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果戈裡小說集

TXT 全文
前 言

 
  本書作者尼古拉·華西裡耶維奇·果戈理是俄國文學中的散文之父,正如亞歷山大·塞爾蓋耶維奇·普希金是俄國文學中的詩歌之父一樣,他們兩人一向被譽為俄國文學史上的雙璧。 
  果戈理於一八0九年三月二十日誕生在波爾塔瓦省密爾格拉得縣大索羅慶采鎮。一八二一年到一八二八年,果戈理在涅仁高級科學中學度過。這幾年正是一八一二年衛國戰爭以十二月黨人的失敗為結束的樞密院廣場事件激起民族自覺高漲和熱愛自由的思想得到廣泛傳佈的時候。這些思潮不可能不對年輕的果戈理發生巨大的影響。他從小就對俄國專制主義和封建農奴制度的殘暴懷著刻骨的憎恨。
  這本小書裡包含著果戈理的三篇小說:《伊凡·伊凡諾維奇和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吵架的故事》、《外套》和《塔拉斯·布爾巴》。
  《伊凡·伊凡諾維奇和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吵架的故事》的情節很簡單,描寫貼鄰的兩個好朋友伊凡·伊凡諾維奇和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時相過從,親如兄弟,忽然為了一件細故而變成了冤家對頭,白花花的銀子不斷地流出去,打了十多年官司還是沒有打完,兩個人頭髮都已斑白,臉上和額上已經蓋滿了皺紋。作者最後用一句感慨系之的話結束了全文:諸位,這世上真是沉悶啊!
  這篇小說充滿了幽默的筆調;但是果戈理的幽默不是插科打渾、扮鬼臉、油腔滑調,不是用一些滑稽突梯的話來聊博讀者茶餘飯後的一粲。他作品中的幽默是從現實生活中吸取來的,它跟他的現實主義創作原則緊緊地結合在一起。果戈理嫉惡如仇地揭露、鞭策了壓搾人民的俄國封建農奴制度──這便是他作品中最主要的特色。他嘲笑的不是某一、兩個人的醜惡、愚蠢、可笑,而是壓在人民頭上的整個封建農奴制度。嘲笑個人傻瓜蛋似的醜陋、癡呆、缺陷,也許讀者會忍不住發笑,可是作者把"生活表現得赤裸裸到今人害羞的程度,把全部可怕的醜惡和全部莊嚴的美一起揭發出來,好像用解剖刀切開一樣"(別林斯基語),使讀者真正看到了病根所在--封建農奴制度養成一批寄生蟲,整天只會吃喝玩樂,活得實在大無聊,生活的天地變得非常狹窄,僅僅因為被對方罵了一聲"公鵝",彼此就打了一輩子官司。我們對於這兩個朋友的吵架不禁要發笑,但是讀到結尾,看到密爾格拉得那一片荒涼慘淡的風景,真忍不住要跟作者一起喊道:諸位,這世上真是沉悶啊!從喜劇調子自然而然轉到了悲劇式的哀愁和感哎,這便是果戈理作品和現實生活緊密結合的生動實例。
  《外套》描寫的是一個可憐蟲小公務員,整天只管伏案抄寫文犢。他是所謂"一輩子的九品文官",永遠受人欺負,人家看到他從身邊走過,只當是飛過一隻蒼蠅,從來不加注意。抄寫枯燥乏味、千篇一律的文件,這便是他唯一的職責,也是他唯一的愛好、安慰。同事們還要拿他來尋開心,把碎紙片撒在他頭上。他毫不被外界的糾纏所騷攏,仍舊埋頭抄他的文件,沒有任何怨言。除非玩笑開得太厲害,妨礙他幹活兒的時候,他才說:"讓我安靜一下吧,你們於嗎欺負我?"作者在主人公亞卡基·亞卡基那維奇這兩句激動人心的話裡傾注了他全部的同情、憐憫和愛心。亞卡基·亞卡基那維奇未免謙虛溫文得過了頭。果戈理對待主人公的態度主要是魯迅所說的"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彼得堡嚴冬臘月的刺骨寒冷實在逼得亞卡基·亞卡基那維奇無法再忍受,非要去縫製一件外套不可。小說的故事就是圍繞著外套的縫製和失竊而展開的。
  別人縫製一件外套算不了一回事,可是亞卡基·亞卡基那維奇要添置一件外套,費事可大了。他得去找裁縫商量,看料子,想法要做得既美觀又便宜,最重要的是先得湊足一筆錢。他平時省吃儉用,抄公文連蠟燭也不點,時常不吃東西餓肚子;可是他的積蓄離開做一件外套所需要的錢還差得遠,忽然部長有一次的賞金特別多一些,他的缺額勉強可以補足:他只須再餓上兩三個月就行了。於是在他生命中最隆重的一天,裁縫把一件嶄新的外套給他送來了。
  亞卡基·亞卡基那維奇添置外套的事立刻成了一件新聞,大家都來祝賀他,還有今好心腸的人在家裡為他開了一個晚會。不料這個晚會卻造成了他悲修不幸的遭遇——他在回家的路上經過一個荒涼的廣場,他用辛辛苦苦積攢起來的錢縫製的新外套就這樣被幾個強盜搶去了。
  經過幾次交涉碰壁,終於有人勸他去見某一位子"要人"。亞卡基·亞卡基那維奇說話結結巴巴,吞吞吐吐,相反的,這位"要人"卻完全不必要地擺譜兒,肆無忌憚地跟一個朋友高談闊論,故意把亞卡基·亞卡基那維奇撂在一旁,不予理睬。在這一鮮明對照裡。作者充分表達了他對小人物處境的同情和對於壓迫小人物的官僚主義機構的痛恨!亞卡基·亞卡基那維奇的申訴打斷了"要人"和朋友的談話。"要人"為了表示自己的不快和威嚴,這時突然對他大吼一聲,當場把他嚇昏了過去。亞卡基·亞卡基那維奇到家後發了高燒,到第二天就一病不起、一口薄皮棺材把他抬了出去,這個人就算從世上消蹤滅跡了。果戈理仍舊用他幽默的筆調繼續描敘道:"……第二天在他的座位上已經坐著一個新的官員、個子高得多,寫的字母已經不是直體,卻偏得多、歪斜得多。"這幾句話看似冷靜,但是我們可以感覺到,在這些話裡包含看作者對於腐朽沒落的俄國封建農奴制度多少忍耐不住的憤怒不平啊!
  《塔拉斯·布爾巴》和其他兩篇相比,性質完全不同:果戈理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對現實生活的諷刺、嘲笑,而在《塔拉斯·布爾巴》裡,他卻寄托了他的理想。他認為,只有在查波羅什哥薩克身上才表現出真正的勇敢、爽朗和坦率,而這些難能可貴的品質在封建農奴制度下是找不到的。《塔拉斯·布爾巴》用潑墨的筆觸刻劃了烏克蘭人民的堅定、勇敢,永遠忠於人民和祖國。中間插入布爾巴的小兒子安德烈對一個美貌波蘭女子熱烈戀愛的插曲,這種纏綿誹惻的感情使安德烈背叛了自己的祖國和人民,老布爾巴毫不留情地把他誘進森林裡,槍殺了他。老布爾巴真正的繼承人是大兒子奧斯達普,奧斯達普浴血奮戰,不幸被捕,遭到敵人虐殺。他臨終時想起了親人,喊了一句:"爹!你在哪兒?你聽見了沒有?"老布爾巴在圍觀的人群中間撕裂人心地大聲答道:"我聽著呢!"這充分表現了查波羅什哥薩克的英勇頑強和真摯感情。老布爾巴一心一意回答兒子的問活,毫不把敵人放在眼裡。後來老布爾巴彼敵人包圍了,他置自己的生命於不顧,認為救夥伴勝於保全自己。他最後被綁在柴薪上讓一陣烈火活活燒死的。他完成了對祖國和人民的血祭。
  《塔拉斯·布爾巴》是歌頌烏克蘭人民的一部瑰麗偉大的史詩。但是,這部史詩和果戈理其他一些揭露性的、諷刺性的作品在精神上是互相貫通的。能憎才能愛,果戈理正是因為痛恨俄國封建農奴制度達到如此的深度,才能刻劃出老布爾巴和奧斯達普這樣生龍活虎的英雄形象,這種英雄形象是永遠不會在讀者心中磨滅的。
譯 者


目 錄下一頁 

□ 作者:果戈理 滿濤 譯

 
  
 


  
 伊凡·伊凡諾維奇和伊凡·尼基福羅維奇 吵架的故事

第 一 章

  我認為有責任必須預先聲明,這篇小說裡所描寫的事件屬一個非常古老的時代。並且,完全是向壁虛構。現在密爾格拉得已經完全不是這種情況。房屋煥然一新;城內的水窪早已乾涸,所有的官員,無論是法官也罷,陪審官也罷,市長也罷,都是可敬而善意的人。 
伊凡·伊凡諾維奇和伊凡·尼基福羅維奇
  伊凡·伊凡諾維奇有一件頂好的皮襖!一件頂出色的!什麼樣的皮子啊!呸,該死的,那皮子可真叫亮啊!灰藍色裡帶銀霜!我可以賭隨便什麼,誰都不會有這樣的東西!看老天爺的份上,你瞧瞧那皮子,特別是當他站著跟誰談話的時候,你從側面瞧上一眼:那麼迷人啊!簡直是筆墨所無法形容的:天鵝絨!銀子!火!我的上帝!創造奇跡的尼古拉,聖徒!我為什麼沒有這樣一件皮襖呢!他縫製這件皮襖的時候,婀加斐雅·費陀謝耶芙娜還沒有上基輔去呢。"你知道婀加斐雅·費陀謝耶芙娜嗎?就是那個咬掉陪審官耳朵的女人。伊凡·伊凡諾維奇是一個了不起的人!他在密爾格拉得有一幢什麼樣的房屋啊!房屋四周都是用橡木柱子支起的遮簷,遮簷下到處放著長凳。天太熱的時候,伊凡·伊凡諾維奇脫掉皮襖和貼身的衣服,只穿一件襯衫,在遮簷下歇著,眺望著院子裡上發生的事情。在他家的窗下有著什麼樣的蘋果和梨樹啊!只要一打開窗戶,樹枝就鑽進房裡來。這都在他房子前面的;可是,應該再來看看他的花園裡有些什麼!那兒什麼東西沒有啊?李子,櫻桃,西洋櫻,各種蔬菜,向日葵,黃瓜,香瓜,豌直,甚至述有糧倉和鍛鐵場。伊凡·伊凡諾維奇是一個了不起的人!他很喜歡吃香瓜。這是他嗜愛的食物。吃完牛飯,穿著一件襯衫走到遮簷下,立刻就吩咐加普卡搬兩隻香瓜來。自己動手切瓜,把瓜子包在一張特備的小紙裡,開始大嚼。然後叫加普卡把墨水壺拿來,親自在包瓜子的紙上留字:此瓜食於某日。如果這時候有一個客人同座,就寫:與某君同食。已故的密爾格拉得法官看到伊凡·伊凡諾維奇的房子,總要欣賞不已。是的、這幢小巧玲瓏的房子真不壞。我喜歡它周圍添造了許多大大小小的門廳,所以如果從遠處望過去;就只看見見鱗次櫛比的屋頁,像一隻盛滿油餅的盤子,或者說得更確當些,像長在樹上的蕈茵。並且,屋頂全蓋滿了蘆草;一棵柳樹,一棵橡樹和兩棵蘋果樹枝椏婆娑地掩護著它。樹叢中隱約露出附有雕刻細工的刷白的百葉窗的小窗戶,甚至這些窗戶還聳出到街上來。伊凡·伊凡諾維奇是一個了不起的人!連波爾塔瓦的專員都認得他哩!陀羅希·塔拉索維奇·普熙伏奇卡乘車打從霍羅爾來的時候,總要登門造訪他一番。還有那位住在柯裡貝爾德的司祭長彼得神父,當家裡聚有五個客人的時候,總是說,他不知道有誰能像伊凡·伊凡諾維奇這樣履行基督教的責任而又生活得如此稱心如意。老天爺,日子過得多麼快啊!自從他鰥居以來,已經有十多年了。他沒有孩子。加普卡可有孩子,常常滿院亂跑。伊凡·伊凡諾維奇總是給他們每人一個麵包圈,一塊香瓜,或者一隻梨。在他家裡,加普卡攜帶著儲藏室和酒窖的鑰匙;他寢室裡的大箱子和中間的儲藏室的鑰匙,伊凡·伊凡諾維奇自己保管著,他是不喜歡放隨便什麼人上那些地方去的。加普卡是一個身體結實的女僕,穿一條前幅1,
1烏克蘭女人穿的裙子用兩塊布拼成,腰際用一根帶子把它們繫在一起,前面的叫"前幅",後面的叫"後幅"。
有著紅嫩的腿肚和又頰。伊凡·伊凡諾維奇又是一個多麼敬神的人!每逢星期天,他總穿上皮襖,上教堂去。走進教堂,伊凡·伊凡諾維奇向各方面行過禮後,通常總是在唱詩席上就坐,用男低音很動聽地伴唱著。祈禱式完畢的時候,伊凡·伊凡諾維奇無論怎樣也熬不住不去巡視一下所有的乞丐。如果不是純厚的天性驅使他,他也許本會想到去幹這樣枯燥無味的事的。"你好,可憐蟲!"他找到一個穿著檻樓的打補釘的衣服的殘廢得不成樣子的村婦,通常總是這樣說。"你從哪兒來,可憐蟲?"──"老爺,我從村子裡來。已經三天沒有喝,沒有吃的了,是我親生的孩子們把我趕出來的。"--"可憐的老人家,你上這兒來幹什麼呢?"--"是來乞求佈施的呀,老爺,看看有沒有人賞我錢買個麵包吃。──"哼!怎麼,你想要麵包嗎?"伊凡。伊凡諾維奇通常總是這樣問。——"怎麼不想呢?像野狗似的挨餓呀:"--"哼!"伊凡·伊凡諾維奇通常總是這樣回答:"你大概也想吃肉吧?"──"老爺佈施什麼,我都要的。"——"哼!難道肉比麵包好吃?"──"餓著肚子還挑選什麼呢?您賞賜的,什麼都好。"說到這兒,老太婆總是伸出了手。"得啦,去吧,上帝保佑你,"伊凡·伊凡諾維奇說。"你站在這兒幹什麼?我又不打你!"接著,又用同樣的問話去問第二個,第三個,最後回到家裡去,或者路過鄰人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家裡喝一杯伏特加酒,或者去找法官,或者去找市長。伊凡·伊凡諾維奇很喜歡有人送給他禮物或是土產。這是他非常樂意的。
  伊凡·尼基福羅維奇也是個極好的人。他的院子緊挨著伊凡·伊凡諾維奇的院子,他們是一對世上少有的好朋友。那位直到現在還穿著有藍翻領的棕色大禮服,每逢星期天必在法官家裡吃午飯的安東·普羅科菲耶維奇通常總是說,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和伊凡·伊凡諾維廳是魔鬼用繩子把他們捆在一起的。一個到哪兒,另外一個也跟到哪兒。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從來沒有結過婚。雖然有人說他結過婚,但這完全是撒謊。我很清楚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我可以說他連結婚的意思都不曾有過。所有這些流言蜚語是從哪兒來的呢?同樣,還有人傳說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是後面帶著一條尾巴生下來的。可是、這種捕風捉影之談荒謬已極,同時又是卑劣而下流的,我甚至認為用不著在開明的讀者面前加以反駁,毫無疑問,讀者一定知道,只有妖精、並且還是極少數的妖精,後面才會有尾巴,而妖精總都是女性,卻不會是男性的。儘管他們情誼深厚,可是這兩位稀有的好朋友彼此卻是根不相似的。最好是通過對照來認識他們的性格:伊凡·伊凡諾維奇具有說話娓娓動聽的非凡的天賦;老天爺,他是多麼會說話啊:只有給你梳理頭髮或是輕輕地掇你的腳後跟的時候,那種通體舒暢的味道,才能夠跟這種感覺相比。你聽著,聽著一頭就低垂下去了。舒服!舒服透了!好像洗完澡一覺一樣。相反,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卻是沉默寡言的,可是只要他來上那麼一兩句,那你就得留神,比快的剃刀還要鋒利!伊凡·伊凡諾維奇瘦瘦的,高個子,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稍微矮些,但卻向橫裡擴展。伊品·伊凡諾維奇的腦袋像一只尖端向下的蘿蔔,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腦袋像一只尖端向上的蘿蔔。伊凡·伊凡諾維奇只有在午飯後穿一件襯衫躺在遮簷下;傍晚就穿上皮祆,上什麼地方去溜個彎,是到他俄售麵粉的城裡那家商店裡去,或是到野外去捕鵪鶉。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卻整天在台階上躺著;如果天氣不太熱,通常總是把背脊向著太陽 ,什麼地方都不想去。如果早上忽然心血來溯,那麼就到院子走走,料理科理家務,然後又回來歇著。從前,他常到伊凡·伊凡諾維奇家裡去串門。伊凡·伊凡維奇是個特別精細的人,說話循規蹈矩,從來不帶出一個髒字眼,他要是聽到了這樣的字眼,立刻就要生氣。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有時說髒活不大留神;那時候伊凡·伊凡諾維奇通常總是驀地離座而起,說:"夠啦,夠啦,伊凡·尼基福羅維奇,與其說這些背神的髒話,還不如出去曬曬太陽。"如果在甜菜湯裡發現了一隻蒼蠅,伊凡·伊凡諾維奇是會非常生氣的,那時候他就大發雷霆、抓起碟子就扔,叫主人下不了台。伊凡·尼基福羅維奇非常喜歡洗澡,當他齊脖子坐在水裡的時候,叫人把桌子和茶炊也放在水裡,他非常喜歡在這樣清涼的境界中喝茶。伊凡·伊凡諾維奇一星期刮兩次鬍子,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刮一次。伊凡諾維奇的好奇心特別厲害。如果你跟他講什麼事情而不把話講完,那就犯了他的大忌!他要是有什麼不滿意,立刻就會形於顏色。從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外貌上很難辨別出他是滿意,還是在生氣;他即使心裡高興,臉上也不表示出來。伊凡·伊凡諾維奇具有略帶幾分拘瑾的性格。相反,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卻穿褶折這樣大的燈籠褲,如果把褲子吹鼓起來,可以把整個院子,外帶穀倉和房屋、都一起裝下去。伊凡·伊凡諾維奇有一雙大大的,富於表情的、暗褐色的眼睛,嘴有點像字母V1;
1這是舊俄文字母表中的末一個字母,革命後已廢棄不用。
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眼睛是小小的,略帶黃色,完全消失在濃密的眉毛和的雙頰中間,鼻子像一顆熟透的李子。伊凡,伊凡諾維奇要是向你敬鼻煙,總是先用舌頭舐一舐鼻煙匣裡的蓋子,再用手指彈一彈它,然後才給你送過來。如果你跟他是認識的,就說:"先生,可以請您賞個臉嗎?"如果不認識,就說:"雖然沒有榮幸知道您的官銜、名字和父名,先生,可以請您賞個臉嗎?"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直截了當地把他的角形鼻煙匣遞在你的手裡,只添上一句:"請吧!"伊凡·伊凡諾維奇和伊凡·尼基福羅維奇都非常討厭跳蚤;因此,不管是伊凡·伊凡諾維奇或或是伊凡·尼基福羅維奇,不向販賣貨物的猶太人買些裝在各種瓶子裡的殺滅這種蟲類的藥劑,是決不肯放過他的,雖然事先總要把他大罵一頓,因為他值奉猶太教的緣故。
  然而,儘管有一些不同,伊凡·伊凡諾維奇和伊凡·尼基福羅維奇都是了不起的人。


上一頁 目 錄下一頁 

□ 作者:果戈理 滿濤 譯

 
  
 


第 二 章

 
從這一章裡,可以知道伊凡·伊凡諾維奇想要什麼,伊凡·伊凡諾維奇和伊凡·尼基福羅維奇之間的談話講到什麼,以及談話怎麼結束。

  一個七月的早晨,伊凡·伊凡諾維奇在遮槽下躺著。天很熱,空氣乾燥,一陣陣象波浪一樣襲來。伊凡·伊凡諾維奇已經到城外去看過一些割草人和到村子裡去過了,已經問過碰到的農夫和農婦們,他們從哪兒來,上哪兒去,幹什麼去;他走累了,回家來躺下歇一歇。他一邊躺著,一邊長久地望著貯藏室、院子,雜物房、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的公雞,心裡想:"主啊,我的上帝,我是一個多麼富裕的主人啊!什麼東西我沒有呢?家禽、房屋、穀倉,一切我所嗜好的東西、蒸溜過的醇酒;花園裡有梨、李予;菜園裡有罌粟、白菜、豌豆……我還缺什麼?…我倒想知道知道,我還缺少什麼呢?"伊凡·伊凡諾維奇給自己提出了這樣一個意味深長的問題之後,沉思了起來;同時,他的眼睛搜尋著新目標,越過柵欄,望到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院子裡去,不由自主地就被一種奇異的景象吸引住了。一個瘦瘦的婆子把久藏發霉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晾在一根橫穿過去的繩子上吹吹風。不久,一件袖口已經磨破的舊制服在空中撐出了它的兩隻袖子,抱住了一件織錦緞的女襖,緊跟在後面出現的是一件縫有紋章鈕扣的、領子被蟲蛀壞的朝服,還有一條染有斑點的白色毛織褲子,這東西曾經套上過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腿,現在卻連他的一隻腳趾頭也套不進去了。緊跟著,不久又掛出了別的一些作字母JI狀的東西1。
1意指褲子。
然後是一件藍色哥薩克棉襖,那是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在二十年前,當他準備參加民警,要想留須的時候,給自己縫製的。一樣一樣掛出來,最後出現了一把劍,活像是一座聳立在空中的尖塔。然後,一件草綠色的、縫有五戈比銅幣大小的銅扣子的類似農民長褂一類衣服的後襟隨風飄蕩起來、在那件衣服的後襟下面,露出了一件鑲金花邊的、領圈放得很大的背心。故世的祖母的一條舊裙子不久又把背心遮住了,這條裙上的幾隻白袋都可以裝得下一隻西瓜。這一切混雜在一起、給伊凡·伊凡諾維奇構成了一片非常有趣的景象,這當口,陽光斑駁地投射在藍色或者綠色的袖子上,紅色的翻袖上、或者金色的織錦緞的一部分上,或是在尖塔形狀的劍鋒上閃耀,使它顯得變幻莫測,像是走江湖的流浪漢帶著走遍各個村子的傀儡戲箱一樣。特別令人想起那種光景,許多人緊緊地擠在一堆,來看戴金完的希律王或者牽羊的安東,在傀儡戲箱的後面,提琴咿唔發響;一個茨岡人代替打鼓,用兩隻手打著嘴唇;太陽落山了,南方之夜颯爽的薄寒更有力地貼緊了豐滿的村婦們鮮艷的雙肩和胸脯。老太婆不久從貯藏窒裡走出來,呼哧呼哧地把一副古老的馬鞍;連同破爛的馬鐙,磨破的皮手槍套,曾經是紅色的繡金而且鑲銅片的鞍褥,一起拖了出來。"看這個蠢婆子!"伊凡·伊凡諾維奇想道:"她還要把伊凡·尼基福羅維奇也拖出來吹吹風呢!"果然,伊凡·伊凡諾維奇沒有完全猜錯。過了五分鐘,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一條土布燈籠褲掛了起來,佔據了幾乎半個院子。這以後,她又拿出來一頂帽子和一枝步槍。"這是怎麼回事?"伊凡·伊凡諾維奇想道:"我可從來沒有看見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有過步槍呀。他這算是什麼?放又不會放,槍倒藏著一枝!槍對於他有什麼用呢?傢伙倒是挺好的!我早就想給自己弄到這樣的一枝了。我很想得到這枚槍;我喜歡玩槍。喂,婆子,婆子!"伊凡·伊凡諾維奇招著手,喊。
  老太婆走到柵欄前面。
  "老婆婆,你那是拿的什麼呀?"
  "您看見的,一枝槍。"
  "什麼樣的槍。?"
  "誰知道是什麼樣的!要是我的槍,那我也許會知道它是用什麼東西做成的。可它是老爺的呀。"
  伊凡·伊凡諾維奇站了起來,開始從四面八方打量這枝步槍,卻忘記斥責老太婆不應該把它和劍一起掛出來吹風了。
  "我想它該是鐵打的羅,"老太婆繼續說。
  "哼!鐵。它為什麼是鐵打的?"伊凡·伊凡諾維奇自言自語道。"它在老爺家裡有許多日子了嗎?"
  "恐怕有許久了。"
  "傢伙真漂亮!"伊凡·伊凡諾維奇繼續說:"我要去求他讓給我。他留著它有什麼用處呢!或者我用什麼東西跟他調換也成。怎麼樣,老婆婆,老爺在家嗎?"
  "在家。"
  "他在幹什麼?躺著?"
  "躺著。"
  "那好吧;我去看他。"
  伊凡·伊凡諾維奇穿上衣服,把多枝節的打狗棒拿在手裡,就往外走去,因為在密爾格拉得的街上可以遇到狗比人多得多。
  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院子雖然緊挨在伊凡·伊凡諾維奇的院子旁邊,本來是可以越過柵欄從這一邊跨到那一邊去的,可是伊凡·伊凡諾維奇卻還是從街上走。從這條街必須踅入一條胡同,這條胡同是這樣狹窄,如果正趕上兩輛單馬貨車在這兒相遇,那麼、它們就不能交錯開過去,都得停留在那種狀態裡,直等到扳住後輪,把它們朝相反的方向推到大街上為止。步行人就得靠邊走,像生長在兩邊圍牆下的花朵,牛勞一樣。面向著這條胡同,一邊是伊凡·伊凡諾維奇的雜物房,另外一邊是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穀倉、大門和鴿棚。伊凡·伊凡諾維奇走到大門前面,搖了搖門閂:裡面掀起了一片大吠聲;可是,一群毛色不同的狗看到這是一個熟客,立刻搖著尾巴跑回去了。伊凡·伊凡諾維奇穿過院子走過去,那兒五光十色地展呈著:伊凡·尼基福羅維奇親手餵養的印度種鴿子、西瓜和香瓜的皮、蔬菜、毀壞的車輪、桶箍、一個穿著骯髒襯衫在地上打滾的頑童──這是一幅畫家所喜愛的圖畫!掛著的衣服的陰影幾乎遮蔽了整個院子,給他帶來一陣陰涼。那婆子迎上來向他施禮,打了個呵欠,就老站在一個地方不動了。房子前面突出著小台階,上面搭著用兩根橡木柱子支起的遮簷, 這是一種可靠的防禦太陽的設備,在這種時候,小俄羅斯的太陽可不是鬧著玩的,它用熱汗把行人從頭到腳沖洗著,從這上面可以看出,伊凡。伊凡諾維奇想獲得那件必要的物件的慾望是多麼強烈,他竟決定在這種時候出門,甚至把他平時只在黃昏時分出外散步的慣例也改變了。
  伊凡·伊凡諾維奇走進去的那間房間十分黑暗,因為板窗都關著,陽光穿過板窗上挖的洞眼,現出虹彩般的顏色)射在對面牆上,畫成一幅由茅草屋頂、樹木和掛在院子裡的衣服所組成的雜色斑駁的風景畫,不過一切都顛倒著罷了。因此,整個房間裡籠罩著一種奇妙的微光。
   "上帝保佑您!"伊凡·伊凡諾維奇說。
  "啊!您好,伊凡·伊凡諾維奇!"一個聲音從屋犄角里回答。這時候伊凡·伊凡諾維奇才看到伊凡·尼基福羅維奇躺在一張鋪在地板上的毯子上。"請原諒,我在您面前赤身露體。"伊凡·尼基福羅維奇躺著,什麼也沒有穿,甚至連一件襯衫也沒有穿。
  "不要緊,您今天睡過午覺沒有,伊凡·尼基福羅維奇?"
  "睡過了。您也睡過了嗎,伊凡·伊凡諾維奇?"
  "睡過了。"
  "那麼,您這會兒剛起來?"
  "我這會兒剛起來?基督保佑您,伊見·尼基福羅維奇!怎麼能夠睡到這早晚呢?我是坐車剛從村子裡回來。一路上麥子長得真美呀!才叫飽滿呢!乾草長得又高,又柔軟,又茂盛!"
  "高爾皮娜!"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喊道,"給伊凡·伊凡諾維奇拿伏特加酒來、還有塗酸奶油的餡餅。" "今天天氣可真好。"
  "別誇讚吧,伊凡·伊凡諾維奇。見它的鬼!熱得簡直沒處躲啦。" "瞧,您就這麼喜歡提到鬼。喂,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等到您想起我的勸告,那就已經太晚了:您盡說這些背神的話,到陰間去會受罰的。"
  "我怎麼得罪意您了,伊凡·伊凡諾維奇?我沒有觸犯您的父親,也沒有觸犯您的母親。我不知道我怎麼得罪您了。"
  "夠了,夠了,伊凡·尼基福羅維奇!"
  "真的,我沒·有得罪您,伊凡·伊凡諾維奇!" "奇怪,怎麼吹了一陣蘆笛,鵪鶉還不飛來呢?"
  "隨便您怎麼想好了,反正我沒有得罪您。"
  "不知道鵪鶉為什麼還不飛來,"伊凡·伊凡諾維奇說,好像沒有聽見伊凡·尼基福羅維奇說話似的。"恐怕季節還張有到吧?不過,季節好像是到了呀。"
  "您說麥子長得挺好。"
  "麥子飽滿極了,飽滿極了!"接著是一片沉默。
  "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您幹嗎把衣服掛出來呀?"伊凡·伊凡諾維奇終於說了。
  "該死的婆子把漂亮的、幾乎全新的衣服都給弄得發霉了。現在掛出來吹吹風,呢子又細緻,又漂亮,只要翻個面,就又可以穿了。"
  "我在那兒看中了一件東西,伊凡·尼基福羅維奇。"
  "什麼東西?"
  "請告訴我,您跟衣服一塊拿出來吹風的那枝步槍,您要它有什麼用呢?"說時,伊凡·伊凡諾維奇把鼻煙遞過來。"可以請您賞個臉嗎?"
  "別客氣,請吧!我聞我自己的!"說著,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在身邊一陣亂摸,摸出了一隻角形鼻煙盒。"這蠢婆子,她把步槍也掛出去啦!這上好的鼻煙是索羅慶采的猶太人做的。我不知道他把什麼作料加進去了,噴噴香!有點像苦艾。您拿去,放一點在嘴裡嚼嚼。是不是象苦艾?拿去,請用呀!"
  "請告訴我,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我還是要講到那枝步槍,您要它幹嗎?它對您沒有用處。"
  "怎麼沒有用處?碰巧我要出外打打獵。"
  "算了吧,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您多咱才會去打獵呢?除非要等來世了。據我知道,別人也都記得,您連一隻鴨子都還沒有打死過,老天沒有把您造成愛好打獵的天性。您有莊重的姿勢和體態。您怎麼能夠在沼澤地裡亂跑呢?現在您就已經肉痛得不得了,把那些說出口來很不好聽的衣服拿到外面來晾著,到了那時候、您還疼得過來嗎?不,您需要的是安靜,休息。(前面交代過,當需要開導什麼人的時候,伊凡·伊凡諾維奇說起話來非常動聽。他是多麼能說會道呀!老天爺,他是多麼能說會道呀!)是的,您應該老成持重。聽我說,您把它給了我吧。"
  "這怎麼行!這是一枝貴重的步槍。這樣好的步槍您現在哪兒找去,這還是我準備當民兵的時候向一個土耳其人買來的呢。現在卻要把他隨便送人!怎麼行?這是一件必不可少的東西。"
  "為什麼是必不可少的東西?"
  "什麼為什麼?要是強盜闖進屋裡來呢……還能說不是必不可少的嗎?謝謝上帝!這下子我可安心了,再也不害怕什麼人了。為什麼?因為道我的貯藏室裡有一技步槍。"
  "真是一枝好槍!可是,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槍機壞了。"
  "槍機壞了又算得了什麼?可以修理好的。抹上點苧麻油,讓它不生銹就成了。" 
  "從您說的話裡面,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我無論如何也看不出您對我有什麼友愛的情意。您一點也不想對我作些友誼的表示。"
  "您說什麼?伊凡·伊凡諾維奇,怎麼說我對您不表示任何一點友誼呢?您真不害臊!您的牛群在我的草原上吃草,我可一次也沒有干涉過。您上波爾塔瓦去的時候,總要借用我的車子,可是怎麼樣?難道我拒絕過嗎?您的孩子們翻過籬笆,爬到我的院來,跟我的狗玩,我一句話也沒有說,讓他們玩好了,只要不碰東西就成,讓他們玩好了!"
  "既然不肯送,咱們就用東西來交換吧。"
  "您拿什麼東西換它?"這時候,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用手托著下巴額,望著伊凡·伊凡諾維奇。我給您一頭棕色豬換它,就是我在獵圈裡喂大的那一頭。一頭頂好的豬!您瞧,它明年不給您生一窩小豬出來才怪呢。"
  "我不知道您,伊凡·伊凡諾維奇,怎麼可以這樣說。您的豬對我有什麼用?除非是拿來供鬼。"
  "又來啦!您不提鬼就不過癮!罪過,真是罪過啊,伊凡·尼基福羅維奇!"
  "說真格的,伊凡·伊凡諾維奇,您怎麼能用鬼知道的什麼東西,豬,來換一枝槍呢?"
  "為什麼它是鬼知道的什麼東西,伊凡·尼基福羅維奇?"
  "這有什麼不好懂的了?您自己看得很清楚。這到底是一技槍——一件名物;可是您那方面,卻拿鬼知道的什麼東西來換:一頭豬、要是說話的不是您,我會把這當作對我的莫大的污辱。"
  "您覺得豬有什麼不好呢?"
  "真是的,您把我當成什麼人了?叫我把一頭豬……"
  "坐下,坐下!我再也不……讓您留著您的槍好了,讓它撂在貯藏室的角落裡爛掉,銹掉──我不再提它了。"
  接著是一片沉默。
  "我聽人說,"伊凡·伊凡諾維奇又說開了:"三個國王向咱們沙皇宣戰了。"
  "是呀,彼得·菲約陀羅維奇告訴過我;這是什麼戰爭?為的是什麼?"
  "我可不能確切地向您說明,伊凡·尼基福羅維奇,這是一場什麼成爭。我猜想那些國王是要我們大夥兒接受上耳其的信仰。"
  "這些壞蛋,他們沒有存著好心眼兒啊!"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稍微抬了抬頭,說。
  "所以您瞧,咱們沙皇為了這件事才對他們宣戰的呀。他說,不,你們自己接受基督的信仰吧!"
  "怎麼?我們打得贏他們吧,伊凡·伊凡諾維奇?"
   "打得贏。那麼,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您不想交換那枝步槍嗎?" "我很奇怪,伊凡·伊凡諾維奇,您似乎是一個飽學之士,可是說起話來倒像個孩子。簡直把我當傻瓜……"
  "坐下,坐下。隨它去吧!讓它自己壞掉;我再也不提它!"
  這時候,點心端上來了。
  伊凡·伊凡諾維奇喝了一杯酒,吃了一塊塗酸奶油的餡餅。"聽著,伊凡·尼基福羅維奇。除了豬,我再給您兩袋燕麥,您原是不種燕麥的。反正一樣,今年您總得買一點燕麥。"
  "真是的,伊凡·伊凡諾維奇,得吃飽了豆子才能有精神跟您說話呢。"(這還不算會麼,伊凡·尼基福羅維奇還不止說這些話哩。)哪兒見過有人把一枝槍換兩袋燕麥的?恐怕您還要添上您那件皮襖吧。"
  "可是您忘了,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我還給您一頭豬呢?"
  "什麼!兩袋燕麥和一頭豬換一枝步槍?"
  "怎麼,還嫌少嗎?"
  "換一枝步槍?"
  "當然是換一枝步槍。"
  "兩口袋換一枝槍?"
  "兩口袋可不是空的,裡而裝著燕麥;並且,您把豬忘了嗎?"
  "跟您的豬去親嘴吧,要是您不願意,那就限鬼去親嘴!"
  "噢!您簡直是惹不起的!您瞧吧:盡說這些褻瀆上帝的話,死後到了陰間,會用燒紅的尖針刺您的舌頭的。跟您談過話之後,必須焚香沐浴,才能趕掉這陣臭氣。"
  "對不起,伊凡。伊凡諾維奇;步槍是一件高貴的東西,最有趣的玩物,並且是房間裡賞心悅目的裝飾品……"
  "您,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您看待您的步槍,就跟傻子守著錦袋1一樣,"伊凡·伊凡諾維奇憤憤地說,因為他實在忍不住生起氣來了。
1這是一句俗諺,意謂傻子把錦袋當作寶貝,而錦袋其實是一無用處的廢物。
  "可是您,伊凡·伊凡諾維奇,是一隻真正公鵝。"
  伊凡·尼基福羅維奇要是不說這句話,那麼,他們爭執了一番,就會像往常一樣,和好如初地散場;可是,現在情況完全不同了。伊凡·伊凡諾維奇簡直是惱火了。
  "您說什麼來著,伊凡·尼基福羅維奇?"他提高了聲音問道。
  "我說您象只公鵝,伊凡·伊凡諾維奇!"
  "您,先生,怎麼忘掉了禮貌和對於一個人的官銜和姓氏的尊敬,膽敢用這樣下流的名字來侮辱我?"
  "這有什麼下流呢?說真格的,您於嗎這樣揮動著胳膊,伊凡·伊凡諾維奇!"
  "我再說一遍,您怎麼敢違背一切禮法,管我叫公鵝?"
  "我對您的腦袋打噴嚏,伊凡·伊凡諾維奇!您幹嗎這麼鬼哭神嚎的亂嚷嚷?"
  伊凡·伊凡諾維奇再也管不住自己了:他的嘴唇顫動著;嘴改了平時字母V的形態,卻變得像字母O了,他不住地擠動眼睛,那副模樣簡直可怕。這種情況在伊凡·伊凡諾維奇是非常少有的。只有把他惹急了,生了天大的氣,才會這樣。"那麼實活告訴您,"伊凡·伊凡諸維奇說:"我不再認您做朋友了。"
  "多大的不幸!真的,我不會為這件事掉眼淚的!"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答道。撒謊,撒謊,真是撒謊呀!其實,這件事使他非常懊喪。
  "我再也不跨進您的大門。"
  "嘿,嘿!"伊凡·尼基社羅維奇說,氣得都不知道怎麼辦好了,一反平時習慣,站了起來。"喂,婆子,小廝!"隨著叫喚聲,門口出現了那個瘦瘦的婆子和一個身材矮小的裹在一件又寬又大的禮眼裡的孩子。"架起伊凡·伊凡諾維奇的胳膊,把他轟出去!"
  "什麼!轟一位貴族?"伊凡·伊凡諾維奇帶著威嚴和憤怒的感覺喊道。"只要你們敢:來呀!我要把你們和你們愚蠢的老爺一起消滅!連烏鴉也找不到你們曝屍的地方!"(當他靈魂受到震動時,伊凡·伊凡諾維奇說話是特別聲勢洶洶的。)這一群人構成了一幅鮮明的圖畫:伊凡·尼基福羅維奇露著父母的遺體毫無裝飾地站在房間中央!婆子張著嘴,臉上顯出麻木不仁的充滿著恐懼的表情。伊凡·伊凡諾維奇舉起一隻手,活像是羅馬的護民官!這是千載難逢的一瞬間!精彩絕倫的一幕戲!然而,觀眾只有一個:就是那個安靜地站在一旁,用手指挖鼻子的穿著大而無當的禮服的孩子。
  最後,伊凡·伊凡諾維奇拿起了自己的帽子。"您對待我好呀,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好極了!我終有一天要報復您。"
  "走吧,伊凡·伊凡諾維奇,走吧!小心別碰在我手裡,我要把您,伊凡·伊凡諾維奇,打得個滿臉開花!"
  "給您瞧這個,伊凡·尼基福羅維奇!"伊凡·伊凡諾維奇答道,把大拇指插在食指和中指的中間1,
1這是一種侮蔑人的手勢。
揚了一揚拳頭,砰的一聲把門關上,隨即那門吱啦一聲,重又彈開了。伊凡·尼基福羅維奇走到門口,想找補凡句,可是伊凡·伊凡諾維奇已經頭也不回,跑出院子去了。


上一頁 目 錄下一頁 

□ 作者:果戈理 滿濤 譯

 
  
 


第 三 章

 
伊凡·伊凡諾維奇和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吵架後發生了些什麼事情? 
  這樣,兩個可尊敬的漢子,密爾格拉得的榮譽和裝飾,彼此吵起架來了!為了什麼?為了一點無謂小事。為了公鵝。他們發誓不再見面,斷絕了一切關係,可是大家知道,他們過去卻是須臾不可分離的好朋友!往常,伊凡·伊凡諾維奇和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每天總要差人互相問好,常常在露台上彼此聊天,講得這樣這樣高興,叫人聽了會心花怒放。往常每逢星期天,伊凡·伊凡諾維奇穿著綢面子的皮襖,伊凡·尼基羅福羅維奇穿著棕黃色的棉布寬上衣,幾乎總是手挽手一起上教堂去。如果眼睛非常銳敏的伊凡·伊凡諾維奇道德發現當街有一個水窪或者別的什麼髒東西(這在密爾格拉得是常有的事),那麼,他總要對伊凡·尼基福羅維奇說:"您留神,別踩著了,這兒不好走。"至於伊凡·尼基福羅維奇那方面呢,也作出令人感動的友好的表示,不管站得多麼遠,總要把一隻拿著角形鼻煙盒的手伸到伊凡·伊凡諾維奇面前,再找補上一句:"請吧!"再說,他們倆各有一份多麼好的產業啊!……可是這兩個好朋友……當我聽到這消息的時候,好像一個悶雷打在我頭上!我很久都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公正的上帝啊!伊凡·伊凡諾維奇跟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吵架了!這樣兩個體面人物!現在這世上還有什麼靠得住的東西呢?
  伊凡·伊凡諾維奇回到家裡,許久還是處在強烈的激動中。往常,他先要到馬廄裡去瞧瞧,那匹驟馬是不是在吃草(伊凡·伊凡諾維奇有一匹腦門上有一塊小白斑的淡黃色的騍馬。這是匹很好的馬);其次,伸出手去給吐綬雞和小豬餵食;然後才走進屋裡去,或者做木器(他的手很靈巧,會用木頭製作各種器皿,不比旋工差),或者念一本劉比、鋇裡和鮑波夫出版的書(伊凡·伊凡諾維奇不記得書名,因為女僕早就把標題頁的上面半張撕掉去哄孩子了),再不然就是在遮簷下休息。現在,他可沒有興致去做這些習以為常的課業中的任何一件。和往常不同,他一見加普卡就罵起街來,怪她為什麼盡晃悠,不幹活兒;雖然事實上她正把谷粒搬到廚房裡去;一隻公雞走到台階前面來乞討照例的施捨,他把手杖擲過去打它;當一個穿破襯衫的骯髒的頑童跑到他跟前,喊道:"爸爸,爸爸,給個姜餅"的時候,他這樣凶狠狠地對孩子瞪眼,跺腳,嚇得孩子一溜煙不知跑到哪兒去了。
  不過,最後,他想開了,開始忙他的日常事務。他很遲才吃飯,直到幾乎傍晚才去遮簷下面躺下休息。加普卡煮的鮮美可口的鴿子甜菜湯把早晨一場閒氣完全驅散了。伊凡·伊凡諾維奇重新又開始心滿意盡地料理他的家務,他終於把眼睛落到隔壁的院子裡,自言自語道:"今天我還沒有上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家去過呢。我這會兒找他去。"說完這句話,伊凡·伊凡諾維奇拿起手杖和帽子,走到街上去,可是,剛一跨出大門,忽然想起爭吵的事,啐了一口唾沫,轉身就往回走。在隔壁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院子裡,幾乎也發生了同樣的事情。伊凡·伊凡諾維奇看到婆子已經跨到籬笆上,打算爬到他的院子裡來了,忽然聽見伊凡·尼羅維奇大喝一聲:"回來!回來!不用去!"這一來,伊凡·伊凡諾維奇心裡覺得非常寂寞了。這一對體面人物很可能第二天就和好如初,如果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家裡發生的一件特別事故不把一切希望撲滅,給快要熄滅的仇恨之火添油的話。
  當天晚上,婀加斐雅·費陀謝耶芙娜到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家裡來了。婀加斐雅·費陀謝耶芙娜不是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親戚,也不是他的小姨,更不是他的干親家。她似乎根本沒有理由到他家裡來,再說,他本人也不太歡迎她;可是,她來了,一住就是好幾個星期,有時住的日子還要長些。來了之後,她把鑰匙拿著,把整個的家抓在自己手裡。這使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很不樂意,不過,說也奇怪,他卻像小孩一樣聽從她的話,有時也想爭辯幾旬、但總是婀加斐雅·費陀謝耶芙娜佔上風的。
  必須承認,我不知道天下的事情為什麼安排成這樣:女人總是能夠這樣巧妙地抓住我們的鼻子,像捏著茶壺柄一樣?著不是她們的手是為此而創造的,那就準是我們的鼻子除此以外一無用處。儘管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鼻子有點像李子,她還是抓住他的這個鼻子,叫他像條狗似的跟在她後邊跑,在她面前,他甚至不得不改變了他平時的生活方式:在太陽底下躺得不是那麼長久了,即使躺著,也不露出父母的遺體,卻總是穿著襯衫和長褲,雖然婀加斐雅·費陀謝耶芙娜壓根兒沒有要求過他這樣做。她不拘泥禮節,當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發瘧疾的時候,她曾經親手用松節油和醋給他從頭到腳擦過。婀加斐雅·費陀謝耶芙娜頭戴一頂軟帽,鼻上有主顆痣,身穿一件咖啡色灑黃花的室內服。她的整個身體象只桶,所以要看出她的腰肢是難上加難的,正像不用鏡子,卻要看見自己的鼻子一樣))她的兩條腿短短的,是按照兩隻枕頭的式樣造成的。她喜歡搬弄是非,每天早晨吃煮熟的甜菜糧,罵街是她的拿手好戲 ──在於這些形形色色的事情的時候,她臉上一剎那也不改變那種通常只有女人才會流露出來的表情。
  她一來到,一切事情都顛倒了。"你,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別跟他和解,別去道歉:他想空掉你,他就是這樣的一種人!你還沒有認識他呢。"該死的女人不住地嘮叨,嘮叨,說到後來,伊凡·尼基福羅維奇連聽都不願意聽見提起伊凡·伊凡諾維奇了。
  情況完全改變了:如果鄰家的狗鑽到這邊院子裡來了,那麼,人們抓到隨便什麼東西,就順手給它一頓好打;爬過圍牆來的孩子們,回去總是號啕大哭,襯衫向上翻起,脊樑上露出鞭打的傷痕。連那婆子,當伊凡·伊凡諾維奇想問她什麼事情的時候,也顯出那樣無禮的態度,使伊凡·伊凡諾維奇,一個平常非常文雅的人,只得啐一口唾沫,找補上一句:"這個球娘們!比她的老爺更壞!"
  最後,這一切凌辱發揮到極致,仇深如海的鄰居,筆直地對準他的屋宇,在平時爬籬笆的地方,造起了一個鵝棚,好像故意宴加深凌辱似的。這個被伊凡·伊凡諾維奇恨之入骨的鵝棚,以神出鬼沒的速度,只一天工夫就造成了。
  這事在伊凡·伊凡諾維奇的心裡喚起了邪念和報復的願望。儘管鵝棚甚至佔據了他一部分的土地,他可一點也沒有露出愁悶的樣子。可是,他的一顆心跳動得這樣厲害,使他很難保持這外表的平靜。
  他這樣地挨過了一天。夜晚降臨了,…噢,如果我是一個畫家,我會把夜的全部魅力美妙地描畫出來!我會描畫整個密爾格拉得沉人睡鄉;無數星星不動地眺望著它;普遍的靜默被遠近的大吠所打破;一個熱戀著的教堂下級職員躲過了野狗,以騎士的無畏精神翻過籬笆去;房屋的肉牆彼月光照亮著,越顯得白,濃蔭搖曳的樹木。越顯得陰暗,樹影落在地上,越顯得黑,花和沉靜的草越盡得芬香撲鼻,蟋蟀,這些騷攏不停的夜的騎士,從各處角落裡一齊發出爆裂般的歌聲。我會描畫在一間低矮的土屋裡,一個濃眉毛的姑娘,年輕的胸脯起伏著,輾轉在孤單的床上,夢見驃騎兵的鬍子和刺馬針,這時候月光在她的雙頰上微笑著。我會描畫蹲在房屋的白煙囪上的蝙蝠的黑影在白色的大道上閃動……可是,我未能把這一天晚上手持鋸子出門的伊凡·伊凡諾維奇描畫出來。他的臉上刻畫著多少不同的表情啊!他悄悄地、悄悄地潛行著,爬到鵝棚底下去。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狗還一點也不知道他們吵了架,所以還他當作者朋友,讓他走近那個用四根橡木樁支著的鵝棚;他爬到離得最近的一根木樁旁邊,把鋸於貼近它,開始鋸起來。鋸子發出的聲音使他時時刻刻掉頭回顧;可是一侮辱一勇氣就又恢復了。第一根木樁鋸斷了;伊凡·伊凡諾維奇又動手鋸第二根。他的眼睛燃燒著,由於恐懼,什麼都看不見了。伊凡·伊凡諾維奇忽然大叫一聲,嚇得發呆了:他彷彿看見一個死人;可是他很快就清醒過來,認出這是一隻鵝,把頸子向他伸過來,伊凡·伊維奇氣得直嘩唾沫,接著又繼續加勁干。第二根木樁也鋸斷了:建築物搖晃了一下。當他動手鋸第三根的時候,伊凡·伊凡諾維奇的心跳得這樣厲害,使他有好幾次停止了工作;一大半已經鋸斷了,忽然不牢固的建築劇烈地晃動起來……伊凡·伊凡諾維奇好容易剛及躲開,它就轟然一聲倒塌了。他拾起鋸子,驚慌失措地奔回家去,投身在床上,甚至沒有膽量再去望一望窗外他的可怕的工作的結果。他覺得彷彿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全家都集合了起來:老婆子,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穿著寬大無邊的禮服的孩子,大家手裡都拿著棍棒,被婀加斐雅·費陀謝耶芙娜率領著,跑來搗碎和拆毀他的房子。
  第二天整整一天,伊凡·伊凡諾維奇好像在熱病中度過。他總覺得仇深如海的鄰居為了報復這件事,至少會來燒他的房子。因此,他吩咐加普卡時時刻刻到各處去察看,什麼地方是否放著干的稻草。最後,為了要搶在伊凡·尼基福羅維奇頭裡,他決定先下手為強,到密爾格拉得法院去告他一狀。呈文寫些什麼,在下一章裡就可以知道。


上一頁 目 錄下一頁 

□ 作者:果戈理 滿濤 譯

 
  
 


第 四 章

 
在密爾格拉得縣法院的法庭上發生的事情 
  密爾格拉得是一個美麗的城市!城裡什麼樣的建築物沒有啊!屋頂有稻草的、有蘆葦的,甚至還有木頭的;右邊是街,左邊是街,處處都是整齊的籬笆;籬笆上面盤繞著蛇麻草,吊著青豌豆,在它的後面,向日葵昂起太陽般的腦袋,罌粟紅著臉,肥胖的南瓜隱約閃露著……真是一片旖旎風光!籬笆總是被各種東西裝飾著,使它變得更是絢爛如畫:一條繃緊的裙子,一件貼身汗衫,或者一條長褲。密爾格拉得沒有偷盜拐騙,因此每一個人盡可以掛他要掛的東西。如果你走近廣場,那麼,你一定會住步欣賞這幅景色:那兒有一個水窪,一個精妙絕倫的水窪!你所看到的最出色的水窪!它幾乎佔據了整個廣場。一個美麗的水窪!一些遠遠望去像是草堆的大大小小的房子、圍繞著它,欣賞著它的美麗。
  可是,我覺得,沒有一幢房子比縣法院更好。它是橡木的,還是洋木的,這不關我的事:可是,諸位,它有八個窗戶哪!一排八個窗戶。直對著廣場、推開窗戶就是郊一大片我已經講過而被市長喚作湖的水窪!只有這一幢房子漆成花崗石的顏色:密爾格拉得的一切其他房屋都只是刷刷白就算完事的。它的屋預全部是木頭做的,如果辦事員們不是彷彿故意破壞規矩似的,偏偏在齋戒期,蘸著蔥,把為此而準備的油吃掉的話,甚至還會漆成紅顏色呢。可是從此以後,屋頂就擱下沒有漆了。台階突出在廣場上,一些母雞常常在上面跑來跑去,因為台階上幾乎永遠撒滿著谷粒或者什麼可吃的東西,不過,不是故意撒的,卻完全是由於訴訟者們疏忽大意的緣故。這幢房子分為兩部分:一邊是法庭,另外一邊是拘留所。在法庭的那一邊,有兩間乾淨的、粉刷過的房間:一間是給訴訟者們預備的候審室;另外一間裡點綴著墨水污跡的桌子。桌上放著正義標。屋有四把高背的橡木椅子;靠牆有凡只鐵皮箱,裡面保存著本縣的流言蜚語的案卷。那時候,在其中一隻箱子上,放著一雙擦得珵光瓦亮的皮靴。法庭裡打一清早起就開審了。法官是一個相當胖的人,雖然比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略顯得單薄些,他有一張慈祥的臉,穿一件油跡斑斑的長袍,拿著煙斗和茶杯,正在和書記官聊天。法官的嘴唇緊緊地挨在鼻子下面,因此他的鼻子能夠愛把上嘴唇嗅多少次就嗅上多少次。這上嘴唇給他代替了鼻煙匣之用,因為送給鼻子的鼻煙幾乎總要撒在它上面。且說法官正在跟書記官聊天。一個赤腳的女僕在一旁端著茶盤。
  在桌子的一端,錄事正在念判決書、可是他用這樣一種單調的無精打采的聲調念著,連被告聽著也會昏昏人睡的。法官無疑會比所有的人都先睡去,如果這當口他不是被一段怪有趣的談話所吸引的話。
  "我老是在琢磨,"法官從已經涼了的杯子裡啄了一口茶,說:"想知道它們怎麼會唱得這麼好聽。兩年前我有過一隻出色的畫眉。您猜怎麼著?忽然一下子,就完蛋了。上帝才知道它唱出多麼難聽的調子來了。越唱越壞,越唱越糟!舌頭捲了,聲音啞了,我都想把它扔掉了!其實,原因很簡單!敢情是這麼一回事:咽喉下面長了個比豌豆還小的腫疤。只須用針把這個腫疤戳破就好了。這是查哈爾·普羅柯菲那維奇教給我的,那就是,如果您願意,我就來講給您聽,那是這樣的:我上他家裡去……"。
  "請問,傑米央·傑米央諾維奇,要不要念第二件?"錄事插嘴說,他已經念完有好幾分鐘了。
  "已經念完了嗎?您說,多麼快呀!我一句也沒有聽見:判決書在哪兒?拿來,我簽個字,您那兒還有些什麼?"
  "哥薩克鮑基季卡耕牛被竊一案。"
  "好,念吧!是呀,我上他家裡去……我甚至可以詳詳細細告訴您,他是怎樣款待我的。下酒的菜有熏鱘魚,獨一無二的!這可不是我們這兒的熏鱘魚,"說到這兒,法官彈彈舌頭,微笑了,同時他的鼻子嗅了嗅自己的常備的鼻煙匣,"不是我們密爾格拉得的雜貨鋪裡出售的那種。我不吃鱘魚,因為您知道,它會引起胃氣痛,使我的心窩下面痛得難受。可是魚子我嘗了;那才好吃呢!沒有話說,太好了!後來我喝了用矢車菊浸過的桃子酒。還有用番紅花浸過的酒;可是,番終花浸過的酒,您知道,我是不喝的。您瞧,這種吃法可真好:真所謂先刺激食慾,然後叫你狼吞虎嚥吃個飽……啊,真是稀客呀……"法官看見伊凡·伊凡諾維奇迎面走進來,忽然叫了起來。
  "上帝保佑!你們好!"伊凡·伊凡諾維奇以他特有的謙和態度向四面施了一禮,說。我的天,他是多麼會用自己的儀表迷惑所有的人啊!像他這樣斯文的人,我從來都還沒有看見過。他很清楚自己的長處,因此,他把大家的尊敬視為理所當然。法官親自給伊凡·伊凡諾維奇端了一把椅子,他的鼻子吸盡了上嘴唇上面的全部鼻煙,這在他經常是最大的滿足的表示。
  "您用點什麼,伊凡·伊凡諾維奇?"他問。"喝杯茶吧?"
  "不,謝謝您,"伊凡·伊凡諾維奇答道,站起來施了一禮,坐下了。
  "賞我臉,喝一杯吧!"法官重複說。
  "不,謝謝您。您這樣厚待,萬分感激!"伊凡·伊凡諾維奇答道,起來施了一禮,又坐下了。
  "喝一杯吧,"法官重複說。
  "不,別客氣,傑米央·傑米央諾維奇!"說時,施了一禮,又坐下了。
  "喝一小杯?"
  "您再三堅請,我就愧領了!"伊凡·伊凡諾維奇說,把手伸到茶盤上去。 我的老天爺!一個人的斯文勁兒真是發揮到了極點!簡直無法形容這樣的舉動給人造成了多麼愉快的印象!
  "不再喝一小杯嗎?"
  "夠了,謝謝您,"伊凡·伊凡諾維奇答道,把翻轉的茶杯放在茶盤上,施了一禮。
  "賞我個臉吧,伊凡·伊凡諾維奇!"
  "不喝了。真是非常感謝您。"說時,伊凡·伊凡諾維奇施了一禮,又坐下了。
  "伊凡·伊凡諾維奇,講講交情,喝一小杯吧!"
  "不,承您抬愛,真是愧不敢當。"說完這句話,伊凡·伊凡諾維奇施了一禮,又坐下了。
  "只喝一杯!一小杯!"
  伊凡·伊凡諾維奇把手伸到茶盤上去,拿了一杯。
  唉,真邪門!人這東西是多麼善於保持他的尊嚴啊!
  "我,傑米央·傑米央諾維奇,"伊凡·伊凡諾維奇喝乾最後一口茶,說:"我有一件要緊的事來麻煩您:我要告狀。"說時,伊凡·伊凡諾維奇放下了茶杯,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寫著字的公文紙來。"狀子告我的敵人,不共戴天的敵人。"
  "告誰?"
  "伊凡·尼基福羅維奇·陀符戈奇洪。"
  法官聽到這句話,差點沒有從椅子上摔下來。"您說什麼!"他雙手拍著膝蓋,說:"伊凡·伊凡諾維奇!這是您說的嗎?"
  "您親眼看見的,這是我說的。"
  "上帝和所有的聖徒保佑您!什麼!您!伊凡伊凡諾維奇!變成了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冤家!是您的嘴在說話嗎?再說一遍!不要是哪一個人躲在您背後,代替您說的吧?……"
  "這有什麼難於相信的呢?我瞧著他就是一肚氣;他給了我致命的侮辱,損害了我的名譽。"
  "聖父聖子聖靈啊!我現在怎麼能去解釋給母親聽,叫她老人家相信呢!每天,我跟我妹妹一吵嘴,她老人家就說:孩子,你們像兩條狗一樣,老要打架。你們得去學學伊凡·伊凡諾維奇和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榜樣才是。要說朋友,那才是朋友呢:那才是真正的朋友!那才是兩位體面人物一得!──現在您再提您的朋友吧,請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為了什麼?"
  "這件事微妙得很,傑米央·傑米央諾維奇!嘴裡講不清。最好請把呈文念一遍。哪,拿這一頭,這樣拿著方便些。"
  "念一遍吧,塔拉斯·季洪諾維奇!"法官轉過頭來,對錄事說。
  塔拉斯·季洪諾維奇拿起墾文,像所有縣法院裡的錄事那樣,用兩隻手指頭幫忙。擤了一下鼻涕,然後開始念:
   密爾格拉得縣之貴族,地主,伊凡·伊凡之子彼烈烈邊科謹呈文於鈞院,內容有下列數點:
   一,貴族伊凡·尼基福爾之子陀符戈奇洪大逆不道,神人共憤,違章犯法,罪惡昭著,於一千八百十年七月六日,加余以致命之侮辱,公然損傷本人之名譽,褻瀆余之官銜與姓氏。該貴族貌既醜陋,性又凶暴,動輒尋釁肇事,出言不遜,詆毀神靈!
  念到這兒,錄事停了一停,以便再擤一次鼻孔,法官虔敬地交疊著雙手,只顧自言自語:"多麼酣暢的丈筆!老天爺!這個人多麼能寫呀!"
  伊凡·伊凡諾維奇請求再往下念;於是塔拉驕·季洪諾維奇繼續念下去:
  余專誠趨謁,有所懇托,不圖該貴族伊凡·尼基福爾之子陀符戈奇洪公然以不可忍受之穢詞加諸餘身,呼余為公鵝,然而密爾格拉得全縣盡人皆知,余從未以此類污穢動物為名,即在將來,亦永不以之為名。存於三主教教堂之戶籍簿,載有餘之降生日期及受洗禮之經過, 足為余系貴族出身之證明。凡稍具學識之人,皆知公鵝不得登錄於戶籍簿中)蓋公鵝系鳥類,非人也,舉世人" 類、乃至未進學校之輩,亦明此理,狽該心懷叵測之貴族,佯裝不知,以此穢詞相辱,揍其用意,必欲加余以致方。之侮辱而後稱快也。
  二、該同狠瑣下流之貴族復謀侵佔余自先父伊凡·奧尼西之子彼烈烈邊科(曾任牧師職務)繼承之祖產,其手段卑鄙惡毒,竟不顧任何法律,將鵝棚移至與余一柵遙遙相對之處,目的不過欲加深對余之侮辱而已;蓋鵝棚立於適當地點,抑且堅固異常,本無遷移之必要也。 上述貴族之卑劣企圖,唯在迫余目睹醜惡之景象;任何人如執行高尚業務,斷不入畜棚,更何況鵝棚乎。當其實行不法行為之時,鵝棚之二前柱更侵佔先父伊凡· 奧尼西之子彼烈烈邊科生前貽贈之土地,該項土地面積始於穀倉,成一直線,終於婦女洗壺之處。 三、上述貴族,聞其姓名,即令人作嘔,乃竟懷藏惡念;欲將余焚斃於私宅之內。茲有下列諸點可作鐵證:
  第一,該陰險之貴族日來常步出室外緣彼體胖而又性懶,此在往昔,固絕不為也;第二,在與余自先父伊凡·奧尼西之子彼烈烈邊科繼承之土地毗鄰而僅隔一牆之僕役室中,每同燈火常明,歷久不熄,此尤為確鑿不移之鐵證,蓋彼殊吝嗇,平時不僅蠟燭,椰油盞亦必從速熄滅。
  准上所述,該貴族伊凡·厄基福爾之於陀符戈奇洪,蓄謀縱火,侵吞產業,既凌辱余之官銜與姓氏,復強加余以公貼之惡名,戮罪俱發,應請科以罰金,並責令賠償訴訟費用及其他損失,如此違法作亂之徒,尤應羈以鐐銬,解送城內監獄,以儆傚尤。仰乞鈞院速作公正之裁決,不勝感幸之至。貴族,密爾格拉得之地主伊凡·伊凡之子彼烈烈邊科敬呈。
  讀完狀子,法官走到伊凡·伊凡諾維奇跟前,抓住他的一顆鈕子,幾乎是對他這樣說:"您這是於什麼呀,伊凡·伊凡諾維奇?畏懼上帝吧!把狀子丟掉,讓它消滅得無蹤無影!(讓它去見魔鬼好了!)您最好還是跟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拉拉手,接個吻,再買些桑土林牌的或是尼柯波爾牌的蕩蕩酒,再不然乾脆調製些混合酒,叫我來做個陪客!咱們一塊喝兩杯,就把一切都忘了!"
  "不,傑米央·傑米央諾維奇!事情不是這樣的,"伊凡·伊凡諾維奇帶著永遠和他相稱的莊嚴風度說。"事情不是用友好協商的方法可以解決的。再見!諸位,再見!"他帶著同樣的莊重風度繼續轉向大家說。"我希望我的狀子會產生應有的效果。"讓所有在場的人楞在那裡,他就走掉了。
  法官坐著,一句話也不說。錄事嗅著鼻煙,辦事員們把一塊代替墨水壺用的破瓦片打翻了,法官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撥弄著桌上那一片由於墨水狼藉而成的水窪。
  "您說這件事怎麼樣,陀羅菲·特羅菲莫維奇?"沉默片刻之後,法官對書記官說。
  "答不上來。"書記官答道。
  "真有這樣的希奇事兒!"法官繼續說。他的話還沒有落音,門呀的一聲開了,前半個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擠進了法庭,後半個卻還留在候審室裡。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出現,並且還是出現在法院裡彷彿是是非常奇突的,所以法官不由得叫了起來;錄事中斷了誦讀。一個穿著粗毛布的類似常禮服一類衣服的辦事員把筆頭銜在嘴裡;另外一個吞下了一隻蒼蠍。一個兼任傳達和庭丁職務的殘廢兵,一直站在門口,搔著他那件骯髒的襯衫;肩上釘著一塊肩章,連他也張開嘴,踩了什麼人的腳。
  "哪一陣風把您吹來的!怎麼樣?身體好嗎,伊凡·尼基福羅維奇?"
  可是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半死不活地在掙扎著,因為他嵌在門當中,不能跨前一步,也不能退後一步。法官向候審室大叫,指望那兒有人從背後把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推到法庭裡來,結果也是徒然。候審室裡只有一個打官司的老奶奶,儘管她那雙骨瘦如柴的手使足了勁兒,也絲毫無濟於事。這時就有一個厚嘴唇、寬肩膀、大鼻子、斜視並且醉眼陶然、袖拐處戳了一大塊的辦事員走近前半個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像對付孩子似的把他的手交叉地疊在一起,又向年老的殘廢兵擠擠眼睛,那殘廢兵用膝蓋往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肚於上一磕,儘管他痛得哇哇叫,卻被擠回到侯審室裡去了。然後拔掉門閂,打開了另外半邊的門。這當口,辦事員和他的助手殘廢兵,由於擠命出力的緣故,呼吸之間發出這樣一股強烈的昧道,使這間法庭暫時變成了酒店。
  "沒有碰傷您嗎,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我要去告訴我的母親,她會給您送上一種藥酒,只要在腰部和背部搽搽就沒事了。"
  可是,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倒在一把椅子上,除了不斷的哼哼唉唉之外,說不出一句話來。最後,他用一種微弱的、由於疲勞困憊而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要聞一點不?"於是從口袋裡摸出一隻角形鼻煙匣來,找補上一句:"聞一點、請吧!"
  "非常高興看到您,"法官答道。"可是我到底還是不明白,您有什麼貴幹,勞動尊駕光臨敝衙,使我得到這樣意想不到的愉快。"
  "要遞一張呈文……"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只能說出這幾個字來。
  "呈文?什麼呈文?"
  "告狀……"說到這裡,喘息引起了長久的間斷:"哎喲!……,告那個騙子手……伊凡·伊凡諾維奇·彼烈烈邊科。"
  "老天爺!您也要告!這麼稀有的好朋友!告這樣慈愛溫和的人!……"
  "他是個魔鬼!"伊凡·尼基福羅維奇上氣不接下氣他說。
  法官畫了個十字。
  "把呈文拿去,請念一遇吧。"
  "沒有辦法,念吧,塔拉斯·季洪諾維奇,"法官帶著不快的神氣轉向錄事說,同時、他的鼻子不由自主地嗅了嗅上嘴唇,以前他通常只有在非常愉快的時候才這樣做。鼻子的這種自作主張的行為,使法官更加惱火了。他掏出手帕,從上嘴唇上把全部鼻煙抹掉,惜以懲戒它的大膽。錄事做過了他每次開始誦讀時必不可少的慣例的動作,就是說,不借手帕之助,擤了一通鼻子之後,開始用他慣例的聲音這樣念道:
   密爾格拉得縣之貴族伊凡·尼基福爾之子陀符戈奇洪謹上告於鈞院,內容有下列數點:
  一、自稱貴族之伊凡·伊凡之子彼烈烈邊科存心狠毒,蓄意不良,對余口出穢言,肆意侵害,施加種種陰謀毒辣之行為,指不勝屈,至昨日午後,竟形同。盜匪,手持斧鑿刀鋸及其他鍛冶用具,乘夜深人靜之便,潛入余家院落,將院內之畜棚破壞無遺,其用心之卑劣至於斯極。余平日忠厚待人,彼何以出此違法盜匪行為,實令人百恩不得其解。
  二、該同一貴族彼烈烈邊科更謀傷害余之性命,上月七日,彼密懷殺機,顧訪余家,偽裝慇勤,心存奸詐,竟欲強索余留置室內之步槍,僅允以若干毫無價值之物品,諸如棕色豬一頭,燕麥二袋作為交換,彼之吝嗇成性,由此一端,可概其餘。余當時洞燭其好,力加勸阻,該卑劣暴徒伊凡·伊凡之子彼烈烈邊科鼓其毒舌,口出不遜,對余百般辱罵,且自此即永結不解之冤仇矣。抑又有進者,該衣冠禽獸伊凡·伊凡之子彼烈烈邊科出身亦甚卑賤,其妹為一蕩婦,穢聞出於閨間,盡人皆知,後隨五年前駐於密爾格拉得之獵兵連同去,然戶籍薄上則登記其夫為農民。乃父乃母亦盡系違法亂紀之輩,且為難於設想之酒徒。該衣冠禽獸伊凡·伊凡之子彼烈烈邊科之惡德行為貝!尤凌駕其親屬之上,作虔誠之貌,而行辟邪之實。該背神棄教之徒不守齋戒,於降世節1之前夕,購一綿羊,借口須用購脂燃油燈,制蠟燭,翌日即命其非法姘居之女僕加普卡宰殺之。
  准上所述,懇即將該紳士,亦即盜匪、竊取聖物者、
1從俄歷十一月十四日算起,這一段時期叫做降世節,須守四十天齋戒。
犯竊盜罪之騙子,羈以鐐銬,解交監獄或國立懲治監獄,斟酌量刑之輕重,剝奪其官銜及貴族稱號,重加鞭答,必要時發往西怕利亞服勞役數年,並責令其賠償訴訟費用及其他損失,謹陳案由,伏乞裁決。密爾格拉得縣之貴族伊凡·尼基福爾之子陀符戈奇洪謹呈。
  錄事一念完,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就拿起了帽子,行了禮,扭頭想走。
  "您上哪兒去,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法官跟上去對他說。"坐一會兒:喝杯茶!奧雷希科!你幹嗎站在那兒,傻丫頭,盡跟辦事員們擠眉弄眼,去,倒茶來!"
  可是,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擔心自己離家這麼遠,像遭到危險的隔離瘟疫似地受這份活罪,便急忙爬出門去,說:"別客氣,承您的情……"讓所有在場的人吃驚得瞠目不知所措,砰的一聲把門關上,走掉了。 一點辦法也沒有。兩份呈文部被接受了,這案件正要發展成為哄動一時的新聞,不料這當口又發生了一段意外的插曲,給它添上了更多的趣味。當法官由書記官和錄事陪同著走出法庭,辦事員們把訴訟人帶來的雞、雞蛋、大麵包、餡餅、油煎點心和其他零七八碎的東西裝進布袋裡去的時候,一頭棕色豬跑到房間裡來,使在場的人大吃一驚的是,它不銜走餡餅或者麵包皮,卻獨獨銜走了放在桌邊的、有幾頁斜掛下來的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呈文。這頭棕色母豬銜了這份公文,飛快地就跑出去了,衙門裡的官員們儘管把戒尺和墨水壺扔過去,卻沒有一個人能夠追上它。
  這一異乎尋常的事件引起了極大的騷亂,困為那份呈文連一份副本也還沒有抄出哩。法官、錄事和書記官對這種聞所未聞的情況討論了許久;最後,決定把這一案件呈報市長,因為這一案件的審理和市警察局方面關係更多一些。第三八九號公函當天就送呈給市長去了,結果發生了一種非常有趣的解釋,讀者從下一章裡就可以知道了。


上一頁 目 錄下一頁 

□ 作者:果戈理 滿濤 譯

 
  
 


第 五 章

 
這一章裡敘述密爾格拉得的兩位可敬人物的談判 
  伊凡·伊凡諾維奇剛把家務處理好,照慣例走到遮簷下去歇著的時候,他非常驚奇地看到,便門那邊有個什麼紅顏色的東西在閃動著。這是市長的紅折袖,這東西和他的領子一樣,磨得油光餐亮,邊上變得像層漆皮似的了。伊凡·伊凡諾維奇心裡想:"彼得·菲約陀羅維奇來聊聊倒也不壞,"可是看到市長走得很快,劃著一雙手,這種情況通常在市長是很少有的,他就覺得非常奇怪了。市長的制服上縫著八顆鈕扣,第九顆在兩年前參加慶祝教堂開幕的祭祀行列時擠掉,直到現在警察也還沒有把它找到,雖然區警察局長來作每天工作匯,市長總要問他鈕扣找到了沒有。這八顆鈕扣縫在他的制眼上,好像農婦們種的豆一樣,一顆在右邊,一顆在左邊。他的左腿在最後一次出征中被子彈打中了,所以他走路一拐一拐的,讓它往旁邊撇得這麼遠,幾乎把右腿的全部效用都給破壞了,市長越要叫這個"步兵"走得快,他就越是不聽使喚,不肯往前移動。因此,在市長還沒有走到遮槽前面的時候,伊凡·伊凡諾維奇盡有充分的時間仔細推測市長為什麼這樣快地劃著一雙手的原因。這尤其使他感到興趣,因為市長佩著一把新的寶劍,由此可見事情似乎是非常重要的。"您好,彼得·菲約陀羅維奇!"伊凡·伊凡諾維奇叫道;前面已經交代過,他是很好奇的,當他看到市長向台階進攻、卻還不敢抬起眼睛往上看,只顧跟自己的"步兵"吵架,嫌"步兵"無論如何也不能一下子躍上階級的時候,他焦急得不耐煩起來了。
  "祝親愛的朋友和恩人伊凡·伊凡諾維奇日安!"市長回答。
  "請坐。我瞧您是走累了,因為那條受傷的腿不大得勁……"
  "我的腿!"市長叫道,向伊凡·伊凡諾維奇投了那樣的一瞥,就像巨人看侏儒,博學之士看跳舞教師一般。說時,他伸出了那條腿,在地上跺著。不過,這一股勇氣使他付出很高的代價,因為他的整個身體搖晃了一下,鼻子撞著了欄杆;可是,賢明的秩序監護人為了不露出絲毫慌張的神色起見,立刻矯正了姿態,伸手到口袋裡去,好像是在摸鼻煙匣。"我不瞞您說,親愛的朋友和恩人伊凡·伊凡諾維奇,我一生中可沒有作過那樣的行軍。說實在的,那時候行軍可真厲害哪。譬如說,在一八0七年那一次戰役中……哦,我來講給您聽,我怎樣翻過圍牆去會一個漂亮的德國女人。"說到這裡,市長瞇細了一隻眼睛,浮出魔鬼般的奸詐的微笑來。
  "您今天上哪兒去來著?"伊凡·伊凡諾維奇說,想打斷市長的話頭,趕快探聽出他來訪問的原因;他很想問問清楚市長有什麼事要向他宣佈;可是,人情世故方面的精細的知識,使他覺得這樣直截了當地提出問題是有失禮節的,於是伊凡·伊凡諾維奇只能忍氣吞聲,耐心等待謎底的揭曉,同時他的一顆心卻劇烈地跳動起來。
  "那麼,我講給你聽,我上哪兒去來著,"市長答道。"第一,我不瞞您說,今天天氣太好啦……"聽到最後的一旬話,伊凡·伊凡諾維奇幾乎要昏過去了。
  "可是,請容許我,"市長繼續說下去。"我今天上您這兒來,是為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說到這裡,市長的臉和姿態都現出了剛才向台階進攻時那種同樣的焦急的神氣。伊凡·伊凡諾維奇活躍了起來,像發瘧疾似的戰慄著,按照他的慣例,即刻問道:"什麼重要的事情?真的重要嗎?"
  "您瞧,是這麼一回事:首先我要鬥膽向您說,親愛的朋友和恩人伊凡·伊凡諾維奇,您……您瞧,從我個人方面說來,當然是無所謂的,可是政府的考慮,政府的考慮要求這麼辦:您破壞了治安秩序!"
  "您這說的是什麼,彼得·菲約陀羅維奇?我一點也不明白。"
  "開開恩吧,伊凡·伊凡諾維奇!您怎麼能說一點也不明白?您府上的牲口銜走了官廳的重要公文,您倒還說一點也不明白!"
   "什麼牲口?"
  "請容許我說明,就是您府上的那頭棕色豬。"
  "可是,我有什麼過錯呢?法院的庭丁為什麼把門打開呢!"
  "可是,伊凡·伊凡諾維奇,那是您府上的牲口,所以您有罪。"
  "誠惶誠恐地感謝您,您把我跟豬相提並論。"
  "我可沒有說過這種話,伊凡·伊凡諾維奇!真的,沒有說過!您憑良心想一想!您無疑也知道,根據政府的法令,在城市裡,尤其是在城市的主要街道上,是禁止污穢的牲口通行的。您也同意這是應該禁止的吧。"
  "天知道您這說的是一頭豬走到街上,真是了不起的重大事件呀!"
  "請容許我向您說,請容許我,容許我,伊凡·伊凡諾維奇,這是絕對不行的。有什,麼辦法呢?這是上面的命令,我們必須服從才是。我不否認有時雞和鵝也跑到街上,甚至廣場上,請您注意:雞和鵝;可是獵和羊就不同了,我去年就出過佈告禁止它們走進公共廣場。那張佈告我當時叫人在開會的時候當眾朗讀過的。"
  "不,彼得·菲約陀羅維奇,我在這裡只看到您是在竭力侮辱我。"
  "您,親愛的朋友和恩人,可不能說我是在竭力侮辱您,您回想一下:您造了比法定尺寸整整高一俄尺的屋頂,我可沒有對您說過一句活。我反而裝出毫不理會的神氣。請相信我,親愛的朋友,就是現在我也完全,所謂是……可是我的責任,總而言之,我的職務,要求我照管清潔方面的工作。您自己想想,忽然在主要街道上……"
  "您的那些主要街道可真太乾淨啦!每一個女人都在那兒扔下一大堆她所不需要的東西。"
  "請容許我向您說,伊凡·伊凡諾維奇,您自己倒是在侮辱我!固然,這種事情有時也發生,可是,大多是在圍牆、雜物房或者貯藏室的旁邊;可是,一頭懷孕的母豬闖到主要街道上,廣場上,那可實在是……" "有什麼大不了的呢,彼得,菲約陀羅維奇!要知道,豬是上帝的創造物呀!"
  "這我是同意的。大家都知道您是一位有學問的人,您精通學術和其他各種科目。當然,我隨便哪一門學術也都沒有學過:我直到三十歲那年才開始學寫草書,您知道,我是行伍出身的大老粗。"
  "哼!"伊凡·伊凡諾維奇說。
  "是呀,"市長繼續說下去:"一八0一年,我在第四十二獵兵團第四連裡當中尉。我們的連長,您如果願意知道,是葉烈美耶夫上尉。"說到這裡,市長把手指伸進伊凡·伊凡諾維奇打開蓋子拿著的鼻煙匣裡去,使勁蘸著鼻煙:
  伊凡·伊凡諾維奇回答:"哼。"
  "可是我的責任,"市長繼續說下去:"是服從政府的命令。您知道,伊凡·伊凡諾維奇,偷掉法院裡的公文,和一切其他罪行同樣,都是觸犯刑法的。"
  "這我知道,如果您願意,我還可以教您哩。可這講的是人,譬如說,如果您偷了公文;可是豬是牲口,是上帝的創造物!…
  "話雖如此,不過法律上說:犯盜竊罪者……請您留神注意聽:犯盜竊罪者!這裡並未註明門第、性別和爵位,因此畜類也可能犯罪。隨便您怎麼說好了,這頭牲畜,在判罪之前,必須作為秩序破壞者送到警察局裡去管押起來。"
  "不,彼得·菲約陀羅維奇!"伊凡·伊凡諾維奇冷冷地反駁:"那可不行!"
  "隨您的便,不過我必須遵奉上司的命令。"
  "您於嗎恐嚇我?您恐怕還想派那個缺了胳膊的老兵來捉它去吧。那我就要吩咐老媽子用火鉗子把他轟出去,打斷他的最後一條胳膊。"
  "我可不敢跟您頂嘴。您要是不願意把它交給警察局,那麼您愛把它怎麼處理就把它怎麼處理吧。您要是願意的話,可以殺了它,當聖誕節的酒菜吃,把它做成臘肉,或者就是那麼殺了吃。不過,您要是做槽腸,那麼我請您送我兩根,把您府上的加普卡用豬血和肥油做得那麼可口的那種灌腸送我兩根。我的娜格拉芬娜·特羅菲莫芙娜很喜歡吃它們。"
  "邀命一定給您送去。"
  "謝謝您,親愛的朋友和恩人。現在請容許我再跟您說一句話:我受了法官和我們所有的熟朋友的矚托,要給您和您的朋友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所謂是,調解調解。"
  "什麼!跟那個下流東西!叫我跟那個野蠻傢伙和解!決不可能!這辦不到,辦不到!"伊凡·伊凡諾維奇說話時的神氣非常堅決。
  "隨您的便,"市長答道,把鼻煙塞進兩隻鼻孔。"我不敢進什麼忠告;不過我要向海說:你們現在是吵了架,可是你們要是講了和……"
  可是、伊凡·伊凡諾維奇這時講到捕鴉上面去了,當他想轉移話題的時候,通常總是往這上面岔開去的。
  這樣,市長毫無所獲,只得回到自己家裡去了。


上一頁 目 錄下一頁 

□ 作者:果戈理 滿濤 譯

 
  
 


第 六 章

 
從這一章裡,讀者很容易就可以知道其中所包含的一切。
  不管法院怎樣竭力要隱瞞真相,可是第二天整個密爾格拉得就都知道伊凡·伊凡諾維奇的豬搶走了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呈文。市長第一個就在茫然出神的時候,說溜了嘴,把這件事洩露了出來。當有人去告訴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時候,他卻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問了聲:"是不是那頭棕色的?" 可是,婀加斐雅·費陀謝耶芙娜剛好在旁邊,又跟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囉囌個沒完:"您怎麼啦,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您要是這樣善罷甘休,人家都要笑話你,罵你是大傻瓜啦!往後你怎麼還稱得起是什麼貴族呢!你要比那個販賣你最喜歡吃的油炸蜜點心的老娘們更被人瞧不起啦。"這個吵鬧不休的女人把他說服了!不知道她從哪兒找來了一個膚色淺黑、滿臉污斑的中年人,穿一件時上打補釘的深藍色大禮服,這樣一個不折不扣的衙門書吏!他用焦油擦長統靴,耳朵背後夾三枝鵝毛筆,用一根細繩把一隻代替墨水壺。用的玻璃瓶拴在鈕扣上;他一次吃掉九隻餡餅,還藏起第十隻在口袋裡;他在一張公文紙上用蠅頭小楷寫滿這樣許多讒言誹語,隨便哪一個誦讀的人,如果中途不咳嗽幾聲或是打幾個噴嚏來打斷一下,是無法一口氣把它讀完的。這個貌不驚人的小人物,搜索枯腸,絞盡腦汁,寫,寫,終於編製成了這樣的一份訴狀: 貴族伊凡·尼基福爾之子陀符戈奇洪謹呈文於密 爾格拉得縣法院。
  竊余貴族伊凡·尼基福爾之子陀符戈奇洪前次所呈與貴族伊凡·伊凡之子彼烈烈邊科有關之訴狀,未蒙鈞院秉公處理,反拘私加以寬縱。且棕色豬之無恥醜行,雖經百般掩飾,秘不外宣,然道途傳說,亦終達下聞矣。此種顯然懷有惡意之放任與縱容,鈞院應負其責,該豬為愚蠢動物,斷無竊盜文書之理。由此可見該豬實受余之敵人,自稱貴族之伊凡·伊凡之子彼烈烈邊科唆使,彼歷犯竊盜、謀害及讀神諸罪,事實俱在,不容狡賴。然鈞院徇私偏袒,竟示彼以默許之同意,蓋若無此項同意。則該豬斷不能登堂入室,竊奪公文,密爾格拉得縣法院之衙役固大有人在,僅例舉士兵一名即足資證明,該士兵終日坐守候審室中,雖一目斜視,一臂略傷,然以棍擊豬逐而出之之力,尚綽有餘裕也。由此觀之,密爾格拉得縣法院存心們袒,抑且狼狽為好,共圖瓜分由是而得之利益,彰彰明甚。而上述之衣冠禽獸伊凡·伊凡之於彼烈烈邊科,更屬刁頑之尤.因此,余,貨族伊凡·尼基爾之子陀符戈奇洪,謹按法定手續,呈報鈞院,如不向該棕色豬或與該豬同謀之貴族彼烈烈邊科追還該項呈文,井根據該項呈文,秉公處理》為余昭雪冤枉,則余,貴族伊凡·尼基福爾之子陀符戈奇洪,當上告於高等法院,申請移轉該案,並控告鈞院詢私偏袒之罪。密爾格拉得縣貴族伊凡·尼基福爾之子陀符戈奇洪。
  這份呈文產生了它的效果:法官是一個膽怯的人;所有善良的人通常都是那樣的。他去請教錄事。可是錄事從嘴唇裡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哼"字,在臉上露出一種麻木不仁的魔鬼般曖昧不明的表情,這種表情是只有在惡魔看到犧牲者撲倒在。自己腳邊的時候才會有的。只剩下一個辦法:那就是給這兩個朋友試行調解,可是在所有的試圖都歸於失敗的時候,怎麼能夠達到這一步呢?然而,還是決定再試一次;可是,伊凡·伊凡諾維奇直截了當地聲明了不願意,甚至還非常生氣。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索性不回答,背轉了身,一句話也不說!於是這場訴訟就以異乎尋常的速度,法院通常都是以此馳名的一種速度進行下去了。人們把文件記了日期,摘了要,編了號,釘好,簽了字,一切都在同一天裡做好,接著就把文件往櫥裡一撂,它在那兒躺著,躺著,躺上一年、兩年、三年;許多姑娘出了嫁,密爾格撿得開闢了新的街道,法官掉落了一隻臼齒和兩隻犬齒。伊凡諾維奇的院子裡比從前有了更多的孩子在奔跑:他們是從哪兒來的,那只有上帝才知道!為了訓誡伊凡·伊凡諾維奇起見,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建造了一個新鵝棚,雖然比先前的那一個離開得稍遠一些,但完全把伊凡·伊凡諾維奇的宅子擋住了,因此這兩位體面人物幾乎永遠彼此不能相見一面可是卷宗還是肇整齊齊地躺在櫥裡,那口櫥已經被墨水點子弄成象大理石一樣的顏色了。
  這當口,發生了一件對於整個密爾格拉得說來是非常重大的事件。
  市長召開了一次宴會!我怎麼能有傳神的畫筆和繪具,把這次集會的形形色色和酒宴的壯觀描寫出來呢?請你們拿一隻表,打開蓋子,瞧瞧裡面機件的轉動吧。一片混亂,不是嗎?現在請你們再設想一下,至少幾乎有同樣那麼多的輪子停在市長的院子裡。那兒什麼樣的半篷馬車和載貨馬車沒有啊!一輛後身寬,前身窄;另外一輛後身窄,前身寬。一輛又是半篷馬車,又是載貨馬車;另外一輛既不是半篷馬車,也不是載貨馬車;這輛像一大堆稻草或是一個肥胖的老闆娘;那輛象頭髮蓬亂的猶太人或是尚未完全脫掉皮肉的骷髏;這輛從側面看來,完全像一隻附有煙嘴的煙斗;那輛什麼都不像,卻是一個荒誕無稽的畸形怪物。在這一大堆車輪和馭者台中間,聳出一輛有著室內窗似的窗戶並且交叉地釘著粗窗欞的類似轎車的馬車。穿。著灰色的短襖、長褂和厚呢外衣,戴著羊皮帽和各種各樣的無邊帽,手裡拿著煙斗的車伕們,牽著卸下鞍轡的馬在院子裡圖著。市長召開了一次多麼盛大的宴會!請容許我數點一下全體出席宴會的來賓吧:塔拉斯·塔拉索維奇、葉符普爾·阿金福維奇、葉符季熙·葉符季熙那維奇、伊凡·伊凡諾維奇(不是那個伊凡·伊凡諾維奇,而是另外一個)、薩瓦·加符利洛維奇、我們的伊凡·伊凡諾維奇、葉列符費裡·葉列符費裡那維奇、馬卡爾·納查利那維奇、福馬·格利戈利那維奇……我不能再寫下去了!辦不到!手都寫酸了:淑女們又有多少啊!黑皮膚的和白臉蛋偽,高的和矮的,像伊凡·伊凡諾維奇一樣肥胖的和單薄得彷彿可以把她們一個個藏進市長的劍鞘裡去的。多少頂女帽啊!多少件衣裳啊!紅的、黃的、咖啡色的、綠的、藍的、嶄新的、翻過面子的、重新裁過的!還有頭巾、緞帶、手提袋!再見啦,可憐的無能為力的眼睛!看了這一幅景象之後你們將再也沒有什麼用處了。桌子擺開得多麼長啊!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談起來,造成了一片什麼樣的喧聲啊!一架風磨,連同它的磨盤、主動輪、齒輪、立臼,一起轉動起來,那聲音也不能和這相比!我不能確切地告訴你們,他們在談些什麼,可是必須這樣想:他們講的大概是一些有趣的和有益的題目,例如天氣、狗)小麥、女帽、種馬等等。最後,伊凡·伊凡諾維奇,不是那個伊凡·伊凡諾維奇,而是一隻眼睛斜視的另外一個,說:"我覺得非常奇怪,我的右邊的眼睛(斜眼的伊凡·伊凡諾維奇總喜歡拿自己來尋開心)沒有看見伊凡·尼基福羅維奇·陀符戈奇洪先生。"
  "他不肯來!"市長說。
  "為什麼不肯來呢?"
  "托天之福,自從他倆,就是說,伊凡·伊凡諾維奇和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吵架到現在,已經有兩年了,如果知道另外一個在哪兒,這一個就說什麼也決不肯去的!"
  "您說什麼!"說時,斜眼的伊凡·伊凡諾維奇把眼睛往上拍了抬,把雙手交疊在一起。"要是好眼睛的人不能和睦相處,像我這樣斜眼睛的人,怎麼還能過安穩的日子呢。"這幾句話使所有的人都張大嘴笑起來了。大家非常喜歡斜眼的伊凡·伊凡諾維奇,因為他開的玩笑完全迎合目前的潮流;一個身穿呢絨大禮服、鼻上貼著膏藥的瘦高個兒,本來坐在角落裡,甚至蒼蠅飛到他的鼻子上,他臉上的筋肉也不動一動,就連這位先生這時也站了起來,走到那些包圍著斜眼的伊凡·伊凡諾維奇的群眾跟前。"聽我說。"當斜眼的伊凡·伊凡諾維奇看到一大堆人把他圍住了的時候,他說:"聽我說,你們別一個勁兒盡盯著我的斜眼睛望呀,你們有這個工夫,倒不如給咱們那兩位好朋友去調解調解才是正理呀!這會兒,伊凡·伊凡諾維奇跟一些太大小姐們聊得正起勁哪,誰去悄俏地把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找來,把他們推到一處,那就好了。"
  大家了致同意了伊凡·伊凡諾維奇的建議,並且決定立刻派人到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家裡去邀請他,無論如何,非要他來赴市長的午餐會不可。但有一個重要的問題:這樣重大的使命托付給誰才好呢?這就使大家陷於困惑了。誰在外交詞令方面最能勝任,最有手腕,大家對這一點爭論了許久;最後一致決定把一切委託給安東·普羅柯菲那維奇·果格普濟去辦。可是首先,我們必須把這位卓越的人物向讀者介紹一下。安東·普羅柯菲那維奇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真正有德行的人:要是密爾格拉得的某一位頭面人物給他一條圍巾或是一件汗衫,他謝謝;要是有人侮蔑他,朝他的鼻子上輕輕地鑿一下毛栗子,他也謝謝。如果問他:安東·普羅柯菲那維奇,為什麼您的大禮眼是肉桂色的,袖子卻是淡青色的呢?那麼,他通常總是回答:"您可連這樣的都沒有呢!等一等,穿舊一些,就完全變成一樣的顏色了!"果然不錯:談青色的呢子,由於日光的作用,開始變成肉桂色,現在完全配合大禮服的顏色了;可是,更奇怪的是安東·普羅柯菲那維奇有一種夏天穿呢絨衣服,冬天穿土布衣服的習慣。安東·普羅柯菲那維奇沒有自己的家,以前他在城鎮的邊界上曾經有過一幢房屋,可是他把它賣了,用得來的錢買了三匹栗色馬和一輛半篷馬車,他就坐著這輛馬車去各家地主人家作客。可是馬需要花費精神照料,還得花錢買燕麥去餵養,所以安東·普羅柯菲那維奇用它們去換來了一隻提琴和一個女僕,另外還收了一張二十五盧布鈔票的找頭。後來安東·普羅柯菲那維奇把提琴賣了,把女僕換了一隻鑲金的山羊皮煙袋一所以他現在有一隻這樣漂亮的煙袋,那是任何人都沒有的。為了享受這種愉快,他已經不能再乘車到鄉下各處去跑了,卻不得不留在城裡,在各種不同的人家,特別是在那些以對他的鼻子鑿毛栗子為樂的貴族家裡過夜。安東·普羅柯菲那維奇喜歡吃得好,玩"傻瓜"和"磨坊主"1是出色的能手;服從命令是他擅長的本領,因此他拿起帽子和手杖,立刻就上路了。可是他一邊走一邊琢磨他應該怎樣去勸誘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參加宴會。這個體面人物的略帶幾分倔強的脾氣,使他的計劃幾乎成為不可能。說實在的,從床上爬起來就得費很大的勁兒,怎麼能夠使他下定決心去赴宴會呢?就算他從床上爬了起來,他又怎
1"傻瓜"和"磨坊主"是兩種紙牌遊戲的名稱,前者以最後留一張牌而不能脫手者為負,後者與此相反,以最後脫手者為勝。
麼會上那種地方去,他無疑已經知道,那裡有著他階一個不共戴天的敵人?安東·普羅柯菲那維奇越推敲,發現的障礙就越多。天氣悶熱;太陽燒烤著;汗珠像雨點似的從他身上冒出來,儘管有人對他的鼻子鑿毛栗子,安東·普羅柯菲那維奇在許多事情上卻是一個相當機靈的人。他不過在買賣方面不大走運罷了;他很懂得什麼時候必須裝傻,有時即使遭遇到聰明人也很難擺脫的局墊和情況,他也能從容不迫地處之泰然,他的足智多謀的頭腦推敲著勸說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方法,並且已經勇敢地排除萬難向前走去,正在這個時候,一件意外的事故有幾分使他感到狼狽了。在這裡,不妨順便向讀者交代一下:安東·普羅柯菲那維奇除了別的東西不計外,有一條褲子,這條褲子有這樣一種古怪的特點、只要一穿上,就總會引來一群野狗咬他的腿肚子。真是不幸,那天他恰巧穿上了這一條褲子。因此,他剛一陷入沉思,四面八方就掀起一片可怕的大吠聲、驚動了他的耳鼓。安東·普羅柯菲那維奇發出一聲淒厲的叫聲,叫得比誰都響,因此不但那個熟識的婆子和那個穿著大而無當的大禮眼的居民迎著他跑來,就連隔壁伊凡·伊凡諾維奇院子裡的那些孩子們也都向他跑過來了。雖然他只被狗咬著了一條回,商是這已經大大地挫折了他的勇氣,於是他就帶著某種懦怯的神氣,向台階走去。


上一頁 目 錄下一頁 

□ 作者:果戈理 滿濤 譯

 
  
 


第 七 章

 
最後的一章 
  "啊!您好。您幹嗎逗弄狗呀?"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看見了安東·普羅柯菲那維奇,這樣對他說;因為無論是誰,跟安東·普羅柯菲那維奇說話,總是只能詼諧打趣的。
  "叫它們都遭殃吧!誰逗弄它們來著?"安東·普羅柯菲那維奇答道。
  "您撒謊。"
  "真的,我可沒有撒謊!彼得·菲約陀羅維奇請您去吃午飯呢。"
  "哼。"
  "真的!他是這樣懇切地請您去,那股熱勁兒簡直無法形容,他說:這是怎麼的啦?伊凡·尼基福羅維奇這樣嫌我,把我看成是冤家對頭。他從來也不上我家裡來聊聊,或是來坐一會兒。"
  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摸了摸下巴須。
  "他說:這一次伊凡·尼基福羅維奇要是再不來,那我真不知道應該怎樣想才好了。他一定是對我有什麼成見了:安東·普羅柯菲那維奇,行行好,勞駕去勸說勸說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吧!您瞧怎麼樣,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咱們走吧!那兒現在聚集著一群頂有教養的人!"
  伊凡·尼基福羅維奇開始對一隻公雞端詳起來,這只公雞站在台階上,正在拚命鼓起它的脖子,大聲地啼著。
  "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熱心的使者繼續說下去:"只要您能夠知道人家給彼得·菲約陀羅維奇家裡送去了什麼樣的鱷魚肉,什麼樣的新鮮的魚子醬啊!"
  說到這裡,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扭過頭來,開始留神細聽。
  這使使者得到了鼓勵。"趕快走吧.福馬·格利戈利那維奇也在那兒哪!您怎麼樣?"他看見伊凡·尼基福羅維奇還是採取同樣的姿勢躺著,就找補了一句。"怎麼樣?去還是不去?"
  "不想去。"
  這不想去使安東·普羅柯菲耶維奇感到十分驚奇。他本來以為他的懇切的勸說一定打動了這個體面人物的心,可是不料卻聽到了這斬釘截鐵的幾個字:不想去。
  "您為什麼不想去呢?"他幾乎是氣憤填膺地問,這種態度他是非常少有的,即使當人家把燒著的紙放在他頭上的時候他也不露出這種態度來,而法官和市長是特別喜歡以這種惡戲來取樂的。
  伊凡·尼基福羅維奇聞了一撮鼻煙。
  "隨您的便,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我不知道什麼事情把您阻攔住了?"
  "我為什麼要去呢?"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終於開口了:"那個強盜也會上那兒去的!"他通常管伊凡·伊凡諾維奇叫強盜。公正的上帝啊,可是不久以前……"
  "真的,他不會去的:我向神聖的上帝發誓,他決不會去!我要是說瞎話,就讓天雷當場把我劈死!"安東、普羅柯菲耶維奇答道;他是準備在一個鐘頭裡發上十次誓的。"走吧,伊凡。尼基福羅維奇!"
  "可是您撒謊,安東·普羅柯菲耶維奇,他在那兒。"
  "真的,真的,他不在!他要是在那兒,就叫老天爺罰我一輩子站在這個地方不能移動寸步!您自己想呀,我幹嗎要撒謊呢!叫我的手跟腳失掉機能,不能動彈!……怎麼著,現在還不相信我嗎?叫我立刻倒斃在您的面前!叫我的父親、母親,連我自己在內,都見不到天國!還不相信嗎?"
  伊凡·尼基福羅維奇聽到這些保證,完全放心了,使吩咐他那個穿著大而無當的大禮服的侍僕把褲子和土布短襖拿來。
  我認為,描寫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怎樣穿上褲子,人家怎樣給他打領結,最後他怎樣穿上左邊袖子破了一塊的短襖,是完全多餘的。只須交代一下他在這整段時間中保持著適度的平靜,對於安東·普羅柯菲耶維奇要用什麼東西換他的土耳其煙袋的建議一句話也沒有回答,就夠了。
  這當口,參加宴會的人們急不可耐地期待著那決定性的一刻的來臨,那時候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會突然出現,大家要求兩個體面人物言歸於好的願望終於能夠付諸實現。許多人幾乎都斷定伊凡·尼基福羅維奇不會來。市長甚至跟斜眼的伊凡·伊凡諾維奇打賭說他不會來。不過因為伊凡·伊凡諾維奇要求對方用一條受傷的腿作賭注,自己用一隻斜眼作賭注,這個賭才沒有打成,這使市長非常生氣,而眾人卻忍俊不禁地要笑出聲來。無論推都還沒有在桌子面前就坐,雖然早已兩點鐘了,這時候在密爾格拉得,即使舉行節日慶祝,也應該吃午飯了。
  安東·普羅柯菲耶維奇剛在門口出現,即刻就被大夥兒圍住了。安東·普羅柯菲耶維奇大聲吼著,對於所有的問話只口答斬釘截鐵的幾個字:"他不來!"這幾個字剛——出口,為了懲戒他有辱使命,譴責、辱罵,也許還有毛栗子,就劈頭蓋臉向他頭上落下來,可是門忽然打開,伊凡·尼基福羅維奇走進來了。
  如果魔鬼或是死人出現在眼前,也不會在整個人群中間造成象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意外的來臨所引起的那樣極度的驚愕。安東·普羅柯菲耶維奇,給所有的人開了一個玩笑,所以高興得不得了;光顧捧著肚於大笑。
  無論如何,這一點對於大家說來,幾乎是難以置信的: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在這麼短促的時間內就能夠穿著得整整齊齊,像個體面的紳士一樣。湊巧這時候伊幾。伊凡諾維奇不在場;他有事情出去了。眾人慢慢地從驚愕中甦醒過來,上前去問候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健康,並且說看見他更加發福,感覺到非常高興。伊凡·尼基福羅維奇跟每一個人接著吻,說:"承情,承情。"這當口,甜菜湯的香味飄過,房間,使挨餓的客人們感覺到鼻子又酥又癢,十分好受。大家擁進了飯廳。一長串的淑女們,饒舌的和沉默寡言的,瘦的和胖的,款步走向前去,接著,一張桌子上就被各種顏色閃耀得眼花鐐亂了。我不打算描寫有些什麼菜餚搬到桌上!我不提蘸酸奶油的炸包子,和甜菜湯一塊吃的煎內臟,填塞李子和葡萄乾的火雞,形狀象浸在麥酒裡的皮靴的一種菜餚,以及被稱為舊式廚子的絕世之作的調味汁這種調味汁是被酒精的火焰四面圍繞著端到桌上來,並且使淑女們感到又是有趣,又是害怕的。我不打算講這些菜餚,因為我寧願吃,卻不願喋喋不休地談論它們。伊凡·伊凡諾維奇平常喜歡吃山齋菜煮魚,他專心致志地從事著這種有益的、富有營養價值的操作。他看一眼:老天爺啊,這夠多麼奇怪!他的對面正坐著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在這同一剎那,伊凡·尼基福羅維奇也抬起頭來一望!……不,我可描摹不出來!……給我另一枝傳神的筆吧!我的筆是軟弱的、死板的,畫起這幅圖景來是太不夠味的!他們的表露出驚訝之色的臉,彷彿是石化了。他們每一個人都看到了一張早已熟識的臉,看到這樣的臉,你不由得就要走上前去,像走近一個不期而遇的朋友一樣,把角形鼻煙匣向他送過去,說:"請吧"或者"可以請您賞個臉嗎";但同時,這同一張臉又是可怕的,猶如不祥的預兆一般!汗珠像雨點似的從伊凡·伊凡諾維奇和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身上冒出來。所有坐在飯桌前面的客人都泥塑木雕一般地看出神了,眼睛一直不肯離開那一對從前的好朋友。淑女們本來津津有味地在談論怎樣準備閹雞這個十分有趣的話題,忽然也中斷了談話。四周鴉雀無聲!這是一幅值得偉大的畫家畫筆一揮的圖景!伊凡·伊凡諾維奇終於掏出手帕,擤起鼻涕來;而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呢,向四周環顧了一下,把眼睛停在敞開的門上。市長立刻注意到了這個動作,便叫人把門關嚴。這麼一來,兩個朋友就低頭大嚼,再也不互相看對方一眼了。
  剛吃完飯,兩個從前的好朋友急忙從座位上跳起來,開始找帽子,打算溜掉。這時候市長丟了個眼風,伊凡·伊凡諾維奇,不是那個伊凡·伊凡諾維奇,而是斜眼的另外一個,就去站在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背後,市長也走到伊凡·伊凡諾維奇的背後,於是兩人開始從背後推他們,要使他們擠到一塊兒,並且在他們握手言歡之前,決不放開他們。那個斜眼的伊凡·伊凡諾維奇,雖然略嫌偏了一些,卻還是很成功地把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推到了伊凡·伊凡諾維奇站著的地點;可是,市長卻太偏到旁邊去了,因為他無論如何也駕馭不好那擅自行動的步兵,那步兵這一回更是一點也不肯聽從指揮,好像故意為難似的,往外一甩,甩得非常遠,並且完全甩到相反的方向去了(這可能是因為桌上擺著非常多的各種各樣的甜酒的緣故),因此伊凡·伊凡諾維奇就跌在一個因為好奇而鑽到人堆中來的穿紅衣裳的淑女的身上。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然而法官為了挽回局勢,用鼻子吸乾淨了上嘴唇上的全部鼻煙,替市長代勞,把伊凡·伊凡諾維奇推到另外一邊去。在密爾格拉得,這是給人調解的通行的方法。這方法有些像踢皮球。法官剛把伊凡·伊凡諾維奇往前推動,那個斜眼的伊凡·伊凡諾維奇也使出全副力量,把滿頭大汗猶如雨水從屋簷上流下來一般的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推了過來。儘管兩個朋友抵死不肯和好,可是到底還是把他們推到一塊兒來了,因為行動著的雙方都得到了其餘許多客人的大力增援。
  這時。候人們從四面八方把他們緊緊地圍住,在他們沒有答應彼此伸出手來之前,不肯放鬆他們。"上帝保佑你們,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和伊凡·伊凡諾維奇!憑良心說。你們為什麼要吵架呢?不是為了一些芝麻大的小事嗎?你們在大夥兒面前,在上帝面前,不覺得害臊嗎!"
  "我不知道,"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累得直喘氣地說(顯然,他是不很反對調解的):"我不知道我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伊凡·伊凡諾維奇;他於嗎折倒我的鵝棚,還要圖謀傷害我的性命?"
  "我沒有起過任何惡意,"伊凡·伊凡諾維奇並不對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望一眼,說。"我在上帝面前和諸位可尊敬的貴族面前發誓,我一點也沒有什麼對不起我的敵人的地方。他為什麼要辱罵我,對我的官銜和身份加以傷害呢?"
  "我怎麼傷害您啦,伊凡·伊凡諾維奇?"伊凡·尼基福羅維奇說。只要再有一分鐘的解釋,多年的仇恨就會煙消雲散了。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已經伸手到口袋裡去,預備摸出鼻煙匣,說:"請吧。"
  "那還不是傷害?"伊凡·伊凡諾維奇沒有抬起眼睛,答道。"仁慈的先生,您忘記了您曾用一個在這兒不便提及的字眼侮辱了我的官銜和姓氏。"
  "請容許我對您說句體己話,伊凡·伊凡諾維奇!"(說時,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用手指碰了碰伊凡·伊凡諾維奇的一顆鈕扣,這說明他是懷著充分的好意的)"鬼知道什麼事情惹您生這麼大的氣)就因為我叫了您一聲公鵝……"伊凡·尼基福羅維奇一說出這兩個字,就發覺自己說話太不謹慎;可是已經遲了:話出如風,已經追悔不及了。
  一切都化為烏有了!
  如果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旁邊沒有人聽見,伊凡·伊凡諾維奇尚且要大發雷霆,但願上帝保佑別讓我們看見有人像他生那麼大的氣,那麼,親愛的讀者,請你們想一想,現在這致命的兩個字在大庭廣眾中間說出來,偏偏當著這麼許多淑女的面,而伊凡·伊凡諾維奇又是特別喜歡在她們面前裝斯文的,這又該是怎樣一種情形呢?如果伊凡·尼基福羅維奇不是這樣冒失,他只說了個"鳥"字,而不是"鵝",那麼事情還是可以挽回的。
  可是── 一切都完了!
  他向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投了一瞥---並且是怎樣的一瞥啊!如果這一瞥被賦予發生實效的力量,那麼,它會把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化為灰燼的。客人們懂得這一瞥,趕緊把他們分開。於是這個人,這個不問一問疾苦就不肯放過任何一個女乞丐的溫柔敦厚的模範,在可怕的狂怒中跑出去了。情慾會引起這樣強烈的暴風雨!
  整整一個月聽不見關於伊凡·伊凡諸維奇的任何消息。他關在自己家裡。祖傳的箱子被打開了,從箱子裡拿出了什麼東西來呀?錢幣!古老的、祖先傳留下來的錢幣!可是這些錢幣就轉到代書人的污跡斑斑的手裡去了。案子移到了高等法院。伊凡·伊凡諾維奇只有在接到明天案子就將宣判的快樂的消息的時候,才對外界望一眼,決心走出屋子去。唉!從那時候以來,法院每天都通知說案子明天就要結束,這樣已經繼續有十年了!
  五年前,我乘車經過密爾格拉得城。我去時正趕上惡劣的季節。那時候是秋天,和秋天連接在一起的是陰鬱而潮濕的天氣、泥濘和霧。一種不自然的綠色的、煩悶的、不斷的雨水的產物 像一層薄薄的網似的籠罩在原野和田□上,這綠色對於原野和田□是這樣地不相稱,正像老頭子撒嬌作態,老太婆佩戴玫瑰花一樣。當時天氣對我產生了深刻的影響:天氣沉悶的時候,我也感到沉悶。可是儘管這樣,當我乘車走近密爾格拉得的時候,我感覺到我的一顆心突突地跳個不停,老天爺,多少回憶在我腦子裡翻騰啊!我有十二年不曾看見密爾格拉得了。當時,這裡曾經有過兩個稀有的人物,兩個稀有的朋友,生活在令人感動的友誼中。多少著名之士亡故了啊!法官傑米央·傑米央諾維奇那時已經不在人間;斜眼的伊凡·伊凡諾維奇也早已下世去了。我乘車垣人主要的街道,只見到處豎著一些上端綁著草把的竿子:一種什麼新的設計規劃在實施中!幾幢茅屋被拆毀了。圍牆和籬笆的殘骸淒涼地聳出著。
  那天正是節日,我叫我的那輛蓋著草蓆的篷車停在教堂前面,我俏悄地走進去,所以誰都沒有口過頭來。其實,也不可能有誰回頭。教堂是空空的。只有寥寥可數的幾個人。顯然,連那些最信神的人也都對滿街的泥濘望而生畏。在這陰霾的,寧可說是萎靡不振的日子裡,幾枝蠟燭的光芒顯得古怪而令人不舒服;昏暗的廊廡是陰慘慘的;嵌著圓玻璃的橢圓形的窗戶淋著雨水的淚滴。我走到廊廡那邊去,對一個白髮蒼蒼的可尊敬的老人說:"借光,跟您打聽一個人,伊凡·尼基福羅維奇還活著嗎?"這時候,聖像前面的一盞長明燈畢剝一聲燃得更亮了,光筆直地落到我的鄰人的臉上。當我仔細一瞧,看到了,副熟穩的面貌的時候,我是多麼驚奇啊!眼前的這個人就是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可是,改變得多麼厲害!"您身體還好嗎,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看模樣兒您老得多啦!""是呀,老啦,不中用啦。我今天剛從波爾塔瓦來。"
  "您說什麼!這麼壞的天氣,您上波爾塔瓦去來著?"──"有什麼法子呢!打官司……"聽著這話,我不由得歎了口氣。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注意到這聲歎息,接著就說:"您放心,我得到確實的消息,案子下星期就可以判決,當然是我勝訴。"我聳了聳肩膀,便又走開去打聽伊凡·伊凡諾維奇的情況去了。
  "伊凡·伊凡諾維奇在這兒:"有人告訴我,"他在唱詩席上。"那時候我就看見了一個瘦瘦的姿影。這是伊凡·伊凡諾維奇嗎?臉被皺紋蓋滿了,頭髮全白了;可是,皮襖還是同樣的那一件。經過最初的寒暄之後,伊凡·伊凡諾維奇堆著滿臉的微笑轉向我,那種微笑總是非常適合他那張漏斗形的臉的,說:"要不要告訴您一個好消息?""什麼消息?"我問。"我的案子明天一定要判決了。法院傳出了確確實實的消息。"
  我更深沉地歎了一口氣,趕緊向他道了別,因為我這次出門是為了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於是我又坐上了篷車。
  在密爾格拉得以快馬著名的幾匹瘦弱的駕馬往前走去,深陷在灰色的泥淖裡的蹄子發出使耳朵聽起來不舒服的聲音。大雨傾流如注地淋著坐在馭者台上那著草蓆的猶太人。涅氣浸透了我的全身。黯澹淒涼的關卡和有一個殘廢兵在裡面縫補自己的甲冑的崗亭慢慢地閃過去了。又是那一片有些地方黑黝黝地翻掘過、有些地方呈現出綠色的同樣的原野,濕淋淋的白嘴鳥和烏鴉,連續不斷的雨,暗淡無光的哭泣般的天。──諸位,這世上真是沉悶啊! 


上一頁 目 錄下一頁 

□ 作者:果戈理 滿濤 譯

 
  
 


外 套

 
  在部裡……但還是不要說出是哪一部好些。再沒有比各種部,團,辦事處,總之一句話,再沒有比各種公務員更容易鬧脾氣的了。現在每一個個別的人。都認為侮辱他就是侮辱整個社會。據說,最近有一個縣警察局長,不記得是哪個縣的了,遞了一張呈文,呈文裡明明白白寫道:國家法紀瀕於危殆,他的神聖的官名隨便讓人糟蹋。作為證據,他把厚厚一大卷傳奇稗史添附在呈文後面,每隔十頁就有一個縣警察局長出現)有些地方還寫他喝得爛醉如泥。因此,為了避免引起不愉快起見,我們不如把這裡所要講到的部叫作某部。這樣,在某部裡,有某一官員當過差,這官員不能算是一個十分了不起的人物,矮矮的身材,有幾顆麻子,頭髮有點發紅,甚至眼睛也像有點迷糊,腦門上禿了一小塊,兩邊腮幫子上滿是皺紋,臉色使人疑心他患痔瘡……有什麼辦法呢!這是彼得堡氣候的不是。至於說到官銜(因為我們這兒開宗明義就得說明官銜),那麼,他是所謂一輩子的九品文官,大家知道,有著欺凌不會咬人的人的值得讚美的習慣的各式各樣作家們,對這些人是不惜盡情加以嘲弄和奚落的。這官員姓巴施馬奇金。光憑這個字,就知道原來是從巴施馬克1變來的;可是它在哪一年,什麼時候,怎麼樣從巴施馬克變來的,可就無從查考了。他父親,爺爺,甚至妻舅和全體巴施馬奇金家的人,都穿長統靴,每年換兩三口底。他的名字是: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讀者也許覺得這個名字有點古怪,別出心裁,但我可以保證,決沒有人搜索枯腸把它想出來,而是自然而然演變到這一步,無論如何也不能給他起別的名字。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是在三月二十三日深夜降生的。故世的母親,官員的老婆,一個賢慧的婦人,已經準備妥當給孩子受洗禮。母親還躺在門對面的一張床上。右首站著教父,一個出格的好人,在樞密院當股長的伊凡·伊凡諾維奇·葉羅施金;還有教母,巡長的老婆,一個具有稀有美德的婦人,亞林娜·謝苗諾芙娜·別洛勃留希科娃。人家給產婦三個名字,任她挑選一個:莫基雅,索西雅,或者用殉教者霍慈達札特的名字稱呼孩子。"不行,"死者想,"全是這樣討厭的名字。"為了討她喜歡,人們把日曆翻到另外一個地方;又出現了三個名字:特利菲裡,都拉和瓦拉哈西。"真倒媚,"老太婆說,"全是些什麼樣的名字,說真的,我從來沒有聽見過這樣的名字。要是瓦拉達特或者瓦魯赫倒也罷了,可偏偏是什麼特利菲裡,瓦拉哈西,又翻過一頁──出現了巴甫西卡熙和瓦赫季西。"得,得,我明白了,"老太婆說,"這一定是他命該如此。既然這樣,就叫他父親的名字好了。父親叫亞卡基,兒子就也叫亞卡基吧。"這樣,就有了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1。孩子受了洗;他在這當口哭了,扮了個鬼臉,彷彿預先知道他要當九品文官似的。這便是事情的全部經過。我們這樣交代,為的是讓讀者可以明白,事情的趨勢不得不如此,給他另外起個名字是決計辦不到的。他在哪一年,什麼時候進部裡當差,什麼人舉薦的,這一點誰都不記得了。不管換了多少任部長和各種長官,總看見他坐在老地方,採取同樣的姿勢,干同樣的職務,總是一個抄寫文書的官兒。因此,後來大家都相信,他準是穿了制服禿了頭頂原封原樣生到世上來的)部裡的人對他一點也不表示敬意。當他走過的時候,看門人不但不站起來,甚至也不對他望一眼,就當是一隻普通的蒼蠅飛過接待室一樣。長官們對待他冷淡而又楊暴。有一個副股長一直把公文墅到他鼻子前面來,也不說一聲:"請抄一遍,"或者:"這兒有一份怪有趣味的案卷,"或者添上 
1亞卡基是孩子的本名,亞卡基耶維奇是他的父稱,意即亞卡基之子。
一些在教養有素的機關中常說的悅耳動聽的話。他一手接過來,眼睛只盯住公文,也不瞧瞧誰遞給他,人家有沒有權利這樣做。他接過來,就動手抄寫。年輕的官員們,盡量施展出他們全部公務員的機智來嘲笑他,挖苦他,當面講述關於他,關於他的房東大太,七十歲的老太婆的種種捏造出來的故事,說房東太太打他,問他們多咱結婚,又把碎紙片撒在他頭上,說是下雪。可是,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一句話也不回答,好像他面前一個人也沒有似的;這甚至也不影響他的工作:在一陣糾纏中,他沒有抄錯過一個字。除非玩笑開得太厲害,人家碰他的胳膊時)妨礙他幹活兒的時候,他才說:"讓我安靜一下吧,你們幹嗎欺負我?"在這幾句話和講這幾句話的聲音裡面,有一種不可恩議的東西。在這聲音裡面,可以聽到這樣一種引人憐憫的東西,一個就職不久的年輕人,本來學別人的樣,也想取笑他,忽然竟像被刺痛了似的停住了,從此以後,彷彿一切在他面前都變了樣,變得跟從前不大相同起來。一種什麼神奇的力量,使他疏遠了那些從前被他認做體面的上流人物而來往甚密的同事們。以後有一個很長的時期,在最快樂的時刻,他會想起那個腦門上禿了一小塊的矮小的官員和他的痛徹心脾的話:"讓我安靜一下吧,你們於嗎欺負我?" 並且在這些痛徹心脾的話裡面,可以聽到另外一句活:"我是你的兄弟。"於是這個可憐的年輕人就用手掩住了臉,後來在他的一生裡,當他看到人身上有著多少薄情的東西,在風雅的教養有素的上流士紳中間,天啊!甚至在世人公認為高尚而正直的人們中間,隱藏著多少凶殘的租野的時候,他有許多次忍不住戰慄起來。
  很難再找到一個像他這樣忠於職守的人。說他熱心服務,還嫌說得輕了;不,他簡直是懷著愛心服務。他在抄寫中看到了一片變化多端和賞心悅目的世界。愉快之情流露在他的臉上;有幾個字母是他特別心愛的,一寫到它們,他就神魂顛倒起來:又是笑,又是眨巴眼睛,又是牽動嘴唇,因此一看他的臉,彷彿就可以猜出他筆下描出的每一個字母。如果按照他的勤奮行賞的話,連他自己都要吃驚,說不定他會當上五品文官的;可是,正像他的刻薄的同事們說的,他卻掙得了兩袖清風,一身毛病。然而也不能說,對他從來沒有過絲毫的注意。有一個部長是個好人,想酬謝一下他長年的服務,於是吩咐給他些比普通抄寫重要些的事情做;.就是要他根據業已辦妥的公事草擬一封公函送往另外一個衙門;事情是只須換一換上款,再把幾處動詞從第一人稱改成第三人稱就行了。這害他費了這麼大的勁兒,弄得渾身是汗,他擦著額上的汗珠,終於說:"不行,還是讓我抄寫點什麼吧。"從此以後,人家就永遠讓他於抄寫這一行了。除了抄寫以外,彷彿什麼東西對他都不存在似的。他壓根兒沒有注意過自己的衣著:他的制服不是綠的,而是一種紅褐帶灰色的。他的領於又窄又矮,因此他的脖頸雖然不長,卻從領子裡聳出來,顯得特別頑長,好像是僑居俄國的外國小販十來個一大堆頂在頭上的搖頭晃腦,的石膏小貓的頸脖一樣。並且,總有些什麼東西粘在他的制服上:不是一根稻草就是一個線頭;再加上他有一種特殊的本領,每次走在街上,總是當人家扔垃圾的時候,他偏偏打窗口經過,因此他的帽子上永遠掛著西瓜皮、香瓜皮之類亂七八糟的東西。他一輩子從來沒有一次注意過每天街上發生的事情,大家知道,他的同事年輕的官員,卻總是留心這些的,他們那一雙靈活的眼睛的銳敏性發揮到這種程度,甚至可以看出對過人行道上某人褲子下面一根縛鞋掌的皮帶1鬆開了,這現象常常使他們臉上露出狡猾的一笑)
  可是,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即使瞧什麼,他瞧見的也只是他自己的清晰工整的字行,並且只有當不知從什麼地方跑來一匹馬,把馬頭擱在他肩膀上,鼻孔裡把一陣風吹到他面頰上的時候,他才省悟過來,知道自己不是在字行的中間,而是在街道的中間。一口到家裡,他立刻在桌子邊坐下來,大口喝白
1舊時代人們有一種習慣,在褲子下面拖一根帶子,縛住褲子,防止走路時褲子捲上去。
菜湯,吃掉一塊夾蔥牛肉,食而不知其味,連著蒼蠅和這時老天爺送到他嘴邊的不管什麼東西,一古腦兒吞到肚裡。覺得肚子填飽了,就從桌子旁邊站起來,把墨水瓶拿出來,抄寫帶回家的公文。如果沒脊這樣的活兒子,他就為了滿足自己的樂趣,故意給自己抄下個副本,特別是如果公文的妙處不在於文體之美,而是因為寫給一位什麼新貴的話。
  甚至在那樣的時刻:當彼得堡灰色的天空完全暗下來,全體官員按照各人所得的官俸和嗜好吃飽了喝足了的時候,當部裡嗖嗖的筆尖聲已經停止,所有的人奔波忙碌,幹完了自己和別人的必不可少的事務、不安頓的人本來可以不必攬到身上的一切事務,都去安息了的時候,當官員們忙著享受剩餘的時間的時候:膽大一點的上戲院裡去;有的去逛大街,盡往帽子下面看女人;有的去赴晚會,消磨時間奉承一個姿色不惡的姑娘,小小官場裡的明星;最常見的是,還有的乾脆去找同事玩,同事住在四層樓或者三層樓上,有兩間小房間,外帶一間前廳或者廚房,陳設一些有意擺闊的時髦玩意兒,像洋燈或者別的花了省吃省喝犧牲玩樂等等代價換來的東西。
  總之,甚至在那樣的時刻:當全體官員散佈在朋友的小屋子裡打惠斯特牌,捧著杯子喝茶,啃著廉價的麵包干,從長煙斗裡噴出煙來,在發牌時講著只要是俄國人就不能不嚮往的上流社會傳出的流言蜚語,或者要是沒有什麼話可說,就重複著那永遠說不完的奇聞,據說有人去報告一位司令官,說是法爾康納紀念像1上的馬尾巴被人砍掉了云云的時候;
  總之,甚至當大家都竭力尋找消遣的時候,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也不去尋找任何消遣。誰都說不出,多咱在哪一個晚會上碰見過他。他抄夠了,就躺下睡覺,想著明天的日子,先就打心眼兒裡樂開了:不知道老天爺明天又要賜給他什麼東西抄。一個每年掙四百盧布而能樂天知命的人的平穩無事的生活就這樣過下去了,並且也許一直會過到衰老的暮年,如果不僅僅在九品文官,並且在三品、四品、七品以及一切顧問官,甚至那些既不給任何人顧問也不受任何人顧問的顧問官們的生活道路上,不是鋪滿著各式各樣的患難的話。
  在彼得堡,對於所有每年掙四百盧布官俸或將近這個數目的人。有一個強大的敵人。這個敵人不是別人,就是我們北方的嚴寒,雖然也有人說它對健康是有益的。早晨一過了八點鐘,正是滿街氾濫著上部裡去的人的時候,它開始不分青紅皂白,對準所有的鼻子狠命地、刺一樣地鑽起來,簡直叫那些可憐的官員們不知道把鼻子往哪兒擱才好。在這連大人
1這是建立在彼得堡的彼得一世銅像,法國雕塑家法爾康納(1716一91)所作,塑造的是彼得躍馬奮起的姿態。
先生都凍得腦門發疼、眼淚汪汪的時候,可憐的丸品文官們有時簡直是毫無防禦的。唯一解救的辦法,就是穿著單薄的外套盡快地越過五六條街,然後在門房裡使勁地跺腳,直跺到把所有的在路上凍僵了的執行職務的能力和才幹融解開來為止。最近以來,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開始覺得脊樑和肩膀奇冷刺骨,雖然他竭盡全力盡快地趕完那段一定的距離。他終於想到,別是他的外套出了什麼毛病吧。回到家裡把它仔細查看一遍,他發現果然在兩三個地方,正是在脊樑和肩膀上,已經只剩下名副其實的幾縷棉紗了,呢子磨得都透光了,裡子也開了綻。得交代一下,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的外套也早已成了官員們嘲笑的目標;甚至外套這個高貴的稱號也給剝奪了,都管它叫長衫。它的確有一種奇怪的構造:領子一年比一年縮小,因為裁下縫補它的別的部分去了。這也實在顯不出裁縫的手藝,補得又臃腫,又寒滲。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看出別無辦法,只得把外套拿去求教彼得羅維奇,一個住在某處從後樓梯出進的四層樓上的裁縫,這人雖然只有一隻眼,滿臉麻子,可是縫補官員們以及其他人等的褲子和燕尾服倒是挺在行的,自然,是當他沒有喝醉酒,腦子裡沒有在胡思亂想的時候。關於這位裁縫,當然,不應該說得大多,可是現在已經成了這樣的習慣,小說裡每一個人物的性格都非說得清清楚楚不可,所以沒有法子,我們只得在這兒也把彼得羅維奇表述一番。起初人家乾脆管他叫格利戈裡,他是某一位老爺的農奴;不久他領到了釋奴證)於是每逢節日就狂飲起來,起初還是逢到大節日才喝,後來只要看見日曆上畫著個十字,就不分大小,在任何一個教會節日都喝起酒來,從這時候起,人家就稱呼他彼得羅維奇了。從這方面說來,他是忠於祖先的習慣的,他和老婆吵起嘴來,就罵她臭娘們和德國娘們。我們既然提剁了他的老婆,那麼,就也得對她講上兩句;,可是遺憾得很,關於她,我們竟知道得不多,只知道彼得羅維奇有一個老婆,她甚至只戴便帽,不包頭巾;可是論到容貌,她似乎是無法誇口的;至少,看到她時,只有一些近衛騎兵才往便帽下面望她一眼,翹翹鬍子,發出一聲怪叫。
  通到彼得羅維奇家的樓梯,得說句公道活,沾滿著水漬和污水,滲透著一種熏人眼睛的酒味兒,大家知道,這股味兒是跟所有彼得堡房屋的後樓梯不可分離地連在一起的,走上這樓梯,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就盤算著彼得羅維奇會要多大價,並且拿定了主意決不付給他超過兩塊盧布。門是開著的,因為主婦在烹一條什麼魚,廚房裡煙霧瀰漫,連蟑螂都看不見了,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穿過廚房時主婦竟會沒有瞧見,他終於走迸屋裡,看見彼得羅維奇象個土耳其總督似的盤著腿,坐在一張沒有上漆的大木桌上。按照一般坐著幹活兒的裁縫的習慣,赤著一雙腳。首先映進眼簾的是一隻怪眼熟的大拇指,油灰指甲又厚又硬,像烏龜殼一樣。彼得羅維奇脖子上掛著一絞絲線和棉線,膝蓋上鋪著一塊破布。他用棉線穿針眼已經穿了三四分鐘,沒有穿上,所以對黑暗生起氣來,甚至對棉線也生了氣,低聲嘟贖道:"不進去,蠻婆子;折騰得我好苦,你這鬼靈精!"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後悔不該正趕上彼得羅維奇生氣的時候來找他,他喜歡在彼得羅維奇有點兒醉意醺然,或者像他老婆所說的,"灌飽了黃湯,這獨眼龍"的時候,來找他做點什麼。在這種情形下,彼得羅維奇總是肯讓點價錢,一口應承下來的,甚至還鞠躬道謝。後來,固然,老婆會哭哭啼啼地來說,丈夫喝醉了酒,所以價錢要得低了;可是,常常只須多給她十戈比,事情也就順當了。這會兒,彼得羅維奇卻像是挺清醒的,因此,他的脾氣就特別彆扭,不容易說話,鬼知道會要出多大的價錢。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明白了這一點,像俗話所說的,就想打退堂鼓,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彼得羅維奇把一隻獨眼瞇臆起來,盯住他瞧,於是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不由自主地只得說:
  "好啊,彼得羅維奇!"
  "祝您好,先生,"彼得羅維奇說,把眼睛往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的手上斜瞟過去,瞧瞧對方帶來了一件什麼樣的好買賣。
  "我上你這兒來,彼得羅維寄,是那個……!
  得交代一下,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說起話來總喜歡用上許多前置詞,副詞,還有一些毫無意義的小品詞。如果碰到一件非常為難的事情,他甚至有不把話說完的習慣,因此常常用這樣的話開場:"這,簡直是,那個……"往後就沒有下文,連他自己也忘了個乾淨,以為話已經說完了。
  "什麼事呀?"彼得羅維奇說,同時用獨眼把他那件制服仔細打量了一下,從領子一直看到袖子、後身、 和扣眼,這一切都是他非常熟悉的,因為全是他親手做的手藝。裁縫的習慣就是這樣;這是他一見面時要做的第一件事。
  "我是為了那個,彼得羅維奇……一件外套,呢子……你瞧,別的地方都挺厚實,就是有點灰撲撲的,看起來好像舊了,其實它還是新的,只有一個地方有點那個……脊樑上,還有肩膀上,有一個地方磨破了一點,就是這兒肩膀上有一點你瞧,就是這麼一點。費不了多大事情……"
  彼得羅維奇接過長衫,先把它攤平在桌子上,看了許久,直搖頭,伸手到窗台上去拿來一隻圓圓的鼻煙匣,上面有一個將軍像,可不知道是哪一位將軍,因為臉的地方被手指戳肢了,後來給貼上了一塊四四方方的小紙片。彼得羅維奇聞了一撮鼻煙,雙手把長衫撐開,迎著亮細瞧了一下,又是直搖頭。然後把裡子翻出來,又搖頭,又打開貼著小紙片的匣蓋,往鼻子裡塞足鼻煙,關上蓋,把鼻煙匣藏過一邊,終於說:
  "不行,不能補了,這衣服簡直不成樣啦!"
  一聽這幾句話,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心裡撲通一跳。
  "為什麼不能補,彼得羅維奇?"他幾乎用小孩子似的懇求的聲音說,"總共只有肩膀上磨破了一點呀,你總有一些零碎料子……"
  "零碎料子有倒是有,零碎料子倒是容易找到的,"彼得羅維奇說,"可是縫不上去呀;東西全糟了,碰一碰,它就破啦。"
  "破就讓它破吧,你可以立刻給打上一塊補釘。"
  "補釘叫我往哪兒打?再縫上幾針也不頂事了。破得太厲害了;說是呢子,也不過叫著好聽罷了,風一吹,就爛了。"
  "給縫上兒針吧。這是怎麼說的,實在那個……"
  "不行,"彼得羅維奇堅決他說,"一點辦法也沒有。東西完全不中用了。您還不如等嚴冬到來的時候,把它改做裹腳布吧,因為襪子不暖和。襪子是德國人發明的,為了要多賺咱們的錢(彼得羅維奇喜歡一有機會就刺德國人幾句);可是外套,看來您只能做一件新的了。"
  一聽見"新的"這兩個字,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頓時兩眼發黑,屋裡的東西都在他眼前打起轉來。他看得清楚的只有彼得羅維奇鼻煙匣蓋上那個臉上貼著紙片的將軍!
  "什麼做新的?"他說,仍舊好像在做夢似的,"我沒有這一筆錢呀。"
  "是的、做新的,"彼得羅維奇帶著殘酷的沉靜說。
  "唔,要是一定做新的,那可怎麼那個……"
  "您是說,要花多少錢?"
   "是呀。"
  "您得花上一百五十多塊盧布,"彼得羅維奇說,同時意味深長地抿緊嘴唇。他非常喜歡強烈的效果,喜歡使個什麼花招兒,突然把人家難住,然後斜著眼睛去瞧那個被難住的人聽了他的話會窘成什麼怪模樣。
  "一百五十盧布做一件外套!"可憐的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喊起來,他有生以來恐怕還是第一次大聲地喊,因為一向總是以低聲說話出名的。
  "是嘍。"彼得羅維奇說。"還得看是什麼樣的外套。如果領子上縫貂皮,帽兜用綢裡子,那就得花兩百盧布了。"
  "彼得羅維奇,勞你的駕,"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用懇求的聲音說,沒有聽見、並且也不想聽見彼得羅維奇所說的話以及它的一切效果,"你給想法子補一補,對付再穿一些時候吧,"
  "沒有用,結果準是:白費工夫,白糟蹋錢,"彼得羅維奇說。於是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聽了這些話,就垂頭喪氣地走了出去。彼得羅維奇在他走後,還站了好一會兒,意味深長地抿緊嘴唇,沒有就去幹活兒,很滿意既沒有降低身份,也沒有糟蹋裁縫的手藝。
  走到街上,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恍恍榴你的彷彿是在夢裡。"真是打哪兒說起,"他對自個兒說,"我真沒有想到事情會鬧到那個……"後來,沉默了一會兒以後,又補上了一句:"瞧!到底鬧了這麼個結果,我真是想都沒有想到。"這之後又是長時間的沉默,接著他說:"瞧!這簡直,真是,出人意外,那個……這是怎麼也……這步田地!"說完這幾句話,他沒回家,連自己也沒有覺察,糊里糊塗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一個渾身煤灰的捅煙囪的人碰了他一下,蹭了他一肩膀的黑;從一幢正在興建的房子頂上又劈頭蓋腦撒了他一大把石灰。他一點也沒有注意到這些,後來,直等到他碰上一個把朝身旁、正從角形煙盒裡往滿佈老繭的手掌上倒鼻煙的崗警的時候,他才有點清醒過來,並且這也是多虧崗警衝他喊了一聲:"怎麼往人家身上撞,你不能走人行道嗎?"他這才往四下裡瞧了瞧,轉身走回家去。回到了家裡,他才開始凝神思索,清楚而真切地看出自己所處的境遇,並非語無倫次,而是慎重、坦率地、象對一個可以傾談知心話的明白事理的朋友談天似的自間自答起來。"唔,不行,"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說,"這會兒去跟彼得羅維奇講,是講不通的。他這會兒那個……準是讓老婆給揍了。我最好還是星期天早晨去找他。他過了星期六這一晚,第二天眼睛一定會斜著,睡過了頭,他就會需要喝兩杯解解宿醉,可是老婆不給他錢,這時候,我只要那個,把十戈比塞在他手裡,他就肯通融了,於是外套就那個:……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這樣自言自語著,振作起精神來,一直等到下一個星期天,遠遠的瞅見彼得羅維奇的老婆出門上什麼地方去,就趕緊找他去了。彼得羅維奇在星期六以後,果然眼睛斜得很厲害,腦袋垂倒著,一副睡過了頭的樣子;可是,話雖如此,他一知道對方的來意,就跟有鬼推了他一把似的。"不行,"他說,"請您定做新的吧!"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立刻塞給他十戈比。"謝謝您,先生,我來喝一杯祝您的健康,"彼得羅維奇說,"可是,外套的事,您不用再操心了,它簡直不成了。新外套我一定好好地給您做,準保您滿意。"
  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還是嘮叨著說要修補,可是彼得羅維奇不等他說完,就打斷他:"我一定給您做新的,您把事情交託給我好了,我一定盡力。咱們做時興樣的,領鉤用銀的。"
  這時候,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看到非做新外套不可,心裡涼了半截。真的,這可怎麼辦呢?指望什麼,用什麼錢來做新的呢?當然,一部分可以指望將來的節賞,可是這筆錢早就頂了別的窟窿了。得做一條新褲子,付清鞋匠給舊靴子換新靴面的一筆舊賬,還得向女裁縫定做三件襯衫和兩件不便形諸筆墨的內衣,總而言之,所有的錢全要花光,即使部長大發慈悲,不是給四十盧布的賞金,而是給四十五或者五十盧布,也還是剩下寥寥無幾,用來做外套,那真是滄海中的一粟罷了。當然,他也知道彼得羅維奇專喜歡漫天討價,常常連他老婆都忍不住喊起來:"你瘋了,你這傻瓜!有時候一個錢不拿就把活兒留下了,這會兒可又鬼迷心竅,要這麼大的價錢,把你人賣了也不值呀。"當然,他也知道,彼得羅維奇就是八十盧布也肯做了;可是,打哪兒去弄這八十盧布呢?他可以對付上半數:半數是可以張羅到的;甚至還能更多些;可是,另外的半數上哪兒去找呢?……可是,讀者先得知道,第一個半數是打哪兒來的。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有一個習慣,每花掉一塊盧布,就往一隻上了鎖、蓋上挖一個投錢的窟窿的小箱子裡投進上枚半戈比銅幣。每過半年,他就查看一次積蓄起來的銅幣的總數,把它換成小銀幣。他這樣繼續了許久,因此在幾年當中,積蓄起來的錢數已經超過四十盧布。這樣,半數總算有了著落;可是,上哪兒去張羅那一半呢?上哪兒去張羅另外的四十盧布呢?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想了又想,於是決定至少在今後一年當中,必須縮減平時的費用:取消晚間的一頓茶,夜裡不點蠟燭,如果要趕點什麼公事,就到房東太大的屋裡去,借她的燈亮;走在街上,要盡可能在石板和扁石子上舉步輕些,小心些,光讓腳尖著地,這樣鞋底就不至於壞得太快;盡可能少拿內衣給洗衣婦洗,為了免得穿髒,每天一回到家裡,就脫下內衣,只穿一件年代悠久而還能保持不壞的棉袍。說老實話,他起初對這種種限制也覺著怪彆扭的,可是後來也就漸漸習慣,不覺得什麼了;他甚至完全習慣了每晚挨餓;另一方面用精神食糧來補足,那就是老是念念不忘地想那件未來的外套。從此以後,連他的存在都彷彿變得充實起來,彷彿他結了婚,彷彿另外一個人跟他住在一起,彷彿他已經不是一個人,另外一個可愛的終身女伴願意同他過上一輩子,──這女伴不是別人,正是那件填滿厚棉花、襯著穿不破的結實的裡子的外套。他變得活潑了些,甚至性格也變得堅強了些,好像是一個拿定了主意、設定了目標的人一樣。懷疑,猶豫,總之,一切動搖而含糊的特徵自然而然都從他的臉上和行動上消失了。有時他的眼睛冒出火光,腦子裡甚至閃過最果敢而大膽的思想:要不要真的在領子上加條貂皮?想到這一點,幾乎使他變得茫茫然起來。有一回,正在抄公文的時候,他差點都抄錯了,幾乎大聲地喊起來。"哎呀!"趕快畫了個十字。每一個月,他總少不了去找彼得羅維奇一趟,跟他商量商量做外套的事,最好上哪一家去買呢子,什麼顏色,什麼價錢,雖然不免擔點心事,卻總是心滿意足地回家去,想著總有一天,把所有這些東西都買來,做成一件新外套,事情發展得甚至比他預料的還要快。完全出乎意外,部長賞給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的不是四十或者四十五盧布,而是整整六十盧布。不知道他是不是預感到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需要一件外套呢,還是出於巧合,無論如何,這麼一來,他是多出二十盧布來了。這個情況加速了事態的進展。再稍微餓上兩三個月,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就真的能積到將近八十盧布了,他一向很平靜的一顆心,開始跳動起來。當天他就跟彼得羅維奇一起到鋪子裡去。買了質地很好的呢子──這是不足為奇的,因為他們倆早在半年以前就在籌劃這件事,很少有一個月不上鋪子去打聽一趟價錢;所以連彼得羅維奇也說,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呢子,裡子呢,他們選了一種細棉布,但質地是這樣堅固耐穿,照彼得羅維奇的說法,這比綢緞還好,甚至看去也更漂亮些,更光澤些。貂皮沒有買,因為價錢的確貴,可是,卻買了鋪子裡僅有的一張好貓皮。遠遠的看上去是可以冒充貂皮的。彼得羅維奇忙了兩個星期才把外套做好。用為許多地方都需要紡線,否則早就完工了。彼得羅維奇要了十二盧布的工錢再少可怎麼都不行了:處處滿都是用絲線縫的,縫成兩道細針腳,彼得羅維奇後來還在每道縫上用牙齒咬了一遍,咬出各式各樣的花紋。這是在……很難說是在哪一天,但大概總是在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一生中最隆重的一天,彼得羅維奇終於把外套送來了。他是一清早在正要上部裡去辦公的時候把它送來的。在任何別的時候外套來的都不會像這樣適當其時,因為嚴寒已經開始,並且似乎還有更加加劇之勢。彼得羅維奇象一個好裁縫應有的那樣把外套送了來。他的臉上現出一種意味深長的表情,那是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從來沒有見過的。他彷彿充分感覺到自己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情,忽然在那些只做襯襯補補零碎活兒的裁縫和那些專門裁製新衣服的裁縫之間劃出了一道分明的界線。他從一路用來包外套的手帕裡把它取出來;手帕是剛從洗衣店拿來的:然後他把手帕疊好,放進口袋裡留著使用。取出外套之後,他十分自傲地對它望了一眼,雙手提起來,很靈巧地往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的肩膀上一披;然後把它摩掌平整,再把後襟往下扯扯;然後只扣上一兩顆鈕子,使它在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身上顯得服服帖帖的。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象個上了年紀的人似的,想試試袖子;彼得羅維奇幫他把胳膊伸進袖子 結果袖子做得也不差。總之,外套似乎是盡善盡美的,好合身。彼得羅維奇不忘記趁這個機會表白一番,說他不過是因為不掛招牌,店開在小街上,再加上早就認識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所以價錢才要得這麼便宜;要是在涅瓦大街上,這樣一件外套,光是手工恐怕就得要七十五盧布。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不想跟彼得羅維奇爭論這件事情,並且他也怕聽彼得羅維奇吹得那麼聳人聽聞的巨大的錢數。他跟他算清賬目,謝過了他,立刻就穿新外套上部裡去。彼得羅維奇跟著他走出來,站在街上,遠遠的還對著外套出神了好一會兒,然後故意閃在一旁,抄過彎曲的小巷,又跑到大街上來,從另外一個角度,就是從正面,再把自己縫的外套看上一遍。這當口,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懷著過節般的心情向前走去。他一分一秒都感覺到他的肩膀上有一件新外套,有幾次甚至由於內心的愉快笑了起來。這實在有兩種好處:一來暖和,二來好看,他沒覺著怎麼走,就已經來到了部裡。他在門房裡脫下外套,前前後後把它看了個夠,拜託看門的費神特別照看一下。不知怎麼一來,部裡忽然大家都知道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有了一件新外套,長衫已經不復存在。大家立刻跑到門房裡來看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的新外套。大家恭喜他,祝賀他,起先他只是笑,後來甚至害起臊來。當大家擁到他跟前,對他說穿新外套得請大夥兒喝酒,至少也得招待一次晚會的時候,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完全茫無所措了,不知道他該怎麼辦,回答什麼,該怎樣推托。過了幾分鐘,他才漲紅著臉,十分天真地辯解說這完全不是什麼新外套,實在只是一件舊外套罷了。終於有一個官員,並且還是一個什麼副股長,大概為了表示他絕不傲慢,甚至不惜跟下屬交往,就說:"這麼著吧,我來替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招待一次晚會,請大夥兒今天晚上到舍間去喝茶,今天可巧是我的命名日。"官員們自然立刻祝賀副股長,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請。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原想推辭不去,可是架不住大家七嘴八舌地勸說,說這太不禮貌,簡直是不識抬舉,於是他怎麼也不好再拒絕了。不過,他後來想到,這麼著他可以有機會晚上穿了新外套到外邊走走,心裡倒也著實很高興。這一整天,對於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真是一個最大的莊嚴的節日。他懷著十分幸福的心情回到家裡,脫下外套,再把呢子和裡子欣賞了個夠,小心翼翼地掛在牆上,然後特地把從前的那一件脫了線的長衫找出來,比較一下。他對它望了一眼,連自己也笑了起來:這樣大的差別啊!後來過了許久,在吃飯的時候,他只要一想起那件長衫所處的境遇,還一直笑個不停。他高高興興吃完了飯,飯後什麼公文也不抄了,趁天還沒黑盡,隨便躺在床上舒坦了一下。然後,不多耽擱,穿上衣服,把外套披在肩上,就上街去了。請客的官員究竟住在哪兒,遺憾得很,我們可說不上來:記性壞得厲害,彼得堡所有的房屋和街道,在我們的記憶裡都混雜、糾纏在一起,很難理出個頭緒。可是無論如何,有一點至少是確實的,那位官員住在城裡最好的地區,因此離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是很不近的。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起初得走過兒條燈光暗淡的荒涼的街道,可是越走近官員的住宅,街道就變得越熱鬧、人煙越稠密,燈光越亮。行人越來越多,衣服華麗的淑女開始出現,男人們也有穿海狸領子外套的了,迸著有木欄杆釘有銅釘的雪橇的寒酸的車伕越來越少,相反,看到的儘是一些戴紅天鵝絨帽子、趕著漆過的暢著熊皮毯子的雪橇的漂亮車伕,馭者台裝玻一新的轎車在街上疾馳而過,車輪在雪地上吱吱直響。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瞧著這一切,就彷彿看到什麼稀奇的東西一樣。他已經有好幾年晚間不上街了。他好奇地在一家商店燈火輝煌的窗戶前面停下來,眺望一幅畫,上面畫著一個美麗的婦人,她脫掉鞋子,這樣就露出了一隻挺不難看的光腳;在她背後,一個長著絡腮鬍子、嘴唇下面蓄有一撮美麗短髯的男人從另外一間房間裡探出頭來。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搖了搖頭,笑了一下,然後走自己的路。他為什麼笑呢?是不是因為他遇到了雖然完全不熟悉、但每一個人對它仍舊保持著某種敏感的東西呢,還是因為他像其他許多官員那樣地想。"嘿,這些法國人!有什麼話可說呢!他們要是打定主意幹點什麼,那就真有點那個……"但也很可能。他連這些也沒有想——原是沒有法子鑽到一個人腦子裡去,知道他所想的一切的啊。最後他到了副股長住的地方。副股長住得很闊綽,樓梯上亮著燈,他的住宅在二層樓上。走進前廳,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看見地上放著許多雙套鞋。在這些東西中間,在屋子中央,放著一個茶炊,喉咐發響,冒出一團團的熱氣。牆上掛的儘是些外套啦,斗篷啦,其中幾件甚至是有著海狸領子或者天鵝絨翻領的。隔壁傳出暄嘩聲和談話聲,當房門打開,侍僕端著放有空杯、奶油缸和盛麵包干的筐子的托盤走出來的時候、聲音就忽然變得清楚響亮起來。顯然,官員們早已到齊,喝過了第一杯茶。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自己動手把外套掛好,走進屋子,於是蠟燭、官員、煙斗、牌桌,同時出現在他的面前,四方哄然而起的急促的談話聲和移動椅子的聲音,震得他的耳朵嗡嗡直響。他很不自在地站在屋子中央,躊躇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可是人家已經看見他了,喊著歡迎他,大家立刻都擠進前廳去,又把他的外套看上一遍。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雖然有點不好意思,可是他是一個老實人,看見大家都誇獎他的外套,也不能不高興起來。後來,不用說,自然是大家又把他跟外套都撇在一邊,照例回到打惠斯特牌的牌桌前面去了。喧嘩聲、談話聲、一大堆的人,這一切在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看來,都是不可思議的。他簡直不知道該幹點什麼,把手腳跟整個身子往哪兒擱才好;最後,他坐到打牌的人旁邊去看打牌,望望這個人的臉,又望望那個人的臉,過了一會兒就打起呵欠來,覺得乏味,尤其是因為早已到他平時上床睡覺的時候了。他想向主人告辭,可是人家不放他走,說是為了祝賀新外套,一定得喝一杯香擯酒。過了一個鐘頭,晚飯開出來了,有涼拌菜、冷小牛肉、肉餡餅、甜點心和香擯酒。人們逼著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喝了兩杯,這之後,他覺得屋子裡變得熱鬧了些,可是仍舊忘不了已經十二點鐘,早就該回家。為了不使主人挽留他,他俏悄地走出屋子,在前廳裡找到了他的外套他怪心疼地看見外套掉在地上,便把它抖了抖,去掉每一根絨毛,披在肩上,然後下樓到街上去。街上到處還亮著燈火。幾家小鋪子,僕人和各色人等的永久的俱樂部的門還開著,另外幾家已經關了門,但門縫裡卻還漏出一長道光線,說明裡面還有人,大概女僕或是男僕還打算講完他們的傳聞和閒談,害得主人無從探知他們的下落。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滿懷高興地走著,甚至不知道為了什麼,忽然跟在一個女人後面跑了起來,女人像一陣閃電似的走過他的身邊,渾身充滿著異常的活勁兒。可是,他立刻停下來,又跟先前一樣慢慢地往前走去,連自己也納悶兒為什麼會不知不覺地跑了起來。不久之後,幾條荒涼的街道展開在他面前,這些街。道就連白天也不怎麼熱鬧,更不用說夜晚了。現在它們變得更偏僻,更冷清:街燈越來越稀少,顯然公家的燈油發得少了;出現了木房子、圍牆;一個人影也沒有;只有街上的積雪晶晶發光,已經關上板窗的睡熟了的低矮的茅屋淒涼地投出黑影。他走近一塊地方,這兒街道被一片可怕的沙漠似的無邊無際的廣場遮斷了,廣場對過隱隱約約可以望見幾幢房屋。
  在遠處,天知道什麼地方,有一個崗亭閃動著一墾微光,這崗亭看來好像站在世界的盡頭似的。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的一股子高興,一到這兒不知怎麼就大大地減少了。他懷著一種不由自主的恐懼走到廣場上,彷彿他的心早已預感到有什麼不祥似的。他往後,又往左右瞧了瞧:周圍簡直是一片茫茫大海。"不,最好還是別瞧,"他想道,閉著眼睛一直走去,當他睜開眼睛想知道廣場是不是快走完的時候,忽然看見在他面前,幾乎就在他鼻子跟前,站著幾個滿臉鬍子的傢伙,究竟是於什麼的,他也摸不清。他兩眼發花,心裡怦怦直跳。"這不是我的外套嗎!"其中一個人抓住他的領子,用打雷似的聲音說。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正打算呼救,另外一個傢伙把足有他老人家腦袋那麼大的拳頭往他下巴頸上一頂,補添上一句:"你敢喊!"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只感覺到有人從他身上把外套剝掉,用膝蓋拐了他一下、他就仰面朝天跌倒在雪地上,此外再也不感覺什麼了。過了幾分鐘,他醒過來,站了起來,可是已經一個人也沒有了。他覺得曠野裡冷得很,外套也沒有了,就喊叫起來,可是聲音似乎很不願意達到廣場的盡頭。他絕望了,但還是不停地喊叫著,越過廣場一直向崗亭奔去,崗亭旁邊站著一個崗警,倚著身,彷彿好奇地在張望著,想知道是個什麼傢伙叫喊著遠遠的向他跑過來。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跑到他跟前,上氣不接下氣地嚷著,說他盡顧睡覺,什麼事也不管,也不看見攔路搶劫。崗警回答,他沒有看見什麼,只看見兩個人在廣場中間把他喊住了,他還以為是他的朋友哩;他叫他不必謾罵。還是明天找巡長去,巡長會找到搶外套的人的。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狼狽不堪地跑回家裡。鬢角和後腦勺上僅有的幾根稀疏的頭髮完全蓬亂了;兩脅、胸口、整條褲子都沾滿了雪。房東老太婆聽見一陣可怕的敲門聲,急忙從床上跳起來,只有一隻腳套了鞋子就跑出來開門,由於羞怯,一隻手在胸口按著襯衣;可是,開了門,看見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這副光景,不禁倒退了幾步。他把事情始未講明之後,她急得直甩手,說應該直接去見警察局長;說是巡長說話不算話,答應了人家的事一回頭就不管了,最好直接會見警察局長;說是她還跟他相熟,因為一個芬蘭女人安娜,從前在她家裡當過女廚子的,現在到警察局長家裡當保姆去了;說是當他經過她家門口時,她常常看見他本人;又說他每星期到教堂裡去,一邊禱告,一邊快樂地望著大家;因此,從一切跡象上看起來,應該,是一個好人。聽完這樣的意見,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垂頭喪氣地回到自己的房間裡,至於他這一夜是怎樣挨過去的,凡是稍微肯替別人設身處地想一想的人就很容易想像得出。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去見警察局長;但人家回復他局長在睡覺;他十點鐘去又說在睡覺;他十一點鐘去 說是局長已經出門;吃飯的時候再去。可是,接待室裡的書記們說什麼也不肯放他進去,一定要知道他是為了什麼公事,什麼要務來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最後,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生平第一次想發點脾氣了,斬釘截鐵他說他要親自見局長本人,說他們不敢不放他進去,他是為了一件公事從部裡來的,他只要告他們一狀,他們就會知道他的厲害。書記們對這些活一點也不敢反駁,其中一個人就去請警察局長出來,警察局長聽取外套被劫這件事的態度很有點古怪。他不注意事情的要點,反而盤問起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來:他為什麼這麼晚才回家,是不是到什麼不規矩的地方去了?問得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羞傀無地,也沒有弄清楚外套一案會不會得到適當的處理,就從那兒走了出來。這一整天他都沒有去辦公(這是他生平唯一的一次)。第二天,他滿臉蒼白,穿著那件變得更加的古舊的長衫出現了。外套被劫的故事畢竟感動了許多人,雖然還有些官員即使到了這個節骨眼兒也不肯放過機會嘲笑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大家立刻決定給他募款,可是只募到了很少一點錢,因為官員們即使沒有這件事也已經有很多意外的開支,例如認購部長的肖像,響應科長的建議訂購一本什麼書,這位科長就是作者的朋友,所以數目是微乎其微的。有一個人被憐憫心打動了,決定至少得對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進一番善意的忠告,勸他別去找巡長,因為即使巡長為了博得上司的稱讚,可能設法把外套找到,可是他如果提供不出法律上的證據,證明外套是屬於他的,那麼外套總還是留在警察局裡;他最好去見某一位要人,只要要人跟有關方面公文來往,交涉一下,事情就可以順利地解決。沒有辦法,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就決定上要人那兒去了。要人究竟擔任什麼職位,直到現在還尚待查考。得交代一下,某一位要人是最近才成為要人的,在這之前,卻是一個不重要的人。然而,即使是他現在的地位,跟其他更加重要的人比較起來,也算不得重要,可是總有這麼一些人,別人看來是不重要的人,在他們看來就已經是重要的了。然而,他卻竭力用別的許多方法來加強他的重要性,例如,當他來辦公的時候,規定下級官員們得站在樓梯間接他;不准任何人直接見他,一切都得經過極嚴格的手續:十四品文官報告十二品文官,十二品文官報告九品文官,逐級報告上去,必須這樣,事情才能、達到他面前。在神聖的俄羅斯,一切都傳染上了模仿的習慣,每個人都喜歡裝模作祥,扮做上司的樣子。蒼至據說有一個九品文官,當派他到一個小小的辦事處當主任的時候,他立刻給自己隔開一個單間,管它叫"主任室",在門口派了一些穿紅領子繡花邊的制服的戲院查票員似的人,他們握著房門的把手,給每一個來訪的人開門,雖然在這間"主任室"裡只能勉強放下一張普通的寫字桌。要人的態度和氣派是顯赫而威嚴的,但卻是過份張揚的。他的制度的主要基礎就是嚴厲,"嚴厲,嚴厲,第三個還是嚴厲,"他常常這樣說,並且說到最後一句話時,總要意味深長地望一下聽他說話的對方的臉。雖然這樣做是沒有任何理由的,因為組成辦事處整個行政機構的十來個官員,即使沒有這一著也害怕他得要命。老遠望見他就已經放下了手裡的公事,畢恭畢敬地站著,伺候上司從房裡走過。他平時跟下屬談話是蘆色俱厲的,幾乎總不外乎三句話,"您怎麼敢?您知道您在跟誰說話嗎?您知道誰站在您的面前嗎?"然而他內心卻是一個善良的人,待同事很好。肯幫忙、可是將軍頭銜完全把他弄糊塗了。搭了將車頭銜之後,他就神魂顛倒起來,迷失了道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他要是跟職位平等的人在一起,倒還像個人,還是一個很正派的、在許多方面甚至並不愚蠢的人,可是,只要遇見一個品位只比他低一級的人,那簡直就槽透啦:他就默默無言了。他的處境格外惹得人伶們,因為連他自己也感覺到可以把時間消失得有意味得多。從他一雙眼睛裡有時也可以看到想跟別人和好相處,參加一場有趣的談話的強烈的願望,可是一個念頭阻止了他:這不是做得太過分了嗎?不是大隨便了嗎?這麼一來,不會降低了自己的身份嗎?這樣考慮的結果,他就偶爾只發出幾個單音節的字,永遠保持著始終不變的沉默,於是給自己贏得了"最枯燥的人"的外號。我們的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便是來見這樣一個要人,並且是在最不利的時候,對於自己很不適合而對於要人卻很適合的時候來見他。要人正在辦公室裡,興高采烈地跟一個最近才到的老朋友,一個多年不見的兒時的夥伴談話。這時有人進來報告,說有個巴施馬奇金要見他。他輕率地問了聲:"是個什麼樣的人?"回復道:"一個官員。""啊!叫他等一等,現在沒有工夫。"這兒得交代一下,要人扯了個天大的謊:他是有工夫的,他跟朋友早已什麼都談到了,已經在談話中間夾雜著長久的沉默,只是輕輕地彼此拍拍大腿,說道:"是吧,伊凡·亞勃拉莫維奇!""是呀,斯捷潘·瓦爾拉莫維奇!"可是儘管如此,他卻還是讓那官員等著人以便向他的朋友,一個賦閒已久,久居在鄉間的人證明,官員們得在他的前廳等上多少時候。最後,話談夠了,尤其是沉默得厭煩了,坐在設有能折疊過去的靠背的十分舒適的安樂椅裡吸完一支雪茄,這才好像忽然記起來似的,對那個拿著報告文件站在門口的秘書說:"噢,彷彿還有個官員在那兒等著;告訴他可以進來了。"他一看見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謙卑的樣子和他那身舊制服,就突然對他說:"您有什麼事?"聲音輕率而強硬,那是他還沒有得到現在的地位和將軍頭銜的一星期之前,特地在自己房間裡獨自對著鏡子預先學會的。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早已不寒而慄,有點張皇失措起來,費了很大的力氣轉動著他那不靈活的舌頭,並且比平時加上了更多的小品詞"那個",解釋道:有一件嶄新的外套,現在被人用非常殘酷的手段搶去了,他來求見他,是希望他草擬個公文,想個法子跟警察總監或者別的什麼人交涉一下,好把外套找回來。不知道為什麼,將軍覺得這種做法太放肆了。
  "您怎麼了,先生,"他繼續用輕率的口吻說,"您不懂得規矩嗎?您找上什麼了?您不知道辦事的手續嗎?辦這種事,您得先向辦事處遞個呈文;呈文送到股長那裡,再到科長那裡,然後再轉給秘書,秘書才把它交給我……" "可是,大人,"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竭力鼓起他僅有的一點勇氣,同時覺得已經渾身汗濕了,"我敢來麻煩您大人,因為秘書們那個……都是些不可靠的人。"
  "什麼;什麼,什麼?"要人說,"您哪兒來的這麼大的膽子?哪兒來的這些想法?這些年輕人對長官和上司真是狂妄到了極點!"
  要人似乎沒有注意到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已經五十開外了。所以,如果他能稱為年輕人,那除非是相對的,就是和七十歲的人比較來說。
  "您知道這是跟誰在說話?您明白誰站在您的面前了,您明白不明白,明白不明白?我問您!"
  說到這兒,他一頓腳,把嗓門提得這麼高,即使不是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也會害怕的。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就這樣暈了過去,渾身發抖,搖搖晃晃,再也站立不穩,要不是看門的趕緊過來扶住他,他準會摔倒在地上;他幾乎一動不動地被抬了出去。要人很滿意效果甚至還超出意料之外,一想到他的話居然能使人失掉知覺,就更加陶醉起來,他斜眼望了望他的朋友,想知道他對這件事的反應,竟不無高興地看到他也很不自在,甚至也開始感到了恐懼。
  怎樣從摟梯上下來,怎樣走到街上,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點也不記得了。他的手腳都麻木了。他這一輩子還從來沒有這樣厲害地被一位將車訓斥過,並且還是一個陌生的將軍。他張大嘴,辨不清人行道的高低,在遍街呼嘯著的暴風雪中走去;風,按照彼得堡的慣例,從所有的胡同,四面八方向他吹來,轉瞬間就吹得他扁桃腺發起炎來,等到他勉強走回家裡,已經一旬話也說不出了;喉嚨全腫了,躺在床上。一頓好罵,有時竟是這樣厲害啊!第二天他發了高燒。由於彼得堡氣候的慷慨的幫助,病情進展得比預期的更快,當醫生趕到的時候,摸了摸脈門,除了開一張戳藥的方子以外,一點辦法也沒有了,連這也只是為了讓病人不至於受不到醫術的恩惠罷了;然而立刻又宣佈,頂多再過一天半,非完蛋不可,然後他對房東太太說:"老太太,您不必白操心了,現在就給他預備一口松木棺材吧。因為橡木的他買不起。"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有沒有聽見這些在他是致命的話,如果聽見了,這些話有沒有對他發生驚心動魄的影響,他有沒有惋惜他的薄命的一生這都無從知道,因為他一直在說胡話和發熱。一幅更比一幅奇怪的景象不斷地浮現在他的眼前:他忽而看見彼得羅維奇,向彼得羅維奇定做了一件置有捉賊的機關的外套,他老覺得賊就躲在他床底下,並且時時刻刻叫房東太太把賊從他的被窩裡拖出來:忽而問人家為什麼把舊長衫掛在他面前,說他原是存件新外套的;忽而覺得他站在將軍的面前,一邊謹聽嚴厲的訓斥,一邊喏喏連聲他說:我錯了,大人;最後,忽而撒野罵起街來,用了一些最難聽的字眼;使房東老太婆甚至畫了十字,她有生以來從來沒有聽見他說過這樣偽話,尤其這些字眼是直接緊跟在"大人"這個字後面的,再往後,他完全胡言亂語起來,叫人一點也聽不明白了;只知道這些雜亂無章的胡話和思想,翻來覆去總離不了那件外套。最後,可憐的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嚥了氣,無論是他的房間或者他的物件,都沒有封存起來,因為一來沒有繼承人,二來剩下的遺產很少,不過是:一柬鵝毛筆,一帖公家的白紙,三雙襪子,兩三顆褲子上脫落下來的鈕扣和那件讀者已經熟知的長衫。誰得了這一切東西,只有天知道。老實說,連講這個故事的人對這也不感覺興趣。人們把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抬了出去,埋掉了。於是彼得堡就沒有了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彷彿彼得堡從來就不曾有過他這個人似的。一個誰都不保護、不被任何人所寶貴、任何人都不覺得有趣、甚至連不放過把普通的蒼蠅用釘子穿起來放在顯微鏡下面仔細察看的自然觀察家都不屑加以一顧的生物,消失了,隱沒了;這個生物順從地忍受公務員們的嘲笑,沒有做過任何非凡的事業就進了墳墓,然而無論如何,在他生命快結束之前,一個光輝的訪客曾經借外套的形式閃現了一下,剎那間使他可憐的線命活躍起來,後來災禍還是降臨到他頭上,正像降臨到帝玉和世間的統治者頭上一樣……他死後過了幾天,部裡派了一個看門的到他家裡來。帶著叫他立刻,去辦公的命令:說是長官要他去;可是,看門的不得不一無所得地回去,報告他不能再來了,對於質問"為什麼?"是這樣答覆的:"就因為他。已經死了,大前天把他埋掉的。"這樣,部裡的人才知道了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的死訊,第二天在他的座位上已經坐著一個新的官員,個子高得多,寫的字母已經不是直體,卻偏得多,歪斜得多。
  可是誰會想到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的故事到這兒還沒有完結,他注定死後還得轟動幾天,好像補償他沒沒無聞的一生似的。可是事情就這麼發生了,於是我們可憐的故事就意外地得到了一個荒誕無稽的結局。忽然謠言傳遍了彼得堡,說是在卡林金橋畔和附近一帶地方,一到晚上,就有一個官員模樣的死人出現,在尋找一件被劫的外套,並且以外套失竊為借口,不問官職和身份,從一切人的肩上剝掉各種外套,不管是貓皮的、海狸皮的、棉絮的、貉皮的、"狐皮的、熊皮的,總而言之,剝掉凡是人們想得出用來遮蓋自己的皮肉的各式各樣的毛革和柔皮。部裡的一個官員親眼看見過那個死人,立刻就認出他是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可是,這把他嚇壞了,他拚命地往前跑,因此沒來得看仔細,只看見那個人遠遠的用手指威脅他。狀子雪片似的從囪面八方遞上去,說是由於夜晚外套的被剝,九品文官倒也罷了,連那些七品文官的脊樑和肩膀,也都不免有受涼的危險。警察局下了命令,不管死活,無論如何得把死人逮捕歸案,嚴加懲罰,以誡其餘,並且差一點連這也幾乎辦到了。是這樣的,某一區的崗警在基留希金胡同,在出事的當場,當死人正待從一個從前吹笛子的退職樂師身上剝掉一件粗毛布外套的時候,已經完全把死人的領子抓住了。他一把抓住死人的領子,大聲喊來另外兩個同伴,拜託他們抓住他,他自己不過花掉片刻的工夫伸手到靴統裡,打算從那幾摸出搾皮鼻煙匣來,使一生中凍壞過六次的鼻子暫時清醒一下;可是,鼻煙一定是連死人都受不住的一種。崗警用手指塞住右鼻孔,左鼻孔還沒有來得及吸完半手掌鼻煙,死人就一噴嚏打得這麼凶,濺了他們三人滿眼都是髒水。當他們舉起拳頭擦眼的時候,死人連影兒也沒有了,甚至他們都不知道剛才死人是不是真的被他們抓在手裡。從此以後,崗警們對死人這樣害怕,甚至連活人也怕捉了,只是站得若遠地喊:"喂,快走你的路吧!"於是死官員甚至在卡林金橋的那一邊也出現了,給膽小的人帶來不少的驚慌。可是,我們完全把某一位要人忘懷了,他才可以說真正是這本來完全真實的故事獲得荒誕無稽的趨勢的原因。首先得說句公道話,自從被痛罵了一頓的可憐的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走後不久,要人感到了一種類乎憐憫的東西。他不是絕對沒有同情心的;他的心也會發生許多善良的衝動,雖然官級常常阻礙它們表露出來。來客剛走出他的辦公室,他甚至思念起可憐的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來了。從此以後,受不住職務上的斥責的臉色蒼白的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就差不多每天都浮現在他的眼前。一想到這人;就使他陷於極度的不安,過了一星期,他甚至決定派個官員去探聽一下他的情況,能不能真的對他有所幫助,當他得到報告說,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患熱病暴死了的時候,他甚至吃了一驚,受著良心的責備,整天心緒不寧。他想散散心,忘掉不愉快的印象,這無晚上就到一個朋友家裡去,這朋友家裡聚著一大群正派的人,尤其稱心的是,幾乎大家都是一樣的官級,因此他可以完全不受任何拘束。這對他的精神狀態發生了驚人的作用。他鬆動起來,眉飛色舞地聊著天,態度和藹可親,總之,這一晚過得非常愉快。晚飯時,他喝了兩杯香檳酒──大家知道,這是一種不壞的助興的東西。香檳酒使他湧上來一股子豪興,想做各種奇特的事情,那就是:他決定還不回家,卻去找一位熟識的太太卡羅林娜·伊凡諾芙娜,這位太太似乎是德國血統,他跟她交情很深。得交代一下,要人已經不年輕了,是個好丈夫,可尊敬的一家之主。他有兩個兒子,其中一個已經在衙門裡當差,還有一個討人喜歡的十六歲的女兒,生有一個微微彎曲、但很好看的鼻子,他們每天走來吻他的手,說道:bonjour,papat1。他的老婆,一個還很有風韻、甚至一點也不難看的女人,先把自己的手給他吻,然後翻過手來,再吻他的手。可是,要人雖然滿足於家庭的溫暖,卻認為在城裡到處另外交個女朋友倒也無傷大雅。這女朋友一點也不比他的老婆好看些,年輕些;可是,這樣的難題世間是常有的,評判這一類難題可不是我們的事。這樣,要人走下樓梯,坐上雪橇,對車伕說:"到卡羅林娜·伊凡諾芙娜家裡去,"而他自己,雍容華貴地裹著一件暖和的外套,落進了一種被俄國人認為無可再好的愉快心境,就是說,自己一點事也不想,可是思想卻自會鑽到腦子裡,一個更比一個愉快,甚至不用你費勁地去追逐,搜尋。他感到心滿意足,輕快地想起剛才過掉的這一晚上所有快樂的事情,所有惹得一小堆人哄堂大笑的機智的警句;有許多話,他甚至低聲地重複了一遍,覺得依舊像剛才一樣可笑,慚以無怪乎他要打心坎裡笑出來。然而,不時有一陣二陣的暴風來打攏他,這風,天知道是打哪兒,也不明白由於什麼原因,突然就刮起來,刀子似的割他的臉,成塊的雪往他身上撒,把外套的領子吹得風帆似的鼓起來,或是摹地來了一股子非常的力量,吹得領
  1法語:日安,爸爸。
子蒙住他的頭,這樣就使他老是忙著要把頭鑽出來。要人忽然覺得有人緊緊地把他的領子抓住了。他轉過臉來,看見一個身材不高、穿著破舊的文官制服的人,並且不無恐懼地認出這人就是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官員的臉色蒼自如雪,完全像個死人。可是,當要人看見死人咧開嘴,陰森森地向他噓出墳墓似的氣息,說出下面幾句話的時候,他的恐懼就更無法控制了:"啊!這下子可找到你了!我總算那個,把你的領子抓住了!我正需要你的外套呢!你沒有給我的外套想辦法,並且還罵了我現在把你的給我!"可憐的要人差點沒有嚇死過去。不管在辦事處,一般的在下屬面前,他的脾氣有多麼大,也不管每個人一見到他堂堂的儀表和魁梧的身軀,就要說:"嚇,多神氣!"可是他在這時候,像許多有英武外表的人一樣,害怕到了這步田地,竟並非毫無根據地擔心自己要發病了。他甚至趕快自己從肩上把外套脫下來,用不自然的嗓音對車伕喊道:"趕快回家!"車伕聽見平時只在緊急關頭對自己喊出的聲音,還伴隨著一種更加有效得多的動作,就把腦袋縮在肩膀中間以防不測,鞭子一揮,箭似的飛去了。大約六七分鐘,要人已經回到自己的家門口,他面無人色,飽受驚嚇,沒有了外套,卡羅林娜·伊凡諾芙娜那兒也沒有去成,卻回到了家裡,好容易摸到自己的臥室,啼啼咕咕地熬過了這一夜,所以第二天早晨喝茶的時候,女兒徑直對他說:"爸爸,你今天臉色難看極了。"可是,爸爸一聲不響,他發生了些什麼事,到哪兒去過,打算上哪兒,他對誰都一字不提。這件事情給了他一個強烈的印象。他甚至不大對下屬們說:"您怎麼敢?您知道誰站在您的面前嗎?"即使說了,也總在。先聽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以後。可是,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死官員從此完全絕跡了:顯然,將軍的外套披在他的肩上是完全合適的;至少,再也不聽說有從誰身上剝掉外套的事情發生。然而,許多好事而喜歡多操心的人們還是怎麼也不肯安靜下來,說在城市的僻遠地區,死官員還是照舊出現。的確,一個柯洛姆納區的崗警親眼看見過幽靈從一幢房子後面走出來;可是,他生來有點虛弱,有一回,一隻普通的長成了的小豬從一傢俬宅裡奔出來,把他撞了個狗吃屎,惹得站在周圍的車伕們放聲大笑,為了這場侮辱,他還逼他們每人出一文錢買過鼻煙聞哩,他是這樣虛弱,所以不敢把幽靈攔住,卻在黑暗裡一直跟他往前走,直到最後,幽靈忽然回頭一看,停下來問道:"你要幹什麼?"並且舉起了在活人中間也從來沒有見過的大拳頭。崗警說了聲"沒有什麼,"立刻就往回走。然而,幽靈的身材可變得高得多,長著一把大鬍子,彷彿舉步往奧布霍夫橋那邊走去,完全被夜的黑暗吞沒了。 


上一頁 目 錄下一頁 

□ 作者:果戈理 滿濤 譯

 
  
 


第一節

 
  "轉過身來,兒子!你這副模樣多可笑!你們穿的這也算是僧侶的袈裟?神學校裡大夥兒都穿這種衣服嗎?"老布爾巴用這幾句話接待了他的兩個兒子,他們曾在基輔神學校唸書,現在回到父親家裡來了。 
  哥兒倆剛剛下了馬。他們是兩個身強力壯的小伙子,他們還顯得有點靦腆,正像剛出校門沒有多久的神學校學生一樣。他們結實的、強壯的臉上覆蓋著還沒有碰過剃刀的初生的柔毛。他們被父親的這種接待弄得狼狽不堪,一劫也不動地站著,眼睛望著地上。
  "站住,站住!讓我好好兒看看你們,"他把他們撥弄著,繼續說。"你們穿的褂子多麼長呀!這也叫褂子!走遍世界,這樣的褂子也找不到一件。你們哪一個跑兩步試試!我看他會不會叫前襟絆住,咕咚一聲栽倒在地上。
  "笑,別笑,爹!"做哥哥的那一個終於開口了。
  "你瞧你,好神氣!為什麼我不能笑?"
  "就是不能嘛。你雖是我的爸爸,可是只要你敢笑,實話告訴你,我就揍你!"
  "哎呀,居然有這樣的兒子!怎麼,你要打老子?……"塔拉斯·布爾巴驚悸之餘,往後倒退了幾步,說。
  "是的,就是我的爸爸也不成。誰要是侮辱我,不管是誰,我都要對他不客氣。"
  "你要跟我怎麼個打法?用拳頭?"
  "不管用什麼都行。"
  "好,就用拳頭吧!"塔拉斯·布爾巴捲起了袖子說。"我倒要瞧瞧,你動起拳頭來,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於是父親和兒子,在長久離別之後沒有歡敘,卻互相動起拳頭來了,重重地打在對方的肋骨上,腰眼兒上,胸口上,一會兒退後去,互相瞪著眼睛,一會兒又重新進攻。
  "瞧呀,好心的人們:老頭子發昏了!他簡直瘋啦!"他們的臉色蒼白的、瘦弱的、善良的母親喊道,她站在門檻邊,還沒有來得及擁抱她的鍾愛的孩子們。"孩子們好容易才回家,有一年多沒有看見他們了,可是他不知怎麼想的,要跟兒子動起武來了!"
  "他打得真不賴呀!"布爾巴住了手,說,"說真的,是不賴呀!"他稍微理理好衣服,繼續說。"用不著正式跟別人交手就可以知道他的本事。他會成為一個好哥薩克的!歡迎你、兒子!我們來擁抱吧。於是父親和兒子接起吻來了、"好哇,兒子!你就得龕剛才打我那樣去打所有的人。別放過任何一個人!可是,不管怎麼說,你這身打扮總是挺可笑的!為什麼繫著一根繩子?還有你,懶東西,為什麼站在那兒,垂著一雙手?"他轉向年幼的一個說,)你怎麼不打我啊,狗雜種?"
  "虧你想得出!"母親說,同時擁抱了一下小兄弟。"誰聽說有兒子打老子的。?你們鬧得也夠啦:孩子年紀還小,走了這麼許多路,也累了……(這孩子有二十多歲,身材足有一俄丈高。)他現在需要睡個覺,吃點什麼,可是你叫他打架!"
  "哎,我看,你是個乳臭未乾的娃娃:"布爾巴說。"兒子,可別聽你母親的!是個老娘們,她什麼都不槽。你們需要的是什麼愛撫?你們的愛撫是空曠的原野和一駿馬:這就是你們的愛撫!瞧見這把馬刀沒有?這就是你們的母親!別人塞進你們頭腦裡的那些東西,全是廢料:神學校啦,所有那些書本啦,識字課本啦,哲學啦,這一切鬼知道是些什麼玩意兒,我唾棄這一切!……"說到這兒,布爾巴在自己的話裡插進了一個這樣的字限甚至是不便形諸筆墨的。"最好這個星期我就把你們送到查波羅什去。那兒的學問才是真正的學問:那兒是你們的學校;只有在那兒,你們才能夠得到知識。"
  那麼他們一共只能在家裡待一星期:瘦弱的老母親眼睛裡噙著眼淚,淒楚地說,"可憐的孩子連玩一玩也沒有功夫了,連認識認識他們出生的老家也沒有功夫了,我也沒有功夫把他們看個仔細了!""夠了,吵得夠了,老太婆!哥薩克生來不是為了跟老娘們打交道的。你想把他們兩個都藏在裙子底下,像老母雞孵蛋似的坐在他們上面去吧,去吧,把所有的東西盡快地都給我擺在桌上。我們不需要饅頭,蜜姜餅,罌粟餡點心和別的甜品;給我們拿來一整只的公羊,給我們一隻母羊,四十年的陳蜜酒!白多些,不是那種加了許多花樣的白酒,帶葡萄乾和各種各樣玩意兒的,要那種純粹的、冒泡沫的白酒,讓它像瘋狂一樣地沸騰著,淋漓發響。"
  布爾巴把兩個兒子帶到正房裡,兩個正在收拾房間的戴著錢幣編製的頸環的美麗侍女從那兒迅速地跑出去了。顯然,她們是因為不喜歡饒恕人的少爺那突然來臨而吃了一驚,再不然,就是想遵從她們女性的慣例:見了男人,大叫一聲,慌張地跑開,事後用衣袖長久遮住羞得通紅的臉蛋。正房是按照那個時代的風尚陳設的,那個時代只有在歌謠和敘事民謠裡還留下一些鮮明的痕跡,而在烏克蘭,已經不再有長髯垂胸的盲老人,在多絃琴的靜靜的伴奏下,對圍觀的群眾唱這些歌謠和敘謠了;正房是按照烏克蘭因為宗教合併而開始爆發騷擾和殺伐的那個艱難戰亂時代的風尚陳設的。一切地方都收拾得乾乾淨淨,鋪著彩色的粘土。牆上掛著一些馬刀、馬鞭、捕鳥網、漁網和步槍,一隻雕工細巧的角形火藥匣,一副金光燦爛的馬勤和鑲有銀舟的絆馬繩。正房裡的窗戶很小,嵌著圓圓的不透明的玻璃,這種窗戶如今只有在舊式教堂裡才會遇到,除非掀起那塊活動玻璃,否則是什麼都不能夠望見的。窗和門的周圍有紅色的木框。牆犄角的架子上擺著許多壇、瓶、綠色和藍色的長頸玻璃瓶、雕花的銀杯、各地製造的鍍金酒杯:威尼斯的、土耳其的、契爾克斯的,都是通過各種路徑,經過三四個人的手,才到達布爾巴的正房裡來的,這種情況在戰亂的年代原是極普通的。屋子的陽周擺著幾張白柞樹皮製的凳子;一張大桌子擺在藍面的牆角里,聖像下面;還有一座具有後灶和凹凸部分的、蓋著彩色斑斕的瓷磚的大爐子 這一切對於每年假期遠道跋涉回家的這兩個年輕人說來,是非常熟悉的,他們跋涉回家,是因為他們還沒有馬,再說,習慣上也不允許學生騎馬的緣故。他們只有一縷長長的額發1,任何一個攜帶傢伙的哥薩克都能揪住這縷額發,把他們痛毆一頓。這次因為他們畢業了,布爾巴才從馬群裡選了兩匹年輕的種馬送給他們乘騎。
1舊時烏克蘭人的一種頭髮式樣,頭頂剃光,留一叢頭髮在腦門上。
  布爾巴趁兒子們回家的機會,叫人去召集所有留在當地的中尉和全體聯隊長官;當其中的兩位和他的老夥伴德米特羅·托符卡奇副官來到的時候,他立刻把兩個兒子介紹給他們,說:"瞧呀,多麼樣的小伙子!我馬上就要送他們到謝奇1
1十六至十八世紀存在於烏克蘭的一種哥薩克自治組織。
去啦。"客人們祝賀了布爾巴和兩個年輕人,並且告訴他們,他們做得很對,對於年輕人說來,再沒有比查波羅什的謝奇更好的學校了。
  "來吧,弟兄們,大家都在桌子跟前坐下,愛坐哪兒就坐哪兒。來吧,兒子們!首先我們要喝白酒!"布爾巴這樣說了。"老天爺保佑!歡迎你們,兒子們:你,奧斯達普,還有你,安德烈!老天爺保佑你們打起仗來永遠勝利!要打敗伊斯蘭教徒,打敗土耳其人,打敗韃靼人;波蘭人要是膽敢反對我們的信仰,那麼也要打敗波蘭人!來吧,把酒杯湊過來;怎麼樣?白酒好喝嗎?拉丁話管白酒叫什麼來著?兒子啊,拉丁人都是笨蛋,他們連世上有沒有白酒還不知道哩。那個寫拉丁詩的人叫什麼名字來著?我沒有念過多少書,所以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叫賀拉斯,對嗎?"
  "瞧,多聰明的爸爸!"大兒子奧斯達普心裡想,"這老狗什麼都知道,可是他還假裝糊塗。"
  "我想,僧院總長不會讓你們聞一聞白酒的味道的,"塔拉斯繼續說。"你們說實話吧,兒子們,他們用橡木和嫩櫻枝狠狠地抽打了你們哥薩克的脊樑和深身上下一切地方沒有?也許,因為你們變得太聰明了,所以才用鞭子把你們打得皮開肉綻吧?也許,不但是星期六,就是星期三和星期四,也要挨揍吧?"
  "以往的事情不必再去回想了,爹,"奧斯達普冷靜地答道,"以前的事情已經過去了。"
  "現在讓他再來試試!"安德烈說,"現在誰再敢碰我一下試試!現在只要有什麼韃靼人敢露一露面,我就要叫他們知道哥薩克馬刀的厲害!"
  "好哇,兒子!說實在的,真好哇:要是發生了那樣的事,我也要跟你們一塊兒去!說實在的,我也要去!我在這兒等待什麼鬼?叫我做一個割蕎麥的人,做一個管理家務的人,叫我看羊,看豬,跟老婆在一塊兒耗時候嗎?滾她的吧:我是個哥薩克,我可不願意!沒有戰事又礙得了什麼?我還是要跟你們一塊兒到查波羅什去逛逛。說實在的,我要去!"於是老布爾巴慢慢地越宋越興奮,越來越興奮,終於完全發起脾氣來,從桌子邊站起來,振了振威容,頓著腳。"咱們明天就去。於嗎要耽擱?守在這兒,還能等到什麼敵人嗎?這小屋子對我們算得了什麼?我們要這一切有什麼用?這些罐子有什麼用?"說完這幾句話,他就開始砸碎那些瓦罐和長頸玻璃瓶,扔在地上。
  可憐的老太婆早已習慣於丈夫的這些行為了,坐在長凳上,憂愁地望著。她不敢說一旬活;可是,她聽見那個在她是這樣可怕的決定之後,忍不住哭了、她望著立刻就要和自己離別的兩個孩子這種彷彿閃動在她的眼睛和緊閉的嘴唇裡的默默無言的悲傷的全部力量,是任何人都無法描摹盡致的。
  布爾巴非常固執。這是只有在艱苦的十五世紀,在歐洲的半遊牧地帶才會產生的一種性格,當時整個蒙昧原始的南方俄羅斯被自己的王公們所遺棄,歷經蒙古掠奪者貪得無厭的侵襲而完全荒廢了,焚燬了;當時廬舍化為廢墟,這兒的人倒變得勇敢起來;當時面臨兇猛的鄰居和不斷的危險,人們搬到瓦礫場上來往,習慣於熟視危難,再不知道世上還存在有恐懼了;當時古老而和平的斯拉夫精神受到放火的洗禮,形成了哥薩克氣質俄羅斯天性的豪邁奔放的習氣:當時,所有的河岸、渡頭、沿岸的斜坡和免除兵役的地方都住滿了哥薩克,他們的人數誰都不清楚,他們勇敢的夥伴們有權利回答想知道人數的上耳其皇帝說:"誰知道呢!他們散佈在整片原野上,哪兒有巴伊拉克,哪兒就有哥薩克"(意即哪兒有小丘崗,哪兒就有哥薩克)。這的確是俄羅斯。力量的異常的現象:這是災難的火鐮從人民的胸懷中把這種現象壓擠出來的。再沒有從前的封地,充斥著養狗人和獵師的小城鎮,再沒有小王公們的互相仇視和互通貿易的城鎮,卻產生了被共同的危難和對非基督教掠奪者的僧恨聯結起來的凶悍的村莊、營舍和外廓。大家已經從歷史上知道,他們的頻繁的交戰和騷動不安的生活怎樣使歐洲免於受到侵襲,不致有傾覆之憂。波蘭國王們取封疆的王公們而代之,成了這一片廣闊土地的縱然是遙遠而微弱的統治者之後,深知哥薩克的價值以及這種尚武好鬥、警備森嚴的生活的好處。他們鼓勵他們,遷就這種精神狀態。在他們遙遠的統治下,從哥薩克自身中間挑選出來的統帥們,把外廓和營舍改編成了聯隊和正規的軍區。這不是一支集合在一起的常備軍,誰都看不見類似這樣的東西;可是,一旦發生了戰爭和大規模變亂,八天內,再不要多,每一個人從國王那兒只領到一塊金幣的餉銀,就都全身披掛,跨上馬背,兩星期內就集結了一支軍隊,那是隨便什麼徵兵機關也都無法募集的。遠征一結束,戰士就退到草原和田里去,到第聶伯河的渡頭上去,捕魚,做買賣,釀啤酒,又是一個自由的哥薩克了。同時代的外國人當時驚歎他們的異乎尋常的能力,是很有理由的。沒有一種行業一個哥薩克不懂得:蒸酒、造車、制火藥、干鐵匠和鉗工的活兒,此外再加上拚命遊蕩,像一個俄羅斯人那樣地喝酒和酗酒, 這一切都是他能夠勝任愉快的。除了認為戰時應召是一項義務的登記過的哥薩克之外,需要迫切時,還可以在任何時候募集到一大群一大群的志願兵,只要副官走過所有村莊和小鎮中的市場和廣場,站在貨車上,扯開嗓門喊道:"喂,你們,釀啤酒的人,釀蜜酒的人!你們別再釀啤酒後躺在後灶上,用肥胖的身體去餵蒼蠅啦!快去贏得騎士的光榮和榮譽吧!你們,耕田的人,割蕎麥的人,牧羊的人,跟娘們胡攪的人!你們別再跟著犁走,把黃皮靴踩在泥土裡,別再偎在老婆身邊,消耗騎士的精力啦!該是去獲得哥薩克的光榮的時候了!"於是這些話就像火花落在乾燥的木材上。耕田的人折斷了犁,釀蜜酒和釀啤酒的人丟掉了桶,砸破了琵琶桶,手藝匠和商人把手藝和店舖都打發到魔鬼那兒去;敲破了家裡的罐子。全部家財都放在馬背上。總之,俄羅斯性格在這兒得到了深遠的、廣闊的發揮和強大的外觀。
  塔拉斯是那些主要的老聯隊長中的一個:他整個人就是為了戰爭的驚惶而生的,他粗野而直率的脾氣異常出眾。當時,波蘭的影響已經開始對俄羅斯貴族發生作用了。許多人已經模仿波蘭人的習慣,以窮奢極侈、僕從成群、鷹鳥、獵師、饗宴、府邸來炫耀於人。這不合塔拉斯的意。他喜歡哥薩克的簡單的生活,跟那些偏愛華沙方面的夥伴們吵了許多次嘴,把他們稱為波蘭老爺的奴隸。他是一個永遠不知疲倦的人,他認為自己是正教的合法的保護人。只要哪個村子裡有人抱怨土地經租人1
1這種人靠剝削為生,用錢買得土地所有權,然後租給農民耕種,自己從中取利。
壓迫和新加房捐,他就威風凜凜地走進那個村子裡去。他和他部下的哥薩克們對那些傢伙進行懲罰,並且約法三章,規定在下面三種情況下必須撥刀子,那就是:如果專員1
1指波蘭籍的稅吏。
不敬重長老,在長老面前不脫帽子;如果嘲弄正教,不遵守祖先的規矩;最後,如果敵人是伊斯蘭教徒和土耳其人,他認為在任何情況下,為了基督教的光榮,舉起武器去對付這些人都是可以允許的。
  他現在預先用想像來慰娛自己,他設想怎樣和兩個兒子一起來到謝奇,對人家說:"瞧呀,我給你們帶來了多麼棒的小伙子!"怎樣把他們引見給所有在戰鬥中百煉成鋼的老夥伴;怎樣看一看他們在軍事學習以及酣飲方面的最初的成就,他認為後者也是騎士的主要優點之一。他起初想只打發他們兩個去。可是,一看到他們的那股朝氣、高大的身軀和強壯的肉體美,他的軍人氣質就也燃燒起來了,他決定第二天就跟他們一同前往,雖然除了頑強的意志是一個因素之外,他這樣做是毫無必要的。他開始張羅起來,頒布命令,給年輕的兒子們選好馬匹和鞍轡,查看馬廄和庫房,挑選明天應該隨他們出發的僕從。他把自己的職權交託給托符卡奇副官,並且對他下了一道嚴厲的命令,叫他只要從謝奇方面一得到什麼消息,立刻就率領全軍出發。雖然他有點微醒,酒力還在他的頭腦裡迴盪,卻什麼也沒有忘記。他甚至還吩咐人給馬飲水,給它們在秣草糟裡多加大粒的上等小麥,張羅得累了,這才回到房間裡來。
  好啦,孩子,現在該睡啦,明天我們就要做上帝叫我們做的事情。別給我們鋪床!我們不需要床。我們要在院子裡睡。"
  夜幕還剛剛籠罩天空,可是布爾巴總是很早就躺下睡了。他橫臥在毛毯上,再蓋上一件羊皮袍子,因為夜間的空氣很涼爽,並且布爾巴在家的時候,是喜歡蓋得暖和一些的。他很快就打起鼾來了,然後整個院子也都跟著他睡著了;躺在不同角落裡的所有的人都打著鼾,哼哼著;更夫最先睡著,因為他歡迎少東家們的歸來,酒喝得比大家都多。
  只有一個可憐的母親沒有睡。她挨近並排躺在一起的兩個愛子的枕邊;她用梳子梳理他們青春的、紛亂如絲的鬃發,用眼淚濡濕它們;她全神貫注地凝視他們,用全部感覺凝視他們,整個身心溶人一瞥之中,卻還是百看不厭。她用自己的乳房哺育了他們,她養育和愛撫了他們。可是,能看見他們留在自己跟前的時間卻只有一剎那。"我的兒子,親愛的兒子啊!你們會怎麼樣?什麼命運等待著你們?"她說,眼淚停留在使她美麗的臉改變了樣子的那些皺紋裡。她實在可憐,正像處於那勇於殺伐的時代裡的每一個女人一樣。她只度過了一瞬間的愛情生活,並且那是僅僅在最初的情慾的狂熱之中,最初的青春的狂熱之中,可是她的嚴酷的誘惑者即刻就為了馬刀,為了夥伴,為了酣飲,把她拋棄了。她在一年裡有兩三天看到過丈夫,後來就好幾年聽不到他的音訊。就是看到他的時候,他們住在一起的時候,她過的又是什麼樣的生活?她遭受侮辱,甚至遭受毒打;她受到僅僅由於憐恤而恩賜的溫存,她在這些被放蕩的查波羅什染上嚴酷色彩的單身騎士的集團裡,是一種奇異的人物。沒有得到一點歡樂,青春就在她眼前閃過了,她的美麗鮮艷的雙頰和胸脯、沒有被吻過,就枯萎了,蓋上了早衰的皺紋。一切愛情,一切感覺,婦女所有的一切溫柔的熱情的東西,在她身上都變成了一種母性的感情。她帶著熱誠,帶著愛情,帶著眼淚,好像一隻草原上的鷗一樣,在自己的孩子們頭上翱翔。人家要從她身邊把她的孩子,她的親愛的孩子奪走,讓她永遠再也看不見他們!誰知道,也許,在第一次戰役裡,一個韃靼人就會砍掉他們的腦袋,她將不會知道他們的被拋棄的屍體躺在哪兒,那屍體將被路上的猛禽啄食,為了那屍體的每一塊肉,每一滴血,她是願意獻出自己的一切的。她一邊痛哭,一邊凝視著他們的被沉沉的酣夢緊閉起來的眼睛,想道:"沒準兒布爾巴一覺醒來,會把行期延遲一兩天;也許,他決定這麼快就動身,是因為多喝了酒的緣故。"
  月亮從天空的高處早就照亮了擠滿睡覺的人的整個院子,繁密的柳樹叢,和把圍繞院子的柵欄掩埋起來的長長的雜草。她仍然坐在親愛的兒子們的枕邊,眼睛一分鐘也不離開他們,也不想睡。馬兒察覺到天將黎明,都已經躺在草上,不再啃嚼飼料了,柳梢的葉子開始蔽蔽發響,慢慢地,忽起忽止的籟籟聲一直傳到了最低處。她一直坐到天亮,一點也不覺得疲倦,內心渴望著黑夜能盡量地再延長些。草原上傳來一匹馬駒的響亮的嘶鳴;無數紅色的光帶在天空中鮮明地閃耀著。
  布爾巴忽然醒了,一骨碌爬了起來。他很清楚地記得昨天囑咐過的一切。
  "好啦,夥計們,睡得夠啦!是時候了,是時候了!給馬飲水!老婆子在哪兒?"他通常總是這樣稱呼自己的妻。"快著點,老婆子,給我們吃的吧,因為要走很遠的路哪!"
  可憐的老太婆喪失了最後的希望,淒涼地緩步踱進小屋子。當她流著眼淚預備早餐所需要的一切的時候,布爾巴下著命令,在馬廄裡忙著,親手給孩子們挑選最好的馬具。這兩個神學校學生的風姿忽然大大改變了:他們腳上不再穿從前的骯髒的長統靴,卻穿起附有銀馬刺的摩洛哥皮的紅皮靴來;象黑海一樣寬闊的打著無數疊痕和招疑的燈籠褲,繫著一根金色的褲帶;褲帶上掛著縛煙斗用的、附有穗纓以及其他鈴擋等小物件的一些長長的小皮帶。深紅色的短襖是用漂亮的呢子做的,像一團火一樣,上面繫著一條有花紋的腰帶,幾把雕摟細工的土耳其式手槍插在腰帶上;馬刀碰在他們的腳上,鏘鏘作響。他們的還沒有十分曬黑的臉,看來更是俊秀和清白了;新生的黑暈在彷彿把他們的白淨和青年人的健康而強壯的容顏襯托得格外鮮艷;他們戴著有全色尖頂的黑羊皮帽子,顯得非常漂亮。可憐的母親,當她看到他們的時候,一句話也說不出,眼淚在她的眼睛裡轉動。
  "好啦,兒子們,一切都準備好了!別再耽擱了!"布爾巴終於說了。"按照基督教的規矩,現在在上路之前,大家必須坐下。"
  大家坐下了,甚至連恭恭敬敬地站在門口的僕人們也包括在內。
  "孩子的媽,現在給孩子們祝福吧:"布爾巴說。"禱告上帝,讓他們勇敢地打仗,永遠保持騎士的名譽,永遠維護基督的信仰,要不然的話,情願他們死掉,連他們的靈魂也不要留在世上!孩子們,到母親跟前去:母親的禱告將帶給你們水上和陸上的平安。"
  像世上所有的母親一樣,軟弱的母親擁抱了他們,取出兩個小小的聖像,一邊痛哭著,一邊給他們戴在脖子上。
  "讓聖母……保佑你們……兒子們,別忘了你們的母親……一到那邊就捎個信回來:……"她再也說不下去了。
  "好啦,咱們走吧,孩子們!"布爾巴說。
  台階旁邊站著幾匹備好鞍轡的馬。布爾巴一躍就上了自己的"魔鬼",那匹馬感覺到背上壓了二十普特1的重量,瘋狂地往後倒退起來,因為布爾巴是一個體重驚人的胖子。
1一普特等於六點三八公斤。
  當母親看到她的兒子們騎上了馬的時候,她向臉上表露出更多柔和表情的弟弟那邊撲了過去、她攀住他的馬橙,粘貼在他的馬鞍上,臉上露出絕望的神色,拚命抓住他,不鬆手。兩個健壯的哥薩克很留神地拉住了她,把她攙進屋裡去了。可是,當他們騎馬跑出大門的時候,她以和她年齡不相稱的野山羊般的全身敏捷,跑出大門去,使出一股不可思議的勁兒,攔住了馬,用一種瘋狂的失掉感覺的熱狂擁抱了他們中間的一個;人家又把她攙走了。
  兩個年輕的哥薩克心亂如麻地騎馬走著,害怕父親,勉強忍住了眼淚,然而父親那方面,也感到有點慌亂,雖然他竭力不表露出來。這是一個灰沉沉的陰天:綠草鮮明地輝耀著;鳥兒有點不合調似地啼聆著。他們騎馬走了一陣,回頭去看看;他們的村落好像埋沒到地下去了;浮露在地面上的只有他們的陋屋的兩個煙囪,和他們象松鼠般攀枝登臨過的樹梢;只有遙遠的牧場還展延在他們面前,他們從這塊牧場可以回憶起全部生活的歷史來,從在露水沾濕的草上翻滾搏戲的時代起,直到在另外等待一個黑眉毛的哥薩克姑娘邁著矯健迅速的腳步膽怯地走來的時代為止。接著,只有一枝頂上縛著車輪的井上的測量竿寂寞地矗立在空中;接著,他們走過的那片平原已經遠遠地像一座山嶺,把一切都遮蔽起來了。
  別了,童年,遊戲,一切,一切!


上一頁 目 錄下一頁 

□ 作者:果戈理 滿濤 譯

 
  
 


第二節

 
  三個騎馬的人都默默地策馬前進。老塔拉斯想到了往昔的事情:他的青春,他的歲月在他眼前閃過去了,——當想起這些消逝的歲月的時候,一個希望一生永遠年輕的哥薩克是會黯然淚下的。他尋思著到了謝奇會遇到舊日夥伴中的什麼人。他計算哪些人已經亡故,哪一些人還活著。淚珠慢慢地在他的眼眶裡凝結起來,他的斑白的腦袋憂鬱地垂倒了。 
  他的兒子們尋思的卻是另外一些事情。可是,關於他的兒子們,必須多交代幾句。他們在十二歲上被送到了基輔的神學校,因為當時的達官顯貴都認為教育子弟是必不可少的事,雖然這股熱勁兒不能持久,結果倒是把教育忘記得更加一乾二淨。他們當時像一切初進神學校的孩子一樣,野性天成,一向在自由環境裡教養長大,進來之後,他們通常經過一番磨煉,獲得了一種使他們互相類似的共通的東西。哥哥奧斯達普是這樣開始他的學校生涯的:在第一年上,他就逃學了。人家把他抓回來,狠狠地打了一頓,強迫他在書本前面坐下了。他四次把識字課本埋在地裡,四次人家把他打得皮開肉綻,然後給他買了新的。可是,毫無疑問,他還會重複第五次的,如果不是父親向他鄭重說明,要把他拘禁在修道院裡做整整二十年的昔工,並且預先發誓說,他要是不在神學校裡念完所有一切課目,就讓他永遠再也見不到查波羅什。有趣的是說這一番話的就是那一個塔拉斯·布爾巴,他曾經把學問罵得一文不值,並且正像我們已經看到的,他還勸告孩子們完全不要去鑽研學問。從這時候起,奧斯達普就發憤努力,坐在枯燥乏味的書本前面,很快就濟於優等生之列了。當時學識的性質跟實際生活隔離得非常遠:這些煩瑣哲學的、文法學的、修辭學的、邏輯學的奧妙絕對觸不到時代,從來不可能在生活中被應用和重複。學過這些東西的人,不能把他們的知識,甚至哪怕是比較少一些煩瑣哲學成分的知識,和實際聯繫起來。當時最有學問的人,比其餘的人更是不學無術,因為他們是和實際經驗完全脫離的。此外,神學校具有一種共和組織,充滿著許多年輕的、茁壯的、健康的人,這一切都教導他們去從事完全逸出學業範圍以外的活動。有時由於給養不良,有時由於經常用挨餓來施行懲罰,有時由於潑辣的、健康的、結實的青年人身上所發生的許多需要,這一切因素加在一起,就使他們一生了一種日後在查波羅什更加發展起來的進取精神。飢餓的神學校學生們奔走在基輔的大街上,逼得大家都必須保持警戒。坐在市場上的女商販,只要一個過路的神學校學生,就用雙手遮住餡餅、麵包圈、南瓜子,像雌鷹遮住自己的鷹雛一樣。負有監督托付他照管的同學們的責任的班長,燈籠褲上有一些極大的口袋,能夠把打呵欠的女商販的整個店舖都裝進去。這些神學校學生形成了一個完全特別的世界:他們被禁止踏人由波蘭和俄羅斯的貴族們組成的上流社會。就連總督亞當·基謝爾,儘管對神學校愛護備至,也不把他們引進上流社會裡去,並且吩咐要把他們管束得更嚴厲些。然而這補訓令完全是多餘的,因為校長和師僧是不吝借柳條和鞭子的,學監奉了他們的命令,常常把班長們打得皮開肉綻,讓他們有好幾個星期都要揉自己的屁股。這對於他們中間的許多人說來,完全算不了什麼一回事,不過比摻上胡椒的上好的伏特加酒稍微厲害一些罷了。另外一些人終於對這種不斷的鞭撻感到了十分厭煩,他們假使能夠找到路徑並且不被中途截獲,就逃到查波羅什去,奧斯達普·布爾巴雖然發憤努力,學習邏輯學以至神學,可是無論如何,還是免不了受到無情的鞭打,當然,這一切應該只會使他的性格變得堅強起來,賦予他一種使哥薩克顯得出眾的不屈不撓的精神、奧斯達普經常被人認為是最好的夥伴之一。他很少帶頭率領別人去鬧事 偷竊人家的花園或菜園,可是同時,他卻總是在勇往直前的神學校學生的指揮下第一批衝進去的人中的一個,並且在任何情況下,都從來不出賣自己的夥伴。無論打斷多少鞭子和柳條,都不能逼他做這種事情。除了戰爭和放肆的宴飲之外,他對任何其他的誘惑都毫不動心、至少,他兒乎從來沒有轉過別的念頭。他以直態度對待同輩。他具有那種只有這樣性格的人在這樣的時候才可能具有的善良天性。他被可憐的母親的眼淚深深地打動了,只有這一件事才使他感到惶恐,使他若有所思慮地垂倒了頭。
  他的弟弟安德烈具有稍微活潑一些並且似乎成熟一些的感情。他讀書更出於自願一些,沒有象具有沉重而強烈的性格的人通常於起事來時那股緊張勁兒。他比他的哥哥更富於機智:他常常是危險行動階首領,有時靠了他的聰明機智。能夠僥倖逃避懲罰,而他的哥哥奧斯達普,卻把一切思慮棄置腦後,把長大褂脫下來,躺在地板上,壓根兒不想去乞求赦免。他也燃燒著建立功勳的渴望,可是同時,他的靈魂也能領會別種感情。當他過了十八歲的時候,愛情的要求在他的心裡強烈地滋長了起來。女人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他的熱烈的幻想中;他一邊傾聽哲學討論,一邊時時刻刻看到那個鮮艷的、黑眼睛的、溫柔的人兒的姿影。她的瑩潔的有彈性的胸,柔和的、美麗的、全裸的胳膊,不斷地在他的眼前閃動;連那粘貼著她的年輕的同時又是強壯的肢體的衣服,在他的幻想中也透露著不可名狀的情慾的味道。他把這種熱情的青春的靈魂衝動小心謹慎地在同伴面前隱藏起來,因為在那個時代,一個哥薩克還沒有經歷過戰爭就想到女人和愛情,是可恥的,不體面的。大體說來,他在最近幾年中更少帶頭鬧事了,但卻更經常獨自一人徘徊在湮沒在櫻桃園中的閩無人跡的基輔的僻巷裡,在誘人地面臨著街道的矮房子中間。他有時也閒步踱進貴族們聚居的街道,現在叫做"老基輔"的地區,那兒住著小俄羅斯和波蘭的貴族,房子造得有點奇形怪狀。有一次,他正在出神的時候,某一個波蘭老爺的馬車幾乎從他身上壓了過去,坐在馭者台上的那個蓄有大鬍子的車伕揮動皮鞭,對準他身上狠狠地抽了一下。年輕的神學校學生冒火了:一時惡從膽邊生,不知哪兒來的一股勁兒,他伸手過去抓住了後輪,使馬車停住了。可是車伕害怕吃眼前虧,對馬背上打了幾鞭,幾匹馬突然往前飛奔,安德烈幸虧趕快鬆了手,一交跌在地上,弄了一臉泥濘。在他頭上,發出了一陣非常響亮而且悅耳的笑聲。他抬起頭來,看見一個美女倚窗仁立,那美貌是他有生以來從來沒有看到過的:她有一雙黑眼睛和象早晨旭日照耀下的雪原一樣潔白的皮膚。她打心坎裡笑出聲來,這笑又給她的閃粑奪目的美麗增添了迷人的力量。他驚慌失措了。他茫茫然,對她呆望著,同時漫不經心地擦著臉上的污泥,但卻越擦越髒了。這個美女會是誰呢?他想去向侍僕們打聽一下,他們穿著華貴的服裝,聚作一堆,站在門口,屈著一個彈奏多絃琴的年輕的樂師。可是,侍僕們看見他的塗污的臉,揚聲大笑,不給他答覆。最後,他打聽到這是到這兒來暫住一時的柯文市總督的女兒。第二天夜裡,他憑著只有神學校學生才會有的果敢精神,越過柵欄,潛入到花園裡去,爬上一棵枝老婆婆的樹,樹枝高聳到屋頂上;他從樹上跳到屋頂上,再從壁爐的煙囪裡一直鑽進那美女的臥室,這時她正端坐在燭前,從耳朵上脫下貴重的耳環。美麗的波蘭姑娘忽然看到一個陌生男人站在自己面前,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可是,當她看到這個神學校學生低下眼睛站在那兒,因為羞怯的緣故,連手都不敢動一動的時候,當她認出這就是當她的面,噗通一聲摔倒在當街的那個人的時候,她又忍不住發笑了。再說,安德烈的面貌一點也沒有什麼難看之處:他是很漂亮的。她由衷地笑著,把他作弄了許久。美人兒像一般波蘭女人一樣輕桃,可是她的眼睛,一雙奇異的、銳利而且明亮的眼睛,卻投出了長久的、永恆的一瞥。當總督女兒勇敢地走到他面前,把自己的燦爛的冠冕戴在他頭上,把耳環掛在他唇上,把繡金邊的透明的洋紗披肩披在他身上的時候,這個神學校學生不能動一動他的手,就像被縛在口袋裡一樣。她把他打扮著,以一種輕佻的波蘭女人所特有的孩童般的放肆態度,在他身上玩夠了千百種各式各樣的把戲,使可憐的神學校學生更加陷於狼狽了,他顯出一副滑稽可笑的樣子,張開嘴,一動不動地望著她的光沼照人的眼睛。一陣敲門聲使她吃了一驚。她叫他躲到床底下去,等到這陣不安才過去,就對待女、一個被俘擄來的韃靼女人,大聲斥喝,吩咐她小心謹慎地把他領到花園裡去,然後從那兒翻過圍牆走掉。可是這一次我們的神學校學生沒有能夠那麼幸運地越牆而過:驚醒過來的更夫緊緊地抓住了他的腳,僕人們聚集攏來少追到街上,把他一陣好打,直到兩條飛快的腿把他救出重圍為止。從此以後,走過這幢房子是非常危險的了,因為總督府裡的侍僕非常多。他在禮拜堂裡又遇著了她一次,她看見他,欣然地微笑了,就像看見一個老朋友一樣。他偶然還遇到過她一次,再以後,柯丈市總督不久就離開了,出現在窗口的不再是美麗的黑眼睛的波蘭姑娘,卻換了一個胖胖的臉蛋。安德烈垂下頭,把眼睛埋在馬鬃上,這時候所想到的就些。這當口,草原早已把他們大家摟在翠綠的懷抱裡了,高高的草叢一望無際,隱沒了他們,只有幾頂黑色的哥薩克帽子在草穗中間閃動著。
  "咦!小伙子們,你們怎麼都不作聲呀?"布爾巴終於從沉思中驚醒了過來,"你們就像是兩個修道僧似的!得了,把一切憂慮都交給魔鬼去吧!煙斗叼在嘴裡,讓咱們抽幾口煙,然後策馬飛奔,叫鳥兒也趕不上咱們!"
  於是哥薩克們欠身俯伏在馬背上,消失在草叢裡了。連黑色的帽子也早已看不見了;只有被踐踏的草叢迅速翻捲起來的波浪顯示他們奔馳的痕跡,太陽早已從晴朗的天空裡探出頭來,用令人暢快的發熱的光沐浴著草原。哥薩克們的靈魂裡曾經有過的一切朦朧的和昏沉的東西,立刻都消失了;他們的心象小鳥似的跳動起來。
  草原越遠越美在當時,整個南方,那構成現今的新俄羅斯的全部地區,直到黑海為止,都是一片翠綠的未開墾的荒地。犁耙從來沒有在野生植物的無邊無際的波浪裡犁過。只有馬匹象走進森林一樣,隱藏在野生植物的叢玫裡面,踐踏過它大自然中的任何東西都不可能比它們更美麗了,整個地面形成一片金色帶綠的海洋,上面點綴著千萬朵各種各樣的花。細長的草莖中間露出淡青色的、藍色的和淡紫色的矢車菊;黃色的金雀花向上挺出金字塔形的尖頂;白色的苜蓿聳出傘形的帽子,在地面上特別顯眼;不知道從哪兒吹來的一棵麥穗,在花叢中間成熟了。鵬鴿伸長頸脖,在麥穗的細根下面亂竄。空中充滿著千百種各種各樣的鳥鳴。兀鷹靜止不動地停在天空,展開雙翼,把眼睛呆呆地注視在草上。飛過雲端的一群雁的叫聲,在天知道多麼遙遠的湖上激起了迴響。一隻鷗從草叢裡有節奏地振翼飛起,飄逸多姿地浮游在空氣的藍色的波浪裡。它一會兒在高處消失影蹤,只留一個小黑點閃動著,一會兒又翻轉兩翼,在太陽前面明滅輝耀著。真是見鬼,草原,你是多麼美麗啊!
  旅人們只停留了幾分鐘來吃午飯、同時,跟他們一塊兒來的十個哥薩克所組成的一個支隊翻身下了馬,解開了裝酒的木搏和代替食器用的葫蘆。他們只吃了塗油的麵包或是烤餅,每人只喝了一小杯酒,僅僅為了提提精神,因為塔拉斯·布爾巴是從來不許可路上喝酒的,接著又繼續趕路,直到黃昏。到了垂暮的時候,整個草原完全改變了。整個彩色斑斕的地區被鮮艷的夕照籠罩著,慢慢地暗沉下來,這樣就可以看到:影子在他們身上掠過,他們變成深綠色的了;水蒸氣慷漾升起,每一朵小花,每一棵小草,都散發出芳香,整個草原沉浸在菠柿的氣息裡。在深藍色的天空裡,好像經過巨人的畫筆一揮,給塗上了幾條薔蔽色摻雜金色的寬闊的帶子:偶或飄過幾塊輕輕偽透明的白雲,像海波一樣清新而迷人的熏風吹得草尖徽微擺動,撫摸著行人的面頰。白天裡的音樂消費靜寂下來,被另外一種音樂所代替了。有斑紋的土撥鼠從洞窟裡爬出來,用後掌蹲著,嘯聲響徹了草原,蟋蟀的卿卿的鳴聲變得更加響亮了。有時從遠處什麼孤寂的湖上傳來天鵝的嗚聲,像銀鈴一樣在空氣裡迴響著。旅人們在草原中間停下來,選定了宿夜地點,點起火,架起了鍋子,在鍋子裡熬油粥吃;水蒸氣升騰起來,裊裊地岡蕩到空中去。吃完晚飯,哥薩克們招縛住的馬匹放去吃草,自己就躺下來睡覺了。他們把長褂鋪在地上,躺在上面。夜間的星星一直俯視著他們,他們用自己的耳朵聽到充滿在草叢間的整個不可數計的昆蟲世界的動靜,它們的喧嚷、銳叫和咳嗽;這一切聲音都清朗地響徹在夜間,被清新的夜的空氣所柔化,十分悅耳地送到人們的耳邊。如果他們中間有誰起來站一會兒,他就會看見草涼上佈滿了螢火蟲的燦爛的火星。有時,夜空在許多地方被選處牧場和河岸上焚燒枯枝的紅光所照亮,一群向北方飛去的天鵝黑黑的行列突然反射出薔蔽色摻雜銀色的光彩,於是就像是許多塊紅手帕向黑暗的天空飛去一樣了。
  旅人們繼續前進,沒有遇到任何事故。他們無論走到哪兒,都沒有看到任何一棵樹木,極目四望,永遠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自由的、美麗的草原、只有偶然才在一邊看到,綿延在第聶伯河沿岸的遙遠的森林的梢頂泛著蔥鬱的藍光。只有一次,塔拉斯對兒子們遙指著遠處草上的一個小黑點,說:"瞧,孩子們,那兒有一個韃靼人在往前跑呢!"那個長著鬍子的小腦袋從遠處一直把窄細的眼睛盯在他們身上,像獵犬一樣嗅著周圍的空氣,等到看清楚哥薩克有十三個之多,就像羚羊似的消失得無蹤無影了。"喂,孩子們,你們試試去追上那個韃靼人!……算了,別試了吧,你們一輩子也捉不到他的:他的馬比我的魔鬼還快哩。"然而,布爾巴從此以後加緊提防起來,害怕不要在哪兒中了埋伏。他們馳向一條流入第聶伯河的名叫轍斑爾卡的小河,他們騎暑馬撲到河裡去,浮游了好一會兒,為了掩藏自己的行蹤,然後再爬上岸來,繼續他們的旅程。
  這以後過了三天,他們已經離開他們旅程的回的地不遠了。空氣忽然冷起來;他們感覺到第聶伯河到了。它在遠處閃爍著,劃出一條昏暗的帶子,和地平線區分開來,它向前推送著冷的波浪,伸展得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終於擁抱了地面的一半。這是在第聶伯河的一部分地帶:本來它被激流限制著,可是到了這兒,它終於進入自由的天地,奔放氾濫起來,像海洋上樣咆哮著;散佈在它的中流的許多島嶼,更把它從兩岸推擠開去,滔滔的波浪遇不到斷崖和高地的阻攔,就一直漫到地上去,哥薩克們下了馬,登上渡船,經過三小時的航行,已經到達了霍爾季察島的岸邊,經常轉移地點的謝奇當時正是駐在那兒。
  一群人在岸上跟船夫們爭吵著。哥薩克們給馬整理了一下裝備。塔拉斯抖擻精神,緊緊腰帶,傲然地撫弄著鬍子。他的年輕的兒子們也懷著一種恐懼和朦朧的滿足的感情,從頭到腳把自己看了一遍,然後他們一起騎馬進入了距離謝奇半俄裡遠的城郊。他們一走進城郊,那二十五家就地掘成的頂上蓋著草皮的鐵匠鋪裡敲打著的五十把鐵錘就把他們的耳朵震聾了。壯健的制革匠們坐在沿街台階前的廊下,用強有力的手揉著牛皮。攤販們面前擺著一大堆火石、火鐮和火藥求售。一個亞美尼亞人把貴重的手帕掛了出來。一個韃靼人旋轉著串在鐵釬上的塗生面的炙羊肉片。一個猶太人聳出腦袋,從圓桶裡。倒出白酒來。可是,第一個撲入他們眼簾的,卻是一個伸展四肢躺在路當中的查波羅什人。塔拉斯·布爾巴不能不停下來,對他欣賞不止。
  "哎呀,躺得多麼有氣派!真是一表人才!"他勒住了馬,說。
  說實在的,這是一幅非常肆無忌憚的圖畫:查波羅什人活像一隻獅子,直挺挺地躺在路上。他的做然披散著的額發,佔了半俄尺地面,貴重的大紅呢子燈籠褲沾滿了油斑,為的是顯示他完全不愛惜褲子。欣賞夠了之後,布爾巴繼續順著這條狹窄的街道走去。街上擁塞著做手藝的工匠們和往在這個謝奇的城郊的各族人民,這兒像是一個市集,只懂得遊蕩和放槍的謝奇就是靠這兒供給他們衣食的。
  最後,他們穿過了城郊,看見了兒所零零落落的、蓋著草皮、或是按照規矩覆著氈毯的營舍。有些營舍架上了大炮。找遍任何地方也看不到圍牆,或是像在城郊看到過的那些用矮木柱搭著敞棚的矮房子。絕對沒有一個人守護的小小的土城和鹿捨,顯示出疏忽大意到了極點。幾個口銜煙斗沿路僵臥的身強力壯的查波羅什人十分冷淡地瞧著他們,動彈也不動彈一下。塔拉斯小心謹慎地和兒子們一起在他們中間走過,說:"你們好,老鄉們!""您好!"查波羅什人應答著。遍地遍野,到處擠滿著彩色斑斕的人群。從漆黑的臉上可以看出,他們都是在戰鬥中鍛煉過來;熬受過各種各樣災難的。這便是謝奇!這便是所有這些獅子般傲慢而堅強的人源源流出的那個巢穴!自由和哥薩克精神便是從這兒氾濫到整個烏克蘭去的!
  旅人們來到了廣場上,人們經常在那兒召開會議。一個沒有穿襯衫的查波羅什人坐在一隻翻倒的圓桶上;他手裡拿著襯衫,慢慢地在織補上面的破洞。一大群樂師又擋住了他們的去路,在這些人中間,有一個年輕的查波羅什人歪戴帽子,舉起雙手,在跳舞。他只顧喊道:"彈得起勁些呀,樂師們!福馬,別捨不得請正教徒們喝酒!"於是打傷了一隻眼睛的福馬就毫無限制地給在場的每一個人斟上一大杯酒喝。在那個年輕的查波羅什人周圍,四個老人用碎步擺動雙腳,像一陣旋風似的跳到一邊去,幾乎跳到了樂師頭上,忽然又蹲下來,走矮步,用銀後圖急這而猛烈地敲擊著堅實的土地。地上發出低沉單調的聲音,傳遍周圍一帶,遠遠地,在空中迴響著用響亮的靴捶打著拍子的高巴克舞和特羅巴克舞的聲音。可是,有一個人比大家喊得更起勁,跟在別人後面飛快地跳著舞。額發隨風飄動,強壯的胸膛完全敞露著:一件暖和的冬季毛皮外套只穿上兩隻袖子,大顆大顆的汗珠還不住地冒出來,宛如雨降一般。"把毛皮外套脫掉吧!"塔拉斯終於說了,"瞧你身上直在冒熱氣哪!""不行!"查波羅什人喊道,"為什麼不行;我有這樣一種脾氣:要是脫下來,那就得把它換酒喝。"果然不錯,那年輕人頭上早已不戴帽子,長褂外面早已不繫腰帶,也更沒有繡花的圍巾:一切都到了應該去的地方去了。人群越來越壯大了;另外一些人也加入了跳舞,看到整個人群沉迷在世上罕見的、由於它的強大的創造者而博得哥薩克舞的名稱的這種最自由最瘋狂的舞蹈裡面,是不能不引起內心的激動來的。
  "唉,要是我不騎馬就好了!"塔拉斯喊道,"我一定也要來加入跳舞!"
  這當口,人群中間出現了幾個不止一次當過首領的、德高望重的、因為勇武而在整個謝奇受人尊敬的白髮老翁。塔拉斯立刻看到了許多熟識的臉。卑斯達普和安德烈只聽見周圍響起一片問候的聲音聲"啊,原來是你,彼車利察:你好,柯左魯普!干"哪一陣風把你吹來的,塔拉斯?""你怎麼會上這兒來的,陀洛托?""好啊,基爾佳加!好啊,古斯推!我怎麼想得到還能見到你啊,烈敏?"從東部俄羅斯整個放蕩的世界聚集攏來的勇士們互相接起吻來;接著就提出了一連串問題:"卡襄怎麼樣了?鮑羅達夫卡怎麼樣了?柯洛彼爾怎麼樣了?畢綏肖克怎麼樣了?"塔拉斯只聽得回答的是:鮑羅達夫卡在托洛潘被絞死了,柯洛彼爾在基濟基爾敏附近被人剝皮而死,畢綏肖克的頭被人醃在柄裡,一直送到查爾格拉得去了。老布爾巴垂倒了頭,沉思他說:"都是些好哥薩克啊!"


上一頁 目 錄下一頁 

□ 作者:果戈理 滿濤 譯

 
  
 


第三節

 
  塔拉斯·布爾巴和兒子們一起住在謝奇,已經將近一星期了。奧斯達普和安德烈很少受到軍事教育。謝奇的人不喜歡拿軍事訓練來給自己添麻煩,虛擲光陰;青年人到了這兒,只能依靠經驗,在酣戰中教育和培養自己,因此戰爭幾乎是從來沒有間斷過的。哥薩克們認為除了打靶子、偶然賽馬和到野外和牧場上去狩獵野獸之外,再從事研究什麼軍規之類,是很討厭的;全部剩下的時間都付之於逸樂,這是自由精神的廣闊發揮的標誌。整個謝奇是一個奇異的現象。這是一場連續不斷的歡宴,喧鬧地開始了之後就永無休止的舞會。有人從事手藝,另外一些人開膺和做買賣;可是,大部分人從早到晚遊蕩著,如果袋裡有錢叮噹發響,得來的財物還沒有轉到小販和酒店老闆手裡去的話。這普遍的歡宴包含著一種迷惑人的東西。這不是什麼借酒澆愁的酒徒們的集會,卻簡直是歡樂的瘋狂的縱飲。每一個到這兒來的人都忘記了和拋棄了他先前感覺興趣的一切。他可以說是唾棄了一切過去的東西,以一種狂熱信徒的熱忱迷醉於自由和像自己一樣的人之間的盟友關係。這些人除了廣闊的天空和靈魂的永久的歡宴之外,沒有親人,沒有家,沒有個落腳處。這就產生了其他任何理由所不能產生的那種瘋狂的歡樂。聚在一起的懶洋洋躺在地上的人群所講的那些故事和閒談,常常非常可笑,簡直是有聲有色,必須具有查波羅什人的沉靜的外貌,才能夠一直保持臉部不動的表情,連鬍子也不翹一翹,這種鮮明的特徵,至今還使南俄羅斯人有別於其他的同胞。這是一種爛醉如泥的、喧囂的歡樂,可是儘管如此,這又不像是在陰暗的小酒店,耽溺在憂鬱的變態的歡樂裡,卻是如同一群親密的同學集合在一起。不同的只是:他們不是在教鞭之下正襟危坐,恭聆教師的陳腐議論,而是騎著五千匹馬一齊出擊!不是到牧場上去玩球,而是對付未加防衛的、任人通行的邊界,在那兒,韃靼人伸出他的敏捷的腦袋,包綠頭巾的土耳其人、動不動地虎視眈眈。不同的是:現在沒有強制的意志把他們集結在學校裡,而是他們自己拋棄了父親和母親,從血肉相連的家裡跑了出來;來到這兒的人脖子上已經套上過絞索,可是他們倖免於蒼白的死亡,卻看到了生命,放縱無羈的生命;來到這兒的人,由於高貴的習慣,不能留一文錢在口袋裡;來到這兒的人以前把一枚金幣視為莫大的財富,可是多虧猶太土地經租人的照顧,他們現在可以翻轉口袋而不必害怕掉落什麼東西。到這兒來的,有一切受不住神學校的鞭子和沒有從學校裡學會一個字母的學生們;可是同時,到這兒來的也有那些懂得什麼叫做賀拉斯、西塞羅和羅馬共和國的人。這兒有許多軍官,後來在皇家軍隊裡博得恆赫的功名;這兒有無數有教養又有經驗的游擊隊員們,他們懷有一種高貴的信念,認為不管在哪兒打仗都是一樣,只要打仗就行,因為高貴的人不打仗是有失體統的。也有許多人到謝奇來,就是為了日後可以向人誇示,他們在謝奇住過,已經是久經鍛煉的武士了。說實在的,哪一類的人這兒沒有呢?這奇怪的共和國正是那個時代的需要的結果。喜愛軍事生活的人,喜愛黃金的酒杯、高貴的錦緞和外國的金銀錢幣的人,在任何時候都能在這兒找到工作。只有禮讚女性的人在這兒什麼都找不到,因為即使在謝奇的城郊,任何一個女性也都不敢拋頭露面。 
  奧斯達普和安德烈覺得非常奇怪,他們眼看有無數人來到謝奇,卻沒有誰去問他們一聲:他們從"哪兒來,他們是誰,他們的姓名叫什麼。他們到這兒來,好像是回到剛剛在一小時之前離開的啟己的家那樣。新來的人只要去見一見團長,他通常總是這樣說:
  "你好!怎麼,你信基督嗎?"
  "信!"新來的人答道。
  "你也信聖父、聖子、聖靈嗎?"
  "信!"
  "你也到教堂裡去嗎?"
  "去的!"
  "那麼就畫十字吧!"
  新來的人畫了十字。
  "行啦,很好,"團長答道,"你就到你熟識的營舍裡去吧。"
  整個儀式就這樣結束了。整個謝奇在一個教堂裡禱告,並且準備為了保護它不惜流盡最後的一滴血,雖然他們關於齋戒和禁慾是連聽也不願意聽的。只有被強迫所驅使的猶太人、亞美尼蠻人和韃靼人才敢住在城郊,在那兒做買賣,因為查波羅什人從來不喜歡講價錢,伸手到口袋裡去摸到多少錢那就付多少錢。然而,這些利慾熏心的小販的命運是非常悲慘的。他們正像那些卜居在維蘇威山1
1位於意大利南部的活火山。
裡的人一樣,因為查波羅什人一旦把錢花光了,那些大膽的便要打毀他們的店舖,總是不付分文地搶走所有貨物。謝奇由六十多個支營隊所組成,這些隊很像一些分離的、獨立的共和國,更像是把一群隨時聽候調度的孩子聚集在,一起的學校和神學校。無論訟也不單獨經營什麼:更不在自己家裡儲備東西。一切都被支營隊長掌握著,因此他通常有"老爹"的稱號。他手裡有錢、衣服、全部食品、燕麥粥、米粥、甚至媲料;人們還把錢交給他保管。支營隊和支營隊之間時常發生爭吵。在這種情況,下,立刻就發展到只能用格鬥來解決了。支營隊他人集合在廣場上,互相往對方的腰眼上揮動拳頭,直等到有些人打勝了,終於佔了上風,那時又開始狂飲了。對於青年人具有莫大的誘惑力的謝奇,便是這樣。
  奧斯達普和安德烈懷著全部青春的狂熱,投入了這一片放蕩的海洋之中,頃刻間忘記了老家、神學校和以前激動靈魂的一切,一心一意獻身於新生活了。一切都使他們感到興趣:謝奇的放蕩的習慣,簡單明瞭的規則,以及他們覺得在這樣任意行動的共和國裡有時甚至顯得過於嚴格的法律。如果一個哥薩克犯了竊盜罪,偷了一點什麼小東西,這就要被認為是全體哥薩克的恥辱,人們把這個不名譽的傢伙綁在示眾的柱子上,身旁放著一根木棍,每一個過路人都得拿這根棍子把他打一頓,直到活活把他打死為止。人們用鐵鏈把不還清債務的人鎖在大炮上,當沒有朋友答應為他贖身,替他還清債務以前,他必須一直坐在那兒。可是,給安德烈印象最深的是處置殺人犯的可怕的刑罰。在他的面前挖一個坑,把兇手活活的推到坑裡去,上面放上裝著被他殺害的人的屍體的棺材,然後把兩個人一齊用土埋掉,以後有好一陣,他總是想起那刑罰的可怕的程序,在他眼前總是浮現出那個被活埋的人和那口可怕的棺材。
  兩個年輕的哥薩克不久就在哥薩克們中間博得了好評。他們常常和同一支營隊裡的其他夥伴,有時甚至和整個支營隊以及鄰近的支營隊的人一起,出發到野外去射擊數計不清的各種各樣草原上的飛禽、鹿和山羊,或者出發到根據抽籤分派給每一個支營隊的湖上、河邊和支流上去,撒下曳網和投網,捕獲大批鮮魚,給整個自己的支營隊充當食糧。雖然他們還疏於一個哥薩克受到考驗的種種訓練,可是他們頑強不屈的勇敢和在一切方面的著著成功,卻早已在他的青年人中間顯得很突出了。靈巧而準確地射中目標,逆流而上地泅過第聶伯河,新來的人憑著這兩件事情,就被隆重地接受到哥薩克的集團中去了。"
  可是,老布爾巴卻給他們準備了另外一種活動。閒散的生活不合他的意──他渴望著真正的事業。他總是盤算著,要怎樣使謝奇振作起來,幹出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恥,讓一個騎士可以痛簿快快地去放肆一下。終於有一天,他跑到團長面前,直截了當地對他說:
  "怎麼樣,團長,查波羅什人這會兒該到外邊去溜躂溜躂了吧?"
  "沒有地方可以讓你去溜躂呀,"團長把一根短煙斗從嘴裡拿出來,向旁邊啐了一口唾沫,答道。
  "怎麼沒有地方?可以到上耳其人或者韃靼人那兒去。"
  "不管是土耳其人那兒或是韃靼人那兒,都不能去,"團長回答,又冷冷地把煙斗放到嘴裡去了。
  "怎麼不能?"
  "事情是這樣的,我們和蘇丹約定了和平。"
  "可他是個伊斯蘭教徒呀:上帝和聖書都命令我們打伊斯蘭教徒。" "我們沒有權利。要是還沒有憑著我們的信仰發過誓,那麼,也許還行;可是現在不行了。"
  "怎麼不行?你為什麼說沒有權利?我有兩個兒子、兩個都是年輕人。他們兩個都還一次也沒有打過仗,可是你倒說我們沒有權利;你倒說查波羅什人用不著出去闖天下。"
  "反正這樣做是不應該的。"
  "那麼倒是應該讓哥薩克的精力白白地浪費掉、讓一個人不做一點好事,像一條狗似的死掉,讓祖國和整個基督教從他身上得不到任何一點好處?那麼,我們活著為的是什麼?究竟為的是什麼?你倒給我解釋解釋。你是一個聰明人,人家不是平白無故選你當團長的。你倒給我解釋解釋,我們活著為的是什麼?"
  團長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這是一個頑固的哥薩克。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任憑你怎麼說,也還是不應該打仗。"
  "那麼,是不打定的了?"塔拉斯又問了一句。
  "不打定的了!"
  "這件事想也用不著再去想了?"
  "用不著想了。"
  "你等著吧,老鬼,"布爾巴自言自語道,"你會知道我的厲害的!"他立刻打定主意要向團長報仇。
  他同一些人商談好之後,請大夥兒吃了一席酒宴,於是幾個酩酊大醉的哥薩克就直奔廣場,那兒有幾面繫在柱子上的羯鼓,通常是在召集會議時敲的。沒有找到那幾根總是保存在鼓手身邊的鼓槌,大家便抓起劈柴來一陣亂敲。一聽見鼓聲,首先跑來的是鼓手,那是一個高個子,只有一隻眼,但連這一隻也是睡意正濃的。
   "誰敢打鼓?"他喊。
   "閉嘴!拿起你的鼓槌,叫你打,你就打!"醉漢的首領們回答。
  鼓手很清楚這一類事情的結局如何,立刻從口袋裡取出了他隨身帶著的鼓槌。羯鼓咯咚地一敲響,黑壓壓的一大堆查波羅什人立刻像野蜂似的在廣場上集合了起來。大家圍成了一圈,三通鼓後,幾個首領終於出場了:團長手裡拿著狼牙棒──他的官職的標誌,法官捧著軍印,司書帶著墨水壺,副官持著麾標。團長和首領們脫掉帽子,向周圍兩手插腰巍然屹立著的哥薩克們行了禮。
  "這次開會是什麼意思呀?你們要怎麼樣,老多那"團長說。責罵和叫喊不讓他說下去。
  "把狼牙棒放下,立刻把狼牙棒放下,鬼雜種!我們不要你了!"哥薩克們在人群裡叫喊。
  有幾個沒有喝醉的人似乎想表示反對;可是,不論喝醉的和清醒的,都動起武來了。叫喊和喧嘩鬧成了一片。
  團長本來想說話,可是他知道:這群放蕩不羈的群眾,如果激怒起來,是會為了這一點把他活活打死。
  所有的候選人聽見提到自己的名字,立刻從群眾中間走出來,不要讓人有任何理由,認為他們也在裡面隨聲附和,鼓動別人選舉自己。
  "基爾佳加!基爾佳加!"這種叫聲比別的聲音喊得更響。"鮑羅達推!"
  事情不得不訴諸武力來解決,結果是基爾佳加獲得了勝利。
  "去把基爾佳加找來!"人們喊。
  十來個哥薩克立刻從人群中間走了出來;有幾個幾乎站不穩腳步,醉到了這種地步,於是直奔基爾佳加那兒去,告訴他當選的情況。
  基爾佳加,一個年紀衰邁、但很聰明的哥薩克,已經在自己的營舍裡坐了許多時候了,彷彿一點也不知道外邊發生的事情似的。
  "怎麼回事,老鄉們?你們有什麼貴幹?"他問。
  "去吧,人家選你當了團長!……"
  "行行好吧,老鄉們!"基爾佳加說,"我怎麼配受這份兒榮耀呢!我怎麼能當什麼團長?再說,我的知識也不足以當此重任呀。難道在全軍中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人了嗎?"
  "快走吧,說真格的!"查波羅什人們喊道。其中兩個人抓住了他的手,儘管他兩條腿死蹲在地上不
  前移動、結果還是被拖到了廣場上去,一路上伴隨著斥罵,背後被人拳打,腳踢,還要這樣訓誡他的,在類似的情況下,這幾乎是常有的事情,所以他低低地施了一禮,放下狼牙棒,躲到人堆裡去了。
  "你們也命令我們交出官銜的標誌嗎?法官、司書和副官說,預備立刻放下墨水壺、軍印和麾標。
  "不,你們留下吧!"群眾裡面有人喊,"我們只要把團長趕掉,因為他是個老娘們,我們可需要一個男子漢來當團長!"
  "現在選誰當團長呢?"首領們說。
  "選舉庫庫卞科!"一部分人喊道。
  "我們不要庫庫卞科!"另外一部分人喊,一他當團長大早啦,奶臭還沒干呢!"
  "讓希洛當首領吧!"有些人喊道,"選舉希洛當團長!"
  "滾你的希洛!"群眾大聲駕起來,"他哪一點像個哥薩克,偷東西倒像個韃靼人,這狗養的!把那個酒鬼希洛裝在口袋裡丟給魔鬼吧!"
  "鮑羅達推,選舉鮑羅達推當團長!"
  "我們不要鮑羅達推!鮑羅達推去見魔鬼的媽媽吧!"
  "你們給提一提基爾佳加!"塔拉斯·布爾巴對幾個人低聲說。
  "基爾佳加!基爾佳加!"群眾喊道,"鮑羅達推!鮑羅達推!基爾佳加!基爾佳加!希洛!希洛去見鬼吧!基爾佳加!"
  "別耽誤功夫啦,鬼雜種!人家給你榮譽,你就接受吧,老狗!" 
  這樣,基爾佳加就被帶到哥薩克的人堆裡去了。
  "怎麼樣,老鄉們那!"幾個帶領他的人向眾人宣佈,"這個人當我們的團長,你們同意嗎?"
  "大家都一致同意!"群眾大聲地喊,整個原野被這喊聲震響了許久。
  一個首領拿起了狼牙棒,把它遞給新當選的團長。按照習慣,基爾佳加立刻辭謝了。首領又一次遞給他。基爾佳加又一次辭謝了,後來,到了第三次,他才接過了狼牙棒。歡呼聲從全體人群中間湧起,整個原野又被哥薩克的喊聲震響了,裊裊不絕的餘音直傳送到遠處。這時候從人群中間走出四個最老的白鬚白髮的哥薩克(謝奇裡沒有太老的人,因為沒有一個查波羅什人是壽終正寢的),每一個人手裡捏一把因為最近下了一場雨而變成了泥濘的土,放在他的頭上。濕淋淋的土從他的頭上流下,流到鬍子上和頰上,把他的整個臉都塗髒了。可是基爾佳加站著,一動也不動,感謝著哥薩克們賜給他榮譽。
  喧囂的選舉就這樣結束了,對於這次選舉,不級道別人是否也像布爾巴一樣高興,他之所以高興,起初是因為他向前任的團長報了仇,其次因為基爾佳加是他的老夥伴,和他一起參加過同樣的好幾次陸海遠征,分嘗過戰爭生活的艱難和辛苦。群眾立刻四散開去,舉行聯歡,慶祝當選,於是奧斯達普和安德烈以前還從來沒有看到過的饗宴就開場了。所有的酒店都被搗毀了;蜜酒、白酒和啤酒被人不花一文錢地乾脆搬走了;酒店老闆能夠保全性命,就慶幸自己走運。整整一夜在喊聲和讚美武功的歌聲中過去了。升起的月亮許久還俯覽著攜帶多絃琴、羯鼓和圓形的三絃琴在街上走過的成群的樂師們,以及被激奇留下為教堂唱聖歌和頌揚查波羅什人的功勳的合唱隊歌手們。最後,酣醉和疲勞開始征服了這些結實的漢子。慢慢地,隨便走到哪兒都可以看到有一個哥薩克滾倒在地上。一個夥伴抱住另外一個夥伴,相對唏噓,甚至兩個人都哭起來,接著,兩個人都滾倒在地上。一大椎人橫七豎八地躺在一起;其中一個人翻動身體,好像要躺得舒服些,結果卻躺在一塊木材上睡著了,最後那個頂結實的人還在說些什麼不連貫的醉話:可是酒力連他也給制服了,他也倒下了。
  於是整個謝奇睡著了。


上一頁 目 錄下一頁 

□ 作者:果戈理 滿濤 譯

 
  
 


第四節

 
  第二天,達拉斯·布爾巴就和新任的團長商議怎樣煽動查波羅什人們起來於一番事業。團長是一個聰明而又狡猾的哥薩克,他琢磨透了查波羅什人的脾氣,起初他說:"破壞誓約可不行,說什麼也不行。"然後,沉默了一會兒,又補充說,"不要緊,行的;我們不破壞誓約,可是我們可以想些法子出來。只要把人召集起來就好辦了,可不要說是我下命令召集的,只說是出於大家自願。您知道以後的事該怎麼會辦。我陪著首領們立刻就趕到廣場上,裝作好像我們什麼都不知道似的。" 
  他們談話之後不到一個鐘頭,羯鼓就敲響了。喝醉酒的和天真無知的哥薩克們忽然聚集了起來。無數頂哥薩克帽子忽然在廣場上問動起來。只聽得一片嘈雜的談話:"誰?……為什麼?……為了什麼事情要打鼓召集會議?"沒有人答話。終於在各個角落裡傳開了:"哥薩克的精力白白地浪費了:沒有戰爭呀!……首領們一直在打瞌睡,眼睛都讓油脂給塞住了!……世界上看來是沒有真理了!別的哥薩克們起初聽,後來自己也說起來了:"世界上的確是沒有真理了!"首領們聽了這些話,樣子彷彿很是驚奇。最後,團長走到前邊,說:
  "查波羅什的老鄉們,請容許我說幾句話!"
  "說吧!"
  "現在我要奉告列位,尊貴的老鄉們,你們也許自己頂清楚,許多查波羅什人在酒店裡欠了猶太人和自己弟兄們這麼許多錢,現在連鬼都不相信他們了。其次我還要奉告列位,有許多年輕人,出生以來還沒有看見過戰爭哩,可是——老鄉們,你們知道——年輕人沒有戰爭是無法生活的。他要是沒有打死一個伊斯蘭教徒,他還算是個什麼查波羅什人呢?"
  "他說得好,"布爾巴想。
  "可是老鄉們,別以為我說這話是要破壞和平:上帝不容!我不過這樣說說罷了。並且,說起來罪過,我們的教堂還像個什麼樣子:由於上帝的恩惠,謝奇已經成立好幾年了,可是直到現在,不要說是教堂的外觀,就連內部的聖像也都沒有修飾過。甚至沒有人想起給聖像添上點銀質衣飾!聖像所能得到的只是有些哥薩克在遺囑裡留贈的東西罷了。可是他們的捐贈也是極微薄的,因為他們在生前幾乎把一切都換酒喝了。所以我說這一番活,並非為的是要跟伊斯蘭教徒開戰:我們和蘇丹約定了和平,如果毀約,我們就會犯極大的罪過,因為我們按照我們的法律宣過誓了。"
  "他怎麼說話顛三倒四的?"布爾巴自言自語著。
  "所以我說,老鄉們,戰端是開不得的。騎士的榮譽不允許這樣做。可是憑我的淺薄之見,我是這樣想:不妨打發一些年輕人乘幾隻舢板船出去,把納托裡亞1沿岸稍微搶劫一下,你們以為怎樣,老鄉們?"
1納托裡亞,即阿納托裡亞,小亞細亞之古稱,現在是土耳其的一部分。
   "帶我們去,把我們都帶走!"群眾四面八方喊起來,"我們為了信仰情願犧牲腦袋!"
  團長吃了一驚;他一點也沒有想到要把全體查波羅什人鼓動起來:他覺得在目前這種情況下破壞和平還是不對的。
   "老鄉們,請允許我再說一句話吧!"
   "夠啦!"查波羅什人們喊,"你說不出更好聽的話來了!"
  "既然這樣,那就沒有辦法。我是你們的意志的僕人:這是很顯然的,聖書上也寫得明明白白:人民的聲音就是上帝的聲音。比全體人民所想的更聰明的事情,是想不出來的。不過要注意一點:蘇丹不會聽任年輕人享受這種歡樂而不加懲罰。我們在這時候必須作好準備,我們必須保持潑辣的力量,這樣,我們就不會害怕任何人。在我們離開的時候,韃靼人也可能前來偷襲:這些土耳其的狗,當主人在家的時候,他們不敢露面,不敢走近你的屋子,可是他們會從背後咬你的腳跟,並且還咬得你很痛哩。再說,假使要我說實話,那麼,我們舢板船貯備的還不多,火藥也沒有備好許多,可以讓所有的人都隨軍出發。可是講到我,我是隨便怎麼樣都贊成的:我是你們的意志的僕人。"
  狡猾的首領沉默了。成堆的人紛紛私語,支營隊長們也開始進行商議;幸虧喝醉的人不多,所以就決定聽從合理的忠告。
  幾個人立刻出發到第聶伯河對岸的軍需倉庫裡去了,在那邊難以攻破的秘密室在水底和蘆葦深處,藏匿著軍隊的資金和一部分從敵人手裡繳獲的武器。另外一些人都跑去檢查舢板船,把它們裝備好,準備上路。頃刻間一大群人擠滿在岸邊。幾個木匠手裡拿著斧頭,出現了。年老的、曬黑的、肩寬腿壯的、生著斑白鬍子和黑鬍子的。查波羅什人都捲起燈籠褲,站在沒膝的水裡,用一根粗繩子從岸邊把船拉過去。另外一些人搬來了現成的、乾燥的木料和各種樹木。在這邊,有人用木板裝修舢板船;在那邊,有人把船底朝天翻過來,填塞隙縫和塗上油、在那邊,又有人按照哥薩克的習慣,用一束束長長的蘆葦把它縛在別的舢板船的側舷上,以免這些船被怒濤所吞沒;在那邊,遠遠的地方,又有人沿岸燃起許多篝火,在銅鍋裡熬煮塗般用的樹脂。年老有經驗的人指導著年輕人的呵責聲和勞動時的喊聲,響逾了周圍:整個生氣蓬勃的河岸一帶動盪起來了,活躍起來了。
  這時候一隻大渡船開始靠岸了。站在船頭的一群人離得遠,遠的就在揮手示意,這是一些穿著破破爛爛的長褂的夾克,不整齊的。許多人除了襯衫一件和口銜短煙斗一根之外,一無所有,說明他們剛剛逃過了一場什麼災難、否則就是飲酒非樂到這種地步,把身上所有的東西全賭光了。一個矮小精悍、闊肩膀二十來歲的哥薩克從他們中間走出來,站到前邊。他比所有的人都起勁地喊著,揮著手,可是在工人們的敲擊聲和喊聲裡,他的活一點也不能被人聽見。
  "幹什麼來的?"當渡般轉過來靠岸的時候,團長問道。
  所有的工人都放下手裡的活兒、舉起斧頭和鑿子,不再敲鑿下去了,只是期待地望著。
  "遭了災難了啊!"那個矮小精悍的哥薩克從渡船上喊。
  "什麼災難?"
  一能允許我說幾句話嗎,查波羅什的老鄉們?"
  "說吧!"
  "要不然,還是召開一次大會吧?"
  "說吧,我們都在這兒。"
  岸上的人都擠作一堆。
  "你們難道一點也沒有聽見哥薩克統帥統轄的領土上發生的事情嗎?"
  "怎麼回事?"一個支營隊長說。
  "咦,瞧你說的!還問怎麼回事?韃靼人大概用漿糊把你們的耳朵給糊住了,所以你們什麼也沒聽見。"
  "你說,那邊發生了什麼事?"
  "提起那邊發生的事情,那是你們出生以來,受過洗禮以來,從來還沒有見過的!"
  "你倒是告訴我們呀,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狗養的!"群眾中間有一個人顯然再也忍耐不住了,喊了起來。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神聖的教堂現在已經不屬於咱們所有了。"
  "怎麼不屬於我們所有了?"
  "現在教堂都典押給猶太人了。要是預付錢給猶太人,那麼彌撒也做不成。——你在說些什麼?"
  "並且,狗猶太要是不用他不潔淨的手在神聖的乳渣糕上做個記號,那麼乳渣糕是不能拿去奉祀的。"
  "他撒謊,弟兄們,不潔淨的猶太人在神聖的乳渣糕上做記號是不可能的事!"
  "聽著啊!……我還沒有說完哩:還有天主教憎侶們現在都坐了雙輪馬車在烏克蘭全境滿處亂跑。坐坐馬車,這還不算什麼糟糕,糟糕的是他們不用馬,卻乾脆用正教的基督徒來駕車。聽著啊!我還沒有說完:據說,猶太女人已經把牧師的法衣拿去縫裙子穿了。這就是在烏克蘭發生的事情。老鄉們,可是你們卻坐在這兒查波羅什地區儘是喝呀,玩呀,八成是韃靼人把你們嚇壞了,你們的眼睛和耳朵都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你們一點也不知道世上發生了些什麼事情。" 
  "住嘴,住嘴!"團長打斷說,在這之前他一直像所有的查波羅什人一樣屹立著,把眼睛俯視在地上,查波羅什人逢到重大的事件,絕不會立刻情不自禁地發作起來,卻總是沉默自持,同時在沉靜中積聚起雷霆萬鈞的憤怒的力量。"住嘴,我也要說一句話。你們是怎麼的啦,--是魔鬼把你們的爸爸給揍了嗎:——你們到底做了些什麼!難道你們沒有馬刀?你們怎麼能容忍這種無法無天的行為?"
  "咦,倒說是我們情願容忍這種無法無天的行為!你們倒來試試,要知道,光是波蘭人就有五萬,並且不必隱瞞:我們自己人中間還有許多狗,已經改宗他們的信仰了。"
  "你們的統帥,你們的聯隊長們做了些什麼?"
  "聯隊長們所遭遇的事情,上帝保佑不要叫我們任何一個人遇上吧。"
  "怎麼啦?"
  "是這樣的:統帥在一隻銅牛裡被炸過。現在永眠在華沙了,聯隊長們的手和頭被送到市集上去示眾了。這就是聯隊長們所遭遇的事情!"
  整個人群激動起來了。起初,沿岸一帶頃刻間被那種暴風雨前的沉默所籠罩著,後來忽然掀起了一片談話聲,岸上所有的人都紛紛議論起來。
  "什麼!基督教的教堂典押給猶太人!天主教僧侶把正教的基督徒駕在車轅上!什麼!居然容許這些該死的邪教徒在俄羅斯土地上糟蹋人!這樣對待聯隊長們和統帥!不容許再這樣繼續下去,這是不容許的!"
  這樣的活傳遍了各個角落,查波羅什人暄嚷起來,並且感到了自己的力量。這已經不是輕浮的人的激動:所有騷動起來的人,都具有深沉、堅強的性格,他們不是很快就會奮發的,但只要奮發起來,就會把一般子內心的熱勁兒頑強地、長久地保持下去。
  "絞死所有的猶太人!"群眾中間有人喊起來。
  "叫他們不能再用牧師的法衣給猶太女人縫裙子!叫他們不能再在神聖的乳渣糕上畫記號!把這些邪魔外道的傢伙統統淹死在第聶伯河裡!"
  群眾中間不知是誰說出的這些話,像一陣閃電似的在大家頭上掠過,於是群眾懷著殺死所有的猶太人的願望,直奔近郊去了。
  以色列族的可憐的後裔們連本來就很微弱的僅有的一點膽量也喪失了,藏到空酒桶和暖爐裡去,甚至鑽到自己的猶太婆娘的裙子底下去;可是,哥薩克們到處都把他們找了出來。
  "仁慈的爺們!"一個象根棍子似的瘦高個兒猶太人,從一群夥伴中間伸出他的被恐懼弄得歪扭的哭喪的臉,喊道,"仁慈的爺們!只讓我們說一句話,一句話!我們要稟告你們的是一些你們還從來沒有聽見過的事情,重要得很,簡直無法形容是怎樣重要:"
  "好,讓他們說吧,"布爾巴說,他一向總是喜歡聽取被控訴的人的申訴。
  "仁慈的爺們!"猶太人說。"這樣的爺們是從來沒有見過的。憑良心說,真是從來沒有見過的!這樣仁慈、善良、勇敢的人是世上還不曾有過的!……"他的聲音低下去了,由於恐懼而發著抖。"我們怎麼能夠對查波羅什人存什麼壞心眼兒呢!在烏克蘭出租土地的人根本不是我們的人!那些人壓根兒不是猶太人:鬼知道他們是些什麼東西。那種人,只配對他臉上吐唾沫,把他推開一邊去!他們也都會這樣說的。不是嗎,施列瑪;還有你,施穆爾?"
  "憑良心說,這是實話!"戴著破氈帽的施列瑪和施穆爾在人群裡回答,兩個人都像粘土一樣蒼白。
  "我們從來沒有跟敵人密商過,"高個兒猶太人繼續說下去。"我們更不想跟天主教徒打什麼交道:讓他們見鬼去吧!我們跟查波羅什人像親兄弟一樣……"
   "什麼?查波羅什人跟你們是兄弟?"群眾中間有一個人說。"你們別癡心妄想啦,該死的猶太人!老鄉們,把他們扔到第聶伯河裡去!把他們全部淹死,這些邪魔外道的傢伙!"
  這些話是一個信號。人們抓住猶太人的胳膊,開始把他們扔到波濤裡去。四面八方響起了悲慘的喊聲,可是嚴酷的查波羅什人眼望猶太人的穿著鞋襪的腳在空中不住地亂蹬,只是一個勁兒地哈哈大笑。那個自己招來禍害的可憐的雄辯家,被人一把抓住了長褂,他乘勢來個金蟬脫殼,只穿一件有斑紋的緊窄的背心,跑過來抱住布爾巴的腿,用悲慘的聲音哀求道:
  "好先生,仁慈的老爺!我認識您的哥哥,故世的陀羅沙!他是一個為全體騎士增光的軍人。當他當了土耳其人的俘虜,需要用錢贖身的時候,我給過他八百采興。1"
1古金幣的名稱。
  "你認識我的哥哥?"塔拉斯問道。
  "真的,認識!他是一位寬宏大量的老爺。"
  "你叫什麼名字?"
  "楊凱爾。"
  "好吧,"塔拉斯說,然後想了一想,轉過身來囑咐哥薩克們說:"只要有必要,總有時間把這個猶太人絞死的,可是今天就把他交給我吧。"說完這句話,塔拉斯把他帶到自己的輜重車前面,他手下的哥薩克們就站在車子旁邊。"爬到大車底下去,躺在那兒別動;弟兄們,你們可別把這個猶太人放走了。"
  吩咐完了,他就出發到廣場上去,因為全部群眾早已聚集在那邊了。頃刻間,大家都放下裝備船隻的活兒,離開了河岸,因為現在面臨的是陸上的遠征,而不是海上的遠征,需要的不是船艇和哥薩克的貨船,而是大車和馬匹。瑰在不論年老的和年輕的,大家都想出發遠征;大家聽從所有的首領們、支營隊長們和團長的勸告,憑著查波羅什全軍的意志,決定直撲波蘭,為一切惡行以及對信仰和哥薩克光榮所加的凌辱復仇,掠奪城市的財物,放火焚燒村莊和莊稼,在整個草原上揚名遇逸。大家立刻繫緊腰帶,拿起武器。團長精神抖擻,顯得好像是拔高了整整一俄尺似的。他已經不是那個小心翼翼地執行自由人民的輕狂願望的人了;他是一個擁有無限權力的統治者。他是一個只知道發號施令的暴君。當他像一個並非初次執行深思熟慮的計劃的老於經驗的人一樣,一點也不聲嘶力竭,也不張惶失措,卻用抑揚頓挫的聲調,輕聲地頒布命令的時候,所有的任性而耽於放蕩的騎士們都整隊肅立,恭敬地低著頭,不敢抬起眼睛來。
  "大家檢查一下,好好地檢查一下!"他這樣說。"把輜重車和樹脂桶歸理歸理好,試試武器。隨身別帶許多衣服:每人帶一件襯衣,商條燈籠褲,另外再帶一罐谷粉粥和搗碎的玉蜀黍就夠啦誰都不准再多帶什麼!至於食用品,凡是必需的,都載在輜重車上了。每人要有兩匹馬。還得準備好四百頭牛,因為遇到淺灘和泥濘的地方需要用它們。最要緊的是要維持秩序,老鄉們。我知道你們中間有一些這樣的人,只要上帝讓他們有機會擄獲一點東西,他們馬上就要去撕破絞羅綢緞和貴重的天鵝絨給自己做裹腳布。戒除這種鬼習慣吧,丟掉裙子一類東西,只准拿武器,如果遇到有好的話;還有金幣和銀市,因為這些是用途很廣的東西,隨便做什麼事情都少不了它們。我要預先對你們說明,老鄉們:誰要是在行軍中喝醉了酒,是不會對他舉行審判的。我要命令把他像條狗似的縛在輜重車上拖著走,不管他是什麼人,就算他是全軍中最勇敢的哥薩克也要嚴辦。他將象條狗似的被當場槍斃,屍體也不埋葬,就扔給野鳥去啄食,因為酒鬼在行軍中是不配受到基督教的葬禮的。年輕人,你們隨便做什麼事情都要聽老年人的話!要 是中了槍彈,腦袋上或者別的什麼地方受了刀傷,這種區區小事用不著大驚小怪。把一包火藥放在酒杯裡摻和起來,一口氣喝到肚裡,就。沒事了就連熱病也不會發一場的;傷口要是不太大,只須抓一塊土,吐點唾沫在手掌上,揉在一起,塗到傷口上,傷口就結起來了。好啦,去幹正經的吧,去吧,年輕人,不慌不忙地去於正經的吧!"
  團長這樣說了,他的話剛一落音,所有的哥薩克們立刻都動手於起來了。整個謝奇甦醒過來了,隨便走到什麼地方都找不到一個醉漢,彷彿哥薩克中間從來沒有這種人似的。有些人在修理車輪的環箍,給大車更換新軸;有些人把糧袋運到輜重車上,又把武器堆放到另外幾輛車上;有些人趕著馬和牛,四面八方響起了。馬蹄聲,試槍聲,馬刀鏘鏘聲,牛叫聲,車輛轉動的轔轔聲,談話聲,響亮的喊聲,趕馬的聲音。不久哥薩克的隊伍就老遠老遠的綿延到整個原野上去了,要是有人想從隊伍的前方跑到它的後方,得跑上許久才能夠跑到。在一所木遺的小教堂裡,一個牧師正在舉行禱告儀式,給大家灑聖水;大家吻了十字架。當隊伍移動,從謝奇向前開拔的時候,所有的查波羅什人都回過頭來向後面張望。
  "再見,我們的母親!"大家兒乎都異口同聲他說,"願上帝保佑你避免一切不幸!"
  騎馬走過近郊的時候,塔拉斯·布爾巴看見他的猶太人已經擺了一個張著帳篷的貨攤,出賣火石、捻鑿、火藥和種種路上需要的軍用藥品:甚至還有圓弧形麵包和長麵包。"猶太人真是怎樣的鬼啊!"塔拉斯心裡想,騎馬走到他跟前,說:
  "傻瓜,你坐在這兒幹嗎?你想叫人把你像麻雀似的一槍打死嗎?"
  作為回答,楊凱爾向他身邊靠近些,雙手打著手勢,好像要告訴他什麼秘密似的,說:
  "只求老爺別作聲,別對任何人說:在哥薩克的輜重車中間有一輛是我的:車上運載著哥薩克所需要的各種物件,我在路上要供應大家種種食品,那低廉的定價是任何一個猶太人都還沒有標出過的。真是這樣;真是這樣。"
  塔拉斯·布爾巴聳了聳肩,驚歎著猶太人的機靈的天性,向隊伍馳去了。


上一頁 目 錄下一頁 

□ 作者:果戈理 滿濤 譯

 
  
 


第五節

 
  不久,波蘭的西南部一帶全被恐怖所籠罩了。到處傳說著,"查波羅什人!……查波羅什人來了!……"能夠逃的,都逃掉了。按照那個雜亂無章、極端散漫的時代的風氣,大家都騷動起來,四散逃亡了;那時候人們既不設立要塞,也不建築城堡,卻只是馬馬虎虎蓋一所茅屋暫時住下,因為他們想:"不要為房子花費許多精力和錢財,反正勒靶人一旦前來侵襲,就要把房子剷除淨光的。"大家慌作一團:有人把牛和犁換了馬和槍,加入了軍隊;有人趕著牲口,帶走一切可以帶走的東西,躲了起來。有時在路上可以遇到一些人,用武裝的手去接待客人,但更多的是聞風先逃的人。大家都知道,這一群以查波羅什軍聞名的人是很難對付的,這個軍隊平時雖然放縱不羈,雜亂無章,在戰時卻又保持著迸退有序的嚴密紀律。騎兵前進著,不使馬負重過多,也不使它們激怒,步兵跟在輜重車後面穩重地走著,整個隊伍夜行晝伏,專門選擇一些荒野,漫無人煙的地區和當時還很不少的森林地帶兼程前進。偵察兵和通訊員被派到前方去,探索和偵察前面是什麼地方,有些什麼目標,情況如何。並且常常在那些絕對想不到會遇見他們的地方,他們忽然出現了——接著就殺了個雞犬不留。戰火包圍了村莊;那些沒有跟著軍隊一塊兒牽走的牲口和馬匹被當場殺死了。似乎他們大吃大喝的時候倒比進軍的時候多。想起查波羅什人到處留下的半野蠻時代殘暴肆虐的可怕的跡象,到現在還使人覺得毛骨悚然。嬰孩被殘殺,婦人被割掉乳房,捉住了男人,從腳跟直到膝蓋犯他的皮剝下來,然後再釋放他,總之,哥薩克們是加倍地償還了宿債。有一個修道院的主教聽說兵臨境內,就派了兩個修道僧去告訴他們,他們不應該這樣胡作非為;說是在查波羅什人和政府之間訂有協議;又說他們破壞了自己對國王所負的義務,同時也就是破壞了一切國民的權利。 
  "你回去替我和全體查波羅什人告訴你們的主教,"團長說道,"叫他用不著擔心。哥薩克們還只是剛剛點著了火,開始抽煙斗呢。"
  不久,莊嚴的修道院就被猛烈的火焰包圍住了,巨大的峨特式的窗戶在火浪中間淒涼地閃動著。一群群逃跑的修道僧、猶太人和婦女,一下子擠滿了那些還能對守備隊和保衛團寄托一點希望的城鎮。政府有時派出的幾小隊遲到的援軍,不是找不到他們,就是先膽怯了,初次相遇就向後轉,騎著悍馬逃跑了。有時也會有許多在歷次戰爭中獲勝的皇軍司令官,決心把自己的兵力聯合起來,以便對抗查波羅什人。這麼一來,兩個年輕的哥薩克就更有機會試試自己的力量了,他們哥兒倆一向憎惡掠奪、貪慾和軟弱的敵人,燃燒著一種慾望,要在老夥伴面前顯顯本領,跟騎在高頭大馬上耀武揚威、寬斗篷的翻起的袖子隨風飄拂的那些大膽而傲慢的波蘭人捉對兒較量較量高下。實戰的訓練是很有趣的。他們奪得了許多馬具,貴重的馬刀和步槍。在一個月當中,初生羽毛的雛鳥就長成了,完全變樣了,現在他們是兩個男子漢了。他們的容貌以前還顯出一種青春的柔和,現在卻是嚴峻而堅強的了。老塔拉斯很高興看到他的兩個兒子成為第一流的人物。奧斯達普似乎是命裡注定要走戰爭的道路,生來便容易佔有指揮作戰腦高深知識。他隨便遇到什麼事情都從來沒有張惶失措或是狼狽過,抱著一種對於二十二歲的人說來幾乎是不自然的冷靜態度,在轉瞬之間就能夠測知事情的全部危險性和全部形勢,馬上就能想出辦法來避開這個危險,但避開危險也只是為了以後更有把握地戰勝它。他的行動現在開始顯露出一種受過考驗的堅信精神,並且由此看出他將來很有可能成為一員名將。他的身體非常壯健,他的騎士性格已經獲得了獅子般的無畏的力量。
  "噢!這傢伙將來會成為一個出色的聯隊長!"老塔拉斯說,"真的,他會成為一個出色的聯隊長,並且還是這樣的一個聯隊長,連我這個老子都要自歎不如!"
  安德烈完全沉浸在槍彈和刀劍的迷人的音樂裡了。他不懂得預先思考、估計或者測量自己和別人的力量。他在交戰中體會到瘋狂般的快樂和陶醉,當腦袋發熱,一切東西在他眼前起伏和問動,人頭飛滾,馬咕咚一聲栽倒在地上,他像個醉漢,在子彈的嘯聲中,刀光的閃耀中和自己的激情中,遇人便殺而聽不見被殺的人的悲鳴,一直向前飛馳的時候,他覺得像過節一般歡快。老塔拉斯看到安德烈僅僅被一陣迫切的衝動所鞭策,就能幹出冷靜而有理智的人決不敢於的事,僅靠瘋狂的襲擊就能實現老戰士們不能不驚歎的奇跡,這時候他不止一次表示了驚歎折服。老塔拉斯感到很驚奇,說道:
  "他也是一個好戰士! 敵人可別把他捉住才好!——他不像奧斯達普,但他也是一個好戰士!"
  軍隊決定直奔杜勃諾城,傳說那兒有許多公款和富裕的居民,經過一天半功夫,行軍結束了,查波羅什人出現在城下了。居民們決定要負隅頑抗,直到用盡最後一點力量為止,情願死在自己門外的廣場上和街上,也不願讓敵人闖進屋裡來。高高的城牆環繞著全城;在城牆稍低的地方,聳立著石牆、當作炮台用的房屋、或是橡木做的柵欄。守備隊很強大,並且感到自己的責任的重大。查波羅什人奮不顧身地爬上城牆去,卻遭到了猛烈的彈火。城裡的商人和居民看來也不想偷懶,都成群地站在城牆。從他們的眼睛裡可以看出他們抱有誓死抵抗的決心;就連婦女們也堅決要求幫一手,於是石塊呀、桶呀、罐頭呀、開水呀,最後還有一袋袋迷瞎眼睛的黃沙呀,都一起向查波羅什人頭上擲了過來。查波羅什人不喜歡對要塞作戰,圍攻戰法不是他們的擅長。團長下令撤退,說道:
  "不要緊,弟兄們,咱們撤退,可是,要是從城裡放走他們一個人,我就是個臭韃靼人,算不得是基督徒!我要叫他們這些狗全都餓死!"
  軍隊撤退了,團團圍住了整個城市,由於無事可做,就去糟蹋近郊一帶,放火焚燒附近的村落和還沒有收割過的麥谷地,把馬群趕到還沒有被鐮刀割這的麥田里去,那兒好像存心湊趣似的,偏偏迎風搖擺著稠密的麥穗, 趕上這時候來慷慨酬謝所有的莊稼漢的一場大豐收的果實。城裡的人們睜著恐懼的眼睛,看到他們生存所靠托的一切東西怎樣被剷除淨盡。同時,查波羅什人用自己的車輛把全城圍了兩道,像在謝奇時一樣劃分成許多支營隊住下,抽著短煙斗,交換著奪得的武器,玩著"跳背戲"1和"偶數和奇數"2,用包含殺機的冷靜眼光注視著城上。
1一人屈身蹲伏在前,另外一人從他的背上跳過去。其餘參加遊戲的人也都跟著做,可以循環不已。 2這是一種猜單雙的遊戲。
夜間,升起了篝火。炊事員們在各個支營隊裡用大的銅鍋煮粥。不眠的哨兵佇立在通宵燃燒的火堆旁邊。可是不久,查波羅什人對於按兵不動和特別無聊的曠日持久的戒酒,開始稍微感到有些厭煩了。團長下令甚至把酒的定量增加了一倍,如果沒有艱難的進攻任務和行動,軍隊中有時是可以這樣做的。年輕人,特別是塔拉斯的兩個兒子,都不喜歡這樣的生活。安德烈一眼就可以看出是感到寂寞了。
  "笨蛋,"塔拉斯對他說,"耐心點吧,哥薩克,——有一天你會當上聯隊長的!在重大事件中不喪失勇氣的人還算不得是一個好戰士,即使沒有事於也不感到煩悶,遇到隨便什麼事情都能夠忍受,不管你要他怎麼樣,他總是堅持自己的主張,這才算得是一個好戰士呢!"
  可是,血氣方剛的青年和老人是說不到一塊來的。兩個人有兩種不同的性格,他們用不同的眼光看待同一件事情。
  這當口,托符卡奇所率領的塔拉斯的聯隊趕到了;隨他一同來的還有兩個副官,一個司書和另外一些聯隊的官員;一共有四千多哥薩克。他們中間有不少人是義勇兵,他們是一聽見事情經過,不等到召集就自願來投效的,副官給塔拉斯的兩個兒子帶來了老母親的祝福,還有每人一個基輔的美席戈爾斯基修道院的柏木製神像。兄弟倆把神像掛在身上,想起老母親,不由得沉思起來。老母親的祝福向他們預言什麼,說明什麼呢?這是祝福他們敞勝敵人,然後滿載著戰利品和榮譽快樂地回返故鄉,讓多絃琴樂師們用讚歌傳之永久嗎,或者還是?……可是,未來是不可知的,它展現在人的面前,正像升起在沼澤之上的秋霧一般。鳥兒們鼓動雙翅,在霧裡猛烈地飛上飛下,彼此辨認不清,鴿子看不見老鷹,老鷹看不見鴿子,誰都不知道離開自己的滅亡飛得有多麼遠……
  奧斯達普已經忙於自己的事務,早就回到支營隊去了。安德烈呢,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感到心裡有一陣說不出的難受。哥薩克們已經吃完晚飯,黃昏消逝了;七月的奇妙的夜籠罩著周圍;可是他沒有回到支營隊去,沒有躺下睡覺,只是不由自主地眺望著展現在眼前的景色。無數星星在天空裡閃爍,發出幽雅的、銳利的光輝。遠遠地,曠野上四處停放著許多輛輜重車,車上掛著裝滿柏油的油柄,載著各種各樣從敵人手裡奪來的財物和糧食。在貨車旁邊,貨車底下,和距離貨車稍遠的地方,到處可以看到躺在草上的查波羅什人。他們都用一種生動如畫的姿態昏昏人睡:有人枕著草包,有人枕著帽子,有人乾脆把頭靠在夥伴的腰眼兒上。幾乎每個人腰帶上都掛著馬刀,火繩槍,鑲嵌銅片、系有鐵釬子和火石的短柄煙斗。一群笨重的牛,灰白的一大堆,盤腿躺在地上,遠遠望去,令人疑心是許多散佈在曠野斜坡上的灰色石頭,四面八方從草上響起了睡著的戰士們的濃重的鼾聲,曠野那邊,有一群因為腿被縛住而大發雷霆的牧馬用響亮的嘶鳴應和著它。這當口,有一種莊嚴而峻烈的東西摻雜到七月的夜的幽美中來了。這就是那遠處燃燒著的近郊的一片紅光。在一個地方,火焰平靜地、壯偉地伸展到天上;在另外一個地方,火焰碰到什麼易燃的東西,忽然像旋風似的竄出來,嘯叫著,往上直飛到接近星星的高處,四散的火星在遠遠的天邊熄滅了。這邊,一座燒得焦黑的修道院,像一個冷酷的夏特勒斯教團僧侶一樣,森嚴可畏地站著,每一次火光乙亮,就顯出它的陰暗而莊嚴的姿影來。那邊,修道院的花園正在熊熊燃燒。似乎可以聽見樹木被濃煙包圍著,哩噬地發響。當火苗冒起的時候,它忽然用磷質的淡紫色的火光照亮了一串串成熟的李子,或是把這兒那兒的發黃的梨染成了金紅色。同時,在這些東西中間,還可以看到懸掛在房屋牆壁上或樹枝上的可憐的猶太人或僧侶的屍體搖曳著黑影,他們和建築物一起在一場大火中同歸於盡。鳥兒在火焰上面高高地迴翔著,看來像是一堆昏暗的小十字架點綴在火焰蔓延的原野上。被圍困的城市好像是熟睡了。尖塔呀、屋頂呀、柵欄呀、城牆呀,都靜靜地被遠處大火的反光閃耀著。安德烈巡視了一遍哥薩克的隊伍。有哨兵坐在旁邊的篝火眼看就要熄,哨兵們顯然是敞開哥薩克的肚子拚命大嚼一頓之後,昏昏然睡去了。他看到這種商枕無憂的神氣,感到有些驚異,想道:"幸虧附近沒有強敵,還用不著擔什麼心。"最後,他自己也走到一輛輜重車旁邊,爬上去,把交疊的雙手枕在腦後,仰面躺下了:可是他睡不著,很久地凝望著天空。它完全敞露在他的眼前;空氣純淨而透明。那一簇組成銀河的密密的星星,像一條斜穿的帶子橫過天空,完全沐浴在光輝裡。安德烈時常好像要迷糊了,一種輕霧般的夢寐一瞬間遮蔽了他眼前的天空,可是隨後天空又晴朗了,重新看得分明了。
  這時候,他覺得有一個人臉似的奇怪的東西在他的面前晃動。他以為這不過是夢中的幻影,立刻就要消散的,他更用力地睜大了眼睛一看,卻看到的確有一張憔悴的、乾癟的臉俯向著他,直對他的眼睛看著,沒有梳理的、蓬亂的、象炭樣黑的長髮,從披在頭上的黑披紗下面散露出來,奇異的眼光,稜角突露的、沒有生氣的、淺黑的臉,使人很容易想到這是一個幽靈。他不由自主地抓住了火繩槍,幾乎用痙攣的聲音說:
  "你是誰?要是魔鬼,就給我滾開;要是活人,那麼,這也不是你開玩笑的時候,我一槍就要了你的命。"
  作為回答,那幽靈把手指按在嘴唇上,似乎是懇求他不要作聲。他放下了手,開始更加仔細地凝視這個怪物。從長長的頭髮、頸脖和半裸的淺黑的胸脯上面,他認出這是一個女人。但她不是本地人。整個臉是淺黑色的,被疾病折磨得消瘦了的;寬大的顴骨聳出在凹陷的雙頰上面;狹細的眼睛像兩條弧形的縫向上吊起。他越注視她的面容,就越發現其中有些什麼熟識的特徵。最後,他再也忍不住不發問了:
  "告訴我,你是誰?我覺得我好像認識你,或者在什麼地方看見過你?"
  "兩年以前在基輔。"
  "兩年以前……在基輔……"安德烈重複說,盡量思索著從前神學校生活殘留在他回憶中的一切事情。他又細看了她一次,忽然扯開嗓子叫了起來:
  "你是那個韃靼女人!總督小姐的侍女!……"
  "噓!"韃靼女人說,帶著哀求的神氣合起雙手,渾身打哆嗦,同時回過頭去看看有沒有什麼人因為安德烈的一聲大叫而驚醒過來。
  "告訴我,告訴我,你為什麼上這兒來,你是怎麼來的?"安德烈用一種幾乎喘不過氣來的、每一分鐘都要因為內心的激動而打斷的低聲說。"小姐。在哪兒?她還活著嗎?"
  "她在這兒,在城裡。"
  "在城裡?"他說,差一點又要叫出聲來,並且感到全身的血忽然都湧到心腔裡來了,"她為什麼會在城裡?"
  "因為老爺也在城裡。他在杜勃諾當總督,已經當了兩年了。"
  "怎麼樣,她結了婚沒有?你倒是說呀,你是個多麼奇怪的人!她近況怎麼樣?……"
  "她有兩天沒有吃一點東西了。"
  "怎麼回事?……"
  "所有城裡的居民都早已連一塊麵包也沒有了,大家早就在啃土了。"
  安德烈聽得呆住了。
  "小姐從城牆上看見你和查波羅什人在一起。她對我說:'你去對那個騎士講:他要是還記得我,那麼請他上我這兒來一趟;要是不記得我,就請他賞給你一塊麵包,帶回來捎給我的老母親,因為我不願意看見母親死在我的眼前。最好讓我先死,然後她再死。你去求求他,抱住他的膝蓋和腿。他也有一個老母親——叫他看在她的面上賞給一塊麵包吧!"
  許多各種各樣的感情在年輕的哥薩克的胸膛裡甦醒了,勃發了。
  "可是,你怎麼會上這兒來的?你是怎麼來的?"
  "我是從地下道過來的。"
  "真的有地下道嗎?"
  "有。"
  "在哪兒?"
  "你不會洩漏出去嗎,騎士?"
  "我用聖十字架發誓!"
  "走下山溝,越過一條溪流,就在那蘆葦叢生的地方。"
  "那樣就可以走進城裡去嗎?"
  "一直通達城裡的修道院。"
  "咱們走吧,立刻就走!"
  "可是,請看在基督和聖瑪麗亞的面上,賞給一塊麵包吧!"
  "好,麵包會有的。你站在這兒輜重車旁邊,或者最好躺在上面:誰都不會看見你,大夥兒都睡了;我一會兒就回來。"
  於是他就向載有他們支營隊所有糧食的幾輛輜重車走去了。他的心房抨然跳動著。被現今哥薩克的野營活動、嚴酷的戰鬥生活所掩埋和壓抑的過去的一切,一下子浮到表面上來了,反過來,又把現今的一切淹沒了下去。一個驕傲的女人,好像從黑暗的海的深淵中躍出一般,又浮現在他的眼前了。柔美的手、眼睛、含笑的嘴唇、彎彎曲曲披散在胸前的濃密的暗褐色的頭髮,有彈性的發育勻稱的處女的肢體,又在他的記憶中閃光了。不,這些東西沒有死滅,沒有在他的胸膛裡消失,它們讓開一旁,只是為了暫時給別的強烈的衝動以發展的餘地罷了;可是,年輕的哥薩克的甜夢是常常被它們擾亂的,他醒來之後,就長久地躺在床上不能入睡,說不出是什麼原因。
  他向前走去,一想到就會再見到她,心就越跳越厲害,壯健的兩膝直打哆嗦。他走到輜重車旁邊,竟完全忘記他是來幹什麼的了:他把一隻手舉到額上,揉了許久,竭力回想他必須幹些什麼。最後他打了一下冷戰,完全被恐懼所侵襲了:他忽然想起她快要餓死了。他衝到輜重車上去,抓起幾隻大的黑麵包夾在腋下,可是立刻想到這種適合強壯而不挑剔的查波羅什人吃的食物,恐怕太粗糙了,未必適合她的柔弱的體質。接著,他想起昨天團長曾經斥責炊事員不該把全部蕎麥粉一頓都煮成了谷粉粥,而事實上,這些蕎麥粉是足夠分三頓煮的。他相信一定能在鍋裡找到大量的谷粉粥,於是他便搬出父親的行軍鍋於,帶著它走到他們支營隊的炊事員那兒去,那炊事員睡在兩只能容納十桶粥的大鍋子旁邊,鍋下還有餘燼未熄。他對鍋子裡一瞧,只見兩隻鍋子都是空空的,不禁驚奇得呆住了。必須有超人的力量才能夠吃光這麼多的東西,何況一般認為他們支營隊的人數比別的支營隊要少一些,他又去看了別的支營隊的鍋子, 到處都是空空的。他不由得想起了一句俗諺:"查波羅什人像孩子,東西少都吃光,東西也不剩太多,怎麼辦呢?不過,他記得好像在父親那個聯隊的輜重車上有一袋白麵包,那是在劫奪修道院的麵包房時找到的。他直奔父親的輜重車那兒去,可是布袋已經不在車上了:奧斯達普把它拿去枕在頭底下,直挺挺地躺在附近的地上,鼾聲把整個曠野震響了。安德烈一手抓住口袋,突然把它往外一抽,奧斯達普的腦袋砰的一聲在地上砸了一下,他半睡半醒地爬起來,張開眼睛坐著,憋足勁兒大叫:"抓住他,抓住這波蘭鬼子,逮住那匹馬,逮住那匹馬!""別作聲,我要打死你!"安德烈對他揮動著口袋,驚慌地喊。可是用不著他動手,奧斯達普已經不再往下說了,安靜下來,打起了響亮的鼾聲,連被他壓著的草都隨著呼吸微微抖動起來。安德烈膽怯地向四面環顧,看看奧斯達普夢中的吃語驚醒了別的哥薩克沒有。果然,在附近的支營隊那邊,有一個蓄有額發的腦袋稍微抬起了一下,略微看了幾眼,很快就又倒在地上了。等了大約兩分鐘,他終於負起了重擔,往前走去。韃靼女人躺在那兒,連氣都不敢透。
"起來,咱們走吧!大夥兒都睡了,別害怕!假使我不方便拿這麼許多東西,你也能幫我拿一塊麵包嗎?"
  說完這句話,他把口袋往背上一背,走過一輛輜重車時,又扛走一袋玉蜀黍,甚至把他打算讓韃靼女人拿的幾塊麵包也抱在自己手裡,身子被重荷壓得稍微有些彎倒,從睡著的查波羅什人的行列中間大膽地走過去。
  "安德烈!"當他經過身邊的時候,老布爾巴說。
  他的心好像是停止跳動了。他站定了,渾身打哆唬,輕聲地問:"什麼?"
  "有一個娘們跟你在一起!說真格的,等我起來,我要剝掉你渾身上下的皮!娘們不會帶給你什麼好處!"說完,他把腦袋支在臂時上,開始仔細端詳那個遮蔽在披紗裡面的韃靼女人。
  安德烈嚇得半死不活地站在那兒,沒有勇氣望一望父親的臉。後來,當他抬起眼睛再去望他的時候,看見老布爾巴腦袋埋在手掌裡,已經睡著了。
  他畫了個十字。忽然恐懼比襲來時更快地就消散了。當他回過頭去望那個韃靼女人的時候,她整個兒遮蔽在披紗裡面,像一座黑花崗石雕像似的站在他的面前,遠處火光的反照摹地一閃,只照亮了她的一雙死人樣呆木不動的眼睛。他牽著她的袖子,兩個人不斷地回頭張望,一起往前走去,最後,沿著斜坡走進了一塊凹地——幾乎是一個山溝,在有些地方是被人叫做峽谷的,——在那谷底,有一條蔓生著香蒲、點綴著草墩的溪水緩緩地流著。他們走進了這塊凹地,就完全從那被查波羅什隊伍所佔領的整個原野上消失了蹤影。至少,當安德烈四下環顧的時候,他看見在他背後有比一個人還高的陡峭的牆壁似的斜坡聳起著。斜坡頂上有一些野草的莖稈擺動著,在莖稈上面,月亮象晶亮的黃金做成的斜掛的鐮刀似的升起在天空裡。從草原上吹來的微風,告訴人們離開天亮時間剩得不多了。可是,隨便哪兒都聽不見遠處的雞啼,因為無論城裡或是荒廢的近郊,早已連一隻雞也不剩了。他們蹲在一塊小木板上渡過了溪流,對面的河岸聳立著,看來比他們背後的河岸更高,完全像懸崖一樣。這個地方似乎是城塞的最堅固、最可信賴的地方;至少,這兒的土牆築得低一些,也沒有守備隊在土牆後面窺探著。可是,再遠一些,卻高聳著修道院的堅厚的牆。陡峭的河岸長滿雜草,在那一小塊凹地上,在河岸和溪流之間,繁生著差不多有一人高的蘆葦。在懸崖的頂上可以看到籬笆的殘跡,說明從前這兒有過一個菜園。在它的前面,可以看到牛旁的寬闊的葉子;牛萎的背後聳出著黎、野生的有刺的山薊和頭抬得比一切都高的向日葵。走到這兒,韃靼女人脫了鞋子,小心翼翼地提起衣服,光著腳往前走,因為這個地方泥濘得很,並且積滿了水。他們從蘆葦叢中鑽過去,在堆積如山的枯枝和粗柴前面站定了。他們撥開枯枝,找到了一個土拱門一個不比烤麵包的爐口大多少的窟窿。韃靼女人一低頭,先走了進去;安德烈緊跟在她後面,盡量把身子彎倒,以便可以背著口袋走過去,不久,兩個人就都隱沒在完全的黑暗中了。


上一頁 目 錄下一頁 

□ 作者:果戈理 滿濤 譯

 
  
 


第六節

 
  安德烈緊跟在韃靼女人後面,背上背著麵包袋子,在漆黑的狹窄的地下坑道裡很艱難地走動著。 
  "我們很快就要看得見亮了,"女嚮導說,"我們快走到我放下一個燭台的地方了。"
  果然,黑暗的土牆開始漸漸有些發亮。他們走到了一小塊空地,那兒似乎曾經有過一座小禮拜堂;至少,靠牆擺著一張象祭壇一般的狹窄的小桌子,小桌子的上端可以看見一幅幾乎完全磨光的、褪色的天主教聖母像。掛在前面的一盞小小的銀質長明燈,微微地照亮著那幅聖母像。韃靼女人彎倒身子,從地上拾起了留置在這兒的銅燭台,這個燭台有細而高的座腳,周圍用鐵鏈繫著火鉗、撥燭芯的釬子和熄燭器。她把燭台拿起來,湊近長明燈的火上點亮了它。光線增強了,他們一塊兒走著,一會兒被火光照得很亮,一會兒籠罩在炭似的黑影裡,活像是蓋拉爾多1della eotteo的畫。騎士的鮮嫩的、孕育著健康和青春的、美麗的臉,和他的同伴的困憊而蒼白的臉形成了鮮明的對照,過道稍微開闊了一些,這樣,安德烈就能挺直腰桿了。他懷著好奇心打量著這些土牆,它們使他想起基輔的巖窟。正像基輔的巖窟一樣,這兒牆上也可以看到許多凹洞,裡面停放著棺材;甚至有些地方簡直還可以遇到因為潮濕而軟化和碎成粉未的人的骸骨,顯然,這兒也曾經有過一些聖者,同樣
1蓋拉爾多·洪索爾斯特(1590一1656),荷蘭畫家。他的畫利用了光和影的強烈對照。dellaeotte是他的綽號,系意大利語,意思是"夜的"。
也是為了逃避塵世的騷亂、悲哀和誘惑而隱遁的。有些地方潮濕得非常厲害,他們的腳有時完全浸在水裡。安德烈不得不常常停步,讓越來越疲倦的同伴休息一會兒。她吞下的一小塊麵包只能使她許久沒有吃東西的腸胃感到疼痛,她常常有幾分鐘一動也不動地停留在一個地方,不能繼續前進。
  最後,在他們的面前出現了一道狹小的鐵門。 "謝天謝地,咱們總算走到了,"韃靼女人用微弱的聲音說,舉手想敲門,但卻沒有力氣。安德烈替她使勁在門上敲了幾下;隨即發出一陣隆隆聲,證明門背後是一大片空地。這隆隆聲彷彿碰到幾座高聳的拱門,把聲音改變了。過了大約兩分鐘,只聽得鑰匙叮叮噹噹響著,彷彿有一個人從台階上走下來了。終於門打開了;迎接他們的是一個修道僧,手裡拿著鑰匙和蠟燭,站在狹窄的台階上。安德烈一看見天主教修道僧就不由自主地站住了,因為修道僧引起哥薩克強烈的夾雜著僧恨的蔑視,一般對待他們是比對待猶太人還要殘酷的。修道僧看到這個查波羅什的哥薩克,也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幾步,可是,韃靼女人含含糊糊對他說了一句話,使他安心了。他給他們照著亮,在他們後面關上了門,引他們走上台階,於是他們就走到修道院禮拜堂的高大的昏暗的圓拱門下面來了。在陳設著高高的燭台和蠟燭的祭壇前面,一個神父跪著,靜靜地祈禱著。在他的附近,兩個穿紫色斗篷外披白色帶花邊的披肩、手捧香爐的年輕的唱詩僧,也分跪在兩邊。他祈禱奇跡降臨地上,析禱城市得救,重振低落的士氣,賜人以忍耐心,驅除唆使人對地上的不幸發出怨言和卑怯的哭泣的誘惑者。幾個幽靈一樣的女人跪在地上,憑倚著放在她們面前的椅子的靠背和黑色的木凳,把她們疲憊乏力的腦袋完全伏在上面;幾個男人緊靠著撐住兩邊圓拱門的圓柱和半露柱,也跪在地上。祭壇上端的花玻璃窗被早晨薔蔽色的曙光照耀著,向地上投出藍的、黃的和其他顏色的光輪,暮地把昏暗的禮拜堂照亮了。緊靠在裡面的整個祭壇忽然變得光輝燦爛;香爐裡的煙象絢爛的雲彩一般飄浮在空中。安德烈從自己所處的暗角落裡,看到陽光所造成的奇景,不禁驚奇得呆住了。在這時候,風琴的莊嚴的吼聲忽然充滿了整個禮拜堂。這聲音越來越深沉,擴大起來,變成了隆隆的雷鳴,然後暮地又變成天上的樂章,宛如少女的尖細的歌聲,高高地浮蕩在圓拱門下面,然後又變成深沉的吼聲和雷鳴,靜寂下去。雷樣的轟鳴在圓拱門下面還拖著裊裊不絕的餘韻,安德烈半張著嘴,驚歎地聽著這莊嚴的音樂。
  這時候,他覺得有人拉了一下他的長褂的前襟小形的廣場完全是空曠的;正中還遺留著小木桌,說明這兒也許僅僅在一星期之前還曾經是出售食品的市場。當時還沒有鋪平過的街路,簡直像一堆乾泥巴。環繞廣場周圍的是一些石砌的和土砌的小平房,牆上支著木樁和牆一般高的柱子,外面用木頭的橫樑交叉地連接在一起,當時居民一般都用這種格式建造房屋,也就是我們直到現在還能在立陶宛和波蘭的某些地方看到的那種格式,所有這些房屋幾乎都蓋著過分高的屋頂,上面有許多采光窗和通風口。在一邊,幾乎就在禮拜堂附近,有一幢完全不同於其他房屋的建築物聳立得特別高一些,大概是市政廳或者某一個什麼政府機關。它有兩層樓,上面築有一間有兩道拱門的了望樓,那裡站著一名哨兵;屋頂上還嵌著一面巨大的計時盤。廣場似乎是死寂了,可是安德烈隱約聽見一陣微弱的呻吟聲。他仔細一看,發見在廣場的另一邊,有兩三個人擠在一堆,幾乎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地上。他更加注意地把視線凝注在上面,想看清楚他們到底是睡著了,還是死了,正在這時候,一件橫在他腳邊的什麼東西把他絆了一下。這是一個女人的屍體,大概是一個猶太女人。她彷彿還很年輕,雖然從她的變了相的、消瘦的面容上無法辨認出這一點來。她的頭上包著一塊紅綢頭巾;珍珠或是玻璃珠分成兩行裝飾著她的耳朵套,兩三絡長長的、波紋形的鬢髮從耳朵套下面披散到她的青筋突露的乾枯的頸脖上。她身旁躺著一個嬰孩,一隻手痙攣地抓緊她的乾癟的乳房,因為吸不出奶汁,不由得發起火來,用手指頭不斷地擰它。他已經不哭不喊了,只是從他的輕輕起伏的肚子上可以猜想他還沒有死,或者至少是正預備吐最後一口氣。他們轉身走到了街上,忽然被一個瘋狂的人攔住了,他看見安德烈背著寶貴的食物,就像猛虎似的向他撲過來,抓住他喊道:"麵包!"可是,那瘋狂的人沒有和那股瘋勁兒相稱的力量,安德烈把他一推,他就栽倒在地上了。在惻隱心的推動下,他擲給了他一塊麵包,那人像瘋狗似的撲過去,放在嘴裡大嚼起來,由於許久沒有吃東西的緣故,立刻發作了可怕的痙攣,死在街上了。幾乎每走一步,總有一些可怕的飢餓的犧牲者使他們大吃一驚。許多人似乎是在家裡受不住折磨才特地跑到街上來,想看看會不會有什麼補養力氣的東西,自天而降。一家人家的門口坐著一個老太婆,說不上她是睡著了,還是死了,再不然乾脆只是茫然失神:至少,她是一點也聽不見什麼,一點也看不見什麼,把頭垂倒在胸前,一動也不動地老是坐在一個地方。在另外一幢房子的屋頂上,用繩索打著一個結,往下懸掛著一具直挺挺的乾瘦的屍體。這可憐蟲不能自始至終忍受飢餓的痛苦,所以就情願用自殺來加速自己的死亡。
  看到這種觸目驚心的饑荒的情況,安德烈再也忍不住不向韃靼女人發問:
  "難道他們一點也找不到什麼東西來維持生存了嗎?一個人如果走到了最後的絕路,那時候就沒有辦法,就是以前他所厭惡的東西,他也只能吃呀;他可以吃那些法律禁止吃的東西;那時候隨便什麼東西部可以被當作食品充飢的。"
   "人們把一切東西都吃光了,"韃靼女人說,"把全部牲畜都吃光了。在整個城市裡,你找不到一匹馬,一條狗,甚至連一隻老鼠也找不到了。咱們城裡從來不貯藏什麼食糧,一切都是從鄉下運來的。"
  "可是,你們面臨殘酷的死亡,怎麼還一心一意想到守城呢?"
  "是呀,總督也許早就想投降了,可是昨天早晨駐在布讓內的聯隊長放了一隻傳信的老鷹到城裡來,叫不要把城交出去;說是他率領聯隊就要來增援,不過要等另外一個聯隊長一塊兒來。現在人們隨時都在盼望他們到來……可是,我們已經到了家了。"
  安德烈遠遠地就望見一幢房子和別的房屋很不相同,彷彿是某一個意大利建築師造的。這幢房子有二層樓,是用好看的薄磚頭砌成的。樓下的窗戶鑲嵌在高高凸出的花崗石飛簷下面;二樓完全由一些小拱門構成,這些拱門形成一條走廊;在這些拱門之間可以看到雕有紋章的欄杆。房屋四角也雕著紋章。宴外的寬闊的花磚台階一直和廣場相銜接。台階下面一邊各站著一個哨兵,他們神情如畫地、對稱地各用一隻手扶著靠在他們身旁的朝,用另外一隻手支著自己的俯伏的頭,這樣一副模樣,與其說是活人,倒不如說是兩尊雕像更恰當。他們沒有睡,也沒有打盹,但似乎對一切都是麻木不仁的:他們甚至也沒有注意到有什麼人走到台階上來了。走上了台階,他們看見一個服裝華麗、從頭到腳全副武裝的軍人,手裡捧著一本祈禱書。他想抬起睏倦的眼睛來看他們,可是韃靼女人對他說了一句話,他就又把眼睛落在祈禱書的翻開的一頁上去了。他們走進了第一間很寬大的房間,這是當作接待室,或者只是當作前廳用的。裡面擠滿著採取各種不同的姿勢靠牆坐著的兵士、僕人、獵犬看管人、侍酒人,以及為顯示波蘭貴族(不但包括軍人,並且也包括領地所有主)的地位所必不可少的其他的侍僕。可以聞得到熄滅的蠟燭的油煙味。另外兩支蠟燭還擺在房間正中的兩隻幾乎有一人高的大燭台上燃燒著,雖然晨光早已通過有欄杆的寬大的窗戶照進來了。安德烈正待一直走進那點綴著紋章和許多雕刻品的橡木門,可是韃靼女人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指點他走旁邊的一扇小門。他們從這扇門走進了一條迴廊,然後又走進一間房間,他簡直無法一眼把它看清楚。從百葉窗的縫隙裡射進來的光線照亮了一些東西:紫紅色的窗簾、鍍金的窗相和掛在牆上的畫。走到這兒,韃靼女人指點安德烈留下來,她就打開門,走到另外一間燈影閃耀的屋子裡去了。他聽到低語和輕柔的聲音,這種聲音使他全身都震動了。他從打開的門裡看見一個端正勻稱的女人的姿影怎樣迅速地閃動著,一條厚實的長辮子盤繞在她向上舉起的手臂上。韃靼女人回來叫他進去。他不記得他是怎樣走進去的,後面的門是怎樣關上的。房間裡燃燒著兩支蠟燭;神像前面點著一盞燈;燈下面擺著一張高高的小桌子,按照天主教的習慣,附有禱告時下跪用的踏腳。可是,他的眼睛搜索的不是這個。他把頭轉向另外一邊,看見了一個女人,她彷彿是在一種迅速的運動中凝結了,化為了頑石。她的整個姿態彷彿是要向他撲過來,但忽然停住了。他站在她面前,也驚奇得呆住了。他預期看見她不是這種樣子:這不像是她,不像是他從前認識的那個女人;她身上沒有任何一點東西酷似那個女人,但她現在卻是比從前加倍地美麗和動人了。那時她身上還有一點什麼未完成的、未臻美滿的東西,現在她卻是畫家給加上了最後一筆的作品了。那時是一個迷人的、輕佻的姑娘;現在卻是一個美女一個千嬌百媚的絕世佳人了。她的往上抬起的眼睛裡面表露著豐滿的感情,不是感情的斷片和暗示,而是全部的感情。眼淚在眼眶裡還沒有來得及干,瀰漫著滲透靈魂的閃耀的濕氣。胸、頸和雙肩呈現出勻稱的美麗的線條,這種線條是只有充分發展的美色才會具有的;她的頭髮從前捲成鬆鬆的鬃發披散在臉上,現在編成了一條濃密的厚實的辮子,一部分向上梳起,另外一部分有手臂那麼長的一段,拆散開來,那細而、長的彎曲得很美麗的頭髮一直垂到胸前。她的面貌似乎完全變得認不出來了。他竭力要在裡面搜尋那些殘留在他記憶中的特徵,可是白費心機,一個特徵也找不到!不管她的臉色多麼蒼白,但蒼白也無法掩蓋她的動人的美色:相反,似乎倒給美色添上了一種無法描摹的、不可抗拒的情趣。安德烈的心裡產生了一種虔敬的恐懼之念,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她的面前。她看到這個呈現出青春的男性的全部美和力量的哥薩克,也大吃了一驚,他的四肢雖然不動,卻仍然顯示出奔放不羈的活力;他的眼睛煥發著清朗的剛毅之光,天鵝絨般的眉毛彎成勇敢的弧形,曬黑的雙頰閃耀著青春之火的全部光輝,初生的黑鬍鬚光亮得像絲綢一樣。
  "不,我想不出用什麼方法來酬謝你,寬宏大量的騎士。"她說,她的銀鈴樣的嗓子發著抖。"只有上帝才能夠酬謝你;我,一個軟弱的女人,可辦不到……"
  她把眼睛低了下去;簇生著長長的箭似的睫毛的眼瞼,描出美麗的潔白如雪的半圓形,覆蓋在眼睛上面。她的秀麗的臉完全彎倒了,一層薄薄的紅暈籠罩了它。安德烈聽了她的這番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很想把心裡的話都傾吐出來,說得像在心裡所想的一樣熱烈,但他不能夠。他覺得有什麼東西塞住了他的嘴;活到嘴邊卻發不出聲音。他感覺到這些話不是像他這樣一個在神學校和東征西戰的飄泊生活中教養起來的人所能夠回答的,於是他就怨恨起自己的哥薩克天性來了。
  這時候,韃靼女人走進屋裡來。她已經把騎士帶來的麵包和食物切成一片片,盛在金盤子裡,放到小姐的面前。美人兒看看她,看看麵包,又抬起眼睛看看安德烈, 這雙眼睛裡面包含著許多東西。這種說明她疲憊不堪,無力表達蘊積心中的感情的脈脈含情的眼光,比所有一切言語都更容易為安德烈所瞭解。他心裡忽然感到輕鬆起來;彷彿一切束縛都解脫了。以前彷彿套上籠頭被抑制住的一切,現在都自由了,毫無拘柬了,已經要化為滔滔不絕的言辭傾吐出來了,可是這時候,美人兒忽然轉向韃靼女人,不安地問道:
  "母親呢?你給她送去了沒有?"
  "她睡了。"
  "父親呢?"
  "送去了。他說他要親自來向騎士道謝呢。"
  她拿起一塊麵包,放到嘴邊去。安德烈屏住了氣息,只是墾著她怎樣用潔白光滑的手指撕碎它,然後嗆然想起那個餓得發狂的人,吞吃了一塊麵包,當場就在他眼前斷了氣。他臉色發白,抓住她的手,喊道:
  "夠了!別吃啦!你許久沒有吃東西,現在麵包會把你噎死的!"
  她立刻放開手,把麵包放在盤子裡,像聽話的孩子一樣,直望著他的眼睛。誰能試試用什麼話把這種神情表達出來就好了!……可是不管是雕刻刀也好,畫筆也好,強有力的言語也好,都無法表達有時浮露在少女的眼光中的東西,更不可能表達看到少女這種眼光的人的那種激動的感情。
  "女王啊!"安德烈喊,心裡充滿著真摯的、誠懇的感情,"你需要什麼?你願望什麼?吩咐我吧!只要是這世界上能有的,你把隨便什麼艱難的任務交給我去辦, 我立刻就跑去完成它!叫我去做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做的事,我一定為你去做,就是毀滅自己也在所不惜,我要毀滅,我要毀滅!憑聖十字架發誓,為你犧牲自己,在我是十分甜蜜的……可是我沒法把我的意思說出來!我有三個莊園,我父親的馬群一半是我的,我母親作為陪嫁帶來給父親的一切,甚至她瞞著他積蓄起來的一切一切都是我的。現在在咱們哥薩克中間,任何人都沒有像我這樣的武器:僅僅為了換我的馬刀的柄,人家肯給我最好的馬群和三千隻綿羊。可是只要你說一句話,或者只要你動一動纖細的黑眉毛,我就情願把這一切統統放棄,丟開,拋棄,燒燬,淹沒!可是我知道,也許,我說的全是蠢話,說得太冒昧,這一切在這兒都是不適合的,像我這樣在神學校和查波羅什生活過來的人,是不能像國王、公爵和高貴的騎士們通常那樣說話的。我看出你是和我們大家不同的神的創造物,一切其餘的貴婦和閨秀都遠不如你,我們連做你的奴隸都不配;只有天使才能夠侍候你!"
  少女懷著越來越增大的驚奇,不肯漏掉一個字,全神貫注地傾聽這坦率的、真摯的話,這一段話像一面鏡子一樣,把年輕的、充滿力量的靈魂反映了出來。這段話用從心底迸出的聲音說出來,每一個簡單的字都蘊蓄著無窮的力量。她的美麗的臉向前伸出,她把惱人的頭髮往後一甩,張開了嘴,就這樣坐了許久。然後她想說些什麼,忽然又停住了,想起這個騎士負有別的使命,他的父、兄和整個祖國像一個嚴峻的復仇者一般站在他的背後,這些圍城的查波羅什人是可怕的,他們大家和這城市一起必然要遭到殘酷的死亡……於是她的眼睛忽然充滿了眼淚;她迅速地拿起一方絲繡的手帕,覆在自己的臉上,一會兒它就濕透了;長久地坐著,美麗的腦袋仰在後面,雪白的牙齒咬著艷麗的下唇,好像暮地感覺到被毒蛇咬了一口一樣,不肯把手帕從臉上移開,為的是不讓他看到她的蝕骨的憂傷。
  "對我說一句活吧!"安德烈說,握住她的滑如續羅一般的手。一接觸到這隻手,就有一股熊熊的烈火通過他的血管,他握緊了那只毫無感覺地放在他手掌中的手。
  可是她沉默不語,不把手帕從臉上移開,仍舊一動也不動。
  "你為什麼這樣悲傷?告訴我,你為什麼這樣悲傷?"
  她從臉上揭開了手帕,把披垂到眼睛上的長長的辮發往旁邊一掠,接著用低微的聲音說出一段淒惋誹惻的話來,這聲音正像在美麗的黃昏吹起一陣微風,忽然掃過溪邊茂密的蘆葦一樣:沙沙發響,喃喃低語,忽然傳出淒涼而細弱的聲音,旅人懷著不可思議的惆悵止步細聽,沒有注意到黃昏正在消逝,也沒有聽到做完農事和收割後回家去的人們的歡樂的歌聲,和遠處什麼地方駛過的大車的轔轔聲。
  "難道我不應該發出無休止的怨訴嗎?生我到世上來的母親不是非常不幸嗎?我的命不是很苦嗎?我的兇惡的命運呀,你不是我的殘酷的劊子手嗎?你叫所有的人都跪倒在我的腳邊:全體波蘭貴族中間的最優秀的貴族,最富裕的地主、伯爵,外國的男爵以及我們騎士階級中間最精華的部分。他們大家都巴不得要愛我,每一個人都把我的愛認做是莫大的幸福。只要我一招手,他們中間的隨便哪便一個,臉長得最漂亮的、家世最高貴的,都會做我的丈夫。可是我的兇惡的命運呀,你不能使我的心愛上他們中間的任何一個;卻只能使我的心,越過我國的優秀的勇士,去愛上一個異邦人,我們的敵人。聖潔的聖母啊,你為了什麼緣故,為了什麼罪過,為了什麼重大的罪行,這樣毫不容情地、無慈悲地迫害我呢?我一直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美酒佳餚是我的日常食品。可是這一切引來什麼結果呢?這一切是為了什麼呢?是為了最後遭遇到波蘭國內連乞丐都不會遭遇的殘酷的死亡。我注定要面臨這樣可怕的命運;我在臨終之前必須看到父親和母親怎樣在難於忍受的折磨中死去,而為了拯救他們,我是不惜犧牲我的生命的;可是這一切都還不夠,我還必須在臨終之前看到我從來沒有看到過的愛情,聽到我從來沒有聽到過的言語。必須讓他用言辭來把我的心撕成片片,讓我的痛苦的宿命變得更加痛苦,讓我的年輕的生命對於我變得更加悲慘,讓我的死在我顯得是更加可怕,讓我在垂死的時候還要多責備你幾句,我的兇惡的命運啊,還有你,請饒恕我的罪過,聖潔的聖母啊!"
  當她的聲音停息的時候,一種深深絕望的感情反映在她的臉上。臉上每一個特徵都說明她是籠罩在蝕骨的哀愁之中,從悲傷地低垂著的額和俯伏著的眼睛,直到在微微發熱的上凍結和乾涸的眼淚,一切彷彿都在說:"這臉上沒有幸福!"
  "世界上從來不曾聽說過有這種事情,這是不可能的,不會發生的。"安德烈說,"一個最美麗、最優秀的女人竟遭遇到這樣痛苦的命運,雖然按說她生下地來,應該是要讓世界上所有最優秀的人都拜倒在她的面前:象拜倒在聖物前面一樣。不,你不會死!你不應該死!用我的誕生和世上我所感越可愛的一切東西發誓,你不會死!如果結局非死不可,而且無論用什麼東西 力量也罷,析禱也罷,勇敢也罷——都無法把痛苦的命運挽救過來,那麼就讓我們一起去死,讓我先死,死在你的面前,死在你美麗的膝前,就是死了也不能把我們倆拆散!"
  "別欺騙自己和我吧,騎士,"她輕輕搖著她的美麗的頭,說,"我知道,最可悲哀的是我知道得太清楚,你是不可能愛我的;並且我知道,你有著怎樣的責任和約束:你的父親、夥伴、祖國在召喚你,何況我們又是你的敵人!"
  "父親、夥伴和祖國對我算得了什麼呢?"安德烈迅速地搖擺了一下頭,像岸邊的白楊一樣挺直了身子,說。"既然到了這種地步,那麼我就把實話告訴你:我覺得親近的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人!"他用這樣一種聲音重複說,又伴隨著這樣一種手勢動作,一個敏捷的、堅強不屈的哥薩克表示決心要幹一件別人覺得是聞所未聞的不可能的事情時都是這樣做的。"誰說我的祖國是烏克蘭?"誰把它給我做祖國的?所謂祖國,是我們靈魂所渴望的東西,是我們覺得比一切都可愛的東西。我的祖國就是你!你就是我的祖國!我把這祖國保存在我的心裡,只要我活著,我就要保存它,我看哪、個哥薩克能把它奪去!我要為了這樣的祖國交出、獻出、毀掉所有的一切!"
   她剎那間呆住了,像一尊美麗的雕像似的,直對他的眼睛望著,忽然抽抽噎噎哭了起來,她以一種只有專為美麗的真情生到世上來的、慷慨大度而且不計較小節的女人才會有的奇妙的女性激情,往他的脖子上撲過來,用雪白的、美麗的胳膊抱住他,哭了起來。這時候,街上傳來了一片模糊的叫喊聲,裡面還夾雜著喇叭和罐鼓的聲音。可是他沒有聽見這些聲音。他只感覺到神妙的嘴唇吹來又香又暖的呼吸,眼淚象小河一般流到他的臉上,頭上披下來的芳香的頭髮象黑而亮的絲線一樣把他纏住了。
   這時候,韃靼女人發出快樂的叫聲,跑到他們身邊。
  "得救了,得救了!"她失魂落魄地喊,"我們的人進城了,帶來了麵包、小米、麵粉和俘虜的查波羅什人。"
  可是他們倆誰都沒有聽見是什麼樣的"我們的人"進了城,帶來了什麼東西,俘虜了什麼查波羅什人。安德烈充滿著地上從來沒有領略過的感情。吻了貼到他臉上的芳香的嘴唇,並且那芳香的嘴。唇也不是沒有反應的。對方同樣熱烈地反應了,在這互相交溶的接吻中感覺到了一個人在一生中只能感覺一次的東西。
  於是哥薩克毀滅了!對於整個哥薩克騎士精神說來是永遠消失了。他再也看不見查波羅什地區、父親的莊園和上帝的教堂!烏克蘭也再也看不見自己那個保家衛國的最勇敢的兒子了。老塔拉斯將從自己的頭上扯下一絡白髮,詛咒養出這樣的兒子給自己遺臭的日子和時辰。


上一頁 目 錄下一頁 

□ 作者:果戈理 滿濤 譯

 
  
 


第七節

 
  查波羅什軍營裡發生了喧嘩和動亂。起初誰也說不清援軍怎麼會進城的。後來才知道佈置在側面城門前面的整個彼列雅斯拉夫支營隊的人都喝得爛醉如泥,因此,這是毫不足怪的,一半人被殺死,另外一半人在弄清楚怎麼一回事之前已經束手被擒。等到鄰近的幾個支營隊被喧嘩聲驚醒,拿起武器的時候,援軍已經進了城,殿後的隊伍向亂嘈嘈追上來的睡眼惺忪的半醉的查波羅什人進行著掩護射擊。團長下令叫大家集合起來,當大家站成一圈,脫了帽子,聲音停息下來的時候,他說道: 
  "弟兄們,這就是昨天夜裡發生的事情,喝酒繞咱們帶來了多少災害!敵人使咱們受到了怎樣的恥辱!我們顯然已經養成這樣的習慣:如果把酒的定量增加一倍,你們就預備喝得人事不知,基督教軍隊的敵人不但要剝掉你們的褲子,就是朝你們臉上打噴嚏,你們也還不知道哩。
  哥薩克都垂倒頭站著,自知有罪;只有一個聶扎瑪伊諾夫支營隊的隊長庫庫卞科答話了。
  "等一等,老爹!"他說,"雖然團長向全軍訓話的時候,答辯是軍規所不許的,可是事實不是這樣,所以必須說明一下。你責備整個基督教軍隊,不完全是公正的。哥薩克如果在行軍的時候,戰爭的時候,進行艱難繁重的工作的時候喝得酩酊大醉,那是有罪的,應該處死的。可是現在我們沒有事做,白費時間,在城下瞎猜謎。我們不吃齋,也不守其他基督教的禁忌,怎麼能叫一個人成天乾耗著,不喝個痛快嗎?這不算是什麼罪過。咱們最好還是給他們點厲害瞧瞧,讓他們知道襲擊無辜的人會得到什麼報應。過去咱們打得好,現在更要打得他們爬不回老家。"
  支營隊長的這一番話使哥薩克們很滿意。他們把完全垂倒的頭稍微抬起了一些,許多人贊許地點著頭,說:"庫庫卞科講得對!"離團長不遠站著的塔拉斯·布爾巴說:
  "怎麼樣,團長,庫庫卞科說得不錯吧?你對這一點有什麼話說?"
  "我有什麼話說?我說:養出這個嬌兒子來的父親應該得到幸福!光埋怨還算不得是大智大慧,大智大慧應該是說出這樣的一些活來,不給人潑冷水,反而會鼓勵他,增添他的勇氣,正像給馬飲水,使它精神振作起來,再用馬刺去增添它的勇氣一樣。我接著也想對你們說幾旬安慰的話,不過庫庫卞科搶在我頭裡先說了。"
  "團長講得也對!"查波羅什人的隊伍中間有人喊。"這是實在話:"另外一些人重複說。連那些像淡灰色的鴿子一般站著的自發老人也直點頭,捻著白鬍子,低聲他說:"至理名言哪!"
   "聽著,老鄉們!"團長接著往下說,"攻佔要塞,攀登城牆,或是在地下挖掘坑道,像外國技師,德國技師那種做法,是不體面的,——見他媽要塞的鬼吧!也不是咱們哥薩克應該幹的事。照目前的情況推測起來,敵人進城時沒有帶許多存糧,他們的大車也不多。城裡的人在挨餓;因此,他們準會一下子把所有的東西都吃光,馬也準會把所有的草料都啃光的……我不知道會不會有一個聖靈用叉子叉些什麼東西,從天空裡扔給他們……不過這只有老天爺知道了;他們的天主教僧侶們都是只會說空話的。不管怎麼樣,反正他們遲早總要出城。全軍分成三部分,面對三個城門,分駐在三條大路上。在正門前面駐五個支營隊,在其他兩個城門前面各駐三個支營隊。佳季基夫和柯爾余支營隊打埋伏!塔拉斯聯隊長率領自己的聯隊打埋伏!狄塔烈夫和狄莫謝夫支營隊在輜重車的右翼做掩護!謝爾賓諾夫和上斯捷勃裡基夫支營隊在左翼做掩護!再從隊伍裡挑選一些伶牙俐齒的年輕人去向敵人罵陣!波蘭人都是些頭腦簡單的人,他們受不住辱罵,說不定今天就會出城來的。支營隊長們,你們每一個人要檢點一下自己的支營隊,要是人數不足,就調彼烈雅斯拉夫支營隊的殘部去補充。大家重新再檢點一下!給每一個哥薩克一杯酒,一塊麵包。不過,昨天吃了個飽,大家現在一定還覺得脹得慌呢,說實話,大夥兒那麼狼吞虎嚥,我奇怪怎麼昨天夜裡沒有人脹破肚子。這兒還有一道命令:要是哪一個猶太酒販子賣給哥薩克一大杯白酒、我就要把這臭豬打得耳朵鼻子都擠到一塊兒,我要把他腳朝天吊起來!動手幹吧,弟兄們!動手幹吧!"
   團長這樣下了命令,大家對他深施一禮,不戴上帽子,就各自回到輜重車旁邊和軍營裡去了,等到走遠了,然後才把帽子戴在頭上。大家開始準備起來:試試馬刀和兩刃刀,從口袋裡把火藥倒進火藥筒,把輜重車拉出來,安排齊整,把精壯的馬匹挑選出來。
  塔拉斯一邊向自己的聯隊走去,一邊尋思著,可是到底琢磨不透安德烈躲到哪兒去了?他是不是和別人一起被俘虜了,在睡夢中被捆綁了起來?可是不會的,安德烈不是活著會被俘虜去的人。在被擊斃的哥薩克中間也沒有看到他。塔拉斯出神地深思著,一直走到聯隊前面,卻沒有聽到早就有一個人在呼喚他的名字。
  "誰找我?"他終於清醒過來,說。
  站在他面前的是猶太人楊凱爾。
  "聯隊長老爺,聯隊長老爺!"猶太人用急促的斷斷續續的聲音說,彷彿要宣佈一件不是完全無益的事情似的。"我到城裡去過,聯隊長老爺!"
  塔拉斯只顧端詳著猶太人,納悶兒他怎麼這麼快已經到城裡去過一趟回來了。
  "是一個什麼樣的敵人把你帶到城裡去的呢?"
  "我這就告訴您,"楊凱爾說,"大亮時我一聽見大聲喧嚷,哥薩克們開了槍,我就抓起一件衣褂,來不及穿上,撒開腿就往那兒跑去,走到半道上才算把手伸迸了袖子,因為我想盡快印道為什麼喧嚷,為什麼天濛濛亮哥薩克們就開槍。我一口氣跑到城門邊,這時候最後一批軍隊剛剛進了城。我一瞧呀走在部隊前面的是旗手加良陀維奇老爺。他是我的老相好:三年前他惜過我一百塊金洋。我跟著他,神氣好像是向他要債似的,這樣就跟他們一起進了城。"
  "你怎麼居然進了城,還想向他要債?"布爾巴說,"他沒有叫人當場把你像條狗似的吊死嗎?"
  "是真的,他真想把我吊死呢,"猶太人答道,"他的僕人們已經一把把我抓住,繩索套在我的脖子上,可是我哀求那位老爺說,隨便老爺願意多咱還那筆債,我就等到多咱再來取,並且還答應再借給他一筆錢,只要他能幫我討還別的騎士們的債款,因為在那位騎手老爺的口袋裡呀,——我全部告訴您老爺吧,連一塊金洋也沒有。雖然他有村子、花園、四座城堡和一直展延到希克洛夫為止的一大片草原領地,可是他和哥薩克一樣,身上連一文錢也沒有——什麼都沒有。現在,要不是勃勒斯勞1
1普魯士的一個地方。
的猶太人出錢把他武裝起來,那麼,他就成了一個光桿,也不能出來打仗了。所以,議會裡也沒有他的份兒呀……"
  "你在城裡幹了些什麼?看見了我們的人沒有?"
  "那還用說!我們的人,那兒多得很:伊次卡、拉胡、薩穆洛、哈瓦洛赫、那個出租土地的猶太人……"
  "滾他們的蛋,這些狗東西!"塔拉斯生起氣來,叫道,"於嗎盡拿你們猶大族來跟我蘑菇個沒完!我是問你看見了我們的查波羅什人沒有?"
  "我們的查波羅什人我可沒有看見。我只看見了安德烈老爺。"
  "看見了安德烈!"布爾巴叫道,"你怎麼說?你在哪兒看見了他?在地窖裡?在監獄裡?受到了污辱?被捆綁了起來?"
  "誰敢捆綁安德烈老爺?現在他是這樣一位重要的騎士……達裡布格1
1猶太語,意思是"確實"。
,乍一看我簡直認不出來了!肩飾是金的,套袖是金的,護心鏡是金的,帽子是金的,腰帶是金的,處處都是金的,一切都是金的。正像到了春天,太陽放射著光芒,各種鳥兒在萊園裡啾啾歌唱,青草散發香味,他也正是這樣渾身閃耀著金光。總督還給了他一匹頂好的馬;光是這匹馬就要值兩百塊金洋。"
  布爾巴呆住了。
  "他為什麼穿外國服裝?"
  "因為質料好,所以他才穿呀……他騎馬,別人也騎馬,他教人家,人家也教他。真像是一位頂闊氣的波蘭老爺!"
  "誰強迫他這麼於的?"
  "我沒有說誰強迫過他,難道老爺不知道他是自願投到他們那邊去的?"
  "誰投過去?"
  "安德烈老爺呀。"
  "投到哪兒去了?"
  "投到他們那邊去了呀,他現在已經完全是他們的人了。"
  "你撒謊,臭豬!"
  "我怎麼會撒謊?難道我是傻瓜,敢在您面前撒謊?我連腦袋都不要了,敢撒謊?我難道不知道,一個猶太人要是膽敢在老爺面前撒謊,就要把他像條狗似的吊起來?"
  "那麼,依你說,他是出賣了祖國和信仰嗎?"
  "我沒有說他出賣了什麼:我只是說,他投到他們那邊去了。"
  "你撒謊,鬼猶太!基督教的國土上不會發生這種事情的!你搞糊塗了,狗東西!"
  "我要是搞糊塗了,就讓青草長滿在我家的門檻上!讓每一個人都向我父親的、母親的、舅舅的、我父親的父親的和母親的父親的墳上呻唾沫!要是老爺願意知道,我甚至還可以告訴您他為什麼投到他們那邊去。"
  "為什麼?"
  "總督有一個美麗的女兒。老天爺,她長得多麼美啊!"
  說到這兒,猶太人,叉開胳膊,擠眼咧嘴,像在嘗什麼滋味似的,盡可能要在自己的臉上描摹出她的美貌。
  "那又怎麼樣呢?"
  "他為她盡了一切的力,所以就投奔過去了。一個人要是被愛情纏住了,那就跟靴底一樣,你把它浸在水裡,拿出來,一拗就拗彎了。"
  布爾巴出神地深思起來。他想起柔弱的女人擁有多麼大的權力,曾經毀滅過多少強有力的男人,從這方面看起來,安德烈的天性是容易屈服的:於是他像生了根一樣,在同一個地方仁立了許久。
  "聽著,老爺,我要把一切都告訴老爺,"猶太人說,"我一聽見人聲喧嚷,看見軍隊開進城裡去,我就隨身帶了一串珍珠出走,以便必要時可以賣掉它,因為城裡有美女和貴婦人,這時候我就對自己說啦:既然城裡有美女和貴婦人,事情就好辦啦,她們即使沒有吃的,珍珠可終究還是要買的。旗手的僕人剛剛把我放了,我就直奔總督府去販賣珍珠,從女僕的嘴裡打聽到了一切。'只等把查波羅什人趕跑,馬上就要舉行婚禮。安德烈老爺答應要把查波羅什人趕跑。'"
  "你沒有當場把這鬼雜種打死嗎?"布爾巴叫道。
  "幹嗎要打死他?他是自願投奔過去的。這樣的人有什麼罪過?他在那邊過得好些,所以他就投奔到那邊去了。"
  "你看見過他本人?"
  "真的,看見過他本人!這樣一位威風凜凜的軍人!比所有的人都漂亮。上帝祝福他,他立刻就把我認出來了;當我走到他跟前的時候,他立刻就對我說……"
  "他說什麼?"
  "他說,先把手指頭搖了搖,接著就說啦:'楊凱爾!'輪到我呢,'安德烈老爺!'我這樣回答他。'楊凱爾!你去對父親說,對哥哥說;對哥薩克們說,對查波羅什人說,對所有的人說,現在父親不是我的父親了,哥哥不是我的哥哥了,夥伴不是我的夥伴了,我要跟他們所有的人打仗。我要跟所有的人打仗!'"
  "你撒謊,鬼猶大1!"塔拉斯大發雷霆地喊起來,"你撒謊,狗東西!連基督被你釘上了十字架,你這被上帝詛咒的人!我要打死你,惡魔!給我滾開,要不然,馬上就要你的命!"說完,塔拉斯拔出了自己的馬刀。
1據《舊約》猶大是雅各之子,出賣那穌的叛徒。
  失魂落魄的猶太人,盡他兩條細而瘦的腿能夠有的速度,立刻飛快地跑掉了。他頭也不回,在哥薩克的軍營中間還跑了許久,後來就遠遠地跑到一片空曠的原野上去了,雖然塔拉斯壓根兒沒有來追他,因為想到遷怒於人未免是不合情理的。
  現在他想起昨天夜裡曾看見安德烈和一個女人在軍營旁邊走過,他的白髮的頭就往下垂倒了,可是他還是不相信居然會發生這種可恥的事情,他的親生兒子會把信仰和靈魂出賣。
  最後他率領自己的聯隊去打埋伏,和他們一起躲藏在還沒有被哥薩克燒掉的唯一的一排森林後面。同時,查波羅什人,包括步兵和騎兵,經由三條大路,向三個城門進發了。支營隊一隊接一隊湧過去,烏曼支營隊、波波維切夫支營隊、卡涅夫支營隊、斯捷勃裡基夫支營隊、、聶扎瑪伊諾夫支營隊、古爾古慈支營隊、狄塔烈夫支營隊、狄莫謝夫支營隊。只有一個彼烈雅斯拉夫支營隊沒有出動。這個支營隊的哥薩克們喝得沉迷不鯉,就此斷送了自己的生命。有的醒來時已經被擒於敵人之手,有的壓根兒沒有醒,糊里糊塗就消逝到潮濕的泥土裡去了,隊長赫裡勃本人沒有穿燈籠褲和外衣,就出現在波蘭人的軍營裡。
  城裡的人聽見了哥軍出動的聲音。大家都擁到土城上來,於是在哥薩克們眼前就展開了一幅鮮明生動的圖畫:波蘭勇士們一個更比一個俊美,站在土城上。插有天鵝似的白羽毛的銅盔,像太陽一般閃耀著。另外一些人戴著頂向一邊斜疊的粉和藍色的便帽;長褂有著向後翻起的袖子,是用金絲線縫成,或者乾脆是用絛帶鑲邊的;他們的馬刀和武器鑲嵌著貴重的珠寶,老爺們為這些東西付出過很大的代價,此外,還有其他各種裝飾品。布莊諾夫聯隊的聯隊長戴著繡金邊的紅帽子,做然地站在前面。聯隊長是一個龐然大物,比所有的人都高,都胖,寬大的、貴重的長褂勉勉強強裹住他的身於。在另外一邊,幾乎在邊門附近,站著另外一個聯隊長、這是一個乾瘦的矮個兒;但一雙小而銳利的眼睛;都在濃密的眉毛下面靈活地望著,他忽東忽西迅速地走動,用細而枯瘦的手敏捷地指點著,發佈著命令:可以看出,他雖然個子矮小,卻很熟悉戰術。離他不遠,站著一個挺高挺高的旗手,他生著濃密的鬍子,並且臉上似乎永遠是紅堂堂的。這位老爺愛好的是強烈的蜜酒和熱鬧的宴會。跟在他們後面的有許多各種各樣的波蘭紳士,有的自己花錢,有的挪用皇家財庫,有的把祖先城堡中所有一切東西抵押給猶太人,借了錢來武裝自己。也有不少元老院議員家中的食客,元老院議員們召他們去赴宴,以壯觀瞻,他們卻從桌於上和食器櫥裡把銀杯偷走,等到當天的榮耀一過,第二天他們又坐在馭者台上,給某一位老爺趕馬車了。那兒,各種各樣的人全有。他們平時連一杯談酒也喝不起,可是一到戰時,大家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了。
  哥薩克的隊伍靜悄梢地站在城牆前面。他們任何一個身上都沒有黃金的裝飾,除非只有馬刀柄上和步槍的鑲嵌物上才閃露一些金光。哥薩克們不喜歡在打仗時穿得富麗堂皇;他們只穿簡單的鎖子甲和長褂,他們的紅頂黑羊皮帽子老遠的就在一陣黑一陣紅地閃動著了。
  兩個哥薩克從查波羅什人的隊伍裡騎馬走出來:一個還非常年輕,另外一個比較老,兩個人都是伶牙俐齒、動起手來也毫不示弱的哥薩克:奧赫烈姆·納希和梅格塔·果洛柯貝簡科。跟在他們後面,傑米德·波波維奇也騎馬走出來了,這是一個奶胖的哥薩克,已經在謝奇待過許多年,曾參加出征亞德良諾波爾之役,一生中遭受過千辛萬苦;他被火焰燒壞了,留著焦黑的腦袋和燒斷的鬍子跑到謝奇來。可是波波維奇重新又養胖了,耳朵後面冒出了頭髮,生出了濃密的樹膠一般黑的鬍子。波波維奇也是說刻薄話的能手。
  "啊,你們全軍穿起了漂亮的暖襖,我倒想知道你們打仗漂亮不漂亮?"
  "這就給你們厲害瞧!"那個強壯結實的聯隊長在城上喊,"我要把你們全都捆起來!奴才,把步槍和馬匹交出來吧。你們看見了我怎樣捆你們的人沒有?把查波羅什人帶上城來給他們瞧瞧!"
  於是有人就把繩捆索綁著的查波羅什人帶上城來了。站在最前面的是支營隊長赫裡勃,沒有穿燈籠褲和外衣, 因為是在酯叮大醉時抓到他的,隊長因為在自己人面前赤身裸體,睡夢中象狗似的成了俘虜,所以羞愧得無地自容,把頭往下垂倒了。一夜之間,他的頭髮全白了。
  "別難過,赫裡勃!我們會來救你!"哥薩克們在城下向他喊。
  "別難過,朋友!"支營隊長鮑羅達推喊道,"赤身露體抓到你,這不是你的過錯。每一個人都會遭到災難的;可是,不把你的裸體好好地遮蓋起來,拿你來示眾,這種人才叫不識羞哩!"
  "你們的軍隊大概只會對睡著的人逞威風吧l"果洛柯貝簡科望著城牆,說。
  "等著吧,我們要剪掉你們的額發!"人們從城上向他們喊。
  "我倒想看看他們怎樣剪掉我們的額發!"波波維奇騎在馬上,在他們面前轉過身來,說。然後望著自己人,繼續說下去:"對呀!也許波蘭人說得對。要是讓那個大肚子率領他們打仗,他們就會找到一個很好的防禦物啦!"
  "你為什麼認為他們會找到一個很好的防禦物呢?"哥薩克們說,知道波波維奇一定預備要說出什麼俏皮話來了。
  "那是因為全體軍隊都可以躲在他背後,隔著他的肚子,你隨便怎麼樣也不能用標槍刺到人呀!"
  哥薩克們大夥兒都樂了。許多人許久還搖著頭,說:"波波維奇真行!他要是挖苦什麼人,那可真是……"不過,到底"真是"什麼,哥薩克們沒有說出來。
  "往後退,快從城下往後退!"團長喊道,因為波蘭人彷彿再也受不住這些挖苦的話,聯隊長在揮手下命令了。
  哥薩克們剛一讓開,城上就射下來一連串的橙彈。城頭上許多人奔跑著,白髮蒼蒼的總督也騎著馬出現了。城開了,軍隊衝出來了。最先是一隊穿繡衣的膘騎兵並轡前進。跟在他們後面的是穿鎖子甲的兵,然後是手持長矛的甲胃兵,再後是戴銅盔的兵,再後是一些上流紳士單獨地躍馬而行,每人按照著自己的趣味穿著各色服裝。驕做的紳士們不願意和別人一起編在隊伍裡,凡是不屬於任何隊伍的人,就獨自一人帶著自己的僕人騎著馬走,然後又是隊伍,他們後面是旗手;旗手後面又是隊伍,那個精強力壯的聯隊長騎著馬;而殿在全軍之後的,是那個矮個子聯隊長騎在馬上。
  "別讓他們列成縱隊!"團長喊道,"全軍一齊向他們出擊!放棄其餘的城門!狄塔烈夫支營隊從側面進攻!佳季基夫支營隊從另外一個側面進攻!向後方出擊,庫庫卞科和巴雷伏達!擾亂他們,擾亂他們,打他們個落花流水!"
  於是哥薩克們從四面八方攻上去,把他們打得首尾不能相顧,並且連自己的陣勢也打亂了。甚至沒有讓敵人有時間開槍;立刻就用刀和長矛於了起來。大家扭作一,每一個人都有機會來顯一下身手。傑米德·波波維奇刺死了三個兵,把兩個上流紳士打下馬來,說:"多麼好的馬啊!我早就想弄到幾匹這樣的馬了!"他把馬遠遠的趕到原野上去,叫站在那邊的幾個哥薩克截住它們。然後他又衝到人堆裡去,重新找上那兩個被他打下馬來的紳士,打死了一個,用套索套住另外上個的脖子,把他縛在馬鞍上,從那人身上取下一把附有貴重的柄的馬刀,又從他的腰帶上解下一個裝滿金幣的錢袋,然後拖著他跑過整個原野。柯比塔,一個還很年輕的好哥薩克,也跟波蘭軍隊中一個頂勇敢的人打起來了,他們廝殺了許久。終於徒手肉搏起來。哥薩克就快要制勝,已經把對方按倒在地上,用銳利的土耳其制短刀刺進他的胸膛,可是自己也沒有提防背後有人暗算。立刻有一顆火熱的子彈射中了他的太陽穴。打死他的是波蘭紳士中最有名望的,是一個最漂亮的、出身舊王族的騎士。他像一棵秀挺的白楊,昂然騎在一匹暗褐色的馬上。他已經立過無數次豪勇無雙的戰功;他把兩個查波羅什人劈成兩半;把一個好哥薩克菲約陀爾·柯爾查連人帶馬一起翻倒在地上,然後在馬上開了一槍,用長矛刺死了馬後面的哥薩克;砍掉了許多人的腦袋和胳膊,又一槍打中柯比塔的太陽穴,使他倒下了。
  "我真想跟這個傢伙較量較量呢!"聶扎瑪伊諾夫支營隊的隊長庫庫卞科喊道。他把馬一夾,就直向那波蘭紳士的背後飛馳過去,大喝了一聲,有站在附近的人聽到這種非人間的喊叫都嚇得渾身股粟起來。波蘭人想突然撥轉馬頭,迎上前去:可是馬不聽他的使喚,被可怕的喊叫嚇昏了,向斜刺裡竄過去,接著庫庫卞科就一槍打倒了他。一顆火熱的子彈穿進他的肩呷骨,他從馬上滾了下來。可是即使到了這當口,波蘭人也還是頑強不屈,他還想給敵人一擊,然而他的手沒有力氣了,一鬆手,馬刀掉落在地上。庫庫卞科雙手舉起沉重的兩刃刀,一直劈進那兩片蒼白的嘴唇中間。兩刃刀打落了兩隻白糖般潔白的牙齒,把舌頭切成兩半,刀尖從咽喉骨穿通過去,一直深深地插進了土裡。這樣就永遠把他釘在潮濕的地上了。像河邊的蔓越橘般殷紅的高貴的貴族的血,像泉水般向上迸濺出來:染紅了他的整件繡著金花的黃色戰袍。庫庫卞科拋開了他,率領自己的聶扎瑪伊諾夫支營隊又殺到另外一堆人群裡去了。
  "哎呀,把這麼貴重的一身服裝原封不動地扔下了!"烏曼支營隊的隊長鮑羅達推離開自己的隊伍,騎馬走到被庫庫卞科殺死的那個波蘭紳士躺著的地方,說:"我親手殺死了七個波蘭紳士,可還沒有看見有誰穿過這樣好的服裝。"
  於是鮑羅達推被貪慾迷惑住了:他彎下身去脫掉那人的貴重的甲冑,已經摘下了一把攘嵌著天然色寶石的土耳其制短刀,從腰帶上解下裝滿金幣的錢袋,從懷裡取出一隻裝有精緻的襯衣、貴重的銀飾和小心珍藏留作紀念的少女鬃發的提包,鮑羅達推沒有發覺一個紅鼻子旗手從他背後偷襲過來,這個旗手曾經兩次被他打下馬來,並且挨了永遠不會忘記的沉重的一擊。這人這一次憋足了勁,掄起馬刀,一下砍在他的彎倒的脖子上。貪婪不會給哥薩克帶來好處:堅強的頭顱不翼而飛,無頭屍橫臥在地上,鮮血濺滿了遠近的土地。嚴峻的哥薩克靈魂往高空飛去了,他溫怒著,抱恨著,同時奇怪這麼快他就會飛離了這樣壯健的身體。旗手沒有來得及抓住隊長的額發,把腦袋縛在馬鞍上,嚴峻的復仇者已經飛馬趕到了。
  好像一隻浮游在空中的鷹,拍擊強有力的雙翼,飛翔了幾圈之後,忽然平展翅膀停留在一個地方,然後像一支箭似的撲向路旁啼瞄著的鴉鶴,塔拉斯的兒子奧斯達普便是這樣突然撲向旗手,用繩索一下子套住了他的脖子。當殘酷的絞索抽緊旗手的咽喉的時候,他的紅臉蛋漲得更加發紫:他想拔出手槍來射擊,可是痙攣地抖動著的手再也不能瞄準,子彈白白地飛到原野上去了。奧斯達普立刻從旗手的馬鞍上解下他帶在身邊預備捆俘虜用的絲帶,就用他的這根絲帶捆住了他的手和腳,把絲帶的一端繫在馬鞍上,拖著他跑過原野,同時大聲招呼烏曼支營隊的哥薩克們一起來向隊長致最後的敬意。
  烏曼人一聽說他們支營隊的隊長鮑羅達推已經不在人世,就離開了戰場,跑來收殮他的屍體;並且立刻商議選舉誰當隊長。終於有人說:
  "還有什麼可商議的呢?除了布爾巴的兒子奧斯達普,再也找不出更適當的人當咱們的隊長了。不錯,他比我們大夥兒都年輕,可是他的智慧並不比一個老爺爺差。"
  奧斯達普脫了帽子,感謝所有的哥薩克夥伴賜給他光榮,不把年輕和見陋識淺作為托詞來推卸責任,因為知道這是在戰時,現在可不能有這些講究,立刻就率領他們殺入重圍,讓大家知道,選舉他當隊長不是徒勞無益的。波蘭人感覺到形努對自己太不利,就向後撤退,跑過原野去,以便在原野的另外一頭再集合起來。同時,那個矮個子聯隊長向單獨配置在城門口的四百名精銳的掩護部隊一揮手,那邊就向哥薩克的人堆裡射過來一連串的征彈。可是很少有人被打中:子彈都射到睜著驚奇的眼睛眺望這場戰爭的哥薩克軍的牛群裡去了。受了驚嚇的牛吼叫著,轉身向哥薩克軍營奔去,沖壞了車輛,又踩傷了許多人。可是塔拉斯這時候率領自己的聯隊從埋伏的地點跳出來,大喝一聲,直撲了上去。整個瘋狂的牛群被叫聲嚇壞了,轉過身來又往回奔,衝到波蘭軍隊裡去,把騎兵沖得人仰馬翻,把全軍擾亂了,衝散了。
  "唉,謝謝你們,牛啊!"查波羅什人喊道,"你們一向協助行軍,現在又來為作戰效勞!"接著,他們就鼓足一股新的勁兒向敵人進攻了。
  這一仗殲滅了許多敵人,許多人立下了功勳:美捷裡甲、希洛、兩個貝薩連科、伏符上旬科,還有不少別的人。波蘭人看見事情不妙,趕緊丟掉了軍旗,喊叫趕快開城。釘鐵皮的城門軋拉一聲打開了,一群困憊不堪滿臉風塵的騎士衝了進去,像綿羊湧進羊圈一樣。許多查波羅什人正想追趕上去,可是奧斯達普叫住了部下的烏曼人,說:"弟兄們;離開城牆站遠一些,站遠一些!挨近城牆可不行呀!"他說對了,因為城牆上的敵人把隨手抓到的一切東西劈頭蓋腦扔下來,許多人都被打中了。這時候團長騎馬走來,誇讚奧斯達普說:"這是個新隊長,可是帶兵打仗倒像是個老資格!"老布爾巴向四面張望,想看清楚新隊長是哪一個,不料卻看到奧斯達普騎馬站在所有的烏曼人的前面,歪戴著帽於,手裡拿著隊長的狼牙棒。"瞧你這股子勁兒啊!"他望著兒子說;老人家開心極了,向所有的烏曼人道謝他們賜給他兒子的光榮。
  哥薩克們又向後撤退,準備回到軍營裡去,可是波蘭人穿著破爛的寬斗篷又在城頭上出現了。許多貴重的長褂凝結著血跡,美觀的銅盔上面積滿著灰塵。
  "怎麼,把我們捆起來了沒有啊?"查波羅什人從城下向他們喊。
  "我就要給你們厲害瞧!"胖子聯隊長把繩索晃了幾下,從城頭上還是這樣喊。
  滿臉塵土困憊不堪的戰士們還是不住嘴地侗嚇著,雙方面所有激怒的人用粗魯的話互相辱罵著。
  終於大家走散了。有的人在戰爭中累得精疲力盡,躺下休息了;有的人用泥土敷自己的傷口,把手帕和從敵人屍體上剝下的貴重的衣服撕破了,做成繃帶。另外一些比較精神振作些的人開始收殮屍體,對他們致最後的敬意。用兩刃刀和長矛掘了墓穴;用帽子和衣據搬來泥土;恭恭敬敬地把哥薩克的屍體放下去,用新鮮的泥土埋上,不讓烏鴉和鴦鷹啄食他們的眼睛。可是遇到波蘭人的屍體,就把他們十來個捆成一扎,繫在悍馬的尾巴上,放馬到原野上去,以後久久不息地在後面追趕著,鞭打馬的肚子。瘋狂的馬奔過塹壕、丘陵,越過溝渠和溪澗,蓋滿血跡和塵土的波蘭人的屍骸磕著地面。
  然後,所有支營隊的人圍成一圈,坐下來吃晚飯,長久地談論著戰況和命中注定落在每一個人身上的武勳,這些事跡以後將永遠被外國人和後世子孫傳誦。他們許久都不肯躺下睡覺。老布爾巴比所有的人躺下得更遲,老在心裡琢磨著,安德烈沒有出現在敵軍陣中,這到底表示什麼意思。是不是猶大不好意思出馬反對自己人,或者還是那個猶太人撤謊,他只是身不由主地被捉去的?可是他又想起安德烈的心非常容易被女人的話說動,於是感到了深深的悲痛,在心裡發下誓願,一定要報復這個迷惑他的兒子的波蘭女人。他是會實行他的誓言的:他會不顧她的美貌,揪住她的濃密的蓬鬆的髮辮,拖著她跑遍整個原野,從全體哥薩克中間穿過。她那象覆蓋山峰的永不消溶的白雪般瑩潔的美麗的胸脯和雙肩,會染滿鮮血,沾滿泥土,在地面上撞得血肉淋漓。他會把她高貴的美麗的身體毀成幾段,可是布爾巴不知道上帝明天將給人安排下什麼命運,他開始迷糊起來,最後睡著了。
  哥薩克們仍舊互相聊著天,哨兵留心四下裡察看著,神智清醒,連眼睛也不合上一下,整夜站在篝火旁邊。


上一頁 目 錄下一頁 

□ 作者:果戈理 滿濤 譯

 
  
 


第八節

 
  太陽還沒有升到中天,所有的查波羅什人就圍成一圈集合起來了。從謝奇傳來消息,說是當哥薩克們離開的時候,韃靼人衝進來把一切東西搶劫一空,挖走了哥薩克們偷偷埋在地下的什物,打死了和俘虜了所有留下的人,趕走所有搶來的牲口和馬群,直奔皮列可普去了。只有一個哥薩克,馬克西姆·果洛杜哈,半路上從韃靼人手裡逃了出來,刺死了一個長官,從他身上解下裝滿金幣的錢袋,騎著韃靼烏,穿著韃靼服,奔馳了一天半和兩夜逃避追捕,拍馬騎得死去活來,中"途換乘了另外一匹,又拚命地鞭打它往前跑,直等到換乘了第三匹馬、才終於跑到了查波羅什人的軍營中,在路上知道查波羅什人已經到了杜勃諾城下。他只能向大家說明發生了這樣一場災變;可是,這場災變怎麼會發生,留下的查波羅什人曾經按照哥薩克的習慣胡鬧過沒有,是不是在酩酊大醉時被俘虜的,韃靼人又怎麼會知道埋藏軍資的地方等等,他就一點也說不清楚了。哥薩克困乏到了極點,渾身浮腫,臉被燒焦,鳳吹雨淋得不成樣子;他倒在地上,立刻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在這種情況下,查波羅什人照例得馬上就去追趕那些掠奪者,設法在路上截住他們,因為否則俘虜們就一定會出現在小亞細亞的市場上,在斯米爾那和克里特島上,上帝才知道留有額發的查波羅什人不會在什麼地方出現。這便是查波羅什人集合起來的原因。他們一個個全都戴著帽子站在那兒,因為他們不是來聽上級的訓示,而是相互間作為平等的人來進行商議的。
  "讓年長的人先發表意見吧!"群眾中有人喊道。
  "請團長發表意見!"另外一些人說。
  於是團長脫了帽子,不是作為上級,而是作為一個夥伴,感謝了全體哥薩克賜給他光榮,說:
  "我們中間有許多年長的和抱有卓見的人,可是承蒙不棄,那我就有一些拙見奉告弟兄們,你們不要耽誤時間,得趕快去追上韃靼人才對呀。因為你們自己知道韃靼人是一種什麼樣的人。他們不會守著掠奪得來的財物等我們去追趕的,一眨眼的功夫他們就會把財物揮霍得一於二淨,這樣你就連一點影蹤也找不到了。所以我的意見是這樣。走。我們在這兒已經玩夠了。波蘭人已經知道哥薩克的厲害:我們已經竭盡全部力量為信仰復過仇了;從這飢餓的城市所能獲得的利益也不多。所以,我的意見是走。"
  "走!"這聲音在查波羅什的各個支營隊中震耳欲聾地轟響著。
  可是,這些活卻不合塔拉斯。布爾巴的意,他把兩條愁雲深鎖的灰白眉毛更加緊鎖在眼睛上面,這兩條眉毛象繁生在高聳的山嶺上的灌木叢,山頂上蓋滿了針一般的北國的寒霜。
  "不,你的意見不對,團長啊!"他說,"你不能這麼說。你大概忘了我們許多人被波蘭人抓去了,還在當俘虜吧?你大概不要我們遵奉那首要的、神聖不可侵犯的盟友之義,忍心拋下自己的同胞,讓人家活活的把他們剝皮抽筋,把他們哥薩克的身體撕裂成一塊塊,然後分送到各處城鎮和鄉村去示眾,像過去他們在烏克蘭對付咱們統帥和優秀的俄羅斯勇士們那樣吧?他們褻瀆神聖的惡行還嫌少嗎?我們還算得是什麼人呢?我問你們大家。忍心把夥伴遺棄在不幸中,讓他像一條狗似。的死在異鄉,這還算得是一個哥薩克嗎?如果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大家都不把哥薩克的榮譽當一回事,甘心讓人家對自己的白鬍子呻唾沫,用下流話責罵自己,那麼、你們誰都不要來責備我。我一個人要留在這兒!"
  所有站著的查波羅什人都猶豫不決起來了。
  "可是難道你忘了,勇敢的聯隊長,"這時團長說話了,"韃靼人手裡也有我們的夥伴,如果我們現在不去搭救他們,他們的生命就將出賣給異教徒,當一輩子奴隸,這要比任何殘酷的死都更加糟糕?難道你忘了,我們用基督徒的鮮血去贏得的全部財富現在都被他們搶走了?"
  所有的哥薩克都沉思起來,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他們沒有一個人願意讓名譽受到沾污。這時候,在查波羅什全軍中年歲最長的卡西揚·鮑夫久格走到前面來。他受到所有的哥薩克的尊敬,。他已經兩次被選為團長,打起仗來也是一個勇猛的哥薩克,可是他早已年邁,隨便哪一次遠征都沒有參加了;這位老戰士不喜歡向隨便什麼人發表意見,卻喜歡側臥在哥薩克的人堆旁邊,聽人家談種種遭遇和哥薩克遠征的故事,他從來不在別人談話時插嘴,卻總是惻耳細聽,用手指塞那永遠不離嘴的短煙斗裡的灰燼,然後他微微瞇縫著眼睛,長久地坐在那兒,哥薩克們猜不透他是睡著了呢,還是仍舊在聽著。每次遠征,他總是日在家裡,可是這、次老人家忽然心動了。他按照哥薩克方式把手一揮,說道:
  "我什麼都不在乎!這一回我也要去,也許我也還能對哥薩克軍有點用處呢!"
  現在當他踱到會場前面的時候,所有的哥薩克都靜寂了下來,因為大家很久沒有聽他說過一句話了。大家都想知道鮑夫久格會說些什麼。
  "弟兄們,該輪到我說話了!"他這樣開了頭,"年輕人啊,請你們聽一聽老人的話吧。團長說得真聰明;作為一個負有保護軍隊和保存軍資的責任的哥薩克軍首領,他不能說出比這更聰明的話來了。就是這樣!這算是我的第一段話!現在請再聽我的第二段話。我要說的第二段話是這樣:塔拉斯聯隊長說得也很對,願老天爺保佑他萬壽無疆,烏克蘭要多有一些這樣的聯隊長才好!哥薩克的第一責任和第一榮譽就是遵奉盟友之義。我活了這麼大歲數,弟兄們,我還沒有聽說哥薩克在什麼地方拋棄過或者出賣過自己的夥伴。無論是在這兒被俘虜的,或是在家鄉被俘虜的,都是我們的夥伴;不管人數。多或是少,全都一樣,都是我們的夥伴,在我們看來都是寶貴的。所以我要說的話是這樣:同情被韃靼人抓去的夥伴的人,讓他們趕快去追韃靼人,同情被波蘭人俘虜的夥伴而又不肯放棄正義之戰的人,就讓他們留下來。從職責上講,團長應該率領一半人去追韃靼人,而另外一半就需要選出一位代理團長來。這個代理團長,你們要是願意聽取白髮老人的意見,那麼,除了塔拉斯·布爾巴,再也沒有別的更適當的人了。我們中間沒有一個人在勇敢方面比得上他!"
  鮑夫久格說完話,便沉默不語了;所有的哥薩克都十分高興,老人家這麼一說,使他們明白了過來。大家把帽子往天空裡拋,喊道: "謝謝你,老爹!你沉默,沉默,長久地沉默,可是終於說起話來了。出發遠征的時候,你說你會對哥薩克軍有點用處,這話沒有白說:你果然做到了!"
  "怎麼樣,你們贊成這麼辦嗎?"團長問。
  "大夥兒都贊成!"哥薩克們喊道。
  "那麼,會議結束了?"
  "會議結束了!"哥薩克們喊道。
  "現在聽我發佈軍令,小伙於們!、"團長說,他走到前面,戴上了帽子,可是所有的查波羅什人一個個都脫掉了帽於,光著頭,眼睛看著地上,正像哥薩克們在首長訓活時經常做的那樣。
  "現在你們分開站吧,弟兄們!願意走的,站到右邊;願意留的,站到左邊!多數人都站了過去的支營隊,隊長也跟著站過去;要是只有少數人站過去,那麼,這個支營隊就和別的支營隊合併。"
  於是大家都紛紛站開了,有的站到右邊,有的站到左邊。凡是大多數人都站過去的支營隊,它的隊長也跟著站過去;只有少數人站過去的支營隊,就和別的支營隊合併,結果西方面所得的人數差不多相等。願意留下的有:聶扎瑪伊諾夫支營隊的幾乎全部,波波維奇支營隊的一大半,烏曼支營隊的全部,卡涅夫支營隊的全部,斯捷勃裡基夫支營隊的一大半,狄莫謝夫支營隊的一大半。所有其餘的人都願意去追韃靼人。雙方面都有許多精壯結實的、勇猛的哥薩克。在那些決定去追韃靼人的哥薩克中間,有老英雄車烈瓦推、波柯狄波列、列米希、普羅柯波維奇·霍馬;傑米德·波波維奇也走到那一邊去了,因為他是一個遊蕩成性積習難改的哥薩克 他不能老待在一個地方;他已經同波蘭人較量過了,這一回還想同韃靼人較量個高下。支營隊長有:諾斯丘罔、波克雷希卡、聶維雷奇基;還有其他許多卓越而區勇敢的哥薩克想在一場會戰中同撾靶人試試劍鋒和堅強有力的肩膀。在那些願意留下的人中間,也有不少非常非常好的哥薩克:支營隊長傑梅特羅維奇、庫庫卞科、魏爾狄赫維斯特、巴拉班、布爾巴的兒子奧斯達普等等。其次還有其他許多著名的、精壯結實的哥薩克:伏符土旬科、車烈維清科、斯捷潘·古斯卡、奧赫利姆、古斯卡、梅柯拉,古斯推、查陀羅日尼、美捷裡甲、伊凡·查克魯狄古巴、莫西·希洛、交格嘉違科、守陀連科、貝薩連科,然後是另外一個貝薩連科,然後還有一個貝薩連科,還有許多別的好哥薩克。他們都是一些歷盡名川大山的慣於跋涉的人:他們漆問過阿納托裡亞沿岸,克里米亞的鹽沼地和原野,所有流入第聶伯河的大大小小的河流,所有的港灣和第聶伯河的各個島嶼;曾經到過莫爾達維亞、伏洛基亞和土耳其等國;曾經駕駛雙舵哥薩克式舢板船遊遍整個黑海,五十隻舢板船列成一隊,去襲擊過最華麗、最高大的船艦,打沉過不少土耳其兵船,一生中發射過不可數計的彈藥。不止一次撕破貴重的陵羅綢緞和天鵝絨來做裹腳布。不止一次把金幣塞滿在繫在褲帶上的褡褳裡,他們每一個人為喝酒和遊蕩揮霍了多少財物,這些財物足夠別人過一輩子,那數目是數也數不清的。他們按照哥薩克的派頭,把財物揮霍得乾乾淨淨,款待所有的人,雇樂師來奏樂,讓世上所有的人都來玩個痛快。即使現在,他們中間也很少有人不在地下埋藏些財物:酒杯呀,銀湯匙呀,盤子呀等等,埋藏在第聶伯河各個島嶼的蘆葦下面,以防萬一發生不幸,韃靼人突然襲擊謝奇的時候,不要讓他們找到這些東西;可是,韃靼人的確是很難找到這些東西的,因為連主人自己也早已忘記把它們埋藏在什麼地點了。就是這樣一些哥薩克願意留下來,為了忠實的夥伴和基督的信仰去向波蘭人復仇!老鮑夫久格也想和他們一。起留下,他說:"像我現在這樣的年齡,已經不能去追韃靼人了,這兒正是適合、個好哥薩克長眠的地方。我早就祈求過上帝了,我要是必須結束我的生命,那麼,讓我在一場維護神聖的基督教事業的戰爭裡去結束它吧。"我的願望果然實現了。對於一個老哥薩克說來,在別的地方再不會有更美滿的收場了。"
  大家分別站開了,按照支營隊的次序,分成兩行站在西邊之後,團長從隊伍中間走過,說。
  "弟兄們,彼此都滿意嗎?"
  "都滿意,老爹!"哥薩克們回答。
  "好吧,那麼大家接個吻,彼此告別吧,因為人有上帝才知道這一生中還能不能見面啦,聽自己隊長的指揮,執行你們自己所知道的任務:你們自己清楚,哥薩克的榮譽命令你們於些什麼。"
  於是所有的哥薩克都互相接起吻來。隊長們先開始,他們用手掇持自己的白鬍子,交叉地抱著接了吻,然後拿起對方的手,緊緊地握著。一個人想問另外一個人:"怎麼樣,老弟,咱們還會不會見面?"可是沒有間,只是沉默著,於是兩顆斑白的頭顱都浸入沉恩之中,所有的哥薩克一個個都互相道了別,因為知道雙方都還有許多事情要去做哩;可是他們沒有決定立刻離去,卻還要等到天黑才動身,為的是不讓敵人看出哥薩克軍方面人數的縮減。然後大家各自回到支營隊吃午飯去了。
  吃過午飯之後,凡是要上路的人,都躺下去休息,睡得香甜而又長久,彷彿預感到這也許是他們最後一次能夠這樣舒舒服服睡一覺了。他們一直睡到太陽落山;當太陽沉落下去,天色微暗的時候、他們開始給車輛抹起油來。什麼都準備齊全了,他們就打發輜重車在前面走,自己再向夥伴們揚揚帽子作別,然後悄俏地跟在輜重車後面走去的騎兵隊不嗆喝,也不對馬匹發出噓聲,鎮靜地跟在步兵後面款款而行: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了。只有馬蹄的嗒嗒聲和有些車輛的車輪因為還沒有走順或者黑夜裡沒有上好油而發出的呷啞聲,含糊不清地響著。
  留下的夥伴們從遠處長久地向他們揮著手,雖然一點蹤影也望不見了。當他們各自走散,回到自己的宿所的時候,當他們在亮晶晶的星光下看到一半輜重車已經消失了蹤跡,許多戰友已經遠離的時候,他們每一個人都覺得黯然神傷,大家都把耽於遊蕩的腦袋向下垂倒,不由得沉思起來。
  塔拉斯看到動搖不定的情緒侵襲了哥薩克軍的隊伍,和勇士不相稱的抑鬱感漸漸主宰了哥薩克們的頭腦,可是他不發一言;他想給大家一點時間,讓他們習慣於這種因為和夥伴別離而引起的抑鬱感,可是同時他又悄悄地準備按照哥薩克方式大叫一聲,摹地把他們大夥兒驚醒過來,使那一股銳氣,以比先前更大的力量回到每一個人的心裡,這種銳氣是只有斯拉夫民族才能夠有的,因為這是一個奔放豁達的強有力的民族,它和其他民族相比,正像大海和河流相比一樣。在暴風雨的時候,大海咆哮,怒號,澎湃洶湧,掀起小河不能掀起的巨浪;在風平浪靜的時候,大海又比所有的河流更加明淨地展開它的永遠悅目的、一望無際的鏡子般的水面。
  於是塔拉斯命令自己的僕人們從一輛單獨停在一旁的輜重車上把貨物卸下來。這是哥薩克的輜重車中最大、最堅固的一輛;粗大的輪子被堅固的雙層輪箍箍緊著;車上載的東西很重,用馬衣和結實的牛皮覆蓋著,外面還用塗過樹脂的麻繩捆得緊緊的:輜重車上全是一瓶瓶、一柄桶的陳年美酒,這些酒在塔拉斯的地窖裡貯藏了許多年了。他把這些酒帶來,是預備在莊嚴的日子喝的,如果那偉大的一刻到來了,大家都得去做值得後代歌頌的事情,就可以讓每一個哥薩克都喝到珍藏的美酒,在這偉大的一刻,就能讓偉大的感情支配人的心靈。僕人們聽了聯隊長的命令,直奔到輜重車前面,用兩刃刀割斷了牢固的繩子,去掉厚厚的牛皮和馬衣,從輜重車上把酒瓶和酒湧卸下來。
  "大家都去拿傢伙呀,"布爾巴說,"大家有什麼傢伙就拿什麼傢伙來:湯匙也好,給馬飲水的長柄勺也好,手套也好,帽子也好,要是什麼傢伙全沒有,你就乾脆用兩隻手掌捧著喝吧。"
  所有的哥薩克都把傢伙拿來了,有的是湯匙,有的是飲馬的長柄勺,有的是手,有的是帽子,還有的乾脆伸出了兩隻手掌。塔拉期的僕人們在隊伍中間來回走動,從酒瓶和酒桶裡倒酒出來給大家喝。可是,塔拉斯在還沒有發出一齊舉杯暢飲的信號之前,暫且不叫他們喝酒。顯然他是想說幾句什麼話。塔拉斯知道,不管陳年美酒多麼濃烈,不管它多麼善於提神,可是如果再能加上幾句辭令,那麼,酒和精神的力量就會加倍地增強。
  "我招待你們,弟兄們,"布爾巴這樣說,"不是為了感謝你們選我當代理團長, 雖然這在我是無上的光榮,也不是為了紀念我們和夥伴們的離別:不,換了別的時候,做這兩件事都是很合適的;我們現在面臨的可不是這樣的時刻。放在我們前面的是必須費盡血汗和發揮哥薩克的偉大勇敢精神的事業!那麼,讓我們來喝一杯,夥伴們,首先我們要為神聖的正教信仰一齊乾杯:希望這夕;天終會到來,這種信仰會傳播到全世界,到處只有這一種神聖的信仰,不管有多少邪教徒,他們都要變成基督徒!我們還要為渤奇乾杯,希望它為了消滅所有的邪教徒而永存下去,希望它年年歲歲誕生出無數年輕人,一個更比一個強,一個更比一個漂亮。我們還要為我們自己的榮譽乾杯,希望我們的孫子和曾孫以後會說,曾經有過這樣的一些人,他們不曾辱沒盟友之義,也不曾出賣自己人。那麼,為了信仰,弟兄們,為了信仰!"
  "為了信仰!"所有站在近旁幾排的人都用低沉的聲音喧嚷著。
  "為了信仰!"站得稍遠的人應和著,於是所有的人,不論老幼,都為信仰乾杯。
  "為了謝奇!"培拉斯說,把一隻手高高地舉在頭上。
  "為了謝奇!"前排的人發出低沉的聲音來回答、"為了謝奇!"老人們捻著白朔子,悄聲他說;年輕人們象幼鷹鼓翼一般活躍起來,重複說:"為了謝奇!" 於是在遠處原野上也聽到了哥薩克們頌讚自己的謝奇的聲音。
  "現在是最後的一口了,夥伴們,為了榮譽,為了活在世界上的所有的基督徒!"
  於是原野上所有的哥薩克,一個也不遺漏地為世界上所有的基督徒喝乾了湯匙裡的最後一口酒。在所有支營隊的隊伍中間,還長久地重複著:
  "為了世界上所有的基督徒!"
  湯匙已經空了,可是哥薩克們仍舊高舉著手站在那兒,雖然大家的帶酒氣的眼睛快樂地閃耀著,可是他們是在深深地沉思,他們現在不是想到利慾和戰利品,不是想到誰有運氣得到金幣、貴重的武器、刺繡的長褂和契爾克斯產的名馬;可是他們沉思著,就像陡峭的高山頂上的兀鷹一樣,從這高山上遠遠可以望見無邊無際地展開著的大海,海上象小鳥似的散佈著許多帆槳並用的船、海船和各種船舶,西邊是隱隱約約顯出的細長的海岸線,沿岸有一些蚊子似的城鎮和象小草二般隨風搖擺的森林。他們象兀鷹一般用眼睛掃視著周圍的整片原野和在遠方膝骯閃爍的自己的命運。農田和村路縱橫的整片原野、連綿的荒地和縱橫的村路,將被他們的突露的白骨蓋滿,被他們哥薩克的鮮血毫不吝惜地沖洗,被打毀的車輛、折斷的馬刀和長矛所點綴。再遠一些的地方,將佈滿他們的一顆顆腦袋,腦袋上有著卷緊的凝血的額發和下垂的鬍鬚。蒼鷹將會飛來亂扯一陣,啄食他們的哥薩克的眼睛。可是,正是在這塊廣闊而自由地展開著的死亡的廢墟下面才埋藏著偉大的珍寶啊!任何一件崇高的事業都不會渦滅,哥薩克的榮譽也不會像槍口裡射出的翔小的火藥粉一般消散。一個白髯垂胸的多絃琴樂師,或者一個還很星健的善於預言的白髮老翁,將用含蓄的強有力的言語歌詠他們的事跡。他們的聲名將遠揚全世界,所有後世的人都將傳誦他們的功績。因為強有力的言語是會遠遠地傳播開去的,像嗡嗡作響的銅鐘一樣,匠人把貴重的純銀摻雜到銅裡去,讓美妙的聲音遠遠地傳播到城鎮、茅屋、官殿和村落,召喚所有的人去作神聖的祈禱。


上一頁 目 錄下一頁 

□ 作者:果戈理 滿濤 譯

 
  
 


第九節

 
  城裡誰都不知道有一半查波羅什人出發追韃靼人去了。只有哨兵們從市政廳的了望樓上看到一部分輜重車開到森林後面去;可是他們以為哥薩克們在準備佈置埋伏;法國工程師1也是同樣地想。同時,團長的活證明不是沒有根據的,城裡果然發生了儲糧不足的恐慌。按照過去時代的習慣,軍隊一向是不估計他們需要多少糧食的。他們試行了一次突圍,可是一半衝鋒陷陣的勇將立刻被哥薩克們殲滅了,另外一半毫無所獲地被趕回到城裡。不過,一些猶太人卻利用突圍的機會,摸清了全部底細:查波羅什人出發到哪兒去了,幹什麼去了,由哪一些司令官率領著,出發的是哪一些支營隊,人數多少,留下的還有多少,他們打算於什麼,——總而言之,過了幾分鐘之後,城裡的人把一切情況都打聽清楚了。聯隊長們的精神振奮起來,準備決一死戰。塔拉斯從城裡的調動和暄聲上已經看出了這一點,他敏捷地東奔西走,佈置著,頒發著命令和指示,把所有的支營隊編成三道陣線,輛重車堆起來作成要塞,把他們包圍住,——採用了這種戰法,查波羅什人是可以處於不 
1根據後文的敘述,這個法國工程師在波蘭軍中兼任炮兵顧問之類的職務。
敗之地的;他派兩個支營隊打埋伏;叫人用削尖的木樁,折斷的武器,長矛的碎片,把原野的一部分圍起來,遇到適當的機會,就可以把敵軍的騎兵隊趕到那裡面去。當必須做的一切都已經安排完畢的時候、他向哥薩克們講了活,倒不是為了鼓勵和振奮他們,他知道他們本來就是精神堅定的,卻只是因為他自己想把心裡的話傾吐出來。
  "我想跟你們談談,老鄉們,我們的盟友之義是個什麼東西。你們一定聽見父親和祖父說過,我們的國土怎樣受到所有的人尊敬:希臘人早已聞知我們的大名。我們又從查爾格拉得收取過貢金,我們有華麗的城市、教堂、王侯,俄羅斯血統的王侯,咱們自己的王侯,卻不是天主教邪魔外道的人。回教徒把我們所有的東西都搶走了,一切都化為烏有了。只剩下我們這些孤苦零訂的人,我們的國家也像死了可信賴的丈夫的寡婦一樣,跟我們一樣地孤苦零訂!夥伴們,我們就是在這樣的時候團結一致地握起手來了!我們的盟友之義就是建立在這上面!再沒有比盟友之義更神聖的關係了!父親愛自己的孩子,母親愛自己的孩子,孩子愛父親和母親。可是,弟兄們,重要的還不在這兒,因為野獸也愛自己的孩子。可是,在精神上,而不是在血統上,牢固地結合在一起,卻只有人才能夠辦到。別的國家也有夥伴,可是像在俄羅斯國土上所看到的這樣的夥伴卻不曾有過,你們許多人曾經流落在異鄉:瞧吧,那兒也有人!同樣是上帝創造的人,你可以跟他們談話,像跟自己人談話一樣;可是,一談到心坎裡的話,你就瞧吧:不,他們的確是些聰明的人,但總不像咱們的人;同樣是人,但總不像咱們的人!不,弟兄們,像俄羅斯人這樣地愛,——不是憑理智或者別的什麼東西去愛,而是憑。巨帝所賜予的一切,你所有的一切去愛,而是……"塔拉斯說,他揮了揮手,搖了搖白髮蒼蒼的頭,捻了捻鬍子,又繼續說下去,"不,誰都不能這樣地愛!我知道,卑劣的風氣現在在我們的國家裡也盛行起來了;人們只希望有一束束的莊稼,一堆堆的乾草,馬群,只希望地窖裡的封過甕口的蜜酒能夠保全無恙。人們竭力模仿鬼知道的伊斯蘭教風俗;他們厭棄祖國的語言;不願跟自己人說話;出賣自己的同胞,像在市場上出賣沒有靈魂的家畜一樣。在他們看來,一個外邦國王的寵愛比任何友愛都更珍貴,不用說是國王,就是一個用黃皮靴踢他們臉蛋的波蘭大地主,只要對他們略施小惠,他們也要受寵若驚哩。可是,即使是一個最卑鄙的人,即使他卑躬屈膝,在地上打滾,渾身沾滿塵土,弟兄們,他也總還有一點俄羅斯的感情。這種感情總有一天會覺醒過來,那時候他,這個不幸的人,就會兩手捶胸,抓頭髮,高聲地詛咒自己卑賤的生活,準備用痛苦去補償可恥的行為。讓大家都知道,在俄羅斯的國家裡,盟友之義是個什麼東西吧!如果死到臨頭,他們也不會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像我們這樣地死的!……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人!……他們膽小如鼠的天性不允許他們這樣去做!" 
  聯隊長這樣說著、當他講話完畢的時候、還老是搖著那為哥薩克事業操心得發了白的頭。這一番話深深地打動了所有站在那兒的人,一直滲透到他們心靈的深處。隊伍裡一些年紀老的人把白髮蒼蒼的頭向下俯倒,一動也不動;淚珠在他們的老眼裡梢倦地滾動著;他們用袖子慢慢地擦著眼淚。然後,大家好像商量好了的一樣,同時都揮手擺動著久經世故的頭,顯然,老塔拉斯使他們想起了一個人心頭所能感到的許多最熟悉、最高貴的東西',他們或者是在痛苦、勞動、勇敢和種種生活患難中久經鍛煉而變得聰明了,或者即使不理解這些東西,可是,使生育他們的老父母高興的是,憑著年輕的珍珠般發亮的靈魂,也感覺到了許多東西。
  敵軍敲著鼓,吹著喇叭,已經從城裡衝了出來,貴族們被無數僕人前後簇擁著,兩手叉腰,策馬前進。胖子聯隊長發出了進攻令。於是他們開始密集地向哥薩克軍的陣線衝過來,瞄準著火繩槍,發出聲勢洶洶的吶喊聲,眼晴發亮,銅盔銅甲輝耀著。哥薩克們看見他們走近了槍彈所及的距離,就一齊開起約有七叉1長的火繩槍來,老是放個不停。響亮的瞬啪聲遠遠地傳追周圍的原野和困嚨,融成一片不斷的隆隆的聲音;整個原野被硝煙籠罩著;可是查波羅什人還老是一個勁兒地放槍,連氣也不喘一下:後排的人只管裝上子彈,把槍遞給前排的人,這種做法使敵人大吃了一驚,他們不明白哥薩克們怎麼能夠不裝子彈,卻老是放個不停。在包圍雙方軍隊的濃烈的硝煙裡,已經看不清楚隊伍中怎樣一個人接著一個人倒下去陣亡;可是,波蘭人感覺到子彈飛得很密,事情越來越糟糕;當他們往後撤退,想避開硝煙,看一看清楚周圍的情況的時候,發覺許多人都已經不在自己的隊伍裡了。可是在哥薩克的一方面呢,一百個人裡面也許只陣亡了兩三個人。哥薩克們還是繼續開槍,一分鐘也不間斷。連那位外國工程師也對這種他從來沒有看到過的戰術感到驚奇了,當場對大家說:"這群查波羅什人真是一些不怕死的好漢啊!隨便什麼人要在別的國家打仗,就得像這樣打才對!"於是他提議立刻把大炮轉向敵軍的陣線。幾尊鐵鑄的大炮張著大嘴沉重地吼叫起來;大地顫抖了,遠遠地發出迴響,整個原野被加倍濃烈的硝煙籠罩著了。在遠近城鎮的廣場和街道上,可以聞到火藥的氣味。可是,炮手們瞞準得大高,灼熱的炮彈劃出太高的弧線飛出去了。它們在空中發出可怕的唆唆聲,從敵軍的頭上飛掠而過,遠遠地陷進地裡,
1即叉開手指,從大拇指到小拇指之間的距離。
炸開一個個洞,使黑土高高地飛揚在空中。法國工程師看到這種拙劣的炮擊法,急得直抓頭髮,於是不顧哥薩克的子彈橫飛,只得親自來調度大炮了。
  塔拉斯老遠就看出整個聶扎瑪伊諾夫支營隊和斯捷勃裡基夫支營隊將要遭罹不幸,就大聲叫道:"快離開輜重車,大家上馬!"可是,要不是奧斯達普衝到敵陣的當中,哥薩克們是來不及這樣做的;他奪去了六個炮手手裡的引火線,不過還有四個人手裡的引火線沒有能夠奪掉。波蘭人把他趕回去了。這當口,外國上尉自己把引火線拿到手裡,想去點燃一尊最大的大炮,那樣的大炮是以前任何一個哥薩克都沒有看見過的。它張著大嘴,顯出一副猙獰可怕的樣子,從那兒帶來千萬人的死亡。它發出轟鳴,接著就有另外三尊也響起來了,把隆隆囪響著的大地震動了四次,——它們給人帶來了許多悲哀!年老的母親,將用骨瘦如柴的雙手捶打自己的老朽的胸膛,為不止一個哥薩克灑下悼念的眼淚:在格魯霍夫、聶米羅夫、車爾尼果夫和別的城市裡,將遺留下不止一個寡婦,情人將每天跑到市集上去,抓住所有的過路人,辨認他們每一個人的眼睛,看他們中間有沒有比一切人都更可愛的那一個人。可是,許多軍隊通過了城市,他們中間卻永遠不會有比一切人都更可愛的那一個人了。
  聶扎瑪伊諾夫支營隊的一半人彷彿根本沒有存在過似的,就這樣消失了!纍纍的麥穗象鮑金幣似的燦然發光,卻突然被一陣冰雹摧毀,他們就是這樣被糟蹋了,被殺害了。
  哥薩克們是怎樣生氣啊!大家是怎樣激動啊!支營隊長庫庫卞科看到他那支營隊的最優秀的一半人已經不活在世上,心中是怎樣騷亂不安啊!他帶領部下殘餘的聶扎瑪伊諾夫人一下衝進了敵陣的中心。在怒火燃燒下,隨便碰到一個什麼人就像切白色萊似的所去,把許多騎兵打下馬來,連人帶馬用長矛刺個通穿,接著又躥到炮手們跟前,奪得了一尊大炮。他看見烏曼支營隊的隊長正在那邊手腳不閒地忙著,斯捷潘·古斯卡已經把主炮奪過來了。他扔下這些哥薩克不管,帶領自己的部下又殺進另外一處敵人密集的人堆裡去了。聶扎瑪伊諾夫人走過哪兒,哪兒就讓開一條道路,他們轉向哪兒,哪兒就掃清出一條街巷!眼看敵人的隊伍稀疏起來,波蘭人一排一排地倒了下去!在輜重車旁邊的是伏符上旬科,在前面的是車烈維清科,在遠一些的輜重車旁邊的是交格嘉連科,在他後面的是支營隊長魏爾狄赫維斯特。交格嘉連科已經把兩個波蘭貴族挑起在長矛上,最後,又去襲擊那頑強的第三個人。那是一個狡猾而又強壯的波蘭人,備有華美的馬具,帶領著五十一個僕從。他向交格嘉連科猛撲過去,把他打倒在地上,在他頭上揮動著馬刀,喊道:"你們這些狗哥薩克,誰都不是我的對手!"
  "對手在這兒!"莫西·希洛說,躍馬向前衝過來。他是一個膘悍的哥薩克,不止一次任過隊長在海上指揮作戰,遭受過種種災難。上耳其人在特萊比仲附近捉住他們,把所有的人都當作奴隸送到大帆船上,用鐵鏈拴住他們的手和腳,好幾個星期不給他們東西吃,只給他們喝令人噁心的海水。可憐的奴隸們容忍了和忍受了一切痛苦,只是為了不背棄正教的信仰。隊長莫西·希洛可忍受不住了,他把神聖的教條踩在腳下,把可厭的頭巾纏在罪孽深重的頭上,得到土耳其將軍的信任,當了船上的管事和所有的奴隸的總管。可憐的奴隸們聽到這個消息,感到非常悲傷,因為他們知道,如果自己人出賣了信仰,投靠了壓迫者,那麼在他的手下,是會比在一切別的非基督徒的手下更加悲修和痛苦的。事實果然是這樣。莫西·希洛把三個人排成一行加上了新的鐵鏈,用粗硬的繩子把他們捆得緊緊的,一直勒得他們露出了白骨;動不動就給所有的人一頓痛打。哥薩克人長久地一直歌頌莫西·希洛的功績。本來是要選他當團長的,可是他是一個非常古怪的人。他有時做出一些事情、連最賢智的人也想不出來,可是有時又傻到叫人難以相信。他把所有的財物都花在喝酒上面,揮霍得一乾二淨,欠了謝奇所有的人許多債,此外還要象小偷似的偷東西:夜間從別的支營隊裡把全副馬具偷出來,押給酒店老闆換酒喝。為了這種可恥的行徑,人們把他帶到市集上去,綁在柱子上,旁邊放一根粗木棍,讓每一個過路人都能盡自己的力氣把他打一頓。可是,查波羅什人記得他從前的功績,竟沒有一個人忍心舉起粗木棍打他。莫西·希洛便是這樣的一個哥薩克。
  "老子就要來送你的狗命!"他說,向那人猛撲過去。他們廝殺得多麼凶啊!倆個人的肩墊和護心鏡都被打彎了。敵方的波蘭人所被了他的銷甲,刀鋒直碰到他的肉體:哥薩克的襯衣染成了深紅色。可是,希洛對這些毫不注意,掄起青筋突露的手臂(這條短而粗的手臂有千鈞之力),出其不意地給了他當頭一擊,銅盔飛出去了,波蘭人搖晃了一下,咕咚一聲栽倒在地上,希洛跑上去往那栽倒的人身上前後左右一陣亂斫。哥薩克,你別殺敵人,最好轉過身來!奇薩克沒有轉身,被殺害者的僕人立刻用一把小刀刺進了他的頸脖。希洛回過身來,正待抓住那個大膽的傢伙,可是他已經消失在硝煙裡了,四面八方響起了火繩槍的砰砰聲。希洛踉蹌了幾步,感覺到自己的傷是致命的。他倒在地上,一隻手撫著傷口,回過頭來對夥伴們說:"別了,弟兄們,夥伴們!願正教的俄羅斯萬世永存,保持永久的榮譽!"接著閉上了他的虛弱的眼睛,哥薩克的靈魂就從倔強的肉體裡飛出去了。可是那邊,查陀羅日尼已經帶領部下躍馬趕到了,支營隊長魏爾狄赫維斯特突破了敵軍的重圍,巴拉班也向前挺迸了。
  "怎麼樣,老鄉們?"塔拉斯和幾個支營隊長打著招呼,說,"火藥筒裡還有火藥嗎?哥薩克的力量沒有衰退嗎?哥薩克們還沒有洩氣嗎?"
  "火藥筒裡還有火藥,老爹。哥薩克的力量還沒有衰退!哥薩克們還沒有洩氣!"
  哥薩克們奮勇衝上去把敵軍陣線完全打亂了。矮個子聯隊長打鼓發出集合號令,吩咐揭起八面彩色的旋旗,把遠遠散佈在整個原野上的部下集合起來。所有的波蘭人都奔到族旗下面來;可是,他們還沒有排成陣勢,支營隊長庫庫卞科就帶領部下的聶孔瑪伊諾夫人重新又殺進敵陣,直往大肚子聯隊長身上撲上去。那聯隊長抵擋不住,撥轉馬頭,放開四蹄奔馳起來;庫庫卞科遠遠地一直追過整個原野,不讓他和隊伍會合在一起。斯捷潘·古斯卡從側翼的支營隊看到了這情況,手裡拿著套索,把頭俯伏在馬頸上,飛快地向他撲過去,覷準機會,一下於把套索拋在他的脖子上。聯隊長漲紅了臉,雙手抓住繩手,拚命想拉斷它,可是架不住對方使勁一刺,致命的長槍已經貫通了他的肚子。他被釘在地上、就那樣一直留在那兒了。可是古斯卡也沒有能幸兔於難!哥薩克們剛一回過頭來,就只見斯捷潘·古斯卡已經被挑起在四支長矛上了。可憐的人只來得及說出這麼一句話:"但願殺盡敵人,俄羅斯國土年年歡慶!…"說完,就斷了氣。 
  哥薩克們回頭一瞧,那邊,哥薩克美捷裡甲從側翼衝了過來,給波蘭人飽以老拳,把他們一個個打得人仰馬翻;隊長聶維雷奇基帶領自己的部下從另一惻翼殺奔過來;在輜重車旁邊,查克魯狄古巴和一個敵人打著轉廝殺;在再遠一些的輜重車旁邊,第三個貝薩連科1已經把一大群敵人逐退了。在別的輜重車旁邊,有人就在車上動手打起來。
  "怎麼樣,老鄉們?"塔拉斯聯隊長騎馬走過大家面前,打著招呼,"火藥筒裡還有火藥嗎?哥薩克的力量還堅強嗎?哥薩克們還沒有洩氣嗎?"
  "火藥筒裡還有火藥,老爹;哥薩克的力量還很堅強;哥薩克們還沒有洩氣!"
  可是,說時遲,那時快,鮑夫久格從輜重車上摔下來了。一顆子彈正射中他的心窩,老頭兒迸出最後的一口氣,說:"我不惋惜離開這個世界。願上帝
1前文交代過,有三個同姓貝薩連科的人。
賜給每一個人這樣的結局,讓俄羅名千古吧!"接著,鮑夫久格的靈魂就飛向天上,去告訴早已逝去的老人們,人們在俄羅斯國土上怎樣善於打仗,更令人欣慰的是,怎樣善於為神聖的信仰戰死。
  隔了不多一會兒,支營隊長巴拉班也栽倒在地上了。他受了三種致命的重傷:長矛、子彈和沉重的兩刃刀。他是最勇敢的哥薩克中的h人;他曾充當隊長,在海上的遠征中建立了許多功勳,可是最出色的一次是對阿納托裡亞沿岸進行襲擊。他們那次搶走了許多金幣、貴重的土耳其呢絨、綢緞和種種裝飾品,可是歸途中卻遭遇了災難:這些可愛的人陷人士耳其人的彈雨中了。敵船對他們一開火,一半舢板船被打得直打旋旋,翻倒了,不止一個人淹沒在水裡,可是系結在兩邊舷上的蘆葦使這些舢板般終能免於完全沉沒。巴拉班把船盡快地劃出去,一直向太陽照耀的地方劃去,這樣就使上耳其的兵船看不見他們了。後來他們整夜用勺子和帽子舀船裡的水,修補被子彈打穿的地方;把哥薩克的褲子撕破了做帆篷,好容易才逃過了速度最快的土耳其兵船。他們不但安然無恙地回到了謝奇,並且還給基輔美席戈爾斯基修道院的院主帶來一襲繡金的法衣,給設立在查波羅什地區的聖母教堂帶來一套純銀的聖像衣飾。後來,多絃琴樂師們還長久地歌頌哥薩克們的戰功哩。他現在感覺到臨終時的痛苦,沉倒頭,低聲說、"我認為,弟兄們,我死得很痛快:殺死了七個,用長刀穿了九個;馬蹄踩死了許多人、我也記不清用槍彈打死了多少人。願俄羅斯永遠繁榮強盛!………"說完,他的靈魂就飛走了。
  哥薩克們,哥薩克們!別交出你們軍隊中這朵最高貴的花朵吧!庫庫卞科已經被包圍住了,整個聶扎瑪伊諾夫支營隊只剩下七個人,就連這七個人也是在勉強地抵禦著,只有招架之力了:隊長的衣服已經染滿了鮮血乙塔拉斯發覺他處於危急之中,趕快跑來救助。可是,哥薩克們趕來得太遲了:在還沒有打退包圍他的敵人之前,長矛已經貫通了他的心窩、他頹然滑落在摟抱他的哥薩克們的臂彎裡,青春的血象溪流似的冒出來,努像一個粗心大意的僕人用玻璃器皿從地窖裡盛了珍貴的美酒出來,不留神在們口跌了一交,把貴重的瓶子砸得粉碎,美酒流遍了地上,主人三腳兩步跑來,急得直抓頭髮,他是為了一生中最快樂的時辰把這酒珍藏起來的,預備有一天,如果上帝讓他能在暮年跟青年時代的夥伴會面。他們就可以在一起喝酒聊天,回憶過去的日子,以前可不像現在,那時候尋歡作樂是更帶勁幾的。……庫庫卞科掃視了一下周圍,說:"謝謝上帝,讓我死在你們面前,夥伴們!願我們的後代比我們生活得更好,基督所愛的俄羅斯萬世永存!"於是年輕的靈魂飛出去了。天使們把他抱在手裡,把他帶到天上。他在那邊將生活得很幸福。"庫庫卞科,坐在我的右邊!"基督會對他說,"你沒有背棄盟友之義,沒有千過卑劣的事情,沒有使人陷於不幸,你保存了、捍衛了我的教堂。"庫庫卞科的死使大家都覺得很悲傷。哥薩克的隊伍已經變得非常疏落:許許多多勇敢的人都已經陣亡;可是,哥薩克們還是繼續堅持,奮勇殺敵。
  "怎麼樣,老鄉們?"培拉斯跟殘留下來的支營隊戰士們打著招呼,"火藥筒裡還有火藥嗎?馬刀沒有鈍嗎?哥薩克的力量沒有疲乏嗎?哥薩克們沒有洩氣嗎?"
  "火藥還夠用,老爹!馬刀還聽使喚;哥薩克的力量沒有疲乏;哥薩克們還沒有洩氣!"
  於是哥薩克們又向前挺進了,彷彿壓根兒沒有遭受什麼損失似的。只剩下三個支營隊長還活著。到處血流成河;哥薩克們和敵人的屍體高高地堆成了橋。塔拉斯抬頭望天,只見有一群白隼在天空裡展翅飛翔。唉,它們可以大嚼一頓了!那邊,敵人把美捷裡甲挑起在長矛的尖頭上。第二個貝薩連科的腦袋滾落了,還在翻著白眼。被所成四段的奧赫利姆·古斯卡土崩瓦解了,咕略一聲栽倒在地上。"喂!"塔拉斯說,揮動著手帕。奧斯達普懂得這個信號的意思,從埋伏的地點跳出來,奮勇地去攻掃那些騎兵。波蘭人抵擋不住勇猛的攻擊,敗下陣去,奧斯達普乘勝追擊,把他們一直趕到地上插有木樁和折斷的長矛的那個地方。馬匹紛紛顛撲著倒卞,人從馬頭上翻過去,栽倒了。這時候,站在輜重車後面最後一排的柯爾松人,看到敵人已經走進槍彈可以射達的距離,暮地開起火繩槍來。所有的波蘭人亂作一團,張皇不知所措,哥薩克們精神振奮起來了。我們勝利了!"四面八方傳出"了查波羅什人的呼聲,喇叭吹響,勝利的軍旗隨風飄揚。被擊潰的波蘭人到處奔竄,躲藏起來。"瞎,不行呀,這還不見得是完全的勝利呢l"塔拉斯望著城牆說,果然被他說對了。
  城門開了,一隊騾騎兵從裡面飛出來,這是所有的騎兵聯隊中的精華。全體騎士胯卞都是同樣的喀爾巴吁產的褐色高頭大馬。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比所有的人更加機靈、更加俊美的勇士:烏黑的頭髮從他的銅盔下面垂下來;縛在手臂上的絕世美女所刺繡的貴重的圍巾飄捲著。當塔拉斯看到這是安德烈的時候,他茫無所措了。可是在這當口,安德烈被戰爭的激情和烈焰包圍著、渴望要報答縛在手臂上的禮物,好像上群獵犬中一條最美麗、最敏捷、最年輕的細腿狗一樣,飛快地奔向前去,有經驗的獵人一發出聲音催它往前,它就腳不點地,在空中畫出二條直線,整個身體斜向一邊,一直往前竄去,扒開積雪,在狂奔的熱情中有十來次趕過了被追逐的兔子!老塔拉斯停下來,看他怎樣給自己殺開、條血路,左衝右闖,亂殺一陣。塔拉斯再也忍不住了,喊道:"怎麼著?……打自己人?……鬼雜種!你敢打自己人?……"可是,安德烈卻辨別不出站在面前的是誰,是自己人還是別的什麼人,他一點也看不見。他看見的是鬃發,鬃發!長長的、長長的頭髮,河邊的天鵝一般潔白的胸脯,雪一般瑩潔的頸脖、雙肩和專為供人瘋狂地接吻而創造的一切!
  "喂,小伙子們!你們只要給我把他誘進森林裡去,只要給我把他誘進去!"塔拉斯喊道。立刻就有三十個矯健的哥薩克自告奮勇去引誘他。他們戴正頭上的高聳的帽子,立刻騎馬奔過去攔擊那些驃騎兵。他們從側翼襲擊敵軍的前鋒,狠狠地打擊他們,切斷他們和後續部隊的聯絡,然後分兵各個擊破,同時果洛柯貝簡科照準安德烈背上用刀背給了輕輕的一擊,大夥兒立刻撥轉馬頭,一溜煙的溜掉了。安德烈是多麼激怒啊!青春的血液怎樣在他血管裡奔湧著啊!他用鋒利的馬刺把馬一夾,用全副速度往那些哥薩克背後追上去,也不掉頭回顧一下,不知道後面跟得上他的只有二十個人。這時候,哥薩克們飛馳著,一直蜇入森林裡去了。安德烈拍馬趕來,差一點就要趕上果洛柯貝簡科,忽然誰的一隻強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馬韁繩。安德烈回頭一看:站在他面前的是塔拉斯!他渾身戰慄著,忽然臉色變成慘白……
  他像是一個小學生,不留神惹怒了一個同學,被同學用戒尺在額上打了一下,他像一團烈火似的發作起來,瘋在邊從凳子上跳過去,追趕那個驚駭萬狀的同學,要把他撕成碎塊才痛快,卻不料老師忽然走進教室裡來;撞了個滿懷:剎那間瘋狂的衝動平息了,徒勞無益的憤怒也消失了。安德烈和這小學生一樣,剎那間怒火也消失了,彷彿從來不曾發作過一樣。他在自己面前只看見一個年老的父親。
  "好呀,現在咱們該怎麼辦?"塔拉斯說、直對他的眼睛望著。
  可是,安德烈話也回答不出,只是站著,眼睛望著地上。
  "怎麼樣,兒子,你那波蘭主子給你便宜佔了沒有?"
  安德烈沒有回答。
  "你就這樣甘心出賣?出賣信仰?出賣自己人?站住,滾下馬來!"
  他像小孩一般恭順地從馬上滾下來,半死不活地站在塔拉斯面前。
  "站住,不許動!我生了你,我也要打死你!"塔拉斯說,往後倒退一步,從肩上取下槍來。
  安德烈慘白得像一塊布帛一樣;可以看到,他的嘴唇輕輕地抖動著,他在呼喚誰的名字;但這不是祖國、或者母親、或者哥哥的名字,這是一個美麗的波蘭女子的名字。塔拉斯開槍了。
  像是被鐮刀剜割的谷穗,又像是心窩被致命的鐵刃刺了一下的羔羊,他垂倒了頭,終於一句話也沒有說,滾倒在草上了。
  殺死兒子的人站在那兒,長久地凝視著停止呼吸的屍體。他即使死了也還是漂亮的:不久以前還充滿著力量、並且對於女人具有不可遏制的臉力的他那張英俊的臉,直到現在還是呈現出動人的美麗、烏黑的眉毛象喪服上的黑天鵝絨似的,襯托著他的慘白的面容。
  "他憑哪一點不會是一個哥薩克呢?"塔拉斯說,"高高的身體,烏黑的眉毛,臉象貴族,打起仗來有萬夫不當之勇!他完了,毫不光彩地完了,像一條下賤的狗一樣!"
  "爹,你幹了什麼事情呀?是你打死他的嗎?"這時候奧斯達普騎馬跑過來說。
  塔拉斯搖了搖頭。
  奧斯達普仔細凝視死者的眼睛。他覺得弟弟怪可憐,就說:
"爹,咱們把他體體面面盛殮起來吧,別讓敵人侮辱他,別讓兇猛的禽鳥撕裂他的身體。"
  "我們不埋他,別人也會來埋他的!"塔拉斯說,"會有女人來哭悼他,安慰他!"
  他想了一兩分鐘,琢磨還是扔下他不管,讓貪得無厭的野狼啃食他呢,還是憐借他騎士式的勇武氣概,只要有這種氣概,一個勇敢的人總應該英雄惜英雄,對他加以尊敬。正在這當口,卻看見果洛柯貝簡科騎馬向他跑來了:
  "糟啦,聯隊長,波蘭人增強了,生力軍來支援他們了!……"
  果洛柯貝簡科還沒有說完,伏符上旬科又飛馬趕到:
  "糟啦,聯隊長,生力軍又湧到了……"
  伏符上旬科還沒有說完,貝薩連科連馬也沒有騎,徒步奔來了:
  "你在哪兒哪,老爹?哥薩克們正在找你,支營隊長聶維雷奇基陣亡了,查陀羅日尼陣亡了,車烈維琴科陣亡了。可是,哥薩克還是繼續抵抗,不見你一面不願意死去;希望你在他們死前的一刻能去看一看他們。"
  "上馬,奧斯達普!"塔拉斯說,風馳電掣般拍馬趕去,為了想再能見到哥薩克們,再能看他們一眼,讓他們能在臨終之前見著自己的聯隊長。
  可是,他們還沒有跑出森林,敵軍已經從四面八方把森林包圍起來,在樹木之間到處都可以發現手持馬刀和長矛的騎兵。"奧斯達普!……奧斯達普,別後退!………"塔拉斯喊道,他自己拔刀出鞘,不管碰到什麼人,只顧一個勁兒地所上去。忽然有六個人向奧斯達普猛撲過來;可是,顯然他們來的不是吉利的時辰:一個人的腦袋不翼而飛;第二個人往後倒退幾步,也倒了,第三個人肋骨上挨了一長矛;第四個人最勇敢,他一低頭,讓過了飛來的子彈,火熱的子彈打中了馬的胸脯,瘋狂的馬前蹄直立起來,咕咚一聲摔倒在地上,粑騎兵壓死在下面了。打得好,兒子!……打得好,奧斯達普!………。"塔拉斯喊道,"我跟在你後面呢!………"一邊喊,一邊不斷地擊退著襲來的敵人。塔拉斯折著,殺著,對準一個個敵人的頭上打過去,眼睛卻總是望著前面的奧斯達普,只見至少有八個敵人跟奧斯達普扭作一團。打起來了。"奧斯達普!……奧斯達普,別後退!……可是、敵人已經把奧斯達普打敗了;一個人把套索拋在他的脖子上,把奧斯達普捆起來,帶走了。"唉,奧斯達普,奧斯達普!…兒"塔拉斯喊道,向他那邊衝過去,像切白菜似的,把迎上來的和膽敢阻攔的人殺得個落花流水:"唉,奧斯達普,奧斯達普!……。可是,就在這一剎那,一塊沉重的大石頭似的東西把他壓倒了。一切都在他眼前旋轉和翻騰起來。頃刻間,人頭呀,長矛呀,硝煙呀,火光呀,帶葉子的樹枝呀,這一切都混成一堆,在他面前閃亮,照耀著他的眼睛。於是他像一棵被伐斷的橡樹一樣。咕咚一聲栽倒在地上。一層迷霧遮住了他的眼睛。


上一頁 目 錄下一頁 

□ 作者:果戈理 滿濤 譯

 
  
 


第十節

 
  "我睡得真長久呀!"塔拉斯說,像做了一場惱人的醉夢之後醒過來一樣,竭力想辨認周圍的事物,極度的虛弱使他感。到四肢無力。一個陌生房間的牆壁和角落,在仙眼前隱約閃動。最後,他注意到托符卡奇坐在他面前,並且似乎是在傾聽他的每一下呼吸。 
  "是呀,"托符卡奇自己尋思,"你也許會一輩子睡過去呢!"可是,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搖了搖手指,示意叫他別開口。
"可是,你倒是告訴我,我這會兒是在什麼地方呀?"塔拉斯又間,他鼓足全劇精神,竭力要記起過去的事情。
  "別作聲!"夥伴厲聲地呵叱他,"你還想知道些什麼呢?難道你沒有看見全身都是刀傷嗎?我帶你一口氣也不喘地騎著馬跑,你一直發高燒,嘴裡說胡話,到現在已經有兩個星期了。剛才是你第一次睡了個安穩覺。你要是不想給自己添麻煩,你就別作聲吧!"
  可是,塔拉斯總還是竭力集中精神,要回想過去的事情。
  "波蘭人不是已經把我抓住了,把我完全包圍起來了嗎?我不是沒有任何可能衝出重圍了嗎?"
  "叫你別作聲呀,鬼東西!"托符卡奇氣憤地賊人正像是一個保姆,再也忍受不住了,對一個吵鬧不休的淘氣孩子叫道,"你要知道怎樣突圍有什麼好處呢?突圍出來了,這就夠了,有這麼一些人,他們沒有出賣你,——你知道這一點就夠了!我們還有不少夜晚得在一起騎著馬跑哩。你以為你可以冒充一個普通的哥薩克嗎?不行呀,人家懸賞兩千金幣要你的腦袋呢。" 
  "奧斯達普呢?"塔拉斯忽然叫起來,憋足勁要抬起身子來,卻突然想起敵人當他的面把奧斯達普擒住了,捆起來了,他現在已經落在波蘭人的手裡。
  一陣悲痛襲上了老年人的心。他把傷口上所有的繃帶都扯開,撕下來,把它們拋得遠遠的,想說什麼話,可是沒有說出來,卻發了囈語;他又發燒了,昏迷不醒,說了許多無意義的不連貫的瘋話。
  這時候,忠實的夥伴站在他面前,責罵著,對他說了許多埋怨的話和嚴厲的責難。最後,抓住他的手和腳,像給小孩包襁褓似的把他包起來,整好所有的繃帶,裹在一張牛皮裡,捆上夾板,再用繩子把他掛在馬鞍上,於是又帶著他一起奔馳上路了。
  "即使你死了,我也要把你送回去!不能讓波蘭人侮辱你哥薩克的身體,把你的屍骸撕成一塊塊,扔進水裡。就算鷹要從你額上啄食你的眼睛,那鷹也得是咱們草原上的鷹,卻不是波蘭的,不是從波蘭國土飛來的鷹。即使你死了,我也要把你送回烏克蘭去!"
  忠實的夥伴這樣說了。日日夜夜不停休地奔馳,終於把失去知覺的塔拉斯帶到了查波羅什的謝奇。到卞亦兒,他不知疲倦地開始用藥草和溫濕療法給他治病;找來了一個有經驗的猶太女人,她給他喝了一個月各種各樣的藥水,塔拉斯終於好起來了了,不知道這是藥的效能呢,還是他的鋼鐵般堅強的體力發生了作用,總之過了一個半月之後他就能下床了;傷處收口了,只有幾處刀痕還顯示這個老哥薩克曾經受過多麼重的傷;然而,他變得顯著地憂鬱和陰沉起來了。三道深刻的皺紋犁刻在他的額上,從此再也不肯消失,他現在環顧了一下周圍:謝奇裡面一切都是新的,所有的老夥伴都相繼亡故了。那些曾經為正義的事業,為信仰和友愛而奮鬥過的人,一個也沒有了。就是那些跟著團長出發去追趕韃靼人的戰士,也都早已不活在世上了。所有的人都送掉了性命,所有的人都毀滅了,有的在戰鬥中壯烈犧牲,有的在克里米亞鹽沼地上飢渴而亡,有的被俘之後由於忍受不住侮辱而自肋身亡;從前的那位團長也早已亡故了,老夥伴們一個也不活在世上了;從前哥薩克力量沸騰過的人早已被青草掩埋了。他覺得好像是舉行了一次宴會,一次熱鬧的、暄間的宴會:所有的器皿被砸得粉碎;到處連一滴酒也不剩,賓客和僕人把所有貴重的杯碗都偷走了,惶惑不知所措的主人呆立著,想道:"還是不舉行這一次宴會好些。"人們給他排遣愁悶,陪他尋求快樂,結果都是徒然;長髯白髮的多絃琴樂師們三三兩兩走過,歌頌他的哥薩克功勳,結果也是徒然。他嚴峻地、冷漠地譏望著一切,在他的不動聲色的臉上出難於扯制的悲哀,他悄悄地低垂著頭,說,"我的,兒子!奧斯達普!"
  查波羅什人準備出發作一次海上的遠征,兩百隻舢板船放到第聶伯河裡去,接著小亞細亞人就看到剃光頭蓄留長額發的查波羅什人,把百花盛開的沿岸一帶交給了劍與火;就看到穆罕默德的子民們的包頭布,像無數花朵似的,拋散在被血浸濕的田野上,漂浮在岸邊。這地方的人看到了不少沾滿焦油的查波羅什燈籠褲和緊握黑皮鞭的筋肉發達的手。查波羅什人吃光了和糟蹋了整個葡萄園;在伊斯蘭教教堂裡遺下許多堆大糞;把波斯織的貴重的圍巾當褲帶,拿來一束骯髒的長褂。許久以後還有人在這些地方找到查波羅什人的短煙斗。他們高高興興地返航了;一艘裝有十門大炮的土耳其兵船從後面趕上來,船上所有的武器一齊發彈,像趕鳥似的,把他們這些不堅固的舢板船一下子都趕散了。三分之一的船沉沒在大海的深處,可是其餘的卻又重新聚到一處,載著滿滿十二柄金幣,駛進了第聶伯河口。可是,這一切都已經不能使塔拉斯感覺興趣。他走到牧場和草原上,好像是去打獵,可是他帶去的於彈一顆也沒有發射。他放下步槍,充滿著憂愁,在海邊坐下來。他在那兒坐了許久,垂倒頭,總是說我的奧斯達普!我的奧斯達普!"黑海在他面前閃耀著,展延著;海鷗在遠處蘆葦叢裡瞞鳴著;他的白鬍子耀著銀輝,眼淚撲簇籟地滾下來。
  塔拉斯終於忍耐不住了。"我無論如何也要去探聽一下他的下落:他活著嗎?還是進了墳墓?還是連墳墓裡也已經找不到他了?我無論如何要去探聽個明白!"過了一星期之後,他在烏曼城出現了,全身武裝,騎著馬,拿著長矛、馬刀,旅行水壺掛在馬鞍上,帶著一隻盛滿谷粉粥的行軍食器,一些彈藥筒、絆馬繩以及別的配備。他一直走近一幢骯髒的沾滿污跡的小房子,那房子的小小的窗戶不知被什麼東西熏髒了,很難看得清楚;煙囪是用破布堵塞住的,滿是窟窿的房頂整個兒被麻雀遮住了。一,大堆垃圾堆積在門口。一個戴著鑲有變色的珍珠頭怖的猶太女人從窗戶裡探出頭來。
  "你丈夫在家嗎?"布爾巴問,翻身下了馬,把馬絡繩縛在門前的鐵鈞上。
  "在家,"猶太女人說,趕緊舀了一勺小麥出來餵馬,給騎士送上一大杯啤酒。
  "你那猶太男人在哪兒?"
  "他在另外一間屋子裡,在禱告,"猶太女人說,當布爾巴把酒杯舉到唇邊時,她行了禮,祝了他健康。
  "你留在這兒,餵我的馬,給它飲水,我去限他單獨談一談。我找他有點事情。"
  這猶太人就是人所共知的楊凱爾。他在這兒已經成了一個土地經租人和酒店老闆;他漸漸把附近一帶所有的波蘭地主和紳士都抓在自己的手掌心裡,漸漸吸於了幾乎全部的金錢,使帶的人都強烈地感覺到這猶太人的影響。在周,圍三哩的範圍內、不再剩卞一所完整無恙的茅舍——全都倒了、毀壞了、喝酒喝光了,剩下的只是貧窮和襤樓,像遭了火災或者瘟疫一樣,整個地區連根鏟光了。如果楊凱爾再在這兒待上十年,他大概會把整個總督管轄區都鏟得精光的。塔拉斯走進屋子裡去。猶太人蒙著自己那件污跡斑駁的壽衣正在禱告,剛剛轉過身,按照伙那種信仰的規矩,要吐最後一口唾沫,他的眼睛卻忽然碰上了站在他背後的布爾巴。首先撲迸猶太人眼簾裡來的是懸賞取他首級的那兩千塊金幣;可是他對自己的貪慾感到羞愧,竭力要把愛好黃金的慾念壓下去,這種慾念象蛆蟲似的盤繞著猶太人的靈魂。
  "聽著,楊凱爾!"塔拉斯對猶太人說,猶太人對他鞠躬行禮,小心翼翼地關上門,以防人家看見腦們,早我救過你的性命, 否則查波羅什人會把你像一條狗似的撕掉的,現在輪到你了,現在你給我幫個忙吧!"
  猶太人的臉有些打皺了。
  "幫什麼忙?要是我可以做到的,我為什麼不幫忙呢?"
  "什麼話你也不要說。帶我到華沙去。"
  "到華沙去?什麼,到華沙去?"楊凱爾說。吃驚得把眉毛和肩膀都向上聳起了。
  "什麼話也不要對我說。帶我到華沙去。無論如何,我想再見他一面,只要跟他再講一句話。"
  "跟誰講?"
  "跟他講,跟奧斯達普,我的兒子講。"
  "難道您老爺沒有聽說,他們……"
  "我知道,一切都知道:他們出了兩千塊金幣賞格要我的腦袋。那些混蛋,他們知道它的價值!我要給你五千。現在這兒先給你兩千,"布爾巴從一隻草制錢包裡倒出兩千塊金幣來,"其餘的,等我回來再給。"
  猶太人立刻抓起一條手中,把金幣蓋上了。
  "哎呀,好錢!哎呀,真是頂好的錢!"他說,把一塊金幣放在手裡摩掌著,又放在牙齒縫裡咬了幾下。
  "我想,那個人被老爺奪去了這麼好的金幣,在這個世界上,一定連一個鐘頭也活不下去,他失掉了這些頂好的金幣,一定立刻跑到河邊,跳下去淹死了。"
  "我可以不來求教你。我也許自己可以找到去華沙的道路;可是那些該死的波蘭人好歹會把我認出來,把我抓住的,因為我不會玩花樣。你們猶太人可是天生會玩這一套的。你們連鬼都欺騙;你們懂得所有的把戲;這便是我來求教你的原因:再說,我一個人就算到了華沙,也是一點結果也不會得到的。立刻套上車,帶我走!"
  "老爺以為,只要牽來一匹驟馬,套上車子,說:'吁,走吧,灰黃馬!'這就行了嗎?老爺以為,就照這個樣子,不把老爺藏起來,就能把您運走嗎?"
  "好,那麼,把我藏起來吧,你知道該怎麼藏就把我怎麼藏起來吧!藏在空酒桶裡怎麼樣?"
  "哎呀,哎呀!老爺以為可以把人藏在灑桶裡嗎?老爺難道不知道每一個人都會覺得櫃裡袋的是酒?"
  "好嘛,讓他覺得是酒好了。"
  "什麼?讓他覺得是酒好了?"猶太人說,用雙手抓自己的辮子,然後雙手向上舉起。
  "瞎,你為什麼這麼慌裡慌張的?"
  "難道老爺不知道上帝創造酒,是為了叫大家喝的嗎?那兒全是些饞嘴子,貪吃的人:一個波蘭紳士為了一桶酒會跑上五俄裡地,如果湊巧被他鑿穿一個洞,看見裡面沒有酒流出來,他就會說:'猶太人不會運一隻空酒桶的;這裡面一定鬧什麼鬼。抓住猶太人,把猶太人綁起來,沒收猶太人所有的錢,把猶太人送去坐班房!'因為不管什麼壞事,總要推在猶太人身上;因為大家把猶太人看做狗:因為大家想,如果是猶太人,那就不是人。"
  "那麼,把我放在裝魚的車。上吧!"
  "不行,老爺;真的,不行,全波蘭的人現在都像野狗似的在挨餓:他們來偷魚吃,就會把老爺找到了。"
  "那麼,叫魔鬼運我走也行,只要把我運走!"
  "聽著,聽著,老爺!"猶太人說,捲起袖口,叉開倆只手,走到他跟前去。"這便是我們要做的。現在各處都在建築要塞和城堡;從德意志國1來了一些法國工程師,因此沿路都在搬運許多磚瓦和石頭。老爺可以躺在貨車的下層,我給您上面蓋上一些磚瓦。從外貌看來,老爺是強壯、結實的,因此,如果份量重一點,也是不會覺得什麼的;我再在貨車底下鑿一個窟窿,好喂老爺東西吃。"
1原文故意把"德國"寫成"德意志國",藉以表示猶太人說的不是正規的俄語。
  "由你做吧,只要把我運走!"
  過了一個鐘頭,一輛套著兩匹駕馬的運載磚瓦的貨車從烏曼城出發了。高大的楊凱爾騎在其中的一匹馬上,當他那象路旁里程標一樣高大的身子在馬上躍動的時候,他的長長的囊曲的辮子便也跟著在猶太式的氈帽下面飄動起來。


上一頁 目 錄下一頁 

□ 作者:果戈理 滿濤 譯

 
  
 


第十一節

 
  在我們描寫的事件發生的時候,邊境地帶還沒有任何稅吏和巡邏兵,這種對於企業人士的可怕的威脅,因此,每一個人都可以運載他所想運載的任何東西。如果有人來搜索和檢查,大部分也只是為了他自己高興才這麼做,尤其是如果車上載著引誘他眼睛的東西,或者他的胳膊具有很可觀的份量和力量的話。可是,磚瓦卻找不到愛好的人,所以就毫無阻礙地走進了正城門。布爾巴在那塊狹小的安身之所只能聽見喧嘩聲,馭者們的麼喝聲,此外再也聽不見別的什麼了。楊凱爾在那匹矮小的塗滿塵垢的千里馬背上躍動著,轉了幾個彎,蜇人了一條黑暗而且狹窄的街道,這條街名叫"污穢街",又叫"猶太街",因為實際上,幾乎來自整個華沙的猶太人全在這兒居住。這條街很像一個翻掘得臭氣熏天的後院的階部,太陽似乎壓根兒沒有射到這兒來過。一些有無數木桿伸出窗外的烏黑的木頭房子,更把黑暗加深了。這些木頭房子中間偶或有一垛紅牆,可是就連這紅牆,也有許多地方完全變黑了。有時,僅僅頂上抹過灰泥的一小塊牆,被陽光照亮著,閃出耀眼欲眩的白光。這兒儘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煙囪,破布,皮殼,被丟棄的破桶。隨便什麼人有什麼不用的東西,都擲在街上,讓過路人有惜這廢物喚起自己的一切感情的方便。騎在馬上的人差一點用手就可以碰到橫過街心從一幢房子搭到另一幢房子的那些木桿,有些木桿上掛著猶太人的襪子、短褲和一隻熏鵝。存時,一個猶太女人的用發黑的玻璃珠裝飾著的俏麗的小臉蛋,從破舊的小窗戶裡露出來。一群塗滿污垢、衣著襤樓、生著鬃曲的頭髮的猶太孩子,喊著,在泥濘裡打滾。一個紅頭髮的猶太人滿臉生著雀斑,使臉變得像一枚雀蛋似的,從窗戶裡向外張望,立刻用難解的方言跟楊凱爾攀談起來,楊凱爾立刻把車子開進一個院子裡去了。另外一個猶太人在街上走過,停下來,也參加了談話,當布爾巴最後從磚瓦下面爬出來的時候,他看見三個猶太人正在起勁地談論著。 
  楊凱爾轉過身來,對他說,一切可能做的事都會設法給他做到,他的奧斯達普被關在城內監獄裡,雖然很難買通看守,可是他希望能夠給他安排一次會面的機會。
  布爾巴和三個猶太人一同走進屋裡。
  幾個猶太人彼此又用他們的聽不懂的語言談起來了。塔拉斯端詳他們每一個人。有一種什麼東西似乎深深地打動了他:在他粗魯而冷淡的臉上燃起了希望的強烈的火焰, 這是一種有時在極度絕望之中會來到一個人心裡的希望;他的老年的心開始象青年人的心一樣劇烈地跳動起來。
  "聽著,猶太人!"他說,他的聲音流露出熱狂的心情,"你們能做世上一切的事情,甚至能從海底挖掘出東西來。俗話說得好,猶太人打定主意想偷,連他自己也能偷走的。把我的奧斯達普給我救出來吧!給他個機會,讓他從惡魔手裡逃出來吧,我答應過給這個人一萬二千金幣,我現在再加一萬二千。我所有的一切東西,貴重的金盃和埋在地底的金子,房屋和最後一件衣服,我都要賣去,我還要和你們訂一個終身合同,把我在戰爭中獲得的一切東西和你們對半平分。"
  "噢,不行,親愛的老爺,不行!"楊凱爾歎口氣說。
  "不,不行!"另外一個猶太人說。
  三個猶太人都面面相覷。
  "試一試怎麼樣?"第三個猶太人怯生生地望著另外兩個說,"也許上帝會幫忙!"
  三個猶太人都說起德國話來了。布爾巴不管各麼尖起耳朵聽,還是一點也聽不懂;他聽見常常說的一個字"馬爾多海",此外再也聽不出別的什麼。
  "聽著,老爺!"楊凱爾說,"必須跟一位世界上還從來不曾有過的人物商議一下。鹼,瞰!這個人像所羅門1一樣智慧,他要是沒有辦法,那麼,世界上無論是誰,都沒有辦法啦。坐在這兒;這是鑰匙,誰都別放進來!"
1所羅門(公元前960一915),古代的智者。
  三個猶太人走到街上去了。
  塔拉斯鎖了門,從小窗戶裡眺望這條骯髒的猶太人的街道。三個猶太人在街中心停下來,非常興奮地談論起來;第四個人很快地也加入了,最後又增添了第五個人。他又聽見屢次重複的一一個字:"馬爾多海,馬爾多海。"猶太人們不住地往街的一頭探望;最後,在街的盡頭,從一幢東倒西歪的舊房子裡露出了一隻穿著猶太鞋子的腳,長褂的後襟緩緩曳動。干啊,馬爾多海,馬爾多海!"所有的猶太人都一齊喊起來。一個枯瘦的猶太人,比楊凱爾稍微矮些,但臉上比他有著更多的皺紋,還有一片特別厚的上嘴唇,向焦急不耐煩的人群走了過來,於是所有的猶太人都爭先恐後地跑上去講給他,這時候馬爾多海向小窗戶這邊望了好幾次,塔拉斯猜想一定是在談到他。馬爾多海打著手勢,傾聽著,打斷著談話,常常向一旁吐唾沫,又撩起長褂的後襟,伸手到口袋裡去摸一些叮噹發響的小玩意兒,同時就把令人噁心的褲子露了出來。最後,所有的猶太人發出了這樣大的喊聲,使那個站在另外一頭望鳳的猶太人不得不打了個暗號叫他們靜默,塔拉斯開始為自己的安全擔起心事來,可是隨即想到猶太人有一種習慣,非在街上商量事情不可,並且他們的語言連魔鬼也不會聽懂,所以又覺得安心了。
  過了兩分鐘,幾個猶太人一起走進他的房間裡來。馬爾多海走到塔拉斯跟前,拍拍他的肩膀,說:
  "當我們和上帝想動手辦一件事情的時候,一定會如願以償的。"
  塔拉斯瞧了瞧這個世界上還不曾有過的所羅門,得到了幾分希望。的確,他的外貌能夠使人感到一些信賴:他的上嘴唇簡直可怕之極;那肥厚的程度無疑是由於外來的原因而增大了"這所羅門的鬍子只有十五根,並且都生在左邊。所羅門的臉上留有這麼許多由於勇敢而得到的毆打的痕跡,他無疑早已無法數計,並且習慣於把它們認為是與生俱來的胎記了。"
  馬爾多海和那凡個對他的智慧敬佩得五體投地的夥伴一同走出去了。布爾巴一個人留了下來。他處於一種古怪的、從來沒有經歷過的境遇中: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了不安。他的靈魂處在熱病的狀態中。他不是以前那個不屈不撓、堅定不移、象橡樹般堅強的人了,他膽怯起來,他現在變得軟弱了。聽見一些鳳吹草動的聲音,每次看到一個新的猶太人的姿影在街的盡頭出現,他就要直打哆唉。他終於在這種狀態中度過了一整天;不吃、不喝。他的眼睛連一個鐘頭也沒有離開過那扇向街的小窗戶。最後,直等到很遲的夜晚,馬爾多海和楊凱爾才回來了。塔拉斯的心臟突然停止了跳動。
  "怎麼樣?成功了嗎?"他懷著象野馬般急不可耐的心情問他們。
  可是,在這些猶太人還沒有提起精神來作答的時候,增拉斯注意到馬爾多海頭上已經沒有那最後的一束頭髮了,那一束頭髮雖然很不乾淨,剛才卻還是捲成一圈因掛在他的氈帽下面的。顯然他想說些什麼,可是結果他卻嘈嘈叨叨說了這麼多廢活,簡直叫塔拉斯一點也無法聽懂。就連楊凱爾也常常把手按到嘴上,像是患了感冒似。"
  "噢,親愛的老爺!"楊凱爾說,"現在完全不行了!真的,完全不行了!這幫人壞透了,簡直應該往他們腦袋上陣唾沫,馬爾多海也會這樣說的。馬爾多海做了世界上還從來沒有一個人做過的事情;可是,上帝不肯幫忙也是枉然。三千名兵丁駐紮在那兒,明天要把他們全部處死。"
  培拉斯直對這兩個猶太人的眼睛望著,但他已經沒有那種焦躁和憤怒了。
  "老爺要是願意去見一次面,那麼明天必須一大早,太陽還沒有出來就去。我已經跟哨兵們說妥了,警衛隊長也答應了。這幫人死後到了陰間也還是要受折磨的,喂·米爾1!真是一些多麼貪心不足的人呀!我們這一夥裡可找不到這樣的人:我給了他們每人五十塊金幣,而那個警衛隊長……"
1德語:感歎語。
  "好。領我到他那兒去!"塔拉斯斬釘截鐵他說,全部剛毅之氣又在他的靈魂裡甦醒過來了。他同意了楊凱爾的建議,喬裝一個來自德國的外國怕爵,並且深謀遠慮的猶太人為了這一著早已把服裝都給他預備好了。已經是深夜了。屋主人,那個人所共知的生雀斑的紅頭髮猶太人,取出一床蒙著一層草蓆的薄薄的褥墊,給布爾巴鋪在長凳上。楊凱爾也鋪上同樣的褥墊,躺在地上。紅頭髮猶太人喝於一小杯醇酒,脫了長褂,只穿襪子和鞋於,有幾分像小雞雛似的,跟自己的猶太女人一起鑽進一個形同櫥櫃的東西裡面去了。兩個猶太孩子像兩只家犬似的,蜷臥在櫥櫃旁邊的地板上。可是,塔拉斯沒有睡;他一動也不動地坐著,用手輕輕地敲著桌子;他把煙斗銜在嘴裡,噴著煙,使猶太人在睡夢中打噴嚏,拉上被頭把鼻子蓋了起來。天空剛剛露出一抹蒼白的曙光,他已經用腳去把楊凱爾推醒了。
  "起來,猶太人,把你那身怕爵的衣服給我。"他在一分鐘內穿著好了;塗黑了鬍子;眉毛,腦門上扣了一頂小小的黑帽子,這樣一來,就連最和他接近的哥薩克也沒有一個能夠把他認出來。照外貌看,他似乎至多只有三十五歲。健康的紅暈浮泛在他的雙頰上,連那幾塊傷痕也給增添了威嚴。繡金的衣服很合他的身。
  街道還在酣睡著。還沒有任何一個買賣人手提著籃子在城市裡出現。布爾巴和楊凱爾走到了一座形似蹲著的蒼鴛的建築物前面。它是低矮的,寬廣的,巨大的,黑黝黝的,它的一邊聳立著一座仙鶴頸子似的長而細的尖塔,尖塔頂上突出著一塊房頂。這座建築物執行著許多各種各樣的職務;這兒又是兵營,又是監獄,又是刑事法庭,這兩個人進了大門,就置身在一間寬廣的大廳裡,或者寧可說是一個有屋頂的院子裡。大約有一千個人在一起睡覺。正面有一道矮門,門前坐著兩個哨兵,在作一種互相用兩隻手指打對方的手掌的遊戲。他們很少注意走過來的人,直等到楊凱爾對他們說出下面一番話的時候,他們才轉過頭來:
  "這是我們。聽著,老爺,這是我們。"
  "去吧!"他們中間的一個人說,一隻手拉開了門,同時把另外一隻手伸給自己的夥伴去挨他那一下打。
  他們走進了一條狹窄而黑暗的走廊,這條走廊又把他們引到一間同樣的上端有一些小窗戶的大廳裡去。
  "誰呀?"好幾個聲音喊起來,於是塔拉斯看見數目可觀的全身武裝的輕裝兵。
  "上面吩咐不准放隨便什麼人過去。"
  "這是我們!"楊凱爾喊道,"真的,我們,尊貴的老爺們。"
  可是,沒有一個人肯聽。幸虧這時候走來了一個胖子,從一切形跡上看來,他似乎是一位長官,因為他撒野罵街比誰都厲害。
  "老爺,這是我們呀,您已經認得我們了,伯爵老爺還要重重地謝您呢。"
  "放他們過去吧,去他媽的!以後可別再放什麼人過去了。不准把馬刀隨地亂扔,也不准吵架……"
  聲色俱厲的命令的下半段他們倆已經聽不見了。
  "這是我們……這是我……這是自己人!"楊凱爾碰見每一個人都這樣說。
  "怎麼樣,現在行嗎?"當他們最後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他問一個哨兵。
  "行;不過我不知道他們放不放你們到監獄裡去。現在楊不在,另外一個人代替他在值班。"哨兵答道。
  "哎呀,哎呀!"猶太人輕聲他說,"這可糟透了,親愛的老爺!"
  "領我去!"塔拉斯固執他說。
  猶太人只得唯命是從。
  在地下室的上端尖細的門旁邊,站著一個蓄有三層胡髦的輕裝兵。第一層胡髦向後翹,第二層向前突,第三層向下拖,這副模樣使他活像一隻貓。
  猶太人把身子彎得低低的,幾乎是側身而迸,走到他的跟前:
  "大人,尊貴的大人!"
  "喂,猶太人,你是跟我說話嗎?"
  "是回稟您的諸,大人!"
  "哼……可是我不過是一名輕裝兵!"三層鬍鬢的傢伙眼睛裡閃著快樂的光,說。
  "說真的,我還以為您就是總督本人呢,哎呀,哎呀,哎呀……"說到這兒,猶太人搖著頭,叉開指頭,"嘿,好氣派,說實在的,您像是一位聯隊長,簡直是一位聯隊長!只要再高昇一步,准就是一位聯隊長啦!您老爺應該騎上一匹快得像一陣風似的好馬,去指揮一個聯隊。"
  輕裝兵理了理第三層胡斃,同時他的眼睛閃耀著歡樂的光輝。
  "軍人真是了不起啊!"猶太人繼續說下去,"唉,畏·米爾,真是多麼好的AIM!金絲線,小鐵片……它們金光閃閃的,像太陽在發亮;姑娘們只要一看見軍人,那是……哎呀,哎呀!……"
  猶太人又搖起頭來。
  輕裝兵一隻手捻著第一層胡撬,從牙齒縫裡發出一種有些類似馬嘶的聲音。
  "請老爺幫個忙:"猶太人說,"這位侯爺從外國來,想看一看哥薩克。他有生以來還從來沒有見識過哥薩克是什麼樣的人哩。"
  外國伯爵和男爵的出現,在波蘭是一件非常普通的事情。他們常常只是被好奇心吸引著,來到這兒,想看看幾乎帶有一半亞洲味道的這歐洲一角:他們認為莫斯科和烏克蘭已經位置在亞洲版圖以內。因此,輕裝兵深施了一禮,覺得自己再來酬答幾句是很得體的。
  "大人,"他說,"我不知道您為什麼要見他們。這是一群狗,不是人。他們的信仰是誰都不敬重的。"
  "你胡說,鬼雜種!"布爾巴說,"你自己是狗!你怎麼敢說我們的信仰沒有人敬重?人家對你們邪教的信仰才不敬重呢!"
  "啊哈!"輕裝兵說,"我知道了,朋友,你是誰:你就是關在這兒的那幫人中間的一個。等著,我去叫咱們的人來。" 
  塔拉斯發覺了自己的疏忽,可是執拗和憤怒妨礙他把漏洞補救過來。幸虧楊凱爾在這一剎那間趕快插嘴。
  "大人!一位伯爵怎麼能夠又是一個哥薩克呢?他要是一個哥薩克,那麼,他哪兒來的這身衣服,怎麼會有這一副怕爵的儀表呢?"
  "這些話你去說給自己聽吧!……"輕裝兵已經張開大嘴要喊起來了。
  "大人閣下,別作聲,別作聲,看上帝的份上!"楊凱爾叫起來,"別作聲!我們為了這個要給您許多錢,您從來還沒有見過這麼大的數目呢:我們要給您兩塊金幣。"
  "啊哈!兩塊金幣!兩塊金幣在我算得了什麼:理髮師給我只剃掉一半鬍子,我就賞他兩塊金幣。給我一百塊金幣吧,猶太人!"說到這兒,輕裝兵捻著上面的胡蠢,"你要是不給一百塊金幣,我這就要叫人!"
  "為什麼要這麼許多呢!"猶太人臉色發白,一邊解開他的皮錢包,一邊悲哀他說;可是,僥倖的是,他的錢袋裡沒有更多的錢,輕裝兵不可能數出超過一百以上的金幣。"老爺,老爺!快走吧!您瞧,這是多麼壞的人呀!"楊凱爾看見輕裝兵把錢放在手上撥弄,好像後悔沒有再多要些似的,就急忙說。
  "你這是怎麼啦,鬼輕裝兵,"布爾巴說,"拿了錢,卻不領我們去看人?不,你應該領我們去看人。你拿了人家的錢,現在就沒有權利拒絕了。"
  "滾開,滾到魔鬼那兒去!再鬧,我這就給你們厲害瞧,當場就叫你們……拔起腿走吧,我對你們說,快點!"
  "老爺!老爺!走吧!真的,我們走吧!該天殺的!叫他盡做惡夢,夢見些令人噁心得要嘩唾沫的東西!"可憐的楊凱爾喊。
  布爾巴垂倒著頭,慢慢地轉過身,向後面走去,楊凱爾盡在背後嘮叨不休,他一想起白白丟掉的金幣,一陣悲傷就把他包圍住了。
  "為什麼要惹翻他呢?讓那狗雜種去罵街好了!他是那樣一種人,不罵街是不行的!唉,畏·米爾,老天爺給人帶來多麼好的運氣啊!奉送他一百塊金幣,結果只是把咱們趕走!可是咱們的弟兄們呢,就是扯斷他的辮子,把他的臉打得稀爛,也沒有人給他一百塊金幣。噢,我的上帝!慈悲的上帝啊!"
  可是,這次失敗給布爾巴的影響更要大得多;這一點從那閃爍在他眼睛裡的吞噬人的火焰上可以看出來。
  "咱們走!"他忽然說,好像鼓起了精神,"咱們到廣場上去。我要看看他們怎樣折磨他。"
  "啊呀,老爺!為什麼要去呢?那對我們不會有好處。"
  "咱們走!"布爾巴頑固他說。於是猶太人像個保姆似的,歎著氣,跟在他後面走去了。
  派定執行死刑的廣場,是很不難找到的:人們從四面八方蜂擁到那兒去。在當時那個野蠻的時代,這不但對於平民,並且對於上層階級也是一種最吸引人的景象。許多虔誠的老太婆,許多膽小的大姑娘和小媳婦,以後整夜會夢見血淋淋的屍體,睡夢中嚇得直叫喚,只有喝醉酒的膘騎兵才會喊得那麼響,可是她們還是不肯放過滿足好奇心的機會。"唉,什麼樣的痛苦啊!"她們中間許多人掩著眼睛,轉過臉去,帶著歇斯底里的熱狂叫道。不過,有時卻還是在那兒站了許久。也有人張著嘴,向前伸直胳膊,彷彿想跳到大家頭上去看個仔細。一個屠戶,從一堆狹窄的、瘦小的和普通的腦袋中間鑽出他的胖臉蛋來,帶著一副行家的神氣觀察著全部經過,用簡短的字句跟那個槍械製造匠交談著,他把那人喚做"干親家",因為他們在一個節日曾經在小酒館裡一起喝過酒。有些人熱烈地議論著,另外一些甚至還打賭;可是,大部分是這樣的一些人,他們是慣於用手指挖著鼻孔看整個世界和世上所發生的一切事情的。在最前方,就在組成城市衛隊的一群鬍子兵旁邊,站著一個穿軍服的年輕波蘭紳士,或者寧可說是一個貌似紳士的人,他絕對是把所有的衣服都已經穿在身上,因此在他的寓所裡就只剩下一件破襯衫和一雙舊皮靴了。兩根鏈條,一根迭一根地掛在他的脖子上,上面串著一枚古錢,他跟他的女友尤素霞站在一起,不斷地左顧右盼,以防有人弄髒她的綢衣裳,他把一切都向她解釋得清清楚楚,因此絕對再也不能補充什麼。
  "哪,尤素霞寶貝,"他說,"您所看到的這些人,都是來看怎樣處死犯人的。哪,寶貝,您瞧,那個人,手裡握著長柄斧頭和別的工具的,那就是劊子手,回頭他要來行刑。當他用車裂之刑,又用別的刑法折磨犯人的時候,犯人還活著;可是,一所掉腦袋,那麼,寶貝,他立刻就鳴呼哀哉了。先還要叫喚和掙扎,可是只要一折掉腦袋,他就既不能叫喚,也不能吃,也不能喝了,因為,寶貝,他不再有一顆腦袋了。"尤素霞懷著恐懼和好奇傾聽著這一切。屋頂上佈滿了人。一些鬍子蓬亂的奇形怪狀的臉和戴著睡帽似的東西的臉,從天窗裡探露出來。貴族階級坐在露台上,帳棚下面。一位笑容可掬的象白糖般輝耀發亮的小姐,伸出一隻美麗的纖手來,扶在欄杆上,一些身體結實的顯貴的老爺們,威儀凜然地眺望著。一個服飾華麗的、袖子往後翻轉的僕役,忙著遞送各種各樣的飲料和食品。一個黑眼睛的頑皮女孩,常常角她光滑的小手,抓abada-txt心和果子,向人群中間擲去。一群飢餓的騎士紛紛舉起自己的帽子去接,某一個穿著用發黑的金絲線滾邊的褪色紅外衣的高個兒紳士,從人堆裡探出頭來,靠著他的胳膊長,第一個搶到了,他在搶到的勝利品上印了許多吻,把它按在心上,然後再放進嘴裡。掛在露台下面金絲籠子裡的一隻鷹也是觀眾之一:它歪著鼻子,舉起一隻爪,也兀自在一旁仔細地諦視著人們。可是,群眾忽然騷亂起來了,四面八方傳來了聲音:"帶來啦……帶來啦!……哥薩克們!……"
  他們走過來,光著頭,蓄著額發,鬍子留得長長的。他們不畏縮,不陰鬱,卻帶著一種平靜的傲氣向前走去;他們的用貴重呢絨裁製成的衣服破爛了,變成了絲絲襤褸掛在他們身上。他們對人不理睬,也不行禮。走在最前面的是奧斯達普。
   當塔拉斯看到他的奧斯達普的時候,他是怎樣感覺的呢?那時候他心頭是怎樣的一股滋味?他從人群裡望著他,不漏掉他的任何一個動作。他們已經走近了刑場。奧斯達普站住了。首先輪到他喝於這一杯。他看了看自己人,向上舉起一隻手,高聲地說:
  "老天爺,不要叫所有站在這兒的邪教徒們,這些不信神的傢伙,聽到基督徒痛苦的呻吟!我們中間的任何一個都不要哼一聲!"
  說完,他走近了斷頭台。好哇,兒子,好哇!"布爾巴輕輕地說,把白髮蒼蒼的頭向下垂倒。
  劊子手把他的襤褸的破衣剝下了;有人過來把他的手和腳捆在特設的木架上,接著……我們不打算用地獄般的痛苦景象來攪擾讀者的心,他們看到這些景像是會毛骨悚然的。這些景像是當時那個野蠻的殘酷的時代的產物,在那個時代裡,人們還過著專門宣揚戰功的血腥氣的生活,精神上習慣於這種生活而無暇顧念到人道。極少數的人是這個時代的例外,他們徒然反對著這種可怕的刑罰。國王以及許多頭腦清醒、靈魂開明的騎士們徒然認為這種殘暴的刑罰結果只會給哥薩克民族的復仇之念火上添油,可是,國王和有識之士的權威,跟公卿們的放縱行為和橫蠻意志相形之下,就一點也不起作用,這些公卿們輕舉妄動,極端缺乏遠見,具有幼稚的虛榮心和無謂的驕做,把議會變成了政府的諷刺畫。奧斯達普象巨人似的忍受著折磨和酷刑。一聲叫喚,一聲呻吟也聽不見,甚至當折斷他的手腳的骨頭的時候,當骨頭的可怕的折裂聲通過死一般的人群連最遠的看客也聽到的時候,當婦女們轉過她們的眼睛的時候,——沒有絲毫類似呻吟的聲音從他的嘴裡透露出來,他夠臉連顫動都沒有顫動一下。塔拉斯站在人群裡,低著頭,同時驕傲地抬起眼睛,讚許地只是說:"好哇,兒子,好哇!"
  可是,當他受到最後的死的痛苦的時候,他的力量好像開始衰竭了。他掃視了一下周圍:天哪,全是一些不認識的人,陌生的臉!在他臨死時只要有一個親人在旁邊就好了啊!他不想聽軟弱的母親的哭泣和悲歎,或是撕著頭髮、捶著白淨的胸脯的妻子的瘋狂的號陶;他現在想看見一個堅強的男子,用賢智的話使他精神健旺,在臨終時使他得到安慰。接著,他的力量消逝了,在一種靈魂衰弱的狀態中喊道:
  "爹!你在哪兒?你聽見了沒有?"
  "我聽著呢!"在普遍的寂靜中發出了這一聲喊叫,成千上萬的群眾頓時都戰慄了起來。
  一部分騎兵趕過來仔細地檢查群眾。楊凱爾的臉象死一樣地發白,當他們跑得離開他遠些的時候,他心驚膽戰地轉過身去望望塔拉斯;可是塔拉斯已經不在他的身邊:他已經消失得影蹤全無了。


上一頁 目 錄下一頁 

□ 作者:果戈理 滿濤 譯

 
  
 


第十二節

 
  塔拉斯的下落被人找到了。十二萬哥薩克軍隊出現在烏克蘭的邊境上。這已經不是出發去掠奪戰利品或是驅逐韃靼人的小部隊或分遣隊了。不,整個民族起來了,因為人民的忍耐到了盡頭,他們起來復仇,是為了他們的權利被躁賄,他們的人格遭到可恥的貶損,祖先的信仰和神聖的舊習被凌辱,教堂被褻瀆,異邦老爺們橫行霸道,壓迫日甚一日,實行宗教合併,猶太人在基督教的國土上令人髮指地佔著支配權,並且也是為了遠古以來累積和加重哥薩克們的刻骨仇恨的一切原因。一個年輕的、但意志堅強的統帥,奧斯特蘭尼察,率領著這全部浩浩蕩蕩人數眾多的軍隊。在他身旁,可以看到他的一個年邁的、經驗宏富的戰友和顧問,古尼亞,八個聯隊長率領著各包括一萬二千人兵力的聯隊,兩個總副官和一個總令杖官1騎馬走在統帥的後面。總旗官掌著主旗;許多別的軍旗和旗幟在遠處迎風飄展;令杖官們掌著令杖。此外還有許多別的將官:輜重官們、騎兵中尉們、聯隊書記們,他們後面還有步兵和騎兵的隊伍;志願兵和義勇兵幾乎跟有軍籍的正規 
1舊時哥薩克統帥有令杖以標誌其職權,杖上縛有一縷馬尾,執掌這種令杖的官,姑譯為"令杖官",而這一類官員中的最高負責人,則譯為"總令杖官"。
兵募集得一樣多。各處的哥薩克都起來了!有來自契吉林的,有來自彼烈雅斯拉夫的,有來自巴土林的,有來自格魯霍夫的,有來自下第聶伯地區的,有來自第聶伯河的整個上游地區及其他附近島嶼的。數計不清的馬匹和無數的車輛婉蜒不絕地布列在原野上。在哥薩克軍中間,在這八個聯隊中間,最精銳的這樣一個聯隊,這就是塔拉斯·布爾巴所率領的聯隊。一切都使他在別人面前佔著優勢:無誰是講到他的高齡,充足的經驗,調兵遣將的本領,或者比所有的人都更強烈的對敵人的憎恨。他的無情的凶暴和殘忍,甚至在哥薩克們看來也顯得過分。他的白髮蒼蒼的頭腦裡只想到火焚和絞刑台,他在軍事會議中所發表的意見,總離不了殲滅這兩個字。
  這兒不必記述哥薩克們建立功勳的全部戰役,更不必記述逐步展開的全部戰況:這一切都被載入編年史的篇頁了。大家知道,在俄羅斯國土上,為信仰執戈奮起的戰爭是一種什麼樣的戰爭:再沒有比信仰更強大的力量了。它森嚴可畏而又不可戰勝,像澎湃洶湧瞬息萬變的大海中的出於鬼斧神工的一座巨岩一樣。它把一整塊石頭築成的一垛不可摧毀的牆壁,從海底深處頂起,一直頂到天空。到處都可以望見它,它一直眺望著從身邊奔湧過去的萬丈怒濤。船要是碰上去,那可就倒霉啦!船上的無力的纜索片片飛散,船上的一切都毀成灰燼,沉沒在海底,受難者們的悲慘的叫聲迴響在四周震盪的空氣裡。
  編年史詳細描寫了波蘭警備隊怎樣從被解放的城市裡倉皇逃走;不法的猶太土地經租人怎樣被吊死,波蘭皇家統帥尼古拉·波托茨基率領無數大軍和這不可戰勝的力量對壘作戰是多麼軟弱無力;他被打敗和追擊之後,怎樣把他一部分最精銳的軍隊淹死在一條小河裡;凶悍的哥薩克聯隊怎樣在一個小鎮波隆內包圍了他們;以及波蘭統帥怎樣被逼得走投無路,只得宣誓承認,國王和政府公卿答應完全賠償一切損失,並歸還一切從前獲得的權利和特權。可是,哥薩克們不是這樣容易善罷甘休的人:他們早就知道波蘭人的誓約是什麼東西。如果不是住在小鎮上的俄羅斯牧師們救了他的命,波托茨基就不能再騎在那匹價值六千盧布的喀爾巴吁產的高頭大馬上耀武揚威,吸引貴婦們的垂青和貴族們的嫉妒,也不能再大設筵席招待元老院議員們,在議會中顯露頭角了。當所有披著金色燦爛的袈裟的牧師們捧著聖像和十字架,戴著法冠的主教走在最前面,手裡也捧著十字架,一同迎上前來的時候,哥薩克們都低下了頭,脫掉了帽子。他們在這時候不會尊敬任何人,甚至連國王也不會尊敬,可是他們不敢反對自己的基督教教會,並且對自己的牧師總是要表示敬意的。統帥和聯隊長們同意釋放波托茨基,取得了他的誓約,要他保證讓一切基督教教會自由行使職權,忘掉舊恨,新仇,對哥薩克軍人不加任何侮辱。只有一個聯隊長不同意這樣的靖和。這個人就是塔拉斯。他從頭上揪掉一絡頭髮,叫道。
  "喂,統帥和聯隊長們!像娘兒們那麼軟綿綿,可不成呀!別相信波蘭人的活,那些狗會出賣我們的。"
  當聯隊書記拿出和約來,統帥伸出賦有權力的手在上面簽字的時候,他從身上解下一把純鋼的刀,用上等鋼打成的貴重的土耳其馬刀,把它徑似的一折兩段,遠遠地分開拋在兩邊,說道:
  "永別了!夥伴們,像這把刀的兩端不能拼在一起做成一把馬刀一樣,我們今生今世再也不能相見了。記住我的臨別贈言,說到這句話時,他的聲音壯大了,提得更高了,增添了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
  大家都因為這種帶著預言性的話而感到騷動不安起來:你們會在自己臨終之前想起我的!你們以為買得了安靜與和平,你們以為就要享享清福了?你們要享的是另外一種福:統帥呀,人家要剝掉你腦袋上的皮,用蕎麥糠填滿你的腦殼,把你的腦袋長久地偎覽在各處市集上!老鄉們,你們也保全不了自己的腦袋!即使不把你們象綿羊似的活活的放在鍋子裡煮,你們也會倒斃在四面砌著石牆的潮濕的地牢裡!
  "還有你們,小伙子們!"他轉過身來向著自己的部下,"是死在後灶上和娘兒們的暖炕上,也不是醉醒醒地死在酒店的圍牆下面,而是象哥薩克那樣光明磊落地死去,大家死在一張床上,像一對新郎和新娘一樣?要不然,你們也許願意回到家裡去,改宗邪教,把波蘭的天主教僧侶背在自己的背上吧?"
  "跟你走,聯隊長老爺!跟你走!"塔拉斯聯隊裡的人大夥兒喊,陸續又有不少別的聯隊裡的人跑了過來。
  "要跟我,就跟我吧!"塔拉斯說,把頭上的帽子往下拉了一拉,凶狠狠地對所有留下的人望了一眼,騎在馬上整整好姿勢,對部下喊道:"誰都不可能用侮辱的言語來責備我們!好,走吧,小伙子們,咱們上天主教徒那兒去逛幾天!"
  說英話,他朝馬屁股上抽了一鞭,向前馳去,一百輛輜重車婉蜒不絕地跟在他後面,旁邊還跟著無數哥薩克騎兵和步兵,他頻頻回頭,凶狠狠地掃視所有留下的人,眼光裡充滿著憤怒。誰都不敢攔阻他們。這個聯隊在所有的軍士前面開走了,塔拉斯還長久地頻頻回頭,老是凶狠狠地望著。
  統帥和聯隊長們茫然不知所措地站著,大家沉思著,靜默了許久,好像被一種什麼沉重的預感壓迫著似的。塔拉斯的預言不是沒有道理的:一切果然都像他預言的那樣應驗了。在卡涅夫城下發生了背信棄義的行為之後又過了一些時候,統帥的首級就和許多高級官員的首級一起高懸在柱於上了。
  塔拉斯怎麼樣呢?塔拉斯率領著自己的聯隊漫遊了整個波蘭,燒燬了十八個小鎮,將近四十座天主教禮拜堂,並且已經達到克拉科夫了。他殺死了許多各種各樣的波蘭紳士,劫掠了許多最富有、最漂亮的城堡;哥薩克們把小心珍藏在老爺們地窖裡的一甕甕陳年蜜酒和佳釀打開了,淌得滿地都是;把藏在儲藏室裡的貴重的呢絨、衣服和器具扯個稀爛,燒個精光。"什麼東西都不要憐惜!"塔拉斯只是一個勁兒地重複說。哥薩克們沒有敬重那些黑眉毛的婦人,白胸脯嫩臉蛋的姑娘;即使躲在祭壇旁邊,她們也不能倖免於難,因為塔拉斯把她們連同祭壇一起都燒了。許多雙雪白的手,從熊熊的火焰中舉向天上,傳出一陣陣淒慘的喊聲,這喊聲會使冷冰冰的大地震動,會使原野上的青草因為憐憫而向下低垂。可是殘酷的哥薩克們毫不介意,他們在街上用長矛把她們的嬰兒挑起,也扔進火焰中去和她們一塊兒燒死。"邪教的波蘭人呀,你們瞧,這就是給奧斯達普舉行的追悼!"塔拉斯只是一個勁兒他說。於是他在每一個村裡都給奧斯達普舉行這樣的追悼,直等到波蘭政府發覺塔拉斯的行為超出尋常搶劫的範圍,委派先前的那個波托茨基率領五個聯隊一定要把塔拉斯捕獲為止。
  在六天中間,哥薩克們抄著村路,逃開了所有的幾次追擊;馬匹幾乎受不住這樣異乎尋常的疾馳,結果總算把哥薩克們救出了險境。可是,波托茨基這一次並沒有辜負他所受的委託:他披星戴月,不知疲勞地追擊他們,終於在德涅斯特爾河沿岸趕上了,布爾巴佔據一座被放棄的坍塌的要塞,正在那兒稍事休息。
  它聳立在德涅斯特爾河畔的一處陡崖上,露出著崩壞的圍牆和坍塌的牆壁的殘骸,懸崖頂上滿佈著碎石和爛磚,好像隨時都會土崩瓦解,倒下去似的。就在這兒,皇家統帥波托茨基從鄰接原野的兩個側面包圍了他。哥薩克們用磚頭和石塊打退敵人,廝殺和抵抗了四天。可是糧襪和力量耗竭了,塔拉斯決定要殺開一條血路,突圍出去,哥薩克們本來已經快要衝出重圍了,駿馬也許再能忠實地為他們效一次勞,可是忽然,在跑著的時候,塔拉斯停住了,叫道:"等一等!裝好煙草的一隻煙斗掉了;我不願意我的煙斗讓邪教的波蘭人拿去!"於是老聯隊長彎倒身去,開始在草叢裡尋找那只裝滿煙草的煙斗,無論在海上,陸上,行軍中,或是在家裡,那是他的一個不可須臾分離的伴侶。可是,這當口,一夥人忽然一湧而上,按住了他的強有力的肩膀。他用盡全身的力量掙扎,可是那些捉住他的輕裝兵們已經不像先前似的紛紛跌倒在地上了。"唉,年紀老了,年紀老了!"他說,這個胖胖的老聯隊長哭了起來。可是,原因不在年紀老,原因在於寡不敵眾。至少有三十個人吊住了他的手和腳。
  "冒失鬼落網了!"波蘭人喊,
  "現在必須想想給這老狗表示什麼樣的最高的敬意。"結果,得到統帥的批准,決定當眾把他活活的燒死。這兒矗立著一棵光禿禿的樹,樹梢被雷劈掉了。有人用鐵鏈把他拴在樹幹上,用釘子釘住他的雙手、把他吊得高高的,好讓各處都可以望見這個哥薩克,接著又立刻在樹底下堆起了柴薪。可是,塔拉斯沒有望那柴堆,也沒有想到人家要放火燒死他;他,這個一片赤誠的人,望著哥薩克們在進行掩護射擊的那一頭:他屆高臨下,一切都瞭如指掌。
  "快一點,小伙子們,"他喊,"快佔領樹林後邊的那座小山:他們不會攻上去的!"
  可是,風沒有把他的話傳送過去。"他們完了,完了,落了一場空!"他絕望他說,往下面望了一眼德涅斯特爾河在那兒發亮。他的眼睛裡閃出了一道快樂的光輝,他看見灌木叢中露出四隻船的船梢,他運足氣,扯開嗓子,大聲地喊道:
  "到岸邊去!小伙子們,到岸邊去!順著右邊山腳的小道下去。岸邊停靠著舢板船,把所有的船都劃走,別讓追兵趕上!"
   這一次鳳從另一方面刮,他的話都被哥薩克們聽見了。可是,為了這個忠告,他頭上立刻受了刀背的一擊,打得他眼前金星直冒。
  哥薩克們飛快地順著山腳的小道跑去;可是追兵已經逼近了。往前一看,只見山徑迂迴曲折,盤繞不盡,一邊有許多彎道。"啊,夥伴們:咱們拼了吧!"大夥兒說,停了一剎那,接著,揚起鞭子來一揮,只聽見唆的一聲,他們的韃靼產的馬就離開了地面,像蛇似的浮在天空裡,飛過懸崖峭壁,撲通一聲筆直地落到德涅斯特爾河裡去了。只有兩個人沒有落到河裡,從高處摔在岩石上,甚至連喊都沒有喊一聲,就連人帶馬永遠毀滅在那兒了。可是哥薩克們已經和馬一起在河裡浮游著,解開了舢板船。波蘭人在懸崖峭壁上停住了,對這種聞所未聞的克的行為感到十分驚奇,尋思著:他們要不要也縱馬一躍?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的聯隊長,就是曾經迷惑過可憐的安德烈的那美麗波蘭姑娘的親哥哥,沒有想許久,就騎著馬,鼓足全身的力氣跟著哥薩克們一起跳下去:他騎在馬上,在空中連翻了三個觔斗,筆直地摔在尖利的懸崖上。尖利的岩石把墜在峭壁中間的他撕裂成一塊塊,他的腦漿混合著鮮血,飛濺在生長在坑窪的臉阻石壁間的灌木叢上。
  當塔拉斯·布爾巴被人擊昏後,重新清醒過來,望了望德涅斯特爾河的時候,哥薩克們已經坐在船上,劃起槳來了:上面彈如雨下,但都打不到他們的身邊。老聯隊長的快樂的眼睛奕奕閃光了。
  "永別了,夥伴們!"他從上面向他們喊,"記住我,明年春天再上這兒來,痛痛快快地逛一下!鬼波蘭人,你們得到了什麼?你們以為世上有什麼東西能叫哥薩克害怕嗎?等著瞧吧,終有一天,終有一天,你們會認識俄羅斯的正教信仰是什麼東西!遠遠近近的人現在都已經感覺到,帝王將從俄羅斯國土上升起,世間將不會有一種力量膽敢不向他表示屈服!……"
  這時候,柴薪上已經升起了熊熊的烈火,把他的雙腳捲進去了,火焰籠罩了那棵樹……可是,難道在世上能夠找到這樣一種火,痛苦,和這樣一種力量,能夠戰勝俄羅斯力量嗎?
  德涅斯特爾河不是一條小河,這兒有許多港灣,茂密的蘆葦叢,淺灘和不見底的深淵;鏡子般光潔的河面問亮著,迴響著天鵝的嘹亮的鳴聲,一隻驕傲的白頰鳧迅速地在河面上掠過,還有許多鵝、紅胸脯的流蘇鵝和各種各樣別的雀鳥,棲息在蘆葦叢裡和沿岸一帶。哥薩克們飛快地駕著狹窄的雙舵舢板船,齊心一致地划著槳,小心地繞過淺灘,不免驚起一些飛翔的雀鳥,一邊談論著自己的聯隊長。


上一頁 目 錄

□ 作者:果戈理 滿濤 譯

<上一頁 <<果戈裡小說集>> 〔完〕 下一頁>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