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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講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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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講記
 
 

莊子講記



第一篇 逍遙游 
《莊子》在中國文學中非常有名。下面我們開始 
研究《內篇》的第一篇,《逍遙游》。 
在中國文化裡頭,逍遙這兩個字是莊子最先提 
出來的,莊子講的逍遙,不是西門町那個逍遙池的 
意思,那是洗澡的地方;不過也許有一點取《莊子》 
裡逍遙的意味。我們現在說人生要逍遙逍遙,這個 
逍遙常常是修道的人的理想,等於學佛的人要求解 
脫。結果我們看修道的人,又吃素又守戒,又這樣 
又那樣,認為這叫做道。看他一點都不逍遙,越看 
越苦。學佛修道要求逍遙解脫,人生既不逍遙又不 
解脫,這個人生是很苦的。 
《逍遙游》,我們看了這個題目要特別注意,逍 
遙是逍遙,游是游,因為逍遙了才可以游,不逍遙 
不能游。借用佛家的觀念,人生解脫了,才能夠得 
遊戲三昧,在人生的境界裡面遊戲。所以拿這個觀 
念講,什麼叫人生?我們可以作一個答案:痛苦的 
累積叫人生。人生可以解脫痛苦,就一定得到逍遙 
自在。 
我們現在首先要對《逍遙游》做一個綱要,大 
家要把握這個綱要。《逍遙游》全篇的內涵都指導著 
我們的方向。第一個主題,就是人生要「具見」,見 
地具備,就是普通講的見解,再普通一點講,就是 
眼光、思想。一個沒有遠見的人,見解都不行,要 
想成功一個事業,或是完善一個人生,是不可能的。 
所以莊子提出來「具見」,具備見地,才能夠腳踏實 
地,從基本做起。因此後來的禪宗,首先講;個人 
一定要「具見」,具備高遠的見地,見到道才能夠修 
道,不能見道還修個什麼道。假如說我們見到了眼 
前有一塊黃金,然後想辦法把它拿起來,你沒有看 
到黃金,在那裡瞎想有什麼用?所以莊子第一個提 
出,真正的要見道才能修道。換句話說,人修道也 
好,作人也好,要真正地瞭解了人生,才能夠懂得 
人生。那麼具個什麼見呢?《逍遙游》就告訴我們: 
解脫的見。人生不要被物質的世界,不要被現實的 
環境所困擾。假如是被物質世界、現實環境所困擾 
了,那麼人生的見解已經不夠了。所以能夠具備了 
高遠的見解以後,那就不會被物質的世界所困擾, 
不會被人生痛苦的環境困惑了,自然會超越,會升 
華。這一篇《逍遙游》,它的內涵就是如此。 
世界上最高深的道理,同人的最深厚的感情一 
樣,語言文字是沒有辦法表達的,不管什麼中文、 
英文、法文、日文,沒有辦法表達。語言文字如果 
能如實地表達人的思想,那人輿人之間就不會有誤 
會了。譬如怎麼表達哭,只有哭了才曉得,就是這 
個道理。但是也有最高明的人,不能表達的東西, 
可以轉個彎來表達,那就是用比喻來表達。所以世 
界上最高明的大宗教家就善於用比喻,釋迦牟尼佛 
最善於用比喻,如用蓮花的比喻等;耶穌也很會用 
比喻;莊子也常用比喻。因為有時候不用比喻講不 
出來,譬如我們恭維一個人很漂亮:「你比楊貴妃還 
漂亮。」楊貴妃究竟有多漂亮,大家也沒有看到過。 
不過拿來比喻來說明漂亮的程度。所以《逍遙游》 
裡面有兩個大方向,在很多關鍵的地方用比喻,來 
告訴我們人生和修養的方法。哪兩個大方向? 
第一個方向告訴我們「物化」,這是中國文化中 
道家的一個大標題。宇宙中所有的生命,所有的一 
切外物,都是物理的物象變化,物與物之間互相在 
變化,所以叫「物化」。譬如我們人也是,「物化」變 
出來的,一個男的,一個女的,彼此有變化,就變 
了那麼多人;人生命活動中所需要的牛奶、麵包、 
米飯、青菜、香腸等,經過變化又變成了人;人所 
排泄的汗、口水,大小便,又變成了肥料;肥料再 
變成萬物;一切萬物又互相變化,而且非變不可, 
沒有一個東西是不變的,「物化」。在道家的觀念裡, 
整個宇宙天地就是一個大化學的鍋爐,我們只不過 
是裡面的「化」物,受「化」的一個小分子而已。 
要如何把握那個能「化」,能「化」的是誰呢?把那 
個東西抓到了就得道了,就可以逍遙了,不然我們 
終是被「化」的,受變化而變化,做不了變化之主, 
造化之主。要把握住造化之主,才能夠超然於物外, 
超出了萬物的範圍以外,所以莊子告訴我們『物化」 
的自在。那麼,莊子同時在這個觀念裡頭也告訴我 
們,人也是萬物之一,人可以「自化」。如果明白了 
「具見」,見到了「道」的道理,我們人可以「自 
化」,我們這個有限的生命可以變化成無限的生命, 
有限的功能可以變化成無限的功能。第二個方向就 
告訴我們,真正的變化是什麼?人的變化。我們人, 
可以把自己昇華成超人。這個超人怎麼變呢?超人 
就在最平凡中變。我們做到了《逍遙游》這兩個要 
點,才真正達得到逍遙。 
我們先從人的這個高度來討論。 
我想在座諸位先生、同修讀遇《莊子》,研究過 
《莊子》的很多,不過我報告我的意見。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 
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 
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 
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齊諧》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 
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搏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 
以六月息者也。」 
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蒼 
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其視下也,亦 
若是則已矣。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負大舟也無力。 
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為之舟;置杯焉則膠;水 
淺而舟大也。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 
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而後乃今培風;背負青 
天而莫之夭闕者,而後乃今將圖南。 
鯤魚化為大鵬鳥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 
也。 
中國文化中,道家講地理學由《山海經》開始。 
現在美國很流行《山海經》,最近在拚命地研究它。 
根據《山海經》的證明,我們的祖宗大禹治水到過 
美國,現在美國人在承認。如果研究《山海經》,我 
們老祖宗大禹治水不但到過美國,還到過歐洲,中 
東,紅海,地中海一帶。所以研究大禹治水的歷史, 
簡直有些不可思議。在九年當中,大禹就把長江, 
黃河打開了,把洪水放到大海裡去了。根據《山海 
經》記載,東南亞各國大禹都到過的,他怎麼走的? 
又沒有飛機,道家講他當時騎在龍背上,要到哪裡 
龍就飛到哪裡。那些神話就多了。大禹開黃河上游 
那個龍門,符咒一畫,天上神人就下來了,然後大 
禹請神人幫忙,神人就把手放在華山上,兩腳踏著 
黃河的對岸,頭一伸,這麼一推,龍門就打開了。 
當然很快,幾分鐘就開了。我們現在聽了蠻好玩的 
啊,科學神話。仔細一想,這個裡頭有很多問題。 
上古連機械都不發達,不要說打開龍門了,以全國 
的人力拿來挖長江、黃河的一截,幾十年也作不到, 
為什麼大禹九年就把洪水治下去了?所以這些資料, 
你們要哪裡找呢?在中國《道藏》裡,你看大禹的 
傳記。 
《山海經》越看越神怪,裡面記載世界上的人類 
有個貫胸國,人生來胸部這裡有個洞,和背對穿的。 
貴人都有洞,不是貴人大概沒有洞或洞要小一點。 
吃了飯要走路;兩個人拿桿子往洞裡一套就抬走了。 
《山海經》中還記載有各種各樣的國家,各種各樣的 
人類。現在倒不是我們中國人在研究,是外國人在 
研究,研究來研究去不得了,最近發表的論文證明, 
大禹是到過美國的。所以有個美國同學間我:「老 
師,台灣買不買得到山海經》?」我說買得到啊, 
在哪裡我告訴你。他說買得到正好,還準備要研究。 
「北冥有魚,」「北冥」,這本書上「冥」字沒有 
三點水,別的書有三點水,尤其道家的書上都有三 
點水。根據《山海經》一書,中國上古講的,「北 
冥」,等於現在講的地球北極。道家的學說,在上古 
的時候,觀念比現代人寬,學術思想境界比現代人 
大,反而後世的人,把「北冥」說成中國的渤海, 
範圍被縮小了。中國的道家修道,什麼是「北冥」 
呢?我們身體丹田海底之下叫做「北冥」;什麼是 
「南冥」呢?頭頂上。修道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 
神還虛,練到了頭頂上,佛家叫化身千百億,就是 
講這個道理。先把這些知識介紹給大家。 
莊子說「北冥」,有一條魚,叫做「鯤」,這個 
「鯤」有多大呢?「不知其幾千里也。」不曉得有幾千 
裡大。注意了,莊子說那條魚不曉得有幾千里大, 
經常看到年輕同學寫文章:莊子說那一條魚就有幾 
千里大。錯了,莊子是「不知其幾千里也」,你硬是 
確定為只有幾千里,你已經把這一句錯定啦,所以 
你變成莊子的老師了。莊子講「不知其幾千里也」, 
等於印度的佛經翻譯過來的八萬四千,不可知,不 
可見,不可量,無量無邊。結果學佛的人打起坐來, 
都把它變為有量有邊,坐著就是那麼空,好像空起 
來就只有我那麼大,這不是有量有邊嗎?曲解了佛 
學。 
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 
莊子說這條魚古怪了,突然一個變化,從海裡 
頭飛上天,就變成鳥啦,叫做「大鵬鳥」。這個大鵬 
鳥的背,也「不知其幾千里也。」 
這個很怪了噢,先討論這個問題,這就是中國 
的科學。年青人聽了一定笑,你們亂扯科學。中國 
的科學是是中國的範圍,實際上我們曉得,講科學, 
我們強調自已老祖宗的文化,中國從來在世界的科 
學史上是領先的,當我們有科學的時候,西方文化 
還沒有影子哩,當然現在落後了,幾千年不肯求進 
步。中國文化還有許多理論科學,你要看了會笑死 
人,但是真是假還不知道,不要輕易笑。譬如,我 
們曉得台灣有鹿,它有些是鯊魚化成的,鯊魚到了 
年齡會跳上海來,在沙灘上打個滾,就跑到山裡變 
成鹿了。你信不信?信不信由你,講不講由我。有 
一些東西的確會變的,蒼蠅、蚊子是寄蟲變來的, 
飛蛾是蠹蟲變的。這是「物化」的道理。我們人也 
是變來的,精蟲變來的,對不對?所以根據中國道 
家的說法,唐代有個神仙譚峭,有一部道書叫做 
《化書》,專門講「物化」的道理,什麼變成什麼, 
什麼又變成什麼。其實,萬事萬物都在變,人也在 
變,你看,每一個人思想、年齡在變,男女到了更 
年期,一個老實人突然變成刁鑽古怪神經病。照心 
理學看,人都變壞啦,病院裡頭好人變病啦,對不 
對?我們坐在這裡,大家都在變,過去是媽媽手裡 
抱的小嬰兒,現在已經這麼大了,我呢,頭髮也變 
白啦。都在變,你不要忘記了自己也在變。 
所以莊子說深海裡頭有條魚,突然一變,變成 
天上會飛的大鵬鳥。這個問題很大,提出了兩個東 
西,「沉潛飛動」。沉伏下來,潛伏在深海裡的魚, 
突然一變,變成了遠走高飛的大鵬鳥了。深海裡本 
來有生物哦,告訴你們知識要淵博一點,你們至少 
要看「動物世界」。深海裡的生物多得很,都很龐 
大;深海很黑,那些生物本身都帶光、帶電,頭上 
都有亮光。《逍遙游》開頭告訴了我們一個人生的道 
理,一個人在年輕的時候,或修道還沒有成功的時 
候,或者倒霉得沒有辦法的時候,就要「沉潛」在 
深水裡頭,動都不要動。修到相當的程度,一變, 
就昇華高飛了。我們至少要明白,這個意義。 
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 
鯤變成了大鵬鳥,大鵬鳥怎麼飛啊?讓我們寫 
一定很簡單:它要飛就飛了。莊子這裡寫「怒而 
飛」。這個:「怒」不一定是發脾氣,它是形容詞,等 
於努力的努字,表示鼓足了氣,充滿了氣。生命到 
了最高點,「怒」,才能起飛,否則飛不起來。跟飛 
機要滑翔到最高速才起飛廣樣。 
莊子說餛變成大鵬鳥後,比原來還厲害,為什 
麼?做魚的時候「不知其幾千里也」,變成了大鵬 
鳥,那個背就「不知其幾千里也」,沒有算兩個翅膀 
哦。現在加了兩個翅膀,那兩個翅膀一展開啊,像 
天上的雲一樣,把天兩邊都蓋住了,把東半球、西 
半球都遮住了。你說有多大?!如果我們寫白話文, 
要加三個字:「我的媽!」如果不加這三個字形容不 
出來有多大。唐代有名詩人杜甫的詩:「語不驚人死 
不休」,一個人寫文章做詩啊,做出來要嚇人,就成 
功了。如果做出來,大家看了連噴嚏都不打一個, 
這個文章就不值錢。杜甫的詩是「語不驚人死不 
休」,要說話說得驚人,就要數莊子,他一吹就那麼 
大。 
大鵬鳥奮力一飛,翅膀張開,大概太陽都被遮 
住了,那我們連衣服也沒辦法曬了。等於佛經上講 
阿彌陀佛說法的時候,舌頭一吐,遍覆三千大千世 
界。唉喲!不知道有多長!我看經,到這裡一合掌: 
阿彌陀佛你不要說法了,要是舌頭一吐出來,我們 
的衣服就沒辦法曬了。 
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這是要特別注意的關鍵。「海運」不是做官,也 
不是交通部門的海運公司,它是莊子造的名詞,代 
表一個大觀念,宇宙間有一個動力,生命裡有一個 
動能,就是「大運」。這個動力在佛家叫輪迴。「海」 
是形容它的範圍大得不得了;「運」,它永遠在轉動。 
這個動力一轉動,生命非變不可,所以鯤魚變成了 
大鵬鳥。大鵬鳥「怒而飛」,它飛到哪裡去?由於這 
個動力的推動,大鵬鳥飛到「南冥」,南極去了。這 
句話,大家常常輕易地讀過去,根據道家的解釋, 
人修道,身上的氣脈由海底發動達到頭頂,就超越 
昇華了。但這一步很難,必須有個幫助,你氣脈成 
就了,它就會來。 
「南冥者,天池也。」「南冥」與「北冥」不同, 
「北冥」是地球的根,「南冥」是虛空中跟太空接起 
來的,叫做「天池」。現在科學發展了,世界的科學 
家都聯合起來到南極探險,至於對北極的考察,也 
只有些影子,真正的情況還遠遠沒有搞清楚。老實 
講沒有辦法,飛機只要到了北極的上空,指南針都 
要失靈。因為那裡是旋的,也就是「海運」。科幻小 
說講北極有個地方,飛機到了附近就不得了,要被 
吸進去的。這個洞像我們吃東西一樣,嘴巴一吸進 
來,通過腸子,就從另外一邊出來了。科學小說是 
這麼幻想的,中國的小說早就那麼講了。 
《齊諧》者,志怪者也。 
莊子說你不信啊?那我引證一段古書,以證明 
我說的話是真的,不是假的。《齊諧》,齊國人記載 
的筆記小說。 《齊諧》專門記錄古代那些神奇的事 
情,等於我們現在看的《山海經》。「志」就是記載。 
《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 
搏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齊諧》書上是這樣講的:大鵬鳥要到南極去 
時,兩個翅膀一展開來,海水就飛上三千里高空去 
了。嚇人吧,趕緊得去發颱風警報。然後乘著風, 
一下衝到九萬里高空。我們都看不見了,只能看到 
天空變黑,太陽給它遮完了。「搏」,好像在跟風浪 
搏鬥;「扶搖」,古代人給大風起的名字。 
生命之息 

接下去莊子講理由: 
「去以六月息者也。」問題來了,大鵬鳥飛那麼 
遠幹什麼?跟我們相同,大鵬鳥夏天六月放暑假, 
要到南方去涼快涼快。這話古人看了一定不相信, 
六月南方熱得要死嘛,怎麼還去南方涼快呢?現在 
人都知道,南極的氣溫不知道零下多少度,凍得要 
死。大鵬鳥覺得這個世界發燒了,於是飛到南極的 
大冰山裡去。還有個問題,為什麼「六月息」?五 
月、八月不可以,七月半也不可以,一定要六月? 
學過《易經》就知道了,十二卦中,六月夏至陽極 
陰生。十二卦代表一年十二個月,來表示地球氣候、 
氣運的旋轉,以及地球物理的變化。什麼叫「息」? 
要注意中國的文字,「息」不是息滅是成長。所以消 
息兩個字,消是消耗,是放射完了;息是充電,是 
成長。大鵬鳥六月到南極去是休養補充。 
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野馬」不是一匹馬喔,「野馬」就是佛經上講 
的「陽焰」,太陽光的幻影,古書叫做「海市蜃樓」。 
航海過程中,有時忽然會看到海中間,好像前面到 
了某個地方,有城市,有來往的行人;沙漠地帶也 
常常出現這種情況。假的,什麼都沒有。太陽照在 
海面上,就會看到海面不再是海,而是海岸的城市 
了,如果當真走進去,就會掉到海裡去了。在高熱 
和極冷的地方都容易發生這種現象。其實只是太陽 
光反射的一種投影。「塵埃」就是灰塵。講最細小的 
物質,佛經常用「微塵」兩個字。莊子說,一切物 
理的,生理的狀況,大的像鯤和大鵬鳥那麼大的生 
命,小的比一粒灰塵還小,它們存在於世界上靠的 
是什麼呢?「生物之以息相吹也。」自然的生命靠一 
個力量活著,叫做「息」。也就是修道人講的氣。這 
個氣不是空氣的氣。生命有了氣,就會像小孩子吹 
泡泡糖一樣,完全充實了。氣不夠自然蒼老了,最 
後死亡了。氣吹大了呢?「怒而飛」,就鼓起來,可 
以昇華了。 
莊子的文章看起來,東一下西一下,毫不相干, 
其實處處相干,文章是呵成一氣的,中間沒有間斷 
的。 
天亦非天 
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其 
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 
莊子提了三個問題: 
「天之蒼蒼,其正色邪?」我們仰頭看天,當天 
氣晴朗得一點雲都沒有的時候,空中顏色青青的, 
那叫「蒼」,我們現在認為那是藍天。莊子他說我問 
你,天真是藍的嗎?你爬到天上看過啊?假如那個 
藍色就叫天,那夜裡這個黑色叫不叫天?早晨空中 
白白的一點曙光,那也是天啊?你看莊子多科學, 
多邏輯。換句話說,你不要搞錯了,天究竟是什麼 
顏色,你沒有辦法斷定它,因為它是空的嘛,沒有 
一個固定的顏色。所以讀《莊子》這本書要注意, 
問號的反面還有很多的內容。 
第二個問題:「其遠而無所至極邪?」你認為宇 
宙是無限大嗎?遠得沒有辦法再遠嗎?是遠得沒有 
邊的嗎?那麼我們站在這裡,也算是宇宙一個起點 
嘍!我還摸得著啊,宇宙就在這裡啊,你怎麼說它 
沒有邊呢?這是一個邏輯問題。 
第三個問題:「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當 
站在高空,所謂上方世界的人站在上面,看我們下 
方的世界,也是這樣的嗎?很多人坐過飛機,到了 
幾千尺高空往下看台灣這個海島,好像小孩子作業 
裡畫的圖案一樣,不再是站在地面看到的高樓建築 
的樣子了。立場不同,觀點自然兩樣。 
莊子提出問題來,他自己不說一個確定的答案。 
後世認為中國的禪宗完全受了莊子的影響,其教育 
方法是永遠不給你答案。在這裡,莊子並沒有批判 
任何人,然而他已經把我們所有的境界推翻否定了。 
你不要認為你的知識夠了,都是錯誤的觀念。 
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 
於坳堂之上,則芥為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 
大也。 
莊子舉出一個事例,裡面包括有幾層的道理。 
如果水不深厚、不充滿,就沒有辦法承受大船,除 
非像大海一樣的深厚、廣闊,才能載起幾千噸、幾 
萬噸的大船在上面飄來飄去。我們在廳堂裡挖個小 
坑,然後舀一玻璃杯的水倒在裡面,使它剛好不溢 
出來,把小芥子放在水裡面,就可以當作船一樣行 
駛;如果把杯子放在上面,一下就膠住了,浮不起 
來,為什麼?水太淺,杯子當船太大了。我們看莊 
子多會說話,學會了《莊子》我們就會參禪了。莊 
子明白地告訴我們,每一個人的氣度、知識範圍、 
胸襟大小都不同。如果要立大功成大業,就要培養 
自己的氣度、學問、能力,像大海一樣深廣才行。 
要夠得上修道的材料,也要像大海一樣汪洋才行。 
佛經上形容「如來如大海」,講阿彌陀佛的眼睛像四 
大海那麼大,我們的眼睛小得很,有時候連眼白還 
看不見呢! 
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故九萬里, 
則風斯在下矣,而後乃今培風;背負青天而莫之夭 
者,而後乃今將圖南。 
大鵬鳥要飛到九萬里高空,非要等到大風來了 
才行,如果風力不厚,它兩個翅膀就沒有辦法打開, 
飛不起來。風力越大,起飛就越容易、快速。懂科 
學的同學都知道,如果遇上風向不對,氣流很亂, 
飛機就不能起飛,不然很危險。莊子用這個道理比 
喻人生,修道想成功也要借助於風力。一個人想成 
大功立大業,或者修道也好,做生意也好,要有本 
錢啊,本錢就是你的風。很多年輕人老是想:要是 
我呀,就要怎麼樣怎麼樣。想了半天,有沒有本錢 
啊?一毛錢也沒有。沒有風,還飛個什麼?所以青 
年人要想做一番事業,你的能力才智都要去培養才 
行。風力不夠,沒你的事,本錢積累厚了,才可以 
飛上九萬里的高空。那時候,俯視天下萬物,你不 
會覺得自己偉大,已經沒有偉大可言了,一個個都 
很藐小。你到了高空上面,如果下面有個英雄拿個 
大刀在玩,很了不起,你一看,會好笑:哎!這個 
小孩子在幹什麼?你想想這個境界,人生被那麼一 
講啊,看看我們還有什麼意思?一層一層道理還很 
多,都是禪宗的話頭。 
大鵬鳥飛起來,背對著青天,青天有多遠呢? 
「莫之夭 」,無量無邊。在這樣一個空靈的環境, 
它才可以到達南極。道家講南極是長生不老之地, 
所以壽星叫做南極仙翁。莊子告訴我們,要達到空 
靈的境界,才能有大的成就。一個人,思想氣度,不 
空靈,太小氣,就永遠不會認識這個宇宙,得不到 
逍遙。他得到的是「消搖」,消耗完了只好發抖了。 
讀了《莊子》這本書,我們的心胸自然就會擴 
大了。我有個朋友,地位很高,當年我們叫他「哼 
字號」,譬如問他好,他就:「哼」;到了台灣就變成 
「哈字號」了,你一問他,他就「哈」。所以人稱 
「哼哈二將」。一天他來看我,「哎呀,我煩惱得不得 
了,你怎麼叫我打坐啊?打坐也解決不了問題,怎 
麼辦?」我說:「拿一本書你回去看。」「哼哈二將」 
很聽話,果然回去讀《莊子》了。後來他告訴我: 
「我懂了《莊子》,舒服之極,現在也不哼也不哈 
了。」《莊子》確實處處都是解脫境界。 
蜩與學鳩笑之曰:「我決起而飛,槍榆枋,時則 
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為?」適莽 
蒼者,三而反,腹猶果然;適百里者,宿舂糧;適 
千里者,三月聚糧。之二蟲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 
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 
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 
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 
春,八千歲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眾人匹之, 
不亦悲乎! 
境界大小的差別 
蜩與學鳩笑之曰:「我決起而飛,槍榆枋,時則 
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為?」 
「蜩」就是蟬,也叫知了。知了夏天在樹林裡叫 
得很好聽的;秋天到了要蛻殼,蛻殼了以後,自己 
變化走了」,殼留下來就是蟬蛻。蟬蛻是一種中藥, 
它有清火作用,可治療喉嚨沙啞。「學鳩」是小鳥。 
一隻小鳥一隻小蟲,沒有看到過大鵬鳥,因為 
大鵬鳥一飛起來,它們看都看不見,只不過聽人家 
說有這麼一件事」,聽了就笑:那個大鵬鳥多事,何 
必飛那麼遠?像我呀,決起而飛,」什麼是「決起 
而飛」?「崩」一下跳去了,這形容飛出去不遠嘛; 
大鵬鳥是「怒而飛」,飛得很遠,這之間何止天壤之 
別。小鳥小蟲自已也很得意;「槍榆枋,」從這棵小 
樹飛到那叢草上來,很遠嘛,也很痛快。「時則不 
至,」時間不夠,萬一我飛不到掉下來怎麼辦?「而 
控於地而已矣,」不過掉在地上,也不會跌死。這個 
叫做飛啊?老母雞被我們趕急了的時候,「咯咯咯 
咯」的,它也會「崩」地一下飛個兩步,就到前面 
去了,它也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啊。這就是人生境界 
的不同。所以它們笑大鵬鳥:這個老兄真是多餘, 
飛到南極去幹什麼呀? 
下面一句話莊子都不講了。 
世界上這樣的事情很多。有些了不起的人,當 
他沒有出來的時候,你東笑西笑,最後自己變成小 
鳥了。譬如歷史上南唐的朱溫沒有當皇帝之前,可 
憐得很;媽媽帶他三兄弟給人家幫工,他自己也要 
去幹活。老闆一天到晚罵他:「你這個傢伙個子大大 
的,活懶得干,還光吹牛。」他實在給罵氣了,就 
說:「你們這些人都是鄉巴佬,光知道蓋房子,置財 
產,我們大丈夫做事,你懂得個屁啊!」老闆很生氣 
就要打他,老闆的媽媽說:「不能打,這個孩子將來 
前途無量,要好好對他。」老太太問朱溫:「你這個 
不肯幹,那個不肯幹,究竟想幹什麼?」他說:「我 
想借桿打獵的槍,到山裡給你打打獵,弄點好菜給 
你吃吃。」老太太說:「好吧,你要什麼都幫忙。」後 
來朱溫當了皇帝,對老闆的媽媽好得很,把她同自 
己的媽媽一起接來,很感謝她。看到那個老闆恨不 
得把他宰了:「你這個傢伙,眼光那麼小,看人看不 
起。」大家看人眼光放大一點啊,不要像這個小鳥小 
蟲。莊子沒講的,我把它補充說出來了。 
適莽蒼者,三 而反,腹猶果然;適百里者, 
宿舂糧;適千里者,三月聚糧。 
「適」是走路。天空早晨的顏色叫「莽」,晚上 
的顏色叫「蒼」。南北朝有一首詩:「天蒼蒼,野茫 
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那是西北地區傍晚的景色。 
還有一種解釋:「莽蒼」指近郊的草木之色。所以 
「莽蒼」代指較近的地方。到近郊的草木間去,一天 
在那裡吃上三頓,回來了肚子還飽飽的;假如走一 
百里路呢?就不同了,得帶一點乾糧,算不定要兩 
三天才能回來;如果走一千里路,那就要準備帶兩、 
三個月的糧食了。莊子好像很喜歡旅行一樣,告訴 
我們出門該怎麼準備,實際上他講的是人生的境界。 
前途遠大的人,就要有遠大的計劃;眼光短淺,只 
看現實的人,他抓住今天就好了,沒有明天;或者 
抓住明天,不曉得有後天。有一種人今天、明天、 
後天都不要,他要永遠。莊子就是告訴這個東西。 
因此說: 
之二蟲又何知? 
這兩個小動物又懂什麼?它們的知識範圍有限 
啊!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 
如果一個人沒有眼光氣度,就會看不遠,那他 
的前途就有限。有遠見有大見的人,他就有千秋的 
事業,永遠有他的偉大。這是智慧大小有別。一個 
人壽命的長短,看你能不能把握。有些人活了幾十 
年就死了,不曉得把握它。所以說:「小年不及大 
年。」 
「物化」的作用,就是關於一切的生物互相變 
化,所以鯤魚變成了大鵬鳥的觀念,第一個要點是 
「沉潛飛動」,莊子用寓言,也是用事實來說明。這 
屬於中國古代的科學,不要拿現代科學的觀念來說, 
至於它的對與不對,需要另加求證。第二個要點, 
一切萬有的生命之所以變化,中間有一個東西,這 
個東西莊子提出來一個名詞,叫「息」。中國後來的 
道家,取了一個名稱叫「氣」,萬物皆是氣化。說到 
氣化,莊子文章寫作的方法,和他講話表達的方法 
不同,說到這裡,恐怕人家不相信,他就提出來, 
我們抬頭看天,究竟這個天是不是我們眼睛所看到 
這個樣子?假如我們到了高空,例如坐飛機,倒過 
來看這個地球,地球等於在我們頭的上面,那個時 
候看這個天又是什麼顏色呢?這就說明一個道理, 
等於佛學所講的:人世間一切的學問知識,都屬於 
「比量」,不是「現量」的境界。所謂「現量」,就是 
呈現出來那個真實的東西。我們現在借用了佛學名 
稱,就能瞭解莊子所說的道理。人類的見解、知識 
和生活經驗都是「比量」,不是真實的。同樣一個氣 
候,同樣一個空間,一個時間,一個顏色,因人而 
產生的感受各異。譬如說熱,熱到什麼程度?每個 
人的感受都不一樣。因此,冷熱一切等等,都是比 
較的,不是絕對的真正的知識。所以,莊子拿大海 
作比喻,水不深不能載船,水要很深,面積也要很 
寬,大船才能行駛。然後講大鵬鳥從北向南飛的時 
候,必須要等待大風,要有大風的風力,才能超越 
九萬里的高空。 
下面又提到小鳥和蟬。小鳥和蟬笑這個大鵬鳥, 
為什麼要費那麼大的氣力?為什麼一定要飛到南極 
去?等於講,為什麼要看尼加拉瓜瀑布?到我們新 
界看看那個流水,也是瀑布,差不多嘛?還要買飛 
機票出國。就是這個味道。這就是談到境智「比量」 
的不同。每一個東西境界的大小,智慧的深淺,觀 
念等等是完全兩樣。因此莊子提出來,小鳥和蟬的 
境界小,智慧淺,所以看大鵬鳥遠大的高飛,不可 
想像。我們生活的經驗,一輩子在艱難困苦中過慣 
了的人,看到那個富貴和特別偉大的場面,自已就 
覺得路都走不動,也不曉得如何自處了。這就是說 
明境界大小的不同。所以莊子跟著提出來:「小知不 
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智慧的深淺,壽命的長 
短,小的境界和大的境界相比較,差別太大。活了 
二百歲的人,他所經歷的人世間的經驗,同只活了 
二十多歲的年青人,這個中間差別很大。這種境智 
的不同,猶如佛經的一句話,叫「循業發現」。每一 
個人根據他自己的生活經歷、思想見解、智慧境界 
等,看一個東西的觀念都不同。 
因為《莊子》文章太美,看起來東說一句西說 
一句,如果你把全篇的邏輯貫穿起來了,是非常有 
條理的。中間都是申述理由。莊子並不是用純邏輯、 
純理論性的方法,抓到一個主題,死死地在那個牛 
角尖上鑽下去。莊子用文學境界的方法,從各種方 
面旁敲側擊,喜笑怒罵,正面反面地寫來,所以 
《莊子》本身有他的文學境界的邏輯。 
奚以知其然也? 
那怎麼樣知道這個道理呢?「奚以」,是當時古 
文的寫法。後來一直到秦漢唐宋元明清,許多人學 
古文的人,都用這個方法來寫文章。「奚以」就是何 
以的意思,等於白話文的那怎麼樣。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 
現在我們講香菇、小菇,有些野生的香菇不叫 
做香菇,叫小菌類,尤其夏天下大雨以後,陰暗潮 
濕的地方,第二天一早,看牆邊或樹根上,都鑲了 
一些白色的小菌,這類由細菌化生的生物,「不知晦 
朔」。「晦」,每個月的月底叫晦;「朔」,每個月的初 
一叫做朔。「朝菌」這種東西,壽命不到一個月,兩 
三個禮拜就沒有了。所以,假設它每個月初三開始, 
生長的,不到三十號就死亡了,它不曉得人世間有 
一個月的時間。「蟪蛄」就是蟬。蟬分兩種,有一種 
夏天生,一到秋天邊上就死亡了;有一種叫寒蟬, 
我們形容一個人不大說話,或者在某一種環境中不 
敢說話,不敢反對也不敢贊成,啞巴一樣發不出聲 
音,像冷天裡的蟬叫,不出聲來,用中國文學比喻就 
叫「噤若寒蟬」。所以這兩種蟬,有些生在夏天,遇 
一陣就死亡,蛻變。莊子說它們不知道千年當中有 
春天和秋天,「此小年也。」 
拿生物界的壽命來作比方,這是莊子所講的, 
比較的,他舉出來我們人知識範圍所看到的。還有 
一些生物,如細菌等,幾秒鐘的壽命,或者幾分鐘、 
半天的壽命,我們人以為它們可憐,認為自己活了 
五六十年、七八十年就蠻偉大的。其實,那些生物 
活了幾秒鐘,它也很快活,也覺得自己活了一輩子。 
感受的境界各自不同,每個生命都不同。因此,莊 
子說小的我們人還容易懂,大的就不大容易相信了: 
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 
「冥靈』,是什麼東西呢?實際上是一種大烏龜, 
有些書上解釋「冥靈」;是一種植物,這是不恰當的。 
烏龜有很多種種類,「冥靈」就是烏龜的一種,這種 
大龜像海裡的玳帽,尤其在長江以南比較多,所以 
叫「楚之南」。有的烏龜千年可以不死;因為它們可 
以食氣,有時候也吃一點小細菌。牆下壓一隻烏龜, 
它幾十年上百年不吃東西,也死不了。它有時候把 
頭伸出來,或者有小飛蟲到它前面吞一口,吃一個 
小飛蟲等於我們到大館子吃了一頓大餐,也就夠了。 
然後它餓了,頭伸出來,吸一口氣,可以憋很久, 
活得很長。所以我們給人家做壽,不是送烏龜的標 
記,就是送白鶴的標記,這兩種生物壽命都活得很 
長。所以莊子提出來「楚之南有冥靈者」,它可以活 
一千年,以五百歲為春天,五百歲為秋天。以我們 
來看,烏龜的壽命已經很了不起了,莊子說,還不 
足: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 
,此大年也。 
中國傳統的道家思想,「上古」有一種樹,叫 
「大椿」,「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它的生命 
一萬六千年。這在道家看來不稀奇,所以中國的道 
家說,人練氣養氣的功夫修成功了,可以輿「天地 
同修,日月同壽。」「修」就是長,跟天地一樣的長; 
跟太陽月亮一樣的壽命。後世有些學者認為,「大 
椿」的生命一萬六千年,不敢讓人相信,他們的著 
書註解上,什麼叫「大椿」呢?「椿」的拆字:木字 
拆成十、八,春字拆成三、八什麼的,隨便加一個 
數字一拼湊,然後認為,「大椿」是莊子假設的,不 
需要去考證它。你管莊子說的是假的還是真的,反 
正樹木的壽命,譬如我們阿里山的神木就活得很長。 
自己的知識經驗有時候不到,因此把古人的許多東 
西曲加解釋。莊子現在講「大年」,由時間的比例, 
提到了動物和植物,然後講到人: 
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眾人匹之,不亦悲乎?。 
「彭祖」是中國有名的一個長壽者,他的名字叫 
,南方楚國人,據說活了八百歲。我們普通的小 
孩子都會講彭祖年高八百壽。彭祖是堯時候的人, 
在上古講來,這個壽命不算小,不過也不長,跟老 
子比起來並不算長,在中國道家歷史上,老子不曉 
得活到多少歲了,因為每一個時代他都出現,每個 
時代都變一個名字,我們現在所講的老子是他周朝 
時期的名字,實際上不曉得他活了多少歲。 
我們都曉得彭祖活了八百歲,不過中國人有個 
笑話,有一個老太爺祝壽,有人恭維說:「老太爺, 
您真有福氣啊,您跟彭祖一樣會長壽。」老太爺回 
答:「你拿彭祖來跟我比,那你小看了我。」這個人 
臉紅了,老太爺不接受恭維,於是問:「老太爺究竟 
要活多少歲呢?」我活一千歲啊!彭祖活八百,他 
少了兩百年。」「那很難辦了,歷史上找不出這樣的 
比方啊?」「那你讀書才少呢,你不曉得『好人不長 
命,禍害遺千年』,哈!我就是禍害。」這位老太爺 
很幽默。 
「眾人匹之,不亦悲乎!」以彭祖活了八百年的 
年齡來講,叫我們一般人跟他來比比,自己太渺小 
了,活了幾十年,已經是老太爺,老太太了,很可 
憐,而且可悲。 
這一段說明壽命時間的長短,是根據人的知識 
「比量」來的。莊子說一條魚怎麼變成大鵬鳥,不過 
中間插了那麼多故事,就說明一個東西:你們不要 
不相信,因為人的知識範圍有限,沒有那麼高的見 
地,所以境界、智慧的「比量」不同。那麼莊子下 
面就說明大鵬鳥由北極向南極飛的這一件事情,他 
又回轉來,在下一段裡頭要作結論,當然不是全篇 
的結論。我們這樣一研究,就曉得莊子的文章不是 
散漫,古人不是批評而是讚揚,四個字「汪洋徜 
徉」,就是博大,是形容莊子的文章看起來簡直像大 
海一樣偉大,像大海裡的波浪,不曉得有多少波浪, 
但是歸結起來還是大海。莊子的文章我們看起來好 
像很散亂,東一下西一下,所以讀《莊子》,讀到後 
面忘了前面,不曉得他講到哪裡去了。但我們把這 
個邏輯抓住了以後,就知道《莊子》非常有規律的, 
還是在說一個主題——宇宙間一切的生命都是「物 
化」。下面莊子就引用古代例子做一個說明。 
湯之問棘也是已:窮發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 
有魚焉,其廣數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曰鯤; 
有鳥焉,其名為鵬,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雲,搏 
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絕雲氣,負青天,然後圖 
南,且適南冥也。斥 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我騰 
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 
至也。而彼且奚適也?」此小大之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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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兩極相通 
湯之問棘也是已:窮發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 
我們先把它截斷,文章其實是連著的。商湯問 
當時很有學問、很有道德修養的「棘」,「是已」,有 
這件事情可以來證明,並能說明莊子自己講的「北 
冥有魚」,突然變成大鵬鳥向南飛,這件事情是真 
的,不是假的。什麼叫「窮發」?「發」,地下的頭髮 
是什麼?草!「窮發」,沒有草。中國上古什麼地方 
叫做「窮發」呢?蘇聯到北極一帶。這要研究《山 
海經》輿中國的上古史。所以中國上古時叫北方的 
民族,北方的人類,譬如叫俄國人為「窮發之民」, 
就是這個意思。因此,在這一段文章裡頭,深切地 
證明莊子所講的「北冥」就是北極。「窮發之北」有 
個地方叫「冥海」,就是《莊子》開頭所提到的「北 
冥」。我們注意,《莊子》前面提過,大鵬鳥向南飛, 
到了南極「天池」,現在又轉過來,為什麼講北極又 
是「天池」呢? 
研究中國上古的科學物理思想,我們早就知道, 
由北極到了極點,一直再往北走,走到了頭就是南 
極,南極走到了頭就是北極,南極跟北極連著的, 
因為地球像個皮球一樣是圓的。不過沒有一個人敢 
去走,也許有人走到了,據說走到的人到地球中間 
去了,他永遠不死,不回來了。但是真到了北極、 
南極那個地方,你回不來了,地心有一個吸風把你 
吸進去了,出不來了。據說地球內部很鬧熱的,還 
有個世界比我們還好,進去了以後永遠長生不死, 
還不止活一萬六千年。傳說,中國甘肅我們老祖宗 
黃帝的墳後有一個洞,從那裡可以到地球裡面去, 
西藏高原裡和四川以及陝西華山,也有可以達到地 
心去的這種洞。 
我們不管那些神話,可是,莊子在本篇的文章 
裡頭確實提到,「北冥」叫「天池」,「南冥」也叫 
「天池」,猛然一看,衝突了。如果我們瞭解了中國 
上古文化的地球物理的思想,曉得南極輿北極相通, 
就一點都不稀奇了。那麼,這段文章看起來是在重 
復運用,什麼意思呢?莊子上面是講人的知識有限, 
壽命有限,經驗不夠,小境界不知道大境界,說了 
半天以後,然後說,用現在話講:你不相信啊,我 
用考古的經驗,引用歷史證明,在我們上古時,商 
湯當年就向棘問過這個問題。可見上古就流傳這個 
大問題。 
有魚焉,其廣數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曰 
鯤;有鳥焉,其名為鵬,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雲, 
搏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 
重複上面的故事。「廣」就是寬,「修」就是長, 
這一條魚不曉得幾千里大。「扶搖」是上古大風的名 
稱,是從海底裡面出來吹遍了大地的風,現在叫做 
颱風一類的;「羊角」也是風,不是現在生病昏了過 
去,躺在地上嘴歪手腳抽搐的「羊角瘋」,「羊角」 
是龍捲風一類,由地下冒出來向上旋轉,形狀長得 
像羊角;這兩種風不同。「搏」,把風裹進來謂之 
「搏」,不是搏鬥,搏鬥是跟風鬥爭。大鵬鳥的翅膀 
把大風都包裹了,超過了九萬里的高空。 
絕雲氣,負青天,然後圖南,且適南冥也。 
大鵬鳥到了最高處,大氣層都在它的下面,所 
以叫「絕雲」。高空上面沒有雲,到了太空的邊緣, 
連空氣也沒有了,「絕氣」。但是太空上面還有的, 
在中國文學中叫「青天」,也叫「青冥」。講到這裡, 
我們想一想,中國的文學與上古的文化很妙,怎麼 
妙呢?現在科學發展到人類可以到達月球,在超過 
地球以外時,有一段黑暗,其實不是黑暗,它什麼 
都沒有,是空的,這是地球與其它星球之間,就是 
中國上古所講的「青冥」、「青天」。「然後圖南,」 
「圖」是企圖,大鵬鳥準備向南極飛,它到南極去幹 
什麼?乘涼休息去。 
斥鎢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 
數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 
奚適也?」 
「斥鎢」就是小鳥。這隻小鳥笑了:大鵬鳥何必 
到達南極去呢?何必飛得那麼辛苦呢?像我一樣, 
一跳,跳了幾丈高;一飛,飛了幾丈遠;好得很了 
嘛!就是飛下來,在那個「蓬蒿之間」,亂草之間一 
站,這不也是飛嗎?也飛得很痛快了。這個大鵬鳥, 
何必要飛那麼高那麼遠到南極去呢? 
那麼莊子在這一段的結論: 
此小大之辯也。 
我們要是用邏輯看這篇文章,《逍遙游》第一句 
話是「北冥有魚」開始的,到這裡一段,做了一個 
結論,說明「物化」的觀念,講給一般人聽會不相 
信,為什麼不相信?「此小大之辯也」。智慧境界大 
小不同,所以不大相信這個道理。 
提到《逍遙游》,整個宗旨說明一個觀念,人可 
以解脫物理世界的束縛,而找到自己生命的真正自 
在與自由,同時也說明,人民人世界不管做任何, 
乃至修道,第一個要見地高超,所謂要有遠見,才 
能有真正的成就。一個人見解不高,他有所成就也 
有限,不是講他沒有成就,也成就,也同這個小鳥 
一樣,騰飛躍個幾丈高,在亂草上一站,隨風搖啊 
擺啊,也很舒服嘛。你要來抓我,「咚」地一跳,就 
跳到那棵樹上去了,豈不是優哉悠哉。人生的境界 
也是如此。所以眼光小,知識範圍低,他活了一百 
歲,活得很快活,就像小孩子一樣,茶杯裡丟一片 
小小的樹葉,或者弄一點黃豆殼殼在上面漂漂,「你 
看我的船,開到哪裡了?唉喲,開到紐約了,你看 
靠岸了,靠岸了。」然後用嘴「呼,呼」地把它吹 
動,「呵,大風來了!」兩個小孩子這樣可以玩上一 
天。他那個境界輿做生意發了一千萬美金的財,舒 
服的境界是一樣的啊。如同愛吃辣椒的人,吃下去 
辣得滿頭大汗,那個舒服境界都是一樣。 
《莊子》這篇文章,影響了中國文化很深遠,小 
而言之,人們取名字都用它。如岳飛的字叫「鵬 
舉」,就是引用大鵬鳥來的;宋朝的神仙陳搏,為什 
麼叫搏呢?取「搏扶搖而上者九萬里」之意,陳搏 
的號叫「圖南」,也是從《莊子》裡來的。古往今來 
叫圖南的,叫飛的,叫鵬的,不曉得有多少。人家 
有出門讀書的,我們送給他「鵬程萬里」四個字。 
《莊子》影響之大,這裡我們舉一個例子,南唐時代 
有一位文學家叫高越,在他沒有得志的時候,文學 
境界很好。南唐在中國歷史上是五代時期,天下很 
亂,軍閥各霸一方,這個稱王,那個稱帝。高越當 
時在湖南,湖南有一位姓李的稱王,看到高越很有 
學問,很有前途,就想把女兒嫁給他。如果是普通 
的青年還真是求之不得,一個小國王把公主嫁給自 
己,那鵬程萬里,前途無量啦。可是高越不幹,他 
看出姓李的有這個意思,就套用《莊子》裡的典故 
寫了一首詩:「雪爪星眸鳳鳥歸,」他形容像鷹、大 
鵬鳥一樣,爪是白的,一個任何的生物,壽命活得 
很長,變白了;「星眸」,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亮得 
不得了。「摩天搏帶錦毛衣,」就是莊子所講的:「搏 
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絕雲氣,負青天。」這樣的 
飛,文學上叫做「摩天而飛」,跟青天相摩擦。「虞 
人不漫張羅網,」你不要想布好網,把我這個大鵬鳥 
抓住。「虞人」是中國古代管山林,管動物的官職, 
相當於農林局局長兼野生動物園園長。「未肯平原遷 
草飛。」老實告訴你,你這個地方太小,還不夠我翅 
膀一展開,我不想在這裡飛。換一句話:你不要找 
我做女婿,我也不會幹。這一首詩表達了高越非凡 
的志氣。一個青年人都應該有這樣的志氣,所以倒 
霉一點沒有關係,將來反正「絕雲氣,負青冥。」 
中國文化很多都同《莊子》有點關係。有古人 
畫了一幅畫,畫上是一隻鳥站在一根樹枝上面,嘴 
巴閉著不動。講到中國畫,畫的境界一定要配上文 
學,自己會題詩,會寫字,這畫就夠得上文人畫了。 
這麼一幅畫,題一首詩,怎麼題法?這就是難題了。 
有人拿起筆來一題,把這幅畫題絕了:「世味嘗來渾 
是蠟,莫教開口向人提。」人世間的經驗多了,實在 
是一點意思都沒有,人生的味道像吃白蠟一樣。人 
的一切艱難困苦,不要向朋友訴說,也不必向別人 
埋怨,像這個鳥站在這裡閉著嘴巴一樣,連屁都不 
放,最高明了。「世味嘗來渾是蠟,莫教開口向人 
提。」這是真的。你說你肚子餓了三天,沒有飯吃, 
你給人家講,人家不一定同情你,或許還會笑你。 
你只有自己想辦法去找麵包吃就是了,沒有麵包找 
渣子吃。像這一類的文學境界的故事,從《莊子》 
裡頭鑽出來的很多,如果你讀書多了,看中國文化, 
很多地方同莊子的《逍遙游》都有密切的關連,尤 
其是關於大鵬鳥。 
《逍遙游》現在由「物化」,物的變化,講到了 
「人化」,人的變化。換句話說,上面提到物理世界 
萬物自己的變化,下面提到人精神世界心的變化。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徵一 
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而宋榮子猶然笑之。且 
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 
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竟。斯已矣。彼其於世未數 
數然也。雖然,猶有未樹也。夫列子御風而行,泠 
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後返。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 
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 
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故曰: 
至人無已,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四等人材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徵一 
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 
現在青年同學要挑起中國文化的重擔,就要對 
中國文字特別留意。近年以來,對同學們的文字教 
育太差了,差得已經沒有辦法再革命,因為沒得命 
了,不需要革了。所以現在要把文化的命根重新培 
養起來。這一段很簡單,我們很容易懂,但每一句、 
每一個字都必須要留意。「故夫」,就是白話文的那 
麼,是虛字,沒有實在的意義。為什麼一定要用虛 
字呢?古文是要念讀出聲的,念的時候聲音像唱歌 
一樣,平抑音韻,鏗鏘朗然,要唱著下去,中間就 
必須換氣,所以加上虛字,既可以換氣,又可以增 
加文章的氣勢。如果不加上虛字,就念不下去了, 
那就成了吵架一樣,那就不對了。文學境界是柔和、 
很美的音樂。所以莊子拖長音韻,那麼那麼來了, 
因此加上了「故夫」。 
「知效一官,」注意這個「效」,有些人的知識范 
圍有沒有用處呢?有用處,用處就是成效,效果。 
他的學問知識及天生的才能,可以做一個官。官有 
大有小,有些人的智慧知識,行為效果,當一人之 
下萬人之上的宰相還可以,但不能當皇帝。歷史上 
很多人當宰相時了不起,結果給他當皇帝就當不好 
啦。有些人做小官,味道真好,做大一點就完啦, 
把他壓死了。有些人做個公務員,很有效;有些搞 
學問寫文章的人,如果叫他去修一個壞水管,他會 
把事情搞得更糟,他沒有辦法做實際的事情。 
「行比一鄉,」重點在「比」字。你看莊子絕不 
用重複的字,「知效一官」。寫古文,寫白話文一樣, 
每個字邏輯思考要清楚,下的定義要準確,下不准 
確不行,尤其是寫書面文章。絕非新聞報道,馬上 
機器在動了,下一分鐘就要出來,管他什麼話,報 
道出來看清楚了就算了,反正五分鐘壽命,因為大 
家看過了報紙就丟嘛。要寫流傳久一點的文章,就 
不能馬虎了。 
有些人的行為,可以在鄉鄰里比較比較。我們 
到地方上,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中國外國都一樣, 
你到一個地方打聽一二,哪個人最出名,不管他是 
一個紳士也好,流氓也好,他的行為在這個鄉村比 
起來呱呱叫,真可以做一個領導作用。所以他的行 
為可以「比」,在一個鄉村裡比起來,他是老大,是 
頂尖人物。當然在一個鄉里是頂尖人物,拿到國內 
比起來就不行啦,因為人材更多了。 
「德合一君,」古代的「德」字,不光指道德好, 
而且一切思想行為,做人做事都好。有的人德性剛 
好和皇帝合得很好,他兩個在一起,可以搭檔二十 
多年,如果換了一個人,怎麼都用不好。這是人生 
歷史的經驗。你看古今中外歷史上的人物,有漠高 
祖就有蕭何,蕭何不碰到漢高祖,換上其它兩個人 
就合不來,合不好。等於男女之間,有的夫婦就配 
合得那麼好,雖然天天吵架,但是吵得很藝術,沒 
有他們這樣吵啊,就不會過一輩子。你不相信?有 
這種人啊,夫妻之間吵來吵去,要是去了一個,另 
一個也活不長了。另外找一個來,吵得都不是對象, 
吵得都沒有味道,打得也沒有味道,這就是「合」 
的道理。做生意也一樣,老闆有一個忠心的幫手, 
他當董事長就配合得好,假如換了一個,就搞不好 
了。 
「而徵一國者,」「徵」,經驗,效果。有的人治 
理國家當領袖,或者當第二號人物,他的聰明智慧 
能夠發揮,如果叫他下來開小店,他絕對受不了, 
他光會大的,小的幹不好。 
這是「人化」,所以下面莊子加一句話: 
「其自視也,亦若此矣。」每個人的知識境界, 
「比量」不同,自己看自己都了不起。都像那個小鳥 
一樣,你大鵬鳥飛那麼高那麼遠幹什麼?有什麼了 
不起?我「咚」地一聲,就跳到那個樹上去了,我 
這樣還不是也在飛。所以用中國文學來批評就是: 
「自視甚高」,自己看自己很高。我們拿鏡子照照自 
己,都是越看越有味道,越看越漂亮,越看越偉大, 
沒有一個人討厭自己。由此你可以瞭解人生,人看 
自己都很可愛,看別人都是覺得不行,這是一定的。 
偶然做錯了事,臉紅一下,過三個鐘頭一想,我還 
是對的,格老子,一定是他錯了。 


出格的高人 
而宋榮子猶然笑之。 
上面提到了「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 
—君」,「而徵一國者」這四等人材,而且都是領袖 
人材。什麼叫領袖?出人頭地,比人家高明一點。 
你看有的人做小老闆蠻好,像我有個同鄉的朋友, 
開館子發了大財,慢慢他要開大公司,結果不到三 
年就一蹋糊塗,什麼都沒有了。還有一個人,愛國 
獎券中了二十萬,我說你要小心啊!可是他一下要 
做大生意,還不到八個月,二十萬光了,最後還要 
去坐牢,所以他的命就是二十萬。因此這四等人, 
他們的範圍就是如此,這些人「其自視也,亦若此 
矣。」自視甚高,可是碰到另外一個高人,這個人叫 
「宋榮子」。這一類的高人,古代稱為出格的高人, 
超出了人格範圍以內,因為他沒有個格,沒有範圍 
可以範圍他。「猶然笑之,」就笑這四種人,看不起 
他們。 
莊子在下面就提倡了一個隱士思想,他不是有 
意在提倡。中國文化的道家思想推崇一種特殊的人, 
這在中國文化中非常特殊,影響了我們的歷史。在 
撥亂反正的時代,國家民族到了最艱難困苦的時候; 
這一類隱士,在幕後都起了大作用。《論語》上也提 
到,孔子碰到幾個隱士,如楚狂接輿等,每個都把 
孔子罵得暈頭轉向,最後孔子只有讚歎一番:「鳥獸 
不可以同群」!實際上孔子的思想,對隱士非常崇 
敬。什麼叫「鳥獸不可以同群」?鳥類是高飛的;它 
要高飛就高飛去吧;野獸是生活在山林裡的,自然 
就在山林過他們的生活。這些高人,該飛的飛了, 
該住山的跑了。而我們呢?既不能高飛,也不想入 
林,還是規規矩矩在人世間做個人吧!這是孔子捧 
隱士的話。而後世儒家就引用這句話,解釋為孔子 
在罵那些隱士是禽獸,這是完全把書讀錯了。孔子 
只講「鳥獸不可以同群」,他沒講這些隱士是禽獸 
啊!這是後世儒家亂加的,這就叫讀書不老實。 
下面標榜了一個人格,普通人可以通過修養變 
成什麼樣的人呢? 
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 
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竟。斯已矣。彼其於世, 
未數數然也。 
這裡提出了第五種人格。「且舉世譽之而不加 
勸,」全世界的人都恭維他:你了不起!喊萬歲,跪 
下來捧他,他理都不理。他既不想了不起,也不想 
起不了。「舉世非之而不加沮,」全世界的人罵他、 
反對他,他決不改變自己的方向。達到這一種人格 
很難了,在古今中外歷史上都很難找到這樣的人。 
孔子在《易經·文言》裡對「潛龍勿用」的解釋, 
「確乎其不可拔,潛龍也。」就是要有特立獨行的修 
養,不受任何時代、環境所影響。可見儒家和道家 
思想是同一個道理。只是莊子的文章筆法華麗飄逸, 
汪洋惝恍,顯得更美一點,孔子只說了一句,溫柔 
敦厚,方正樸實。這就是齊魯孔孟文章輿老莊南方 
楚國文章不一樣的地方。「定乎內外之分,」「分」是 
份量。什麼是我?什麼是他?什麼是物?什麼是心? 
他對自己做人的道理看得很清楚。「辯乎榮辱之竟。」 
他對於人世間什麼叫做真正的光榮,什麼叫做真正 
的恥辱,看得很清楚。自己遭到了恥辱,絕不因為 
現實社會的影響而有所改變。生活中錢多了當然很 
光榮,倒霉了誰都看不起,他一概不管,因為這個 
現象與他本身獨立的人格不相干,所以他能辨別得 
很清楚。「斯已矣。」這些人了不起啊。儒家標榜的 
聖人、賢人、君子就做到了這種程度,莊子也非常 
佩服。 
「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這句話妙了,可以 
作兩種解釋:一方面,歷史上的高人隱士不是屢時 
有的,不容易看得到,可能幾百年才出一個;第二 
種解釋,這些高人隱士對於這個世界還有一些地方 
不同意。「數數」,沒有常常認為都同意了。就像現 
代西方的民主政治思想裡的,既不贊成也不反對, 
可以保留這一票不投。 
說到隱士思想,在這裡我們插一段題外話。掛 
在這兒的這幅對聯,是道家的陳搏寫的。陳搏道號 
希夷,他早已被道家推為神仙的祖師。一般民間通 
稱,都叫他陳搏老祖。他生當唐末五代的末世,一 
生高臥在華山修道。五代末期有個皇帝,歷史上稱 
為周主,很了不起很精明,當時周主幾乎統一了中 
國,可惜三十九歲就死掉了。周主曾經找陳搏幫忙, 
陳搏婉言推辭了。陳搏有一首名詩:「十年蹤跡走紅 
塵,回首青山入夢頻。紫綬縱榮爭及睡,朱門雖豪 
不如貧。愁看劍戟扶危主,悶聽笙歌聒醉人。攜取 
舊書歸舊隱,野花啼鳥一般春。」從這首七言律詩 
中,很明顯地表露陳搏當年的感慨和觀感。「十年蹤 
跡走紅塵,回首青山入夢頻。」陳搏生當亂離的時 
代,在他少年或壯年時期,何嘗無用世之心。只是 
看得透徹,觀察周到,終於高隱華山,以待其時, 
以待其人而已。「紫綬縱榮爭及睡,」周主請他當宰 
相當軍師都不幹。「紫綬」,古代做大官,穿紫袍, 
系玉帶,我們看戲就知道,戲中的大官出來,在腰 
裡掛那個帶子,好像有水桶那麼大,這並不是為了 
把衣服捆緊,而是拿來做官階的裝飾。「朱門雖豪不 
如貧。」富貴人家的房子門口,都是用最好的紅油漆 
粉刷的。可是陳搏認為世界上最享福的是窮,一無 
牽掛。接著是他當時看到的情況:「愁看劍戟扶危 
主,」因為陳搏生在唐末到五代的亂世之中,幾十年 
間,這一個稱王,那一個稱帝,都是亂七八糟,一 
無是處。但也都是曇花一現,每個都忙忙亂亂,擾 
亂蒼生幾年或十多年就完了,都不能成為器局,所 
以才有「愁看劍戟扶危主」的看法。同時又感慨一 
般生存在亂世中的社會人士,不知憂患,不知死活, 
只管醉生夢死,歌舞昇平,過著假象的太平生活, 
那是非常可悲的一代。因此便有「悶聽笙歌聒醉人」 
的歎息。因此,他必須有自處之道,「攜取舊書歸舊 
隱,野花啼鳥一般春。」高臥華山去了。這是隱士思 
想的代表作。我們小的時候都曉得:「彭祖年高八百 
歲,陳搏—睡一千年。」他老人家睡醒了一問:「我 
那個老朋友彭祖呢?」「已經死掉了。」「短命鬼,才 
活了八百歲就死了。」你們看,這幅字就是他寫的, 
很有神仙味道乙,實際上陳搏是介乎道家和儒家之間 
的人物。宋朝的大儒邵康節,從他那裡接受了《易 
經》的學問。他高臥華山,等到宋太祖趙匡胤陳橋 
兵變,黃袍加身了當起皇帝來了,他正好下山,騎 
驢代步,一聽到這個消息哈哈大笑,笑得從驢背上 
跌到地下來,人家問他怎麼搞的?他說從此天下太 
平了。他是萬事都有未卜先知之明的。這一類人物, 
就是「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你懂了這種歷史, 
就會對「未數數然也」一句,有臭豆腐一樣特別的 
味道了。 
雖然,猶有未樹也。 
即使這樣,他還沒有建樹,還沒有得道呢。 
這—段;莊子提出來的是「人化」。也就是人的 
真「比量」的境界。但這還屬於俗諦,還不屬於真諦。 

御風而行的列子 
夫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後反。 
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 
者也。 
第六種人了不起了。莊子的老師「列子」,「御 
風而行」,他是會飛的,到達了地仙之份。列子在空 
中飛了多久呢?他挺涼快挺舒服地飛了半個月,就 
又飛回來了。人修到地仙這一步也很好啊,活得蠻 
有趣味的。「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你們一般 
人天天吃素,天天拜佛求佛保佑,求菩薩賜福,你 
能求得到這個境界嗎?你不信,去拜一萬年佛,看 
看能不能拜飛起來。 
「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一般人認為這 
很了不起,「但是莊子並沒有認為他有什麼了不起, 
飛起來不過是不需要走路而已嘛,還是相對,還要 
依靠一個東西:風,沒有風你飛個什麼啊?同鳥沒 
有空氣就飛不了一樣。這僅僅是佛法中的一種小乘 
境界。修得神通具足,會飛了,沒有什麼了不起, 
要是被莊子看見了,會馬上把你拉下來。像我們打 
坐,只有個空的境界,就是相對,就束縛在裡頭了。 
真俗不二 
第六種人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第七種人妙了: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 
彼且惡乎待哉? 
這種人沒有看見遇,不過滿地都是,他是大乘 
境界。「乘」的是什麼?「乘」的是「天地之正氣」, 
氣是我加上的。什麼叫「正」?我們坐著也很正,並 
不歪啊,也算「乘天地之正」吧?要參!勉強套用 
孟子一句話,就是「浩然之氣」,即天地正氣。這一 
類人也不要飛,也不要作怪,普普通通。「而御六氣 
之辯,」哪六種氣呢?有兩種說法:拿中國的醫學來 
講,陰陽風寒暑濕六種氣;還有一種說法,《易經》 
的十二辟卦把一年分成十二個月,六個月屬陰,六 
個月屬陽。由乾坤兩卦開始變化,五天一候,三候 
一氣,六氣一節,所以一年有二十四個節氣,氣候 
變化都不同,影響我們的生命活動,因此而產生生 
老病死的現象。如果有修養的人懂得了修道,物理 
世界起什麼變化,他心理和生理都會有所準備,因 
為他本身「乘天地正氣」,有了很高的修養功夫,他 
就不受物理世界的支配,而且可以支配物理世界, 
就可以駕御控制「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他活 
在這個世界上很好玩,—切都在遊戲三昧中,優哉 
游哉。游到哪裡呢?游到「無窮」,無量無邊的時間 
空間不能限制他,因為他已經超越了物質世界的束 
縛。 
「彼且惡乎待哉?」人生提升到這樣一個境界, 
是絕對的,沒有什麼相對。等於佛家釋迦牟尼佛生 
下來說的:「天上天下,唯我獨尊」。這個「我」不 
是指釋迦牟尼這個人,並不是指這個小我,而是說 
人的生命有一個「大我」,超然而獨立,超越了物理 
世界。莊子是用另一個方法來表達「惡乎待哉」?宇 
宙間一切都是相對的,要超越了一切物質世界,才 
能達到真正的絕對。 
莊子所講的大乘境界,什麼道理呢?這裡我們 
姑且安一個佛學名稱:「真俗不二。」「真」是真諦, 
「俗」是俗諦。不要離開現實的世界,他自己就超越 
了這個現實,世間與出世間「不二」,「不二」就是 
不二法門,就是?「一」。那麼怎樣才能做得到「真俗 
不二」呢?下面莊子點題了: 
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這是老子講的真正的「無為」,不過老子只講原 
理、原則。莊子提到了「至人」;「至者,到也。」人 
要是做人做到了頭,能把握自己的生命,叫「至 
人」。如果我們沒有做到,沒有達到這個境界,不算 
「至人」。怎麼才能成為「至人」呢?「無我」。「至人 
無己」,沒有我自己。這個難了,人生要達到無我很 
不容易。睡覺睡著了不叫無我,那叫昏頭;死了的 
人可以做到無我,那不算。我們坐在這裡活著的人, 
誰能做到無我?無我不光是理論,它也是工夫啊! 
什麼工夫呢?道家講:能夠「乘天地之正,御六氣 
之辯,以游無窮者」,才能做到「至人無己」。 
「神人無功,」比「至人」更進一步的是「神 
人」。我們這裡參考佛學思想,到達八地以上菩薩境 
界,叫「無功用地」,一切都無所用功了。也就是老 
子所講的「無為」。無論上帝也好,耶穌也好,菩薩 
也好,他救了世界的眾生,人看不到他的功勞。他 
並不認為自己有功勞,也不需要人跪下來禱告禮拜 
感謝,他覺得你應該感謝自己,與他毫無關係。真 
到了「神人」,是「無功」,無功之功是為大功,如 
同太陽一樣,永遠給天下光明,而不需要任何感謝。 
「聖人無名。」叫「聖人」只是勉強加一個代號, 
真正的「聖人」,他不需要「名」。世界上聖人菩薩 
很多,我經常發現社會上很多普通的人,做了好事, 
甚至做了很了不起的事,別人都不知道,所以我常 
常看到「聖人」,而且是真的「聖人」。像我們這些 
只是「剩人」,多餘的人。 
莊子提出了第七種人,這是真正的榜樣,比那 
些飛起來的神仙高得多了。但是他在哪裡呢?在最 
平凡當中!越是這樣的人,越是平凡。所以了不起 
的人在哪裡找?就在現實世界最平凡中去找。因為 
「聖人無名」嘛。菩薩、神人絕不掛一個招牌說我是 
菩薩,我是神人,如果掛招牌,那是廣告公司的事 
情,與他沒有關係。這是《逍遙游》的第四個重點, 
「人化」。人化有三個原則:「至人無己,神人無功, 
聖人無名。」尤其明白了「聖人無名」這一句,我們 
就可以瞭解老子所講的「聖人不死,大盜不止。」一 
般人粗淺地讀過去了,認為老子是罵聖人,不錯, 
是罵聖人,罵哪一種聖人?其實老子罵的是標榜自 
己是聖人的聖人。真正的聖人非常平凡,絕不承認 
自己是聖人。如果覺得自己有道,那是貼標語,喊 
口號,沒有用的,這已經不是聖人了。所以,「聖人 
無名」。無所謂聖人不聖人,最偉大的在最平凡裡 
頭,能夠做到真正的平凡,「無己」、「無功」、「無 
名」,功蓋天下而自己覺得沒有做過事,道德修養才 
能達到聖人的境界。因此莊子下面舉中國歷史上的 
一個事實來說明。 
堯讓天下於許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 
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而猶浸灌,其於澤 
也,不亦勞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屍之。吾 
自視缺然,請致天下!」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 
既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名者,實之 
賓也。吾將為賓乎?鷦鶉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 
鼠飲河,不過滿腹。歸休乎君,予無所用天下為! 
庖人雖不治庖,屍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堯讓天下 
堯讓天下於許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 
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而猶浸灌,其於澤 
也,不亦勞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屍之。吾 
自視缺然,請致天下!」 . 
我們中國歷史上相傳有這麼一件事,這是上古 
的史料記載的故事,正史裡沒有的。上古史料非常 
重視這個問題,堯、舜、禹幾位都讓過天下。中華 
民族的上古老祖宗是公天下,天下不是屬於哪一家 
的,德者居之。三代以後變成家天下,封天下了。 
堯年紀大了,覺得要讓位了,於是想找個繼承 
人。當時有幾個了不起的人,最有名的是許由,另 
一位是許由的好朋友巢父。堯就到山裡找到許由, 
說我年紀大了,你是聖人,國家需要你出來接皇帝 
的位。許由千聽,當然推辭了,推辭的話各書所載 
不一,然後把堯送下山去。許由覺得聽了讓位當皇 
帝的話很髒,心煩得很,就跑到溪邊去洗耳朵。剛 
好巢父牽了一頭牛過來,就問老兄你今天怎麼在這 
梁山寨上當土匪頭子的宋江,他的外號叫「及時 
雨」。《水滸傳》你們注意,每個外號都有哲學。「及 
時雨」?夏天熱得要命,下來的雨多好啊,結果這個 
傢伙「宋江」送到江裡去了,這個雨沒用了。軍師 
是「智多星」吳用,智多星好啊,智慧那麼高,辦 
法又多,像天上的星星一樣,他的名字叫「吳用」 
智多星無用。看完《水滸傳》人物的綽號同他的本 
名,你就會哈哈大笑了,加上小說描寫的人物的個 
性、人品,是非常有意思的。 
堯作了兩個比方之後,接著說:「夫子立而天下 
治,」古代尊稱別人為「夫子」,相當於後代的先生。 
他說先生只要在那裡一站,不需要講話,天下就太 
平了;「而我猶屍之,」「屍」就是屍體,換句話說代 
表傀儡。我好像給人捧起的傀儡一樣坐在上面當皇 
帝,實際上白吃了世間一輩子的飯,像屍體一樣站 
在這裡。所以我反省自己,自己缺點太多;想你出 
來當皇帝治理天下。 
越俎代庖 
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猶代 
子,吾將為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為賓乎? 
鷂鶉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 
歸休乎君,予無所用天下為!庖人雖不治庖,屍祝 
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許由答覆堯:你把國家治理得很好,很太平, 
現在叫我來接班代理,我為了什麼?求些虛名嗎? 
「名者,實之賓也。」這個道理要注意,真正的「名」 
是實際行為成果的一個附屬品,所謂主與賓之分, 
功勞是主體;有功勞因此就有大名。譬如一個人真 
有道德,接受了獎賞,那是名與實相同,如果沒有 
事實而只有名,文學上就稱為虛名,假的。許由的 
意思說:真正的名要有事實,要有功勞。天下如果 
沒有治好,我出來為你抬轎子還有一點功勞,你現 
在已經治好了,連轎子都不用人抬了,我還出來干 
什麼? 
下面許由也作個比喻:「鷦鶉巢於深林,不過一 
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小鳥在森林裡,只要有 
一條樹枝給它立足就很高興了。風一吹過來,一搖 
一搖的,鳥在那裡又唱又鬧,兩個眼睛滴溜溜到處 
轉,它覺得整個天地都是屬於自己的,非常自由自 
在。像我們青年同學聯考過後,出了考場,到山裡 
頭找一塊大石頭躺下來,那個時候,爸爸媽媽都看 
不到,誰也不過問,就會覺得整個天地都是我的, 
很偉大,跟這個小鳥一樣的,不過一上課堂就要命 
了。「偃鼠」是田里的老鼠。「偃鼠」口乾了跑去喝 
水,它只要喝一點點水肚子就脹了。這個比喻是說 
小人物,小境界,只要自己覺得滿足就可以了,再 
找一個環境去滿足是不必要的。 
你們年青人境界看得少。我們當年在大蘿山游 
玩的時候,有些高的山坡爬都爬不動,有些地方爬 
一步,爬第二步膝蓋就要提起來;路又特別窄,兩 
邊是萬丈懸崖,看都不敢看,看了人要發暈的。像 
我們這些自認為了不起的,到底還是起不了。這些 
地方我們當然不行,就找本地人背著走,有男的也 
有女的,他們都是山裡頭的人,背著籮筐一樣的東 
西掛在肩膀上,我們是反過來坐在上面,當然我們 
坐在上面,只能拿一句話去形容:慚愧慚愧。這些 
人就背著我們上去了,我們坐在後面反過來看,像 
《封神榜》上的申公豹一樣,申公豹的頭是歪的,後 
腦在前面;臉孔在後面,我們那時覺得自己變成申 
公豹了。開始專門只看來路,兩邊不敢看,坐著看 
著,覺得真舒服啊,人在半空中,下面都是白雲, 
雲層裡有些亮光走來走去,配合著「嘟嚕嚨咚」的 
聲音,其實下面在打大雷,我們走在雷的上頭,天 
空太陽朗照,風景很好,兩個截然不同的境界。有 
時他們背累了,我們也坐累了,大家就停下來休息, 
我們在樹林裡找石頭坐下來看風景,他們呢,不大 
坐的,拿個木頭橫起來那麼一靠,然後點一支葉子 
煙,一毛錢不曉得買好幾支,煙吸進來一吐,看那 
個的神情啊,那時候堯來請他當皇帝都不幹。他們 
勞累過後,到了廟子就可以拿到錢了,然後買饅頭 
一吃,肚子吃得飽飽的,舒服得很,像當了皇帝或 
是發了大財一樣。所以人生境界不同。 
許由說:我只需要現在過的境界就滿足了,「歸 
休乎君,」古代人穿大袖子,我們可以想像到許由的 
樣子:把袖子一拂,「你回去吧。」有唱京戲的味道。 
「予無所用天下為!」有道之士,何必幹這個事呢? 
「庖人雖不治庖,屍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庖人」 
是廚師。「祝」是禱告的意思。什麼叫「屍祝」呢? 
古代的巫師,相當於現在天主教的神父,佛教的法 
師,回教的阿訇這一類人。廚師不在廚房裡做菜了, 
當神父當法師的總不能把他的位置佔了,替他去做 
菜吧。 
為什麼莊子引用廚師來作比喻?我們中國人自 
古以來是講究吃的,歷史上也出過好幾個名廚師, 
有好有壞。第一個好廚師是伊尹,商湯的宰相,他 
沒有當宰相以前,故意請求做廚師,以便有機會跟 
皇帝見面。他的菜做得非常好,據說做出的好菜要 
有十個條件才行,不但味道好營養高,而且想胖吃 
了就能胖起來,要瘦吃了就能瘦掉,簡直吹神了。 
像過去賣梨糕糖的吹牛一樣:老太婆吃了梨糕糖就 
長生不老,年青人吃了馬上長高,趕考的人吃了馬 
上就考上了,要考不起的吃了梨膏糖一個字也寫不 
出來,效果就有那麼神奇。伊尹後來當了宰相,使 
國家興旺。我喜歡吃,也曉得做廚師的確很難,雖 
然能夠使大家吃了都滿意,可他在廚房裡可夠苦的, 
累得汗流浹背,一般人吃飽了,還不知道廚師是怎 
樣辛苦做出來的。所以名廚師喜歡吃一點醬瓜,一 
點稀飯,因為好菜做出來他自己都吃不下了。治理 
天下國家也一樣。看到政通人和,社會安定,也不 
曉得上面的人是多辛苦治理好的。所以古人有句詩: 
「洛陽三月花如錦,多少工夫織得成。」宋朝的首都 
洛陽,三個月來整個變成花都了,我們只欣賞它的 
成果好看,卻不知道創業的艱難。 
許由說,堯,你做了幾十年廚師,天天做好飯 
菜給天下人吃吃,自己苦死了,熱死了,你現在想 
不幹,對不起,我不會做飯,光會唸經,只曉得 
「南無南無‥‥‥」或者禱告上帝,「啊!聖母瑪麗亞 
‥‥‥」菜我不會做,沒有辦法來管廚房,管不好的, 
只有各人干各行。所以,莊子用廚師來作比喻,這 
一段包含了很深的意義。 
要做一個自我超越的人,就必須擺脫世俗的枷 
鎖,否則很容易為名利所困,名利所困是很難解脫 
的,這是事實。所以許多人講: 「我什麼都放得下 
來,生活嘛,有什麼辦法?」一聽好像是真理,不一 
定。實際上我們做了一輩子人都沒有為自己在生活, 
都是廚師,做了半天飯,都是做來給別人吃的,或 
者做給子女吃的,或是做給別人吃。因此必須要解 
脫了世俗的枷鎖,才可以不為名利所累,做到「聖 
人無名」。 
許由連皇帝都不想當,我們看起來已經覺得很 
高了,但是莊子告訴我們,人超越昇華到這個地步, 
也只是世俗的解脫而已,還沒有達到出世的解脫。 
下面他引出出世解脫的來了。 
肩吾問於連叔曰:「吾聞言於接輿,大而無當, 
往而不反。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大有逕 
庭,不近人情焉。」連叔曰:「其言謂何哉?」曰: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 
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游 
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谷熟。吾以 
是狂而不信也。」連叔曰:「然。瞽者無以與乎文章 
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鐘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哉? 
未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猶時女也。之人也,之德 
也,將旁礡萬物以為一,世蘄乎,孰弊弊焉以天 
下為事?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大 
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是其塵垢秕糠,將猶陶鑄 
堯舜者也。孰肯以物為事?」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 
越人斷髮紋身,無所用之。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 
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宵然喪其 
天下焉。 
藐姑射之山 有神人居焉 

肩吾問於連叔曰:「吾聞言於接輿,大而無當, 
往而不返。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大有逕 
庭,不近人情焉。」 
這段文章很美,不過看起來別彆扭扭的,孔孟 
文章的章法就不會這樣寫。我們打個比方,孔孟的 
文章溫柔敦厚,方方正正,就像線條中的直線;老 
莊的文章華麗飄逸,汪洋惝恍,就像很出色很漂亮 
的曲線。「肩吾」是人名,《神仙傳》上說他叫「施 
肩吾」。「連叔」也是神仙。一天,肩吾問連叔說: 
我聽到「接輿」亂講話。「接輿」也是人名,《神仙 
傳》說他姓陸,叫「陸接輿」。這個人,我們在哪裡 
見過呢?在《論語》上,又稱他為「楚狂接輿」,是 
楚國有名的瘋子狂人,孔子挨過他的罵。這個接輿 
的話:「大而無當,」吹牛啊吹得大得沒有影子了。 
「往而不返,」他的話不兌現的,光說,話說遇了回 
不來的。我聽了覺得暈頭轉向,「驚怖」並不是說害 
怕,等於講聽得頭都昏了。「猶河漠而無極也,」像 
天上的銀河一樣沒有邊際。「大有逕庭,」「逕」是門 
外面的路。「庭」是門內的客廳。客廳同外面當然兩 
樣。肩吾說,接輿的話同我們的觀念完全不同,總 
而言之,那個傢伙說些不近人情的瘋話。 
連叔曰;「其言謂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 
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穀, 
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其 
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 
肩吾把接輿罵了一頓,連叔等他罵完了問:他 
給你講些什麼呢?接輿他說:「藐姑射之山,有神人 
居焉,」「姑射山」,歷來的註解認為在山西,至於在 
山西哪裡誰也講不清楚,實際上它是個假托的地方。 
「藐」是指很遙遠,從那裡往西方走。中國、印度的 
文化很怪,神話裡所有神仙住的地方,都是從某一 
個地區開始向西走的,不管你住在地球哪個角落, 
都是如此,這就是個大問題,非常妙的東西。我們 
古代道家的神仙住在西方的崑崙山頂,這裡講。「姑 
射山」上有一個「神人」,注意喔,「神人」也是人 
變的,人修成功,神化了,就叫做「神人」。 
「肌膚若冰雪,」皮膚又細又白又嫩,比冰霜裡 
的那些雪還要好看。身材之苗條,三圍之標準,「淖 
約若處子;」像十二四歲非常健康的童子,活活潑潑 
的,永遠是個童子的相。這已經是很了不起了。「不 
食五穀,」他不吃飯的,大米、大豆、麥子、高梁, 
什麼都不吃,那吃什麼?「吸風」,吃西北風,「飲 
露」,也不喝茶,而喝天上的露水。他怎麼出去玩 
呢?「乘雲氣,」高興的時候手一招,天上的白雲就 
來了,當然黑雲也可以,然後「乘雲」隨便玩玩。 
想走遠一點呢?「御飛龍,」要用摩托車了,手一招, 
天上的龍來了,龍是他的摩托車,騎在龍背上說去 
哪裡,龍就飛到哪裡。「而游乎四海之外;」古人也 
曉得地球有四大海,到哪裡玩呢?四大海的外面, 
拿現代觀念來講,超過地球到太空外面玩去了。他 
的生活很舒服。「其神凝,」注意啊,他的精神始終 
很凝定,不亂,一望就是個菩薩、神仙。我們這些 
人啊,多看一眼的話,眼睛就眨呀眨的眨起來了, 
不然就是各種表情來了。他始終是入定的,精神凝 
定不散的。「使物不疵癘而年谷熟,」他在那裡一站, 
這個地方都太平了,所以萬物接觸到他的範圍,都 
會自然地和順安定,不管氣候也好,莊稼也好,一 
接觸他的神光,大病小病都沒有了。「疵」是小毛 
病,「癘」是大毛病。人們不需勞作,谷子、稻子都 
能自然長出,成熟。換句話說,誰要見到他,就可 
以逃脫生老病死。這個描寫就像佛經上講的另一個 
世界北俱廬州一樣,人們思食得食,思衣得衣,非 
常富足,舒適。肩吾對連叔說:接輿給我講這些話, 
我越聽越覺得他是瘋子,盡說些瘋話,叫人怎麼相 
信呢?世界上絕對沒有這種人。 
連叔曰:「然。瞽者無以輿乎文章之觀,聾者無 
以輿乎鐘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 
連叔聽完肩吾的報告說:對的。第一句話還蠻 
好聽,下面就開始罵人了。連叔說不是你講的對, 
接輿的話是對的。我告訴你,一個瞎子,沒有辦法 
讓他欣賞世界上的文彩,藝術。「文」是文彩。「章」 
是大自然構成的美麗圖案。我們後世把用文字組織 
起來的東西叫做文章。一個聾子,沒有辦法讓他聽 
到最好的音樂,即使打鍾打鼓打雷他也聽不見。你 
要知道,一個人形體上有瞎子和聾子,世界上最可 
憐的人是知識上的聾子和瞎子。你看這些神仙罵人 
的藝術多高,他們罵人是不帶髒字的,但把人全都 
罵完了。 
莊子這裡提出「神人」。莊子的文章有個重點: 
他強調說明有這麼些人可以做到。其實每個人都可 
以做到,之所以做不到,是由於自己學問上的不夠, 
知識上的聾盲。下面接著講一個道理: 
是其言也,猶時女也。之人也,之德也,旁礡 
萬物以為一,世蘄乎亂,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 
連叔說:接輿當時告訴你的話,老實講是對你 
而說的。換句話說,你的知識範圍太低,他當時比 
較客氣,我就告訴你,他沒有把話講完。「之人也,」 
那個人呀,就是接輿告訴你姑射山上的那個「神 
人」,他的成就到了什麼程度呢?「將磅礡萬物以為 
一,世蘄乎亂,」「磅礡」為形容詞,用現在的話來 
講,就是融化的意思。也就是說,「神人」在那裡一 
站,就可把萬物融化了,與萬物變成—體。你說他 
是人也可以,你說他是萬物也可以,你說他是心也 
可以,他和萬物融為一體。不是萬物把他融化為一 
體,他能融化萬物為一體,也就是「心能轉物」。 
「蘄」就是安定,他在那裡一站,這個世界就自然安 
定起來。所以像這樣一個人,怎能「弊弊焉以天下 
為事!」「弊弊焉」,就是很輕視、渺小,誰還願意很 
渺小地只是想出來治理一個國家?治理一個天下? 
那是小事一件,他使整個世界人類安定下來還不算 
數,他能夠融化了萬物,使萬物都安定了。這裡是 
講「神人」的成就。 
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 
石流、土山焦而不熱。 
連叔說:你要知道,接輿告訴你的這個「神 
人」,物理世界任何東西沒有辦法傷害他。「大浸稽 
天而不溺,」假使北極冰山熔化了,整個地球都變成 
洪水滔天,對於他來說,不過覺得像在水龍頭下, 
正好洗個澡。「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碰到 
這個世界大旱天的時候,地球的礦物質,整個都融 
化了,礦物質都變成液體流汁,「土山」都燒焦了, 
變成煤炭灰一樣了,他覺得是暖氣開了,烤烤正舒 
服呢。 
莊子這裡講的,看起來都是些神仙境界的神話, 
不過佛也講過類似的神話,是關於打座修禪定的。 
所謂禪定的道理,就是莊子上面講的「其神凝」三 
個字,這個「凝」就是定。所以我們大家修瑜珈、 
修道,沒有做到「其神凝」都談不上定。佛告訴我 
們,一個人修禪定,「其神凝」是有程序的,有初 
禪、有二禪、三禪等。佛講得最清楚,這個地球是 
要毀滅的,那時候會出現三災,也就是三劫。地球 
的大劫,第一個是水劫。水劫來的時候,地球北極 
的冰山溶化了,整個地球被水淹完了。水淹到什麼 
地方呢?淹到初禪天到二禪天之間。如果水劫來了, 
得了初禪定的人還是怕的,怕被淹死了,他在那裡 
打座入定也沒用,也把你泡掉了,這就是初禪天。 
所以我們打起坐來要流汗啦,身上生瘡啦,有時動 
感情啦,或產生慾念的衝動啦,遺精和荷爾蒙的分 
泌也是跟這個水有關。這都是人體上欲界的水災。 
第二個劫就是火劫,火劫來的時候,天上不止一個 
太陽,相當於十日並出的力量照射地球,整個地球 
火山爆發,地球燃燒起來了,一直燒到二禪天到三 
禪天之間。水劫來了二禪天的人不怕,但火劫一來 
他就抗不住了。我們打坐修道也一樣,身體都要經 
過火劫,人會熱得受不了,簡直都要爆炸了。第三 
個劫就是風劫。風劫來了的時候,氣流產生變化, 
地球就像一股空氣一樣自己就化了,其實並不是風, 
是氣。三禪天還怕風劫。三禪天再高一點,超過四 
禪,三災八難都不能到達。 
莊子那個時代,佛法並沒有進入中國,可他也 
講到了初、二、三、四禪,水劫(初禪天)、火劫 
(二禪天)傷不了「神人」,實際上莊子曉得有個風 
劫(三禪天),也害不了他,因為「神人」可以「乘 
雲氣,御飛龍」。如果研究這個道理,這就很奇妙 
了,那時候中國文化和印度文化並沒有交流,我們 
再擴大地研究世界幾個古老國家,如埃及等的文化, 
所講上古那些神人也達到這個層次,乃至西方的神 
秘學也有類似的說法,這就很奇怪了。可見人類不 
分人種地區;最初的老祖宗,根據上一次地球的災 
劫,從同一文化而來,一開始就曉得人生命的價值 
有這樣高,就看你自己做不做得到。 
是其麈垢秕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孰肯以物 
為事? 
「秕糠」,我們吃的谷子,殼剝下來就是米糠, 
這裡等於講是麥子的麩皮。我們看過濟公和尚的小 
說,濟公和尚是一天不洗澡的,人家生病了,他就 
在脊肋骨上把他的汗垢一搓,搓成一陀油丸,別人 
拿去吃了就好。人家問他這個是什麼藥?他說是伸 
腿瞪眼丸。吃下去兩腿一伸,眼睛一瞪就會死的, 
看你敢不敢吃,結果人家吃了都好了。這裡講「神 
人」把身上的「塵垢秕糠」拿出來,人吃了這些 
「塵垢秕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都可以造就堯 
舜這樣的入世的聖人,治世的帝王。因此你想想看, 
「神人」的生命價值昇華到如此之高,他哪裡會把物 
理世界一切東西看在眼裡呢? 
肩吾本來告訴連叔,想博取他的同情,罵接輿 
是狂人瘋子,隨便吹牛。結果他反而讓連叔罵了一 
頓,世界上本來有這樣的人,你自己真是聾子瞎子。 
罵完了,又說了一個道理: 
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髮紋身,無所用 
之。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往見四子,藐姑 
射之山,汾水之陽, 然喪其天下焉。 
「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這裡為什麼做生意要 
提到宋國?怎麼不提魯國也不提齊國?因為宋人是 
殷商之後,是代表殷商的文化。戰國時候宋國文化 
最高。孔子也是宋國人。「資」是販賣,「章甫」是 
禮帽禮服。宋人當時帶著禮帽禮服到越國去做生意。 
越國是現在的江蘇、浙江、福建等地,在當時是野 
蠻嘏開發之地。「越人斷髮」,相當於當代人,頭髮 
是剪短了的,所以我們現在就是「越人」本色。古 
人講「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毀也」,中國文化是 
要留長頭髮,要梳起來的。不像西方文化,野蠻文 
化留短髮。「紋身」,身體上都刺花的,裸體的。宋 
人把禮帽禮服帶到沒有文化的地方去賣,結果都賣 
不出去。把高度文明的東西,帶到最原始的地方當 
然沒有用。 
莊子的文章是東一下西一下,看起來好像毫無 
頭緒,沒有連帶的關係,但一看下文能懂得他的意 
思了。最近這兩天,我告訴幾位老頭子朋友說:我 
們寫的東西不行,要讓年輕人寫,因為他們寫得比 
我們好,現在年輕人寫文章,也是東一句西一句, 
看了半天都不懂,直到看完才明白他的意思。「莊子 
式的文章」。所以情願大家不要學這種「莊子式的文 
章」。 
「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堯治理了天下 
海內,幾十年國家太平,那真是千古萬世聖明的帝 
王。「往見四子,」堯跑去看四個人,哪四個人不知 
道。不過後來各家註解《莊子》,把《莊子》裡說的 
怪人都拿出來充數,說許由是一個,許由的朋友巢 
父也算在內,再找兩個也很容易。不過文章沒有寫 
出來哪四個人是個妙事。「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 
堯在山上往西方一看,有這麼樣的四個神人,「 然 
喪其天下焉。」堯看看這些神人,感覺自己簡直太渺 
小了,治好了天下又算什麼呢? 
我們學到《逍遙游》第六節,就曉得莊子把生 
命的價值直接指出來了:「神化」。人本身就具備精 
神這個「神」,可以自我地去變化物質,精、氣、神 
三者都是「心」的作用。換句話說就是:「心」可以 
使自己生命的功能超神入化。「神化」了以後就可以 
作入世的聖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小事一件, 
最後再出世。大家要注意,我們中國的歷史,中國 
文化開始就是那麼標榜的,如黃帝,我們這位老祖 
宗平天下治國家,安頓了萬民以後,在鼎湖乘龍而 
上天,入世而後出世。上天以後把他左右的幹部、 
大臣都帶走了,只有幾個小幹部,沒有抓住龍鬍子, 
一下從半空掉下來。但是這幾個人到漢朝、宋朝還 
在,宋朝以後就不知道了。「攀龍附鳳」這個典故就 
是這樣來的。我們要特別注意,透過中國遠古時的 
神話,證明我們中國文化的中心,始終把人的生命 
價值提高到兩個階段:一是作入世的聖人,人可以 
作到入世的聖人,這是入世最高的文化價值;然後 
由入世的成功,再「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 
成為出世的聖人。這是我們中國文化的中心。這段 
文章莊子已經把要點點出來了,「神化」。不要忘記 
了,莊子首先講到「物化」:鯤魚化成大鵬鳥,由北 
極飛到南極,這裡面沒有什麼稀奇;是宇宙當然的 
道理,是一種自然法則。宇宙間每一個生命,都有 
「神化」的功能,可惜我們自己的智慧不夠,把這個 
功能喪失了。莊子接著再談到,人這個生命的「神 
化」的修養,「神化」的功能。莊子在下面一段文章 
要做結論了。 
惠子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種,我樹之成 
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剖之以為 
瓢,則瓠落無所容。非不 然大也,吾為其無用而 
掊之。」莊子曰:「夫子固拙子用大矣!宋人有善為 
不龜手之藥者,世世以並 為事。客聞之,請買 
其方百金。聚族而謀曰:『我世世為 ,不過數 
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請與之。』客得之,以說吳 
王,越有難,吳王使之將。冬輿越人水戰,大敗越 
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 
免於 辟 ,則所用之異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 
不慮以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憂其瓠落無所容? 
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 
臃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捲曲而不中規矩;立之途, 
匠人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眾所同去也。」莊 
子曰;「子獨不見狸姓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東 
西跳梁,不辟高下,中於機 ,死於罔罟。今夫 
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 
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 
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 
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不龜手之藥 
惠子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種,我樹之成 
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剖之以為 
瓢,則瓠落無所容。非不 然大也,吾為其無用而 
掊之。」 
這裡舉出一個與莊子同時代的人,惠子。惠子 
是當時的「名家」。古代文化講「名家」,這個「名」 
就是邏輯,所謂。「名理」,表示名稱、思想和觀念的 
意思,任何一個思想、名稱和觀念,都要合乎條理 
才行,即後世西方的邏輯學。惠子是當時的「名 
家」,講邏輯,講論辯,他和莊子非常好。惠子有一 
次告訴莊子說:魏王送我一個大瓠瓜的種子,我就 
種起來,結果長了一個大瓠瓜。有多大呢?「五石」, 
大概比我們這個講台的桌子還大三四倍,如果我們 
現在拿來做菜,這裡滿堂也都夠吃了。古人在農村 
裡常常把瓜切開,曬乾了當水瓢用。惠子說:如果 
我拿它來作盛水用,又拿不動;如果我把它剖開了 
曬乾作舀水用的水瓢,水缸又沒有那麼大。這個東 
西大是大,但是大得沒有用。 
莊子曰:夫子固拙於用大矣!宋人有善為不龜 
手之藥者,世世以 為事。客聞之,請買其方 
百金。聚族而謀曰:『我世世為 ,不過數金, 
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請輿之。』 
莊子對惠子說:你這個邏輯專家,當然比博士 
還要博,比教授還要會教,可是你光講空洞的理論, 
不會實際去用。莊子接著給惠子講一個故事:宋國 
有一個人,家裡有個不裂手的秘方。在大陸北方天 
冷的時候,手很容易凍裂的,鄉下的人就曉得用些 
羊油、豬油擦在手上,就不再裂開了。天冷一下子 
走到房間裡烤火,千萬不要摸鼻子,一摸鼻子就會 
全掉下來,也不覺得痛的,等身上暖和起來了,血 
液流出來才會覺得痛,像鼻子掉了,耳朵掉了,那 
都是真實的事。宋人有了這個家傳的秘方,能在冬 
天裡塗在身上,不生凍瘡,手上皮膚不會裂開來, 
所以這家人,憑了這個秘方,世世代代漂白,都不 
會傷手。現在年青人沒有看過,我們小時候,自己 
家裡的布織了以後要漂白,染布也要漂,漂布要站 
在流水中漂,人光著腳在水裡站上半天一天的,要 
是冬天凍都要凍死。所以漂布有這個「不龜手之藥」 
太好了。在南方還有一種藥,冬天了吃過這種藥後, 
可以脫光衣服跳到深海裡,幾個鐘頭都不覺得冷, 
然後上來穿衣服正好,如果吃了藥不到冰冷的水裡 
泡著,人是要燒死的。這個故事講另外一個人經過 
這裡,聽說這家裡有這個秘方,要求以「百 
金」——也許相當於現在一百萬美金的價值,購買 
這個秘方。於是這家人開了一個家庭大會議,認為 
保存了祖傳的秘方也沒有什麼了不起,最多給人家 
漂布,靠做苦工吃飯,而且每個月做下來也不過幾 
千塊錢,只夠生活而已。現在一下子就賣了一百萬 
美金,全家人從此都發財了。於是就把秘方賣了。 
客得之,以說吳王,越有難,吳王使之將。冬 
輿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龜手, 
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 ,則所用之異也。 
這個人買了秘方以後幹什麼呢?到南方去遊說 
吳王。吳越地在海邊,打仗要練海軍作水戰,他游 
說吳王成功,做了吳國的海軍司令,替吳國練兵。 
到了冬天,和越國作戰,吳國的海軍塗了他的藥, 
不怕冷,不生凍瘡,大敗越國,因之立了大功,「裂 
地而封之」。古代打仗有了功勞,要分封一塊土地歸 
他收稅,叫「裂地而封」。你看同樣一個秘方,有智 
慧的人能夠利用它不生凍瘡,不裂皮膚這一點而封 
侯拜將,名留萬古。而這一家人卻只能用這同一個 
方子,世世代代替人家漂布。同樣一個東西,就看 
人的聰明智慧,怎樣去運用,而得到天壤之別的結 
果。因此一個人,窮困潦倒了不要怨天尤人,要靠 
自己的智慧去想辦法翻身。所以任何思想,任何制 
度,不一定可靠,主要在於人的聰明智慧,在於能 
否善於運用,「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為大樽,而浮乎江 
湖?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 
講完這個故事,莊子就批評惠子:你現在家裡 
頭有這麼一個大瓠瓜,太好了,怎麼怕沒有用處呢? 
要知道春秋戰國時期,交通很不方便,要找一隻船 
都是很難的事。莊子說你把大瓠瓜曬乾了挖空,像 
坐在大船裡一樣,也不買船票,到處都可以玩。結 
果你還擔心瓠瓜太大了沒有用。「夫子猶有蓬之心也 
夫!」這句話不僅罵了惠子,還罵了古今中外的天下 
人,就是說你心裡亂作一團,大草包一個,是個大 
笨蛋。後世的文學家經常罵人「蓬心」,其典故就是 
這麼來的。 
這是《逍遙游》第七節。我們借用佛學的觀點 
給它做個小結論,即智量境界的異同。世界上的事 
物,本來就沒有大小和好壞之分,一個人智量大, 
見地高,境界應用高,就能把一個不相干的小事情 
用來「齊家治國平天下」。修道也是一樣的道理,一 
個不相干的方法可以使他達到超凡入聖的境界。如 
果智量境界應用的見地不夠,即使再了不起、再高 
明的東西,到了他手裡也會沒有用。像莊子他本身 
很高明,寫了一部《莊子》,結果呢?留給我們後來 
的學者作為拿學位的論文資料而已,把《莊子》用 
小了,也變成惠子的瓠瓜,很可憐。 
無何有之鄉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 
臃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捲曲而不中規矩;立之途, 
匠人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眾所同去也。」 
我們看到這裡可以想像成,這是當時談話記實 
的劇本。莊子跟惠子素來是好朋友,也是死對頭, 
碰到就抬槓。惠子跑來看莊子,說他有個大瓠瓜, 
莊子就說你不知道用大瓠瓜,真是一個大傻瓜。惠 
子挨了罵,沒有生氣,接下來他反而把莊子給罵了。 
惠子說,我還不止只有那個大瓠瓜,我家裡還有棵 
大樹,叫「樗樹」。樗樹在南方都有,福建很多,比 
榕樹還容易種,但根部非常的臃腫,外面有很多瘤。 
「不中繩墨,」「繩墨」是古代,甚至幾十年前木匠都 
在用的工具「墨斗」,現在做木工的很少用了。用墨 
斗把一條墨線拉起來,兩邊繃直扯好,用手一彈, 
木上就留下了一條筆直的黑線,鋸子沿著這條黑線 
就可以鋸下去了。但是「繩墨」對於那個大樹根卻 
沒什麼辦法,樹根中間到處鼓起包,無法使彈出筆 
直的黑線。這種樗樹的枝條歪歪曲曲,不合乎規矩 
標準;長在路上,木材行的大老闆看都不看。而且 
這種樗樹,還有一股臭味,不好聞,因此沒人看得 
上。 
惠子罵人也是不帶髒話的,他剛才挨了莊子的 
罵,這裡又回轉罵過來。他說老兄你的話「大而無 
用」,你也光吹大牛,像那棵樹一樣,既無用又討 
厭,還發臭,誰看到你都要頭一歪走掉的。 
莊子曰:子獨不見狸 乎?卑身而伏,以候敖 
者,東西跳梁,不辟高下,中於機辟,死於罔罟。 
你看他們兩人罵架多有藝術,決不罵「格老 
子」,「你混帳」之類,兩人光在說故事,但不知不 
覺就把對方給罵了。莊子說:這有什麼稀奇啊!你 
有沒有看到遇「狸 」?、狸是狸, 是 ,兩種不同 
的。 跟狐狸差不多,我們普通在南方看到的多半 
是 ,不是真正的狐狸,假狐狸謂之 ,也叫野干。 
所以研究《莊子》,植物,動物都要用到,很麻煩。 
莊子為什麼說狸 ,而不提出狼狗呢?莊子這裡罵 
人是轉彎的,因為狸和 ,這兩樣東西是有名的狡 
猾,心性多猜疑。中國文學中常把那些多疑,狡猾, 
有頭腦的人形容為「狐疑不定」。 
狸獨走路矮著身子,「卑身而伏」,偷偷地慢慢 
地過來,不讓人發現。它以為自己聰明,別人不知 
道,結果高明的獵人都曉得它這個毛病,就在它易 
常進出的路線上,一下子把它抓住了。狸 就是這 
樣,喜歡玩小聰明。有時候它也覺得自己很偉大, 
在樹上屋頂上跳過來跳過去,「東西跳梁,不辟高 
下,」它覺得自己跳得高,很有本事,所以膽子很 
大,也不害怕。但是人聰明啊,把機關已經埋在那 
裡了,等它一跳,「咚」的就掉進去了,「中於機辟, 
死於罔罟。」那些抓它的機械、羅網都佈置好了,它 
怎麼能逃得掉?你看莊子並沒有當面罵惠子,這個 
傢伙小聰明,鬼聰明,就像狸 一樣,你以為你有 
多了不起啊?他沒有這樣罵。如果是我們罵架會很 
笨蛋,一定罵得很難聽,最後說不定還要打起來。 
他們兩人一邊喝酒一邊談,舒服得很。 
今夫 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為大矣,不 
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 
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 
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莊子說惠子:你呀,簡直是小家把式,你以為 
你邏輯講得好,知識就是那麼高,你看那個「 牛」 
偉大得不得了,有什麼用?連老鼠也抓不住。中國 
的大牛有好幾種, 牛出在中國的西邊,陝西過去 
靠近青海西康一帶,那裡的大牛叫 牛,也叫犛牛。 
莊子開始先罵惠子像狐狸一樣狡猾,自以為聰明能 
干,被人家抓住了,現在罵你以為你偉大?像那條 
大笨牛,連老鼠也抓不住。 
莊子說:惠子你家裡不是有棵大樹嗎?有了大 
樹,又有大瓜,有什麼不好?你真是個大傻瓜。你 
把大樹栽在一個地方,哪個地方我告訴你:「無何有 
之鄉」,什麼都沒有,了不可得,「本來無一物」的 
那個地方。「廣莫之野」,無邊無量,萬物都看不見 
的地方。你把大樹栽在那裡,一天到晚在那裡優哉 
游哉,逍遙自在。那棵樹,晴天當斗笠,可以擋太 
陽,下雨可以當雨傘,什麼都管不到你。你睡在下 
面,誰也不來砍它,萬物都不來擾害你。因為看到 
沒有用嘛,螞蟻都怕臭,不來做窩的,什麼都不理 
你。然後你才真的自在,真的逍遙。《逍遙游》,點出 
了最後的結論,「無何有之鄉」。 
所以,大鵬鳥飛了半天,不是真逍遙,莊子說 
的真逍遙是「神化」。「神化」到哪裡去了?到了另 
一個世界,就是極樂世界。極樂在哪裡啊?在那個 
看不見,摸不著,什麼都沒有,但是那裡又的確有 
個東西的地方。你到了那個「了不可得」的境界裡 
頭,就可以得逍遙。我們借用佛學的觀點就可以作 
一個結論:要得世法、出世間法的大機大用,必須 
先要具備「真知灼見」,所以禪宗要具見。大機大用 
取決於佛法所謂的「見智」,「真知灼見」所見的那 
個智慧。所以「見智」之所見,非心識之所識,不 
是一般心意識能瞭解的,是「無何有之鄉」。莊子講 
的「神化」,要達到神的變化,才能得真正的逍遙自 
在。其實,就是佛家講的解脫。 
如果真的到達了「無何有之鄉」,了無一物可得 
的時候,這是真正的逍遙。跟後來禪宗講的「本來 
無一物,何處染塵埃」同一個道理。這是講歸到真 
正的解脫,必須要瞭解本體,佛學的名詞叫法身, 
必須要達到法身的境界。所謂的身,也無所謂一個 
身,而是假定一個名稱,代名詞。 
講了解脫,還沒有講解脫起用。到了《齊物論》 
才講氣化,解脫起用。實際上,《莊子》內七篇是有 
連帶關係的,等於我們講《論語別裁》,裡面二十篇 
也是連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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