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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的狂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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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鍾揚品讀潘金蓮與西門慶:致命的狂歡  作者:石鍾揚                       
   全書通過「品讀潘金蓮與西門慶」,來論說《金瓶梅》,誠如石鍾揚在導言中坦言:我主張切實從文本實際出發去解讀《金瓶梅》的兩大主人公,平心而論,既不溢美,也不貶低。 
  「萬惡淫為首」,歷來把潘金蓮作為「天下第一淫婦」來審判,接著此起彼伏的罵評立即簡單堂而皇之地變成了入情入理的文學審美了。《致命的狂歡》一書著者則要求讀者心平氣和地讀讀文本,好去分解「紅顏禍水」論的確切與否,有了這一閱讀技巧,無形中增強了作者思考的膽量,尤其是對現時兩種流行觀念的質疑與論辯,深厚有力。   
陝西人民出版社 出版               
  不讀《金瓶梅》,不知天下之奇   
  序:汪洋恣肆,機警穎睿(1)   
  《金瓶梅》研究,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後,被稱為「金學」。以1924年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出版,標誌著《金瓶梅》研究古典階段(明清序跋、叢談、評點)的結束;以1933年北京古佚小說刊行會影印發行《金瓶梅詞話》,標誌著《金瓶梅》研究現代階段的啟動;以中國大陸、港台地區、日韓、歐美四大研究圈的形式,標誌著現代階段的全面推進;以版本、寫作年代、成書過程、作者、思想主旨、藝術特色、人物形象、語言風貌、理論批評、文化傳播、資料彙編、翻譯出版等課題的形成與展開,標誌著現代階段的學術水平。金學,遂為當代顯學。 
  據不完全統計,僅1901—2000年,中國(含港台地區)所出版之《金瓶梅》研究專著,即達199部(國外出版之中外文專著除外);中國大陸(不含港台地區)中文報刊所發表之《金瓶梅》論文,多達1949篇。而且,1980年以後其專著有190部,其論文有1903篇。 
  另在中國大陸,1985、1986年在江蘇徐州,1988年在江蘇揚州,1990年在山東臨清,1991年在吉林長春,1993年在浙江鄞縣,先後召開了6次全國《金瓶梅》學術討論會。1989年在徐州、1992年在山東棗莊、1997年在山西大同、2000年在山東五蓮、2005年在河南開封,先後召開了5次國際《金瓶梅》學術討論會。 
  中國的《金瓶梅》研究,經過冷熱起伏,終於從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起,當仁不讓也當之無愧地走在了國際金學的前列。 
  中國金學隊伍中既有頗多建樹的青年金學家,他們的考證、評析、考論、新解、新證,使得金學園林花團錦簇,成為中國金學寶塔耀眼的塔尖;也有著述豐厚的中年金學家,他們是這座寶塔的塔身;中國金學寶塔的塔基則是由老一輩金學家營建,可謂源遠流長。 
  中國的金學隊伍在新陳代謝中發展壯大。在這個隊伍之中,不斷有卓越的新人新作出現。石鍾揚先生即為其中之一。2000年10月,第四屆國際《金瓶梅》學術討論會在山東五蓮召開,鍾揚當時為安慶師範學院中文系教授,雖然早已發表過多篇《金瓶梅》論文,卻是第一次出席金學會議。我當時對他的印象是行文汪洋恣肆,言談機警穎睿,又因為鄉誼(我出生在安徽省蚌埠市),便感到格外親切。其後不斷有書信往來。不久他調來南京財經大學。2005年9月,在河南開封召開第五屆國際《金瓶梅》學術討論會,他未能與會,大家頗覺遺憾。2005年11月,海峽兩岸明清小說研討會在南京召開,遂又謀面。前不久,他電話約我為其大著作序。我雖然位微學淺,卻覺得有不少話可說,不至於依例空談,便欣然命筆。 
  鍾揚本書系《金瓶梅》人物研究。我在拙著《二十世紀〈金瓶梅〉研究史長編》中曾說:「人物形象問題,是金學同人討論較為充分、著述格外豐富的一個研究方向。如果說『瓶外學』(作者、評者、成書、版本研究等)是百家爭鳴,那麼『瓶內學』(思想、藝術、人物、語言研究等)便是百花齊放。此一領域亦可謂著述如林,僅專著就有孟超《金瓶梅人物論》,石昌渝、尹恭弘《金瓶梅人物譜》,高越峰《金瓶梅人物藝術論》,劉烈《西門慶與潘金蓮——〈金瓶梅詞話〉主人公及其他》,孔繁華《金瓶梅人物掠影》,魯歌、馬征《金瓶梅人物大全》,孔繁華《金瓶梅的女性世界》,葉桂桐、宋培憲《金瓶梅人物正傳》,羅德榮《金瓶梅三女性透視》,王志武《金瓶梅人物悲劇論》,馮子禮《金瓶梅與紅樓夢人物比較》,王汝梅等《金瓶梅女性世界》,陳桂聲《金瓶梅人物世界探論》,魏崇新《說不盡的潘金蓮——潘金蓮形象的嬗變》,晨曦、婧妍《金瓶梅中的男人與女人》等15部之多。」如果統計論文,則有276篇,其中潘金蓮69篇、西門慶54篇、李瓶兒29篇。因此,研究《金瓶梅》人物,就要抓住其主要人物——西門慶與潘金蓮。鍾揚本書自不例外,其副標題即為「石鍾揚說《金瓶梅》:品讀潘金蓮與西門慶」。 
  姑以其西門慶研究為例。鍾揚發表在《文藝理論與批評》1998年第一期上的論文《西門慶是「新興商人階級」的典型嗎?》與《濟寧師專學報》1999年第一期上的論文《十六世紀一個新型流氓的喜劇》,是他研究西門慶的起點,也是基點。這兩篇論文,他後來曾整合為《流氓的寓言——論西門慶》,發表在台灣《大陸雜誌》第九十九卷第四期(1999.10.15出版)。本書的西門慶部分,即為上述論文的修訂與擴延。 
  持西門慶「新興商人」說者,除當代盧興基先生首倡以後,尚有躍進、李時人(稱之為「前資本主義商人」)、王文彬等。此說是《金瓶梅》思想主旨研究中的重要一說,廣有影響。本書持不同觀點,而將「新興商人」盧興基說與吳□說分別開來,認為「在吳□那裡,所謂『新興商人階級』實則地主階級的一部分」(引文見《流氓的寓言——論西門慶》,下同)。因此「這所謂新興商人階級既不改變封建的生產方式,也不將商業資本轉化為產業資本,……其所經營的也只能是封建的商品經濟。」這是有力的辯駁。盧興基先生亦固守定見,他提交給第五屆國際《金瓶梅》學術討論會的論文的題目就是《不同凡響的藝術塑造——再論西門慶這個新興商人》。希望這一討論能繼續下去,我相信,這種雙方言之有物的論爭,必將有益於金學事業的進展。   
  序:汪洋恣肆,機警穎睿(2)   
  劉紹智《試論西門慶》(《寧夏教育學院學報》1983年第四期)是西門慶專題研究的第一篇論文。其後二十年,除前述西門慶研究專題論文54篇以外,凡研究《金瓶梅》人物者,幾無一例外,都要論及西門慶。但我以為,對西門慶的研究,本書最具光彩。 
  「何物西門慶」?本書定性其為「全景型的流氓」,其「在商場」、「在官場」、「在性生活領域」,「《金瓶梅》的精彩處,……在寫了一個流氓的發跡變泰的歷史,一個流氓全方位的狂歡,……一個流氓所向披靡、無往而不勝的英雄氣概」,而這個「流氓的神話」,是「瓦解與破壞了封建官制,……封建法制,……國家的稅法,……封建禮教」。但這個「流氓的喜劇」,不是「在官場傾軋中倒台」,或「被奴才來旺所殺」,或「在商場競爭中失敗」,而是以其「自取滅亡的方式,撕破了這一醜惡的生命,嘲笑了這一醜惡的流氓」。結論是「蘭陵笑笑生的喜劇的筆調,通過否定西門慶,否定了一個時代,否定了一個社會」。關於「審丑」也是「審美」,東吳弄珠客、文龍、鄧星雨、潘承玉、羅家坤、陳果安等均有論述,而本書更為生動:「蘭陵笑笑生……既不是為丑而丑,也不是以丑寫丑,更不是以丑為美,而是從美的立場與角度出發,去撕破丑、嘲弄丑、鞭撻丑。」 
  「第一奇書奇在何處」?奇就奇在哥哥說其「雲霞滿紙」(袁宏道《致董思白》),弟弟卻說「此書誨淫」(袁中道《游居柿錄》);奇就奇在「劈空撰出金、梅、瓶三個人來,看其……前半人家的金、瓶,被他千方百計弄來,後半自己的梅花,卻輕輕地被人奪去」(張竹坡《金梅瓶讀法》);奇就奇在「西門慶未死之時便該死,既死之後轉不死」(《第一奇書》七十九回文龍評語);奇就奇在這是一部「說不盡的金瓶梅」(寧宗一《說不盡的金瓶梅》);奇就奇在這是一場「致命的狂歡」。是為序。 
  2006年1月8日於彭城預真居   
  從「四大奇書」到「第一奇書」(1)   
  不讀《金瓶梅》,不知天下之奇 
  不讀《金瓶梅》,不知天下之奇 
  ——導言:兼與美籍華裔學者夏志清商榷 
  明代的四部長篇小說:《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金瓶梅》,被學界稱為「四大奇書」。 
  「四大奇書」名稱的確立有個歷史過程。從明代天啟年間到崇禎年間先後問世的《韓湘子全傳》、《三遂平妖傳》、《斥奸書》、《禪真逸史》等書的序言或凡例,都把《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金瓶梅》等說部中的「大哥大」相提並論,卻都未亮出「四大奇書」的名號。此期間有類似「四大奇書」的說法,又並非上述四書。崇禎間笑花主人序《今古奇觀》有云: 
  元施、羅二公大暢斯道,《水滸》、《三國》奇奇正正,河漢無極,論者以二集配《伯喈》、《西廂》傳奇(按,指《琵琶記》傳奇、《西廂》傳奇),號四大書,厥觀偉矣。朱一玄《明清小說資料選》第1056頁,濟南:齊魯書社1990年2月版。 
  清順治年間西湖釣叟序《續金瓶梅》,將《三國演義》拿下,稱另三本為「三大奇書」:「今天下小說如林,獨唯三大奇書,曰:《水滸》、《西遊》、《金瓶梅》者。何以稱乎?《西遊》闡心而證道於魔,《水滸》戒俠而崇義於盜,《金瓶梅》懲淫而炫情於色。」朱一玄《金瓶梅資料彙編》第690頁,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2004年1月版。稍後李笠翁(漁)採用西湖釣叟「奇書」之名,豎起了「四大奇書」的旗幟。李笠翁為清初的兩衡堂刊《三國誌演義》作序,劈頭就說: 
  嘗聞吳郡馮子猶賞稱宇內四大奇書,曰:《三國》、《水滸》、《西遊記》及《金瓶梅》四種。余亦喜其賞稱為近似。見北京圖書館藏兩衡堂刊本《三國誌演義》卷首。按,通行毛宗崗評本《三國演義》卷首金聖歎序便是毛氏據李序改托的。 
  孫楷第《中國通俗小說書目》附錄「叢書目」載《四大奇書》,按云:「以《三國》、《水滸》、《金瓶梅》、《西遊記》為四大奇書,始於李漁(《〈三國誌〉序》)。」孫楷第《中國通俗小說書目》第221頁,北京:作家出版社1958年版。但李笠翁沒有貪此功,他將原創之功推給了馮夢龍(即馮子猶),只說自己贊同馮說而已。而現存文獻中尚未見馮有此明確的說法,於是有人推論給《平妖傳》、《斥奸書》作序的張無咎、崢霄主人可能就是那神秘的馮夢龍。馮夢龍是明代集作者、編者、策劃者於一身的著名俗文學家。要麼李笠翁所見馮氏另有明確號稱「四大奇書」的文獻而今已散佚,要麼他借馮氏之名說事,因為當時與俗文學套近乎雖有利卻未必是什麼榮耀的事。總之,李笠翁之後雖時有波折,「四大奇書」之名卻基本定論。 
  而將「四大奇書」論述得最精當的,當推清康熙年間的劉廷璣。劉氏在其《在園雜誌》卷二有云: 
  壬辰(按:康熙五十一年,1712)冬,大雪,友人數輩圍爐小酌,客有惠以《說鈴》叢書者。予曰:此即古之所謂小說也。小說至今日濫觴極矣,幾與六經史函相埒,但鄙穢不堪寓目者居多。……降而至於四大奇書,則專事稗官,取一人一事為主宰,旁及支引,累百卷或數十卷者。 
  如《水滸》,本施耐庵所著,一百八人,人各一傳,性情面貌,裝束舉止,儼有一人跳躍紙上。天下最難寫者英雄,而各傳則各色英雄也。天下更難寫者英雄美人,而其中二三傳則別樣英雄、別樣美人也。串插連貫,各具機杼,真是寫生妙手。金聖歎加以句讀字斷,分評總批,覺成異樣花團錦簇文字。以梁山泊一夢結局,不添蛇足,深得剪裁之妙。雖才大如海,然所尊尚者賊盜,未免與史遷《遊俠列傳》之意相同。 
  再則《三國演義》,演義者,本有其事,而添設敷演,非無中生有者比也。蜀吳魏三分鼎足,依年次序,雖不能體《春秋》正統之義,亦不肯效陳壽之徇私偏側。中間敘述曲折,不乖正史,但桃園結義,戰陣回合,不脫稗官窠臼。杭永年一仿聖歎筆意批之,似屬效顰,然亦有開生面處,較之《西遊》,實處多於虛處。 
  蓋《西遊》為證道之書,丘長春借說金丹奧旨,以心猿意馬為真配根本,而五眾以配五行,平空結構,是一蜃樓海市耳。此中妙理可意會不可言傳,所謂語言文字,僅得其形似者也。乃汪漪從而刻畫美人唐突西子,其批注處,大半摸索皮毛,即通書之太極、無極,何能一語道破耶? 
  若深切人情世務,無如《金瓶梅》,真稱奇書。欲要止淫,以淫說法;欲要破謎,引謎入悟。其中家常日用應酬世務,奸詐貪狡,諸惡皆作,果報昭然。而文心細如牛毛繭絲,凡寫一人始終口吻酷肖到底,掩卷讀之,但道數語,便能默會為何人。結構鋪張,針線縝密,一字不漏,又豈尋常筆墨可到者哉?彭城張竹坡為之先總大綱,次則逐卷逐段分注批點,可以繼武聖歎,是懲是勸,一目瞭然。惜其年不永,歿後將刊版抵償夙逋於汪蒼孚,蒼孚舉火焚之,故海內傳者甚少。 
  嗟乎!四書也,以言文字,誠哉奇觀,然亦在乎人之善讀與不善讀耳。不善讀《水滸》者,狠戾悖逆之心生矣。不善讀《三國》者,權謀狙詐之心生矣。不善讀《西遊》者,詭怪幻妄之心生矣。欲讀《金瓶梅》,先須體認前序,內云:「讀此書而生憐憫心者,菩薩也;讀此書而生傚法心者,禽獸也。」(按,此二心說乃東吳弄珠客序中語)然今讀者,多肯讀七十九回以前,少肯讀七十九回以後,豈非禽獸哉!朱一玄《金瓶梅資料彙編》第560—561頁。   
  從「四大奇書」到「第一奇書」(2)   
  既從思想、藝術、評點論及「四大奇書」之奇之所在,又極為中肯地提示「四大奇書」的讀法,指出「四大奇書」雖「誠哉奇觀」,關鍵還在作為讀者的你「善讀與不善讀耳」。堪稱極為精當的導讀。 
  我在拙著《性格的命運——中國古典小說審美論》中表達過這樣的觀點:這「四大奇書」每一部都代表了一個小說流派,代表一個小說流派的最高成就,《三國演義》為講史小說高峰,《水滸傳》為英雄傳奇高峰,《西遊記》為神魔小說高峰,《金瓶梅》為世情小說高峰,共同構成了明代小說藝術的宇宙空間,標誌著中國古代小說的空前繁榮與高度成熟,代表了中國小說發展史上的第一個高潮。它們互相間的關係,用魯迅的話說是在倒行雜亂中行進。石鍾揚《性格的命運——中國古典小說審美論》第243頁,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8年10月版。 
  將《金瓶梅》從「四大奇書」中獨立出來稱之為「第一奇書」的,是清康熙年間的張竹坡。從劉廷璣《在園雜誌》,僅得「彭城張竹坡」的朦朧身影。日後長期的研究並沒有使這身影清晰起來,反倒有人懷疑他為彭城(徐州)人,認為他乃徽州張潮之侄。直到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吳敢尋得《張氏族譜》,對張竹坡作大清理式的研究,推出《金瓶梅評點家張竹坡年譜》這「字字有來歷」的著作,才使張氏形象大白於人間。從吳敢所披露的文獻,可知張竹坡幾乎是在用生命評點《金瓶梅》: 
  兄讀書一目能十數行下,偶見其翻閱稗史,如《水滸》、《金瓶》等傳,快若敗葉翻風,晷影方移,而覽輒無遺矣。曾向余曰:《金瓶》針線縝密,聖歎既歿,世鮮知者,吾將拈而出之。遂鍵戶旬有餘日而批成。或曰,此稿貨之坊間,可獲重價。兄曰:吾豈謀利而為之耶!吾將梓以問世,使天下人共賞文字之美,不亦可乎?逐付剞劂,載之金陵。於是遠近購求,才名益振。四方名士之來白下者,日訪兄以數十計。兄性好交遊,雖居邸捨,而座上常滿。日之所入,僅足以供揮霍。 
  一朝大呼曰:大丈夫寧事此以羈吾身耶!遂將所刊梨棗,棄置於逆旅主人(按,此當與劉廷璣所云「抵償夙逋於汪蒼孚」者為同一刊版),罄身北上,遇故友於永定河工次。友薦兄河干效力,兄曰:吾聊試為之。於是晝則督理鍤畚,夜仍秉燭讀書達旦。兄雖立有羸形,而精神獨異乎眾,能數十晝夜目不交睫,不以為疲。然而銷爍元氣,致命之由,實基於此矣。工竣,詣巨鹿,會計帑金。寓客舍,一夕突病,嘔血數升。同事者驚相視,急呼醫來,已不出一語。藥鐺未沸,而兄奄然氣絕矣。時年二十有九,與李唐王子安歲數適符。 
  吁,千古才人如出一轍,余大不解彼蒼蒼者果何意也!兄既歿,檢點行櫥,惟有四子書一部、文稿一束、古硯一枚而已。嗟乎,之數物者,即以為殉可也。 
  這是竹坡弟張道淵所撰《仲兄竹坡傳》,載乾隆四十二年刊本《張氏族譜》「傳述」。轉見吳敢《金瓶梅評點家張竹坡年譜》第128—129頁,瀋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87年7月版。張竹坡評點《金瓶梅》,除了回評、夾批、眉批、圈點之外,還有《竹坡閒話》、《苦孝說》、《金瓶梅寓意說》、《第一奇書非淫書論》、《金瓶梅雜錄小引》、《金瓶梅讀法》等多篇專論,總計有十多萬字的篇幅,他二十六歲時竟「旬有餘日而批成」。清光緒年間的文龍評點《金瓶梅》僅六萬來字,前後弄了三年。兩相對比,你不能不浩歎,張竹坡評點何等神速。他沒有將自己的勞動成果以重價賣給書坊,為「天下人共賞文字之美」,他自費雕刻了張批《金瓶梅》。他在《第一奇書非淫書論》中說:「小子窮愁看書,亦書生〈嘗〉〔常〕事。又非借此沽名,本因家無寸土,欲覓蠅頭以養生耳。即雲奉行禁止,小子非套翻原版,固雲我自作我的《金瓶梅》。……況小子年始二十有六,素與人全無恩怨,本非不律以洩憤懣,又非囊有餘錢,借梨棗以博虛名,不過為餬口計。」朱一玄《金瓶梅資料彙編》第423頁。又不想謀利又想餬口,張竹虛則自入怪圈難以自拔,結果他賣書的錢不夠他招待來購書的朋友,終在窮困中倒下,死時只二十九歲。真可謂千古才子,英年早逝,令人扼腕。 
  張竹坡稱《金瓶梅》為「第一奇書」,估計不純為廣告意義,更主要源自他對《金瓶梅》的偏愛。所謂「第一奇書」,當隱去了「天下」二字,補全當為「天下第一奇書」。估計在張竹坡的意向中也未必是將《金瓶梅》放在天下經、史、子、集所有的書中去較勁而稱之為「第一奇書」;而是將《金瓶梅》放在天下小說中去打量,而稱之為「第一奇書」。「第一奇書」奇在何處?「第一奇書」意義何在?張竹坡來不及細論,而後之學者多有高論。我在上述拙著中也湊熱鬧,發表了點謬論: 
  這「四大奇書」中的《金瓶梅》,過去一直被視為「淫書」,列為禁書,評價偏低,直到近年才形成風行海內外的《金瓶梅》研究熱。眾多學者認為這部書雖有著不可忽視的缺憾,但從中國小說發展史的角度看,卻有著不可忽視的地位,它是中國小說史上第一部具有近代現實主義意義的長篇白話小說,是中國古小說觀念第二次更新的開山之作,它開文人小說之先河,開世情小說之先河,開諷刺、譴責小說之先河。在小說史上有著重大的承前啟後的作用,以致人們說,沒有《金瓶梅》就沒有《紅樓夢》。   
  我的《金瓶梅》上,變賬簿以作文章(1)   
  作為天下第一奇書,《金瓶梅》從它問世(從抄本到刻本)之初,就充滿著傳奇色彩。 
  從現存文獻看,最早提到《金瓶梅》抄本的是明萬曆二十四年(1596)冬袁宏道在吳縣給董其昌(字思白)進士的信: 
  一月前,石簣見過,劇談五日。已乃放舟五湖,觀七十二峰紀勝處,游竟復返衙齋,摩霄極地,無所不談,病魔為之少卻,獨恨坐無思白耳。 
  《金瓶梅》從何得來?伏枕略觀,雲霞滿紙,勝於枚生《七發》多矣。後段在何處抄竟,當於何處倒換?幸一的示。朱一玄《金瓶梅資料彙編》第157頁。 
  袁宏道從董其昌那裡借閱了《金瓶梅》前半部的抄本,急於瞭解到何處去「倒換」後段的抄本。至於董其昌「從何得來」,則不得而知。看了前半部,袁的印象是「雲霞滿紙,勝於枚生《七發》多矣」。這是現見對《金瓶梅》最早也是極高的評價。袁宏道(1568—1610)字中郎,號石公,公安(今屬湖北)人,萬曆進士,曾任江蘇吳縣縣令,官至吏部郎中,是晚明文壇「公安派」的領袖,受李卓吾影響,反對前、後七子的復古主義傾向,主張為文「獨抒性靈,不拘格套」,與其兄宗道、其弟中道並享盛名,世稱「三袁」。其交往多屬一時之名士(且多為「進士」)。袁宏道在《觴政》中還說:「傳奇則《水滸傳》、《金瓶梅》等為逸典。不熟此典者,煲面甕腸,非飲徒也。」朱一玄《金瓶梅資料彙編》第178—179頁。 
  萬曆三十四年(1606),袁宏道在給謝在杭(即謝肇浙)進士的信中,再次惦念著《金瓶梅》: 
  今春謝胖來,念仁兄不置。胖落寞甚,而酒肉量不減。持數刺謁貴人,皆不納,此時想已南。仁兄近況何似?《金瓶梅》料已成誦,何久不見還也?弟山中差樂,今不得已,亦當出,不知佳晤何時?葡萄社光景,便已八年,歡場數人如雲逐海風,倏爾天末,亦有化為異物者,可感也。朱一玄《金瓶梅資料彙編》第157—158頁。 
  袁宏道「倒換」《金瓶梅》後段抄本似未成功,但他收藏了《金瓶梅》前段的抄本(或為再抄本)並轉借給謝肇浙看,這封信是催謝還書的。謝有《金瓶梅跋》云:「此書向無鏤版,抄寫流傳,參差散失。唯州家藏者最為完好。余於袁中郎得其十三,於丘諸誠得其十五,稍為釐正,而闕所未備,以俟他日。」朱一玄《金瓶梅資料彙編》第179頁。這裡州是王世貞,丘諸誠應是丘充志;王世貞家「藏者最為完好」,不知是傳聞,還是實事。謝從袁、丘兩處獲見《金瓶梅》全書的十分之八,這在當時已算幸運,於是技癢,寫了篇跋,高度評價《金瓶梅》「信稗官之上乘,爐錘之妙手也」朱一玄《金瓶梅資料彙編》第179頁……《金瓶梅》手抄本的流傳情況甚為複雜,好在另有專家細說過,我這裡就不多說了。 
  《金瓶梅》書影 
  《金瓶梅》還在以「手抄本」流傳時,人們對它的評價就有截然不同的兩種意見。僅以公安袁家為例。袁宏道「極口贊之」已見上文,其弟袁中道則持論相反,中道萬曆四十二年作有《游居柿錄》曰: 
  往晤董太史思白,共說諸小說之佳者。思白曰:「近有一小說,名《金瓶梅》,極佳。」予私識之。後從中郎真州,見此書之半,大約模寫兒女情態俱備,乃從《水滸》潘金蓮演出一支。所云金者,即金蓮也;瓶者,李瓶兒也;梅者,春梅婢也。舊時京師,有一西門千戶,延一紹興老儒於家。老儒無事,逐日記其家淫蕩風月之事,以西門慶影其主人,以余影其諸姬。瑣碎中有無限煙波,亦非慧人不能。 
  追憶思白言及此書曰:「決當焚之。」以今思之,不必焚,不必崇,聽之而已。焚之亦自有存者,非人力所能消除。但《水滸》崇之則誨盜;此書誨淫,有名教之思者,何必務為新奇以驚愚而蠹俗乎?朱一玄《金瓶梅資料彙編》第79頁。 
  其孫袁照同治年間編《袁石公遺事錄》,即給爺爺編傳記故事時,就發表了與爺爺不同的意見: 
  《金瓶梅》一書,久已失傳,後世坊間有一書襲取此名,其書鄙穢百端,不堪入目,非石公取作「外典」之書也。觀此記,謂原書借名蔡京、朱諸人,為指斥時事而作,與坊間所傳書旨迥別,可證。朱一玄《金瓶梅資料彙編》第159頁。 
  猶如「文革」期間,一家分為兩派,一派曰「好得很」,一派曰「好個屁」;於是前者被呼為「好派」,後者被稱為「屁派」。好在袁家兩派都是文雅之士,尤其祖孫是隔代相爭,況孫輩獪稱坊間此《金瓶》非爺爺所見彼《金瓶》。不然也許保不住要「幾揮老拳」了。 
  最早披露《金瓶梅》刊刻信息的是嘉興人沈德符(字虎臣,號景倩),他有《萬曆野獲編》云: 
  袁中郎《觴政》以《金瓶梅》配《水滸傳》為(外)〔逸〕典,予恨未得見。丙午,遇中郎京邸,問:「曾有全帙否?」曰:「第睹數卷,甚奇快。今惟麻城劉延白承禧家有全本,蓋從其妻家徐文貞錄得者。」 
  又三年,小修上公車,已攜有其書,因與借抄挈歸。吳友馮猶龍見之驚喜,慫恿書坊以重價購刻;馬仲良時榷吳關,亦勸予應梓人之求,可以療饑。予曰:「此等書必遂有人版行,但一刻則家傳戶到,壞人心術,他日閻羅究詰始禍,何辭置對?吾豈以刀錐博泥梨哉!」仲良大以為然,遂固篋之。   
  我的《金瓶梅》上,變賬簿以作文章(2)   
  未幾時,而吳中懸之國門矣。然原本實少五十三回至五十七回,遍覓不得,有陋儒補以入刻,無論膚淺鄙俚,時作吳語,即前後血脈,亦絕不貫串,一見知其贗作矣。聞此為嘉靖間大名士手筆,指斥時事,如蔡京父子則指分宜,林靈素則指陶仲文,朱則指陸炳,其他各有所屬雲。 
  沈氏這段文字信息量極大,略作解說如次。 
  其一,關於抄本: 
  1.從萬曆二十四年到丙午即萬曆三十四年,尋覓了十年,袁中郎仍未見到全本《金瓶梅》,這與上述袁中郎給謝肇浙的信相吻合。 
  2.袁中郎說麻城劉承禧家藏有全本《金瓶梅》,是從劉妻家徐文貞(階)那裡過錄來的。徐文貞為禮部尚書、東閣大學士,劉為大收藏家,「好古玩書畫」。傳聞劉家藏有全本《金瓶梅》,只能說有此可能,並未證實。 
  3.萬曆三十八年,袁中郎的弟弟袁小修(中道)上京考進士,竟隨身攜帶了部全本《金瓶梅》。他認為《金瓶梅》是誨淫之作,可能是投兄所好而攜來的。 
  4.沈德符從袁小修那裡借來抄了一部,然後攜之南歸。 
  其二,關於刻本: 
  1.吳縣(蘇州)的俗文家馮夢龍見到沈德符攜歸的《金瓶梅》抄本驚喜不已,他與書坊關係密切,於是「慫恿書坊以重價購刻」。 
  2萬曆四十一年主政吳關(蘇州附近的滸野鈔關)的馬仲良(之駿)也勸沈將抄本拿出來刊刻,「可以療饑」——這「饑」當為閱讀飢渴。 
  3沈德符不同意刊刻,理由是:「一刻則家傳戶到,壞人心術,他日閻羅究詰始禍,何辭置對?」由此推斷《金瓶梅》手抄本就「不潔」,並非如有的學者所云「原本無淫穢,後為無恥書賈大加偽撰」。 
  4「未幾時,而吳中懸之國門矣。」「未幾時」當為馮、馬勸刻不久(萬曆四十一年之後,因馬僅此一年在吳關任上),有學者推斷為東吳弄珠客為《金瓶梅》作序的萬曆四十五年,蘇州終於出現刊刻本《金瓶梅》。這「懸之國門」的《金瓶梅》的稿本,是別有源頭,還是從沈手中流出來的,不得而知。 
  5吳中刻本《金瓶梅》所用稿本原少第五十三回至第五十七回,「有陋儒補以入刻」,成為《金瓶梅》身上的一塊牛皮癬。這陋儒是誰?沈氏他們當年知之不難,因未曾記載,今則又成懸案。 
  其三,關於作者: 
  1作者,「聞此為嘉靖間大名士手筆」,後之論者也有認為其作者乃民間藝人者。 
  2創作動機,「指斥時事」,以宋代名義說明代之時事。僅此一言則引出無數的考證。 
  凡此種種,幾乎每個問題都長期吸引著金學家們的眼球,導致他們紛紛以專論或專著來討論。限於體例,本書僅緊扣原始文獻,作極簡明的勾勒,讓讀者明瞭源自《金瓶梅》的種種傳奇故事的來龍去脈。 
  現存最早的刊本《新刻金瓶梅詞話》一百回,即萬曆四十五年刊刻者是初刻本,還是初刻本的翻版?學界眾說紛紜。「新刻」云云,或許是翻刻的標記,或許是書籍的廣告策略,現存不少古小說的最早刊本都冠有「新刻」之類字樣。遺憾的是這《新刻金瓶梅詞話》,卻長期深藏在歷史帷幕中,直到1932年才從山西介休發現,令學界驚喜萬狀,1933年以古佚小說刊行會名義影印了一百二十部。1932年在山西介休發現的這部《新刻金瓶梅詞話》,學界稱之為「萬曆本」或「詞話本」,原藏北京圖書館,現藏台灣故宮博物院。同一版式的《新刻金瓶梅詞話》還有兩部藏於日本光山輪王寺慈眼堂和德山毛利氏棲息堂,可能是日本江戶時代(相當於清康熙年間)就傳過去了,到二十世紀四十年代與六十年代才各自被重新發現。 
  在《新刻金瓶梅詞話》隱身的漫長歲月裡,民間流傳的是明崇禎年間刊刻的《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按,又一個「新刻」啊!),學界稱之為「崇禎本」或「說散本」或「繡像本」。「崇禎本」是明末一位無名氏評點的底本。古人缺乏版權意識,幾乎每個小說評點者都對小說文本有所改動。如毛氏父子之於《三國演義》,李贄、金聖歎之於《水滸》,脂硯齋則似乎始終介入了《石頭記》的創作,這位無名氏對《金瓶梅》也是如此。他改得怎樣,學界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意見。 
  從藝術著眼,我同意劉輝《金瓶梅版本考》的意見:與「萬曆本」相比,「崇禎本」「濃厚的詞話說唱氣息大大地減弱了,沖淡了;無關緊要的人物也略去了;不必要的枝蔓亦砍掉了,使故事情節發展更加緊湊,行文愈加整潔,更加符合小說的美學要求。同時,對詞話本的明顯破綻作了修補,結構上也作了變動,特別是開頭部分,變詞話本依傍《水滸》而為獨立成篇。」劉輝《金瓶梅成書與版本研究》第74頁,瀋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86年6月版。張竹坡的評點是以「崇禎本」為底本,也在文本上略有改動,他自己在《第一奇書非淫書論》中就說:「我的《金瓶梅》上,洗淫亂而存孝悌,變賬簿以作文章,直使《金瓶》一書,冰消瓦解,則算小子劈《金瓶梅》原版,亦何不可使邪說當辟。」朱一玄《金瓶梅資料彙編》第423頁。張竹坡連評帶改,是成功的。謝頤在序中說:「今經張子竹坡一批,不特照出作者金針之細,兼使其粉膩香濃,皆如狐窮秦鏡,怪窘溫犀,無不洞鑒原形。」朱一玄《金瓶梅資料彙編》第414頁。張批《金瓶梅》全稱為《皋鶴堂批評第一奇書金瓶梅》,它一經問世,《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遂不復流行於世,更不用說《新刻金瓶梅詞話》了。   
  我的《金瓶梅》上,變賬簿以作文章(3)   
  要研究《金瓶梅》的成書與版本,自然不可忽視「萬曆本」,但張竹坡評點「第一奇書」本卻更適合廣大讀者的審美要求。鑒於此,本書是以「第一奇書」本為《金瓶梅》文本基礎,來對潘金蓮、西門慶作審美解讀。特殊需要「詞話本」中文字的地方我會隨文註明,讓讀者讀個明白。「第一奇書」本:王汝梅等校點《金瓶梅》,濟南:齊魯書社1987年1月版;詞話本:戴鴻森校點《金瓶梅詞話》,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5月版。按,此兩者皆有刪節,本書涉性文字,據北京大學出版社1988年8月線裝影印本《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過錄。   
  眾聲喧嘩中的輝煌與遺憾(1)   
  「金瓶」文章:眾聲喧嘩中的輝煌與遺憾 
  《金瓶梅》是一部傳奇之作,書裡書外佈滿了疑題與懸案。劉輝等主編的《金瓶梅之謎》就整整列了一百個難解之謎,馬征著的《金瓶梅中的懸案》則展示了一百八十多個懸案。而《金瓶梅》之所以吸引讀者去熱讀、去求索、去爭議的,恰恰因為有這些個疑題與懸案。誠如毛宗崗所云:「讀書之樂,不大驚則不大喜,不大疑則不大快,不大急則不大慰。」 
  就宏觀而言,《金瓶梅》的讀者,大致有三個層次:官方審讀,學者解讀,民間閱讀。 
  官方審讀,使《金瓶梅》長期在禁與不禁之中掙扎著。乾隆元年閒齋老人在《儒林外史序》中透露:「《水滸》、《金瓶梅》誨盜誨淫,久干例禁。」朱一玄《明清小說資料選編》第916頁。當局偶爾網開一面,《金瓶梅》就得以行世或暢銷。遠的不說,1957年毛澤東心血來潮說:「《金瓶梅》可以參考,就是書中污辱婦女的情節不好,各省委書記可以看看。」於是以「文學古籍刊行社」的名義將《新刻金瓶梅詞話》(插圖本)影印了兩千部,不知道是要考驗還是獎賞各位省委書記。有趣的是,西方也禁《金瓶梅》。1944年5月20日是德國英澤爾出版社社長七十壽誕,這天他收到納粹宣傳部長戈培爾寄來的一封別開生面的生日賀信: 
  從今日起,《金瓶梅》一書不再作為非法出版物而受到禁止。 
  因此,這部由庫恩節譯的《金瓶梅:西門慶與其六妻妾奇情史》,終於在嚴令查禁十二年之後,得以重見天日。參見何香久《〈金瓶梅〉傳播史話》第368頁,北京:中國文聯出版社1998年1月版。 
  官方的事,我等蟻民管不著,也就不去管它了。試想在「納粹」時代縱使你敢對戈培爾說個「不」字,那又有何用呢?好在近二十多年來隨著時代的進步與各方面的共同努力,《金瓶梅》出版之禁令似乎都已解除,各種版本的《金瓶梅》幾乎都可合法面世。讀者可各取所需,擇善而讀。 
  說到民間閱讀,我甚為信服舒蕪關於《紅樓夢》普通讀者的界定: 
  所謂《紅樓夢》的普通讀者,就是這樣一些人:他們識的字,夠看懂《紅樓夢》的大概故事。他們讀的本子,總是當時當地最通行最易得之本,解放以後大抵就是作家出版社、人民文學出版社據程乙本校點加注的本子。他們買到——更多的是借到這樣一套《紅樓夢》,打開書來就急於看正文,前面的「出版說明」之類都懶得細看,甚至乾脆跳過去不看。他們識字有限,文史知識更有限,對於《紅樓夢》中大量的名物、典章、詞語之類,本來應該勤翻註釋,勤查詞典;但是他們大抵不求甚解,能大致意會過去的就意會過去。除非遇到妙玉招待寶釵喝茶用的那個「瓟」,才不得不查查註釋;有人連這也不查,從上下文猜想那是一種特別珍奇的杯子,也就差不多了。他們是把《紅樓夢》當小說來讀,當作同其他小說一樣的小說來讀。他們讀著讀著,不知不覺地進入了大觀園,進入了怡紅院、瀟湘館,對其中人物或愛或憎,與人物同悲同歡,甚至將身化為寶玉或黛玉,去歌去哭,去生去死。這時,他們又已不僅是把《紅樓夢》當小說來讀,而且是把它當作真實生活去經歷,去體驗,去品味。他們讀了還要談,邊讀就邊談,談人,談事,談理,談情,談美醜,談賢佞,談聚散,談恩仇,談某事之原可圓成而歎其竟未圓成,談某事之本難避免而幸其居然避免;甚至一個力主「娶妻當如薛寶釵」,一個堅持「知己唯求林黛玉」,爭得面紅耳赤,幾以老拳相向。他們談到這樣的程度,態度當然是嚴肅的,是真正把《紅樓夢》當成了生活教科書。但是談過就了,從未想到筆之於書,更不會把這些談論自命為「紅學」。舒蕪《說夢錄·自序》,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9月版。 
  如果將《紅樓夢》置換成《金瓶梅》,《金瓶梅》的普通讀者也大致如此。那麼中國當代《金瓶梅》的普通讀者到底有多大個陣營呢?據何香久《〈金瓶梅〉傳播史話》的統計,「1949年到1995年,中國大陸共出版了三大系統(按,即詞話本、繡像本、張評本等三大系統)、七種版本的《金瓶梅》」,「估計總印量在40,000冊(按,當為『部』)左右」。「而在日本,此一時期出版的日譯本有17部,印數至少不低於50,000冊,而在歐美各國,僅庫恩譯本及各種轉譯本便行銷近20萬冊」(按,「冊」都當為「部」)。何香久《〈金瓶梅〉傳播史話》第243頁。此後十年,國外《金瓶梅》的印數估計增長有限,而國內卻猛增到與國外總量持平,這是尚為保守的統計。也就是說,建國以來至今,通過各種渠道湧向普通讀者手中的《金瓶梅》當不下20萬部。平均每部書有三五個讀者,那就一共有60萬或100萬個讀者。 
  而同期「金學」專家學者的數目是多少呢?《金瓶梅》形象特殊,它的出版與研究在大陸都相對滯後。其研究的基本隊伍中除少數堅定分子之外,多數是從「紅學界」或別的什麼界遷徙過來的。姑將歷屆參會者全視為「金學」專家學者以便統計。據吳敢《二十世紀〈金瓶梅〉研究史長編》記載,從1985年6月到2000年10月,大陸共召開了六屆全國金瓶梅學術討論會、四屆國際金瓶梅學術討論會。他以會議登記的原始文獻為依據,對與會人數有準確的統計。前者共到會619人,平均每次103人;後者共到會522人,平均每次130人。其實全國的「金學」會也有少數「外賓」參加,國際「金學」會的主體仍為「內賓」。「內賓」、「外賓」兩者的差額顯示,大陸「金學」隊伍為一百來人,海外(包括港台地區)「金學」隊伍三十來人。   
  眾聲喧嘩中的輝煌與遺憾(2)   
  這就是說平均6000或10000個《金瓶梅》讀者中有一個「金學」專家學者。這麼一個結構比例,如舒蕪所言,既說明專家學者是多麼可貴的珍寶,又說明普通讀者是多麼巨大的存在。 
  小說讀者學,如同戲曲觀眾學,是文學接受美學中的重頭戲。不瞭解讀者,對小說創作與小說研究都是不可思議的。阿·托爾斯泰就主張作家寫作時應心造一個讀者群在眼前,以便有針對性地寫作。而中國小說讀者學,恰恰少有人問津,迄今無像樣的著述出現。如何看待(或處理)專家研究與普通讀者的關係,堪稱小說讀者學的靈魂。對此,我仍願借重舒蕪的高論: 
  專門的小說研究者當然也是十分重要的,非有不可的。有了專門研究者,有了科學的專門研究,才能將千千萬萬普通讀者的零碎的分散的意見集中起來,去粗取精,去偽存真,由此及彼,由表及裡,變成系統的條理化的理論,指導讀者更正確更深入更細緻更開闊地、知其然而又知其所以然地去閱讀,去欣賞,去理解,去分析。有了專門研究者,才能代替和代表普通讀者,去搜集資料,考證史實,審訂版本,校勘文字,節省普通讀者的精力和時間,替他們做大量的必需的而又為他們所沒有時間和條件去做的事情。 
  但是,任何專門的小說研究,都應該是從普通讀者來,又回到普通讀者去。最廣大的普通讀者對作品的正常理解和健康感受,永遠應該是任何專門的小說研究的出發點,又是歸宿點。因為,小說作者原來就是要訴諸一切讀者——包括普通讀者和高級讀者的正常理解和健康感受,所以小說研究者(本身是高級讀者,同時又代表普通讀者)除了這個出發點和歸宿點之外,也不可能有別的什麼出發點和歸宿點。一切專門的小說研究,凡是或多或少能夠昭闡文心、裨益讀者的,必然都是沒有離開這個出發點和歸宿點的;反之,凡是歪曲原意、貽誤讀者的,究其原因,不是沒有從普通讀者的正常理解和健康感受出發,就是沒有歸宿到那裡去。在這個意義上,普通讀者的整體,既是任何高級的小說研究專家必須服務的對象,又是任何高級的小說研究專家必須服從的裁判。(《說夢錄·自序》) 
  當然,也應允許有極個別的例外,如小說目錄學、小說版本學之類的專門研究未必能面向普通讀者。但舒蕪所言小說讀者學的原則是精彩而且可行的。若從這樣一個讀者學的視角,看《金瓶梅》學者解讀的歷史與現狀,應是極為有意義的事。 
  據吳敢《二十世紀〈金瓶梅〉研究史長編》,百年來中國(含港台地區)所出版之《金瓶梅》研究專著199部(國外出版之中外文專著除外);中國大陸(不含港台地區)中文報刊發表的《金瓶梅》研究論文1949篇。而且,這些專著與論文其中190部與1903篇見於1980年以後,堪稱湧現。其猛增之速度,雖不敢說幾令「紅學」減價,至少在「紅學」之側確確實實聳立起一門「金學」,並「當仁不讓也當之無愧地走在了國際金學的前列」,可謂輝煌無比。 
  這輝煌之中的「金瓶」文字,有多少與普通讀者的「正常理解與健康感受」接軌呢?普通讀者最想瞭解的無疑是「金學」家們對作品文本的解讀。寧宗一師曾一再呼籲,「金學」研究要回歸文本。但「金學家」們又有多少人真正在文本的解讀上下過工夫呢?吳敢風趣地稱對《金瓶梅》作者、評者、成書、版本等的研究為「瓶外學」,對《金瓶梅》思想、藝術、人物、語言等的研究為「瓶內學」。那麼,「瓶外學」與「瓶內學」實際上成何比例呢?1980年以來「瓶內學」的專著15部,論文276篇,分別占1980年以來「金學」專著與論文的0.5%與14.5%。可見「瓶內學」天地過於狹窄,而「瓶外學」天地又似過於寬泛,兩者的比例頗不協調。 
  徽州當地人認為《金瓶梅》中描寫的西門慶花園,是以西溪南大鹽商吳天行的「十二樓」為原型,並稱「十二樓」遺存的假山,與書中寫到的「藏春塢」很相像 
  「瓶外學」中第一個焦點是《金瓶梅》作者問題,有人稱為「金學」中的「哥德巴赫猜想」,向為海內外研究者所關注,發表了二百來篇論文和多部專著。「蘭陵笑笑生」的候選人被「研究史會編」著錄的就有57人之多(近年又有新說出現)。無論「瓶內學」還是「瓶外學」都離不開堅實的考證。對於堅實的考證,我從來就極為欽佩。如台灣學者魏子雲先生以三十多年的心血,著書十五六種來解《金瓶梅》的成書與版本之謎,將「瓶外學」做到了極致,全球難尋第二例,其治學精神令人肅然起敬。「蘭陵笑笑生」的候選人中幾乎每個人都有與天下第一奇書相對應的傳奇故事,已構成了「金瓶」文字中獨特的風景線。但問題的另一面是,這些候選人「皆無直接證據,都是間接推論」,更何況其間「標新立異、弄虛作假、東搭西湊、譁眾取寵者,時見其例」吳敢《〈金瓶梅〉及其作者「蘭陵笑笑生」》,《文匯報》2003.12.14……新近徽州有人考證《金瓶梅》作者是汪道昆,其科學性留待歷史檢驗,這裡不予評說。匪夷所思的是徽州地方據此斥巨資建《金瓶梅》遺址公園,《金瓶梅》本小說家言,作家的「白日夢」,何來遺址可言?徽州文化亮點何其多,又為何來湊這份虛熱呢?   
  眾聲喧嘩中的輝煌與遺憾(3)   
  前不久,我在為朋友策劃的《是誰誤解了紅樓夢》一書所作短序中有這麼一段話: 
  說起考據,我主張重溫胡適「大膽地假設,小心地求證」的方法。在胡適那裡,這十字真言是分三步走:其一,沒有證據,只可懸而不斷;其二,證據不夠,只可假設,不可武斷;其三,必須等到證實之後,方才奉為定論。胡適稱之為「科學方法」。實行這科學方法,還有兩個前提,一為科學精神,一為科學態度。胡適說:「科學精神在於尋求事實,尋求真理;科學態度在於撇開成見,擱起感情,只認得事實,只跟著證據走。」胡多次論及科學方法,而《介紹我自己的思想》中的上述云云,當是最為明徹的。 
  而就文學研究而言,無論考據,還是索隱,其歸宿應當是有助於人們去把握文學作品的美學內核,從而擔當起陶冶情操、塑造性格的審美使命。 
  眼下索隱派的先生們只有大膽地假設,沒有小心地求證;他們的「求證」不是跟著證據走,而是跟著感覺走。於是,他們將本有一定生命力的治學手段:考據與索隱,蛻化為猜謎了。長篇累牘的文字,徒見猜謎這智力遊戲的翻新。拙作《幾回掩卷哭曹侯》,《是誰誤解了紅樓夢》卷首,西安:陝西人民出版社2006年1月版。 
  我的這段話是送給典型的「紅外線」產品——劉心武的「秦學」的。 
  《金瓶梅》作者問題既是「哥德巴赫猜想」,若能解答自然與數學家陳景潤一樣功德無量。但若這是個無解的「哥德巴赫猜想」,則有請金學家們從「紅外線」中吸取教訓,將聰明才智投之於有益有趣的文本解讀,讓「瓶內學」得到更健康的發展。 
  臨清——《金瓶梅》故事背景地 
  說起「瓶內學」,我在欣喜其「百花齊放」之餘,也有點遺憾。那就是有兩個流行觀念似不利於《金瓶梅》文本研究。其一,是盧興基首倡的「新興商人」說,有悖《金瓶梅》文情與宋明時代的國情,倒有以時下主流文化圖解古代作品之嫌。其二,對女性評價中濃烈的男權主義心態,金學隊伍主體是大老爺們,國內男士有男權主義觀念固然不可原諒,而美籍華裔著名學者夏志清在《中國古典小說導論》中所表現的男權主義觀念的強烈程度,使我感到驚訝;其著作已被國人奉為「經典」,而其中的經典謬論卻迄今無人質疑,這就更使我感到不安!因將質疑之意書之於導言的「副標」,以期引起人們的注意。 
  不敢說拙著就是一部挑戰之作,但它確為有感之作。我在書中對這兩種流行觀念多有質疑與論辯。我主張切實從文本實際出發去解讀《金瓶梅》的兩大主人公,平心而論,既不溢美,也不貶低。對於女性的評論,我既不支持女權主義,也非「哀婦人而為之代言」,卻主張至少可以「婦女之友」(非金蓮之友)的立場,設身處地去解讀她們。以慈悲為懷,在同情中瞭解,在瞭解中同情,切忌以罵代評。此番微衷,相信能獲得讀者認可。我對《金瓶梅》是在看中思、在思中看,看了思了,然後更懂得珍愛生命、珍愛女性、珍愛人性;歡快地告別昨天,從而更珍惜今天,輕捷地邁向明天。也願以此期之於本書讀者。 
  《金瓶梅》乃天下第一奇書,《金瓶梅》研究也堪稱天下第一奇觀。金聖歎評《水滸》有句名言:不讀《水滸》,不知天下之奇。我則將之置換成本書導言的正標與結語,曰:     
  上篇:以性為命,為愛而亡   
  小引:在同情中瞭解,在瞭解中同情   
  ——換副眼光看金蓮 
  潘金蓮與西門慶無疑是《金瓶梅》中的兩大主角,也是全書寫得最成功最靈動的藝術形象。要寫《潘金蓮論》,我提起筆來,卻頗為茫然,不知從何下手。因為潘金蓮早就以「天下第一淫婦」的美名被釘在恥辱柱上,供人詈罵數百年。 
  潘金蓮 
  金蓮不是人。(張竹坡《金瓶梅讀法》)朱一玄《金瓶梅資料彙編》第432頁。 
  潘金蓮者,專於吸人骨髓之妖精也。若潘金蓮者,則可殺而不可留者也。賦以美貌,正所謂傾城傾國並可傾家,殺身殺人並可殺子孫。(文龍《金瓶梅》第二十八、四十一回批語)朱一玄《金瓶梅資料彙編》第601、611頁。 
  這是清代人的評論。張、文於《金瓶梅》多有卓見,但對潘金蓮的評說卻終未擺脫「紅顏禍水」的封建男權主義的觀念。魯迅不止一次清算這種謬見,先有《女人未必多說謊》,再有《阿全》,皆有高見。僅引後文: 
  我一向不相信昭君出塞會安漢,木蘭從軍就可以保隋;也不相信妲己亡殷,西施沼吳,楊妃亂唐的那些古老話。我以為在男權社會裡,女人是決不會有這種大力量的,興亡的責任,都應該男的負。但向來的男性的作者,大抵將敗亡的大罪,推在女性身上,這真是一錢不值的沒有出息的男人。《魯迅全集》第六卷第201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 
  令人遺憾的是,解放以來,雖說時代不同,而評論《金瓶梅》,尤其是評論潘金蓮的男權主義觀點,非但沒有根本改變,反而似乎是有增無減,甚至愈演愈烈,這也堪稱是中國當代文化領域的一大奇觀:「淫婦」、「惡毒婦」、「婦女中的魔鬼」、「西門慶家的女惡霸」、「天下第一淫婦」、「第一可惡可憎之女人」、「催命榜上第一人」、「罪惡之花、戕身之斧」……無所不用其極,以至說潘金蓮是「一個最淫蕩、最自私、最陰險毒辣、最刻薄無情的人」。國內學者如此固不可原諒,最令人不可理喻的卻是美籍華裔著名學者夏志清的濃烈的男權主義觀念。無可非議夏氏對中國古典小說、現代小說都有精到的研究,以至被國人奉為「經典」。但在《中國古典小說導論》第五章《金瓶梅》(單篇譯文被冠名為《金瓶梅新論》)中,夏氏將潘金蓮定性為「一個非常狡猾和殘酷的人物,一個為滿足其性慾無所不為的佔有性色情狂」,西門慶反倒「是一個做事鬼鬼祟祟,為自己辯解的丈夫,而潘金蓮則是個名正言順地發號施令的妻子」,「她依然保持著對她們公有的丈夫的絕對控制權」,「西門慶是她取樂的工具」,西門慶之死實際上給人的印象是:「他被一個無情無義而永遠不知滿足的女性色情狂謀殺了」。夏志清《中國古典小說導論》,第194、214、215、216頁,胡益民等譯,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1988年9月版。彷彿從西門慶的死到西門敗落的責任都要這潘金蓮來承擔,已將「紅顏禍水」論推到了極致。這令我深為驚詫。 
  如果沒有鬼才魏明倫以「荒誕川劇」《潘金蓮》抒發他的異端之見,如果沒有美籍華裔女學者田曉菲的《秋水堂論金瓶梅》發表了對潘金蓮極為慈悲的評說,我真懷疑歷史在這裡停止了它前進的腳步。或許是「紅顏禍水」論裹住了中國男士前進的腳步,因為自明至今,中國「金學」的基本隊伍是由男性支撐。男人們對潘金蓮罵聲不絕,而《金瓶梅》又曾久禁不止,有學者指出,不少男性在玩弄一種自欺欺人的解讀遊戲:睜開眼罵潘金蓮,閉上眼想潘金蓮。雖有些刻薄,卻似乎不無昭示意義。 
  罵不妨罵之,想不妨想之,那是別人的自由。但我卻認為,對於一個複雜而成功的藝術形象,靠「以罵代評」似乎簡單化了一點。罵固然也是一種評論,而且可解一時之恨,卻終替代不了入情入理的審美解讀。魯迅所論《紅樓夢》的「讀者學」觀點,對談《金瓶梅》人物也有意義。他在《〈絳洞花主〉小引》中說: 
  《紅樓夢》是中國許多人所知道,至少,是知道這名目的書。誰是作者和續者姑且不論,單是命意,就因讀者的眼光而有種種:經學家看見《易》,道學家看見淫,才子看見纏綿,革命家看見排滿,流言家看見宮闈秘事……《魯迅全集》第八卷第145頁。 
  可見讀者自身的眼光是何等重要。有道是:有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同理,有一千個讀者就該有一千個潘金蓮。而我卻希望讀者諸君不妨先撇開成見,擱起感情,換一副眼光,心平氣和地讀讀文本,以一顆平常心看看這位潘女士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然後再作分解。在同情中瞭解,在瞭解中同情,方能持平。   
  評頭品足說金蓮(1)   
  ——身體的詩意書寫評頭品足,是國人的嗜好。這種嗜好,既可以是審美的,也可能是世俗的。評頭品足,多從頭說起。我今面對潘金蓮這一特殊審美對象,卻反其道而行之,從足說起。 
  一、三寸金蓮:萬般風情始於足下潘金蓮在《金瓶梅》中出場是從足開始的。作者寫道:這潘金蓮,卻是南門外潘裁縫的女兒,排行六姐。因他自幼生得有些姿色,纏得一雙小腳兒,所以就叫金蓮(按,《金瓶梅詞話》說她「小名金蓮」,但書中並不見其「大名」)。(第一回)嬌小繡鞋潘金蓮在《水滸》中就是「尖尖的一雙小腳兒」,那是王婆為西門慶設計勾引潘金蓮,西門慶在王婆家與之對飲時故意拂落筷子而發現的,只是一筆帶過。《金瓶梅》卻格外注重那三寸金蓮。三寸金蓮既是她勾引浮浪子弟的資本,也是她與西門慶幽會的先導。西門慶借拾箸之機「便去他繡花鞋頭上只一捏,那婦人笑了起來」(第四回),沒逗兩下嘴,好事就做成了。潘金蓮因三寸金蓮而驕傲,也因此而與宋惠蓮(另一個金蓮)結仇,並由此演出種種美麗的戰爭,直至生命的終結。三寸金蓮竟成為她女性美與情慾、性感乃至命運的象徵。 
  其實「三寸金蓮」是由中國古代男性變態的審美心理所鑄造的畸形肢體。《南史》記載,東昏侯「鑿金為蓮花以貼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蓮花也」。從此女性被裹的小腳有雅號曰「金蓮」。「潘金蓮」之名應是從這裡獲得靈感的。據說南唐李煜為其寵妃娘設計的蓮花舞是中國女性纏足之始,後來此風愈演愈烈,直至民國後而止。馮驥才的小說《三寸金蓮》寫的就是那段歷史的陳跡。「三寸金蓮」的標準為「小、瘦、尖、彎、香、軟、正」。要達到這種「境界」,被纏足的女性要承受多大的苦難,現代人簡直無法想像。只知時人有所謂「小腳一雙,眼淚一缸」的說法。就是這人為致殘的畸形殘肢,卻一度成為中國文人如癡如醉的嗜好,以至形成一門特殊的學問——蓮學。品味鑒賞小腳的方法竟多達幾十種,諸如嗅、吸、舐、咬……無所不用其極。 
  女子裹腳的不同式樣和小腳中國男性為何曾對小腳如此迷戀?說到底,恐怕來自於性幻想與性虐待兩相交織的潛意識。清末的辜鴻銘是位蓮迷,他說:「中國女子裹足之妙,正與洋婦高跟鞋一樣作用。女子纏足後,足部涼,下身弱,故立則亭亭,行則窈窕,體內血至『三寸』即倒流往上,故覺臀部肥滿,大增美觀。」(轉引自《采菲錄》)性學博士張競生則進而說:「裹小腳的女人在行走的時候,她的下半身處於一種緊張的狀態,這使她大腿的皮膚和肌肉還有她陰道的皮膚和肌肉變得更緊。這樣走路的結果是,小腳女人的臀部大,並對男性更具性誘惑力。」蓮學著作《采菲錄》認為纖足可包含女性全身之美:「如肌膚白膩,眉兒之彎秀,玉指之尖,乳峰之圓,口角之小,唇色之紅,私處之秘,兼而有之,而氣息亦勝腋下胯下香味。」參見李書崇《東西方性文化漫筆》第249頁,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1999年12月版。還是荷蘭漢學家高羅佩說得現代化,他說,三寸金蓮,是以儒家風範塑造出來的女性端莊淑靜的標誌,能引起陰阜與陰道特殊的反射,增強其性敏感。以致一個男人觸及女人的腳,往往是性交的第一步。〔荷蘭〕高羅佩《中國古代房內考》第284—288頁,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年11月版。西門慶所為就是證明。明人戀小腳尤甚。西門慶與金蓮相交得意時,竟以她的小鞋套杯飲酒,視為風流韻事。 
  萬般風情始於足下。不管造就一副三寸金蓮是歷經何等苦難,但已有三寸金蓮的潘金蓮,以明人的審美眼光(儘管其不失為變態心理)來看,她自然是位具有「魔鬼身材」的性感美人。 
  二、簾下勾情:勾起的審美第一印象由足往上看,金蓮之美遠不限於三寸金蓮,她早在張大戶家就「出落得臉襯桃花,眉彎新月,尤細尤彎」。 
  俏潘娘簾下勾情選自作者私珍《清宮珍寶百百美圖》(第一回)其整體形象美在「俏潘娘簾下勾情」中有淋漓盡致的描寫。因風吹落金蓮手中挑簾的叉竿,不偏不倚正打在從簾下路過的西門慶的頭上,於是他們有了首次致命的邂逅。西門慶待要發作時,回過臉來看,卻不想是個美貌妖嬈的婦人。底下的文字,則是西門慶審美第一印象中的潘金蓮:但見他黑賽鴉鴒的鬢兒,翠彎彎的新月的眉兒,清冷冷杏子眼兒,香噴噴櫻桃口兒,直隆隆瓊瑤鼻兒,粉濃濃紅艷腮兒,嬌滴滴銀盆臉兒,輕花朵身兒,玉纖纖蔥枝手兒,一捻捻楊柳腰兒,軟濃濃粉白肚兒,窄星星尖趫腳兒,肉奶奶胸兒,白生生腿兒,更有一件緊揪揪、白鮮鮮、黑、正不知是甚麼東西。觀不盡這婦人容貌,且看他怎生打扮。但見:頭上戴著黑油油頭髮髻,一徑裡墊出香雲,周圍小簪兒齊插。斜戴一朵並頭花,排草梳兒後押。難描畫柳葉眉,襯著兩朵桃花。玲瓏墜兒最堪誇,露來酥玉胸無價。毛青布大袖衫兒,又短襯湘裙碾絹綾紗。通花汗巾兒,袖口兒邊搭剌。香袋兒,身邊低掛。抹胸兒,重重紐扣香喉下。 
  往下看,尖趫趫金蓮小腳,雲頭巧緝山鴉。鞋兒白綾高底,步香塵,偏襯登踏。紅紗膝褲扣鶯花,行坐處,風吹裙。口兒裡常噴出異香蘭麝,櫻桃口笑臉生花。人見了魂飛魄喪,賣弄殺俏冤家。(第二回)   
  評頭品足說金蓮(2)   
  相對於《水滸》僅簡略的一句介紹「是個生的妖嬈的婦人」,《金瓶梅》則重鑄了她的美貌。在這裡,已不只是某個局部,而是從眉、眼、口、鼻、腮、臉、身、手、腰、肚、腳、胸乃至酮體等各個部位,全方位地展示了潘金蓮的形體美。如果排除種種雜念,靜止地觀賞這幅人體素描,宛若工筆丹青繪成的中國維納斯,煞是美麗。如同黑格爾所說:「人體到處都顯出人是一種受到生氣灌注的能感覺的整體。他的皮膚不像植物那樣被一層無生命的外殼遮蓋住,血脈流行在全部皮膚表面都可以看出,跳動的生命的心好像無處不在,顯現為人所特有的生氣活躍,生命的擴張。」黑格爾《美學》第一卷第188頁,朱光潛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6年6月版。 
  其實在《金瓶梅》之前,據傳為遼時耶律乙辛所作的《十香詞》,從發、胸、頰、頸、舌、口、手、足、陰部等十個部位,全面描寫了女性的體味,是支香艷濃郁的女性人體美的頌歌: 
  青絲七尺長,挽作內家裝;不知眠枕上,倍覺綠雲香。 
  紅綃一幅強,輕闌白玉光;試開胸探取,尤比顫酥香。 
  芙蓉失新艷,蓮花落故妝;兩般總堪比,可似粉腮香? 
  蝤蠐那足並?長鬚學鳳凰;昨宵歡臂上,應惹領邊香。 
  和羹好滋味,送語出宮商;安知郎口內,含有暖甘香。 
  非關兼酒氣,不是口脂香;卻疑花解語,風送過來香。 
  既摘上林蕊,還親御院桑;歸來便攜手,纖纖春筍香。 
  風靴拋合縫,羅襪卸輕霜;誰將暖白玉,雕出軟鉤香。 
  解帶色已戰,觸手心愈忙;那識羅裙內,銷魂別有香。 
  咳唾千花釀,肌膚百和香;元非啖沈水,生得滿身香。參見鍾雯《四大禁書與性文化》第344—346頁,哈爾濱出版社1993年7月版。 
  《金瓶梅》對潘金蓮人體美的禮讚,或許受了這《十香詞》的影響,其藝術效果有過之而無不及。可見中國古代文人面對女性人體美,既非真的麻木不仁,也非一味淫心蕩漾。西門慶既為「嘲風弄月的班頭,拾翠尋香的元帥」,見的女性自不會少,他卻對金蓮之美驚愕不已。 
  美,本是位偉大的教師,她能教人尤其是男人立即斯文起來,溫和起來,可愛起來。西門慶在潘金蓮眼中也是「張生般龐兒,潘安的貌兒」的美男子。這意外的命定的相逢,充滿著詩情畫意,立即表演出才子佳人般的一見鍾情的浪漫劇。先是「可意的人兒,風風流流從簾子下丟與個眼色兒」,即刻使西門慶心頭有觸電之感:「先自酥了半邊,那怒氣早已鑽入爪窪國去了,變做笑吟吟臉兒。」接著是世俗久違的動人一幕: 
  這婦人情知不是,叉手望他深深拜了一拜,說道:「奴家一時被風失手,誤中官人,休怪!」那人一面把手整頭巾,一面把腰曲著還喏道:「不妨,娘子請方便。」……那人笑道:「倒是我的不是。一時衝撞,娘子休怪。」婦人答道:「官人不要見責。」那人又笑著大大的唱個喏,回應道:「小人不敢!」那一雙……眼,不離這婦人身上,臨去也回頭了七八回,方一直搖搖擺擺,遮著扇兒去了。 
  這一幕發生在三月春光明媚時分,作者情不自禁地禮讚道:風日晴和漫出遊,偶從簾下識嬌羞。只因臨去秋波轉,惹起春心不自由。(第二回) 
  潘金蓮與西門慶「簾下勾情」,各自在對方的審美第一印象中都是極其美好的。審美第一印象,往往是以極富穿透力的直觀直感所捕捉到的審美對像最鮮活最典型的特徵。「鮮活」則令人振奮,「典型」則令人難忘。這又往往是因熟視無睹而審美疲憊,或因審美疲憊而熟視無睹的審美儀式中所無法達到的佳境。因而審美第一印象,在很大程度上制約著人們的審美評判,並演繹出種種故事。 
  試想,潘金蓮、西門慶「簾下勾情」的一幕,如果沒被那間壁賣茶的王婆子看見,不經這「積年通慇勤,做媒婆、做賣婆、做牙婆,又會收小的,也會抱腰,又善放刁」的罪惡導演的歪導,僅作為一個生活的藝術片斷來鑒賞,它難道不可以與《紅樓夢》中寶黛首次相見,那似曾相識的心靈感應情節相媲美?這對男女如果只是幽會了,而沒在王婆的導演下走到謀色害命的境地,那麼這「簾下勾情」也堪與《西廂記》「驚艷」中鶯鶯與張生「怎當他臨去秋波那一轉」的動人場面相提並論。 
  令人遺憾的是:這美麗的情景是通過西門慶「那一雙積年招花惹草、慣覷風情的賊眼」攝取的。既以其主觀鏡頭觀照潘金蓮,就不該有由外入裡的透視;既以作者全知全能的視角敘之,就不該有西門慶的「賊眼」窺視。兩者齊備,卻正是中國小說敘事視角的特點(儘管其矛盾混亂),如之奈何?!而且上述對潘金蓮人體美的透視,亦難排除被魯迅所諷刺的國人心理聯想路數不端之嫌。魯迅在《小雜感》中說某些人: 
  一見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體,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雜交,立刻想到私生子。《魯迅全集》第三卷第533頁。(《而已集》) 
  這其間似乎就有西門慶的「賊眼」在閃爍,從而削弱了我們對金蓮人體美的第一審美印象。 
  三、月娘驚艷:從頭看到腳,風流往下跑;從腳看到頭,風流往上流   
  評頭品足說金蓮(3)   
  如果說通過西門慶的眼睛來看潘金蓮,可能有異性相吸的偏愛。那麼再讓我們通過西門慶正室、後宮領袖吳月娘的眼睛來看潘金蓮。請看,即使是同性相斥,吳月娘本不敏感的審美觸角,也被剛娶過來的金蓮所驚醒了:這婦人一娶過門來,西門慶就在婦人房中宿歇,如魚似水,美愛無加。到第二日,婦人梳妝打扮,穿一套艷服,春梅捧茶,走來後邊大娘子吳月娘房裡,拜見大小,遞見面鞋腳。月娘在坐上仔細觀看這婦人,年紀不上二十五六,生得這樣標緻。但見:眉似初春柳葉,常含著雨恨雲愁;臉如三月桃花,每帶著風情月意。纖腰裊娜,拘束的燕懶鶯慵;檀口輕盈,勾引得蜂狂蝶亂。玉貌妖嬈花解語,芳容窈窕玉生香。 
  西門慶偷娶潘金蓮吳月娘從頭看到腳,風流往下跑;從腳看到頭,風流往上流。論風流,如水晶盤內走明珠;語態度,似紅杏枝頭籠曉月。看了一回,口中不言,心內想道:「小廝每來家,只說武大怎樣一個老婆,不曾看見,不想果然生得標緻,怪不的俺那強人愛他。」(第九回)潘金蓮到西門慶府上,在其妻妾隊伍中排行第五,被稱為「五娘」。首次到吳月娘房中行拜見禮,她趁機將其他四位作了一番掃瞄:見吳月娘約三九年紀,生的面如銀盆,眼如杏子,舉止溫柔,持重寡言。第二個李嬌兒,乃院中唱的,生的肌膚豐肥,身體沉重,雖數名妓者之稱,而風月多不及金蓮也。第三個,就是新娶的孟玉樓,約三十年紀,生得貌若梨花,腰如楊柳,瓜子臉兒,稀稀的幾點微麻,自是天然俏麗,惟裙下雙彎與金蓮無大小之分。第四個孫雪娥,乃房裡出身,五短身材,輕盈體態,能造五鮮湯水,善舞翠盤之妙。(第九回)沒有比較就沒有鑒別。試與西門府上一妻三妾比較一番,她們誰也無法與金蓮相比擬。如果金蓮不是屈居西門慶名下,而是在唐明皇身邊,那麼白居易《長恨歌》中「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的美麗詩章,就不該屬意於楊貴妃,而當歸屬於潘金蓮了! 
  金蓮美麗不是罪過,只是「天下從此多事矣」!   
  「魔鬼的才藝」與「尤物之媚態」(1)   
  「魔鬼的才藝」與「尤物之媚態」——身體詩意的釋放一、媚態之於人身,猶火之有焰女性並非僅僅因為美麗而可愛,而是因為可愛才更美麗。女性的可愛,是從其靈魂深處散發出來的只可意會難以言傳的女人味。盧梭曾深情地描繪他的情人:她的美不在面貌上,而是在風姿上,因此經久不衰,現在仍保有當初少女的風采。她的態度親切嫵媚,目光十分溫柔,嫣然一笑好像一個天使……要找比她那樣更美的頭、更美的胸部、更美的手和更美的胳膊,那是辦不到的事。(《懺悔錄》)中國古代文人往往以「尤物」稱美女,白居易《八駿圖歌》:「由來尤物不在大,能蕩君心則可害」;蘇軾《初食荔枝詩》:「不知天工有意無,遣此尤物生海隅」等等,皆以美艷女人為能移人性情的「尤物」,寓褒於貶。明末清初的李笠翁則認為「尤物」之所以能移人性情在很大程度上有賴於她的「媚態」:古云:「尤物足以移人。」尤物維何?媚態是已。世人不知,以為美色,烏知顏色雖美,是一物也,烏足移人?加之以態,則物而尤矣。如雲美色即是尤物,即可移人,則今時絹做之美女、畫上之嬌娥,其顏色較之生人豈止十倍?何以不見移人,而使之害相思成郁病耶?是知「媚態」二字必不可少。媚態之在人身,猶火之有焰、燈之有光、珠貝金銀之有寶色,是無形之物,非有形之物也。惟其是物而非物、無形似有形,是以名為尤物。尤物者,怪物也,不可解說之事也。凡女子,一見即令人思之而不能自已,遂至捨命以圖、與生為難者,皆怪物也,皆不可解說之事也。 
  吾於「態」之一字,服天地生人之巧、鬼神體物之工。使以我作天地鬼神,形體吾能賦之,知識我能予之,至於是物而非物、無形似有形之態度,我實不能變之化之,使其自無而有、復自有而無也。(《閒情偶寄·聲容》)唐寅《孟屬官妓圖》論者認為,李漁的這個見解是建立在中國傳統藝術精神的基礎之上的。中國傳統藝術精神向來強調人內在的精、氣、神。《世說新語》寫魏晉名士,著眼點不在外形,而在人的精神本體:氣質人格、才情風度等等。顧愷之說:「四體妍媸本無關於妙處,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中。」李漁把這種傳統藝術精神貫徹到社會生活日用中,用以指導和品評女子的聲容修養,這是他的創造。李漁不認為美艷就意味著邪惡,也不認為尤物就是妖孽,他認為女人要博得男人或者丈夫的喜歡,「媚態」是絕對必要的。參閱王宜庭《紅顏禍水》第24—25頁,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6年6月版。 
  徒具美艷的女性,可能如塑料花有色無香;只有既具「魔鬼身材」,又有「尤物之媚」,才可能「色、香、味」俱全。不妨可以說,潘金蓮在中國古代說部中雖不是一枝獨秀,也是少數富有女人味的角色之一。多少男性讀者恨金蓮罵金蓮,不見金蓮想金蓮。看《金瓶梅》,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看潘金蓮;沒潘金蓮的世界如《金瓶梅》第八十七回「武都頭殺嫂祭兄」以後,就索然無味。多少讀者感謝蘭陵笑笑生筆下留情,沒有如《水滸》早早處死潘金蓮,這才有從第一回到第八十七回潘金蓮活躍其間的錦繡文章好看。 
  二、「誰知姐姐有這段兒聰明」潘金蓮色藝雙全,媚態可掬,兩者互為因果。全面解說潘金蓮的媚態決非易事,這裡僅取其一端:藝,略作評說。(儘管其色藝不分,但色於上節已詳。)西門慶妻妾成群,其間藝術全才唯有金蓮(孟玉樓僅善彈月琴,總共沒露兩手)。在那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時代,潘金蓮偏偏多才多藝。用王婆的話說,是「好個精細的娘子,百伶百俐,又不枉了做得一手好針線。諸子百家、雙陸象棋、拆牌道字皆通,一筆好字。」(第三回)到第八十回應伯爵也充當了一次「媒婆」的角色,想把金蓮介紹給西門慶的下任張二官,全面誇耀了一番金蓮才藝之後說:「你如今有了這般勢耀,不得此女貌,同享榮華,枉自有許多富貴。」將潘金蓮的風流才藝視為榮華富貴者「有福的匹配」。兩相呼應,雖可見王婆與應伯爵之小人勢利,但潘金蓮的確是既知曲又能彈得一手好琵琶。孟玉樓說金蓮「平昔曉的曲子裡滋味」。吳月娘也誇「他什麼曲兒不知道:但題起頭兒,就知尾兒。像我每叫唱老婆和小優兒來,只曉的唱出來就罷了。偏他又說那一段兒唱的不是了,那一句兒唱的差了,又那一節兒稍了。」楊姑娘更驚訝:「我的姐姐,原來這等聰明!」(第七十三回)好在西門慶也有副懂音樂的耳朵,堪稱金蓮的「曲裡知音」。儘管他們也曾為曲兒爭執過,但西門慶與潘金蓮幽會之初,就有金蓮之彈唱助興,更使這對惺男惺女格外亢奮。《金瓶梅》第六回寫道:西門慶與婦人重斟美酒,交杯疊股而飲。西門慶飲酒中間,看見婦人壁上掛著一面琵琶,便道:「久聞你善彈,今日好歹彈個曲兒我下酒。」婦人笑道:「奴自幼粗學一兩句,不十分好。你卻休要恥笑。」西門慶一面取下琵琶來,摟婦人在懷,看他放在膝兒上,輕舒玉箏,款弄冰弦,慢慢彈著,低聲唱著:冠兒不帶懶梳妝,髻挽青絲雲鬢光,金釵斜插在烏雲上。喚梅香,開籠箱,穿一套素縞衣裳,打扮的是西施模樣。出繡房,梅香,你與我捲起簾兒,燒一炷兒夜香。   
  「魔鬼的才藝」與「尤物之媚態」(2)   
  西門慶聽了,歡喜的沒入腳處,一手摟過婦人粉頸來,就親了個嘴,稱誇道:「誰知姐姐有這段兒聰明,就是小人在勾欄,三街兩巷相交唱的,也沒你這手好彈唱!」 
  試想,西門慶妻妾中捨金蓮誰有這等情趣?勾欄小姐雖善彈唱,但那是在賣唱,那功利性往往沖淡了娛樂性,那裡或明或暗的討價還價往往讓那輕歌曼舞變得索然無味,遠遠比不上金蓮借曲抒情,率真自然。 
  潘金蓮不僅擅女紅,而且能即興賦詩,明心見性。為給西門慶賀三十大壽,潘金蓮特地做了「一雙玄色段子鞋;一雙挑線香草邊闌松竹梅花歲寒三友、醬色段子護膝;一條紗綠潞水光絹裡兒、紫線帶兒、裡面裝著排草玫瑰兜肚;一根並頭蓮瓣簪兒。簪兒上著五言四句詩一首,云:奴有並頭蓮,贈與君關髻。凡事同頭上,切勿輕相棄。西門慶一見,滿心歡喜,把婦人一手摟過,親了個嘴,說道:『怎知你有如此聰慧!』」(第八回)西門慶妻妾中善女紅的當不乏其人,而既善女紅,又善詩賦,將兩者天才地交融在一起的,唯有金蓮。難怪她別具風情。 
  正因為金蓮有此才藝,所以她多次以曲明志,或以曲代簡、以曲代言,表現了她獨特的性格與獨特的媚態。 
  當初她被張大戶白白嫁給「三分似人,七分似鬼」的武大郎時,深感命運「好苦也」。常於無人處唱個《山坡羊》抒發滿心的鬱悶。 
  潘金蓮與武大郎,堪稱美與醜的兩個極端。站在男性立場上看,女性本當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買金偏撞不著賣金的本不足奇。金蓮偏站女性立場上看,抱怨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自比真金、鸞鳳、靈芝,羊脂玉體,而將那武大視為糞土與烏鴉,面對著這錯配姻緣到底意難平!於是無人處以歌代哭。 
  金蓮與西門慶幽會未久,西門慶又「另續上個心甜的姊妹了」,將金蓮撇在一旁不聞不問,致使金蓮以曲代言,向西門慶貼身小廝玳安訴苦,又以曲代簡,寫了一首《寄生草》托玳安帶給西門慶。 
  送走了玳安,金蓮「每日長等短等,如石沉大海」,「捱一日似三秋,盼一夜如半夏,等得杳無音信。不覺銀牙暗咬,星眼流波」,夜深了,「睡不著,短歎長吁」,於是獨自彈著琵琶,唱起了《綿搭絮》(按,此曲《金瓶梅》僅錄一首,而《金瓶梅詞話》有四首,今按「詞話」錄之): 
  琵琶 
  當初奴愛你風流,共你剪髮燃香,雨態雲蹤兩意投。背親夫,和你情偷。怕甚麼旁人講論,覆水難收!你若負了奴真情,正是緣木求魚空守。 
  又 
  誰想你另有裙釵,氣的奴似醉如癡,斜傍定幃屏故意兒猜。不明白,怎生丟開?傳書寄柬,你又不來。你若負了奴的恩情,人不為仇天降災。 
  又 
  奴家又不曾愛你錢財,只愛你可意的冤家,知重知輕性兒乖。奴本是朵好花兒,園內初開,蝴蝶餐破,再也不來。我和你那樣的恩情,前世裡前緣今世裡該。 
  又 
  心中猶豫轉成憂,常言婦女心癡,惟有情人意不周。是我迎頭,和你把情偷。鮮花付與,怎肯干休?你如今另有知心,海神廟裡和你把狀投!(第八回) 
  她這麼忘情地彈著,唱著,「一夜翻來覆去,不曾睡著」。在這裡,金蓮彈唱的是一組情愛的樂章,其間有熱戀的回憶,失戀的苦痛,以及對負心男兒的委婉譴責與深切期待。此時此刻的金蓮與那待月西廂下的鶯鶯一樣楚楚動人。「如果我們只看這一段描寫,則金蓮宛然是古典詩詞中描畫的佳人」。 
  到第九回「西門慶偷娶潘金蓮」,她終於成了西門府上的「五娘」——西門慶第五房的妾。她的癡情並沒換來西門慶的「專寵」,西門慶一而再、再而三地移情別戀,讓金蓮也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借曲解愁。先有《落梅風》代簡寄滯留在麗春院中的西門慶。 
  如果說,金蓮第八回的詩簡還贏得過西門慶的造訪與偷娶;那麼,此次詩簡寄出後金蓮獲得的則是難堪的污辱。 
  待「六娘」李瓶兒入門,並為西門慶喜添貴子,西門慶到潘金蓮這邊來的日漸稀少,這對以情愛(或情慾)為生命的潘金蓮來說,構成了極大的威脅與痛苦。除了種種爭寵的掙扎,更有第三十八回所寫她雪夜弄琵琶,傾訴心曲。這段描寫真可謂是聲色俱麗的錦繡文章: 
  潘金蓮見西門慶許多時不進她房裡來,每日翡翠衾寒,芙蓉帳冷。那一日把角門兒開著,在房內銀燈高點,靠著幃屏,彈弄琵琶,等到二三更,便叫春梅瞧數次,不見動靜。正是:銀箏夜久慇勤弄,寂寞空房不忍彈。取過琵琶,橫在膝上,低低彈了個《二犯江兒水》,以遣其悶。 
  在床上和衣兒又睡不著,不免「悶把幃屏來靠,和衣強睡倒」。猛聽得房簷上鐵馬兒一片聲響,認為西門慶來了,敲得門環兒響,連忙派春梅去瞧。春梅回道:「娘錯了,是外邊風起落雪了。」婦人於是彈唱道: 
  聽風聲嘹亮,雪灑窗寮,任冰花片片飄。 
  一會兒燈昏香盡,心裡欲待去剔續,見西門慶不來,又有點懶得動彈了。唱道: 
  懶把寶燈挑,慵將香篆燒。(只是捱一日似三秋,盼一夜如半夏。)捱過今宵,怕到明朝。細尋思,這煩惱何日是了?(暗想負心賊當初說的話兒,心中由不得我傷情兒。)想起來,今夜裡心兒內焦,誤了我青春年少。(誰想你弄的我三不歸,四捕兒,著他)你撇的人,有上稍來沒下稍。   
  「魔鬼的才藝」與「尤物之媚態」(3)   
  約一更時分,西門慶從夏提刑家吃了酒回來,直往李瓶兒房來。 
  這裡兩人吃酒,潘金蓮在那邊屋裡冷清清,獨自一個兒坐在床上,懷抱著琵琶,桌上燈昏燭暗。想要睡了,又恐怕西門慶一時來;不睡,又是困盹,又是寒冷。不免摘去冠兒,亂挽烏雲,把帳兒放下半邊來,擁衾而坐。 
  又唱道: 
  懊恨薄情輕棄,離愁閒自惱。 
  又喚春梅過來,「你去外邊再瞧瞧,你爹來了沒有,快來回我話。」那春梅走去,好久回來,說道:「娘還稀罕爹沒來哩,爹回家不耐煩了,正在六娘屋裡吃酒的!」這婦人不聽罷了,聽了如同心上戳了幾把刀子一般,罵了幾句負心賊,不由得撲簌簌眼中流下淚來。一直把那琵琶兒放得高高的,口中又唱道: 
  潘金蓮雪夜弄琵琶 
  論殺人好恕,情理難饒,負心的天鑒表!(好教我提起來,又是那疼他,又是那恨他。)心癢痛難搔,愁懷悶自焦。(叫了聲賊狠心的冤家,我比她何如?鹽也是這般鹽,醋也是這般醋。磚兒能厚?瓦兒能薄?你一旦棄舊憐新。)讓了甜桃,去尋酸棗。(不合今日教你哄了。)奴將你這定盤星兒錯認了。(合)想起來,心兒裡焦,誤了我青春年少。你撇的人,有上稍來沒下稍。 
  為人莫作婦人身,百般苦樂由他人。 
  癡心老婆負心漢,悔莫當初錯認真。 
  常記得當初相聚,癡心兒望到老。(誰想今日他把心變了,把奴來一旦輕拋不理,正如那日。)被雲遮楚岫,水淹藍橋,打拆開鸞鳳交。(到如今當面對語,心隔千山,隔著一堵牆,咫尺不得相見。)心遠路非遙,(意散了,如鹽落水,如水落沙相似了。)情疏魚雁杳。(空教我有情難控訴。)地厚天高,(空教我無夢到陽台。)夢斷魂勞。俏冤家這其間心變了!(合)想起來,心兒裡焦,誤了我青春年少。你撇的人,有上稍來無下稍。 
  西門慶正在房中和李瓶兒吃酒,忽聽見這邊房裡彈的琵琶之聲,便問是誰彈琵琶。迎春答道:「是五娘在那邊彈琵琶響。」李瓶兒道:「原來你五娘還沒睡哩。繡春,你快去請你五娘來吃酒。你說,俺娘請哩。」…… 
  繡春請不來。西門慶拉著李瓶兒進入她房中,只見婦人坐在帳上,琵琶放在旁邊。西門慶道:「怪小淫婦兒,怎麼兩三回請著你不去?」金蓮坐在床上,紋絲兒不動,把臉兒沉著。恁憑西門慶百般調笑,李瓶兒多方解圍,金蓮訴說了一番心頭苦悶,言之不盡,還是以歌代哭。 
  她長歎一聲:「我的苦惱誰人知道,眼淚打肚裡流罷了。」說著,順著香腮拋下珠淚來,然後又唱起來: 
  悶悶無聊,攘攘勞勞。淚珠兒到今滴盡了。(合)想起來,心裡亂焦,誤了我青春年少。你撇的人來,有上稍來無下稍。 
  詞話本裡,金蓮彈弄琵琶所唱的曲子比繡像本為長,也更為深情。因而這段引文取的是詞話本,這也是擇其善而從之也。 
  這一節對金蓮的心曲與才藝都作了最充分的展示。她起於急切、心焦,進而隨著時空與客觀情景的變化,相繼或同時出現煩惱、傷感、怨恨、不服氣、自責、迷惘、絕望、對抗等。這種心路歷程又是通過她共唱四首小令強烈地展現出來。她對負心的男人真是百感交集:有疼(仍愛著西門慶),有恨(恨西門慶負心),有怨(怨西門慶棄舊憐新),有不服氣(自比李瓶兒不差),有自責(自責自己太癡心),有悔(悔莫當初錯認真),有懷戀(「常記得當初相聚,癡心兒望到老」),有迷惘(「你撇的人,有上稍來無下稍」)。 
  中國古典說部中的韻文,尤其是作者代書中人物所擬的詩詞曲賦,多與人物性格相游離,以至讀者煩其割斷了故事流程而棄之不讀,一些懂得讀者心理學的書商就在出版時大加刪削,讓那些以此炫耀才學的作者空忙一場。但也有一二例外,能將之與人物性格融為一體,成為人物形象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其最佳者自然要推《紅樓夢》,其次則當為《金瓶梅》。而《金瓶梅》中又似唯有潘金蓮的彈唱臻此藝境。李漁在《閒情偶寄》中說:「使姬妾滿堂,皆是蠢然一物,我欲言而彼默,我思靜而彼喧,所答非所問,所應非所求,是何異於入狐狸之穴,捨宣淫而外,一無事事者乎?故習技之道,不可不與修容、治服並講也。技藝以翰墨為上,絲竹次之,歌舞又次之,女工則其分內事,不必道也」;「婦人讀書習字,無論學成之後受益無窮。即其初學之時,先有裨於觀者:只須案攤書本,手捏柔毫,坐於綠窗翠箔之下,便是一幅畫圖。班姬續史之容,謝庭詠雪之態,不過如是,何必睹其題詠,較其工拙,而後有閨秀同房之樂哉?」在李漁看來,才女的價值不在其才藝,而在因才藝而平添的媚態。 
  試想《金瓶梅》中無金蓮彈唱這些情趣盎然的篇章,它該要遜色多少。誠如田曉菲所云: 
  《金瓶梅》的好處在於賦予抒情的詩詞曲以敘事的語境,把詩詞曲中短暫的瞬間鑲嵌在一個流動的上下文裡,這些詩詞曲或者協助書中的人物抒發情感,或者與書中的情事形成富有反諷的對照,或者埋伏下預言和暗示。總的說來,這些詩詞曲因為與一個或幾個具體的、活生生的人物結合在一起而顯得格外生動活潑。尤其是詞曲,就好像如今的流行歌曲一樣,都只歌詠具有普遍性的、類型化的情感和事件(比如相思,比如愛而不得的悲哀),缺乏個性,缺乏面目,這也是文體加給它的限制,因為倘不如此,就不能贏得廣大的唱者與聽者了。但是小說的好處在於為之添加一個敘事的框架(就好像文言的才子佳人小說尤其喜歡讓才子佳人賦詩相贈一樣),讀者便會覺得這些詩詞曲分外親切。另外,可以想像當時的讀者在這部小說裡看到這些曲子,都是他們平時極為熟悉的「流行歌曲」,卻又被鑲嵌在書中具體的情境裡,那種感覺,是我們這些幾百年後的人所難體會的。田曉菲《秋水堂論金瓶梅》第122—123頁,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5年1月版。   
  「魔鬼的才藝」與「尤物之媚態」(4)   
  三、「你天生就這等聰明伶俐到這步田地」《金瓶梅》不僅利用「敘事的語境」中金蓮動情動人的彈唱,充分表現她的多才多藝,還特意安排了一段她自幼學藝的歷史,既使情節真實可信,又對她的命運多了一份哀婉動人的詮釋。 
  潘金蓮父親早逝,她娘度日不過,從九歲就將她賣在王招宣府裡,習學彈唱,閒常又教她讀書寫字。她本性機變伶俐,不過十二三,就會描眉畫眼,敷粉施朱,品竹彈絲,女工針指,知書識字,梳一個纏髻兒,著一件扣身衫子,做張做致,喬模喬樣。到十五歲的時節,王招宣死了,潘媽媽爭將出來,三十兩銀子轉賣與張大戶家,與玉蓮同時進門。大戶教她習學彈唱。金蓮原自會的,甚是省力。金蓮學琵琶,玉蓮學箏,這兩個同房歇臥。(《金瓶梅》第一回)到第七十八回又讓她母親潘姥姥以半埋怨半炫耀的口吻補說:「想著你從七歲沒了老子,我怎的交你到如今,從小兒交你做針指,往余秀才家上女學去,替你怎麼纏手縛腳兒的,你天生就是這等聰明伶俐到這步田地?」「他七歲兒上女學,上了三年,字仿也曾寫過,甚麼詩詞歌賦唱本上字不認的。」兩相補充,可勾勒出金蓮從學文化到學藝的一段傳奇歷程。 
  說其傳奇,是指即使在當代中國老、少、邊、窮地區的女孩就學仍是個嚴峻社會問題,金蓮生活的明代或宋代(以宋寫明),一個並不富裕且兒女成行的寡婦為何能讓金蓮自幼上了女學?明萬曆年間李贄為接受女弟子被鬧得沸沸揚揚,幾乎難以收拾。金蓮所處的山東一隅竟有女學可上,亦堪稱奇跡。潘姥姥送女兒上女學並轉向學藝幹什麼?難道欲培養一名歌星(或歌伎)?書中也未提供答案。 
  但丁耀亢的《續金瓶梅》中提供了一種叫「養瘦馬」的教育或曰生意:(揚州)有一種絕妙的生意,名曰「養瘦馬」。窮人家生下個好女兒來,到了七八歲,長得好苗條,白淨臉兒,細細腰兒,纏得一點點小腳兒,就有富家領去收養他。第一是聰明清秀、人物風流的,教他彈琴吹簫、吟詩寫字、畫畫圍棋、打雙陸、抹骨牌,百般淫巧伎藝,都有一個師傅,請到女學館中,每年日月習到精巧處,又請一個女教師來,教她梳頭勻臉、點腮畫眉,在人前先學這三步風流俏腳步兒,拖看偏袖,怎麼著行動坐立,俱有美人圖一定的角色。到了十四五歲,又教他熏香澡牝、枕上風情,買一本春宮圖兒、《如意君傳》,淫書浪曲,背地裡演習出各種嬌態。這樣女子定是乖巧,又學成了一套風流,春心自動。……又怕女子口饞,到了月經已通,多有發肥起來,腰粗臀大,臂厚胸高,如何了得。只叫他每日小食,吃了點心,每飯只是一碗,不過三片鮮肉,再不許他任意吃飽。因此到了破瓜時,俱養成畫生牙人一樣。遇著貴官公子到了揚州關上,一定要找尋上好小媽媽子。這媒婆上千上萬,心裡有一本美女冊子,張家長李家短,偏他記得明白。領著了,或是善絲竹的彈一曲琴,善寫畫的題一幅畫,試了伎藝,選中才貌,就是一千五百兩娶了去。這女子的父母,不過來受一份賣身財禮,多不過一二十兩,其餘俱是收養之家,准他那教習的謝禮。這是第一等瘦馬了。(第五十三回)當初王招宣將金蓮教習成色藝俱佳的尤物,是想留給自己享用還是準備待價而沽呢?因他死得過早,無從考實,但他的教習方法當與揚州「養瘦馬」同出一輒。我們知道,有沒有這段求學的經歷,對金蓮的性格與命運關係極大。 
  四、女性是花,而素質才是那花中的蜜有文化底蘊與藝術細胞的女性的媚態,甚至打情罵俏,是一首詩,或一幅畫,充滿著詩情畫意。否則,就可能是搖首弄姿,俗不可堪。而《水滸》中的潘金蓮卻目不識丁,因而彼金蓮無法與此金蓮比也。 
  說到媚態,上述「簾下勾情」就是絕妙佳品。再如「盼情郎佳人占鬼卦」中寫的金蓮於三伏天黃昏盼西門慶不到,罵了幾句「貪心賊」,「無情無緒,用纖手向腳上脫下兩隻紅繡鞋兒來,試打相思卦」,再配上《山坡羊》曲:凌波羅襪,天然生下。紅雲染就相思卦。似藕生芽,如蓮卸花,怎生纏得些兒大?柳條兒比來剛半杈。他不念咱,咱何曾不念他! 
  盼情郎佳人占鬼卦選自作者私珍《清宮珍寶百百美圖》倚著門兒,私下簾兒悄呀,空教奴被兒裡,叫著他那名兒罵。你怎戀煙花,不來我家?奴眉兒淡淡教誰畫?何處綠楊拴繫馬?他辜負咱,咱何曾辜負他! 
  雖為心靈獨白,卻將她夢斷蘭橋般的苦戀之情,表現得如詩如畫。在這回裡,金蓮終盼來了情郎,兩人竟是以別具一格的逗嘴來表達別離後的情思,接著是金蓮丟帽撕扇的媚態表演。僅看撕扇:婦人見他手中拿著一把紅骨細灑金、金釘鉸川扇兒,取過來迎亮處,只一照——原來婦人久慣知風月中事,見扇上多是牙咬的碎眼兒,就疑是那個妙人與他的——不由分說,兩把折了。西門慶救時,已是扯的爛了。(第八回)其妙處,曹雪芹深知之,因而在《紅樓夢》中寫下「撕扇子作千金一笑」(寶玉讓晴雯撕扇洩憤)一節美文,與之遙相呼應。第十一回金蓮與孟玉樓、西門慶下棋一段,極寫金蓮靈動而嬌媚之美:輸了棋,便把棋子撲撒亂了。田曉菲說這是楊貴妃見唐玄宗輸棋便縱貓上棋局的情景再現(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金蓮「一直走到瑞香花下,倚著湖山,推掐花兒」,見西門慶追來,「睨笑不止,說道:『怪行貨子!孟三兒輸了,你不敢禁他,卻來纏我!』將手中花撮成瓣兒,灑西門慶一身。被西門慶走向前,雙手抱住,按在湖山畔,就口吐丁香,舌融甜唾,戲謔作一處。」田曉菲說:「是『美人發嬌嗔,碎挼花打人』的情景。金蓮的舉止與古典詩詞中的佳人形象吻合無間,也就是繡像本評點者所謂『事事俱堪入畫』。」我則認為《紅樓夢》中黛玉葬花遇寶玉的情節似由此生發而出,只是增加了些雅趣,減少了些野味;而《牡丹亭》中「遊園驚夢」更與之有神似之處。此類情節,書中比比皆是,僅以此三個畫面,見金蓮於一愁、一怒、一樂中所表現的迷人媚態,已顯無限風光也。   
  「魔鬼的才藝」與「尤物之媚態」(5)   
  不過,田曉菲聰穎地發現作者在寫金蓮媚態時總不忘佳人的另一面,如以纖手打相思卦時,又以纖手打偷嘴的迎兒;撕扇之餘又給西門慶獻上壽禮;與西門慶花叢調笑之後又「激打孫雪娥」。這種詩與散文、抒情與寫實的穿插,正是《金瓶梅》的創舉,既拓展了作品諷刺的能力,又令古典詩詞裡平面的佳人成為一個立體的佳人。正是這種詩與散文合於一身的氣質,使潘金蓮成為全書中最有神采的中心人物。參閱《秋水堂論金瓶梅》第27、34頁。   
  另類的智慧與野性的天真(1)   
  另類的智慧與野性的天真——身體詩意的定位潘金蓮自幼上過女學,並有兩番學藝的歷史,這在當年的貧家女子中算是例外,但她卻別有一番如屠格涅夫筆下的吉普賽女郎那種原生態野性與未加雕琢的天真。 
  一、「嘴似淮洪一般,隨問誰也辯他不過」潘金蓮聰穎多慧,伶牙俐齒,百無禁忌,往往能道人之未解道,言人之不敢言。第二十一回寫金蓮、玉樓等人湊份為吳月娘、西門慶重修舊好置酒相慶,是潘金蓮暗中指使春梅等人席前彈唱一套《南石榴花·佳期重會》。其間奧秘,眾妻妾渾然不知。第二天西門慶與孟玉樓有段對話:「恁一個小淫婦,昨日叫丫頭們平白唱『佳期重會』,我就猜是他幹的營生。」玉樓道:「『佳期重會』是怎的說?」西門慶道:「他說吳家的不是正經相會,是私下約會。恰似夜燒香,有心等著我一般。」玉樓道:「六姐他諸般曲兒倒都知道,俺們都不曉得。」西門慶道:「你不知,這淫婦單管咬群兒。」 
  所謂「重修舊好」,指西門慶一度與吳月娘反目,而後由西門慶「折疊腿裝矮子,跪在地下,殺雞扯脖,口裡姐姐長,姐姐短」認錯,才被吳月娘接納共枕。他倆之所以能夠重修舊好,關鍵在吳月娘自反目以來,每月吃齋三次,逢七拜斗,焚香保佑夫主早早回心。有一夜西門慶從麗春院歸來,正碰見吳月娘在焚香禮拜,祝道:「妾身吳氏,作配西門,奈因夫主留戀煙花,中年無子。妾等妻妾六人,俱無所出,缺少墳前拜掃之人。妾夙夜憂心,恐無所托。是以發心每夜於星月之下,祝贊三光,要祈佑兒夫早早回心,棄卻繁華,齊心家事。不拘妾等六人之中,早見嗣息,以為終身之計,乃妾之素願也。」這番為西門終身之計的話語,說得何等中肯得體,何等通情達理,難怪西門慶聽後不覺滿心慚感道:「原來一向我錯惱了他,他一篇都是為我的心。還是正經夫妻。」忍不住從粉壁前叉步走來,抱住月娘。這是多麼動人的一幕。家和萬事興,難怪眾妾置酒相慶。偏偏金蓮火眼金睛,一眼發現吳月娘焚香禮拜是在作秀,儀門半開半掩,就是專門表演給西門慶看的。因而她暗使春梅在席前彈唱《佳期重會》,嘲諷吳月娘的虛偽與西門慶的淺薄。對金蓮「干的營生」,玉樓說「俺們卻不曉得」,獨被西門慶識破,所以有上面的對話。 
  潘金蓮不憤憶吹簫「潘金蓮不憤憶吹簫」,是第七十三回的前半部。說的是孟玉樓過生日,西門慶觸景傷情,想到去年今日,李瓶兒尚在,今年今日獨少她一人,「由不得心中痛,眼中落淚」,便叫席前弦童唱一套「憶吹簫,玉人兒何處也」,以寄懷想。眾人皆不理會,獨金蓮一聽到「他為我褪湘裙杜鵑花上血」,就盡知西門慶的心意,立即奚落他:「孩兒,那裡『豬八戒走在冷鋪中坐著——你怎的醜的沒對對兒』!一個後婚老婆,又不是女兒,那裡討杜鵑花上血來?好個沒羞的行貨子!」唱詞中「湘裙杜鵑花上血」,本指少女初夜,因處女膜破損而流血。李瓶兒嫁西門慶,已是「三度梅」,不會有什麼「杜鵑花上血」。所以金蓮奚落西門慶把「一個後婚老婆」誇成黃花閨女。散席之後,她又當眾戳破西門慶心底隱秘。有道是,怕必有鬼,痛必是要害。潘金蓮正揭看西門慶痛處,他狡辯不脫,於是惱羞成怒,「跳起來,趕著拿靴腳踢他,那婦人奪門一溜煙跑了。」其實潘金蓮奚落西門慶倒不是他在「孟三姐的好日子,也不該唱這離別之詞」,而在於他之選曲所透露「那三親兒九做」,「一般都是你的老婆,做什麼抬一個,滅一個?」 
  人道貼身小廝玳安是西門慶「肚裡蛔蟲」,其實真正透徹瞭解西門慶心事與要害的唯有潘金蓮。用她自己的話說,「我做獸醫二十年,猜不著驢肚裡病!」(第六十七回)西門府上幾乎無人敢頂撞西門慶,唯有潘金蓮眼光敏銳,詞鋒犀利,而且舉證確鑿,推理嚴密,往往讓西門慶愛恨交加,左右為難。如第六十一回,西門慶同王六兒偷情之後回到潘金蓮房內,潘立即判斷西門慶與王六兒「齊腰拴著線兒,只怕過界兒去了」。西門慶堅執不認,笑道:「那裡有此勾當。今日他男子漢陪我坐。」金蓮道:「你拿這個話兒來哄我?誰不知他漢子是個明忘八,又放羊,又拾柴,一徑把老婆丟與你,圖你家買賣做,要賺你的錢使。你這傻行貨子,只好四十里聽銃響罷了!」一句話將西門慶——王六兒——韓道國關係的實質講到位,不容西門慶有半點自我辯護的餘地。接著金蓮探出手來,把西門慶的褲子扯開,檢查他的下身,然後說:「可又來,你『臘鴨子煮在鍋裡——身子兒爛了,嘴頭兒還硬』。見放著不語先生在這裡,強盜和那淫婦怎麼弄聳聳到這咱晚才來家?弄的恁個樣兒,嘴頭兒還強哩,你賭個誓,我叫春梅舀一甌涼水,你只吃了,我就算你好膽子。論起來,鹽也是這般鹹,醋也是這般酸,『禿子包網巾——饒這一抿子兒也罷了』。若是信著你意兒,把天下老婆都耍遍了罷。賊沒羞的貨,一個大眼裡火行貨子,你早是個漢子,若是個老婆,就養遍街遍巷;屬皮匠的——縫著的就上。」可謂穢語連珠,奇比怪喻,匪夷所思,(稱陽具為「不語先生」——虧她想得出!)又句句在理,說得西門慶啞口無言,眼睜睜地只是笑。張竹坡批曰:「一路開口一串鈴,是金蓮的話,做瓶兒不得,做玉樓、月娘、春梅亦不得。故妙。」   
  另類的智慧與野性的天真(2)   
  第四十三回寫西門慶給官哥兒四隻金鐲子玩,弄來弄去,少了一隻(實為李嬌兒的丫頭夏花兒偷撿)。西門慶要將各房丫頭叫來審問,並揚言要買狼筋來抽打。潘金蓮在旁批評他不該拿金子給孩子玩,並藉機諷刺他。幾句話說得西門慶急了,走向前把金蓮按在月娘炕上,提起拳來罵道:「單管嘴尖舌快的,不管你事,也來插一腳。」揚言「不看世界面上,把你這小歪剌骨,就一拳頭打死了」。於是有了潘金蓮反唇相譏,以攻為守的精彩一幕: 
  那潘金蓮就假作喬張,哭將起來。說道:「我曉得你倚官仗勢,倚財為主,把心來橫了,只欺負的是我。你說你這般威勢,把這一個半個人命兒打死了,不放在意裡,哪個攔著你手兒哩不成!你打不是的?我隨你怎麼打,難得只打得有這口氣兒在著,若沒了,愁我家那病媽媽子來不問你要人?隨你家怎麼有錢有勢,和你家一遞一狀。你說你是衙門裡千戶便怎的?無故(非)只是個破紗帽、債殼子——窮官罷了。能禁的幾個人命,就不是叫皇帝敢殺下人也怎的!」 
  幾句話說的西門慶反呵呵笑了說道:「你看這小歪剌骨,這等刁嘴,我是破紗帽窮官。叫丫頭取我的紗帽來。我這紗帽那塊兒破?這清河縣問聲,我少誰家銀子?你說我是債殼子。」 
  金蓮道:「你怎的叫我是歪剌骨來?」因蹺起一隻腳來:「你看,老娘這腳,那些兒放著歪?你怎罵我是歪剌骨?」 
  月娘在旁笑道:「你兩個銅盆撞了鐵刷帚,常言『惡人見了惡人磨,見了惡人沒奈何』。 
  爭寵愛金蓮鬧氣自古嘴強的爭一步。六姐也虧你這個嘴頭子,不然,嘴鈍些兒也成不的。」 
  那西門慶見奈何不過他,穿了衣裳往外去了。 
  金蓮與西門慶對壘的一席話,可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先戳穿西門慶是仗財仗勢欺人,再就財而言極貶西門慶不過是個窮官,就勢而言即使是皇帝也不敢無故殺下人,何況你一個「破紗帽」?弄得西門慶無言以對,又是看帽子又是誇銀子,徒見其陋,難怪連吳月娘都笑話他。西門慶這強人也只得無可奈何地逃走了。當然,這也只是家庭閒鬧。 
  孫雪娥說金蓮「嘴似淮洪一般,隨問誰也辯他不過」(第十一回)吳月娘說金蓮「諸般都好,只是有這些孩子氣」(第十四回)。孟玉樓則說她是「一個大有口沒心的行貨子」(第七十五回)。連西門慶也說她「嘴頭兒雖厲害,倒也沒什麼心」(第七十四回)。外部世界不說,在西門庭院內能燃起西門慶激情的可能唯有金蓮。沒有金蓮閒鬧——打情罵俏,西門慶會索然無味;一旦閒鬧起來,他又不是金蓮的對手。真叫他割捨不得,又奈何不得,或許正是這種矛盾,西門慶從中獲得了無限的樂趣。 
  男性的「隱私」若暴露無餘會有裸露之羞,若包裹太緊無一絲春光洩露,又覺得無甚風雅可言。金蓮的慧眼利齒,「無情」揭露西門慶的種種隱私,或許正適合了西門慶那種欲露不能、欲隱不忍的微妙心理。因而他並不真的去奈何她。「吵吵鬧鬧,白頭偕老」。可惜西門慶「英年早逝」,不然的話他們或許真的會將那別緻的「閒鬧」進行到底。 
  有人用「媚、奸、妒、潑、淫、利」來概括金蓮語言的主流色調(曹煒《〈金瓶梅〉文學語言研究》第四章),雖為不無有益的嘗試,然其似乎有將語言風格與話語內容混為一談之嫌。其實,如果拋開先入之成見,人們會發現,金蓮的語言充滿著機智、幽默、鋒芒,哪裡有她哪裡就會有笑聲,哪裡有她哪裡也就可能有爭鋒。 
  西門府上眾妻妾時常為爭寵而爆發「戰爭」。但第二十一回她們與西門慶在吳月娘房裡投骰猜拳取樂,玉樓得頭彩,月娘滿令,說:「今晚你該伴新郎宿歇。」因對李嬌兒、金蓮眾人說:「吃畢酒,咱送他倆個歸宿去。」金蓮道:「姐姐嚴令,豈敢不依!」遊戲竟成為眾妻妾和平分配丈夫夜權的最佳方式。這是何等難得的一次歡樂場面: 
  少頃酒闌,月娘等相送西門慶到玉樓房門首方回。玉樓讓眾人坐,都不坐。金蓮便戲玉樓道:「我兒,好好兒睡罷!你娘明日來看你,休要淘氣。」因向月娘道:「親家,孩兒小哩,看我面上,凡事耽待些兒罷。」 
  玉樓道:「六丫頭,你老米醋挨著做。我明日和你答話。」金蓮道:「找媒人婆上樓子,老娘好耐驚耐怕兒。」(按,詞話本還有一段:「玉樓道:『我的兒,你再坐回兒不是。』金蓮道:『俺每是外回家兒的門兒的外頭的人家。』」)於是和李嬌兒、西門大姐一路去了。 
  如果依月娘只把玉樓、西門慶送到房門首就無言而回,這情節還有什麼趣味呢?請看金蓮一身數職,一忽兒扮演老娘角色關照「淘氣」的孩兒,一忽兒又扮演婆婆角色要「親家」耽待,將她無傷大雅的醋意在調皮、風趣的話語中飄灑著,越發顯示出她天真、可愛、率直、開朗的一面,更使這情節頓時活靈活現起來。 
  二、堪稱饒舌的精品 
  換一個場合,金蓮那張利嘴,就會掀起另一番波瀾。如在第七十二回,潘金蓮的丫頭與奶媽如意兒爭用棒棰,她罵如意,如意反唇相譏,她就動手揪人家頭髮打人家肚子;這時孟玉樓來到,拉了她回房間,問是怎麼回事。她的回答竟是這麼長長的一大堆話:   
  另類的智慧與野性的天真(3)   
  潘金蓮摳打如意兒 
  我在屋裡正描鞋,你使小鸞來請我,我說且躺躺兒去,歪在床上還未睡著,只見這小肉兒(按,指春梅)百忙且捶裙子,我說:「你就帶著把我裹腳捶捶出來。」 
  半日,只聽得亂起來,卻是秋菊問她(按,指奶媽如意兒)要棒棰使使,她不與,把棒棰劈手奪下了,說道:「前日拿了個去,不見了,又來要,如今緊等著與爹捶衣服。』教我心裡就惱起來,使了春梅去罵那賊淫婦,從幾時就這等大膽降伏人?俺們手裡教你降伏?你是這屋裡什麼兒?壓折轎竿兒娶你來?你比來旺兒媳婦子差些兒! 
  我就隨跟了去,她還嘴裡裡剝剌的,教我一頓卷罵。不是韓嫂兒死氣力賴在中間拉著我,我把賊沒廉恥雌漢的淫婦心裡肉也掏出他的來!要俺們在這屋裡點韭買蔥,教這淫婦在俺們手裡弄鬼也沒鬼。 
  大姐姐(按,指大婦吳月娘)也有些不是,想著她把死的來旺兒賊奴才淫婦(按,指宋惠蓮)慣得有些折兒,教我和她為冤結仇,落後一染膿帶還垛在我身上,說是我弄出那奴才去了。如今這個老婆(按,指如意兒),又是這般慣她,慣的恁沒張倒置的。你做奶子,行奶子的事,許你在跟前花黎胡哨?俺們眼裡是放得下沙子的人? 
  有那沒廉恥的貨(按,指西門慶),人(按,指李瓶兒)也不知死到那裡去了,還在那屋裡纏,但往那裡回來,就望著她那個影作個揖,口裡一似嚼蛆的,不知說些什麼。到晚夕,要茶吃,淫婦(按,指如意兒)就起來連忙替他送茶,又忔忽兒替他蓋被兒,兩個就弄將起來,正是個久慣的淫婦!他說丫頭遞茶,許你去撐頭獲腦雌漢子?為什麼問他要披襖兒?沒廉恥的(按,指西門)便連忙鋪裡拿了綢緞來替他裁披襖兒。你還沒見哩,斷七(按,瓶兒死後七日)那日,她爹進屋裡燒紙去,見丫頭老婆(按,迎春、繡春、如意)在炕上撾子兒,就不說一聲兒,反說道:「姐兒,你們若要,這供養的匾盒和酒也不要收到後面去,你們吃了吧。」這等縱容著她,像的什麼?這淫婦還說:「爹來不來?俺們不等你了。」 
  不想我兩步三步扠進去,唬得她眼張失道,就不言語了。行貨子,什麼好老婆?一個賊活人妻淫婦,就這等餓眼見瓜皮,不管好歹的都收攬下,原來是一個眼裡火爛桃行貨子,想有些什麼好正條兒? 
  那淫婦的漢子說死了,前日漢子抱著孩子,沒有門戶打探兒?還瞞著人搗鬼,張眼溜睛的。你看他一向在人眼前,花哨星那樣花哨,如今別模改樣的,你看又是個李瓶兒出世了。 
  那大姐姐成日在後邊,只推聾兒裝啞的,人但開口,就說不是了。 
  「對話就是人物性格等等的自我介紹」(老捨語)。金蓮「本性機變伶俐」,她凡事「不伏弱」(春梅語),「去處掐個尖兒」(西門慶語),她得理不饒人,沒理也善辯。一場惡戰之後,氣猶未消,於是向前來邀她下棋的孟玉樓作了此番淋漓盡致的傾訴,也將她性格的一個側面作了淋漓盡致的自我介紹。彼時彼境,金蓮顯然來不及略加思索就說出了這番話。你看她,全無停頓,便疾言利齒,滔滔直下,氣勢逼人,起承轉合,自然天成,毫無「急不擇言」的錯亂。這哪叫說話,簡直是語言的暴風驟雨,語言的瀑布——飛流直下三千尺,令人應接不暇。 
  更妙的是,她一邊敘述事件過程,一邊即興創作出一些子虛烏有的「情節」,插入事件過程而絲毫不露痕跡,令人毋庸置疑。如故意加進如意兒「把棒棰劈手奪下」的舉動,以便將自己動手摳其腹部的行為置於後發制人的被迫地位。春梅對如意兒的那些潑辣露骨的「潑罵」,差不多都是金蓮親口罵出來的,但她不好意思告訴玉樓,因用轉述法彷彿全出丫頭之口,不失主子身份。 
  同時,她罵如意兒:「賊歪剌骨,雌漢的淫婦,還強說甚麼嘴,半夜替爹遞茶兒,扶被兒是誰來?討披襖穿是誰來?你背地干的那繭兒,你說我不知道?就偷出肚子來,我也不怕!」如意被逼得狗急跳牆,反唇相譏:「正經有孩子還死了哩,俺每到的那些兒!」言下之意,有孩子的李瓶兒是被金蓮氣死的。這才讓她心頭火起,「用手摳他腹」。其實金蓮靈魂深處既恨如意兒是她情敵李瓶兒房中的舊人,又怕她與西門慶「捅」出個孩子來又填了李瓶兒的空當,更嫌她「備舌」礙了她與陳敬濟往來的手腳,因而一動手就下意識地「摳他腹」——彷彿「天下有瓶兒房中雞犬皆能生子者哉!」金蓮在向玉樓傾訴時雖「急不擇言」,竟能機智地將這難堪的一幕略而不提。這也叫該露的露,該藏的藏,該添的添,該減的減,這該是何等匠心啊! 
  其後再在充分顯示自己不為他人挾制欺負的大義凜然的語氣中,訴說這場爭紛的前因後果,而將眼前的是非曲直置之不問,只顧披露她的獨家新聞,讓人徹底瞭解如意兒是個私姘主子的「行貨」,其間的是非曲直不說自明,這又是何等的睿智。 
  接著連帶著死了的李瓶兒、宋惠蓮,掌家的西門慶、吳月娘等一個不漏地加以評說,而立足點是要治好這個家,省得將「那沒廉恥的貨」,「慣的恁沒張倒置的」——完全一副「立黨為公」的架式,即使傳到兩位掌家的耳中也無可挑剔,真可謂滴水不漏,令人歎為觀止!難怪那玉樓聽了,只是笑,又好奇地問:「你怎麼知道的這等詳細。」   
  另類的智慧與野性的天真(4)   
  文學創作中最忌人物的長篇大論,因為那樣會令沒有耐心的讀者望而生厭。然而,金蓮這篇長談,不僅在《金瓶梅》中獨一無二,在整個中國古代說部中恐怕也難找到第二例,她的敘事角度與人稱隨機變換,搖曳多姿,僅對如意兒的詈詞就調換了十種,堪稱饒舌的精品。即使獨立為文,也可圈可點,何況更是能見個性、見性情的佳制。此是作者得意之筆。從這雄談可見潘金蓮是敏捷與機智、天真與潑辣的混合體。 
  三、「奴家又不曾愛你錢財」 
  潘金蓮生命機體中的天真氣息,往往被她的潑辣所毒化,也相應地被研究者們所誤讀,因而我願在此多說兩句。如就錢財而言,西門慶身邊的女人幾乎沒有哪個不是以錢財為軸心在旋轉著,在舞蹈著。且不談婚外的宋惠蓮、王六兒、如意兒,更不談紅燈區的李桂姐、鄭愛月,僅其大院內的妻妾也在錢財上各有計較,以致家裡家外都變成了最粗鄙的賣淫。誠如恩格斯所言:「妻子和普通的娼妓不同之處,只在於她不是像僱傭女工計件出賣勞動那樣出租自己的肉體,而是一次永遠出賣為奴隸。」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第62—63頁,北京:人民出版社1966年6月版。惟獨潘金蓮雖窮得叮噹響,卻不計較什麼錢財。誠如她在《綿搭絮》中說:「奴家又不曾愛你錢財,只愛你可意的冤家,知重知輕性兒乖。」進入西門府後,金蓮固然也不止一次找西門慶要過衣服之類的東西,但她要東西,往往是為了面子、要強,不肯落在他人之後、被人恥笑,與王六兒等倚色謀財有本質之異。 
  潘金蓮曾當家管理銀錢,她卻從未以權謀私。第七十八回寫金蓮過生日,潘姥姥來看她,付不起六分銀子的轎錢。吳月娘指她一條道:「你與姥姥一錢銀子,寫賬就是了。」意思是從公賬上出。潘金蓮卻斷然拒絕,說:「我是不惹他(按,指西門慶),他的銀子都有數兒,只教我買東西,沒教我打發轎錢。」坐了一會兒,大眼看小眼,外邊抬轎的催著要去。還是玉樓見不是事,向袖中拿出一錢銀子來,打發抬轎的去了。事後,金蓮又盡力數落了她娘一頓:「今後你看有轎子錢便來他家來,沒轎子錢別要來。料他家也沒少你這個窮親戚,休要做打嘴的獻世包!」幾句說得潘姥姥嗚嗚咽咽哭起來了,然後到李瓶兒舊屋裡與如意、迎春訴起了苦。 
  看了這個情節,讀者大多同情潘姥姥孤苦無依,同時譴責金蓮的刻薄寡情。這個情節與《紅樓夢》第五十五回探春斥責趙姨娘的無理要求有些相似。只是探春受嫡庶觀念的影響,既不認娘,也不認舅;趙姨娘為弟弟趙國基多爭喪葬費是無理的,而潘姥姥的轎錢似乎不算大事,不值得金蓮小題大作,但她畢竟未發展到不認親娘的分上。潘姥姥未必比趙姨娘可愛,潘姥姥喜歡貪小便宜,只從誰待她好出發來衡量一切,似乎完全不體諒自己女兒的處境和心情。尤其是她曾時常往李瓶兒那裡撈點油水,李瓶兒在吳月娘生日時給了潘姥姥一件蔥白綾襖兒,兩雙緞子鞋面,二百文錢,她就高興得「屁滾尿流」。(第三十三回)李瓶兒死後還誇李「有仁義」,兩相比較罵金蓮「沒人心」,更叫金蓮惱火。早在第五十八回金蓮就對孟玉樓談過她娘:「單管黃貓黑尾,外合裡差,只替人(按,指李瓶兒)說話。吃人家碗半,被人家使喚。得人家一個甜來兒,千也說好,萬也說好。」但輿論往往責備趙姨娘,同情潘姥姥,責備潘金蓮,而同情賈探春。如孫述宇說潘金蓮「從不受一些慈愛溫柔之情的影響」;她「帶著無限的怨毒之力,正宜表達那種天地開闢以來萬古常新的人心之嗔惡」。孫述宇《金瓶梅的藝術·嗔惡:潘金蓮》,石昌渝等編《台港〈金瓶梅〉研究論文選》第85頁,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86年1月版。似有些失當。其實兩者秉公理財是一致的。還是與金蓮「一條腿兒」的春梅深知金蓮,她主動帶幾樣酒菜來李瓶兒房裡安慰潘姥姥,然後正色為金蓮辯護: 
  姥姥,罷,你老人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俺娘是爭強不伏弱的性兒。比不得六娘銀錢自有,他本等手裡沒有,你只說他不與你,別人不知道,我知道。想俺爹雖是有的銀子放在屋裡,俺娘正眼兒也不看他的。若遇著買花兒東西,明正公義問他要。不恁瞞瞞藏藏的,教人看小了他,怎麼張著嘴兒說人!他本沒錢,姥姥怪他,就虧了他。莫不我護他?也要個公道。(第七十八回) 
  可見作者正是通過這個故事,極寫金蓮既不貪錢財又爭強愛面子的矛盾,並以此寫她天真可愛的一面。金蓮之前李嬌兒與孟玉樓都管過錢,李嬌兒似乎因丫頭夏花兒偷金而卸任;玉樓把賬簿交給金蓮是賭氣怕受累,看來唯金蓮廉潔而不怕受累才擔此重任。 
  其實金蓮對母親並非完全寡情,只是她接濟母親的手段有時過於另類。如她碰見了書僮與玉簫的「好事」,就對「齊跪在地上哀告」的兩人道:「賊囚根子,你且拿一匹孝絹,一匹布來,打發你潘姥姥家去。」(第六十四回)這種窮點子,真叫人哭笑不得。第八十二回,潘母去世,金蓮因西門慶剛死,熱孝在身不能出門,只得拜託陳敬濟前往安葬。陳歸來稟報時,金蓮聽了淒然淚下。第五十八回曾寫一磨鏡老叟向潘金蓮、孟玉樓訴說家中兒子不成器,老妻病在炕上,「心中想塊臘肉兒吃」。玉樓隨即與他一塊臘肉與兩個餅錠。潘金蓮則問老叟:「那老頭子,問你家媽媽兒吃小米粥不吃?」聽了肯定回答立即吩咐小廝來安兒:「你對春梅說,把昨日你姥姥捎來的新小米兒量二升,就拿兩根醬瓜兒出來,與他媽媽兒吃。」東西雖少,亦不值錢,但惻隱之心,昭然可見。張竹坡有眉批云:「作者固借金蓮以諷天下人,見逆如金蓮,何嘗良心滅絕,是知凡天下為人子者皆有此心,奈之何獨獨我不能盡孝哉!」回末詩云:「不獨纖微解濟物,無緣滴水也難消。」詞話本還將之標入回目:「乞臘肉磨鏡叟訴冤」,可見作者何等重視對金蓮同情心的展現。   
  另類的智慧與野性的天真(5)   
  四、「我是不卜他」《金瓶梅》第二十九回「吳神仙水鑒定終身」與第四十六回「妻妾戲笑卜龜兒」,和《紅樓夢》中寶玉在太虛幻境所見到的金陵十二釵判詞、聽到《紅樓夢曲》一樣,提示著書中人物的性格特徵,預示著書中人物的命運與結局,而書中人物對看相、卜卦的態度本身也是其性格的反映。 
  吳神仙(按,即無神仙也)受薦來給西門慶一家子相命,諸人皆崇敬如命,莊重虔誠。唯金蓮不當作一回事,「玉樓相畢,叫潘金蓮過來。那潘金蓮只顧嬉笑,不肯過來。月娘催促再三,方才出見。神仙抬頭觀看這個婦人,沉吟半日,方才說道:『此位娘子,發濃鬢重,光斜視以多淫;臉媚眉彎,身不搖而自顫。面上黑痣,必主刑夫;唇中短促,終須壽夭。舉止輕浮惟好淫,眼如點漆壞人倫。月下星前長不足,雖居大廈少安心。」按理說這命相不好,換個人會求個「解法」,金蓮則置若罔聞。 
  妻妾戲笑卜龜兒「神仙相畢,眾婦女皆咬指以為神相」。金蓮則不願混跡於這「眾婦女」之中。沒過幾日,吳月娘又請一位婆子給眾婦女卜龜兒卦,惟獨金蓮宣稱:我是不卜他。常言:算的著命,算不著行。想著前日道士(按,即吳神仙)打看說我短命哩,怎的哩?說的人心裡影影的。隨他,明日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倒在陽溝裡就是棺材。(第四十六回)有人說,這一番話,可以當作潘金蓮的人生宣言來讀。我則認為既不可說它就是無神論的張揚,也未必是「破罐子破摔」的悲涼,因為她未到無神論的境界,也未到「破摔」的境地。但與身邊那些整日神神鬼鬼的婦女相比,至少她是別具一番智慧,別具一番膽識;我潘金蓮就是不信這一套,讓你算得著我的命,算不著我的行,我行我素,得樂且樂,別讓什麼「命相說的人心裡影影的」! 
  第五十一回吳月娘又邀了一干女眷,聽兩個尼姑宣講《金剛經》。眾人聽得歡喜入神,獨金蓮不耐煩,拉著李瓶兒逃課,並說:「大姐姐好幹這營生!你家又不死人,平白教姑子家中宣起捲來了。」這才叫放言無忌。吳月娘打發她倆走後,對眾人說:「拔了蘿蔔地皮寬。交(教)他去了,省的他在這裡跑兔子一般。原不是聽佛法的人!」逃課的是兩個人,吳月娘點名批評只金蓮一個,還算準確。因為這堆婦女中,金蓮可是頭一位與佛法無緣,不相信「術教」、「命定」的女人。無奈她的「人生宣言」,卻「出口成讖」(張竹坡語)。 
  五、「條件反射學說」發展史上本該有金蓮留名這天不怕地不怕不敬神不信邪的金蓮具有另類的智慧,請看她對雪獅子貓兒的訓練即可知:卻說潘金蓮房中養的一隻白獅子貓兒,渾身純白,只額兒上帶龜背一道黑,名喚「雪裡送炭」,又名「雪獅子」。又善會口銜汗巾子,拾扇子。西門慶不在房中,婦人晚夕常抱他在被窩裡睡,又不撒尿屎在衣服上,呼之即止,揮之即去。婦人常喚他是「雪賊」。每日不吃牛肝干魚,只吃佳肉,調養得十分肥壯,毛內可藏一雞蛋。甚是愛惜他,終日在房裡用紅絹裹肉,令貓撲而撾食。(第五十九回)作者提示這種訓貓方式「就如昔日屠岸賈養神獒害趙盾丞相一般」。元雜劇《趙氏孤兒》第四折在程嬰道白中講了這樣一個故事:程勃,你緊記著。又一日,西戎國貢進神獒,是一隻狗,身高四尺者,其名為獒。晉靈公將神獒賜與那穿紅的,正要謀害這穿紫的。即於後園中扎一草人,與穿紫的一般打扮。將草人腹中懸一副羊心肺,將神獒餓了五七日,然後剖開草人腹中,飽餐一頓。如此演成百日。去向靈公說道:如今朝中豈無不忠不孝的人,懷著欺君之意?靈公問道:其人安在?那穿紅的說:前者賜予臣的神獒便能認的。那穿紅的牽上神獒去,這穿紫的正立於殿上,那神獒認著是草人,向前便撲,趕的穿紫的繞殿而走。旁邊惱了一人,乃是殿前太尉提彌明,舉起金瓜(爪)打倒神獒,用手揪住腦杓皮,則一劈劈為兩半。紀君祥《趙氏孤兒》,(明)臧晉叔編《元曲選》第1493頁,北京:中華書局1958年10月版。 
  究其本質,金蓮訓貓用的是蘇聯生理學家巴甫洛夫所創立的「條件反射學說」的原理:從1903年起,巴浦洛夫用了30年時間研究高級神經活動心理學,他指出腦和高級神經活動,都是雙重反射形成的:一種是生下來就有的本能動作,叫無條件反射;一種是在後天條件影響下獲得的,叫條件反射。無條件刺激和有條件刺激同時出現時,可以形成條件反射。 
  巴甫洛夫做過這樣的實驗:當狗站在他面前時,他對狗第一次說「給我腳掌」,並立刻把狗的腳掌放到自己手上,然後給狗最愛吃的食物。這樣重複幾次後,條件反射的聯繫就形成了。以後只要說「給我腳掌」,狗就會伸出腳掌來,因為這對狗來說,已成為給東西吃的信號了。實驗證明:凡具有神經系統的動物,都可以借反射的反應回答外界來的刺激,一切動物都可以通過神經系統而與客觀世界保持密切聯繫。這就是著名的「給我腳掌」實驗。巴甫洛夫即以此在探索生命奧秘的道路上,蓋起了一座條件反射學說的奇偉大廈,而被人們譽為天才的工程師和巨匠。《中國少年兒童百科全書·科學、技術》第49頁,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1994年12月版。   
  另類的智慧與野性的天真(6)   
  每念及此,我都要擲筆三歎:多麼聰明的國人,如果他們的智慧執著於科學研究該有多少人間奇跡被創造出來,至少在「條件反射學說」發展史上要刻上「潘金蓮」或「屠岸賈」的名字。因為他們的實驗與巴甫洛夫的創造何等接近,而他們又比巴甫洛夫早多少個世紀啊!然而無論是屠岸賈,還是潘金蓮,他們的實驗往往起於經驗而止於經驗,沒有在經驗的基點前進半步,難怪有人說中國古代只有科技而沒有科學;而且他們的智慧與科技的使用方向同巴甫洛夫有著根本的不同,巴甫洛夫旨在探索生命的奧秘,而他們所訓的狗或貓客觀上只是充當特殊殺手,去殘害生命。這種智慧與科技中散發著妖氣和鬼氣,弄不好就會變成邪教!叫人如何不仰天長歎?! 
  六、王熙鳳未必比得上潘金蓮 
  學者們好將潘金蓮與《紅樓夢》中的鳳辣子——王熙鳳作比較。其實她們固然有可比性,但差異還是很明顯的。 
  家庭出身、社會地位姑且不論,三角眼的王熙鳳似乎不及金蓮美麗。才藝也不可與金蓮同日而語,王熙鳳在大觀園詩社曾充當過一社之長,卻總共只被逼出了一句詩:「一夜北風緊」,借小說人物之口,評之為:「這句雖粗,不見底下的,這正是會作詩的起法,不但好,而且留了多少地步與後人。」其實不過爾爾,尤其不能和「曉得曲裡滋味」的金蓮比。王熙鳳理財雖比金蓮威風得多,卻也勢利得多。王熙鳳也有張利嘴,《紅樓夢》第六十八回「苦尤娘賺入大觀園,酸鳳姐大鬧寧國府」,從賺到鬧都是王熙鳳,賺與鬧都是在講話,長篇大論地講,但她講了6次才2500來字,最長的一次也只800來字,不像金蓮一口氣就淮洪般來了段1000多字的長論。 
  兩相比較,我非常同意孟超的話:「本來女人市場上也有特殊的際遇,常言說『不重生男重生女』,躉販得好,也許她可能做貴妃,當皇娘,也可以飛上枝頭,做了鳳凰,升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只憑了那條不緊的裙帶兒,『兄弟姐妹皆列土』,還能養不起一個媽媽嗎?」孟超《〈金瓶梅〉人物》第4頁,北京出版社2003年1月版。總之,潘金蓮以她超人的美麗、才藝、智慧……而落入悲劇結局,是她生錯了時代,走錯了地方,找錯了門徑,此劇就在這錯、錯、錯中鑄成,如之奈何!   
  無限風光在巫山(1)   
  無限風光在巫山 
  ——熱戀中的潘金蓮 
  夏志清稱潘金蓮進入西門府後的故事,為小說中的「小說」夏志清《中國古典小說導論》第204頁……我則更看中潘金蓮入西門府之前,與西門慶的那段婚外戀情,視為小說中的精品,儘管它只能作為潘金蓮與西門慶故事的序曲。爾後故事發展軌道,尤其是潘金蓮的性格變遷與行為邏輯,都或明或暗在這序曲中找到源頭與依據。 
  一、赴巫山潘氏幽歡 
  先得狠狠當一把文抄公,請看第四回「赴巫山潘氏幽歡」: 
  這婦人見王婆去了,倒把椅兒扯開一邊坐著,卻只偷眼□看。西門慶坐在對面,一徑把那雙涎瞪瞪的眼睛看著他,便又問道:「卻才到忘了問得娘子尊姓?」 
  婦人便低著頭帶笑的回道:「姓武。」西門慶故做不聽得說道:「姓堵?」 
  赴巫山潘氏幽歡那婦人卻把頭又別轉著笑著低聲說道:「你耳朵又不聾。」西門慶笑道:「呸,忘了,正是姓武。只是俺清河縣姓武的卻少,只有縣前一個賣炊餅的三寸丁姓武,叫做武大郎,敢是娘子一族麼?」 
  婦人聽得此言,便把臉通紅了,一面低著頭微笑道:「便是奴的丈夫。」西門慶聽了,半日不做聲,呆了臉,假意失聲道:「屈。」婦人一面笑著又斜瞅他一眼,低聲說道:「你又沒冤枉事,怎的叫屈?」西門慶道:「我替娘子叫屈哩!」 
  卻說西門慶口裡娘子長,娘子短,只顧白嘈。這婦人一面低著頭弄裙子兒,又一回咬著衫袖口兒,咬得袖口兒格格駁駁的響,要便斜溜他一眼兒。只見這西門慶推害熱,脫了上面綠紗褶子,道:「央煩娘子,替我搭在乾娘護炕上。」這婦人只顧咬著袖兒別轉著,不接他的,低聲笑道:「自手又不折,怎的支使人!」西門慶笑著道:「娘子不與小人安放,小人偏要自己安放。」一面伸手隔桌子,搭到床炕上去,卻故意把桌上一拂,拂落一隻箸來。卻也姻緣湊著,那只箸兒剛落在金蓮裙下。西門慶一面斟酒勸那婦人,婦人笑著不理他。他卻又待拿箸子起來,讓他吃菜兒。尋來尋去不見了一隻。 
  這金蓮一面低著頭,把腳尖兒踢著笑道:「這不是你的箸兒?」西門慶聽說,走過金蓮這邊來,道:「原來在此。」蹲下身去,且不拾箸,便去他繡花鞋頭上只一捏。 
  那婦人笑將起來,說道:「怎這的囉皂!我要叫起來哩!」西門慶便雙膝跪下,說道:「娘子,可憐小人則個!」一面說著,一面便摸他褲子。婦人叉開手道:「你這廝歪纏人,我卻要大耳刮子打的呢!」西門慶笑道:「娘子打死了小人,也得個好處。」於是不由分說,抱到王婆床炕上,脫衣解帶,共枕同歡。 
  卻說這婦人自從與張大戶勾搭,這老兒是軟如鼻涕膿如醬的一件東西,幾時得個爽利!一個。就是嫁了武大,看官試想,三寸丁的物事,能有多少力量?又一個。今番遇了西門慶,風月久慣本事高強的,如何不喜。但見: 
  交頸鴛鴦戲水,並頭鸞鳳穿花。喜孜孜連理枝生,美甘甘同心帶結。看官心事。一個將朱唇緊貼,一個將粉臉斜偎。羅襪高挑,肩膊上露兩彎新月,金釵斜墜,枕頭邊堆一朵烏雲。一番做作也。誓海盟山,搏弄得千般旖旎;羞雲怯雨,揉搓的萬種妖嬈。恰恰鶯聲,不離耳畔。津津甜唾,笑吐舌尖。正寫二人淫事。楊柳腰脈脈春濃,櫻桃口微微氣喘。將完事也。星眼矇矓,細細汗流香百顆;酥胸蕩漾,涓涓露滴牡丹心。直饒匹配眷姻諧,真個偷情滋味美。即此小小一賦,亦不苟。起四句,是作者看官心頭事,下六句,乃入手做作推就處,下八句正寫,止用「搏弄」「揉搓」,已極狂淫世界,下四句,將完事也;下四句已完事也;末二句,又入看官眼內。粗心人自不知。 
  當下二人雲雨才罷,正欲各整衣襟。只見王婆推開房門入來。大驚小怪,拍手打掌,低低說道:「你兩個做得好事!」西門慶和那婦人都吃了一驚,婦人驚,固是,西門則何驚哉?而亦必驚,寫心虛人如畫。那婆子便向婦人道:「好呀,好呀!我請你來做衣裳,不曾交你偷漢子。你家武大郎知,須連累我!不若我先去,對武大說去。」回身便走。那婦人慌的扯住他裙子,紅著臉低了頭,只說得一聲:「乾娘饒恕!」王婆便道:「你們都要依我一件事。從今日為始,瞞著武大,每日休要失了大官人的意,早叫你早來,晚叫你晚來,我便罷休。若是一日不來,我便就對你武大說。」那婦人羞得要不的,再說不出來。又白描一句。王婆催逼道:「卻是怎的?快些回復我!」婦人藏轉著頭,低聲道:「來便是了。」王婆又道:「西門大官人,你自不用老身說得,這十分好事都已完了,所許之物,不可失信。作者至此,亦通身快樂,十分文章,已滿足也。你若負心,我也要對武大說。」西門慶道:「乾娘放心,並不失信。」婆子道:「你每二人出語無憑,要各人留下件表記拿著,才見真情。」西門慶便向頭上拔下一根金頭簪來,插在婦人云髻上〔一〕。婦人除下來袖子,恐怕到家武大看見生疑。婦人便不肯拿甚的出來,卻被王婆扯著袖子一掏,掏出一條杭州白縐紗汗巾,掠與西門慶收了。餘文。三人又吃了幾杯酒,已是下午時分,那婦人起身道:「奴回家去罷。」   
  無限風光在巫山(2)   
  借田曉菲之言說:「《金瓶梅》中關於做愛的文字,誰能說是贅疣、是不必要的呢。作者往往於此際刻畫人物,或者推助〔動〕情節的發展。西門慶與不同婦人做愛,其中蘊涵的情愫都不同,做愛的動機、心情、風格、後果也不同。如果讀者只能從中看到『淫』,那麼這是讀者自己的問題。」田曉菲《秋水堂論〈金瓶梅〉》第218頁。 
  筆者認為《金瓶梅》中做愛文字雖各有千秋,各盡其能,卻唯有這一則最美,可作詩來品,當畫來賞。張竹坡在回批中還特別挑出金蓮赴巫山途中一系列精緻傳神的動作來評說,更顯得金蓮彷彿水銀做成的本色派演員,原汁原味地走到你眼前,無半點矯揉造作,一片柔媚俊俏,靈動之極: 
  開手將兩人眼睛雙起花樣一描,最是難堪,卻最是入情。後卻使婦人五低頭,七笑,兩斜瞅,便使八十老人,亦不能寧耐也。 
  五低頭內,妙在一「別轉頭」。「七笑」……遂使紙上活現。「帶笑」者,臉上熱極也。「笑著」者,心內百不是也。「臉通紅了……微笑」者,帶三分慚愧也。「一面笑著……低聲」者,更忍不得癢極了也。「低聲笑」者,心頭小鹿跳也。「笑著不理他」者,火已打眼內出也。「踢著笑」者,半日兩腿夾緊,至此略鬆一鬆也。「笑將起來」者,則到此真個忍不得也。何物文心,作怪至此! 
  又有「兩斜瞅」者,妙在要使斜瞅他一眼兒,是不知千瞅萬瞅也。寫淫婦至此,盡矣,化矣。再有筆墨能另寫一樣出來,吾不信也。然他偏又能寫後之無數淫婦人,無數眉眼伎倆,則作者不知是天仙是鬼怪! 
  又咬得衫袖「格格駁駁的響」,讀者果平心靜氣時,看到此處,不廢書而起,不聖賢即木石。 
  張評美中不足的是他心中有份「淫婦」的成見,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他對金蓮「妖情慾絕」(繡像本眉批)的媚態的欣賞。 
  二、田曉菲解讀:巫山上的旖旎風光 
  田曉菲不愧為被西學浸染又不失傳統的新派漢學家,再加其才女的獨特視角,同是這段故事,她能將之與《水滸傳》、詞話本《金瓶梅》相比較,得出一個全新的審美境界。本書對田說多有「偏愛」,這裡則又來當一次文抄公,好在她的文字鮮美,不會令讀者厭倦: 
  此回書上半,刻畫金蓮與西門慶初次偷情。《水滸傳》主要寫武松,「姦夫淫婦」不是作者用筆用心的所在,更為了刻畫武松的英雄形象而盡量把金蓮寫得放肆、放蕩、無情,西門慶也不過一個區區破落戶兼好色之徒。在《水滸傳》中,初次偷情一場寫得極為簡略,很像許多文言筆記小說之寫男女相悅,沒說三兩句話就寬衣解帶了,比現代好萊塢電影的情節進展更迅速,缺少細節描寫與鋪墊。《金瓶梅》之詞話本、繡像本在此處卻不僅寫出一個好看的故事,而且深入描繪人物性格,尤其刻畫金蓮的風致,向讀者呈現出她的性情在小說前後的微妙變化。 
  詞話本在王婆假作買酒離開房間之後、西門慶拂落雙箸之前增加一段:「卻說西門慶在房裡,把眼看那婦人,去鬢半嚲,酥胸微露,粉面上顯出紅白來,一徑把壺來斟酒,勸那婦人酒,一回推害熱,脫了身上綠紗褶子:『央煩娘子,替我搭在乾娘護炕上。』那婦人連忙用手接了過去,搭放停當。」隨即便是拂箸、捏腳、雲雨。 
  且看繡像本中如何描寫:(按,引文從略)但看這裡金蓮低頭、別轉頭、低聲、微笑、斜瞅、斜溜,多少柔媚妖俏,完全不是《水滸傳》中的金蓮放蕩大膽乃至魯莽粗悍的作派。至此,我們也更明白何以繡像本作者把《水滸傳》中西門慶、王婆稱讚武大老實的一段文字刪去,正寫了此節的借鍋下面,借助於武大來挑逗金蓮也。 
  詞話本中,西門慶假意嫌熱脫下外衣,請金蓮幫忙搭起來,金蓮便「連忙用手接了過去」,此節文字,實是為了映襯前文武松踏雪回來,金蓮「將手去接」武松的氈笠,武松道:「不勞嫂嫂生受。」隨即「自把雪來拂了,掛在壁子上。」(我們要注意連西門慶穿的外衣也與武松當日穿的紵絲衲襖同色。然而綠色在雪天裡、火爐旁便是冷色,在三月明媚春光裡,金蓮的桃紅比甲映襯下,便是與季節相應的生命之色也。)不過,金蓮接過外衣搭放停當,再加一個「連忙」,便未免顯得過於老實遲滯,繡像本作:「這婦人只顧咬著袖兒別轉著,不接他的,低聲笑道:『自手又不折,怎的支使人?』西門慶笑著道:『娘子不與小人安放,小人偏要自己安放。』一面伸手隔桌子,搭到床炕上去,卻故意把桌上一拂,拂落一隻箸來。」須知金蓮肯與西門慶搭衣服,反是客氣正經處;不肯與西門慶搭衣服,倒正是與西門慶調情處。西門慶的厚皮糾纏,也盡在「偏要」二字中畫出,又與拂落筷子銜接,毫無一絲做作痕跡。 
  《水滸傳》以及詞話本中,都寫西門慶拂落了一雙箸,繡像本偏要寫只拂落了一隻箸而已。於是緊接下面一段花團錦簇文字:「西門慶一面斟酒勸那婦人,婦人笑著不理他。他卻又待拿箸子起來,讓他吃菜兒。尋來尋去不見了一隻。……這金蓮一面低著頭,把腳尖兒踢著笑道:『這不是你的箸兒?』西門慶聽說,走過金蓮這邊來,道:『原來在此。』蹲下身去,且不拾箸,便去他繡花鞋頭上只一捏。」拂落了一隻箸者,是為了寫金蓮的低頭、踢箸、笑言耳。正因為金蓮一直低著頭,所以早就看見西門慶拂落的箸;以腳尖踢之者,極畫金蓮此時情不自禁之處;「走過金蓮這邊來」,補寫出兩個相對而坐的位置,是極端寫實的手法;而「只一捏」者,又反照前文金蓮在武鬆肩上的「只一捏」也。西門慶調金蓮,正如金蓮之調武松;金蓮的低頭,宛似武松的低頭。是金蓮既與武松相應,也是西門慶的鏡像也。   
  無限風光在巫山(3)   
  《水許傳》在此寫到:「那婦人便笑將起來,說道:『官人休要囉皂,你有心,奴亦有意。你真個要勾搭我?』西門慶便跪下道:『只是娘子作成小人。』那婦人便把西門慶摟將起來。」金聖歎在此處評道:「反是婦人摟起西門慶來,春秋筆法」。詞話本增加一句:「那婦人便把西門慶摟將起來道:『只怕乾娘來撞見。』西門慶道:『不妨,乾娘知道。』」則金蓮主動摟起西門慶來這一情節未改,並任由金蓮直接說出情懷。 
  且看繡像本此處的處理:「那婦人笑將起來,說道:『怎這的囉皂!我要叫起來哩。』西門慶便雙膝跪下,說道:『娘子,可憐小人則個。』一面說著,一面便摸他褲子。婦人叉開手道:『你這廝歪纏人,我卻要大耳刮子打的呢!』西門慶笑道:『娘子打死了小人,也得個好處。』於是不由分說,抱到王婆床炕上,脫衣解帶,共枕同歡。」 
  金蓮「要」叫起來、「要」大耳刮子打,寫得比原先的「你真個要勾搭我」俏皮百倍。西門慶不說「作成」而說「可憐」,是浪子慣技;「打死……也得個好處」,是套話,也與後來王婆緊追不放要西門慶報酬而說出的「不要交老身棺材出了討輓歌郎錢」相映,與金蓮當日回家騙武大說要給王婆做送終鞋相映,可見死亡之陰影無時不籠罩這段姦情。至於「摸他褲子」、「抱到王婆床炕上」,終於改成西門慶採取最後的主動,而不是金蓮。田曉菲《秋水堂論金瓶梅》第15—18頁。 
  田曉菲欣賞的是「巫山上的旖旎風光」,以及寫出這「旖旎風光」的旖旎文章,她的分析精細到位。而我的著眼點是想透過這旖旎文章所寫的旖旎風光,看到金蓮從《水滸傳》中的「久慣牢成的淫婦」,被《金瓶梅》改造成了初次偷情的少婦。以此作為她與西門慶戀情生活的起點,與前述金蓮性格起點(嫁雞隨雞……)一樣,對金蓮形象的認識極為重要。可見金蓮並非「天生的淫婦」(或「天生的騷貨」),她與西門慶的初次偷情也不是簡單地以「淫」視之,倒是一對少夫少婦被生命的激情所鼓動而產生的既浪漫又驚險更不失刺激的婚外之戀。 
  三、「金蓮心愛西門慶」 
  西門慶本乃久慣風月之徒,他與金蓮首次幽會之後,王婆問:「這雌兒風月如何?」西門慶用折字法回答:「色系子女不可言」——即絕好,妙不可言之謂也。可見金蓮不僅床上功夫見佳,而且非常投入,令西門慶割捨不得,第二天又用錢打點王婆來約見金蓮。「那西門慶見婦人來了,如天上落下來一般,兩個並肩迭股而坐。」——已是現代戀人的坐法了,與第一次相見風光大異。上次西門慶的主要精力耗在調情上,這次才有心力從容地欣賞金蓮之美: 
  這西門慶仔細端詳那婦人,比初見時越發標緻。吃了酒,粉面上透出紅白來。兩道水鬢,描畫的長長的。端的平欺神仙,賽過嫦娥。…… 
  西門慶誇之不足,摟在懷中,掀起他裙來,看見他一對小腳,穿著老鴉緞子鞋兒,恰剛半□,心中甚喜。一遞一口與他酒吃,嘲問話兒。……西門慶嘲問了一回,向袖中取出銀穿心金裹面盛著香茶木樨餅兒來,用舌尖遞送與婦人。兩人相摟相抱,鳴咂有聲。 
  明代襦裙 
  自古「風流茶說合,酒是色媒人」,少頃吃得酒濃,不覺春心拱動。一回生,二回熟,有了再次幽會,「那婦人自當日始,每日踅過王婆家來,和西門慶做一處,恩情似漆,心意如膠」(第四回)。轉眼兩月有餘,他們一直全身心地投入那最佳的龍虎鬥(潘金蓮屬龍,西門慶屬虎):「那婦人枕邊風月,比娼妓尤甚,百般奉承。西門慶亦施逞槍法打動;兩個女貌郎才俱在妙齡之際」(第六回)。 
  以往的評論,多將「那婦人枕邊風月,比娼妓尤甚」,視為金蓮淫蕩的表現。然若換一個角度看,既然「金蓮心愛西門慶」,她對心愛的男人全身地投入有何不可呢?從這個意義上看,「比娼妓尤甚」,就如同西門慶讚揚金蓮琵琶的彈奏水平:「就是小人在勾欄,三街兩巷相交的,也沒有你這手好彈唱!」也是一種稱讚,只是其比擬的方式難為一般人所接受。這裡「娼妓」與「相交(教)唱的」,都成了某種專業水平的象徵。意思是說即使是專業的風月人員的風月水平也比不過金蓮。原因很簡單,娼妓多半出賣的是身,而熱戀中金蓮是全身心地投入,是靈與肉的全方位地投入,其枕邊風月,自然「比娼妓尤甚」。而孫雪娥對她的評價:「說起來比養漢老婆還浪,一夜沒漢子也不成的,背地裡干的那繭兒,人幹不出,他幹出來。」(第十一回)則是一個失落者的嫉妒之聲。 
  恩格斯說:「不言而喻,體態的美麗、親密的交往、融洽的旨趣等等,曾經引起異性間的性交的慾望,因此,同誰發生這種最親密的關係,無論對男子還是女子都不是完全無關緊要的。但是這距離現代的性愛很遠很遠。」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第67頁。毫無疑義,正是西門慶的體態、交談、旨趣乃至性功能深深地吸引著金蓮。金蓮在與西門慶的交往中走向了生命的全新境界:「性愛常常達到這樣強烈和持久的程度,如果不能結合和彼此分離,對雙方來說即使不是最大的不幸,也是一個大不幸;僅僅為了能彼此結合,雙方甘冒很大的危險,直至拿生命孤注一擲,而這種事情在古代充其量只是在通姦的場合才會發生」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第68頁……金蓮是以古代通姦的形式,向著准現代性愛邁進。儘管她終究沒邁出古代性愛的鐵門坎。   
  無限風光在巫山(4)   
  四、「負心的賊,如何撇閃了奴」 
  既然幾乎是用生命換來的性愛,理當倍加珍惜;既然是最佳龍虎配,其性愛關係理當順利發展。當初只要西門慶兩日不來,金蓮就俏罵:「負心的賊,如何撇閃了奴?又往那家另續上心甜的了,把奴冷丟,不來揪采!」但自端午之後,西門慶忙於娶孟玉樓與嫁女兒(西門大姐),直到七月二十八日他的生辰,西門慶竟有三個多月未到金蓮那兒去。「這婦人挨一日似三秋,盼一夜如半夏」,「每日門兒倚遍,眼兒望穿」,「不覺銀牙暗咬,星眼流波」,甚至「由不得珠淚兒順著香腮流將下來」,日夜不得安寧。於是使盡渾身解數,又是說好話,又是付小費,請王婆、玳安去「圍追堵截」西門慶。她親手做了一籠裹餡肉角兒專等西門慶來享用,數了又數,因少一個而殘酷地懲罰武大前妻生的女兒迎兒;她為西門慶的生日準備了種種精緻的壽禮。她將對西門慶的苦苦相思,化為美麗荒唐的「相思卦」,化為如癡如醉的琵琶曲…… 
  七月二十九日,當王婆終於將「走失」的西門慶找到了,金蓮是何等高興: 
  婦人聽見他來,就像天上吊下來的一般,連忙出房來迎接。(按,第四回是西門慶「見婦人來了,如天上落下來一般」,如今卻倒轉了。) 
  西門慶搖著扇兒進來,帶酒半酣,與婦人唱喏,婦人還了萬福,說道:「大官人貴人稀見面。怎的把奴丟了?一向不來傍個影兒!家中新娘子陪伴,如膠似漆,那裡想起奴家來!」 
  西門慶道:「你休聽人胡說,那討什麼新娘子來。只因小女出嫁,忙了幾日,不曾得閒工夫來看你。」婦人道:「你還哄我哩!你若不是憐新棄舊,另有別人,你指著旺跳身子說個誓,我方信你。」 
  西門慶道:「我若負了你,生碗來大疔瘡,害三五年黃病,匾擔大蛆叮口袋。」婦人道:「負心的賊!匾擔大蛆叮口袋,管你甚事?」一手向他頭上把一頂新纓子瓦楞帽兒撮下來,望地下只一丟。慌得王婆地下拾起來,替他放在桌上,說道:「大娘子,只怪老身不去請大官人來,就是這般的。」 
  婦人又向他頭上拔下一根簪兒,拿在手裡觀看,卻是一點油金簪兒,上面著兩溜字兒:「金勒馬嘶芳草地,玉樓人醉杏花天。」卻是孟玉樓帶來的。婦人猜做那個唱的送他的,奪了放在袖子裡,說道:「你還不變心哩!奴與你的簪兒那裡去了?」西門慶道:「你那根簪子,前日因酒醉,跌下馬來,把帽子落了,頭髮散開,尋時就不見了。」婦人將手向西門慶臉邊彈個響榧子,道「哥哥兒,你醉的眼恁花了,哄三歲孩兒也不信!」 
  明代庭院王婆在旁插口道:「大娘子休怪大官人,他『離城四十里見蜜蜂兒拉屎,出門交獺象絆了一交——原來覷遠不覷近』。」西門慶道:「緊自他麻犯人,你又自作耍。」婦人見他手中拿著一把紅骨細灑金、金釘鉸川扇兒,取過來迎亮處,只一照——原來婦人久慣知風月中事,見扇上多是牙咬的碎眼兒,就疑是那個妙人與他的——不由分說,兩把折了。 
  西門慶救時,已是扯的爛了,說道:「扇子是我一個朋友卜志道送我的,一向藏著不曾用,今日才拿了三日,被你扯爛了。」 
  那婦人奚落了他一回。只見迎兒拿茶來,便叫迎兒放下茶托,與西門慶磕頭。王婆道:「你兩口子聒聒了這半日,也勾了,休要誤了勾當。老身廚下收拾去也。」……二人自在取樂頑耍,婦人陪伴西門慶飲酒多時,看看天色晚來。 
  當下西門慶分付小廝回馬家去,就在那人家歇了。到晚夕,二人盡力盤桓,淫慾無度。(第八回) 
  久別重逢後的金蓮,將她滿腔的思念化為敏銳的盤問、別緻的奚落、俏皮的打鬧,然後言歸於好。儘管作者用的是「淫慾無度」這類字眼,但是這對戀人久別重逢的情景,還是被寫得相當感人的。 
  西門慶與潘金蓮、李瓶兒之外的諸位女性結合,幾乎都沒有什麼戀愛過程,一箭就上垛,直奔主題,單調得可笑。李瓶兒與西門慶正式結合之前雖有段戀愛(或偷情)的歷史,花子虛死後,李瓶兒催西門慶早日把她娶過去:「休要嫌奴醜陋,奴情願與官人鋪床疊被,與眾娘子做個姐妹,奴自己甘心,不知官人心下如何?」「隨問把我做第幾個也罷,親奴捨不得你」。說著滿眼落淚,可謂信誓旦旦。但一見西門慶家有事(受楊戩案株連),李瓶兒立即就見風轉向,招了個倒踏門的蔣竹山。 
  倒是有著「自由之身」的潘金蓮在西門慶移情別戀真的「另續上了心甜的」妹妹孟玉樓時,卻心無旁騖地苦戀著西門慶。可見此時此刻的潘金蓮對愛情是何等的忠貞,對她心愛的人兒西門慶是何等的一往情深。都道金蓮「好偷漢子」,其實如果她真的是如王六兒那樣人皆可夫的女人,在與西門慶分離三個多月的日子裡,她早該有了種種風流韻事,而不會在那苦戀中煎熬著,何況是西門慶移情別戀在前。     
  下篇:無所不狂,終為性亡   
  小引:山中猛虎與人間猛虎(1)   
  下篇:無所不狂,終為性亡——西門慶:一個十六世紀新型流氓的喜劇生涯流氓的狂歡——西門慶的行為藝術一、小引:山中猛虎與人間猛虎何物西門慶? 
  先看《水滸傳》第二十三回介紹:你道那人姓甚名誰?那裡居住?原來只是陽谷縣的一個破落戶財主,就縣前開了個生藥鋪。從小也是一個奸詐的人,使得些好拳棒;近來暴發跡,專在縣裡管些公事,與人放刁把濫,說事過錢,排陷官吏。因此,滿縣人都饒讓他些個。那人複姓西門,單諱一個慶字,排行第一,人都喚他做西門大郎。近來發跡有錢,人都稱他做西門大官人。 
  再看《金瓶梅》第一回介紹:話說大宋徽宗皇帝政和年間,山東省東平府清河縣中,有一個風流子弟,生得狀貌魁梧,性情瀟灑,饒有幾貫家資,年紀二十六七。這人複姓西門,單諱一個慶字。他父親西門達,原走川廣販賣藥材,就在這清河縣前開著一個大大的生藥鋪。現住著門面五間到底七進的房子,家中呼奴使婢,騾馬成群,雖算不得十分富貴,卻也是清河縣中一個殷實人家。只為這西門達員外夫婦去世的早,單生這個兒子卻又百般愛惜,聽其所為,所以這人不甚讀書,終日閒遊浪蕩,一自父母亡後,專一在外眠花宿柳,惹草招風…… 
  明代男子兩相比較,其一,《金瓶梅》中的西門慶較《水滸傳》多了一幅「標準像」:狀貌魁梧——其體格外形,性情瀟灑——其精神表現。西門慶是《金瓶梅》的第一號主角,又是一個全景型流氓,按中國通行的文藝學與對反面人物臉譜化寫法,西門慶似乎只配卡通式的漫畫造像,沒想到《金瓶梅》為這個天字第一號流氓塑了個富有「風流子弟」丰采的造像,這正是《金瓶梅》的高明處。有此造像,西門慶形象立即從《水滸傳》的模糊之境趨向清晰可鑒,同時正因為他是位漂亮的流氓,才有可能創造出許多風流故事。 
  其二,從《水滸傳》到《金瓶梅》,西門慶已由破落戶變成殷實人家,由排陷官吏變為交通官吏,由奸詐之人變成秉性剛強、作事機深詭譎的角色,令其家境、背景、手段都有所提升,讓其未來的發跡變泰顯得順理成章,而不令人感到太突然,倒更真實。更重要的是作者改變了西門慶的年齡。從《金瓶梅》第三回西門慶與潘金蓮幽會對飲時互道年庚,知潘金蓮25歲,庚辰屬龍,西門慶長她兩歲,當為27歲屬虎。須知在《水滸傳》中西門慶自道比潘金蓮「癡長五歲」,則其原為30歲,可見是《金瓶梅》故意將西門慶改了年齡,使其屬虎。這一改,真可謂神來之筆,非同小可。其意義就遠非田曉菲在《秋水堂論金瓶梅》所云:「(潘與西門)則龍虎鬥固不待言,也為寫後來瓶兒羊落虎口張本」,也不只是視潘金蓮「乃虎中美女,後引出一個風情故事來」(《詞話》第一回),更在改變了西門慶與武松角鬥的結局。 
  眾所周知,打虎英雄武松是何等英武,且不說《水滸傳》中的描寫,在《金瓶梅》中他也是「腳尖飛起,深山虎豹失精魂;拳頭落時,窮谷熊羆皆喪魄」的勇士。在《水滸傳》裡,當打虎英雄武松得知西門慶、潘金蓮勾搭成奸毒殺兄弟武大後,在獅子樓上將西門慶摜下街心,一刀結束了那條歹毒的性命。到《金瓶梅》,武松在獅子樓非但未能格殺西門慶,卻誤傷了陪酒的皂隸李外傳,實則讓打虎英雄變成了唐·吉訶德,表演了一場誤把風車當魔鬼來廝殺的滑稽劇了。其結果比唐·吉訶德更狼狽:武松為兄報仇未遂卻遭西門慶暗算被充軍到孟州。西門慶這個漂亮的流氓竟然猛於老虎,打虎英雄武松竟敗在人間猛虎西門慶手下。不禁令人感慨,打山中虎易,除人間虎難。 
  按《金瓶梅》的紀年,故事起自北宋徽宗政和二年(1112),迄於南宋建炎元年(1127),共約16年時間。西門慶出場時二十六七歲,死時33歲。這就是說,小說的主要情節經歷的六七年,正是武松充軍的年限(自政和三年到重和元年)。《水滸傳》打虎故事的主角武松,到《金瓶梅》中退居配角。西門慶從《水滸傳》到《金瓶梅》卻反客為主,成為第一號主角了。西門慶在武松拳下死裡逃生,非但無所收斂,反而大逞其虎威,與潘金蓮一虎一龍,演出一幕幕人間悲喜劇。 
  《金瓶梅》中的西門慶乃一個全景型的流氓。其為市井細民時,就是個橫行里巷的流氓團伙的首領;經商時是個坑害同行、偷稅漏稅的不法商販;從政時是個行賄受賄、貪贓枉法的官僚。即使是居家、嫖娼以至在床笫,他也是個無惡不作的流氓。也就是說他的行為方式,他的思維方式,他的舉止裝扮,他的語言談吐,他的生活方方面面,無不充斥、瀰漫著濃烈的流氓習氣、流氓作風、流氓作派。西門慶在他生活的王國裡儼然成了不可一世的「當代英雄」。塑造出這麼個流氓的典型形象,是《金瓶梅》對中國文學史乃至文化史的重大貢獻。因為有他就能透視出古今一切流氓的靈魂與身影;因為捨此,在中國文學史上或許就再也找不到如此形象、如此生動、如此典型的流氓。即使是後世蓬勃發展的「痞子文學」中的英雄豪傑,在這位先驅面前也是小巫見大巫。因而要對我們的民族或一性格某側面進行精神分析,就沒有理由不去解剖西門慶這個名角。   
  小引:山中猛虎與人間猛虎(2)   
  中國的流氓源遠流長。魯迅在《流氓的變遷》中上溯到孔墨,朱大可在《流氓的精神分析》中下述及洪秀全。可見中國的流氓有過龐大的家族與輝煌的歷史。以至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幾乎同時有陳寶良《中國流氓史》、完顏紹元《流氓的變遷》一大一小兩部專著出版,較完備地勾勒了中國流氓的歷史變遷。在魯迅的筆下,流氓源自儒俠,卻是盜俠的末流。他說:「流氓等於無賴子加壯士,加三百代言。流氓的造成,大約有兩種東西:一種是孔子之徒,就是儒;一是墨子之徒,就是俠。這兩種東西本來也很好,可是後來他們的思想一墮落,就慢慢地演成了所謂流氓。」 
  魯迅《流氓與文學》,劉運峰編《魯迅佚文全集》第791頁,北京:群言出版社2001年9月版。 
  他進而說:「為盜要被官兵所打,捕盜也要被強盜所打,要十分安全的俠客,是覺得都不妥當的,於是有流氓。」 
  魯迅《流氓的變遷》,吳子敏等編《魯迅論文學與藝術》第362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年7月版。 
  朱大可將「喪地者」、「喪國者」、「喪本者」統稱為流氓。 
  朱大可《流氓的精神分析》,《鍾山》1994年第6期。 
  把對流氓的分解,昇華為對中國民族或一性格側面的精神分析,是從魯迅到朱大可幾代知識分子的共同意向。 
  流氓從詞義上講,原指無業遊民,後指不務正業、為非作歹的人。遺憾的是,中國百科全書式的叢書《太平御覽》共55部4558個子目,《古今圖書集成》共32典6109個部,可謂包羅萬象,竟偏偏漏了「流氓」這一類。中國辭書也由來已久,但直到清康熙年間刊行的《佩文韻府》,「流氓」一詞仍未進入中華詞庫。中國學者對「流氓」的注視,可能是從馬克思《共產黨宣言》對「流氓無產者」的分析中獲得靈感的,然後結合中國的社會實際作了有意義的解析。從魯迅到朱大可都是從它的原義出發,走向對社會現象尤其是精神現象的分析。但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他們卻無視或忽視了中國文學史上這個最典型的流氓形象——西門慶。魯迅說:「現在的小說,還沒有寫出這一種典型的書,惟《九尾龜》中的章秋谷,以為他給妓女吃苦,是因為她要敲人們竹槓,所以給以懲罰之類的敘述,約略近之。由現狀再降下去,大概這一流人物將成為文藝書中的主角了。」 
  魯迅《流氓的變遷》,《魯迅論文學與藝術》第362頁。 
  每讀至此,我都驚訝魯迅竟如此準確地預見了爾後的「痞子文學」(以痞子為主角的文學),然而又為他這篇名文未論及《金瓶梅》中的西門慶而深表遺憾。 
  顯然,將流氓置之於中國社會發展史中研究,將西門慶置之於中國流氓史中研究,是何等必要。「你想研究中國舊社會嗎?請研究流氓;你想研究中國流氓嗎?請研究西門慶。」友人知我在寫這麼一本以研究西門慶為主體的著作,為我擬了這麼一段廣告詞。雖有過火之嫌,卻又不無道理,因為西門慶堪稱古今流氓的絕世標本。為感謝友人的美意,我將之寫入這引言中。   
  交通官吏與糾集無賴(1)   
  《金瓶梅》的精彩處,還不在於寫了一個全景型的流氓,而在於寫出了一個流氓發跡變泰的歷史,一個流氓全方位的狂歡,一個流氓所向披靡、無往不勝的英雄氣概。 
  西門慶原是個商人的獨生子,雖為殷實之家卻「算不得十分富貴」。(按,《水滸傳》與詞話本《金瓶梅》都說他是「破落戶」。)不富不貴哪來的社會地位?論家勢是「父母雙亡,兄弟俱無」,中國是個宗法社會,社會勢力往往以家族勢力為基礎,西門慶實無家族勢力可言。論智能除了遊戲技能(惹草招風、拳棒、賭博、雙陸、象棋、抹牌、道字,無所不能)外,實則「不甚讀書」。封建社會的入世原則是「學而優則仕」,一個「不甚讀書」的人顯然難以從「正途」踏上仕途。按理講他在地方的能量是有限的,但「只為這西門慶生來秉性剛強,作事機深詭譎,又放官吏債,就是那朝中高、楊、童、蔡四大奸臣,他也有門路與他們浸潤,所以專在縣裡管些公事,與人把攬說事過錢,因而滿縣人都懼怕他」。 
  《金瓶梅》詞話本只說西門慶「交通官吏」,卻未具體說明他交通何方官吏,《金瓶梅》張竹坡評點本已交代西門慶作為一介鄉民之所以能與朝中高、楊、童、蔡四大奸臣相浸潤,就在於他髮妻留下一女西門大姐,被許於東京八十萬禁軍楊戩提督的親家陳洪的兒子陳敬濟(按,詞話本為「陳經濟」)為妻室。有了這一姻親,西門慶就掛上了朝中四大奸臣的關係網。 
  有了此關係網,就有許多好戲等著登台上演。如到了第十四回,花子虛被諸兄弟指控私吞花太監遺產抓進牢房,李瓶兒向西門慶求情時,西門慶就憑此關係大顯神通。西門慶說:「問得東京開封府楊府尹乃蔡太京門生,蔡太京與我這四門親家楊戩提督,都是當朝天子面前說得話的人。拿兩個分上,去對楊府尹說,有個不依的,不拘多大事情也了了。如今倒是蔡太京用些禮物,那提督楊爺與我舍下有親,他肯受禮?」李瓶兒搬出六十錠大元寶共計三千兩,交西門慶做人情費。西門慶僅用部分銀兩連夜打點,求了親家陳洪一封書信,差人上京,由楊戩而蔡太師而楊府尹循環一周,層層打通關係,楊府尹雖「極是清廉」也不得不為花子虛一案大開綠燈。 
  而這件傑作的幕後導演西門慶則一舉多得:其一,利用關係網鞏固關係網,將關係網用到位,用出驚人的效應。世間萬物用進廢退,關係網不用就會疏遠。其二,在花子虛等人面前乃至清河一方顯示了自己通天的本領,讓人們敬之畏之。其三,李瓶兒以此事為契機,對西門慶由敬而慕,進而鋪平了由奸而嫁的道路。其四,西門慶從花子虛案中大獲其利。至此才把西門慶「與人把攬說事過錢」的行為情節化了,讓人知道其生財之道。 
  明代官吏常服 
  西門慶深諳交通官吏的戰術。西門慶有選擇有目標地交通官吏,他與朝中四大奸臣皆有「浸潤」,但目標是向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與當朝天子說得上話的首相蔡京靠攏。西門慶精通「送禮的藝術」,深知節假日、生日再加紅白喜事,是向首長送禮獻媚的最佳時機,但也不是誰想送禮就送得上去,送禮者往往苦於有時無機。西門慶給蔡京送生辰大禮,並非直接送往蔡京,而是先勾結上蔡京的管家(相當今日之生活秘書)翟謙,將翟作為接近蔡京的最堅實的跳板。為投翟謙所好,西門慶就地取材,將他夥計韓道國與他姘頭王六兒的女兒選送給翟謙作妾。這樣,西門慶才能將生辰厚禮送上蔡府。西門慶給蔡京送禮不但厚重而且新奇,令百官相形見絀,令蔡京喜上眉梢,可謂挖空心思的送禮高手。有蔡京這棵大樹撐腰,西門慶真可謂求仁得仁、求義得義。不過,他所求的恰恰是非仁非義:以不仁不義之職,行不仁不義之便,得不仁不義之利,如之奈何!由此你不難明白,西門慶尚是一介鄉民時,為何「滿縣人都懼怕他」。 
  西門慶在地方上「結識的朋友,也都是些幫閒抹嘴,不守本分的人」。這幫兄弟皆以雅號反映他們的性格亮點:應伯爵為「應白嚼」或「白嚼喉」或「用不著」(按,這乃反話,實為「用得著」);謝希大為「謝攜帶」,也可謂又吃又帶不算腐敗;吳典恩為「無點恩」,乃忘恩負義之徒;雲理守為「雲裡手」,乃偷拿扒竊之能手;常峙節為「常時借」或為「常失節」,即長年靠東挪西借過日子,或不顧名節之輩…… 
  在西門慶結拜的十兄弟中,論年資與口才,他不及應伯爵;論出身與心計,他未必及吳典恩;論富貴,他似不及花子虛。但因「西門慶有錢,又撒漫肯使」,就在這流氓團伙中成了呼風喚雨的領袖人物。在玉皇廟拜結儀式上,十兄弟排座次時,眾人一齊推「西門大官人居長」。西門慶尚知禮讓,說:「這還是敘齒,應二哥大如我,是應二哥居長。」伯爵伸著舌頭道:「爺可不折殺小人罷了!如今年時,只好敘些財勢,那裡好敘齒?若敘齒,還有大如我的哩」。如今只敘財勢誰敘齒,誰有財有勢誰就是老大。西門大官人「有威有德,眾兄弟都服你」,——西門慶不居長誰居長? 
  西門慶熱結十弟兄 
  西門慶所結十兄弟,九個都是幫閒之輩,極是勢利小人。他們麇集在西門慶的旗幟下,極盡沾光揩油之能事。《金瓶梅》第十二回寫眾幫閒在李家妓院湊份辦了一桌酒席祝賀西門慶梳籠李桂姐,他們於「遮天映日,猶如蝗蚋一齊來;擠眼掇肩,好似餓牢才打出」之餘,「臨出門時,孫寡嘴把李家明間內供養的鍍金銅佛,塞在褲腰裡。應伯爵推逗桂姐親嘴,把頭上金琢針兒戲了。謝希大把西門慶川扇兒藏了。祝實念走到桂卿房裡照面,溜了他一面水銀鏡子。常峙節借的西門慶一錢銀子,竟是寫在嫖賬上了。」但西門慶卻少不了他們:西門慶貪色,有應伯爵之類幫閒拉皮條,湊熱鬧,真真假假,吵吵鬧鬧,助興添樂無人能及;西門慶貪財,有應伯爵之類幫閒充當經紀人角色,牽線搭橋,無所不能;西門慶貪玩,應伯爵之類幫閒「會一腳好球,雙陸棋子,件件皆通」,無所不會;西門慶愛排場,好虛榮,應伯爵之類幫閒更善於心領神會,「見景生情」,極盡阿諛頌揚之能事。更何況他們還能替西門慶承擔起對上送禮,對外鑽營,對下幫兇……等諸般重任。西門慶對於這班幫閒隊伍,實如影隨形,如蠅逐糞,難捨難分。   
  交通官吏與糾集無賴(2)   
  這樣,西門慶就上有靠山,下有爪牙;上能通天,下顯神通;於紅道、黑道,左右逢源,道道皆通;上能呼風,下能喚雨,隨心所欲,興風作浪;上須媚人,下有人媚,各盡所能,各得其所。   
  商場上的超前運作(1)   
  西門慶是個混蛋,但不是笨蛋。在商場,論經營,他不及夥計韓道國;論算計,他不及女婿陳敬濟;論採辦,他不及奴僕來旺兒,但他有辦法將這些人才招攬過來為他所用。同時,他善於使用各種手段,瞭解商品信息;他既親自主管,又善雇工貿易;既能壟斷貨源,又善分股經營;既有設店經營,又有長途販運。這樣,不僅使原在他父親手中跌落了的生藥鋪起死回生,還在五六年間增開了緞子鋪、綢絹鋪、絨線鋪、解當鋪,加上走標船、販鹽引、納香蠟、放高利貸等。真是財源滾滾來,轉眼由一個破落戶成為富壓一方的暴發戶(除樓堂館閣等不動產以外,他還擁有近十多萬兩白銀的資本)。這裡僅擇其經商的幾項超前行徑略事敘說。 
  1.從坐地經營到長途販運。西門慶經商是以從父親手上接營一個生藥鋪為起點,然後利用上、下關係將生意做得有起色,並進而「牛」起來了。《金瓶梅》第十六回寫西門慶與李瓶兒幽會時,家人玳安來報信:「家中有三個川廣客人,在家中坐著,有許多細貨,要科兌與傅二叔。只要一百兩銀子。押合同,約八月中找完銀子。大娘使小的來,請爹家去理會此事。」李瓶兒也說「買賣要緊」,催他快回家打發了再來。而西門慶卻不以為然: 
  你不知,賊蠻奴才,行市遲,貨物沒處兌發,才來上門脫與人;若快時,他就張致了。滿清河縣,除了我鋪子大,發貨多,隨問多少時,不怕他不來尋我。 
  可見作為已經做大了的坐商,西門慶知道如何去對付那些「貨物沒處兌發」的小股行商,從中牟利。到第三十三回,應伯爵又為西門慶拉了一筆生意:湖州絲線商人何官兒因急著要回家,想把手頭五百兩銀子的絲線盡快脫手,西門慶僅用四百五十兩銀子買下,在獅子街開出兩間空房辦起了絨線鋪,請「原是絨線行」的韓道國做夥計,與來保合管。這座絨線鋪不僅經銷外地絨線絲綢,還「僱人染絲」,兼營來料加工,「一日也賣數十兩銀子」。 
  作為坐商的西門慶,雖憑著三尺硬地盤剝外來行商,但也從中獲得靈感,覺得與其收購行商散貨,倒不如自己做起大行商,長途販運,批零兼營,這樣才能使資本迅速增殖。《金瓶梅》以山東清河、臨清一帶作為故事背景,「這臨清閘上,是個熱鬧繁華大碼頭去處,商賈往來,船隻聚會之所,車輛輻輳之地,有三十二條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樓」。在這裡做行商有天時地利之便,剩下的就需要雄厚的資金與商戰的膽略。這兩者,西門慶都不缺乏,因而他立即做起了「外邊江湖又走標船」的行商。不過,西門慶並非親自出馬、走上市場,而是仍坐鎮在家、派人外出採購銷售。 
  應伯爵勸當銅鑼 
  西門慶經營的主要項目是絲綢布匹之類。絲綢產地主要在江南,西門慶多次派人沿著運河南下,到南京、湖州、杭州等地販運絲綢。 
  2.從獨家經營到合股經營。隨著資本的日益雄厚,西門慶已不滿足於獨家經營,於是謀求合股經營來擴大商品交換與流通。作為一方富豪他謀求合股經營時有兩個原則不能動搖,一為以我為核心,他要充當有似今天的董事長或總裁的角色。二為審慎選擇合作夥伴。像李智、黃四等人如應伯爵所說的那樣:「不圖打魚,只圖混水,藉著他這名兒,才好行事」(第四十五回),西門慶寧借錢給他們卻決不與之合股經商。 
  西門慶合股經營的最佳搭檔是兒女親家喬大戶。兩家合作始於官府坐派三萬鹽引後,各出五百兩銀子去揚州支鹽。這批鹽並未運回清河地面,而是途中就轉手賣了,然後從江南採購回大量的絲綢布匹之類,連行李共裝二十大車。應伯爵慧眼識錢途,趕緊恭喜西門慶,說貨到之日「決增十倍之利」。貨到之日,西門慶以他花二百五十兩銀子買下的花子虛在獅子街上的一所房子,開舖發賣。應伯爵保薦「段子行賣手」甘潤來當「大堂經理」。西門慶與喬大戶達成合股協議:十分利中西門慶三分,喬大戶三分,其餘由韓道國、甘潤、崔本均分。段子鋪九月初四開張那天:「親朋遞果盒掛紅者約三十多人。夏提刑也差人送禮花紅來。喬大戶叫了二十名吹打的樂工,雜耍撮弄。西門慶這裡,李銘、吳惠、鄭春三個小優兒彈唱。甘夥計與韓夥計都在櫃上發賣,一個看銀子,一個講說價錢。崔本專管收生活。西門慶穿大紅冠帶著,燒罷紙,各親友遞果盒、把盞畢,後邊廳上安放十五張桌席,五果五菜,三湯五割,從新遞酒上坐,鼓樂喧天。」(第六十回)開張大吉,當天就做成了五百兩銀子買賣,日後則越做越大。本利已達五萬兩銀子。 
  3.從開解當鋪到放官吏債。解當鋪即當鋪,又稱「質庫」、「押店」,是以實物作抵押而放貸款的店舖。在約定期限內可憑當票付清本利,贖回原物;逾期不贖即歸當鋪所有。當鋪往往以低額貸款收購抵押品,賺昧心錢。西門慶當鋪的主顧竟然多是敗落下來的名門貴族。開張不久,竟收進了白皇親的珍貴之物:一座屏風是「大螺鈿大理石」做的,有「三尺闊,五尺高」,還有「兩架銅鑼,銅鼓連鐺兒」,「都是彩畫金妝,雕刻雲頭,十分齊整」。應伯爵說:「休說兩架銅鼓,只一架屏風,五十兩銀子還沒處尋去」。而實際上三件寶物合起來,西門慶只當給白皇親三十兩銀子,令傍觀的謝希大連呼:「我的南無耶!」料已是「下坡車兒營生」的白皇親,短期內難以贖回他的寶物,「及到三年過來,七本八利相等」,(第四十五回)東西就算白送西門慶了。當鋪生意日益興隆,以致「李瓶兒那邊樓上,廂成架子,擱解當庫衣服首飾,古董書畫玩好之物」。   
  商場上的超前運作(2)   
  開解當鋪,本就是變相的高利貸。西門慶意猶不足,進而放官吏債。何為「放官吏債」?陳詔先生說主要有兩種情況:一是以借債勾結官吏,聯絡感情,以便官官相護;二是候選官或新選官為酬座師、同年,置辦禮物而不得不借債,到任後重利歸還 
  陳詔《金瓶梅小考》第60頁,上海書店出版社1999年12月版…… 
  不過,西門慶的高利貸的發放對像未必僅限在官場,可能更重要的是商場,如李智(三)、黃四本攬了一筆朝廷「派了年例三萬香蠟」有一萬兩銀子的大買賣,西門慶向他們提供了一千五百兩銀子的貸款,明代律典規定,放貸「利息以三分為率」。西門慶「每月得利五分」,顯然是違規的暴利。如此說來,西門慶所謂放官吏債,在他當官之前是依靠交通官吏,倚勢放債;在他當官之後,是靠自己的官位,以權放債。放官吏債,非指只向官吏放債,而是依仗官吏之權勢放穩拿穩賺的高利貸。 
  西門慶以那個時代極為超前的手段,在不過五六年的光陰裡獲得了「潑天的富貴」,令人歎為觀止。說其超前是指西門慶的種種經營手段,即使在今天仍未過時,甚至還有勃勃生機。那麼,西門慶以其超前手段積累了多少資金呢?他臨終時對女婿陳敬濟有交待: 
  我死後,段子鋪是五萬銀子本錢,有你喬親家爹那邊多少本利,都找與他。教傅夥計把貨賣一宗,交一宗,休要開了。賁四絨線鋪本銀六千五百兩,吳二舅綢鋪是五千兩,都賣盡了貨物,收了來家。 
  又李三討了批來,也不消做了,教你應二叔拿了別人家做去吧。李三、黃四身上還欠五百兩本錢、一百五十兩利錢未算,討來發送我。 
  你只和傅夥計守著家門這兩個鋪子吧。印子鋪佔用銀二萬兩,生藥鋪五千兩,韓夥計、來保松江船上四千兩。開了河,你早起身往下邊接船去。接了來家,賣了銀子交進來,你娘兒每盤纏。 
  前邊劉學官還少我二百兩,華主簿少我五十兩,門外徐四鋪內還欠我本利三百四十兩,都有合同見在,上緊使人催去。 
  到日後,對門並獅子街兩處房子都賣了吧,只怕你娘兒們顧攬不過來。(第七十九回) 
  西門慶的資本,僅動產大概在十萬兩銀子以上(黃霖說是十五萬兩)。折合成現鈔大概在千萬元,在今天已算不上第幾強了,在晚明也可能算不上是天文數字。史載嘉靖時代的奸相嚴嵩之子嚴世蕃被抄時發現金銀數十窖,每窖藏金一百萬兩;即以太監錢能的家奴錢寧而言,抄家時也被抄出玉帶三千五百束,黃金十餘萬兩,白銀三千箱,胡椒數千石(範文瀾《中國通史簡編》)。不過,若不是死亡中止了西門慶財富瘋狂增長的勢頭,還不知他會富到何種境界。   
  官場上的超常效應(1)   
  在官場,西門慶也是一路順風。他既不需像范進那樣在科舉路上掙扎,也不需像楊家將那樣到沙場上一槍一刀地廝殺立功,更不需像武松那樣到景陽崗上去與猛虎搏鬥為民除害,他只是通過行賄,買通當朝太師蔡京,就輕而易舉地由一介流氓變為金吾衛副千戶。當了官的流氓,立即顯得比他的頂頭上司夏提刑更瀟灑風流,也更膽大妄為。他幾乎是無師自通地創造性地掌握了中國官場「黑厚學」。 
  西門慶上任伊始,辦案並不稀罕被告幾個小錢。不像夏提刑熱衷於小敲小詐,乃至遭西門慶嘲弄:「別的倒也罷了,只吃了他貪濫翕婪,有事不論青紅皂白,得了錢在手裡就放了,成甚麼道理!我便再三扭著不肯,『你我雖是個武職官兒,掌著這刑條,還放些體面才好。』」西門慶這裡所謂的「體面」,不是為維護法律的尊嚴,而是說小敲小詐不值的,要敲詐就敲詐個大頭。 
  苗青為圖謀錢財殺了主人苗天秀,走西門慶姘頭王六兒的門路以五十兩銀子兩套衣服行賄西門慶,想逃脫法律的制裁。西門慶一看就知這裡大有油水可撈,立即通過王六兒為中介與嫌犯討價還價,說:「這些東西兒,平白你要他做什麼?你不知道,這苗青乃揚州苗員外家人,因為船上與兩個船家殺害家主,攛在河裡,圖財害命。如今見打撈不著屍首。他原跟來的一個小廝安童,與兩個船家當官三口執證著要他。這一拿去,穩定是個凌遲罪名。那兩個都是真犯斬罪。兩個船家供他有二千兩銀貨在身上,拿這些銀子來做什麼!」談判的結果是:苗青打點一千兩銀子,裝在四個酒罈內,又宰一口豬,約掌燈以後,抬送到西門慶門首。西門慶與苗青說:「既央人說,我饒你一死。此禮我若不受你的,你也不放心。我還把一半送你掌刑夏老爹,同做分上。你不可久住,即便星夜回去。」接著以他與夏提刑的分贓密談代替了對這樁命案的審理: 
  飲酒中間,西門慶方題起苗青事來,道:「這廝昨日央及了個士夫(按,以姘頭王六兒充士夫),再三來對學生說,又饋送了些禮在此。學生不敢自專,今日請長官來,與長官計議。」於是,把禮帖遞與夏提刑。夏提刑看了,便道:「恁憑長官尊意裁處。」 
  西門慶枉法受贓 
  選自作者私珍《清宮珍寶百百美圖》 
  西門慶道:「依著學生,明日只把那個賊人、真贓送過去罷,也不消要這苗青。那個原告小廝安童,便收領在外,待有了苗天秀屍首,歸結未遲。禮還送到長官處。」夏提刑道:「長官,這就不是了。長官見得極是,此是長官費心一番,何得見讓於我?決然使不得。」 
  彼此推辭了半日,西門慶不得已,還把禮物兩家平分了,裝了五百兩在食盒內。夏提刑下席來,作揖謝道:「既是長官見愛,我學生再辭,顯得迂闊了。盛情感激不盡,實為多愧。」又領了幾杯酒,方才告辭起身。西門慶隨即差玳安拿食盒,還當酒抬送到夏提刑家。(第四十七回) 
  對苗青案作貪贓枉法處理的主謀就是西門慶,他的膽略、計謀都在夏提刑之上。好在他未獨吞贓款,而與夏提刑平分秋色,所以令夏提刑「感激不盡,實為多愧」。 
  論官職,西門慶在山東充其量也只不過是個中下層官員。但他憑著潑天的財富兼精通公關學與鑽營術,竟成了山東一方的中心人物。從中央到地方,方方面面的官吏,無不與他關係密切。以至凡有中央要員路過山東地界,都以西門府上為招待所。新赴任的宋巡按與蔡御史同船到達東昌府,一省官員都去迎接。西門慶卻打通蔡御史的關節,將剛剛到任的一省之長——巡按御史宋喬年請到他家作客。此舉造成了轟動一方的政治效應: 
  原來宋御史將各項伺侯人馬都令散了,只用了幾個藍旗清道,官吏跟隨,與蔡御史坐兩頂大轎,打著雙簷傘,同往西門慶家來。當時哄動了東平府,大鬧了清河縣,都說:「巡按老爺也認的西門大官人,來他家吃酒來了。」慌的周守備、荊都監、張團練各領本哨人馬把住左右街口伺候。 
  西門慶這次酒席耗資千兩金銀。有趣的是,席上興味正濃之時,宋喬年以處分公事為由中途退席。送走宋喬年之後,西門慶與蔡御史說:「我觀宋公為人有些蹊蹺」。還是蔡御史一語道破了宋氏作秀的底蘊:「他雖故是江西人,倒也沒甚蹊蹺處。只是今日初會,怎不做些模樣?」事實正是如此,宋喬年後來不再作秀,不僅頻繁出入西門,而且將些重要的宴會都放在西門慶家舉行。 
  先是宴請欽差殿前六黃太尉,宋喬年只是派人象徵性地給西門慶送來「一桌金銀酒器」。儘管李瓶兒剛死,家中一片忙亂,西門慶還是耗費巨資,盡心盡力辦好了這次宴會,令黃老公公與巡撫、巡按們皆大歡喜。宋喬年客氣地說:「今日負累取擾,深感深感。分資有所不足,容當奉補。」卻未見奉補。 
  繼而又在西門慶家宴請巡撫都御史侯蒙,眾官員酒足飯飽之餘,向西門慶道謝:「生受,容為奉補。」這回宋喬年卻說:「分資誠為不足,四泉看我的分上罷了,諸公也不消奉補。」連上回客套都取消了,可見此時宋某已與西門慶關係鐵到了不分彼此的境地。 
  宋喬年請客,西門慶買單。這種離奇又現代化的做法的政治效應,應伯爵在宴請黃太尉前後都作過「科學論證」。之前說:「雖然你這席酒替他陪幾兩銀子,也與咱門戶添許多光輝。」之後又說:「哥就陪了幾兩銀子,咱山東一省也響出名去了。」(第六十五回)   
  官場上的超常效應(2)   
  總之,善於弄權、捨得花錢的西門慶,其職權效應能與社會影響都遠遠超過他實際的職位。   
  潑天富貴與酒色生涯(1)   
  《金瓶梅》第十五回「佳人笑賞玩燈樓」寫到:吳月娘帶著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等這一行人正月十五登樓賞燈,引得一些浮浪子弟在樓下議論紛紛,甚至認為她們是「貴戚王孫家艷妾來此看燈,不然,如何內家妝束?」妻妾服飾是主人的名片,主人不會奢侈,妻妾何來艷麗?「內家」本指皇宮的嬪妃宮女。其實,此時的西門慶不過一介鄉民而已,他的妻妾竟與「內家」無異,這豈了得?! 
  西門慶自己的衣飾,更是難以言喻。西門慶剛做錦衣衛副千戶時,買了幾條腰帶,非常得意。應伯爵稱讚說:「虧哥那裡尋的,都是一條賽一條的好帶,難得這般寬大。別的倒也罷了,只這條犀牛角帶並鶴頂紅,就是滿京城拿著銀子也尋不出來。不是面獎,就是東京衛主老爺玉帶金帶空有,也沒有這條犀角帶。這是水犀角,不是旱犀角。旱犀角不值錢,水犀角號作通天犀。你不信,取一碗水,把犀角安放在水內,分水為兩處。此為無價之寶,又夜間燃火照千里,火光通宵不滅。」 
  這是西門慶花一百兩銀子從王招宣府裡買來的。應伯爵聽了又誇美一番:「難得這等寬樣好看。哥,你到明日系出去,甚是霍綽。就是你同僚間,見了也愛。」(第三十一回)幾條腰帶尚且如此,遑論其他。 
  不知道西門慶赴過多少次宴會和開過多少次宴會,只知道西門慶與六位妻妾的生日,兒子官哥兒從三朝、到滿月到百日到……一年中的大小節日,川流不息地送往迎來,都得設宴慶賀。小宴有規矩,大宴有程式。可能誰也難以理清他的食譜,誰也難以統計他宴會的開銷。 
  有人統計,《金瓶梅》寫到的菜餚約有200多種,其中禽類41種,獸類67種,水產類25種,素菜24種,蛋品2種,主食中餅類37種,糕類12種,麵食類30種,飯粥類12種;另有湯類7種,酒類31種,茶類19種,干鮮果品12種,堪稱食博會。除了《紅樓夢》,在其他作品中難以見到。 
  剛出場時,西門慶不過「住著門面五間到底七進的房子」,雖很寬裕,但在清河縣還算不上是出類拔萃的。花子虛被迫出賣房宅莊田時,他本想立即把花家二所住宅和一處莊園全部買下,但是又怕花子虛發現他的野心和姦情,便只用了五百四十兩銀子買下隔壁的小宅。花子虛氣死後,西門慶支出五百兩銀子,大興土木,打通花家小宅與西門宅的牆垣,與住宅房後的花園取齊,前邊起蓋一座「山子卷棚、花園耍子」,後邊又建起三間玩花樓。僅此一項工程就用了「約有半年光陰」。花園修好後,吳月娘率眾妻妾丫環前來游賞,只見裡面花木庭台,錯落有致,曲徑通幽,令人留連忘返。作品寫道: 
  正面丈五高、周圍二十板。當先一座門樓,四下幾間台榭。假山真水,翠竹蒼松。高而不尖謂之台,巍而不峻謂之榭。四時賞玩,各有風光:春賞燕遊堂,桃李爭妍;夏賞臨溪館,荷蓮斗彩;秋賞疊翠樓,黃菊舒金;冬賞藏春閣,白梅橫玉。更有那嬌花籠淺徑,芳樹壓雕欄,弄風楊柳縱蛾眉,帶雨海棠陪嫩臉。燕遊堂前,燈光花似開不開;藏春閣後,白銀杏半放不放。湖山側才綻金錢,寶檻邊初生石筍。翩翩紫燕穿簾幕,嚦嚦黃鶯度翠陰。也有那月窗雪洞,也有那水閣風亭。木香棚與荼蘼架相連,千葉桃與三春柳作對。松牆竹徑,曲水方池,映階蕉棕,白日葵榴。游漁藻內驚人,粉蝶花間對舞。(第十九回) 
  這裡有山、有水、有亭台、有樓閣,何等氣派。 
  花園建好後,西門慶仍不滿足,又用三百兩銀子買下向皇親莊園中「三間廳、六間廂房、一層群房」,用七百兩銀子買下喬大戶的莊院。這樣,花園與庭院就連成一大片,幾乎包佔了整條獅子街。不僅如此,西門慶對室內裝飾也很講究。 
  其出行則有「香車寶馬」。他的坐騎令同僚夏提刑艷慕,於是 
  他慷慨送夏提刑一匹黃馬。彼時一匹好馬的價值,應相當於今日之一輛高級轎車。夏提刑高興得以家釀菊花酒招待西門慶,以作為酬謝。可見「騾馬成群」的西門慶的闊綽大方。 
  西門慶的生命流淌在酒色財氣之中,這節文字則就酒色而言。我將酒的內涵擴大,將衣、食、住、行皆融入其中,已敘說在先。現則言其色情生活,讓人看看其生活是何等糜爛,何等張狂。 
  在性生活領域,西門慶也獨領風騷。西門慶的自然條件優越:「生得十分浮浪」,「越顯出張生般龐兒,潘安的貌」,加上「語言甜淨」,及魁梧體魄所顯示的性能力,使他成為「嘲風弄月的班頭,拾翠尋香的元帥」。不用說「三寸丁」武大,就是花子虛、蔣竹山等都無法與之比擬。李瓶兒在西門慶家出事後與蔣竹山苟且過了些日子,西門慶在鞭責李瓶兒時問:「我比蔣太醫那廝誰強?」李瓶兒說:「他拿什麼來比你?你是個天,他是塊磚。你在三十三天之上,他在九十九地之下。」(第十九回)這懸殊不只是社會地位,更指性能力的強弱。西門慶總是用一雙永不厭足的色眼去打量身邊的每一個女性,稍有姿色,便會成為他追逐的對象。在他的征服之路上滿是勝利的里程碑:他不僅有令人眼花繚亂的妻妾隊伍,而且有隨時供他臨幸的情婦,更有由他包占的行院妓女。此外,還有男色作為其性變態心理的補償。從理性而言,婦女成了被損害、被侮辱的群體;從感性而言,西門慶似乎又成了這些女人的圖騰。西門慶妻妾間有種種鬥爭,其鬥智鬥勇宛若《三國演義》中的赤壁大戰。   
  潑天富貴與酒色生涯(2)   
  西門慶也似乎真的將三國英雄與梁山好漢的英雄氣概帶到了床笫,使金、瓶、梅們雖不時驚呼:「不喪了奴的命」,但又幾乎一致視其為「醫奴的藥」,「一經你手,教奴沒日沒夜只想你。」即使在妓院,西門慶也是一個霸氣熏天的勝利者。小說第二十回寫西門慶大鬧麗春院,不僅將李桂姐家鬧得人仰馬翻,而且將個杭州布商丁二嚇得鑽了床底,直叫「桂姐救命」。 
  小說通過眾人之口,對西門慶進行過禮讚,說得最充分的一是送他歌童的苗員外,二是替他與林太太拉皮條的文嫂。 
  苗員外給兩個不願意跟隨西門慶的歌童做思想工作,說:「西門大官人家裡豪富潑天,金銀廣佈,身居著右班左職。現在蔡太師門下做個乾兒子,內相、朝官那個不與他心腹往來。家裡開著兩個綾緞鋪,如今又要開個標行,進的利錢也委無數。況兼他性格溫柔,吟風弄月,家裡養著七八十個丫頭,那一個不穿綾著襖?後房裡擺著五六房娘子,那個不插珠掛金?那些小優們、戲子們個個借他錢鈔,平康巷、表水巷這些角伎,人人受他恩惠。這也不消說的,只是咱前日酒席之中已把小的子許下他了,如今終不成改個口哩!」(《金瓶梅詞話》第五十五回)文嫂對林太太說: 
  縣門前西門大老爹,如今見在提刑院做掌刑千戶,家中放官吏債,開四五處鋪面:緞子鋪、生藥鋪、綢絹鋪、絨線鋪,外邊江湖又走標船,揚州興販鹽引,東平府上納香蠟,夥計主管約有數十。東京蔡太師是他乾爹,朱太尉是他衛主,翟管家是他親家,巡撫、巡按多與他相交,知府、知縣是不消說。家中田連阡陌,米爛成倉,赤的是金,白的是銀,圓的是珠,光的是寶。身邊除了大娘子乃是清河左衛吳千戶之女,填房與他為繼室房頭、穿袍兒的也有五六個,以下歌兒舞女,得寵侍妾,不下數十。端的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今老爹不上三十一二年紀,正是當年漢子,大身材,一表人物,也曾吃藥養龜,慣調風情;雙陸象棋,無所不通;蹴踘打毬,無所不曉,諸子百家,拆白道字,眼見就會。端的擊玉敲金,百伶百俐。(第六十九回) 
  可見西門慶是個何等得意的流氓。試想,在這樣一位肆無忌憚、百無禁忌、無法無天的流氓面前,還有什麼能阻擋他作威作惡的雄健步伐?!連吳月娘也只是無可奈何地笑罵:「狗吃熱屎,原道是個香甜的,生血掉在牙兒內,怎生改得!」 
  在西門慶面前,似乎是沒有趟不過的河,沒有邁不過的坎。他由西門大郎到西門大官人到西門大老爹——由一介鄉民到副千戶到正千戶,暢行無阻,步步高陞。從官場到商場到「情」場……方方面面,表現了一個流氓的極度狂歡。   
  閹割:掩耳盜鈴(1)   
  流氓的性戰 
  ——西門慶的性瘋狂 
  一、閹割:掩耳盜鈴 
  福柯有云:「其實,我們想到和談到性,比別的任何事都多,但表達它卻比任何事都少,都含糊不清。」見潘綏銘《神秘的聖火》第404頁,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88年6月版。 
  茅盾早在1927年就說: 
  中國文學在「載道」的信條下和禁慾主義的禮教下,連描寫男女間戀愛的作品都視作不道德,更無論描寫性慾的作品;這些書在被禁之列,實無足怪。但是儘管嚴禁,而性慾描寫的作品卻依然蔓生滋長,「蔚為大觀」;並且不但在量的方面極多,即在質的方面,亦足推為世界各民族性慾文學的翹楚,這句話的意思請讀者不要誤會。我不是說中國文學內的描寫性慾的作品可算是世界上最好的性慾文學,我是要說描寫性慾而赤裸裸地專述性交狀態像中國所有者直可稱為獨步於古今中外。茅盾《中國文學內的性慾描寫》,張國星編《中國古代小說中的性描寫》第18頁,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3年3月版。 
  中國描寫性慾作品的壯觀場面,無須我在這裡排列名單,也無須看學者們的種種評說,只要看「中國歷代禁毀小說叢書」、或「中國歷代後宮艷情叢書」以及這類書籍的現代版(今之傚尤者所作),幾乎支撐了中國當代書市的半壁江山,就可以想像當初它是何等繁榮昌盛。 
  我感興趣的是這一現象背後的文化問題,中國描寫性慾的作品發達的原因,大概可以追溯到生殖崇拜文化的發達。生殖崇拜就是生殖器崇拜。中國生殖器崇拜文化之發達盛況,只須瀏覽一下趙國華的《生殖崇拜文化論》、劉達臨《中國古代性文化》之類的論著,就讓你驚訝,原來這為常人不敢正視的玩藝在中國這禮儀之邦也如此豐富。我不贊成弗洛伊德的「泛性論」觀點,但從荷蘭漢學家高羅佩的《中國古代房內考——中國古代的性與社會》(按,副標題似乎以「性與中國古代社會」更妥)到台灣作家李敖的《中國性研究與命研究》就展示了生殖器崇拜文化在中國不僅豐富多彩,更在於它自古至今都或明或暗地影響著中國人從心理到生理到生活到政治的方方面面。不能不驚訝弗洛伊德所揭示的幽靈真是無處不在。因為性與政治、性與禮儀、性與文學……都有著剪不斷理還亂的糾葛。例如「祖宗」的「祖」古寫為「且」,被學者們訓為陽具。由此推斷,人們頂禮朝拜的祖宗牌竟為堅挺的陽具模型。而宣揚禮教尊嚴的祝福儀式正是在那陽具模型照耀下完成的。好在中國人只重儀式,不求內容,不然豈不滑稽。 
  從這裡引出的悖論是:中國人一方面在頂禮崇拜著生殖器,一方面又以禮教的繩索去捆綁一個個鮮活的生命。聯繫到茅盾的論述,這悖論又呈現另一副面貌:一方面是任何描寫戀愛與性慾的作品在中國都遭到禮教的嚴禁,一方面是中國自古到今描寫性慾(性交)的作品已蔚為大觀,其赤裸裸的程度足以獨步世界。 
  對《金瓶梅》的評論與研究,或許也要在這悖論中打滾。「萬惡淫為首」,《金瓶梅》因性描寫較多而成為禁書;「食色性也」,《金瓶梅》也因此成為暢銷書。人們厭煩的是這一點,人們想看的也離不了這一點。有細心的學者為《金瓶梅》人物補作了「起居注」,統計其中性描寫總有105處,其中大寫大描36處,一筆帶過的33處(當然也還有別樣的統計);其中西門慶參與的99次,占68%,潘金蓮參與的53次,占36%。 
  面對同樣的文本,古代就出現了種種不同選擇:主張「決當焚之」者有之,視為「勝於枚生《七發》多矣」亦有之。 
  焚也罷,崇也罷,文人只是說說而已,到政府出面就動真格的。明代禁之已不見文案,清代則有明文稱:「《水滸》、《金瓶梅》誨盜誨淫,久干禁例。」 
  我們已無法知道從明清到民國出版過幾次全本《金瓶梅》,我們也無法知道誰是節本或潔本的始作俑者,更無法弄清歷史上的節本《金瓶梅》到底被刪成什麼模樣了,只知道1984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金瓶梅詞話》被刪去19161字,1986年齊魯書社出版的第一奇書本《金瓶梅》被刪去10385字。 
  這種閹割手術,是將「萬惡淫為首」、「談性色變」的觀念付之實踐,企圖將《金瓶梅》變成「無性文學」才罷休。 
  正如袁中道所云:《金瓶梅》「非人力所能消除」。何況越是禁就越挑起人們的好奇心,好奇心驅使人們千方百計弄來一睹為快。歷來的禁慾主義的種種舉措總以培養一批縱慾主義者告終,就是這個道理。魏明倫曾不無刻薄地說:「遺老遺少於四書五經之側,常看《金瓶梅》,邊看邊罵女人壞,邊罵邊看壞女人。」魏明倫《〈潘金蓮〉附記》,《戲劇與電影》1986年第2期。多少反映了某個讀者層次的閱讀心理。其實禁慾主義往往源自於有話語霸權的縱慾主義者。然而來自不同層次讀者的熱望,卻是《金瓶梅》經久不衰出版的原動力。 
  恩格斯曾尖銳地批評「法國市儈的這種偏見,小市民的虛偽的羞怯心」, 
  《金瓶梅詞話》書影 
  「是用來掩蓋秘密的猥褻言談而已。例如,一讀弗萊裡格的詩,的確就會想到,人們是完全沒有生殖器的」, 
  而提倡「表現自然的、健康的肉感和肉慾。」恩格斯《格奧爾格·維爾特》,《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十一卷第9、8頁。   
  閹割:掩耳盜鈴(2)   
  好在時代到底進步了,如今不但有了全本《金瓶梅》,而且有了各種版本的《金瓶梅》,供人們閱讀和研究。 
  其實,既然沒有性描寫,就沒有《金瓶梅》;沒有性瘋狂,就沒有西門慶,這命意大致不錯;既然,足本《金瓶梅》與節本(或曰潔本)《金瓶梅》已並行於世,那麼「閹割」淨身論就自然失效了。剩下的任務,是根據完備的《金瓶梅》文本去科學研究,分析西門慶的性戰。   
  《金瓶梅》世界的第一性感男人(1)   
  《金瓶梅》中的西門慶,頗有幾分風度: 
  (他)生得十分浮浪。頭上戴著纓子帽、金鈴瓏簪兒、金井玉欄杆圈兒。長腰才,身穿綠羅褶兒。腳下細結底陳橋鞋、清水布襪兒。手裡搖著灑金扇兒,越顯出張生般龐兒,潘安的貌兒。(第二回) 
  ——這是潘金蓮眼中的西門慶。西門慶在作者筆下本為「風流子弟,生得狀貌魁梧,性情瀟灑」,「是那嘲風弄月的班頭,拾翠尋香的元帥。」到了潘金蓮眼底則另添一番風采。潘金蓮善曲,所有能以詩曲中(也是她心中)的多情美男子張生、潘安來比擬眼前的美男子。不僅如此,沒對上幾句話就互送秋波。潘金蓮「見了那人生的風流浮浪,語言甜淨,更加幾分留戀」。以至作者將《西廂記》中張生的「驚艷」情節:「怎當她臨去那秋波一轉,休道是小生,便是鐵石人兒也意惹情牽。」轉移給了潘金蓮:「只因臨去秋波轉,惹得春心不自由。」——這才叫「簾下勾情」。應該說西門慶給潘金蓮之「審美第一印象」實在太美了。即使以貴婦人林太太的眼光來看,西門慶也「身材凜凜,話語非凡,一表人才、軒昂出眾」,頗有吸引力。林太太是悄悄從房門簾裡窺見了這位西門大官人,才願掀簾接納他的。 
  以王婆所謂「挨光」(即偷情)的五項基本條件:潘(潘安的貌)、驢(驢大行貨)、鄧(鄧通般有鈔)、小(青春年少,就要綿裡藏針一般,軟款忍耐)、閒(閒工夫)來衡量,西門慶也頗為自信: 
  實不瞞你說,這五件事我都有。第一件,我的貌雖比不得潘安,也充得過;第二件,我小時在三街兩巷游竄,也曾養得好大龜;第三,我家裡也有幾貫錢財,雖不及鄧通,也頗過得日子;第四,我最忍耐,他便打我四百頓,休想我回他一拳;第五,我最游閒工夫,不然如何來得恁勤。 
  這是西門慶為勾搭潘金蓮向「中介」王婆所作的自我介紹。自古「美言不信,信言不美」。但西門慶所言,除第四條有些出入,其餘的基本符合實事。在《金瓶梅》世界裡能顯現如此綜合實力的男子,捨西門慶似乎難有第二人。即使如此,西門慶也未必能成為那個世界裡的第一性感男人,關鍵還在蘭陵笑笑生怎麼去描寫和看待他。 
  我非常佩服葉舒憲在《高唐神女與維納斯》中的精彩解說。他說: 
  作為一個藝術家來看,笑笑生的審美意識和審美趣味同他的道德家的立場大相逕庭,甚至是針鋒相對的。《金瓶梅》的張力結構充分表明:作為道德家的作者所痛恨、所控訴的,正是作為美學家的作者所激賞所讚歎的同一種東西——性。 
  這樣一種倫理標準同審美標準的內在衝突,使《金瓶梅》呈現出獨特的藝術風貌。表現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可以看出,用道德尺度去看是善良的人物,卻在審美意識表現中成了醜的形象,而惡的化身——男主人公西門慶卻被作者賦予了美的形象。 
  葉舒憲進而說: 
  從《金瓶梅》中的男主人公與女性人物之間的施受關係著眼,可以看出笑笑生構擬的性美學世界仍是一個男性中心的世界,他所流露出來的性崇拜實質上是一種陽具崇拜。…… 
  在《金瓶梅》中西門慶不只是性愛之美的源泉,還能「主動地出乎其外」,三天晚上置新娶過門的李瓶兒不顧,以至後者在羞忿與無奈之中去尋死。在每一次描繪性活動時,笑笑生總是讓西門慶扮演主動者的角色,他既是性之美的創造者,又是這種美的第一位體驗者和觀賞者。更值得考慮的是,西門慶的陽性力量在作者構思中佔有主導作用,他被有意地認同為宇宙間的陽性力量之本源——「耀太虛」的「赤帝」,也就是太陽或日神、火神,而他的眾妻妾則被認同為宇宙間的陰性力量,這一層隱意早已被作者埋伏在西門慶正妻吳月娘的命名之中了。這種具有深層象徵意蘊的原型詞彙的運用使小說整體結構的安排恰恰與一種世界性原型模式完全吻合,即按照太陽朝升夕落的運行曲線來安排主人公命運的升降變化。如果從原型模式著眼,大致說來,這部總計一百回的作品,前半部表現陽性力量的增長與昌盛(表現為男主人公在經濟實力和情場兩方面的發跡,以及他在不斷地娶妻增妾的同時不斷增強的男性權威——第四回中對西門慶陽具的讚美詩和第二十七回中「赤帝當權耀太虛」的唱詞便是對這種權威的直接或間接地頌揚),後半部表現陽性力量的衰退與沒落(表現為男主人公性能力的衰竭及由此導致的死亡)。正如張竹坡所點出的那樣,《金瓶梅》前半「熱」,後半「冷」。然而張氏未能意識到,這種前熱後冷的變化不是出於社會原因,而是作為敘事文學之基礎的原型模式的宇宙象徵意義使然。葉舒憲《高唐神女與維納斯》第504—510頁,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年12月版。 
  有民謠云:男人不壞,女人不愛。這兒的「壞」字,未必全顯貶義。作為《金瓶梅》世界的第一性感男人,不僅令張大戶、武大郎、蔣竹山、花子虛等性無能者紛紛敗下陣去,更令許多女性為之傾倒。只須看看孟玉樓與她母舅張四的對話,就可見西門慶在女性面前競爭力之強大。 
  且說她母舅張四,倚著他小外甥楊宗保,要圖留孟玉樓的東西,一心舉保與大街坊尚推官兒子尚舉人為繼室。他明知西門慶是把持官府的人,遂動不得了。尋思:千方百計,不如破為上計。即走來勸孟玉樓說:「娘子不該接西門慶插定,還依我嫁尚舉人的是。他是詩禮人家,又有莊田地土,頗過得日子,強如嫁西門慶。那廝積年把持官府,刁徒潑皮。他家見有正頭娘子,乃是吳千戶家女兒。你過去做大是,做小是?說他房裡又有三四個老婆,除沒上頭的丫頭不算。你到他家,人多口多,還有得惹氣呢!」   
  《金瓶梅》世界的第一性感男人(2)   
  孟玉樓聽見話頭,明知張四是破親之意,便佯說道:「自古船多不礙路。若他家有大娘子,我情願讓她做姐姐。雖然房裡人多,只要丈夫做主,若是丈夫歡喜,多亦何妨;丈夫若不歡喜,便只奴一個,也難過日子。況且富貴人家,哪家沒有四五個。(按,《金瓶梅詞話》還有云:「著緊街上乞食的,攜男抱女,也挈扯著三四個妻小。」)你老人家不消多慮。奴過去自有道理,料不妨事。」 
  張四道:「不獨這一件。他最慣打婦熬妻,又管挑販人口,稍不中意,就令媒婆賣了。你受得他這氣麼?」 
  婦人道:「四舅,你老人家差矣。男子漢雖利害,不打那勤謹省事之妻。我到他家,把得家定,裡言不出,外言不入,他敢怎的奴?」(按,《金瓶梅詞話》還有云:「為女婦人家,好吃懶做,嘴大舌長,招事惹非,不打他,打狗不成?」) 
  張四道:「不是。我打聽得他家,還有一個十四歲未出嫁的閨女,誠恐去到他家,三窩兩塊,惹氣怎了?」 
  婦人道:「四舅說哪裡話?奴到他家,大是大,小是小,待得孩兒們好,不怕男子漢不喜歡,不怕女兒們不孝順。休說一個,便是十個也不妨事。」 
  張四道:「還有一件最要緊的事,此人行止欠端,專一在外眠花臥柳。又裡虛外實,少人家債負。只怕坑陷了你。」 
  婦人道:「四舅,你老人家又差矣。他少年人,就外邊做些風流勾當,也是常事。奴婦人家哪裡管得許多?(按,《金瓶梅詞話》於此為:「他就外邊胡行亂走,奴婦人家只管得三層門內,管不得那許多三層門外的事。莫不成日跟著他走不成?」)若說虛實,常言道:『世上錢財儻來物,那是長貧久富家?』(按,《金瓶梅詞話》於此還有更精彩的話語:「緊著起來,朝廷爺一時沒錢使,還向太僕寺借馬價銀子支來使。休說買賣的人家,誰肯把錢放在家裡!各人裙帶上衣食,你老人家倒不消這樣費心。」)況姻緣事,皆前生分定,你老人家倒不消這樣費心。」(第七回) 
  這段對話,在《金瓶梅》中堪稱精彩。孟玉樓雖只對付張四一人,卻猶有「舌戰群儒」中的諸葛風采。從這裡也能看出孟玉樓的處世原則與性格特徵。她日後的生活也始終沒有離開這條邏輯的軌道。 
  張四阻撓孟玉樓改嫁西門慶雖不無私心,但他所說西門慶種種劣跡卻幾乎句句是實:「刁徒潑皮」、「打婦熬妻」、「眠花臥柳」等。孟玉樓將張四所云全不放在心上,未必如有學者所說她「看重的顯然是西門慶的財勢和權勢」,而通過那種種劣跡,孟玉樓看到卻是一個洋溢著性感的男子漢(由此亦可見當時社會尤其是女性對男性對丈夫的評價是何等的寬鬆與獨特),因而九牛不回地要嫁給他。誠如作者所言: 
  張四無端散楚言,姻緣誰想是前緣。 
  佳人心愛西門慶,說破咽喉總是閒。(第七回)   
  西門慶也偶有「情種」風采(1)   
  作為玩弄女性的混世魔王西門慶,對其所玩弄的女性卻未必全無感情,如對李瓶兒就有個從駕馭到感情投入的轉變過程。 
  西門慶駕馭李瓶兒之術,先之以性:用李瓶兒的話講:「你是醫奴的藥一般」;繼之以冷:娶李瓶兒到家後竟「三日空了他房」,教她求生不得,尋死無門;再施之以威:用馬鞭抽打脫光了衣裳的李瓶兒,作為對她一度招贅蔣竹山的懲罰。這樣,西門慶就不僅沒收了李瓶兒的財色,也沒收了她的性子:致使那個曾有能耐氣死花子虛、驅逐蔣竹山的河東獅子,終於變成「好個溫克性兒」,「性格前後判若兩人」,甚至叫某些學者充滿困惑,大呼其「失真」。其實這正見出西門慶魔力所在,而不存在什麼性格失真。徹底收拾了李瓶兒「性格」之後,西門慶才與她進入「從而罷卻相思調」的寵愛之中。我原以為西門慶與李瓶兒的關係實則只有征服與被征服的份兒,哪有什麼真誠感情可言。但當我細細品味李瓶兒之死的情節,觀點有所改變。 
  從小說裡看到,開始西門慶不太把李瓶兒的病放在心上,只覺得她會慢慢好起來的。因為血氣方剛的西門慶,不相信李瓶兒或他自己會死,總覺得病痛死亡是與己無關的遙遠的故事,而自己或自己的親人似乎可以長生不老——這也是人之常情。但隨著瓶兒的病情日重,連床都下不了,下身不斷地留血,每天必須在身子下面墊著草紙,房間裡惡穢氣味只靠不斷熏香才能略為消除。西門慶也越來越憂慮與傷心,門也不出,班也不上,一則陪伴病中的瓶兒傾訴衷腸,一則醫、巫百法用盡,甚至四方尋找,以三百二十兩銀子的高價買來壽木為瓶兒沖災,說是:「我西門慶就窮死了,也不肯虧負了你。」直到所有的醫生都束手無策,連潘道士的祭禳也宣告失敗,西門慶才不能不相信命運的安排,抱著瓶兒放聲大哭。 
  潘道士臨去特意囑咐西門慶今晚切不可往病人房裡去,否則「恐禍及汝身,慎之,慎之。」是明哲保身,還是犯忌去與瓶兒作生死訣別,這對西門慶來說是平生最嚴峻的考驗。西門慶送走了客人,「獨自一個坐在書房內,掌著一支蠟燭,心中哀慟,口裡只長吁氣,尋思道:『法官叫我休往房裡去,我怎生忍得,寧可我死了也罷,須廝守著和他說句話兒。』」他在那孤獨、混暗、陰慘的氛圍中作出了這出人意料的決斷,既戰勝了巫道,也戰勝了自己,於是像一個真正的男子漢那樣,挺直腰桿、大義凜然地走進了瓶兒的房間,兩淚交流,既有「疼殺我也,天殺我也」的悲號,又有「我西門慶在一日,供養(按,指日後祭奠)你一日」的許諾,給臨終的瓶兒那顆破碎的心靈以無限的安撫。而這恰恰是《紅樓夢》中寶玉所未做到,黛玉臨終所未得以享受的。 
  愛情是一所偉大的學校,死亡是一部偉大的教科書。兩者交融,往往能使人面目一新。西門慶在李瓶兒之死的痛苦遭遇中獲得一次新生,一次靈魂的昇華,令人刮目相看。李瓶兒死後,西門慶三次哭靈,更見出其對李瓶兒的感情。請看第六十二回所寫: 
  第一次,是當李瓶兒剛死之時,「揭起被,但見面容不改,體尚微溫,脫然而逝,身上只著一件紅綾抹胸兒。這西門慶也不顧甚麼底下血漬,兩隻手抱著她香腮親著,口口聲聲只叫:『我的沒救的姐姐,有仁義好性兒的姐姐!你怎的閃了我去了,寧可叫我西門慶死了罷。我也不久活於世了,平白活著做甚麼!』在房裡離地跳的有三尺高,大放聲號哭。」 
  第二次,是當李瓶兒的屍體裝裹,用門板抬到大廳之時,「西門慶在前廳手拍胸膛,撫屍大慟,哭了又哭,把聲都哭啞了,口口聲聲只叫『我的好性兒有仁義的姐姐。』比及亂著,雞就叫了。」 
  第三次,是在吩咐人到各親眷處報喪之後,「西門慶因想起李瓶兒動止行藏模樣兒來,心中忽然想起忘了與他傳神,叫過來保來問:『那裡有寫真好畫師?尋一個傳神。我就把這件事忘了。』這來保應諾去了。西門慶熬了一夜沒睡的人,前後又亂了一五更,心中感著了悲慟,神思恍亂,只是沒好氣,罵丫頭,踢小廝,守著李瓶兒屍首,由不得放聲哭叫。啞著喉嚨只顧哭,問他,茶也不吃,只顧沒好氣。」 
  西門慶痛哭李瓶兒,在其妻妾中引起了強烈反響。先是「月娘見西門慶搕伏在他身上,撾臉兒那等哭,只叫:『天殺了我西門慶了!姐姐,你在我家三年光景,一日好日子沒過,西門慶痛哭李瓶兒 
  選自作者私珍《清宮珍寶百百美圖》 
  都是我坑陷了你了!』月娘聽了,心中就有些不耐煩了。 
  繼而是西門慶因痛失李瓶兒竟晝夜不眠、茶飯不思,更令吳月娘又急又氣,說: 
  你看恁嘮叨!死也死了,你沒的哭的他活!只顧扯長絆兒哭起來了。三兩夜沒睡,頭也沒梳,臉也沒洗,亂了恁五更,黃湯辣水還沒嘗著,就是鐵人也禁不得。把頭梳了,出來吃些甚麼,還有個主張,好小身子,一時摔倒了,卻怎樣兒的! 
  對吳月娘的「規勸」,西門慶無言應之,就算給她面子了。當潘金蓮勸他吃飯時他竟惱怒罵起潘金蓮。惹得潘金蓮滿腔委屈向吳月娘傾訴:「他倒把眼睜紅了的,罵我:『狗攮的淫婦,管你甚麼事!』我如今鎮日不叫狗攮,卻叫誰攮呢?恁不合理的行貨子,只說人和他合氣。」月娘道:「熱突突死了,怎麼不疼?你就疼也還放心裡。那裡就這般顯出來。人也死了,不管那有惡氣沒惡氣,就口撾著口那等叫喚,不知甚麼張致。吃我說了兩句,他可可兒來,三年沒過一日好日子,鎮日叫他挑水挨磨來?」孟玉樓道:「娘,不是這等說。李大姐倒也罷了,沒甚麼,倒吃了他爹恁三等九格的。」金蓮道:「他沒得過好日子,那個偏受用著甚麼哩,都是一個跳板兒上人。」(《金瓶梅詞話》第六十二回)   
  西門慶也偶有「情種」風采(2)   
  吳月娘等人各自著眼點不一樣,卻不約而同地表示了對西門慶痛哭李瓶兒行為的不滿,這就更襯托出西門慶在比較中反思、在反思中比較,從而將對瓶兒之情升格到偏愛的程度。這才使他因李瓶兒之死幾痛不欲生、茶飯不進,以至動用了應伯爵三寸不爛之舌,讓他從家庭存亡的大局著眼,才勸轉西門慶從生命之痛中回到現實生活中來。 
  至於玳安說:「為甚俺爹心裡疼?不是疼人,是疼錢。」並不能引出痛哭李瓶兒時的西門慶是重財不重人的結論。因為李瓶兒給西門府上帶來的錢財並不會因為她的死亡而消失了。作為西門慶的貼身小廝玳安,雖不失為主人肚子裡的蛔蟲,這回的言論卻不免有勢利的偏見,不足作為西門慶本質定性的依據。而西門慶在李瓶兒靈前與奶媽如意兒苟合,實如西門慶所云:「我兒,你原來身體皮肉也和你娘(按,即瓶兒)一般白淨,我摟著你就和他睡一般。」你既不指望精力過剩的西門慶會因李瓶兒之死兒長期「停課」,也就不必為他愛屋及烏從如意兒身上尋得情感替代的幻覺與痛苦緩衝的階梯而感到憤怒,儘管這種行為也不值得肯定。總之,這兩個情節並不足以否定西門慶哭瓶兒是真情流瀉。 
  田曉菲也說: 
  西門慶的眼淚是值得憐憫的,然而落在金蓮、玉樓、月娘等人的旁觀冷眼裡,無非是嫉妒吃醋的緣由。則浪子的悲哀,因為無人能夠分擔而顯得越發可憐。…… 
  瓶兒死後,似乎反而比生前更加活躍於西門慶的生活中。從第六十二回到七十九回,她的存在以各種方式——聽曲、唱戲、遺像、夢寐、靈位、奶子如意兒的得寵、金蓮的吃醋、皮襖風波——幽靈一般反覆出現在西門府。一直到西門慶自己死亡,瓶兒才算真正消逝。田曉菲《秋水堂論金瓶梅》第188頁。 
  透過李瓶兒之死,人們看到了一個新生的西門慶形象:堪稱情種。 
  李瓶兒之死,在全書中佔了數章篇幅。其實為《金瓶梅》中不可多得精彩篇章,就此曲盡人間眾相與世態種種。 
  學術界更喜歡將《紅樓夢》中秦可卿之死與李瓶兒死相比較,雖承認前者對後者的傚法,卻總覺得後來者居上。其實《紅樓夢》中秦可卿故事甚為閃爍,矛盾重重,乃《紅樓夢》前八十回中的敗筆。就藝術創造而言,秦可卿之死既無法與李瓶兒之死相比擬,也無多少深意特別值得刻意求索。   
  性戰與征服欲(1)   
  行筆至此,我不由得想:西門慶的性愛故事若到此了結該多好。如果那樣,他不是《紅與黑》中於連的同類,至少也可與《西廂記》中張君瑞稱同黨。不過上文我僅僅截取西門慶性愛故事的一個片斷、甚至不是重要的片斷來說的。性與愛的結合原是在情感世界的昇華。性愛則是將自己完全熔化,並匯入另一個生命之中,與另一個生命融為一體,是靈與肉的交融。這裡包容著情愛原則、快樂原則乃至優生原則。無性慾的情感,是柏拉圖式的精神戀;無情感的性慾,是動物世界的境界。這兩者均不是愛情的正途。然而西門慶生命中只有與極有限的一二女性的初夜達到了快感加美感的審美之境,只有在「李瓶兒之死」的情節偶爾顯現他人性中閃光的最感人的一瞬。 
  我們既不可抹煞那抽去一切背景孤立顯現的可觀的一面,但又不能誇大或美化這一面而掩蓋了西門慶在性愛層面上的流氓特性。因為他在眾多場合,與眾多女性的性愛,多蛻化為一種性戰——生死搏鬥的兩性戰爭。請看西門慶與半老徐娘林太太的戰鬥場面:迷魂陣擺,攝魄旗開。 
  迷魂陣上,閃出一員酒金剛,色魔王能爭貫戰。 
  攝魂旗下,擁一個粉骷髏,花狐狸百媚千嬌。 
  這陣上撲鼕鼕,鼓震春雷;那陣上鬧挨挨,麝蘭。 
  這陣上,復溶溶,被翻紅浪精神健;那陣上,刷剌剌,帳控銀鉤情意牽。 
  這一個急展展,二十四解任徘徊;那一個忽剌剌,一十八滾難掙扎。 
  斗良久,汗浸浸,釵橫鬢亂;戰多時,喘吁吁,枕側衾歪。 
  頃刻間腫眉眼,霎時下肉綻皮開。 
  正是:幾番鏖戰貪淫婦,不是今番這一遭。(第七十八回)林太太是和西門慶私通的各色女性中,身份最高(「世代簪纓,先朝將相」王招宣府的寡婦)、年齡最大(35歲)的一位。這樣一位林太太本來既無改嫁的必要,也無春光洩露的可能。但這位二十不浪,三十浪,四十還在浪頭上的半老徐娘,在更年期逼近之前的危機感、緊迫感的追蹤下,管不住自己;這位三十好過,四十難熬的寡婦在丈夫屍冷、兒子成人之後,已從操家教子的煩勞中掙扎出來,無事一身輕,更有了從性生活中求得補償與填充的覺醒,於是她「好不喬模喬樣,描眉畫眼,打扮得狐狸也似。」用性點燃了她生命秋天乃至冬天的一把火,這把火燒掉了她的貞潔觀念乃至廉恥觀念。作者送給她兩句匪夷所思而又絕妙貼切的贊語:「就是個綺閣中好色的嬌娘,深閨內施屄的菩薩。」於是有文嫂為之拉皮條作「中介」,廣尋填補其性飢渴的資源;這美譽遠播江湖上,以至連「紅燈區」的妓女鄭愛月都耳熟能詳。為奉承西門慶,鄭愛月免費將這信息轉告了西門慶。 
  其實西門慶與王招宣府的關係及其複雜。其一,這裡曾是潘金蓮九歲被買入,學習彈唱的地方;其二,西門慶與林太太之子王三官有爭妓之仇(同爭李桂姐、鄭愛月);其三,西門慶走近林太太可謂一箭數雕:既想勾搭林太太,又想攬上王三官十九歲花枝般的妻子(她還是聲勢顯赫的黃太尉的侄女),更想鎮住情敵王三官。西門慶與林太太初次見面,是林太太請西門慶幫忙斷開那些勾引王三官嫖妓的流氓,以免玷辱「咱家門戶」,說:「幾次欲待要往公門中訴狀,誠恐拋頭露面,有失先夫名節。」於是請西門慶來「現場辦公」——禮數何等周全,名義何等堂皇,言語何等正經。然而他們就是在這「同抓共管、教育後代」神聖使命下,有第一次「盡力盤桓了一場」的床笫之戰。(第六十九回)這是何等的荒唐可笑。此前,王三官號稱「三泉」,在紅燈區壓名為「四泉」的西門慶一籌。此後,他拜西門慶為義父,甘心站在他旗幟下。(第七十二回)「林太太鴛帷再戰」,那長篇韻文還有引句:「招海旌幢秋色裡,擊天鼙鼓月明中」云云。單挑出來,誰都會以為那段韻文是描寫赤壁鏖兵的,誰承望它竟是描寫床笫之戰的。 
  在那段韻文中,林太太被比為千嬌百媚的花狐狸,西門慶則為那降魔伏妖的酒金剛。酒金剛經過數個回合的較量、進擊,打得花狐狸「一十八滾難掙扎」,以至「汗浸浸,釵橫鬢亂」、「喘吁吁,腫眉眼」,「肉綻皮開」,失去了「百媚千嬌」的昔日風采。酒金剛得勝班師,意猶未盡,當下在林太太心口與陰戶燒了兩炷香,宛若頑童以小刀刻上「到此一遊」以為留念,並許下明日家中擺酒,使人請她同三官兒娘子去看燈耍子,可謂一箭雙鵰。將性交比為戰鬥,據說源自孫武教練吳王宮女排演陣法,三令五申,寵姬猶犯禁,致為孫武所斬,始使吳營花陣威律森然。不知何時這個故事引進了房中,而「吳營」、「花陣」竟成了房中術的術語。 
  不過,西門慶與林太太的私通,其意義則遠不僅宣揚了他們的性戰。 
  有的學者將西門慶之流的「好色」說成是「人的正常要求」,「是對人生慾望的追求」,甚至說是「性觀念的解放」。然而,何謂「人的正常要求」?何謂「性觀念的解放」?持此論的「金學」家們對之卻似乎未置一辭。沒有堅實的理論前提,論述往往走向歧途,以其昏昏豈能使人昭昭?   
  性戰與征服欲(2)   
  舒蕪的兩段話或許可充當這理論的前提。第一段見其《從秋水蒹葭到春蠶蠟炬》,他引了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的名言之後說:「什麼是近代意義的真正的愛情呢?恩格斯的著名定義,大家都知道了。據我的理解就是:第一,平等互愛;第二,愛情重於生命;第三,愛情與婚姻同一成為性道德的標準。」舒蕪《從秋水蒹葭到春蠶蠟炬》第4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7年5月版。第二段話見於其近作《女性的發現》,是在闡述周作人「性的解放」的觀點時所說:「周作人的目標是『社會文化愈高,性道德愈寬大,性生活也愈健全』。這裡有三個要點:第一,是要有社會文化的提高,而不是社會愚昧的加深,不是向野蠻倒退。第二,是要建立合乎人性特別是合乎女性的性道德,而不是不道德、無道德。第三,是要建立合乎科學特別是合乎性科學的健全的性生活,而不是混亂的病態的淫昏的性生活。」舒蕪《女性的發現》第13頁,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1990年2月版。這裡更強調對待女子的態度問題,「周作人是把對待女子態度如何,作為衡量一個人的見識高下的標準」。這兩段話互相補充,大致可視為對「人的正常要求」與「性的解放」的正確理解。用這把理論的尺度去衡量《金瓶梅》,就不難發現西門慶在諸多場合有悖「人的正常要求」,更不存在什麼「性觀念的解放」。 
  西門慶家中有六房妻妾,還要淫人妻女、包占娼妓,張竹坡統計被西門慶「愛」過的女人有十九人。對於那麼一個龐大的性愛群落,無論是自家妻妾、還是他人妻女,無論貴婦富婆、還是卑賤下人,西門慶與她們之間少有什麼「平等互愛」,而更多的是玩弄與被玩弄,姦淫與被姦淫,佔有與被佔有,征服與被征服的關係。小說第七十八回,寫西門慶與如意兒(又名章四兒)做愛時有段有趣的對話: 
  西門慶便叫道:「章四兒淫婦,你是誰的老婆?」婦人道:「我是爹的老婆。」西門慶教與他:「你說是熊旺的老婆,今日屬了我的親達達了。」那婦人回應道:「淫婦原是熊旺的老婆,今日屬了我的親達達了。」 
  在做愛之際,西門慶竟呼性愛對像為「淫婦」,自是賤視對方(章四兒自稱「淫婦」當然是自貶);即使做愛他們也不是「平等互愛」,而是居高臨下的男性去「臨幸」地位低賤的女性。既然是「臨幸」,這個女性越不屬於自己,此時就越有奪人城池般的佔有慾和實際佔有了的陶醉感。這大概是那「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心理依據。章四兒起先逕答「我是爹的老婆」,本是討好西門慶之意,西門慶猶嫌不過癮,主動教導她回答是:「熊旺的老婆」,點明他屬的本來身份,然後說「今日屬了我的親達達了」,才能滿足他瘋狂的佔有慾和征服欲。這種在女人身上實現掠人城池願望的戰爭遊戲,西門慶是百玩不厭的。 
  西門慶瘋狂的佔有慾和征服欲,在「性目的」論中則主要轉化為獵取財色與傳宗接代。在西門慶「愛」過的女性中,李瓶兒是使西門慶的「性目的」得以全方位實現的人,而潘金蓮則偏以色,孟玉樓則偏以財,吳月娘則偏以傳宗接代。小說第二十一回,寫西門慶在妓院鬼混,半月不歸,吳月娘雪中焚香拜斗,祝禱穹蒼,保佑主夫,「早生一子,以為終身之計」,西門慶聞得滿心高興,立即「要與月娘上床宿歇求歡」。西門慶有過所謂「真個銷魂」的性快感,卻難得有過什麼愛與情的意識,更談不上「愛情重於生命」,和「建立合乎人性特別是合乎女性的性道德」。為了滿足自己的淫慾,他常常是不擇手段,不認對象,恣意淫樂,貪得無厭。蔣竹山說他「家中挑販人口,家中不算丫頭大小,五六個老婆,著緊打趟棍兒,稍不中意就令媒人領出賣了。」作者用不寫之寫點明西門慶販賣婦女的罪行。 
  要到一個販賣婦女的魔鬼那裡去尋找什麼「愛情」色彩,顯然是摸錯了門。在理論上,是混淆了「淫」與「情」的界限,誤將「淫」為「情」。「因為『情』與『淫』很相似,都是男女之間的事,如不劃清界限,則舊的風流才子們一向是假借『情』的名義來行淫,而道學家又會拿了『淫』的罪名來鎮壓青年男女的愛情。所謂把對手當作『對等的人』,當作『自己之半』,是兼指兩性而言,但結合歷史實際情況,則著重的當然是指男子對於女子的心理」,「玩弄的心理,淫虐的心理,等等,都是沒有把女子當作對等的人,都是『淫』,不是『情』」舒蕪《女性的發現》第34頁。以舒蕪從周作人那裡引申出來的理論來衡量,西門慶自然只能是個「性戰能手」,而決不是什麼「性解放」的先鋒。   
  性具+性藥=性科學?(1)   
  性既是生命力的體現,性行為就當是生命力的自然流洩。西門慶的性能力不可謂不強悍,但他猶嫌不足,而是竭盡所能,以當時的「高科技」來從裡到外武裝陽具(性藥其內,性具其外),以求無止境地提高性戰能力。 
  王六兒是西門慶性藥、淫具首選實驗基地。王六兒是西門慶傢伙計韓道國的老婆,而韓道國本是個「性本虛飄,言過其實,許人錢,如捉影捕風;騙人財,如探囊取物的明「王八」。 
  西門慶自京歸來接受了一光榮任務——替蔡京管家翟謙物色小妾;為翟謙選美,西門慶屈駕親登韓門,「相看」他們年方十五的女兒韓愛姐。不想有意外艷遇,搭上了王六兒。按理說,王六兒長得並不美:「長挑身材,瓜子面皮,紫膛色」,但王六兒有兩件毛病(或嗜好):一是「教漢子干他後庭花」,二是「積年好咂」,而這「兩樁兒可在西門慶心坎上」——實際上是滿足了西門慶變態的精神需求,所以他跑王六兒那兒最勤。 
  以至西門慶從胡僧那裡弄來春藥,想試一試,他首先想到的就是這王六兒,並在王六兒身上作了全方位的性實驗。為了說明問題,我不得不引一段「潔本」《金瓶梅》中所沒有的令人瞠目的文字,敬請讀者諒解:西門慶見婦人好風月,一徑要打動他,家中袖了一個錦包兒來,打開裡面,銀托子、相思套、硫磺圈、藥煮的白綾帶子、懸玉環、封臍膏、勉鈴,一弄兒淫器。那婦人仰臥枕上,玉腿高蹺,口舌內吐。西門慶先把勉鈴教婦人自放牝中,然後將銀托束其根,硫磺圈套其首,封臍膏貼在臍上。…… 
  六兒棒槌打搗鬼有詞為證:美冤家一心愛折後庭花,尋常只在門前裡走,又被開路先鋒把住了他,放在戶中難禁受,轉絲韁勒馬親得勝弄的我上麻,蹴損了奴的粉臉那丹霞。(第三十八回)可謂百般武器全用了個遍。至於那些玩意兒的功能、結構與用法,筆者毫無研究,無法細說,只知道前有姚靈犀1940年寫的《金瓶小扎》,今有陳詔1998年寫的《金瓶梅小考》中有關章節對之略有介紹,有興趣的讀者可以檢閱。而我要告訴你的是,這種種性具在當時即為奢侈品,絕非尋常人士可以問津。從有次西門慶與潘金蓮展示「勉鈴」即可知:婦人與西門慶脫白綾襖,袖子裡滑浪一聲,吊出一個物件來,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彈子大,認了半日,竟不知甚麼東西。但見:身軀瘦小內玲瓏,得人輕借力,輾轉作蟬鳴。 
  能使佳人心顫,慣能助腎威風。 
  號稱金面勇先鋒,戰降功第一,揚名勉子鈴。 
  婦人認了半日,問道:「這是甚麼東西,怎把人半邊胳膊都麻了?」西門慶笑道:「這物件你就不知道了,名喚勉鈴,南方緬甸國出來的。好的也值四五兩銀子。」(第十六回。)「四五兩銀子」在當時是一個丫鬟的身價。小說第九回西門慶用五兩銀子買下小玉服侍月娘,又用六兩銀子替金蓮買個上灶丫頭秋菊。第三十七回趙嫂家十三歲女孩「只賣銀四兩」,第九十五回薛嫂領來的「鄉里人家女兒」只值四兩半銀子,第九十七回春梅只「用了三兩五錢銀子硬買下一個十三歲的丫頭」,給陳敬濟。由此便見西門慶極其奢侈腐敗,令人髮指。 
  這是「性具」。當然其中「封臍膏」以及第二十七、五十一回寫到令潘金蓮「一味熱癢不可當」的「顫聲嬌」(又名「閨艷聲嬌」)等是藥物。這些都是輔助性藥品,真正的性藥是《金瓶梅》第四十九回所寫:遇梵(胡)僧現身施藥。 
  房中術似由道家原創,中國古代房中術強調,男女之道乃天地陰陽之道的精巧複製。荷蘭漢學家高羅佩利用大量史料論證,中國的房中術遠在漢代以前就已形成完整體系,在年代上早於印度密教經咒,應是獨立起源,而非外來;相反,印度密教經咒卻可能是在中國房中術的影響下發展起來,以後又回傳中國,影響到隋唐以來的中國房中術。高羅佩《中國古代房內考》(李零等譯)「譯者前言」,上海人民出版1990年12月版。《金瓶梅》中的胡僧或許就是那回傳者之一。令人感到滑稽的是,西門慶眼中的胡僧竟是個「陽具化」的形象:見一和尚,形骨古怪,相貌搜,生得豹頭凹眼,色若紫肝,戴了雞蠟箍兒,穿一領肉紅直裰,頦下髭鬚亂□,頭上有一溜光簷,就是個形容古怪真羅漢,未除火性獨眼龍。在禪床上旋定過去了,垂著頭,把脖子縮到腔子裡,鼻孔中流下玉箸來。 
  西門慶心中暗道:「此僧必然是個有手段的高僧。」 
  待胡僧到了西門慶府上的廳堂,他所見其桌子、椅子的造型,張竹坡借用《水滸》中人的話說:「一片鳥東西也。」(《紅樓夢》秦可卿的房間擺設學此而走火入魔)胡僧「酒肉並行」,正好是李瓶兒生日,西門慶現成餚饌招待胡僧,四碟果子、四碟小菜、又是四碟果酒,其造型竟全是雌雄生殖器形態。 
  酒足飯飽之後,胡僧所施春藥——中國古代的「偉哥」:形如雞卵,色如鵝黃。三次老君炮練,王母親手傳方,外視輕如糞土,內覷貴乎玕琅。……此藥用托掌內,飄然身入洞房:洞中春不老,物外景長芳。玉山無頹敗,月朗夜窗光。一戰精神爽,再戰氣血剛。不拘嬌艷寵,十二美紅妝,交接從吾好,徹夜硬如槍。服久寬脾胃,滋腎又扶陽。百日鬚髮黑,千朝體自強。固齒能明目,陽生姤始藏。   
  性具+性藥=性科學?(2)   
  高羅佩以現代科學的研究成果證明,中國古代春藥雖大多不含有害成分,亦無特殊效力,只有一般的滋補作用,但中國人對春藥往往帶有迷信和誇大的成分。 
  在「遇梵僧現身施藥」之前,西門慶早從李瓶兒那裡獲得了「春意二十四解本兒」手卷,這是李瓶兒「他老公公內府畫出來的」。潘金蓮接在手中,展開觀看,有詞為證: 
  內府衢花綾裱,牙籤錦帶妝成。大青小綠細描金,鑲嵌斗方乾淨。女賽巫山神女,男如宋玉郎君。雙雙帳內慣交鋒,解名二十四,春意動關情。 
  金蓮從前至尾看了一遍,不肯放手,就交與春梅道:「好生收在我箱內,早晚看著耍子。」西門慶不肯,要奪回還李瓶兒,金蓮耍賴要「把他扯得稀爛,大家看不成」。西門慶被迫說:「你還了他這個,他還有個稀奇物件兒呢,到明日我要了來與你。」金蓮道:「你拿了來,我方與你這手卷。」那「稀奇物件兒」就是第十六回寫的「勉鈴」。而「春宮圖」手卷所繪無非是《紅樓夢》中傻大姐認作妖精打架的故事——性行為方式。 
  西門慶本有「驢大行貨」,現外有性具、內有性藥武裝,又有「可操作」性的行樂圖作技術指導,那麼,這位西門慶從此就有「合乎科學特別是合乎性科學的性生活」麼? 
  實踐證明,西門慶的性生活從此走向更混亂、更病態、更淫昏,更加肆無忌憚,遠談不上科學與健康。 
  在西門慶那裡,對女性愛也好、恨也好,獎也好、懲也好,一切都付諸性行為。不過西門慶整個人在那瘋狂的性戰中,也幾乎完全物化為一個活生生的陽具。第七十九回西門慶死後,水秀才就在那「暗含譏諷」的祭文中就將他寫作一個「鳥人」了。   
  西門慶性戰的戰果1:一批女性的痛苦(1)   
  潘金蓮是與西門慶做愛最頻繁的女性,小說中明寫的就有二十多次,其中寫得最酣暢的大概要數第二十七回的「潘金蓮醉鬧葡萄架」。以性科學觀念看,西門慶對女性的性敏感區瞭若指掌,而且是性挑逗的行家裡手,但到具體實施時,卻令人瞠目。如其不用手指,而是「先將腳指挑弄其花心」,繼而「向冰碗內取了枚玉黃李子向婦人牝中一連打了三個,皆中花心」,他叫「投個肉壺,名喚金彈子打銀鵝」,然後「又把一個李子放進牝中,不取出來」。這難道是正常的性挑逗?而其工作時的體式也異乎尋常。西門慶「戲把他兩條腳帶解下來,拴其雙足,吊在兩邊葡萄架兒上,如金龍探爪相似」。但在挑逗之後,西門慶卻故意進行「冷處理」。幾經挑逗,兼有酒興相助,潘金蓮淫興大作,西門慶「又不行事」,或「不肯深入」,「急的婦人春心沒亂」,口中直叫:「急壞淫婦了」,「捉弄奴死了」。西門慶在自己一手製造的性飢渴的對手的呼喚中,獲得了極大的滿足。那呼喚,就使他永遠處於居高臨下的主動地位。用淫器(銀托子、硫黃圈)使「那話昂健奢稜」,「暴怒」異常。待到做愛時,西門慶也是使盡解數。如此荒唐的性遊戲,不在床笫,竟在大白天的花園中。連春梅都說:「不知你每甚麼張致,大青天白日裡,一時人來撞見,怪模怪樣的」。張竹坡也斥之為「極妖淫污辱之怨」。如此兇猛的性攻擊,真是所向披靡、無堅不摧。果然,如此做愛的結果是「婦人則目瞑氣息,微有聲嘶,舌尖冰冷,四肢收嚲於衽席之上。西門慶慌了,急解其縛。向牝中摳出硫黃圈來,折做兩截。把婦人扶坐半日,星眸驚閃,甦省過來。因向西門慶作嬌泣聲說道:『我的達達,你今日怎的這般大惡,險不喪了奴的性命!』」 
  這是使用性具之「最佳效果」。前引第三十八回寫到,即使是床笫能手王六兒在西門慶所用性具攻擊下,也由「蹙眉隱忍」到顫聲大叫:「教淫婦怎麼挨忍。」潘金蓮不止一次說:「這托硬硬的,格的人痛。」李瓶兒則叫:「把奴的小肚子疼起來了。」有次孟玉樓病了,西門慶在探病時與之做愛,孟摸見銀托子,說道:「從多咱三不知就帶上這行貨子了?還不趁早除下來哩。」連紅燈區的鄭愛月在西門慶「那話上使了托子,向花心裡頂入」,也「把眉頭皺在一起,兩手攀擱枕上,隱忍難挨,朦朧著星眼,低聲說道:『你今日饒了鄭月兒罷』。」(第五十九回)用性具武裝起來的西門慶灑向床笫多是怨——女性之怨。 
  待到西門慶有胡僧春藥,首試者王六兒,「淫心如醉,酥癱於枕上,口內呻吟不已,口口聲聲叫,大達達,淫婦今日可死也。」他在王六兒那裡初試春藥,興猶未盡,回家後強與正值例假的李瓶兒做愛。「因把那話兒露出來與李瓶兒瞧,唬得李瓶兒要不的,說道:那藥,你怎麼弄得他這等大?」工作中李瓶兒又叫:「達達,慢著些,頂的奴裡邊好不疼?」(第五十回)正是這野蠻勾當,使李瓶兒患下血症不足之症,並埋下了死亡的隱患。 
  西門慶南征北戰一番之後到潘金蓮房中,儘管被潘金蓮譏為「剩了些殘兵敗將」,也叫她嚇了一跳——可見「那話」視覺衝擊力之巨大;品簫時,金蓮居然說:「好大行貨,把人的口也撐的生痛的。」開戰時,金蓮先是感到「從子宮冷森森直掣到心上」,「好難捱忍也」;再就是沒命地叫:「親達達罷了,五兒死了」,「須臾一陣昏迷,舌尖冰冷,洩訖一度」。(第五十一回)用性藥武裝起來的西門慶,灑向床笫的更是痛:女性之痛。 
  靄理士《性心理學》指出,性慾高潮的心理感受,是「一種精神上的滿足,一種通體的安適感覺,一種舒適懶散的心情,一種心神解放,了無罣礙,萬物自得,天地皆春的觀感」2靄理士《性心理學》(潘光旦譯注)第28、29頁,北京:三聯書店1987年7月版……靄氏進而說:「在這種情形之下,解欲不會產生痛苦,增加疲乏,觸動愁緒,或引起情緒上的厭惡。其在女子,其影響也正復相似,所不同的是那懶散的心情比較不容易覺察,除非在短時內,有過不止一度的交合,但是安閒、愉快、解放、以及此身得所寄托的感覺,是完全一樣的。女子經過一度滿足的解欲以後,也往往有如飲酒適如其量後的一種感覺,即相當的醉而不至於迷糊。」2而西門慶的「歙然」、「暢美」,是建立在女性「目瞑氣息」的痛苦之上的。這在西門慶是性虐待,在潘金蓮則未必是受虐狂,她稱這般大惡「險不喪了奴的性命!」可見這痛苦的方式並沒有喚起她的性愉快,但為固寵她又只得拚命市色市愛,因而她有「百年苦樂由他人」的慨歎。 
  友人方君曾將《金瓶梅》與《查太萊夫人的情人》相比較,就更鮮明地顯現出西門慶性文化的卑污。他說: 
  《查太萊夫人的情人》一書中關於性生活的描寫,是從女性的角度,以女性為本位的。勞倫斯用一種美妙而純潔的語言,寫出了女性的感受: 
  ……波動著,波動著,波動著,好像輕柔的火焰的輕撲,輕柔得像羽毛一樣,向著光輝的頂點直奔,美妙地,美妙地,美妙地,把她溶解,把她整個內部溶解了。那好像是鐘聲一樣,一波一波地登峰造極。 
  她彷彿像個大海,滿是些幽暗的波濤……興波作浪。   
  西門慶性戰的戰果1:一批女性的痛苦(2)   
  而《金瓶梅》一類的書,則認為男子的快樂全在於女性的被動,男子的享受就在於越狂暴越好的性佔有和性虐待。這是千百年來造成女性無可告訴的悲劇的一個原因。方非《勞倫斯的頌歌與略薩的控訴》,《讀書》1988年第7期。 
  「女性本位」論,要求男性在性生活中「以所愛的婦女的悅樂為悅樂而不忱於她們的供奉」(靄理士語)。雖然人類性生活終當以兩性和諧為目標,但「女性本位」論對於自母系氏族消亡以後人類性生活中長期存在著的「男性本位」的歷史與遺痕來說,則不失為一種矯枉。 
  有查太萊夫人的情人的野趣與美感作參照系,就更能反射出西門慶的野蠻與醜陋。前者是靈與肉的統一,通過性的交融,引出精神的昇華與人格的完善,即使對「肉體」的描寫也是一種美的觀照:「用純粹的肉感的火,去把虛偽的羞恥心焚燬,把人體的沉濁的雜質溶解,使它成為純潔!」戴·赫·勞倫斯《查太萊夫人的情人》(饒述一譯)第359頁,海口:海南人民出版社1993年2月版。而在西門慶那裡,女性肉體再也不是令人引以自豪的萬物之靈,而是男性獲得性愉快的玩具和女性進行「性交易」的籌碼;性交不再是由快感走向美感,由自然走向審美的坦途,而是女性的屈辱與男性的墮落的必由之路。燦爛的生命之火與人性之光被西門慶的野蠻與醜陋掃蕩殆盡,剩下的除上述其所實施的性佔有、性虐待之外,還有什麼後庭花、什麼品簫、什麼燒香以及飲溺、同性戀等等(與秘書書僮),只能作為十六世紀末性文化污穢的紀錄。這種以性放縱與性混亂為內容的性文化,既不理解女性,也不尊重女性(小說中的女性也被寫得不自我尊重),只能是野蠻的反映,而絕無「性解放」的痕跡可尋。   
  西門慶性戰的戰果2:一批男性的倒下(1)   
  性究竟有多大的力量?它在人類發展史到底起了多大作用?這也是個「天問」。實在難以作準確的回答。 
  人類歷史發展的根本動力是社會生產力,性有時卻為歷史發展創造了出人意料的插曲。柏拉圖曾在《專題論文集》中說: 
  要是能有別的什麼方法,使一個國家或軍隊都由戀人組成,他們無疑是會成為自己城市最好的統治者。他們將杜絕一切恥辱,為了榮譽你爭我趕。當他們並肩作戰的時候,儘管為數甚寡,卻能征服整個世界。因為一個人寧可讓整個人類看到自己的醜惡,也不願在自己所愛的人面前怯懦地臨陣脫逃或是放下手中的武器。他寧願死一千次也不願這樣。誰又會在危險的時候丟下自己所愛的人或讓他失望呢?在這樣的時候,懦夫會變成勇往直前的英雄,而凡夫俗子也毫不遜色於真正的鬥士,愛將會激起他們的勇氣。見劉達臨《世界古代性文化》第2頁,上海三聯書店1998年1月版。 
  康有為在《大同書》中也將戰爭的根源歸之於食、色之不均,認為人們往往因食慾與性慾得不到滿足而發動戰爭,用武力去奪食、奪色。凡此種種,都只能是片面的深刻。 
  可見,性能力與性和諧,對一個社會的發展是何等重要,這遠非一個家庭問題。 
  應該說,《金瓶梅》中的西門慶在政治、經濟領域瘋狂地張揚與進取,與他旺盛的性慾望與性能力不無關係。反過來說,西門慶以錢權為前茅去追逐性慾的滿足,就不免充滿著霸氣與流氓氣。 
  西門慶為爭色奪愛,製造了許多傷亡事件,最典型的有如下幾件。 
  其一,為潘金蓮毒死武大郎,又陷害武二郎。西門慶與潘金蓮勾搭成奸,潘金蓮的丈夫武大郎顯然是一個障礙。武大郎前來捉姦,反被西門慶踢傷了。在王婆的唆使下,他們一不做、二不休,用砒霜毒死了武大郎。西門慶終將潘金蓮娶回,做了第五房。武鬆了解內情後,本打算用合法手段為兄報仇。不想,西門慶派家人來保、來旺,衲著銀兩打點官吏。 
  告狀不成,於是武松就用非法律手段復仇,無奈西門慶逃脫,武松誤殺陪酒的李外傳。西門慶用白花花的銀兩買倒了衙門。結果是武松被背杖並充軍孟州,而西門慶與潘金蓮竟逍遙法外。 
  其二,為李瓶兒氣死花子虛又邏打蔣竹山。西門慶看上了結拜兄弟花子虛的老婆李瓶兒,於是「安心設計,圖謀這婦人」,終於勾搭成奸。不想這時花家幾個兄弟內訌,將花子虛告進了大牢。西門慶與李瓶兒串通一氣,借幫花子虛打官司為名,偷渡了花家財產,使花子虛從牢房出來,家中一貧如洗,難以維計,於是被他們活活氣死。花子虛死後,西門慶張羅著準備娶李瓶兒為妾,不想牽扯進楊戩一案,無法娶李瓶兒。李瓶兒不得已招贅了太醫蔣竹山。但西門慶剛擺脫困境就收買光棍魯華、張勝,狠狠邏打蔣竹山,嚇得李瓶兒趕緊驅逐蔣竹山。之所以這樣做,西門慶在懲罰李瓶兒時說得很明白: 
  草裡蛇邏打蔣竹山 
  西門慶坐著,從頭至尾問夫人:「我那等對你說過,教你略等等兒,我家中有些事兒,如何不依我,慌忙就嫁了那廝?你嫁了別人,我倒也不惱,那矮王八有什麼起解?你把他倒踏進門去,拿本錢與他開舖子,在我眼皮子跟前,要撐我的買賣?」婦人道:「奴說不的,悔也遲了。只因你一去了不見來,朝思暮想,把奴想的心邪了。後邊喬皇親花園裡常有狐狸,要便半夜三更假名托姓變做你,來攝我精髓,到天明雞叫就去了。你不信,只問老馮、兩個丫頭便知。後來看看把奴攝的至死,才請這蔣太醫來看。奴就像吊在麵糊盆一般,吃那廝局騙了。說你家中有事,上東京去了。奴不得已,才幹下這條路,誰知這廝砍了頭是個債樁,被人打上門來,經動官府。奴忍氣吞聲,丟了幾兩銀子,吃奴即時攆出去了。」西門慶道:「說你教他寫狀子,告我收著你許多東西;你如何今日也到我家來了?」婦人道:「你可是沒的說!奴那裡有這話,就把奴身子爛化了!」西門慶道:「就算有,我也不怕。你說你有錢,快轉換漢子,我手裡容你不得。我實對你說罷,前者打太醫那兩個人,是如此這般使的手段。只略施小計,教那廝疾走無門;若稍用機關,也要連你掛了到官,弄到一個田地!」婦人道:「奴知道是你使的計兒,還是你可憐見奴,若弄到那無人煙之處,就是死罷了。」(第十九回) 
  其三,為宋惠蓮放逐來旺又打死宋仁。與西門慶有姦情的宋惠蓮,是他的家奴來旺的媳婦。家奴身份本不足以夠構成西門慶的障礙,但來旺不安分,酒後醉罵西門慶。經潘金蓮挑撥,西門慶設下陷阱向來旺開刀: 
  來旺睡了一覺,約一更天氣,酒還未醒,正朦朦朧朧睡著,忽聽得窗外隱隱有人叫他道:「來旺哥,還不起來看看,你的媳婦子又被那沒廉恥的勾引到花園後邊,幹那營生去了。虧你睡的放心!」來旺兒猛可驚醒,睜開眼看看,不見老婆在房裡,只認是雪娥看見甚動靜,來遞信與他。不覺怒從心上起,道:「我在面前就弄鬼兒!」忙跳起身來,開了房門,逕撲到花園中來。剛到廂房中角門首,不防黑影裡拋出一條凳子來,把來旺兒絆了一跤,只見響亮一聲,一把刀子落地。左右閃過四五個小廝,大叫:「有賊!」一齊向前,把來旺兒一把捉住了。來旺兒道:「我是來旺兒,進來尋媳婦子,如何把我拿住了?」眾人不由分說,一步一棍打到廳上。只見大廳上燈燭熒煌,西門慶坐在上面,即叫:「拿上來!」來旺兒跪在地下,說道:「小的睡醒了,不見媳婦在房裡,進來尋他。如何把小的做賊拿?」那來興兒就把刀子放在面前,與西門慶看,西門慶大怒,罵道:「眾生好度人度難,這廝真是個殺人賊!我倒見你杭州來家,叫你領三百兩銀子做買賣,如何夤夜進內來要殺我?不然拿這刀子做甚麼?」喝令左右:「與我押到他房中,取我那三百兩銀子來!」眾小廝隨即押到房中。惠蓮正在後邊同玉簫說話,忽聞此信,忙跑到房裡,看見了,放聲大哭,說道:「你好好吃了酒睡罷,平白又來尋我做甚麼?只當暗中了人的拖刀之計。」以一面開箱子,取出六包銀兩來,拿到廳上。西門慶燈下打開觀看,內中只有一包銀兩,餘者都是錫鉛錠子。西門慶大怒,因問:「如何抵換了!我的銀兩往那裡去了?趁早實說!」那來旺兒哭道:「爹抬舉小的做買賣,小的怎敢欺心抵換銀兩?」西門慶道:「你打下刀子,還要殺我。刀子現在,還要支吾甚麼!」因把來興兒叫來,面前跪下,執證說:「你從某日,沒曾在外對眾發言要殺爹,嗔爹不與你買賣做?」這來旺兒只是歎氣,張開口兒合不的。西門慶道:「既贓證刀杖明白,叫小廝與我拴鎖在門房內。明日寫狀子,送到提刑所去。」(第二十六回)   
  西門慶性戰的戰果2:一批男性的倒下(2)   
  西門慶與官府串通一氣,將來旺兒在監獄裡折磨得不像人樣,放逐徐州而去。放逐了來旺兒,西門慶以為可以自由姦淫宋惠蓮了。不想,宋惠蓮見西門慶多次愚弄她,竟自殺身亡。當西門慶得知此事後,只輕描淡寫地說:「他自個拙婦,原來沒福。」宋惠蓮的父親宋仁「攔著屍首,不容燒化」,要為女兒之死討個說法,也被拿到縣裡,反問他「打網詐財,倚屍圖賴」之罪,而當廳打得鮮血順腿淋漓,歸家不上幾日就死了。 
  西門慶利用金錢與權勢,上演了一幕幕性慾與陰謀的醜劇,製造了一幕幕人間悲劇。   
  西門慶的性瘋狂與晚明人文主義思潮(1)   
  有人將西門慶的性瘋狂,與以李贄為代表的晚明進步思潮相提並論,那就更離譜了。 
  晚明性文化實則有兩個潮流。一是以李贄為代表的進步知識分子所傳播的,以個性心靈解放為基礎的人文主義思潮。李贄針對程朱理學「存天理、滅人欲」的說教,提出:「穿衣吃飯即是人倫物理」,主張率性而行,言私言利,好貨好色。但他並非主張淫亂,因為其理論軸心是「童心說」。所謂「童心」,就是「真心」,就是「赤子心」。「夫童心者,絕假純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李贄《焚書》卷三《童心說》……在李贄的影響下,袁中郎、湯顯祖、馮夢龍等都加入了這一潮流。袁中郎提出「獨抒性靈」,「真人所作,故多真聲」,「任性而發,尚能通於人之喜怒哀樂嗜好情慾,是可喜也」袁宏道《袁中郎全集》卷三《敘小修詩》……湯顯祖則高倡「至情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湯顯祖《玉茗堂文》之六《牡丹亭記題辭》……馮夢龍主張「借男女之真情,發名教之偽藥」,承認「飲食男女,人之大欲」,但同時又劃分開情與淫的界限,指出:「夫情近於淫,而淫實非情」馮夢龍《敘〈山歌〉》,高洪鈞輯《馮夢龍集》第122頁,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92年3月版……不難看出,西門慶的思想言行與這一思潮,毫無共通之處。 
  另一個是以腐敗的封建當局為代表掀起的縱慾主義的濁流。嘉靖、隆慶兩朝皇帝都喜用春藥,神宗萬曆皇帝是個「酒色財氣」四毒俱全的昏君。諸侯王的荒淫有過之而無不及,「挾娼樂裸,男女雜坐,左右有忤者,錐斧立斃,或加以炮烙」(《明史·諸王傳》)就是他們的醜跡寫照。上行下效,濁臭熏天。魯迅曾說:「成化時,方士李孜僧繼曉已以獻房中術驟貴,至嘉靖間而陶仲文以進紅鉛得幸於世宗,官至特進光祿大夫柱國少師少傅少保禮部尚書恭誠伯。於是頹風漸及士流,都御史盛靖明布政使參議顧可學皆以進士起家,而俱借『秋石方』致大位」魯迅《中國小說史略》,《魯迅全集》第九卷第182—183頁…… 
  人道:性是生命之光。晚明的兩股潮流都未離開性這個命題,但前者是曙光,後者是夜光;前者引人昇華,後者誘人沉淪。前者訴諸於精神世界,因而有《四聲猿》、《牡丹亭》等美文,以「情」抗「理」:「第雲理之所必無,安知非情之所必有邪」(《牡丹亭·題詞》),來呼應那富有思想啟蒙色彩的進步思潮。後者則影響著世俗世界,正如魯迅所言:「瞬息顯榮,世俗所企羨,僥倖者多竭智力以求奇方,世間乃漸不以縱談閨幃方藥之事為恥。風氣既變,並及文林,故自方士進用以來,方藥盛,妖心興,而小說亦多神魔之談,且每敘床笫之事也」,「而在當時,實亦時尚」魯迅《中國小說史略》,《魯迅全集》第九卷第183頁……於是「穢書」(如《如意君傳》、《繡榻野史》、《癡婆子傳》等小說)、春畫(萬曆版《風流絕暢圖》、《鴛鴦秘譜》等為精美的彩色套印)與房中書(《某氏家訓》、《素女妙論》、《修真演義》等)盛行一時,甚至「隆慶窖酒杯茗碗,俱繪男女私褻之狀」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卷二十六……西門慶正是那縱慾主義濁流中的產物。 
  十六世紀末的中國,既不是「治世」,也不是「亂世」,而是「末世」,是「濁世」。這是將死的死而不僵,方生的未能發展的時代,死的抓住了活的!兩股潮流相生相剋,濁流時而蓋住清流,夜光時而淹沒曙光,腐敗時而侵蝕著詩情。這是歷史應該轉變而未能轉變的時代,「有歷史而無事變」!用以書寫這一頁歷史的,既不是輝煌的金色,也不是象徵絕望的黑色,而是只能以沉悶的灰色作基調,雜以各種中間色。這就是產生《金瓶梅》那個時代的風光。《金瓶梅》的作者未必從以李贄為代表的人文主義的潮流中吸取了多少營養,因而他不可能寫出杜麗娘式的憧憬理想境界的人物,也未與縱慾主義的濁流和光同塵,因而他不是站在西門慶的水平線上去寫西門慶,沒有將《金瓶梅》寫成如《如意君傳》之類「專在性交」的「穢書」,而是站在較高的角度,「著此一家,即罵盡諸色,蓋非獨描摹下流言行,加以筆伐而已」魯迅《中國小說史略》,《魯迅全集》第九卷第180頁…… 
  不過,人文主義與縱慾主義之間雖有著本質差異,但由於兩者都涉及到性,在那灰色背景下,曙光與夜光有時皆呈朦朧,叫人難以分辨。《金瓶梅》研究中時有論者將兩者混為一談,以致視「淫」為「情」。《紅樓夢》有正本第六十六回脂批云:「余歎世人不識『情』字,常把『淫』字當作『情』字;殊不知淫裡無情,情裡無淫。淫必傷情,情必戒淫。」朱一玄《紅樓夢資料彙編》第495頁,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2001年10月版。古人尚且有此見識,今人更當有明確的分辨。 
  《金瓶梅》是一部百科全書式的作品,是部「人間喜劇」式的作品。這部作品給人印象最深的,或許就是以西門慶為中心人物的種種性活動。在中國人的倫理觀念中,「萬惡淫為首」。因而作者淋漓盡致地寫西門慶的性事(變態性心理與性行為),正是從人類生活的一個本質方面揭示封建末世官僚階級萬劫不復的沒落和腐敗。而那種從西門慶性事中看到「性解放」的觀點,或許有違《金瓶梅》的文本實際,難以站得住腳。   
  西門慶的性瘋狂與晚明人文主義思潮(2)   
  九、余論:赤著雙足去探索這不可思議的火焰 
  有朋友問我:寫這帶彩的一章時你是何心態? 
  我現從實招來:我是以極其莊嚴的心態寫完這一章的。 
  《金瓶梅》中西門慶的性意識與性感受,顯然都是以男性為中心的。其實,這絕非西門慶所獨有的風格,中國古代房中術與涉性作品有幾種不是以男性為中心的?中國古代本來就是個以男性為中心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人被劃分為兩群:操人者與被操者(fuckorsandfuckees)——女權主義者麥金農語。在這個對應世界裡,女性自然被徹底工具化了。如有個別例外,就會被視為異端了。大千世界,竟被弄得如此單調乏味! 
  可喜的是,近代從西方傳來另一種聲音,即女性本位說。靄理士從《凱沙諾伐日記》的男主人公「以所愛婦女的悅樂為悅樂而不耽於她們的供奉」的行為中,引導出他的主張:「男子不專圖一己之滿足而對於女子的身心的狀態均有慇勤的注意」。司托潑《結婚的愛》則進而主張「大家應當曉得:男子和女子結婚,不是有一回向她求過愛,有一回博得她的愛就可以算了的,他必須每回房事之前向她求愛才是,因為一次房事不啻是一回結婚」見舒蕪《哀婦人》第427頁……這與中國人之所謂「懼內」根本不是一回事。 
  女性本位說,或許可視為對男性本位說的一次革命。但並不意味著男性統治了女性三千年,再讓女性反過來統治男性三千年,然後再來講平等。如果是那樣,世界將成何等世界!男女兩性的在性生活的平等、和諧,應是人類性生活或性科學的出發點與歸宿。如何走向這個目標,實在需要全人類的共同努力,中國人則猶當奮進。 
  大乘佛教的哲學觀認為,人體內含有「生命的火花」,「人體乃是認知真理的最好媒介」,終極真理也就在於人體本身。英國著名性心理學家靄理士說: 
  性是任何事物也無法熄滅的長明之火。我們應該像摩西那樣,扔掉鞋,赤著雙足,去探索這不可思議的火焰。見潘綏銘《神秘的聖火》題辭。   
  悲劇:對西門慶的誤讀   
  #流氓的喜劇--西門慶悲劇說質疑一、魯迅說:「悲劇將人生的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喜劇將那無價值的撕破給人看」魯迅《論雷峰塔的倒掉》,《魯迅全集》第一卷第192—193頁……那麼,西門慶是個「有價值的東西」,還是個「無價值的東西」?他是被毀滅給人看的,還是被撕破給人看的?他的結局到底是悲劇,還是喜劇呢? 
  「新興商人」說者,以醒目的標題——「十六世紀一個新興商人的悲劇」,告訴人們西門慶是悲劇型的。並說:原來它給我們寫了一個新興的商人西門慶及其家庭的興衰,他的廣泛的社會網絡和私生活,他是如何暴發致富,又是如何縱慾身亡的歷史,這是一出人生的悲劇。這出悲劇的結局是「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這個興旺到頂點的家庭分崩離析,一個個雞飛狗跳,各自尋趁,除個別幸運兒外,大多數落得個悲慘的下場。 
  「新興商人」說的不妥,前文已作詳論,無須再說。這裡要說的是,西門慶悲劇的結論是建立在一個錯誤的前提下的。由於前提的失誤,他們的論述也就不免要陷入一個不可排解的自相矛盾的邏輯怪圈之中。例如他們將一個腐敗沒落的封建官僚西門慶說成「屬於那個上升的階層」;將西門慶的賣官鬻爵,說成是「資產階級還未成熟以前,以獲得一部分封建權力來發展自己的常用的方式」;將西門慶的賄賂官府,偷稅漏稅,說成是新興商人的「貪婪、權謀和機變」;將西門慶的瘋狂佔有與揮霍,說成是「有不凡的勃勃雄圖」,「代表的是一種充滿自信的積極、自強、進取的人生態度」;甚至說,西門慶死了,「西門慶的事業並未失敗。他的死,死於他自己過度的荒唐縱慾,而他的事業還在上升、發展,這是頗寓深意的」……凡此種種,無不有悖於普通讀者從作品中獲得的正常的審美感受。 
  明版全圖《金瓶梅詞話》書影悲劇是美的被毀滅。被毀滅者越美,價值越高,悲劇就越大。魯迅曾說:「凡是愚弱的國民,即使體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壯,也只能做毫無意義的示眾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為不幸的。」魯迅《吶喊·自序》,《魯迅論文學與藝術》第89頁。可見無價值的東西被毀滅並不是悲劇。同樣是被毀滅(魯迅稱之為「被撕破」),前者是悲劇,後者是喜劇。悲劇的結局多是悲慘的,乃至悲壯的。但悲慘的結局,並不一定是悲劇。因而不能以結局的悲與否,來判斷是否是悲劇。其實「悲慘」云云,可能來自「悲劇」論者的主觀感受;西門慶是否認為自己的結局悲慘呢?這尚是未解之謎。且看他臨死時對財產的清晰統計,對家屬後路的理性安排,令人詫異。由此推斷,他或許覺得自己來世間走一趟已超前地佔有了一把,享受了一把,瀟灑了一把,已死而無憾哩!不然臨終時,他何以如此清醒? 
  西門慶既不是示眾的材料,也不是看客。通觀全書,人們不難發現,西門慶之毀滅,完全是咎由自取。   
  西門慶:堪稱「東方不敗」   
  西門慶雖有複雜性的種種表現,卻畢竟是個無恥之徒,這已毋庸置疑。《金瓶梅》所表現的正是這個流氓的喜劇。正如弄珠客所云:「《金瓶梅》借西門慶以描畫世之大淨」朱一玄《金瓶梅資料彙編》第178頁……西門慶之死,恰恰是一個流氓的喜劇的典型表演。 
  西門慶這麼個無恥之徒,本可以有種種毀滅或失敗之道:如在官場傾軋中倒台。他的確兩次被捲入官司的漩渦之中,兩次都是被告,一旦被告倒就會有官丟官,無官丟命,至少會傾家蕩產,如他親家陳洪那樣。但兩次他都以金錢為武器,輕易地逃脫了「法律」的懲罰。 
  或被武松所殺,如《水滸》所寫的那樣。西門慶與潘金蓮通姦,合夥謀殺了武大,武松得知後即找西門慶報仇。無論西門慶如何強悍,總該不是打虎英雄武松的對手吧。《金瓶梅》沒像《水滸傳》那樣寫武松打虎的過程,卻正面寫了武松的「壯士」形象: 
  雄軀凜凜,七尺以上身材;闊面稜稜,二十四五年紀。雙眸直豎,遠望處猶如兩點明星;兩手握來,近覷時好似一雙鐵碓;腳尖飛起,深山虎豹失精魂,拳手落時,窮谷熊羆皆喪魄。……(第一回) 
  但武松到獅子樓上找正在那裡喝酒的西門慶,竟然沒打著西門慶卻誤打死了皂隸李外傳。然後反被西門慶略施小技,先在公堂受盡責杖,險些問成死罪,中經東平府尹陳文昭周旋,也還問了個脊杖四十,刺配二千里,充軍孟州。待到四年後武松遇赦歸來時,西門慶已不在人世了,武松竟無法尋他復仇。 
  西門慶也有可能被奴才來旺所殺。來旺曾是西門慶的心腹家人,有次從杭州出差回來探知妻子宋惠蓮與西門慶「那沒人倫的豬狗有首尾」,他仗著酒勁恨罵西門慶:「只休要撞到我手裡,我叫他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好不好把潘家那淫婦也殺了,也只是個死。……我的仇恨,與他結的有天來大。常言道:『一不做,二不休』到跟前再說話,『破著一命剮,便把皇帝打』。」真可謂,酒壯英雄膽。來旺醉中將西門慶、潘金蓮今昔之劣跡,一一抖落出來。如果來旺真的能夠說到做到,那麼緊接著的要麼是場惡鬥,要麼就是場暗殺,不管以何形式,都有可能讓西門慶「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第二十五回),如同苗青對付苗員外那樣。可是來旺並沒有說到做到,只是「醉謗」其主以洩憤。《金瓶梅詞話》中,來旺亦如賈府的屈原——焦大,醉謗主子時仍未忘其使命感。結果反遭西門慶的陷害,被弄得家破人亡。 
  來旺兒醉中謗訕 
  西門慶還有可能在商場競爭中失敗。如第十七回,當西門慶被捲入一場官司時,蔣竹山乘機與李瓶兒聯手在他身邊開了個好不興隆的生藥鋪。蔣竹山身為太醫,兼營藥鋪,理當比西門慶在行,如果沒有不正當的競爭手段,西門慶未必是他的對手。但官司剛了,西門慶就勾聚流氓、勾結官場,徹底整垮了蔣竹山,恢復和擴大了他在商界的優勢。此僅一例。西門慶在商界仗勢霸行的事比比皆是。 
  大概除了死神,真是沒有任何人間力量能奈何得了這「腐而不敗」的混世魔王。西門慶死時,僅三十三歲。剛過「而立」之年,應該是生命力最旺盛之際,而且他在政界、商界顯示了「燦爛前途」。他政和六年六月間當的副千戶,到政和七年底就升為正千戶。由副轉正,他只花了一年多時間,可謂現代化之速度。魏子雲說,如果不是死於非命,此人極可能官至總兵官而壽高耄耋。魏子雲《〈金瓶梅〉頭上的王冠》,石昌渝等編《台港〈金瓶梅〉研究論文選》第133頁。蘭陵笑笑生不愧為諷諭聖手,他讓西門慶這個流氓以不可思議的手段,不可思議的速度,登上了不可思議的「光輝」頂峰,然後又以不可思議的方式讓他忽地跌入死亡的深淵。西門慶不是死於任何外力,而是在慾海狂瀾中自我損耗、自我毀滅的。   
  西門慶的死亡報告(1)   
  用王婆的標準來衡量,西門慶本是個「潘、驢、小、鄧、閒」五美俱備的性技能手。但他猶嫌自身生命力未得到充分發揮,於是用淫器與春藥去發掘生命的潛力。 
  胡僧施藥給西門慶,雖也賣過關子,說什麼:「我有一枝藥,乃老君煉就,王母傳方。非人不度,非人不傳,專度有緣。」西門慶貪得無厭,因欲以二三十兩白金來買那藥方,遭胡僧拒絕:「貧僧乃出家之人,雲遊四方,要這資財何用?」臨別又反覆叮囑西門慶:「不可多用,戒之,戒之!」(第四十九回)應該說胡僧已將藥的用法與注意事項交代得清清楚楚,已盡施藥責任。剩下的事,就看西門慶自己在縱慾與生命、情感與理性、願望與能力……諸種矛盾中如何行動了。 
  春藥原則上是採補養生的。「服久寬脾胃,滋腎又扶陽」,「玉山無頹敗,丹田夜有光」,「一夜歇十女,其精永不傷」云云,是胡僧所言性藥的功能。其實,「從現代醫學的眼光看,憑借春藥人為地激發性力,雖可奏效於一時,從長遠看無異於飲鴆止渴。從現代性哲學的觀點看,崇拜藥具也是一種異化,人在這種性關係中變成了工具的奴隸,而失去了自由與活力」丁東《〈金瓶梅〉與中國古代性文化》,《名作欣賞》1993年第3期…… 
  性交本是生命的交合,縱慾則是生命之火無節制的燃燒。世間沒有長明燈。透支了生命,肯定會隱含著生命的危機。惠蓮與西門慶曾有過兩次私會,都在藏春塢雪洞子裡。在這兒性交,無疑有象徵意味。請看書中描寫: 
  老婆進到裡面,但覺冷氣侵人,塵囂滿榻。於是袖中取出兩個棒兒香,燈上點著,插在地下。雖故地下籠著一盆炭火兒,還冷的打兢。 
  這氣氛是死亡的氣氛。惠蓮並沒有像別的女性那樣暱稱西門慶為「達達」,而是放肆地說: 
  冷鋪中捨冰,把你賊受罪不濟的老花子,就沒本事尋個地方兒?走在這寒冰地獄裡來了?口裡啣著條繩——凍死了往外拉。(第二十三回) 
  「地獄」、「死」、「繩」,這裡都點到了,是作者的暗示,還是惠蓮的預感?或許兩者皆有之,只有西門慶卻渾然不知。 
  自從胡僧那裡獲得了「偉哥」,西門慶更覺得自己能力無限,四方出擊,所向披靡,無堅不摧,攻無不克。其實靠「偉哥」來支撐性事,恰恰證明他的生命力正在走向衰竭。我們大幅度略去西門慶幾乎所有的公務與商務,僅就性事為他代擬個工作日誌,看從重和元年元旦到正月十五元宵期間,他是如何竭盡性力,連續作戰的,就不難看出他的死亡到底屬於悲劇還是喜劇。 
  重和元年正月元旦。「西門慶待了一日人,已酒帶半酣,至晚打發人去了,回到上房歇一夜。」按,上房即正妻吳月娘之房。 
  「到次早,又出去賀年,至晚歸來」。「西門慶已吃的酩酊大醉」,就撞入賁四家,賁四娘(葉五姐)「早已在門裡迎接出來,兩個也無閒話,走到裡間,脫衣解帶就幹起來。」 
  初三,「西門慶就在金蓮房中歇了一夜。」 
  初四,早往衙門中開印,升廳畫卯,發放公事。 
  初五,同應伯爵、吳大舅,三人起身到雲理守家,「吃慶官酒。」 
  初六,「午後時分徑來王招宣府中拜節」,與「林太太鴛幃再戰」。至二更時分回家,對吳月娘說:「這兩日春氣發也怎的,只害這腰腿疼。」 
  初七,早晨與應伯爵說:「這兩日不知酒多也怎的,只害腿疼,懶待動旦。」午間謝絕外客來訪,「猛想起任醫官與他延壽丹,用人乳吃」。於是到李瓶兒房中,叫如意兒擠乳打發吃藥,立即與她做愛,「兩個淫聲艷語,無般言語不說出來。」 
  初八晚夕,潘金蓮「陪著西門慶自在飲酒,頑耍一處」,秋菊「在明間板壁縫兒內,聽他兩個在屋裡行房」。 
  初九,潘金蓮生日。西門慶往何千戶家赴席,至晚回家,就和如意兒歇了。 
  初十,發帖兒請眾官娘子十二日來看燈吃酒。李三來通報有宗為朝廷採辦古器的大買賣。 
  十一日,派新來家人來爵等到兗州府去追上述那宗買賣的批文。 
  十二日,西門慶家中請各堂客飲酒。其中何千戶娘子藍氏「比花花解語,比玉玉生香」的嬌媚儀容,令他不見則已,一見魂飛天外。未能得手,散席時撞見來爵媳婦惠元,抱進房中按在炕沿上,「聳了個盡情滿意」,這叫「未曾得遭鶯鶯面,且把紅娘去解饞」。其實這天在酒席上,西門慶就「沒精神,鼾鼾的打起睡來」——這在從來就精力過剩的西門慶來說,是極為罕見的。 
  十三日,早起來頭沉,懶往衙門去。王經趁機將他姐姐王六兒一包兒「物事」遞與西門慶。西門慶經不住王六兒「物事」(自製淫具)的引誘,午後找個借口跑到獅子街會王六兒去了。 
  西門慶已竭盡性力,以諸種武器、百般武藝,和王六兒進行了一次全武行的實彈表演。到掌燈時分,西門慶心中只想著何千戶娘子藍氏,這是他平生欲得而未得的惟一女性,因而欲情如火,在王六兒身上再次燃起戰火。 
  西門慶在王六兒那裡帶病酣戰,已耗盡精力。三更回家,經冷風侵襲,到家腿腳發軟,被左右扶進潘金蓮房中。在性戰場上,西門慶從來就是主動進擊的角色,而今夜他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居於被動地位,被潘金蓮百般擺佈。   
  西門慶的死亡報告(2)   
  原來西門慶自王六兒那裡歸來時,潘金蓮還沒睡,渾衣倒在炕上,等待西門慶。誰知西門慶進門上炕就鼾睡如雷,再也搖不醒。怎禁那慾火燒身,金蓮不住用手只顧捏弄那話,蹲下身子替他百計品咂,只是不起。終從西門慶袖中摸出金穿心盒兒,見裡面只剩下三四丸藥兒,取來燒酒,自己吃了一丸,還剩下三丸恐怕藥力不效,拿燒酒都送到西門慶口內。西門慶合著眼只顧吃,不消一盞熱茶時間,那藥力發作起來,於是有了下面極為不堪的一幕: 
  婦人將白綾帶子拴在根上,那話躍然而起。婦人見他只顧睡,於是騎在他身上,……西門慶繇著他掇弄,只是不理。婦人情不能當,以舌親於西門慶口中,兩手摟著他脖項,極力揉擦,左右偎擦,……又勒勾約一頓飯時,那管中之精猛然一股冒將出來,猶水銀之瀉筒中相似,忙用口接咽不及,只顧流將出來,初時還是精液,往後儘是血水出來,再無個收救。西門慶已昏迷過去,四肢不收。……(第七十九回) 
  這天西門慶的兩次性戰,正好是第二十七回「大鬧葡萄架」的正反兩個版面。與王六兒行房是其正版,體位動作與第二十七回幾乎一模一樣;與潘金蓮做愛是其反版,當初潘金蓮的昏迷感覺此時全歸西門慶所有。不同的是,潘金蓮僅短暫的昏迷,西門慶則一蹶不振了。 
  十四日,清晨,西門慶起來梳頭,忽然一陣昏暈,望前一頭搶將去。 
  十五日,西門慶「內邊虛陽腫脹,不便處發出紅瘰來,連腎囊都腫的明滑溜如茄子大。但溺尿,尿管中猶如刀子犁的一般」。任醫官、胡太醫、何春泉輪番來看,有說為「脫陽之症」,有說為「溺血之疾」,有說是「癃閉便毒」,(按,以今日醫學視之,當為「尿毒症」。)討將藥來,越發弄的虛陽舉發,麈柄如鐵,晝夜不倒。潘金蓮「晚夕不管好歹,還騎在他身上,倒澆蠟燭掇弄,死而復甦者數次」。(按,《金瓶梅詞話》作「不知好歹」,尚可以「科盲」視之;此處作「不管」則更被寫得不堪也。可見「第一奇書」本也未必處處優於「詞話本」。) 
  十六日,月娘將西門慶從潘金蓮房中移至「上房」。此後醫、巫兼治,仍無效果。終於正月二十一日,五更時分,西門慶「相火燒身,變出風來,聲若牛吼一般,喘息了半夜,挨到巳牌時分,嗚呼哀哉斷氣身亡。」從正月十三日生病至二十一日斷氣,前後僅8天;蓋李瓶兒從生病到死也只用了8天,都屬於速亡之輩。西門慶死時年僅33歲。西門慶在性戰中一向英雄,死時卻頗不英雄。 
  以往的研究中有人將西門慶之死或歸咎於胡僧藥,或歸罪於王六兒與潘金蓮之淫。夏志清說:「對西門慶油枯燈盡的駭人敘述,……實際上給人的印象是:他被一個無情無義而永遠不知滿足的女性色情狂謀殺了」——「潘金蓮因其以勝利者的姿態在一個垂死者的身上抽取最後幾下快樂而毫不顧及西門慶其人,暴露出自己是一個極端墮落的可詛咒的人物。」夏志清《中國古典小說導論》第216頁。夏志清的觀點極有代表性也頗有影響。然而,從上列「工作日誌」,更深刻地揭示了西門慶在性戰中的矛盾:既有在對像世界裡有限的性供奉與無限的性需求的矛盾,又有在自我世界裡有限的性能力與無限的性慾望的矛盾。西門慶就是在這些矛盾中死去的,而這些矛盾恰恰是西門慶喜劇構成的原因。胡僧藥、王六兒、潘金蓮充其量只是加速了西門慶的死亡,而非其死亡的根本原因。 
  在《金瓶梅》中縱慾身亡的還有龐春梅。在《金瓶梅》之前《飛燕外傳》中的漢成帝也是吃了過量春藥「陰精流輸不禁」而身死的。與《金瓶梅》同時代的,有《醒世恆言》卷二十三「金海陵縱慾亡身」。《金瓶梅》之後這類故事自然也有。這類縱慾身亡的人物,無論在現實生活中,還有在文藝作品裡都不配作招人同情讚歎的悲劇角色,而幾乎無一例外被劃入遭人譴責、嘲弄的喜劇角色。至少在中國,古今如此。   
  西門慶在作者眼中終是個「鳥人」(1)   
  應該說,蘭陵笑笑生對西門慶之死的評判是相當矛盾的。 
  當他寫到西門慶剛死李嬌兒就趁亂偷轉東西準備改嫁時,就不由得逮住她「青樓」出身,對之大加譴責:看官聽說,院中唱的,以賣俏為活計,將脂粉作生涯;早看張風流,晚夕李浪子;前門進老子,後門接兒子;棄舊憐新,見錢眼開,自然之理。饒君千般貼戀,萬種牢籠,還鎖不住他心猿意馬,不是活時偷食抹嘴,就是死後嚷鬧離門,不拘幾時還吃舊鍋粥去了。正是:蛇入筒中曲性在,鳥出籠輕便飛騰。(第八十回)李嬌兒盜財歸麗院選自作者私珍《清宮珍寶百百美圖》當寫到西門慶結拜兄弟應伯爵等生前是何等奉承他,剛一死就立即背叛他時,作者也禁不住發一通感慨:看官聽說,但凡世上幫閒子弟,極是勢利小人。當初西門慶待應伯爵如膠,賽過同胞兄弟,那一日不吃他的,穿他的,受用他的。身死未幾,骨肉尚熱,便做出許多不義之事。正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第八十回)透過這些譴責與感慨,不難瞭解到作者對於西門慶之死亦不免有一絲同情之心,而同情之中又有抹不去的嘲弄成分。文龍亦有云:「若應伯爵此等人,而親之近之,手足交之,心腹托之,其錯亦在西門慶,所謂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種荊棘得刺也。」朱一玄《金瓶梅資料彙編》第641頁。他一旦轉身單獨面對西門慶,離開那些參照系,就抑制不住從理性深處升騰起厭惡、鄙薄、嘲弄、批判的意向。 
  從上述「工作日誌」可以看到,作者對西門慶臨死前半個多月的所作所為一直是跟蹤報導的,他的理性批判意向也鮮明地表現他的隨機評說之中。 
  初二西門慶會賁四嫂時,作者特意指出他貼身家人玳安本與她有染,以主僕同槽來嘲弄西門慶,說「自古上樑不正則下樑歪」。 
  初七西門慶與如意兒做愛時,作者禁不住第一次舉起紅燈,發出了死亡警告:「不知已透春消息,但覺形骸骨節鎔。」 
  十二日,西門慶家中請各官堂客飲酒,男女分席,西門慶在卷棚內,不住從大廳格子外往裡觀覷,貪得無厭地獵艷。作者禁不住又一次發出警告:看官聽說,明月不常圓,彩雲容易散,樂極悲生,否極泰來,自然之理。西門慶但知爭名奪利,縱意奢淫,殊不知天道惡盈,鬼錄來追,死限臨頭。(第七十八回)十三日,與兩六兒——王六兒、潘六兒——拼得個你死我活,從潘金蓮懷中醒來說:「我頭目森森然,莫知所以。」作者則再次發出了死亡警告,更準確地說該叫「病危通知書」:看官聽說,一己精神有限,天下色慾無窮。又曰:「嗜欲深者其生機淺。」西門慶只知貪淫樂色,更不知油枯燈滅,髓竭人亡。(第七十九回)作者連連發出西門慶「咎由自取」的警報,猶嫌不足。到十六日,又通過吳神仙之口,從宗教權威角度,對西門慶起病根源與必死命運作了更殘酷的判斷。這位吳神仙早在第二十九回就相出西門慶今年有嘔血流膿之災、骨瘦形衰之病。 
  下藥不濟,只得看命。命又不好,吳月娘只得請問解法。吳神仙道:「白虎當頭,喪門坐命,神仙也無解,太歲也難推。造物已定,神鬼莫移。」作者並沒因請出了吳神仙,就將西門慶之死委之於宿命,而是準確地定之於「酒色過度」,「玉山自倒非人力。」儘管《金瓶梅》全書就是以宿命觀來構造整體藝術框架的,但作者在評論西門慶之死時卻顯得出奇的冷峻。 
  待到正月二十一日,西門慶終於身亡。作者則用了一串古人格言,來總評他筆下的西門慶:為人多積善,不可多積財。積善成好人,積財惹禍胎。石崇當日富,難免殺身災。鄧通飢餓死,錢山何用哉!今人非古比,心地不明白。只說積財好,反笑積善呆。多少有錢者,臨了沒棺材。(第七十九回)中國古代小說(說部)本來就源自民間說話藝術。說話藝術以說為主,輔以誦唱、圖像、議論的特點,都對《金瓶梅》藝術產生了不可抹煞的影響。這裡單說「議論」。魯迅認為小說起源於上古人民在勞動之餘彼此「談論故事」。可見「論」是說話藝術中不可缺少的環節。說話的人(後來成了說話藝人)不僅要講清故事的來龍去脈,還要與聽眾一起去討論故事中的善善惡惡、是是非非,表明自己的取捨傾向。致使通俗小說作家,基本採取第三人稱全知全能的敘述模式,一面敘述一面評論,動不動高呼「看官聽說」,緊接著就來一段評說,生怕讀者不瞭解個中是非。這與西方作家多將自己和傾向深深隱藏於故事背後的寫法是迥然不同的。參閱拙著《性格的命運:中國古典小說審美論》第238頁。即使如此,就一個人物之死以如此密集的「看官聽說」的段子來評說,在中國古代說部中仍為罕見。《金瓶梅》中死人甚多,如此跟蹤評說也是惟一的特例。可見作者是何等重視對西門慶之死的是非取捨傾向,儘管其間不無「紅顏禍水」一類傳統而迂腐的觀念,但總的傾向是:只有鄙薄與嘲弄,毫無同情之意。 
  西門慶死後,西門府上樹倒猢猻散,他的愛妾們或改嫁,或被變賣,或私奔,作者仍不忘借街談巷議評說一番:   
  西門慶在作者眼中終是個「鳥人」(2)   
  西門慶家小老婆,如今也嫁人了。當初這廝在日,專一違天害理,貪財好色,奸騙人家妻女。今日死了,老婆帶的東西,嫁人的嫁人,拐帶的拐帶,養漢的養漢,做賊的做賊,都野雞毛兒零撏了。常言三十年遠報,而今眼下就報了。(第九十一回)作者與滿街人一樣,認為這種結局是對「專一違天害理」的西門慶的「現報」,活該! 
  西門家因西門慶之死,迅速走向衰敗。正如張竹坡所云:「冷熱二字,為一部(《金瓶梅》)之金鑰」,「其前半部止做金、瓶,後半部止做春梅。前半人家的金、瓶,被他千方百計弄來;後半自己的梅花,卻輕輕的被人奪去」朱一玄《金瓶梅資料彙編》第425頁……在鮮明對比中嘲弄了作為「世之大淨」的典型西門慶。 
  作者正是以西門慶自取滅亡的方式,撕破了這一醜惡的生命,嘲笑了這一醜惡的流氓。西門慶死後,作者立即引古人格言嘲笑他「只說積財好,反笑積善呆,多少有錢者,臨了沒棺材」。西門慶果然是臨了沒棺材。這樣猶嫌不足,作者又將西門慶之死與李瓶兒之死作了鮮明對比,從兩個喪禮的冷暖來看世態的炎涼。不僅如此,他還讓與西門慶「乃小人之朋」的水秀才,做了一篇「暗含諷刺」的祭文。應伯爵為首,各人上了香,人人都粗鄙,那裡曉得其中滋味。其文略云:維靈生前鯁直,秉性堅剛;軟的不怕,硬的不降。常濟人以點水,恆助人以精光。囊篋頗厚,氣概軒昂。逢藥而舉,遇陰伏降。錦襠隊中居住,齊腰庫裡收藏。有八角不用撓摑,逢虱蟣而騷癢難當。受恩小子,常在胯下隨幫。也曾在章台而宿柳,也曾在謝館而猖狂。正宜撐頭活腦,久戰熬場,胡為懼一疾不起之殃?見今你便長著你腳子去了,丟下小子輩,如斑鳩跌腳,倚靠何方?難上他煙花之寨,難靠他八字紅牆。再不得同席而偎軟玉,再不得並馬而傍溫香。撇的人垂頭落腳,閃的人牢溫郎當。(第八十回)中國的國情是:批判會上無好話,追悼會上無壞話。但這篇悼西門慶的祭文成啥話?張竹坡於第八十回回首評語中有云:於祭文中,卻將西門慶作此道現身,蓋言如此鳥人,豈成個人也,而作如此鳥人之幫閒,又何如乎?至於梵僧現身之文,實為此文遇了那樣鳥人,做此鳥事,以致喪此鳥殘生也。朱一玄《金瓶梅資料彙編》第539、177、182頁。 
  分明說,西門慶是個「鳥人」,眾兄弟是伙「鳥幫閒」。西門慶在其縱慾過程中整個人自我異化物化了,不成其為人了。在這裡,作者難道是將之視為悲劇人物,而賦予同情與禮讚嗎?!可見「西門慶悲劇」說是何等荒謬。 
  通觀《金瓶梅》全書,諷刺不單單表現為一種手段,它更是一種風格,一種氣氛,一種貫穿全書的基調。《金瓶梅》的作者蘭陵笑笑生是何許人,至今仍是個未解之謎,但人們心目中的「蘭陵笑笑生」的精神面貌卻較一致:如好作「遊戲之語」,「行類滑稽」的屠隆;「言諧而隱,時出機鋒」,人「以滑稽目之」的賈三近;「滑稽排調,衝口而發,既能解頤,亦可刺骨」的李贄;「寧為狂狷,毋為鄉願」的湯顯祖;「羅古今於掌上,寄春秋於舌端」的馮夢龍;「惟我填詞不賣愁,一夫不笑是吾憂」的李漁;「恣臆譚謔,了無忌憚」的徐渭……總之,不管他的真實姓名是什麼,「笑笑生」是位喜劇的創造者則無疑。蘭陵笑笑生笑口常開,笑世間可笑之人;而西門慶則為可笑之最。笑笑生筆下的西門慶的結局是一個流氓的喜劇亦無疑。   
  流氓的意義:西門慶為何「萬歲」?(1)   
  以道德觀念衡之,作為流氓之最的西門慶,如文龍所言他是一個「勢力熏心,粗俗透骨,昏庸匪類,凶暴小人」,「直與狼豺相同,蛇蠍相似。強名之曰人,以其具人之形,而其心性非復人之心性,又安能言人之言,行人之行哉!」「致使朗朗乾坤,變作昏昏世界。」「西門慶不死,天地尚有日月乎?」「若再令其不死,日月亦為之無光,霹靂將為之大作」見劉輝《〈金瓶梅〉成書與版本研究》第256頁,遼寧人民出版社1986年6月版。按,下引文龍語皆見此書……真感謝上蒼,或叫上帝,實則為自然辨證法遙控著人間的生態平衡,用一雙看不見的巨掌收拾了那些芸芸眾生無可奈何的惡人,讓他們不以其意志為轉移地退出了歷史舞台。否則時至今日我們不還生活在秦始皇、或西門慶、或西太后、或誰誰誰的專制統治下麼?那該是多麼可怕的情景啊! 
  以社會學觀念衡之,作為封建官僚的西門慶,誠如鄭振鐸所言,這個形象身上「赤裸裸的毫無忌憚地表現著中國社會的病態,表現著『世紀末』的最荒唐的一個墮落的社會景象」。西門慶是根植在中國封建末世腐敗肌體上的一朵惡之花,透過這朵惡之花更能見出中國封建末世的腐敗。誠如鄭振鐸說:「表現真實的中國社會的形形色色者,捨《金瓶梅》恐怕找不到更重要的一部小說了」。同樣的,捨西門慶恐怕也找不到更重要的一個人物形象,能如此鮮活地反映中國封建末世的本質。對照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之中國社會,鄭氏無限感慨地說,(以西門慶為代表的)「這個充滿了罪惡的畸形的社會,雖然經過了好幾次的血潮的洗蕩,至今還是像陳年的肺病患者似的,在懨懨一息的掙扎著生存在那裡呢。」他禁不住喝問:「到底是中國社會演化得太遲鈍呢?還是《金瓶梅》的作者的描寫,太把這個民族性刻畫得入骨三分,洗滌不去?」鄭振鐸《談〈金瓶梅詞話〉》。鄭氏六十多年前,推出的偉大的問號和要求洗滌西門慶之類的社會污穢的呼喚,至今仍能驚世駭俗、發人深思。 
  但是,作為「這一個」藝術典型形象的西門慶,卻是不朽的。還是看看文龍的一段精彩分析吧: 
  《水滸》出,西門慶始在人口中;《金瓶梅》作,西門慶乃在人心中。《金瓶梅》盛行時,遂無人不有一西門慶在目中、意中焉。其為人不足道也,其事跡不足傳也,其名遂與日月同不朽。是何故乎?作《金瓶梅》者,人或不知其為誰,而但知為西門慶作也。批《金瓶梅》者,人或不知其為誰,而但知為西門慶批也。西門慶何幸,而得作者之形容,而得批者之唾罵。世界上恆河沙數之人,皆不知其誰,反不如西門慶之在人口中、目中、心意中。是西門慶未死之時便該死,既死之後轉不死,西門慶亦何幸哉! 
  羅丹說:「丑也須創造」。蘭陵笑笑生以喜劇的形式創造了西門慶這一個醜的典型,讓他醜得那麼淋漓盡致,醜得那麼逼真傳神,醜得那麼入骨三分。在文以載道、教化至上的文化氛圍中,實則是「瞞與騙」的大澤中,難得有這麼個徹底的流氓形象作為一部長篇小說的主角。這在中國文學史上可能也是空前絕後的。在西門慶之前,中國小說史上雖也有丑角如曹操等,但沒有誰能像西門慶那樣醜得完全徹底,醜得那麼精美絕倫,以致不管是誰讀了,口中、目中、心意中就永遠抹不掉那醜惡的形象。 
  以至孟超竟喊出了「西門慶『萬歲』」的口號。他說:「一部《金瓶梅》所寫的大大小小的人物,在各種情事底下反映出的卑鄙無恥,荒淫悖亂,一切都是為了襯托西門慶而設的。西門慶是《金瓶梅》中的主幹,沒有西門慶不能集一切罪惡之大成,沒有西門慶看不到《金瓶梅》的全貌。然而,我們也不能說西門慶就是一個個人而存在著的,有了《金瓶梅》的社會,才能產生出這樣的一代『活寶』。」他進而說:「秦始皇是多大的勢力,他想讓他的天下歷萬代而不斷,但哪知二世而亡!在論《金瓶梅》人物之後,我不想說別的,只有冷呼一聲:『西門慶萬歲!』、『西門家世,永固無疆』了!」孟超《金瓶梅人物》第167頁。 
  蘭陵笑笑生以一個真正的喜劇藝術家的勇氣和良知寫了丑,他既不是為丑而丑,也不是以丑寫丑,更不是以丑為美,而是以美的立場與角度出發去撕破丑、嘲弄丑、鞭撻丑。在《金瓶梅》的藝術世界裡,幾乎沒有一線光明,一絲希望,一點理想,但蘭陵笑笑生本身就是美與光明的使者,他那如椽巨筆就是美與光明的象徵。因為作者是以美審丑,「通過昇華去同它作鬥爭,即是在美學上戰勝它,從而把這個夢魘化為藝術珍品」。為了強化審醜的力量,蘭陵笑笑生唯恐他的藝術形象有不清晰的時候,因而在小說之首尾及行文中間特意設計了許多揚清激濁和因果報應的話頭。作為一個喜劇作家,他不是在正面地告訴人們應該怎麼做,而是從側面告訴人們不應該怎麼做。正如欣欣子所云:《金瓶梅》「無非明人倫,戒淫奔,分淑慝,化善惡,知盛衰消長之機,取報應輪迴之事,如在目前,始終如脈絡貫通,如萬系迎風而不亂也,使觀者庶幾可以一哂而忘憂也」34朱一玄《金瓶梅資料彙編》第176、414、559頁。(《〈金瓶梅詞話〉序》)。謝頤說:「今後看官睹西門慶等各色幻物,弄影行間,能不憐憫,能不畏懼乎?」3(《〈金瓶梅〉序》)。滿文譯本《〈金瓶梅〉序》說:「西門慶尋歡作樂莫逾五六年,其諂媚、鑽營、作惡之徒亦可為非二十年,而其惡行竟可致萬世鑒戒」。4   
  流氓的意義:西門慶為何「萬歲」?(2)   
  聶紺弩說得更現代化,他說:《金瓶梅》「客觀上多少揭露了人中之獸、美中之醜的部分,使人知道了獸與丑,從而轉悟到人與美,或即人的覺醒的前奏的一部分」,「五四新文化運動男女關係有大發展,源遠流長,其中亦有《金瓶梅》之勞乎?」聶紺弩《蛇與塔》第239—240頁。 
  蘭陵笑笑生以喜劇的筆調,通過否定西門慶,否定了一個時代,否定了一個社會。讓人們通過對西門慶及其生存的時代與社會的嘲笑,看到了舊制度真正的主角,是「已經死去的那種世界制度的丑角。歷史不斷前進,經過許多階段才把陳舊的生活形式送進墳墓」,從而促使「人類能夠愉快地和自己的過去訣別」馬克思《〈黑格爾哲學批判〉導言》,《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第5頁……     
  外篇:《金瓶》壺奧,奧在何方   
  金瓶梅:魯迅視之為人情小說的開山之作   
  《風月寶鑒》中的賈寶玉或許是西門慶一流的人物 
  ——從《金瓶梅》到《紅樓夢》 
  人情小說,是中國小說藝術世界中的一大家族。為人情小說確立文藝學概念的是魯迅。他說: 
  當神魔小說盛行時,記人事者亦突起,其取材猶宋市人小說之「銀字兒」,大率為離合悲歡及發跡變態之事,間雜因果報應,而不甚言靈怪,又緣描摹世態,見其炎涼,故或亦謂之「世情書」也。《魯迅全集》第九卷第179頁。 
  魯迅的論述有幾點值得注意。 
  其一,所謂「人情小說」,主要依據或衡量標準在這派小說的題材為「記人事」:敘述離合悲歡及發跡變態的故事;描摹世態,見其炎涼。(魯迅在《變遷》中說得更流暢,說其「大概都敘述些風流放縱的事情,間於悲歡離合之中,寫炎涼的世態」。) 
  其二,人情小說在明代是與「神魔小說」相對而言的。它與神魔小說的區別就在於其雖「間雜因果報應,而不甚言靈怪」。也就是說,「因果報應」的模式或許是兩者所共有的,但神魔小說以「靈怪」出之,而人情小說則不甚言靈怪——只偶爾借用以強化對世態炎涼的藝術表現。 
  其三,人情小說之源頭可追溯到宋代說話藝術中的「銀字兒」。「銀字兒」即宋代說話藝術四大家之一的「小說」。耐得翁《都城紀勝》中有「最畏小說人,蓋小說者能以一朝一代故事頃刻間提破」的說法,因而它對後世小說最富影響力。但「小說」到底包括哪些內容,學術界的看法卻頗不一致。以胡士瑩《話本小說概論》的意見,其包括「煙粉、靈怪、傳奇、說公案,皆是朴刀桿棒及發跡變泰之事」。胡氏考證,「銀字兒」在唐是「應律之器」,至宋漸離樂律而變為「哀艷腔調」的代名詞,因而「銀字兒」(小說)中的故事多哀艷動人。 
  其四,人情小說,也可稱為「世情書」。魯迅文中「或亦謂之」者,即清初著名小說評點家張竹坡。在張竹坡之前之後都有人說《金瓶梅》是「描寫世情」,「寄意時俗」的,但第一個明確將《金瓶梅》命名為「世情書」的是張竹坡,因而受到魯迅重視,並從那裡引伸出個「人情小說」的概念,其實艷情、才情小說亦可包括其間。 
  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中說:「諸『世情書』中,《金瓶梅》最有名。」並說: 
  作者之於世情,蓋誠極洞達,凡所形容,或條暢,或曲折,或刻露而盡相,或幽伏而含譏,或一時並寫兩面,使之相形,變幻之情,隨在顯見,同時說部,無以上之。《魯迅全集》第九卷第180頁。 
  由此可見魯迅是將《金瓶梅》作為中國長篇人情小說的開山之作來論述的。   
  《金瓶梅》所打破的傳統小說觀念(1)   
  作為長篇人情小說的開山之作,《金瓶梅》在中國小說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它的出現,引起了中國小說觀念與創作方法的重大變革,引導著近代小說的萌生。 
  魯迅在《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中有句名言,曰:「自有《紅樓夢》出來以後,傳統的思想和寫法都打破了」。這「傳統思想」並非人們通常所理解的指政治思想或倫理思想,而當指傳統的小說觀念;那「傳統寫法」就是傳統的創作方法。在中國小說史上打破傳統的小說觀念與寫法的,當然以《紅樓夢》最為突出,卻遠不只《紅樓夢》一本書。當它們打破了既有的小說模式並成為新的模式時,一方面各自產生了一大批追星族,一方面又依次被後來的傑作所再打破。正是這種打破與再打破的運行機制,推動了中國小說的波浪式前進。從這個意義上講,《金瓶梅》也打破了其以往的小說包括《三國》、《水滸》、《西遊》所代表的小說觀念與寫法,實現了歷史性的突破,而成為明代四大奇書之一。 
  《金瓶梅》是純粹的文人小說,沒有如同《三國》、《水滸》、《西遊》那種由市井講說到文人寫定的創作過程,但對它之前種種作品都有所借用。這種借用頻率較高,因而有些論者不免為之所迷惑,並據此將《金瓶梅》說成是與其他三大奇書一樣是世代累積型集體創作的作品。持此觀點者最典型的當數徐朔方先生之《論〈金瓶梅〉的成書及其他》(齊魯書社1988年1月版)。其實將由市井講說到文人寫定的創作過程,稱之為「世代累積型集體創作」庶幾能成立,但將之作為對《三國》、《水滸》、《西遊》寫定本的稱謂,則似不妥。因為寫定本雖不排斥市井講說時代的影響,但寫定本風格形成的決定性因素歸根到底還在於作為寫定者的文人。從這個意義上講,美國學者浦安迪《明代小說四大奇書》(沈亨壽譯,中國和平出版社1993年10月版)的意見,認為「四大奇書」都是文人小說。《金瓶梅》與其他三大奇書的區別在於它是文人獨立完成的長篇小說,而沒有經歷市井講說的演化過程,這倒是頗有啟發性的。楊義將這「沒有經歷市井講說的演化過程」卻「借用了前代某些作品的某些肢節」的寫作方法,稱之為戲擬謀略,是頗有見地的。他說:「戲擬乃是對傳統敘事成規存心犯其窠臼,卻以遊戲心態出其窠臼」,是一種「創新手腕」,因為「戲擬謀略的採用乃是受現實生活的刺激,認清了舊敘事模式的不適用,因而在敘事模式和生活的錯位之間採取嘲諷心態。戲擬式的嘲諷是一種新鮮的智慧」楊義《金瓶梅:世情書與怪才奇書的雙重品格》,《文學評論》1994年第5期…… 
  《金瓶梅》所戲擬的對象世界是相當豐富的。韓南有《〈金瓶梅〉探原》(徐朔方編選《〈金瓶梅〉西方論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7月版),徐朔方有《〈金瓶梅〉成書新探》,對之有過翔實的搜尋。 
  而周中明師不僅從《宋史》、《宣和遺事》、《泊宅編》、《皇宋十朝綱要》、《續資治通鑒》、《明史》、《明清進士題名錄》等書中發掘出《金瓶梅》七十五個人的傳記文獻;還將《金瓶梅》對前人小說題材的因襲、改造列表統計就更加清晰。 
  表明一百回中有四十回是有移植、改編他人之作的現象的。至於從《盛世新聲》、《雍熙樂府》、《詞林摘艷》等曲選中,引用套曲20套(其中全文引用的有17套),清曲103首,尚未計算在內。周中明《金瓶梅藝術論》第285—288頁,南寧:廣西教育出版社1992年版。 
  不過,這裡重點要討論的是《金瓶梅》對《三國》、《水滸》、《西遊》的戲擬,這樣會更清晰地發現《金瓶梅》到底打破了哪些傳統的小說觀念與創作方法。 
  《金瓶梅》第一回西門慶熱結十兄弟,在玉皇廟昊天上帝座前焚燭跪拜宣讀的疏文有云:「伏為桃園義重,眾心仰慕而敢效其風……」顯然是對《三國》以「桃園結義」開篇的戲擬。《三國》中劉、關、張經歷各異,萍水相逢,一旦結為異姓兄弟,他們把「義」置於萬里江山之上,而且為之獻出生命,從而將「義」發揮到了極致。然而西門慶之流在堂皇地重複著三國英雄「生雖異日,死冀同時」之類誓辭之際,已有應伯爵諸人在集資酬神的銀兩上作了手腳,結盟之後又有西門慶對花子虛的占妻謀財,西門敗落後應氏之流的落井下石等。這「以卑鄙嘲笑崇高的悖謬」,表明戲擬對像——桃園結義的理想,已在市井世俗的衝擊下土崩瓦解了。 
  同理,《金瓶梅》第五十七回「聞緣簿千金喜捨,戲雕欄一笑回嗔」,未必不是對《西遊記》取經故事的戲擬。那被永福寺長老說動了心,喜捨千金的西門慶,一壁廂恭恭敬敬地念:「伏以白馬駝經開象教,竺騰衍法啟宗門」的疏文,一壁廂與吳月娘口吐狂言:「咱聞那佛祖西天,也只不過要黃金鋪地。」將神聖的佛祖也市井化了。市井銅臭氣侵染了宗教信仰,信仰的追求就轉化為信仰的遊戲了。信仰遊戲比信仰危機失落得更加徹底更加悲涼。 
  相對而言,《金瓶梅》對《水滸》的戲擬則更全面。據黃霖在《〈忠義水滸傳〉與〈金瓶梅詞話〉》(《水滸爭鳴》第一輯)中統計,兩書相同的人名有二十七個,相同或相似的大段故事情節有十二段,《金瓶梅》還抄了或基本上是抄《水滸》的韻文有五十四處。這裡只須取《金瓶梅》的前十回,與《水滸》相應的情節「武松殺嫂」(第二十三至二十六回)相比較,就不難發現戲擬者與被戲擬者之間的明顯差異。   
  《金瓶梅》所打破的傳統小說觀念(2)   
  故事安排。《水滸》中武松除在第九回景陽崗武松打虎中有集中的描寫之外,其故事幾乎與梁山事業共始終,《金瓶梅》僅截取其打虎與殺嫂部分情節。即使是所截取的打虎一段,《金瓶梅》也未如《水滸》作正面描寫,而只是由市井人物在茶餘酒後以閒話的方式出之,使之成為「序幕人物」引出西門慶與潘金蓮的故事。這樣安排,一為顯得更加真實,二為轉換故事主角。誠如張竹坡說:「《水滸》上打虎,是寫武松如何踢打,虎如何剪撲;《金瓶梅》卻用伯爵口中幾個『怎的』『怎的』,一個『就像是』,一個『又像』,便使《水滸》中費如許力量方寫出來者,他卻一毫不費力便了也。是何等靈滑手腕!況打虎時是何等時候,乃一拳一腳,都能記算清白,即使武松自己,恐用力後,亦不能向人如何細說也。豈如在伯爵口中描出為妙。」2朱一玄《金瓶梅資料彙編》第447、450頁。這是說從側面寫武松打虎比正面描寫或許更為令人置信。張竹坡還說:「《水滸》本意在武松,故寫金蓮是賓,寫武松是主。《金瓶梅》本意在金蓮,故寫金蓮是主,寫武松是賓。文章有賓主之法,故立言體自不同,切莫一例看去。所以打虎一節,亦只得在伯爵口中說出。」2這就是說,在《金瓶梅》的藝術世界裡英雄讓位於小丑,崇高讓位於鄙俗。 
  結局安排。《水滸》第二十六回讓武松在人證物證俱全的情況下,親手格殺了西門慶與潘金蓮,為兄復仇,了卻此案。而《金瓶梅》在第九回讓武松在獅子橋下酒樓打死的不是西門慶,而是替死鬼李外傳,而真正的魔鬼西門慶卻略施小技叫武松充軍到孟州去了。可見猛虎易打、小丑難治,小丑竟「猛」於虎,真是如之奈何!誠如文龍所說:「《水滸傳》已死之西門慶,而《金瓶梅》活之;不但活之,而且富之貴之,有財以肆其淫,有勢以助其淫,有色以供其淫,雖非令終,卻是樂死;雖生前喪子,卻死後有兒。作者豈真有愛於西門慶乎?是殆嫉世病俗之心,意有所激,有所觸而為此事?」武松在第九回(二十九歲)被發配,到第八十九回(三十三歲)遇赦,此時西門慶已縱慾身亡,武松只賺殺了潘金蓮。文龍說:「須知武松今日之所殺者,非武植之妻,乃西門慶所十分寵幸,臨死不能忘情之六娘也。殺西門慶愛妾,又何異殺西門慶乎?使西門慶尚在,其肝腸寸斷、心脾俱碎,當更甚於頸下之一疼,閱者亦可無餘憾矣。」朱一玄《金瓶梅資料彙編》第646頁。亦可見《金瓶梅》的主要故事是在武松充軍期間暴發起來的。 
  人物形象。如武松,從《水滸》到《金瓶梅》,打虎英雄竟成了唐·吉訶德式的人物,不免有些滑稽,但有這點滑稽的調劑,便使武松的形象更世俗化、平民化、生活化了,再不像《水滸》中的武松只是「給人瞻仰而不是給人議論的」神人了。再如潘金蓮,《水滸》中只作為武松的配角,只作為「是個生的妖嬈的婦人」,作了粗略的介紹與描寫,至《金瓶梅》則從其眉、眼、口、鼻、腮、臉、身、手、腰、肚腳、胸、腿等各個部位,畫出了潘金蓮其人的風流妖嬈;從彈唱、針指、知識等多側面寫出其聰明才智;從表到裡,從主體到客體,從出身到歸宿,多層次地刻畫了潘金蓮的性格結構與命運,塑造了一個無比豐富、無比生動而又極為真實的性格世界,這則是《水滸》中的那個潘金蓮所無法比擬的。 
  可見,從《三國》、《水滸》、《西遊》到《金瓶梅》,中國小說的創作已由寫歷史故事變為「直斥時事」,由寫天下大事變為寫家庭瑣事(以至床笫之事),由寫奇人奇事變為寫凡人凡事,由匡時救世變為憤世嫉俗,由呼喚英雄到專寫小丑,由審美到審丑,從而開世情小說之先河,開文人小說之先河,開諷諭小說之先河;從而使小說從史的樊籬、教化至上的樊籬、類型化的樊籬中走出來,成為有獨立意義的近世小說。   
  曹雪芹「深得《金瓶》壺奧」(1)   
  作為開山之作,《金瓶梅》確實在中國人情小說史上誘發了一次偉大的造山運動。這次造山運動的最大成就自然是《紅樓夢》的產生。 
  曹雪芹與《石頭記》從《金瓶梅》到《紅樓夢》,從人情小說長篇的開山之作到它的頂峰之作,中間雖有百來部人情小說(或稱之為「才子佳人小說」)作為過渡,但「沒有《金瓶梅》就沒有《紅樓夢》」的命題卻能夠成立。 
  《紅樓夢》與《金瓶梅》相似之處甚多,難以勝數。僅就酷似之處,略舉一二。如堪稱《紅樓夢》副主題歌的《好了歌解》: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滿雕樑,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說什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昨日黃土隴頭送白骨,今宵紅燈帳底臥鴛鴦。金滿箱,銀滿箱,展眼乞丐人皆謗。正歎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扛;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第一回)竟與《金瓶梅》中薛姑子演誦的佛法幾乎如出一轍:蓋聞電光易滅,石火難消。落花無返樹之期,逝水絕歸源之路。畫堂繡閣,命盡有若長空;極品高官,祿絕猶如作夢。黃金白玉,空為禍患之資;紅粉輕衣,總是塵勞之費。妻孥無百載之歡,黑暗有千重之苦。一朝枕上,命掩黃泉。青史揚虛假之名,黃土埋不堅之骨。田園百頃,其中被兒女爭奪;綾錦千箱,死後無寸絲之分。青春未半,而白髮來侵;賀者才聞,而吊者隨至。苦苦苦!氣化清風塵歸土。點點輪迴喚不回,改頭換面無遍數。南無盡虛空遍法界,過去未來,佛法僧三寶。 
  無上甚深微妙法,百千萬劫難遭遇。 
  我今見聞得受持,願解如來真實義。(第五十一回)佛音雖未必是《金瓶梅》與《紅樓夢》的主題歌,卻始終瀰漫在兩部作品的藝術世界裡,製造著一種耐人尋味的藝術氛圍與人生感歎。如同交響曲中多一個音部,就平添一份豐富。 
  王熙鳳與潘金蓮的出身、地位有著天壤之別,但書中她們有的動作造型、說話神態竟頗有幾分相似。先看潘金蓮:潘金蓮用手扶著庭柱兒,一隻腳著門檻兒,回裡磕著瓜子兒。只見孫雪娥聽見李瓶兒前邊養孩子,後邊慌慌張張一步一跌走來觀看,不防黑影裡被台基險些不曾絆了一交。金蓮看見,教玉樓:「你看,獻勤的小婦奴才!你慢慢走,慌怎的?搶命哩!黑影子拌倒了,磕了牙也是錢。姐姐,賣蘿蔔的拉鹽擔子,攘鹹嘈心。養下孩子來,明日賞你這小婦一個紗帽戴。」(《金瓶梅詞話》第三十回)再看王熙鳳:鳳姐把袖子挽了幾挽,著那角門的門檻子,笑道:「這裡過門風倒涼快,吹一吹再走。」又告訴眾人道:「你們說我回了這半日的話,太太把二百年頭裡的事都想起來問我,難道我不說罷。」又冷笑道:「我從今後倒要干幾樣克毒事了。抱怨給太太聽,我也不怕。糊塗油蒙了心,爛了舌頭,不得好死的下作東西,別作娘的春夢!明日一裹腦子扣的日子還有呢。如今裁了丫頭的錢,就抱怨了咱們。也不想一想是奴幾,也配使兩三個丫頭!」一面罵,一面方走了。(第三十六回)潘金蓮與王熙鳳都生性潑辣,行止言志有相似之處,不難理解。但林黛玉與潘金蓮絕對不是一個同類項的女性,她們之間若有相似之處,只能說明曹雪芹對《金瓶梅》的某些描寫爛熟於心,信手拈來,亦別開生面。在《金瓶梅詞話》中潘金蓮聽到孫雪娥在吳月娘面前說她「比養漢老婆還浪」時,寫道:這潘金蓮一直歸到前邊,卸了濃汝,洗了脂粉,烏雲散亂,花容不整,哭得兩眼如桃,躺在床上。(第十一回)在《紅樓夢》中賈寶玉挨打後,眾人都來探望過寶玉,惟獨林黛玉姍姍來遲。但她來時卻是何種神情?請看——寶玉半夢半醒,都不在意。忽又覺有人推他,恍恍惚惚聽得有人悲慼之聲。寶玉從夢中驚醒,睜眼一看,不是別人,卻是林黛玉。寶玉猶恐是夢,忙又將身子欠起來,向臉上細細一認,只見兩個眼睛腫的桃兒一般,滿面淚光,不是黛玉,卻是那個?(第三十四回)黛玉「兩個眼睛腫的桃兒一般」,似由金蓮「兩眼如桃」轉換而來。有趣的是金蓮事後以「放聲號哭」,向西門慶要休書,激發西門慶去打罵孫雪娥為她報仇。黛玉聽說鳳姐來了,立即藏起來,生怕鳳姐見到她的眼睛,「取笑開心」。這則將兩人氣質判然分開。 
  人物語言神似的地方則更多。如《金瓶梅》中「來旺醉謗」:休教我撞見,我教你這不值錢的淫婦,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第二十五回)《紅樓夢》中「焦大醉罵」:不和我說別的還可,若再說別的,咱們紅刀子進去,白刀子出來!(第七回)來旺所言完全符合殺人的程序,可見他之「醉謗」是以醉裝瘋,醉得不深。焦大將「紅」、「白」兩色顛倒,有違用刀程序,才真「是醉人口中文法」(脂評)。 
  再如對於「烏眼雞」這個形象化的比喻,在《金瓶梅》中曾三次被引用:   
  曹雪芹「深得《金瓶》壺奧」(2)   
  (孫雪娥對吳月娘說潘金蓮)「娘,你不知淫婦,說起來比養漢老婆還浪,……弄的漢子烏眼雞一般,見了俺們便不待見。」(第十一回)(潘金蓮對孟玉樓說)「俺每是沒時運的,行動就相烏眼雞一般。賊不逢好死的交心的強盜,通把心狐迷住了,更變的如今相他哩。」(第三十五回)(潘金蓮對西門慶說)「落後李瓶兒生了孩子,見我如同烏眼雞一般。」(第七十二回)在《紅樓夢》中,也兩次引用「烏眼雞」作比喻:(風姐看到寶玉和黛玉嘔氣後又和好,便高興地說)「也沒見你們兩個人有些什麼可拌的,三日好了,兩日惱了,越大越成孩子了!有這會子拉著手哭的,昨兒為什麼又成了烏眼雞呢!」(第三十回)(尤氏談到「怎麼攆起親戚來了」)探春冷笑道:「……咱們倒是一家子親骨肉呢,一個個不像烏眼雞,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第七十五回)對於「自古千里長棚,沒個不散的筵席」這句俗語,在《金瓶梅》中共用了三次:(西門慶死後,李虔婆派李桂卿、桂姐來悄悄對李嬌兒說)「俺媽說,人已是死了,你我院中人,守不的這樣貞節!自古千里長棚,沒個不散的筵席。教你手裡有東西,悄悄教李銘稍了家去防後。」(第八十回)(西門慶死後,王婆奉命來把潘金蓮領出去賣了,她說)「金蓮,你休呆裡撒奸,兩頭白面,說長並道短,我手裡使不的你巧語花言,幫閒鑽懶!自古沒有不散的筵席,出頭椽兒先朽爛。……(第八十六回)(潘金蓮被吳月娘攆出門時,孟玉樓對潘說)「六姐,奴與你離多會少了,你看個好人家,往前進了罷。自古道:千里長棚,也沒個不散的筵席。」(第八十六回)在《紅樓夢》中,也兩次用到這個俗語:(佳蕙為晴雯、綺霞等都算上等丫環而不服氣)紅玉道;「也不犯著氣他們。俗語說的好,『千里搭長棚,沒有個不散的筵席』,誰守誰一輩子呢!不過三年五載,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時誰還管誰呢?」(第二十六回)(司棋與潘又安幽會,被鴛鴦撞見,司棋嚇出病來,鴛鴦向她發誓不說出去,司棋對鴛鴦說:)「你若果然不告訴一個人,你就是我的親娘一樣。……再俗語說,『千里搭長棚,沒有不散的筵席。』再這三年,咱們都是要離這裡的。……」一面說,一面哭,這一席話反把鴛鴦說的心酸,也哭起來了。(第七十二回)設譬取喻與俗語都是民眾智慧的結晶,它們在一定的地域文化中有相當穩定的結構形式與含義,儘管使用的語境不同亦有相應的變化。《紅樓夢》與《金瓶梅》不管怎麼說,它們終不屬於同一地域文化。兩者對同一譬喻與俗語的幾乎酷似的運用,只能是乙對甲的借鑒、模擬或再創造。借用楊義的話來說,或許可稱之為「戲擬謀略」對傳統成規實行承襲、翻新和突破。楊義《中國古典小說史論》第339頁,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年12月版。 
  上述種種,似乎有些瑣屑。那麼就再錄兩段「戲蝶」的文字,以餉讀者:潘金蓮花園調愛婿唯有金蓮在山子後那芭蕉叢深處,將手中白紗團扇兒且去撲蝴蝶為戲。不防(陳)經濟驀地走在背後,猛然叫道:「五娘,你不會撲蝴蝶,等我與你撲。這蝴蝶就和你老人家一般,有些球子心腸,滾上滾下的走滾大。」那金蓮扭回粉頸,斜睨秋波,對著陳經濟笑罵道:「你這少死的賊短命,誰要你撲。將人來聽見,敢待死也。我曉得你也不怕死了,搗了幾鍾酒兒,在這裡來鬼混。」因問:「你買的汗巾兒怎了?」那經濟笑嬉嬉向袖子中取出,一手遞與她,說道:「六娘的都在這裡了。」又道:「汗巾兒捎了來,你把甚來謝我?」於是把臉子挨向她身邊,被金蓮只一推。不想(六娘)李瓶兒抱著官哥兒並奶子如意兒跟著,從松牆那邊走來,見金蓮和經濟兩個在那裡嬉戲撲蝶。李瓶兒這裡趕眼不見,兩三步就鑽進去山子裡邊,猛叫道:「你兩個撲個蝴蝶兒與官哥兒耍子!」慌的那潘金蓮恐怕李瓶兒瞧見,故意問道:「陳姐夫與了汗巾子不曾?」李瓶兒道:「他還沒與我哩。」金蓮道:「他剛才袖著,對著大姐姐不好與咱的,悄悄遞與我了。」於是兩個坐在花台石上打開,兩個分了。(《金瓶梅詞話》第五十二回)(薛寶釵)想畢抽身回來,剛要尋別的姊妹去,忽見前面一雙玉色蝴蝶大如團扇,一上一下,迎風翩躚,十分有趣。寶釵意欲撲了來頑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來向草地下來撲。只見那一雙蝴蝶忽起忽落,來來往往,穿花度柳,將欲過河去了。倒引的寶釵躡手躡腳的一直跟到池中滴翠亭上,香汗淋漓,嬌喘細細,寶釵也無心撲了。剛欲回來,只聽滴翠亭裡邊嘁嘁喳喳,有人說話。原來這亭子四面俱是遊廊曲橋,蓋造在池中。水上四面雕鏤隔子糊著紙。寶釵在亭外聽見說話便煞住腳,往裡細聽。……猶未想完,只聽咯吱一聲,寶釵便故意放重了腳步,笑著道:「顰兒,我看你往那裡藏!」一面說,一面故意往前趕。那亭內的紅玉、墜兒剛一推窗,只聽寶釵如此說著往前趕,兩個人都唬怔了。寶釵反向她二人笑道:「你們把林姑娘藏在那裡了?」墜兒道,「何曾見林姑娘了?」寶釵道:「我才在河那邊看著林姑娘在這裡蹲著弄水兒的。我要悄悄的唬她一跳,還沒有走到跟前,她倒看見我了,朝東一繞就不見了。別是藏在這裡頭了?」一面說,一面故意進去尋了一尋,抽身就走。口內說道:「一定是又鑽在山子洞裡去了,遇見蛇咬一口也罷了。」一面說,一面走,心中又好笑,這件事算遮過去了,不知她二人是怎樣。(《紅樓夢》第二十七回)   
  曹雪芹「深得《金瓶》壺奧」(3)   
  《金瓶梅》所寫的是潘金蓮與她名義上的女婿陳敬濟的調情打俏。作者似乎偏愛這「戲蝶」的意象,在此前的第十九回有段幾乎相同的「戲蝶」描寫,人物仍是這兩位活寶。《紅樓夢》則寫一對花季少女的竊竊私語,被另一略深世故的花季少女無意竊聽去,並以無害的狡獪金蟬脫殼以保全自己的人格形象。兩者意境之高下,讀者一眼可看穿,無須我饒舌。我只想點明《紅樓夢》對《金瓶梅》的戲擬,這更是明顯的例證。 
  最早提到曹雪芹師法《金瓶梅》的,是脂硯齋。脂硯齋到底為何許人,至今尚是未解之謎。如果胡適的考據尚無硬證推翻,那麼有一點似可肯定,那就是脂硯齋與曹雪芹的關係非常密切:脂硯齋不僅是《紅樓夢》的第一批讀者之一,而且是其創作的部分參與者,大觀園人物中興許還有他(們)的身影。如此得天獨厚的脂硯齋,自然深知曹雪芹創作的底蘊。 
  「脂評」中有三處確言《紅樓夢》與《金瓶梅》之間的關係。其一於《紅樓夢》第十三回寫秦可卿之死時,批道:「寫個個皆到,全無安逸之筆,深得《金瓶》壺(原批抄本誤作壺)奧。」其二於《紅樓夢》第二十八回寫薛蟠、馮紫英等請酒行令時,批道:「此段與《金瓶梅》內西門慶、應伯爵在李桂姐家飲酒對看,未知孰家生動活潑。」其三於《紅樓夢》第六十六回寫柳湘蓮因尤三姐事,對寶玉跌足說:「你們東府裡除那兩個石頭獅子乾淨,只怕連貓兒狗兒都不乾淨。我不做這剩忘八」時,又有批云:「奇極之文,趣極之文。《金瓶梅》中有云:『把忘八的臉打綠了』,已奇之至;此云『剩忘八』,豈不更奇?」朱一玄《金瓶梅資料彙編》第712頁。 
  其實《紅樓夢》借鑒《金瓶梅》並與之酷似的地方,如前所述遠不止這三處。但這三處別有意義,尤其是第一處兩相比較,更能見出小說的本質特徵。「壺奧」一詞源出班固《漢書·敘傳答賓戲》:「究先聖之壺奧」,這裡指作品「精微深奧」之所在。脂評「《金瓶》壺奧」云云,實為比較秦可卿之死與李瓶兒之死所得出的結論。對之前賢有過種種論述,我覺得闞鐸《〈紅樓夢〉抉微》的意見值得重視(該書1925年由天津大公報館印行),闞氏將可卿喪事與瓶兒喪事逐一作了比較,茲引敘如次: 
  《紅》十三回敘可卿喪事極力鋪排,不但突出鳳姐等人且較賈母為闊綽詳盡,若按輩分支派言之,無論如何不應將此事如此敘法。然作者深意可想而知。 
  《紅》書歷敘侯伯世交之弔奠,《金》書歷敘喬皇親、宋御史、黃主事、杜主事、兩司八府官員及吳道官、本縣知縣等十餘起之祭禮。其證一。 
  《紅》書秦氏丫環喚瑞珠者,見秦氏死了觸柱而亡,賈珍以孫女之禮殮殯。小丫環名喚寶珠者,願為義女,誓任摔喪駕靈之任,從此皆呼寶珠為小姐。《金》書六十三回瓶兒死,強陳敬濟做孝子,又雲閤家大小都披麻帶孝,陳敬濟穿孝衣在靈前還禮。其證二。 
  《紅》書「這四十九日單請一百單八眾禪僧在大廳上拜大悲懺,超度前亡後化,以免亡者之罪,另設一壇於天香樓上,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孽醮」云云。《金》書於瓶兒臨終夢見花子虛索命,六十二回潘道士遣將拘神之後,說「為宿世冤恩,訴於陰曹,非邪祟也。又二十七盞本命燈,盡皆刮滅」云云,皆指冤孽而言。瓶兒喪事之中請「報恩寺十一眾僧人,先念倒頭經;又玉皇廟吳道官受齋,請了十六個道眾在家中揚幡修齋壇;又門外永福寺道堅長老領十六眾上堂,僧唸經」云云。其證三。 
  《紅》書鋪排喪儀題銜捐官,與《金》書如出一手。《紅》書之誥授賈門秦氏宜人之靈位,即《金》書之誥封錦衣西門室人李氏柩也。其證四。 
  《紅》十三回,王熙鳳協理寧國府,固以見鳳姐理事之才,亦以見東府辦事之鄭重。《金》書之敘瓶兒喪與應伯爵定管喪禮簿籍,先兌了五百兩銀子,一百弔錢來委付韓夥計管帳,並派各項執事人等,與《紅》書所敘大同小異。其證五。 
  蓋西門暴發而妻妾中之得用頭銜只此一次,賈家世胄而婦女之得用頭銜亦只此一次。錦衣與龍禁尉同一性質,更不待言。其證六。 
  《紅》十四回北靜王路祭一段,按《金》六十一回瓶兒之殯走出東街口,西門慶具禮請玉皇廟吳道官來懸真,身穿大紅五彩鶴氅……試以吳道官作為北靜王,閉眼揣想,當日情形如出一輒。其證七。朱一玄《金瓶梅資料彙編》第718、719頁。 
  可見兩書都以一喪事作為各色人物活動的樞軸,種種世相焦點,而真正做到「個個皆到,全無安逸之筆」。 
  《金瓶梅》中西門慶到李桂姐所在的麗春院喝酒泡妞多次,光列入回目的就有第十一回「西門慶梳籠李桂姐」、第十五回「狎客幫嫖麗春院」、第二十回「癡子弟爭鋒毀花院」,每回都帶有應伯爵等一夥幫閒之徒,都很熱鬧。從脂評的口吻判斷,其所指當是「西門梳籠李桂姐」之初。「梳籠」的「儀式」在第十一回,熱鬧的場面卻在第十二回,「西門慶在院中貪戀桂姐姿色,約半月不曾來家」,潘金蓮寫信去催他回家,李桂姐卻吃醋撒嬌,應伯爵等湊份請酒說和,才鬧哄了一場: 
  宴飲圖 
  於是西門慶把桂姐摟在懷中陪笑,一遞一口兒飲酒。少頃,拿了七鍾細茶來,馨香可掬,每人面前一盞。應伯爵道:「我有個曲兒,單道這茶好處,《朝天子》:   
  曹雪芹「深得《金瓶》壺奧」(4)   
  「這細茶的嫩芽,生長在春風下。不揪不採葉兒楂,但煮著顏色大。絕品清奇,難描難畫。口兒裡常時呷,醉了時想他,醒來時愛他。原來一簍兒千金價。」 
  謝希大笑道:「大官人使錢費物,不圖這『一摟兒』,卻圖些甚的!如今每人有詞的唱詞,不會詞,每人說個笑話兒,與桂姐下酒。就該謝希大先說。」因說道:「有一個泥水匠,在院中墁地。老媽兒怠慢了他,他暗暗把陰溝內堵上塊磚。落後天下雨,積的滿院子都是水。老媽慌了,尋的他來,多與他酒飯,還秤了一錢銀子,央他打水平。那泥水匠吃了酒飯,悄悄去陰溝內把那塊磚拿出,那水登時出的罄盡。老媽便問作頭:『此是那裡的病?』泥水匠回道:『這病與你老人家的病一樣,有錢便流,無錢不流。』」桂姐見把他家來傷了,便道:「我也有個笑話,回奉列位。有一孫真人,擺著筵席請人,卻教座下老虎去請。那老虎把客人都路上一個個吃了。真人等至天晚,不見一客到。不一時老虎來,真人便問:你請的客人,都那裡去了?老虎口吐人言:『告師父得知,我從來不曉得請人,只會白嚼人。』」當下把眾人都傷了。 
  應伯爵道:「可見的俺們只是白嚼?你家孤老就還不起個東道?」於是向頭上拔下一根鬧銀耳斡兒來,重一錢;謝希大一對鍍金網巾圈,秤一秤,重九分半;祝實念袖中掏出一方舊汗巾兒,算二百文長錢;孫寡嘴腰間解下一條白布裙,當兩壺半酒;常峙節無以為敬,問西門慶借了一錢銀子。都遞與桂卿,置辦東道,請西門慶和桂姐。……大盤小碗拿上來,眾人坐下,說了一聲「動箸吃」時,說時遲,那時快,但見:人人動嘴,個個低頭。遮天映日,猶如蝗蚋一齊來;擠眼掇肩,好似餓牢才打出。…… 
  當下眾人吃得個淨光王佛。西門慶與桂姐吃不上兩鍾酒,揀了些菜蔬,又被這夥人吃去了。(第十二回)西門慶在李桂姐那裡吃酒之所以熱鬧,一個重要原因是有天下第一幫閒應伯爵在其間插科打渾。《紅樓夢》第二十八回寫賈寶玉在馮紫英家喝酒行令之所以熱鬧也得力於呆霸王薛蟠起哄。為省篇幅,只取薛蟠所說「小品」於斯:薛蟠道:「我可要說了:女兒悲——」說了半日,不見說底下的。馮紫英笑道:「悲什麼?快說來。」薛蟠登時急的眼睛鈴鐺一般,瞪了半日,才說道:「女兒悲——」又咳嗽了兩聲,說道:「女兒悲,嫁了個男人是烏龜。」眾人聽了都大笑起來。薛蟠道:「笑什麼,難道我說的不是?一個女兒嫁了漢子,要當忘八,他怎麼不傷心呢?」眾人笑的彎腰說道:「你說的很是,快說底下的。」薛蟠瞪了一瞪眼,又說道:「女兒愁——」說了這句,又不言語了。眾人道:「怎麼愁?」薛蟠道:「繡房攛出個大馬猴。」眾人呵呵笑道:「該罰,該罰!這句更不通,先還可恕。」說著便要篩酒。寶玉笑道:「押韻就好。」薛蟠道:「令官都准了,你們鬧什麼?」眾人聽說,方才罷了。雲兒笑道:「下兩句越發難說了,我替你說罷。」薛蟠道:「胡說!當真我就沒好的了!聽我說罷:女兒喜,洞房花燭朝慵起。」眾人聽了,都詫異道:「這句何其太韻?」薛蟠又道:「女兒樂,一根往裡戳。」眾人聽了,都扭著臉說道:「該死,該死!快唱了罷。」薛蟠便唱道:「一個蚊子哼哼哼。」眾人都怔了,說:「這是個什麼曲兒?」薛蟠還唱道:「兩個蒼蠅嗡嗡嗡。」眾人都道:「罷,罷,罷!」薛蟠道:「愛聽不聽!這是新鮮曲兒,叫作哼哼韻。你們要懶待聽,連酒底都免了,我就不唱。」眾人都道:「免了罷,免了罷,倒別耽誤了別人家。」(第二十八回)以今日觀點視之,應伯爵與薛蟠兩人都是著名小品演員,但應伯爵是裝瘋賣傻,而呆霸王則是真有點呆。應伯爵的小品善意地嘲弄了西門慶與李桂姐,而薛蟠的黃段子(全書中少有的例外)只能反襯寶玉們的雅致。在《金瓶梅》的這場鬧劇的主角是西門慶與李桂姐,而在《紅樓夢》的這場宴席的主角當為寶玉與唱小旦的蔣玉菡,從在洗手間互贈禮品聊表「親熱之意」判斷,他們似乎有「同志戀」之嫌,所以回目叫「蔣玉菡情贈茜香羅」,所以薛蟠大叫:「我可拿住了。」兩相比較,儘管兩者都熱鬧,而《金瓶梅》熱鬧得有些粗俗,《紅樓夢》熱鬧得有雅趣。脂評問:兩者對看,「未知孰家生動活潑」?不才如此解讀,不知脂君滿意乎? 
  春梅姐正色閒邪《金瓶梅》第二十二回寫春梅與琴師李銘的衝突:金蓮正和孟玉樓、李瓶兒並宋惠蓮在房裡下棋,只聽見春梅從外罵將來。金蓮便問道:「賊小肉兒,你罵誰哩?誰惹你來?」春梅道:「情知是誰?叵耐李銘那忘八,爹臨去,好意分付小廝留下一桌萊,並粳米粥兒與他吃。也有玉簫他們,你推我,我打你,頑成一塊,對著忘八,雌牙露嘴的,狂的有些褶兒也怎的!頑了一回,都往大姐那邊去了。忘八見無人,盡力把我手上捻一下,吃的醉醉的,看著我嗤嗤待笑。那忘八見我要喝罵起來,他就夾著衣裳往外走了。剛才打與賊忘八兩個耳刮子才好!賊忘八,你也看個人兒行事,我不是那不三不四的邪皮行貨,教你這忘八在我手裡弄鬼,我把忘八臉打綠了!」   
  曹雪芹「深得《金瓶》壺奧」(5)   
  「把忘八臉打綠了!」當作何解?是臉色被打得由紅轉紫轉青轉綠?抑或因王八與戴綠帽子的說法相似,於是以綠色為王八之標誌顏色?《紅樓夢》第六十六回寫柳湘蓮因不信任東府的生活環境,而私毀與尤三姐的婚約,他與寶玉有段對話: 
  次日又來見寶玉,二人相會,如魚得水;湘蓮因問賈璉偷娶二房之事,寶玉笑道:「我聽見茗煙一干人說,我卻未見,我也不敢多管。我又聽見茗煙說,璉二哥哥著實問你,不知有何話說?」湘蓮就將路上所有之事一概告訴寶玉,寶玉笑道,「大喜,大喜!難得這個標緻人,果然是個古今絕色,堪配你之為人。」湘蓮道,「既是這樣,他那裡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況且我又素日不甚和他厚,也關切不至此。路上工夫忙忙的就那樣再三要來定,難道女家反趕著男家不成。我自己疑惑起來,後悔不該留下這劍作定。所以後來想起你來,可以細細問個底裡才好。」寶玉道:「你原是個精細人,如何既許了定禮又疑惑起來?你原說只要一個絕色的,如今既得了個絕色便罷了,何必再疑?」湘蓮道,「你既不知他娶,如何又知是絕色?」寶玉道:「他是珍大嫂子的繼母帶來的兩位小姨。我在那裡和他們混了一個月,怎麼不知?真真一對尤物,他又姓尤。」湘蓮聽了,跌足道,「這事不好,斷乎做不得了。你們東府裡除了那兩個石頭獅子乾淨,只怕連貓兒狗兒都不乾淨。我不做這剩忘八。」寶玉聽說,紅了臉。 
  何謂「剩王八」?是剩餘的王八,還是王八的王八(如同奴才的奴才之謂)?只知道尤三姐聞之則飲劍自殺。可見此話殺傷力之強大。脂評云:「『把忘八的臉打綠了?』已奇之至;此云『剩忘八』,豈不更奇?」自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之謂也。 
  將上述三段脂評聯繫起來看,筆者認為:以奇極趣極之文,去寫現實生活中諸如婚喪起居乃至飲酒行令之類的家庭瑣事,去寫各類「生動活潑」的人物形象;以這些「全無安逸」的人物的悲歡離合,去寫一個家庭,乃至一個階層的興衰際遇——這豈不就是曹雪芹所借鑒、所深得的《金瓶》壺奧所在嗎? 
  就宏觀而言,曹雪芹「深得《金瓶》壺奧」,最突出的表現有兩點。其一是以現實社會結構中的一個細胞——家庭,為舞台,去展現一個時代。謝肇浙有《〈金瓶梅〉跋》云:「其中朝野之政務,官私之晉接,閨闥之媟語,市裡之猥談,與夫勢交利合之態,心輸背笑之局,桑中濮上之期,尊罍枕席之語,駔之機械意智,粉黛之自媚爭妍,狎客之從臾逢迎,奴佁之嵇唇淬語,窮極境象,意快心。譬之范公摶泥,妍媸老少,人鬼萬殊,不徒肖其貌,且並其神傳之。信稗官之上乘,爐錘之妙手也。」朱一玄《金瓶梅資料彙編》第179頁。極言西門慶之家這一個細胞與社會軀體的血肉聯繫。同樣,《紅樓夢》追其芳蹤,也以賈府一門之興衰枯榮寫出了一個封建末世。誠如二知道人所說:「太史公紀三十世家,曹雪芹只紀一世家。太史公之書高文典冊,曹雪芹之書假語村言,不逮古人遠矣。然雪芹紀一世家,能包括百千世家,假話村言不啻晨鐘暮鼓,雖稗官者流,寧無裨於名教乎?」二知道人《紅樓夢說夢》,一粟編《古典文學研究資料彙編·紅樓夢卷》第102頁,北京:中華書局1963年12月版。傅繼馥在《〈紅樓夢〉中的社會環境》中更形象地指出:「科學家在實驗室裡複製各種自然環境,包括複製有太陽風的月球環境。文學家則在作品裡複製形形色色的社會環境以及社會化了的自然環境。《紅樓夢》複製了幾乎整整一個時代,把那個時代的某些本質方面,連同它特有的氣壓、溫度、色彩、音響及其變化,一齊活生生地呈現出來,使今天的讀者能夠身臨其境地體驗和認識一個永不復返的重要時代。」傅繼馥《明清小說的思想與藝術》第71頁,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1984年6月版。因而蘭陵笑笑生與曹雪芹都是以一個家庭為軸心,寫成了他們所處時代的百科全書。 
  其二是以現實家庭中的普通成員——婦女為主體,去揭示其家庭與社會的種種關係及矛盾衝突。中國古代說部固然創立了許多不朽的典型,但對女性形象的塑造卻相當落後,長篇小說則尤其如此。如「《三國演義》寫了貂蟬巧使連環計,從肉體到情感都完全聽從倫理觀念的支配,沒有任何個人的感情,一個美麗然而抽像的封建間諜。《水滸》塑造了農民起義的幾個女英雄形象,她們馳騁沙場,才能和功勳常常壓倒自己的丈夫,表現了作者卓異的膽識。但是,她們的感情世界常被忽略了。宋江等殺了扈三娘的一家,又命令她立即嫁給矮腳虎,把她當作俘虜並不奇怪;奇怪的是,她被任意擺佈,卻沒有激起任何一點情感的漣漪」傅繼馥《明清小說的思想與藝術》第237頁,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1984年6月版……自《金瓶梅》始,才有一批有血有肉的婦女形象,如金、瓶、梅們,奇跡般地湧現在長篇小說人物畫廊中。曹雪芹則立志要為閨閣昭傳,他筆下的大觀園,則是別具一格的女兒國。婦女是社會關係與矛盾最敏捷的神經。西門慶妻妾之間的糾紛與結局,大觀園內「千紅一哭」、「萬艷同悲」的命運交響曲,又何嘗不與中國明清社會的某些本質方面有著「剪不斷、理還亂」的聯繫呢?   
  曹雪芹在理論上對《金瓶梅》的反撥(1)   
  曹雪芹「深得《金瓶》壺奧」,卻並不滿足於「《金瓶》壺奧」。曹雪芹在《紅樓夢》第一回分析批判了包括《金瓶梅》在內的人情小說的明確的理性認識。曹雪芹借石頭的話說: 
  歷來野史,或訕謗君相,或貶人妻女,姦淫兇惡,不可勝數。更有一種風月筆墨,其淫穢污臭,屠毒筆墨,壞人子弟,又不可勝數。至若佳人才子等書,則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終不能不涉於淫濫,以致滿紙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過作者要寫出自己的那兩首情詩艷賦來,故假擬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間撥亂,亦如劇中之小丑然。且鬟婢開口即者也之乎,非文即理,故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話。 
  曹雪芹在這裡批評了「訕謗君相」、「風月筆墨」、「佳人才子」這三類小說。以小說「訕謗君相」,在當時應是「反封建」的進步傾向。或許曹雪芹在政治上未達到「訕謗君相」的高度,或許曹雪芹在小說美學上本不喜歡「訕謗君相」那類思想傾向過分外露的作品,或許曹雪芹有恐文字獄的危險故作掩飾之辭,並一再聲明自己的作品:「雖有些指奸責佞貶惡誅邪之語,亦非傷時罵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倫常所關之處,皆是稱功頌德,眷眷無窮,實非別書之可比」,「毫不干涉時世」。因而在藝術創作上,曹雪芹注重從後兩類作品去吸取教訓。 
  同在第一回,曹氏又借「那僧道」之口說: 
  歷來幾個風流人物,不過傳其大概以及詩詞篇章而已;至家庭閨閣中一飲一食,總未述記。再者,大半風月故事,不過偷香竊玉,暗約私奔而已,並不曾將兒女之真情發洩一二。 
  在第五十四回,又通過賈母之口對才子佳人小說,大加批評一番: 
  這些書就是一個套子,左不過些佳人才子,最沒趣兒。把人家女兒說的那樣壞,還說是佳人,編的連影兒也沒有了。開口都是書香門第,父親不是尚書就是宰相。生一個小姐,必是愛如珠寶。這小姐又必是通文知禮,無所不曉,竟是個絕代佳人。只一見了一個清俊的男人,不管是親是友,便想起終身大事來,父母也忘了,書禮也忘了,鬼不成鬼,賊不成賊,那一點兒像個佳人? 
  這有個原故,編這樣書的,有一等妒人家富貴,或有求不遂心,所以編出來污穢人家。再一等,他自己看了這些書看魔了,他也想一個佳人,所以編了出來取樂。何嘗他知道那世宦讀書家的道理!別說他那書上那些世宦書禮大家,如今眼下真的拿我們這中等人家說起,也沒有這樣的事,別說是那些大家子。可知是謅掉了下巴的話。所以,我們從不許說這些書,丫頭們也不懂這些話。 
  類似的意見,脂評中也不少。如第一回中有批:「可笑近之小說中,滿紙羞花閉月等字」;「最可笑世之小說中,凡寫奸人則鼠耳鷹腮等語」;「又最恨近之小說中滿紙紅拂、紫煙」。第二回有批:「可笑近來小說中,滿紙天下無二、古今無雙等字」;「最可笑,近小說中,滿紙班昭、蔡琰、文君、道韞」。第三回有批:「可笑近之小說中有一百個女子,皆是如花似玉一副臉面」;「最厭近之小說中,滿紙千伶百俐,這妮子亦通文墨等語」。第二十回又有批:「可笑近之野史中,滿紙羞花閉月,鶯啼燕語,除(殊)不知真正美人方有一陋處,如太真之肥,飛燕之瘦,西子之病,若施於別個不美矣。今見『咬舌』二字加以湘雲,是何大法手眼,敢用此二字哉?不獨(不)見(其)陋,且更覺輕俏嬌媚,儼然一嬌憨湘雲立於紙上,掩卷合目思之,其『愛』『厄』嬌音如入耳內。然後,將滿紙鶯啼燕語之字樣填糞窖可也。」第四十三回還有批:「最恨近之野史中惡則無往不惡,美則無一不美,何不近情理之如是耶!」 
  凡此種種,實則是曹雪芹夥同脂硯齋對才子佳人小說之陋處(其佳處當包括在「《金瓶》壺奧」之內,為曹氏所深得)的批判。在曹雪芹們看來,才子佳人小說的最大陋處一為「千部共出一套」的公式化的人物、情節與立意;二為不顧情理的編謅,「編的連影兒也沒有」,「可知是謅掉了下巴的話」,不近情理也就無有藝術生命;三為風月描寫失調,以致「涉於淫濫」,甚至「淫穢污臭」,有損作品的藝術境界與社會效果。至於其對「偷香竊玉,暗約私奔」的婚戀形式的批評,則似有「矯枉過正」之虞。 
  同在第一回書中,曹雪芹披露了自己的小說美學追求。 
  作者自云:因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後,故將真事隱去,而借「通靈」之說,撰此《石頭記》一書也。 
  但書中所記何事何人?自又云:今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細考較去,覺其行止見識,皆出於我之上。何我堂堂鬚眉,誠不若彼裙釵哉?實愧則有餘,悔又無益之大無可如何之日也!當此,則自欲將已往所賴天恩祖德,錦衣紈褲之時,飫甘饜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負師友規談之德,以至今日一技無成、半生潦倒之罪,編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閨閣中本自歷歷有人,萬不可因我之不肖,自護己短,一併使其泯滅也。雖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繩床,其晨夕風露,階柳庭花,亦未有妨我之襟懷筆墨者。雖我未學,下筆無文,又何妨用假語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來,亦可使閨閣昭傳,復可悅世之目,破人愁悶,不亦宜乎?   
  曹雪芹在理論上對《金瓶梅》的反撥(2)   
  但我想,歷來野史,皆蹈一轍,莫如我這不借此套者,反倒新奇別緻,不過只取其事體情理罷了,又何必拘拘於朝代年紀哉!我半世親睹親聞的這幾個女子,雖不敢說強似前代書中所有之人,但事跡原委,亦可以消愁破悶;也有幾首歪詩熟話,可以嘖飯供酒。至若離合悲歡,興衰際遇,則又追蹤躡跡,不敢稍加穿鑿,徒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傳者。 
  再者,亦令世人換新眼目,不比那些胡牽亂扯,忽離忽遇,滿紙才人淑女,子建文君紅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舊稿。雖其中大旨談情,亦不過實錄其事,又非假擬妄稱,一味淫邀艷約、私訂偷盟之可比。 
  由此可見,曹雪芹在小說美學上有幾點特殊追求: 
  其一,取材。為自己「半世親睹親聞的幾個女子」或情或癡的「事跡原委」,反對連影兒都沒有的「胡牽亂扯」。 
  其二,人物。要「強似前代所有書中之人」,他自謙「雖不敢強似前代所有書中之人」,實則有志達到「強似前代所有書中之人」,即行止見識皆出堂堂鬚眉之上的異樣女子,一反「男尊女卑」之通行原則。 
  其三,方法。將真事隱去,用假語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來,其中之「離合悲歡,興衰際遇,則又追蹤躡跡,不敢稍加穿鑿」,「只取其事體情理罷了」,反對千部一套的創作方法。 
  其四,立意。大旨談情,亦可使閨閣昭傳,「閨閣中本自歷歷有人,萬不可因我之不肖,自護己短,一併使其泯滅也」。反對那種「不曾將兒女之真情發洩一二」的風月故事。 
  其五,效果。「令世人換新眼目」,以新奇別緻、深有趣味之文,悅世之目,破人愁悶,反對歷來野史那令人生厭的通共熟套。 
  曹雪芹的小說美學追求,除出於對才子佳人小說陋處的反撥,還來自他對自我價值及讀者心理的清醒分析與把握。 
  曹雪芹經歷了「已往所賴天恩祖德,錦衣紈褲之時,飫甘饜肥之日」到「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繩床」的大跌蕩,在「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後」,於「愧則有餘,悔又無益之大無可如何之日」,對曾「背父兄教育之恩,負師友規談之德,以至今日一技無成、半生潦倒之罪」的反思與懺悔,更覺當年自己生活圈中的幾個女子的可貴,「何我堂堂鬚眉,誠不若彼裙釵哉?」因而於悼紅軒披閱十載,增刪五次,寫成這以幻記夢的小說,決心「使閨閣昭傳」。 
  曹雪芹清醒地認識到「今之人,貧者為衣食所累,富者又懷不足之心,縱然一時稍閒,又有貪淫戀色、好貨尋愁之事,那裡去有工夫看那理治之書?」因而「市井俗人看理治之書者甚少,愛適趣閒文者特多」。「所以我這一段故事,也不願世人稱奇道妙,也不定要世人喜悅檢讀,只願他們當那醉淫飽臥之時,或避世去愁之際,把此一玩,豈不省了些壽命筋力?就比那謀虛逐妄,卻也省了口舌是非之害,腿腳奔忙之苦。」 
  所有這些,既是曹雪芹的小說美學追求,也是他超越「《金瓶》壺奧」——即打破傳統思想與寫法的理論基礎。   
  曹雪芹在藝術上對《金瓶梅》的反撥(1)   
  《紅樓夢》「披閱十載,增刪五次」。他在什麼作品上刪,增刪了些什麼? 
  據甲戌「重評」本第一回之評語,原來「雪芹舊有《風月寶鑒》之書,乃其弟棠村序也。今棠村已逝,余睹新懷舊,故仍因之。」這裡的「新」當然是《紅樓夢》,而所謂「舊」自然是《風月寶鑒》。裕瑞《棗窗閒筆》即云:「雪芹改《風月寶鑒》數次,始成此書(《紅樓夢》)。」 
  《風月寶鑒》今雖見不到,但從甲戌「重評」本的《〈紅樓夢〉旨義》所云:「賈瑞病,跛道人持一鏡來,上面即鏨『風月寶鑒』四字,此則《風月寶鑒》之點睛」,推斷《紅樓夢》的第十一、十二兩回文字可能與《風月寶鑒》有相似之處。這兩回一方面寫賈瑞「起淫心」,一方面寫王熙鳳「毒設相思局」。害了相思病的賈瑞,從跛足道人那裡獲得「專治邪思妄動之症」的「風月寶鑒」,正面是艷冶之美人,反面為可怕之骷髏。欲治邪症,只能看反面不能看正面。賈瑞淫心難平,正看寶鑒,結果如西門慶髓盡身亡。這個故事為《風月寶鑒》點何睛呢?《〈紅樓夢〉旨義》說得分明:「《風月寶鑒》是戒妄動風月之情。」欲「戒妄動風月之情」,自然要將妄動風月之情的故事寫足。從現存賈瑞的故事看,其「妄動」的細節已大大刪節了。從第八回嘲頑石「白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與紅妝」看,紅樓人物死於淫者還大有人在。從柳湘蓮衝著寶玉所說:「你們東府裡,除了那兩個石頭獅子乾淨罷了」,焦大醉罵:「那裡承望到如今生下這些畜生來!每日偷狗戲雞,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其間當有眾多的「妄動風月之情」的故事。但從《紅樓夢》中已難知其詳了,即使是賈璉、賈珍、賈蓉、賈瑞、薛蟠、賈赦等這一夥好色之徒,「妄動風月之情」的故事也無多少細節了。 
  大致能推知其詳的大概要算秦可卿的故事。《紅樓夢曲》與《判詞》中:「箕裘頹墮皆從敬,家事消亡首罪寧:宿孽總因情」,「秉風情、擅月貌,便是敗家的根本」,「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等,都與秦可卿之淫有關,但在具體描寫除從她室內充滿淫蕩色彩的陳設佈置,從她死後賈珍「哭得如淚人兒一般」,而賈蓉反倒平淡,略露她不潔的蛛絲馬跡之外,平日她卻是賈府上下推許的人物。賈母認為她「是個極妥當的人,生得裊娜纖巧,行事又溫柔和平,乃重孫媳婦中第一個得意之人」,「只怕打著燈籠兒也沒處找去呢」。如此大的反差從何而來呢?還是脂評洩露了天機。脂評云: 
  此回只十頁,因刪去天香樓一節,少卻四五頁也(甲戌眉批)。 
  通回將可卿如何死故隱去,是大發慈悲也,歎歎!壬午春(庚辰回末總批)。 
  「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作者用史筆也。老朽因有魂托鳳姐賈家後事二件,嫡是安富尊榮坐享人能想得到處。其事雖未漏,其言其意則令人悲切感服,故赦之,因命芹溪刪去「遺簪」、「更衣」諸文,是以此回只十頁,刪去天香樓一節,少去四五頁也。詩曰:「一步行來錯,回頭已百年,請觀《風月鑒》,多少泣黃泉」(甲戌本以此為畸笏叟語)。 
  由此可見,在《風月寶鑒》中「秦可卿確實是一個『性解放』的先驅,她引誘過尚處混沌狀態的賈寶玉,她似乎也並不討厭她的丈夫賈蓉,但她也確實還愛著她的公公賈珍」。如果包括其他妄動風月之情的故事,也都如《金瓶梅》有詳細的描寫,《風月寶鑒》或許就是一部仿《金瓶梅》之作。 
  《風月寶鑒》中的賈寶玉,或許也是西門慶一流的人物。賈寶玉是《石頭記》的主人公,也是《風月寶鑒》的主人公,他的風月故事也當是貫串全書的情節主線。現在只能從《紅樓夢》的某些情節裂縫中去尋找那舊寶玉的若干痕跡。如《西江月·嘲賈寶玉二首》說他「行為偏僻性乖張」。賈政在寶玉抓周時就預言他將來是個「酒色之徒」。王夫人首次向黛玉介紹就稱他為「混世魔王」,「孽根禍胎」。黛玉未到賈府之前曾聽母親介紹寶玉「頑劣異常,極惡讀書,最喜在內幃廝混」。在床笫不僅與襲人有過「初試」,而且與晴雯有過「再試」(不然他為晴雯所寫祭文中「蓉帳香殘,嬌喘共細腰俱絕」,「紅綃帳裡,公子情深」云云,就不知作何解釋了)。 
  更有第十五回:「秦鯨卿得趣饅頭庵」。在為秦可卿悼喪的日子裡,秦鍾居然與小尼智能兒混得得趣;寶玉居然有雅興摸黑去「捉姦」,捉姦之後居然以秦鐘的隱私相挾,到床上去「再慢慢兒的算帳」。作者底下用了一段暗示性話語了帳:「不知寶玉和秦鍾如何算帳,未見真切,此系疑案,不敢創纂。」雖未明寫,也夠糟糕了。這行徑與賈蓉他們在賈敬居喪期間調戲尤二姐、尤三姐,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寶玉與蔣玉函也有「染」。闞鐸《〈紅樓夢〉抉微》中有怪論:玉為寶玉之命根;玉函者,裝玉之函也。可見在《風月寶鑒》中的賈寶玉的風月故事是夠豐富的,男色、女色皆略可與西門慶比美。有人考證曹氏原稿中寶玉淪為擊柝之役,「貧窮難耐淒涼」的寶玉好似窮途末路中的陳敬濟。這才真是「孽根禍胎」,足「戒妄動風月之情」,「寄言紈褲與膏粱,莫效此兒形狀!」 
  綜上所述,可以推斷《風月寶鑒》既繼承了《金瓶梅》的長處:以一個家庭之瑣事去寫一個時代的風貌;也未擺脫《金瓶梅》的短處:為戒妄動風月之情卻將風月之情寫濫了。用曹雪芹在第一回所批評的舊小說模式的話:「更有一種風月筆墨,其淫穢污臭,屠毒筆墨」,移來批評他的舊稿《風月寶鑒》也是合適的。或許可以說他就是在批評舊我,他就是在小說美學領域進行一場自我革命。唯其有如此勇敢、如此徹底、如此明智的自我革命精神,曹雪芹才能完成從《風月寶鑒》到《紅樓夢》的飛躍,亦即從模仿《金瓶梅》到超越《金瓶梅》的飛躍。   
  曹雪芹在藝術上對《金瓶梅》的反撥(2)   
  在《紅樓夢》中,曹雪芹不僅洗淨了賈珍與秦可卿亂倫的風月故事,他還借警幻仙姑之口,將「淫」剝析出兩個精神層次來:一為「皮膚濫淫」,只知道「調笑無厭,雲雨無時,恨不能天下美女盡供我片時之趣興」;二為「意淫」,為「天分中生成一段癡情」,「在閨閣中,固可為良友」。前者多被理解為指寶玉之外的淫鬼色魔,後者即為寶玉。其實若從發展眼光來看,前者或可指《風月寶鑒》中的寶玉,後者則為《紅樓夢》中的寶玉。這樣,寶玉的性格就有了根本性的改變與昇華。他就由一個西門慶式的濫淫之徒,變成了「閨閣良友」。成為一個被世俗世界「百口嘲謗、萬目睚眥」的形象;被賈雨村視為「其聰俊靈秀之氣則在萬萬人之上,其乖僻邪謬不近人情之態又在萬萬人之下」,「正邪兩賦而來一路之人」;被脂硯齋論為:「聽其囫圇不解之言,察其幽微感觸之心,審其癡妄委婉之意,皆今古未見之人,亦是未見之文字」。同時作者又寫進了眾多「行止見識,皆出於我之上」的女性形象,創造了一個芳香淨潔的女兒國——大觀園。這就使全書之立意也有了根本性改變,由「戒妄動風月之情」到「大皆談情」。這過程,有如列夫·托爾斯泰對安娜·卡列尼娜與瑪絲洛娃的改造一樣,是徹底改弦易轍式的。 
  這就是說,《紅樓夢》正是曹雪芹在小說美學領域中的自我革命,從而超越《金瓶梅》的偉大成果。 
  《紅樓夢》對《金瓶梅》的超越,前人也多有發現。就藝術創造而言,邱煒萲有云:「(《金瓶梅》)文筆拖沓懈怠,空靈變化不及《紅樓夢》」(《五百洞天揮麈》);哈斯寶則說:「《金瓶梅》中預言浮淺,《紅樓夢》中預言深邃,所以此工彼拙」(《新譯〈紅樓夢〉》)。就藝術概括而言,楊懋建說:「《金瓶梅》極力摹繪市井小人,《紅樓夢》反其意而用之,極力摹繪閥閱大家,如積薪然,後來居上矣」(《夢華瑣簿》)。就藝術境界而言,張其信說:「此書(指《紅樓夢》)從《金瓶梅》脫胎,妙在割頭換像而出之」(《〈紅樓夢〉偶評》);諸聯在《紅樓評夢》中也說:「書本脫胎於《金瓶梅》,而褻嫚之詞,淘汰至盡。中間寫情寫景,無些黠牙後慧。非特青出於藍,直是蟬蛻於穢。」這些論述,都是可取之處。 
  以今天的眼光視之,《金瓶梅》的作者既不見《三國》中的仁君賢相,也無望於《水滸》中的呼群保義,更找不到《西遊》中美猴王,於是將憤世的鋒芒插入玩世的刀鞘,雖將黑暗勢力推上了因果報應的刀俎,也是以美來審丑,自己畢竟尚畏縮在宿命論的泥淖中裹足不前。曹雪芹則從中國傳統文化與他所處時代中反撥出理想的詩情與光束,於蕭瑟中覓春溫,於死滅中尋火種,給假惡丑以抨擊,給真善美以歌頌。因而同是百科全書式的小說,《金瓶梅》只是晚明社會的百丑圖,《紅樓夢》則是一支動人心弦的人生交響曲,從而登上了中國人情小說的光輝頂峰。   
  余論:《金瓶梅》與《儒林外史》   
  《金瓶梅》影響所及自然遠不止《紅樓夢》。孫述宇有云:《金瓶梅》諷刺藝術,開《儒林外史》的先河(《〈金瓶梅〉的藝術》)。不想多言,只舉兩例,相信讀者自能判斷此論不虛。《金瓶梅》寫西門慶的夥計的自吹自擂,自露其餡:《儒林外史》書影那韓道國坐在凳上,把臉兒揚著,手中搖著扇兒,說道:「學生不才,仗賴諸位餘光,在我恩主西門大官人做夥計。三七分錢,掌巨萬之財,督數處之鋪。甚蒙敬重,比他人不同。」有謝汝慌道:「聞老兄在他門下做,只做線鋪生意。」韓道國笑道:「二兄不知,線鋪生意只是名目而巳。今他府上大小買賣,出入資本,那些兒不是學生算賬!言聽計從,禍福共知。通沒我,一事兒也成不得。初,大官人每日衙門中來家擺飯,常請去陪侍,沒我便吃不下飯去。俺兩個在他小書房裡,閒中吃果子說話兒,常坐半夜,他方進後邊去。昨日他家大夫人生日,房下坐轎子行人情,他夫人留飲至二更方回。彼此通家,再無忌憚。不可對兄說,就是背地他房中話兒,也常和學生計較。學生先一個行止端莊,立心不苟,與財主興利除害,拯溺救焚。凡百財上分明,取之有道。就是傅自新也怕我幾分,不是我自己誇讚,大官人正喜我這一件兒……」剛說在鬧熱處,忽見一人慌慌張張走向前,叫道,「韓大哥,你還在這裡說什麼,教我鋪子裡尋你不著!」拉到僻靜處,告他說,你家中如此如此,(中略)這韓道國聽了,大驚失色,口中只咂嘴,下邊頓足,就要翅走。被張好問叫道:「韓老兄,你話還未盡,如何就去了」這韓道國舉手道:「學生家有小事,不及奉陪。」慌忙而去。(第三十三回)《儒林外史》則幾乎是如法炮製了嚴貢生的吹牛情節:張鄉紳道:「總因你先生為人有品望,所以敝世叔相敬。近來自然時時請教。」嚴貢生道:「後來倒也不常進去。實不相瞞,小弟只是一個為人率真,在鄉里之間,從不曉得佔人寸絲半粟的便宜。所以歷來的父母官,都蒙相愛。湯父母雖不大喜歡會客,卻也凡事心照。就如前月縣考,把二小兒取在第十名,叫了進去,細細問他從的先生是那個,又問他可曾定過親事,著實關切!」 
  范舉人道:「我這老師看文章是法眼;既然賞鑒令郎,一定是英才。可賀!」嚴貢生道:「豈敢,豈敢。」又道:「我這高要,是廣東出名縣分。一歲之中,錢糧耗羨,花布,牛,驢,漁船,田房稅,不下萬金。」又自拿手在桌上畫著,低聲說道:「像湯父母這個做法,不過八千金;前任潘父母做的時節,實有萬金。他還有些枝葉,還用著我們幾個要緊的人。」 
  說著,恐怕有人聽見,把頭別轉來望著門外。一個蓬頭赤足的小使走了進來,望著他道:「老爺,家裡請你回去。」嚴貢生道:「回去做甚麼?」小廝道:「早上關的那口豬,那人來討了。在家裡吵哩。」嚴貢生道:「他要豬,拿錢來!」小廝道:「他說豬是他的。」嚴貢生道:「我知道了。你先去罷。我就來。」那小廝又不肯去。張范二位道:「既然府上有事,老先生竟請回罷。」嚴貢生道:「二位,老先生有所不知,這口豬原是舍下的。」(第四回)   
  少不讀《紅樓》,老不讀《金瓶》(1)   
  少不讀《紅樓》,老不讀《金瓶》 
  ——自跋 
  我從小愛讀小說,到「戀愛季節」才讀到中國古代的「青春之歌」——《紅樓夢》。我在「廣闊天地」接受「再教育」期間的那段戀愛生活,毫無浪漫情調且以失敗告終。苦悶之餘,就鑽進《紅樓夢》,與寶玉們同苦同樂去了。書是從小鎮上一位醫生朋友那裡借來的。那時我邊看邊抄錄裡面的詩詞,後來在大學二年級時以此為底本在師友的協助下做了本《紅樓夢詩詞評注》,竟成了我治中國小說的起點。 
  我在大學上的是中文系,卻無緣讀到《金瓶梅》。第一次讀《金瓶梅》,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遊學南開大學朱一玄先生門下時的事。1982年寒假前從圖書館借了部所謂《古本金瓶梅》,帶回家看了一個春節,勉強療饑。 
  田曉菲稱《金瓶梅》為「成人小說」,信哉斯言。但與《紅樓夢》對讀,我則主張以成人心態讀《紅樓夢》,以少小心態讀《金瓶》;若是倒轉過來,那你讀了《紅樓》就永遠長不大,讀了《金瓶》就被滄桑感堵住胸口,難有審美好奇心。理順了就叫「少不讀《紅樓》,老不讀《金瓶》」。 
  在南開時,我就拜讀了宗一師振聾發聵的大作《試論〈金瓶梅〉萌發的小說新觀念及其以後之衍化》(油印稿)和朱星先生啟風氣之先的《金瓶梅考證》,於是蠢蠢欲動,也想寫點關於《金瓶梅》的文字。當我與學報編輯言及這一意向時,他善意地勸我緩行,說正在清理精神污染,別自找霉頭吧。《金瓶梅》研究涉嫌「污染」麼?未及細論,就去忙別的事了。而對《金瓶梅》研究動向的關注,我卻從來沒有懈怠過。 
  直到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末,見到盧興基先生發表在《中國社會科學》上的《論〈金瓶梅〉——十六世紀一個新興商人的悲劇》,那令人耳目一新又讓人疑竇重重的大作,才真正思索起《金瓶梅》的問題來:「新興商人」說符合《金瓶梅》的文情與自宋到明的中國國情麼?帶著這個問題,我重新讀起了《金瓶梅》,同時對自宋到明的中國經濟狀況進行了研究。大概是1995年清明前後,我推開手邊所有的事,一鼓作氣寫了篇三萬多字的長文《流氓的喜劇——論西門慶》,與盧興基的「新興商人」說商榷。 
  長文撰訖,把卷迎風,如飲醇醪,快慰無如。但敝帚自珍之後很快陷入難以排解的鬱悶之中。那就是拙文如我一樣背運,在大陸若干大雜誌間漂泊了兩個年頭無著落。於是我一方面在大陸拆整為零賣,一方面投寄海峽彼岸的《大陸雜誌》。大陸先是《文藝理論與批評》1998年第1期發了一節,名為《西門慶是「新興商人階級」的典型嗎?》,再就是山東濟寧的朋友向我約稿,正好又給他一節,叫《十六世紀一個新型流氓的喜劇——論西門慶》,刊《濟寧師專學報》1999年第1期。台灣《大陸雜誌》第99卷第3、4兩期(分別於1999年9月15日、10月15日出版)以上、下篇的形式全文刊登了拙文,冠題為《流氓的寓言——論西門慶》。《大陸雜誌》寄給我近百份的抽印本。除了廣送師友之外,2000年10月我扛著這些抽印本趕到山東五蓮參加了第四屆國際《金瓶梅》學術討論會,被友人稱為「遲到的金學家」。「金學家」不敢冒充,「遲到」則為實情,一則我在這個隊伍中露面甚晚,二則那次會議是10月23日開幕,我從長江之濱乘汽車顛到五蓮已24日了。好在師友們寬容地接納了我這個遲到者,對拙文亦多有美言。最令我感動的是,香港夢梅館主梅節先生幾番為之舉杯邀飲,台灣學者魏子雲先生歸台後立即寄來條幅以予勉勵,並有幸結識了吳敢等實力派的金學家。 
  此後雖有吳敢先生不斷賜我以《金瓶梅》研究書刊,但我除有《〈紅樓夢〉:從深得到超越〈金瓶〉壺奧》發表於《紅樓夢學刊》1999年第2期之外,並未繼續寫《金瓶》文字。 
  再次為之一鼓作氣,並寫一部關於《金瓶梅》的書,則是去年暑假以後的事。陝西人民出版社剛出版了我的一部拙著《文人陳獨秀:啟蒙的智慧》,出於友誼與信任,他們又邀我寫這本書。師友常謬誇我治學勤奮,其實我是個散淡之人,很少一鼓作氣寫完一本書。有的書斷斷續續寫了一二十年,如《西遊記》研究,朱一玄先生的序早發表了,我的書卻至今未完工,每念及此,實愧莫能當也。這次如此痛快地寫完了這本書,真得感謝魯小山、李向晨兩位編輯朋友笑嘻嘻地又鞭又策,讓我揮發潛力加快了寫作步伐,也享受了寫作的快感。 
  九十五歲高齡的朱一玄先生仍時時懸念著我的小說研究,為我寫此書,他三番兩次地寄來《金瓶梅》資料。南京大學的新銳學者苗懷明先生對古小說文獻有一網打盡之勢,他也慷慨解囊,為我提供了許多有益的文獻。吳敢先生是中國金學界的領軍人物,胸有金學全局,他的序自然更實在。他稱我為「金學」界的新人,我不禁狂喜,彷彿又回到了煤油燈下讀《紅樓夢》的年代。從當年的寫《紅樓》文字,到今日的寫《金瓶》文章,我雖老不長進,吳先生卻估量我這奔六的老少翁還有餘勇可賈。另,愚笨少有如我,在「現代化」時代至今沒有「換筆」,仍持著桿「金不換」在那裡作手工勞動,使得同仁中若干少帥為我又敲又打,耗費了許多美好時光。凡此種種,豈一個「謝」字了得?!   
  少不讀《紅樓》,老不讀《金瓶》(2)   
  罷筆臨窗,遙望雲天,不知東方之既白,恨不能把酒邀秦淮。 
  鍾揚2006年2月18日(丙戌年元宵後六日)凌晨於秦淮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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