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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遊記百回祥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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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遊記百回祥注 作者:未知   
第 一 回 靈根育孕源流出 心性修持大道生 
第 二 回 悟徹菩提真妙理 斷魔歸本合元神 
第 三 回 四海千山皆拱伏 九幽十類盡除名 
第 四 回 官封弼馬心何足 名注齊天意未寧 
第 五 回 亂蟠桃大聖偷丹 反天宮諸神捉怪 
第 六 回 觀音赴會問原因 小聖施威降大聖 
第 七 回 八卦爐中逃大聖 五行山下定心猿 
第 八 回 我佛造經傳極樂 觀音奉旨上長安 
第 九 回 陳光蕊赴任逢災 江流僧復仇報本 
第 十 回 老龍王拙計犯天條 魏丞相遺書托冥吏 
第十一回 游地府太宗還魂 進瓜果劉全續配 
第十二回 玄奘秉誠建大會 觀音顯像化金蟬 
第十三回 陷虎穴金星解厄 雙叉嶺伯欽留僧 
第十四回 心猿歸正 六賊無蹤 
第十五回 蛇盤山諸神暗佑 鷹愁澗意馬收韁 
第十六回 觀音院僧謀寶貝 黑風山怪竊袈裟 
第十七回 孫行者大鬧黑風山 觀世音收伏熊羆怪 
第十八回 觀音院唐僧脫難 高老莊大聖降魔 
第十九回 雲棧洞悟空收八戒 浮屠山玄奘受心經 
第二十回 黃風嶺唐僧有難 半山中八戒爭先 
第二十一回 護法設莊留大聖 須彌靈吉定風魔 
第二十二回 八戒大戰流沙河 木叉奉法收悟淨 
第二十三回 三藏不忘本 四聖試禪心 
第二十四回 萬壽山大仙留故友 五莊觀行者竊人參 
第二十五回 鎮元仙趕捉取經僧 孫行者大鬧五莊觀 
第二十六回 孫悟空三島求方 觀世音甘泉活樹 
第二十七回 屍魔三戲唐三藏 聖僧恨逐美猴王 
第二十八回 花果山群猴聚義 黑松林三藏逢魔 
第二十九回 脫難江流來國土 承恩八戒轉山林 
第 三十 回 邪魔侵正法 意馬憶心猿 
第三十一回 豬八戒義激猴王 孫行者智降妖怪 
第三十二回 平頂山功曹傳信 蓮花洞木母逢災 
第三十三回 外道迷真性 元神助本心 
第三十四回 魔王巧算困心猿 大聖騰那騙寶貝 
第三十五回 外道施威欺正性 心猿獲寶伏邪魔 
第三十六回 心猿正處諸緣伏 劈破旁門見月明 
第三十七回 鬼王夜謁唐三藏 悟空神化引嬰兒 
第三十八回 嬰兒問母知邪正 金木參玄見假真 
第三十九回 一粒金丹天上得 三年故主世間生 
第 四十 回 嬰兒戲化禪心亂 猿馬刀圭木母空 
第四十一回 心猿遭火敗 木母被魔擒 
第四十二回 大聖慇勤拜南海 觀音慈善縛紅孩 
第四十三回 黑河妖孽擒僧去 西洋龍子捉鼉回 
第四十四回 法身元運逢車力 心正妖邪度脊關 
第四十五回 三清觀大聖留名 車遲國猴王顯法 
第四十六回 外道弄強欺正法 心猿顯聖滅諸邪 
第四十七回 聖僧夜阻通天河 金木垂慈救小童 
第四十八回 魔弄寒風飄大雪 僧思拜佛履層冰 
第四十九回 三藏有災沉水宅 觀音救難現魚籃 
第 五十 回 情亂性從因愛慾 神昏心動遇魔頭 
第五十一回 心猿空用千般計 水火無功難煉魔 
第五十二回 悟空大鬧金 兜洞 如來暗示主人公 
第五十三回 神主吞餐懷鬼孕 黃婆運水解邪胎 
第五十四回 法性西來逢女國 心猿定計脫煙花 
第五十五回 色邪淫戲唐三藏 性正修持不壞身 
第五十六回 神狂誅草寇 道昧放心猿 
第五十七回 真行者落伽山訴苦 假猴王水簾洞謄文 
第五十八回 二心攪亂大乾坤 一體難修真寂滅 
第五十九回 唐三藏路阻火焰山 孫行者一調芭蕉扇 
第 六十 回 牛魔王罷戰赴華筵 孫行者二調芭蕉扇 
第六十一回 豬八戒助力破魔王 孫行者三調芭蕉扇 
第六十二回 滌垢洗心惟掃塔 縛魔歸正乃修身 
第六十三回 二僧蕩怪鬧龍宮 群聖除邪獲寶貝 
第六十四回 荊束嶺悟能努力 木仙庵三藏談詩 
第六十五回 妖邪假設小雷音 四眾皆遭大厄難 
第六十六回 諸神遭毒手 彌勒縛妖魔 
第六十七回 拯救駝羅禪性穩 脫離穢污道心清 
第六十八回 朱紫國唐僧論前世 孫行者施為三折肱 
第六十九回 心主夜間修藥物 君王筵上論妖邪 
第 七十 回 妖魔寶放煙沙火 悟空計盜紫金鈴 
第七十一回 行者假名降怪□ 觀音現像伏妖王 
第七十二回 盤絲洞七情迷本 濯垢泉八戒忘形 
第七十三回 情因舊恨生災毒 心主遭魔幸破光 
第七十四回 長庚傳報魔頭狠 行者施為變化能 
第七十五回 心猿鑽透陰陽竅 魔主還歸大道真 
第七十六回 心神居捨魔歸性 木母同降怪體真 
第七十七回 群魔欺本性 一體拜真如 
第七十八回 比丘憐子遣陰神 金殿識魔談道德 
第七十九回 尋洞擒妖逢老壽 當朝正主救嬰兒 
第 八十 回 奼女育陽求配偶 心猿護主識妖邪 
第八十一回 鎮海寺心猿知怪 黑松林三眾尋師 
第八十二回 奼女求陽 元神護道 
第八十三回 心猿識得丹頭 奼女還歸本性 
第八十四回 難滅伽持圓大覺 法王成正體天然 
第八十五回 心猿妒木母 魔主計吞禪 
第八十六回 木母助威征怪物 金公施法滅妖邪 
第八十七回 鳳仙郡冒天致旱 孫大聖勸善施霖 
第八十八回 禪到玉華施法會 心猿木土授門人 
第八十九回 黃獅精虛設釘鈀會 金木土計鬧豹頭山 
第 九十 回 師獅授受同歸一 盜道纏禪靜九靈 
第九十一回 金平府元夜觀燈 玄英洞唐僧供狀 
第九十二回 三僧大戰青龍山 四星挾捉犀牛怪 
第九十三回 給孤園問古談因 天竺國朝王遇偶 
第九十四回 四僧宴樂御花園 一怪空懷情慾喜 
第九十五回 假合形骸擒玉兔 真陰歸正會靈元 
第九十六回 寇員外喜待高僧 唐長老不貪富貴 
第九十七回 金酬外護遭魔毒 聖顯幽魂救本原 
第九十八回 猿熟馬馴方脫殼 功成行滿見真如 
第九十九回 九九數完魔鏟盡 三三行滿道歸根 
第 一百 回 徑回東土 五聖成真       
第一回 靈根育孕源流出 心性修持大道生    
  悟元子曰:人身難得,無常迅速,生生死死,輪迴不息;一失人身,永久惡趣,可懼可怕。舉世之人,生不知來處,死不知去處,醉生夢死,碌碌一世;入於苦海而罔覺,陷諸火坑而不知,以苦為樂,以假為真。殊不知一切塵緣世事,俱是戕性之刀斧;恩愛牽纏,無非喪命之井坑。他時閻王老子打算飯錢,當得甚事?縱有金穴銀山,帶不得些個;孝子賢孫,替不得分毫。只落的罪孽隨身,萬般虛妄。所以歷代丹經,群真道書,傳流後世,使人尋文解義,脫火坑,出苦海,棄妄存真,以保性命。然而書愈多,人愈惑,其辭意幽深,終難窺其底蘊。 
  長春真人度世心切,作《西遊記》,去譬喻而就實著,略文章而來常言,特欲人人成仙,個個作佛耳。觀於部首一詩,末聯云:「欲知造化會元功,須看《西遊釋厄傳》」,而知真人一片度世之婆心,不為不切矣。蓋《西遊》之道,金丹之道,造化之道,』無非元會之道。其中所言內陰陽、外陰陽、順五行、逆五行、火候藥物、天道人事,無不悉具。若有明眼者,悟得唐僧四眾,即陰陽五行之道;袈裟、錫杖、寶杖、金箍棒、九齒鈀,即元會之功;千魔百障、山川國土,即修真之厄;通關牒文、九顆寶英三藏真經,即釋厄之印證;可以脫生死、出輪迴、超塵世、入聖基,能修無量壽身,能成金剛不壞,非釋厄而何?後之迷徒,多不得正解,旁猜私議,邪說淫辭,紊亂仙經,不特不能釋厄,而且有以滋厄,大非當年作者之本意,豈不可傷可歎? 
  予自得龕谷、仙留之旨,捧讀之下,多有受益,始知此書為天神所密,舉世道人,無能達此,數百年來,知音者惟悟一子陳公一人而已。予因追仙翁釋厄之心,仿陳公《真詮》之意,不揣愚魯,每回加一註腳,共諸同人,早自釋厄,是所本願。 
  如首回大書特書曰:「靈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可謂拔天根而鑿理窟,何等簡當?何等顯亮?人或以心意猜《西遊》,不但不識靈根,而並不識心意。殊不知靈根是靈根,心意是心意。所言「心性修持」者,特用心性修持靈根以生道,非修心性即是道。此二句不特為首回之提綱,亦即為全部之要旨,讀者若能將此靈根心性,辨得分明,有會於心,則要旨已得,其餘九十九回,可以循文搜意,而見其肯綮矣。 
  試申首回之義。夫所謂靈根者,乃先天虛無之一氣,即生天、生地、生人、生物之祖氣;儒曰太極,釋曰圓覺,道曰金丹,雖名不一,無非形容此一氣也。真人下筆顯道,首敘天地之數,一元十二會,混飩初分,天開於子,地辟於丑,人生於寅,以明天地人三才,皆自一氣而生也。三才既自一氣而生,則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人得一以靈。是人之靈根,即先天虛無之一氣。這個氣,渾渾淪淪,虛圓不測,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具眾理而應萬事,故謂靈根。此靈根也,以氣言之,為浩然正氣;以德言之,為秉彝之良。此氣此德,非色非空,不有不無,恍恍惚惚,杳杳冥冥,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故生於東勝神洲做來國花果山也。 
  「東」為生氣之方,「勝」者生氣之旺象,「神」者妙萬物而言,即一而神,所謂神州赤縣者是也。「傲來國」者,無所從來,真空之謂,即生氣一神之本體。「花果山」者,花屬陰,果屬陽,開花結果,陰陽兼該,妙有之謂,即兩而化,乃生氣一神之妙用。一神者,「無名天地之始」;兩化者,「有名萬物之母」。「花果山在大海中」者,海為眾水朝宗之處,像一氣為眾妙之門,無德不具,無理不備,為成聖、成佛、成仙之根本,故為「十洲之祖脈,三島之來龍」也。 
  「山頂上有一塊仙石」者,一氣渾然,太極之象也。「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二十四氣」,「九宮八卦」,是真空而含妙有,其為物不二,生物不測,先天中之先天也;「感日精月華,內育仙胎」,是妙有而藏真空,陰陽交感,其中又生一氣,後天中之先天也。 
  「產一石卵,似圓球樣大,因見風化作一個石猴」者,石為土之精,為堅固賴久之物,卵球為至圓無虧之物;猴屬申,申為庚金,金亦為堅固不壞之物,俱狀先天靈根,其性剛健,圓成無礙,本於一氣,非一切後天滓質之物可比。「五官俱備,四肢皆全,拜了四方,目運兩道金光,射沖斗府」者,靈根真空妙有,陰陽五行四象之氣,無不俱備。其光通天徹地,即有天地造化之能,已與天地合而為一矣。 
  「下方之物,乃天地精華所生,不足為異」者,蓋靈根在人身中,人人具足,個個圓成,處聖不增,處凡不減,但「百姓日用而不知」耳。「服餌水食,金光潛息」者,先天人於後天,知識開而靈根昧,真變為假,於是邪正不分,理欲交雜,鳥獸同居矣。即孟子所謂「人之所以異於禽獸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者」是也。然雖先天靈根為後天所昧,而猶未盡泯於後天,是在有志者,善為鑽研出道之源流,返本還元耳。 
  靈極具有先天真一之氣,又名先天真一之水,此水順則生人、生物,道則為聖、為仙。「水簾洞鐵板橋下之水,沖貫於石竅之間,倒掛流出去,遮閉橋門」。是逆則生仙之道,但人只知順行,不知逆運,更明明朗朗一座鐵板穩妥之橋,而人當面不識也。「卻似人家住處一般,好個所在。」即《悟真》所謂「此般至寶家家有,自是愚人識不全」也。若有人實見的此寶,即知是仙佛洞天福地,內有大造化,頓悟圓通,天造地設家當現在,如同本得,不予他求,可以安身立命,造化由我,省得受老天之氣矣。 
  「有本事的進得來,出得去,不傷身體者,就拜他為王。」即《悟真》所云:「悟即剎那成佛,迷則萬劫淪流。若能一念契真修,滅盡恆沙罪垢」;亦即佛云:「否為汝保任此事,決定成就」之義。「稱千歲,稱美猴王」,即《語真篇》所云:「勸君窮取生身處,返本還元是藥王」也。 
  詩曰:「三陽開泰產群生,仙石包含日月精」者,言地天交《泰》,和氣熏蒸,萬物皆得以成形,形中又含始氣,各具一太極,莫不有先天真一之氣存焉。「借卵化猴完大道,假他名姓配丹成」者,道本無名,強名曰道;道本無言,言以顯道。故借石猴名姓,配合金丹之道,使人借此悟彼,追求靈根之實跡耳。「內觀不識因無相」者,靈根真空,而不識不知也。「外合明知作有形」者,靈根妙有,而順帝之則也。「歷代人人皆屬此」,即前所云「人人具足,個個圓成」也。「稱王稱聖任縱橫」者,愚人以此殺身,至人以此成道,若有知者,逆而修之,與天地爭權,與日月爭光,「縱橫逆順莫遮攔,我命由我不由天」矣。此「靈根育孕源流出」之妙旨,而無如迷人於此靈根,不知尋求,雖有天造地設的家當,不能承受,一旦室空囊傾,閻王老子不肯留情,可不枉生世界之中?說到此處,真足令流落他鄉之子,猛整歸鞭;飄蕩苦海之客,早醒回頭耳。 
  猴王聞仙佛神聖不生不滅之言,欲下山學不老長生之術,此即道心發現,靈很不昧之機。「頓叫跳出輪迴網,致使齊天大成。」皆此道心一現致之也。然他道必自人道始,倘人道未盡,仙道遠矣。人生字內,身雖人形,俱皆獸心;未修仙道,先修人道;下學上達,循序而進,自入佳境。猴王過大海到南贍部洲,學人穿衣,學人禮,學人話,總以見去獸地而學人道也;學成人道,仙道可望。何以南贍部洲更無一個為身命者,豈真南贍部洲無神仙哉?蓋有說也。能盡人道,是作佛成仙之階梯,而非作佛成仙之實跡。他佛者一塵不染,萬緣俱空,人道中未免猶為衣食勞碌,富貴縈心,不能出乎陰陽之外,終為陰陽所規弄,此猴王不得不於西牛賀洲,別求神仙下落矣。神仙之道,金丹之道也。金丹之道,萬劫一傳,非大忠大孝之人不能得,非大忠大孝之人不可傳。行孝君子,與神仙為鄰,實有可據。樵子道「不遠!不遠!」猶言道不遠人也。其所遠者,人之為道而遠人耳。 
  「靈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斜月」,一鉤「 L 」;「三星」三點「□為「心」字去其彎鉤後所剩三點」,合而為「心」字。古今多少名人,皆以人心猜之,差之多矣。獨悟一子注曰:「以此心為天地之心則可,以此心為人心之心,失之遠矣。」此言最為高明,蓋此心不著於形象,不落於有無,空空洞洞,最虛最靈,故謂「靈台方寸」;當靜極而動,貞下起元,靈光現露,如三日峨眉之月,故謂「斜月三星洞」。曰「山」者,不動不搖也;曰「洞」者,至虛至靈也。這個心,即靈根之光輝;這個光輝,系一點陽剛之正氣。故曰:「洞中有一個神仙,稱名須善提。」《華嚴經》云:「菩提心者,名為種子,能生一切諸佛法。」菩提心,即天地之心也,亦名道心。道心為成仙作佛之真種子,為修性立命之正祖宗。故曰「祖師出去的徒弟不計其數也,現今還有三四十人從他修行。」三四為七,「七日來復」之義。 「順小路兒向南,七八里遠近,即是他家了。」小路為《兌》,在西向南為《坤》,三日月出庚方之象;「七八里」者,七八一十五,月光圓滿之象。「他家」者,人人也。靈根有昧,陷於後天,間或一現,旋有而旋失,不為我有,如我之物而走於他家,故為他家矣。「靜悄悄杏無人跡」,陰靜之極,《坤》卦之象;「摘松子頑耍」,靜極而動,天心復見之時。童子道:「我師還未說出原因,就叫出來開門。」原因未出,而門早開,虛室生自,迅速之至。又道:「外面有個修行的來了,可以接待,想必就是你了。」噫!此等處不得師傳,枉自猜量,修行的自外而來,則內無可知。「可以接待,想必是你」,「認得喚來歸捨養」也。猴王笑道:「是我!是我!」此乃口傳心受之火候,不知天下修行人,當外面修行的來,肯去接待,認得就是你乎?亦不知認得是你,原來是我乎? 
  「祖師端坐台上,兩邊有三十小仙侍立台下。」此正認得是你,原來是我之秘。這個秘,仙翁分明說出,人多不識。祖師端坐台上,即《剝》卦卦爻圖略上一陽爻也;兩邊有三十個小仙,即《剝》之下五陰爻,五六三十也。夫天心未復是你,已復是我;未復者《剝》之上爻,已復者《復》之初爻。欲復天心,須要在《剝》中下功夫。《剝》之上爻辭曰;「碩果不食,君子得輿。」蓋順而止之,不使陰氣剝陽於盡,將為返還之本,祖師端坐台上,正得輿順止之象。 
  詩曰:「大覺金仙沒垢姿」者,脫離群陰,真空之謂也;「西方妙相祖菩提」者,復返正氣,妙有之謂也;「不生不滅三三行,全氣全神萬萬慈」者,真空妙有,不生不滅,全氣全神,三三行滿,體化純陽,萬萬功成,德配天地矣;「空寂自然隨變化」者,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也;「真如本性任為之」者,一念純真,應靈不昧也;「與天同壽莊嚴體,歷劫明心大法師」者,道成之後,為金剛不壞之體,與天齊壽,歷劫常存,永為無漏真人。非深明天心之大法師,其孰能與於斯乎?明心之法,全在由《剝》而《復》之功,若不知明心之法,一舉一動皆是人心用事。天心不見,便是「小人剝廬」,何能到的與天齊壽莊嚴之體乎?但此明心大法,人不易知,亦不易行,非可僥倖而就,必須牢把念頭,立志長久,期於必得而後已。曰「十數年方到」,曰「既是逐漸來的也罷」,其提醒我後人者,何其切歟! 
  提綱曰:「心性修持大道生」,蓋修持大道,心固不可不明,而性亦不可不見,若不見性,心無所體,不能到真空之地,此性所當急知也。此等語,莫作閒言,大有深意,一切學人,誤認氣質之性為真性,遂勉強制伏,終歸頑空下乘之流。殊不知此乃後天之假性,而非先天之真性。故祖師道:「不是這個性。」真是腦後棒敲,叫人吃驚矣。曰:「我無父母」,曰;「卻是天地生成的」,則是秉之天地生成之性為真性;受之父母血氣之性,非真性可知矣。真性者,即靈根之繼體,空而不空,不空而空。「取個姓氏,叫姓孫」,空而不空也;「起個法名叫悟空」,不空而空也。曰:「好!好!好!今日方知姓」;曰:「好!好!好!自個叫做孫悟空」。知得此性,悟得此空,則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不測之謂神。有無一致,色空無礙;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有用用中無用,無功功裡施功「;棄後天頑空,而修先天真空;方是廣大智慧,真如性海,穎悟圓覺。本立道生,生生不息。雖口有性,其實無性;雖曰悟空,其實不空。故結云:「鴻蒙初辟原無姓,打破頑空須悟空。」 
  詩曰: 
  靈根育孕本先天,藏在後天是水鉛。 
  悟得真心明本性,不空不色自方圓。    
第二回 悟徹菩提真妙理 斷魔歸本合元神    
  悟元子曰:上回已提出大道之根源,心性之修持,終未言其如何修,如何持。故此回逐節發明,使學者急求師訣,大悟大徹,勇猛精進也。 
  「妙演三乘」一詩,已寫盡真傳之妙,一切旁門可曉然悟矣。試申之;「妙演三乘教,精微萬法全」者,仙佛門中,有上中下三乘之法,若非明師訣破,干技百葉無可捉摸,其不為野狐所迷也幾希。惟妙演之,精微悉知,萬法皆通,庶不入於中下二乘之途。「說一會道,講一會禪,三家配合本如然」者,「一」字、「三」字、「如」字,皆道法之骨髓,作用之竅妙,非善通陰陽,精明造化者不能知。蓋天地消息之道,一會道也;真空妙有之機,一會禪也;配合三家而為一家,四象和合,五行攢簇,出於自然,並無強作,本如然也。但這個一會三家之秘,非師罔知,惟師說之講之,方能得真。「開明一字皈誠理,指引無生了性元」者,言命理既知,性理不可不曉,「一」字之義,與上「一」字不可同看。上「一」字,言有為之火候;此「一」字,言無為之下手。蓋皈誠則萬法俱空,真實無妄;無生則形神俱妙,與道合真。先修命,後修性,性命俱了,方是無上至真之妙道。莊子所謂「攝精神而長生,忘精神而無生」者此也。若有知音者,聞到此處,能不眉花眼笑,手舞足蹈乎? 
  「悟空爛桃山吃了七次飽挑」,是由《剝》而《復》,「反覆其道,七日來復」之機,乃金丹下手之口訣,而非等夫三百六十旁門之邪行也。其所言「三百六十旁門,皆有正果」,是言其旁門之正果,而非天仙之正果也。正陽翁云:「道法三千六百門,人人各執一苗根。要知些子玄關竅,不在三千六百門。」若然,其第三百六十門而已哉!故祖師於術、流、動、靜四大門,先批其妄,餘者可類推而知,既破其旁門,可入於正道。 
  「祖師手持戒尺,打悟空」一段,讀者至此,未免猜疑,師乃試人賢愚之法耳。殊不知祖師打悟空,悟空打盤謎,一傳一受,長生不死的大法門,與天同壽的真功果,早已明明道出,而人不知也。祖師不打別處,而打頭上者,是叫猛醒回頭及早修持也。「打三下」者,是暗點三日月出庚方,在卦為《復》,在時為子,先天藥生之候也。「倒背手走入裡面」者,是運轉斗柄藥自外來也。「將中門關上」者,是謹封牢藏,送歸上釜,允執厥中也。「撇下大眾而去」者,是諸緣盡滅,百慮俱息,歸於無何有之鄉也。悟空打破此中盤謎,暗暗在心,可謂知其竅,而得其妙矣。此種學問,若非明師指點,豈能知之?故菩提云:「難!難!難!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閒。不遇至人傳妙訣,空叫口困舌頭干」。此的言也。既曰悟空打破盤謎,已是得其心傳矣,而悟空又求長生之道,菩提「顯密圓通」一詩,又說何事?豈不令人生疑?是特有說焉。前之盤謎,是頓悟之天機;後之一詩,乃採取之功用。天機只可暗點,功用不妨明示。祖師云:「你既識破盤中之謎,當傳你長生之妙道。」識破盤中之謎,不知長生妙道,與不識者等,何能成天下希有之事哉? 
  詩曰:「顯密圓通真妙訣,借修性命無他說。」顯、密、圓、通四字,乃金丹作用之著緊合尖處。「顯」者,驗之於外,用剛道也;「密」者,存之於內,用柔道也;「圓」者,不偏不倚,執中也;「通」者,變通不拘,行權也。以此四法,借修大丹,剛柔不拘,執中用權,深造自得,可以為聖,可以為仙,可以為佛,乃至真至妙之訣也。「都來總是精氣神,謹固牢藏休漏洩」者,精氣神為修丹上藥三品,稍有漏洩,靈丹不結,故必謹固牢藏,會三歸一,不敢少有懈怠耳。「休漏洩,體中藏,汝受吾傳道自昌。口訣記來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涼」者,言若欲保此精氣神之三物,須先屏除邪欲,煉已持心,邪欲去而燥火不生,則三品大藥凝結,身心大定,而得以清涼矣。「得清涼,光皎潔,好向丹台賞明月」者,心無所染,空空洞洞,虛室生白,神明自來,如一輪明月當空,光無不通矣。「月藏玉兔日藏烏,自有龜蛇相盤結」者,月藏兔,陰中有陽之象;日藏烏,陽中有陰之象。陰中有陽,陽中有陰,陰陽合一,龜蛇自然盤結,而水火相濟矣。「相盤結,性命堅,卻能火裡種金蓮」者,陰陽凝結,性命到手,如火中種出金蓮矣。「攢簇五行顛倒用,功完隨作佛和仙」者,金丹之道,全在攢簇五行,逆施造化,於殺機中求生氣,在死關口運活法。木本上浮,金本下沉,水本下流,火本上焰,土本重濁,此順行之道,五行各一其性,法界火坑,則生人物也。今也木上浮而使之下沉,金下沉而使之上浮,水下流而使之反上,火上焰而使之就下,上本滯而使之平和,此顛倒之法,五行合為一性,大地七寶,則作佛成仙矣。若個人能打破盤中之謎,了得詩中之意,會得根源,已注神體,金木可並,水火可濟,長生不老,神仙可冀。然會得修命,會不得修性,有始無終,亦不能入於聖人之域。故祖師道:「此乃非常之道,奪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機,丹成以後,鬼神難容,須要明心見性。」可知抱一無為,乃丹成以後之事。當丹未成先行有為之功,竊奪造化,以固其命寶;及丹已成,急行無為之道,明心見性,以脫其法身。倘丹成以後,不明心見性,則一身之陰氣不化,猶為法身之患,不但天降雷災,有意外之禍;即本身陰火邪風,積久成蠱,亦足喪生,此明心見性之功為貴也。 
  祖師道:「有一般天罡數,該三十六般變化;有一般地煞數,該七十二般變化,你學那一般?」悟空道:「願多里撈摸,學一個地煞變化罷。」噫!道成之後,千變萬化,又何限乎三十六變、七十二變哉?蓋金丹之道,有有為無為二法,一般天罡數變化者,上德者無為之事;一般地煞數變化者,下德者有為之事。蓋上德者,先天未傷,後天未發,行無為之道,溫養先天,運內爐天然真火,剝盡一身後天陰質,陰盡陽純,永久不壞。此抱一守中,虛無中自然變化,故有天罡數變化,變化者少。其曰該三十六般變化者,《坤》陰六六之數,僅變化其陰也。下德者,先天已傷,後天已發,必須行有為之功,竊陰陽,奪造化,進陽火,運陰符,後天中返先天,先天中化後天,增之損之,自有為而入無為。此腳踏實地,其用不休之變化,故有地煞數變化,變化者多。其曰該七十二變化者,按七十二候,陰陽進退之節,陰陽俱變化也。地煞變化,乃金丹全始全終之事,既統天罡變化;天罡變化,惟上德者能之,其次中下之人難行,非金丹之全功,故祖師不傳天罡變化,而傳地煞變化也。既知變化,循序而進,即可到功果完滿,霞舉飛昇之地,更何有三災乎? 
  然知變化,不知陰陽顛倒之法,功果終難完滿。祖師道:「這個算不得騰雲,只算的爬雲而已。」雲至於爬,難以為力矣。祖師又傳個口訣道:「這朵雲,捻著決,念動真言,攥緊了拳,將身一抖,跳將起來,一觔斗就是十萬八千里路。」噫!金丹之道,一得永得,至簡至易,約而不繁。如得真訣,一念純真,身體力行,顛倒之間,立躋聖位,即可超十萬八千之路,而絕不費力。豈等夫一切旁門小乘,強扭強捏,望梅止渴之事乎? 
  夫金丹之道,窮理盡性至命之學也,盡性至命,全在窮理上定是非。一理窮不徹,即一事行不到,窮徹一分理,即能行一分事;窮徹十分理,即能行十分事。試觀悟空始而打破盤謎,暗中心悟;既而得受長生之道,又既而學成變化,又既而學成觔斗雲。由淺及深,自卑登高,無非窮究實理,原始要終,欲其知之無不荊學道學到會得觔斗雲,方是悟徹菩提真妙理,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則眾物之表裡精粗無不到矣。 
  古今讀《西遊》評《西遊》者,以首回至此,便以為悟空已修成大道,而了性了命,何其誤甚!是特仙翁示人先須該拜明師,究性命之理,求作用之真,不使一毫有疑惑耳。試舉一二以為證。 
  前回悟空訪拜明師,學道也;「妙演三乘」一詩,演道也;「顯密圓通」一詩,傳法也。又說破根源、會的根源、傳變化、傳觔斗等語,豈不要真傳實受,總以為明理而發乎?理既明,則知之真而行之果,腳踏實地,下手速修,猶恐太遲,以下方說修持之功。菩提道:「口開神氣散,舌動是非生」。若只以悟為畢事,而在人前說是道非,賣弄精神,打混過日,錯過光陰,其禍不旋踵而至,豈第人害其性命,必將天摘其魂魄。所以菩提又道:「你從那裡來,還到那裡去。你快回去,全你性命。」讀至此處不禁通身汗下,不特當時悟空頓然醒悟,而天下黃冠羽士,當亦可以頓然醒悟矣。 
  悟空一頓悟之下,「徑回東海,那消一個時辰,早看見花果山」。花果山為悟空生身之地,從生身之地而來,還從生身之地而去。悟到此處,則返本還元,一時辰內管丹成。若未悟到此處,猶算不得悟徹。美猴王自知快樂道:「去時凡骨凡胎重,得道身輕體亦輕。舉世無人肯立志,立志修玄玄自明。」蓋天地造化之道,順則生人生物,故云「去時凡骨凡胎重」;逆則成仙成佛,故云「得道身輕體亦輕」。學者讀「修玄玄自明」字句,始知吾前言窮理之說為不虛也。 
  群猴道:「你怎麼一去許久,近來被一個妖精強要佔我們洞府,若再不回來,我們連山洞盡屬他人矣。」吁!仙翁說到此處,可謂愷切之至,舉世之人儘是走了主人公,被妖魔佔了洞府,而屬他人矣,可不畏哉?妖精自稱混世魔王,住居直北坎源山水髒府。此明示後天《坎》宮腎臟也,一切不得真傳之流,聞還元返本之說,疑其腎臟有真陽,或守護陰精,或還精補腦,或心腎相交。如此等類,不可枚舉,是皆自欺欺人,以盲引盲,惑亂人心,隔絕聖道,故謂混世魔王。殊不知腎中陰精,乃後天至陰之濁水,非先天至陽之清水。若在腎中用功夫,則心為腎移,真為假陷,不但無補於腎,而且有昧於心,真假不分,是非罔辨,如混世魔王,強要占水簾洞,捉去許多猴者相同。悟空自稱正南方花果山水簾洞洞主,可知真水在南,不在北,而不得以假混真也。 
  正南方為《離》明之地,在人為心君所住之處,心本空空洞洞,虛靈不昧,具有精一之真水,故為水簾洞洞主。「沒器械」,《離》中虛也;「光著頭」,《離》德明也;「穿一領紅衣」。《離》象火也;「勒一條黃絛」,《離》納已,中有土也;「足下踏一對烏靴」,下有水也。真心虛靈不昧,具眾理而應萬事,即藏水、火、土三家之象。「不僧不俗,不像道士」,混三為一,惟見於空,故赤手空拳也。寫魔王自頭至足,俱是黑色,《坎》腎純陰無陽之象。惟「手執一口刀,鋒刃多明亮」者,慾念一動,勢不可遏,能以傷人之象。「悟空要見個上下」者,以明而破暗,以空而制有也。「兩手勾著天邊月」者,月之上弦為上勾,陰中之陽,像《坎》;下弦為下勾,陽中之陰,像《離》。兩弦合其精,《乾》、《坤》體乃成,此法身上事,非一切在水髒中作生涯者所能測其端倪。 
  「悟空使身外身法,拔一把毫毛,變作三二百個小猴,把魔王圍繞,打作一個攢盤」等語,三二為五,一變為五,五攢於一,應物隨心,變化不測,故能奪魔之刀,破魔之頂,借假復真,以真制假。「一刀兩段,直下慾念剿滅絕根,放起火來,把那水髒洞燒得枯乾,盡歸了一體。」是明示只有先天真心實用之一體,並無後天心腎相交之二體,即《參同》所謂「何況近存身,切在於心胸。陰陽配日月,水火為效徵。」陰陽水火皆在心胸之間,水髒純明無陽可知矣。既是純陰無陽,奪的大刀,又是何物,豈不令人生疑乎?殊不知後天腎臟亦屬於《坎》,其中一陽,即慾念之利刃也,奪慾念之利刃,易而為正念之利刃,以真滅假,絕不費力。「變化毫毛,抖收上身,擒去小猴,認的家鄉」,散者仍聚,去者復還,元神不昧,依然當年原本故物,此提綱所謂「斷魔歸本合無神」也。 
  學者得師口訣,欲成大道,先宜降除欲魔,倘姑息不斷,任魔自混,縱有與天同壽的真功果,不死長生的大法門,前路阻滯,何益於事?故猴王殄滅混世魔以後,歸洞謂眾曰:「又喜我這一門皆有姓氏,我今姓孫,法名悟空」。眾猴道:「大王是老孫,我們都是二孫、三孫、細孫、小孫,一家孫,一國孫,一窩孫,都來奉承老孫。」言斷魔歸本,本立道生,生生不絕,一本萬殊,萬殊一本,一以貫之。後文之入地登天,實基於此。故結云:「貫通一姓身歸本,只待榮遷仙籙名。」 
  詩曰: 
  性命天機深又深,功程藥火細追尋。 
  求師訣破生身妙,取坎填離到寶林。    
第三回 四海千山皆拱伏 九幽十類盡除名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得師真傳,知之真而行之果,足以破妄歸真,而元神不昧矣。然雖無神不昧,不能攢簇五行,和合四象,終非金丹大道,猶是一己之陰,更何能脫生死,出輪迴哉?故仙翁急於此回發明還丹之妙旨,細演作用之神通,使人不落中下二乘之途耳。 
  「美猴王自奪混世魔王一口大刀,教小猴破竹為標,削木為刀,又在傲來國攝取兵器,又得七十二洞妖王獻貢,把一座花果山造的是鐵桶金城。」此防前顧後,集義而生,根本堅固,可謂長久之計矣。然既根本堅固,須要在此根本上再下一番工夫,作出驚天動地大事大業來,方謂得真。但大事大業,必得真把柄,真慧器,方能隨心如意,一直行去,無阻無擋。故猴王道:「我這口刀著實狼犺,不速我意,奈何?」夫刀者殺機也,有殺無生,金丹不成,如何遂意?若欲遂意,非有生有殺,生殺如一之法寶不能。四猴說出「本洞鐵板橋下,水通東海龍宮,尋著龍王問他要件兵器,卻不稱心?」 
  「東」者,生氣之鄉;「海」者,聚水之處,生物之本;「龍」者,興雲致雨,生物之德。由殺求生,以生濟殺,生殺兼全,方是法寶。此金丹一定不易之道,如鐵板之印證然。且東龍者,我家也,求慧器當問我家,何云「問他』?特以慧器原是我家之物,因為後天所陷,不屬於我。如金在水中,為水中之金,未歸則為他家,已歸則為我家,問他要而為我有。他家我家,俱是一家,只在未歸已歸分別之。故本洞橋下水通龍宮,雖問他要,卻在本洞,不於外求也。 
  龍宮者,《乾》卦卦爻圖略也,龍王取出一把大刀,乃《乾》之初九也,九為陽象,初為大,故為《乾》之初九。又抬出一杯九股叉,乃《乾》之九四也,義與四同,故為《乾》之九四,合數四九三十六,故為三千六百斤重。又抬出畫桿方天戟,統三爻,九三、九四、上九也,三乃木數,木能生火,青紅相交為畫桿,四形方,天在上,總三爻取象為畫桿方天戟;統三爻,三九、四九、一九,為八九七千二百斤重。諸兵器皆不用者,初九下也,九二時會也,九三行事也,九四自試也,上九窮之災也,諸爻不失之太過,即失之不及,俱未可如意,故不用。及說出「海藏中,一塊天河定底神珍鐵,是大禹治水之時,定江海淺深一個走子,是一塊神鐵,能中何用?」此《乾》之九五,剛健中正,純粹精也。 
  「一塊天河走底神珍鐵」者,水中之金也;「定江海淺深一個定子,是一塊神鐵」者,惟精惟一,一而神也。「能中何用」,允執厥中,兩而化也。精一執中,一神兩化,不偏不倚,無過不及,位天地,育萬物,所以有金光萬道,非大勇大力天縱之聖人,扛不動,抬不動。猴王兩手撾過,粗細長短,隨心所欲,正所謂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故號如意金箍棒。「其本來斗來粗細」者,方圓如一也;「二丈長短」者,陰陽混合也;「中間一段烏鐵,兩頭兩個金箍」者,執兩用中也;「重一萬三千五百斤」者,《乾》元用九,乃九千斤,又五九四千五百斤,合之為一萬三千五百斤;「悟空將寶貝執在手中,坐在水晶宮殿上」者,即九五飛龍在天,位乎天德也。 
  「索求一件衣甲」者,內外如一也;「一客不煩二主者」,兩而合一也;「走三家不如坐一家」者,三家歸一也;「千萬告求一件」者,萬殊歸一也;「隨高就低的送一副便了」者,用權行一也。「問東海敖廣討神器」者,攢簇木也;「北海敖順送一雙藕絲履」者,攢簇水也;「西海敖閏送一副鎖子黃金甲」者,攢族金也;「南海敖欽送一頂風翅紫金冠」者,攢簇火也。共東西南北之金木水火,而合成一中。「全身披掛,金燦燦走上鐵板橋來」,四象和合,五行攢簇,而金丹成矣。 
  「猴王使一個法天象地的神通,那棒上抵三十三天,下至十八層地獄,霎時收了法象,將寶貝變作個繡花針藏在耳內。」噫!金丹成就,靈通感應,變化不拘,顯諸仁而裁請用,發於萬而定於一,能大能小,能收能放,縱橫天地莫有遮欄,從容中道聖人矣。最神妙處,是「將寶貝還變作個繡花針藏在耳內」,這些子機秘,非師罔知,乃其師附耳低言之妙旨,故用時在耳朵裡取,收時在耳朵裡藏。但大匠誨人能與人規矩,不能使人巧,須由勉抵安,若不到五行攢簇處,未可遽然如意。試觀悟空,始而奪混世魔之刀,既而攝傲來國之兵器,又既而得七十二洞之獻貢,又既而得四海龍王之寶,無非由勉抵安之功,果抵於安,從心所欲不踰矩,自然金丹成就而如意。《語真》所謂「四象會時玄體就,五行全處紫金明。脫胎入口身通聖,無限龍神盡失驚。」提綱「四海千山皆拱服」者,即此也。修行者到的金丹成就,可以放下心,日日快樂睡的著矣。 
  「猴王睡裡,見兩個勾死人,拿一張批文,上有孫悟空三字,近身不容分說,套上繩,就把猴王魂靈兒索了去。」自來解《西遊》,直解悟空是心,何不解勾死人是心乎?直解心者而不解,不宜解心者而乃解,心且不知,何況於道?真是癡人說夢耳。勾死人為心,吾於何知之?吾於悟空放下心知之。未放下心,勾死人不來,非不來也,來之而不識也;放下心而勾死人即來,非真來也,未來而早知也。其勾也,是悟空勾其勾死人,非勾死人勾悟空。悟空者,道心也,道心非心;勾死人者,人心也,人心為心。道心乃天堂,人心為地獄,可知人心即勾死人也。道心者,一心也;人心者,二心也。道心至善而無惡,人心有善而有惡;有善有惡,是非相雜,邪正相混,於謀百智,日夜不休,出入無時,莫知其鄉,常行死路。一切世人,以苦為樂,以假作真,不知死活,皆被兩個勾死人索去,故逃不得閻羅之手。惟悟空醒悟此理,「惱起性來,把兩個勾死人打為肉醬,自解其索。」是悟空因放下心而勾死人即死,因勾死人死而索自解也。 
  打入幽冥,叫十王取生死薄子察看,直到一千三百五十號,上方注名字,乃天產石猴,正《乾?九五》之數,剛健中正,純粹精也。「該壽三百四十二歲,善終。」三為木數,百者一百,一為水,四為金,十為土,二為火,五行攢簇,有《乾?九五》大人剛健中正之象。夫九五大人「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位乎天德,合乎吉凶,大人至善之德也。善之至,即是壽之終。善惡之善,不離乎陰陽;至善之善,直本乎太極。九五龍德中正,太極之象,道歸太極,無生無死矣。 
  「取筆過來,把猴屬之類,但有名者,一概勾銷,摔下簿子道:「了帳!了帳!今番不伏你管了。」一路棒打出幽冥地界。」說到此地,未免諸天及人皆當驚疑,殊不知猶是說破令人失笑也。何言之?悟空之銷生死簿,並不在見十五時銷之,已於打死兩個勾死人時銷之矣;猶不在打死兩個勾死人時銷之,已於睡著時銷之矣;猶不在睡著時銷之,已於放下心時銷之矣。總之一放下心,早已了帳,不伏閻王管了。安得世間有個決烈男子,勇猛丈夫,將兩個勾死人一棒打殺,為天下希有之事歟?試觀龍王表奏:強坐水宅索兵器;冥主表奏:大鬧森羅消死籍。正以表其慧器入手,死籍即銷,此提綱「九幽十類盡除名」之旨。 
  「千里眼順風耳,奏說天產石猴,不知何方修煉成真,降龍伏虎,強銷死籍。」非不知也,此仙翁譏誚世之迷徒,不知有降龍伏虎,銷死籍之道耳。金星奏道:「三界中凡有九竅者,皆可修仙,此猴乃天地育成之體,日月孕就之身,今既修成仙道,有降龍伏虎之能,與人何異?」 
  噫!人人俱是天地育成之體,日月孕就之身,人人可以降龍伏虎,人人可以強銷死籍,奈人不自力,自暴自棄,甘為地獄之鬼,真乃獸之不如乎!觀悟空銷去幽冥之死籍,即有天上之招安,由微而顯,自卑登高,出此入彼,感應神速,金丹之效,有如此耳。 
  詩曰: 
  分明一味水中金,收得他來放下心。 
  攢族五行全體就,長生不死鬼神欽。    
第四回 官封弼馬心何足 名注齊天意未寧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攢簇五行,和合四象,還丹成就,根本已固,即可脫死籍而注長生。然道未至於純陽,終為造化所規弄,而不能與天地同長久。故此回示人以火候之次第,運用之竅妙,使循序而進,歸於純陽無陰之處也。 
  夫金丹之道,有還丹、大丹二事。還丹者,只還得人生之初,良知良能本來物事耳。本來物事既還,如自下界而上天宮,登仙有分。急須將此物事溫之養之,不使一毫滲漏,別立乾坤,再造鼎爐以煉大丹,至於打破虛空方為了當。故悟空到天空,玉帝旨除御馬監正堂弼馬溫之職也。《乾》至陽為龍、為馬,御馬即所以養陽也。「晝夜不睡,滋養馬匹」,即《易》之「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也。「馬見了他泯耳攢蹄」,以法制之也;「到養得肉肥膘滿」,以恩結之也;「不覺半月有餘」者,半月為十五日,有餘者,陽之極也。還丹溫養已足,別有火候,別有功用,而御馬監可以離的矣,故悟空問其官銜品從,而知其為未入流,即「大怒道:「不做他!不做他!我去也!」呼啦的一聲,把公案推倒。」何其脫然超群哉!獨可異者,弼馬溫代天養馬,是觀天之道,執天之行,而何以雲不做他,推倒此席,豈不令人難解乎? 
  夫金丹大道,乃先天而天弗違之道;得其真者,包羅天地,與大虛同體,天且在包羅之中,而何能受執於天,終以御馬監之位限之乎?弼馬溫代天養馬,後天而奉天時之道;奉天時,凡以為真陽未足,而溫之養之耳。若真陽已足,還丹堅固,大本已立,正當別立乾坤,再造鼎爐,大作大為之時,非可以奉天畢其事。否則,以此為長久計,是直以大道起腳之地,而為神仙歇腳之鄉,何異以弼馬之職為大極乎?豈知人世之所謂大極者,而天宮則猶謂未入流,終非大道全始而全終。釋典云:「百尺竿頭不動人,雖然得入未為真。百尺竿頭更進步,十方世界是全身。」其曰:「不做他!不做他!把公案推倒」,是欲以百尺竿頭進步,大化而入於神聖之域也。 
  「你看他一路棒打出御馬監,直至南天門,眾天丁知他受了仙籙,不敢阻擋,讓他打出天門去了。」此非悟空去之,乃道使去之。提綱曰:「官封弼馬心何足」,誠不足也。試觀悟空回洞對眾言道:「那玉帝不會用人,封我作弼馬溫,原來是與他養馬,不入流品之類,因此推倒此席,走下來了。」蓋還丹之終,即大丹之始,大丹之功不到純陽無陰,壽與天齊之地,不得休歇,雖欲不推倒此席,而不可得。此兩個獨角鬼王來獻赭黃袍,叫做齊天大聖之所由來也。 
  「兩個」者,偶也;「獨角鬼王」者,陰在上也;「赭黃袍」者,黃帶赤色,黃之太過,高亢之義。此《夬》卦卦爻圖略之象。悟空為五陽,兩鬼王為一偶,非《夬》乎?《夬》盡則為純陽,非齊天大聖乎?「托塔天王李靖為降魔大元帥」,《夬》之上卦也。「哪吒三太子為三壇會海大神」,《夬》之下卦也;「巨靈神為先鋒」,《夬》之一陰也。仍榷夬》象,「猴王一棒將巨靈神斧柄打作兩截」,「剛決柔也」;猴王笑道:「膿包!膿包!我已饒了你,你快去報信」,是「健而悅,決而和」也;「哪吒變作三頭六臂,惡狠狠手持六般兵器,丫丫叉叉撲面來打」,即《夬》之九三:「壯予□左「九」右「頁」」,決而不和之象;「大聖也變作三頭六臂,金箍棒變作三條,六隻手拿著三條捧架妝,即《夬》之九三:「君子夬夬」,決而又決之象;「悟空趕至哪吒腦後,著左臂上一棒打來,哪吒著了一下,負痛逃去」,即《夬》之初九:「壯於前趾,往不勝為咎」之象;「天王道:不要與他爭持,且去上界回奏,再多遣天兵圍捉這廝」,即《夬》之九二:「惕號,莫夜有戎,勿恤」之象。從容以緩,圖得中道也。 
  「猴王得勝歸山,叫六弟兄亦以大聖稱之,七大聖自作自為,自尊自大」等語,總以明修持大丹,以陽決陰,趁時而動,先天而天弗違,自主而不由天主也。但金丹之道,須要剛柔相當,若獨剛無柔,陽極必陰,難免得而復失之患。故金星奏道:「那妖猴只知出言,不知大校」大為陽,小為陰。知大知小,有剛有柔謂之聖;只大不小,剛而不柔謂之妖。聖妖之分,即在知大小不知大小之間耳。又曰:「就叫他做個齊天大聖,只是加他個空銜,有官無祿便了。」即《乾》之上九,《象》辭日:「貴而無位,高而無民」也。陽剛過盛,燥氣未化,自滿自足,只知有己,不知有人,何得有民乎?金星領旨到花果山見大聖,說出「凡授官職皆由卑而尊,為何嫌小?」可知能卑者方能尊,能小者方能大,不得尊而不卑,大而不小也。玉帝道:「孫悟空過來,今宣你作個齊天大聖,官品極矣,自此切不可妄為。」是示其陽進於至極,須要知進退存亡,而不得妄動致悔也。 
  「在蟠桃園右首,起一座府,府裡設個二司:一名安靜司,一名寧神司。」陽極須當以陰接之,安靜寧神以陰而養陽也,此提綱「名注齊天意未寧」之旨。因其亢陽太燥,如意之未寧,而故使安心定志以寧之。「猴王信受奉行,與五斗星君,同眾盡飲。」是五行混合,燥氣悉化,「健而悅,決而和」矣。「他才遂心滿意,喜地歡天,在於天宮快樂,無掛無礙。」陰氣盡而陽氣純,功成人間,名注天上,大丈夫之能事畢矣,故曰:「仙名水注長生菉,不墮輪迴萬古傳」也。 
  此回由還丹而修大丹,演出決陰歸《乾》之妙用,其中有口決存焉,讀者須要深玩其味。 
  詩曰: 
  歸根覆命是還丹,養到純陽再換壇。 
  不曉個中消息意,聖基雖入道難完。    
第五回 亂蟠桃大聖偷丹 反天宮諸神捉怪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由還丹而修大丹,體歸純《乾》,即可壽與天齊,名登紫府矣。然金丹有陽火陰符之妙用,當進陽而即進陽,當運陰而即運陰,陰符陽火,不失其時,方能金丹成熟。若知進陽而不知運陰,縱金丹在望,未許我認。故此回緊接上回,細演陰符妙用耳。 
  「大聖在齊天府,日食三餐,夜眠一榻,無事牽縈,自由自在。」是心處事外,靜以待時耳。《文言傳》曰;「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許旌陽啟奏:『齊天大聖日日無事閒遊,恐後來鬧中生事。』」是明示其陽極必陰,若不防閒,得而復失之患,勢所必有。「不若與他一件事管了,庶免別生事端」者,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也。「玉帝宣猴王與一件執事,權管蟠桃園,使早晚在意」者,是一日內十二時,意所到皆可為,朝《屯》暮《蒙》,須臾不離也。但「權管」二字大有妙義,學者不可不玩。大聖乃先天至精,為陽之主,其管齊天府久管也,管蟠桃園權管也。久管者,進陽以決陰,陽火之事;權管者,借陰以全陽,陰符之事。大聖知其時之不可失,故歡喜謝恩,朝上唱喏而退也。 
  「蟠桃三千六百樹」,《坤》卦全體,六六之數;「前面一千二百株,花微果小,三千年一熟,人吃了成仙了道,體健身輕」,即《坤》中所生一陽《復》、二陽《臨》,二六一十二,陰變為陽之果,陽氣方生,故花微果小也;「中間一千二百株,層花甘實,六千年一熟,人吃了霞舉飛昇,長生不老」,即《坤》中所產三陽《泰》、四陽《大壯》,二六一十二,陰變為陽之果,陽氣壯盛,故居在甘實也;「後面一千二百株,紫紋細核,九千年一熟,人吃了與天齊壽,日月同庚」,即《坤》中所產五陽《夬》、六陽《乾》,二六一十二,陰變為陽之果,陽氣純全,故紫紋細核也。由《坤》而復《乾》,自六而歸九,陰變成陽,故後國之桃九千年一熟。「桃」者,實也,其中有仁,屬純陽;陽氣純全,即是桃熟;桃熟,即是金丹成熟;金丹成熟,采而服之,勢不容已。 
  「大聖聞言歡喜,當自查明回府」者,喜其時候已到,而查明火候也。「三五日一賞玩」者,三五合一,先天陽氣圓滿也。「見枝頭桃熟,要嘗新」者,伏陽於陰之未發也。「忽設一計,使仙吏出外,脫了冠服,摘桃自在受用」者,是見之不可用,用之不可見,在不睹不聞處下手也。「將熟桃吃了一飽」者,食其時,百骸理也。「三二日,又去設法偷桃,盡他享用」者,三二為一候,一時六候,只於一候之頃,奪天地之造化為我有,其盜機也,天下莫能見,莫能知也。 
  「王母娘姆大開寶閣,做蟠桃勝會」者,陽已極而陰即遇會也。「著七衣仙女摘桃」者,《姤》卦卦爻圖略之象,即七日一陰來姤也。「叫尋他出來」者,《姤》之「女壯」也。「大聖變二寸長的人兒,在大樹梢頭濃葉之下睡著」者,」二寸為明,上一陰下五陽,《夬》之象。「前摘三籃,中摘三盤」,二三為六,《姤》之一陰之象。「後樹花果稀疏,只有幾個毛蒂青皮的、原來熟的都是猴王吃了」者,真者已藏,不妨示假也.「將技一放,驚醒猴王,大聖即現本相,耳朵內犁出金箍棒,咄的一聲道:『你是那方怪物,敢大膽偷摘我桃』」者,此由《夬》而《乾》,由《乾》而《姤》之象。《夬》者,以陽決陰也。《姤》者,以陰遇陽也。陽決陰,則陰以陽為偷,謂怪;陰遇陽,則陽以陰為偷,謂怪。總一盜機,只在順逆之聞耳。順之則由《乾》而變《姤》,逆之則借《姤》以全《乾》。故《夬》反為《姤》,《姤》反為《夬》,而《乾》居《夬》、《姤》之間也。七衣仙女說出王母娘娘做蟠桃勝會;又說出請客上會自有成規」。以見陽極必陰,一定成規,而不能更移也。但不能使陽而不陰者,天地之氣機;而能借陰保陽者,聖人之功用。 
  「大聖使定身法,把眾仙女定在桃樹之下」,即《姤?初六》:「繫於金柅,貞吉」也。陰來遇陽,能以傷陽,如金柅之能止車,然初陰微弱,防之於早,逆而制之,凶可化吉,亦即《彖傳》「勿用取女,不可與長也。」「大聖賺哄赤腳大仙通明殿演禮,變赤腳大仙至瑤池,卻未有仙來,吃八珍,飲瓊漿」一段,即《姤》之九二:「包有魚,無咎,不利賓」也。九二以剛乘柔,柔下剛上,故謂赤腳大仙。以陽防陰,如魚在包中,先發制人,不但陽氣不能為害,而且能盜彼殺中之生氣以為我有,故利於我,不利於賓。「自揣道:『不好!不好!再過會請的客來,卻不怪我?」一時拿住,怎生是好。』」即九四「包無魚,起凶」也。夫陽來交陰為好,陰來姤陽為不好,不能防陰於早,客氣乘間而來,必傷正氣,如包中失魚,魚無拘束,放蕩橫行,起凶之道也。「不如回府中睡去」者,即《姤?九三》「其行次且,厲無大咎」也。陰氣未發,雖不能去陰,而陰亦不能傷,「回府去睡」,正厲而無大咎之義。 
  「信步亂撞,一會把路走差,不是齊天府,卻是兜率宮,頓然醒悟。道:『兜率宮是三十三天之上,乃離恨天太上老君之處,如何錯到此間?』」齊天府,《乾》之上九也。兜率宮,《姤》之九五也。悟空醒悟有差,差者自差,悟者自悟,差正可以見悟、悟正可以止差。差者順也,悟者逆也,以逆行順,何差之有?「直至丹房,見五個胡蘆裡邊都是煉就金丹,傾出來就吃了。」即九五:「含章,有隕自天」也。含藏章美,內剛外柔,陰氣不得用事,自消自化,天心常照,金丹成熟,可以由漸而頓,虛心而能實腹矣。「一時間丹滿酒醒」,正由漸而頓,虛心實腹之效。蓋靈丹人腹,陰氣悉化,如醉初醒,即歸大覺,一時之功,神哉!妙哉!「又自揣道:『不好!不好!這場禍事比天還大,若驚動玉帝,性命難保,不如下界為王去也。』」即上九:「姤其角,上窮吝也。」遇《姤》不能藏剛而持剛,金丹得而復失,大禍臨身,性命難保,吝所必有。「不如下界為王」,是不姤於角,保丹之善法也。 
  以上數百言,皆演借陰保陽,竊奪造化之妙用。偷桃、偷酒、偷丹,俱在人所不知,而已獨知處用手段,純是盜機,雖天地神明不可得而測度,正提綱「亂蟠桃大聖偷丹」之旨。蟠桃會由《乾》而《姤》,順也;亂蟠桃借《姤》還《乾》,逆也。不亂不能偷,惟亂而偷之,所以遂心應手,無不如意也。 
  「不行舊路,從西天門使隱身法逃去,回至花果山。」此金丹口訣中之口訣,天機秘密,後人誰能識的?惟悟一子注曰:「上天而下地,回天山《遁》卦爻圖略,可謂仙翁知音矣。但遁則遁矣,何以不行舊路,從西天門隱身法逃去乎?此中妙意,須當追究出來。「舊路」者,《姤》也;「西天門」者,《夬》也;使隱身法逃去」者,《遁》也,又自天而回山亦為《遁》象。由《姤》而《遁》,陰氣浸長,陽氣受傷,後天順行之道。自《夬》而《遁》陽氣不亢,陰氣難進,先天逆運之道。不行舊路,從西天門逃去,所以順中用逆耳。使隱身法,即是竊奪陰陽之盜機,惟其有此盜機,故大聖回山之後,「又翻一觔斗,使隱身法徑至瑤池.人還未醒,揀大甕,從左右脅下挾了兩個,兩手提了兩個,回至洞中,就做仙酒會,與眾快樂。」上天下地,從心所欲不踰矩,真取諸左右逢其原矣。 
  「王母備陳偷吃蟠桃,仙官來奏偷吃仙酒,老君道出偷吃仙丹,玉帝見奏驚懼;齊天府仙吏奏道,孫大聖不知去向,五帝又添疑思;赤腳仙又奏遇齊天大聖,言有旨著眾仙先演禮後赴會等語,玉帶越發大驚。」即佛祖所云:「若說是事,諸天及人皆當驚疑」者是也。驚疑者何?驚疑不順天而逆天也。順天者,後天而奉天時之道。逆天者,先天而天弗違之道。因其先天之道,逆而不順,故提綱謂之「反天宮」;因其反天宮,與天爭權,則天神不悅,必以逆為怪,故提綱謂之「諸神捉怪」。然先天之道,所以能反天逆天,而不順天者,總在一《遁》之妙,《遁》卦健於外而止於內,以止運健,健本於止,雖行健而健無形跡可窺矣。 
  「玉帝差普天神將,共十萬天兵下界,把花果山圍困,捉獲大聖。大聖公然不理道:『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門前是與非。』」即《遁》之初六:「遁尾厲,勿用有攸往」也。《遁》之在初,恐有遁而不回之厲,若能莫管門前是與非,不往何災也?及「九個凶神,惡言潑語,門前罵戰,大聖笑道:『莫采他,詩酒且圖今日樂,功名休問見時成。』」即六二。「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說。」以中正自守,境遇不得而遷,患難不得而移。如牛革之固。「功名體問幾時成」,正所以固志也。「九個凶神把門打破。大聖大怒,命獨角鬼王帥今七十二洞妖王出陣,被九曜惡星一齊掩殺,抵住在鐵板橋頭,莫能得出。」即九三:「系遁,有疾厲」也。聖妖相混,為陰所牽,不能遁而以剛自用,如有疾憊,放在鐵板橋頭,莫能得出也。「九曜星數罵偷桃、偷酒、亂會、竊丹,此處享樂。大聖笑道:『這幾樁事兒,實有!實有!你如今待要怎麼?』」即九四:「好遁」也。惟其能遁,所以能偷,偷之遁之,境遇在彼,造命在我,天關在手,地軸由心,造化何得而拘哉? 
  「自辰時殺到日落西山,獨角鬼王與七十二洞妖怪,都被眾無神捉去,只走了四健將,與那群猴深藏在水簾洞底。」即九四:「君子吉,小人否」也。蓋以剛而亢躁者,不好於遁,順其陰陽,即為天所拘;剛而能柔者,好於遁,通其造化,不為天所限。好遁不好遁,君子小人分之,吉凶見之也。「大聖拔毫毛一把,變了千百個大聖,都使的金箍律,打退哪吒太子,戰敗五個天王,得勝回洞。」即九五:「嘉遁,貞吉」也。剛健中正,隨心變化,無定之中而有定,有定之中而無定,毫光普照應用無方,不遁而遁,遁之嘉美而無形無跡,所謂千百億化身者,故能勝天,而天無可如何也。可異者,四健將迎著大聖,哽哽咽咽大哭三聲,又嘻嘻哈哈大笑三聲,這個盤謎真難猜識,然難猜難識,而有易猜易識者,仙翁已明明道出矣。健將道:今早交戰,把七十二洞妖王,與獨角鬼王,盡被眾神捉去,我等逃生,故此該哭;今見大王得勝回來,未曾傷損,故此該笑。」妖王鬼王乃高亢之陽,大聖乃中正之陽。高亢之陽,剛而不柔,為妖為鬼;哭者,哭其知進而不知退也。中正之陽,剛而能柔,為聖為仙;笑者,笑其知進而能知退也。知進者,所以進陽而夬陰也;知退者,所以運陰而養陽也。服丹之後,宜退而不宜進,故《遁》之道所由貴。 
  「大聖道。『我等且緊緊防守,飽飧一頓,安心睡覺,養養精神,天明看我使個大神通,拿這些天將,與眾報仇。』」即上九:「肥遁,無不利也。」『飽飧」者,實其腹也;「安心睡」者,虛其心也。既實腹而又虛心,養精神而待天明,身在事中,心處事外,萬物難傷,造化難移,遁之肥而自由自專,養到大神通處,超出乎天地之外,以之敵天將,有何不利哉? 
  總之,此回妙旨。「亂蟠桃」者,自《乾》而《姤》也;「反天宮」者,由《姤》而《遁》也。「大聖偷丹」者,借後天而成先天也;「諸神捉怪」者,以後天而傷先天也。借後天成先天,《姤》中養《乾》;以後天傷先天,《乾》極必《姤》。趁《姤》而偷,則造化為我用;惟《遁》而捉,則造化不能傷。《姤》者自姤,《遁》者自遁,偷者自偷,捉者自捉。惟《姤》方能偷,惟《遁》不能捉,能偷能遁,神鬼不測,諸神焉得而捉之?此中天機,惟天縱之大聖能知能行,彼一切在後天中用功夫,師心自用,強制強求者,烏能窺其底蘊哉? 
  結尾結出「四大天王收兵器罷戰,眾各報功,拿住虎豹狼蟲無數,更不曾捉著一個猴精。」可知捉者是怪,而不是聖。聖也,怪也,總在能遁不能遁耳。能遁便為聖,不遁便為怪,《遁》之時義大矣哉! 
  詩曰: 
  陽極陰生姤即連,此中消息要師傳。 
  含章在內神功妙,知者奪來造化權。    
第六回 觀音赴會問原因 小聖施威降大聖    
  悟元子曰:上回言自《乾》而《姤》,自《姤》而《遁》,借後天全先天,已為天地神明不可得而窺測矣。但金丹之道,陰陽造化之道,必須洞曉陰陽,察明消息,知始始之,知終終之,方能一力成功。若不知陰陽變幻,消息相因,縱金丹到手,必至陽極而陰,《乾》而《姤》,《姤》而《遁》,《遁》而《否》,《否》而《觀》,《觀》而《剝》,《剝》而《坤》,金丹得而復失,何能完全大道乎?故此回叫人究明陰陽消息,隨時而運用之,如提綱「觀音赴會問原因,小聖施威降大聖。」是欲觀天之道,執天之行也。「觀」者,靜觀密察之謂;「音」者,陰陽消息之機。能觀其機,而或順或逆,抑陰扶陽,無不如意。此「觀音」二字,不特為此回之眼目,而且為全部之線索。故西天取經,以觀音起,以觀音結,則知作佛成仙,惟在能觀其天道耳。 
  「觀音自王母娘娘請赴蟠桃大會,與惠岸同登寶閣瑤池。」王母為老陰,屬《坤》;惠岸為木,屬《巽》,上《巽》下《坤》,卦爻圖略為風地《觀》。「見席面殘亂,雖有幾位天仙,俱不就席,都在那裡紛紛講論」,即天地不交,《否》之象也。「菩薩與眾仙相見畢,眾仙備言前事」,即言《姤》、《遁》之前事也;「菩薩與眾仙至通明殿」,《乾》卦之象;「早有四大天師、赤腳大仙迎著」,仍榷遁》、《姤》之象。「時有太上老君在上」,《乾》陽在上也;「王母娘娘在後」,《坤》陰在下也。《乾》上《坤》下,卦爻圖略為天地《否》。「菩薩引眾同入,與玉帝禮畢,又與老君王母相見,各坐下。」此仙翁明明提出《乾》、《娠》、《遁》、《否》、《觀》諸卦之象,叫人於此處觀察體認耳。 
  「菩薩問出亂蟠桃原由,即命惠岸速下天宮打探軍情,可就相助一功,務必的實回話。」此中妙義,非人所識,惠岸為《巽》木,以《巽》木而下《乾》天,則為《姤》。陽極而陰,陰與陽爭,猶如軍情。打探軍情,不親見的陽極而陰之處,不謂觀察的實。木叉為李天王二太子,為南海觀音大徒弟,《巽》木下於天為《姤》,上於地為《觀》,惠岸即上地之義。由《姤》而《觀》,以《觀》探《姤》,所謂《乾》遇《巽》時觀月窟」也。「木叉要看他怎麼個大聖」,以陰而遇陽也;「木叉高叫:『那個是齊天大聖?』大聖應聲道:『老孫便是!」』,陰陽相見一叫一應,陽往陰來,兩不相離也;「見你這般猖獗,特來擒你」,是陽極而陰必生也;「木叉與大聖戰經五六十合,敗陣而走。對天王說道:『大聖著實神通廣大。」』敗陣回來之由,天王心驚。此親歷身經,已打探到陰陽消息之的實處,已知先天之氣神通廣大,非可強制,而不得不驚。即《悟真篇》所謂「恍惚之中尋有象,青冥之內覓真精。有無從此自相入,未見如何想得成」也。 
  「惠岸見了菩薩,說了不能取勝消息,菩薩低頭思忖」,神觀之謂也;「玉帝拆開表章,見有求助之言,笑道:『叵耐這個猴精能有多大手段,就敢敵過十萬天兵」』,大觀之謂也;「觀音合掌啟奏陛下寬心,貧僧舉一神,可擒這猴」,神觀大觀,兩而合一,得於心而應於手,可不難伏矣。何則?先天之氣,陽極而陰,陰極而陽,《泰》極而《否》,《否》極而《泰》,乃天道自然之常,亦人之無可如何者。然能靜觀密察,而得其消息,借陰濟陽,則陰或有時而退,陽或有時而純,盡人爭以待天命,庶乎食其時,百骸理,動其機,萬化安,故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 
  「顯聖二郎為玉帝外甥,有梅山六弟兄、一千二百草頭神,聽調不聽宣」者,何哉?「二郎」者,陰偶之數,從《坤》而出,故為《乾》天之外甥;當陽極之會,陰氣當顯,故曰顯聖二郎。「梅山六弟兄」者,《坤》之初六也;一千二百草頭神者,二六一十二,《坤》之六二、六三也。「草頭神」者,蒙昧之象也。「聽調不聽宣」者,陰乃陽之所變,故曰調。「差大力鬼王□調」者,大力《坤》陰之象。 
  「二郎迎接旨意,大喜道:『天使請回,吾就去相助。」』上天下地為《否》,陰氣承天而動也。「二郎喚六弟兄,二將軍聚集,即點本部神兵,縱狂風,逕至花果山,見天羅地網密密層層,不能前進。」即《否》之初六:「拔茅茹,以其匯。」陰氣相連而進,其機未發,故不能前進也。真君笑道:「小聖來此,必須與他鬥個變化,列公將天羅地網不要幔了頂上。」即《否》之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外君子而內小人,陰氣暗藏,自下而上,不至消盡其陽而不止,大往小來,為禍最烈也。「叫天王使照妖鏡,住立空中,休叫走了」者,自《否》而《剝》,剝極於上也。「真君領眾神出營,在水簾洞外挑戰,」即《否》之六三:包羞」。以陰居陽,不中不正,陰氣猶未侵陽之象。然陰侵陽必有從來,非《泰》極時而陰不能侵。 
  「群猴齊齊整整,排作個蟠龍陣勢。」即《泰》之初九:「拔茅茹,征吉」。三陽在下,連類而進之象,志在外也。「中軍裡立一竿旗,上書齊天大聖」,即《泰》之九二:「包荒.得尚於中行。」以陽剛而居柔中之位,泰中能以防否也。真君笑道:「這潑猴,怎麼稱得起齊天大聖之職」,即《泰》之九三:「無平不陂,無往不復。」《泰》極而《否》即來,陽盛而陰即生也。「大聖掣金箍棒騰出營門,笑道:「你是何方小將,乃敢大膽挑戰?』真君笑道:『我乃顯聖二郎,今奉上命,特來擒你。』」即《泰》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鄰,不戒以孚。」《泰》之已過,《否》斯來之,必有陰氣承天而動,以傷其陽,如不戒而孚者。其曰:「你還不知死活」,是言不知戒懼,終必閉塞不通,轉《泰》為《否》矣。「大聖道:『我記得玉帝妹子,思凡下界,配合楊君,生一男子,曾使斧劈桃山的是你麼?』」即《泰》之六五,「帝乙歸妹,以祉元吉。」柔順居尊,虛己下賢,以陰求陽,天地交而萬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開《泰》之吉道也。然陰陽有循環之機,而《否》、《泰》有輪轉之理,《泰》中藏《否》,陽內藏陰,二郎劈桃山,自《泰》而《否》,又勢所必有也。 
  「二郎變的身高萬丈,兩隻手舉著三尖兩刃神鋒。」兩手上下二卦,「三尖」上《乾》,「兩刃」下《坤》,仍榷否》象。「青臉獠牙,朱紅頭髮,惡狠狠望大聖著頭就砍」者,「否之匪人,不利君子」也。「大聖變的與二郎嘴臉一般,舉一條如意棒,抵住二郎。」陰陽混一,內外交通,仍榷泰》象。「兩個各施神通相鬥」,《否》、《泰》相交之時也。「六弟兄撒放草頭神,一齊掩殺,眾猴驚散。」即《泰》之上六:「城復於隍,其命亂也。」《泰》極而《否》至,大往而小來矣。「大聖自覺心慌,收了法像,把棒變繡花針,藏於耳內,變化逃走。」即「天地不交《否》,君子以儉德辟難」也。」然大聖變化上辟,而小聖變化上剝之;大聖變化下辟,而小聖變化下剝之。愈儉愈難,愈辟愈剝,總以上下不交,小人道長,君子道消之故。 
  所可異者,大聖變花鴇,二郎不敢擾,現出本相以彈打之。夫陰之能剝陽者,以其陰陽之氣不交也,若陰陽氣交,陰安得而剝陽?花鴇不拘駕鳳鷹鴉,都與交群,是陰陽不拘,隨高就低,退則可以自保,進則可以有為,二郎焉敢而攏之?不攏而現本相以彈打,是陰之剝陽於上也。然《剝》極於上,即反於《坤》。「大聖趁著機會,滾下山崖,變作土地廟」,《剝》變為《坤》矣。「尾巴變旗竿在廟後」,《剝》極歸《坤》,貞下起元,一陽來復,豈非尾巴在廟後乎?「二郎欲搗窗欞踢門扇」,小人剝廬也。小人剝廬而欲盡剝其陽,是自失其所覆,適以自剝其廬。此大聖使隱身法,去灌江口,變二郎之象,入二郎之廟,點察二郎香火之由來也。 
  噫!二郎方欲剝孫之廟,大聖隨即占楊之廟,以是知孫廟即楊廟,剝孫廟,正以剝楊廟,故曰:「郎君不消嚷,廟宇已姓孫了。」天王照見,告知二郎,是明告學人,不使陽之剝盡,留其餘陽,順而止之,以為返還大丹之本耳。《剝》之《彖傳》曰:「順而止之,觀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虛,天行也。」蓋觀天之道,還須執天之行,若空觀而不行,則《剝》而《復》,《復》而《姤》,《姤》而復《剝》;《泰》而《否》,《否》而《泰》,《泰》而又《否》,先天之氣何由收伏?何由而凝結?此老君不用觀音淨瓶助拿,而以金鋼琢收伏之。「淨瓶」者,清淨無為之道;「金鋼琢」者,中正有為之道。惟其中所以套諸物,惟其正可以早晚防身。蓋金丹之道,以清淨為體,以中正為用。「自天門上往下一摜,打中天靈,跌了一跤。」執中精一,真空而含妙有,妙有而歸真空,先天靈氣,自不飛走。又「被二郎細犬照腿肚子上一口,扯了一跌」,陽極當以陰接之。「睡倒在地,爬不起來」,由《剝》而《復》,歸根覆命矣。「七聖一擁按住,即將繩索捆綁,使勾刀穿了琵琶骨,再不能變化。」仍榷剝》卦順而止之義。 
  噫!始而假陰剝真陽,既而借陰以伏陽,不得其假,則真者不見;不得其真,則假者不去。二郎變化,以假欺真,氣之順也;大聖變化,藏真順假,法之逆也。不能神觀大觀者,則真為假所制,而真遂成假;能神觀大觀者,則假為真所化,而假亦化真。是二郎雖罪之魁,亦功之首。故天神都道,「此小聖之功也。」二郎道:「我何功之有?」則知提綱「小聖施威」者,小聖順時而施也;大至被降者,大聖順時而止也。施者自施,止者自止,一順時,而收伏金丹妙用盡矣。非觀天之道,執天之行者,而能若是乎? 
  篇中千餘言,歷歷說來,總歸到「順而止之」一句。這一句妙用,以之用於還丹,而還丹結;以之用於大丹,而大丹凝。還丹大丹皆藉此而成就矣。觀察觀到此處,則頓悟圓通,一靈妙有,先天之氣自虛無凝結矣。此回仙翁一意雙關,順逆並寫,非僅言其順行之道,學者能於此回悟得透徹,則內外二事,可得其大半矣。 
  詩曰: 
  大觀若也更神現,否泰盈虛怎得瞞。 
  用九隨時兼用六,執中精一結靈丹。    
第七回 八卦爐中逃大聖 五行山下定心猿    
  悟元子曰:上回言先天之氣,順而止之,自《剝》歸《復》,可以金丹凝結矣。此回專言真火鍛煉,金丹成熟之後,自有為而入無為,以成無上至真之妙道也。 
  大聖被天兵押去斬妖台,神火不能燒,雷楔不能打,何哉?蓋先天之氣來歸,藥即是火,火即是藥,自有天然真火,而非外來之火可以為功者。故老君奏道:「那猴吃了蟠桃,飲了御酒,又盜了仙丹,三昧火煉就金剛之軀,急不能傷,不若與老道領去.放在八卦爐中,以文武火鍛煉出我的丹來。」是明示金丹凝結之後,非真火鍛煉不能成熟也。既雲吃了蟠桃.飲了御酒,盜了仙丹,已成金剛不壞之軀,又何雲以文武火鍛煉出丹來?此等關節,不可不知。蓋煉就金剛之軀,是金丹凝結,一時之功;以文武火鍛煉出丹,是朝《屯》暮《蒙》,抽鉛添汞,符火烹煎之功。 
  「老君將大聖推入八卦爐中,命道人架火鍛煉,大聖鑽在《巽》宮位下。《巽》乃風也,有風則無火,只是風攪煙來,把一對眼熏紅了,弄做個老害眼,故後來喚作火眼金睛。」噫!仙翁慈悲,不但指人以火候,而且指人以作用。前次之結丹,以中為貴;今此之煉丹,以和為貴。《巽》風乃和緩從容之謂,一陰伏於二陽之下,剛中用柔,和緩從容而不迫也。《中庸》曰: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能中能和,剛柔相濟,良賈深藏若虛,黜聰毀智,內明外暗之意,故曰火眼金睛。 
  「七七四十九日,老君火候俱全,忽一日開爐取丹。大聖只聽爐頭聲響,猛睜眼看見光明,忍不住將身一縱,跳出丹爐,呼啦一聲,蹬倒入卦爐,往外就走」。是火候已足,陰盡陽純,滓質盡去,金丹成熟,自然迸出一粒光明寶珠矣。斯時也,脫五行而出造化,命由自主,鼎爐無用。故把「架火看爐的一個個都放倒,把老君摔了個倒栽蔥,脫身走了」。脫身走了者,不為造化所拘,不為幻身所累也。此提綱「八卦護中逃大聖」之旨。 
  「耳中掣出如意金箍棒,不分好歹,卻又大鬧天宮」。丹成之後,無拘無束,一靈妙有,法界圓通,與天爭權,理所必然。「卻又大鬧天宮」,與前大鬧天宮大有分別。前之大鬧,還丹之事,因有陰而大鬧,尚出於功力,故在鼎爐鍛煉之先;今之大鬧,由純陽而大鬧,已歸於自然,故在鼎爐踢倒已後。「打的九曜星閉門閉戶,四天王無影無蹤。」總描寫金丹成就,道高龍虎伏,德重鬼神欽也。 
  其詩曰:「混元體正合先天,萬劫干番只自然,渺渺無為渾太乙,如如不動號初玄。爐中久煉非鉛汞,物外長生是本仙。變化無窮還變化,三皈五戒總體言。」上四句言了性必須了命,下四句言了命必須了性。觀於「無為渾太乙,不動號初玄,久煉非鉛汞,變化還變化」等字,不解可知。二詩:「一點靈光徹太虛,那條拄杖亦如之。或長或短隨人用,橫豎橫排任卷舒。」總以見道成之後,一點靈光徹於太虛,拄杖由我,無之而不可也。觀此而益知歷來讀《西遊》,評《西遊》者,以心猿意馬為解,皆教門之瞎漢,何不一味其三詩乎? 
  詩曰:「猿猴道體配人心」者,言猿猴為道,而人心非道,道本無言,其所謂猿猴者,言以顯道,極其至也。猿猴且不為道,何況人心?不過借猿猴之道體,以匹配人心耳。「心即猿猴意思深」者,言道有動靜,人心亦有動靜,道之動靜,似乎人心之動靜,心即猿猴意思深遠,而非尋常可得私議者。「大聖齊天非假論,官封弼馬是知音」者,言道至純陽,與天為徒,天之健不息,道之健亦不息,渾然天理,乘六龍以御天矣。「馬猿合作心和意,緊縛牢控莫外尋」者,金丹有為之道,所以進陽火者,以其猿馬不合,心意不和之故。果其猿熟馬馴,猿馬相合,心正意誠,心意相和,可以緊縛牢拴,不必外尋而運火矣。「萬象歸真從一理,如來同契住雙林」者,言了命之後,須當萬法俱空,以了真性,合有為無為而一以貫之,以成妙覺金身,歸於如來地位,方為了當也。 
  「打到通明殿裡,靈霄殿外。」通幽達明,內外無陰,純陽之象也。「諸天神把大聖圍在垓心,大聖全無懼色,變作三頭六臂,好是紡車兒,在垓心內飛舞。」剛健中正,隨心變化,縱橫逆順莫遮欄矣。 
  「圓陀陀」一詩,總以形容道至剛健中正,如一顆牟尼寶珠,光輝通天徹地,水火不能傷,刀兵不能加,命由自主,不由天地,天兵神將,焉得而近之?其所謂「也能善,也能惡,眼前善惡憑他作。善時成佛與成仙,惡處披毛並戴角」者,言此光明寶珠,人人具足,個個圓成。但聖人借此而作善,成佛成仙;凡人借此而作惡,披毛戴角,是在人之善用惡用耳。能善用者,用火鍛煉成熟,變化無窮,與天爭權.先天而天弗違矣。 
  然了命之後,即是了性之首;有為之終,即是無為之始。若只知了命,而不知了性;只知有為,而不知無為,則聖變為魔,壽同天地一愚夫耳,焉能到不生不滅之地乎?故佛祖聽大聖長生變化之說,冷笑道:「你那廝乃是個猴子成精,怎敢欺心,要奪玉皇大帝尊位。」又道:「趁早皈依,但恐遭了毒手,性命頃刻而休,可惜了你的本來面目。」蓋了命之道,只完的父母生身之初本來面目,尚未完的父母未生身以前面目。若只知生身之初面目,不知再完未生身之前面目,自滿自足,自尊自大,便是不能明心而欺心。欺心便是欺天,欺天便是不能了性;不能了性,即不能與太虛同體,有生終有滅。一遇劫運,如遭毒手,性命頃刻而休,豈不可惜本來面目乎?莊子云:「攝精神而長生,忘精神而無生。」無生則無滅,修道不到無生無滅之地,猶有後患,未為極功。 
  「大聖與佛祖賭賽,一路雲光,不住前進,忽見有五根肉紅柱子,撐著一股青氣,他道:『此間乃盡頭路了。」』五行一氣,命基堅固,謂之盡美則可,謂之盡善則不可,即仙翁「變化無窮還變化」之說。奈何古今修道之人,以此間為盡頭路者,何其多也!故仙翁借大聖以諷之耳。 
  「在中柱上寫一行大字云:『齊天大聖到此一遊』。」夫「中柱」者,中之實也。「寫一行大字」者,即此一中之大字也。「齊天大聖到此一遊」者,即歷代大聖人修行,皆不離此中也。寫者寫此中,字者字此中,中本無名,因寫因字而名之。此仙翁為大眾提出一「中」字,為了性柱子,以歸妙覺之地耳。「收了毫毛,又不裝尊。」是不用其明,不自稱其尊也。又何以卻在第一根柱子根下,撒了一泡猴尿乎?猴尿者,水金也。當未成道,而千方百計,急求水金以為真種;及已成道,而萬法俱空,將化水金以歸太虛。「第一根柱子」者,是無上一乘之妙道。「撒了一泡猴尿」者,是去水金而不用也。噫!中之之意,不可以言傳,不可以筆書,是乃無字之真經。此中與未成丹之中不同,未成丹之中,有陰有陽,是造化中之天機;丹已成之中,無邊無岸,是虛空外之事業。「翻轉觔斗,逕回本處,站在如來掌內道:『我已去,今來了』。如來罵道:『你正好不曾離了我掌哩!」』站在掌,不離掌,總以掌示,佛法無邊,須歸到無言語文字也。這個掌中義,遠隔十萬八千,近在眼目之下,非火眼金睛之大聖看見,其誰與歸?既能見的中,須當歸於中。試觀「大聖縱身又跳,佛祖翻掌一撲,將五指化作五座聯山,喚名五行山,輕輕的把他壓祝」自有入無,五行混化,聯為一氣,渾然一中,人於真空妙有大覺之地,而五行山下心狠可定矣。心猿者,道心之妙有,屬於剛,剛主動;佛掌者,本性之真空,屬於柔,柔主靜。剛極而養以柔,動極而歸於靜,真空妙有,兩而合一,有無俱不立,物我悉歸空。翻掌之間,心猿不期定而自定。這個翻掌變化之妙旨,即迦葉微笑,阿難一諾之秘。悟之者,了命之後復了性,心猿定而混化五行;迷之者,既了其命,不能了性,心猿不定,終為五行所壓。心猿之定與不定,只在迷悟之間耳。故詩曰:「當年立志苦修行,萬劫無移道果真。一朝有變精神敝,不知何日再翻身。」一切修命而不知修性者,可以悟矣。 
  「諸天請立會名,而如來即名為『安天大會』。」讀者至此,未免亂猜亂疑,或謂大聖前反天宮,而天不安,今被所壓而天安矣;或謂大聖前亂蟠桃天不安而非會,今被所壓天已安而大會。俱非也。何則?性者天性,命者天命。不能性命俱了,而非安天;不能性命雙修,而非大會。今大聖而為如來所壓,是命不離性,性不離命,有為而入於無為,妙有而歸於真空,是所謂天命之謂性,而謂「安天大會」,不亦宜乎?南極壽星所獻一詩,正性命俱了之印證,無為有為之指南。「如來萬壽若恆沙,文六金身九品花。」丈六,二八一斤之數;九品,純陽無陰之物,非命乎?「無相門中真法主,色空天上是仙家。」「無相門中」,純一不二之謂;「色空天上」,涅槃般若之義,非性乎?先了命而後了性,方是無上至其之妙道,而不落於頑空執相之途矣。 
  至於大聖伸出頭,六個金字貼住,那山生根合縫,隨人呼吸,手兒爬出,身不能掙。此仙翁一筆雙寫,總結七回大意,學者不可不知。蓋金丹之道,性命必須雙修,功夫還要兩段,兩段者,一有為一無為,有為所以了命,無為所以了性,性命俱了,打破虛空,方是七返九還金液大丹之妙旨。然有為無為皆要真師口訣傳授,若知無為不知有為,則五行分散,而幻身難脫;若知有為不知無為,雖五行一氣,而法身難脫。六個金字,即教外別傳之口訣。明的此訣,知始知終,可以脫幻身,可以脫法身,不為五行所壓。或知始不知終,知終而不知始,幻身也難脫,法身也難脫,總為五行所壓;然亦非五行壓,總是不明教外別傳之口訣,而為五行所壓也。果有志士丈夫,銅鐵心腸,以性命為一大事,勇猛精進,百折不回,專心致志,尋師訪友,自有神明暗佑,真人來度,何難於揭五行而復先天,有為無為完成大道哉? 
  噫!欲知山上路,須問過來人,奈何舉世學人不肯認真拜求明師口訣妙諦,空空一生,到老無成,一失人身,萬劫難逢,可不歎諸? 
  詩曰: 
  九還七反大丹功,煉就純陽再變通。 
  了命弗知兼了性,法身到底不飛翀。    
第八回 我佛造經傳極樂 觀音奉旨上長安    
  悟元子曰:上七回內外二丹之藥物斤兩、火候爻銖、有為無為之道,無不詳明且備,若遇師指天仙可冀。然而大道幽深,若有毫髮之差,便致千里之失。故仙翁於水盡山窮處,另起一意,細演妙道,借玄奘西天取經,三徒真五行護持,寫出火候工程,大道奧妙。使人身體力行,步步腳踏實地,從有為入無為,由勉強而神化,以了性命雙修之道,不容少有差地,走入一偏之路也。 
  如此回提綱曰:「我佛造經傳極樂,觀音奉旨上長安。」讀者見「我佛」二字,或疑為釋氏了性,一空而已,修道者必一無所有,方可成真;或疑為佛高於仙,修道者必得乎佛法而後了道,皆非也。所謂「我佛造經傳極樂」者,道本無言,言以顯道,造經所以傳示修道之極樂,使人人知有此道也。所謂「觀音奉旨上長安」者,道貴於悟,尤貴於行,觀音所以明辨其道中之法音,信受奉行,而修持此道也。造之、傳之、觀之、奉之,道本無為,而法有作。以無為體,以有為用,有無兼該,可以上長安而入於極樂之鄉。若只以空為事,傳極樂所傳者何事?上長安又將何為? 
  冠首一詞,包含全篇大義,最是醒人,言禪關參求、頑空寂滅之學,如磨磚作鏡、積雪為糧、毛吞大海、芥納須彌,未免為金色頭陽所暗笑矣。笑者何?笑其修真大道,別有個真空妙有之天機,悟之者則直超十地三乘,凝滯則入於四生六道。特以寂滅之輩,皆不知絕想崖前,無陰樹下,地雷震動,虛室生白,如杜宇一聲,陰中夏陽,春信早至矣。漕溪之路本不險,鷲嶺之雲本不深,無如學人不下肯心,自險自深,所以故人音杳,當面不見耳。若遇明師點破,方知的千丈冰崖,有五葉蓮升;古殿垂簾,有香裊透出。那時識破源流,便見龍王三元真寶,明明朗朗,順手可得,而不為頑空所誤矣。 
  「如來回至雷音寶剎,對眾道:「我甚深般若,遍觀三界,根本性源,畢竟寂滅,同虛空相,一無所有。殄伏乖猴,是事莫識,名生死始,法相如是。」般若者,華嚴智慧也。曰般若,曰性源,曰虛空相,曰法相,則非一空也;曰畢竟寂滅,曰殄伏乖猴,則非一無所為也。真空而藏妙相,妙相而歸真空,所以是事人莫能識。真空妙相,順之則識神借靈生妄,而歸於死地;逆之則元神常明不昧,而超於生地。是名生死之始,殄伏乖猴,以定制動,法相應如是也。試觀佛祖數道石猴出身來因,降伏法力,而益知非空空無物者可比。不然一空而已,何待殄伏?噫!千般比喻,說不開世間愚人;一根拄杖,打不醒天下癡漢。此仙翁不得不大開方便門,拈出真寶,借佛祖現身說法也。 
  「時值中秋,有一寶盆。」這個寶盆,乃三五合一,圓陀陀,光灼灼,如中秋之月,通天徹地,無處不照,故中有百樣奇花,千般異果等物也。「三藏真經,《法》一藏,談天;《論》一藏,說地;《經》一藏,度鬼。」不言天地人,而言天地鬼,鬼即人也。遍塵世間,醉生夢死,入於虛假,迷失本真,雖生如死,雖人如鬼,言度鬼即度人耳。三藏共計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卷,每藏該五千四十八卷,五千四十八為白虎首經,天心復現之期,即真經一藏。「三藏」者,三五也。「共計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卷」者,三五合一也。分之,一五而變為三五;合之,三五而共成一五;要之,一五而總歸於一。一而五,五而十,十而百,百而干,千而萬,此一本散為萬殊,順行造化之源流;萬而干,干而百,百而十,十而五,五而一,此萬殊歸於一本,逆運造化之源流。逆之順之,分之合之,總不離五,總不離一,正修真之經,正善之門,為古今來聖賢口口相傳,心心相投之根本源流,皆一寶盆之所出。「大眾請示」者,請示此也;「請解」者,請解此也。豈真大眾不知而請示解哉?蓋請解示於天下後世之人耳。奈何世人多以三藏真經,或流而為采戰,或誤以為閨丹。此等無知之徒,生則為教門之罪人,死則入鐵圍之地獄,尚欲轉生陽世,豈可得乎? 
  夫五千四十八,乃陰極生陽,天心來復之時。天心來復即是首經,即真經一藏,豈世之女子十四歲濁血之經哉?仙佛之道,所修者乃是父母未生以前一點先天之氣,無影無蹤,無聲無臭,純粹至精之物。一切後天有質者,皆陰中之陰,濁中之濁,俱所不用。所謂見之不可用,用之不可見也。天下迷徒,不達此理,聞真空之說,則疑是禪學;聞妙有之語,則疑是執相。不入於此,則入於彼,真是譭謗聖道,不識法門之妙旨,安得一個善土,取真經永傳世間,勸化眾生乎?此佛祖不得不使觀音大土向東土求真正取經人也。 
  「觀音」者,乃靜觀密察之神,修行人窮理盡性至命,始終所藉,賴而須臾不可離者,直到打破虛空大休大歇之後,方可不用。蓋金丹大道,安爐立鼎,採藥入藥,文烹武煉,結胎脫胎,沐浴溫養,防危慮險,藥物老嫩,火候止足,進退遲緩,吉凶悔吝,事有多端,全憑覺察以為功,此《西遊》以觀音為一大線索也。故佛云:須觀音大土神通廣大,方可去得。 
  又與五件寶貝,其中有錦襴袈裟一領,九環錫杖一根。「袈裟」者,乃朝夕佩服之衣;「錦襴」者;五彩所織,具有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全色;「一領」者,一而統五,乃五行合一之謂。五行攢簇,合而為丹,人能服之,長生不死,故曰:「穿我的袈裟免墮輪迴。」錫杖」者,乃動靜執持之把柄,錫為金類,乃金之柔者,杖而雲錫,為剛柔如一之物。上有九環,金還至九,純陽無陰,剛健中正,水火不加,刀兵難傷,故曰:「持我的錫杖不遭毒害。」袈裟者,道之體;錫杖者,道之用。一體一用,金丹之能事畢矣。此真教外別傳之真衣缽,彼頑空者,安能窺其涯涘哉? 
  「又有三個箍兒,一樣三個,用各不同,有金、緊、禁三篇咒語。」妙哉!此仙翁告人以用中之用,訣中之訣也。箍兒為收束不放之物,「金」者剛決果斷之物,修丹之道,首在剛決而有果斷;「緊』者,綿綿不絕之謂,金丹之道,貴在愈久而愈力;「禁」者,從容不燥之謂,金丹之道,務在專氣而致柔。此同一箍,而用各不同也。「各依咒語,念一念,見肉生根,管叫他入我門來。」若有能依其法者,一念回機,便同本得,剎那成佛,不待他生後世,眼前獲佛神通。宜乎菩薩到靈山腳下,而即有金頂大仙在觀門首接住矣。其曰:「約模二三年間,或可至此」者,蓋言果是真正丈夫,勇猛男子,得師傳授,直下苦力,二三年間,即可完成大道,入於極樂之鄉。此非虛語,皆是實言,奈世間無男子丈夫何哉!以上佛回靈山至此數百言,字字牟尼,句句甘露,並未有一語著空,皆「我佛造經傳極樂」之妙旨,何得以空空一性目之哉? 
  叫「菩薩半雲半霧,謹記程途。」此等處千人萬人無人識得,不知道者,當作閒言看過;或知道者,直以為腳踏實地。噫!謂之腳踏實地,是則雲是矣,而猶未盡足也。蓋後之唐僧西天取經,苦歷千山,方是腳踏實地。今雲半雲半霧,謂之腳踏實地,誰其信之?夫聖賢大道,是窮理盡性至命之學,觀音東土度增,是空理之實學,而非盡性至命之實行,故不在霄漢中行亦不在地下行,乃半雲半霧而行也。空理之功,乃格物致知之學。格物者,格其五行之物也;致知者,致其真知之量也。五行有先天後天真假之別,若能辨的真假透徹,則不隱不瞞,而真知;知既真,是悟得源流,於是以真知而去假歸真,可不難矣。 
  「流沙河」者,沙乃土氣結成石之散碎而堆積者,沙至於流,是水盛土崩,乃為流性不定之土,宜其有弱水三千,而人難渡也。「河中妖魔手執一根寶杖」,此寶杖即真土之寶杖。即雲真土,又何以作妖?其作妖者,特以流沙河為妖,而妖之非本來即妖也。「自稱是捲簾大將下界」,夫垂簾則內外隔絕,捲簾則幽明相通。彼為靈霄殿卷帝大將,分明是和合造化,潛通陰陽之物。「蟠桃會打破玻璃盞,玉帝打了八百貶下界來。」陽極生陰,失去光明之寶,先天真土變為後天假土,分散於八方,錯亂不整,土隨運轉,靈霄殿捲簾大將,不即為流沙河水波妖魔耶?「七日一次將飛劍來穿胸脅」,七日一陽來復,天心發現,自知胸脅受疚,這般苦惱,心神不安之象也。「三二日出波吃人」,三二為一五,意土妄動也。意土妄動,傷天壞理,出波吃人,勢所必有。窮土之理,窮到此處,真知灼見,可悟的真土本淨,而不為假土所亂,更何有飛劍穿胸之患哉?何以流沙河鵝毛也不能浮,九個取經人的骷顱反不能沉乎?蓋流沙河乃真土所藏之處,真土能攢簇五行,和合四象,統《河圖》之全數。九個骷顱,為《洛書》之九宮。《河圖》者,陰陽混合,五行相生,乃道之體;《洛書》者,陰陽錯綜,五行相剋,乃道之用。一生一克,相為經緯;一體一用,相為表裡。生不離克,克不離生;體不離用,用不離體。九經焉得沉之?「將骷顱穿一處,掛在頭項下,等候取經人自有用處」者,以示《河》、《洛》金丹之道,總以真土為運用,此窮真土之理也。 
  「福陵山」,安靜而能以利人;「雲棧洞」,虛懸而能以陷人。此恩中有害,害中有恩之象。山中閃出一個妖精,手執一柄釘鈀,自稱是天河裡天蓬元帥,此嚴然木火矣。「柄」者,「木、火」成字,「釘鈀」者,丁為陰火,巴為一巳,此木火一巴之把柄。「天河」者,壬水也,壬水在亥,亥為豬,甲木長生在亥,乃生氣出現之處,故為天蓬元帥。「只因帶酒戲弄嫦娥,玉帶打了二千錘,貶下塵凡。一靈真性,錯了道路,投在豬胎。」木性浮為靈性,酒屬陰為亂性之物,性亂而心迷。戲弄嫦娥,著於色慾,先天真靈之性變而為後天食色之性,豈不是錯走道路,入於畜生之胎乎?其所云「打二千錘」者,二數為火,木動而生火,火生於木,禍發必克,五行順行,法界變為火坑矣。「卯二姐」,乙木也,甲為陽木,乙為陰木,卯為甲妻,理也。「招贅不上一年死了,一洞家當盡歸受用,日久年深,沒有贍身的勾當,吃人度日。」陰陽失偶,已無生生之機,坐吃山空,作妖吃人,理所必然。窮木火之理,窮到此處可悟得木火真性,本自良能,而不為食色之假性的所混,更何有吃人度日之惡哉?此窮木火之理也。 
  「空中懸吊玉龍,自稱西海龍王之子,因縱火燒了殿上明珠,玉帝打了三百,不日遭誅;」不曰金龍而曰玉龍,陽反於陰,真變成假,非復故物。故物一失,錯用聰明,恣情縱慾,無所不為,懸虛不實,與縱火燒了殿上明珠,高吊空中者何異?「打了三百」者,龍為《乾》陽,三者,《乾》之三爻,其辭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今燒燬明珠,所謂日乾夕惕者何?不能日乾夕惕,則乖和失中,逆天忘本,不日遭誅,厲所必有。「菩薩奏准玉帝,叫孽龍與取經人作個腳力」,此等處大有妙義。夫金丹大道,非有大腳力者不能行,日乾夕惕,方可一往直前,深造自得。「送在深澗,只等取經人變白馬上西方,小龍領命潛身」,雖有危而可以無咎矣。窮腳力窮到此處,可知得金丹大道,非潛修密煉真正之腳力不能成功,此窮腳力之理也。 
  「五行山」,為水中金所藏之處,水中金,具有先天真一之氣。此氣在先天而生五行;在後天而藏於五行,為天地之根,生物之祖;成聖成賢在他,成仙成佛在他,名為真種子。故有金光萬道,瑞氣千條。知之者勤而修之可以入於大聖人之域,與天齊壽,長生不死。但欲得此氣,須要得教外別傳之口訣,方能濟事。若不得口訣,此氣終在五行之中,雖有端倪現露,當面不識,未可遽為我有。此處「五行山壓大聖」者,有兩義:一有為之義,一無為之義。夫金丹之道,性命必須雙修,功夫還要兩段:有為者修命之事,所以復還水金,而歸於純陽,莊子所謂「攝精神而長生」者是也;無為者修性之事,所以熔化水金,而打破虛空,莊子所謂「忘精神而無生」者是也。未修性之先,先須修命,於後天五行中,煉此水金;既了命之後,即須了性,於五行混成處,脫此水金。若知了命而不知了性,則法身難脫,如悟空已為齊天大聖,為五行所壓者是也;若欲了性而不先了命,則幻身難脫,如大聖在石匣之中,口能言身不能動,為五行所壓者是也。「菩薩歎息一詩,言性命不能雙修,陰陽偏孤,便是不能奉公而行,不能奉公便是狂妄,自逞英雄,不能求真師口訣,而為如來真言所困,何日舒伸再顯功乎?此不特為未了性者言之,而亦為未了命者言之。或了命而未了性,或了性而末了命,俱是修行者之短處。故大聖道:「是誰揭我的短哩?」 
  總之,了性了命,皆要真師親傳口訣,口訣即我佛教外別傳之旨。若知此旨,可悟的水中之金,空而不空,不空而空,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一得永得。有為無為,了性了命,一以貫之,此窮水金之理也。金丹之道,全以攢簇五行而成,若能於五行之理,知始知終,則理透而心明,心明而性見,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加以乾乾不息之腳力,而長安大道可一往直前矣。提綱「觀音奉旨上長安」,所奉者,即此五行實理,乾乾腳力之旨。然則腳力因五行而設,五行因腳力而全,有腳力而不明五行.「猶將水火煮空鐺」也;明五行而無腳力,「毫髮差殊不結丹」也。五行之理,不可不窮之徹;腳力之功,亦不可不窮之透。窮到此等處,方於金丹實理實行,通頭徹尾,打破疑團,山河大地如在掌上,見如來取真經是不難矣。 
  觀音先度三徒白馬,而後訪取經人,是悟其所行,而先窮其理也;後之唐僧收三徒白馬,而方上西天,是行其所悟,而後腳踏實地也。原我同人,上德者,當學三徒之歸佛,自貴自重,勿打破玻璃盞,勿帶酒戲嫦娥,勿燒燬殿上明珠,勿為五行山壓住可也;下德者,當學唐僧仗觀音度三徒,自醒自悟,悟其淨,悟其能,悟其空;過流沙,步老莊,解愁澗;翻五行,修金丹,化群陰;見如來,取其經,歸正果可也。 
  詩曰: 
  金液還丹教外傳,五行四象火功全。 
  求師訣破其中奧,了悟源流好上船。    
第九回 陳光蕊赴任逢災 江流僧復仇報本    
  悟元子曰:上回道之體用,已窮究詳細精密,知之確,而見之真矣。此回叫人在父母生身之初,溯其源,推其本,棄妄而歸真也。 
  起首提出貞觀十三年,當西天取經之來脈,大有深意,學者不可不辨。夫貞者,正也,靜也。「貞觀」者.靜正之規。老子云:「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虛極靜篤,將以觀其貞下起元一陽來復耳。貞而觀,觀之正,煉己待時,靜極而動,陰陽相交,先天真一之氣,從虛無之中凝結成象矣。古人云:「五千四十八黃道,正合一部大藏經。」五千四十八乃天地靜極而動,貞下起元之真經。以象喻之,五千四十八日為十四年。不言十四年,而言十三年者,是使人於貞觀處,身體力行,腳踏實地,期進於還元也。此傳中通關牒文之貞觀十三年,西行取經,經歷十四年徑回,其為貞下起元可知矣。況傳中以貞觀十三年,敘唐僧生身之因;以貞觀十三年,為唐僧上西之時;以貞觀十三年之牒文,為唐僧取經東回之驗。 
  一部《西遊》,總以為貞下起元,為真經之正理、金丹之妙旨而發。此等處,乃全部之眼目,數百年來讀《西遊》、評《西遊》者,更無一人識得此意,意作閒言過文看去。細參此目,唐僧生時乃貞觀十三年,及十八年報仇,已是貞觀三十一年,何以後之唐僧所領通關牒文年限,又是貞觀十三年?讀者未免疑為作書者之破漏,殊不知此破漏處,正仙翁用意處。蓋以生身之道在此,修其之道亦在此。《悟真》云:「勸君窮取生身處,返本還元是藥王。」其妙在乎積陰之下,一陽來復,貞下起元之時,正貞觀十三年之奧妙。若以閒言過文看過,埋沒古人度世婆心。更有一等地獄種子,引入御女閨丹之邪術。以西天取經,謂取室女之經水;以十四年而取真經,謂十四歲女子之經粟。噫!將天堂之路竟變為地獄之門;仙佛之鄉,乃改為禽獸之域。生則定遭天譴,死則必當拔舌。求其為人而不可得,何敢望仙乎?仙翁於此回發明人生受生之因,先提出貞觀十三年以為學者起腳之地,使勇猛精進,以取真經也。 
  「陳光蕊」,陳者,東也,陽氣發生之地;光蕊者,英華達外之象。「殷溫嬌」者,殷與陰同音,溫嬌者,溫柔嬌嫩之義,又名滿堂嬌,嬌而滿堂,生氣在內之義。是陳光蕊為真陽,殷溫嬌為真陰也。「溫嬌未曾許配,高結綵樓,拋打繡球卜婿。」繡球者,至圓之物,五彩所成,此太極而具五行之氣也。「結綵樓而拋打」,則太極動而生陰生陽矣。「打著光蕊配為夫妻」,一陰一陽之謂道,此先天真陰真陽,本於太極,未生身處也。 
  「除授江州州主,前至萬花店母親染脖,真陰真陽本於一而極於萬,一至於萬,先天化為後天,真寶變為假物,其生身之母染病受疚固其宜耳。母既受病,一病無不病,一傷無不傷,殺身喪命之禍,不旋踵而即至。於是而金色鯉魚被人所捉矣,金色鯉魚為水中金,魚而離水,失其所養,烹割即所及也;於是而母子萬花店分別,兩不相見,孝慈全無矣;於是而洪江渡口,水賊劉洪現身,洪水橫流矣;於是而陳光蕊真陽,被賊打死矣;於是殷溫嬌之真陰,而被賊所佔矣;於是而江州真陽之位,被賊所任矣。噫!根本受傷,全家失陷,以至於是,真足令鐵石心腸者,讀之而淒然淚下矣。 
  釋典云:「一口吸盡西江水」,老子云:「上善若水,利萬物而不爭。」夫利益之水,自有清水,而洪水何與焉?萬花店別母上任,而遇洪江水賊之災,是迷於清水,而自蹈於洪水,自作自受,於賊何涉?何以陳光蕊屍首沉在水底不動,為龍王所救乎?龍王已有言矣,「你前者所放金色鯉魚即我,你是救我的恩人,你今有難,我豈有不救你之理?」夫水金者,即先天之真陽,生的水金即是生的真陽,龍王即陳光蕊之變相,光蕊救金魚,龍王救光蕊,皆是自救其命,非他人能代其力者。仙翁猶恐人不知真陽為何物,故又演出「龍王把光蕊屍身口內含一顆定顏珠,休叫損壞了,日後好還魂報仇」之語。以示其《坎》中一陽為黑中之白,即是先天真陽,若能將此真陽保之惜之,不叫損壞,可以起死回生,可以還元返本。蓋以真陽雖《坎》陷於水宅,未至全泯,猶有一息生機尚存焉。但因世人迷而不悟,棄真認假,為洪水所淹,縱有一息真陽發現,當面錯過,猶如小姐不覺生下一子也。 
  仙翁慈悲,借「南極仙翁奉觀音法旨,耳邊叮囑」一篇言語,是提醒世人,欲脫生死,延年益壽,當急訪真師,誠求附耳低言】妙旨,訣破生身根由,靜觀密察,雪冤報仇,使夫妻相會,子母團圓,歸根覆命,返本還元也。「謹記吾言」,是叫謹記「窮取生身」之言也;「快醒快醒」,是叫快醒,非師不能自知也。獨是金丹之道,有火候,有功程,有法度,有時刻,差之毫髮,失之千里。況乎旁門三千六百,外道七十二家,以假亂真,以邪紊正,縱有一二志士,亦難識認真假邪正。仙翁慈悲,借「小姐棄子」一段,激出著作《西遊》度世苦心,不可不知。蓋《西遊》批破一切旁門,指出至真妙道,鑽開鬼窟,拔出天根,一字一點血,一句一行淚,其中父母生身來因,腳踏實地的火候功程,備細開載,使學者去邪術而歸正理,棄旁門而究真宗,欲人人成仙,個個作佛也。 
  「又將此子左腳上一個小指用口咬下,以為記驗。」這個盤謎非人所識,吾今若不用口咬破仙翁左腳上這一個小指,與大眾看看,而仙翁寫下血書一紙,終不得為記驗矣。此子者,即金丹也。金丹而具性命之理,性為右,命為左。足者,動作行持之物。小指者,妙旨也。右腳上小指則為性理修持之妙旨,左腳上小指則為命理修持之妙旨。用口咬下左足小指,是命理修持之妙旨,必用真師口口相傳也。蓋丹法藥物火候,書中無不細載,若只以書為的實而不求師解,則其書橫說豎說散亂不整,千頭萬緒茫然無所指歸,豈能徹始徹終一以而貫?若即讀此書而更求師訣,即此為印證,則師之真假立時可辨,庶不為竊取真寶者之所誤,謂之「記驗」,豈虛語哉?後之取經回東,通天河沾去經尾,至今經文不全,是末後一著右足之妙旨,可見了性了命各有口訣,有為無為各有作用。這些妙旨俱要師傳非可妄猜。總之,使讀書者所以窮理而辨真偽,使求師者所以得訣而好行持,其慈悲為何如? 
  「取貼身汗衫一件包裹此子,到了江邊,大哭一場,正欲拋棄,忽見江岸岸側飄起一片木板,將此子安在板上,用帶縛住血書,繫在胸前,推放江中,聽其所之。」讀到此處,我思古人憂心有傷矣。夫《西遊》大道,系仙翁身體力行而經煉,朝夕佩服而修持過者也,其中包裹金丹之理至真切當,非有妄誕。「到了江邊,大哭一場,正欲拋棄。」正紫陽「欲向人間留秘訣,朱逢一個是知音」之意。仙翁欲傳於世,恨無其材。「大哭一潮者,哭其天下少知音也;「正欲拋棄」,不敢輕傳也。不敢輕傳,而又不忍不傳;「安放板上,縛住血書」,是將金丹大道鐫刻木板,流傳後世也。道光云:「不知誰是知音者,試把狂言著意尋」者,即是此意。「繫在胸前,推放江中,聽其所之」,書流於世,已了自己度世之心願,而人之知與不知所不及料。「聽其所之」四字,仙翁出於不得已之詞,正欲人之急須收留,窮究實理,勿得輕慢之意。奈何世之迷徒,多以旁門外道視之。可知仙翁不特當日作書時大哭,至今而猶大哭不已。是仙翁有用之心思,竟置之無用之地,雖有悟一子之註解入其三昧,而於仙翁立言下筆時一片普度心懷,猶隱而未發。吾今發出,仙翁有知,可以收聲不哭矣。 
  「此子順水流去,金山寺長老法明和尚,修真悟道,聞啼哭之聲,慌忙救起。」言此書此理雖為邪曲洪水所惑亂,終必有深明大法之和尚,修真悟道之長老,能以認真而救正。「取名江流」,借筆墨之水而傳流。道本無名,強名曰道;道本無言,言以顯道也。「托人撫養」,不敢自私,大道為公,遇人不傳秘天寶;「血書緊緊收藏」,珍之重之,良賈深藏若虛,傳之匪人洩天機。「江流長成十八」,一陰現象之時,後天用事之日,順行造化也。「法名玄奘」,玄者,陽也;奘者,莊也。道本無為而法有作,以陽為莊,安身立命,是欲抑陰扶陽,以術延命而返本還元耳。要知返本還元之要,即父母生身之道,若不知父母生身之道,性命之由,只逞小慧,斗機鋒,講參禪,終是在鬼窟中作事業,順行造化而與大道無涉,何能保全性命?罵其「姓名不知,父母不識」,一切迷徒可以悟矣。 
  「玄奘再三求問父母姓名」,凡以求知生身之由,性命之源耳。「長老叫到方丈裡,在重梁之上取下一個小匣兒,打開來取出血書一紙,汗衫一件,付與玄奘,玄奘將血書拆開讀之,才備細曉得父母姓名並冤仇事跡,讀罷不覺哭倒在地。」金液還丹大道至尊至貴,萬劫一傳,古今聖賢藏之深而隱之密,非可輕易授受者,若有真正學道之士,遇明師指點一言半語,即知性命根源生死關口,能不頓悟從前皆差,直下承當,而哭倒在地乎?玄奘道:「十八年來,不識生身父母,至今日方知有母親。此身若非師父撈救撫養,安有今日?」觀此而度引之恩師重如泰山,誓當成道以報大德也。 
  「玄奘領了師父言語,江州衙內尋取母親」。不曰認識母親,而曰尋取母親,蓋以母親雖有,卻被賊人所佔,因而母子相隔不能相見。今則於賊人處,而尋之取之,則母子相見自能認識。及說出失散根由,「母子相抱而哭」.久別而忽相逢,母不離子,子不離母矣。金山寺捨鞋叫玄奘脫鞋認記,總以示腳踏實地之事,當在生身之處細認。「果然左腳上少了個小指」,言不到認得生身之處,不能知丹經少此口口相傳之妙旨也。母子既會,於此而父之生身可知,於此而母之生身亦可曉。此處又有辨,玄奘持血書尋取母親,是認取生身之處,後天中之先天;小姐叫稍書與婆婆殷丞相,先與香環,是認取未生身處,先天中之先天。此皆左腳口咬一妙旨,而非可略過者。 
  玄奘萬花店尋訪婆婆,當年萬花店失散,今仍在萬花店尋取,理也。「舌尖與婆婆舔眼,須臾之間雙眼舔開,仍復如初。」舌者心之苗,前之萬花店失散,由於心之昏昧,致有殺身之禍,而婆心即變為瞎障;今則萬花店認祖,由於心之靈明,即有團圓之機,而瞎障復開為婆心。一昧一開,總在萬花店上點醒學人耳。夫萬花店為可凶可吉之地,不吉則凶,不凶則吉,認取婆心則吉而不凶矣。當此時也,本生身之母已會,而未生身之父亦可見,更何有洪水之賊人足畏哉?殷丞相發兵捉賊,一鼓而擒,理所必然。從此而真陰救解,不復為賊所佔;從此而真陽可還,即能死而復生。光蕊說及萬花店買放金色鯉魚,龍王相救還魂公案,可知真陽傷之則無所依賴,而不得生;放之則遇難有救,而不得死。然其所以欲不死而長生,當於江州衙內生身處立其腳,於萬花店母病處還其元。團圓相會,全家無恙,而當年之原本仍復如舊矣。玄奘立意安禪,有為而入無為;殷小姐從容自盡,無為而化有為。仙翁《西遊》一部大鋼目在是,願我同人讀此血書一紙,急求明師訣破,以修大道,勿為洪江賊所傷可也。 
  詩曰: 
  丹法原來造化機,逆生順死妙中奇。 
  仙翁指出還元理,怎奈旁門自己迷。    
第十回 老龍王拙計犯天條 魏丞相遺書托冥吏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生身之由,叫人返本還元以修真矣。然世事如棋,富貴盡假,若不先自勘破,而仙道難期。故此回極寫人生之假,使人從假處悟真耳。 
  「涇河岸邊兩個賢人,俱是不登科的進士,能識字的山人。」則是世皆濁而我獨情,世皆醉而我獨醒也。一漁一樵,天地間兩個閒人;一吟一聯,山水中一團妙趣。真是「潛蹤遁世裝癡蠢,隱姓埋名作啞聾」。「身安不說三公位,性定強如十里城」。較之「爭名的;因名喪體;奪利的,為利亡身;受爵的,抱虎而眠;承恩的,袖蛇而走」者,奚啻天淵之隔?至於「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暫時禍福」,特歎人世之性命無常生死莫定耳。 
  「袁守誠」者,真性也。「涇河龍」者,人心也。人能持守真性而不失,則叫天天應,叫地地靈。天性之所出即天帝之所予,天帝之所載即天性之所包。故「旨意上下雨,時辰數目與那先生判斷者,毫髮不差。」此至誠之道,可以前知也。涇河龍爭勝好強,師心自用,不知有天性可保,正如下雨改了時辰,克了點數,而不知大犯天條矣。夫人秉天地陰陽五行而生,身中即具五行之氣,五行之德,是即天命之謂性,是性即天帝之旨,為終身遵守而無可違者。人能時時在念,刻刻留心,全而受之,全而歸之,可以為聖,可以為賢。否則重乎形色之性,而棄其天命之性,任心所造,一時不謹,即人地獄之門,可不畏哉? 
  「玉帝旨意,巳、午、未三時下雨三尺三寸零四十八點,涇龍只下三尺零四十點,改了一個時辰,克了三寸八點。」此中深意,人不可測。夫巳者陽之極,午者陰之始,未為土居中,陰陽相交,水土調和,絪縕之氣動而為雷,熏而成雲,降而成雨,天地自然時中之道。「得雨三尺三寸零四十八點」,三尺三寸,三十三之數,合之四十八,並得八十一,乃純《乾》九九之數。陽極而以陰接之,水火相濟,誠一不二,君子而時中,則與天為徒,先天而天弗違。「涇龍下三尺零四十點」,三十四十共得七十,七乃火救,火炎上,炎上則水火《未濟》,而偏枯不中。「改了一個時辰,克了三寸八點」,三八為二十四,乃陰陽之二十四氣,所以造化萬物者。今涇龍無知,一時之差,而即背乎天地造化自然之理,是「小人之反中庸,小人而無忌憚也。」無忌憚而反中庸,是自失其天之所命,與犯天條何異?既犯天條,仰愧俯作,已入死路,不知自悔,猶然假裝才能,爭勝好強,自欺欺人,而不知早為有識者所看破。若不及早打點,無常一到,雖有知前曉後之神仙,通天徹地之真人,亦不過是指條生路,叫你投生罷了,而欲救之不死.烏乎能之?「蝴蝶夢中人不見,月移花影上欄杆」。離陽世而入陰界,此亦無可如何者。 
  「涇龍子時求救,唐王五更告夢。」此明示閻王定下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之意。最切處是「一盤殘局未終,魏征鼾鼾盹睡」。蓋言人恩愛牽纏,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一往直前不肯回頭,自謂百歲不老,那知大限若至,一盤殘局勝負末分,而早已鼾鼾盹睡長眠不起矣。「魏征一盹,空中龍頭落下」,言不到死後,而心不歇也。魏征道:「是臣才一夢斬的。」嗚呼!人生一世,猶如一夢,不到此地,不知才是一夢也。』『涇龍向唐王討命,欲在閻王處折辨」,言世人生來糊塗,死去糊塗,糊塗而生,糊塗而死,出爾反爾,在世既無可救之方,只可死後在閻君面前折辨折辨已耳,其他何能哉?唐王心中憂悶,心中驚恐,涇龍扯住難分難解,此非涇龍扯住難分難解,乃心之憂悶驚恐,自招陰鬼扯住而難分難解。「正南上觀音菩薩將楊柳枝擺去鬼龍,救脫皇帝。」非觀音救之,乃心之神明悔悟,自知罪過而擺之脫之也。 
  夫天堂地獄皆由心造,心之憂悶驚恐,而死期即到,難免惡鬼之扯;心之神明悔悟而生機遂回,即有解脫之機。仙翁於此處寫出觀音救唐王一案,以示人當靜觀密察,而不可由心自造走入死路也。倘不早悟,一迷到底,終為陰鬼所纏。乃至臘月三十日到來,雖有唐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買不得生死;三宮六院九嬪八妃,分不了憂愁;文武百僚,忠臣義士,替不得患難,亦只在旁觀望,送你瞑目而亡,而況於他人乎?所可異者,是「魏征稍書於崔判官,許唐王回生,唐王袖書瞑目而亡」一段。既能稍書使唐王死而依舊復生,何不先稍書使唐王長生而不死?特以稍書於天下後世學道之人,使早悟萬般世事儘是虛偽,一生功業終為幻妄。須當勘破塵緣,俯視一切,急尋個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真正教主,提出地獄返上天堂,脫離生死輪迴之苦難。休待臨渴掘井,忍饑思糧,而慌手忙腳,干方百計濟不得甚事,終亦必亡而已。噫!試問堆金如岱岳,無常買得不來無? 
  詩曰: 
  人生在世是浮漚,背理違天誰肯休。 
  任爾堆金多積玉,怎能買得命長留?    
第十一回 游地府太宗還魂 進瓜果劉全續配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世事之假,是叫人在生前打點,早修陽世之正果。此回寫地獄之苦,是叫人知死後報應,先作根本之善因。 
  冠首一詩,慨歎世事皆假,無常迅速,惜命者須早回頭。若不回頭,臨期萬般皆空,當的甚事?試觀「唐王渺渺茫茫,獨自一個散步荒郊草野之間。」是萬里江山歸何處?荒郊野草一戶海「到得鬼門關見先主李淵、先兄建成、故弟元吉,就來揪打索命。」是骨肉恩情今何在?儘是冤孽討債人。閻君問殺涇龍之故,太宗道:「聯宣魏征著棋,不期他化一夢而斬,這是那人曹官出沒神機,又是那龍王犯罪當死也。」可知人生在世,爭勝好強,父子兄弟,諸般恩愛牽纏,俱系一夢,若不及早解脫,縱有出沒神機之能,犯罪當死,焉能躲的閻君考問乎? 
  「生死簿上注定貞觀十三年,判官將『一』字上添了兩畫,注定三十三年。」一為水,兩為火,水火相濟。前三後三,兩而合一,便是不死之妙決,還元之秘密。添之正所以示人貞於觀,而及早打點,以求延年益壽之方,而非言私添壽數作情也。試問閻王面前可以作私情乎?「惟答瓜果」一語,已足見還元反本,方是不死之果報。 
  太宗見不是舊路而疑有差,判官道:「不差,陰司裡有去路無來路。」又云:「送陛下『轉輪藏』出身,叫陛下轉托超生。」正以示陰靈出殼,一去不返,只可轉生而不能回生矣。最提醒人處,是太宗道:「寡人空身到此,卻那裡得有錢鈔」?此處罵盡世間一切慳貪吝惜之徒,即富如大唐天子,死時且空身而去,帶不得分文錢鈔,況其他乎?聞此而不悟者,真地獄種子,仙翁亦無可如何矣。借相良所記金銀一庫給散孤魂,豈真金銀陰司可記?亦豈真陰司金很可借?特可記者,陽間之陰德;而可借者,改惡以從善。是默示人以善惡報應之不爽耳。 
  判官道:「千萬到陽間做個『水陸大會』,超度那無主的冤魂。」冤魂者迷人,死後所成。超度冤魂正以超度迷人,故曰在陽間超度。何為水陸大會?善性若水,修性之義;陸為地,腳踏實地,立命之義。性命合一,是謂大會。言能超度此冤魂者,惟此性命雙修一乘之法,余二非真,切勿忘記,葉嚀囑咐何其深切之至!又云:「『凡百不善之事,俱可—一改過,普諭世人為善,管教你後代綿長,江山永固。」可見諸多地獄皆為不善者所造,若凡百不善一一改過,地獄何有? 
  「唐王貪看渭河一對金魚,太尉「撲」的一聲,望渭河推下馬去,卻就脫了陰司,逕回陽世。」前因涇河之孽龍,去陽世而入陰司;今因渭水之金魚,脫陰司而回陽世。出此入彼,出彼入此,其善惡報應如影隨形,毫髮不爽。涇河龍王為孽龍,人心也,人心一發,至於死地;渭河金魚為真龍,真性也,真性一現,即得生路。去人心而歸真性,即是脫陰司而回陽世,善惡是非,生死之路分之矣。太宗說:「見陰司裡不忠不孝、非利非義、作踐五穀、明欺暗騙、大斗小秤,奸盜詐偽、淫邪欺罔之徒,受那些磨、燒、舂、銼之苦,煎、熬、吊、剝之刑,有千千萬萬,看之傷心。」如此等類,豈僅在陰司受報?而現世者比比皆然,特人不自知耳。御制榜文,句句牟尼,字字珠玉,可為塵世之明鑒,有不感悟而遷善改過者,必非人類也。 
  李翠蓮為齋僧而受氣自縊,劉全因妻死而捐軀進瓜,皆從真性中流出,視生死如一輒,富貴如浮雲,雖死如生,死不死耳。其所死者幻身,而真身不能死;其所散者濁氣,而真氣不能散。宜乎「夫妻皆有登仙之壽,翠蓮借玉英之屍還魂。」是有真性者死而復生,無真性者生而終死。 
  噫!以帝王富有四海,空身死去,帶不得陽間分文錢鈔;以匹夫擔水度日,作善積福,反能記陰司十三庫金銀;以民間夫妻齋僧之因,而閻王誇為登仙;以帝王御妹壽卻不永,而閻王反使促死。然則壽之長短,善惡長之短之,而不分其富與貴、貧與殘。前詩所云:「古來陰駕能延壽,善不求憐天自周」之義,世人何樂而不為善乎? 
  詩曰: 
  天堂地獄在心頭,善惡分明禍福由。 
  富貴不淫貧賤樂,可生可死有何愁。    
第十二回 玄奘秉誠建大會 觀音顯像化金蟬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善惡報應分明,而人之不可不為善也明矣。然善人不踐跡,亦不入於室,若欲脫苦惱、明生死、超凡世、入聖域,以為天人師,非大乘門戶不能。故此回由人道而及幽冥,自東土而上西天,以演無上至真之妙道也。 
  「李翠蓮借屍還魂在皇宮亂嚷,不肯服藥,見了劉全,扯住叫丈夫。」此富貴不能淫,貪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也。夫妻還鄉,見舊家業兒女俱好,一家團圓,樂何如之。相良夫妻賣水齋僧佈施,不肯受不明之財,其曰:「若受了這些金銀,就死的快了。」又曰;「就死也不敢受的。」是守死善道。輕富貴而重義氣者也。彼劉全夫妻、相良夫妻,可謂看破世事,在塵出塵,門如市而心如冰,不為世事所動矣。讀至此處,足令頑夫廉,懦夫有立志,可為世道人心之一助。在家者尚有如此之高節,而出家者當赧然愧死矣。 
  玄奘不愛榮華,只喜修持寂滅,德行高隆,千經萬典無所不通,亦可謂看破世事,足任天下大闡都僧綱之職,比一切皮相和尚高出一頭矣。然僅受唐王五彩織金袈裟、毗盧帽,塵世所貴之物,朝夕而服之被之,高台演教,混俗和光,是不過外貌之飭觀,有其名而無其實,其亦劉全、相良之同類。更何能不入沉淪,不墮地獄,不遭惡毒之難,不遇虎狼之災,而超越人天哉?菩薩持佛賜錦襴袈裟、九環錫杖,讚美許多好處,方是為聖為賢之寶物,作佛成仙之拄杖。袈裟錫杖之妙義,前解已明,無庸再注。夫袈裟錫杖為道之體用,乃金丹有為無為之實理,是古今聖聖相傳之妙道,若非大賢大德之人承受不起,擔當不得,雖有萬兩黃金無處可買。故菩薩道:「他既有德行,貧僧情願送他,決不要錢。」古人云:「至人傳,匪人萬兩金不換」者此也。夫金丹大道,乃天下稀有之事,非同一切旁門謬妄,得其真者,雖凡夫俗子,立躋聖位。玄奘受佛衣錫杖,道之全體大用無不俱備,羅漢菩薩之職早已有分,自然威儀濟濟,瑞彩紛紛,較前之唐王所賜混俗和光之衣帽,不啻天淵之隔。古人所謂「附耳低言玄妙旨,提上蓬萊第一峰」正是此意。當斯時也,被眼有衣,執持有杖,從此下學上達,前程有望。倘只以悟為事,安於小乘,不圖實踐力行,以期上進,如無衣無仗者同,衣杖何貴乎? 
  此玄奘正當台上唸經談篆宣卷之際,菩薩厲聲高叫道:「你只會談小乘教法,可會談大乘教法麼?」又云:「你這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超升,只可混俗和光。我有大乘佛法三藏,能超亡者升天,能度難人脫苦,能修無量壽身,能作無來無去。」夫開壇談經,乃空性中之小慧,以之度人為善則可,以之修道成聖則難。非若三藏妙典、成己成物、天人合發,能成金剛不壞之體,為佛子已上之事。蓋佛法三藏乃三家合一之妙道,正教外別傳之深旨。能修持者,度亡度鬼,超脫一切,出生死而逃輪迴,真實不妄,天下修行者聞此可以猛醒,不為小乘所惑矣。 
  菩薩指出,佛法三藏,「在大西天天竺國大雷音寺我佛如來處。」妙哉!仙翁已將先天下手之訣明明指示於人,不過借菩薩現身說法耳,而人自不知也。「西天」者,真金之本鄉;「天竺國」,「天」為二人,「竺」為二個,乃真陰真陽相會之地;「雷」所以震動萬物而醒發,「音」而至於大,則震動之聲音,不知其聞於幾萬里;「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是無聲無臭大道之歸結處。三豐云:「須知得內外的陰陽,同類的是何物件?必須要依世間法,而修出世間。『順為凡,逆為仙』一句兒超了千千萬。」蓋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相見,中藏先天之氣,生天生地生人,為仙佛之源頭,天地之根本。是即大西天真金之處,天竺國陰陽之鄉,大雷音正覺之旨,佛如來圓成之地。真經在此!丹頭在此!欲解百冤之結,悄無妄之災,捨此將誰與歸?正所謂只此一乘法,余二皆非真也。 
  噫!前受袈裟錫杖,已付玄奘佛法矣,何以又叫在西天取佛法?蓋前之受衣仗,是頓悟之學;今之取佛法,是實踐之功。菩薩在空中現身,落下簡貼,叫西方取經,求正果金身,蓋示其知之尤貴於行之也。噫!欲求生富貴,須下死工夫。玄奘直要捐軀努力,直至西天,不到西天,不得真經,即死也不敢回國,正上士聞道,勤而行之。唐王送紫金缽孟,又賜號三藏,是明示人以金丹大道,即我佛三藏真經,教外別傳之真衣缽也。 
  「寧戀本鄉一撮土,莫愛他鄉萬兩金」,歸根覆命,返本還元,在是矣。此「玄奘秉誠建大會,觀音顯像化金蟬」之秘諦。秉誠者,至善之所在,無為之功,然不先有為,而不能大會;顯像者,明德之所寄,有為之事,若不歸無為,而亦非大會。惟於玄奘處而觀音,於顯像處而秉誠,則化金蟬而大會矣。上句「立奘秉誠建大會」,以無為入有為;下句「觀音顯像化金蟬」,以有為化無為。有為無為合而一之,有無不立,方是大而化之;不會而會,會而不會,會之大,化之神,不神之神,入於至神,無上至真之妙道也。 
  詩曰: 
  存誠去妄法雖良,究竟難逃生死鄉。 
  何若金丹微妙訣,超凡入聖了無常。    
第十三回 陷虎穴金星解厄 雙叉嶺伯欽留僧    
  悟元子曰:上回內外二丹之體用,已言之精詳矣,然非知之艱,行之惟艱,是貴於身體力行,腳踏實地,方能不負所知,而完成大道。此回以下,徹始徹終,皆明行持有為之功用,直至過凌雲渡以後,方是無為之妙,而不事作為矣。學者須要認定題目,逐節細玩,必有所得。請先明此篇之旨。 
  起首先題「貞觀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出長安關外,馬不停蹄,早至法雲寺。」「望前三日」,即十三日也。十三日,總以明十四經回之旨,即貞下還元之旨。貞而不行,那為貞觀;貞而能行,即到貞元。「送出長安關外」,明其行也;「馬不停蹄,早至法雲寺」,明其行而有法也。上陽子曰:「形以道全,命以術延。」術者,法也。造命之道,全在奪天地之造化,盜陰陽之祖氣。若非有包羅天地之大機,轉運陰陽之秘訣,其何以命為我有,長生不老哉?蓋命理為有為之功,非若性理以道全形,無為者可比。三藏行至法雲寺,正以見有法而方可前行矣。 
  「眾僧燈下議論上西天取經原由,有的說水遠山高難度,有的說毒魔惡怪難降。」此便是衣食和尚所見之小,而不知難度處正當度,難降處正可降,實西天取經之旨。故三藏道:「心生,種種魔生;心滅,種種魔滅。」言怕難度、怕難降,即「心生種種魔生」;不怕難度,不怕難降,即「心滅種種魔滅」。蓋修行第一大病,莫過於生心,生心則有心,有心則千頭萬緒而不能自主,魔焉得不生?「長老心忙,太起早了。」心忙則意必亂,意亂則目無所見,而所行所由,阻滯不通,能不撥草尋路、崎嶇難走乎?「又恐走錯了路徑,正疑思,又心慌。」俱寫人心是非相混,邪正不分,中無主宰。所至之地,無往而非井坑;所遇之境,無處而非妖魔。其曰「自送上門來」者,不亦宜乎? 
  噫!心之陷人,無異乎虎之陷人,虎之陷人食其身,心之陷人喪其命。詩云:「南山白額王。」南者《離》位,像心,是明言心即是虎也,魔稱寅將軍屬於虎。又有二妖,一曰熊山君,一曰特處士。熊為火,火性也;特為牛,意土也。言人心一起,則火性妄意而即遂之,是各從其類也。舜曰:「人心惟危,道心推微。」人心者,二心也,為妖為魔而吃人;道心者,一心也,為神為聖而救人。山君道:「食其二」,明其人心生魔也;「留其一」,明其道心無魔也。魔生於人心,不生於道心,故「三藏昏昏沉沉,正在那不得命處,忽然見一老叟,手持拄杖而來,走上前,用手一拂,繩索皆斷,對面吹了一口氣,三藏方醒。」可見有拄仗者方能得命,存正氣者昏沉可醒,道心之為用,豈小補雲哉? 
  三藏不知行李馬匹在於何處,「老叟用杖指道:『那不是一匹馬,兩個包袱?』三藏回頭看時,果然是他的物件,並不曾失落,心才略放下些。」言陷阱在彼,技杖由我,既去其二,則得其一,執兩用中,包含一切,失去故物,而現前就有。至簡至易,不假他求,至此地位,心可才略放下矣。不曰放下心,而曰心才略放下,特以雙叉嶺乃去獸為人之關,是後天中事。金星乃五行之一,尚出於勉強,故曰心才略放下些。待後兩界山為自人登聖之域,是先天中事,收悟空得五行之全,即入於大化,而可大放下心矣。 
  老叟道:「此是雙叉嶺,乃虎狼巢穴處,你為何陷此?處士是個野牛精,山君是個熊羆精,寅將軍是個老虎精。」是不特為修道辨真假,而且為世道正人心。何以見之?口讀聖賢之書,假稱道學,而行多怪誕,非野牛而何?身著絲綿之衣,外像人形,而內存詭譎,非熊羆而何?品立萬物之首,而天良俱昧,損人利己,非老虎而何?正所謂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又曰「左右儘是山精怪獸,只因你本性圓明,所以吃你不得。」正所謂庶民去之,君子存之也。 
  「相隨老叟出了坑坎之中,走上大路。」則是入於坑坎,由於疑思而自誤;走上大路,因有主宰而解脫。此學者修行第一步工夫。若不先在雙叉嶺將此虎穴跳出,則人面獸心,而欲上西天難矣;若不在此虎穴得此金星拄杖,則身不自主,而欲解脫虎厄也亦難矣。頌曰:「吾乃西天太白星,特來搭救汝生靈。」言雙叉嶺非真金而不能脫災免難,生靈無所依賴也。「前行自有神徒助,莫為艱難報怨經。」言過此一難,而前行自有神徒相助,彼此扶持,人我共濟,方可上得西天取得真經,而不得以艱難中途自止,有失前程也。此「陷虎穴金星解厄」之旨。 
  然金星解厄,不過是自已昏沉中一點剛明之氣,而非他家不死之方。雖足以脫獸地而進人道,猶是一己之陰,未免獨自個孤孤恓恓往前苦進,捨身拚命,而不能從容中道,若遇險阻處,依然陷虎穴故事,有何實濟?「正在危急,只見前面兩隻猛虎咆哮,後邊幾條長蛇盤繞,左有毒蛇,右有猛獸。」此可見執一己而修,而前後左右無非毒蛇猛獸,終與毒蛇猛獸為鄰也。「孤身無賴,只得放下身心,聽天所命。」正寫一己必不能成功,需求人而方可有益也。 
  劉伯欽,「欽」者,敬也;鎮山太保,「鎮」者,真金義也。君子敬以直內,放手執鋼叉而不屈;君子義以方外,故與虎爭持而不懼。此人道中之實理,而不失其固有之性。故伯欽道:「我在這裡住家,專依打些狼虎為生,捉些毒蛇過活。」曰:「你既是唐朝來的,與我都是鄉里。」曰:「我你同是一國之人。」總言本性圓明,與虎狼為伍而不為虎狼所傷,是人而非獸矣。雖然剝虎皮而食虎肉,只可以保一生而不入異路;唸經卷而消罪業,不過是積來生而托生福地。伯欽有孝順之心,孝為百行之原;三藏有薦亡之能,善為一生之寶。此乃人道之極,而實仙道之始。倘欲西天取經而見如來,在伯欽家歇馬,猶如夢見,未免為有識者呵呵大笑矣。 
  伯欽送至兩界山告回,三藏告求再送一程。伯欽道:「長老不知。」是實言天下修行人,不知有此兩界山也。夫兩界山者,天人相分之路,天道能統其人道,而人道不能全其天道,以人道而欲行其天道,是乃以伯欽而欲過兩界山也,難矣。故伯欽道:「那廂虎狼不伏我降,我卻也不能過界,故此告回,你自去罷。」此等處須味「雙叉嶺伯欽留僧」之句。蓋雙叉嶺為善惡之關,趨於善則為人,趨於惡則為獸。伯欽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以敬留人,不能入於獸路,亦不能企於聖域。聖人云:「不踐跡,亦不入於室」者,即此伯欽留僧也。倘以留者只為獸路而留,差之多矣,此伯欽不得不告回使僧自去也。 
  「三藏牽衣執袂,滴淚難分。」正寫出修行淺見之流,執全人之道,而強執以修仙。彼安知五行山下有水中之金,為金丹全始全終;從有為入無為,以無為化有為;取得真徑,見得真佛;超凡入聖,通天徹地者哉?噫!原來只是這些兒,往往叫君天下走。不遇明師,此事難知。 
  詩曰: 
  未修仙道先修人,人與虎蛇作近鄰。 
  急脫諸般兇惡念,小心謹慎保天真。    
第十四回 心猿歸正 六賊無蹤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去獸心而修人道矣,然人道已盡,即仙道可修。故此回專言修仙起腳之大法,使學者不入於空性之小乘也。 
  冠首一詩,包含無窮,而其所著緊合尖處,在「知之須會無心談」一句。修道者須期無心,無心之心則為真心,真心之心則為真空,真空中藏妙有,真空妙有內含先天真一之氣。此氣號曰真鉛,又名金公,又名真一之精,又名真一之水,乃仙佛之真種子,為古今來祖祖相傳,至聖相授之真諦,非頑空禪學,守一己孤陰者,可窺其淺深。 
  劉伯欽不能過兩界山,敬只可以修性,而不能了命,聽得山下叫喊,太保道:「是他!是他!」猶言欲修仙道而保性命,當知還有他在。他者何也?身外身也,不死方也。《悟真》云:「休施巧偽為功力,認取他家不死方。」又云:「要知產藥川源處,只在西南是本鄉。」蓋性在己,而命在天,他即天之所命,若執一己而修,何以返本還元、歸根覆命、長生不死哉? 
  伯欽打虎,只是全的一個人道,不過引僧到兩界山而別求扶持,非可即此為了事。故「石匣中有一猴,露著頭,伸著手,亂招手道:『師父你怎麼此時才來,來得好!來得好!救我出來,我保你上西天去也。」天下一切修行人,錯認人心為道心,或觀空守靜,或強把念頭,妄想仙佛。彼烏知五行山下有先天真一之精,若能自他家而復我家,你救我,我保你,你我同心,彼此相濟,上西天而見真佛,至容且易。 
  蓋先天真一之精,為生物之祖氣,無理不具,無善不備,剛健中正,能以退群魔,除諸邪,所謂道心者是也。道心者無心之心,不著於形象,不落於有無,為成仙成佛之真種子。自有生以來,陽極生陰,走於他家,為後天五行所壓,埋沒不彰。然雖為五行所壓,未曾俱泯,猶有一息尚存,間或現露端倪,人多不識,當面錯過。其曰:「來得好!來得好!」即《悟真》所云「認得喚來歸捨養,配將奼女作親情」之義;亦即《參同》所云:「全來歸性初,乃得稱還丹」之義。猶言復得來道心,性情如一,方為好;復不來道心,性情各別不為好,好不好,總在道心之能來不能來耳。然欲其來道心,須要認得道心;欲要認得道心,須要求明師口訣,揭開六個金字壓貼。 
  自來讀《西遊》評《西遊》者,皆將六個金字壓貼錯認,以六金字為六欲,以心猿為心。因其心有六欲,心不能歸正,為六欲所壓,揭去六欲,心方歸正。果如其解,則宜先滅六欲心猿方出,何以提綱先云:「心猿歸正」,而後云:「六賊無蹤」?況六個字為金字,乃佛祖壓貼,豈有六欲為金,佛祖壓貼為六欲乎?於此可知六個金字,非六欲,乃我佛教外別傳之訣也。兩界山為去人道,而修仙道之界,欲知山上路,須問過來人,金丹乃先天真一之道心鍛煉而成,若非明師指破下手口訣,揭示收伏端的,即是六個金字,一張封皮,封住先天門戶。「不識真鉛正祖宗,萬般作用枉施功」,而道心終不能歸復於我。 
  六金字唵、嘛、呢、叭、□左「口」右「迷」、陡、吽之梵語,仙翁何語不可下,而必下此難解之梵語,使人無處捉摸乎?然不知仙翁立言用意處,正欲人知其梵語之難解也。蓋此難解處,正有先天下手之口訣在焉,未得真傳,「饒君聰慧過顏閔,不遇明師莫強猜」,此其所以為唵、嘛、呢、叭、□左「口」右「迷」、吽也。三藏拜祝揭貼,凡以求揭示妙旨耳。將六字「輕輕揭下」,是秘處傳道,暗裡示真之竅妙,非可與人共知共見者,雖欲不謂之唵、嘛、呢、叭、□左「口」右「迷」、吽,不能也。此陣香風,乃我佛教外別傳之旨,若有聞得者,霎時騰起空中,而脫苦難,不為塵世所累。古人謂「識得個中真消息,便是龍華會上人。」信有然者,從此翻五行而收金精,何難之有? 
  「一聲響亮,真個是地裂山崩,那猴赤淋淋跪下道聲師父,我出來也。」《悟真篇》云:「赫赫金丹一日成,古仙垂語實堪聽。若言九載三年者,儘是推延款日程。」夫人待患不得真訣耳,一得真訣,若直下承當,下手修為,即便驚天動地,跳出五行,淨裸裸,赤灑灑,而大解大脫,無拘無束矣。「法名悟空,混名行者」,是明示人以悟得還須行得,若悟而不行,則先天之氣不為我有,不死之方未為我得,欲上西天見真佛,如緣木求魚,畫餅充飢,烏可能之? 
  三藏得了悟空,正一陽來復,天心復見之時,由性以修命也;悟空歸了三藏,正翻去五行,歸於妙覺之秘,由命以修性也。此仙翁一筆雙寫,修性修命,總要揭過金字壓貼,方能得真。倘誤認提綱「心猿歸正」,或疑悟空是心,則是三藏收悟空收心矣。果是收心,前面三藏出虎穴過雙叉,已是修心而收心,宜是休歇道成之時,又何必在兩界山收悟空上西天取經乎?況於「須會無心訣」大相矛盾,何得謂心即是道,大聖即心?其所謂心猿者,無心之心。悟得無心之空,則為心猿;行得空中之悟,則為歸正。心猿而歸正,悟空而行真,真空而藏妙有,妙有而含真空,無物無心,是真如法身佛,乃他家不死之方,而非方妄心之歸正。三豐云:「無根樹,花正開,偃月爐中摘下來。添年壽,減病災,好結良緣備法財。從此可得天上寶,一任群迷笑我呆。」即此「心猿歸正」之妙旨。悟到此處,方是揭下唵、嘛、呢、叭、……、吽金字壓貼;行得此事,方能翻過五行而不為後天所累。此伯欽告回,行者請三藏上馬也。 
  「忽見一隻猛虎,三藏心驚。行者喜道:『師父莫怕他,他是送衣服與我的。』」學者須要細辨,莫可誤認。此虎與雙叉嶺之虎不同,前雙叉嶺之虎,是凡虎;此兩界山之虎,是真虎。凡虎乃吃人之虎,真虎乃護身之虎。故曰「莫怕他,他是送衣服與我的。」 
  觀二「他」字可知。「耳朵內取出金箍棒,被他照頭一棒打死。」此道心一歸,真虎自伏,絕不費力,較之伯欽打假虎而爭持者天地懸遠矣。強中更有強中手,不上高山不顯平地也。「脫下他的衣服來,穿了走路。」以真精之道心,穿真虎之皮衣,可知道心即真虎,真虎即道心。仙翁恐人不知道心即真虎,故又演出悟空打虎一段以示之。 
  悟空得真虎皮而護身,三藏得了悟空而護身,同一「心猿歸正」之天機,心猿歸正,道心常存,拄杖在手,隨心變化,無不如意,可以上的西天矣。故行者道:「我這棍子要大就大,要小就校剛才變作一個繡花針兒模樣,放在耳內矣。但用時方可取出。」 
  又道:「老孫頗有降龍伏虎的手段,翻江攪海的神通。大之則量充宇宙,小之則攝於毫毛。變化無端,隱顯莫測。」道心之用,豈小補雲哉? 
  金丹之道,所難得者,道心一味大藥。道心若得,大本已立,本立道生,漸有可造之機。故曰「半嶺太陽收返照,一鉤新月破黃昏。」太陽返照,一鉤新月,俱寫道心初復之象。道心初復,為偃月爐。《悟真》云:「偃月爐中玉蕊生,硃砂鼎裡水銀平。只因火力調和後,種得黃芽漸長成。」即新月破黃昏之意。但此新月破黃昏,乃竊陰陽、奪造化、轉生殺、逆氣機,為天地所秘。宜乎到莊院投宿,「老者開了門,看見行者這般惡相,腰繫一塊虎皮,好似雷公模樣,嚇得腳軟身麻,口出譫語,道:『鬼來了!鬼來了!」』即佛祖所云「若說是事,諸天及人皆當驚疑」也。」 
  本傳中行者到處,人皆認為雷公,大有妙義。蓋道心者,天地之心,天地之心回轉,一陽來《復》,《坤》中孕《震》,《震》為雷,故似雷公模樣。陰下生陽,暗中出明,有像三日之月光,故為偃月爐。光自西而生,西為白虎,故腰繫虎皮裙。此仙翁大開方便門,明示人以行者即偃月,偃月即虎。 
  古來注《西遊》者,直以為悟空是心,吾何嘗不謂是心,但以為天地之心則可,以為人心之心則非矣。故老者道:「那個惡的卻非唐人。」「惡」字,「亞」、「心」成字。言是心非心,乃天地之心,而非人心也。行者厲聲高呼道:「你這個老兒,全沒眼色,我是齊天大聖,原在這兩界山石匣中的,你再認認看。」是叫醒一切沒眼色之盲漢,須在天人分途之界,再三細認,不得以人心為天心,以天心為人心,是非相混也。「老者方才省悟,道:『你倒有些像他。」』是一經說破,真知灼見,方才省悟,天心是他家不死之方,非人心可比。「有些像他」者,天心人心,所爭者些子之間,識不得天心,終是人心用事,縱天心常見,當面錯過耳。 
  「老者問出來的原由,悟空細說一遍,老者才下拜,請到裡面。」言天心之出必有口訣,非師罔知,悟空與老者論年紀,說出在山腳下五百餘年,老者道:「是有!是有!我曾記得祖公公說,此山乃從天降下,就壓了一個神猴,直到如今,你才脫體。』」可知後天中返先天之道,乃古今祖祖相傳之道,不遇明師,雖活百歲,到老無成;已得真傳,心領神會,霎時脫體。 
  「一家兒聽的這般話說,都呵呵大笑。」言此道至近非遙,至約不繁,說破令人失笑也。「老者姓陳,三藏也姓陳,乃是宗。」陳者,東也。先天真一之氣,本是東家之物,交於後天,寄體在西,如我家之物走於他家,故有他我之分。一朝認得,喚回我家,他即我,我即他,他我同宗,彼此無二,渾然一氣矣。行者討湯水洗浴,去其舊染之污也;借針線縫裙,補其有漏之咎也。「今日打扮,比昨日如何?」已知今是而昨非。「這等樣,才像個行者。」 
  總要去假而存真。以上皆心猿歸正之旨。心猿歸正,先天真一之氣來復,丹頭已得,可以起身上馬,勇猛精進,一直前行矣。 
  「師徒們正走,忽見路旁呼哨一聲,闖出六個人來,各執槍刀,慌的三藏跌下馬來,行者扶起道:『師父放心,沒些兒事,這都是送衣服盤纏與我們的。」「六個人即六欲,六欲者,偷道之賊;心猿者,護道之聖。三藏跌下馬,行者扶起,跌猶不跌,可以放心矣。但六賊雖能傷命,而得心猿真金運用,則六賊化為護法,亦可以助道之一力,故曰:「送衣服盤纏與我們的」也。又曰:「你卻不認得我這出家人,是你的主人公。」蓋心猿者道心,六欲者人心。道心者主人,人心者奴僕,主人現在,奴僕何敢猖狂乎? 
  及行者要分所劫之物,六賊亂嚷道:「你的東西全然沒有,轉來和我等要分東西。」正以見捨不得自己的,取不得別人的也。」六賊照行者劈頭亂砍,悟空停立中間,只當不知。」正捨得自己的東西也。「把六賊一個個盡皆打死,剝了他的衣服;奪了他的盤纏。」 
  正對景忘情,取得他人的東西也。這等處皆是殺裡求生.以義成仁,惻隱之至者。三藏反謂無惻隱之心,何其愚乎?故悟空道:「師父,我若不打死他,他卻要打死你哩!」此正是上得西天,作得和尚,其惻隱之心,孰大於此?三藏道:「我出家人,寧死也決不敢行兇。」此等婦之仁,一聽其六賊縱橫,正是上不的西天,作不的和尚。其無惻隱之心,孰過於此?宜其悟空嫌絮聒,「『呼』的一聲,回東而去。」噫!是非不兩立,邪正不並行,悟空之去,非悟空自去,乃因三藏認假失真而使去之。悟空一去,主張已失,而三藏欲捨身拚命歸西,向一己主張,如何能主張的來?此觀音菩薩不得不傳與《定心真言》也。 
  「《定心真言》,又名《緊箍兒咒》。暗暗的念熟,牢記心頭,再莫洩漏一人知道,我去趕上他,叫他還來跟你。」心真則心定,心定則勇猛精進,愈久愈力。戒慎恐懼,念頭堅牢,自無一點洩漏,已失者而可返,已去者而可還也。「綿布直裰」,為朝夕被服之物,使其綿綿若存,須臾不離也;「嵌金花帽」,為頂戴莊嚴之物,使其剛柔合宜,不偏不倚也。「若不服使喚,你就默念此咒,他再不敢行兇,也再不敢去了。」一念堅固,頑心自化,真心常存也。 
  「老母化一道金光,回東而去,三藏情知是觀音菩薩授此真言,急忙撮土焚香望東禮拜。」這一道金光,非外來之金光,即我神光覺照之金光。知得此光,緊箍已得,急當迴光返照,敬之拜之,而弗敢有替者。「收了衣帽,藏在包袱中,將《定心真言》,念的爛熟。」是佩服在心,潛修密煉,唸唸歸真,期必至於無一點滓質塞窒於方寸之內也。 
  悟空到得東海,見了龍王,問其不向西回東之故,行者謂唐僧不識人性,則知非悟空去,乃唐僧不識人性而去之。龍王以圯橋故事勸勉,悟空道:「老孫還去保他便了。」此中又有深意,不知者直以為龍王勉力悟空,殊不知此即悟空伏虎之後而降龍也。真虎可以護身,真龍可以回心,此仙翁反面文章,世人安知?遇著南海菩薩,叫「趕早去,莫錯過念頭。」正以降龍伏虎之後,則直靜觀密察,努力前行,而不得錯過了念頭,中道自棄也。 
  「三藏道:「這帽子若戴了,不用教經就會唸經;這衣服若穿了,不用演禮就會行禮。」「金箍」者,果決而收束,一經收束,入我門中,不由的不會經、不會禮。所以戴在頭上,一念生根,取不下、揪不斷,再不敢欺心矣。古人云:「一念回機,便同本得。」若非神觀之大士,烏能有此大法?說到此處方是「六賊無蹤」之妙諦,而非言打死六賊即是無蹤。 
  夫六賊者,眼、耳、鼻、舌、身、意也。眼、耳、鼻、舌、身、意,因色、聲、香、味、觸、法,而生喜、怒、愛、思、欲、憂;喜、怒、愛、思、欲、憂,皆從人心而出。欺心,則人心用事,而六賊猖狂;不欺心,則道心用事,而六賊自滅。提綱「心猿歸正,六賊無蹤。」是道心發現,六賊自然無蹤,不待強制。古經云:「得其一,萬事畢。」即此道心之謂乎!果得道心一味大藥,不但六賊無蹤,方且攢五行,合四象,皆於此而立基矣。 
  詩曰: 
  已修人事急修仙,這個天機要口傳。 
  翻過五行歸正黨,霎時六賊化飛煙。    
第十五回 蛇盤山諸神暗佑 鷹愁澗意馬收韁    
  悟元子曰:上回言先天真一之氣來復,為修命之本,倘立志不專,火功不力,則懦弱無能,終不能一往直前,臻於極樂。故此回示人以任重道遠,竭力修持之旨。 
  「行者伏侍唐僧西進,正是臘月寒天,朔風凜凜,滑凍凌凌,走的是些:懸崖峭壁崎嶇路,疊嶺層巒險峻山。」俱形容西天路途艱難,而平常腳力不能勝任之狀。蓋修行大事,功程悠遠,全要腳力得真,腳力之真全在深明火候,火候明而腳力真,腳力真而火候准。「蛇盤山」,蛇為火,言火候層次之曲折;「鷹愁澗」,鷹利爪,喻冒然下手之有錯。不知火候,冒然下手,便是假腳力,其不為蛇盤山、鷹愁澗所阻者幾何?「澗中孽龍將白馬一口吞下,伏水潛蹤」,信有然者。何則?真正腳力潛修密煉,步步著實,不在寂滅無為,一塵不染。倘誤認寂滅無為即是修道,此乃懸空妄想,安能上的西天見得真佛?豈不遷延歲月枉勞心力乎?「行者道,你忒不濟不濟,又要馬騎,又不肯放我去,似這般看著行李,坐到老罷。」此等法言,真足為行道不力,著空執相者之一鑒,仙翁慈悲,何其心切? 
  「空中諸神叫曰:『我等是觀音菩薩差來一路神祇,特來暗中保取經人者。」曰觀音,曰神祇,曰暗保,以見金丹之道,靜觀密察,神明默運,步步著力,而不得以空空無為為事也。眾神是六丁六甲、五方揭諦、四值功曹、護駕伽藍、各各輪流值日。此等處,數百年來誰人識得?誰人解得?若不分辨個明白,埋沒當年作者苦心。此回妙旨,是仙翁撥腳力之真,真腳力之所至,即火候之所關,行一步有一步之火候,行百步有百步之火候。金丹之道,功夫詳細,火候不一。「大都全籍修持力,毫髮差殊不作丹。」紫陽翁深有所戒,《火記》不虛作,演《易》以明之。」《參同契》早有所警,「一毫之差,千里之失。」提綱「蛇盤山諸神暗佑」者,即此火候之謂。「六丁六甲」者,木火也;「五方揭諦」者,五行也;「四值功曹」者,年月日時也;「護駕伽藍」者,護持保駕也。總言腳力真資,火候功程,毫髮不可有差。「觀音差」者,非靜觀密察而火候難准也。蓋火候之真,全在腳力之實,無腳力而火候難施,故諸神暗佑。 
  在收白馬之時,但收真腳力,須要有剛有柔,知進知退,若獨剛無柔,躁進無忌,便是以意為馬,而意馬不能收韁。故「行者與孽龍相鬥,那龍不能抵敵,躥入水內,深潛洞底,再不出頭。使出翻江攪海神通,孽龍跳出洞,變水蛇鑽入草窠,並沒影響。」原其故,皆由只知有己不知有人,專倚自強之故。「喚出土地,問那方來的怪龍,搶師父白馬吃了?」說出「師父」二字,則是禮下於人,必有所得時也。故二神道:「大聖自來是不伏天不伏地的混元上真,幾時有師父來?」是言其傲性自勝,只知有己不知有人也。行者說出觀音勸善,跟唐僧取經拜佛因由,這才是迴光返照,以己合人,修行者真腳力在是。所謂謙尊而光,卑而不可踰者也。 
  二神道:「澗中自來無邪,只是深陡寬闊,徹底澄清,鴉雀飛過,照見自己形影,便認作同群之鳥,往往誤投水內。」是言其著空守靜之士,悟得一己之陰,便以為千真萬真,不肯進步,以此為止,到得年滿月盡,方悔從前之差,終歸大化,其與鴉雀水中照見形影,認作同群,誤投水中,自喪其命者何異?此其所以為鷹愁陡澗。陡者,至危至險,最易陷人也。仙翁恐人錯會提綱「意馬收韁」字樣,以龍馬為意,以收龍馬為「意馬收韁」,入於著空定靜之門戶,故演出此段公案,以示意之非道也。何則?自古神仙雖貴乎靜定,然靜定不過是學人進步之初事,而非真人修道之全能。說出觀音菩薩救送孽龍,「只消請觀世音來、自然伏了。」聞此而可曉然悟矣。倘以龍馬為意,則觀音救送時已是收韁,何以又在鷹愁澗作怪?又何以復請觀音菩薩來降?此理顯然,何得以龍馬為意?若識得龍馬非意而伏龍,則意馬可以收韁;若誤認意馬是龍而伏意,則意馬不能收韁。意馬之收韁與不收韁,總在觀音伏龍處點醒學人耳。蓋觀音救送孽龍,是叫人在修持腳力上,先究其理之真,而韜明養晦;今請觀音來伏孽龍,是叫人於腳力修持處,實證其知,而真履實踐。然其所以修持腳力之真,以柔弱為進道之基,而非空空無物之說;以剛健為力行之要,而非勝氣強制之意。是在有己有人,不失之於孤陰,不失之於寡陽,神光默運,順其自然,是得腳力之真者。「請觀音菩薩自然伏了」,一句了了。 
  及菩薩來,「行者道:『你怎麼生方法兒害我?』菩薩道:『若不如此拘繫你,你又誑上欺天,似從前撞出鍋來,有誰收管?須是這個魔頭,你才肯人瑜伽之門。」讀者至此,未免疑菩薩恐行者復有鬧天宮之事?故賜金箍魔之;或疑是行者因自己有魔頭,而分辯之。皆非也。此等語正為收伏龍馬而設,其言在此,其意在彼。蓋「誑上欺天,似前撞禍」,是知有己,不知有人,專倚自強也;「須是這魔頭,才肯入我瑜伽之門」,不倚自強而知有人矣。 
  菩薩說出那條龍是奏過玉帝討來,為取經人做個腳力,凡馬不能到得靈山。「須是這個龍馬,方才去得。」觀此而益知龍馬非意,若以龍馬為意,是欲以凡馬到靈山,烏可能之?「使揭諦叫一聲玉龍三太子,即跳出水來,變作人相,拜活命之恩。」玉龍三太子即前解《乾》之三爻,其辭「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此仙翁揭示靜觀內省,日乾夕惕,大腳力之妙諦,猶雲不如是不足以為腳力也。小龍道:「他打罵,更不曾提出取經的字樣。」菩薩道:「那猴頭專倚自強,那肯稱讚別人。」不提取經字樣,便是專倚自強;不肯稱讚別人,便是無有真腳力。既無真腳力,即不得為取經人;即不為取經人,而欲取經難矣。然則取經須賴真腳力,欲有真腳力,須要屈己求人。處處提出取經字樣,不必專倚自強,而腳力即是,不必更向別處尋腳力也。 
  又曰:「『今番前去還有歸順的,若問時,先提起取經來,卻也不用勞心,自然拱伏』,行者歡喜領教」。夫修真成敗全在腳力,腳力一得,從此會三家、攢五行,易於為功。然其要著,總在於提出「取經」字樣,不提出「取經」字,仍是意馬未收韁局面,雖有腳力,猶未為真。不但三家難會、五行難攢,即後之千魔萬障如何過得?所以後之唐僧四眾所到處,必自稱上西天拜佛取經僧人。此等處系《西遊》之大綱目,不可不深玩妙意。其曰:「還有歸順的,提起取經字,自然拱伏。」良有深意,此乃天機,若非明造化而知陰陽者,孰能與於斯?若有妙悟者,能不歡喜領受乎? 
  「摘了小龍項下明珠」,是不使妄用其明,有若無,實若虛也。「柳枝醮出甘露,在龍身上拂了一拂,吹口仙氣即變作原來的馬匹毛片。」柳枝者柔弱之木,甘露者清淨之水,是明示人以柔弱清淨為本,日乾夕惕為用,一氣成功,而不得少有間斷也。觀於龍變為馬,可知金丹之道以龍為意,而非以意為龍。小龍吞馬匹者,不用其意也;小龍變馬匹者,借意配龍也。龍也、馬也、意也,惟有神觀者自知之。 
  「行者扯住菩薩不放,道:『我不去了!我不去了!似這等多磨多折,老孫性命也不能保,如何成得動果?我不去了!我不去了。」』是豈行者不去,特以寫修行而無真正腳力者,俱因多磨多折,中途自棄,不肯前進者比比皆然。數道幾個不去,正示人不可不去也。菩薩再贈一般本事,將楊柳摘下三葉,變作腦後三根救命毫毛,叫他若到無濟無涯處,可以隨機應變,救得急苦之災。噫!三葉柳葉變三根毫毛,毛是何毛,毛在腦後又是何意?若不打透這個消息,則不能隨機應變,終救不得急苦之災也。蓋木至於柳則柔矣,葉至於柳葉則更柔,物至於毛則細矣,毛至於毫毛則更細,放在腦後藏於不睹不聞之處也。總而言之,是叫再三觀察,剛中用柔,於不睹不聞至密之處,心細如毛,隨機應變也。 
  「上流頭一個漁翁,撐著一個枯木筏子,順水而下。」木至於枯,則無煙無火而真性出。「從上流頭順水流下」,順其上善之本性,而不橫流矣。「行者請師父上了筏子,不覺的過了鷹愁陡澗,上了西岸。」此西岸乃性地之岸,何以見之?鷹愁澗為收龍馬之處,龍為性,得其龍馬,即見其本性,腳踏實地,非上了性之西岸而何?故曰「廣大真如登彼岸,誠心了性上靈山。」其不言命者,龍馬不在五行之列,而為唐僧之腳力也。 
  「菩薩差山神土地,送鞍轡鞭子。」山神比心,土地比意,本傳中山神土地,皆言心意。此心此意,為後天幻身之物,而非先天法身之寶。龍馬自玉帝而討,秉之於天;鞍轡借山神土地而送,受之於地。則是心意只可與腳力以作裝飾,而不能為腳力進功程。故曰你可努力而行,莫可怠慢也。乃唐僧肉眼凡胎,以此為神道,是直以後天之心意為神道,認假作真,望空禮拜,有識者能不活活笑倒乎?彼有猶誤認蛇盤山為小腸,鷹愁澗為腎水,小龍為腎氣者,都該被老孫打他一頓棒。 
  詩曰: 
  大道原來仗火功,修持次序要深窮。 
  鑒形閉靜都拋去,步步歸真莫著空。    
第十六回 觀音院僧謀寶貝 黑風山怪竊袈裟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修道者須有真腳力,而後可以得正果。然腳力雖真,而不知陰陽配合,則孤陰不生,獨陽不長,大道難成。故此回合下二回先寫其假陰假陽相合之假,以證真陰真陽相合之真也。 
  篇首「和尚見了行者,問唐僧:『那牽馬的是個什麼東西?』唐僧道:『低聲。他的性急,若聽見什麼東西,他就惱了。』」東為木,屬陰。西為金,屬陽。「他的性急」,是有金無木。有西無東,金丹難就,算不得東西。「和尚咬指道:『怎麼有這般一個丑徒弟?』三藏道:『丑自丑,甚是有用。」』夫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相通,順則生人生物,逆則成佛成仙,世法道法無有分別。所異者凡父凡母而生幻身,靈父聖母而生法身,若遇明師咬破此旨,則說著丑而行著妙矣。「觀音」者,照視之謂;「禪院」者,空寂之謂。空觀而無實行,故謂觀音禪院,即釋典所謂「巍巍佛堂,其中無佛」者是也。 
  「行者撞鐘不歇,和尚道:『拜已畢了,還撞怎麼?』行者笑道:『你那裡曉得,我這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鐘哩!」此便是一日有一日之功果,日日有日日之功果,不得以空空一觀為了事。其曰「你那裡曉得」者,欲使其曉得也。因其人多不曉得,而反稱大聖撞鐘為野入,此等真野人耳。行者道:「是你孫外公撞了要子的!」先天真一之氣,自虛無中而來者,是為外來主人公,得此外公,靈通感應,曲直應物,潛躍隨心,其修道如耍,絕不費力。彼一切執心為道,著空之徒,聞的此等法音,見說此等法象,能不嚇得跌滾而叫「雷公爺爺」乎? 
  「老增癡長二百七十歲。」此明示為心也。心屬《離》,在南,其數二七,故長二百七十歲。「一小童拿出一個羊脂玉盤兒,三個法藍茶盅。」此明明寫出一「心』字也。羊脂盤兒,像心之一勾;三個法盤藍盅,俏心之三點,非心而何?又「一童提把白銅壺兒,斟了三杯香茶。」白銅壺象腎中之精,斟了三杯香茶,乃腎氣上升而交於心也。「三藏誇為好物件,老僧道:『污眼!污眼!這般器皿何足過獎?』」言無知之徒誤認心腎為陰陽,或觀心,或守腎,或心腎相交,是直以此中有好物件矣。殊不知心腎乃後天濁中之濁,若以這般器皿為好物件,真是污眼!污眼耳! 
  老僧問三藏有甚寶貝,三藏道:「東土無甚寶貝。」示其我家無寶也。行者道:「包袱裡那一領袈裟不是寶貝?」言包羅萬象,備具五行,不著於名相,不涉於有無者方是真寶貝,而不得以心腎為寶貝。「眾僧不知此等寶貝,聽說袈裟個個冷笑。」正下士聞之大笑去之也。「行者欲取袈裟,三藏莫叫斗富,恐有錯。」所謂傳之匪人洩天機也。又云:「珍奇玩好之物,不可使見貪婪奸偽之人,一經入目,必動其心,既動其心,必生其計,誠恐有意外之禍。」所謂「君子遁世不見,知而不悔」也。「老僧見了寶貝,果然動了奸心。」是執心而用心,直以動心為寶貝矣。「廣智道:『將他殺了,把袈裟留下,豈非子孫長久計?』廣謀道:『連人連馬一火焚之,袈裟豈不是我們傳家之寶?」』夫人之所以修心者,必疑其心之靈明知覺,廣智廣謀,即是寶貝,而遂愛之錯之,以為長久計,以為傳家寶。殊不知認此廣智為寶,即是用假而殺真;認此廣謀為寶,即是以邪而焚正。噫!日謀夜算,執守此心,君火一動,相火斯乘,君火相火一時俱發,能不火氣攻心,玉石俱焚乎? 
  「行者變作蜜蜂從窗楞中鑽出,看見和尚們放火,將計就計,南天門尋廣目天王借辟火罩,罩住唐僧、白馬、行李,房上保護袈裟。」此暗密中鑽研透徹,而知師心為害,將計就計,火裡下種,借假修真之大機大用,較之放心謀寶貝者,何啻天淵?「那些人放起火來,一陣風刮的烘烘亂著,正是星星之火,能燒萬頃之山,把一座觀音院,處處通紅。」《悟真篇》曰:「火生於木本藏鋒,不會鑽研莫強攻。禍發總由斯害己,要須制伏覓金公。」老和尚用智謀而圖袈裟,正「不會鑽研而強攻」。燒得觀音院處處通紅,正「禍發總由斯害己」,木之藏火鋒也。如此,安得如金公借辟火罩,而保袈裟為至真乎? 
  「觀音院正南黑風山黑風洞妖精,見正北火光晃亮,知是觀音院失火來救。」此個妖精即腎中妖精,黑風山黑風洞,狀腎水之純陰。腎屬北,何以在觀音院之南?此特取心火下降,腎水上升之義。心腎亦有相濟之道,故黑風洞之妖而來救觀音院之火。「他不救火,拿著袈裟趁著鬨打劫,飛轉山洞而去。」噫!金丹圓陀陀,光灼灼,無形無象,至無而含至有,至有而藏至無,乃真陰真陽相濟而成象者。是為先天真一之氣,本於父母未生以前,豈父母既生已後心火腎水之謂哉?迷徒不知是非,捨去先天之真,擺弄後天之假。誤以心為陽,腎為陰,心中之液為陽中之陰,腎中之精為陰中之陽,當午時而守心,子時而守腎,使心液腎氣交結於黃庭便以為丹。豈知守心則金丹已為心所害,如觀音院僧謀寶貝者是也;守腎則金丹已為腎所陷,如黑風洞怪竊袈裟者是也。其黑風怪不能救火,而且盜去袈裟不亦宜乎?故眾僧道:「唐僧乃是神人,未曾燒死,如今反害了自己家當。」可知執心之輩,儘是自害其家當,而不能成全其家當。自害其家當,終亦必亡而已,可不畏哉?詩云:「堪歎老衲性愚蒙,計奪袈裟用火攻。廣智廣謀成甚用,損人利己一場空。」提醒世人,何其深切? 
  「行者把那死屍選剝了看,更無那件寶貝。」言執心為道者,皆以為此幻身有寶貝,以故千方百計,智謀運用,妄想修仙,果若幻身有寶,死後到底此寶歸於何處?仙翁現身說法,「把死屍選剝了看,更無那件寶貝。」是明示人以這幻身無寶也。然則幻身無寶,可知守心者之非道,守腎者亦不真。即此二宗公案,仙翁已是一棒打倒了七八層重牆,徹底透亮,學者可以寬心前去,別尋寶貝下落矣。 
  詩曰: 
  迷徒不識本原因,誤認皮囊有寶珍。 
  心腎相交為大道,火生於木自傷身。    
第十七回 孫行者大鬧黑風山 觀世音收伏熊羆怪    
  上回已言執心為道之害,以明真陰非關於心。此回復言守腎為禍之由,以見真陽不繫於腎也。 
  「行者一觔斗跳將起去,慌得觀音院大小和尚朝天禮拜道:『爺爺呀!原來是騰雲駕霧的神聖,怪道火不能傷。』」言能一觔斗跳得出火坑者,方不是執心為道,一無所傷之大聖人。彼使心用心,反害了自己者,安能知此? 
  「行者到黑風山見三個妖魔席地而坐,上首的一條黑漢,左首的一個道人,右首一個白衣秀士。」此三妖皆腎宮之物,何以見之?黑漢為熊羆屬火,乃腎中之慾火;道士為蒼狼,號凌虛,屬氣,乃腎中之陽氣;秀士為白蛇,精色白,乃腎中之濁精。「席地而坐」者,三物皆後天有形重濁之物也。「講的安爐立鼎、摶砂煉汞、白雪黃芽。」是用功於腎臟,而並服爐火藥以補養者。黑漢欲做佛衣會,是直以腎中精氣為寶,雖知有佛衣之名,而不知其佛衣之實也。行者叫道:「好賊怪,你偷了我的袈裟,要做什麼佛衣會!」罵盡世間迷徒;竊取金丹之名,擺弄腎中陰精之輩。「把白衣秀士一棒打死」,是不叫在交感之精上做功夫也。又叫道;「作死的孽富。」妙哉此語!一切愚人誤認陰精為真精,非意定於下元,即搬運於腦後。守下元者,終必底漏;運腦後者,終成腦癰。謂之作死則可,謂之作生則不可。 
  其曰:「你認不得孫外公哩!」一切作死者可以悟矣。蓋金丹是陰陽交感而成,從虛無中來者,是為外來主人公,又名真一之精,而非身內腎官所生濁精之謂。說出外公,系「大唐御弟三藏法師之徒弟孫行者。」可知先天真一之精,必有師傳,而非可於一身猜量者。行者自道腳色來歷,皆金丹之精髓。「惟我是歷代馳名第一妖」,最省人言,只此一乘法,余二皆非真也。 
  「兩個鬥了十餘合,不分勝負。」蓋慾念與道念並勝,勢相敵而力相等也。「見一個小妖左脅下夾著一個梨木匣兒,從大路而來。」分明寫出一個情字耳,小妖喻情之小,梨色青喻情之青。小左而夾一青,非情而何?夫欲動而情生,情生而心亂,是情為心腎相通之物。「劈頭一下打為肉醬」,情亡而心死,心死而欲可以漸消矣。「請貼上寫著:侍生熊羆頓首,拜啟上大闡金地老上人丹房。」心上而腎下,功家多以心為丹房,取腎氣上升於心,以為取《坎》填《離》,故曰「傳他些什麼服氣小法兒」也。「變作和尚模樣」,是以道心變人心,以真作假,借假取真之天機。「到了洞門,卻也是個洞天福地,對聯寫著「靜隱深山無俗慮,幽居仙洞樂天真。』行者暗道:『亦是脫垢離塵知命的怪物。』」蓋腎中藏有後天精氣,能保守此精此氣,不肯恣情縱慾,亦算知命之一節。然不知先天真精真氣,僅以此為事,未免終是怪物而不能成仙作佛。 
  「行者與妖精自天井鬥到洞口,自洞口打到山頭,自山頭殺到雲外,只鬥到紅日沉西,不分勝負。」言慾火一動,自下而上,由微而盛勢不可遏。雖有道心,莫可如何,焉能勝的?但紅日西沉,腎氣當潛。故曰;「天色已晚,明早來與你定個死活,遂化陣清風回洞。」晚者,腎氣衰敗之時;早者,腎氣旺盛之時。是早而活,晚而死,當晚化風回洞,不其然乎?唐僧問妖精手段如何?行者道:「我也硬不多兒,只戰個手平。」吁!以道心制慾火,如滾湯潑雪,隨手消滅,何以只戰個手平而不能制伏?然其所以不能制伏者,皆由知之不真,見之不到,欲在先而法在後。行者欲請觀音菩薩來討袈裟,方是靜觀密察,先發制人,不為欲所迷矣。行者以為觀音有禪院,容妖精鄰住,偷去袈裟;菩薩以為行者大膽,賣弄寶貝,被小人看見。總以見真寶之失,皆由於失誤覺察,自不小心,賣弄炫耀,開門揖盜耳。若欲降妖復寶,捨神觀默運之功,余無他術矣。 
  「行者見道士拿一個玻璃盤兒,安著兩粒仙丹,一棒打死,見盤底下是凌虛子制。笑道:『造化!造化!」凌虛子為氣,玻璃盤為精。謬執心腎者,以心液為陰丹,以腎精為陽丹,故運腎氣上升於心,心液下降於腎。「一棒打死」,不令其錯認陰陽,在心腎上作功夫;不在心腎上作功夫,是已悟得其假矣;悟得假,即可尋其真,而下邊即有造化矣。行者將計就計,叫菩薩變作凌虛,自己吃了兩粒仙丹,另變一粒與妖精吃了,要於中取事。妙哉此變!以自在而化蒼慌,濁水之狠毒俱泯;以二假而歸一真,慾念之邪火俱無。真中施假,假中用真,大機大用在是矣。 
  「菩薩變作凌虛,行者道:『還是妖精菩薩,還是菩薩妖精?』菩薩笑道:『菩薩妖精,總是一念。若論本來,皆屬無有。」』蓋邪念正念,總是一念,若無一念,邪正俱無;當其有念,而邪正分途。釋典云:「煩惱即菩提,菩提即煩惱。」言其邪可為正,正亦可為邪也。 
  「行者頓悟,變作一粒仙丹。走盤無不定,圓明未有方。」活活潑潑,不逐方所也。「三三勾漏合,六六少宮商。」陰陽混合,不失一偏也。「瓦鑠黃金焰,牟尼白晝光。」光輝照耀,通幽達明也。「外邊鉛與汞,未許易論量。」金丹自虛無中結就,非色非空,非有非無,非塵世之物所可比。「妖精拈入口中,順口兒一直滾下。」將欲取之,必先與之,順其所欲也。「行者在肚裡現了本相,理其四平,亂踢亂打。」不即不離以真化假,漸次導之也。「那妖滾倒在地下,連聲哀告,乞饒性命。」正念在內,慾念自消,自重性命,理所必然。「妖精出袈裟,行者出鼻孔」,假者一降,真者斯得,呼吸相通,感應神速也。 
  「菩薩將一個金箍丟在頭上」,箍住邪欲,不使猖狂也;「念起真言,那怪頭疼」,一念之真,自知悔過也。「行者意欲就打」,金丹用真而不用假;「菩薩不叫傷命」,修道借假而須修真。「行者問:『何處用他??』菩薩道:『我那落伽山後,無人看管,要帶他去作個守山大神。』」可知保精養氣,不過暫以守此幻身;非言保精養氣,即是金丹之實落也。 
  「菩薩摩頂受戒,熊羆跟隨左右,一片野心今日定,無窮頑住此時收。」覺察之功,豈小焉哉?學者若能識得觀音收伏熊羆怪之妙旨,則欲可制,寶可復,野心自定,頑性可收,不復在黑風山黑風洞為妖作怪矣;菩薩吩咐行者以後再休賣弄惹事,其叮嚀反覆之意,何其切哉! 
  詩曰: 
  真陽不在腎中藏,強閉陰精非妙方。 
  會得神觀微妙法,消除色慾不張遑。    
第十八回 觀音院唐僧脫難 高老莊大聖降魔    
  上二回已批破心腎之假陰假陽,非修仙之本旨矣。此回特言金木真陰真陽,為丹道之正理,使人知彼我共濟,大小並用之機也。 
  「行者將黑風洞燒作個紅風洞」,已是去暗投明,捨妄從真,可求同類之時。提綱「觀音院唐僧脫難」,所脫者即誤認心腎之難。蓋在心腎而修丹,是丹之遭難,即僧之遭難。取袈裟而歸僧,是僧之脫難,即丹之脫難。唐僧者,金丹之法象,欲成金丹,非真陰真陽兩而合一不能。 
  「行者引路,正是春融時節。」乃春日融和,天地絪縕,萬物化淳,陰陽和合之時。詩內「鴛鴦睡,蛺蝶馴」,隱寓有陽不可無陰之意。「遠望一村人家,三藏欲去告宿,行者道:『果是一村好人家。』」子女相得,方為好人家;子自子,女自女,算不得好人家。「行者一把扯住少年道:『那裡去?我問你一個信兒,此間是什麼地方?』」經云:「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杳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問一個信兒」,即問此恍惚杳冥中之信,好人家之信,這個信即安身立命之地,不可不問者。「那人不說,行者強問,三藏叫再問別個,行者道:『若問了別人沒趣,須是問他才有買賣。」』這好人家,為真陰真陽聚會之地,正是有買賣處,不得捨此而在別處另尋買賣也。 
  「那人說出烏斯藏國界之地,叫作高老莊。」《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參同契》云:「牝雞自卵,其雛不全。」今雲烏斯國界,明示烏藏兔現,陰陽交接之處,返本還元,正在於此,不得不究問個明白也。說出「太公女兒三年前招了妖精,太公不悅,請法師拿妖」等語,行者呵呵笑道:「好造化!好造化!是湊四合六的勾當。」夫大道以陰陽為運用,湊四合六而成十,以陰配陽而結丹,此等天機至神至妙,行者既明很由,如獲珍寶,能不歡天喜地,而謂好造化乎?「太公見行者相貌凶丑,有幾分害怕,行者道;『丑自丑,卻有些本事。』」言作佛作仙之本事,說著丑,行著妙,降妖除怪,非此本事不能也。 
  「三藏道:『貧憎往西天拜佛求經,因過寶莊,特借一宿。』高老道:『原來是借宿的,怎麼說會拿妖精?』行者道:『因是借宿,順便拿幾個妖精耍耍的。』」一問一答,俱是天機。「此寶莊也」,正緣督子所謂「吾有一寶,秘在形山,不在心腎,而在乎玄關一竅」之寶。「特借一宿」,正以此中有寶而當宿,捨此之外無寶,而不可宿,則是借宿乃為本事,拿妖乃是末事。故曰:「因是借宿,順便拿幾個妖精耍耍」,非言拿妖即是本事也。 
  「妖精初來精緻,後變嘴臉。」真變為假,正變為邪,非復固有,失去本來面目矣。「雲來霧去,飛沙走石。又把小女關在後宅,半年不得見面。」假陰作怪,真陰掩蔽,理所必然。行者道:「入夜之時,便見好歹。」此語內藏口訣,非人所識。古者取婦必以昏時,昏者夜也,不入夜則非夫妻之道,就是好歹難以認識;入夜之時,而真假立辨矣。「行者與高老到後宅,見兩扇門鎖著,原來是銅計灌的。」明示真為假攝,埋藏堅牢,門戶甚固,不易攻破。「行者金箍棒一搗,搗開門扇,裡面黑洞洞的。」此仙翁打開門戶,直示人以真陰所居之地,裡面黑洞洞,幽隱深密之至,而非外人所可窺測者。 
  「高老叫聲三姐姐,裡面少氣無力的應了一聲,我在這裡。」真陰雖不可見,然一息尚存,外面叫而裡面即應者是也。「行者閃金睛,向黑影裡細看,只見那女子雲鬢蓬鬆,花容樵悴。」真為假迷,原本已傷,若非金睛之大聖,見不到此。此真陰之出處,顯而易見,學者亦當效行者,在黑影裡仔細看認可乎!「雲來霧去,不知蹤跡。」即出入無時,莫知其鄉也。真者已見,假者即知,真假分明,可以施法矣。故曰:「不消說了,讓老孫在此等他。」正知之真而行之果也。 
  「行者變的與那女子一般,坐在房內。」男變女相,假中有真,陰中藏陽,指出行者為陰中之陽,以見八戒為陽中之陰也。「見了妖精暗笑道:『原來是這個買賣。』」見之真而知之妥,不見真陰,不成買賣。《悟真》云:「恍惚之中尋有象,杳冥之內覓真精。有無從此自相入,未見如何想得成。」正行者遇妖精有買賣之義。「行者使個拿法,托著妖精長嘴,漫頭一料,「撲」的摜下床來。」俱是大作大用,怪之力在長嘴,迎其力而托著,不欲其著聲也.「漫頭一料,摜下床來。」不使其著色也。「妖精疑其有怪,行者道:『不怪!不怪!』」明示其真陽而制真陰,法當如是,制之正所以親之,不得以制為怪。《參同》云:「太陽流珠,常欲去人。卒得金華,轉而相因」者,此也。 
  「行者叫脫衣服睡」,使去舊染之污也。「行者坐在淨桶上」,告其遷善自新也。那怪說出家住福陵山雲棧洞,豬剛鬣姓名。又云:「我有天罡數變化,九齒釘把,怕甚法師。」則知木火本自天來,非尋常妖怪可比,特未遇制伏,以故為妖為怪,棄真人假耳。「及聞齊天大聖名頭,就害怕要去。」水能制火,金能克木,木火之害怕金水,理也。「開了門往外就走,被行者一把扯住,現出原身。喝道:『那裡走?』」正是夫妻見面,不容折離;陰陽相會,莫可錯過也。「那怪化火光回山,行者隨後趕來。」所謂並蒂連枝,夫唱婦隨,姻緣到日,逃不去走不脫。「你若上天,我就趕到鬥牛宮;你若入地,我就追至枉死獄。」此陰陽感通,一氣循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無情之情,不色之色;假眷屬非真眷屬,好姻緣是惡姻緣。彼以世之男女為陰陽者;安足語此哉? 
  詩曰: 
  辨陰心腎假陰陽,急問他家不死方。 
  木母金公同類物,調和決定到仙鄉。    
第十九回 雲棧洞悟空收八戒 浮屠山玄奘受心經    
  上回已言真陰消息足以配真陽而修大道矣,然不得其火候之實,而真陰未可以收伏。故此回指示收伏火候之真,使陰陽和通,歸正覺而破窒礙也。 
  「那怪火光前走,大聖彩雲後跟。」老豬為木火,老孫為金水明矣。「那怪把紅光結聚,現了本相,取出一柄九齒釘鈀來戰。」九齒為九九,陽極生陰之象,此火中出木,真陰現相,為丹道最貴之物,而非若木中之火傷生害命者可比。 
  老豬自敘一篇,失言修真之旨,後道墮凡之由,以見修真即可以為仙,墮凡即同乎異類,其中最貼切老豬處,是「自小生來心性拙,貪閒愛懶無休歇。不曾養性與修真,混沌迷心熬日月」四句。曰性拙,曰貪閒,曰愛懶,曰混沌,是皆明有真陰而未遇真陽之象。悟能者,能此性;八戒者,戒此性。識得此能此戒,而老豬木火之實理已得,可以了性。 
  「兩個黑夜裡,自二更直戰到東方發白,怪不能敵,化風回洞。」老豬真陰,老孫真陽。東方發白,陽盛陰衰,老豬不能敵老孫,自然之理。「行者戰敗妖怪,恐師父盼望,且回高老莊。」金公者為真情,本母者為真性,性主處內,情主御外,倘有真情而無真性,內外不應,顧頭失尾,護手誤足,金丹難成。「恐師盼望,且回高老莊」,是以一人而顧內外之事,烏可能之?總以寫有金公不可無木母之義。 
  「行者述天蓬臨凡,因錯投了胎,其實靈性尚存。又說天神下界,這等個女婿也不壞家聲。」可知真陰乃先天所生,非同後天邪祟之物,修道所宜收留,而不得置之度外者。雖然,真陰豈易收哉?不易收而欲收,是必有道焉。「行者打開門,叫出來打。」是仙翁打開門戶,與天下修行人指示陰陽相配之道耳。故曰:「我就打了大門,還有個辨處,像你強佔人家女子,又沒個三媒六證,又無些茶紅酒禮,該問個真犯死罪哩!」上陽子云:「天或有違,當以財寶精誠求之。」三豐云:「打開門說與君,無花無酒道不成。」「有個辨處」者,即辨此財寶花酒也;「無個媒證茶酒」者,即無此財寶花酒也;「真犯死罪」者,即犯此無財寶花酒之罪也。蓋夫妻作合,必有媒娉;金木相並,須賴黃婆。若無媒娉黃婆,即少茶紅酒禮,便是一己之私,鑽穴相窺,強佔苟合。焉能光明正大,夫妻偕老,生子生孫,成家立業,以全天下希有之事?其曰真犯死罪,猶言不知此媒證茶酒之禮,而強配陰陽,則陰陽難合,大道難成,終久是死罪一名,而莫可拯救世。 
  「釘鈀」一詩,俱道性命之真把柄,觀於「鍛煉神水鐵」一句,不解可知。「釘鈀不曾築動行者一些兒頭皮」,老豬屬木,老孫屬金,金能克木,木不能克金。然金能克木而究不能收伏木者何也? 
  蓋以言語不通,末可遽成眷屬耳。及行者說出西天取經,高老莊借宿,老豬即丟鈀唱喏,欲求引見,是言語已通,各無嫌疑,而輸誠恐後矣。然言語之通,皆在觀察之妙,使不能觀察火候之真,因時下手,難以為功。故曰「本是觀音菩薩勸善,叫跟取經人往西天拜佛求經。」又曰:「何不早說取經之事?只倚強上門打我。」蓋不說取經人,則是觀察不到,言語不通,而強制;說出取經人,則是觀察已到,言語已通,而自合。此等大法才是三媒六證、茶紅酒禮。夫妻歡會出於信行,而非強佔良女者可比。將雲棧洞燒作破瓦窯,改邪歸正,妖窟滅蹤矣。老豬道:「我今已無掛礙了,你引我去罷。」陰陽合一,金木相並,何掛礙之有? 
  前文打開大門有個辨處,所辨者即辨此說出取經之事,而後陰陽相會之處;亦即辨此須有三媒六證、茶紅酒禮,而後陰陽相得之處;亦無非辨此觀音菩薩勸善,跟隨取經人,而後陰陽和合之處。不辨到此處,非真陰真陽配合之道,而路途窒礙,無可下腳;能辨到此處,知真陰真陽相交之理,而門戶通透,左右逢原。天下學人若有辨到此處者,方是打開大門而知真陰真陽,非心非佛,不落有無,不著方所,陰陽配合,有人有己,物我同源,彼此扶持。不特此也,還有個辨處。詩云:「金性剛強能克木,心猿降得木龍歸。金從木順皆為一,木戀金仁總發揮。」金所以克木,有從革之象,然木不得金則木曲不直,未可成器用。惟金從木性,而木順其金之義;木戀金情,而金愛其木之六,則一陰一陽之謂道矣。「一主一賓無間隔,三交三合有玄微。」木在東,主也;金在西,賓也。今則反主為賓,反賓為主,以虎駕龍,交合一處,內外同氣,金木相並矣。「性情並喜貞元聚,同證西方話不違。」真陰者性也,真陽者情也,性情相合即是陰陽相交;陰陽相交,貞下起元,金丹有象,而極樂可以漸到矣。 
  「老豬先名悟能,別名八戒。」蓋以示其柔而不能,不能而須悟能,既能須當順守其正,而更戒能。「八戒扯住高老道:『請我拙荊出來拜見公公伯伯』,行者道:『世間只有火居道主,那有火居和尚?』」妙哉此語!夫金丹大道,藥物有斤兩,火候有時節,絲毫難差錯。當陰陽未合,須借火鍛煉,以道為己任,是為有火居道土;及陰陽已結,須去火溫養,以和為尚,是謂無火居和尚。倘不知止足,而持未已之心,未免一朝遭殆辱,其禍不淺。此中亦隱寓真陰真陽相會,而真土之調和所不可無者。 
  「高老將一丹盤,捧二百兩散碎金銀奉獻。」此中又有深意,陰陽相見,金丹已隱隱有象。「二百兩散碎金銀」,是陰陽雖見,未得真主融和,未免猶散碎不整,未成一塊。故三藏道:「我們行腳僧逢處化齋。」言前途尚有真土可以勸化入門,不得自暴自棄,以此為止也。又云:「若受了一絲之賄,千劫難修。」言修道者當陰陽聚會之時,而不調和溫養,是不知止足,貪圖無厭,一絲之差,便有千里之失,可不慎諸?詩中「情和性定諸緣合,月滿金華是伐毛。」性情合一,二八相當,外丹成就,月滿之象,月滿而圓陀陀,光灼灼,一片金花,通幽達明,降除內魔,正在此時。故三眾行過了烏斯藏界,即有浮屠山烏巢禪師修行矣。 
  浮屠乃節節通透之物,示心之宜通而不宜滯;烏巢乃團圓內虛之象,示心之宜虛而不宜實;禪乃無為清淨之義,示心之宜靜而不宜動。一卷《心經》妙義,仙翁已於「浮屠山鳥巢禪師」七字傳出,不必讀《心經》,而《心經》可知矣。三藏問西天路,禪師道:「遠哩!遠哩!」噫!不知者謂三藏得行者八戒,是陰陽已合,大道已成,西天可到之時。殊不知陰陽配合,命基堅固,正是腳踏實地勇猛精進之時。若以此為西天不遠,是直以起腳之地,為歇腳之鄉。「遠哩!遠哩!」是提醒學人者,何其深歟!又云:「路途雖然遙遠,終須有到之日,卻只是魔障難消。我有《多心經》一卷,若遇魔障,但念此經,自無傷害。」觀此而知其《心經》原以為消魔障而設,並未言上西天之一字。前所謂「伐毛者,即此《心經》消魔障也;今云「消魔障」者,不過消其妄心耳。心即魔,魔即心,非心之外別有作魔者。故曰:「但念此經,自無傷害。」又曰:「此乃修真之總徑,作佛之會門。」言徑言門,是修行所入之徑路門戶,而非修行所證之大道歸結。所可異者,《心經》既不關乎西天大路,受《心經》何為?然無《心經》,魔障難退,蓋魔障是魔障,西天路是西天路。但未到真陰真陽相見之後,而《心經》未可受;到得真陰真陽相見之後,而《心經》方可受。何則?真明真陽一會,而心之魔障顯然,受《心經》而消魔障,如貓捕鼠。至於西天大路,別有妙旨,非《心經》可能企及。「三藏扯住,定要問個西去路程端的。」是明言《心經》非西天端的,而更有端的也。「禪師笑說」一篇,俱是西天路途,其中包含《西遊》全部,讀者莫可略過。試申之。 
  「道路不難行,試聽我吩咐。千山千水深,多障多魔處。」言道路本不難行,而千山千水多魔多障而難行耳。「若遇接天崖,放心休恐怖。」言道之難行如接天之崖,倘恐怖畏懼,中途自棄,則難登升。故叫放心而休恐怖,方可自卑登高,下學上達也。「行來摩耳巖,倒著腳蹤步。」言旁門外道喧嘩百端,如摩耳巖之險,最易誤人。側著腳步,小心謹慎,提防而過,勿為所陷也。「仔細黑松林,妖狐多截路。」言三千六百旁門,如黑松林遮天慢地,皆野狐葛籐。一入其中,縱遇高明,意欲提攜,早被邪偽所惑,而不能回頭矣。「精靈滿國城,魔主盈山祝」言在國城者,狐朋狗黨,哄騙愚人,儘是精靈之鬼;在山者,窮居靜守,詐裝高隱,皆為魍魎之鬼。「老虎坐琴堂,蒼狼為主簿。」琴堂所以勸化愚人,今無知之徒,借祖師之經文,以為騙財之具,與「老虎坐琴堂」者何異?主簿所以禁貪婪,今邪僻之流,依仙佛之門屍,妄作欺世之術,與「蒼狼為主簿」者何異?「獅象盡稱王,虎豹皆作御。」言師心自用,裝象迷人,以盲引盲,誤人性命,兇惡而過於虎,傷生而利於豹。如此等類,不可枚舉,俱是死路而非生門也。「野豬挑擔子,水怪前頭遇。」言諸多旁門儘是魔障,惟有野豬木火之柔性,任重道遠,足以挑得擔子;水怪之真土,厚德載物,能以和合丹頭。「多年老石猴,那裡懷嗔怒。」石猴為水中之金,多年則為先天之物,而不屬於後天。金丹之道,取此一味大藥,以剝群陰,是所謂懷嗔怒也。「你問那相識,他知西去路。」正所謂得其一萬事畢也。故行者笑道:「不必問他,問我便了。」 
  「三藏不解得」,非三藏不解得,言此等妙理,天下學者皆不解得也。行者以為罵了兄弟兩個一場,而非講路;三藏以為講西天大路,而非罵。罵兩個正是講大路,講大路而故罵兩個,罵之講之,總說西天大路。此不解之解,為妙解,學者解得乎?「行者道你那裡曉得?『野豬挑擔子』,是罵八戒;『多年老石猴』,是罵老孫。你怎麼解得?」此解西天路,是陰陽之道,罵八戒罵老孫,正講一陰一陽之謂道。此不解之解而明解,學者解得乎?八戒道:「這禪師曉得過去未來之事,但看他『水怪前頭遇』這句話,不知驗否?」此解西天大路,五行之道,金木相並,水火相濟,若得真土五行攢簇,西天大路無有餘剩。「不知驗否」,正以見其必驗。此不解之解又為至解,學者解得乎?師徒問答西天大路,明明道出,若人曉得罵即是講,講即是罵,則陰陽五行俱已了了,才是打開心中門戶,而不落於空亡。是為真解,學者解得乎?若不曉得不解得,「你問那相識,他知西去路。」 
  詩曰: 
  震兌交歡大道基,金從本順是天機。 
  打開個裡真消息,非色非空心不迷。    
第二十回 黃風嶺唐僧有難 半山中八戒爭先    
  上回已言真陰真陽相會,為金丹作用之真矣,然不得真土調和,則金木水火各一其性,而金丹未可以遽成。故此回合下篇先叫人除去假土之害,捨妄以求真也。 
  篇首一偈,示人以不可執心為道,必須心法雙忘,方為腳踏實地之功,語語顯露,無容冗解。其中最提醒人者,是「莫認賊為子,心法都忘絕。休叫他瞞我,一拳先打徹」四句。一切學人,誤認昭昭靈靈之識神以為真實,而遂執心修行。殊不知此神乃後天之陰神,非先天之元神,是乃生生死死輪迴之種子,若只執此而修,則是認賊為子,焉能到心法兩忘地位?出苦海而了生死?須知其間別有個秘密天機,為他家不死之方。若能辨的明白,不被瞞過,打的透徹,方能心法兩忘,一無所疑,而腳踏實地矣。蓋他家不死之方,非色非空,本於先天顯於後天,出有無而不礙,本生死而不昧,藏之則為真空,發之則為妙有,名為不神之神。修行人於此認得真實,一拳先打破心中之障礙,則心不期正而自正,意不期誠而自誠,方是無上至真一乘之妙法,不落於中下之小乘也。 
  玄奘悟徹了《多心經》,因收行者八戒而悟徹;打開了門戶,因收行者八戒而打開;未收行者八戒之先,則不能悟徹《心經》,打開門戶。夫玄牝為陰陽之門戶,玄為陽,牝為陰,玄牝之門,是為天地根,實指玄關一竅而言,打開門戶,是打開玄牝之門戶,而非言心為修道之門戶也。打開門戶,念茲在茲,安可破而真可歸,一點靈光自然透出,上西天有基,大道在望,正是「日落西山藏火鏡,月升東海現冰輪」之時。倘不知有他家不死之方,而強制自心,以期成道,名為戀家之鬼,便是出不得家,上不得西天。故八戒怕饑惜力,呼為戀家鬼。 
  三藏道:「你若在家心重時,不是個出家的了,你還回去。」言戀家而出家,身雖出家,心不出家,不如不出家之為妙。呆子道:「我受了菩薩的戒行,又承師父憐憫,情願伏侍師父往西天,誓無退悔。」夫金丹之道,造化之道,天人所秘,萬劫一傳,倘遇明師指破端的,九祖霑恩,急當猛醒回頭,下苦修煉,誓必成道,以報師恩,而不容少有懈怠者。擔著擔子,死心踏地,方是不為心累,而可上西天取經矣。「早到了人家門首」,是死心踏地之效,此邊死心,不戀我家;那邊早到彼岸,已是他家。立竿見影,何其神速?「見一老者,嚶嚶念佛」。言此死心不戀心,便是返老還嬰之真念,即此一念而佛在是矣。曰:「去不得,西天難取經,要取經往東天去罷。」言不死心而戀心,所走之處儘是回頭路,步步阻滯,難以前進也。 
  老者呼行者為癆病鬼,是不知他家有不死之方;行者笑老者沒眼色,是笑其我家是純陰之體。「小自小,頗結實」,個中有寶非虛比;「皮裡一團筋」,幻身之內有真身。老者道:「你想必有些手段。」言不死心者而沒有手段也。行者敘出本身來由,作齊天大聖的本事,又曉得捉怪降魔,伏虎擒龍。此等道法皆系大聖人真著實用,在根本上作事,而非求之於心中者。夫此根本之事,內實有捉怪降魔伏虎擒龍的秘訣。「老兒聽得哈哈笑道:『你既有這等手段,西方也還去得』」,蓋不笑不足以為道;「老兒抬頭一見八戒嘴臉,慌得一步一跌,往屋裡亂跑」,蓋不驚不足以為道。 
  「老者道:一個醜似一個』。八戒道:『我們丑自丑,卻都有用。』」夫子女相合而為好,陰陽相交而為丑。「這個道,非常道,說著丑,行著妙」也。「那老者正在門前相講,只見莊南有兩個少年人,帶著一個老媽媽三四個小男女。」言此醜中有用之趣,正老莊之東三、南二、北一、西四、中十,五行攢簇之妙旨。「八戒調過頭,把耳朵擺了幾擺,長嘴伸了一伸,嚇得那些人東倒西歪。」讀者未免疑是形容其醜,而不知實用大機大用,識得此者,方知醜中之妙,而得用中之真,其可驚可疑之事不解而明。 
  行者叫八戒把丑收拾起些,是叫外圓內方,潛修密煉也。「八戒把個耙子嘴揣在懷裡」,是被褐懷玉老蚌含珠也;「蒲扇耳貼在後面」,「艮其背,不獲其身」也;「拱著頭立於左右」.「行其庭,不見其人」也。「老者請齋,三藏行者俱道:『夠了,』」虛心也;「八戒只管叫添」,實腹也。俱以明非修心之小道,乃大法之運用。 
  「三藏見旋風而心驚」,是執心而有心也;「行者乃抓風而去聞」,是知心而無心也。「跳出一個斑斕猛虎,慌得三藏跌下馬來。」是虎之來,由於三藏見風心驚而來,虎即心之變象也。「那虎直挺挺站將起來,把自家胸膛往下一抓,把個皮剝將下來,站立道旁。」言心之驚動,即如虎之站起,抓胸剝皮,心胸一壞皮膚亦剝,內外受傷,心之為害豈其淺鮮? 
  「怪物自稱黃風大王前路先鋒」,黃風者,不定之土,妄意也,心動而意不定,是心即意之先見者,故曰前路先鋒。「亂石叢中,取出兩口赤銅刀,轉身迎鬥。」「赤」象心之色,「銅刀」象心之柔惡。「兩口」者,二心也。一心者,靜心;二心者,動心。心動而干思萬想,傷天害理無所不至,非刀在亂石叢中乎?「八戒行者趕來,那怪使個金蟬脫殼計,那師父正念《多心經》,被他一把拿住,扯將去了。」噫!心一動而全身失陷,非怪之來攝,皆心之自攝。怪使金蟬脫殼,而攝金蟬長老,是明示金蟬自脫自攝,提綱所謂「黃風嶺唐僧有難」者即此。然其難皆因「見風驚心」一念之起所致,自作自受,於怪何涉?其為黃風嶺老魔自在受用,不亦宜乎?當此之時,若非有智慧之大聖,安能知其金蟬脫殼之妄念?非金睛之悟空,詎可見的黃風妖洞之昏迷? 
  「行者罵道:『你這個剝皮的畜生,弄什麼脫殼法兒,把我師父攝去。」真蜇雷法鼓,叫人猛醒。天下修人心而著空執相剝皮脫殼者,儘是畜生,並無人類。蓋剝皮是在肉皮囊上做活計,脫殼是在惡心腸上作功夫,以幻身為法身,以人心為道心,認假棄真,內無主意,惑亂致之。安得天蓬舉鈀,著頭一下,築他九個窟窿,以此為戒乎? 
  「行者道:『兄弟,這個功勞算你的。』」』讀者勿作閒言看過,大有妙義。蓋雄心好勝,皆由自己生魔。八戒為性,屬內,我也,宜八戒出力。故行者趕逐,八戒截殺。其提綱所謂「半山中八戒爭先」者,心在人身之半中,八戒爭先,是以戒為先,不使心之為害也。《參同契》曰;「性主處內,情主御外。」性情如一,內外合道,心之張狂於何而有?故曰:「法師有難逢妖怪,性情相和伏亂魔。」 
  詩曰; 
  心動意迷志不專,修行往往被他牽。 
  勸君戒懼勤防備,莫起風塵障道緣。    
第二十一回 護法設莊留大聖 須彌靈吉定風魔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心之猖狂,須借戒行而除去矣。此回專言意之疑慮,當依靈明而剿滅也。 
  篇首「黃風洞老妖低頭不語,默思計策。」「黃」為主色,喻人之意;「風」吹不定,喻意之無主;「低頭不語」,正起意思維之象;「默思計策」,乃疑慮妄想之機。「拿一桿三股鋼叉跳出洞來」,意念一動,邪正不分,是非莫辨,猶豫不決,而股股叉叉三思不決矣。 
  「妖精見行者身軀不滿四尺,呼為病鬼」,是未免在軀殼上起見,而誤認幻身為真身矣。認幻身為真身,則必認假意為真意,便是有眼無珠蒙昧不明。行者謂之忒沒眼力,情真罪當,何說之辭?「那怪打行者一下,行者把腰一躬,足長了六尺,有一丈長短。」蓋人受先天之氣而生,原有丈六金身,圓陀陀,光灼灼,淨裸裸,赤灑灑。修之者希賢希聖,成仙作佛,本屬真材實料,而非演樣虛頭。若以演樣虛頭觀之,即是沒有主見,疑或不定。 
  黃風洞老妖與大聖相戰矣,何以行者使身外身手段,被妖一陣黃風刮在空中,不能攏身?夫天下事,惟少者可以御多,定者可以止亂,以多御多,愈滋其多;以亂止亂,益致其亂。此感亂內起而外法無用,原其故皆由於心之不明,故意之不定;意不定,而心愈不明。行者能不被妖風一口,把火眼金睛亂得緊緊閉合,莫能睜開乎?噫!心有不明,而意無忌禪,所作所為盡成虛假,慾望成道殊覺為難。此求眼科先生先救其明,不容已也。行者道:「救師父,且等再處,不知這裡可有眼科先生,且叫他把我眼醫治醫治。」修真之道,全要靈明不昧,若昧其明,將何所修?不救師父,先治其眼,實得修真之三昧。 
  「二人尋人家過宿,只聽得山坡下有犬吠之聲,乃是一家莊院,隱隱的有燈火光明。」犬為真土。燈光者,暗中之明。行者因治眼而尋宿處,真土已有影響,乃暗中生明之機,正護法點眼之時。「老者說出曾遇異人傳了一方,名喚三花九子膏,能治一切風眼。」「三花」者,三家。「九子」者,九轉。言此靈明之眼藥系真人口傳心受,三家合一,九轉還元之妙方,不特能止意土之妄動,而且能開一切之障礙。「點上眼藥,叫他寧心睡覺。」寧心而心明,睡覺而大覺。此等妙方,真是萬兩黃金買不得,十字街頭送至人。真決已得,可以展開舖蓋,安置放睡矣。「八戒笑道:『先生,你的明杖兒呢?」』言須在先打徹,方有靈明拄杖。「行者道:『你照顧我做瞎子哩!』」言其被他瞞過,即是睜眼瞎子。「呆子啞啞的笑」,笑其瞎也。「行者運轉神功」,運其明也。「呆子抬頭見沒人家,尋馬尋行李,疑其躲門戶怕里長,連夜搬。」僅是描寫無知呆漢,疑惑不定,措手忙腳,不知有此眼科先生之點眼也。頌中「妙藥與君醫眼痛,盡心降怪莫躊躕。」靈明一開,魔怪難侵,可知降怪為點眼以後之事,若未點眼而怪難降。 
  「行者道:『這護駕伽藍和丁甲揭諦功曹,奉觀音菩薩法旨,暗保師父。』」蓋修持大道,火候工程,年月日時,毫髮不得有爽,若非明師附耳低言點破妙旨,此事難知。「八戒道:『他既奉法旨,暗保師父,所以不能現身明顯,故此點化仙莊。』」蓋道高毀來,德修諦興,既得師傳,則當潛修默煉,點化成真,不可洩露機關現身招禍。此仙翁至切之叮嚀,示學人避禍保身之法也。 
  「行者變作一個花腳蚊蟲,飛入洞裡。」此變非人所識,夫蚊蟲日則潛藏,夜則高飛,取其明能夜照。「花腳」者,五色俱備,蚊蟲而花腳,則為五行精一之明。以行者五行精一之神,而變五行精一之明,是神而明之存乎其人,無處不照矣。「見老妖吩咐門上謹慎,怕不曾刮死孫行者。」是神明其放意不定,狂惑無主也。「卻見一層門,關的甚緊,鑽進去,定風樁上,師父心動只念悟空語能。」是神明其徒悟一念之空,不能解脫也。「行者道:『我在你頭上哩,你莫要心焦,今日務必拿住妖精,救你性命。』」一切迷人,不知身外身之神明妙用,只於自身摸索,非投於執空,即流於放蕩。執空,則縛於定風樁上,而不能脫;放蕩,則入於黃風洞,而莫可出。苟非看破此中消息,運動神機,焉能拿得妖精,救得性命?其最妙處,是行者道:「我在你頭上哩!」噫!「莫執此身雲是道,須知身外還有身」。又「嚶嚶的飛在前面」,去暗投明,不識不知,順帝之則也。 
  妖精說出,「除了靈吉菩薩,其餘何懼?」神明明到此處,識神自破,真靈可得,而假土可滅矣。「行者聽得他這一句話,不勝歡喜。」所謂「得其一而萬事畢」者此也,然此得一之竅,非明師指點,實難自知。「八戒道:『要知山下路,須問過來人。』」正前篇若說自己有,何用別人說也。「及問靈吉住處,老者告在直南。」南者《離》明之地,正真靈居住之鄉,靈而居明,則系靈明可知。「老者疑為取他的經,行者道:『不是取他的經,我有一事煩他,不知從那條路去。』」夫真經人人具足,個個圓成,處聖不增,處凡不減,無待借取他人,自己本有,然不知道路,而真經末可以得。「不取他經」者,以示經本自有,無容假借也;「一事煩他」者,以示道路不知,須賴師傳也。「金星指明羊腸路,八戒感拜救命恩。」言既得師傳,恩同再造,誓必勇猛精進,以報師恩,而終身不可有忘也。 
  「簡云:『上復齊天大聖聽,老人乃是李長庚。須彌山有飛龍杖,靈吉當年受佛兵。』」蓋意之不定,由於心之不明;心之不明,由於志之不果。金星而告靈吉住處,由果而成其明,既明且哲,剛柔得中,進則可以有為,退則可以自守,進退無礙,何事不成?「老豬學得烏龜法,得縮頭處且縮頭」,正退則可以自守,用其柔也;「行者縱觔斗,尋菩薩降妖」,正進則可以有為,用其剛也。行者到菩薩處所見勝境,俱曲肖靈明之妙相,至於「靜收慧劍魔頭絕,般若波羅善會高」,非靈明不昧者,孰能與於斯?定風丹,比圓明而邪風不起;飛龍杖,喻果斷而妄念不生。 
  「菩薩叫行者誘他出來,我好施法。」將欲取之,必先與之。「那怪張口呼風,靈吉將飛龍杖丟下,化作一條八爪金龍,抓住妖精,摔在岸邊。」此乃以一御紛,以定止亂,較之使身外身,以多御多,以亂止亂,何其迅速!「現了本相,是個黃毛貂鼠。」黃為土色,鼠性善疑,是為不定疑二之意土也。然意土妄動,皆由靈明罔覺,假者得以借靈生妄,無所不至,如偷去琉璃盞清油,燈火昏暗者何異?曰:「靈山腳下老鼠成精」,可知非靈山本有之物,乃後起之根塵。「拿去見如來處置」,言不見如來本性,邪正相混,而此物未能處置也。「撞入裡面,把一窩狡兔妖狐、香獐角鹿,盡情打死。」意土既定,而狡猾兔跳狐疑,獐狂角勝之病,自然滅蹤。從此救出嬰兒,找上大路,假土已去,真土可收矣。 
  詩曰: 
  猖狂惑亂失靈明,大要留心念不生。 
  拄杖如能常穩定,何愁妄竟不歸誠。    
第二十二回 八戒大戰流沙河 木叉奉法收悟淨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假土為禍,借靈明之性可以降伏矣,然假土已降,而真主斯現。此回專育收伏真土、和合四象、攢簇五行之妙用也。 
  「唐僧三眾過黃風嶺,進西卻是一派平陽之地。」猶言過黃風之假土,即至平陽之真土矣。真去而假來,假去而真來,理所必然。然已到平陽之地,何以又有八百流沙河,三千弱水深乎?殊不知真土即在假土之中,假土不在真土之外。流沙比假土之流性不定,弱水比假土之易於陷真,流沙弱水正是借假修真之處。 
  「河中鑽出一個妖精,一頭紅焰發蓬鬆,兩隻圓睛亮似燈」,具有火也;「不黑不青藍靛臉,如雷如鼓老龍聲」,具有木水也;「身披一領鵝黃氅」具有土也;「腰來雙攢露白籐」,具有金也;「項下骷髏懸九個,手持寶杖甚崢嶸」,九宮相穿,拄杖在手,土運四象也。總言真土備有五行,羅列九宮,無不拄杖而運用之。 
  「八戒與怪大戰」,木克土地。「大聖舉樣望那怪著頭一下,那怪轉身鑽入流沙河。」此躁性太過,而真土潛藏也。「行者道:『我們拿住他,不要打殺他,叫他送師父過河,再作理會。』」沙增為真土,非假土可比,打殺何以和四象?叫送過河理會,猶言過得此河,方能五行相會也。何以大聖道:「我水裡勾當不十分熟。」大聖水中金,水為金生,何以不熟?又金入水不溺,入火不焚,何以不可去?此中別有妙義。蓋收伏真土在柔而不剛,金公堅剛之性,木母陰柔之性,取其用柔而不用剛也。八戒下水與怪復戰,那怪自敘本身一篇,其中捲簾、流沙、骷髏,俱系真土之象,以見有金公木母,而黃婆之不可無者。「八戒虛晃一鈀,回頭誘怪上岸,行者忍耐不住,劈頭就打,『嗖』的又鑽入水中。」總以見不能從容緩圖,急欲成功,不但真土不能輸服,反致真土潛藏不見。故八戒道:「你這個急猴子,便緩著些兒,等我哄到高處,你擋住河邊,卻不拿住他也。」此處收伏真土之火候作用,明明道出矣。蓋急則壞事,緩則成功,不到高處,未可下手,已離河邊,急須收伏,此千古不易之訣,收伏真土之妙法也。 
  「三藏道:『怎麼奈何。』八戒道。『求得一個萬全之策方好。』」可見急躁則非萬全之策,緩著方有萬全之策也。「行者化齋叫睡」,緩著也;「凡胎骨重,駕不得雲」,緩著也;「攜凡夫難脫紅塵」,緩著也;「保的身命,替不得苦惱」,緩著也;「要窮歷異邦,不能夠超脫苦海」,緩著也;「就是先見了佛,不肯把經與你我」,緩著也;「若將容易得,便作等閒看」,緩著也。「三藏道:『怎生區處?」』即沒萬全之策,還須八戒下水,還是急而不緩。那怪敘出寶杖長短由心,粗細憑意,系是神兵,不是凡器。可知為真土,而非假土可比。然土雖真,若不得和合之法,則彼此言語不通,未可投誠。「兩個從水底打到水面」,正是「寶杖輪,釘鈀築,言語不通非眷屬,只因木母克刀圭,致令兩家相戰觸。」蓋言語通則彼此同心,土能載木;言語不通,則彼此爭持,木能克土。土木之生剋,總在言語之通不通處點醒耳。八戒佯輸,那怪不肯上岸,便是嫌疑未去,信行不周,非可收伏之時。而欲強制,急為我用,猶如餓鷹叼食一般,到底著空,何益於事? 
  夫金丹大道,全在火候爻銖不差,若少有差錯,未許完成。金木相並,金丹已宛然有象,然黃中不能通理,雖含四象而道難就。何則?土為萬物之母,所以和四象配五行。《悟真篇》曰:「離坎若還無戊己,雖含四象不成丹。」是有真土而金丹易成,無真土而金丹難就。雖然真土在流沙,以克土者降土,土爭持而不伏;以土生者制土,土反藏而不出。是將何所用其功?是必有道焉。苟非自在觀察,到得清淨之地,不能發其真誠,放行者叫八戒莫廝鬥,往南海尋尋觀音來。八戒道:「正是!正是!」不廝鬥而往南海,去強制而歸清淨,悟到此地,正是收伏真土之大機關,大作用。言語已通,可以施為矣。 
  「菩薩道:『你這猴子,又逞自強,不肯說出取經人的話來,若肯說出取經人的話,他自早早歸順。』」可見前之三次大戰,皆由不肯說出取經人之故。提綱「八戒大戰流沙河」,是徒以戒求淨,而淨者反不淨;以戰制流,而流者更覺流。所謂大戰者,明譏其爭勝好強,而不能靜觀密察也。「菩薩取出一個葫蘆,吩咐惠岸叫在水面上只叫悟淨,他就出來了。」此等妙決,如谷應聲,何其省事?葫蘆者,二「土」合一成「圭」之象,已為靜土,戊為動土.動靜如一,戊已歸真而為淨。悟其此淨,真土自出,不求皈依而皈依矣。 
  「把九個骷髏,接九宮布列,葫蘆安在當中,就是法船一隻。」謂之法船,真法船也。土居中央,九宮布列,八卦五行四象,盡在其中,圓滿無虧,金丹成就。得之者再造乾坤,別立世界,超凡地,入聖域,能成不朽功業。不徒唐僧能渡流沙河,而歷代仙真,無不藉此而渡流沙河也。詩云:「五行匹配合天真,認得從前舊主人。煉己立基為妙用,辨明邪正見原因。金來歸性還同類,水去求情亦等倫。二土全功成寂寞,調和水火沒纖塵。」此攢簇五行之實理,乃仙翁開心見掌之法言,若人悟得其中妙義,則金丹有為之道,已是了了。噫!「自從悟得長生廖,年年海上覓知音。不知誰是知音者,試把此言著意尋。」其如人不識者何哉? 
  「木叉到流沙河水面上厲聲高叫道:『悟淨!悟淨!取經人在此久矣,你怎麼還不歸順?』那怪聞說取經人,急出來向木叉作禮。」讀者至此,不能無疑。八戒為木,木叉亦木,何以八戒屢戰而不服,木叉一叫而出禮?菩薩已有言矣,若肯說出取經人,他自早早歸順,前八戒之戰不肯說出取經人,以木克土,是言語不通,專依自強也;今木叉之叫,已經說出取經人,土來就木,是言語已通,本於自在也。自強者以力制,故不歸順;自在者以德感,故自誠服。一出勉強,一出自然,天地懸隔。悟的此淨,方能收得真土;悟不得此淨,即收不得真土。高叫「悟淨!悟淨!」叫醒迷人者多矣,不知學人悟得否?悟淨歸了唐僧,又叫作沙和尚,即有為真土之作用。依菩薩法言,骷髏結作九宮,葫蘆安放當中,長老坐上,左有八戒,右有悟淨,行者在後,李了白馬。以《河圖》為體,以《洛書》為用,五行攢簇,三家相見,結就嬰兒,渾然太極矣。 
  「不多時,身登彼岸,得出洪波,又不拖泥帶水,幸喜腳干手燥,自在無為。」此所謂「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棄有為而入無為,即在此時。「木叉收了葫蘆,那骷髏一時解化作九股陰氣,寂然不見。」蓋金丹成熟,取而服之,點化凡軀,如貓捕鼠,霎時之間,群陰悉化。從此師徒們同心向西而行,見佛有望矣。 
  詩曰: 
  真土匿藏流性中,特強戒定不成功。 
  若非伏氣行柔道,彼此何能言語通。    
第二十三回 三藏不忘本 四聖試禪心    
  悟元子曰:上回三家相見,五行攢簇,命基堅固,大本已立矣;大本已立,本立道生,再加向上功夫,防危慮險,戒慎恐懼,須要將此「本」修成一個永久不壞之本,方無得而復失之患。 
  冠首一詩,大有妙義,學者須宜細玩。曰:「奉法西來道路賒,秋風漸漸落霜花」者,言金丹之道,自東家而往西家,乃殺裡求生,禍裡尋恩,如秋風霜花,而收斂萬物也。曰:「乖猿牢鎖繩休解,劣馬勤兜鞭莫加」者,言猿乖馬劣,心意放蕩,最能害道,稍有放蕩,性亂命搖,生死所關,是必牢鎖勤兜,十二時中不可懈怠也。曰:「木母金公原自合,黃婆赤子本無差」者,木母為真陰,金公為真陽,黃婆為真土,赤子為丹元,言本來真陰真陽原自和合,真土丹元並無差錯,其不合有差者,皆因心意不定不合有差耳。曰:「咬開鐵彈真消息。般若波羅到彼家」者,「般若」梵言智慧,「波羅」梵言彼岸。言金丹之道須要識得陰陽,辨得五行,認得心意.而後真假分明,邪正判然,五行可攢,金丹可就,智慧光明,直登彼岸矣。直登彼岸即是本立,欲其本立須要務本,故曰:「取經之道,不離了一身務本之道也。」務本之道,即靜觀密察、神明默運,務此五行攢簇之本。提綱「三藏不忘本」,即不忘此五行攢簇之本;「四聖試禪心」,即靜觀密察以保守此五行攢簇之本。不忘而保守,則原本得而禪心定,禪心定而原本固,務本之道可以了了。 
  「三藏師徒了悟真如,頓開塵鎖,跳出性海流沙,渾無掛礙,逕投大路西來,正值九秋。」是已悟得有務本之道,由東家而求西家,正當因時而行,隨地而安,返樸歸淳之候,不容稍有怠惰者。奈何正走處,三藏問歇處,八戒嫌擔重,沙僧說馬慢,行者趕馬跑,猿乖馬劣,無戒無行,尚欲木母金公自合,黃婆赤子無差,烏可能之?原其故,皆由失誤覺察,不能返現內照,以至於此。仙翁於此處,演出「試禪心」一案,提出《觀》卦妙旨,以示務本者必須大觀神現,方是務本大作用、真法程。《觀》卦卦爻圖略上《巽》下《坤》,順時巽行,所以以中示人也。但中正之規,非孤陰寡陽,乃大觀而合神現,神觀而運大觀,神明默運,鬼神不知,蓍龜莫測,非可與人共知共見者。此中消息非明眼者,焉能擬議其一二?故「行者見半空中慶雲籠罩,瑞霞遮慢,情知是仙佛點化,他卻不敢洩露天機,只道:『好!好!好!我們借宿去也。』」仙佛點化者,聖人以神道設教也;不敢洩露天機借宿者,以神現而合大觀也;曰:「好!好!好!我們借宿去。」正以見安身立命,務本之學,捨此觀察妙用,別無他術矣。 
  「一座門樓垂簾象鼻,畫棟雕樑」,即《觀》卦之象。《觀》卦上二奇,非垂簾乎?下四偶,非象鼻乎?上闔下辟,非畫棟而雕樑乎?「向南三間大廳」,其廳必在此,下三陰也;「中間一軸壽山福海的橫披畫」,九五一陽也;「一張退光黑漆的香幾」,一二三四五爻,四黑而上一光也;「几上放一個古銅獸爐」,即上九之一陽也;「兩邊金漆柱,貼一幅大紅紙的春聯」,四陰爻兩開之象也;「六張交椅」,六爻也;「四季吊屏,母女四人」,皆四陰爻之象也。 
  「婦人丁亥年八月初三日酉時生」,亥為壬,丁壬合木,三為木數,八月為酉,婦人為《坤》,上《巽》木,下《坤》土,仍取《觀》象為八月之卦,故婦人生於八月也。婦人為《坤》陰,其夫必為《乾》陽,《乾》上《坤》下為天地《否》,《觀》自《否》來。《否》上《乾》,三九二十七;下《坤》,三六一十八,陰陽之數共計四十五。曰:「前年喪了丈夫」,則有丈夫時。只是四十二歲。曰:「我今年四十五歲」,四十二而加三,則是四十五。曰:「故夫略大三歲」,是大而不大,就未變《觀》卦時言之。三女三陰也,因《坤》索《乾》,陽為陰傷,內外純陰,故三女具有六九五十四之數,是皆言其《觀》卦,亦無深意。獨是《觀》之時義,有「童觀」、「窺觀」、「大觀」之別,不可一概而論,須要辯其是非,分其邪正,方能由我運用,絲毫無差,縱橫自在,無遮攔矣。「寡婦誇獎女兒貌美,家當富足,欲坐山招夫」,即六二之「窺觀」,所見不遠也;「八戒聞的富貴美色,心癢難搔,忍耐不住,扯師父作理會」,即初六「童觀」,所見不大也;「三藏不以富貴動心,美色留意,推倒恩愛,出家立志,欲其功完行滿朝金閾,見性明心返故鄉」,即六三「觀我生進退」,能觀已之可否,以為進退,不忘本也;「行者從小兒不會幹那般事」,即上九「觀其生,君子無咎」,不觀於假而觀於真,能務本也;「悟淨蒙菩薩勸化,受了戒行,跟隨師父,怎敢貪圖富貴,寧死也要往西天,決不敢幹此欺心之事」,即六四「觀國之光」,以小觀而求大觀,知條本者也;「行者跟八戒在後門,看放馬」一段,即九五「觀我生,君子無咎」,不特能觀己之是非,而且能觀人之邪正,此神觀兼能大觀,所謂「中正以觀」也。 
  噫!《觀》之大小是非不同,若不知其吉凶禍福,儘是小人婦女之見,勢必逐境遷流,隨物運轉,迷心忘本,脫俗又還俗,停妻再娶妻,而莫知底止矣。提綱「試禪心」者,即試此心之遇境定不定耳。「四聖試」者,即神大其觀,以試其心,使其心之常定耳。獨是試者,不待試其心,而並試其觀。能神大其觀,則禪心可定,而不忘其本;不能神大其觀,則猿乖馬劣,而忘其本。由心以試觀之神大不神大,由觀以試心之能定不能定,所謂「中正以觀」者在此;「觀天之道而回時不忒」者,亦在此。觀之中正不中正,即關乎心之能定不能定。夫心之不能定者,皆由見景而動情也。動情之事,莫如財色二者,人自無始劫以來,骨積如山,孽深似海,財以亂其性,包以傷其命,生於此而死於此,種根深厚,所以人皆不能解脫。惟大聖人知得其中利害,幽明通徹,有無兼該,靜觀密察,神明默運;防閒於不睹不聞之地,用功於無色無聲之中;看的明,識的透,不為色魔所欺,不為淫性所瞞,所謂中正以觀,不忘本而能務本者也。 
  彼世間采戰呆子,邪說淫辭,以美女為仙子,以婦人為爐鼎,以繩索為寶衣,認假為真,愛愛憐憐,妄想取他家之陰,以補我家之陽。豈知妄作妄為,出醜百端,原本已昧,天根早壞;儘是在鬼窟中作生涯,黑夜裡做事業;無取於人,已傷於己?詩中譏云:「癡愚不識本原由,色劍傷身暗自休。」堪為定評。務本之道,何道耶?而乃貪財好色乎?沙僧叫「著鬼」,真著鬼也;行者說「受罪」,真受罪也。頌中「從此洗心須改過,若生怠慢路途難。」千古箴言。吾勸同人未反其本者,急須戒慎恐懼,平方百計以務其本;已返其本者,更須防危慮險,大化神化,不忘其本。始終務本,而不可別生意見者。故結曰:「從正修持須謹慎,掃除愛慾自歸真。」 
  詩曰。 
  若還原本急明心,莫被塵緣稍有侵。 
  返照回光離色相,絕情絕欲退群陰。    
第二十四回 萬壽山大仙留故友 五莊觀行者竊人參    
  悟元子曰:上回言得丹以後,加以防危慮險,靜觀密察之功,方能保其原本矣。然而知之不真.用之不當.則原本非可易得。故此回合下二回,批破諸家旁門之妄,指出修待原本之真,使學者細為認識耳。 
  篇首呆子因色慾而捆縛,行者百般笑謔,是笑其昧本傷身,自取罪禍。《西江月》一詞極其明白。其中所言「只有一個原本,再無微利添囊。」語淺而意深,讀者須當細辨。蓋此原本,乃生天、生地、生人之根本,順之則死,逆之則生。修道者不過修此本,返本者不過返此本,還元者不過還此本,歸根者不過歸此本,覆命者不過復此本。始終一個原本.亦無可增,亦無可減。其有增減者,以其未至於原本,而增之減之耳,並非原本之外,而可增可減也。「行者道:『你可認得那些菩薩麼?』八戒道:『我已暈倒昏迷,認得那是誰?』是乃迷本而不識本,不識本而暈倒昏迷,亦何足怪?行者與簡帖,沙僧稱好處,真是穴上下針,痛處用藥,呆子能不追悔前非,死心踏地乎?三藏道:「如此才是。」言不如此,而原本不能復,不能保也。 
  「忽見一座高山,花開花謝山頭景,雲去雲來嶺上峰。」此天地造化之機,陰陽消息之密,為萬壽山五莊觀之影,而非閒言混語,讀者大要辨別。三藏歡喜,盛誇好景,亦可謂識得原本矣。雖然知其好,」尤當行其好,倘知之而不行之,則好者自好,於我無與,而原本終非我有。此三藏疑為雷音不遠,而行者笑其早哩也。「八戒問要走幾年才得到,行者道:『這些路,若論二位賢弟,便十來日也可到;若輪我走,一日也好走五十遭.還見日色;苦論師父走,莫想!莫想!」』此等處,人多略過.而不知實有妙理存焉。修真之道,有上中下三法.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生而知之者,安而行之也;學而知之者,利而行之也;困而學之者,勉強而行之也。八戒、沙僧學而知,利而行者,故往西天「十來日也可到」;行者生而知,安而行,頓悟圓通,直登彼岸,故「一日也好走五十遭,還見日色」;唐僧困而學,勉強而行,必須步步腳踏實地,方能得濟。若有怠慢,大道難成,故曰:「若論師父,莫想!莫想!」又曰:「只要你見性志誠,唸唸回首處,即是靈山。」可謂提醒世人者多矣。然見性志誠,唸唸回首,特為學人入門之道,而非仙佛堂室之奧。若謂見性志誠,唸唸回首處即是靈山,又何必向靈山取經?此可曉然而悟,勿為作者瞞過。以上師徒問答,總以見欲上靈山,必經萬壽山;欲到雷音寺,必歷五莊觀;欲見如來面,先食人參果也。 
  山名「萬壽」,乃萬物資始而資生;現名「五莊」,乃五行並行而不停;仙號「鎮元子」,乃真金永劫而常存;混名「與世同君」,乃混俗和光而不測。「觀裡有一異寶,乃是混沌初分,鴻蒙始判,天地未開之際,產成這件靈根。蓋天下四大部洲,惟西牛賀洲五莊觀出此,名喚草還丹,又名人參果。」「天靈根」者,先天真一之氣也、此氣生於天地之先,入於五行之內,藏之則為真空,發之則為妙有,亙古常有,堅剛不壞,故曰惟西牛賀洲五莊觀出此。「草還丹」者,草乃蒙昧之象,丹乃圓明之義,言當於蒙昧之處,而還其圓明,已包五行在內矣。「人參果」者,「參」與「生」同音,猶言為人生之結果。又「參」與「參」同體,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人得一以靈,言人與天地為參之結果。此果在儒門為一善,在釋門為一義,在道門為一氣。是一者乃生人之原本,得此一本,散之而二儀,三才、五行、八卦,萬事萬物無不流行;歸之攝萬而八卦,八卦而五行,五行而三才,三才而二儀,二儀而一本。正所謂一本散為萬殊,萬殊歸於一本。總之,一在五中,五在萬中;萬本於五,五本於一。此人參果出於萬壽山五莊觀也。 
  「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果,三千年才得熟」,九九純陽之數也。「只結三十個果子」,即《參同契》所謂「六五坤承,結括終始」,五六得三十也。「其形如三朝未滿的小孩相似」,即三日一陽生於庚也。「四肢俱全,五官鹹備」,四象五行無不藉此而生也。「人若有緣,得聞一聞,就活了三百六十歲」,三百六十,《坤》陰六六之數,真性之地,若能聞的,頓悟圓通,可以了性也。「吃一個,就活了四萬七千年」,四者金數,七者火數,金火同宮,九還七返,造命之道。若能修而服之,長生不死,可以了命也。噫!此中滋味,聞得者千中無一,而況吃得乎? 
  「大仙因元始天尊邀他到上清天彌羅宮中,聽講混元道果。」此混元道果,即人參果,非人參果外,別有混元道果。其所謂「混元道果」者,乃「無,名天地之始」;「人參果」者,乃「有,名萬物之母。」總是一物,不過就有無而言之;「聽講」者,即聽講此也。「大仙門下出去的散仙,也不計其數。」言萬事萬物皆本於一也。「現如今還有四十八個徒弟,都是得道的全真。當日帶領眾仙弟子上界聽講,只留下兩個最小的看家。清風只有一千三百二十歲,明月才交一千二百歲。」噫!此處仙翁妙義.數百年埋沒而不彰。雖悟一子慧心妙解,未能見到,而況他人乎?四十八而共大仙,則為四十九,七七之數,隱示「七日來復」之旨。「帶領眾仙弟子上界,只留下兩個」,四十八而留兩個,則帶領四十六上界,乃《乾》之初、二、三、四、五爻,五九四十五,並大仙則為四十六。上界則下虛,《乾》五虛一實為《剝》卦爻圖略。「留下兩個最小的」,「兩」為陰數,「小」為陰象。「留」者,止而不進之義,言止其陰而不上進也。「清風只有一千三百二十歲」,統《剝》之初六、六二、六五、六四也。初六、六二,二六一千二百歲;六三、六四,二六一百二十歲,乃共合一千三百二十歲。「明月才交一千二百歲」,乃《剝》之六五、一六為六百歲;上九一爻,變一六為六百歲。「才交」者,將交上爻,而猶未交也。隱寓期《剝》之上爻,「碩果不食」。「留而為故人贈饋」,待其一陽來復也。「提出奉唐王旨意取經,不可怠慢他,特以故人久不相見,偶一來此,不可怠慢而當面錯過」者,此仙翁不但為後人指示真寶,而且為後人指示大法,其如人不識者何能?大仙者,命也;金蟬者,性也。原人自受生之初,性命一氣,是即天命之謂性,故曰:「蘭盆會相識」也。 
  「四眾來到門首,果然是福地靈區,蓬萊雲洞。清虛人事少,寂靜道心生。」僅以寫清虛寂靜,即道心靈根所生之處,即老子所云:「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也。」「萬壽山福地,五莊觀洞天。」以見靈根出於萬萬五行之中,為一定不易之理也。能知得此處,鎮於此處,即是「生長不老神仙府,與天同壽道人家。」非說大話嚇人,乃說實話告人也。「正殿上中間,掛著五彩裝成的「天地」二大字。」「五彩」者,五行也,五行乃天地之所生。「靈根」者,所以生天地,天地既生,而靈根又藏於天地五行之中。一氣而五行,五行而一氣,天地適成其天地。夫天者一氣渾論,統陰陽,運五行,生萬象,禮當供奉。地者,重陰之物,乃順承天,故曰:「下邊的還受不得我們的香火,是家師諂佞出來的。」說出諂佞,則不宜供奉也明矣。 
  人參果非真金之擊不落,非圓虛之盤難接。清風上樹敲果,明月樹下接果,此清明在躬靈根可得之機。二童前殿奉獻,唐僧遠離三尺,以為孩兒。此遇而不識,當面錯過,真是眼肉胎凡,不識仙家異寶也。「那果子卻也蹺模,又放不得;若放多時,即僵了,不中吃。」噫!此又是決中之決,妙中之妙,直示人以火候端的。先天之氣,如露如電,易失而難尋,若一稍放,即失其中,生中帶殺,非復固有。《悟真篇》云:「鉛遇癸生須急采,金逢望後不堪嘗。」正此不中吃之妙旨。 
  「八戒知其為寶,叫行者取金擊子去偷」,是遇之而能識也。「行者使隱身法取金擊子」,其盜機也,天下莫能見,莫能知。「窗欞上掛著一條赤金」,乃明哲而果斷也;「有二尺長,指頭粗」,執兩而用中也;「底下是一個蒜頭子」,圓成而不虧也;「上邊系一根綠絨繩兒」,一氣而運轉也。「推開兩扇門」,打破玄牝之門也;「卻是一座花園」,空花而無實果,下乘也;「過花園,又是一座菜園」,食之而無滋味,中乘也;「走過菜團,又見一層門,推開看處,只見那正中間有株大樹」,此中有一寶,秘在形山.不在心腎,而在乎玄關一竅,上乘也。「葉兒似芭蕉模樣」,至潔至淨而無濁質也;「直上去有千尺餘高」,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也;「根下有七八丈圍圓」,七八一十五,圓成之象,本乎太極也;「向南枝上,露出一個人參果,釘在枝頭,風過處似乎有聲」,即《剝》之碩果,《剝》極而《夏》,恍惚有象、杳冥有精也。「金擊子敲下果子,寂然不見」,是不得其火侯之真,而丹不能遽食也。行者疑為土地撈去。土地道:「這寶貝乃是地仙之物,小神是個鬼仙,就是聞也無福聞聞。」蓋還丹者,地仙之事。大丹者,天仙之事。然天仙必由地仙而始,地仙即是天仙之根,彼鬼仙頑空小乘,安有此果?觀此而天下道人,若有聞聞此道者,便是無量之福焉,敢望其得道乎?「果子遇金而落,遇木而枯.遇水而化,遇火而焦,遇土而入。」言此果雖出五行之中,而不得犯五行之器也。「敲時必用金器」者,貴於果斷也。「打下來,卻將盤兒用絲帕襯墊接果」者,丹盤示其虛心,絲帕示其嚴密,以虛心嚴密為體也。「吃他須用磁器,清水化開食用」者,破器示其光明,清水示其清淨,以光明清淨為用也。此仙翁借土地現身說法,示人以收服金丹之作用,既知作用,下手可得。 
  「「敲了三果,兜在襟中」,會三家而入中央,令其住而不令其去也。「三人一家一個受用」,人人自有,家家現成,不待他求也。噫!金丹不易得,既得之後,尤不易保。倘不知止足,持盈末已,便是囫圇吞下,莫有嘗出滋味,與不吃者等,其禍即不旋撞而至。此八戒嚷吃,二童查出人參果缺少,大罵之所由來也。古人謂還丹最易,火候最難,信有然者。 
  提綱「萬壽山大仙留故友」者,言當於此萬有之中,留其現在之原本也;「五莊觀行者竊人參」者,言當於此五行之內,竊其未來之原本也。篇中三藏身經五莊現不識人參果,而當面錯過;八戒既識,行者能竊,已得原本,而不能防危慮險,以致得而復失。俱是不知留故友,竊人參之妙旨。不知留,不知竊,原本已失,取何真經?結尾處,行者道:「活羞殺人」,堪為定評。 
  詩曰: 
  五行精一是靈根,生在乾家長在坤。 
  君子得輿留碩果,趁時竊取返陽魂。    
第二十五回 鎮元仙趕捉取經僧 孫行者大鬧五莊觀    
  悟元子曰:上回言金丹系先天靈根凝結而成,得之真者,即可竊陰陽,奪造化,長生不死。乃無知之徒,或著於頑空小乘,或流於御女閨丹,或疑為爐火燒煉,不但無裨於性命,而且有害於根本。慾望成仙,不亦難乎?故仙翁於此回力批其妄,使人於真金處還其元,於五行中復其本也。 
  篇首行者吃昧心,八戒嚷偏手,二童毀罵,是罵其昧心迷本,不知金丹妙用之輩也。天下修行人,不知訪求明師,予聖自雄,妄猜私議,不著於空,便執於象。著空者,或疑修道必須心中空空洞洞,一無所有而後可。殊不知一味於空,靈根有昧,已傷生生之本。如大聖拔腦後毫毛,變假行者陪著悟能、悟淨,用「絕後計」,推倒神樹者何異?「尋果子,那裡得有半個。」是僅悟其空而能淨,空空一悟,有何結果乎?噫!靈根本自空不空,造化五行盡在中。無限迷徒學寂滅,損傷仙種路難通。其曰:「葉落椏開根出土,道人斷絕草還丹。」豈虛語哉? 
  金丹之道,一陰一陽之道也。陰陽合體,和氣熏蒸,靈根常存,是大家合火而為好;今但悟空而無實行,孤陰寡陽,陰陽相隔,生機全息,仙種斷絕,是大家散火而不好。其曰:「好!好!好!大家散火。」火散丹漏,好在何處?詩云:「三藏西臨萬壽山,悟空斷送草還丹。椏開葉落仙根露,明月清風心膽寒。」此專在空處而斷送還丹,清風明月能不倒在塵埃乎?真乃可畏可怕。更有一等無知之輩,閉目靜坐,入圜觀空,屏去人事,隔絕往來,只知一己之陰,不知他家之陽,俱系推倒仙樹之流,猶欲妄想成真,焉有是理?故曰:「若能夠到得西方參佛面,只除是轉背搖車再托生。」罵之的當,真堪絕倒。 
  「八戒問起舊話兒來由,行者說是觀音菩薩賜的《緊箍兒咒》」是乃覺察自悟,知的一己之陰不是道,已足解頑空之鎖矣。然既脫頑空之鎖,而不知不空之果,慾望西天見佛,猶如黑夜逃走不辨道路,終是在睡夢中作事。清風、明月鼾鼾沉睡,木亦宜乎?何以瞌睡蟲是與東天門增長天王,豬枚耍子贏的?蓋言未識真寶,妄作妄為,是猜枚耍子,瞌睡未醒,所走儘是回東之路,而非上西之路也。 
  「大仙自元始散會,回到觀中,殿上香火全無,人蹤俱寂。」壞卻靈根,徒落一空,純陰無陽,香火人蹤何在?「念動咒語,噀一口水,解了睡魔,二人方醒,將上項事細說了一遍,止不住傷心淚落。」一切頑空之輩,不得真師口訣,昧卻先天一氣之妙旨,昏沉一生,終無解脫之時。若一經點破,如夢方覺,回思上項之事,能不傷心淚落,而知為人所弄乎? 
  「大仙趕上三藏,變作個行腳全真。」此變妙哉!前推倒仙樹,是徒悟一空而不知實行;今變作行腳全真,是以實行而全其真悟。悟所以為行,行所以成悟,才是袖裡乾坤的手段,提攜傀儡的機關,乃培植靈根之大法門、大手段。「捉僧回觀,每一個綁在一根柱上。」示其人人有個靈根,當下可以返本,當下可以還元,而不得以頑空寂滅之學,誤認人根而昧卻仙根也。「叫徒弟取出皮鞭來,打一頓與人參果出氣。」打之正所以不使著空耳,不打別處,而獨打腿,打其腳根不實,懸空妄想也。以上批頑空之害靈根也。 
  行者解放三眾,伐四顆柳樹,變作四人相貌,仍舊黑夜逃走。既解一己之孤陰,又疑外邊之採取,是欲借花柳之姿,以為避死之具,妄作妄為,仍是夜裡生涯,何益於事?故「大仙呵呵冷笑道:『你走了也罷,卻怎麼綁些柳樹在此冒名頂替?」噫!天下在婦女身邊用心機,血肉團上作活計者,儘是冒名頂替,昧卻惺惺使糊塗。「大仙趕上,提回四眾,使布裹了。行者笑道:『好!好!好!夾活兒就大殮了。』又叫:『渾身裹漆,只留頭臉在外,燒著油鍋。將行者炸一炸,與我人參果報仇。行者道:『好歹蕩蕩.足感盛情。」』此等閒言冷語,大有趣味。蓋採取之徒,靈根已壞,尚欲妄想成仙,不知早是夾活就殮。似此如黑似漆的邪徒,空具面目,而不知認取真宣,安得遇著鎮元大仙一概捉來,盡炸油鍋內,好歹蕩蕩,為金丹大道出一口氣,足感盛情矣?此批采戰之壞靈根也。 
  「大聖把石獅子變作本身模樣,真身跳在空中。」是離采戰而又入爐火也。「石獅」者,五金八石爐火之師,爐火門戶,雖種種不一,俱是借燒煉之術,哄騙人財。當「往鍋裡一摜,『砰』的響了一聲」之時,已去其真而入其假。此等作為,只圖攝盜他人脂膏,而不知靈根已壞,有傷本失面目。「『鍋漏了!鍋漏了!』說不了,油漏得罄盡。」盜去真物,鍋內一無所有,非鍋漏而何?「鍋底打破,原來是一個石獅子。」世之愚人,聽信燒煉假術,耗費資財,不到傾家敗產、囊空底盡之時,不知為邪師所誤。曰:「被他當面做了手腳。」曰:「怎麼搞了我的灶?」曰:「拿住他也是摶砂弄汞、捉影捕風。」又曰:「你怎麼弄手段搗了我的灶?」行者笑道:「你遇著我,就該倒灶,干我甚事。」描寫愚人被哄的一番口吻,如聞其聲。然被邪師所哄者,皆由自己不明,因而邪風得入,與人何涉?行者道:「我才自己要領些油湯油水之愛,但只是大小便急了,若在你鍋裡開風,恐怕污了你的熟油,不好調菜吃。」此言罵盡世間信爐火而妄想服丹者,只可服大小便已耳,其他何望? 
  以上歷歷說來,諸多旁門儘是壞卻靈根,而不知培植靈很,屢題與人參果報仇可曉然矣。提綱所謂「鎮元他趕捉取經增」考,即捉此壞靈根之迷徒;「孫行者大鬧五莊觀」者,即邪行大鬧,只知壞靈根,而不知生靈根之迷徒。噫!「道法三千六百門,人人各執一苗根。要知些子玄關竅,不在三千六百門。」 
  詩曰: 
  人人妄想服金丹,弄盡旁門枉作難。 
  拋去珍珠尋土塊,俱將原本並根剜。    
第二十六回 孫悟空三島求方 觀世音甘泉活樹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諸多旁門,儘是壞卻原本,非徒無益而又害之。故此回叫學者虛心下氣,屈己求人,務須得個退本還元之訣也。 
  冠首一詩,為通篇之骨髓,學者不可略過。蓋言修道者,忍耐傲性,不恥下問,訪求真師,期於明道,不得自稱高強,隨心所造,有誤性命。最醒人處,是「自古虛心不是癡」一句。蓋虛心者,實腹之因;實腹者,虛心之效。提綱「孫悟空三島求方」者,虛心也;「觀世音甘泉活樹」者,實腹也。《悟真篇》云:「虛心實腹意俱深,只為虛心要識心。不若煉鉛先實腹,且叫守取滿堂金。」言未能實腹之先,必當識心虛火而求悟;既悟之後,尤當苦煉真鉛而不虛。「孫悟空求方」者,虛心求悟也;「觀世音活樹」者,煉鉛而行也。「三島求方」者,悟空而不知煉鉛也;「甘泉活樹」者,實腹而兼能虛心也。要之非虛心而無實腹之方,則煉鉛無計;非煉鉛而行實腹之道,則虛心歸空。悟之行之。內外相通,體用俱備,方是無上一乘至真之妙道。 
  「大仙用手攙著行者道:『我也知道你的本事,只是你今番越禮欺心,縱有騰挪,脫不得我手。』」蓋禮下於人,必有所得,虛心於已,方受人益。今越禮而不能禮下於人,欺心而不能虛心受益,越禮欺心,成何本事?欲之還元,如畫餅充飢。又云:「我就和你同到西天,見了你那佛祖,也少不得還我人參果樹。」靈根為作佛之根本,不知還靈根,將何而見佛?既欲見佛,豈能捨靈根而他求?亦豈能不活靈根而還元乎?又云:「若醫得樹活,我與你八拜為交,結為兄弟。」大聖者,先天之靈根;鎮元者,後天中所藏先天之靈根。靈根還元,先天後天合而為一,渾然太極。二八一斤,團圓不虧,圓陀陀,光灼灼的也。行者求方,何以限三日,三日者,一陽《震》動,天心復見之候,為靈根之生門。若不知而錯過,靈非我有,入於死戶,便是推倒他樹,斷了仙種。行者求方者,正求此處培植靈根之方耳。培植靈根之方,即起死回生之方,然此方在於他家,如何得為我用,是非虛心誠求不可。他家之方為何方?乃盡心知性立命之方。 
  「三星」象心之三點,「圍棋」象心之三點而圍一鉤。真心空空洞洞,不著於物,不著於色,故居於「白雲洞」,有「黍米之丹」。求方於三星,盡心而明心也。「東華」為真性之地,「帝君」為真性之主,觀於「主人認得無虛錯」,太乙還丹等義可知。求方於東華,盡性而修性也。「九老」者,九九純陽之數,為命理之極功。童顏鶴鬢,自在酒歌,是夭壽不貳,修身立命之道。求方於九老,至命而修命也。 
  夫此心、性、命之三物,不落於幻形,不出於聲色,倘誤認肉團之心為真心,形色之性為真性,幻化之身為真身,差之多矣。 
  執肉團之心而修心,則是白雲洞外,松陰之下,尋三星著棋耍子,雖有黍米之丹,不過救得人心禽獸昆蟲之物,而於靈根兩不相涉。「八戒扯住壽星笑道:『你這肉頭老兒,帽兒也不戴個來,卻像是人家的奴才。」』是明示認肉團之心為真心,便是以奴作主,自昧其真,故曰無方無方;執形色之性而修性,則是在聲聞之中,風影之內,尋東華荒居喫茶。雖有太乙之丹,只不過治得識性塵緣生靈,而與靈根並不相關。行者呼東方朔為小賊,說帝君處莫偷的仙桃;東方朔呼行者為老賊,言師父處沒偷的仙丹。是明示認形色之性為真性,便是認賊為子,目失其寶,亦曰:「無方!無方!」執幻化之身而修命,則是在丹崖朱樹之下,尋九老談笑耍耍,雖有自在之樂,只不過留此幻化之身,一飲一食,而於靈根有何實濟?九老道:「你也忒惹禍。」是明示認幻化之身為真身,是不知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故曰「實是無方。」 
  噫!認的假心、假性、假身之假方,可得修真心、真性、真身之真方。提綱「悟空」者,悟其假也;「求方」者,求其真也。「孫悟空求方」者,棄假而存真也;「孫悟空三島求方」者,是於假中而辨真,於真中而悟假也。「島」象形山,喻人之色身也。肉團之心,形色之性,幻化之身,俱為有形之物,故謂「三島」。認此三島則無方,離此三島則有方;有即在無之中,真即在假之內;真真假假,有有無無;觀察到此,「須知絕隱千般外,盡出希微一品中。」「少林別有真滋味,花果馨香滿樹紅。」不著於空,不著於色,非心非佛,以之成正果,脫凡塵,何難之有? 
  「菩薩道:『你怎麼不早來見我,卻往島上去尋?」』言在假處搜尋,而不知在真處早返世。假處搜尋則無方,真處早返則有方,搜假無方則有心,返真有方則虛心,虛心之不癡,有如是。菩薩說出與老君賭勝,楊柳枝在丹爐裡炙得焦乾,插在瓶中,一晝夜枝葉復舊的公案,真是慈悲教主,普濟群生也。「老君」者,《乾》剛也;「觀音」者,《巽》柔也。天下事惟至柔者,惟能勝剛,而至剛者不能制柔。插在瓶中,枝葉復舊,是致其潔清而不輕自用也。「行者笑道:『真造化。』」言惟此神觀妙用為真造化,彼三島之方,安得以造化論?詩中「過去劫逢無垢佛,至今成得有為身。甘露久經真妙法,管叫寶樹永長春」等義,最為醒人。曰:「無垢」、曰:「有為」,則非一切頑空之事可比;曰:「甘露」、曰:「寶樹」,則非一切執相之徒所知。真空不礙於妙有,觀竅而兼於觀妙,這才是「希微一品」、「少林滋味」,人參果死而復生,即在是矣。 
  「菩薩把楊柳枝蘸出瓶中甘露,把行者手心裡畫了一道起死回生的符。」是以柔弱為運用,以清淨為根本,以持守為要樞也。「但看水出為度」者,即老子所云:「上善若水,善利萬物而不爭。」上善則水清,不爭則不泛,清而不泛,乃為源頭活水。源頭活水,天一所生,為先天真一之水。那個水雖生於五行之中,而不犯五行之器,一犯五行則為後天之物,而非先天之真。故必用玉瓢溫柔真空之性舀出,從頭澆下,自始至終,順其所欲,漸次導之,而不容有一毫之傷損也。 
  「八戒、行者、沙僧扛起樹來,扶得周正,擁上土。」三家相會,五行攢簇,金丹成就,渾然一中大本立矣。「菩薩將楊柳枝灑盡那玉瓢之水」,以有為成無為,以無為施有為,有為無為一以貫之。從此死者可生,枯者可活,真玄之又玄,非大土之神觀妙用,豈能及此?「那樹依舊青枝綠葉,濃郁陰森。果子多了一個。」不特樹之已死者可生,而且果之已失者亦可得,真水之運用,神哉? 
  妙哉!「大仙把果子敲下十個,作人參果會。」總以見靈根得生,收園結果,圓成無虧,而本來之故物,無傷無損。 
  詩云:「萬壽山中古洞天,人參一熟九千年。」言人參果藏於萬萬之中,非鍛煉至於純陽之時,而不能成熟也。「靈根現處枝芽損」,言靈根為仙佛之祖脈,宜藏而不宜現,一現其根,則先天氣散,枝葉傷損而死矣。「甘露滋生果葉全」,言能以清淨之水,溫養滋生,自微而著,由缺到圓,則生矣。「三老喜逢皆舊契,四僧幸遇是前緣。」言靈根結果,三家相會,四象和合,包含一切,空而不空矣。「自今會服人參果,儘是長生不老仙。」言能於五行之中,得此先天一氣,凝結而成丹,自可由是一氣而統御萬物,則生生不息壽同天地矣。 
  「菩薩三老各吃一個,唐僧知是仙家寶貝,也吃了一個,悟空三人亦各吃一個。鎮元子陪了一個,本觀眾仙分吃了一個。」言金丹人人有分,不得其方,而未可遽食。何則?人稟天地陰陽五行之氣而生,具有先天靈根,處聖不增,處凡不減,而其所以能竊陰陽、奪造化,起死回生者,非天生之大聖,虛心請益,勇猛精進不能也。「眾聖各回仙府,鎮元、行者結為兄弟。」天人混合,內外如一,還丹成就,大丹可冀,西天大道,可以直前矣。噫!「金蛤蟆玉老鴉,認得真的是作家。」 
  詩曰: 
  要活靈根有妙方,不須別處問端詳。 
  慈悲淨水勤澆灌,攢簇五行即返陽。    
第二十七回 屍魔三戲唐三藏 聖僧恨逐美猴王    
  悟元子曰:上三回批破諸多旁門,指明還丹妙旨矣。然丹還以後,急須空幻身而保法身,以期超脫,方為了當。否則,隨其假象,不能明心見性,是非莫辨,其不至於半途而廢、自暴自棄者幾希。故此回至三十一回,俱演幻身陷真之害,使學者棄假以救真耳。 
  試明此回之旨,篇首長老自服了草還丹,真是脫胎換骨,神爽體健,正當放下身心,努力前進,直造如來地步之時,奈何正行到嗟峨之處,而以肚中飢餓為念,使行者化齋吃。此便是以飢渴之害為心害,不肯放下身心,自起妖魔之端,故行者陪笑道:「師父好不聰明。」言以飢渴之小端,起貪癡之妄念,其不聰明孰過於此,真乃耳提面命之忠言。乃三藏不以為忠,而反不快,自恃兩界山救命之恩,罵其懶惰何哉?夫修真大道,務期無心,今以化齋為事,而不以大道為尊,雖金丹入口,猶是「兩界山」未會收悟空的局面,未免得而復失,豈能保其無虞乎?此行者化齋而去,妖精乘間而來矣。 
  唐僧之肚饑而思齋,不過為此幻身耳.殊不知此身乃一堆臭骨,系天地之委物,一旦數盡命終,彼誰而我誰?彼與我絕不相關者。試觀屍魔一戲而美貌花容,再戲而滿面荷褶,三戲而老者白骨,少者老而老者死,可畏可怕。學者若不先將屍魔勘破,在在屍魔,處處屍魔,一步一足,一舉一動,無往而非屍魔,必將認假為真,以真作假,邪佞當權,正士退位,吾不知將何底止矣。三藏以食起見,八戒以色動心,皆以食色之性,害卻天命之性者,屍魔為之也。 
  「行者一觔斗點將回來,認得這女子是個妖精。故曰:『他是個妖精,要來騙你哩。』」一語提醒天下後世慈悲多矣。「掣鐵棒望妖精劈頭一下。」知之確,而行之果,何其切當!那怪使個解屍法,把一個假屍首打死在地下,」是明示少年美貌屍首之假,而不可認以為真也。「妖精又變化個老婦人,行者亦認得是假,更不理論,舉棒照頭就打,那怪依然脫化,又把個假屍首撇在路旁之下。」是明示老年伶仃屍首之假,而不可認以為真也。「妖精又變作一個老公公,行者亦認得是假,送他個絕後計,打倒妖魔,斷絕了靈光,化作一堆粉骷髏。」是明示老少盡假,美醜盡假,老死之後一堆粉骨,而不可認以為真也。行者道:「她是個潛靈作怪的殭屍,在此迷人敗本,被我打殺,現了本現。她那脊樑上有一行字,叫作『白骨夫人。』」噫!說到此處,一切迷徒,可曉然悟矣。 
  夫殭屍而迷人敗本,行者認得是白骨,而即打死,蓋不欲其潛靈作怪,迷人敗本也。此等手眼,非大聖義精仁熟之至善,其孰能與於斯?唐僧不知殭屍白骨之假,聽陰柔之讒,而性亂心迷,於打美女而逐行者,於打老婦而逐行者,於打老者而逐行者,不以行者為行善,而以行者為行惡,是非不辨,邪正不分,到底誰為善、誰為惡?彼行者之打白骨,真是「行善之人,如春園之草,不見其長,日有所增」;彼唐僧之逐行者,真是「行惡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見其損,日有所虧矣。」 
  行者道:「師父錯怪了我也!這廝分明是個妖精,她有心害你,我替你除了害,你倒信了那呆子讒言冷語,屢次逐我,我若不去,真是個下流無恥之徒,我去!我去!」觀此而金公豈忍須臾離去哉?其所以離去者,為陰柔進讒,認假昧真,屢被所逐,出於萬不得已耳。「大聖止不住傷情淒慘,對唐僧道聲:『苦啊!』」此仙翁淒慘一切修行人之苦;其苦者,苦其為屍魔所阻,一昧其真,即歸原地,是性之不明,即命之未了。昧卻惺惺使糊塗,慾望成道,豈可得乎?故行者追憶兩界山故事,為修道者之鑒戒。 
  「大聖見三番兩復不肯轉意回心,沒奈何才去。半空裡又想起唐僧,止不住腮邊淚墜,住步良久方去」等義,總以見金公之去,非出本心,乃唐僧之再三逐去;非唐僧逐去,乃八戒之讒唆逐去;亦非八戒逐去,乃屍魔之戲弄逐去;亦非屍魔逐去,乃唐僧因食色自戲自讒,自逐自去耳。誤認食色,金公一去,五行錯亂,四象不和,大道去矣。提綱曰:「聖僧恨逐美猴王」,言金公為起死回生之大藥王,逐去行者,即逐去藥王。藥王一去,性亂命搖,前途之難,即不旋踵而至。 
  噫!一紙貶書,明寫出迷徒謀食不謀道,有傷根本;一張供狀,三根毫毛,暗點破學者對假而認真,再三斟酌。願我同人急速醒悟,視紅顏如白骨,視香米飯如長尾姐,視炒麵筋如癲蛤蟆,庶不為屍魔所愚,而逐去金公也。 
  詩曰: 
  人生大患有其身,為食為衣壞本真。 
  若也陰柔無果斷,霎時認假失元神。    
第二十八回 花果山群猴聚義 黑松林三藏逢魔    
  悟元子曰:上回言認食色而起屍魔,陰柔無斷,則是信任狡性而縱放心猿矣。此回專言縱放心猿之失,信任狡性之害也。 
  大聖被唐僧趕逐,回至花果山,見「山上花草俱無,煙霞盡絕,峰巖倒塌,林樹焦枯」等語,以見心猿一放,根本受傷,花果剝落,雖有修道之名,而無修道之實矣。因追思當日被顯聖二郎神,梅山七弟兄,放火燒山公案,大聖淒慘。此中大有妙義,前放火燒山之時,是悟空服丹以後,而能順天遁藏之時;今縱放心猿回山之時,正唐僧服丹以後,而不能明心見性之時。一藏一放,道之成敗得失系之,識者能不懷古而淒慘乎? 
  說出「唐三藏不識賢愚,逐趕回來,寫立貶書,永不聽用」,則是不識賢愚,邪正罔分,以真為假,以生為殺,以殺為生,而生殺顛倒,真假反覆。此大聖使狂風,飛亂石,興妖作怪,打死多少人馬,鼓掌大笑,自謂快活之所由來也。曰:「我跟著唐僧,打殺幾個妖精,他就怪我行兇,今日來家卻結果了這許多性命。」言以殺妖為行兇,即可以傷人為行善,此便是善惡不分。「千日行善,善有不足;一日行惡,惡常有餘。」縱放心猿,一至於此,可不畏裁? 
  大書特書曰;「重修花果山,復整水簾洞,齊天大聖。」夫齊天大聖之名,原以為純陽無陰,去邪從正,統御《乾》天而號之。今使風飛石,傷命無數,是背天大妖,而何得稱為齊天大聖?此中不可不辨。大聖已有言矣。「我為他一路上捉怪擒魔,使盡了平生的手段,幾番打殺妖精,他說我行兇作惡,把我逐趕回來。」噫!以捉怪擒魔,歷劫不壞,至仁之大聖,而謂之行兇作惡至不仁,是以大聖為大妖矣;以大聖為大妖,自然以大妖為大聖。以妖稱聖,唐僧自稱之,於大聖無與也。提綱「花果山群妖聚義」,以大聖降妖,至仁為至不仁,則當以大聖聚妖,至不義為至義。群妖聚義,唐僧自聚之,於大聖無涉也。一是無不是,一差無不差,皆唐僧信任狡性,縱放心猿之故。心猿一放,狡性當權,陰柔無斷,則必擔荷不力,委卸圖安。此唐僧上馬,八戒開路,沙僧挑擔,不覺領入黑松林昏暗之地矣。 
  「正行處,長老兜住馬,叫尋些齋吃。」心猿一放,懦弱無能,即是正行之處,忽兜其馬,而不能前進。原其病根,只在化齋而誤認白骨之錯。長老下馬,沙僧歇擔,八戒化齋,全身無力,四大平放,錯至如此,尚可言哉?八戒追念行者在日,老和尚要的就有,轉到自己身上,沒化齋處的情節,俱是法言,讀者勿作過文看過。蓋行者為水中之金,乃金丹全始全終之物,始而有為,終而無為,無非此水金之運用。修行者得此一味,余皆易事。不徒唐僧離不得行者,即八戒、沙僧亦離不得行者。所以前唐僧兩界山先收行者,而後收八戒與沙僧。今以吃齋誤認白骨而逐去行者,是失其本而依其末,尚欲化齋充飢,真是蒙昧無知,在睡夢中作事。正如呆子把頭拱在草內,只管鼾鼾熟睡也。金木不並,水火不交,陰陽失散,沙僧之真土豈能獨存?長老因天晚要尋歇處,使沙僧尋八戒所必然者。嗚呼!使八戒欲充其腹,使沙僧欲安其身,總以見在白骨上作活計,而致五行散亂、各不相顧。故唐僧情思紊亂,錯了路頭,獨自一個,無倚無靠,本來要往西行,不期走向南邊,誤入碗子山波月洞妖魔之口矣。 
  「來到塔邊,見一個斑竹簾兒掛裡面,破步入門,見睡著一個青臉獠牙的妖魔。」學者若能於此等處究得明白,即可識得此妖,而不肯破步入門。花果山有水簾,碗子山有斑竹簾。花果山為開花結果之處,水簾洞為成仙作佛之脈;簾遮洞口,外暗內明,其中有天造地設的家當,為歷聖安身立命之真去處也。碗子山所以盛飲食,波月洞所以養皮肉;竹而有班,非清白之物;斑竹成簾,非通明之象;簾掛洞裡,外明內暗,其中如黑暗陰司地獄,乃妖精傷天害理之深窟井也。唐僧化齋圖吃,欲歇圖安,入其網中,自尋其死,是誰之過?「那妖魔呵呵笑道:『這叫作蛇頭上蒼蠅,自來的衣食。』」乃是實錄。又道:「我說像是上邦人物,果然是你,正要吃你哩!該是我口內食,自然要撞將來,就放也放不去,就走也走不脫。」僧以白骨起見,而欲吃齋;妖即以人物起見,而欲吃僧。妖欲吃僧,皆因僧欲吃齋,僧齋未吃即遭魔吃,自送其口,妖豈有心?如何能去?如何能脫?放不去,走不脫,吃齋之僧人不即為定魂樁之魔食乎?幻身之誤人甚矣哉! 
  此邊早著魔口,那邊猶說化齋尋歇處,真是夢裡說話,不識時務。冒冒失失,懵懵懂懂之呆子。你看八戒見是寺院,疑是在那裡吃齋,下文妖精見面,說「有一個唐僧在我家,安排些人肉包兒與他吃哩!你們也進去吃一個幾何如?」可知為幻身而思吃齋動魔者,非是吃齋,即是吃人肉包兒,何世間呆子?認真進入魔口者多也。 
  妖精打扮,分明寫出水金一去,木火土真變為假之象。何以見之?「青臉紅須赤髮」,非水火乎?「黃金鎧」,非土乎?「丹桂帶」,非木火土三物之假合一乎?「藍靛焦筋手,執定追魂取命刀」,非柔木用事而金公退步乎?妖名「黃袍怪」,非陰土積厚而真金掩埋乎?妖精為木,《巽》也。卦爻圖略,(止三爻,上二為陽爻,下一為陰爻)《巽》上二陽,下一陰,具有《坤》土之始氣,其端甚微,其勢乃盛,內包《坤》之全體,且木為土之毛羽,故曰黃袍。黃者,土色;袍者,包衣,言為土之包羅也。「系是奎木狠下界」,奎內二上,內土而外木,其為《巽》也無疑。外為夫,內為妻,故奎木狼又為《坤》宮公主之夫。狼者,貪毒之謂也。毒則不仁,貪則不義,是明示其誤認狡性,不用金公,而狼毒不仁;惜愛白骨,只謀口食,而貪圖不義。不仁不義,狼之為魔尚可言哉! 
  吾願道中呆子急須醒悟,速於碗子山波月洞,以真木土與假木土狠力爭持,勿為妖精所愚,而作上門的買賣也。 
  詩曰: 
  從來用義以成仁,殺裡求生最妙神。 
  這個機關知不的,行行步步起魔塵。    
第二十九回 脫難江流來國土 承恩八戒轉山林    
  悟元子曰:上回金公一失,木土不真,嬰兒遭難,皆由迷於幻妄之假,而不悟本原之真。故此回於生身處提醒學人,使於迷處而求悟,於假處而尋真也。 
  冠首詞云:「妄想不復強滅,真如何必希求。」言妄想強滅則不滅,真如希求則不真矣。「本原自性佛齊修,迷悟豈拘前後。」言根本佛性無修無證,在人迷悟之間耳。「悟即剎那成正,迷而萬劫沉流。」言一迷一悟,當下邪正分明,天地懸隔也。「若能一念台真修,滅盡恆沙罪垢。」言一念之真足以破千萬之假,而不必強滅希求也。此詞不特為此回而發,乃上貫白虎嶺,下接蓮花洞,為五回中之脈絡,讀者須要著眼。 
  「長老在洞內悲啼煩惱,忽見那洞內走出一個婦人來,扶著定魂樁,言是寶象國王的第三個公主,乳名叫做百花羞。只因十三年前,八月十五日夜,玩月中間被妖攝去,杳無音信回朝。」此明言綁於定魂樁而不能解脫者,皆因真金無信之故耳。何以見之?魂為木,樁亦系木,言為柔木所定而無金以克之也。「三公主」者,《坤》宮少女為《兌》,寶象國為《坤》,乃真寶現象之處。花屬陰,地逢雷處,天根透露,一陽來復,其氣足以剝群陰而上進,故名百花羞。陽氣一復,浸而漸長,進至六爻,純陽無陰,二八一斤,金精壯盛,正中秋月滿,團圓之象。然陽極必返於陰,一陰來生;伏於陽下而成《姤》,真陽失陷,不為我有,如八月中秋。玩月中間被妖攝去,杳無音信矣。何以雲十三年以前攝來?十三年為唐僧取經起腳之時,又為江流僧生身父母遭難之時。言唐僧到此了命之後,不能了性,為幻化軀殼而逐去金公,為妖所獲。雖已服丹,猶是未出長安時局面,焉能全得父母生初之因,而脫苦惱之難?若欲脫此苦惱,非得父母未生以前之真信不可。然欲得之,必先見之。《悟真篇》云:「恍惚之中尋有象,杳冥之內覓真精。有無從此自相入,未見如何想得成。」長老忽見洞中走出寶象國三公主,正是恍惚杳冥中真寶之象,父母生身之真信也。 
  「公主笑道:『長老寬心。』」此處寬心,大有妙旨,即詞中「妄想不復強滅,真如何必希求」也。又曰:「你既是取經的,我叫得你,那寶象國是你西方去的大路,你與我稍一封書兒,去拜上我那父母,我就叫他饒了你罷。」言西方取經,不可不得此寶信,若得此寶信,即可見父母未生以前面目,不復為妖所陷,即詞中「一念合真修,滅盡恆沙罪垢」也。噫!此寶信最不易得,此寶信所關非小,後之返金公,除妖怪,救唐僧,取公主,無非此一信之根苗運轉。故寶信一得,解脫唐僧,叫回黃袍矣。其訴說「夢魂中忽見個金甲神人討願,喝我醒來」等語,是信行而真金漸有回生之機,如夢喝醒,由迷漸悟也。然不向前門放出,而在後門放出者何故?蓋以已往者既不可究,而將來者猶有可追,須當鑒之於前,而戒之於後也。 
  唐僧見了國王,陳說「三公主娘娘被碗子山波月洞黃袍妖攝去,貧僧偶爾相遇。」噫!偶爾相遇,是兩事暗同,不謀而相合也。唐僧不識真假,逐趕金公,圖謀口食,而遭碗子山波月洞之妖拿住;公主賞玩月華,正在歡娛,忽起狂風,而被碗子山波月洞之妖攝去。公主被妖,正在十三年前八月十五日;唐僧起腳,在貞觀十三年秋吉日。時同而魔同,正以示唐僧逐趕金公之時,正公主不覺一陣狂風之時;唐僧破步入門,見睡著個青臉獠牙妖魔之時,正公主忽見閃出個金睛青面魔王之時;把唐僧綁在定魂樁苦惱之時,正把公主攝去深山難分難辨之時。唐僧之為公主稍書通信,正以自通其信;公主之為唐僧解救,正以自救其生;不但自救其生,正以救金公,使金公救唐僧,而並救己。然則公主雖為己土,而實陰金,吾於何見之?吾於三公主見之。三公主《兌》金,辛金也;行者申金,庚金也。三公主即行者之變相,故亦能救唐僧脫難。然只能救之而脫於妖洞,不能救之而脫於國土者何?蓋以《兌》之少女,代《坤》行事,具有己土為內黃婆,內黃婆只可通信解一時之厄難,而不能護持保長久之安全。必須待後金木相關,救出戊土外黃婆,方能大解大脫,而非江流遭難時候仍得復仇報本,乃見生身父母之面目矣。 
  「國王問那一位善降妖,呆子便應道:『老豬會降。』」又問:「必然善能變化。」八戒道:「也將就曉得些兒。」此處大有妙義,不可作呆語看。若以呆語看去,便是呆子不善降妖不善變化。蓋前者遭妖之難,皆由八戒之進讒;今者寶信已通,還須八戒而出力。變化者以假阻而變真陰,以狡性而變本性,非此之變,安能反得金公、救得公主、降得妖精、脫得唐僧乎?「八戒變的八九丈,卻似個開路神一般。」八九一十七,一陰來生為《巽》,屬木,非變也,真陰之本相也。「東風猶可,西風也將就;若是南風起,把青天也拱個大窟窿。」東風為木,西風為金,南風為火,木能生火,火屬《離》,《乾》中虛而為《離》,非把天拱個大窟窿乎? 
  八戒、沙僧打上妖門,道:「你這潑怪,把寶象國三公主騙來洞內,強佔為妻十三載,我奉國王旨意,特來擒你。」少女開花,三日出庚,己土自有戊土之夫,而非可以順五行,木克土作妻。「奉國王旨意」,是已得寶象之真信而來擒妖,非復前陰柔之進讒而去招妖。提綱「承恩八戒轉山林」,所承者即此真信之恩,所轉者即此陰讒之林。詩中「算來只為稍書故,致使僧魔兩不寧。」言不得此真信,邪正不分,而僧魔不能相持;得此真信,是非立判,而僧魔兩不相容。特可異者,信已相通,則宜妖敗而僧勝,何以八戒敗走,沙僧被捉乎?蓋八戒沙僧外五行之木土,妖精公主內五行之木土,金公一去,柔木用事,雖有外五行之木土,烏能勝貪狼之狂妄?沙僧被捉,木能克土;八戒敗走,假能勝真。雖然,八戒宜敗不宜勝也。何則?妖魔之生,由於金公之去;金公之去,由於八戒進讒。今奉信而欲降妖,仍須復還金公,方叮全得此信。除假以救真,事從何敗還從何興,此理之必然者,請讀下文,自知端的。 
  詩曰: 
  脫難須當脫難根。若無義道難終存。 
  縱然信寶忙中現,難免轉時戒定惛。    
第三十回 邪魔侵正法 意馬憶心猿    
  悟元子曰:上回寶信有象,已足以破妄而救真。然究之假不能破,真不能救者,皆由真金失去,法身無主,雖有土木無所用力。故此回極言妄之為害最深,使人急求真金,以完大道也。 
  老怪以公主暗通書信,走了風訊,取沙和尚對證,此正對證內外二土之信耳。公主放賴說無書信,沙僧說何嘗有書信,是真信暗通,二土相合,信在其中。非可使外魔得知者,外雖無信,正所以示內有信。此公主不死,沙僧解脫,內外相濟,二土成圭,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之要著也。夫二土合一,土能生金,金公返還,救正降邪,正在此時,何以老妖又上寶象國作禍乎?此等處,須味提綱「邪魔侵正法」之句。《西遊》一書,經目者萬萬人,而並未有在此處著意留神者,即悟一子慧心鐵筆,只取奎木狼「奎」字,注為文人失行之狀。噫!此時金本相隔,真土受困,正仙翁說法天花亂墜之時,而忽出此一段世情閒言,與前後文絕不相關,以是為解,是豈當日立言之本意錢?吾今若不為仙翁傳神寫意,必將埋沒而不彰矣。奎木狼老妖,是柔木而且有陰土者,木旺而土受克,則上順木,而木之為害尚可量乎?然其為害之端,總在僧認白骨,聽信狡性縱放心猿也。心猿一放,性亂情迷,五行錯亂,以幻身為真身,以食色為天性,寶象國不依然長安城,碗子山不依然雙叉嶺乎?此即邪魔而侵正法也。「邪魔」乃唐僧認白骨,自邪自魔,非唐僧之外而別有邪有魔也;「侵正法」乃唐僧誤逐行者,自侵其正,非唐僧之外而別有侵正者也。 
  「老妖心頭一轉,忽的又換了一件鮮明的衣服。」此裝飾其白骨也。公主道:「你這等嘴瞼相貌,恐怕嚇了他。」是惡其白骨之丑也。老妖變作個俊俏文人,是愛其白骨之美也。公主道:「莫要露出原嘴臉來,就不斯文了。」是恐其白骨美中不足也。「見了國王,君臣們見他人物俊雅,還以為濟世之棟樑。」是僅以白骨取人也。及問住處,老妖道:「臣是城東碗子山波月莊人家。」觀此而惜白骨者,儘是碗子山坡月洞之老妖,古人謂衣架飯囊酒桶肉袋者,同是此意。又問「公主如何得到那裡與你匹配?」此乃問唐僧遭魔,與公主遭魔匹配之由,即前唐僧對國王言,與公主偶爾相遇,同一寓意。唐僧當了命之後,不能了性,而猶以白骨為真、口食為重,與當日出長安未過兩界山之時何異?前雙叉嶺伯欽采獵為生;今老妖自幼采獵為主。前貞觀十三年,唐僧正在危急之際,只見一人手執鋼叉,腰懸弓箭,自那山坡前轉出;老妖十三年前,正在山間打獵,忽見一隻猛虎馱著一個女子,往山坡下走。前太保舉鋼叉平胸刺倒猛虎;今老妖兜弓一箭射倒猛虎。前太保把唐僧引到山莊,拿菜飯請家歇馬;今老妖將女子帶上本莊,把湯水灌醒,救了他性命。兩兩相照,若合符契。老妖道:「不知他得了性命,在那山中修了這幾年。」又道:「那繡墩上坐的,正是那十三年前馱公主的猛虎,不是真正取經之人。」此言大是醒人,正以見了命不了性,正如貞觀十三年出長安,在虎狼穴中作伍。未能了性,不是真正取經人局面,妖精使黑眼定神法,把長老變成一隻猛虎,亦何足怪?噫!前出長安陷於虎穴,得金星拄杖而脫危厄;今在寶象變為猛虎,因逐去金公護法而遭大難。此所謂「迷悟不拘前後」也。前在兩界山,因悟而收行者,服金丹,所謂前悟即剎那成正也;後在白虎嶺,因迷而放行者,侵正法,所謂後迷則萬劫沉流也。一悟而五行攢簇,一迷而五行失散,苟非大腳力,乾乾不息之君子,其不為傷性而害命者見希,此白馬垂韁救主之所由來也。 
  「小龍在空裡見銀安殿,八個滿堂紅上,點著八根蠟燭。那妖獨自個盡量飲酒吃人肉哩。小龍笑道:『這廝不濟,在此處吃人,可是個長進的。』」是明言修道者,不知暗中靜觀密察,朝乾夕惕,以道為己任,而只愛此幻化之身,晏安自息,以飲食為重,欲往前進,成其正果有何實濟?未免為明眼者在旁而竊笑矣。既悟其不濟,當求其有濟,下手施為,正在此時。妖以誤認白骨而生,小龍即變美貌宮娥,以取其歡心;妖以貪口食而起,小龍即酌高酒歌舞,以順其所欲。是將欲取之,必先與之。故老妖不覺入其術中,解下寶刀,而失其把柄,小龍得以借其利刃,丟開了花刀,而趁空暗劈矣。當是時也,其曲在妖,其直在龍,則宜手到成功,立刻殄滅,而何以又被一根熟鐵滿堂紅,著其後腿,鑽入玉水河逃其性命乎?蓋以三家不合,五行失散,妖之滋害已甚,心中貪戀幻身,誤認白骨,熟練生根,堅固如鐵,雖欲狠力向前終是著空落後,焉能成功?其與一根熟鐵滿堂紅,打著小龍後腿者何異? 
  詩云:「意馬心猿都失散,金公木母盡凋零。黃婆傷損通分別,道義消流怎得成。」孟子曰:「配義與道,無是餒也。」今唐僧因貪圖口食一念之根,外而不能集義,內而不能保真,陰陽五行各不相顧,火候功程全然俱無,背道失義,其餒尚可言歟?謂之「道義消流怎得成」,干真萬真。世間呆子聽到此處,能不暗中悔悟,如夢才醒乎?《易》云:「不恆其德,或承之羞。」是恆心乃為修道之要著,一有恆心,雖不能除邪而救正,亦可以漸悟而歸真。 
  叫小龍一口咬住八戒不放,叫請孫行者,是欲以性求情,同心努力也。噫!金丹之道,陰陽之道也。陰陽和通而大道生,陰陽乖戾而邪氣盛。了命之道,以陰陽為運用;了性之道,以陰陽為根本。倘孤陰寡陽兩不相睦,性理不修,即命理有虧,何能到得如來地步?「八戒要散火,小龍滴淚道;『莫說散火的話,你請大師兄來,他還有降妖的大法力。』」觀此則真陽須臾而不可離者,一有所離,雖有真陰,是孤陰不生,亦不過散火回爐而已,安有大法力救真而滅假?提起白虎嶺打殺白骨一案情節,分明是因白骨而狡性進讒趕逐金公,今日而復回金公,非真性發現而難以挽回也。小龍說出行者是個有仁有義的猴王,叫八戒去請。這才是有生有殺、生殺分明、邪正各別、金公返還、唐僧脫難之由。 
  「八戒到了花果山,不敢明明的見,卻往草岸邊溜」,已悔其既往者之不可咎;「混在那些猴子當中,也跟著磕頭」,尚知其將來者之猶可追。「行者呼八戒為野人」,欲使其捨妄而從真;」八戒說行者不識羞」,是叫其勿喜新而厭故。「有甚貶書,拿來我看」,反言以激其改過;「師父想你,著我來請」,尊師以速其報本。「用手攙住,和我要耍」,是敘其離別之情;「師父盼望,你我不耍」,是啟其復舊之志。「既趕退了,再莫想我」,是欲探其真;「不敢苦逼,諾諾告辭」,是欲試其假。「不作和尚,倒作妖精」,罵其道心不生;「好意請他,他卻不去」,激其真性發現。一言一語儘是天機,正白馬咬著八戒叫請行者之妙旨。學者若能於此處具只眼,看的透徹,急須捉回八戒,在他身邊討問個老實下落,可也。 
  詩曰: 
  若將白骨認為真,便是邪魔害法身。 
  腳力誠然歸實地,何愁斗柄不回寅。    
第三十一回 豬八戒義激猴王 孫行者智降妖怪    
  悟元子曰:上回金木相見,兼之二土歸一,金丹虧者將圓,散者將聚矣。此回實寫五行攢簇,併力成真之妙,示學者明心見性以歸大覺也。 
  詩云:「義結孔懷,法歸本性。」言兄弟式好,彼此扶持,以義相結,道法兩用也。「金順木馴成正果,心猿木母合丹元。」言木性愛金順義,金情戀木慈仁,金木相併合為丹元也。「共登極樂世界,同來不二法門。」言了命之後,必須了性,極樂界、不二門皆示真性之地也。「經乃修行之總經,佛配自己之元神。」經者,逕也。凡言取經者,使其悟修行之總徑也;凡言見佛者,使其見自己之元神也。「兄和弟會成三契,妖與魔色應五行。」行者、八戒、沙僧為兄弟者,比三家相會之象;千魔百怪為禍害者,喻五行相剋之義也。「剪除六門趣,即赴大雷音。」務在六根不著,四大皆空,五行悉化,三家相會,明心見性,即赴大雷吉,而炯炯不昧矣。總言性之不可離命,命之不可離性,猶有仁不可無義,有義不可無仁,仁義並行,方是金丹大道。 
  行者把八戒捉回要打,八戒叫看師父面上饒了罷。行者道;「我想那師父好仁義兒哩!」行者之降妖除怪,唐僧以為不仁,八戒以為不義,是仁義反覆不仁不義,孰大於此?八戒又道:「看海上菩薩之面。」說出觀音,是已觀察得真,悔悟行者之降妖除怪,為至仁至義,而縱放心猿之錯矣。夫以至仁為不仁,以至義為不義者,皆因夫妻不和,陰陽偏孤,中無信行之故。中無信行,即不老實,故行者叫八戒老實說。八戒將黃袍怪的事,備細告訴,及說出白馬叫請等情,望念一日為師之情,千萬去救他一救。此老實說,信在其中,言語已通,而為眷屬,性情相和,仁義並用矣。 
  八戒又用激將之法,設為黃袍叫罵一段,此以性求情,木性愛金順義也;行者即氣得抓耳撓腮、暴燥亂跳,此以情歸性,金情戀木慈仁也。「行者道:『不是我去不成,既是妖精罵我,我和你去。」』豈真行者不去,因妖精罵而去乎?妖精之罵出於八戒之口,非妖精罵,乃八戒罵也。罵行者正所以請行者,正所以請其義。請其義,而知降妖除怪非不義者之所為。曰:「我和你去」,正以八戒知有義而去,非果以妖精之罵而去也。噫!前八戒以行者降妖為不義,故有花果山群妖相聚之為義;今八戒請行者降妖為有義,必知白虎嶺進讒逐去為不義。提綱云:「豬八戒義釋猴王」,即此以義全仁,以仁行義;始而以不義逐,既而以有義復,非義釋而何? 
  「大聖與八戒攜手駕雲而行。」性情和合,夫唱婦隨,內外相通,何事不濟?行者「下海去淨身子」,是去其舊染之污也。「八戒識行者是片真心」,從今而自新改過也。「抓過二孩去換沙僧」,先除其假,以救其真也。「沙僧一聞孫行者的三字,好便是醍醐灌頂,甘露灑心,一面天心喜,滿腔都是春。」金木相並,真土脫災,五行攢簇,四象合和,去者已還,失者仍返,本來故物,圓成無礙。到此地位,非醍醐灌頂,甘露灑心而何?然此攢簇五行,和合四象之事,須要在生身之處先辨真假,真假明而去假歸真,可不難矣。 
  「行者叫八戒沙僧把兩個孩子抱到那寶象國,白玉階前一摜,說是黃袍妖精的兒子,激回老妖,以便戰鬥。」此先辨真假也。兩個小孩,一為食性,一為色性,乃食色之性也。一切迷徒,錯認食色之性為本性,以故見色迷心,因食起見,貪戀不捨,昧卻真寶。把兩個孩子抱到寶象國,白玉階前摜下,是叫在生身之處,辨別邪正,棄假認真,去其食色貪圖之性,復其本來天良之性耳。能復本性,真寶有象,方是全的信義,而公主反說這和尚全無信義,是直以認假棄真為信義矣。故行者道:「你來的日子已久,帶你令郎去認認他外公去哩。」蓋先天真性自虛無中來者,是為外來主人公,非一身所產之物,認得外公,不為假者所傷,有信有義,孰大於此?若認不得外公,隨風起塵,見景生情,以假傷真,無信無義,孰大於此?故行者笑道:「你如此夫妻兒女情重,你身從何來,怎麼就再不想念你的生身父母,真為不孝之女。」《悟真篇》云:「勸君窮取生身處,返本還元是藥王。」夫生身之處,即生我之處。生我之處,為先天之真寶;我生之處,為後天之假物。倘只戀我生之處,而不窮生我之處,則為不智;不智則不能真履實踐,為不信;不信則不能所處合宜,為不義;不義便不能返本還元,而見娘生之面,為不孝。說到此處,真足令流落他鄉之子,慚愧無地;而想念父母,迷失根本之徒,淚如泉湧而猛醒還鄉矣。 
  「公主說出無人可傳音信,行者道:『你有一封書,曾救了我師一命,書上也有思念父母之意,待老孫與你拿了妖精,帶你回朝。」』此乃口訣中之口訣,火候中之火候,天機密秘,仙翁慈悲,大為洩露,時人安知?經云:不求於《乾》,不求於《坤》,不求於《坎》,不求於《離》,專求於《兌》。蓋《兌》者《坤》之少女,具有《坤》之真土,代《坤》行事,內藏先天之真信,為成仙作佛之根本,學者若得此一信,於此一信之中以法追攝,漸采漸煉,可以滅假,可以歸真。《易》曰:「不遠復。」又曰:「復,其見天地之心乎!」即此《兌》之一信,而可以歸《坤》見象也。然《兌》雖有信,而《兌》已為《巽》之假士攝去,何以能復歸於《坤》?是必有法焉,非智取不能。 
  「行者就變作公主一般模樣,在洞中專候那怪。」此藏真變假,借假誘真,逆以順用,鬼神不能測,策龜不能佔,天下莫能見,莫能知也。見了妖精痛哭訴說一段情節,純是天機,全以智取,不大聲色,始而以夫妻之道哄,既而以父子之情動。一言一語,在心地上揣摸;一舉一動,在疼痛處下針。外雖不信,內實有信,故妖精不覺在深密處,將真寶吐露矣。其所謂「打坐功、煉魔難、配雌雄、煉成這顆內丹舍利」等義,是仙翁恐學者錯認寶貝內丹字樣,以為修心即修道,故著「打坐功、煉魔難」以曉之耳。夫修行之所難者,以其真寶不能現露耳。若真寶一現,金丹隱隱有象,彈指間即可以去假而復真。 
  「行者假意放心頭摸了一摸,一指頭彈將去」,放去人心也;「把那寶貝一口吸在肚裡」,收其道心也。「把臉抹了一抹,現出本相道:『妖精不要無理,你且認認,看我是誰。」』放心而明心,明心而見性,真心透露,人心溫滅,本性發現,形色無存,大機大用,非聰明智慧之大聖,豈能到此?「妖精忽然醒悟道:『我像有些認得你哩!毖允成雜胝嫘韻噯輝叮韻嘟病!靶姓叩潰骸沂悄鬮灝倌暱暗木勺孀諏□』」食色之性系後天之性,真性乃先天之性,先天入於後天,後天昧其先天,習相遠也。「妖精說出拿唐僧時,何曾見說個姓孫的。行者告其慣打妖怪,將我逐回。」是明示人金公去而妖怪來;金公不去,妖怪不來。何則?金公者,慣打妖怪者也。失去金公,妖怪誰打?彼唐僧逐去金公,而遭大難,不亦宜乎? 
  「行者變三頭六臂,六隻手使著三根棒。」三頭者《乾》也,六臂者《坤》也。三頭六臂者,剛中有柔也;六隻手使三根棒者,柔中有剛也。剛柔不拘,變化無常,全在法身上用功夫,不於幻身上作活計,以之滅妖,散其從而擒其首,其事最易。「行者與老妖相戰,使一個高探馬的勢子」,是示我之真空也;「又使個葉底偷桃勢」,乃取彼之實果也。「頂門一棒,無影無蹤」,原非我固有之物;「天上查看,少了奎星」,始知是平空而降。「三公主思凡下界」,妄念迷卻真性;「奎木狼兜率宮燒火」,下苦更須修真。假者既除,真者可得,不特公主出得碗子山,得回寶象,而且唐僧解脫邪法,仍復真身。 
  「行者取水念動真言,望那虎劈頭一噴,即時退了妖術,長老現了原身。」所謂「若能一念合真修,滅盡恆沙罪垢」也。「長老定性睜眼,才認得是行者。」一念之真,心明而性定,性定而心明矣。曰:「早詣西方,逕回東土,你的功勞第一。」一念之真,善惡分明,邪正立判,不復為白骨所愚,誤入碗子山波月洞矣。 
  噫!公主之稍書於國王,有信也;行者之摜打妖怪,有義也;八戒之義釋猴王,有仁也;行者之智降妖怪,有智也;國王之重禮奉酬,有禮也。仁、義、禮、智、信,無非此一念之真而運用。唐僧吃齋之一念,凡不免於魔口;公主稍書之一念,而終得以回國;白馬憶心猿之一念,而五行得以相見。一念之善,即是天堂;一念之惡,即是地獄。一迷一悟,天地懸隔,可不畏哉?倘服丹之後,不能俯視一切,五蘊皆空,而猶以幻身為真,未免積久成蠱,難逃半夜忽風雷之患。 
  仙翁演出碗子山一宗公案,在寶象國結果,以示明心見性,方可全得此寶;不能明心見性,而此寶終在魔手,總非未生身處面目。結尾曰:「君回寶殿定江山」,明心也;「僧去雷音參佛祖」,見性也。明心見性,無為功溥,真超極樂矣。吾願學者在白虎嶺、碗子山波月洞謹慎一二。 
  詩曰: 
  性去求情仁合義,金來戀木義成仁。 
  智中全信分邪正,禮道全行保本真。    
第三十二回 平頂山功曹傳信 蓮花洞木母逢災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得丹之後,急須看破色身萬有皆空,明心見性,以入無為之道。然未得丹之先,五行錯亂,遽行無為之道,何以能返本還元、歸根覆命、以得真寶乎?故此回合下三、四、五回,俱明火候端的、五行真假,使人身體力行,腳踏實地也。 
  篇首「唐僧復得了孫行者,師徒們一心同體,共詣西方」.則是陰陽相合,五行一氣,金丹真寶已隱隱有象矣。然此寶藏於後天陰陽五行之中,若非深明火候,勇猛精進,下一番死功夫,則此寶終在他家,未可遽得。 
  曰:「離了寶象國」,是結上文寶象國之案;曰:「又值三春景候」,是起下文蓮花洞之事。三春景候,乃春盡交夏之時,春者,木氣發旺之時。夏者,火氣鍛煉之時。由春而夏,天地造化自然之理,即修道者真履實踐,鍛煉身心之道。奈何唐僧正行之間,又見一山擋路,叫徒弟仔細,又妄想「身閒」。此便是認假為真,火候不力,在肉皮囊上作活計,仍然白虎嶺局面,焉得不生其魔障?故行者提《心經》「心無掛礙,方無恐怖」以警之。又以功成之後,萬緣都罷,諸法皆空,自然身閒提醒之。可知心有掛礙恐怖,未易萬緣都罷;不能萬緣都罷,未易諸法皆空;不能諸法皆空,未許身閒也。 
  夫心有恐怖,無危險而自致危險;妄想身閒,欲清淨而反不清淨。此四值功曹所以傳信也。「四值功曹」者,年、月、日、時,四值之火功;「傳信」者,即傳其火功不力,恐怖而有危險,身閒而不清淨之信。蓋恐怖而有危險,平處即有不平,故有平頂山;身閒而圖清淨,淨處即有不淨,故有蓮花洞。這個山,這個洞,便是生魔之由,故有金角、銀角之兩魔。金比其性剛,銀比其性柔,角比其過亢。剛屬陽,柔屬陰,金角銀角,即陰陽偏勝,不中不正之魔。此兩魔,即後天之陰陽,故隨身有後天五行之寶。紫金紅葫蘆,火也;羊脂玉淨瓶,水也;七星劍,金也;芭蕉扇,木也;幌金繩,土也。唐僧三徒,先天五行;兩魔五寶,後天五行。先天能以成道,後天能以敗道。若欲復先天,須當煉後天;後天不化,先天不純。故四值功曹道:「若保得唐朝和尚過去,也須要發發昏哩!」又曰:「要發三四個昏。」三四為七,火之數。以火鍛煉,後天化,先天純,即《參同》所謂「昏久則昭明」也。 
  「行者道:『我們一年常發七八百個昏兒,這三四個昏兒易得發。」』一年者,四象一氣也;七八百者,七八一十五,三五合一也。四象一氣,三五合一,純陽無陰,金丹成熟,我命由我不由天,故曰「發發兒就過去了」。可見金丹之道,未有不昏而能昭明者。昭明之道,全在火功,火功之力,全在心無掛礙、無恐怖,不圖身閒,期必化盡後天陰氣,而不容絲毫滓質留於方寸之中。 
  何以兩魔畫影圖形要拿唐僧乎?金丹之道《河圖》五行之道,《河圖》一、三、五、七、九,先天五行,屬於法身,唐僧四眾有焉;二、四、六、八、十,後天五行,屬於幻身,金角銀角有焉。先天無影無形,後天有影有形,畫影神要拿他師徒,是以後天而敗先天也。知此者,以先天化後天,魔可歸聖;不知此者,順後天而傷先天,聖即成魔。此中消息非得口傳心授之火候,不能騰挪乖巧運動神機,以真化假,借假歸真也。行者照顧八戒入山,打聽妖精多少,是使其打聽真假,在不睹不聞處,戒慎恐懼,以運火候耳。八戒巡山編謊一段,是仙翁形容世間不知真假之呆漢,在肉皮囊上用功夫。或入山靜養,或守空寂滅,以為得真,自欺欺人,視性命為兒戲,可不誤了大事?此等之輩,都該伸過孤拐來打一頓棍,以為記心。《悟真》云:「不辨五行四象,那分朱汞鉛銀。修丹火候未曾聞,早便稱呼居隱。不肯自思己錯,更將錯路教人。誤他永劫在迷津,似恁欺心安忍。」噫!修真之道,毋自欺之道,若欺心而修道,不識其真,焉識其假?不辨其假,焉得其真?真假不分,火候不明,自驚自怪,亂猜亂疑,自招其魔,焉得不為魔困?「道路不平,被籐蘿絆倒,為小妖所擒」,理所必然。 
  大抵金丹之道,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 
  若不能學、問、思、辨,必至真者為假,假者為真。欲求其真,反入於假;欲去其假,反傷其真。提綱所謂「蓮花洞木母逢災」者,即此一戒為淨,不知火候之災。修道者,可不先究火候乎? 
  詩曰: 
  修真火候要周全,年月日時一氣連。 
  未語河圖深奧理,方才舉步有災愆。    
第三十三回 外道迷真性 元神助本心    
  悟元子曰:上回言不知藥物火候,大道難行,非徒無益,而又有害。此回批開外道,使學者心會神悟,借假修真,於後天中返先天也。 
  篇首「二魔拿了八戒,浸在淨水池中,過兩日醃了下酒。」是直以一戒入淨,即可眼食金丹。故老魔道:「拿了八戒,斷然就有唐僧。」唐僧者,太極之象,乃攢簇五行而成,豈可以一戒求之乎?若以一戒為道,是在一身之中求矣。夫一身所有者、後天之氣,其必以為祥雲照頂,瑞氣盤旋,即是修行好人。殊不知「項後有光猶是幻,雲生足下未為仙」。豈可於後天一身求之?「眾妖不見唐僧,二魔用手指說」,是指其一身有形有象之物為道。古仙云:「莫執此身雲是道,須知身外還有身。」又正陽公云:「涕唾精津氣血液。七般靈物總皆陰。若將此物為丹質,怎得飛昇上玉京。」一連三指,三藏能不打三個寒噤乎?打寒噤者,驚其不知有身外法身之神通耳。 
  「行者理開棒,在馬前丟幾個解數,上三、下四、左五、右六,使起神通,剖開路,一直前行。」此分明寫出金丹火候之秘也。上三下四而為七,乃解七日來復之數也;左五右六,五六得三十,乃解一月三陰三陽六候之數也。一陽《震》,二陽《兌》,三陽《乾》;一陰《巽》,二陰《艮》,三陰《坤》。三陰三陽,一氣運用,週而復始,陰符陽火俱備。此等作為,真著實用,皆法身上運神通,本性中施手段。故怪物看見,忽失聲道:「幾年都說孫行者,今日才知,話不虛傳果是真。」既知其真則直輸誠恐後,改邪歸正,不在幻皮囊上用功夫矣。何以又雲;「豬八戒不曾錯拿,唐僧終是要吃」乎?一切迷徒,錯認人心為道心,或疑心之神通廣大,修心即可得丹,而遂孤寂守靜,一無所為,假裝老成,自負有道,欺己欺人。其變作跌折腿的年老道士,非變也,乃怪物之本相也。怪物之所恃者,著空之學。認定行者,遣三山在空中劈頭壓倒行者。是認心定心,欲以一空其心,完成大道,只知空而不知行。行者被壓,沙僧被挾,唐僧被拿,行李馬匹攝入妖洞。四象落空,火候無用,大道已墮迷城。此提綱所以謂「外道迷真性」也。夫金丹者,真性也;修丹者,修真性也。修真性之道,有藥物,有火候,有工程,急緩止足,毫髮不得有差。今無知之徒,欲以頑空寂滅之學,而修真性,非是修真性,乃是迷真性也。真性一迷,更將何修?道至如此,尚忍言哉? 
  「大聖壓在山下,思念三藏,痛若傷情,追憶兩界山師父揭壓帖救出,又遭妖魔山壓住,可憐八戒沙僧,與小龍化馬一常」此仙翁痛苦傷情,悲其一切不得師訣,迷真性之輩也。兩界山,是真師揭示口訣,救道心而真履實踐之時;平頂山,是不得真師口訣,昧道心而懸虛不實之時。一救一昧,天地懸隔,原其道心之有昧,由自大自尊,只知有己,不知有人,欲向其前,反成落後,猶如泰山壓頂,求步難移。其曰:「樹大招風風撼樹,人為名高名喪人。」不其然乎?修行者靜觀密察,悔悟到此,即是元神不昧之機,可以揭示道心之時。 
  五方揭諦說出壓的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土地、山神才恐懼,念動真言咒語,把山仍遣歸本位,放起行者。可知道心乃先天之物,真空而含妙有,妙有而藏真空,能以鬧天宮作大聖,非若後天人心可比,若得真師揭破妙諦,一念之真,道心發現,止於其所而不移,即可以脫頑空之難矣。行者要打山神土地孤拐,是不容在人心上作孤陰拐僻之事,須當細認道心。山神、土地說出那魔神通廣大,念動真言咒語,拘喚輪流當值。是明示真念之中,即有雜念值事,還宜預防人心。蓋人心道心,所爭者毫髮之間,人心所到之處,即是道心所到之處;道心所知之處,即是人心所知之處。但有先天後天真假之分,道心屬於先天為真,人心屬於後天為假,先天入於後天,人心值事,道心不彰,真藏於假中,假生於真內,真假不分矣。故行者聽見「當值」二字,卻也心驚,仰面高叫道:「蒼天!蒼天!既生老孫,怎麼又生此輩?」假者當值,真者受難,不得不驚耳。既知真假,寶貝即在眼前,可以下手修為,借假歸真,以真化假矣。 
  紫金紅葫蘆象心,屬火,精細鬼執之;羊脂玉淨瓶象腎,屬水,伶俐蟲執之。何以寶貝底兒朝天口兒朝地,應一聲就把人裝了,一時三刻化為膿乎?後天心腎水火之氣,亦有相濟之道,但相濟出於自然,非有勉強,外道邪徒每每以燒丹煉藥為外丹,以心腎相交為內丹,內外相濟,日久氣聚血凝,或得膨脹,或得痞塊,或結毒瘡,日久成蠱,一時大發,化為膿而死者不計其數,謂之能裝千人,確是實話。行者聞之,能不心中暗驚乎?何以行者變假葫蘆而並淨瓶得之耶?葫蘆者,心也;淨瓶者,腎也。腎氣隨心而運轉,心靜則腎靜,心動則腎動,腎之動靜,隨乎心之動靜。變一尺七寸長的大紫金紅葫蘆者,一為水,七為火,心變而腎氣即化,故變一得兩,自然而然。裝天一段,悟一子批為心腎相交,似非本義。夫人心者,精細伶俐,機謀小見,後天而奉天時,只可裝人;道心者,真空妙有,量包天地,智充宇宙,奪造化,轉璇璣,先天而天弗違,故能裝天。以裝天之寶而換裝人之寶,非換也,借假復真,以真化假,雖天地神明,不可得而測度,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 
  玉帝依哪吒以真武旗遮閉南天門,助行者成功,即先天而天弗違之義。要裝就裝,要放就放,裝放隨心,造化在手,皆神明不昧所致,因其神明不昧,所以隨心運轉,故提綱曰「元神助本心」。元神不昧,自然道心常存;道心常存,自然人心難瞞。山神土地遣山放行者,哪吒展旗助行者,皆元神助本心之道。一元神不昧,而本心騰挪變化,左之右之,無不宜之。精細伶俐之人心,能不把真寶交與乎? 
  噫!外道迷真性,而以假傷真;元神助本心,而以真化假。傷真則真者亦假,化假則假者亦真,是在乎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耳。 
  詩曰: 
  河圖妙理是先天,順則生人逆則仙。 
  閉艮開坤離外道,陰陽轉過火生蓮。    
第三十四回 魔王巧算困心猿 大聖騰那騙寶貝    
  悟元子曰:上門微示變化後天水火,借假歸真,以真化假之旨。此回與下回實寫變化之真火候。 
  《悟真篇?後序》曰:「順其所欲,漸次導之。」老子云:「將欲奪之,必固與之。」固與者,即順其所欲也,順其所欲,騰挪變化,而後天陰陽無不為我所用,無不為我所化。故前回順其精細伶俐之所欲,即得葫蘆、淨瓶;此回順其老狐之所欲,而即得幌金繩。順其二魔之所欲,金繩失而復得,葫蘆去而又還。一順欲而妖魔不能測其端倪,然順其所欲功夫.總在其中用假,借假復真耳。但真中用假,須要識得真;借假復真、須要知的假。 
  篇首「兩個小妖將葫蘆拿在手中,爭看一回,忽抬頭不見了行者。」不知真假也。伶俐蟲道;「莫不是孫行者假變神仙,將假葫蘆換了我們真的去?」不識真假也。不識真假,未取於人,先失其已。此等之輩,枉施精細伶俐。如地下亂摸,草裡胡尋,那裡得有寶貝乎?殊不知在真寶並不在精細伶俐,而在乎不識不知也。行者變蒼蠅兒,即不識不知之象。「蠅」與「嬰」同音,「蒼」者五色俱化,「嬰兒」不識不知,順帝之則,非色非空,即色即空,真空妙有,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感而遂通,寂然不動,即是如意佛寶,即是如意金箍棒。故曰:「隨身變化,可大可小,蒼蠅身上亦可容的。」一不識不知,其真在我,其假在彼,便是識得真假,可以借假歸真,真中用假矣。 
  二魔不用精細伶俐,差常隨伴當巴山虎、倚海龍,請老奶奶吃唐僧肉,就帶幌金繩,要拿孫行者。《悟真篇》曰:「四象五行全藉土」。又曰:「《離》、《坎》若還無戊己,雖含四象不成丹。」蓋土之為物,所以和四象合五行,為五行四象之母,但有先天後天之分,先天之土為真意,後天之土為妄意。其土成聖,為聖母;假土為魔,為魔母。壓龍洞老狐,是假土而壓生氣,故為後天陰陽之母。行者為心猿,道心也,妄意之假土一動,道心受傷,故魔以幌金繩要拿孫行者。龍為性,虎為情,虎巴山而張狂,龍倚海而兇惡。此後天氣質之性情,非先天真空之性情,故為陰陽二魔之常隨伴當,又為請狐疑妄意之使者。提綱「魔頭巧算困心猿」者,是言氣質之性情一動,意念不定,如繩之交錯蕩幌,懸虛不實,而道心有困矣。「行者在旁聽的明白」。是不識不知,靜中悟的氣質之發,而不為假者所瞞矣。因其悟的假,故將二妖打作一團肉餅,不使假龍假虎、巴倚作怪而起妄意;因其悟得假,故能變假誘假,打死老狐之妄意,而得金繩,倚假以歸真;因其悟得假,故能假中用假,以一賺兩。魔頭不識,傾心拜叩,輸誠恐後。此等作用,皆袖裡機關,惟舉高明遠見者知之。「八戒吊的高,看的明」,此其證耳。 
  「行者不吃唐僧肉」,是不在肉皮幻囊上做作也;「要割八戒耳朵下酒吃」,是戒慎恐懼在不睹不聞處用功也。《悟真》云:「休施巧偽為功力,認取他家不死方。壺內旋添延命酒.鼎中收取返瑰漿。」識的他家不死方,則能延命,能返魂,有無不立,色空不拘,滿洞紅光,聚則成形,散則成氣,而變化無端矣。何以行者與魔相爭,使幌金繩扣魔頭而反為魔扣乎?金丹之道,有當緊者.有當松青。緊者本也,為先;松者末也,為後。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葫蘆屬心,淨瓶屬身,金繩屬意。欲修其身,先正其心;欲正其心,先試其意。是誠意宜先宜緊,正心修身宜後宜松。先得葫蘆淨瓶,後得金繩,是宜緊者反松,宜松者反緊,謂之不知鬆緊。不知鬆緊,所以出不得魔之圈套。然欲誠其意,先致其知,金箍棒變作鋼銼,把圈子銼作兩段,脫將出來,是格物而知至矣,知至而鬆緊之法可得。知其鬆緊之法,於是而誠意,則意可得而誠矣。行者變小妖以真用假,粗中取細,真繩籠在袖裡,假繩遞與那怪,是知至而意誠。意誠則真土復還,假土自滅,主宰在我,從此而正心修身可不難矣。故曰:「大聖得了這件寶貝,急轉身跳出門來,現了原身,高叫妖怪。」夫現原身者,示其真土在我也;高叫妖怪者,示其假土在彼也。真假分明,騰挪變化,顛之倒之,縱橫逆順莫遮攔。行者孫,者行孫.孫行者,顛來倒去,總是一行,總是一孫。一而三.三而一,三家一氣,意誠而心即正。故入葫蘆,出葫蘆,隨心變化,出入無疾。 
  最妙處是行者裝入葫蘆內一段,古人云:「一毫陽氣不盡不死,一毫陰氣不盡不仙。」入葫蘆叫娘,所以窮取生身之處,叫天所以還其父母未生以前,化孤拐所以化其偏倚之行,化腰節所以歸於中正之道,故曰:「化至腰時都化盡了。」「拔一根毫毛,變作半截身子。」正一毫陰氣不盡不仙;真身變蟭蟟出外,正一毫陽氣不盡不死。又卻變作倚海龍,正於一毫陰氣不盡處,而倚假以修真也。因其倚假修真,放兩魔不知真假,左右傳杯,全不防顧,而行者藏真與假.無不隨心所欲。意誠而心正,心正而人心已化為道心。大聖撤身走過得了寶貝,心中暗喜道:「饒君手段千般巧,畢竟葫蘆還姓孫。」噫!千變萬化,總在一心;千變萬化,總是一孫。但在真假上分別耳,認得真假,則假亦歸真;認不得真假,則真亦成假。真變假者為魔,假變真者為聖,是在修道者善於騰挪變化,神明默運耳。 
  篇中毫毛變葫蘆,變金繩,變小妖,變轎夫,變假身;妖怪皆不能識。修行者,若識得真中用假,倚假修真.則誠意正心修身之道得,左之右之,無不宜之矣。 
  詩曰: 
  休施巧偽枉勞心,別有天機值萬金。 
  撲滅狐疑真土現,騰挪變化點群陰。    
第三十五回 外道施威欺正性 心猿獲寶伏邪魔    
  悟元子曰:上回誠意正心,假歸於真,已是道心用事。此回實寫道心點化群陰之火候。 
  篇首一詩,言修道者本性圓明,俯視一切,翻身之間即可跳出網羅。但此性非空空無為即可了事,須要在大火爐中鍛煉成就,方能變化不測,長生不死。蓋修煉之法,非可強制,當隨氣運,轉濁而歸清,返樸還淳,貞下起元。由東家而求西家,自西家而歸東家,東西相會,金丹到手,方得逍遙物外。一點靈光注於太空,萬物不得而傷,造化不得而移。故曰:「此詩暗合孫大聖的道妙。」猶言孫大聖即是本性,本性即是道心。本性者,體也;道心者,用也。體不離用,用不離體,本性得道心,自然一點神光注空,千變萬化,無處不通。故曰:「他自得了那魔真寶,溜出門外,現了本相,厲聲叫門。」此道心發現,正當消化人心之時。前盜金繩,是從妄意中盜回真意,此是從人心中盜回道心。真意復,則道心可復;道心復,則人心可滅。 
  行者真葫蘆,真心也,真心即是道心;妖怪假葫蘆,假心也,假心即是人心。道心者,陰中之陽,為雄葫蘆;人心者,陽中之陰,為雌葫蘆。「老君解化女媧,煉石補天。」是陰中藏陽,以陽解陰。榷坎》中之戊土,點化《離》宮之已土,借實以補虛也。「妖精說補到《乾》宮缺地,見崑崙山下一縷仙籐,結著個紫金紅葫蘆。」《乾》宮缺地,即《離》也。一個紫金紅葫蘆,即《離》中虛也。是直以《離》宮修定空守人心,即是補天之道矣。行者說:「補完天缺,行至崑崙山下,有根仙籐,結著兩個葫蘆。我的是雄,你的是雌。」兩個葫蘆,一《離》一《坎》也。《坎》中滿為道心,《離》中虛為人心,以道心之真雄,化人心之假雌,方是煉石補天之妙道,而不落於頑空寂滅之學。「行者將真葫蘆底兒朝天,口兒朝地,叫銀角。銀角應了一聲,倏的裝在裡面。」正《坎》、《離》顛倒,以真化假之妙。人心已化,純是道心,復見天良本性,非補天而何?本性既復,聖胎有象,可以無為,溫養十月,待時而脫化矣。故曰:「等老孫發一課,看師父什麼時候才得出門。」這個天機密秘,本諸《周易》文王、孔子聖人、桃花女先生、鬼谷子先生,口口相傳,心心相授。彼一切執人心,不知死人心,自取滅亡者,聞的此言,能不慌的魂飛魄散,跌倒在地,放聲大哭乎? 
  夫人心具有識神,為生生死死之根蒂,人心不死,道心不生,因死的人心,方能生的道心,道心常存,人心永滅,死人心,正所以生道心。故八戒道:「妖精莫哭,請我師徒下來,與令弟念卷《受生經》。」既雲人心已死,道心常存,何以行者與老魔爭戰,老魔一扇子,平白地扇出火來?夫人心雖死,猶有後天氣質之性未化,足為道累,若不將此氣質化過,雖有道心,大道在望,未許我成。故曰:「大聖見此惡火,卻也心驚。」當斯時也,急須騰挪變化,棄其假而脫其真,救其真而滅其假,庶乎火光可化為金光,妖洞可變為淨瓶矣。 
  「老魔哭入洞中,靜悄悄莫個人影,獨自個坐在洞中,伏在石案之上,昏昏默默睡著,芭蕉扇褪出肩頭,七星劍斜倚案邊。」正氣質之性,動極而靜,可以返真之時。「行者輕輕上前,拔了扇子,回頭就走。」是將氣質很塵之性,連根拔出,不容絲毫留於方寸之中,以為後累也。既雲連根拔去,則魔即可當時掃除,何以又有一場好殺?夫人自先天失散,後天用事,識神作妖,帶有歷劫根塵,與夫秉受氣質之性,更有現世積習之氣,內外純陰,掩蔽先天真陽,雖人心氣質之性消化,若積習之氣未能消滅.猶有後患。積習之氣,即妄情也。 
  「這一場好殺」,即真情妄情相混之象。其曰:『寶劍來,鐵棒去,兩家更不留仁義。」寶劍者,妄情之殺氣;鐵棒者,真情之正氣。真妄相逢,真欲滅假,假欲傷真,故不留仁義也。「一翻二復賭輸贏,三轉四回施武藝。」一為水,二為火.三為木,四為金。一翻二復,三轉四回,水火木金,由假而變真也。「蓋為取經僧,靈山參佛位。致令金火不相投,五行錯亂傷和氣。」金丹之道,務期金火同宮,金遇火而還元,火遇金而返本,九還七返,五行自然攢簇而相和。其不和者。皆由取經之人不明火候,而金火不能同宮,正行錯亂而不相和。「交鋒漸漸日將晡,魔頭力怯先迴避。」夫天下事邪正不並立,真假不同途,雖真假邪正相爭,到底假不勝真,邪不勝正。老魔敵不住大聖,理固然也。但妄情之為害最大,若不能消滅殆盡,雖能一時勉強制伏,解妖之困.食妖之食,未免尚在妖洞。有時潛發以一妄而會諸妄,以一情而起諸情,狐朋狗黨,復傷真情。老魔會集壓龍洞大小女妖與狐阿七,此其證也。 
  狐者,疑惑不定之意。「阿七」者,七情也。因妄情起而意不定,意不定而情愈亂,七情並起,為禍最烈。然幸其水、火、木、土已皆返真,雖有外來積習之餘孽,亦可漸次而化。」「叫沙僧保師父」者,謹於內也;「著八戒同出迎敵」者,御其外也。謹內御外,內外嚴密,狐疑可除,妄情可化。燥金歸於淨瓶,聲叫聲應,絕不費力。七星劍也歸了行者,五賊化為五寶,假五行盡返為真。五行攢簇,四象和合,山已盡,妖已無,出妖洞上馬走路,無阻無擋矣。 
  「老君變瞽」者,說明五寶來由。二童偷寶下界,可知先天交於後天,五寶即轉為五賊,而與妖作怪矣。然其所以與妖作怪者,皆由主人公不謹,縱放家奴,約束不嚴,而妖之怪之。其曰:「非此不成正果」者,正以示無假不能成真,非邪無由復正,借後天煉先天,借先天化後天。彼一切盲修瞎煉、妄想身閒,曰非淨而在皮囊上用功夫者,皆是不知後天陰陽五行之魔難。此中機密,惟天縱之大聖心中瞭然。 
  老君收得五件寶貝,五行攢簇,合而為一。「揭開葫蘆淨瓶,倒出兩股仙氣,化為金銀二童子,相隨左右。」陰陽混化,假變為真,到此地位,聖胎完成,霞光萬道,縹緲同歸兜率院,逍遙直下大羅天,大丈夫功成名遂,豈不快哉? 
  詩曰: 
  五行攢簇已通靈,別立乾坤再煉形。 
  剝盡群陰無滓質,虛空打破上雲軿。    
第三十六回 心猿正處諸緣伏 劈破旁門見月明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五行歸真,陰陽渾化,方是金丹之妙旨。然諸多旁門,以假亂真,學者不能識認,未免為時師所誤。故此回先批其旁門之妄,而直承先天之學也。 
  篇首行者「備言老君之事」,是言先天之學,須要萬有皆空,腳踏實地,自有為而入無為,方能入於神化之域。倘懸虛不實,步步生心,又怕山勢崔巍,又怕有魔障,胡思亂想,雖上路四五個年頭,猶如未出大門一般,豈不令有識者呵呵大笑乎?曰:「定性存神,自然無事。」曰:「且自放心前進,還你個功到自然成也。」蓋定性存神,自無魔障。放心前進.自見功效。故「師徒玩著山景,信步行時.早不覺紅輪西墜,已到寶林矣。」「紅日西墜」,即皓魄東昇之時,為陰陽交接之關。陰陽交接,即是陰陽相和;陰陽相和,其中生氣不息,萬寶畢集,所謂眾妙之門,又謂玄牝之門。這個門在恍惚杳冥之間,若非放心而不執心者不能見。 
  「此山凹裡一座寺院,上有五個大字,乃是『敕賜寶林寺』。」此大書特書,示人以真寶聚積之處,使學者留心細認,而不可當面錯過也。何以見之?「山門裡兩邊坐著一對金剛」,此乃真陰真陽之法象;「二層門內有四大天王」,此乃金、木、水、火之四象;「三層門裡有大雄寶殿」,此乃太極涵萬象,道之體;「後面有倒座觀音普渡南海之相」,此乃迴光返照,道之用。有體有用,真寶在是,謂之寶林寺。是耶?非耶?若有人於此處,討問出個消息,安身立命,可以脫輪迴,超生死。奈世人為塵緣所迷,不自醒悟,甘入輪迴者何裁?故三藏見裝塑的魚鱉蝦蟹,點頭歎道:「鱗甲眾生都拜佛,為人何不肯修行?」言此寶林寺人人俱有,個個都見,不肯修持,空有寶林之名,而無寶林之實,誠不如龜鱉蝦蟹者多矣。 
  僧官不方便,使聲勢,罵盡世間炎涼和尚、敗壞教門之輩。噫!佛氏開方便門,使人人為菩提薩埵,今入其門而不知其門,住於寶林之地而不知其中有寶。作孽百端,可不哀哉?此行者不得不打破門扇,為一切迷徒指條明路。曰:「趕早地將乾淨房子,打掃一千間,老孫睡覺。」蓋世人不知自己有寶者,皆因貪、嗔、癡、愛,積滿中懷。「打掃乾淨」,是不容一物留於方寸之中也。「老孫睡覺」,是使其早自覺悟,須當假中尋真,以不方便變而為方便也。曰:「和尚不方便,你就搬出去。」曰:「和尚莫處搬,著一個出來打樣棍。」此等閒言冷語,耳提面命.棒喝之至。一切寂滅頑空、參禪打坐、口頭三昧、師心自用、不知方便者,可以猛醒回頭矣。 
  「和尚排班迎接,有的披了袈裟,有的著了偏衫,有的穿一口鐘,十分窮的把腰裙披在身上。」總言其酒肉和尚,衣裳架子,外面妝嚴,內無實學,雖居寶林,甘入下流,即有現在家當,不能享受,真所謂一裹窮漢,能不為高明者所暗笑乎?「僧官磕頭,眾僧安排茶酒飯,鋪設床帳。」此心猿一正,諸緣俱化,大開方便之門矣。「禪堂中燈火光明,兩梢頭鋪設籐床。」是除去無明之障礙,而漸入自在之佳境,參微求妙,辨理尋真,正在此時。 
  「唐僧出門小解,見明月吟詩,其曰;『萬里此時同皎潔,一年今夜最明鮮。今宵靜玩來山寺,何日相同返故園。』」是直以空空一性之靜,希望返歸本原,而不知有陰陽相當,兩國俱全之妙諦,只可謂之小解,不可謂之大解。故行者道:「師父只知月色光華,心懷故里,更不知月中之意,乃先天法象之規繩也。」蓋先天消息,陽中生陰,陰中生陽,先取上弦金八兩,次取下弦水半斤,以此二八合而成丹.以了大事,其法象與月之盈虛相同。故曰:「我等若能溫養,二八成功,那時節見佛容易,反故園亦易。」言得此真陰真陽兩弦之氣,鍛煉成丹,吞而服之,點化群陰,方可以歸根覆命,返本還元,從有為而入無為,漸至神化,登於如來地位。否則,空空一性,焉能深造自得以歸大覺? 
  行著詩云:「『前弦之後後弦前。藥味平平氣象全。採得歸來爐裡煉,志心功果即西天。」此言採取水中金一味,鍛煉成真,還為純陽,功成果正,即是西大,此外更無西天可到也。 
  沙僧詩云:「水火相攙各有緣,全憑土母配如然。三家相會無爭竟,水在長江月在天。」此言《坎》、《離》藥物,須賴中土調和,方能水火相濟,三家相會,合為丹元。圓陀陀,光灼灼,如月在天中;淨裸裸,赤灑灑,似水在長江矣。 
  八戒詩雲;「缺之不久又團圓,似我生來不十全。他都伶俐修來福,我自癡愚積下緣。但願你取經還滿三途業,擺尾搖頭直上天。」此言先天秘旨,站則自缺而圓,陰中生陽以結胎;既則自圓而缺,陽中用陰以脫胎。一逆一順,盈虛造化在內,不得長圓而不缺,所以為不全。然須用火得宜,毫髮無差,取真消假,擺去後天陰濁之物,復還先天根本之性,即可以出凡籠而入聖域矣。 
  三徒所言,純是天機,其中包含先天後天造化。三家相會,四象和合,五行攢簇,還丹大丹,有為無為,下手竅妙,火候時刻,無不詳明且備。批破一切旁門,直登千峰頂上,真是大法大解。彼三藏只以一性而望成道者,瞠乎其後矣。 
  噫!一性且不能了道,何世之愚徒終身唸經而妄想超脫者,彼安知經在於取,不在於念?若只曰念,吾不知所念者是那卷經兒?豈不令人可笑哉? 
  詩曰: 
  身在寶林莫問禪,心猿正處伏諸緣。 
  中和兩用無偏倚,明月當空照大千。    
第三十七回 鬼王夜謁唐三藏 悟空神化引嬰兒    
  悟元子曰:上回闡揚金丹始終妙旨,則知非空空一性者所可能矣。然不空則必有果,欲知其果,須在生身之處,辨別是非邪正,方能返本還元。此回合下二回,發明道之順逆,使人溯本窮源,從新修持,依世法而修道法也。 
  篇首「三藏坐於寶林寺禪堂中,燈下念一會經,直到三更時候,雖是合眼朦朧,卻還心中明白。」此即寶林之地,幽明相通,陰中生陽,《坤》下復《震》,為吾身中之活子時也。「夢中見一條漢子,渾身上下水淋淋的。」此《坎》卦之象,《坎》外陰而內陽,「一條」』象中之一實;「上下水淋淋」,像外之二虛。又渾身水淋,《坎》為水也。《坎》中一陽,為先天真一之氣,此氣隱而不現,因有半夜地雷震動,陰陽相感,激而有象,乃足以見之。其曰:「夢中見」者,先天之氣,在於恍惚杳冥之中,賢者過之,愚者不及,每每不識,當面錯過。故那人道:「師父,我不是妖怪邪魔,你慧眼看我一看。」是欲叫人細認《坎》中一陽,為先天正氣,而不得以後天妖邪視之也。 
  「頭戴沖天冠」,上偶也;「腰繫碧玉帶」,中實也;身穿赭黃袍」,外土也;「足踏無憂履」,下虛也;「手執白玉圭」,《坎》中孚也;「面如東嶽長生帝」,《坎》中一陽,能使「帝出乎《震》」也;「形似文昌開化君」,《坎》中真水,為萬化之根本也;「家住正西,離此四十里,號烏雞國」,正西金之方,四十金之數,《坎》中一陽屬於金也。 
  烏雞國為《離》,《坎》中一陽,自《離》宮來也。何以見自《離》來?「五年前,天旱三年」,五者,《乾》之九五,剛健中正,大人之象;「天旱三年」,自五而前進於上,亢陽也。「鍾南全真」,即亢陽之義;「請他祈雨」,陽極則必以陰濟之。「只望三尺雨足」,三陰而配三陽,地天交《泰》,則始物生物,萬物因之而被恩;「多下二寸」者,明勝於陽也。「國王全真八拜作交,同寢食者二年。」《乾》純則必交於《坤》,《乾》、《坤》一交,《乾》受《坤》之陰氣,中虛而成《離》;《坤》食《乾》之陽氣,中實而成《坎》。《坎》中孚,為萬物之生氣。故游春賞玩,八角琉璃井中,有萬道金光也。 
  「推下井去,石蓋井口,擁上泥土。」《艮》為石,又為土之高者,上《艮》下《坎》,□卦爻圖略為《蒙》。《坎》陷真寶,陽入陰胞,蒙昧不明.一者以掩蔽,世人莫知之矣。「移一株芭蕉栽在上面」,芭蕉為風木,屬於《巽》,上《巽》下《坎》,□卦爻圖略為《渙》。真寶既陷,蒙昧不明,陰陽散渙。由是先天入於後天,後天亂其先天,真者埋藏,假者當權.是全真竊烏雞之位,國王入八角之井,邪正不分,以假欺真,大失本來面目。此落井傷生冤屈之鬼,不得不賴大聖辨明也。既賴大聖辨明,何以謁三藏?此不可不辨。三藏為性,大聖為命,無思無為,三藏有之;榷坎》填《離》,非大聖莫施。此隱示一性不能成真,必了命方可以復本。其謁三藏,是欲三藏求大聖,盡性而至命也。故曰;「你手下有個齊天大聖,極能斬妖降魔。」此語可以了了。 
  「本宮有個太子,是親生的儲君。」此太子乃《震》也,《震》為《乾》之長男,本《乾》宮所生。先天《乾》居南,《坤》居北.《乾》、《坤》交姤,一陽走於《坤》宮,變為後天《坎》、《離》,《乾》稱於西北,《坤》遷於西南,《乾》為老陽,《坤》為老陰,老陰老陽處於無為,《兌》金代母而行事,《震》木繼父而現象。然其所以使不遠復,而「帝出乎《震》」者,《坎》中一陽為之,《震》下之陽即《坎》中之陽。曰:「親生儲君」者,後天《坎》中之陽,即先天《乾》宮之中實,既為《乾》實,則此一陽,即統《乾》之全體,《震》為《坎》之親生,理有可據,且水能生木,非親生而何?若以本宮太子為《坎》中一陽作解,非仙翁本意。 
  「禁他入宮,不能與娘娘相見。」先天為後天邪陰所隔,中無信行,母不見子,子不見母矣。「鬼王恐不信,將手中白玉圭放下為記。」白玉圭為《坎》中孚,孚者信也。《坎》中一陽,中有真土,「圭」者二土合一,不信因全真竊位,記圭乃真陽一現,《坎》中之陽,不能自現,必借《震》雷而出,故將白玉圭叫太子看見,睹物思人也。「此仇必報」者,報即報復,即一陽來復也。有此一《復》,長子繼父體,因母立兆基,母子相見,戊己二土,合而為一,共成刀圭,金丹有象:生身之道在是。故曰:「我托夢於正宮皇后,叫他母子們合意,好湊你師徒們同心。」母子屬內,師徒屬外,內為體,外為用,彼此扶持,人我共濟,內通而外即應,外真而內即成,內外相信,邪正分明,大事易就。 
  噫!鬼王一篇言語,順行逆用之天機明明道出,真足以點枯骨而回生,破障翳而明眼,三藏能不絆一跌而驚醒乎?三藏道:「我剛才作了一個怪夢。」言不知生身之處為真覺,即不知生身以後為怪夢;知得才作了一個怪夢,而不夢之事可得而知矣。行者道:「夢從想中來,心多夢多,似老孫一點真心,專要見佛,更無一個夢兒到我。」可見多心即是夢,若一無心,便是真心,真心無夢,即或有夢,亦是見真之夢。三藏道:「我這夢不是思鄉之夢。」不是思鄉夢,而夢真矣。「將夢中話—一說與行者。」金丹大道,萬劫一傳,人所難得,若有得之者,真是夢想不到之事,下手速修猶恐太遲。「—一說與行者」,知之還須行之也。所以行者道:「他來托夢與你,分明是照顧老孫一場生意,必然有個妖精,等我替他拿住,辨個真假。」頓悟者漸修之起腳,漸修者頓悟之結果。頓悟之後,不廢漸修之功,修真滅假,借假全真,真假分明,本立道生,生生不已,則長生而不死,是謂一場生意。否則,空空一悟,而不實行,則真假相混,理欲相雜,生生死死,生死不已,則有死而難生,是謂一場死意。若欲轉死為生,辨別真假,捨老孫其誰與歸? 
  「月光中放著一柄白玉圭,行者道:『既有此物,想此事是真。』」月光中白玉圭,《坎》中真陽也。一經說破,明明朗朗,失去故物,現在眼前,不待他求,直下承當,真實不虛。「行者拔根毫毛,變做個紅金漆匣兒,把白玉圭放在內。本身變做二寸長的小和尚,鑽在匣內。」此變天機密秘,非人所測,紅金漆匣兒為《離》,二為火,故色紅。《離》本《乾》金之體,故為紅金漆;匣者中空,《離》中虛也。白玉圭放在匣內,榷坎》中之一陽,填《離》宮之一陰,流戊就已,二土合為刀圭,即老子所云「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杳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也。行者變二寸長的小和尚,鑽在匣內,以大變小,以一變二,大小無傷,兩國俱全,一而神,兩而化,神化不測,正引嬰兒之大機大用,而非可以形跡求者。變的寶貝,能知一千五百年過去未來之事,名為「立帝貨」。此三五合一,圓陀陀,光灼灼,淨裸裸,赤灑灑,乃象帝之先,誠立帝之奇貨貴寶,所以為頭一等好物。 
  「行者變白兔兒,在太子馬前亂跳。」兔者,陰中之陽,乃月生庚方之象。「太子一箭正中玉兔,獨自爭先來趕,只在面前不遠。」此一陽來復,不遠復也。「太子問三藏是那方來的野僧,三藏道:『是東土上雷音拜佛求經進寶的和尚。』」由東上西,凡以為取經之故,取經正所以進寶;取之由西而回東,進之自彼而還我,示其他家有寶也。太子道:「你那東土雖是中原,其窮無比.有甚寶貝?」東者我家,西者他家,我家之寶自有生以來寄體他家,猶虎奔而寓於西,迷而不返,是西富而東貧。「東土有甚寶貝?」示其我家無寶也。寶為何寶?即水中之金;水中之金為真陽,即生身之父;真陽失陷,不知復還,即為不孝。三藏說「父冤未報枉為人」,堪足為古今來修道者之定評。 
  「行者跳出匣,太子嫌小,行者把腰一伸,就長有三尺四五寸。」「小為二,二屬火;「一伸」,一屬水;「三尺」,三屬木;「四五寸」,四屬金,五屬土。言此先天一氣,從虛無中跳出,其形雖微而不著,然其中五行俱全,五德俱備,而非可以淺窺小看也。「行者長到原身就不長」,乃安其身於九五,剛健中正,純粹精也。行者道:「你那國之事,我都盡知,我說與你聽。」蓋金丹大道,須要知始知終,始終洞徹,纖毫無疑,方能一往成功。否則,知之不確,見之不真,枉費功力,焉能成丹?噫!欲知山上路,須問過來人。倘不求師決,而私度妄猜,何由辨得真假,分得邪正?知之且不能,何況於行?「我說與你聽」一句,可以了了。師何所說,所說者,先天後天之真假耳。 
  「五年前全真祈雨,後三年不見全真,稱孤的卻是誰?」蓋言先天《乾》陽九五,位乎天德而全真;後天一《姤》,女德不貞而有假。不見全真,則必稱孤者是全假,乃太子不知個裡消息,反以為三年前攝去白圭者是全真,三年後坐皇帝者是父王,未免以真為假,以假為真,假且不知,真何能曉?此「行者聞言,而哂笑不絕」也。笑者何?笑其此中別有個密秘天機而真假立判,學者若不將此天機,審問個真實,何以能救真?何以能除假?「太子再問不答,行者道:『還有許多話哩!奈何左右人眾,不是說處。』」蓋生死大道,至等至貴,上天所秘,只可暗傳秘授,而非可與人共知共聞者。 
  「太子見他言語有因,退出軍士。」是已認得行者高明,為人天之師,可以聞道之機。故「行者正色上前道:『化風去的是你生身之老父,現坐位的是那祈雨之全真。』」正以過去佛不可得,現在佛不可得,未來佛不可得,三佛既不可得,則必現在者是假,而非真。知其現在之假,則一千五百年過去未來現在之真,可以頓悟而得之。而太子乃不自信,以為亂說者何也?特以言語不通,無以示信,而難以認真。「行老將白玉圭雙手獻與太子」,是授受已真,言語相通,可以辨得真假之時。而太子猶以為騙我家寶貝之人,不能辨別者何也?是必有故焉。當未聞道,急欲求其知;既已悟道,急欲求其行。倘空悟而不實行,雖有一信而無結果,猶是睡夢中生涯,與不信者相同,有甚分曉?故行者說出真名,喚悟空孫行者,及國王夢中一段緣故,又云:「你既然認得白玉圭,怎麼不念鞠育恩情,替親報仇?」夫修道所難得者,先天真信,既有一信可通,即可於此一信之中勇猛精進,以道為己任,返還真陽,除滅妖邪,不得忘本事仇,自取敗亡。 
  噫!仙翁說到此處,亦可謂拔天根而鑿鬼窟,然猶恐人不識,又寫出太子狐疑,行者叫問國母娘娘一段,使人於生身之母處,究其真陽虛實消息耳!何則?自《乾》、《坤》交錯之後,真陽失陷,邪魔竊位,而真陰亦被所傷,夫妻隔絕,母子不會,此中音信不通,何以返故園而示同心?太子見圭,父子已有取信之道。然父子主恩,夫妻主愛,恩以義結,愛以情牽,恩不如愛之契,夫妻不相通,即父子不相見。 
  「行者叫太子回本國,問國母娘娘一聲,看他夫妻恩愛之情,比三年前如何?只此一問便知真假。」此乃溯本窮源之論,讀者須當細辨。太子得白圭,是已得真陽之信;行者叫問母,復欲見真陰之信。真陽之信,必須從寶林中討來;真陰之信.還當向本國內究出。真陽在《坎》,具有戊土;真陰在《離》,具有己土。土者,信也。二信相通,陰陽合一,而為真;二信不通,陰陽偏孤,而為假。蓋真陰陽本於先天,假陰陽出於後天,惟真陰能知真陽,亦惟真陰能知假陽。不見真陰,不識假陽,亦不識真陽,故欲知生身之父,必先問生身之母。「只此一問便知真假」,確是實理,說到此處,真是腦後著捶,叫人猛醒。故太子道:「是!是!且待我問我母親去來。」此乃「附耳低言元妙旨,提上蓬萊第一峰。」直下承當,無容再問。 
  「跳起身來,籠了白玉圭就走。」知之確而行之果,大丈夫建功立業,正在此時。何以「行者又扯住,叫單人獨馬進城,從後宰門進宮見母,切莫高聲大氣,須是悄語低言,恐走消息,性命難保。」特以金丹大道,乃奪造化轉乾坤之道,鬼神所忌,天人不悅,既知消息,只可暗中潛修密煉,不得在人前高張聲氣,自惹災禍,誤傷性命。「太子謹遵教命」,可謂善全性命而報師恩者。 
  此回細寫金丹秘決,發古人所未發,不特言大道之體用,而且示窮理之實功。訣中之訣,竅中之竅,若有知音辨的透徹,真假即分,邪正立判,而生身之父母即在現前,成仙作佛,直有可必。吾不知道中學人,聽得此言,亦能如太子回心道:是!是!待我問我母親去來否? 
  詩曰: 
  黑中有白是真陽,生在杳冥恍惚鄉。 
  若待地雷聲動處,神明默遠返靈光。    
第三十八回 嬰兒問母知邪正 金木參玄見假真    
  悟元子曰:上回指明陰陽失散之由,叫人於生身處推究其真假。此回承上細發實理,闡揚奧妙,使人先救其真,以便除假耳。 
  篇首一詩,包括無窮道理,非可尋常看過。曰:「逢君只說受生因,便作如來會上人。」言人之不能保性命而超脫,皆由生不知來處,死不知去處,醉生夢死,碌碌一生。若有高明之士,曉得個中消息,原其始而要其終,於受生之處辨的真實,即死我之處分得清白,便可漸登如來地步矣。「一念靜觀塵世佛,十方同看降威神。」言佛在塵世,不在西天,能於塵世中見佛,則為真佛;蠢動含靈,與我一體,無所分別,能於十方中同看,則得不神之神,而為至神。釋典云:「百尺竿頭不動人,雖然得入未為真。百尺竿頭更進步,十方世界是全身」者是也。「欲知今日真家主,須問當年阿母身。」言未生身處,陰陽合體,父母兩全;生身以後,陰孤陽寡,真中有假。欲知今日家主如何是真,須問當年阿母何者是假?辨出真假,則真者是生,假者是死,而受生之因可知矣。「別有世間未曾見,一行一步一花新。」言此生身之道,人所難知,若有知得者,雖愚迷小人,立躋聖位,由卑登高,下學上達,而一行一步,如花之開放而日新矣。昔佛祖修丈六金身者此道,達摩只履而西歸者亦此道,豈若分之二乘頑空之小道乎? 
  「娘娘作了一夢,記得一半,忘了一半。」此處無人知得,紫陽翁曰:「上弦金八兩,下弦水半斤。兩弦合其精,乾坤體乃成。」金丹之道,一陰一陽之道,陰陽相停,二八相當,合而為丹。中懸一點先天之氣,從無而有,凝結聖胎,超出天地以脫生死。倘陽求而明不應,陰求而陽不隨,彼此不通,造化何來?真主失陷,妖邪奪位,雖有真陰,則孤陰不生,獨陽不長,有一半而無一半,何以能了其道而成其真?「記得一半」者,即下弦陽中真陰之一半;「忘了一半」者,必須還求陰中真陽之一半。 
  太子問娘娘三年之前,與三年之後夫妻之事。娘娘道:「三載之前溫又暖,三年之後冷如冰。枕邊切切將言問,他說老邁身衰事不興。」此中滋味,須要嘗探。蓋三載之前,二氣絪縕,純一不雜,夫倡婦隨,陰陽和合而相得,故曰溫又暖。三年之後,兩儀錯亂,真假不分,孤陰寡陽,陰陽情疏而性乖,故曰冷如冰。「枕邊切切將言問」,陰欲求陽也;「老邁身衰事不興」,陽不應陰也。總以見陰陽相交則得生,陰陽相隔則歸死。陰陽交與不交,生死關之。若能悟的生者如此,死者如此,塞其《艮》之死戶,開其《坤》之生門,是即嬰兒問母,《震》生於《坤》,三日出庚,一陽回還,救活前身之大法門。從此掃蕩妖魔,辨明邪正,而生身父母之恩可以報矣。然其所以能報生身之恩者,總在於內外二信之暗通。 
  《入藥鏡》云:「識刀圭,窺天巧」,「刀圭」即內外二土之信相合而成,「天巧」即陰陽二八相配而就,識得此戊己二土之信,方能窺得此陰陽二氣之巧。「巧」者奧妙不測,生身造化之天機。「太子取白玉圭遞與娘娘」,戊土之信通於內;「太子問母之後,復返寶林」,己土之信通於外。內外相通,二土合一,陰陽漸有會合之日,生身之道在是。紫陽翁所謂「本因戊已為媒娉,遂使夫妻鎮合歡」者,即此之謂。辨別到此,而一切張狂角勝、狷寡孤獨、執相頑空、無限野物行藏,可以捻斷筋,置於路分而不用矣。夫修其之道,人所難知者,受生之因耳,苟能知之,急須下手,內外共濟,先救其真,後滅其假,猶如反掌。此行者欲同八戒撈井中屍首,要打有對頭的官事、不然真者未出,而只在假處著力,究是一己之陰,而總未參到奧妙處,則是真假猶未辨出也。 
  行者叫八戒,有一樁買賣要做。曰:「妖精有件寶貝,我和你去偷他的來。」此非謊言,恰是實理,《坎》中真陽,乃先天之寶,因妖之來而被陷,已為妖寶,故真者死而假者生。今欲歸復其寶,仍當乘妖不覺而去偷,方為我寶,庶能真者生而假者滅。此乃賣假買真之一事,非做此買賣而真寶難得。「八戒道:『你哄我做賊哩!這個買賣我也去得,偷了寶貝我就要了』。行者道:『那寶貝就與你罷了。』」失道者,盜也。其盜機也,天下莫能見,莫能知。不做賊做不成這樁買賣,必做賊而這樁買賣方可成的。八戒為木火,具有《離》象,推理而論,水上而火下,水火《既濟》,《坎》、《離》顛倒,偷來《坎》中一陽,而歸《離》中一陰,寶與八戒非是虛言。 
  「行者歎花園」,是見其敗而欲其興;「八戒築芭蕉」,是去其空而導其實;「金箍棒放八戒下井」,須知的水中有金;「水晶宮向龍王討寶」,要識的個裡天機;「龍王指屍首為寶貝,八戒呀屍首為死人」,是明示認得真,則死物為活寶;看不透,則活寶即死物。在知與不知耳。故龍王道:「元帥原來不知」,言人皆不知《坎》中一陽為寶,而多棄之也。又云:「你若肯馱出去,齊天大聖有起死回生之意,憑你要甚寶貝都有。」《坎》中一陽,為生仙作佛成聖之真種子,若能馱得出,救得活,則本立道生,千變萬化,隨心所欲。大地山河,儘是黃芽;乾坤世界,無非金花。是在人之肯心耳。 
  行者捉弄八戒馱死人,八戒捉弄行者醫活人,並非捉弄,實有是理。非八戒不能馱出,非行者不能醫活,馱出正以起其死,醫活正以回其生。八戒木火,行著金水,外而金木交並,內而《坎》、《離》相濟,死者可生,生者不死,為起死回生之真天機。此中妙趣,非深明造化,善達陰陽者,參不到此,辨不到此。假若參到此,辨到此,你只唸唸那話兒,管他還你一個活人。 
  詩曰: 
  向生身處問原因,子母相逢便識真。 
  金木同功真寶現,法財兩用返無神。    
第三十九回 一粒金丹天上得 三年故主世間生    
  悟元子曰:上回識得生身之處,即可以死中求活、害裡生恩、還元而返本,然或人疑其生順死安,世間必無此起死回生之術。故此回仙翁叫學者於世法中修道法,於死我處求生機也。 
  篇首行者要到陰司裡討國王魂靈,八戒道:「他原說不用到陰司,陽世間就能醫活。」蓋到陰司裡求活,陰司裡已無可生之理;陽世間醫活,陽世間實有不死之方。夫陽世間之所以能醫活著,以其有太上老君九轉還丹之妙道在也。若離此道,儘是陰司之路,而別無可醫活之法。奈何愚昧之徒,不自回頭,為名利所牽,恩愛所結,一旦數盡命終,閻王討債,莫可抵當,只落得三寸咽喉斷,萬事一場空,可歎可悲。 
  「呆子淚汪汪哭將起來,口裡不住的絮絮叨叨,數黃道黑,哭到傷情之處,長老也淚滴心酸。」一哭之中,包含無數苦情,譏諷多少癡漢!若人悟得哭中意,便是千峰頂上人。 
  「行者到離恨天兜率宮,老君吩咐看丹的童兒仔細,偷丹的賊又來了。」言此不死之方,乃盜天地之造化,賊陰陽之氣機,非為易得之物。「老君說沒有,大聖拽步就走,老君怕偷,把還丹與了一丸。」言此盜機也,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 
  「行者接了丹,回至寶林寺,叫八戒過去,在別處哭。」金丹到手,已有回生之機,何哭之有?「叫沙僧取些水來」,沙僧為真土,土為萬物之母,水為萬物之本,非土不生,非水不長也。 
  「行者口中吐出金丹,安在國王唇內,一口清水沖灌下肚。」「只是一味水中金,但向華池著意尋也。「有一個時辰,肚裡呼呼的亂響。」「莫厭穢,莫計較,得他來,立見效」也。「只是身體不能轉移。」「大都全藉修持力,毫髮差殊不作丹」也。「元氣盡絕,得個人度他一口氣」者,「休施巧偽為功力,認取他家不死方」也。「不用濁氣而用清氣」者,「鉛遇癸生須急采,金逢望後不堪嘗」也。 
  「一口氣吹入咽喉,度下重樓,轉繹宮,至丹田,從湧泉倒返泥丸。呼的一聲響亮,那國王氣聚神歸。」金丹大道,得其真者,一氣成功,百日功靈,曲直而即能應物;一年純熟,潛躍而無不由心。顛倒逆用,無所窒礙;呼吸靈通,其應如響。古人謂「赫赫金丹一日成」,豈虛語哉? 
  此一口氣,乃先天真一之清氣,而非後天呼吸之濁氣。學者慎勿以咽喉、重樓等字樣,疑為色身之物,故丹經云:「莫執此身雲是道,須知身外還有身。」 
  「國王翻身叫聲師父,跪在塵埃道:『記得前夜鬼魂來拜謁,怎知今早返陽神。』」蓋金丹大道,至簡至易,約而不繁,若遇明師訣破,在塵出塵,住世出世,一翻身之間,即可死而復生,陰裡還陽,不待他生後世,眼前獲佛神通,而當年主人公直下可以再見矣。 
  「眾僧見那個水衣皇帝,個個驚疑。」天下迷徒,誤認幻身為真身,錯看水髒為《坎》位,每於腎中采齲殊不知人自《乾》、《坤》破卦而後,先天真氣迷失他家,一身純陰無陽,若執此身而修,焉能得成大道?及聞身外身之說、他家不死之語,多驚之疑之而不肯信,非調其妄,必言其愚。 
  噫!道之不明,吾知之矣,賢者過之,遇者不及,故仙翁不得不借行者現身說法道:「這本是烏雞國王,乃汝之真主也。」猶言此身外身。乃本來之真主,若離這真主,而別求一個真主,則即非真主。認得這真主,方為辨明邪正;認不得這真主,而邪正猶未辨明也。然真者已見,以真滅假可也,而何以脫了冠帶換了僧衣乎?蓋真已在我,不妨用假以破假,用假即所以保真,不用真而用假,藏真而不露其機也。所以眾僧欲送,行者止住道:「快不要如此,恐洩露事機,反為不美。」則知不洩漏事機方為盡美。 
  詩云:「西方有訣好尋真,金木和同卻煉神。」西方之快,即金丹大道之訣,得此真決,方可尋真;不得真訣,不可尋真。何則?得真訣而陰陽相和,剛柔得中,方可煉精一之神矣。「丹母空懷檬懂夢,嬰兒長很贅疣身。」《坤》土失真,無由會其《乾》金,已無資生之德,而空懷檬懂不明之夢。《震》木隔絕,是已流於外院,早失恃怙之恩,而長恨贅疣幻化之身矣。「必須井底求原主,還要天堂拜老君。」言必須尋出《坎》中之陽,以點《離》宮之陰,方能全得先天一氣,而歸根覆命。然《坎》中之陽,不得老君九轉金丹之道,而未可以歸之,復之。「還要」者,離此金丹之道,而必不能也。「悟得色空還本性,誠為佛度有緣人。」色者,非世之有形之色,乃不色之色,是為妙有。空者,非世之頑空之空,乃不空之空,是為真空。若悟得真空含妙有,妙有藏真空,真空妙有歸於一性,則了命而了性,有為而無為,即是與佛有緣,而為佛度矣。此金丹之始終,大道之本末,在塵世間而有,在人類中而求,老君非自天生,釋迦不由地出,是在人之修之煉之耳。 
  提綱所謂「一粒金丹天上得」者,言此金丹大道,為天下希有之事,人人所難逢難遇者。若一得之,猶如從天而降,當自尊自貴,懷寶迷邦,不得自暴自棄,有獲天譴。「三年故主世間生」者,言修煉大丹,還系聖賢事業,丈夫生涯,依世法而修道法,不拘在市在朝,非等夫采戰、爐火、閨丹、頑空、執相,一切雞鳴狗盜暗渡陳倉之輩,所謂「世間生」三字,提醒世人者多矣。 
  「魔王欲取國王之供,行者代敘」一篇,其中先天失散聚合之機,躍躍紙背。最著緊處,是「轉法界,辨假真」六字。「轉法界」,是期於必行;「辨假真」,是期於必悟。悟以為行,行以全悟,非悟不行徹,非行不悟徹,一而二二而一。行者降魔是悟而行也,行者何以「叫大家認了舊主人,然後去拿妖怪」?蓋認得真者,方可降得假,「西南得朋」也;「魔王逃了性命,逕往東北上走」,「東北喪朋」也。是明示生我之處還其元,死我之處近其本也。 
  噫!主之真假易認,師之真假難識。易認者,果遇明師,一口道破他家《坎》中之陽,即知我家《離》中之陰,而真假立判。難識者,旁門三千六百,外道七十二品,指東打西,穿鑿聖道。或有指男女為《坎》、《離》者,或有指心腎為《坎》、《離》者,或有指子午為《坎》、《離》者,或有指任督為《坎》、《離》者。如此等類,千條萬條,以假亂真,以邪混正,一樣講道論德,為人之師,誰真誰假,實難辨認。 
  祖師慈悲,借八戒說道:「叫唸唸那話兒,不會念的便是妖怪。」蓋金丹大道,有口傳心授之妙,一得永得,非同旁門曲徑,雖真假之外樣難辨,而真假之實理各別,果是真師,密處傳神,暗裡下針,一問百答,句句在學人痛癢處指點,言言在學人頭腦處著緊,是為會念那話兒。若是假師,妄猜私議,口頭虛學,及其問道,九不知一,口裡亂哼,是謂不會念那話兒。會念那活兒是真,不會念那話兒是假。此真假之別,照妖之鏡。 
  吾願世之學道者,速舉照妖鏡,照住青毛獅子,勿聽妄猜私議之邪說淫辭,而誤認後天之人心為真,先天之真陽為假;現在者為真,化風者為假也。 
  詩曰: 
  金丹大藥最通神,本是虛無竅裡真。 
  竊得歸來吞入腹,霎時枯骨又回春。    
第四十回 嬰兒戲化禪心亂 猿馬刀圭木母空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欲辨道中真假,須賴明師傳授之真,是道之求於人者也。然道之求於人者已得,而道之由於己者不可不曉。故此回合下二回,極寫氣質火性之害,使學者變化深造而自得真也。 
  篇首「行者把菩薩降魔除怪之事,與君王說了,叫上殿稱孤」。是真假已明,正當正位稱尊,獨弦絕調,超群離俗之時也。「國王請一位師父為君,行者道:『你還做你的皇帝,我還做我的和尚,修功行去也。』」以見真正修道之上,以功行為重而不以富貴動心,若今之假道學而心盜蹠者,能不愧死?夫好物足以盲目,好音足以聾耳者,為其心有所也。心一有所,而性命即傾之。 
  「三藏見大山峻嶺,叫徒弟提防。」是未免因險峻而驚心,心有所恐懼也。故行者道:「再莫多心。」何其了當!蓋多心則心亂,心亂則氣動,氣動則火發,故「師徒們正當悚懼之時,而即有一朵紅雲,直冒到九霄空裡,結聚了一團火氣」也。噫!此則悚懼,彼則冒雲,出此人彼,何其捷速!當此之時,若非有眼力者,其不遭於妖精之口者,幾何人哉? 
  「大聖把唐僧攙下馬來,三眾圍護當中。」自明而誠,防危慮險也。故妖精道;「不知是那個有眼力的,認得我了。」以是知妖之興,皆由心之昧,心若不昧,妖從何來?「沉吟半晌,以心問心。」此即有二心矣,心若有二,不為惡則為善,舉世之人,皆是棄善而行惡。若能去惡而從善,則超世人之一等矣。然此不過人道之當然,而於仙道猶未得其門也。蓋善惡俱能迷人,一心於惡,則邪正不知,必至違天而背理;一心於善,則是非不辨,必至恩中而帶殺。噫!惡中之惡人易知,善中之惡人難曉,是心之著於惡而為妖,著於善而亦為妖。 
  「妖精自家商量道:「或者以善迷他,卻到得手。但哄得他心迷惑,待我在善內生機,斷然拿了。」機者,氣機也。氣即火,心為火髒,火一動而心即迷,心一迷而火愈盛,為善為惡,同一氣機,心之迷惑,豈有分別? 
  「妖精變作七歲頑童,赤條條的身上無衣,將麻繩捆了手足,高吊在那松樹梢頭。」七者,火之數;赤者,火之色。高吊樹梢,木能生火,頑童者無知之謂。是明示心不明,而火即生也。 
  「紅雲散盡,火氣全無。」火之隱伏也。「口口聲聲,只叫救人。」善裡生機也。「長老叫去救」,禪心已亂也。「行者道:『今日且把這慈悲心略收起,這去處凶多吉少』。古人云:『脫得去,謝神明。』」言機心一生,不分善惡,吉凶系之,是在乎神而明之,方可脫得災厄,而不為邪妖所誤。 
  「妖精道:『我先把那有眼力的弄倒了,方才捉得唐僧。不然,徒費心機也。』」明鏡止水,足以擋魔;鏡昏月暗,適足起妖。明不倒而昏不來,明一倒而昏即至。此妖費心機,而唐僧被迷也。 
  「枯松澗」,松至於枯,木性燥而易生火;「紅百萬」,紅至於萬,火氣盛而必攻心,「金銀借放,希圖利息」,心之貪多而無厭;「無賴設騙,本利無歸」,心之克吝而難捨。「發了洪誓,分文不借」,心無惻隱而不仁;「結成凶黨,明火執杖」,心無羞惡而不義。「財帛盡行劫擄」,足見心之隱忍;「父親已被殺傷」,誠為心之毒惡。「擄其母而作夫人」,心好色而不好德;「吊其子而叫餓死」,心喜殺而不喜生。妖精一篇鬼言謊言,雖是以善迷人,卻是機心為害。其曰:「若肯捨大慈悲,救我一命,回家酬謝,更不敢忘。」此又機心之最工者,然而伎倆機關,雖能哄其俗眼,到底難瞞識者。故行者喝一聲道:「那潑物,有認得你的,在這裡哩!」夫妖雖禍,若認得則妖不妖,不認得則不妖亦妖。 
  「長老心慈,叫孩兒上馬。」是已為善機所迷,而禪心亂矣。禪心一亂,失其眼力,則不明;不明而火發,真金能不受克乎?此妖精不要八戒沙僧馱,而要行者馱也。「行者試一試,只好有三斤十來兩。」三為木,十為土,兩為火,言木能生火,火能生土,則妖精為心火明矣。行者道:「你是好人家兒女,怎麼這等骨頭較?」火性炎上而易飛,非骨輕乎? 
  詩云:「道德高隆魔障高,禪機本靜靜生妖。」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理所必然。禪以求靜,靜反生妖,勢所必有。「心君正直行中道,木母癡頑踩外蹺。」然靜中之妖,惟心君正直,能以行中道而不為妖攝。柔性癡頑,每多走奇徑而投於鬼窟。「意馬不言懷愛慾,黃婆無語自憂焦。」性迷而腳跟不實,如意馬而懷愛慾;心亂而中無主宰,如黃婆而有憂焦。「客邪得志空歡喜,畢竟還從正處消。」客邪之來,由於禪心不定;禪心不定,客邪得以乘間而入。若欲客邪消去,畢竟以定而止亂,以正而除邪,庶乎其有濟焉。 
  以上即提綱所謂「嬰兒戲化禪心亂」之意,禪心一亂,身不由主,為魔所弄。雖有行者浩然之正氣,足以摜成肉餅,扯碎四肢,其如忍不住心頭火起,一陣旋風,走石飛沙,八戒沙僧低頭掩面,唐僧被攝,大聖情知怪物弄風趕不上。五行落空,全身失陷,大道去矣,即提綱所謂「猿馬刀圭木母空」也。原其落空之故,皆由失誤覺察,不知善惡,禪心有亂,不能正心,散火所致。然欲正其心,必先誠其意。沙僧聞行者「自此散了」之語,述菩薩勸化,受戒改名,保唐僧取經,將功折罪之事。是覺察悔悟從前之錯,而意已誠矣。意誠而心即正,故行者道:「賢弟有此誠意,我們還去尋那妖怪,救師父去。」然正心誠意之學,全在格物致知,若不知其妖之音信,則知之不真,行之不當,不但不能救真,而且難以除假。 
  「行者變三頭六臂,把金箍棒變作三根,往東打一路,往西打一路,打出一夥窮神來。」此剛化為柔,東西搜求,探頤索隱,鉤深致遠,極其心之變通,所謂格物而致知也。 
  「披一片,掛一片,褌無襠,褲無口。」分明寫出一個《離》卦□卦爻圖略(止三爻,上下陽,中陰)也。心象《離》,《離》中虛,故為窮神。「被一片」,像《離》之上一奇;「掛一片」,像《離》之下一奇;「褌無襠」,像《離》之中一偶;「褲無口」,像《離》之上下皆奇。總以見有火而無水之象。「六百里鑽頭號山」,《離》中一陰屬《坤》,為六百里。「三十名山神,三十名土地。」二三為六,仍榷坤》數。「鑽頭」者,火之勢;「號山」者,怒之氣。 
  「枯松澗」,比枯木而生火;「火雲洞」,喻怒氣而如雲。「牛魔王兒子」,自丑所穿為午;「羅剎女養的」,從《巽》而來即《離》。「火焰山修了三百年」,是亢陽之所出;「牛魔王使他鎮守號山」,是妄意之所使。「乳名紅孩兒」,似赤子之無知;「號叫聖嬰大王」,如嬰孩之無忌。描寫妖精出處,全是一團火性,略無忌憚之狀,所以為嬰、為聖、為大王,而為大妖。格物格到此處,方是知至,知至而意誠心正,從此而可以除假修真矣。 
  「三徒找尋洞府,沙僧將馬匹行李潛在樹林深處,小心守護」。是真土不動,而位鎮中黃。「行者八戒各持兵器前來」,是金木同功,而施為運用。故曰:「未煉嬰兒邪火盛,心猿木母共扶持。」 
  詩曰: 
  善惡機心最敗行,機心一動燥心生。 
  未明這個凶爭事,稍有煙塵道不成。    
第四十一回 心猿遭火敗 木母被魔擒    
  悟元子曰:上回言心亂性迷,邪火妄動。此回言邪火作害,五行受傷也。 
  篇首《西江月》一詞,極言修性之理,言淺而意深,所當細玩。「善惡一時忘念,榮枯都不關心。」言真性涵空,忘物忘形也。「晦明隱顯任浮沉,隨分饑餐渴飲。」言當隨緣度日,外無所累,內無所繞也。「神靜湛然常寂,昏寞便有魔侵。」言神靜則外物不入而常寂,神昏則妄念紛生而起魔,不可不謹也。「五行顛倒到禪林,風動必然寒凜。」言五行散亂,各一其性,彼此相戕,最能害真。若能顛倒用之,則殺中求生,害裡尋恩,五行一氣,即可到清靜真空之地。否則順其五行之性.認假棄真,如風之動,必然寒凜,未有不傷生害命者也。古仙云:「五行順行,法界火坑;五行顛倒,大地七寶。」善用者,五行能以成道;不善用者,五行能以敗道。善與不善,只在順逆之間耳。 
  篇首「行者八戒來到火雲洞口,魔王推出五輛小車,將車子按金、木、水、火、土安下,手執一桿丈八長的火尖槍。」車者,輪轉之物,像火氣之盤旋不定。「車子按金、木、水、火、土安下」,火性一發,五行聽命,為火所用,即「五行順行,法界火坑」也。「火尖槍」,像火之鋒利;「丈八長」,比火之急速。「行者叫賢姪,那怪心中大怒。」火生之根也。「行者提五百年前,與牛魔王結七弟兄,那怪不信,舉槍就刺。」火之起發也。「一隻手舉著火尖槍,一隻手捏著拳頭,往自家鼻子上捶了兩拳。」比火氣內發,上攻頭目,內外受傷,把持不定,左右飛揭,無可解救之狀。八戒道:「這廝放賴不羞,捶破鼻干,淌出些血來,搽紅了臉,往那裡告我們去也。」罵盡世間暴燥放賴之徒,真為痛快。「妖精口裡噴出火來,鼻子裡濃煙迸出,閘閘眼,火焰齊生,五輛車子上火光湧出。」火性一發,身不自主,渾身是火,上下是火,五臟六門,無非是火。「紅焰焰大火燒空,把一座火雲洞被煙火迷漫,真個是熯天熾地。」火之為害甚矣哉! 
  寫「火」一詩,備言邪火為害,顯而易見,惟「生生化化皆因火,火遍長空萬物榮」之句,讀者未免生疑。殊不知天地絪縕,則為真火,能統五行而生萬物;陰陽乖戾,則為邪火,能敗五行而傷生靈。此妖精之邪火,而非天地之真火,真為邪用,真亦不真。 
  噫!放出這般無情之火,皆由火上炎而水下流,火水《未濟》之故。八戒道:「不濟。」又曰:「沒天理,就放火了。」言放火者皆是傷天害理不濟之流。沙僧因不濟,而用生剋之理爭勝。行者道;「須是以水克火。」以水克火,宜其水火相濟,而火可不炎。 
  何以龍王噴下水,好似火上澆油,越潑越灼乎?此處不可不辨。妖精之火,是三昧真火,在內;龍王之水,乃借來之水,在外。以外之假水,而潑其內之真火,不特不能止其焰,而且有以助其勢。行者不怕火,只怕煙者何故?火者暴性,發於外者也;煙者怒氣,積於內者也。暴性則一發而即退,怒氣則蠱久而不化,煙更甚於火也。其所謂「老君八卦爐,《巽》位安身,不曾燒壞,只是風攪煙來,熏作火眼金睛,至今怕煙。」此又有說,言八卦爐真火鍛煉,借柔《巽》之風,而得成不壞之軀,風攪煙來,熏成火眼金睛。因回風混合,而乃以韜明養晦,所以怕煙也。 
  「那怪又噴一口,行者當不得,縱雲走了。一身煙火,暴燥難禁,澗水一逼,弄得火氣攻心,三魂出捨。可憐:氣塞胸膛喉舌冷,魂飛魄散喪殘生!」嗚呼!火發於外,煙聚於內。燥火妄動,能使真金消化;怒氣生嗔,直叫道心遭殃。一口惡氣,傷害性命,至於如此,可不畏哉?「踡跼四腳伸不得,渾身上下冷如冰。」皆是實事,並非虛言。此提綱「心猿遭火敗」,金公受傷之因。 
  「沙僧抱上岸」,土能生金也;「八戒扶著頭」,水能成金也。「推上腳來盤膝坐定」,定神以息氣也;「兩手搓熱」,陰陽須相和也。「仵住他的七竅」,捕滅七情,不容內外而相通也;「使一個按摩禪法」,極深研幾,須當按摩而歸空也。「須臾氣透三關,轉明堂,衝開孔竅」,冷氣消而和氣生也。「叫一聲師父氨,言此處須要記得師父,不得因小憤而誤大事,有背當年度引之命言。故沙僧道:「你生為師父,死也還在口裡。」生之死之,刻刻當以師父為念,誓必成道以報師恩也。 
  行者想起「請觀音菩薩才好」,可見前之遭火敗,皆由不能覺察神觀,以致燥性妄動而受害。今欲請觀音,是已悟得今是而昨非,客邪之氣,漸有消化之機矣。然何以妖精取如意皮袋換上一條口繩,變作一個假觀音,哄引呆子裝於袋內乎?蓋邪火一動,則心不正;心不正,則意不誠;意不誠,而偽妄百出,不得不聽命於心。是意者,乃心盛物之皮袋,故曰如意皮袋。欲正其心,先誠其意,此聖經口傳,條目之繩墨。今換上一條,則意必不誠可知;意不誠,則必先不能致知。妖精變假觀音,是非真知,而為假知,乃失致知之實矣。「呆子忽見菩薩,那裡識得真假?這才是見相作佛,即停雲下拜。」是真假不分,不能格物也;不能格物,對妖精而說妖精,自然不能致知;不能致知,則意不誠,裝於如意皮袋,理有可據。 
  噫!意不誠,則心必不正,故不但不能降妖,而且為妖所裝,故妖精道:「豬八戒,你有什麼手段保唐僧取經?請菩薩降我,你大睜兩眼,不認得我是聖嬰大王哩!」言不能格物,無以致知;無以致知,則知之不至,而欲意誠心正,即是睜眼瞎子。識不得真心實意,其不為假心假意所裝者幾希。心意尚且不識,憑何手段而取真經?適以成其聖嬰大王而已。 
  「行者到洞前,不敢相迎,變作一個銷金包袱。」「銷金」者,銷化其性於無形;「包袱」者,包含一切而歸空。先哲云:「人若不為形所累,眼前便是大羅仙。」正行者變銷金包袱之意。「妖精不以為事,丟在門內。」此所謂賊不打貧家也。「好行者,假中又假,虛裡還虛,拔根毫毛,變作包袱一樣。他的真身又變作一個蒼蠅兒,釘在門樞上。」妙哉!此變令人莫測,毛變包袱,空無所空也;真身變蒼蠅兒,即經云:「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嬰兒不識不知,順帝之則。「釘在門樞上」,是真空妙有,妙有真空,動靜如一、止於其所而不遷也。所可異者,行者變蠅兒,是為嬰兒,豈妖精非嬰兒乎?特有說焉。妖精之嬰兒,是無知之燥性;行者之嬰兒,是本來之真空。一邪一正,天地懸隔。 
  「聽得八戒在皮袋裡呻吟,惡言駕道:『你怎麼變假觀音哄我,若我師兄到來,大展齊天無量法,滿山潑怪一時擒。解開皮袋放出我,築你千鈀方稱心。』」一切迷徒誤認肉團頑心為本來之真心;以心制心而收心,妄想成仙作佛,解脫災厄。是已放心而已,何能收心?不能收心而仍放心,便是呆子不識真假。裝入皮袋裡面受悶氣,而猶說大話騙人,旗論不倒,能不為有識者所暗笑乎?何則?肉團頑心非我本來真心,其中所具者,不過六欲耳。一著此心,則六欲並起,雲霧遮空,風生火動,掀興興掀,烘烘騰焰,客邪塞滿,悶氣蒸人。何異使六健將,請來老大王吃肉做壽,可不歎諸?吾願天下修行者,急須一聲飛下悶氣皮袋,定住六欲,躲離妖洞,別求個方料可也。 
  詩曰; 
  暴燥無情不可當,陰陽反覆喪天良。 
  真心本性同傷損,怎似虛容是妙方。    
第四十二回 大聖慇勤拜南海 觀音慈善縛紅孩    
  悟元子曰:上回言火性飛揚,亢陽為害之由。此回言靜觀密察,改邪歸正之功。 
  篇首「行者暗想當年與牛魔工情同意合,如今我歸正道,他還是邪魔。」是明示邪火妄動,皆由根本處不清,根本若清,火自何來?「行者變牛魔王,拔幾根毫毛變作幾個小妖,充作打圍的樣子。」是叫在生身根本處作個權便,打點護持,從真化假也。「六妖忽見假牛魔王跪請,行者入洞,坐在南面當中。」不偏不倚,處中以制外也。「妖精說出吃唐僧肉,愚男不敢自食,特請父王同享。」言誤認人心為道心,而妄想服丹,猶如欲吃人肉而希圖長壽。曰「愚男」,真不知真假,愚之至者。「行者聞言,打個大驚,問可是孫行者師父?」言金丹大道自有真心實用,若以人心為道心,便是自誤性命,其害非淺。「大驚」者,驚其不知死活而妄為也。故行者擺手搖頭道:「莫惹他!莫惹他!那個孫行者,你不曾會他。」言認不得道心,惹不得人心;識得道心,方可滅得人心也。道心為先天精一之神,從虛無中來,不著於空色,不著於有無,神通廣大,變化無端。先夭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十萬天兵不曾捉得」,妖精焉能惹得?確是實理。其曰:「變蒼蠅、蚊子、蜜蜂、蝴蝶,又會變我的模樣,你卻那裡認得?」言真心用事,大小不拘,隱顯菲測,隨機應變,非一切執人心者所能認得也。 
  「作善事」,「持雷齋」,仙翁明示人以金丹下手之竅,而後人多誤認之,或認為雷齋之假素,或視為過文之閒言。噫!差之多矣。蓋生身之道,在「七日來復」之時。《易》曰:「《復》,其見天地之心乎!」天地之心不可見,因有地雷《復》卦,始見天地之心。《復》卦□卦爻圖略上《坤》下《震》,《坤》為土,《震》為雷,牛魔屬土,土而持雷,非《復》卦乎?一陽來復,即至善之端倪,作善而持雷齋,理在則然。曰:「辛酉日,一則當齋,二則酉不會客。」辛酉為《兌》,自《兌》至《坤》,不遠復。「一則當齋」,先以割食為要。「二則酉不會客」,不為客邪所侵。《易》曰;「先王至日閉關,商旅不行,後不省方。」正是此意,若有知的作善事,持雷齋,則天地之心來復,一善解百惡,而見本來面目,何燥性邪火之有?乃妖精不曉持雷慕之由,以為作惡多端,三四日齋戒,不能積得過來。三四日,七日也。正「七日來復」之義。不知「七日來復」』,是認不得自己生身之處,故小妖道:「大王自己父親也不認得。」罵盡天下暴燥之徒,是皆認不得自己父親也。然持雷齋而究不能化迷者何?此又有道焉。真者固當知,而假者亦不可不曉。倘不明妖精出身之由、下手之的,而欲強制其性,則妖精必「哏」的一聲,槍刀簇擁,出於不及覺矣。故行者現出本相道:「你卻沒理,那有兒子好打爺的。」言不知真假之理,必將以假認真,以真作假,而不識生身父母,即是兒子打爺,忤逆不孝,何以為人?此妖王所以滿面羞慚,而行者化金光出了妖洞矣。此等處,大露天機,口訣分明。若個識得,則知生死機關,不由天造;性命樞紐,總在當人。至簡至易,最近最切,可以呵呵大笑,得其上風,不須憂慮。從此請菩薩而降妖怪,自不費力矣。 
  「行者徑投南海,見了菩薩。」是已離燥性而歸清淨矣。「將紅孩兒事說了一遍,菩薩道:『即是他三昧火神通廣大,何不早來請我?」吉煤性之發,皆由失誤覺察,若一心潔淨,神明內照,性情和平,燥氣自化,更何有火之妄動乎?行者說出「妖精假變菩薩」,是燥性而亂真淨也;菩薩聽說大怒道:「那潑魔敢變我的模樣」,是真淨而制燥性也。「將手中寶珠淨瓶往海心裡一摜」者,真空而含妙有,以心清性淨為體也;「海當中鑽出個龜來,馱著淨瓶,爬上岸來」,妙有而具真空,以惜氣養神為用也。「菩薩叫行者拿瓶,莫想拿的分毫。菩薩將右手輕輕的提起淨瓶,托在左手掌上。」言清靜制燥火之法,貴於從容,不貴於急迫;貴於自然,不貴於勉強。得其真者,如運掌上,左之右之,無不宜之。「烏龜點點頭,鑽下水去」。此中趣味,惟善養神氣者,為能默會。彼一切剛強自勝者,安能知之乎? 
  「菩薩坐定道:「我這瓶中甘露水,能滅那妖精三昧火。』」言靜定其水,足以滅妄動邪火,正所謂「甘露掣電,澆益眾生」者是也。「菩薩說龍女美貌,淨瓶是個寶物,恐行者騙去。」言財色之最易動心。「行者叫念《松箍兒咒》,除去作當,菩薩道:『你好自在。」』言真念之不可松放。「菩薩叫拔腦後一根毫毛,行者道:『但恐拔下一根,就折破群,將來何以救命?」』言小心護持,一毫不得有差。「菩薩道:『這猴子一毛也不拔,叫我善財也難捨。』」言大道為公,捨已而必須從人。「行者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千萬救我師父一救。』菩薩才欣然出了潮音仙洞。」言屈己求人,虛心而即能受益。 
  「菩薩叫悟空過海,行者恐露身體,得罪菩薩。」言正心試意,無欺而必當自嫌。「善財龍女去蓮池」,善捨者即到淨地。「劈瓣蓮花放水上」,中空者可入波瀾。「行者上花瓣,先見輕小,到上邊比海船還大。」潔淨處進步,蓮花一瓣,即可結法船一隻。「菩薩。吹口氣,早過南海,登彼岸,腳踩實地。」解脫處用功,煩惱無涯,剎那間快樂沒邊。 
  「借來罡刀變蓮台」,凶器而可化法器,不妨在中間端坐;「扳倒淨瓶如雷響」,真物而暫作假物,還須於迷裡把握。「捏著拳頭與妖索戰,許敗不許勝」,言積習之氣,能漸化而不能頓除;「放了拳頭,那妖著迷,只管追趕」,言客邪之妄,宜放去而不宜執著。「妖精兩問而不應」,顛沛處常現自在;「菩薩一刺化金光」.急忙中總是真空。「蓮台兒丟了,且等我上去坐坐」,是兇惡已入慈善之範圍;「楊柳枝往下指定,把刀柄打打去來」,是柔弱能定暴燥之劣頑。「刀穿兩腿丟長槍,用手亂拔」,是暗示邪行亂走者,急須丟開而拔出;「刀變倒鉤似狼牙,莫能拔的」,乃直指忍心害理者,及早鉤倒而退步。「痛苦求饒,不敢為惡」,乃迷極自返而頓悟;「摩頂受戒,金刀剃頭」,即柔道取勝而漸修。「留下三個頂搭,稱名善財」,言正定之三昧,還在善捨;「罡刀都脫塵埃,身軀不壞」,言解脫其塵埃,即全本真。三箍歸於一觀,三家原是一家;一箍化為五個,五行不離一氣。 
  噫!無窮野性歸靜定,多少頑心化善報。此提綱「觀音慈善縛紅孩」之旨。觀此以除妖為慈,不慈之慈,乃為大慈;以化妖為善,不善之善,乃為至善。豈等夫唐僧不分好歹,救解妖精慈善之謂乎?學者若能於「慈善」二字悟得透徹,真是「片言能識恆沙界,廣大無邊法力深。」 
  詩曰: 
  清心寡慾是良醫,氣質全消進聖基。 
  性靜原來無暴燥,神明自不人昏迷。    
第四十三回 黑河妖孽擒僧去 西洋龍子捉鼉回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火性之發,須賴清淨之規,而歸正果,是性之害於內者,不可不知。此回水性之流,當借真金之斷,而返本原,是性之流於外者,不可不曉。 
  篇首紅孩兒正性,起身看處,頸項手足都是金箍,莫能退得分毫,已是見肉生根,越抹越痛。前此口鼻眼耳都皆出火,莫能」止得暴燥,是失誤覺察,善惡不分,而忽來一身之疾病;今者頸項手足都是金箍,已是見肉生根,是已醒悟,一念正定,而抹著自己之痛苦。靜中回思,能不歎今是而昨非?撫衰自叩,當反悔前迷而後悟。噫!覺察到此,如一點甘露,灑盡塵埃,雙手合掌,緊抱當胸,更何有無情之火放出哉? 
  「菩薩念動真言,把淨瓶傾倒,將一海水依然收去,更無半點存留。」蓋法所以除弊,弊去則法無用;船所以渡河,河過則船宜棄。淨瓶傾出海水,所以制頑野之性;海水仍歸淨瓶,所以化勉強之功。有為而入無為,良有深旨。其曰:「妖精已降,只是野性不定.叫一步一拜,直拜到落伽山,方才收法。」是頓悟之機,功以漸用,不到至清至淨之地,而不可休歇罷功。「五十三參拜觀音」,正以見養氣忘言,形色歸空,由勉強而抵於神化也。 
  「行者、沙僧放出八戒,解脫師父。」火性一化,而本來天真無傷無損,不特能出號山之厄難,而且可收火雲之寶物。古人所謂「火裡栽蓮」者,正是此意。雖然自古及今,修道者皆以養性為要著,能強制火性者,百中間有一二;能強伏水性者,千中未見其人。何則?火性上炎,為禍最烈,其退亦最速;水性下流,為害雖緩,其退亦最遲。夫上炎者一也,而下流者多端,無限情慾,無非水性之所生。孔子「四十而不惑」,孟子「四十不動心」。「不惑」者,不為水性所惑;「不動」者,不為水性所動。古聖賢年四十而水性方化,則知水性為人生之大患。修道者,若不先將此物掃蕩乾淨,前途阻滯,大道難成。故仙翁緊接紅孩兒一案,提醒後人,言降火性之後,急須降水性也。 
  「三藏聞水聲而動心」,此未免又在有水處留神,而性復為水所引去,開門引盜矣。行者以《心經》眼、耳、鼻、舌、身、意,色、聲、香、味、觸、法警之。是欲謹之於內,以祛其外耳。三藏又以功行難滿,妙法難收為念。此未免又在功行處留神,而性復為道所牽扯,思鄉難息矣。行者道:「功到自然成。」沙僧道:「且只捱肩磨擔,終須有日成功。」此即《心經》無掛礙,無掛礙則無心,無心則「有用用中無用,無功功裡施功」。不求速效,可以深造而自得。彼三藏聞水聲而驚心,因功行而生心。驚心生心,即不能死心;不能死心,則心隨物轉,性為物移。虛懸不實,何以能三三功滿,到得如來地位?《了道歌》云:「未煉還丹先煉性,未修大藥且修心。性定自然丹信至,心靜然後藥苗生。」此中滋味,可與知者道,難為不知者言。三藏不能死心而生心,宜乎! 
  「師徒們正話間,前面有一道黑水滔天,馬不能進矣。」此黑水即昏愚流蕩之水,修道者不能死心蹋地真履實踐,即是為黑水河所擋。「上流頭,有一人掉下一隻小船兒」,系去清就濁之輩;「船兒是一段木頭刻的」,乃飄搖不定之物。去清就濁,飄搖不定,性相近而習相遠矣。隨風揚波,逐境遷流,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知回頭,淬在孽河,無影無形,而莫知底止,可不畏哉?行者道:「我才見那個掉船的有些不正氣,想必就是這廝弄風,把師父拋下水去了。」不正氣,便是弄風,弄風即是情慾紛紛,隨溺其真。曰「才見」者,猶言不到此無影無形之時,不見其陷之易溺之深也。若有能見到此處者,急須和光同塵,脫去牽連,利便手腳,直下主杖。一聲的撲進波浪,分開清濁之路,鑽研出個根由可也。 
  「衡陽峪」,陽氣受傷,系至陰之地;「黑水河」,源頭不清,乃至濁之流。沙僧罵妖怪弄懸虛,是罵其腳不踩實地;妖精笑和尚不知死活,是笑其心不辨是非。虛懸不實,是非不辨,棄真認假,以假傷真,昧本迷源;去西海真金所產之處,而陷於黑水之孽河;興妖作怪,自暴自棄,不以為辱,反以為榮;以愚為潔。自稱得世間之罕物,請客速臨,惟恐不至。愚莫愚於此,不潔莫過於此。謂之供狀,真供狀也;西海龍王說出「舍妹第九個兒子,妹夫錯行了雨,被人曹官夢裡斬了,遺下捨甥,著在黑水河養性修真,不期作惡」一段情由,是明言棄天爵而要人爵,背正入邪,猶如在夢中作事,自取滅亡。若能鑒之於前,反之於後,從黑水孽河中養性修真,不為所溺,亦足消其前愆。不意有一等無知鼉怪,恣情縱慾,遂心所欲,外而作孽百端,內而妄想延年,搬運後天純陰至濁之物,古怪百端,無所不至。彼烏知此身之外還有一身,系先天太乙生物之祖氣,不著於有無,不落於形象,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得之者可以與天齊壽,超凡入聖也。 
  「太子提一根三稜簡」,是會三歸一,至簡之道;「鼉怪拿一條竹節鞭」,是節節不通,愚昧之行。「太子與妖怪爭鬥,將三稜簡閃了一個破綻」者,將欲取之,必先與之也。「一簡而妖精右臂著傷」,何爭強好勝之有?「一腳而妖精跌倒在地」,何懸虛不實之有?「海兵一擁上前,繩子綁了雙手,鐵鎖穿了琵瑟骨,拿上岸來。」以正制邪,出孽水而登彼岸,何飄流不定之有?噫!只此一乘法,余二皆非真。一簡一腳,而水性之妖即制。彼一切去清就濁,昏愚先知,專在皮囊上作功夫者,適以繩綁鎖穿,自取其禍,何濟於事乎? 
  「西海」者,清水也;「黑河」者,濁水也。居清水者,以正而除邪;占濁水者,以假而傷真。以正除邪者,終得成功;以假傷真者,終落空亡。邪正分判,真假各別,是在乎天縱之大聖人,自為定奪耳。「太子捉鼉回海」,眾水已歸於真宗;「河神塞源止流」,道法早開其大路。從此內外淨潔,長途可登。故結曰:「禪僧有救來西域,徹地無波過黑河。」 
  詩曰: 
  水性漂流最誤人,生情起欲陷天真。 
  此中消息須看破,斷絕貪癡靜養神。    
第四十四回 法身元運逢車力 心正妖邪度脊關    
  悟元子曰:上回言修道者,當盡心知性,內外潔淨,方可以自卑登高,漸造聖賢之業。然三教門人,不知有天下無二道,聖人無兩心之旨。在儒者呼釋、道為異端之徒,在釋、道呼儒門為名利之鬼。且釋謂仙不如佛,道謂佛師於仙,各爭其勝,竟不知道為何物。釋失佛氏教外別傳之訣,將真經竟為騙取十方之資;道失老子金液還丹之旨,將秘菉乃作偽行邪道之言;儒失《中庸》心法之道,將《詩》、《書》借為竊取功名之具。自行其行,三而不一。殊不知三教聖人,門雖不同,而理則淮一。若不知《中庸》心法之道,即不知教外別傳之道,亦不知金液還丹之道;如知金液還丹之道,即知教外別傳之道,亦知《中庸》心法之道。一而三,三而一,一以貫之。仙翁於此回,合下五、六回,批破旁門邪行,使學者急求三教一家之理,而修持之也。 
  如此回「三藏師徒過了黑水河,一直西行,忽聽得一聲吆喝,便是千萬人吶喊之聲,八成以為地裂山崩,沙僧以為雷聲霹靂。」俱寫西天路上,千奇百怪,有無限不經不見、出人意外之事。「行者起到空中,睜眼觀看,見一座城池,倒也禪光隱隱,不見什麼凶氣紛紛。」此城池喻人之幼身,言此幻身,亦為修道者之所賴,非他妖邪之可比,特用之不得其道,雖有祥光,殊覺難保。 
  「許多和尚推車,一齊著力打號,車子裝的都是磚瓦木植之類。灘頭上坡場最高,又一路夾脊小路,兩座大關。關下之路,都是直立陡壁之崖,那車兒怎麼拽得上去。雖是天氣和暖,那些人卻也衣衫藍縷,看像十分窮迫。」此批運河車,轉轆轤之妄行也。夫法華三車,所以引愚迷而入真覺;廣成河車,所以示正氣而發道源。金丹大道,惟取先天真一之氣,以為超凡入聖之本,而一切後天有形滓質,皆所不用。無知之徒,聞此三車河車之說遂疑為運腎氣,自尾間上夾脊過雙關,至玉枕,而還精補腦;或有後升前降。為河車運轉。似此作為,是撇卻先天金玉珍珠有用之寶,而搬弄後天磚瓦木植無用之物。以真換假,十分窮迫,豈是虛語?行者變雲水道人,問出「三力」興道滅僧來由,走在沙灘,呵呵笑將起來。是笑其不知何車運轉之妙,而只在臭骨頭上作活計也。 
  「三力」又會「煉丹煉汞,點石成金」。天下修行者,多以凝結精血為內丹,燒鉛煉汞為外丹,妄想以此為修性了命之具,直至氣血凝滯而出瘡癬,火毒攻外,而爛肌膚,求生不得,求死不得,不過多受苦楚而已,何能長壽延年乎?此等冤屈,若非暗中天神默估,遇著取經的真羅漢,齊天的大聖人,為教門秉忠良之心,為人間報不平之事,一棒打殺監守工夫之小道,焉能解得脫逃的出耶? 
  行者道:「我是孫行者,特來救你們的。」眾僧道:「我們認得他。」又云:「夢中常會。」又云:「金星說知。」蓋先天之氣,行住坐臥,須臾不離,森寐相通,晝夜無礙。特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術,在道而不知有道,若不遇慈祥明師,密處傳真,未易認的。「行者哄得眾人回頭,他卻現了本現。」天下迷徒,妄作妄為,皆因不肯回頭,以致自誤性命,與道相隔,愈求愈遠。若知的百般扭捏儘是荒唐,一身氣質都為虛假,則假者一棄,而真者即得,大道在望,先天不遠也。 
  「行者使神通,將車兒挽過兩關,穿過夾脊,提起來摔得粉碎,把些磚瓦木植拋下坡阪。」噫!「附耳低言玄妙旨,提上蓬萊第一峰。」先天精氣為後天精氣之主宰,先天一通,後天自順。使神通碎車,全以神運,而不在色相中用力,此即提綱「法身元運逢車力,心正妖邪度脊關」之旨。然人皆將此題目誤認,多不得正解。吾竊有辨焉。法身者,先天本來真性,又名谷神,又名元神。《悟真》云:「要得谷神長不死,須憑玄牝立根基、」玄牝者,陰陽之門戶,元字乃二人成字,在天為元,在人為仁,為陰陽之關口,是曰雙關;為生死之道路,是曰夾脊。中含一點先天之氣,似明窗塵,似雲中電,非有非無,非色非空,名為真一之精,又名真一之水,又名真一之氣,又名真鉛,又名真種,又名河車。修道者逢此元會,而運轉此氣,即是運轉河車,而谷神不死,是為玄牝。此系不睹不聞法身上之夾脊雙關河車,而非有形有象色身上之夾脊雙關之謂,故曰「法身元運逢車力」。知此者即正,迷此者即邪。若有能知得修色身之為邪,修法身之為正,則是心正而不為妖邪所惑,即已將妖邪度過了夾脊雙關,而再不在色身上用功夫矣。故曰「心正妖邪度脊關」。明理者,自能領會。 
  「大聖把毫毛拔下一把,每一個和尚與他一截。」言人人有此一氣,須當認真。「都叫捻在無名指甲裡。」言個個具此法身,不得著相。「捻著拳頭。只尋走路。」得一善,則拳拳服應,而弗失之也。「若有人拿你,攢緊拳頭,叫一聲齊天大聖,我就來護你,就是萬里之遙,可保全無事。」擇善固執,呼吸相通,感應神速,靡遠弗屆。得其一,而萬事畢矣。「眾僧有膽量大者,捻著拳頭,悄悄的叫『齊天大聖』,只見一個雷公站在面前,手執鐵律,就是千軍萬馬也不敢近身。」蓋以金丹大道,人不易得,間或得之,多驚疑而不敢下手。若有出世丈夫,勇猛男子,直下承當,信受奉行,潛修暗煉,立竿見影,隨聲即至,片刻之間,還丹可得,而虎兕不能傷,刀兵不能加矣。「此時有百十個叫,足有百十個大聖護持。」言此先天一氣,人人具足,個個圓成,處聖不增,處凡不減,現在就有,不待他求也。「叫聲『寂』,依然還是毫毛在指甲縫裡。」此放之則分靈布散,變化無端;收之則細入毫毛,無聲無臭。這個妙旨,實三教一家之理,孔門所謂《中庸》者即此道,釋氏所謂一乘者即此道,老子所謂金丹者即此道。乃成仙作佛、為聖為賢,智慧之源淵,豈禳星禮斗、希望萬歲不死、枉勞功力者,所能窺其涯岸哉? 
  行者到三清現,想道:「我欲下去與他混一混,奈何孤掌難鳴,且回去照顧八戒沙僧,一同來耍。」噫!行者變化多端,豈真怕「三力」而不敢混,必待八戒沙僧相幫乎?此中別有妙意,國王惑於「三力」,興道滅僧,是已不知有釋氏之道矣。不知釋氏之道,焉知老氏之道;不知老氏之道,焉知孔門之道。一滅三滅,一興三興,國王興道,不知所興者何道?國王滅增,不知所滅者何道?道至如此,尚忍言哉?今欲一混,而照顧八戒沙僧同來,是欲混三家而歸一家,以一家而統三家。「八成變老君,行者變元始,沙僧變靈寶,把三個聖像拋在水裡。」僧變道而仙佛一理,三入水而三教同源。三清觀即是智淵寺,智淵寺仍是三清觀。三而一,一而三,何得以三而視之?又何得以不一而分之乎?夫三教一家之道,虛靈不昧之道。得之者,在儒可以為聖,在釋可以作佛,在道可以成仙。若能細為尋摸,即能得其消息。然不知有彼此扦格,呼吸自然相通之理。聞其說而害怕遠走,不下肯心,當面錯過,則是在儒而不知有道義之門,在釋而不知有不二法門,在道而不知有眾妙之門。未得三教之實,謬執三教之名,失其本而認其枝,各分門戶,爭勝好強,皆系無知孩童之小兒,終久跌倒,一靈歸空,入於大化,而莫可救矣。何則?三教一家之道,至近非遙,悟之者立躋聖位,迷之者萬劫沉流。以其最近,視以為常,人多棄之。殊不知平常之中,有非常之道在。古人所謂「道可道,非常道」者是也。 
  「八戒忍不住呵呵大笑」,不笑不足以為道;「小道士嚇得戰戰驚驚」,不驚不足以為道。「老道士聞言,一聲號令,驚動兩廊道士,大大小小,點燈著火往正殿上觀看。」即佛祖所云「若說是事,諸天及人,皆當驚疑」者是也。噫!「自從覓得長生訣,年年海上訪知音。不知誰是知音者,試把狂言著意尋。」 
  詩曰: 
  運氣搬精俱作妖,誰知法身自逍遙。 
  若於根本求元運,無限邪行一筆消。    
第四十五回 三清觀大聖留名 車遲國猴王顯法    
  悟元子曰:上回提明金丹之道,系三教一家之理,故此回示真破假,使學者悟假以求真耳。 
  「三力」誦經拜祝,求賜聖水金丹,是直以聖水金丹為外來之物,可求神而得矣。噫!聖水金丹,是為何物,豈求神而可得哉?夫所謂聖水者,乃先天至清之神水。所謂金丹者,乃先天太極之本象,即《中庸》誠明之道。而緇黃之流,失其本真,流於外假,疑金丹聖水,為有質之物,或誦經祈神,或步罡拜斗,妄想聖水從天而降,金丹平空而來。更有一等無知之輩,眼秋石煉紅鉛、吞濁精、餌經粟,穢污不堪,醜態百出,明系吃腎水經丹,而反以為服聖水金丹,妄想延年益壽,是豈道之所以為道乎?此仙翁不得不借大聖,三清觀留名,現身說法也。 
  「三力」或抬大缸,或掇砂盆,或移花瓶,三僧溺尿,三力嘗呷。罵盡世間一切癡迷,真堪絕倒。故行者道:「我索性留個名罷。」猶言留個道之名耳。「大叫道。「道號!道號!你好胡思!那個三清,肯降凡基?」』言道本無名,強名曰道。其號名曰道者,亦不過強號其名,而非實有道之名。蓋道也者,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搏之不得。以言其有,則卻無;以言其無,則卻有。有無不立,難以擬諸形容,聖人以心契之曰道。是道也。即金丹也。以其至清,又曰神水,是水是丹,人人本有,不待他求。倘失其內而求於外,亂猜亂想,必須神明臨凡賜丹,那有三清而降凡世以賜丹乎?曰:「吾將其姓,說與你知。」姓者,性也。真姓者,真性也。道以真性為主,真性即道,道即真性,非真性之外,而別有所謂道者。曰:「大唐僧眾,奉旨來西。良宵無事,下降宮闈。吃了供養,閒坐嬉嬉。蒙你叩拜,何以答之?那裡是什麼聖水,你們吃的是一溺之尿!」世間迷徒,不知真假,供養邪師,受其愚弄,聽信臭穢之行,自謂眼食聖水,焉知所吃者儘是一溺之尿乎?留名者,即留真性為三教道號之名。彼一切邪行曲經,焉得號為道乎?先天真性,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知之者,勤而修之,可以脫生死,出塵緣,非有形有質者可比。《中庸》曰:「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是性者,天之所命,性即天,天即性,性道一天道也。知其性則知天,能率性而行,與天為徒,與時偕行,生氣長存矣。 
  仙翁慈悲,於此篇祈雨鬥法之中,借假寫真,示學者道法兩用之旨,雖雲祈雨。而其意仍含丹道,讀者不可不知。《易》曰:「天地絪縕,萬物化醇。」道光日:「天地之氣絪縕,甘露自降,是雨為陰陽和氣熏蒸而成。」國王對三藏道:「敢與國師賭勝析雨麼?」賭勝則失其和氣,而著於聲色,非陰陽相濟之道,即是不雨之由。故行者笑道:「小和尚也曉得些祈禱。」小者,陰也、柔也。以大稱小,剛以柔用,陰陽相當,和氣致祥,祈雨之善法,生物之大道在是。寫道士鋪設雨壇,安置規式,有聲有色,不得和氣中正之象,如見其形。四聲令牌響動,風雲雷雨,俱不相應,是法不從本性中流出,全用勉強,非出自然,以力相制,神不馴順。其曰:「龍神不在家裡」,真實錄也。行者歷聲道:「龍神俱在家裡,只是這國師法術不靈,請他不來,等和尚請他來你看。」蓋和則內外共濟,感應靈通,是龍神在家裡;不和則彼此相隔,所為阻滯,是龍神不在家裡。龍神在家不在家,只在和不和上講究,而非徒以法術求也。 
  行者將棍指空中,風雲雷雨,無不隨命,是法於本性中施為,全以神運,不動聲色,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故問和尚怎麼不打令牌不燒符檄。行者道:「不用!不用!」是「有用用中無用」也;又雲;「我們是靜功祈禱」,是「無功功裡施功」也。「行者在空中,先止住諸神,不容助道士析雨,諸神莫敢或違」,是先天而天弗違也;「後吩咐伺候老孫行事,諸神無不如命」,是後天而奉天時也。要雨就雨,要晴就暗,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也。此等施為,有無不立,從容中道。以言其無,則至虛至靜;以言其有,則至靈至神。真空妙有,一以貫之,兩者相需,不可偏勝。倘離法以修道,則非真空為頑空;離道以行法,則非妙有而執有。 
  行者道:「這些旁門法術,不成個正果,算不得你的我的。」言有人有已,兩國俱全,方是金丹大道,真著實用。若有已無人,偏孤不中,便是旁門小法,不得正果,算不得人我並用,一陰一陽之道也。又云:「若能叫的龍王現身,就算他的功果。」龍王者,真性也;功果者,妙法也。法所以成性,性所以行法,道法兩用,彼此扶持,露出一點《乾》元面目,方是陰陽相濟,有功有行,結果收完之大機大用。否則,不知真性,有法亦假,雖百般作用,徒自勞苦,何動果之有? 
  「行者叫龍王現身,龍王急忙現了本身,在空中穿雲度霧。叫眾神各自歸去,龍王逕自歸海,眾神各各回天。」噫!真性運用,真空不礙於妙有,妙有不礙於真空。放之則甘露掣電,利益眾生;藏之則無形無色,歸於本源。或隱或現,因時而用,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方是妙法,方是真性。故結曰:「廣大無邊真妙法,至真了性批旁門。」觀此有真法而無真性,且不能感應靈通,謂之旁門;不得正果,而其身外南宮法術之無用可知。 
  此篇中言性言法,直入三昧,學者不可以篇中賭勝祈雨字句,誤認提綱「法」字,為南宮之法,是特道中之法耳。所謂顯法者,乃顯其體用具備之妙法;賭勝者,乃賭其有用無體之空法。子野云:「正人行邪法,邪法悉歸正;邪人行正法,正法亦歸邪。」正顯法賭勝之秘諦,讀者若於結二句參出意味,而知吾言為不謬矣。 
  詩曰: 
  三教原來是一家,牟尼太極即金花。 
  若無大聖留真訣,葉葉枝枝盡走差。    
第四十六回 外道弄強欺正法 心猿顯聖滅諸邪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至真了性,方是真法,而一切在外施為,皆非真法矣。然或人疑為於一身而修。故此回批寂滅頑空之偽,與夫卜算數學之假,使學者知有警戒,急求明師,歸於大道以保性命耳。正陽公云:「道法三千六百門,人人各執一苗根。要知些子玄關竅,不在三千六百門。」正此回之妙旨。 
  且如禪學不一而足,然總以定坐為主,均謂之坐禪可也。「雲梯顯聖」,此批道家之默朝上帝,僧家之默想西方也。其法定坐,或注想頂門而出,或注想明堂而出,由卑漸高,自近及遠,久之亦能明神出殼,若一旦數盡,終歸大化。《悟真》云:「不移一步到西天,端坐諸方在眼前。項後有光猶是幻,雲生足下未為仙」者是也。 
  「道士拔腦後發,捻成團,變臭蟲咬長老。」此批腦後存神之小法也。其法坐定,注意玉枕,存神不散,以為凝神修真,殊不知久之陰氣團聚,血脈壅滯,先覺癢而後覺疼,不得羊羔風,必得混腦風,而欲妄想完道,非徒無益,而又害之矣。 
  「行者變七寸長的蜈蚣,在道士鼻門裡叮了一下,道土坐不穩,一個觔斗翻將下來,幾乎喪命。」此批鼻頭閉息之法也。七者火數,心為火髒。蜈蚣者,毒物。其法坐定,緊閉六門,心絕萬有,鼻氣不出不入,始則一息,漸至數息、百息、干息、萬息,久之息定,以為胎息得道。殊不知氣塞於內,君火一發,相火斯承,君火相火一時並發,火氣攻於頭目,神昏眼花,頭重腳輕,身不由主,舉步之間,翻觔斗而跌倒,終必性命難保矣。 
  其曰:隔板猜枚」,此虛猜之學也。虛猜之學,足有千百條,如星學、風鑒、占卜、算數等事,與夫一切無師之學,雖門戶不一,皆謂之一猜可也。何以見之?板者,書板。聖賢性命之學,盡載於經書之內,不得真傳之輩,橫拉斜扯,各分枝葉,竊取聖道,譭謗真言,如「隔板猜枚」一般,有何實據?娘娘將一套宮衣放在櫃裡叫猜,國王將一個桃子放在櫃裡叫猜。一切虛猜之學,錯用聰明,枉費心思,以假為真,縱能精通數理,極往知來,足以卜山河之遠近,定社稷之興衰,明乾坤之休咎,察地理之吉凶,只不過圖其一衣一食而已,其於身心性命,無益有損,反為贅疣。怎知的大修行人,心知神會,識得此中機關,不以假傷真,不以外害內,斂華就實。破爛流丟之內,而藏一口靈鐘,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乾乾淨淨之中,而有一個核仁,生機不息,永久長存。故國師猜寶貝為「山河社稷襖,乾坤地理裙」。唐僧道:「不是!」國師猜桃子,唐僧道:「不是!」務外失內,因假傷真,不是!不是!實不是也。更有一等無知修行之輩,不明天地無二道,聖人無兩心之旨;妄猜私議,誤認童身為元身,偏執道教為有道;以為少者可成,老者難修,學道得實,學釋落空。是蓋不知古人七十、八十尚可還丹,了性了命,仙佛同源也。 
  「行者變老道士一般容貌」,是老小一道,而不得分其彼此;「摟著童兒削下頭來,窩作一團」,是老小一法,而非可別其難易。「頭便像個和尚,只是衣裳不稱」,道土和尚,總是一體,何論衣裳不稱?「蔥白色鶴氅,變作土黃色直裰」,鶴氅直裰,依然一物,豈可黃白相分?「兩根毫毛,變作一個木魚」,兩而歸一,道可為僧;「木魚遞在童兒手裡,叫徒弟」,一即是兩,僧可為道。其曰:「須聽著,但叫道童,千萬莫出來。若叫和尚,口裡念著阿彌陀佛鑽出來,切記著,我去也。」噫!仙翁慈悲,叮嚀我後人者,何其深歟!「叫童兒千萬莫出」者,始則有作無人見,了命而長生不死,盜天地,竊陰陽,所以固命基而不落於空亡;「叫和尚念阿彌陀佛出來」者,及至無為眾始知,了性而無生無死,打虛空,破混沌,所以全性理而不著於色相。姐則有為,終則無為;非有為不至於無為,非無為不成其有為;有為無為,合而一之;形神俱妙,與道合真;性命雙修,無上一乘至真之妙道;而豈修性不修命,修命不修性,一偏之見可比平?故「虎力叫道童,那裡肯出來」。是未免知修命,而不知修性,強欲脫化,萬無是理。「三藏八戒叫和尚,童兒念佛出來」,是已經修命而即修性,性命合一,有無不立,物我歸空,出軀殼而超凡世,為聖為賢,作佛成仙,三教一家之道,正在於此。「兩班文武齊聲喝彩」,儒、釋、道三家合為一家,執中精一,抱元守一,萬法歸一,一以貫之。說到此處,一切「隔板猜枚」,不中不正,流於外假者,能不嚇的拑口無言乎? 
  「三力」要賭砍頭、剖腹、下油鍋,行者現出本相道:「造化!造化!買賣上門了。」夫「三力」所恃者,著空之學,故亦能砍頭,剖腹下油鍋。然究之以假弄假,是為人機,人機者亡,有何造化?有何買賣?行者所有者,先天之性,故「砍下頭來能說話,剜心剖腹長無痕。油鍋洗澡更容易,只當溫湯滌垢塵。」以真不假,借假修真,是為天機。天機者存,實有造化,實有買賣。「造」者,造其真;「化」者,化其假;「買」者,買其我之所本有;「賣」者,賣其我之所本無。能知買賣,方有造化;能知造化,方現本相。然非現本相而無造化,無造化而無買賣,其中妙趣,非深通陰陽者不能知之。 
  其曰:「我當日學一個砍頭法,不知好也不好,如今且試試新。」夫頭何物,而可砍乎?如雲可砍,誰其信之?殊不知此所謂頭者,非幻身之頭,乃道中之頭。舜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心即頭也,去人心而生道心,革故鼎新,故曰:「試試新。」然新之之法,須在先發制人,倘不知其根源,是非混雜,吉凶莫辨,欲求其真,乃涉於假;欲去其假,反傷其真矣。故曰:「大膽,佔先了。」佔先而可砍頭無妨矣,砍下一個頭去,人心也;長出一個頭,生道心也。虎力不知求道心,第以去人心為能,是未明人心如茅草,道心如佳禾,僅能除茅草,而不能種佳禾,猶是一塊空田,焉能濟的飢渴?放虎力人頭不到,須臾倒在塵埃。此批強制念頭之流,在兇惡頑心上作活計也。 
  鹿力要賭剖腹剜心,行者道:「正欲借刀割開肚皮,拿出臟腑洗淨,方好上西天見佛。」夫人上不得西天,見不得真佛者,由於閒居為不善,無所不至,瞞心昧己,臟腑不淨。今行者欲剖開肚皮,洗淨臟腑,是乃虛心無虧,光明正大。可以質諸天地鬼神而無疑,何天不可上?何佛不可見?「爬開肚皮,拿出腸臟,一條條理夠多時,依然安在裡面,照舊盤曲,捻著肚皮,吹口仙氣,依然長合。「此等處不可不辨,蓋聖賢之道,有體有用,有本有末,有條有理,有內有外,有收有放,有開有合,有動有靜。拿的出,安的上;可以收,可以放;爬得開,長的合。體用俱備,本末兼該,內外如一,條理得法,動靜有常,隨物應物,變化無端。彼鹿力不知條理臟腑,而徒以寂滅為事,是猶如餓鷹把五臟心肝抓在別處受用,弄得空腔破肚,少髒無肝,終久一命而亡,有何實事?此批忘物忘形之流,在萬法歸空處枉勞碌也。 
  羊力賭油鍋洗澡,行者道:「小和尚一向不曾洗澡,這兩日皮膚燥癢,好歹蕩蕩去。」夫金丹之道,陰陽之道,倘有陰無陽,有陽無陰,則水火不濟,而真者難得,假者難除。何則?陰陽相合,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即能成好。始陰陽相隔,彼此不和,各懷一心,必生其歹。行者欲油鍋洗澡,是欲其去幹燥而就於濕,洗其歹而成其好。其曰:「文洗不脫衣服,不污壞衣服;武洗任意翻觔斗,當耍而洗。」大有妙意。蓋無為了性之道,文洗也;有為了命之道,武洗也。了性之道,頓悟圓通,內無所積,外無所染,萬有皆空。如明鏡止水,物來順應,風過無波,如如穩穩,以道全形,即古人所謂「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也。了命之道,功以漸行,須要消盡無始劫來生死輪迴種子,必先盜陰陽、奪造化、運斗柄、轉法輪,手握乾坤,口吞日月,逆順不拘,隨機應變,跳出跳入,以術延命。猶如脫衣服在油鍋裡翻耍,即古人所謂「若會殺機明反覆,始知害裡卻生恩」也。 
  「八成見了咬著指頭道:『怎知他有這般具本事。』」言有真本事,方可以翻的波,斗的浪,自在頑耍,無拘無束。然此真本事,乃人我共濟之道,非一己孤修之事。故行者道:「他倒自在,等我作成他捆一捆,」他家我家作成一家,本事之真莫過於此。「正當洗浴,淬在油鍋底上,變作個棗核釘兒,再不起來。」鍋者,土釜也。棗者,丹圓也。核者,水木也。釘老,金火也。四象和合,歸於真主,五行一性,金丹圓成,住火停輪,正在此時。「淬在鍋底,再不起來。」明老嫩,知止足矣。其曰:「小和尚身微骨嫩,俱已消化。」群陰消盡,十月霜飛,丹已成熟之日也。國王叫拿三個和尚,三藏高叫道:「赦貧僧一時,我那徒弟自從歸教,歷歷有功,徒弟死在油鍋之內,我貧僧怎敢貪生。」言修真之道,還丹在一時,溫養須十月,歷歷火功,毫髮不得有差,必須生死不二也。「賜半盞涼漿水飯,到油鍋前燒一張紙錢」,必須水火相濟也。「也表我師徒一念」,必須表裡如一也。金丹之道,不著於生死,不落於心意,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非無非有,非虛非實。 
  三藏以「生前只為求經意,死後還存念佛心」為祝,是直以生死為事,心意為道矣。故八戒道:「不是這樣禱祝,等我祝。」何等醒人!曰:「闖禍的潑猴子」,禍裡生恩,以殺而衛生也;曰:「無知的弼馬溫」,沐浴溫養,以陰而濟陽也;曰:「該死的潑猴子」,死心忘機,以真而滅假也;曰:「油烹的弼馬溫」,烹煉熏蒸,以逸而待勞也;曰:「猴兒了帳,馬溫斷根。」有為無為,合而一之,齊一生死,性命懼了。以言其有,則形神俱妙;以言其無,則萬緣俱寂。非色非空,即色即空;非有非無,即有即無;有無不立,色空一致。即《中庸》所謂「曲能有誠,誠則形,形則著,著則明,明則動,動則變,變則化。」「行者忍不住現了本相,赤淋淋站在油鍋底道:『你罵那個哩!」』此明則誠,誠則明,圓陀陀,光灼灼,淨裸裸,赤灑灑,不掛一絲毫,而原來之本相復現矣。其曰:「你罵那個哩!」乃直指能在滾油鍋底站者,才是本相;不能在滾油鍋底站者,不是本相也。 
  噫!金丹大道,大火裡栽蓮,泥水中拖船,從有為入無為,由無形生有形,陽神出現,身外有身,皆系真著實用,而不知者反以為寂滅頑空,孤陰精靈之鬼。一棒打殺監斬官,正不容其監守功夫之輩,誤認也。彼羊力不知文洗武洗之為何如,而徒以意冷心灰,煉成無情之物,背乎世道人事,一朝誤入大火坑中,若遇狂風一陣,掙爬不出,則必霎時骨脫,皮焦、肉爛,而無所恃矣。曰「冷龍」,曰「羚羊」,蓋以批避塵離俗之徒,只在冷淡人情處作功夫,而不知有超凡入聖之大道也。其曰「五雷潔真。其餘都踩了旁門」者,諸多旁門俱不能歸乎仙道,惟五雷之法為真法,然法雖真,若不遇金丹點化,則亦不能成正果。蓋五雷法,能代天濟世,救拔生靈,如張天師、三茅真君、薩真君、許真君等,皆以五雷正法而積功累行,故曰法真。至於一切頑空著相之事,不積一德,不立一行,依些小法乘,而欲妄想神仙,不特不知修道,而並不知修德,謂之其餘盡踩旁門,誰曰不然。 
  篇中猜「流丟」,猜「桃核子」,猜「和尚」,俱是行者在唐僧耳雜邊暗說,以見金丹大道,非遇真師附耳低言,訣破其中奧妙,非可強猜而知。若不遇真師,弄盡旁門,非徒無益,而又害之矣。故國王放聲大哭道:「人身難得果然難,不遇真傳莫煉丹。空有驅神咒水術,卻無延壽保生丸。圓明鏡,怎涅槃,徒用心機命不安。早覺這般輕折挫,何如秘食穩居山!」又云:「點金煉汞成何濟,喚雨呼風總是空。」此仙翁哭盡一切旁門,不求真師,而妄冀修仙,即如三力之賭勝爭強,車遲之枉功空勞。吾願同道者,過車遲國,勿為外道所欺,急滅諸邪可也。 
  詩曰: 
  旁門外道盡爭強,棄正從邪命不長。 
  別有心傳真口訣,入生出死上天堂。    
第四十七回 聖僧夜阻通天河 金木垂慈救小童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諸多旁門外道,到老無成,終歸大化者,皆由不得真傳,而不知有三教一家之理耳。故仙翁於此回先提出三教一家之旨,使學者急求明師,討問出個真正不死之方,以歸實地耳。 
  行者除去「三力」,國王請至智淵寺;是識破旁門之假,而可返智淵之真矣。行者對國王道:「再不可偏心亂信。望你把三教歸一,也敬僧,也敬道,也養育人材。」蓋偏心則道自道,僧自僧,儒自儒,而非精一執中之理,信何有焉?三教歸一,無偏無倚,無過不及,至中不易,信在其中,而大道在望。唐僧道:「今宵何處安身?」行者道:「到有人家之處再祝」《悟真》雲;「體施巧偽為功力,認取他家不死方。」子野云:「藥出西南是《坤》位,欲尋《坤》位豈離人。」他家人家,即西南《坤》位。天下迷徒,聞說一己純陰,必求他家,或疑為婦女,或猜為爐火,或認為幻術,大失古人提攜之苦心。所謂西南《坤》位者。乃陰陽始交之處,天地於此位,人物於此生,仙佛於此成。古人號為玄牝之門,生殺之捨,陰陽之竅,生死之關,三關口,偃月爐,諸般名號,等等不一。總而言之曰他家。今云「到人家之所再妝,可謂超脫一切矣。然此他家不死之方,若無明師指點,非可強猜而知。 
  「師徒們正行處,聽得滔滔浪響,八戒疑為盡頭路。沙僧說是一股水,唐僧道:『不知!私淶潰弧恢〔恢』」俱寫不遇明師,縱大道在望,而當面不識。此提綱所謂「夜阻通天河」也。「石碑上三個篆文大字,乃『通天河』」。河者,水行之通路,道之脈也。水至通天則徹古今而充宇宙,位天地而育萬物,非尋常之脈可比。曰「篆文」,則源頭必系羲皇以上;流傳至今,非新聞近傳可同。夫金丹大道,精一執中之道也;精一執中之道,即窮理盡性至命之道。性者陰也,命者陽也,盡心知性,安身立命,陰陽混合,性命俱了,是所謂「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以之希賢希聖希天而無難,故曰通天河。何為「徑過八百里,亙古少人行?」東土至通天河,五萬四千里;東土至西天,十萬八千里,則通天河系是取徑之中道。中也者,不偏不倚之謂,如月八日上弦,現於天心陰陽平分之象,故曰經過八百里。這個中,為混成之物,先天而生,後天而藏,人人具足,個個圓成。不待外求,切在當身.以其最近,人多棄之。賢者過之,愚者不及;智者過之.不肖者不及,故曰「亙古少人行」。若有知音者,見到此處,急須問個渡口,尋個法船,則他家不死之方,遠在千里,近在咫尺也。 
  他家不死之方為何方?即攢簇五行,和合四象之方。「一簇人家住處,約模有四五百家。」即五行攢簇,四象和合之家。「路頭上一家兒」,囫圇太極,道之體,無名天地之始也;門外豎一首幢幡」,一氣包含,道之用,有名萬物之母也。「內裡有燈燭熒煌,香煙馥郁。」萬理紛紜,無物不備,玄之又玄,眾妙之門也。夫眾妙之門,即玄牝之門。「那門半開半掩」,《乾》闔,《坤》辟,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也。「裡面走出一個老者,掛著數珠,口念阿彌陀佛出來。」谷神不死,是謂玄牝也。然欲不死,其中有體有用,有火有候。體用本諸卦象,火候准夫爻銖,一毫不得有差。若非明師口傳心授,訣破谷神不死之妙,則此玄牝之門,終久關閉而未易打開,雖道在邇,而求諸遠矣。 
  「三藏道:『貧僧問訊了。』那老者道:『你這和尚來遲了。』」正所謂拜明師問方兒,下手速修猶太遲也。老者造:「來遲無物了。早來啊,我舍下齋僧,盡飽吃飯,熟米三升,白布一段,銅錢十文。你怎才來?」蓋長生不死之道,人人有分,不論賢愚,個個家下有熟成的三升米,足以充飢;有樸素的一段布;足以護體;有十全的真法財,足以運用。若不及早醒悟,錯過時光,未免在世空來一場,所謂「趁早不尋安樂地,日落西山奔誰家」也。 
  三藏道:「貧僧是取經的,今到貴處天晚,聽府上鼓鈸之聲,特借一宿,天明就行。」釋典雲;ˍ「乾坤之內,宇宙之間,中有一寶,秘在形山,諸人還識的否?」「貴處」,即中有一寶之處;「中」,即玄關一竅;「寶」,即先天一氣,水中之金。不識此處,便是天晚,急宜尋借宿處;既識此處,便是天明,還當猛力行持。然行持之法,非一己孤修,須人我共濟。故老者道:「你這單身,如何得來?」三藏道:「還有三個小徒保護,方得到此。」夫人我共濟之道,乃陰陽交感之道。說著丑,而行著妙,如呼谷傳聲,立竿見影,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其中有降龍伏虎之真本領,捉怪擒妖之大手段。彼一切肉眼凡夫,見此真相,嚇的戰戰兢兢,疑其是妖而不信;唸經和尚,聞此大道,驚得跌跌爬爬,撞滅燈火而跑淨者。真是輪迴種子,地獄孽根,而未識得此超凡入聖之功果,能不為有識者嘻嘻哈哈所笑乎? 
  「行者點上燈燭,扯交椅請唐僧上坐,兄弟坐在兩旁,老者坐在前面,老者與和尚一問一答的講話。老者姓陳,唐僧也姓陳,那裡有個預修亡齋,這也與我們取經一般,多費跋涉。」總以見一陰一陽,為取經之妙道,執中為取經之正路也。「二老道:『你等取經,怎麼不走正路,卻蹌到我這裡來?』行者道:『走的是正路,只是一股水擋住,不能得渡。』」通天河為至中之道,為取經之正路;陳家莊為陰陽之道,是執中之正路。認不得陰陽,即識不得中道,欲行中道,先合陰陽,此理之一定不易者。但執中之道,貴乎認得陰陽,尤貴乎識得先天真一之精。此精至虛至靈,寂然不動,鹹而遂通,在先天而生陰陽,在後天為陰陽所生。陰陽合,則元神不昧,能以生物;陰陽背,則識神借靈生妄,能以傷物。曰:「雖則恩多還有怨,縱然慈惠卻傷人。只因好吃童男女,不是昭彰正直神。」何等清切! 
  「陳家莊系車遲國元會縣所管,大王一年一次祭賽,要一個童男,一個童女獻他。」元者,二人;會者,交會。識得此真陰真陽交會之地,方能入得正路,出的車遲國交界。否則,身經其他,而不能保全真陰真陽,即是順從大王任食男女,不敢違例,乖和失中,賭勝賽強,仍是車遲國「三力」局面,何能入得正路?原其故,皆由一味清澄,而不知配合丹元。雖有真陰真陽,適以成魔口之食己耳,將何所貴?「一秤金八歲,陳關保七歲。」七八一十五,月圓之象。「只得兩人種」,一陰一陽之謂道,關睢天保,人倫造化,生生之道在是。彼不知修養,輪流祭賽,而自送其死,預修亡齋,末到超生早已尋亡者,可不歎諸?「三藏止不住腮邊流淚」,可謂哭盡一切矣。夫世人不肯專心修道者,必疑神仙須天生,金丹頂神授,而非凡人所可能。殊不知萬物之中人為貴,可以與天地並立三才,而參贊化有。 
  「舍下有吃不著的陳糧,穿不著的衣服,家財產業也盡得數。」若肯善捨其財,即可買得長生之路。昔道光得杏林之傳,杏林囑曰:「此道非巨富大力者不能,汝急往通邑大都,依巨富有力者為之。」後道光復俗一了大事,是依財而了大事也。又丹經云:「凡俗欲求天上事,尋時須用世間財。若他少行多慳吝,千萬神仙不肯來。」是非財而天寶難求也。二老家當頗有,可謂巨富矣。「行老道:虧你省將起來」,可謂大力矣。「五十兩可買一個童男」,五行攢簇,可以救真陽而保命;「一百兩可買一個童女」,抱元守一,可以救真陰而了性。「不過二百兩之數。可就留下自己兒女後代,卻不是好?」修性修命,兩段功夫,即可陰陽如一,而長生不死,其好為何如?噫!真陰真陽,人豈易知?施法施財,人豈易行?更有一等地獄種子,不知法財兩用之訣,或認為買女鼎,或猜為買金石。此輩當死後,托生臭蟲,永不得人身矣。「老者滴淚道:『你也不知。』」正以哭迷徒,不知有此真陰真陽、法財並用之道也。 
  「大王甚是靈感,常來人家行走」,「此般至寶家家有」;「也不見其形」,「自是愚人識不全」也。「只聞一陣香風,就知是大王,爭忙焚香下拜,他把匙大碗小之事都知道。老幼生時年月都記得,只要親生兒女,他方受用。」「縱識硃砂與黑鉛,不知火候也如閒」也。「不要說二三百兩,就是幾千萬兩,也沒處買這一模一樣,同年同月的兒女。」「大都全藉修持力,毫髮差殊不作丹」也。「陳清入裡面,將關保抱放燈前,小兒那知死活,籠兩袖果子,吃著耍子。」「恍惚之中尋有象,沓冥之內覓真精」也。「行者見了,變作關保一般模樣,兩個攙手燈前亂舞。」「有無從此自相入,未見如何想得成」也。此等真訣,有無一致,兩家同心,見之的而行之當。「一抹而現了本相」,全以神運,不著形色,大機大用,莫可思議。 
  「老者跪在面前道:「老爺原來有這本事』。」吾亦跪在面前道:原來有這本事。不知天下後世學人,亦肯跪在面前道:原來有這本事否?然有此本事,須要於此本事處,一步步腳踏實地,從有為而入無為,方是性命雙修之道。若僅有為,不能無為,僅了其命,未了其性,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未免命基上堅固,而於性體上有虧。故行者道:「可像你兒子麼?」老者道:「像!像!像!果然一般無二。」猶言了命,只可完得陽之一般,而未全的陽之二般也。 
  行者道:「這等可祭賽的過麼?」老者道:「忒好!忒好」祭得過了。」《敲爻歌》雲。「達命宗,迷祖性,恰似鑒容無寶鏡。壽同大地一愚夫,權握家財無主柄。」性者陰也,命者陽也,陽極而不以陰濟之,命立而不以性成之,則忒好而不好。祭過而不中,終非金丹陰陽混成之道。「陳清磕頭相謝」,乃謝其救真陽而了命也;「惟陳澄也不磕頭,也不說謝」,尤望其救真陰而了性也。「倚著屏門痛哭」,正以見了命不了性,乃是偏倚之見,中道不通。哭者,正哭其不了性而僅了命,不得到超凡入聖之地位也。 
  「行者叫八戒變女兒,索性行個陰騭,救兩個兒女性命。」觀此而知修命為陽,修性為陰,性命雙修,方可祭的靈感,而靈感莫大矣。「一則感謝厚情」,了命也;「二來當積陰德」,了性也。「陳澄抱出一秤金女兒到廳上,一家子不拘老幼內外,都來磕頭禮拜,只請救孩兒性命。」真陰一見,匹配其陽,方是一家完成。不偏不倚,兩國俱全,二八一斤之足數矣。「女兒穿的花花綠綠也,拿著果子吃。」綠者,陽也;花者,陰也。性命懼了,陰陽歸真,渾然一氣,圓成太極。大丹凝結,正在此時。前抱出關保籠著兩袖果子吃,是還丹陰陽中之果,乃結丹之事;今抱出秤金也拿著果子吃,是大丹陰陽中之果,乃凝胎之事。還丹是後天中返出之先天,從陰陽中取,故雲籠了兩袖果子;大丹是先天中之一氣,從太極中化,故雲拿著果子吃。此等處不可不知。 
  「八戒變女兒變過頭,變不過身」,了性而必須了命;「八戒步罡,行者吹一口仙氣,果然把身子變過,與女兒一般」,了命更須了性。性命雙修,有無一致,陰陽混化,形神俱妙之道。學者若能見到此地,寶眷完全,真陰真陽,可以留得矣。曰:「不放他哭叫,恐大王一時知覺,走了風訊」者,內則陰陽相合,防危慮險以助外;「曰:等我兩人耍子去」者,外則金木相並,施為運用以保內。三豐云:「類相同,好用功,內藥通時外藥通。」正是此意。 
  然此內外合一之道,皆出自然,並非強作,倘誤認為強作,便是一己之明,而非廓然大公之理。「捆了去,綁了去,蒸熟了去,剁碎了去。」明示強制之法,可一概盡去,而不用也。 
  「兩個紅漆丹盤,請二位坐在盤內,放在桌上抬上廟去。」還丹大丹兩段功夫,必須性命雙修,方成妙道。「四個後生,抬著二人,往天井裡走走,又抬回放在堂上。」先天後天,四個陰陽,還當內外並用,才為上乘。「先吃童男」,當先進陽火而了命超凡;「後吃童女」,後須運陰符而了性入聖。噫!說到此處,內外造化,詳明且備,這已是響響亮亮、明明朗朗。打開前門,抬出真寶,哭哭啼啼,為後生指示端的。奈何「欲向人間留秘訣,未逢一個是知音。」此仙翁所以不得不哭耳。 
  詩曰: 
  執中精一有真傳,藥物工程火候全。 
  金木同功離坎輳,後天之內復先天。    
第四十八回 魔弄寒風飄大雪 僧思拜佛履層冰    
  悟元子曰:上回言金丹之道,乃真陰真陽兩而相合之道。但陰陽相合,出於自然,而非強作,倘不能循序漸進,急欲成功,則其進銳者其退速,反致陰陽不和,金丹難成,大道難修。故此回寫其急躁之害,使學者剛柔相當,知所警戒耳。 
  篇首「陳家莊眾信,將豬羊牲醴,與八戒行者,抬至靈感廟裡,將童男童女設在上首。行者看見香花蠟燭,正面金字牌位上,寫靈感大王之神。」此等處有天機存焉,若不明口訣,枉自猜量。曰「廟」、曰「神」、曰「靈」、曰「感」,則是神妙不測,靈感非常,乃大藥所產之處,所謂眾妙之門者是也。其中包含一切,陰陽五行,無不俱備,不可以色相求,不可以心意度。人能知之,信受奉行,以禮相求,高抬上供,而虛捨生白,恍惚有物,杳冥有精。即於今年、今月、今日、今時,直下清澄,一無所染,下手修為,謹遵條例,毫髮不差。則一時辰內管丹成,立地回家,主人無事,可以安然自在矣。雖然金丹之道,變化無端,火候不一,須當識急援,知止足,辨吉凶,隨時變通,方能有濟。方其無也,期其必有;及其有也,更期其必無。無而有,有而無,各有其時,不得混倒。 
  眾信供獻男女,各回本宅,」是還丹已得,而歸於家矣。但此由無而有,生身以後之家;非自有而無,未生身以前之家。若誤認本生身以前之家,差之多矣。「八戒道:『我們家去罷。』行者道:『你家在那裡?』八戒道:『往陳家睡覺去。』」陳家為真陰真陽交會之地,乃還丹之事,而非大丹之道,只了的前半功夫,尚有後半功夫未能了的。今欲往陳家睡覺,是直以還丹為大丹,而欲歇休罷工,如之何其可乎?故行者道:「與他了這願心才是。」又道:「為人為徹,一定等大王來吃了,才是個全始全終。不然,又叫他降災貽害,反為不美。」言丹未還,急需求其還,若丹已還,急需求其脫,方是大化神聖之妙道,全始全終之功運,不貽後患之全能。否則,以還丹為盡美,到家穩坐,不知大解大脫之盡善,終為幻身所累,是反為不美,何時是了?此溫養十月,待時脫化之功所由貴。「常年先吃童男,今年先吃童女。」其即溫養之功乎!吃童男者,用剛也;吃童女者,用柔也。用剛者,凡以為陰陽未和,金丹未得而設。今陰陽已和。金丹已得,自有天然真火,爐中赫赫長紅,棄有為,而就無為,漸入神化。所謂「知其雄,守其雌」者,正在此時。其曰:「不敢抗違,請自在受用。」已是了了。 
  「八戒現了本相,築下怪物冰盤大小兩個魚鱗」,大小無傷,兩國俱全,以陰濟陽,正自在受用之妙旨。所可異者,是怪化狂風,鑽在通天河。行者道:「不消趕他了,這怪想是河中之物,且待明日設法拿他,送我師父過河」之語。通天河為精一執中,還無返本之道,宜取得真經,過河又將何為?若不將此理辨出個來由,仍是前面唐僧夜阻通天河局面,終過不得河,通不得天,取不得經。說到此處,千人萬人,無人識得。蓋金丹之道,以調和陰陽為始基,以陰陽凝結為中途,以打破虛空為盡頭。由陳家莊而至通天河,是調和陰陽,而歸於至中之道,陰陽凝結,金丹有象,已到大聖人地位。孟子曰:「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聖不如神之妙,允執厥中,乃是大而化之之聖;打破虛空,方是聖而不可知之之神。不知之神,乃謂至神,而無字真經,可以到手矣。然則還丹為大丹之始,脫化為大丹之終,通天河為取經之中道也無疑。「不消趕他」者,精一而還丹,有為事畢也;「想是河中之物」者,執中而保丹,無為事彰也;「且待明日,設法拿他,送我師父過河」者,執中用權,將欲脫化此中也。孟子曰:「執中無權,猶執一也。所惡執一者,為其賊道也。」精一執中,其易知乎?知得此一,知得此中,方是人到精一執中之妙處。 
  失去故物,一齊搬回,交付舊主人,由命修性,從有為而入無為,自在睡覺從容中道聖人矣。但長生之道,務期無心,最怕有心,無心則陰陽合一而歸中,有心則陰陽各別而失中,故妖怪有心要捉唐僧,即有鱖婆獻凍冰之計。然凍冰之計,皆由唐僧取經心急所致。夫陰陽之氣通和,則溫暖而冰可化水;陰陽之氣閉塞,則寒冷而水凍成冰。取經心急,是陰陽不和,水凍成冰之象。我以此感,彼以此應,自計自陷,與鱖婆靈感大工何涉?噫!修道何事,而豈可急躁僥倖成功?夫道者自然之道,結胎有時,脫胎有日,功到自成,無容強作。「唐僧心焦垂淚,見其層冰,欲奔西方」,是不居易而行險,豈自然之道乎?沙僧道:「忙中恐有錯。」此的言也。 
  「草包馬蹄,踏冰而行」,示草昧無知之冒進;「橫擔錫杖防備落水」,寫橫行不直之狂徒。「放心前進」,得意處那知失意;「馬不停蹄」,向前處誰知退後。「冰底下一聲響亮」,「夜半忽有風雷吼」;「平空裡三人落水」,「毫髮差殊不作丹」。心急性燥,至於如此,雖金丹有象,而不能從容自在享用,終必入於石匣,而不得出頭矣。故二老道:「我等那般苦留,卻不肯住,只要這樣方休。我說等雪融,備船相送,堅執不從,致令喪了性命。」此皆經歷棒喝之語,何等醒人? 
  古人云:「一毫陽氣不盡不死,一毫陰氣不盡不仙。」群明剝盡,丹自成熟,方是性命雙修之大道。若了命之後,而不知明心見性,堅執一偏,妄冀神化,則性之未了,即命之末全,稍有所失,前功俱廢,性命兩傷矣。故結曰:「誤踏層冰傷本性,大丹脫漏怎周全。」觀此而吾所謂通天河,為結大丹之事,可不謬矣。 
  詩曰: 
  五行攢簇已還元,住火停輪是法言。 
  若也持盈心未已,有傷和氣必遭蹇。    
第四十九回 三藏有災沉水宅 觀音救難現魚籃    
  悟元子曰:上回言燥性為害之由,此回言脫胎火候之妙。《悟真》云:「縱識硃砂無黑鉛,不知火候也如閒。大都全藉修持力,毫髮差殊不結丹。」蓋以金丹易得,火候最難,時刻未至而妄動,則丹不熟而易漏;時刻已到而不脫,則火有過而反傷。過與不及,皆非精一執中之道,火候之不可不謹有如是。 
  「三人尋師,同下水底」,言三人同志,切須防危而慮險;「八戒一跌,把行者毫毛變的假身,飄起去無影無蹤」,言一毫有差,早已無影而無蹤。沙僧道:「還得他來,若無他,我不與你同去」,言三家相會,而方能成丹;「行者在八戒耳朵裡高叫道:『悟淨,老孫在這裡』」,言金火同宮,而才得濟事。八戒道:「是我的不是了,你在那裡作聲?請現原身出來」,「莫執此身雲是道」;行者道:「你還馱著我哩!我不弄你」,「須知身外還有身」。「你快走!快走!」當外絕諸緣,猛烹而急煉;「呆子只管念誦陪禮」,必內念純真,靜觀而密察。「行有百十里遠近。望見『水黿之第』」,攢簇功完,還元有望;「行者道;『悟淨有水麼?』沙增道:『無水』」,雲散水涸,大道可成。「大聖離八戒耳朵,變作長腳蝦婆」,言金丹成就,須罷功閒暇,而心歸休歇;「兩三跳,跳到門裡面」,言道有變通,直抱元守一,而跳入虛無。「妖精鱖婆商量,要吃唐僧,行者留心」,言惟精推一,允執厥中,為成全聖胎之要著,不可不謹;「大王把唐僧拿在石匣,等徒弟不來,就要享用」,言人心惟危,道心惟微,為人生死活之關口,不可不知。 
  噫!千般比喻,說不盡長生妙訣;一口石棺,直指出尋死根由。「三藏在石匣裡嚶嚶的哭」,「欲向人間留秘訣,未逢一個是知音」。「師父恨水災,望徒弟來」,「不知誰是知音者,試把狂言著意尋」。詩中顯提醒人處,是「前遇黑河身有難,今逢冰解命歸泉」二句。黑水河一案,乃幻身上事;通天河一案,乃法身上事。黑水之流性不定,足以溺幻身;通天河之躁心不休,足以沉法身。通天河若不能過的,即過的黑水河,亦僅能保的幻身之不溺,安能保的法身之不流乎?仙翁於此處,照應黑水河故事,是欲叫人於通天河速脫法身,以了大事。若個丈夫,於此水厄中打的透徹,究的明白,真經易取,故園易返。何則?土乃五行之母,木乃五行之源,無土不生,無水不長,離卻水土,即失生生長長之造化,全不得性命,完不得大道。然欲全性命,莫若先去人心;若肯放去人心;則道心常存,厄從何來?難從何有?「行者道:『你且放心,我們擒住妖精,管叫你脫難。』」真乃蟄雷法鼓,震驚一切矣。 
  「八戒叫怪物送出師父」,是聖胎凝結之後,用十月抽添之功也。曰:「我本是陳清家一秤金,你認得我麼?」曰:「乖兒子,仔細看鈀」,是金火同富,仔細抽添,抑陰扶陽之機關。「沙僧亦掣寶杖上前夾攻」,是真土調和,黃中通理,防危慮險之要著。詩云:「有分有緣成大道,相生相剋秉恆沙。」金丹之道,是集義而生,非義襲而取,須是生剋並用,剝盡群陰,方了得恆沙罪垢,而不為後天所累也。「土克水,水干見底」,水得土而不泛,逆運也;「水生木,木旺開花」,木遇水而生榮,順生也。「禪法參修歸一體」,頓悟漸修合而為一也。「還丹包煉伏三家」,彼此扶持,三家相會也。「土是母,發金芽,金生神水產嬰娃。」土生金,金生水,金水相停,中土調和,嬰兒有象也。「水為本,潤木花,木有輝煌烈火霞。」水生木,木生火,水火烹煎,柔木用事,鍛煉成功也。「攢簇五行皆別異,故能變臉各爭差。」五行各一其性,彼此相賊,不合而必使之合,不和而必使之和,損之又損,增之又增,隨機應變,直到無可增損處。攢族五行而成一家,七返九還,歸於純陽無陰之地矣。此等妙訣,非善通陰陽,深明造化者,不能知之。 
  「三人斗經兩個時辰,不分勝負。」火候末到也。「沙僧八戒詐敗,回頭就走。」急欲脫化也。「那怪才出頭,行者與戰,未經三合,遮架不住,打個花,淬下水去。」火候未到,未可速脫也。「妖精敗回,說出毛臉雷公,火眼金睛和尚,鱖婆打一個寒噤道:『虧你識俊,逃了性命。若再三合,決然不得全生。』」蓋聖胎氣候未足;須用火以熏蒸,氣候已足,須止火以休息,此丹法之大關節。倘不知止足,而輕舉妄動,一朝傷胎,大事即去,可懼可怕。昔達摩少林冷坐,三豐武當面壁,均是保性命而善於全生者。又說出「五百年前大鬧天宮,太乙金仙齊天大聖,皈依佛教,神通廣大,變化無端」,以見金丹為先天一氣凝結而成,乃難得易失之物,幸而得之,火候一到,便宜小心護持,守雌不雄。「再莫與他戰」一語,真玉律金科,不可有違者。 
  「把門關緊,任君門外叫,只是不開門。」謹封牢藏,不使洩露也。「行者叫八戒沙僧,在河岸上巡視,不可放他走了」者,戒慎恐懼,以備不虞也。「行者去普陀拜問菩薩」者,順其自然之脫化,不用勉強之作為也。「菩薩不許人隨侍,自入竹林裡觀望」者,神觀密察,虛心靜養也。「聊坐片時,待菩薩出來,自有道理」者,時刻不到,必須等候;時刻若到,自然脫化也。「善財不離菩薩左右,行者笑道:『你那時魔業迷心,今朝得成正果。』」淨地之不可不近,躁心之不可不除也。「遲了恐傷吾師之命」者,時過而聖胎有虧也。「等待他自己出來」者,不及而法身難脫也。菩薩竹林一詩,妙相自如,並無裝飾,絲毫莫染,塵埃全無,儼然胎完十月,嬰兒出胞之象。菩薩道:「你且在外邊,等我出來。」不急不迫,出於自然也。噫!此等處,皆是重安爐鼎,再造乾坤,另置家事之大作大用,乃為聖而不可知之之神,彼諸天及人,安能知之?諸天道:「我等不知。」又云:「必然為大聖有事。」可以了了。 
  「菩薩手提一個紫竹籃兒出林道:『悟空,我與你救唐僧去來。』」是明言抱一守中,為超脫聖胎之法器;真空自在,乃解救真身之妙塊也。「行者請菩薩著衣,菩薩道:『不消著衣,就此去也。』」時未至而不容有強,時已至而不容有緩也。「菩薩撇下諸天,縱祥雲騰空而去。」道成之後,丹房器皿,委而棄之。身外有身,功成人間,名注天上,超凡世而入聖基,度已畢而去度人,正在此時。雖然,豈易易哉!苟非有猛烈丈夫,果決男子,一勇成功,不能逼的出此等自在法身,脫離苦海,而在道中度化群迷也。「菩薩解下絲絛,將籃兒桂定,拋在河中,往上流頭扯祝」言聖賢精一執中之道,在源頭清水處,整頓絲綸,而不向下流濁水裡去下釣鉤也。「口念《頌子》道:『死的去,活的祝』念了七遍,提起籃兒,但見籃兒裡,亮灼灼一尾金色鯉魚,還眨眼動鱗。」言生死機關,須要口傳心授;還丹妙用,總在「七日來復」也。 
  《悟真》云:「不識真鉛正祖宗,萬般作用枉施功。」學者若不遇明師,訣破真金一味,雖一陽來復,當面錯過,不相識認,難以為力。「菩薩收了金魚,叫救師父。行者道:『未曾拿住妖精,如何救得師父?』」正以不知,當面錯過矣。「菩薩道:『這籃兒裡不是?』八戒沙僧道:『這魚兒怎生有這等手段?』」所謂一經說破,如同本得,現前即是,不待他求也。「金魚本是蓮池養大的,每日浮頭聽經,修成手段」者,金丹大道,以清淨為本,出污泥不染,而借真經修養也。「九瓣銅錘,是一根未開的菡萏,被妖運煉成兵」者,先天大道,一氣運用,而不著於五行,九還七返,而須賴其修持也。「不知那一日海潮泛漲,走到此間。」此般至寶,人人俱有,個個現成,因其不識,隨風揚波,走失於外,離清源而就濁流矣。「今早扶欄看花,卻不見這廝出來。」言必早自醒悟,當知我家無真寶。「掐指巡紋,算著他在此成精。」言急尋師指點,還有他家不死方。「未及梳妝,運神功織就竹籃兒擒他。」全以神運,不假色求;實腹而虛心,虛心而實腹;真空而妙有,妙有而真空;虛實兼用,有無悉備,法財兩用,一以貫之。 
  噫!此等大作大用,何妨在眾信人等面前,畫出個魚籃觀音菩薩的影神,現身說法,分開邪正之路,指出還元大道;揭去其假,馱出其真,明明朗朗,與大眾相見乎?是道也,最近非遙,至簡至易,知之者立躋聖位。非同爐火采戰,一切邪術尋船辨篙,或買女鼎,或買金石,自欺欺世,花費人間財物者可比。佛云:「若以色見我,以聲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見如來。」特以還元之道,《河圖》之道也。在儒則為精一執中,在釋則為教外別傳,在道則為九還七返,乃三教一家無字之真經也。 
  「老黿自敘出身」一篇,學者切莫誤認,乃仙翁自寫其作書之心耳。言此通天河還元之道,實歷代祖祖相傳,聖聖相授,而至仙翁,因悟本修真,養成靈氣,將自己身體力行之功,盡寓於通天河三篇之中,以共後世。但恐有無知之徒,惑亂仙經,引入邪道,借此為證,以盲引盲,即傷許多性命,敗壞正道。若有知音,存聖人心腸,收去一切怪物,掃盡無數妖氣,息邪說而防淫辭,正人心而明大道,成已成物,度引群迷,俱入大覺,即是仙翁功臣孝子,詎不恩重如山乎?讀至發誓,「我若不送唐僧過此通天河,將身化為血水」之句,我思古人,不禁慘然淚下。彼地獄種子,而猶譭謗聖道,甘入下流者,其不將身化為血水者幾何? 
  「老黿有四丈圍圓的一個大白蓋」,四象五行,包含在中,一而神者,太極之象,道本無名。「歪一歪兒,不成正果。」頓悟圓通,無作無為也。四眾白馬,站在白瓶蓋上,五行四象,流行於外,兩而化者,《河圖》之數,道以言顯。「歪一歪兒,就照頭一下。」功以漸修,有體有用也。「眾人岸上焚香叩頭,都念『南無阿彌陀佛』,只拜的不見形影方回。」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知得此中消息,自宜腳踏實地,誠心志念,一步步行去,直到不睹不聞,無聲無臭處,方是未生身以前家鄉,不得在半途而自廢。若錯認五行攢簇,即是盡頭之地,是不知有無生無滅之大覺,為幻身所拘,縱能延壽身輕,如何脫得本殼?吾勸同道者,到得五行攢簇之時,欲脫本殼,還須與我問佛祖一聲,不知肯響允道,我問我問否? 
  詩曰: 
  心忙性燥道難全,縱是丹成有變遷。 
  靜養嬰兒歸自在,隨時脫化出塵寰。    
第五十回 情亂性從因愛慾 神昏心動遇魔頭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金丹大道,須得水中金一味,運火鍛煉,可以結胎出胎,而超凡入聖矣。然真者易知,而假者難除,苟不能看破一切,置幻身於度外,則千日為善,善猶不足;一日為惡,惡常有餘。縱大道在望,終為邪魔所亂,何濟於事?故此回合下一二回,舉其最易動心亂性者,提醒學人耳。 
  冠首《南柯子》一詞,叫人心地清淨,掃除塵積,拋去世事,綿綿用功,不得少有差遲,方能入於大道。師徒四眾,心和意合,歸正求真,是以性命為一大事,正當努力前行,輕幻身而保法身之時。奈何唐僧以饑寒之故,使徒弟化齋飯吃了再走,此便是以飢渴之害為心害,而招魔擋路,不能前進之兆。故行者道:「那廂不是好處?」又道:「那廂氣色兇惡,斷不可入。」言此廂是我,那廂是魔,因飢渴而思齋,則魔即思齋而起。「斷不可入」,猶言斷不可以飢渴,而情亂起魔也。蓋情一亂,性即從之,情亂性從,為物所移,身不由主,便是無坐性。「行者取金箍棒將平地上周圍畫了一道圈子,請唐僧坐在中間,對唐僧道:『老孫畫的這圈,強似那銅牆鐵壁,憑他什麼虎狼魔鬼,俱莫敢近,但只不可走出圈外。』」圈者,圓空之物,置身於中,性定情忘,素位而行,不願乎外,雖虎狼魔鬼,無隙可窺。此安身立命之大法門,隨緣度日之真覺路。曰:「千萬!千萬!」何等叮嚀之至! 
  「行者縱起雲頭,尋莊化齋。忽見那古樹參天,乃一起莊捨,柴扉響處,走出一個老者,手拖藜杖,仰面朝天道:『西北風起,明日晴了。』說不了,後邊跳出一個哈巴狗兒來,望著行者汪汪的亂吠。」此分明寫出一個貪圖口腹小人形像出來也。吾於何知之?吾於行者尋莊化齋知之。「見古樹參天,一起莊捨。」非心中有豐衣足食富貴之見乎?「柴扉響處,走出一個老者,手拖藜杖。」非小家子出身,內有貪圖,而外裝老成乎?「仰面朝天道:『西北風起,明日晴了。』」非仰風色而暗生妄想乎?「說不了,後邊跑出一個哈巴狗兒來亂吠。」狗者,貪食之物;哈巴者,碎小之物;亂吠者,以小害大之義。總寫小人貪圖口腹,損人利己,無所不至之象。噫!修道者,若圖口食而亂情,與哈巴狗相同,養其小者為小人,尚欲成道,豈可得乎?故老者道:「你且休化齋,你走錯路了,還不去找大路而行?」修行者,不以大道為重,因食起念。便是走錯道路。身在此,而心在彼;外雖人形,內實是鬼。老者害怕是鬼,豈虛語哉? 
  「六七口下了三升米」,無非口食之見。「走三家不如坐一家」,當須抱道而亡。「纏得緊,舉杖就打」,打不盡世間貪漢。「記杖數,慢慢量來」,活畫出教門魔頭。「老者嚷有鬼,行者呼老賊」,罵盡一切為口腹而輕性命之徒。妙哉!「行者使隱身法,滿滿的掗了一缽孟干飯,即駕雲回轉。」老子雲。「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乃吾無身,吾有何患?」夫人以飢渴起見者,無非為此身耳。為此身,則身即為大患。使隱身法,置身於無何有之鄉,忘物忘形,雖滿掗缽盂,而以無心持之,何患之有?彼唐僧陰柔無斷,出了行者圈子。坐於公侯之門,棄天爵而要人爵。舍內真而就外假,養小失大,何其愚哉?殊不知人之幻身。乃天地之委物,無常若到,一堆骨髓骷髏而已,有何實濟? 
  「呆子止不住腮邊淚落道:『那代那朝元帥體,何邦何國大將軍。英雄豪傑今安在,可惜興王定霸人。』」一切養小失大之迷徒,可以悟矣。修道者,若看不破幻身之假,遇境遷流。ˍ逐風揚波。即是呆子進富貴之家,觀見錦繡綿衣,暗中動情,拿來三件背心兒,不管好歹矣。 
  夫好者好心,歹者歹心,因衣食動念,是背好心而生歹心,不管好歹,非背心而何?獨是背心一件而已,何至於三?此有說焉。舉世之人,醉生夢死,皆為貪、嗔、癡三者所誤,故脫不得輪迴,出不得苦難。夫不知止足則為貪,懊悔怨尤則為嗔,妄想無已則為癡。此三者名為三毒,又謂三屍,又謂三毛。古人有「除三毒」、「斬三屍」、「伐三毛」之義。學者若不謹慎,一有所著,三件並起,情亂性從,莫知底止,其謂三件背心,不是虛語。三藏道:「公取竊取皆為盜。」言見物起念,雖未得手,而早已留心,與竊盜相同,何能修道?此等之徒,自謂隱微密秘,無人知覺,彼安知暗室虧心,神目如電?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也。身為心捨,心為身主,背心而身不能自主,立站不穩,撲的一跌,良有以也。 
  「這背心兒賽過綁縛手,霎時把八戒沙僧背剪手貼心捆了。三藏來解,那裡解得開。」此等處,儘是打開後門之法語。蓋能存其心,雖身被綁縛,而心可無損;僅借其身,則心有所背,而身跡遭殃。背剪手貼心捆了,還以其人之術制其人。「三藏解不開」,自己受捆,當須自解,而非可外人能解者。唐僧因食而出圈,八戒沙僧因衣而受捆,俱系自作自困,自入魔口,謂之不請自來,恰是妙語。 
  「唐僧說出西天取經,因腹中饑餒,著大徒弟去化齋,兩個徒弟愛小,拿出衣物,要護脊背,不料中了大王機會。」噫!取經何事,而可因饑思齋,因寒愛衣?世之思齋愛衣;而不中金□左「山」右「兜」山金□左「山」右「兜」洞兕角大王機會者,有幾人哉? 
  「金□左「山」右「兜」山」者,土厚而金埋。「獨角兕」者,意動而行兇。唐僧八戒為衣食而意亂,致遭魔手,是金峋山獨角大王,即唐僧之變相,其魔乃自生之而非外來者。若欲除去此魔,先須除去衣食之見,衣食看輕,而魔漸有可除之機。故土地道;「可將齋飯缽盂,交與小神收下,讓大聖身輕,好施法力。」可知心有衣食之見,而法力難施也。既雲身輕好施法力,何以行者將金箍律變作千百條盈空亂下,老魔取出圈子,把金箍棒收作一條,套將去乎?夫天下事,惟定者可以制亂,惟少者可以御多。意動無忌,可謂亂矣。一而變千,盈空亂下,是以亂制亂,以多御多,不特不能降魔,而且有以助魔,故逃不得妖精圈子。 
  其曰:「妖魔得勝回山洞,行者朦朧失主張。」最為妙語。要之主張之失,非行者與妖魔爭戰時失去,已於唐僧出圈子時失去矣;非於出圈子時失去,早於思想吃齋,一念之動失去矣。給云:「道高一尺魔高丈,性亂情昏錯認家。可恨法身無坐位,當時行動念頭差。」可謂叫醒一切矣。 
  詩云: 
  情亂性從愛慾深,出真入假背良心。 
  可歎皮相癡迷漢,衣食忙忙苦惱侵。    
第五十一回 心猿空用千般計 水火無功難煉魔    
  悟元子曰:上回言意土妄動,心失主杖矣。然失去主杖,若不得其自失之由,任你用盡心機,終落空亡,極其巧偽,到底虛謬。故此回極寫其肆意無忌,使學者鑽研參悟,深造自得耳。 
  篇首「大聖空著手,兩眼滴淚道:『豈料如今無主杖,空拳赤手怎施功。』」言修行者失去主杖,即如孫大聖失去金箍棒相同,尚欲盡性至命以了大事,萬無是理。何則?意之為功最大,其為禍也最深。有主意者吉,無主意者凶。失去主杖,便是失去生意,主意一失,性亂命搖,腳跟不實。當斯時也,雖上帝掌造化之權,亦未能造化我以主意;雖天師代天宣化,亦未能宣化我以主意;雖哪吒善於降妖,亦未能降伏我之無主意;雖火星能以縱火,亦未能燒死我之無主意;雖水伯精於運水,亦未能淹滅我之無主意;雖雷神專於發雷,亦未能打壞我之無主意。 
  玉帝道:「著悟空挑選幾員天將,下界擒魔去罷。」許旌陽道:「但憑高見,選用天將。」哪吒兵器被套去,雷公雷楔恐套去,火星火器都套去,水伯河水難進去,總以見主意之失,皆由貪圖,貪圖非天神水火所使,皆出於一己檢點不到,因而出了我圈,入於魔圈。欲脫魔圈,仍須自省返照,非可妄想天神水火制伏者。否則,不求於己,借仗於外是無主意之中,而又失主意,失之又失,必至全失主意,為魔滋甚,焉能脫得魔之圈套? 
  「行者與魔走拳,將毫毛變作三五十個小猴」,是已捨遠而求諸近,捨物而取諸身矣。然何以又被魔王圈子套去?行者生平以毫毛變本身,變諸物,無不隨心所欲,感應靈通,今一戰套去,讀者無不疑之,殊不知毫毛變化,用之於有主意之時則可,用之於無主意之時則不可。毫毛者,身外之法身,以外制外,易於為力,立竿見影。意土妄動,自起之魔屬內。以外法身而伏內魔,難於為功,故仍出不得妖精圈套。提綱所謂「心猿空用千般計,水火無功難煉魔」者是也。 
  夫空用無功,皆由不識魔之出處,圈之來由也。眾神道:「魔王好治,只是因子難降,除非得了他那寶貝,然後可擒。」蓋魔所恃者圈套,行者所恃者金箍棒,金箍棒一失,行者上天入地,無所用其力,究為魔所規弄。若欲治魔,莫先去圈;若欲去圈,莫先棒律;棒一得而主杖由我,魔之圈套亦可漸有解脫之時。此行者諸神謀偷圈之計,而先得金箍棒也。 
  夫道者,盜也。其盜機也,天下莫能見,莫能知,故曰偷。不但此也,且魔之來,乘人之不覺,而因之弄圈套以作禍,學者之修道,亦當乘魔之不覺,而方能盜圈套以脫災,放提鬧天宮、偷桃、偷丹故事,以明瞭性了命,總一盜機,而無別法。鬧天官所以竊來生生之造化,入金□左「山」右「兜」所以偷去死死之根由。 
  妙哉!「行者變麻蒼蠅兒,輕輕的飛到門縫邊鑽進去。」此變之義,非人所識。本傳中行者變蒼蠅,不一而足,今忽變麻蒼蠅,大有深義。蒼蠅兒者,五德備具之嬰兒,蒼至於麻,不識不知,五德悉化,形色歸空,毫無著染之至。修行人若鑽研醒悟到此,是即忽見故物,復得主杖之時。主杖一得,原本即復,先發制人,出其不意,縱橫自在莫遮欄,群妖膽戰心驚,老魔措手不及,已莫知我何矣。故結曰:「魔頭驕傲無防備,主杖還歸與本人。」吾願失去金箍棒者,速於魔之無防備處,偷回主杖可也。 
  詩曰: 
  自無主杖用何動,外面搜求總落空。 
  任爾登天能入地,終歸大化入坑中。    
第五十二回 悟空大鬧金 兜洞 如來暗示主人公    
  悟元子曰:上回言意土放蕩,須要自有主張,方可濟事矣。然不能格物致知,則根本不清,雖一時自慊,轉時自欺;或慊或欺,終為意所主,而不能主乎意,何以能誠一不二乎?仙翁於此回寫出格物致知,為誠意之實學,使人於根本上著力耳。 
  大聖得了金箍棒,是已去者而返還,已失者而復得,本來之故物,仍未傷也。「妖怪道:『賊猴頭,你怎麼白晝劫我物件?』行者道:『你倒弄圈套,搶奪我物,那件兒是你的?』」妙哉此論!古人云。「煩惱即菩提,菩提即煩惱。」總是一物。魔奪之則為魔物,聖奪之則為聖物。其所以為魔而不為聖者,皆由背真心而失真意,不自醒悟,全副家業,件件為魔所有。倘有志士,自知主張,直下斷絕萬線,件件俱可還真,雖有魔生,亦奚以為。「行者戰敗妖怪,要偷圈子,變作一個促織兒,自門縫裡鑽將進去,迎著燈光,仔細觀看。」促者,急忙之義。織者,取細之義。言當於顛沛流落之時,急宜粗中用細,借假悟真,依一隙之明,而鑽研真實之理也。 
  「只見那魔左胳膊上套著那個圈子,像一個連珠鐲頭模樣。」左者,差錯之謂,圈子為中空之寶,魔套左膊,是為魔所錯用,已失中空之本體,若能見得,則錯者漸有反中之機。然知之真,則宜取之易,何以魔王反緊緊的勒在膊上,而不肯脫下乎?蓋聖賢作事,防危慮險,刻刻謹慎,恐為邪盜其真;而邪魔作怪,雞鳴狗盜,亦時時用意,恐被正奪其權。邪正並爭,大抵皆然也。 
  「行者又變作一個黃皮虼蚤,鑽入被裡,爬在那怪的膊上,著實一口,那怪把圈子兩捋。又咬一口,也只是不理。」此變亦漸入佳境矣。虼蚤者,土氣所變;黃皮者,中土之正色。虼蚤咬魔,是以真土而制假土,然以土製土,雖能去外假而就內真,究竟兩不相傷,而真寶未可遽得也。「行者料道偷他的不得,還變作促織兒,逕至後面。」既知真土不能去假土,即須借此一知之真,極深研幾,推極吾之真知,欲其知之無不盡也。 
  「聽得龍吟馬嘶,行者現了原身,解鎖開門,裡面被火器照得明晃晃如白日一般。」此窮空入於至幽至深之處,由假悟真,忽的暗中出明,虛室生白之時。放各般兵器,一把毫毛,無不真知灼見。「大聖滿心歡喜,哈了兩口熱氣,將毫毛變作三五十個小猴,拿了一應套去之物,跨了火龍,縱起火勢,從裡面往外燒來,把小妖燒死大半。」言故物一見,陰陽相和,就假變真,三五合一,裡外光明,是非立判,不待強制,而妖氣可去大半矣。 
  「行者得勝回來,只好有三更時分。」曰「三更時分」,曰「只好有三更時分」,曰「得勝回來,只好有三更時分。」對不至三更,則陰陽未通而不好;時不至好,則邪正不知而難分。若不得勝回來,未為好,未為三更,未為時分,只好有三更時分,正在得勝回來。此清夜良心發現,意念止息之時。然雖意念一時止息,若不知妄動之由,則魔根猶在,縱諸般法寶到手,其如意土乘間而發,必至旋得而旋失,終在妖魔圈套之中作活計。故魔王道;「賊猴啊!你枉使機關,不知我的本事,我但帶了這件寶,就是入大海而不能溺,赴火池而不能焚哩!」言不知其本魔盜其寶,肆意無忌,入水不溺,入火不焚,您情縱慾,罟獲陷阱,無不投之。洞門一戰,眾神兵仍被套去。「眾神靈依然赤手,孫大聖仍是空拳。」此不知本之證耳。「老魔叫小妖動士修造,又要殺唐僧三眾來謝土」,是明示不知意土虛實消息之本,而欲強制,適以助其意之妄動,意之無主而已,有何實濟?「火星怨哪吒性急,雷公怪天王心焦,水伯無語,行者強歡」,是寫知之不至,中無定見,意未可誠之象。 
  「行者說出佛法無邊,上西天拜佛,叫慧眼觀看怪是那方妖邪,圈是什麼寶貝」,是欲誠其意,必先致知也。佛祖道:「悟空你怎麼獨自到此?」言獨悟一空,而意不誠也。「行者告佛圈子套去一概兵器,求佛擒魔,拜求正果」,言知至而後意誠也;「如來聽說,將慧眼遙觀,早已知識」,致知而知至也。又云:「那怪物我雖知之,但且不可與你說破,我這裡著法力,助你擒他。」言致知必先格物,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也。 
  「令十八尊羅漢,取十八粒金丹砂,各持一粒,叫行者與妖比試,演出他來,卻叫羅漢放砂陷住他,使動不得身,拔不得腳。」悟一子注「十八」加各為「格」字,最是妙解。然格則格矣,何以使行者演出,羅漢定住平?蓋格物者所以致知,致知所以誠意;誠意不在致知之外,致知即在格物之中。物即意也,知得此意,方能格得此意;格得此意,方謂知之至;知之至,方能意歸誠。但「格」非只一「知」而已,須要行出此格物之實功。「叫行者與妖比試,演出他來」者,將欲取之,必先與之也。「叫羅漢放砂陷住,使動不得身,拔不得腳」者,欲存其誠,先去其妄也。此等妙用,皆在人所不知,而已獨知處格之,故不可說破也。但不可說破之妙,須要知的有主乎意者在。若不知其意之主,則意主乎我,而我不能主乎意,未可雲知至。知不至而欲強格,縱有降龍伏虎之能。亦系捨本而逐本,落於後著。如以金丹砂陷妖,而反滋長張狂,丹砂盡被套去,勢所必然。 
  金丹者,圓明混成不二之物,金丹而成砂,非金丹之精一,乃金丹之散渙;以散渙之格而欲定張狂之意,其意之妄動,千變萬化,起伏無常.顧頭失尾,將何而用其格乎?原其故,皆由知之不至,而意無所主,故格之不真,格之不真,意安得而誠之乎? 
  二尊者道:「你曉得我兩個出門遲滯何也?」是欲天下人,皆曉得格物而後知至也。行者道:「不知。」是言天下人,皆不知知至而能物格也。及「羅漢說出如來吩咐,若失金丹砂,就叫上離恨天太上老君處,尋他的蹤跡,庶幾可一鼓而擒。」此方是知其意之有主,不是假知假格,而於根本上致知,知致而意可誠矣。太上老君為《乾》之九五,為剛健中正之物,因其剛健至中至正,故有金鋼琢。金鋼者,堅固不壞之物,至正之義;琢者,虛圓不測之象,至中之義。剛健中正,主宰在我,妄意不得而起,能主其意,不為意所主。格物格到此地,方是格之至;致知知到此地,方是知之至。「一鼓可擒」,知至而意未有不誠者,如來後面吩咐者,即吩咐此;如來有此明示者,即明示此。彼假知道學,口讀虛文,為格物致知,而心藏盜跖者,烏能知之? 
  「行者見老君眼不轉睛,東張西看。」欲其格物無不盡也。「忽見牛欄邊一個童兒盹睡。行者道:『老官走了牛也!走了牛也!』」欲其知之無不至也。「驚醒童兒,說出在丹房裡拾得一粒丹,當時吃了,就在此睡著走牛之故,老君道:『想是前日煉的七運火丹,掉了一粒,被這廝拾吃了,該睡七日,那畜生因你睡著,遂乘機走了。』」七返火丹,乃虛靈不昧之物。「掉了一粒」,已失去房中真寶;「拾得一粒」,是忽得意外口食;「該睡七日」,一陰來《姤》,而神昏心迷,歹意乘機而出,無所不為矣。童子因吃丹而盹睡失青牛,唐僧因吃齋而情亂入魔口,同是因口腹而失大事,可不畏哉!老君查出偷去金鋼琢。行者道:「當時打著老孫的就是他!」同此一中,同此一意。有主意者,允執厥中,則成仙作佛而降魔;無主意者,有失其中,則興妖作怪而傷真。主意得失之間,邪正分別,而天地是隔矣。 
  老君執了芭蕉扇,叫道:「那牛兒還不歸家,更待何時?」那魔道:「怎麼訪得我主人公來也?」芭蕉扇乃柔巽漸入之和氣,牛兒乃放蕩無知之妄意,以漸調委,放蕩自化,意歸中央,中為意之主理也。「一扇而圈子丟來」,何圈套之有?「兩扇而怪現本相」,何自欺之有?「原來是一隻青牛」,誠一不二,有主意而意即城矣。「老君跨牛歸天」,執中而意歸無為;「眾神各取兵器」,修真而法須有作。有為無為,合而為一,解苦難找尋大路,正在此時。 
  吁!靈童一盹,意動盜寶,即弄圈套,乖和失中,莫知底止而傷性命;靈童一醒,意誠得主,即返金鋼,格一執中,隨出鬼窟而歸正道。一盹一醒,生死系之。彼一切而因衣食自入魔口,失其主意者,乃道門中瞌睡漢耳,焉能知此?「正走間,聽得路旁叫:『唐聖僧吃了齋飯去。』」身已經歷,試問你再思吃齋否? 
  詩曰: 
  究理必須窮入神,博聞多見未為真。 
  果然悟到如來處,知至意誠養法身。    
第五十三回 神主吞餐懷鬼孕 黃婆運水解邪胎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修道者,須要遇境不動,正心誠意,攻苦前進,方能無阻無擋,了性了命矣。而不知者,反疑為修性在內,修命在外,或流於紅鉛梅子,或疑為採陰補陽,醜態百出,作惡千端,深可痛恨。故仙翁於此回,合下四五篇,借假寫真,破迷指正,以見金丹乃先天之氣凝結而成,非可求之於人者也。 
  篇首「金□左「山」右「兜」山山神、土地,棒缽孟叫道:「聖僧啊!這缽盂飯,是孫大聖向好處化來的,因你等不聽良言,誤入妖魔之手,且來吃了飯再去,莫辜負孫大聖一片恭孝之心。」據理而論,金丹正理,以金公為養命之源,衣食財物,俱金公所運,是金公所化之食,在好處化來,足以生法身,而脫幻身。迷徒不知就裡機關,圖謀世味外衣,重幻身而輕法身,以故誤入魔手,多生苦難。「莫辜負孫大聖一片恭孝之心」,正提醒學者,保性命而完大道,須知得金公有一片恭孝之心,足以成仙作佛,而不容逐於外誘,自暴自棄也。「三藏道:『早知不出圈子,那有此殺身之害。』行者道:『只因你不信我的圈子,卻叫我受別人的圈子,多少苦惱。』」蓋出此圈,即入彼圈;出彼圈,即入此圈。邪正不兩立,忠好不同朝,理所必然。倘能於此處,知之真而見之確,迴光返照,致虛守靜,則意誠心正,整頓鞭鞍,上馬登程,而可漸達極樂矣。故曰:「滌慮洗心皈正覺,餐風宿水向西行。」釋典云:「百尺竿頭不動人,雖然得人未為真。百尺竿頭更進步,十方世界是全身。」即此「歸正覺」「向西行」之妙旨。然正心誠意,雖為修道之要著,而非大道之究竟。古聖仙師,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不弗違,後天而奉天時。了性了命,形神俱妙,與道合真。正心誠意,猶是一己之陰,而非人我兩濟,陰陽交通之理。故紫陽叫人「認取他家不死方」也。但他家不死之方,密秘天機,萬劫一傳,非同一切旁門外道可比。更有一等地獄種子,聞「他家」二字,遂認為婦人女子,竟將古人普渡之法船,變為鐵圍之路引,我思古人,憂心有傷矣。請明此篇之意。 
  「四眾正行處,忽遇一道小河。」此乃修行人不期而遇,邂逅相逢之境界。「一道小河」,一小道而非大道可知。「澄澄清水,湛湛寒波」,寫秋波動人之尤物;「那邊柳陰垂碧,微露茅屋幾椽」,狀柳巷易迷之花鄉。「行者指人家是擺渡」,乃誤認紅鉛可以接命;「八戒放行李叫撐船」,是錯視嬌娃而為慈航矣。噫!道為何物,豈可於婦女求哉?若一認婦女,行李馬匹僅上婦人之船,全身受疚,無一不在婦人之域,可不畏哉?奈何世有無知之徒,以首經為壬水,以梅子為金丹,採取吞饗,穢污百端,以要作真,望結仙胎,是何異唐僧八戒見子母河水清而吃乎?殊不知婦女乃世間純陰之物,經水乃後天濁中之濁,安有先天至陽之氣?若謂男子得女子之經可以長生,何以女子得男子之精終歸於死?男得女,女得男,不過順欲而取其歡喜,安能超凡入聖而完大道? 
  「西梁國儘是女人,並無男子。」女人無陽,顯而易見,何待細辨?「國中人年登二十歲以上,方敢去吃那河水,吃水之後,便覺腹痛有胎,至三日之後,到迎陽館照胎泉邊照去,若照得有了雙影,便就降生孩兒。」古者女子二十歲方嫁,三日經過之後,男女交媾,女得男精結胎,而號為雙身。是特世間生人之道則然,至於成仙之道,取靈父聖母先天之氣,凝結而成聖胎,其理雖與生人之道相同,其用實與生人之道大異。一聖一凡,天地懸隔。彼飲子母河有質之法水,而妄想結無形之仙胎,則所結不過是血團肉塊,不但不能成仙佛之胎,適以結地獄之種。提綱云:「懷鬼孕」,情真罪當,罵盡一切迷徒。 
  「八戒道:『要生孩子,我們卻是男身,那裡開得產門,如何脫得出來?』行者道:『一定從脅下裂個窟窿鑽出來。』沙僧道:『莫扭莫扭,只怕錯了養兒腸,弄做個胎前玻』八戒道:『那裡有手輕的穩婆,預先尋下幾個。』沙僧道:『只恐擠破漿包耳。』三藏道:『買一服墮胎藥,吃了打下胎來罷。」』此等閒言冷語,棒喝敲打,足令頑石點頭矣。 
  「婆子說出正南上解陽山,破兒洞,一眼落胎泉,那井裡水,吃一口方才解下胎氣。」「正南」者,《離》明之地。「解陽山」,解說真陽之理。「破兒洞」,開破無知之妄。「一眼」者,為正法限藏。「落胎」者,為涅槃妙心。「泉」者,源頭活水,至清而不混,有本而流長。「井」者,《坎》水之象。「吃井水一口,方才解下胎氣」,是榷坎》中一陽,填《離》中一陰也。榷坎》填《離》,水火相濟,陰陽相合,中懸先天一氣,白無而有,凝結至胎。是謂男兒有孕,不著於形象,不逐有無,光明正大。佛祖教外別傳者即此道,道祖龍轉還丹者即此道,解陽者即解此道,破兒者即破不是此道。若有解得破得者,則結聖胎之道得矣。 
  「道人稱名如意仙,破兒洞改作聚仙庵。」《坎》中一陽為生物之祖氣,是為真乙之水,三元八卦皆本於此,天地人物皆出於此,能得之者,一得永得,無不如意,足以空幻身,而歸正覺,非聚仙而何?然此真乙之水,最不易得,亦須由我亦由天。上陽子云:「天或有違,當以財寶精誠求之。」又.丹經云:「欲求天上寶,須用世間財。」此丹訣中最為要緊之法程。緇黃之流,千人萬人無有知者。御女邪徒,用錢鈔以買鼎;燒煉貪夫,騙金銀而置藥。此等愚迷,當入拔舌地獄。殊不知求實之財,乃世間之法財,而非銅鐵之凡財。若無此財,則真寶不得,而仙佛遙遠,焉能成其大道?故曰:「落胎泉水,不肯輕賜與人,須要花紅表禮,羊酒果盤,志誠奉獻,方可求得。」學者若能於此處打的透徹,則金丹有望。否則,不辨法財,天寶不得,只可挨命待時而死,再轉來世生產罷了。 
  行者到解陽山取水,道人要花紅酒禮。行者道:「不曾辦得。」道人笑道:「你好癡呀。」又曰:「莫想!莫想!」又臼:「不得無禮。」又曰:「不知死活。」夫禮者,所以表真心,而示真意,倘無禮而求真水,則心不真而意不誠,強求強取,無禮之至,是我欲如意,而彼得以如意之物制我,雖真水現前,未為我有。 
  「大聖左手輪棒,右手使桶。」是左右恃強,予聖自雄,只知有已,不知有人也。「被道人一鉤,扯了一個躘踵,連索子通掉下井去了。」未取於人,早失其己也。「行者回至村舍,叫沙僧同去,乘便取水。」此有人有已,人已相合,不倚自強,真水可得之時。「大聖與真仙在門外交手,直鬥到山坡之下,恨苦相持」,此外而勤功鍛煉,努力以御客氣,所以除假也;「沙和尚提著吊桶,闖進門去,取出寶杖,一下把道人左臂膊打折,向井中滿滿的打了一桶水」,此內而防危慮險,乘間以祛雜念,所以救真也。除假救真,內外相濟,取彼《坎》中之一陽,填我《離》中之一陰,還於《乾》蕉坤》順之本面,聖胎有象,可以棄有為而入無為矣。故曰:「我已取了水去也,饒他罷。」真者已得,假者自化,住火停輪,正在此時,不饒何為? 
  「妖仙不識好歹,就來鉤腳,被大聖閃過,趕上前推了一交。」噫!以上稱先生、稱真仙,獨此處忽變妖仙,讀《西遊》解《西遊》者,皆將此緊要處,輕輕放過,余所不解。夫上之稱先生、稱真仙,是採取之功,當真一之水未得,造化在他,須借彼不死之方以結丹,故曰真。此處稱妖仙,是溫養之事,及真一之水已得,造化在我,只憑我天然真火以脫化,故曰妖。「不識好歹來鉤腳」,是若也持盈未已心,不免一朝遭殆辱也。「趕上前推一交」,是「慢守藥爐看火候,但安神息任天然」也。 
  「奪過如意折為兩段,又一抉,抉為四段。」兩加四為六,隱示《坤》六斷之義。何以知之?《坎》中一爻,原是《乾》家之物,因先天《乾》、《坤》相交,《乾》之一陽,走於《坤》宮,《坤》實而成《坎》;《坤》之一陰,人於《乾》宮,《乾》虛而為《離》。取《坎》中之一奇而填於《離》,則《離》變而為《乾》;還《離》之一偶而歸於《坎》,則《坎》變而為《坤》。宜抉兩段,又抉四段矣。試觀擲之於地,而愈知《坎》變為《坤》無疑矣。「再敢無禮」一語,正言不榷坎》填《離》,《乾》、《坤》不合,聖胎不結,則無禮;能榷坎》填《離》,水火相濟,玄珠有象,則有禮。 
  最可異者,篇中屢提「花紅酒禮,方與真水」,何以行者沙僧無花紅酒禮而得水?豈不前後矛盾?說到此處,天下道人無能達此。殊不知取水時,正有花紅酒禮,而人自不識也。「乘機取水而就走」,酒禮也;「庵門外交手,鬥到山坡下」,酒禮也;「取出寶杖打道人」,酒禮也;「向井中滿打一桶水」,酒禮也;「取了且饒他」,酒禮也;「把妖推了一交」,酒禮也。一棹全禮件件抬出,為天下後世學人個個細看,要取其水,而完成大道,此等禮物,一件件不可缺少。噫!這個天機,悟之者,立躋聖位,迷之者萬劫沉淪。到得收園結果,悟者自悟,迷者目迷。「那妖仙戰兢兢忍辱無言,這大聖笑呵呵駕雲而起。」邪正分途,大抵然也。 
  詩云:「真鉛若煉須真水」者,真鉛外黑內白,內藏真一之壬水,煉真鉛須用此真水也。「真水調和真汞干」者,真汞外實內虛,內有虛靈之火,用真鉛之真水,調真汞之靈火,水火相濟,以鋁制汞,汞不飛揚而自干矣。「真汞真鉛無母氣」者,鉛汞雖真,若不知調和,鉛自鉛,汞自汞,靈丹不結,是無母氣也。「靈砂靈藥是仙丹」者,鉛汞相投,其中產出先天之氣,溫養十月,鉛飛汞干,只留得一味紫金霜,名曰靈砂,又曰靈藥。虛圓不測,至靈至聖,是所謂仙丹也。「嬰兒枉結成胎象」者,若不知靈丹是先天虛無之氣結成,誤認為女子經元,或吞餐,或採取,妄想結成嬰兒之胎,是鬼窟中生涯,而枉用心計也。「土母施功不等閒」者,金丹大道用黃婆真土,鉤取真陰真陽以生先天之氣,自無而有,凝結聖胎,而非等閉執假相弄後天者,可得窺其一二也。「推倒旁門宗正教,心君得意笑容還」者,有志者若推倒一切旁門之偽,而歸於金丹正教,則心有主宰,不為邪說淫辭所惑,步步得意,而還丹不難矣。 
  「大聖沙僧得了真水,逕來村舍。道『呆子幾時占房的?』」此千古不傳之秘密,而仙翁洩露於此。夫修道所患者,不得真水耳。若得真水,金丹有象,可以入室下功,以了大事,自不容已。「幾時占房」,其意深哉!曰:「只消一口就解了胎氣。」曰:「若吃了這桶水,好道連腸子肚子都化盡了。」金丹人口,點化群陰,如貓捕鼠,至靈至聖。仙翁婆心,點化迷途,說到此處,一切採取邪術而懷鬼孕者,當亦解悟矣。故結曰:「洗淨口業身乾淨,銷化凡胎體自然。」吾願同道者,速解陰濁之鬼胎,勿誤吞子母河之水,急結真一之聖胎,當即求落胎泉之水可也。 
  詩曰: 
  癡迷每每服紅鉛,懷抱鬼胎妄想仙。 
  怎曉華池真一水,些兒入腹便延年。    
第五十四回 法性西來逢女國 心猿定計脫煙花    
  悟元子曰:上回言金丹之道務在得先天真一之水,而不可誤認房中之邪行矣。然婦女雖不可用,而婦女猶不能避,是在遇境不動,見景忘情,速當解脫色魔,打開欲網,以修大道。萬不可見色迷心,傷其本真,有阻前程。從來讀《西遊》評《西遊》者,多以此篇誤認,或猜修道者必須女人,不流於采戰,必入於色瘴;或疑修道者必避女人,不入於空寂,便歸於山林。此皆不得真傳,妄議私度之輩,何不細味提綱二句乎? 
  曰:「法性西來逢女國」者,言女國西天必由之路,而女國不能避。曰「逢」者,是無意之相逢,非有心之遇合,是在逢之而正性以過之,不得因女色有亂其性也。曰:「心猿定計脫煙花」者,言煙花修行必到之鄉,而煙花不可貪。曰「用計脫」者,是對景而無心,並非避世而不見,特在遇之而心定以脫之,不得以煙花有迷其心也。逢之脫之,言下分明,何等顯然。 
  篇首「唐僧在馬上指道:『悟空,前面西梁女國,汝等須要謹慎,切休放蕩情懷。」』仙翁慈悲,其叮嚀反覆,何其深切?彼行房中邪術者,是亦妄人而已,與禽獸奚擇哉?「國中不分老少,儘是婦女。」純陰無陽也。「忽見他四眾,整容歡笑道,人種來了!人種來了!」言男女相見,為順其所欲,生人之種,而非逆用其機,生仙之道。雖仙道與人道相同,然一聖一凡,天地懸隔矣。「須臾塞滿街道,惟聞笑語。」寫尤物動人,足以亂真,可畏可怕。「行者道:『呆子,拿出舊嘴瞼便是。』八戒真個把頭搖上兩搖,豎起一雙蒲扇耳,扭動蓮蓬吊搭唇,發一聲喊,把那些婦女們嚇得跌爬亂躲。」讀者勿作八成發呆,若作呆看,真是呆子,不知道中之意味也。「把頭兩冶,擺脫了恩愛線索;「將耳豎起」,擋住了狐媚聲音;「扭動蓮蓬」,出污泥而不染;「發出喊聲」,處色場而不亂;「拿出舊嘴臉」,發現出一團真性;「嚇跌婦女們」,運轉過無邊的法輪。詩云:「不是悟能施丑相,煙花圍住苦難當。」即「說著丑,行著妙。」神哉!神哉! 
  「女人國自混沌開闢之時,累代帝王,更不曾見個男人。國王願招御弟為王,與他陰陽配合,生子生孫,永傳帝業。驛丞以為萬代傳家之計。」猶言混沌初分,累代帝王,並不曾見有個男子得女子而成道,女子得男子而成道者。只可男女配合,恣情縱慾,生子生孫,為萬代傳家之計。若欲成道,烏可能之?「大師說出一國之富,傾國之容,八戒叫道:『我師父乃久修得道的羅漢,決不愛你托國之富,也不愛你傾國之容,快些地倒換關文,打發他往西去,留我在此招贅如何?太師聞說,膽戰心驚,不敢回話。」此寫世間見財起意,見色迷心之徒,是不知久修得道的羅漢,不愛此富貴美色,而別有陰陽配合,以女妻男,坐產招夫。此真驚俗駭眾之法言,彼一切在女人身上作話計者,安能知之?況此女入國,乃上西天必由之路,不過此地,到不得西天,見不的真佛;過得此地,方能到得西天,見的真佛。女人國都是人身,卻非妖精怪物可比,精怪可以打殺,人身不可以傷損。此行者到此處,遇此人,不得不將計就計,而假親脫網也。 
  「待筵宴已畢,只說送三人出城,回來配合」者,假親也;「哄得她君臣歡喜」者,假親也;「使定身法叫她們不能動身」者.脫網也。「一則不傷她的性命,二來不損你的元神,豈不是兩全其美」者,無損於彼,有益於我,有人有己,大小無傷,兩國俱全,其美孰大於此?彼以幻身而採取者,是乃苦中作樂,其美安在?仙翁將過女人國之大法,已明明和盤托出。猶有一般地獄種子,或采首經粟子,以為一則不傷她的性命,二來不損我的元神;或交合抽納紅鉛,以陰補陽為假親,而非真親。如此等類,不一而足,重則傷其性命,輕則損其陰德,大失仙翁度世之本原。殊不知心中一著女人,則神馳性迷,未取於人,早失於己,可不慎諸? 
  「女王鳳目峨眉,櫻桃小口,十分艷麗。真個是丹桂嫦娥離月殿,碧桃王母降瑤池。呆子看到好處,忍不住口角流涎,心頭鹿撞,一時間骨軟筋麻,好便是雪獅子向火,不覺的都化去。」以見美色迷人,易足銷魂。古人謂「生我之處,即死我之處」,良有深意,不是撰說。「女王與唐僧素手共坐龍車,倚香肩,偎桃腮,開檀口,道:『御弟哥哥,長嘴大耳的是你那個高徒?』」曰:「御弟哥哥,你吃素吃葷。」曰:「御弟哥哥又姓陳。」寫出一篇狐媚慇勤愛憐之意,曲肖人間淫奔浪婦情態,有聲有色,若非有大聖人能以處治,安得不落於網中?呂祖云:「二八佳人體似酥,腰中仗劍斬凡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叫君骨髓枯。」蓋人自無始劫以來,以至千萬劫,從色中而來,從色中而去,諸般易除,惟此色魔難消。修行人若不將此關口打破,饒你鐵打的羅漢,銅鑄的金剛,一經火灼,四大俱化,焉能保的性命,完全大道?釋典所謂「袈裟下大事不明,最苦;裙釵下大事不明,更苦」者是也。 
  「女王取出御印,端端正正印了,又畫個手字花押,傳將下去。」唐僧自收三徒而後,歷諸國土,未曾添注法名,而女國何以忽添?此中有深意焉。世間之最易動人者,莫如女色;最難去者,莫如女色。遇色而不能動,則世更無可動之物;遇色而不能不動,則世無有不動之物。故必於女國過得去,方為悟空、悟能、悟淨,而三家合一,五行攢簇;過不得去,不為悟空、悟能、悟淨,而三家仍未合,五行仍未攢。是有空、能、淨之名,未有空、能、淨之實,猶如出長安時單身只影相同,何得雲人我同濟,彼此扶持?故三徒必於途中收來,必在女王手中注名畫押,端端正正,印證過去,才為真實不虛。賜金銀行者不受,賜綾錦行者不受,而惟受一飯之米,亦在包容之中。外雖受而內實無受,特以示色不能動心,而無一物可能動者。 
  「三藏賺女王送三徒出城,行者八戒沙僧,同心合意,結束整齊」,三人同志,防危慮險也。「三人厲聲高叫道:『不必遠送,就此告別。』長老下車拱手道:『陛下請回,讓貧僧取經去也。』」夫假親,凡以為賺哄印信,而欲脫網之計。若印信已得,關文已換,前途無阻,正當拜別女國,奔大路而取真經,時不容遲緩者也。八戒道:「我們和尚家,和你這粉骷髏做甚夫妻?」真是暮鼓晨鐘,驚醒夢中多少癡漢。一切迷徒,聞得此等法音,當嚇得魂飛魄散,跌倒而莫知所措矣。 
  「三藏上馬,路旁閃出一個女子喝道:『唐御弟,那裡走,我和你耍風月兒去來。』弄陣旋風,呼的一聲,把唐僧攝將去了無影無蹤。」此煙花之網已脫,而風月之魔難除,色之惑人甚矣哉!學者早於女國舉一隻眼,勿為煙花風月所迷,幸甚! 
  詩曰: 
  煙花寨裡最迷真,志士逢之莫可親。 
  對景忘惰毫不動,借他寶信煉元神。    
第五十五回 色邪淫戲唐三藏 性正修持不壞身    
  悟元子曰:上回言女色之來於外,此回言邪色之起於內。然外者易遏,而內者難除。故仙翁於此回,寫出金丹妙旨,使學者尋師以求真耳。 
  篇首「大聖正要使法定那些婦人,忽聞得風響處,不見了唐僧。」蓋色魔之興,興於己而非出於人,倘不能戒慎恐懼於內,而徒施法強制於外。胸中早有一婦人在,是未取於人,聞風已被妖精攝去,有失於已矣。「行者雲端裡四下觀看,見一陣風塵滾滾,往西北上去,急回頭叫道:『兄弟,快駕雲趕師父去。』響一聲,都跳在半空裡去。」言當此至危至險之處,急須看的破,打的開,借假修真,人找共濟,即可跳出羅網,平地騰空,而呼吸靈通,其應如響也。 
  「慌得西梁國君臣女輩,跪在塵埃,都道是白日飛開的羅漢,我們都有限無珠,錯認了中華男子,枉費了這場神思。」言此女國為邪正分判之處,聖凡相隔之鄉,能於此不染不著,在塵出塵,方是超凡入聖、白日飛昇的真羅漢。若於此而以假認真,借女求陽,即是枉費神思,有眼無珠的真瞎漢。說到此等分明處,一切迷徒,認人種為仙種,誤女子為他家者,可以不必驚疑,自覺慚愧,一齊回頭矣。 
  《黃鶴賦》云:「當在塵出塵,依世法而修道法;效男女之生,發天機而洩天機。」即女國假親脫網,哄出信寶,上西天而取真經之妙音。噫!無情之情為真情,不色之色為真色。全以神交,而不在形求,不遇真師,此事難知。倘未曉個中機關,稍存絲毫色相之見,即被妖精一陣旋風,攝入毒敵山琵琶洞矣,可不懼哉? 
  「毒敵山」,狀陰毒之莫比;「琵琶洞」,像蠍子之可畏。言女色之毒害傷人,如蠍子之鋒芒最利,倘不知而稍有所著,為害不淺。此行者不得不見洞,察個有無虛實也。蓋色魔之種根甚深,為害甚大,若不知妖之有無虛實,而冒然下手,則妖乘間而遁,枉費功力。察之正所以欲知之,知其有無虛實而後行事,則不著於色,不著於空,而色魔可除矣。 
  「大聖變蜜蜂兒,從門縫裡鑽進去,見正當中花亭之上,端坐著一個妖魔。」是叫在宥密不睹不聞處,探望貪花好色之心妖也。「兩盤麵食,一盤是葷饃饃,一盤是素饃饃。」「葷漠饃」,人心也;「素饃饃」,道心也。遂心人心,葷素兩盤,顯而易見,憑你受用,在人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耳。 
  「三藏想道:『女王還是人身,行動以禮;此怪乃是妖邪,倘或加害,卻不枉送性命。』只得強打精神。」均是色也,而人怪不同。女王為人中之色,人中之色,全以禮運,故用假親之計,即可以脫網;妖邪為怪中之色,怪中之色,暗裡作弊,必須強打精神,方能以保真。 
  「女怪將一個素饃饃劈開,遞與三藏。三藏將一個葷饃饃,囫圇遞與女怪。女怪道:『你怎麼不劈破?』三藏道:『出家人不敢破葷。」』妙哉!葷饃素饃指出邪正不同。劈破囫圇,明示聖凡各異,素可以破,道心不妨隨手拈來;葷不可破,人心須當一概推去。此等密秘天機,不著於幻相,不落於空亡,須當在不睹不聞處辨別真假,不直向視聽言動中打探虛實。 
  「行者在格子上,聽著兩個言語相攀,恐師亂了真性,忍不住現了本相,執鐵棒喝道:『業畜無禮!」』是未免疑於假之攝真,皆由視聽言動之錯所致,而必一定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而後可。殊不知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倘一著於視聽言動,便是在色身上起見,即被女怪一道煙光,把花亭罩住,真者掩而假者出矣。 
  「女怪拿一柄三股鋼叉,出亭罵道:『潑猴憊懶!怎敢私入我家,窺我容貌?」』言在色身上用功夫者,是未得師傳,私窺小見,誤認人心為道心,以心制心,股股叉叉,非特不能救其真,而且反以助其假。特以金丹大道一得永得,天關在手,地軸由心,點化群陰、如貓捕鼠,毫不著力。若股股叉叉,慌手忙腳,顧頭失尾,顧前遺後,勢必呼的一聲,發動焦燥,鼻中出火,口內生煙,全身股叉,不知有幾隻手可以捉摸,有多少頭臉可以照顧乎? 
  「那怪道:孫悟空,你好不識進退,我便認得你,你卻認不得我。你那雷音寺裡佛如來,也還怕我哩!』」言不識真空中進退行持,而第於聲色中亂作亂為,是以色見我矣。「以色見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見如來。」原其故,皆由不知在法身根本上窮究,而錯向骨頭肉皮上認真。 
  「倒馬毒樁,把大聖頭皮上紮了一下。」是耶?非耶?何為倒馬毒樁?馬屬午,火也;樁者,木也。取其木能生火也。《悟真》云:「火生於木本藏鋒,不會鑽研莫強攻。禍發總由斯害己,要須制伏覓金公。」《陰符》云:「火生於木,禍發必克。」言不知大道,強攻冒鑽,如倒馬毒樁,火發於木,自害本身,於人無與。「行者抱頭皺眉,叫聲:『利害!利害!』」豈非木本藏鋒,禍發害己乎?「疼!疼!疼!了不得。」言一切迷徒,不到自知苦楚之時,不知著色了不得命,了不得性也。「疼!疼!疼!了不得。」言一切迷徒,不到自知苦楚之時,不知著色了不得命,了不得性也。 
  釋典云:「汝識得老婆禪否?汝識得皮殼子禪否?」倘不識得此等禪法,終在鬼窟中作生涯。任你空寂無為,一塵不染,機鋒應便,口如懸河,禁不住色心一著;縱你刀斧錘劍,威武難屈,雷打火燒,天神不怕,保不定色魔來傷。彼不知邪火鋒利,而妄作招凶,在女色上起見用功夫者,適以成其腦門癰而已。如此舉止,黑天烏地,夜晚不辨道路,傷其元本,不知死活,尚欲得好,怎的是好? 
  「行者哼道:『師父在他洞裡沒事,他是個真增,決不以色邪亂性。」』言真僧心內沒事,雖外有色,決不能亂性,非若假僧心裡有事,雖外無色,而亦常亂性者同。然則亂性不亂性,不在色之有無,而在心之有事沒事耳。 
  「女怪放下兇惡之心」,兇惡由心而放也;「重整歡愉之色」,歡愉由心而整也。「把前後門關了」,妖不在外也;「臥房內收拾燭香,請唐僧交歡」,色邪在內也。「恐他生心害命」,害由心生也。「步入香房,那怪作出百般的雨意雲情」,心中作出也;「長老漠然不見不聞,全不動念」,心中不動也;「纏到半夜時候,把那怪惱了」,心中著惱也。噫!胸中正,則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則眸子眊焉。正亦由心,邪亦由心,有諸內而後形諸外也。邪在內乎?在外乎?可見色邪戲弄而不能解脫者,總由於將一個心愛的人兒,一條繩捆在內裡,不肯開放,如吹滅燈,失去光明。一夜睡覺,糊塗活計,再說甚的? 
  仙翁慈悲,度世心切,真是雞聲三唱,驚醒夢漢,天下修行人聞此法言,當亦自知痛癢,悔悟前錯,能不啐一口道:放!放!放!丟開人心,去其色相乎?何以八戒道:「放!放!放!我師父浪!浪!浪!」大道以真空為要,真空不空,不空而空。倘放去人心,而不知道心,則空空無為,入於茫蕩,未免隨放隨浪,放之不已,浪之不已,而真者仍未得,假者終難除也。此又不得不在深密處,再打聽打聽也。 
  「行者變蜜蜂,飛入門裡,見兩個丫鬟,枕著梆鈴而睡。入花亭子觀看,原來妖精弄了半夜,辛苦了,還睡哩!」梆鈴者,中空之物,有聲有音,言一切迷徒,罔識真道,百般作為,不著於色,必著於空,著於空則是聲音中求矣。「只聽得唐僧聲喚,行者飛在頭上,叫:師父』」,是以聲音求我也。「唐僧認得聲音,道:悟空來了,快救我命!』」是以聲音求我,而著於空也。「行者問:『夜來好事如何?』三藏咬牙道:『我寧死也不肯如此。』」是不著於色也。「她把我纏了半夜,我衣不解帶.身未潔床。」是乃著於空也。「她見我不肯相從,才捆我在此,你千萬救我取經。」是以一空而妄想成道也。「妖精只聽見『取經去』一句,就高叫道:『好夫妻不作,取什麼經去?』」是「以聲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見如來」也。「行者出洞,道及衣不解帶,身未沾床:八戒道:『好!好!好!還是個真和尚,我們救他去。』」言頑空之徒,直認陰陽造化,我身自有,空空無為,即可還丹,庸詎知人自先天失去之後,一身純陰無陽,若執一身而修,焉能還元返本,歸根覆命哉? 
  「呆子舉鈀望石門一築,呼啦築做幾塊,把前門打破。女怪走出罵道:『潑猴!野彘!老大無知,怎麼敢打破我門?』」言既不以色求,又以聲音求,是前執幻相而著於色,既有虧於行。今求聲音而歸於空,必至傷其戒,大違即色即空,非色非空之妙道,真乃無知之徒,妄行之輩。何則?著色而真即失陷,歸空而真難返還,倘謂頓悟禪機,萬法皆空,無作無為,說禪道性,即是得真,吾不知所得者何真?其即口頭聲音之真乎?噫!以聲音為真,只圖口頭三昧,機鋒鬥勝,而不知已是空中著色,早被邪魔在嘴唇上紮了一下。了不得性,了不得命,卻弄作個腫嘴瘟,何益於事?其曰:「只聽得那裡豬哼」,捂著嘴哼,罵盡世間持經念佛,禪關機鋒頑空之輩。《真經歌》云:「持經咒,念佛科,排定紙上望超脫。若是這般超生死,遍地釋子作佛羅。又歎愚人愛參禪,一言一語斗巧言。言盡口訣難免死,真個佛法不如此。」頑空之壞事誤人不淺,謂之「好利害」,豈虛語哉?觀於著色而了不得道,著空而了不得道,則必有非色非空之道在。若非遇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度世之真人,問出個真信因由,何能保全性命? 
  「菩薩半空中現身,說出妖精來歷,叫往光明宮,告求昴日星官,方能降伏。」是叫人神現密察,以靈明之光,而破色魔之障礙也。「星官把八戒嘴上一摸,吹口氣,就不疼。」摸去聲音,何疼之有?「把行者頭上一摸,吹口氣,也不癢。」摸去色見,何癢之有?「行者八戒將二門築得粉碎」,是打破色空無明之障礙。「那怪解放唐僧,討飯與吃」,即可解真空養命之根源。「妖精要下毒手,行者八戒識得方法,回頭就走」,不著於色也;「那怪趕過石屏,行者叫聲:『昂星何在?』星官現出本相」,不著於空也;「原來是一隻雙冠子大公雞,昂起頭來,約有六七尺高」,非色非空,內外合一,靜則無為,動則是色。色空不相拘,動靜無常法,性命雙修,大公無私,在源頭上運神機,本來處作活計,約而不繁,立竿見影,榷坎》填《離》,水火既濟之高著也。「六七尺」,六為水數.七為火數,喻其水火顛倒之義。 
  「叫一聲,那怪即時現了本相,原來是個琵琶來大小的一個蠍子精。」言了命之道,不過是「大小無傷,執中精一」之一句,而即可返本還元。「再叫一聲,那怪渾身酥軟,死在坡前。」言了性之功,亦只是剝盡群陰,天人渾化之一著,而即歸無聲無臭。前後兩段功夫,一了命而一了性,總是不二法門,從有為而入無為。 
  「八戒一腳踏住那怪胸前道:「業畜,今番使不得倒馬毒了。」是戒其不可再在肉團心上,作頑空事業。「那怪動也不動,被呆子一頓鈀,搗作一團爛醬。」是不容復向幻皮囊上,作執相活路。「大小丫鬟跪告,不是妖邪,都是西梁國女人。」可知的外邊女人,不是妖邪,何傷於我?「前後被這妖精攝來的,師父在香房裡坐著哭哩!」明指出內裡精靈,自起色慾,最能害真。尋出丹元,三家相會,而圓成無虧,一遇師指,真陽可得,而陰邪易滅。 
  「攝來女子,指路回家,琵琶妖洞,燒個乾淨。」內無所損,外無所傷,上馬西行,見佛有望。結云:「割斷塵緣離色相,推干金海悟禪心。」其提醒我後入者,何其切哉! 
  詩曰: 
  色中利害最難防,或著或空俱不良。 
  正性修持歸大覺,有無悉卻保真陽。    
第五十六回 神狂誅草寇 道昧放心猿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全線割斷,金海推干,離色相而悟禪心,是明示人以修道必須死心,而不可有心矣。故仙翁於此回,發明有心為害之端,叫學者自解悟耳。 
  篇首一詞,極為顯亮,學者細玩。曰:「靈台無物謂之清,寂寂全無一念生。」言心本空洞無物,是心非心,當寂靜無念為主,不可以心而著於心也。「猿馬牢收休放蕩,精神謹慎莫崢嶸。」言當收心定意,而不可放蕩;畜精養神,而不宜狂妄也。」除六賊,悟三乘。」言死心而行道也。「萬緣都罷自分明」,言心死而神活也。「色魔永滅超真界,坐享西方極樂城。」言色相俱化,群陰剝盡,變為純陽,性命俱了也。 
  「三藏咬釘嚼鐵,以死命留得一個不壞之身。」是已去死地而入生路,出鬼窟而上天堂。不復為心境所累,已到平陽穩當之地,正宜死心忘意,不可因小節而損大事,處安樂而放情懷。「八戒叫沙僧挑擔」,便是擔荷不力,得意處而失意:「說肚餓要化齋」,又是因食起見,收心後而有心。「行者叫馬快走」,心放也;「那馬溜了韁」,意散也。「長老挽不住韁,忽的一聲鑼響,閃出三十多人,擋住路口,慌得唐僧坐不穩,跌下馬來。」放心而意亂,意亂而心迷。強人當道,長老跌馬,勢所必然。夫金丹之道,《中庸》之道;《中庸》之道,方便之道。倘不能循序而進,急欲求效,躁舉妄動,未免落於人心,而有二心。以二心欲取真經,妄想成方便之道,即是兩個賊人,起一片虎心,截住要路,專倚自強,打劫法財,方便何在?不能方便,是不知解脫之大道,而千頭萬緒,零零碎碎,剝化群陰,如何得過?詎不害殺我也?何則?大道貴於無心,最忌有心。無心者,清淨聖賢之心。有心者,爭勝好漢之心。爭勝而能傷道,如猛虎而能傷人。作好漢,即是變畜生;畜生心,即是好漢心。心可有乎?不可有乎?倘未明其中利害,遇急難之處,一有人心,為賊所弄,繩捆高吊,懸虛不實。三家不會,五行相離,於道有虧,有識者見之,能不呵呵大笑耶?笑者何?笑其有心作事,葛籐纏扯,如打鞦韆耍子,焉能完的大道? 
  「行者認得是伙強人,暗喜道:『造化!造化!買賣上門了!』變作個乾乾淨淨的小和尚,穿一領細農,年紀只有二八,肩上背著一個藍布包袱。」以大變小,有心也。曰「乾淨」、曰「細衣」、曰「藍布包袱」,是著於色也。「三藏認得是行者聲音,道:『徒弟啊!還不救我下來?』」是著於聲也。著色著聲皆是有心,有心即是人心造化,非是干其直行正道,適以干其盤纏勾當而已,有甚實濟?「三藏道;『他打的我急了,沒奈何?,把你供出來,說你身邊有些盤纏,且叫他莫打我,是一時救難的話兒。』行者道:『好倒好,承你抬舉,正是這樣供。』」猶言不好好的將人心抬舉,形容一番,與大眾這樣供出,不知人心之為害如何也?正是這樣供出,而人心端的可以顯然易見矣。噫!修道何事?而可著於聲色乎?一著聲色,妄念紛生,貪財喪德,無所不為,心即賊,賊即心,便是包藏禍心,走回頭路,不知死活,為賊所困。當斯時也,縱能整頓剛氣,打倒賊頭,終是以心制心,以賊滅賊,雖解一時之急難,而未可脫長久之危危。故三藏惱行者打死賊頭,把屍首埋了,盤作一個墳堆,早已種下禍根矣。 
  「三藏以孫、陳異姓,禍賊只告行者」,是心有人相也;「八戒謂他打時,沒有我兩個」,是心有我相也;「行者祝出天上地下諸神,情深面熟,隨你去告,不怕」等語,是心有眾生相也;「三藏又道:『我這等禱祝,是叫你體好生之德,為良善之人,怎麼認真?』」是心有壽者相也。「長老懷嗔上馬,大聖有不睦之心,師徒都面是背非。」機心一生,五行錯亂,四象不和.大道已昧,故不覺借宿於盜賊之家矣。「老者見了三徒,戰戰兢兢,搖頭擺手道:『不像!不像人模樣!是幾……是幾個妖精。』」蓋道心活活潑潑而無像,無像則非色非空,而不著人心,人心勉勉強強而是幾,是幾則認假失真,而即為妖精。一真百真,一假百假,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有像無像,性命關之,可不慎哉? 
  「三藏陪笑道:『我徒弟生的是這等相貌。』」是心有色相,而欲以色見我矣。「老者道:『一個夜叉,一個馬面,一個雷公。』行者聞言,厲聲高叫道:『雷公是我孫子,夜叉是我重孫,馬面是我玄孫哩!』」是心有聲音,欲以聲音求我矣。「那老者面容失色,三藏挽住,同到草堂,只見後面走出一個婆婆.攜五六歲一個小孩兒,也出來驚問。都到草堂,唱喏坐定,排素齋,師徒們吃了漸漸天晚,掌起燈,問高姓高壽,又問幾位令郎。老者道:.『只得一個,適才媽媽攜的是小孫』等語」,僅是寫有人心,昧道心之由。 
  一切迷徒錯認人心為道心,在聲色場中尋真,自吃了昧心食,不肯醒悟,欲以燈光之明,照迷天之網,妄冀了性了命長生不死。殊不知道心者,聖賢之心;人心者,賊盜之心。不修道心而修人心,其所抱者不過賊種而已,安能得的仙種?真足令人可歎可憐!何則?道心者本也,人心者末也,能務本而以道心為任,則本立道生,天關在手,地軸由心,位天地而育萬物,道莫大焉。不務本而以人心為用,是打家劫道,殺人放火,相交的狐群狗黨,出入無時,莫知其鄉,與道遠矣。 
  「行者以不肖而欲尋來打殺」,是有心而除惡也;「老楊謂縱不才還留他與老漢掩土」,是有心而留惡也。留惡除惡,總是人心,總是有心。師徒們在園中草團瓢內安歇,全身受傷,而道昧矣。然道之昧,皆由不能看破人心,祛除一切,以致窩藏禍根,開門揖盜,認賊為子,自己米糧,把與他人主張。其曰:「冤家在我家裡』」,不其然乎?「老者因眾賊意欲圖害,念遠來不忍傷害,走到後園,開後門放去四眾,依舊悄悄的來前睡下。」以見殺生救生,不出意念之間,前邊起意圖害之時,即是後邊動念不忍傷害之時。意也,念也,總一放心也,總在睡裡作事也。 
  「長老見賊兵追至,道:『怎生奈何?』行者道:『放心!放心!老孫了他去。』」此處放心,與別處放心不同。別處放心,是無心而放有心;此處放心,是有心而放無心。讀「老孫了他去來」,非有心之放而何?「行者把那夥賊都打倒,三藏在馬上見打倒許多人,慌得放馬奔西。」心放,則神不守室而發狂不定;神狂,則意馬劣頑而不能收韁。即能捕滅眾賊,究是人心中生活,而與大道無涉。「行者奪過刀,把穿黃的割了頭來,提在唐僧馬前道,這是老楊的兒子,被老孫取將首級來也。」黃者土色,意土也。有心定意,而意仍在,有意有心,不放而放,不蕩而蕩。 
  「三藏跌下馬,把《緊箍兒咒》念有十餘遍,還不住口。」神狂則意不定,意不定則雜念生,前念未息,後念復發,唸唸不已,大道已墜迷城,縱放心猿,勢所必至。「快走!快走!免得又念。行者害怕,說聲去,一路觔斗雲,無影無蹤。」人心一著,道心即去。結出「心有凶狂丹不熟,神無定位道難成。」有心之昧道,一至於此,可不慎諸? 
  詩曰: 
  大道修持怕有心,有心行道孽根深。 
  卻除妄想重增病,因假失真無處尋。    
第五十七回 真行者落伽山訴苦 假猴王水簾洞謄文    
  悟元子曰:上回言真心縱放,皆因有心作為之故。然學者或疑心之,既不可有,則必空空無物,如枯木寒灰,至於無心而後可。殊不知有心有有心之害,無心有無心之害。若一味無心,而不辨真假,則其無之失,更甚於有。故此回急寫無心之受害,使人分別其真假,不得以空空無物為事也。 
  篇首「大聖被唐僧放去,起在空中,躊躇良久,進退兩難。」是明示人以有心不可,無心亦不可,必有不有不無者在。此仙翁承上起下之筆,讀者須要認定。 
  「大聖獨自忖量道:『還去見我師父,還是正果。』」道心一去,空具法身而無實果,難以還丹,可知道心之不可無也。乃「唐僧見之,復唸咒以逐之」,是不以道心為貴,而徒以空寂是務,何以了得大事。故行者道:「只怕你無我,去不得西天。」唐僧之所依賴者金公,金公即道心,非特唐僧離不得,即八戒沙僧亦離不得。今捨去金公,欲仗土木之用以見佛,豈可得平? 
  唐僧道:「你殺生害命,如今實不要你了。快去!快去!」殺者義也,生者仁也,義所以成仁,殺所以衛生。不論是非,一味慈祥,乃寺婦之仁,真放心而不知回心者。不知回心,皆由不能靜觀密察,以明邪正得失之理耳。此「大聖見師父更不回心,忽然醒悟道。『這和尚負了我心,我且向普陀告訴觀音去來。』」「負了我心」者,背其道心也;「告訴觀音」者,欲其辨別也。 
  「見了菩薩放聲大哭」,此非行者大哭,乃仙翁大哭天下後世空寂之流,不知有道心之可求也。「菩薩叫善財扶起道:『你有什麼傷感之事?明明說來。」』財法兩用,人我共濟,空而不空,不空而空,無傷於彼,有益於我,內外感通之理。若失其感通,是謂頑空,殊非我佛教外別傳之妙旨。「明明說來」,是叫說此傷感之事、著空之事耳。 
  「行道垂淚道:『自蒙菩薩解脫天災,保唐僧取經,救解魔障,洗業除邪,怎知長老背義忘恩,直迷了一片善緣,更不察皂白之苦,將弟子驅逐。』」行者一路為唐僧護法,步步出力,時時扶持,義莫義於此,恩莫恩於此,而反驅之逐之,是欲背恩義而行良緣,皂白不分,此其所以垂淚也。「菩薩問皂白原因,行者將打草冠之事,細陳一遍。菩薩道:「唐僧一心秉善,據我公論,還是你的不善。』」一心秉善,則是秉善之一心,宜收不宜放。「還是你的不善」,是不善之二心,宜放不宜收。 
  行者道:「縱是我的不是,也當將功折罪,不該這般逐我。」言有罪者固為不善則當逐,而有功者乃為至善,則不宜逐。又云:「萬望菩薩將《松箍兒咒》唸唸,褪下金箍,交還與你,放我逃生去罷。」金箍原所以收道心而上西天,今西天未到,而放去道心,是欲松金箍而半途褪下,焉能見得真佛,取得真經?故菩薩道;「《緊箍兒咒》本是如來傳我的,卻無甚《松箍兒咒》。」性命大道,以無生無滅為休歇之地,若不見如來金面,而金箍不可松也。 
  「行者欲上西天拜佛,菩薩道:『且住,我看你師父祥晦如何?』慧眼遙觀,遍周宇宙,霎時間開口道:『你師父頃刻之間,即有傷身之難,不久便要尋你。我與唐僧說,叫他還同你去取經,了成正果。』」噫!此處誰人識得,以唐僧而論,唐僧以行者為道心;以行者而論,行者以唐僧為法身。有身無心,則步步艱難;有心無身,則唸唸虛空。唐僧離行者無以了命,行者離唐僧無以了性。身心不相離,性命不可偏,《金箍兒咒》不但為行者而設,亦為唐僧而傳。定慧相賴,誠明相通,此金丹之要著。菩薩止住行者,是止其道心,不得法身,而不得松箍。「叫唐僧還同去,了成正果」者,是言其法身不得道心,而難成正果。此即菩薩叫行者明明說來皂白之苦。提綱所謂訴苦者,訴此等之苦耳。道心可放乎?不可放平? 
  夫天下事,善惡不同途,忠奸不同朝,孔子用而正卯誅,秦檜用而岳飛亡,正退邪來,假除真至,理之所必然者。三藏放去行者,而根本已傷,本已傷,而枝葉無倚,未幾而八戒化水去矣,未幾而沙僧催水去矣。一去無不去,而單身只影,無所籍賴,假行者能不一聲現前,其應如響乎?假行者之來,由於真行者之去而來;非因真行者之去而來,由唐僧逐真行者時,已暗暗而來矣。其逐真行者,是不知其真而逐,不知其真,安知其假?假即在真之中;不知其假,焉知其真?真不在假之外。假假真真,真真假假,不辨真假,無心著空,是非混雜。必將以真作假,而放去其真;以假作真,而招來其假。是以真行者而認為假行者,見假行者而亦誤為真行者。 
  罵道:「潑猴猻,只管纏我作甚?」噫!此等舉止,施之於真行者則可,施之於假行者則不可。真行者同聲相應,同氣相求,雖百般受辱而不忍遠離。假行者外恭而內倨,情疏而貌敬,若稍有犯,性命所關。故假行者變臉道:「你這個狠心潑禿」,可為放道心者之一鑒。蓋道心去,狠心來。「脊背上被鐵棒一砑,昏暈在地,不能言語」。背其道心,自取滅亡,出乎爾者反乎爾,情真罪當,何說之詞!兩包之中和,落於假行者之手,「駕觔斗雲,不知去向」。大道已去,無心之為害有如此,可不畏哉?當此昏暈之時,而世間呆子,猶有襟兜飯,缽舀水,路上歡歡喜喜,豈知法身倒在塵埃,「白馬撒韁跑跳,行李擔不見蹤跡」,而真衣缽已失乎?八戒疑是孫行者趕去餘黨,打殺師父,搶奪行李;唐僧誤認真行者纏我,打殺我。不識真假,尚可言歟! 
  「八戒扶師父上馬,直至山凹裡人家安息,媽媽道:『剛才一個食癆病和尚化齋,說是東土往西天去的,怎麼又有一起?』八戒道;『就是我,你不信,看衣兜內不是你家鍋巴飯?』」捨卻真空妙道,而徒恃戒淨,一塵不染,是直在山凹裡安息,害食癆病,妄貪口味,而不知西天取經,並不在一塵不染。若以一塵不染可以成道,是以真空取經,而又以頑空取經,吾不曉取的是何經?其必所取者,是剩飯鍋巴之假經焉耳!空有其名,而無其實,何濟於事?其曰:「就是我,你不信。」言不識其假,難識其真也。不識真假,則一假無不假,此唐僧使沙僧討行李,亦入於假路而罔知也。 
  其曰:「身在神飛不守舍,有爐無火怎燒丹。」身者,真性法身也。神者,無神真心也。有性無心,如有爐無火,而丹難成也。曰:「五行生剋情無順,只待心猿復進關。」道心一去,五行錯亂,各一其性,不相順情。若欲五行攢簇,四象和合,非道心來復不能也。 
  「沙僧直至花果山,見行者高坐石台,把通關牒文念了從頭又念,是直以空空一念,為取經始終之妙旨矣。最提醒人處,是牒文上貞觀十三年秋吉日,有寶印九顆,中途收得大徒弟孫悟空行者,二徒弟豬悟能八戒,三徒弟沙悟淨和尚。夫西天取經之道,即九轉金丹之道,金丹之道,在五行攢簇,三家相會,攢之會之,要在真履實踐處行去,不向頑空無為處得來。倘誤認空念為真,而不知實行其路,即是還未登程之日,九顆寶印,三家五行,盡皆付之空言已耳,焉能見諸實事?此其所以為假行者也。「假行者抬頭不認得是沙僧」,是譏其頑空之徒,不識有此合和四象之妙道耳。 
  假行者道:「我打唐僧,搶行李,不因不上西天,亦不因愛居此地。今讀熟了牒文,自己上西方拜佛求經,送上東土,我獨力成功,叫南贍部洲人,立我為祖,萬代傳名也。」人我共濟,彼此扶持,為萬代祖祖相傳之妙旨。今只知有已,不知有人,若欲一空了事,獨立成功,作萬代相傳之事業,能乎?否耶!故沙僧道:「師兄言之欠當,自來沒個孫行者取經之說,菩薩曾言取經人,乃如來門生金蟬長老,路上該有這般魔瘴,解脫我等三人,作個護法,若不得唐僧去,那個佛祖肯把經與你?卻不是空勞神思也?」三家者,乃修道者之護法,所以保性命而解魔瘴。然不能身體力行,著於空道,雖有三家,而真經難得。若謂孫行者可以取經,則是空空一心,有何道理?既無道理,即是佛不肯與經,豈非空勞神思,枉費功力乎? 
  假行者道;「賢弟你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一者道心,為真心。二者人心,為假心。但知其一心之真,不知其二心之假,則邪正相混,真假不分。是行者二矣,唐僧二矣,八戒二矣,沙僧二矣,白馬亦二矣;當斯時也,真者俱無,假者盡發,若非真土先將假土捕滅,則假土而合假五行,不至於傷其性命者幾何?「沙僧掣出寶杖,將假沙僧劈頭一下打死。」此乃誠一不二,真土現而假土即滅,誠意也。意誠則心必正,心意相會,即在此時,然不能靜觀密察,而真心猶未可以見。 
  「沙僧到南海見菩薩下拜,忽抬頭見孫行者,站在旁邊。」是欲辨其假,當先究其真,真不見而假難識也。「沙僧罵行者,又來隱瞞菩薩。菩薩道:『悟空到此,今已四日,我更不曾放他回去,那有另請唐僧自去取經之事?』」言能靜觀密察,而真心不離,方能取經。若只空念而無真心,則一己純陰與取經之道遠矣。沙僧道:「如今水簾洞有一個孫行者。」言在淨海者是真,而占水洞者必假。菩薩道:「你同去看看,是真難滅,是假易除,到那裡自有分曉。」言兩不相見,真者不見真,假者不見假,必須於花果山生身之處彼此相會,而真假邪正可以判然矣。故結云:「水簾洞口分邪正,花果山頭辨假真。」 
  詩曰: 
  無心不是著空無,如有著空入假途。 
  試問參禪修靜客,幾人曾得到仙都。    
第五十八回 二心攪亂大乾坤 一體難修真寂滅    
  悟元子曰:上二回一著於有心,一著於無心,俱非修真之正法。故仙翁於此回力批二心之妄,拈出至真之道,示人以訣中之訣,竅中之竅,而不使有落於執相頑空之小乘也。如提綱所云「二心攪亂大乾坤」者,二心為人心道心,人心道心,真假不分,則陰陽相混,而攪亂乾坤矣。「一體難修真寂滅」者,一體為一己之性,難修者,孤陰寡陽,難入正覺。惟有體有用,彼此扶持,本性圓明,方能入於「真寂滅」矣。 
  「行者與沙僧,縱起兩道樣光」。「大聖本是良心,沙僧卻有疑意。」蓋因真假未分,故不能同心合意,彼此輸誠耳。「到了花果山,二人洞外細看,果見一個行者與大聖模樣無異,種種一般無二。」噫!真假迥別,邪正大異,何以雲一般無二?殊不知人心為後天之識神,道心為先天之元神,無神本諸太極,具誠明之德,盜造化,轉生殺,超凡入聖,起死回生,為動最大,真人親之,世人遠之。識神出於陰陽,具虛妄之見,順行造化,混亂五行,喜死惡生,恩中帶殺,為害最深,世人賴之,真人滅之。二心之力相當,勢相等。道心所到之處,即人心能到之處,其所以有真假之別者,只在先天後天耳。古今修行人,多不識真假,認人心為道心,修之煉之,到老無成,終歸空亡,不知誤了多少人矣。 
  「大聖掣鐵棒罵道:『你是何等妖精?敢變我的相貌,佔我的兒孫,擅居吾仙洞。』那行者見了,公然不懼,使鐵棒相迎,二行者在一處,不分真假。」修真之道,道心為要,須臾不離,稍有放縱,人心竊權,生生之道奪矣,仙佛之位奪矣。全歸於假,而本來主杖亦奪矣。真真假假,雜於幽獨,真為假亂,何能分別? 
  「沙僧在旁,欲待相助,又恐傷了真的。」雖同業同事之良友,不能辨其幽獨之真假也。「兩個嚷到南海,菩薩與諸天都看良久,莫想能認。」雖高明善鑒之天目,不能辨其幽獨之真假也。「菩薩暗念《金箍兒咒》,兩個一齊喊痛,只叫:『莫念!莫念!」』雖口授心傳之真言,亦不能咒幽獨之真假也。「嚷到靈霄殿,玉帝使李天王照妖鏡照住,眾神觀看,鏡中乃是兩個孫悟空影子,金箍衣服,毫髮不差。」雖上帝臨汝,無二爾心,亦不能使幽獨之無真假也。「嚷到唐僧面前,三藏唸咒,一齊叫痛,卻也認不得真假。」雖受業度引之恩師,亦不能禁其幽獨之無真假也。「嚷到陰司,叫查假行者出身,判官從頭查勘,更無個假行者之名,再看毛蟲文簿,那猴一百三十條,已是孫大聖得道之時,一筆勾消,自後來凡是猴屬,盡無名號。」言二心混亂,是未得道之時。若已得道,水火既濟,陰陽合一,不特人心已化,而且道心亦空,人心道心,可一概勾消,至於二心名號,雖執掌生死之冥王,亦不能折辨幽獨之真假也。曰:「你還當到陽世間去折辨。」言此幽獨中事,不必於死後,在陰司裡辨其是非;還當於生前,向陽世間別其真假也。 
  「正說處,只聽得地藏菩薩道:『且住!且住!我著諦聽與你聽個真假。』」既不容在陰司裡折辨,又不容在陽世間分別。蓋以自己幽獨中之真假,而非可在外面辨別也。曰「聽」者,不著於色也。曰「諦聽」者,不著於聲也。佛云:「若以色見我,以聲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見如來。」能於幽獨無色無聲處,極深研幾,而真假可判然矣。「諦聽奉地藏鈞旨」,此即所奉鴻鈞一氣之旨,所謂地藏發洩,金玉露形者是也。「就於森羅庭院中,俯伏在地」者,是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也。「須臾抬起頭來」者,即莫顯乎隱,莫顯乎微也。曰:「怪名雖有,但不可當面說破」者,人所不知,己所獨知也。曰:「又不能助力擒他」者,故君子必慎其獨也。曰:「當面說出,恐妖精搔擾寶殿,致今陰司不安」者,知其假而說其假,仍是人心用事,能擾幽獨不安,真者受累,假者猖狂矣。曰:「妖精神通,與孫大聖無二。幽冥之神,能有多少法力,故此不能擒他」者,假在真中,真在假中,知之而即欲除之,仍歸於假,不但不能去假,而且有以蔽真。「不能擒拿」,確是實義。即釋典「斷除妄念重增病,趨向真如亦是錯」也。 
  曰:「佛法無邊。地藏早已醒悟,對行者道:『若要辨明,須到雷音寺如來那裡,方得明白。』兩個一齊嚷道:『說得是!說得是!』」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真性之地,見性方能明心,心一明,而心之真假判然,可以不復有二矣。詩云:「禪門須學無心訣。靜養嬰兒結聖胎。」嬰兒者,不識不知,順帝之則,真空妙有,妙有真空,心不期其無而自無,不期其死而自死,人能如嬰兒之專氣致柔,而無心之妙塊已得,凝結聖胎,何難之有?如來講出「知空不空,知色不色,名為照了,始達妙音。」可謂超脫一切矣。 
  「二行者嚷到雷音,大眾聽見兩個一樣聲音,俱莫能辨,惟如來早已知之。」言此種道理,諸天及人,皆不能識。惟具真空之性者,一見而邪正即分,不為假所亂真矣。 
  「正欲說破,忽見來了觀音參拜。如來道:『汝等法力廣大,只能普閱周天之事,不能遍識周天之物,亦不能廣會周天之種類。』」觀音者,覺察之神,覺察之神僅能閱周天之事,不為所瞞。如來者,真空之性,真空之性,不空而空,空而不空,無一物不備,無一物可著,離種種邊,故能遍識周天之物,亦能廣會周天之種類。《法華經》「如來放眉間光,照遍三千大千世界」者,即是此意。 
  「四猴混世」者,貪、嗔、癡、礙之四心也。「六耳獼猴者,喜、怒、哀、樂、惡、欲之六識也。六識兼該四心,在宥密中飛揚作禍,蜂毒無比,以如來妙覺圓空之真性蓋著,借大聖鐵棒中正之道心捕滅,方是不著於有,不著於無,有無不立,至簡至易,死心而無心,口傳心授之真訣,正在於此。 
  「行者求念《松箍兒咒》,如來道:『你休亂想,卻莫放刁。我叫觀音送你,好生保護他,那時功成歸極樂,汝亦坐蓮台。」』蓋無心之妙道,知的還須行的,必當靜觀密察,真履實踐,愈久愈力,由勉強而抵神化,不到人心滅盡,功成極樂之地,而道心不可松放休歇,道心可無爭? 
  噫!道心常存,人心永滅,假者即去,真者即復。一去無不去,假行者死,而假唐僧、假八戒,無不於此而死;一復無不復,真行者復,而包袱行李當時察點,一物不少。菩薩徑回南海,歸於清淨之鄉;師徒同心合意,離了冤怨之地。謝了山凹人家,整束馬匹行囊,找大路而奔西天,自有不容緩者。 
  詩云:「中道分離亂五行,降妖聚會合元明。神歸心捨禪方定,六識祛除丹自成。」總言人已不合,則錯亂五行,識神起而真性味;彼我共濟,則祛除六識,無神歸而大丹成。 
  此篇仙翁用意,神出鬼沒,人所難識,寫上句全在正面,寫下句全在反面。「二心攪亂大乾坤」,本文明言矣。至於「一體難修真寂滅」,其意微露而不顯。試舉一二以為證。觀音南來參佛,一體一用也;如來缽蓋獼猴,行者打死,一體一用也;如來叫行者好生保護唐僧成功,一體一用也;菩薩送行者與唐僧,一體一用也;唐僧必須收留悟空,一體一用也。有體不可無用,有用不可無體,體用俱備,空而不空,不空而空,真空妙有,一以貫之,可以辨的真假,不為二心攪亂,而易修「真寂滅」矣。 
  詩曰: 
  隱微真假誰能知,須要幽獨自辯之。 
  非色非空歸妙覺,借真除假見牟尼。    
第五十九回 唐三藏路阻火焰山 孫行者一調芭蕉扇    
  悟元子曰:上三回指出了性妙諦,已無剩義。然性之盡者,即命之至,使不於命根上著腳,則仍是佛門二乘之法,總非教外別傳之道。故此回緊接上回而言了命之旨。冠首一詞,極為顯明,學者細玩。 
  曰:「若干種性本來同,海納無窮。」言蠢動含靈,俱有真性、物性、我性,總是一性,當海納包容,合而一之,不可謂我一性,物一性,而彼此不同也。曰:「千思萬慮終在妄,般般色色和融。」言千思萬慮,終成虛妄,須將諸般色相,一概和融,不得有些子放過也。曰:「有日功完行滿,圓明法性高隆。」言功以漸用,自勉強而歸自然,必三千功滿,八百行完,內外合道,方能圓明無虧,法性高隆也。曰;「休叫差別走西東,緊鎖牢籠。」言自東家而求西家,自西家而回東家,有一定之正路火候,不得爭差。須要緊鎖心猿,牢籠意馬,謹慎小心,綿綿用功也。曰:「收來安放丹爐內,煉得金烏一樣紅。朗朗輝輝嬌艷,任叫出人乘龍。」言先天大藥,須隨時採取,收歸我丹爐之內,用天然真火鍛煉,剝盡群陰。如一輪紅日出現,朗朗輝輝嬌艷,圓陀陀,光灼灼,體變純陽,為金剛不壞之身;入水不溺,火火不焚;步日月無影,透金石無礙;隱顯莫測,出入自便;不為陰陽所拘,而乘龍變化,與天為徒矣。 
  「三藏收了行者,與八戒、沙僧剪斷二心,鎖籠猿馬,同心戮力,趕奔西行」,此緊鎖牢籠,收丹火爐,正當用火鍛煉成真之時。然鍛煉成真,須要有剛有柔,陰陽相濟,方能見功。故曰:「歷過了夏月炎天,卻又值三秋霜景」也。夏月者,火旺之時,三秋者,風涼之時。過夏月而值三秋,陽極以陰接之.修丹之道。剛中有柔者亦如是。若只知剛而不知柔,欲以一剛而了其道,是何異八戒以熱氣蒸人,而認為斯哈哩國,天盡頭乎?故大聖笑道:「若論斯哈哩國,正好早哩!似師父朝三暮二的,這等擔閣,就從小至老,老了又小,老小三生還不到。」三者木數,二者火數,朝三暮二,是木火用事,燥氣不息,便是為火焰山擋住,擔閣日程,如何到得道之盡頭處?「三生還不得到」,此實言也。「沙僧以為天時不正,秋行夏令」,獨剛不柔,陰陽不濟,有違時令,正在何處? 
  「火焰山」者,火性炎上,積而成山,則為無制之火,喻人所秉剛操之火性也。火性無制,遍歷諸辰,八卦生氣,俱為所灼。故有「八百里火焰,四周圍寸草不止。若過得山。就是銅腦蓋,鐵身軀,也要化成汁哩!」然火性雖能為害,若得真陰濟之,則陰陽得類,火裡下種。生機不息,而萬寶無不告成焉。故曰:「若要糕粉米,敬求鐵扇仙。」 
  鐵扇仙者,《巽》卦之象,□卦爻圖略(上二陽爻,下一陰爻)為風,故為扇,《巽》上二陽屬金,鐵為金類,故為鐵扇。《巽》二陽一陰,陰伏陽下,陰氣為主,故又名鐵扇公主。《巽》為《坤》之長女,其勢足以進三陰,而包羅《坤》之全體,故又名羅剎女。《巽》之初陰,柔弱恬澹,故有翠雲山。《巽》為柔木,故有芭蕉洞。翠雲山在西南方者,西南為《坤》,純陰之地,為生《巽》之處。又為先天《巽》居之位。「芭蕉扇,一扇息火,ˍ二扇生風,三扇下雨,及時布種、收穫,故得五穀養生。」三扇者,自《巽》至《坤》三陰也。火焰山,《乾》之三陽也,以三陰而配三陽,《乾》下《坤》上,地天相交而為《泰》,布種及時,收穫有日,養生之道在是。但真陰寶扇非可易求,必用「花紅表禮,豬羊鵝酒,沐浴虔誠,拜到仙山,方能請他出洞,到此施為」。古人所謂「凡俗欲求天上寶,用時須要世間財。若他少行多慳吝,千萬神仙不肯來」也。 
  何以牛魔王為羅剎女之夫?中屬丑,為《坤》土,統《巽》、《離》、《兌》中之三陰,為三陰之主,故為牛王,為羅剎女之夫。此土在先天,則為真為聖;在後天,則為假為魔。故又為牛魔王。《坤》土為魔,《巽》之真陰亦假;其魔尤大,此其所以不得不大驚世。「心中暗想,當年伏了紅孩兒,解陽山他叔子,尚且不肯與水,今遇他父母,怎生借得扇子?」以見真陽為難措之物,而真陰亦非易得之寶。若無善財,而真陰不能遽為我用也。 
  「行者徑至芭蕉洞口。見毛女」一段,分明寫出一個《巽》卦□卦爻圖略(上二陽爻,下一陰爻)來也。何以見之?行者徑至洞口,兩扇門未開,《乾》極而未交《坤》也「洞外風光秀麗,好個去處。」好者,陰陽相會;去者,陰陽兩離。言《乾》交於《坤》,正大往小來之時也。「行者叫:『牛大哥開門。』洞開了。」《乾》交《坤》一陰生而成《巽》也。「走出一個毛女」,《巽》之一陰也;「手提花籃」,《巽》下一陰中虛也;「肩擔鋤子」,《巽》上二爻屬金也。 
  「真個是;一身藍縷無裝飾,滿面精神有道心。」真陰初現,無染無著,一團道氣、與物未交之象。當斯時也,以財寶精誠求之,而真陰垂手可得。否則,不知有禮之用,和為貴,恃一己之能,妄貪天寶,則必薄言往訴,逢彼之怒矣。故毛女通了姓名,「羅剎女聽見「孫悟空」三字,便是火上澆油,臉紅心怒。罵道:『這猴今日來了。』拿兩口寶劍出來。」陰之為福最大,為禍亦最深,倘不能於受氣之初,善取其歡心,則空而不實,陽自陽,陰自陰,兩不相信,難以強留,必至變臉爭差,生機中帶殺機。古人謂「受氣吉,防成凶。」可不謹哉? 
  曰:「如何陷害我子」;曰:「我兒是聖嬰大王,被你傾了,我正沒處尋你,你今上門,我肯饒你?」夫子者,母之所欲愛,今不能順其所欲,而推空是取,是有傷於彼,而益於我,焉有此理?「行者說出善財在觀音菩薩處,實受正果。羅剎道:『你這巧嘴潑猴,我那兒雖不傷命,再怎得到我跟前見一面。』」不知善捨法財,謬執一空為正果,是言語不通,不成眷屬,無以示同心而昭實信,雖有真寶,何能到手? 
  曰:「要見令郎,有何難處?你且把扇子借我扇息了火,到南海請他來見你。」曰:「嫂嫂,不必多言,老孫伸著頭,任尊意砍上多少,是必借扇子用用。」曰:「嫂嫂,那裡走,決借扇子用用。」寫出無數著空妄想之狀,如見其人,始而以巧言取,既而以令色求,殊不知巧言令色,鮮矣仁,捨不得自己的,取不得他人的,空空何為乎?故曰:「我的寶貝,原不輕借。」 
  噫!欲求生富貴,須下死功夫。然何以兩個交戰,羅剎女取出芭蕉扇,一扇陰風,把行者扇得無影無形,莫想收留住乎?蓋金丹之道,藥物有老嫩,火候有時刻,倘知之不詳,采之失當,過其時而藥物不真,則一陽來《姤》,其端甚微,其勢最烈。以陰消陽,自不能已,莫想收留得住,一陰而足以敵五陽也。 
  「大聖飄飄蕩蕩,左沉不能落地,右墜不得存身。」陽為陰消,破奇為偶,自下而上,中虛而分左右,陽化為陽之象也。「如旋風翻敗葉,流水淌殘花,滾了一夜,直到天明,落在一座高山,雙手抱住一塊峰石。」此明示人以自《姤》□卦爻圖略而至《剝》□卦爻圖略也「落在一座高山上」,是《剝》之上卦為《艮》也;「雙手抱住一塊峰石」,《剝》之下五陰而上一陽之象。「定性良久,卻才認得是小須彌山」,《剝》之上卦為《艮》,《艮》為山,為《乾》之少男,故曰小須彌山。「定性」者,一陽定於《剝》之上也。君子不憂《剝》而憂《姤》,《姤》則消陽,滋害莫過於此,故可憂;《剝》則漸有可復之機,故不憂。歎道:「好利害婦人!怎麼把老孫吹送到這裡來了。」好者,姤也;婦人者,陰也。言《姤》之一陰鋒利毒害,不至於剝盡其陽而不止,把老孫送在這裡,《剝》極於上也。 
  「行者追憶當年靈吉降黃風怪故事,欲下去問個消息,好回舊路。」居今而思古,已有返本之機;自上而欲下,暗藏歸根之道。降黃風所以定假陰,回舊路所以進真陽,《剝》極而《復》之消息,正在於此。若幹這等處,能想起問消息,可謂知道中之法音,故「正躊躕間,而忽有鐘聲響亮」矣。 
  靈吉說出「芭蕉扇本是混沌開闢,天地產成的一個靈寶,乃太陰之精葉,故能滅火。假若扇著人,要飄八萬四千里,方息陰風」者,言真陰本於先天,藏於後天。用之當,目後天而返先天,則能滅火而生聖;用之不當,以後天而破先天,則起陰風而傷人。是在真假之別耳。「要飄八萬四千里方息」者,自地而至天,八萬四千里,喻其自初爻而至上爻,六陽變六陰,《乾》變為《坤》之象。「須彌山至火焰山,只有五萬餘裡」者,《剝》之五陰爻也。「還是大聖有留雲之能,止住了」者,留其上之一陽,而不使其《剝》盡、「碩果不食」,仙道也。「若是凡人,正好不得住」者,順其《姤》之盡《剝》而難以挽回,「小人剝廬」,人道也。 
  菩薩將一顆定風丹,安在行者衣領裡面,將針線緊緊縫了。」仍取《剝》卦,順而止之之象。有此順止之道,則不動不搖,宜其寶扇可得矣。何以行者到翠雲山,羅剎女罵道沒道理,而不肯借乎?此有說焉。蓋定風丹,是我能止於陰氣順行之中,不為陰氣傷我之道,非我順其陰氣所欲而止之,使其陰氣順我之道也。僅能止於順,而不能順而止,便是沒道理之順,乃拂其彼之所欲,強彼遂我之所欲,真寶如何肯獻?故羅剎道;「陷子之仇,尚未報的;借扇之意,豈能遂心?」夫遂心如意之道理,須先要正心誠意;正心誠意者,變化其假心假意之陰氣也。 
  「羅剎扇不動行者,急收寶貝,走入洞裡,將門緊緊關上。」此止其陰氣不上進,動歸於靜之時也。「行者見關上門,卻就拆開衣領,把定風丹噙在口中。」此《剝》卦□卦爻圖略上之一奇拆開,而化為偶,《坤》卦□卦爻圖略六陰之象也。「行者變作一個蟭蟟蟲兒,從他門隙裡鑽進。」此靜極而動,微陽潛於純陰之下,《復》卦□卦爻圖略之象也。《易傳》曰:「《復》,其見天地之心乎!」天地之心,非色非空,非有非無;不離乎身心,不著於身心;真空而含妙有,妙有而含真空。天地之心一復,陰中藏陽,黑中有白,幽隱不欺,邪氣難瞞,神而明之,已見其肺肝矣。 
  「曰:『我先送你個坐碗地解渴。』卻把腳往下一蹬,那羅剎小腹之中,疼痛難禁。」「曰:『我再送你個點心兒充飢。』又把頭往上一頂,那羅殺心痛難禁。」此等作為,是皆在心腹宥密中解散躁氣,切身痛苦處點化邪陽,乃從本性原身上,運用真手段實本事,非一切在身外有形有象處弄術者可比。有此真手段實本事,故能入羅剎之腹,出羅剎之口,出之入之,出入無疾,隨心變化,而陰氣不能侵傷矣,此提綱「一調芭蕉扇」之義。但《復》之為義,是復其真陽,調其假陰,非調其真陰也。假陰或可以勉強而制,真陰必還須自然而現,倘不辨真假,誤認假陰為真陰,未免欲求其真,反涉於假。以假陰而滅假陽,不但不能息火,而且適以助火。一扇而火光烘烘,二扇而更著百倍,三扇而火高千丈。惹火燒身,自取其禍,即是「迷復凶,有災眚」。曰:「不停當!不停當!」可謂不知真假者之明鑒。 
  「八戒欲轉無火處,三藏欲往有經處,沙僧以為有經處有火,無火處無經,誠是進退兩難。」俱寫不得真陰而躁火難息,真經難取之義。噫!欲知山上路,須問過來人。苟非遇明師說破真陰端的,鉤取法則。非可強猜而知。「正商議間,只聽的有人叫道:『大聖不須煩惱,且來吃些齋再議。」』是叫醒迷人,「作施巧偽為功力,須認他家不死方」也。不死之方為何方?即鉤取真陰,陰陽相當,水火相濟之方也。 
  仙翁慈悲,恐人不知陰陽相當之妙,故借土地演出《鹹》、《恆》二卦,微露天機以示之。《恆》卦……,《震》、《巽》合成。「老人身披飄風氅」,下《巽》也;「頭頂偃月冠」,上《震》也。「手執龍頭杖」,《震》為龍也;「足踏鐵靿靴」,《巽》之二陽底金也。《鹹》卦……《兌》、《艮》合成。「後帶著一個雕嘴魚腮鬼」,雕嘴者,上《兌》屬金,又為口也;魚腮者,下《艮》上一奇而下二偶也。「頭頂一個銅盆,《兌》金上開下合也;「黃粱米飯」,《兌》上爻屬土,土色黃也。《恆》之義,巽緩而動,剛中有柔,柔中有剛,剛柔相需,能以恆久於道,所謂「君子以立不易方」也。《鹹》之義,本止而悅,柔而藏剛,剛而用柔。剛柔得中,能以感化於人,所謂「君子以虛受人」也。立不易方,虛以受人,即順其所欲,漸次導之之功,以此而行,無物不能化,無物不可感。仙翁已將鉤取真陰,過火焰山之大法,明明道出,而人皆不識何哉? 
  噫!說時易,行時難,是在依有大力者,而後為之耳。「土地控背躬身,微微笑道;『若還要借真芭蕉,須是尋求大力王』。」吾不知一切學人,肯控背躬身否?若肯控背躬身,虛心求人,則大力王即在眼前、而芭蕉扇不難借,火焰山不難過也。 
  詩曰: 
  陰陽匹配始成丹,水火不調道不完。 
  用六休叫為六用,剝中求復有餘歡。    
第六十回 牛魔王罷戰赴華筵 孫行者二調芭蕉扇    
  悟元子曰:上回言復真陽而調假陰之功,此回言勾取真陰之妙。 
  篇首土地說「大力王」,即牛魔王。何為大力?牛為丑中己土,已土屬於《坤》,已土宜靜不宜動,靜則真陰返本,動則假陽生燥,為福之力最大,為禍之力亦不小,故曰大力。欲得真陰,莫若先返己土,己土一返,真陰斯現;真陰一現,亢陽可濟,大道易成也。 
  「大聖疑火焰山是牛魔放的。土地道:『不是!不是!這火原是大聖放的。』」夫火者,亢陽之氣所化,牛魔正屬陰,大聖屬陽,宜是大聖放,而非牛王放可知。原其故,大聖五百年前大鬧天宮,老君八卦爐鍛煉,蹬倒丹爐,落下幾塊磚,余火所化。先天之氣,陽極生陰,落於後天,無質而變有質,失其本來陰陽混成之性,水火異處,彼此不相濟矣。「兜率宮守護道人失守,降下為火焰山土地。」道不可離,可離非道,由水火不濟,而遂天地不交為《否》矣。 
  「牛王撇了羅剎,在積雷山摩雲洞,招贅狐女。」是棄真就假,靜土變為動土,狐疑不完矣。積雷山比真陽而有陷,摩雲洞喻真陰之無存,陽陷陰假,火上炎而水下流,即《未濟》□卦爻圖略之義。「玉面公主」,《離》中一陰也。「有百萬傢俬無人掌管,訪著牛王把贅為夫」者,是貪財而好色。「牛王棄了羅剎,久不回顧」者,是圖外而失內。「若尋來牛王,方借的真扇者」,是運其《離》中一陰,而歸於《坤》宮三陰也。「一則扇息火焰,可保師父前進」者,取《坎》而填《離》也;「二來永滅火患,可保此地生靈」者,以《離》而歸《坎》也;「三則叫我歸天,回繳老君法旨」者,地天而交《泰》也。仙翁說到此處,可謂拔天根,而鑿理窟,彼一切師心自用,知有己而不知有人之輩,可曉然矣。 
  「行者至積雷山,問玉面公主路徑,又問摩雲洞坐落。」即《未濟》「君子以慎辨物居方」也。辨物居方,是於《未濟》之中,辨別其不濟之消息,居方以致其濟耳。「女子罵羅剎賤蟬無知,又罵牛王懼內庸夫。行者罵女子賠錢嫁漢」,皆示陰陽不和,《未濟》之義。 
  「牛王聞女子說雷公嘴和尚罵打之言,披掛整束了,拿一根渾鐵棍,出門高叫道:『是誰在我這裡無狀?』行者見他那模樣,與五百年前大不相同。」先天真土變為後天假土,渾黑如鐵,牢不可破,非復本來模樣,稍有觸犯,大肆猖狂,而莫可遏止。故欲制亢躁之火性,英若先返假土,假上一返,方能濟事。經云:「將欲取之,必固與之。」苟不能先與而即取,則是無禮;無禮而土不歸真,真陰難見,強欲求濟,終不能濟。故牛王見行者,始而提火雲洞害子,正在這裡惱你,既而聞借扇之故,罵其欺妻滅妾,大戰之所由來也。然何以兩個斗經百十回合,正在難分難解之際,而欲往朋友家赴會乎?此即《未濟》之極,「有孚於飲酒」之義。飲酒之孚,《未濟》之極,亦有可濟之時,乘時而濟,亦未有不濟者也。 
  「牛王跨上辟水金睛魯,一直向西北而去。」辟水金睛獸者,《兌》卦□卦爻圖略(上一陰,下二陽)二陽一陰,《兌》屬金,又為澤也。《兌》為《坤》之少女,其性主悅,意有所動,而即欲遂之。故金睛獸為牛王之腳力。「向西北而去」者,西北為《乾》,《坤》土統《巽》、《離》、《兌》之三陰,以《坤》之三陰,去配《乾》之三陽,亦隱寓陰陽相濟之義。然雖有相濟之義,而入於亂石山碧波潭,不濟於內,而濟於外,是有孚失是,悅非所悅,未濟終不濟。「亂石」者,喻意亂而迷惑;「碧波」者,喻靜中而起波。意亂起波,是順其所欲,狐朋狗黨,無所不至矣。 
  「行者變一陣清風趕上,隨著同行。」妙哉此變!後之盜金睛獸,會羅剎女,得芭蕉扇,皆在此一變之中。「清風」者,形跡全無,人所難測;「隨著」者,順其所欲,人所不忌。仙翁恐人不知順欲隨人之妙用,故演一《隨》卦以示之。《隨》卦□卦爻圖略上《兌》下《震》。「上邊坐的是牛魔工」,上之一陰爻也;「左右有三四個蛟精」,三為《震》木,四為《兌》金也;「前面坐著一個老龍精」,初之一陽爻也;「兩邊乃龍子、龍孫、龍婆、龍女」,中二陽爻,二陰爻也。《隨》之為卦,我隨彼而彼隨我之義。惟其大聖能隨牛王,故又變螃蟹,縱橫來往於亂波之中。不但為群妖所不能傷,而且能盜彼之腳力,以為我之腳力;出乎波瀾之外,變彼之假象,以藏我之真相;入於清幽之境,借假誘真,以真化假矣。 
  「金睛魯」者,《兌》也;「芭蕉洞」者,《巽》也。以《兌》來《巽》,其為風澤《中孚》乎。《中孚》卦□卦爻圖略上《巽》下《兌》,外四陽而中二陰,外實內虛,其中有信。《彖》辭曰:「中孚,豚魚吉。」豚魚為無知之物,信能感豚魚,無物而不可感。「大聖下雕鞍,牽進金睛獸」,是借彼所信之物,為我之信,我以信感,而彼即以信應。故「羅剎認他不出,即攜手而入,一家子見是主公,無不敬謹」矣。 
  大聖敘離別之情,羅剎訴借扇之事,或喜或怒,或笑或罵,挨擦搭拈,呷酒哺果,相依相偎,皆是順其所欲,以假鉤真,我隨彼而彼隨我,外雖不信,內實有信。所以羅制不覺入於術中,笑嘻嘻口中吐出寶貝,遞與大聖之手矣。寶貝「只有杏葉兒大小」者,「杏」字,木下有口。仍取《巽》象。《巽》卦□卦爻圖略(上二陽,下一陰)上實下應,實為大,虛為小,雖大而究不離小,明示寶貝即《巽》也。但這真陰之寶,有體有用,須要口傳心授,方能知得運用方法。若不得傳授口訣,雖真寶在手,當面不識,勢必以假為真,將真作假,暗想沉思,疑惑不定,自家寶貝事情也都忘了也。 
  其口訣果何訣乎?「只將右手大指頭,捻著那柄兒上第七縷紅絲,唸一聲『□(左「口」右「四」)、噓、呵、吸、嘻、吹、呼』,即長一丈二尺。這寶貝變化無窮,那怕他八百里火焰,可一扇而息。」「左手大指頭」者,左者,作也;指者,旨也。言作手之大旨也。「捻著那柄兒上第七縷紅絲」者,七為火數,紅為火色,絲者思也。言捻住心火之邪思也。「唸一聲『□(左「口」右「四」)、噓、呵、吸、嘻、吹、呼』者,七字一聲,言一氣運用,念頭無二也。「即長一丈二尺」者,六陰六陽,陰陽調和,以陰濟陽也。總言作手之大旨,捻住心火之邪思,一氣運用,念頭不二,陰陽調和,火焰即消,不待強制。其曰:「那怕他八百里火焰,可一扇而息」者,豈虛語哉? 
  「大聖聞言,切記在心。」口傳心授,神知默會也。「把寶貝也噙在口中」,得了手,閉了口,不露形跡也。既知真寶,又得真傳,可以摸轉面皮,抹去其假,現出其真,以前假夫妻之作為丑,勾當之運用,一概棄去,置於不用而已。彼一切不辨真假、認假為真、失去真寶之輩,聞此等法言,見此等行持,能不慌的推翻桌席、跌倒塵埃、羞愧無比,只叫「氣殺我也」乎? 
  噫!金丹之道,特患不得真傳耳,果得真傳,依法行持,一念之間,得心應手,躁性不起,清氣全現,濁氣混化,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縱橫逆順,表裡內外,無不一以貫之。但這個真陰之寶有個長的方法,又有個小的口訣。著只討的個長的方法,未曾討他個小的口訣,只知順而放,不知逆而收,縱真寶在手,未為我有。「左右只是這等長短,沒奈何只得搴在肩上,找舊路而回。」能放不能收,與未得寶者相同,非回舊路而何? 
  噫!藥物易知,火候最難,差之毫釐,失之千里,須要大悟大徹,既知的生人之消息,又要知的生仙之消息。生人之消息,順行也;生仙之消息,逆用也。知得順逆之消息,方能遂心變化,順中用逆,逆中行順,假中求真,真中用假。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 
  「眾精個個膽戰心驚,問道:『可是那大鬧天宮的孫悟空麼?』牛王道:『正是,列公若在西天路上,有不是處,切要躲避些兒。』」以見順中用逆,竊奪造化。能鬧天官者,正是道。一切在西天路上,只順不逆,著於聲色,成精作怪者,俱不是道。是與不是,只在用順能逆不能逆分之,倘不知此中消息,真假罔分,是非不辨,妄猜私議,任意作為,終是順行生活,著空事業,鮮有不認假失真,自取煩惱者。 
  牛王因失金睛獸,逕至芭蕉洞,叫夫人而問悟空;羅剎罵猴猻,偷金睛獸,變化牛魔王而賺寶貝。俱寫順其所欲,不識真假,認假失真之弊。認假失真,真者已去,獨存其假,當此之時,若欲重複其真,已落後著,「爺爺兵器不在這裡,不過拿奶奶兵器,奔火焰山」,空鬧一場而已,何濟於事? 
  篇中牛王騎金睛獸而赴華筵,行者偷金睛獸而賺寶扇,牛王失金睛獸而趕悟空,總是在順其所欲之一道,批假示真,叫人辨別其順之正不正耳。順之正,則順中有逆而為聖;順之不正,則有順無逆而為魔。為聖為魔,總在此一順之間。用順之道,豈易易哉?苟非深明造化,洞曉陰陽,其不為以假失真也,有幾人哉? 
  詩曰: 
  未濟如何才得濟,依真作假用神功。 
  中孚露出真靈寶,能放能收任變通。    
第六十一回 豬八戒助力破魔王 孫行者三調芭蕉扇    
  悟元子曰:上回言採取藥物之訣,此回言火候鍛煉之妙。 
  《悟真》云:「縱識硃砂與黑鉛,不知火候也如閒。大都全藉修持力,毫髮差殊不結丹。」蓋以金丹大道,全在知其藥物之老嫩,火候之急緩,若差之毫髮,失之千里。故白玉蟾有「夜半忽風雷」之患,呂純陽有「看入藥鏡轉分明」之詞。藥物易知,火候最難,有如此,仙翁此篇寫火候處,最為詳細,其中變化無窮,次第分明。古人所不敢道者,仙翁道之;古人所不敢洩者,仙翁洩之。 
  提綱「豬八戒助力破魔王,孫行者三調芭蕉扇」,二句一理,不得分而視之。八戒為木火,行者為金水,言必金木相並,內外相助,陰陽調和,方能以水而濟火,助力破魔王,便是三調芭蕉扇。何為三調?一調者,復其真陽而去假陰,真陰未見;二調者,以《兌》金而合《巽》木,真陰已露;三調者,水火濟而《乾》、《坤》合,真陰得手。此其所以為三調。噫!此等天機,非深明火候,善達陰陽者,其孰能與於斯哉! 
  篇首「大聖肩膊上,掮著那柄芭蕉扇,恰顏悅色而行。」即《夬》卦□卦爻圖略上《兌》下《乾》,健而悅,決而和也。決陰能和,和中即有真陰,故亦能得芭蕉扇。然《夬》者,《姤》之始;《剝》者,《復》之基,天道自然之常。若不能防危慮險,稍有差遲,則必真變為假,陽極生陰,禍不旋踵而至。「牛王趕上大聖,見了大驚道:『猴猻把運用的方法兒也叨□左「」右「舌」得來了。我若當面問他索取,他定然不與,倘若扇我一扇,要去八萬四千里,卻不遂了他意?』」以見《夬》不盡而陰難入也。牛王以大聖得意之際,欲變八戒騙一場,是《夬》盡而《乾》,由《乾》而一陰來《姤》也。《姤》卦□卦爻圖略上《乾》下《巽》,八戒為《巽》木,欲變八戒,有由來者。 
  「牛王變作八戒一般嘴臉,抄小路叫道:『師父恐牛王手段大,難得他寶貝,叫我來幫你的。』」即《姤》之初六,「繫於金柅」也。一陰能止諸陽,如金柅能以止車輪。一陰雖微,暗藏殺機,為禍最烈,可畏可怕。行者道:「不必費心,我已得了手了。」即《姤》之九二,「包有魚,無咎,不利賓」也。能防始生之陰,則陰不能為禍,如魚在包中,其利在我不在他,故日我已得了手了。行者述及偷金睛獸,與羅剎結了一場干夫妻,設法騙將扇來等語,即《姤》之九三,「其行次且,行未牽」也。剛而得正,與陰同體,欲去陰而時有不可,雖行次且,然亦不為假傷真,如作干夫妻,騙寶貝者相同。「牛王賺扇到手,知扇子收放的根本,依然小似杏葉,現出本相。罵道:『潑猴猻,認得我麼?』行者心中自悔道:『是我的不是了。』」即《姤》之九四,「包無魚,起凶」也。不能防陰於始,勢必陰氣乘間作禍,假傷其真,是謂不知收放之根本,大小之消息。其曰「我的不是」,可為不能防陰者之一戒。「大聖先前入羅剎腹中之時,將定風丹噙在口內,不覺的嚥下肚裡,所以五臟皆牢,皮骨皆固,牛王扇他不動,慌了,把寶貝丟人口中。』」即《姤》之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隕自天」也。杞為陽,瓜為陰,以陽包陰,能防陰於未發之前,是章美在內,如把定風丹預先咽在肚裡,五臟皆牢,皮骨皆固,陰氣即發,焉能扇得動?即扇不動,則扭轉造化,陰氣自然消退,而有隕自天,慌的寶貝噙在口內,自然之理也。「行者、八戒與牛王爭鬥,土地陰兵助戰,要討扇子。」即「有隕自天,志不捨命」之義。「玉面公主外護頭目助牛王,八戒敗陣而去,大聖縱雲出圍,眾陰兵四散奔走。」即《姤》之上九,「姤其角,吝」也。剛躁太過,不能防陰於始,自然見傷於終,一陰之為禍甚深,可不早為戒備乎? 
  噫!真陰固所難得,假陰亦不易制。若假陰不除,真陰不得,燥火難消。但假明具有氣質之性,炎燥之土,其根最深,其力最大,若非下一著死功夫,猛烹急煉,而不能消化歸真。行者說妖精莽壯,八戒欲轉路別走,俱是逡畏不前,火候不謹。故土地道:「大聖休焦惱,天蓬莫懈怠。但說轉路,就是入了旁門,不成個修行之道。你師父在正路上坐著,只望你們成功哩!」焦惱則偏於陽,懈怠則偏於陰,偏陰偏陽,即是入於旁門,而非修行正道。修行正道,非金木相並,性情如一,不能成功。 
  「行者發狠道:『賽輸贏,弄手段。好施為,地煞變。』」言金丹運用,在能善於變化也。「自到西方無對頭,牛王本是心猿變。」言意者心之所發,心者意之所主,心即意,意即心,西方真性之地,無意亦無心也。「今番正好會源流,斷要相待借寶扇。」言會得道之源流,方可以依假復真,以真滅假,而得真寶也。「趁清涼,息火焰,打破頑空參佛面。」言以陰濟陽,陰陽相和,方是真空,不落頑空,可以參佛面定。「功漏超升極樂天,大家同赴龍華宴。」言始而有為,終而無為,脫出五行,形神俱妙,入於極樂,即赴龍華之宴也。 
  「八戒努力道:『是是是!去去去!管甚牛王會不會。」』言為功曰增,為道日減,一心努力向前,至於陰陽之會與不會,弗計也。「木生在亥配為豬,牽轉牛兒歸土類。」言木去克土,則性定意寧,而土即歸本相矣。「申下生金本是猴,無刑無克多和氣。」言金情戀木慈仁,木性愛金順義,金木同功,性情相和,無刑無克,易於成功也。「用芭蕉,為水意,焰火消除成既濟。」言用芭蕉柔弱之木者,為其柔能克剛,有水之意,能以消火焰而成既濟之功也。「晝夜休離苦用力,功完趕赴盂蘭會。」言晝夜用功,十二時中,無有間斷,化盡群陰,體變純陽,即赴盂蘭之會,見我本來面目矣。 
  「行者、八戒兩個,領土地、陰兵,把摩雲洞前門打得粉碎。」是打破火水《未濟》之門,而求其濟也。「牛王聽得打破前門,急披掛拿了鐵棍,擺出來道:『潑猴猻,你是多大個人兒,敢這等上門撒潑?』」《坎》中之一陽為大,《離》中之一陰為小,《未濟》之象,《坎》前為《離》。打破前門,打破《離》之障礙也。「牛王擺出」,是取出《離》中之一陰;「大而上門」,是翻上《坎》中之一陽,顛倒之義也。「牛王叫猴兒上來,行者叫吃我一棒」,取《坎》填《離》,水火相濟之象。然取《坎》填《離》,水火相濟,須要變化氣質;變化氣質,須要內外兼功。 
  「行者使八戒、土地進洞,剿除妖精,絕其歸路」者,內而戒慎恐懼,掃除雜念也;「自己要與牛王斗賭變化」者,外而猛烹急煉,熔化性情也。老牛變天鵝,為行者東青所制;老牛變黃鷹,為行者烏鳳所制;老牛變白鶴,為行者丹鳳所制。此化其氣也,老牛變香獐,為行者餓虎所制;老牛變花豹,為行者狻猊所制;老牛變人熊,為行者賴象所制。此化其質也。最妙處,在天而變以丹鳳為止,在地而變以賴象為止。丹鳳者,光明之象;賴象者,像罔之謂。變化而至光明象罔,氣質俱化,意土歸真之時,故老牛現出白牛原身矣。 
  既雲意土歸真,何以行者變法身就打?「牛王硬著頭,使角來觸?這一場真個是撼嶺搖山,驚天動地乎?此有說焉。蓋氣質之性雖化,猶有積習之氣未除,若不將積習之氣除盡,猶足為道累。而意土猶未可定,大道猶未許成。故詩曰:「道高一尺魔千丈,奇巧心猿用力降。」言道高者魔必高,須要心靈智巧,用力降除也。「若要火山無烈焰,必須寶扇有清涼。」言燥性不起,必須真陰清涼以制之也。「黃婆矢志扶元老,木母同情掃獸王。」言中央真土,當護持丹元而不動,金情木性,宜併力除邪而救真也。「和睦五行歸正果,煉魔滌垢上西方。」言五行散亂,必須和之睦之,而成一家;外魔積垢,必須煉之滌之,盡皆化去,方能歸正果,而見真佛也。觀於末句「煉魔滌垢」,可知此場賭鬥,是除積習之氣也,無疑。 
  「兩個在半山中賭鬥,驚得過往虛空一切神眾,都來圍困。魔王急了,就地打一滾,復本相,便投芭蕉洞去。」此神明默運,加火鍛煉,積習消化,反真之時,故行者眾神,正攻打翠雲山,即有八戒、土地、陰兵,打死玉面公主而來矣。天下事邪正不兩立,真假不並行,正去則邪現,假滅則真來。故行者因八戒之間,而曰:「正是!正是!羅剎女正在此間。」言假之滅處,正是真之在處,更不必在假之而尋真也。八戒道:「既是這般,怎麼不打進去,問他要扇子,倒讓他停留長智?」假者既去,急需求真,不得少有懈怠,滋生疑惑也。 
  「呆子舉鈀將石崖連門築倒了一邊」,不著於有也;「牛王聞報,心中大怒,口中吐出扇子,速與羅剎」,不著於空也。「羅剎道:『把扇子捨與那猴猻,叫他退兵去罷。』牛王道:『你且坐著,等我和他再比並去來。』」火候不到,未為我有也。「眾神四面圍繞,土地、陰兵左右攻擊」,內有天然真火也;「四金剛東西南北阻擋,李天王並哪吒太子眾天兵,漫在空中」,外爐增減,勤功也。「牛王還變作一隻白牛」,渾然一氣,道本無為也;「哪吒變作三頭六臂,飛身跳在牛背上」,剛柔兩用,而法有作也。「用慧劍而斬牛頭」,雜項揮去,減其有餘也;「吐黑氣,而放金光」,腔子換過,增其不足也;「一連砍十數劍,隨即長出十數個頭」,減之又減,增之又增也。「取出火輪兒,掛在牛的角上,便吹真火,焰焰烘烘,把牛王燒的搖頭擺尾。牛王才要變化脫身,又被天王將照妖鏡照住本相,騰挪不得,只叫莫傷我命,情願歸順佛家也。」運轉法輪,真火鍛煉,從頭至尾,增之又增,減之又減,絲毫不得放過,直至無可增減,滓質盡去,歸於無聲無臭地位而後已。《悟真》所謂「大都全藉修持力,毫髮差殊不結丹」也。哪吒牽轉白牛,羅剎獻出寶扇,總以見金丹成就,出於自然,不可勉強也。 
  噫!金丹大道,有藥物,有斤兩,有分數,有止足,有老嫩,有吉凶,有急緩,有等等火候工程,非師罔知,一得口訣,通天徹地,是在乎得意忘言,神明默運,勤而行之耳。四大金剛道:「聖僧十分功行將完,吾奉佛旨差來助汝,汝當竭力修持,勿得須臾怠情。」言悟得還須行的,急當勇猛精進,竭力修持,須臾不忘,不得半途而廢也。大聖執扇子走近山邊,盡力一扇,火焰平息,而陰陽兩和;二扇清風微動,而先天氣復;三扇細雨落霏,而甘露自降。至真之道,立竿見影,有如此。 
  詩云:「特借芭蕉施雨露,幸蒙天將助神兵。牽牛歸佛休頑劣,水火相聯性自平。」蓋言陰陽之氣絪縕,甘露自降;《坎》、《離》之氣交會,黃芽自生。陰陽混合,燥氣自平,「三藏解燥除煩,清心了意」,不其然平?諸神金剛各歸本位,土地,羅剎在旁伺候。有為之後,還須無為,修成人道,未歸正果,討還本扇,養命修身,了性之先,當早了命。 
  「三扇息火,一年又發」,見凡夫不貴頓,而貴漸:「四十九扇,水斷火根」,見功夫先由漸而後頓。「有火處下雨,無火處天晴。」 
  道未成而陰陽必須兩用,立在無火處不遭雨濕;道已成,而造化速宜全脫。若有知音,聞的此等天機,急須收拾馬匹行李,了還大道,得意忘言,自去隱姓修行,後來必得正果,萬古留名。 
  結出三家合一前進,「真個是身體清涼,足下滋潤」。所謂「坎、離既濟貞元合,水火均平大道成。」至道不繁,簡而且易,是在乎陰陽合一耳。 
  詩曰: 
  陽極生陰理自然,能明大小火功全。 
  觀天造化隨時用,離坎相交一氣旋。    
第六十二回 滌垢洗心惟掃塔 縛魔歸正乃修身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坎》、《離》既濟,水火均平,真元合而大道成,是言命理上事,然知修命而不知修性,則大道而猶未能成。故此回言修性之道,使人知性命雙修也。 
  冠首《臨江仙》一詞,分明可見。江為水,性猶水也。臨江者,隱寓修命之後,還須修性之意。曰:「十二時中忘不得,行功百刻全收。三年十萬八千周,休叫神水涸,莫縱火光愁。」言一時八刻,一日十二時百刻,三年十萬八千刻,刻刻行功,不得神水涸干,火性飛揚也。「水火調停無損處,五行聯絡如鉤。」言以水濟火,須調和而無損;五行攢簇,當聯絡而一家也。「陰陽和合上雲樓,乘騖登紫府,跨鶴赴瀛洲。」言烏兔二物,歸於黃道,金丹成就,諸緣消滅,而即人紫府瀛洲之仙境矣。故云「這一篇詞牌名《臨江仙》。」 
  「單道三藏師徒四眾,水火既濟,本性清涼,借得純陰寶扇,扇息燥火遙山。」是結上文了命之旨。「不一日,行過了八百之程。師徒們散誕消遙,向西而去,正值秋末冬初時序。」是起下文修性之久。秋者,肅殺之氣,萬物結實之時,殺以衛生,命根上事。曰「秋末」,是命已了也。冬者,寒冷之氣,萬物歸根之時,寒以藏陽,性宗上事。曰「秋末」,曰「冬初」,由結實而至歸根,先了命而後了性也。然修性之道,須要大公無私,死心忘意,不存人我之見,萬物皆空,潔塵不染,而後明心見性,全得一個原本,不生不滅,直達無上一乘之妙道矣。學者須要將提綱「滌垢洗心,縛魔歸正」語句認定,而此回之妙義自彰。 
  「正行處,忽見十數個披枷戴鎖和尚。三藏歎道:『兔死狐悲,物傷其類。』」言人已無二性,物我有同源,人之披枷戴鎖,即我之披枷戴鎖,非可以二視之。眾僧道:「不知你們是那方來的,我等似有些面善。」人性我性,總是一性。有些面善,相不同而性則同也。曰:「列位相貌不一。」曰:「昨夜各人都得一夢。今日果見老爺這般異相,故認得也。」人性我性,雖相貌不同,而默相感通;境地各別,而同氣連枝;不認得而認得,性則無殊也。 
  「祭賽國,文也不賢,武也不良,國君也不是有道。」祭以表心,賽以爭勝,隨心所欲,顧其外而失其內,也不賢也不良,也不道,非復固有,失去人我之性矣。人我之性,乃本來之真心,真心空空洞洞,無一物可著,無一塵可染,是心非心。只因落於後天,生中帶殺,恣清縱慾,心迷性昧,全歸於假,不見其真,其於金光寺,黃金寶塔,孟秋夜半,下一場血雨,把塔污了者何異?「金光」者,喻英華發外。「寶塔」者,比心地玲瓏。英華發外,積習之氣,填滿胸中,穢污百端,心即昏昧,所作所為,是非莫辨,真假不分。一昏無不昏,千昏萬昏,而莫知底止矣。「國王更不察理,官吏將眾僧拿去,千般拷打,萬樣追求。」信有然者。 
  「三輩和尚,打死兩輩。」不惜性命,生機將息,原其故,皆由不能死心而欺心。曰:「我等怎敢欺心」,心可欺乎?故三藏聞言,點頭歎道:「這樁事暗昧難明。」言這欺心之事,乃暗昧之事,人所不知,而己所獨知,急須究個明白,不得迷悶到底也。 
  曰:「悟空,今日甚時分了?」行者道:「有申時前後。」不問別人,而問悟空,是明示悟得本心空空無物,便是分出真假之時,可以直下承當,申得冤屈之事。但申時前後,尤有妙義。其中有一而為申,不前不後而為中,一而在中,中而包一,真空不空,不空而空,執中精一之道在是。非若禪家強制人心,頑空事業可比,不遇明師,此事難知。 
  三藏道:「我當時離長安,立願見塔掃塔。今日至此,遇有受屈僧人,乃因寶塔之累。你與我辦一把新笤帚,待我沐浴了,上去掃掃,即看這事何如,方好而君,解救地們這苦難。」以見修道而至了命之地,若不將舊染之污,從新一掃,洗心滌慮,終是為心所累,如何解得苦難?「小和尚請洗澡」,洗心也;「三藏沐浴畢」,滌慮也。「穿了小袖褊衫,手拿一把新笤帚」,擇善而固執也。行者道:「塔上既被血污,日久無光,恐生惡物,老孫與你同上。』」讀者至此,可以悟矣。夫人自無始劫以來,於生萬死,孽深似海,惡積如山,已非一日。第修一己之性,空空無物,以為了事,惡激一生,將焉用力?故必人我同濟,彼此扶持,腳踏實地,方不入於中下二乘之途。此即老孫同上之妙旨,前雲申時之天機。 
  「開了塔門,自下層往上而掃,掃了一層,又上一層。」道必循序而進,下學上達,自卑登高,層層次次,諸凡所有,一概掃去,不得一處輕輕放過。然何以唐僧掃至七層,行者替掃乎?寶塔十三層,十者,陰陽生成之全數;三者,五行合而為三家。陰陽匹配,中土調和,則三家相會,而成玲瓏寶塔。一座七層者,七為火數,心為火髒。掃塔者,掃去人心之塵垢也。塵振掃淨,人已無累,由是而修大道,大道可修。此三藏掃至十層上,腰痛坐倒,而悟空替掃所不容已者。 
  「正掃十二層,只聽得塔頂上有人言語,行者道:『怪哉!怪哉!這早晚有三更時分,怎麼得有人在頂上言語?斷乎是邪物。』」寶塔為真心之別名,掃塔乃掃心之功力,旁門外道,不知聖賢心法妙旨,以假亂真,譭謗正道,妄貪天物,苟非有真履實踐之君子,安知此妖言惑人之邪物?「行者鑽出前門,踏著雲頭觀看,可謂高明遠見,勘破一切野狐禪矣。 
  「塔心裡坐著兩個妖精」,此兩個,一必繫著於空,一必繫著於相。著於空,執中也;著於相,執一也,「一盤嗄飯,一隻碗,一把壺。」曰「盤」、曰「碗」、曰「壺」。總是空中而不實;曰「一嗄」、曰「一隻」、曰「一把」,總是執一而不通。執中執一,無非在人心上,強猜私議,糊塗吃迷魂酒而已,其他何望?殊不知執中無權,猶執一也。所惡執一者,為其賦道也。故行者掣出金箍棒喝道:「好怪物,偷塔上寶貝的,原來是你。」棒喝如此,天下迷徒可以猛醒矣。 
  兩妖供出「亂石山碧波潭萬聖龍王差來巡塔的奔波兒灞,灞波兒奔,一個是魚怪,一個是黑魚精。」「亂石山」,旁門紛紛,如頑石之亂集;「碧波潭」,迷津塞滿,似死水之起波。「萬聖」者,處處神仙,而欺世欺人;「老龍」者,個個抱道,而爭奇好勝。「奔波兒灞」,枉用奔泔起波瀾;「灞波兒奔」,徒勞灞奔生妄想。此等治滯不通,糊塗昏黑,愚而又愚之輩,適以成魚怪、黑魚精焉耳,尚欲成仙乎?又供出「萬聖公主,花容月貌,招了個九頭駙馬。老龍駙馬,先下一陣血雨,污了寶塔,偷了塔中舍利佛寶。萬聖公主,又偷九葉靈芝,養在潭底,不分晝夜光明。」噫!誤認美女為他家,竊舍利之名,取首經之梅子,以為外丹而行污事;背卻天真,借九還之說,守肉團之人心,以為內丹而入寂滅。取經之道,果取女子之經乎?真空之理,果是頑心之空乎? 
  夫真金者,真性也。真空者,主人翁也。著於女子,謂之招駙馬則可,謂之煉真金則不可;著於頑心,謂之有公主則可,謂之有主人公則不可。旁門萬萬,不可枚舉,總不出此有相無相之二途。縱是污了寶塔,竊取天機自欺欺人,以一盲而引眾盲,今於萬萬中供出一二條,以為證見,余可類推。所以行者冷笑道:「那業畜等,這等無禮。怪道前日,請牛魔王在那裡赴會,原來他結交這伙潑魔,專幹不良之事。」言無知迷徒,始而心地不明,惑於邪言,既而主意不牢,意行邪事,結伙成群,傷天害理,種種不法。金丹大道遭此大難,尚忍言哉?仙翁慈悲,度世心切,不得不指出真陰真陽本來面目與假陰假陽者,「揚於王庭」,兩曹對案也。 
  「且留活的去見皇帝講話」者,是欲明辨其假也;「又好做眼去尋賊追寶」者,是叫細認其真也。八戒、行者,將小妖「一家一個,都抓下塔來」,「別有些地奇又奇,心腎原來非《坎》、《離》。」真能除假,假不能得真,真假各別,顯而易見。金光寺冤屈之和尚,於此可以得見青天矣。 
  「國王看了關文道『似你大唐王,選這等高僧,不避路途遙遠,拜佛取經。寡人這裡和尚,專心只是做賊。』」言任重道遠,腳踏實地,是拜佛取經之高僧;著空執相,懸虛不實,即是專心做賊之和尚。國王以塔寶失落,疑寺僧竊去,是未免在有相處認真;唐僧奏夜間掃塔,已獲住妖賊,特示其在真空處去假。「國王見大聖,大驚道:『聖僧如此丰姿,高徒怎麼這等相貌?』」是只知其假,而不知其真。「大聖叫道:『人不可貌相,若愛丰姿者,如何捉得妖賊?』」是先知其真,而後可以丟假。 
  「國王聞言,回驚作喜道:「朕這裡不選人才,只要獲賊得寶,歸塔為上。』再著當駕官看車蓋,叫錦衣衛,好生優侍聖僧,去取妖賊來。」是一經說破,辨的真假,而知人心非寶,只是作賊;道心是寶,能以成聖,不在人心上用心機矣。「好生優待聖僧」者,修道心也;「去取妖賊來」者,去人心也。修道心,去人心,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而暢於四肢,發於事業,美之至也。此「備大轎一乘,黃傘一柄,校尉將行者八抬八綽,大四聲喝路,逕至金光寺」之所由來也。噫!只此一乘法,余二皆非真,彼著空執相者,安足語此? 
  「八戒、沙僧將兩妖各揪一個,大聖坐轎,押赴當朝白玉陛前。國王唐僧,文武多官,同目視之。」真假兩在,非可並立,辨之不可不早也。「那怪一個是暴腮烏甲,尖嘴利牙;一個是滑皮大肚,巨口長鬚。雖然是有足能行,大抵是變成的人像。」以假亂真,以邪紊正,均謂之賊道可也。二妖所供一段,即《參同契》所云:「是非歷髒法.內觀有所思。陰道厭九一,濁亂弄元胞。食氣嗚腸胃,吐正吸外邪。晝夜不臥寐,晦朔未嘗休。諸術甚眾多,千條萬有餘。前卻違黃老,曲折戾九都。明者審厥旨,曠然知所由」者是也。 
  「國王道:『如何不供自家名字?』那怪方供出奔波兒灞魚精,灞波兒奔黑魚精。」以見賊道之徒,邪行穢作,著空著色,不但不能永壽,而且有以傷生。無常到來,方悔為人所愚,兩事俱空,一無所有。是其故,皆由辨之不早辯也。噫!白玉階前,取了二妖供狀,叫錦衣衛好生收監,是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有罪者不得不罰;麒麟殿上,問了四眾名號,在建章宮又請吃席,是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有功者不得不賞。 
  「不用人馬,酒醉飯飽」,木金同去擒妖怪,飲仁義而膏梁不顧;「不用兵器,隨身自有,國王大觥與送行」,修天爵而人爵即從。「拿來兩妖去做眼」,糊塗蟲急舉高見;「挾著兩妖駕風頭」,癡迷漢速快尋真。「君臣一見騰雲霧,才識師徒是聖僧。」』正是「明者審厥旨,曠然知所由」矣。 
  詩曰: 
  掃除一切淨心田,循序登高了性天。 
  可笑旁門外道客,法空執相盡虛懸。    
第六十三回 二僧蕩怪鬧龍宮 群聖除邪獲寶貝    
  悟元子曰:上回言掃邪歸正,方是修身之道,乃一切迷徒,反信邪背正,作孽百端。故此回寫出邪正結果,提醒學人耳。 
  篇首「祭賽國王與大小公卿,見大聖八戒騰雲提妖而去,一個個朝天禮拜,又拜謝三藏、沙僧。道:『寡人肉眼凡胎,只知高徒有力量,拿住怪賊便了,豈知乃騰雲駕霧之上仙也!』」言爭勝賽寶之徒,喪其天真,迷於邪行,罔知愧悔,甘心受疚,皆是肉眼凡胎,而不知有騰雲駕霧上仙之大道,足以提迷徒而上天堂也。「滿朝文武欣然拜禮」,是已由迷而語,知得今是而昨非。正可於亂石叢中,揀出真空;欲水波裡,拈來把柄。再不必奔灞灞奔,愚而自誤也。 
  「將金箍棒吹口仙氣,變作一把戒刀。」此執中用權,精一不二,戒之道也。「將黑魚怪割了耳朵」,戒其非禮勿聽也;「將魚精割了下唇」,戒其非禮勿言也;「把二妖撇在水裡」,戒其非禮勿視也;「快去對萬聖老龍說,我齊天大聖孫爺爺在此」,戒其非禮勿動也。乃有一等無知迷徒,縱放人心,不知禁戒,順其所欲,人於旁門,邪說淫辭,以交戰為能,以三合為期,取經水首降之物,歸附於我,自為接命,不過招駙馬為愚婿焉耳,其他何望? 
  「那妖使一柄月牙鏟,分開水道,在水面上叫道:『是什麼齊天大聖,快上來納命!』」月象其心,牙象其毒害,鏟比其鋒利。言御女采戰之徒,在毒心上作事業,水道中做活計,自送其死,若不知利害,一入網中,任爾齊天大聖,亦必納命難逃,而況於他乎?又云:「你是取經的和尚,我偷祭賽國寶貝,與你何干?卻無故傷我頭目。」夫真經人人本有,不待他求。一切地獄種子,誤認一己之精為陰,女子之經為陽,交合採取,即謂取《坎》填《離》,妄想成丹。殊不知取婦女之經,即是偷了祭賽國寶貝,終不與你相干,無故傷好人臉面,冤屈虧心,何處伸說?故行者道:「金光寺僧人,與我一門同氣,我怎麼不與他辨明冤枉?」聖人之道,大公無私,一體同觀,處處積功累行,益已益人,非可與不檢身務本、損人利己、傷天害理者比。欲辨明冤枉,捨大聖其誰與歸? 
  「常言道;『武不善作。』只怕一時間傷了你的性命,誤了你去取經。」言男女交合,以苦為樂,常遭傷害性命之事,若以常道而行仙道,差之多矣,豈不誤了取經也?「行者與駙馬斗經三十餘合,不分勝負,八戒從背後一築,那怪九個頭,轉轉都是眼睛,鏟抵鈀棒,又耐了六七合,擋不得前後齊攻,他卻打個滾,騰空跳起。」寫出房中醜態,無所不至,俱是實事,曲肖其形。「現了本相,是一個九頭蟲。八戒心驚道:『我自為人,也不曾見這等個惡物,是縣血氣生此禽獸?』」用九淺一深之淫行,而絕無憐香惜玉之慈念,是亦妄人而已矣,與禽善奚擇哉?「大聖跳在空中,怪物半腰裡又伸出一個頭來,把八戒一口咬住,捉下水內。」元神出捨,身不由主,情動必潰,陰精下漏矣。 
  「行者要進水去看看,變螃蟹淬干水內,原來這條路是他前番襲牛魔王盜金睛獸走熟了的。」言不知正道,恣清縱慾,橫行無忌,隨心自造,意亂性迷,近於禽獸,無得於彼,有傷於我。如此等輩,苦中作樂,自尋其死路,而罔知有戒,雖死期未至,已是綁在樹上哼哩!尚謂四顧無人,可以脫身欺世,焉知神兵早被長怪拿去乎?噫!養心莫善於寡慾,今不能寡慾,而反多欲,以此為仙佛之道,然乎?否耶!當此之時,身入迷城,若非心知禁戒,很力把持,大鬧一番,反邪歸正,其不至傷其性命者幾希。 
  「八戒悄悄的溜出」,戒慎乎其所不睹也;「行者爬上宮殿觀看」,恐懼乎其所不聞也。「見釘鈀放光,使個隱身法,將鈀偷出」,莫見乎隱也;「呆子得了手,叫行者先走,自己打進宮殿」,莫顯乎微也。「一路鈀,築破門扇,打碎傢伙。罵道:『你焉敢將我捉來,這場不干我事,是你請我來家打的。快拿寶貝還我,回見國王了事。』」夫有色則著相,無色則著空,有色無色均非聖造。「打碎門扇傢伙」,既不容有色而著相;「焉敢將我捉來」,又不容無色而著空。非色非空,運用於不暗不聞之中,施為於人我兩濟之內,慎獨之功,還丹之道,有為無為,性命雙修,俱可了了。 
  《悟真篇》云:「未煉還丹莫入山,山中內外盡非鉛。此般至寶家家有,自是愚人識不全。」是豈頑空御女之謂欲?倘以為頑空御女之道,「以色見我,以聲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見如來」。心頭一壞,命即動搖,性命俱傷,屍骸已為九頭收去,可不畏哉?,仙翁慈悲,演出二郎一段公案,彰善罰惡,使學者除假修真,因真悟假,一意雙關,不可不辨。 
  「二郎」者,《坤》陰之偶也;「六兄弟」者,《坤》之六陰也。「狂風滾滾,從東往南。」東南為《巽》,《巽》為風,《巽》一陰所生之處。《巽》上二爻屬《乾》金,像鷹;下一爻屬《坤》土,像犬。故「駕著鷹犬,踴躍而行。」總言《坤》之一陰始生也,陽主生,陰生殺,生殺分明,天地消長自然之常。小人每以此而亡身,聖人恆賴此而成道。故行者見了對八戒道:「留請他們與我助戰,倒是一場大機會。」何以行者又道:「但內有顯聖大哥,我曾受他降伏,不好見他,你去攔住,待他安下,我卻好見」?《坤》之一陰方生,其端甚微,其勢甚盛,有「履霜堅冰至」之象,能以傷陽,故曰「不好見他」。陰道主柔順,宜於安貞,能安於貞,不但不傷於陽,而且能助其陽,故曰「待他安下,我卻好見」。《易》曰:「安貞,吉。」又曰:「用六,利永貞。」二郎欲「歡敘一夜,待天明索戰,在星月光前,幕天席地,舉杯敘舊」等語,俱「安貞」、「永貞」之義。 
  「八戒下水打入殿內,此時那龍子看著龍屍哭,龍孫與那駙馬,正在後面收拾棺材。一鈀把龍子築了九個窟窿」,是叫開生門而閉死屍;「龍婆與眾往裡亂跑,駙馬帶龍孫往外殺來,大聖與七兄弟一擁上前,把個龍孫剁成幾斷」,是叫轉殺機而求生機。「九頭精半腰裡才伸出一個頭來,被那細犬一口把頭血淋淋的咬將下來,那怪負痛逃生,逕投北海而去。」流蕩忘返,不知「安貞」、「永貞」之利,流於邪行,採取於人,反害於已。著意於陰道,而即受傷於陰道;求生於北海,而即投生於北海。還以其人之術殺其人,出乎爾者反乎爾,自作自受。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有如此。「八戒要趕,行者止住。二郎道:『不趕他倒也罷了,只是遺這種類在世,必為後人之患』。至今有個九頭蟲滴血,此遺種也。」 
  《西遊》之作,批破旁門一切,指出至真妙道,為道家之眼目,立萬世之津梁,一字一語,金聲玉振,為我後人者,不可不為之切矣。乃今,猶有借《西遊》而印證閨丹之術者,其即九頭蟲之滴血遺種,雖仙翁亦無可如何也,可不悲哉? 
  「行者變作怪物前走,八戒後追,向公主賺渾金匣佛寶、白玉匣靈芝,收在身邊。』」此有戒有行,戒行兩用,不妨以真變假,借假賺真,真假渾合,陰陽如一,有無不拘,除邪護寶之天機,正「安貞」、「永貞」之妙用。「行者現了本現,八戒築倒公主。」真者既現,假者即滅,戒行之運用,神矣!炒矣! 
  「還有一個老龍婆,撤身就走,八戒趕上要打,行者道:『莫打死她,留個活的,好去國內獻功。』」萬聖老龍、萬聖公主、九頭蟲者,自聖偷寶之賊心;龍婆者,永貞護寶之婆心。死其賊心,活其婆心,得一畢萬,入於除邪護寶之三昧矣。「特龍婆提出水,隨後捧著兩個匣子上岸。悟之者立躋聖位,迷之者萬劫沉流;出沉流而立實地,先迷後得主,用六而不為六所用,用陰之道,莫善於此。彼用「陰道厭九一」者,豈知有此乎?說到此處,金光寺之冤枉,可以大解大脫,而欺心暗昧,一切俱明矣。 
  「把舍利安在寶瓶中」,不空而空也;「龍婆鎖在塔心柱」,空而不空也。「念動真言,吩咐諸神,每三日進飲食一餐,與龍婆度口,少有差訛,即行處死。」言一念純真,神明默運,三而歸一,得其生路;倘少有差訛,著於聲色,性命有傷,即入死地。《陰符》所謂「食其時,百骸理;動其機,萬化安」者是也。 
  「行者將靈芝草,把十三層塔,層層掃過,安在瓶內,溫養舍利。」是絲毫不染,纖塵必去,安自於虛圓不測之中.置身於清靜無為之內。這才是整舊如新,改過流動之物,收藏閃灼之氣;革去舊染,立起新匾,從此丹書有信,鳳浩注名。結出「邪怪剪除萬境靜,寶貝回光大地明。」人何樂而不除邪靜境,求寶回光哉! 
  詩曰: 
  著空著色盡為魔,不曉戒行怎奈何? 
  大道分明無怪誕,存誠去妄斬葛蘿。    
第六十四回 荊束嶺悟能努力 木仙庵三藏談詩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修真之道,必須腳踏實地,而不得著空執相矣。然或人疑為無修無證,而遂隱居深藏,清高自貴,立言著書,獨調狂歌。殊不知隱居則仍著空,著作則已著相,總非非色非空之大道。故此回直示人以隱居之不真,著作之為假也。 
  篇首「祭賽國王謝了三藏師徒護寶擒怪之恩」,以見是假易除,是真難滅,假者足以敗道,真者足以成道也。「伏龍寺僧人,有的要同上西天,有的要修行伏侍。行者把毫毛拔了三四十根,變作猛虎攔住,眾僧方懼,不敢前進。大聖才引師父策馬而去。」言世人遇一有道之士,聞風妄想,即欲成仙作佛,彼烏知這個道路之上,其中有無數惡物當道,最能傷人性命。若非有大聖人度引前去,其不為假道學所阻擋者幾希。「眾僧大哭而回」,見認假者終歸空亡;「四眾走上大路」,知得真者必有實濟。「正是時序易遷,又早冬殘春至。」此等處,雖作書者編年紀月,而實有妙意存焉。蓋以修道者,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若不竭力功程,便是虛度年月,古人所謂「下手速修猶太遲」也。 
  「正行處,忽見一條長嶺,都是荊刺棘針。」此荊棘非外邊之荊棘,乃修道者心中之荊棘,即於慮百智,機謀妙算,等等妄念邪思者即是。其曰:處處籐蘿纏古樹,重複籐葛繞叢柯。為人誰不遭荊棘,那見西方荊棘多。」此實言也,前古後今塵世之人,盡被荊棘所纏繞,而不能解脫,然其中荊棘之多處,莫過於西方。何則?他方之荊棘,人皆從荊棘中生,生於荊棘雖有荊棘,而不以荊棘為荊棘,故少;西方之荊棘,人當從荊棘中脫,欲脫荊棘而又入荊棘,是以荊棘生荊棘,故多。嗚呼!荊棘豈可有乎?一有荊棘,其刺芒鋒針,傷其手,傷其足,傷其口、鼻。眼、耳、舌、身。不特此也,且傷其心、肝、脾、肺、腎。內外俱傷,性命亦由之而無不傷。荊棘之為害最大,為禍甚深,修行者若不先將此處親眼看透,努力撥開,吾不知其所底止矣。 
  「八戒笑道:『要得度,還依我。』」既能看的清白,須當戒此荊棘。戒得此,方能度得此;能度不能度,在我能戒不能戒耳。「八戒捻決唸咒,把腰躬一躬,叫:『長』就長了有二十丈的身軀,把釘鈀變了有三十丈的鈀柄,雙手使鈀,摟開荊棘,請唐僧跟來。」唸咒所以狠心,躬腰所以努力,身長二十丈,返其火之本性;鈀柄三十丈,復其木之真形。雙手使鈀,擇善而固執;摟開荊棘,執兩而用中。此等妙決,真除去荊棘之大法門,度引真僧之不二道也。 
  「一塊空闊之處,石碣上寫:荊棘蓬攀八百里,古來有路少人行。」噫!前言「為人誰不遭荊棘」,今云「古來有路少人行」,此是何意?蓋荊棘嶺人人行之,人人不能度之。不能度,則傷生而死於荊棘,是荊棘中無活路,而只有死路,故曰「為人誰不遭荊棘」。若能度,則脫死而生於荊棘,是荊棘中無死路,而反有生路,故曰「古來有路少人行」。「八戒添上兩句道:自今八戒能開破,直透西方路盡平。」夫荊棘嶺少人行者,皆因不知戒慎恐懼,自生荊棘纏繞,道路不平。若一旦悔悟,直下狠力,開破枝蔓,攸往攸利,王道蕩蕩,何不平之有?「三藏要住過今宵,明早再走。」此便是腳力不常,自生荊棘,而荊棘難度也。故八戒道:「師父莫住,趁此天色睛明,我等連夜摟開,走他娘。」修行之道,務必朝斯夕斯,乾乾不息,方可成功。非可自生懈怠,有阻前程,中道而廢。提綱所謂「荊棘嶺悟能努力」者,即所悟能以努力,戒其荊棘耳。 
  「又行一日一夜,前面風敲竹韻,颯颯松聲,卻好又有一段空地,」中間一座古廟,門外有松柏凝青,桃梅鬥麗。」讀者細思此處,吉乎?凶乎?如雲是凶,八戒開路,西路盡平,日夜如一,已到得松風竹韻,中空之妙地,何雲不吉?既雲是吉,又何有後之木仙庵事務?若不將此處分辨個清白,學者不為荊棘所阻,必為木仙庵所誤,雖在空閒之地,未免終在荊棘中作活計也。前八戒所開者,乃世路之荊棘;後木仙庵談詩,乃道路之荊棘。開去世路荊棘,不除道路荊棘,烏可乎?「風敲竹韻,颯颯松聲。」已出世間一切荊棘,到於空發,不為荊棘所傷矣。然空地中間一座古廟,廟而曰古,則廟舊而不新,必有損壞之處;「門外松柏凝青」,青而曰凝,必固執而不通;「桃梅鬥麗」,麗而曰鬥,必爭勝而失實。謂之門外,非是個中,真乃門外漢耳。「三藏下馬與三徒少憩,行者道:『此處少吉多凶,不宜久坐。」』言過此世路荊棘,前面還有道路荊棘,急須一切撥開,方得妥當。若以出得世路荊棘,為休歇之地,而安然自在,則鬧中生事,雖離此荊棘,必別有荊棘而來矣。 
  「說不了,忽見一陣陰風,廟門後轉出一個老者,角巾淡服,手持枴杖,後跟著一個青臉獠牙,紅須赤身鬼使,頂著一盤麵餅,跪獻充飢。」噫!仙翁已於此處,將木仙庵情節,明明寫出了也。「角巾」者,是在角勝場中出首;「淡服」者,乃於淡泊境內存身。分明是偏僻枴杖,反以為道中老人。「青臉」而面目何在?「獠牙」而利齒畢露,「紅須」而顯然口頭三昧,「赤身」而何曾被服四德。伊然地獄之鬼使,誠哉閻王之麵食。「頭頂一盤」,源頭處何曾看見;「跪獻充飢」,腳跟後已是著空。裝出一番老成,到底難瞞識者。「呼的一聲,把長老攝去,飄飄蕩蕩,不知去向。」皆因下馬少憩,一至於此。妖何為乎?亦自造耳。 
  「老者、鬼使,把長老抬到煙霞石屋之前,攜手相攙,道:『聖僧休怕,我等不是歹人,乃荊棘嶺十八公也。因風清月霽之宵,特請你來,會友談詩,消遣情懷故耳。」』此言以詩詞章句,談禪論道。消遣而樂煙霞之志,會友而玩風月之宵。自謂石藏美玉,道高德隆,可以提攜後人,而不知實為荊棘中之老鬼也。何則?聖賢心法大道,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知之貴於行之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能行方可全知耳。四老以會友談詩為能,以孤雲空節為真,吾不知所能者何道?所抱者何真?只知有己,不知有人,謂深山四操,固其宜也。其自操深山,必謂孤高遠俗,即能耐老;萬緣俱空,即得長生;性情冷淡,可與仙遊;節操自力,可奪造化。是皆誤認一己本質,不待修為,空空一靜,即可成真,而不知一身純陰無陽,孤陰不生,獨陽不長,焉能了得生死?故三藏答道:「於今奉命朝西去,路遇仙翁錯愛來。」即古人所謂「休施巧偽為功力,須認他家不死方」也。 
  長老對眾一篇禪機,空性之學,無甚奇特。至於拂雲所言:「必須要點檢現前面目,靜中自有生涯,沒底竹籃汲水,無根鐵樹生花。靈寶峰頭牢著腳,歸來雅會上龍華。」此金丹之要著,學者若能於此處尋出個消息,大事可以了了,非可以拂雲之言而輕之。《悟真》云:「偃月爐中玉蕊生,硃砂鼎內水銀平。只因火力調和後,種得黃芽漸長成。」正與拂雲之言同。凌虛謂「拂雲之言,分明漏洩」,此的言也。何以又云:原不為講論修持,且自吟詠逍遙。放蕩襟懷」乎?特以言清行濁之流,雖道言可法於當時,法語可傳於後世,究是卜居於荊棘林中,毫無干涉於自己性命也。 
  「石門上有三個大字,乃『木仙庵』。」仙而曰木,則是以木為仙矣。木果能仙乎?孟子雲;「聲聞過情,君子恥之。」今四操不能腳踏實地,在自己性命上作功夫,僅以避世離俗為高,著書立言載之於木,以卜虛名,真乃固執不通,如石門難破,其與所言「檢點現前面目」之句,大相背謬。言不顧行,行不顧言,重於木載之空言,而輕於大道之實行,非木仙而何?仙而謂木,則所居之庵,亦謂木仙庵可也。 
  聞之仙有五等,天仙、地仙、神仙、人仙、鬼仙。今四操上不能比天、地、神之仙、下不能比人、鬼之仙,高談闊論,自要譽望,大失仙翁「心地下功,全拋世事;教門用力,大起塵勞」之意。試觀聯章吟篇,彼此唱和,總以寫空言無補,而不關干身心。雖是吐鳳噴珠,游夏莫贊,其如黑夜中作事,三品大藥,不知在何處矣。 
  更有一等地獄種子,敗壞聖道,譭謗仙經,借道德之說以迷世人,取陰陽之論以殘美女;天良俱無,因果不曉,其與四操保杏仙之親,與三藏者何異?三藏道:「汝等皆是一類怪物,當時只以風雅之言談玄談道可也,如今怎麼以美人局騙害貧僧?」可謂棒喝之至,而無如迷徒,猶有入其圈套而罔識者,其亦木仙庵之類,尤為荊棘中之荊棘。 
  提綱所謂「水仙庵三藏談詩」,是言迷徒無知,而以三藏真經之道,於語言文字中求成,此其所以為木仙也。吁!此等之輩,於行有虧,於言無功;聞其聲而不見其人,如黑夜中走路;圖其名而不惜其命,是鬼窟中生涯;安得有戒行長老,「掙出門來」,不著於隱居之空,不著於著作之色;悟得真空不空,不空之空;識得山中木怪,急鬚髮個呆性,一頓鈀築倒;離過荊棘嶺,奔往西天大路而行乎? 
  詩曰: 
  修行急早戒荊棘,不戒荊棘道路迷。 
  饒爾談天還論地,棄真入假總庸愚。    
第六十五回 妖邪假設小雷音 四眾皆遭大厄難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除去一切虛妄之假,而後可以入大道之真矣。然不知者,或疑一空其心,即可成道,殊不曉空心,即是執心,執心者頑空,頑空非最上一乘之道,乃中下二乘之法。故仙翁於此回合下篇,力批著空之害,使學者棄小乘而歸大覺也。 
  篇首「三藏脫出荊棘針刺,再無蘿蓏攀纏。」正當修持大道,可以有為之時。獨是性命之道,有教外別傳之妙,九還七退之功,非可於自己心中摸索而得。倘誤認為寂滅之空學,而於聲音中計問消息,未免磨磚作鏡,積雪為糧,到老無成。雖能脫得著相荊棘,而又入於空門荊刺,其為害不更甚於荊棘嶺乎? 
  佛氏門中有實法、權法之二法,實法者,即一乘之法,有作有為,超出三界;權法者,即二乘之法,無修無證,終落空亡。雖出一門,真假懸殊。二乘之道,莫如禪關機鋒。禪關者,參悟話頭;機釋者,口頭三昧。其事虛而不實,易足誤人。故雖有祥光彩霧,鐘聲隱揭,然其中又有些凶氣景象也,是雷音卻又道路差遲。 
  噫!大西天大雷音,如來佛之教,固如是乎?不是!不是!誠不是也。雷者,天地之正氣,所以震驚萬物,而發生萬物。音之大則慈雲法雨,足以普濟群生;音之小則孤陰寡陽,適以殘殺物命。是知大雷音之真佛,方有真經,方有真寶,彼小雷音之假佛何與焉?乃唐僧不知真假,不明大小,謂有佛有經,無方無寶,見小雷音以為大雷音,見假佛以為真佛,誤投門戶,心悅誠服,何其錯甚?抑知此等之輩,假依佛名,敗壞如來清德,不肯自思己錯,更將錯路教人乎? 
  何則?禪關別無妙義,或提一字,或參一語,資數十年死功夫,偶或一悟,便調了卻大事,甚至終身不破,空空一生,古今來英雄豪傑,多受此困。「空中撒下一付金鐃,叮噹一聲,把行者合在金鐃之內。」雖上智者,猶不免為所迷,而況下智者,能不墜其術中?八戒、沙僧被拿,唐僧被捉,亦何足怪?吁!上下兩片,撇起時無頭無尾,任你火眼金睛,看不透其中利害;空中一聲叮噹著,可懼可怕,縱爾變化多端,跳不出這個迷網。詩中「果然道小魔頭大,錯入旁門枉用心」,恰是妙解。修行人若不謹慎,誤認話頭為真實,黑洞洞左思右想,亂揣強猜,自謂大疑則大悟,小疑則小悟,進於百尺竿頭,自有腦後一下。殊不知由心自造,大小是疑,全失光明,不過一個話頭而已,鑽出個什麼道理。行者在金鐃裡「再鑽不動一些」,確是實事,不是虛言。 
  最醒人處,是行者對揭諦、丁甲道:「這裡面不通光亮,滿身暴燥,卻不悶殺我?」始終抱個話頭,不肯解釋,執固不通,性燥行偏,自受悶氣,適以作俑而已,其他何望?「就如長成的一般,揭諦、丁甲不能掀揭;就如鑄成囫圇的一般,二十八宿,莫可捎動。行者裡面東張西望,過來過去,莫想看見一些光亮。」內之滋惑已甚,疑團結就,極地登天,純是心聲。東西是心,來去是心,以心制心,以心生心,光亮何來?縱能變化尖鑽,用盡心思神力;表裡精粗,無所不到;硬尋出些子眼竅,脫出空相,忽的打破疑團;其如神思耗盡,真金散碎,終是驚醒老妖;著空事業,鬼窟生涯,安能離得小西天假佛之地? 
  「洞外一戰,妖精解下舊布塔包,把行者眾神,一搭包裝去,拿一個,捆一個,不分好歹,擲之於地。」欲上西天,反落妖窟,心神俱傷,性命難保,狼牙之機鋒,搭包之口禪,其為害尚可言歟? 
  修行人,若遭此魔,急須暗裡醒悟,自解自脫,將此等著空事業,一概放下,別找尋出個腳踏實地事業,完成大道。然腳踏實地之道,系教外別傳之真衣缽,其中有五行造化,火候工程,自有為而入無為,真空妙有,無不兼該,乃無言語文字,非竹帛可傳。至於公案經典,所言奧妙,藏頭露尾,秘源指流,不得師指,散亂無歸。若只在書板上鑽研,依一己所見,心滿意足,自謂大道在望,順手可得,即便擔當大事,冒然行持,雖能脫去話頭繩索,未免又著公案聲音,而欲行險僥倖,暗逃性命,烏乎能之? 
  西山坡一戰,又被裝去,照舊三眾高吊,諸神綁縛,送在地窖內,封鎖了蓋。到得此時,天堂無路,地獄有門,生平予聖自雄,一無所依;從前千思萬想,俱歸空亡,後悔何及?結出「仙道未成猿馬散,心神無主五行枯。」其提醒我後人者,何其切歟! 
  詩曰: 
  禪關話句並機鋒,埋沒如來妙覺宗。 
  不曉其中藏禍害,心思枉費反招凶。    
第六十六回 諸神遭毒手 彌勒縛妖魔    
  悟元子曰:上回言聲音虛學,作妖西天、大有傷於如來正教;此回言聲音虛學,流禍東土,最有害於世道人心。使學者棄邪歸正,急求三教一家之理,保性命而課實功也。 
  先哲云:「天地無二道,聖人無兩心。」則是先聖後聖,道有同揆;中華外國,理無二致。儒、釋、道三聖人之教,一而三,三而一,不得分而視之。何則?天竺妙法,有七寶莊嚴之體,利益眾生之機,由妙相而入真空,以一毫而照大千,其大無外,其小無內,上柱天,下柱地,旨意幽深,非是禪關機鋒寂滅者所能知;猶龍氏《道德》,有陰陽配合之理,五行攢簇之功,自有為而入無為,由殺機而求生機,隱顯不測,變化無端,盜天地,奪造化,天機奧妙,非予聖自雄,執一己而修者所可能;泗水心法,有執兩用中之學,誠明兼該之理,能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一本而萬殊,萬殊而一本,天德具,王道備,滋味深長,非尋章摘句,竊取功名者所可曉。天不愛道,誕生三聖人,各立教門,維持世道。蓋欲人人在根本上用功夫,性命上去打點,自下學而上述,由勉強而自然,其門雖殊,其理無二。後之禪客未達此旨,偏執空學,自謂佛法在是,而即肆意無忌。遇修道之士,則曰畜生,有何法力?見聖人之徒,則曰孩兒無知。借萬法歸空之說,不分好歹,一概抹煞。佛說「無為法而有差別」,果若是乎?此等妖孽不特不識中國之教,而並不識西天之教,假佛作妖,為害百端,仰愧俯怍,豈不大違如來當年法流東土、慈航普渡之一片婆心耶?提綱所謂「諸神遭毒手」者,正在於此。 
  噫!外道亂法,空學害正,為禍不淺,古今來英雄豪傑,受此累者不可勝數。雖有蕩魔天尊,蕩不盡此等邪魔;抑水大聖,抑不盡此等洪水。言念及此,真足令人悵望悲啼矣!當此佛法衰敗之時,安得有個笑嘻嘻,慈悲佛心教主,叫醒一切頑空之徒。示明敲磐槌,系度人之法器,不得借此以作怪;布搭包,是人種之口袋,豈可仗此而裝人? 
  仙佛之道,有結果之道也;結果之道,在順而止之,不在順而行之。《易》之《剝》卦上九曰:「碩果不食」是也。「草庵」者,《剝》之廬;「瓜」者,《剝》之果。「行者變熟瓜」,碩果也。「要妖吃了,解搭包裝去」者,「小人剝廬」也。此個機秘,非可私猜,須要明師口訣指點,方能得心應手,運用掌上而無難。 
  「叫見妖精當面放手,他就跟來」者,順其所欲,漸次導之也。「行者一手輪棒,叫出來見上下」者,執中精一,擇善固執也。此等處,俱有體有用,有人有我,系鬼神不測之機關,而非可以形跡求者。彼計窮力竭;無處求人,獨自個支持,不知死活,空說嘴者,烏足語此? 
  「拳頭一放,妖精著禁,不思退步,果然不弄搭包。」將欲取之,必先與之,空而不空,其中有果也。「妖精問瓜是誰人種」,是直以《剝》之碩果為人種矣。老叟道:「是小人種的」,不知《剝》之宜止,而欲剝盡,小人剝廬,適以自剝也。「妖王張口便啃,行者乘機鑽入。」殺中救生,害裡尋思,由《剝》而《復》,大機大用,正在於此。 
  「行者裡面擺佈」,虛心而實腹也;「妖精痛哭求救」,以己而求人也。「彌勒現了本相」,假者消而真者現也。「妖精認得主人」,識神退而元神復也。「解下後天袋」,先天復而後天即化。「奪了敲磐槌」,道心生而人心即亡。「行者左拳右腳,亂掏亂搗」,必須潛修默煉,神圓而機活;「妖精萬分疼痛,倒在地下」,還須絲毫無染,死心而踏地。「行者跳出,現了本現,掣棒要打」,無為而更求有為;「佛祖裝妖在袋,早跨腰間」,有為而還求無為。指破旁門萬般之虛妄,可以消蹤來跡;收來碎金一氣而運用,即時返本還元。 
  「行者解放眾人,三藏—一拜謝」,儒、釋、道三教一家之理,於此彰彰矣。若有知者,急須一把火,將高閣講堂燒為灰燼,離空學而就實著,棄假境而入真域。無難無魔朝佛去,消災消瘴脫身行,豈不光明正大哉? 
  吁!今世更有一等地獄種子,假借彌勒佛名目,妖言惑眾,殃及無辜,大逆不道者,其即黃眉童子搭包之遺種,狼牙之流毒,雖彌勒亦無如何,可不歎諸? 
  詩曰: 
  三教聖人有實功,頑空寂滅不相同。 
  存誠去妄歸正道,結果收園稱大雄。    
第六十七回 拯救駝羅禪性穩 脫離穢污道心清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空言無補,非三教一家之理,而真履實踐,乃性命雙修之功矣。然煉已待時,仙真之要訣;存心養性,聖賢之首務。若不先除去心中之瘴礙,則隨緣逐境,性亂心迷,欲向其前反成落後矣。故此回叫學者,去其舊染之污,打徹道路,盡性至命,完成大道耳。 
  「三藏脫離了小西天,欣然上路。」是已去假境而就實地,正當任重道遠,死心忘機之時。故行者道:「放心前進,自有宿處。」言放去一切妄想之心,腳踏實地,下學上達,自卑登高,功到自成;不得畏難逡巡,自阻前程。何則?妄心一生,禪性不定,道心不清,無以救真而除假;真假相混,與道相遠,仍是空而不實,出不得小西天境界,焉能造到大西天佛地也。故老者道:「此處乃小西天,若到大西天,路途甚遠。且休道前去艱難,只這地方也難過。」言修道由小以及大,小處不能過,而大事未可卜出。《了道歌》雲;「未煉還丹先煉性,未修大藥且修心。性定自然丹信至,心清然後藥苗生。」則是穩禪性而清道心,所不容緩者。雖然,欲隱其性,必先去其害性之物;欲清其心,必先卻其迷心之事。 
  「稀柿同」,稀者,希求;柿者,市利。「七絕」者,七情。言情慾能絕滅其真性也。人生世間,惟貨利是圖,而錮蔽其靈竅;惟情慾所嗜,而堆積其塵緣。填滿胸懷,積久成蟲,其污穢惡臭,尚言哉?「西風臭」者,情動必潰也。「東南風不聞見」者,和氣致祥也。「駝羅莊五百多人家,別姓居多,惟老者姓李。」駝羅者,淨土真性所居之處。「姓」與性同,「李」為木,即性也。「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性相近而習相遠,任其氣質之性,而亂其天命之性矣。天命之性,性之善者,故曰「李施主有何善意?」氣質之性,性之惡者,故曰「我這裡有個妖精。」若能知去惡性而養善性,此便是照顧駝羅,當下禪性穩當。「下了個定錢,再不必去請別人。」更求妙方也。 
  「駝羅莊久矣康寧,只因忽然一陣狂風天變,有一個妖精,將牧放的牛馬豬羊吃了,見雞鵝囫圇咽,遇男女夾活吞。」人性本善,因天風一《姤》,先天入於後天,真性變為假性,見之即愛,遇之即貪,恣情縱慾,無所不至。原其故,皆由不能一性一心,貪財忘義無法可治,所以妖精難拿,甘受折磨。古人云:「凡俗欲求天上事,尋時須用世間財。若他少行多慳吝,千萬神仙不肯來。」即此之謂也。然拿妖之法,非談《孔雀》,念《法華》,爛西瓜之和尚所能知;非敲令牌,施符水,落湯雞之道土所能曉。蓋此等之輩,借仙佛之門戶,哄騙愚人,捨命求財,惟利是計,有虛名而無實學。焉知得真正修行之人,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秀在內而不在外,所積者德,所輕者財;諸般不要,但只是一茶一飯而已乎?最提醒人處,是行者扯住八戒沙僧道:「出家人怎麼不分內外?」夫德者本也,財者末也,本宜內而末宜外,外本內末,是內外不分,大失出家人之本分,烏乎可? 
  「風過處,空中隱隱的兩盞燈來。八成道:古人云:『夜行以燭,無燭則止。你看他打一對燈籠引路,必定是個好的』。沙僧道:「是妖精的兩隻眼亮。』八戒道『眼有這般大,不知口有多少大哩!』」罵盡世間貪財好利之徒,眼見好物,心即欲得,日謀夜算,不顧行止,其所謂一對燈籠引路,曲肖其形,如見其人矣。「八戒、行者與怪相鬥,那怪兩條槍,如飛蛇掣電抵住。」不知戒行,左右惟利是計,即孟子所謂「有賊丈夫焉,必求隴斷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是也。「使出槍尖,不知槍柄收在何處。」尖算無比,機謀暗運,雖明眼者亦所難窺。謂之「軟柄槍」,外君子而內盜賊,小人謀利有如此。「不會說話,未歸人道,濁氣還重。」人道不知,利心最重,傷天害理,利己損人,則近於禽獸矣。 
  「東方發白,那妖回頭就走。八戒、行者趕至七絕山稀柿同,臭氣難聞。行者捂著鼻子,只叫;『快趕。」』噫!小人閒居為不善,無所不至,瞞心昧己,慳貪吝惜,見財起意,見利忘義,其胸中穢污,不堪言矣。有戒行者,安忍聞之耶?「現出本相,乃是一條紅鱗大蟒長蛇。」蛇者,至毒之物,蛇至成蟒,毒莫大焉。喻人利心一動,詭譎百出,其毒之傷人,與蟒蛇之傷人無異。昔呂祖見參禪僮,鼻出小蛇,謂僧珍曰:「此僧性毒,多貪恨,熏蒸變化以成蛇相,他日瞑目,即受生於蛇矣。」觀此而仙翁以蟒蛇譏利徒,豈虛語哉? 
  「那怪鑽進窟內,尾巴露在外邊。」大凡利徒作事,掩其不善,而著其善,裝出一片道學氣象,暗中取事,自謂人不及覺,誰知藏頭而究露尾,可以哄得呆子,到底難瞞識者。何則?貪圖心重,種根已深,有諸內,必形諸外,無利於搜,轉身不得,雖能前邊掩飾一時,難禁後邊仍復出頭。吁!如此舉止,既不能瞻前而回頭,又不能顧後而知戒,終必打一跌,掙扎不起,睡在地下窟穴中,帶不去一物,強爬亂撲,而罔費精神,禍發害己,何益於事乎?《悟真》所謂「試問堆金如岱岳,無常買得不來無?」即此意。學者若不先將此稀柿七絕之毒蛇除去,而慾望成道難矣。 
  《陰符經》曰:「絕利一源,用師十倍;三反晝夜,用師萬倍。」蓋利心一絕,無不可絕者;利心能反,無不可反者。昔給孤長者,金磚鋪地,請佛說法,卒得皈依妙法,財非不可用,特用之得當與不得當耳。愚人每以此而殺身,聖人恆借此而成道,世財法財,內外相濟,而大事易就。說到此處,未免起人驚疑,認以為怪,利足傷人,慌得退後,不敢向前矣。佛云:「若說是事,諸天及人皆當驚疑。」或誤為閨丹爐火中用財,便是譭謗聖道,當入拔舌地獄。殊不知大修行人之作用,別有天機,非愚人所可識。 
  「行者反向上前,被怪一口吞之。」入虎穴而探虎子,可謂大機大用,真知下手矣。「八戒捶胸跌腳道,傾了你也。」是未明個裡之消息,而恐懼難前。「行者在妖精肚裡支著鐵棒,道:『八戒莫愁,』」是已得袖,袖裡之機關,而把柄自牢。「叫他搭橋」,羊腸利路,不妨為渡迷之橋樑;「一條東虹」,貪圖邪心,直可作上天之階梯。「肚皮貼地變船兒」,死心忘機,剎那間煩惱結成慈航;「脊樑搠破現桅桿」,去暗度明,轉運時內外盡歸一氣。「那怪掙命前躥,比風還快,回舊路,死於塵埃。」死心妙諦,正在於此,駝羅莊人家,從此可以安生無憂,而禪性可於此而穩定。禪性一穩,,道心可清。 
  然穢污不脫,而道心猶未易清,脫離穢污之法,穢污自何而生,還自何而脫,不必另開好路,拱開舊路,方能清其道心,而不為穢污人心所阻滯。最妙處,是八戒道:「看老豬幹這場臭功。」蓋香從臭出,甜向苦來。不在至臭處干來,不知香之實;不在大苦處作出.不知甜之佳。此欲其清心,必先脫其穢污也。「八戒變作大豬,將眾人乾糧等物,一撈食之。」任重道遠,非巨富大力食腸如天蓬元帥者,不能過得穢污,清得道心。八戒拱路,眾人送飯,以見人我共濟,彼此扶持,利己利人。禪性穩而道心清,拯救駝羅,脫離穢污之大法門,真道路,放心前行,自有宿處。故結曰:「六欲塵情皆剪絕,平安無阻拜蓮台。」 
  詩曰: 
  清靜門中意味深,貪圖貨利穢污侵。 
  急須看破尋真路,大隱廛林養道心。    
第六十八回 朱紫國唐僧論前世 孫行者施為三折肱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剪絕塵情,性穩心清,可以打通修道之路矣。然或人於塵情小處,能以剪絕;而於塵情大處,不能剪絕。終是性不穩心不清,而修道之路,仍未打通,前途有阻。故此回合下三回,示人以大作大用,使學者在塵出塵,居世出世也。 
  冠首詞內「打破人間蝴蝶夢,滌淨塵氛不惹愁。」是叫人看破一切世事盡假,萬般塵緣都空,不得以假傷真,須急在自己根本上下功夫耳。夫根本之道,腳踏實地之道。足色真金,還當從大火中煉出;無暇美玉,更宜於亂石裡拈來。非火不足以見金之真,非石不能以現玉之美。蓋以金丹大道,在人類中而有,於市朝中而求,是特在人看的透徹,認得明亮,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方可深造自得,而完成大道。否則,小利小貨,雖能一時抉過,而於大富大責,不能脫然無念,便是三藏已穢洗污之胡同,而忽遇一座城池,看不見杏黃旗上,明明朗朗「朱紫國」三字也。朱紫為人爵之貴,國者乃世財所聚。上陽子云:「雖有拱壁以先駟馬,不如坐進此道。」三藏看不明朱紫國,仍是穢污填滿,夢中作事,棄天爵而要人爵,重世財而輕法財,即讀過千經萬典,未知得富貴浮雲,依然是未出長安時身份,如何取得真經,見得真佛?謂之不識字,不其然乎? 
  唐僧陳奏國王,自三皇以至李唐,或讓或爭,稱王稱霸,得失莫保,天命靡常,總歸一夢。不特此也,至於賢臣宰相,縱能有識天文、知地理、辨陰陽,安邦定國之能,亦無非一夢。古往今來,大抵皆然。三藏論前世,而後世可知,說出取《大乘經》三藏,超度孽苦升天,這才是打破夢境,切身大事,實受其福,豈等夫富貴功名,終落空亡乎? 
  「國王呻吟道:『似我寡人久病,並無一臣拯救。』」國王何病?正不知朱紫富貴之假,超脫孽苦之真之病,其病與唐王之病同,此篇中屢提「會同館」之所由來也。何以見之?唐王因斬涇龍而入地獄,國王因失金聖而生疾病;唐王因超度孽苦而取真經,國王因久病不愈而招良醫。唐王不得真經,不能超度孽苦;國王不得良醫,不能去其沉痾。唐王即國王之前車,國王即唐王之後轍。事不同而其理則同,故曰「會同」。吾更有進焉,取經不到如來之地,僅能度自己之還陽,而不能度亡魂之升天;治病不迎金聖還國,只可治後起之積滯。而難以治先前之病根。真經回,而地獄無冤屈之苦;金聖還,而國王無折風之憂。此大會而大同者。然則未紫國之公案,其即《西遊》全部之妙旨,修行者若能悟得,雖未讀千經萬典,而「朱紫國」三字,可以認得,《西遊》大道,可以明得。打破蝴蝶夢,可以在市居朝矣。 
  然悟後不妨漸修之功,調和之道,所不可少。「行者著安排茶飯素菜,沙僧道:『茶飯易煮,蔬菜不好安排,油鹽醬醋俱無也。』」言金丹至寶,人人具足,個個圓成,處聖不增,處凡不減,特未得其調和之法,則陰孤陽寡,兩不相合。猶如茶飯易煮,無調和而蔬菜不好安排,得此失彼,未免食之無味,美中不足。行者使八戒買調和,呆子躲懶不去,正以見「此般至寶家家有,自是愚人識不全」也。「行者道:『你只知鬧市叢中,你可見市上賣的是什麼東西?』八戒道:『不曾看見。』」東為木,西為金,金木並而水火濟,陰陽得類,結為靈丹,得之者立躋聖位。若不知鬧市叢中。有此東西而調和之,則當面錯過,雖有現成美味,焉能享之? 
  行者說出無數好東西,呆子聞說流誕嚥唾,可曉美物,人人俱愛,但未得真訣,難以自知。曰:「這遭我擾你,待下次我也請你。」噫!金丹者,一陰一陽之道,非一己孤修,乃人我共濟。若有已無人,則孤陰不生,獨陽不長。你請我,我請你,彼此往來,何事不成?「八戒跟行者出門買調和」,金木同氣,夫唱婦隨,陰陽並用之機括。 
  「街往西去,轉過拐角鼓樓,鄭家雜貨店,調和俱全。」此處讀者俱皆略過,而不知有妙道存焉。「往西而轉角」,西南《坤》位也。「鼓樓」者,震動之處也。「鄭家」者,「鄭」與「震」同音,震家也。言《震》生於庚一陽來還。天心復見之處,為造化之根本,若於此而調和之,則本立道生,不虧不欠,圓成無礙,可返太極。《悟真》所謂「若到一陽初動處,便宜進火莫延遲」者是也。 
  「二人攜手相攙,去買調和」,是明示調和妙訣,在大小無傷,兩國俱全,人我並用,彼此扶持,不得執一己修之耳!何以八戒怕撞禍,在壁下踮定,行者獨挨入人叢裡去買乎?蓋八戒者木火,屬性,為真陰;行者金水,屬情,為真陽,性主乎內,情營乎外,內外相濟,陰陽合宜,二人同心,其利斷金,此乃以己合人之大法,燮理陰陽之天機。仙翁恐人不知,掛出榜文,叫人人細看,其意深哉! 
  「朱紫國王,近因國事不祥,沉痾伏枕,淹延日久難痊。」人自無始劫以來,醉生夢死,為名利韁鎖,百代感其心,萬事勞其形,不知退悔,受病根深,已非一朝一夕之故,若欲除此病根,非金丹大道不能;金丹大道,他家不死之方也。「本國太醫院,無方調治,普招天下賢士療理。」「休施巧偽為功力,認取他家不死方」也。「稍得病癒,願將社稷平分。」修其天爵,而人爵從之,人我共濟,無傷於彼,有益於我,大道照彰。若有見得到此處者,能不喜其聞所未聞,得所未得,而知其調和陰陽之道乎?其曰:「即此不必買甚調和,等老孫做個醫生耍耍。」猶言以己求人,即是調和陰陽,長生不死之道,而不必買甚調和,枉費神思也。 
  「行者彎倒腰,拈一撮土,朝「巽」地吹一口仙氣,立起一陣旋風,將人吹散。」《乾》上《巽》下,《姤》之象□卦爻圖略,陽以陰用,剛以柔繼,取真主而運和氣,順造化而行逆道也。「又使隱身法,搞了榜文。」《乾》上《艮》下,《遁》之象□卦爻圖略,隱形遁跡,而不大其聲色;潛藏默運,而不入於幻妄也。「揣在八戒懷裡,轉身回館。」心君之所以受病,皆由放蕩情懷,順其所欲之故,急須以此為戒,宜揣摸其受病之因,調病之方。「校尉見八戒懷中露出個紙邊兒,扯住要進朝醫病。」惟能知戒,漸有醫治之方,然而能揭去其病,則非一戒可以畢其事。故八戒道:「你兒子便揭了皇榜,你孫子便會醫治。」 
  《悟真》云:「陽裡陰精質不剛,獨修一物轉贏尪」又云:「勸君窮取生身處,道本還元是藥王。」蓋返本還元之道,與世之男女生子生孫之道無異,所爭者順逆不同。世道有女無男,不能生子生孫。仙道有陰無陽,不能結胎脫胎。若只以一戒為事,是於幻身中求之,無非修此陽裡陰精之一物,則孤陰不生,獨陽木長,而於生子生孫之道遠矣。謂之「趕著公公叫奶奶」,「反了陰陽的。」是耶?非耶?說出行者是個「認真之士,須要行個大禮,叫他聲孫老爺,他就招架,不然弄不成。」先天真一之氣,自虛無中生來,難得而易失,苟非精誠相求,是言語不通,無以取其歡心,或陽感而陰不應,或陰動而陽不隨,金丹難成,大道難修。「八戒說行者是空頭,行者笑八戒走錯路。」陰陽不通,失其生生之道,非空頭錯路而何? 
  「校尉太監禮拜行者道:『孫老爺,今日我王有緣,天遣老爺下降,是必大展經綸手,微施三折肱,治得我王病癒,江山有分,社稷平分。』」生生之道,至誠之道也。至誠者,虛心也,虛心即能實腹,以虛求實,以實濟虛,經之綸之,虛實相應,陰陽調和,大病可去,大道有分。雖然去病之方,雖賴於誠一不二,然非自己身體力行,則病仍未可以去。故曰:「你去叫那國王親來請我,我有手到病除之功。」此明德之事,《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故曰:「口出大言,必有大學。」 
  「一半敦請行者」,自誠而求明,虛心也;「一半入朝啟奏」,啟明而歸誠,實腹也。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誠明兼該,執兩用中,為物不二,生物不測,生生不息,萬千之喜。此乃伏魔擒怪,捉虎降龍,醫國之真手段。豈世之庸醫、僅知藥性者,所能窺其端倪乎?何則?聖賢誠明之學,非大丈夫不能行,果是真正丈夫,自命非凡,另有一番大作大用之事,驚俗駭愚之舉,而非可以外貌聲音目之。 
  「眾臣敘班參拜,大聖坐在當中,端然不動。及到朝中,國王問那一位是神僧孫長老,行者厲聲道:『老孫便是。』」即孟子所謂「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達道。得志行乎中國,不得志修身見於世。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也。」彼朱紫國王在聲音相貌上著心,不向性命切實處認真,輪迴病根,如何消去?「列位錯了」一語,其提醒後之大眾者多矣。吾不知貪戀朱紫之大眾,能知自己錯了否?吾為仙翁勸勉大眾,未知道者,急求明師口訣;已聞道者,早作切實功夫。否則,貪戀榮華,不肯速修,則生生死死,輪迴不息。一失人身,萬劫難逢,就是一千年不得好,信有然者。但欲脫輪迴之病根,了生死之無常,莫先貴乎窮理,若理不能窮透,則病根終難去,而性命終難保。 
  夫理者,即性命之道,了性了命,無非在窮理上定高低耳。獨是窮理功夫,非博學強記之謂,乃教外別傳之說。詩云:「醫道通仙有異傳,大要心中悟妙玄。」妙玄者,玄之又玄,眾妙之門。若欲悟此玄妙,必須真師口傳心授,而不得妄議私猜也。「若不望聞並問切,今生莫想得安痊。」望者,回光而返照;聞者,藏氣以待時;問者,審思而明辨;切者,篤信而實行。四者乃卻病延年之要著,可以脫生死,出輪迴。知此者。則生而不死;反此者,則死而不生。神聖功化之巧,有如此。 
  「行者說出懸絲診脈,眾官喜道:『我等耳聞,不曾眼見。」古有扁鵲能觀五臟而知病,華陀能破骨肉而療疾,俱系神醫,而亦不聞有懸絲診脈之說。今雲懸絲診脈,雖扁鵲之神目,不能窺測其一二;即華陀之神手,不能揣摩其機關。扁鵲、華陀雖能,不過能治其有形,不能治其無形。治有形者人道,治無形者天道。天道人道,差之毫髮,失之千里,宜其世所罕聞,亦所罕見。何為懸絲?絲者,至細之物;懸者,從虛而來。細則妙有,虛則真空,真空妙有,合而為一,則虛室生白,神明自來。以此診脈,而七表八里,九要三關,無不—一得真。此乃萬劫不傳之秘訣,只可口授,不能筆書。讀《素問》、《難經》、《本草》、《脈訣》者,安能知之?其所以不知者,皆因不識自己本身有上藥三品,可以變化調理,卻病延年耳。 
  《心印經》云:「上藥三品,神與氣精,恍恍惚惚,杳杳冥冥,視之不見,聽之不聞。」三者皆從虛無中來,非色非空,非後天有形之物,乃先天無形之寶。必須真知灼見,未可猜想而得。蓋後天之精,乃交感之精;後天之神,乃思慮之神;後天之氣,乃呼吸之氣,皆有形之物。其質不剛,四大解散,終落空亡。至於先天大道,其精非是交感精,乃是玉皇口中涎;其氣不是呼吸氣。乃知卻是太素煙;其神即非思慮神,可與元始相比肩。此三者,能以無形化有形,無相生實相,三而合一,至靈至聖,故能治心君大病而無難。 
  「撥了三根毫毛」,去其後天之假,不在幻身上著腳。「變作三條絲線」,歸於先天之真,須於法身上用功。「每條按二十四氣」,造化有消長之數;三條合七十二候,丹道有調和之機。「托於手內」,天關在手,而施為無礙;「入宮看病」,地軸由心,而轉運得法。得心應手,縱橫自在可無遮攔。故曰:「心有秘方能治國,內藏妙訣注長生。」此即提綱「施為三折肱」之妙旨。折者,如折獄之折,辨是非邪正之意。知的變化後天之精氣神,而保其先天之精氣神,則三品大藥,已折辨明白,而窮理之功已盡,從此盡性至命,可以無難。下文修藥物、盜金鈴、伏妖王,無不在此三折之中。究之三折,總是一折,其所謂三折者,不過因精氣神而言耳。吾願天下人,在蝴蝶夢中者,亦須三折可也。 
  詩曰: 
  富貴榮華盡枉然,幾人活得百來年。 
  休將性命尋常看,急訪明師問大還。    
第六十九回 心主夜間修藥物 君王筵上論妖邪    
  悟元子曰:上回因假悟真,則知假之不可不去,真之不可不歸也。然欲去假歸真,莫若先除吾心固必之病,心病一除,真假顯然,而大道易成。故此回叫人盡心知性,以為造命起腳之根本耳。 
  「大聖將三條金線,繫於國王三部脈上,將線頭,從窗欞兒穿出,左右診視。」是以真性為體,以精氣神為用,內外相通,而左右逢原,所以諸般病疾,—一診出,而識國王是驚恐憂思,「雙馬失群」之症。人生世間,為幻化所誤,非入於驚恐之鄉,即登於憂思之地,無一時不憂思,無一日不驚恐。一經驚恐憂思,則乖和失中,而陰陽相隔,已受大症,莫可救治。此等病根,若非明師指破,誰肯承當?「國王聞行者說出病源,高聲應道:『指下明白,指下明白!』」此直下承當,而無容疑議者,從此對症用藥,何病不除。 
  「不必執方,見藥就用。」執中用權,擇善固執也。「藥有八百八味,人有四百四病。豈有全用之理?」法以去弊,弊去則法無用也。「藥不執方,合宜而用。全征藥品,隨便加減。」因時制宜,加減得法,明損益而知昏曉也。「八百八味,只醫一人,能用多少?」二八一斤,陰陽得類,圓陀陀,光灼灼,淨裸裸,赤灑灑,不多不少也。 
  噫!一些天機,至神至妙,知之者,立躋聖位,修之者永脫苦惱。其如愚盲之輩,不識此神妙之方何哉!神妙之方為何方,即調和陰陽之方,即三家合一之方。天街人靜,萬籟無聲,此亥未子初,陰極生陽,天心復見之候,正宜趕早幹事,調掣藥物,而不容有緩者。藥物即陰陽二味,調和者即陰中取陽,陽中取陰也。 
  大黃性寒,為陰,無也,故無毒;巴豆性燥,為陽,有也,故有毒。每味一兩,一陰一陽之謂道也。百草霜為鍋臍灰,火中之物,陽中之陰,具有己土,故能調百病。龍馬尿同於金汁,水中之物,陰中之陽,具有戊土,故能治諸疾。 
  「各用半盞」,自《坤》至《兌》,陰中陽金八兩。自《巽》至《坤》,陽中陰水半斤。金丹之道,取陰陽二味之藥,采金水兩弦之氣,水火相濟,成已成圭,三家相見,合而為丹。此等藥物,須要真知灼見,心中大徹大悟,方可下手。倘不知有無陰陽之理,必至認假為真,落於後天滓質之物,不但不能治病,而且有以受毒。「碾為細末」,是極深研幾,不得少有一毫著於滓質也。 
  所謂「烏金丹」者,是心領神會,頓悟圓通之意,即提綱「心主夜間修藥物」之旨。雖然金丹之道,全賴指引,若不遇明師指引,只於自心中摸索,即藥物現前,當面不識,未許我食。 
  兩般引子,一用六物湯,一用無根水。引一而已,何至有兩?此不可不知。蓋一引其全形,一引其延命。全形者,無為之道,去其病;延命者,有為之術,還其丹。六物湯:「老鴉屁」,為《離》火;「鯉魚尿」,為《坎》水;「王母臉粉」,為己土;「老君爐火」,為戊土;「玉皇破巾」,為《兌》金;「困龍五須「,為《震》木。攢此六物,烹煎融化而為一氣,有作有為也。「無根水」,守中抱一,無修無證也。「功」者,均為世間希有之事,豈可易得?亦豈可輕傳?苟非有大賢大德之大丈夫,此事難逢。故「行者對八戒道:『我看這國王,倒也是個大賢大德之君,我與你助他些雨。』兩個兩邊站下,做個輔弼星。」言果遇大賢大德者,不得不度引,以輔助其成道也。 
  「行者喚來龍王,唾一口津液,化為甘露,國王收水服藥,即時病根行下,心胸寬泰,氣血調和。」此「附耳低言玄妙旨,提上蓬萊第一峰」。如醍醐灌頂,甘露灑心.一口道破,疑團解散,憂從何來?即古人所謂「始悔從前顛倒見,枝枝葉葉外頭尋」者是也。噫!此道至尊至貴,匪人不與.倘道聽途說,則為輕慢大道,而非守道君子,必遭不測之禍。仙翁於八戒爭嘴,說「有馬」將露消息處,借行者現身說法,以戒聞道之後,當緘口藏舌,不得口廠將好方兒說與人也。既雲不說,何以又說「馬兜鈴」?讀者至此,未免疑為掩飾之說;既曰掩飾,何必又細問藥性?此中又有深意,不可不知。 
  蓋金丹之道,有可說者,有不可說者。可說者,以道全形之道;不可說者,以術延命之道。以道全形之道,乃打通道路,盡性之一著,即學者不親身來求,不妨向彼而開導,雖中人亦可授之,為其無大關係也。至於以術延命之理,乃盜天地之造化,竊陰陽之璇璣,天人所秘,萬劫一傳,苟非真正出世丈夫,視天下如敝屣,視富貴如浮雲者,不可傳,為其傳之匪人遭天譴也。「馬兜鈴」,即以道全形之事;馬尿金對,即以術延命之事。馬而曰兜,則馬不行,不行則無為而靜定。「鈴」者,圓通空靈之物,言以道全形之事,乃頓悟圓通,無為靜養之道也。行者治國王病,即以道全形,而不使受其害。其曰「馬兜鈴」,非是掩飾,乃因病用藥耳,故曰「用的當」。 
  觀於藥歌中,「苦寒定喘」、「消痰』」、「通氣」、「除蠱」、「補虛」、「寧嗽」、「寬中」,而知無為之道乃是苦定而除污消積,虛中而寧靜圓通也。所可異者,打通病根,既是以道全形,何以行者修「烏金丹」而用一陰一陽之道乎?此理不可不辨,蓋道一而已,而用各不同,師引入於無為,則打通病根而全形;師引入於有為,則返還先天而延命。兩般引子,行者僅以無根水作引,並未以六物湯作引;僅示其馬兜鈴為藥,並未示其馬尿金汁等為藥,於此可以曉然矣。以上言除病之根,以下言修真之事,學者於此等處,須當具只限,不得忽過。 
  「國王道:『寡人有數載憂疑病,被神僧一帖靈丹打通。』行者道:『但不知憂疑何事?』」既雲靈丹打通,何以又雲不知憂疑何事?豈不令人難解?若不將此分個明白,埋沒仙翁苦心,天下後世無有識者。吾觀今世緇黃,多負有道之名,數十年僅能打通病根,而究其病根因何事而發者,百無一二。此仙翁不得不出過辨才,借行者一問,國王一答,為學人開一線之路也。正宮娘娘稱「金聖」』,東宮稱「玉聖」,西宮稱「銀聖」,以見金丹大道,乃執兩用中,剛健中正,純粹至精之道。若失中正,則非至精,正是妖精。 
  端陽節,赤帝行南,日中之候,在卦為《豐》,在月為午,《豐》者……大也,以明而動,盛大之象。然盛極當衰,大極則小,明處即有不明,又有憂道,故國王憂疑之病,生於端陽節。端陽者,陽極生陰之時,故國王與嬪妃御花園海榴亭解粽飲酒,看斗龍舟之際,而忽有麒麟山獬豸洞賽太歲,空中現身矣。麒麟有文明之象,明積而成山,則明而誤用,無所不愛。獬豸能別曲直之獸,鑽而成洞,則別而太甚,即有所惡。愛惡一生,恣情縱慾,自賽其大,為害滋甚,所以為妖。 
  噫!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愛惡妖生,本性有昧,以明入暗,真為假蔽。陰陽循環,無有陰而不陽,陽而不陰,此亦人之無可如何者。真性一味,從此人心用事,百優感其心,萬事勞其形,憂思不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積久成盅,凝滯心胸,而莫可救解。於斯時也,若非有明師開示大道,瀉盡積滯舊染之污,其不為富貴所迷,棄天爵而要人爵,人於死地也,有幾人哉?國王筵上論妖邪,即此愛富貴而惡貧賤之妖邪,然積滯未瀉之先,而此病根猶未可知。蓋以若無師指人知的,天上神仙無住處也。 
  噫!仙翁已將靈丹付於後人,叫瀉積滯,不知有肯瀉者否?或有瀉去積滯者,則是虛中而心虛矣。然虛心須要識心,能識其心,方能虛心;能虛其心,方能實腹,此千古不易之定訣。《悟真》云:「虛心實腹意俱深,只為虛心要識心。不若煉鉛先實腹,且叫守取滿堂金。」「國王病除,感行者活命之恩」,是能虛心而識心矣;「行者歡喜吞酒」,是欲虛心而實腹也。行者道:「但不知可要金聖回國?」正是「不若煉鉛先實腹,且叫守取滿堂金」也。蓋金丹之道,以虛心為體,以煉鉛為用。方其虛也,則煉鉛以實之;及其實也,則抱一以虛之。虛心實腹,實腹虛心,毋勞爾形,無搖爾精,形全精足,則仁義禮智根於心。其生色也,粹然見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四體不言而喻。 
  「國王哭跪行者,求救金聖降妖。八戒忍不住呵呵大笑道:『這皇帝失了體統,怎麼為老婆,就不要江山?跪著和尚?」非根心生色而何?觀此而心可不識乎?倘不能識心,而一味虛心,則得藥忘年,煉鉛無計,仍是在人心上作活計,而妖精之來去不定,出入無時,雖能返觀內照,晝夜不息,終久入於地穴,被人蓋上石板,而不得出矣。故行者道:「那妖精還是不害你,若要害你,這裡如何躲得?」真是蟄雷法鼓,震驚一切,何等醒人? 
  及「妖精來,行者左右扯住八戒、沙僧道:『我和你認他一認。』」人只一心,並無二心,知此心者此心,昧此心者此心。「著有終成幻,去妄不入真。」著有則為愛心,去妄則為噁心;愛惡之心,俱非真心,真心非有非無。曰:「卻像天齊王手下把門的蘸面鬼」;鬼乃無形之物,是已著於無;曰:「就是鬼,那有這等狂風,或是賽太歲」,賽乃示有之義,是已著於有。「行者道:『你兩個在此,等我問他來』。即縱祥雲,跳將上去。」有無俱不立,內外悉歸空。故結云:「安邦先卻君王病,守道須除愛噁心。」虛心識心之旨盡於此,從此可以煉鉛矣。 
  詩曰: 
  虛靈不昧有神方,清夜良心大藥王。 
  如果打通真道路,憂疑盡去可還陽。    
第七十回 妖魔寶放煙沙火 悟空計盜紫金鈴    
  悟元子曰:上回虛心而識心,已是盡心而知性矣。然性之盡者,即命之至,頓悟之後,不妨漸修之功,方能自有為而入無為,歸於形神俱妙之地。故此回言金丹下手之功,使學者鑽研火候之奧妙耳。 
  《悟真篇》曰:「天地盈虛自有時,審能消息始知機。由親庚甲申明令,殺盡三屍道可期。」蓋天地造化之道,陽極則陰生,陰極則陽生,盈而虛,虛而盈,週而復始,循環不已,消長有常,亦非人所能損益者。然陽主生,陰主殺,則其類有淑慝之分,故聖人作《易》,於其不能相無者,既以健順仁義之屬明之,而無所偏主;至其消長之際,淑慝之分,則未常不致其扶陽抑陰之意焉。修道者,若能審知盈虛之消息,乘其機而逆用之,則生甲生庚,大與天討,陰可消而陽可復,可以返本還元矣。 
  「金聖宮被賽太歲攝去」,是陽極生陰,《姤》之象。《姤》卦……一陰伏於五陽之下。金聖者,純《乾》也。賽太歲者,己土。《姤》之一陰,具有己土。「部下先鋒,取宮女二名,伏侍金聖娘娘。」「二名」為偶,仍成一陰之象,以一陰而扶侍眾陽,將欲漸進而消陽,此明禍之先見者。「行者一棒把根槍打為兩截」,是順而止之,防陰於未發之先也。何以行者聞西門火起,而以酒滅火乎?《姤》則真陽內陷,火上炎而水下流,火水未濟,五行順行,法界火坑,識神因靈生妄;順止其《姤》,則假陰消去,火歸元而水上潮,水火相濟,五行顛倒,大地七寶,元神借妄歸真。金丹大竅正在於此,其中有大作大用,呼吸感應之妙,非一切旁門,巴山轉嶺,遷延歲月者所可知。行者說出「天為鼎。地為爐,搏烏兔,采陰陽,天罡搬運,斗柄遷移,攢簇五行,合和四象,二氣歸黃道,三家會金丹」一篇言語,儘是天機。 
  「大聖一心降妖,無心吃酒,呼哨一聲,寂然不見。」可見聖人作事純一不二,寂然不動,感而遂通,非可以形跡觀也。「山凹裡迸出煙火惡沙,行者變作一個鑽火鷂子,飛人煙火中,摹了幾摹,就沒了沙灰。」此精一執中,入虎穴探虎子,火裡栽蓮之真法力。彼執空避妖之流,妖且不敢見,況能入煙火沙灰之中乎?然僅能沒沙灰煙火而不知其妖之巢穴,則真寶在妖,而終不為我用,何濟於事?此行者不得不於送文書之小妖審問個消息也。 
  一變為蜢蟲兒,暗聽出傷生奪位,只是天理難容;再變為小道童,明問出無緣沾身,系有仙衣裝新。噫!金丹大道,差之毫髮,失之千里。良心發現,須要幽冥中度出;長生妙訣,還向神仙處求來。古人謂「性要悟,命要傳,莫把金丹當等閒」者,正是此意。妙哉!「神仙送一件五彩仙衣,與金聖宮裝新」者,是攢簇五行,革故鼎新,始則有為也。「穿了那農,渾身上下生了針刺」者,「針」與「真」同音,是披服有日,渾身一真,終則無為也。這個有為無為之道,皆神仙口傳心授之秘,非一切在聲色中用心意者,所敢妄想揣摸而知,得以沾身點污者?特以修其門戶,真假相混,邪正相雜,若不得真傳,或誤認陰陽為男女之陰陽,流於御女閨丹之術,冒然下手,憑心造作,「但攙著些兒,手心就痛」,未取於人,早傷其己,適以自招惱悶,何濟於事乎? 
  「行者一棒打殺有來有去」,正示其死心忘意,去聲色而不來聲色也,故曰:「有去無來」。何以見之?「心腹小校,擔著黃旗」,非心意乎?「五短身材,疙瘩臉,無須」,敲鑼非聲色乎?「長川懸掛,無牌即假」,非心意懸掛聲色,以有為真,以無為假乎?「行者將棍子著小妖胸前搗了一下,挑在空中,逕回本國。」以見執心用意者,回頭一著,勢必四大歸空,一靈不返,可畏可怕。所獨異者,僅打死一小妖,何足為功,而披頭功乎?殊不知古今來,多少英雄豪傑,不能完成大道者,皆因認心意為道,以妖作主,來來去去,懸虛不實,所以無有結果。打死有來有去,是欲去假境而歸實地,閉死戶而開生門,謂之頭功,誰曰不宜?此個理路,若非在心君之處辨別個真假,如何得知?故國王見了道;「是便是個妖屍,卻不是賽太歲。」又云:「好!好!好!該算頭功。」其提醒學人者多矣。 
  何以行者將一封戰書,揣在三藏袖裡,不與國王看見乎?如雲戰書無用,則即置之不言,何以揣在袖裡?如雲戰書有用,何以不使國王看見?悟一子注為:「戰書內,即打殺有來有去之妙。」若果是打殺有來有去之妙,有來有去已死,何妨與國王看見以示其妙?而奚必於伏魔歸聖之後,方才拿出與國王看見?及其拿出,又不言書中之意,於此可知別有奧妙,而非打殺有來有去之妙也。 
  夫金丹大道,乃袖裡機關,只可自知,不可人見。戰書乃有為之事,有為者,盜鴻蒙未判之始氣以為我有,奪天地未分之生機以為我用。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如此機關,豈可令人見之耶?前之揣在袖裡,不與看者,「始而有作人難見」也;後之取回金聖,與看者,「及至無為眾始知」也。下文之計盜金鈴,收伏魔王,取回金聖,總是一封戰書,總是五彩仙衣,總是有為妙道。仙翁恐人不識,於結尾寫出「紫陽解脫棕衣」一案,以示戰書之意,系《悟真》從有為而入無為之妙旨。彼世之迷徒,但見無為為要妙,豈知有作是根基乎? 
  有作之道,乃調和陰陽之道。三豐云:「金隔木,汞隔鉛,陽寡陰孤各一邊。世上陰陽男配女,生子生孫代代傳。順為凡,逆為仙,只在中間顛倒顛。」蓋生仙之道與男女生人之道無異,世道非男女交合不能生育,仙道非陰陽混成不能結胎。所爭者順逆不同,仙凡相隔耳。獨是男女非媒婢不能相合,陰陽非黃婆不能取信。猶龍氏云:「恍兮惚兮,其中有象;惚兮恍兮,其中有物;杳兮冥兮,其中有精;其情甚真,其中有信。」是信者,陰陽相通之寶,若不得其信,無以示同心而別真假,真者未為我用,假者終難降伏。 
  「行者要金聖心愛之物,國王取出一雙黃金寶串遞與。」串者,二中相連,如連環而不可解,正恍惚杳冥中之物,乃陰陽交感之信寶,」故為金聖心愛之物,亦為國王疼熱之物。得此真寶,取彼歡心,則以己合人,彼此扶持,可來去於陰陽之中,不為陰陽所拘矣。「行者變有來有去,一直前進,經至獬豸洞,入於剝皮亭。」彼一切猩猩通人言語,僅在話頭上求者,安能窺其機關?「剝皮亭」者,即《剝》卦也。《剝》卦……上《艮》下《坤》,下五陰而上一陽。「一座八窗明亮的亭子」即《剝》之初六、六二、六三、六四也;「中間有一張戧金的交椅」,即《剝》之六五也;「椅子上坐著一個魔王」,即《剝》之上一陽爻也。夫《剝》者,《姤》之漸,《復》之機。 
  「行者見了魔王,公然傲慢,不循禮法,調轉臉,向外打鑼,數問不答。摜下鑼道:『什麼「何也,何也」!』」是大公無私,出乎禮法之外,在聲色而不著聲色也。其曰:「到那廂,亂叫拿妖精,打順腿」等語,是欲順而止之,不使順而行之也。然順而止之之道,須要內外一情相通方能濟事。「行者進後富見娘娘,現了本相,自稱國王請來降妖,救娘娘回宮,娘娘沉思不信」,是外信不通,而內情不應也;「行者奉上寶串」,是外信已通於內矣;「姐姐見了寶串,下坐禮拜道:『若能救我回宮,感恩不淺。』」是內信已通於外矣,內外信通,彼此扶持,可以下手施為,順而止之,借假救真矣。 
  「三個金鈴」,即精氣神上藥三品之真靈也。但此真靈,先天入於後天,變為有質之物,無情化為陰精而出砂,元神化為識神而生火,元氣化為濁氣而生煙,聖寶化為魔寶矣。既為魔寶,稍有搖動,煙火黃砂俱出,作業百端。性命即傷。修行者,若欲復真,莫失除假;若欲除假,莫先盜轉金鈴。盜鈴之法,即順而止之之法;順而止之之法,即《悟真》所云:「順其所欲,漸次導之也。 
  「行者仍變心腹小妖,哄請妖王,妖王欲奪了國,即封為大臣,行者順口謝恩」,順其所欲也;「娘娘歡喜迎接,說出夫妻有個心腹相托之義」,順其所欲也。惟能順其所欲,妖精不覺將鈴兒,交遞娘娘之手矣。娘娘哄著精靈,行者在旁取事,妖寶已轉為聖寶也。但這個順欲漸導之功,須要知其有利亦有害。利者,用柔道也。害者,用剛道也。 
  「行者不知利害,扯去綿花,放出煙火黃沙」,是不能漸次用柔,急欲成功,自取其災,即《剝》之『小人剝廬』也;「行者知其難以脫身,又變為癡蒼蠅兒,釘在無火石壁上,群妖仔細搜尋,不見蹤跡」,是棄剛而就於柔,不識不知,氣質俱化,為群陰所載,而已不為妖精所傷,即《剝》之『君子得輿』之象。噫!總是一順,急躁,只知順而不知止;柔弱,外雖順而內實止。順之是非,能止不能止分之。 
  「妖王說:『是個什麼賊子,乘機盜我寶貝?』」,虎將上前道:『這喊不是別人,定是那敗先鋒的孫悟空。想必路上遇著有來有去,傷了性命,奪了銅鑼旗牌,到此欺騙大王也。』」噫!順而止之之一法,悟得者,空而不空,不空而空,能以盜陰陽,竊造化,轉生殺,逆氣機,借假復真,依真化假,來去於聲色場中,隨機應變,而不可以形跡窺之。所謂「只此一乘法,余二俱非真。」彼一切不知真空妙有,順止之大法,僅在有蹤有跡處搜尋著,安足語此?故結曰:「弄巧反成拙,作耍卻為真。」蓋「弄巧反成拙」者,順而剝之,「小人剝廬」也;「作耍卻為真」者,順而止之,「君子得輿」也。《剝》之時義大矣哉! 
  詩曰: 
  精神與氣藥三般,為聖為魔在此間。 
  不聞個中機秘事,心忙怎得盜靈還。    
第七十一回 行者假名降怪□ 觀音現像伏妖王    
  悟元子曰:上回採藥時刻,下手功用,無不詳明且備矣。然大道須當循序而進,不得躐等而求,若火候不到而金丹難成。故此回叫學者自有為而入無為,由勉強而歸自然也。 
  篇首一詞,言淺而意深,學者細玩。「色即空兮自古,空言是色如然。」言大道色不離空,空不高色,無色而不見空,無空而不見色,色空無礙,有無一致。但所謂色者,非是有形之色,乃不色之色;所謂空者,非是頑空之空,乃不空之空,即真空妙有之色空也。「人能悟徹色空禪,何用丹砂炮煉?」言色空之道,即金丹之道,若人悟得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剎那成佛,便同本得,一時辰內管丹成。此乃先天無形至真之寶,而非等夫炮煉五金八石,後天有質至濁之物,枉費心思者比也。「德行全修休懈,功夫苦用熬煎。」蓋言金丹之道,須賴於悟,尤貴於行。頓悟之後,不妨漸修之功,是在苦力勤勞,勇猛精進,下學上達,自卑登高也。「有時行滿去朝天,永住仙顏不變。」言三千功滿,八百行完,道德興隆,性命俱了,與天同壽,長生不老矣。 
  「行者變癡蒼蠅兒,妖精不能窺其蹤跡」,是已悟得色空一致,有無不立,明邪不能加害矣。然雖不能加害,其如不能出妖之洞何哉?特以陰盛陽弱,陽在陰中,有險而止也。 
  「大聖飛入後宮門首,看見金聖伏在案上,清清滴淚,隱隱聲悲。」此明示《蹇》卦也。《蹇》卦□卦爻圖略上《坎》下《艮》,滴淚聲悲,《坎》水之象。「案」者,《艮》之一奇二偶之象。伏案滴淚聲悲,其為上《坎》下《艮》,《蹇》卦無疑。《蹇》者難也,陽止於險中,有難而未能出之義。然有難,當思所以解難之道,若無解之道,而真陽未可出險。故娘娘哭道:「只為金鈴難解識,想思更比舊時狂。」金鈴者,即真陽之靈,真靈在險而思出險,解難之義。《解》卦□卦爻圖略上《震》動,下《坎》險,陽氣出險,動而解險之謂。然欲解真靈之險,須要先識得真靈之運用,火候之急緩,若不識而妄想強解,則真靈有昧,反招其禍,是所以「想思更比舊時征」。 
  「行者聞言,到她耳根後,悄悄的叫道:『聖宮娘娘,你休恐懼,我還是你國差來的神僧孫長老,未曾傷命。』」是叫神合其真也。「只因自家性急,偷了金鈴,出到前亭:忍不住打開看看,不期進出煙火,我慌把金鈴丟了,苦戰不出。」是不叫妄動而涉於假也。「恐遭毒手,故變作癡蒼蠅兒,釘在門首,躲到如今」者,不識不知,煉己待時也。「你可再以夫妻之禮,哄他進來安寢,我好脫身行事,別作區處救你」者,是叫用陰陽交感之道,借假以脫真,脫真以除假也。 
  陰陽交感之道,為何道?即順其所欲之《隨》道,《隨》卦之象,□卦爻圖略上《兌》悅,下《震》動,我動而隨人之悅,人悅而隨我之動,將欲取之,必先與之也。請妖來安寢者,即《隨》之「嚮晦入宴息」,不妄於動,動必隨時也。這個隨時順欲之道,順中有止,乃神明默運之功,不著於色,不著於空,非色非空,即色即空。 
  「不是人,不是鬼,今變作蒼蠅兒」,此即悟徹色空禪也。若人悟徹色空禪,得心應手,專氣致柔,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寂然不動,感而遂通,聲叫聲應,順其所欲之《隨》大矣。然悟的還須行的,其曰:「破除萬事無過酒,只以飲酒為上。」酒為適口慰心之物,人之所欲者,順其所欲,借假修真,則人無不入我術中矣。以上皆附耳低言之秘,金丹下手之訣。既知其訣,於是借假修真,以真化假,順其所欲。漸次導之,假可去而真可復矣。 
  「娘娘請妖王安寢,那怪滿心歡喜」,順其所欲也;「假春嬌同眾怪,安酒餚」,順其所欲也;曰:「大王與娘娘今夜才遞交杯酒,請各飲乾,穿個雙喜杯兒」,順其所欲也;曰:「叫眾侍婢會唱的唱,善舞的舞」,順其所欲也;「娘娘與妖王,專說的夫妻話」,順其所欲也;「娘娘一片雲情雨意,哄得妖王骨軟筋麻,只是不得沾身」,順其欲所以止其欲也。因其順而能止,假難傷真。故曰:「寶貝乃先天摶鑄之物,如何得損?」獨是止其假,則宜得其真,而究不能得真者何也?殊不知順而止之之道,僅能止外來之假,而不能去內生之假。若非在切身處,下一著實落功夫,而真寶不現,未為我有。「假春橋聞言,即拔下毫毛一把,嚼碎,輕輕放在妖王身上,吹口仙氣,變作三樣惡物,鑽入皮膚亂咬。」是既變化外假,而又變化內假,由外達內,遠取諸物,近取諸身,內外一氣,不色不空,可以借假得真矣。夫借假得真之道,乃慎獨之功也。慎獨之功,在能自知痛癢,識其善惡。倘能惡惡如惡惡臭,毫末必察,而隱微之塵埃,自能洗滌;好善如好好色,無處不照,而身外之牽纏,不難解脫。揭去其假,自見其真,真即在假之中,假不在真之外。故妖王解帶脫衣,身上衣服;層層皆是蚤虱臭蟲,不覺揭到見肉之處,而金鈴現相矣。 
  「妖王一則羞,二則慌,那裡認得真假,即將三個鈴兒,送與假春嬌。」一為水,二為火,水在上,火在下,水火相濟,陰陽顛倒,取《坎》填《離》之機。 
  「假春嬌接寶在手,理弄多時,藏在腰間。」是條理有法,還返有時,彼到而我待之,鉛至而汞迎之,彼我一氣,金丹有象,可以謹封牢藏,棄有為而就無為矣。其所謂「妖王低頭抖衣,他將金鈴藏了」者,是偷之於妖不及覺,取之於妖不提防。見之不可用,用之不可見;恍惚裡相逢,杳冥中有變。其中秘密,真有不可言語形容者。 
  「變了三個鈴兒,遞與那怪」,是真者已得,不妨與假。與假者,後天而奉天時;得真者,先天而天弗違。「先天氣,後天氣,得之者,常似醉。」彼不知就裡之輩,失其真而收其假,鄭之重之,牢固深藏,惟恐不謹者,安足語此?謂之「沒福!沒福!不敢奉陪」,扶煞一切矣。夫金丹之所以用假者,是以術延命之道,凡以為真者未得耳,果得其真,則假術無用。「假春嬌得了手」,借假而得真;「現出本現,收了磕睡蟲」,得真而去假;「把寶貝帶在腰間」,「送歸土釜牢封固,次入流珠斯配當」也。噫!仙翁慈悲,演《易》以明火候,直示人以千百年不傳之秘密。金丹大道始終之妙用,由《剝》而《蹇》,由《蹇》而《解》,由《解》而《隨》,由《隨》而《復》,總以示在《剝》極之處用功以《復》陽耳。若個知音,悟的奧妙,始則由東而求西,既則由西而回東,《西遊》之大道,何難完成? 
  「行者使隱身法,直至門邊,使解鎖法,出門站下,叫:『太歲,還找金聖娘娘來。』」即《復》卦□卦爻圖略「動而以順行,是以出入無疾,朋來無咎。」金丹入口,《坤》中孕《震》,解去其假,脫出其真,根本堅固,不動不搖,由微而著,漸次可以復還本來《乾》元面目矣。「群妖見門開,即忙鎖上入報。侍婢道:『莫吆喝,大王才睡著哩!』」即《復》之「雷在地中,復,先王以至日閉關,商旅不行,後不省方。」以養微陽也。「如此者三四遍,大聖嚷鬧直到天曉。」即《復》之「反覆其道,七日來復。」三四為七、取七日之意。古人云:「混沌七日死復生,金憑侶伴調水火。」蓋以服丹之後,有七日大休歇也。「行者輪棒上前打門,妖玉一覺方醒」,即「《復》,其見天地之心乎!」天地之心復,即死而復生之機。這個天地之心,非我一身所產,乃自虛無中來者,是謂外來主人公。故行者道:「我是朱紫國拜請來的外公,取聖宮娘娘回國哩!」曰:「拜請來的外公」,則非一己之陰,而不著於空也;曰:「取聖官娘娘回國」,則非身外之物,而不著於色也。色空不著,必有非色非空者在。噫!「月之圓存乎口訣,時至子妙在心傳。」這個非色非空之來歷,是豈諸子百家、賦性聰明、出身高貴、多覽書籍者,所得私猜而知?三豐云:「順為凡,逆為仙。」一句兒了了千千萬,《千字文》有句「外受傅訓」,信有然者。曰;「定是!定是!」真實不虛也。 
  「行者把棒攥定,叫妖精為賢甥。又道:『你叫我聲外公,那裡虧了你?』」外公者,先天所生之真陽,是謂外來主公;外甥者,後天所生之假陰,是謂外生客邪。當丹未還,主公為外,為賓、為他,客邪為內、為主、為我;及丹已還,主公為內、為主、為我,客邪為外、為賓、為他。大修行人,千方百計,幸而先天來復,則即當於此後天群陰之中,擇善固執,不偏不倚,守此一點微陽,漸采漸煉,期必至於純陽無陰之地,我命由我,不由天而後已。「普天神將皆以老稱」,此實言也。 
  夫金丹之道,有兩段功夫,始則順而止之,順中用逆,借假復真以結丹;既則順而動之,逆中行順,依其化假以脫丹。用逆用順,各有妙決;復真化假,各有時候。毫髮之差,千里之失。妖精說出寶貝「八卦爐中久煉金,結就鈴兒稱至寶。」行者又說出「二三如六循環寶,我的雌來你的雄。」鈴兒者,靈兒,即聖胎嬰兒也。嬰兒未成,須借八卦爐中真火以摶煉,所謂「三家相見結嬰兒」者是也。嬰兒已就,須要抱元守一以溫養,所謂「十月胎圓入聖基」者是也。其曰「二三如六循環寶」,陽極當以陰接之也。最提醒人處,是「世情變了,鈴兒想是棋內,雄見了雌,所以不出來了。」《悟真》云:「魚兔若還入手,自然忘卻筌蹄。渡河筏子上天梯,到彼悉皆遺棄。」「世情變了,鈴兒懼內,就不出來」,何所用雄用雌之道,於是乎昭彰矣。 
  「行者將三個鈴兒一齊搖起,紅火青煙黃沙,一齊滾出,賽太歲在火當中,怎逃性命?」此三家相會,嬰兒完全,一靈妙有,法界圓通,知雄守雌,齊一生死,點化群陰,歸於無聲無臭之大法門。彼世之迷徒,不群雄雌真假,予聖自雄,認假傷真,仍在大火坑中作活計者,適以自送其性命,焉能逃得性命乎?夫金丹大道,是真空事業,清淨生活。若能悟得,一得永得,如甘露灑心,借假修真,以真滅假,至簡至易,毫不費力。但其中有先天後天之分,陰陽真假之別,藥物之老嫩,火候之止足,雌雄之妙用,結丹之時刻,脫丹之日期,其事多般,若非真師—一指明,未許修真。 
  「菩薩說明金毛吼,因牧童盹睡,失於防守,咬斷索子,與朱紫國王消災,並射傷雄孔雀,雌孔雀帶箭,佛因叫他折風三年,至今意滿」一段故事。可知假者作禍,皆由靈童有昧;真者失散,總因自傷其明。然無假不能消災,無真不能成道。是在借假以修真,依真以去假,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耳。「行者因妖邪要打二十棒,方叫菩薩帶去」,無為之先,必須有為,所以除假也;「妖怪現了原身,菩薩要金鈴,行者雙手送還」,有為之後,必須無為,所以還真也。噫!這個道理,說時易,知時難,不得師指,枉自猜量。故曰:「□項金鈴何人解?解鈴人還問繫鈴人。」「菩薩將鈴兒套在□項下」,有為無為一以貫之,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功完災消,性命俱了,足生蓮花,身迸金縷,露出法身,歸於自在休歇之地,大丈夫之能事畢矣。 
  《悟真》篇雲;「此道至神至聖,憂君分薄難消。調和鉛汞不終朝,早睹玄珠形兆。志士若能修煉,何妨在市居朝。功夫容易藥非遙,說破人須失笑。」蓋以金丹為色身至寶,人人具足,個個圓成,處聖不增,處凡不減,特要知其調和之法,火候之妙耳。若知調和之法,神明默運,半時之功,而金丹可還;若知火候之妙,則行持有准,瞬息之間,而玄珠有兆。至簡至易,約而不繁。但恐無大功德,無大福分,消受不起。果有功德有福分,得遇明師,指出大藥川源,火候次第,則始知「赫赫金丹一日成,古仙垂語實堪聽。若言九載三年者,儘是推延款日程。」彼國王離別三年,不敢一抹;妖精攝去三年,不能沾身者,安知有此? 
  噫!始而去舊裝新,攢簇五行以結胎;終而抱元守一,遍體如舊以脫胎。始則有為,終則無為,大小無傷,兩國俱全,紫陽《悟真》之宗旨,正在於此。若有知者,身體而力行之,何難在朱紫國大明之下,眾人觸目之地,施展一番,平步騰空而去也?然則夫妻重諧,須憑有作有為之妙;收妖消災,還賴無為自在之神。神而妙,妙而神,神妙不測,內外感通,性命之道俱備,有無之法悉全,無拘無束,混俗和光,在市居朝,何能累乎?結云:「有緣洗淨憂疑病,絕念無私心自寧。」豈虛語哉? 
  詩曰: 
  靈寶如何我得來,真中用假乘機裁。 
  陰陽不悖復原本,人聖超凡脫禍滅。    
第七十二回 盤絲洞七情迷本 濯垢泉八戒忘形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修真大道,須要調和陰陽,方能成丹矣。然迷徒不知真陰真陽之理,聞陰陽相交之說,便認為世間男女之陰陽,流於御女閨丹之術,或來首經以服食,或取梅子以吞嚥,或隔體神交,或隔簾取氣,或三峰采戰。如此等類,數百餘條,皆是在色慾中作功夫,不特敗壞於聖教,而且自促其性命。故仙翁於此回提綱內,指出「迷本忘形」四字,批邪救正,大震聾聵耳。 
  篇首「三藏別了朱紫國王,策馬西進,過了多少山水,不覺的秋去冬來,又值春光明媚。」是已知的富貴浮雲,脫去陰氣,而進於陽氣沖和之地,正當努力前行,直奔大道,不可稍有偏見,入於歧路者。奈何「正行處,望見一座村莊,三藏下馬,站立道旁,以為人家逼近,意欲自去化齋,不用三徒去化」。未免捨己求人,捨近求遠,疑於人家有濟命之寶,站立於旁門外道,著念手閨丹門戶矣。 
  試觀三藏初而到莊前,見有四個女子在那裡描鸞繡鳳;既而又見木香亭下,有三個美貌女子踢氣球,是已在女子人家留心起見矣。殊不知描鸞繡鳳,陰陽是假;踢耍氣球,結果不真。假而不真,一時無主意,上女子之橋,入女子之門,從香亭進步,誤認女子為救命菩薩,妖精為供齋善人。一步一趨為女子引誘,身入純陰鬼窟,不知悔悟,猶然自稱「大唐差去西天拜佛求經,適過寶方,腹中飢餓,待造擅府,募化一齋。」抑知女子無寶可供,只是炒人油,熬人肉。剜人腦之供乎? 
  《金剛經》云:「若以色見我,以聲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見如來。」蓋取經之道,取其先天虛無之氣,所謂「白虎首經」、「華池神水」,迷徒不知,錯認為女子之經水,向女子求命寶。其曰:「若是這樣東西,我和尚吃了,莫想見的世尊,取的經卷。」可為叫醒一切矣。 
  夫旁門之最誤人者,莫如閨丹一事,若不知利害,入於圈套,即或有時醒悟,妄想脫身走出。然已為上門的買賣,被女色牽扯,身不由主,繩捆高吊,神思紊亂,迷於慢天網中,焉能走的出,脫得去?提綱所謂「盤絲洞七情迷本」者此也。七情者,即喜、怒、哀、懼、愛、惡、欲之七物。色情一動,七情俱發,是色情即統七情之物,七情總一色情而已。修真之道,條本之道也,務本所以絕七情耳。今不能絕情,而反淫亂以動情,情動而原本即迷,已為妖精夾生而吃矣。「絲」與「辭」同音,盤絲者,邪辭淫辭,穿鑿聖道,如絲之盤纏牽扯,而不能解脫。然閨丹門戶,不一而足,皆是在女子皮囊上作活計,俱謂之女妖可也。一概女妖,竊取古仙經典,東挪西扯,結為慢天大網,蓬罩正人君子,阻住修真大路,其險如盤絲嶺,其黑如盤絲洞,惟明眼者不為所惑,其次愚人,未有不入其術中者。 
  「行者拘來土地山神,問知妖精,奪佔七仙姑准垢泉洗浴之事,變為麻蒼蠅兒,釘在路旁草稍上等待。」妙哉此變!蒼蠅本無色,蒼蠅至麻,色空俱化,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非色非空,色空無礙。故妖精不能識,不能見,且飛於妖精之頭,能察妖之蹤跡,探妖之幽隱。所謂當事者迷,旁觀者清也。 
  「開闢之初,太陽星原有十個,後被羿善開弓,射落九鳥墜地,只有金鳥一個,乃太陽之真火也。」一真而九假,假多真少,以假混真,自古如是,不徒今然。如七妖女奪七仙姑之浴池,以為己有者,亦是以假混真耳。噫!仙人浴池,清淨之水,所以濯垢。妖精竊奪仙人之池,是迷於清源,而觀於濁水,不特不能濯垢,而且有以滋垢。道至於此,尚忍言裁! 
  「行者使絕後計,變餓老鷹,將衣架上七套衣服,盡行叼去。」是不容在衣架皮囊上見景生情也。更有一等魚精,弄三峰采戰之術,破戒忘形,淫慾無度,專在女子腿襠中作樂,出醜百端。雖當時不至傷命,到得結果收園,身麻腳軟,頭暈眼花,「爬也爬不動,睡在地下呻吟」,百病臨身,長眠不起矣。 
  噫!此等之徒,不肯自思己錯,更將錯路教人。前已自錯出醜,別尋路頭;後邊又教人錯,明知明昧。一切無知小人,不辨真假,入於網中,甘拜下風;聽信邪說淫辭,以盲引盲,以訛傳訛;一變十,十變百,百變千,千變萬,取傳愈多,流毒害人。詩中「撲面漫漫黑,神仙也吃驚。」恰是實言。當此大道遭難之時,仙翁不得不出過辯才,借行者現身說法,拔去身外一切皮毛之假,嚼碎分判,噴吐示真,變為七樣飛鷹敲打迷徒,息邪說,防淫辭,除假救真。此非仙翁好打市語,強為辯別,蓋亦出於不得已之心也。 
  「三人尋妖精不見蹤跡,請唐僧上馬,道:順父下次化齋還讓我們去。」唐僧道:『徒弟啊,以後就是餓死,也再不自專了。』」可知修真之道,別有個他家不死之方,能以濟命,能以解災,不得自專,誤認人家女子為他家,而枉自受傷也。我勸世間呆子,急點一把火,烘烘的把一切盤絲洞燒的乾淨,放心前行可也。 
  詩曰: 
  可歎忘形迷本徒,忘形採取盡糊塗。 
  邪行醜態不知戒,羅網纏身氣轉枯。    
第七十三回 情因舊恨生災毒 心主遭魔幸破光    
  悟元子曰:上回言采戰之徒,自害本身。此回批燒煉之術,終落空亡。 
  蓋以世人惑於「金丹」二字,隨疑為世間凡鉛凡汞燒煉而成,信任邪師,傾家敗產,指底罄囊而莫悟,甚至吞服五金八石,傷生害命,古今來遭其禍者,不可枚舉。故仙翁於提綱深批其毒,使學者早自醒悟,以歸正道耳。曰:「情因舊恨生災毒」者,言聽信燒煉邪師之言,便是遇著舊恨有仇之人,而即生災毒矣。曰:「心主遭魔幸破光」者,言一信金石之術,而邪魔入內,良心即壞,急須看破,方不受累耳。 
  「黃花觀」,黃者,黃芽;花者,金花,皆修煉者升煉之藥名。詩中「白鷺」,「黃鶯」,「煙裡玉」,「火中金」,總以形容黃花觀為燒煉之處。故行者一見「黃芽白雪神仙府,瑤草琪花羽士家」之句,即笑為燒茅煉藥,弄爐火的道士也。獨可異者,黃芽白雪,《悟真篇》中常道;瑤草琪花,仙翁前詩亦云。此處何以謂之爐火?殊不知古仙所云,皆以有象化無象,以有形喻無形,使人以此悟彼,易於聆會;而後世迷徒,不求明師真訣,直認比喻有形有象之物為真實,何其愚迷之甚乎?況金石之藥,乃天地濁氣所化而成,皆有毒之物,一經火煉,火毒藥毒,共合一處,其毒愈重,人之清氣,能有幾何?以毒氣而攻清氣,取死之道,安得長生?此仙翁提綱立「舊恨」二字,以誅燒煉者之心為最毒也。 
  「三藏見道士丸藥,高叫老神仙。」是蓋以弄爐火者即是神仙,未免走到冤家對頭之地矣。從來學采戰者,必學爐火;學爐火者,必學采戰。大約以采戰為內丹,以爐火為外丹。女妖道士,同堂學藝,勢所必然。「女妖說出盤絲洞濯垢泉故事,要道士作個報冤之人,欲要幫打。」是內恃采戰,外憑爐火,內外兼修,妄冀延年。「道士道:『不用打,一打三分低。』取梯子上屋樑上,取下一包藥來。」爐火家,多以升打為下等藥,以鍛煉為上等藥,或以七年為七返,九年為九還,其意取其濁陰退盡為佳也。詩中「百鳥糞」,「積千斤」,「煉三分」,「再熏蒸」,「毒藥製成」,「入口見閻君。」俱是實事。「凡人吃只消一厘就死,神仙吃只消三厘就死,將棗掐破,揌上三厘,分在四隻茶盅內,但吃了個個身亡。」藥雖輕而其毒大,服之者不能長生,反致早死,勢必破爛肢體,而不得全屍。服一個,死一個,個個身亡,豈虛語哉? 
  「行者早見了,欲穿換一杯。」是真明鑒萬里,智察秋毫,足使奸人膽戰,邪何能為?乃唐僧已入術中,執固不解,以為受客之意,誠心信受,豈能免當時就死乎?「道士道:『你可在盤絲洞化齋麼?你可在濯垢泉洗澡麼?』行者道:『你既說出這話,必定與她苟合。』」總以見無知之徒,以采戰爐火為內外雙修,合而行之,妄想成丹。最妙處,是道土道:「你這村畜生,撞下禍來,你豈不知?」自古及今,聖賢仙佛之成道,皆系去讒遠色,賤貸貴德,乃無知之徒,不知聖賢根本實學,反在財色上作功夫,以致采戰喪德,爐火喪命,自撞其禍,其村野不堪極矣。謂之畜生,真畜生耳。若非有明眼人,識得此等邪說淫辭,是天話蓬人之物,早知回頭,自求生路,安能逃得出羅網耶?既能逃出,則當事者迷,旁觀者清,自可見盲師邪行亂道之迷人利害,又可知自己癡思妄想之昏蔽更深。觀之七妖落後,歸結一著,采戰擋不住死,爐火救不得生,獨以亂性傷命,殺其軀而已。安得有個大修行人,間世而出,將這些煽惑人心,攪亂聖道,在膿血皮袋上作事之迷徒,一概收來,狠力一棒,盡情打爛,息邪說而防淫辭,為世道人心出一口不平之氣乎?雖然,采戰邪師,人所易識;爐火偽道,人所難認。蓋以采戰乃色道中事,與仙道絕不相關,若遇正人君子,一見能辨其真假。至於爐火,竊取古仙金丹入口,點化凡軀之說以籠人,雖有正人君子,亦難窺測其機關。 
  「道士解開衣帶,脫了皂袍,兩手一齊抬起,兩脅下有一千隻眼。迸發金光,將大聖罩在金光黃霧中,向前不能舉步,退後不能動腳,往上撞頭,變穿山甲,往地下方才鑽出頭來。」蓋以諸家爐火,門戶不一,或言服丹,可以解脫本殼;或言取丹,可以拔宅飛昇;或言服丹,可以兩脅風生。似此等類,千條有餘,總借金丹一個名色,籠罩正人君子,倘不知利害,誤入其中。性好向前者,即有兩脅風生之爐火來誘;性好退後者,即有解脫本殼之爐火來投;性好往上者,即有拔宅飛昇之爐火來近。真令人以向前不能,退後不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危哉!危哉!當斯時也,苟非自知懸虛無益,從實地上硬尋出個出頭之路,其不為毒害性命者見希。提綱所謂「情因舊恨生災毒」者,即此意。金丹大道,至於如是,尚忍言哉?仙翁慈悲度世,不忍眾生罹此大禍,故於大道淒涼之時,借老母現身說法,指示聖賢生物之心,開化群迷也。 
  「紫雲山」,正陽之氣結就;「千花洞」,煥耀之光籠成。有一位聖賢,喚作毗藍婆,坐落南方者,南為《離》位,屬心,明示聖賢心,即婆心也。「行者入千花洞,見靜悄悄,雞犬之聲也無」者,聖賢以婆心為重,而無雞鳴狗盜之行也。「毗藍婆認得行者」,惟聖人能知聖人也。「行者請毗藍去滅金光者」,惟聖人能知聖人有婆心也。「毗藍自赴了魚籃會,三百餘年,隱姓埋名,更無一人知得」者,聖人惟知婆心度世,而人之知與不知,所不及料也。「繡花針兒」者,小兒也,小兒之心為赤子之心,赤子之心,至善而無惡,非同一切忍心、硬心、毒心、傷人之心。故曰:「我有個繡花針兒,能破那廝。」又曰:「我這寶貝,非銅、非鐵、非金,乃我小兒日眼裡煉成的。」赤子之心,正大光明,從本性中流出,所以能破諸惡而無遺。 
  「毗藍隨於衣領內,取出一個繡花針,似眉毛粗細,有五六分長短,拈在於,望空拋去,少時間,響一聲,破了金光。」以見聖賢作事,生平涵養清高,不肯輕露圭角,即或不得已而救度苦難,總是一個真心用事,不大聲色;粗細長短,機活神圓;隨手拈來,頭頭是道;救真破假,其應如響。真金針暗度之法,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神妙莫測之行,為然雖莫測,亦足令人心悅誠服,早贊其妙。所謂「大人者成已成物、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夫此赤子之心,悟之者,近在掌握之中;迷之者,遠隔千里之遙。是在一語一迷之間耳。「道士合了眼,不能舉動。行者罵道:「你這潑怪,裝瞎子哩!」言一切爐火之流,皆是盲修瞎煉,損人利己,而不知聖賢有此金針暗度之婆心也。 
  「行者見三人吐痰、吐沫,垂淚道:『怎麼好?』毗藍道:『也是我出門一場,索性積個陰德。』」聖賢一舉一動,以陰德為重,俱有益於世道人心,彼傷生害命之徒,肆行無忌,陰德何在?「取出一個破紙包兒內,將三粒紅丸子,每人口內揌了一丸,一齊吐出毒物,得了性命。」一個破紙包,分明「心」字一勾;三粒紅丸子,分明「心」字三點。可知解毒丹,即陰德心也。「每人揌上一丸」,人人當存陰德心;「一齊吐出毒物」,個個須除惡毒念。存陰德而去惡毒,方是救苦救難,大慈大悲聖賢之婆心。如多目怪,始而以爐火誤人,終而以爐火殺身,出乎爾者反乎爾,堂堂七尺之軀,何不知積德,而乃陰毒如蜈蚣也?噫!損陰德者即歸死路,積陰德者必上天堂。此仙翁指出善惡兩途,叫天下後世修行人看個榜樣,自裁自取。至干迷而不悟者,雖仙翁婆心,亦無如之何矣。 
  最提醒人處,是行者道:「昴星是個公雞,這老姆姆必定是個一母雞。」蓋修行正理,有德必有道,有道必有德。德屬陰,性理上事;道屬陽,命理上事。立德以後,再加修道,陰陽並用,性命雙修;以德助道,以道成德,仙佛可望。故結云:「唐僧得命感毗藍,了性消除多目怪。」 
  詩曰: 
  五金八石煉丹砂,到底無成破盡家。 
  世人盲師多狠毒,何如積德是生涯。    
第七十四回 長庚傳報魔頭狠 行者施為變化能    
  悟元子曰:上回言采戰爐火,俱無關於聖道,急須猛醒回頭矣。然旁門三千六百,外道七十二家,絕不關於聖道者易知,有似道而實非道者難認。故此回至七十七回,使學者早求明師口訣,識破一切旁門外道,去假修真,以歸妙覺也。 
  篇首一詞,言一切情慾皆系妄念,沙門多少執空之徒,不知斷欲忘情即是真禪,而以口頭三昧為要,仍是有欲有情,禪何在乎?蓋真禪須要著意堅心,一塵不染,如明月當空,自有為而入無為,由勉強而抵自然,進步不錯,行滿功完,而成大覺金仙。如來教外別傳者,即此;道祖金丹大道者,即此。以是知仙即佛,佛即仙,仙佛同源,性命雙修也。 
  「三藏師徒打開欲網,跳出情牢,放馬西行。」是已知斷欲忘情矣,何以忽見一座高山,有老者高呼:「西進的長老,且暫住!這山上有一夥妖魔,吃盡了閻浮世上人,不可前進」乎?蓋斷欲忘情,只是性理一己之事,而進步行功,乃是他家不死之方。若只知有己,不知有人,冒然前進,則此間即有妖魔擋路,其不為妖魔所吃者幾希。於斯時也,急須問個實信,方能攸往攸利,行功不錯,而大道可進矣。古人云:「虛心受益」,又云:「禮下於人,必有所得。」此皆言屈已求人之效也。 
  「三藏道:『你相貌醜陋,言語粗俗,怕衝撞了他,問不出個實信。』行者道:『我變俊些地的去。』」是未免在聲色相貌上打點,而不在真心實意處著腳,即非老實學道者。故行者變小和尚不老實去問,說出「貶解妖精起身,連夜搬去」等語,雖外恭而內不敬,外小而內自大。以致老者始而言妖精相與仙佛神聖,假話以答;既而見言語風狂,一句不應。噫!我不老實,誰肯老實?我不實信其道,誰肯說道之實信?不得實信,雖能斷欲忘情,終是有頭無尾,不通雷音大路,如何到得如來地位?學者急須以此為戒,去不老實而歸老實,則實情可得。所以八戒老實,毫無虛詐,而老者即以老實說實信矣。 
  「獅」者,喻其師心自用;「駝」者,比其高傲無人。師心高傲,則雄心氣盛,故曰獅駝嶺;有己無人,則昏蔽如洞,故曰獅駝洞。此等妖魔不一而足,皆系譭謗聖道,紊亂仙經,為惡最大,為害最深,故有三個妖魔,統領四萬七八千小妖,專在此處吃人。這個妖為何妖?僅是師心高傲,不老實之妖;這個信為何信,即報師心高做不老實之信。知得此妖,知得此信,即是間出實信矣。既然知不老實,須當變而為老實,倘知而不變,仍是魔口之食,何濟於事?故金星道:「大聖只看你變化機謀,方可過去,如若怠慢些兒,其實難行。」蓋有機謀者為妖,能變化者為聖。用機謀而不知變化,是以妖為心,則能吃人;能變化而不用機謀,是以聖為心,則能成道。變化機謀,則一切機謀盡無,斯不為獅駝所阻,可以過去得。 
  最妙處,是行者扯住金星,聲聲只叫他的小名道。「李長庚!李長庚!有話何不當面來講,怎麼裝這個模樣混我?」李為木,在東,《震》家事;庚為金,在西,《兌》家事。《震》為我家,《兌》為他家,以我求他,他來混我,《震》、《兌》合一,變化機謀,即在其中。此仙翁已叫起小名,當面來講,吾不知在獅駝洞獅駝國之老妖肯聽否?雖然,此事豈易知,亦豈易行?若非恩師訣破真鉛,萬般作用,枉自徒勞,安能變化機謀,而不為機謀變化?三豐所謂「煉己時須用真鉛」,正是此意。學者勿以傳報魔惡為實信,當知長庚傳報為實信。庚金即他家真鉛,若欲捨此真鉛實信,而妄冀去假歸真,便是三藏欲轉別路,而過獅駝嶺,殊不知過不得此處獅駝嶺,而別路之獅駝嶺更多於此,如何轉得過去?故行者道:「轉不得」,又云:「怎麼轉得?」以見獅駝嶺為西天必由之路,正向西天不可不過之境,是在人之著意留心,變化機謀耳。 
  「行者到空中打聽觀看,山中靜悄無人。」斷欲忘情即是禪,無機謀也。「正自揣度,聽得山背後梆鈴之聲,原來是個小妖。」有情有欲豈安然?著於聲音之小機謀也。「行者變蒼蠅兒,飛在他帽子耳邊,小妖口裡作念道:『我等巡山的,各人要謹慎,提防孫行者,他會變蒼蠅。』」「帽」者,冒也。「蠅兒」者,嬰兒也。嬰兒即先天真乙之氣,先天之氣,居於恍惚杳冥之內,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搏之不得,因陰陽交感之後,激而有象,得之者立躋聖位,必有師學,非一切機謀小兒執一己而修者,聽得冒聽,所得冒傳。《悟真》云:「恍惚之中尋有象,杳冥之內覓真精。有無從此自相入,未見如何想得成。」故仙翁云:「原來那小妖也不曾見他,只是那魔頭不知怎麼就吩咐他這話,卻是四句謠言,著他這等傳說。」可謂叫醒一切冒聽冒傳,不知先天大道之輩矣。「行者要打小妖,卻又停住,想道:不知三個老妖手段,等我問一問,動手未遲。』言冒聽冒傳,只是口耳梆聲,不知就裡機謀,豈容冒然下手?下手妙訣,須要口傳心授,真知確見也。 
  何以行者變燒火小妖,巡山小妖以為面生認不得、會的少乎?火屬《離》,《離》為心,行者變之真心也。真心非色非空,不著有無,乃赤子之心,娘生本面。口耳之學認假失真,不知返觀內照,與道日遠,所以一家人,認不得一家人,會的少。惟大修行人,認得真心,識得本面,性以處內,情以御外,內外一氣,變化不拘,不在皮囊上作活計,全在法身上用功夫,豈等夫旁門外道,執一己而修乎? 
  旁門外道,雖各執相各著空不同,然其有我無人,一個牌子號頭,繩穿線扯,暗中無不相投。背卻鎮魔之金公,認真一己之幻相,以是為非,以邪為正。自調聞風鑽研,是亦「小鑽風」而已,何濟大事?豈知金丹之道,得一畢萬,總鑽於一處,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以真化假,依假修真,其中又用假,假中又現真,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不特能查勘其小之真假,而且能審知其大之本事。此行者變「總鑽風」,而「小鑽風」無不隨其運用矣。 
  何以行者對小妖道;「你快說來我聽,合著我便是真的,差了一些便是假的,拿去見大王處治」?特以金丹者,陰陽之氣凝結而成,兩者異,真乙之氣潛;兩者合,真乙之氣變。是在有人有己,人已相合,大小無傷,處治得法耳。天機密秘,正在於此,非善通陰陽、深明造化者,孰能與於斯哉? 
  「大魔會變化,能大能小,因王母蟠桃會不曾請,意欲爭天,曾吞十萬天兵」等語,此大小禪法,師心自用,妄猜私議之學。安猜私議之條,不一而足,其間最誤人者,莫如禪關機鋒二條,故曰:「若是講口頭語,老孫也曾幹過。」 
  「二魔身高三丈,臥蠶眉,丹鳳眼,美人身,匾擔牙,蚊龍鼻。若與人爭,只消一鼻子捲去,就是銅背鐵身,也就魂亡晚喪。」此閉目靜坐,著意一處,執相守靜之學。執相守靜之條,不一而足,其間最足誤人者,莫如鼻頭閉息之一條,故曰:「鼻子卷人的妖精也好拿。」 
  「三魔名號『雲程萬里鵬』,行動時轉風運海,振北圖南。隨身有一件寶貝,喚作『陰陽二氣瓶』,假若把人裝在瓶內,一時三刻化為血水。」此搬運後天精氣之學。搬運之條,不一而足,其中最誤人者,莫如心腎相交之一條。彼以心氣為陰,腎氣為陽,取心腎二氣.交媾於黃庭,謂之結聖胎。殊不知日久成盅,氣血凝滯.化為血水而死者,不計其數,故曰;「妖精到也不怕,只是仔細防他瓶兒。」 
  大魔用心著空之妖,二魔用意執相之妖,三魔運氣、著空、執相兼有之妖。天下緇黃,用心意而著空執相者,十有二三,至於搬運後天之氣,而著空執相者,十中即有八九,故大魔二魔居於獅駝洞,為害固大;三魔居於獅駝國,為害尤大。三個魔頭同歸一處,邪說橫行,擾亂世道人心,大壞教門,不堪言矣。說到此處,修行人可以除去他人冒傳之梆聲,急須打探自己洞中之虛實,然要拿洞裡之妖王,必先除門前之眾怪。門前之怪為何怪?乃冒聽、冒說、冒傳之怪也。 
  言者心之聲,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言不可不慎也。既雲慎言,又何說些大話嚇眾怪乎?殊不知修行人未嘗不言,特不妄言耳。說大話,說其善言也;嚇眾怪,去其不善之言也。用善言以去不善之言,言必有中,何礙於言?行者說大話,嚇散門前一萬小妖,是不容其冒聽、冒說、冒傳。真會說大話者,若能說此大話,是有大力量、大腳力、大本領,雖終日說,未嘗說。彼口耳之學,冒說大話,使小機謀傳人巡山者,烏足窺其端倪?千百年來,讀《西遊》解《西遊》者,竟將仙翁妙意埋沒,直以大話騙人目之,此孔子不得不哭麟,卞和不得不泣玉也。 
  詩曰: 
  著空執相道中魔,高傲欺心怎奈何? 
  教外別傳藏秘訣,豈容聲色冒猜摩。    
第七十五回 心猿鑽透陰陽竅 魔主還歸大道真    
  悟元子曰:上回言修道者,必言語老實,而不得冒聽冒傳矣。然言語老實,不過為進德修業計耳,倘以為所進之德,所修之業,即在是,焉能超脫陰陽,除假歸真?故此回叫學者鑽研實理,真履實踐耳。 
  大聖變小鑽風進獅駝洞,諸魔不識,是已去門外之小妖,已為門內之老妖所難窺,變化而得其真矣。然外之小機謀雖變化過去,而內之大機謀尚未變化,猶未至妙也。何則?內之機謀者,陰陽順行之事,人之千生萬死,皆出於此。若非鑽研透徹,真履實踐,而第以言語取信,未免又在言語上著腳,雖外邊老實,早將不老實者牢控緊閉在內,此行者不得不心驚也。所驚者何?驚其認真老實言語,關了行道之門,家中長短之事,不能得知,卻不是顧外失內,弄走了風,被言語所拿住乎?當斯時也,急須將這個門戶打開,方可出入無礙。這個門不是別門,乃陰陽之門,欲打此門,須要真知灼見,心領神會,離卻一切著空執相之事,才得其濟。 
  老魔聽行者會變蒼蠅之說,而使認假為真,著於聲而亂撲;三魔見行者笑出嘴臉,而又認真為假,著於色而強捆。彼烏知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人入具足,個個圓成,處聖不增,處凡不減,非若草木禽獸之全無。一變臉間而全身俱露,本來之故物現在,豈在強作強為聲色中取乎?老魔欲口吃唐僧,三魔欲瓶裝行者,是疑其金丹為有形有象之物,而放著於幻身,以隨身陰陽二氣瓶裝人矣。 
  「陰陽瓶」,即功家呼吸陰陽之說,乃後天之氣,貫穿一身血脈,營衛五臟六腑,一呼通天根,一吸通地戶,一晝一夜,週身一轉,暗合周天度數,故內有七寶八卦,二十四氣。必用三十六人抬者,《坤》陰六六之數,純明之物也。此就幻身後天之氣而言,至於法身先天之氣,乃虛無中事業,全以神運,不假包求,一切盲師,誤認後天呼吸之氣,自欺欺人,學者若不識真假,一惑其言,入於死地者,往往皆然。佛云:「若以色見我,以聲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見如來。妖魔道:「猴兒,今已入我寶瓶之中,再莫想那西方之路。」豈不提醒一切?乃世之迷徒,猶有入其術中,固執不解,一聽其言,便行其事,予聖自雄,恃其本事;或坐守中央,聚氣於黃庭穴;或周圍輪轉,用力於八段錦;或上下盤繞,升氣於三關竅。如此等類,不可勝數,皆是大火坑中作事業,毒心腸上用功夫。弄得君火相火一時俱發,火氣攻心,自不由主,千思萬想,忽上忽下,無可如何。到得此時,由後想前,自悔腳跟不實,誤認邪師,枉費辛苦,本欲證真、正果,不期傾了性命,自作自受,於人何尤?夫金丹大道,乃他家不死之方,可以救命,可以救急。今不求他家,而在一身妄作招凶,大道淒愴,尚可言歟? 
  「行者忽想起菩薩所賜救命毫毛,欲取下救急。」此乃解悟前非,知的別有他家不死之方,可以救急,不必在一身作功夫矣。他家之方為何方?乃人已相合之方,彼此扶持之方。「拔下腦後挺硬毫毛,變作鋼鑽、竹片、綿繩、照瓶子底下『嗖嗖』一頓鑽,鑽成一個孔竅,透進光來、」是離其高而就於下,去其剛而變為柔,借假求真,有人有已,有剛有柔。鑽竅鑽到此處,搜理搜到此處,則真知灼見,虛室生白,神明自來,可以得其造化,而出假造化,不為後天陰陽所拘矣。此提綱「心猿鑽透陰陽竅」之妙旨。夫人特患不能鑽透陰陽之竅耳,果其鑽透,高人一頭,不特有以知真,而且能以識假。於此可知,裝人者,終歸空亡;虛心者,當下脫難。「老魔道:『這瓶子空者,控也!』行者道。『我的兒,搜者,走也!』」邪正分明,真偽顯然,是在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耳。彼不識其真,在出恭臭皮囊上作活計者,裝什麼人,豈不愧死? 
  「行者喜喜歡歡,逕轉唐僧處,將變鑽風,陷瓶兒裡脫身之事,說了一遍。道:『今得見師父,實為兩世之人。』」蓋言金丹大道,至尊至貴,萬劫一傳,雖賴自己鑽研,尤要明師指點,若遇真師,一了百當,立躋聖位,即所謂「附耳低言玄妙旨,提上蓬萊第一峰。」亦即三豐「自從咬破鐵丸子,三十六宮都是春」之意。可知度引之恩師,實是重生之父母,誓必成道以報大恩也。 
  噫!非知之艱,行之惟艱。知而不行,猶如不知,何貴於知?故長老道:「你不曾與他賭鬥麼?」又云:「不曾與他見個勝負,我們怎敢前進?」言知之貴於行之也。夫金丹之道,真履實踐之道,非空空無為所能了事。足色真金,須從大火裡煉出;圓明本性,還向艱難處度來。無火不見金之真,無難不現性之明。詩中「生就銅頭鐵腦蓋,幼年曾入老君爐。百煉千錘不壞,唐僧預上金箍」等語,最是妙諦。老魔道:「什麼鍋頭鐵腦蓋,看我這一刀一削,便是兩個瓢,」是直以一空畢其事,此便是識不得真心實用。故大聖道:「這潑妖沒眼色,把老孫認作個瓢頭哩!」夫真心實用,空而不空,不空而空,一本散而為萬殊,萬殊歸而為一本,分之合之,變化無端,全在法身上用功夫,不於幻身上費機謀,故能迎魔之口,入虎穴而探虎子。彼世之見魔開口,走在草裡聽梆聲者,適以散火,買個壽器送終而已,其他何望?古今來談空利口傷人之輩,皆以為大道無修無證,一空其心,即可了事,殊不知心空在修,不在於說。 
  「小妖道:『孫行者在你肚裡說話哩!』老魔道;『怕他說話!有本事吃了他,沒本事擺佈他不成?』」是直以擺佈說話為空心之本事,若以說話為本事,則是嘔吐其心矣。嘔吐其心,使心用心,不能空而反生根,如何嘔吐得出?既不能出,如何能空?更有一等無知之徒,打禪搬運,廢寢忘食,亦謂空心。吾不知如何能空,其必餓殺其心乎!此等之徒,皆是吃了昧心食,著空妄想,怎得完成大道?曰:「甚不通變」,曰:「你不知事」,真乃固執而不知通變者也。 
  噫!修丹之法,有體有用,有藥有火,所以革故鼎新,會三家而歸一家,豈是空空無為之事乎?若只空空無為,假者如何去?真者如何成?「行者道:『老孫保唐僧取經,從廣裡過,帶了個折疊鍋兒進來煮雜碎吃。將你這裡邊的肝、腸、肚、肺,細細受用,還夠盤纏到清明哩!』」是折疊肝肺之雜項碎瑣,勾消肚腸之盤曲牽纏,煉己待時,清明其心,空而不空也。曰;「三叉骨上好支鍋」者,是會三家而歸一家,猛烹急煉,熔化藥物,不空而空也。曰:「老孫把金箍棒,往頂門上一搠,搠個窟窿,一則當天窗,二來當煙洞」者,一搠於上,二來於下,水火相濟,虛實並用,誠明兼該,不空而空,空而不空也。「老魔吃酒,行者接吃,一盅二盅,連吃七八盅。」順其所欲,漸次尋之也。「老魔放下盅道:『好古怪!這酒常時吃兩盅,腹中如火,卻才吃七八盅,臉上紅也不紅!』」放下人心,自有道心,形色俱化也。「大聖在肚裡發酒風,妖怪疼痛難禁,倒在地下。」道心發現,人心自死也。 
  噫!「虛心實腹義俱深,只為虛心要識心。不若煉鉛先實腹,且叫守取滿堂金。」死人心生道生,以道心化人心,不老實而變成老實,何魔之不歸真哉! 
  詩曰: 
  陰陽是否細鑽研,才識此天還有天。 
  真著實行神暗運,人心化盡道心圓。    
第七十六回 心神居捨魔歸性 木母同降怪體真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金丹妙旨,欲虛其心,必先實腹矣。然欲實腹,必須虛心;虛心必先識心。既識其心,則虛人心,而實道心。虛實並用,人找共濟,修道不難。故此回示人以識心,人我共濟之火候耳。 
  篇首「大聖在老魔肚裡支撐一會,魔頭回過氣來,叫一聲:『大慈大悲齊天大聖菩薩!』」是直以予聖自雄為慈悲,修心此便不識其心,既不能識心,焉能虛心?不能虛心,焉能實腹?認假為真,枉費功夫矣。蓋真心者,天地之心,非色非空,非有非無,因陰陽交感,從虛無中來者,是為外來主人公,非一已所產之物。故行者道;「莫費功夫,省幾個字兒,只叫孫外公罷。」「那妖魔惜命,真個叫:「外公!外公!是我的不是了!』」以見保命之術,惟外來之真心為是,而我家一己之人心不是也。若識得真心,一得永得,會三家,合一家,大道有望,所謂「識得一,萬事畢」者此也。但這個識一畢萬之秘,若非真師口傳心授,而欲私猜強議,妄貪大寶,試問這個鐵饅頭,如何下口?即嚼碎牙關,咬的出什麼滋味?其曰:「我饒你性命,出來你反咬我,害我性命!我不出來,活活的弄殺你!」言下分明,何等醒人? 
  三魔使激將之法,欲哄行者出外賭鬥。行者恐妖精反覆,要兩全其美,以見真心用事,不偏於陽,不偏於陰,大小無傷,兩國俱全,光明正大,而非若人心之用機謀也。「繩兒一頭掛著妖精心肝,自己拿著一頭,拴個活扣,不扯不緊,扯緊就痛」,內而陰陽混合,勿忘勿助,一而神也;「妖精鼻孔裡迸出行者,行者見了風,就長三丈,一手扯著繩兒,一手拿著鐵棒」,外而執中精一,有體有用,兩而化也。「行者跳到空闊山頭,雙手把繩盡力一扯,老魔心痛,往上一掙。復往下一扯。」此內外一氣,剛柔相當,有無俱不立,物我悉歸空。所謂百日功靈,曲直而即能應物;一年已熟,潛躍而無不由心。真心之為用,神哉!妙哉! 
  無如道不遠人,人自為道而遠人。迷徒多以人心為道,懸虛不實,終久四大落空,入於土坑。原其受害,皆由以心拴心,以心哄心,放去真心,而又算計傷心,真是十分無禮,於理上不通。彼拴心者,不過欲割斷外邊之放心耳。殊不知能割斷外邊放心之心,不能割斷內邊拴心之心,拴心之心更且惡於放心。放心已為害,既以拴心斷之;拴心為害,亦將求放心解之乎? 
  噫!求之拴心,心一拴而噁心不好;求之放心,心一進,而又不肯出。內外俱心,如欲解脫,卻難卻難。然解脫亦容易,是在能實實修道,決不敢假,則真心自現,人心自無;識心虛心,而心神居捨,魔歸於性矣。彼一切棺材座子,專一害人,誤認死心,在膿包上作活計者,豈知的他家有不死之方在耶?若識他家不死之方,是大本已立,正當靜觀密察,努力前行,完全大道,不可稍有懈怠者。乃唐僧師徒收拾行李馬匹,在中途等候,未免火候不力,雖能化去自大之心,猶未變過張狂之意,終是機謀求盡,未到老實之處,如何過得獅駝嶺境界?此二魔不伏氣之所由來也。 
  「二魔領三千小妖,著一個藍旗手傳報。」此傳報,《觀》卦也。《觀》□卦爻圖略者,上《巽》下《坤》,「二魔」上《巽》之二陽爻;「一個藍旗手」,上《巽》之一陰爻;「三千小妖」,下《坤》之三陰爻。其為風地《觀》乎,觀者,以中正示人也。二魔叫孫行者與二大王交戰,是妄意無忌,中正何在?行者道:「必是二魔不伏氣。」堪為確論,獨是欲化妄意,而歸於中正,非空空一戒可能,若以一戒而欲強制其意,不但不能伏氣,而且有以助氣,八戒不能抵妖,其被捲也宜矣。夫取經之道,有火候,有功用,不知要受多少苦惱艱難,而後真經到手。行者叫八戒受些苦惱,是欲神觀覺察,而戒鎮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也。然戒慎恐懼,不是著意執相之觀,必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有戒有行,剛柔相濟,方為得法。 
  「行者變蟭蟟,釘在八戒耳朵根上,同那妖到了洞裡。」蟭蟟者,有光之物,是神觀默運,戒之而欲行之也。「眾妖捆住八戒至池塘邊一推,盡皆轉去。」此由風地《觀》,□卦爻圖略而倒轉為地澤《臨》□卦爻圖略也。池塘為《兌》澤,八戒為《巽》木,《巽》推轉為《兌》,盡都轉去,非《觀》轉為《臨》乎?「像八九月經霜的一個大黑蓮蓬」,即《臨》「至於八月有凶」也。 
  金丹之道,貴在於觀,尤貴於臨爐之觀,臨爐之觀,是神現大觀,兩而合一,中正之觀。一切執相之徒,錯認張狂之意為真意,或靜意,或守意,或用意,自負有道,不能臨事而懼,好謀而成,動不動要散火,卻是實事。蓋以此等之輩,既不能神觀,又不能大觀,內無實學,外有虛名,是亦「童觀」、「闚觀」焉耳,其他何望?更有一等呆子,口道德而心盜跖,頭巾冠而腰錢囊,明裝老實,暗攢私房。試思「閻王注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四更?」若大限來至,雖有錢鈔,買不得生死之路,焉知可憐幾年積來的零碎銀錢,究被他人盡有,豈不為明眼者哈哈大笑乎?此仙翁借行者嚇詐八戒,現身說法,以示只悟其戒,不能濟事,必須有戒有行,方能成功。已是借戒行兩用之說,打出三四層門,不知打殺多少無主意之小妖矣。 
  「二魔、行者,內外狠苦相持,八戒不來幫,只管呆呆的看著。」以戒為體,以行為用也。「二魔捲了行者,八戒道:『他那手拿著棒,只消往鼻子裡一搠,就夠他受用了。』」此神觀妙用,執中之謂也。「行者把棒往鼻孔裡一搠,鼻子甩開,行者一把撾住,隨手跟來。」此大觀妙用,精一之謂也。大觀神觀,兩而合一,有戒有行,精一執中,《臨》、《觀》妙用,正在於此。「八戒拿鈀柄走一步打一下,行者牽著鼻子,就似兩個象奴。」以戒為行,以行全戒,性情相合,金木相並,張狂之意,不期化而自化,不期誠而自誠矣。「行者備言前事,八戒自知慚愧。」假意去而真意現,妄心除而道心生,外而戒行兩用,內而心意相合,不老實而變老實,提綱所謂「木母同降怪體真」者即此。 
  夫怪體歸真,是已化假心意而歸真心意,正可以過獅駝嶺之時,何以又有三魔之不伏氣乎?特有說焉,心意雖真,若於後天氣質之性未化,則氣質一發,真心意仍化為假心意,宜其三魔不伏氣,大魔二魔聽三魔調虎離山之計,要捉唐僧也。然究其三魔不伏氣者,乃唐僧誤認心意為真,不能戒慎恐懼,努力前行,在坡前等候魔送。自調、自離、自捉、自不伏氣,與魔何涉? 
  「三十個小妖安排茶飯」,五六《坤》陰之數。「十六個小妖抬轎喝路」,一陰來《姤》之喉。「眾妖請唐老爺上轎」,陰氣傷陽之象。「三藏肉眼凡胎,不知是計。孫行者只以為擒縱之功,降了妖怪,卻也不曾評察。即命八戒將行李稍在馬上,與沙憎緊隨,他使鐵棒向前開路,顧盼吉凶,真假相混,邪正不分,已入妖魔術中矣。」 
  噫!一時不謹,真心意已變為假心意,心意有假,著於食色,而真性亦化為假性。真者全昧,假者皆起。其曰:「那伙妖魔同心合意的侍衛左右。」又曰:「一日三餐,遂心滿意,良宵一宿,好處安身。」非假心意動食色之性乎?當斯時也,雖能心知神會,而見得有許多惡氣,其如妖計在前,而識見在後,陰盛陽弱,正不勝邪。「三魔與三僧,捨死忘生苦戰,眾小妖把唐僧抬上金鑾殿,獻茶獻飯,左右旋繞。長老昏昏沉沉,全身失陷。」大道已墜迷城,可不畏哉? 
  詩曰: 
  定意虛心下實功,雖然得入路豈通? 
  消除氣質方為妙,稍有煙塵道落空。    
第七十七回 群魔欺本性 一體拜真如    
  悟元子曰:上回言心意歸真,若不能伏後天氣質之性,終為順行造化所拘矣。故此回指出諸多旁門,不能變化氣質之害,叫學者棄假悟其,期必歸於真空妙有之地,為極功也。 
  篇首「三個魔頭,與大聖三人爭持,將三人拿進城內,捆在一處,三個魔頭同上寶殿,將唐僧推下殿來」。是言旁門外道用心用意,以假亂真,以邪混正,縱其後天氣質之性,而昧其本來天命之性,即提綱「群魔欺本性」是也。曰「群魔」,則非三魔而已,旁門三千六百,外道七十二家,雖門戶不一,總是著空著色,與夫色空並用,三個門頭該之。千魔萬魔,總是群魔,群魔總是三個魔頭統領之。群魔興妖作怪,欺本性而阻學人,大道已墜迷城。當此之時,誰上智者能以辨的真假,不為偽學所惑,至於中下之流,未有不受其害者。故「長老哭道:『我貧僧怎麼得命!』八戒沙僧也一齊痛哭,惟行者笑道:『師父放心,兄弟莫哭,憑他怎的,決然無傷。』」 
  古仙云:「道法三千六百門,人人各執一苗根。要知些子玄關竅,不在三千六百門。」蓋玄關一竅,為眾妙之門,乃生仙生佛之根,不著於有無等相。一切旁門,認一身有氣有質之物,或用力量而搬運做作,或用智謀而采戰燒煉,自謂得妙,妄想服丹,以此度人。學者若不明其中利害,一入籠中,熱心熱腸,即便下手,如上蒸籠,乾柴架烈火,未有不剝爛肢體而隕命者。若是真正聰明之人,不入籠中,先看看籠中之物,冷淡心腸,沒有火氣上鍋,方不損命。 
  「變冷風」者,示其高見遠慮,在籠外而不上火氣;「變黑蒼蠅」者,示其晦暗無知,在籠中而多受悶氣。其曰:「冷還好捱,若熱就要傷命。」可謂提醒一切夯貨矣。然既知此悶氣,須要出此悶氣;欲出此悶氣,須要脫此悶氣之根。不復上蒸籠,揭開籠頭,抖假收真,層層解放,徐緩而行,不得急欲見功,冒然下手。故行者道:「莫忙!莫忙!」蓋以金丹大道,有藥物、有火候、有功用,毫髮之差,千里之失。 
  「唸咒語放了龍神,又輕輕悄悄,尋著行李白馬,請師父上馬,八戒沙僧隨後,他向前引路,」凡以明大道,循次而進,放的假,方可尋得真;得的真,方可行的路,絲毫不容苟且也。然通衢大道,只有一條;曲徑斜路,足有千萬。處處梆鈴,門門封鎖,若不得真師口傳心授,焉知何者是真?何者是假?真令人以向前不得,退後不能。除是上智神人,能以跳出籠罩,其餘凡夫俗子,實難逃命。若欲強逃,無路可通,猶如作賊爬牆,究是黑夜生活,出此入彼,如何出得妖魔之手?「不是脫根救,仍是上籠蒸」卻是實言夫不能脫根救,仍復上蒸籠者,特以絕不似道者,只可以籠中下,而不能籠上智,至於似道而實非道者,不但中下者而受其捆綁,即上智者亦無不入其術中。「錦香亭」,色空俱有之處;「鐵櫃」者,內外不通之象。「把唐僧藏在櫃裡」者,內念不出,不著手空也;「關了亭子」者,外物不入,不著於色也。世間一等作孽老魔,執心為道,抱住不放,誤認人心中有稀奇之物,恐為外賊所偷,而隨緊閉六門,靜坐定心,外物不入,內念不出,自謂若能死的人心,即可生的道心,人心不來攪擾,卻拿住道心,慢慢受用。這等不死不活,似是而非,不待蒸熟夾生而吃之謠言,易足惑人。以一盲而引眾盲,遍傳亂講,縱有上智者,能以連夜裡剿滅獅駝洞著空執相。冒聽之小妖,豈能剿滅獅駝國色空兼有冒傳之老魔乎?性命大道,遭此大難,有識者,能不放聲大哭哉?哭者何?哭其西方勝境無緣到,氣散心傷可奈何? 
  夫如來三藏真經,所以勸善也。後世無知之徒,反借如來真經門戶,以假亂真,阻擋修行大路,誤人性命,大失當年教外別傳、金箍唸唸歸真之妙旨。「行者要且去見如來,備言前事,若肯把經與我,送上東土,一則傳揚善果,二來了我等心願。若不肯與我,叫他把《松箍咒》唸唸,褪下這個箍子,交還與他,老孫還本洞去罷。」是言真履實踐,勇猛精進,見得如來,方能取的真經歸來。若不到見如來之時,而真經未能取;若不到取得真經之時,而金箍未可松。不得因旁門外道之魔障,而即念松褪箍,自走回頭路也。蓋以魔障是魔障,取經是取經,金箍為取經而設,非為魔障而設,取經者正事,魔障者末事,豈可因末事而廢正事?又豈可因末事而念松褪箍乎? 
  「行者拜見如來,訴說獅駝城三個毒魔,把師父捉將去,求念松箍」等語,是已悟得因魔障而念松矣。如來笑道:「悟空少得煩惱,那妖精神通廣大,你勝不得他,所以這等心痛。」言獨悟一空,空即是色,便是生魔,而不能勝魔。「行者笑道:不與你有親,如何認得?』如來道:『我慧眼觀之,故此認得。』」言觀本於慧,色即是空,故能識魔,而不是親魔。 
  「混沌初分,天開地辟,萬物皆生,飛禽以鳳凰為長,鳳凰又得交合之氣,生育孔雀大鵬。孔雀出世之時,吃人最惡,如來修成丈六金身,也被吸去。如來剖開脊背,跨上靈山,封他做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薩」一宗公案。以見鳳凰交合,生育孔雀大鵬,先天變為後天,孔雀之吃人最惡,猶如大鵬之吃僧為魔。佛已修成丈六金身,猶不免於孔雀之吸,究之刻脊而出,跨上靈山,封為佛母大明王。是不以為冤,而反為恩,佛不得孔雀之吸,而不得上靈山。比之修道者,不遇魔障,不能困心衡慮,以固其志,魔障正所以為大修行人助力耳,故曰:「大鵬是與他一母,故此有些親處。」既曰有親,則魔障非魔障,是在人認得分明,打的過去耳。 
  如來使行者與妖精交戰,許敗不許勝,「敗上來,我自收他」者,順其所欲,漸次尋之也。」行者將身一閃,藏在如來金光影裡」,妙有而入真空也;「只見那過去、未來、現在三尊佛像,與五百阿羅汗、三千揭諦神,布散左右,把那三個魔頭圍住」者,真空而變妙有也。「文殊、普賢念動真言,青獅白象泯耳歸真。」一念純真,心足意淨,執象泥文,私猜妄議之念俱化,何著空執象之有?「如來閃金光,把鵲巢貫頂的頭,迎風一幌,變作鮮紅的一塊血肉。」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色空一貫,不妨真中而用假。「妖精刁他一下,佛祖把手往上一指,那妖翅膊上揪了筋,再飛不去,只在佛頂上,再不能遠循。」以無制有,以有入無,有無不二,當時由假而歸真;真中用假,由假歸真,即色即空,非色非空,化氣質而復天真,至簡至易。即宣聖一貫之道,佛祖一乘之妙旨。真是慈悲中之狠人,真空中之大法。彼一切不知變化氣質者,師心高傲,色空俱著,在血肉團心上做生活,冒聽冒傳,認假傷真,適以祭其口而已,其他何望? 
  「佛祖收了妖精,大鵬咬牙說出唐僧在鐵櫃裡」,無為之先,必須有為,借假求真也;「佛祖不敢輕放了大鵬,也只叫他在光焰上做個護法」,有為之後,必須無為,以真化假也。前後兩段功夫,先有為而後無為,性命必須雙修,一了性而一了命。有無兼該,性命雙修,形神俱妙,與道合真;圓陀陀,光灼灼,淨裸裸,赤灑灑,大丈夫之能事畢矣。 
  噫!「錦香亭打開門看,內有一個鐵櫃,只聽得三藏啼哭之聲」,是打開色空之門戶,叫人看假聽真,不得棄真而認假;「降妖杖,打開鐵櫃,拽開櫃蓋,叫聲師父」,是打開生死機關,叫人拽假尋真,當須借假而修真。「三藏放聲大哭,叫徒弟」,此非三藏哭,乃仙翁大哭其邪說橫行,足以害道;「行者把上項事細說一遍」,非行者說,乃仙翁細說與後世學人,平自辨別。仙翁一片慈悲心,躍躍紙背。真假顯然,若有能辨的真假者,則偽學難瞞,正道可知,急須離獅駝而找大路,以了性命,不容有緩者。結云:「真經必得真人取,魔怪千般總是虛。」一切在獅駝國興妖作怪之輩,聞此而當猛省回頭矣。 
  詩曰: 
  旁門曲徑俱迷真,那個能知主與賓。 
  教外別傳微妙法,不空不色復元神。    
第七十八回 比丘憐子遣陰神 金殿識魔談道德    
  悟元子曰:上回示明一切旁門,著空執相,師心自用之假,指出即色即空之真,叫人於假中辨真矣。然世之迷徒,見「即色」二字,或疑於採取;聞「即空」之說,或認為寂滅。以訛傳訛,欺己欺人,傷天害理,無所不至,非特不能永壽,而且足以傷生。故此回合下回,深批採取、寂滅之假,使學者改邪歸正,積德修道耳。 
  篇首「話說大聖用盡心機,請如來解脫三藏之難,離獅駝城西行。」是言大聖人修道,用真心而脫假心之苦難,去一己自高自大之氣,而求他家不死之方也。但他家之方,系先天真一之氣,自虛無中來者,非可於聲色中求之。若在聲色中求,是人行邪道,不得見如來矣。 
  「月城中老軍,在向陽牆下,偎風而睡。」分明寫出在風月中采陽,妄冀長生,以假為真,如在睡中作事。豈知暗室虧心,神目如電,一入邪行,眼前即有雷公爺爺報應乎?吁!取經之道,乃聖賢仙佛心法之大道,迷徒不知,誤采女子之經,謂取白虎首經,譭謗聖道,紊亂法言,分明原是比丘國,今改作小子城,以訛傳訛,著於外假,遮慢內真,只在色相上著腳,不知向宥密中鑽研。所謂「一者以掩蔽,世人莫知之」者是也。不知掩蔽真陽,但求採取假陰,順其所欲,苦中作樂,此誠天地間第一件不明之事。若不請教求人,得師真訣,焉知得以生人之道而欲生仙者,皆是心君昏迷,邪行無道之事? 
  說出「老人攜一美女,進獻國王,不分晝夜貪次,弄得精神疲倦,命在須臾。」可見采戰之事,本期永壽,反而傷生,未得於人,早失於我。此等迷徒,大壞良心,罔知自錯,以一引十,以十引百,以百引千。不肯自思已錯,更將錯路教人,誤他永劫在迷津。似這欺心,安忍用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小兒心肝,煎場作引?縱以忍心引之,叫作「小兒城」,是耶?非耶?曰:「昏君!昏君!」曰:「苦哉!苦哉!」曰:「專把別人棺材,抬在自己家裡哭!」正以示心之昏而又昏,不知苦惱,自尋其死耳。 
  夫出家人,修行第一,要行方便。若不顧行檢,一味亂行,壞卻天良,豈有壞天良而延壽長生者乎?此三藏聞之,所以滴淚傷悲,而直指為無道之事飲?行者道:「只恐他走了旁門,不知正道,以採藥為真,待老孫以先天之要旨,化他歸正,叫他絕欲養生。」噫!此可知矣,金丹之道,所採者先天真乙無形之氣,而非采後天男女有形之物。古人云:「若說三峰采戰,直叫九祖沉淪。」其曰:「絕欲養生」,非採陰補陽之術也明矣。苟人於是頓改前非,悔過遷善,存一點陰德之心度人。豈不是南無救生藥師佛,即時在黑暗中攝去鵝籠,救出小兒,得實果而無驚恐乎?古仙云:「一念之善,即是天堂;一念之惡,即是地獄。」提綱所謂「比丘憐子遣陰神」,其斯陰德之一念運用,能消無邊之罪垢欽! 
  金殿唐僧、國丈之論,一著於頑空,一著於採取。著於頑空,修性而實不知其性為何物?著於採取,修命而究不知其命為何事?均系不通大道,而冒聽冒傳者。故行者飛下唐僧帽來,在耳邊叫道:「師父,這國丈是個妖邪。」何則,唐僧之頑空,執心為道,有人心也;國丈之採取,以色為道,無道心也。道心者,一心也;人心者,二心也。捨去一心之道心,用其二心之人心,隨心所欲,或採取,或頑空,妄貪天寶,欲冀長生,總一昏心為之。 
  「留住不放他去了」者,留心而不放心,有心也;「差錦衣官以禮求心」,師心而求放心,人心也。以心放心,以心求心,內外純心,滋惑益甚。是欲方便,反撞出禍,如何是好?行者道:「若要好,大做小。」又云:「若要全命,師作徒,徒作師。」大者陽,小者陰,以大作小,陰陽顛倒,水火相濟,造命之道,莫過於此。順此者吉,逆此者凶。 
  「八戒撒尿和泥,遞與行者,行者撲作一片,自家臉上印個臉子。」以戒為體,以行為用,內外打成一片,大小無傷,兩國俱全。三豐所云:「體隔神交理最幽,坦然無慾兩相投」者,即此也。「念動真言,把唐僧變作行者模樣,脫了他的衣服,穿上行者衣服。」真念一動,邪正分明,當下改頭換面,而全身俱化矣。「行者卻將師父衣服穿了,捻訣唸咒,變作唐僧嘴瞼。」狠心一發,隨機應變,即可彼此扶持,物我同源矣。 
  這個天機,皆系真著實用,非色非空,非心非佛,有道有德,廓然大公,毫無私見之先天大法。彼不知真空妙有,在色相中使心用心者,安足語此?而無如道高毀來,德修謗興,世竟有入迷津而毀正道者,比比皆然。香讀結語:「妖誣勝慈善,慈善反招凶」,不禁慘然淚下矣。 
  詩曰: 
  秉受天良赤子心,聖賢根本煉丹金。 
  可歎采戰邪行客,昧卻良心向外尋。    
第七十九回 尋洞擒妖逢老壽 當朝正主救嬰兒    
  悟元子曰:上回言人心為害,不能積德而失德矣。此回叫人除去人心改邪歸正,積德而修德也。 
  舜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則是道心之不可不有,而人心之不可不去也。比丘王問假唐僧要心肝作藥引,此便識不得真假,認不得道心,而專在人心上作活計。故假唐僧道:「心便有幾個兒,不知要得什麼色樣?」噫!心一而已,何至幾個?心不可見,何至有色?蓋以世人醉生夢死,日謀夜算,一日之間,千條百智,逐境遷流,隨風揚波,不知有幾千百樣之心,豈僅幾個而已乎?總而言之,一個黑心而已;一個黑心,即統諸般色樣。仙翁恐人不知,借行者現身說法,剖腹剜心,以指其人心之所有,一個個檢開與眾人觀看,特以不如是,而人不知其心之多也。 
  「都是些紅心、白心、黃心,慳貪心、利名心、嫉妒心、計較心、好勝心、望高心、侮慢心、殺害心、狠毒心、恐怖心、謹慎心、邪妄心、無名隱暗之心,種種不善之心,更無一個黑心。」吁!此等之心,俱是傷神損氣,亂性喪命之藥引,並無可延年益壽,保命全形之藥引。迷徒執心為道,其即此等之黑心乎!以此等心修道,能乎?否耶!觀此而求藥引之心,便是黑心;以黑心求多心,則心愈多而道愈遠。頭上安頭,技外生枝,吾不知將何底止矣。 
  「大聖現了本相,道:『我和尚都是一片好心,惟你國丈是個黑心。』」言以人心作藥引者,不但不識心,而並不識黑心。識得黑心,方現好心;認得好心,方知黑心。若認不得真假,必至以真作假,以假作真。其曰:「無眼力。」情真罪當,何說之辭?由是推之,人心且無其道,而況乎採取邪行,欲求得命,豈不昏死? 
  「國丈見是大聖,不敢與戰,化道寒光,帶去妖後。」此乃真心一現,邪道當滅之時。故眾臣尋出昏君奏道:「主公!主公!感得神僧到此,辨明真假。那國丈是個妖邪,連美後亦不見矣。」一經資治,棄暗投明,真假判然,可以識得當年舊主人。始知強制人心之為假,採取邪術亦不真也。唐僧道:「我這臊臉怎麼見人」,即古人「始悔從前顛倒見,枝枝葉葉盡成差」也。唐僧復了原身,國正含羞吐實,施大法力,剪除妖邪,所不容已者。 
  「柳枝坡」,喻柳巷之枝葉;「清華洞」,比煙花之洞黑。「九叉頭」,九鼎女鼎也;「楊樹根下」,女子之經元也;『左轉三轉,右轉三轉」,前三後三,女子之月經也。「兩手齊撲樹上」,男女以形交也;「連叫三聲開門」,弄三峰而採取也。「行者到裡面,見光明霞彩,亦無人煙。」是明示為妖邪所居之地,而非正人君子所到也。「老怪懷中摟著個女子,齊道:『好機會,卻被那猴頭破了。』」以見御女採取之徒,欺世害人,不思自己之喪德,反忌正人之破事。「好機會」三字,寫出邪道中迷徒口吻,曲肖其形。「八戒築倒楊樹,行者趕出妖怪,忽來南極老人。」可知弄邪道者死期即至,有戒行者長生可望也。「壽星道:『望二公饒他。』行者道:『不與老弟相干,為何來說人情?』」言順人情慾,難以永壽,而人情不可說。壽星道:「他是我的一副腳力,走將來成此妖怪。」言有大腳力,即足延年,而腳力不可失也。若有知者,急須回頭,轉身之間,而腳力即得,枴杖可離。無如世之迷徒,不肯回頭者何哉?此仙翁不得不又於比丘國,當朝眾人觸目之地,現相化凡,以大震其聾聵也。 
  「行者一棒打死美人,原來是個玉面狐狸。」此乃狀美人如狐狸,而非狐狸是美人。狐狸性淫,而善於迷人,以是為喻者,寫其美人之妖也。奈何迷人反以是為美,吾不知美在何處?想無知妄行之徒而行「採取」之術,其亦採取狐狸之精耳。采狐狸則必所化老狐狸,結胎所結者亦狐狸,脫胎所脫者亦狐狸,一狐狸,而無一不狐狸,內外狐狸,全身狐狸,是人形而變為毛團矣。故仙翁曰:「可憐傾城傾國千般笑,化作毛團業畜形。」真堪絕倒。「八戒把個死狐狸,摜在鹿面前,道:『這可是你的女兒麼?』那鹿似有眷戀不捨之意。」寫出采戰之徒,迷而不悟,雖死在面前,猶有認假為真,而不肯回頭者,豈不可畏可悲? 
  夫采戰之術,千門萬戶,不可枚舉,總以採取為事。曰:「索性都掃個乾淨,免得他年復生妖」者,掃其一而其餘可類推矣。「行者扯住國王道:『這鹿是你的國丈,你只拜他便是。』指狐道:『這是你的美後,你與她耍耍兒去。』」罵盡世間采戰之輩,拜邪師者,不過是拜丈人;御女子者,不過是御狐狸。畜心奮行,耍耍兒罷了,其他何望?說到此處,昏昏無知者,能不羞愧無地,感謝天恩,而自知赤子之心不可失乎?吁嗟!「一局棋未終,業畜走去」者,明示人生在世,而光陰有限;「若還來遲,此畜休矣。」指出急須回頭,而莫待命盡。「扶病延年,精衰神敗,不能還丹」,休叫晚年遺後悔;「與吃三棗,後得長生,皆緣於此」,須在後生早下功。色慾少貪,陰功多積,示修仙道修人道;將長補短,足以延年,未修大道且修心。 
  「舉國敬送真僧」,已知今日才為是;「空中落下鵝籠」,方曉從前俱是差。「各家認出籠中小兒,喜喜歡歡抱出,叫:『哥哥!』叫:『肉兒!』跳的跳,笑的笑」,家家有寶須自認,莫要當面錯過;「都叫:『扯住唐朝爺爺』,無大無小,若男若女,抬八戒,扛沙僧,頂大聖。撮三藏」,人人天良不可無,必須認真修持。「傳下形神,頂禮焚香。」全以神運,不假色求,利己利人,聖賢慈悲之道在是。故結曰:「陰功救活千人命,小子城還是比丘。」吾願採取閨丹者,速於此中救出籠中小兒,萬勿被持枴杖之老人作藥引可也。 
  詩曰: 
  邪行掃出有生機,壞卻天良何益之。 
  大道光明兼正大,人人細辨認親兒。    
第八十回 奼女育陽求配偶 心猿護主識妖邪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色慾少貪,陰功多積,凡百事將長補短,足以祛病延年,是叫人不可疑於外之採取,貪色慾而損陰德矣。然色慾之根,在內而不在外,由己而不由人。必須對景忘情,遇境不移,內外皆空,絕無一點妄念,方為極功。否則,僅能離去外之色慾,而不能斷去內之色慾,禍根暗藏,姑息養奸,稍有懈怠,假陷其真,莫知底止,而無可救矣。故此回合下三回,細演內色為害之烈,使學者防危慮險,謹慎火候,去假救真,復還當年絕無色慾之本性耳。 
  篇首「比丘國君臣黎庶,送唐僧四眾出城,有二十里之遙,三藏勉強辭別而行。」。是已絕去外之色慾矣,然雲勉強,非出自然,雖能絕出外之色慾,未能絕去內之色慾,則見景生情,因風起浪,以外動內,由內招外,內外相攻,大道去矣。故「三藏緩觀山景,忽聞啼鳥之聲,又起思鄉之念。」原其因聲色而起妄念者,皆由不能放心之故;不能放心,即是不能死心;不能死心,聲色之念,出入無時,神昏性昧,與道相隔,焉能到的西天,取得真經?故行者道:「師父你且放心前進,再莫多憂。古人云:『欲求生富貴,須下死功大,』」沙僧道:「只把功夫捱他,終須有個到頭之日。」下死功夫,是能放心而死心矣;能放心而死心,便是「只把功夫捱他」,焉有不到西天之理?唐僧不知放心死心之妙諦,不明「功夫捱他」之玄機,棄明入暗,以松林為清雅之境,以花卉為可人情意,認假作真,歇馬坐下,四大無力,未免祥雲瑞靄之中,有一股子黑氣,咕嘟嘟的冒將上來矣。 
  古仙云:「大道叫人先止念,念頭不止亦徒然。」但念有正念,有邪念,止者止其邪念也。正念者,道心之發煥,屬於真性;邪念者,人心之妄動,屬於假性。若不明其心之邪正,性之真假,欲求見性,反而味性;欲求明心,反而多心;欲求止念,反而起念。故「三藏明心見性,諷念那《多心經》。忽聽的嚶嚶的叫聲『救人』也。」此聲非外來之聲,乃三藏念中忽動之聲,念一動而身即為念所移,色亦隨念而起。故「那長老起身挪步,附葛攀籐,近前視之,只見那大樹上綁著一個美貌女子。」此女子非外之女子,乃三藏念中結成之色相,色相在內,真為假理,則元陽即為聲色所育、所求,順其欲而為配偶矣。故仙翁於此處提醒人道「咦!分明這廝是個妖怪,長者卻不認得。」不認得,則必以假作真,以妄念為善念,以妖怪為菩薩,以救妖怪為慈悲矣。 
  何以女子上半截使籐葛綁在樹上,下半截埋在土裡乎?此《離》卦之象也。《離》卦□卦爻圖略(上下各一陽,中一陰)外陽內陰,在八卦則為中女,屬火。火生於木,故女子上半截綁在樹上;火又地二所生,故下半截埋在土裡。《離》在人屬心,心出入無時,有象於鼠;《離》上下二陽,屬金,金色白,故為金鼻白毛老鼠精。《離》自《坤》出,」故為地湧夫人;人心中有識神居之,識神借靈生妄,故為靈山腳下老鼠精。因偷吃如來香花寶燭,又為半截觀音。所可異者,《離》中一陰為真陰,何以作妖?蓋《離》中一陰,一名奼女;一名流珠,因其轉旅不定,無有寧時,故《參同》謂「河上奼女.神而最靈」。又謂:「太陽流珠,常欲去人。卒得金華,轉而相因。」特此《離》中一陰,有制則成真靈,而為奼女;無制則成假靈,而為妖女。聲色之念,從識神假靈中出,雖奼女而變為妖女矣。既為妖女,而錯認為菩薩,則必為妖所迷,邪正相混,是非不分,陰柔無斷。聲色之念,忽起忽滅、隨撇隨生,未免撇而又想,正不勝邪,一步一趨,常與聲色為伴。元陽為奼女所育,縱外無姦情之事,也要問個拐帶人口罪名,怎得乾淨?如此修道,外君子而內色鬼,欲往向前,反成落後,故不覺入於蹇難之境矣。 
  「鎮海寺」者,《蹇》卦之象也。《蹇》卦□卦爻圖略上《坎》下《艮》,《坎》為水,其德險,海之象;《艮》為山,其德止,鎮之義。「一口銅鐘,紮在地下」,像《艮》上實而下虛。「上邊被雨淋白」,上《坎》水也;「下邊是土氣上的銅青」,下《艮》土也,皆形容《蹇》卦之象。然《蹇》者,雖是有難不能前進之義,其中又藏濟蹇之道。故《傳》曰:「蹇,難也,險在前也。見險而能止,知矣哉!」「前邊狼狽」者,即險在前也;「後邊齊整」者,即見險而能止也。「喇嘛僧恐狼虎妖怪傷人,叫徒弟請三徒進內,行者在後邊拿著鐵棒,轄著女子。」俱是見險能止之大智大用。見險能止,是識得妖怪,心中明白,能以護主。雖與妖怪為鄰,而不為妖怪所傷,才是真佛法,真慈悲,其僧人。彼唐僧以妖精為菩薩,和尚以三徒為妖怪,以妖精為粉面者,適以招險而已,焉能止險哉? 
  詩曰: 
  慾念幽獨作禍殃,些兒昏迷盜元陽。 
  神明覺照能識得,雖有蹇難亦不妨。    
第八十一回 鎮海寺心猿知怪 黑松林三眾尋師    
  悟元子曰:上回聲色之念一動,真假相混,大道阻滯,入於患難之境矣。此回細寫遇蹇受病之因,叫學者於真中辨假,假中尋真,追究出以假陷真之故耳。 
  篇首「鎮海寺眾僧,一則是問唐僧取經來歷,二則是貪看那女子,攢攢簇簇排列燈下。」取經來歷,自有來歷,非貪看女子即是取經來歷。既問取經,又貪看女子,邪正不分,是非罔辨,是以鎮海寺為女子之閨閣,以天王殿為妖精之睡鋪。色慾牽絆,四大無力,受病沉重,起坐不得,怎麼上馬?誤了路程,信有然者。其曰:「僧病況療難進步,佛門深遠接天門。有經無命空勞碌,啟奏當今別遣人。」真實錄也。原其故,皆由「不曾聽佛講經,打了一個盹,往下一失,左腳下踩了一粒米,下界來該有這三日病。」「左」者,錯也。「粒米」者,些子也。不曾聽佛講經,即是打盹昏昧,便致腳下行持有錯,稍有些子之錯,即致三日之病。彼貪看女子而動色慾者,其病寧有日期平?既知其病,當先治其病,治病之道,莫先知其色妖能以傷人為害最烈。 
  「三日,寺裡不見了六個和尚,不由的不怕,不由的不傷。」怕之傷之無益於事,當思所以降之。降妖之法,非可於一己求,須要知的別有他家不死之方,能以與天爭權,竊陰陽,奪造化,得一畢萬,獨自顯神通,妖精不難滅。說到此處,一切不識妖精之眾僧,當必暗中點頭;受症之病漢,亦必燥氣頓化。「真個『渴時一滴如甘露,藥到真方病即除。』」其曰:「這涼水就是靈丹一般,這病兒減了一半」,不亦宜乎?病兒減了一半者,知其色慾之為病也;病兒猶有一半尚存者,還求去其病根也。病根在於一念之間,須要慎獨,慎獨之功,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也。「吹出真火,點起琉璃燈。」神明內照也。「變小和尚口裡唸經,等到二更時分。」以逸待勞也。「忽聞的蘭麝香熏,環珮聲響,即欠身抬頭觀看。呀!原來是一個美貌佳人。」莫顯乎隱,莫見乎微,靜中色念忽來也。「妖精戲弄行者,哄行者後國交歡。」邪正相混,邪念亂正念也。當此之時,不識妖精之愚僧,都被色慾引誘,所以傷了性命。惟明眼者,知得是妖精,不為色慾所惑,趁時下手,而能與妖爭鬧也。但大聖精神抖擻,根兒沒半點差池,宜其當時殄滅妖精,何以又中左腳花鞋之計乎? 
  「左」者,錯也。「花」者,有色之物。「鞋」者,護足之物。 
  夫色妖不自來,由念動而來之。修真之道,必須剛柔兩用,內外相濟。內用柔道,防危以保真;外用剛道,猛力以除假,方能濟事。若只顧外而不防內,縱外無半點差池,其如內念變動不測,此念未息,彼念又起,我欲強禦其色,而念即著色,雖真亦假,不但不能除假,而反有以陷真。妖精脫左腳花鞋愚我,皆由我之御色著念致之,出乎爾者反乎爾。 
  「妖精化清風,把唐三藏攝將去,眨眨眼,就到了陷空山無底洞。」一腳之錯,脫空如此,其錯寧有底止乎?故行者打八戒沙僧,沙僧道:「無我兩個,真是單絲不線,孤掌難鳴。」又曰:「打虎還得親兄弟,上陣須叫父子兵,望兄長且饒打,待天明和你同心戮力尋師去也。」說出同心戮力,才是剛柔兩用,內外相濟之道。明理明到此處,察情察到此處,可知獨特其剛,無益於事,人我扶持,方能成功。從此出蹇地而去尋真,則真可尋矣。尋真之道,先要知假,假藏於真之中,真不在假之外;真假之分,只在一念之間,念真則無假,念假則失真。此三徒不得不於黑松林舊路上找尋去也。 
  黑松林為唐僧動念招妖之處,病根在此,陷真在此。「還於舊路上尋」,尋其病根也。病根在於一念著聲色,是病根在念,不在聲色。「行者變三頭六臂,手裡理三根棍,劈里啪啦的亂打。」或疑其陷真由聲色而陷,未免執聲色,而在聲色中亂尋矣。故山神道:「妖精不在小神山上,但聞風響處,小神略知一二,他在正南下,離此有千里之遙,那廂有一山,叫作陷空山,山中有個洞,叫作無底洞,是那山裡妖精到此變化攝去也。」說出千里之遙,到此變化攝去,可知聲色之妖,因念而來,念不動而妖不生,乃系自失自陷,自落無底,於聲色無與!修行者聽得此言,能不暗自心驚乎?驚者何?驚其一念之差,千里之失,即便陷空無底,去道已遠,急須鑒之於前,成之於後,離去一切塵情,萬緣皆空,再打聽端的可也。 
  詩曰: 
  有蹇能止在心知,顛倒陰陽只片時。 
  不會其中消息意,些兒失腳便難醫。    
第八十二回 奼女求陽 元神護道    
  悟元子曰:上回言聲色之念,變幻不測,最難遏止,若防閒不切,便陷真無底。故此回示學者,於事之有濟中,預防其不濟;於事之未濟中,急求其有濟也。 
  《悟真篇》有雲;「虛心實腹義俱深,只為虛心要識心。不若煉鉛先實腹,且叫收取滿堂金。」即此回之妙旨。修真之道,虛心實腹兩般事業。能虛心,則能防險而無人心;能實腹,則能存誠而有道心。然虛心者,實腹之要;實腹者,虛心之本。虛心實腹兩不相離,或先虛心,而後實腹;或先實腹而後虛心。所謂先實腹者,為虛心之本也。 
  篇首「八戒跳下山,尋著一條小路,依路前行,有五六里遠近,忽見兩個女妖,在井上打水。」此《既濟》之象也。八戒屬木火,具有《離》象。井中有水,《坎》之象。兩女妖,《坎》上下二陰爻之象。「八戒跳下山」,《離》在下也;「兩女妖在井上打水」,《坎》在上也。上《坎》下《離》,□卦爻圖略則為《既濟》。《易?既濟》卦辭曰:「初吉,終亂。」女妖頭戴頂一尺二三寸高的篾絲□上「髟」下「狄」警,甚不時興。」曰「甚不時興」者,時興過了,即既已濟之時也。□上「髟」下「狄」髻為柬發整齊之物,即「初吉」之義;□上「髟」下「狄」髻而至篾絲,即「終亂」之義。《大象傳》曰:「水在火上,《既濟》。君子以思患而預防之。」蓋言能思患預防,雖既濟不失其初濟之時,初吉則終吉,而不至於終亂。八戒叫妖怪,又手無兵器,是人心不虛,不能預防其患,故受妖精之打。行者道:「溫柔天下去的,剛強寸步難移。」又以楊木性軟受福,檀木性硬受苦為喻。八戒聽行者之言,撒釘鈀在腰,變化再去,叫妖怪為奶奶,即套得妖怪實話,是能預防其患,虛心而得實腹矣。能預防其患,虛心即能實腹而終吉;不能預防其患,心不虛而腹即不實則終亂,此虛心實腹之驗。但既濟須要預防其不濟,未濟還當用功以致濟。 
  「陡崖前有一座玲瓏剔透山」,《坎》卦上下俱空之象;「山前有一架三簷四簇的牌樓」,《離》卦上下二奇中一偶之象。《離》上《坎》下,□卦爻圖略火水《未濟》之卦也。「一塊大石,約有十餘里方圓,正中間有缸口大的一個洞兒,爬的光溜溜的。」仍取《離》中虛之象。「洞兒深的緊」,仍取《坎》陰陷之象。「行者叫八戒沙僧攔住洞口,自己進去,要裡應外合」。此內外相濟,防患之切,戒備之至,得其剛柔虛實之妙用矣。能剛能柔,能虛能實,於是除假救真,未有不知意者。何為假?人心是也。何為真?道心是也。人心具有識神,道心藏有元神。用人心,則識神借靈生妄而陷真,是火上修而水下流,順其所欲,從上頭往下鑽,順鑽也,其鑽易;用道心,則元神除邪扶正而護道,是水上升而火下降,逆其所欲,從底下往上鑽,逆鑽也,其鑽難。 
  「若是造化高,鑽著洞口兒,就出去了;若是造化低,鑽不著,還有個悶殺的日子,不知可有本事鑽出哩?」本事為何事?即順而止之之事。順而止之者,順其所欲,漸次尋之也;順其所欲者,所以取彼之歡心,以為我用,於殺機中盜生機耳。人心之欲,無所不至,其欲之甚者,莫過於酒色。酒能爽口,色能歡心,喜酒愛色,為酒色所迷,自傷性命者,天下皆是也。然酒自習染中來,屬於外,其根淺,其喜緩。色自陰陽中來,屬於內,其根深,其愛切。愛色之心,更甚於喜酒也。因其喜酒根淺,放順其所欲,變蟭蟟蟲,飛入喜花之下,喜花兒散,為妖精所見,難以入腹。若強制之,不過掀翻卓席,摔碎盤碟而已,何濟於事?因其受色根深,故順其所愛,變紅桃於色中取事,而妖精莫測,得以入腹,進於幽隱之處。去其彼之所愛,以易其所不愛,遂其我之所愛。 
  「妖精道:『孫行者,你千方百計,鑽在我肚裡怎的?』行者道:『不怎的,只是吃了你的六葉連肝肺,三毛七孔心,五臟都掏淨,弄作個梆子精!』」先實腹而後虛心,實腹所以為虛心計也。「行者在肚內,就輪拳跳腳,支架子,理四平,幾乎把個皮袋兒搗破了。那妖精忍不住疼痛,倒在塵埃。」虛之實之,實之虛之,虛實並用,則心死而神活,是謂元神護道而不昧矣。故妖精道:「我肚裡已有了人也,快把和尚送出去。」人之本來,只有一心,並無二心,一心者道心,二心者人心。送去心之所愛,而人心虛矣。人心虛,則道心實,只有一心,並無二心矣。「妖精一心惜命,只得掙起來把唐僧背在身上,拽開步往外就走。」取將《坎》位心中實,點化《離》宮腹內陰。陽在上而陰在下,道心當權人心退位,虛而實,實而虛,虛實相應,未濟者而既濟矣。 
  其曰;「留得五湖明月在,何愁沒處下金鉤。等我別尋一個頭兒」者,特以心虛腹實,水火相濟,只完的還元返本初乘之事,不過人心為道心所制,不敢作禍耳。猶有根蒂未能拔去,直到七返九還,大丹成就,歸於虛無之境,不但人心絕無形跡,即道心亦化於無何有之鄉矣。當還元返本,還丹事畢,正當大丹起手,別有頭緒,做向上之事,正宜防危慮險,用增減之功,內外相濟,做盡後天一切群陰,不可留一毫滓質而遺後患者。故結曰:「心猿裡應降妖怪,土木同門接聖僧。」 
  此回寫《既濟》、《未濟》作用,始終以思患預防為要著。思患預防,不特為此回之眼目,且為無底洞全案之脈絡,讀者須當深玩也。 
  詩曰: 
  陰陽配合要相當,慮險防危是妙方。 
  默運神功無色相,坎離顛倒不張遑。    
第八十三回 心猿識得丹頭 奼女還歸本性    
  悟元子曰:上回實腹虛心,虛心實腹,陰陽顛倒,水火既濟,還丹已得、根本堅固矣。然還丹之後,更宜虛心,借天然真火鍛去後天一切群陰,拔去無始劫以來輪迴種子,方無得而復失之患。故此回發明大丹下手之火候,使人明心見性,期歸於鈍陽無陰,父母未生以前面目而後已。 
  篇首「行者在妖精肚裡,八戒笑道:『骯髒殺人,在肚裡做甚?出來罷。』」蓋還丹到手,本固邦寧,正當出醃髒而退群陰之時。退陰之道,以陽而決陰也。決者,夬也。《夬》卦□卦爻圖略之體,下五陰而上一陰。「行者跳出口,還原身法象,舉棒就打。妖精隨手取出兩口寶劍,叮噹架住。」鐵棒為《乾》之九五,兩劍為《夬》之一陰,上一陰而下五陽,非《夬》乎?詩云:「一個是天生猴屬心猿體」,言道心之陽也;「一個是地產精靈奼女骸」,言人心之陰也。「那個要取元陽成配偶」,言人心由《乾》而欲求《姤》也;「這個要戰純陰結聖胎」,言道心由《坤》而欲復《乾》也。「水火不投母道損,陰陽難合各分開。」言水火不能調合,陰陽不能同氣,性情各別,精神散渙,大丹難結也。《易》之《夬?傳》曰:「健而說,決而和。」言決陰之道,宜其從容和緩,不宜剛強太猛也。 
  「八戒沙僧助行者打妖精」,是剛決不能和決之象。不能和決,便是不能思患預防;不能思患預防,既濟又不濟,金丹得而復失,前功俱廢。「妖精脫右腳上鞋,化本身模樣,真身化風,搶了行李,咬斷韁繩,連人和馬,復又攝將進去。」不亦宜乎?右者,又也。前中左腳花鞋之計,是未得丹之時,因行持念頭有錯,其錯在於不防其念;今中右腳花鞋之計,是已得丹之後,因行持火候有錯,其錯在於過用其火。不防其念,僅陷其真;過用其火,不僅陷真,而且枉勞功力。內錯外錯,錯而又錯;人馬落空,半途而廢;自詒伊戚,將誰咎乎?豈不為有識者仰天大笑耶?笑者何?笑其用火太過,不是要散火,須當從既濟之中再三鑽研出個不濟緣故,方能成功。 
  古仙云:「一毫陽氣不盡不死,一毫陰氣不盡不仙。」諸般色相去盡,只有一點慾念未盡,此一點慾念,其機雖微,為禍最烈,足為道累。蓋此一點慾念,從無始劫而來,其根甚深,隱於不睹不聞之中,發於不知不覺之際,最難提防。若不予有密之中追尋出個消息出來,將從何處下手退之乎? 
  「行者入洞,見靜悄悄全無人跡,東廊下不見唐僧,亭子上卓椅與各處傢伙一件也無。」此人心暫時止息,念頭未動,不思善,不思惡,真假絕無形跡之時。「金字牌寫著『尊父李天王位』;略次些見,寫著『尊兄哪吒三太子位』。」李為木象,三為木數,木在東屬性,李天王為本來天命之性。天命之性,為靈明之物,屬陽,故為金字牌。妖精為《離》,具有食色之性,為後起人心知識之神,屬陰,故為奼女。靈明之性為主,知識之神為賓,識神借靈生妄,故金字牌為妖精供奉之物,妖為李天王之恩女,三太子之義妹。窮理窮到此處,是真知確見,邪正分明,實實聞的香風矣。這一陣香風,非色非空,非有非無;人所不知,而己獨知;見得到者,方是識得丹頭;可以滿心歡喜,知其一而萬事畢矣。一者何?即炯炯不昧之天性也。見得此性,其父歸之,其子焉往?故曰:「只問這牌子要人。」問牌子要人,是借天命之性,欲決食色之性也。然以天命之性,決食色之性,莫先於明心,心不明而是非易混,心一明而真假立判。此行者欲以假妖攝陷人口事,在玉帝大明之地告狀也。 
  《易》曰:「夬,揚於王庭,孚號,有厲,告自邑,不利即戌,利有攸往。」「玉帝前告御狀」者,「揚於王庭」也;「叫八戒沙僧此把守」者,「李號」同類也;「御狀豈是輕易告的」者,「有厲」儆惕也;「我有主意」者,「告自邑」而戒內也;「把牌位香爐作個證見」者,「不利即戌」而防外也。以是而行,防危慮險,不急不緩,揚於心君之處,明正其罪,則「利有攸往」矣。故曰:「告的有理,必得上風。」 
  「行者將狀子呈上,玉帝從頭至尾看了」者,由《夬》而《乾》也;「將原狀批作聖旨,命太白金星同原告到雲樓宮,宣托塔李天王見駕」者,由《乾》而《姤》也。「金星」象《乾》金,「雲樓」象《巽》之下虛上實,上《乾》下《巽》,《姤》□卦爻圖略之象也。天地造化之道,陽極必陰,陰極必陽,《夬》極而《乾》,《乾》極而《姤》,雖天帝亦只順其自然而已,況於常人乎?然丹道有逆運造化之妙,能於陰中返陽,用九而不為九所用,用六而不為六所用。妖精因唐僧一念而生,念生即《姤》之象也。妖精因《姤》而生,還須自《姤》而除,此竊奪造化之天機,非若順陰陽之人機。 
  「天王怒行者誤告,叫手下把行者捆倒。」即《姤?初六》「繫於金柅」。初明甚烈,如柅伏車下,能以止車不行也。「天王取刀砍行者,金星著實替行者害怕,行者全然不懼,笑吟吟的道:『老官兒放心,一些沒事。老孫的買賣原是這等做,一定先輸後贏。』」即《姤?九二》「包有魚,不及賓」。防陰於未發之先,後起者無能為矣。「天王未曾托塔,恐哪吒報剔骨之仇。」即《姤?九三》「臂無膚,其行次且」。坐而不安,行而有礙,防危慮險之義也。次且之行,如「哪吒割肉還母,剔骨還父,一點靈魂往西天告佛。將碧藕為骨,荷葉為農,念動起死回生真言,得了性命,用神力法降九十六洞妖精,神通廣大。」是已去幻身而有法身,群陰悉化,神通大矣。「天王猶恐報剔骨之仇」者,特以未到證佛之果,猶有餘陰,不可不時防也。其所云:「塔上層層有佛,喚哪吒以佛為父,解釋了冤仇」者,修道必至證佛果,而後陰氣盡無矣。 
  「妖精在靈山,偷吃了如來的香花寶燭,被天王父子拿住,如來吩咐饒了性命,不期她又成精。」即《姤?九四》「包無魚,起凶」。失於檢點,姑息養奸,恩中生害,成精必有。然則念真則能得性命,念假則必傷性命,總在能防不能防之間。說到此處,彼不識真假,縱放妄念為害之流,可以悚然驚訝,醒悟從前之錯,解其真而去其假,入虎穴而探虎子,時不容緩者。「天王分排要裡應外合,叫他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即《姤?九五》「以杞包瓜」。杞陽瓜陰,以陽防陰,內外嚴密,不使有一點妄念乘間而生也。「東南黑角落上有個小洞,老怪攝了三藏,在這裡逼住成親。」即《姤?上九》「姤其角」。不能防陰於《姤》之時,必致見傷於《姤》之終,道窮則返,天道之常,亦在人之能變通耳。仙翁指出東南黑角落小洞,分明示人《姤》之一陰,為妖精色念深密之處,故天兵一齊嚷道:「在這裡」。果然見得妖精在這裡,則是尋著了妖精之窩窟,不但此也,而亦尋著了唐僧和龍馬行囊。蓋《姤》之一陰,為起念之姤,真念在此,色念亦在此,行持火候工程亦無不在此。修行者能於此處立定腳根,以天性制色性,雖色性亦歸於天性。 
  「八戒沙僧只是要碎剮老妖。天王道:『他是奉玉旨拿的,輕易不得,我們還要去回旨哩!』」可知色性根深,承天而動,不由於人,必須觀天道,執天行,借假修真,漸次尋之,還歸本性,輕易不得殄滅。若到還歸本性之時,色慾自無,方是「割斷絲羅干金海,打開玉鎖出樊籠」矣。 
  總而言之,色慾之念,最難割斷,若不知火候妙用,工程次第,強欲割之,無益有損。修行者須早求師口訣、步步檢點現前面目,時時防閒暗中妄念,若不到本性圓明之時,而防危慮險之功,不可缺也。 
  詩曰: 
  明心見性是丹頭,妄念消除不必憂。 
  用六休叫為六用,大觀妙法了真修。    
第八十四回 難滅伽持圓大覺 法王成正體天然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金丹大道,須要不著聲色,方為真履實踐矣。然真履實踐之功,乃系光明正大,得一畢萬,天然自在之妙覺,所謂微妙圓通,深不可識,最上一乘之大道,非一切頑空寂滅之學所可等論。故仙翁此回,指出混俗和光之大作用,使學者默會心識,在本來法身上修持耳。 
  篇首「三藏固守元陽,脫離了無底洞,隨行者投西前進」,是已離塵緣而登聖路,去是虛而就實行,正當有為之時。然有為者無為之用,無為者有為之體,合有無而一以貫之,妙有不礙於真空,真空不礙於妙有,方是活潑潑圓覺真如之法門。否則,僅能固守元陽,而不知廓然大公,人已相合,終是脫空的事業,何能到得大覺之地?是賴乎有神現大觀之妙用焉。神現大觀者,不神之神,乃為至神,至聖所謂「神無方而易無體」者即此;丹經所謂「元始懸一寶珠,在虛空之中」者即此;昔靈山會上,「龍女獻一寶珠證道」者即此。在儒則為執中精一,在道則為九還大丹,在釋則為教外別傳,乃三教之源流,諸聖之道脈,知此者聖,背此者凡。未明觀中消息,焉能和光混俗?焉能上得西天,免得輪迴也? 
  「柳陰中一個老母,攙著一個孩子兒。」此《觀》卦……也。其卦上《巽》下《坤》,《巽》為柔木,非柳陰乎?《坤》為老陰,非老母乎?《巽》之初爻屬陰,為小,在《坤》之上,非攙著一個孩幾乎?其為《觀》卦也無疑。《觀》者,有以中正示人也。高叫:「和尚,不要走了,向西去都是死路。」特以示不中不正,有死路而無生機,《觀》之為用,顧不重哉?蓋中正之觀,即金丹之道,金丹之道,乃得一畢萬之道。 
  「滅法國王,許下羅天大願,要殺一萬和尚。」是欲以空寂而了大願,並一而不用矣。「殺了九千九百九十六個無名和尚,但等四個有名和尚,方做圓滿。」此有無不分,是非不辨,一概寂滅,所謂神觀者安在哉?不知神觀安能大觀?神觀大觀,殺中求生,害裡生恩,佛祖所謂「吾於無為法,而有差別」者是,《陰符》所謂「觀天之道,執天之行」者是。學者若不將此個機秘打破,而欲別求道路,以了性命,萬無是理。故唐僧欲轉路過去,老母笑道:「轉不過去,轉不過去。」以見捨此中正之道,其他再無別術矣。 
  「行者認得觀音菩薩與善財童子,倒身下拜,唐僧八戒沙僧亦拜。」此有法有財,有戒有行,空而不空,不空而空,神明默運,不假色求。如此者萬法歸一,立躋聖位。「一時間祥雲渺渺,菩薩竟回南海。」神觀妙用,顧不大哉? 
  「行者要變化進城看看,尋路過去。」即「先王以省方觀民設教」也。旁門迷徒,不知神觀大觀妙旨,敗壞教門,一味在衣食上著心,門面上打點,詐稱混俗和光,修持大道。如撲燈蛾,所見不遠,欲行其直,早拐其灣;猶方燈籠,其光不圓,欲照其大,反形其小。外雖有混俗和光之名,內實存雞鳴狗盜之心,是不過開門揖盜,與來往客人作東道主,伺候飯食而已,其他何能?誠所謂「童觀小人」之道。殊不知君子有君子之和,小人有小人之和。君子之和,以道義為重,待其和而不同;小人之和,以衣食為貴,將其同而不和。只知衣食,不知道義,謂之混俗則可,謂之和光則不可。故小人以為得計者,而君子之所不樂為也。 
  又有一等執己而修者,不知和光混俗之大作用,在破插袋上做活計,肉團心上用功夫,使心用心,心愈多而道愈遠,補愈廣而破愈速。縱千針萬線,補到甚處?似此婦人女子之見,隔門窺物,只能近睹,而不知遠觀;不知腳踏實地,著空執相,妄想成道,吾不知所成者何道?其即成二心之人心乎! 
  噫!以人心為道心,認假作真,以陰為陽,捨光明正大之道,作鼠輩偷兒之行,雖曰收心,而實放心,是亦女子之貞,丈夫之作為有如是乎?「夜耗子成精」,可謂罵盡一切矣。蓋金丹大道,外則混俗和光,內則神明默運,因時制宜,借世法而修道法,由人事而盡天道,為超凡入聖之大功果,與天齊壽之真本領,所謂「觀我生,進退,未失道」者是,豈夜耗子成精者所可窺測?此行者拿了衣服回見唐僧,說和尚作不成,要扮俗人進城借宿也。 
  其詐稱「上邦飲差,要滅法國王不敢阻擋」者,將欲取之,必先與之。饒他為主我為賓,「觀國之光,利用賓於王」,無傷於彼,有益於我也。「師徒改為兄弟四人,長老只得曲從。」欲取於人,不失於己,其次致曲,曲能有誠,在市居朝,無之不可,人俗心不俗也。最妙處,是四眾入店,婦人稱為「異性同居」。蓋和光之道,全在無我相、人相、眾生相。「異性同居」,則陰陽一氣,彼此無分,不露圭角,大作大用,雖天地神明不可得而測度,而況於人乎?「大小百十匹馬,都像這馬身子,卻只毛片不一。」大小無傷,兩國俱全,不在皮毛間著力,乃於真一處留神。「第二個人家不敢留」,豈虛語哉? 
  婦人何以稱先夫姓趙,我喚作趙寡婦店乎?「趙」字,「小」、「月」、「走」三字合成,言人自先天一點真陽走失,形雖男子,一身純陰,若執一己而修,與寡婦店同,其賤極矣,有何寶貨?此認取他家之方,所不可缺者。 
  「店裡三樣待客」,上中下三乘之道也。「行者叫把上樣的安排」,求上乘也。上乘之道,於殺機裡求生氣,故不叫殺生而吃素飯;在常道裡修仙道,故不用姐兒而候弟兄。「三藏恐不方便,行者要睡處,櫃裡歇,蓋上蓋,早來開,忒小心」,俱以寫靜觀密察,觀我觀民,人已相合之妙。 
  篇中「婦人店,燈後走,映月坐,不用燈,跌跌腳,叫婦人」,皆是不大聲色,被褐懷玉,陰用而不與人知,所謂用六而不為六所用,神觀大觀無過於此。獨是此種道理,須要在真履實踐處行出,不於頑空寂滅處做來。倘誤認為頑空寂滅,便是執心為道,認奴作主,以賊為子。孰知賊在內,而不在外,若一味忘物忘形,而不知合和陰陽,調停情性,必至顧外失內,內賊豺生,結連外寇,明火劫奪,而莫可解救。故金公搗鬼,木母貪睡,彼我不應,分明一無所有,詐稱本利同得,自謂人莫我識,而不知已為有心者所暗算,全身失陷,腳力歸空,大道去矣。 
  心即道乎?心不是道,放之則可,空之則不可。行者叫唐僧放心,真是蟄雷法鼓,震驚一切。其曰:「明日見了昏君,老孫自有對答,管叫一毫不損。」可見執心而不放心者,皆是昏昏無知,則大道難成;放心而不執心者,足以智察秋毫,則性命可保。所謂「觀其生,君子無咎也。」試觀於行者鑽櫃現身,在皇宮內外,使普會神法,其圓通無礙,變化不拘,全以神運,不在色求,是豈執心者所能企及歟? 
  「拔下左臂毫毛,變化瞌睡蟲,布散皇宮部院各衙門,不許翻身」,去其法之假也;「拔下右臂毫毛,變作小行者,金箍棒變作剃頭刀,散去剃頭」,用其法之真也。去假用真,左右逢源,以真去假,借假修真,大小如一,內外同氣,即九五中正之觀。《悟真》所云:「修行混俗且和光,圓即圓兮方即方。顯晦逆從人莫測,叫人怎得見行藏」者,即是此意。詩中法貫乾坤,萬法歸一,恰是妙諦。 
  「行者將身一抖,兩臂毫毛歸元」,假者可以從真而化;「將剃頭刀總捻成真,依然復了本性」,真者不妨借假而復。「還是一根金箍棒,藏在耳內。」此一本散而為萬殊,萬殊歸而為一本,變化無端,動靜隨時,乃得一畢萬之大法門,大觀神觀之真覺路。說到此處,一切滅法頑空之輩,當亦如夢初覺,個個自知沒法,而暗中流涕,即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噫!以萬法歸一為體,以圓和機變為用,用不離體,自有為而入無為,有無一致,天然大覺,和光混俗之道,可以了了。 
  詩曰: 
  方圓應世大修行,暗運機關神鬼驚。 
  隱顯形蹤人不識,萬殊一本了無生。    
第八十五回 心猿妒木母 魔主計吞禪    
  悟元子曰:上回言萬法歸一,內外圓通,方能了得本來法身之事矣。然或人疑為必拒絕外緣,一無所累,即是大道,而不知真心實用,由內達外,捨本逐末,焉能了得性命?故仙翁於此回叫人在根本上下功,使道法並行,以濟大事耳。 
  「滅法國君臣,一夜盡沒了頭髮,各汪汪滴淚道:『從今後再不敢殺戮和尚。』」是已悟無法之不是,而必用法之為真矣。蓋法所以取其經,無法而真經何取?「四眾跳出櫃來,八戒拉了白馬,俱立階中。」正以見金丹大道,攢簇五行,和合四象,有火候,有功程,法之不宜滅而宜欽者。「國王問了來歷,君臣們俱都皈依,改滅法為欽法。」此乃因假法而滅法,以無法而欽法,遇假則滅,遇真則欽。欽法以滅法,滅法以欽法,要皆本真心中流出,而非可於聲色中求之。 
  「唐僧對行者道:『這一法甚善,大有功也。』沙僧道:『是那裡尋這許多整容匠,連夜剃許多頭?』」言一悟得真空,則真心發現,得其一而萬事畢。真空不離妙相,妙相不離真空,真空妙相,功德不可思議。然其變化神通之妙,遠在千里,近在颶尺,一通明人道破,方知真寶不從他得,真足令人失笑矣。古人所謂「原來只是這些兒,往往叫君天下走」者是也。夫真心者,道心也。道心乃水中之真金,為仙佛之種子,特因人心用事,而道心不現,若不識道心,萬般作為,人心做作,儘是虛假。「唐僧見山峰凶氣,頗覺精神不寧。」未免在人心上起見,認其假而失其真。故行者笑道:「放心!放心!,保你無事。」言放去人心,自有道心。道心無聲無色,不著形象,凶氣何來?又以烏巢禪師《多心經?頌子》提醒,何其切實? 
  曰:「佛在靈山莫遠求,靈山只在汝心頭。人人有個靈山塔,好向靈山塔下修。」曰:「若依此四句,千經萬典,也只是修心。」曰:「心靜孤明獨照,心存萬境皆清。差錯些兒成惰懈,千年萬載不成功。但要一片至誠,雷音只在眼下。似這般恐懼驚惶,神思不寧,大道遠矣,雷音亦遠矣!」蓋心者道之體,道者心之用,識得道心無心,則心即是佛,佛即是心。一靈妙有,法界圓通,孤明獨照,萬境皆清。一片至誠,步步腳踏實地,勇猛精進,而大道在望。否則,人心用事,行隆徼幸,逐境遷流,恐懼驚惶,是道不遠人,人自為道而遠人,安能上得雷音,見得真佛,而歸於大覺之地哉? 
  「長老聞言,心神頓爽,萬慮皆作。」是已知得道心而無心矣。然既知其道心,須當去其人心,只知道心,不去人心,則人心惟危,道心惟微,終是在聲色上用功,不知在根本處尋真,雖能以法防顧其外,其如內之風霧,一陣又一陣,遮蔽其靈竅。何哉?遮蔽靈竅,道心著空,人心弄息,內魔先起,外魔即來。故「大聖半空中,見懸巖邊坐著一個妖精,逼法的噴雲曖霧,暗笑道:『我師父也有些兒先兆,果然是個妖精,在這裡弄喧哩!』」言下分明,何等了了。 
  推其道心之蔽,皆由不知戒懼懶惰,不肯出頭之故。懶惰則心迷,心迷則性亂,性亂則心愈迷,心愈迷而性愈亂,所作所為,無不為人心所哄。會得此者,明淨心地,沒甚風霧,正是覺得,即便退去,而不遭凶險;迷於此者,錯看妖怪,以風霧之處為齋僧之家,以蒸籠之氣為積善之應,認假作真,貪心不足,頭上安頭。是心本不多,因戒反多;心本無識,因戒有識;心本明淨,因戒不淨。 
  「呆子變和尚,敲木魚,不會唸經,口裡哼的是『上大人』」。只在聲色上打點,會不得《心經》妙旨,空空一戒,執著一己而修,能不撞入妖精圈子陣當中,被群妖圍住乎?「這個扯衣服,那個扯絲絛,擠擠擁擁,一齊下手。」正寫內無道心,外持一戒,前後左右,俱系心妖,全身纏繞,無可解脫之狀。當斯時也,身不自主,早被妖精夾生活吞,已失於己,而猶不知,反思人家吃齋,欲取於人,天下呆子有如是乎? 
  群妖道:「你想這裡齋僧,不知我這裡專要吃僧。」又道:「拿到家裡上蒸籠蒸吃哩!你倒還想來吃齋。」罵盡天下不知死活之徒。以人心為道心,妄想長生,皆系自投魔口,被妖蒸吃,非徒無益,而又有害,縱能知得真實之戒,狠力支持,亦僅退得小妖之魔障,詎能免得老妖之圍困乎?此何以故,蓋以道心不見,一真百真,一假百假,既無道心,人心當權,真戒亦假,何能為力?此提綱所謂「心猿妒木母」者是也。 
  行者為道心,金公也。八戒為真性,木母也。心性相合,而陰陽同類;金木相並,而水火相濟。今金公而妒木母,則孤陰寡陽,彼此不應,內外不濟,為魔所困,亦何足怪?「行者拔腦後毫毛一根,變作本身模樣,真身出神,空中來助八戒,八戒仗勢長威,打敗群妖。」以見金木交並,彼此扶持,邪魔難侵,而知人心之不可不去,道心之不可不生。一真一假,法之得力不得力有如是。 
  「小妖誇獎行者鬧天宮,戰獅駝,一番手段。」正點醒真心實用,所向無敵,通天徹地,並無窒礙,而一切後天陰邪,非所能傷,此老妖聞言而大驚失色也。然道心者,一心也,一心足以制妖,而分心足以助妖。小妖獻「分瓣梅花計」,在千百十中,選三個小妖,調三徒而捉唐僧者,正在於此。 
  梅花一心而數瓣分,比人一心而知識亂。三個小妖即貪、嗔、癡之三毒心。千百十心,總不過此三心而已。古人云:「用志不分,乃凝於神。」今用三心,而分亂道心,遂心一分,五行錯亂,元神失陷,勢所必然。故曰:「要捉這唐僧,如探囊取物。」三小妖調去三徒,老妖見唐僧獨坐馬上,攝到洞內,連叫定計小妖,封為前部先鋒。 
  噫!不顧其內,專顧其外,本欲御紛,反而招紛,正不勝邪,真為假攝,分心之心甚矣哉!要之唐僧為妖所攝,皆由行者使八戒為開路將軍,欲以一戒禪定,而妄想了道。殊不知禪機本靜,靜反生妖,妖若一生,心無主宰,迷惑百端,妖即吞禪。我以戒往,彼以紛來;我以無心求,彼以有心應。妖之封以前部先鋒,我實以戒前部先鋒開其路,妖在後而我在先,於妖何尤?然則妖吞者,由於定禪;妖攝者,由於獨戒。禪以致吞,戒以致攝。何貴於禪?何貴於戒?這個病根,總在因聲色而著人心,因人心而迷道心,因迷道心而亂真性,而禪戒俱空,妖邪隨之,真不知根本之學者。 
  「妖精把唐僧綁在樹上」,正示其有根本實學,而未可在末節搜尋也。根本為何物?即本來一點真知道心,道心非有非無,非色非空,而不屬心。直古常存,萬劫不壞。得此心而修持之,取真經,見活佛,完大道,以成天下希有之事。如為臣盡忠,為子盡孝,同一根本之意。乃世竟有忘厥根本之知,而襲取外來之識,自入魔口者,有識者能不目睹心傷也?唐僧哭道;「痛殺我也。」樵子哭道:「苦哉!苦哉!痛殺我也。」吾亦曰:「苦哉!苦哉!痛殺我也。」不知天下修行人,自知其苦,而亦曰痛殺我也否? 
  詩曰: 
  金木相間性有偏,中和乖失怎為禪。 
  真心不見外空戒,陷害丹元道不全。    
第八十六回 木母助威征怪物 金公施法滅妖邪    
  悟元子曰:上回言不知根本之學,惟遏絕外緣,反致心病,非徒無益,而又害之矣。故此回叫人切實下功,處處在根本上著力,使金木和同,陰陽共濟。不隱不瞞,豁然貫通,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 
  篇首八戒怨作將軍,沙僧怨都眼花,行者知其中計,妖精劈心裡撈去師父。是已悟得著於聲色,即是分心,正可搜尋病根,勇力救真之時也。「隱霧山」,霧隱於山而不見,喻心迷於內而不知也;「折岳連環洞」,岳所以位天地,心所以主一身,岳折而天地無本,心失而人身即傷。洞名連環,著色著聲,如兩環相結,而莫可解脫然。尋到此地,可謂知之真,而見之確,下手除妖,可不難矣。 
  但旁門外道,以假亂真,最難辨別。若不謹慎,一入術中,終身難出。妖精初以柳根作假人頭哄,八戒認以為真,行者能識其假;既以新鮮假人頭哄,行者即認為真,一齊大哭。此不得不哭也。柳根人頭,絕不相似,最易辨別,只可哄的呆子,到底難瞞識者。至若似人頭而非人頭,似新鮮而不新鮮,此等之頭,易足惑人。縱你火眼金睛,看不出現前面目;任你變化多端,跳不出妖精圈套。「一齊大哭」,是哭其美玉藏於石中,而無人採取;異端亂其正道,而每多認真。 
  更有一等呆子,誤聽邪說淫辭,抱道自高,借柳枝遮陰涼,而採取紅鉛;以石頭為點心,而烹煉爐火。自謂可以接命延年,不知早已乘生埋下,終久入於深坑,築個墳塚,略表生人之意,而難生仙,權為人心之假,而非道心也。此行者八戒,不得不同心努力,打破石門,息邪說防淫辭,而與唐僧大報仇也。其曰:「還我活唐僧來」,可謂棒打頂門,叫人猛醒矣。 
  夫金丹大道,三教一家之道也。彼世之曲徑偽學,放蕩無忌,自大自尊,人面獸心,紊亂聖道,欺己欺人,以為得計。烏知三聖人心法,殊途而同歸,一致而百慮,千變萬化,神妙莫測;一本散而為萬殊,萬殊歸而為一本,縱橫天地,絕莫遮攔,豈放蕩自大之謂乎?「行者拔下一把毫毛,變作本身模樣,一個使一個金箍棒,從外邊往裡打,行者八戒從裡面往外打。」此表裡精粗,無所不到,全體大用,無一不明,內外透徹,體用俱備,放蕩老魔,能不逃去?用計狠毒,能不就死哉? 
  「八戒道:『哥哥的法相兒都去了。』行者道:『我已收來也。』八戒道:『妙啊!妙啊!』」此何以故?夫放心原所以收心,然心有真假,而放亦有真假。真心者道心,假心者人心,假宜放而不宜收,真宜收而不宜放。放去道心,而收人心,則為假;放去人心,而收道心,則為真。放人心收道心,放而不放,正所以收;收而不收,正所以放。曰:「都去了」者,去其假也;曰:「已收來」者,收其真也。去假收真,正老子「觀竅」、「觀妙」,生生不已之大道,「玄之又玄,眾妙之門」也。 
  何以前門已堵,不能打開,而從後門進步?是蓋有說焉,心之放蕩已久,蒙蔽深,況已入於無可解脫之地,苟能精誠勇猛,痛切悔過,知前之已往者不可救,而後之將來者猶可追。「一變水老鼠,從水溝中鑽至裡面天井中,見小妖曬人肉巴子。」鼠在子屬北方,在人身為腎,可知在腎中做活計者,儘是吃人肉巴子之妖孽。「二變飛螞蟻,一直飛到堂中,見老怪煩惱。小妖道:『想是把那假人頭,認作唐僧的頭。』」螞者,馬也。馬在午,屬南方,在人身為心,可知在心中用功夫者,儘是誤認假人頭之老怪。 
  噫!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搏之不得,非可於後天心腎中求之,是乃真陰真陽交感,凝聚而成形,能化有形入無形,點無相而生實相。彼以腎為道,或采經元,或煉陰精為丹頭;以心為道,或入空寂,或涉茫蕩為丹頭者,吾不知將此等丹頭,拿去將何使用?其必異日埋在土坑,做個墳塚罷了,其他何能?鑽研到此,離假就真,大樹上兩個人不顯然在望,一個正是唐僧乎?行者何心,能不歡喜,現了本相,而叫聲師父哉?此是實事,不是虛言,不到此地,未雲認真,吾不知同道中有認得一個正是唐僧,而肯叫聲師父乎? 
  斯時也,真者既識其確,而假者不妨再辨,行者復變螞蟻飛入中堂,是仍於心中探假也。曰:「碎鏟碎剁,大料煎吃長壽。」曰:「還是蒸了吃有味。」曰:「還是著些鹽兒醃醃,吃得長久。」言旁門邪徒,誤認金丹為有形有質之物,千般妄為,萬樣做作,無作不至,此等之輩不知改過,專弄懸虛,妄冀天寶,如在睡中作事,適以成其瞌睡早而已,如何逃得性命?此行者所以現身說法,一棒打破旁門,解脫真僧,帶了孝子,救出後門也。所可異者,行者救唐僧宜矣,何以並救樵子?特以金丹大道,非真僧不傳,非孝子不救。古人所謂「萬兩黃金買不下,十字街前送至人」者,即是此意。 
  燒空妖洞,永斷隱霧折岳連環之苦;築死老怪,了卻艾葉花皮豹子之障。從此師徒相會,母子團圓,山上太平,內外安靜,道路通徹,晝夜行走,可以無事;奔大路而向西方,離煩惱而往極樂,真經在望,靈山不遠矣。 
  詩曰: 
  性情如一道何難?真誠買行不隱瞞。 
  內外相通全體就,除邪救正百骸安。    
第八十七回 鳳仙郡冒天致旱 孫大聖勸善施霖    
  悟元子曰:上回除去幻身後天之假陰陽,得其金丹先天之真陰陽,方是度已度人,內外雙修之大道矣。夫度已者,道也;度人者,德也。道不離德,德不離道,兩者相需而相因,苟捨德而修道,有功無行,動有群魔,鬼神不容,必蹉跎而難成。故仙翁於此回,先提出金丹為至尊至貴之物,叫人急須積德,以為輔道之資。《悟真》云:「黃芽白雪不難尋,達者須憑德行深。四象五行全藉土,三元八卦豈離壬。」正此回之妙旨。 
  篇首詞云:「大道幽深,如何消息,說破鬼神驚駭。」言金丹之道,奪天地之造化,轉陰陽之璇璣,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最幽而最深,其中消息,真有說破而令鬼神驚駭者,況於世人乎?「挾藏宇宙,剖判玄關,真樂世間無賽。」言遇真人指點,雖宇宙至大,可以挾藏;雖玄關至堅,可以剖判。天關在手,地軸由心,我命在我不由天,超凡入聖,何樂如之?「靈騖峰前,寶珠拈出,明映五般光彩。照徹乾坤,上下群生。知者壽同山海。」言能於本來真性妙覺之地,拈出無價寶珠,攢簇五行,和合四象,則圓陀陀,光灼灼,淨裸裸,赤灑灑,照徹乾坤,胞與群生,與山海共長久矣。是道也,非忠臣孝子不授,非仁人義士不傳,必須有大德者,方能承當得起。但德非尋常世俗施一食、布一衣、行一善之德,乃是天德。世德人所易見,天德外所難知;易見者其德小,難知者其德大。何謂天德?孟子云:「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則是秉彝之德,即是天德。好是德而無棄,是敬天而愛民;失是德而別求,是違天而傷生。天德不修,雖外之真正接物,清廉處世,然一真百真,一假百假,雖有千百陽善,難解一件陰惡,適足以招其罪禍而已,何能濟其大道?如鳳仙郡亢旱不雨,此其證耳。 
  何謂鳳仙?「鳳」者南方朱雀之象,麗明之義,仙而能明則必剛,剛則以柔接之,剛柔得中,則水火相濟,水火既濟,則資生萬物,能為天地立心,能為生民立命,而天德具矣。今鳳仙郡亢旱不雨,是已亢陽無陰,不能以水濟火,而火水未濟也。考其由來,皆因郡侯上官正不仁,將齋天素供推倒餵狗,口出穢言,造有冒犯之罪所致。夫仁者,二人,在天為元,在人為仁。有陽有陰,具生生之德,是即所謂天德。上官直正則必義,義主殺,仁主生,直正則過於殺而傷於生,有失其天德,天德一失近於禽獸,與推倒齋天素供,餵狗者何異?心不仁則口必毒,冒犯天地,勢所必有,不仁如是,大傷和氣,雖外而直正接物,內而天良早壞,尚欲求甘霖救旱,滋生萬物,如何可得?此皆自作自受,於雨何尤? 
  然則亢旱由自作,雨當由自求,天德由目失,還須由自修,而非可他人代力者。行者欲積功累德,代為祈雨,此誠有仁有義,甘露掣電,施雨普濟之大法門。然自修者自得,不修者不得,鳳仙郡之旱,上官正冒犯天帝所致,還須自為救拯。行者之代祈,只能完得自己功程,豈能補得上官之過?故拘來龍王施雨濟民。龍王道:「煩大聖到天宮,請一道祈雨聖旨,我好照聖旨數目下雨。」見龍王亦不能代其力也。「大聖上天,見玉帝求雨,玉帝以上官正不仁,有冒犯之罪,立有米山、面山、和金鎖三事,倒斷即降旨與雨,如不倒斷,叫行者休管閒事。」見天帝亦不能代其力也。 
  噫!幽獨暗味之中,為善最大,為惡亦最大,當推倒素供之時,自以為無人可見,而不料已為天帝所知。當此之時,一推之間,而積惡如山,天宮之米山面山早就;餵狗之際,而罪已難解,天宮之鐵架金鎖早鑄;穢言方出,而口業莫消,天宮之拳大雞、哈巴狗、一盞燈早設,隱惡可為乎?其曰:「直等雞賺了米盡,犬舔得面盡,燈燎斷鎖梃,才該下雨哩!」出爾反爾,天道報應之常,太上所謂禍福無門,惟人自招,天帝何心焉?觀此而知禍由自作,福亦由自造。一念之惡,即犯彌天之罪;一念之善,亦足以回天之心。故天師道:「這事只宜作善可解,若一念善慈,驚動上帝,米面山即時就倒,鎖梃即時就斷。你去勸他歸善,福自來矣。」禍由自作,福由自造,所爭者一念善惡之間,人何樂而不為善耶? 
  行者回見郡侯,說明三事,又道:「你可回心向善,只可念佛看經,如若依前不改,天即誅之,性命不能保矣。」可知不積德者,性命且不能保,何敢望其成道?其曰回心向善,以示回心即可以回天,向善即可以解罪,而不可誤認念佛看經為向善。如雲念佛看經即是回心向善,不知念佛回的那條心,看經向的那件善,豈不誤了多也? 
  試看郡侯答天謝地,引罪自責,又叫城裡城外,大小男女,都要燒香念佛,是不特獨善其身,而且兼善於人,是能與人為善者。由中達外,一念純真,其善之大,莫過於此。就此一念之善,雖出於己,而已默通乎帝座,所立三事俱皆倒斷,即於今年今月今日今時,聲雷布雲降雨,諸神立時下降,甘雨滂論,喜的鳳仙郡人,真是枯木重生,白骨再活。此以德扶道,以道行德,調和陰陽,水火相濟。上善若水,利益萬物之機關;甘露掣電,澆益眾生之要著,非第是念佛看經所能者。道光所謂「天地之氣氤氳,甘露自降;《坎》、《離》之氣交會,黃芽自生。」即此之意。 
  噫!一念之惡,天宮而立米山、立面山、立鐵架、鑄鐵鎖,行者不能祈雨,龍王不敢下雨,上帝亦不能倒山斷鎖。一念之善,而米面山即倒,鐵鎖梃即斷,即上帝亦不能立山鑄鎖,諸神龍王亦不能不為之下界降雨,即聖人所云: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人力可以回天有如此。 
  至於降雨三尺零四十二點者,蓋以示水土交融,五行和合之意,即吾前所述「五行四象全藉土,三元八卦豈離壬」之旨。尺者,一尺。一為水,二為火,三為木,四為金,十為土,是言五行合一,得其中和之氣,熏蒸而為真一之水,得此水而滋養萬物,生生不息,有何亢陽之旱?然非德行深者,而此水終未可得。行者叫眾神現真身,與凡夫親眼看看,他才信心供奉,以見「道高龍虎伏,德重鬼神欽」。呼吸靈通,感應神速,而無不如意。否則,「若非修行積陰德,動有群魔作障緣。」以上皆行者現身說法,以示有道不可無德之意。即提綱「孫大聖勸善施霖」之旨。修道者可不修德乎? 
  郡侯與四眾立下生祠,三藏留名「甘霖普濟寺」。蓋以示不積德不為生物之甘霖;不勸善,不為留名之普濟。甘霖非天上之甘霖,乃陰德之滋潤;普濟非人人而必度,乃期於成道留名後世,為學人之規範耳。結出「碩德聖僧留普濟,齊天大聖廣施恩」,則知有碩德者,方是神僧,而不妨普濟群生;能施恩者,才為大聖.而始能與天齊壽。彼今世迷徒,不知積德施恩,而損人利己,自欺欺世,誤人性命者,是亦妄人而已,何堪語此? 
  詩曰: 
  禍福無門總目招,陰功隱惡錄天曹。 
  如能一念修真善,罪過當時盡化消。    
第八十八回 禪到玉華施法會 心猿木土授門人    
  悟元子曰:上回言修道者,必內積陰德,外施普濟,方是道高德重,聖賢體用。然普濟之道,是闡揚聖教,傳續道脈之事,苟未到禪性穩定之時,而不可傳人;不遇真正誠信之士,亦未可輕傳。故此回合下二回,皆明師徒接受之邪正,使為師者,不得妄洩天機,失之匪人;求師者,不得妄貪天寶,誤入旁門,須宜謹慎,以免禍患也。 
  篇首「唐僧別了郡侯,對行者道:『這一場善果,勝似比丘國搭救小兒之功。』行者道:『皆是本人善念,我何功之有?』」是明示金丹大道,遇人不傳秘天寶,傳之匪人洩天機。若遇至人,不得不傳耳。獨是傳道乃成人之事,未能成己,焉能成物?若未到了性之後,中無把柄,則應世接物,易足以敗亂吾道,不但不能成物,而且有以妨己。 
  唐僧師徒到玉華州,是已明心見性,了得玉液還丹之道。玉華州,為天竺國下郡。「玉華」者,柔淨之花,性之謂。「天竺」者,天為二人,竺為兩個,陰陽合一,命之謂。了性為玉液還丹,了命為金液大丹。唐僧到玉華州,是已得玉液還丹,雖未得金液大丹,而禪性如明鏡止水,把柄在手,已到有寶之地,可以應世接物,不動不搖,不妨施法會而度群迷矣。學者若不將此處分解個明白,是只知有降龍伏虎的高僧,不曾見降豬伏猴的和尚也。 
  蓋豬猴即龍虎,龍虎即豬猴,不知豬猴,焉知龍虎?八戒為木母,屬東,為青龍,性也。行者為金公,屬西,為白虎,命也。降豬伏猴者,即是降龍伏虎。降得真龍,伏得真虎,即是盡性至命,金丹之全能。不知此中真味,便是後文豹頭山虎口洞之老妖,而何法會之有?其界甚清,讀者須要細玩,不可忽略。故「八戒道;『你們可曾見降豬王的和尚』。慌得滿街人,跌跌爬爬,都往兩邊閃過。」降豬即是降龍,了性玉液之事,以見不特金液大丹人不易識,即玉液還丹一經說破,凡夫聞之亦必驚疑。「呆子低著頭只是笑」,是寫其下士聞之,大笑去之也。 
  噫!玉液還丹豈易得哉?必要經過十四年之寒暑,走過十萬八千之路途,萬折千魔,多少苦楚,方能得之。苟非遇出世丈夫,信心男子,認得真假者,安可傳也?你看當殿官,去請三徒,慌得戰戰兢兢,王子見那等醜惡,卻也心中害怕。三藏道:「千歲放心,頑徒雖是貌醜,卻都心良」,是寫肉眼凡胎,不識真假.縱能尊師敬友,專在禮貌上打點,不從本心處用誠,便是不肯深信,未可語道之時。 
  請四僧去暴紗亭吃齋,豈是尊隆師友之禮乎?「暴」者,粗率之意;「妙」者,輕薄之謂:「亭」者,觀瞻之處。言粗率輕薄,徒取外之觀瞻,以是為禮,其心之怠慢可知。苟於此而顯露圭角,便是傳之匪人,妄洩天機矣。三小王子各持兵器,出府打怪,是已有除邪扶正之志者,而三僧各露兵器以善誘之,三個小王一齊跪下,認得神師,自悔不識,即求拜授。此一經指引失其自美,而知猶有至美者在,已在可教之列,故不妨大展經綸,使迷者心說而誠服,傾心而受教也。 
  「行者駕五色祥雲,起在半空,把金箍棒丟開個撒花蓋頂,黃龍翻身,一上一下,左旋右轉,起初人與律似錦上添花,次後來不見人,只見一天棒滾。」「五色雲起在半空」者,五氣朝元也;「棒丟撒花蓋頂」者,三花聚項也;「黃龍翻身」者,執中用權也;「一上一下」者,乾坤鼎器也;「左旋右轉」者,烏兔藥物也;「起初人與棒似錦上添花」者,攢簇五行也;「次後不見人,只見一天棒滾」者,渾然一氣也。此開剖先天一氣之運用,執中精一之妙道也。 
  「八戒駕起風頭,半空中丟開鈀,上三下四,左五右六,前七後八,滿身解數。」此五行一陰一陽,順生順成,一氣流行之造化也。三為木,天三生水,地八成之;四為金,地四生金,天九成之;五為土,天五生土,地十成之;六為水,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七為火,地二生火,天七成之。此分解《河圖》上下前後左右,五行陰陽之全數,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沙僧輪著杖,也起在空中,只見瑞氣絪縕,金光縹緲,寶杖丟一個丹鳳朝陽、餓虎撲食,緊迎慢擋,急轉忙攛」沙僧寶杖為中央真土,黃中通理也。土具五行而生萬物,故瑞氣絪縕,金光縹緲也;其用也能調水火而和金木,故丟個丹鳳朝陽、餓虎撲食也;上無定位,分位四季,故緊迎慢擋、急轉忙攛也。 
  「三個都在半空中揚威耀武」,五行攢簇,和合四象,太極之象。詩雲。「真禪景象不凡同,大道緣由滿太空。」言真禪之法,與二乘頑空禪學大不相同,乃為真空,真空不空,為大道之因由,即佛正法眼藏,涅槃妙心也。「金水施威盈法界,刀圭展轉合圓通。」言真禪之法,有金木相並,戊已成全之理,而非空空無為之道也。提綱所謂「禪到玉華施法會」,即此法會歟!金丹大道已明明露出,其謂禪者,亦因末及鍛煉,則謂之禪,觀於「金木、刀圭」字樣,可知非一禪而已。施展出此等手段,一切迷徒可知道之至尊至貴,,至深,不敢以粗率輕薄外之觀瞻為事,而誠心受教矣。 
  「三個小王跪在塵埃,大小官員,王府老小,滿城一應人家,念佛磕頭,老王子步行到暴紗亭,撲的行禮,以為仙佛臨凡,謹發虔心,願受教誨。」此信服已深,一無所疑,內恭外敬,事之如仙佛,奉之如神明,而不拘於禮貌者。放行者道:「你令郎既有從善之心,切不可說起分毫之利,只以情相處足矣。」正所謂至人傳,匪人萬兩金不換。所可異者,暴紗事非尊師之禮,又奚必在暴紗亭鋪設床幃,使四眾安宿乎?行者已有言矣,「既有從善之心,切不可說起分毫之利」。蓋真正有道之士,只取其心,不取其禮,心不誠,雖禮貌盛而亦未可以授道;心若誠,雖禮貌衰而亦何妨以度引。暴紗亭安宿,正以示取心而不取禮也。獨是金丹大道,至易而至難,最簡而最細,極近而極深,與造化爭權,與陰陽相戰,在生死關口上作活計,天地根本上量權衡。若空手猾拳,一無所恃,性命焉能為我所得?是必有把柄焉! 
  蓋作仙佛事業,必用仙佛神器,若以凡夫而用神器,如何動得分毫,是非有神力者不能。釘鈀寶杖俱重五千四十八斤,皆合一藏之數。丹經所云「五千四十八黃道,正合一部大藏經」者是也。惟金箍棒重一萬三千五百斤,為《乾?九五》剛健中正,純粹至精之物,而不拘於藏數者,以其變化無窮,而非可以數計。詩中「神禹親手設,混沌傳流直到今」,以見執中精一之理,乃堯傳於舜,舜傳於禹,聖聖相傳,一定不易之道。此等兵器,豈愚夫愚婦無力量者所能拿起乎?不但金箍棒拿不起,即釘鈀寶杖亦拿不起,總以明瞭性了命皆要神兵,拿了性了命之神兵者,皆要神力。故行者道:「教便容易,只是你們無力量,使不得我們兵器,我先傳你些神力,然後可授武藝。」噫!法容易而神兵難,神兵容易而力量更難,若無力量神兵難拿,若無神兵法於何施?此先傳神力,後授武藝,所不容已者。 
  「暴紗亭後,靜室之間,畫了罡鬥,叫俯伏在內」者,去粗率輕薄之氣,以安靜為宅舍也。「一個個瞑目寧神」者,以寧神為基址也。「暗念真言」者,以念真為要著也。「將仙氣吹入腹中」者,以志氣而壯內也。「把元神收歸本捨」者,以收歸元神為根本也。「傳與口訣」,即此是口訣,而此中之外,別無口訣。「各授萬千之膂力」,即此是膂力,此中之外,別無膂力。果有能依此等口訣,以養力量,勇猛向……,而從前之懦柔畏逡之氣,俱化於無有,豈不是脫胎換骨?、。。小王子如夢初醒,一個個骨壯筋強,三般兵器俱拿得也。然既授之以神兵,而使照樣另造,又何以拿不動,而減消斤兩乎?學者若以三僧吝惜猜之,大錯!大錯!蓋口訣須用師授,而神兵還要自造。神兵者,自己防身之慧器,師自有師之慧器,徒自有徒之慧器,只可照樣而造作,不能取原物而交代者。故八戒道:「我們的器械,一則你使不得,二則我們要護法降魔,正該另造。」言下分明,何等醒人。 
  吁!禪到玉華不得不施法而度迷,若接得其人,不可不退藏而自謹。蓋慧器為護法之物,防身之寶,一刻而不可少離者。若一有離,即為好奇者所竊取。三寶放於蓬廠之間,晝夜不收,是何世界,招來豹頭虎口之妖,一把收去也宜矣。結云:「道不須臾離,可離非道也。神兵盡落空,枉費參修者。」可謂千古修行者之一戒。 
  詩曰: 
  玉液還月誰得知,知之可作度人師。 
  輕傳妄洩遭天譴,大法何容慢視之。    
第八十九回 黃獅精虛設釘鈀會 金木土計鬧豹頭山    
  悟元子曰:上回言真師授道,須要擇人,不得妄洩天機矣。然假師足以亂真師,學者若不識真假,認假為真,是自授羅網,禍即不旋踵而至。故此回極寫假師之為害,使人早為細辨耳。 
  三僧失了法寶,問出豹頭山虎口洞,行者笑道:「定是那方歹人偷將去了。」「豹頭」者,喻暴氣自高而無忌。「虎口」者,比利口傷人而多貪。蓋慧器所以除邪而衛正,非可以借假而迷人。世之邪徒,偷取聖賢金丹之名,燒鉛煉汞,而哄騙世財;假托陰陽之說,採取閨丹,而大壞天良。大膽欺心,海口裝人,自謂神仙第一,人莫我識,抑知是豹頭虎口,金毛獅子之妖怪乎?如此等輩,行險徼幸,以來陰為名色,盤桓美人而夜則快樂;以買藥為掩飾,落人銀兩,而日則飲酒;以利齒為法會,巴不得他人財貨,為我一把撈盡;以狠毒為運用,恨不得世間之美色,為我一人獨得。損人利己,貪財好色。一口法唾,將人定住,腰纏搭包,心掛粉裙,無利不搜,無色不揀。刁而又鑽,古而又怪,刁鑽古怪如古怪刁鑽,如在蝴蝶夢中作事。安得個大聖人現身說法,解脫此等邪行,去假變真,還復法寶,大光教門乎? 
  行者為金水,以金水而化古怪刁鑽,則古為真古,鑽為實鑽,刁即化,怪即消,古中有鑽,陰中藏陽,虎向水中生,以真而去假也。八戒為木火,以木火而變刁鑽古怪,則刁者不刁,怪者不怪,反其古,正其鑽,鑽中有古,陽中藏陰,龍從火裡出,依假而修真也。沙僧為戊己土,以土而裝販豬羊客人,上能攢五行,和四象,會三家,為調和諸陽之物。《悟真》所謂「四象五行全藉土」者,是金丹之道,無出於此。以是而計,不符慧器有返還之機,而且陰邪亦有可除之時,此等真著實用,豈容自思自猜而知? 
  彼世之一切迷徒,惟利是計,師心自用,不知實學,私猜妄議,邪思亂想,予聖自雄,略無忌憚,如金毛獅子,使青臉小妖請九頭獅子,坐首席者相同。吾不知何所取而然,其必謂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故以思為祖,尊思如聖,而甘自居於下愚不移之地。殊不知君子之思,特思其正,不思其邪,所謂思不出其位。今反邪思,偷聖賢之法寶,以為傷人之物,而慶釘鈀會,是思出其位,思愈多而道愈遠,何貴于思?提綱書「虛設」二字,其誅心之論歟!以此看來,可知師心之不可有,神器之不容借,野狐禪終須敗露,真道學難可泯滅。試看三僧趕豬羊入了妖洞,謊言謊語,哄得妖王反引進廠亭,說與中間釘鈀。以見其師作用,假師難窺其相;假師舉止,真師如見其心。 
  「三僧拿了兵器,各現原身」,真者自現其真,賤貨貴德,顛沛時總照顧本來面目,而何曾失真;「妖王取四明鏟,桿長鐏利」,假者自形其假,見利忘義,行動處,誰知的利己損人,而豈肯回頭。噫!小人閒居為不善,無所不至,即遇真人治責,不自悔過,乃掩其不善而著其善,反以為弄虛頭,騙我寶貝。豈知人之視已,如見其肺肝然?行者罵夤夜偷來寶貝,情真罪當,何說之辭? 
  「三僧攢一怪,在豹頭山戰鬥,妖怪抵敵不住,縱風逃去。」真之勝於假,假之不敵真,顯而易見。提綱「黃獅虛設,三僧計鬧」,即此之謂。說到此處,狼頭獸怪,可以一齊打死,邪魔巢穴,可以燒得乾淨。何妨帶妖洞慳吝,在玉華施法會,一齊丟下,以為粗率輕薄,不知誠心真師者之鑒觀。既雲巢穴乾淨,何以又有九靈元聖之復作妖乎?蓋以迷徒千思萬想,並非一端,趕去黃獅精,燒了虎口洞,不過掃得思利之邪師,而猶有無窮之邪師為害,若不大寫一番,而學者不知其邪師之多,不知其邪師之思為最多也。 
  行者道:「殿下放心,我已慮之熟矣,一定與你掃除盡絕,決不致貽害於後。」無慮即無思,無思即無慮,一有所慮,則慮中生疑,疑中生猜,猜中而思起矣。是思本不來,因猜疑而來,猜疑一見,雖能放去利心,不思於彼,便思於此,豈不是青臉兒紅毛妖,送請書於萬靈竹節山,九曲盤桓洞,九頭獅子乎?紅毛比心,獸象,青而加,則為猜,其為心猜之妖也。「萬靈竹節山」,多靈而心必不通;「九曲盤桓洞」,多曲而行即不直。九靈怎敵一靈,元聖如何得聖?多思之為禍甚矣哉! 
  試請明思之多:「黃獅見了老妖,倒身下拜」,視思也;「止不住腮邊落淚」,色思也;老妖道:「你昨日差青臉兒下柬,今早正欲來赴會,你為何又親來,又傷悲煩惱」,疑思也;「妖精將上項事,細細說了一遍」,言思也;「不知那三個和尚叫甚名字,卻俱有本事」,事思也;「小孫一人敵他不過,望祖爺拔刀相助,拿那和尚報仇」,忿思也;「庶見我祖愛孫之意」,見得思也;「老妖聞言,默想半時,笑道;『原來是他』」,聽思也;老妖道:「那長嘴大耳的乃豬八戒,晦氣色臉者乃沙和尚,那毛臉雷公嘴者叫孫行者」,貌思也。此其所以為九思,此其所以為九靈元聖。諸多旁門,雖各有所思,然皆不出九思之門,故老妖為諸思之祖。 
  「老妖點起六獅,各執利器,黃獅引領,逕至豹頭山。」吁!此等邪徒,只知心頭豹變,多思多慮,以利為先,欺世愚人。焉曉得安身立命之處,早已失落;而哭泣之聲,就在眼前耶?始而見假刁鑽以為真刁鑽,認假為真;既而見真刁鑽以為假刁鑽,認真為假。真假不分,思雖多,亦奚以為。若非有人說破先天大道口訣,扳倒其假,解去邪思,其不為假者作惡所弄,而家當盡空,殺其性命也幾希。 
  「狂風滾滾,黑霧漫漫,一群妖精都到城下。」多思多亂,徒費心機,非徒無益,而又有害,慧器一失至於如此。故云:「失卻慧兵緣不謹,頓叫魔起眾邪凶。」當斯之時,雖曰放心,亦出其後;雖曰安心,難保全吉。學者可不自謹乎? 
  詩曰: 
  外道旁門亂鼓唇,竊偷天寶俱迷人。 
  明師盡被盲師蔽,學者還須細認真。    
第九十回 師獅授受同歸一 盜道纏禪靜九靈    
  悟元子曰:上二回,一言真師之授道,一言假師之迷人,師之真假判然矣。然求師者,苟不能自己參思,但據師之指點,則師之真假,仍未可辨,而道之邪正,終不可知,如何了得真禪之事?故此回示出「授受歸一」之妙,「盜道纏禪」之機,使學者知之真而行之當也。 
  如提綱二句,其意幽深,最不易釋。悟一子注云:「獨思不能盜道,專禪不能靜思。盜道之妙,在授受之真,而非師獅;纏禪之妙,在盜道之後,而非靜思。若以靜思為禪,是以靜擾禪,而落於空寂,非真禪也。若以禪參道,是以思棄道,而內無真種,為假道也。九靈亦無由而靜,即師獅之妄作,而非授受之真師。然則盜道為靜九靈之始基,而纏禪為盜道之止境。」此解亦入其三昧,而後世無有出乎其右者。吾且更有辨焉。 
  「師」者,求師也。「獅」者,自思也。「授」者,師授也。「受」者,自得也。道非可以自思而知,必賴其師傳授,而後可以用吾心思鑽研其妙,心領神會,與師所授,同歸於一,此上句之意也。「道」者,天道也。「盜」者,盜機也。「禪」者,真禪也。「纏」者,次序也。禪非可以空禪而得,必有盜道之妙,而後可以循序漸進,次第有准,由勉抵安,入於真禪,九靈自靜,此下句之意也。蓋盜道在師授之真,纏禪在心會之妙。靜九靈,尤在歸一之神,況歸一在於能思其所授,靜九靈在於能纏其所盜。非師授則心思無益,而不能歸一;非纏禪則盜道最難,亦不能靜九靈。師,授也;思,受也;盜,道也;纏,禪也。同歸於一,而能靜九靈矣。 
  昔釋迦拈花示眾,五千退席,迦葉微笑而納之;至聖一貫之傳,及門不知,誰曾子一唯,此即師「師獅接受同歸一」之旨。當釋迎拈花示眾,不僅示於迦葉一人,乃普示於五千人,惟迦葉獨得,五千人不知,其能參思其意可知;至聖以一貫呼參,及門皆在其旁,惟曾子獨唯,及門不知,其能參思其意亦可知。六祖慧能,既得五祖之傳,為惡少所欺,後隱於四會獵人之中,方就大事;薛道光頓悟圓通,自知非那邊事,後得杏林之傳,還俗了事。此皆「盜道纏禪靜九靈」之妙,不然六祖得傳,已自返照,隱於四會,作甚事業?道光已經頓悟,後求杏林,還俗了事,又欲何為?此中趣味,非真師傳盜道之旨,焉得而知之?篇中包含無窮奧妙,難形紙筆,盡藏於反面中,是在學者細玩其味耳。 
  篇首「七獅前後左右護衛,中間一個九頭獅子。」七情皆從思起也。「青臉兒怪,執一面錦繡團花寶幢,緊挨著九頭獅子。」一有所思,而猜疑成團也。「刁鑽古怪,古怪刁鑽,打兩面紅旗。」一經思想,七情俱發,而猜疑斯起,亂思亂想,多猜多疑,不會鑽研,古怪百端。「火生於木,禍發必克」,其為害不淺矣。「群妖齊布《坎》宮之位」,陰盛陽衰,陽陷陰中,滋惑益甚,莫可救止之象。 
  「眾妖與三僧爭持,雪獅猱獅拿去八戒,行者沙僧拿住狻猊、白澤。」此邪正不分,彼此兩傷也。「老魔定計,叫諸獅用心拿行者沙僧,自己要暗去拿唐僧、老王父子。」此師心自用,暗思盜道也。「行者情知中計,拔下臂膊毫毛,變千百小行者,拿住五獅。」此小心變化,纏禪也。「倒轉走脫了青臉兒,與刁鑽古怪,古怪刁鑽。」二怪接受不真,不能歸一也。「山頭忽見青臉兒,行者沙僧趕進萬靈竹節山九曲盤桓洞。」纏禪而欲靜九靈也。「老妖不見七獅,低頭半晌不語,忽然掉下淚來。」九思七情,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欲靜九靈,而不得師心自思也。「九頭獅將行者沙僧銜入洞中,叫古怪刁鑽,刁鑽古怪,青臉兒拿兩條繩,著實綁了。」師心自得,已著於相,不能歸一也。 
  「三小妖執柳棍打行者」,猜疑於蒲柳之姿,非真師傳授之道也。「行者本是煉過的身,憑他怎打,略不介意。」運用於法身之上,盜道而欲纏禪也。「老妖叫點起燈來,欲錦雲窩略睡睡去。」七情隔去,漸有光明之慧,九靈有可靜之機也。「三小妖打行者腦蓋,就像敲梆子一般。」真空無礙,所以纏禪也。「夜將深了,卻都盹睡。」情去而思止,思止而猜息,纏禪所以歸一也。「行者把三個小妖輕輕一壓,就壓作二個肉團。」猜疑打破,無思無慾,歸一而纏禪也。「行者剔亮燈,解放沙僧。」盜道也。「八戒聲叫,驚醒老妖。」不能纏禪,未可靜九靈也。「老妖取燈來看,見地下血淋淋三塊肉餅,把沙僧拿住,見層門損破,情知是行者打破門走了。」稍著于思,便見疑團,得其真禪,疑團盡破矣。然能打破疑團,而不能歸一靜九靈者何?蓋以獨思而無師授,纏禪而不能盜道之故。 
  「揭諦、丁甲神將押竹節山土地,叫行者問妖精根由,便好處治。」非師授而不能盜道,非盜道而不能靜九靈,必有真傳,非可自思而得也。「土地說出九靈元聖為九頭獅子,須到東極妙巖宮,請他主人來,方可收伏。」此師授之真者。「東極」者,真性所居之地。「妙巖宮」,無慾觀妙之處。為靈知之主人,欲伏靈元,非真性出現,莫能為力也。「行者聞言,思想半晌,道:『東極妙巖宮,是太乙救苦天尊,他座下正是個九頭獅子。』」此一經真傳,而心中參想,即知太乙為救苦天尊,足以制伏其九靈而無疑,即提綱所謂「師獅接受同歸一」也。 
  「行者到東天門外,撞見天王,道了來意。天王道:『那廂因你為人師,所以惹出這一窩獅子來也。』行者道:『正為此!正為此!」』師心自用,好為人師,即亂其真,自起其妖,於妖無尤。重言「正為此」者,見之真而知之確,授受之真,歸一之機括也。「獅奴吃了輪迴酒,三日不醒,以致不謹,走了九頭獅子。」以見多思皆由獅奴昏昧;獅奴昏昧,皆由誤認後天輪迴之妄識。三日為天心復見之候,三日而不醒,其昧本已甚,九靈能不乘間作妖乎? 
  「元聖兒也是一個久修得道的真靈,叫一聲,上通三界,下徹九泉,等閒也便不傷生。」《論語》云:「學而不思則罔。」《中庸》云:「思之弗得,弗措也。」聖賢教人,未嘗不教人思,視其思之何如耳。思之正,則能通天徹地,達古通今,極往知來,可以超凡入聖,可以起死回生,希賢希聖而無難;思之不正,則欲生念妄,以假亂真,傷生害命,能使人入輪迴而不知,墮地獄而不曉。「等閒也不傷生」,是在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耳。 
  「天尊叫行者去門首索戰,引他出來好收。」此盜道纏禪,殺中求生,靜九靈之要著。「行者喊罵,老妖驚醒。」此纏禪而盜道,害裡生恩,同歸一之竅妙。「行者引出妖精,天尊念動咒語,那妖認得主人,伏於地下。」以一御紛,以定治亂,同歸一而靜九靈矣。「獅奴撾住,罵道:『畜生,如何偷走,叫我受罪?』獅獸合口無聲,不敢搖動,獅奴打的手困,方才住。」師心未可以盜道,纏禪才是靜九靈,纏禪即在盜道之中,盜道不在纏禪之外也。然則欲盜道,不可不求師傳;欲靜九靈,不可不先歸一;欲歸一,不可不參思所授;欲靜九靈,不可不纏禪盜道。是授受即有盜道之真,參思即有纏禪之妙,歸一即有靜九靈之能。真空不空,不空而空,佛氏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即此;老子「有欲觀竅,無慾觀妙」即此;孔門「中者天下之大本,和者天下之大道」即此。豈若後世禪家頑空寂滅之下乘,道門執心著相之孤修,儒士尋章摘句之虛學乎?所謂禪者,不過因玉液還丹言耳,豈真空空一禪之謂歟? 
  「天尊騎獅獸徑轉妙巖,將妖洞燒作破窯。」歸一靜靈,一靈妙有,法界圓通,更何有邪思妄想之足累耶?「眾人回了玉華州,長老師徒仍歇暴紗亭。」總以示大道尊貴,不容粗率輕薄慢視耳。「將六個活獅殺了,黃獅剝了皮,剁作肉塊,給散王府內外、州城軍民人等,一則嘗嘗滋味,二則壓壓驚恐。」此仙翁借行者之口,現身說法,罵盡天下後世假道學之徒,邪學亂正,誤人性命,即剝皮剁肉死有餘辜,使大眾嘗嘗滋味,壓壓驚恐。以此為例,不容師心自造,邪思妄想,欺世迷人,速當各惜性命,誠求真師,訣破大道消息,勤修暗煉也。 
  「三件兵器,金箍棒重一千斤,釘鈀禪杖各八百斤。」一干者,抱一也。兩個八百,二八一斤,中之義,守中也。以見玉液還丹,乃守中抱一之學,丹經所謂「以道全形」者是。提綱「盜道」,即用道也;「纏禪靜九靈」,即全形也。觀之小王子對行者道:「幸蒙神師施法,救出我等,卻又掃蕩妖邪,除了後患,誠所謂太平之遠計。」非以道全形而何?學者若誤認盜道即是大丹妙旨,便是篇首七獅衛住九頭獅子,而非授受之真矣。可知了得玉液還丹,猶有金液大丹在,雖足以度人,亦不可因度人而誤自己大事。此三藏叫行者,快傳武藝,莫誤行程也。 
  「三人—一傳授,三小王子皆精熟解數,較之初時自家弄得武藝,真天淵也。」言成仙事業,不但金液大丹人所難知,即玉液還丹,人亦難曉。若能知玉液還丹,則把柄在我,隨手運用,已足以來去無礙,動靜如一,是豈無師者所得能乎?「真天淵」一句,不上高山,不見平地,得其真而假者低矣。 
  詩云:「九靈數合元陽理,四面精通道果知。」言靈知之思,亦能會合元陽,若用之得當,致知格物,窮理盡性至命,通微達妙,可以知道也。「授受心明遺萬古,玉華永樂太平時。」言人之錯用其靈元者,皆因不得授受之真,如得接受之真,則心明性現,一靈妙有,法界圓通,紹前啟後,可以不誤後學,而法范亦足遺萬古矣。修行者,若了得玉液還丹,是已頓脫群思,潛心正果,了性之終,即是修命之始,過此到彼,大道有望。故結云:「無慮無思來佛界,一心一意上雷音。」 
  詩曰: 
  狂言亂語不能欺,似是而非細辨之。 
  授受如真直下悟,纏禪盜道脫群思。    
第九十一回 金平府元夜觀燈 玄英洞唐僧供狀    
  悟元子曰:上回玉液還丹,明心見性,已足以教育英才,闡揚聖道矣。然性之盡者,即命之至,急須勇猛精進,行大丹有為之道,以了命寶,到得天人渾化,形神俱妙地位,方為極功。否則,以了性為真,自滿自足,便以度人為事,輕薄招搖,驚俗駭眾,難免吉中有凶,恩中生害。故此回合下回,指出修性之偏,貪閒之患,使學者自醒自悟,時刻加功,火候不差,完全大道耳。 
  篇首一詩,言修道者,急速剪除頑心妄意,攢簇五行,以了大道,不可稍有停住,圖自在而有漏神丹,放從容而有枯玉性,須將喜怒憂思,一概掃盡,即至得玄得妙,亦付於不知,方能臻於至玄至妙之境也。 
  「唐僧四眾離了玉華城,一路平順,誠所謂極樂之鄉。」修道者,幸了得玉液還丹之事,已是道路平順,快樂自在之時,正當加鞭策馬,更求向上事業,而不容少有暫停暫住者。若以了性為安身立命之大休歇處,而乃捨己從人,慈悲為念,普度群生,這便是閒遊浪子。「見八戒嘴長,沙僧臉黑,行者眼紅,不敢向前來問。」而未識有三家配合,五行攢簇,金液大還丹之道;不知金液大還丹,自滿自足,圖其快樂,雖道途平順,終是鬼窟內生涯,造化中事業,平處即有不平,順處即有不順。四僧慈雲寺歇馬打齋,此其證耳。 
  「慈雲」者,慈悲普度之意,因慈悲而歇馬自在,因自在而打齋貪食,丹漏性枯,焉得不在金平府,以假認真,樂極生悲,泰極生否乎?金平府為天竺國外郡,乃金液玉液平分之處,為性命之交界,識得此處,由性及命,勇猛前行,即是極樂鄉;不識此處,縱容自在,延留停住,即是旻天縣。旻天者,號泣之處,號泣者何也?即號泣修行者,當性地平穩之時,不知造命之學,虛度光陰,施展小慧,惑眾驚愚,認外之假象,喪內之真寶,其與旻天縣大戶,費五萬餘金買油,只點三夜燈,吃累者何異?此等之輩,謂之偷油假佛則可,謂之降祥真佛則不可,豈不可泣可號乎? 
  「金燈橋,三盞金燈。」即天地《否》卦,□卦爻圖略上《乾》下《坤》之象。《坤》三陰而虛,如橋;《乾》三陽而光,如三盞金燈。《否》者,外君子而內小人,明於外而暗於內,故有偷油之假佛。自古及今恃小慧而耗費自己資財,獨取觀望於外,不知收斂於內者,每每到老無成,一旦油涸燈滅,,髓竭人亡,空過一世矣。修道者,若不認的邪正好歹,以假為真,迷而不語,非特不能獲福,而且有以招禍。燈光昏昧,呼的一聲,被妖攝去,理所必有。此提綱所謂「元夜觀燈」之旨。元夜燈,即通泰之義,觀者即偷閒自在之義,偷閒自在,坐觀成敗,《泰》中藏《否》,為妖所攝,僧自攝之,與妖何尤?然則假佛之妖,即唐僧之變相,非唐僧之外,別有假佛之妖,自妖自攝,皆由慈雲寺歇馬致之。 
  夫大道火候,年月日時,一刻不容間斷,倘差之毫髮,失之千里,故四值功曹設三羊以應開泰之兆,破解其否塞也。破者,破其否塞之由;解者,解其通泰之原。泰中有否,否中有泰,解得此泰,破得此否,則青龍山玄英洞之妖可知矣。青龍屬我為性,乃我一己之性。玄英洞,即炫耀光華之謂,炫耀一己之性光,而不知他家之命寶,所以為妖。辟寒、辟暑、辟塵,成精千年,假佛偷油,要煎吃唐僧肉,以見雖能修得一己之性,而遂偷閒自在,辟寒、辟暑、辟塵,自謂佛即在是,終是精靈哄眾,而非真佛降樣,究與先天大道無涉。古人所謂「饒君千萬劫,終是落空亡」者,即此也。唐僧供出大唐駕下,差往西天大雷音取經,肉眼凡胎,見佛就拜,衝撞大王雲路。又供出三徒歸正等語,以是知取經必到大覺之地,真佛之域,方是大休大歇之時。否則,未見真佛,略得效驗,中途自棄,認假為真,入於魔口,而反大言不慚,天聖自雄,欺己欺人,則性枯丹漏,大事去矣。所供是實,非是虛談。 
  「三妖見行者叫小猴」,是不識其真;「行者罵三妖為油嘴」,是能識其假。既識其假,則知弄喧惑眾者,儘是酆都城牛頭鬼怪,須急以此為戒,而非可棄真從假,有廢前程也。「沙僧道:『不如就去,稍遲恐有失。』八戒道:『趁此月色去降魔。』行者道:『捉住妖精證其假佛,以蘇小民之困。』」是蓋返觀內省,知前之既往者,雖不可咎,而後之將來者,猶有可原。從此下手施為,防危慮險,棄假認真,轉否為泰,是不難耳。 
  詩曰: 
  命之未了性何恃,了性還須立命基。 
  若是偷閒逞假慧,泰中必有否來隨。    
第九十二回 三僧大戰青龍山 四星挾捉犀牛怪    
  悟元子曰:上回言了性之後,不知了命,認假為真,獨招其凶矣。此回叫學者,信心修持,腳踏實地,棄假而歸真也。 
  篇首「大聖三人,向東北《艮》地上,頃刻至青龍山玄英洞口。」是明示「西南得朋,東北喪朋」之義。「西南」者,生我之處;「東北」者,死我之處。若欲求生,必先去死,古經所謂「開生門,閉死戶」者是也。然欲開生門閉死戶,須要知其生死之消息,方可下手。「行者變火焰蟲兒飛入洞中」,由前進後,無處不照。始而「見幾隻牛精呼吼睡熟」,既而「見唐僧鎖在後房簷柱」。是在黑暗幽深之處,神明默照,辨別其真假生死之由,欲去其假,以救其真耳。乃唐僧不知種明默照之為真,「呀!其正月蟄蟲始振,如何就有螢飛?」此未免在有形有象之假處起見,而不於無形無象之真處留神,便是不知真假。不知真假,焉知生死?不知生死,焉能開生門閉死屍?故行者現了本相,道:「只為你不識真假,誤了多少路程?費了多少心力?」真是晨鐘暮鼓,驚醒一切夢中癡漢。 
  神明默照,看到真假之處,方是知的生死之由,於此而假中救真,即可解脫偷油假佛之繩鎖矣。然能解脫其繩鎖,而終不能救真出妖之洞者何也?蓋以貪歡圖食,安閒自在,已非一朝一夕之故。假者勝而真者弱,任爾變化多端,欲以螢火之明,破迷天之網,縱能打死兩個小妖,打開幾層門屍,不但不能救真,而且適以動假,真者依然捆鎖,假者仍舊猖狂。 
  唐僧供出「徒弟孫悟空,變個火焰蟲兒飛進來救我,不期大王知覺,被長官等看見。是我徒弟不知好歹,打傷兩個,眾皆喊叫,他遂顧不得我,走出去了。」噫!行者謂唐僧不識真假,唐僧謂行者不知好歹,真假好歹不知,即有一點真心發現,明知明昧,其如意土滋惑益甚。門戶緊關,牢不可破者何哉?當斯時也,雖有三家合一,月明如晝,與妖狠力爭戰,終是寡不敵眾,弱不勝強,欲向其前,反落於後,八戒被拖,沙僧被捉,行者難為,固其宜也。行者復至慈雲寺,與眾僧說知唐僧難救,妖精神通廣大,欲上天去求救兵,總是在歇馬貪歡處點醒學人耳。 
  《詩》曰:「上帝臨汝,無貳爾心。」歇馬貪歡,是不能一心,而有二心矣。一心者道心也,二心者人心也。棄道心而起人心,從容自在,入於假境,便是無有信心,心若不信,則意不誠,意不誠,則順其所欲,無所不至,自欺欺人,性枯丹漏,莫可救拯,此《中孚》之道所由貴。 
  「行者上西天,見太白金星與增長天王、殷、朱、陶、許四大天王講話。」此取《中孚》卦之象。《中孚》卦□卦爻圖略上《巽》下《兌》合成。「西天門」,《兌》之方;「太白」者,《兌》之金;「增長」者,《巽》之義。「四大天王」,外之四陽;「講話」者,內之二陰。內有悅而外巽行,外實內虛,其中有信。「行者將玄英洞之事說了一遍,金星大笑」者,是笑其炫耀英華,為假佛所困者,皆由歇馬貪歡,信其假而不信其真也。 
  「三犀因有天文之象,累年修悟成真,亦能飛雲走霧,行於江湖之中,能開水道。」牛則牛矣,何必曰犀牛?蓋犀牛者水中之物,浪蕩江湖,順其所欲,頭角爭先,涉險而行。修道者,修悟成真,到得了性之地,不肯一往直前,再作向上事,寬其禪性,偷游浪蕩,或怕寒而思避寒,或怕暑而思避暑,或厭塵而思避塵,希圖自在,假佛惑人,於聖自雄,懸虛不實,隨風起波,棄真入假,亦如三犀修悟成真,飛雲走霧,浪蕩江湖,作妖者相同。 
  「四木禽星,在鬥牛宮外,羅布乾坤。」四者,《兌》之數;木者,《巽》之義。「羅布乾坤」,外實內虛之義,仍取《中孚》之象。「三妖見四木禽星就伏」者,自來讀《西遊》解《西遊》者,或以為木來克土,而土崩;或以為木來生火,而剝落附金之假土。此皆寬浮強解之混語,未識仙翁下言之妙義也。夫四木寓藏《中孚》之理,《中孚》者,中信也。中有信心則真意現,真意現則妄意消,故曰見四木禽星就伏。下文西海龍王太子摩昂,協力捉妖,亦是此義。西海為《兌》,以《兌》金而助《巽》木,《巽》、《兌》合歡,其力最大。四木不奉玉帝旨意不敢擅離者,「中孚以利貞,上應乎天也」。天非身外之天,乃身中之天,天即理,理即正,以正而信,不正不信也。以下皆寫信正之道。 
  「三妖見了四星,現了本相,逕往東北上跑,大聖帥井、角緊追急趕,略不放鬆。」是不正不信,以真除假,於死我處返其本也。「斗、奎二星,把些牛精打死活捉,解了唐僧、八戒、沙僧。」是以正而信,去假救真,於生我處還其元也。然信正返還之道,須先收拾積聚慳貪,雜項等物,置於度外,將炫耀英華假佛之妖洞,燒為灰燼,不留一些形跡,方可以真滅假,除假全真矣。然既雲收拾慳貪,燒盡妖洞,何以三妖又入西洋大海,往海心裡飛跑而不伏耶?特以妖洞慳貪之私心,或能以一時掃去,而偷游浪蕩之妄意,未驟能斬然消滅,若不在大海波中下一著實落功夫,不足以驗其信之正不正,意之真不真,所謂「利涉大川」者是也。「斗、奎二星,岸邊把截,行者與井、角二星併力追趕,西海太子摩昂點水兵拔刀相助。」此內外加功,防危慮險,猛烹急煉,而不容有偷閒自在之意念,稍有些子起於胸中也。捆了避塵,啃死避寒,捉住避暑,功力到處,貪歡遊蕩之妖自伏。純是一信,惟有一真,利涉大川之功,豈小焉哉? 
  「鋸下避寒兩隻角,剝了皮帶去,犀牛肉還留與老龍王父子享之」者,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有功者不可不賞;「把避塵避暑穿了鼻,帶上金平府,見刺史官,明究其由,問他個積年假佛害民,然後的決」者,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有罪者不得不罰。「八戒掣出戒刀,將避塵、避暑頭砍下,鋸下四隻角來。」是戒其不得放寬禪性,出頭迷人,予聖自雄,而有誤性命。「大聖將四隻犀角,叫四星拿上界,進貢玉帝」,是信不正者,假佛稱強,終必四大歸空;「留一隻在府鎮庫,以作向後免征燈油之證,帶一隻去獻靈山佛祖」,是信之正者,戒行兩用,究竟得見佛祖。信之正與不正,真佛假佛分之,死生系之。修行者,可不真心實意,以道為己任,謹之於始,慎之於終乎? 
  「告示曉諭眾人,永蠲買油大戶之役」,是曉示天下迷人,再莫枉費錢鈔,而認假為真;「剝皮造作鎧甲,普給官員人等吃肉」,是開剝於一切學者,須要體貼嘗味,而去邪歸正。「起四星降魔之廟,為四眾建立生詞。」內虛心而外實行,四象和合,其中有信,長生久視之道在是矣。 
  噫!以了性為極樂,歇馬貪歡,由泰而致否;以信心為要著,除假救真,由悲而得樂。仙翁大慈大悲,演出丹道中禍福依伏,驚戒後世盲漢,世間呆子,再莫貪樂誤了前程,體要為嘴誤了取經,急須寂寂悄悄,不要驚動大家,找大路而行可也。 
  詩曰: 
  空空一性便偷閒,破戒傷和入鬼關。 
  信道而行常慮險,何愁不得到靈山。    
第九十三回 給孤園問古談因 天竺國朝王遇偶    
  悟元子曰:上回言了性之後,必須了命,方可以脫得生死,則是性命必須雙修也明矣。獨是金液大丹之道,即一陰一陽之道,乃系從有為而入無為,以無相而生實相;有火候,有法竅;有順運,有逆行;有刻漏,有交銖;有真有假,有真中之假,有假中之真;有真中之真,有假中之假;有外陰陽之真假,有內陰陽之真假;一毫不知,難以成丹。故此回合下二回,仙翁大露天機,指出成仙作佛密秘,為聖為賢根苗,學者急宜於天竺國打透消息,得師一訣,完成大道,是不難耳。 
  篇首詩云:「起念斷然有愛,留情必定生災。」言情愛之念,最易迷人,急須斷滅,不得起之留之,自取其禍也。「靈明何事辯三台,行滿自舊元海。」言靈明之真性,統攝先天之精氣神,上應三台之星,最不易辨;非有非無,非色非空;亦非後天所有之物。所謂身外身者,是必須八百之行,三干之功,以法追攝於一個時辰內;三家相見,凝而為一黍之珠;如眾水朝宗,而歸元海矣。「不論成仙作佛,須從個裡安排。」言自古及今,仙佛聖賢,莫不從陰陽生身之處,下手安排,還元返本也。「清清淨淨絕塵埃,果正飛昇上界。」言性命俱了,萬線俱化,脫出陰陽,形神俱妙,與道合真,而超升上界,名登紫府矣。雖然此等原因,說之最易,解之最難,倘強解之,不知者反疑修心,若果修心,則空空一心,有何實際?焉能超凡入聖,而成天下希有之事乎? 
  「行者對三藏道:『你好是又把烏巢禪師《心經》忘記了。』三藏道:『《般若心經》,我那一日不念?』行者道:『只是念得,不曾求那師父解得。』三藏道:『猴頭,怎說我不曾解的,你解得麼?』行者道:『我解得。』自此再不作聲。」夫大道無聲無臭,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搏之不得,不可以知知,不可以識識,不可以言形,不可以筆書。倘曰《心經》解得,則所解者是心,殊失古人非心非佛之旨。只可口念得,不可口解得。行者道:「我解得,自此再不作聲。」此不解之解,而已明解出來也。昔達摩西歸,問眾人各所得,眾俱有陳,惟二祖挺立未發一語,達摩獨許其得髓。太虛真人常云:「他人說得行不得,我們行得說不得。」與行者說「我解得,再不作聲」同一機關。特以此等天機,諸天所秘,得之者頓超彼岸,立躋聖位,須要明師口口相傳,心心相授,並非世間禪和子聽過講經,應佛僧見過說法,弄虛頭,裝架子,所能曉得解得者。三藏道:「悟空解得,是無言語文字,乃是真解。」豈虛語哉?夫此無言語文字,系我佛教外別傳之妙旨,非一己孤修之事,乃人找共濟之道,至尊至貴,必須善捨其財。虛已求人而後得。若給孤獨長者,以金磚鋪地,買的祗園,方能請的世尊說法,即仙真所謂「凡俗欲求天上事,用時須要世間財。若他少行多慳吝,千萬神仙不肯來。」說到此處,法財兩用,不著於色,不著於空,諸天及人,皆當驚疑,天下多少斯文,肚裡空空老,安能知此? 
  「寺僧問起東土來因,三藏說到古跡,才問布金寺名之由。」凡以問由東而西。取真經之來因耳;由東而西,取經之來因,即給孤獨長者,金磚買的祗園,請佛說法之來因,此外別無來因。這個來因,非可自知,必要師傳,若遇真師時雨之化,露出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則一得永得,造化在手,可以立證菩提,故曰:「話不虛傳果是真。」夫修真之道,特患不得真傳耳,果得真傳,如金雞三唱,驚醒夢中之人。「始悟從前顛倒見,枝枝葉葉儘是差。」 
  可以過的百腳山,不在毒心腸上用功夫。而知非心非佛,即心即佛,別有個似心非心之妙旨,明明朗朗,不偏不倚者在也。 
  「此時上弦月皎」,正指明初八,金水平分,月到天心處之時。「三藏與行者步月閒行,又見個道人來報道:『我們老師爺來到矣,要見中華人物。』」當金水平分之時,有無相入,陰陽兩當,不偏不簡之謂中,其中有谷神在焉,不得閒步閒行,有失大道來因,而當面錯過。天中之月華,所謂「谷神不死是謂玄牝」也。「老僧引唐僧在給孤園台上坐一坐,忽聞得有啼哭之聲。三藏澄心靜聽,哭的是『爹娘不知苦痛』之言。」夫此爹娘不知之苦痛,非澄心靜聽不能知,非坐一坐不能聞,非在給孤獨園坐,亦不能聞。「給孤獨」者,有陰有陽之處,「坐」者,二人同土之象。言陰陽相合,彼此如一,方能聽出這般痛苦之聲,所謂「要得谷神長不死,須憑玄牝立根基」也。這個谷神不死之秘,即是非心之心,所謂天心。這個天心,不從聲色中得,乃自虛無中來。 
  其曰:「每天禪靜之間,也曾見過幾番景象,若老爺師徒弟子一見,便知與他人不同。所言悲切之事,非這位師家明辨不得。」悲者,非心。切者,實切。言此非人心,而天心實切之事,非禪靜觀察者不能見,不能知;非具火眼金睛者不能明,不能辨。只可自知,不可明言;只可默會,不可作聲。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非心而不可解,非心而實難解也。 
  「去年今日,正明性月之時,忽聞一陣風響,就有悲切之聲。」即邵子所云:「月到天心處,風來水面時。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也。「祗園基上一個美貌端正之女」,此即世尊傳來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即道光所謂「嬌如西子離金闕,美似楊妃下玉樓」也。「女子是天竺國公主,因月下觀花,被風刮來,老僧鎖在空房,恐眾僧玷污,詐傳妖邪,每日兩頓粗飯度命。」「天」者二人,「竺」者,兩個。言此悲切之事,從陰陽風月中來。色不異空,空不異色,即色即空,乃度命之物,非一切愚僧所可妄想貪求而得,即《悟真篇》所謂「恍惚之中尋有象,杳冥之內覓真精。有無從此自相入,未見如何想得成」也。 
  噫!此等來因,似聰明而非聰明,不可以聰明解,若以聰明解,即是玷污聖道,而著於色;似呆怔非呆怔,不可以呆怔求,若以呆怔求,即是裝瘋說鬼話,而著於空。即佛祖所謂「以色見我,以聲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見如來」也。蓋如來正法眼藏,涅槃妙心,非色非空,而亦即色即空,系父母未生身以前之道,苟不到夜靜亥末子初,而未可知的爹娘不知痛苦之事。何則?積陰之下,地雷震動,天地生物之心,於此始見;父母生身之道,於此始著。知的生身之處,方知的未生身之處。未生身之處,「無名天地之始」也;方生身之處,「有名萬物之母」也。「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這個門,不著於有象,不落於空亡,須要布金寺長老親口傳來,還要在天竺國廣施法力。不得長老之傳,則悲切不知;不以法力而施,則真假難辨。「一則救援良善」,上德者以道全其形,無為而了性;「二則昭顯神通」,下德者以求延其命,有為而了命。有無一致,不二法門,性命雙修,一以貫之。說法說到此處,才是打開心中門戶,識得陰陽宗祖,不執心為道,真教外別傳之妙道,無言語文字之真解,聽之者可以切切在心,而不落於空亡矣。 
  「老僧回去,唐僧就寢,睡還未久,即聽雞鳴。」總以在陰極生陽處指點學人。詩中「銅壺點點看三漏,銀漢明明照九華」。真空不離妙有,妙有不礙真空,非心切實,正在於此。「臨行老僧又叮嚀:『悲切之事,在心!在心!』行者道;『謹領!謹領!」』金丹大道,差之毫釐,失之千里,反覆叮嚀,使人急須於心中,辨別出個非心切實大事,方可用心以行道,不至執心以為道。「謹領!謹領」者,知之真而見之確,心領神悟,非於語言中求之,即與前曰:「我解得,自此再不作聲」者,同一機括。 
  「師徒們進天竺國,宿於會同館驛」。此處「會同」大有妙意,前朱紫國「會同」,是言世法不明,過不得朱紫,即與唐王因斬涇龍而游地獄者相同。今天竺國「會同」,是言道法未知,過不得天竺,即與唐僧在長安初領關文,而未動身者相同,所以謂「會同」。唐僧貞觀十三年起程,已歷過十四年,是共計二十七年,已過至二十八年矣。國王靖宴登基二十八年,以見靖宴即貞觀,天竺國即長安城。過天竺國,即是出長安西天取經;未過天竺國,仍是長安局面。雖經過十四載,與貞觀十三年時無異,終是虛度歲月,是亦貞觀十三年而已,何濟於事?此所以謂「會同」也。然猶有「會同」者,貞觀十三年為唐僧出身之時,又為唐僧起腳之時,又為天竺施法之時。蓋施法而救真除假,方為腳踏實地功夫,腳踏實地工夫仍須在生身受氣處求之,此「會同」之中而又「會同」者。故唐僧聞街坊人亂道,看拋繡球,即對行者道:「我先母也是拋打繡球,巧遇姻緣,結了夫婦,此處亦有此等風俗。」 
  「繡」者,五彩之色,「球」者,太極之象。太極動而生陰陽,陰陽交感而五行備,為生天生地生人之妙道,即生身受氣之來因。這個陰陽交感之風俗,自古及今,凡有情之物,無不在此中而來。獨是陰陽有先天後天之分,先天陰陽,在未生身以前;後天陰陽,在既生身以後。生身以前者為真,生身以後者為假。愚夫俗子,只知後天陰陽,著於色身而作假夫妻,以生人生物;志士丈夫,惟知先天陰陽,修持法身,而合真夫妻,以生佛生仙。雖其理相同,而聖凡各別,真假迥異,此真假不可不辨者。 
  「三藏恐有嫌疑,行者道:『你忘了老僧之言,一則去看綵樓,二則去辨真假。』三藏聽說,果與行者同去。」大道以知行為全能,知所以明理,行所以成道。惟知始可以行,惟行方能全知,知之真而行之當,一即是二,二即是一。知行並用,去辨真假,真假可辨矣。故仙翁於此處道:「呀!那知此去,即是漁翁拋下鉤和線,從今釣出是非來。」豈不慈悲之至?讀者多將此二句錯解,以為妖精拋下鉤和線,唐僧闖入,釣出是非來。此等解說,大錯!大錯!唐僧在布金寺,蒙老僧說明悲切之事,早已拋下鉤和線矣。行者欲看采樓,去辨真假,是從今鉤出是非來也。釣出是非,正以能辨真假,真假即是非,是非一出,真假立辨。如此解去,是非可知,天下同道者不知可辨得出是非否?此以下實寫釣出是非之理。 
  「天竺國王愛山水花卉,御花園月夜賞玩。」是道極則返,順行陰陽造化,自明入暗也。「惹動一個妖精,把真公生攝去,他變作假公主,知唐僧今年、今月、今日、今時到此,欲招為偶,採取元陽真氣,以成太乙上仙。」此先天一破,真者失去,假者當權,即時求偶,以陰侵陽,生中帶殺,順其所欲矣。」「正當午時三刻」,一陰發生之時也。「假公主將銹球親手拋在唐僧頭上,滾在衣袖之內。」此不期而遇,以陰姤陽,真假相混之時。何以打著個和尚而稱為貴人?緣督子曰:「中有一寶,秘在形山,不在心腎,而在乎玄關一竅。」貴人即中有一寶貝之象,此寶生於先天,藏於後天,本目無形無象。「拋去銹球」,是太極一動而陰陽分;「打著和尚」,是陰陽鼓蕩而二氣和。和氣熏蒸,其中隱隱又有一寶現象,即猶龍氏所謂「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杳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者,故曰貴人。惟此中有一寶之時,即先天後天真假分別之處。順之者凡,逆之者聖;凡則入於死戶,聖則開其生門。行者定「倚婚降怪」之計,於中辨別真假,真保命全形之大法門,萬劫不傳之真秘密。三豐所謂「順為凡,逆為仙,只在中間顛倒顛」者是也。 
  「女主唐僧至金鑾殿,一對夫妻呼萬歲,兩門邪正拜千秋。」此夫妻雖真,而邪正大異,不可不在心君之處辨明也。國王道:「寡人公主,今登二十歲未婚,因擇今日年、月、日、時俱利,拋球求偶。」聖人修造大丹,攢年至月,攢月至日,攢日至時,將此一時分為六候,二候結丹,四候溫養。蓋此一時,與天地合德,與日月合明,與四時合序,與鬼神合吉凶,最為險要,難得易失,若有一毫差錯,陰即侵陽,而真寶即喪。曰「寡人」,曰「二十歲」,曰「求偶」,俱是以陰傷陽之象。 
  詩云:「大丹不漏要三全,苦行難成恨惡緣。」精全氣全神全,聖胎凝結,號為無漏真人。若著於惡緣,以假為真,雖苦行百端,大道難成。呂祖所謂「七返還丹,在人先須煉己待時」也。「道在聖傳修在已,德由人積福由天。」道必須真傳實授而修,還要自己出力,內外功行,一無所虧,德足以服鬼神,善足以挽天心,則福自天申矣。「休逞六根之貪慾,頓開一性本來圓。」六根門頭,頭頭放下,而無貪無慾,一靈真性,處處光明,即本原不失矣。「無愛無思自清淨,管叫解脫自超然。」外無所愛,內不起欲,自然清淨。若得清淨,脫然無慮,頓超群思,修煉大丹是不難耳。 
  彼世之迷徒,不知聖賢大道,誤認陰陽為世之男女,遂流於御女邪術,妄想以生人造化,而欲生仙,順其欲愛,出醜百端,不知羞恥,自謂知其趣味,吾不知所知者是何趣味?其必知兒女交歡,被窩裡趣味乎!噫!此等之輩,以真為假,以假為真,只可暗裡著鬼疑怪,肆行而無忌憚。一見正人君子,識神自首,不打自招,心驚膽戰,惟恐敗露,不覺顛倒錯亂,而無所措手足,邪行何為哉?《悟真》云:「饒君聰慧過顏閔,不遇真師莫強猜。只為金丹無口訣,叫君何處結靈胎。」行者道:「莫亂談,見師父議事去也。」其提醒世人者,何其切歟! 
  詩曰: 
  非心切實有真傳,配合陰陽造化全。 
  竊取生身初受氣,後天之內采先天。    
第九十四回 四僧宴樂御花園 一怪空懷情慾喜    
  悟元子曰:上回已提明生前之來因,與生身之來因,而猶未言其如何是生身之前,如何是生身之後。故此回細發明其奧妙,使學者深悟細參耳。 
  「行者三人見了國王,齊齊站定。」是三人同志,切須防危,即上回「大丹不漏要三全」之妙旨。國王問道:「姓甚名誰,何方居住?因甚事出家,取何經卷?」此問其來因也。故唐僧道:「陛下問你來因。」夫此來因,豈易知哉?本之於父母未生之前,受之於父母既生之後。生身以前,有生身以前之來因;生身以後,有生身以後之來因。非心而實切,以前之來因;求偶而假合,以後之來因。以後之來因不易辨,以前之來因更不易知。亙古聖賢,歷代祖師,口口相傳,心心相接;使學者既知其生身之來因,復知其未生身之來因;自卑登高,下學上達;期造於形神俱妙之地而後已。行者笑道:「我們出家人,得一步進一步。」誠有然者。 
  獨是得一步進一步之事業,非一己孤修,乃人我共濟,倘只知有己,不知有人,而金丹難成,故行者見師父侍立在旁,大叫一聲道:「陛下輕人輕己,既招我師為駙馬,如何叫他侍立?世間稱女夫謂之貴人,豈有貴人不坐之理產「侍」者,一「人」、「寸」、「土」而成字。「坐」者,二「人」共土而成字。土者,意也。侍則一人一意,一己之陰也;坐則二人合意,彼此扶持也。一己之陰,則隔礙不通,而孤陰不生;彼此扶持,則陰陽得類,而中有一寶。一女一夫,稱為貴人,一陰一陽中有一寶,未有求貴人而不坐,侍立之理?此等來因,一經叫出,諸天及人,皆當驚疑。國王大驚失色,亦何足怪?「取繡墩請唐僧坐了。」「繡」者,五色之物。「墩」者,敦厚其中。陰陽相當,四象和合,歸於中央,五行攢族,金丹之象。 
  三徒各道本身始終,是言先後天陰陽五行,有為無為之來因也。此來因猶所易知者,以其五行分而言之,尚未合而論之,而真假未辨明也。「正在恍惚之間,忽有陰陽官奏道:『婚期已定,本年本月十二日壬子良辰,周堂通利,宜配婚姻。今日初八,乃戊申之日,猿猴獻果。』」《悟真》云:「女子著青衣,郎君披素練,見之不可用,用之不可見。恍惚裡相逢,杳冥中有變。」蓋以恍惚杳冥之中,正陰陽均平,初八《兌》金,上弦金八兩,水中之金。曰「戊申」者,戊為陽土,申為陽金,以明水中金,為先天至陽之物,此未生身以前,真陰陽五行之來因也。「十二日王子」,天壬地癸,陰陽不期而遇,鉛遇癸生,已有《夬》中藏《姤》之象。故曰「婚期已定,周堂通利,宜配婚姻」。「婚」乃女之昏,「姻」乃女之因,週而復始,其將欲求姤乎!「三藏師徒都在御花園。」陽極生陰,陰陷其陽,仍取姤義。此即生身後,假陰陽五行之來因也。 
  行者道:「你說先母也是拋打繡球,遇緣成其夫婦,似有慕古之意,老孫才引你去。又想著布金寺長老之言,就此探視真假。」金丹之道,須於生我處窮其源,於死我處返其本,非後天無以返先天,非通《姤》難以復真陽,古人所謂「無情難下種,因地果還生。無情亦無種,無性亦無生。」此即辨真假之來因也。故曰:「見面就認得真假善惡,卻好施為,辨明邪正。」不見面則真假善惡未出,而邪正未可即辨,亦未可即明。然真假善惡,在於王宮宥密之處,如何能見面?是有法焉,若倚婚會喜,不待強求,自然見面。 
  「國王攜唐僧鎮華閣同坐,叫行者三人在留春亭別坐,鋪張陳設,富麗真不可言。長老無計可奈,只得勉強遂喜,誠是外喜而內憂。」當陰將侵陽之時,真者早有遠離之勢,假者已有暗來之兆,盈虛消長,天運自然之數,亦人之無可如何者。然氣數由天,雖難以遏留,而道義在我,猶可以栽變,須當以真金自處,固守原本,萬不可以富貴迷心,美色留意,觀於濁水而迷於清淵也。何則?春夏秋冬,如白駒過隙,而歲不我與;歌舞詩酒,盡苦中作樂,而何可認其?若不知戒懼,逐境遷流,自在快樂,只圖受用,失於修養,飽食終日,無所用心,其不為陰陽所規弄,而傷害性命者幾希。 
  更有世間一等呆子,不曉「中有一寶」之妙旨,陰陽交感之天機,誤認為男女房中之物,以苦惱作親家,以貪嗔為鄰友,以耍子為禮道,自恃採取之能,沒事不怕,妄想在他人幻皮囊上討饒接命,以成好事。如此之好,不可謂之作仙貴人之好,只可謂之作孽駙馬之好。抑知親還未作,良心早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報應分明就在眼前乎』古仙所云:「若說三峰采戰,直叫九祖沉淪。」即此之謂歟! 
  「三藏叫拿呆子,要打禪杖,行者捂八戒嘴,叫莫亂說。」一切迷徒,可以自悟。仙翁於採取門戶,不妨於本傳中重複言者,總示陰陽之道,非世間男女之說,別有來因,而不可認假為真,其慈悲為何如?乃人意有迷而不悟,反竊取仙翁法言,以證採取邪術者,雖仙翁亦無如之何也。提綱「四僧晏樂御花園」,即批此採取邪徒,偷聖賢大道,而入貪花好色之地,可不戒哉? 
  「昭陽宮真個是花團錦簇,那一片富麗嬌嬈,勝似天宮月殿,不亞仙府瑤宮,有喜會佳姻,新詞四首,按諸樂譜滿宮播唱。」寫出一團富麗美色,易足動人之假像,無知者,焉能不墮其術中?「國王以正是佳期叫早赴合巹,公主以三徒醜惡,使發放出城。」陰將來而陽將退,其機雖微,為禍最烈也。「行者對唐僧道:『打發我們出城,你自應承,我閃閃身兒來,緊緊隨護你。』」此伺陰之將生,而神明默運,欲借假以救真,復從真以辨假,所謂外作夫妻,內藏盜心也。計較到此,可以來去於陰陽之中而無礙,不妨在天竺國討寶印花押,去靈山見真佛,取真經而回來矣。 
  「八戒接了親禮,行者轉身要走,三藏扯住道:『你們當真都去了。』」是欲行其真,先戒其假,假中求真也。「行者捏手,丟個眼色道:『你在這裡寬懷歡會,我等取了經回來看你。」』是外示其假,內存其真,真中用假也。「行者拔一根毫毛,變本身模樣,真身跳在半空,變一個蜜蜂,飛入朝中,去保師父。」此借假修真,由真化假,不在皮毛上著力,而於真空中施為,有陰有陽,密處留神,」暗裡藏機,有無不立,聲色俱化。這等天機,須要明師附耳低言,口傳心授,非一切凡夫,能以知識猜想而得者也。 
  「合巹佳筵,已排設在鳷鵲宮中,娘娘公主,俱專請萬歲同貴人會親。」「鳷鵲宮」,乃牛女之鵲渡;合巹筵,系陰陽之交歡。但以娘娘而請國王,以公主而會貴人,是特後天之假陰陽,順行其欲,侵害先天之真陰真陽。當斯時也,真為假迫,陽遇陰來,幾不可救,危哉!危哉!然幸有行者騰挪變化,靜觀密察,已先伺之於未發之前矣;雖有大禍切近,亦不妨直入虎穴而探虎子。所謂「乘風船,滿載還,怎肯空行過寶山。」提綱「一怪空懷情慾喜」,信有然者。學者若能於此中打透消息,生身以後之來因,與生身以前之來因,可以不辨而明。奈何人多在鳷鵲宮專請貴人會親,而不知變蜜蜂保真者何哉! 
  詩曰: 
  四個陰陽天外天,是非真假細鑽研。 
  後天造化夫妻理,識得先天作佛仙。    
第九十五回 假合形骸擒玉兔 真陰歸正會靈元    
  悟元子曰:上回言先天後天來因矣,然先天後天之來因已明,而先天後天之真假來因,猶未之辨。故此回實寫出真假邪正,使學者除假存真,由真化假,以完配金丹之大道耳。 
  陸子野曰:「正人行邪法,邪法悉歸正。邪人行正法,正法悉歸邪。」上陽子云:「形以道全,命以術延,術即法,法即術;法所以別邪正,術所以奪造化。」若知陰陽之真假,而無法以施之,則真假相混,假者不見假,真者不見真;真假終為禍,而真非我有,何貴於知?然法從何而施?是在法眼靜觀,慧劍高懸;臨爐之際,不即不離,勿忘勿助;因時制宜,隨機應變;以逸待勞,以靜待動;在泥水中拖船,於大火裡栽蓮;摘出牆之鮮花,采蕊珠之甘露;身居錦銹而心無愛,足步瓊瑤而意不迷;內外無著,全不動念耳。 
  「行者早已看破,見那公主頭上,微露出一點妖氣,卻也不十分兇惡。」妖精為月中玉兔,陰中之陽,水中之金,《坎》卦是也。《坎》外陰,故「微露一點妖氣」。《坎》有孚,故「不十分兇惡」。獨是《坎》中之陽,在《坤》中則為假,在《坎》宮則為真,真中有假,假中有真,故曰「假公主」也。「行者早已看破,在唐僧耳邊叫道:『公主是個假的。』長老道:『是假的,卻如何叫她現相?』行者道:『使出法身,就此拿他也。』」蓋假有假相,真有真相,識其假,必叫現其假,而後可以使假歸真。然不能使出法身真相,則妖精之假相,仍不可得而辨。行者使出法身拿他,是知之真而行之果,以真滅假,使假現相之正法眼,教外別傳之大法門,故是耳邊密傳,而不與人知也。 
  「行者現了本相,大吒一聲,揪住公主罵道;『你在這裡弄假成真,只這等受用,也儘夠了。心尚不足,還要騙我師父,破他的真陽,遂你的淫性哩!』」《坎》中之陽,原非《坤》中之物,因《乾》、《坤》一姤,《坤》索《乾》之中爻,《坤》實而成《坎》,則《坤》已失其中之真,而為中之假矣。然《坎》外陰而內陽,假中有真,是弄假成真也。《坤》既得《乾》中之陽而成《坎》,則其中之陰,遂入於《乾》宮而成《離》,由是火上水下,火水不濟,順行後天造化,以陰姤陽,不至《剝》盡其陽而不止。其曰「心尚不足,破他的真陽,遂你的淫性」,真實不妄。此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真中還有假,若非行者大吒一聲,揪住打罵,以大制小、以一制二、以陽制陰、以真制假,其不為以假滅真、以陰剝陽、以二蔽一、以小害大也幾希。此等真假,不可不辨。故三藏抱住國王道:「此是我頑徒使法力,辨真假也。」然則此等驚天動地,天下希有之事,豈無法力者所能作乎? 
  「妖精見事不諧,掙脫了手,解剝了衣服,甩落了首飾。」是脫《坎》外之假,而就《坎》內之真,現出《坎》中之真陽也。「到御花園土地廟,取出一條碓嘴樣的短很。」是去《離》外之動,而用《離》內之靜,取出《離》內之真陰也。然《離》中之陰雖為真陰,《坎》中之陽雖為真陽,若不用真火鍛煉,而調和之,則《坎》中之陽不能上實於《離》,《離》中之明不能下虛於《坎》,終是以假侵真,而不能以真化假。 
  「行者與妖精大顯神通,在半空中賭鬥。」正真假相混,以真化假,借假修真,而不容以假亂真也。故唐僧扶國王道:「你公主是個假作真形的,若拿住他方知好歹。」以見火候不到,而假者仍在,真者猶未可見也。然「橫著身子,與和尚在天上掙打」,是己精一入中,《坎》、《離》相濟,和合丹頭之時。何以妖精化清風逃去西天門,行者叫把天門的不要放走乎?蓋妖為《坎》中一陽,《坎》中之陽,乃水中之金,金屬西方,五行順行,金生水;五行逆運,水生金。妖精逃於西方,子報母恩,歸於金之本位,然返其本,未經真火煉盡余陰,猶有其假,未肯現真,不叫把天門的放去,正欲煉其陰耳。 
  「妖所拿短根,一頭大一頭小。」此《兌》金之本相。《兌》之上為一陰爻,下為二陽爻故也。詩中云:「羊脂玉」,「在上天」,「一體金光和四象,五行端氣合三元」。皆指《兌》之一陰,為《坤》宮之土而言。「隨吾久住蟾宮內,在你金箍棒子前。」蟾者,金蟾,金箍棒亦金類,土能生金。「廣寒宮裡搗藥杵,打入一下命歸泉。」廣寒為純陰之地,即《坤》之象。土在《坤》宮則為真,而能生物,故曰搗藥杵;土離《坤》宮則為假,而能傷物,故曰命歸泉。若然,則此《兌》金之陰,不可不煉也明矣。 
  「那妖精難取勝,將身一幌,金光萬道,逕奔正南上敗走。忽至一座大山,鑽入山洞,寂然不見。」自西至南,西南《坤》位,金入水鄉,金火同官,金因火煉而成形,火困金明而返本。正大藥生產之鄉,金丹下手之時。《易》曰:「西南得朋,乃與類行。」丹經云:「要知產藥川源處,只在西南是本鄉。」皆以明西南生藥之一時,聖人運動陰符陽火,於此一時中,潛奪造化,以為丹母,良有妙旨。若非以法追攝,則此一時亦不易得,幸而得之,時不可失。蓋此一時,有先天真一之祖氣存焉。此氣「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易失而難尋,易走而難制。故仙翁於此處提出:「恐他遁身回國,暗害唐僧。徑回國內,此時有申時矣。」「申」者,中而有一,即「中有一寶」之義。「有申時」,即中有一寶之時。知的此時,方能辨出真假;不知此時,而真假猶未可辨。若知此事,而未到此時,則真假不分,而亦不能辨。此時有申時矣,而真假顯然矣。 
  「國王問道:『假公主是個假的,我真公主在於何處?』行者道:『待我拿住假公主,真公主自然來也。』」夫真之不見,皆由假之所蔽,拿住假的,真的自然來。是以真除假,借假歸真,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假之為用神矣。提綱所云:「假合形骸擒玉兔」者,正是此意。然擒拿之妙,須要火候,內外兼用,不得捨此求彼,顧頭失尾。故行者道:「八戒沙僧,保護師父,我卻好去降妖。一則分了內外,二則免得懸掛,必當明辨此事」,即《悟真》云:「內藥還同外藥,內通外亦須通。丹頭和合類相同,溫養兩般作用。自有天然真火,爐中赫赫長紅。外爐加減要勤功,妙絕無過其種。」「八戒沙僧護持唐僧」者,木土內運,天然真火也;「行者降妖辨明真假」,金水外運,外爐加減,妙絕無過真種也。 
  「土地說出毛穎山,山中有三處兔穴,乃五環福地,大聖要尋妖精,還是西方路上去有。」「毛」者,「三」、「勾」,即三日月出庚方之旨。「穎」者,穎悟,來復之義。三兔穴仍取三日之象,三日一陽來復,乃金丹現象之時。得之者,可以會三家,攢五行,脫生死,出輪迴,超凡入聖,長生不老,謂之五環福地,誰曰不然?「妖精還是西方有」者,《兌》也,「山頂上兩塊大石」,即兌□卦爻圖略(上一陰,下二陽)之象。「行者使棒撬開,那妖『呼』的一聲,就跳將出來。」去其《兌》之兩大,還其《坤》之三陰,由《兌》至《坤》,動極而靜,故有太陰星君從空而來矣。靜極則必又動,故太陰說出妖精為廣寒宮搗藥玉兔。積陰之下,一陽來復,貞下起元,天地之心於此復見,為金丹大道之藥物。三豐所謂「偃月爐中摘下來,添年壽,減病災」者是也。 
  然不知先天後天,陰陽盈虛消長之理,則假合真形,假瞞其真,真藏假中,而真假莫辨,金丹難成。太陰說出「素娥把玉免打了一掌,思凡下界,投於國王皇后之腹,為公主玉兔懷一掌之仇,私出宮門,拋素娥於荒郊」,一段因果。可知玉免本不假,因素娥一掌而假之;素娥未全真,因玉兔私仇而真之。此何以故?蓋素娥天宮之物,《乾》陽之象,陽極則必反陰而思姤。打玉兔一掌者,求姤也。一姤《乾》中之陽,下陷於《坤》,《坤》實而成《坎》,《乾》虛而成《離》,即是思凡下界,而投皇后之腹。由是先天《乾》、《坤》變為後天《坎》、《離》,火水不濟,豈不是月中玉兔,金逢望後,一陰來生,懷仇私出,真中變假,而拋素娥於荒郊之外也?然則玉兔即素娥,素娥即玉兔。非五兔之外,別有素娥;素娥之外,別有玉兔。所謂玉兔者,就丹道而言;所謂素娥者,就造化而言。曰真假者,特以先後天言之。以先天而論,則素娥為真,玉兔為假;以後天而論,則玉兔為真,素娥為假。素娥之真,因玉兔而真之;玉兔之假,因素娥而假之。未姤之前,玉兔素娥無真假之別;既姤之後,玉兔素娥有真假之分。是素娥打玉兔一掌,素娥自打之;玉兔懷一掌之仇,素娥自仇之。「素娥思凡下界,投於皇后之腹。」即是玉免私出宮去,以假變真,真而假,假而真,無非一姤為之。留心識破真假,則知這些因果,須要在一陰來姤娠》處明證,而施法返本;更宜於一陽來《復》處認定,而現象歸真。 
  「大聖太陰星君,帶玉兔徑轉天竺國。此時黃昏,看看月上,正南上一片彩霞,光明如晝。」即《悟真》所謂「偃月爐中玉蕊生,硃砂鼎內水銀平。只因火力調和後,種得黃芽漸長成」也。「行者空中叫醒天竺國王皇后嬪妃,指說月宮太陰星君,玉兔假公主,今現真相。」以見金丹大道,原在後天中返先天,假相中現真相,非色非空,有陰有陽,法財並用,人我共濟,借假修其,以真化假,即《悟真》所謂「調和鉛汞要成丹,大小無傷兩國全。若問真鉛是何物,蟾光終日照西川」也。提綱「真陰歸正會靈元」者,正在於此。 
  夫此靈元至寶,人人具足,個個圓成,處聖不增,處凡不減。迷徒每不得真傳,往往認假為真,流於採取,而動淫慾,抑思此乃作佛成仙之道,豈可以動淫慾而成?噫!「此般至寶家家有,自是愚人識不全。」何哉?「太陰收回玉免,逕上月宮」者,外丹已成也;「國王謝了行者,又問前因」者,內丹須修也。外丹了命之事,內丹了性之事。了命者去其假,了性者修其真。今日既去其假,明日去尋其真,此理之所必然。蓋假者既去,何愁尋真?真者現在,布金寺裡,不必別鑄鉗錘,另造爐鼎,而真即可得。蓋以真即在假之中,無即在有之中,了命之後而須了性,有為事畢而須無為,溫養火候,超脫聖胎,明心見性,極往知來,正在此時。說到這裡,有為無為,知行並用,真空妙有,性命雙修,方知不在人心上作功夫,而布金寺所曰「悲切之事」,可以大明矣。 
  「行者到布金寺,把上項事備陳一遍,眾僧方知後房裡鎖的是個女子。」噫!悲切之事,須在布金寺問出來因;真假之別,當向天竺國辨其邪正。不知布金寺之悲切,難辨天竺國之真假;不辨天竺國之真假,難明布金寺之悲切。真假已辨,悲切已明,照見三千大千世界,如一毫端,不復為百腳山之阻滯,從此母子聚首團圓,君臣共喜飲宴。無虧無損,仍是當日面目;保命全形,依然舊時家風。 
  「丹青留下四眾喜容,供養在鎮華閣上。」是寫其真金不壞,為後世去假認真之圖樣。「又請公主重整新妝,出殿謝四眾救苦之恩。」乃示其整舊如新,為天下救苦脫難之法船。「拜佛心重,苦留不住。」須知安樂之境而不可過戀。「眾僧不回,暗風迷眼。」當在塵緣之處而對景忘情。結云:「沐盡恩波歸了性,出離金海悟真空。」真空不空,不空而空,非心非佛,妙道在斯矣。 
  詩曰: 
  真中有假假藏真,假假真真定主賓。 
  金火同宮還本相,陰陽渾化脫凡塵。    
第九十六回 寇員外喜待高僧 唐長老不貪富貴    
  悟元子曰:上回已結出,自有為而入無為,大道完成矣。然大道雖成,未離塵世,猶有幻身為患,若不知韜晦隱跡,未免招是惹非,為世所欺。故此回合下回,極形人心難測,使修行者見幾而作,用大腳力,鎮壓群迷,以防不測之患也。 
  篇首一詞,言一切色空靜喧語默,俱皆後天識神所為,並非我固有之物,當一切看破,不必夢裡說夢,認以為真。須順其自然,用中無用,功裡施功,不著於有心,不著於無心,還如果在枝上,待其自熟自紅,不必計較如何修種,方是修行人大作大為,而虛實行藏,人莫能窺矣。 
  「三藏師徒,在平安路上行經半月,忽見城池。唐僧問:『什麼去處?』行者道:『不知,不知。』」連道「不知」,即詞中「莫問如何修種」之意。蓋大道以無心為主,到得道體完成,平安之處,正當絕去萬有,窮通得失,置於不問不知而已。「八戒道:『這路是你行過的,怎麼不知?』行者道:『事不關心,查他做甚?』」此所以不知。一以為行過的,怎麼不知?一以為不關心,所以不知。總以示無心之行而不著心,正「有用用中無用,無功功裡施功」之妙。「二老論興衰得失,聖賢英雄,而今安在?可為歎息。」正明世事皆假,猶如一夢,而必須萬有皆空也。 
  「銅台府」;須要在塵緣界中撿出真金;「地靈縣」,且莫向大地恆沙中失去靈寶。「虎坐門樓,寇員外家,有個萬僧不阻之牌。」雖曰齋僧為善,而未免虛張聲勢,有心修福矣。有心則務於外失於內,是賊其德,而非行其善。至聖云:「鄉願德之賊也」,其即寇員外之謂乎!曰寇者,所以誅其心也。乃唐僧化齋,而求向善之家,是不知善中猶有如虎似寇者在也。何則?善不求人知,則為真善,善欲其人曉,則為假善,天下之人為善者少,為名者多,修行人若不自謹慎,徒以外取人,露出圭角,惹得人猜猜疑疑,圍繞爭看,即未免走入虎坐寇家,而為好奇者覬覦矣。故員外聞報異相僧人來也,不怕醜惡,而即請進,百般慇勤也。及問起居,三藏說出見佛祖求真經,而員外即面生喜色,總以寫不善韜晦,而起人心之失。 
  「名寇洪,字大寬,虛度六十四歲。許願齋萬僧,只少四眾,不得圓滿,天降四位,圓滿其數,請留名號。」分明內存盜跖之心,外裝老成之見,虛掛招牌,以要美譽。此等之輩,外示寬洪大量,內實貪心不足,所謂老而不死是謂賊者。試看老嫗以為古怪清奇,必是天人下界,秀才聞經十四遍寒暑,盡道真是神僧。罔知道中有賊,誤認向善人家,輕舉妄動,驚俗駭眾,焉得不動人耳目?當此之時,三藏雖到得有寶之方,尚未了圓滿之願,而乃以口食為重,不知謹戒,妄自交接,是起頭容易結稍難,自阻前程,縱靈山不遠,未可遽到。「見員外心誠懇,沒奈何只得住了。」理所必然。 
  員外始而供齋,鋪設齊整;既而留住,圓滿道場。可謂言語誠敬,禮貌豐隆,善之至矣。而誰知至善之中,即有不善者在;至敬之中,便有不敬者藏。老嫗因留不住,而遂生惱,是綿裡裹針,已種下傷人之根;秀才供養不領,而即抽身,是口是心非,早包藏暗害之計。「鼓樂喧天,旗旛蔽日」,豈是敬僧之禮;「人群湊集,車馬駢填」,難言為善之家。「真賽過珠圍翠繞」,分明自寇而招寇;「誠不亞錦繡藏春」,勢必張大以失大。「茶飯不吃,卻走什麼路」,見口食而易足惑人;「長安雖好,不是久戀之家」,安樂而非可妄享。「華光行院」,寫出炫耀起禍之端。「五顯靈官」,比喻顯露不謹之失。「不期黑雲蓋頂,大雨淋漓」,花正開時遭雨打;「恐有妖邪知覺,夜塵未睡」,人得意處須防危。「泰極還生否,樂處又逢悲。」修行者可不謹諸? 
  詩曰: 
  道成急須去韜光,莫露形蹤惹禍殃。 
  大抵恩中還有害,當知綿裡裹針芒。    
第九十七回 金酬外護遭魔毒 聖顯幽魂救本原    
  悟元子曰:上回言不能深藏潛隱,招禍之由。此回言通幽達明脫災之道。夫道高者毀來,德修者謗興。此修行人之所必有,然能被褐懷玉,深藏若愚,有若無,實若虛,混俗和光,方圓應世,則我者無自滿之失,而在人者少爭奇之思,雖外有些小魔障,亦可以逢凶而化吉。否則,門前賽寶,輕浮淺露,便是開門揖盜,自取滅亡。 
  寇員外因示富而被盜,又不肯捨財而拚命,乃系逐於末而忘其本,暗室虧心,外邊盡假,被賊撩陰一腳踢死,出爾反爾,於賊何涉?噫!寇員外之死而入陰,即唐僧之死而入陰。何則?寇員外之死,皆由送唐僧過於奢華之故。然則四眾不善於遁跡潛形,而員外亦即炫耀資財,此老嫗、寇梁兄弟,陷他四眾所由來也。 
  狀云:「唐僧點著火」,法身不定也;「八戒叫殺人」,不知禁戒也;「沙和尚劫出金銀去」,任意張狂也;「孫行者打死我父親」,肆行無忌也。如此招搖,顧外失內.認假為真,暗生障礙,其苦也不亦宜乎?獨是金酬外護,則是以德相酬,以恩相報,何至反遭魔毒而入獄?殊不知員外因送僧人而致死.僧人因酬外護而入獄,皆是不能韜明養晦,務於外而失於內,恩內有害,德中懷刑,勢所必然。外護入地獄,僧人人牢獄,僅是在不明之地安身立命,重於末節,一傷其本原。雖靈山不遠,而猶在鬼窟中作生涯;即真經在望,尚在地獄中做事業,焉能逃得閻王老子之手乎?當斯時也,若非振道心,去人心,幾不令前功俱廢乎? 
  「四眾到得監門,行者笑道:『進去!進去!這裡莫狗咬,倒好耍子。』」夫狗者,貪圖之物,比人之貪心。既無貪心,隨在而安,倒好耍子。不色不空,「有用用中無用,無功功裡施功」矣。「禁子亂打要錢」者,是禁其不得在外而亂貪;「行者叫與袈裟」者,是示其須在懷中而掏寶。「行者叫禁於道:『我們那兩個包袱中,有一件棉襴袈裟,價值千金,你們解開拿了去罷。』」二者人心,一背道心,解開兩包,拿出一件,即是解去人心,拿出道心。若能如此者,方是解災脫難之根本,故獄官見袈裟而看關文,便知不是強盜矣。 
  所可異者,行者暗想師父有一夜車獄之困,已過四更,要去打聽打聽,何時不可。而必在四更以後也?此有道焉。當五更平旦之時,有虛靜之氣,乃道心發現之時,正好打聽幽明之路,過此一時,理欲相混,善惡不分,而幽明之事未易以打聽。 
  夫天下事,有形跡者,人可以識;無色相者,人難以知。行者變蜢蟲兒,暗裡潛行,始則到於大街之市,窺聽言語,而護口生意之愚父愚婦,莫之能識;既而入於寇姓之家,學聲講話,而陷害無辜之婦人小子,莫之能辨;又既而進於刺史之宅,掉經詐言,而不審來因之酷吏贓官,莫之能認。又從空中改作大法身,伸下一隻腳。把個縣堂踩滿,概縣官吏人等驚煌,磕頭禮拜,皆莫之或違。此暗則潛藏默運,而不露些子機關;明則大法腳力,而足以鎮壓群迷。真脫災消難之作為,起死回生之要訣,尚何有地獄囹圄之苦?此寇家遞解狀而悔過,眾官開監門而認錯所由來者。 
  「行者復入幽明地界,討回員外魂靈,死而復生。明足以鎮壓世俗,幽足以暗服鬼神,幽明通徹,隱顯莫測,誠所謂有大腳力者。最妙處是「神光一照如天赦,黑暗陰司處處明。」蓋幽明有相通之理,陰陽有感應之機,天堂地獄,由人自造;致福招禍,惟人自裁。出此人彼,一定不易。大聖入幽冥,豈真入幽冥哉?是特神觀密察,屋漏不虧,表裡如一,明無不徹之謂,非有大腳力者烏能如此?及員外說出「被賊一腳踢死,與四眾無干」,而誤陷之情,方得釋然矣。 
  噫!前遭一腳之害,而入地獄,皆因爭奇好賽,而著於色相;今借一腳之力,而脫地獄,皆因潛蹤隱跡,而能顧本原。一腳之錯與不錯,生死關之,可不畏哉?昔杏林囑道光禪師云:「汝急往通邑大都,依有力者為之。」即依此大腳力也。然則有大腳力者,方脫地獄,而無大腳力者,暗遭飛腳。故結云:「地闊能存兇惡事,天高不負善心人。逍遙穩步如來徑,只到靈山極樂門。」大腳力豈小補雲哉? 
  詩云: 
  善中起見動人必,怎曉塵情利害深。 
  欲救本原完大道,潛藏默運化群陰。    
第九十八回 猿熟馬馴方脫殼 功成行滿見真如    
  悟元子曰:上回言道成之後,須要韜明隱跡,以待脫化矣。然當脫化之時,苟以幻身為重,不肯截然放下,猶非仙佛形神俱妙,與道合真之妙旨。故仙翁於此回,指出末後一著,叫修行人大解大脫,期入於無生無滅之地也。 
  如提綱著緊處在「猿熟馬馴方脫殼」一句。「猿」者,真空之道;「馬」者,妙有之法。「熟」者,圓成而無礙;馴者,活潑而自然。道至圓成,則真空不空;法至自然,則真色不色;真空妙有,妙有真空,合而一之,有無不立,道法兩忘;圓陀陀,光灼灼,淨裸裸,赤灑灑,純陽無陰,獨露《乾》元面目矣,而非雲心之熟,意之馴。若以心熟意馴猜之,誠問脫殼,脫出個什麼?如曰脫出個心意,則心意因幻身而有,幻身且無,心意何在?即此而思,可知道法非心意矣。從來評《西遊》者,俱以「心猿意馬」為解,獨悟一陳公云:「猿為道體,馬為功力。」洵為仙翁知音。 
  「方脫殼」三字,大有講究,其中包含無窮實理,成仙作佛,於此定其高低,不可不玩。何則?猿未熟,馬未馴,須賴有為之道,熟之馴之,未可脫殼,而亦不能脫殼也;若猿已熟,馬已馴,急須無為之道,不必再熟再馴,即可脫殼,而亦不得不脫殼也。倘猿未熟,馬未馴,而即行無為之道,則是懸空妄想,腳根不實,命基不固,若有一毫滲漏,未免拋身人身,而未可即脫殼;若猿已熟,馬已馴,而仍守有為之道,則為幻身所累,休歇無地,性理不明,饒君子百之年壽,總是無知一愚夫,而必需求脫殼。無為而必先有為者,如六祖惠能已悟本來無一物,而又在四會混俗和光者是也;有為而必須無為者,如初祖達摩,始而長蘆下功,既而少林冷坐者是也。蓋猿未熟,馬未馴,必須熟之馴之,以行有為之道;若猿已熟,馬已馴,急求解之脫之,以行無為之道。 
  「唐僧到玉真觀,金頂大仙接著。」已是到金仙之分,而猿熟馬馴,體變純陽之時矣。故詩云:「煉就長生居勝境,修成永壽脫塵埃」也。大聖道:「此乃靈山腳下,金頂大仙。」以見仙即是佛,佛即是仙。仙者,金丹有為之道;佛者,圓覺無為之道。佛不得金丹不能成佛,仙不明圓覺不能成仙,一而二,二而一,靈山雷音即金頂大仙,豈可以仙佛歧而二之乎? 
  「燒湯與聖僧沐浴,好登佛地」者,猿熟馬馴,從有為而入無為也。詩中「洗塵滌垢全無染,返本還元不壞身。」金丹成就,無塵無垢,純陽無陰也。「昨日襤褸,今日鮮明,睹此相真佛子」者,了命之後,必須了性;有為事畢,必須無為也。 
  「聖僧未登雲路,當從本路而行」者,下德者以術延其命,猿不熟,而必熟之於無可熟;馬不馴,而必馴之於無可馴,還須腳踏實地也。「行者走過幾遭,不曾踏著此地」者,上德者以道全其形,猿本熟,馬本馴,猿不必熟而自熟,馬不必馴而自馴,可以頓悟圓通也。 
  「這條路不出門,就是觀宇中堂,穿出後門便是」者,前面有為之道過去,即是後邊無為之道,不必另尋門戶,「只此一乘法,余二皆非真」也。大仙道:「聖僧已到於福地,望見靈山,我回去也。」命之至者,即性之始,到得無為,而不事有為也。 
  至凌雲渡,獨木橋,唐僧心驚,以為大仙錯指,是猿熟馬馴,而不知此脫殼也。行者道:「不差,要從那橋上行過去,方成正果。」言猿熟馬馴,而不可不在此脫殼也。了命之後,不得不了性,了性所以脫殼也。 
  「凌雲渡,獨木橋」,悟一子注云:「自人識趣卑暗,物慾障礙,彼岸高遠,如凌云然;自人肆行無憚,幽隱自欺,內省微危,若獨木然。」是則是矣,而猶未見仙翁之本意也。果如是言,則必上獨木橋,而方過凌雲渡,不上獨木橋,而凌雲渡難過,何以未上獨木橋,用無底船亦過乎?以吾論之,別有道焉。 
  蓋成仙作佛,為天下希有之事,人人所欲得,人人所難能。如凌雲之高而難渡,正以難渡者而渡之,則仙矣、佛矣。蓋渡之之法有二,一則無為之道,一則有為之道。無為之道,最上一乘之道;有為之道,金丹之道。一乘之道,即獨木橋;金丹之道,即無底船。獨木橋所以接上智,無底艙所以渡中人。何為獨木橋,獨木者,一乘也;橋者,梁道也,即最上一乘無為之道。故曰:「從橋上過,方成正果。」詩云:「單梁細滑渾難渡,除是神仙步彩霞。」言最上一乘之道,惟上智頓悟者可以行,而下智漸修者則難渡。 
  三藏心驚道:「這橋不是人走的。」以見下智者則難渡;行者笑道:「正是路!正是路!」以見上智者可以行。「行者跳上橋,須臾跑將過去,又從那邊跑過來。」上智之人,本性圓明,不假施為,頓超彼岸,隨機應變,遇境而安,出入無礙,來往不拘,無為之用自成,《中庸》所謂「自誠明,謂之性也。」「唐僧搖手、八戒沙僧咬指道:難!難!難!』」又曰:「滑!滑!滑!」下智之人秉性愚魯,為私慾所蔽,為全緣所誘,忘其本來面目,失其固有天良,著於假相,好生而惡死,不能頓悟圓通,終難歸於大覺。若無金丹之道,焉能過得凌雲之渡?《中庸》所謂「自明誠,謂之教也。」《參同》云:「上德無為,不以察求;下德為之,其用不休。」此無底船之不可無者也。 
  「無底」者,腳踏實地,增損之道。增者,增其功;損者,損其道。增之又增,損之又損,直到增無可增,損無可損之處而後已。所謂「為功日增,為道日減。」即「其用不休」,無底船之義。詩云:「有浪有風還自穩,無終無始樂昇平。六塵不染能歸一,萬劫安然自在行。」此系實言,非是妄談。故行者道:「他這無底船兒,雖是無底,卻穩。縱有風浪,也不得翻。」特以金丹之道,有體有用,有火有候,盜生殺之氣,奪造化之權;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若到得丹成已後,由勉強而歸自然,先了命而後了性,直入無上妙覺之地,與上德者同歸一途。所謂「其次致曲,曲能有誠。」即不明上獨木橋,而獨木橋已早暗上矣。曰;「卻穩」,曰:「不得翻」,何等明白顯示? 
  「長老還自驚疑,行者往上一推,師父踏不住腳,轂轆的跌在水裡。」噫!長老至玉真觀,已是猿熟馬馴,至凌雲渡,更有何驚疑之事?其所以驚疑者,以其有此幻身耳,有此幻身,所以不敢渡而驚疑,有此幻身,而不得不度。一推跌在水裡,正欲其無此幻身。太上所謂「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者是也。「早被撐船人,一把扯起,站在船上。」無此幻身,即有法身。性命雙修,彼此一把,無上妙覺之法船也。 
  「上流頭泱下一個死屍,長老大驚。行者道:『莫怕,那個原來是你!』八戒道;『是你!是你!』沙僧也道:『是你!是你!』撐船的也說:『那是你!」」露出法身,何惜幻身?性命懼了,何用五行?大道完成,何用作為?俱道「是你」,道成之後,一切丹房器皿爐鼎壇灶,委而棄之。「齊聲相賀,不一時,穩穩當當過了凌雲渡,輕輕的跳在彼岸。」詩云:「脫卻胎胞骨肉身,相親相愛是元神。」猿熟馬馴方脫殼矣,誠所謂廣大智慧,登彼岸無極之大法門也。 
  「四眾上岸,連無底船兒,都不知去向,方知是接引佛祖。」「魚兔若還入手,自然忘卻筌蹄。渡河筏子上天梯,到彼悉皆遺棄」也。到此地位,心法兩忘,天人渾化,正是兩不相謝,彼此扶持,有無俱不立,物我悉歸空,早已不覺,逍遙走上靈山之頂大雄寶殿,而拜見如來面矣。 
  噫!「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要知此道,要知此名,即如來三藏真經,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卷,修真之經,正善之門。無如世人愚蠢材強,譭謗真言,不識其中之奧妙,抑知聖賢大道?不特始終全得,即於其中稍檢其真,得其滋味,信受奉行,即可「脫卻凡胎能不老,吞將仙液得長生」,而況於他乎? 
  「阿難迦葉,以唐僧無人事,笑道:『好,好,好!白手傳經,繼世後人當餓死矣!」古人云:「至人傳,匪人萬兩金不換。」豈真索人事而傳經?蓋以金丹大道,有體有用,天道居其半,人事居其半,若無人事,欲全天道,焉能了得性命?「阿難傳與無字真經,燃燈以為東土眾生不識,使白雄尊者追回,後奉金缽,方傳有字真經。」夫「無字真經」者,無為之道;「有字真經」者,有為之道。無為之道,以道全其形,上智者頓悟圓通,立證佛果,無人事而可以自得;有為之道,以術延其命,下智者真履實踐,配合成丹,須衣缽而後可以修真。有為之功,總歸於無為,有字真經實不出於無字,以人不識其無字,而以有字者以度之。無字有字,皆是真經,無字者賴有字而傳,有字者賴無字而化。一有一無,而天地造化之氣機,聖賢大道之血脈,無不備矣。後世之得以成仙作佛者,多賴此有字真經之功力,有字真經豈小補雲哉? 
  「三藏真經之中,總檢出五千零四十八卷,僅滿一藏之數者何哉?經者,逕也,道也。五千四十八卷真經,即五千四十八黃道,乃天地造化,週而復始,貞下起元,一陽來復之妙道。此道此經,順則生天、生地、生人、生物;逆則為聖、為賢、為仙、為佛。故曰:「此經功德不可稱量,雖為我門之龜鑒,實乃三教之源流,其中有成仙了道之奧妙,發明萬物之奇方。」以是知佛即仙,仙即聖,聖即佛,三教一家,門殊而道同,彼後世各爭門戶者,安知有此? 
  「取經人共計十四年,乃五千四十八日,只是少了八日,不合藏數。」任重道遠,須要實修,少一步不能完滿,所謂「大都全藉修持力,毫髮差殊不結丹。」傳經須在八日之內,以完一藏之數,下手抄訣,還得真傳。若無師指,難以自知,所謂「只為丹經無口訣,叫君何處結靈胎。」曰「八日之內」者,天地以七日而來復,隱示金丹下手,正在於此,惟此一事實,余二皆非真,不得私猜妄議也。 
  噫!仙翁一部《西遊》,即是如來三藏真經。仙翁《西遊》全部,共演貞下起無,一陽來復之旨,傳與學人,即是阿難三藏經中,各撿出幾卷,合成一藏之數,傳與唐僧。可知仙翁《西遊》一部主意,是借如來以演其道,借阿難以傳其法,五千四十八卷真經妙義,備於《西遊》之中。然仙翁已將有字真經傳與後世,而學者急需求明師無字口訣,點破先天一陽來復之旨,勤而修之,盡性至命,完成大道,才是「見性明心參佛祖,功完行滿即飛昇」矣。 
  詩曰: 
  火功運到始方圓,由勉抵安道可全。 
  消盡後天離色相,不生不滅大羅仙。    
第九十九回 九九數完魔鏟盡 三三行滿道歸根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性命俱了,脫去幻身之假,露出法身之真,入於至誠無私地位,而大道完成矣。然功成雖在自造,而火候全賴師傳,若不能始終通徹,縱金丹到手,未免得而復失,有「夜半忽風雷」之患。故此回叫學者急訪明師,究明全始全終之下手歸著,方可完成大化神聖之妙道也。 
  篇首「唐僧既被八大金剛送回國,菩薩將難籌看過,急傳聲道:『佛門中「九九歸真」,聖僧受過八十難,還少一難,不得完成此數。』即命揭諦趕上金剛,附耳低言:『如此如此,謹遵菩薩法旨,不得違誤。」』噫!唐僧脫殼成真,已到如來地步,豈真少一難,而故生一難以補其數乎?蓋以金丹火候,至幽至深,至詳至細,有內火候,有外火候,有採藥火候,有修丹火候,有結胎火候,有脫胎火候,絲毫之差,千里之失,須要真師附耳低言,指示個明白,方能直前無阻,大道易成。「不得違誤」,是叫人決定求師,而不得違誤。此言師心自造,有失前程。此一難,乃八十一難收完結果之一難。過得此難,八十一難俱可了了;過不得此難,而八十難盡不能過得也。 
  詩云:「古來妙合參同契,毫髮差時不結丹。」《參同契》為古來歷聖口口相傳,心心相授之妙道,若修行人所明之理與《參同》有絲毫不同,即是盲修瞎煉,外道旁門,未許結丹,而況不求師者乎?「唐僧被金剛墜在凡地,八戒呵呵大笑道;『好!好!好!這正是要快得遲。』」言不得師傳,而妄自造作,急欲向前,反成落後,未免為有知者,「呵呵大笑」。學者當先以此為戒,甚勿妄想騰空,墜在凡地也。 
  「三藏道:『認認這是什麼地方。』行者道:『是這裡!是這裡!』八戒對沙憎道:『想是你的祖家。』行者道;『不是!不是!此通天河也。』」夫通天河乃還元返本之處,結胎在此,脫胎在此,正所謂五千四十八卷之真經,十萬八千之中道,真陰真陽之本鄉,神觀大觀之竅妙,須要於此處認識的親切,審問個明白,無毫髮之差,才能自東上西,自西回東,而功完行滿,成真了道。否則,僅知前半火候,而不知後半火候,終被這裡擋住,雖真經到手,而未許我有,其返本還元,猶未可定也。「三藏道:『仔細看在那岸。』行者道:『此是通天河西岸。』」此處不可不辨,前次過通天河,是苦修而求於他家;今此過通天河,是得經而歸於我家。故前難在東岸,而不得到西岸;今難在兩岸,而不得到東岸也。 
  「沙僧道:『我師父已脫了凡胎,把師父駕過去。』行者微微笑道:『駕不去!駕不去!』」蓋金丹大道,有為無為,各有其時;結服脫胎。另有妙用。了得前半功夫,不難於脫凡胎;未了後半功夫,如何能脫聖脫。此中機秘,不得師指,枉自猜量。故仙翁於此處提明道:「你道他說怎麼駕不去,若肯使出神通,說破飛昇之奧妙,就一千個河也過得去了。只因心裡明白,知道九九之數未完,還該有此一難,故稽留於此。」噫!可曉然矣。諸般色相盡脫,而於法身未脫,終非九還七返金液大還丹之旨。原其法身之不能脫者,皆因未遇明師說破飛昇之奧妙耳。不知飛昇奧妙,即此一難,便稽留於中途,而不得回家矣。 
  「忽聽有人叫道:『聖僧這裡來!』四眾看時,卻還是那個大白賴頭黿。」言前之有為者,求此還元之道;後之無為者,了此還元之道。有為無為,總為此還元,這裡去,還從這裡來,未可捨這裡而在別處了者,其所謂「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四眾連馬五口,上在白黿身上,向東岸而來。」詩謂「不二門中法奧玄,諸魔戰退識人天。本來面目今方見,一體原因始得全。果證三乘憑出入,丹成九轉任周旋。挑包飛杖通休講,幸喜還元遇老黿。」此《河圖》、《洛書》,體用如一,功完行滿,五行悉化,渾然太極,無字之真經在是也。 
  何以老黿因不曾問他的歸著,呼啦的淬下水去,把四眾連馬並經,皆落水中乎?此等處,學者勿得錯會,若以唐僧還該一難,差之多矣。殊不知上西天取經,乃有為了命之事,是知至至之,起腳之道也;得經回來乃無為了性之事,是知終終之,歸著之道也。倘只知起腳,而不問歸著,縱能返本還元,真經到手,若差之毫釐,失之千里,得而復失,「夜半風雷」之患,勢所必有。歸著之道為何道?即防危慮險,沐浴溫養之功。其曰:「三藏按住了經包,沙僧壓住了經擔,八戒牽住了白馬,行者卻雙手輪起鐵棒,左右護持。」非防危慮險乎?能防危慮險,縱有些陰魔作耗,亦必漸消漸化,歸於陰盡陽純之地矣。 
  夫金丹之道,「乃是奪造化之功,可以與乾坤並久,日月同明,壽享長春,法身不朽,為鬼神所忌,必來暗奪之」。若不知防危慮險,沐浴溫養,到陰盡陽純之地,猶有後患。曰:「一則這經是水濕透了」者,淋浴也;「二則是你的正法身壓住」者,溫養也;「三則是老孫使純陽之性護持住了」者,防危慮險也;「及至天明,陽氣又盛,所以不能奪去」者,陰盡陽純,無災無難也。防危慮險,沐浴溫養,即是歸著,此外別無歸者。「三藏、八戒、沙僧方才省悟」者,即省悟此歸著也。知的起腳,又知的歸著,知至至之,知終終之;有為之後即無為,了命之後即了性,有無兼修,性命懼了,內外光明;圓陀陀,光灼灼,淨裸裸,赤灑灑,可以移經高崖,開寶曬晾;立的立,坐的坐,火候功力無用,歸於大休歇之地矣。 
  詩云:「一體純陽接太陽」者,內外光明也;「陰魔不敢逞強梁」者,陰氣自化也;「須知水勝真經伏」者,沐浴溫養也;「不怕風雷閃霧光」者,客氣難入也;「自此清平歸正覺」者,聖胎完成也;「從今安泰到他鄉」者,待時脫化也;「曬經石上留遺跡」者,成己之後還成人,欲向人間留秘訣也;「千古無人到此方」者,世人認假不認真,未逢一個是知意也。噫!仙翁演道,演到此地,可謂拔天根而鑿理窟,示人以起腳,而且示人以歸著。欲其性命雙修,冀必至於形神俱妙之地而後已。其如迷人不識者何哉? 
  其曰:「不期石上把《佛本行經》沾住了幾卷,遂將經尾沾破了,所以至今《佛本行經》不全」者,蓋以《西遊》大道,借佛三藏真經以演道,其中藥物火候,有為無為,修性修命,無一不備。所言錯綜離合,散亂不整,須要真師口訣印證,《本行經》不全者,須賴口訣以傳之也。倘知起腳而不知歸著,知歸著而不知起腳,總是不能全經。前第九回咬下江流左腳小指,是起腳之口訣,必要師傳;此回沾去經尾,是歸著之口訣,亦要師傳。仙翁以本行集經不全,在通天河示出,其提醒後人者,何其切歟! 
  通天河在十萬八干之中,是五萬四千里,取經日期足數要五千四十八日,僅得五千四十日,與五萬四千里相全,少八日不足藏數,是日少而程亦少;回東須在八日之內,以完補五千四十八日之數,八日之內,生出通天河一難,是日足而程亦足。俱合五千四十八卷真經之數,則知此真經,即通天河之老黿,老黿即靈山會之真經。從本元處而有為行去以取經,從本元處而無為回來以全經,總以示其經在本元之處,惟在人始有為而還此元,返此本;又無為而保此元,全此本。能保全此本元,才算得昔日救活真陰真陽,而有始有終。故陳澄陳清謝當日救兒女之恩,立救生祠,喚出關保、秤金,當面叩謝也。 
  以上皆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之妙旨。修行者若不知此等妙旨,縱能脫得凡胎,而聖胎難脫,未足為還元返本之極處。若有得其真訣者,去西回東,來去無礙,還元返本,直有可必。修行人到得還元返本,天事人事俱已了畢,物我歸空,身外有身,回視一切塵物,猶如毫毛,何足戀之?「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急須寂寂的去了,輕輕的走路,解去情緣之鎖,跳出是非之門,「香風蕩蕩,起在空中」,正是此時。故結云:「丹成識的本來面,軀健如如拜主人。」學者可不在通天河舉只眼乎? 
  詩曰: 
  通前達後理無差,性命雙修是作家。 
  若遇真師傳妙訣,功完行滿赴龍華。    
第一百回 徑回東土 五聖成真    
  悟元子曰:上回九九純陽,三三行足,金丹之能事畢矣。此回總收全部精神,指出金丹要旨,流傳後世,為萬代學人指南,欲人人成仙,個個作佛耳。 
  「八大金剛使二陣香風,把他四眾送至東土。」此香風人所難聞。前一陣香風,送至通天河,是指出無字真經,《河圖》太極之象,叫人子源頭處站腳而還元;今二陣香風。送至東土,是明示有字真經,大《易》陰陽之道,叫人於五行中修持而返本。有字無字,總一真經;《河圖》、《周易》,總一大道。其八大金剛送四眾連馬五口,示《洛書》九宮之義,又取其以《河圖》為體,以《洛書》為用,而大《易》之理,無不在其中,此有字無字而共成一真經也。 
  此等香風,不特作佛成仙,而且為聖為賢,乃三教一家之理。後世學人,不知聖賢大道,各爭門戶,互相謗毀。在儒者,呼釋道為異端之徒;在釋道,呼儒門為名利之鬼。更有一等口孽俗僧,不知仙佛源流,竟謂佛掌世界,佛大於仙;又有一等自罪道士,乃謂太上化胡成佛,仙大於佛。殊不知金丹大道,乃仙、佛、聖一脈源流,得授真者,在儒修之為聖,在道修之為仙,在釋修之為佛。豈有仙大於佛,佛大於仙之理?竟有一等造孽罪僧,將古跡道院,毀像改寺,枉糊作忘,言爭佛大於仙,仙大如佛,此等之輩,死必拔舌,永墮地獄;又有一等,自罪狂道,強爭仙大於佛,佛不如仙,枉口嚼舌,當入拔舌地獄。 
  況太上金丹之道,即孔聖《中庸》之道,亦即佛祖圓覺之道,一道也;且儒之道義之門,即道之眾妙之門,亦即釋之不二法門,一門也;儒有存心養性,道有修心煉性,釋有明心見性,一性也;儒之執中精一,道之守中抱一,釋之萬法歸一,總是一也,總是三教之一理也。誰曰不然也?說到此處,一切不知源流之輩,皆曉然矣。 
  試問修道何事,豈是強爭強辨以為能?豈是裝模做樣、欺己欺人、以為得意?昔有僧顯明,以不知為知,不識為識,大道未聞,妄著《雲子飯》一書,曠惑愚昧,以為得志。此等之輩竟不知天地之大,仙聖之尊,妄批譭謗,其罪尚可言歟!吾勸有志之士,急速猛省,勘破這些野狐,速訪明師,求問真訣,苦志修煉,以報師恩。凡此皆有字之學問,在儒謂之誠明兼用,在道謂之有無一致,在釋謂之色空不二,皆言其有為也。及推而至於奧妙幽深之理,儒曰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家;釋曰一密粟米藏天地;道曰粒元始懸寶珠,大如黍米,在空玄之中,凡此皆無字學問。在儒謂之無聲無臭,在釋謂之非色非空,在道謂之恍惚杳冥,皆言其無為也。以是觀之,三教門雖不一,而理則無異,一而三,三而一,不得分而視之。知此者,在儒即可成聖,在釋即可成佛,在道即可成仙;迷此者,在儒即為儒之異端,在釋即為釋之外道,在道即為道之旁門。有名無實,大非聖人身心性命之學。此仙翁所以貫三教一家之理,作《西遊》,而震驚後世之聾聵也。 
  《悟真篇》曰:「三五一都三個字,古今明者實然稀。東三南二同成五,北一西方四共之。戊已自居生數五,三家相見結嬰兒。嬰兒是一含真氣,十月胎圓入聖基。」蓋金丹大道,誰是配五行,會三家,三家會而五行攢,嬰兒有象,渾然太極,真經到手。待至溫養十月,陰盡陽純,形神俱妙,與道合真,聖胎脫化,打破虛空,了了當當,而真經方全矣。然則五行即真經,攢簇五行,即是去取真經,非五行之外別有真經可取。真經未得,則分而為五行;五行攢簇,則合而為真經。真經者,太極之謂,即金丹法象。在儒謂太極,在釋謂真經,在道謂金丹,其名不同,其理則一。提綱曰;「徑回東土」,是金丹完成;曰:「五聖成真」,是五行渾化。若然金丹未成,須借五行而修持,必先有為;金丹已成,速返一氣而溫養,還當無為。有為者,攢簇五行也。詩中「經卷原因配五行」一句,不特為此回之眼目,而《西遊》全部精神,無不在是矣。 
  「金剛在空中,叫聖僧自去傳經」者,是傳無字真經,無為之道也;「唐僧不能挑擔牽馬,須得三人同去」者,是傳有字真經,有為之道也。有字真經,不離五行攢簇,三家相見之理。故三藏與唐王敘出,初取無字空本,復傳有字真經一藏也。一藏者,即先天一氣,貞下起元之首經。取得首經,仍是無字真經,故無字真經不傳於世,而傳有字真經;傳有字真經,而無字真經即在其中。是非不傳,而實不能傳也,即傳之而人亦不信,惟在取有字真經中自傳之耳。請解有字真經五行之旨。 
  孫悟空,又呼「行者」,出身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水簾洞,金水為真空之性,悟得此空,還須行得此空,而金水攢矣;豬悟能,又呼「八戒」,出身福陵山雲棧洞,一路挑擔有功,木火良能之性,悟得此能,還須戒得此能,而木火攢矣;沙悟淨,又呼「沙和尚」,出身流沙河作怪,秉教沙門,戊己淨定之性,悟得此淨,還須和得此淨,而真土攢矣。西四金,北一水,合為一五,一家也,行者有之;東三木,南二火,合為一五,一家也,八戒有之;中土戊己,自成一五,一家也,沙僧有之。三藏得此三徒保護,即「三家相見結嬰兒」,正「三五一都」之妙旨,五行攢簇之法門。龍馬乃西海龍王之子,因有罪作腳力。以五行為運用,以龍馬為腳力,渾然太極,龍馬負圖之象。可知《西遊》全部,是細演《河圖》、《周易》之密秘,乃洩天地之造化,發陰陽之消息。世人多以心猿意馬目之,真管窺蠡測之見焉耳!獨是《河圖》金丹之道,知之最易,行之最難,非經過一十四遍寒暑,而功力不到,不能濟事也;非登山涉水,遇怪遭魔,而煉己不熟,不能還丹也;非經過各國王,照驗印信,而返還不真,不能純陽也。 
  「取出通關文牒,乃『貞觀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給。』」十三年之下,即十四年;望三日之下,即十四日。以是知十四年取得真經,即貞下還元之真經。所謂得其一,而萬事畢也。「行者三人,個個穩重,只因道果完成,自然安靜。」由勉強而歸神化,自有為而入無為也。以上即所傳之經,所傳者,即此五行之真經,而非別有真經可傳。若再以別經傳之,乃系「以色見我,以聲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見如來」也。 
  「長老叫把真經謄錄,布散天下,原本還當珍藏」者,是大道不得不傳,傳有字真經,原本暗藏,不妨人人共見,度迷之意也。「方欲誦經,金剛現身,高叫:『誦經的,放下經卷,跟我回西去』」者,是大道不容輕傳,傳無字真經,而口訣明言,必有天神察聽,成仙之道也。「行者三人白馬平地而起,長老丟下經卷,騰空而去。」有字真經已傳於世,即不傳無字真經,可無私秘天寶之罪,何妨高蹈遠舉,騰身而入於無是無非之地乎?此仙翁銘心見掌之論,與道光「不知誰是知音者,試把狂言著意尋」,同一寓意。然仙翁雖未能親口人人而傳授,得此《西遊》流世,亦足以超脫幽冥無數之業鬼,《西遊》之有稗於世,豈淺鮮焉乎? 
  惟此《西遊》,其中所言正道、旁門,是非、真假,皆系仙翁遭魔遇難,苦歷而經過者。若有勇猛丈夫,真心男子,讀此《西遊》,求師一訣,即可脫八十一難之苦,即可免十萬八千之路,即可得「三五一都」之道,不待他生後世,眼前獲佛神通,即能返本還元,歸於妙覺之地。此八大金剛與四眾連馬五日,連來連去,恰在八日之內,得以正果佛位也。正果即先天一氣,以三五而合一氣,則七日來復之旨在其中,傳經傳到此處,可知唐僧為《河圖》之空象,三徒五行為《河圖》之實理,龍馬腳力為載道之物,於是龍馬《河圖》之道昭彰矣。 
  噫!五行未攢,須藉有為之道,以法制之;五行已攢,須用無為之道,而自脫之。到得不生不滅之時,無且不言,何況於有?五聖成真,有無俱不立,物我悉歸空,無字真經不傳,而已早傳。然已傳出,而人不識,仍是傳有字真經。余今注《原旨》,亦不過「原」其有字真經之旨,至於無字真經之旨,香烏得而「原」之?非不「原」也,「原」之而人不識也,只得「原」其有字真經之旨。須當譽錄副本,布散同學,至於原本還當珍藏,不可輕袤,咬下一指,以待他日識者親認。 
  吾念一切世界諸佛,願以此功德,莊嚴佛淨土,上報四重恩,下濟三途苦。若有見聞者,悉發菩提心,同生極樂國,盡報此十方三界一切佛。諸尊菩薩摩訶薩,摩訶般若波羅密。 
  詩曰: 
  貞下還元是首經,五行攢簇最空靈。 
  西遊演出圖書理,知之修持入聖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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