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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叫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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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叫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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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個死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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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我已是一個死人,成了一具躺在井底的死屍。儘管我已經死了很久,心臟也早已停止了跳動,但除了那個卑鄙的兇手之外沒人知道我發生了什麼事。而他,那個混蛋,則聽了聽我是否還有呼吸,摸了摸我的脈搏以確信他是否已把我幹掉,之後又朝我的肚子踹了一腳,把我扛到井邊,搬起我的身子扔了下去。往下落時,我先前被他用石頭砸爛了的腦袋摔裂開來;我的臉、我的額頭和臉頰全都擠爛沒了;我全身的骨頭都散架了,滿嘴都是鮮血。
  已經有四天沒回家了,妻子和孩子們一定在到處找我。我的女兒,哭累之後,一定緊盯著庭院大門;他們一定都盯著我回家的路,盯著大門。
  他們真的都眼巴巴地望著大門嗎?我不知道。也許他們已經習慣了,真是太糟糕了!因為當人在這個地方的時候,他會覺得過去的生命還像以前一樣仍然持續著。我出生前就已經有著無窮的時間,我死後仍然是無窮無盡的時間!活著的時候我根本不想這些。一直以來,在兩團永恆的黑暗之間,我生活在明亮的世界裡。
  我過得很快樂,人們都說我過得很快樂;此時我才明白:在蘇丹的裝飾畫坊裡,最精緻華麗的書頁插畫是我畫的,誰都不能跟我相比。我在外面干的活每月能賺九百塊銀幣。這些,自然而然地使我的死亡更加難以讓人接受。我只不過是畫畫書本插畫及紋飾。我在書頁的邊緣畫上裝飾圖案,在其框架內塗上各種顏色,勾勒出彩色的葉子、枝幹、玫瑰、花朵和小鳥;一團團中國式的雲朵,糾結纏繞的串串籐蔓,藍色的海洋以及藏身其中的羚羊、遠洋帆船、蘇丹、樹木、宮殿、馬匹與獵人……以前有時我會紋飾盤子,有時會在鏡子的背面或是湯匙裡面,有時候我會在一棟豪宅或博斯普魯斯宅邸的天花板上,有時候會在一個箱子上面……然而這幾年來,我只專精於裝飾手抄本的頁面,因為蘇丹殿下願意花很多錢來買有紋飾的書籍。我不是要說我死了才明白金錢在生活中一點兒都不重要。就算你死了,你也知道金錢的價值。
  眼下在這種狀況下聽到我的聲音、看到這一奇跡時,我知道你們會想:「誰管你活著的時候賺多少錢!告訴我們你在那兒看到了什麼。死後都有什麼?你的靈魂到哪去了?天堂和地獄是什麼樣的?死是怎麼一回事兒?你很痛苦嗎?」問得沒錯,我知道活著的人總是極度好奇死後會發生些什麼。人們曾經講過這樣一個故事:有一個人因為對這些問題太過好奇,以至於跑上戰場在屍體當中亂晃,想著能夠從生死搏鬥而受傷的士兵當中找到一個死而復生的人,心想這個人必定能告訴他另一個世界的秘密。然而帖木兒汗國的士兵們誤以為這位追尋者是敵人,拔出彎刀利落地把他劈成兩半,而他最後也得出了一個結論,認為在死後的世界裡人都會被分成兩半。
  沒有這回事兒!恰恰相反,我甚至要說,活著的時候被分成兩半的靈魂死後在這兒又合為一體了。然而正好與那些無神論者以及沉淪於魔鬼召喚下的罪惡異教徒們所想的相反,確實有另一個世界,感謝真主。我現在正從這個世界對你們說話,這就是證據。我已經死了,不過你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我並沒有消失。另外,我得承認,我並沒有看見偉大的《古蘭經》中所描述的金銀色天堂別墅及從其身旁蜿蜒而過的河流,也沒遇見長著碩大果實的寬葉樹木或是美麗的少女。然而我很清楚地記得,自己以前畫畫時常常會在腦中熱切地想像著「大事」一章中描寫的大眼美女。除此之外,我也沒有見到那傳說中的四條河流。儘管《古蘭經》裡沒有提到這四條河,但一些想像力豐富的夢想家如伊本·阿拉比把她們描繪得如花似錦,說這些河流中滿是牛奶、美酒、清水與蜂蜜。不過對於那些借由幻想期盼來世生活的人們,我絲毫無意挑戰他們的信仰,因此,我必須說明,我所見到的一切全來自於個人的特別處境。任何相信或稍微瞭解死後世界的人都會明白,處於我目前這種狀況中憤憤不平的靈魂,實在也不太可能見到天堂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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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個死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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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言之,我,在畫坊中和畫師們當中被稱為高雅先生的這位,死了。然而我還沒有被埋葬,也因此我的靈魂尚未完全脫離軀體。不論命運決定我是去天堂,還是去地獄,我的靈魂要想到達那兒,我的軀體都必須離開那骯髒的地方。儘管我並不是惟一一個遇上這種處境的人,但它卻使我的靈魂感受到難以言喻的痛苦。雖然感覺不到自己頭骨已碎裂,也感覺不到一半泡在冰冷的水裡、一身斷骨、傷痕纍纍的軀體逐漸開始腐敗,但我確實感覺到我的靈魂正深受折磨,撲騰著想要掙脫軀體的枷鎖。那就像整個世界都擠壓在我心中的某個地方,使我緊縮得痛苦不堪。
  惟一能與這種痛苦相提並論的,是在死亡的那個駭人剎那我所感覺到的那種出人意料的輕鬆感。是的,當那個混蛋猛然拿石頭砸我的頭、打破我的腦袋時,我立刻明白他想殺死我,但我並不相信他能殺死我。突然間,我發現自己原來是個樂觀的人,以前在畫坊和家庭之間的陰影下生活時,從不曾察覺這一點。我用指甲、手指及咬他的牙齒狂熱地緊抓住生命。至於接下來我所遭受的其他慘痛毒打,這裡就不再多加贅述。
  在這場痛楚中我知道自己難逃一死,頓時一股不可思議的輕鬆感湧上心頭。離開人世的剎那,我感受到這股輕鬆:通往死亡的過程非常平坦,彷彿在夢中看見自己沉睡。我最後注意到的一件東西,是兇手那雙沾滿泥雪的鞋子。我閉上眼睛,彷彿逐漸沉入睡眠,輕鬆地來到了這一邊。
  此時我的焦慮不在於我的牙齒像堅果般掉進滿是鮮血的嘴裡,或是我的臉被摔爛到無法辨認,或者我縮身在一口深不見底的井裡——而是每個人都以為我還活著。我躁動的靈魂之所以痛苦不堪,是因為關心我的親友,可能猜想我正在伊斯坦布爾的某個地方處理瑣事,甚至猜想我正在調戲另一個女人。夠了!但願他們能趕快找到我的屍體,祭拜我,並把我好好埋葬。最重要的,找出殺我的兇手!我要讓你們知道,就算他們把我葬在最富麗堂皇的陵墓,只要那個混蛋仍舊自在逍遙,我就會在墳墓裡輾轉難安,日日等待,並且讓你們都變成無神論者。快找到那個婊子養的兇手,我就告訴你們死後世界的所有細節!不過,抓到他之後,一定要凌遲他一番,敲斷他七八根骨頭,最好是他的肋骨;用專為酷刑特製的尖針戳進他的頭皮,拿支鉗子把他噁心的油膩頭髮拔光,一根一根地拔,讓他一次又一次地尖叫。
  這個讓我憤恨難當的兇手究竟是誰!他為什麼用如此出其不意的手段殺我!請注意並探究這些細節。你們說這世界上充滿了卑微低賤的兇手,不是這個人幹的,就是那個人做的?那麼我提醒你們:我死亡的背後隱藏著一個駭人的陰謀,極可能瓦解我們的宗教、傳統,以及世界觀。睜大你們的雙眼,探究在你們信仰、生活的伊斯蘭世界,存在著何種敵人,他們為什麼要除掉我,去瞭解為什麼有一天他們也可能會同樣對你們下毒手。偉大的傳道士,艾爾祖魯姆的努斯萊特教長,我曾流淚傾聽他的布道,他所預測的所有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全部都成為了事實。我還要告訴你們,即使把我們如今陷入的處境寫進書裡,就連最精湛的細密畫家也永遠無法配以圖畫呈現。就像《古蘭經》——千萬不要誤解,求真主責罰——這本書之所以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正是由於它絕不可能被描繪。我真懷疑你們是否徹底明白這個事實。
  你們看,我當學徒的時候,也因為害怕,忽視了隱藏的真相及上天的話語,總以開玩笑的口氣談論這些事。結果,我落得這種下場,躺在一口可悲的井底!千萬要小心,這也可能發生在你們身上。現在,我什麼都不能做了,只希望我能徹底腐爛,用我的屍臭引他們來找到我。我什麼都不能做了,只能想像一下,等那個齷齪的殺人兇手被抓到後,某個好心人會用什麼樣的手段來凌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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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叫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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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我從小生長的城市伊斯坦布爾十二年後,我像個夢遊者般再度歸來。「土地召喚他回來。」他們這麼形容快死的人,就我的情況而言,是死亡召喚了我。初抵舊地時,我以為這裡只有死亡;之後,我也遇見了愛情。只不過那時,我重回故土,如同我對曾經居住過的這個城市的記憶一樣,愛情是一段遙遠而早已忘卻的過去。十二年前,就是在伊斯坦布爾,我無可救藥地愛上了我的姨表妹。
  離開伊斯坦布爾僅僅四年之後,當我走遍波斯國那廣袤無垠的大草原、積雪覆蓋的山脈、哀傷憂愁的城市,遞送信件並收集稅款時,我發現,我已漸漸淡忘了留在伊斯坦布爾的小戀人的面容。驚恐中,我努力地試圖記起她,但終究發現,無論你多麼愛她,人是會漸漸地忘卻那張久未見面的面孔的。在東方,當帕夏的秘書、受帕夏之命東奔西跑度過的第六年,我已明白我幻想中的面孔已不再是我留在伊斯坦布爾的戀人的臉了。之後,到了第八年的時候,我再次忘記了自己在第六年時心中誤認的那張臉,於是又編織出了一張截然不同的面孔。到了第十二年,我以三十六歲的年紀回到這座城市時,痛苦地察覺我早已如此這般地把我戀人的容顏忘卻了。
  十二年中,我的許多朋友、親戚和街區的熟人都已相繼死去。我前往俯瞰金角灣的墓園探視,為母親及那些在我離開時過世的叔伯們禱告。泥土的氣味混入我的回憶。母親的墳墓旁,有人打破了一隻陶水罐,不知道為什麼,望著地上的碎片,我哭了起來。我是為死去的人流淚嗎?還是因為十多年之後,我奇怪地發現自己仍然只是在生命的開端?或者相反,是因為我已經感到自己已來到了人生旅途的終點?我不知道。雪輕柔地落下,我失神地望著東飄西蕩的雪花,腦中昏亂地想像自己生命的種種,以致迷了路,沒有注意到墓園的陰暗角落裡,一隻黑狗正盯著我瞧。
  淚水止息後,我擦淨鼻子。離開墓園時,我看見那只黑狗衝我友善地搖著尾巴。再後來,我租下了一位我父親一脈的親戚以前住過的房子,在城中安頓了下來。女房東把我當作了她在戰場上被薩法維王朝士兵殺死的兒子,要幫我打掃房間並為我做飯。
  就好像我不是安頓在伊斯坦布爾,而是臨時在世界另一個盡頭的某座阿拉伯城市,想要知道城市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似的我上了街,心滿意足地走了很長一段時間。不知道是馬路變得比以前窄了,還是我覺得是如此?在某些地方,道路擠在緊緊相鄰的房屋之間,我得貼著牆壁和大門走,才不會被滿載貨物的馬匹撞上。城裡多了許多有錢人,至少在我看來是如此。我看見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如同一座堡壘,由高傲的馬匹拉著,就連在阿拉伯或波斯也找不到這樣的車。在「焚燬的石柱」附近,我看到幾個衣衫襤褸的討厭乞丐擠成一堆,四周飄散著從雞販市場傳出的臭氣。其中一個瞎子空瞪著落下的雪花微笑著。
  如果有人告訴我,伊斯坦布爾以前是個較為貧窮、狹小、快樂的城市,我大概不會相信,但我的內心正是這麼對我說的。儘管我戀人的房子仍在原處,坐落在菩提樹和栗樹當中,但待我敲門詢問後,才知道屋子的主人已經換了。我得知戀人的母親,我的阿姨,已經去世,而姨父和他的女兒皆已搬走。從應門的人口中,我得知她們遭受了某種厄運。這些人絲毫沒有察覺自己如何殘忍地傷透了你的心,摧毀了你的夢想。我現在不想將這一切描述給你們聽,但我想告訴你們,當回憶起舊日花園裡菩提枝丫上垂懸著一根根小指粗細的冰柱,而夏日裡則是青蔥翠綠、陽光普照時,我看到如今這個花園充滿苦痛、積雪而疏於照顧,此情此景能讓人聯想到的,只有死亡。
  從姨父寄到大布裡士的一封信中,我已經得知了一些親戚們的遭遇。信中他邀請我回到伊斯坦布爾,說他正在為蘇丹殿下編纂一本秘密書籍,而他需要我的幫助。他聽說我在大布裡士時,有一段時間曾為奧斯曼的帕夏們、地方官員及伊斯坦布爾的客戶們製作書本。伊斯坦布爾的客戶會付現金下訂單委託編寫手稿,我做的就是拿這筆錢到附近城市裡尋找那些雖對戰爭和奧斯曼士兵不滿,但沒有投奔加茲溫或其他波斯城市的細密畫家及書法家,請這些身無分文、懷才不遇的大師們撰寫、繪畫並裝訂成書,再找人把完成的書送回伊斯坦布爾。要不是年少時姨父灌輸我對繪畫與精緻書本的熱愛,我絕不可能有機會從事這項職業。
  在我姨父曾經居住過一段時間的街道,一頭通往市場,在這街頭,有一位技藝精湛的理髮師,他還在那家店裡,還在同樣的鏡子、剃刀、水罐和肥皂刷之間。我們四目相對,但我不知道他是否認出了我。我很高興看見那只連著鏈子從天花板懸垂而下的洗頭盆,他往裡頭倒熱水的時候,仍然依循著舊日的拋物線,來回悠蕩。
  有一些我年少時頻繁走過的街區和街道,十二年來已經消失在灰燼中,成為野狗聚集的場所,以及瘋癲的流浪漢們嚇唬小孩子的燃火之地。有些地方則蓋起了富麗堂皇的別墅,奢華的程度足以令我這從外歸來的人震驚不已,有些屋子的窗戶鑲上了最昂貴的威尼斯彩繪玻璃。我看到了我不在的這段日子裡伊斯坦布爾蓋起了許多豪華的二層樓房,二樓裝飾著凸窗,拱出高牆之外。
  和其他許多城市一樣,金錢在伊斯坦布爾已不再具有任何價值。從東方回來後,我發現以前一個銀幣可以買到四百德拉克馬那麼重的麵包,如今同樣的價錢只能換得一半的麵包,而且吃起來其味道也不如以前了。要是死去的母親知道如今她得花三塊銀幣買一打雞蛋,一定會說:「趁那些雞還沒驕傲到往我們頭上拉屎,趕緊走吧。」但我知道金錢貶值的問題哪裡都一樣。有傳言說佛蘭芒和威尼斯的商船載滿了一箱箱偽幣運至伊斯坦布爾。過去,官方的鑄幣是用一百德拉克馬的銀子鑄成五百個硬幣,然而現在,由於與波斯連年征戰,同樣重的銀子開始鑄成八百個硬幣。當土耳其禁衛步兵發現賺來的硬幣就像菜販碼頭上掉落海中的干豆子一樣居然可以漂浮在金角灣上,便群起暴動,把蘇丹的宮殿當作敵人的城堡團團圍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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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叫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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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段道德淪喪、物價飛漲、謀殺和搶劫盛行的時期,一位在貝亞澤特清真寺傳道、並宣稱是先知穆罕默德後裔的傳道士努斯萊特,揚名於世。這位來自艾爾祖魯姆的傳道士解釋說,這十年間降臨伊斯坦布爾的災難——包括巴切卡比和卡珊吉拉地區的大火、每次都要奪去上萬人性命的瘟疫、與波斯人長年不斷損失無數生命而毫無結果的戰爭,以及在歐洲基督教徒對奧斯曼城堡的佔據——都是因為人們偏離了先知的道路,不聽《古蘭經》的教誨,過於縱容基督徒,容忍他們公開販賣酒類,容忍他們在苦行僧修道院彈奏樂器。
  賣醬菜的小販口沫橫飛地說完了艾爾祖魯姆傳道士的故事,又談到偽幣、新威尼斯金幣、上面刻著獅子的假弗羅林以及含銀量逐年降低的奧斯曼硬幣——這些錢幣充斥市場和商店,就像馬路上摩肩接踵的切爾卡西亞人、阿布哈茲人、明格裡亞人、波士尼亞人、格魯吉亞人和亞美尼亞人,把人們拖往墮落的深淵,難以自拔。他告訴我,流氓和叛徒都聚集在咖啡館,密謀叛亂直到清晨:不知道是什麼人的大禿子、抽鴉片的瘋子以及海達裡耶教團的殘餘分子,這群人宣稱依循安拉的道路,徹夜在苦行僧修道院裡隨著音樂跳舞,用尖針穿刺自己的身體,從事各種邪惡的行為,最後再野蠻地彼此相奸,或對任何他們找得到的男孩下手。
  我聽到了一陣優美的笛聲,不知道是因為我想去追隨它,還是因為我再也無法忍受這個口出穢言的醬菜小販,而模糊的記憶與慾望又使我覺得這是個逃脫的借口。然而,我確實知道一點:當你熱愛一座城市並且時常漫步探索其間時,不僅你的靈魂,就連你的身體,也會對這些街道極為熟悉,以至於多年之後,在一股或許因為憂傷飄落的輕雪所引起的哀愁情緒中,你的腿會自動帶著你來到最喜愛的一個山丘。
  我就是如此離開了蹄鐵市場,來到蘇萊曼清真寺旁的一個地方,望著雪片飄落金角灣。清真寺面北的屋頂,以及圓頂上迎著東北風的幾個部分,已經開始積雪。一艘逐漸駛近的船隻,降下了向我致意而啪啪響的船帆。船帆和金角灣的水面都籠罩在這鉛灰色的霧氣當中。眼前的柏樹和梧桐樹、屋頂、淒涼的黃昏、下方住宅區傳來的聲響、小販的叫賣、清真寺庭院裡孩童的玩耍叫喊,這一切糅入我的腦海,決絕地使我感到,從今往後,除了這裡,我將無法在其他城市生活。我莫名地感覺到,那遺忘了多年的戀人的臉孔,很可能會驀然出現在我眼前。
  我開始走下山丘,融入人群。晚禱過後,我在一間肝雜小店裡填飽了肚子。坐在空無一人的店舖裡,我仔細聆聽了老闆的談話,他慈愛地望著我一口一口進食,好像在喂貓一樣。天黑之後,根據他提供的線索,我依照他指示的方向,拐進了奴隸市場後面的一條小巷子,找到了一家咖啡館。
  咖啡館內擁擠而溫暖。一個說書人,如同我在大布裡士和波斯城市看到的「表演明星」,坐在火爐旁的高台上。他掛起了一幅圖畫,粗糙的紙上有一條狗,儘管線條潦草,卻頗具架勢。說書人扮演狗的角色說起了故事,不時地伸手指向圖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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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條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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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親愛的朋友,想必你們看得出來,我的犬齒又尖又長,幾乎塞不進我的嘴巴。我知道這讓我看起來很兇惡,不過我很滿意。有一次一個屠夫看到我巨大的犬齒,他居然說:「哎喲,那根本不是狗,是頭野豬!」
  我狠狠地咬進他的腿裡,犬齒深深陷進肥膩的肉中,感觸到了他那硬邦邦的大腿骨。對一條狗而言,確實,沒有什麼比在一股本能的憤怒下,用牙齒深深咬進可惡敵人的身上更令它愉快的。當這種機會自己送上門時,也就是,當我那活該被挨的犧牲者無知而愚蠢地從我跟前經過時,我的牙齒因期待而發疼,腦袋渴望得頭暈目眩,不由自主地從嗓子眼裡發出令你們寒毛直豎的嗥叫聲。
  我是一條狗,但因為你們人類是一種比我還沒大腦的動物,所以你們就告訴自己:「狗怎麼會說話呢!」而另一方面,你們卻相信這樣的故事:死人會說話,其中的角色還會用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的字。狗會說話,不過它們只對聽得懂的人講。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一名沒有什麼見識的傳道士從一個鄉下小鎮來到一座大城市最大的清真寺,好吧,我們就叫它貝亞澤特清真寺。這裡也許應該不透露他的名字,比如說應該姑且稱他為「胡斯萊特教長」。可是我幹嗎還要隱瞞:這個人根本是個呆頭傳道士。雖然他很笨,但老天保佑,他的口才卻很好。每個星期五大眾祈禱的時候,他是那麼富有煽動性,那麼能讓人感動落淚,以致有些人哭到昏厥、喘不過氣般死去活來。千萬別搞錯我的意思,不像其他有說教天賦的傳道士,他自己可是一滴眼淚也不流,相反的,當大家都在哭的時候,他反而更專注於他的演講,眼睛眨也不眨,彷彿在責備他的信徒們。就這樣,園丁們、宮廷僕役、做哈爾瓦糕點的人、低賤的貧民,以及像他一樣的傳道士都變成了他的跟班,顯然正是因為他們享受這種口舌的鞭笞。嗨,他畢竟不是狗,他是吃過奶的人;面對著這群死心塌地的人群,當他發現嚇唬這一幫人就跟讓他們痛哭流涕一樣有趣時,他昏了頭。尤其當看到這件事還有大利可圖時,他厚顏無恥地說出了下面的話:
  「物價上漲、瘟疫與軍事失敗的惟一原因,在於我們忘記了我們偉大的先知那個時代的伊斯蘭訓示,錯把其他的書本和謊言當成了伊斯蘭。先知穆罕默德時期,有過誦讀先知的出生史詩嗎?為死者舉行過第四十天祭禮,用哈爾瓦發糕或烤甜餅之類的甜食祭祀過死者嗎?先知穆罕默德時期,偉大的《古蘭經》是像唱歌一樣地配著音樂誦讀的嗎?是否有人曾經自認為自己的阿拉伯語說得是多麼好,說阿拉伯語時就像阿拉伯人一樣而上到清真寺的宣禮塔,驕傲地用花腔高唱宣禮詞?今天,人們到墳前乞求寬恕,希望死去的人可以幫幫他們;他們到聖人的墓園,像異教徒一樣朝一塊塊石頭墓碑膜拜;他們在衣服裡裡外外綁滿了許願信物,然後就賭咒發誓。穆罕默德的時代,有散佈這種信仰的苦行宗派嗎?苦行宗派的宗師伊本·阿拉比,由於發誓說異教的法老王以信徒身份死亡而成為罪人。苦行宗派、莫拉維派、哈爾維提派、海達裡耶派的信徒們,以及那些合著音樂吟唱著《古蘭經》、聲稱我們在和孩童及青年一起做禱告而跳舞的人,他們全部都是異教徒。苦行僧修道院應該被推倒,挖掉五米的地基,拿去填海。只有這樣,那些地方才能再舉行禱告儀式。」
  我聽到這個胡斯萊特教長變本加厲,唾沫橫飛地大聲宣佈:「啊,我忠實的信徒呀!飲用咖啡是一項嚴重的罪行!我們榮耀的先知半滴咖啡都不沾,因為他明白它蒙昧神志、引起潰瘍、疝氣與不孕;他瞭解咖啡根本是魔鬼的詭計。咖啡館這種地方,讓追逐享樂的人和游手好閒的有錢人促膝而坐,從事各種粗鄙的活動;事實上,比起關閉苦行僧修道院,咖啡館更應該被禁止。窮人們有錢喝咖啡嗎?經常光顧這些地方,沉溺於咖啡中,會喪失控制自己心智思想的能力,甚而聽信雜種狗的話。不過,那些詛咒我和我們信仰的人,他們才是真正的雜種狗。」
  如果你們允許的話,我想針對這位自以為是的傳道士的最後幾句話作些回應。當然啦,大家都知道教士、教長、傳道士和講道者瞧不起我們狗。我認為,這整件事歸因於我們尊崇的先知穆罕默德,願他平安而幸福,他曾經為了不吵醒一隻躺在長袍上睡覺的貓,割下自己的袍子。由於他對貓特別寵愛,不經意排除了我們狗類,加上我們與這種貓科動物是宿敵,使得最愚笨的人也認為我們忘恩負義,因此人們私自解釋先知自己討厭狗。他們相信我們會褻瀆實行齋戒沐浴儀式的人,基於這種惡意中傷的錯誤認識,好幾個世紀以來,我們被禁止進入清真寺,並且在清真寺庭院飽受揮舞掃把的門房毒打。
  容我提醒你們《古蘭經》中最優美的一章:「山洞」。我之所以提醒你們,不是因為我懷疑在這間優雅的咖啡館裡,我們當中有些人可能從沒讀過《古蘭經》,而是想讓大家再清楚地回憶一下:這一章敘述七個年輕人的故事,他們厭倦了居住在異教徒之中,躲進一個洞穴睡覺。安拉封住了他們的耳朵,使他們整整睡了三百零九年。等他們醒來,其中一個人回到人類社會,試圖用一枚過時的銀幣買東西,結果發現已經過了這麼多年。得知事情的真相後,所有人都驚訝地呆住了。這個篇章巧妙地描述了人類對安拉的依賴、真主的神跡、時間的短暫,以及熟睡的愉悅,我不是要跟你們說這些,而是想跟你們談談,第十八行詩句裡提到的在七個年輕人熟睡的山洞口休息的一條狗。毋庸置疑,任何人只要他的名字能夠出現在《古蘭經》中都該感到驕傲。身為一條狗,我對這一章引以為傲,不但如此,更想借這個章節,來使那些把敵人比喻成骯髒雜種狗的艾爾祖魯姆教徒重新省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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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條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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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麼,對於狗的仇恨,真正原因究竟從何而來?你們為什麼堅持說狗是不純潔的,只要有條狗不小心闖進屋內,你們就要從裡到外清潔打掃三遍?你們為什麼相信只要碰觸到我們,就會毀了齋戒沐浴?如果你們的長衫拂過我們潮濕的毛皮,為什麼非得像個瘋女人似的把那件長衫洗七次?如果一條狗舔過了一個鍋,那麼這個鍋一定要被丟掉或重新鍍錫,這種謠言顯然是鍍錫匠傳播的,或者很可能,是貓散佈的……
  當人們離開村落、野外,放棄遊牧生活,來到城市定居時,牧羊犬被留在了鄉下;這時候狗也就變成骯髒的了。伊斯蘭降臨之前,十二個月中有一個被稱為「狗月」。然而如今,狗卻被視為惡兆。我並不想用自己的煩惱來傷你們的心,我親愛的朋友,你們來到這裡是要聽故事,思考其中的教誨,而我的憤怒是來自於那位自以為是的傳道士攻擊我們的咖啡館。
  如果我說這位艾爾祖魯姆的胡斯萊特身世可疑,你們會怎麼看我呢?他們也這麼說過我:「你以為自己是什麼狗啊?你辱罵德高望重的傳道士,只因為你的主人是個在咖啡館裡講故事的掛圖說書人,而你想為他辯護。出去,滾!」不,不是那回事,我不是要說誰的壞話。但我非常喜歡我們的咖啡館。要知道,我不介意我的肖像被畫在一張廉價的紙上,也不在乎自己是只四條腿的動物,但我確實很遺憾自己不能像人類一樣,跟你們坐在一起喝杯咖啡。要是能擁有自己的咖啡和咖啡館,我們死也願意……啊?!那是什麼?……我的主人正從小咖啡壺裡給我倒咖啡呢!圖畫怎麼能喝咖啡呢?你們別這麼說!你們自己看呀,這條狗正咕嘟咕嘟地喝著呢。
  啊,真好,心滿意足,咖啡讓我全身暖和,目光銳利,思想也活躍起來。現在,仔細聽我要說的話:你們知道威尼斯總督除了一匹匹中國絲綢和繪上藍色花朵的中國瓷器之外,送給我們崇高蘇丹的尊貴女兒努爾哈雅蘇丹的還有什麼禮物?一隻毛皮比黑紹和絲緞還要柔軟而黏人的法蘭克狗。我聽說這條狗被寵得不像話,她甚至還有一件紅色的絲洋裝。我們有一個朋友真的操過她,所以我才知道,她脫掉衣服就做不成那檔事。反正,在她們法蘭克地區,所有的狗都像那樣穿著衣服。我聽說在那邊,有一個所謂優雅而有教養的法蘭克女士看到一條沒穿衣服的狗——或者她看到了它的傢伙,我不確定——總之,她尖叫道:「哎呀,這條狗光著身子!」就昏死了過去。
  據說在異教徒法蘭克人居住的地區,每條狗都有一個主人。這些可憐的動物脖子上拴著鎖鏈,被牽上街展示。它們像最悲慘的奴隸一樣被單獨綁著,到處拖來拖去。之後那些人逼迫這些可憐的狗進他們的屋子,甚至讓它們睡在他們的床上。一條狗別說不能與另一條狗互相嗅聞或舔舐,就連在街上都不能有兩條狗一塊兒走。在那種卑賤的狀態下,鎖鏈拴著,如果過馬路時相遇,它們也只能趁此機會用憂傷的目光遠遠地凝視對方,僅此而已。異教徒們完全無法想像,狗能自由自在、成群結隊地在我們伊斯坦布爾的街道上亂跑;他們也無法想像,不管你是不是它的主人,必要的時候狗會嚇唬人類;也可以蜷縮在一個溫暖的角落,或是在陰涼處伸懶腰,安詳地睡覺;更可以隨地大便,隨便咬人。我不是沒有想過,很可能就是因為這樣,艾爾祖魯姆傳道士的追隨者們才反對在伊斯坦布爾街頭給狗施捨肉吃以換取上天的恩寵,甚至反對為此建立提供這些服務的慈善機構。如果他們不僅企圖把我們當作敵人,還想使我們成為異教徒,那麼就讓我來提醒他們,對狗來說,成為敵人和成為異教徒是同一回事。在不久的將來,我希望,當這些可恥的人被處決時,我祈禱我們的劊子手朋友會邀請我們來咬一口,就像他們有時為了教訓他們所做的那樣。
  最後,我想說的是:我前一個主人是個很公平的人。半夜出去偷竊時,我們互相合作:我大聲吠叫時,他就割斷受害者的喉嚨,這樣一來就聽不到對方的慘叫聲了。作為回報,他會砍碎那些被他懲罰的罪人,煮了給我吃。我不喜歡生肉。老天保佑,希望未來的劊子手在處決那個從艾爾祖魯姆來的傳道士時,會考慮到這一點,即使是生吃那無賴的肉,我也不會吃壞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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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將稱我為兇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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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我殺死那個蠢蛋前幾分鐘如果有人告訴我,說我會奪去某人的生命,我絕不會相信;因此,我的罪行常常從心中消退,如同外國的遠洋帆船消失在地平線一樣。有時,我甚至覺得我根本不曾犯下什麼謀殺罪。自從被迫幹掉親如兄弟的倒霉鬼高雅之後,已經過了四天,但現在我才稍微習慣了自己目前的處境。
  要是能夠不用做掉任何人,便能解決這個意外而恐怖的難題,我一定願意那麼做,但我知道自己別無選擇。我在當下把這件事情處理掉了,承擔起了所有的責任。我不能任由一個魯莽的傢伙,以不實的指控危害整個細密畫家群體。
  儘管如此,要習慣一個殺人兇手的身份的確很難。我在家裡呆不住,只好上街。在這條街上也呆不住,又走上另一條街,再另一條。當我望著人們的臉孔時,發現許多人之所以自認為清白,只因為他們還沒有機會幹掉一個人。很難相信大部分的人比我正直而高尚,只是基於命運的小小扭轉。最多,他們顯得更加愚蠢,因為他們還不曾殺過人,而如同所有的白癡,他們的外表看起來心地善良。處理掉那個可悲的傢伙後,我在伊斯坦布爾的街頭遊蕩了四天,多日的觀察讓我得出結論,任何一個人,如果眼中閃爍出一絲聰慧、臉上籠罩著一抹靈魂的陰影,那麼他就是一個隱藏的刺客。只有白癡才是清白無辜的。
  就拿今天晚上來說,窩在奴隸市場後巷一間溫暖的咖啡館裡,端著一杯熱騰騰的咖啡,望著掛在後牆上一隻狗的畫像,我逐漸忘記了自己的處境,跟其他人一起聆聽從狗嘴裡吐出的每一句話,哄堂大笑。此時,我就感覺到身旁坐著的一個人,也和我一樣是個殺人兇手。雖然他也能和我一樣朝說書人大笑,但從他擺放在我手邊的手臂的姿勢,或者是從他不安地用手指敲打杯子的動作中,我確定他和我是一個類型的,所以我陡然轉身,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他嚇了一跳,一臉的倉皇失措。咖啡館散場時,他的一個熟人挽住了他的胳膊,說:「努斯萊特教長的人鐵定會襲擊這個地方。」
  他擠眉弄眼,示意那人閉嘴。他們的恐懼感染了我。誰也不相信誰,隨時都會被對面的人給做掉,對此每個人都有心理準備。
  外頭更冷了,街角和牆根都已積了厚厚的雪。夜裡一片黑暗,在狹窄的巷子裡我只能憑感覺才找得到路。偶爾,微弱的油燈光芒,從某處一間木房子那黑暗的窗戶及拉下的百葉窗內透出,映照在雪上。但大部分時間,我看不到什麼光亮,也看不見什麼東西,只能聆聽著聲音找路,像守夜人用木棍敲擊石頭的聲響、瘋狗的嗥叫或是屋內傳來的聲音。有時候,雪中似乎發出一絲神秘的光線,照亮了城市狹窄而可怕的街道。在這團黑暗裡,廢墟和樹影之間,我以為瞥見了千百年來不祥地出沒於伊斯坦布爾的鬼魂。有時則斷斷續續地聽見屋裡的各種雜音,悲苦的人們要麼一陣陣地咳嗽著,要麼在呻吟著,要麼在睡夢中哭喊著,要麼是丈夫與妻子爭吵著,彷彿試圖掐死對方,孩子們則在他們的身旁哭泣。
  連續幾個晚上,我來到這間咖啡館,聆聽說書人的故事,借此得以重溫成為殺人兇手之前的快樂,振奮精神。我的許多細密畫家朋友,我花了一輩子相處的弟兄們,每天晚上都到這裡來。自從讓那個從小到大一起繪畫的蠢蛋閉嘴之後,我一點也不想見到他們。兄弟們的生活實在教我覺得丟臉,他們只會論人是非,這裡瀰漫的可恥歡樂氣氛也讓我難堪不已。我甚至隨手替說書人描了幾張圖畫,讓大家不致說我吹牛,但我想這不足以平息他們的嫉妒。
  他們完全有理由嫉妒。沒有人能比得上我,無論是調色、裝飾頁緣、編排書頁、選擇題材、勾勒臉孔、描繪紛亂的戰爭及狩獵場景、刻畫野獸、蘇丹、船艦、馬匹、戰士與情侶。沒有人能像我那樣專精地把靈魂的詩歌融入繪畫中,甚至我鍍金的技巧也無人能及。我不是自誇,只是說給你們聽,讓你們能理解我。時間久了,嫉妒變得跟顏料一樣,會成為一位畫師生命中不可缺少的要素。
  溜躂的時間隨著我的焦躁不安而越來越長,散步的途中,偶爾會迎面遇見一兩個我們最純潔而真誠的穆斯林兄弟。突然間,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奇異的念頭:如果現在心中想著自己是個兇手,眼前的人會從我臉上讀出來這一訊息。
  因此,我逼迫自己去想別的事情,如同青春期的我禱告時尷尬地掙扎著想要驅逐滿腦子的女人。然而,不像年少衝動的那些日子,腦中怎麼樣都趕不走交媾的畫面,如今,我的確能忘記自己犯下的殺人罪。
  我想你們應該明白,我之所以解釋這一切是因為它們關係到我的處境。哪怕我只是說一點點,你們就會明白一切的,但這會使我不再是一個幽魂般在人群中遊蕩、沒有名字、沒有身份的兇手,而成為一個自己投案、身份清楚且即將被砍頭抵罪的兇手。請准許我不描述每一個小細節,容我隱瞞一些線索:就讓那些像你們一樣細心的人試著從我所說的字句及顏色中去推測我是誰,就好像通過檢查腳印來抓賊一樣。如此一來,我們必然要提到「風格」這個如今備受關注的話題:一位細密畫家有沒有、該不該有自己的個人風格?一種屬於他自己的色彩、他自己的聲音?
  讓我們來看一下大師中的大師、細密畫的創始人畢薩德的一幅畫。在赫拉特畫派九十年前製作的一本完美手抄本書頁中,我碰巧看過這幅經典之作,這幅畫剛好很適合我的處境,因為主題正是一場謀殺。一位波斯王子在一場殘酷的王位爭奪戰中被殺後,這本書從他的圖書館流傳出去,內容敘述的是胡斯萊夫與席琳的愛情故事。你們當然知道胡斯萊夫與席琳的悲劇,我指的是尼扎米的版本,而不是菲爾德夫斯的:
  經歷一連串的考驗與苦難,這對情侶終成眷屬:然而,胡斯萊夫與前一任妻子所生的兒子席魯耶,像個魔鬼似的,不肯讓他們稱心如意。這位王子不但覬覦父親的王位,更垂涎父親的年輕妻子席琳。尼扎米筆下形容為「他的嘴像獅子一樣有口臭」的席魯耶,不擇手段地軟禁了自己的父親,坐上了王位。一天夜裡,他潛進父親與席琳的臥房,摸黑找到床上的兩個人,拔出匕首刺入父親的胸膛。就這樣,在與美麗席琳共枕的床上,父親流血到清晨,慢慢死去;而在他身旁,席琳仍安然熟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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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將稱我為兇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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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偉大畫師畢薩德的繪畫,如同故事本身,觸動了我心中埋藏多年的陰沉恐懼:在黑夜裡醒來,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響,發現黑暗的房間有一個陌生人是多麼的可怕!想像一下,陌生人一手掐住您的脖子,一手揮舞著匕首。精雕細琢的牆壁、窗戶、框欞;從勒緊喉嚨中溢散的無聲尖叫所染紅的地毯上彎曲、圓形的圖案;當兇手上前結束您的生命時他污穢的赤腳踩著的被單上所繡的無比精巧細膩、鮮艷狂放的黃色與紫色花朵;所有這些都是為了同一個目的:除了凸顯繪畫本身的華美,它們同時提醒您,瀕臨死亡的您身處的這個房間、您將要告別的這個世界,是多麼精緻美麗。精美的繪畫和美麗的世界對您的死漠不關心,儘管妻子就在身旁,但面對死亡時您還是孑然孤獨。這才是當您看畫時真正震撼您的意義所在。
  「這是畢薩德的畫。」二十年前,年老的大師看著我用顫抖的雙手捧著的這本書時,臉孔發亮,不是因為一旁燭光的反射,而是湧自觀看的歡愉。他說:「這實在太畢薩德了,甚至不需要簽名。」
  畢薩德也明白這個事實,因此從不在畫中某個秘密的角落暗藏自己的簽名。而且,根據年老大師的說法,在這一點上,畢薩德隱約帶著某種難堪及羞恥感。惟有真正高超的藝術技巧,才能讓一位藝術家既畫出無可匹敵的作品,又不留下任何透露自己身份的痕跡。
  我以拼了命才想出來的普通且粗糙的手法殺死了倒霉的受害人。一夜又一夜,每當我返回那片火災殘骸的區域,去看看有沒有留下任何可以揭露我身份的痕跡時,風格的問題愈發地在腦中湧現。人們所追求的風格,只不過是洩露我們自身痕跡的一個瑕疵。
  即使沒有紛飛大雪的光芒,我也能輕易找到這個地方,因為就是在這個被火夷平的地點,我殺害了相處二十五年的夥伴。此時,白雪覆蓋並抹去了所有可能被解讀為我的簽名的線索,證明了在風格與簽名這個議題上,安拉是與畢薩德和我有同樣的看法的。四天前,如果我們在繪製那本書時犯下像那白癡所提出來的那種罪行的話,——即使是無意識之中——,安拉也不會對我們細密畫家展示出這種仁愛。
  那天晚上,當我和高雅先生來到此地時,還沒有開始下雪。我們可以聽見野狗的嗥叫在遠處迴盪。
  「我們幹嗎來這兒?」倒霉的傢伙問,「這麼晚了,在這種地方,你打算要給我看什麼?」
  「正前方有一口井,從那兒往前走十二步,我把存了好幾年的錢都埋在了那裡。」我說,「如果你不跟任何人說出我所給你講的,那麼姨父大人和我都會讓你滿意的。」
  「你的意思是,你承認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激動地說。
  「我承認。」我無奈地撒了謊。
  「你知道你們所製作的圖畫是多大的罪過嗎?」他直率地說,「那是邪魔歪道,沒有人膽敢犯下這種褻瀆。你們會在地獄的最底層被火煉燒。你們遭受的折磨與痛苦永遠也不會停止。而你們居然把我也拉了進來。」
  我聽他說話,恐懼地感覺到會有很多人相信他的。為什麼?因為這些話含有巨大的威力與吸引力,不管願不願意,人們都會加以留意,都會想從其他傢伙那兒得到證實。一方面是他正在編纂秘密書籍;一方面因為他支付的錢,有關姨父大人的這類謠言本來已經沸沸揚揚,而畫坊總監奧斯曼大師又憎恨他。我也曾想,就是他狡猾地利用我鍍金師弟兄的誹謗指控來掩蓋事實真相。以前我們是多麼親密啊!
  我任由他重複這件讓我們反目的指控,而他也毫不留情,翻來覆去地講。他似乎想刺激我去隱瞞錯誤,就如同在我們學徒時代,他要我隱匿錯誤以逃避奧斯曼大師的責打。當時我覺得他的誠懇令人信服。當學徒的時候,他的兩隻眼睛也這麼會睜得大大的,只不過那時候的眼睛還沒有因為長年的插畫工作而變小。然而我終究還是硬起了心腸,因為他已經準備好向別人招供一切。
  「聽我說,」我壓抑住憤怒說,「我們繪製插畫、設計頁緣花紋、在頁面上描繪框界,我們用彩色的金粉塗飾一頁一頁的書頁,最漂亮的圖畫是我們畫的,我們使得衣櫃與箱子更加喜慶。多年來我們一直在做這些,這是我們的工作。他們委託我們繪畫,指定我們在特定的書頁框界裡安插一艘船艦、一隻羚羊或一位蘇丹,他們要求我們畫某種樣式的鳥、某種樣式的人物,從故事中選取某個特定的場景,什麼什麼該怎麼怎麼樣。我們也就照著做了。你看,這次姨父大人告訴我:『這裡,畫一匹你自己心目中的馬。』整整三天,我像前輩畫師一樣,試畫了幾百匹馬,為了想知道到底什麼才是我自己心目中的馬。」我拿出撒馬爾罕紙給他看,上面有我為了練手而畫的一系列馬匹。他興致盎然地接過紙張,在昏暗的月光下湊近研究起這些黑白的馬匹。「設拉子及赫拉特的前輩大師們認為,」我說,「要想畫出安拉所想所見的真正的馬,一位細密畫家必須花五十年時間不停地去畫。他們還說最完美的馬匹圖畫應該是在黑暗中完成的,因為一位真正的細密畫家在經過五十年的工作後,必然已經失明,而他的手卻會記得如何畫馬。」
  他臉上天真無邪的目光,就像小時候我所見到的,已經全然沉溺於我畫的馬匹當中去了。
  「他們委託給我們,而我們則努力地像前輩大師那樣畫出最神秘、最難達成的馬匹,僅此而已。若他們要我們為他們所要求的東西負責,那是不公正的。」
  「這對嗎?我不知道。」他說,「我們也有責任和意志。除了安拉,我不怕任何人。是他賦予我們理智,使我們能夠分辨善與惡。」
  非常恰當的回答。
  「安拉看見並知曉一切……」我用阿拉伯語說,「他知道我和你,我們是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做了這件事。你要向誰告發姨父大人呢?你難道不相信這件事的背後是蘇丹陛下的旨意?」
  靜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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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將稱我為兇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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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他真的這麼沒腦子嗎?還是出於內心對安拉的恐懼而失去了冷靜才會這麼胡說八道?
  我們在井邊停了下來。黑暗中,我依稀瞥見他的眼睛,看得出來他很害怕。我可憐他。可是開弓沒有回頭箭。我祈求真主給我證明,證明站在我面前的這個人不但是個沒腦子的膽小鬼,更是一個卑鄙的小人。
  「往前數十二步然後開始往下挖。」我說。
  「然後,你們打算怎麼做?」
  「我會告訴姨父大人,他會燒燬那些圖畫的。我們還能做什麼?只要胡斯萊特教長的信徒們聽到有這麼個說法,他們就不會讓我們活著,也不會讓畫坊再存在下去。他們當中你有熟人嗎?收下這筆錢,讓我們相信你不會向他們舉報我們。」
  「錢裝在什麼東西裡?」
  「那裡有一個老舊的醬菜陶甕,裡面有七十五塊威尼斯金幣。」
  威尼斯金幣聽起來頗為合理,但我是從哪兒編出這醬菜陶甕的?真是胡編亂造,但他卻信了。因此我再次確認真主果然站在我這邊,因為日復一日變得更加貪婪的學徒夥伴,此刻已經朝我指的方向跨步,興奮地開始數著步子。
  那一剎那我心中想著兩件事。第一,地下根本就沒埋什麼威尼斯金幣或類似的東西!如果我不給錢的話,那個下賤的蠢貨將會毀了我們。忽然間我很想一把抱住這個白癡,親親他,就像當學徒的時候偶爾做的那樣,但歲月已經使我們之間的距離變得那麼遙遠!第二,我滿腦子在想著到底該怎麼挖?用指甲嗎?我不想這些,要說想的話,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驚慌之下,我雙手抓起井邊的一塊石頭。當他還在第七步或第八步的時候,我追上去用盡全力狠狠砸向他的後腦。速度之快、動作之粗暴,連我自己都嚇得愣住了,彷彿石頭是砸在我的頭上,甚至我都感到了疼。
  與其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痛苦,我想還是盡快結束這件事吧。因為此時他開始在地上猛烈抽搐,這更使人感到恐慌。
  把他丟進井裡後過了很久,我才想到,自己粗暴的行徑一點也不符合細密畫家的優雅細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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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你們的姨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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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黑的姨父大人,不過其他人也叫我「姨父」。有一陣子黑的母親鼓勵他稱呼我為「姨父大人」,之後不只黑,大家也都開始這麼稱呼我。三十年前,當我們搬進阿克薩拉依地區外被栗樹與菩提樹遮蓋的濕暗街道後,黑開始經常來我們家。那是我們的前一個居所。那段時間,如果夏天我與瑪赫姆特帕夏一同出征作戰,秋天回來的時候往往會發現黑與他母親來到我們家避難。黑的母親,願她安息,是我亡妻的姐姐;曾經有一陣子,冬夜裡回家時,我會發現妻子和他母親正相擁落淚,彼此訴苦。黑的父親不但脾氣暴躁,還酗酒,他在遠方的小宗教學校教書,但始終保不住職位。當時黑六歲,母親哭,他也跟著哭,母親靜下來,他也跟著安靜。面對我——他的姨父時,總是帶著敬畏。
  現在我很高興看見在我面前的他,已長成一個堅毅、成熟而有禮貌的外甥。他對我展現的尊敬,吻我手時的那種認真,贈送蒙古墨水瓶時說「特別用來裝紅色」的誠懇,細心地併攏雙膝坐在我面前時禮貌而端莊的舉止:所有這一切,不但顯示出他是一個符合自己期望的穩重的人,同時也提醒我,自己是一個受人尊敬的長者。
  他有幾分神似他的父親,我見過後者一兩次:他高而瘦,雙手和胳膊偶爾會做出略微緊張但還算合宜的動作。他習慣把雙手放在膝上;或者當我告訴他某些重要的事時,他會專注而深沉地望著我的眼睛,彷彿在說:「我明白,我帶著敬意在聽。」或者他會巧妙地踩著我言語的節奏,有韻律地點頭。這一切都恰到好處。如今我已到了這把年紀,明白真正的尊敬不是發自內心,而是源於各種不同的規矩和順從。
  那些年間,黑的母親用盡各種理由帶他來我們家,因為她看到他在這裡會有前途。我發現他很喜歡書,這一點讓我們聯繫得更緊密了。依照家裡人的說法,我讓他做了自己的學徒。我給他講設拉子的細密畫家如何把地平線清楚地抬高到頁緣的上方,從而在設拉子創造了一種新的風格;給他講每個人都描繪梅吉農由於苦戀萊依拉而落魄地在沙漠中遊蕩時,偉大的畢薩德大師則描繪他漫步於一群試圖生火、煮飯或行走在帳篷間的婦女之中,以此來突出表現梅吉農的孤獨。我還給他講,許多插畫家描繪胡斯萊夫瞥見赤裸的席琳在瀰漫月光的湖裡沐浴那一刻時,想當然地為這對愛侶的馬匹和衣服塗上顏色,這些人甚至沒有讀過尼扎米的詩,這是多麼可笑的事;我告訴他,一位細密畫家如果沒有用腦子細心地閱讀過他所繪畫的文章就拿起畫筆,那麼他的動機除了貪婪之外,別無其他。
  現在,我高興地發現黑擁有另一項必備的優點:如果不想在細密畫和藝術上感受失望,你就千萬不要把它看作是你的職業。無論你擁有多麼高的藝術技巧和天賦,要尋找金錢及權力就到別處去,如此一來,當發現自己的才華和努力得不到同等的回報時,你才不會因此而憎恨藝術。
  黑在為伊斯坦布爾和外省的帕夏們、有錢人製作書籍那段時間,接連認識了所有大布裡士的插畫家和書法大師。他講述了這些藝術家們的貧困潦倒及心灰意懶。不只在大布裡士,在馬什哈德與哈勒普也一樣,許多細密畫家因為貧困和懷才不遇已經放棄了書籍繪畫,開始畫起單張圖畫,畫一些可以吸引歐洲遊客的新奇玩意兒,甚至淫穢的圖片。他聽說當年阿巴斯王在大布裡士簽署和平條約時呈獻給蘇丹的手抄繪本,早已被拆散,這些圖畫被拿去用在了別的書上,而印度君王艾克貝爾正為了一本龐大的新書撒出大筆金錢,大布裡士和加茲溫城裡最優秀的插畫家們拋下手邊的工作,群集湧進了他的皇宮。
  告訴我這些事情的同時,他也輕鬆地穿插了其他故事:譬如,他帶著微笑講述著馬赫迪的有趣故事,或者薩法維王朝的一個傻王子作為和平談判的人質被送到烏茲別克後,三天內就引火自焚,使得對方顯得十分緊張。儘管如此,他眼中隱約閃現的陰影告訴我,雖然我們兩人都沒有提起,但那個使我們雙方都感到害怕的難題尚未解決。
  如同每一個時常拜訪我們家,或聽過別人談論我們,或者即使很遠但也獲悉我有一個美麗女兒謝庫瑞的年輕男子一樣,黑也很自然地愛上了我的獨生女兒。也許當時,我並不覺得事態嚴重到需要留意,因為許多人從沒親眼見過就愛上了我的女兒——美人中的美人。不同的是,黑不但可以自由進出我們的屋子,受到家人的接納與喜愛,更有機會親眼看見謝庫瑞,他得了相思病。他沒能如我所願壓抑住自己的愛意,反而犯下了錯誤,像是向我的女兒敞開了他內心的烈火。
  結果,他被迫不得再踏入我們的家門。
  在他離開伊斯坦布爾三年後,我的女兒,正當她青春年華之際,嫁給了一位土耳其騎兵。而這位滿不在乎的士兵,在兩個男孩出生以後便離家出征作戰,從此再沒回來。四年來,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我猜想黑知道這件事,不只是因為這種閒話在伊斯坦布爾蔓延迅速,同時也是在我們兩人偶爾的沉默中,從他直直望著我眼睛時的目光中,我感覺他早已知道了一切。甚至此刻,當他瞥向攤開在書桌上的《靈魂之書》時,我明白他正側耳傾聽她的孩子在屋裡跑動的聲響:我知道他心裡清楚,兩年來我的女兒帶著兩個兒子住回到了父親的家裡。
  之前我們沒提到過這棟在黑離開期間我蓋的新房子。很可能,黑就像任何一個決心朝富裕和聲望之路發展的年輕人一樣,認為談論這種話題不甚禮貌。雖然如此,一進屋,我就在樓梯口告訴他,因為二樓通常比較乾燥,搬到二樓對我關節痛的毛病有好處。當我說「二樓」的時候,感到有點莫名的羞慚,但是聽我說:賺錢比我少很多的人,就連一個只有一小塊領地的土耳其騎兵,也很快就能建造起兩層的樓房。
  我們來到了冬天我作為畫室用的房間。我發現黑感覺到了謝庫瑞就住在隔壁房間,於是趕緊進入了真正的主題,告訴他我為何寫信到大布裡士,邀請他返回伊斯坦布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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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你們的姨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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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你與大布裡士的書法家和細密畫家一起所做的一樣,我也正著手編纂一本手抄繪本。」我說,「我的客戶,事實上,正是社稷的根基,榮耀的蘇丹陛下。由於這本書是個秘密,蘇丹隱瞞了他的國庫大臣支付我報酬。我和蘇丹畫坊裡的最優秀的細密畫家一個一個地說好了。我讓他們有的人畫一條狗,有的人畫一棵樹,有的人我請他繪製頁緣裝飾及地平線上的雲朵,有的人則負責畫馬。我想透過我所描繪的各種事物呈現蘇丹的帝國全貌,就好像威尼斯大師們在畫中所表達的那樣。然而,與威尼斯畫家不同,我的作品不是描述財富,而當然是反映其豐富的內心世界,它將表現蘇丹帝國的種種喜悅及恐懼。如果我最後讓人畫上一張金幣,它的目的是在貶低金錢;我加進了死亡與撒旦,是因為我們害怕它們,雖然我不知道謠言是怎麼說的。我想要借由樹的不朽、馬的疲倦和狗的粗鄙來體現榮耀的蘇丹陛下與他的帝國。我要求我的那些代號為『鸛鳥』、『橄欖
  』、『高雅』及『蝴蝶』的畫家們根據自己的愛好選擇自己的題材。即使是在最寒冷、最嚴峻的冬夜裡,蘇丹的畫家們也常常會把他為書本繪製的圖畫拿來給我看。」
  「我們究竟在畫哪種圖畫?為什麼我們要用這種方式畫?我現在不能全部告訴你。不是因為我想保守秘密,也不是因為我不能告訴你,而是因為我自己也不很清楚它們將會呈現何種意思。不過,我非常清楚它們應該是哪種圖畫。」
  信寄出後四個月,我從我們舊居的理髮師那裡聽說黑已經回到伊斯坦布爾,接著邀請他來家裡。我知道,我的故事當中有把我們緊密聯繫在一起的一種傷感與幸福。
  「每幅畫都是在說一個故事,」我說,「為了美化我們閱讀的手抄本,細密畫家描繪出最鮮活的場景:情人們初次見面;英雄魯斯坦砍下邪惡怪獸的腦袋;當發現所殺的陌生人竟是自己的兒子時,魯斯坦悲痛欲絕;為愛而迷失心智的梅吉農,遊蕩於貧瘠而荒蕪的大地,置身獅子、老虎、雄鹿與豺狼之間;一場戰役前夕,亞歷山大來到森林裡,想用禽鳥占卜戰爭的結果,卻目睹一隻巨雕撕裂自己的山鷸,他傷心難過……我們的眼睛,在讀累了這些故事的文字後,可以看看圖畫歇一歇。如果文字中有些內容我們費盡心機也想像不出來的時候,插畫便能立刻幫助我們。圖畫是故事的彩色花朵。然而,一張沒有故事內容的圖畫是不可能存在的。」
  「以前我是這麼想的,」我接著說,語帶遺憾,「但這卻是可能的。兩年前,我以蘇丹使者的身份,再度旅行到威尼斯。我詳盡地觀察了意大利大師繪製的肖像畫。我完全不知道這些圖畫出自哪些故事、哪個場景,只是單純地觀看,並努力從畫面上萃取其中的故事。有一天在宮廷裡,我意外看見一幅掛在牆上的畫,頓時目瞪口呆。」
  「那張畫裡似乎是一個人,一個像我一樣的人。當然,畫中的人不像我們,而是一個異教徒。儘管如此,我越看他,就越覺得我和他很相像,雖然事實上他跟我長得一點也不像。他有一張圓圓的胖臉,沒有骨頭,一點顴骨也沒有,除此之外,他也沒有我這樣堅挺的下巴。雖然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我,但不知道為什麼,我越看圖畫,就越覺得心怦怦直跳,彷彿那是我自己的肖像。
  「引領我參觀皇宮的是一位威尼斯紳士,告訴我這幅肖像是他的一位朋友,和他一樣是貴族。在他的肖像畫中,加入了所有他生命中的重要物品:背景中一扇打開的窗戶外是一座農場、一個村落,以及一片糅合各種顏色、看起來很寫實的森林。這位紳士面前的桌子上,放置著一個時鐘、書籍、時間、邪惡、生命、一支書寫筆、一張地圖、一個指南針、裝滿金幣的盒子和其他東西,零零碎碎,誰知道呢,還有和許多畫中一樣的一些我所不明白但能感覺到的東西……畫中還能看到邪靈與魔鬼的陰影,除此之外,還有站在父親身邊美麗如夢的女兒。
  「這幅圖畫的目的究竟是為了修飾或補足哪一個故事?在觀看這幅作品的過程中,我逐漸察覺,它所蘊含的故事便是他自己。這幅畫不是哪一個故事的延伸,就是為他本人而畫的一幅作品。
  「我永遠忘不了那幅令我目瞪口呆的畫。我離開皇宮,回到暫時客居的屋子,一整夜都在思索著那幅畫。我,也想要被人用同樣的方式畫下來。不,我沒有那個資格,應該被如此描繪的,是蘇丹陛下!應該描繪蘇丹陛下與他所擁有的一切,這一切要能展示出他的帝國並包圍起他。我想,這本手抄本可以依此構想來繪製。
  「意大利巨匠筆下的貴族肖像,讓你可以一眼看出這個人是誰。即使從沒見過此人,如果人們要你從人群中把他找出來,借助肖像,你就能從幾千人當中把他找出來。意大利畫師們發現了此種繪畫的技巧,使人們能夠分辨個別的人物——無需仰賴他的服裝或勳章,純粹透過他獨一無二的臉型。這便是人們所說的『肖像畫』。
  「你的臉孔只要曾經用這種方式畫出來,那便沒有人能忘得了你。而且就算你身在遠方,凡是見到你肖像的人,都會感覺到你彷彿正在他身旁。那些不曾活生生親眼見過你的人,即使在你死後多年,也會好像面對面地看見你,彷彿你就站在他們眼前。」
  我們沉默了許久。外頭一絲凜冽的光線,從前廳一扇面向街道的小窗上半部滲入;這扇窗戶下半部的百葉窗從未開啟過,最近我才拿一塊浸了蜂蠟的布把它封死。
  「有一位細密畫家,」我說,「為了製作蘇丹陛下的秘密手稿,也和其他畫家一樣常悄悄地來我這裡,與我一起工作到清晨。他最擅長的是鍍金。這位不幸的高雅先生,有一天晚上從這裡離開後,再也沒有回家。我擔心他們可能已經把我的鍍金大師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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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奧爾罕(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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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奧爾罕
  黑說:「他們真的殺了他嗎?」
  這位黑長得又高又瘦,有點嚇人。當外公說「他們可能已經把他幹掉了」的時候,我剛好朝他們走去。外公話才說完就看見了我:「你來這裡做什麼?」
  他望著我的樣子,讓我絲毫沒感覺到拘束,我走過去坐上了他的腿。可是他馬上把我放了下來。
  「親吻黑的手。」他說。
  我親吻了他的手背。他的手沒有味道。
  「他長得真可愛。」黑說,親親我的臉頰,「將來會是一個勇敢的年輕人。」
  「他是奧爾罕,六歲。還有一個大一點的,謝夫蓋,七歲。他呀,太強了。」
  「我去過阿克薩拉依的舊街,」黑說,「天氣很冷,到處都是雪和冰。然而感覺好像什麼都沒變。」
  「唉呀!一切都變了,什麼都弄砸了。」外公說,「而且很糟糕。」他轉向我說:「你哥哥在哪兒?」
  「他在大師那裡。」
  「那麼,你在這兒幹嗎?」
  「大師對我說:『做得好,你可以走了。』」
  「你自己一個人走到這裡來的?」外公問,「你哥哥應該送你來的。」接著他對黑說:「我有一個搞裝訂的朋友,每個星期有兩天他們從古蘭經學校下課後到他那兒去,當他的學徒,學習裝訂的藝術。」
  「你喜歡畫插畫嗎,像你外公一樣?」黑問。
  我沒有回答。
  「好吧,」外公說,「現在出去吧。」
  火盆中散射出來的熱氣,溫暖了整個房間,感覺好舒服,我不想離開。我站在原地呆了一會兒,聞著顏料和糨糊的氣味,還聞到了咖啡的香氣。
  「以不同的方式繪畫,是否就意味著要另眼相看?」外公開口,「這是他們殺害可憐鍍金師的原因。他是以舊的風格來鍍金的。我甚至不確定他已經遇害,只知道他失蹤了。受命於畫坊總監奧斯曼大師,我的細密畫家們最近正在為蘇丹陛下製作一本慶典敘事詩。他們在各自的家中作畫,而奧斯曼大師則駐守皇宮的畫坊。首先,我要你去那兒親眼看看每件事情。我擔心其他人,已經陷入爭端,並且自相殘殺。他們的名字,依照多年前畫坊總監奧斯曼大師為他們取的工匠坊稱號,分別是:『蝴蝶』、『橄欖』、『鸛鳥』……你可以去他們家,去見見他們。」
  我沒有走下樓梯,而是轉個身。哈莉葉睡覺的房間裡有一個小壁櫃,我聽見房間裡有聲響。我走了進去,哈莉葉不在,只有我母親在。她看見我就有點尷尬。她一半的身子還在壁櫃裡。
  「你跑去哪裡了?」她問。
  可是她明明知道我去了哪裡。壁櫃後面有一個小窺孔,可以從那裡看見我外公的畫室;如果畫室的門開著的話,還可以看到寬敞的前廳,以及前廳對面、樓梯旁邊外公的臥房——當然,如果他臥房的門也打開的話。
  「我跟外公在一起。」我說,「母親,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不是告訴過你,外公有客人,不准你去打擾他們?」她責罵我,但不是很大聲,因為她不想讓客人聽見。「他們剛才在做什麼?」過了一會兒她問,聲音甜甜的。
  「他們坐著。可是沒有在畫畫,外公說話,另一個人聽。」
  「他是用什麼姿勢坐著呢?」
  我一屁股坐到地上,模仿客人的樣子。「現在,我是一個非常認真的人,母親,看。我現在皺著眉頭專心聽外公講話,就像那個客人那樣,認認真真地依著拍子點頭,好像在聽穆罕默德誕生詩一樣。」
  「下樓去,」母親說,「叫哈莉葉馬上過來。」
  她坐下來,拿出帶上樓的寫字板,開始在一張小紙片上寫字。
  「媽媽,你在寫什麼?」
  「我不是叫你趕快下樓去叫哈莉葉嗎?」
  我下樓到廚房。哥哥已經回來了,哈莉葉在他面前擺了一盤為客人準備的肉飯。
  「叛徒,」哥哥說,「你就這樣溜掉了,留我一個人在大師那邊。我自己一個人折完了所有裝訂的書頁,手指頭都發紫了。」
  「哈莉葉,我媽媽叫你。」
  「等我吃完飯,一定要好好揍你一頓。」哥哥說,「你得為自己的懶惰和背叛付出代價。」
  等哈莉葉離開後,哥哥站起來,他甚至連肉飯都還沒有吃完,就凶巴巴地衝向我。我來不及逃走。他抓住我的手腕用力扭動。
  「不要,謝夫蓋,不要,你弄得我好痛。」
  「你以後還敢撂下活自己開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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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奧爾罕(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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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會,我再也不會溜了。」
  「發誓。」
  「我發誓。」
  「以《古蘭經》發誓。」
  「以《古蘭經》……」
  他沒有放手。他把我拖向銅拖盤旁邊,壓著我跪下來。他的力氣實在太大了,甚至可以一邊用勺子吃肉飯,一邊扭著我的手臂。
  「別又虐待你弟弟,暴君。」哈莉葉說,她包上頭巾準備出門,「放開他。」
  「你別管,女奴。」哥哥說,仍扭著我的手臂不放,「你要上哪兒?」
  「去買檸檬。」哈莉葉說。
  「你這個騙子,」哥哥說,「櫥櫃裡塞滿了檸檬。」
  這時他已經稍稍鬆開了我的手臂,我突然掙脫了開來。我踢了他一腳,抓住了燭台的手把,可是他猛撲向我,把我壓在了底下。他打掉我手上的燭台,弄翻了銅托盤。
  「你們這兩個真主的禍害!」母親說。她壓低聲音避免客人聽見。她如何能經過畫室敞開的門,穿過前廳,走下樓梯,而沒有被黑看見?她把我們分開。「你們兩個不中用的東西,就只會丟我的臉。」
  「奧爾罕今天撒了謊,」謝夫蓋說,「他留我一個人在大師那裡做全部的工作。」
  「閉嘴!」母親說,打了他一巴掌。
  她打得很輕,哥哥沒有哭。「我要我爸爸。」他說:「等我爸爸一回來,我們就可以玩哈桑叔叔那把紅寶石寶劍,我們就可以搬回去跟哈桑叔叔住。」
  「閉嘴!」母親說。她忽然變得非常生氣,一把抓起謝夫蓋的手臂,把他拖過廚房,經過樓梯,來到面向庭院陰暗處的一個房間。我跟上他們。母親打開門,當她看見我的時候說道:
  「進去,你們兩個。」
  「可是我什麼事都沒做。」我說。但我還是進去了。母親在我們身後關上門。雖然裡面不是烏漆抹黑——牆壁上有一扇百葉窗面對庭院的石榴樹,一絲光線從縫隙間進來——但我很害怕。
  「開門,媽媽。」我說,「我好冷。」
  「別哭哭啼啼的,你這個膽小鬼。」謝夫蓋說,「她馬上就會開門了。」
  母親打開門。「在客人離開之前,你們會不會乖乖的?」她說,「好吧,在黑離開以前,你們去廚房的火爐邊坐著,不准上樓。」
  「呆在那邊好無聊。」謝夫蓋說,「哈莉葉上哪兒去了?」
  「什麼事兒你都要摻和,你也管得太多了。」母親說。
  我們聽見馬廄傳來一聲微弱的馬嘶,之後又聽到了一聲。那不是外公的馬,而是黑的。我們開心極了,好像今天是廟會又或者是一個節日開始了。母親微微一笑,似乎也希望我們也笑一下。她往前踏出兩步,打開面向廚房的馬廄門。
  她朝裡面發出了「嗤」的聲響。
  她轉過身,把我們推進聞起來油膩膩、老鼠橫行的哈莉葉的廚房,讓我們坐下。「在我們的客人離開以前,別想站起來。還有,不准打架,別讓別人以為你們是嬌寵調皮的孩子。」
  「媽媽,」趁她關上廚房門之前,我說,「我想說一件事,媽媽,他們幹掉了我們外公可憐的鍍金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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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庫瑞的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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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名字叫黑
  當我第一眼見到她的孩子時,立刻明白自己多年來記錯了謝庫瑞的臉的哪些地方。她的臉和奧爾罕一樣瘦長,不過下巴比我記憶中的尖一點。因此,我戀人的嘴也必定比我想像中的要小而窄。這十二年來,這是你的城市,那是我的城市,如此這般地闖蕩之時,我總會主觀地把謝庫瑞的嘴想像得大一些,總想像她的唇要更為齊整、更為豐潤,讓人無法抗拒,就如同一顆閃亮、飽滿的櫻桃。
  如果我身邊有一張以威尼斯大師手法繪成的謝庫瑞的肖像,那麼我就一定不會在十二年的旅途中因為忘記了被我拋在身後的戀人的臉龐而感覺自己沒有歸宿。因為,只要愛人的面容仍銘刻於心,世界就還是你的家。
  遇見謝庫瑞的兒子,跟他說話,看著他仰起的臉如此靠近,親吻他,不禁激起我內心一種只有不幸的人、殺人犯、罪人們才有的躁動不安。一個聲音從心裡對我說:「快,現在就去見她。」
  有一陣子,我想什麼話也不說就從姨父身邊走開,推開寬敞前廳裡的每一扇門——我用眼角餘光數了數,共五扇黑色的門,其中一扇是樓梯門——直到找到謝庫瑞為止。然而,我之所以與我的戀人分離十二年,正是因為當年我魯莽地表露心跡。我悄悄地等待著,一邊聽我姨父說話,一邊看曾被謝庫瑞觸摸過的物品,以及那一隻不知被她坐過多少次的坐墊。
  他告訴我,蘇丹希望這本書在穆罕默德出走麥地那千年紀念之前完成。世界的保護者蘇丹陛下,希望在穆斯林歷的第一千年時展示他與他的王國可以像法蘭克人一樣運用他們的風格。由於他同時也安排了慶典敘事詩的編纂,蘇丹特別准允這些極為忙碌的細密畫師們,無需呆在擁擠的畫坊,可以呆在自己的家中安靜工作。當然,他也知道他們每個人都定期暗中拜訪我的姨父。
  「你會見到畫坊總監奧斯曼大師,」我的姨父說,「有些人說他已經瞎了,有些人說他年老發昏。我認為他既盲又老。」
  儘管我的姨父沒有繪畫大師的地位,也談不上藝術專精,但他卻獲得蘇丹的許可及鼓勵來監督製作一本手抄繪本。這自然就使得他與年老的奧斯曼大師關係緊張。
  沉浸於過往的童年時光,我任由自己的注意力在屋裡的傢俱和物品中漫遊。事隔十二年,我依然記得鋪在地上的藍色庫拉地毯、銅製寬口水罐、咖啡壺及拖盤,還有遠從中國經由葡萄牙跋涉而來的精巧咖啡杯,已故的姨母每每提到它們便驕傲不已。這些家居用品,例如放在邊上鑲嵌有珍珠母貝的書桌、牆上的包頭巾架、一觸摸便憶起其柔軟的紅色絲絨枕頭,都是來自阿克薩拉依的舊居,我在那間屋子裡與謝庫瑞度過了我的童年。當年經歷的幸福繪畫歲月裡,仍有些東西保留在這些物品中。
  繪畫和快樂。我希望那些認真留意我的故事及命運的親愛讀者們,牢記這兩件事,因為它們是我的世界之泉源。曾經,在這裡,在書籍、畫筆及圖畫之間,我過得很快樂。接著,我墜入情網,被逐出這個天堂。在感情遭到放逐的那些歲月裡,我時常想,我之所以能夠樂觀地接受生命與世界,完全有賴於謝庫瑞與自己對她的癡情。幼稚的天真,使我堅信自己的愛將獲得回報;因而我非常樂觀,並以樂觀的態度來接受這個世界,把它看成是一個美好的地方。是的,我便是以同樣樂觀的態度投入書籍,並愛上了它們,愛上了姨父當時要求我閱讀的功課,愛上了我宗教學校的課程,愛上了我的彩繪和插畫。然而,如同我那充滿陽光與歡樂、最為豐沛的前半段學習時光要歸功於我對謝庫瑞的愛,毀滅我後半段學習時光的黑暗智慧,也就歸之於遭到拒絕:冰冷的夜晚裡,想要隨著商隊旅舍火爐裡逐漸熄滅的火花一起消失;一夜盲目衝動的狂歡後,常常夢見與身旁躺著的女人一起墜入偏僻的深淵;想著「我只是一個一文不值的傢伙」。——這一切都是拜謝庫瑞所賜。
  「你知不知道,」過了很久姨父說,「人死後,我們的靈魂可以遇見熟睡在床上的世間男女的心靈。」
  「不,我不知道。」
  「我們死後會經歷漫長的旅程,所以我並不怕死亡。我害怕的是死前無法完成蘇丹陛下的書。」
  我一部分的腦子在想著自己比姨父更為強壯、更為理智而可信賴;另一部分的腦子卻只是想著,眼前的這個人十二年前不許女兒與我結婚,而來看他之前,我花了多少錢購置身上的長衫,還想著一會兒下樓後我就要從馬廄裡牽出配有銀質馬轡和手工打造的馬鞍的馬匹騎上。
  我告訴他,拜訪過各個細密畫家後,會向他報告我所瞭解的一切。我吻了他的手,走下樓梯,來到庭院,感覺雪花冰冷地落在身上,我承認自己如今既不是個孩子也不是老人:透過我的皮膚,我愉快地感覺著這個世界。關上馬廄大門時,吹來了一陣風。我拉起馬轡,領著馬兒跨過石頭步道,正要往庭院走,我們不約而同地打了一個寒戰:我明白了它強壯而青筋粗大的腿、它的煩躁以及它的固執和我自己的完全一樣。走上街道後,正要一下子跳上坐騎,像傳說中的騎士般隱入窄小街巷,永不回頭時,忽然有一個壯碩的猶太女人,一身粉紅衣衫,手裡拿著一個布包,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叫住了我。她是那麼的又大又寬,如同一個雕花衣櫃,但卻靈活、有生氣,甚至有點賣弄風騷。
  「我的小伙子,我年輕的英雄,你果真像大家講的一樣,俊俏得很。」她說,「你結婚了嗎?或者是個單身漢?你願不願意給你的情人向伊斯坦布爾首屈一指的高級布販艾斯特買條絲手帕?」
  「不了。」
  「一條紅色的阿特拉斯綢腰帶?」
  「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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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庫瑞的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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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那樣一直『不了,不了』地對我唱。像你這麼勇敢的英雄怎麼可能沒有一個未婚妻或秘密情人?天曉得有多少淚眼汪汪的姑娘正為你慾火中燒呢?」
  她的身體一下子拉得像雜技演員一樣修長,整個人以一種令人吃驚的優雅姿勢靠向我。與此同時,她像一個變戲法的魔術師那樣,手裡變出了一封信。一眨眼的工夫我把信抓了過來,彷彿為了這一刻早已練習多年,巧妙地把它塞入了腰帶。那是一封厚厚的信,貼在我腰間冰冷的肌膚上,感覺像火燒一樣。
  「慢慢騎,」布販艾斯特說,「到了街角右轉,沿著蜿蜒的牆壁一步步走不要停,等到了石榴樹旁,轉身朝向你剛才離開的房子,看你對面的窗戶。」
  接著她便離開,一下子就消失了。我跨上馬背,動作笨拙得像是第一次騎馬。我的心臟狂跳不止,內心激動萬分,手已經忘了該如何控制韁繩,然而當我的腿緊緊夾住馬的身體時,強健的理智和技巧又回到了馬和我的身上。依照艾斯特的指示,我聰明的馬兒穩穩地踏步,然後,我們右轉進入了小巷,多麼美妙呀!
  當下我忽然覺得自己或許真的很英俊。如同神話故事裡那樣,在每一片百葉窗和每一扇格子窗欞後面,好像都有一個本地的女人正注視著我。我感覺自己似乎又將面臨兩樣的烈火。這是我所想要的嗎?我是否又重新屈服於折磨我多年的相思病痛?陽光陡然破雲而出,照得我一驚。
  石榴樹在哪裡?是眼前這棵瘦小而淒涼的樹嗎?是的!我稍微轉了轉馬鞍上的身體:正對面的確有扇窗戶,然而那裡沒有半個人影。我被艾斯特那長舌婦給耍了!
  正當腦中這麼想時,窗戶上冰雪覆蓋的百葉窗砰的一聲打開,彷彿爆炸開來。然後,歷經十二年之後,在積雪的枝丫之間,我看見我戀人的絕麗容顏,鑲嵌在閃閃映射著陽光的結冰窗框之間。究竟,我戀人的黝黑眼睛是在看著我,還是望著我身後的另一個人?我分辨不出她是哀傷,是微笑,還是哀傷地微笑?笨馬兒,不明白我的心,慢下來!我再度輕輕扭轉馬鞍上的身體,思念的眼睛用盡全力緊緊盯著,直到她神秘、優雅、清瘦的臉孔消失在白色樹枝後面。
  稍晚,打開她的信看見裡面的圖畫之後,我才知道,我在馬背上、她在窗戶裡的這一景象,與被畫過千萬次的那個瞬間,當胡斯萊夫來到席琳的窗下與她相會的那一刻——只不過在我們的故事中,有一棵淒涼的樹隔開了我們——是多麼的相似,我心中又燃起熊熊的愛戀,就如同他們在我們珍愛的書本中描繪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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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艾斯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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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你們大家都很想知道究竟謝庫瑞在我交給黑的信中寫了些什麼。由於我自己也挺好奇的,所以去瞭解了所有的一切。你們要是願意的話,就假裝自己在把故事往前面翻過幾頁,讓我告訴你們在我送信之前,發生了什麼事。
  現在,傍晚的夜色愈來愈重,我已經回家休息了。我和丈夫奈辛坐在金角灣口一個小猶太區的家裡,兩個老人家又吹又呼地把木柴塞進火爐,想把屋子弄暖和一點。別看我現在說我自己「老」,只要我把我的貨品——有便宜的也有貴的,都是小姐、太太們抗拒不了的東西,戒指啦、耳環、項鏈和小玩意兒——塞進一疊疊折好的絲手帕、手套、床單和一捆葡萄牙船隻運來的五顏六色的衣服布料裡,抄起布包,就能在伊斯坦布爾到處走,沒有一條街道我沒走過。沒有我不曾挨家挨戶送過的信,沒有我不曾挨家挨戶傳過的話,伊斯坦布爾有一半的姑娘都是我做的媒,不過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誇我自己。我剛剛說到,我們正在家裡坐著,忽然聽見有人在門外「啪啪」敲門。我走上前打開門,只見哈莉葉,那個愚蠢的女奴,站在面前。她手裡拿著一封信。我也看不出是因為外頭冷還是因為心情激動,反正她一邊發抖一邊解釋著謝庫瑞的意思。
  一開始,我還以為這封信是給哈桑的,因而吃了一驚。你們知道漂亮的謝庫瑞不是有個跑去打仗就沒再回來的丈夫嗎——依我看,那個不幸的人早就已經被砍死了。就是那個一去不回的軍人丈夫有一個氣急敗壞的弟弟,名叫哈桑。但我明白了謝庫瑞的信不是給哈桑的,而是給另一個人的。信裡寫些什麼?艾斯特好奇得快瘋了,還好到最後,我終於成功地看到內容。
  可是,唉呀,我跟你們也沒那麼熟。老實說,我突然覺得很丟臉。我不會告訴你們我是怎麼讀到信的,也許你們會覺得我的好奇心可恥,會瞧不起我,但你們自己至少也有著理髮師一樣的好奇心,難道不是嗎?我只打算告訴你們他們給我讀信的時候我所聽到的內容。可愛的謝庫瑞信上是這麼寫的:
  黑先生:由於你與我父親的親近關係,使得你來我家拜訪。但別期待我會給你什麼暗示。自從你離去後發生了許多事,我嫁了人,生了兩個健壯活潑的兒子。其中一個叫奧爾罕,他剛剛才去過畫室,你已經見過他了。四年來我一直在等待丈夫歸來,不曾有過其他的想法。與兩個孩子及年邁的父親住在一起,我或許會感到寂寞、絕望和軟弱,也許需要一個男人的力量與保護,但誰也別以為這就有機會了。因此,你別再來敲我家的門了。過去你曾經使我困窘難堪,那時候,為了想讓父親覺得我是清白的,我得遭受多大的痛苦!隨信我把當年你還是一個理智不足的衝動青年時畫給我的圖畫,一併歸還。我這麼做,是為了不讓你心存任何幻想,或曲解任何暗示。以為人觀賞一幅圖畫就會墜入情網,這是假的。你最好不要再踏進我們家的大門。
  我可憐的謝庫瑞,你又不是個男人,也不是個紳士,更不是個帕夏,你怎麼可能在信上蓋上你的華麗封印呢!信紙下方,她簽上了名字的第一個字母,看起來像只弱小、膽怯的小鳥兒,僅此而已。
  我說到「封印」,你們可能猜想,我是怎麼把這些蠟印封住的信件打開又密封上。事實上,這些信件根本沒有封起來。「那艾斯特是個不識字的猶太人,」我親愛的謝庫瑞這麼想,「她絕對看不懂我寫的字。」沒錯,我看不懂你們寫的字,可是我可以找別人念給我聽。至於你們的信,我自己可以輕易「讀」懂。聽糊塗了吧?
    我這麼說吧,這樣就算你們之中最笨的人也能聽得懂:
  一封信不只是靠字來說出想要說的話。信就好像一本書,可以用聞、摸和擺弄來讀它。所以,聰明的人會說:「看一看這封信都說些什麼!」愚笨的人則說:「看一看都寫了些什麼!」讀信的關鍵不是看字,而是要看信的全部。現在,我們聽聽謝庫瑞還說了些什麼:
  一、她說,雖然我偷偷送出這封信,通過艾斯特送了這封信,儘管她把送信看成是一項活計和一種習慣,但我並不是為了增加更多的神秘感。
  二、把信折得像一塊法國小餅乾,暗示著它的秘密和神秘,沒錯。但信並沒有密封,而且旁邊還有一張大大的圖畫,目的是要做得好像是要對別人保守住我們的秘密似的。這種做法,比較適合求愛信而非拒愛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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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艾斯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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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不只這樣,信紙上的香味更肯定了這種解讀。香味淡得讓人捉摸不定(她故意在信上灑的香水嗎?)卻又誘惑得讓人不得不在乎(這是玫瑰花油的香味,還是她手裡的幽香?)。這樣一股淡香,都已經引得幫我讀信的可憐男人神魂顛倒了,想必對黑也有同樣的效果。
  四、雖然我,艾斯特,不會讀也不會寫,但我知道一點:儘管筆跡流動的樣子似乎在說:「唉呀,我很匆忙,我沒有很認真或很小心地寫這封信。」可是這些字母,彷彿在溫柔微風中優美地起舞,從中透露出完全相反的信息。儘管她提到奧爾罕時寫了「剛剛」,暗示這封信正是在那個時刻寫下的,但很顯然她打過草稿,因為字裡行間可以感覺到一種細心。
  五、附在信裡的圖畫,描繪的是美麗的席琳凝視著英俊的胡斯萊夫畫像而墜入情網,這個故事就連我這個猶太人艾斯特,也很熟悉。全伊斯坦布爾所有的思春姑娘都迷戀這個故事,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會寄一張關於這個故事的圖畫。
  你們這些幸運的識字者,一定常碰到這種事:一個不識字的人求你幫忙讀一封她收到的情書。儘管被你知道最隱秘的私事會讓信的主人十分難堪,然而由於信的內容實在太驚奇、刺激且教人心神不寧,在扭扭捏捏中,她會拜託你再讀一次。你再讀一遍,到最後,你把那封信讀了又讀,結果你們兩個都能背下來了。不用多久,她會把信抓在手裡,問你:「他是在這裡寫了那段話嗎?」或「他這裡是說這個嗎?」等你指出正確的位置,她會凝視著那裡的字母,雖然還是看不懂,但她凝望彎曲的筆跡時會任由眼淚滴到信紙上,有時候我會感動到忘記自己不會讀也不會寫,只想衝動地抱住那些不識字的姑娘。
  但是也有一些實在很可惡的讀信人,希望你們不要變成像他們一樣:等到姑娘把信拿回自己手裡,觸摸著它,渴望看看信上在哪裡講了什麼話,那些畜生會對她說:「你想要幹嗎?你又不識字,你還想看什麼?」有些人甚至不歸還信件,從此把它當成好像自己的東西。有時候,去跟他們吵著鬧著把信要回來的事兒就落到我艾斯特身上。我,艾斯特,就是這樣一個善良的女人。只要喜歡你們,我也會幫你們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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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謝庫瑞(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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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噢,為什麼黑騎著白馬從對面經過時,我會站在窗前?為什麼我會在那一刻剛好憑直覺打開了百葉窗,並從積雪覆蓋的石榴樹枝後,望了他那麼久?我沒辦法準確地告訴你們。是我通過哈莉葉告訴了艾斯特,因此,我當然很清楚黑會經過那條路。在此同時,我獨自走上有壁櫃的那個房間,檢查箱子裡的床單,房間的窗子正對石榴樹,恰巧就在那一刻,一個念頭忽然閃過,我激動地使盡全力推開了百葉窗,陽光流瀉一室:站在窗口,雖然有點晃眼,但我與黑四目相對,這是何等美妙。
  他長大了,也更成熟了,褪去了年輕時生澀的瘦小模樣,如今成了一個瀟灑的男人。聽著,謝庫瑞,我的心這麼告訴我,他不但外表英俊,看進他的眼裡,會發現他擁有一顆孩童的心,純真孤獨:嫁給他。然而,我卻給了他一封意思完全相反的信。
  儘管他年紀比我大十二歲,但在我十二歲時,卻比他成熟得多。那個時候,不像一般男人會筆挺地站在我面前,大聲宣佈他要做這或做那,要跳過這裡或要爬上那裡;相反的,他只是埋首於眼前的書本或圖畫中,好像凡事都讓他不自在似的躲了起來。到最後,他也愛上了我。他畫了一幅畫表達了他的愛意。那時我們兩個都長大了。當我到了十二歲時,感覺到黑無法再直視我的眼睛,好像很害怕我會發現他已愛上了我。「將那把象牙柄刀子拿給我。」比如,當他說這話的時候,會望著刀子而不是我。再比如,如果我問他:「你想喝杯櫻桃蛋奶嗎?」他都不敢像我們嘴裡塞滿食物時會做的那樣,以一個甜美的微笑、一個面部表情來表示願意;相反的,他會像對耳背的人說話一樣扯開喉嚨大叫:「好。」因為他害怕,不敢看我的臉。當時,我是美麗絕倫的少女,任何一個男人,就算隔得遠遠的,或者透過拉開的簾幕或微啟的門,甚至隔著我臉上層層的頭紗,只要瞥一眼,都會立刻迷戀上我。我不是自誇,只是解釋給你們聽,讓你們能明白我的故事,並因此更能分擔我的悲傷。
  胡斯萊夫與席琳這段家喻戶曉的故事中,有一個場景我和黑曾詳盡地討論過。胡斯萊夫的朋友夏波,一心想撮合胡斯萊夫與席琳。有一天,席琳與宮廷裡的女伴們一同出遊鄉間時,夏波偷偷地在她們坐下休息的林子裡,懸掛了一幅胡斯萊夫的畫像。在美麗的花園裡,看見掛在樹上的英俊的胡斯萊夫的畫像,席琳立刻墜入了情網。許多繪畫都描繪出了這個瞬間,這個細密畫家們所稱的「場景」,刻畫出了席琳仰頭凝望胡斯萊夫的相貌時,臉上驚喜與愛慕的神情。當黑與我父親一起工作時,見過這幅畫許多次,也曾經看著原畫比照臨摹過一兩次,畫得和原畫一模一樣。愛上我之後,他為自己又臨摹了一幅,但是在胡斯萊夫與席琳的位置上,卻畫下了自己和我——黑與謝庫瑞。如果人物下方沒有加上名字標示,只有我才認得出畫中的男人與少女是誰,因為我們偶爾開玩笑鬧著玩的時候,他會以同樣的方式和顏色畫我們:我一身藍衣,他一身紅色。好像怕這樣還不夠似的,他還在胡斯萊夫與席琳的畫像下方寫下了我們的名字。他把畫放在我找得到的地方,然後跑掉了。我還記得他從旁偷看了我見到這幅作品之後,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我非常清楚自己無法像席琳那樣愛他,於是佯裝不知情。夏天,為了驅散炎熱,我們喝著冰涼的酸櫻桃蛋奶,裡頭加入了聽說是遠從冰雪覆蓋的烏魯山運來的冰塊。就在這樣的一個夏日夜晚,在黑回家之後我告訴父親,黑向我示愛。當時,黑剛從宗教學校畢業,在遠郊教書;同時,更多像是基於我父親的堅持而非他自己的意願,黑正試圖在位高權貴的納依姆帕夏那兒謀求職位。但在我父親看來,黑太不上心了。父親整天為他發愁,想讓黑到納依姆帕夏手下謀個一官半職,至少從一個書記員開始做起,但父親抱怨說他自己顯然不夠努力,也就是說,黑盡做些沒腦子的事。當天晚上,聽見我提及黑和我的事後,父親宣佈:「沒想到他把眼光放得更高,這個窮外甥。」接著,不顧我母親在場,他又說:「沒想到他比我們想像的要精明得多。」
  我傷心地憶起接下來幾天父親的作為,我如何避開黑,他又如何不再來我們家,甚至都不來我們街區,不過我不打算解釋太多,不然你們會討厭我和父親。請你們相信,我們別無選擇。在這種情況下,理智的人會立刻明白,無望的愛情怎麼樣都是絕望,他們會在明白了心中那條非理性的界線後,快刀斬亂麻,禮貌地宣佈:「他們認為我們門不當戶不對。」我們也是這麼做的。我母親也說過好多次:「至少別傷了這男孩的心。」母親稱之為「男孩」的黑,當時二十四歲,而我只有他的一半年紀。由於父親把黑的示愛看作是一個無禮的舉動,因此他可能有意沒有滿足母親的願望。
  當我們聽說他離開伊斯坦布爾的消息時,儘管還沒有全然忘記他,但我們已不再去想他了。因為許多年來,我們都沒有再從任何城市聽說他的任何消息,我心想可以留下他畫給我的圖畫,作為我們童年的回憶及童年夥伴的信物。為了不讓父親與我後來的軍人丈夫發現這幅畫,惹得他們生氣或嫉妒,我仔細塗掉人物下方的名字「謝庫瑞」與「黑」,讓它們看起來好像有人不小心在上面滴上了父親的哈桑帕夏墨水,意外發生後再刻意畫成花朵掩飾。既然今天我已經把這幅畫還給他,你們之中那些因為我在窗口向他現身而看不起我的人,或許會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或許會重新考慮考慮。
  十二年之後他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我在窗口多呆了一會兒,沐浴在晚霞的深紅餘暉中,虔敬地望著花園在這種光芒中逐漸變成淺紅色,繼而再變成橘紅色,直到傍晚的寒意把我喚醒。外頭沒有風。如果街上有人經過,或者我父親,他們看見我站在敞開的窗口會說些什麼,我不在乎。梅絲茹,齊威爾帕夏的女兒,每星期都和我興高采烈地到澡堂去洗一次澡,她總是不停地笑,不停地樂,總會挑一些最不恰當的時機說些最嚇人的話。有一次她告訴我,一個人永遠無法徹底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我是常常這麼想的:有時候我會隨口說些什麼,一開口才發覺自己想他了,察覺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又使勁地認為自己沒有去想他。
  我不想對你們隱瞞我曾經一個一個地偷窺過父親邀請至家中的細密畫家們。當他們當中可憐的高雅先生像我不幸的丈夫一樣失蹤之後,我覺得很難過。他是那些畫家們當中最醜,也是最死氣沉沉的一位。
  我掩上百葉窗,走出房間,下樓來到了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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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謝庫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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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謝夫蓋沒聽你的話,」奧爾罕說,「剛剛黑到馬廄牽馬的時候,謝夫蓋溜出廚房,跑到門洞後面偷看了他。」
  「又怎樣!」謝夫蓋說,手裡拿著杵,「媽媽也從壁櫃的洞裡偷看他。」
  「哈莉葉,」我說,「晚上給他們煎幾片杏仁糊甜麵包,少放點油。」
  奧爾罕開心地跳上跳下,謝夫蓋則默不作聲。然而當我轉身上樓時,他們兩個卻趕上我,興奮地尖叫著、推擠著從我身邊過去。「慢一點,慢一點。」我笑著說,「兩個小搗蛋。」我輕輕地拍了拍他們瘦小的背。
  夜晚降臨時,與孩子們一起呆在家裡,多美好呀!父親已經安靜地埋首於書中了。
  「你的客人走了,」我說,「我希望他沒有太煩你?」
  「恰巧相反,」他說,「他讓我很開心,他像以前一樣非常尊敬他的姨父。」
  「那很好。」
  「但如今他也很小心謹慎。」
  他這麼說,與其是想觀察我的反應,還不如說是用輕視黑的口氣來結束這個話題。若是在別的時候,我一定會反唇相譏,可是此時,我感覺他還騎著白馬在走,想起他,我微微一顫。
  我不知道怎麼會這樣,稍晚我發現,在有壁櫃的房間裡,我緊緊摟著奧爾罕。謝夫蓋也加入了我們,他們兩個推擠了一會兒,原以為他們倆又打了起來,結果我們全部滾到了地板上。我像愛撫小狗一樣摸著他們,親了親他們的後脖和頭髮,把他們緊摟胸前,感覺他們的重量壓在了我的乳房上。
  「啊喲,」我說,「你們的頭髮臭死了。明天你們跟哈莉葉去澡堂。」
  「我再也不要跟哈莉葉去澡堂了。」謝夫蓋說。
  「你長得很大了嗎?」我說。
  「媽媽,你為什麼要穿那件漂亮的紫色襯衣?」謝夫蓋問。
  我走進裡面的房間,脫下紫色上衣,換上平日穿的舊綠襯衣。換衣服的時候,我覺得有點冷,微微發抖,但能感覺到我的皮膚灼燙,身體精力旺盛,充滿活力。我本來在臉頰上塗了一點紅粉,剛剛和孩子們滾來滾去時大概抹壞了,但我啐了一口,用手心把頰上的紅暈抹勻。你們知道嗎,我的親戚,澡堂裡我所見到的女人,以及所有看到我的人,都說我看起來像一個十六歲的少女,不像二十四歲、有兩個小孩、年華已逝的少婦。別懷疑她們,千萬相信她們,明白嗎?不然我就不講下去了。
  我對你們說話,你們可別驚訝。好多年來,我尋遍父親書籍中的圖畫,尋找女人和佳麗的畫像。她們確實存在,不過數量很少,僅零星散佈,而且總是一臉害羞、靦腆,總是低著頭,至多像在道歉似的互相凝視。她們從不曾像男人、士兵或君主那樣昂著頭、挺直身子看著世界。只有在草草繪製的廉價書本中,由於畫家的不小心,有些女人的眼睛才不會看著地面或是畫中的某樣東西,也不會看著一杯酒或是看著戀人,而是直接朝向讀者。我一直很好奇她們所看的那個讀者究竟是誰。
  一想到那些兩百年前帖木兒時代製作的書籍,一想到那些好奇的邪教徒們心甘情願花費黃金買下並大老遠運回自己國家的那些書,我就興奮得發抖:或許有一天,某個遙遠國度的人們,也會聽到我的故事。難道這不就是人們渴望自己被刻畫在書頁中的原因嗎?難道不就是為了這種喜悅,才使蘇丹與大臣們樂意提供一袋袋黃金,請人寫下他們的歷史?當感覺到這種喜悅時,我也想和那些美麗的女人一樣,一隻眼睛看著書中的世界,一隻眼睛望向外面的世界,我也極想和你們這些天曉得從哪個遙遠時空欣賞著我的人們說話。我是個迷人而聰明的女子,也很喜歡被你們欣賞。如果偶爾不小心撒了一兩個小謊,也只是為了不讓你們在我身上得出錯誤的結論。
  你們大概已經注意到,父親非常疼愛我。在我之前他有三個兒子,但真主把他們一個個從身邊帶走,只留下了我這個女兒。父親對我百般呵護,但我卻沒有嫁給一個他挑選的男人,而是嫁給了一位我遇見繼而喜歡上的土耳其騎兵。如果留給父親選擇,我的丈夫將不僅是最偉大的學者、對繪畫與藝術極具鑒賞力、有權有勢,而且會像《古蘭經》裡富有貴族的代表卡倫一樣富裕。這種男人,就算在父親的書裡也找不到半點蹤影,真要是非這種男人不嫁,那我想必注定一輩子就呆在家裡了。我丈夫的英俊眾所周知,透過媒人的介紹,他找到機會,在我從澡堂回家的路上突然出現在了我的面前。他的眼睛充滿著愛的火焰,我立刻就愛上了他。他有一頭黑髮、白晰的皮膚、綠色的眼睛及強壯的臂膀:不過他卻像一個睡著了的小孩一樣安靜而無邪。儘管他在家中如女人般溫柔而文靜,但是,至少我自己能感覺到,他身上似乎還瀰漫著一絲血腥的氣息,或許那是因為他把所有力氣都花在了戰場上殺人和掠奪戰利品。起先父親覺得他是一個身無分文的士兵,所以不願意把我嫁給他,我以死相逼,父親才同意了。這個男人由於他在接連的戰役中表現出過人的勇敢而獲得了一塊價值一萬銀幣的領地,從此以後大家都很羨慕我們。
  四年前,一場和薩法維的戰役結束後,他沒有隨部隊一塊兒回來,一開始我並不擔心。因為隨著參加的戰鬥越來越多,他變得愈來愈精明老練,知道如何為自己製造機會,掠奪更好的戰利品帶回家,爭取更大的領地,為自己的部隊招募更多的士兵。有些目擊者說,與部隊分散後,他便帶著自己的士兵逃入了山裡。最初,我一直想著他就要回來了;然而兩年後,我慢慢習慣了他不在身邊。直到後來我才發覺,原來整個伊斯坦布爾有那麼多的女人和我一樣,丈夫出外打仗都失蹤了,這時,我才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夜裡,躺在我們的床上,我們這些女人只能緊緊摟著孩子一塊兒哭。為了不讓孩子們哭,我對他們說一些充滿希望的謊言,比如某某人證明說他們的父親在春天來臨前就會回家。之後我的謊言由他們的嘴裡說給別人聽,再在別人的嘴裡越說越走樣,最後作為好消息又說回給我聽時,我反而變成了第一個相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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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謝庫瑞(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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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先我們與丈夫那溫和善良、從沒過過好日子的阿巴扎老父親,以及那同樣有著綠眼睛的弟弟一起,住在查社卡普一套租來的房子裡。家中的頂樑柱我丈夫失蹤後,我們便陷入困境。我公公原本是做鏡子的,但大兒子從軍賺錢後便中斷了,如今這麼大歲數又重操舊業。哈桑,丈夫的單身漢弟弟,在海關工作,隨著拿回家的錢越來越多,開始計劃爭奪「一家之主」的地位。某個冬天,因為害怕付不出房租,他們匆匆忙忙把負責家務雜工的女奴帶去奴隸市場賣了,從此要我接手廚房的活兒、洗衣服,甚至還要我上市集採買。我沒有抗議,沒有說:「我是幹這種活的女人嗎?」我嚥下自尊,幹起了所有的活。然而,如今當小叔子哈桑夜裡不再有女奴可以帶進房後,他開始試圖闖進我的房門,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當然可以馬上回到父親的家裡,但是根據伊斯蘭教法官所言,我丈夫在法律上仍然活著,如果我激怒了夫家的人,他們不僅可以逼迫我和孩子回到丈夫家中,甚至會讓我與留住我不放的父親受到處罰,以此來侮辱我們。說實話,我其實可以和哈桑上床睡覺,因為我發覺他比我丈夫更人性、更理智,當然他還深愛著我。但是,如果我想都不想就這麼做的話,到頭來很可能我不是當他的妻子,真主保佑,而是變成他的奴隸。因為,他們害怕我要求取得我的那一份遺產,甚至有可能拋棄他們,帶著孩子回我父親家,所以他們也不太願意請法官裁定我丈夫的死亡。如果在法官眼中,我的丈夫沒有死,那麼我自然不能嫁給哈桑,也不能嫁給別人,這樣我就被牢牢地綁在了這個家裡。因此,在他們看來,我丈夫的失蹤以及就這樣持續下去的不清不楚的關係是一種不錯的選擇。你們別忘了,我可是在給他們做家務,從煮飯到洗衣服什麼都做;不但如此,其中一個人還瘋狂地愛著我。
  對於公公和哈桑來說,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我嫁給哈桑,但要這麼做首先必須要找好證明人,然後再去說服法官。這樣一來,如果失蹤丈夫的血親,他的父親及弟弟,接受了他的死亡,也沒有任何人會反對關於他死亡的宣告,還有如果,只需要花幾個銀幣給證人作證在戰場上看見了他的屍首,那麼法官也會認定這一事實。只不過,最大的問題是我要讓哈桑相信,一旦成了寡婦,我不會離開這個家,不會要求我的遺產繼承權,或是向他要一筆錢才肯嫁給他;更重要的是要讓他相信我會心甘情願地嫁給他。我自然知道如果想在這點上取得他的信任,必須以一種令他信服的態度與他同床,如此一來他才能確定我是真的把自己給了他,不是為了取得他的同意與丈夫離婚,而是因為我誠摯地愛著他。
  只要些許努力,我的確可能愛上哈桑。他比我失蹤的丈夫小八歲,丈夫在家時,哈桑就像我的小弟弟,而我也一直以這樣的情感疼愛他。我喜歡他質樸但又有激情的樣子,喜歡他愛陪孩子們玩耍的態度,也喜歡他有時望著我的飢渴神情,彷彿他是個快要渴死的人,而我則是一杯冰涼的酸櫻桃蛋奶。但我也明白得強迫自己才可能愛上這樣一個不但叫我洗衣服、也不在乎要我像個女奴或奴隸般上市場買東西的男人。那些日子,我常常回到父親的家中,盯著鍋碗瓢盆淚流滿面;深夜裡,我和孩子們總是擠在一起,相擁而眠。那段時間,哈桑也不曾給我機會改變心意。由於他不相信我會愛上他,不相信我們婚姻的必要前提將會不證自明,一點自信都沒有,因而總是採取一些錯誤的舉動。他試過圍堵我、吻我和調戲我。他說我的丈夫永遠不會再回來,還說他會殺了我。他恐嚇我,哭得像個嬰兒。他又急又慌,從不給時間來培養傳說中描述的那種真實、高貴的愛情。我知道我永遠也不會嫁給他。
  一天夜裡,當我與孩子們在房裡熟睡時,他試圖強行打開我的房門。我立刻起身,不顧是否會嚇到孩子,扯開喉嚨放聲尖叫,大喊家裡闖入了可怕的邪靈。我吵醒了公公,我所謂的對邪靈的恐懼和驚叫聲使得仍處於興奮當中的哈桑在他父親面前狼狽不堪。在我假裝的哀號和顛三倒四的有關邪靈的話語間,這個有頭腦的老人羞慚地發現眼前可怕的事實:他的兒子喝醉了,竟然想要哥哥的妻子,兩個孩子的母親。我說天亮之前不敢閉眼睡覺,要守在門口,保護我的孩子不受「邪靈」傷害。對此公公沒有回答。早上,我向他們宣佈將帶我的孩子回父親家住一陣子,照顧生病的父親;這個時候,哈桑才接受了他的失敗。我返回父親家,隨身帶走幾件物品,作為婚姻生活的紀念:一隻丈夫沒有賣掉的從匈牙利帶回來的鬧鐘,一根用最剽悍的阿拉伯駿馬的筋腱製成的鞭子,一副大布裡士出產的象牙棋,裡面的棋子常被孩子們拿來玩戰爭遊戲,以及我吵了多少回才沒有被賣掉的銀燭台,這是那吉瓦戰役的戰利品。
  正如我所預料,搬離失蹤丈夫的家,使得哈桑偏執而粗暴的愛情轉化為絕望但又令人敬佩的一團火。他很清楚自己的父親不會支持他,因此與其恐嚇我,他轉而尋求我的憐憫,寄給我一封封情書,在信紙的角落畫上失戀的鳥兒、淚眼汪汪的獅子與哀傷的羚羊。我不打算對你們隱瞞,最近我重新開始閱讀這些信件。如果這些信不是他拜託某個畫家朋友所畫,也不是拜託某個詩人朋友所寫的話,那麼哈桑還是有很豐富的想像力的,而當我們住在同一個屋簷下時,我從來就不曾察覺到這一點。最近的一封信中,哈桑發誓他會賺很多錢,絕不再讓我成為家務活的奴隸。發現他貼心、敬重、幽默的口吻,加上孩子們無休無止的爭吵和哀求,以及父親的抱怨,使得我的腦袋亂成了一鍋粥,而正因為如此我才打開了那扇百葉窗,就像是為了向世界吐出一口悶氣。
  趁哈莉葉還沒有準備好餐桌,我用最高級的阿拉伯椰棗花給父親調製了一杯苦酒,在裡面摻入一匙蜂蜜和幾滴檸檬汁,接著安靜地來到父親跟前,他正在閱讀《靈魂之書》。我像個幽靈,靜悄悄不讓人察覺地把酒放到了他的面前,他喜歡這樣。
  「下雪了嗎?」他問,聲音如此微弱而憂傷。當下我就明白,這將是可憐的父親最後一次看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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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棵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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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一棵樹
  我是一棵樹,而且我很寂寞,我在雨中哭泣。看在安拉的分上,聽聽我想說的話。喝點兒咖啡,不要犯困,睜大眼睛,就當我是精靈一樣,聽我給你們說說為什麼我會如此寂寞。
  一、人們說我是被潦草地畫在一張表面未塗膠的粗紙上的,是為在說書大師身後能有一幅樹的圖畫掛著。的確如此。此刻,我身旁既沒有其他修長的樹,也沒有草原上的七葉草,沒有常用來比作撒旦和人的層層黑岩石形體,也沒有天空中捲曲的中國式雲朵。只有土地、天空、我和地平線。但我的故事比這要複雜得多。
  二、身為一棵樹,我沒有必要非得成為書的一部分。然而,身為一棵樹的圖畫,我卻不是某本書中的一頁,這點讓我感到有些不安。既然我不是要在書中展示著什麼,那麼我就想到,我的圖畫被掛在牆上,而異教徒和邪教徒之類的人將會跪倒在我面前拜我。別讓艾爾祖魯姆教長的信徒們聽見,我偷偷地為這種念頭自豪,之後就被深深的恐懼和羞慚吞沒。
  三、我的寂寞,最根本的原因是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屬於哪個故事。本來我應該是某個故事的一部分,然而我卻像秋天的落葉一樣,從那裡飄落。讓我來講給你們聽:
  像秋天的落葉般從我的故事中飄落的故事
  四十年前,波斯王塔赫瑪斯普,這位奧斯曼帝國的大敵,也是全世界最喜歡繪畫藝術的君王,隨著年歲的衰老,失去了對美酒、音樂、詩歌,以及繪畫的熱愛;不僅如此,他還戒除了咖啡,結果他的腦袋自然也就停止了運轉。成天陰沉著臉,疑心越來越重,為了遠離奧斯曼軍隊,他甚至把帝國的首都從當時仍屬於波斯領土的大布裡士,遷移到了加茲溫。晚年有一天,他被邪靈纏身,一陣精神錯亂中,他祈求真主的寬恕,發誓一輩子再也不碰酒、漂亮男孩和繪畫。這個事件明顯地證明,喪失了對咖啡的品味之後,這位偉大的君主同時也喪失了他的神智。
  由於這個原因,許多天賦異稟的裝訂師、書法家、鍍金師與細密畫家們,二十年來曾在大布裡士創造出世上最珍貴的經典著作,此時卻全部作鳥獸散般地分散到了其他城市。馬什哈德的總督易卜拉欣·密爾薩蘇丹,塔赫瑪斯普的侄兒及女婿,於是邀請到其中最優秀的幾位來到他管轄的城市,把他們安置在他的細密畫家工匠坊,要他們臨摹帖木兒統治時期赫拉特城最偉大詩人扎米的七部敘事詩《七寶座》,並把它製作成一本有細密畫的精緻手抄本。對於這位聰明而可愛的侄兒,君王塔赫瑪斯普原本就是又愛又嫉妒,也後悔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他。當他聽說這本精緻手抄本的時候,妒火中燒,憤怒地免除了侄兒馬什哈德總督的職位,把他貶到卡因市;這樣還不夠,之後又把他貶到一個更小的城鎮塞布齊瓦爾。馬什哈德的書法家和插畫家於是流落到別的城市、別的國家,投靠到別的蘇丹和王子的手抄畫坊裡去了。
  然而,奇跡般地,易卜拉欣·密爾薩蘇丹的精美書冊並沒有半途而廢。原來,他手下有一位忠心耿耿的圖書製作員。這個人騎著馬,大老遠跑到最優秀的鍍金大師居住的設拉子;然後他再帶著幾張書頁來到伊斯法罕,尋找最擅長書寫奈斯塔力克體書法的書法家;接著他翻山越嶺,一路來到布哈拉,請烏茲別克汗身邊最偉大的繪畫大師設計繪畫結構,請他們描繪人像;之後,他南下赫拉特,委託一位半盲的老畫師根據記憶畫出了蜿蜒扭曲的籐蔓和枝葉;在赫拉特,他拜訪另一位書法家,請他以金色的瑞卡體書法為圖畫中一扇門撰寫了門楣;最後,他再度出發往南到卡因,向易卜拉欣·密爾薩蘇丹展示自己長途跋涉六個月完成了一半的書頁,以此獲得了極大的讚賞。
  依照這種速度,這本書顯然永遠也做不完,明白了這一點後他們僱用了韃靼快騎作為信差。除了準備讓大師繪畫和書寫的手稿書頁外,每一位快騎還攜帶一封信,詳細描述要求藝術家們所做的內容。就這樣,信差們帶著手稿書頁,穿越波斯、呼羅珊、烏茲別克領土,以及索格底亞那。信差的快馬疾馳加速了書本的製作。有時,在一個下雪的夜晚,第五十九頁和第一百六十二頁,會在一間屋外狼嗥聲依稀可聞的駝馬店相遇。兩位信差友善地交談後,會發現彼此正參與同一本書的製作,於是他們把各自的書頁從房裡拿出來。彼此討論手上這些書頁,努力分辨它們究竟屬於哪一個故事,又是故事的哪一部分。
  我原本應該屬於這本現已完工了的手抄繪本中的一頁,然而很遺憾,一個寒冷的冬夜,運送我的那位韃靼快騎穿越一座崎嶇的高山時,被埋伏的盜賊突襲。他們先是痛打可憐的韃靼人一頓,然後這群無恥的盜賊將他洗劫一空,強姦並殘酷地殺害了他。因此我也無從知曉自己原本究竟屬於哪一頁。我請求你們看看我,告訴我:不知道我本來是不是準備在梅吉農喬裝成牧羊人去探視萊依拉的帳篷時,作為他的遮陰?還是本來準備隱沒在黑夜裡,象徵一個絕望而沒有信仰的人靈魂中的幽暗?我多麼希望自己能為一對逃離全世界、橫越大海、最後在一座鳥語花香的島嶼上得到安寧的情侶增添幸福的色彩!我多麼希望,當亞歷山大在征服印度的過程中,受到暑熱以至鼻血不止而身亡時,自己能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為其遮陰。或者,一位父親向兒子提供關於愛與生命的忠告時,我原本是用來象徵他的力量和智慧的?啊,究竟我原本是要為哪一個故事增添意義及典雅呢?
  這群土匪殺死了信差,把我帶在身邊,魯莽地揣著我穿越無數山脈及城市,其中一個偶爾也明白我的價值,對我細心呵護,就好像他知道一張樹木的圖畫要比一棵真正的樹更加賞心悅目似的。然而由於他不知道我屬於哪一個故事,因而很快就厭倦了我。這個流氓揣著我走過一座又一座的城市,幸好他並沒有像我所害怕的人那樣,把我撕了亂丟,反而來到一家旅店,以一壺酒的價格把我賣給了一個細心的人。這位可憐的細心人,有時會在夜裡就著燭光看著我哭泣。沒多久,他就悲傷而亡,人們賣掉了他所有的物品。感謝說書大師買下了我,讓我大老遠地來到了伊斯坦布爾。如今,我萬分快樂,今晚能夠在這裡和你們這些奧斯曼蘇丹手下天賦異稟、目光如鷹、意志堅定、下筆精巧、心思細膩的細密畫家及書法家們在一起,我感到十分榮幸。看在上天的分上,我乞求你們別相信別人的瞎扯,說我是某個細密畫大師為了牆上能有幅畫掛而隨便在粗紙上亂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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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棵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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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再聽聽看,還有些什麼樣的謊言、什麼樣的誹謗和什麼樣的大膽玩笑!你們大概還記得,昨天晚上我的主人在這面牆上掛了一張狗的圖畫,講述了這只禽獸的冒險故事;同時他還說了關於艾爾祖魯姆的胡斯萊特教長的故事!是這樣的,尊敬的努斯萊特教長的信徒們完全誤解了這個故事,他們以為我們的言論冒犯了他。我們怎麼可能說這位偉大的傳道士、尊貴的大人身世可疑呢?真主責罰!我們怎麼可能有這種念頭?他們可真能搬弄是非,這是多麼大膽的玩笑呀!事實上,他們把艾爾祖魯姆的努斯萊特聽成了艾爾祖魯姆的胡斯萊特了。所以,接下來讓我告訴你們「錫瓦斯的鬥雞眼奈德萊特教長與樹」的故事。
  除了公開斥責追求漂亮男孩和繪畫藝術,錫瓦斯的鬥雞眼奈德萊特教長堅持咖啡是魔鬼的產物,喝咖啡的人全都要下地獄。喂,錫瓦斯人,難道你忘了我這根粗大的枝條是怎麼彎曲的嗎?我來告訴你們,不過你們得發誓不告訴別人,因為安拉會保佑你們不聽信誹謗的。一天早晨,我醒來一看,哇塞,一個個兒有清真寺宣禮塔那麼高、手像獅子爪一樣的龐大的傢伙,帶著之前提到的那位教長一起,爬到我這棵樹上,躲在我茂盛的樹葉下;接著,原諒我的用詞,他們就像發情的狗一樣搞了起來。當這個龐然大物,後來我才明白原來是撒旦,在幹我們這位的時候,一邊溫柔地親吻他迷人的耳朵,一邊對之細語:「咖啡是罪,咖啡是惡……」因此,那些相信咖啡帶來不良影響的人們,相信的不是我們正統宗教的戒律,而是撒旦本人。
  最後,我要提一下法蘭克畫家,如此一來,如果你們之中有些墮落的人一心想和他們一樣的話,希望你們留意我的警告,改變想法。是的,這些法蘭克畫家用驚人的技巧描繪君王、神甫、紳士甚至女人的臉孔,使你看過這樣的一張肖像之後,能夠在街上指認出畫中的人。本來他們的妻子就可以隨便在街上遊蕩,所以,其餘的你們自己去想吧。但好像這還不夠似的,他們更加的變本加厲。我指的不是拉皮條這種事,而是繪畫……
  一位偉大的法蘭克大畫師與另一位偉大的法蘭克大畫師,一起走過一片法蘭克草原,談論著技巧和藝術。他們走著、走著,看到前方有一座森林,其中技藝更為純熟的一位告訴另一位:「新風格的繪畫需要這樣一種才能,當你畫了這座森林中的一棵樹後,看過畫的人來到這裡,若他願意的話,便可從所有樹木裡準確無誤地找出那一棵樹。」
  感謝安拉,我,你們見到的這幅可憐的樹畫,好在不是根據這種企圖畫出來的。這麼說不是害怕如果我是如此被畫出來的話,伊斯坦布爾所有的狗都會以為我是一棵真的樹,跑來往我身上撒尿,而是因為:我不想成為一棵樹本身,而想成為它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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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從深夜開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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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名字叫黑
  雪從深夜開始,一直下到清晨。整個晚上,謝庫瑞的信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我在空蕩蕩的屋子中空蕩蕩的房間裡心情激動地來回走著,偶爾傾身倚向燭台,在昏暗燭火的閃爍燭光下,看著我戀人生氣的筆跡:這些字母急躁顫動,翻著觔斗地想要欺騙我,忽左忽右地搖擺行進著。陡然間,百葉窗在我眼前打開,我戀人的臉龐和她悲傷的微笑在我眼前浮現。一見到她真實的面孔,我就忘掉了最近六七年在我心中藏著的那張櫻桃紅的小嘴已逐漸變大了的臉。
  深夜,我沉浸在了婚姻的幻想之中:我毫不懷疑我的愛情,也相信它會得到同樣的回報,我們就這樣幸福地結了婚;然而,我夢中想像的幸福,卻在一棟帶樓梯的房子裡遭到了打擊;因為我找不到合適的工作,開始與妻子爭吵,無法讓她聽我的話。
  我明白這些不祥的畫面,是來自葛薩利《宗教精神學的復興》一書中關於婚姻之惡的段落;單身在阿拉伯時,好幾個夜晚我都讀這本書。不過,我記得在同樣的段落中,還更多地提到了婚姻的好處,雖然這些段落我讀過好幾遍,但此刻我怎麼想也只能記起其中的兩條:第一,男人結婚以後就會有人井井有條地打理家務(而在我幻想中的屋子裡卻沒有);第二,我就可以免除自瀆的罪惡,無需再帶著一種更深的罪惡感,怯懦地跟隨皮條客鑽進漆黑的小巷,鑽進娼妓的巢穴。
  深夜裡這種獲救的想法,再次引發了我手淫的念頭。為了解決心中這種無法克制的衝動,我在單純的慾望驅使下,像往常一樣縮到房間的一個角落裡。然而過了一會兒,我卻發現舉不起來了。十二年之後我再度墜入了愛河!
  這個發現在我內心激起了極大的興奮與恐懼,使我繞著房間,幾乎像燭火般顫抖地踱起了步。如果謝庫瑞是想故意現身窗口,那麼還有什麼必要寫這封意思完全相反的信呢?如果女兒是那麼的不想要我的話,她的父親又為什麼要邀請我來?難道說是父女倆在跟我玩遊戲嗎?我在屋裡來回踱著步,感覺到房門、牆壁及嘎吱作響的地板和我一樣打著磕巴,試圖嘎嘎吱吱地回答我的每一個問題。
  我望向多年前我畫的那幅畫,畫中席琳抬頭看見胡斯萊夫的畫像懸掛在樹枝上,隨即墜入了情網。這幅畫是我受姨父當時剛從大布裡士得到的一本書中同樣一幅畫的啟發而畫的。此時看著這幅畫,並沒有像往昔那樣讓我每每想起它就感到難堪(因為畫和愛的表白都太簡單直白),也沒有喚起我年輕時代的快樂回憶。天快亮時,我已經想明白了:謝庫瑞正巧妙地引誘我進入一場愛情的棋局。借由退還這幅畫,她已經移動了一顆棋子。我坐了下來,在燭光下給她寫了一封回信。
  早晨,小睡了一會兒之後,我把信揣在胸前,走上街頭,沿著街道走了很長一段路。積雪拓寬了伊斯坦布爾狹窄的街道,也使得城市不再那麼擁擠。四周變得更加寂靜而死氣沉沉,正如我童年時一樣。年少時在下雪的冬天,我總以為伊斯坦布爾的屋脊、圓頂和花園似乎是被烏鴉包圍著的,此時我又有了同樣的感覺。我飛快地行走,聽著自己踩在雪地上的腳步聲,看著呼吸吐出的白霧。我逐漸興奮起來,想著姨父要我去拜訪的宮廷畫坊,也一定和街道一樣安靜。走進猶太社區之前,我托路旁一個小孩替我給艾斯特傳了個口信,告訴她正午禱告之前到何處跟我碰面,她將會替我把信轉給謝庫瑞的。
  我早早地來到了位於聖索菲亞清真寺後面的宮廷畫坊。除了屋簷上懸垂的冰柱,畫坊大樓沒有絲毫改變,與我小時候在這裡當學徒、和姨父一起進進出出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跟隨一位俊美的年輕學徒一路穿行,兩旁是那些長年浸淫在糨糊及裝訂膠水氣味中的年老裝訂大師們、年輕時就已駝背的細密畫大師們,以及混合顏料的年輕學徒,他們甚至看也不看放在膝蓋上的碗,而是悲傷地凝視著爐裡的火焰。在一個角落裡,我看見一個老人把一顆鴕鳥蛋放在腿上,正在蛋殼上認認真真地畫著瑣碎的圖案,另一名大叔則專注地在紋飾一個抽屜,一位年輕學徒恭敬地在一旁看著兩人。透過一扇敞開的門,我見到一幫學生正在挨訓,他們低垂著頭,臉漲得通紅,鼻尖幾乎要碰到在面前攤開的書頁,努力想弄清楚自己犯的錯誤。另一個房間裡,一個憂傷的學徒彷彿暫時忘了顏色、紙張和繪畫,只是呆望著剛才我興沖沖走過的街道。敞開著的房門前,那些正在臨摹繪畫、準備模板和顏料、削筆的畫師們用敵視的眼光側目看著我。
  我們爬上結了冰的樓梯,穿過環繞屋內二樓的迴廊。下方積雪覆蓋的內院,有兩個孩子般大小的學生,儘管包著粗厚的羊毛斗篷,仍然冷得發抖,他們正在等待著什麼,或許是等待著即將到來的處罰。我回想起自己年少時,那些懶惰或浪費昂貴顏料的學生都要被責打和處以笞跖刑,那一棍一棍都落在他們的腳底板上,直到打出血為止。
  我們走進一個溫暖的房間,見到了一些舒舒服服跪坐著的畫師,但他們不是我所想的那種大師,而是剛結束學徒階段的年輕人。由於幾位被奧斯曼大師賜予工匠坊代號的大畫師們如今都在家裡工作,這裡看起來已經不再像是一位富裕偉大蘇丹的畫坊,而像是遙遠東方偏遠山區中破敗了的駝馬店裡的一個大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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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從深夜開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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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年之後我第一次見到了畫坊總監奧斯曼大師,他就坐在邊上的一個長桌台旁,我感覺與其說他像個影子,不如說他更像個幽靈。在外的那些日子裡,每當幻想著繪畫的事時,這位偉大的大師總會出現在我崇敬的心中,就像畢薩德一樣。此刻,雪白的光線從面向聖索菲亞清真寺的窗戶灑落,襯著他一身白衣,看起來彷彿他早已成為另一個世界的幽魂。我親吻了他的手,看到上面佈滿了老人斑,接著介紹了自己。我說小時候,我姨父曾讓我在這裡學習,但之後我選擇了公職,離開了此地;這些年來一直在路上東奔西走,在東方各城給帕夏們當書記員或財務秘書。我還告訴他,我和塞爾哈特帕夏等人一起認識了許多大布裡士的書法家及插畫家,組織編纂書籍;曾在巴格達、哈勒普、凡城和第比利斯呆過,看到過許多戰役。
  「啊,第比利斯!」大師看著從冰雪覆蓋的花園滲過窗上油布射入屋內的光線說:「那裡正在下雪嗎?」
  他的表情正如那些長年精研技藝終至失明的波斯前輩大師,他們到了某個年紀後,過著半聖人、半癡呆的生活,關於他們有著永遠也說不完的傳奇故事。當下,從他那精靈般的眼中,我看出他極為討厭我的姨父,也看出他在懷疑我。儘管如此,我還是向他解釋說,在阿拉伯的沙漠中和在這兒一樣,雪不只是落在聖索菲亞清真寺上面,同時也會飄落在記憶當中。我還編了一段故事:當雪花落在第比利斯城堡上時,洗衣婦會唱起有著花朵色彩的歌曲,孩子們則把冰激凌藏在枕頭下為夏天預留。
  「你給我講講,你到過的國家裡那些畫家和細密畫家們都在畫些什麼。」他說。
  角落裡,一個雙眼朦朧的年輕畫家正在描紙上的格線。他原本陷入沉思,聽到這句話,從畫桌上抬起頭,和屋裡其他人一樣,他望著我的表情似乎在說:「現在講講你最真實的故事吧。」這些人,大多數不知道自己所住街區雜貨店的老闆是誰,也不知道麵包的價格有多高,但我卻一點也不懷疑他們知道在大布裡士、加茲溫、設拉子和巴格達誰畫得怎麼樣,也不懷疑他們知道哪個畫坊、國王、君主、王子花多少錢編書,更不懷疑他們聽說了太多的最新謠言和傳說,這些謠言和傳說至少在這個範圍內就像瘟疫一樣流傳得很快。儘管如此,我還是跟他們講了,因為我是從那兒、從東方、從波斯帝國來的。在那裡,軍隊相互爭戰,王子們互相殘殺,把城市掠奪一空之後再燒成灰燼;在那裡,每天都在談論著戰爭與和平;在那裡,好幾世紀以來寫下了最優美的詩歌,創造出了最精緻的彩飾和繪畫。
  「塔哈瑪斯普君王統治了五十二年。最近幾年,你們也知道,他忘卻了對書本、彩飾及繪畫的熱愛,冷落了詩人、插畫家及書法家,自己隱遁到宗教信仰中。他過世之後,兒子伊斯瑪伊爾登上了王位。」我說,「塔哈瑪斯普沙皇一直很清楚兒子性情暴烈且好鬥,因此把這位未來的沙皇關起來囚禁了二十年。新君王一登上王位就瘋狂地殺死了自己的弟弟,有的被他弄瞎了眼趕了出去。然而,他的敵人最後引誘他吸食鴉片,摧毀了他的心智,徹底擺脫了他。他們把他智能不足的哥哥穆罕默德·忽達班德拱上了皇位。在他的統治下,所有王子、他的兄弟們、總督們與烏茲別克人,所有的人全都開始叛亂。他們彼此廝殺,攻打我們的塞爾哈特帕夏,猛烈的戰火將整個波斯籠罩在漫天煙塵之中,混亂不堪。現在的君王,沒有金錢、沒有智慧,又是半個瞎子,實在沒有能力請人繪畫、製作書籍了。因此,加茲溫和赫拉特的神奇畫家,在塔哈瑪斯普君王的畫坊裡創造出奇跡的所有這些年長的大師及他們的學徒,這些畫筆一揮能讓馬兒奔騰衝刺、讓蝴蝶翩然展翅飛離書頁的畫家和著色師們,所有那些裝訂大師及書法家們,沒有一個不是窮困潦倒、身無分文、甚至無家可歸。他們有些人北上進入了烏茲別克,有些到了西邊的印度,有些則來到了伊斯坦布爾。有些人轉行做了別的工作,糟蹋著自己和自己的榮譽。有些人則投靠了互相為敵的各個小王子和總督,開始在他們手下繪製一些巴掌大小的書籍,其中最多也只有三五頁插圖。到處可見書寫潦草、倉促繪製而成的廉價書本,正好符合那些普通士兵、粗俗帕夏和嬌寵王子們的品味。」
  「他們願意為多少錢幹活?」奧斯曼大師問。
  「我聽說那麼有名的薩德齊先生為一位烏茲別克騎兵繪製一本《珍奇異獸》,只拿了四十金幣。我在艾爾祖魯姆一位剛剛東征回來的鄙俗帕夏的營帳裡,看見一本猥褻圖片的畫冊,裡頭包括名家錫亞兀什的作品。有一些尚未放棄繪畫的大畫師則製作單張圖畫販賣,那些畫甚至不屬於任何一本書,不屬於任何一個故事。觀察那些單張圖畫時,你不會去考慮它是哪一個故事的哪個場景,你會去欣賞圖畫本身,純粹是為了飽飽眼福。比如說,你可能稱讚:『這跟真的馬一模一樣,美極了。』然後你會基於這點付錢給畫家。戰爭和交媾的圖畫相當搶手。一場人數眾多的戰鬥場景已經降到了三百銀幣,且幾乎沒有人來預訂。為了賤價吸引買家,有些人乾脆只在未上膠的粗紙上畫黑白畫,連一絲一毫的顏料都不塗。」
  「我有一位極具天賦而極為知足的鍍金師,」奧斯曼大師說,「他筆下的作品非常高雅,因此我們稱呼他為『高雅先生』。然而他離開了我們。已經六天了,到處都找不到他。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怎麼可能會有人想離開這麼一間畫坊,這麼一個溫馨的家呢?」我說。
  「蝴蝶、橄欖、鸛鳥與高雅,這四位我從他們學徒時代訓練出來的年輕大師,目前遵照蘇丹陛下的吩咐在家裡工作。」奧斯曼大師說。
  這麼做,表面上是為了讓他們能夠更舒服地繪製畫坊所有人都參與的慶典敘事詩。這一次,蘇丹並沒有在宮廷內院為他的細密畫師們設置一個特別工作室,而是命令他們在家中進行繪製。這個安排很可能是為了我姨父的書而下的命令,想到這一點,我陷入了沉思。奧斯曼大師的話中到底有幾分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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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從深夜開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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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努裡先生,」他叫來一名蒼白而駝背的畫師,「領我們黑大師作一場畫坊『巡視』!」
  「巡視」是蘇丹殿下每兩個月一次參觀細密畫家畫室時的例行儀式,有一段振奮人心的時期,蘇丹陛下非常認真注意畫坊裡的活動。在財務大臣哈茲姆、編年史詩大臣羅克曼,以及畫坊總監奧斯曼大師的陪同下,蘇丹陛下會聽取介紹畫師們正在繪製哪一本書的哪幾頁,誰為哪一頁鍍金、誰為哪一幅圖上色,然後再一個接一個,介紹所有參與人員的工作,包括著色師、格線師、鍍金師,以及心靈手巧的細密畫大師們。
  看到他們舉行一場假的儀式讓我很難過,真的「巡視」再也不曾舉辦,因為負責大部分手抄繪本寫作的編年史詩大臣羅克曼大人,如今已年老力衰出不了門了;因為奧斯曼大師時常在一陣盛怒下消失得無影無蹤;因為代號為蝴蝶、橄欖、鸛鳥與高雅的四位大師在家裡工作;同時更因為蘇丹陛下在畫坊裡不能再像個孩子般激動起來。就如許多細密畫家一樣,努裡先生一事無成地老去,不曾充實地享受生活,也沒有專精他的手藝。不過,他並沒有白白地躬身在工作台前變成駝背:他始終仔細留意畫坊裡發生的一切,留心誰畫了哪一幅精美的圖畫。
  我興致勃勃地第一次欣賞到傳說中的慶典敘事詩,書中描述蘇丹陛下王子們的割禮慶典。還在波斯時,我就聽過許多關於這個歷時五十二天的割禮慶典故事,全伊斯坦布爾各行各業的人們都參加了這一慶典活動,而當時作為紀念這項盛事的這本書籍尚在繪製當中。
  翻開我面前的第一幅圖畫,它所描繪的是在已故易卜拉欣帕夏官邸的涼廊下,世界的保護神蘇丹陛下,正在凝視著下方賽馬場裡的慶典活動,臉上的表情流露出他十分滿足。他的臉孔,儘管五官沒有細膩到可以讓一個人在眾人中分辨出他來,筆鋒卻極為熟練而充滿敬意。這幅畫橫跨兩頁,蘇丹殿下在左頁,在他的左邊則是站在圓拱形柱廊裡和窗口的許多大臣、帕夏,以及波斯、韃靼、法蘭克與威尼斯的使臣。由於他們不是君王,因而他們的眼睛是倉促而隨意畫的,並沒有特別注視什麼,只是大致觀望著廣場裡的活動。稍後,我注意到在其他圖畫中,儘管牆上的裝飾、樹木、屋瓦的風格與顏色有所不同,但位置安排和畫面的結構都是重複的。等到書法家寫完內文,插畫完成,書本裝訂好後,讀者翻閱書頁時,就會看到蘇丹和受邀而來的人群都站在同樣的位置,以同樣的目光看著同樣的賽馬場,但通過截然不同的色彩,就可以看到截然不同的慶典活動。
  我也都看見了:我看見人們爭相搶奪放在賽馬場裡的上百碗肉飯;我看見活生生的兔子和小鳥從一隻烤牛裡蹦出來,嚇壞了前去搶肉的人群;我看見銅匠大師們駕著一輛輪車,駛過蘇丹陛下面前,車上躺著一個人,他把鐵砧放在自己赤裸的胸膛上,其他人則拿著槌子在上頭敲打銅片,卻絲毫沒有傷到他;我看見玻璃彩繪師們乘著馬車,一邊在玻璃上畫著丁香樹和柏樹,一邊遊行經過蘇丹陛下面前;我也看見糖點師父騎著載滿一袋袋糖的駱駝行過蘇丹陛下面前時,展示著一籠籠糖制的鸚鵡,同時吟唱著甜美的詩歌;還有年老的鎖匠們,在車上展示了各種各樣的掛鎖,扣鎖、門閂鎖及鏈鎖,抱怨新時代和新門窗的邪惡。蝴蝶、鸛鳥和橄欖共同畫出了一張描繪魔術師的圖畫:其中一個魔術師正讓雞蛋隨著另一個人的鈴鼓節拍,滾過一根木棍而不掉落地面——彷彿是在一片寬闊的大理石板上滾動。在一輛馬車裡,我清楚看見船長科勒奇·阿里帕夏讓他在海上俘虜的異教徒們用泥土堆成了一座「異教山」,接著他把所有奴隸塞進馬車,等來到蘇丹面前時引爆了「山」裡的火藥,展示著他是如何用大炮炸得異教徒的國土哀鴻遍野的。我看見鬍子刮得乾乾淨淨的屠夫們穿著玫瑰色和紫色的制服,手裡拿著大片切肉刀,微笑著面對吊在掛鉤上、剝了皮的粉紅色綿羊。馴獸師們牽著一隻綁著鐵鏈的獅子來到蘇丹陛下面前,逗弄並激怒它,直到它的眼中燃起血紅的怒火,周圍的觀眾看了鼓掌叫好。接著在下一頁,我看見這只象徵伊斯蘭的獅子,正在追逐一隻灰粉紅色的豬。在另一張圖畫中,一輛馬車上載著一間理髮店,一位理髮師從天花板倒吊而下,為顧客刮鬍子;他的助手身穿紅衣,手裡拿著鏡子和一個裝香皂的銀碗,等著收小費。這幅畫我看了又看,後來問這件作品是出自哪一位了不起的細密畫家。
  「一幅畫真正重要的,是通過它的美,讓人瞭解生命的豐富多彩、仁愛,讓人尊重真主所創造的繽紛世界,讓人瞭解內心世界與信仰。細密畫家的身份並不重要。」
  細密畫家努裡顯然比我想的要圓滑得多,他話中的保留,是否因為明白了我姨父是派我來這裡進行調查的?或者他只是轉述畫坊總監奧斯曼大師的話?
  「書中所有的鍍金工作是由高雅做的嗎?」我問,「現在是誰代替他做呢?」
  孩童的尖聲嚎叫從面向內院的門外傳來。下方,其中一位部門總管已經開始執行笞跖刑,被打的學徒們很可能是被抓到在口袋偷藏紅色顏料粉末,或是把金箔夾藏在紙張裡;大概就是剛才我看到在寒風中等待的那兩個人。年輕的畫師們不放過嘲笑他們的機會,都跑到門口看去了。
  「等學徒們依照奧斯曼大師的指示,在這幅畫中用玫瑰的粉紅色塗好競技場的地面,」努裡先生小心謹慎地說,「但願我們的兄弟高雅先生,無論此刻身在何方,屆時將會回來接手完成這兩頁的鍍金。我們的大師,細密畫家奧斯曼,要求高雅先生把每一幅畫中的競技場地面塗上不同的顏色。玫瑰粉紅、印度綠、番紅花黃或是鵝屎的顏色。任何人看了第一張圖畫都會明白這是一個廣場,應該是土的顏色,然而在第二張、第三張圖中,他會希望看到別的顏色,為眼睛增加樂趣。彩飾的目的就是為了使頁面充滿喜慶。」
  我們注意到一位助手把一張紙放在了一個角落,上面有一些圖畫。他正忙於《勝利之書》裡的一張單頁圖畫,這張圖畫描繪的是一隊海軍船艦出發作戰。不過很明顯,聽到朋友被痛打腳底板的尖叫聲他就跑去看了。他拿了一塊船的圖樣描邊,重複畫出一艘艘一模一樣的船隻,看起來甚至都沒有接觸到海面。然而這種不精確、看不出風吹的船帆,並不是因為圖樣的緣故,而是因為年輕畫師的功力不足。我難過地看著那塊圖樣從一本舊書上被粗暴地剪了下來,那是一本什麼書,我卻看不出來,或許是一本圖樣集。顯然,奧斯曼大師已經對許多事情都不太在意了。
  我們來到努裡先生的畫桌旁,他驕傲地說自己花了三個星期鍍完了一枚璽印。我滿懷敬意地欣賞了鍍金璽印,它被畫在一張空白的紙上,以確保沒人會明白這是要送給誰的、有什麼用處。我非常清楚在東方有許多不安分的帕夏,單單看見蘇丹陛下尊貴而充滿力量的璽印,便放棄了反叛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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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從深夜開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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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著,儘管我們看到了書法家傑瑪爾抄寫、完成並留下的最新經典之作,但為了不給那些打壓、反對色彩與繪畫的人們留下話柄,我們很快翻了翻就過去了。
  描邊師奈塞爾正在修補一張圖畫,說是修補,其實是在破壞。這是一張描述胡斯萊夫在給席琳洗澡的裸露畫面,這是尼扎米的《五部曲》中的某一頁,而這本書則是帖木兒之子的年代所留傳下來的。
  一位九十二歲、半瞎的前大師,平時總愛絮絮叨叨說著同樣的故事:六十年前他在大布裡士親吻過畢薩德大師的手,那位傳奇的名大師當時又盲又醉。此刻他用顫抖的雙手向我們展示了一個筆盒上的紋飾,這個筆盒三個月之後才能完工,屆時將獻給蘇丹殿下作為節日禮物。
  突然間,一陣寂靜包圍了整個畫坊,近八十名在一樓許多小小隔間裡工作的畫師、學生與學徒,全部鴉雀無聲。這是責打過後的寂靜,類似的情形我聽說過許多;過一會兒這樣的寂靜將被打破,有時候是一聲討人厭的輕笑或是一句玩笑,有時候是令人想起學徒年代的一兩聲啜泣和突然要哭喊之前的呻吟;細密畫師們也會想起自己學徒時代所遭受的責打。然而,某一瞬間,這位九十二歲的半盲大師讓我感覺到了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就在這裡,就在這遠離所有戰爭與紛亂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已走到了盡頭。世界末日前的一剎那,想必也是如此寂靜。
  繪畫是思想的寂靜,視覺的音樂。
  親吻奧斯曼大師的手道別時,我不僅對他無比尊敬,同時升起一股完全不同的情感,使我的心靈混亂不已:憐憫混雜著對一個聖者的仰慕,一種奇特的罪惡感。這,或許,是因為我的姨父——他要求畫家們,不管公開或秘密地,去模仿法蘭克大師的技巧——是他的對手。
  同時,我忽然感覺到,這或許是我最後一次在人世間見到這位大師了。於是在一股渴望取悅於他的衝動下,我問了一個問題:
  「我偉大的大師,我親愛的閣下,是什麼區分出優秀的細密畫家,使他們不同於一般?」
  我以為這位習於如此奉承問題的畫坊總監,會給我一個漫不經心的回答,也以為此時他已全然忘記了我是誰。
  「並沒有一個單獨的標準,可以分辨優秀的細密畫家與拙劣不實的畫匠。」他態度嚴肅地說,「這會隨著時間而改變。然而,當他面對威脅藝術的邪惡時所持有的技巧與道德卻非常重要。如今,為了瞭解一位年輕畫家有多麼優秀,我會問他三個問題。」
  「什麼問題?」
  「他是否認同新的風尚,受中國人與法蘭克人的影響,堅持自己應該擁有個人的繪畫風格?作為一位插畫家,他是否想要與眾不同?為了證明這一點,他是否企圖像法蘭克畫師一樣,在作品某處簽上自己的名字?為了瞭解這一點,我會先問他一個關於『風格』與『簽名』的問題。」
  「接著呢?」我尊敬地問。
  「接著我會想知道,在最初委託製作原書的君王和蘇丹死後,書籍被轉手、被拆散,書中我們的圖畫被用於別的年代、別的書,對此這位插畫家會怎麼想。這是個很敏感的東西,不單單只是傷心或高興的問題。所以,我會問插畫家一個關於『時間』的問題,插畫家的時間與安拉的時間。你聽得懂嗎,孩子?」
  不懂。但我沒這麼說。相反的,我問道:「那麼,第三個問題呢?」
  「第三個問題是『失明』!」偉大的畫坊總監奧斯曼大師說,然後他陷入沉默,彷彿這是顯而易見的,無需再作解釋。
  「關於『失明』是怎麼樣呢?」我羞愧地問。
  「失明就是寂靜。如果你結合我剛才說的第一個和第二個問題,『失明』便會浮現。它是一個人繪畫的極致:它是在安拉的黑暗中看見事物。」
  我也沉默了下來。我走出屋外,不疾不徐地走下結了冰的樓梯。我知道我將會拿大師的三個偉大的問題去問蝴蝶、橄欖和鸛鳥,不只是為了有話題可聊,而是想更瞭解與我同齡的這三位當代的傳奇人物。
  雖然如此,我並沒有立刻前往繪畫大師們的家。我來到猶太社區附近一個新的市場,那裡可以居高臨下俯瞰金角灣與博斯普魯斯海峽的交匯處,在那兒與艾斯特碰了面。艾斯特真是個活寶:在一群採買的女奴之間,在那些穿著那種鬆鬆垮垮的褪色長衫的貧民區女人們之間,在聚精會神挑揀胡蘿蔔、□桲與一串串洋蔥和蘿蔔的人群之間,她不得不穿著一身粉紅色猶太長袍;她的身體肥胖而靈活,一張嘴永遠動個不停,瘋狂地向我擠眉弄眼,做著各種示意。
  她以一種老練而神秘的姿勢,把我交給她的信塞進燈籠褲裡,好像整個市場都在窺視我們。她告訴我,謝庫瑞正在想著我。她收下小費,當我說「拜託快點,馬上就把信送去」時,她指了指布包,表示還有一大堆事情要忙,然後告訴我中午時分才能把信交給謝庫瑞。我請她轉告謝庫瑞,我正要前去拜訪三位年輕的細密畫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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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都叫我「蝴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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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禱告的時間還未到,敲門聲響起:開門發現是黑先生,以前當學徒的時候,有一陣子他曾和我們在一起。我們互相擁抱,親吻臉頰。我心裡猜想是不是他的姨父要他傳幾句話,但他卻說是以朋友的身份來訪,想看看我畫的書頁和圖畫,而且還將以蘇丹陛下的名義問我一個問題。
  「好的,」我說,「要問我的是什麼問題呢?」他告訴了我。的確,好極了!
  風格與簽名
  「低賤的人為了金錢與名聲作畫,而並不是為了觀看的歡愉及自己的信仰。只要這種人的數目增加,」我說,「我們就會看到愈來愈多的醜惡與貪婪,就像他們對『風格』和『簽名』的狂熱追求。」我如此開場,並不是我相信自己的話,而是從套路上來說應該這麼回答。而真正的才能與技巧絕不會因為對黃金和名聲的熱愛而受損。不僅如此,說實話,就我而言,金錢與名聲是一個巧匠應得的權利,並且還會令他更加癡迷於藝術。但如果我公開這麼說,細密畫家部門裡那些嫉妒得發狂的平庸插畫家們必定因為我說了一句大白話而跳出來攻擊我。然而我可以在一粒米上畫一棵樹,以此來證明我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都更加熱愛這份職業。我很清楚這股對於「風格」、「簽名」與「個性」的渴求,是從遙遠的東方傳來我們這裡的,某些不幸的中國大師看見耶穌會教士自西方帶去的圖畫後,受到歐洲人的影響誤入歧途。因此,就這一方面,讓我來給你們講三個可以稱之為寓言的故事。
  三個關於風格與簽名的故事
  一
  很久以前,在赫拉特北方一座高山城堡裡,住著一位著迷於彩飾及繪畫的年輕大汗。這位大汗只喜歡後宮的一個女人。他瘋狂愛戀著的這位美艷無雙的韃靼女子同樣深愛著他。他們翻雲覆雨地做愛,汗水淋漓直到天亮,他們是那麼的幸福,惟一的願望便是生活能夠永遠如此。很快地,他們發現要實現這個願望,最好的方法是翻開書本,連續好幾個小時、好幾天,一刻不停地看前輩大師們所繪的完美無瑕的圖畫。越看那些一絲不差地重複同一個故事的完美圖畫,他們就越覺得時間彷彿停止了,而他們的快樂也融入了故事中黃金時代的幸福時光。在皇室畫坊中,有一位細密畫家,大師中的大師,曾一次又一次地複製出同樣書籍裡相同的書頁,臨摹出同樣完美無瑕的圖畫。已經成了習慣,這位大師總是描繪費爾哈德對席琳的痛苦愛戀,或者萊依拉與梅吉農之間愛慕渴望的目光交會,或是胡斯萊夫與席琳在寓言中的天堂花園裡意味深長且曖昧的四目交投。而有一天在畫這樣的書頁時,在這些傳奇愛侶的位置,畫家畫上了大汗與他的韃靼美女。望著這些書頁,大汗與他的情人深信自己的幸福將永不止息,因此賞賜給細密畫大師數不清的讚美與黃金。然而,到最後,太多的恭維與太多的黃金,使得這位細密畫家步上了歪道:在魔鬼的煽動下,他忘記了自己的完美圖畫其實是仰賴於前輩大師的恩賜,高傲地以為若加入一點自己的個性,將使他的作品更為迷人。只不過他所作的這些創新,他個人風格的痕跡,在大汗與他的情人看來,卻只是瑕疵,因而深感不悅。大汗花了很長時間細察這些畫作,覺得自己先前的幸福在許多方面都受到了破壞。先是對於書頁中只有韃靼美女的畫像而妒忌,之後,為了讓美麗的韃靼情人吃醋,他故意與另一個嬪妃燕好。情人從後宮流言中知道這件事後,傷心欲絕,靜悄悄地跑到後宮內院一棵香柏樹下,上吊自盡了。大汗這才瞭解自己的錯誤,並明白整個悲劇全是由於細密畫家追求自己的風格引起的,因而當天就下令刺瞎了這位受魔鬼誘惑的藝術大師。
  二
  很久以前東方一個國家,有一位喜愛彩飾繪畫的幸福老國王,他和美麗絕倫的中國妻子快樂地生活在一起。這期間,國王和前妻所生的英俊兒子,與國王的年輕妻子彼此傾心。這個兒子因為害怕自己對父親的背叛,羞於這份禁戀,就把自己關在了畫坊裡,全心投入了繪畫。他藉著悲傷而強烈的愛情作畫,每一幅畫都精美萬分,讓看畫者分辨不出哪些是他的畫,哪些是前輩大師的作品。國王為自己的兒子感到萬分驕傲,年輕的中國妻子觀賞畫作時則會稱讚:「是的,是很漂亮!可是日子久了以後,如果他不在作品上簽名,沒有人會知道這些漂亮的圖畫是出自他的手。」蘇丹回應:「不過,如果我的兒子在畫上簽名,不就成剽竊前輩大師的作品了嗎?而且,如果他簽上名字,不正是說明:『我的圖畫透露著我的缺陷?』」中國妻子明白,關於簽名這一點,自己無法說服年邁的丈夫。然而,最終她卻成功地把這有關簽名的話傳給了埋首畫坊的年輕兒子。這個兒子由於不得不隱瞞自己的愛情而傷了自尊,在美麗繼母的勸說及魔鬼的強迫下,於畫中的一角,在牆壁與草叢之間,某個他以為不會有人發覺的地方,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第一張有他簽名的畫作,是《胡斯萊夫與席琳》故事中的某個場景。你們知道這一場:胡斯萊夫與席琳結婚後,胡斯萊夫第一次婚姻所生的兒子席魯葉,愛上了席琳。一天夜裡,席魯葉從窗戶潛入他們的臥房,拿出匕首猛然刺入躺在席琳身旁的父親的胸膛。老國王看他兒子畫的這幅圖畫時,突然感覺到畫中有某種缺陷;他看到了簽名,但和我們當中大多數人一樣,沒有注意他所看到的,只是感覺到:「這幅畫有缺陷。」由於前輩大師的作品絕不可能給人以此種感覺,老國王心中突然產生了一種恐慌,因為這就意味著自己讀的這本書敘述的並不是某個故事或傳說,反而是最不應該出現在書本中的東西,一種現實。當老人察覺到這一點時,充滿了驚懼。就在此時,他的畫家兒子就和畫中一樣,從窗戶爬了進來,沒有朝父親驚凸的眼珠看一眼,就把和畫中大小一般的匕首刺入了父親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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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都叫我「蝴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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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茲溫的拉敘度丁在其《歷史》一書中,愉快地寫道:兩百五十年前在加茲溫,手抄本的紋飾、書法及插畫是所有藝術中最受推崇與喜愛的。當時加茲溫在位的國王統治著拜占庭與中國之間的四十多個國家(或許對插畫的熱愛是這種巨大力量的秘訣),可惜,他膝下無子。為了不讓他所征服的土地在他死後被瓜分,國王決定為美麗的女兒尋找一位聰明的細密畫家丈夫。因而,他畫室中三位著名的單身年輕畫師之間就開始了一場比賽。根據拉敘度丁的《歷史》記載,比賽的題目非常簡單:誰能夠畫出一張最出色的繪畫,他就是勝利者!和拉敘度丁自己一樣,年輕的細密畫家知道這意味著依前輩大師的方式作畫,因此,三個人都翻制了最受喜愛的場景:在一座彷彿天堂的花園中,一位美麗少女站在扁柏與香柏樹之間,四周圍繞著膽小的兔子與驚慌的燕子,少女凝視著地面,沉浸在相思的哀愁中。三位細密畫家不約而同地都以前輩大師的手法,分毫不差地畫出了同樣的場景。儘管如此,其中一人想要凸顯自己,想把圖畫的美麗歸為己有,就在花園最偏僻角落的水仙花叢中藏入了自己的簽名。這位藝術家的這種厚顏無恥的行為,背離了前輩大師的謙卑態度,因而立刻被逐出加茲溫,流放到了中國。這麼一來,比賽在兩位留下的細密畫家間重新展開。這一次,兩人都畫了一幅優美如詩的圖畫,描繪一位美麗的少女騎馬站在一座迷人的花園裡。可是其中一位細密畫家,不知道是筆誤還是故意,沒有人曉得,為有一對中國鳳眼與高顴骨的少女所騎的那匹白馬,畫了一對奇怪的鼻孔。這一點立刻被國王和他的女兒視為一個瑕疵。確實,這位細密畫家並沒有簽名,然而在他華麗的圖畫中,顯然為了凸顯自己的作品,在馬的鼻孔上加了一筆純熟的變化。國王表示「瑕疵是風格之母」,於是把這位插畫家放逐到了拜占庭。然而根據加茲溫的拉敘度丁所著的《歷史》一書記載,最後還發生了一個重要事件。就在那位沒留下任何簽名、沒留下任何瑕疵、完全像前輩大師一樣作畫的天才細密畫家與國王的女兒準備婚禮時,最後還發生了一件事:婚禮前一天,國王的女兒一整天都滿懷悲傷地看著未來丈夫的畫作,這位年輕英俊的著名大師第二天就要成為她的丈夫。晚上,當夜幕降臨時,她來到父親跟前:「確實,沒錯,前輩大師們在他們精緻華美的圖畫中,都將那美麗的少女畫成中國人,這也是從東方傳來的、一條不可更改的規則。」她說:「可是當畫家深愛一個人時,他們會把情人的形象畫入美麗少女的眉、眼、唇、發、微笑、甚至睫毛中,他們總是會添加點什麼的。繪畫中這種秘密的瑕疵應該是某種情人間的暗示,這種暗示也只有他們自己和他們的戀人才能看得出來。今天一整天,我都看著騎馬的美麗少女,我親愛的父親,在她身上絲毫沒有我的痕跡!這位細密畫家或許是個了不起的大師,年輕又英俊,然而他並不愛我。」就這樣,國王馬上取消了婚禮。從此以後,父親和女兒相依為命度過了餘生。
  「這麼說,根據第三個故事,缺陷造成了我們所謂的『風格』。」黑畢恭畢敬地說,「這種缺陷是否來自於畫家所愛美女的面容、眼睛和微笑中的暗示?」
  「不,」我以自信而驕傲的語氣說,「從畫師所愛的姑娘身上進入畫中的東西,最終卻不是瑕疵或缺陷,而成為了一種規則。因為,經過一段時間,大家都開始模仿畫師,在畫姑娘們的臉時都會照著那位美女的臉來畫的。」
  我們陷入了沉默。我看見之前一直專心聆聽我說故事的黑,此時轉移了注意,他聽到了我美艷的妻子漫步於迴廊與隔壁房間的腳步聲。我盯著他的眼睛。
  「第一個故事證明『風格』是瑕疵;」我說,「第二個故事表示一幅完美的圖畫不需要簽名;而第三個故事則結合了第一個與第二個故事的主旨,說明『簽名』與『風格』只不過是畫家對於瑕疵作品愚蠢而無恥的沾沾自喜,除此別無其他。」
  我給他上了一課,而這個男人,究竟對繪畫懂得多少?我說:「從我的故事裡,你明白我是什麼樣的人了嗎?」
  「明白了。」他說,但語氣毫無信服力。
  為了讓你們不必局限於他的眼睛與觀察來辨別我是什麼人,就讓我直接來告訴你們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可以做任何事情。我可以像加茲溫的前輩大師們一樣,歡欣愉快地畫畫和塗彩。我是帶著自信的微笑說的:我比誰都優秀。如果我的直覺沒錯的話,黑來訪的目的是為了鍍金師高雅先生的失蹤,而這與我沒有絲毫關係。
  黑問我關於婚姻與藝術的相互影響。
  我工作很努力,而且是高高興興地工作。最近我剛剛娶了街區裡最美麗的一位姑娘。當我不作畫時,我們發瘋似的做愛,然後我再度去工作。當然我沒有這麼回答。「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我說,「如果細密畫家的畫筆正在紙上描繪經典,那麼,當進入自己妻子體內時,就很難挑起同樣的歡愉。」「反之亦成立:如果一個男人的蘆稈筆使妻子得到了快樂,那麼他繪畫的蘆稈筆就會相形失色。」我補充道。就如每個妒忌細密畫家才華的人一樣,黑也滿心愉悅地相信了這些謊言。
  他說想看看我最近所畫的書頁。我讓他坐在我的工作桌前,坐在了各種顏料、墨水瓶、磨光石、毛筆、硬筆與削蘆稈筆的板子之間。黑細心研究我正在為慶典敘事詩畫的一幅雙頁圖書畫,內容描述王子殿下的割禮儀式。我坐在他身旁一隻紅色坐墊上,坐墊上的餘熱讓我想起有著誘人大腿的美麗妻子不久前才坐過這裡。我用蘆稈筆畫出蘇丹陛下面前那些可憐囚犯的悲傷時,聰慧的妻子就握著我的另一支蘆稈筆。
  我所畫的雙頁畫中的場景,內容描述一群因還不起債而被判囚禁的債務人,以及他們的家人,在蘇丹陛下的恩澤下獲得了解救。我把蘇丹安排在一條地毯的邊上,地毯上堆滿了一袋袋的銀幣,就如同我在慶典中所見到的一樣。蘇丹身後,我畫出了財務大臣,他手裡拿著債務賬本,大聲宣讀。被判罪的囚犯們脖子上戴著鐵製枷鎖,彼此鏈在一起,在我的筆下,他們皺著眉、拉長著臉甚至淚眼汪汪,透露出悲慘和痛苦。在蘇丹即將頒布赦免這些囚犯並給他們分發仁慈禮物時,烏德琴手和塔布爾琴手,為滿臉欣喜地念著禱告、為吟唱著詩歌的人們彈起了伴奏,我用紅色調畫出了這些琴手,給了他們一張張漂亮的臉孔。為了強調欠債的痛苦及羞恥,雖然我最初並沒有這麼打算,但在最後一位痛苦囚犯的身旁,我畫上了他那一身紫色長衫、憂傷而變難看了的妻子,以及他那身披紅色斗篷、哀傷而美麗的長髮女兒。黑皺著眉頭研究,為了讓他明白繪畫如何等同於生命之愛,我準備向他解釋,為什麼這一排排拴著鐵鏈的債務人要橫跨兩頁;我準備告訴他圖畫中的紅色有著什麼樣的暗喻;我準備講述前輩大師們從來不曾做過的事情;我準備闡釋畫中某些我和妻子時常邊觀賞邊笑著討論的小細節,例如我為何情有獨鍾地為蹲在角落的那隻狗塗上與蘇丹的阿特拉絲綢衫一模一樣的顏色。但他問了我一個相當粗魯無禮的問題。
  他問我是否知道不幸的高雅先生可能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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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都叫我「蝴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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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不幸」!我沒有說那是個卑劣的抄襲者,一個缺乏靈感、只為金錢鍍金的笨蛋。「不,」我說,「我不知道。」
  他問我有沒有想過,可能是艾爾祖魯姆傳道士身邊那些激進、暴力的追隨者,傷害了高雅先生?
  我克制住了自己,沒有回答說他根本就是他們那一夥的。「沒,」我說,「為什麼?」
  今日的伊斯坦布爾瀰漫著貧窮、瘟疫,世風日下、道德淪喪,我們之所以沉淪於此,完全是因為遠離了我們先知那個時代的伊斯蘭教義,轉而接受新穎的邪惡習俗,並任由歐洲法蘭克人的思想在我們之中蔓延。艾爾祖魯姆的傳道士也是這麼說的,然而他的敵人卻試圖說服蘇丹不要信以為真,宣稱艾爾祖魯姆人的信徒們攻擊了苦行僧修道院,因為那裡有音樂的演奏,同時他們破壞了聖人的墳墓。他們知道我並不像他們一樣仇視崇高的艾爾祖魯姆人,於是想要客氣地問我:「高雅先生是不是你殺的?」
  突然間,我恍然大悟,原來這些謠言早已在細密畫家們之間流傳開了。那群沒靈感、沒才華的廢物,洋洋得意地散佈說我只不過是一個卑鄙的殺人兇手。這個蠢蛋黑竟然把這群妒忌的細密畫家們的誹謗當真,單單這一點,就教我忍不住想拿起墨水瓶砸入這位切爾卡西亞人的腦袋。
  黑仔細觀察著我的工作室,記下了他所看到的一切。他專注地看著我剪紙的長剪刀、裝滿黃色顏料的陶碗、一碗碗的顏料、我一邊工作一邊啃食的蘋果、安放在後面爐子邊緣的咖啡壺、我的咖啡杯、坐墊、從半掩的窗戶透入的光線、我用來檢查頁面構圖的鏡子、我的襯衫,以及剛才聽到敲門聲而匆忙退出房間時我妻子掉落在一旁的紅腰帶,這條紅腰帶像某種罪行般落在了一邊。
  儘管對他隱瞞了腦中的想法,我卻把我所畫的圖畫及居住的房間,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了他那無禮而挑釁的目光下。我知道我身上的這種驕傲會令你們所有的人都感到震驚,但賺錢最多的是我,因此,最優秀的細密畫家也是我!因為,真主一定希望彩繪成為一種喜慶,那就讓那些懂得欣賞的人看到這個世界本身就是一種喜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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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都叫我「鸛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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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近正午禱告的時候,我聽見門口有人敲門。是很久以前,我們小時候就認識的黑。我們相互擁抱。外頭很冷,於是我讓他進了屋。我甚至沒有問他是怎麼找到這個家的。一定是他的姨父派他探探我的口風,問問我關於高雅先生失蹤的事,以及他的下落。不僅如此,他還帶來了奧斯曼大師的話。「容我問你一個問題,」他說,「依照奧斯曼大師的說法,證明一位優秀的細密畫家與眾不同的是『時間』:繪畫的時間。」我對此有何想法?仔細聽了。
  繪畫與時間
  大家都知道,很久以前,我們國家的插畫家,比如說,阿拉伯前輩大師們,與當今的法蘭克異教徒一樣看這個世界,他們也是站在那兒看著街上的流浪漢和無賴、看著商店裡的售貨員和傻瓜而畫出他們的一切的。由於他們不懂得今日被法蘭克大師引以為傲的透視畫法,因而他們所畫的世界就像無賴和傻瓜所看到的那麼單調而狹窄。接著發生了一件事,我們整個繪畫世界也隨之而發生了改變。讓我從這裡開始給你們講。
  三個關於繪畫與時間的故事
  一
  三百五十年前,一個寒冷的二月,蒙古人佔領了巴格達,並展開殘暴的掠奪。伊本·沙奇爾是當時阿拉伯地區,甚至整個伊斯蘭世界最負盛名且技術最為純熟的書法家。雖然年紀很輕,但在巴格達幾座世界知名的圖書館裡,卻已收藏了他所抄寫的二十二冊書籍,其中大部分是《古蘭經》的篇章。伊本·沙奇爾相信這些書本將流傳至世界末日,因此對於時間的永恆有著深刻而強烈的體認。而在短短幾天的時間裡,這些書就被蒙古可汗旭烈兀手下的士兵們一本本地撕碎、扯爛、燒燬,丟入了底格里斯河,因此這些書如今我們已無從知曉了。就在這二月的一個夜晚,一整夜,他勇敢地在搖曳的燭光下抄寫了這些傳奇書籍中的最後一部。傳統的阿拉伯書法大師們,相信書本會是永恆的。過去五個世紀以來,他們習慣於背對初升的太陽望著西方地平線,借助於這種讓眼睛休息的方法預防失明。伊本·沙奇爾也在涼爽的清晨登上了哈里發清真寺的宣禮塔,站在露台上,目睹了一切暴行,而這一切也即將結束五百年來延續著的書寫藝術的傳統。他先是看到了旭烈兀凶殘的士兵攻入巴格達,但他卻仍留在宣禮塔塔頂。他看到了整座城市被擄掠一空、摧毀殆盡,看到了城裡的幾十萬平民慘遭殺戮;他看到了統治巴格達五百年的伊斯蘭哈里發中的最後一位被殺害,看到了婦女們被姦淫、圖書館被焚燬、上萬冊的書籍被拋入了底格里斯河。兩天後,在屍臭與死亡的哀號聲中,他望著被書本裡的墨水染紅了的底格里斯河的流水,想到所有他以優美書法抄寫的、而今已蕩然無存的這十幾本書籍,居然沒有一絲一毫的力量能夠阻止這場血腥殺戮與毀滅。從那天起,他發誓永遠不再書寫。不僅如此,一股強烈的渴望湧入心中,他想要透過繪畫呈現自己親眼目睹的痛苦與災難,雖然直到那天之前,他對繪畫始終不屑一顧,認為它是對安拉的侮辱。就這樣,在隨身攜帶的紙上,他畫下了自己從宣禮塔塔頂所看到的一切。蒙古入侵過後,伊斯蘭繪畫的力量之所以能夠持續三百年,他的崇拜者們的作品之所以能夠有別於基督教的繪畫,我們這個悲苦的世界之所以能夠從安拉所觀望的角度畫一條地平線來進行描繪,全有賴於這一次神奇的經歷,也有賴於伊本·沙奇爾在親眼目睹大屠殺之後,帶著他的圖畫及他心中對繪畫的執著,前往北方,走向蒙古軍隊前來的方向,學習了中國大師們的繪畫……就這樣,人們終於明白,五百年來阿拉伯書法大師們心中的永恆時間觀,不是在書寫中,而是在繪畫中才能得到體現。最好的證明就是,手抄本與書籍可以被撕碎銷毀,而其中的繪畫卻仍會進入其他書冊,流傳到永遠,繼續呈現安拉的塵世領土。
  二
  世間的一切都在不斷地重複著,因此如果沒有老死一說,人們就無法察覺到還有時間這種東西的存在,而人們也總是以同樣的故事和繪畫來描繪我們的世界,彷彿時間根本就不存在似的。就在這既古老又嶄新的時間裡,正如撒馬爾罕人薩利姆所著的簡短《歷史》一書中所述的那樣,法希爾國王人數不多的軍隊打敗了賽拉哈丁汗的軍隊。勝利了的法希爾國王俘虜了賽拉哈丁汗,將他折磨致死後,依照習俗,法希爾國王立刻入主已故大汗的圖書館與後宮,作為確立其統治的第一要務。圖書館裡,老練的裝訂師拆散了已故國王的書籍,將它們重新編排,開始著手裝訂新的書冊;書法家們也開始著手把書中的「永遠不敗」的賽拉哈丁汗的名字更改為「勝利者法希爾國王」;細密畫家們也抹去了已故賽拉哈丁汗那畫在書籍最美麗的圖畫中的精緻臉孔,開始畫上法希爾國王更為年輕的面容。才踏進後宮,法希爾國王便輕易找到了裡面最美麗的女人,然而由於他是精通詩畫的文雅之士,沒有強佔她,而是決定要贏得她的芳心,於是和她聊天交談。就這樣,已故賽拉哈丁汗眾佳麗中的美女、眼中尚有淚水的妻子奈麗曼蘇丹,向要成為她新丈夫的法希爾國王提出了惟一的要求:請他不要抹去在浪漫故事《萊依拉與梅吉農》一書中她已故丈夫賽拉哈丁汗的畫像,在這張畫裡,萊依拉被畫成了奈麗曼蘇丹,而在她對面的梅吉農則是賽拉哈丁汗的臉。她希望,至少在這一頁中,丈夫長年以來企圖借由書本達到的不朽,不會被銷毀。勝利者法希爾國王大度地允諾了這個簡單的要求,他的繪畫大師們惟有對這一張畫沒有進行任何改動。就這樣,奈麗曼與法希爾很快地上床做愛,沒有多久,他們就忘記了恐怖的過去,彼此真心相愛了。只不過,法希爾國王仍舊忘不了《萊依拉與梅吉農》書中的那張畫。不,讓他不安的不是嫉妒,也不是因為他的妻子與前任丈夫同在畫中。啃噬著他內心的是:由於他自己沒有出現在那本華麗書本的古老傳說中,他將無法與妻子共同達到不朽。這只多疑的蛀蟲在法希爾國王心中嚙食了五年,直到最後,某個歡愉的夜裡,在與奈麗曼長時間的翻雲覆雨之後,他拿起蠟燭,像個小偷般溜進了自己的圖書館,翻開《萊依拉與梅吉農》這本書,然後在奈麗曼已故前夫的臉孔上,畫下了自己的臉。就如許多喜愛彩飾及繪畫的大汗一樣,他不過是個業餘的畫家,沒能把自己的臉畫好。到了早晨,他的圖書館員發現了凌亂的痕跡,心存疑慮地打開了書本,看見在畫成奈麗曼的萊依拉對面,已故的賽拉哈丁汗被換上了一張新的臉孔。他非但認不出那是法希爾國王,更宣佈畫中人是法希爾國王的頭號敵人,年輕英俊的阿布杜拉赫王。謠言傳遍了法希爾國王的軍隊,使得士氣大落,更鼓舞了年輕好鬥的新君主阿布杜拉赫王。他也在第一次戰役中便擊敗、俘虜並殺死了法希爾國王,佔領了敵人的圖書館與後宮,建立了自己的統治,並且成為永遠美麗的奈麗曼的新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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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都叫我「鸛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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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伊斯坦布爾人說的細密畫家高個子麥赫梅特,也就是波斯人說的呼羅珊人穆罕默德,他的傳奇故事在畫師們之間,大多數時候總是作為長壽與失明的例子來講的,但事實上這也不過是關於繪畫與時間的一個實例。這位大師九歲開始學徒生涯,直到失明大概畫了一百一十年的畫;他最大的特色,就是他沒有特色。我這麼說不是玩文字遊戲,而是說出了發自內心的一句贊語。他和所有人一樣,更多的是依照前輩大師的技法來進行繪畫,也因而成為了最偉大的大師。他視繪畫藝術為對安拉的服侍,不僅謙卑,而且全身心地投入繪畫;在工作的畫坊裡,他總是遠離那些內部的紛爭;儘管從年齡上來說也適合擔當細密畫家總監,但他從來也沒有這種慾望。在他的繪畫生涯當中,一百一十年來,他耐心地描繪了每一個邊角的細節:填滿書頁邊緣的細草、千萬片樹葉、捲曲的雲絮,需要一根根梳理的馬鬃、磚牆,蜿蜒不止的牆頭簷飾,以及上萬張一模一樣細眼睛、尖下巴的面孔。他極為知足含蓄,從不妄想凸顯自己,也不曾追求自己的風格與個性。那一陣子,無論自己在哪一位大汗或王子的畫坊裡工作,他都把它當作自己的家,並把自己當成那間房屋的一件傢俱。當大汗與君王們互相殘殺,細密畫家們也和後宮嬪妃一樣,跟著新主人從這個城市遷移到另一個城市的日子裡,他所畫的樹葉、細草、岩石的弧度以及他耐心繪製的暗隱曲線,首先成為了新畫坊的風格。當他八十歲時,人們忘記了他是血肉之軀,開始相信他活在自己筆下的傳說故事中。或許是這個原因,有些人認為他超脫了時間,永遠不會衰老、死亡。也有人解釋說,儘管沒有自己的家可住,儘管每晚睡在畫坊的工作間或帳篷裡,儘管所有時間幾乎都盯著書頁紙,但最終沒有失明,這完全是由於時間已經為他而停駐這一奇跡。有些人聲稱他其實已經瞎了,畫畫時完全是靠記憶,已不再需要用眼睛看了。一百一十九歲時,這位沒結過婚、甚至沒做過愛的傳奇大師在塔赫瑪斯普君王的畫坊裡,遇見了一位他畫了一百年的細眼睛、尖下巴、俏臉蛋的美貌少年,這是一個中國與克羅地亞的混血兒,一個有血有肉的十六歲學徒。可以理解,大師一見他,立刻就愛上了他。和所有現實生活當中陷入愛河的人一樣,為了得到這位俊美無雙的少年學徒,大師投身到了細密畫家之間的權力鬥爭、謊言、欺騙與陰謀當中。這位呼羅珊的細密畫大師努力地想要滿足自己一百年來成功遠離的日常需求,雖然這種努力一開始也令他充滿了活力,但最終也把他從古老傳說中時間的永恆裡拽了出來。一天午後,他站在一扇敞開的窗戶前,迷濛地看著俊美的學徒時,在大布裡士冰冷的風中受了風寒。第二天,在一陣噴嚏聲中,他雙眼瞎了。兩天後,他從畫坊高高的石階上跌落下來,摔死了。
  「我聽過呼羅珊人高個子麥赫梅特這個名字,但從不知道這段故事。」黑說。
  他巧妙地說出了這些話,表示他知道故事已經說完了,而且腦中滿是我所講的。我靜默不語了好一陣子,讓他可以盡情地打量我。由於只要手一閒下來就覺得不自在,第二個故事才開始沒多久,我又開始在剛才敲門時停下的地方接著畫畫了。我漂亮的學徒瑪赫穆特靜靜地坐在我身旁,一邊聽我說著故事,一邊欣賞著我畫的畫。平常,他總是坐在跟前替我調顏料,幫我削蘆稈筆,偶爾為我把錯誤擦掉。裡屋,傳來了妻子走動的聲響。
  「啊呀,」黑說,「蘇丹怎麼是站著的?」
  他吃驚地盯著圖畫,我假裝那個令他吃驚的原因微不足道,不過讓我坦白地告訴你們:慶典敘事詩所有兩百張割禮儀式的圖畫中,崇高的蘇丹陛下都是以坐姿呈現。在割禮儀式的過程中,五十二天來,他一直都坐著,在涼廊的窗戶底下,觀看工匠、行會、民眾、士兵及囚犯遊行經過。只有在我畫的這張畫中,他起身站立,從裝滿銀幣的袋子掏出錢幣,拋給廣場上的人群。我的重點是捕捉人群的驚訝與興奮,他們互相掐著脖子,互相拳打腳踢,爭先恐後地搶奪掉在地上的銀幣,屁股高高地翹向天空。
  「如果畫的主題中有愛情,那麼就要用愛來畫畫,」我說,「如果有痛苦,那麼畫中也應該流露出痛苦。然而,表達痛苦的並不是畫中的人物或是他們的淚水,而應當是畫的內部和諧,這種和諧第一眼是看不出來的,但能感覺得到。我描繪驚訝的方法,沒有像幾世紀以來成千上百的大師們那樣,畫出一個人把食指伸進合不攏的嘴裡;相反,我讓整張畫蘊含著驚訝。要達到這個效果,也只有請蘇丹陛下起身站立了。」
  黑仔細審視著我的物品及繪畫用具,而事實上他是在審視我整個的生命,試圖尋找什麼痕跡。我的注意力也盯上了他的目光,從他的眼睛裡我看到了自己的家。
  大家都知道,有一陣子宮殿、澡堂與城堡的圖片,風行於大布裡士與設拉子。為了讓圖畫看起來好像是透過全知全能、崇高安拉的銳利眼神所見,細密畫家彷彿用一把巨大、神奇的剃刀,把他所描繪的宮殿切成了兩半,畫出了室內的瓶瓶罐罐、玻璃水杯,外面絕對看不見的牆壁裝飾、簾幕,籠中的鸚鵡,最私密的角落、枕頭,以及斜倚在枕頭上從來不曬太陽的美麗少女。黑像一個好奇而著迷的讀者,仔細地看著我的顏料、我的紙張、我的書、我可愛的助手、我為遊客所畫的《服飾之書》和圖案集、我秘密為一位帕夏隨手亂畫的春宮畫和其他猥褻圖片,看著各種用玻璃、青銅,陶土製造的墨水瓶,我的象牙筆刀、我的金柄畫筆,還有,我俊俏學徒的眼神。
  「和前輩大師不同的是,我見過許多許多戰爭。」我說道,想用自己的存在來打破沉默,「戰爭的機器、大炮、軍隊、死屍。蘇丹陛下和帕夏們營帳裡的頂篷都是我畫的。戰役結束,軍隊返回伊斯坦布爾後,為了不讓人們遺忘,是我,用圖畫記錄下了戰爭的景象:劈成了兩半的屍體、混戰中的敵我雙方、躲在被圍城堡高塔牆垛後恐懼地看著我們的大炮和軍隊的卑賤的異教徒士兵、被砍下了腦袋的叛賊、衝鋒陷陣的馬匹。我把眼睛所見的一切,都印刻在了腦中:一台新式咖啡豆研磨器、某種我從沒見過的窗戶柵欄、一門大炮、一把新式法蘭克步槍的扳機、宴會中誰穿了哪種顏色的長袍、誰吃了什麼、誰的手怎麼放在哪裡……」
  「你剛才說的三個故事,有什麼寓意?」黑問道,像是要總結一下所有的一切,又像是有一點要算賬的樣子。
  「其一,」我說,「有關宣禮塔樓的第一則故事顯示出,無論一位細密畫家多麼有才華,畫出『完美』圖畫的卻是時間。『其二』,關於後宮和圖書館的第二則故事,說明超越時間的惟一途徑就是技巧和繪畫。至於第三個故事,這樣吧,就由你來告訴我吧。」
  「其三!」黑信心十足地說,「關於一百一十九歲細密畫家的第三則故事,結合了『其一』與『其二』,離開了完美的生活和完美的繪畫,時間就會結束,就會死亡,它所展示的就是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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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都叫我「橄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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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午禱過後,正當我愉快地揮筆描繪男孩們甜美的臉蛋時,聽見門口傳來了敲門聲。我嚇了一跳,手微微一抖。放下畫筆,我小心翼翼地把膝上的畫板放到了一旁,飛也似的衝到門邊,開門之前輕聲禱告:我的真主……從這本書裡聽我說話的你們,比起我們這些居住在這污穢、悲慘世界中的人,比起我們這些蘇丹的卑賤奴隸們,還要接近安拉,因此我不會對你們隱瞞任何事:阿克巴爾汗,印度的君王,世上最富有的國王,正在籌劃一本將為人們津津樂道的書籍。他向伊斯蘭世界的各個角落散佈消息,邀請全世界最偉大的繪畫家到他身邊。他派到伊斯坦布爾的使者們昨天來找過我,邀請我前往印度。這一次,我打開門發現並不是他們,而是我早就忘掉了的黑。當年他沒能走進我們這個圈子,經常嫉妒我們。「什麼事?」
  他說是來友好拜訪,來聊聊天,並看看我的繪畫。我請他進了門,讓他自己瞧個夠。我聽說今天他才去拜訪了畫坊總監奧斯曼大師,並親吻了他的手。這位偉大的大師給了他一句哲言:「從一位畫家對失明與記憶的看法中,可以看出他是否是一位優秀的畫家。」他說。那你們就看看吧。
  失明與記憶
  在繪畫藝術開始之前,有一種黑暗;當它出現之後,也有一種黑暗。透過我們的顏料、技巧與熱情,我們會記得安拉曾命令我們「看」!記得即表示知曉你所看見的;知曉即表示記得你所看見的;看見則表示無需記得的知曉。因此,繪畫即是表示記得黑暗。熱愛繪畫,並知曉從黑暗中看見色彩與事物的前輩大師們,渴望借由顏色,返回安拉的黑暗。缺乏記憶的藝術家們非但不記得安拉,也不記得他的黑暗。所有偉大的畫師,在自己的畫裡,都一直在尋找潛藏於顏色中、超越時間外的那種深邃的黑暗。赫拉特的前輩大師們找到了這種黑暗,就讓我來說給你們聽聽,你們也來理解理解看,記得這種黑暗意味著什麼。
  三個關於失明與記憶的故事
  一
  詩人扎米的《親密之禮》講述聖人的故事,在拉米伊·卻勒比的土耳其文譯本中,有一則故事說的是,黑羊王朝統治者吉罕王的畫坊中,著名的大師,大布裡士的謝赫·阿里繪製了一冊精美的《胡斯萊夫與席琳》。根據我所聽說的,在這本歷時十一年才完成的傳奇著作裡,細密畫大師中的巨匠謝赫·阿里,展現了無與倫比的才華與技巧,畫出了極為華美精緻的圖畫,只有過去最偉大的大師畢薩德才可能與之匹敵。甚至手抄繪本方完成一半,吉罕王就已經知道,他即將擁有一本全世界獨一無二的精美書本。然而這位視白羊王朝的統治者——年輕的高個子哈桑為自己的頭號大敵的吉罕王,一直以來都生活在恐懼和妒忌中,此時他想到,雖然書本完成後他的威望將大幅提升,但大師也可能會為高個子哈桑製作出另一本更完美的手抄本。由於心中有著毒害著他的對幸福的妒忌,總是害怕著:「如果別人也這麼幸福的話,該怎麼辦?」吉罕王立刻明白,如果這位細密畫巨匠再畫另一本,甚至是更好的一本,那將一定是替他的敵人高個子哈桑所繪。所以,為了防止自己以外的人擁有這樣一本偉大的傑作,吉罕王決定等到大師謝赫·阿里一完成書之後,就殺了他。然而後宮一位善良的切爾卡西亞美女勸告他,弄瞎細密畫大師就已足夠。吉罕王立刻採納了這個聰明的意見,並把自己的決定講給周圍的阿諛奉承者聽,直到最後傳進了謝赫·阿里的耳朵。儘管得知自己的下場,謝赫·阿里並不像其他普通畫家那樣,放下手中完成了一半的書,逃離大布裡士。他也不玩把戲,像是放慢手抄本的進度,或是畫出較為拙劣的圖畫,讓書本無法「完美」,借此延緩失明的命運。相反,他甚至更熱情執著地投入了工作。在獨自一人居住的房子裡,晨禱過後他便開始工作,不間斷地一次又一次畫著同樣的馬匹、柏樹、戀人、巨龍以及英俊的王子,在燭光中畫到深夜,直到流出灼痛的淚水。許多時候,他會好幾天凝視著一幅赫拉特前輩大師的圖畫,然後看也不看就把它畫在另一張紙上,畫得和原畫一般無二。終於,他完成了黑羊王朝吉罕王的書。接著,正如細密畫大師所預期的那樣,他先是得到無數讚美與黃金,然後就被一根尖銳的羽毛針刺瞎了雙眼。痛楚尚未消退,謝赫·阿里即離開了赫拉特,投奔白羊王朝的高個子哈桑。「是的,沒錯,我是瞎了。」他解釋說,「但我記得最近十一年來所繪的手抄本中所有的優美,包括每一根線條、每一個筆觸。而我的手也能夠在我看不見的情況下憑記憶再畫一遍。偉大的陛下,我可以為您畫出絕世經典。因為我的眼睛不再受世間的污穢所擾,我將能以記憶中最純淨的模樣,描繪出安拉的一切美麗。」高個子哈桑相信了偉大細密畫大師的話;而這位細密畫大師也信守諾言,憑借記憶,為白羊王朝的統治者畫出了一本最輝煌的書本。大家都知道,正是這本新書提供了一股精神力量,支持著高個子哈桑,使他在靠近千湖附近的一場突擊中,戰勝並殺死了吉罕王。後來,勝利者高個子哈桑在奧特盧貝利戰役中兵敗於法蒂赫·蘇丹·麥赫梅特,於是這本輝煌的書籍,以及大布裡士的謝赫·阿里為已故吉罕王所繪的那本書,便都進入了蘇丹陛下的寶庫。看到的人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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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都叫我「橄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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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堂的居民卡努尼·蘇丹·蘇萊曼汗,偏好書法勝於繪畫,當時那些有志難伸的細密畫家便講述這個我所要講的故事,把它當作繪畫比書法更為重要的例子。然而,任何一個用心的聽眾都會發現,這個故事其實是關於失明與記憶的。世界的統治者帖木兒死後,他的子孫們便彼此展開了殘暴的廝殺。一旦其中一人成功地征服了另一座城市,如果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是鑄造自己的錢幣,並在清真寺舉行講道的話,那麼他所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把他所得到的書籍全部拆散,寫上新的獻詞,誇耀征服者為「世界的統治者」,並在書末加入新的題詞,然後重新裝訂,讓所有看見這本王書的人相信他真的是世界的統治者。在這些人當中,帖木兒之孫烏魯大公的兒子阿布杜拉提夫,佔領赫拉特之後,他迅速動員起細密畫家、書法家及裝訂師,催促他們立刻編製一本書來獻給他的父親。由於當時書冊已被拆散,寫著文字的書頁也遭焚燒、撕毀,因而許多畫頁都已無法與文字頁相對應。烏魯大人的兒子知道,父親是個繪畫的愛好者,若不細心依照故事的內容編輯圖畫、裝訂書本,將是對父親的不敬,因此他召集了全赫拉特的細密畫家,要求他們講述畫中的故事,以便給這些畫頁排個順序。只不過,每一位細密畫家講的故事都不一樣,結果這些畫頁的順序更加混亂了。最後,他們找到了最年長的細密畫總監。這位大師早已被人們所遺忘。過去五十四年來,他為所有曾經統治過赫拉特的君王與王子們繪製過書籍,長年的辛勞早已熄滅了他眼中的光芒。當人們發現此刻望著圖畫的年老大師其實已經瞎了,騷動四起,甚至有人嘲笑了起來。但年老的大師卻要求他們找一個聰慧、不滿七歲、不會讀書寫字的男孩。他們立刻找來了一個。年老的大師把畫放在了他的面前,說:「說說你看到了什麼。」當男孩開始描述圖畫時,年老的細密畫家拾起盲眼望向天空,細心聆聽,然後回答:「亞歷山大懷抱著瀕死的大流士,出自菲爾多西的《列王傳》……這是記錄一位教師愛上了自己英俊的學生,出自薩地的《玫瑰花園》……醫生之間的比賽,出自尼扎米的《秘密之寶》……」其他細密畫家惱怒於年老失明的同行說:「我們也能夠說出這些,這些都是最知名故事中最家喻戶曉的場景。」然而,年老失明的細密畫家這次讓人把最難的圖畫放在了男孩面前,依舊專注地聽他說。「胡爾穆茲連續毒殺書法家,出自菲爾多西的《列王傳》。」他仍舊望著天空說。「一個不好的故事,一幅不值錢的圖畫,講的是丈夫在□桲樹上抓到妻子與她的情人,出自魯米的《美斯奈維詩集》。」他說。就這樣,通過男孩的描述,他指認出了所有他所看不見的圖畫,使得這本書得以正確地重新裝訂。烏魯大公帶兵進入赫拉特後,問年邁的細密畫家,究竟什麼秘密讓他,一個盲人,能夠指認其他細密畫大師就算親眼看見也無法分辨的故事。「並不像別人猜想的那樣,是我的記憶彌補了我的失明。」年邁的插畫家回答,「故事不僅借由圖畫流傳,同時也透過文字,這一點我從沒忘記。」烏魯大公說,他自己的細密畫家也知道那些文字和故事,卻仍然無法按順序排列圖畫。「因為,」年老的細密畫家說,「他們很清楚關於繪畫的事情,因為那是他們的技巧和能力,但並不明白前輩大師卻是從安拉真主的記憶中創造出那些圖畫。」烏魯大公問,一個小孩子怎麼會知道這些事。「小男孩並不知道,」年老的細密畫家說,「只不過我,一個又老又瞎的細密畫家,知道一個七歲的聰慧孩子是想看看安拉創造的世界的,而安拉也正是如此創造了這個世界。因為,安拉創造這個世界的首要目的,是為了讓人們看到這個世界。之後,他才賜予了我們文字,所以我們才能彼此分享、談論我們所看見的事物。但我們錯誤地以為這些故事起源於文字,圖畫只是用來裝飾故事而已。然而,繪畫的用意在於尋求安拉的記憶,從他觀看世界的角度來觀看世界。」
  三
  大家都知道,有一個時期,阿拉伯的細密畫家們習慣在破曉時久久望著西方地平線,而一世紀之後,許多設拉子的插畫家會在早晨空腹時,吃些核桃玫瑰花瓣糊。這是因為畫家一族永遠都有一種對失明的擔心與恐懼,而這種擔心與恐懼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的。同一個時期,伊斯法罕的年老細密畫家們認為,致使他們像得瘟疫般一個接一個失明的原因就是陽光。因此他們通常會坐在房間中一個半明半暗的角落裡,在燭光下工作,避免陽光直射他們的工作桌。當一天結束,布哈拉的烏茲別克畫坊裡,細密畫大師會用長老祝福過的清水洗滌眼睛。然而所有的預防辦法之中,只有赫拉特的細密畫家賽依特·米瑞克所找到的,才是面對失明最純粹的方法,他是偉大大師畢薩德的老師。在細密畫大師米瑞克看來,失明並不是一種苦難,反而是安拉為褒獎終生為真主奉獻的繪畫家們而賜予的最終幸福。因為繪畫,就是細密畫家對安拉眼中的凡間世界的追尋。然而這種獨特的景象,只有當細密畫家經過一輩子的辛苦作畫,耗盡其一生,眼睛極度疲勞而最終失明之後,才能在記憶之中找到。也就是說,惟有從失明細密畫家的記憶中,才能看清安拉眼中的世界。衰老的細密畫家為了在得到這幅影像之時,也就是說,當他在記憶與失明的黑暗中眼前浮現出安拉所見的世界時,能夠讓他的手自然地描繪出精緻的圖畫,他會窮其一生進行手的繪畫訓練。歷史學者米爾扎·穆罕默德·哈依達爾·杜格拉特曾經寫下了這一時期的赫拉特細密畫家們的傳奇,據他所述,賽依特·米瑞克大師解釋這種繪畫理念時,舉了一個畫家畫馬的例子。從這個例子中可以看出,就算是最無能的畫家,就算他腦袋空空如當今的威尼斯畫家,當他看著一匹馬來畫馬時,畫出來的仍是記憶中的景象。因為,誰也不可能同時看著真的馬又看著畫紙上的馬。畫家會先看馬匹,接著迅速把停留在腦中的印象畫到紙上。在這當中,即使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畫家表現在紙上的並不是眼前的馬,而是記憶中剛才看到的那匹馬。這證明了,就算是最拙劣的畫家,一幅畫也只有靠記憶才可能產生。這種理念,把一位細密畫家活躍的工作生涯,看作是為了最終幸福的失明與失明者的記憶做好準備。在這種理念的影響下,這一時期赫拉特的大師們,把他們為愛好書籍的君王和王子創作的圖畫,當作手的訓練,當作一種練習。他們接受這些工作,在燭光下一天又一天無休無止地繪畫、觀看書頁,把工作的辛苦視為通往失明之路的愉快勞動。什麼時候才最適合得到這種最為幸福的結果,對此,細密畫大師米瑞克終其一生,不斷地進行了探索。為了刻意加速失明,他會在指甲、米粒,甚至頭髮上,連枝帶葉地畫出完整的樹。或者,為了小心地延遲無可避免的黑暗,他會輕鬆隨意地描繪陽光普照的歡樂花園。他七十歲時,為了獎賞這位偉大的畫師,侯賽因·巴依卡拉蘇丹允許他進入鎖上加鎖的寶庫,向他打開了收藏在那裡的幾千冊書。在這滿是武器、黃金、綢緞和絲絨的寶庫裡,在金燭台的燭光下,米瑞克大師翻看了赫拉特前輩大師們畫筆下的華美書頁,每一篇皆是傳奇之作。經過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專注欣賞,偉大的大師瞎了。他成熟而順從地接受了這個事實,有如迎接安拉的天使一樣,從此不再說話,也不再繪畫。《成長史》的作者米爾扎·穆罕默德·哈依達爾·杜格拉特將此解釋成為:一位細密畫家,在得到了安拉永恆不朽的景象之後,永遠無法再返回到那些為生命有限的尋常人所畫的書頁了。他說:「當失明細密畫家的記憶到達安拉身邊時,那裡是絕對的寂靜、幸福的黑暗,以及一張白紙的永恆無限。」
  我知道,黑之所以問奧斯曼大師的這一有關失明與記憶的問題,顯然不完全是真的想聽我的答案,而更像是為了在看我的物品、我的房間與我的圖畫時顯得不是那麼太拘束。但話說回來,我很高興看到我的故事對他產生了影響。「失明是幸福的境界,那裡不受魔鬼與罪惡的侵擾。」我告訴他。
  「在大布裡士,」黑說,「受到米瑞克大師的影響,有些老式細密畫家仍舊認為失明是安拉的恩賜,是至高無上的美德。有些人若是年老但沒有失明,他們會覺得很難堪。甚至到今天,因為害怕別人認為這證明他們缺乏才華和技巧,他們會假裝失明。由於這種受加茲溫人傑拉列丁影響的道德觀念,有些人儘管自己並沒有真的失明,但他們會好幾個星期坐在黑暗中,包圍在鏡子間,一盞油燈微弱的燈光下,不吃不喝,只是瞪著赫拉特前輩大師所繪的書頁,目的是想學習一個瞎子觀看世界的方法。」
  有人敲門。我打開門後,發現是一位俊美的畫坊學徒,漂亮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他說我們的弟兄,鍍金師高雅先生的屍體已經在一口枯井裡被發現了,他的葬禮將於下午禱告時在米赫裡瑪赫清真寺舉行。說完他就跑了,跑去向其他人傳遞這個消息了。安拉,願您保佑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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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艾斯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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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究竟是愛情讓一個人變成呆子,還是只有呆子才會談戀愛?我背著包袱賣了那麼多年的布品,媒人也當了那麼多年了,卻一點也搞不懂。我總是很想見到這樣相愛而變得更加聰明、更加狡猾、更加會耍弄詭計的一對情人,尤其想見到這樣的一個男人。不過我也很清楚:如果一個男人使用一些詭計、設一些小陰謀或耍一些小手段,那就表示他根本不是真的在戀愛。至於黑先生,他顯然已經失去了鎮定,就連和我談到謝庫瑞的時候,他都已經完全不知深淺了。
  在市集裡,我倒背如流地用我告訴每個人的台詞哄他:謝庫瑞一直在想他,她問我有沒有他的回信,我從沒見過她這種樣子等等。他看我的眼神,讓我忍不住想要憐憫他。他叫我馬上把信直接交給謝庫瑞。每個白癡都以為自己的愛情火燒眉毛,非得快馬加鞭才行,結果只是坦白地暴露了他的愛情濃度,把武器交到了情人手中。要是他的情人聰明的話,就會故意遲遲不應。其中的道理就是:愛情總是欲速則不達。
  因此,如果黑先生知道,我把他叫我「火速」傳遞的信件先帶到了另外一個地方,他就會感謝我的。我在集市廣場等他等得快要凍死了,為了暖暖身子,我想可以順路去一下我孩子的家。那些我曾經幫忙送信、汗流浹背地把她們嫁出去的姑娘們,我稱她們為我的「孩子」。我的這位丑姑娘對我實在感激萬分,因此每次我登門時,她不但全心全意地伺候我,像只飛蛾一樣忙東忙西,還會往我手裡塞幾枚銀幣。如今她懷孕了,心情極佳。她煮了一壺菩提茶,我一口一口地細細品嚐。當我獨自一個人時,我數了數黑先生給我的錢幣。一共二十枚。
  我又上了路。我穿過小巷,走過陰森的弄堂,滿地都是凍住了的爛泥,非常難走。敲門的時候,突然想要開個玩笑,我便大聲喊了起來。
  「賣布品的來了!賣布品的!」我說,「我這兒有皇室都能用的最好的細麻紗布。有從喀什米爾來的漂亮披肩、布爾薩的絲絨腰帶布、精緻的絲綢滾邊埃及襯衫布、繡花麻紗桌巾、床罩和床單,還有各種彩色小手帕。賣布品的來了!」
  門開了,我走進屋裡。一如往常,屋子裡瀰漫著床單、睡眠、炸油和濕氣的味道,一種逐漸衰老的單身漢特有的可怕氣味。
  「老巫婆,」他說,「你鬼叫什麼?」
  我啥也沒說,拿出信遞給了他。昏暗的房間裡,他像個鬼影似的走了過來,一把搶走了我手中的信。他走進隔壁房間,那裡始終點著一盞油燈。我在門邊站著。
  「你父親大人不在家嗎?」我問道。
  他沒有回答,專心看著信。我不打擾他,讓他好好讀信。他背對著我,因而我看不見他的臉。看完之後,他又開始從頭讀起。
  「好吧,」我說,「他寫了什麼?」
  哈桑讀了起來:
  親愛的謝庫瑞,因為多年來我也是靠那麼一個人的幻影生活到現在,所以對你始終等待著你的丈夫、從沒想過別人我表示尊敬和理解。像你這樣的女人,除了正直與貞潔之外,怎會有其他?(哈桑哈哈大笑!)我前來拜訪你父親的目的,只是為了繪畫,並不是想要騷擾你。我心中從來不曾有過此種念頭。我絕不敢說我從你那兒得到了一點暗示,或是任何鼓勵。當你的面孔如一道神聖的光芒從窗口出現在我面前時,我只把它看作是真主的恩賜。看見你的面容,就已帶給了我足夠的歡愉。(「這句話是從尼扎米那兒抄來的。」哈桑插嘴,滿心不悅。)然而你要求我保持距離;那麼,告訴我,難道你是一位天使嗎,那麼害怕有人靠近?我必須告訴你,聽我說:過去,我時常投宿在邊遠偏僻、杳無人跡的旅店,那裡,除了一位絕望的客棧主人和幾個亡命天涯的殺人犯之外,別無他客。許多難眠的夜裡,在那裡,深夜時分,望著灑落在荒蕪山脊上的月光,傾聽著比我更孤獨而不幸的狼群仰天長嗥,我時常想像,有一天你將驀然出現在我面前,就如你出現在窗口一樣。聽著:如今我為了編書的緣故,回到你父親身旁,而你卻退回了我童年時畫的圖畫。我明白這不是你心已死的暗示,而是說明我再度找到了你。我見到了你其中一個孩子奧爾罕。那沒有父親的可憐男孩,有一天我會成為他的父親!
  「真主保佑,他寫得真好。」我說,「都成詩人了。」
  「難道你是一位天使嗎,那麼害怕有人靠近?」他復誦,「他這句話是從伊本·澤爾哈尼那裡偷來的。我可以寫得更好。」他從口袋裡拿出自己的信。「拿去交給謝庫瑞。」
  有史以來頭一次,接受金錢收下信件讓我覺得不安。對於這個男人因愛情得不到回報而產生的瘋狂,我感到某種厭惡。彷彿要證明我這種感覺似的,許久以來哈桑第一次拋開了他的紳士模樣,粗魯地說:
  「告訴她,如果我們願意的話,可以通過法官逼迫她回到這裡。」
  「你真的要我那麼說?」
  一下子沉靜了下來。「不要。」他說。油燈的光芒照亮他的臉,我看見他像個犯了錯的小孩一樣低下了頭。因為我知道哈桑性格中也有這一面,所以才會尊重他的感情,幫他傳信。並不是像人們所想的,完全只為了錢。
  正當我要踏出屋外時,哈桑在門口叫住了我。
  「你告訴過謝庫瑞我有多麼愛她嗎?」他興奮而癡傻地問我。
  「你的信裡不寫這話嗎?」
  「告訴我,我該如何說服她和她父親?我該如何讓他們相信?」
  「當一個好人。」我說,向門口走去。
  「到了這把年紀,太遲了……」他憂傷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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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艾斯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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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已經開始賺很多錢了,哈桑官員。這可以讓一個人變成好人。」說完我走了出去。
  屋子裡又暗又鬱悶,顯得外頭的空氣彷彿還暖和些。陽光照在我的臉上。我祈求謝庫瑞能夠得到幸福,但是也同情住在那間濕冷陰暗屋子裡的可憐男人。我突發奇想,轉身走進拉萊裡的香料市場,心想肉桂、番紅花和胡椒的氣味或許能使我清醒過來,但我錯了。
  來到謝庫瑞家中,她才一拿起信件,便問起黑。我告訴她,他整個人已經被戀愛的烈火徹底吞噬。她聽了很高興。
  「就連忙著織毛線的婦人們,也在談論可憐的高雅先生為什麼會被殺害。」接著我改換了話題。
  「哈莉葉,準備一些哈爾瓦糕拿去送給可憐的高雅先生的遺孀卡比葉。」謝庫瑞說。
  「所有艾爾祖魯姆教徒及其他許多人都會去參加他的葬禮。」我說,「他的親戚們發誓要為他報仇雪恨。」
  但謝庫瑞已經開始讀起黑的信了。我細心而生氣地看著她的臉,這個女人有那麼多的生活經驗,竟然能夠控制反映在臉上的熱情。當她讀信的時候,我感覺我的沉默讓她很高興,她似乎覺得這代表我贊成她對黑的信特別在意。這樣一來,謝庫瑞讀完信後對我微笑時,為了迎合她,我不得不問:「他說了些什麼?」
  「和他年輕時候一樣……他愛上我了。」
  「你怎麼想?」
  「我是個結了婚的女人,我在等我的丈夫。」
  和你們猜想的恰巧相反,在請我幫了這麼多忙之後,她卻仍對我說謊,對這一點我並沒有生氣,甚至我可以說,她的結論倒讓我鬆了一口氣。那些我幫忙傳信、向她們傳授生活經驗的年輕姑娘和女人,如果能像謝庫瑞這樣認真仔細的話,那麼一定早已省卻我們雙方一半的心,甚至她們中的有些可能會嫁一個更好的老公。
  「另一個人說了些什麼?」我又問道。
  「我現在不想看哈桑的信。」她回答,「哈桑知道黑回伊斯坦布爾了嗎?」
  「他甚至不知道有這麼一個人。」
  「你跟哈桑見面了嗎?」她睜大了美麗的黑眼睛問。
  「在你的要求之下。」
  「怎麼樣?」
  「他很痛苦。他深愛著你。就算你的心屬於另一個人,如今想要擺脫他是相當困難的。你收了他的信,給了他極大的鼓勵。不過,要提防他。因為他不只想要逼你回那裡,而且,他還想說服別人承認哥哥已死,準備娶你為妻。」我微笑著說,想減輕這些話中威脅的一面,不致被她看作是那位不幸者的代言人。
  「那麼,另一個人怎麼說呢?」她問,但她知道自己問的是哪一個。
  「那位細密畫家?」
  「我的腦子亂成一團。」她突然說,似乎很害怕自己的想法,「這些事情好像只會變得越來越混亂。我父親愈來愈老了。將來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子,這些沒有父親的孩子又會怎麼樣?我感覺有某種邪惡已經逼近,魔鬼正在為我們醞釀各種災難。艾斯特,說一些讓我心安的事情。」
  「你一點也不要擔心,我心愛的謝庫瑞,」我戰戰兢兢地說,「你是這麼聰慧,又那麼漂亮。有一天你將會和英俊的丈夫同床共枕,你會抱緊他,忘記所有憂慮,你將會得到幸福。我可以從你的眼中看出這些。」
  一股愛憐從心底升起,我眼中盈滿了淚水。
  「不錯,但是哪一個會成為我的丈夫?」
  「難道你那聰明的心沒有告訴你嗎?」
  「就是因為我不明白我的心在說些什麼,所以才如此沮喪。」
  一下子靜了下來。有一剎那,我忽然覺得謝庫瑞根本不相信我。為了想從我嘴裡套些話,她高明地掩飾了她的不信任,試圖激起我的憐憫。看見她並不準備當場寫回信,我就說了一句話,這句話是我告訴過每一位姑娘的,即使她有斜眼也一樣,然後抓起布包走進內院,溜出了大門:
  「別害怕,我親愛的,只要睜大你美麗的眼睛,任何不幸都不會、都不會落在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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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戀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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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謝庫瑞
  以前布販艾斯特每次來家裡,我都會幻想她捎來了一個戀人最終忍不住寫的信,而這個戀人會令一個像我這樣的聰慧、漂亮、有教養、寡居但仍有好名聲的女人怦然心動。當發現信件是來自以往的追求者時,至少,我更增強了等待丈夫歸來的決心和耐心。可是現在,每當艾斯特離開後,我的腦子就亂了,只覺得自己更加不幸了。
  我聽了聽小小世界裡的各種聲響。廚房傳來了煮東西的聲音和檸檬與洋蔥的香味:我知道哈莉葉正在煮胡瓜。謝夫蓋與奧爾罕在庭院的石榴樹下嬉鬧,玩「劍士」的遊戲,我聽見了他們的叫喊。父親則安靜地坐在隔壁房裡。我打開看了哈桑的信,再次知道了裡面沒有什麼值得感興趣的東西。只是,我更有點怕他,很慶幸當初我們還住在同一間屋子時,頂住了他為進入我的懷抱而所作的許多努力。接著,我看了黑的信,小心謹慎地捧著信紙,彷彿它是一樣脆弱、易碎的東西似的。讀完之後,我的思緒又一片混亂。我沒有再看那兩封信。太陽出來了,我忽然想到:那些夜晚如果我投入哈桑的懷抱,和他做愛,除了安拉之外,不會有半個人察覺。他的確很像我失蹤的丈夫,非常像。有時候我腦中會浮現這種荒唐而奇怪的想法。陽光很快曬暖了我,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我的皮膚、我的脖子,甚至我的乳頭。就在陽光從門裡這麼照在我身上時,奧爾罕突然走了進來。
  「媽媽,你在看什麼?」他說。
  好吧,記得我剛才說過我沒有再看艾斯特新送來的信嗎?我說了謊。我又在看。這一次,我確實把它們折了起來,塞進了懷裡。
  「你,過來,到我懷裡來。」我對奧爾罕說。他照著做了。「噢,我的天,你好重喔,都長這麼大了。」我一邊說一邊親他,「你冷得像塊冰……」
  「你好溫暖喔,媽媽。」他說著,靠在了我的胸前。
  我們緊緊地靠在一起,都很喜歡靜靜地坐在一起的感覺。我聞聞他的頸背,親吻他。我把他摟得更緊了,什麼話也不說,就這麼摟著。
  「我覺得癢癢的。」過了許久他說。
  「我問你,」我用最嚴肅的聲音說,「如果邪靈王國的蘇丹出現,要賜給你一個願望,那麼你最想要的是什麼?」
  「我要謝夫蓋不和我們在一起。」
  「還想要什麼?想不想要一個父親?」
  「不要,等我長大以後,我要跟你結婚。」
  所有不幸中,最悲哀的不是年華老去,不是嬌容不再,也不是失去丈夫或生活貧窮,而是生活中不再有任何人羨慕你,我這樣想道。我把奧爾罕逐漸溫暖的身體從我的懷抱中放下。像我這麼一個壞女人應該嫁給一個好男人,想到這裡,我起身去見父親。
  「等蘇丹陛下親眼看見他的書完成,他定會大力獎賞你。」我說,「你又要去威尼斯了。」
  「我不能確定。」父親說,「這樁謀殺案讓我感到害怕。我們的敵人肯定非常強大。」
  「我也知道,自己的處境更給了他們勇氣,引起了他們的誤解和荒謬的希望。」
  「這是什麼意思?」
  「我應該盡快嫁人。」
  「什麼?」父親說。「嫁給誰?可是你已經結婚了啊。這種念頭是哪兒來的?」他問。「誰向你求婚了?就算有這麼一個非常理智而又無法拒絕的求婚人,」理智的父親說,「我也懷疑我們是否能接受他。」他為我不幸的處境下了一個結論:「你很清楚,在我們把那些困難而複雜的問題處理好之前,你沒辦法改嫁。」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他又說道:「我親愛的女兒,你是不是想離開我?」
  「昨天夜裡我夢見我的丈夫已經死了。」我說。我並沒有像一個真正做了這種夢的女人那樣放聲哭泣。
  「就像看畫時懂得去看畫的人一樣,一個人也該知道如何解析一場夢。」
  「你覺得我可以給您講講我做的夢嗎?」
  我們陷入了沉思,像所有聰明人那樣,在腦子中飛快地想像所談事情將會帶來的其他所有的結局,互相笑了笑。
  「解析過你的夢境後,我可以相信他已經死了。然而你的公公、你的小叔和站在他們那邊的法官,則會要求更多證據。」
  「自從我帶著孩子回到這裡,已經過了兩年,公公和小叔也沒能把我逼回去……」
  「因為他們非常清楚自己有過錯,」父親說,「但這並不表示他們願意讓你離婚。」
  「如果我們是馬立奇或漢拔裡派的信徒,」我說,「法官只要證實已經過了四年,他不但會允許我離婚,還會確保我有一份贍養費。然而,由於我們屬於漢那非學派,多謝安拉,我們沒有這種選擇。」
  「別跟我提起烏斯庫達爾法官那身為沙菲儀派信徒的助手,這些教派都是不可靠的。」
  「伊斯坦布爾所有丈夫在戰場上失蹤的女人,都帶著證人去找他,申請離婚。因為他是個沙菲儀派信徒,只會問:『你的丈夫失蹤了嗎?』『他失蹤多久了?』『你有生活困難嗎?』『這些是你的證人嗎?』然後立刻批准離婚。」
  「我親愛的謝庫瑞,是誰把這些東西塞入你腦中的?」他說,「是誰奪走了你的理智?」
  「等我離了婚之後,如果真有個男人可以奪走我的理智,您當然會告訴我那個人是誰,在我將和誰結婚這一問題上,我絕不會不遵從您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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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戀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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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精明的父親,很清楚他的女兒跟他一樣精明,開始眨起了眼睛。事實上,父親會像這樣快速眨眼一般有這麼三個原因:一、他身陷困境,而他的頭腦正飛快地轉動,想找出一個聰明的解決辦法;二、他絕望而悲傷得要哭的時候;三、他身陷困境,於是機巧地結合第一個和第二個原因,讓人以為他就要因悲傷而落淚。
  「你打算帶著孩子離開,讓你老邁的父親孤身一人嗎?你知道嗎,由於我們的書」——沒錯,他說的是「我們的書」——「我很擔心自己被謀殺嗎?但現在既然你想帶著孩子離開,那麼我就想要死了。」
  「我親愛的父親,只有離婚才能擺脫那沒用的小叔,您不總是這麼說的嗎?」
  「我不要你離開我。有一天你的丈夫會回來。即使他不回來,你已婚的身份也沒有什麼壞處——只要你與你的父親一起住在這個家裡。」
  「我只想要和你一起住在這個家裡。」
  「親愛的,你剛才不是說想要盡快嫁人嗎?」
  與父親爭執就是這樣的:到頭來,我也會相信自己錯了。
  「我剛才是這麼說。」我望著面前的地板說。接著,極力忍著眼淚。突然腦海中閃現了某種東西,我便勇敢地說:
  「好吧,那我是不是永遠不再結婚了?」
  「我可以接受一位不會把你帶離我身邊的女婿。誰在追求你?他願意和我們一起住在這個家裡嗎?」
  我沉默不語。當然,我們都知道,父親絕對不會尊敬一個願意與我們同住的女婿,他會慢慢地折磨他的。父親會悄悄地用老練的手段來貶低那上門女婿,很快地我也會不想把自己給那個男人。
  「沒有父親的同意,以你的處境,你知道要嫁人幾乎是不可能的,這一點你是清楚的,是吧?我不要也不允許你嫁人。」
  「我不要嫁人,我要離婚。」
  「因為某個只在乎自己利益而不顧其他、沒有腦子、禽獸般的男人會傷害你。你知道我有多麼愛你,對不對,我親愛的女兒?而且,我們必須完成這本書。」
  我沒有說話。因為如果一開口——受到魔鬼的慫恿,他非常清楚我的憤怒——我會當著父親的面告訴他,我知道他晚上把哈莉葉帶上床。可是,像我這樣的女人,怎麼能說出自己知道年邁的父親跟一個女奴上床呢?
  「是誰想要和你結婚?」
  我望著眼前的地板,沉默不語,但不是出於尷尬,而是因為生氣。更糟糕的是,雖然知道自己生氣,卻又不能回答,這讓我更加生氣。在那一剎那,腦中浮現父親與哈莉葉躺在床上,擺出可笑而令人作嘔的姿勢。就在淚水奪眶之際,我看著面前說:
  「胡瓜還在爐子上,別要燒焦了。」
  我跨步走入樓梯旁的房間,這個房間有一扇永遠緊閉的窗戶,面對外面的水井。黑暗中,我摸索著很快找到了我的床,把它鋪好,撲倒在了上面:啊,小時候受了委屈就躺下來哭到睡著,那有多美呀!知道全世界除了自己沒有別人喜歡我,這種孤獨教人多麼難過,以至於當我為自己的孤獨哭泣時,你們都聽到了我的啜泣和嗚咽,趕來幫助我。
  過了一會兒,我發現奧爾罕已經躺在了我的身邊。他把頭靠在我的胸前,我一看,他也在那兒抽泣、流淚。我緊緊地摟住了他。
  「不要哭,媽媽。」一會兒後他說,「爸爸會從戰場上回來的。」
  「你怎麼知道?」
  他沒有回答。我真的好愛他,把他緊緊地摟在懷裡,忘掉了自己所有的煩惱。擁著我纖瘦、小巧的奧爾罕沉入夢鄉之前,讓我吐露心中惟一的憂慮:我很後悔剛才一時氣憤,告訴你們父親和哈莉葉之間的事。不,我沒有說謊,但仍為此感到非常羞愧,請你們忘掉我所說的,就當我什麼都沒說,就當我父親和哈莉葉之間沒那種關係,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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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你們的姨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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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呀,養一個女兒真難,真難。當她在隔壁房間哭泣時,我能聽見她的啜泣聲,但只能看著手上那本書,什麼都不能做。我嘗試閱讀的這本《末日之書》,其中有一頁寫道,死者的靈魂在死後三天,得到安拉的准許,會前來探望生前寄居的軀體。看見自己可憐的身體躺在墳墓裡,血跡斑斑、腐爛發臭、屍水流溢,靈魂會傷心、哀憐、嗚咽地悲號:「噢,我悲慘的軀殼,我親愛的可憐身體。」我馬上聯想到高雅先生悲慘的結局,當他的靈魂前來探望時,不是在墳墓中,而是在井裡看到自己的樣子,一定悲痛萬分。
  等謝庫瑞的啜泣聲逐漸平息,我放下了關於死亡的書。我加了一件羊毛襯衣,拿一條厚羊毛腰帶纏緊腰際,似乎這樣才能使腰部暖和起來,然後套上一條兔毛滾邊的燈籠褲。正當我準備踏出家門時,扭頭發現謝夫蓋站在門口。
  「你要去哪裡,外公?」
  「你回屋裡去。我要去參加葬禮。」
  我沿著積雪覆蓋的街道,穿越兩旁東倒西歪、幾乎快站不住的破敗房舍,走過大火肆虐過的地方。我走了很久,邁著老人的步伐,小心翼翼地深怕在冰上滑倒。我穿過邊遠的街區、菜園和田野,在前往城牆的路上,我行經許多賣車馬鞍具的商店,路過鐵匠鋪、馬具修理鋪、挽具鋪和蹄鐵匠鋪。
  我不知道他們為何決定在這裡舉行葬禮,大老遠地來到埃迪爾奈卡普的米赫裡瑪赫清真寺。到達清真寺後,我擁抱了死者高雅的兄弟,他們一臉憤怒和倔強。我們細密畫家和書法家彼此擁抱,低聲啜泣。禱告的過程中,一陣鉛灰色的濃霧陡然降臨,吞噬了一切。我凝視著安放在清真寺葬禮石板上的棺材,心中對犯下這件罪行的惡棍感到無比憤恨,你們看,此時就連禱詞「安拉呼米巴力克」也在我腦中亂成一團。
  拜禱結束後,集會的人群把棺材扛上肩的時候,我身邊仍聚集著細密畫家和書法家。以前有幾個夜晚,鸛鳥與我曾坐在昏暗的油燈下,為我的書本一直忙到清晨。在這幾個晚上,他曾試圖說服我相信高雅先生的鍍金技巧低劣,在顏色的搭配上也缺乏見識——為了讓東西看起來更貴氣,他把它們全部塗成深藍色——而我也確實曾經附和地說出「但是沒人了」這樣的話。此時,我們把這一切都忘了,我們互相擁抱,再一次低泣。稍後,橄欖先是友善而恭敬地看我一眼,然後才摟摟我——知道如何擁抱的男人是一個好男人——我很喜歡他的動作,這使我想起畫坊裡所有的藝術家中,他最信賴我的書。
  來到庭院大門的台階時,我遇見了畫坊總監奧斯曼大師,我們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氣氛詭異而緊張;死者的一個兄弟開始大哭起來,有個喜歡炫耀的人則念起了贊主詞。
  「到哪一個墓園?」為了說點什麼,奧斯曼大師問我。
  若回答「我不知道」似乎有點敵意。狼狽之下,我沒有多想,也轉頭問站在旁邊的人:「到哪一個墓園?埃迪爾奈卡普嗎?」
  「埃於普。」一個脾氣暴躁、留鬍子的年輕蠢材說。
  「埃於普。」我轉向大師說,不過反正他已經聽見脾氣暴躁的蠢材說的話了。接著,他望了我一眼,彷彿說:「我知道了。」他的眼神告訴我,他不想再延長我們此次的見面了。
  蘇丹陛下指定我監督我所謂「秘密」的這本插畫書,負責其內容寫作、頁緣飾畫和內頁插畫,這件事早就讓奧斯曼大師極為窩火。再加上在我的影響下,蘇丹陛下對法蘭克風格的繪畫也有了興趣,這更教奧斯曼大師滿心不悅。有一次,蘇丹曾經逼迫奧斯曼大師仿製一位意大利畫家繪製的肖像。奧斯曼大師厭惡地模仿了意大利畫家的那幅畸形的圖畫,他把這次畫畫稱為「酷刑」,而我也知道他因此而怪罪於我了。他對我的遷怒也是有道理的。
  我在階梯中間站了一會兒,望著天空。確信自己已經落後很多時,我就開始走下結了冰的台階。我非常緩慢地還沒有下兩級台階,有個人已經抓住我的手臂,抱住了我:黑。
  「太冷了,」他說,「您冷嗎?」
  我毫不懷疑就是這個人攪亂了謝庫瑞的心。就連他抓住我手臂時的自信,都在證明這一點。他的樣子中有某樣東西像是在說:「我已經努力了十二年,如今真的長大了。」樓梯走完了。我讓他以後再跟我說說在畫坊裡看到的情形。
  「你先走吧,孩子。」我說,「去跟上人群。」
  他有點吃驚,但沒有表露出來。他穩重地放開我的手臂,朝前方走去,這個動作甚至都讓我感到滿意。如果我把謝庫瑞嫁給他,他會同意和我們住在一起嗎?
  我們穿過埃迪爾奈卡普,走出城外。我看見一群插畫家、書法家與學徒,抬著棺材,就快要隱沒在輕霧裡。他們飛快地走下山坡,朝金角灣行去。他們走得很快,沿山谷前往埃於普的雪地泥路都已經走過一半了。寂靜的輕霧裡,向左望去,嬪妃蘇丹慈善機構蠟燭製造廠的煙囪,正雀躍地噴出白煙。城牆的陰影下是幾間制革廠和忙亂的屠宰場,專門供應埃於普的希臘肉販。殘渣肉屑的氣味從這裡傳出,飄入山谷,飄向前方依稀可辨的埃於普清真寺圓頂,飄向墓園中整齊排列著的柏樹。再走一段路,我聽見下面巴拉特區的新興猶太區裡,傳來了孩童嬉鬧玩耍的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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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你們的姨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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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我們抵達埃於普所在的平原,蝴蝶朝我走來。他以慣常的熱烈態度,唐突地切入了正題:
  「這事兒是橄欖和鸛鳥干的,」他說,「他們和其他人一樣,都知道我與死者關係不佳。他們也知道大家都瞭解這一點。誰將接替奧斯曼大師當畫坊的頭,在這一點上,我們之間彼此嫉妒,甚至公開仇恨、敵對。現在他們估計這項罪行會落在我頭上,或至少能使得財務大臣及受他影響的蘇丹陛下疏離我,不,是疏離我們。」
  「你所謂的『我們』指的是誰?」
  「我們這些人認為畫坊應該堅守過去的倫理,應該遵循波斯大師們的道路,不應該為了金錢什麼都畫。我們認為古老的神話、傳說和故事,應該取代武器、軍隊、俘虜和佔領,重新呈現於我們的書中,我們不應該放棄老的模板,優秀的細密畫家不應該在市集店舖裡,為了三五個金幣,替每一個行經的路人畫些破爛老玩意兒。蘇丹陛下會認可我們的。」
  「你這是在無為地誹謗,」我說,想讓他盡快結束這個話題,「我深信,天性能做出這種事的人不會藏身於畫坊的。你們全是弟兄,就算畫了三五種從前不曾畫過的題材,也不會造成多大傷害,至少不會嚴重到讓你們反目成仇。」
  如同最初聽說這個恐怖的消息時一樣,此時我腦中靈光閃現,抓住了事實的真相。謀殺高雅先生的兇手,正是宮廷畫坊中幾位出類拔萃的大師中的一個,他就在我面前的人群當中,和他們一起爬上通往墓園的山坡。此刻我深信,這個兇手將繼續他魔鬼般的叛亂惡行,他不但是我手上這本書的敵人,而且非常可能地,他曾經拜訪過我家,接受繪畫和插圖工作。蝴蝶是否也和大部分經常造訪我家的畫家們一樣,愛上了謝庫瑞?在他妄下斷言時,難道忘了有好幾次,我要求他畫一些與他的觀念相反的繪畫?或者他只是高明地用話在試探我?
  不,我想了一會兒,他不可能在試探我。蝴蝶,以及其他細密畫師,顯然都對我心存感激:由於戰爭的緣故,加上蘇丹興致低落,細密畫家得到的金錢和獎賞逐年遞減,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他們額外收入的主要來源是替我工作。我知道他們彼此嫉妒,認為我偏愛某幾個人。由於這個原因——不只是這個原因——我單獨與他們在家中會面,這更不可能導致他們對我的敵意。我所有的細密畫家都足夠成熟,能夠理智地找到一個更人性化的理由來喜愛一個為了利益而不得不喜愛的人。
  為了讓沉默不再繼續下去,也為了不再回到同樣的話題,我說:「噢,真主的神跡無限!他們抬棺材上坡的速度跟下坡時一樣快。」
  蝴蝶露出牙齒甜甜地笑了笑,說:「因為天氣冷。」
  這個人,我想,真的有可能殺人嗎?比如說因為妒忌。以後還會殺我嗎?他會找到借口的:這個人辱罵我的信仰。但,他是個偉大的細密畫家,才華洋溢,為何要殺人呢?衰老不只意味著沒有體力爬坡,同時,我想,也表示沒那麼怕死;它意味著缺乏慾望,走進一個女奴的臥房,不是基於一種興奮,而像是要衝破禁忌。憑著一種直覺,我對他說出了我當下作出的決定:
  「那本書我不想再繼續了。」
  「什麼?」蝴蝶說,臉色一變。
  「那本書裡隱含著某種不幸。蘇丹陛下也終止了資金。你去把這件事告訴橄欖和鸛鳥吧。」
  或許他本來還要問,但這時我們已來到斜坡上的墓地,墓地周圍緊密排列著聳立的柏樹、高大的蕨類和墓碑。一大群人圍繞在墳地四周,我只能借由逐漸增強的哭泣聲,以及「必斯米拉赫」和「阿拉米列地芮蘇路拉赫」的叫喊聲,知道屍體此刻正被放入墓穴。
  「讓他的臉露出來,完全露出來。」有人說。
  他們掀開白色的屍布,如果那顆砸爛了的頭顱上還有眼睛的話,他們這時一定正和屍體眼對眼相望。我站在後面,什麼都看不見。我曾經有一次望進死神的眼睛,不是在墳邊,而是一個截然不同的地方……
  一段回憶:三十年前,蘇丹陛下的祖父,天堂的居民,下定決心從威尼斯人手中奪取塞浦路斯。伊斯蘭教長埃布蘇特·埃芬迪立刻提出這座島曾經被埃及蘇丹指定為麥加和麥地那的軍需供應處,他作出了一項裁定,聲明一座當年協助供給聖地物資的島嶼,如今落在基督異教徒的掌控中,這是不正當的。就這樣,作為我第一次的使者使命,我被指派了這項艱巨的任務,去告知威尼斯人這個突如其來的決定,告訴他們必須要把這些島嶼交給我們。就這樣,我在威尼斯參觀了各個教堂,驚訝於他們的橋樑與宮殿,著迷於最為富有的威尼斯人家裡懸掛的繪畫。在這驚奇之中,我相信了威尼斯人展現的好客,於是我遞上了那封充滿威脅的信函,並用傲慢、盛氣凌人的態度,告訴他們蘇丹陛下想要塞浦路斯。威尼斯人氣極了,在他們迅速召集的會議中,大家決定連討論這封信的議程都無法接受。更甚的是,憤怒的人群把我堵在總督宅邸,幾個流氓設法避過衛兵和門房,溜進屋內想要把我勒死,這時還好有兩位總督的隨身護衛槍兵,成功地護送我經由一條秘密通道溜出宅院,來到後門外的運河邊。那裡,正瀰漫著像這樣的霧,剎那間我以為那個抓著我手臂、身材高挑而臉色蒼白、穿著一身白衣的運河船夫,正是死神,因而我望著他的眼睛,從他的眼裡,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我渴望地夢想著秘密完成我的書本,能夠再次回到威尼斯。我走向已經用泥土仔細覆蓋好的墳墓:此時此刻,天使正在上面審訊他,問他是男還是女,他的宗教信仰是什麼,他視何人為他的先知。我想到自己也可能會死。
  一隻烏鴉飄然飛落在我身旁。我慈愛地望著黑的眼睛,讓他攙扶著我,陪我一起往回走。我告訴他,我希望他第二天一早來家裡,繼續書本的工作。因為我一想到自己有可能會死,就再次領悟到,不管代價有多高,我一定得完成這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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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將稱我為兇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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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冰冷、濕黏的泥土落在不幸的高雅先生稀爛變形的屍體上時,我哭得比誰都大聲。我喊著:「讓我和他一起死!讓我和他埋葬在一起!」他們抓住我的腰,防止我跌進去。當我像要背過氣去時,他們用手掌壓住我的額頭,扳起我的頭讓我可以呼吸。從死者親屬們的眼神中,我意識到自己可能哭叫得太過火了。我平復了自己的情緒。看我哭得這麼傷心,畫坊裡的嚼舌者們可能會以為我和高雅先生是一對戀人。
  為了避免引起更多的注意,一直到葬禮結束我都躲在一棵梧桐樹後面。比被我送下地獄的白癡更白癡的他的一位親戚,把我堵在了梧桐樹的後面,以一種自認為意味深長的眼神,直直地望著我的眼睛。久久地擁抱了我之後,這個弱智者問道:「你是『星期六』還是『星期三』?」「『星期三』是過世者以前的名號。」我說。他吃了一驚。
  這些名號,仍然使我們神秘地聯繫在一起,而其背後的故事卻很簡單。在我們當學徒的時候,細密畫大師奧斯曼剛從大師助理升上大師,我們對他倍感尊敬、仰慕與愛戴。因為他是一位巨匠,他把一切都傳授給了我們,包括真主的神奇技巧,也包括精靈般的智慧。每天清晨,學徒們必須依照要求選出一個人,前往大師家中,幫他拿筆盒、袋子、裝滿紙張的卷宗夾,然後跟在大師身後,陪他走到畫坊。我們每個人都極渴望接近他,時常為了「今天我要去」而吵得不可開交。
  奧斯曼大師偏愛其中一位。但如果總是他去,這將使得畫坊中本已不絕於耳的各種流言蜚語和低級玩笑變本加厲,因此大師決定我們每人一星期去一次。大師星期五工作,星期六就不去畫坊了。他極寵愛的兒子——之後背叛了他和我們,放棄了藝術——每星期一作為一個普通學徒陪伴父親前來。還有一位又高又瘦的弟兄,是我們所謂的「星期四」,他比我們任何人都更有才華,後來得了一種不知名的病,在高燒中英年早逝。高雅先生,願他安息,負責每個星期三,因而被稱為「星期三」。但後來,我們的大師慈愛而有深意地把我們的名字由「星期二」改成「橄欖」、由「星期五」改成「鸛鳥」、由「星期天」改成「蝴蝶」,而將他的名字改成了「高雅」,表示其鍍金工作做得很精緻。大師每天早上一定也曾像歡迎我們大家那樣,對他說過:
  「歡迎你,『星期三』,今天早上好嗎?」
  回憶起他過去如何稱呼我時,我以為我的眼中會溢滿淚水:當學徒時儘管難免挨責打,但奧斯曼大師欣賞我們,當他看見我們華美的作品時,會熱淚盈眶地親吻我們的手和手臂,我們的才華也帶著對繪畫的熱愛綻放開花,使我們覺得彷彿身在天堂一般。那時候就連給我們的快樂時光投下陰影的嫉妒,也有著不同的色彩。
  你們也看到了,我覺得自己已經分成了兩半,就像某些人物像,頭和手是由一位大師描繪,身體與衣服則是另一位大師所塗畫。像我這樣畏懼真主的人意外地變成兇手時,一下子還適應不了。我開始使用第二種語調,適合兇手的,如此一來才能繼續過我以前的生活。此刻,我正使用這種嘲弄而拐彎抹角的第二種語調說話。當然,如果我沒有變成兇手,你會不時聽見我熟悉的、平常的語氣,但不是自稱「我是兇手」,而是以名號自稱。誰也別想把這兩者聯繫起來,因為我沒有個人的風格或瑕疵,能夠暴露出我隱藏的角色。的確,我相信風格是一位畫家有別於他人的一種瑕疵,而不是如有些人聲稱的,是個性。
  我承認在我這種特殊的狀況下,這也造成了一個問題。因為即使我們以名號來說話,儘管這些名號是由奧斯曼大師慈愛賞賜、也被姨父大人所欣賞並使用,我也絕不希望你們分辨出究竟我是蝴蝶、橄欖還是鸛鳥。因為如果聽出來了,你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跑去把我交給蘇丹皇家侍衛隊長手下的劊子手。
  因此,我不能想什麼就說什麼。事實上我也知道,即使當我私下沉思事情時,你們也在聽。我不會去想生命中那些能夠暴露我身份的細節和憤怒。甚至當我講述「一」、「二」和「三」的小故事時,也總是在留心你們的目光。
  我畫過好幾萬次的戰士、愛侶、王子和傳說中的英雄都是在那一刻以他們的某一個方面來面對畫中的事物的,比如說,在那一傳奇時刻他們所攻打的敵人、與之搏鬥的惡龍,或是為之流淚的美麗少女們。然而另一方面,他們身體的另一邊,卻是面對正在欣賞著精美繪畫的繪畫愛好者。如果我真的有風格和特色,那將不只是隱藏在我的藝術作品中,同時也一定隱藏在我的謀殺與文字裡!是的,從文字的顏色中,你們找找看,我到底是誰!
  我想如果你們逮到我,那將能為不幸的高雅先生的悲慘靈魂帶來安慰。當他們朝他身上鏟土時,我正站在樹下,在啁啾的鳥鳴聲中,望著金角灣波光粼粼的河水,以及伊斯坦布爾各座耀眼的圓頂。我再次發現,活著是多麼美好。可悲的高雅先生,當他加入面目猙獰的艾爾祖魯姆傳道士的圈子後,就再也不喜歡我了。雖然,過去一起為蘇丹陛下繪製書本的二十五年中,我們也曾經感到彼此非常的親近。二十年前,我們一起為當今蘇丹的先父製作一本皇室歷史詩時,成為了好朋友。不過繪製《富祖裡宮廷詩集》的八張圖畫時我們就更親密了。當時,一個夏天的傍晚,為了滿足他那正當的卻又不可理喻的要求(他說一位細密畫家必須在心中感受到他所繪的詩詞文章),我來到了這裡,在一群狂飛亂舞的燕子圍繞下,耐心地傾聽他裝模作樣地背誦《富祖裡宮廷詩集》中的詩句。從那天晚上起,「我不是我,而我說的卻永遠都是你」這一詩句就留在了我的腦海裡,還有就是我總在想的、總是自己問自己的一個問題:這句詩句該如何用畫來體現呢。
  一聽到發現他屍體的消息,我立刻跑去他家。那兒,我們曾經坐著朗誦詩詞的狹窄花園,如今蓋滿了雪,看起來好像變小了,任何一座花園如果多年後再去探訪,都會給人這種感覺。他的房子看起來也是如此。隔壁房間傳來女人們的哭號,她們誇張的哀號一句比一句大聲,彷彿在互相比賽。他的大哥說話時,我專注地傾聽:我們悲慘兄弟高雅的臉幾乎全被毀了,頭也被打爛了。從陳屍四天的井底被撈出來之後,他的兄弟們根本認不出他;而他可憐的妻子卡比葉,不得不在黑夜中從家裡到現場去看,借由破爛的衣服,指認那具無法辨認的屍體。我眼前浮現出了這麼一幅場景:被嫉妒的兄弟丟入井裡的約瑟夫正被米迪揚的商人們從井裡撈出來。我很喜歡畫《約瑟夫與祖雷伊哈》的這個場景,因為它提醒我們,兄弟間的嫉妒是生命中最基本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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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將稱我為兇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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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一陣安靜,我感覺他們的眼睛都在看著我。我該哭嗎?但我的眼睛卻盯上了黑。那個卑鄙的混蛋,他在打量我們每一個人,努力擺出一副他是姨父大人派到畫家們當中來調查事實真相的模樣。
  「誰會幹出這種卑鄙的勾當?」大哥高喊,「哪個冷血的禽獸會殺害我們這連一隻螞蟻都不敢傷害的兄弟?」
  他用眼淚回答了自己的問題,我也從內心問了同樣的問題,並且自己給自己尋找答案。誰是高雅的敵人?如果不是我殺了他的話,還有誰會想謀殺他?我想起,在一段時間之前——我想是在準備《技藝之書》的那幾年——他曾經與某些人發生爭執,因為他們不再重視前輩大師們的技法,他們為了更廉價、更快速地鍍金而用極不適當的顏色塗抹頁緣,毀壞了我們插畫家辛苦完成的書頁。這些人是誰呢?不過後來卻開始謠傳,彼此的敵對不是由於這個原因,而是為了一位在一樓工作的俊美裝訂學徒,雙方互相爭風吃醋。不過這也是陳年往事了。還有一些人,看不慣高雅的尊貴態度,他的纖細,以及他女人般的紳士模樣,不過這完全又是另外一回事:高雅服膺舊式風格,狂熱地相信鍍金和繪畫之間的顏色協調,而且會當著奧斯曼大師的面,比如說,語帶高傲地指出其他細密畫家——特別是我——不存在的錯誤……他最近一次爭吵是關於一件奧斯曼大師近年來特別在意的事:宮廷細密畫家們在外兼差,悄悄接受宮廷外的小件委託。最近幾年,隨著蘇丹陛下的興致減退,財務大臣支付的金錢也逐漸減少,所有細密畫家開始出沒於一些年輕愚蠢的帕夏的兩層樓宅邸,其中最優秀的畫家則趁半夜去拜訪姨父。
  姨父推說他的書或者我們的書不吉利而決定終止製作,對此我一點也沒有因為多疑而生氣。當然,他猜到了幹掉笨蛋高雅先生的兇手是替他繪製書本的我們其中的一個。站在他的立場想想:你會每兩個星期一次邀請一個殺人兇手,半夜到你家畫畫嗎?還是先找出真正的兇手,判別出誰是最優秀的插畫家呢?毋庸置疑地,他將很快從到他家來的這些人中判別出哪一位細密畫家最具天賦,在選擇顏色、鍍金、頁面分格、插畫、臉部描繪,以及版面構圖上,誰的技巧最純熟。同樣毋庸置疑地,在作出判別之後,他將只找我繼續進行單獨合作。我認為他絕不會下作到視我為普通殺人兇手,而不是一位真正天才的細密畫家。
  從眼角餘光,我觀察著與姨父走在一起的白癡黑先生。他們穿過墓園裡正在散場的人群,走下埃於普碼頭,我也緊隨其後。他們登上一艘四槳的船,過了一會兒,我也上了一艘六槳的船,船上有許多年輕學徒,他們早已忘掉了死者和葬禮,正在嬉鬧作樂。接近菲奈爾卡普時,我們的船隻一度靠得很近,差點撞上了,這時我可以清楚地看見黑正嘀嘀咕咕地對姨父講著什麼。我再次想到,要殺一個人實在是太容易了。我的真主,你把這種不可思議的力量賜予了我們每個人,但同時也嚇唬我們不要去用它。
  儘管如此,一個人只要有一次克服這種恐懼而採取了行動,立刻就會變成截然不同的人。我曾經不但懼怕魔鬼,甚至害怕自己內心任何一絲邪惡的念頭。然而事到如今,我不但明白邪惡是可以被忍受的,甚至,對一位藝術家而言,它更是不可缺少的。在我殺了那個可悲的人渣後,除了我的手顫抖了幾天以外,我畫得更好了,我採用更為鮮艷大膽的色彩,而且最重要的,我發現自己的想像力創造出了神奇的景象。然而,這就不得不問,究竟伊斯坦布爾有多少人能夠真正欣賞我畫中的神妙?
  船駛到吉巴裡附近的河岸邊,遠遠地從金角灣中央,我鄙夷地看了看伊斯坦布爾。陽光陡然穿透雲層,照得白雪覆蓋的圓頂閃閃發亮。一座城市有多麼大、其色彩有多麼豐富,就意味著裡面有多少角落可以藏匿一個人的過錯與罪孽;城市有多麼擁擠,就意味著有那麼多的人可以讓犯罪的人藏身於其中。一座城市的智慧不應該以它有多少學者、圖書館、細密畫家、書法家和學校來衡量,而應該以幾千年來暗巷裡神不知鬼不覺的犯罪數目來評估。依照這個邏輯,毫無疑問地,伊斯坦布爾是全世界最有智慧的城市。
  來到翁卡帕尼碼頭,繼黑與他的姨父之後,我也下了船。他們彼此倚靠著爬上山丘,我跟在他們身後。到了蘇丹麥赫梅特清真寺後面失火的地方時,他們停下來再次交談了一下,在此分了手。姨父大人現在獨自一人,看起來就像一個無助的老人。我忍不住想跑向他,告訴他那個我們才參加過他葬禮的野蠻人曾經偷偷對我說過的謠言誹謗,以及為了保護大家,我所做的所有事情,並問他:「高雅先生所說的是真的嗎?我們有沒有濫用蘇丹陛下的信賴?我們的繪畫技巧是不是背叛和侮辱了我們的信仰?你已經完成了最後的心願嗎?」
  傍晚時分,我站在積雪的街道中央,望向黑暗巷子的盡頭,我被遺棄在精靈、仙子、流氓、小偷之間,周圍只有返家父子的悲傷,以及冰雪覆蓋的樹的憂愁。街道的盡頭,是姨父大人富麗堂皇的兩層樓宅邸,屋頂之下,穿過栗樹光禿禿的枝杈看過去,那兒住著全世界最美麗的女人。不過,我可不想失去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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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枚金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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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呀!我是一枚22K的奧斯曼蘇丹金幣,身上有著世界的保護神蘇丹陛下的璽印。今天,葬禮之後,在這間充滿哀傷的漂亮咖啡館裡,蘇丹陛下手下的大師鸛鳥,大半夜裡剛完成了一幅我的圖畫,還沒給我抹一層薄金,不過抹上薄金之後的樣子你們可以自己去想像了。我的畫像在這裡,而我的真身則是在你們親愛的弟兄、知名細密畫家鸛鳥的錢包裡。他現在站起來了,把我從錢包裡拿出來,展示給你們每個人看。你好,你好,各位藝術大師,各位來賓,大家好。看見我身上閃亮的光芒,你們的眼睛全睜大了,激動地看著我在油燈的光芒下閃閃發光,最後,你們對我的主人鸛鳥大師羨慕不已。你們說得沒錯,因為除我之外,就沒有什麼可以衡量一位畫家的才華了。
  過去三個月,鸛鳥大師賺了整整四十七枚和我一樣的金幣。我們全部都在這個錢包裡,而且鸛鳥大師,你們自己瞧,沒打算向任何人隱瞞。他知道伊斯坦布爾所有細密畫家中沒有人賺得比他多。人們可以用我來衡量各位細密畫家的才華,解決各種不必要的爭端,這讓我感到很驕傲。過去,當我們還沒有養成到咖啡館來的習慣、頭腦還沒有開化時,這些呆蠢的細密畫家晚上總會爭吵誰最有才華、誰最懂得色彩、誰畫的樹最好或誰是描繪雲朵的專家,不僅如此,他們甚至每天晚上都會為這些事動手互毆,打得鼻青臉腫。現在既然由我來主持公道,畫坊裡一片甜美和諧,不僅如此,還帶來了赫拉特前輩大師們才有的那種平靜氛圍。
  除了我的判斷帶來的和諧與平靜,讓我來給你們列舉一下可以用我交換的各種東西:一個美麗年輕女奴的一隻腳,大約是她整個人總價的五十分之一;一面滾著象牙邊的高級胡桃木製理髮師鏡子;一個繪製精美的五斗櫃,上面裝飾著價值九十銀幣的旭日圖形和銀葉;一百二十個新鮮麵包;一塊三人墓地加三副棺材;一隻銀臂環;十分之一匹馬;一個又老又肥的女奴的兩條腿;一頭小水牛;兩個中國瓷盤;蘇丹陛下畫坊中波斯細密畫家、大布裡士人德爾維什·麥赫梅特及像他這樣的大多數人一個月的薪水;一隻優秀的獵鷹加籠子;十罐帕那約特葡萄酒;與以俊美聞名於世的少年瑪赫穆特欲仙欲死一小時,還有其他許多舉不勝舉的機會。
  來此之前,我曾在一個窮鞋匠學徒的臭襪子裡呆了十天。每天夜裡,這落魄的傢伙會躺在床上,嘴裡念叨著各種他可以用我買到的東西,一直念到睡著。他所念的這首詩的詩句,如搖籃曲那般甜美,向我證明了還沒有錢不能進的洞。
  說到洞,這又提醒了我。如果我把來此之前發生在身上的一切全部複述一遍,將可以寫好幾大本書。我們之間不是陌生人,大家全是朋友,只要你們保證不告訴任何人,只要鸛鳥先生不生氣,那麼我就告訴你們一個秘密。你們發誓嗎?
  那麼好吧,我交代。我不是一枚由錢伯裡塔什鑄幣廠鑄造的真正22K奧斯曼金幣。我是枚假幣。他們在威尼斯用低含量的金子把我製造出來,帶到這兒,當作一枚22K奧斯曼金幣招搖撞騙。我對你們的體諒深表感激。
  根據我從威尼斯鑄幣廠得來的消息,這種事情已經持續了好多年。但在最近之前,威尼斯異教徒帶到東方使用的劣質金幣,都是他們在同一間鑄幣廠鑄造的威尼斯幣。我們這些輕信白紙黑字的奧斯曼人,毫不懷疑每塊威尼斯幣的黃金純度,只看上面刻的字,沒有留意它的含金量,於是這些假的威尼斯金幣迅速充斥了整個伊斯坦布爾。後來,因為注意到含金量少、含銅量多的錢幣比較硬,人們開始用牙咬來辨別錢幣。譬如說,你慾火焚身,跑去找人見人愛的絕世美少年瑪赫穆特,首先他會把錢幣而不是別的東西放入柔軟的嘴裡咬一咬,宣佈它是假的。結果這麼一來,他只給你欲仙欲死的半小時,而不是整整一個小時。威尼斯異教徒一看,他們的偽幣有這種不幸的結局,於是他們決定偽造奧斯曼金幣,認為奧斯曼人是不會發現的。
  現在,請你們注意一下這麼一種奇怪的事情:這些威尼斯異教徒畫畫的時候,好像不是在畫一幅圖,而是真正創造出他們筆下的物品。然而,鑄錢的時候,他們卻不做真的錢幣,反而製造假的。
  我們被裝進鐵箱子裡,上了船,搖來晃去地從威尼斯來到了伊斯坦布爾。我發現自己來到一個兌幣商的店舖,塞在店主人蒜臭沖天的嘴裡。我們等了一會兒,一個頭腦簡單的農夫走進門,希望換開一個金幣。這個無賴的兌幣商大師,說你把它拿來我咬一下,看看你的金幣是真的還是假的。於是他拿起農夫的金幣,丟進了自己嘴裡。
  當我們在他的嘴裡相遇時,我發覺農夫的金幣是一枚真正的奧斯曼蘇丹幣。他在蒜臭味中看見我說:「你只不過是個假的。」他說的沒錯,但是他高傲的姿態傷了我的自尊,於是我騙他:「老實說,老兄,你才是假的。」
  正當此時,農夫驕傲地堅持說:「我的金幣怎麼可能是假的?二十年前我就把它埋進了地底下,那個時候有這種缺德玩意兒嗎?」
  我還在想結果會如何時,兌幣商把我而不是農夫的金幣從嘴裡拿了出來。「把你的金幣拿走吧,我才不要下賤的威尼斯異教徒的假錢。」他說,還斥責那農夫道,「你還有沒有羞恥呀?」農夫也回應了幾句,然後拿著我走了。聽到其他兌幣商說了同樣的話之後,農夫的信心沒了,因為含金量低用我只換得了九十個銀幣。從此,在不停地轉手之間,我七年沒完沒了的冒險生涯就這樣開始了。
  容我驕傲地告訴你們,我大部分時間都在伊斯坦布爾流浪,從錢包到錢包,從腰袋到口袋,是一枚有智慧的錢幣。我最慘的噩夢是被裝進一個罐子,埋在某座花園的石頭下面好多年。我不是沒遇到過這種事,但不知為什麼,這種枯燥的時間都不是很長。許多得到我的人,特別是當他們發現我是假幣時,都想盡快擺脫我。雖然如此,我還從來不曾碰到有誰警告過對方我是假的。但也有人沒有察覺我是偽幣,數了一百二十枚銀幣來交換我,結果發現自己上了當受了騙,就在痛苦與焦躁中捶胸頓足,直到瞞騙住了另一個人,才得以擺脫我。在這過程中,雖然他們自己也一再企圖欺騙別人,但每一次都因為急躁和惱怒而失敗,因而也只能不斷地詛咒當初唬騙他的人「缺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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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枚金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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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最近的七年中,我在伊斯坦布爾被轉手了五百六十次,沒有一個家庭、商店、市場、市集、清真寺、教堂或猶太會堂沒有進去過。當我四處流浪時,聽過各種與我有關的謠言、傳說、謊話,數量之多遠超過了我的想像。人們不停地往我身上安各種名分:我是最有價值的東西;我是無情的;我是盲目的;甚至連我自己都愛上了錢;很遺憾,這個世界是建立在我之上的;我可以買所有的一切;我是骯髒的、低俗的、下賤的。那些知道我是偽幣的人,甚至會更加生氣地對我說些更為糟糕的話。當我真實的價值貶值時,隱含的價值反而升高了。不過,儘管有這些無情的隱義和無知的誹謗,我卻看到絕大多數人是從心底裡真正喜歡我。我想,在這個沒有愛的年代,如此發自內心的甚至是洋溢在外的喜愛實在該讓我們感到高興。
  我一條街道一條街道、一個街區一個街區地走過伊斯坦布爾的每一個角落。我看過各種人,從猶太人到阿布哈茲人,從阿拉伯人到明格裡亞人,我認識了每一個人的手。有一次我在一位埃迪爾奈傳道士的錢包裡,跟著他離開伊斯坦布爾前往瑪尼沙。半路上,我們不巧遇到了劫匪。他們其中一人大叫:「要錢還是要命!」恐慌中,這位倒霉的傳道士把我們藏進了他的屁眼。這個地方比喜歡吃大蒜的人的嘴巴還要臭、還要不舒服。然而很快一切就變得更糟糕了,因為強盜們沒有喊「要錢還是要命」,而是大喊:「要貞操還是要命!」他們排成一列,一個一個輪流上他。我們被塞在那個小小的洞裡所承受的痛苦,我就不跟你們提了。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所以我一點兒都不喜歡離開伊斯坦布爾。
  我在伊斯坦布爾廣受歡迎。年輕女孩們把我當作她們的夢中情人般親吻;她們把我藏在絲絨錢包裡,藏在枕頭下、碩大的乳房間,以及她們的內衣裡;她們甚至會在睡夢中撫摸我,看看我還在不在那兒。我曾經被收藏在公共澡堂的火爐邊、在靴子裡、在一間香噴噴麝香店的一隻小瓶子瓶底,以及一個廚師拿來裝扁豆的麻袋中的小暗袋裡。我遊遍伊斯坦布爾,被塞在駱駝皮做成的皮帶裡、埃及格子布裁製的外套內裡、鞋子內裡的厚布料間,以及五顏六色的燈籠褲的暗角落裡。鐘錶匠大師佩特羅把我藏在一隻老爺鐘的秘密隔間裡,一位希臘雜貨商則直接把我塞進羊奶酪中。人們用厚布把我與珠寶、印章、鑰匙一起包起來,收藏在煙囪裡、火爐中、窗台下、粗茅草墊裡、大立櫃和箱子的暗格中。我知道有些父親經常從餐桌上起身,過來看看我是否還呆在原位;有些女人莫名其妙地把我當糖果吸吮;小孩子聞著聞著就把我塞進鼻孔;而一條腿已經跨進棺材的老人們,如果一天不把我從羊皮錢包裡拿出來看七次,就會輾轉難眠。曾經一個有潔癖的切爾卡西亞女人,一整天下來打掃完屋子後,會把我們從錢包裡拿出來,用一把木刷子刷洗我們。我記得有一個獨眼兌幣商,總是把我們一枚枚疊起來,搭成塔形;一位身上散發牽牛花香味的搬運工,常常和家人一起,像在觀賞一片美景似地望著我們;還有那位已經離開人世的鍍金師——不需要說出他的名字了——晚上沒事會用我們排列出各種圖案。我曾經搭乘紅木小船旅行,還進出過蘇丹的宮殿。我曾藏匿在赫拉特製造的書本裡、在散發玫瑰香氣的鞋跟裡,以及馱鞍的蓋布中。我看過成千上百隻手:髒的、毛的、肥的、油的、抖的,還有老的。我身上沾染上了各種氣味:鴉片窟的、蠟燭製造廠的、鯖花魚乾的,還有所有伊斯坦布爾的汗味。經歷過這麼多刺激和紛亂後,有一個卑賤的小偷在黑夜裡割斷了受害者的喉嚨,把我扔進他的皮包。等他回到自己邪惡的屋子,朝我臉上吐了一口口水,怒罵道:「去死,全都是為了你。」我覺得好傷心,真希望自己馬上消失不見。
  不過,如果我不存在的話,便沒有人能夠區別好畫家與爛畫家,這將造成細密畫家間的彼此互相殘殺。所以,我沒有消失,而跳進一位最聰明、最天才的細密畫家的錢包裡,一路來到此地。
  如果你認為自己是個比他還要厲害的畫家,那麼,你就想盡辦法,把我搶到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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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通信件的事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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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名字叫黑
  我不知道謝庫瑞的父親知道多少我們互通信件的事情。如果看她信中所表現出來的那種害怕自己父親的膽小少女的模樣,我會推斷出他們之間從來沒有提到過我。然而,我感覺事實並非如此。布販艾斯特眼裡的狡猾、謝庫瑞現身窗口時的魔力、姨父派我拜訪其他畫家時的毅然堅決,以及他叫我今天早上去時我從他身上感覺到的無助,全都令我感到不安。
  早上,我剛在姨父面前坐下,他就開始講述在威尼斯看到的肖像畫。他說他作為世界的庇護神蘇丹陛下的使者,參觀了許多宮殿、教堂,以及王公貴族的宅邸。幾天當中,他佇立在上千幅肖像畫前欣賞,見到了畫在掛布上、木頭上、畫框內和牆上的幾千幅面孔。「每一張臉都不一樣,都是獨一無二的人臉!」他說。他深深陶醉於這些臉的多樣性,陶醉於它們的色彩,陶醉於上面的那種光線的柔和,陶醉於這些臉的怡人甚至是冷酷的樣子,陶醉於他們眼中的深意。
  「就像都染上了瘟疫似的,人人都叫人畫自己的肖像畫。」他說,「全威尼斯每一個有錢有勢的人都想要有自己的肖像畫,既把它作為他們生活的證明和紀念,也把它作為財富、力量和權威的象徵,同時也暗示著他們一直都在那兒,在我們面前,讓人感覺到他們的存在,向人們展示他們的與眾不同。」
  平常他說話時,像是在談論嫉妒、野心與貪婪似的,話中總是帶著一種鄙夷。然而此時,當他談論起在威尼斯見到的肖像畫時,臉上卻不時現出光彩,像個孩子般興高采烈。
  肖像畫的風氣像傳染病一樣,在有錢人、君主、貴族家庭這些藝術贊助者之間蔓延,一有機會就讓別人畫他們的肖像,當他們委託畫家繪製《聖經》場景的壁畫或教堂牆壁的宗教傳說時,這些異教徒們熱衷於把自己的肖像放入作品某處。是這樣的,譬如說,在一張聖約翰葬禮的圖畫中,你會突然看見,啊,在一群淚流滿面的墓園送葬者中,有一位正是那熱情洋溢、興致高昂並自信滿滿地帶你參觀他的畫廊、為你解說牆上繪畫的王子。接著,在一幅描繪聖彼得用自己的影子治療病人的壁畫一角,你一時間忽然發覺眼前那位痛苦掙扎的可憐病人,事實上,正是你和藹房東那體壯如牛的弟弟,你會因此而覺得這像是一種幻覺。接下來的一天,這次在一幅描繪死人復活的畫作中,你會發現畫裡的死者正是剛剛吃午飯時坐在你旁邊狼吞虎嚥的食客。
  「有些人甚至有點飢不擇食,」我姨父恐懼地說,彷彿正在談論撒旦的誘惑,「只為了被加進一幅畫裡,他們不在乎被描繪成人群中一個倒酒的僕人,或一個用石頭砸淫婦的殘忍男人,或一個雙手沾滿血腥的殺人兇手。」
  我假裝沒有聽懂,說:「這就好像在那些講述古波斯傳說的繪畫書中,我們卻看見伊斯瑪依爾王登基一樣。或者,像是我們在胡斯萊夫與席琳的故事中,發現畫中畫的卻是時代遠在其後的統治者帖木兒。」
  屋子裡有什麼聲音嗎?
  「這就好像威尼斯的繪畫是用來恐嚇我們的。」過了一會兒我姨父說,「他們不僅用委託繪畫的人的金錢和權勢來恐嚇我們,還試圖要我們相信,單單是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就是一件非常特別、非常神秘的事情。他們試圖用其不同的面孔、眼睛、姿態,以及有皺褶陰影的衣服,來顯示自己是一個神秘創造物的典範,借此恐嚇我們。」
  他講述道,有一次他拜訪一位狂熱收藏家位於科莫湖畔的奢豪別墅,結果卻在精緻華麗的肖像展覽廳裡迷了路:房子主人搜集了所有法蘭克歷史上著名人物的肖像,從君王到主教,從軍人到詩人。他說:「我好客的主人先是驕傲地帶我參觀他的展覽廳,接著在我的請求下,讓我自由欣賞。在那裡,我看到這些顯然地位崇高的異教徒們大多數都跟真人似的,還有幾個直視著我的眼睛,他們單單靠著請人繪製出自己的肖像,就已經擁有了自己的個性,正是這些個性充斥了這個世界。他們的肖像似乎染上了某種魔力,每一個人看起來都如此地與眾不同,以至於身處這些畫像之中時,有那麼一陣子,我覺得自己並不完美、並不強壯。好像只有當我也被用這種方式畫下來的時候,我才能更好地明白自己為什麼在這個世界上。」
  他忽然明白——或許也渴望著——赫拉特前輩大師們那完美不變的伊斯蘭繪畫藝術,將隨著對肖像畫的熱衷而走到盡頭。對此他說他感到惶恐不安。「然而,似乎我也想要感覺自己與眾不同、獨一無二。」他說。就這樣,像魔鬼誘使我們走向罪孽時那樣,他發現已深深地被自己所恐懼的念頭吸引住了。「我該怎麼形容呢?這就像是一種慾望之罪,像是在真主面前自我膨脹,自以為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把自己放在了世界的中央。」
  稍後,他心中升起了一個想法:這些被法蘭克藝術家如同兒戲般驕傲把玩的技巧,不僅可以為崇高的蘇丹陛下增加魔力,更可以成為服務於宗教的一股力量,讓所有看到的人都受其左右。
  我姨父也就是在那個時候,興起了製作一本手抄繪本的念頭,書中將收入蘇丹陛下及其所有代表人物的畫像。從威尼斯回到伊斯坦布爾後,我姨父向蘇丹陛下提出,應該以法蘭克的風格為蘇丹陛下繪製一幅肖像,並說這將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然而崇高的蘇丹陛下一開始是表示反對的。
  「故事才是關鍵,」智慧而榮耀的蘇丹陛下說,「一幅美麗的插畫優雅地補足了故事內容。當我努力想像一幅不附屬於故事的繪畫的時候,我感覺這幅畫最終將會變成一個偶像。既然我們無法相信一個不存在的故事,將自然而然地開始相信圖畫本身。這就如同我們的先知之前克爾白的偶像崇拜。若圖畫不屬於某故事的場景,那麼你準備如何描繪,舉例而言,這朵丁香花,抑或那個目中無人的侏儒?」
  「我將展現丁香花的美與獨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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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通信件的事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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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說來,在你的場景構圖中,你準備把花朵放在書頁的正中央嗎?」
  「我感到恐懼,」我姨父對我說,「一時間驚慌失措,明白了蘇丹陛下的想法會把我帶向何方。」
  我感覺到讓我的姨父充滿恐慌的,是那種認為也可以把某種並非由真主安排的物品放置在書頁中央——也就是世界中央——的想法。
  「或者,」蘇丹陛下說,「你會想把一幅中央畫著侏儒的圖畫掛在牆上。」這正是我姨父所害怕的,也正如我所猜想到的。「然而這幅畫不能掛在牆上。因為不管我們以什麼樣的目的把圖畫掛到牆上,些許時日後,我們將會開始崇拜它。除非我和那些異教徒一樣——上天不允——相信先知耶穌同時也是真主安拉,那麼我也會相信真主可以被世人所見,甚至,他還可以以人的形象現身,我也才可能接受一幅人的畫像,並把它掛上牆。你也知道的,最終,我們都將於不知不覺中開始崇拜掛在牆上的每一幅圖畫,對不對?」
  我姨父對我說:「我非常瞭解這一點,也正因為我瞭解,所以懼怕我們兩人正在想的事情。」
  「基於這個理由,」蘇丹陛下作結論道,「我絕不允許把我的肖像掛在牆上。」
  「雖然這正是他想要的。」我的姨父悄聲說,帶著邪惡的竊笑。
  現在輪到我恐懼了。
  「話雖如此,我的確期望用法蘭克大師的風格來畫一幅我的肖像。」蘇丹陛下繼續說道,「這張肖像,必須隱藏在一本書的書頁中。究竟它是什麼樣的一本書,由你負責告訴我。」
  「在驚懼與訝異中,我仔細地想了一陣子,」我的姨父說,比之前更為邪惡地對我笑了笑,我幾乎要相信他已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崇高的蘇丹陛下命令我立刻開始這本書的編纂。我高興得頭都暈了。陛下補充說,這本書將作為一份禮物送給威尼斯總督,屆時會再派我前去拜訪。等書本完成後,它將在伊斯蘭教歷第一千年時,象徵伊斯蘭哈里發——崇高的蘇丹陛下——的征服力量。他要求我秘密地進行書本的製作,主要是為了不讓人知道他想和威尼斯人和睦相處,同時也為了避免引起畫坊中的妒忌。滿懷得意中,我也就秘密地開始讓人繪製我所要的圖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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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丹陛下的國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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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就在那個星期五早晨,我開始向他描述那本書,其中將包含以威尼斯風格所畫的蘇丹陛下的肖像。我一開始講述的就是,我是如何向蘇丹陛下講了同樣的故事,又是如何說服他同意書本的製作。但我卻暗藏著一個企圖,那就是希望由黑來寫我還沒有開始寫的故事內容。1
  我告訴他,我已經完成了書中的大部分圖畫,最後一幅畫也已接近完工。「書中有描繪死亡的圖畫,」我說。「有為了顯示蘇丹陛下的國土是如何和平安詳而請聰明的細密畫家鸛鳥畫的一棵樹,有撒旦的圖畫,有帶我們去向遠方的馬的圖畫;還有那總是一臉奸詐、總愛不懂裝懂的狗,還有一枚金幣……我請細密畫師們以最精巧、美麗的筆觸畫出了這些畫,」我告訴黑,「就算只看到它們一眼,你也能馬上知道相關的故事該怎麼寫了。詩歌與繪畫,文字與色彩,彼此都是兄弟,這一點你是知道的。」
  有那麼幾秒鐘,我思索著是否應該告訴他我可以把女兒嫁給他。他願意與我們同住在這個家裡嗎?但我還是告訴了自己不要被他全神貫注的態度與天真的表情所蒙蔽,他正期望著帶上我的謝庫瑞離開。然而,除了他,誰也不能替我完成這本書。
  從星期五聚禱回來的路上,我跟他談到了意大利大師們在繪畫中最偉大的創新表現:「陰影」。「如果,」我說,「我們打算畫一個人在街上行走,或站在街上,或在街上談天說地,那麼我們就必須要學習如何像法蘭克人所做的那樣,把那兒最普遍可見的東西——陰影——塞進畫中。」
  「怎樣才能畫出陰影呢?」黑問。
  當外甥在聽我講的時候,我注意到他時不時地有點不耐煩。有時他會把玩他自己送給我作禮物的蒙古墨水瓶。偶爾,他會拿起撥火的鐵棒,撥弄爐裡的柴火。我有時會想像他其實很想拿起鐵棒狠敲我的腦袋,殺死我,因為我要使繪畫藝術遠離安拉的觀察點;因為我背叛了赫拉特大師們的夢想,以及整個的繪畫傳統;因為我哄得蘇丹陛下答應了做這件事。有時候,黑則會正襟危坐好一段時間,目光不離我的眼睛。我想他肯定想過:「我願意為你做牛做馬,只要讓我得到你的女兒。」有一次我帶他到院子裡,就像以前他小時候那樣,試著像一個父親一樣給他講講樹,講講落在葉子上的光線,講講融雪,講講為什麼我們走得越遠,房子看起來就越小。然而這是個錯誤:只證明了我們昔日的父子情誼早已蕩然無存。如今,因為看上了一個老人的女兒而對他的那些錯亂囈語採取容忍,這種態度取代了黑年幼時的好奇與好學。十二年來,他走過了許多國家與城市,這些國家與城市的凝重和塵土已經徹底融入了他的靈魂。他比我還要累,我可憐他。他的憤怒,我猜想,不只是因為十二年前我沒有把謝庫瑞嫁給他——這在當時是不可能的——主要還是我夢想的繪畫已經超出了赫拉特大師們的風格,還一而再、再而三地對他講述著這些無稽之談。也正因為如此,我不禁想像自己或許會死在他手下。
  不過,我並不怕他。相反,我試圖讓他感到害怕。因為我感覺恐懼正適合我要求他所做的寫作。「就像在那些圖畫中一樣,」我說,「人必須要能把自己放在世界的中央。我的一位插畫家為我美妙地描繪出了死亡。你來看一看吧。」
  於是我開始向他展示過去一年來秘密委託細密畫師們繪製的圖畫。一開始,他有點膽怯,甚至害怕。這幅死亡的描繪,靈感是起源於《列王傳》眾書冊中家喻戶曉的場景,比如說,西亞烏什被艾夫拉西亞布斬首的場景;或是魯斯坦殺死蘇赫拉布,卻不曉得是自己的兒子;當黑明白主題是來自於熟悉的故事之後,很快便有了興趣。在描繪已故蘇萊曼蘇丹葬禮的圖畫中,我使用了大膽而哀傷的彩色,採用了法蘭克式的構圖,並親筆嘗試著加上了陰影。我把利用雲層與地平線交互產生的陰沉深度指給他看了。我提醒他,死亡是獨一無二的,正如掛在威尼斯展覽廳的異教徒肖像,每一個人都渴盼呈現獨特的形象。「他們想要與眾不同,他們是那麼熱切地想要這種效果。」我說:「看,看看死亡的眼睛。人們不是害怕死亡,而是恐懼那種想要獨一無二、舉世無雙的強烈願望。看看這幅圖畫,寫出它的故事。讓死亡說話,這裡有紙和筆。你寫出的內容我會立刻交給書法家的。」
  他瞪著圖畫,沉默不語。「這是誰畫的?」稍後他問。
  「蝴蝶。他是所有人中最有才華的。多年來他始終深受奧斯曼大師的寵愛。」
  「我曾經在說書人表演的咖啡館裡,見過這幅狗的類似畫像,只不過比這更加粗糙些。」黑說。
  「我的插畫家們,大部分都在精神上效忠於奧斯曼大師及畫坊,他們不相信那些為我的書所畫的東西。當他們半夜從這裡離開,我可以想像他們會到咖啡館,對這些為錢所畫的圖畫和我冷嘲熱諷。蘇丹陛下曾讓一位年輕的威尼斯畫家為他畫肖像,這位畫家是我費勁從使館帶來的。之後,他要奧斯曼大師用自己的風格複製了那幅油畫。被迫模仿威尼斯畫家的奧斯曼大師由此而遷怒於我,認為是我造成了他痛苦的折磨及讓他畫出了這麼一幅令人感到羞恥的畫。他一點也沒錯。」
  整整一天,我給他看了所有的圖畫,除了最後一幅,那是我目前怎麼也沒能完成的一幅畫。為了讓黑編寫故事,我對他進行了刺激。我跟他說了說各個細密畫家的氣質,並一一說出我付給了他們多少錢。我們討論了「透視法」,討論了在威尼斯的圖畫背景裡,根據距離遠近把物品縮小是否算褻瀆神靈,同樣地,我們還談到了不幸的高雅先生可能是由於他拿的錢多遭妒忌或是由於憤恨而被殺的。
  那天夜裡黑回家的時候,我已然相信他將遵守承諾,隔天早晨會再來聽我講述我書中的故事。我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敞開的大門外;寒冷的夜裡,似乎隱藏著某種不祥,讓失眠而不安的兇手變得比我和我的書更為強壯、更為邪惡。
  我在他身後緊緊關上庭院大門。我依照每晚的慣例,把我拿來種羅勒的舊陶水盆移到門後。回到屋內,正準備熄滅爐火上床就寢前,我仰頭瞥見謝庫瑞穿著一身白袍,像黑暗中的一縷幽魂般站在我面前。
  「你真的確定你想要嫁給他嗎?」我問。
  「不,親愛的父親。我早就放棄結婚這個念頭了。而且,我還是已婚的身份。」
  「如果你還想嫁給他,現在我可以同意了。」
  「我不想嫁給他。」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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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丹陛下的國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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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這違反您的意願。我真的不想要一個你不喜歡的人。」
  剎那間,我注意到火爐中紅紅的炭映射在她眼中。她的眼睛變老了,不是因為不快樂,而是由於生氣。然而她的聲音裡沒有絲毫不悅。
  「黑很愛你。」我彷彿洩露秘密似的說。
  「我知道。」
  「今天一整天他聽我說了那麼多話,不是因為他對繪畫的熱愛,而是因為他對你的愛。」
  「他會完成你的書的,這才是重要的。」
  「你的丈夫有一天會回來的。」我說。
  「我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寂靜的緣故,然而今天晚上我已經完全明白,我的丈夫永遠不會再回來了。我在夢中所看到的一定是真實的:他們一定已經殺了他。他早已成為狼和鳥的腹中之物了。」她輕聲吐出最後一句話,惟恐睡夢中的孩子們聽見,說話的聲音中含著一絲異樣的憤怒。
  「如果我不幸被他們殺害,」我說,「你要繼續完成這本我為之獻出了一切的書。你要發誓。」
  「我發誓。但誰會完成您的書呢?」
  「黑!你可以讓他來完成。」
  「您已經在讓他做了,親愛的父親,」她說,「您不需要我。」
  「沒錯,但他之所以服從我,是由於你的緣故。如果他們殺了我,他可能會因為害怕而放棄的。」
  「若是那樣,他就無法娶我了。」我伶俐的女兒微笑著說。
  我究竟從哪兒看出她在微笑的呢?整場對話中,我只看得見她眼中偶爾閃爍的光芒。我們面對面,緊繃著腿站在房間中央。
  「你們有彼此通信、互遞暗示嗎?」我忍不住問道。
  「您怎麼能想出這種事呢?」
  好長一段折磨人的寂靜。遠方一隻狗叫了一陣。我有點冷,打了一個哆嗦。此時房間已經變得一片漆黑,我們再也看不見對方,只能感覺到我們面對面地站著。突然間,我們緊緊相擁,用盡全力抱在了一起。她開始哭了,說她想念母親。我親吻並輕撫她那聞起來和她母親一樣的頭髮。我陪她走到她的臥房,扶她上床躺在熟睡的孩子們身旁。接著,當我回想過去兩天的日子,我確信謝庫瑞與黑曾經互通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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