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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遊記補·續西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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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目目錄

篇目目錄
補 
.................................................(1)
續西遊記 
..............................................(61)



續西遊補雜記

續西遊補雜記

瀟灑飄逸,不老婆婆一段,借外丹點化,生動異常;然小行者、小八戒未免

窠臼。此於《三調芭蕉扇》後補出十六回之文,離奇惝恍 
1,不可方物;未來

世界入勘秦一段,尤非思議所及。至其行文:有起有訖,有伏案,有繳應,

有映帶,有穿插,有提挈,有過峽,有鋪排,有消納,有反筆,有側筆,有

頓折,有含蓄,有平衍,有突兀,有疏落,有綿密;且帙2不盈寸,而詩、歌、

文、辭、時文、尺牘3、平話、盲詞、佛偈4、戲曲無不具體,亦可謂能文者

矣。

前言羅剎女一案,實行者生平所未經,稍稍立腳不定,便入魔障,故《後

西遊》以不老婆婆一段擬之。此則即借其意,從本文引入情魔,由情入妄,

妄極歸空,為一切世間癡情人說無量法。十六回書中,人情世故,瑣屑必備,

雖空中樓閣,而句句入人心脾,是真具八萬四千廣長舌者。

行者第一次入魔是春男女;第二次入魔是握香台;第三次入魔最深:至

身為虞美人;逮跳下萬鏡樓,尚有翠繩娘、羅剎女生子種種魔趣:蓋情魔累

人,無如男女之際也。

或曰:「以鬥戰勝佛之英雄智慧,而困於情,可乎?」曰:「人孰無情?
有性便有情,無情是禽獸也。且佛之慈悲,非佛之情乎?情之在人,視其所
用:正則為佛,邪則為魔。是故勘秦檜,拜武穆,尋師父,莫非情也。情得
其正,即為如來,妙真如性。」

或問:「悟空之為悟幻,何也?」曰:「第二回提綱,大書『西方路幻

出新唐』,明自此以下,皆幻境也。故起首特揭出『悟空用盡千般計,只望

迷人卻自迷』二句。夫迷悟空者,即悟空也。世出世間,喜怒哀樂,人我離

合,種種幻境,皆由心造。心即鏡也。心有萬心,斯鏡有萬鏡。入其中者,

流浪生死而不自知,方且自以為真境。綠玉殿,見帝王富貴之幻;廷對秀才,

見科名之幻;握香台,見風流兒女之幻;項王平話,見英雄名士之幻;閻羅

勘案,見功名事業、忠佞1賢奸之幻。幻境也,鬼趣也,故以閻羅王終之。自

跳出鬼門關扯斷紅線,艱難歷遍,覺悟頓生。然而小月王宮中之師父,猶非

真師父也。彈詞茗戰,以瀟灑為悟;仿古晚郊,以閒適為悟;擬古昆池,以

山水為悟;蘆中漁唱,以疏野為悟。悟矣乎?猶未也。情根未絕,妄相猶存,

命竟何如?不堪回首!始而悲,繼而哭,既而疑,終而亂,道味世味,交戰

於中;大憤大悲,莫知所適。於此真實用力,然後憬然真悟,幻境皆空。非

幻亦空,始是立腳之處。虛空主人一偈:「悟空不悟空,悟幻不悟幻。』正

為將悟人對病發藥。蓋能悟幻,始能悟空。然但能悟幻,而未悟空,則其悟

仍幻。用力有虛實,見道有淺深,此悟空悟幻之分也。」

《三調芭蕉扇》,其因也;波羅蜜王,其果也:言下指點,明示歸結。

曰虛空,曰主人,虛空有主人乎?虛空而無主人,是頑空也。然畢竟如 


1惝( 
t□ng,音倘)恍——迷迷糊糊;不清楚。 
2帙( 
zhi,音志)——量詞,用於裝套的線裝書。 
3尺牘( 
du,音讀)——文件;書信。 
4佛偈( 
ji,音記)——佛教中的唱詞。 
1佞( 
ning,音濘)——慣於用花言巧語諂媚人。

何是虛空主人?請讀者下轉語。

何是虛空主人?請讀者下轉語。
賸 
2續編》云:「吳興董說,字若雨,華閥懿孫,才情恬適,

淑配稱閨閣之賢,佳兒獲芝蘭之秀。中年以後,一旦捐棄,獨皈淨域,自號

月涵。所至之地,緇素宗仰,於是海內無不推月涵為禪門尊宿矣。月涵於傳

缽開堂,飛錫住山之輩,視若蔑如;而身心融悟,得之典籍。每一出遊,則

有書五十擔隨之,雖僻谷之深,洪濤之險,不暫離也。余幼時曾見其《西遊

補》一書,俱言孫悟空夢遊事,鑿天驅山,出入莊、老,而未來世界歷日,

先晦後朔,尤奇。」據此,知《西遊補》乃董若雨所作。董若雨《豐草庵雜

著》凡十種,曰《昭陽夢史》、《非煙香法》、《柳谷編》、《河圖掛版》、

《文字障》、《分野發》、《詩表律》、《漢鐃 
3歌發》、《樂緯》、《掃葉

錄》。其見於《四庫全書》總目者,有《七國考》十四卷;見於存目者,有

《易發》八卷、《運氣定論》一卷、《天官翼》無卷數,及《漢鐃歌發》一

卷而已。朱竹垞《明詩綜》云:「董說,字若雨,烏程人,晚為僧,名南潛,

字寶雲,有《豐草庵》等十八集。」《易發提要》云:「董說,字若雨,湖

州人,黃道周之弟子也;後為沙門,名南潛,其論《易》專主數學,兼取焦、

京、陳、邵之法,參互為一,而推闡以己意,其根柢則黃氏三易洞機也。」

然則若雨為僧後,改名南潛,字寶雲,而月涵乃其別號。所著諸書,惟《七

國考》刊於雪枝從父《守山閣叢書》為最著,其餘皆就湮沒,故《西遊補》

一書宜亟刊以傳世也。

問:「《西遊補》,演義耳,安見其可傳者?」曰:「凡人著書,無非

取古人以自寓,書中之事,皆作者所歷之境;書中之理,皆作者所悟之道;

書中之語,皆作者欲吐之言:不可顯著而隱約出之,不可直言而曲折見之,

不可入於文集而借演義以達之。蓋顯著之路,不若隱約之微妙也;直言之淺,

不若曲折之深婉也;文集之簡,不若演義之詳盡也。若雨令妻賢子,處境豐

腴,一旦棄家修道,度必有所大悟大徹者,不僅以遺民自命也。此書所述,

皆其胸膈間物。夫其人可傳也,其書可傳也,傳其書,即傳其人矣。雖演義,

庸何傷?」

第四回云:「堯、舜到孔子是『純天運』。」按董君之學出於黃石齋。

石齋《易》象正以周桓王元年當「蒙」卦,則非其師說。而宋牛無邪傳邵子

之學,以堯之世當「賁 
1」,則亦非邵學。其所著《易發》中《飛龍訓》篇,

謂堯、舜、周、孔,皆以飛龍治萬世,又其《天官翼》以章、蔀 
2、紀、元,

元、會、運、世立論,謂歷數出於卦爻3,所列「恆星過宮」、「年干八卦」

二表,以星次遞相排比,至帝堯甲子,適值「張」、「心」、「虛」、「昴 
4」

居四仲之中,與《堯典》中星合,遂據以為上溯下推之證。則其用卦爻起秝 
5,

蓋以堯時為本,正與《西遊補》中語相應。軌革之木,隨人推衍,本無一定 


2觚賸( 
g□sheng,音姑剩)。 
3鐃( 
nao,音撓)——樂器。 
1賁( 
bi,音閉)——文飾貌。 
2蔀( 
bu,音部)——古代曆法名詞。我國漢書所傳的六種古代曆法以十九年為章,章有七閏,四章為蔀,
二十蔀為紀,三紀為元。冬至與自朔同日為章首,冬至在年初為蔀首。 
3卦爻( 
yao,音搖)——《周易》中象徵自然現象和人事變化的一套符號。以陽爻和陰爻相配合而成。 
4昴( 
m□o,音卯)——二十八宿之一。 
5秝( 
li,音力)——稀疏而均勻之貌。

也。玉史仙人似影指宣聖而言。八卦爐中,殆其自謂。


西遊補答問

西遊補答問

洗心掃塔之先也。大聖計調芭蕉,清涼火焰,力遏之而已矣。四萬八千年俱

是情根團結,悟通大道,必先空破情根;空破情根,必先走入情內;走入情

內,見得世界情根之虛,然後走出情外,認得道根之實。《西遊補》者,情

妖也;情妖者,鯖魚1精也。

問:《西遊》舊本,妖魔百萬,不過欲剖唐僧而俎其肉 
2;子補《西遊》,
而鯖魚獨迷大聖,何也?曰:孟子曰「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問:古本《西遊》,必先說出某妖某怪;此敘情妖,不先曉其為情妖,
何也?曰:此正是補《西遊》大關鍵處。情之魔人,無形無聲,不識不知,
或從悲慘而入,或從逸樂而入,或一念疑搖而入,或從所見聞而入。其所入
境,若不可已,若不可改,若不可忽,若一入而決不可出。知情是魔,便是
出頭地步。故大聖在鯖魚肚中,不知鯖魚;跳出鯖魚之外,而知鯖魚也。且
跳出鯖魚不知,頃刻而殺鯖魚者,仍是大聖。迷人悟人,非有兩人也。

問:古人世界,是過去之說矣;未來世界,是未來之說矣。雖然,初唐
之日,又安得宋丞相秦檜之魂魄而治之?曰:《西遊補》,情夢也。譬如正
月初三日夢見三月初三與人爭鬥,手足格傷,及至三月初三果有爭鬥,目之
所見與夢無異。夫正月初三非三月初三也,而夢之見之者,心無所不至也;
心無所不至,故不可放。

問:大聖在古人世界,為虞美人,何媚也?在未來世界,便為閻羅天子,

何威也?曰:心入未來,至險至阻,若非振作精神,必將一敗塗地。滅六賊,

去邪也;刑秦檜,決趨向也;拜武穆,歸正也。此大聖脫出情妖之根本。

問:大聖在青青世界,見唐僧是將軍,何也?曰:不須著論,只看「殺

青大將軍,長老將軍」此九字。
問:十三回「關雎 
1殿唐僧墮淚,撥琵琶季女彈詞」,大有淒風苦雨之致?

曰:天下情根不外一「悲」字。
問:大聖忽有夫人男女,何也?曰:夢想顛倒。
問:大聖出情魔時,五色旌旗之亂,何也?曰:《清淨經》云:「亂窮

返本,情極見性。」
問:大聖遇牡丹,便入情魔;作奔壘先鋒,便出情魔,何也?曰:斬情

魔,正要一刀兩段。
問:天可鑿乎?曰:此作者大主意。大聖不遇鑿天人,決不走入情魔。
問:古本《西遊》,凡諸妖魔,或牛首虎頭,或豺聲狼視,今《西遊補》

十五回所記鯖魚模樣,婉孌近人,何也?曰:此四字正是萬古以來第一妖魔

行狀。
靜嘯齋主人識 


1鯖( 
q□ng,音青)魚——魚類的一科,身體呈梭形而側扁,鱗圓而細小,頭尖,口大。鮐魚就屬於鯖科。 
2俎( 
z□,音阻)其肉——吃其肉。 
1雎( 
su□,音雖)。

序

序

曰:借光於鑒,借鑒於光,庶幾照體常懸,勘念有自。乃若光影俱無,

歸根何似,又可慨已。
補《西遊》,意言何寄?
作者偶以三調芭蕉扇後,火焰清涼,寓言重言,以見情魔團結,形現無

端,隨其夢境迷離,一枕子幻出大千世界。
如孫行者牡丹花下撲殺一干男女,從春駒野火中忽入新唐,聽見《驪山
圖》便想借用著「驅山鐸」,亦似芭蕉扇影子未散。是為「思夢」。
一墮青青世界,必至萬鏡皆迷。踏空鑿天,皆由陳玄奘做殺青大將軍一
念驚悸而生。是為「噩夢」。
欲見秦始皇,瞥面撞著西楚,甫入古人鏡相尋,又是未來;勘問宋丞相
秦檜一案,斧越精嚴,銷數百年來青史內不平怨氣。是近「正夢」。
困葛藟1宮,散愁峰頂,演戲、彈詞、凡所閱歷,至險至阻,所云洪波白
浪,正好著力,無處著力。是為「懼夢」。
千古情根,最難打破一「色」字。虞美人、西施、絲絲、綠珠、翠繩娘、
蘋香,空閨諧謔,婉孌2近人,艷語飛揚,自招本色,似與「喜夢」相鄰。
到得蜜王認行者為父,星稀月朗,大夢將殘矣。五旗色亂,便欲出魔,
可是「寤夢 
3。」

約言六夢,以盡三世。為佛、為魔、為仙、為凡、為異類種種,所造諸
緣,皆從無始以來認定不受輪迴,不受劫運者,已是輪迴,已是劫運。若自
作,若他人作,有何差別?

夫心外心,鏡中鏡,奚啻1石火電光,轉眼已盡。今觀十六回中,客塵為
據,主帥無皈,一葉泛泛,誰為津岸?
夫情覺索情,夢覺索夢者,了不可得爾。閱是補者,暫為火焰中一散清
涼,冷然善也。
辛巳中秋嶷2如居士書於虎丘千頃雲。 


1藟( 
l□i,音壘)——籐。 
2婉孌( 
luan,音欒)——相貌美。 
3寤( 
wu,音悟)夢——白日作夢。 
1奚啻( 
x□chi,音西斥)——亦作「奚翅」。猶何止,豈但。 
2嶷( 
yi,音宜)。

出版前言

出版前言
品 
100部,編成《中國古典小說名著百部》叢書奉獻給讀者。
這套叢書具有以下四個特點:

第一,選題寬。除了《三國演義》、《水滸全傳》、《西遊記》、《紅
樓夢》這「四大名著」外,還選收了諸如《封神演義》、《東周列國志》、
《說唐》、《說岳全傳》、《隋唐演義》等藝術成就和社會影響較為突出的
古典長篇小說,有的作品甚至從未點校整理刊印過,因而這套叢書將更加全
面系統地展示中國古典小說的風貌。堪作普通中國人承襲優秀傳統文化的通
俗百科全書。

第二,讀者面寬。這套叢書中的作品有些已有多種版本流傳,然而許多
版本都沒有註釋,有些版本雖有註釋但偏於學術性。我社立足於中國古典文
學知識的普及,組織力量對作品中的疑難字詞、語句以及方言、典故一一作
了注音和釋義,有助於文化程度較低的讀者掃除閱讀障礙,也有助於一般讀
者閱讀參考,適應多種文化水平的讀者閱讀。

第三,附人物表。這些作品內容複雜,人物眾多,許多讀者閱讀時常常
苦於理不清這些人物的背景和關係。我社特要求註釋者梳理列出書中的主要
人物表,使讀者瞭解這些主要人物的來龍去脈,有助於理解和記憶。

第四,配插圖。每種作品均配有若干幅精美的插圖。這些插圖大多選取
自館藏善本中的繡像,或由當代畫家重新創作,使讀者能直觀地感受到作品
的內容情節,如見其人,如聞其聲,增強審美情趣。

希望《中國古典小說名著百部》能得到廣大讀者的喜愛,也希望專家和
讀者提出意見和建議,以使這套叢書日臻完善。

1995年 
12月


內容提要

內容提要

《西遊補》內容緊接《西遊記》第六十一回,寫唐僧師徒離開火焰山後,
孫悟空化齋為鯖魚所迷,欲借秦始皇「驅山鋒」使用,在青青世界萬鏡樓中
闖了一通,見到古今之事,當了半日閻羅方醒。小說以三借芭蕉扇後的情節,
另行鋪演,著意於刻畫世相,既貶斥醉生夢死的「風流天子」,又痛恨秦檜
一類的奸臣佞人;既描繪了追逐功名士子的種種醜態,又刻畫了失意文人的
悲慘命運。作品結構完整,想像豐富,造境奇特。以神喻人,借古諷今,喜
笑怒罵,諷世深刻。是《西遊記》續書中最好的一部。

《續西遊記》詳寫第一次取經見如來佛後,返回東土的漫長道路。主人
公仍為唐僧與孫悟空、豬八戒、沙和尚。故事從即將東回開篇,如來佛因悟
空等殺傷生靈,違背佛規,所以強行收繳他們的武器,讓他們以誠心化魔,
悟空一怒說出八十八種機心,遂在歸途遇八十八種魔難。如來佛派優婆塞靈
虛子和比丘僧沿途護送,並賜二人八十八顆菩提珠和一木魚梆子淨心驅魅。
小說情節曲折,魔難叢生,一如西去之險途,引人入勝。


西遊補


第一回

第一回

萬物從來只一身,一身還有一乾坤。
敢與世間開眇眼,肯把江山別立根?


此一回書,鯖魚擾亂,迷惑心猿,總見世界情緣,多是浮雲夢幻!

話說唐僧師徒四眾自從離了火焰山,日往月來,又遇綠春時候。唐僧道:

「我四人終日奔波,不知何日得見如來。悟空,西方路上,你也曾走過幾遍,

還有許多路程?還有幾個妖魔?」行者道:「師父安心。徒弟們著力,天大

妖魔也不怕他!」說未罷時,忽見前面一條山路,都是些新落花、舊落花鋪

成錦地,竹枝斜處漏出一樹牡丹。正是:

名花才放錦成堆,壓盡群葩1敢鬥奇。
細剪明霞迎日笑,弱含芳露向風欹2。
雲憐國色來為護,蝶戀天香去欲遲。
擬向春宮問顏色,玉環嬌倚半酣時。


行者道:「師父,那牡丹這等紅哩!」長老道:「不紅。」行者道:「師父,
想是春天曛暖,眼睛都熱壞了?這等紅牡丹還嫌他不紅!師父不如下馬坐著,
等我請大藥皇菩薩來替你開一雙光明眼,不要帶了昏花疾病勉強走路。一時
錯走了路頭,不干別人的事。」長老道:「潑猴!你自昏著,倒拖我昏花哩!」
行者道:「師父既不眼昏,為何說牡丹不紅?」長老道:「我未曾說壯丹不
紅,只說不是牡丹紅。」行者道:「師父,不是牡丹紅,想是日色照著牡丹,
所以這等紅也。」長老見行者說著日色,主意越發遠了,便罵:「呆猴子!
你自家紅了,又說牡丹,又說日色,好不牽扯閒人。」行者道:「師父好笑!
我的身上是一片黃花毛,我的虎皮裾又是花斑色,我這件直裰又是青不青、
白不白的,師父在何處見我紅來?」長老道:「我不說你身上紅,說你心上
紅。」便叫:「悟空,聽我偈來。」便在馬上說偈兒道:

牡丹不紅,徒弟心紅。牡丹花落盡,正與未開同。

偈兒說罷,馬走百步,方才見牡丹樹下立著數百眷紅女,簇擁一團在那

裡采野花,結草卦,抱女攜兒,打情罵俏。忽然見了東來和尚,盡把袖兒掩

口,嘻嘻而笑。長老胸中疑惑,便叫:「悟空,我們另覓枯徑去罷。如此青

青春野,恐一班孌童弱女又不免惹事纏人。」行者道:「師父,我一向有句

話要對你說,恐怕一時衝撞,不敢便講。師父,你一生有兩大病:一件是多

用心,一件是文字禪。多用心者,如你怕長怕短的便是;文字禪者,如你歌

詩論理、談古證今、講經說偈的便是。文字禪無關正果,多用心反召妖魔。

去此二病,好上西方。」長老只是不快。行者道:「師父差矣!他是在家人,

我是出家人,共此一條路,只要兩條心。」

唐僧聽說,鞭馬上前,不想一簇女郎隊裡忽有八九個孩童跳將出來,團
團轉打一座「男女城」,把唐僧圍住,凝眼而看,看罷亂跳,跳罷亂嚷,嚷.. 

1群葩( 
p□,音趴)——指花。 
2欹( 
x□,音西)——歎美之詞。* 

道:「此兒長大了,還穿百家衣!」長老本性好靜,那受得兒女牽纏,便把
善言遣他,再不肯去,叱之亦不去,只是嚷道:「此兒長大了,還穿百家衣!」
長老無可奈何,只得脫下身上衲衣藏在包袱裡面,席草而坐。那些孩童也不
管他,又嚷道;「你這一色百家衣捨與我罷;你不與我,我到家裡去叫娘做
一件青蘋色、斷腸色、綠楊色、比翼色、晚霞色、燕青色、醬色、天玄色、
桃紅色、玉色、蓮肉色、青蓮色、銀青色、魚肚白色、水墨色、石藍色、蘆
花色、綠色、五色、錦色,荔枝色、珊瑚色、鴨頭綠色、回文錦色、相思錦
色的百家衣,我也不要你的一色百家衣了!」

道:「此兒長大了,還穿百家衣!」長老本性好靜,那受得兒女牽纏,便把
善言遣他,再不肯去,叱之亦不去,只是嚷道:「此兒長大了,還穿百家衣!」
長老無可奈何,只得脫下身上衲衣藏在包袱裡面,席草而坐。那些孩童也不
管他,又嚷道;「你這一色百家衣捨與我罷;你不與我,我到家裡去叫娘做
一件青蘋色、斷腸色、綠楊色、比翼色、晚霞色、燕青色、醬色、天玄色、
桃紅色、玉色、蓮肉色、青蓮色、銀青色、魚肚白色、水墨色、石藍色、蘆
花色、綠色、五色、錦色,荔枝色、珊瑚色、鴨頭綠色、回文錦色、相思錦
色的百家衣,我也不要你的一色百家衣了!」

原來孫大聖雖然勇鬥,卻是天性仁慈,當時棒納耳中,不覺涕流眼外,

自怨自艾的道:「天天!悟空自皈佛法,收情束氣,不曾妄殺一人。今日忽

然忿激,反害了不妖精、不強盜的男女長幼五十餘人,忘卻罪孽深重哩!」

走了兩步,又害怕起來,道:「老孫只想後邊地獄,早忘記了現前地獄。我

前日打殺得個把妖精,師父就要唸咒;殺得幾個強盜,師父登時趕逐。今日

師父見了這一乾屍首,心中惱怒,把那話兒咒子萬一念了一百遍,堂堂孫大

聖就弄做個剝皮猢猻了!你道像什麼體面?」終是心猿智慧,行者高明,此

時又便想出個意頭,以為:「我們老和尚是個通文達藝之人,卻又慈悲太過,

有些耳朵根軟。我今日做起一篇『送冤』文字,造成哭哭啼啼面孔,一頭讀,

一頭走。師父若見我這等啼哭,定有三分疑心,叫:『悟空,平日剛強何處

去?』我只說:『西方路上有妖精。』師父疑心頓然增了七分,又問我:『妖

精何處?叫做何名?』我只說:『妖精叫做打人精。師父若不信時,只看一

班男女個個做了血屍精靈。』師父聽得妖精利害,膽戰心驚。八戒道:『散

了伙罷!』沙僧道:『胡亂行行。』我見他東橫西豎,只得寬慰他們一句,

道:『全賴靈山觀世音,妖精洞裡如今片瓦無存!』」

行者登時拾石為研,折梅為筆,造泥為墨,削竹為簡,寫成「送冤!」

文字;扯了一個「秀才袖式」,搖搖擺擺,高足闊步,朗聲誦念。其文曰:
維大唐正統皇帝敕賜百寶袈裟、五珠錫杖,賜號御弟唐僧玄奘大法師門下徒弟第一人水簾洞主

齊天大聖天宮反寇地府豪賓孫悟空行者謹以清酌庶羞之儀,致箋於無仇無怨春風裡男女之幽魂曰:
嗚呼!門柳變金,庭蘭孕玉;乾坤不仁,青歲勿谷。胡為乎三月桃花之水,環珮湘飄;九天白

鶴之雲,蒼茫煙鎖?嗟,鬼耶?其送汝耶?余竊為君恨之!
雖然,走龍蛇於銅棟,室裡臨蠶;哭風雨於玉琴,樓中嘯虎。此素女之周行也,胡為乎春袖成

兮春草綠,春日長兮春壽促?嗟,鬼耶?其送汝耶?余竅恨君!
嗚呼!竹馬一里,螢燈半帷1,造化小兒,宜弗有怒。胡為乎洗錢未賜,飛鳧舄2而浴西淵;雙

柱初紅,服鵝衣而游紫谷?嗟鬼耶?其送汝耶?余竊為君恨之!
雖然,七齡孔子,帳中鳴蟋蟀之音;二尺曾參,階下拜荔枝之獻。胡為乎不講此正則也,剪玉 


1帷( 
wei,音唯)——帳子。 
2舄( 
xi,音戲)——鞋,古代一種復底鞋。

南疇南疇,碎荷東浦,浮絳之棗不袖,垂乳之桐不哺?嗟,鬼耶?其送汝耶?余竊恨君!

嗚呼!南北西東,未賦招魂之句;張、錢、徐、趙,難占古塚之碑。嗟,鬼耶?其送汝耶?余
竊為君恨之!

行者讀罷,早已到了牡丹樹下。只見師父垂頭而睡,沙僧、八戒枕石長
眠,行者暗笑道:「老和尚平日有些道氣,再不如此昏倦。今日只是我的飛
星好,不該受唸咒之苦。」他又摘一根草花,卷做一團,塞在豬八戒耳朵裡,
口裡亂嚷道:「悟能,休得夢想顛倒。」八戒在夢裡哼哼的答應道:「師父,
你叫悟能做什麼?」行者曉得八戒夢裡認他做了師父,他便變做師父的聲音,
叫聲:「徒弟,方才觀音菩薩在此經過,叫我致意你哩。」八戒閉了眼在草
裡哼哼的亂滾,道:「菩薩可曾說我些背麼?」行者道:「菩薩怎麼不說?
菩薩方才評品了我,又評品了你們三個。先說我未能成佛,叫我莫上西天;
說悟能決能成佛,叫他獨上西天;悟淨可做和尚,叫他在西方路上乾淨寺裡
修行。菩薩說罷三句,便一眼看著你道:『悟能這等好睏,也上不得西天。
你致意他一聲,叫他去配了真真、愛愛、憐憐。』」八戒道:「我也不要西
天,也不要憐憐,只要半日黑甜甜。」說罷,又哼的一響,好如牛吼。行者
見他不醒,大笑道:「徒弟,我先去也!」竟往西邊化飯去了。

行者打破男女城,是斬絕情根手段。惜哉!一念悲憐,惹起許多妄想。 


3疇( 
chou,音愁)——舊地。

第二回

第二回

自此以後,悟空用盡千般計,只望迷人卻自迷。

卻說行者跳在空中,東張西望,尋個化飯去處,兩個時辰,更不見一人
家,心中焦躁。正要按落雲頭,回轉舊路,忽見十里之外有一座大城池,他
就急急趕上看時,城頭上一面綠錦旗,寫幾個飛金篆字:「大唐新天子太宗
三十八代孫中興皇帝。」行者驀然見了「大唐」兩字,嚇得一身冷汗,思量
起來:「我們走上西方,為何走下東方來也?決是假的。不知又是甚麼妖精,
可惡!」他又轉一念道;「我聞得周天之說,天是團團轉的。莫非我們把西
天走盡,如今又轉到東來?若是這等,也不怕他,只消再轉一轉,便是西天。
或者是真的?」他即時轉一念道:「不真,不真!既是西天走過,佛祖慈悲,
為何不叫我一聲?況且我又見他幾遍,不是無情少面之人。還是假的。」當
時又轉一念道:「老孫幾乎自家忘了。我當年在水簾洞裡做妖精時節,有一
兄弟喚做碧衣使者,他曾送我《崑崙別紀》一書,上有一段云:『有中國者,
本非中國而慕中國之名,故冒其名也。』這個所在,決是西方冒名之國!還
是真的。」頃刻間,行者又不覺失聲嚷道:「假,假,假,假,假!他既是
慕中國,只該竟寫中國,如何卻寫大唐?況我師父常常說大唐皇帝是簇簇新
新的天下,他卻如何便曉得了?就在這裡改標易幟?決不是真的!」躊躇半
日,更無一定之見。行者定睛決志把下面看來,又見「新天子太宗三十八代
孫中興皇帝」十四字。他便跳跳嚷嚷,在空中罵道:「亂言,亂言!師父出
大唐境界,到今日也不上二十年,他那裡難道就過了幾百年!師父又是肉胎
血體,縱是出入神仙洞,往來蓬島天,也與常人一般過日,為何差了許多?
決是假的!」他又想一想道:「也未可知,若是一月一個皇帝,不消四年,
三十八個都換到了。或者是真的?」

行者此時真所謂疑團未破,思議空勞。他便按落雲端,念動真言,要喚
本方土地問個消息。念了十遍,土地只是不來。行者暗想:「平時略略念動
便抱頭鼠伏而來,今日如何這等?事勢急了,且不要責他,但叫值日功曹,
自然有個分曉。」行者又叫功曹:「兄弟們何在?」望空叫了數百聲,絕無
影響。行者大怒,登時現出大鬧天宮身子,把棒晃一晃象缸口粗,又縱身跳
起空中,亂舞亂跳。跳了半日,也無半個神明答應。

行者越發惱怒,直頭奔上靈霄,要見玉帝,問他明白。卻才上天,只見
天門緊閉。行者叫:「開門,開門!」有一人在天裡答應道:「這樣不知緩
急奴才!吾家靈霄殿已被人偷去,無天可上!」又聽得一人在旁笑道:「大
哥,你還不知哩!那靈霄殿為何被人偷去?原來五百年前有一孫弼馬溫大鬧
天宮,不曾奪得靈霄殿去,因此懷恨,構成黨與,借取經之名,交結西方一
路妖精。忽然一日,叫妖精們用些巧計,偷出靈霄,此即兵法中以他人攻他
人,無有弗勝之計也。猢猻兒倒是智囊,可取,可取!」行者聽得,又好笑,
又好惱。他是心剛性急的人,那受得無端搶白,越發拳打腳踢,只叫「開門」。
那裡邊人又道:「若畢竟要開天門,權守五千四十六年三個月,等我家靈霄
殿造成,開門迎接尊客何如?」

卻說行者指望見了玉帝,討出靈文紫字之書,辨清大唐真假,反受一番
大辱,只得按落雲頭,仍到大唐境界。行者道:「我只是認真而去,看他如


何罷了。」即時放開懷抱,走進城門。那守門的將士道:「新天子之令,凡
異言異服者,拿斬。小和尚,雖是你無家無室,也要自家保個性命兒。」行
者拱拱手,道:「長官之言,極為相愛。」即時走出城門,變作粉蝶兒,飛
一個「美人舞」,再飛一個「背琵琶」。頃刻之間,早到五花樓下,即時飛
進玉闕,歇在殿上。真是瓊樞繞靄,青閣纏雲,神仙未見,洞府難摹者也!

何罷了。」即時放開懷抱,走進城門。那守門的將士道:「新天子之令,凡
異言異服者,拿斬。小和尚,雖是你無家無室,也要自家保個性命兒。」行
者拱拱手,道:「長官之言,極為相愛。」即時走出城門,變作粉蝶兒,飛
一個「美人舞」,再飛一個「背琵琶」。頃刻之間,早到五花樓下,即時飛
進玉闕,歇在殿上。真是瓊樞繞靄,青閣纏雲,神仙未見,洞府難摹者也!
。
雲生翡翠殿,日麗鳳凰城。


行者觀看不已,忽見殿門額上有「綠玉殿」三個大字,旁邊注著一行細

字:「唐新天子風流皇帝元年二月吉旦立。」殿中寂然,只有兩邊壁上墨跡

兩行。其文曰:

唐未受命五十年,大國如斗。唐受天命五十年,山河飛而星月走。新皇帝受命萬萬年,四方唱

周宣之詩。小臣張邱謹祝。

行者看罷,暗笑道:「朝廷之上有此等小臣,那得皇帝不風流?」

說罷時,忽然走出一個宮人,手拿一柄青竹帚,掃著地上,口中自言自

語的道:「呵,呵!皇帝也眠,宰相也眠,綠玉殿如今變做『眠仙閣』哩!

昨夜我家風流天子替傾國夫人暖房,擺酒在後園翡翠宮中,酣飲了一夜。初

時取出一面高唐鏡,叫傾國夫人立在左邊、徐夫人立在右邊,三人並肩照鏡,

天子又道兩位夫人標緻,傾國夫人又道陛下標緻。天子回轉頭來便問我輩宮

人,當時三四百個貼身宮女齊聲答應:『果然是絕世郎君!』天子大悅,便

迷著眼兒飲一大觥。酒半酣時,起來看月,天子便開口笑笑,指著月中嫦娥,

道:『此是朕的徐夫人。』徐夫人又指著織女、牛郎,說:『此是陛下與傾

國夫人。今夜雖是三月初五,卻要預借七夕哩。』天子大悅,又飲一大觥1。

一個醉天子,面上血紅,頭兒搖搖,腳兒斜斜,舌兒嗒嗒,不管三七念一,

二七十四,一橫橫在徐夫人的身上。傾國夫人又慌忙坐定,做了一個『雪花

肉榻』,枕了天子的腳跟。又有徐夫人身邊一個繡女忒有情興,登時摘一朵

海木香嘻嘻而笑,走到徐夫人背後,輕輕插在天子頭上,做個『醉花天子』

模樣。這等快活,果然人間蓬島!只是我想將起來,前代做天子的也多,做

風流天子的也不少;到如今宮殿去了,美人去了,皇帝去了!不要論秦、漢、

六朝,便是我先天子,中年好尋快活,造起珠雨樓台。那個樓台真造得齊齊

整整,上面都是白玉板格子,四邊青瑣吊窗;北邊一個圓霜洞,望見海日出

沒;下面踏腳板,還是金鏤紫香檀。一時翠面芙蓉,粉肌梅片,蟬衫麟帶,

蜀管吳絲,見者無不目艷,聞者無不心動。昨日正宮娘娘叫我往東花園掃地,

我在短牆望望,只見一座珠雨樓台,一望荒草,再望雲煙;鴛鴦瓦三千片,

如今弄成千千片;走龍梁、飛蟲棟,十字樣架起;更有一件好笑:日頭兒還

有半天,井裡頭、松樹邊,更移出幾燈鬼火。仔細觀看,到底不見一個歌童,

到底不見一個舞女,只有三兩隻杜鵑兒在那裡一聲高、一聲低,不絕的啼春

雨。這等看將起來,天子庶人,同歸無有;皇妃村女,共化青塵。舊年正月

元宵,有一個松蘿道士,他的說話倒有些悟頭。他道我風流天子喜的是畫中

人,愛的是圖中景,因此進一幅畫圖,叫做《驪山圖》。天子問:『驪山在

否?』道士便道:『驪山壽短,只有二千年。』天子笑道:『他有了二千年

也夠了。』道士道:『臣只嫌他不渾成些,土木驪山二百年,口舌驪山四百

年,楮墨驪山五百年,青史驪山九百年,零零碎碎湊成得二千年。』我這一 


1觥( 
g□ng,音工)——古代用獸角做的酒器。

日當班,正正立在那道士對面,一句一句都聽得明白。歇了一年多,前日見
個有學問的宮人話起,原來《驪山圖》,便是那用「驅山鐸」的秦始皇帝墳
墓哩!」話罷掃掃,掃罷話話。

日當班,正正立在那道士對面,一句一句都聽得明白。歇了一年多,前日見
個有學問的宮人話起,原來《驪山圖》,便是那用「驅山鐸」的秦始皇帝墳
墓哩!」話罷掃掃,掃罷話話。

此文須作三段讀:前一段,結風流天子一案;中間珠雨樓一段,是托出
一部大旨;後驪山一段,伏大聖入鏡一案。


第三回

第三回

行者聽得宮中奏樂,即時飛進虎門,過了重樓疊院,走到一個雕青軒子,

團團簇擁公卿,當中坐著天子。歇不多時,只見新天子忽然失色,對眾官道:

「朕昨日看《皇唐寶訓》,有一段云:『唐僧陳玄奘妄以緇子惑我先王,門

生弟子儘是水簾石澗之流,錫杖檀盂變為木柄金箍之具,四十年後率其徒眾

犯我疆土,此大敵也。』又有一段云:『五百年前有孫悟空者,曾反天宮,

欲提玉帝而坐之階下。天命未絕,佛祖鎮之。』天且如此,而況於人乎?然

而唐僧納為第一徒弟者,何也?欲以西方之遊,肇東南之伯;倚猿馬之威,

壯鯨鯢之勢。朕看此書有些害怕,今遣總戎大將趙成望西方而去,斬了唐僧

首級回來,當時又赦他徒眾,令其四散,自然無事。」

尚書僕射李曠出班奏道:「禿臣陳玄奘不可殺,倒可用;只可用他殺他,

不可用他人殺他。」既對,新天子叫將士在囊帥庫中取出飛蛟劍,吳王刀,

碣石鉤,雷花戟,五雲寶雕戉,烏馬胄,銀魚甲,飛虎王帳幡,堯舜大旗,

桃花鉞,九月斧,玻璃月鏡盔,飛魚紅金袍,斬魔晶線履,七星扇,同著一

幅黃縑詔書封上,飛送西天殺青掛印大將軍御弟陳玄奘。詔曰:

大將軍碧節之清,朱絲之直,昨青路諸侯,走馬宗國,競奏將軍雄武,使西方天下人魚結舌而
海蜃無氣。草階華歷之代,闕見其人,朕之素慕。聽詞美良,轉目西山,悲哉而歎矣。

今夫西賊星亟1,關檄日來,蓋天厭別離,而飛錫之歸期也。將軍何不躍素池而彈慧劍,褫2黑

緇而傾智囊?綠林如練,玄日無烽,然後朕以一尺素束將軍之馬首。此日雕戈銀甲,他時蟲帳蚊圖。

若乃崑崙銅柱,難刊墮淚碑文;天壁金繩,誰賦歸來辭句?惟大將軍一思之,二思之。且夫朕之厭珊

瑚弓碧玉矢者,久矣。

叫宮中取出瓏琥節同付使者。使者得了聖旨,拿著瓏琥節,捧著欽賜印詔,

飛馬出城。行者大驚,又恐生出事來,連累師父,不敢做聲,登時趕上,飛

一個「梅花落」,出了城門,現原身望望使者。使者早已不見。行者越發苦

恨,須臾悶倒。

卻說行者不曾辨得新唐真假,平空裡又見師父要做將軍,又驚又駭,又

愁又悶,急跳身起來,去看師父下落。忽然聽得天上有人說話,慌忙仰面看,

看見四五百人持斧操斤,掄刀振臂,都在那裡鑿天。行者心中暗想:「他又

不是值日功曹面貌,又不是惡曜凶星,明明是下界平人,如何卻在這裡幹這

樣勾當?若是妖精變化惑人,看他身面上又無惡氣。思想起來,又不知是天

生癢疥,要人搔背呢?不知是天生多骨,請個外科先生在此刮洗哩?不知是

嫌天舊了,鑿去舊天,要換新天;還是天生帷障,鑿去假天,要見真天?不

知是天河壅漲,在此下瀉呢?不知是重修靈霄殿,今日是黃道吉日,在此動

工哩?不知還是天喜風流,教人千雕萬刻,鑿成錦繡畫圖?不知是玉帝思凡,

鑿成一條御路,要常常下來?不知天血是紅的,是白的?不知天皮是一層的,

兩層的?不知鑿開天胸,見天有心,天無心呢?不知天心是偏的,是正的呢?

不知是嫩天,是老天呢?不知是雄天,是雌天呢?不知是要鑿成倒掛天山,

賽過地山哩?不知是鑿開天口,吞盡閻浮世界哩?就是這等,也不是下界平 


1亟( 
ji,音急)——急迫。 
2褫( 
ch□,音尺)——剝奪。

人有此力量,待我上前問問,便知明白。」

人有此力量,待我上前問問,便知明白。」

此書奇處,在一頭結案,一頭埋伏。如此回本結第二回一案,卻提出小月王青青世界,又是伏
案。


第四回

第四回

卻說行者受此無端謗議,被了辱詈1,重重怒起,便要上前廝殺。他又心

中暗想:「我來的時節,師父好好坐在草裡,緣何在青青世界?這小月王斷

然是個妖精,不消說了。」好行者!竟不打話,一往便跳。剛才轉個灣兒,

劈面撞著一座城池,城門額上有「碧花苔篆成自然」之文,卻是「青青世界」

四個字。兩扇門兒半開半掩。行者大喜,急急走進,只見湊城門又有危牆兀

立2,東邊跑到西,西邊跑到東,卻無一竇可進。行者笑道:「這樣城池,難

道一個人也沒有?既沒有人,卻又為何造牆?等我細細看去。」看了半晌,

實無門路,他又惱將起來,東撞西撞,上撞下撞,撞開一塊青石皮,忽然絆

跌,落在一個大光明去處。行者定睛一看,原來是個琉璃樓閣,上面一大片

琉璃作蓋,下面一大片琉璃踏板;一張紫琉璃榻,十張綠色琉璃椅,一隻粉

琉璃桌子;桌上一把墨琉璃茶壺,兩隻翠藍琉璃鍾子;正面八扇青琉璃窗,

盡皆閉著,又不知打從那一處進來。行者奇駭不已,抬頭忽見四壁都是寶鏡

砌成,團團約有一百萬面。鏡之大小異形,方圓別緻,不能細數,粗陳其概:

天皇獸紐鏡、白玉心鏡、自疑鏡、花鏡、鳳鏡、雌雄二鏡、紫錦荷花鏡、水鏡、冰台鏡、鐵面

芙蓉鏡、我鏡、人鏡、月鏡、海南鏡、漢武悲夫人鏡、青鎖鏡、靜鏡、無有鏡、秦李斯銅篆鏡、鸚鵡

鏡、不語鏡、留容鏡、軒轅正妃鏡、一笑鏡、枕鏡、不留景鏡、飛鏡。

行者道:「倒好耍子!等老孫照出百千萬億模樣來!」走近前來照照,

卻無自家影子,但見每一鏡子,裡面別有天地、日月、山林。行者暗暗稱奇,

只用「帶草看法」,一覽而盡。忽聽耳朵邊一人高叫:「孫長老!別來多年,

無恙?」行者左顧右顧,並無一人;樓上又無鬼氣;聽他聲音,又不在別處。

正疑惑間,忽然見一獸紐方鏡中,一人手執鋼叉,湊鏡而立,又高叫道:「孫

長老!不須驚怪,是你故人。」行者近前看看,道:「有些面熟,一時想不

起。」那人道:「我姓劉,名伯欽。當年五行山下你出來的時節,我也效一

臂之力。頓然忘記,人情可見!」行者慌忙長揖,道:「萬罪!太保恩人,

你如今作何事業?為何卻同在這裡?」伯欽道:「如何說個『同』字?你在

別人世界裡,我在你的世界裡,不同,不同!」行者道:「既是不同,如何

相見?」伯欽道:「你卻不知。小月王造成萬鏡樓台,有一鏡子,管一世界,

一草一木,一動一靜,多入鏡中,隨心看去,應目而來,故此樓名叫做『三

千大千世界』。」行者轉一念時,正要問他唐天子消息,辨出新唐真假,忽

見黑林中走出一個老婆婆,三兩個斤斗,把劉伯欽推進,再不出來。

行者怏怏自退,看看日色早已夜了,便道:「此時將暗,也尋不見師父,

不如把幾面鏡子細看一回,再作料理。」當時從「天字第一號」看起,只見

鏡裡一人在那裡放榜。榜文上寫著:

第一名廷對秀才柳春,第二名廷對秀才烏有,第三名廷對秀才高未明。

頃刻間,便有千萬人擠擠擁擁,叫叫呼呼,齊來看榜。初時但有喧鬧之

聲,繼之以哭泣之聲,繼之以怒罵之聲。須臾,一簇人兒各自走散:也有呆

坐石上的;也有丟碎鴛鴦瓦硯;也有首發如蓬,被父母師長打趕;也有開了 


1辱詈( 
li,音力)——辱罵。 
2兀( 
wu,音勿)立——直立。

親身匣,取出玉琴焚之,痛哭一場;也有拔床頭劍自殺,被一女子奪住;也
有低頭呆想,把自家廷對文字三回而讀;也有大笑,拍案叫「命,命,命」;
也有垂頭吐紅血;也有幾個長者費些買春錢,替一人解悶;也有獨自吟詩,
忽然吟一句,把腳亂踢石頭;也有不許僮僕報榜上無名者;也有外假氣悶,
內露笑容,若曰應得者;也有真悲真憤,強作喜容笑面。獨有一班榜上有名
之人:或換新衣新履;或強作不笑之面;或壁上寫字;或看自家試文,讀一
千遍,袖之而出;或替人悼歎;或故意說試官不濟;或強他人看刊榜,他人
心雖不欲,勉強看完;或高談闊論,話今年一榜大公;或自陳除夜夢讖;或
雲這番文字不得意。

親身匣,取出玉琴焚之,痛哭一場;也有拔床頭劍自殺,被一女子奪住;也
有低頭呆想,把自家廷對文字三回而讀;也有大笑,拍案叫「命,命,命」;
也有垂頭吐紅血;也有幾個長者費些買春錢,替一人解悶;也有獨自吟詩,
忽然吟一句,把腳亂踢石頭;也有不許僮僕報榜上無名者;也有外假氣悶,
內露笑容,若曰應得者;也有真悲真憤,強作喜容笑面。獨有一班榜上有名
之人:或換新衣新履;或強作不笑之面;或壁上寫字;或看自家試文,讀一
千遍,袖之而出;或替人悼歎;或故意說試官不濟;或強他人看刊榜,他人
心雖不欲,勉強看完;或高談闊論,話今年一榜大公;或自陳除夜夢讖;或
雲這番文字不得意。

振起之絕業,扶進之人倫;學中之真景,治理之完神。何則?此境已如混沌之不可追,此理已
如呼吸之不可去。故性體之精未洩,方策之燼1皆靈也。總之,造化之元工,概不得望之中庸以下;而
鬼神之默運,嘗有以得之寸掬2之微。

孫行者呵呵大笑,道:「老孫五百年前曾在八卦爐中,聽得老君對玉史
仙人說著:『文章氣數:堯、舜到孔子是「純天運」,謂之「大盛」;孟子
到李斯是「純地運」,謂之「中盛」;此後五百年該是「水雷運」,文章氣
短而身長,謂之「小衰」;又八百年輪到「山水運」上,便壞了,便壞了!』
當時玉史仙人便問:『如何大壞?』老君道:『哀哉!一班無耳無目、無舌
無鼻、無手無腳、無心無肺、無骨無筋、無血無氣之人,名曰秀士,百年只
用一張紙,蓋棺卻無兩句書!做的文字更有蹊蹺混沌:死過幾萬年還放他不
過,堯、舜安坐在黃庭內,也要牽來!呼吸是清虛之物,不去養他,卻去惹
他;精神是一身之寶,不去靜他,卻去動他!你道這個文章叫做什麼?原來
叫做「紗帽文章」!會做幾句便是那人福運,便有人抬舉他,便有人奉承他,
便有人恐怕他!』當時老君說罷,只見玉史仙人含淚而去。我想將起來,那
第一名的文字,正是『山水運』中的文字哩!我也不要管他,再到『天字第
二號』去看。」

行者入新唐,是第一層;入青青世界,是第二層;入鏡,是第三層。一層進一層,一層險一層。 


1燼( 
jin,音盡)——物體燃燒後剩下的東西。 
2寸掬( 
j □,音拘)——指很少。

第五回

第五回

卻說行者看「天字第二號」,一面鏤青古鏡之中,只見紫柏大樹下立一

石碑,刊著「古人世界原系頭風世界隔壁」十二個篆字。行者道:「既是古

人世界,秦始皇也在裡頭。前日新唐掃地宮人說他有個「驅山鐸』,等我一

把扭住了他,搶這鐸來,把西天路上千山萬壑掃盡趕去,妖精也無處藏身,

強盜也無處著落了。」登時變作一個銅裡蛀蟲,望鏡面上爬定,著實蛀了一

口,蛀穿鏡子,忽然跌在一所高台,聽得下面有些人聲,他又不敢現出原身,

仍舊一個蛀蟲,隱在綠窗花縫裡窺探。

原來古人世界中有一美人,叫做「綠珠女子」,鎮日請賓宴客,飲酒吟
詩,當時費了千心萬想,造成百尺樓台,取名「握香台。」剛剛這一日,有
個西施夫人、絲絲小姐同來賀新台,綠珠大喜,即整酒筵,擺在握香台上,
以敘姊妹之情。正當中坐著絲絲小姐,右邊坐著綠珠女子,左邊坐著西施夫
人。一班扇香髻子的丫頭,進酒的進酒,攀花的攀花,捧色盆的捧色盆,擁
做一堆。行者在縫裡便生巧詐,即時變作丫頭模樣,混在中間。怎生打扮?

洛神髻,祝姬眉;楚王腰,漢帝衣。上有秋風墜,下有蓮花杯。

只見那些丫頭嘻嘻的都笑將起來,道:「我這握香台真是個握香台,這

樣標緻女子不住在屋裡也趲來!」又有一個丫頭對行者道:「姐姐,你見綠

娘也未?」行者道:「大姐姐,我是新來人,領我去見見便好。」

那丫頭便笑嘻嘻的領見了綠娘。綠娘大驚,簌簌1吊下淚來。便對行者道:

「虞美人,許多時不相見,玉顏愁動,卻是為何?」行者暗想:「奇怪!老

孫自從石匣生來,到如今不曾受男女輪迴,不曾入煙花隊裡,我幾時認得甚

麼綠娘?我幾時做過泥美人、銅美人、鐵美人、草美人來?既然他這等說,

也不要管我是虞美人不是虞美人,耍子一回倒有趣。正叫做『將錯就錯』。

只是一件:既是虞美人了,還有虞美人配頭。倘或一時問及,『驢頭不對馬

嘴』,就要弄出本色來了。等我探他一探,尋出一個配頭,才好上席。」

綠娘又叫:「美人快快登席,杯中雖淡,卻好消悶。」行者當時便做個
「風雨淒涼面」,對綠娘道:「姐姐,人言道:『酒落歡腸。』我與丈夫不
能相見,雨絲風片,刺斷人腸久矣,怎能夠下嚥?」綠娘失色道;「美人說
那裡話來!你的丈夫就是楚伯王項羽,如今現同一處,為何不能相見?」行
者得了「楚伯王項羽」五字,便隨口答應道:「姐姐,你又不知。如今的楚
王不比前日楚王了!有一宮中女娃,叫做楚騷,千般百樣惹動丈夫,離間我
們夫婦。或時步月,我不看池中水藻,他便倚著闌干徘徊如想,丈夫又道他
看得媚。或時看花,我不叫辦酒,他便房中捧出一個冰紋壺,一壺紫花玉露
進上,口稱『千歲恩爺』,臨去,只把眼兒亂轉,丈夫也做個花眼送他。我
是一片深情,指望鴛鴦無底;見他兩個把我做擱板上貨,我那得不生悲怨?
那時丈夫又道我不睬他,又道難為了楚騷,見在床頭取下劍囊,橫在背上,
也不叫跟隨人,直頭自去,不知往那裡走了。是二十日前去的,半月有餘,
尚無音耗。」說罷大哭。綠娘見了,淚濕羅衫半袖。西施、絲絲一齊愁歎。
便是把酒壺的侍女,也有一肚皮眼淚,嘈嘈嚌嚌痛上心來。正是: 


1簌( 
su,音速)——形容眼淚紛紛落下的樣子。

愁人莫向愁人說,說與愁人轉轉愁。

愁人莫向愁人說,說與愁人轉轉愁。

夫君不來涼夜長!
絲絲大讚,笑道:「此句雙關得妙。」他也歌詩一句:

玉人環珮正秋風。

行者當時暗想:「這回兒要輪到老孫哩!我別的文字卻也記得幾句,說
起『詩』字,有些頭痛。又不知虞美人會詩的不會詩的。若是不會詩的,是
還好;若是會的,卻又是有頭無尾了。」綠娘只叫:「美人歌句。」行者便
似謙似推、似假似真的應道:「我不會做詩。」西施笑道:「美人詩選已遍
中原,便是三尺孩童也知虞美人是能詞善賦之才,今日這等推托!」行者無
奈,只得仰面搜索;呆想半日,向席上道:「不用古人成句好麼?」綠娘道:
「此事要問令官。」行者又問西施,西施道:「這又何妨。美人做出來,便
是古人成句了。」眾人側耳而聽。行者歌詩一句:

懺悔心隨雲雨飛。
綠娘問絲絲道:「美人此句如何?」絲絲道:「美人的詩,那個敢說他不好?
只是此句帶一分和尚氣。」西施笑道:「美人原做了半月雌和尚。」行者道:
「不要嘲人。請令官過盆。」

西施慌忙送過色盆於綠娘。綠娘舉手擲下,高叫:「第二擲無二!」西
施便道:「你們好招,我卻難招。」綠娘問:「姐姐,你有甚麼難招?」西
施道:「啐!故意羞人,難道不曉得我是兩個丈夫的!」綠娘道:「面前通
是異姓骨肉,有何妨礙?妹子有一道理,請姐姐招一句吳王,招一句范郎。」
西施聽得,應口便招:

范郎,柳溪青歲;吳王,玉闕紅顏。

范郎,崑崙日誓;吳王,梧桐夜眠。

范郎,五湖怨月;吳王,一醉愁天。

綠珠聽罷,鼓盞自招:

妾珠一鬥,妾淚萬石。今夕握香,他年傳雪。

綠珠一字一歎。西施高叫:「大罰!我要招出快活來,卻招出不快活來。」
綠娘謝罪,領了罰酒。那時絲絲便讓行者,行者又讓絲絲,推來推去,半日
不招。綠娘道:「我又有一法:絲絲姐說一句,美人說一句罷。」西施道:
「使不得,楚伯王雄風赳赳,沈玉郎軟緩溫存,那裡配得來?」絲絲笑道:
「不妨,他是他,我是我。待我先招。」絲絲道:

泣月南樓。
行者一時不檢點,順口招道:

拜佛西天。
綠娘指著行者道:「美人,想是你意思昏亂了!為何要拜佛西天起來?」行
者道:「文字艱深,便費詮解。天者,夫也。西者,西楚也。拜者,歸也。
佛者,心也。蓋言歸心於西楚丈夫。他雖厭我,我只想他。」綠娘讚歎不已。
行者恐怕席上久了,有誤路程,便佯醉欲嘔。西施道:「第三擲不消擲,去
看月罷。」當時筵席便撤。


四人步下樓來,隨意踏些野花,弄些水草。行者一心要尋秦始皇,便使
個脫身之計,只叫:「心痛難忍,難忍!放我歸去罷。」綠娘道:「心痛是
我們常事,不必憂疑,等我叫人請歧公公來,替美人看脈。」行者道:「不
好,不好!近日醫家最不可近,專要弄死活人,弄大小病;調理時節又要速
奏功效,不顧人性命;脾氣未健,便服參術:終身受他的累了。還是歸去。」
綠娘又道:「美人歸家不見楚王,又要抱悶;見了楚騷,又要恨。心病專忌
悶恨。」姊妹們同來留住行者,行者堅執不肯住下。綠娘見他病急,又留他
不住,只得叫四個貼身侍兒送虞美人到府。行者做個「捧心睡眼面」,別了
姊妹。

四人步下樓來,隨意踏些野花,弄些水草。行者一心要尋秦始皇,便使
個脫身之計,只叫:「心痛難忍,難忍!放我歸去罷。」綠娘道:「心痛是
我們常事,不必憂疑,等我叫人請歧公公來,替美人看脈。」行者道:「不
好,不好!近日醫家最不可近,專要弄死活人,弄大小病;調理時節又要速
奏功效,不顧人性命;脾氣未健,便服參術:終身受他的累了。還是歸去。」
綠娘又道:「美人歸家不見楚王,又要抱悶;見了楚騷,又要恨。心病專忌
悶恨。」姊妹們同來留住行者,行者堅執不肯住下。綠娘見他病急,又留他
不住,只得叫四個貼身侍兒送虞美人到府。行者做個「捧心睡眼面」,別了
姊妹。

行者即時現出原身,抬頭看看,原來正是女媧門前。行者大喜道:「我
家的天被小月王差一班踏空使者碎碎鑿開,昨日反抱罪名在我身上。雖是老
君可惡,玉帝不明,老孫也有一件不是,原不該五百年前做出話柄。如今且
不要自去投到,聞得女媧久慣補天,我今日竟央女媧替我補好,方才哭上靈
霄,洗個明白。這機會甚妙。」走近門邊細細觀看,只見兩扇黑漆門緊閉,
門上貼一紙頭,寫著:

二十日到軒轅家閒話,十日乃歸,有慢尊客,先此布罪。
行者看罷,回頭就走,耳朵中只聽得雞聲三唱,天已將明。走了數百萬
裡,秦始皇只是不見。
嘲笑處一一如畫,雋不傷肥,恰似梅花清瘦。


第六回

第六回

忽見一個黑人坐在高閣之上,行者笑道:「古人世界裡有賊哩!滿面塗

了烏煤,在此示眾。」走了幾步,又道:「不是逆賊,原來倒是張飛廟。」

又想想道:「既是張飛廟,該帶一頂包巾,縱使新式,只好換做將軍帽。皇

帝帽子也不是亂帶的。帶了皇帝帽,又是元色面孔,此人決是大禹玄帝。我

便上前見他,討些治妖斬魔秘訣,我也不消尋著秦始皇了。」看看走到面前,

只見台下立一石竿,竿上插一首飛白旗,旗上寫六個紫色字:「先漢名士項

羽。」行者看罷,大笑一場,道:「真個是『事未來時休去想,想來到底不

如心』。老孫疑來疑去,又道是大禹玄帝,又道張飛,又道是逆強盜;誰想

一些不是,倒是我綠珠樓上的遙丈夫!」當時又轉一念道:「哎喲!吾老孫

專為尋秦始皇替他借個『驅山鐸子』,所以鑽入古人世界來。楚伯王在他後

頭,如今已見了,他卻為何不見?我有一個道理,逕到台上見了項羽,把始

皇消息問他,倒是個著腳信。」

行者即時跳起細看,只見高閣之下有一所碧草朱欄,鳥啼花亂去處,坐

著一個美人,耳朵邊只聽得叫:「虞美人,虞美人!」行者笑道:「綠珠樓

上的老孫,如今在這裡了。我不要管他死活。」行者登時把身子一搖,仍前

變做美人模樣,竟上高閣,袖中取出一尺冰羅,不住的掩淚,單單露出半面,

望著項羽,似怨似怒。項羽大驚,慌忙跪下。行者背轉,項羽又飛趨跪在行

者面前,叫:「美人,可憐你枕席之人,聊開笑面!」行者也不做聲。項羽

無奈,只得陪哭。行者方才紅著桃花臉兒,指著項羽道:「頑賊!你為赫赫

將軍,不能庇一女子,有何顏面坐此高台!」項羽只是哭,也不敢答應。行

者微露不忍之態,用手扶起,道:「常言道:『男兒兩膝有黃金。』你今後

不可亂跪。」項羽道:「美人說那裡話來!我見你愁眉一鎖,心肺都已碎了,

這個七尺軀還要顧他做甚!你說與我,果是為何?」行者便道:「大王,我

也瞞你不得了。我身子有些不快,在籐榻上眠得半個時辰,只見窗外玉蘭樹

上跳出一個猿精,自稱五百年前大鬧天宮齊天大聖菩薩孫悟空。」項羽聽得

時,叫跳亂嚷:「拿我玉床頭刀來!拿我刀來!不見刀,便是虎頭戟!」他

便自爬頭,自打腳,大喝一聲:「如今在那裡!」行者低著身子,便叫:「大

王不消大惱,氣壞了自家身子,等妾慢慢說來。這個猢猻果然可惡,竟到籐

榻邊來把妾戲狎1。妾雖不才,豈肯作不明不白、貞污難辨之人?當時便高叫

侍女。不知這猢猻念了什麼定身訣,一個侍女也叫不來。吾道侍女不來,就

有些蹊蹺,慌忙丟下團扇,整抖衣裳。那猴頭怒眼而視,一把揪住了我,丟

我在花雨樓中,轉身跳去。我在花雨樓中急急慌慌,偷眼看他走到那裡去。

大王,你道他怎麼樣?他竟到花陰籐榻之上坐著,變作我的模樣,呼兒喚婢。

歇歇兒又要迷著大王,妾身不足惜,只恐大王一時真假難分,遭他毒手。妾

之痛哭,正為大王。」項羽聽罷,左手提刀,右手把戟,大喊一聲:「殺他!」

跳下閣來,一徑奔到花陰榻上,斬了虞美人之頭,血淋淋拋在荷花池內,分

付眾侍女們:「不許啼哭!這是假娘娘,被我殺了;那真娘娘,在我的閣上。」

那些侍女們含著淚珠,急忙忙跟了項王走到閣上,見了行者,都各各回 


1戲狎( 
xia,音匣)——調笑;嘲弄;逗趣。

愁作喜,道:「果然真娘娘在此,險些兒嚇死婢子也!」項王當日大樂,叫:
「閣下侍兒,急忙打掃花雨樓中,謹慎擺酒:一來替娘娘壓驚,二來賀孤家
斬妖卻惑之喜。」台下齊聲答應。當時閣上的眾侍女們都來替行者揉胸做背,
進茶送水。也有問:「娘娘驚了,不心顫麼?」行者道:「也有些。」也有
問:「娘娘不跌壞下身麼?」行者道:「這個倒不,獨有氣喘難當。」項王
道:「氣喘不妨,定心坐坐就好。」

愁作喜,道:「果然真娘娘在此,險些兒嚇死婢子也!」項王當日大樂,叫:
「閣下侍兒,急忙打掃花雨樓中,謹慎擺酒:一來替娘娘壓驚,二來賀孤家
斬妖卻惑之喜。」台下齊聲答應。當時閣上的眾侍女們都來替行者揉胸做背,
進茶送水。也有問:「娘娘驚了,不心顫麼?」行者道:「也有些。」也有
問:「娘娘不跌壞下身麼?」行者道:「這個倒不,獨有氣喘難當。」項王
道:「氣喘不妨,定心坐坐就好。」

頃刻之間,兩個侍兒同著一個黃衣道士走上閣來。那道士手執鈴兒,口
噴法水,念動真言:

三皇之時有個軒轅黃帝,大舜神君。大舜名為虞氏,軒轅姓著公孫。孫、虞,虞、孫,原是婚
姻。今朝冤結,那得清明?伏願孫先生大聖老爺行者成靈,早飛上界,再鬧天宮,放了虞美人,尋著
唐僧。急急如令,省得道士無功,又要和尚來臨。
行者叫聲:「道士,你曉得我是那個?」道士跪奏:「娘娘千歲!」行者亂
嚷:「道士,道士,你退不得我!我是齊天大聖,有冤報冤,附身作祟!今
日是個良辰吉日,決要與虞美人成親!你倒從中做個媒人,得些媒人錢也是
好的!」說罷,又嚷幾句無頭話。道士手腳麻木,只得又執劍上前,軟軟的
拂一拂,輕噴半口法水,低唸一聲:「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敕。」字又
不響。

行者暗暗可憐那道士,便又活著兩眼,叫聲:「大王親夫在那裡?」項
王大喜,登時就賞黃衣道士碎花白金一百兩,送他回廟;忙來扶起行者,便
叫:「美人,你為何這等嚇人?」行者道:「我卻不知。但見榻邊猢猻又走
進來,我便覺昏昏沉沉,被道士一口法水,只見他立腳不定,逕往西南去了。
如今我甚清爽,飲酒去罷。」項羽便攜了行者的手,走下高閣,逕到花雨樓
中坐定。但見鳳燈搖秀,桂燭飛暉,眾侍女們排班立定。酒方數巡,行者忽
然起身,對項羽道:「大王,我要睡。」項羽慌忙叫:「蘋香丫頭,點燈。」
兩個又攜了手,進入洞房,吃盞岕茶,並肩坐在榻上,行者當時暗想:「若
是便去了,又不曾問得秦始皇消息;若是與他同入帳中,倘或動手動腳,那
時依他好,不依他好?不如尋個脫身之法。」便對項羽說:「大王,我有句
話一向要對你說,只為事體多端,見著你就忘記起了。妾身自隨大王,指望
生男長女,永為身後之計,誰想數年絕無影響。大王又戀妾一身,不肯廣求
妃嬪。今大王鬢雪飄揚,龍鍾萬狀,妾雖不敏,竊恐大王生為孤獨之人,死
作無嗣之鬼。蘋香這侍兒天姿翠動,煙眼撩人,吾幾番將言語試他,倒也有
些情趣,今晚叫他伏侍大王。」項王失色,道:「美人,想是你日間驚偏了
心哩!為何極醋一個人,說出極不醋一句話?」行者陪笑道:「大王,我平
日的不容你,為你自家身子;今日的容你,為你子孫。我的心是不偏,只要
大王日後不心偏。」項王道:「美人,你便說一萬遍,我也不敢要蘋香。難
道忘了五年前正月十五觀燈夜,同生同死之誓,卻來戲我?」行者見時勢不
能,又陪笑道:「大王,只怕大王拋我去了,難道我肯拋大王不成?只是目


下有一件事,又要干瀆下有一件事,又要干瀆。」

孫行者不是真虞美人,虞美人亦不是真虞美人。雖曰以假虞美人,殺假虞美人可也。 


1干瀆( 
du,音讀)——冒犯。

第七回

第七回

項羽便問:「美人何事?」行者道:「我日間被那猴頭驚損心血,求大

王先進合歡綺帳,妾身暫在榻上閒坐一回,還要吃些清茶,等心中煩悶好了

才上床。」項羽便抱住行者,道:「我豈有丟美人而獨睡之理?一更不上床,

情願一更不睡;一夜不上床;情願一夜不睡。」當時項羽又對行者道:「美

人,我今晚多吃了幾杯酒,五臟裡頭結成一個磈礧世界。等我當講平話相伴,

二當出氣。」行者嬌嬌兒應道:「願大王平怒,慢慢說來。」項王便慷慨悲

憤,自陳其概;一隻手兒扯著佩刀,把左腳兒斜立,便道:「美人,美人,

我罷了!項羽也是個男子,行年二十,不學書,不學劍,看見秦皇帝蒙瞳2,

便領著八千子弟,帶著七十二范增,一心要做秦皇帝的替身。那時節有個羽

衣方士,他曉得些天數;我幾番叫個人兒去問他,他說秦命未絕。美人,你

道秦命果然絕也不絕?後邊我的威勢猛了,志氣盛了,造化小兒也做不得主

了,秦不該絕,絕了;楚不該興,興了。俺一朝把血腥腥宋義的頭顱兒掛起,

眾將官魂兒飛了,舌兒長了,兩腳兒震了,那時我做項羽的好耍子也!章邯

來戰,俺便去戰。這時節,秦兵的勢還盛,馬前跳出一員將士。吾便喝道:

『你叫什麼名字!』那一員將士見了我這黑漫漫的臉子,聽得我廓落落的聲

音,噗的一響,在銀花馬上翻在銀花馬下。那一員將,吾倒不殺他。歇歇兒,

又有一個大將,閃閃兒的紅旗上分明寫著『大秦將軍黃章』。吾想秦到這個

田地也不大了,忽然失聲在戰場上呵呵的笑。不想那員將軍見俺的笑臉兒,

他便骨頭兒粉碎了,一把槍兒橫著,半個身兒斜著,把一面令旗兒亂招著,

青金鑼兒敲著,只見一個金色將軍看定自家的營中趲著。那時俺在秦營邊,

發起火性,便罵章邯:『秦國的小將!你自家不敢出頭,倒教三四尺乳孩兒

拿著些柴頭木片,到俺這裡來祭刀頭!』俺的寶刀頭說與我:『不要那些小

廝們的血吃,要章邯血吃!』我便聽了寶刀頭的說話,放了那廝。美人,你

道章邯怎麼樣?天色已暮了,章邯那廝徑領著一萬的精兵,也不開口,也不

打話,提著一把開山玉柄斧,望俺的頭上便劈。俺一身火熱,寶刀口兒也喇

喇的響了。左右有個人叫做高三楚,他平日有些志氣。他說:『章邯不可殺

他,還好降他。我帳中少個燒火軍士,便把這個職分賞了章邯罷。』俺那時

又聽了高三楚的說話,輕輕把刀梢兒一撥,斬了他坐下花蛟馬,放他走了。

那時節,章邯好怕也!」

行者低聲緩氣道:「大王,且吃口茶兒,慢慢再講。」項羽方才歇得口,

只聽得樵樓上鼕鼕1響,已是二更了。項羽道:「美人,你要睡未?」行者道:

「心中還是這等煩悶。」項羽道:「既是美人不睡,等俺再講。次日平明,

俺還在那虎頭帳裡呼呼的睡著,只聽得南邊百萬人叫『萬歲,萬歲』,北邊

百萬人也叫『萬歲,萬歲』,西邊百萬人也叫『萬歲』,東邊百萬人也叫『萬

歲』。俺便翻個身兒,叫一貼身的軍士問他:『想是秦皇帝親身領了兵來,

與俺家對敵?他也是個天子,今日換件新甲?』美人,你便道那軍士怎麼樣

講?那軍士跪在俺帳邊嗒嗒的說:『大王差了,如今還要講起「秦」字!八 


2蒙瞳( 
tong,音童)——蒙昧不明事理,也指愚昧的人。 
1鼕鼕( 
d□ng,音冬)——鼓的響聲。

面諸侯現在大王玉帳門前,口稱「萬歲」。』俺見他這等說,就急急兒梳了
頭戴盔,洗了足穿靴,也不去換新甲,登時傳令,叫天下諸侯都進轅門講話。
巳時傳的號令,午時牌兒換了,未時牌兒又換了,只見轅門外的諸侯再不進
來。俺倒有些疑惑,便叫軍士去問那諸侯:『既要見俺,卻不火速進見,倒
要俺來見你?』我的說話還有一句兒不完,忽然轅門大開,只見天下的諸侯
王個個短了一段。俺大驚失色。暗想:『一夥英雄,為何只剩得半截的身子?』
細細兒看一看,原來他把兩膝當了他的腳板,一步一步挨上階來,右帳前拜
倒幾個袞冕珠服人兒,左帳前拜倒幾個袞冕珠服人兒。我那時正要喝他為何
半日叫不進來,左右稟:『大王,那階下的諸侯接了大王號令,便在帳前商
議,又不敢直了身子走進轅門,又不敢打拱,又不敢混雜。眾人思量,伏在
地上又走不動,商商量量,愁愁苦苦,憂憂悶悶,慌慌張張,定得一個「膝
行法」兒,才敢進見。』俺見他這等說話,也有三分的憐憫,便叫天下諸侯
抬起頭來。你道那一個的頭兒敢動一動?那一個腳兒敢搖一搖?只聽得地底
上洞洞兒一樣聲音,又不是鐘聲,又不是鼓聲,又不是金笳聲。定了性兒聽
聽,原來是諸侯口稱『萬歲,不敢抬頭』。想當年項羽好耍子也!」

面諸侯現在大王玉帳門前,口稱「萬歲」。』俺見他這等說,就急急兒梳了
頭戴盔,洗了足穿靴,也不去換新甲,登時傳令,叫天下諸侯都進轅門講話。
巳時傳的號令,午時牌兒換了,未時牌兒又換了,只見轅門外的諸侯再不進
來。俺倒有些疑惑,便叫軍士去問那諸侯:『既要見俺,卻不火速進見,倒
要俺來見你?』我的說話還有一句兒不完,忽然轅門大開,只見天下的諸侯
王個個短了一段。俺大驚失色。暗想:『一夥英雄,為何只剩得半截的身子?』
細細兒看一看,原來他把兩膝當了他的腳板,一步一步挨上階來,右帳前拜
倒幾個袞冕珠服人兒,左帳前拜倒幾個袞冕珠服人兒。我那時正要喝他為何
半日叫不進來,左右稟:『大王,那階下的諸侯接了大王號令,便在帳前商
議,又不敢直了身子走進轅門,又不敢打拱,又不敢混雜。眾人思量,伏在
地上又走不動,商商量量,愁愁苦苦,憂憂悶悶,慌慌張張,定得一個「膝
行法」兒,才敢進見。』俺見他這等說話,也有三分的憐憫,便叫天下諸侯
抬起頭來。你道那一個的頭兒敢動一動?那一個腳兒敢搖一搖?只聽得地底
上洞洞兒一樣聲音,又不是鐘聲,又不是鼓聲,又不是金笳聲。定了性兒聽
聽,原來是諸侯口稱『萬歲,不敢抬頭』。想當年項羽好耍子也!」

停再講。」項羽方才住口。聽得譙樓上鼕鼕鼕三聲鼓響,行者道:「三更了。」

項羽道:「美人心病未消,待俺再講。此後沛公有些不謹,害俺受了小小兒

的氣悶,俺也不睬他,竟入關中。只見一個人兒在十里之外,明明戴一頂日

月星辰珠玉冠,穿一件山龍水藻、黼黻1文章袞2,駕一座蟠龍緝鳳、畫綠雕

青神寶車,跟著幾千個銀艾金章、懸黃佩紫的左右,擺一個長蛇勢子,遠遠

的擁來。他在松林夾縫裡忽然見了俺。那時節,前面這一個人慌忙除了日月

星辰珠玉冠,戴著一頂庶人麻布帽;脫了山龍水藻、黼黻文章袞,換一件青

又白、白又青的淒涼服;下了蟠龍緝鳳、畫綠雕青神寶車,把兩手兒做一個

背上拱。那一班銀艾金章、懸黃佩紫的都換了草絛木帶,塗了個朱紅面,倒

身俯伏,恨不得鑽入地裡頭幾千萬尺!他們打扮得停停當當,俺的烏騅兒去

得快,一跨到了面前。只聽得道傍叫:『萬歲爺,萬歲爺!』俺把眼梢兒斜

一斜。他又道:『萬歲爺爺,我是秦皇子嬰,投降萬歲爺的便是。』俺當年

氣性不好,一時手健,一刀兒蘇蘇切去,把數千人不論君臣、不管大小,都

弄做個無頭鬼。俺那時好耍子也!便叫:『秦始皇的幽魂,你早知今日..』」

卻說行者一心原為著秦始皇,忽然見項羽說這三個字,便故意放鬆一步,

道:「大王不要講了,我要眠。」項羽見虞美人說要眠,那敢不從,即便住

口。聽得譙樓上鼕鼕鼕鼕鼕打了五聲更鼓,行者道:「大王,這一段話得久

了,不覺跳過四更。」行者就眠倒榻上,項羽也橫下身來,同枕而眠。行者

又對項羽道:「大王,吾只是睡不穩。」項羽道:「既是美人不睡,等我再

講平話。」行者道:「平話便講,如今不要講這些無顏話。」項羽道:「怎

麼叫做無顏話?」行者道:「話他人叫做有顏話,話自己叫做無顏話。我且

問你,秦始皇如今在那裡?」項羽道:「咳!秦始皇亦是個男子漢,只是一

件:別人是乖男子,他是個呆男子。」行者道:「他併吞六國,築長城,也

是有智之人。」項羽道:「美人,人要辨個智愚,愚智。始皇的智,是個愚 


1黼黻( 
fuf □,音弗府)——古代禮服上所繡的花紋。黼,黑白相次,作斧形,刃白身黑;黻,黑青相次,
作亞形。 
2袞( 
g□n,音滾)——古代皇帝及上公的禮服。

智。元造天尊見他蒙瞳得緊,不可放在古人世界,登時派到蒙瞳世界去了。」

智。元造天尊見他蒙瞳得緊,不可放在古人世界,登時派到蒙瞳世界去了。」

有幾里路程?」項羽道:「還隔一個未來世界哩。」行者道:「既是蒙瞳世

界還隔一未來世界,那個曉得他在蒙瞳世界?」項羽道:「美人,你卻不知。

原來魚霧村中有兩扇玉門,裡邊有條伏路,通著未來世界;未來世界中又有

一條伏路,通著蒙瞳世界。前年有一個人名喚新在,別號新居士。他也膽大,

一日推開玉門,竟往蒙瞳世界去尋著父親,歸家來時,鬚髮盡白。那新居士

走了一遭,原不該走第二遭了,他卻不肯安心,歇得三年,重出玉門,要去

尋他外父。當時大禹玄帝重重大怒,不等他回來,叫人拿一張封皮封了玉門

關。新居士在蒙瞳世界出來,見了玉門關兒緊閉,叫了一日,無人答應,東

邊不收,西邊不管,這中人卻是難做。喜得新居士是有性情的,住在未來世

界過了十多年,至今還不歸家。」行者便叫:「大王,玉門果是奇觀,我明

日要去看看。」項王道:「這個何難,此處到魚霧村不過數步。」

正說之間,聽得雞聲三唱,八扇綠紗窗變成魚肚白色,漸漸日出東山,

初昕1鼓舞,四個贈嫁在窗外走動,但有腳聲,無口聲。行者便叫:「蘋香,

吾要起身。」一個贈嫁在窗外應道:「叫來。」

頃刻,蘋香推進房門,項羽扶了行者一同走起。登時就有一個贈嫁 
2趨進:

「請娘娘到天歌捨梳洗。」行者便要走動,又轉一念道:「若是禿禿光光,

失美人的風韻。」輕輕推開綠紗窗兩扇,摘一瓣石榴花葉,手裡弄來弄去,

仍舊丟在花砌之上。

行者轉身便走。不多時,走到天歌捨,只見一隻水磨長書桌上,擺一個

銀漆盒兒,合著一盒月殿奇香粉銀盒。右邊排著一個碧琉璃盞兒,放一盞桃

浪胭脂絮銀盒;左邊排著一個紫花盂,盂內放一根纏頭帶;又有一個細壺兒,

放一壺畫眉青黛。東邊排大油梳一個,小油梳三個。西邊排著青玉油梳一套,

次青玉油梳五斜,小青玉油梳五斜。西南排大九紋犀油梳四枚,小赤石梳四

枚。東北方排冰玉細瓶,瓶中一罐百香蜜水;又有一隻百乳雲紋爵,爵中注

著六七分潤指甲的酨漿3。西北擺著方空玉印紋石盆,盆中放清水,水中放著

幾片奇石子,石子上橫放一隻竹節柄小棕刷。東南方擺著玄軟刷四柄,小玄

軟刷十柄,人發軟刷六柄;人發軟刷邊又排一個水油半面梳一斜,牙方梳二

斜;又有金鉗子一把,玉鑲剪刀一把,潔面刀一把,清烈薔薇露一盞,洗手

菉米粉一鐘,綠玉香油一盞,都擺在一面青銅古鏡邊。行者見了鏡子,慌忙

照照,看比真美人何如,只見鏡中自己形容更添顏色。當時便有侍女兒簇擁

行者,做髻的做髻,更衣的更衣。

曉妝才罷,又見項羽跳入閣來,嚷道:「美人,玉門前去也!」行者大

喜。項羽叫打轎。行者道:「大王這樣不知趣!一步兩步的路,又都是松陰

柏屋之下,俗嗒嗒打什麼轎!」項羽就叫不許打轎。

兩人攜手出閣。不多時,走到玉門關下,兩扇門上也不見甚麼封皮,用
手推推,玉門半開。行者暗想:「此時不走,等待何時?」便把身子一閃,
閃進玉門關。項羽慌慌張張,嗒嗒吃吃,扯住一把衣裳,又扯了一個空,撲
的一跌。行者全然不顧,竟自走了。 


1初昕( 
x □n,音心)——拂曉,日將出時。 
2贈嫁——女兒出嫁時,娘家送與的僕婦。 
3酨( 
zai,音再)漿——指醋。

卻說行者撞入玉門,原來是一直滾下去的。滾下數里,耳朵裡只聽得楚
王哭聲,侍兒號叫;又滾下數里,才不聽得,只是未來世界再不肯到。行者
心焦,便嚷道:「哎喲,哎喲!老孫一向騙別人,今日反被項羽騙入無量井
了!」忽聽得耳邊叫:「大聖不用憂煎,此處一大半路,再走一小半便是未
來世界。」行者道:「大哥,你在那裡說話?」那人道:「大聖,我在你隔
壁。」行者道:「既然如此,開了門等我進來吃口茶水。」那人道:「這裡
是無人世界,沒得茶吃。」行者道:「既是無人,話無人的是那個?」那人
道:「大聖多的聰明,今日又呆!我是離身數的,卻不曾連身數。」

卻說行者撞入玉門,原來是一直滾下去的。滾下數里,耳朵裡只聽得楚
王哭聲,侍兒號叫;又滾下數里,才不聽得,只是未來世界再不肯到。行者
心焦,便嚷道:「哎喲,哎喲!老孫一向騙別人,今日反被項羽騙入無量井
了!」忽聽得耳邊叫:「大聖不用憂煎,此處一大半路,再走一小半便是未
來世界。」行者道:「大哥,你在那裡說話?」那人道:「大聖,我在你隔
壁。」行者道:「既然如此,開了門等我進來吃口茶水。」那人道:「這裡
是無人世界,沒得茶吃。」行者道:「既是無人,話無人的是那個?」那人
道:「大聖多的聰明,今日又呆!我是離身數的,卻不曾連身數。」

竟是一篇《項羽本紀》。


第八回

第八回

原來行者做虞美人時節,忙忙然撞入玉門,便一心只想未來世界如何長
短,不曾現得原身。當時聽得六賊之言,方才猛省,慌忙抹抹臉,叫:「六
賊看棒!」那六賊心膽俱碎,跪在道傍,哀哀告上:「大聖慈悲菩薩,我等
當年在枯籐古樹之下,不該擋你師父,惱了大聖尊性,弟兄六個一時橫死。
那時一點靈魂奔入古人世界,古人世界道是我有個賊名頭,不肯收留,只得
權到這裡,堂堂正正,剽掠過日,並無半件不良的事業,伏望大聖放生。」
行者道:「我放得你,你卻放不得我!」登時拔出棒來,打為肉餅,望前便
走,一心要尋伏道。

忽然一對青衣童子一把扯住行者,道:「大聖爺來得好,來得好!我們
閻羅天子得病而亡,上帝有些起工動作之忙,沒得工夫派出姓氏,竟不管陰
司無主。今日大聖爺替我們權管半日,極為感激。」大聖想想:「若又錯過
半日,明早才好見始皇哩。萬一師父被妖精弄死,怎了,怎了!不如回那童
子去罷。」便叫:「兒,我別的事做得,若是閻羅天子,斷然做不得。我做
人雖然直達,卻是一時性躁,多致傷人。萬一陰司有張狀詞,原告走來說得
是,我便忽然憤怒,拔出棒來打得被告稀爛。若是沒有公道硬中證的還好;
一時間有個中證,直頭跪上前來,又說原告不是,被告可憐,叫我怎麼樣?」
青衣道:「大聖,你差了。生死關頭在你手裡,又怕那個哩?」也不管行者
肯不肯,一把扯進鬼門關,高叫:「各殿出來迎接,我尋得一個真正閻羅天
子來也!」

行者無奈,只得升了正堂。當時有個隨身判官徐顯,捧上玉璽,請行者
權掌。階下赤髮鬼、青牙鬼、一班無主無歸昏淪鬼,共八千萬四千六百個;
殿前七尺判官、花身判官、總巡判官、主命判官、日判、月判、芙蓉判官、
水判官、鐵面判官、白面判官、緩生判官、急死判官、照奸判官、助正判官、
女判官等,共五百萬零十六人,呈上連名手本,口稱「千歲」;又有九殿下
進謁。行者通打發出去。當時主簿曹判使跪倒階下,送上生死簿子。行者接
在手中翻看,心中暗想:「我前日打殺一干男女,不知他簿子上可曾記著,
不曾記著?」又翻了一頁道:「萬或記在上邊,孫悟空打死男女幾千人,我
如今隱忍好,還是出牌票好?」

正躊躇間,忽然省悟,道:「啐!吾老孫當年趕到此間,把姓孫的多已
抹倒,那一班小猢猻還靠我的福蔭,功罪兩無。況且老孫自家幹事,那一名
小鬼敢報?那一個判官敢記哩?」便順手翻翻,擲落階下。曹判使依舊捧在
手中,傍著左柱立起。行者便叫曹判使:「你去取一部小說來與我消閒。」
判使稟:「爺,這裡極忙,沒得工夫看小說。」便呈上一冊黃面歷,又稟:
「爺,前任的爺都是看歷本的。」行者翻開看看,只見打頭就是十二月,卻
把正月住腳。每月中打頭就是三十日,或二十九日,又把初一做住腳,吃了
一驚,道:「奇怪!未來世界中歷日都是逆的!到底想來不通。」

正要勾那造歷人來問他,只見一個判官上堂稟:「爺,今日晚堂該問宋
丞相秦檜一起。」行者暗想道:「當時秦檜必然是個惡人,他若見我慈悲和
尚的模樣,那裡肯怕?」便叫判官:「拿坐堂衣服過來。」行者便頭戴平天


九旒冠九旒冠,身穿繞蛟袍,腳踏一雙鐵不容情履。案上擺著銀朱錫硯一個,銅筆
架上架著兩管大朱紅筆。左邊排著幽冥皂隸籤筒——一個判官總名籤筒,一
個值堂判官籤筒,一個無名鬼使籤筒——三個。登時又派起五項鬼判:一項
綠袍判官,領著青面、青皮、青牙、青指、青毛五百名剮秦精鬼;一項黃巾
判官,帶著金面、金甲、金臂、金頭、金眼、金牙五百名除秦厲鬼;一項紅
須判官,領著赤面、赤身、赤衣、赤骨、赤膽、赤心五百名羞秦精鬼;一項
白肚判官,領著素肝、素肺、素眼、素腸、素身、素口五百名誅秦小鬼;一
項玄面判官,領著黑衣、黑裙、黑毛、黑骨、黑頭、黑腳——只除心兒不黑
——五百名撻秦佳鬼。配了五色,按著五行,立在五方,排做五班,齊齊立
在畏志堂前。又派一項雪白包巾,露筋出骨,沉香面孔,銅鈴眼子的巡風使
者,管東邊簾外;一項血點包巾,露筋出骨,粉色面皮,峨象鼻子的巡風使
者,管西邊簾外,著一個徐判官總管。又派一項草頭花臉,蟲喉風眼,鐵手
銅頭的解送鬼六百名,著崔判官管了;一項虎頭虎口,牛角牛腳,魚衣蛟色
的送書傳帖鬼使一百名;一項迎賓送客,蔥花帽子,陰陽生;一項捲簾刷地
的蓬首鬼二百名;一項九龍腳,鳳凰頭的奏樂使者七百名。行者便叫小鬼:
「把鐵風旗竿兒豎起了。」判官傳旨,簾外齊齊答應,擂鼓一通。

鐵竿立起,閃閃爍爍二面大白旗,分明寫著「報仇雪恨,尊正誅邪」八
個純金字。行者看立旗竿,登時出張告示:

正堂孫:天道恢恢,法律無情,一切掌善司、惡刑使,毋得以私犯公,自投嚴網。三月日示。

告示掛畢,簾外齊聲大喊,擂鼓一通。行者又出吊牌一起:「秦檜。」
判官跪接牌兒,飛奔出簾,掛在東邊棟柱,簾外大震,擂鼓一通。

行者便叫捲簾。有數個鬼使飛趨走進,把斗虎簾兒高掛。只見眾判官排
班雁行雁視,兩邊對立。外面又擂鼓一通,吹起海角,擊動雲板石,鬧紛紛
送進一首白紙旗兒,上寫:「偷宋賊秦檜。」到了頭門,頭門上鬼使高叫:
「偷宋賊秦檜牌進!」簾外齊聲答應,擂鼓一通,重複吹起海角,擊動雲板
石;殿中青牙判使便撞起奪邪鐘,頭門上發擂,二門上也發擂,簾外也發擂,
煙飛斗亂。頭門鬼使高叫:「秦檜進!」簾內五項鬼判,簾外眾項鬼使,同
聲吆喝,響如霹靂。

鼓聲才罷,行者便叫:「放下秦檜搒子,細細問他。」一千個無職雄風
鬼慌忙解下繩來,把秦檜一揪揪下石皮,踢了幾腳。秦檜伏在地上,不敢做
聲。行者便叫:「秦丞相請了。」

寫行者扮威儀處,一一絕倒。.. 

1旒( 
liu,音流)冠——古代冕冠前後懸垂的玉串。

第九回

第九回

掌簿判官將善惡簿子呈上御覽。行者看罷,便叫判官:「為何簿上沒有

那秦檜的名字?」判官稟:「爺,秦檜罪大惡極,小判不敢混入眾鬼叢中,

把他另寫一冊,夾在簿子底下。」行者果然翻出一張秦檜惡記,從頭看去:

會金主吳乞買以檜賜其弟撻懶;撻懶攻山陽,檜遂首建和議。撻懶縱之使歸,遂與王氏俱歸。

行者道:「秦檜,你做了王臣,不思個出身揚名,通著金人,是何道理?」

秦檜道:「這是金人弄說,與檜全沒相干。」行者便叫一個銀面玉牙判使取

「求奸水鑒」過來。鑒中分明見一秦檜,拜著金主,口稱「萬歲」。金主附

耳,檜點頭;檜亦附耳,金主微笑。臨行,金主又附耳,檜叫:「不消說,

不消說!」

行者大怒,道:「秦檜!你見鑒中的秦檜麼?」秦檜道:「爺爺,鑒中
秦檜卻不知鑒外秦檜之苦。」行者道:「如今他也知苦,快了!」叫鐵面鬼
用通身荊棘刑。一百五十名鐵面鬼即時應聲,取出六百萬隻繡花針,把秦檜
遍身刺到。又讀下去:

紹興元年除參知政事,檜包藏禍心,唯待宰相到身。

行者仰天大笑,道:「宰相到身,要待他怎麼!」高總判稟:「爺,如

今天下有兩樣待宰相的:一樣是吃飯穿衣、娛妻弄子的臭人,他待宰相到身,

以為華藻自身之地,以為驚耀鄉里之地,以為奴僕詐人之地;一樣是賣國傾

朝,謹具平天冠,奉申白玉璽,他待宰相到身,以為攬政事之地,以為制天

子之地,以為恣刑賞之地。秦檜是後邊一樣。」行者便叫小鬼掌嘴。一班赤

心赤髮鬼一齊擁住秦檜,巳時候掌到未時候還不肯住。行者倒叫:「赤心鬼

不必如此,後邊正好打哩。」又讀下去:

八月,拜右僕射。九月,呂頤浩再相,檜同秉政。檜風其黨,建言內修外攘,出頤浩於鎮江。

上嘗謂學士綦1崇禮曰:「檜欲以河北人還金,中原人還劉豫。若南人歸南,北人歸北,朕北人,將安

歸乎?」

行者道:「宋皇帝也是真話,到了這個時節,布衣山谷,今日聞羽書,

明日見廟報,那個不有青肝碧血之心?你的三公爵、萬石侯是誰的?五花綬、

六柳門是誰的?千文院、百銷錦是誰的?不想上報國恩,一味伏奸包毒,使

九重天子不能保一尺的棟樑,還是忠呢,還是奸?」秦檜道:「檜雖愚劣,

原有安保君王、宴寧天室之意。『南人歸南,北人歸北』,此是一時戲話,

爺爺,不作準也罷了。」行者道:「這個不是戲的!」叫抬小刀山過來。兩

個蓬頭猛鬼抬出小刀山,把一個秦檜血淋淋拖將上去。行者道:「此是一時

耍子,秦丞相,你不准也罷了。」說罷大笑。又看下去:

八年拜右僕射,金使議和,與王倫俱至。檜與宰執共入見。檜獨留身,言:「臣僚畏首畏尾,
不足與斷大事。若陛下決欲講和,乞顓2與臣議。」帝曰:「朕獨委卿。」檜曰:「願陛下更思三日。」

行者道:「我且問你,你要圖成和議,急如風火,卻如何等得這三日過

呢?萬一那時有個廷臣噴血為盟,結一『忠臣丟命黨』,你的事便壞了。』

秦檜道:「爺爺,那時只有秦皇帝,那有趙皇帝?犯鬼有個朝臣腳本,時時 


1綦( 
qi,音齊)——姓。 
2顓( 
zhu□n,音專)——專擅,專利。

藏在袖中。倘有朝廷不謹,反秦姓趙,那官兒的頭顱登時不見。爺爺,你道
丟命忠臣,盤古氏到再混沌也有得幾個?當日朝中縱有個把忠臣,難道他自
家與自家結黨?黨既不成,秦檜便安康受用。」行者道:「既如此,你眼中
看那宋天子殿上像個什麼來?」秦檜道:「當日犯鬼眼中,見殿上百官都是
螞蟻兒。」行者叫:「白面鬼,把秦檜碓成細粉,變成百萬螞蟻,以報那日
廷臣之恨!」白面精靈鬼一百名得令,頃刻排上五丈長、一百丈闊一張碓子,
把秦檜碓成桃花紅粉水;水流地上,便成螞蟻微蟲,東趲西走。行者又叫吹
噓王掌簿吹轉秦檜真形,便問:「秦檜,如今還是百官是螞蟻,還是丞相是
螞蟻?」秦檜面皮如土,一味哀號。

藏在袖中。倘有朝廷不謹,反秦姓趙,那官兒的頭顱登時不見。爺爺,你道
丟命忠臣,盤古氏到再混沌也有得幾個?當日朝中縱有個把忠臣,難道他自
家與自家結黨?黨既不成,秦檜便安康受用。」行者道:「既如此,你眼中
看那宋天子殿上像個什麼來?」秦檜道:「當日犯鬼眼中,見殿上百官都是
螞蟻兒。」行者叫:「白面鬼,把秦檜碓成細粉,變成百萬螞蟻,以報那日
廷臣之恨!」白面精靈鬼一百名得令,頃刻排上五丈長、一百丈闊一張碓子,
把秦檜碓成桃花紅粉水;水流地上,便成螞蟻微蟲,東趲西走。行者又叫吹
噓王掌簿吹轉秦檜真形,便問:「秦檜,如今還是百官是螞蟻,還是丞相是
螞蟻?」秦檜面皮如土,一味哀號。
篋 
3中舊衣服;看見平天冠,是
我破方巾;看見日月扇,是我芭蕉葉;看見金鑾殿,是我書房屋;看見禁宮
門,是我臥榻房。若說起趙陛下時,但見一隻草色蜻蜓兒,團團轉的舞也。」
行者道:「也罷,我便勞你做做天子!」叫天煞部下幽昭都尉把秦檜滾油海裡洗浴,拆開兩脅,做成四翼,變作蜻蜓模樣。

行者又叫吹轉真形,便問:「秦檜,我且問你,你這三日閒不過,怎麼
樣消閒?」秦檜道:「秦檜那得工夫?」行者道:「你做奸賊,不要殺西戎,
退北虜;不要立綱常,正名分,有甚沒工夫呢?」秦檜道:「爺爺,我三日
裡看官忙,看著心姓秦的,便把銀朱紅點著名姓上,點大的大姓秦,點小的
小姓秦。大姓秦的,後日封官大些;小姓秦的,後日封官時節小小兒吃虧。
又有一種不姓秦又姓秦,不姓趙又姓趙的空著,後日竟行斥逐罷了。撞著稍
稍心姓趙的,卻把濃墨塗圈,圈大罪大,圈小罪小,或滅滿門,或罪妻孥1

或夷三黨,或誅九族,憑著秦檜方寸兒。」行者大怒,高叫:「張、鄧兩兄!(,) 張、鄧兩兄!你為何不早早打死了他,放他在世界之內,幹出這樣勾當!也
罷,鄧公不用霹靂,還有孫公霹靂!」便叫一萬名擬雷公鬼使,各執鐵鞭一
個,打得秦檜無影無蹤。行者又叫判官吹轉真形,卻把冊子再看:
三日過了,復留身,奏事如故,帝意已動矣。檜猶恐其變也,曰:「望陛下更思三日。」又三
日,和議乃決。
行者道:「你這三日怎麼閒得過?」秦檜道:「犯鬼三日也沒得閒。吾
入朝時,見宋陛下和意已決,甜蜜蜜的事體做得成了,出得朝門,隨即擺上
家宴,在銅烏樓中為滅宋、扶金、興秦立業之賀,大醉一日。次日,家中大
宴,心姓秦的官兒,當日,便奏著金人樂,弄個『飛花刀兒舞』,並不用宋
家半件東西,說宋家半個字眼,又大醉一日。第三日,獨坐掃忠書室,大笑
一日,到晚又醉。」行者道:「這三日倒有些酒趣!今日還有幾杯美酒,奉
獻丞相。」便叫二百名鑽子鬼扛出一壇人膿水,灌入秦檜口中。行者仰天大
笑,道:「宋太祖辛辛苦苦的天下,被秦檜快快活活兒送了。」秦檜道:「今
日這個人膿酒忒不快活。咳!爺爺,後邊做秦檜的也多,現今做秦檜的也不
少,只管叫秦檜獨獨受苦怎的?」行者道:「誰叫你做現今秦檜的師長,後
邊秦檜的規模!」登時又叫金爪精鬼取鋸子過來,縛定秦檜,解成萬片。旁
邊吹噓判官慌忙吹轉。行者又看冊子:
和議已決,秦檜挾金人以自重。 


3篋( 
qie,音切)——小箱子。 
1孥( 
nu,音奴)——指兒女。

行者又叫:「秦檜,你挾金人的時節,有幾百斤重呢?」秦檜道:「我
挾金人卻如鐵打泰山一般重。」行者道:「你知泰山幾斤?」秦檜道:「約
來有千萬斤。」行者道:「約來的數不確,你自家等等分厘看!」叫五千名
銅骨鬼使,抬出一座鐵泰山壓在秦檜背上,一個時辰,推開看看,只見一枚
秦檜變成泥屑。行者又叫吹轉,再勘問他。看冊子:

行者又叫:「秦檜,你挾金人的時節,有幾百斤重呢?」秦檜道:「我
挾金人卻如鐵打泰山一般重。」行者道:「你知泰山幾斤?」秦檜道:「約
來有千萬斤。」行者道:「約來的數不確,你自家等等分厘看!」叫五千名
銅骨鬼使,抬出一座鐵泰山壓在秦檜背上,一個時辰,推開看看,只見一枚
秦檜變成泥屑。行者又叫吹轉,再勘問他。看冊子:

行者便問:「那諸將飛馬還朝的呢,步還朝的呢?」判官稟:「爺,這

個自然飛馬回來的。」行者便叫變動判官立時把秦檜變作一匹花蛟馬。數百

惡鬼騎的騎,打的打。半個時辰,行者方叫吹轉原身。又看冊子後邊云:

一日奉十二金牌,令岳飛班師。飛既歸,所得州縣,尋復失之。飛力請假兵柄。不許。兀朮遺
檜書,檜以為然。以諫議大夫萬俟契1與飛有怨,風契劾2飛;又諭張俊令劾王貴,誘王俊誣告張憲謀
還飛兵。檜遣使捕飛父子證張憲事。初命何鑄鞫3之,裳忽自裂,露出背上「盡忠報國」四字,深入膚
理。既而閱實無左驗,鑄明其無辜。改命萬俟契。契入台月餘,獄遂上。於是飛以眾證坐死,時年三
十九。

行者便叫:「秦檜,岳將軍的事如何?」說聲未罷,只見階下有一百個

秦檜伏在地上,哀哀痛哭。行者便叫:「秦檜,你一個身子也夠了。宋家那

得一百個天下!」秦檜道:「爺爺,別的事還好,若說岳爺一件,犯鬼這裡

沒有許多皮肉受刑;問來時,沒有許多言語答應;一百個身子,犯鬼還嫌少

哩。」行者便分付各衙門判官各人帶一個秦檜去勘問用刑。登時九十九個秦

丞相到處分散。只聽得這邊叫「岳爺的事,不干犯鬼」,那邊叫「爺爺台下,

饒犯鬼一板也是好的」。

行者心中快暢,便對案前判使道:「想是這件事情,原沒處說起刑法的

了?」曹判使不敢回言,只將手中冊本呈上御覽。行者展開一看,原來是各

殿舊案卷。第一張案上寫著:

本殿嚴,秦檜秉青蠅之性,構赤族之誅;岳爺存白雪之操,壯黃旗之烈。檜名「愚賊」,飛曰

「精忠」。
行者道:「這些通是寬話,『愚』字也說不倒秦檜。」第二張案:


本殿黎,秦檜構彌綸,《楚騷》悱惻 
1。

行者道:「可笑!那秦賊的惡端說不盡,還有閒工夫去煉句。真所謂『文

章之士,難以決獄』。不消看完了。」便展第三張案:
本殿唐,吊岳將軍詩:誰將「三字獄」,墮此萬里城?北望真堪淚,南枝空自縈。國隨身共盡,

相與虜俱生。落日松風起,猶聞劍戟鳴。

行者道:「這個詩兒倒說得斬釘截鐵。」便叫:「秦檜,唐爺的詩句上
『相與虜俱生』那五個字,也是『五字獄』了,拿來配你這『三字獄』,何
如?我如今也不管你什麼『字獄』,也不用唐爺的『五字獄』,自家有個『一
字獄』。」

判官稟:「爺,為何叫做『一字獄』?」行者道:「剮!」登時著一百

名蓬頭鬼扛出火灶,鑄起十二面金牌,簾外擂鼓一通,趲出無數青面獠牙鬼,

擁住秦檜,先剮一個「魚鱗樣」,一片一片剮來,一齊投入火灶。魚鱗剮畢, 


1契( 
xie,音洩)——人名用字。 
2劾( 
he,音合)——審決訟案,揭發罪狀。 
3鞫( 
j□,音居)——審訊,查問。 
1悱惻( 
f□ice,音匪測)——形容內心悲苦淒切。

行者便叫正簿判官銷第一張金牌。判官銷罷,高聲稟:「爺,召岳將軍第一
張金牌銷。」擂鼓一通。左邊跳出赤身惡使,各各持刀來剮秦檜,剮一個「冰
紋樣」。行者又叫正簿判官銷了第二張金牌。判官如命,高聲稟:「爺,召
岳將軍第二張金牌銷。」擂鼓一通。東邊又走出十名無目無口血面朱紅鬼,
也各持刀來剮,剮一個「雪花樣」。判官銷牌訖,高聲稟:「爺,召岳將軍
第三張金牌銷。」擂鼓一通。

行者便叫正簿判官銷第一張金牌。判官銷罷,高聲稟:「爺,召岳將軍第一
張金牌銷。」擂鼓一通。左邊跳出赤身惡使,各各持刀來剮秦檜,剮一個「冰
紋樣」。行者又叫正簿判官銷了第二張金牌。判官如命,高聲稟:「爺,召
岳將軍第二張金牌銷。」擂鼓一通。東邊又走出十名無目無口血面朱紅鬼,
也各持刀來剮,剮一個「雪花樣」。判官銷牌訖,高聲稟:「爺,召岳將軍
第三張金牌銷。」擂鼓一通。

門上又擊鼓,簾外吹起金笳,大吹大擂了半個時辰,一員將軍走到面前。
行者慌忙趨下正殿,側著身子打一拱,道:「將軍請。」到了階上,又打一
深拱。剛剛進得簾內,好行者,納頭便拜,口稱:「岳師父,弟子一生有兩
個師父:第一個是祖師,第二個是唐僧。今日得見將軍,是我第三個師父,
湊成『三教全身』。」岳將軍謙謙不已。行者那裡聽他,一味是拜,便叫:
「岳師父,弟子今日有一杯血酒替師父開懷。」岳將軍道:「多謝徒弟,只
恐我吃不下。」

行者當時密寫一封書,叫:「送書的小鬼那裡?」一班牛頭虎角齊齊跪
上,稟:「爺,有何分付?」行者道:「我要你們上天。」牛頭稟:「爺,
我一干沉淪惡鬼,那能夠上天?」行者道:「只是你沒個上天法兒,上天也
不是難事。」把片紙頭變作祥雲,將書付與牛頭。忽然想著:「前日天門緊
閉,不知今日開也不開?」便叫:「牛頭,你隨著祥雲而走,倘或天門閉上,
你徑說幽冥文書送到兜率宮中去的。」

行者打發牛頭去了,又叫:「岳師父,弟子歡喜無限,替你續成個偈子。」
岳將軍道:「徒弟,我連年馬上不曾看一句佛書,不曾說一句禪話,有何偈
子可續?」行者道:「師父且聽我續來:『有君盡忠,為臣報國;個個天王,
人人是佛。』」行者方才念罷,只見牛頭鬼捧著回書,頭上又頂一紫金葫蘆,
突然落在階前。行者便問:「天門開麼?」牛頭稟:「爺,天門大開。」呈
上老君回書,云:

玉帝大樂,為大聖勘秦檜字字真,棒棒切也。金葫蘆奉上,單忌金鐵、鑽子,望大聖留心。至
於鑿天一事,其說甚長,面時再悉。
行者看罷,大笑道:「老孫當初在蓮花洞裡原不該鑽壞了他的寶貝,這個老
頭兒今日反來尖酸我了!」便對岳將軍打一拱,道:「師父,你且坐一回,
等徒弟備血酒來。」

問秦檜,是孫行者一時極暢快之事,是《西遊補》一部極暢快之文。


第十回

第十回

行者接得葫蘆兒在手,便叫判官立在身邊,附耳低言,不知說些甚麼,
將葫蘆付與判官。判官便到階下跳起空中,叫:「秦檜,秦檜!」檜時心已
死,而氣猶存,應了一聲,忽然裝入葫蘆裡面。行者看見,叫:「拿來,拿
來!」判官慌忙趨進簾內,把葫蘆遞還行者。行者帖一張「太上老君急急如
律令」封皮,封了口子。一時三刻,秦檜化為膿水。便叫判官取出金爪杯,
把葫蘆底朝上,倒出血水。行者雙手舉杯,跪進岳將軍,道:「請師父吃秦
檜的血酒。」岳將軍推開不飲。行者道:「岳師父,你不要差了念頭,那偷
宋賊只該恨他,不該憐憫。」岳將軍道:「我也不是憐憫。」行者道:「既
不憐憫他,為何不吃口血酒?」岳將軍道:「徒弟,你不曉得,那亂臣賊子
的血肉,為人在世,便吃他半口,肚皮兒也要臭一萬年。」行者見岳師父堅
執不飲,就叫一個赤心鬼,賞他吃了。

那赤心鬼方才飲罷,走入殿背後,半個時辰,忽見門前大嚷一陣,門役
打起鳴奸鼓,階下五方五色鬼使、五路各殿判官,個個抖搜精神。行者正要
問判官為著何事,白玉階前早已擁過三百個蓬頭鬼,簇住一個青牙碧眼、赤
發紅須的判官頭顱,稟:「爺,赤心鬼自飲秦檜血漿酒,登時變了面皮,奔
到司命紫府,拔出腰間小刀,刺殺他恩主判爺,逕出鬼門關托生去了。」

行者喝退小鬼,岳將軍也便起來。簾外擂鼓一通,奏起細樂,槍刀喇喇,
劍戟森森,五萬名總判磕頭送岳爺爺。行者道:「起去。」總判應聲,各散
衙門。又有無數青面紅筋猛鬼俯伏送岳爺爺。行者道:「起去。」又有三百
名擁正黃牙鬼各持寶戟稟送岳爺爺。行者便叫黃牙鬼送岳爺到府。兩個走到
頭門,頭門擂鼓一通,奏金笳一曲,行者打拱,又跟著岳將軍而走。到了鬼
門關,擂鼓一通,萬鬼齊聲吶喊,行者打一深拱,送出岳將軍,高叫:「師
父,有暇再來請教。」又打一拱。

行者送別了岳師父,登時立在空中,脫下平天冠一頂、繞蛟袍一件、鐵
不容情履一雙,閻羅天子玉印一方,拋在鬼門關上,竟自走了。

卻說山東地方有個飯店,店中有一個主人,頭髮脫,口齒落,不知他幾
百歲了,鎮日坐在飯店賣飯。招牌上寫著「新古人飯店在此」。下面一行細
字「原名新居士」。原來新居士在蒙瞳世界回來,玉門關閉,不能進古人世
界,權住未來世界中開飯店度日。他是不肯忘本的人,因此改名叫做新古人。
當日坐店中喫茶,只見孫行者從東邊亂嚷:「臊氣,臊氣!」一步一跌跑來。
新古人便叫:「先生請了。」行者道:「你是何人,敢叫先生?」新古人道:
「我是古人今人,今人古人,說了出來,一場笑柄。」行者道:「你但說來,
我不笑你。」新古人道:「我便是古人世界中的新居士。」行者聽得,慌忙
重新作揖,叫聲:「新恩人。若非恩人,我也難出玉門關了!」新古人大驚。
行者徑把姓名根由,盡情說了一遍。新古人笑道:「孫先生,你還要拜我哩。」
行者道:「且莫弄口,我有句要緊話問你,為何這等臊氣?又不是魚腥,又
不是羊膻。」新古人道:「要臊,到我這裡來;不要臊,莫到我這裡來。這
裡是韃子隔壁,再走走兒,便要滿身惹臊。」行者聽罷,心中暗想:「老孫
是個毛團,萬一惹些臊氣,恰不弄成個臊猢猻?況且方才權做閻羅天子,把
一名秦檜問得他千零萬碎。想將起來,秦始皇也是秦,秦檜也是秦,不是他


子孫,便是他的族分,秦始皇肚裡膨脝子孫,便是他的族分,秦始皇肚裡膨脝,『驅山鐸子』也未必肯鬆鬆爽爽拿
將出來。若是行個凶險,使個搶法,又恐壞了老孫的名頭。不如問新居士一
聲,跳出鏡子罷了。」行者便叫:「新恩人,你可曉得青青世界如今打那裡
去?」新古人道:「來路即是去路。」行者道:「好油禪話兒!我來路便曉
得的,只是古人世界順滾下未來世界,也還容易;若是未來世界翻滾上古人
世界,恰是煩難。」新古人道:「既如此,隨我來,隨我來。」一隻手扯了
行者,拽腳便走。

走到一池綠水邊,新古人更不打話,把行者轆轤轤一推,喇■一聲,端
原跌在萬鏡樓中。行者周圍一看,又不知打從那一面鏡中跳出,恐怕延擱工
夫,誤了師父,轉身便要下樓。尋了半日,再不見個樓梯,心中焦躁,推開
兩扇玻璃窗。玻璃窗外都是絕妙朱紅冰紋闌干,幸喜得紋兒做得闊大,行者
把頭一縮,趲將出去。誰知命蹇1時乖,闌干也會縛人,明明是個冰紋闌干,
忽然變作幾百條紅線,把行者團團繞住,半些兒也動不得。行者慌了,變作
一顆蛛子,紅線便是蛛網;行者滾不出時,又登時變做一把青鋒劍,紅線便
是劍匣。行者無奈,仍現原身,只得叫聲:「師父,你在那裡,怎知你徒弟
遭這等苦楚?」說罷,淚如泉湧。

忽然眼前一亮,空中現出一個老人,對行者作揖,便問:「大聖為何在
此?」行者哀告原由。老人道:「你卻不知,此處是個青青世界小月王宮裡。
他原是書生出身,做了國王,便鎮日作風華事業,造起十三宮,配著十三經,
這裡是六十四卦宮。你一時昏亂,剛剛走入困之困葛藟宮中,所以被他捆住。
我替你解下紅線,放你去尋師父。」行者含淚道:「若得翁長如此,感謝不
盡。」老人即時用手一根一根扯斷紅線。

行者方才得脫,便唱個大喏,問:「翁長姓甚名誰?我見佛祖的時節,
也要替你注個大功勞。」老人道:「大聖,吾叫做孫悟空。」行者道:「我
也叫做孫悟空,你又叫做孫悟空!一個功勞簿上,如何卻有兩個孫悟空!你
且說平日做些甚麼勾當來,等我記些事實罷了。」老人道:「若問我的勾當,
也怕煞人哩!五百年前要奪天宮坐坐,玉帝封我弼馬溫做做。齊天大聖是我,
五行山下苦一苦;苦一苦,苦得一個唐僧來從正果。西天路上有災危,偶在
青青世界躲。」行者大怒,道:「你這六耳獼猴潑賊!又來耍我麼?看棒!」
耳中取出金箍棒,望前打下。老人拂袖而走,喝一聲道:「正叫做『自家人
救自家人』。可惜你以不真為真,真為不真!」突然一道金光飛入眼中,老
人模樣即時不見。行者方才醒悟是自己真神出現,慌忙又唱一個大喏,拜謝
自家。

救心之心,心外心也。心外有心,正是妄心,如何救得真心?蓋行者迷惑情魔,心已妄矣。真
心卻自明白,救妄心者,正是真心。 


1膨脝( 
h□ng,音哼)——指腹膨大貌。 
1蹇( 
ji□n,音簡)——艱難。

第十一回

第十一回

行者拜謝已畢,跳下樓來,又走到一個門前。門額上有個石板,刊著「節

卦宮」三個大字。門楹上掛一條紫金繩,懸著一個碧玉雕成的節卦。兩扇門:

一扇上畫水紋,一扇上畫河澤。兩旁又有一對「雲浪箋」春聯。其詞云:

不出門,不出戶,險地險天。為少女,為口舌,節甘節苦。
行者看罷,便要進去。忽頓住了腳,想想道:「青青世界有這等縛人紅
線,不可胡行亂走。等我門前門後看看,打聽個消息,尋出老和尚罷了。」
轉過牆門東首,有一斜牆,上帖著一張紙頭,上面寫著:
節卦宮木匠、石匠、雜匠工錢總帳:
節卦正宮房子大小六十四間。木匠銀萬六千兩,石匠銀萬八千零一兩,雜匠銀五萬四千零六
十兩七錢正。

節之乾宮六十四間。前日小月王一個結議兄弟,三四十歲還不上頭,還不做親。小月王替他

討一個妻子,叫做翠繩娘。就在第三宮中做親。結親剛剛一夜,忽然相罵起來。小月王大怒,叫我進

去重責五十板。此是眾匠害我,今除眾匠價銀各六倍,替我消悶:木匠只該五萬兩,石匠只該四萬兩,

雜匠只該二十萬兩正。

節之坤宮六十四間。木匠、石匠、雜匠如前。
節之泰宮白鶴屋四百六間。小月王獨贊芰荷1小舍,增眾匠價銀,每人增五百兩。今該木匠銀

七百萬兩,石匠銀六百六十四兩,雜匠銀二百萬八千兩正。

節之否宮小月王臥室一萬五千間穿青屋。小月王要增一個鏡樓,只為近日又增出幾個世界:

頭風世界中分出一個小世界,叫做時文世界;菁萊世界中分出一個紅妝世界;蓮花世界中分出一個焚

書世界。其餘新分出的小世界又不可勝記。困之困萬鏡樓中藏不下了,只得又在這裡再造一所第二萬

鏡樓台。明日各匠進去起造,皆要用心,不宜唐突,自取罪戾1,先還舊價:木匠五百萬五千兩,石匠

四千萬兩,雜匠一百八十萬兩八錢五分一釐正。

行者看得眼倦,後邊還有六十宮,只用一個「懷素看法」,一覽而盡了。

當時行者看罷,心中害怕,道:「我老孫天宮也見,蓬島也見,這樣六

十四卦宮卻不曾見!六十四卦猶以為少,每卦之中又有六十四卦宮六十四個;

六十四卦猶以為少,每一卦之中又有六十四卦。此等所在又不是一處,除了

這裡,還有十二個哩。真是眼中難遇,夢裡奇逢!」登時使個計較,身上拔

一把毫毛,放在口中嚼得粉碎,叫:「變!」變做無數孫行者團團立轉。行

者分付毫毛行者:「逢著好看處,但定腳看看,即時回報,不許停留。」一

班毫毛行者跳的跳,舞的舞,逕往東西南北走了。

行者方才打發毫毛,自身閒步,忽然步到一個峰頂,叫做愁峰頂。抬頭

見一小童,手中拿著一封書,一頭走,一頭嚷道:「啐!吾家作頭好笑,天

大家裡事,與你一人什麼相干,多生疑惑。又拿什麼書札,到王四老官處去!

別日的小可;今日下晝,陳先生在我飲虹台上搬戲飲酒,為你這樣細事,要

我戲文也不看得!」

行者聽得師父在飲虹台上,便轉身尋去;又想一想,道:「萬一東走西
走,走錯路頭,不如上前問那童兒一聲。」便叫:「小官人。」誰想那小童.. 

1芰( 
ji,音記)荷——出水的荷,指荷葉或荷花。 
1罪戾( 
li,音利)——乖張,暴戾。

兒走走話話,他不曾抬頭看見行者,忽然見了行者,七竅紅流,驚僕不醒。
行者笑道:「乖乖,你會做假人命哩!且看他手中是何書札。」急取出來拆
開看時,只見兩張黃糙紙上寫著:

兒走走話話,他不曾抬頭看見行者,忽然見了行者,七竅紅流,驚僕不醒。
行者笑道:「乖乖,你會做假人命哩!且看他手中是何書札。」急取出來拆
開看時,只見兩張黃糙紙上寫著:

不肖承台下青目,提拔做其作頭,不曾曉得賊頭賊腦,累台下抱悶。況且不肖名頭也要修潔者
也,故數年動作,而盡然乎?

昨日俞作頭忽然見不肖言之,他說六十四卦宮、三百篇宮、十八章宮闕了物件,共計百餘。小
月王殿下大怒,明日要差王四老官去逐宮查點。不肖想台下有片慈心者也,雖不囑,也必然照顧耳。
猶恐此心不白,蒙冤百年,若得台下善其始終,則感佩而終身者哉!眷侍教門生十三宮總作頭沈敬南
百拜。

王四老官老阿爹老先生大人。

行者一心要尋師父,看罷之時便抖抖身子,喚轉毫毛。一個毫毛行者在
山坡下飛趨上山,叫:「大聖,大聖!跑在這裡,要我尋了半日!」行者道:
「你見些什麼來?」毫毛行者道:「我走到一個洞天,見只白鹿說話。」登
時又有兩個毫毛行者,揪頭髮,扯耳朵,打上山來,對了行者一齊跪下:這
個毫毛行者又道那個毫毛行者多吃了一顆碧桃;那個毫毛行者又道這個毫毛
行者攀多了一枝梅子。行者大喝一聲,三個毫毛行者一同跳上身來。

歇歇,又有一班毫毛行者從東北方來:也有說好看;也有說不好看;也
有說見一壁上寫著兩行字云:
意隨流水行,卻向青山住。因見落花空,方悟春歸去。
也有說一枝繡球樹,每片葉上立一仙人,手執漁板,高聲獨唱。唱道:

還我無物我,還我無我物。虛空作主人,物我皆為客。
一個毫毛行者說:「一洞天中雲色多是回紋錦。」一個毫毛行者說:「一高
台多是沉水香造成。」一個毫毛行者說:「一個古莫洞天,閉門不納。」一
個毫毛行者說:「綠竹洞天黑洞洞,怕走進去。」行者無心去聽,把身一扭,
百千萬個毫毛行者丁東響一齊跳上身來。行者拽腳便走,聽得身上毫毛叫:
「大聖,不要走!我們還有個朋友未來。」行者方才立定。

只見西南上一個毫毛行者沉醉上山,行者問他到那裡去來。毫毛行者道:
「我走到一個樓邊,樓中一個女子,年方二八,面似桃花,見我在他窗外,
一把扯進窗裡,並肩坐了,灌得我爛醉如泥。」行者大惱,捏了拳頭,望著
毫毛行者亂打亂罵,道:「你這狗才!略略放你走動,便去纏住情妖麼?」
那毫毛行者哀哀啼哭,也只得跳上身來。當時行者收盡毫毛,走下愁峰。

收、放心一部大主意,卻露在此處。


第十二回

第十二回

行者拽起腳,走到一座樓台,明明是個飲虹台,卻不見個師父,越發心

中焦急。忽然回轉頭來,只見面前一帶綠水,中間有一水殿,殿中坐著兩個

戴方巾的人。行者有些疑惑,慌忙跳在近樓的山上,伏在一個山凹裡仔細觀

看,見殿上有四個青花繡字:「關雎水殿。」真是錦牆列繢 
1,繡地成文;桂

棟蘭枌,梅梁蕙閣。殿圍都是珊瑚錯落闌干,日久年深,早有碧藍水草結成

蟲篆。殿中兩個人兒:一個戴九花太華巾,一個戴時式洞庭巾。那戴九華巾

的面白唇紅,清眉皓齒,宛是唐僧模樣,只是多了一頂巾。行者又驚又喜,

暗想:「那九華巾的分明是師父,為何戴了巾?」看看小月王又不像個妖精,

疑來疑去,心中如結。正要現原身,「拖著師父走罷」,又想:「師父萬一

心邪,走到西方,亦無用處。」仍舊伏在山凹定睛再看,一心只要辨出師父

邪正。

只見下面洞庭巾的便對唐僧道:「晚霞頗妙,陳先生起來閒步啞。」那

戴九華巾的唐僧道:「小月王先請。」他兩個攜了手,走上一個欲滴閣上。

閣上有幾張單條,都是名人書畫。旁邊又有一幅小箋,題著幾個綠字:

青山抱頸,白澗穿心。玉人何處?空天白雲。
兩個閒走片時,聽得竹林裡面隱隱有聲。戴巾的唐僧便倚斜闌而聽,當

時一陣松風,吹來字句。他唱道:
月子彎彎照幾州,
幾家歡樂幾家愁。
幾人在玉墜金鉤帳,
幾個瀟湘夜雨舟。 


*


姐兒半夜裡打被頭,

為何郎去你吤勿留留?

若是明夜三更郎勿見,

剪碎鴛鴦浪錦裘。

唐僧聽罷,點頭墮淚。小月王道:「陳先生,想是你離鄉久了,聞得這等聲
音便生悲切,且去插青天樓上聽彈詞去。」

兩個又話一番,走下欲滴閣來,忽然不見。你道為何不見了?原來插青
天樓與關雎水殿還差一千間房子,一望看去,都是.芳繞霤2,接翠分衢,垂
柳萬根,高桐百尺。他兩個曲曲折折兒在裡邊走,行者在對面山凹,那得看
見?

歇了一個時辰,忽然見一座高樓上依然九華巾唐僧,洞庭巾小月王兩把

交椅相對坐著。面前排一柄碧絲壺,盛一壺茶,兩隻漢式方茶鐘。低磴上又

坐著三個無目女郎:一個叫做隔牆花,一個叫做摸檀郎,一個叫做背轉娉婷。

雖然都是盲子,倒有十二分姿色,白玉酥胸,穩貼琵琶一面。小月王便叫:

「隔牆花,你會唱幾部故事?」隔牆花道:「王爺,往者苦多,來者苦少。 


1列繢( 
hui,音會)——繪畫,也指用彩色畫或繡的花紋圖像。 
2繞霤( 
liu,音六)——指繞房上的簷溝。

故事極多,只憑陳相公要唱那一本。」小月王道:「陳相公也極托熟,你且
說來。」隔牆花道:「舊故事不消說;只說新的罷,有《玉堂暖話》、《則
天怨書》、《西遊談》。」小月王道:「《西遊談》新,便是他,便是他!」
女郎答應,彈動琵琶,高聲和詞。詩曰:

故事極多,只憑陳相公要唱那一本。」小月王道:「陳相公也極托熟,你且
說來。」隔牆花道:「舊故事不消說;只說新的罷,有《玉堂暖話》、《則
天怨書》、《西遊談》。」小月王道:「《西遊談》新,便是他,便是他!」
女郎答應,彈動琵琶,高聲和詞。詩曰:
。
如今暗與心相約,靜對高齋一炷香。


隔牆花又彈二十七聲淒楚琵琶調,悠揚遠唱。唱道:
天皇那日開星斗,九辰五都立乾坤?


■日尋雲前代跡,魚雲珠雨百般形。
無懷氏,銀竹多奇節;葛天王,瑞葉盡香凝。
龍蛇心畫傳青板,鳥兔花書掛玉冰。
山文石字俱休話,路叟嵩封且慢論。
玉沉西海團華錦,寶路庭中賞正臣。
許由天子逃龍袞,奉送山河虞、舜君。
十有四年鐘石變,洞庭長者掌人民。
桑林曾有成湯拜,鹿台珠袖淚繽紛。
雨旗風鉞開清界,鉤陳壘上武周存。
春秋欲吊吳王石,戰國悲哀磨笄人1。
燕邦壯士衣冠白,太子雄心天上紅。
點點築聲徵羽換,易水飛云云萬層。
圖秦不就六國死,去秦稱皇刻碣文。
誰聞三世秦皇帝,人魚燭盡海東昏?
佳人駿馬歌詩慘,拔山才罷哭秋風。
有心四皓空山坐,無累張郎伴赤松。
真人云氣三千丈,五嶽齊呼一萬春。
草黃木落先天數,董劍曹刀斬卯金。傅粉君王傳六代,彩霜玉露織冰文。
九六運窮天子死,逼出明明唐太宗。
家庭事黑人難探,莫學詩人諷脊令。
只為昔年烽警日,三月桃花照玉驄1。
馬前滿月臨弓影,天上連星入劍虹。
赤老無心悲玉石,螭師不管痛湘魂。
一夜沙風冤鬼葬,山谷年年獻淚紋:
聲聲只怨唐天子,那管你梅花上苑新!
話說唐天子坐朝方退,便飲酒賞花,忽然睡著,夢見一個龍王,叫聲:
「天子!救我性命,救我性命!」又弄一種《泣月琵琶調》,續唱文詞:
宮中天子懸河動,傳出金牌告眾臣:
急召斬龍天使者,白黑將軍兩用心。
王言如綍2今顛倒,蝴蝶飛騰殺老龍。
龍王那肯無頭過?明月銀宮鬧殿門。
來朝懶駕龍駒出,宮中聖主拜醫生。 


1磨笄( 
j□,音基)人——笄,古代束髮用的簪子。這裡指女人。 
1玉驄( 
c□ng,音匆)——指青白色相雜的馬。 
2如綍( 
f□,音夫)——如大索。

鬼來五日天王去,九地森森對古人。

鬼來五日天王去,九地森森對古人。

死生反覆唐皇帝,回望山川昔日同。

天王也唱悲哉句,百年世上似浮蟲。

井下幽人何日度?便請那玄奘和尚陳。

金鐘玉磬呼迷溺,墨袖緇旗咒往生。

大士現身來說法,做造西方趕聖僧。

中國界前僧走馬,虎屋傷悲天鑄人。

雙叉嶺頂翻梵典,五行山底納門生。

石澗黃龍吞紫鹿,香林白壁變紅磷。

風吹火眸西路杳,靈吉飛來百難空。

智猴佔得睽爻3上,負豕一塗拜老僧。流沙日暮嘶千里,雜識同歸淨悟中。

豚魚終是池中物,慢把清箏代曉鐘。

人參樹拔哀猿叫,白骨夫人立茂林。

金公別去僧成虎,恰好牛哀第二人。

蓮花玉洞懸長夜,素鹿山前揖壽星。

唐僧翻舞狂風裡,御弟沉淪黑水中。

道釋不須頻斗擊,敗血玄黃一樣空。

金金不克心神旺,水水相逢長老窮。

兩個心兒天地暗,一雙猴聖騙觀音。

芭蕉殺盡山坡火,綠楊解馬去行行。

萬鏡樓中遲日夜,不知那一日見天尊!
隔牆花唱罷,眠倒琵琶,長歎一聲,飄然自遠。

卻說行者在山凹邊聽得「萬鏡樓」三字,心中疑惑,暗想:「萬鏡樓中
是我昨日的事,他卻為何便曉得?」無明火發,怒氣重重,一心只要打殺小
月王見個明白。不知畢竟如何,願聽下回分解。項羽講平話,是平話中之平
話,此又是平話中之彈詞。 


3睽爻( 
kuiyao,音葵搖)——違背,不合,引申為分離。

第十三回

第十三回

行者在山凹邊聽得「萬鏡樓」三字,心頭火發,耳中拔出棒來,跳在樓
上亂打,打著一個空,又打上去,仍舊打空。他當時便罵:「小月王,你是
那國國王,敢騙我師父在這裡!」那小月王也似不聞,言笑如故。行者又罵:
「盲丫頭!臭婆娘!你為何伴著有頭髮的和尚在此唱曲哩!」三個彈詞女子
都似不聞。又叫:「師父,走路!」唐僧也不聽得。行者大怪道:「老孫做
夢啞!還是青青世界中人,都是無眼、無耳、無舌的呢?好笑,好笑!等我
再看師父邪正,便放出大鬧天宮手段。如今不可造次。」依舊藏了金箍棒,
跳在對面山上,睜眼而看。只見唐僧一味是哭。小月王道:「陳先生不要只
管淒楚,我且問你,鑿天之*事如何?若決意不去了,等我打發踏空兒,叫
他回去罷。」唐僧道:「昨日未決,今日已決,決意不去了。」小月王大喜,
一面令人傳旨,叫踏空兒不必鑿天,一面叫女子弟妝束搬戲。女子弟們一齊
跪上,稟:「王爺,今日搬不得戲。」小月王道:「歷上只有宜祭祀不宜祭
祀,宜栽種不宜栽種,宜入學不宜入學,宜冠帶不宜冠帶,宜出行不宜出行,
不曾見不宜做戲。」子弟又稟:「王爺,不是不宜,卻是不可。陳先生萬種
愁思,千般悲結,做了傳神戲,又要惹哭。」小月王道:「怎麼處呢?搬今
戲,不要搬古戲罷。」女子弟道:「這個不難。若搬古戲,還要去搬;若搬
今戲,不搬便是。」小月王道:「亂話!今日替陳先生賀喜,大開茶席,豈
有不搬戲之理!隨你們的意思搬幾出,倒有些妙處。」女子弟應聲而退。旁
邊兩個女侍兒又換茶來。

當時唐僧坐定,後房一陣鑼鼓,一陣畫角,一陣吶喊,只聽得台上鬧吵
吵說:「今日做《高唐煙雨夢》一本傳奇,先做《孫丞相》五■。好看,好
看!」行者俯伏在山凹裡聽得明白,想一想道:「有個孫丞相,又有個高唐
夢,想是一個一個通要做完,才散席動身哩。等我往那邊尋口茶吃,再來看
我家老和尚便好。」

忽然耳朵背後有些足音,回頭看看,只見一個道童,年可十三四,高叫:
「小長老,小長老,我來陪你看戲。」行者笑道:「乖乖,曉得老子在此,
就來相尋哩!」道童道:「你不要耍我,我家主人勿是好惹的。」行者道:
「你的主人叫做什麼名字?」道童道:「是好賓客,喜遊觀,綠竹洞主人。」
行者笑道:「妙,妙!茶解戶一定要他當了。小官人權替我在此坐一回,一
來看戲,二來看他散席不散席。等我走到貴主人處,取些救火資糧。若是他
們散了,煩勞小官人即刻進來話一聲。」道童笑吟吟道:「這個不難。洞裡
又無阻隔,你自進去,等我住在這裡。」

行者大喜,便看著烏洞洞那個所在亂跳亂走,跳到一光明石洞,當面撞
著一個老蜭。老翁道:「長老何來?裡邊請茶。」行者道:「若是無茶,我
也不來。」老翁笑道:「茶也未必,長老自去。」行者道:「若是無茶,我
也不去。」兩個竟像相知,一頭笑,一頭走。走過一張石梯,忽見臨水洞天,
行者道:「到了宅上哩?」老翁道:「還未。這裡叫做仿古晚郊園。」行者
定睛觀看,果然好個去處。只見左邊一帶郊野,有幾塊隨意石,有十來枝亂
蘆葉,擁著一間草屋。門前一枝大紫柏,數枝纏煙楓,橫橫豎豎,織成風雨
山林。林邊露出一半竹籬,籬邊斜種三兩種草花,一個中年人拄著綠錢杖,


在水灘閒步,忽然坐下,把手捧起清水漱齒不止。漱了半個時辰,立起身來,
望東南角上怡然獨笑。行者見他這等笑,也望東南看看,並不見高樓翠閣,
並不見險壁奇巒,惟有如雲如靄、如有如無兩點山色而已。行者一心想著茶
吃,那得有山水之情,同了老翁,望前竟走。

在水灘閒步,忽然坐下,把手捧起清水漱齒不止。漱了半個時辰,立起身來,
望東南角上怡然獨笑。行者見他這等笑,也望東南看看,並不見高樓翠閣,
並不見險壁奇巒,惟有如雲如靄、如有如無兩點山色而已。行者一心想著茶
吃,那得有山水之情,同了老翁,望前竟走。

行者正得意時,忽有一根兩根蘆葦裡,趲出幾隻漁船,船頭上多坐著蓬
頭垢面老子,不知唱些什麼,又不是《漁家樂》,又不是《採蓮歌》。他唱
道:

是非不到釣魚處,

榮辱常隨騎馬人。

客官要問蒙瞳世界何處去,

推去略略扳,

扳來望南搖,

搖又推,

推又扳。

行者聽得「蒙瞳世界」四個字,便問老翁道:「蒙瞳世界在那裡?」老
翁道:「你要尋那一個哩?」行者道:「我有敝親秦始皇,如今搬在蒙瞳世
界,要會他有句說話。」老翁道:「你要去便渡過去,只一帶青山多是他後
門哩。」行者道:「若是這等大世界,我去沒處尋他,不去了。」老翁道:
「我也是秦始皇的故人,你若怕去,有話竟說與我,我明日相見便講。」行
者道:「我又有一個敝親叫做唐天子,要借敝親秦始皇的『驅山鐸』一用。」
老翁道:「哎喲,哎喲!剛剛昨日借去。」行者道:「借與那個?」老翁道:
「借與漢高祖了。」行者笑道:「你這樣老人還學少年謊哩!漢高祖替秦始
皇鐵死冤家,為何肯借與他?」老翁道:「小長老,你還不知。那秦、漢當
時的意氣,如今消釋了。」行者道:「既是這等,但見秦始皇替我話話。再
過兩日,等漢高祖用完,我來借罷。」老翁道:「如此卻妙。」

行者話了一陣,一發口乾起來,亂嚷:「茶吃,茶吃!」老翁笑道:「小
長老是始皇令親,我老人家是始皇故人,總是一家骨肉,要茶就茶,要飯就
飯,請進舍下去。」

兩個又走過翠圍峰,尋條別徑,竟到綠竹洞天。但見青苔遍地,管■危
天,當中有四間紫竹屋,慌忙走進裡面,原來正梁是湘妃竹,棟柱是泥青竹,
兩扇板門是風人竹織成竹絲板,擺一隻方竹床,帳子也是竹衣紙的。

老翁走到後堂,取出兩碗蘭花玉茗茶;行者接在手中,吃了幾口,方才
渴定。老翁便擺過一隻油竹几,四把翠皮竹椅,兩個對坐了。老翁就問行者
的八字。行者笑道:「我替你不過偶相逢,又不結弟兄,又不合婚姻,要我
八字怎的?」老翁道:「我算天池數命,無有不准。小長老既是我敝故人秦
始皇的令親,我要替小長老算算命,看後邊有些好處,也是吾故人一臂之力。」
行者仰了面想想,便答道:「我八字絕妙。」老翁道:「算還不曾算,先曉
得好哩!」行者道:「我平日專好求人算命,前年有一青衣算者算我的命,


剛剛話得八字,那算者失驚,立起對我唱個大喏,連聲『失敬,失敬』,叫
我:『小官人,你這八字替齊天大聖的八字,一線不差的!』我想將起來,
齊天大聖曾在天宮發惱,顯個大威靈,如今又成佛快了,我八字若替他一樣,
那得不好?」老翁便道:「齊天大聖是甲子正月初一日生的。」行者道:「便
是我也是甲子正月初一日生的。」老翁笑道:「人言道:『相好命好,命好
相好。』果然說得不差。不要說你的八字,便是模樣也是猢猻臉。」行者道:
「難道齊天大聖也是個猢猻臉哩?」老翁笑道:「你是個假齊天大聖,是個
猢猻臉;若是真齊天大聖,直到一個猢猻精。」行者低頭笑笑,便叫:「老
翁,快些推命。」

剛剛話得八字,那算者失驚,立起對我唱個大喏,連聲『失敬,失敬』,叫
我:『小官人,你這八字替齊天大聖的八字,一線不差的!』我想將起來,
齊天大聖曾在天宮發惱,顯個大威靈,如今又成佛快了,我八字若替他一樣,
那得不好?」老翁便道:「齊天大聖是甲子正月初一日生的。」行者道:「便
是我也是甲子正月初一日生的。」老翁笑道:「人言道:『相好命好,命好
相好。』果然說得不差。不要說你的八字,便是模樣也是猢猻臉。」行者道:
「難道齊天大聖也是個猢猻臉哩?」老翁笑道:「你是個假齊天大聖,是個
猢猻臉;若是真齊天大聖,直到一個猢猻精。」行者低頭笑笑,便叫:「老
翁,快些推命。」

兩個講得正酣,只見道童急急奔來,叫:「小長老,戲文將散了,高唐
夢已醒了,快走,快走!」行者慌別老翁,謝了道童,依著舊路而走。走到
山凹裡,一心看著樓上,只聽得人說《高唐夢》還有一段曲子未完,行者聽
得,又睜眼看戲。只見台上扮出一道人、五個諸仙模樣,聽他口中唱道:

度卻顓愚這一人,

把人情世故都談盡。

則要你世上人

夢迴時,

心自忖。
行者看罷,又見台上人鬧說:「《南柯夢》倒不濟,只有《孫丞相》做得好。
原來孫丞相就是孫悟空,你看他的夫人這等標緻,五個兒子這等風華,當初
也是個和尚出身,後來好結局,好結局!」

秦始皇一案,到此才是結穴,文章呼吸奇幻至此。


第十四回

第十四回

行者在山凹裡聽得明白,道:「老孫自石匣生來,是個獨獨光光、完完
全全的身子,幾曾有匹配夫人?幾曾有五個兒子?決是小月王一心歡喜師
父,留他不住,恐怕師父想我,只得冤枉老孫,編成戲本,說我做了高官,
做了丈夫,做了老尊,要師父回心轉意,斷絕西方之想。我也未可造次,再
看他光景如何。」

忽見唐僧道:「戲倒不要看了,請翠繩娘來。」登時有個侍兒,又擺著
一把飛雲玉茶壺,一隻瀟湘圖茶盞。頃刻之間,翠娘到來,果是媚絕千年,
香飄十里,一個奇美人!

行者在山凹暗想:「世間說標緻,多比觀音菩薩。老孫見觀音菩薩雖不
多,也有十念次了,這等看起來,還要做他徒弟哩!且看師父見他怎麼樣。」

翠娘方才坐定,只見八戒、沙僧跟在後邊。唐僧怒道:「豬悟能昨夜在
小畜宮中窺探,驚我愛姬,我已逐你去了,為何還在這裡?」八戒道:「古
人云:『大氣不隔夜。』陳相公,饒我這一次!」唐僧道:「你若不走,等
我寫張離書,打發你去。」沙僧道:「陳相公要趕我們去,我們便去。丈夫
離妻子,要寫離書。師父離徒弟,不消寫得離書。」八戒道:「這個不妨,
如今做師徒夫婦的多哩。但不知陳相公叫我兩人往那裡去?」唐僧道:「你
往妻子處去,悟淨自往流沙。」沙僧道:「我不去流沙河住了,我到花果山
做假行者去。」

唐僧道:「悟空做了丞相,如今在那一處?」沙僧道:「如今又不做丞
相了,另從一個師父,原到西方。」唐僧道:「既如此,你兩個路上決然撞
著他,千萬極力阻當,叫他千萬不要到青青世界來纏擾。」便討筆硯過來,
寫起離書:

悟能,吾賊也。賊而留之,吾窩也。吾不窩賊,賊無宅;賊不戀吾,吾自潔。吾賊合而相成,
吾賊離而各得。悟能,吾無愛於汝,汝速去!
八戒大慟,收了離書。唐僧又寫:

寫離書者,小月王之愛弟陳玄奘也。沙和尚妖精,容貌沉深,雜識未斷,非吾徒也。今日逐也,
不及黃泉不見也。離書見證者,小月王也。又一人者,翠繩娘也。
沙僧大慟,接得離書。兩個一同下樓,竟自去了。

唐僧毫不介意,對小月王笑道:「小弟遣累也。」便問:「翠娘,朝來
何事?」翠娘道:「情思不快,做得一首《烏棲曲》,願為君歌之。」當時
便斂袖攢眉,歌聲宛轉。歌曰:

月華二八星三五,丁丁漏水鼕鼕鼓。

相思相憶阻河橋,可憐人度可憐宵!
歌罷,悲不自勝,叫:「相公,姻緣斷矣!」抱住唐僧,大慟。唐僧愕然,
只是好言解慰。翠娘哭道:「別在須臾,你還是這等!」把手一指,叫:「相
公,你看南方,便知明白。」唐僧回轉頭來,只見一簇軍馬,擁著一面黃旗,
飛馬前來。唐僧便覺慌忙。

不多時,樓上多是軍馬,有著紫衣的捧著詔書,對唐僧作揖,道:「小
官是新唐差官。」便叫軍士替殺青大將軍易了衣服,慌忙擺定香案,唐僧北
面而跪,紫衣南面讀詔。讀罷,紫衣又取出五花節授與唐僧,道:「將軍不


得遲留,西虜勢急,即日起兵。」唐僧道:「你這官兒不曉事,也等我別別
家小。」抽身便進後堂尋翠娘。

得遲留,西虜勢急,即日起兵。」唐僧道:「你這官兒不曉事,也等我別別
家小。」抽身便進後堂尋翠娘。

唐僧、翠娘卷做一團,大哭。捲來捲去,捲到一個碎玉池邊,只見翠娘
飛身下水,唐僧痛哭,連叫:「翠娘甦醒!」外面紫衣使者飛馬走進,奪了
唐僧軍馬,一齊簇擁,竟奔西方去了。

大奇大奇,到處才見新唐。作者眼界極闊。


第十五回

第十五回

天已入暮,行者在山凹裡見師父果然做了將軍,取經一事置之高閣,心
中大亂,無可奈何,只得變做軍士的模樣,混入隊中,亂滾滾過了一夜。

次早平明,唐僧登坐帳中,教軍士把招軍買馬旗兒扯起。軍士依令。到
得午時,所投將士便有二百萬名。又亂滾滾過了一日。唐僧便遣一個白旗小
將,叫做「親身小將」。當夜傳令:「造成金鎖將台,編成將士名冊,明夜
登台,逐名點將。」

次夜三更,明月如晝,唐僧登台,教分付眾將:「我今夜點將不比往常,

聽得一聲鐘響,軍士造飯;兩聲鐘響,披掛;三聲鐘響,定性發憤;四聲鍾

響,台下聽點。」白旗小將得旨,叫:「眾將聽令!將軍分付,今夜點將不

比往常,聽得一聲鐘響,造飯;兩聲鐘響,披掛;三聲鐘響,定性發憤;四

聲鐘響,聽點。不得遲怠!」合營將士道:「啞!將軍有令,那敢不從!」

唐僧又叫白旗分付:「一應軍士不許叫我將軍,要叫我『長老將軍』!」白

旗小將又逐營分付一遍。

台上撞起鐘聲一響,軍士聽得,慌忙造飯。唐僧又叫白旗小將分付眾將:
「當麵點過,要把平生膂力1一齊獻出,不許渾帳答應,胡行亂走。」

台上撞起兩聲鐘響,軍士慌忙披掛。唐僧叫白旗把點將旗扯起,分付:

「營中水道山塹,俱要詳密;一應異言異服、說客遊生,放進營中者取首級!」

白旗依令,分付了一遍。唐僧又叫白旗:「你分付營中將士:臨點不到者取

首級,往來轅門取首極,推病托疾取首級,左顧右盼者取首級,自薦者取首

級,越次者取首級,跳叫者取首級,匿長者取首級,頂名替身者取首級,交

頭互耳取首級,挾帶女子取首級,游思妄想者取首級,心志不猛者取首級,

爭鬥尚氣者取首級!」

傳罷,台上三聲鐘響,營中各各定性發憤。唐僧也閉著兩眼,嘿坐高台

皓月之下。
半個時辰光景,台上鐘聲四響,合營將士到台前聽點。但見:
旌旗律律,劍戟森森。旌旗律律,配著二十八星,斗羽左,牛羽右,宿宿分明;劍戟森森,合

著六十四卦,乾斧奇,坤斧偶,爻爻布列。寶劍初吼,萬山猛虎無聲;犀甲如鱗,四海金龍減色。一
個個凶星惡曜,一聲聲霹靂雷霆。
唐僧便依著冊子逐名點過,高叫將士:「我在軍中發不得慈悲心了,各人用
心,自避斧鉞!」登時飛旗下令,一連唱過六千六百五名。

將士忽然叫著:「大將豬悟能。」唐僧見了名姓,便已曉得是八戒,只

是軍中體肅,不好相認,便叫那員將士:「你形容醜惡,莫非是妖精哄我?」

叫白旗推出斬首。八戒一味磕頭,連叫:「長老將軍息怒,容小人一言而死。」

八戒道:

本姓豬,
排行八,
跟了唐僧上西土,
半途寫得離書惡。 


1膂( 
l□,音旅)力——指體力;筋力。

忙投妻父莊中去,
莊中妻子歸枯壑。
歸枯壑,
依舊回頭走上西,
不期撞著將軍閣。
伏望將軍救小人,
收在營中燒火罷!


唐僧面上微笑,叫白旗放了綁。八戒又一連磕了一百個頭,拜謝唐僧。
又叫:「女將花夔 
1。」一員女將飛馬挾刀,營中跳出。正是:
二八佳人體似酥,呼吸精華天地枯。
腰間插把飛蛟劍,單斬青青美丈夫。


叫:「大將孫悟空。」唐僧變色,一眼看著台下。

卻說行者在亂軍中過了三日,早已變做六耳獼猴模樣的一個軍士,聽得

叫著「孫悟空」三字,飛身跳出,俯伏於地,道:「小將孫悟空運糧不到,

是他兄弟孫悟幻情願替身抵陣,敢犯長老將軍之律令。」唐僧道:「孫悟幻,

你是什麼出身?快供狀來,饒你性命。」行者便跳跳舞舞,說出幾句。他道:

昔日是妖精,
假冒行者名。
自從大聖別唐僧,
便結婚姻親上親。
不須頻問姓和名,
六耳獼猴孫悟幻大將軍。


唐僧道:「六耳獼猴是悟空的仇敵,如今念新恩而忘舊怨,也是個好人。」
叫白旗小將把一領先鋒鐵甲賜與孫悟幻,教他做個破壘先鋒將。將士點畢,
唐僧連傳號令,教軍士擺個「美女尋夫陣」,趁此明月,殺入西戎。

兵入西戎境界,唐僧叫軍士把一色小黃旗為號,毋得混淆。軍士聽令,
擺定旗面,一往又走。轉過山彎,劈頭撞著一簇青旗人馬。行者是個先鋒將
士,登時跳出。那一簇人馬中間,有一個紫金冠將軍,舉刀迎敵。行者問:
「來者何人?」那將軍道:「我乃波羅蜜王便是。你是何人?敢來挑戰?」
行者道:「我乃大唐殺青掛印大將軍部下先鋒孫悟幻!」那將軍道:「我是
大蜜王,正要拿你!」大蜜王輪刀便斫。行者道:「可憐你這樣無名小將,
也要污染老孫的鐵棒!」舉棒相迎。

戰了數合,不分勝負,那將軍道:「住了!我若不通出家譜,不表出名
姓,便殺了你,你做鬼的時節還要認我做無名小將!等我話個明白罷:我波
羅蜜王不是別人,我是大鬧天宮齊天大聖孫行者嫡嫡親親的兒子!」行者聽
得,暗想道:「奇怪!難道前日搬了真戲文哩?如今真贓現在,還有何處著
假?但不知我還有四個兒子在那裡,又不知我的夫人死也未曾?倘或未死,
如今不知做什麼勾當?又不知此是最小兒子呢,還是最大兒子呢?我欲待問
他詳細,只是師父將令森嚴,不敢觸犯。且探他一探看。」便喝道:「孫行
者是我義兄,他不曾說有兒子,為何突然有起兒子來?」那將軍道:「你還
不曉其中之故,我蜜王與我家父行者原是不相識的父子。家父行者初起在水
簾洞裡妖精出身,結義一個牛魔王家伯。家伯有一個不同床之元配羅剎女住 


1夔( 
kui,音葵)——原指古代傳說中一種奇異的動物。這裡是人名。

在芭蕉洞裡者,此即家母也。只因東南有一唐僧要到西天會會佛祖,請家父
行者權為徒弟。西方路上受盡千辛萬苦,忽然一日撞著了火焰危山,師徒幾
眾愁苦無邊。家父當時有些見識,他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暫滅弟兄
之義,且報師父之恩。』徑到芭蕉洞裡,初時變作牛魔王家伯,騙我家母;
後來又變作小蟲兒,鑽入家母腹中,住了半日,無限攪抄。當時家母忍痛不
過,只得將芭蕉遞與家父行者。家父行者得了芭蕉扇,扇涼了火焰山,竟自
去了。到明年五月,家母忽然產下我蜜王,我一日長大一日,智慧越高,想
將起來,家伯與家母從來不合,惟家父行者曾走到家母腹中一番,便生了我,
其為家父行者之嫡系正派,不言而可知也。」話得孫行者哭不得,笑不得。

在芭蕉洞裡者,此即家母也。只因東南有一唐僧要到西天會會佛祖,請家父
行者權為徒弟。西方路上受盡千辛萬苦,忽然一日撞著了火焰危山,師徒幾
眾愁苦無邊。家父當時有些見識,他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暫滅弟兄
之義,且報師父之恩。』徑到芭蕉洞裡,初時變作牛魔王家伯,騙我家母;
後來又變作小蟲兒,鑽入家母腹中,住了半日,無限攪抄。當時家母忍痛不
過,只得將芭蕉遞與家父行者。家父行者得了芭蕉扇,扇涼了火焰山,竟自
去了。到明年五月,家母忽然產下我蜜王,我一日長大一日,智慧越高,想
將起來,家伯與家母從來不合,惟家父行者曾走到家母腹中一番,便生了我,
其為家父行者之嫡系正派,不言而可知也。」話得孫行者哭不得,笑不得。

五旗色亂是心猿出魔根本,乃《西遊補》一部大關目處,描寫入神,真乃化工之筆。


第十六回

第十六回

行者一時難忍,現出大鬧天宮三頭六臂法身,空中亂打。背後一人高呼:
「悟空不悟空,悟幻不悟幻了!」行者回頭轉來,便問:「你是那一國的將
士,敢來見我?」抬頭只見一座蓮台,坐著一個尊者,又叫:「孫悟空,此
時還不醒麼?」行者方才住棒,便問:「尊者,你是何人?」尊者道:「我
是虛空主人,見你住在假天地久了,特來喚你。你的真師父如今餓壞哩。」
行者有些醒路,恍然往事皆迷,一心耐定,更不回頭,只是拜懇主人,祈求
指教。虛空主人道:「你方才在鯖魚氣裡,被他纏住。」行者便問:「鯖魚
是何等妖精,能造乾坤世界?」虛空主人道:「天地初開,清者歸於上,濁
者歸於下;有一種半清半濁歸於中,是為人類;有一種大半清小半濁歸於花
果山,即生悟空;有一種大半濁小半清歸於小月洞,即生鯖魚。鯖魚與悟空
同年、同月、同日、同時出世。只是悟空屬正;鯖魚屬邪,神通廣大,卻勝
悟空十倍。他的身子又生得忒大,頭枕崑崙山,腳踏幽迷國,如今實部天地
狹小,權住在幻部中,自號青青世界。」行者道:「何謂幻部、實部?」主
人道:「造化有三部:一,無幻部;一,幻部;一,實部。」即說偈曰:

也無春男女,乃是鯖魚根。也無新天子,乃是鯖魚能。
也無青竹帚,乃是鯖魚名。也無將軍詔,乃是鯖魚文。
也無鑿天斧,乃是鯖魚形。也無小月王,乃是鯖魚精。
也無萬鏡樓,乃是鯖魚成。也無鏡中人,乃是鯖魚身。
也無頭風世,乃是鯖魚興。也無綠珠樓,乃是鯖魚心。
也無楚項羽,乃是鯖魚魂。也無虞美人,乃是鯖魚昏。
也無閻羅王,乃是鯖魚境。也無古人世,乃是鯖魚成。
也無未來世,乃是鯖魚凝。也無節卦帳,乃是鯖魚宮。
也無唐相公,乃是鯖魚弄。也無歌舞態,乃是鯖魚性。
也無翠娘啼,乃是鯖魚盡。也無點將台,乃是鯖魚動。
也無蜜王戰,乃是鯖魚哄。也無鯖魚者,乃是行者情。


說罷,狂風大作,把行者吹入舊時山路,忽然望見牡丹樹上日色還未動哩。

卻說真唐僧春睡醒來,看見眼前男女早已散了,心中歡喜,只是不見了
悟空。叫醒悟能、悟淨,問:「悟空那裡去了?」悟淨道:「不知。」八戒
道:「不知。」忽見東南上木叉領個一白面和尚,駕朵祥雲,翩然而下,叫:
「唐長老,你收著新徒弟,大聖就來也。」慌得唐僧滾地下拜。木叉道:「觀
音菩薩念你西方路上辛苦,又送一個小徒弟在此。只他年紀不多,要求長老
照顧照顧。菩薩已取他法名叫做『悟青』。菩薩說:悟青雖是長老第四個徒
弟,卻要排在悟空之下、悟能之上,湊成『空青能淨』四字。」唐僧領了菩
薩法旨,收了徒弟,送上木叉不題。

原來鯖魚精迷惑心猿,只為要吃唐僧之肉,故此一邊纏住大聖,一邊假
做小和尚模樣,哄弄唐僧。那知大聖又被虛空尊者喚醒,正是:
妖邪用盡千般計,心正從來不怕魔。

卻說行者在半空中走來,見師父身邊坐著一個小和尚,妖氛萬丈,他便
曉得是鯖魚精變化,耳朵中取出棒來,沒頭沒腦打將下去,一個小和尚忽然
變作鯖魚屍首,口中放出紅光。行者以目送之。


但見紅光裡面又現出一座樓台,樓中立著一個楚伯王,高叫:「虞美人
請了!」一道紅光徑奔東南而去。唐僧便叫:「悟空,餓死我也!」行者聽
得,慌忙回轉,向師父唱個大喏,將前事從頭到尾備說一遍。

但見紅光裡面又現出一座樓台,樓中立著一個楚伯王,高叫:「虞美人
請了!」一道紅光徑奔東南而去。唐僧便叫:「悟空,餓死我也!」行者聽
得,慌忙回轉,向師父唱個大喏,將前事從頭到尾備說一遍。

走了百餘步,突然撞著山神土地,行者喝道:「好土地啞!我前日要尋
你問一件事情,念了咒子,你們只是不來。天下有這樣大土地!快快伸孤拐
來,打了一百再講!」土地道:「方纔大聖爺爺被情魔攝入天外,小神力量
有限,那能走到天外來磕頭?願大聖將功折罪。」行者道:「你有什麼功呢?」
土地道:「豬八戒老爺耳朵裡花團,是小神親手取出來的。」

行者便喝退土地,一心化飯,急忙跳在空中,看見那邊有個桃花畔,一
條煙絲從樹林中隱隱透起,登時按落雲頭,近前觀看,果然是一好人家。行
者跑入裡面,正要尋人化飯,忽然走到一個靜舍,靜舍中間坐著一個師長,
聚幾個學徒,在那裡講書。你道講那一句書?正講著一句「範圍天地而不過」。

一部《西遊補》,總是鯖魚世界,結處才見,是大作手。


續西遊記序

續西遊記序
1寶首,琉璃金碧,師子神王,遊戲神通,斷可識
矣。

中士不悟,實生機心。夫機何昉2乎?《南華》有云:「萬物皆出於機,
入於機。」機也者,抉造化之藏,奪五行之秀,持之極微,發之極險。故曰:
「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翻覆。」又
曰:「心生於物,死於物,機在目。」言貴慎用也。夫機者,魔與佛之關捩 
3
也。封之則冥,撥之即動。倏而變幻,倏而智巧,倏而意中造意,心內生心。
搶搶擾擾,驅神役智。聰明作祟,械牿為緣。燒空鑿竅,舉體皆魔。而湛寂
真空之理,不可問矣。去佛眇末,卒以尋丈,顛倒誕妄,了無盡期。機心存
於中,則大道畔於外,必至之理也。

前《記》謬悠譎誑 
4,滑稽之雄。大概以心降魔,設七十二種變化,以究
心之用。上窮碧落,下極陰幽,三界賢聖,搜羅幾盡。雜取丹鉛嬰奼之說,
以求合乎金丹之旨。世多愛而傳之,作者猶以荒唐毀褻為憂。兼之機變太熟,
擾攘日生,理舛虛無,道乖平等。

繼撰是編,一歸鏟削。俾去來各有根因,真幻等諸正覺。起魔攝魔,近
在方寸。不煩剿打撲滅,不用彼法勞叨。即經即心,即心即佛。有覺聲聞,
圓實功行。助登彼岸,還返靈虛。化不淨根,解之塗縛。作者苦心,略見於
此。我願觀者,同具人天慧業,得是書而繹之,當作不動地想,毋徒曰駢拇
贅疣1而胡盧弁髦2之也。

真復居士題 


1華鬘( 
man,音蠻)——鬘,形容頭髮美。這裡指華貴、美麗。 
2何昉( 
f□ng,音訪)——何時開始。 
3關捩( 
lie,音列)——捩,扭轉。這裡指轉折點,界限。 
4譎( 
jue,音決)誑——詭詐;欺誑。 
1駢( 
pian,音偏<陽平>)拇贅疣——比喻多餘無用之物。 
2胡盧弁( 
bian,音便)髦——胡盧,喉間的笑聲;弁髦,蔑棄的意思。指譏笑,蔑視。

續西遊記


第一回

第一回

詩曰:

圓輪如輪歲月流,個中名利等浮漚1。
謾勞2計較分吳越,且任稱呼作馬牛。
世事看來從理順,人謀怎似所天休。要知駐世長生訣,一卷《西遊續》案頭。


《西遊續記》作何因?為指人身一點真。
順去人生天地理,逆來合去佛仙身。
機心滅處諸魔伏,靈覺開時道力深。
試看悟空孫行者,降妖變化又更新。
入記
話說西方有佛,號曰如來。歷盡苦行以修成,具大慈悲而方便,凡有血

氣之屬,俱在普照之中。正是釋迦牟尼尊者,南無阿彌陀佛。自開闢以至成
周,由秦漢而到唐代,說不盡的感應,誇不了的靈通。一日,在靈山雷音寶
剎大雄寶殿登九品蓮台寶座,說無上甚深妙法。圍繞著諸佛菩薩,阿羅等眾,
得聞諦所,各生歡喜。如來說法畢,但見天花繽紛,異香繚繞,充滿無極無
量世界。如來以智慧力放大毫光,普照三千大千,閻浮眾生。自從無始以來
至於今日,造種種愆尤3,受種種果報,正是佛面輝如滿月,佛心無處不慈,
乃以哀憫之心,向眾佛菩薩說:「吾鑒觀萬天,周通三界。哀見眾生迷失本
來,雖有善信,不無孽冤。吾不忍為惡的沉淪苦海,墮落惡趣,故著有三藏
真經,一藏談天,一藏說地,一藏度幽。此真經三藏,不但利益入天,亦且
超身鬼道。乃是修真之徑路,成道之玄詮 
1,登善士於天堂,脫亡魂於地獄。
向見四大部洲,惟有南贍部洲,人民繁眾,善惡溷淆2。雖有聖賢治世,政教
宣明;無奈昏愚不良,縱慾無忌。故此真經,可以消災釋罪,降福延生。吾
欲送到東土,恐人懷不信,譭謗真文,前已托觀自在菩薩變化取經僧眾到來。
看此僧往昔劫中,名喚金蟬長老。只因他輕慢大教,故貶真靈托生人道。今
幸他不昧昔因,仍歸正覺,轉投南國,披剃出家,名喚玄奘道僧。既生來有
此,功行無差,不憚萬水千山,歷盡三途八難。門下跟隨幾個徒弟,也都上
應天星,下全道力。此經有緣,當與取去。到得東土,永為勸善之珍,可作
修真之寶。但慮此僧,來遭八十一難之艱辛,受百千萬之魔孽,雖有孫悟空
之靈通,豬八戒之力量,若非菩薩護持,神聖保助,終難除妖滅怪,使唐僧
到此。又只一件,吾慮此經之取而去,復有不淨處根因:魔孽阻撓道路,他
師徒力量輕微,志願如何得遂?」

時有菩薩聖眾,齊聲答道:「我等已知此僧來時,屍體磨練成真,仗一 


1浮漚(□ 
u,音歐)——水面上的泡沫。 
2謾( 
man,音慢)勞——怠慢,輕視。 
3愆( 
qi □n,音牽)尤——指罪過。 
1玄詮( 
quan,音全)——玄妙的意思。 
2溷( 
hun,音混<去聲>)淆——混雜,界限劃分不清。

篤之心信篤之心信,自得保全而去。倘因不淨根因,還望如來始終成就。但不知不淨
根因,作何究竟,成何冤孽?」如來道:「諸孽根心,心淨,則種種魔滅,
心生,則種種魔生。但看此僧眾,來何意,發何心耳。」如來說畢,乃命阿
難、迦葉把寶經閣三藏真經查檢備下,專候取經僧到來。阿難領下如來旨意,
往寶經閣去,不提。

且說靈山佛會,有一等在家修行道者,釋門稱為優婆塞;披剃了出家稱

為比丘僧。這天竺國境內,有一優婆塞道者,法號靈虛子。這道者三劫生來,

原是一個久修禪和子,只因誤入了獵戶門中,沾惹了些腥穢不潔;再投,投

入一個道真院,習學了傍門岔道;三劫轉在這靈山腳下,為善男子。他這點

正念未了,仍歸釋門。焚香課誦,齋僧佈施,每每也有披剃為僧之心。只是

夙因未淨,猶然好務變幻外術。一日,偶坐於村坊熱鬧市上,見一賣術法之

人,能開頃刻蓮,善舞飛來鳥,變巨人三頭六臂,化美女百媚千嬌。但憑市

人觀看,出的金錢要變何物,任意取樂。這靈虛子見了,不勝喜悅,乃出金

錢問術者道:「汝能變蒼龍麼?」術者受了金錢,把身一縱在半空,只見頃

刻五雲騰湧,一條蒼龍在雲端裡。但見:

彩色雲飛漢,蒼龍現碧空。

口噴甘露雨,五爪駕霓虹。

術人變了蒼龍,在空中盤旋一會,仍復舊下來。眾市人觀看,個個稱奇喝采。

靈虛子忙又出金錢向術人問道:「汝能變猛虎麼?」術者受了金錢,把身一

抖,頃刻變了一隻猛虎在市上咆哮。眾市人見了驚駭起來。靈虛子道:「眾

莫驚駭。料只是變化的,決不傷人。」但見這虎:

白額斑斕體,長鬚赤焰睛。

一聲大嘯處,山嶽盡皆傾。

眾市人有大膽的,立住腳跟說:「變的奇妙!」有畏怕的,遠走躲避,聲色

慌張。頃刻復舊。靈虛又出錢要變別樣,只見市人中有爭的,說:「靈虛子,

只憑你多錢,任意奪趣,我等也有金錢,須憑我撿一件變化看耍。」靈虛子

見眾人爭奪,乃答道:「但憑列位取樂,小子怎敢占越?就是列位出了金錢

變件奇觀,小子也沾勝遇,有何不可?」眾中有一人,出了金錢道:「術者,

你變猛虎嚇人,蒼龍眩目,不如變個嬌嬈女子,能歌善舞:我等觀看耍樂也

好。」術人接了金錢,搖身一變。只見場中頃刻一個女子,手抱著琵琶,妖

妖嬈嬈,口裡唱著歌兒,手裡彈著絃索。眾人齊聲喝采。但見那女子:

蛾眉分翠黛,檀口啟朱唇。
玉指揮絲索,金蓮踏地塵。
裊娜當場裡,香風更逼人。
巫山夸麗質,洛水得全真。


靈虛子見了,乃閉了目,背轉項,自言自語道:「世人愛色,出金錢變此美
貌佳人。你看他眼不轉睛,面不別向,甜蜜蜜的看著不捨。我一個在家出家
的道者,目不邪視,如何觀他?」市人見靈虛子轉面閉目,有的說:「吃齋
念佛的道者,該是如此。」有的笑道:「假惺惺,故裝呆。外面如此,心裡
不知何樣?」只見女子唱了一歌。棄了琵琶,又舞了一回。仍復舊是術人,
立在場中。

天色傍晚,術人收拾起身,市人各散。靈虛子乃上前叫了聲:「師父, 


3仗一篤( 
d□,音堵)之心信——指忠實的信仰。

如不棄,造次請到寒舍一飯。有一言請教。」那術人見靈虛子容貌莊重,言
語溫恭,欣然就隨著前來。到得家門,延入廳堂。這靈虛子一面呼茶,叫家
下準備素齋;一面納頭便拜道:「師父,何方人氏,高姓大名?方纔這變化,
奇妙神術,卻是何師傳授,那處得來?」術人聽了答道:「小子南方人氏,
姓萬,雙名化因。只為遨遊湖海,訪道求師,得遇異人指授了這幻化法術,
換得金錢。小子除了日食費用,餘者便濟貧拔苦,修橋補路,積些陰功,以
求出世。我師曾也說西方有聖人傳教。故此一路信步前來。請問善人大姓何
名?」靈虛子答道:「小子喚作靈虛子。一向投入釋門,焚香課誦;只是未
曾披剃。今見師父這法術奇妙,也是個從無人有,修真合道,神通本事。若
肯傳授小子,願罄家資,投拜門下做一個徒弟。倘能少仿師父十分之一變化
法術,終身不忘。」萬化因聽了,答道:「小子法術雖微,卻也合道。老善
人要學,也非輕易可傳。必須煉實還虛,由虛入無;從無示有,總歸一因。
人有而有,方能學得。」靈虛子聽了,只是磕頭,願留師父在家指教。乃淨
掃一間樓閣,延師安下。捧出黃金白璧,作為贄禮
如不棄,造次請到寒舍一飯。有一言請教。」那術人見靈虛子容貌莊重,言
語溫恭,欣然就隨著前來。到得家門,延入廳堂。這靈虛子一面呼茶,叫家
下準備素齋;一面納頭便拜道:「師父,何方人氏,高姓大名?方纔這變化,
奇妙神術,卻是何師傳授,那處得來?」術人聽了答道:「小子南方人氏,
姓萬,雙名化因。只為遨遊湖海,訪道求師,得遇異人指授了這幻化法術,
換得金錢。小子除了日食費用,餘者便濟貧拔苦,修橋補路,積些陰功,以
求出世。我師曾也說西方有聖人傳教。故此一路信步前來。請問善人大姓何
名?」靈虛子答道:「小子喚作靈虛子。一向投入釋門,焚香課誦;只是未
曾披剃。今見師父這法術奇妙,也是個從無人有,修真合道,神通本事。若
肯傳授小子,願罄家資,投拜門下做一個徒弟。倘能少仿師父十分之一變化
法術,終身不忘。」萬化因聽了,答道:「小子法術雖微,卻也合道。老善
人要學,也非輕易可傳。必須煉實還虛,由虛入無;從無示有,總歸一因。
人有而有,方能學得。」靈虛子聽了,只是磕頭,願留師父在家指教。乃淨
掃一間樓閣,延師安下。捧出黃金白璧,作為贄禮。當下萬化因住在靈虛子
家,朝夕講習法術。

時光迅速,不覺三年。靈虛子心地聰慧,志向精專。變化無術,卻好十

得其九。一日,萬化因見靈虛子學術已成,乃辭要他往。靈虛子苦留不住。

只得備了謝金,遠送百里之遙。到了一座荒亭無人處,靈虛子把手一指,只

見那空僻亭子內,擺著一席蔬酌。萬化因見了笑道:「徒弟,你今日在班門

弄斧也。雖然,也是你敬我好意,當須盡你飲餞之誠。」靈虛子乃跪奉一杯

素酒,萬化因飲畢,也回敬一杯。把袖一拂,只見亭子旁一盤金銀,都是靈

虛子平日送師的禮儀,原封未動。萬化因笑對靈虛道:「此盤內皆是徒弟饋

送原儀。我這法術,既傳授得人,資養已久,安可費你家計,使我一去濟貪。

一向不卻你的者,欲你盡敬也。道法非值這微金;受你金,即是賣法也。你

當收去。」靈虛子方才開口勸收,那萬化因如飛不顧而去。

靈虛子只得把金銀理回,到家終朝只是演習法術;靈山佛會,絕跡不去。

優婆塞眾中,卻少了靈虛子赴會,各相議論,有說他懶隋道心,久失講所的。

有說他廢了前修,墮入罪孽的。卻有一個比丘僧說道:「小僧聞知靈虛子閉

戶三載,拜投了一個傍門幻術之人,演習邪法。可憐他走錯了路頭,怎能夠

皈依正果?」眾優婆塞聽了,便齊聲道:「我等亦聞,知未實;若果有此,

怎得一位比丘發慈悲心,度脫他仍歸此會。」只見比丘僧中,一個僧人法號

到彼,出班說道:「待小僧稟白 
2如來,往彼勸力。」眾優婆塞道:「事出正

道,何勞白佛?但願我比丘速往開導,不可遲延。」

到彼僧聽了,即起身徑來到靈虛子家門首。家僮見了,隨傳入靈虛子知

道。靈虛子即弄個神通,變了一個老僕人。走出門來,看見到彼僧:
削髮除煩惱,刈須遠俗塵。
緇衣偏袒著,佛會有緣人。


老僕見了,便開口說道:「長老師父,我主人久出外游,今不在捨,不敢妄

留,乞臨異日。」到彼僧早已知是靈虛子假變,乃笑道:
「本是靈虛面目,因何變作蒼頭?形容雖異未更喉。話語依然如舊。」
靈虛子見僧人說破他,乃退入門後,變了一個童兒,出門來道:「老師 


1贄( 
zhi,音志)禮——舊時拜師送的禮。 
2稟白——稟知,告訴。

父,尋誰?我主人出外望友,不在家中。」比丘僧見了,大笑道:

父,尋誰?我主人出外望友,不在家中。」比丘僧見了,大笑道:
合 
1此丹田,怎得改顏換面?」

靈虛子見兩次被僧人說破,忙答應道:「我主人出外,只恐我主母知其
去向。老師父你略立一時,待我童兒問來。」乃走入門內忙變了一個優婆夷
老婦,走在中門簾內說道:「老師父想是靈山會上來的。我優婆塞道者外游
三載有餘,今雖歸來,早晨又往村前望客。且請廳堂坐下,少候一會以待其
歸。」到彼僧聽了,笑道:

「本來靈虛面目,這回變女形容。黃婆配合想曾同,休把我僧捉弄。」

靈虛子見瞞哄不得僧人,乃大笑出來,一手扯著僧衣道:「師兄好智光
破幻!弟子失迎,有罪。且請堂中坐下,再敘久闊。」到彼僧隨入廳堂,兩
相敘禮恭罷。到彼僧便問道:「師兄久不赴會,何也?」靈虛子答道:「因
遠遊在外,久失瞻仰佛會,罪過萬千。」到彼僧笑道:「僧見師兄道法奇妙,
果是耳聞不虛,目睹是實。想師兄智慧明盡,正當朝夕參悟禪機,了明正覺。
如何路入傍岐,墮落邪幻?你道變化多般,只好愚惑凡俗;怎能瞞昧的察往
知來,慧光朗徹之人?」靈虛子笑道:「師兄,據你所言,方才小弟真是假
變蒼頭、童兒,你如何識破?」到彼僧道:「師兄,你向來也在禪門,豈不
知道理有個真實不虛。若入了悟得作用出來,天地也不知,鬼神也莫測。若
師兄的變化,不過是因人心而設詐為幻。你能自知,人得而知;你能自愚,
人不得而愚。小僧從真處尋真,師兄自從假處露假矣。依小僧之言,師兄淨
洗往日之假,亟歸2此日之真,放著正路不由,卻走邪魔外道。」靈虛子答道:
「師兄未來,小道只說這變化奇妙,瞞盡世人。誰知師兄一來看破,我自覺
此說不能迷惑至人。習之無益,今情願棄假歸真,仍赴靈山勝會,懺悔前愆,
消除罪孽。」到彼僧答道:「懺悔莫越自修,消除當須警省。師兄可靜守在
家,洗滌了凡念。俟我如來龍華會畢,歸來開講上乘,那時再續舊會可也。」
靈虛子唯唯聽命。到彼僧辭別出門。畢竟後來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總批

靈虛即心猿之別名也。萬化因與須菩提作用,是一是二。彼從修入,此從法入。自正等覺視之,
均一有漏之果。

真實不虛作用,天地莫知,鬼神不測。何以故?道者陰陽,知所從出也。故千變萬化,皆在其
中。 


1葆( 
b□o,音保)合——保護。 
2亟( 
ji,音及)歸——急迫歸來。

第二回

第二回

話表如來,只從吩咐阿難察檢真經,候取經僧人。因赴龍華會歸來,只

見諸大比丘接著。如來便問道:「取經僧師徒將到,真經檢閱完否?」阿難

合掌答道:「真經已查檢備下,但我本師曾說恐取經僧眾,有不淨根因,經

文難到東土。若有此等不淨根因,卻如何區處?」如來說:「取經固是功果,

保經亦是功果。吾意汝眾比丘僧中,誰發一方便心,保護真經前去?」眾比

丘答道:「保護真經,須得諸佛菩薩神力,方能驅邪縛魅。我等比丘僧尼,

那有力量?」如來道:「諸佛菩薩,俱各有經在所取中。若捐神力剎那之間,

騰雲駕霧,自可到東土:原是送去,非令僧眾來取之意也。這事還須汝等僧

中,誰有智慧、有道法,暗自保護真經,到得東土,成就功德。」

只見比丘僧到彼,越班而出,向如來前稽首道:「弟子願保護真經前去。」

如來見了說道:「汝在大比丘中吾已知汝具大智慧,但不知汝道法何如,可

以馴服魔精?」到彼僧答道:「弟子無甚道法,願舉一人,乃優婆塞中靈虛

子道者。此人三載未臨佛會,投師習學幻法,得授變化多般,盡有幾宗奇妙。

只是邪幻不正,不知可抵禦的妖魔,保護的經典?」如來聽說道:「人身俱

是幻身,法術本無邪正。若用之正,則邪亦是正;若用之邪,則正亦是邪。

彼妖魔阻道,雖有神通,邪也;吾經到處,若能護持,正也。既有此人,當

聽其來。若出真心,吾當以正道使之,料可成就取經送經功果。」比丘僧聽

了,稽首稱謝。如來即命於優婆塞中,宣靈虛子近前道:「比丘僧到彼薦你

保護取經人等,送上東土。汝願去否?」靈虛向如來俯囟 
1作禮道:「弟子願

建一保護真經功果。」如來道:「汝向來三載不赴佛會,習學了些不正幻法。

吾門不但不觀,亦且不言。今汝既欲保護經文,只恐一路邪魔阻道,有礙寶

卷,不得不借汝法術抵禦。但吾門論道不論術,今且以道試汝,汝能變化,

亦能變大乎?」靈虛子答道:「弟子能變大。」乃把身一拱,頃刻丈二法身。

如來見了說道:「此何為大?」靈虛子又把身一搖,頃刻變了一座須彌山大。

如來道:「此未足為大。」靈虛子復變了一個頂天立地,橫闊四隅 
2大漢子。

如來道:「此何足為大。凡吾所言大者,外無所包。今子所變,尚在乾坤之

內,非大也。」靈虛子不能變。如來又問道:「汝能變小麼?」靈虛子答道:

「弟子能變小。」乃把身一縮,頃刻變了一個蜻蜓兒,在殿階前飛上飛下。

如來見了,說道:「此何為小?」靈虛子復把身又縮,頃刻變了一個蚊子,

薨3薨飛於廡下。如來道:「尚大尚大。」靈虛子把翅一縮,變了一個焦蟟蟲

兒。如來道:「此何足為小。凡吾所言小者,內無所破。今子所變焦蟟,尚

有腸,腑食微塵。何以為小也?」靈虛子無術能變,只是向如來前磕頭,求

授變大變小之法。

如來乃向左右階前諸大比丘、眾信人等問道:「汝等方纔曾見優婆塞變

化大小之形麼?」眾善信人等俱各合掌稱揚道:「善哉,善哉。靈虛道者,

法術精奇,變化神妙。我等曾未嘗見聞。非道力洪深,安能到此?」如來又 


1俯囟( 
xin,音信)——指低頭。 
2四隅( 
yu,音魚)——指四方。 
3薨( 
h□ng,音轟)——許多蟲在一起飛的聲音。

問比丘僧眾說:「汝等亦見其變化色相麼?」比丘僧到彼,微微笑向如來前
說:「弟子實未嘗見靈虛子所變大小之形。但見他在殿階下把五體左扭右捏,
片時復還原身耳。」如來笑道:「吾亦未見其變。但見其五內方寸,微微動
三番五次耳。看此等變化,只好愚弄凡俗,難瞞至真。如今既為保護真經,
以防備道途妖魔,用靈虛子之術,汝眾比丘中,誰能出一神力贊助他成就這
種功德?」眾比丘道:「弟子等原本真常,不事狡幻。安敢謬入邪境,以背
正宗?」只見到彼僧說:「弟子原願保護真經前去,又舉薦了靈虛子。只得
仗此智慧,少試平日煉習道力;非敢預設防妖之術,逆料妖魔阻道之虞。但
為取經人有不淨根因,以仰體如來傳經度人至意,只得將弟子力量試展一
番。」如來道:「吾不欲汝設機逆料未來之事,亦不欲觀變幻譎詐 
4之術。但
聽取經僧到,觀他來意為何事,本何心;可與真經,則與他去耳。」如來說
畢,只見頂上放大毫光,眾比丘善信赴會聽聞經義者,俱在光中,照耀有如
日月。各相瞻依,歡喜而退。按下不提。

且說大唐三藏法師陳玄奘聖僧,自從領了唐王敕旨1,出得國門,一路收

了悟空孫行者、悟能豬八戒、悟淨沙和尚,連玉龍馬五口,自東土到了西域。

行了一十四載,受過八十一難。道路辛苦,山水迍邅2。幸喜這日到了西方佛

地,遠望靈山相近地方,風景卻也與他處不同。但見琪花瑤草,喬木青松。

人家戶戶念彌陀,個個持齋都好善。三藏在馬上稱讚不已。師徒正由大路前

行,忽見一帶高樓,幾層峻閣。三藏在馬上舉鞭遙指道:「徒弟們,你看好

去處:真是西方福地,果然名不虛傳。」行者道:「師父,看此樓閣人家,

多是善信在道住宅。我們遠來,腹中飢餓。何不登門化他一齋?」三藏道:

「徒弟,齋便化。但我等一路行來,風塵染惹,此身不潔。須是借寓安下,

沐浴更衣,方好上靈山,禮拜如來,求取經卷。」行者道:「師父,我們出

家人身心原潔,何必沐浴。便是沐浴了,師父卻有新鮮衣服,錦襴袈裟更換;

我徒弟只有這兩件皮襖皮褲,冬夏穿著,那討衣更?」豬八戒道:「化齋只

化齋,走路便走路;若要沐浴更衣,便沐浴更衣。我高老兒莊上,還有一件

裝新的小衣兒在此,換換也好。但是先化齋,吃飽了沐浴更衣方好;如餓著

肚子沐浴更衣,裝興了,也沒幹。」三藏道:「非是我要沐浴更衣,乃是出

一念志誠。」行者道:「既是師父要盡一念志誠,這樓閣內定是個善信人家。

師父你可前去敲門借寓。」八戒道:「化齋要緊。」便往前先走,沙僧一手

扯住道:「師兄,此處不比前面,我等化齋與師父吃。這西方善信人家,師

父要借寓安住,你我這形容古怪,萬一善信見了,不肯容留,可不空費一番

心力。」八戒依言,三藏便上前敲門。只見一個童兒走出來,看見三藏:

頭戴毗盧僧帽3,身穿錦襴袈裟。九環錫杖手中拿,一串菩提項掛。

童兒見了三藏,便笑道:「老師父莫非東土來取經的麼?我主人久說東土有
取經聖僧到來。」三藏答道:「正是東土來取經的。」童兒把眼往後一望,
只見三個和尚在後,生的古怪:

一個猴頭猴臉,一個豬耳豬腮,一個見貌嚇癡呆,好似妖魔鬼怪。
童兒見了,吃了一驚道:「爺爺呀,那裡妖怪,到我這西方佛地?」三藏道: 


4譎詐——詭詐,欺誑。 
1敕( 
chi,音斥)旨——自上命下之詞,特指皇帝詔書。 
2迍邅( 
zh□nzh□n,音諄沾)——指遲遲不進。 
3毗( 
pi,音皮)盧僧帽——繡有毗盧佛像的僧帽。

「童兒休怕。這是我徒弟生來面貌;不是妖魔。煩你通報主人一聲。」那童
兒兩眼嚇的不敢看,只把大門推來躲在門後,也不敢往裡去報。

「童兒休怕。這是我徒弟生來面貌;不是妖魔。煩你通報主人一聲。」那童
兒兩眼嚇的不敢看,只把大門推來躲在門後,也不敢往裡去報。

「說我名兒四海揚,曾居花果做猴王。
熬盡乾坤多歲月,經過三臘九秋霜。
十方三界都遊遍,地獄天堂任我行。
只為皈依三寶地,跟隨長老到西方。
路經十萬八千里,到處降魔果異常。
觀音院滅黃風怪,波月曾降木奎狼。
火雲洞服紅孩子,黑水河將黿怪傷。
滅法國裡施神術,朱紫朝中撿藥囊。
玄英洞把三妖掃,寶華山收百腳亡。
捉怪功能說不盡,觔斗神通任路長。
一打乾坤無剩處,變化多般果是強。
道真若問吾名姓,齊天大聖是吾當。」


靈虛子聽了笑道:「原來就是孫悟空,但聞其名,未見其面,果然是個神通
大聖。這位何姓,法號何稱?」豬八戒道:「道真問我,我也有名,只恐道
真素知。」靈虛子說:「一時失記,請教請教。」八戒乃道:

「問我名兒四海知,曾將道配坎和離。

九轉功成朝上闕,一朝詿誤降深溪。當年也有爹娘養,不是凡間血肉皮。
高老莊上興妖孽,親見觀音受戒持。
一種靈根不泯滅,投誠禮佛拜真師。
洗盡邪心歸正果,隨師十載建功奇。
黃風嶺上降妖鼠,寶象城中把怪夷。
陳家莊滅魚精怪,女主國平蠍子迷。
釘鈀曾把狐狸築,道法能降三惡犀。
原是敕封元帥將,也曾開宴會瑤池。
只因一時虧禮法,不知妄念人貪癡。
貶入凡間原有姓,八戒從豬號不欺。」

靈虛子聽了笑道:「原來是豬悟能,久仰,久仰。請教這位長老,法號何稱?」
沙僧道:「道真問我,也有名。」乃說道:
「論我名兒四海望,曾在靈霄稱上將。


身披鎧甲日月光,頭戴金盔星斗亮。
手中寶杖會除妖,腹內珠璣能輔相。
只因有過謫塵凡,貶入流沙河岸上。
菩薩度我建功勳,披剃為僧跟三藏。
宛子山上探妖魔,月波洞救吾師放。
寶象國裡顯神通,白玉階前丟業瘴。
枯松洞戰紅孩兒,三清道院裝神像。
金■山服兕魔王,落胎泉水消師恙。
錦衣亭將鐵櫃開,慈雲寺把妖邪杖。
西來一路建奇功,助我師兄神力壯。
道真若要問吾名,悟淨人呼沙和尚。」


靈虛子聽了笑道:「原來就是沙僧師兄,失敬失敬。」便請三人入廳坐。

三藏向南,上座;行者左傍,一席;八戒向傍,二席;沙僧左傍,三席,
靈虛卻坐左傍,四席。三藏不肯,道:「老善信主人尊重,小徒應當列坐。」
靈虛子再三謙讓,豬八戒便開口道:「老善信,請尊重坐了罷。我弟子老實,
有座便坐,有齋就吃,不知甚麼禮節;到是多見賜些齋食,強如讓席。」靈
虛子聽得,看了八戒一眼。肚裡忖量道:「這和尚是個原來頭,正是取經的
本心。」只見屋內擺出素齋,三藏師徒飽餐了。靈虛子乃問:「老師父,何
時上靈山禮佛?」三藏道:「弟子一路上遠來,風塵染惹,恐身心衣服不潔。
敢借寓一宵,沐浴更衣。方敢上靈山禮佛求經。且請問老善信,在家作何功
果?時常也上靈山參謁佛爺麼?」靈虛子答道:「我弟子雖說是在家,卻與
出家修行的一般:逐日焚修課誦,逢朔望登山,同比丘僧大眾及善信人等,
聽我如來講說上乘,名曰佛會。無事閒暇在家,齋僧佈施,行這方便功德。」
三藏道:「老善信見教的都是功行,只是小乘的功行,卻非大乘功行。」靈
虛子道:「我弟子也曉得是小乘。但世法未能了,猶在家園,未得披剃,入
於比丘班中。所以功行未到。」三藏道:「這大乘功行,那裡拘在家出家?
若是了明得,便是在家,也成就這種功行;若不了明,便是出家,也沒用。」
卻是何說,且聽下回分解。

總批

如來所說即大莫載小莫破道理,東魯宗風,豈殊西來本意。
靈虛子變化,眾人看來神通極矣;至人觀之,止見其五內方寸,微微動三番四次耳。能於此參
悟得破,飛走草木,日月山河,都在這裡。


第三回

第三回

靈虛子聽了三藏在家出家,了明大乘功行之說,乃問道:「老師父,我

弟子也略明一二,但不知老師父如何了明?」三藏乃誦出七言八句說道:
「大乘功行豈難明,掃盡塵凡百慮清。
晝夜綿綿無間斷,工夫寂寂不聞聲。
任他魔孽眸中現,保我元陽坎內精。
煉就常清常淨體,明心見性永長生。」


三藏說畢,靈虛子大笑起來說:「老師父,詩中大義,即是弟子一般無二。
湯沐已備,且請洗浴。」三藏乃同行者等沐浴了,俱在靜室打坐。靈虛子卻
與三藏講論了一會,各自取靜。

靈虛子乃想道:「如來信比丘僧薦引,許我保護真經,叫我莫要說破。

我看唐僧,雖然莊重,篤信三寶。這幾個徒弟,蹺蹺蹊蹊。雖說那八戒老實,

可以取得經去。只恐孫行者,那些降妖滅怪的雄心未化,方才誇逞神通,又

未免動了一種怪誕。如來曾說不淨根因,便是此等。我方才以正相待,未得

盡知他們真誠實意。如今且聊施法術,一則看唐僧入靜,道行何如;一則看

三個徒弟,靜中智慧何等?若是道行優,智慧廣,真經取去,他們力量可保,

我隨去也省幾分氣力。若是他們力量不能保去,可不費我精神?少不得比丘

僧到處舉薦我,我必要扯著他前去助幫一二。」靈虛子想了一會,只見唐僧

師徒們各入靜定,靈虛子乃變了一個老鼠,先到三藏身邊。他見三藏閉目跏

趺1而坐,呼吸綿綿若存,當中寂寂不亂,乃把爪兒抓三藏衣膝。三藏那裡驚

動,猶如打成一片真金,那色相莊嚴,無增無減。靈虛子暗地誇揚道:「好

一個修行和尚!」卻去試行者。見行者雖盤膝閉目,卻扭扭捏捏不定。只□

□□□吸村粗,沙僧氣息沉靜。靈虛子乃去把八戒耳上一抓,八戒驚叫□□

□□□路辛苦,方才喜到一靈山腳下這等一家善地,如何老鼠成精?」

這靈虛子只知試八戒,卻不知孫行者是個精細猴王,平日既有幾分手段,

他的智慧也有幾分明徹。聽見八戒罵老鼠,他把眼睛略看,便看見老鼠是靈

虛子假變,乃忖道:「優婆塞也是如來弟子,怎麼假變老鼠戲弄八戒?想是

試探我等禪心。我如今也弄個神通,戲弄他一番。」乃故意鼾呼,拔了一根

毫毛,變了一個黧貓,從天窗跳將下來。靈虛子見了笑道:「久聞孫行者神

通廣大,智慮千般。我家那有黧貓,便是鄰屋也少。我此法身莫要是他嚙破。」

乃復還原坐,依舊行那靜功;眼□著黧貓,看他作何究竟。行者見鼠復還元,

仍是靈虛子。乃道:「此非戲弄八戒,或是道者元神出沒之狀。」乃攛出窗

去,復還了身上毫毛。方才閉目入靜,只因他這一種精細,動了一宗魔頭,

總是他日間向靈虛子誇逞名姓來歷。這宗根因,就於靜而未靜之中,現出許

多怪孽。忽然如昔日鬧天宮的景象,闖地獄的情形,黃風怪又猙獰現形,紅

孩兒復猖狂作橫,牛魔王從前又弄神通,金翅雕轉到鴟2張作耗,金箍棒這時

難撐難打,翻觔斗此會偏拙偏遲。性子暴燥起來,大叫一聲:「師父呵你在

那裡?」三藏正在靜中,被行者喊叫一聲,便出了定道:「悟空,我在道者 


1跏趺( 
ji□fu,音加扶)——盤腿而坐,腳背放在股上。是佛教徒的一種坐法。 
2鴟( 
ch□,音吃)——即鷂鷹。

靜室中打坐哩。叫我怎的?」行者頃刻就明,啐了一口道:「精精做夢,又
撞著冤家。」那八戒、沙僧也喊叫:「師父起來!」三藏俱各喚明瞭,齊啐
道:「真個做夢,又來割嘴。只道妖精又捉師父。」靈虛子笑道:「真乃不
淨根因。師父們若要上靈山,禮佛取經,還須洗心滌慮。」三藏說:「弟子
正為此借寓老善信宅上,沐浴更衣,便是洗滌身心志念。」

靜室中打坐哩。叫我怎的?」行者頃刻就明,啐了一口道:「精精做夢,又
撞著冤家。」那八戒、沙僧也喊叫:「師父起來!」三藏俱各喚明瞭,齊啐
道:「真個做夢,又來割嘴。只道妖精又捉師父。」靈虛子笑道:「真乃不
淨根因。師父們若要上靈山,禮佛取經,還須洗心滌慮。」三藏說:「弟子
正為此借寓老善信宅上,沐浴更衣,便是洗滌身心志念。」

師父修省一日登山,我弟子先往雷音寶剎,赴佛會去也。」靈虛辭了,出門

先行。三藏隨換了潔淨衣服,披上錦襴袈裟,戴了毗盧圓帽,手持九環錫杖,

待靈虛子出了門,便與行者等拜辭廳堂之上,出門直走靈山大道。師徒們走

了半日,遙望靈山腳下,樹木森森;鷲嶺峰頭,雲霞燦燦。漸次行來,見鶴

鹿之蹤滿道,鸞鳳之韻飛空。三藏問道:「悟空,雷音寶剎,你說曾到,尚

在何處?」行者答道:「師父,那前面林裡顯出來的瓊宮紺殿,不是雷音寺

了?」三藏方才舉目觀看,果見:

梵宮高出碧雲天,朱戶金釘星斗聯。
七級浮屠霄漢裡,三層寶殿鷲峰前。
鐘聲接續揚清響,鼓韻鏗鏘次第宣。
果是靈山真勝境,祥光擁護大羅仙。


卻說靈虛子留三藏在家,他先到寺來。見了比丘到彼僧說:「東土取經僧眾
已到,在我家下。那三藏色相莊嚴,志念誠愨1,真是取經之僧。徒弟們道法
力量雖然廣大,但恐還有些精修不到。我等既在如來前一力稱許保護,若是
他們德不純全,我等再欠力量,道途有失保護,如之奈何?」比丘僧道:「我
等還須稟白如來,求垂方便,少助法力。」說罷,乃上得大雄寶殿。正值如
來登殿,比丘僧忙台掌望上稟道:「東土取經僧已到山腳之下。靈虛子觀其
來意,俱各志誠。但恐其間尚有精修不到。仰望大慈,俯垂成就。」如來道:
「吾門中惟觀其來,若是志誠,應當付與真經。若是精修未到,必定也要汝
等扶助去路。」比丘僧道:「謹奉佛旨。只是弟子與優婆塞力量微淺,還求
慈悲方便。」如來道:「汝二弟子,丁寧再三求告,也是為此真經美意。但
吾門雖有過去、現在、未來三等道岸;然過去的休思,未來的休望,只憑這
現在。這現在的,亦聽其來。若先存意念,是謂成心,非修道者之所行也。
汝二弟子,既堅意求充滿道力,吾今添汝一聲聞功德,一圓覺實行。待真經
去日,再有傳教汝等。」比丘僧與優婆塞合掌稱謝,方欲退散,只見雷音寶
剎大門把守大力神王,報入正殿說:「東土取經僧眾到在門外,不敢擅入,
特此報知。」如來聽得,乃令比丘僧等召三藏入殿。

卻說三藏見了靈山佛寺,遠遠從山腳下一步一拜,拜到山門。抬頭一望,

只見山門之上,懸一大扁,上寫著「前雷音禪寺。」豬八戒見了,笑將起來

說:「佛爺爺呀,走了許多年,受了無限苦,今日也到了地頭。」不顧師父、

師兄,大踏步往山門就走。行者忙喝住道:「呆子,此是何處,如何鹵莽,

不行禮法?」八戒道:「我一路來,那裡不行些禮法?」行者道:「你行甚

禮法?眼見的佛爺在上,師父在前,怎麼越禮搶前?」八戒道:「老豬一路

來,遇著齋飯,行吃禮;撞著妖怪,行打禮;便是有幾包兒襯錢,也行個收

禮:何嘗不行禮法?」三藏聽了道:「徒弟莫要多言,斯文謹言些。」正才

教訓八戒,只見比丘僧十餘眾在山門下。三藏見了,鞠恭上前道:「弟子玄 


1誠愨( 
que,音卻)——指誠實。

奘,乃是奉大唐國君旨意,前來求取經文的。要謁見如來。」眾比丘道:「佛
爺已知聖僧到來,令我等迎入。」三藏只是合掌行禮。

奘,乃是奉大唐國君旨意,前來求取經文的。要謁見如來。」眾比丘道:「佛
爺已知聖僧到來,令我等迎入。」三藏只是合掌行禮。

「弟子玄奘,奉大唐皇帝旨意,現有通關文牒,到寶山求取真經,普濟眾生,

永固國社。伏望我佛垂恩,俯賜方便,不辜弟子來意。」如來聽得三藏之言,

又看了來文事理,乃啟金口,大發聖心,向三藏說:「吾久知汝遠來取經,

道路辛苦。安可令汝空回,已吩咐阿難查檢備下。但此經文,超度四生六道,

解釋八難三途,未可唐突取去。造次來求,必須汝等各說出為何事求經,本

何心而取?」三藏聽得,俯伏在地道:「弟子玄奘,為報皇王水土之恩,祝

延聖壽而來求經。若說本何心,惟有一念志誠心來取。」如來道:「祝延聖

壽,正與吾經理合。既發一點志誠,經文應當給汝。」乃問悟空:「為何事,

本何心?」行者也百拜上言道:「弟子想當年生自花果山一塊石,乃天真地

秀,日精月華,感動所出。今日取經,蓋為報答這蓋載照臨之恩。若說本心,

弟子一路來,隨著師父降了無數妖魔,滅了許多精怪,皆虧了弟子。這心中

機變,便是機變心來取。」如來道:「報答天地日月之恩,此經正合。取得,

取得。只是本一機變之心,這機心萬種傾危,這變幻無窮詭詐,如何取得。」

乃問八戒悟能:「你為何事,本何心?」八戒口中吃吃的,磕了無數頭道:

「弟子,弟子只曉的我娘生時,十月懷胎之苦,三年乳哺之恩。今日為報答

爺娘養育恩來取。若說本何心,只有一點老實老實心。」如來點首。又問沙

僧悟淨:「你為何事,本何心?」沙僧稽首頓首道:「弟子不知其他,但只

知天地君親師,五件大恩。天地君親,師父師兄們說去。只因隨師遠來求經,

但願師父取得經去。這一點恭敬心,無時放下。」如來道:「你二人俱從正

念,取得取得。獨有悟空卻難取去。」

行者聽了,急躁起來道:「佛爺爺呀。我弟子千辛萬苦,隨師遠來,如

何取不得?」如來道:「只因你本一機變,與吾經一字也不合,怎麼取得?」

行者乃向如來前抓耳撓腮,打滾撒潑道:「弟子這機變心,縱不如師父的志

誠,卻勝似八戒的老實。就是機變,也不過臨機應變,又不是姦心、盜心、

邪心、淫心、詐心、偽心、詭心、欺心、忍心、逆心、亂心、歹心、誣心、

騙心、貪心、嗔心、噁心、瞞心、昧心、誇心、逞心、凶心、暴心、偏心、

疑心、奸心、險心、狠心、殺心、癡心、恨心、爭心、競心、驕心、媚心、

諂心、惰心、慢心、妒心、忌心、賊心、讒心、怨心、私心、忿心、恚心1、

殘心、獸心。」行者一氣隨口說出許多心。如來閉目端坐,只當不聞。比丘

僧到彼乃屈指說道:「悟空不可多說了。你說一心,便種了一心之因。種種

因生,則種種怪生。」豬八戒在傍聽得行者說了許多心,臨末一句獸心,他

便說道:「正是我悟空師兄,又不是狼心、虎心、狗心、牛心、蛇蠍毒蟲心。」

比丘僧道:「八戒,還禁得你添出這些異類心。吾屈一指,便有一心之應。

汝等少說些罷。」行者乃住了口,只是向佛爺磕頭道:「爺爺呀,可憐弟子

萬水千山,辛勤苦惱,隨師到此。沒奈何,賞弟子幾卷兒去罷。」如來道:

「吾經本來一字原無,許多枝葉倒被你生出種種頭腦。只恐你取了經去,道

路之間,被這種種機心生變,不免又累別人。」行者道:「弟子金箍棒現有,

觔斗雲尚存。縱有妖魔,手段尤在,包管無礙。」如來笑道:「吾正為汝恃

這一根金箍棍棒,褻瀆了多少聖真,毀傷了無限生靈。今日你這棒,當繳還 


1恚( 
hui,音會)心——憤怒,怨恨之心。

了在此,一路用他不著。」乃叫大力神王收了他的棒。行者那裡肯繳,還道:
「爺爺呀,弟子這棒,輕易繳還不的。」神王道:「佛爺要你邀還,如何繳
還不的?」行者道:「我這棒得的有些來歷,你聽我道:

了在此,一路用他不著。」乃叫大力神王收了他的棒。行者那裡肯繳,還道:
「爺爺呀,弟子這棒,輕易繳還不的。」神王道:「佛爺要你邀還,如何繳
還不的?」行者道:「我這棒得的有些來歷,你聽我道:

只從大鬧水晶宮,忽見金光出海藏。

龍王贈我作奇兵,乃是一根鐵拄杖。

叫聲細了斗來粗,說道短些長兩丈。

要小變做繡花針,要大就如槓子樣。

曾攜入地上天宮,也曾翻山攪海浪。

打怪蕩著一團泥,降妖直教三魂喪。

堪笑八戒弄釘鈀,怎比如意金箍棒?」

八戒聽了道:「你這弼馬瘟,誇你的金箍棒神通,怎麼貶我的兵器?」
神王道:「你的兵器,果然不如他棒。看來不過是把種地的釘鈀。」八戒道:
「我的釘鈀,卻也有來歷。」神王道:「有甚來歷?」八戒說:「你聽我道:

說來歷,不敢誇,出在神仙大道家。鍛煉六丁真火候,琢磨九齒利狼牙。

輕重隨吾力量使,短長任我手頭拿。

神通舉處傾山嶽,光彩看來燦斗霞。

前使蒼龍探海勢,後使猛虎躍山花。

魔王見了心驚顫,妖怪逢之骨也麻。

乾坤兵器真難比,今古槍刀也讓他。

任那金箍並寶杖,蕩著釘鈀沒處遮。」

沙僧聽得道:你這囔糠,誇你的釘鈀利害,怎麼笑我的寶杖?你那裡知
我這兵器非凡,也有些來歷。」神王道:「你的兵器有甚來歷,也講出我聽。」
沙僧乃說道:

「說寶杖,神通廣,不是凡間生草莽。

出在廣寒宮裡來,一枝丹桂靈根長。

仙神伐下削成條,兵器叢中稱上黨。

雄威曾用滅妖魔,利害真能降魍魎。

揮開鬼哭神也愁,舞動星昏月不朗。

也曾護駕鎮靈霄,也要成功居上賞。

粗細長短任吾心,名播今來與古往。

金箍棒也讓三分,釘鈀只好來抓癢。」

神王聽了笑道:「誰叫你們各自供出利器來?你這利器在身,可有個逢
妖不打,遇妖不傷的?如來三寶門中,正不用你這三般利器。可速繳還殿上,
貯了慈悲文庫。」行者道:「爺爺呀,取了經去,萬一路途遇著割嘴的妖精,
還用此棒孝順他。繳還不成。」八戒也隨著行者口說:「真實繳還不成,便
取不的經去,也要留著這釘鈀,另尋個買賣去做哩。」三藏道:「徒弟們果
是一路來,雖虧了你們這兵器;害事,也在你這兵器。」卻是何說,且聽下
回分解。
總批

三藏師徒靜中各露本色。靈虛子試出,的的不差。但變鼠一節,大費勞擾;不似到彼和尚之渾
然無相也。

靈虛變鼠,行者就變貓:懼其嚙破,以有此幻身也。及吾無身,尚有何患?


第四回

第四回

神王乃問三藏道:「聖僧,你一路來,如何虧了他們兵器?」三藏道:
「上神不知:弟子一路遇了無數妖魔,若不是他三個有此兵器戰妖斗怪,怎
能前來。但知是出家人,以慈悲為主。遠來取經為何?原以濟度眾生為念;
被他們這兵器,傷害了多少性命,這便是他害事處。仰望神王收貯了他們兵
器,免得傷害生靈:陰功浩大。」行者道:「我等兵器,原也為保護師父西
來。如今取了真經回去,也要靠著他。如何繳還得?」三藏道:「徒弟,如
來要你繳還,必須有個聖意。你且依命繳還,再作道理。」八戒道:「師父,
徒弟若沒了釘鈀,討飯也沒路,還是留著鈀罷。便是保護經回,也少不得要
他。」神王笑道:「八戒,莫慮保經無器械。你且看我這手中是何物?」八
戒看了一眼道:「你手中是一個打牆的杵,長又不長,短又不短;降不的妖,
打不的怪:沒用的物件。」神王笑道:「我這件兵器,你那裡知道?」行者
說:「弟子也不曾見,請說他個來歷。」神王乃說道:

「先天生,後天生,這件神物天下少。

諸般武藝讓他強,說起威靈真不小。

斂鋒蓄銳萬魔降,鎮怪驅邪諸孽掃。

等閒不用有威風,清淨壇場無價寶。

整齊大眾聽經心,降服大鵬金翅鳥。

法華海會佛菩提,全仗降魔力量保。

視彼金箍燈草心,笑那釘鈀枯苗槁。

漫誇寶杖有神通,此杵旋時都要倒。」

行者聽得,暴躁起來道:「神王口說無憑,弟子情願與你比較個神通。
若是你的寶杵,勝過我的金箍棒,不必講了,情願繳還在靈山庫藏;若是我
這棒兒,勝過你的寶杵,還讓我的金箍棒保護經回。」神王道:「佛爺在上,
靈山非賭鬥之所,安可與你稱雄較力。只是把你的金箍棒、我的降魔杵,兩
件寶器放在階前,比一個輕重,試誰的氣力,便見神通。」行者道:「說的
有理,只恐沒有這等大秤。」神王道:「何必要秤,權把沙師兄的寶杖橫擔
我們棒與杵,孰重孰輕,自然兌出。」行者乃把沙僧寶杖橫擔著,一頭行者
棒,一頭神王杵。那棒那裡敵的過杵。八戒見了,忙將釘鈀也放在棒這一頭,
越稱不起。行者急了道:「神王,我原只講降妖滅怪,輕巧的神通,不曾與
你講甚麼力量。你看我這棒兒,叫聲『小』,就如繡花針,怎麼也較甚輕重?」
神王道:「你便叫他小了看。」行者把棒取在手中,叫一聲「小」,只見那
金箍棒越大了。行者叫了幾個「小」,便大了許多。行者急了,舉起棒,照
杵上打來。神王忙掣過杵道:「孫悟空,靈山勝境,使不得性子。早早皈依
如來,繳還了凶器,隨汝師取了真經去也。」行者氣哼哼的,還要爭長。三
藏道:「徒弟,莫要爭能。我等為何事到此?」行者聽了師言,只得忍氣吞
聲,隨著三藏叩首殿階之前,說道:「弟子玄奘,仰望我佛仁慈,給賜真經,
早回東土,以慰君主之望。」如來見其迫切,乃喚:「阿難,引領三藏師徒,
到寶經閣查發真經,付與唐僧。」

阿難領旨,引著唐僧到寶經閣去。三藏在寺中,行一步,觀看一步,向
行者稱讚道:「真好佛地。」不覺來到閣前,見那閣上:


霞光萬道,瑞氣千尋。彤雲裡顯出碧琉璃,綠樹頭映著朱窗戶。獸角飛空,真乃拂雲霄漢;雀
簷傍牖
霞光萬道,瑞氣千尋。彤雲裡顯出碧琉璃,綠樹頭映著朱窗戶。獸角飛空,真乃拂雲霄漢;雀
簷傍牖,果然繞樹陰深。正是一座凌煙從地起,綺雲承露自天排。

阿難領著三藏師徒,登得寶經閣,查閱諸品經卷,俱有簽記名目。阿難道:
「聖僧,你看這寶笈瓊書,玄詮妙典,真個是人間少有,天上無多;乃不二
法門之奧理,最上一乘之真言。東土眾生,何幸得以見聞!比丘僧尼,永為
課誦。只是取去,一路要小心敬意,莫生怠慢。這所關非小,不教空費聖僧
一番辛苦。」三藏道:「謹領教言,決不敢怠慢。」阿難乃查檢真經,共計
三藏,該三十五部,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卷。乃從中查出五千零四十八卷,
名為一藏,交付與三藏師徒。三藏受了經,乃分作四擔,叫行者、八戒、沙
僧各擔一擔;以一擔分作兩櫃,背在玉龍馬上。當時阿難把經卷數目,開寫
明白,交付與三藏。卻是:

《涅槃2經》《菩薩經》《虛空藏經》《首楞嚴經》《恩意經》《決定經》《寶藏經》《華嚴經》

《五龍經》《大集經》《禮真如經》《大般若經》《金剛經》《法華經》《大光明經》《未曾有經》

《摩謁經》《瑜伽經》《正法論經》《西天論經》《維摩經》《寶常經》《佛本行經》《菩薩戒經》

《僧祗經》《寶威經》《三論別經》《佛國雜經》《大智度經》《本閣經》《起信論經》《正律文經》

《維識論經》《大孔雀經》《貝捨論經》

以上經名,多寡卷數不等。三藏照單拜受,一面交付徒弟三人,各相擔
負。一面隨著經,離了寶閣,就要往山門外走。三藏道:「徒弟們,且歇下
擔子,上殿拜辭了佛祖才是。」行者道:「經已在手,走罷,走罷。」八戒
道:「師兄意思怕繳還金箍棒,我這釘鈀、狼牙、五爪,稱著繳還,倒也罷
了。」沙僧道:「辭謝是禮,依著師父,莫拗。」行者只得歇下擔子,隨著
三藏到得殿階下拜辭如來。如來覽了阿難開寫經數,乃向三藏說道:「此經
功德無量,靈異非常:上通天文地理之奧,下知人物萬匯之情;為三教之玄
屑,乃二氣之真機。到彼南方,永為珍寶。非人不可輕傳,善士尤當欽重。」

三藏唯唯拜謝。辭了佛祖,別了眾聖,下殿階,領著徒弟出了三層門。
方近山門,只見大力神王扯著行者、八戒道:「經已取去,兵器卻要繳還貯
庫,前途用他不著。」行者道:「正要這寶貝護送經文,如何繳得?」神王
道:「經文與鈀、棒,並行不得:你要鈀、棒,便留下經文;你要經文,便
留下鈀、棒。」行者沒了主意,又不敢爭拗,兩眼看著三藏。三藏道:「徒
弟,千山萬水,所來為何?你必須留下鈀、棒,且顧了經文去著。」行者把
眼一轉,那機變心腸就出,說道:「依師父繳還了鈀、棒,只是這經文也要
件棍棒挑著。」神王道:「釋門現放著禪杖,把兩條與你擔罷。」沙僧便稱
口道:「我的寶杖免繳,代作禪杖可也。」神王道:「也換了與你。」當下
三人把兵器繳還,交與神王。那行者笑欣欣的道:「棒呀,棒呀,想你在龍
宮時,老孫巧裡得來;如今在靈山繳庫,是空裡去。」豬八戒徠著嘴,落著
淚道:「我的寶貝鈀,怎捨得放在這裡?」沙僧也留留戀戀不捨。只見神王
收了兵器,換了三條禪杖,各挑著經擔,方才出了山門,望大路前行。

卻說如來見三藏心歡意暢取得經去,乃向菩薩聖眾道:「唐僧以志誠心

為報答君恩之事,吾知履道坦坦,此經直到東土,無礙無疑。但是孫行者以

機變心取了經去,雖說報答天地日月蓋載照臨,事屬正大。吾恐機變是他來 


1牖( 
y □u,音有)——指窗戶。 
2涅槃( 
niepan,音聶盤)——佛教名詞,佛經說:信仰佛教的人,經過長期修造,即能「寂(熄)滅」,
一切煩惱和圓滿(具備)一切清淨功德,這種境界為涅槃。

時保護唐僧的作用,這種根因未能消化,必要生出一種魔孽。適早比丘僧屈
指計他,說出八十八種機心,都是奸盜邪淫,種種亂派。他既有此不淨之根,
吾恐道路必有邪魔之擾。」眾聖聽了,齊齊稱是。只見比丘僧到彼與優婆塞
靈虛子,二人向如來前合掌禮拜道:「弟子蒙如來充滿道力。一添聲聞功德,
一添圓覺實行。今真經既去,還望方便傳教。」如來乃問比丘僧:「汝知優
婆塞道力麼?」比丘僧答道:「弟子久已知,故往日舉薦。料其法術,可以
護送經文。」如來又問優婆塞:「汝知孫悟空法力麼?」優婆塞答道:「弟
子前留他靜室,見其不淨擾靜,已知他法力矣。」如來道:「他來時遇種種
妖魔,不虧菩薩聖眾救護,幾乎不免。今汝二人既要保護經文到彼東土,比
丘僧已知孫悟空八十八種機心之變,吾今賜汝菩提數珠子八十八顆。按此菩
提非比尋常,一粒一佛,乃五十三佛之念頭,三十五佛之心印也。汝當靜時
掛放心胸之上,遇有魔孽,持諸手內,一粒撥動,萬邪自消;隨經到處勿生
怠惰。是乃圓覺實行也。」乃向優婆塞道:「靈虛子,汝既知孫悟空機心變
動,魔孽猖狂,吾今賜汝一木魚梆子。按此梆子,非是緣木求魚,乃是淨心
驅魅。那菩提子,有轉圓不竭之正覺。這木魚,有聞聲起畏之真機。凡遇經
文有阻,一擊自無留難。汝其誠愨競持,勿生懈弛。是乃聲聞功德也。」靈
虛子稽首拜受。二人領了如來傳教,當下拜辭了寶殿,就往外走。如來復叫
住丁寧道:「汝二人只可隨真經到處,保護無虞,莫與唐僧等知識同行。若
令其知覺,乃是送經東土,非取經西域之義也。」二人領命而出。

時保護唐僧的作用,這種根因未能消化,必要生出一種魔孽。適早比丘僧屈
指計他,說出八十八種機心,都是奸盜邪淫,種種亂派。他既有此不淨之根,
吾恐道路必有邪魔之擾。」眾聖聽了,齊齊稱是。只見比丘僧到彼與優婆塞
靈虛子,二人向如來前合掌禮拜道:「弟子蒙如來充滿道力。一添聲聞功德,
一添圓覺實行。今真經既去,還望方便傳教。」如來乃問比丘僧:「汝知優
婆塞道力麼?」比丘僧答道:「弟子久已知,故往日舉薦。料其法術,可以
護送經文。」如來又問優婆塞:「汝知孫悟空法力麼?」優婆塞答道:「弟
子前留他靜室,見其不淨擾靜,已知他法力矣。」如來道:「他來時遇種種
妖魔,不虧菩薩聖眾救護,幾乎不免。今汝二人既要保護經文到彼東土,比
丘僧已知孫悟空八十八種機心之變,吾今賜汝菩提數珠子八十八顆。按此菩
提非比尋常,一粒一佛,乃五十三佛之念頭,三十五佛之心印也。汝當靜時
掛放心胸之上,遇有魔孽,持諸手內,一粒撥動,萬邪自消;隨經到處勿生
怠惰。是乃圓覺實行也。」乃向優婆塞道:「靈虛子,汝既知孫悟空機心變
動,魔孽猖狂,吾今賜汝一木魚梆子。按此梆子,非是緣木求魚,乃是淨心
驅魅。那菩提子,有轉圓不竭之正覺。這木魚,有聞聲起畏之真機。凡遇經
文有阻,一擊自無留難。汝其誠愨競持,勿生懈弛。是乃聲聞功德也。」靈
虛子稽首拜受。二人領了如來傳教,當下拜辭了寶殿,就往外走。如來復叫
住丁寧道:「汝二人只可隨真經到處,保護無虞,莫與唐僧等知識同行。若
令其知覺,乃是送經東土,非取經西域之義也。」二人領命而出。

百千萬劫難遭遇,一藏真經自此來。

話說三藏自從取了真經,分作四處,徒弟們擔了。自己輕身一個,離靈
山腳下,望前行走。時值三冬至日,見地方居人,往來著新鮮衣服,行慶拜
節禮。乃叫沙僧乘便問行路的:「何故?」豬八戒道:「師父也忒眼空淺,
人家有錢鈔,穿件新鮮衣服。有了新衣,便有禮貌。像徒弟穿這舊襖子,便
沒人敬禮。管他做甚,只走我們路罷。」沙僧問了,行路的說:「今日乃冬
至令節,我這裡地方風俗,著件新衣行慶拜禮。」三藏聽得,乃向行者道:
「徒弟,我們今日取得經回,正是一陽來復,萬象更新。大家心悅意暢,何
不聯和一韻散心,好往前走。」行者笑道:「師父到底是唐人風韻,喜尚吟
詠。我等吃力挑擔,你師父輕身快活,還要吟詩。」八戒道:「真個師父是
看人挑擔不吃力。這吟詩可當的飯吃?徒弟腹中食餓,若是當的一個饃饃,
便亂道幾句。」沙僧道:「二位師兄,不要生疑忌之心,阻了師父興趣。取
經願遂,好節佳逢,便隨師父賞心樂事,未為不可。」行者道:「吟來,吟
來!我們和罷。」三藏遂叫把經擔且歇在樹林避風之處,乃信口吟道:

「三冬至日喜回春,」行者乃和道:
「萬象昭蘇又復新。」
八戒噘著嘴沒好氣道:
「和尚那知冬節到?」
沙僧忙續道:
「一陽顛倒五行身。」
三藏聽了大喜道:「徒弟們莫說你們不知吟詠,卻倒也成章合韻。」


正說間,只見那樹林外遠遠顯出高樓峻閣。三藏道:「徒弟們,你看那
高樓峻閣,乃是我們來時優婆塞道者之家。擾了他齋飯,沐浴一宵,也不曾
面辭作謝。如今徑過去,非禮;若是又到他家去取擾,不安:如之奈何?」
行者道:「靈虛子道者,家住靈山腳下。我們回路,不便又擾,已越路過來
了。此樓閣,想又是人家。」八戒道:「張家,李家,管甚麼別家!肚中餓
了,且去化一飽齋再走。」三藏依言,出了樹林,往前走去,越去越遠。三
藏道:「分明樓閣在目前,怎麼又走不見?」八戒道:「樹林遮了。」沙僧
道:「我等來時,此皆荒山野逕,未曾見有樓閣人家。」三藏道:「悟淨,
你那知。來時一心直盼著靈山,未曾著意。今日歸去閒心,頓覺地界村落人
家都在目中。」三藏只說了這句話,那樓閣即顯出樹林。行者道:「師父,
已到人家之處,看他門戶,容得經擔,便借宿一宿;若是淺房窄屋,化些齋
吃了走罷。」八戒道:「高樓峻閣,料是大門戶人家。但不知可捨的齋僧布
施;就是西方人家肯齋僧佈施,不知可肯足了老豬飯量。」

正說間,只見那樹林外遠遠顯出高樓峻閣。三藏道:「徒弟們,你看那
高樓峻閣,乃是我們來時優婆塞道者之家。擾了他齋飯,沐浴一宵,也不曾
面辭作謝。如今徑過去,非禮;若是又到他家去取擾,不安:如之奈何?」
行者道:「靈虛子道者,家住靈山腳下。我們回路,不便又擾,已越路過來
了。此樓閣,想又是人家。」八戒道:「張家,李家,管甚麼別家!肚中餓
了,且去化一飽齋再走。」三藏依言,出了樹林,往前走去,越去越遠。三
藏道:「分明樓閣在目前,怎麼又走不見?」八戒道:「樹林遮了。」沙僧
道:「我等來時,此皆荒山野逕,未曾見有樓閣人家。」三藏道:「悟淨,
你那知。來時一心直盼著靈山,未曾著意。今日歸去閒心,頓覺地界村落人
家都在目中。」三藏只說了這句話,那樓閣即顯出樹林。行者道:「師父,
已到人家之處,看他門戶,容得經擔,便借宿一宿;若是淺房窄屋,化些齋
吃了走罷。」八戒道:「高樓峻閣,料是大門戶人家。但不知可捨的齋僧布
施;就是西方人家肯齋僧佈施,不知可肯足了老豬飯量。」

唐巾眉上束,雲履足間穿。

手中持一冊,料是《古今篇》。
三藏見了,方才要上前施禮。那秀士見了三藏,笑盈盈躬身迎出門外道:「恩
人老師父,你今日取了經文回來也。」三藏定睛看時,方才認的。卻是何人,
且聽下回分解。
總批

如何是金箍棒、九齒鈀、降妖杖,只是金、木、土三種鋒芒耳。繳還佛土,惟見於空。
聲聞功德,圓覺實行。須看向裡面。若實實指作菩提梆子,未免又替化緣和尚添一重啞迷矣。


第五回

第五回
1孽興妖

世間何事作妖邪,只為人心意念差。
行見白雲變蒼狗,忽然修豕2作長蛇。
些微方寸千般態,幾許靈根百樣花。
動念若端魔自遠,靈山何必問僧家。
話表殘編陳籍,集久不翻,其中多生出一種蝕紙蟲,名曰蠹魚。這一種

昆蟲,在書紙內,歲月日久,多食字籍,靈異作怪。只因這樓閣,是銅台府
地靈縣,寇員外二子寇梁、寇棟看書之屋。久荒無人居住。他弟兄存留些往
籍殘編在案,生出這蟲,成精作怪。有為首的兩個大蠹魚,正想著走入靈山,
竊食經典。不匡護法神王威靈,兩個不敢去竊。偶然往林間行過,見經擔歇
著林內,唐僧一動了吟詠之心,行者們又依了聯和之韻,遂動了這種孽怪。
他兩個就變作寇梁、寇棟之狀,也只因唐僧師徒們來時遇著寇家二子,故舊
在心,曾相識面,這種根因。一個蠹魚就變了寇梁,出門迎著三藏。三藏定
睛看了,乃問道:「先生何為在此,小僧記得尊府在銅台府後地靈縣地方,
府上門前有座牌坊。今日何故居此荒涼地界,且令尊員外何在?」寇梁乘此
忙答道:「家父在捨,弟在屋內。且請師父中堂坐下,待敘衷情。」三藏欣
然進入中堂。只見寇棟出堂,鞠躬盡禮,稱謝道:「昔日蒙恩師師徒,滅了
眾盜,救得老父性命,至今感恩不忘。只是師父們去後,那盜懷恨,又復來
報仇,口口聲聲,只要傷害我弟兄二人。說道老父平日好善,齋僧佈施,也
還饒得過;只有我弟兄兩人,倚仗才學,結納官府,捉拿他緊。因此,我父
恐我弟兄暗被他害,叫我遠離家門,尋一處靜僻居室,一則便於溫習書史,
一則躲避盜情。幸喜這村鄉有幾畝荒地,舊存這幾間樓閣,住在此處,到也
安靜。不期師父們駕臨,沒有甚麼好齋供獻,比不得寒家,住在府城,人煙
鬧熱,諸般可備。」

二人一面說,一面叫家僕把師父們經擔扛入閣內。孫行者聽了,扯出唐

僧到堂外,悄耳低言說:「師父,徒弟疑這二人說話虛假,怎麼盜賊劫他父

子,還管他齋僧佈施?就是恨他弟兄,豈有說出來使他知道?若是要害他,

這荒涼地方四面無鄰,最便快心。」八戒聽了道:「師兄不要多疑,只問他

有便齋,快擺出來吃罷。」沙僧道:「帥父,八戒也說的是。管他真話假話,

好和歹借宿一宵去罷。」三藏聽說,走進屋堂道:「二位先生美意,只是小

僧們不當取擾。」冠梁道:「好說,好說。請也不至。」一面叫家僕備齋,

一面叫把經擔扛進屋來。家僕齊去扛那經擔,被行者使了一個泰山壓頂法術,

那裡扛的動,寇梁寇棟忙去用力一扛,乃向三藏道:「這經擔因何這重?若

放在屋外,恐被人扛去。須是開了經擔,搬入堂內方好。」三藏道:「先生,

我小徒們有人扛入,不消開動。」行者道:「經擔非貨物,人扛去沒用;便

是有用,也扛不得去。」寇梁道:「如何扛不得去?」行者道:「重的多哩,

便是百人也扛不動。」寇梁心內生疑,叫家僕且擺齋來吃。家僕乃擺出齋食

來,粗惡不堪。三藏們生疑,寧餓不食。八戒那裡顧甚精粗,只是亂囊。寇 


1蠹( 
du,音杜)——指蛀蟲。 
2修豕( 
sh□,音史)——指豬。

梁見三藏不食,再三勸奉。孫行者道:「我等方才用飯未久,明早領罷。」
寇梁只得叫家僕收去,乃向三藏問道:「今日恩師一路行來,見了些甚麼光
景?」三藏道:「佛地光景甚多,觀看不盡。」寇梁道:「正是。小子們雖
近佛地,只因自有本業,未曾聽講看誦經文。師父若肯開了櫃擔,借閱一兩
卷,也見佛門中道理。」三藏道:「經擔包櫃,封裡甚固,難輕易開動。二
位既不曾見,便也不消看罷。天地間道理總是一般。」寇梁道:「師父既不
肯開經擔,也不敢強。今日幸得此間相會,老師大唐人物,題詠極多,若有
大作,見教一二,以開小子心中茅塞,也不枉了一世奇逢。」三藏道:「我
出家人以念佛為主,吟詩作賦,正是二位先生之事。」八戒道:「師父你何
不就把今日所聯之句,請教二位先生。」三藏推托不過,把詩句念出。寇家
兄弟稱讚不已。三藏請寇梁和韻,寇梁不辭,乃吟道:

梁見三藏不食,再三勸奉。孫行者道:「我等方才用飯未久,明早領罷。」
寇梁只得叫家僕收去,乃向三藏問道:「今日恩師一路行來,見了些甚麼光
景?」三藏道:「佛地光景甚多,觀看不盡。」寇梁道:「正是。小子們雖
近佛地,只因自有本業,未曾聽講看誦經文。師父若肯開了櫃擔,借閱一兩
卷,也見佛門中道理。」三藏道:「經擔包櫃,封裡甚固,難輕易開動。二
位既不曾見,便也不消看罷。天地間道理總是一般。」寇梁道:「師父既不
肯開經擔,也不敢強。今日幸得此間相會,老師大唐人物,題詠極多,若有
大作,見教一二,以開小子心中茅塞,也不枉了一世奇逢。」三藏道:「我
出家人以念佛為主,吟詩作賦,正是二位先生之事。」八戒道:「師父你何
不就把今日所聯之句,請教二位先生。」三藏推托不過,把詩句念出。寇家
兄弟稱讚不已。三藏請寇梁和韻,寇梁不辭,乃吟道:
1
商賈不辭途路遠,肯教關閉此閒身。」
三藏聽了道:「妙作,妙作。正是小僧們為取經,客路不辭,道途寒冷,


幸已回春,漸入陽和。再請令弟見教見教。」寇棟也不辭,乃吟道:
「黍谷陽回覺已春,八荒何物不更新。
莫嗟蝸角來何暮,待得龍門奮此身。」
三藏聽了道:「更佳,更佳。益見二先生乘時奮志之義。」
行者見師父與寇氏弟兄吟詩答句,乃動了往日除妖滅怪的疑心,便叫道:

「師父出家人,端正了念頭,念靜心澄,性寧神定。今與他咬文嚼字,動了
真情,何日到得東土繳旨?」三藏點首會意稱善,閉口垂目。兩蠹魚見孫大
聖打斷了話頭,暗自想計,哀懇三藏,連聲的叫道:「恩師,弟子們因前世
孽深,今生受了無數的波渣,求大大發一個慈心,重將靈文妙典,開講一二
卷。弟子們志誠皈依,聽了寶經,誓願拋去書本,尊奉大乘,掃除情慾根,
養真修性。等師父們見了唐皇,返西面佛,帶了弟子們往極樂世界,超度迷
塵。千載不敢忘恩。」三藏聽了老蠹這般哄騙的言語,遂動了善念,叫聲:
「悟能徒弟,汝將第一種《涅槃》寶卷取出,宣講五蘊皆空之意,以意會心
之奧。」不料行者大叫道:「八戒不可妄動!」呆子聽了師父吩咐,管甚麼
悟空之言,只是要去。沙僧從傍道:「師兄,寇家善人這般敬我三寶,聆聽
妙典,亦是善行的根基。況這裡靜閣之中,請師父講究幾卷,我們從未有聞,
亦好先得其宗,未為不可。」行者忍耐,只得收了壓經法。八戒滿心歡喜,
上前動手。

誰知靈虛子、到彼僧在暗中大驚,他兩個奉了如來的敕旨,保護經文。

見行者不能阻當,八戒不知輕重,倘然褻污梵言1,其罪不小。即忙拋下菩提

數珠一夥,念動法語,將經櫃一塊生成。八戒心慌意亂,無從下手。行者明

知佛力廣大,心中暗喜不言。老蠹見事蹊蹺,遂將機就計,跪在三藏面前,

叫聲道:「師父,前月小莊弟兄們遊學出外,可笑小僮貪了口腹,同了匪人

在這裡宰牛屠犬。我們回來曉得了這件事情,著他打掃幾次,想來尚未潔淨。

恩師的經典乃佛門中至寶,必定污穢觸犯,不能開動。罪歸弟子。幸有西首

小軒極其清淨,內供大士佛像,今將寶經移至佛座前,焚香謝愆,明日再請 


1葭( 
ji□,音加)管句——葭,蘆葦。古人燒葦膜成灰,置於律管中,放密室內,以占氣候。某一節候到,
某律管中葭灰即飛出,示該節候已到。 
1褻( 
xie,音洩)污梵( 
fan,音飯)言——指輕慢;冒失。

開宣。」三藏聽了這蠹一派虛言,心中甚喜,道聲:「妙極,妙極。」遂喚
徒弟們將經擔搬至軒中。三藏隨經進得軒來,見佛像莊嚴,沉檀馥郁。倒身
下拜,道聲:「菩薩,弟子玄奘奉旨西行,一路蒙大施慈悲,大捨法力,救
護得到靈山。見我佛如來,賜弟子寶經五千零四十八卷。今投宿寇家,因濁
眼不識污穢,致有褻犯。伏望洪慈赦宥
開宣。」三藏聽了這蠹一派虛言,心中甚喜,道聲:「妙極,妙極。」遂喚
徒弟們將經擔搬至軒中。三藏隨經進得軒來,見佛像莊嚴,沉檀馥郁。倒身
下拜,道聲:「菩薩,弟子玄奘奉旨西行,一路蒙大施慈悲,大捨法力,救
護得到靈山。見我佛如來,賜弟子寶經五千零四十八卷。今投宿寇家,因濁
眼不識污穢,致有褻犯。伏望洪慈赦宥。」默宣畢,立起身來喚徒弟出軒安
宿,明日上路。正是:

試問前因何是正,但教性見與心明。

那兩蠹魚見三藏師徒出得軒來,即喚小僮樓上鋪好安寢之所,自己執燈
奉送。三藏見他如此恭敬,心中甚是不安,連聲謝道:「貧僧這般造擾,二
位先生請便。」於是師徒們上了樓來。龍馬拴於後簷。八戒粗食已飽,倒身
即睡。鼻息噀哺。三藏、沙僧日間已餓,不能穩臥,打坐草鋪。惟行者一生
好動,東張西望,滿肚疑心。

不說師徒們在樓打望,再表兩老蠹打發他們上去,在下計較道:「這寶

經方才豬八戒上前去開,我看見霞光艷艷,瑞靄叢叢,不能動得,眼見是好

東西。今被我們巧言花語,哄信他移至軒中,若再不動手,明日他起了身,

如何好阻住?趁此黑夜,快與你們取了這經櫃,往九龍山石室藏好,再作道

理。」眾妖精聞了這般言語,鼓掌稱妙,個個到西軒去盜這經擔。不想行者

在樓上左顧右盼,見西首瓦上妖氛閃閃,一心只有經在胸中,恐有誤事,忙

跳下樓,見蠹妖將經扛出,行者大叫:「何處狂邪,敢竊我們的東西。」眾

妖畏怕兇惡,拋了經包,一齊散外。樓上驚醒了唐僧,忙叫:「八戒、沙僧

快下去,師兄在那裡大鬧。」二人夢中取了禪杖跳下來,眾妖已散去。三藏

戰兢兢高聲道:「快須將燈照查,可曾遺失經典?」二人細看,不見了兩個

經包。八戒大鬧:「經已盜去,如何是好?」三藏一聽「失經」兩字,驚呆

不響。行者道:「早是老孫巡察防守,照呆子這般貪睡,一字兒沒有存留了。

可恨我的隨身寶貝收了去。倘在這裡,把些倒運的魔頭一個個剿盡,不怕他

不獻還我們經櫃。如今黑暗之中,何處去找尋?師父不要呆了,且等天明計

較。」師徒們看守經擔。三藏吩咐悟空,口佔四句:

「不行奸巧計,無傷一切生。
善求須正直,大道自然成。」
行者聽了這頌子,叫聲:「師父,這等題目,如何好做?如今妖魔將經
拐去,依了師父,不用巧計,又不與他爭論,我們的經櫃何日到手?」

且擱起師徒論正紛紛,再說靈虛與到彼僧見蠹魚用移經之計,眾妖們黑

夜拐逃,他二人暗中隨了經擔,到一山頭。但見怪石倒掛,峰巒插雲,靜悄

悄行人跡少,鬧轟轟飛鳥聲多。向北,有塊大石當立,天生門戶。群妖一擁

而進。比丘僧道:「這個是取經人機根未斷,惹動了魔障。我們不可著忙,

任他們作何道理,相機行事便了。」那二老蠹坐於石床,開言叫:「賢弟,

如今用了無數的算計,只騙了四分之一。吾聞寶經一藏共有五千零四十八卷,

必要全到手了,方好動.. ■.. 1。食盡了,必護通天徹地不老長生,豈不大快?

我們再回原路。」於是帶了眾妖精,頃刻之間已至閣首,吩咐:「你們潛伏

松林,待我進去。」搖身一變,變了一個寇老員外,前來叩門。行者見東方

透白,正要找尋。開出門來,見一老人在外。但見:.. 

2赦宥( 
sheyou,音射右)——寬宥;赦罪。 
1咮( 
zhou,音晝)——鳥嘴。

白髮垂雙鬢,青藍一字巾。

白髮垂雙鬢,青藍一字巾。

脫凡未掃凡間欲,過後方知一擔恐。

不說蠹魚哄散,再表靈虛子和那比丘僧守在石室之中,見小妖眼不轉睛
看了經包,細思:「我們用些法兒,將這經櫃取了往前路等候唐僧,省了多
少事端。」於是靈虛遂將石片念動真言,即變了經包:與真的一般無異。比
丘作起狂風,吹得小妖伏幾而臥。他兩個笑嘻嘻取了真經,出得門來。走至
三岔路口,化一個破廟,伴內等候,不提。

那行者聽信老蠹詐言,拿了禪杖同八戒望南約走三十餘里,不見蹤形。
遂叫八戒:「你住在這裡,我去探看探看。」一個觔斗,跳在半空中。手搭
涼篷,見正南山凹中有些妖氛透出,即忙回身叫道:「八戒,我同你走耍耍。」
拖了呆子,復踏祥雲。不多時,到了山頭按落。他兩個扒過山嶺,抬頭見一
怪峰下面天生門戶。仔細一看,並沒甚麼洞名。行者道:「這不是妖精的巢
穴麼?」八戒正要上前,行者喝住:「不可性急,我先進去,看裡面甚麼妖
怪,再作理會。」即搖身變了一個小蠅兒,飛進石門。不見妖精,飛至裡面。
另有一個石室,器皿俱全,多是天工石成的。猛見兩個經包擺在几上,有一
個小妖看守。行者不敢傷他的性命,用手一指,叫聲「定」。那個小妖如同
泥塑,慌忙取了經包,出得門來。八戒一見大喜,接了寶典道:「好造化。
不動干戈,不費氣力,到了我們的手。快見師父去。」他兩個下得山來,笑
嘻嘻望東而行。

再說那比丘在破廟中,慧眼一望,見行者、八戒得了假經,不知就裡。
對靈虛道:「你去點醒他一番,著他師徒到這裡來,交還真經走路。」靈虛
點點頭兒,即出廟門,變了一個老人,持杖而來,道聲:「師父,你手中拿
的甚麼東西?」八戒抬頭見了一個老人攔住,正在肚中飢餓,要緊回路,大
嚷道:「老頭兒,走你的路,管我甚麼東西?」行者定睛一看,知非常人,


連忙喝住呆子。上前施禮道:「老丈,何故問我們這包子?」老人見行者謙
恭體態,回聲:「和尚,老朽從這邊來,見閣首立兩個僧人,滿面愁容,想
必在那裡等你們。我見這位師父手中的包兒,未卜真假。」行者聽了,已曉
得指迷的話;正欲再問,忽一陣香風,老人無影。隨風飄一條兒,上有兩行
字跡。拾起一看:

連忙喝住呆子。上前施禮道:「老丈,何故問我們這包子?」老人見行者謙
恭體態,回聲:「和尚,老朽從這邊來,見閣首立兩個僧人,滿面愁容,想
必在那裡等你們。我見這位師父手中的包兒,未卜真假。」行者聽了,已曉
得指迷的話;正欲再問,忽一陣香風,老人無影。隨風飄一條兒,上有兩行
字跡。拾起一看:

真經寶典,前有分明。
行者驚異,回首見呆子捧了兩塊石片。大笑道:「你手中的甚麼東西?」八
戒一見驚呆。行者心徹明透,已知就裡。忙叫道:「快走,快走!同師父起
身去。」八戒滿肚疑心,隨了行者,走到閣中,唐僧見他兩手空空,忙問情
由。行者即說入洞得經,半路變石的光景。又取出老人的十六個字來。三藏
誦畢,望空拜謝。收拾經包,牽了龍馬,離閣東來。未知真經如何找著,且
聽下回分解。
總批

蠹魚因久食書籍化成,所以用計者,拐騙;用術者,強奪:從無凶暴爭聞之事。正是「悟悟巧
機緣上來」也。


第六回

第六回

幻皆物外幻,因是個中因。
不染眉間相,安驚夢裡身?
黃粱真似假,蕉鹿1假如真。
識得真空理,邪魔永不侵。
話說比丘僧到彼與靈虛子,變了僧道,在破廟內守著經櫃,見蠹妖變的

道人也不敢來;只是唐僧們怎知經擔在此,乃叫靈虛把木魚兒敲動。這木魚
聲響,竟遠入三藏之耳。師徒們眼見漢子們往廟邊去,這木魚聲又自廟來。
三藏道:「木魚聲響,定是廟內有僧道功課。」乃走近前來,果見一僧一道
在破廟內誦經,守著兩個經櫃。三藏見了經櫃,滿心歡喜,便向比丘僧作禮
道:「深謝二位師父看守經櫃,不為強漢得去。」比丘僧道:「師父,想是
東土取經聖僧,既得了寶經,何故不小心保護回去?西方地內,莫說善男信
女,敬愛真經;便是飛禽走獸,也樂聽聞;山精水怪,也思瞻仰。必是師父
們心生不淨,以致妖邪。雖說靈山腳下,諸怪不生;只恐你們心心生出。」
三藏拜謝道:「領教,領教。弟子們卻也不敢怠慢。」比丘僧隨叫行者們把
經櫃馱在馬上,說道:「小僧們也是靈山會上去的,不及奉陪。此往東土,
直照大道而前行。靈山離遠,孽怪實多,好生小心防範。」說罷,二人出門
去了。三藏方才叫行者:「看那裡可有人家,化些齋飯充飢。」行者道:「師
父,且少忍片時,再走三二十里,自有順路人家去化。」師徒收拾前行。

卻說蠹妖們計較道:「千載奇逢,遇著經文。不說神仙字籍,我們若得
鑽入食了,可成仙道。費了一番工夫,依舊與他們得去,怎肯干休?」老蠹
妖道:「事也不難,看他們走路未曾得齋:不是身邊有鈔買饃饃飯食;定是
募緣乞化。此去前途有五十里無人煙僻路,我等再設變一處茅屋,待他們來
歇擔化齋:一壁廂變化些齋食與他們食;一壁廂乘空兒叫小的兒們鑽入包櫃
內,隨路食他經文可也。」蠹妖計較了往前三十里荒僻林中,果然變得一處
草屋茅簷:老蠹變了一個蠶桑婆子;兩蠹妖變了兩隻蠶簸;眾小蠹變了許多
蠶蟲,在簸中食桑。

卻說三藏師徒們走了二三十里之路,八戒只叫:「餓了,且歇擔化齋。」

三藏道:「這般荒僻處所,那有人家化齋?」八戒道:「且歇下經擔,待我

去尋。」行者道:「師弟,此處地僻人稀,定有妖怪。須是到那人煙湊集處,

方可化齋。」八戒那裡肯依,把經擔歇下,四面一望,笑道:「師父,那樹

林裡有兩間草屋,一個婆子守著幾簸箕菜飯,在那裡曬亮哩。」三藏聽得,

抬頭一看,果然兩間草屋。但見:

茅簷高出樹林中,密密桑圍稻草蓬。

門向南開迎日暖,山遮北地冷無風。

三藏見了道:「徒弟,天雖晴朗,尚在寒冬。這草屋向陽,若問那婆婆化的

些齋飯,我等且歇一時也可。」乃走近草屋,向婆子稽首道:「老菩薩,我 


1蕉鹿——《列子·周穆王》載,春秋時,鄭國樵夫打死一隻鹿,怕被別人看見,把它藏在無水的濠裡,
蓋上蕉葉。但後來去取鹿時,卻記不起藏的地方了。於是他以為是一場夢。後來用以比喻把真事當作夢幻
的消極想法。

等過往僧人,化你一齋,以充飢腹。」婆子道:「有便有些齋飯,恐不中師
父受用。」三藏道:「出家人那裡擇精,但願老菩薩喜捨。」婆子道:「請
坐,請坐。待我去收拾來師父用。」一面便把那簸子的桑蠶往經櫃上放。三
藏方才看見是桑蠶,乃合掌道:「老菩薩,原來是養桑蠶。小僧們遠來,誤
看了是曬亮的飯米蔬菜。這件物,莫要放在我經擔上。」行者見了道:「師
父不可吃他齋飯。一則養蠶人家,傷生害命,不潔;二則節當冬至之後,天
寒地凍,非養蠶吐絲之時。事既差錯,必是妖怪,我看那婆子把蠶簸箕放在
我們經擔上,必有緣故。行路罷,不要惹他。」八戒道:「飯在嘴邊,又疑
惑甚的?想我南方養蠶春暖;這西域不同,也未可知。師父說的倒是:莫要
把蠶簸放在經擔上,不當仁子。」八戒說了,便去把簸子移開。那婆子忙把
手搖著道:「沒妨,沒妨。待我收拾了齋飯來移。」八戒那裡由他,忙把簸
子移到閒地。只見落在地的蠶子,卻不似蠶。八戒向沙僧道:「何如我說外
方不似我南方,蠶的形體也不同?」行者見了,向三藏說:「師父,千著萬
著,走為上著。徒弟看這個婆子,有些古怪。」行者說罷,挑著擔子飛走。
沙僧信了也走。三藏趕著馬櫃,只得隨往。惟有八戒延挨。那老蠹妖見勢頭
不合,又來把簸子移在八戒經擔上。八戒心下也疑,乃挑起擔子,趕前走去。

等過往僧人,化你一齋,以充飢腹。」婆子道:「有便有些齋飯,恐不中師
父受用。」三藏道:「出家人那裡擇精,但願老菩薩喜捨。」婆子道:「請
坐,請坐。待我去收拾來師父用。」一面便把那簸子的桑蠶往經櫃上放。三
藏方才看見是桑蠶,乃合掌道:「老菩薩,原來是養桑蠶。小僧們遠來,誤
看了是曬亮的飯米蔬菜。這件物,莫要放在我經擔上。」行者見了道:「師
父不可吃他齋飯。一則養蠶人家,傷生害命,不潔;二則節當冬至之後,天
寒地凍,非養蠶吐絲之時。事既差錯,必是妖怪,我看那婆子把蠶簸箕放在
我們經擔上,必有緣故。行路罷,不要惹他。」八戒道:「飯在嘴邊,又疑
惑甚的?想我南方養蠶春暖;這西域不同,也未可知。師父說的倒是:莫要
把蠶簸放在經擔上,不當仁子。」八戒說了,便去把簸子移開。那婆子忙把
手搖著道:「沒妨,沒妨。待我收拾了齋飯來移。」八戒那裡由他,忙把簸
子移到閒地。只見落在地的蠶子,卻不似蠶。八戒向沙僧道:「何如我說外
方不似我南方,蠶的形體也不同?」行者見了,向三藏說:「師父,千著萬
著,走為上著。徒弟看這個婆子,有些古怪。」行者說罷,挑著擔子飛走。
沙僧信了也走。三藏趕著馬櫃,只得隨往。惟有八戒延挨。那老蠹妖見勢頭
不合,又來把簸子移在八戒經擔上。八戒心下也疑,乃挑起擔子,趕前走去。

卻說三藏押著馬垛,行者、沙僧挑著經擔前行,八戒在後使性子,沒好
氣的埋怨道:「齋飯到嘴,又疑甚麼妖怪?就是妖怪,我們且吃了他飯,再
作理會。若是妖怪成精,恨我那寶貝兒繳還在佛庫;若是在身邊,怕甚麼成
精妖怪?」只這一聲「寶貝兒繳還」,行者聽得。他想起繳還金箍棒,不得
稱心降妖,一時機變頓起,歇下經擔,跳在半空。往後樹林一望,那裡有個
草屋婆子?下地來向師父道:「果然是妖怪變化,愚弄我等。倒是師父不曾
吃他愚了。此去前途須要謹慎。」按下不提。

且說靈山腳下玉真觀裡有一位大仙,道號復元。修行年久,陳籍古典,
堆積甚多。故此生出這蠹妖,三次食了神仙字,化為脈望,成了精氣;與觀
後一口青草塘中,一個老蛙精結為交契。後以塘水涸淺,存留不住,乘風雨
遠走到天竺地界山村,有一池名叫玄陰池。這池雖在山村,倒也有些好處。
怎見得?但見:

一灣綠水,數畝方塘。遠觀似一鑒宏開,近玩有源頭活潑。碧澄澄清光相映,知是月到天心;
文皺皺波浪平紋,不覺風來水面。傍依山勢,縈繞長堤。樹影倒垂,鳥鳴幽喚。有時魚游春水,忽地
蛙鼓夕陽。正是無人飲馬濤方靜,有客攜壺景方幽。
老蛙精到了這池中,生長年久,聚積了無數青蛙。本是吸清流而啖弱草,藏
幽壑而伏深泥。只因老蛙一日在路間,遇過客車轍,他悻悻不讓,怒氣當前。
那過客見其勇猛,回轅避去。後來又遇了月中金色蝦蟆,教他吐納變化之術,


成了仙道,游到越國,遇著趙王勾踐。他不肯讓路,忿怒而立,似有戰鬥之
狀。越王勾踐不敢惹他反讚他,唱了一個喏。他遂逞其技能,鎮日與眾蛙聲
叫,當作一部鼓吹。

成了仙道,游到越國,遇著趙王勾踐。他不肯讓路,忿怒而立,似有戰鬥之
狀。越王勾踐不敢惹他反讚他,唱了一個喏。他遂逞其技能,鎮日與眾蛙聲
叫,當作一部鼓吹。

老蛙聽知是蠹友,忙住了鼓吹,上得池來,幻化人形,彼此相敘間闊。老蛙

乃問蠹妖近日行徑,蠹妖道:「小弟不才,靜守陳跡。近遇東土僧人,取得

靈山如來真經回去。我等千載奇逢,若得咀嚼了片紙隻字,便得長生人世,

種種不絕。無奈力量微小。昨因僧人吟詠動心,遂變化兩個秀才,與他聯韻

賦詩,指望經文開櫃,誰想空費心思。今又變化草屋蠶桑,謀之入櫃,又被

他識破。想那唐僧文雅,還可以柔道計誘。只有三個徒弟,生的面貌異樣,

常懷著拿妖捉怪之心,不敢輕易惹他。故此特來計較個謀畫,想蛙友才能勇

猛,必有高見,能開的他經擔;或拐奪他的櫃包,也不枉了生在這靈山腳下。」

老蛙聽了道:「小弟量同鼠腹,見本井底。縱有一分勇猛,不過怒背螳螂。

有何本事,敢阻奪經文?便是奪得經文,污泥深水之間,得之無用。」蠹妖

說道:「蛙兄,那裡知真經?我輩得以咀嚼成仙,你等聽聞了義入道。小弟

來時,也曉得你不能奪得他經擔;但依我看來,還該遠避了他們方得安穩。」

老蛙道:「奪不得也未可知,怎麼遠避他?」蠹妖故意激惱他道:「聞知他

三個徒弟,內中一個豬頭嘴臉的,曾嗊1淤泥河,蝦兒、魚兒,一個也不饒。」

老蛙笑道:「他一個取經人,如何嗊泥?」老蠹妖道:「他連一條屎稀洞,

也嗊了過來;希罕那淤泥河了?」蛙怪聽了道:「這等說,等他來,待來試

試手段。」乃分付部下眾小蛙,齊齊聚集,待取經僧人來到,先搶他的包櫃,

丟入深池;然後再與他講話。蠹妖道:「妙計,妙計。經文投入溪水,他們

必要開封,那時我們方可乘隙而入。」蛙怪道:「只一件:聞得那孫行者的

金箍棒十分利害,怎生抵敵?」蠹妖道:「你還不知,他們取得經時,已繳

在靈山了。如今只有挑經禪杖,怕他怎的?若得些刀槍劍戟,擺列起來,待

他來時殺他一陣。他們雖然本事高強,料他空手決難迎敵;只沒有討兵器處。」

蛙怪道:「這個不難,此去玉華城不遠,他那裡兵器極多,待我作法,攝他

些來便了。」蠹妖大喜。按下兩妖在此設法侮弄不提。

且說比丘僧與靈虛子,遠遠隨著唐僧師徒經文行走,到了草屋婆子處,
比丘僧卻前行,靈虛子乃變了一隻靈鵲,在婆子草屋上,探看事情。見他師
徒不落了蠹妖之計,心中甚喜,誇道:「好個取經和尚。」一面誇獎,一面
趕上蠹妖。聽見他與蛙妖商議之事,連忙走向前,把這情節與到彼僧說出。
到彼僧道:「誰叫唐僧吟詠,惹動這蠹妖?我們若替他驅除,便非事體。須
是待他師徒自為驅逐。只是經文若被妖魔投入池水,濕破不便。還須設個計
較。」靈虛子道:「真經到處,自是入火不焚,入水不沉。但這蠹妖,結交
了蛙怪,阻擋經文。他聚集小蛙,備下刀槍劍戟。唐僧師徒,把那棍棒都繳
在靈山庫內,怎生赤手空拳迎敵?」比丘僧道:「我與你指他轉一條僻路兒
過去罷。」靈虛子道:「縱是僻路,也先往他池邊過。如今師兄變個賣寶貨
的客商,待我把木魚變一條犀牛角,跟上他經擔,指引他大道行走,防那投
池一節。」比丘僧道:「變客商指引,這個不難。不知變犀牛角何用?」靈
虛子說:「犀角分開水道,名叫做逼水犀。人若帶著他,便是海底行走也不
沾水;若是焚燒起來,任你海底,般般無一毫隱避。晉時有個溫太真,燃犀 


1嗊( 
gong,音共)——同「拱」。

牛渚,照見水底各樣怪物,正是這個故事。」比丘僧道:「寶貝,寶貝。師
兄快變了,我等向東來指引他。」靈虛子念動真言,頃刻將手中木魚,交與
比丘僧。自己仍隱身在經擔前後,暗行保護。就變了一條犀角,比丘僧乃攜
在手中,自己也變個客商,坐在樹林中等候唐僧。

牛渚,照見水底各樣怪物,正是這個故事。」比丘僧道:「寶貝,寶貝。師
兄快變了,我等向東來指引他。」靈虛子念動真言,頃刻將手中木魚,交與
比丘僧。自己仍隱身在經擔前後,暗行保護。就變了一條犀角,比丘僧乃攜
在手中,自己也變個客商,坐在樹林中等候唐僧。

正說間,只聽得路前鼓吹響入耳來。三藏道:「徒弟,前邊是那家動鼓
樂?」行者道:「不是人家動鼓樂,多管是經過官府,擺道的響器。」客人
道:「不是,不是。正是強人鼓吹。」三藏聽了慌張起來道:「怎了,怎了?
徒弟們須要小心。」方才轉過山坡,見一簇強人,分作兩隊迎面而來。怎生
分作兩隊,且聽下回分解。
總批

蠹妖三番五次要食經文,只恐寇梁、寇棟正未必有此志量耳。可以人而不如蟲乎?
靈山腳下,蟲蟻兒也成精,故曰天地萬物之盜。



第七回

第七回

說話三藏師徒,正行路轉過山坡,右鄰一池,中路迎來兩隊強人。那客
人見了道:「師父們,好生小心過去。我往山後躲去吧。這犀角借與你拴在
馬馱的櫃子上,前途還我。」三藏接了犀角,那客人往山後跑了。三藏眼看
那兩隊人來。怎生模樣?但見那兩隊強人,見了三藏師徒,分開左右。左一
隊:

綠袍綠甲綠包巾,雲擁前來柳色新。
喇叭聲喧金鼓震,刀槍陣擺蝶蜂屯。
前行猛氣如狼奮,後隊雄風似虎賁1。
更有一般妖怪態,齊睜碧眼怒還嗔。


右一隊:
白盔白甲白袍新,晃眼爭光宛似銀。
隊隊旌旗飛雪霰,行行兵器逐風塵。
行分大小如魚貫,擺列威風似蟻屯。
齊叫僧徒留櫃擔,魔王免得費精神。
三藏見了,慌慌張張叫道:「悟空,這如何處?」行者道:「師父,少

不得柔聲下氣,好意求他放過路去。」三藏道:「悟空說的是。」乃躬身走
向隊前,合掌打了一個問訊,說道:「列位豪傑,小僧是東土取經的師徒,
這包櫃裡非是貨物,乃紙卷經文。豪傑用他不著,不看僧面看佛面,求放我
等過路去罷。保佑列位豪傑冬無災,夏無難;壽命延長。」三藏說罷,只見
隊伍分開,左隊中走出一個頭目強人,說道:「眾人擔櫃,你這和尚,如何
獨自一個包攬前來說方便,說要求饒過去?」三藏道:「經擔原是小僧取的,
他們不過是小僧挑經的徒弟。」強人道:「我只見人做方便,看你這溫恭和
厚,饒你過去;他們卻難饒。」三藏正要講辨;只見右隊門開,裡頭走出一
個白袍頭領來道:「大兄,莫要聽信他說。這櫃擔中定是寶貝貨物,這和尚
必是積年販買販賣的。好歹抬了他的過來。」三藏道:「豪傑,櫃擔裡委實
經文,並非貨物。」強人道:「就是經文,也要開櫃看驗。」三藏道:「上
有封記,包裹甚密,開了難復收拾。」強人那裡肯信,定要開看,叫小的們
上前來搶。行者與八戒道:「師弟,這買賣行不得恭敬謙遜了。如今只得把
包櫃卸下,放在一處,師父守著,我們解下禪杖與這伙強人比並一番。料他
們縱有多人,也敵我三個不過。」八戒、沙僧依言,把禪杖解了繩索,各執
在手,把經擔堆放在一處,叫師父守著。行者當先,走上前叫道:「列位,
我們委實沒有甚麼貨物,乃是經文櫃擔,求你方便,放過路去。」左隊強人
道:「一個長老討人情未准,又來一個說方便。」右隊頭目道:「前邊討人
情的,還標標緻致的一個僧人,這個猴子臉的,氣象非良,手裡又拿著條棍
棒,莫要睬他。」八戒方才也要好講,那左隊頭目道:「看你這嘴臉越發厭
人。」八戒笑道:「強人哥哥,你若看我嘴臉,便誤了風月。老豬到是個中
吃不中看的哩。」蛙怪與蠹妖聽了大怒起來,只聽得左隊一聲號令,齊合攏
來,把三藏經擔連行者三個都圍在垓心。行者看那左隊頭目,怎生模樣: 


1虎賁( 
b□n,音奔)——勇士之稱。

碧綠臉,白獠牙。一張大嘴叫喳喳。兩個眼睛如綠豆,四肢手足似釘鈀。斜披著鸚哥色的古銅

碧綠臉,白獠牙。一張大嘴叫喳喳。兩個眼睛如綠豆,四肢手足似釘鈀。斜披著鸚哥色的古銅

大肚癩蝦蟆。

這妖怪見了行者手中拿著一條禪杖,光景似爭打之狀,乃奮氣把手中鐵叉,

直戳將來。行者舉起禪杖相迎。他兩個在玄陰池邊,一往一來,好生廝殺。

怎見的?但見:

行者揮禪杖,妖精舞鐵叉。
杖揮手段熟,叉舞眼睛花。
蛙怪叉如蠍,猴王杖似蛇。
往來廝殺久,不勝不歸家。


行者與蛙怪戰久,看看行者的禪杖不服手,有幾分敵不過蛙怪的鐵叉,豬八
戒見了也舞動禪杖來幫行者。這右隊蠹妖見八戒幫戰,也忙出隊伍來。八戒
看這右隊頭目,怎生模樣:

粉面目,白皮膚,未老容顏雪鬢胡。綿綿玉手風前舞,瑩瑩銀牙陣內呼。一柄長槍如匹練,雙

鋒寶劍賽昆吾1。你看他打出精神來助戰,咬文嚼字學之乎。本是書中一脈望,人前也去亂支吾。

這蠹妖見八戒舞禪杖來助行者,他便捻著長槍,掛著寶劍,直奔八戒。八戒

乃舞起禪杖相迎。他兩個在山坡之下,一衝一撞,好生抵敵。怎見的?但見:

禪杖坡前舉,銀槍陣上揮。
槍如風雪攪,杖似電星飛。
八戒施雄赳,妖精弄勇威。
老豬不耐戰,看看要吃虧。


八戒幫行者戰強人,卻被右隊頭目出來助陣。看看禪杖用不慣,擋抵槍叉不
起,沙僧只得舞起禪杖來助,三個戰兩個。妖精只得收兵,兩下各自守著。
在這池邊,只見蛙怪與老蠹妖道:「這和尚們卻也利害,如今戰他不過,不
如再設一計奪他的經擔,便一擔兒,也勝如沒有。」老蠹妖問道:「計將安
出?」蛙怪道:「我們設個調虎離山計。」蠹妖道:「怎樣叫做調虎離山計?」
蛙怪道:「我們多裝兩隊頭目,把他三個和尚,一個戰一個。只要敗,不要
勝,調遠了他;卻著小的兒們扛他的經擔。料那老和尚哭膿包,經擔必遭吾
奪。」老蠹妖道:「計雖好,我看那和尚奸狡,若不入你計,調他不開。佯
敗遠離,我們勢孤;倘被他一杖打殺,不為萬全之計。到不如設個金蟬脫殼
之計。」蛙怪問道:「怎為金蟬脫殼計?」蠹妖道:「我小弟原來借老兄力
量,謀得他一兩櫃經文。若是老兄肯拚著幾個小的兒們,或是假變了我等隊
伍,或是假變了他的經擔,就中取事,待我小弟搬他一兩櫃兒遠去,老兄勝
了,擔包都是你的;老兄不勝,你把隊伍移在和尚們的來路,阻著他,待我
小弟們打開經櫃,享用過,他便來,就還他個空櫃。」蛙怪笑道:「這計不
叫金蟬脫殼,乃是移禍枯桑。老兄得了經櫃,遠去享用;我替你當著利害。
不妙,不妙。再想個良策,務要萬全。」

按下妖怪設計。且說三藏見強人列隊阻著前路,只要打開櫃擔,看是何
物,乃向行者說:「徒弟,強人要開櫃擔,無非疑我們是客商貨物,如今不
如開了與他看看罷。」行者道:「師父,這個使不得。開看有三不便。」三
藏問道:「有那三不便呢?」行者說道:「一不便是繩拴紙裹,封緘甚固,
開了難復全完。二不便是途路遙遠,到處要開,費了工夫。三不便是開了櫃, 


1昆吾——比喻寶劍鋒利,能切玉如割泥。

強人你搶一部,我奪一卷,以致拋散。以此三樣不便,如何開得?」三藏道:
「徒弟,怎奈這兩隊強人,阻當前路,你們又敵他不過。不但費工夫,萬一
搶奪了去,卻不枉丟了這一番辛苦?」八戒道:「師父,莫說這幾個強人;
便是那幾十隊來,也不勾徒弟的那寶貝鈀兒一頓築。無奈沒有那九齒鈀兒,
這禪杖不中甚用。」八戒三番五次只是提釘鈀,行者的機心頓起,拔了一根
毛,變了一個假行者,立在三藏傍。他一個觔斗,打回靈山寺前,要到神王
處討金箍棒。忽然想道:「原說有經繳棒,要棒不與經。如今向神王要棒,
他定不肯,來此又是枉然。不如看棒在何處,偷了去罷。」又想道:「我老
孫此處那個不認的。況那神王,威靈智慧,見了便知來取棒,防範必周,怎
能勾偷去?且如今變化了進去,看那棒在何處,再作計較。」仍搖身一變,
變了個小老鼠,走入寺門。卻遇巧,把門神王上殿公事,行者從門簷鑽入廊
廡
強人你搶一部,我奪一卷,以致拋散。以此三樣不便,如何開得?」三藏道:
「徒弟,怎奈這兩隊強人,阻當前路,你們又敵他不過。不但費工夫,萬一
搶奪了去,卻不枉丟了這一番辛苦?」八戒道:「師父,莫說這幾個強人;
便是那幾十隊來,也不勾徒弟的那寶貝鈀兒一頓築。無奈沒有那九齒鈀兒,
這禪杖不中甚用。」八戒三番五次只是提釘鈀,行者的機心頓起,拔了一根
毛,變了一個假行者,立在三藏傍。他一個觔斗,打回靈山寺前,要到神王
處討金箍棒。忽然想道:「原說有經繳棒,要棒不與經。如今向神王要棒,
他定不肯,來此又是枉然。不如看棒在何處,偷了去罷。」又想道:「我老
孫此處那個不認的。況那神王,威靈智慧,見了便知來取棒,防範必周,怎
能勾偷去?且如今變化了進去,看那棒在何處,再作計較。」仍搖身一變,
變了個小老鼠,走入寺門。卻遇巧,把門神王上殿公事,行者從門簷鑽入廊
廡之傍,見有座寶庫,封鎖甚固。正是物見主,那金箍棒在庫中放起光來,
依舊像在龍宮裡一般。那光直透出庫門縫裡來。行者見了甚喜,乃隨變了一
個蜜蜂兒,鑽入門窟。看那棒,果然在內,與八戒的釘鈀、沙僧的寶杖,俱
拴在一處。行者忙解了拴繩,取過棒來,在庫內使個四面棍勢。那棒更覺輕
便,武藝仍覺純熟。行者舞了一回,卻想道:「庫門封鎖甚固,這棍如何得
出?想起繳還時遇了降魔杵,要大不大,要小不小,如今不知可聽呼喚了?
乃叫一聲「小」,那棒果如往日變的一個繡花針。行者大喜,仍變了蜜蜂兒,
把口銜著,鑽出門板窟兒。

正才要飛出山門,那裡知神王上殿回來,靈光直照著妖魔邪怪。行者雖

不是妖邪,只因他動了機變心,行偷棒意,便入了邪道。這正值神王光中,

即現出。神王見了,笑道:「孫悟空,使不得這個機心。趁早現形,莫要使

我舉起降魔寶杵,有礙你化身。」行者聽見,只得現了原身。那金箍棒仍舊

復了一根大棒。行者沒奈何,只得向神王實說道:「上稟神王,弟子保護真

經,路遇強人阻擋,要開經櫃,我等哀求釋放。那強人只道是寶物,不肯;

反操槍刀與弟子們廝殺。無奈禪杖不敵,只得來尋舊棒。如今棒若取不去,

經文失落了,可不是兩空?望乞神王把棒權還與弟子;勝了強人,再來繳還

入庫。」神王道:「我佛大慈,正為你一路來時,倚杖著這金箍棒,毀聖侮

賢,傷害了多少精靈物類。你如今沒有這棒。俗語說的好:操刀必割。你棒

豈有個容情的?決不容你取去。況你來取,又不本一點真誠,舉意行偷。那

知你偷心一舉,那妖邪就心偷盜竊經卷。可速去保護,毋得遲延。」行者道:

「禪杖不濟,強人勢凶。沒此棒子,怎保真經?」神王道:「你去,你去。

那強人非盜,乃是邪魔妖怪。只要你師徒正了念頭,自有解救的來通路。」

神王說畢,把金箍棒依舊收入庫內。行者沒法,只得一觔斗仍復到三藏面前。

只聽得山坡之下,池水之前,兩隊強人吆吆喝喝,只叫:「快快的把包櫃送

出來,打開看驗。果是經文,諒情留兩卷兒,餘者俱與你去。」八戒聽了道:

「何如,開了經櫃,他還要揀兩卷兒去?依徒弟計較,我三個拚命守著經文,

師父騎了玉龍馬,飛奔到天竺國寇員外家,把來時捉盜的官兵請他來剿捕。

再不然,待徒弟走回靈山,取了釘鈀來,怕甚麼強人!」行者道:「師弟,

這計較行不得。請救兵,師父難去;取釘鈀,神王不肯。這強人乃是幾多妖

怪。果是妖怪,只要師父端正了念頭。」三藏聽了行者這一句,便合掌向空

道:「弟子玄奘,志誠取經,並無一念之差,望神王保護。」行者、八戒見 


1廊廡( 
w□,音午)——指屋簷下的過道或獨立有頂的通道。

師父禱告虛空,齊齊也合掌禱祝。

師父禱告虛空,齊齊也合掌禱祝。

過了三五里,只見樹林下那客商坐地,見了三藏道:「師父們,退了強
人來也。犀角還我吧。」三藏合掌拜謝。八戒便開口道:「尊客,多謝高情。
我等與你念佛。只是道途尚遠,恐前邊水路尚多,這犀角寶貝賣與我們何
如?」客商道:「你這長老,心意不足。這寶貝價本甚大,你出家人那有這
一主價買?」說罷,手執犀角,往前飛走而去。三藏師徒緩緩行走。

卻說那老蠹妖,見蛙怪被燃犀照破,不顧而去,乃與眾蠹說道:「經文
不能奪得,小的兒又傷損了幾個。」眾蠹道:「一個也不曾傷。有幾個是變
桑蠶鑽入他櫃擔內,未曾出來,被他們帶去了。」老蠹妖道:「如此怎了?」
眾蠹道:「帶了去,在櫃擔內咀嚼經典,是他們造化。」老蠹道:「只恐經
櫃包裹堅固,鑽不入去;露出像來,被他們坑害,如之奈何?須是還去救了
來,方為全策。」眾蠹道:「進櫃容易,出櫃難。甚法方能救得?」蠹妖道:
「須是如此,如此,方能救得。」卻是何法,且聽下回分解。
總批

道書云:「蠹魚三食神仙字,化成脈望夜半時。如法從規中向北斗望之,真仙立降,可求長生
不死之術。」老蠹有此神通,何不教以黨類?必待食經文,乃可長生耶?求人不如求己,世之為老蠹
者不少。

逼水犀只是自己一點靈光耳,莫認做外來寶貝。

龍馬銜經出池,關目最妙。


第八回

第八回

話說老蠹妖向眾蠹說:「唐僧櫃擔此去,前途乃是地靈縣界口地方,有
等經紀店家,每每聚眾界口,扯攬客商貨物到店,希圖財利。你們可變做店
人,見他經櫃包擔,諢扯亂爭。那時鑽入也可,救出也可。我原是觀內盜食
仙字,希圖人道的,被你們扯來。經已遠去,我且告回。」蠹妖不能留,老
蠹遂去。這兩蠹妖領了十數個小蠹,逕奔縣界口來等經擔。

卻說蠹魚變的蠶子鑽入擔內,偷咬封皮包裹。那裡知都是厚布包袱,繩
拴密固,卻在裡邊支支乍乍,如蛀蟲聲響。行者聽得,歇下擔子,便叫:「師
父,這擔內聲響,如蛀蟲食經。」三藏道:「日久封皮乾脆,那裡是蛀蟲聲
響?」八戒道:「經擔響,偏你聽見。走了多路,腹饑作響,卻不聽見我的。」
行者道:「呆子,挑著快走。那前邊是地靈縣界口,自有人家,必得齋飯。」
八戒把耳朵掀起一看,果見人家不遠。正說間,只見林樹內走出十數人,上
前亂吵亂嚷,這個道:「師父,實貨該我家發行。」那個說道:「長老,貨
物到小店去賣。」扯的扯,奪的奪。師徒們那裡分剖的開。惱了行者,身上
拔下許多毛,往林子裡一撒。眾人只見那林子裡無數猴子,這些蠹妖變了店
家,亂扯亂搶,卻被行者化身多猴,亂吵亂鬧。蠹妖正也要變化抵擋,只見
正西來了一個客商大叫:「眾人休要動手亂搶。這長老櫃擔,不是貨物,乃
是經文,沒處賣的。我有百十擔貨物在河下,要個好主家發脫。那個好店主
替我搬來。」蠹妖道:「中間可有書籍紙張麼?」客商道:「有,有。且多。」
這妖蠹聽了,我道我去,你道你去,一齊都往河下去了。

行者方才收了化身,三藏便問:「老客,百十擔何物?」客人道:「是
些香料藥材。」三藏道:「藥材乃醫家所用,倒是香料我們僧人用的著。」
客人道:「香料既是師父們用的著,我袖中帶了幾宗樣子,與買香的看。」
乃向袖中取出幾包,三藏看了,卻認得是沈檀、速降、芸麝、片腦等香。乃
向客人說:「小僧路過,僧人無錢買香。」客人道:「出家人果是無錢,只
是師父用的著,便憑中意者,小子奉送。」三藏道:「檀香可敬佛祖,小僧
取些罷。餘皆無處用。」行者忙接過包來,取了些芸香。三藏道:「徒弟,
降香焚了,可供聖真。這芸香何用?」行者道:「徒弟自有用。」客人道:
「這高徒取的真有用。」只見八戒把這香也聞,那香也聞,乃把麝香聞了,
又聞道:「我要這香罷。」三藏道:「悟能,這香不是找出家人用的。」八
戒那裡聽,忙袖入衣內,不肯放手。行者道:「呆子,這香不是我們用的,
快還了老客。」八戒沒好氣的道:「偏你們取的香便有用!」他被三藏、行
者說的緊,只得放出袖來;卻暗偷起幾分,餘皆還了客了。客人收了香包,
說道:「我要查貨物擔子去也。」臨去,遞一紙簡兒與孫行者,說道:「別
樣香,焚以敬聖降真。惟芸香你取了,有個焚法在這帖內。」行者方接簡帖
在手,客人飛走而去。行者乃與三藏看那帖兒上,乃是四句詩道:

不淨根因魔作囂,消除何用麝檀燒。

休思棒打傷生命,全仗芸煙卻蠹妖。

行者見了詩意,方才說破道:「是了,是了。徒弟知這根因,都是師父
吟詩弄句,引惹來的。我說此妖專殘古籍,不是架上久堆,便是囊中陳腐。
他若侵食了經典,更有無窮變化。」


三藏聽了點首,叫八戒挑起經擔,望前趲路,卻早到了地靈縣西關。只
見一家門首,掛著一個燈籠,上有四字寫道:「客商安歇。」見了三藏們便
扯著櫃擔道:「師父們,小店潔淨;發脫貨物又公平,請住下罷。」三藏道:
「我們從靈山下來,要往東土去的。這櫃擔都是經卷。借寓一時,吃你飯食,
從例酬謝。」主人道:「請住,請住。」三藏乃叫徒弟們挑入經擔,把馬垛
解下。行者聽八戒擔內,尚「支支乍乍」有聲,乃解索開包一看,並無他物。
只見包裹紙外,蟲食了許多窟窿;尚有些蟲糞皮子。三藏見了道:「八戒,
偏你擔內不小心,亂歇不淨,惹了蟲蟻。」八戒道:「是了。那蠶簸子,怎
該與那婆子放上。」行者道:「不須說了,師父不必多疑。」乃叫店主取一
個香爐,放上炭火,把客人與的芸香焚起,頓時那擔內潔淨不響。三藏依舊
叫包裹好了,師徒方才吃齋,打點行路。

三藏聽了點首,叫八戒挑起經擔,望前趲路,卻早到了地靈縣西關。只
見一家門首,掛著一個燈籠,上有四字寫道:「客商安歇。」見了三藏們便
扯著櫃擔道:「師父們,小店潔淨;發脫貨物又公平,請住下罷。」三藏道:
「我們從靈山下來,要往東土去的。這櫃擔都是經卷。借寓一時,吃你飯食,
從例酬謝。」主人道:「請住,請住。」三藏乃叫徒弟們挑入經擔,把馬垛
解下。行者聽八戒擔內,尚「支支乍乍」有聲,乃解索開包一看,並無他物。
只見包裹紙外,蟲食了許多窟窿;尚有些蟲糞皮子。三藏見了道:「八戒,
偏你擔內不小心,亂歇不淨,惹了蟲蟻。」八戒道:「是了。那蠶簸子,怎
該與那婆子放上。」行者道:「不須說了,師父不必多疑。」乃叫店主取一
個香爐,放上炭火,把客人與的芸香焚起,頓時那擔內潔淨不響。三藏依舊
叫包裹好了,師徒方才吃齋,打點行路。

高閣陳言無蠹籍,虛堂妙法有芸編。

話表三藏與行者們離了店門,往前行走,不覺的沖州過縣,無非是風餐
水宿,經歷了些峻嶺高山。正是臘盡春殘秋又至,日月如梭不暫停。三藏見
徒弟們挑擔費力,乃說:「徒弟呀,來時我被妖魔折挫,說不盡的苦難,虧
了你們保護到此。今幸取得經回,又苦了你們挑擔費力。怎得這地方有好善
之人,肯替你們出力,挑的一程兩程也好。」行者道:「憫念徒弟勞苦,雖
然是師父仁心;只是又動了一點不敬經的邪念。」三藏道:「我憐你們勞苦,
怎說不敬經文?」行者道:「師父志誠求取真經,恨不得首頂回朝,怎說叫
人替代?萬一代替之人,身不潔淨,心不兢持,褻慢經文,可不是師父的罪
過?」正說間,忽聞得一陣腥氣。八戒道:「師父,是那裡腥氣?」三藏聞
一聞也道:「是甚麼腥氣。」行者道:「想是此處人家捕魚,是魚腥氣。」
三藏道:「怎得些香來,解一解穢便好。」沙僧道:「經擔上還有些芸香,
只是那裡取火?」八戒道:「不消火,我有些麝香在此。」乃從腰取出,自
己聞一聞道:「香,香。」雙手遞與唐僧道:「師父,大家聞一聞兒,解解
腥氣。」唐僧見了道:「徒弟,此是那裡得來?」八戒道:「是向日客人送


的。」行者道:「師弟,既已還了客商,麝香如何尚有?」三藏道:「想是
八戒未曾還那香客。」八戒道:「是我欺瞞他幾分兒。」三藏道:「徒弟,
這是明瞞暗騙了。」

的。」行者道:「師弟,既已還了客商,麝香如何尚有?」三藏道:「想是
八戒未曾還那香客。」八戒道:「是我欺瞞他幾分兒。」三藏道:「徒弟,
這是明瞞暗騙了。」

裡有座山岡,名叫做大樹岡。這岡險峻,往來人稀,走路的繞道而行。怎見

的險峻?但見:

靈山演派,天竺分形。山巒凸凹,石徑盤旋。山巒凸凹,幾株古木接天連;石徑盤旋,無數喬

松叢路繞。走獸跡偏多,飛鳥聲相亂。背陰深處積水凝,崎嶇險道行人斷。峰嶺拂雲高,狼蟲當路攛。

伐木樵子每心驚,打獵行人多膽顫。

這山岡裡無人到處,有一石洞,洞中有許多麇獐麋鹿滋生在內。他這種獸,

從來有根。乃是白鹿大仙,在蓬萊會上,聞說靈山玉真觀有個得道神仙,卻

是復元道者。說他得聞如來至道,乃駕雲過此:一則參謁佛地,一則會晤真

仙。不想山中凡鹿甚多,白鹿見了,頓起淫心。大仙到了觀中,復元道者一

見相投。二人談玄說妙,兩不相捨,一連住了幾日。白鹿乘空,走回與凡鹿

相交。及至大仙起身,不見白鹿,復元慧眼一觀,知在此山,說與大仙。念

咒收回,作別復元,逕往蓬萊而去,不覺遺下種類在此。這種類既有仙根,

得以長生,遂通變化。有一大鹿,稱為老麋。他產了一個小鹿孫,趕分出在

天竺山幽谷裡。這小鹿離遠老麋,風流情況,遇有個山行的婦女懷春,他動

了邪心,變了一個吉士誘他。事又未遂,偶在石畔倦臥。被一個採藥的人見

了,把他臍內麋香竊去。他失了寶,懨懨1成病,尋醫不效。老麋知道此情,

乃向眾鹿道:「小鹿在遠山谷內害病,醫治不痊。如今須守候靈山,有下來

的仙佛菩薩,求他救治,或者好了,也未可知。」眾小鹿道:「有理,有理。」

正議論間,只聞一陣微風,刮了些麝香氣味到洞口來。眾鹿聞得,正是

氣味相投,心情感動,乃道:「香氣逼來,莫不是竊小鹿的盜賊經過此岡?」

老麋道:「待我下岡探看。」這老麋乃變了一個老叟,走下岡子,逕往大路

前行。

卻說三藏師徒挑著擔子正走。只見前面高岡樹木叢雜,路徑崎嶇,好生

難走。八戒道:「師父,你看往來行人,都轉彎抹角何說?」行者道:「想

是轉坦路徑平行走。那前邊一個老頭子來,何不問他一聲?」三藏把眼一看,

果然前路一個老叟走來。但見那老叟:

白髮蓬鬆兩鬢分,和顏悅色笑欣欣。

手中執著青藜杖,好似長庚降碧雲。

三藏見了那老叟,忙上前拱手問道:「老善人,此岡是往東土去的大路,還

是轉道而走?」老叟道:「師父們是那裡來?」三藏道:「小僧從靈山下來。」

老叟道:「這櫃擔何物?」三藏道:「乃是大藏真經。」老叟心中暗想:「聞

得人說,如來真經可以消災作福。不若請此僧眾,到了山中建一功德,保佑

小鹿病好,也不見得。」遂向三藏問道:「師父所言真經,可是如來佛祖修

真了道,降福消災的寶藏麼?」三藏道:「正是,正是。」老叟聽了,便跪

倒在地道:「爺爺呀,老漢正在此要拜請僧人,誦經禮懺,解難消災。今幸

遇著列位師父,又挑著真經,望乞枉駕到我寒家,建一會功德,自當酬謝。」

三藏問道:「老善人,家居何處?」只因這一句,那麋妖便自忖道:「倒是

僧人問我一聲家住何處,想我那山岡洞裡,怎便請他去?若看破了,明明我 


1懨( 
y□n,音淹)——精神不振貌。

等巢穴,露出本像,怎生是了?我知佛爺爺經卷,果是誦念了可以消災釋罪。
料著人人會誦,不過借僧人名色。如念,不如替他挑著櫃擔,乘空兒騙他兩
擔。那我那天竺谷裡,與那害病小鹿,早晚自己誦念,可不長遠。」乃轉過
口來道:「老漢家住在岡前十里多路,只是路徑狹隘,經擔雖是行得過去,
但恐曲折費力。」行者道:「難走便罷,但不知可是東行順路?若是順路,
這也無妨。」八戒聽了道:「走正路尚費力,又要走甚狹路?」把擔子歇下,
說:「我不去,我不去走狹道。擔子又重,力氣又費了。」

等巢穴,露出本像,怎生是了?我知佛爺爺經卷,果是誦念了可以消災釋罪。
料著人人會誦,不過借僧人名色。如念,不如替他挑著櫃擔,乘空兒騙他兩
擔。那我那天竺谷裡,與那害病小鹿,早晚自己誦念,可不長遠。」乃轉過
口來道:「老漢家住在岡前十里多路,只是路徑狹隘,經擔雖是行得過去,
但恐曲折費力。」行者道:「難走便罷,但不知可是東行順路?若是順路,
這也無妨。」八戒聽了道:「走正路尚費力,又要走甚狹路?」把擔子歇下,
說:「我不去,我不去走狹道。擔子又重,力氣又費了。」

方才裡多路,果然道狹難行,師徒費力。八戒道:「錯了路頭。我說等
那老兒來,不肯依我;只如今費力了。」正說間,只見老叟跟著十數個小僮
僕到來,說:「師父們,倒是不曾到我家。方才產了幾個小狗子,穢污,怎
做的善事?離此三十多里,是我小孫家。他那裡潔淨:且是房屋寬大,人家
富厚;好齋也有一頓,襯錢斷乎不少。」三藏大喜,便叫徒弟把經擔分派與
眾扛幫,他師徒輕身隨著路走。這老叟卻與三藏並肩講論些閒話。前行了三
五里路,三藏忽然叫:「悟空,我走路口渴,你看那裡有水,取一盂來吃。」
行者道:「師父,山岡路僻,莫處有水;就有,也被行路人撒溺不潔。須是
遠處去尋,誤了走路。」沙僧道:「我也渴了,一同師兄去尋水。」八戒道:
「我也要水吃。」行者道:「都去,誰人照顧擔子?」三藏道:「沒妨,沒
妨。我與老叟照顧經擔吧。」行者道:「師父,卻要小心在意。」老叟道:
「放心,放心。有我老漢同著前行。」不知行者們去尋水,事體何如?且聽
下回分解。
總批

小鹿兒因動了慾念,遂失了臍下真麝。人人都有臍下麝香,被人竊去,不思找尋,真是禽獸不
若。


第九回

第九回

卻說行者三個去尋水,麋妖見凶狠狠的三個徒弟去了,單單只有唐僧隨
著他,魔心頓起,把馬馱的櫃子隨唐僧跟著,乃叫小的們扛著三擔經包,飛
走如箭,丟下三藏在後。三藏跟著馬,只叫:「老善人,慢些前行。」那麋
妖越發走快。一時把三擔經包,被眾鹿扛抬前去。行者三人尋得水來,見沒
了經擔,齊暴燥起來,埋怨三藏說:「都是師父貪心澗水,又不知引了何怪,
拐去經擔。」三藏道:「我叫老叟慢慢行,卻催趲小的們,料在前路。」八
戒道:「前路若沒有,卻怎計較?」三藏一時聽了,心中懊惱,眼裡流淚道:
「徒弟呵,是我為渴思漿,一時不敬謹,失去經擔,還望你們找尋找尋。」
行者道:「來時,一路妖魔作怪。要蒸師父的,要煮師父的,徒弟們只得上
前救護。如今師父已證了菩提正果,徒弟們金箍棒、釘鈀、寶杖又繳還了靈
山庫藏,只靠著自己這一點心靈機變。如來又說我機變心生,妖魔怪起;卻
喜你們的甚麼志誠心、老實心、恭敬心。這會師父以志誠心待那老兒,那老
兒卻不把志誠待你。便老實恭敬也沒用,還要我徒弟機變找尋?」三藏道:
「徒弟呀,人心還是志誠好。若人存了這點志誠,萬謀萬遂,千靈千應。」
行者道:「徒弟不知這靈應,求師父見教見教,說明白了,好去找尋經擔。」
三藏道:「徒弟,你要聽說志誠,我有幾句說與你聽。」行者道:「請說,
請說。」三藏乃說道:

說志誠,真靈應,色相皆空歸靜定。一腔不失赤子心,滿胸全無虛假性。無虛假,欺偽消,渾
然天理絕塵囂。當機接物皆真實,樸往醇來不詐澆。不詐澆,方寸地,不假機謀多智慮。至誠動物若
神交,夢寐羹牆如一契。如一契,說奇逢,豈知就裡盡虛空。一誠無著隨感應,萬事謀為自遂通。

三藏說畢,行者笑道:「依師父這等說,當初只該坐在家裡,說大藏經
文,來了,來了,存了志誠便罷。何勞萬水千山,撥了十四五年的口嘴,走
了十萬八千里的路頭,連這一篇的志誠話兒也多了。」三藏道:「悟空,你
那裡知這『志誠』二字?幾千年也說不了,百萬里路也講不窮。你若知道,
又何消我說。」八戒說:「你說我說,這會經擔也不知那裡去了。師父快吃
些水,上前找經擔。莫要說了,越說越口渴。」好行者一面說,一面把法身
縱入雲端,將手遮了眼,作個蓬兒,往前一望。只見那老頭兒緊隨著經擔,
眾小的打號奮前扛走。乃跳下地來,向三藏打了一個問訊道:「師父,你的
志誠話兒,真有幾分靈應了。」三藏問道:「悟空,這是怎說?」行者道:
「只因師父憫念弟子們挑擔費力,這真心一點,怎得個替挑擔子?今卻就有
替挑擔的,你看他打號子,奮力氣,與徒弟們出力。走一里,省徒弟們一里
力,皆師父志誠靈感神應也。」三藏道:「悟空,休要說此話;只講挑擔的
可在前邊走?」行者道:「八戒難道只是老實,沙僧只是恭敬,須也找尋找
尋。」八戒道:「師兄,你便會觔斗,我們不能,那裡去查?若是走近了去
查,一日兩日不可知;若是遠去,一年半載不誤了工夫,擔擱了路程?」行
者道:「騰雲駕霧,你們難道不會?也往空中望望,免我向師父多話。」八
戒依言,把身一縱,扯開耳朵,遮眼往東一望,招手叫沙僧道:「師弟,你
也來看看。」沙僧也跳到空中看見,笑將下來道:「師父,果然順路,替我
們出力,不要錢鈔。你看他還喜喜歡歡往前掙,這叫做順手牽羊。」行者道:
「莫要阻他,且與他走走著。」按下不提。


且說比丘到彼僧與優婆塞靈虛,兩個變客商,贈了三藏師徒芸香、犀角,

且說比丘到彼僧與優婆塞靈虛,兩個變客商,贈了三藏師徒芸香、犀角,

一向道路平坦,無妖無怪,不須費力,正在省力。行到此山,只聽得後面打

號子聲來,回頭一望,但見塵灰飛起,許多小漢子扛抬著經擔走來。比丘僧

乃向靈虛子道:「唐僧師徒離靈山不上一年路程,便挑擔不起,又雇覓人代

力。若是這等,東土十萬八千里路,如何到得?」靈虛子聽了道:「師兄,

你且在前慢行,待我探唐僧師徒是何主意,叫人代力?」乃搖身一變,變了

個老道士,倒迎著三藏們,故意問道:「師兄們,可是靈山下來的?」三藏

見這道士:

頭戴紫陽巾,身穿方朔服。
黃絲絛繫腰,麻鞋登在足。
三藏聽得老道問,忙答道:「小僧是從靈山下來的。請問老道,真可曾

見多人扛著經擔包前行?」老道說:「離前十餘里,有扛抬擔子的,但不知
是何物?」三藏道:「是小僧們經擔子。」老道說:「既是經擔,出家人如
何不自家背負,卻叫人扛著?萬一那眾人心不恭敬,身不潔淨,可不污了經
典?」三藏道:「正是,正是。小僧也只為一個老叟,要請去誦一會經卷功
德。承他順路,叫家眾扛幫一程,到他孫兒家去,故此托他擔著。不意我徒
弟尋水,他們奮力前行。」老道說:「事便是順道,卻也要緊跟上。人心莫
測,不可遠離。」三藏道:「領教,領教。」老道往前走去,卻復到比丘僧
面前,把這情節說出。比丘僧說:「且探這扛擔的如何情節?」

正說間,那眾人扛著經擔飛奔前來,後邊跟著一個老叟。比丘僧與靈虛
子見了,早已知是麋妖眾怪,乃私議道:「唐僧師徒又不知動了何心,惹引
此怪?」靈虛子道:「多是八戒騙香一事。」比丘僧道:「我等既知,須當
保護。」乃變了兩個僧人,向挑擔眾妖問道:「列位挑的是大唐僧人取的經
典麼?他不自挑,想是雇你代力?」眾妖不答。只見麋妖答道:「二位師父
問他怎的?想是唐長老一起的。」比丘僧道:「不是,不是。我二僧是行路
隨緣募化的。」麋妖道:「師父既不是一起,實不瞞你,我有一個孫兒在天
竺山幽谷居住,偶患病症,欲求禳解1。方才路遇著這起僧眾,擔著經文。本
意延他到家課誦,可怪他內中一個長嘴大耳的徒弟,不是個良善的,曾為盜
竊了吾孫腰臍之寶,正為他染病懨懨。卻好今日遇著,是我設一計也,騙哄
了他經卷擔子前來。但佛爺爺經卷可是騙的,俗語說的好:『門裡有君子,
門外君子至。』他竊吾家之寶,已是小人之心;我便以個小人應他。只是此
經,我等山野之人不知字義,必須得師父們持誦方好。師父二人若不棄嫌,
同我到山谷裡家居,把這經擔開了課誦,建個長遠功德,自有齋供、金錢奉
敬。」

比丘僧與靈虛子聽了,私相說道:「唐僧動了志誠,惻隱徒弟勞苦擔經,

思代力的,遂有這鹿妖替他扛抬遠路。只是八戒騙麝邪心,便惹動了這拐經

麋怪。我們若破除這怪何難,只恐露洩送經形跡。不如隨著這眾妖,一則借

他扛抬,以遂唐僧志誠心願,寬徒弟們力苦;一則看此妖魔騙經何處,以便

指引唐僧們找經去。」隨乃答道:「我二僧誦經功德,原是本行,便與老叟

課誦一會也不打緊。只是聞得唐僧不比凡常。那長嘴大耳騙香的徒弟,不是

個好惹的。那猴子像更利害,他會騰雲駕霧。若找尋了,將來連我兩個小僧 


1禳( 
rang,音嚷〈陽平〉)解——迷信的人向鬼神祈禱消除災殃。

都做賊論。」麋妖道:「師父,不難,不難。再走三五里,有個三岔道,正
中大道,往東土大唐國去。傍有一道,往天竺後山去。右有一小道,往我孫
幽谷去。我想唐僧們必從大道中來。若從左道去,其中卻有許多傍門,阻礙
難行。若從小道去,路雖近,只是經擔重大,難過那崎嶇狹隘。況且樹密林
深,溪泥澗水,費力費力。如今我有個計較,把他們挑經的禪杖解下來放在
中道,叫小的們背負著大包,二位師父押著四包,從左邊傍路去。遇有傍門,
師父可叫他開門讓路。老漢押著兩包,從小道抄近路,先到幽谷等候。」二
位僧人說:「我們押著四包,萬一唐僧找尋著,趕來奪去,如何處置?」老
叟道:「師父有力,則莫與他奪;若是沒力,便讓他奪去。我有此兩包,到
了我家,那時到前路接你,這叫做棄多取少之計。」僧人說:「他不趕我,
卻來趕你,如何處置?」老叟道:「趕我,你必保全小的們背負到家,乃是
棄此取彼之計。」僧人道:「唐僧分做三道來趕,則如何處?」老叟道:「師
父放心。我自有神通。古語說的:『強龍不壓地頭蛇。』」比丘僧依著麋妖,
押著四包往左路走。臨行,那老妖分付小妖道:「若是唐僧趕來,你們可藏
躲在傍門內。若藏不得,那徒弟們利害,你們丟了包,讓他找去吧。隨即領
二位師父到幽谷等候。」

都做賊論。」麋妖道:「師父,不難,不難。再走三五里,有個三岔道,正
中大道,往東土大唐國去。傍有一道,往天竺後山去。右有一小道,往我孫
幽谷去。我想唐僧們必從大道中來。若從左道去,其中卻有許多傍門,阻礙
難行。若從小道去,路雖近,只是經擔重大,難過那崎嶇狹隘。況且樹密林
深,溪泥澗水,費力費力。如今我有個計較,把他們挑經的禪杖解下來放在
中道,叫小的們背負著大包,二位師父押著四包,從左邊傍路去。遇有傍門,
師父可叫他開門讓路。老漢押著兩包,從小道抄近路,先到幽谷等候。」二
位僧人說:「我們押著四包,萬一唐僧找尋著,趕來奪去,如何處置?」老
叟道:「師父有力,則莫與他奪;若是沒力,便讓他奪去。我有此兩包,到
了我家,那時到前路接你,這叫做棄多取少之計。」僧人說:「他不趕我,
卻來趕你,如何處置?」老叟道:「趕我,你必保全小的們背負到家,乃是
棄此取彼之計。」僧人道:「唐僧分做三道來趕,則如何處?」老叟道:「師
父放心。我自有神通。古語說的:『強龍不壓地頭蛇。』」比丘僧依著麋妖,
押著四包往左路走。臨行,那老妖分付小妖道:「若是唐僧趕來,你們可藏
躲在傍門內。若藏不得,那徒弟們利害,你們丟了包,讓他找去吧。隨即領
二位師父到幽谷等候。」

白額斑斕虎,威風真嚇人。

林中只一跳,眾怪喪三魂。

那小鹿妖正背著經包前走,只聽猛虎一聲叫,從林子裡跳出。眾妖害怕,
叫:「師父,這卻怎了?」到彼僧說:「你們顧命要緊,且把經包丟了去罷。」
小妖依言,都把經包背入路傍門兒裡躲著。只見這虎跳到門前,把尾打門。
小妖慌了。到彼僧說:「我也不顧這經了,那小和尚又不知那裡去了。我走
罷。」往門後飛走。小妖嚇的丟了經包,一齊也飛走了。

比丘僧看那小妖去了,靈虛子復了原身。比丘僧說:「四包經擔已保護
在此,料孫行者們自來找去。只是那兩包,老妖押往小路。我與你設個計較
保全了,莫使他騙去。」靈虛子道:「怎生計較?」比丘僧說:「這計也不
難。如今將菩提數珠子兩粒,變兩包小小經包,師兄把木魚梆槌變兩個小漢
子背著,我兩個跟著到他處去騙哄他。只說:『你眾小的畏老虎,棄包走了。
我覓兩小漢,背兩包來了。』」靈虛子道:「此計雖好,怎生保全那兩包?
況且這木魚變的小漢子,那老怪認得,不妙。不如我與師兄各背一假包,到
小路上抵換那兩包,有何不可?」比丘僧依言,兩個各背了一包,走過小路
來。

卻說麋妖把禪杖解下來,放在中路。把兩包著兩小妖背著,從小路走去。
只見小路裡樹密林深,崎嶇狹隘,小妖背著難行。老妖正在那裡設法過去不
得,恰好二僧背著兩個小包走來。老妖見了問道:「二位師父,如何不押著
小的背那四包來,卻自背兩包來?」比丘僧答道:「我二人緊跟著小的擔包,
無奈林中一虎跳出,他們害怕,丟包走了。我小僧二人,只得背負兩包。卻
又遇傍路門阻,且不知路徑,故此趕到這條路來,料著老叟還在路間。」老
妖道:「老漢正在此計較,沒個法兒過這深林狹隘處。思量要打開包裹,零


星把他的經卷拿去,又恐失落了。」比丘僧聽了,忙說:「這個行不得,倒
不如棄大取小吧,把你兩大包丟在此,慢慢再取。且將這小包著小的們背上。
到令孫家裡,待我二僧課誦,有何不可?」老妖依言,便叫小妖丟下大包,
卻背著小包。你看那小妖,隨彎就彎,竟過了深林前去。

星把他的經卷拿去,又恐失落了。」比丘僧聽了,忙說:「這個行不得,倒
不如棄大取小吧,把你兩大包丟在此,慢慢再取。且將這小包著小的們背上。
到令孫家裡,待我二僧課誦,有何不可?」老妖依言,便叫小妖丟下大包,
卻背著小包。你看那小妖,隨彎就彎,竟過了深林前去。

麋妖騙經,本為八戒騙麝之報。又借送經一著,遂了唐僧志誠心。一意雙關,自然天巧。
此回煞有深意。傍道失散真經,便是佛祖西來意。
棄多取少,棄此取彼,麋妖似知道者。亦緣得仙家些小種子,但非大道耳。


第十回

第十回

話說三藏聽得前路分作三道,經擔不見,忙忙趕著馬垛子道:「徒弟們,
快去找你各人經擔。」行者道:「八戒、沙僧他兩個的擔包,在那左路傍門
兒裡;只是徒弟的兩包不見。」正說間,已到三岔道口。八戒道:「師父,
我與沙僧擔包,俱在左路。師父可趕著馬,同徒弟順去吧。」行者道:「師
弟,你便同師父順路左去,我的擔包多是在小路。你看那妖氣漫漫,定是那
老頭子作怪。你兩個且去挑轉那擔包來,在這中途等;我去小路找那擔子來。」
八戒不依道:「你找你的,我挑我的。到前途總路,出來相會。」三藏道:
「悟能,你主意差了。古語說的好:三條路兒中間行。況我出家人,取了真
經,不從大道中行,如何走那傍門小道?」行者說:「師父講的有理。師弟
兩人快去挑轉那兩擔,到師父處來;我去小路找尋,也到此一同前去。」行
者說罷,地下取了一條禪杖,往小路飛走。八戒與沙僧只得也取了禪杖,從
左路找來。三藏乃卸了馬垛,坐在中路等候他三人。

且說八戒與沙僧走了三五里路,都是彎彎轉轉,高高低低,那裡見經擔?
八戒說:「師兄分明說我們擔子在左路,怎麼不見?你看那前途沒路,只有
一門閉著,想必此門是通道。」沙僧道:「我與師兄打開此門去看。」八戒
說:「未可造次,倘或是人間後門住宅,怎便去打?」沙僧說:「待我門縫
兒裡看看著。」乃向門縫一看,只見四包經擔在內,那傍門兒緊閉不開。沙
僧那裡顧甚理法,舉起禪杖,亂打亂劈,把兩扇門兒打開。他兩個挑起擔子,
依舊轉回大路。只見唐僧坐在地埃,見了八戒、沙僧挑著兩擔走來,一面喜,
喜的是兩人找著經擔來;一面憂,憂的是行者去了半晌不見前來。

卻說孫行者執著一條禪杖,往小路而來。果然那密林狹隘之處,兩個經
包在地。為何八戒、沙僧擔包,無妖氣漫空?蓋因他兩個一點老實恭敬心腸,
一意直去找尋挑擔。只有行者機變,又動了個矜驕心,他的經包遂惹了些妖
氣。只待行者見了經擔,一則喜心生,一則正念發,那妖氣遂散。依舊行者
把禪杖繩拴,挑回大道。三藏見了行者挑著擔子,方才放心。師徒們由中路
前行。正是:

履道坦坦莫邪行,一入邪途怪便生。

試問前行何是正,但教性見與心明。

話說天竺山谷,小鹿兒正病,忽然見背經的是個小妖,走入谷來報道:
「祖公為郎君請了兩個僧人,帶得幾擔經文來課誦,保佑郎君災病消除。不
意小的們從傍路來,遇虎,只得棄了前來;祖公押著兩包,從小路兒來了。」
小鹿聽了驚道:「祖公如何請僧人到山谷來?僧人見我們成精作怪,萬一謀
合獵戶,惹出禍事,不為利便;若是經文能消災病,我們自家課誦,豈不為
靈?汝當速迎去說知祖公,叫他把僧人辭去,把經包好生背負了來。況且我
谷前生出一枝靈芝瑞草,正要請祖公來計較慶賀,汝等快去快去。」眾小妖
飛出谷門,上前迎老麋妖。卻好老麋同著比丘僧兩個小路走來,見了小妖。
小妖把小鹿話說出。麋妖聽了想道:「正是,我一時見差了,幽谷洞中,怎
說做修善人家?」乃隨向二僧道:「師父,本當請你到我孫兒家,無奈昨夜
家婢產了孩子,房屋不潔,怎修善事?暫屈二位林中少坐,待我老漢去取幾
貫謝儀,作為路程一齋。」比丘僧聽了笑道:「這孽障設詐也罷,我只要唐


僧師徒經擔保全;從東大道去了,管他作甚?」乃隨口答道:「小僧也為走
路力倦,正要少歇。老叟可先背負經包前去,待我少歇,再走將來。」麋妖
大喜,叫小的背著假經包,往前飛走去了。比丘僧乃與靈虛子說道:「師兄,
我與你原以菩提正念保護真經。既已知孫悟空的機變生怪,如今未免變幻行
術,與機謀何異?」靈虛子答道:「師兄,如來原容我以法術保經。我想為
保經而行變幻;就是變幻亦為菩提。但妖魔騙經非正,我等保經非邪。經已
保護前行,我等莫要顧此麋妖,且往唐僧前路去吧。」按下比丘僧與靈虛子,
離小道撇了麋妖,逕直前行去了。

僧師徒經擔保全;從東大道去了,管他作甚?」乃隨口答道:「小僧也為走
路力倦,正要少歇。老叟可先背負經包前去,待我少歇,再走將來。」麋妖
大喜,叫小的背著假經包,往前飛走去了。比丘僧乃與靈虛子說道:「師兄,
我與你原以菩提正念保護真經。既已知孫悟空的機變生怪,如今未免變幻行
術,與機謀何異?」靈虛子答道:「師兄,如來原容我以法術保經。我想為
保經而行變幻;就是變幻亦為菩提。但妖魔騙經非正,我等保經非邪。經已
保護前行,我等莫要顧此麋妖,且往唐僧前路去吧。」按下比丘僧與靈虛子,
離小道撇了麋妖,逕直前行去了。

兩個經文包子,方方兩塊石頭。小妖驚異把眉愁,怪道肩筋壓就。
小鹿見了道:「祖公,怎麼把兩塊大蠻石頭,叫小的背來,說是經擔?」老
妖驚道:「古怪,古怪。這分明是那和尚弄了神通,愚哄了我也。此仇不得
不報!」小鹿道:「祖公,這不過和尚愚哄你,安得為仇?」老妖乃附耳把
麝香的話說出,小鹿聽了道:「孫兒病已好了,祖公莫疑此。且把靈芝慶賀
慶賀。」乃叫小的取出靈芝來與祖公一看。小的取出來,但見:

五色靈根獻瑞,一株古柏生芝。想同麟鳳毓明時,遇此奇葩出世。

老麋妖見了,把經包心事且丟開,乃向小鹿道:「果然好一個靈芝。我
聞地產靈芝瑞草,大是禎祥;況你災疾安痊,更當作賀。只是我當年結契了
幾個老友,久未聚會,如今趁此名色,邀請他們到這谷裡來,就做個靈芝會,
有何不可?」小鹿聽了大喜道:「祖公說的有理。但不知結契的老友是誰?
孫兒好寫簡去請。」老妖道:「老友有五個:一個是大樹崗古柏老,一個是
長年澗靈龜老,一個是這南山頭峰五老,一個是北山後玄鶴老。」小鹿道:
「孫兒久也知這四老,卻如何說五位?」老妖道:「連你公,便是五老。」
小鹿笑道:「正是,正是。」乃寫了四個簡帖兒,上寫著:

幽谷奇逢,靈芝挺出。

既在契交,當邀共賞。

麋老拜請

話說這四老乘閒,俱靜養在山中。忽然見幽谷小鹿兒送帖,邀慶靈芝會。
乃相約到幽谷相見了老麋,各敘禮節。當下小鹿備了酒筵,十分整齊。叫小
妖吹打起來,甚是熱鬧。怎見得?但見:

笙簫聒耳,餚核盈眸。金屏開孔雀,繡褥擁青鸞。幾筵上擺著異品嘉珍,壺瓶內盛著瓊漿玉露。
雖無龍肝鳳髓,卻有熊掌猩唇。莫道山中無異味,須知妖怪設長筵。設的是谷神不死災殃愈,慶賀靈
芝不老年。

當筵前,只見南山峰五老開口說:「靈芝呈瑞,乃是古柏老翩翩佳孕。
我老拙有一首七言四句奉贈。」乃說道:

「昆岡有樹郁森森,根結奇芝在石陰。

不是千年培德茂,怎能佳蔭出林深?」


古柏老聽了,拱手謝道:「老朽幸毓得此族,何勞峰五老過譽。既然承教,

古柏老聽了,拱手謝道:「老朽幸毓得此族,何勞峰五老過譽。既然承教,
:
「太華頂上郁蒼蒼,高出雲霄列五行。
萬載巍峨形不變,與天無極慶齡長。」


玄鶴老聽了,乃向靈龜老說:「峰五老不慶麋鹿老令孫災病得此靈芝,
回春納福,他兩個彼此詠和,卻與主東無情?」峰五老聽得道:「老拙非是
與主東無情,乃是因靈芝與古柏老有些瓜葛,偶發此詠。二老既見誚,老拙
也有一詠,奉敬三位老契友,但求滿酌一觴1。」乃說道:

「松下陪猿兩契清,澗邊伏氣萬年靈。
公孫出谷棲神處,玄牝2成名四體馨。」


峰五老吟畢,老麋妖聽得一句「四體馨」字,乃忿然作色起來,向眾老說道:
「馨者,香也。體有香,正老拙昨日一宗心事。」眾老問道:「有那宗心事?」
老麋妖道:「往常孫兒得病,料眾老備知。只因醫藥不效,偶遇著東土取經
幾個長老。那為首的倒也淳良,不匡他有一徒弟,像貌古怪,心地狎邪。盜
香成病,就是此徒。我想他盜我孫之寶,我遂騙他之經。自大樹岡一路前來,
三岔界口分道。誰知他識破,弄個神通,把兩塊蠻石變作經包;倒騙了我小
的們與他出力,背負了二三十里遠路。為此氣他不過,要與這和尚報仇。孫
兒又道得了靈芝仙氣,疾病已安,要慶此寶芝。老拙又想,眾老友所望的長
齡,這靈芝瑞草乃是奇物。故依著孫言,先請列位到此慶賀靈芝為會。方才
峰五老詠中說出馨香,故此動了老拙這一宗心事。」

只見玄鶴老聽得說道:「原來是這起僧人,取得靈山真經回來了。麋老,

你不如丟開這宗心事,莫要講他吧。」麋妖問道:「怎莫講他?」玄鶴老道:

「這取經僧,我盡知他來歷,神通本事。他往年路過金平府,這府屬有座青

龍山,有個玄英洞,中有三個妖精:第一個號辟寒大王,第二個號辟暑大王,

第三個號辟塵大王。這妖精神通廣大,聽得取經僧到,他知唐僧乃十世修行,

要謀他食,說食了他長生不老。那知他有三個徒弟,都有神通本事。後來長

老食不成,卻被他請下天兵驅除了。今日回來,定是此僧。」老妖聽了道:

「玄鶴老,你不說,我也不知。既是唐僧十世修行,食他長生不老,我等怎

肯放他前去,必須捉了他來,方遂其意。」只見峰五老說:「老拙也曾聞說,

唐僧去時,比來日不同。來的之日,凡胎肉體,妖魔可傷的他。今日回去,

已證了菩提大道,難以害他。但是取來的真經,果乃天文地理,成仙作佛的

寶卷。我們若得解悟了,可以與天齊壽。」古柏老說:「既是這樣寶卷,也

當設法取了他包擔,大家課誦看念也好。」靈龜老說:「他徒弟既有神通本

事,能驅除青龍山妖魔,不要惹他吧。」把舌一伸,將頭一縮。老麋妖笑道:

「龜老休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他師徒不過四人,我等人眾,奪了他

經擔來,各自分散,回岡的回岡,歸谷的歸谷,任他神通,也難保全回去。」

眾妖魔計較了,收了酒筵,齊往三岔路趕來不提。

卻說唐僧師徒找尋了經擔,從中道行走。八戒道:「師父,徒弟們難道
只挑著擔包,走著道路,隨這肚子裡含冤叫屈?好歹到前途,看那裡有賣飯
的人家,或是庵觀寺院,隨便吃些齋飯,再趕路程。」三藏道:「徒弟,不
但你腹饑,我也餓了。悟空,可到前邊林子內且歇片時。看那裡有便宜吃齋 


1觴( 
sh□ng,音傷)——古代盛酒的器皿。 
2牝( 
pin,音聘)——指鳥獸的雌性。

之處,吃些齋飯再走。」行者依言,便走到林內歇下擔包。往林中遠近一望,
那兒有寺院人家,盡還是長途林樹。師徒正然嗟歎。

之處,吃些齋飯再走。」行者依言,便走到林內歇下擔包。往林中遠近一望,
那兒有寺院人家,盡還是長途林樹。師徒正然嗟歎。

卻說老麋妖一同眾妖趕上唐僧經擔,不敢造次奪取。也知行者利害,便
乃叫玄鶴老近林來聽他們說甚言語。只見師徒們嗟歎,沒個化齋飯的寺院人
家。玄鶴老聽了備細,把唐僧話向眾妖說出。老麋妖笑道:「是誰嗟歎餓的
緊呢?」玄鶴老道:「只有那豬頭嘴臉的,在那裡哼哼唧唧叫餓。」老麋妖
道:「正好,正好。便是竊麝的仇人。看前路可有設法兒奪他的包擔之處?
眾老,務要計較計較。」古柏老道:「走過前路,再作計較。」峰五老說:
「不須計較,我們可變做個小廟兒,燒煙煮飯。那和尚必然來化齋。待我把
碎石變作饃饃,入他腹中,莫說經擔難挑,連他路亦難走。」靈龜、玄鶴二
老大喜,乃走在前途,變了一座小廟,上懸一匾寫著「齋心廟」。他為何立
匾寫個「齋心廟」?因見路左有個洗心庵,這妖魔恐唐僧們見名投入。畢竟
聖僧能破妖氛,看了齋心、洗心庵廟,行者的神通機變,自然驅邪入正。且
聽下回分解。
總批

南華老仙云:「萬物皆出於機,入於機。」機不可少,但令人由而不知耳。有心為機變,善亦
成魔;況為惡乎?故至人忘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入鳥不亂群,入獸不忘行,何妖怪之有?


第十一回

第十一回

說表三藏林內歇著經擔。這八戒哼哼唧唧,又叫飢餓的緊,爭奈沒有個
寺院人家,只得忍餓前行。那豬八戒沒好沒氣,噘著嘴,挑著擔子,望前飛
走。猛然見一座小廟兒,也不顧師父師兄,直走到廟門歇下擔子,往裡便走。
也不行個禮貌,便開口道:「廟內主僧主道,廟戶廟祝,師父師兄,小僧是
大唐取經的,途中飢餓,便齋乞化一食。」三藏在後,急急走入廟門,扯著
八戒道:「徒弟,如何莽撞至此,廟門雖開,又不見了一個人,怎麼說這一
浪蕩閒話。」八戒道:「餓的緊,那裡有這工夫。」三藏說:「也須待個廟
主出來,行個禮貌,方才好說化齋。」行者也急急走進廟來道:「師父,快
出來,有說話。」三藏依言,隨出廟來。行者又扯八戒,八戒那裡肯出來,
越喊叫化齋。三藏出得廟門,行者道:「師父,我看此廟雖整,怎麼沒些香
火氣味,冷冷清清;就有廟主僧道在內,畢竟也是個不功課、懶焚修的。他
既是這等人,那肯備齋我們吃?依徒弟之意,寧可忍一時,再走一程,料前
途必有寺院或人家潔淨處去化。」三藏道:「悟空說的是。只是悟能在廟裡
不出來,你可叫他出來挑經擔。」行者道:「師父,我等先走,他獨樹不成
林,見我們走,必然跟來。」三藏依言,趕著馬垛,方才五七里,只聽得前
路樹林裡木魚聲響。行者道:「師父,木魚聲響,定是個寺院;不然定是個
善人家。我們歇下擔子進林裡去看。」三藏把眼去看道:「徒弟,不消歇擔
子,進去吧。那林裡露出屋脊來了,且香風吹來,必是肯焚修功課的。」行
者依言,挑著經擔,直入林來,果然是個小庵。三藏見那匾上寫著洗心庵,
乃說道:「方纔那廟匾上是齋心廟,卻也好個名色;為何這庵中香火不斷,
那庵中冷冷清清?」行者道:「師父,不但香火,且是木魚兒聲朗,必是庵
裡有人誦經。我們歇了擔子進去化齋。」三藏依言,師徒進到裡面,卻是個
小小經堂。只見一個老僧手捻著數珠,口念著經卷,一個小沙彌敲著木魚兒,
齊聲相應。三藏見了,那老僧:

袈裟偏袒半身肩,朗朗經文口內宣。

手內數珠輪轉捏,莊嚴色相動人天。

老僧見了三藏,忙住了口,走出堂來,恭恭敬敬的說道:「師父,從何
處來?」三藏道:「弟子大唐僧眾,從靈山取經回來。一路來挑擔力倦,偶
過寶庵,暫歇片時。聞得木魚聲響,爐香風送,必知是有德行禪師,故此進
謁瞻仰。」老僧道:「久聞中華聖僧取經回國,何幸相遇!」乃叫:「沙彌
奉茶,快收拾素齋供獻。」三藏與行者、沙僧歡歡喜喜坐下,只不見八戒前
來。

卻說八戒腹中飢餓,見了齋心廟匾上一個「齋」字,歇下經擔,大叫化
齋。三藏、行者扯他不肯出來,叫了半晌,不見有人答應。話說這齋心廟原
是老妖變化了待唐僧師徒的。為何不出來答應,有個緣故:眾妖計議,原探
八戒與三藏們嗟歎,惟八戒叫餓的緊。眾妖知行者神通利害,故此等三藏、
行者往前去了,單單只剩下八戒,單騙他一個擔子。那玄鶴老卻變了一個老
道者,走出見了八戒,問道:「你是何處來的古怪像貌長老,在此狂呼大叫?」
八戒把化齋的話說出來。老道說:「既是遠路過的師父,我齋飯雖有,只是
不能供奉多人。若是有令師們多位,卻不敢留。」八戒只要顧自己,乃答道:


「我師父們有處吃齋去了,只是弟子領惠吧。」老道聽了,乃喚徒弟快來。

「我師父們有處吃齋去了,只是弟子領惠吧。」老道聽了,乃喚徒弟快來。

太極冠兒頭上簪,四周鑲嵌道衣新。

黃絲絛子當腰束,手內頻揮白拂塵。
道者走出來問道:「師父,喚徒弟何用?」老道說:「這位取經長老飢餓了,
可有素齋飯敬他一餐?」道者說:「有便有些饃饃,只是冷了,待徒弟取了
柴火烙熱了,方才可敬。」老道說:「待烙熱,不知長老可等得?」八戒道:
「正為師父、師兄擔子前行,難以久等;況且腹餒,俗說的好,飢不擇食,
便冷些也罷。只求多幾個兒,足見齋僧得飽。」那道者走入屋內,取得四五
十個大小饃饃出來,又沒一點茶湯。呆子見了,把手摸,如冰鐵一般。他那
裡顧冷,囫圇一氣吞了十數個。便覺涼心墜肚起來,說道:「師父,有熱湯
兒佈施些也好。」道者說:「卻不曾取得些火來燒湯。」老道說:「師父若
要湯,卻是不及;嫌冷,少吃幾個吧。」八戒聽得少吃幾個,笑道:「師父,
我方歎少,既承高情,挨了吧。」又囫圇吞了十數個,便腹中疼痛下墜,連
說道:「不好了,甚麼饃饃?吃下去作怪,作怪!」八戒只說了個作怪,那
妖精便作怪起來。裡邊又走出幾個老漢子來,把八戒繩索捆倒在地;走出廟
門,把經擔解下,去了禪杖,背著擔包往西邊飛走。八戒兩眼看著,身子那
裡動得,只見妖精背著經包去了。頃刻,那裡有個廟堂,卻在樹林裡地下被
繩索捆倒,掙銼不開。乃大叫:「師父,師兄!快來救人!」

卻說三藏被老僧留住吃齋,久等八戒,不見前來,憂心頓起,向行者說:
「徒弟,悟能不依我們言語,歇在那齋心廟前,進內化齋,此時尚不見到來。
那裡是吃齋挨了工夫,只恐怕生出怪端。況那廟名『齋心』,不知心果可齋?
萬一八戒貪齋惹怪,為害不小。你可速去探看。」行者道:「師父,我原看
那廟冷冷清清,無香火氣味。只怕八戒貪心,惹了邪魔,待徒弟去探看了來。」
三藏道:「我不放心,你須同沙僧去探看。」只見老僧聽了,與小沙彌呵呵
大笑起來。三藏忙問道:「老師父,你呵呵大笑為何?」老僧道:「自作自
受,都是你徒弟惹出來的。我聞這地方離了靈山路遠,有一種木石禽鳥之怪,
專一迷人。高徒莫非被此妖怪迷了?只恐經擔有失,如之奈何?」三藏只聽
了「經擔有失」一句,愁眉歎氣道:「此卻怎好?」老僧道:「聖僧不必焦
慮,你可把經擔都搬移入庵堂內,坐守在此。待我與沙彌也去探看了來。」
三藏道:「多勞,多勞。」

老僧與沙彌出了庵門,上前走來。只見行者與沙僧在那林子裡解八戒的
繩索,一面解,一面笑說:「好齋,好齋。」八戒道:「猴子,你真個有些
欺人。我在此被妖精騙了,不知吃了他甚麼東西,腹冷痛墜。你還譏笑?」
行者一邊笑,一邊說道:

老孫呵呵笑,端不笑別個。

一般都是人,挑擔與押垛。

只見我們勤,偏生你懶惰。

不是哼與唧,便是歇著坐。

方才叫肩疼,忽見說腳破。

不說肚皮寬,食腸本來大。

一面未吃完,又叫肚裡餓。

推開甚廟門,看是那家貨?

好友就化齋,惹了空頭禍。


身上捆麻繩,肚裡又難過。
想是齋撐傷,倒在林中臥。
經擔那向方,難道不認錯?」


八戒聽了道:「猴精,你也休相口饒舌,譏笑我八戒。我也只為挑的肩脊痛,
走得肚內饑,撞著妖怪,你只管譏笑我。」八戒說罷,只是「哼哼唧唧」叫
肚裡冷痛。行者笑道:「呆子,且莫要叫冷疼熱疼。你且到洗心庵裡陪伴師
父去;待我二人替你找經擔。」八戒依言,走入庵來。三藏問知緣故,說:
「我叫你忍一時兒餓,撿個潔淨處化齋。你入了貪癡心,不肯依我,該受此
苦。只是經擔失去,怎生好?」八戒道:「行者、沙僧他兩個找尋去了。」
三藏聽了,那裡放心?愁眉苦臉,只埋怨八戒不小心。八戒道:「師父,你
也休埋怨徒弟,少不得等行者、沙僧回來。若找尋著經擔便罷,倘找尋不著,
待徒弟腹中爽快,必然去找尋了來。」三藏只是埋怨,把個八戒活活急殺。
無奈腹中冷疼,只得忍著受氣。

卻說比丘僧裝作庵僧,師徒來問信,見了行者救了八戒,要去找尋經擔,

乃向行者說道:「二位師兄,要找尋經擔,須是轉尋舊路,到天竺山南有一

幽谷洞,這洞中有幾個邪魔,多是他攝了去。」行者便問:「此去幽谷,有

多少路?」老僧說道:「三四十里之遠。但邪魔攝經先去,你如今後趕,只

恐追他不及。再若延遲,那邪魔攝入洞中,打開擔包,你爭我搶,把經文四

分五落,豈不辜負了遠取之心?」行者道:「只恐經文不在他那裡;若在他

處,何難之有?沙僧,你隨後找路到那谷洞來;待我先到他洞中等他。這叫

做變主為客之計。」老僧道:「師兄,那邪魔已先走了,你如何先去的?這

山谷又沒個小路抄去。」行者道:「老師父,你不知我弟子有個觔斗神通兒,

來得快,去得疾。莫說三四十里,便是東土到靈山,十萬八千里,也只消我

一個觔斗,頃刻就到。」老僧笑道:「這等,我和尚卻也不知,不曾見。」

行者道:「老師父,我弟子把這觔斗神通,說三番五次與你聽,還誤不了走

路工夫。」老僧說:「如此願聞。」行者便說道:

「說觔斗,這神通,出自靈明方寸中。
去時有路須有向,快時無影又無蹤。
忽在西,又在東,飆1疾猶如一陣風。
十萬八千回轉路,不費須臾2變化功。」


行者說話未畢,一個翻觔斗,忽然不見。沙僧忙往前飛走,轉去找尋經

擔。老僧乃叫道:「師兄,小心在意,那邪魔也有神通本事哩。」沙僧飛去,

頃刻也不見。比丘僧乃對靈虛子道:「師兄,你看他兩個找尋得經擔來麼?」

靈虛子答道:「找是找得著。只恐邪魔力大,萬一有失,你我保護之責何在?」

比丘僧說:「計將何出?」靈虛子道:「我們如今且把色相改換了,到前途

待孫行者與沙僧,看他何樣作用。若是兩個有本事,勝得邪魔便罷;若是沒

神通,奪不轉經擔,我與你再作計較。」比丘僧依言,兩個也從幽谷路走來。

卻說古柏老這幾個妖精,變廟的,變道者的;峰五老取了些石子塊變饃
饃:把個八戒耍的沒奈何。這些妖精得了經擔,說一回,笑一回,正喜喜歡
歡往幽谷洞裡來。且說幽谷洞中那些小妖,跟了老麋眾怪去的去了,洞裡就
有些小的。因老妖外出,一個個谷外閒耍。不匡行者一觔斗,打到洞前,但 


1飆( 
bi□o,音彪)——指暴風。 
2須臾( 
yu,音於)——片刻的意思。

見那幽谷洞前十分齊整,都是那小鹿妖緝理的。行者住了觔斗,觀看一會道:
「這個孽障,外出裡空。怎知我老孫的神通?我如今打壞了他谷,焚燒了他
洞,也不為奇。又不知經擔可攝到此處?倘或攝到別處,在此久等,豈不誤
事?」正自躊躕,卻好幾個小妖谷外耍了一會,走回洞裡。見了行者坐在洞
中,都驚嚇起來,往來飛走。也有兩個膽大的,上前問道:「長老何處來的,
到洞中做甚?我洞主外出。」行者一手揪住一個道:「你洞主是誰?」小妖
慌了,要掙,那裡掙得動。便吆喝「救人」,眾妖一齊走來,也不管個好歹,
你一拳,我一腳,亂踢亂打。那裡曉得行者神通,讓他支手舞腳,笑道:「你
這些妖精,可惜老孫的金箍棒貯了庫,若在手裡,不饒你一個哼哈。」行者
見眾妖亂踢亂打,兩手扯著兩個小妖,把扯一捏,那兩妖害痛,大叫起來。
眾妖只個個打在行者身上,就如鐵石,反把拳腳傷痛。眾妖只得哀告行者求
饒。行者道:「我也不打你,你只實說,你洞主何名,一起共有多少妖怪,
出外何事?一一說來,我便饒你。」眾妖道:「我這裡叫做幽谷洞。洞內是
千年老麋,號為麋老。只因有幾個取經長老,過此山路,他約了眾妖老,在
前樹林內假變廟字,攝取那長老經擔去了。」行者道:「經擔如今在何處?」
眾妖道:「聞知攝得來,尚在路間走著哩。」行者聽得,放了手叫:「你這
小妖精,我且饒了你性命,速去報與老妖,說孫外公上你們這來要經,坐久
了。快快抬了去,驗封交還。」小妖得行者放了手,齊齊飛走出洞。兩個前
去報信。畢竟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見那幽谷洞前十分齊整,都是那小鹿妖緝理的。行者住了觔斗,觀看一會道:
「這個孽障,外出裡空。怎知我老孫的神通?我如今打壞了他谷,焚燒了他
洞,也不為奇。又不知經擔可攝到此處?倘或攝到別處,在此久等,豈不誤
事?」正自躊躕,卻好幾個小妖谷外耍了一會,走回洞裡。見了行者坐在洞
中,都驚嚇起來,往來飛走。也有兩個膽大的,上前問道:「長老何處來的,
到洞中做甚?我洞主外出。」行者一手揪住一個道:「你洞主是誰?」小妖
慌了,要掙,那裡掙得動。便吆喝「救人」,眾妖一齊走來,也不管個好歹,
你一拳,我一腳,亂踢亂打。那裡曉得行者神通,讓他支手舞腳,笑道:「你
這些妖精,可惜老孫的金箍棒貯了庫,若在手裡,不饒你一個哼哈。」行者
見眾妖亂踢亂打,兩手扯著兩個小妖,把扯一捏,那兩妖害痛,大叫起來。
眾妖只個個打在行者身上,就如鐵石,反把拳腳傷痛。眾妖只得哀告行者求
饒。行者道:「我也不打你,你只實說,你洞主何名,一起共有多少妖怪,
出外何事?一一說來,我便饒你。」眾妖道:「我這裡叫做幽谷洞。洞內是
千年老麋,號為麋老。只因有幾個取經長老,過此山路,他約了眾妖老,在
前樹林內假變廟字,攝取那長老經擔去了。」行者道:「經擔如今在何處?」
眾妖道:「聞知攝得來,尚在路間走著哩。」行者聽得,放了手叫:「你這
小妖精,我且饒了你性命,速去報與老妖,說孫外公上你們這來要經,坐久
了。快快抬了去,驗封交還。」小妖得行者放了手,齊齊飛走出洞。兩個前
去報信。畢竟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八戒真老實,見了一個「齋」字,便思量化齋。落得吃了許多石饃饃,畢竟受了妖怪齋也。如
今人見秀才便求文章,見和尚便叩內典。其實,肚內空空,求一塊石頭不可得矣。以名色求人者,不
可不知。

觔斗出自靈明方寸,妙甚。固知五行山原只在心窩也。


第十二回

第十二回

詩曰:
謀計渾如路,岐中復有岐。
嗟哉一方寸,翻為六出奇。
巧籌偏逢巧,欺人只自欺。
穹1如海上客,鷗鳥共忘機。


話說古柏老妖變了假廟,玄鶴老妖變了道者,峰五老妖變了些石頭饃饃,

把八戒迷誘。那靈龜與麋鹿等妖變漢子,把八戒捆縛了,搜了麝香,將經擔

解了禪杖,眾妖扛了,離得林內在西飛走。眾妖又喜喜歡歡,說:「得了真

經,且去大家看念,明些道理。」眾妖魔正扛著經擔前走,只見洞裡兩個小

妖走來報道:「洞裡來了一個猢猻臉的長老,說是特來討經擔的孫外公,叫

洞主快扛了去,驗封支付與他。」眾妖魔聽了,便住著經擔。麋妖道:「這

猴臉長老,莫非就是玄鶴老說的,當年玄英洞降那辟寒、辟暑、辟塵魔王的

孫行者麼?」玄鶴老道:「像是他了。若是他,我等不可歸洞,且往大樹崗

古松老谷中去。」峰五老說:「也去不得。那孫行者既手段大,若尋來也要

還他。」靈龜老說:「我有一計,真經擔包,著古松老扛到大樹崗,與麋鹿

老去收了。我們將石塊變兩包假經包,押回谷洞。那猴子臉長老,得了經包,

自然前去。若去到他國地方,怎能來取?」玄鶴老笑道:「這孫行者,憑你

路遠,他能來取。」靈龜老說:「就是他能來取,遠路日久,我等經文已看

念久了,便還了便何害。」古柏老說:「好計,好計。」

當時峰五老又取了兩塊大石頭,變了兩個經擔包。叫小妖扛著,取路回

幽谷洞來。把真經兩擔包,叫古柏老與麋老妖,押往大樹崗去。他那知比丘

僧與靈虛子跟上他們。靈虛子變了一個小鳥兒飛上前,見眾妖計較變假包回

谷,卻把真經叫古柏老妖押去。乃叫靈虛子變了個老虎,自己卻變個樵夫,

走到古柏、麋老面前,把他兩妖一嚇。麋妖見虎心亂,古柏見樵夫心慌。他

兩妖心一慌亂,卻被比丘僧到彼忙將菩提珠子二枚,變作經包,隨將真經包

抵換了,藏在路傍。那古柏、麋妖,只知慌慌張張,押著兩個假包避虎飛去,

這靈虛子卻走回路來,正遇著沙僧趕來。比丘仍變了老僧,同著沙彌見了沙

僧道:「師兄,不必前行找尋。老僧方才見兩個妖精,攝了經包,藏在路傍。

可速挑回小庵去。」沙僧聽得,忙把禪杖挑了經包,同老僧回庵去了。

卻說行者坐在幽谷裡,等這眾妖魔回洞。坐的時久,他心裡急躁起來。
走出洞外一望,只見峰五老妖同玄鶴、靈龜眾鹿小妖,押著兩個經包走近洞
來。行者一見,大喝一聲道:「何物妖魔,敢白晝變化,騙我們經擔,又把
我師弟捆縛在地?」峰五老妖答道:「我們何曾騙你們經擔?都是你那長嘴
大耳和尚立心不正,竊麝貪齋,自用設騙心機,故招我等情由。他若似長老
立心正大,做人忠厚,我等分毫也不敢犯。」行者聽得奉承他,就好勝起來
道:「我要趕路程,也不管你閒帳。只是經包在何處?」眾妖道:「是我等
扛了來,在此。」行者把眼一看,只見兩包原封不動在前。他把禪杖拴了,
忙忙的挑將起來,指著眾妖說:「好了,你們這些妖精,我孫外公若是來時 


1穹( 
qi□ng,音窮)——泛指高大。

有金箍棒的心性,不饒你一隻腿。如今有真經在身,參謁了如來的念頭,且
方便了你們,去吧。」行者說畢,挑著假經包就走。

有金箍棒的心性,不饒你一隻腿。如今有真經在身,參謁了如來的念頭,且
方便了你們,去吧。」行者說畢,挑著假經包就走。

真經本無字,了義復何文?

只此一粒子,菩提發見聞。」
玄鶴老妖說罷,只見那經包化為烏有,菩提珠發出萬道金光,飛空不見。眾
妖驚異起來道:「原來經包內空空,只此一物也不著實,發現金光,飛空去
了。我們枉費了這些變幻心腸,不如大家各尋自己本領,受些山中清福吧。」
古柏老妖向麋老說道:「都是你為竊香長老多出這一番事。你孫既安,看來
那長老身邊麝香不多,也未必是令孫的,此怨可解。」麋老點頭道:「謹領,
謹領。」麋老從此與小鹿在幽谷洞中修真養性,不提。

且說當日眾妖各散,惟有靈龜老妖怒氣不解,說道:「我等費了這番心
腸,弄得真經一字不曾得見,想來都是這老和尚弄的神通本事。我當年曾結
契一友,現在此正東上千里之外赤炎嶺修行。料他師徒路過此處,待我往彼
處約他一同作法,攝取他真經,必定要開了看是何言何語。豈有既稱經卷包,
大櫃小櫃,其中止是一粒菩提子?若果只是這一粒子,便紙包了,袖他幾百。
看來又似個數珠兒,只消繩穿著,掛在胸前也去了,何須包擔挑來?此必有
詐。」玄鶴老妖道:「話便說的也是。只是唐僧師徒,我也久知他神通廣大。
取經本是好事,讓他去吧,也是功德。」靈龜口雖答應,心裡不依。當時辭
別玄鶴老而去。

且說沙僧挑著八戒的經包,同著老僧、沙彌到了洗心庵。三藏見了經包
找來,心中歡喜。那八戒還在堂中愁眉苦臉,老僧道:「師兄,經包已找尋
得來,你何事又帶憂愁?」八戒道:「經包雖有,肚腹卻難。」老僧笑道:
「我這庵後,有一個池,叫做滌慮池。師兄,可去那池裡吸口水漱漱吧。」
八戒聽了,就要往庵後走,被老僧一手扯住道:「師兄,以池水漱口,不如
以自己洗心。我這庵前,匾上喚做『洗心庵』,豈有虛立名色?何不在堂中,
向聖像前一洗你自己之心。包管你腹中自然安愈。」八戒聽了,便在堂中望
著菩薩聖像說道:「我悟能再不敢違拗師父,貪那冷饃饃齋飯也。」八戒說
罷,老僧叫沙彌取了一桶滾熱湯水,八戒一氣飲了,即時叫腹愈。方才與沙
僧打點經擔,餵了馬料,只等行者到來前行。

卻說行者挑著兩包假經擔,往前越走越重,乃歇下道:「一般都是經包,
怎麼八戒的獨重,難怪呆子叫肩疼肚餓。」說了又挑著走了幾步,又歇下道:


「八戒被妖迷哄,誰叫他貪癡妄想吃齋。若不是我的神通觔斗本事,到妖怪
谷洞作了個變主為客之計;那妖怪先到洞裡,拆開經包,散亂經文,怎能取
得來。」只因行者自誇自獎,動了這誇獎機心,那假包石頭越重,只壓的他
走到庵前歇下。進庵門見了三藏們經擔完全,已打點了起身,乃笑道:「老
孫積年用機變耍妖精,今被妖精耍了來也。」三藏見行者說道:「悟空來了
麼,八戒經包已蒙庵主師徒找尋著,指引沙僧挑來。八戒又蒙庵主老師父救
好,如今經包擔櫃已完了,只等你來行路。」行者道:「徒弟也被妖精迷了,
好生吃了妖精苦也。」三藏道:「悟空,妖精怎能迷的你?」行者道:「師
父,且請庵門外看看經包去著。」三藏依言,與八戒們出得庵來一看,那裡
是經包?但見:

「八戒被妖迷哄,誰叫他貪癡妄想吃齋。若不是我的神通觔斗本事,到妖怪
谷洞作了個變主為客之計;那妖怪先到洞裡,拆開經包,散亂經文,怎能取
得來。」只因行者自誇自獎,動了這誇獎機心,那假包石頭越重,只壓的他
走到庵前歇下。進庵門見了三藏們經擔完全,已打點了起身,乃笑道:「老
孫積年用機變耍妖精,今被妖精耍了來也。」三藏見行者說道:「悟空來了
麼,八戒經包已蒙庵主師徒找尋著,指引沙僧挑來。八戒又蒙庵主老師父救
好,如今經包擔櫃已完了,只等你來行路。」行者道:「徒弟也被妖精迷了,
好生吃了妖精苦也。」三藏道:「悟空,妖精怎能迷的你?」行者道:「師
父,且請庵門外看看經包去著。」三藏依言,與八戒們出得庵來一看,那裡
是經包?但見:

誰教機心誇本事,幾乎壓斷脊樑筋。
三藏見了道:「徒弟呀,你是有神通的。怎麼被妖耍了,挑這兩塊大蠻石來?」
老僧笑道:「聖僧,莫要講了,這也是高徒自作自受。」三藏乃謝了老僧,
辭別前行。

卻說離了天竺國,正東上有座高山,山間有條嶺,叫做赤炎嶺。這嶺冬
夏多暖,行人走道不可說熱,但閉口不言。行過十餘里,方清涼。若是說了
一個熱字,便暖氣吹來,有如炎火。這嶺內有個洞,就叫做赤炎洞。洞裡卻
是一條赤花蛇,年久成精,毒焰甚惡。他這依人說熱便熱。正是他借人心意
氣,感召迷人。往往過嶺的說了熱字,這妖精放毒焰。越說,越放。行人被
他熱便成害,他乘此來吸人精氣。地方沒奈何,法師不能剿。這日,正在洞
中靜養他的元神,思量要化氣成仙。沒有個口訣,少個鼎爐,怎得個元陽純
陰配合一氣。忽然來了靈龜老妖。這靈龜老妖,只因恨取經僧人弄了神通,
耍他們空費一場虛幻。他不聽玄鶴之勸,獨自走到赤炎嶺來。這靈龜老妖,
本是:

冷清清澗邊毓孕,陰沉沉坎內成形。偶逢赤火降虛靈。未曾相既濟,怎奈這炎騰。
他不覺的叫了一聲熱。赤蛇精聽得有叫熱的,便騰騰噴出火焰。那熱氣直向
靈龜身邊逼來,老精熾的越叫熱,那蛇精益噴焰。靈龜老妖被焰熾急了,乃
弄出神通來,也噴出白茫茫滔天大水,直往洞中衝來。這赤蛇也噴出紅通通
焚林烈炬,兩氣相戰。誰強誰弱,但見:

一個倚仗四靈之首,汪洋順口噴來。一個逞能五毒之魁,烈焰騰空煽去。但見汪洋逢烈厝,滾
沸沸不作寒凝。烈焰遇汪洋,冷陰陰難燒肌骨。始初未濟合相,嗣後交和成數偶。

卻說靈龜老妖噴水,赤花蛇精噴火。兩個噴了多時,方才相近。見了面,
大家笑將起來。赤花蛇精道:「原來是靈龜契友,久別清光,何期今日相會?」
靈龜老妖答道:「只為一宗心事,特來時議。」乃把攝經一節,被唐僧他徒
弄手段,騙哄了他的情由,備細說出。赤花蛇精聽了道:「原來就是唐僧,
他當年路過此嶺,靜悄悄過去。有人說唐僧十世修行,吃他一塊肉,成仙了
道。那時不曾捉得他,聞知他近日從靈山下來,已證了仙體。不但有百靈保
護,便是捉了他,也吃不得了。只是聞得他取來的真經,大則修真了道,小
則降福消災。我等安可不攝取了他的,做個至寶。」靈龜老妖喜道:「我來
正是為此。只是用何計攝取他的經擔?」蛇精道:「待他過嶺叫熱,我便知
他們過嶺。那是噴出烈焰燒他,他自然畏怕走了。這經文必然我得。只恐他
又如來時,靜悄悄過嶺去了,使我不知。」靈龜老妖笑道:「契友,你主動,
不如我主靜。你必待他開口;我卻要他靜默不言,便知他過嶺。動靜既在我


兩個,料經文必歸我們之手。」蛇精大喜,乃請龜妖到他洞中款待,等候取
經人到嶺,不提。

兩個,料經文必歸我們之手。」蛇精大喜,乃請龜妖到他洞中款待,等候取
經人到嶺,不提。

五老中,水、石最高,得無心之妙;其次莫如鶴、鹿;龜老便多事矣,只緣自恃聰明故耳。

人見龜、蛇相交,不知其相剋。或曰交未有不從克來者,《冷符經》云:「生者死之根,死者
生之根。」


第十三回

第十三回

話說龜妖與蛇精見了兩個僧道前來,計較了一番。只叫蛇精變了一條千
尺大蟒,先游出嶺頭,橫攔阻著大路。比丘見了他:

烈焰口中出,毒煙焰內生。

眼睛如柳簸,牙齒似鋼釘。

粗比十圍木,長同百丈鯨。

嶺頭橫阻路,宛爾一長城。
比丘僧見了,罵道:「孽畜!你張威作勢,吐焰噴煙做甚?我乃行腳僧人,
清齊老道。視浮生如寄,你便吞了我等這吃素的身軀,有何補益?」蛇精口
吐人言道:「我也不吞你這窮和尚,只問你可曾挑得經文來?若是有經文,
早早留下,放你過嶺去吧。」

比丘僧笑道:「我不曾挑著擔子,經文從何處來?便是要經,你雖是個
異類,也自有真經在腹內。不自問經,卻攔我貧僧要經,那討經文與你?」
蛇精聽了到彼僧說,想道:「我原為要他經文,降福消災,修真了道。這和
尚既不曾挑經走嶺,若傷了他,乃是求福卻反損德。不如放他過去,等那挑
經擔的和尚們來要經罷了。」

即時變了一條小花蛇兒,往嶺傍游去。比丘僧見這情節,乃向靈虛子道:
「原來嶺上是這蛇蟒作耗,他也知要經。但我等空身,沖了他過去;只恐唐
三藏師徒過此,有經擔包櫃,不免被他攔阻劫奪。」靈虛子道:「妖怪何地
不生,但看唐僧師徒心意何如?若是那孫行者機心百出,這妖怪卻也多方攔
阻,我等只得隨行保護。師兄可先過嶺,待我指點他,把經文設個計較。或
是藏了,或是並在一處,與唐僧守著,叫他三個徒弟使出手段,把妖怪降伏
了。便是後來行人,不遭他毒害,也算一功。」比丘僧依言,乃先過嶺,到
前途等著。靈虛子卻變了一個老叟,手執竹杖,在嶺西頭,坐在一塊石上。

卻說唐僧與行者三人,辭謝老僧,擔經前行。三藏在路,盛稱庵僧師徒
有德,擾他慇勤供奉齋飯,又找尋經擔。不覺的走到赤炎嶺西頭,三藏見這
嶺:

狹隘彎彎曲曲,凸凹峻峻低低。兩壁樹林密匝,一條石徑東西。鳥雀不聞聲喚,峰巒只有煙迷。
草屋茅簷何處,行人難免悲淒。
三藏見了高高低一條長嶺在前,乃對行者道:「悟空,我們來時,不曾由這
嶺過,怎麼回去有這條狹隘彎曲長嶺?又沒個人家問一聲。」行者道:「師
父,我們來時夜晚行走,信著馬步,不覺的過來了。如今既到此,少不得看
前邊有人家,問個路頭走去。」三藏道:「徒弟,你看那遠遠坐在嶺頭的可
是個老叟?」行者看道:「師父,你好眼力,果是個老叟。我們且把經擔歇
下,上前問那老叟一聲,方好前走。」三藏依言,叫八戒們歇下經擔;把馬
馱經櫃也卸下。正要上前問那老叟,只見老叟工執著竹杖走下嶺西頭來。三
藏便迎著,打了個問訊道:「老尊長,往東土去路,可是過此嶺去?」老叟
道:「師父,你是那裡來的?看你容貌,聽你口音,卻是中華人。想當日來
時,必也過此嶺。怎麼今日又問路?」三藏道:「老尊長,我們來時,乃是
夜晚行走。不曾眼看這嶺,高低凸凹過來了。如今回去白日裡,故此生疏失
記了。」老叟道:「正是夜晚陰涼靜悄,過來不會驚動這嶺內妖精。」三藏


只聽得「妖精」二字,便打了一個寒噤。說道:「尊長,此嶺有甚妖精?」
老叟道:「師父,你不知這嶺中有一條赤蛇精,毒焰噴煙。過嶺的被了他焰,
若說一個『熱』字,他便噴出毒煙,只把人逼焦渴了,他卻吸人精血。」三
藏道:「這等便閉口不言熱,可過得嶺去。」老叟道:「當初行人知這情節,
只閉口藏舌不語,靜悄悄過去。如今又不同了,添了一個妖精,若是閉口靜
悄,又惹得這妖精知道,也噴甚麼妖氣迷人。」三藏聽了,越怕起來道:「老
尊長,似我等出家人,炎涼氣息,生死心灰,他便吸了去,也沒奈何。只是
我師徒有這幾擔經文,卻如何處置?」老叟道:「正是。前日有兩個僧道過
嶺,那妖精要吸他。也念僧道是出家人,瘦骨伶仃,只問他要經卷。僧道回
他沒有經卷。那妖精果然見僧道身邊沒有經卷,讓他過嶺去了。師父們既有
許多櫃擔,須要計較個法兒過嶺。」三藏聽了,慌張起來道:「悟空,這卻
怎麼好?」行者道:「師父放心。當初來時,徒弟在李老兒莊上,把大蟒精
降滅。如今那裡怕甚麼赤蛇精?」老叟笑道:「小長老,你當初來時,可有
這許多擔包麼?」行者道:「來時卻是空身,沒有櫃擔。」老叟道:「再可
有甚麼物件?」行者道:「不敢欺瞞,有一根粗粗細細的金箍棒兒,專打妖
精。」老叟道:「這棒兒如今在那裡?」行者道:「只因取了經,繳還靈山,
說他是傷生器械,同不的方便經文。我若有這器械,何怕此嶺難過?」老叟
道:「小長老,你也休提那傷生器械,只當保全這方便經文,你師徒計較個
萬全良策。要緊,要緊!」老叟說罷,往嶺傍去了。

只聽得「妖精」二字,便打了一個寒噤。說道:「尊長,此嶺有甚妖精?」
老叟道:「師父,你不知這嶺中有一條赤蛇精,毒焰噴煙。過嶺的被了他焰,
若說一個『熱』字,他便噴出毒煙,只把人逼焦渴了,他卻吸人精血。」三
藏道:「這等便閉口不言熱,可過得嶺去。」老叟道:「當初行人知這情節,
只閉口藏舌不語,靜悄悄過去。如今又不同了,添了一個妖精,若是閉口靜
悄,又惹得這妖精知道,也噴甚麼妖氣迷人。」三藏聽了,越怕起來道:「老
尊長,似我等出家人,炎涼氣息,生死心灰,他便吸了去,也沒奈何。只是
我師徒有這幾擔經文,卻如何處置?」老叟道:「正是。前日有兩個僧道過
嶺,那妖精要吸他。也念僧道是出家人,瘦骨伶仃,只問他要經卷。僧道回
他沒有經卷。那妖精果然見僧道身邊沒有經卷,讓他過嶺去了。師父們既有
許多櫃擔,須要計較個法兒過嶺。」三藏聽了,慌張起來道:「悟空,這卻
怎麼好?」行者道:「師父放心。當初來時,徒弟在李老兒莊上,把大蟒精
降滅。如今那裡怕甚麼赤蛇精?」老叟笑道:「小長老,你當初來時,可有
這許多擔包麼?」行者道:「來時卻是空身,沒有櫃擔。」老叟道:「再可
有甚麼物件?」行者道:「不敢欺瞞,有一根粗粗細細的金箍棒兒,專打妖
精。」老叟道:「這棒兒如今在那裡?」行者道:「只因取了經,繳還靈山,
說他是傷生器械,同不的方便經文。我若有這器械,何怕此嶺難過?」老叟
道:「小長老,你也休提那傷生器械,只當保全這方便經文,你師徒計較個
萬全良策。要緊,要緊!」老叟說罷,往嶺傍去了。

三藏乃趕著馬馱的櫃包,沙僧挑著擔,先行過嶺。方才走了三四里,只
見冷氣陰陰。沙僧一時渾忘,開口道:「師父,那老叟說有些熱氣,怎麼卻
是冷氣?」三藏道:「想是我們不說他熱。」師徒方才個「熱」字兒出口,
只見那嶺上頃刻間就三伏天一般熱起來,師徒二人著實難過。沒奈何,忍著
那熱氣薰蒸,往前行走。卻喜得玉龍馬,原是海中龍子化現,他不畏火熱,
反噴出幾口水來擋抵。三藏賴此前行不遠,忽然那赤蛇妖精攔著嶺路。他不


變千尺大蟒,卻變了一個山精猛怪,手執著一根大棍。那靈龜妖變了一個四
足猛獸,與赤蛇妖騎著。見了三藏,口吐著毒焰道:「那和尚,快留下經櫃
包擔,饒你性命。」沙僧就要掣禪杖相敵,三藏忙止著道:「徒弟,莫要與
他抵敵,依八戒說,還是老實求他為上。」乃向妖怪稽首道:「貧僧是出家
人,不打誑語,這櫃擔包內,實未曾有經。大王若是要經,那後邊有兩個丑
面和尚,挑著的卻是經擔。」妖精道:「我不信你。你說出家人不打誑語,
偏是有一等出家人,最會說空頭話哩。」妖精故意發威作勢,叫小妖上前,
把沙僧的擔包扯開封皮包裹來看。卻好這一包內乃是《未曾有藏經》五十五
卷在內。妖精一見了簽面上寫著「未曾有經」。隨即叫小妖仍包裹起來,向
著三藏拱手道:「長老果是真誠,開口說包擔內未曾有經,不虛,不虛。讓
他過嶺。你說後面醜面和尚有兩擔經文,斷是不打誑語。」小妖道:「馬垛
子櫃內只恐有經。」妖怪道:「一句實,百句實。這長老可敬,不必又開他
櫃子,料也都是未曾有經也。」三藏合掌拜謝妖怪,與沙僧飛走過嶺。遠遠
見一村人家,三藏道:「悟淨,那前邊有人家,料可投止,我與你住下,待
我悟空兩個來。」沙僧依言。師徒走到村前,見一家門首,三四個男子漢在
那裡演習棍棒。見了三藏道:「這是往年上靈山取經的長老,黑夜打從此嶺
去的。今取了經來也。」一個便說:「師父可是大唐取經聖僧?」三藏答道:
「正是貧僧。」那漢子便扯著馬垛子道:「舍下少住。」

變千尺大蟒,卻變了一個山精猛怪,手執著一根大棍。那靈龜妖變了一個四
足猛獸,與赤蛇妖騎著。見了三藏,口吐著毒焰道:「那和尚,快留下經櫃
包擔,饒你性命。」沙僧就要掣禪杖相敵,三藏忙止著道:「徒弟,莫要與
他抵敵,依八戒說,還是老實求他為上。」乃向妖怪稽首道:「貧僧是出家
人,不打誑語,這櫃擔包內,實未曾有經。大王若是要經,那後邊有兩個丑
面和尚,挑著的卻是經擔。」妖精道:「我不信你。你說出家人不打誑語,
偏是有一等出家人,最會說空頭話哩。」妖精故意發威作勢,叫小妖上前,
把沙僧的擔包扯開封皮包裹來看。卻好這一包內乃是《未曾有藏經》五十五
卷在內。妖精一見了簽面上寫著「未曾有經」。隨即叫小妖仍包裹起來,向
著三藏拱手道:「長老果是真誠,開口說包擔內未曾有經,不虛,不虛。讓
他過嶺。你說後面醜面和尚有兩擔經文,斷是不打誑語。」小妖道:「馬垛
子櫃內只恐有經。」妖怪道:「一句實,百句實。這長老可敬,不必又開他
櫃子,料也都是未曾有經也。」三藏合掌拜謝妖怪,與沙僧飛走過嶺。遠遠
見一村人家,三藏道:「悟淨,那前邊有人家,料可投止,我與你住下,待
我悟空兩個來。」沙僧依言。師徒走到村前,見一家門首,三四個男子漢在
那裡演習棍棒。見了三藏道:「這是往年上靈山取經的長老,黑夜打從此嶺
去的。今取了經來也。」一個便說:「師父可是大唐取經聖僧?」三藏答道:
「正是貧僧。」那漢子便扯著馬垛子道:「舍下少住。」

卻說行者與八戒,待三藏與沙僧先走的幾里,他兩個方才挑著經擔,走
上嶺來。行者知道怪情,閉口不語。八戒見冷氣漸漸噴來,不覺的大笑起來,
說道:

老漢精扯謊,嶺間有怪情。

僧嫌人說熱,便有毒煙生。

不是燒頭髮,便來熾眼睛。

若要平安過,除非不作聲。

老豬信了實,恐怕把妖驚。

閉著喇叭嘴,躡著腳步行。

那更有炎熱,反倒冷清清。


身上寒冰凍,喉中冷氣生。

身上寒冰凍,喉中冷氣生。

再若熬一會,這經擔不成。」
八戒咕咕噥噥了一會,越發大叫起來:「這冷清清,陰滲滲,真難熬,倒不
如熱熱吧。」行者聽了道:「呆子,你犯了妖精的戒,只怕要來熱鬧熱鬧哩。」
八戒道:「走到這田地,也說不得?」正講未了,只見嶺東來了一個妖精,
騎著一個四足猛獸,手執著一根大棍,大叫道:「那標緻臉的兩個和尚,快
把擔包內經文留下,放你過嶺。」八戒見妖精叫他做「標緻臉的和尚」,他
便笑嘻嘻的道:「不標緻臉的大王,我小僧老實,包擔內有幾卷經文,卻不
是你用的。休看僧面看佛面,讓我兩個過這嶺去吧。」行者見八戒說妖精「不
標緻臉」,乃定睛看那妖精,怎樣不標緻,但見他:

尖角兩栽頭,雙睛齊抹額。

通紅腮頰寬,烏黑鼻樑窄。

狼牙似鐵釘,□耳如門隔。

倒插連鬢胡,吆喝將人嚇。

行者看了這妖精一眼道:「大王,你要我們留下經文。不知我這經文三
不可留。」妖精道:「那三不可留?」行者道:「一是靈山如來洪慈,捨與
南贍部州人民降福消災的寶卷,不可留。二是我師千山萬水,受盡苦難,今
日取來托付與我徒弟們;我徒弟怎敢遺失了,不可留。三是這寶笈瓊書,感
應顯靈,通天達地,出幽入冥,有善男信女齋戒沐浴,方可給與;若非比丘
僧尼、優婆塞夷志誠懇請,也不可留。大王不過是個山中的豪傑,沒有善信
僧尼的功行,怎麼留得?」妖精聽了笑道:「和尚,你說三不可留;我卻說
有三可留。」卻是那三可留,且聽下回分解。
總批

卻說有經不但實了三藏誑語,亦見真經方便功德,無地無之。

說熱便熱,實有此理。所謂燥勝寒而風熱也。無心便過得去,更是真話。《列子》書載無心之
人,可以遊行石中無礙,豈止不知妖怪而已。


第十四回

第十四回

行者聽了妖精三可留,乃問道:「大王,且把你三可留說與小和尚一聽。」

妖精道:「經文既是如來真言寶卷,無非度脫眾生玄理。這玄理,不但善信

男女得以見聞,便是非潛動植物類,也得瞻仰,莫說我一個大王了。此一可

留。我聞真經到處,風調雨順,人安物阜,天清地寧,山谷草木也沾些靈異。

我這嶺中,時亦有災殃不順。此二可留。我大王堂堂一個神道,威風頗大,

手段更強,要你這小和尚幾卷經文,何消拒吝。此三可留。」妖精說罷,舉

起大棍照行者當頭就打。行者忙使個金剛不壞身法術,那妖的棍蕩著兩段。

妖精驚道:「這醜臉和尚,倒有個鐵布衫法兒。」去了棍子,腰裡解下一個

流星錘,照八戒一錘打來,正打在八戒肩脊上。八戒也忙使出個磁石吸鐵法

術,把那剛鬣變了磁石,把妖精鐵錘緊緊吸住。這妖怪沒了兵器,便跳下猛

獸來舉起雙拳劈面照行者打來。行者笑道:「這妖精掄拳上了老孫門了。」

乃脫了皮襖,同妖精走了一路猴拳。怎見得是猴拳?但見:

行者伸一手,打個夜叉探海;妖精飛兩腳,使路猛虎撲羊。行者一拳起,叫做泰山壓頂;妖精

單腳站,卻為枯樹盤根。行者一腳挑,道是金雞獨立;妖精斜眼視,名喚丹鳳朝陽。

他兩個在嶺上走了幾路猴拳,看看妖精敗了,被行者打的踉踉蹌蹌,叫靈龜

幫助幫助。那龜妖也便□腳舞手,上來渾打。豬八戒見了,急攢起拳頭,也

渾打來。行者卻不防他帶了幾個小妖,把經擔抬回洞中去。那妖精見得了經,

便乘個空兒,一路煙往赤炎洞去了。行者與八戒回頭見沒了經擔,都暴燥起

來。八戒道:「怎麼好?師父交了經擔與我兩個,老老實實解下禪杖來一頓

打死了這妖精過嶺去吧;卻使甚麼鐵布衫兒法,又同妖精打甚猴拳,這回經

擔搶去,工夫丟了,師父定然恨罵。」行者也恨一聲道:「千差萬錯,我老

孫只不該繳了金箍棒。今若是金箍棒在身,這回打上妖精門,要經擔誰敢不

與?如今赤手空拳,縱去尋著妖精,只是掄拳,終成何用?」八戒聽了,便

想起釘鈀,放哭將起來道:「我的釘鈀呵,想你自從我當年,

修道功成御敕封1,官名元帥逞威風。
紅爐煉就賓吾鐵,神匠磨成造化功。
九齒狼牙多利害,一條龍柄果然凶。
舞動光芒風不透,逢妖一築影無蹤。


今日裡只為了取經文,繳還在庫,雖然說我釘鈀是凶器,經文是善心。如今
遇著惡怪搶了經文去,善心沒用,叫我兩件皆空。若有釘鈀在手,經文也不
得搶去,兩利俱存。我的釘鈀呵!」

行者笑道:「哭膿包,哭有何用?為今之計,只有撿近便的做,要去取

釘鈀,知道可取得來;就是取得來,未知經文可取的?如今不如過嶺尋了沙

僧來,他還有一條禪杖在手;一則三個打妖精兩個,可以勝得他。」八戒道:

「此時尋沙僧來,恐遲了,怕那妖精得了經擔,拆開包裹,失落了經文。不

如找尋著妖精洞處,討個虛實,再去尋沙僧也未為遲。」行者道:「此時不

得不用機變矣。師弟,你去尋沙僧,待我去找妖精探事實。」八戒依言,往

嶺上飛去去找沙僧。行者爬山越嶺去尋妖怪。 


1敕( 
chi音斥)封——皇帝對君臣的封賞。

卻說龜、蛇二精打行者不過,得了經擔到洞裡,叫小妖緊閉了洞門。龜
妖就要打開包擔,看是甚麼經文。赤蛇妖道:「且莫要輕易拆動包裹。我聞
經文都是字義,非焚香不可展開看閱,非齋戒不可造次課誦。若是造次打開,
輕易看閱,你要求福,反教作罪了。」在洞中計較不題。

卻說龜、蛇二精打行者不過,得了經擔到洞裡,叫小妖緊閉了洞門。龜
妖就要打開包擔,看是甚麼經文。赤蛇妖道:「且莫要輕易拆動包裹。我聞
經文都是字義,非焚香不可展開看閱,非齋戒不可造次課誦。若是造次打開,
輕易看閱,你要求福,反教作罪了。」在洞中計較不題。

且說靈虛子變個老叟,說明了三藏叫他師徒好生計較,他從嶺傍抄小道,
會著比丘僧,把前情說了。比丘僧道:「半日不見唐僧過嶺來,只恐遇著妖
怪,我們須去保護。」二人復來到嶺東。唐僧同沙僧俱已過嶺,在村居人家
坐著。他兩個變了兩個全真道士,走到村人家門前,卻遇著八戒來尋沙僧,
備細把妖精搶經的原由,與三藏講說。嚇的個三藏撫膺頓足,只叫:「怎麼
了!」只見兩個道士上前勸道:「長老師父,休要著急。我小道常過此嶺,
到玉真觀望復元大仙。這妖精頗熟識,好歹聊施小計,叫他仍還了你真經前
去。」三藏聽了倒身下拜,便求二位師父作個計較。道士說:「只是要借重
你兩位高徒,贊成此計。」八戒道:「計將安出?」道士乃向八戒耳邊如此
如此。八戒笑道:「會的,會的。我那孫大師兄更積年。」道士笑道:「也
只因他這積年機變,連我道士如今也機變積年了。」說罷,叫三藏同沙僧依
舊坐在村家等候,他兩個同著八戒復走到嶺東頭。卻好遇著行者迎來。八戒
見了行者,把道士好意說出;行者也把妖精情由說了一番。道士笑道:「此
計最好用。」乃叫行者同八戒變做兩個經包櫃子。卻叫靈虛子挑著他,搖搖
擺擺走上嶺來道:「好熱,好熱。」就驚動了蛇妖:變了一個雄赳赳的魔王,
騎著猛獸走出嶺來。見了是兩個道士,便問道:「你二位全真,我有些熟識,
那裡去?」道士便隨著他口答道:「我常打大王嶺前過。大王厚德不肯加害,
無以報恩,早晚只是焚香,課誦經懺,與你延生獲福。」妖怪聽了道:「長
老家有真經,怎麼你道士也有?」道士說:「僧家經文是求福便來,我道門
經懺乃長生現在。」妖精聽了個長生現在,便噴出毒焰來要經。道士忙說道:
「大王不必以威取。小道既久在愛下,便將兩櫃經懺送到洞中;還替你課誦,
傳授你口訣。」妖精聽了大喜。隨與龜妖變化了兩個善眉善眼男女,領著全
真,挑著經櫃,走到洞裡。全真一見了兩擔經包,便問:「這包內何物?」
妖精便說出是過嶺的僧人經擔。全真道:「有了我們經懺,便留不的他們經
文。」妖精道:「既然留不得,叫小妖扛出洞去焚了罷。」全真道:「這卻
不可。誦經事小,積德功大。這和尚也是一片善心取得經來,你何苦焚了他
的。依小道說,大王還了他去,也是積德。」妖精依言,叫小妖:「把和尚
經擔扛出洞門,丟在嶺上,聽那和尚取去罷。」小妖依言,把經擔送在嶺上。

卻說三藏見八戒、全真去久不見回來,叫沙僧去探看。村眾人等各發善
心,齊幫沙僧上嶺來。恰好遇見經擔丟在嶺上,眾人與沙僧挑回,只不見行
者、八戒在何處。


卻說比丘僧與靈虛子變得全真,坐在洞中。見小妖扛了經包出洞,回來
說已丟在嶺上。他兩個故意叫妖精備辦香燭,好課誦經懺。妖精道:「這香
燭,我洞中卻少。」全真道:「大王,你不便村間去取,待小道取來。」妖
精信真。他兩個丟下經櫃,下嶺來。叫三藏、沙僧好生收拾經擔,餵飽了龍
馬,只候行者、八戒來時走路,卻遠遠伺候著看是何等光景。

卻說比丘僧與靈虛子變得全真,坐在洞中。見小妖扛了經包出洞,回來
說已丟在嶺上。他兩個故意叫妖精備辦香燭,好課誦經懺。妖精道:「這香
燭,我洞中卻少。」全真道:「大王,你不便村間去取,待小道取來。」妖
精信真。他兩個丟下經櫃,下嶺來。叫三藏、沙僧好生收拾經擔,餵飽了龍
馬,只候行者、八戒來時走路,卻遠遠伺候著看是何等光景。

「寶卷真經,真經寶卷。怎把妖精,慈悲方便。

你來騙我,我把你騙。外邊方方,似櫃如包。

裡面空空,沒有一件。香供不來,全真弗見。

老豬腹饑,勢難久變。不是饃饃,便是齋饌。

快速獻來,當頓早膳。是我老豬,到處行頭。

也見你們,妖精體面。」

蛇精聽了道:「哎呀,不好了,被那挑擔的誘哄了。」忙將口噴出火來,
把經櫃焚燒。那裡知道行者、八戒神通,他已知經文保全過嶺,料必沙僧挑
去。即忙復了原身,跳出洞外。妖精執著兵器,趕出洞來。行者、八戒赤手
空拳,只得往嶺下飛走。早有那地方人等執著棍棒,同沙僧來迎他兩個。行
者、八戒得了兩條大棍,拿在手中。只見龜、蛇二妖,各變的神頭怪臉,上
前來廝殺。這一場好殺,怎見得?但見:

妖精舉棍來,和尚掄禪杖。

你衝我一撞,誰肯相饒讓。

妖精會搗虛,行者能批吭。

八戒勇難當,沙僧雄更壯。

大鬧許多時,誰下誰在上。

一邊大聲喊,只叫打妖精。

一邊吆喝高,莫要饒和尚。

惱了眾村人,各舉兵相向。

妖精造化低,幾乎都了帳。
兩個妖精敵行者三個尚且不過;再添了眾村人舉器械幫鬥,妖精力弱,虛架
兩棍,往嶺西飛走。行者同眾人齊齊趕上嶺來,要到洞裡滅這妖精。只見兩
個全真道士走近前來道:「三位師兄,我小道替你聊施小計,完璧歸趙。可
看我的情分,饒了這妖精吧。」八戒道:「偏不饒他,叫我變甚經櫃,餓的
我個小發昏。」全真道:「你若必定要滅了他,卻又背了繳釘鈀的功德。出
家人取真經,正為救濟眾生。若方便了他,你們一路回去,自然有妖魔方便
你。」行者聽了,便叫:「八戒,依二位師真說吧。我們趕早走路。師父在
人家眼望哩。」眾人道:「千載奇逢,遇著三位神僧來此,乘著力量,把妖


精滅了,也為我地方保安,與那過往客商除害。」全真道:「眾善人休得過
慮。我全真自有降伏龜蛇本事,管教你地方永遠清寧。」行者同八戒、沙僧
依了全真下嶺,眾人只得退回。那全真也自作別去了。正是:

精滅了,也為我地方保安,與那過往客商除害。」全真道:「眾善人休得過
慮。我全真自有降伏龜蛇本事,管教你地方永遠清寧。」行者同八戒、沙僧
依了全真下嶺,眾人只得退回。那全真也自作別去了。正是:

卻說行者三人回下嶺來,見了三藏,辭謝村眾,師徒挑擔的挑擔,趕馬
的趕馬,三藏口口聲聲只念未曾謝的全真道士高情。八戒道:「高情高情,
變甚櫃子餓斷板筋。」行者道:「師弟一般都挑擔走路,偏你只叫肚餓。此
後吃齋飯,你一人兼二人之食便了。」八戒說:「也難,除非八九個都讓我,
還不知可了得哩。」沙僧道:「二位師兄,各人省些氣力挑擔,不要爭餓氣
了。」

再表唐僧師徒息了水火,和合龜蛇,一路東回,更無阻滯。不覺又是秋
色凋零,寒威凜然。師徒們沖風冒冷,夜住曉行,只為經擔隨身。顧不得千
辛萬苦。一日,正行著,只見彤雲密佈,瑞雪紛飄。唐僧叫一聲:「徒弟呀,
你看空中雪花漸漸飄落,此去前途是何處地方,我們離赤炎嶺多少路程了?」
行者道:「師父,來時走一程,問一程,蓋為靈山不知多少路,如今走回頭
路,料著走一程近一程,何須擔憂。」三藏道:「悟空,不是這等說。我們
如今走的路,前不巴村,後不巴店,雪又漸大,你看那前面樹林深處,且歇
下經擔,避一時再走。」行者道:「師父,雪比不得雨濕淋漓,冒雪還走的。」
三藏依言,乃冒雪趕著馬垛前行。八戒猛然笑將起來,沙僧道:「二哥,你
笑怎的?」八戒道:「我看師父冒雪前行,那嘴唇兒動動的,似做雪詩之意。
向日吟冬至詩,惹了妖怪。如今又想雪詩,只恐又勾引出古怪來。」沙僧道:
「二哥,師父或者無此意,你卻又生出一種狐疑心。」行者道:「你豈止一
種狐疑心,還有兩種兒心哩。」卻是何心,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第十五回

沙僧問道:「大師兄,二哥卻還有兩種何心?」行者道:「他見師父嘴

動,不恭恭敬敬聽;師父開口,或是師父教導徒弟好言語未可知。乃發長笑,

這叫做一種慢師心。卻又提起往日冬至吟詩惹妖怪;而今說勾引甚麼古怪,

這叫做一種妄誕心。我想日前取經,說我動機變心,不如他老實心;如今這

幾種心,不見甚麼老實也。」三藏道:「八戒既動了狐疑心,我便除了他疑

吧。」行者問道:「八戒怎麼與他除疑?」三藏道:「且到那樹林少歇,莫

要苦苦冒雪前走。」行者依言,乃進入深林歇下經擔。果然林密遮風,摭的

些風雪。三藏乃開口道:「悟能,你休要疑心,我果然是心中想一聯雪詩,

不覺的練句動唇。」八戒道:「徒弟笑實不虛,請師父吟出來吧。」三藏乃

吟道:

「真經喜得返東方,過一岡來少一岡。
忽地淡雲生四野,霎時片雪到窮荒。
天寒地凍因風冷,馬倦人疲覺路長。
惟有山僧無可望,但祈豐瑞萬民康。」


按下三藏師徒在密樹深林暫歇避雪。

卻說赤蛇與靈龜老妖,他兩個雖未搶得真經,卻也沾了真經神異。又遇
著比丘僧化現的真經,雖說假化,總屬道理提明瞭他。他兩個配合陰陽,躲
入深谷修真,不復噴熱吐冷,把赤炎洞小妖多叫散了。這小妖內有一個得了
蛇妖毒焰的名為蚖蛇1,又叫著晰蜴。這小妖沒處去向,卻走到這黑樹林間住
下,不提。

且說三藏師徒歇著經擔,吟詩詠雪。師徒們說一回,詠一回。八戒道:
「師父只是好吟詩,誤了路程。徒弟看這路,似來時黑松林遇著妖怪女子的
地界。」三藏聽得,驚了一嚇道:「悟空,挑著擔子走吧。」行者道:「當
初來時,過了黑松林便是鎮海寺。如今鎮海寺未曾到,那裡就是黑松林?若
是到了鎮海寺,只恐那寺中長老,要迎接我等吃他一頓飽齋哩。」這八戒只
聽得一頓飽齋,即忙挑起經擔便走,那雪漸漸微小,師徒們欣然上路。

卻說這蚖妖在林子裡,冷冷清清,沒有巖洞,存身不住。因聽著他師徒
說黑松林鎮海寺,乃想起:「當初有兩個結義弟兄,一個叫做蝮子怪,一個
名喚蠍小妖。只因我跟了赤花老妖相別多年,近聞他兩個在黑松林居住,不
免順著風雪到那林中,尋我這兩個弟兄。正是同鍋兒吃飯,打伴兒修行,也
強如在此隻身獨自。」這蚖妖,果然順著風雪刮到黑松林。那裡有個蝮妖?
儘是一派樹林叢雜,沒處找尋。這蚖妖腹內飢餓,在那雪樹林中淒淒惶惶。
卻好一個小虺兒1游出樹根底來,見了蚖妖說道:「天寒地凍,你如何不在深
崖藏躲?」蚖妖答道:「我只因跟隨著赤炎花蛇,故此不畏寒冷。你如何也
冒雪出來?」虺妖道:「我奉洞主差遣,打探事的。」蚖妖道:「你洞主何
人,打探何事?」虺妖道:「我洞中有兩個大王,一個叫做蝮大王,一個叫
做蠍大王。只因洞近鎮海寺,常時聽得寺中和尚說:『向年有唐僧師徒四眾 


1蚖( 
yuan,音元)蛇——即蝮蛇。 
1小虺( 
hu□,音悔)兒——古書上說的一種毒蛇。

往西天取經,路過此處,收了女妖怪,救了一寺僧人。聞得他取了真經,將
次回來,要差人遠接。』我洞主聽了,思量要奪他經擔,以求長生不老。故
此每日差我等打探。」蚖妖聽了,便道:「我當年有兩個結義兄弟,正是蝮、
蠍二妖。聞得他正在這林中居住,不知可是你大王?」虺妖道:「我便引你
到洞中認他一認。」蚖妖道:「你大王要知唐僧消息,我盡曉得。煩你引進
一引進。」小虺乃引著蚖妖,出了深林,過了小澗,一座石山,山中微微一
洞。但見:

往西天取經,路過此處,收了女妖怪,救了一寺僧人。聞得他取了真經,將
次回來,要差人遠接。』我洞主聽了,思量要奪他經擔,以求長生不老。故
此每日差我等打探。」蚖妖聽了,便道:「我當年有兩個結義兄弟,正是蝮、
蠍二妖。聞得他正在這林中居住,不知可是你大王?」虺妖道:「我便引你
到洞中認他一認。」蚖妖道:「你大王要知唐僧消息,我盡曉得。煩你引進
一引進。」小虺乃引著蚖妖,出了深林,過了小澗,一座石山,山中微微一
洞。但見:

蚖妖到得洞前,小虺入報。蝮、蠍望見,忙迎入洞中。彼此不是那原形
舊體,都變了精怪身軀。兩下敘了些寒溫,便詢問來歷。蚖妖便把赤炎嶺龜、
蛇搶經,被和尚誘哄的情由說出。蠍妖笑道:「你那蛇老洞主,雖說噴熱毒
人,就不該讓了他過嶺。你既饒了他,他便不饒你。」蚖妖道:「讓他過嶺,
原為取他經的。」蝮子妖道:「我們如今不取他的經了,只算計那和尚與你
洞主報仇吧。有經無經,再作計較。」蚖妖道:「取經和尚進了寺門,便有
僧人防護。須是乘他未到,先設一計,或搶奪他經擔,或毒害他性命方好。」
蠍妖道:「我有一計,管教經擔、僧人俱入我圈套。我們就變作鎮海寺長老
差來迎接他的,必然替他挑著經擔。那時卻從小路拐他到洞來,要經,要和
尚,都在於我。此計如何?」眾妖道:「此計甚好。」

不說蠍妖定計,且說比丘僧同靈虛子變全真保護了真經,兩個復了原形,
在三藏們前途行走。正到黑松林內,偶見了蚖妖虺怪,乃忖道:「天寒地凍。
蟲蟻入蟄。怎麼這蚖蛇外游,莫非是取經僧們,又引惹出異怪來了?」這靈
虛子神通靈異,就變個小虺,隨他游入洞中。眾妖不疑,說許多搶經擔害和
尚的計較。他聽得忙出洞復了原身,與比丘僧說知。比丘僧道:「真經萬無
與妖魔算去之理;只怕他假變和尚迎接唐僧,引他到洞,把毒氣傷害了他。
不若先將此情與唐僧說明,好教他防備。」靈虛子道:「此事若先向唐僧說
明,那孫行者知妖怪毒害他師,使出神通本事,定然把妖精性命送了。我等
出家人不傷生命,只要保護經文,當以方便為主。不如我同你假做取經回來
僧人,待那妖精來接,跟他洞來,我等敲動木魚。這木魚聲響,萬邪自避。
那妖精必然遠走。」

比丘僧依言。他兩個就變了唐僧同行者向正路走來。那蝮、蠍兩妖,帶
者蚖妖,果然向正路迎來。見了假唐僧、行者,蚖妖認得說道:「這來的就
是唐僧師徒。」兩個蝮蠍妖,假變了寺僧上前迎著道:「二位師父,可是靈
山取經回來的?」假唐僧故意答道:「正是,正是。」妖精道:「我乃鎮海
寺長老差來遠接聖僧的小和尚。我長老向年多蒙聖僧老爺除妖滅怪,保全了
本寺僧人。聞得人說,老爺們目下回來,差我們遠來迎接,老爺經擔在那裡?
把與這後生挑了,我等引路,抄近路到寺。我長老已備下齋供,等候了幾日
也。」假唐僧道:「我們經擔在後,因風雪行慢。」妖精道:「須是等了來,
與後生挑著,省老爺高徒之力,也見我長老遠接之意。」假唐僧道:「不必
等候,料我先行,他們自然跟來。」妖怪依言,領著假唐僧抄小路兒走。未
曾走了一二里路,那靈虛子便袖中取出木魚兒來,連敲了幾下,那聲響處,
善信正人聽了,清清亮亮,生出一點恭敬心來;若是妖邪,一聞聲響,即使
消散如東風解凍,烈日融冰。這妖精聞聲遠避,丟了二人飛走到洞中,那蝮
子妖說道:「取經的和尚,利害,利害。怪道赤炎嶺龜蛇老妖被他愚弄,我


等神通也不小,怎麼聽了他那梆子聲,就如轟雷聒耳,不覺的驚魂喪膽?」
蠍妖道:「如今也休想引他到洞,只待寺僧迎接他來,待他們夜宿之時,那
梆子不敲,和尚睡著,我等悄悄偷了他經擔包櫃來洞便了。」蚖妖道:「他
若敲著梆子找到洞中,你我怕梆子,依舊要還他。」蠍妖道:「這事在我,
他若知道找尋洞來,我自有毒氣煙火噴起,料他不敢近洞。」按下眾妖計較
偷經。

等神通也不小,怎麼聽了他那梆子聲,就如轟雷聒耳,不覺的驚魂喪膽?」
蠍妖道:「如今也休想引他到洞,只待寺僧迎接他來,待他們夜宿之時,那
梆子不敲,和尚睡著,我等悄悄偷了他經擔包櫃來洞便了。」蚖妖道:「他
若敲著梆子找到洞中,你我怕梆子,依舊要還他。」蠍妖道:「這事在我,
他若知道找尋洞來,我自有毒氣煙火噴起,料他不敢近洞。」按下眾妖計較
偷經。

木魚聲?想是庵觀寺院,或是善信人家,有齋化一頓充飢,只恐是來時的鎮

海禪林了。」行者歇下經擔,跳在半空,四下裡一看。那裡有個寺院?也沒

人家。乃下地來向三藏道:「師父,一時誤聽了:不是風生林內作響,定是

樵子伐木聲來,錯聽了作木魚兒。這四處並沒個人家寺院。」三藏道:「真

真古怪。分明是木魚聲響,想是我心意在誦唸經咒,故此把往日情景生來。」

行者道:「師父,見的正是。」八戒道:「師父又說啞謎兒了。怎麼今日的

耳朵響聲,說甚麼往日的情景?」三藏道:「八戒,你那裡知心念不空,涉

諸影響。」八戒道:「徒弟這時只知道用力氣磨肩頭挑經擔;飢餓了,化齋

飯,盡著撐。甚麼心念不空,涉諸影響,其實不明白,沒悟性。望師父老老

實實、明明白白教導徒弟兩句兒。後來若是遇著那磨牙吊嘴,講道談禪的,

徒弟也答應他兩句兒,也見是師父門中出來的徒弟。」三藏道:「悟能如今

雪中要挑擔子趕程途,那裡是講道理,誤工夫的。」八戒道:「師父空身趕

馬垛,徒弟費力挑經擔。你便一面走,一面說;徒弟一面挑,一面聽,卻也

散散心,不覺的勞苦。」三藏道:「徒弟,我若說著,你便聽著,這便是你

心念不空了。」八戒笑道:「還不明白,師父老實說吧。」三藏道:「徒弟,

你挑著走,我有兩句兒說與你聽就是了。」八戒乃挑著經擔,側著耳朵,兩

只眼看著師父。只見三藏跟在馬後,一面趕著,一面說道:

「心念本虛靈,無聲亦無臭。
色相何有形。那裡生孔竇。
只為六情投,因緣相輻輳1。
目未見青山,已睹高峰秀。
眼未視水流,已識洪源溜。
六月凍寒冰,三冬炎火候。
形影恍惚間,聲音如左右。
心念何嘗空,真誠自不漏。」


三藏說畢,八戒聽了道:「師父,我也聽見木魚兒響也。」行者、沙僧笑道:
「師父,這會子徒弟也分明聽得幾聲木魚兒響,料必風送遠聲,定是前後左
右有庵觀寺院人家,我們上前緊走一步。」

卻說當時三藏們來時,過了比丘國外,走了幾重高山峻嶺。黑松林遇著

妖精女子,背到鎮海禪林,費了行者萬千精力,平復了妖精,救濟了寺僧性

命。這寺中長老,無一個不感戴取經僧眾。知道三藏們取經回家,逐日輪流

差人遠遠打探消息。這日,兩個沙彌出寺五六里探聽,只聞得梆子響。乃說

道:「聽得梆子聲,卻不是我寺中的。梆子聲音洪亮,多是取經聖僧來了。」

兩個沙彌笑欣欣迎上前來,卻是比丘僧同靈虛子。他兩個敲木魚嚇妖精,見

了沙彌乃問道:「小沙彌,何處去的,莫不是迎接唐僧的麼?」沙彌道:「老 


1輻輳( 
fucou,音福湊)——形容人或物像車輻集中於車轂一樣。

爺,我兩個正是來討信息的。老爺若是取經回來的,請到我寺裡去。」比丘
僧道:「我兩個不是,乃過路的。那取經的僧人,也在後面來了。」沙彌聽
了此信,急轉到寺,報與長老說:「取經的老爺離寺不遠。」長老聽得,遂
撞起鍾來。各房僧眾上殿問道:「老師父,今日非朔望,不接上司官府,鳴
鍾何故?」長老道:「往年取經的聖僧,今日回來了。一則感他往日救濟山
門,滅了妖精女子。一則聞他取了靈山大藏真經,此經功德不可思議:大則
見性明心,參禪悟道;小則濟幽拔苦,釋罪消災。善男信女,也當誦持。況
我等出家人,經乃本領,安可不請求檢閱,或是抄寫,或是留貯,永為一寺
之寶。汝等一房,須是派一個僧人,俱要香花彩幡鼓樂,到十里外路上迎接。」
眾僧聽了,各各依從。一時就備了香幡鼓樂,齊齊出了寺門,望西大路來迎
接唐僧。這正是:

爺,我兩個正是來討信息的。老爺若是取經回來的,請到我寺裡去。」比丘
僧道:「我兩個不是,乃過路的。那取經的僧人,也在後面來了。」沙彌聽
了此信,急轉到寺,報與長老說:「取經的老爺離寺不遠。」長老聽得,遂
撞起鍾來。各房僧眾上殿問道:「老師父,今日非朔望,不接上司官府,鳴
鍾何故?」長老道:「往年取經的聖僧,今日回來了。一則感他往日救濟山
門,滅了妖精女子。一則聞他取了靈山大藏真經,此經功德不可思議:大則
見性明心,參禪悟道;小則濟幽拔苦,釋罪消災。善男信女,也當誦持。況
我等出家人,經乃本領,安可不請求檢閱,或是抄寫,或是留貯,永為一寺
之寶。汝等一房,須是派一個僧人,俱要香花彩幡鼓樂,到十里外路上迎接。」
眾僧聽了,各各依從。一時就備了香幡鼓樂,齊齊出了寺門,望西大路來迎
接唐僧。這正是:

蝮蠍虺蚖,一派毒物。總是螫心不倒,故一聞木魚聲,自然退散。
假唐僧對著假和尚,絕好對付。靈虛子未免也用機變,只為共心猿一派耳。
余性喜書,夢中嘗得異書讀之,醒後恍惚能記。故知心念不空,涉諸影響。誠哉是言。


第十六回

第十六回

話表鎮海寺眾僧,香幡鼓樂,十里外迎接唐僧。遠遠望見三藏師徒從西

走來,師父跟著馬垛,徒弟挑著經擔。道路奔馳,形容憔悴,不似往年體面。

眾僧便有幾分炎涼怠慢,有的說:「上國聖僧,當行跪接。」有的說:「過

往僧人,非僧錄住持,只好拱手相迎。」你長我短,正參差不前。不防靈虛

子敲木魚嚇走了妖精,也隨路跟著三藏師徒,在那十里遠山見眾僧紛紛計議,

乃察探得知情由,便想道:「這眾僧傲慢至此。古語說的好:『軒車清塵,

則人讓路;毀冠囚首,則人不讓席。』據他們說,若是唐僧做個體面勢頭來,

他便跪接拜迎。只如今見他師徒道路辛苦,似有狼狽行色,便情意懈怠。你

便是不尊重唐僧師徒也罷了;難道佛爺真經到此,你一個釋門弟子見了,不

拜跪迎接之禮?我如今怎麼齊的這眾僧敬恭之心?欲待要假變長老,教導他

們跪接,既涉了虛幻;欲待要變些儀從,與唐僧裝個威勢,又非事體;我只

動眾僧一點敬畏的心吧。」乃隱身向前,向那經擔上吹了一口氣。只見那櫃

上金光萬道,直衝在空中,現出一位金甲神人。怎生威儀:

金盔金甲亮空空,赤服朱纓輝日光。
腳踏花靴龍嵌口,腰懸寶帶玉雕妝。
真經到處神威護,寶杵旋時孽怪降。
嚇得眾僧忙頓首,南無護法聖神王。
眾僧一見了經櫃上放出金光,空中現出神人,他齊齊跪拜在地道:「鎮

海寺眾僧稟上大唐聖僧老爺:僧等奉住待長老差來遠接。」鼓樂響動,三藏
慰勞。僧眾各人凜凜擺班導引,離寺一里多路,只見長老同著兩個小沙彌也
執著爐香迎候。三藏師徒到得山門,眾僧齊把經擔抬入正殿當中供著。長老
眾僧過來,一班班先拜了真經,次後與唐僧師徒敘禮。長老便開口問道:「聖
僧老師,向年從此上靈山,如何今日方回?」三藏便把路遠遇怪,費了工夫,
略說幾句,卻問道:「我弟子當年過此,上剎甚是荒涼,如今蓋造的這等整
齊。向日有幾位喇嘛僧人,今日都不見;便是眾位師父,俱堂堂閑雅,不似
往年體貌。香幡鼓樂,件件皆精,想都是老師父功德。」長老欠身答道:「老
師父當年到此時,小僧尚居閒散眾中。這寺荒涼,皆因這山中多有妖邪、強
寇,被他們作踐傾頹。自從老師父高徒降妖捉怪,掃滅了強寇,把地方寧靜
了,遠近施主發心蓋造,招集各房眾僧。蒙本郡官府說我弟子功行優長,立
我做個住持,總理寺事。日前有兩位行腳遊方僧道過此,說曾往西山來,遇
見老師父們取了真經回國,計日到此。所以弟子思念往年老師父功德,率眾
迎候。真是山門有幸。復蒙老師父大駕光臨,得遇真經寶藏,使弟子們見聞,
永為僧家傳誦。」

當下齊備齋供,敬奉三藏師徒。一面普請十方善男信女,修建道場,尊

三藏為首座。老和尚便要拆開經櫃包擔,請出真經與眾僧持念;又叫能書寫

的僧人,備了紙張謄寫。三藏欣然從允。只見行者對三藏道:「師父,我等

上靈山求取真經,原非依路與僧人誦念的。國度眾多,道途遙遠,寺院無限。

若到一處,誦念拆開一番,可不費了工夫,延挨時日。況且妖魔覬覦1寶卷。 


1蠆( 
chai,音柴〈去聲〉)——蠍子一類的有毒的動物。 
1覬覦( 
jiyu,音記於)——指希望得到(不應得到)的東西。

僧眾仰慕真經,萬一拆封散失毀壞了,是誰之過?依弟子之意,只當使寺僧
香花供養,依長老建一日道場,趕我們路程,莫要拆封抄寫誦念為上。」八
戒道:「師兄,你只是多心。長老要抄寫課誦,普請十方善信,方才做道場。
我們不但有幾日飽齋,便是襯齋錢鈔也多得幾貫,補補這身上破襖。古語說
的:在家閒是閒。」沙僧道:「二師兄,你只想要吃齋,又動了錢鈔利心,
那裡是出家人的意念?」八戒道:「千里求官只為嘴。我們萬里求經,只為
齋。」三藏道:「徒弟,休亂講。悟空也說的是。」乃向長老說:「我弟子
有一句話與老師說:我等取經年久,道路遠長。一則怕延挨時日,一則經文
上有如來印封,不敢輕易開拆。就是啟建道場,慶賀真經,也不消得。況我
弟子功行淺薄,怎敢便居首座?」長老道:「眾僧有緣躬逢至寶,從來聞得
真經到處,人天利益,災害不侵,豈敢褻慢。啟建道場,不但本寺僧眾一點
恭敬之心,亦是眾信發心佈施,瞻仰老師父中華聖僧道德高重,靈山會上親
見如來,傳與真經。若肯俯從,尊居首座,開導愚迷,無量功德。」三藏力
辭。那長老再三苦請。三藏只得依從,啟建道場不提。

僧眾仰慕真經,萬一拆封散失毀壞了,是誰之過?依弟子之意,只當使寺僧
香花供養,依長老建一日道場,趕我們路程,莫要拆封抄寫誦念為上。」八
戒道:「師兄,你只是多心。長老要抄寫課誦,普請十方善信,方才做道場。
我們不但有幾日飽齋,便是襯齋錢鈔也多得幾貫,補補這身上破襖。古語說
的:在家閒是閒。」沙僧道:「二師兄,你只想要吃齋,又動了錢鈔利心,
那裡是出家人的意念?」八戒道:「千里求官只為嘴。我們萬里求經,只為
齋。」三藏道:「徒弟,休亂講。悟空也說的是。」乃向長老說:「我弟子
有一句話與老師說:我等取經年久,道路遠長。一則怕延挨時日,一則經文
上有如來印封,不敢輕易開拆。就是啟建道場,慶賀真經,也不消得。況我
弟子功行淺薄,怎敢便居首座?」長老道:「眾僧有緣躬逢至寶,從來聞得
真經到處,人天利益,災害不侵,豈敢褻慢。啟建道場,不但本寺僧眾一點
恭敬之心,亦是眾信發心佈施,瞻仰老師父中華聖僧道德高重,靈山會上親
見如來,傳與真經。若肯俯從,尊居首座,開導愚迷,無量功德。」三藏力
辭。那長老再三苦請。三藏只得依從,啟建道場不提。

這和尚蓄積饒多,享用豐厚。家下養著幾個徒弟。道人專一隻迎奉富室戶,

飲酒遊樂。只見他一個出家人,做的是俗家事,便招出一宗大孽怪事。庵後

領著一山,山中一個多年狐狸,能識人性,變化多般。一日,脫凡和尚同富

家子游到山中,只見一個婦人,在那山樹下啼啼哭哭。富家子見了問道:「娘

子何人宅謄,在這空山啼哭,為何?」婦人答道:「妾山後良家婦也。無夫

無子,又沒娘家,無人養贍,飢餓難存。欲跟隨他人,又恐失了婦節,故此

在此空山欲尋個自盡。」富家子聽了道:「娘子,聽你說來,也是個節義的

了。何不剃了青絲細發,出家做一個尼姑,投入庵門,自有善信人家供奉你。

何必尋死,可惜了殘生。」婦人道:「好便好,我那裡去投奔庵門?」富家

子乃向脫凡和尚耳邊,如此如此。脫凡聽了,便說:「女善人,若是肯出家,

便是我庵中也容留得你。」婦人道:「長老師父,你是個男僧,我是個婦女,

怎麼同住得一庵?」脫凡道:「這也無妨。我庵中左右前後閒房空屋盡多,

便是隔開了一宅分為兩院,有何不可?」富家子你一言我一語,齊聲勸好。

這婦人遂止了啼哭,向眾人拜了;又向脫凡深深拜了兩拜道:「多謝師父美

意。」眾人一齊笑欣欣叫:「娘子果是真心,可跟我們到庵來。」那妖精扭

扭捏捏,隨著眾人走入庵來。這富家子原攜得有酒餚,擺在庵中。叫婦人坐

飲,同敘到夜。脫凡收拾了一個空房,鋪了床帳,把婦人安住在裡。眾人說:

「今日權且安下,另日待我等與娘子披剃,再尋一兩個女伴,與你同住。一

應用度,眾家自供給與你。」婦人謝了一謝。這富家子去了。脫凡雖有邪心,

卻於始初,意還有待。這正是:

為人凡事依天理,怪孽何由作出來。
奸狡一萌因即種,禍災從此髮根荄1。


話說比丘到彼僧與靈虛子敲木魚,逼走蚖蛇蝮蠍眾妖,叫靈虛子遠遠去
照顧三藏們經擔,他卻執著木魚直敲到那妖精洞前。眾妖不敢入洞,遠避到
如意庵的後山來,卻遇狐狸變了婦人住在庵中,他的洞內空閒,這眾妖存身
在裡。蠍妖計較說:「我等被唐僧們的梆子聲逼,白日料難得他經卷,不如
黑夜待唐僧與寺眾安息了,去偷他的來。那時他必沒處尋我。」眾妖計議已 


1荄( 
g□i,音該)——草根。指事物的本原。

定。

定。

「我師請靜聽,徒弟說原因。
自從離花果,禮佛拜觀音。
皈依投正覺;跟我老師真。
十萬八千里,經來十四春。
沿途除怪孽,受盡萬千辛。
到得靈山境,瞻仰大慈仁。
感謝如來佛,憐念取經人。
賜與真經藏,名為三寶珍。
封皮密且固,恐遭風雨淋。我師當謹慎,保護到唐君。
若還開動擔,誦念與抄謄。
輕則塗磨字,大則被灰塵。
若還遇妖怪,水火或來侵。
又要費徒弟,這場機變心。
我師若不聽,再去到雷音。」


三藏聽得,說:「便不消動悟空的經擔,把悟能的經擔拆開了吧。」八戒道:
「也拆不得。」三藏道:「你的擔子如何拆不得?」八戒道:「要拆徒弟的
經卷,除非回到東土,進了國門,原封交與師父。那時節憑師父開拆,方見
徒弟勤勞,有始有終。」三藏見八戒也不肯,心性越發急躁起來,說:「悟
空不開動,便有許多說。你也有說麼?」八戒道:「徒弟也有說。」乃說道:

「徒弟也有說,說與我師知。
想昔遭貶日,菩薩度脫時。
將功折罪過,叫我拜恩師。
保護靈山上,求經拜阿彌。
蒙垂方便惠,不惜度群迷。
釘鈀收貯庫,寶捲上封皮。
金口曾分付,莫要少差池。
徒弟懷兢業,挑來好護持。
肩皮壓腫了,不敢略愁眉。
熬著肩頭痛,忍著肚內饑。
程途日夜趕,勞苦自家知。
行裡寧幾里,就要拆包兒。
萬一有差失,大家沒意思。
長老陪不起,徒眾沒傢俬。
我師須忖度,莫教誨後遲。」


三藏聽了說:「悟能,你既有說不肯。便把悟淨的經擔拆開,好歹請出幾卷
經文,與長老課誦謄寫吧。」沙僧道:「師父,我徒弟的擔子越發動不得。
要動徒弟的擔子,除非挑回到中華,交上唐王,那時迎送到個寺院裡,但憑
師父開拆。」三藏見個個徒弟齊不肯,反到笑將起來,向長老說:「老師,
我弟子倒也願開經擔,取出經文,與老師眾位謄抄課誦。怎奈小徒齊說不便。


他俱不肯,教我也難強也。」長老道:「老師做了主,徒弟怎敢違。比如我
和尚專要一宗事,這眾僧怎敢違拗。」三藏道:「這卻不同。老師為一寺住
持,主張法度由你。我小僧雖然請得經來,卻要遠路在徒弟們出力擔荷。萬
千程途,也要靠他經心照管。」長老道:「高徒挑的,便不敢強他開動。那
馬馱的兩櫃,乃是老師押的。這櫃內經文,卻求開動幾卷,料誦寫後,原封
交還。師父必然見允。」

他俱不肯,教我也難強也。」長老道:「老師做了主,徒弟怎敢違。比如我
和尚專要一宗事,這眾僧怎敢違拗。」三藏道:「這卻不同。老師為一寺住
持,主張法度由你。我小僧雖然請得經來,卻要遠路在徒弟們出力擔荷。萬
千程途,也要靠他經心照管。」長老道:「高徒挑的,便不敢強他開動。那
馬馱的兩櫃,乃是老師押的。這櫃內經文,卻求開動幾卷,料誦寫後,原封
交還。師父必然見允。」

是如來慈悲濟度眾生。便是開了,與眾生抄寫在寺,永遠看誦,也是個順便

功德。」行者道:「師父,非是徒弟執拗,開櫃有幾宗不便。」三藏道:「那

幾宗不便?」行者道:「途遠我們要趕程,抄寫捱日費工;磨弄了字籍,拆

動了原封,都是小事。還有一宗大事,萬一眾手眾丟,你攜一卷,我取一卷,

失落了如之奈何?」長老聽得道:「小師父,莫要多心,都在我老和尚身上。

多不過十日,少不過五日。我叫眾僧一面做道場,誦的誦,一面抄的抄。放

心放心,管你不得差失。」

行者只是不肯。那長老便動了嗔,說道:「你這小和尚,到底是個怪物

臉,憊懶1心。你師父既肯做情,偏你執拗。」叫:「眾僧齊上來,把經櫃拆

開。莫要依他這割氣臉的主意。」八戒道:「老師,你罵我師兄是怪物臉,

卻又改口罵甚麼割氣臉。那裡一個和尚兩個臉?我們在此,也不肯與你開經

擔。」長老道:「你若不肯,便是個死屍臉。」沙僧道:「老師,便是小和

尚也不肯。」長老道:「越發是個晦氣臉。」八戒道:「老師,你難道沒個

臉?」長老道:「你便說我是甚麼臉?」八戒道:「你必定要我們開櫃,那

個腆顏赧色,我說你是個骯髒齷齪臉。」長老、眾僧怪八戒開口不善,便揮

眾搶櫃開拆。行者三人壓伏在櫃子上,那裡肯與眾僧搶。無奈僧多,他三個

勢寡,奪眾不過,將有奪去之態。惱了行者機變心生,身上拔下許多毛來,

變了無數個大毒蜂,把眾僧光頭上,三個五個的,亂咬亂叮。眾僧自顧不暇,

那裡再敢搶櫃。那長老見了,也只道是神力不容,忙向殿上聖像前禱祝說道:

「弟子請經抄誦,原是為教廣傳方便。便是唐僧師徒不肯也罷。一時叫眾搶

奪,是我弟子之過也。」祝罷,便叫眾僧莫要爭搶,神力不容,飛來這陣毒

蜂相護。那眾僧也不肯,長老叫住。他各人咬的頭面疼痛,飛往外走。行者

乃收了法,那毒蜂一時不見了。長老只得叫眾僧設壇場,做法事,再不敢開

口說要開經櫃。這眾僧見行者有些神通,也不敢輕慢了。大唐僧齊齊的敲鐘

打鼓,凜凜的禮佛焚香。只見那:

長老端然首座,知磬舉念齊聲。表白敷宣意旨,闍黎1率眾開經。知客接賓款待,沙彌剪燭明燈。

只有監齋執廚司饌,滿身作料香馨。
話說三藏師徒,被長老留住在寺,設醮慶賀真經。只得暫住幾日,待道

場圓滿方行。畢竟後來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總批

和尚待和尚,也有炎涼。唐僧只為少了一匹馬騎,見者便生簡慢。無怪而今人把驢子亦看得值
錢也。長老開經,原是好意,只不該動了嗔心。八戒之罵,毒蜂之叮,皆是自取。 


1憊( 
bei,音備)懶——意為疲懶。 
1闍( 
she,音蛇)黎——高僧,泛指僧。

第十七回

第十七回

念善勝燒香,心勞徒作偽。

肆毒要傷人,人豈無反噬。

嗟哉一微禽,靈山尚有智。

世事盡皆因,好還原無二。

人無害虎心,虎無傷人意。

種瓜原得瓜,但培方寸地。

話說孫行者動了機變心,惱那眾僧搶奪經擔。他見寡不敵眾,拔下許多
毛來,變了無數毒蜂,把眾僧叮的摸頭徠嘴,飛走躲去。這種根因,就動了
那蚖蛇蝮蠍一派毒心。這眾妖在狐狸洞內計較道:「經卷本與我等無甚緊要。
但因弟兄家一時被挑經擔的和尚耍弄到此。古語說的好,一不做,二不休。
我等神通本事,豈不能奈何這起取經的和尚。如今聞得他們安住在鎮海寺中,
修建道場。他那經文必然開了包櫃,我等到彼,可取則取,不可取乘空偷盜
他兩三櫃包。只教他四分五落,不得個全經返國。」眾妖在議計上。

卻說三藏與長老、眾僧依科行教,方才做了一晝夜道場。這晚大眾吃齋
畢,各自安息了。有三藏師徒行功靜坐。那長老心腸,只是要開經櫃,想起
毒蜂多是行者變化,見他師徒歇息了,乃與眾僧計較道:「我原為要開唐僧
經擔,所以遠接。如今經擔現放在我堂中,錯過機會,誠為可惜。」眾僧道:
「昨日已被我們搶到手中,吃了毒蜂虧,螫了頭面,想是神理不容。如今想
他也沒用。」長老道:「我想起來,我等要開經擔,也是敬重三寶,又非邪
魔外道,如何神理便不容?同是佛門弟子,他們既取得,我們也看得。這都
是那孫行者弄的法術。如今不如乘他睡了,大家偷了櫃擔,抬去僻淨庵廟拆
開包封,任意抄寫。事畢還他,料唐僧也不怪。」眾僧道:「倘或他徒弟找
尋著了,如何處?」長老道:「縱然找著了,也得三五日,已是寫了一半。
經已人手,由得我們,怕他怎的。」眾人計較已定,不防這晚正是那蚖蛇蝮
蠍等妖變做人形,來寺內偷經。妖精各逞著氣毒煙火,到得寺門,走入殿來。
先噴毒氣,指望要毒在殿的僧眾。不匡殿上爐香衝出,把些毒氣衝散。那妖
精不敢入殿,在殿門外偷看。只見殿中供著經櫃包擔。那包擔上毫光燦燦,
眾妖那裡敢入殿來。恰遇著眾僧,悄悄入殿,把經櫃移出。這妖精上前,一
口毒氣,把眾僧毒倒。你看他喜喜歡歡齊來抬櫃。那裡知真經自有神氣,便
有千萬斤重,那裡抬得動。妖精著忙。卻聽見眾僧雖著了毒,倒在階下,口
裡尚能說話。內中一僧說:「長老叫我等偷了經擔,遠送庵廟。想如意庵脫
凡長老處,房屋且多,又是僻靜,極是方便。怎麼經擔未偷,先遭迷倒,多
是神力不肯。日間既是毒蜂護下,夜裡又被氣焰衝倒,身體不知可掙挫的起
來?萬一唐僧師徒起早看見,如之奈何?」一個道:「等我掙起來抬送入殿
上,莫要惹他吧。」妖精聽了乃計較道:「原來經擔他僧人便扛的動,我們
不如借他力量扛去。況且他要搬到如意庵去,正是我們近洞之處,莫便如此。」
眾妖乃假變了幾個僧徒,把眾僧毒氣解了。只見眾僧爬將起來,要扛擔包入
殿。妖精忙說道:「經櫃已抬出殿門,再復送入,若唐僧師徒驚覺,反不為
便。不如遠送到如意庵去,乃為上策。」眾僧依言,把經擔扛抬,從小路前
來。妖精卻留下蠍小妖,防著唐僧師徒來趕。


卻說孫行者雖在殿後齋堂同眾打坐,他的機變心腸那裡長久耐煩,時常
覺察。見爐香煙直衝出殿。他便起身走出殿來,早不見了經櫃擔包,急忙叫
醒八戒、沙僧說:「經擔何處去了?」八戒夢夢掙掙說:「叫我吃齋去,是
飯是饃饃?」行者道:「呆子,夢裡只想吃齋,經擔被僧家偷了去也。」八
戒慌的叫醒三藏。三藏正在靜中醒來,聽得失落經櫃,慌忙叫喚,請出長老,
問道:「老師父,你此處有甚賊人?或是妖怪把我經文偷去,你那裡知這經
文呵:

卻說孫行者雖在殿後齋堂同眾打坐,他的機變心腸那裡長久耐煩,時常
覺察。見爐香煙直衝出殿。他便起身走出殿來,早不見了經櫃擔包,急忙叫
醒八戒、沙僧說:「經擔何處去了?」八戒夢夢掙掙說:「叫我吃齋去,是
飯是饃饃?」行者道:「呆子,夢裡只想吃齋,經擔被僧家偷了去也。」八
戒慌的叫醒三藏。三藏正在靜中醒來,聽得失落經櫃,慌忙叫喚,請出長老,
問道:「老師父,你此處有甚賊人?或是妖怪把我經文偷去,你那裡知這經
文呵:

休提途路千萬里,莫言歲月十餘春。

只說災難遭九九,妖精到處會傷人。

多虧神力匡扶救,賴得吾徒把命存。

上了靈山朝佛祖,真經救取感慈恩。

到得寶方投上剎,何人偷去殿堂門。

望發慈悲還弟子,萬載千年頌善根。」

三藏說一句,哭一句。行者道:「師父莫要哭。多管是長老、眾僧,叫
做明取不如暗偷。好好交還便罷,莫是推三托四。老孫說不得復往靈山,討
了金箍棒來,憑你甚麼住持、方丈,打個乾淨。」長老道:「小師父,你休
性急。天明亮了,各房去搜,看有誰偷你的。我住持專司僧錄,怎肯饒他。」
八戒道:「待到明天,經擔送到九霄雲外去了。」行者道:「師弟,我們只
得各僧房去搜尋。」三藏道:「徒弟,寺院廣大,僧房又多,怎麼搜尋得著。
況有心算無心,他定然藏在密室幽居,叫我們何處尋覓?」行者道:「師父
放心。徒弟自有機變。」八戒笑道:「猴兒真也撮空行動。說有機變,把個
經擔失落不見,機變也無用了。」行者道:「呆子,休要饒舌。你尋你的經
擔,我找我的擔包,師父尋師父的馬垛,沙僧搜他的擔子。料在眾僧房,不
宜遲延,以防拆動包裹。」三藏悲悲啼啼道:「徒弟阿,眾僧房此時各關門
閉戶。怎能家家去尋。」三藏說了此話,那長老即便暗著人傳諭眾僧房,家
家把門關閉不開。行者走了一家,搜尋不出。自覺費力,便拔下毫毛,化作
無數猴子,叫道:「師父,師弟,你不須去搜了。待我往僧房尋著我經擔,
則眾擔自在也。」好行者,他的變化真能。一時百千猴子,把些僧房敲門打
戶,不開的,從天井、窗隔亂鑽下來,一家三個五個,搜的這眾和尚徒弟徒
孫錢鈔也藏不及,米糧也收不成,好衣好服都替他亂丟亂棄。急的眾僧也有
報怨長老的,說:「取經的師徒,原惹不得。往年聞知他師徒降妖捉怪,把
我這寺作興起來。今日長老不知報恩,反要苦苦拆他的經擔。神力使然,日
間毒蜂擁護,夜裡又是猴子搜尋。我們家不安了,不如老實說出。叫他到如
意庵去挑吧。」有的說:「神僧有本事,千鄉萬里到靈山取得經來。他豈沒
本事保得經去。」及到天明,你家說:「被猴子三五個吵鬧了半夜,翻盞弄
碗,不得安臥。」我家說:「被猴猻六七個攪擾到天明,開箱盜籠,沒有停
留。」

卻說行者變化法身,眾僧房搜尋,那裡有個經擔,乃向三藏道:「師父
且安心坐在寺內,待徒弟把往年找妖精的手段,上天下地,也定要尋出頭項。」
又向長老道:「老師父,你也難推卻。經文分明是你要抄謄。日間尚且叫眾
僧搶奪,況夜晚間,豈有不設法偷盜。我去找尋著便罷,若是找尋不著,必
要在你老師父身上取討。」行者說罷,叫沙僧、八戒看守著師父,他一個筋
鬥,頃刻不見。長老與眾僧見了道:「爺爺呀,原來是個騰雲駕霧的,這夜


晚眾猴,定是他神通化現。」按下不提。

晚眾猴,定是他神通化現。」按下不提。

留在屋。那幾個富家子,每日置備酒餚,來此戲樂。眾人拽了這婦人就座,

說道:「娘子青年美麗,卻把世情撇了,向空門要落髮出家,真也可敬。我

等已簡擇吉日,來與你披剃。只是如今尚在塵俗,不棄我等同樂一回。」那

裡知這妖精,往日變怪,專一迷人,遂欣然不辭,與眾富家子正滿酌玉斝1,

相酬共勸。忽然那庵門外剝啄聲傳,這妖婦吃了一驚,向眾人說:「門敲甚

急,恐有鄉村遊客到來,我小婦在座不便。」隨起身往僧房去躲。這脫凡與

眾人,把手扭著婦人,口裡叫沙彌問敲門的是何人。沙彌走出殿外,看那敲

門的卻是一個僧人,同著一個道者。只得開了庵門。那僧道兩個,便向沙彌

問道:「庵主何在?」沙彌答道:「我師在後園陪伴施主。」僧道坐下。脫

凡只得出來,見了兩個僧道,便問:「二師父是何處來的,往何處去的,道

號何稱?」僧人答道:「我弟子二人,往東土遊方。從靈山雷音寺來。法名

到彼。這道友喚做靈虛。偶遇寶方,特來隨喜2。請問師父,寶庵何宅香火,

道號何呼?」脫凡隨把名號說出,便將在庵內富家子指做香火施主。總是他

遮蓋遊戲葷酒的形跡,那裡知神僧他無故到這庵來。他見了庵僧,便道:「師

父,看你寶庵清淨,你舉動莊嚴。怎麼色相有些妖氛不正之氣?出家人便是

不斷葷酒,卻也不至如此。」脫凡聽得,心頭驚異,只得外面言辭,左支右

吾,僧道見他支吾,乃說:「師父,你自去陪施主。我兩弟子,且借經堂課

誦功果一時。」脫凡只得開了經堂,比丘僧與靈虛子捻動菩提數珠,敲起木

魚梆子,他兩個在庵堂,正是:

入門瞻理黃金相,上殿皈依大法王。

卻說脫凡和尚安住了比丘僧兩個在經堂,叫沙彌安排些齋飯與僧道吃,
他卻走入後園。但見眾人正在把杯,卻不見了婦人,乃問。眾人齊說:「女
娘聽得經堂木魚聲響,他進屋去,半晌未出來。」脫凡忙去尋看,那裡有個
婦人;眾富家各處去尋,不見:大家只得散去。

卻說蚖蛇等妖精變了眾僧,渾把經擔扛抬,從小路到山洞來。那眾僧說

如意庵去,妖精道:「庵中不便,唐僧定然找來。不如這洞中隱藏,等唐僧

尋取不著,去了,我等再移到庵中。」眾僧說:「洞中怎麼安得經擔?」齊

齊不肯。這妖精便變出怪相,口吐毒焰,把眾僧嚇的飛走,懊悔說:「空費

一場心力,依舊替妖精偷了經擔。」只得忍氣吞聲,各歸僧捨。這妖精得了

經擔,搬移入洞,大家計較要分的,要拆的。只等蠍妖到來,方才開動。不

知狐妖變了婦人在庵內,指望迷弄富家子與脫凡和尚,未防比丘僧兩個到庵

敲動木魚功課。邪不勝正,木魚聲逼走了狐妖,仍歸山洞。只見洞中這蚖蛇

等妖,據住在內。狐妖見了問道:「何處孽怪,佔住我的山洞。」蚖妖答道:

「我等均是山谷中生育出來的,誰是你的山洞?便是你的,我等已據住在內,

你當別處存身,休想居此。」狐妖聽得,大怒道:「孽怪,你有甚本事,敢

佔我山洞?」蚖妖道:「狐妖,你要問我本事,你且聽我說:

生在山岡大樹,蜥蜴是我洪名。任伊勇猛孟賁行,見我驚魂喪命。只因乾坤歷久,神通果是猙

獰。借伊山洞匿真經,休得前來爭競。」
狐妖聽了怒道:「原來是個蜥蜴。孽怪,你道勇士孟賁見了你變色而卻 


1玉斝( 
ji□,音甲)——古代酒器。 
2隨喜——佛教用語,見人做功德而樂意參加。也指參觀廟宇。

步,他豈是怕你。只為徒手,不曾防備,遇著你這個醜怪妖精,動了他憎嫌
之心。若是我一拳兩腳,叫你魄散魂消。」蚖妖也怒氣填胸說:「狐妖,你
不過是假虎威而作勢,事諂媚而迷人。有何本事,敢來誇口!」狐妖道:「孽
怪,你要問我本事,且聽我說:

步,他豈是怕你。只為徒手,不曾防備,遇著你這個醜怪妖精,動了他憎嫌
之心。若是我一拳兩腳,叫你魄散魂消。」蚖妖也怒氣填胸說:「狐妖,你
不過是假虎威而作勢,事諂媚而迷人。有何本事,敢來誇口!」狐妖道:「孽
怪,你要問我本事,且聽我說:

總批

長老要開經擔,費了多少支吾,落得替妖精效勞,何不自到靈山走一遭。
僧人藏怪心,妖精吐怪相。怪怪相生,無有窮已。要知妖怪之相可恕,妖怪之心難恕。


第十八回

第十八回

話表孫行者,一個觔斗要打到靈山,重問佛祖,探看經文包擔在何處。
只因他拔毫毛變毒蜂螫眾僧的根因,就還他個毒報:卻遇著蠍妖在道路上四
邊施毒焰。行者一時觔斗打不去,被毒焰當他身上一燎,即時毫毛燎著。他
急收了觔斗,把眼一看,卻是近寺不遠,一個妖精吐的毒焰。恨那棒不在身,
空拳又不中用。頭面身體,帶了毒傷,忙在山前一個青草池塘打了一個滾,
即時平復。笑道:「好妖精,倒也利害,把老孫幾乎也燎倒。只是我老孫可
是好惹的?想你弄火弄煙,定是偷經擔的妖精。少不得樹倒尋根,定要查出
你這毒物的根腳。」行者一面說,一面找尋。

卻說蠍妖毒了行者,料他不敢找尋到洞來,他卻回洞。只見洞內狐妖吵
鬧,他便幫助眾妖,一口毒焰,把狐妖噴的連頭帶臉似火燎的一般,疼腫難
當,只得飛跑出洞。遠遠看見一個小和尚走來,他隨變個婦人。只是被蠍妖
毒焰燎傷了頭面,變不去。卻是一個殘面婦人,將手遮著。他見這小和尚生
的古怪,不似那脫凡模樣,又吃了一驚道:「世上怎有這一個小和尚:

不是頭陀喇嘛僧,難將和尚上人稱。

闍黎班首無他分,長老沙彌又不應。

尖嘴縮腮□耳朵,磕額毛頭凹眼睛。

那裡像個禪和子,卻似山中猴子精。」

狐妖把行者估了一番,只得走近前來道:「小師父,那裡去的?」行者
答道:「女善人,我小和尚是找尋經卷擔包的。」狐妖道:「師父,你是那
裡經擔,來此找尋?」行者道:「我是靈山取來的,昨在鎮海寺殿上不知何
人偷了去,故找尋到此。」狐妖正恨毒物傷他,又曾聽蚖妖說借他山洞藏匿
真經,乃說道:「小師父,我曾聽見人說,這山內有一起蚖蛇蝮蠍妖精,把
你經擔偷來,藏匿在內。只是這妖憊懶太毒,我因丈夫斫柴山中,送些茶飯
他吃,不匡遇見此妖。被他噴了一口毒焰,把頭面見個傷害。小師父若要到
洞找尋,須是防他惡毒。」行者道:「不妨,不妨。我有醫毒瘡的藥方。那
青草池塘水好,女善人可去洗,就愈了。」行者心中暗忖道:「這婦女說甚
麼妖精藏匿經擔,莫不就是毒我的妖氣,這仇怎恕?況經擔既有著落,且去
叫八戒、沙僧來幫助挑擔。」方要回寺,忽然聽得木魚聲敲。便問那婦人道:
「女善人,木魚之聲,想是附近有庵廟麼?」狐妖也怪那僧道敲木魚,驚逼
他不敢在庵。便順口答道:「這是如意庵敲梆子,也是偷你經擔的兩個僧道,
在裡面打開經包唸經哩。」行者只聽了一句「打開經包」,那裡顧甚遠近,
撇了婦人,往前走去。山凹裡果見一座小庵,行者見那庵:

橫倚山岡路,傍臨松竹林。

梅花開屋角,野鳥喚山陰。

門掩一堂靜,牆圍四壁深。

時聞香細細,風送梵玉音。
行者見庵門閉掩,只聽得念佛聲音,便知有僧道在內。就敲那庵門,見一個
沙彌,手捧著茶湯來開了門,便驚道:「師父那裡來的?」行者道:「沙彌,
你莫要問我來歷,且說你捧著茶湯,與何人吃的?」沙彌道:「捧與念佛師
父吃的。」行者道:「便是你庵主師父麼?」沙彌答道:「不是,我師父不


在庵。是外方來的兩位僧道哩。」行者說:「這兩個師父,可曾帶許多經擔,
到你庵來?」沙彌道:「不曾見甚麼經擔。」行者聽了想道:「那婦人既說
洞妖,又說僧道,不足為信。如今若進堂去,又惹動僧道,誤了找經工夫。
且回寺叫了八戒、沙僧,帶了禪杖來尋毒妖,經擔自有下落。」乃叫沙彌,
且把茶湯借吃一盞。沙彌看見行者生的古怪嚇人,不敢違拒。隨把茶湯奉上。

在庵。是外方來的兩位僧道哩。」行者說:「這兩個師父,可曾帶許多經擔,
到你庵來?」沙彌道:「不曾見甚麼經擔。」行者聽了想道:「那婦人既說
洞妖,又說僧道,不足為信。如今若進堂去,又惹動僧道,誤了找經工夫。
且回寺叫了八戒、沙僧,帶了禪杖來尋毒妖,經擔自有下落。」乃叫沙彌,
且把茶湯借吃一盞。沙彌看見行者生的古怪嚇人,不敢違拒。隨把茶湯奉上。

且說蚖妖等把寺僧毒了回寺,他們計較把經擔打開封皮,取出經捲來,
看是甚樣經卷。他也不敢亂開,卻才動馬馱的櫃子,把那封皮掀動。只見那
櫃子縫內,金光萬道,射出火焰直噴,把個妖精沖的站立不住,如烈火銷膏。
這妖精半個也存留不住,直逼出洞來。眾妖精飛走離洞,三五里猶被金光真
火,把他那邪氛毒焰消爍的無影無蹤,尚敢來看甚經文。

卻說那狐妖依著行者,走到青草池塘,打了一滾,也把頭面傷痕好了。
欲到庵來,又怕木魚聲響;欲回洞去,又恐眾妖毒焰。正躊躕去向,只見那
蚖妖們,一個個喪魄消魂,失張失志,飛走前來。狐妖聽得他真情,乃忖道:
「原來經文神異,他既不敢近,待我到洞,看是何等經文?待我報個信音與
那小和尚,免叫他四處找尋。」狐妖只存了這點好心,便走回洞裡。見櫃擔
經包,齊齊在洞,金光火焰卻也不衝他。他看了櫃上封皮脫落,忙粘將起來,
急走出洞。遠遠見行者們執著禪杖走來,這狐妖依舊變個婦人,手裡提著個
籃兒,裝做民間送飯之婦。行者見了道:「女善人,你臉上毒傷好了。」婦
人道:「正是,多勞小師父說的藥方治好。你經擔找著了麼?」行者答道:
「我們正來找尋。說洞中妖精利害,特尋我師弟來幫助滅妖。」婦人笑道:
「小師父,你倒也誇口。那妖精毒焰噴人,你那裡滅得?還是那經文神力,
我知他那精怪離遠去了。有幾擔經包,見在洞中,快走去取。」行者聽得就
走。八戒掣出禪杖要打,行者忙止住道:「師弟,何發暴性?」八戒道:「師
兄,這分明是個妖精。」行者道:「我豈不識;但他有引指好意,我等如何
下得惡意?」沙僧道:「二師兄,靈山為何繳了我們器械?與幾條禪杖,正
為戒你傷生。你如何又起噁心?」八戒口雖答應,心裡卻只是要打狐妖。臨


行看著那歸人道:「好了,你去吧。」瞅了那婦人幾眼。這狐妖說:「這和
尚面貌醜惡,心地便凶。我倒好心與他說經擔下落,他卻存不善心腸。且看
他取了經擔,作何光景,再與他作個計較。」狐妖也不遠去,遠遠跟著前來。
見行者三人,找尋著經擔在洞,他把禪杖挑著六包,卻丟下兩櫃馬垛子。行
者道:「誰在此看守著,待我去牽了馬來馱去。」八戒道:「我在此看守罷。」
行者依言,先與沙僧挑了四包到寺。三藏見了,便問八戒與櫃垛。行者把八
戒看守話說了,便去牽馬,叫沙僧伴著師父。三藏方才放心。那寺中長老,
愈加好款待。把道場散了。三藏只等經擔完全起身。

行看著那歸人道:「好了,你去吧。」瞅了那婦人幾眼。這狐妖說:「這和
尚面貌醜惡,心地便凶。我倒好心與他說經擔下落,他卻存不善心腸。且看
他取了經擔,作何光景,再與他作個計較。」狐妖也不遠去,遠遠跟著前來。
見行者三人,找尋著經擔在洞,他把禪杖挑著六包,卻丟下兩櫃馬垛子。行
者道:「誰在此看守著,待我去牽了馬來馱去。」八戒道:「我在此看守罷。」
行者依言,先與沙僧挑了四包到寺。三藏見了,便問八戒與櫃垛。行者把八
戒看守話說了,便去牽馬,叫沙僧伴著師父。三藏方才放心。那寺中長老,
愈加好款待。把道場散了。三藏只等經擔完全起身。

壯體瑩然白玉,昂頭拖著青鬃。

四足宛如鐵踞,一聲聒耳嘶風。

狐妖看了那馬皮毛色相,他卻搖身一變,宛然無二。飛奔到八戒洞來。
八戒見了道:「弼馬瘟何處去了?卻把馬走了韁到此。我那裡等他來,且把
經櫃與馬垛著,我挑去擔包回寺。」乃把櫃垛放在馬身。挑了經擔,直走傍
路前來。狐妖馱了經櫃,走不止二三里路,見一個山岡坌道,他越山飛走去
了。比及八戒,歇下擔子,上岡來尋,那裡有個馬垛。一面急躁起來,一面
咒罵行者。只得挑著擔子,走到寺來。行者便問道:「我已趕馬來馱垛子,
你卻又雇覓人抬,如今櫃擔在何處?」八戒道:「何處,何處。你不跟馬,
卻走了韁到洞來。已把櫃擔與他馱來,誰知他又走了韁跑去。料必馱來。」
三藏聽了,「恨」了一聲道:「我做師父的,從來不以法度加你。今日見你
做事,顛倒失落了經櫃,且著悟空把禪杖打你十杖。」八戒道:「大師兄不
牽馬來馱經,到不打他。卻叫徒弟一個挑著擔,又跟著馬如何行得?」三藏
罵道:「夯貨!你看馬尚在槽間,你雇覓村人,多是僧房一黨。拐了經去,
卻來誑言是馬。」八戒走向槽間,果見馬尚在槽。把腳一跌道:「罷了,罷
了。此必是妖精詐去了。我當初要把那婦人打頓禪杖,都是行者不肯。今日
定是那妖精詐騙去。」行者聽得,便把禪杖指定八戒道:「我奉師命,雖不
以杖打你,卻以蒲草示辱為比。以杖指你,便似打你之意。你自知麼?」八
戒答道:「我知也。你機變心生,種種怪生。我打妖心動,便好還這種孽怪。
少不得要找尋經櫃出來,把這妖精不饒他,定打他幾百禪杖。」三藏聽得說:
「夯貨,你尚懷此心,只恐那怪風聞,越隱藏去遠。」沙僧道:「師父,且
放心。都在二師兄身上,問他要經擔。」八戒道:「我也難推卻,只得山前
山後去找。」八戒說罷,卸下經擔,禪杖拿在手中,竟奔山路來找。畢竟八


戒可找尋得著,且聽下回分解。

戒可找尋得著,且聽下回分解。

狐妖三番四次,甚沒來由。大是老婆舌頭,宜其變婦人也。
八戒甚有見識,認得是妖精,便該任他打殺,倒也乾淨,後來省得費籐葛。雖動了戒殺心,不
知仍是決烈心,正勝似機變心耳。


第十九回

第十九回

卻說比丘僧與靈虛子在庵堂住下,探聽唐僧與寺僧建寶經道場,他兩個

安心歇在庵中。見這脫凡和尚面帶愁容不快之色,乃問道:「庵主,你有何

事關心,面有不樂?」脫凡道:「實不瞞二位道友,小庵靠的是幾個富家施

主,來此賞梅玩景。近見二位道友在堂中焚香課誦。他多不便,故此不來。

嗔怪小僧留二位道友在此。小僧衣食靠他,故此不快。若是二位他方隨喜,

莫使小僧失了施主,乃莫大方便。」比丘僧聽了,笑道:「庵主,你話到也

老實。只是我初進你寶庵,見你面上有些妖氣,如今卻消去。但見愁容,乃

是憂貧之心。出家人莫要憂貧,自有伽藍打供。若是容留賞玩,圖施主資財,

雖快一時,終成罪孽。」脫凡那裡是為施主不來,乃是為那婦人被木魚聲逼

走去,不見形蹤,心思憂悶。比丘僧見庵主如此,乃與靈虛子辭了脫凡,正

才出庵門,卻遇八戒找尋經櫃。他兩個見了八戒,問道:「師兄,何處來的?」

八戒沒好沒氣的道:「找經櫃的。借問二位,可曾看見一匹馬馱著兩個經櫃

麼?」比丘僧答道:「我們不曾見有甚經櫃。請問師兄,是那裡馬馱經櫃?」

八戒只得把始末說了一番,比丘僧故意說:「師兄,都是你自不小心。只山

路多歧,你須耐心去找。我二人也分頭與你尋去。若是尋著,叫你師父們順

路趕程,莫要久住寺間,耽擱道路。」八戒依言,轉山灣,又去找尋。比丘

僧乃向靈虛子道:「師兄,我們只因岔路,住此庵中。據豬八戒方才說話,

多是妖魔詐去,作何計較找尋?」靈虛子答道:「此事只在山前山後,料妖

魔離山不遠。待騰空四望,自知下落。」靈虛子說罷,搖身一變,卻變了一

只白鶴,展翅飛入半空。但見:

六翮1蹁躚舞半空,一顆珠頂獻丹經。
頡頏2豈是凡間鳥,長唳凌霄任御風。


靈虛子變了白鶴,飛在空中,左顧右盼,只見一匹馬馱著兩個經櫃,在那山
後僻靜處歇下。就地打一滾,變了一個婦人,丟著櫃子,竟扭扭捏捏飛往如
意庵中來。靈虛子遂飛下,復了原身,向比丘僧道:「經櫃已有著落。但不
知是何妖怪變了馬,馱到山後僻靜處放下。他卻變了一個婦女,投奔庵中。
我想庵僧面帶妖氣,那裡是憂愁施主不來,定是這妖作怪,畏我們木魚聲,
他不敢來庵。我等離了庵門,這妖便飛奔到庵。如今真經既未失落,當叫八
戒去寺中牽馬來馱。」比丘僧聽了道:「原來是這個情由,多是唐僧師徒又
動了邪念,以致如此。我等不必說知,且看這妖婦作何情景。將此經櫃就著
他送上大路,以節省唐僧心力。」靈虛子依言道:「師兄,你去報與唐僧知
道,說經櫃在東行大路。待我聽著妖精,怎生入庵迷那庵主長老。」比丘僧
變做老僧模樣,趕上八戒道:「小師父,你可是找經櫃的?」八戒聽得,忙
答應找經櫃的。老僧說:「前邊大路上,有兩個櫃子。」八戒聽了,就要回
身轉來。老僧忙扯著道:「小師父,你不必又轉去看。老和尚豈有打誑語欺
瞞你。你當去寺牽了馬,同眾順路取道,卻省了工夫力氣。」八戒道:「老
師父,我平生老實,便聽信你了。」老僧笑道:「好!老實,老實。」按下 


1翮( 
he,音禾)——羽毛。 
2頡頏( 
xiehang,音諧杭)——鳥飛上下貌。

八戒回寺報知唐僧。

八戒回寺報知唐僧。

和尚與妖婦計較,卻不防靈虛子變了個老鼠兒,鑽入屋簷聽得,遂出庵
門變了一住持的長老,走進庵來。脫凡見了,合掌迎接道:「小和尚不知住
持老爺到來,不曾遠接,得罪之中,又得罪。」住持道:「我非為別事,到
你庵中,只為東土取經唐僧師徒不肯把經文拆封與我抄錄,滅我山門,藐我
長老。昨令眾僧取得他兩櫃包在山後,僧力綿弱,不得扛得到你庵中。我又
想扛到庵中,只恐唐僧知覺來取。離此大路二十里,有座吉祥古剎,意欲借
你沙彌道人,扛送到那裡,待唐僧去後,取來抄謄不遲。」脫凡聽得,滿口
答應。遂叫沙彌道人去扛抬經櫃,照大路走來。靈虛子故意辭了庵僧,出門
跟著櫃擔前行。只見比丘僧走將來,二人各把前情說出。靈虛子道:「經櫃
便詐將來,雖不負了保護之意,只是以詐遇詐,恐招人之詐,這也是沒奈何,」
正說間,只見唐僧師徒挑著經擔,辭別了鎮海寺僧人前來。見了經櫃,三藏
一面喜,一面謝那沙彌道人。沙彌與道人那裡肯把櫃子與三藏,乃回頭又不
見了住持長老。三藏再三把備細說知沙彌,那道人只是不肯,說:「我們奉
庵主長老,叫抬到吉祥古剎。你如何要奪我們擔子?必定要去,也等住持長
老自過。」行者道:「長老住持在何處?」道人道:「方纔押著我們櫃子,
與一個老師父計較話,怎麼不見?」行者見他執拗,乃吹一口氣在經櫃上。
二人那裡扛抬得起。八戒又掣下禪杖要打。那沙彌慌懼,只得丟了槓子走去。
三藏方才叫徒弟們把經櫃與馬馱了,照路前行。師徒們在路,正值春光明媚,
品物鮮妍。雖然外國風景,卻也與中國一般。正是:

桃紅柳綠妝春艷,水色山光暢客懷。

卻說沙彌與道人丟了經櫃,明明看見唐僧師徒挑著擔包,馱著櫃子前去。
他回到庵中,備細說與脫凡。這和尚心下生疑,只見妖狐笑道:「是了,是
了。取經的唐僧,又弄了法術去了。事雖小節,只可恨那長嘴大耳和尚要掄
禪杖,那猴子臉小和尚也會生毒心。我如今辭別師父,趕到前途,有兩個結
拜的哥哥,好歹叫他算計了他的經擔。」脫凡道:「女娘,這事也無關於你。
你既要擇日披剃,在我庵中出家。這煩惱障礙,丟開了吧。你便要辭別前去,
這富家施主也不肯放心去。」婦人只是氣昂昂要去,脫凡一把手來扯著他道:
「女善人,你若去了,叫我又要害相思。」只這一句話,惹動了那狐妖疑心,
不覺的疑處難藏假,把個變幻露了。婦人仍復了一個狐狸。脫凡見了,嚇的
往門外飛走叫:「道人呀,原來青天白日,狐狸作怪。」道人忙拿了一根棍
棒來時,那狐妖從屋簷躥去。這和尚方才信來庵的僧道說他面有妖氣。遂乃
持齋洗心,不復再動邪念。好笑:

脫凡未脫凡間欲,過後方知洗卻心。


長老若能依本分,妖魔何事敢來侵。

長老若能依本分,妖魔何事敢來侵。

接天高聳峰巒,真是留雲逼漢。

攔路崎嶇岡嶺,須知阻雁停車。」
三藏心裡焦愁,說道:「徒弟們,是那一個上前探個路徑。卻是從嶺上過去,
或是下邊還有條平坦路兒前走?」行者道:「師父,你當年從天上飛過來的?
也須是從山間過來,怎麼走過的路頭,都忘記了?」三藏道:「悟空,你那
裡知道,我們當初來時,是山前看的,乃那邊形勢。及過了山,往前直走,
又何嘗回頭望景。」八戒道:「師父,你為何過這山來,不回頭一看?」三
藏道:「悟能,我那時節只恐是遇著妖魔,得了性命往前飛奔,還有甚心情
回頭看路。」行者道:「師父放心前行,料必有過山的路徑。」三藏道:「徒
弟,我不愁無路徑。但慮這等險峻去處,不是藏隱強人,便是容留妖怪。」
行者道:「當年來時,便是有幾個妖魔作怪,也都被徒弟們消除了。放心前
走,莫要生疑。俗語說的好,疑心生暗鬼。」

師徒正講,忽然見傍路走出一個老叟來。三藏看那老叟,白髮蕭蕭,形
容枯槁。手執著竹杖,一步一步,緩緩徐行。三藏便問道:「老尊長,我僧
家是回東土去的。借問你個路徑,是過那高嶺走,還是下邊有平坦小路?」
老叟答道:「老師父,倒是你問我老拙一聲,東土大路原是下邊有一條開闊
平坦大道。只因近日有幾個妖魔,專一吃人。往來行商客旅,若是單身,沒
有行李的,都從嶺上崎嶇險峻攀籐附葛過去,倒都免了那妖魔禍害。若是有
些行李貨物的,看造化,捨著個後生漢子與他吃,便保全過去了。若是師父
們這些櫃擔貨物,怎過得峻嶺。須要從大路走,免不得要把一位與他吃。卻
又有些古怪,這妖精卻要簡嫩的、標緻的吃。若是醜惡粗糙,他又不吃。若
遇列位,只恐老師父有所不免。」三藏聽了,跌足道:「這卻如何處置?」
行者笑道:「師父,你莫性急,徒弟有個道理,把經擔包櫃待徒弟們挑,從
大路走。師父往嶺上空身過去,到前途會齊。」三藏道:「馬垛卻叫誰跟?」
行者道:「待徒弟們輪流照顧吧。」三藏道:「你們只顧的自己擔子,萬一
照顧不周,失去了怎生回得東土?」行者把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道:「師父,
我徒弟到此,不得不用機變心了。如今把挑的擔子,卸下禪杖來,待徒弟們
拿著,先把馬垛與師父送過大路,卻再回轉取我們挑的經擔。憑那妖魔有甚
神通,料徒弟降的下。」三藏道:「我與馬垛便過去了,這擔包卻與誰照顧?」
行者道:「借重八戒照顧照顧。」八戒搖著頭,拱著嘴道:「你們過去,叫
我一個在此,若妖魔來,擔包搶去不打緊,萬一看上了我這標緻,一口吞下。
若是囫圇啖還好;倘細嚼嚼的,怎當得起?」行者道:「不然,你便送師父
過山。待我在此照顧。」八戒道:「又不好。萬一妖魔手段強,我敵他不過,
那時不吃老師父,要吃小和尚,我看沙僧青頭藍臉,那妖定不吃他,依舊下
顧於我,卻如何處?」行者道:「呆子,真老實。你只推說後邊還有個極嫩
的和尚哩。那妖魔自然來下顧我。」八戒道:「也罷。也罷。依你計行。」
乃卸下禪杖,同著沙僧,趕著馬垛,保著三藏,一直從大路前來。

那裡知這路越走越遠,三藏道:「悟能,你我只聽了老叟說妖魔,便不
曾問他這山名,有多少里路,過山走了半日,還在山腳之下,妖魔又不知藏
在何處?」正說間,只見一個樵子從山凹裡走將出來。三藏看那樵子,狀貌
魁梧,衣衫襤褸,腰間插一把板斧,肩上負一條扁挑。


家住山腰,斧斫生柴帶葉燒。富貴非吾好,名利虛圈套。嗏家住山腰,斧斫生柴帶葉燒。富貴非吾好,名利虛圈套。嗏,蘭桂與蓬蒿,同歸野草。見了些
老干新枝,敗葉枯條,斫伐從吾,傳喚香醪,醉樂陶陶。獨向空山笑,收拾乾坤一擔挑。

三藏乃問道:「善男子,小僧是東土到靈山取經回路的,過此山,不曾
問個山名。有多少里路過去,才有平坦大道人家?」樵子道:「此山徑過有
八百餘里,且是險峻難行,高高低低,沒有三里平坦路徑,名叫做莫耐山。
當年聞得有個愚公老者,父子、孫孫,開了這條便路,雖然平坦,近日有幾
個妖魔,在那僻林深谷洞裡,時常出來。師父們小心些要緊。」樵子說罷,
徑往山凹去了。三藏聽了,心驚膽顫的前行。約定了三五十里,只見一陣風
來,那風始初微微似春風坦蕩,漸次的狂大,山中便凜烈生寒。三藏道:「悟
能,好生牽著馬。悟淨,小心押著後。這風來的有些蹊蹺古怪,恐怕是妖魔
的威勢。」八戒道:「師父放心坦行。若有妖魔,文便師父與他講理;武便
徒弟與他打仗。」

正說間,只見那風過處,幾個小妖,笙簫鼓缽,吹打前來。後邊圍繞著
二三十個小妖。中間兩乘山轎兒,抬著兩個妖魔。三藏與沙僧看這妖魔,謹
躲著身子;但半側著眼兒。那八戒,耳又大,嘴又長,身子狼犺,他又不會
隱藏。被那妖魔看見了,叫小妖:「那樹下是那裡來的醜和尚,如何見了我
大王不躲,大膽觀看。可拿他過來。」小妖聽得,便跑入樹林中,連唐僧、
沙僧、八戒一齊拿將出去。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總批

狐妖變美婦,人爭愛惜。及至復了本相,便起憎嫌。只為狐妖而不是美婦,不知美婦盡狐妖也。
只怕本相更狐妖不如耳。思之,思之。

人知笑豬八戒自誇標緻,不知人人都是豬八戒。以魍魎魑魅之行,居然正笏垂紳;以蛇神牛鬼
之文,自謂編珠貫玉:能不令有識者見之而走。 


1嗏( 
ch□,音叉)——戲曲中常用的表聲之詞,有警醒作用。

第二十回

第二十回

卻說小妖把唐僧師徒扯的扯,推的推,拿到妖魔面前。三藏只得鞠躬合
掌,打了一個問訊道:「大王,小和尚是東土僧人,上靈山求取真經回來,
路過寶山。不知避忌,冒犯威靈,望乞恕罪。」魔王聽得,把眼看了三藏一
眼,呵呵笑道:「這和尚倒也善良。」便看著八戒說:「你這個長嘴大耳丑
和尚,怎麼也不迴避,大膽看吾?」八戒道:「大王車輿偶過,小和尚身子
狼犺,一時躲避不及。得罪,得罪。」妖魔大笑起來說:「這丑和尚倒也老
實。」八戒聽了忙道:「我原老實,便是取寶經,見佛祖,也只是這老實。」
妖魔聽了,又見沙和尚恭恭敬敬在傍,乃問唐僧:「你既是上靈山取經,如
今取的經文在何處?」三藏道:「樹林中馬馱的櫃子便是。」妖魔叫小妖牽
出馬來,只見那櫃包上,毫光燦燦。妖魔見了,齊下轎來,尊禮唐僧道:「聖
僧遠赴靈山,求取真經,言果不虛。看這櫃包上,毫光燦燦,若不是真經寶
卷,怎有這等毫光。我聞此經功德,無邊利益。不但眾生得以見聞,消災釋
罪,降福延生,便是我等瞻仰,亦得以超凡入聖。」又想:「我等在此山中,
食百獸,啖行商,墮落罪孽。今幸聖僧經文過此,固不敢阻滯行程,又何敢
褻慢寶藏。」乃叫小妖好生清道,護送聖僧過山。三藏合掌稱謝道:「大王
有此方便,真乃慈仁。但願你壽比喬松,福如滄海。」那妖魔喜喜歡歡叫小
妖送唐僧直過山路。

三藏走了三四十里,乃對沙僧說:「徒弟,我想當年來時,遇著妖魔,
便要蒸我煮我等。再無一個仁義存心的妖怪。今日取了經文回去,便是遇著
這等惡狠狠妖魔,他也方便。可見真經靈應,到處自顯神通。只是我等過來,
那擔子悟空獨自看守。如今待過了八百里山,卻不誤了工夫。且把送我們的
小妖辭了他去,等尋個人家,等我看守在此。你兩個轉還去挑來。料魔王必
然好意,差小妖送過山來。」沙僧道:「師父說的是。」三藏乃辭謝小妖道:
「多多拜謝你大王,也不勞你等遠送。我師徒前行去了。只是後面若有取經
僧到,還望列位與大王方便。」小妖依言,便回轉去了。

卻說這兩個妖魔,一個叫做虎威魔王,一個叫做獅吼魔王。他兩個都是
當年獅象大鵬,在這八百里山作怪,難唐僧的。被佛祖菩薩收他去了,遺下
兩個小妖,日久盤據在此山中。他知當年取經僧神通,故此放過唐僧前去。
恐怕惹事,還叫小妖遠送。他兩個正當春日,鼓樂遊山。狐妖忽然遠來,變
了一個美貌婦人,在那山間拾取殘枝敗葉。妖魔見了,叫小妖把那婦人拿來。
狐妖也不畏怕,隨著小妖,扭扭捏捏走上前來道:「大王,拿我婦人做甚?」
魔王見了,也不說話。只叫小妖扯到山洞裡,閉了洞門。虎威魔便要吃他,
獅吼魔也要吞他。只見小妖道:「二位大王,三個肥胖胖和尚,倒不夾生兒
吞吃,卻放了他去,還著小妖們送他;遇上一個嬌滴滴美貌婦女,如何捨的
吞吃?」虎威魔道:「你這小妖們,那裡知那取經僧惹不得。當年過此山,
聞知他神通本事,把三個魔王除滅。那時他尚無真經在身邊。如今他靈山回
轉,人人都證了正果。不但難吃,便是吃了下肚,也討人議論。」小妖說:
「大王吃幾個和尚,有何人敢議論?」魔王笑道:「和尚家,人人說他吃十
方。我若吃了他兩個,便是吃十一方的了。若似這山村婦人,他這嬌嬌媚媚,
也不知吞了多少人。故此我要吃他」虎威說罷,方才要動手來抓。只見狐妖


把臉一摸,笑道:「二位老兄,久未相會,連小弟也認不的了?」虎威與獅
吼兩妖魔一見了,大笑起來道:「原來是狐妖老弟,久不見你,你越弄出本
事,怎麼把我們也捉弄一番?且問你,變化這美婦,好便好。只是花前月下,
也不知迷了多少癡子蠢漢,賣弄了多少美趣風情?」狐妖道:「正為這變婦
女風情,惹動了風流浪子,邪僻僧人,做了一場笑話。」魔王便問:「如何
是一場笑話?」狐妖便把變婦人哄和尚事說出。又說如何遇著蠍妖,如何撞
著經擔:「八戒幾次掄禪杖要打。後來變馬馱經,又被和尚們變住持,哄騙
去了。這和尚們種種機心,層層惡毒,那裡像個出家的。我一路跟他到此,
本欲拿他報仇,只是孤掌難鳴,正欲求二位兄長作主。適間小妖說送三個和
尚過去,想必就是他們,你怎麼就放他過山?」魔王聽得,大怒起來道:「我
見那押馬垛,跟經櫃的幾個和尚,倒敬奉他,還差小妖送他過山。誰知卻是
狐弟仇人。此事不難,如今叫小妖趕上他,搶了他櫃擔來。料那和尚必定來
爭。那時拿那老和尚囫圇吞,把那丑和尚細嚼慢咽,替賢弟出這一口氣。」
狐妖道:「那老和尚倒也饒得他過。便是那猴子臉小和尚,也還和氣。只有
個蒲扇耳碓挺嘴的醜和尚,憊懶要把禪杖打我。不可饒他。」虎威魔遂叫小
妖趕唐僧。狐妖道:「唐僧可恕,況已過山去了。小弟方才從山前來,看見
那個猴子臉和尚,守著經擔在山下。料是等那兩個送師父過山,轉回來挑。
如今只等在山路當中,待他來時,拿他吃了,經擔定然歸了我等。」魔王依
言,一面分付小妖整備酒食,款待狐妖。一面叫小妖,探聽挑擔僧人。

把臉一摸,笑道:「二位老兄,久未相會,連小弟也認不的了?」虎威與獅
吼兩妖魔一見了,大笑起來道:「原來是狐妖老弟,久不見你,你越弄出本
事,怎麼把我們也捉弄一番?且問你,變化這美婦,好便好。只是花前月下,
也不知迷了多少癡子蠢漢,賣弄了多少美趣風情?」狐妖道:「正為這變婦
女風情,惹動了風流浪子,邪僻僧人,做了一場笑話。」魔王便問:「如何
是一場笑話?」狐妖便把變婦人哄和尚事說出。又說如何遇著蠍妖,如何撞
著經擔:「八戒幾次掄禪杖要打。後來變馬馱經,又被和尚們變住持,哄騙
去了。這和尚們種種機心,層層惡毒,那裡像個出家的。我一路跟他到此,
本欲拿他報仇,只是孤掌難鳴,正欲求二位兄長作主。適間小妖說送三個和
尚過去,想必就是他們,你怎麼就放他過山?」魔王聽得,大怒起來道:「我
見那押馬垛,跟經櫃的幾個和尚,倒敬奉他,還差小妖送他過山。誰知卻是
狐弟仇人。此事不難,如今叫小妖趕上他,搶了他櫃擔來。料那和尚必定來
爭。那時拿那老和尚囫圇吞,把那丑和尚細嚼慢咽,替賢弟出這一口氣。」
狐妖道:「那老和尚倒也饒得他過。便是那猴子臉小和尚,也還和氣。只有
個蒲扇耳碓挺嘴的醜和尚,憊懶要把禪杖打我。不可饒他。」虎威魔遂叫小
妖趕唐僧。狐妖道:「唐僧可恕,況已過山去了。小弟方才從山前來,看見
那個猴子臉和尚,守著經擔在山下。料是等那兩個送師父過山,轉回來挑。
如今只等在山路當中,待他來時,拿他吃了,經擔定然歸了我等。」魔王依
言,一面分付小妖整備酒食,款待狐妖。一面叫小妖,探聽挑擔僧人。

狐妖聽說,心中歡喜,依舊變了個婦人,走到陣裡,向獅吼魔王道:「正
是這丑和尚了。」行者聽得妖精口口只是說丑和尚,乃叫:「八戒,休要說
你老實話了,如今只得用我機變心。你何不變個標緻臉和尚,他必愛你,放
你過去。」八戒道:「要變,大家都變。莫要變一個,他放一個,留一個。
到底費工夫。」行者道:「你且先變了,試他何如?」那魔王正叫小妖把那


長嘴大耳丑和尚捆上來受用我棍。八戒忙把臉一抹,隨變了一個標緻俊俏小
沙彌。小妖見了,不拿八戒,卻去拿行者。那狐妖忙叫:「不是那猴子臉。」
小妖道:「不是他,卻沒有個長嘴大耳的。」狐妖道:「方纔在此講老實話,
怎麼不見?且住著手,休拿。只怕他會變化,躲在山凹裡去。」叫小妖去尋。
獅吼魔王道:「老弟,你便與丑和尚有隙,我卻不喜吃他。看這俊俏小沙彌,
正中我心。」叫小妖:「休要捆他,且等我吞吃他吧。」遂乃丟了棍棒,走
近八戒身邊,將手來揪八戒。那裡知八戒雖繳了釘鈀兵器,尚存著降妖滅怪
之心。禪杖仍在手中,舉起來照魔王當頭打去。好魔王側身躲過,飛入陣裡,
拿棍來打八戒。這邊虎威魔王也舉棍來幫,卻得行者舞起禪杖,他兩對兒廝
鬥起來。這一場好鬥。怎見好鬥?但見:

長嘴大耳丑和尚捆上來受用我棍。八戒忙把臉一抹,隨變了一個標緻俊俏小
沙彌。小妖見了,不拿八戒,卻去拿行者。那狐妖忙叫:「不是那猴子臉。」
小妖道:「不是他,卻沒有個長嘴大耳的。」狐妖道:「方纔在此講老實話,
怎麼不見?且住著手,休拿。只怕他會變化,躲在山凹裡去。」叫小妖去尋。
獅吼魔王道:「老弟,你便與丑和尚有隙,我卻不喜吃他。看這俊俏小沙彌,
正中我心。」叫小妖:「休要捆他,且等我吞吃他吧。」遂乃丟了棍棒,走
近八戒身邊,將手來揪八戒。那裡知八戒雖繳了釘鈀兵器,尚存著降妖滅怪
之心。禪杖仍在手中,舉起來照魔王當頭打去。好魔王側身躲過,飛入陣裡,
拿棍來打八戒。這邊虎威魔王也舉棍來幫,卻得行者舞起禪杖,他兩對兒廝
鬥起來。這一場好鬥。怎見好鬥?但見:

行者與八戒斗這兩個魔王,看看力弱。沙僧看見了,舉起禪杖來幫。那
魔王敗陣飛走,回洞叫小妖放那和尚們過山去吧。誰想沙僧幫鬥,不曾顧的
經擔,被小妖扛去了八戒的擔包。八戒抱怨行者道:「等我求他說老實話,
便照本色丑和尚也罷了。卻是你又使機變,機變弄的我擔包不見面。」行者
道:「呆子,你也休怨我。如今只得挑了兩包到師父那裡去。待我到這山中
找你的經擔便了。」八戒依言,與沙僧挑著兩擔,往大路前走約有五六十里,
一個平坦山岡,小小兩間茅屋,三藏卻歇在屋裡。那屋中只得一個老婆子,
且又聾瞎。師徒沒奈何,只得權住在內,等候行者前來。

卻說行者待八戒去後他沿著小路兒,變作沙彌模樣,來找妖魔。這山既
遠,又且深闊,那裡去尋妖魔。思量要騰空望個路頭,卻又被那妖氣遮迷,
那裡看得明白。心裡也怨,有機變無處使。忽然一個小妖從深樹林中走將出
來,行者拿著禪杖,上前一手扯住道:「小妖怪,我不打你。快說,我的經
擔搶到何處去了?你那魔王叫做甚麼名號,住在那個洞內?」小妖看看行者
道:「小和尚,料你不敢打我。便是你打我,這燈草棒兒,也不足畏懼。」
行者笑道:「你這小妖,說這樣大話。我這禪杖,若是你這小妖,禁不得三
五下,叫你沒個哼哈第二聲。」小妖也笑道:「小和尚,你不知我人物雖小,
年紀卻有了。想當初在此山中,跟隨三個大魔王的時節,曾遇著東土僧人取
經和尚叫做唐僧。他有個徒弟叫作孫行者。那猴精神通廣大,把我那三個妖
怪降伏了。他有根金箍棒,要大便大,要小便小。且說要大,就如井欄粗,
似這樣的棍棒,我也見過。希罕你這小和尚拿著這根燈草枴杖兒!」行者聽
了笑道:「你原來人兒雖小,倒也是個老妖精。你不知我便是孫行者,這禪
杖還是金箍棒的老子。」小妖道:「說亂話。那孫行者,猴子臉,尖嘴,縮
腮。不像你,不像你。」行者道:「你看那樹裡坐著的,不是孫行者?」小
妖回過頭去看。行者把臉一摸,變了一個大猴子像貌。比他平常更長大,只
是禪杖卻不能變金箍棒,仍執在手。小妖轉過臉來,見了是行者模樣,慌了
道:「爺爺呀,你果然是孫行者。只是這禪杖卻不是金箍棒的老子。」行者
道:「我正為念你是當年打過的小妖。今且好好的問你,若是不老實說來,
便拿了棒來叫你送了殘生。」小妖慌慌張張道:「爺爺呀,我這魔王,一個
叫做虎威魔王,一個叫做獅吼魔王。他兩個雖在山中吃往來的人,卻也是懲
前儆後,敬禮和尚的。」行者道:「你又說謊。方才與我僧家廝鬥,又搶了
我們經擔,怎還說敬禮和尚?」小妖道:「只因魔王有個結義的狐妖,他到


此說:有甚麼醜惡和尚誘弄他,惹了甚麼毒蟲奪了他洞;人假變甚麼僧道,
敲木魚逼走了他的風流美趣。我魔王聽了他一面詞情,如今替他報怨。方才
鬥不過老爺,躲入洞去。有兩包經卷,是小妖們扛入洞裡。聞知要請甚麼山
後寺裡三昧長老,來拆開擔包,課誦消災哩。」行者道:「你言可實?」小
妖道:「看著爺爺這個割氣臉,比當年還利害。也不敢扯虛拉謊。」行者乃
放了手道:「饒你去吧。只說他洞在何處?」小妖道:「轉三個山彎,一層
深樹便是。」

此說:有甚麼醜惡和尚誘弄他,惹了甚麼毒蟲奪了他洞;人假變甚麼僧道,
敲木魚逼走了他的風流美趣。我魔王聽了他一面詞情,如今替他報怨。方才
鬥不過老爺,躲入洞去。有兩包經卷,是小妖們扛入洞裡。聞知要請甚麼山
後寺裡三昧長老,來拆開擔包,課誦消災哩。」行者道:「你言可實?」小
妖道:「看著爺爺這個割氣臉,比當年還利害。也不敢扯虛拉謊。」行者乃
放了手道:「饒你去吧。只說他洞在何處?」小妖道:「轉三個山彎,一層
深樹便是。」

二魔送唐僧過山,極是好事。狐妖一來,便挑起無限是非,無窮戰鬥。因狐妖之惑二魔,亦二
魔之自惑也。婦人之言,信不可聽。果然,果然。

虎威魔王見狐妖變美婦,便陪小伏低起來,獅王如何也點到奉行,曰:只為他會學吼聲耳。


第二十一回

第二十一回

詩曰:

天地既兩分,陰陽豈能一。

有正必有邪,邪正每相匹。

旁門鉤樣彎,大道氣立直。

佛法固多塞,野狐不無識。

了悟大光明,著迷暗如漆。

意馬不能馳,心猿安可失。

得意笑欣欣,失路苦滴滴。

三藐三菩提,不惹波羅密。

話說小妖將假三昧長老請了來,報知虎威、獅吼兩個大王出來相見。假
三昧長老忙上前作禮道:「二位大王,不知呼喚貧僧有何用處?」虎威大王
道:「我在山前搶奪了兩包經來,說是靈山妙典。故此請老師來開誦,保佑
我兩個大王,日日有人來吃。」假三昧長老佯吃驚道:「這經莫非就是那唐
朝僧人到西天去求取來的麼?」獅吼大王道:「正是他。」假三昧長老道:
「若是他,此乃我佛至寶。開誦了,大有利益。但是褻瀆他不得。若在洞中
開誦,未免褻瀆,反為有罪。莫若待我老僧先細細功課一番,然後權請到小
庵裡去開誦供奉,也勝似留在洞中。」魔王大喜,正要叫小妖點起香燈,與
長老功課。只見狐妖從洞裡走將出來,見了三昧長老,乃向魔王說:「這長
老那裡是三昧,那三昧年已六十餘歲,面多皺紋。」行者聽得,忙把臉一摸。
只見魔王把眼一看,見行者臉上皺紋疊疊,便笑道:「狐弟,從洞中黑暗出
來,看人不真。這長老確是個老年,面帶皺紋的。」狐妖看了又說道:「三
昧我豈不識他,面上多豆疤。此長老面卻是光的。」行者忙又摸一把。魔王
走近行者一看道:「老弟,越發眼花了。這長老面卻是個麻子。」狐妖道:
「臉便是三昧,那三昧五短身材,這卻體胖。」行者聽了,忙把身一抖。不
防魔王兩個四隻眼,看著行者變化出來,便道:「狐弟,看此長老,形容忽
變。我聞唐僧師徒變化多端,這定是他徒弟裝假。」叫小妖閉了洞門,魔王
掣出大棍道:「長老是假是真,早早現出真形,免受棍打。」行者見勢不諧,
一個觔斗,從洞裡打將出來。魔王向狐妖道:「賢弟,你眼力果真,定是唐
僧的徒弟假變,將來希圖騙了經擔去。如今看破了,他去再作何計。」狐妖
道:「只待差去請三昧的回時,自有道理。」

正說間,小妖來報說:「三昧長老來的,到在洞外。」那裡知這長老仍
是行者變來,只因行者聽了眾妖說,大王已差人請三昧,且狐妖看出他,破
他計。一個觔斗,頃刻就打到大路上。果見一個小妖跟著三昧長老走將來。
行者看那長老:

皺面似干荷葉,光頭如大西瓜。穿著一領舊袈裟,數珠胸前高掛。

行者見了,忙變化一個小妖上前說:「師父來了麼,我大王得了真經,
急等師父開包課誦,故此又差小的來迎。」長老問道:「這經擔內有多少經,
我一個怎誦得完?」行者道:「正是。師父倒不如叫大王莫打開擔包,求他
施捨了回寺,乃是鎮寺之寶。若是打開了,大王定要你誦完。他不知經文,
必然亂取,失了次序。」三昧長老聽了笑道:「你這哥哥,說的雖是。我長


老喜的是銀錢米布,好開口乞化。若是經文,寺裡盡多,自尚不能看誦,又
請求他的作甚?」

老喜的是銀錢米布,好開口乞化。若是經文,寺裡盡多,自尚不能看誦,又
請求他的作甚?」

忽然小妖報入道:「洞外又有個長老來了,自稱是大王差人請了來的。」
魔王驚異起來道:「狐弟,怎麼又有個三昧長老來了?看起來這也是假。」
狐妖道:「也不必說真說假。且著他進來,他自然當面分別。」魔王乃叫小
妖放入長老來。只見真三昧見了狐妖就認的,便道:「洞主許久不見,你說
在如意庵脫凡長老處,原來在二位大王這裡。」狐妖聽了他話,卻真聲音是
舊;及看他面貌,乃是豬八戒模樣,心上正疑猜。那兩個魔王卻認的是陣前
賭鬥的八戒,見了大喝道:「這分明是唐僧的徒弟,如何詐做三昧。」舉起
棍子,照長老打來。把真三昧光頭打出大瘤。身上又是幾棍,打的個三昧叫
苦無伸。行者忽然一笑,動了一點欺狡心。那真長老打的痛,叫冤屈。念了
一聲:「佛爺爺呀,這是怎麼來?」不覺的真心發現,本像復原,依舊還了
個三昧長老;與行者假變的,並立在魔王面前。你指我為假,我指你非真,
眾妖那裡分辨得出。狐妖道:「二位賢兄,我能分辨他真假。」乃向虎威魔
耳邊,悄語如此如此。又向獅吼魔耳邊,也悄語如此如此。卻向兩個三昧說
道:「你二位各向魔王耳邊,把你寺中景像境界報個來歷。我自知那一位是
真。」

行者聽了忖道:「這妖魔倒是個能幹的。我只會見相變化,那裡知他來
歷。若向魔王耳邊報差了,他的棍子現成,我的禪杖不便,怎生抵敵?說不
得與他個假中假,我還去叫了八戒來幫助降魔。」乃拔了一根毫毛,變了自
身,在魔王耳邊胡支亂吾。自己卻一個觔斗,打在唐僧面前。唐僧與八戒、
沙僧歇在那聾瞽老婆子屋裡等候行者,見行者忽然立在眼前,便問道:「悟
空,悟能經擔,找尋著下落了麼?」行者把魔王洞中緣由說出,三藏道:「似
此如之奈何?」行者道:「師父放心,且與沙僧在這裡坐候。待徒弟與八戒
再去取來。只恐師父未得齋,腹中飢餓。」乃叫:「老婆婆,可有便齋施些


與我師父充飢?」行者叫了三四聲,那婆子那裡應。三藏道:「悟空,這婆
子耳聾,眼又瞎,像似倚靠別人過活的。」行者道:「師父,你守著真經,
如何不與他醫聾治瞎?」三藏道:「悟空,我一時不諳 
1如何真經醫的他病。」
行者道:「徒弟曾在經擔包內,見有《大光明經》,師父可開包請出,與婆
子誦一部,他目自見。有《五龍經》誦一部,他耳自聞。」三藏道:「徒弟,
此經功德,若能受持,但聰明將來;未必一時醫得婆子病。」行者笑道:「師
父,你倒先存不信,還要想去濟度眾生?」三藏道:「悟空,若果靈應,我
在靈山寶經閣檢閱過,尚記在心。不必開包,我當誦念。」行者道:「師父
且念著經,徒弟與八戒去取經擔也。」行者說罷,扯著八戒道:「師弟,我
與你從路走,費了工夫。你不會觔斗,我先去,你可駕雲速來。」八戒依言。

行者乃一個觔斗,不勞片刻,到了魔王洞前。只聽得小妖們嘻嘻哈哈笑

道:「唐僧的徒弟原來假變三昧長老,被洞主一計識破,大棍打死,卻是一

根毫毛。」行者聽得,忙變了一個小妖混入洞中。果見那真三昧在魔王前說

道:「大王,且不必打開經擔,小僧一時恐誦不完。倘肯佈施小僧到寺中供

奉,慢慢課誦,一則心靜,二則竭誠;若是在洞中,這些葷腥穢污,不為作

福,且還招愆。」魔王道:「依長老之言,只是我們不知經文說的何話。且

待用過午飯,再打開我等一看。」魔王說罷,備了午飯,款待長老。行者聽

得,喜道:「虧我當時說了不開這擔包的話,只是他吃過飯,定要開包怎麼

處?」乃走出洞來。只見八戒騰雲到了洞前,行者把洞內魔王與長老之言說

了。八戒道:「師兄,你左也誇機變,右也誇機變,費了多少變,經擔尚在

洞中待我。老實不如復上靈山,要了你的金箍棒,我的九齒鈀,打入妖魔洞,

取了真經擔,一本老實賬。」行者道:「遲了,遲了。他吃畢午飯,就要開

包。待取了兵器,萬一不肯與來,豈不誤了大事。如今你可做過主意,守定

包擔,不要與他開看。若是他開時,憑你使個神通變化,待我到三昧長老家

看他個光景來好。」

行者這機變心動,一個觔斗,直打到三昧長老家屋內,變了一個老鼠兒。

只見一個燒火上灶的道人,正在屋內,口裡說:「長老魔王洞中請去唸經,

甚麼來由,與這妖怪往來。」道人咕咕噥噥,自言自語。行者聽得,忙出屋

外。又見那長老經堂內,懸著一匾,上寫著「始燃」二字,乃是長老法號。

傍壁上貼著一紙三昧詞兒。行者看那詞話道:

三昧三昧,豈無真偽。
始焉一爝1,倏爾如彗。
乃道之賊,為身之累。
識得真如,綿綿常熄。
消長因緣,毋作烽燧。
不入嗔門,坦然無恚。
有時化焚,剛堅舍利。


行者見了,熟念記在心中道:「這長老,原來是火心退了的。怪道與魔王一
頓棍,打出瘤來,不急,還忍著痛,吃他午飯。我如今只得使機心去騙他。」
乃一觔斗打到洞中,忙變了道人模樣。長老見了問道:「你為何來?」行者
道:「聞知大王留老師父吃飯,特來伺候。恐有經擔,我道人挑去。」魔王 


1諳(□ 
n,音安)——熟悉。 
1爝( 
jue,音爵)——古謂燒火把以拔除不詳。

見了道:「此是何人?」長老道:「此乃小僧家下道人。」魔王說:「你來
的正好。我們吃了飯,看了經文,就著你挑回去。」道人答道:「不必看罷。
聞知唐僧的徒弟要來取經擔。若是開了,不便收拾。且待唐僧去後,再開看
可也。」那狐妖聽了,便疑惑起來,向魔王道:「這道人,小弟看他又是假
的。我們不依他說,且開了擔包看。」狐妖方要開擔包,只見八戒舞著禪杖。
直打入洞來。虎威魔王忙掣出大棍迎敵。他兩個在洞外廝鬥,道人便叫一聲:
「大王,經擔我挑回去罷。免得搶去。」狐妖道:「你若是真長老的道人,
你師父屋堂裡有何光景?」行者道:「一個自家屋裡,豈不知。我師父有兩
字『始燃』道號匾,懸一紙三昧詞話帖。」行者便念將出來。那三昧長老笑
將起來說:「大王不必疑他。若是假變的,如方才毫毛變小僧,耳邊且說不
出;況他如今把詞話熟背出來。」狐妖只得信真,叫道人好生小心挑到寺中
藏了。行者即忙挑出經擔,望山大路前走到唐僧處。唐僧見了行者挑著擔子
前來,不勝心喜。

見了道:「此是何人?」長老道:「此乃小僧家下道人。」魔王說:「你來
的正好。我們吃了飯,看了經文,就著你挑回去。」道人答道:「不必看罷。
聞知唐僧的徒弟要來取經擔。若是開了,不便收拾。且待唐僧去後,再開看
可也。」那狐妖聽了,便疑惑起來,向魔王道:「這道人,小弟看他又是假
的。我們不依他說,且開了擔包看。」狐妖方要開擔包,只見八戒舞著禪杖。
直打入洞來。虎威魔王忙掣出大棍迎敵。他兩個在洞外廝鬥,道人便叫一聲:
「大王,經擔我挑回去罷。免得搶去。」狐妖道:「你若是真長老的道人,
你師父屋堂裡有何光景?」行者道:「一個自家屋裡,豈不知。我師父有兩
字『始燃』道號匾,懸一紙三昧詞話帖。」行者便念將出來。那三昧長老笑
將起來說:「大王不必疑他。若是假變的,如方才毫毛變小僧,耳邊且說不
出;況他如今把詞話熟背出來。」狐妖只得信真,叫道人好生小心挑到寺中
藏了。行者即忙挑出經擔,望山大路前走到唐僧處。唐僧見了行者挑著擔子
前來,不勝心喜。

行者真可謂遊戲三昧

和尚敬信經文,反不知妖怪。和尚只知銀米布是好的,不知正是經文作福,才向施主人家哼得
一兩聲,便受用十萬矣。如今做官,做秀才的,那個不是經文換來,況和尚乎。不怪他,不怪他。


第二十二回

第二十二回

經問心兮心問經,兩相辨問在冥冥。
心居五蘊原無相,經本三皈1孰有形。
妖怪盡從心裡變,老僧確守個中惺。
任他道路崎嶇遠,試看真經到處靈。
話說三藏誦得真經,把婆子聾瞽2靈感復好,師徒收拾起身,卻問老漢前

途路徑。老漢愁著眉道:「老爺你不知,我這婆子,眼原不瞎,耳也不聾。
只因往年有幾個經商過客,在我這茅屋歇足,老婆子多了一句嘴,惹了這場
冤。若今日得遇聖僧救拔,若不說來,你恩德未報;若說了,又恐惹出事來。」
老漢帶說不說。三藏道:「老尊長,你便明說,莫要吞吞吐吐。我這幾個徒
弟,也都有些神通本事。便是有甚冤苦,也能替你分剖救解。」老漢道:「我
這山自東至西,八百餘里。平坦處間有些村落人家。險峻處,多是強人窩聚,
劫擄行商客旅。近來官府清廉,法度嚴肅。雖然盜賊稀少,只是山精獸怪,
藏隱在洞谷,時常出沒。他卻不擾害居人,只要迷弄過往,三五中抽吃一兩
個兒。當時我婆子見幾個客人,內中有兩個標緻俊雅的,他不忍,恐怕被妖
精吃了傷生害命,便叫他小心防範。誰知正遇著妖怪變做同伴的行商,勾引
那客人,惱我婆子多嘴。只吹了一口氣在婆子臉上,眼睛便瞎,耳朵便聾。
老漢如今說出,萬一老爺中又有妖怪在內,我老漢多嘴也免不得了。只是婆
子既救解好,料必沒有妖怪。得知老爺們八百里山路,方走過百里多來,前
途尚遠,還要小心著意。」三藏聽了,向行者道:「悟空,這卻怎處?」行
者笑道:「師父,徒弟們一個醜似一個。那妖精既要揀標緻的吃,誰叫師父
生的這般整齊,妖精必須要揀師父下顧。徒弟想當年來時,師父還是凡體。
自從靈山下來,必須也有幾分神通,難道沒幾分變化本事?何不把面貌變個
醜陋的,那妖怪便不吃了。」三藏道:「悟空,你豈不知我本一志誠,求取
真經,原從正念,不習那虛幻。這變化都是你們的機心。若遇正人,自是邪
不能勝。」行者道:「師父,你怎見的邪不能勝正。」三藏道:「徒弟,只
就這老婆婆被妖怪吹了一口氣,便耳聾眼瞎起來;今日兩卷真經,就好。蓋
因妖氣邪,經文正,故此靈驗。」八戒笑道:「師父說的有理。這經文不是
醫聾治瞎的藥餌仙方,如何靈驗到此?」按下師徒被老漢夫婦留吃齋飯,要
趕路程。

且說虎威魔王,見八戒虛丟一杖飛星走了。他也不趕,回到洞中,問:

「三昧長老經擔那裡去了。」狐妖忙答道:「長老的道人,挑去寺中收藏。」

虎威魔王道:「事有可疑。我正與那丑和尚廝鬥,見道人挑著擔包,從大路

東行。那丑和尚見了,便無心戀鬥,飛走去了。看此事,莫不又是假道人設

騙而去?」狐妖道:「賢兄疑的也是。如今差小妖一面到寺中探看道人,一

面往前途看唐僧可有經擔,自然得知情實。」魔王道:「便是唐僧的徒弟弄

假,事已過去,探他何益。」狐妖道:「二位賢兄,你便忘了山南二位魔君

夫人麼?」虎威魔笑道:「賢弟不說,我真是忘了。」獅吼魔王道:「便忘 


1三皈( 
gu□,音歸)——佛教語。指皈依佛、法、僧三寶。 
2聾瞽( 
g□,音古)——瞽,眼瞎。指耳又聾、眼又瞎。

了也罷,又說他怎麼?」狐妖道:「近聞你這兩個賢嫂與你隔越多年。你修
你的道,他養他的神,法術甚精,變化更妙。若是唐僧不曾弄假,棄了兩包
經擔前去,則亦罷休。若是弄假騙去,我勸二位賢兄修個舊好,寫一封家報
通問書,待小弟前去,說知與二位賢嫂,叫他設計擒拿唐僧師徒,也莫管他
標緻醜陋,一概蒸吃,煮吃,零碎嚼,囫圇吞。叫他靈山徒往,真經落空。」
狐妖說了,魔王依言,喚兩個小妖,一個寺中探看道人,一個前路探看唐僧。

了也罷,又說他怎麼?」狐妖道:「近聞你這兩個賢嫂與你隔越多年。你修
你的道,他養他的神,法術甚精,變化更妙。若是唐僧不曾弄假,棄了兩包
經擔前去,則亦罷休。若是弄假騙去,我勸二位賢兄修個舊好,寫一封家報
通問書,待小弟前去,說知與二位賢嫂,叫他設計擒拿唐僧師徒,也莫管他
標緻醜陋,一概蒸吃,煮吃,零碎嚼,囫圇吞。叫他靈山徒往,真經落空。」
狐妖說了,魔王依言,喚兩個小妖,一個寺中探看道人,一個前路探看唐僧。

夫宜唱,婦當隨,可笑魔王號虎威。

面孔大,腰十圍,見了魔君不敢違。」
狐妖聽了笑道:「賢兄,你有這般事情。」獅吼魔也笑道:「賢弟,我不敢
瞞。也被這小妖們編有幾個兒。」狐妖道:「也說與小弟一聽。」獅吼魔含
著笑面,說道:

「夫與妻,百年守。相親相愛當如友。

我魔王,偏妝丑,空向人前說獅吼。」

三個妖魔說一回,笑一回,只得寫了一紙書信,差小妖跟著狐妖從嶺頭
轉路,往山前來。卻說這山嶺,崎嶇險峻。往來都是那沒行囊的客商,攀籐
附葛行走。嶺中有個小廟兒與人歇力。只有一個啞道人在裡邊看守。這道人
因何口啞?只因指引行人路徑,被妖魔邪氣噴啞。這日正坐廟中,忽然廟外
比丘僧與靈虛子走入來,問他過嶺路徑,道人那裡說得出。比丘僧見了,合
掌唸了一聲梵語,便把數珠兒在項下取下捏著。那道人見了數珠,把手一摸
道:「老師父,這數珠是菩提子,該一百單八顆,如何只八十八顆?」靈虛
子見他開口說話,乃問道:「道人,我方才問你路徑,如何推聾裝啞;這時
卻又問我師父的數珠子?」道人不覺的喜笑起來道:「二位師父,卻也有些
大緣法。我小道日前有個過往客人,在此問路。我便指引他說:「從險處不
險,只苦了你些心力。那客人惱我說諢話,把我喝了一聲,便不能開言。今
日不知見了師父數珠,便說的話。也是小道難星退了。」比丘僧笑而不言,
捏著菩提子只是念佛。兩個坐在廟中,道人燒出一盞茶湯,兩個吃了。比丘
乃向靈虛子道:「唐僧料從大道前行,雖說山路迂遠,他師徒自是坦然過這


一程。我與師兄,且在這廟中歇足,再往前去。」靈虛子道:「師兄,既是
此山通路處乃平坦大道,客人過往,又何須歷此。便是我等空身,只為防範
唐僧們恐他抄循小路過此,有礙經文。方才道人說客人喝了一聲,便啞了,
口不能言。必定有個緣故,師兄可審問他個來歷。」比丘僧依言,乃向道人
問道:「此山叫作甚山,經過有多少程途,山中可有甚妖魔賊盜麼?」道人
答道:「師父,我弟子本不敢指說,但你數珠兒救好我啞,料必是神僧。我
這山叫做莫耐山,東西八百勻餘里。山嶺上人稀,妖魔少。倒是大路上,近
日有幾個魔王吃人。我日前指引那客人路徑,本是好心,不知怎反招他怪。
今日指引二位師父,切莫見怪。」比丘僧道:「指引迷途,乃是莫大方便。
怪你的,定然是怪。我方才見你口啞,問了一個方便菩提,正歎你我均是父
母生身,可憐你獨受啞口,只一點慈悲,稱道梵音,不匡你的災難解脫。以
後道人還是指引迷途,自有方便功果。」

一程。我與師兄,且在這廟中歇足,再往前去。」靈虛子道:「師兄,既是
此山通路處乃平坦大道,客人過往,又何須歷此。便是我等空身,只為防範
唐僧們恐他抄循小路過此,有礙經文。方才道人說客人喝了一聲,便啞了,
口不能言。必定有個緣故,師兄可審問他個來歷。」比丘僧依言,乃向道人
問道:「此山叫作甚山,經過有多少程途,山中可有甚妖魔賊盜麼?」道人
答道:「師父,我弟子本不敢指說,但你數珠兒救好我啞,料必是神僧。我
這山叫做莫耐山,東西八百勻餘里。山嶺上人稀,妖魔少。倒是大路上,近
日有幾個魔王吃人。我日前指引那客人路徑,本是好心,不知怎反招他怪。
今日指引二位師父,切莫見怪。」比丘僧道:「指引迷途,乃是莫大方便。
怪你的,定然是怪。我方才見你口啞,問了一個方便菩提,正歎你我均是父
母生身,可憐你獨受啞口,只一點慈悲,稱道梵音,不匡你的災難解脫。以
後道人還是指引迷途,自有方便功果。」

卻說狐妖看見樹林枝上喜鵲撕書,他也搖身一變,變個鷂雁,飛來啄鵲。
不匡靈虛子到廟復了原身,狐妖一翅飛來,只聽得木魚聲響,他的心神便亂。
那邪氛怪氣,頃刻退了十里。仍復了原形,走入洞來,備細說與虎威二魔。
這小妖在路守了半晌,見狐妖不知何處,書信落空。哭哭啼啼,怕魔王嗔責。
比丘僧聽得山嶺上人啼,探知情節,乃把書信還了小妖道:「我出家人,不
沒了人書信,卻也不容人通同撓阻真經。今仍還你這書,你可持回付與那妖
魔,叫他安心守分,莫要再去算害唐僧。」小妖得了書,那裡敢前去,只得
復回洞來,繳上虎威魔王。魔王益加大怒道:「這僧道總是唐僧一起,好生
憊懶。如今一不做、二不休,難道我們的神通,不如幾個取經長老。說不得
親去山前,相會兩個魔君。一則看他近日修煉的本事,一則報那仇僧之恨。」
獅吼魔笑道:「萬一唐僧師徒神通,把魔君敗了,如之奈何?」虎威笑道:
「小弟正要使他個鷸蚌相持,漁人獲利。魔君若敗,我等方好逞威。」兩魔
計議了,卻叫狐妖同行。狐妖辭道:「小弟原意來投二兄,只為報那取經僧
使弄法術愚我。到如今仇恨未報,反使二兄生惱。本當奉陪賢嫂處與二兄和
好反目之嫌,以報那師徒之恨,不意他師徒到處似有靈神護送。往往前遇兩


個僧道敲動木魚,我便心神散亂。我聞事不過三,已經那木魚聲逼兩次,再
若逼來,恐遭蕩滌。小弟只得辭回,原歸山洞,拜那脫凡長老。若得轉生人
道,得自持木魚課誦,脫卻塵凡,幸矣。二位前去,那唐僧可計較則計較;
如不可,放他去罷。」狐妖說罷,別了二魔而去。這二魔只是忿忿恨唐僧師
徒,帶領小妖,從嶺頭變作行客前來。

個僧道敲動木魚,我便心神散亂。我聞事不過三,已經那木魚聲逼兩次,再
若逼來,恐遭蕩滌。小弟只得辭回,原歸山洞,拜那脫凡長老。若得轉生人
道,得自持木魚課誦,脫卻塵凡,幸矣。二位前去,那唐僧可計較則計較;
如不可,放他去罷。」狐妖說罷,別了二魔而去。這二魔只是忿忿恨唐僧師
徒,帶領小妖,從嶺頭變作行客前來。

二魔原無心算計唐僧,只為狐妖攛哄,以致費手腳惹氣。後狐妖依舊撇去,二魔著甚來由?

妖魔要降老婆,卻借和尚勢,鳳管、鸞簫排下隊伍,任你虎威獅吼也不出得他手中,況世人乎。
一笑。


第二十三回

第二十三回

卻說虎威魔與獅吼魔計議定了,乃叫眾小妖各排個陣勢。他兩個變的容
貌整齊。把小妖變兩匹金鞍白馬,採些樹枝花葉,附的旌旗簇擁。虎威魔似
個白面郎君,獅吼魔如龍陽漢子。兩魔正行了多路,只見前途鼓樂響來,一
簇人馬擁至。虎威魔忙叫小妖探聽。小妖走近前問:「是那裡來的人馬?可
是山前的鳳鸞二位魔君,或是過往的上司官從與出行的將軍戰馬?」小妖答
道:「不是,不是。俱不是。卻有個口號兒,念你去猜。」乃念道:

「曾是夫人舊寨,兩行娘子營軍。如今改了老魔君,媽媽帳休來盤問。」

小妖聽了這幾句口號,那裡明白,乃記了回復兩魔。兩魔心疑,又問小
妖:「你可曾看見隊裡有何人在內?」小妖道:「裡邊只見兩乘花籐大轎,
內坐著兩個七八十歲的老婆子。」兩魔聽了道:「想我當年離了兩婦出門,
不曾過了三年五載,怎麼兩個妖妖嬈嬈鳳管、鸞簫,少年窈窕的,怎換了兩
個老婆子?況原前不聞有甚老魔君媽媽帳,卻是誰人的號?小妖們探信不
的,模模糊糊說幾句啞謎口號,叫我們疑猜。思量尋個地方,村落人家討個
來歷實信,卻又都是被我們禁忌他不許指路途,說事跡的。如今只得且停住
陣勢,看他如何前來。」

卻說媽媽帳兩妖見是兩魔歸來,卻何故又停住陣勢,不肯上前。乃另叫
小妖探聽。小妖走近前來一看,那裡是虎威、獅吼兩魔,卻乃兩個青年俊俏
漢子。便問道:「陣內大王是那裡來的?」陣上小妖道:「是山後來的。」
小妖道:「大王名姓何稱?」陣妖道:「我們也有個口號,念與你去猜。」
乃念道:

「昔日虎威沒勢,當年獅吼遠藏。修成白面轉龍陽,看那婆婆不上。」
小妖聽了口號,記回念與兩妖。兩妖聽得大怒起來,叫小妖:「排開隊伍,
待我上前。叫那對面陣內是何處來的魔頭,出來打話。」小妖聽令,排開隊
伍。這兩妖掀起轎簾叫道:「對面陣內,何處魔頭,出來打說。」只見兩魔
騎著金鞍白馬,擁出陣前。見了兩妖,大笑起來,說道:

「當年鳳管與鸞簫,嬌媚須知壓二喬。

今日容顏何處去,空留強悍老丰標。」
鳳管、鸞簫兩妖聽了,便大怒起來。也說道:

「何處生來白面郎,風流自古羨龍陽。

陣前笑我婆婆老,不識王婆是汝娘。」
兩妖念罷,怒喝一聲道:「你這兩個小廝,莫不是那虎威、獅吼兩魔生下來
的小魔麼?難道你不識我是何人,卻替你老子說話。」兩魔笑道:「我那裡
是你那虎威、獅吼生的兒子,卻是他近時相結交的兩個小友。只因聽的他說,
被你強悍逐出,他遠避。我兩個特統了一隊健兒來剿你這強悍。不匡你兩個,
這等容顏忽變。倒可憐你強悍名兒空留。」兩妖聽了,怒道:「我也曾聞這
兩魔離了我,專一吞吃標緻兒男。原來這派情節。」叫小妖遞過刀來,兩妖
持刀直殺過陣來道:「我平日不傷俊漢,今見汝兩魔過惡,不由人忿怒填胸。」
兩魔忙跳下馬,奪了小妖手內兩根棍,抵住刀道:「婆子,三思而行,莫要
逞忿一時。只恐著氣生惱,你那憔悴,益加枯槁。」兩妖那裡肯息怒,只是
舉刀斫來。兩魔只得舉棍廝戰。他四個在山嶺上,一場賭鬥。怎見得,但見:


婆子雙刀舞,魔王兩棍迎。只為一時反目,頓教兩地無情。那知幻化皆成假,何用強梁忿不平。
鳳管尤未老,獅虎莫虛名。識得陰陽顛倒,何須奼女
婆子雙刀舞,魔王兩棍迎。只為一時反目,頓教兩地無情。那知幻化皆成假,何用強梁忿不平。
鳳管尤未老,獅虎莫虛名。識得陰陽顛倒,何須奼女嬰兒和合成。

四個妖魔正交戰鬥,那媽媽帳變了臉的婆子怒不解,這假威勢裝相兒的

魔頭笑不休。怒的似認真,笑的似陪禮。卻好陸地仙當春暖花香,遊山玩景。

只聽得山前吆吆喝喝,如虎鬥龍爭。他走近前來一看,笑道:「你這四個泥

形骸,忘牝牡的,為甚逞雄角力,自耗精神,兩相爭鬥?何不當初傚法投我。」

乃把那手中拂塵只一揮。頃刻那媽媽帳老婆子復了嬌容,仍還是兩個鸞簫、

鳳管。這龍陽白面郎君更換模樣,原來是兩個獅吼、虎威。兩下一見了舊時

容貌,怒的也不怒,倒笑將起來,丟去手中刀;笑的反不笑,倒愁將起來,

拿著手內棍,直是呵呵顫。陸地仙乃問道:「你四位,如何見面不敘睽違 
1,

乃相矛盾爭鬥?」妖魔答道:「只因彼此變了面皮,一時敘情不出。」魔王

乃問道:「仙仗何法,解了我等這回爭競,且聞得說甚傚法投我?」陸地仙

道:「便是我小道自少隨師,學得不鬥不爭的個方法。方才見四位爭鬥,故

說出口。」獅虎兩魔聽得,便叫兩妖拜師求法。隱士道:「鸞鳳兩位夫人,

舊在門下,只是傳煉了他些變幻神通。卻不曾授他這不爭的方法。」兩魔道:

「請教仙丈,法號何稱?」隱士答道:「小道只因得了這不爭法,在觀中養

煉,人稱我做陸地仙。卻也有幾句口號,試念與魔王聽。」乃念道:

「不戀紅塵鄙事,節飲獨宿毋貪。安步快樂勝車驂,日食三食淡飯。漫笑爭名角利,更歎暮北

朝南。倚強逞勢不知慚,怎如我逍遙散誕。」

妖魔四個聽了,齊齊拜謝山前。隨把陣勢解下,隊伍散開。邀請隱士同到鸞

鳳兩妖山洞,仍舊和好。兩妖叫洞中小妖設起合歡筵席,大吹大擂飲宴。虎

威魔方才把唐僧師徒設機變,騙哄狐妖,並他兩個戰鬥的仇恨說出。鸞簫夫

人聽得,說:「我當年曾聞大鵬魔祖說,他曾以一翅遮大眾聞法,想這唐僧

取的真經,便是佛祖說的法。這法卻又比仙丈的道理深奧。真是得聞受持,

可超凡入聖。二位魔王,且不講甚仇恨,只是設個計較,留下他的經文,便

是上策。」按下妖魔在洞,叫小妖探聽唐僧師徒不提。

卻說三藏師徒,吃了老漢子夫婦齋飯,收拾了經擔,辭別前行。三藏一
面趕著馬,一面看那山路,接連長遠。時值春光好山景,但見:

綿綿不斷,坦坦平岡。野鳥啼深樹,空林掛夕陽。高峰遠似削,幽境僻如荒。正是和氣融融情

學爽,春風蕩蕩草生香。人稀鳥不亂,身倦路偏長。

三藏師徒走幾里,停著擔兒歇息幾步。只見天色漸晚,三藏道:「悟空,長

途力倦,日已西沉,看前途可有庵觀寺院,借宿一宵再行。」行者道:「師

父,此地雖說山岡,卻喜路倒平坦。況春氣晴朗,便是深林密樹,可以棲住

一宵。」八戒道:「不尋人家寺院,這肚中叫冤怎生安妥?」師徒正說,只

見兩個小妖,跟著一個道院隱士,搖搖擺擺,似有醺醺之狀。三藏見那隱士:

逍遙巾齊眉包裹,棕草履雙足牢穿。四明道服著身寬,一把拂塵手撂。

三藏見了隱士,忙上前打個問訊道:「老仙長,小僧是從靈山下來,路

過此地。不覺的天色漸晚,人家稀少,無處借宿。敢求仙長居住的上院,暫

停一夕。」隱士聽了,笑面歡顏問道:「老師們可是大唐西遊取經的長老?」

三藏道:「正是我小僧師徒四個。」隱士見了經櫃包擔,便道:「天色正晚,

我此處不但狠虎甚多,且是強人出沒,妖怪叢生。老師不棄,可到小院住宿 


1奼( 
cha,音差)女——指少女。 
1睽( 
kui,音葵)違——離別之情。

一宵。只是山野荒居,無有好齋奉供。」三藏大喜,乃跟著隱士,到他院來。
進了分圍竹徑,轉過粉壁磚牆。那隱士叫小妖敲開院門,只見兩個童子恭恭
敬敬開了中堂隔扇,請三藏堂中坐下。把馬櫃扛下,牽了馬到傍屋一壁廂。
發付兩個小妖回去,叫他莫向洞主說出唐僧在此。一壁廂叫童子烹茶備食。
三藏問道:「老仙丈,寶院果是清幽,真乃神仙宅院。敢求大號?」隱士答
道:「荒野山居,聊避塵俗。賤號一真,人每過稱做陸地仙。老師父名號,
久已播揚。這東西道路,誰不知道。請問這包櫃內,是諸品何經?」三藏道:
「小僧是靈山求取的大藏真經。」隱士道:「這經文卻載的何義?」三藏道:
「中間載籍卻多,天文地理,山川草木,飛禽走獸,無不備載。」隱士笑道:
「這等說來,也只是個廣見博識幾部書文,不是我道家丹經玄理。」三藏道:
「若論玄理,這真經備載,乃見性明心,超丹入聖。比仙丈的丹經,更出一
步。」隱士聽了道:「老師這等說來,小道拜求一覽。」三藏道:「經文雖
是濟度眾生,只是上有敕旨封記,小僧們不敢妄開。若是仙丈要看,小僧有
誦記在心的,朗誦一兩卷與仙丈一聽,便是見聞一般。」隱士見三藏不肯開
櫃與他看,便心上不悅道:「老師,你不肯開櫃,說上有唐主的封記。我這
西方道途遠僻,便開了何礙?」

一宵。只是山野荒居,無有好齋奉供。」三藏大喜,乃跟著隱士,到他院來。
進了分圍竹徑,轉過粉壁磚牆。那隱士叫小妖敲開院門,只見兩個童子恭恭
敬敬開了中堂隔扇,請三藏堂中坐下。把馬櫃扛下,牽了馬到傍屋一壁廂。
發付兩個小妖回去,叫他莫向洞主說出唐僧在此。一壁廂叫童子烹茶備食。
三藏問道:「老仙丈,寶院果是清幽,真乃神仙宅院。敢求大號?」隱士答
道:「荒野山居,聊避塵俗。賤號一真,人每過稱做陸地仙。老師父名號,
久已播揚。這東西道路,誰不知道。請問這包櫃內,是諸品何經?」三藏道:
「小僧是靈山求取的大藏真經。」隱士道:「這經文卻載的何義?」三藏道:
「中間載籍卻多,天文地理,山川草木,飛禽走獸,無不備載。」隱士笑道:
「這等說來,也只是個廣見博識幾部書文,不是我道家丹經玄理。」三藏道:
「若論玄理,這真經備載,乃見性明心,超丹入聖。比仙丈的丹經,更出一
步。」隱士聽了道:「老師這等說來,小道拜求一覽。」三藏道:「經文雖
是濟度眾生,只是上有敕旨封記,小僧們不敢妄開。若是仙丈要看,小僧有
誦記在心的,朗誦一兩卷與仙丈一聽,便是見聞一般。」隱士見三藏不肯開
櫃與他看,便心上不悅道:「老師,你不肯開櫃,說上有唐主的封記。我這
西方道途遠僻,便開了何礙?」

童子依言,回復隱士。隱士笑道:「此明是這幾個神通不濟,本事欠高,
不能奈何唐僧師徒,設此緩兵之計。我想人稱我做陸地仙,也只因我與世不


爭,自得逍遙快樂。乃今遇著這等不遂意的事,拘泥的長老,不由人動了妒
忌之心。他們既不肯乘夜來搶奪經文,我難道不設個方法,開他的櫃擔?」
隱士想了一會,只得叫童子備齋供,款待唐僧。

爭,自得逍遙快樂。乃今遇著這等不遂意的事,拘泥的長老,不由人動了妒
忌之心。他們既不肯乘夜來搶奪經文,我難道不設個方法,開他的櫃擔?」
隱士想了一會,只得叫童子備齋供,款待唐僧。

隱士既囑咐小妖,莫說唐僧在院;及至不肯開經,卻自己著童子報知。信乎,持念之難也。

八戒、沙僧盡有神通,一遇鳳管、鸞簫,便一籌莫展,甘心受縛。何以故,女色入人,慘於刀
兵。其不亡魂喪魄者,幸耳。

如今安排鸞簫、鳳管者,都是要吃人的魔王,不可不懼。


第二十四回

第二十四回

人各有機心,何須巧弄幻。

我欲計愚人,誰無謀暗算。

微哉方寸間,能經幾合戰。

邪惡終必消,善良自無患。

寬厚此惟微,小射含沙箭。

此既發慈悲,彼豈無方便。

莫雲人可欺,神目真如電。

話說一真隱士,自言自語說:「我本恭敬唐僧,求他把經文包開,無奈
他執定封皮不肯。我叫童子報知妖魔來奪,他又懼怕孫行者們神通本事。俗
語說的好,好意翻成惡意。又說,見鍾不打打鑄鐘。我且把不貪不競心腸丟
開,做個小人志念,愚哄他們幾卷經文一看。」隱士說罷,乃叫童子守著臥
室,他出了房門,搖身一變,變了個唐僧模樣走出堂來。

卻說唐僧師徒吃畢了齋,到個靜室打坐。只見行者對八戒說:「你們隨
伴師父打坐,我去照顧經櫃擔包。」八戒道:「師兄坐著吧,經櫃擔包好好
的安放在前堂上,莫要生疑心,又動暗鬼。只是你這猴象,沒有個坐性,招
風惹草,又不知甚麼機變心動了。」行者道:「呆子,你那裡知道。俗語說
的,吃飯防噎,走路防跌。我看院主苦苦要開我們經擔,師父不肯。他沉沉
吟吟,只恐動了不良的心腸。」八戒道:「這院主恭敬款待我們,況是個忠
厚長者。休要過疑,靜坐靜坐吧。到了天明,好往前行。」行者那裡聽他,
出了靜室,悄悄到前堂照顧擔包。行者把擔包封皮包裹摸了又看,看了又摸。
忽然那隱士變了唐僧,走到行者面前。行者見了道:「師父請自打坐,卻又
出來作甚?」隱士道:「徒弟,我想院主款留我們,無非要開看經文。我等
在此擾他,便開了一兩擔與他一看何妨;況經卷也是齋度眾生的。」行者見
他叫了一聲「孫行者徒弟」,便疑將起來道:「我師父平日只叫悟空徒弟,
那裡叫孫行者。分明言語差錯,莫不是妖魔假變。我如今拒了他,只恐又是
真師父;不拒他,又恐是隱士或妖魔來亂真。」好行者,一面答應道:「師
父,既是要做人情與院主看經卷;徒弟們的經擔不便開動,可把馬馱的櫃垛
動開看吧。」一面拔下兩根毫毛,變了兩個馬垛子經櫃,卻放在馬屋外邊。
假唐僧道:「好徒弟,不違我師言,做人情,行方便。」行者又見他語言,
真不是師父的口聲,乃道:「師父,你請打坐去,待院主明早要開時,徒弟
自是開與他看。」假唐僧道:「只恐院主如今夜靜,正好看經文。出堂來時,
你便開與他看。」行者道:「曉得,曉得。」那假唐僧遂進屋去,復了原相,
叫:「童子們,你可待我哄開經櫃。大家你三卷,我兩卷,亂取他的進來。」
童子們應了,方才跟隱士出臥室。卻不知那虎威魔,隱著身,看見隱士變唐
僧詐哄孫行者。他等假唐僧方進屋,遂變了隱士形狀,走出屋來,向行者道:
「孫行者小師父。你師三藏,許我小道開經櫃看幾卷真經。趁此夜靜,望你
把許我的馬垛子打開封皮,見惠幾卷。」行者道:「老院主,甚麼開櫃子看
幾卷,我師父既做人情,我徒弟又豈不能做人情。你叫童子抬一櫃進屋,自
己慢慢的開看去吧。」虎威魔道:「童子小弱,抬不動。倒是我自己扛去吧。」
行者道:「院主如何扛的動?」魔王道:「待我試力重輕。」行者見他試力,


故意把櫃子毛變的輕了,魔王道:「這櫃如何這樣輕?」行者道:「經文原
是紙張,如何不輕。」魔王怕隱士出來,忙忙背負了一個假櫃垛出了院門,
欣欣喜喜的去了。隱士方跟著童子出來道:「孫悟空,你師曾與你說過,許
我一兩櫃經捲開看。此時一則夜靜好看;一則小道睡不著枕,思想看經。望
你不背師言,做個人情,打開經櫃,見惠幾卷一看。」行者道:「院主,你
方才說童子小弱,自己扛了一櫃進去,如何又要?」隱士道:「我並不曾扛
去,你如何冤我?」行者道:「分明背去,如何冤你?也罷,尚有一櫃在此,
院主扛進去,慢慢看吧。」隱士聽得行者把櫃垛與他扛進屋去看,大喜。叫
童子去扛。行者故意吹了一口氣在假櫃上,把個童子壓的東倒西歪,那裡扛
得動。隱士自己也來扛抬,那櫃子就如大石塊。扛到屋內,隱士正要拆開。
只見櫃垛封鎖甚固,一時難動。

故意把櫃子毛變的輕了,魔王道:「這櫃如何這樣輕?」行者道:「經文原
是紙張,如何不輕。」魔王怕隱士出來,忙忙背負了一個假櫃垛出了院門,
欣欣喜喜的去了。隱士方跟著童子出來道:「孫悟空,你師曾與你說過,許
我一兩櫃經捲開看。此時一則夜靜好看;一則小道睡不著枕,思想看經。望
你不背師言,做個人情,打開經櫃,見惠幾卷一看。」行者道:「院主,你
方才說童子小弱,自己扛了一櫃進去,如何又要?」隱士道:「我並不曾扛
去,你如何冤我?」行者道:「分明背去,如何冤你?也罷,尚有一櫃在此,
院主扛進去,慢慢看吧。」隱士聽得行者把櫃垛與他扛進屋去看,大喜。叫
童子去扛。行者故意吹了一口氣在假櫃上,把個童子壓的東倒西歪,那裡扛
得動。隱士自己也來扛抬,那櫃子就如大石塊。扛到屋內,隱士正要拆開。
只見櫃垛封鎖甚固,一時難動。

卻說虎威魔背著假櫃子走在路上,喜喜歡歡想道:「陸地仙變幻唐僧,
詐那孫行者要經,怎防我去詐來。但此櫃不多,怎得再詐他幾擔,方遂我報
仇之氣。」那裡知毫毛是行者法身,行者見隱士打坐,童子睡熟,乃一觔斗
打到路上。只見虎威魔背著假櫃垛,口裡咕咕噥噥,說的是櫃子輕,不曾多
詐得兩櫃來。行者隱著形,近前聽得。乃向櫃子吹了一口氣,那櫃抖然沉重
起來。魔王道:「古怪蹺蹊,怎麼這櫃子沉重起來,不似前輕。」越背越重,
便背不動,只得歇力。行者乃弄個神通,向空中一噴,頃刻大雨淋漓,專在
魔王身上直落。魔王既背不動,又被雨摧,乃躲入樹林。看那雨:

洶洶如海攪,陣陣似盆傾。

頃刻山溪滿,須臾溝澮盈。

樹枝無鳥宿,道路少人行。

妖怪生煩惱,真經背不成。
虎威魔躲入樹林,見那雨只在他面前落。櫃子又背不動,心中懊悔道:「可
恨這陸地仙要唐僧經看,設這圈套。我又不合詐騙了他櫃子來。雖然出了這
口仇氣,背了他經櫃,叫那唐僧走路不成,定是我們口裡之食。只是未曾防
得這一陣大雨,櫃子又重,再加雨濕,益難背走。」行者聽見魔王懊悔怨隱
士,他卻變做隱士模樣,假做奔林避雨之狀,走入林中。見了魔王道:「洞
主乃忠厚人,我叫童子報知,你乘夜來取唐僧經擔。你既來了,如何連我也
瞞?不取他擔包,卻把我問他要的經櫃暗背了來。」魔王見是隱士,俗語說
的當面搶白,乃惱羞成怒,便指著隱士罵道:「你這假惺惺,說甚麼不爭無
競。陸地仙原來見利忘義,更起爭心。是我取了櫃子來,便欺瞞了你,何懼
之有!」隱士道:「我也不管你,只是還了我這櫃子去。」乃上前來奪櫃子,
魔王也來奪。那裡知是行者一根毫毛,他法力一過,依舊歸元。假隱士飛在
林外道:「雨晴了,我回院去了。」魔王在林中尋櫃子,那裡有。氣忿忿的


空手回洞。眾妖魔問他到院中消息何如,虎威魔備細把前因說出。那鳳管小
妖向虎威魔王一口啐罵道:「你這沒用的短識,見此分明是唐僧的徒弟,又
設了計策哄了你來也。我想,陸地仙雖說有神通,還有幾分忠厚,豈有叫小
妖莫說;又叫童子來報要我們去奪搶經文?況你是隱形設變來的,他如何知
道冒雨來趕?定無此理。況此晴夜月明,何曾落雨?定是唐僧的徒弟弄巧。」
獅吼與鸞簫聽了笑道:「議論果是不差。」虎威魔被鳳管啐了一口,閉口無
言,立在洞傍,只是歎氣道:「唐僧的仇恨益深了。」

空手回洞。眾妖魔問他到院中消息何如,虎威魔備細把前因說出。那鳳管小
妖向虎威魔王一口啐罵道:「你這沒用的短識,見此分明是唐僧的徒弟,又
設了計策哄了你來也。我想,陸地仙雖說有神通,還有幾分忠厚,豈有叫小
妖莫說;又叫童子來報要我們去奪搶經文?況你是隱形設變來的,他如何知
道冒雨來趕?定無此理。況此晴夜月明,何曾落雨?定是唐僧的徒弟弄巧。」
獅吼與鸞簫聽了笑道:「議論果是不差。」虎威魔被鳳管啐了一口,閉口無
言,立在洞傍,只是歎氣道:「唐僧的仇恨益深了。」

自從遭貶出天關,不做天河憲節官。

授我釘鈀名九齒,降妖打怪滅無端。

如今繳在靈山庫,只為求經不復還。

若得當年真利器,何愁不過此魔山。」

行者與三藏計較保經擔過山,八戒卻只是啼啼哭哭想釘鈀,便引動了行
者想起他的金箍棒來。時方夜半,行者拔一根毫毛,變了個假行者,隨著師
父,只曉的勸八戒莫要哭。他卻一觔斗,又打到靈山雷音寺來。卻是盜過一
遭金箍棒,走過的熟路,又遇著把門神將跟從如來赴蓮花海會。行者乘空兒
走入大門,傍由寶庫。見那庫門封鎖不似前時,屋簷縫隙絲毫也沒個。行者
左張右看,無處可入。正心裡躁急,只見板門旁一個蛀蟲小孔兒,針尖兒大。
行者見了心喜,搖身一變,變做蛀蟲鑽入孔內。看那金箍棒,依舊與釘鈀寶
仗拴在一處,卻不似前放光。行者忙去解繩索,那知那繩拴百結,堅固難解。
行者叫一聲「小」,那棒也不小。叫一聲「大」,那棒也不大。行者心疑,
使出手力一推,也推不倒。雙手來舉,也舉不動。把眼往上一看,只見上面
貼著一道朱符。行者去揭那符,那裡揭得起。行者無計,躁急起來,又恐費
了工夫。天色將明,只得鑽出孔兒。正在庫前思量,設法取棒。只見一個老
比丘僧,提著一盞明燈,走到庫前。見了行者道:「何人在此?」行者忙上
前打一個問訊道:「老師父,是弟子孫悟空。」比丘僧聽得道:「孫悟空,
你久隨唐僧取了經去,緣何還在此處,必不是他。定是何處妖魔,來希圖庫
藏經寶。」行者道:「弟子實不瞞老師說,跟隨唐僧取經回去,路遇妖魔,
搶奪經文。手中沒有金箍棒,往往降不得妖,滅不得怪。明來取,又不肯發。
只得乘空隙來取了去。」比丘僧笑道:「事情果真,我實如你說:經文乃濟
度眾生寶卷,你那棒兒乃殺生害命凶器。我這裡慈悲方便之門,怎肯與你這


凶器去弄。休要癡心妄想來取。前聞你來偷過一次,已托付這兵器的舊主,
封固甚密,便是你取了去,也不聽你使用了。」行者聽得,欲要問金箍棒的
舊主兒是誰,無奈天色將明,又恐唐僧在院中、八戒、沙僧照顧經擔不周,
只得辭了比丘老僧。出寺門,一觔斗,依舊打在三藏面前,收了毫毛。只聽
得八戒還咕噥釘鈀,行者道:「呆子,休要想他了。只把經文正念,料妖魔
不敢來犯。」

凶器去弄。休要癡心妄想來取。前聞你來偷過一次,已托付這兵器的舊主,
封固甚密,便是你取了去,也不聽你使用了。」行者聽得,欲要問金箍棒的
舊主兒是誰,無奈天色將明,又恐唐僧在院中、八戒、沙僧照顧經擔不周,
只得辭了比丘老僧。出寺門,一觔斗,依舊打在三藏面前,收了毫毛。只聽
得八戒還咕噥釘鈀,行者道:「呆子,休要想他了。只把經文正念,料妖魔
不敢來犯。」


第二十五回

第二十五回

話說三藏師徒,照山路大道前行。三個徒弟們閒話說:「院主既稱陸地
仙,與人不爭無競。緣何強要開我們經擔,生了一個設騙心?」三藏道:「徒
弟們有所不知。隱士這不爭無競,是個未見名利時心腸,不動氣欲的時候。
俗語說的,快話現成話兒。若涵養未純,利慾一投,爭競不覺的難遇。除非
真正大羅仙,方無這般火性。」八戒笑道:「師父,豈但隱士。便是我們和
尚,沒涵養的,火性更易起。」師徒正說著前行,忽然一陣風起,十分狂大。
怎見得,有詩為證。但見:

掀土飛砂從地起,翻雲卷霧自天排。

五湖刮起千層浪,四岳摧傾萬丈崖。

走獸忙尋深谷躲,飛禽急奔密林埋。

漁翁離岸不撒網,樵子歸家難打柴。

樹葉枯林翻攪落,茅簷草屋盡皆摧。

呼聲只聽如雷響,聒耳難禁似虎來。

這風刮處,早有兩個小妖當前,攔著路問道:「和尚,從那裡來的,櫃
擔中是何貨物寶貝?」三藏上前答道:「善人,我僧家是從靈山下來的。櫃
擔中不是貨物,也無寶貝,乃是大藏真經。」小妖聽得道:「你可是唐僧麼?」
三藏道:「正是大唐來取經的僧人。」小妖道:「我洞主魔君,正等候你多
時。你不消前往,可把經文櫃擔挑到我大王洞裡。動勞你們開了櫃包,課誦
一遍,我大王必定設筵款待。」三藏聽了小妖之言,顫兢兢的道:「善人,
我等經文有封鎖,不妄開的。便是你大王要課誦,我小僧自己有記的經文念
念吧。」三藏說著,那小妖漸漸添來,頃刻就有二三十個。趕馬的趕馬,奪
擔的奪擔。扯唐僧的,拉行者、八戒、沙僧的,亂擁將來。行者向八戒說道:
「師弟們,事不諧,多是妖魔來了。」八戒道:「大哥,說不得動武吧。」
行者忙掣下挑擔的禪杖,照小妖劈面打來。小妖見勢頭不好,飛報與虎威等
妖魔。當時妖魔聽得小妖來報說:「唐僧師徒到來,好意邀請他來洞。他徒
弟們倒掣出禪杖來亂打。」兩魔王聽了大怒,乃披掛起來,執著器械,帶領
小妖,排列前來。行者與八戒、沙僧只得舉著禪杖。看那妖魔,凶狠勢焰,
卻不似在那山頭的模樣。八戒便指著說道:「妖魔,我前日已曾饒了你性命,
過此山來趕我的路程,想往日與你無冤,今日與你無仇,何苦又到此處攔阻
我師徒歸路?」虎威魔笑道:「你這薄扇耳,碓挺嘴的和尚,我倒饒你們丑
惡,不吃你。你何故詭詐變幻,把我們弟兄愚哄。你敢再與我斗麼?」八戒
那裡答應,舉起禪杖便打,虎威魔執棍來迎。傍邊惱了獅吼魔,也執棍上前。
這裡行者、沙僧一齊動手。這場好鬥,怎見得好鬥?但見:

虎威魔勢狠,獅吼怪威雄。八戒、沙僧真猛勇,猴王行者更英雄。兩個妖魔棍來風攪雪,三個
和尚杖打虎降龍。這邊不服軟,那裡豈容情。只斗的山移與海泛,地暗並天昏。

虎威魔與獅吼魔兩個那裡鬥得過行者三個,敗了陣,往洞裡飛走。眾小
妖方才也要跑。只見鳳管、鸞簫兩妖,妝束的整齊,帶領一班小妖,簇擁到
山前。見三藏、八戒們,看了他一眼,便叫道:「唐僧,休得無狀。趕早把
經擔丟下,一個個上前,聽我拿去,蒸吃,煮吃,囫圇吞,零碎嚼。」八戒
聽得道:「好妖魔,腸子壯。好歹將就吃吧,還要蒸、煮、細嚼、慢咽。」


行者說:「呆子,這妖魔鬥不過,叫出婦女兵,媽媽帳來了。你也休覷 
1做等
閒,好生小心抵鬥。」八戒笑道:「妖魔不耐鬥,叫出內眷擋抵,怕他作甚,
倒陷在人眼。」舞起禪杖,直奔兩妖。那鳳管妖舉起刀來,喝一聲:「長嘴
大耳朵和尚,莫要粗糙,動手動腳。你那知我這刀下不留情。」八戒道:「甚
麼不留情?你是那方妖魔,甚麼精怪,趕早通名道姓,順頭順腦來領老豬禪
杖。」鳳管妖聽了「老豬」二字,便笑道:「你原來就是豬八戒。倒也久聞
你姓名。」八戒道:「妖魔,你在那裡聞我大名?」鳳管妖道:「你的名兒,
可是:

曾管天河膺節鉞,總督五兵守帝闕2。
只因酒醉鬧蓬萊,天王要把伊形滅。
多虧太白李長庚,一力挽回命不絕。
降你下凡令立功,雲棧洞裡安家業。
高老莊上弄風流,流沙河裡降魔孽。
護持東土取經僧,渾名叫做豬剛鬣。」


八戒聽了道:「好妖精,你知道老豬名兒,也不是個無名少姓之怪。你兩個
也遞個供招來,好領老豬的禪杖。」鳳管妖笑道:「獵八戒,我既知你來歷,
難道你不知我的真實,是這西方路上,虎威、獅吼兩個大王的魔頭。」行者
聽了道:「妖精,八戒不知你,我老孫卻識你。」鳳管妖道:「你這猴頭,
識我兩個是誰?」行者道:「你兩個可是:

欺公罵婆強悍婦,執熟偷生饞老婆。
背夫天涯曾遠走,吵鄰聒捨不隨和。
牝雞司晨夫子懼,獅子吼叫折磨多。
戴著珍珠思瑪瑙,穿來綢緞要綾羅。
搽胭抹粉精妖怪,惹事招非沒奈何。
小叔姑郎齊報怨,悔教娶這攪家婆。」


鸞簫妖聽了怒道:「好憊懶猴頭,倒被你毀罵我們。難道你會罵我們,我便
不能罵你!」行者道:「我外公有何過惡與你罵?」鸞簫妖道:「不知你的
便不能罵,我自當年跟隨金翅雕,便就知你。你可是:

「無祖父,沒爺娘,花果山中大石岡。
成精氣,受陰陽,一塊鵝卵出空桑。
具五體,拜四方,驚動靈霄上聖王。
神兵剿,天將降,不遇菩薩一命亡。
跟和尚,做伴郎,求取真經過此鄉。
金箍棒,入庫藏,縱有神通手內光。
說寡嘴,誇高強,今日相逢你老堂。
留下擔,與經囊,饒你殘生歸大唐。」


行者聽了,怒從心起道:「好妖怪,你敢罵老孫。」舉起禪杖打來。鸞妖側

身躲過,舞刀斫來。沙僧見了,也揮動禪杖。這場好鬥,並是:
鸞簫女怪發無情,鳳管妖魔更不平。
兩個鋼刀分勝負,三個禪杖論輸贏。
往來使出降龍勢,轉斗翻成縛虎形。 


1覷( 
qu,音去)——窺伺。 
2帝闕( 
que,音卻)——古時宮門的代稱。

大戰多時俱力倦,妖魔設計弄精神。

大戰多時俱力倦,妖魔設計弄精神。

來時遇難苦妖魔,今日經回沒難磨。

好事誰知多阻隔,想因自作孽冤多。」
行者雖然悲慘嗟歎,到此只得思量個計較。乃跳在半空,看個頭向。只見遠
遠樹密林深,那山路險隘之處,毫光騰騰湧出。行者道:「是了,是了。這
毫光卻見寶經所在,我如今只得到此毫光處找尋師父們下落。」卻又想:「妖
魔不比往常,看這幾個,也都是有機變神通的。我能撮空變幻,他若識破圈
套,怎生救師父們與經擔。說不得因機設變,當初隱士與他們往來,如今只
得變隱士去探聽。」行者隨變了隱士形狀,走到洞前。把洞門的小妖見了,
忙報入。

卻說鸞簫、鳳管兩妖,拿了八戒、沙僧入洞,叫虎威、獅吼兩魔捉唐僧、
行者。他卻知行者神通,捉不得。只捉了唐僧,搶了經擔,到得洞裡,閉上
洞門。虎威魔便叫小妖捆起他三個和尚去蒸。獅吼魔道:「且莫忙。凡事不
先計較,後來彼此未免爭競。如今蒸了他三個,卻是如何吃?」虎威魔道:
「鳳管娘子與鸞簫夫人,那兩個原好吃醜惡的,我們卻只吃俊雅的。如今他
兩個丑和尚蒸了,一家一個,我便吃這老和尚。他人雖老,卻面貌整齊,你
吃那白馬吧。」獅吼魔道:「你倒也公當公當。我等原誓在先;有官同做,
有馬同騎。今日你三個受用三個,我合當吃馬。」虎威魔道:「不如此,便
與你共吃這老和尚。」獅吼魔道:「也使不得。夫人、娘子倒吃兩個,我們
堂堂漢子只吃一個,更不公當。」鳳管妖笑道:「大王,你也不須爭長競短。
如今輕易也吃不得唐僧三個,尚有那孫行者,是個割嘴費手的,必須把他拿
到。那時一家一個,方才公當。且叫小妖把唐僧三個,送在洞旁空谷裡,待
拿著行者再計較蒸吃。」八戒聽了道:「好也,又停停倒是整蒸。一家一個,
囫圇吞吧。莫要兩個各一個,苦哉痛哉。」唐僧道:「悟能,你這徒弟,平
日也有些神通,來時倒能降妖,怎麼如今不能滅怪?」八戒道:「來時是師
父應有之難,今日是猴精的機心拖累我等。師父放心,且看猴精作何計較而
來,徒弟也不老實了。」

卻說行者變了隱士,走到洞前。小妖報入,妖魔只得請入。行者方才走
入洞,虎威魔笑迎著說:「騙哄我們的仇僧,今被夫人娘子捉進洞來,只是
不曾捉得那猴子臉和尚。待捉了他,再作計較。」隱士道:「料那猴王也不
難捉。只是唐僧們是你夫婦吃得,經擔須惠與我吧。」鳳管妖聽了,向鸞簫
笑道:「魔王錯認了定盤星。俗說:瞧著靈床,與鬼說話。你看這隱士,可
真乃陸地仙?分明孫行者變化來的。」鳳管妖原非看破,乃是故意猜疑,提
出這句話。行者一時妝假,自驚道:「是妖魔認出來了。」忍不住的露出本
像來,往洞外飛走。鸞簫妖見了笑道:「娘子真是有神眼,看破了猴精弄假。」


鳳管妖道:「夫人,我見他稱猴王,要經擔,便知他假。如今他又弄假來愚
我,我便弄個假去捉他。」說罷,飛走出洞門。搖身也變了個陸地仙。

鳳管妖道:「夫人,我見他稱猴王,要經擔,便知他假。如今他又弄假來愚
我,我便弄個假去捉他。」說罷,飛走出洞門。搖身也變了個陸地仙。

行者拜謝辭去,依著靈虛之言,在洞前吵鬧。妖魔只是閉著洞門。行者
無奈,變了個螢火蟲兒飛入洞中,尋到洞傍谷內。見三藏與八戒被妖魔捆著,
乃飛到三藏耳邊道:「師父,你取經回去,原無災難,今日何故被妖捆縛?」
三藏知是行者聲音,乃道:「悟空,我也知是你與女妖戰鬥。我在傍偷看了
一眼。我本無心,那女色誤入眼來,便入了這魔難。想要解此愆尤魔難,須
是勞你再上靈山,求那位菩薩來度脫。」行者道:「師父放心。徒弟頃刻就
上靈山尋救去來也。只是八戒、沙僧何以遭此?」三藏道:「必然也是眼觀
之過。」八戒聽得三藏說話,似與行者平日交談。乃道:「猴王,快弄個機
變救我們。若救得出去,以後再不敢把眼作過也。」行者乃飛近他耳道:「呆
子,你既知改,難道你往日沒有個變化神通,還老實與妖魔捆著。」行者只
這一句,提動八戒。那八戒自悔眼過之非,果然那老實大開,也動了一個機
變神通。要知八戒神通,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第二十六回

話表孫行者變了個螢火蟲兒,飛入妖魔洞裡,尋著三藏耳邊報了個消息,
又向八戒說一番。八戒也動了一個機變心腸,道:「大師兄,你會拔毫毛變
假,難道我不會拔根毛兒變假,只是師父不肯假詐,沙僧沒有變毛也說不得。
拔兩根毛,替師父、沙僧假變,大家走出洞去,再計較取經。」行者道:「我
拔毛假變師父、沙僧不難。只怕妖魔拿入鍋。上蒸籠,那時露出假來,我等
走了路,這經擔馬垛,如何取去?」八戒道:「且躲過蒸煮,到了外邊,那
時再作計較。」行者依言,便要拔他的毫毛下來,一根變三藏,一根變沙僧。
卻說往日拔毛,順順的就下來。這時毫毛挺硬在身,拔不下,皮膚痛疼。行
者道:「事急矣。我知你這毛非難拔,必是師父以正念存心,不肯變假,連
你也正氣起來了。」乃向三藏耳邊說:「師父,如今妖魔捆著你,要蒸煮了
吃。我徒弟們計較救你,設個金蟬脫殼之策,把徒弟毫毛拔一根,假變師父
與妖捆著,隨他蒸煮。卻把師父放走了出洞,再作計較。」三藏聽了道:「悟
空徒弟呵:

自從削髮入禪門,一點真心不壞身。

萬年盡從誠實做,六根豈為欲邪昏。

須知我在真經在,怎使經亡我獨存。

汝輩但將經保去,我身寧受怪魔吞。」
行者道:「師父,保身者,實所以保經。莫要使身不保,經亦無存。徒弟這
機變,乃從權之義。急早依徒弟,愚哄那妖魔,且出了洞,再作計較。」八
戒、沙僧又勸,三藏只得唸了一聲梵語,說:「徒弟,憑著你吧。」行者即
便順手拔下,遂變了個假三藏與沙僧。八戒拔下根鬃毛,變的自己,與妖魔
捆在洞裡。行者乃使了個隱形法,乘妖魔在山洞深處,眼不曾見,走出洞口。
那把洞小妖,那裡看見。

四個人出得洞門。只見一個老僧從西走來,三藏忙上前問道:「老師你
從何處來,欲往何處去?」老僧道:「我從後山腳下來,欲往前山施主家去。」
三藏道:「老師,此處妖魔甚多,你如何獨自行來?」老僧笑道:「家常熟
路。妖魔只欺的是生人。」便問道:「老師父不像近地長老,何處來的?」
三藏便把取經過此山,遇妖魔話說出。老僧道:「師父,路本無妖,都是你
們心生邪怪。」三藏道:「我弟子心原清淨。」老僧道:「師父,你便說清
淨,只恐你對景不能忘情,一著了色相,便即動了塵根。」三藏合掌稱謝。
只見行者道:「老師父,走路只走路。莫要講閒話,若妖精知道,又來拿去。」
老僧問道:「那個妖精又來拿你?」行者便把妖魔捆在洞,偷走出來話說出。
老僧道:「老師父,可隨我先走過此山,一個施主家住了。我有一個同門的
老道者,在山後與妖魔熟識,必然說方便與你們討出經擔。那時過山前再會
罷了。」三藏依言,同老僧先打過山。那裡知老僧卻是比丘僧前來。

行者待三藏走路,乃與八戒計較道:「經擔被妖魔搶去。老僧說後有道
者來與妖魔熟識,討個大情兒,還我們經擔。奴今假變的毫毛,若是蒸煮在
後,道者先來,事還可救。只恐蒸煮在先,道者在後;弄破圈套,露出假來,
道者做不得人情。我們反惹妖魔仇恨,如之奈何?」沙僧道:「師兄,我們
只得等候道者前來。」行者道:「師弟,你與八戒在此路上等著。待我進洞


探聽去。」好行者一面說,一面仍變了個螢火蟲,飛入洞中。只聽見虎威魔
計較道:「孫行者怕捆,躲走去了。把唐僧們蒸了大家共享,莫要你一我二。」
獅吼魔道:「既是這等公當,我等也不可獨享,還當去請了陸地仙來。況他
向來與夫人娘子講論服食丹經。若是吃了這唐僧們久修禪和子,勝如餐霞服
氣。」只見鳳管、鸞簫兩妖,走出洞裡來道:「你兩個魔王,想要蒸煮唐僧
吃。那裡知那孫行者神通廣大,他會拔毫毛變假經櫃,只恐又拔下毫毛,變
了假唐僧、假經擔愚哄我們,他卻笑欣欣往前途去了。」虎威魔聽了道:「二
位魔君說的有理。想我們在山後,被他弄假愚哄前來。此時雖捆著他,安知
不是假的。如今有個道理,把他三個捆在洞前,我們各顯個色相。他若是真
的,定然怕你,不是乞哀,便是驚怕。若是假的,自然敗露出真形。」鳳管
妖聽得乃問道:「我們如何顯出色相?」虎威妖便叫小妖,把捆的唐僧三個,
拿出洞堂,放在階下。卻自己把身一抖,只見那威風凜凜,大喊一聲,真是
搖動山嶽。獅吼魔也把身一抖,頃刻金睛暴鑽,張嘴獠牙。鳳管、鸞簫兩妖,
也都變的兇惡如山精鬼怪一般,齊齊吆吆喝喝,恐嚇這假唐僧三個。行者在
傍聽知妖魔計較,他見妖魔凶狠,便把假裝的三藏與沙僧驚懼起來,乞哀討
饒。只有八戒說道:「大王,我這一個丑和尚,便吃了也罷。只是師兄孫行
者倒標緻,你何不等拿了他,一齊受用蒸煮,也見的我師兄師弟患難同受。」

探聽去。」好行者一面說,一面仍變了個螢火蟲,飛入洞中。只聽見虎威魔
計較道:「孫行者怕捆,躲走去了。把唐僧們蒸了大家共享,莫要你一我二。」
獅吼魔道:「既是這等公當,我等也不可獨享,還當去請了陸地仙來。況他
向來與夫人娘子講論服食丹經。若是吃了這唐僧們久修禪和子,勝如餐霞服
氣。」只見鳳管、鸞簫兩妖,走出洞裡來道:「你兩個魔王,想要蒸煮唐僧
吃。那裡知那孫行者神通廣大,他會拔毫毛變假經櫃,只恐又拔下毫毛,變
了假唐僧、假經擔愚哄我們,他卻笑欣欣往前途去了。」虎威魔聽了道:「二
位魔君說的有理。想我們在山後,被他弄假愚哄前來。此時雖捆著他,安知
不是假的。如今有個道理,把他三個捆在洞前,我們各顯個色相。他若是真
的,定然怕你,不是乞哀,便是驚怕。若是假的,自然敗露出真形。」鳳管
妖聽得乃問道:「我們如何顯出色相?」虎威妖便叫小妖,把捆的唐僧三個,
拿出洞堂,放在階下。卻自己把身一抖,只見那威風凜凜,大喊一聲,真是
搖動山嶽。獅吼魔也把身一抖,頃刻金睛暴鑽,張嘴獠牙。鳳管、鸞簫兩妖,
也都變的兇惡如山精鬼怪一般,齊齊吆吆喝喝,恐嚇這假唐僧三個。行者在
傍聽知妖魔計較,他見妖魔凶狠,便把假裝的三藏與沙僧驚懼起來,乞哀討
饒。只有八戒說道:「大王,我這一個丑和尚,便吃了也罷。只是師兄孫行
者倒標緻,你何不等拿了他,一齊受用蒸煮,也見的我師兄師弟患難同受。」

卻說真八戒與沙僧在路上等那老僧說的同門道友,等了半晌,只見八戒
忽然如說夢話的一般。沙僧笑道:「二師兄,說夢話了。」八戒道:「真也
是夢話。我方纔如夢,昏昏走到洞裡被妖魔說真說假,要拷問我真實。我哄
他經擔也是假,正要設個計較偷那經擔,被大師兄惹動妖魔疑心,因此醒覺。」
沙僧笑道:「二師兄,這都是你鬃毛不會變,還有個一氣相連之因。」兩個


正說,只見大路上一個道者走來。八戒看那道者:

正說,只見大路上一個道者走來。八戒看那道者:

八戒見了,上前施了一個禮道:「師父可是前邊過去老師父說的道者?」
道者道:「也是,也不是。你問他怎的?」行者道:「我們有幾擔經櫃,被
妖魔搶在洞裡。聽得道者與妖魔相好,要求說個分上,取了出來,故此問他。」
道者道:「這等說來,想是陸地仙了。聞他與妖魔爭這經櫃,兩下生疏了,
他怎肯來?」行者道:「他若不來,這經櫃如何能夠取出?」道者道:「取
不打緊,但不知你會變麼?」行者道:「會是不會,只好學變變罷了。」道
者笑道:「你能變那隱士麼?」行者道:「已曾裝過兩遭模樣兒了。」道者
道:「如今你再變了隱士,待我們變做他的道童,且騙出經擔,再作計較。」
行者道:「正好他有許多童子,我也曾變過。」道者乃叫行者先變出陸地仙
模樣,道者見了道:「悟空,你再變童子我看。」行者又變出童子形狀。道
者說:「你等都變童子,你還要分外多變幾個。待我變了陸地仙,且去愚哄
妖魔,反出經擔。」行者、八戒、沙僧依言,變了三個童子。行者分付拔了
幾根毛,又變了幾個。道者搖身叫聲「變」,卻就變的與陸地仙一般。童子
跟著直到妖魔洞來。小妖忙上前道:「老師父,只因你來報了唐僧信,如今
捉拿了經櫃、唐僧。我洞主看破都是甚麼孫行者假變的,因此鳳管魔君前去
趕唐僧,捉真的去了。」道者聽得回過臉來,與行者道:「這卻如何處,你
師父與那道友不知此情怎生防他?」行者道:「師父你且少待。我去報知你
道友並我師父去來。」好行者一面說未了,一個觔斗早已打到三藏面前。三
藏正與老僧前行,經過了山前,在那處林子裡歇足,講論些道理。忽然行者
到前,三藏見了便問:「悟空,你怎麼回來了,經擔可曾取回?」行者便將
小妖所說的講了出來,要他兩人小心提防。說畢,一個觔斗回到道者面前,
仍變著童子。小妖入洞稟報二魔王:「陸地仙來了,在洞外等候。」二魔王
說了聲「有請」,假陸地仙便進得洞來。二魔迎說道:「經櫃小事,好朋友
莫要為此生疏,正要著人相請。」假陸地仙道:「請我做甚?」二魔道:「前
捉的唐僧師徒,要蒸煮他吃。又說是真,又說是假,一時難辨,欲求隱士辨
一辨。」假陸地仙道:「我也辨不出。我有一件寶貝,拿來一照,便真假立
見。」二魔大喜道:「敢乞借我一辨,是真是假,便好吃耳。」假陸地仙道:
「大王既要,借甚麼,我與你換了吧。」二魔吃驚道:「此乃隱士的寶貝,
我洞裡有的,不過是些人骨頭。怎好與隱士換的?」假陸地仙道:「不須別
物,只你搶奪來的這些經櫃。你要他也無用,何不送了我。我便將寶貝送與
大王,留在洞中,常辨辨。」妖魔聽了喜道:「一言既出,只要隱士取了寶
貝來。」隱士說:「大王,必先賜了經擔,方取寶貝;只恐取了寶貝來,那
時不肯賜我經擔。」妖魔只想要知捆著的真假,便叫小妖把經擔送到院中去。
隱士說:「既承見賜,我跟來童子有力,能扛,便著他扛抬了去罷。」妖魔
被假隱士愚哄,便把真經擔、櫃垛俱叫童子扛去。乃把白龍馬留下。隱士道:
「馬垛須得馬馱。」妖魔道:「馬不必去,多著小妖幾個幫抬吧。」行者變
的童子故意道:「櫃子重,抬不去。望大王暫借馬馱了去,我便取了寶貝,
騎著馬,且來的快。」妖魔聽了道:「也有理。」乃問隱士:「這寶貝是甚
寶貝,便知唐僧真假。」隱士道:「我這寶貝非凡,卻是有來歷的。」畢竟
是何物,且聽下回分解。
總批

長老一念,真行者毫毛便拔不動。如退之開衡山之雲,萊公感雷陽之竹,實有此理。


妖精問著鬃毛,八戒便說夢話。正緣機心未熟。機心若肌膚,皮骨亦不是自家的矣。如何?


第二十七回

第二十七回

妖魔把經櫃擔包,盡都送了隱士。你看行者、八戒、沙僧,假變了童子,

扛抬出洞,走了到大路上,各人把禪杖挑著,押著馬,直往前行。走了幾里,

行者忽然「呀」的一聲,八戒問道:「師兄,怎的又動了機心?」行者道:

「我們只顧得了經擔,便忘記了寶貝之說也。」八戒道:「正是。我也只圖

挑著擔子,便不曾問道者,替我們取了經,卻是甚麼寶貝?叫我們騎著馬,

取與妖魔。」行者道:「師弟,我們既哄出櫃擔,且尋那個安靜之處,藏躲

了,待我湊合道者去來。」行者說罷,他仍變作童子,幾個走到洞裡。見那

妖魔等著寶貝來,忽見童子空手而至,乃問道:「寶貝在那裡?取得來了麼?」

行者機心最巧,便答道:「我院主寶貝有幾件,不曾問明白,取那一件,故

此前來,請問個明白。」假隱士會其意,乃道:「是我藏在寶廂內,那件好

寶貝兒。」妖魔問道:「這寶貝有何好處?」假隱士道:

「靈台上團■1一物,似菱花如月光輝。

不拘真假是和非,對面時絲毫不昧。」

妖魔聽了笑道:「原來是一件鏡子。這鏡子果然照出人的是非真假,童子快

去取來。」行者又做意道:「院主鎖在寶廂,封記甚固。我等不敢擅開。且

是唐僧的徒弟,那孫行者手眼極快,萬一搶了去不便。」假隱士道:「童子

也說得是,待我自己取來,與大王照這唐僧們真假。」妖魔依言。假隱士辭

別出洞,與行者復了原身,大笑道:「妖魔縱要蒸和煮,根把毫毛值幾多?」

道者笑罷,乃叫行者們:「挑著擔子,從容走來。我先行趕你師父並我道友

老僧。」行者依言,與八戒、沙僧押著馬垛慢慢前行。

卻說鳳管妖帶了幾個小妖向前趕那唐僧。只見一個老和尚隨伴在林中歇

足。這老和尚他卻認的是靈山比丘僧,只因他當年隨大鵬聽法,故此知識。

鳳管不敢輕犯,乃變了一個妖妖嬈嬈婦人,走到林中,向老僧拜了幾拜道:

「二位老師父,是往何處去的?」老僧答道:「是前路望施主的。」妖精又

問道:「從西來有幾位唐僧,乃是我家舊相識。聞知他取了經回,我丈夫備

下齋供伺候請他。叫我帶領幾個家童替他搬取行李,等了幾日不見到來。二

位老師父相貌卻像那唐老師父。」老僧道:「這是我同伴道友,卻不是唐僧。

聞知那唐僧師徒,挑著經擔老老實實走路也罷,卻遇著妖魔。師徒們弄假設

詐,把經擔被妖魔搶去,師徒又捆在洞,那妖魔要蒸煮吃哩。」婦人道:「我

也聽得說,有個孫行者神通變化,他拔下了毫毛,假變唐僧經擔,愚了妖魔

前來了。」老僧道:「娘子,你不知我還有同伴一個道友,他知的真。」鳳

管妖聽了老僧說,便辭了老僧,回到路上,只見一個道者走來,他見這道者

是靈山優婆塞,仍變了婦人,上前行了一個禮道:「老師父,你可曾見幾個

取經回來的長老麼?」道者問道:「娘子,你問他怎的?」婦人道:「他當

年上靈山,路過此山,在我家住宿。我丈夫被個妖邪迷成一病,感他師徒救

好。近聞他取了經回,備下齋供接他。方才又聞說唐僧們被妖魔搶了經擔,

捆在洞中要蒸吃。他卻被甚麼孫行者神通變化,把毫毛假變唐僧經擔,愚哄

了妖魔,脫身來了。」道者笑道:「娘子,你耳聞不如我目見。唐僧師徒, 


1團..( 
luan,音欒)——圓貌。

果然被妖魔捆在洞,經擔也搶在洞。只不曾拿著孫行者,故此被行者變假耍
騙哄了去。誰知有個陸地仙與妖魔相厚,他見孫行者弄假。卻就也假變了唐
僧經擔、馬櫃,哄了孫行者,出洞前來。已把唐僧蒸了,他們受享過了。經
擔真的,送了陸地仙去了。」

果然被妖魔捆在洞,經擔也搶在洞。只不曾拿著孫行者,故此被行者變假耍
騙哄了去。誰知有個陸地仙與妖魔相厚,他見孫行者弄假。卻就也假變了唐
僧經擔、馬櫃,哄了孫行者,出洞前來。已把唐僧蒸了,他們受享過了。經
擔真的,送了陸地仙去了。」

再說隱士,乃是一隻仙鸞所化。一向在這山中修煉,求復人身。鳳管、
鸞簫二妖聞得其得道,拜在門下,學募長生。那隱士只因動了騙經之心,假
變唐僧,希圖利益。不知反被行者捉弄一番,自生懊悔,正在嗟歎機心無用。
只見童子來說,魔王催討甚麼寶鏡。隱士心疑,喚小妖入問。小妖便把童子
抬經取鏡,照唐僧真假情由一一說來。隱士大笑起來道:「我只因假變唐僧
哄孫行者經櫃,被他以假弄假,把經櫃設去,還把我手刺戳,正在此笑人弄
假撮空。縱得撮來,還從空去。何若不依老實本分為生。你魔王卻又不知被
孫行者弄了圈套騙去,乃來我處取甚麼寶鏡。那有甚麼寶鏡,待我到洞,與
你魔王面白。」隱士說罷,乃到洞中。妖魔見了便問:「寶鏡帶來了麼?」
陸地仙笑道:「我何曾來要你經擔,那裡有甚寶鏡?這分明是孫行者弄的手
段。列位魔王,不消分剖,我知真行者弄了假唐僧、八戒、沙僧在此,抵換
了真的前去。料必是他說的毫毛假變。你不知這毫毛,乃他分出化身。我有
一法,叫他必來收此化身。那時魔王們拿住真行者,連假唐僧蒸煮,大家受
用,消這一口仇氣。」虎威魔問道:「隱士,你有何法能使他來?」隱士乃
走到假唐僧面前問那豬八戒道:「聞你老實,你真說,是真還是假?」那八
戒隨口道:「你真說,是真還是假?」隱士笑道:「此是假也。」便叫魔王
設了蒸鍋,把假唐僧要蒸。乃聚起柴火,把假八戒要燒。假唐僧故意泣求饒
恕。那假八戒道「魔王還是蒸罷,蒸的好受用,燒的不中吃。」按下妖魔設
法,弄這假唐僧。

卻說孫行者與八戒、沙僧得了經擔,押著櫃垛,照大路前行。只見三藏
已過了山,在那山前密樹林間,與老僧道者席地而坐。見了行者們挑經押馬
來了,心下大喜道:「悟空,你來了。我虧這老師父救護前來。」行者道:
「我們經擔,也多虧這位老道救護前來。」三藏便問老僧說:「老師父曾說
過山望施主,不知施主在何處,小僧們可也望的他麼?」老僧道:「師父,
你望他雖好,只是路徑不順,我這施主要從南過去百里,恐誤了你們走路工


夫。你師徒弟可從此往東,便是你當年來的朱紫國別郡地方。」行者聽了道:
「原是我當年捉妖精,救那金聖宮的地方了。二位老師父,自去望施主。我
們向東趕路吧。」三藏乃謝了老僧,叫徒弟們挑著擔子。三藏押著馬垛,照
山前大路而行。這老僧別了三藏,與道者看著三藏們行遠,乃復了比丘僧、
靈虛子原形,私自說道:「唐僧經文,不被妖魔搶奪,雖說是我們保護之力,
也虧了孫行者騰挪之法。只是他們的毫毛法身,尚未保全,未免還惹妖魔之
害。我等須是在唐僧前後保全了他法身,這經文方得用全而去。」他兩人那
裡望甚施主,只在這林間坐地。

夫。你師徒弟可從此往東,便是你當年來的朱紫國別郡地方。」行者聽了道:
「原是我當年捉妖精,救那金聖宮的地方了。二位老師父,自去望施主。我
們向東趕路吧。」三藏乃謝了老僧,叫徒弟們挑著擔子。三藏押著馬垛,照
山前大路而行。這老僧別了三藏,與道者看著三藏們行遠,乃復了比丘僧、
靈虛子原形,私自說道:「唐僧經文,不被妖魔搶奪,雖說是我們保護之力,
也虧了孫行者騰挪之法。只是他們的毫毛法身,尚未保全,未免還惹妖魔之
害。我等須是在唐僧前後保全了他法身,這經文方得用全而去。」他兩人那
裡望甚施主,只在這林間坐地。

「這毫毛,有關係,原與此身同所寄。

勿謂茸茸遍林叢,根根都是精神氣。

安可傷,莫教棄,保全父母還天地。

悔卻當年誤此身,為除煩惱從披剃。

遠隨師,取經義,度脫眾生為世濟。

逢妖騙怪沒奈何,拔一毛而為師利。

必須正意保完全,莫教失散傷元氣。」
八戒聽了笑道:「師兄,我們兼愛門中,怎麼一毛計利?」三藏道:「悟能,
你有所不知,還依悟空主意吧。」行者道:「師父,既是依徒弟主意,我們
看前途有甚寺院人家,借住一時,且把經擔保全了。待徒弟去收了這兩根毛
來。」八戒道:「你既捨不得,要去收。我也捨不得,同你去收了來。」行
者道:「你不可去,照顧師父經擔要緊。」行者說罷,一個觔斗就去了。

卻說陸地仙叫妖魔設了蒸鍋柴火,要蒸燒假唐僧、八戒。鳳管、鸞簫兩
妖道:「院主,且不要蒸燒。我聞孫行者神通廣大,會打觔斗,一霎時十萬
八千里也能到。我當年曾聞鵬祖說,他曾觔斗打不出如來五指中。我鵬祖留
下一根翅翎,曾說此翎能蓋無邊無岸之海。如今將此翎待那猴頭來,與他打
鬥。若打鬥勝了他,便捆起來同唐僧們一鍋蒸;若是不勝,將此翎蓋罩著他,
叫他觔斗打不出去。」陸地仙聽得妖魔們正計較,不防行者一觔斗打到洞門。
見洞門閉著,行者乃變了個勇猛大將,手執著禪杖,且兩下把洞門打開。小
妖報入,虎威魔忙掣兵器在手,走出洞來。看見這勇猛大將,怎生打扮:

頭戴金盔飄鳳翅,身穿鐵甲束獅蠻。

手拿禪杖真英武,嚇的妖魔心膽寒。
虎威魔見了,心驚膽顫。忙叫小妖快報獅吼魔與鳳鸞兩妖,說:「孫行者不
知那裡又請了天兵來救唐僧了。看起來天將來救,這捆的乃是真唐僧。」獅
吼、鳳鸞一齊也掣了兵器,出洞來幫鬥。果見大將猛勇形狀,正待要齊力打
鬥。只見陸地仙在洞裡偷看,大叫說:「這分明是孫行者來也。你看,擔經
的禪杖尚拿在手中。」眾魔聽得,一齊笑道:「是了,是了。」乃一齊舉起
兵器來戰行者。行者只得打出精神,把禪杖相迎。這場好殺,怎見得:

勇猛大將真雄壯,獅虎妖魔更悍強。

那一邊齊舞槍刀攻行者,這一邊直揮禪杖打魔王。

四魔兵器無情義,一個猴王有智量。


說不得再把毫毛拔,忽然間變化更強梁。

說不得再把毫毛拔,忽然間變化更強梁。

妖魔一時心膽怯,行者精神更不慌。

只斗的虎威、獅吼往洞裡走,鳳管、鸞簫向谷內藏。

行者變的這員天將,精強猛勇,又拔毫毛變了幾個。那妖魔抵敵不住,
往洞後躲去。行者走入洞來,先把假三藏、沙僧的毫毛收上身來,又把八戒
鬃毛也替他收了。方才要弄個神通,把這一洞小妖盡把禪杖打滅。只動了這
個意念,那鳳管妖躲藏在谷裡,便把鵬翎往空擲起。行者正喜收了毫毛,得
勝思回。一個觔斗打去,卻被這翎神通罩住了。左打右打,只在那翎之下。
行者心疑,慌了道:「不好了,被妖魔弄倒了。」鳳管妖乃假化出一座靈山,
雷音古剎,閉著山門,才把翅翎揭起。行者跳將出來,見了道:「怪哉。我
分明要一觔斗到師父前去,如何錯立了主意,復回靈山。也罷。既到此處,
少不得見世尊問取了經回,何故屢遇妖魔。且把我金箍棒明白討出,這根禪
杖繳還了他。」四面看了一回,只見山門緊閉,並不見一個人蹤。正在疑惑
之處,卻說那鳳管妖把鵬翅收了,卻化做一個優婆夷,走近行者面前來問道:
「你是孫悟空,你師父取著真經,你為何不隨著回去,卻又來此何事?今日
如來赴會,大大小小眾聖,俱跟從前去,只有我等比丘尼、優婆夷在家。你
遠來飢餓了,可到我處一齋。」行者聽了心疑。他當年來時,卻無慧眼,遇
著妖魔不識,便要問地裡鬼。只因靈山取得真經,謁過佛祖,便有這慧眼。
若是使那機變心,慧眼便朦。他這一會正了意,要禮世尊問經回之念,慧眼
便明。把這優婆夷上下一看,便識破了。卻是如何識破,且聽下回分解。
總批

只為行者變化毫毛,便受翎毛之罩。真是緣孽。

鬃毛也會變化,記中大為豬八戒生色。須知八萬四千毛孔,根根俱有佛性。眾生皆然,不獨猴
王。


第二十八回

第二十八回

卻說行者把慧眼一看,笑道:「妖精無禮,假化靈山。又變了優婆夷,

愚我吃齋。分明阻我觔斗,只得以假弄假,隨他去,看他何法算我。」乃隨

口答應:「女善人,我弟子果是遠來,腹中飢餓,有便齋乞化一餐。」鳳管

妖乃引著行者,直到洞來。行者佯作不識,乃問道:「女善人,這是那裡?」

鳳管妖道:「此是我家。」行者道:「我弟子靈山久走,優婆塞家都是高樓

層閣,不似這般山洞家。看此處多是虎豹狼蟲之窩。不然,就是妖魔邪怪之

處。」鳳管妖聽得,見識破了他的行藏,乃上前一把扯倒行者,將繩就捆。

不知行者眼快手疾,奪過妖精繩索,反把妖捆倒在地。搜出他身邊翅翎扯破

了。妖精大叫起來。洞中虎威魔等出來解救而去。行者乘空,方才一個觔斗,

直打到三藏面前。這才是:

扯開翅翎還觔斗,捆倒妖魔復化身。

三藏見了行者到來,乃問道:「悟空,你收了毫毛來麼?」行者具將前

事說出,又把鬃毛還了八戒。八戒也復了化身。師徒們方才返本還原,一心

往前行了些平坦大道。時值夏初,但見那:

田野收春色,清和四月晴。
池中飛白鷺,林底喚黃鶯。
日永風光暖,山高樹色明。
膏腴1無旱澇,時序樂豐享。


師徒正誇初夏晴和天氣,忽然見一座城池,遠遠在那樹梢頭顯出。三藏

道:「徒弟們你看,那城池現前,是甚麼去處,當年我等可曾從此經過?」

行者道:「師父,當年來時,只因倒換關文,故此轉過朱紫國中,惹出許多

怪異。如今不換關文,都是舊批照驗。便是朱紫國,也只好城外過去吧。」

師徒一面說,一面行,漸漸近前。只見一段稠密人家,店市整齊,居民廣眾。

見了唐僧馬垛擔包,就有幾個牙人客店,上前問道:「長老們,是甚麼寶貨?

請到小店住下,我與你發賣。」三藏道:「我小僧是靈山取經下來的,不是

貨物。且問列位,是那個店中潔淨,可以安住,暫寄一宵。」只見一個老漢

道:「長老們既不是賣貨客商,若是潔淨,我老漢卻是長齋積善之家。便請

到舍下住宿一兩朝。」三藏聽了,隨走入老漢店內。行者、八戒方歇下經擔,

那街市諸人見了行者尖嘴縮腮,八戒長嘴大耳,沙僧靛面青身,齊齊道:「爺

爺呀,前面那長老倒也相貌堂堂,怎麼跟從這樣的徒弟?」也有看見害怕的,

也有看著笑醜的。三藏只叫徒弟們:「且避些嫌疑,坐在屋內,莫要生出事

來。」行者們依言,走進老漢屋內,不防屋內卻是老漢的妻兒,老小一見了

他三個進屋,嚇的大叫起來道:「爺爺呀,青天白日,是那裡妖怪來了?」

跌的跌,扒的扒,齊喊入後面。那老漢卻即入內安慰。出來取了幾杯茶湯,

遞與三藏,三藏方才問道:「老店主,請問你,這可是朱紫國中?」老漢答

道:「長老,我此處離國尚遠,乃是屬郡,叫做安靖路總轄。」三藏道:「小

僧們是回大唐去的。想當年來時,卻往國中經過,怎麼不曾到此?」老漢道:

「若是南來北往,要朝國王,倒換關文,必須轉路去國中,遠走百里。若是 


1膏腴( 
yu,音於)——土地肥沃,亦指肥沃富饒之區。

朝過國王,換過批文,便不消遠轉,從我這路回南。且請問長老來時,曾朝
過國王,換過關文麼?」三藏便把當年滅妖,救金聖娘娘的話,略表出三五
句。老漢聽了,乃拱手稱道:「原來就是當年醫好國王,滅了妖怪的老爺。
我這地方,那一個不知敬仰。只恨不曾見面。今日降臨,我這地方人眾還不
知道。若是知道老爺們來,便都來參拜。飛報入國王知道,必要差官來接。」
三藏道:「老店主,切莫要傳與人知。是我三個小僧們取得經文回國,巴不
得一日到鄉土。若傳入國中,未免費了時日,耽擱路程。但有一事請教。過
了貴地,前去是何處地界,可有甚賊盜強人,妖魔邪怪麼?」

朝過國王,換過批文,便不消遠轉,從我這路回南。且請問長老來時,曾朝
過國王,換過關文麼?」三藏便把當年滅妖,救金聖娘娘的話,略表出三五
句。老漢聽了,乃拱手稱道:「原來就是當年醫好國王,滅了妖怪的老爺。
我這地方,那一個不知敬仰。只恨不曾見面。今日降臨,我這地方人眾還不
知道。若是知道老爺們來,便都來參拜。飛報入國王知道,必要差官來接。」
三藏道:「老店主,切莫要傳與人知。是我三個小僧們取得經文回國,巴不
得一日到鄉土。若傳入國中,未免費了時日,耽擱路程。但有一事請教。過
了貴地,前去是何處地界,可有甚賊盜強人,妖魔邪怪麼?」
。 
」
老漢便叫收拾齋飯。行者道:「老店主,你可收拾齋飯,與我師父們吃。我
去查看了蟒妖嶺,得便就除滅了強人來,然後再挑擔行路。」說罷,掣了根
禪仗,往店外就走。三藏忙扯住道:「悟空,出家人慈悲為本。妖精當除,
強人當化,莫要信著你當年金箍棒性兒,一頓無情,不留半個。」行者道:
「師父放心。我如今這禪杖,比不得當年金箍棒了。」老漢聽得,且問道:
「老爺,你甚麼金箍棒,比不得如今這禪杖?」行者道:「老店主,我要去
查看妖怪魂靈,附托甚麼強人。不得工夫說這緣因。你問我那大耳朵長嘴,
藍靛臉的師弟便知。」行者說罷,拿著禪杖,出了店門。一個觔斗,頃刻不
見。

店主道:「爺爺呀,果然是神聖臨凡。怎麼一面說了,就飛空去了?」
乃問八戒、沙僧:「二位老爺,你知他金箍棒比不得禪杖緣因,望你說我一
聽。」八戒道:「我要說我的九齒鈀,尚不得閒工夫,那有心情說他的金箍
棒。」沙僧道:「我自家也有降妖杖,也不耐煩講他。真是比不得這挑經擔
的禪杖。」老漢道:「沒奈何,二位老爺講一句緣因我老漢知道。」八戒道:
「老店主,必定要知,我只得說與你聽。」乃說道:

「論釘鈀,金箍棒,還有降妖一寶杖。

都來不是出凡間,利器從教自天上。

本神工,成巧匠,神通變化無能量。

妖魔蕩著遍身傷,強賊打處三魂喪。

世間沒有這般兵,空笑挑經這禪杖。

月牙形,彎弓樣,等閒只好掛衣裳。

掄起便知是和尚。」
八戒說了,老漢道:「老爺們當初既有這兵器,如今那裡去了?」沙僧說道:


「老店主,你卻也不知我們這幾件兵器,如今都不在身邊了。」老漢又問道:
「既是這好利器,如何不留在身邊,卻放在何處?」沙僧道:「我小僧也說
與老店主一聽。」乃說道:

「老店主,你卻也不知我們這幾件兵器,如今都不在身邊了。」老漢又問道:
「既是這好利器,如何不留在身邊,卻放在何處?」沙僧道:「我小僧也說
與老店主一聽。」乃說道:

只因佛祖大慈悲,利兵不敢操和尚。

取真經,求寶藏,且把三宗來繳上。

身心既皈三寶門,方便何須掄棍棒。

免生凶,戒無狀,為擔經文換禪杖。

若還再想著這般兵,除非依舊為天將。」
沙僧說罷,老漢道:「原來老爺們當年西來,除妖滅怪,全靠著這兵器。如
今繳還了在靈山,單單只仗著這禪杖走路,卻也不中甚用。」三藏道:「老
店主,出家人要這禪杖,一則擔經囊,一則防虎豹,就是中用。難道要這禪
杖傷生害命,便不是出家人用的。」按下三藏與八戒、沙僧,在店中住下,
只等行者查看了來。

且說行者拿著禪杖,直走到蟒妖嶺來。果見一座高山,接連峻嶺。行人
不斷,皆是單身,沒有半肩行李。行者也雜在行人中前走,到那嶺中。只見
眾人都向個小廟裡進去磕頭燒香,也沒個廟祝香戶。行者看那小廟門上,懸
著一個木匾,上寫著「蟒神祠」。行者看了道:「是了,這店主老兒說的不
虛。想我當年過了祭賽國,遇著黃眉怪假變小雷音,得古佛收了來,到駝羅
莊,滅了蟒蛇精。怎麼這精又成了氣,在這嶺上附著強人?店主說他最恨僧
人,想必就是恨我們打滅了他也。店主既說話不虛,我如今不可依舊面貌,
且變作行人,到廟裡看個光景。」好行者,搖身一變,變了一個過嶺客人,
走入廟裡。那裡有個神像,只見一木牌兒上寫著「蟒神大王」。行者故意裝
顛,走到香几上,把他牌位推在半邊道:「甚麼妖魔,如何稱神,在此受人
的香煙,依附著強人。」只見那行人磕頭燒香的,齊嚷道:「你這個風顛漢
子,好生大膽。大王神靈,怎肯饒你。這嶺中時時有巡風的嘍囉,拿著你,
豈不拖帶別人?」行者道:「列位不消亂嚷,我與你們走路的人除了害,連
那強人都叫他一掃精光。」這眾人聽了,有的罵道「風顛」,有的飛星走了。
行者在廟內放瘋撒顛,故意吵吵鬧鬧,把些行人都嚇的去了。後邊傳的一個
人也不敢近廟。

行者吵鬧一會,見沒人來,又沒處查強人的信。正坐在廟門檻上,只見
一個小嘍囉,手內拿著一桿長槍,走近廟來,大喝一聲道:「那裡風顛漢子,
敢沖犯神廟大王牌位。」行者故意裝瘋答道:「我是神龍大王差來,查勘你
這嶺上是何廟宇。既是蟒廟,怎麼不聽我神龍大王節制。便是我一個公差上
門,如何不見個鬼判?」嘍囉聽得,半信半疑道:「你既是個公差,有何執
證?」行者忙把腰中假變出個牌票來,上寫著「總巡哨。查看山嶺蟒神小廟
是何人香火。」嘍囉見了,便信真道:「巡哨長官,怪不的你推牌位,動怒
心。你卻不知我們這廟的來歷。」行者見嘍囉說他不知來歷,他正要查聽來
歷。乃笑嘻嘻道:「你可把來歷說與我知道。」嘍囉道:「我這山嶺,當年
沒有這廟。只因離此南去百餘里,有一村,喚做駝羅莊。先時有一條蟒蛇作
怪,能飛沙走石,把人家的牛馬豬羊吃盡,雞犬也不留一隻。鄉村大家小戶
湊了金銀,請得法官道士來驅遣,他連法官也囫圇吞去。後來遇著上靈山取
經的幾個神僧,除滅了。誰知神僧去後,這地方出了幾個豪傑,聚在這嶺上,
專一擄掠行商客貨。若是空身沒有行囊的,一個也不傷。這豪傑中,有兩個


頭領,一個叫做七情大王,一個名喚六欲大王。他兩個本事甚高,能飛沙走
石,撒豆成兵。實不瞞你長官,那裡有個甚麼蟒神魂靈兒,都是我這兩個大
王假稱名色,要這過往客商說他靈驗,立此廟宇,希圖往來許願酬金,他卻
才放人過去。」行者聽了笑道:「原來這廟是虛立名色,設騙往來許願的金
銀。不如做個廟祝香火罷了,如何聚眾劫人?」嘍囉道:「那裡聚甚眾,不
過是大王術法,撒豆變成的嘍囉。如今客商有行囊貨物,都從正路遠轉幾百
裡過去。大王沒有生意,只靠著許願的金錢。這便是來歷。長官若是查看,
這假廟有甚鬼判接你?」行者聽了笑道:「你執著一桿槍,卻做何干?」嘍
羅道:「乃是輪流巡嶺的,方才聽見人說,有人推倒牌位,吵鬧廟宇。故此
來巡看,卻不知道是上神的公差。」行者道:「你這七情六慾大王,精也是
呆,成甚豪傑?青天白日,老老實實,做個廟祝香戶罷了,何故法術欺哄行
人金錢。官兵來捕,卻又甘當一個強人之名,且何苦與那僧家作仇。那知僧
家有經卷,專一與人消災釋罪,降福延生。若是把僧家經卷化動來往行人,
許願的金銀更多。」嘍囉笑道:「長官知其一,不知其二。這行路的人,不
聽見強人,不畏怕擄掠,他那裡肯許願?」行者道:「如今你這兩個大王,
今在何處哩?」嘍囉道:「在嶺上密樹林間。」

頭領,一個叫做七情大王,一個名喚六欲大王。他兩個本事甚高,能飛沙走
石,撒豆成兵。實不瞞你長官,那裡有個甚麼蟒神魂靈兒,都是我這兩個大
王假稱名色,要這過往客商說他靈驗,立此廟宇,希圖往來許願酬金,他卻
才放人過去。」行者聽了笑道:「原來這廟是虛立名色,設騙往來許願的金
銀。不如做個廟祝香火罷了,如何聚眾劫人?」嘍囉道:「那裡聚甚眾,不
過是大王術法,撒豆變成的嘍囉。如今客商有行囊貨物,都從正路遠轉幾百
裡過去。大王沒有生意,只靠著許願的金錢。這便是來歷。長官若是查看,
這假廟有甚鬼判接你?」行者聽了笑道:「你執著一桿槍,卻做何干?」嘍
羅道:「乃是輪流巡嶺的,方才聽見人說,有人推倒牌位,吵鬧廟宇。故此
來巡看,卻不知道是上神的公差。」行者道:「你這七情六慾大王,精也是
呆,成甚豪傑?青天白日,老老實實,做個廟祝香戶罷了,何故法術欺哄行
人金錢。官兵來捕,卻又甘當一個強人之名,且何苦與那僧家作仇。那知僧
家有經卷,專一與人消災釋罪,降福延生。若是把僧家經卷化動來往行人,
許願的金銀更多。」嘍囉笑道:「長官知其一,不知其二。這行路的人,不
聽見強人,不畏怕擄掠,他那裡肯許願?」行者道:「如今你這兩個大王,
今在何處哩?」嘍囉道:「在嶺上密樹林間。」

三屍、六欲、七情等魔,取了經回到了靈山,見過佛祖,安得有此?只是為眾生說法耳。

行者變公差,叫強人做廟祝,可以多得金銀。不知廟祝將經換錢,見財起意,亦即是強人也。
雖然公差之為強人,乃更甚耳。嗟乎,居今之世,其誰能不盜!


第二十九回

第二十九回

七情六慾聽三屍,使今生人貪與癡。

喜怒樂哀愛惡欲,眼耳鼻舌附鬚眉。

伐人性命傷人斧,送客高巢奪客居。

識得當人牢把著,靈明一點勿邪思。

卻說行者聽得寨門外吆吆喝喝,即展蜻蜓翅飛去柵外一看。只見許多小
校,排列著數層頭踏,後邊簇擁著一個魔王。行者看那魔王怎生模樣,但見
他:

光頭滑腦赤精身,暴眼金睛闊鼻唇。

滿面毫無歡喜色,一團怒氣帶哼嗔。
行者看了道:「不消講,這一定是個割氣臉魔王,倒有些難相交。且跟他到
寨內,聽他說甚言語。」只見那魔王進入寨內,兩個大王迎著笑道:「魔王
因何久出外游,今日回來,面又帶怒色?」魔王道:「正為昨往莫耐山過,
會我幾個舊交。說出我當年幾個冤家仇對,他今日路必過此。我想報此仇恨,
必須借重二位大王。」七情大王聽了,便問道:「魔王是那個舊交,說出你
的甚麼仇恨?」魔王道:「當年駝羅莊,是我那蟒祖公在這村間作些威福,
貪些受享。後來被東來取經的唐僧,領了幾個兇惡徒弟坑害了。他這魂靈兒
不散,托附在我。承大王的勢力,立個廟宇在此。一則作些威福,貪過往的
願心金錢,一則等那仇恨回來,報他當年殺害之仇。料二位大王久已知此情。
只是他這幾個取了經文回來,昨日莫耐山嶺下,有鳳管、鸞蕭兩妖魔君,是
我舊交。他說起唐僧中有一個孫行者,詭詐多端,一路來愚弄了許多魔王洞
主,為此不免動了個嗔心。若是這孫行者們來時,二位大王千乞幫助一二,
務要拿到了他,以報昔日之仇。」六欲大王聽了道:「三屍魔王,你自有神
通本事的昆弟,可以請他幫助。我等但聽你指使罷了。」魔王道:「我弟兄
雖有三個,頗奈離此甚遠。若是拿不到那唐僧,少不得也要遠去尋我那昆弟
兩個。且問二位大王,我出外許多時,你在這嶺上生意何如,廟中香火,往
來許願納金的也多麼?」六欲大王道:「莫要說起,生意淡薄。廟中香火,
也只如此。只是昨日來了個甚麼神龍大王公差,他說蟒神廟應服他之管,上
門查勘,不見鬼判迎待。他把牌位都推倒去了。」

魔王道:「可有巡嶺的嘍囉拿他,待我來拷問。這地方那裡有個神龍大
王,一定是假詐金錢的。」只見那嘍囉在傍,又把推牌位的話說了一遍。行
者聽了,不覺的笑了一聲。那魔王驚覺起來道:「此寨內如何有這大蜻蜓,
怎麼蜻蜓忽然如人笑之聲?事有可疑。那二位道君曾說,唐僧的徒弟能千變
萬化。探聽人事情來歷。他們取經回來,只恐將次到這地方。這蜻蜓忽然笑
聲,莫不是那廝們假變到此。叫小校快將大扇替我撲倒。」小校聽得,忙取
扇把蜻蜓來撲。行者一翅,飛出寨外,依舊變了公差,在外柵立著。那嘍囉
看見,忙報與三屍魔王。魔王叫:「拿進寨來!」行者早知要拿他拷問,乃
想道:「神龍大王查勘他,是我一時的機變權宜,怎經的他拷問。若是露出
真情,惹動妖魔,枉費手腳,怎生保護經文過去。不如就把他昆弟的話,哄
他一番吧。」乃隨著嘍囉進寨內。只見寨中設著三張交椅,正中坐著三屍魔
王,左右坐著七情、六欲兩個強人。行者上前站立道:「我是神龍大王公差,


奉票來查這蟒廟是何處香火。怎麼不以上司禮款待,卻扯入我來,是何道
理?」三屍魔王聽了,怒目環睜道:「你是那個神龍大王遣你來的?」行者
道:「我這大王,是黯黮林大蟒魔君,自號為神龍大王。大王因有兩個兄弟
在外地,順便道路,叫我查訪他消息。」魔王聽了大蟒二字,便怒目少解道:
「你莫不是我大兄差遣的麼?」行者隨口道:「正是,正是。」魔王又微微
笑道:「黯黮 
1林在何處?」行者道:「在五百里祭賽國南。」魔王道:「他
差你來,為甚查勘廟宇香火?」行者因見他句句盤問,乃就使個機變道:「也
只為大王要報當年害祖宗的仇恨,訪得唐僧,取了經文回來;差小的們十餘
個,來此一路迎著唐僧們。果然三個徒弟,挑著三擔經包,唐僧押著兩櫃馬
垛子前來。被小的們盤到,曉的那孫行者們神通廣大,專要搜尋沿路盜賊妖
魔,不與他半個哼哈。小的們設了個計較,假寫了一個祭賽國王下一個官員
名帖,又假說金光寺住持也具了一個手本,遠來迎接取經老爺的。騙的個唐
僧們欣欣喜喜跟隨小的們前來。他們住宿客店,小的閒得片時,大膽走到這
嶺中,看見蟒神祠廟,故此說奉差查勘。不匡遇著三位大王。」三屍魔王聽
了,一時信真,便問道:「既是我大兄處公差,這也不消拷問你。只是你們
哄騙了唐僧師徒經擔,如今且拿了來,待我先處治他一番。」行者道:「這
也不消大王處治。還是小的們押解了去,方才全美。若是大王先處治了他,
我處大王要個活唐僧,那裡去尋。」三屍魔王聽得信了真實,便叫嘍囉們備
酒些酒餚與大大王的公差吃。行者道:「小的是胎裡齋,不吃葷酒的。大王
有齋飯,我吃些吧。」嘍囉乃設了一席豆腐麵筋、閩筍木耳饃饃飯食。那行
者正飢餓,大吃了一餐。辭謝了魔王就走,回到客店。

三藏見了道:「悟空查看了來歷麼?」行者道:「查明白來歷,且設了
一個騙局來了。」三藏聽了道:「徒弟,凡事只以實行去,你又設騙局,便
壞了心機。只恐種出此因,非取經文的道理。」行者道:「師父,凡事當以
實,徒弟豈不知。只是妖魔詭詐惡毒,徒弟不得不以詭詐惡毒滅他。」三藏
道:「以詭詐詭,不如以實應實。」行者道:「怎見得不如以實應實?」三
藏乃說道:

「我歎世人不從實,暗騙明瞞多虛飾。
那知忠信格豚魚,須識至誠貫金石。
使心用心反自傷,欺人欺己徒無益。
識得玄機通一誠,鬼神上下都孚契。」


三藏說罷,行者笑道:「師父,你是取經的心腸,徒弟是降魔的意念。」三
藏道:「徒弟只當用我這取經的心腸,自然不動你那降魔的意念。」八戒笑
道:「師父,果然是取了經回來的心腸,若是當時往靈山去的意念,也不見
的忠厚。」三藏道:「徒弟呀,我為師的,自從流沙河收了你,那一日不把
忠厚待你?」八戒道:「我弟子原是老實,果然師父未曾虛假待我。若是那
緊箍咒兒念起來,卻十分厲害,怪不得猴王弄個虛圈套騙妖魔。」行者道:
「你這囊糠,又提舊話。金箍棒已繳還,難道緊箍兒咒師父不忘記。」三藏
道:「徒弟,今日緊箍兒咒果是忘了。只因你無叛道之心,我便無降汝之咒。」
行者道:「師父,我徒弟自從跟著你,一路前往靈山,何敢一毫叛道。」三
藏道:「只因你遇著生靈,動輒掄棒,便是違了慈悲方便。故此有那緊箍兒
咒你。」行者道:「師父,我徒弟自從取了經回,半個生靈也不敢打了。只 


1黯黮( 
andan,音暗淡)——昏暗貌。

是遇著妖魔,要保全經文,不得不費些機心。方才聽了店主說,蟒妖嶺強人,
立了個蟒神廟。徒弟備細查了來歷,乃是當年來時駝羅莊我們打殺的那條大
蟒,他遺下三條種類,假稱三屍魔王。兩條在別處,一條在這嶺上。卻有兩
個強人,依附著他,叫做七情、六欲大王。他每劫掠往來有貨物的客商。若
是單身沒有行李的,過廟前進去燒香許願,便放過去。想我們這許多包擔,
他見了定然搶掠。徒弟只得假變個公差,哄他說是大大王處來查唐僧的。如
今現哄了唐僧過嶺,送與大大王報仇。三屍魔信真,定然放過我們去。」三
藏聽了,喜歡起來道:「徒弟,這等說來,乃是個權宜保護經文,但隨你吧。」
八戒道:「師兄,經文與師父哄得過嶺,我們還要把這嶺上安靖了,方便過
往客商,才是我們和尚功德。」行者道:「依你如何安靖?」八戒又悲慘起
來道:「只是我的九齒釘鈀不在手邊,這禪杖恐不濟事。」三藏聽了道:「悟
能,休得又動了殺機。若到前途,仰仗佛力,這經文解脫的六欲正念,七情
回心,三屍向道,自然安靖。」

是遇著妖魔,要保全經文,不得不費些機心。方才聽了店主說,蟒妖嶺強人,
立了個蟒神廟。徒弟備細查了來歷,乃是當年來時駝羅莊我們打殺的那條大
蟒,他遺下三條種類,假稱三屍魔王。兩條在別處,一條在這嶺上。卻有兩
個強人,依附著他,叫做七情、六欲大王。他每劫掠往來有貨物的客商。若
是單身沒有行李的,過廟前進去燒香許願,便放過去。想我們這許多包擔,
他見了定然搶掠。徒弟只得假變個公差,哄他說是大大王處來查唐僧的。如
今現哄了唐僧過嶺,送與大大王報仇。三屍魔信真,定然放過我們去。」三
藏聽了,喜歡起來道:「徒弟,這等說來,乃是個權宜保護經文,但隨你吧。」
八戒道:「師兄,經文與師父哄得過嶺,我們還要把這嶺上安靖了,方便過
往客商,才是我們和尚功德。」行者道:「依你如何安靖?」八戒又悲慘起
來道:「只是我的九齒釘鈀不在手邊,這禪杖恐不濟事。」三藏聽了道:「悟
能,休得又動了殺機。若到前途,仰仗佛力,這經文解脫的六欲正念,七情
回心,三屍向道,自然安靖。」

魔王正說,只見巡嶺嘍囉報道:「嶺前一簇小校,擁著幾個包櫃,有四
個和尚,一同過嶺。」魔王聽了道:「是了,是了。唐僧們來了。」乃叫眾
嘍囉分作三隊:左一隊,是七情大王;右一隊,是六欲大王;中一隊,是三
屍魔王。三隊兒擺開,攔住嶺上。三藏見了,慌怕起來道:「徒弟們,強人
擺隊成陣,如之奈何?悟空,我說你凡事該依老實,你卻弄謊設詐,哄甚魔
王。說放你過嶺,如今這個光景,是你又被他哄了,把我們哄來也。」行者
道:「師父放心。他既不信我前言,如今擺隊而來,我必須仍照前與他講說
一番。他若不信,待徒弟再作計較。」八戒道:「計較,計較,不如掄起禪
杖,與他個老實一跳。」三藏道:「悟能,你只是要廝鬥。你有禪杖,那強
人也有器械。俗語說的好,兩虎相鬥,必有一傷。此非萬全之計,我們出家
人以慈悲為本,況是取了經文回去。這經文乃方便法門之寶,如何你只想打
人?依我,不如上前恭敬盡禮,委婉求他,發一點善心放了我們過嶺去。」
沙僧道:「師父,你便盡恭敬委婉求他。他若不依從,反使出兇惡來,師父


如何處?」三藏道:「徒弟,他若不依,反使兇惡,我便捨了殘生與他,你
等好生保護經文回去。」行者聽得說:「師父,休要長他人威風,滅了我們
銳氣。料著有我們徒弟,那怕那強梁兇惡。且待我到他隊裡講說一番來。」
三藏道:「徒弟,莫要輕視了他。你看他:

如何處?」三藏道:「徒弟,他若不依,反使兇惡,我便捨了殘生與他,你
等好生保護經文回去。」行者聽得說:「師父,休要長他人威風,滅了我們
銳氣。料著有我們徒弟,那怕那強梁兇惡。且待我到他隊裡講說一番來。」
三藏道:「徒弟,莫要輕視了他。你看他:
。
中央排大戟,左右執強弓。
密雜雜戈矛耀日,躋鏘鏘旗幟飄風。
帳中呼喝真威武,隊裡周旋甚猛雄。
他那裡逞兇肆惡無方便,你須要委婉求他過嶺東。」


行者聽了道:「師父,你真也不濟。你便看著他這等雄勇,徒弟卻看著他四
個字兒。」三藏道:「悟空,你看著那四個字兒?」行者道:「不見怎的。」
八戒道:「這個說嘴的猴頭,師父面前也打個油嘴。且看那三隊兒,整齊齊
排開,你快作個計較鬥他。」行者道:「你好生保護著師父經擔,我去講一
番也。」行者把臉一抹,依舊是個公差模樣。你看他笑欣欣的,走到那中隊
裡來。畢竟如何來講,且聽下回分解。

總批

三屍魔,一好飲食,一好車馬衣服,一好色慾。鳳管、鸞簫信是舊交。

行者從來慣用哄騙。游龍宮,騙金箍棒;上天宮,騙蟠桃,騙御酒,騙老君丹:俱用此法。其
封弼馬溫,封齊天大聖,雖上天亦以此局待之,故卒受五行山之報,亦為佛祖所騙故耳。信乎,機心
之不可有也。


第三十回

第三十回

話說三屍魔王正坐在中隊,叫嘍囉小校去拿了詭詐的公差並那唐僧經擔
過來。眾小校方才聽令,只見行者變了公差,走入中隊,面見魔王道:「小
校來稟上三大王,已詐哄了唐僧過嶺,送到黯黮林大王處發落報仇去,望三
大王收了眾隊,讓小校們帶唐僧們前去。」魔王笑道:「孫行者,你也只如
此一個本事,上人不做,卻做個小校公差。你若有神通,拿出當年過此的手
段,與我三個大王戰鬥一場。明人不做暗事,如何設這詭詐來瞞我,要掩飾
你的罪過?你那裡知我魔王明見萬里,洞察秋毫,如何哄的我。早早把唐僧
經擔送上,待我一口吃了,以消我向日仇恨。」行者是個性躁的,被魔一詐,
他便急躁起來道:「妖魔,我便是孫外公,你卻怎麼?」把臉一抹,現了原
身。魔王一見,站起身來上前就拿行者。行者手疾,忙奪了旁邊小校一根棍
子,一路打出中隊。那魔王隨招動左右兩隊,簇擁過來。這裡沙僧、八戒執
著禪杖,立在擔櫃前頭,只是不容那魔王三個近前。行者丟了他棍子,忙掣
下禪杖,與魔王在嶺上打鬥。這一場好鬥,怎見得?但見:

陰風慘慘,殺氣騰騰。陰風慘慘山雲蔽,殺氣騰騰海水渾。魔王怒發狠,行者惡生嗔。發怒揮
刀無點湧,生嗔掣杖怎相應。一個有心降魔怪,一個只要捉經僧。真是銅鍋撞著鐵刷帚,不見輸贏那
個能。行者與魔王兩個鬥了百十回合。那七情、六欲兩個要上前助戰,卻見八
戒、沙僧執著禪杖殺氣騰騰也要幫鬥,便不敢上前。行者、魔王鬥一會,歇
一會,各自想計較不提。

卻說比丘到彼僧與靈虛子見孫行者收復了毫毛法身,師徒們坦然在道,
挑著經擔前行,他兩個便遠遠隨著腳步兒前去,歇在密樹林間。靈虛子說:
「師兄,我想唐僧上靈山取經,應該有許多災難。今已歷過九九,這真經既
付與他,便當使他無掛無礙,順流而東。怎麼又叫他千辛萬苦不了。且莫說
他辛苦是正當的;只說這一路回來,妖魔奪取經文,不褻瀆了寶藏麼?」比
丘答道:「師兄,你有所不知,世法人心,若於事來看易了,便生怠慢心;
若看難了,便生兢業心。唐僧取得真經,若依那藏經數,來難去易,後人便
生輕慢。正使他順來送去,這方叫做順成人,送成道,修行的妙奧。」靈虛
子拜領比丘之教,乃問道:「我與師兄隨路前來,唐僧們丟卻在後,怎麼不
見上前。莫不是他師徒立心機變,又遇甚麼妖魔?」比丘僧答道:「我也正
慮到此。當與師兄轉回西路,探個消息。」兩個乃騰起半空,往後一望。只
見那山嶺上陰雲籠罩,黑霧迷漫。比丘道:「師兄,你看那嶺畔光景,似一
團戰鬥氣象。師兄可往探看,一定嶺下有甚妖魔與唐僧師徒爭鬥。我在那高
山頂上,等候你回音。」靈虛子依言,乃變了一個蒼鷹,一翅直飛,到那陰
雲之上。但見他:

蘆褐色身毛,貓兒眼眸子。展雙翅上下摶風,伸尖嘴思量捉雉。任他狡兔莫要相逢,便是雛雞
也教啄死。從來虎豹配他行,利爪凋來吮膏髓。

靈虛變了一個蒼鷹,飛到陰雲之上,卻又自己懊悔起來道:「我一個修
行學道之人,怎麼使這個鷹鸇的情性?世人比乳虎、蒼鷹都是不仁禽獸,如
今沒奈何要保護這藏真經,只得撥開陰雲,看是何方妖怪。」他把眼睛往下
一看,只見八戒、沙僧各執著禪杖,守護著經擔,行者與魔王抵斗相爭。這
邊是七情、六欲兩個強人,思量要乘空兒捉拿唐僧。那邊是三藏一個老和尚,


驚驚恐恐,只怕搶去了經擔。靈虛子見了,恨那魔王與行者相鬥沒有個上下,
乃一嘴把魔王當手一啄。魔王手痛,那裡拿得兵器,被行者一禪杖,打的往
寨內飛走。七情、六欲見勢頭不好,也忙收了隊伍,躲入寨裡,緊閉寨門。
三藏明明看見行者與魔王戰鬥,沒個強弱輸贏。又見那兩隊強人,倚著人眾,
要打將過來,恐八戒、沙僧勢孤,不能抵敵。忽然天上一個老鷹飛下,把魔
王一嘴啄了手指,那魔王負痛回寨,三藏便合掌當胸道:「善哉,善哉。這
老鷹卻好,真乃助我徒弟威風。」三藏只合掌稱讚一聲。不匡靈虛子在半空
看見,聽得三藏之言,乃驚道:「怪不得他師徒屢屢逢魔,乃是他們立心不
善,以至如此。我如今且莫要管他,到山頂上與比丘計議,必須先正了唐僧
道念,再消了行者們雄心,乃是保護經文根本。」忙復了原形,直到高山頂
上。果見比丘到彼僧,跏趺坐在松陰之下。見了靈虛子,乃問道:「師兄,
山嶺下陰雲黑霧,可是妖魔與唐僧爭鬥?」靈虛子道:「正是,正是。看來
還是唐僧師徒自取。」比丘道:「如何唐僧師徒自取?」靈虛子便把變蒼鷹
啄魔王手,被行者他一杖打走妖魔說出。又說到:「唐僧見打走了魔王,合
掌歡喜之心,乃是唐僧動了不平之念。」比丘僧聽了笑道:「師兄,你責備
唐僧固是。只是你變蒼鷹啄魔之手,卻動的何念?」靈虛低頭一想,笑道:
「師兄,我弟子可謂責人重以周,責已輕以約也。」比丘道:「既為保護經
文,說不得權且驅魔之計。只是這三屍魔王,調度七情、六欲,阻截真經,
恐邪正交斗嶺下,褻瀆經文。我與師兄,且請上櫃擔,供奉在山頂。待行者
滅了魔王,那時再與唐僧取去。」靈虛子依言。兩個計較,從嶺西上高山數
裡。比丘一望,只見一座石室。看那石室:

驚驚恐恐,只怕搶去了經擔。靈虛子見了,恨那魔王與行者相鬥沒有個上下,
乃一嘴把魔王當手一啄。魔王手痛,那裡拿得兵器,被行者一禪杖,打的往
寨內飛走。七情、六欲見勢頭不好,也忙收了隊伍,躲入寨裡,緊閉寨門。
三藏明明看見行者與魔王戰鬥,沒個強弱輸贏。又見那兩隊強人,倚著人眾,
要打將過來,恐八戒、沙僧勢孤,不能抵敵。忽然天上一個老鷹飛下,把魔
王一嘴啄了手指,那魔王負痛回寨,三藏便合掌當胸道:「善哉,善哉。這
老鷹卻好,真乃助我徒弟威風。」三藏只合掌稱讚一聲。不匡靈虛子在半空
看見,聽得三藏之言,乃驚道:「怪不得他師徒屢屢逢魔,乃是他們立心不
善,以至如此。我如今且莫要管他,到山頂上與比丘計議,必須先正了唐僧
道念,再消了行者們雄心,乃是保護經文根本。」忙復了原形,直到高山頂
上。果見比丘到彼僧,跏趺坐在松陰之下。見了靈虛子,乃問道:「師兄,
山嶺下陰雲黑霧,可是妖魔與唐僧爭鬥?」靈虛子道:「正是,正是。看來
還是唐僧師徒自取。」比丘道:「如何唐僧師徒自取?」靈虛子便把變蒼鷹
啄魔王手,被行者他一杖打走妖魔說出。又說到:「唐僧見打走了魔王,合
掌歡喜之心,乃是唐僧動了不平之念。」比丘僧聽了笑道:「師兄,你責備
唐僧固是。只是你變蒼鷹啄魔之手,卻動的何念?」靈虛低頭一想,笑道:
「師兄,我弟子可謂責人重以周,責已輕以約也。」比丘道:「既為保護經
文,說不得權且驅魔之計。只是這三屍魔王,調度七情、六欲,阻截真經,
恐邪正交斗嶺下,褻瀆經文。我與師兄,且請上櫃擔,供奉在山頂。待行者
滅了魔王,那時再與唐僧取去。」靈虛子依言。兩個計較,從嶺西上高山數
裡。比丘一望,只見一座石室。看那石室:

卻說唐僧見行者打敗了魔王,乃叫八戒、沙僧,挑著經擔,往前走吧。
八戒道:「師父,忒性急,也須等行者平定了妖魔,掃蕩了強人,方好過嶺。
萬一這三隊強梁,詐敗佯輸,前途又生個法兒,不但長強梁志氣,又損了我
們神道,那時進退兩難了。」正說間,只見行者倒拖著禪杖,笑欣欣走將來
道:「師父,強人、魔王被徒弟一禪杖打走入寨去了。但不知他躲入寨去,
又何作計?」三藏道:「徒弟,莫要管他作何計。我等乘他敗陣躲去,趁前
途平路,過嶺去吧。」行者道:「此路少平可住,且探聽那魔作何計較。徒
弟之意,必要除滅了他,方便行商過客來往。」三藏依言道:「徒弟,方便
行商,固是好事。只是除滅須要費你的心力,切忌不可傷生。」師徒正說,
忽然一陣風起。只聽得木魚響,卻似從半天下來。三藏道:「徒弟們,你聽
可是木魚敲的聲響,怎麼似自天來?」行者道:「師父,這聲隨風至,來的
高遠,宛如天上。莫不是那處山凹裡有甚寺院人家,誦經念佛?八戒師弟,
你說不得去查探前來。若是有甚寺院人家,僧道善信,可以借寓一日,安下
經文。待我平定了這魔王,再往前去。」八戒道:「我離不得師父與經擔,
叫沙僧去吧。」沙僧聽得,忙把鼻子一嗅道:「遠遠不獨木魚聲響,且是香
氣刮來。定是寺院人家,做齋設蘸。師父可照顧著徒弟的經擔,待徒弟去查
探,定然吃他一頓飽齋。」八戒聽了,忙扯著沙僧道:「我老實不該推你,
還是我去吧。」提著禪杖,就往嶺西頭高山頂上飛去。


且說三屍魔王被行者打了一杖,飛走入寨。七情、六欲兩個,也躲入來。
魔王說道:「孫行者果然名不虛傳,且莫誇他武藝精熟,只誇他神通巧妙。
怎麼戰鬥之間,他便弄個手段,變了個蒼鷹,把我手指啄了一口。疼痛難忍,
兵器丟拋,被他打一禪杖。如今鬥智不鬥勇,且賭賽神通,只是不放他過嶺
便好。你二人如何也收了隊伍,躲避入寨?」七情道:「我全仗魔王威勢,
你敗陣,我只得收隊。」六欲道:「我也倚靠雄風,你既飛跑,我何敢存留。
但是魔王既要鬥智,我有一計,只叫唐僧斂息來投寨,行者低頭入我門。」
魔王聽了喜道:「大王有何高計?」六欲道:「我聞唐僧們一塵不染,六根
清淨。萬苦千辛,求得真經回去。一心只是要普度眾生,超升極樂。你若是
以兵威劫他,他至死不畏;以財利動他,他毫不沾惹。惟有投誠禮拜,求他
度脫。他便慨然方便,俯就樂從。那時入我寨來,再設個計較奪他經卷,害
他殘生。魔王的仇恨也消,我們的雄心也遂。」魔王道:「大王之計甚妙,
只恐孫行者智量更高,計若不成,將如之何?」六欲道:「我計中自有計。
如今且叫嘍囉具了香幡,待我親自求他。」魔王乃叫嘍囉依著六欲大王,備
了香幡,打點出寨,禮拜唐僧。

且說三屍魔王被行者打了一杖,飛走入寨。七情、六欲兩個,也躲入來。
魔王說道:「孫行者果然名不虛傳,且莫誇他武藝精熟,只誇他神通巧妙。
怎麼戰鬥之間,他便弄個手段,變了個蒼鷹,把我手指啄了一口。疼痛難忍,
兵器丟拋,被他打一禪杖。如今鬥智不鬥勇,且賭賽神通,只是不放他過嶺
便好。你二人如何也收了隊伍,躲避入寨?」七情道:「我全仗魔王威勢,
你敗陣,我只得收隊。」六欲道:「我也倚靠雄風,你既飛跑,我何敢存留。
但是魔王既要鬥智,我有一計,只叫唐僧斂息來投寨,行者低頭入我門。」
魔王聽了喜道:「大王有何高計?」六欲道:「我聞唐僧們一塵不染,六根
清淨。萬苦千辛,求得真經回去。一心只是要普度眾生,超升極樂。你若是
以兵威劫他,他至死不畏;以財利動他,他毫不沾惹。惟有投誠禮拜,求他
度脫。他便慨然方便,俯就樂從。那時入我寨來,再設個計較奪他經卷,害
他殘生。魔王的仇恨也消,我們的雄心也遂。」魔王道:「大王之計甚妙,
只恐孫行者智量更高,計若不成,將如之何?」六欲道:「我計中自有計。
如今且叫嘍囉具了香幡,待我親自求他。」魔王乃叫嘍囉依著六欲大王,備
了香幡,打點出寨,禮拜唐僧。

卻說行者見魔王敗陣收隊,他也退過來,只等八戒回信。久不見來,那
木魚聲又響,三藏道:「悟空,這木魚敲的聲朗朗若近。悟能久不見來,你
還去尋他,莫要惹出事來。」行者道:「師父與經擔在此,徒弟怎敢遠去。」
三藏道:「不妨。你行事原快當。」行者聽得,乃走上高山,果見一個石室,
木魚兒聲,響自堂中。乃走到門前擊門。比丘與靈虛子知是行者來,乃變了
兩個白鬚眉道者,在內開了門。行者上前施一個禮道:「老師父,你敲木魚
誦的甚麼經典?」老道答道:「我誦的佛爺心經。」行者道:「老師父,你
在石室內,這相貌似仙家,怎麼誦我釋門經典?」老道說:「長老,我只是
未曾削的發。且問你是那裡來的?」行者道:「我是隨大唐僧人,上靈山取
經回東的。我師父在嶺下,遇著強人阻路,不得前行。」老道說:「我也聞


得這兩個強人,倚仗著個妖魔,有嶺下截往來行客,倒也有些利害。但可計
取,不可力制。你可把經擔挑到我這石室堂中供養,莫要被妖魔褻瀆。你們
再去計較他。」行者依言走回,把老道話說與三藏,叫沙僧挑了經擔,同師
父送到石室堂中。又把八戒擔子也送去,並馬垛一齊進得堂中。三藏問訊了
老道,安坐在石室。卻叫行者去找尋八戒,合力打鬥強人。行者山前嶺後找
尋了一遍,不見八戒。想道:「莫非這呆子被強人撈去?」乃變了一個蒼蠅
兒,飛入寨裡。只見七情強人與三屍魔王計議鬥智說:「六欲大王以禮去詐
降唐僧,先哄了個豬八戒來,送他後寨吃齋,多叫幾個嘍囉孝敬他去。」只
見眾嘍囉你執棍,他拿棒,往後寨亂走。行者想道:「呆子定是貪口腹,被
魔王耍了。且看他怎生貪嘴。」行者一翅又飛入寨後。只見八戒被嘍囉你一
棍,我一棒亂打。他雖執著根禪杖,無奈勢孤。行者笑道:「我打了妖魔一
杖,這會叫八戒還債。」乃飛到八戒耳邊道:「八戒,何不弄個神通,到此
還依老實?」八戒聽得是行者聲音,提明白了他,便就弄出神通。卻好那七
情強人走入後寨來看嘍囉打八戒,道:「好齋,多孝敬豬八戒些兒。」八戒
見了,把自己臉一抹,即變了七情模樣。行者見八戒變了七情,便把七情噴
了一口氣,遂變了八戒。那眾嘍囉認錯了,一齊上前把七情變的八戒棍棒亂
打。七情越叫「是我」,那嘍囉越打道:「不是你,是那個?」打的七情往
寨前走。八戒變的七情,在後又叫嘍囉著實打。那寨前嘍囉見了,又齊齊亂
打將來。此時笑倒了個行者,喜壞了個八戒。不知後來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得這兩個強人,倚仗著個妖魔,有嶺下截往來行客,倒也有些利害。但可計
取,不可力制。你可把經擔挑到我這石室堂中供養,莫要被妖魔褻瀆。你們
再去計較他。」行者依言走回,把老道話說與三藏,叫沙僧挑了經擔,同師
父送到石室堂中。又把八戒擔子也送去,並馬垛一齊進得堂中。三藏問訊了
老道,安坐在石室。卻叫行者去找尋八戒,合力打鬥強人。行者山前嶺後找
尋了一遍,不見八戒。想道:「莫非這呆子被強人撈去?」乃變了一個蒼蠅
兒,飛入寨裡。只見七情強人與三屍魔王計議鬥智說:「六欲大王以禮去詐
降唐僧,先哄了個豬八戒來,送他後寨吃齋,多叫幾個嘍囉孝敬他去。」只
見眾嘍囉你執棍,他拿棒,往後寨亂走。行者想道:「呆子定是貪口腹,被
魔王耍了。且看他怎生貪嘴。」行者一翅又飛入寨後。只見八戒被嘍囉你一
棍,我一棒亂打。他雖執著根禪杖,無奈勢孤。行者笑道:「我打了妖魔一
杖,這會叫八戒還債。」乃飛到八戒耳邊道:「八戒,何不弄個神通,到此
還依老實?」八戒聽得是行者聲音,提明白了他,便就弄出神通。卻好那七
情強人走入後寨來看嘍囉打八戒,道:「好齋,多孝敬豬八戒些兒。」八戒
見了,把自己臉一抹,即變了七情模樣。行者見八戒變了七情,便把七情噴
了一口氣,遂變了八戒。那眾嘍囉認錯了,一齊上前把七情變的八戒棍棒亂
打。七情越叫「是我」,那嘍囉越打道:「不是你,是那個?」打的七情往
寨前走。八戒變的七情,在後又叫嘍囉著實打。那寨前嘍囉見了,又齊齊亂
打將來。此時笑倒了個行者,喜壞了個八戒。不知後來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八戒變了七情,只該打八戒才是。
唐僧喜救度眾生,妖精便乘此處算計他。只為有心,故所以著魔。
故曰法尚應抬,何況非法。



第三十一回

第三十一回

六欲何多欲,七情最沒情。

三魔搬弄毒,五蘊怪邪生。

能濯明心鑒,須揮掃魅兵。

長生超八難,世世保神清。

話表三藏與沙僧守護著經文,在石室堂中與兩個老道者講論誦的經典。
那老道一掌當三藏胸前打來,沙僧見了忙把手去擋抵道:「師父,不好了!
又錯投奔山頂上來,這老道乃是魔王也。」三藏忙推開沙僧之手道:「悟淨
徒弟,你不知。此時老師父教誨,指明我誦的乃《心經》也。」沙僧乃悟。

卻說六欲強人帶領嘍囉,排列香幡,走到嶺西。不見了唐僧師徒,驚異
何處去了。乃叫嘍囉山前嶺後,找尋到山頂石室。知三藏搬移在內,報知六
欲,登山越嶺,來到石室前。三藏聽得,慌懼起來道:「沙僧,此事奈何?
強人到此。行者、八戒不知何處去久,你一人怎敵得賊眾?」老道說:「聖
僧,莫要心慌。有我老道在此,自有法兒善化了他去。」乃大開空門,只見
六欲強人,恭恭敬敬走入堂中,先拜了三藏,次拜道者說:「小子們自愧不
才,違背道理誤倚妖魔,阻擋了師父去路。且又妄排隊伍,冒犯尊顏。方才
退歸寨內,自相追悔,無可解釋。謹備香幡,奉迎聖僧師徒,到小寨粗齋一
頓,奉送盤費過嶺前去。方才路遇八戒高徒,已叫小的們領到寨內。如今求
聖僧把行囊經擔,搬移到小寨,便多住旬日無妨。」三藏聽了,合掌深謝道:
「多承大王美意。只是兩個小徒外出,今八戒既在寨中,但候行者回時,自
當趨命。」六欲乜乜斜斜,只要三藏同行,叫嘍囉們搬經擔、櫃包。三藏只
是不肯。老道者乃說道:「大王,既聖僧要等候徒弟,且少待一時,未為不
可。但聖僧師徒,可以到寨中赴齋,經擔行囊,放在此處無礙。」六欲定要
俱搬移去,正在爭論之處。

卻說行者把七情強人變了八戒,八戒變了七情。眾嘍囉趕著亂打,打到
前寨,那七情叫喊魔王。三屍魔王正在寨中思想計謀,捉拿唐僧。聽得七情
叫喊,走出寨中。看見卻是豬八戒的像貌。魔王原有神通智慧,把口向八戒
一噴,只見原是七情;又把七情一噴,原還了個八戒。眾嘍囉不敢動手,魔
王怒氣倍增道:「好和尚,你倒有個變主為客之術,把我大王,受了個屈打
成招。」乃掣了鋼槍在手,向八戒刺來。八戒忙舞禪杖相迎。此時在他寨中,
八戒怎敵的過。那七情惱恨十分,也舞起大棍來幫魔王。幸得行者在旁,把
蒼蠅復了原形,舉起禪杖,與八戒直鬥出寨外。四個卻也是敵手,怎見的?
但見:

七情大棍狠,八戒禪杖凶。

行者杖更惡,魔王槍又鋒。

你衝我撞去,左敵右相攻。

齊忿無情手,誰人肯放鬆。
四個大戰多時,魔王力怯,乃從腰間取出黃豆百餘粒,向空一撒。只見那豆
子變了百餘個魔王,個個手執鋼槍,來刺行者。行者見了笑道:「好妖魔,
這是外公的熟套。」隨即拔下許多毫毛,變了無數的行者,俱拿著禪杖,一
個對一個。八戒見了,也笑道:「老豬難道不會。」把鬃毛忙拔下一把,往


空一撒,頓時變了百十個八戒,也都拿著禪杖去打。七情見了,心慌道:「好
和尚,如何有此神通!」乃向魔王說:「我弟兄全靠著魔王,你們都有化身,
我只一個,難抵敵這許多和尚。」魔王道:「不難,我與你些豆子,望空撒
去,自然變成你狀。」七情方去接魔王豆子,那知行者眼快手疾,百般伶俐,
見魔王腰間取出黃豆,遞與七情,行者忙又拔了許多毫毛,變了些烏鴉。待
七情把豆一撒,這烏鴉齊飛起,一啄個乾淨。七情見勢不諧,敗陣飛走,逃
避寨中。魔王勢孤,也退入寨去。

空一撒,頓時變了百十個八戒,也都拿著禪杖去打。七情見了,心慌道:「好
和尚,如何有此神通!」乃向魔王說:「我弟兄全靠著魔王,你們都有化身,
我只一個,難抵敵這許多和尚。」魔王道:「不難,我與你些豆子,望空撒
去,自然變成你狀。」七情方去接魔王豆子,那知行者眼快手疾,百般伶俐,
見魔王腰間取出黃豆,遞與七情,行者忙又拔了許多毫毛,變了些烏鴉。待
七情把豆一撒,這烏鴉齊飛起,一啄個乾淨。七情見勢不諧,敗陣飛走,逃
避寨中。魔王勢孤,也退入寨去。

還是行者見三藏遷就要去,乃是保全經卷之意。他把眉頭一蹙,機變即
生,乃道:「師父既要去,須是六欲大王先回寨,說與那二位大王,叫他也
卸了兵器,出了寨來同著大王相邀我等。我等也丟了禪杖,把那戰鬥休提。
彼此和好,讓我過嶺前去,方信大王適才之話不虛。」六欲聽得,滿口答應。
帶著嘍囉出石室而去。八戒道:「大師兄,你不知方才寨內吃齋之事,我等
幾被他打殺,師父如何去得?你如何應承他去?」行者道:「呆子,你不知
他來是騙局,我只得也騙他。如今借重二位師父,把經擔先請過嶺,待我們
到寨騙他。」老道說:「經擔須是你師父保護過嶺,我二人不便與你送經。」
行者道:「我等不敢勞二位師父送經,只借二位師父,設個權變。而今把一
位裝做我三藏師父,一位扮做沙僧師弟,我與八戒同到他寨,看他如何待齋。
卻讓師父與沙僧押著經櫃,先行到前途相會。」老道說:「你二位經擔如何
處?」行者道:「我與八戒經擔,權借石室堂中供養,待我滅了強人,再來
挑去。」老道者依言,打扮假裝三藏、沙僧不提。

卻說六欲回到寨中,對三屍、七情說道:「我到石室中哄騙唐僧,已是
肯同我來,那孫行者定要二位大王卸了兵器,同去迎接他們,才丟了禪杖一
同來此。我已許了回來,如今何不齊去,陪個小心。那時他沒有器械行兇,
到了我寨,憑我們擺佈他,何勞拿刀弄杖。」三屍魔王道:「我已與他大戰
了兩次,仇恨既深,他們如何肯輕易前來;況孫行者變詐百出,安足為信。」


六欲道:「孫行者雖變詐,但聽師父指令。況我見他們原是出家人心腸,他
道伸手不打笑面人,好意兒迎請謝罪,料他們決無惡意。」三屍魔道:「便
是有惡意,我也不畏。」乃叫嘍囉們香幡鼓樂,擺列個大隊,到山頂上石室
門前高叫:「唐長老聖僧師徒們,我等有眼無珠,不識好人。聖僧到此,不
早迎請,乃敢操戈相向,自取其敗。料聖僧們慈悲方便,不念舊惡,慨與更
新。故敢登門拜請,乞賜降臨小寨,供奉一齋。」說罷,只見石室門開,比
丘僧假裝三藏,靈虛子假扮沙僧,隨著行者、八戒走出門來。假三藏乃故意
謙卑說:「弟子徒弟們,有犯威靈,望三位大王恕罪。況弟子行腳山僧,禮
當過貴嶺拜謁寶寨方是,何乃過蒙大王駕臨。」三屍魔一見了假三藏莊嚴相
貌不同,乃向七情私說:「大王,你看唐僧果系中國聖僧,相貌自是不同。」
七情道:「果系非凡。」但見他:

六欲道:「孫行者雖變詐,但聽師父指令。況我見他們原是出家人心腸,他
道伸手不打笑面人,好意兒迎請謝罪,料他們決無惡意。」三屍魔道:「便
是有惡意,我也不畏。」乃叫嘍囉們香幡鼓樂,擺列個大隊,到山頂上石室
門前高叫:「唐長老聖僧師徒們,我等有眼無珠,不識好人。聖僧到此,不
早迎請,乃敢操戈相向,自取其敗。料聖僧們慈悲方便,不念舊惡,慨與更
新。故敢登門拜請,乞賜降臨小寨,供奉一齋。」說罷,只見石室門開,比
丘僧假裝三藏,靈虛子假扮沙僧,隨著行者、八戒走出門來。假三藏乃故意
謙卑說:「弟子徒弟們,有犯威靈,望三位大王恕罪。況弟子行腳山僧,禮
當過貴嶺拜謁寶寨方是,何乃過蒙大王駕臨。」三屍魔一見了假三藏莊嚴相
貌不同,乃向七情私說:「大王,你看唐僧果系中國聖僧,相貌自是不同。」
七情道:「果系非凡。」但見他:

地角朝輪廓,天庭貫伏犀。

三停平等列,五體重威儀。

豈是凡披剃,天人上相師。
魔王看了假唐僧莊嚴相貌,忖道:「若論這唐僧氣象,真也該起敬起愛,本
不當計算傷害他。若論他徒弟們,假詐欺誘我們,掄棒弄杖,打鬥仇恨,怎
肯輕放他過去。如今也說不得哄騙他到山寨,再作計較。」魔王乃請唐僧師
徒出了石室門,叫聲:「石室中二位老道,何不同聖僧到山寨共享一齋。」
行者見魔王又叫老道,恐又搶奪經擔,乃忙把三藏、沙僧吹了一口氣,即變
是老道一般道:「三位大王恭迎唐長老,我等不得奉陪;且刻下要過嶺前去
一施主家課誦經文,待回來領齋吧。」老道說罷,閉了石室進去。你看魔王
大喜,正是:

閉門不管窗前月,一任梅花自主張。

這魔王與七情、六欲,假作恭敬,迎了假三藏、沙僧,卻是真行者、八
戒。到得山寨內,正分賓敘禮,叫眾嘍囉整治齋食;又暗叫嘍囉準備下繩索
棍棒,思量要吃了齋飯,打唐僧師徒。忽然嘍囉報說:「嶺下兩個老道,一
個押著馬垛,一個挑著擔包過嶺。」魔王道:「此必是石室道人,施主家課
誦去了。」六欲大王說:「他如何押了唐僧馬垛去?」魔王道:「正要他押
去吧,我們只要捉唐僧師徒,要經擔無用,由他拆散了經文過去。」

且說唐僧得了這個機會。與沙僧過了嶺,到一座石橋處。唐僧見那石橋:

流水西來東向,縈迴斜繞悠長。橫拖石阪作浮梁,行道打從其上。
石橋傍側,青松隱隱,一座小道院靜悄悄無人在內。那門兒半掩,唐僧住著
馬,走到門前,推開院門。乃向沙僧道:「此處正好供奉經文在內。徒弟可
去石室中,把行者、八戒經擔挑一擔,馬垛一垛來。再俟他兩個滅了強人,
前來挑去。」沙僧依言,把擔包挑入院中。復到石室,又把行者、八戒兩個
擔子取來。嘍囉見了,也不問。

卻說魔王整備齋供,待假唐僧師徒。行者一面吃他齋,一面變了個化身,
直入寨後,打聽消息。聽嘍囉們說:「奉大王分付,待吃齋畢,舉茶盂為號,
叫我們一齊動手,把唐僧們捆倒,聽大王發落。」行者聽了,笑道:「魔王
原來假作謙恭,迎請我們要加殺害。我若不預作計較,怎生防禦。」乃出寨
中,悄向兩個老道說知。老道笑道:「行者師兄,你縱不說,我已久知,你
計將何出?」行者道:「二位師父武藝可精熟?若是武藝精熟,我們先把他
寨中好器械取幾件,殺出寨去,再作計較。」老道說:「此計非萬全之策,


不如善化其心,使他改邪歸正,乃為上計。」行者道:「萬一其心不化,邪
意不改,怎麼處?」老道說:「那時再從你策。」行者依言。只見魔王奉敬
唐僧師徒,齋供將畢,捧起茶盂道:「列位聖僧,可飲這盂香茗。」

不如善化其心,使他改邪歸正,乃為上計。」行者道:「萬一其心不化,邪
意不改,怎麼處?」老道說:「那時再從你策。」行者依言。只見魔王奉敬
唐僧師徒,齋供將畢,捧起茶盂道:「列位聖僧,可飲這盂香茗。」

三藏吃七情、六欲的齋飯,未免也動了貪癡。若非行者及老道神力,又被嘍囉捆縛矣。飢渴害
心,在聖僧亦不免如此。

六欲、七情,投托三屍做主。故須降了三屍,情慾都無著處。


第三十二回

第三十二回

假唐僧見七情、六欲兩個哀求功課,乃把臉一抹,仍舊是兩個老道者,
乃叫孫悟空:「你二位可到石室中,取了經擔前去,隨三藏師父趕路。我在
此功課,度脫這二位大王惡因。」行者依言,與八戒出了寨門,卻好遇著沙
僧復來石室取經,三個相會,同到石橋道院。見了三藏,行者把老道化金甲
神人,嚇散魔王,與強人要功課緣故說出。三藏向西望空,合掌稱謝。

卻說兩個老道與七情、六欲功課,那裡是誦經禮懺,卻叫他焚起爐香。

道者口中,一個一句,念的都是詞話。說道:
「謾道人生為寄寓,猶如紛紛飛柳絮。
榮華落在錦囚中,不幸投入污泥處。
今喜花飛在嶺頭,出乎其類拔乎萃。
豐衣足食樂陶陶,百千萬卻難遭遇。
因何違法作強梁,不做忠良居孝悌。
士農工商盡可為,綱常倫理天爵貴。
捨此不事聚山林,擄掠傷人無憚忌。
損名壞節人道隳1,王法無私寧不畏。
怎如悔過惡因消,父母妻兒相共聚。
安分守己樂清平,寵辱無驚居福地。
山僧功課誦經文,老道與君說此義。」


老道說畢,見行者、八戒已去,乃辭別七情兩個,回歸石室,復了比丘、靈
虛子。相計較離了高山,轉路前行,伺候唐僧師徒前進。

這七情、六欲兩個,燒了山寨,散了嘍囉。下嶺相議,進退兩難。雖說

是聽了道者好言,散伙不做非為。但是勢孤不能獨立,一片盜心尤含糊不定。

他兩個進前退後,正往石橋上走過。只見松陰深處,道院堂中,隱隱有人在

內誦唸經文。七情、六欲乃走入門內。原來是唐僧師徒在內收拾經文,要起

行。一面三藏口內朗朗誦唸經咒,見了他兩人進院,驚怕起來道:「徒弟們,

不好了。強人又尋將來了。」行者與八戒卻曉得是道者善化他的,乃向三藏

道:「師父,徒弟曾與你說過,這二位回心散伙,不復在嶺為非。休得驚怕。」

三藏道:「徒弟,你話雖說,我卻見貌察情,看這二位面上猶帶狐疑之色,

不平之容。只恐又似前假作謙恭。」八戒道:「師父放心。我徒弟的禪杖,

料不哄他也。」只見七情、六欲兩個向三藏拜禮道:「聖僧師父,向來都是

我等罪過,今不必提起。只是方才兩位道者說了一片好言語,怎教做功課。

我等雖然回心,散了眾伙,只是這功課不得明白,望聖僧明白教我。」三藏

答道:「二位要明白這功課,乃是我僧家修心懺悔道場,課誦經典,建立功

德。」七情聽了便問:「聖僧,你課誦是何經典?」三藏道:「這經典,那

兩個老道也曾聞他會誦,如何只說些詞話?使二位改過意向還不定信,我小

僧誦你聽吧。」三藏乃合掌,把《心經》從頭至尾朗誦一遍。只誦到無眼耳

鼻舌身意,那六欲忽然大悟,雙膝跪在地下道:「聖僧老爺,我明白這功課

了。家去做本分營業吧。」七情道:「聖僧,我還不明白,求再功課一遍。」 


1人道隳( 
hu□,音灰)——指人的道德、名聲已經被毀壞。

三藏又把經念起,方才說照見五縕三藏又把經念起,方才說照見五縕皆空。那七情也跪倒說:「老爺,我也明
白了,家去做個平等心腸人吧。」兩個欣欣喜喜,出門而去。此時三藏方才
安心定慮道:「徒弟們,我想如來寶藏,度化眾生,真實不差。只說這強人
聽了,便回心轉意,不復生非。」行者道:「師父,那裡是強人聽了回心,
乃是師父一念志誠,課誦寶經。暗地裡自有神明保佑,不致與強人傷害,他
自然不是遠避,便是回心。」三藏道:「徒弟,這事也只恐怕是僥倖遇著。」
八戒道:「師父,怎說是僥倖遇著?他回心遠避,依我徒弟,還要他親近奉
承哩。」三藏道:「悟能徒弟,我正喜他回心遠避,你怎麼說要他親敬奉承。
這等人,巴不得他遠避才是。」八戒道:「師父,你可惜了這兩卷經咒。白
念與他聽,只落得他跪在地下,叫兩聲好,明白了。若是徒弟,遂要他不是
齋飯,便是饃饃。不然好偏衫也奉承我一件。」行者道:「呆子,挑經擔,
趕路吧。莫要想把真經哄齋飯吃。」八戒笑道:「師哥,此院靜悄悄,不見
個僧道在內。想也是出外哄人的齋飯去了。我們費了無限的心腸,脫離了蟒
妖嶺過來,這時節,把兩卷真經哄得些齋飯充飢,何等樣好。」

師徒正講說打點經擔挑出院門,只見一個頭陀,生得相貌古怪,遠從山
南走到院裡。看見三藏,乃整襟斂容,上前相見。三藏看那陀頭,生得:

面如鍋鐵,貌似虯髯,額頭高聳類番僧,兩耳朵卷□像猴子。留半發倒披金勒,開四明短褶布

袍。手裡拿著個蠅刷子左揮右拂,腰間繫著個葫蘆兒上尖下圓。看他模樣怎了,發除煩惱,想是主意

留須表丈夫。

陀頭走入院門,見了三藏相貌非凡,乃上前施禮道:「老師父,何處降

臨?我弟子因募緣在外,有失迎候。」三藏忙答禮道:「弟子大唐僧人,上

靈山取得真經回國。路過貴院,偶借片時歇力。如今前行趕路,只是有擾貴

院,禮卻不當。」陀頭道:「老師父,說那裡話。你我都是一會之人,便住

幾日,有何不可。只是小院荒蕪窄隘,恐不便起居。」陀頭一面說,一面就

去看經擔櫃垛道:「老師父,這必是經典了。」三藏道:「正是。」那陀頭

方才看見行者、八戒、沙僧三個生的相貌蹺蹊,乃向三藏問道:「這三位從

何來,想必是西域雇覓前來挑押經文的麼?大唐中國,料無這般希奇人物。」

三藏道:「此皆小僧弟子,生來這般相貌。」八戒聽得,乃說道:「院主,

你莫要輕覷了我們。若是要招女婿,我三個第一要讓我知疼著熱,倒是個風

流佳婿。不敢欺瞞,當年來時,也曾在高老兒莊上,做過新郎。若是要拿妖

捉怪,卻讓我這大師兄,他是個妖精王。便是這師弟,也有八九分手段。」

陀頭一聽了個拿妖捉怪,便扯著行者道:「我不知是老師父高徒,且請

堂上坐。侍我備一頓素齋奉款。」行者道:「我師弟子,取擾上院,已不當

了。怎敢又擾齋。」八戒道:「降魔化盜,費了無限心力。正也用得些齋。

叫著走千家,不如坐一家。我弟子原老實,便一客不犯二主吧。」這呆子先

走上堂中,把三藏也扯著,叫:「師父老實坐著罷,莫要佯推。走到前途,

又叫我去化齋。」三藏依言,便坐下。陀頭乃開了後屋臥室,取出些米面素

食,燒起鍋灶。三藏見陀頭自己一個當灶,乃叫徒弟相幫。八戒忙去燒鍋,

沙僧忙去取水,行者也洗碗抹碟,頃刻收拾了許多齋食。三藏師徒與陀頭當

席受用。這陀頭方才問道:「高徒說拿妖捉怪,且問我這院西,蟒妖嶺那蟒

神廟,師父們如何過來?這嶺上有聚伙的兩個強人,綽號叫七情、六欲大王,

倚靠著一個魔王,往來客商沒行李的,便要許願還金過嶺。若是有貨物行李, 


1五縕( 
yun,音孕)——即五蘊。佛教名詞。指組成身體的五種東西:色蘊、受蘊、想蘊、行蘊、識蘊。

都遠轉三五百里地方,受他磨折。既是師父們有手段,何不剿滅了他與地方
造福。」三藏聽了,便答道:「弟子們過此嶺,也不容易。」乃把前情盡說
與陀頭知道。

都遠轉三五百里地方,受他磨折。既是師父們有手段,何不剿滅了他與地方
造福。」三藏聽了,便答道:「弟子們過此嶺,也不容易。」乃把前情盡說
與陀頭知道。

行者乃向陀頭道:「師父,這妖怪有多少?」陀頭說:「一處林中,都
有一個。」行者說:「這妖都叫做甚名?」陀頭說:「到一處,自然有名。」
行者說:「據師父講,樹木成陰,黑暗暗的,過往路人怎麼行走?」陀頭道:
「有緊急事的,轉八百里山嶺,往遠方走。若是平常的,只走得一處,須是
待日午後。我這裡人聚著,等一個老祖的童子來,捧著一件寶貝,這寶貝名
叫做返照珠,童子便喚做返照童子,他捧著寶珠,這林中方知是白日。妖怪
乃藏隱,行路的方才安心。卻也不常到,三五日、半月方來。若是沒有童子
寶珠照耀,那裡敢走。」行者又問:「這老祖何名,住在何處地方?」陀頭
道:「我弟子也不曾到,只聽得人說,離此地方幾千餘里有座靈山。山中有
位回光老祖,寶貝是他的。」行者聽了笑道:「老師父,話說不虛。這事都
是我弟子當年來時做下的。如今且請老師父上院住下,待我們先查看了黯黮
林有幾十處妖怪,有多少名,再去借那老祖的寶珠前來照路。」陀頭道:「師
父們說的忒容易,只恐查看林妖,再到靈山借寶,那童子卻來過幾十次也。」
行者道:「不消,不消。」陀頭道:「師父問我,『只恐只恐』是何說;如
今我也問你,『不消不消』是怎講?」行者道:「我弟子查看了,到靈山不
消一個時刻。」陀頭笑道:「出家人打誑語。」行者道:「不打誑語。師父
們坐了,我去查看來了。」說罷,一個觔斗,從堂前不見蹤跡。陀頭乃合掌
道:「菩薩原來相貌希奇,神通廣大。地方人民有幸,得遇聖僧來除妖滅怪
也。」

卻說行者一觔斗,打到嶺西住腳。走了裡路,漸漸黑暗。卻有一村落人
家,店肆也有。來往客商,聚著許多。行者走上前去,把臉一抹,變了一個
行路客人。只見店主人叫道:「客人,你還往那裡走,且住下。待返照寶珠
來時,大家前走。」行者依言立住腳,問道:「寶珠幾時來?」眾人道:「來
時方知,定不得時日。」行者故意道:「天尚早,路且看的見,走幾里是幾
裡,如何住下?」眾人笑道:「你這癡客是不知。再走幾里,便是黯黮林頭。
沒住處,叫做前不巴村,後不巴店,伸手不見掌,對面不見人。如何行得?」
行者聽了,那裡信他,往前便走。那店中走過一人來,扯著行者道:「你這


癡子,是從不曾走過這路的,也不問個頭。向來俗語說的,要知山下路,便
問去來人。莫要前去,有甚要緊?」行者笑道:「你這店主人,是貪圖我老
早住下,要吃你的茶飯,討幾個夜歇房錢,不肯放我前去。」店主人啐了一
口道:「好意留你,莫要坑了你這條性命。你好不知事,反把這樣話說。」
行者故意笑道:「走一條黑路,難道沒個星月、天光影兒,怎麼坑了性命?」
眾人又說道:「諒你這個瘦小身軀,不夠那陰沉魔王吞哩。」行者聽了一個
陰沉魔王,便知是陀頭說的,到一處自然有名。他掙著要走,那店主人那裡
肯放手。行者就弄個神通,使個拿法,把店主手一把拿倒,叫做順手牽羊。
豈知那店主會拳棒,見行者手拿有法,便也支吾起來。行者一心只在要尋事
妖怪,「忽喇」一聲,只剩了件假變的破布衣,被店主扯著。眾人驚異道:
「又不知是甚麼妖怪。」個個往店內躲避,人家聽了閉門掩戶。

癡子,是從不曾走過這路的,也不問個頭。向來俗語說的,要知山下路,便
問去來人。莫要前去,有甚要緊?」行者笑道:「你這店主人,是貪圖我老
早住下,要吃你的茶飯,討幾個夜歇房錢,不肯放我前去。」店主人啐了一
口道:「好意留你,莫要坑了你這條性命。你好不知事,反把這樣話說。」
行者故意笑道:「走一條黑路,難道沒個星月、天光影兒,怎麼坑了性命?」
眾人又說道:「諒你這個瘦小身軀,不夠那陰沉魔王吞哩。」行者聽了一個
陰沉魔王,便知是陀頭說的,到一處自然有名。他掙著要走,那店主人那裡
肯放手。行者就弄個神通,使個拿法,把店主手一把拿倒,叫做順手牽羊。
豈知那店主會拳棒,見行者手拿有法,便也支吾起來。行者一心只在要尋事
妖怪,「忽喇」一聲,只剩了件假變的破布衣,被店主扯著。眾人驚異道:
「又不知是甚麼妖怪。」個個往店內躲避,人家聽了閉門掩戶。
1,那裡看見的路徑。

只聽得的松風聲似吼,怪氣嗆如煙。行者當不得那毒煙嗆鼻,乃想道:「這

宗買賣,卻做不著。進前不見路頭,退後又不知來歷。打個觔斗走路,又損

了名。說不得闖個禍,惹那陰沉魔王,看他怎麼個妖怪。」乃黑洞洞的,大

叫:「陰沉妖怪,休要躲避著在林深處。趁早備火把,點燈籠,照路徑,送

外公。」叫一回,罵一回。忽然見松樹林中,一道亮光,直射到行者眼裡。

行者看那亮光:

宛似荒郊磷火,又如高炬於陬2。光輝遠遠射雙眸,此時烏黑暗,方見樹林丘。

那一道亮光,遠遠直射到行者眼來。行者在那光中看去,卻是一個小鬼頭子,

漸漸走近前來。見了行者道:「希逢希逢。」一手來扯著行者道:「大王正

渴慕渴慕。」行者忖道:「又不知是甚麼希逢渴慕,也要似只恐只恐,問他

個明白。」乃把手也扯著他問道:「你這小鬼頭子,甚麼希逢,渴慕?我不

明白你話。可老實說來。」這小鬼頭子說道:「我本是陰沉大王麾下巡林夜

叉。你如何叫我做小鬼頭子?」行者便隨口答應:「我稱呼你小鬼頭子,是

奉承、尊重、抬舉你。若是叫你做巡林夜叉,便是輕薄你。」夜叉道:「怎

麼奉承?」行者道:「小鬼頭子,乃是奉承。若添上可惡二字,便是抬舉你。

再添上憊懶二字,便是尊重你。若是叫你巡林夜叉,這便是你的官差役名。

你大王方才叫得,我若叫出,可不是輕薄你。」夜叉大喜道:「世間那個不

好奉承,況你抬舉、尊重我,便勞你尊重稱呼吧。」行者道:「我稱呼你,

卻要遠遠答應,方不辜負了我好意思。」夜叉聽了,便丟了手,遠遠走去。

行者乃大叫:「憊懶可惡小鬼頭子。」那夜叉忙忙答應道:「多謝尊重、抬

舉、奉承了。」行者連聲大喊,那夜叉聲聲大應,卻不防驚動妖魔。妖魔聽

見,忙喚麾下小妖。卻是何說,且聽下回分解。

總批

真經換飯吃,不獨僧家。曾聞一老講學肉食畢,以紙裹其餘者。某老問之,答曰:「歸家遺與

小孫吃。」一老曰:「老先生滿腔子是惻隱之心。」聞者絕倒。
「憊懶可惡小鬼頭子」,此八字,度人經也。好奉承的看樣。 


1陰霾( 
mai,音埋)——指天氣陰沉、混濁。 
2陬( 
z □u,音鄒)——指山腳。

第三十三回

第三十三回

靈山路上,那有黯黮林頭。方寸地中,不無陰霾孽垢。這孽垢原來未有,

要消除須是潛修。潛修何處去搜求,迴光返照把暗昧平收。勿自欺,勿自宥。

莫思邪,休有漏,任他幽沕兩遮眸。我慧光一徹,日明如白晝。

卻說這陰沉魔王那裡是山精水怪。都是那深林密樹,陰氣幽氛,凝結不

散,聚成怪異。卻好遇著十餘種妖魔,倚草附木,氣作五里雲,口噴千尺霧。

白晝瀰漫,不見天日。也是行客善信有緣,得這返照童子時來引道。這妖魔

喚做陰沉魔王,乃是個老牸牛成了精氣,變化在這林間。這牛牸1成精,卻有

些來歷。當初原是白起之黨,坑殺兵士,死後地獄罰他變牛。正該驚省從來,

以求超脫。他不自知過,仍在世嚙草飲水。不知青草根下,螻蟻聚居;溪澗

水中,蟲蛭游衍。被他傷害萬萬千千,愈加墮落,無可解脫。一日,遇著回

光老祖道過這林。他卻噴出黑霧,遮了陽光。老祖叫返照童子放出珠光,當

時就要剿滅了他。只因老祖慈悲,欲使他自悔覺悟,留與後來信道的度脫他。

他因弄妖作怪,黑時迷人,地方防範,黑暗時並無一人行走。所以夜叉見了

行者說「希逢,大王正渴慕。」

這妖魔吞人,借人氣便吞形。正在洞中思想個途人吞吃。忽聽得喊聲,

乃叫麾下小妖:「是那裡喊聲甚大?」小妖忙出洞,隨聲前來。只見巡林夜

叉,在那裡應聲拱手,向著一個毛頭毛臉猴子像的和尚講話。小妖喝道:「夜

叉,你見了途人,如何不扯去見大王;卻在此與他講話,且聲叫聲應。如今

驚了大王,叫我查看。」夜叉答道:「我們在這林中迷人,雖說今日希逢,

卻也不曾見這個人會奉承、抬舉、尊重我。我在此,被他稱呼的尊重,奉承

的快活,故此他不覺的大喊,我不覺的大應,驚動大王,只得扯他去與大王

發落。」小妖道:「他如何稱呼尊重你?」夜叉道:「他稱我做憊懶可惡小

鬼頭子。」小妖道:「真真尊重你這許多字眼,不說官銜,比陰沉大王四字

還多哩。且問途人,你可有甚稱呼奉承我,我卻不要多字費唇舌。」行者道:

「有奉承稱呼,只兩個字兒,叫你做瘟奴吧。」小妖道:「我不知瘟奴二字

何義,怎便叫奉承?」行者道:「瘟者,標也。奴者,致也。奉承你標緻之

義。」小妖大喜,也叫行者多稱呼幾聲,行者也連叫幾聲。

卻不防妖魔見小妖久不回報,親自走出洞來。他見了行者高喉大嗓,借

的行者聲氣一吸,把個行者吸在魔王肚裡。行者被他吸入肚裡,黑洞洞的那

臭氣難聞。自己知是妖魔吸入肚裡,笑道:「這妖魔也不訪訪,孫外公是積

年要妖精吞了在肚裡,踢飛腳,豎蜻蜒,打個三進三出的。」他用力把手腳

左支右吾,開五路,闖西平,那裡動得妖魔分毫。只聽得妖魔叫小妖:「把

夜叉拿進洞來!」叫他跪著,罵道:「你這憊懶瘟奴可惡,怎麼扯倒途人,

不拿進來見我,卻私自與他敘甚閒言冷語?」夜叉道:「不敢,怎當大王抬

舉。只因見了這個人生的古怪,說的蹺蹊,不覺的被他奉承了兩句,便不曾

扯來大王前發落。如今既被大王吞吸在肚,料自成糟粕,以遂大王渴慕之私。」

魔王道:「正是我只因久未吞人,方才見了,便吸入肚內。但不曾審問這個

人來歷,看他模樣,覺吞在肚中,有些不甚舒暢。你且把這個人說來我聽。」 


1牛牸( 
zi,音字)——指雌性的牛。

夜叉乃說道:
「此人自西至,五短小身材。

夜叉乃說道:
「此人自西至,五短小身材。
隨口兒也續四句道:「妖魔精晦氣,老孫可是呆。弄起我武藝,叫你哭哀哉。」
魔王聽得肚裡講話,說出老孫來,道:「罷了,罷了。惹了孫行者來也。」
小妖道:「大王,那個孫行者?」魔王道:「你們不知,孫行者是保護唐僧
上靈山取經的。他的名頭,說起來老大。專一會鑽入我等腹中,支手舞腳,
受他虧苦。都是你這夜叉可惡,不前來稟我,以致造次吸了他。如今只得求
告他出來,有何話說,明白講來。古語說的,明人不做暗事。」行者在肚裡
笑道:「妖怪你好個不做暗事,叫我如今摸門子不著。只得在這黑洞洞臭污
處,東撞西闖,好歹闖出個窟窿來,才見天日。」行者一面說,一面撞。妖
魔肚內卻也寬大,行者見撞不出個頭項,乃把身一躬,又一伸,就有幾丈長。

那魔王當不起行者這撐腸杵肚,乃叫道:「行者老師父,我放你出來罷。
你想是隨唐僧取了經回,要過這黯黮林。何不早來見教,我這裡明白放條大
路,讓你師徒過去。卻來此與我夜叉磕牙,我一時失檢點,不審個來歷,誤
吞了師父下肚。望你慈悲,饒我罪過。」行者道:「你既知過,我也不計較
你。若是我當年來的心性,定要送你的殘喘。你只說這地方有多少黯黮林;
似你這妖魔,有多少,都有甚麼神通?」陰沉魔王道:「孫師父,我這林原
來明朗。只為人心暗昧,故有此種種幽陰。我如今說有,只恐聖僧經過,又
顯然實無。我如今說無,只恐途人指說為有。師父你過一處,自知一處。只
要你本心無昧,自然道途無暗。」行者聽了道:「你說的甚有理,我也不備
細問你了。只是你從今遠去,莫要在這路中作黑瘴,漫空坑害途人。」魔王
道:「我自知惡孽作造久深,巴不得聖僧到來度脫。只望師父出離我腹,你
去請了唐僧師父來過此林。我當顯明大道,讓你前去。」行者聽了道:「你
張開口,我出來。」魔王道:「我張口了。」行者「嚶」的一聲,如蟲兒飛
出。頃刻那見個魔王,依舊黑洞洞的不辨早晚。

行者進前不敢,只得退回幾步。略見些路影,乃隨路影走回。漸漸明亮,
依舊走到村落店家門首。只見眾人等寶珠的,又聚在店門。行者把臉又一抹,
另變了個小和尚,故意走向店主面前化齋說:「小和尚也是等寶珠走路的,
久等寶珠不來,腹中飢餓,望店主化一齋充飢。」店主道:「你這小和尚,
走這十數處黑林,不知耽延多少時日,怎不備些盤費走路?乞化人齋,那有
許多供你。」行者道:「列位善人,你們若是化我小和尚一頓飽齋,我便替
你請了返照童子來。」眾人笑道:「這騙齋和尚,你若能遠請的童子來,不
等的腹餓了。」行者被眾人這句話,便動了個好勝心。一則也是要這寶珠照
那黑暗道路,好行;又是要在眾人面前,顯個神通。只這好勝機心,便礙了
他平日本事。乃向店主眾人說:「列位們,肯化我一齋。我和尚也不吃你的,
把齋放在店主案台上,待我請了童子,或借的寶珠來,方才吃你齋。」眾人
笑道:「這瘋和尚說顛話。若是等你到童子處去來,多則一年,少則半載。


還不知可請得來。」行者道:「莫要閒講,我去請童子寶貝去也。」「忽喇」
一聲,杳無形跡。眾人見了道:「爺爺呀,原來這小和尚是個神人。」按下
不提。

還不知可請得來。」行者道:「莫要閒講,我去請童子寶貝去也。」「忽喇」
一聲,杳無形跡。眾人見了道:「爺爺呀,原來這小和尚是個神人。」按下
不提。

仙境清幽,立宮華飾。叢林古柏色蒼蒼,繞徑喬松清秀秀。山門裡仙鶴和鳴,寶殿內爐香煙裊。

出入仙童多採藥,往來道眾盡釋伽。只聽得鐘鼓鏗鏘風遠送,真個是天堂福地景偏奇。

行者走入山門,上得正殿。只見兩個童子執著茶鍾問道:「來的長老,尋那

個?」行者道:「出家人遇緣隨喜,何必問尋那個。」那童問了一聲,逕往

殿後去了。行者忖道:「這童子執著兩個茶鐘,定是觀主與老祖講道。」乃

跟入後殿。那童子復出來,止著行者道:「長老,不得輕自進內。我老祖說

要取寶貝的,必須志誠恭敬,不然,便是老實來取,還可與去。若是來請我

童子,也要這一般。若非志誠恭敬老實,一概不與。」行者道:「你老祖在

那裡?我要面見。且問你可是返照童子?」童子道:「老祖到如來殿上去了,

返照童子執著寶貝,去引途人道路過林去也。」

行者聽得寶貝已被返照童子執去,老祖又不在後殿,思量要到店內吃齋,

不敢遲留,乃一個觔斗打到店家門首。那店主眾人正在那案台上擺小菜,見

了行者,忽然立前,乃齊扯著道:「神僧老爺,取了寶貝來麼?」行者說:

「寶貝說是童子自執著來也。」眾人笑道:「我說你是騙齋吃的。我們方才

擺列小菜,你便去了靈山來,有如此之速?」店主說:「也不管他遲速,只

問他寶貝在那裡,分明是撞影影壁,巧兒詐冒齋飯。」行者見他齊齊不信,

譏訕1他,就動了無明火起。只這無明,越生暗昧。他也不吃那案上齋飯,乃

拔下幾根毛,變了幾個餓黧貓,把那齋飯亂搶亂打。碗盞傢伙都打在地下。

店主眾人只顧趕貓,行者乃脫了身,走回院來。見三藏與陀頭坐在堂上,

眼巴巴望著行者回信。三藏一見了行者,便問:「悟空,你查看的實了,果

然黯黮林在幾十處,妖怪多少?老祖的寶貝可曾去借?」行者道:「都查明

了來,只是那寶貝兒,這老祖不肯借也罷,又被那童子騙哄了,把一頓好齋

不得吃,怎生消這仇恨。必要再往靈山尋著回光,扯了返照,來奪他寶貝,

出這口氣著。」三藏乃問道:「一個老祖的童子,如何騙哄你?」行者乃把

他傳出老祖之言,「取寶貝的,必須志誠恭敬老實,方才與寶」,這一席話

說出。三藏道:「徒弟,這分明說你使機心,不與你寶貝。如今要過黯黮林,

說不得再去借寶貝。」

八戒聽了行者說一頓好齋,便道:「師父,那老祖說,必須志誠老實,

方與寶貝。我弟子原說老實,待我去取吧。」三藏說道:「路甚遠,悟空有

觔斗可去,你若去,往返不費工夫了?那童子只恐來了。」八戒道:「師父

放心,徒弟也會聚雲駕霧,多不過半日,少只消一時。」三藏道:「既然如

此,快去快來,我正此專等。」八戒走下堂來,騰空直上如飛,向東前去。

行者見了道:「師弟,取寶貝向西去。」八戒道:「店家的齋飯,卻在東。」

行者道:「呆子,齋飯被黧貓打掉傢伙了,且往西取寶貝要緊。」八戒方轉

回雲頭道:「早知黧貓打潑了齋飯碗,辜負我騰雲也,不攬這宗買賣。」 


1譏訕( 
j □shan,音機扇)——譭謗、譏笑。

八戒咕咕噥噥方才走了半路,只見一個童子乘雲而來。八戒見了,便問
道:「來的莫非返照童子麼?」童子道:「正是,你可是老實心腸那豬八戒
麼?」八戒笑道:「童子,你如何知道?」童子道:「我老祖說你不老實,
難取寶貝。叫我迎來回你,莫要費工夫,枉徒勞作,速去叫志誠恭敬前來取
寶貝。」八戒道:「我是有名的老實心,佛爺也把真經與我取。你老祖怎說
我不老實?」童子笑道:「你想吃齋飯,便是貪心;孫行者叫你轉西來,你
生報怨,便是嗔心;指望取了寶貝,還要去吃齋,便是癡心:如何叫做老實?
速速回去。」童子說罷,乘雲而回。八戒也把雲頭轉回道:「去也沒用,不
如回院叫志誠的師父,恭敬的沙僧,去取吧。」畢竟可取得來,且聽下回分
解。
總批

八戒咕咕噥噥方才走了半路,只見一個童子乘雲而來。八戒見了,便問
道:「來的莫非返照童子麼?」童子道:「正是,你可是老實心腸那豬八戒
麼?」八戒笑道:「童子,你如何知道?」童子道:「我老祖說你不老實,
難取寶貝。叫我迎來回你,莫要費工夫,枉徒勞作,速去叫志誠恭敬前來取
寶貝。」八戒道:「我是有名的老實心,佛爺也把真經與我取。你老祖怎說
我不老實?」童子笑道:「你想吃齋飯,便是貪心;孫行者叫你轉西來,你
生報怨,便是嗔心;指望取了寶貝,還要去吃齋,便是癡心:如何叫做老實?
速速回去。」童子說罷,乘雲而回。八戒也把雲頭轉回道:「去也沒用,不
如回院叫志誠的師父,恭敬的沙僧,去取吧。」畢竟可取得來,且聽下回分
解。
總批

只這無明,越生暗昧。世人說伶說俐,大半是餓黧貓伎倆耳。


第三十四回

第三十四回

話表三藏,眼巴巴望著八戒取寶貝來過黯黮林。只見八戒從空裡落下雲
頭,嘴骨嘟著,咕咕噥噥道:「扁擔挑水,兩頭空。」行者道:「呆子,這
是怎麼說?」八戒道:「都是你這弼馬瘟魘鈍人,好好向東吃飽了齋去取寶
貝,多少順溜。平白地叫回轉向西,齋又不得吃,寶貝又不與,可不是兩頭
空。如今那老祖要志誠恭敬去取,方才肯與。我想師父志誠有素,沙僧恭敬
出名,你兩個著一個去取吧。」三藏聽了八戒之言,乃道:「我去取吧。」
沙僧道:「待徒弟去取。」三藏道:「你取不如我取。本一點志誠心去吧。」
沙僧道:「便是徒弟的恭敬,與師父志誠也差不多。語云:有事弟子服其勞。
還是徒弟去。」三藏道:「悟淨,你既要去,速去速來。」沙僧依言,也下
堂階,乘雲起在半空,要往回光老祖處取寶貝。

卻說比丘僧到彼與靈虛子,變道者保護了真經。他兩個轉道前進,也來
到黯黮林西村店住下,探聽唐僧師徒如何過這黑林。他兩個在那街坊來來往
往閒步,眾人也只當等候返照童子來的。

卻說沙僧乘雲到空中,停住雲頭忖道:「我如今不曾見怎個黯黮林,甚
麼妖怪,便去取寶貝。若是仗我這禪杖,打走了妖怪,明嗔了路徑,走得前
去,也免得又上靈山求甚麼老祖,借甚麼寶貝。」沙僧只動了這個心腸,那
雲頭便轉回,直到林西,正遇著比丘、靈虛兩個坐在林西頭樹下。仰面見沙
僧騰雲在空,卻認得,便叫:「沙師兄,何處去,不隨著師父護經?」沙僧
忙落下雲來,上前稽首道:「二位師父,弟子眼熟,卻似在靈山會過面的。」
比丘答道:「正是,正是。不然我如何認的你。」沙僧便問道:「二位師父
何處去?卻是過東去,還是往西來?這黑洞洞的陰林,如何行去?」比丘僧
答道:「正是。我等欲往東行,聞知地方來往行人俱聚在此,等返照童子寶
珠;也只得隨眾在此。」沙僧道:「二位師父,知道這林有個妖怪麼?」比
丘僧道:「不知。」沙僧道:「聞說這妖怪名喚陰沉魔王,神通廣大,能吸
氣吞人。我弟子欲要仗此禪杖,打滅了他,與地方除害,好讓我等前行。」
比丘僧聽了道:「師父意念卻好,你們還有孫行者、豬八戒,不與他協力共
事,獨自一個出來,萬一妖魔利害,你卻怎敵?」沙僧道:「我原是稟明師
父,往靈出借寶貝照林。因先探個光景,以便前去。」比丘道:「便是借寶
貝,行者、八戒如何不去?」沙僧便把要忘誠茶敬的一篇話說出。比丘僧聽
了道:「師兄差矣。既是老祖說要恭敬,你稟明師父,只該一心徑往靈山尋
取老祖借寶。如何又在此處?不恭不敬,莫大如此。此去徒然,料老祖決不
與你。」沙僧聽了比丘之言,汗顏悚息道:「師父說的是。如今怎生為計?」
靈虛子笑道:「怎生為計,便入邪蹤。」

三個正講,忽然半空中彩雲縹緲,曙色光輝。沙僧抬頭一看,只見一個
童子,飛空而下。沙僧見那童子:

雙面挽烏雲,兩肩披短髮。

眉目更清奇,容顏多喜洽。

清風鶴服飄,玉露芒鞋踏。

胸前掛寶珠,端是神仙俠。
那童子見了比丘僧等,按落雲頭道:「師父們坐在此,想是要過這黯黮林,


等寶貝照曜麼?我老祖說來,唐僧未來之前,此處大發三昧之火。他師弟既
能撲滅,而今取得真經回去,見此九幽之地,他師弟豈難發一光明。彼自有
寶,何須借此。便是那陰沉魔王,吾老祖不行剿滅者,乃慈悲方便,正留與
他師弟子仗此真經效靈也。」童子說罷,騰空就起。沙僧忙叫道:「留下寶
貝。」比丘僧道:「沙僧,你豈不知:他說彼自有寶,何須借取。你當把此
言回復唐師父。」

等寶貝照曜麼?我老祖說來,唐僧未來之前,此處大發三昧之火。他師弟既
能撲滅,而今取得真經回去,見此九幽之地,他師弟豈難發一光明。彼自有
寶,何須借此。便是那陰沉魔王,吾老祖不行剿滅者,乃慈悲方便,正留與
他師弟子仗此真經效靈也。」童子說罷,騰空就起。沙僧忙叫道:「留下寶
貝。」比丘僧道:「沙僧,你豈不知:他說彼自有寶,何須借取。你當把此
言回復唐師父。」

八戒說罷,拿著禪杖道:「師父,莫要信猴頭,還依沙僧言語,等徒弟
嘗些湯水來也。」往院門外,向東飛走。路雖遠,八戒到也有天馬行空之術,
神人縮地之能,頃刻到了林西頭。只見比丘僧與靈虛子,依舊坐在樹下。八
戒上前施了一個諾道:「二位師父,黯黮林尚在何處?」比丘僧笑道:「八
戒師兄,沙僧才去,你卻自己又來作甚?」八戒聽了一驚道:「二位如何認
的我,你莫不是黑林妖魔麼?」比丘僧道:「你認不得我,我卻認得你。你
如今想是尋事妖魔,這也是你應當開路,要保經。只是你一人如何去得?」
八戒道:「我賭氣出來,你休得管我。」往前飛走。比丘僧見八戒急性前行,
忙把菩提數珠子除下兩枚道:「八戒師兄,這兩枚寶貝,可帶在身邊。若是
妖魔厲害,急難中也用的著。」八戒接得在手,也不問個來歷,往前走去。
到了店市街中,店主眾人立著。見了八戒醜惡,齊跑入屋道:「妖怪來也。」
八戒不顧,只是走。走到黑暗處,回頭一望,那裡見來路。卻把禪杖當做明
杖,點著路,走了裡多。摸著地下,都是荒草密菁。仰面不見天日,陰風颼
颼,黑氣漫漫。八戒此時方才慌懼道:「不好了,便是遇著妖精,不過戰鬥,
似這烏洞洞的,怎生過得?」

心內正焦,遠遠只見一道亮光射來,依舊是巡林夜叉來了。八戒曾聽過
行者說奉承夜叉八個字兒,他記得。便大叫道:「來的可是憊懶可惡小鬼頭
子。」夜叉聽得大怒起來道:「我前被甚麼孫行者罵我,假說奉承尊重。你
是何人,敢又來罵我。拿去見大王發落。」八戒道:「我好意奉承你,如何
說是罵你。便罵我,我也不怒。俗語說的好,罵的風吹過,打的下下疼。」
夜叉道:「便是我要罵你,卻罵甚麼?」八戒道:「我最惱人罵我老祖宗。」
夜叉聽了,便罵道:「老祖宗!」八戒低低聲答應,夜叉也低聲叫「老祖宗。」
八戒乃大聲應道:「小孫兒,叫怎的?」夜叉聽了道:「原來你這人騙我。」
乃扯著八戒,往洞裡去見魔王。八戒黑洞洞的掣出禪杖來打,就如瞎子使明
杖,那裡打得著。夜叉把他扯到洞前,魔王正在洞外閒走。見夜叉扯了一個


長嘴大耳豬頭臉兒的個禿毛。他只道是個狐豕,一口便吞入肚內。八戒到得
魔王肚內,那骯髒臭氣難受,乃想起當年拱那稀屎洞也過了,不覺的笑將起
來。在魔王肚中,念幾句詞話兒。他道:

長嘴大耳豬頭臉兒的個禿毛。他只道是個狐豕,一口便吞入肚內。八戒到得
魔王肚內,那骯髒臭氣難受,乃想起當年拱那稀屎洞也過了,不覺的笑將起
來。在魔王肚中,念幾句詞話兒。他道:

骯髒臭氣又難聞,蝕食蛆蟲齊鬧哄。

昏沉沉,如睡夢,這個冤纏如何弄。

想我當年隨唐僧,也曾拱過稀屎洞。

好妖魔,休要動,看我老豬尋個縫。

扯開禪杖耍四門,只恐老豬手力重。

往上鑽,從下送,叫你身軀成破甕。

妖魔縱是會騰挪,也要忍著些兒痛。」

魔王正把八戒吞吸在肚,若是平常人,便是大魚吞蝦兒一般,在肚消化。
他卻吞了八戒,這八戒身既離了五葷三厭,皈依了佛法僧三寶,自與常俗不
同。況身邊帶有比丘菩提子,雖就妖魔是吞吸入腹,卻原是那陰凝結聚的一
種幽沉鬱氣,被八戒用禪杖左支右打,魔王忍痛不住。又聽得腹內說念道出
「老豬隨唐僧」的話頭,乃捶胸跌足起來道:「罷了。起初錯惹了孫行者,
這會又誤吞了豬八戒。這兩個都是闖禍的祖宗,如今只得好意求他出來,再
作計較。」乃叫道:「八戒師父,我不知是你,誤犯威嚴,吞吸下肚。前者
誤吞了孫行者,也承他容我改過,賠個小心饒恕出來,已許他開明大道,送
你師徒東去。望你發個慈悲,出來吧。」

八戒在裡道:「眼又看不見,臭氣又難聞。我也要出來,只是想著湯水
一點兒也不曾嘗著,怎肯白白的出去。少不得大大的打攪他一頓,方才出來。」
這呆子說了,不見妖魔答應。使起性子,把禪杖直管亂打。那魔王忍痛不起,
只得滿口道:「快備好湯水,多加香料。八戒師父比不得別人,饃饃點心,
多蒸幾百。」八戒只聽了這一派話,飛跑出妖魔口。雖然出來,那黑洞洞的
依舊看不見。魔王恨他在腹內狠打,乃掣出一根大棍,照八戒打來。八戒忙
把禪杖亂打遮架,早被魔王痛打了幾棍,疼痛難當。懊悔不聽行者之言。思
量要退回舊路,又黑暗不見路頭。忽然想起比丘僧與的菩提子,說急難可用。
乃在腰間取出那兩枚菩提子,就如燈籠火把,照著舊路。八戒方才走回西路,
到得林樹下,兩個比丘、靈虛尚在。八戒備細說出,還了菩提,稽手深謝。
方才問二位師父姓名,比丘僧道:「出家人何消問姓通名,便是說出,你師
徒也相熟識。」八戒道:「二位師父,看起這菩提子,方才照著路,倒也明
白。何必求那返照寶貝,便是借幾枚菩提子光,照著我師徒經擔過這林去也
好。」比丘僧道:「此光猶小,不如智光為大。你當與師父大徹智光,自然
過去。」八戒謝教,辭了比丘回到院來,把一席話說出。三藏心疑道:「徒
弟們,依妖魔求你們出肚之言,似欲要我們脫度他。只恐又似那七情、六欲
假做謙恭,騙哄我等。」行者道:「師父,諒這妖魔神通本事,也只會弄黑
暗吞人。便是吞了我徒弟們,也不成內傷,還要叫他倒吐。大著度量,放開
膽子前去。老祖說我們各自有寶,或者就是我們大家擔的寶經,也未可知。」
陀頭道:「這位小師父說的也是。」三藏只得依著行者,辭謝陀頭。師徒四
人,挑押經櫃馬垛,往正道上走來。三藏兩足雖行,一心卻愁。這正是;

欲超黯黮登明覺,先滌虛靈淨孽根。
卻說三藏師徒四人和馬五口,走到這村落西頭。只見人家天晚,各各閉
戶關門。惟有一二家門前掛著燈籠,上寫著「安歇客商」。三藏道:「徒弟


們,天色已晚,我們到這店中安歇了,明日再行。」店主聽得三藏要住,他
卻忙把燈籠吹滅,便去關門。沙僧忙闖入門內,那店小二道:「爺爺呀,早
上那弄神通的和尚們又來了。」行者道:「早上弄神通,不是我們。」店小
二道:「早上還是個騙齋,打破了傢伙的小和尚。如今卻是幾個醜惡相貌長
老,休要惹他吧,寧少賺他幾貫鈔。」便來推辭沙僧。三藏只得走進門道:
「店主人,我們是中國僧人,取經回東土的。我這幾個徒弟,相貌雖惡,人
卻善良。」店小二看見行者、八戒進門,越發慌懼。只見屋內走出個老婆子
來。見了三藏一貌端莊,又聽見說是中國僧人,乃叫店小二:「莫要推辭,
容這師父們安歇吧。」店小二方才開了中堂,行者們挑進經擔住下。

們,天色已晚,我們到這店中安歇了,明日再行。」店主聽得三藏要住,他
卻忙把燈籠吹滅,便去關門。沙僧忙闖入門內,那店小二道:「爺爺呀,早
上那弄神通的和尚們又來了。」行者道:「早上弄神通,不是我們。」店小
二道:「早上還是個騙齋,打破了傢伙的小和尚。如今卻是幾個醜惡相貌長
老,休要惹他吧,寧少賺他幾貫鈔。」便來推辭沙僧。三藏只得走進門道:
「店主人,我們是中國僧人,取經回東土的。我這幾個徒弟,相貌雖惡,人
卻善良。」店小二看見行者、八戒進門,越發慌懼。只見屋內走出個老婆子
來。見了三藏一貌端莊,又聽見說是中國僧人,乃叫店小二:「莫要推辭,
容這師父們安歇吧。」店小二方才開了中堂,行者們挑進經擔住下。

三藏聽得,便埋怨行者、八戒道:「你兩個查看何事,倒惹動妖魔吞吸
一番,卻不如隨眾聚守過去。」婆子道:「師父也不必怪你徒弟。眾人都是
沒有行囊,空身前去。你們有這些櫃擔,只該轉路東去。雖說遠轉千里,也
強似此處耽延,還要受妖魔厲害。」三藏道:「正是,正是。」行者道:「師
父放心。我們當年來時,師父尚在凡體,遭過八十一難,遇著無限惡妖,徒
弟們也保護來了。如今師父已證正果,不是凡身,怕甚凶危妖怪。只是師父
本一志誠,不作邪妄。若似徒弟使個機變,弄些法術,何愁這道途難走,經
卷不去。」三藏道:「悟空,只因你機心種種,造出這種種根因。叫我也墮
此不了之孽。」八戒道:「師父,他是他,你是你,有何牽連?」三藏道:
「悟能,你越發不明白。師弟本是一氣,況取經同一心情,豈有不相干系之
理。」八戒笑道:「正是,正是。」卻是何說,且聽下回分解。
總批

行者三人,神通極矣,不如一返照童子。且道返照童子是甚麼人?只是自己一點元明耳。惟誠
生明,故須老實恭敬,才可取得。

放著自己真經不求,卻去求童子,便不知「返照」二字之解。然真經亦非鑽故紙也,知道麼?


第三十五回

第三十五回

父母同一氣,弟兄共脈流。
師徒何不異?只為道相謀。
話說八戒道:「正是,正是。」行者說:「呆子,你也曉得甚麼正是。」

八戒道:「只因你機變存心,不獨師父被你惹出妖精連累,連我師弟們都也
惹的不乾淨。」三藏道:「悟能,也不必怨悟空,只是大家努力上前,務要
把陰沉魔王化為光明善知識;把這黯黮林轉為朗耀路,與途人方便,也不枉
了我師徒過此一番。」師徒講說了,收拾過了一宿。次早辭那店婆,往大路
前進。婆子道:「師父們,我苦口勸你,莫要前去,且等待那童子寶貝來。
你看鄰店,又聚著途人。況你們有包擔行囊,何苦執迷,擔著利害?」行者
道:「婆婆你休要管吧,我師徒不怕甚麼妖怪。打滅了妖怪,包你道路就明
亮。」婆子道:「爺爺呀,巴不得與來往方便,只恐你們打不滅妖怪。」行
者道:「不敢誇嘴,你但聽東來的途人說信。」

行者說罷,挑著經擔出店。八戒、沙僧隨後,三藏押著馬垛。你看他師
徒往東前走,那街市人,也有說店婆何故不留他的,也有看著三藏們,說大
膽和尚們不知利害,也有好勝的,隨著三藏們走來,看和尚冒險的。那裡知
三藏端正了念頭,口裡念著佛號,又傳與徒弟們,個個也都咕咕噥噥,念著
梵語。只見到得密樹深林,漸漸昏黑。那隨來看的人,都道:「長老們,退
回吧。昏黑漸漸添來,不當玩耍。」三藏那裡聽他,乃高聲大念「日月寶光
菩薩」,行者們三人一齊念和。只見狂風陡然刮起,把林中黑霧捲開,樹葉
亂落如雨,那昏黑漸漸明亮起來。跟來看的,都立住腳叫:「好狂風!」怎
見得,但見:

滿林樹葉盡皆飄,大地烏雲一霎消。
走石飛砂迷道路,翻濤捲浪覆舟舠1
漁翁收網難垂釣,樵子停斤不去挑。
走獸飛禽皆躲避,眼前掃蕩怪魔妖。


三藏與徒弟們見風狂大,只得躲在背風樹下。但見天色漸漸復明,那密林樹
葉刮盡,當空現出太陽,幽暗之處,無微不照,頃刻風息。那跟來看的,都
說道:「怪異。怎麼和尚們手段高,把個黯黮黑林,被風刮的光亮,見了天
日。」也有順路跟著過林;也有讚歎回店報與村人,信實的照舊走來。

三藏師徒挑著經擔,喜喜歡歡。只是口不住的念著「光明如來」。正才
走了二三十里,明白大路,忽然陰雲復合,黑氣又蒙。三藏道:「悟空,想
是黯黮林過了,又是甚麼林接連來了。」行者道:「師父,且歇下。待徒弟
去查看。」方才歇下擔子,只見那陰雲黑氣,不似前邊黑洞洞不見形影,卻
看見黑氣中,一個妖魔帶領數十小妖,攔著大路,跪倒大叫:「聖僧,可憐
我等生前不自知惡,造此陰沉罪孽,受諸苦惱。不是兩次誤吞了聖僧,怎知
大眾取了寶經東回。萬劫難逢,伏望大展祥光,使得超脫。」三藏見了道:
「悟空,原來這黯黮林是這種根因。我們出家心腸,專為超度有情。他既自
知悔過,待我懺明瞭他吧。」行者道:「師父,他這樣無定准的,可恨,可 


1舟舠( 
d□o,音刀)——指小船,形似刀。

恨。我不是當年來的心性,一頓金箍棒打,教他個無影無蹤。」八戒道:「我
那九齒鈀兒也不弱,原來前頭是你這妖精吞了我,受你多少骯髒臭氣。還被
你見教了兩棍兒,這恨怎消。師父,莫要聽信他,與他懺悔甚的。」三藏道:
「徒弟,我與他懺明,豈專為他。乃是:

恨。我不是當年來的心性,一頓金箍棒打,教他個無影無蹤。」八戒道:「我
那九齒鈀兒也不弱,原來前頭是你這妖精吞了我,受你多少骯髒臭氣。還被
你見教了兩棍兒,這恨怎消。師父,莫要聽信他,與他懺悔甚的。」三藏道:
「徒弟,我與他懺明,豈專為他。乃是:

紅日一輪天上現,和風四壁吹人面。

滿林樹木綠陰陰,水色山光真可羨。

妖魔受了三藏幾言解悟,真經光彩把他黑昧消磨,超脫了去。途人個個
驚異讚歎,莫不稱揚聖僧功德。方才坦行百里多途,只見又是一村。人家店
肆,卻也一般聚集。三藏腹中叫饑,令沙僧上前向人家化齋。沙僧依言,走
到一個人家,見一個老官兒坐在竹籬內。見了沙僧問道:「長老,是那裡來
的?想是起得早,不曾洗面。不然定是來路遠,遇著風刮起塵灰,把你面污
了。怎麼這樣灰塵白土的,一個晦氣臉。」沙僧道:「老官人,你不知小僧
是出娘胎胞,生來的這個嘴臉,不是貴地生的這等標緻。我小僧還好些,若
是我兩個師兄,更不耐看。望老官便齋乞化一餐。」老官說:「齋不打緊,
你既有師兄叫做不耐看,且請他來,待我一看是怎個不耐看。」沙僧道:「這
老官兒是個不捨齋,說諢話的。我去叫行者、八戒來化他。」乃走回向三藏
說:「師父,前邊人家,竹籬裡坐著個老官兒。徒弟向他化齋,他說齋不打
緊,卻把徒弟相了一番面。要看看行者、八戒,方才化齋。」三藏道:「徒
弟,這分明是嫌你貌醜,故意拒你。待我去化吧。」行者道:「師父,他既
要看看徒弟。只得待我去化。」三藏道:「你去,他越發拒你。」行者道:
「我自有主意。」三藏道:「你去,我且在此少歇。待你化出齋,有人應承,
我們再去好。」行者乃走了幾步,把臉一抹,變了個標緻沙彌。怎見得標緻:

頭剃光光乍,身披緇布衣。

唇紅齒雪白,粉面玉光輝。

行者變了沙彌,走到老官兒面前,打了個問訊道:「老施主,小和尚是
過路僧人,來化一齋充飢。」老官笑嘻嘻的起來道:「小沙彌,你是那條路
過來的?」行者道:「從西來的。」老官道:「從西是黯黮林,昨晚有一起
途人,跟著返照童子,執著寶珠照耀過去了,你如何得來?」行者道:「僥
幸過來了。」老官說:「小沙彌,你是獨自過來,還是結伴過來?」行者道:
「有師父們結伴過來。」老官說:「我不信那裡有這冒險過來的。我齋便有,
卻也要看看你師父結伴的,方才奉齋。」行者道:「老官人,肯佈施便佈施,
不肯便罷。怎麼這般勒掯人。」老官便動色起來道:「沙彌,我老人家怎肯
勒掯你?你便是要吃齋,也須同你師父來。」行者見他說的有理,只得回到
三藏處說:「師父,那老頭子齋便肯化,卻又要看看師父。」三藏道:「這
也不足怪。既問出你有師父,他怎肯單單齋你。須是我們齊去,叫他也好一
起齋僧。」行者道:「師父,我看這老頭子,是一派騙人虛頭諢話,便是師
父一齊去,他定有法兒騙你。不如再叫八戒去討他一個的實。」八戒笑道:
「你們不濟,一個他嫌太醜,一個他疑太俊。待我變個兇惡像貌,嚇出他齋
來,你們現成去吃。」行者道:「你且變我看看,怎麼兇惡。」八戒把身一
抖,把臉一抹。只見:

赤髮蓬鬆如鬼蜮,青筋暴鑽似妖精。


齜牙冽嘴非人像,凹眼金睛類野猩。

齜牙冽嘴非人像,凹眼金睛類野猩。

削去青絲蟬鬢,留著粉黛蛾眉。

端然一個比丘尼,卻說沙彌何異。

八戒變了一個尼姑,立在老官籬外。那老官兒拿著棍子,眼花誤認道:
「尼僧,你進籬來,讓我打妖怪。」八戒故意問道:「老施主,打甚麼妖怪?」
老官兒答道:「方纔村裡眾人,趕打妖魔,說是餓鬼林走來妖精,我也只聽
的,不曾見。」乃問村眾,村眾說:「方纔一個妖精,被我等打慌,不知走
到何處。」村眾散去,老官乃問尼姑:「何處來的?」八戒道:「我是村後
女僧庵比丘尼,特來化老施主一齋。」老官兒道:「你女師自家吃,還是化
與師父庵裡去吃?」八戒想道:「我說自家吃,一則背了師父,一則恐他看
我小尼姑,有齋也不多。不如說庵裡有師父,他定多佈施。」乃答道:「小
尼還有師父在庵。」老官兒說:「既有師父在庵,不可偏背了他,須是去請
了他來吃齋。」八戒見勢頭不好,忙轉過嘴來道:「老施主來,你先齋了我,
然後佈施我師父吧。」老官兒道:「這個使不得。」八戒見他堅執不肯,乃
走回復了原相,見三藏道:「不濟,不濟。」三藏道:「我原叫你們不拘到
那家化一頓齋,你卻偏要到這老官兒家去化。」行者道:「師父,我徒弟生
性有幾分拗,偏要把這老頭子化出他齋來。」三藏道:「悟空,好心腸,又
動了拗氣機心了。罷罷,等我去化齋吧。」沙僧道:「師父既要去,不如大
家一齊去。」三藏道:「若是東行順路,便一齊去吧。」八戒道:「略轉過
彎兒。」三藏道:「轉彎便是貪齋逆道,還是我自家去。你們且坐守經擔在
此。」

三藏乃整衣襟,端僧帽,走到竹籬前。那老官兒一見了三藏,忙起身道:
「老師父,何處來的?」三藏道:「小僧是大唐中國僧人,往靈山取經回國。
順過寶方,求化一齋。」老官兒道:「這師父方才說的,有頭有尾。若像始
初幾個醜的俏的僧尼說話,不像個志誠出家人。」乃手扯著三藏衣袖道:「老
師父,屋裡坐下,待我老拙備些素齋奉敬。」三藏走入屋內,老官便問道:
「師父,你取經在何處?卻是一人自取,還有同伴?」三藏道:「還有三個
徒弟,守著經擔馬垛在後路邊。」老官兒說:「既有同伴徒弟,何不俱請了
來吃齋。」三藏道:「因要看守經擔,故此小僧一個來乞化。」老官道:「方
才也有兩三個僧尼來化齋,不知可是高徒?」三藏不敢隱瞞,只得答道:「敢
是小徒一兩個來冒突尊長,未蒙賜齋。」老官兒道:「師父,你不知我這村
中,西去有黯黮黑林,妖魔利害。想是師父們虧了童子寶珠照過來了。此去
往東,再過二十多里,乃是餓鬼林。這林中有許多妖精,白晝迷人。往來走
路的,不拘三五日,要等個保衛尊者過此,他能驅逼這些妖精,因此途人仗


膽來往。近日這妖精沒有人迷,飢餓了,往往假變人形,在這村裡鄉間,設
法求食。我老拙方才一時見醜的俊的僧尼來化齋,疑他是妖精假變。街市眾
人棍棒趕打,忽然不見。所以我老拙盤問他,他沒的答道,自然去了。」三
藏道:「老尊長,你這等話來,安知小僧不是假變來的?」老官笑道:「師
父,老拙雖愚,卻也有一隙真誠。我見師父莊嚴相貌,說話老誠,走路端正,
衣帽整齊,定是上國聖僧。故此請入屋來奉齋。齋罷,老拙親自同師父去看
令徒與經擔,安奉前村良善人家。待那保衛尊者過時,師父們一同過這林中。」

膽來往。近日這妖精沒有人迷,飢餓了,往往假變人形,在這村裡鄉間,設
法求食。我老拙方才一時見醜的俊的僧尼來化齋,疑他是妖精假變。街市眾
人棍棒趕打,忽然不見。所以我老拙盤問他,他沒的答道,自然去了。」三
藏道:「老尊長,你這等話來,安知小僧不是假變來的?」老官笑道:「師
父,老拙雖愚,卻也有一隙真誠。我見師父莊嚴相貌,說話老誠,走路端正,
衣帽整齊,定是上國聖僧。故此請入屋來奉齋。齋罷,老拙親自同師父去看
令徒與經擔,安奉前村良善人家。待那保衛尊者過時,師父們一同過這林中。」

唐僧念動真經,消除黑孽。今之唸經者,反造許多陰沉孽障,儘是老牸牛之類,入畜生道者耳。
急須向腰間取菩提子一照。

餓鬼求食,假變人形。今人求貴富,千方百計,窮工極變,皆餓鬼之類也。


第三十六回

第三十六回
1孤魂野鬼辱權姬

話表這餓鬼林是何妖精作怪?乃是三國時魏王曹操。只因他權奸篡漢,

陷害忠良。當死之時,遺命眾姬妾,朝夕在銅雀台奏樂上食,要如生前一般

快樂。閻王說:「你也忒受用過分了,也該受些苦惱。」遂令獄卒驅入餓鬼

道中,饑食鐵丸,渴飲銅汁。遍體洞燒,焦灼糜碎。那一般苦楚,不曾受過。

後來遇著關聖帝君監押酆都,曹操十分哀告,帝君想起他不害二嫂情由,動

了憐念,命獄卒少寬他一時。曹操得空,一靈飛走。那漢帝、伏後魂靈,猶

自不放他,追捉甚急。四下裡沒遠沒近,不論名山勝水,就是窮林僻島,也

闖去一躲。無奈腹餒,來到一處高山。他見這山:

削壁奇峰果異常,丹巖怪石接天蒼。
清風隱隱松深處,鶴唳猿啼見首陽。


曹操一靈,落到山上。四顧草色青青,山光翠翠。樹上噪靈禽,峰頭飛

玄鶴。只不見個人蹤,那裡尋些飲食?正餓的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忽然那

樹林深處,歌聲清亮,遠遠兩個仙人走來。曹操道:「好了,有人來,可求

一粒度三關。」乃走上前,躬身作禮道:「二位神仙,小子是避難饑人,欲

求濟困。倘蒙施我一粒,飽得終朝,也是功德。」兩人問道:「汝是何人,

怎麼到此高山峻嶺,不備辦些食飲登臨?且有甚難,逃避到此?」曹操乃把

前因後節說出來。只見兩人把曹操大啐了一口道:「我只說是桑間靈轍義人

於陵仲子廉士,原來是你這奸賊。我且問你:曾聞你奪了漢宮金珠寶貝,美

女歌兒。如今何不帶兩個來隨身服侍?有了金珠,到處飽暖,何勞這空山,

向我兩個經年累月,不曾一粒見面的饑人求哀乞化?」曹操道:「當年金寶

美女,莫說如今帶不來,便是帶得來,沒了勢,他也不服侍你。到這窮山荒

野,且問你二位一貌堂堂,欣欣喜喜,在山徑松林閒歌雅詠,定是飽暖逍遙,

怎說一粒不曾見面?」兩人也不答話,啐了一口,逕往山岡下搖搖擺擺而去。

曹操趕上,一隻手去扯他兩個,要飯充飢。只見一人袖中拋出一紙簡帖兒來,

曹操忙拾起一看。兩人遂不知去向。但看那帖兒上,寫著五言八句:

「義不食周粟,寧甘首陽餓。
清風萬載香,高節千年大。
可恨汝奸回,把漢作奇貨。
死後不含羞,飢餓求誰個。」


曹操念了帖兒上八句道:「愧死,愧死。」乃自啐了一口道:「自己沒飯吃,

又尋著個有飯不肯吃的。」
正才嗟歎,只聽的風聲鶴唳,只道漢帝、伏後趕將來了,一靈兒乃飛到

個荒沙漠地。遠遠見一座高台,他見這台:
巍峨四起在要荒,凜凜高風對日光。
那是黃金銅雀類,孤忠沙漠望家鄉。


曹操的魂靈兒,見那台上有一個漢子,骨瘦如柴,形容枯槁。他想道:「這
人定是個病倒在台上的。」又見這漢子口裡嚼甚麼物件,忖道:「且乞他些
有餘充飢。」方上前來,只見這病漢歎了一口氣。那氣噴出來,直貫天日, 


1佞( 
ning,音濘)賊——用花言巧語諂媚的人。

霞光萬道,瑞彩千條。曹操那裡敢近,等了一會。那漢子仗著一根壞棍兒,
上頭有些爛纓絡,挨挨掙掙,下台去了。台傍卻來了一個黃巾力士,拾地上
余物。曹操上前道:「力士哥,拾得何物?想是那病人遺下吃的甚物。我肚
飢餓,見惠了罷。」力士道:「你是何人,敢來到此,要這件寶物吃。」曹
操聽見說寶物,乃把眼仔細定睛,乃是一團爛毛氈。笑道:「力士哥,這是
一團毛氈,怎麼那人吃他,你又說是寶物?我曹操不才,也是一世奸雄豪傑。
吃過八珍,受用過綾錦。卻不曾見毛氈是吃的寶物。」他只誤說出名姓二字,
這力士聽了,瞅了一眼,大喝了一聲道:「原來你是魏王曹操,餓的你好。
你已入餓鬼道中,還想要來吃忠臣余物。你道方纔這病漢是誰?」曹操道:
「不認得。」力士乃說了五言八句道:

霞光萬道,瑞彩千條。曹操那裡敢近,等了一會。那漢子仗著一根壞棍兒,
上頭有些爛纓絡,挨挨掙掙,下台去了。台傍卻來了一個黃巾力士,拾地上
余物。曹操上前道:「力士哥,拾得何物?想是那病人遺下吃的甚物。我肚
飢餓,見惠了罷。」力士道:「你是何人,敢來到此,要這件寶物吃。」曹
操聽見說寶物,乃把眼仔細定睛,乃是一團爛毛氈。笑道:「力士哥,這是
一團毛氈,怎麼那人吃他,你又說是寶物?我曹操不才,也是一世奸雄豪傑。
吃過八珍,受用過綾錦。卻不曾見毛氈是吃的寶物。」他只誤說出名姓二字,
這力士聽了,瞅了一眼,大喝了一聲道:「原來你是魏王曹操,餓的你好。
你已入餓鬼道中,還想要來吃忠臣余物。你道方纔這病漢是誰?」曹操道:
「不認得。」力士乃說了五言八句道:
。
單于威不降,李陵說不得。
高節與清風,吞氈和嚙雪。
萬古表子卿,堪笑奸雄賊。
癡想吃人余,不思自作孽。」


力士說罷,把曹操啐了一口道:「本當扯你去地獄,與伏後陰靈辱罵去。但
我要保護忠臣哩。」一陣風不見了。

曹操羞澀滿面,無奈飢餓甚緊,只得魂靈兒又飛遠去。剛剛來到一村落
人家,卻是西方地界。只見這人家門外,許多僧人做好事,攝孤施食。無數
孤魂野鬼,伺候得食。他只得挨入其中。少頃,見那法座上一個長老唸咒捏
訣,一粒變的法食如山,眾魂都搶了去。他本是生前富貴驕倨之人,怎能與
眾餓鬼奪食,且被他眾魂辱罵一番。無奈只得跟著那有食的飛跑,口裡哀求
那些鬼蜮。走到一處深林中,只見許多美婦接著說道:「我等饑甚候久,快
把法食濟饑。」

曹操抬頭一看,卻認得那美婦中有二人乃是他在日銅雀台上的寵姬,便

叫道:「你二人認得我麼?」美婦乃見了,便驚問道:「大王緣何也到此?」

曹操把他死後事說出來,乃問道:「這地方是何處,你們如何在此?」婦人

道:「大王,我不說你不知。我兩個生前承大王愛,養在宮裡,珍羞百味,

享用太過。只因大王愛窈窕細腰,我兩個生的肥胖,都是那飲食豐美養的。

乃熬口不食。豈知餓傷成病而亡。這許多婦女,也都是楚宮美婦,為細腰所

誤。」曹操聽了道:「我也不管你這遠年冤枉,只是如今我被漢伏後不容,

沒處藏躲,你這深林是何處?」婦人道:「這林當初叫做快活林,都是些賢

良富貴居住。只因他恃著快活,不做賢良,都變做飢餓鬼。因循漸漬,就招

了一個妖魔,名喚做獨角魔王。他神通廣大,招集了我等充為壓寨。承他好

意,不捨的吃自家供奉,專一在這林間吃往來行人。地方起了個名色,叫做

餓鬼林。日前誤吃了一個過路的道童兒。那知那道童兒有師父在前,道法也

不小,與魔王戰鬥了一番,說且寬饒你這妖魔,留與西還的和尚滅你。因此

我等羈留1在此。大王若是無所躲,且面謁魔王,待妾身兩個求他容納。」曹

操聽得大喜道:「我生前做了惡孽,如今只得隨緣。倘兩姬說的魔王肯容,

也不枉了來此一番。」乃隨著二婦,入那深林,果有個魔王寨柵。進得寨門,

只見上邊坐著個魔王,生的幾分兇惡,但見:

白額一角豎,赤髮兩邊分。 


1羈( 
j□,音基)留——指在外停留。

眼似明星皎,牙如稻草熏。
肌膚乾癟虱,筋骨瘦伶仃。
老大一張嘴,思量要吃人。


曹操見了,只得望上進禮。那妖魔早已知他來歷,但叫:「且到林外,把法
食分些與他充飢。且等那和尚來,看是做何事的長老。若是到前村與人家做
齋醮的,須靠他攝施法食;若是回家還俗的,莫要留他性命;若是化緣吃十
方的,也須吃他個十二方。」按下妖魔督率些餓鬼,據住在這林間。

且說三藏坐守著經擔,等得徒弟們到老官兒家,吃了他齋走來。師徒謝
辭了他,望前路行去。那老官兒叮嚀再三道:「師父們,切記不可過於忠厚
老實,信那妖魔騙哄,要吞吃你們。」三藏道:「老施主,小僧生性原來以
誠信待人。只以忠厚行去,憑那妖怪怎麼罷了。」老官又向著行者、八戒們
說:「列位,你師父說的固是,只恐如今那妖魔不依你老實。」八戒道:「老
施主,他不依老實,我便不老實待他。說他束著肚子要吞我,不知我久已張
著大嘴要吞他。」行者道:「老施主,承你美意,我小僧自有臨機應變,情
願與那妖魔吞了,才有主顧。」老官說罷而去。三藏師徒,趨步前行。卻值
著清秋光景,但見那:

颯颯西風來碧漢,哀哀蟋蟀增嗟歎。
光景甚淒其,行人便倦疲。
風林霜落葉,征途馬蹀躞。1
休辭行道難,惟期飽不寒。
師徒擔著經擔,押著馬垛,正行到林頭。只見那路傍地上,倒臥著三四

個漢子,哼哼唧唧。三藏道:「徒弟們,你看那地上,倒臥著幾個漢子,哼
唧為何,想是疾病。我們出家人,慈心不忍,何處取些藥餌與他治療,也是
個陰騭2。」行者道:「師父,你老人家走路罷,那個會醫,惹他這買賣。萬
一摸不著病源,錯下了藥,不是積陰騭,反是損德行。」八戒道:「師父,
休信悟空扯謊。他在朱紫國行的好醫。他只貪的是富貴人家,有金珠飯饌,
便胡針亂灸。如今見路倒貧人,乃搖三擄四。」行者被八戒一激,把經擔放
下道:「呆子,有官同做,有馬同騎。醫好了人有好處,大家受用。若是差
池,你也難辭。」走上前,見那漢子們顏色憔悴,身體羸弱。行者乃問道:
「漢子們,緣何倒地哼唧?」那漢子答道:「我等是行路的客人,身邊止帶
著些乾糧棋子,過這有名的餓鬼林,卻被林中妖魔搶去。搶去也罷了,又棒
打棍掀,一個個都帶傷損。望師父救命。那妖魔說是稟了魔王,還要來囫圇
吞了我們哩。」行者道:「青天白日,東西大路,怎容的這饞癆餓鬼當路。
豈無個法官道士遣他!你們且安心臥此待我,我尋妖魔,與你取了乾糧還你。」
漢子道:「那餓鬼見了乾糧搶去,那裡還有的存留?」行者道:「放心。我
自有法叫他還你。」

行者說罷,往林中尋去。未行數步,只見男男女女,許多餓鬼,擁著一

個妖魔前來,坐在樹下。行者忙變了一個鷂鷹,飛上樹枝,聽那妖魔講些甚

話。只聽得那魔說道:「日前誤吞了道童兒,幾被道士傷害。他道留與和尚

滅你。汝等男女,俱要小心在林外探聽,若有西還的和尚,好生用計捉他。」

眾男女齊齊答應。只見曹操上前說:「大王,我曹操承你收留,又分法食解.. 

1蹀躞( 
diexie,音蝶洩)——指走小步。 
2陰騭( 
zhi,音志)——陰德。

救飢餓,願帶這兩個舊姬,出林探聽,一則報效,尋些美食獻大王;一則探
訪西還可有甚和尚。」妖魔道:「你果立心報效,便叫兩姬同你去。」曹操
領著兩姬出林。

救飢餓,願帶這兩個舊姬,出林探聽,一則報效,尋些美食獻大王;一則探
訪西還可有甚和尚。」妖魔道:「你果立心報效,便叫兩姬同你去。」曹操
領著兩姬出林。

卻說曹操領著二姬出得林中,先看見了幾個漢子,倒臥在地,已知是搶
了乾糧的行客。他見這漢子們,饒傷打壞,便設個美人計,叫兩姬扭扭捏捏
上前道:「列位漢子,可是被打搶了受害的?我憐你途中遇害,病傷倒地。
你可強掙銼著,隨我入這林後,有個安身養病之處。」那漢子們聽得道:「娘
子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西姬道:「放心,放心。你隨我來。」

卻說行者隱身在傍,看見這情,心中忖道:「看這妖怪,誘了這漢子何
處去?」只見漢子們病臥在地,不勝苦楚。見了兩個美貌婦人,你看他不知
死活,動了那片淫色之心。聽見說安身養病之處,欣然樂從。你挨我掙,扒
將起來,就要跟著兩姬走。行者忖道:「這漢子一跟入林,只恐遭了妖魔鬼
怪之迷,送了傷殘呼吸之命。」乃動了一點方便心,拔下幾根毫毛,連自身
變了這幾個漢子。把這眾漢子吹了一口氣,都隱了身形,倒地掙扒不起。

曹操與兩姬見了行者變的漢子,引著入林。好行者故意踉踉蹌蹌跟著婦
人走到林中。那魔王猶自坐在樹下。曹操上前道:「大王,我等出林,不見
和尚,想是尚未到來。只見這幾個病漢,倒也夠大王一飽。他倒臥在林外,
只恐有人來救去,故此設了個美人計,騙引他來,獻與大王。」魔王道:「既
是倒臥在林,叫幾個小妖捉將來吧。如何又設甚美人計?」曹操道:「大王,
你不知這病餓之漢,雖懨懨待斃,其心貪財好色,只恐不休。若是叫小妖去
捉,驚嚇而死,則肉不中食。故此設個美人計,誘哄他活來進獻。」魔王一
看了道:「病傷的漢子肉,也不中食。況是你兩姬誘來的,名不好聽。也罷,
這左右尚有許多細腰美姬,且賞了他們充腹去吧。曹操,你再去探聽和尚到
來,看有幾多,再來報知。」曹操領了獨角魔王之命,到林外探聽西還和尚。
後來不知探聽著怎生模樣,且聽下回分解。
總批

獨角魔王,要細腰女子壓寨,不知此獨眼魔王更厲害也。呵呵。

銅雀春深鎖二喬,兀自思量別人婦女,那知死後連自己婦女也不能保,反供魔王受用。可憐可
憐。

今人聽見妖怪活吞人,便覺異樣。不知比吸人骨髓者何如?可見美婦、妖怪,是二是一。


第三十七回

第三十七回

話說獨角魔王把兩姬誘來的病餓漢子,賞眾姬婦。那裡知是行者毫毛變
了來的。眾姬領了魔王賞,一則久饑思個活人吞吃,卻見了這病漢個個醜陋,
不甚中意,你檢我推。行者便知其意,把臉一抹,即更換了一個標緻模樣漢
子。眾婦看見,齊來爭奪。你也要,我也要。行者越變的美貌如花,你看他
丟下那醜陋的不顧,把行者亂搶入後邊僻靜林樹下。你也要吞,捨不得;我
也要吃,愛不捨。行者忖道:「不好,這些妖怪初見貪愛,丟了醜陋,齊來
奪我。少頃顧盼色衰,心厭爭競不服,你扯我拉,只恐被他弄出馬腳來不便。
不如弄個神通,叫他們吃我一頓拳頭巴掌,與老孫散散心,出出氣。」那眾
婦正笑盈盈,你來溫存,我來摸索。一摸著行者癢毛,行者骨的一聲笑起來,
現了個毛頭毛臉尖嘴縮腮的猴子像和尚。眾婦見了,哄然一聲,吆喝道:「不
好了,和尚來了,走過林來。」那毫毛變的病漢,也都復了行者像貌,把眾
婦你一拳,我兩掌,打的東歪西倒。可笑那餓了的鬼怪,怎經的純陽氣壯的
孫行者打的,正是:

落花流水兩無情,散發披頭觀不得。
本來幾個粉骷髏,元精怎送紅顏賊。
眾姬被行者一頓猴拳打將出樹林前來,獨角魔王見了道:「原來是和尚

變化,倒騙了兩姬入來。」乃叫道:「那毛臉和尚,休要亂來支腳舞手,上
門打我的婦女。有我在此,且看看我這是甚麼東西?」行者住了手,看那妖
魔手裡拿著一把板斧。行者道:「妖魔,你手裡不過是一把明晃晃板斧。」
妖魔道:「可又來,不是板斧,卻是何物?你既曉的是板斧,豈不知這板斧
厲害。如何大膽假變病漢,上門欺我這眾姬!」行者道:「外公有這本事,
不怕你板斧,故此才上你門打妖怪。」魔王道:「你有甚麼本事?」行者道:
「我的本事,也小小有個名兒。」魔王笑道:「既有名,可說來我聽。」行
者道:「我說出來,只恐你站立不住,便要骨軟筋酥。」魔王道:「莫要虛
誇假獎,老實說來。」行者乃說道:

「說來本事非虛假,煉就神龍與意馬。
七十二道變化能,十萬八千觔斗打。
六根清淨不沾塵,一任春秋與冬夏。
十洲三島遍經游,五湖四海多戲耍。
曾拿金箍棒一條,打盡妖魔誰敢惹。
今隨長老上靈山,求取真經還唐家。
金箍雖繳拳頭凶,那怕明鋼斧一把。
打教七魄喪三魂,活捉妖精去做鮓1。
這般本事豈虛誇,天下馳名真個寡。
任你妖魔眾美姬,不夠老孫這幾下。」
魔王聽了道:「原來是孫行者,當年隨唐僧過這地方,真個有些名望。

且問你,不隨著唐僧去取經,卻來我處騙哄我眾姬,是何緣故?」行者道:
「我已隨著師父取了經文回還,過這林前,見了幾個漢子病餓在地。說是你 


1鮓( 
zh□,音扎〈上聲〉)——鮓,經過加工的魚類食品,這裡指加工成食品。

搶奪了他乾糧,還打傷了他,要囫圇吞吃。我師徒不忍,要救他命。卻遇著
你麾下曹操,領著兩個美姬,設美人計騙哄他。可憐幾個客途漢子,奪了他
食,又打傷了,懨懨待死,已是不忍,還使計活捉他充飢。你便顧性命,卻
叫他送了殘生。我師徒只得停車住馬,要把你餓鬼林蕩平了,方才前去。」
魔王聽了,大怒道:「我倒聽得說,唐僧取經回還,有些善果。你這孫行者,
有些名望,也有幾分功勞。不看僧面看佛面,不計較你。緣何你反說要蕩平
我這林,方才前去?休要走,看我斧來。」

搶奪了他乾糧,還打傷了他,要囫圇吞吃。我師徒不忍,要救他命。卻遇著
你麾下曹操,領著兩個美姬,設美人計騙哄他。可憐幾個客途漢子,奪了他
食,又打傷了,懨懨待死,已是不忍,還使計活捉他充飢。你便顧性命,卻
叫他送了殘生。我師徒只得停車住馬,要把你餓鬼林蕩平了,方才前去。」
魔王聽了,大怒道:「我倒聽得說,唐僧取經回還,有些善果。你這孫行者,
有些名望,也有幾分功勞。不看僧面看佛面,不計較你。緣何你反說要蕩平
我這林,方才前去?休要走,看我斧來。」

正才說,只見林裡擺出一隊妖精鬼怪,大叫:「孫行者,毛和尚,快出
來領板斧。走了的不是好漢。虛誇本事,玷辱了神道。」行者聽了,忙向經
擔上掣下禪杖,跳出林前道:「妖怪,好生無禮。老孫久等在此。」魔王舞
動板斧,行者揮起禪杖,他兩個在林前一場戰鬥。好戰鬥,怎見得?但見:

行者威風凜凜,妖魔殺氣騰騰。兩邊賭鬥不容情,不辨高低誰勝。

他兩個大戰多時,不分勝負。八戒、沙僧見了,各掣下禪杖,上前助戰。
妖魔隊裡,曹操領著許多細腰婦女,也上前助戰。曹操使一桿長槍,敵住了
沙僧。眾婦女卻一齊圍著八戒。八戒腹中先原叫餓,被眾婦圍著,咕咕噥噥,
只叫不曾吃飽了。那眾婦聽得,一口氣吹來,把個八戒吹的骨軟筋酥,禪杖
丟擲在地,被眾婦扛抬入林道:「好個胖和尚,雖然醜陋,倒也儘夠大王受
用。」三藏見八戒被些細腰婦女拿了去,走出陣前叫:「悟空、悟淨徒弟,
好生戰鬥。悟能被妖精捉拿去了。」行者聽得,忙拔下許多毫毛,變了些沙
僧,把曹操拿倒,隨即繩捆索纏。曹操慌了道:「長老師父呀,不管我事,
都是獨角魔王生事。這些婦女們惹非你,好歹留著我,自然把拿去的長老來
換。」乃大叫:「獨角大王,且停著戰鬥,把眾姬拿去的長老放過來。」

魔王聽得,把曹操大啐了一口,罵道:「原來你這賊,貪生恤命。到此
已入六道,還要用那生前心腸。」好魔王,一面啐罵曹操,一面腰間取出幾
把飛刀,撇在半空,把行者變的假沙僧亂斫,把繩索割斷。小妖們上前搶了
曹操過去。那飛刀早向沙僧、三藏頭上飛來。三藏見了道:「悟空呵,這妖
魔利害。你看他把你變化的沙僧,將飛刀斫滅;又把捆妖繩割斷,如今在空
中亂飛,似尋人斫殺的光景。你且休兵罷戰,好求那魔王,放過林去吧。」
行者道:「師父,你只須正了念頭,莫要害怕。妖魔有飛刀,我卻有寶貝。」
行者一面說,一面把手向耳後去摸。摸了一把,「哎呀」一聲道:「奈何,
奈何。」三藏道:「悟空,你哎呀甚的?看這飛刀在空中盤旋,好生利害。」
行者道:「可惱這寶貝兒,繳在寶庫。師父,你且叫沙僧棄命拒敵,保護著
經擔。我去取寶貝來降妖魔也。」說罷,「忽喇」一聲,不知去向。

魔王笑道:「孫猴頭,只會躲,看你躲到何處去也。少不得往這林中來


挑經。」魔王收了大斧,卻使那飛刀來斫沙僧與三藏。沙僧雖執著禪杖,左
遮右擋。無奈魔王利害,腰間又取出三五把飛刀,擲在半空。三藏見了慌張,
忙合掌向著經擔道:「真經呵,我弟子萬水千山,受了無限苦難。今日求得
你去,怎麼受這妖魔飛刀傷害?」三藏只說了這一句,只見他頭頂上現出一
員神將,手執著鋼鞭,卻把飛刀一擊,段段壞做幾節,乒乓乒乓都落下地來。
那神將幫著沙僧,直打過妖魔隊裡,將曹操幾鞭打的無影無蹤。又來打魔王,
魔王慌了,飛走躲入林去。三藏見了,忙合掌頂禮。沙僧也跪倒在地道:「多
勞尊神救了我師弟子,想是保護真經大力神王。」那神將高立半空道:「唐
僧,休要驚恐。真經到處,萬邪自避,百靈保護。我神遊三界,追剿奸魂,
恰遇妖魔冒犯寶藏,加害聖僧,理當保護。但願你師徒不背真經。那妖魔刀
自段段而壞。」神人說罷,飛空不見。三藏與沙僧只得坐地,保護著經擔。
魔王見神將打走了曹操,那細腰婦女七零八落,都散入洞去,只剩得手下小
妖,把隊伍退入林深寨內。魔王高坐在上,叫把八戒拿出來。

挑經。」魔王收了大斧,卻使那飛刀來斫沙僧與三藏。沙僧雖執著禪杖,左
遮右擋。無奈魔王利害,腰間又取出三五把飛刀,擲在半空。三藏見了慌張,
忙合掌向著經擔道:「真經呵,我弟子萬水千山,受了無限苦難。今日求得
你去,怎麼受這妖魔飛刀傷害?」三藏只說了這一句,只見他頭頂上現出一
員神將,手執著鋼鞭,卻把飛刀一擊,段段壞做幾節,乒乓乒乓都落下地來。
那神將幫著沙僧,直打過妖魔隊裡,將曹操幾鞭打的無影無蹤。又來打魔王,
魔王慌了,飛走躲入林去。三藏見了,忙合掌頂禮。沙僧也跪倒在地道:「多
勞尊神救了我師弟子,想是保護真經大力神王。」那神將高立半空道:「唐
僧,休要驚恐。真經到處,萬邪自避,百靈保護。我神遊三界,追剿奸魂,
恰遇妖魔冒犯寶藏,加害聖僧,理當保護。但願你師徒不背真經。那妖魔刀
自段段而壞。」神人說罷,飛空不見。三藏與沙僧只得坐地,保護著經擔。
魔王見神將打走了曹操,那細腰婦女七零八落,都散入洞去,只剩得手下小
妖,把隊伍退入林深寨內。魔王高坐在上,叫把八戒拿出來。

那知這餓病漢子,望見林西三藏坐地,傍有經擔櫃包。不知何事,想有
可食之物,乃一步一扒,走近經前,問三藏可有救病濟生之食。三藏正在樹
上摘那柏葉自啖,忙遞幾枝與漢子,又飲之以缽盂之水。那眾漢子向經擔與
三藏俯伏叩了幾個頭,頃刻都走的動。三藏道:「眾客,此處妖怪厲害,你
作速勉強去吧。」眾漢踉踉蹌蹌去了。那小妖到林外,不見了倒地漢子,欲
往西趕來,卻得沙僧攔著大路。魔王要來,又怕神人尚在。乃叫小妖且閉了
寨門,歇息片時,再去捉和尚。

卻說行者與魔王大戰,禪杖敵不過他板斧。忽然又想起金箍棒道:「當
年來時,一路降妖滅怪,全虧了這寶貝藏在耳後。一時撞著妖魔,取出來,
要大就有碗口粗,要小就如繡花針。今日繳了,逢著利害妖魔,無此寶貝,
怎生保得真經回東也。說不得明去取,又道經棒不容並行;暗去偷,把門神
王謹守庫藏,又不肯放。我想當年這金箍棒,乃是龍宮所產,前番上靈山取
棒,那神將說物還原主。我如今只得再去水晶宮,尋著老龍王,討了這棒來
降妖滅怪。」行者這些情節,兜底上心。故此「忽喇」一聲,把唐僧經擔托
與沙僧看顧保守。他一觔斗,直打到水晶宮。早有巡海夜叉傳稟了龍王,說:


「孫行者又來了,要見大王。」

「孫行者又來了,要見大王。」

行者再三哀求,龍王只是不允。行者低頭一想,機心又動道:「三討不
如一偷。」遂辭了龍王,一個觔斗,直打到靈山,又設法取如意金箍棒。不
知可取得出,且聽下回分解。
總批

八戒動了求飽心腸,便有餓鬼奪食之報。不似三藏摘柏葉自度,又能度人。貪衣食者,便是眼
前地獄也。

美婦見行者變得標緻,爭來溫存摸索,究竟不過要吃他耳。今之受婦人溫存摸索者,大可畏也。


第三十八回

第三十八回

卻說把守庫藏神王一日聽得庫內「乒乓乒乓」聲響,開了庫門一看,只

看見孫行者的金箍棒,與八戒釘鈀,沙僧寶杖,斷了捆束繩索,各相撞擊有

聲。乃驚異道:「此必唐僧的三個徒弟有難,不然就是各自異心,相為矛盾。」

乃上殿參謁如來,說此異事。如來道:「唐僧志誠,無有怠慢真經。當初只

為那悟空機變有心,繳了他兇惡兵器。誰知他遇著妖魔,便動了一片剿滅之

心,每每不忘此棒。悟能、悟淨,又何嘗不想此兩件鈀杖。想這寶器,原各

從天宮海藏造來,汝當送還了原主。勿使他復來取去,又生出一片打妖擊怪

心腸。」神王遵奉旨意,走到庫內,把這三件兵器送還了原主。歸來把守山

門,正貼封皮,庫門扃固1。

忽然行者一觔斗打到山門。行者見了神王坐在山門之上,乃想道:「我

兩次不與他知,來偷我棒不去。若是明明白白問他討去,俗語說的,明人不

做暗事。」乃上前見了神王道:「我弟子隨師護經回國,無奈妖魔加害,非

棒不能打滅。伏望神王把我金箍棒還了我去,剿滅了妖魔,自是繳還原主。」

神王道:「悟空,你來遲了。吾已稟過如來,送還天宮海藏,還復了他原來

本性。你那金箍棒不靈,八戒、沙僧的鈀杖也都不利。便是與了你去,也打

不得妖,除不得怪。你好好回路,便護唐僧經文回國去吧。」神王說畢,又

道:「悟空快去,那獨角魔王把八戒困住,將次要捉唐僧。你師弟沙僧一人,

只恐保護不得。」行者聽了道:「這神王哄我,明明棒貯在庫,怎麼說送還

原主。三討不如一偷。」乃佯辭了神王,暗暗變了一個蝙蝠,候那神王上殿,

他暗飛入庫簷,尋金箍棒,那裡在庫。急得個行者抓耳撓腮,想要龍宮去討,

又恐唐僧勢孤,沙僧力寡。只得一觔斗,仍打到三藏面前。只見三藏跏趺坐

地,食那柏葉。沙僧在傍,執著禪杖防禦妖魔。行者見了道:「師父吃這柏

葉作甚?」三藏道:「徒弟,出家人到這荒野村鄉,沒有齋飯充飢,腹中餓

餒,只得食此。」行者道:「待我那裡化些齋來你吃,如何食此澀東西。」

三藏道:「此處既叫做餓鬼林,那裡有齋去化?你那裡知這柏葉的好處。」

行者道:「徒弟實是不知,望師父教誨。」三藏乃說道:

「蒼蒼翠翠綠沉沉,上發青枝下茯神。
摘得葉來堪實腹,能會延壽可輕身。
隨方便,濟饑貧,賽過肥甘並八珍。
惟有仙家知餌此,服他豈是等閒人。」


按下行者與沙僧保護著三藏與經,只探八戒的消息。

且說比丘僧與靈虛子,他兩個隨著眾人,得返照童子過了黯黮林,已知

三藏師徒平復了妖魔,過這一處林來。他兩個游遊蕩蕩,歎一回,說一回。

歎的是世路險■1,都從人心奸狡;說的是人情安靜,儘是意念和平。正行走

處,見幾個人,你扶我,我攙你,搭肩攜手走將來。靈虛子問道:「南來男

子,從前路來,可曾遇見四個僧人,挑著擔包,卻是在那處停住?」這人道:

「見有四僧,挑著經擔過林。遇著妖魔鬼怪,好生費力,而今停住著在林西。 


1扃( 
ji□ng,音炯)固——關鎖的很堅固。 
1■( 
x□,音希)——危險;艱難,難行。

我等也是被妖魔搶了乾糧棋子,又打傷幾死,幸虧老僧救來。只恐他救得我
等,卻救不得自己,正在那裡與妖怪爭鬥哩。」靈虛子聽了,乃向比丘僧道:
「師兄,唐僧師徒遇魔,不足慮,經文卻有所關。我二人為何而來,怎麼任
他前去,不隨他一步。」靈虛子道:「師兄慢慢後來。待我先去探看,是何
妖魔,與他師徒爭鬥。」比丘僧道:「我們不必前後分路,你先去探妖魔,
我隨後看他師徒作何計較。務要保護真經,莫教妖魔褻瀆。」

我等也是被妖魔搶了乾糧棋子,又打傷幾死,幸虧老僧救來。只恐他救得我
等,卻救不得自己,正在那裡與妖怪爭鬥哩。」靈虛子聽了,乃向比丘僧道:
「師兄,唐僧師徒遇魔,不足慮,經文卻有所關。我二人為何而來,怎麼任
他前去,不隨他一步。」靈虛子道:「師兄慢慢後來。待我先去探看,是何
妖魔,與他師徒爭鬥。」比丘僧道:「我們不必前後分路,你先去探妖魔,
我隨後看他師徒作何計較。務要保護真經,莫教妖魔褻瀆。」

行者笑道:「師父,我看此客人,定是個妖魔。說的一派虛話,他來探
聽我們的。」三藏道:「徒弟,也休管他是妖魔不是妖魔,你如今作何主意?」
行者道:「徒弟沒有金箍棒,委實戰鬥妖魔不過。我也三次去偷棒,空費工
夫,只是偷不得來。師父你可有甚計較,把我這兵器取來還我?這妖魔何難
打滅!」三藏道:「徒弟,再休想要金箍棒了。」行者道:「師父,此棒原
是徒弟龍宮得來,應當還我的。怎說休想。」三藏道:「徒弟你:

既已趨正果,如來給寶經。

只有慈悲意,何思戰鬥兵。

卻除心上火,丟去怒中嗔。

縱得金箍棒,須知也不靈。」
行者聽了道:「師父教誨,徒弟從此再不想那金箍棒了。只是方纔這客人,
我疑他是妖魔。」三藏道:「決非妖魔。若是妖魔,他怎肯說打妖怪,還要
他送路費?只恐往來與妖魔熟識。若得他方便了八戒出來,帶得我們過林前
去,便是好了。只看他探聽可來回復我們。」行者道:「不濟事。真個師父
做人忠厚,立意志誠。比如這客人,既與妖魔熟識,他只有相為妖魔,便要
把八戒算計,豈有做人情與我們人生面不熟的?待徒弟隨他後,查探他個實
跡來。」三藏道:「悟空,你既曉的我做師父的志誠忠厚,你也該一意志誠
忠厚才是。凡事莫要生疑心。只恐你動了疑心,又暗生出一種妖魔來。」

師徒正說,只見比丘僧也變了一個行路客人,走上前來。見了唐僧說:
「師父們,何不趁此青天白晝前過這林,如何坐在此處?你不知此處當年叫
做快活林,如今叫做餓鬼林,有許多妖魔,搶奪往來行客。若我們空身常往
來熟識的,便無礙;若是師父面生,自不曾過此林,便受他加害。」三藏道:
「客官,我小僧們正是為此,被妖魔把個徒弟捆捉了去,如今不知下落。方
才動勞一位客官探聽去了。不知真實何如?」客人道:「師父,我們這裡行
往的人,不扯虛謊,他定然替你查探了來。但不知你這包擔是何貨物?便是
貨物,還可;若是乾糧飲食之類,必要惹動妖魔來搶。」三藏道:「客官不


知,我這包擔都是經卷真言。」客人笑道:「師父,既是經卷。我聞真言無
妖不滅,無怪不除。你只須坦然前走,那妖魔自不敢侵。」三藏道:「我也
是這般說,爭奈我這徒弟們,不肯老老實實挑著過林走路,卻要去攬出是非,
惹出禍來。」客人道:「原來高徒們自家的不是。」行者聽得道:「客官,
你莫不就是妖魔之黨,你哄的我們挑著經擔走到林中,現成與妖魔搶奪。」
客人道:「師父,你還是這樣存疑心。我這地方來往的,不欺人。好歹只等
前邊客人探了信來,我帶你過林去,也是經文分上。」按下不提。

知,我這包擔都是經卷真言。」客人笑道:「師父,既是經卷。我聞真言無
妖不滅,無怪不除。你只須坦然前走,那妖魔自不敢侵。」三藏道:「我也
是這般說,爭奈我這徒弟們,不肯老老實實挑著過林走路,卻要去攬出是非,
惹出禍來。」客人道:「原來高徒們自家的不是。」行者聽得道:「客官,
你莫不就是妖魔之黨,你哄的我們挑著經擔走到林中,現成與妖魔搶奪。」
客人道:「師父,你還是這樣存疑心。我這地方來往的,不欺人。好歹只等
前邊客人探了信來,我帶你過林去,也是經文分上。」按下不提。

靈虛子聽得,忙來到三藏處回復說:「魔王磨飛刀,要來捉你們。」見
了比丘僧,故意道:「張客官,你也過林去。」比丘僧也假意答道:「李客
官,你如何從林那邊來?」靈虛子道:「我為這西還的師父們探聽妖魔,如
今妖魔要來捉他師徒,你計將何出?」比丘僧道:「他師父志誠,我等帶他
過林。縱是妖魔要捉他,我與你也討得個方便。只是三位高徒,卻難保得過
林。」行者道:「二位老客,我們也不要你保。只要你帶得我師父與馬垛、
經櫃過去,我們不敢動勞你。」客人道:「這個容易,只等妖魔來時,你們
與他戰鬥,我卻帶你師父過林。」行者道:「話雖是你美意,只是莫要為妖
魔詐來騙我師父。」客人道:「你終是疑心,前途又要生出疑怪。」行者道:
「動勞,動勞。你便是來詐騙,我老孫也有處尋你。」說罷,果然魔王帶領
著小妖前來,這邊行者、八戒、沙僧,三個各執著禪杖上前迎敵;那獨角魔
王抖擻雄威,小妖、婦女扛幫戰鬥,這一場好殺,怎見得:

妖魔斧劈,行者相迎。眾小妖齊齊助陣,八戒們個個爭能。那斧劈光芒噴火,這杖迎勢焰生雲。
那邊是獨角魔王一心要捉和尚,這裡是三個長老合意要滅妖精。那一個會使飛刀真厲害,這一個展開
手段弄神通。只殺的林深葉落天風緊,播土揚沙眼目昏。

比丘僧兩個變了客人,帶著三藏馬垛,趁魔王與行者三個廝殺,他先過
了林西,到得林東一座塔兒小廟。只見一個老和尚在廟門前曬日,補那破衲。
客人乃叫一聲:「長老,你可安住了這位師父,他尚有三位高徒在後。若是


腹饑,可煮頓齋飯供他。我們前去,回來時自然謝你。」老和尚道:「客官,
你豈不知這林近處留不得齋糧的,那討有餘供獻長老師父。」客人道:「不
難,不難。我們前去就回。」乃把三藏馬垛安頓好了。三藏也叫腹饑,眼巴
巴只望著徒弟們過林來。

腹饑,可煮頓齋飯供他。我們前去,回來時自然謝你。」老和尚道:「客官,
你豈不知這林近處留不得齋糧的,那討有餘供獻長老師父。」客人道:「不
難,不難。我們前去就回。」乃把三藏馬垛安頓好了。三藏也叫腹饑,眼巴
巴只望著徒弟們過林來。

只見兩個客人道:「三位師父,我兩人送你師父過林,方才也有些幫助
微勞,可看我面,饒恕了他吧。若是將禪杖打滅了他,又非出家人慈悲本意。」
行者猶自不解,沙僧道:「師兄,二位客官勞他探聽,又送師父過林,恩德
未報,何不聽他分上,饒了妖魔。我們也要挑擔趕師父前去。」八戒道:「釘
鈀繳了,沒有個兵器,順手打殺個妖怪散心。今日這禪杖有功,須也叫他試
試本事。」沙僧道:「二哥,若是把禪杖打傷了妖魔,當初靈山倒不繳了我
們兵器。」八戒依言,便將繩解了。把禪杖挑那經擔。沙僧見八戒放了妖魔,
只得也挑起經擔要走。行者道:「師弟們,且住。我們便去了,這後來途人,
怎生處置?須要叫妖魔發個誓願,將功折罪,方饒他打。」魔王聽得,正也
要騙哄一時,思量還要再整兵戈,報仇和尚。靈虛子早知了,乃向比丘僧耳
中道了幾句,只見比丘僧說:「我要過林去,去探你師父。你們叫魔王發誓
罷了。」比丘僧說罷,不辭而去,丟下靈虛子。他耳邊說的何話,要知,且
聽下回分解。
總批

一正了念頭,便有金甲神人擁護。須知金箍棒只在心上。
曹操墮入餓鬼道中,亦只為生前機心太重耳。此作者深意,不可不知。



第三十九回

第三十九回

世事逞強威劫,怎如善化機心。心機不變此衷真。縱是豚魚可格,從教吳越堪親。

話表靈虛子見妖魔口裡求饒,卻未心服。乃向比丘僧耳內說了兩句,叫
他到小廟保護唐僧馬垛。他卻幫著行者說這妖魔:「要饒性命,須是要依我
兩個發個誓願,方才饒你。」魔王聽了發誓願,那裡心服,思量只是要口應
心違。便問道:「長老師父,你要我如何發誓?」行者道:「再不許林中加
害往來行客,也不許設假搶奪人飯食充飢。如違了,便如何如何。發一個誓。」
魔王道:「不加害往來行客,依得。這一林饑鬼,怎麼免得?」靈虛子只聽
了這一句,即時顯個神通,他那裡是客人?把身一抖,只見他:

頭戴玄冠著紫袍,獅蠻寶帶系垂腰。

彩雲擁出天神將,手執降魔大捍刀。

魔王見了,吃了一驚道:「爺爺呀,原來聖僧取的經回,暗中有神護佑。
我等妖魔,何敢猖獗。」便跪倒在地道:「小妖願發誓,再不敢在這林間作
橫。只是這些飢餓妖精小怪,望神將發落他,超生六道中去吧。」靈虛子乃
袖中取出一個木魚梆子,叫道:「孫悟空,你可將我這木魚梆子敲三聲。一
聲叫他眾妖驚耳提心,皈依三寶;兩聲叫他遠去此林,再勿搶奪往來行客;
三聲叫他眾妖,飽法食,沃甘露,永離了餓餒道中。」行者依言,接過木魚,
方敲了兩聲。只見林內無數小妖並那細腰婦女,飛空散出。八戒見了,忙奪
過行者手中梆子道:「好!要了道士令牌,也無此靈准。」一連敲了十餘聲,
只見那獨角魔站立不住道:「列位師父們,好好挑了經擔,前途去吧。這木
魚聲,已徹三界,通九幽。我等得皈依正果也。」

行者三個方才知客人非凡,乃是神將保護他們。靈虛子取了木魚,飛空
不見。他三個過了林東,正找尋,三藏在小廟前望著徒弟們到來。三個挑著
經擔,喜喜歡歡見了三藏。行者道:「師父,你說那客人是誰?」三藏道:
「多是地方善信男子。」行者道:「說不著。」三藏道:「只恐是妖魔熟識,
設騙我們。」八戒道:「越說的不是。」行者說:「師父,原來是保護我們
的菩薩。」乃把木魚喚醒眾妖魔話說出,三藏合掌望空稱讚。只見老和尚聽
得屋門外說話,走出來看見了他三個相貌古怪,乃驚怕起來,一手扯著三藏,
戰兢兢的道:「老爺呀,是那裡來的妖魔鬼怪,這般模樣。」三藏道:「老
師父,你莫要驚怕。這都是小徒,生的雖古怪,卻是山惡人善。方才前路把
妖魔蕩平,餓鬼林都得了飽食甘露。從此地方路道往來行客,皆安靜了。」
老和尚道:「爺爺呀,這等說來,就是聖僧。不差,便是。老和尚往林西去
化緣,也不遭妖魔搶奪了。列位老爺,可進堂中,我老和尚還有藏著過冬的
些齋米,將就一頓飯供養列位。」三藏道:「老師父,你過冬的齋米,我們
怎忍吃你的。」八戒道:「師父,便是饑也不當吃他的。我們趕路吧。」行
者笑道:「呆子,你每常還要攛掇師父,起發人家齋吃。怎麼如今也會說這
好看話?」八戒道:「師兄,有些古怪。只從方才奪了那木魚梆子亂敲,莫
說飢餓妖魔安靜去了,便是我肚中也不覺饑。」老和尚道:「列位老爺,不
必推卻。我只從遠遠也聽見梆子聲,只恐是妖魔來設哄齋糧,便立心煮飯,
供獻了遠來老爺吧。」行者道:「老師父,你又說虛話,怎麼一個梆子聲,
便是妖魔設哄你齋糧?」老和尚說:「老爺,你不知這林中餓妖,千方百計


掠人飯食。」八戒笑道:「老師父,還是你每常敲梆子化人的齋糧,這些光
景在心發見。」三藏也笑將起來說:「悟能,每常不似此時說的,倒也有幾
分近理。」老和尚留住三藏師徒吃齋。

掠人飯食。」八戒笑道:「老師父,還是你每常敲梆子化人的齋糧,這些光
景在心發見。」三藏也笑將起來說:「悟能,每常不似此時說的,倒也有幾
分近理。」老和尚留住三藏師徒吃齋。
1,

仍改作快活林,皆曉得是聖僧寶經靈感所致。這比丘與靈虛兩個,遠遠見三

藏師徒平安在廟,吃了老和尚齋,打點前行。他兩個隨路也化緣吃齋,一程

程前走。未及百里,只見冷颼颼寒風刮來,漸漸狂大。比丘僧道:「風色寒

冷,非是冬月,怎麼漸漸狂大?莫不是天氣雲蒸雨變,在前邊刮來?」靈虛

子道:「師兄,我與你且立在此地,看前邊可有人來,問個消息。」

兩個等了半晌,那裡有個人來。只聽得遠遠犬吠,比丘僧道:「犬吠之

聲,想必有人家居住。」乃憑空四望,那西南顯出兩間茅草小屋,煙爨1分明。

他兩個走近前來,只見一個老婆子和一個小婦人在那裡哭哭啼啼。靈虛子上

前問道:「女善人,你為何悲啼?」老婆子見是兩個僧道,乃答道:「二位

師父,你從那裡來?」靈虛子答道:「我兩個從西來的。」婆子道:「你可

曾往前去走?」靈虛子道:「如今正要前行,忽然風色寒冷,想是有雨。借

問前路可有人家避風躲雨?」婆子道:「人家雖有,都也似我這茅屋,零星

幾家。此時都也沒人在家,只恐你二位沒處安躲。」靈虛子道:「婆婆,你

兩個悲悲啼啼為何?」婆子道:「師父,你豈不知,又要問我?」靈虛子道:

「我們其實不知。」婆子說:「離我此處前走二十多里,東西接界,有一叢

深林,向來叫做薰風林。每年三春,花柳盛開,遊人頗集。只因有幾個縱酒

少年,生事惹禍。俗語說的,無風生有。便惹了一個怪物,在這林深處,每

日逞弄狂風,刮的飛禽走獸羽毛也沒一毫,樹葉枯枝也不存留半點。地方起

名叫做狂風林。行人都轉路,走路便轉去,只是遠又險峻。可恨這怪物弄風

也罷,卻逐日把我這地方老小漢子捉將去,幫他弄風。個個拋了妻子,不得

賺錢過活。我婆媳兩個饑餒,故此悲啼。」靈虛子聽了道:「原來是妖魔弄

風。」兩個聽了此言,離了婆子之門,往前再走幾步。那風越狂,只得坐在

背風地下,計較唐僧師徒怎生行走。比丘僧說:「師兄,料他們必須有法過

去。我與你空身,比不得他們挑著擔包。且遠遠轉路到那山頂上,看他師徒

怎生過這狂風林。」按下不提。

且說三藏師徒,吃了老和尚齋,辭謝了他,挑擔押馱出廟門,望東才走。

那老和尚一手扯著三藏道:「老爺,我老和尚朽邁忘事,講了半日,也不曾

問你往那一方走。若是往前走,須要到狂風林過。這風還可處,只不要驚動

林內一個妖怪,若驚動了他,你這包擔休想過去。便是你列位也當不得那狂

風狠亂。」三藏聽了道:「徒弟們,你聽這老師父說,又費區處了。」行者

道:「黯黮林西店主說的,走一林,便知一林光景;行一處,便曉一處名頭。

行到此處,只得上前走去。」八戒道:「師父,莫聽老和尚嚇我們。想是白

吃了他飯,沒有謝他,故此說這疙瘩話。」老和尚聽了此話,心下不喜歡,

便不做聲。三藏只得辭了,望前行走。果然走了半日,到得林西,又過十餘

裡,忽然起了一陣狂風。三藏道:「徒弟們,老和尚之言不虛。風來了,怎

生奈何?」三藏方才說,只見那風:

呼天吼地聲如虎,無影無形誰見睹。 


1豐稔( 
r □n,音忍)——稔,莊稼成熟,這裡指富裕。 
1爨( 
cuan,音竄)——燒火煮飯。

但看塵沙劈面來,飛禽走獸如驚弩。

但看塵沙劈面來,飛禽走獸如驚弩。

五湖四海浪翻渾,南北東西行客阻。

灘上漁翁住釣鉤,山間樵子忙收斧。

舟人怎敢扯篷帆,屋瓦翻掀蜂蝶舞。

大家小戶盡關門,冷冷颼颼都叫苦。

三藏越叫風狂,那風越刮的大。馬垛子半步難行。八戒、沙僧擔包怎立
得住。惟有行者道:「師父,那怕他狂風,徒弟挑的擔子燥熱了,巴不得風
來刮刮。」他挑著經擔飛走。三藏心疑,越叫悟空且住著擔子,行者越挑著
走。八戒、沙僧當不起狂風,看見了那婆子茅屋緊閉門,說不得挑著擔子走
去敲門,三藏也跟來藏躲,八戒敲了一會門。那婆媳在門縫裡張見八戒、沙
僧像貌,只是不開門。三藏知其意,乃叫道:「屋內善人,小僧們是中國僧
人,路過此處。遇著狂風,借避片時。」那婆子聽了三藏溫良之話,又張見
三藏儀容,乃開了門,說道:「師父們,躲也沒用。這風林不息,越說越大。
倒不如轉遠些山路去吧。」三藏道:「女善人,如何這風不息,越說越大?」
婆子又把對比丘僧的話說了一遍。三藏道:「女善人,沒奈何且把經櫃擔寄
在你家,馬養在背風屋後。待我們探看這怪風是怎麼起,我這徒弟們都也有
些本事,萬一與你驅除靜息了妖魔怪風,你家老小男子,也免得捉將去,看
家守室,豈不是好?」婆子沒奈何,只得容留三藏住下。

只見行者把經擔放在路口,走將來道:「師父,風便有些,也還行得。
怎麼躲在此處?」三藏道:「悟空,風委實大,你如何說走得?你不信,問
這老婆婆,前說越走過去,越狂了。」八戒道:「師父,這猴頭,故意耍弄
人。你想是當年過火焰山,敵那鐵扇公主,得了定風丹,如今靈驗仍在,故
此不怕風。」八戒只這一句,就引動他昔年來時騙扇求丹舊事,便生出一種
機心。乃沉吟思想個過林計策,除滅怪物的神通。按下行者在婆子茅屋前思
計。

且說這狂風林內,這個弄風的妖怪,卻是何怪?乃是遠山走入林來,一
只斑斕白額猛虎。他在山中年久,吃人無厭。一日伏虎尊者過山,見他咆哮
兇惡,用道法滅他。他伏嵎乞哀,尊者大慈大悲,有先知未來神力,乃縱虎
歸林道:「日後自有僧人點化他。」這虎遂走到薰風林成精作怪。他弄這狂
風,卻不傷人,只要探聽尊者說的日後僧人。只因他能嘯生風,氣力尚微,
乃捉這地方老小漢子到於窩巢內,助他呼吸生風。他又有些妖魔怪氣,神通
本事,把捉的這地方漢子,充作嘍囉小妖,輪班換日,探聽往來途人,報與
精怪知道。恰遇著三藏師徒,避風在婆子屋內,這日該他父子回家,一見了
四個長老避風在屋,不勝大喜。婆子問道:「老官兒,喜歡為何?看你往日
歸來納悶,怨道不得做買賣安家。今日喜歡,必有緣故。」老漢道:「你不
知魔王捉了我們,助他弄風,轉班換日。只要打聽過往僧人。有能打探著僧
人的,便為首功,免其捉入巢穴。今見四個長老在我茅屋,少不得去報作首
功,安得不喜?」老漢一面說,一面來問道:「師父們,你往何處去的?」
三藏道:「貧僧中國大唐人,上靈山取經回國去的。老善人,我方才聽你與
婆婆說,要去報作首功。想必是把我貧僧們去報知此地方官長。我貧僧們是
有關文路引可驗,不是等閒私渡官津。」老漢道:「師父,我這裡官府遙遠,
就有也不來查你。但是我這薰風林,如今被一個魔王佔住,改作狂風林。這
魔王神威也不小,惱人說大風。但有過往客人,再無一個敢說風狂大。一說


狂大,這魔王越發施威,那風益發狂大。這些時,叫我等探看往來僧人,只
因避風怕怪的人,都不走這林,魔王正在那裡發急。恰好我父子回家,遇著
四位師父,正合那魔王之意,我父子定要去報他知道。」

狂大,這魔王越發施威,那風益發狂大。這些時,叫我等探看往來僧人,只
因避風怕怪的人,都不走這林,魔王正在那裡發急。恰好我父子回家,遇著
四位師父,正合那魔王之意,我父子定要去報他知道。」

路長人力倦,心急馬行遲。
畢竟馬垛子可送過林,三藏怎麼救去,下回分解。
總批

敲動梆子三聲,餓鬼便得沃甘露,沾法食。每見和尚、道人化緣,敲來敲去,不下數千百聲,
越叫肚中飢餓,何也?

妖怪弄風,少不得借人力。妖由人興,信然,信然。

因少年縱酒生事,便惹了一個怪物。乃知老成謹厚,便是定風丹也。


第四十回

第四十回

話表比丘僧與靈虛子,坐在遠遠山頂上。他兩個神運慧眼,也知林中有
妖魔弄風,卻看唐僧師徒怎生過林。正兩人四目遠達,只看見那林中,行者
與唐僧行走,不見甚麼風景。少時,馬垛與行者先去,把個唐僧拋離在後。
比丘僧與靈虛子說:「孫行者不挑經擔,卻押馬垛,此是何意?唐僧押垛,
卻又不前,必有緣故。師兄,我與你不犯妖風,遠轉過林。尋一個人家,把
行者馬垛安下。再問他師徒們參差前後,是何主意?」靈虛子道:「師兄,
你轉路去問孫行者緣故,我還去探唐僧。」兩個離了山頂。

卻說行者押著馬垛,偷走過林。果然是當年得了靈吉菩薩定風寶丹,這
些靈根在身,安安靜靜押著馬垛,過了狂風林東三五里。只見有幾家茅簷草
捨,早見一個僧人,跏趺坐在地下,手裡捻著菩提子念佛。見了行者道:「師
兄,那裡來?馬垛卻是何物?」行者恐怕是妖魔假變,乃答道:「是些雜貨
兒,前途發賣。」僧人笑道:「師兄,你休瞞我。出家人說了一句誑語,就
要坐一句誑語罪過。我知你是取來經卷。你一起師徒四個過這狂風林。想是
你冒險僥倖過來了,他們定被狂風刮去。」

行者見僧人說破,他乃直言不隱,說出八戒、沙僧尚在婆子草屋避風,
老漢父子去報與甚麼妖魔,我與師父偷走過林。僧人道:「我知這林狂風刮
害行人轉路,你如何過來?」行者道:「我便僥倖過來了,只是師父同來,
被風刮倒在後。我只得押過馬垛前來。如今丟了馬垛,再去救師父。只恐馬
垛又丟不得。」僧人道:「不妨,不妨。你把馬垛托付與我看著,你速去救
師父。」行者笑道:「你老實說,是何妖魔,思量要詐我馬垛?我老孫也有
個名兒,你便詐了我垛子,走到三十三天,老孫也尋的著你。」僧人笑道:
「師兄,你如何用此心腸?俗說的,疑人莫用,用人莫疑。想我與你同是一
會之人,怎麼立個詐騙?你心就是立了這心,卻不壞了我釋門體面。你休疑
我,快把馬垛寄在此空草舍處,待我坐在門前化緣,與你看守。速去救師父。」

行者見僧人說出釋門體面,乃合掌打了一個問訊道:「師父,動勞你了。」

「忽喇」一聲,觔斗打到三藏面前。只見一個道者在傍,連那道者也被狂風

刮的沒撩沒亂。見了行者在面前,那狂風便息了。三藏立起身來道:「徒弟,

好利害狂風,伏著地,猶可些;若是立起身,那裡站的住。如今馬垛子何處?」

行者道:「師父,你且隨我過林去,有一位師父替我看守在茅屋裡。且問這

位老道從何而來?也在此遭風?」道者說:「我是轉山路前走的,在那山頂

上,見這位師父孤身刮倒在地,特來伴他。不知這妖風利害,小師父,怎麼

你到此風便息。」行者笑道:「也是僥倖。」道者說:「都是出家人,不可

說僥倖。必須有個捉拿的手段。小師父,老老實實說與我。」行者乃笑說道:

「說僥倖,非僥倖,你欲靜時偏不靜。
木無意,自然性,一靜從教萬慮定。
任冷颼,作梟獍1,這點丹方力量聖。
休遠來,真個近,識得超凡便入聖。」 


1梟獍( 
xi□ojing,音肖靜)——相傳「梟」是食母的惡鳥;獍,一名破鏡,是食父的惡獸。比喻忘恩負義
的惡人。

話說靈虛子假變道者,他豈不知定風這神通,只因要試孫行者的手段,
看這唐三藏的心情,故此隨著三藏,也一樣刮在地下,伏著等行者來,行者
來到,定住妖風,說了這一篇話。那道者笑道:「小師父,你只能定住風,
卻不能滅了妖,使他不能嘯。」行者聽了這句話,乃扯著三藏道:「師父,
我且送你過林去,讓妖精與這位老道滅吧。」三藏道:「徒弟,可憐這老道
遠下山頂路來扶我,你卻不帶他過林。這叫做忘恩失義,非我出家人所為。」
行者笑道:「師父,誰叫他笑我只能定風,不能滅妖。徒弟既能定風,便會
滅妖。」道者笑說:「小師父,我老道便是定你的風,方才只激你一句,你
便嘯起妖風,不能自滅。怎能滅的妖風不嘯?」

話說靈虛子假變道者,他豈不知定風這神通,只因要試孫行者的手段,
看這唐三藏的心情,故此隨著三藏,也一樣刮在地下,伏著等行者來,行者
來到,定住妖風,說了這一篇話。那道者笑道:「小師父,你只能定住風,
卻不能滅了妖,使他不能嘯。」行者聽了這句話,乃扯著三藏道:「師父,
我且送你過林去,讓妖精與這位老道滅吧。」三藏道:「徒弟,可憐這老道
遠下山頂路來扶我,你卻不帶他過林。這叫做忘恩失義,非我出家人所為。」
行者笑道:「師父,誰叫他笑我只能定風,不能滅妖。徒弟既能定風,便會
滅妖。」道者笑說:「小師父,我老道便是定你的風,方才只激你一句,你
便嘯起妖風,不能自滅。怎能滅的妖風不嘯?」

「怎計較,怎計較,說來可惱又可笑。

不是賊,便是盜,不是妖狐是怪貌。

擋路頭,逞強暴,使這狂風來囉皂。

我老豬,性兒傲,任你傳風報知道。

我們只當化佈施,齋飯饃饃定然要。」
行者道:「呆子,老漢去報,不知是舊相知?又不知是有仇隙的?妖怪若是
舊相知,你這呆子造化,盡性兒嚷;若是有仇隙的,妖怪知道你,定然要捉
了你去,當饃饃蒸哩。」八戒笑道:「蒸也要先吃飽了齋飯。」三個正計較。

卻說老漢走入林來,報知魔王。這魔王就叫做嘯風魔王。他當時逞兇猛
噬人,被伏虎尊者馴服了他,說:「畜生,本當撲滅你。且留你,日後有僧
過此林,讓他們點化你。」他聽受了尊者之言,在此林嘯風,只待僧人到來。
這日無事,正在林間查那些輪班換日的地方漢子。恰好這老漢報說:「家下
有西來四個僧人,避風在屋。」魔王聽得大喜,便把地方眾人散了,卻點起
他獸類,許多妖怪,擺出個頭踏來到草屋。行者們正計較,只見那老漢父子
先回,見只三個小和尚生的面貌又醜,其中獨不見了個齊整老僧,便罵婆子
說:「如何把個齊整僧人放了那裡去?馬又不見,想是藏躲在那裡;或是騎
了馬轉山路過林去了。去便也罷,只是我已報知魔王。來時少了正經僧人,
留得這三個醜陋小和尚,他發起怒來,怪我報信不的,怎當得他處治責罰?」
行者聽得,乃問道:「老主人,你報知魔王,他卻如今怎處?」老漢道:「我
也不知他怎處。只是我報了四位,如今卻不見那正經老師父。不但魔王怪我
報事不實,且與你們不便。只恐他看見了你們這個模樣,惱將起來。不便,
不便。」行者道:「你休疑過慮,便是要我老師父,也不難,且等那魔王來。
如不要便罷,若是必要,包管你有一個老師父還他。」老漢子只是埋怨婆子,
忽然林內擺出頭踏來,行者們躲在屋內偷看。那擺的頭踏內,一個妖魔怎生


模樣?但見他:

模樣?但見他:

兩耳壁飛如石柱,雙肩背聳似山岡。

團花袍服全遮蓋,白粉靴兒兩嵌鑲。

大吼一聲山嶽震,威風真是惡魔王。

那魔王來到草屋前,老漢子忙出屋迎接。魔王便問:「長老在那裡?請
出來相見。」行者正在屋內偷看,聽見他說個「請」字兒,乃向八戒道:「這
妖魔叫請出來相見,一定是有些舊識,知我們名兒,好相處的。」八戒道:
「若是這等,怎麼不進屋相見,卻在門前要會?」沙僧道:「這屋窄小,一
則我們未見過;況師父不在這裡,出門與他相見無礙。」三個乃搖搖擺擺,
出了屋門。

魔王一見了,便驚駭起來,忖道:「那裡來的這醜惡和尚?且報說四僧,
怎麼只得三個?」乃故意罵老漢子報事不的,又沒個禮貌。行者也浪浪蕩蕩,
不回些禮。魔王怒色上面,口裡便問道:「和尚,是那裡來的?要過我這林,
往何處去?」行者也故意乜斜著眼兒,慢慢騰騰道:「老孫是隨著大唐老僧
人上靈山拜如來求取真經的。今日回還,路過這林,想這林也是西方外國,
平坦大路。正該刮些和風、薰風、春風、晴風、暖風、微風、景風、清風、
好風,說不了道不盡的天風,怎麼刮這樣的狂風?攔阻我們行路?我師父聽
得,回轉靈山,問佛爺爺借定風神丹來過此林。」

魔王聽行者未及回答;沙僧聽得,悄向行者說:「師兄,出家人不打誑
語,你怎麼說這些謊話?師父分明過林去了,如何說回轉靈山?」行者低聲
道:「師弟,到此只得用欺騙,一者恐妖魔定要師父見面,二者衛護了老漢
報事不虛,三者妖魔怕師父請了定風丹,他便失了威勢。」八戒聽了道:「我
一向只是老實。如今遇著妖魔,大哥既扯謊,我也扯他一個。」乃向魔王說
道:「我師父上靈山借定風丹,只恐借了條風神將來,把你這妖魔掃蕩個干
淨。」

魔王只聽了八戒一句,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叫手下眾妖把這三個
和尚拿了林內來。眾妖聽令,魔王竟自回去。這眾妖齊來拿行者三個。行者
一看,卻都是幾個獐狐鹿兔,拿槍弄棒圍繞簇擁前來。被行者們擔包上解下
禪杖,打得個落花流水,一個個飛跑顧命不得。那老漢父子婆媳,一面喜,
一面怕。喜的是,和尚有本事,打走了妖魔,可望與他地方除害;怕的是,
妖魔狠去復來,和尚打他不過,帶累他家。

卻說這嘯風魔王回到林內,等那眾妖拿了三個和尚來,思量要逞威猛,
報仇恨,也顧不得當初尊者說點化一言,乃吩咐眾妖說:「我聽得西來僧人,
倒也思想是幾個有德行的高僧,求他們點化。不想三個醜惡和尚,我好意請
他出來,他倒說上靈山借條風神將來掃蕩我們。這等憊懶和尚,你眾妖可設
下蒸鍋,蒸他兩個,燒灶燒他一個,前林去請了我那布雨魔王來,做個風雲
佳會。」眾妖聽令,只等拿得三個和尚來,便要蒸燒。忽然林外跑了那幾個
獐狐鹿兔妖精,被行者們打的披頭散髮,折腳損腰,走入林來道:「大王,
和尚拿不來,倒被他打傷了回來。似這等兇惡和尚,不如息了這口氣,讓他
過林去吧。」魔王見了,大怒道:「本待饒他,無奈他上門欺辱。且說一個
回靈山,借神將來掃蕩,又把你們打傷至此。快抬過盔甲兵器來,待我親去
拿他。」眾妖得令,乃抬了盔甲兵器。魔王頂盔貫甲,手執著一條丈八長槍,
飛走到草屋前來喊叫:「屋內和尚,趁早出來納命!」行者們聽了,乃拿了


禪杖,走出屋門。看那魔王:

禪杖,走出屋門。看那魔王:

手拿丈八一條槍,口叫捉長腮和尚。

八戒聽了道:「一般三個人在此,這妖魔口口聲聲叫捉我。」行者道:
「我扯個謊兒,只說借定風丹。誰叫你扯謊說,師父去借條風神將,掃蕩他
乾淨?惹他仇恨,故此只要捉你。」八戒道:「他要捉我,且待我先捉了他。」
乃奮勇執著禪杖,打出門來,照妖魔亂舞。那魔王架著長槍問道:「你這喇
叭椎挺,脆骨牛筋嘴的毛頭和尚,正是大王的下飯,趕早納命,去上蒸籠;
也敢拿著棍棒來廝鬥!」八戒笑道:「野妖,你那裡知我是那個,大膽前來
賭鬥!」魔王道:「你是誰?我卻也不知。試說與我,少戳你幾槍,上蒸籠
多燒你幾根柴。」八戒道:「野妖,我說,你聽著:

我生胎胞原在亥,名從木母居天界。

曾將二氣配金公,管理大兵稱上帥。

只因瑤池會蟠桃,酒狂犯法情難貸。

降下凡塵入釋門,取經便把唐僧拜。

神通本事果然高,九齒釘鈀今尚在。

四海聞名會打妖,十洲誇我能拿怪。

今朝取得寶經回,路轉此林風色大。

颯颯刮來自九天,吼吼聲響鳴萬籟。

當年來取定風丹,如今去借條風帥。

你若問我是誰人,法名叫做豬八戒。」

魔王聽了道:「原來你叫做豬八戒。」舉槍直奔八戒,八戒掣杖相迎。
魔王正斗間,把口張開,大吼了一聲。只見狂風大作,把個八戒刮倒在地,
那裡動得分毫。眾妖就要來捆八戒,幸得行者不怕風,舉禪杖一頓亂打,眾
妖退了。魔王便把槍來戰行者,行者道:「妖魔休得亂戳,你認得外公是誰?」
魔王道:「只說知了豬八戒,便知你是猴頭臉孫行者。」行者道:「你既知
我,定是個舊相識。」魔王道:「相識果然舊,只是有些冤恨仇氣,每每想
要報復。不匡今日相遇此林,且與你戰鬥百個回合,再用神通本事捉你。」
行者道:「既是相識,我外公事多失記。你且說,在那裡會過,有甚仇隙?
說個明白,方好交戰。」魔王乃一程一節說出。卻是何說,且聽下回分解。
總批

行者疑比丘是假,聽見佛門體面一句,便信是真。不知如今做佛門體面的,更有十分假在。

嘯風大王擺頭踏請和尚,盡有禮數。被行者、八戒一激,便老羞成怒。可見無禮亦服不得異類
也。

老道說行者嘯起妖風,此語最妙。世之不為嘯風大王者,能有幾人。


第四十一回

第四十一回

彌陀原在此心頭,萬句於言莫外求。

識得靈山經自在,何須費力向西遊。

卻說嘯風魔王聽得行者問他在那裡相識,有甚仇隙。他便說出:「當年
兩界山,我一個同胞弟兄,被你成了個開山第一功,你還得了一件圍裙,遮
著羞處。」行者聽魔王說,想了一會道:「是了,是了,外公想起來了。你
今日,想是這點仇隙兒要報。便與你鬥個幾百回合,也不懼。」好魔王,長
槍直刺。好行者,禪杖橫衝。這正是:

窄路相逢來敵手,冤家撞見對頭人。
行者與魔王大戰了百餘合,嚇的個老漢婆子一家,戰兢兢的道:「爺爺呀,
原來這幾個醜惡臉的長老們,都是有本事不怕嘯風大王的。」魔王聽得老漢
說出風字,卻就把嘴一張,那喉裡呼呼,狂風直噴出來。八戒、沙僧,躲入
屋內,還是站立不定,心內慌歉。行者越長精神道:「妖魔這些微風色,解
不的外公燥熱。小,小!」行者越叫「小」,那風越小。魔王慌了道:「從
來沒有擋抵我風勢的,這猴精名不虛傳。怪道黃風嶺也被他打滅了那先鋒兄,
我如今狂風不能刮倒他,只得退回林內,計較個法兒拿他。」魔王虛架一槍,
飛走入林。那些眾妖慌張亂跑,行者收了禪杖道:「野妖,老孫且記下你一
頓禪杖。趕早息了狂風,讓我們安安靜靜過林前去。」

行者說罷,走入草屋。老漢婆子一家都磕頭搗蒜道:「聖僧老爺,神通
廣大,把魔王戰敗。料是躲入深林,不敢弄風阻你。」叫婆子安排些齋飯,
供獻老爺。行者道:「齋飯雖用的著,只是擾你不安。」老漢道:「老爺說
那裡話,你打敗了魔王,他損了威勢,以後便誇不的嘴,弄不的風。這路途
安靖,行人也眾多,地方也鬧熱,我們買賣也有些做,日子也好安樂從容過。」
婆子聽得道:「老兒你說的雖是,只恐這老爺方才不曾打滅了他。他退入深
林,又生計較。俗語說的好,斬草除根。若是不除根,萌芽又發。」行者聽
了道:「婆婆說的有理。我們出家人到處方便,必須與你地方打滅妖魔。」
八戒道:「大哥,依我小弟愚見,吃飽了他齋,效前邊師父暗走的法兒,過
林去吧。」行者道:「呆子,你不知道,我只定得一個人的風。若是你與沙
僧,怎過得去?」八戒道:「我同你先去,沙僧再作一次去吧。」行者道:
「不可。我與你過去,丟下沙僧。萬一妖魔復來,叫他勢孤力寡。不便,不
便。」八戒道:「甚麼勢孤力寡,怕那妖魔作甚?」行者笑道:「呆子,你
既不怕,如何躲在屋內?」八戒道:「走路便怕他風狂刮倒,坐在屋內,自
有婆婆一家照顧,那狂風也難入屋。」沙僧道:「二哥,據你說,我先同大
哥過林去,你再來何如?」八戒道:「便讓你先去,我等大哥再來吧。」

沙僧依言,乃辭別老漢婆子,挑著擔包,同行者悄悄先行,丟下八戒。
八戒只說:「大哥快些來。」那老漢婆子也不敢去報知魔王,讓行者、沙僧
前去。行者知妖魔說不的風字,他兩個閉口藏舌,過了風林,前到草房處。
只見三藏與兩個僧道,坐在那裡看守經馱,見了徒弟,便問:「你們吃了齋
麼?」行者道:「師父,你不先問經擔,風林的妖,卻先問徒弟吃了齋,想
是自己飢餓了。」三藏道:「徒弟,我不慮你們不能定風,走過林來。我經
櫃垛子既來,你們經擔必然也到,但師徒之情,只恐你們與妖魔戰鬥,忍饑


受餓。若是不曾吃齋,這二位師父有隨路乾糧,吃他些微度力。」行者道:
「師父,我徒弟們擾了婆子家齋飯來了。」三藏道:八戒怎麼不同來?」行
者道:「師父,我的定風本事,只保得一個。比如在那林間,只保得師父,
便保不得老道。」三藏笑道:「悟空,你既是保我一個,怎麼又丟我在林間,
被那狂風刮倒?」行者道:「那是師父走慢了,馬垛又在前,不能兩顧。」
三藏道:「悟空,不是這等說。大抵我之意念說,明人不做暗事。」行者說:
「師父,你不知那妖魔不喜人說風狂,越說越狂,師父是犯了他這禁也。」
沙僧道:「大哥,莫要纏話費工夫。呆子在那裡等你哩。」行者道:「莫要
急,且要呆子等等著。」

受餓。若是不曾吃齋,這二位師父有隨路乾糧,吃他些微度力。」行者道:
「師父,我徒弟們擾了婆子家齋飯來了。」三藏道:八戒怎麼不同來?」行
者道:「師父,我的定風本事,只保得一個。比如在那林間,只保得師父,
便保不得老道。」三藏笑道:「悟空,你既是保我一個,怎麼又丟我在林間,
被那狂風刮倒?」行者道:「那是師父走慢了,馬垛又在前,不能兩顧。」
三藏道:「悟空,不是這等說。大抵我之意念說,明人不做暗事。」行者說:
「師父,你不知那妖魔不喜人說風狂,越說越狂,師父是犯了他這禁也。」
沙僧道:「大哥,莫要纏話費工夫。呆子在那裡等你哩。」行者道:「莫要
急,且要呆子等等著。」

化。誰想今日也輪班二日,叫地方漢子打聽僧人,明日也換日輪班,差你們

眾妖探聽和尚,誰知來了這舊仇隙。那孫行者神通廣大,些微風兒刮他不倒,

唐僧又不知躲在何處。俗語說的,仇人相見,分外眼明。如今怎饒得他過去。」

眾妖道:「大王雖然去,豬八戒卻仗與孫行者。如今孫行者行動保守著他們,

不如放他過林去吧。」魔王聽了,大怒起來道:「你這小妖們,長他人志氣,

滅我大王威風。如今我不與他鬥力,卻與他鬥智。」眾妖道:「大王,若論

力,無有猛過如你;若是鬥智,只恐斗那猴精不過。眾妖情願舉一小妖,他

智能最狡,大王若是聽了他設個計策,管教大王雪恥除凶,報了唐僧師徒仇

隙。」魔王聽了,變了怒氣,轉過笑容道:「有計策的小妖在那裡?」只見

一個狐妖上前道:「有,不遠,就在這裡。」魔王說:「既不遠,你便舉來。」

狐妖乃說道:

「這個小妖劣蹶,智謀果是奇絕。
曾經搗藥廣寒,同住嫦娥宮闕。
平岡青草蒙茸,碧漢蒼鷹詭譎1。
看他御獵才能,運用狡通三穴。」
狐妖說罷,魔王笑道:「你舉的這小妖,我識的了,乃是林內這兔妖。

便叫他來畫一個計策,捉那和尚。」兔妖上前說:「大王,我看那三個和尚,
止得那猴頭臉嘴的不怕風。大王何不把老漢草屋,風掀倒了。那怕風的和尚,
自然刮倒,待小妖捆了他來。」魔王道:「我發烈烈狂風,掀倒草屋,他卻
又移到別屋去躲。」兔妖道:「大王再掀,只掀的那和尚無屋藏身。」魔王
聽了,便叫左右幫助發風。只見獐妖上前說道:「大王,此計不好。看來和
尚未曾捉得,人家草屋已先掀風塌倒,苦了人家,良非上計。獐妖另舉一小
妖,他變化多端,智能最狡。大王若是用他一計,管教那和尚不消風刮,個
個拿到。」魔王問道:「這妖在何處?」獐妖答說:「就在大王林內。」魔
王乃叫喚他出來,看他有何能略。獐妖說道:「大王,他能略多哩。他:

出自深山林裡,靈心非是豚豕。
神通變化多般,猶豫心情怎比。
能為美女破男,善盜陽人骨髓。
休疑此怪無能,到有拿僧奇詭。」
獐妖說罷,魔王笑道:「你舉的這妖,我也識的,他乃是千年老狐。」

便叫老狐:「你有何策?」狐妖道:「大王,此計不難。那孫行者不怕風,
聞知他卻怕火。大王與他戰鬥,待小妖放下林野火燒他。」魔王笑道:「當 


1詭譎( 
jue,音決)——指怪異,變化。

年此處八百里火焰山,也不曾燒著他。沒用,沒用。再想計較。」

年此處八百里火焰山,也不曾燒著他。沒用,沒用。再想計較。」

魔王大喜,說:「此計最妙,你可速去,莫要遲了。萬一孫行者先來,
此計便行不得。」狐妖忙出林,打了一個滾,儼然一個孫行者,走到草屋來。
八戒正在那裡眼望行者前來。只見假行者忙忙走入屋來道:「快走,快走。
莫要使妖魔知道。」豬八戒也不審個來歷,挑著擔子,叫聲:「婆婆,攪擾
你。」便出門隨著假行者前走。只見風色不起,林樹不動。八戒道:「師兄,
果然你身有定風丹,風色毫然沒有。」狐妖聽的忖道:「孫行者怪道不怕風,
原來有定風丹在身。我如今若不弄起風來,怎生捉他。」乃哨了一聲哨子,
那魔王遂放起風來。八戒道:「師兄,你說無風,怎麼這狂風大作?」假行
者道:「這魔王原禁人說風,誰叫你開口亂說,這風漸狂,少不得要刮你到
半天雲裡。」八戒道:「難當,難當。這風越大了,怎走得?」假行者道:
「連我這定風丹也不靈,如今只得轉這彎路,尋草屋去躲。」八戒道:「我
們挑著真經,原不走回頭路轉彎兒。」又道:「師兄,你怎忘了?」假行者
隨口答應說:「是我忘了,你且耐著性兒,再走幾里,那邊林子裡去避吧。」
八戒叫將起來說:「猴精,要我半步兒也難走。空身尚難,況擔子又招風。」
八戒復坐倒在地,只是吆喝叫風大。巡林小妖遠遠望見,知是小妖困著八戒,
乃飛報與魔王,要智拿和尚。

豈知行者與三藏講一會話,明要遲遲要八戒等。只見比丘僧與道者說:
「師父們經擔既來,風林已過,趁早前行吧。」三藏道:「二位師父,你不
知我還有一個徒弟未來。」老僧說:「當速去迎他,莫要被妖魔計害。」老
僧只說了這句,便動了行者真心,說:「呆子望我,當快去接來。」一觔斗
打到草屋,不見了八戒,慌的他再觔斗轉來。耳內半路只聽的八戒聲喊,乃
止住神通。低頭一望,看見一個假行者在那裡扯八戒,八戒只是哼叫難走。
行者遠遠笑道:「當年來,假老孫的彌猴,費了多少力氣。如今又是那裡妖
魔,敢如此大膽。若是竟上前,只恐妖魔也有神通,真假又費精力。且隱身
去探聽個來歷。」乃隱著身上前,忽然見左林內來了兩個巡林小妖。行者暗
自看他,一個是只獐妖,一個卻是個地方漢子。他兩個走將來,口裡一問一
答。漢子道:「巡林哥,你大王原是好意,叫我們輪班探聽僧人,說是求僧
點化。怎麼如今倒與僧人打鬥起來?」小妖答道:「你不知,大王本意求僧


點化,只因那西來的幾個長老,把個正經老僧藏躲偷走去了,留下幾個醜惡
的。大王惱他先存了一個防魔的戒心,且又想起他昔年打滅了他弟兄,剝了
他皮毛,做了圍裙,見如今穿在身上。俗語說的,惱羞成怒。如今叫狐妖假
變孫行者,哄出他草屋,走到林中。大王大放狂風,先叫我搶了他擔子,然
後刮的他骨解筋酥,方才拿他蒸煮受用。」行者聽了笑道:「這小妖倒也老
實,路上說話,不知巧裡有人。我如今且把這地方漢子抵換了著。」恰好那
漢子走了幾步,轉林去了。這獐妖走上前來,就要奪八戒的經擔。八戒雙手
按著禪杖道:「你是何人,敢來奪我擔子?」假行者道:「師弟,這個無妨,
是這地方閒人,常時與人挑擔。我方才擔子挑不動,也央求他代擔過林去。」
八戒總是刮的不耐煩,便道:「累你代挑去。」那小妖欣欣喜喜,挑著擔子
往林內走。行者隨變了那地方漢子,迎上前道:「巡林哥,你把擔子與我挑
去,你速去林中幫狐妖,引了那□耳長腮和尚來。他如不來,卻扯他迎風上
頭,刮的他不扯自走,方才是狐妖手段。」獐妖見是同他來的漢子,忙把擔
子交付行者,往林中去。

點化,只因那西來的幾個長老,把個正經老僧藏躲偷走去了,留下幾個醜惡
的。大王惱他先存了一個防魔的戒心,且又想起他昔年打滅了他弟兄,剝了
他皮毛,做了圍裙,見如今穿在身上。俗語說的,惱羞成怒。如今叫狐妖假
變孫行者,哄出他草屋,走到林中。大王大放狂風,先叫我搶了他擔子,然
後刮的他骨解筋酥,方才拿他蒸煮受用。」行者聽了笑道:「這小妖倒也老
實,路上說話,不知巧裡有人。我如今且把這地方漢子抵換了著。」恰好那
漢子走了幾步,轉林去了。這獐妖走上前來,就要奪八戒的經擔。八戒雙手
按著禪杖道:「你是何人,敢來奪我擔子?」假行者道:「師弟,這個無妨,
是這地方閒人,常時與人挑擔。我方才擔子挑不動,也央求他代擔過林去。」
八戒總是刮的不耐煩,便道:「累你代挑去。」那小妖欣欣喜喜,挑著擔子
往林內走。行者隨變了那地方漢子,迎上前道:「巡林哥,你把擔子與我挑
去,你速去林中幫狐妖,引了那□耳長腮和尚來。他如不來,卻扯他迎風上
頭,刮的他不扯自走,方才是狐妖手段。」獐妖見是同他來的漢子,忙把擔
子交付行者,往林中去。

風林以喻世之風波也。風波最惡,越說越有。所以閉口藏舌,方可過得。

老漢往來報事,頗不憚煩。見和尚有手段,便奉承和尚;見魔王利害,便奉承魔王。大凡人人
趨奉紗帽光景。


第四十二回

第四十二回

卻說比丘僧與靈虛子,伴著三藏真經,在這林東草屋前化緣。卻有幾個
善信男子,走到面前,問道:「列位長老,從何處來,往何處去?」比丘僧
答道:「我老僧與這個道者,是往東行,隨緣路上化齋。」三藏道:「我小
僧是大唐中國上靈山求取真經回還的。」眾男子道:「這地方虧你過來,你
想是轉山嶺來的?」三藏道「正是,有些難走。如今現有兩個徒弟,耽擱了
路程,我們在此等候。」眾男子道:「只恐有些難走,風狂的狠。」一個說:
「風狂打甚緊?那妖怪甚厲害。」一個道:「沒有這接連的山林,也不怕他
厲害。」

三藏聽了這一聲「接連的山林」,便問道:「列位善信,這山林連接,
有甚麼事故?」一個說:「西來叫做狂風林,乃是嘯風妖魔據住。東去叫做
霪雨林,乃是興雲妖魔佔住。師父們當初倒轉山嶺過去也罷,如今過了西來,
定要東去。只是在前林間,風固難當,還討個乾燥衣服;若是過霪雨林,這
滲濕了行李物件,都要倏爛。」三藏聽得,愁眉問道:「善男子,若似我這
擔櫃,都有包封油紙,可得滲濕麼?」男子道:「你便是生漆罩了,也要透
入。師父,你這擔櫃內料是經卷,都是紙張。一定要沾濕了,怎處治才好?」
三藏撫膺頓足道:「怎麼了,徒弟兩個又不見來?」

只見老僧與道者說:「老師父,且放心,你看那林東盡處,可是一人挑
著擔包來了?」三藏抬頭一看,果是八戒擔子,乃叫住那挑擔漢子。那漢子
那裡肯住,方要說出嘯風魔王差他遠送,回過頭來看巡林小妖,那裡是小妖,
卻是毫毛變的,見了個孫行者。沙僧見了,知是行者神通,乃扯過漢子來,
把經擔奪下。漢子沒了勢,只得空身轉回林去,落得個三藏叫了幾聲「起動,
起動。」三藏見經擔包櫃俱全過了林,只不見行者、八戒前來,好生憂慮。
等候許久,自嗟自歎不提。

卻說行者,拔根毫毛,變了個小妖,押著漢子,把經擔直挑到三藏面前。
他卻走到八戒處,見狐妖假著他像貌,扯那八戒上風走去。八戒被風刮的昏
頭昏腦道:「猴精,你便有定風丹在身,不怕風刮。原說保我過林,如今怎
麼狂風偏向我刮,你既不保我,且把我扯到風頭上走。」假行者說:「我這
會想起師父等著前行,你休遲挨,快走快走。」行者見了笑道:「那裡妖魔,
敢大膽假變老孫。我想八戒也有神通慧眼,怎麼不拿將出來?是了,是了。
想因他怕風一節,把個方寸亂了。我如今救他事小,降妖事大。妖精既假變
我捉八戒,我如今且將機就計,捉了妖精著。這事必須喚明瞭八戒,兩個同
心努力,方好捉妖精。」

行者忙隱著身,走向八戒耳邊道:「師弟,你一向得了慧眼,怎麼妖精
假變我來誘你,也不知道?我如今要捉妖精,你可正了念頭,莫要怕風。有
我在此,把慧眼放出來。」八戒只聽了行者這幾句話,心一安了,便智慧復
生。眼見假行者在面前,只不則聲。讓那假行者推扯,他只是叫風大難走。
卻看著行者,遠遠搖身一變,變了嘯風魔王。又拔毫毛,變些小妖,隨在後
邊,口裡也放著風,走近前來道:「狐妖,你拿的和尚怎麼了?如何捱遲許
久,不捉他來?」狐妖見是自家魔王,乃復了原形,答道:「大王,頗耐這
和尚不肯走,小妖只等刮的他骨懈筋酥,方才拿他來。」假魔王道:「量這


個小和尚,何難捉拿。如今訪得那唐僧們,連擔包都在林東頭,不曾出我地
方。且把這小和尚作眼去拿了唐僧們來,一總受用報仇。」

個小和尚,何難捉拿。如今訪得那唐僧們,連擔包都在林東頭,不曾出我地
方。且把這小和尚作眼去拿了唐僧們來,一總受用報仇。」

行者笑嘻嘻的,他兩個把妖精拿到三藏前。八戒解下禪杖就要打,狐妖
苦哀哀道:「老爺們,俱是出家人,慈悲為本,乞賜寬宥。」三藏便要放他,
行者道:「師父,他,還有嘯風魔王,說前邊有霪雨林興雲魔王,必然是他
一起妖魔。待徒弟以計誘了他來,除了這兩林之害。」三藏依言道:「悟空,
說的是。」行者叫把狐妖牢拴莫放,他一個觔斗,打到嘯風魔王林內,變了
一個巡林小妖。只見魔王坐在林內,專等狐妖引了八戒來。行者卻走近前道:
「大王,狐妖不曾捉得和尚,到被孫行者假變大王,捉得狐妖去了。那孫行
者仍說了兩句大話道:拿了這妖精去,再來捉大王。」魔王問道:「狐妖隨
他怎麼捉去,便不弄個詭計神通?」小妖道:「狐妖被孫行者與豬八戒兩個
拿一個,把繩索捆個四馬攢蹄,休想那甚麼神通詭計。他只遠遠說,叫請大
王速去傳與前林興雲大王,再作計較救他。」嘯風魔王聽了道:「可惱,可
惱。」

行者恐他不肯出林,乃故意又說兩句激魔王說:「大王,那孫行者捉了
狐妖去不打緊,他還說,妖精,任你去傳與魔王與甚麼興雲妖魔,莫說兩個,
便是十個,都叫他來嘗嘗老孫的禪杖。」魔王聽了,急躁起來,便點了許多
麇獐狐兔小妖,出得林中。竟到三藏處來。好行者,一觔斗,先到了林外。
見了三藏,把魔王事說知。三藏道:「悟空,一林既過,便往前行吧,何事
苦苦又要詐了他來。你說除了地方之害,我道你多生事端。」行者道:「師
父,你又說我行的是,如今又轉過口來。」三藏道:「悟空,不是這等說。
只恐你誘了妖魔來,無計降他去。」

只見比丘老僧與道者說:「師父們,你既過了狂風林,保全了擔櫃,趁
天早前途去吧,莫要又纏妖魔了。」三藏依言,把狐妖放了,辭謝老僧道者,
叫了幾聲動勞,押著馬垛前走。行者三人,只得挑著擔包,隨後而行。比丘
僧望著三藏去遠,乃與靈虛子道:「唐僧雖去,這狐妖定要報了魔王來,如
何驅遣了去?」靈虛子答道:「驅遣不難,大則以法力剿他,小則以智力驅
他。」比丘僧道:「不然,若以法力剿傷了,釋門慈悲方便;以智力驅他,
只恐他心不服,又往前途,把唐僧師徒加害。雖然孫行者們有手段擋抵,只
是保護經文費了時日。」

他兩個正說間,只見陡然生風林外,比丘僧一望,卻是一簇妖魔來了。
這魔王見唐僧師徒不在,卻是一個老和尚同著一個道人坐地,手捏著數珠兒,
口裡念佛。乃叫小妖問道:「老和尚,那一起挑擔押櫃和尚,那裡去了?」


比丘僧答道:「他們上天堂去了。」小妖報與魔王,魔王即扯過那老和尚來
問道:「你這老和尚,怎麼說挑擔押櫃的和尚上天堂去了?你出家人,如何
打誑語?」比丘僧道:「我老僧是實話,不打誑語。」魔王道:「我看這唐
僧們,不是往前途霪雨林去,便是從嶺上轉小道狹路過去。不然,躲在那個
庵觀寺院,怕我大王們來加害他。如今謬言上天堂,這天堂在那裡上去?若
是有個路頭,待我領著手下趕去拿了他來。」比丘僧道:「大王,你們上不
去,也沒有個路頭。你們逞妖弄怪,招風惹草,只有個地獄下去。」魔王聽
了道:「唐僧們如何上天堂?」比丘僧道:「他們求取了如來真經,諷持誦
念,自然上天堂。」魔王說:「怎見得?」比丘僧道:「有說,大王豈不聞
道諷誦經文者:

比丘僧答道:「他們上天堂去了。」小妖報與魔王,魔王即扯過那老和尚來
問道:「你這老和尚,怎麼說挑擔押櫃的和尚上天堂去了?你出家人,如何
打誑語?」比丘僧道:「我老僧是實話,不打誑語。」魔王道:「我看這唐
僧們,不是往前途霪雨林去,便是從嶺上轉小道狹路過去。不然,躲在那個
庵觀寺院,怕我大王們來加害他。如今謬言上天堂,這天堂在那裡上去?若
是有個路頭,待我領著手下趕去拿了他來。」比丘僧道:「大王,你們上不
去,也沒有個路頭。你們逞妖弄怪,招風惹草,只有個地獄下去。」魔王聽
了道:「唐僧們如何上天堂?」比丘僧道:「他們求取了如來真經,諷持誦
念,自然上天堂。」魔王說:「怎見得?」比丘僧道:「有說,大王豈不聞
道諷誦經文者:

魔王道:「怎麼我等下地獄?」比丘僧道:「有說,叫做:
一切諸惡孽,盡墮地獄中。」

魔王道:「墮入地獄,便要受諸苦惱,如何解救?」比丘僧笑道:「大
王,你要解救,切莫要懷仇恨加害唐僧,休嘯風驚傷行客。弭耳攢蹄,伏藏
巖穴,修你的來世,自然不墮地獄。」魔王聽了道:「承老僧點化了。你眾
小妖,自歸山巖洞谷,安分去吧。」眾妖依言各各散,那嘯風魔王閉口馴服
而去。只有狐妖,「恨」了一聲,往前飛走。

比丘僧與靈虛子道:「嘯風魔既服心化去,這狐妖心懷忿恨,往前走去,

定有個加害唐僧師徒之意,我等當為追捉。」靈虛子道:「師兄,狐本無怪,

誰教孫行者以機心誘他!世間妖魔邪怪,皆是以心印心,我們保護經文要緊。

這狐妖弄怪,那孫行者自有機變御他。我們且往山嶺高處,遠觀他師徒怎生

過這霪雨林去。」比丘僧道:「師兄,我與你奉如來旨意,保護真經。萬一

唐僧師徒途中被妖魔加害,把真經褻瀆,如之奈何?」靈虛子道:「真經到

處,自是萬邪不敢侵犯;即有妖魔,我們一路跟隨保護為何。」比丘僧點首。

兩個卻拔樹援籐,漫山越嶺,到那高阜處,遙望著唐僧師徒前走不提。

卻說狐妖忿恨行者設詐誘他,捆了多時,要弄神通逃去不能,只待唐僧

發慈悲心放了他,他要退入狂風林。無奈嘯風魔王已被老僧道者點化馴服了,

這點忿恨,不曾消得。乃想著霪雨林興雲魔王廣有神通,可以借他雪恨;又

是嘯風魔王一氣的交契,他便往前趕來,投托興雲魔王。

且說興雲魔王的來歷,是何妖魔?乃是當年涇河老龍,只因違了旨意,
多降了雨澤,被魏征斬了。恨唐王不曾救解,把唐王訴在冥司。後得唐王懺
悔,他這一靈不散,飛到這林來。當先這林,原叫做時雨林。地方有幾村落
人家,都是好善重僧的。只因老龍一靈到此,逐日興雲布雨,陰霾積出許多
蝦鰻蟹鯉水族,無日不淋淋漓漓。地方就改了名色,叫做霪雨林。這老龍之
靈,倒也顯應,自稱為興雲魔王。

一日,地方人家苦了這淫雨不怠,備了香燭到林來祈禱天晴。魔王見無
牲醴1,只是些香燭,說地方褻慢他,越淋漓不止。那些蝦鰻等小妖,在這林
內成精作怪。忽然狐妖到來,這蝦鰻等小妖見了,齊具刀搶迎上前來叫道:
「你是那裡來的野貨,敢在這裡窺探?」狐妖道:「列位不必動怒爭強,我
是雲遊四方的狐長。打聽一件機密事情,來報你們大王的。」眾小妖停了刀
杖,忙問:「有何說話?」狐妖道:「必須當面稟明,列位自然知道。」於 


1牲醴( 
l□,音禮)——供祭祀用的家畜及甜酒。

是眾小妖押了狐妖來見老魔。按下不表。

是眾小妖押了狐妖來見老魔。按下不表。

師徒正講,只見遠遠一村人家屋脊現出,甚是高大。三藏道:「徒弟們,
你看,前邊恐是村落,那高屋大廈,我們去投托,住宿一宵也可。」行者道:
「師父你看著似近,我徒弟看來,尚遠尚遠。只是這陰雲漸漸密佈,恐有雨
來。只怕到了霪雨林,須另在此處,不拘茅簷草屋,且安下的是。」沙僧道:
「師父,那旁路裡是個人家,可探看借得一宵住,再作計較。」三藏道:「乃
勒著馬垛子。」行者忙歇下擔包,走入傍路來探看這人家。那裡是人家,卻
是何處,且聽下回分解。
總批

嘯風大王到底有些根器,一點便化,不似狐妖葛籐纏也。
涇河老龍,受太宗超度一番,只做得個興雲大王。正為無大乘真經力故耳。



第四十三回

第四十三回

話說三藏與行者走入傍路,看是間倒塌草房,無人居住。三藏道:「悟
空,這破草屋安便安下,只是要探看前路,可曾到霪雨林,我們須要打點苫
蓋包櫃要緊。」八戒道:「師父,天色陰陰濛濛,想離不遠。大師兄手眼疾
作,何不往前打探。」行者道:「我們各自認一宗,我便去前途打探路境,
妖魔信息。八戒去尋草餵馬,沙僧看附近可有處化齋。」八戒道:「沙僧尋
草餵馬吧,我去化齋。」三藏道:「徒弟,我也認一宗,打點苫蓋吧。」

且說行者認了打探,往前走來。天已昏黑,果然雨漸落不止,高屋人家
緊緊閉門,沒有一人可問。他冒著雨前走,把個皮圍裙子都濕透了。那林深
黑洞洞的,只聽得雨聲滴鐸的響。地下泥濘深,四望不見蹤跡。他正要回路
說道:「回師父的話,也不過只是靡靡大雨,大家等到天明,冒雨走便了。」

話說未了,只聽得林內「呼呼」亂響,似風非風,似雨非雨。行者站立
一看,乃是一個巡林小妖,同著那狐妖走來。「呼呼」,是他兩個咕咕噥噥
說話;「響響」,是他兩個腳步兒聲。行者在那暗處隱著身子,卻聽他兩個
說甚話,只聽的小妖說:「狐哥,你吃了大王賞勞,安眠去吧。何勞你又伴
我出來巡林。」狐妖道:「巡林哥,你不知道,我恨那和尚們耍我,誘我,
又還捆了,要把禪杖打我。若去安眠,只恐那和尚冒著雨,黑夜過林去了,
可不空費這番遠來一場。」小妖道:「我們大王也不聽人挑唆,你如何動的
他?」狐妖道:「我一心只要報仇,便說和尚要平靜了霪雨林,復還時雨林,
把大王要如何打,如何辱。」行者聽了道:「原來狐妖先到此,挑唆興雲魔
王,與他報仇。我如今要掣出禪杖,一頓打死這妖,又恐背了師父主意,說
我生事傷生。若縱他去,可惡他這派挑唆惡意。說不得與他個警戒,打他一
頓,出出氣吧。」乃掣出禪杖,暗地裡把狐妖一下打了一交,仍把巡林小妖
也是一下,打了個坐跌。狐妖大叫:「不好了,是那裡打將來了。巡林哥,
莫不是你要與那和尚報仇,故意到這黑林算計我。」小妖道:「我又不是和
尚的故舊,你如何疑我,暗自打我?」

兩個你扯著我,我扯著你,都說是你打我打。那裡知行者隱著身,暗地
裡掄禪杖左一下,右一下,把兩個妖精打的頭破血流。這狐妖打急了,乃道:
「巡林哥,這黑地又沒有個人,難道你無故暗地打我?」(中有脫漏)莫不
你都來,不怕你千百個來,還不知老孫的幫手多哩。行者乃拔得毫毛,叫一
聲「變」,他卻不變自己的法身,卻見幾個蝦鱉蟲妖們,便變兩個混戰混打。
把個小妖們打的自各不相識。卻又變三四個金睛赤髮似狐妖的,把個狐妖扛
住,也都執著槍亂刺,混攪在一處。妖精那裡分辨,只有行者明白。眾妖慌
亂,各自飛跑躲去。

行者得了勝,那裡肯退回。他且不到三藏處去報信,任著性子,直打到
深林,卻是興雲魔王安眠住處。打慌了的巡林小妖直入報與魔王:「一個毛
頭毛臉猴子像的和尚,打將來了。」魔王聽得,著了一驚道:「狐妖話不虛
傳,怎麼黑夜裡他不安住在西村店肆人家,卻冒雨來犯我林;又是一個獨自
前來,這必是來探聽的,被你們惹惱了,他直闖到此。」叫小妖:「且不必
與他戰鬥,快行大雨,把他掇的飴頭飴腦,氣力也沒些兒。然後待我披掛出
去拿住他。」小妖聽得,果然大雨淋漓,把個行者掇的沒處藏躲。要拔根毫


毛,變件梭衣傘蓋,卻被雨沾了毫毛,那裡拔得下,分得開。

毛,變件梭衣傘蓋,卻被雨沾了毫毛,那裡拔得下,分得開。

定睛一望,就如日色一般通紅照曜。那光中明顯顯的一個魔王,手執著一把

飛撾,也不問行者個來歷,但叫道:「猴頭和尚上門欺負大王,休要走,看

我大王飛撾。」行者舉起禪杖,只當是甚麼槍刀劍戟,把禪杖去迎敵。那知

魔王飛撾如鷹爪一般挪來,撾禪杖刁了過去,仍飛過撾來,把行者一把連衣

帶身撾將過去,叫小妖把行者捆倒。行者急使觔斗,那裡打得脫,卻被魔王

口吐霧氣纏裹,有如密網羅蓋住一般。行者在內掙挫不得,只恨沒有兵器,

思量拔下根毫毛兒變根當年金箍棒,一則毫毛被雨沾濕,一則思想恐又背了

師父不忍傷生之意。左思右想,自心裡說道:「老孫可是與妖魔拿倒的,好

歹思量個手段跑去。」乃大叫道:「妖魔,好好的款待外公,放開這濃霧,

待外公與你講三句話。你不知外公性子,你越弄法兒纏裹,把繩索捆綁,冤

仇越深,過後外公還你個席兒,卻也休怪。」魔王與小妖道:「這毛頭毛腦

和尚,動輒1自叫外公,不知是張外公李外公,且吊起他來,問他姓甚名誰,

是那家外公。」眾小妖把繩索收緊,將行者高吊在大樹枝上,卻執著皮鞭打

問:「毛頭毛臉和尚,你是誰的外公?」

行者被他皮鞭打問,乃使出個神通,化出一個金剛身,任他痛打。皮鞭
打斷,也不知痛癢。呵呵笑道:「妖精,你必定不曾吃飯,或是害怯病,沒
有力氣。既要打,著力些才打的外公快活。「小妖一面奮力加鞭,一面道:
「和尚,你說那裡外公?」行者道:

「老孫不做假,名分豈虛充。
自小多男女,人間活祖宗。
你爺曾入贅,坦腹在床東。
你娘曾懷孕,生下汝孩童。
識得娘生母,須知老外公。
相逢該款待,何嘗見酒鐘。
倒吊林間樹,皮鞭打得凶。
外公雖不怕,意思卻欠通。」
那妖精們聽了,呵呵大笑起來說道:「這和尚討便宜佔大,把我們當他

女兒養的。」著實加鞭,就如敲石猴一般。行者越法弄個手段,變了一個精
銅法身,那些小妖見皮鞭打斷,把棍棒、石頭亂打,打的個行者像鍾一般聲
響。那小妖們打的手酸軟,沒力氣。行者越發唱將起來道:

「好笑小妖精,喜相逢,卻沒情,把外公高吊在深林境。皮鞭打不痛,亂石敲有聲。沒氣力似

害虛勞病。罵妖精,現你娘勢,放了倒相應。」

小妖聽了,上稟魔王說:「大王,這和尚是個妖精之祖,打也不怕,吊也不

懼。還在樹林裡唱曲兒散悶。」魔王分付:「且放下他來,捆在那剝皮廳。

待天明,看林西頭可再有和尚來時,一總捉了,剝皮蒸了受用。」行者聽了

忖道:「老孫煉丹爐裡也陶熔過了,希罕你蒸?只是這妖魔倒也厲害,我想

老孫從來沒有被妖魔拿倒,今日他是甚麼神通,把我捆縛著,走不得?」按

下行者自思自想,只待天明,要尋走路。

卻說三藏見天已晚,前途昏黑,雨又漸漸落,只得打點苫蓋擔包。沙僧
尋了些草來餵馬。八戒四下裡尋人家化齋,那裡有個人家。欲待遠去,又恐 


1動輒( 
zhe,音折)——總是,動不動就。

撞見妖魔。只得空手歸來道:「師父,大家餓一宵吧,沒處化齋。」三藏道:
「徒弟,馬有了草,便罷。他是啞口眾生,休要餓了他。明早要他馱櫃擔。」
八戒道:「師父,你便熬的,我卻難熬。早知這等,倒不如叫猴精去化齋,
我去打探路徑。這會猴精打探妖魔,不見回來,莫不是撞見故舊妖魔,款待
他齋?不然,就是善男信女人家款留他。」三藏道;「正是。我正在此說他
去探聽許久,怎麼不見回來。莫不是他好惹禍生事,遇著妖魔,費了工夫。」
沙僧道:「師父,大師兄有神通本事,料不著妖魔之手。只是怎麼去探聽許
久?叫我們生疑。」三藏道:「悟能,你既化不出齋來,何不往前探聽悟空
在那裡?假如他遇著善信人家,款待他齋。你我便吃些,也強似熬饑在此。」
八戒道:「師父,去探聽不難,只是天晚昏黑,這雨落漸大。萬一走到霪雨
林中,撞著那興雲魔王,怎麼計較?」三藏道:「悟能徒弟,難道你沒些手
段?」八戒道:「都是取得經,繳了釘鈀。逢妖遇怪,老大的不方便。」三
藏道:「徒弟,你還要提釘鈀,天道好還,世事反覆。你要釘鈀築妖怪,便
要惹妖怪兵器傷你。莫說釘鈀九齒,凶器利害,不可築生靈。便是這禪杖,
也不可輕易打人。你們前日把繩索捆了狐妖,打了他許多禪杖,他便懷恨去
了。我也恐你們種此根因,或被妖魔捆打。」八戒道:「這事,都是猴精做
的。」三藏說:「你也莫推,你快去探聽,看悟空在那裡,霪雨林可走得過
去?好天明前去。」八戒還遲疑不走。沙僧卻攛他一句道:「此時只恐孫行
者正在人家熱湯熱水吃東西哩。」

撞見妖魔。只得空手歸來道:「師父,大家餓一宵吧,沒處化齋。」三藏道:
「徒弟,馬有了草,便罷。他是啞口眾生,休要餓了他。明早要他馱櫃擔。」
八戒道:「師父,你便熬的,我卻難熬。早知這等,倒不如叫猴精去化齋,
我去打探路徑。這會猴精打探妖魔,不見回來,莫不是撞見故舊妖魔,款待
他齋?不然,就是善男信女人家款留他。」三藏道;「正是。我正在此說他
去探聽許久,怎麼不見回來。莫不是他好惹禍生事,遇著妖魔,費了工夫。」
沙僧道:「師父,大師兄有神通本事,料不著妖魔之手。只是怎麼去探聽許
久?叫我們生疑。」三藏道:「悟能,你既化不出齋來,何不往前探聽悟空
在那裡?假如他遇著善信人家,款待他齋。你我便吃些,也強似熬饑在此。」
八戒道:「師父,去探聽不難,只是天晚昏黑,這雨落漸大。萬一走到霪雨
林中,撞著那興雲魔王,怎麼計較?」三藏道:「悟能徒弟,難道你沒些手
段?」八戒道:「都是取得經,繳了釘鈀。逢妖遇怪,老大的不方便。」三
藏道:「徒弟,你還要提釘鈀,天道好還,世事反覆。你要釘鈀築妖怪,便
要惹妖怪兵器傷你。莫說釘鈀九齒,凶器利害,不可築生靈。便是這禪杖,
也不可輕易打人。你們前日把繩索捆了狐妖,打了他許多禪杖,他便懷恨去
了。我也恐你們種此根因,或被妖魔捆打。」八戒道:「這事,都是猴精做
的。」三藏說:「你也莫推,你快去探聽,看悟空在那裡,霪雨林可走得過
去?好天明前去。」八戒還遲疑不走。沙僧卻攛他一句道:「此時只恐孫行
者正在人家熱湯熱水吃東西哩。」

狐妖說了,乃變了個假魔王,走出寨門道:「可是西來長老麼?」八戒
道:「是,是。」狐妖鞠躬笑迎道:「方纔有一位先來下顧,斗膽留他小酌。
他倒也老實,大杯小盞,吃多了些,不能走回,宿在小寨唱曲兒哩。」八戒
道:「這猴精,怎瞞著師父,背地裡吃葷酒破戒,又唱曲兒散心。罷了,罷
了,這經擔怎生回去?」狐妖道:「長老不必遲疑,小寨雖陋,卻也勝似茅
草破屋。老實些,進來吧,還有便席奉待。」八戒道:「我師兄老實,大王
還不知小和尚更老實哩。」乃大踏步直入。見行者捆倒在地,吃了一驚。方
才要走,那禪杖早被小妖奪去。又湧出許多小妖來,將他摜翻在地,用繩索
捆綁起來。八戒道:「我既已老老實實進來了,你為何反不老實,將我捆綁
起來?單捆綁身子,也還好處;為何連手都綁在裡頭,叫我怎生領大王的盛
情?」妖狐笑道:「你不消著急,先來的那一位已做成額例了。他也是捆綁
著吃的,如何因你又壞了規矩。」八戒道:「不是我定要壞你的規矩,但有
一說,先來的那一位,他的食腸小,吃不多,故聽大王縛手縛腳的,多寡吃


些就罷了。不瞞大王說,我小僧的肚皮頗大,俗語說得好,齋僧不飽,不如
活埋。既承大王的美情,須讓我放開手吃個盡情,方見得大王好客盛意。」
妖狐又笑道:「這不打緊,你且去剝皮廳去等,等著待我酒席備完了,再請
你放手吃也不遲。」八戒道:「從來請客,那有個捆綁的道理?」妖狐道:
「若不捆綁,倘被你逃席走了,豈不辜負了我一番美意。」遂叫小妖也抬到
剝皮廳去,不提。

些就罷了。不瞞大王說,我小僧的肚皮頗大,俗語說得好,齋僧不飽,不如
活埋。既承大王的美情,須讓我放開手吃個盡情,方見得大王好客盛意。」
妖狐又笑道:「這不打緊,你且去剝皮廳去等,等著待我酒席備完了,再請
你放手吃也不遲。」八戒道:「從來請客,那有個捆綁的道理?」妖狐道:
「若不捆綁,倘被你逃席走了,豈不辜負了我一番美意。」遂叫小妖也抬到
剝皮廳去,不提。


第四十四回

第四十四回

卻說三藏道:「徒弟,你可速去速來,切不可又像他們了。」沙僧道:
「這個自然。」遂黑摸摸的冒著雨,走入林來。四下一聽,那裡有個人聲,
只聽得一個鳩鳥兒亂叫。沙僧道:「鳩兒,你看這樣綿綿不止,還要喚雨。
你叫不打緊,便是添我沙和尚苦楚煩惱。」忽然那鳩驚飛而去,似有人來之
意。沙僧冒著雨,說不得喊叫起來,叫:「行者、八戒兩個師兄,在那裡擔
挨,不早早回師父的信?」不知聲動妖魔,卻好狐妖又同著巡林小妖走來,
聽得沙僧叫喊之言,就搖身一變,狐妖變了行者,小妖變了八戒,走出林來
道:「沙僧師弟,你不隨著師父前來,卻自己一個冒雨到此。師父如今在那
裡?」

沙僧也是皈依了正果的,慧眼也明,只因嗟歎報怨之心,把個光明一時
蔽了,就真假莫辨。乃答道:「師父現在草屋,眼巴巴望你們信息。不見來
報,等不得天明,叫我來尋你,探聽霪雨林妖魔何如。」假行者道:「我與
八戒被魔王留住吃齋。他道天晚黑夜,大雨滂沱,歇宿了吧。因失誤回信。
魔王知道師父同師弟必定天早前來,已備下齋供。師弟可過此深林前走,吃
著齋。我兩個去報信師父。」沙僧道:「師父尚未得齋,我如何敢先去吃?
同你兩個回復了師父,大家挑擔押馬,一齊來吃,可是好麼?」假行者道:
「師弟,你說的固是。只是方才魔王說,他這雨要下三年,一時也不住。我
們經擔如何等得?我兩個再三苦求魔王,暫住一日,待我們過林。他道,唐
僧中國長老,讓他個尊重也罷了;怎麼你三個小和尚,如何不先上我門一拜?
古語說,行客拜坐客。你二位既來,是知禮的。自然款待素齋。那一個沙僧,
既自做尊重,我定然不遂他心。你如今既來到此,魔王若知,便怪起來,連
我們也不便。不如依我計較,順著來路先上門拜了他。魔王定留你吃現成素
齋。把雨住一日,我們與師父一同前來,豈不是好。」沙僧被假行者一愚,
道:「既是魔王有此意念,我只得上門先拜了他;便不吃齋,也是小事。」
沙僧便走,假行者又道:「師弟,你把禪杖與我拿去拴經擔,以便你來挑。」
沙僧道:「隨手傢伙,如何離得?」假行者道:「拜望魔王,好意待齋。手
裡拿著根兵器,那魔王定說你不知禮。」沙僧道:「你兩個的禪杖在那裡?」
假行者道:「我正恐魔王怪我兩個攜著禪杖,似有爭打之狀,故此藏在前林
裡。如今少不得取了去挑擔。」

沙僧一時信了狐妖之愚,把禪杖付與假行者,冒雨直入深林,希圖拜魔
王,吃現成齋。不匡狐妖見沙僧前走,他卻轉近路報與興雲魔王說:「大王,
小妖又假變行者,愚了沙和尚來了。大王可把他也捆在剝皮廳,待小妖再去
說了唐僧來。」魔王依言,開了寨門,等候沙僧。沙僧聽了假行者之言,走
到寨門,叫一聲:「把門大哥,我東土取經小和尚沙悟淨,特來拜謁大王,
望你通報一聲。」小妖聽得說:「沙長老,我們奉大王命,凡一應來拜謁賓
客,惟有西來長老,要捆將進門,待大王驗過真實,方才以賓客禮待。」沙
僧道:「世間那有個客來拜謁,先捆將進門之禮?只有主人倒履迎賓。」小
妖道:「原無此禮,只因近日有妖魔假稱拜謁,來侵犯大王,故此大王要先
行此法。」沙僧道:「我中土無此禮。寧可不拜,回去吧。」方要轉身,那
把門小妖一聲號令,頃刻聚有數十小妖,那裡容得沙僧回走,一齊上前,把


沙僧拿倒。可歎沙僧沒有禪杖在手,讓小妖們捆入寨裡。魔王見了不問,只
叫送入剝皮廳。

沙僧拿倒。可歎沙僧沒有禪杖在手,讓小妖們捆入寨裡。魔王見了不問,只
叫送入剝皮廳。

且說三藏一人在草屋,不見三個徒弟來回信,心中納悶。他卻皈依了正
果,也看破了浮生都是夢。這些遭遇,一任倘來。見天氣陰蒙欲雨,便知道
離霪雨林想是不遠。乃信口題幾句詩遣悶,以解思念徒弟之意。乃吟道:

「淫雨正淒淒,陰霾白晝迷。

中華何日到,寶藏尚游西。

慮淡忘鄉井,情深憶別離。

還期天色霽,不被此淋漓。」

卻說狐妖假變行者。愚哄了沙僧到寨,被小妖捆倒,他卻徑來三藏處騙
三藏。叫兩個蝦鰻小妖,一個變沙僧,一個變八戒,他自己仍變了行者,各
攜著禪杖,走歸草屋。見了三藏吟詩,乃想道:「這長老情思典雅,坐在此
處不焦心,還吟詩散悶。有此襟懷,只恐我們以假詐他無益。既已到此,只
得假詐他。」三藏見了三個徒弟回來,便喜喜欣欣問:「徒弟們探聽的怎麼
光景?」假行者道:「甚麼光景,霪雨林滂沱不絕,委買難行。幸虧魔王是
個舊相識,一個個留我們吃齋,宿了一夜。如今叫我們挑了行囊擔包,到魔
王寨裡,仍大設齋供,款待師父。把雨止一日,與我們過去。」三藏聽了大
喜說:「徒弟們,可拴上禪杖,趁早挑著經擔,我押著馬,馱著櫃,不可遲
挨。」假行者忙把禪杖拴了擔子,假八戒、沙僧也一樣拴上,方才要上肩。
那知真經顯靈,妖怪那裡挑得動。三藏見徒弟挑不動,乃問道:「悟空,你
吃魔王齋,必定沾了不潔之物,怎麼挑經擔不動,平日氣力在那裡?」狐妖
見經擔挑不動,他一心只要騙哄三藏去,便道:「師父,想是徒弟快活了這
一夜,又吃了些素供饌,把力氣驕惰了。如今且請師父先到魔王寨吃著齋。
這擔子待我們慢慢挑來。」三藏道:「此事行不得:一則我認不得魔王寨何
處,一則要押著馬垛。」假行者乃隨口道:「師父,此事不難,待徒弟先領
了你去,復來挑擔吧。」三藏道:「也難,便是我與魔王吃齋,這馬垛沒有
人看顧,必須是等你們有力氣,一同前去方好。」

狐妖見愚哄三藏不動,經擔又挑不起,乃把馬垛子趕起來道:「師父,
我徒弟與你押著馬垛,照顧也在我,只等師父吃畢了齋,辭謝過魔王,那時
我再來挑擔。如今且叫八戒、沙僧在此照顧經擔。」三藏見假行者這等說,
乃道:「徒弟,依你吧。」便趕起馬來,往前走去。喜壞了個狐妖,把三藏
愚哄前走。將近林中,那雨越下越大。三藏道:「徒弟,這雨卻難行,你先
去叫魔王停一時,讓我到他寨裡去。我縱冒雨,這櫃垛卻恐濕透。」那知玉
龍馬原有來歷,口噴出逼水珠,雨半點兒侵他不著。三藏見馬垛不透,只得


冒雨前走。到得寨門,狐妖把臉一抹,現了原身,那裡是孫行者。三藏一見
了,魂不附體道:「不好了,妖魔詐哄了我來也。」兩眼落淚,只有個玉龍
馬馱櫃在前,眾小妖見了三藏莊嚴齊整,個個愛敬,不敢上前加害。那狐妖
直入稟報魔王說:「小妖已把唐僧詐哄了來也。」魔王道:「叫小妖捆到他
三個和尚一處。」眾妖方才要捆三藏。

冒雨前走。到得寨門,狐妖把臉一抹,現了原身,那裡是孫行者。三藏一見
了,魂不附體道:「不好了,妖魔詐哄了我來也。」兩眼落淚,只有個玉龍
馬馱櫃在前,眾小妖見了三藏莊嚴齊整,個個愛敬,不敢上前加害。那狐妖
直入稟報魔王說:「小妖已把唐僧詐哄了來也。」魔王道:「叫小妖捆到他
三個和尚一處。」眾妖方才要捆三藏。

卻虧比丘僧在山頂上,看見靈虛子被妖魔加害,他念動真言梵語,把靈
虛救回山頂。說:「妖魔厲害。」比丘僧說:「妖魔厲害,終是杌上肉,釜
中魚,必遭正氣撲滅。只是馬馱的經櫃,現在寨門,須得解救才好。」靈虛
子道:「待我再去戰魔王。」比丘僧道:「師兄,你一戰不勝,再戰也只如
此。唐僧事迫,馬垛勢危,待我去把這玉龍馬櫃馱轉來,莫要被妖魔褻瀆。」
說罷,也飛空前來寨門。只見唐僧正在危急,被小妖要捆。比丘僧走近馬前
道:「玉龍馬,你聽我說。」那馬「嘶」了一聲,兩耳直豎起來,似有聽說
之狀。比丘僧乃說道:

「玉龍馬,玉龍馬,聽我說來須聽者。

從前生長水晶宮,你的神通原不假。

莫推聾,休裝啞,快把唐僧救捆打。

妖魔本是你宗支,訴出原因災可解。」

那馬聽了這話,點點頭兒,心中細轉念頭,大悟前因。遂以意會身,復
了玉龍太子模樣,步進門來。見興雲大王高坐上面,遂叫聲:「叔父,侄兒
拜見。」老魔定睛一看,知是敖廣之子,急問:「汝從何來?」太子道:「侄
因昔年誤失明珠,貶在鷹愁澗裡偷生。蒙救苦的觀音,指速皈正,將楊柳灑
水,化作一馬,馱了玄奘師父,前往西方拜佛求經。蒙佛祖垂慈,賜得真經
一藏,今回東土,呈與唐皇,救度一切眾生。路過此地,師兄們冒犯虎威,
望叔父念侄兒千辛萬苦的奔波勞碌,施恩釋放。」言罷,不覺淚下。魔王道:
「向者,我求太宗救一劍之厄,允我所請,仍被魏征依律,此乃昊天之敕,
不敢怨他。今賢侄說出根由,何忍阻撓你們。」吩咐小妖:「快把取經僧的
繩索解了,即請三藏相見,安排素筵,大開東閣。」太子稱謝。

不想那設計的狐妖,見魔王與這玉龍有叔侄之情,道出因果,不肯害這
取經的師徒。一路煙,出林飛走去了。畢竟魔王如何款待唐僧師徒?要知緣
由,且聽下回分解。
總批:

救龍王是西遊來歷,此回自不可少。
狐妖左變右變,只將吃齋二字哄動了四個和尚,幾乎喪命。無怪今時和尚把吃齋當性命也。呵


呵。


第四十五回

第四十五回

檢點身心早夜時,無窮變幻費神思。

毫釐差處邪魔入,俄頃疏防孽怪欺。

世法牽纏誰割斷,人情暖昧更難醫。

貪嗔破處真空現,莫把靈明誤入癡。

話表行者三人,被妖魔捆在剝皮廳,左騰挪,右設法,把平日神通手段
使盡,也莫想掙挫的一毫。行者不覺的悲哀起來,向八戒、沙僧道:「師弟
們,我自從皈依了唐僧,一路來逢山開路,遇水造橋。便是蓋世的妖魔,我
也上告天堂,下游地府,五湖四海,仙佛菩薩,定要剿滅了他,有誰敢禁住
了我。怎麼今日被這一個興雲魔王捆倒在此?我想師父孤零一個,不見我三
個,心腸定是焦愁。」八戒道:「莫要說師父記掛我,我也在此思想他。但
不知他餓了一夜,誰人與他化齋?便是得了齋,這時捧著缽盂,吃著齋飯,
不知可記掛著我?」沙僧道:「二哥,你真真也有幾分呆,還想著吃飯景象。
大師兄,你也莫要怪我說,這會正該端正了念頭。天下事一任倘來,你還要
誇來時的豪氣。也都是你這靈心機變誇張,故有此報。」

三個正講,只見小妖奉魔王令來解繩索,小妖方才動手,行者心情急,
他的神通便靈,「骨都」一聲觔斗,即打到草屋前,不見了馬垛與師父,只
見一個八戒、一個沙僧守著三擔經包。行者吃了一驚道:「八戒、沙僧尚捆
在妖廳,是我便一觔斗打來,他兩個怎能先來此?必是妖魔假變在此,把我
師父設哄到何處去了?」乃向假八戒問道:「師父那裡去了?」小妖變的八
戒忙答道:「在魔王處。你到誘哄了他去,如何又來問我?」行者已知是妖
魔假變他身,誘哄了師父去,卻不知是何妖,乃故意問道:「你兩個變的卻
也真像個八戒、沙僧,我一毫也看不出,你真行。你可看的我真形出來?」
假八戒道:「我只知你是狐妖變的孫行者,卻看不見你真形。」行者道:「你
的真形,我卻看的出,乃是個小妖。」小妖笑道:「可知是蝦妖,鰻妖,如
今在此看守經擔。這擔包又重,挑不動。」行者乃把自己擔子挑上肩,說:
「你兩個如何挑不動,我分些氣力與你挑去。」行者乃向擔包吹了一口氣,
只見假八戒、沙僧挑動擔子。行者前行,他兩個在後。行者笑道:「且叫這
兩個妖魔替八戒們送一程經擔。」按下不提。

且說八戒、沙僧被小妖放了捆,乃問道:「魔王既捆著我們,要拿得唐
僧一齊受用,如何又放了我們?」小妖道:「大王與唐僧敘起舊相識,如今
款待他,叫我們來放你三個捆,也請去管待齋。」八戒道:「我師兄怎麼不
見了,想是你先放了他去。如何患難相共,安樂便先去了,也不等候我們。」
小妖道:「正是那個猴子臉長老,我方解繩,他便『骨都』一聲,不知何處
去了。」八戒、沙僧聽得道:「不消講,猴精脫了索,便弄神通。難道他會,
我們不會?但我師父與魔王無甚相識,如何倒放了我們?必是捉到了師父,
哄我們出去,一齊加害。」沙僧道:「不如我二人也走了吧。」兩個也「劃」
地一聲,脫離了剝皮廳,直走出寨門外。只見馬垛子在寨外,卻不見了馬,
師父又不知在何處。兩個正疑,只見遠遠三個挑著擔包來。八戒向沙僧說道:
「師弟,你看擔子行者挑到,我們的卻是何人肯送來?」沙僧定睛一望,笑
道:「二師兄,你看大師兄又弄手段,不知把甚麼變做我們兩個,挑了擔包


來。」八戒也一望道:「造化,造化。省了我二人力也。」

來。」八戒也一望道:「造化,造化。省了我二人力也。」

妖魔空設無邊計,歸還真經送一程。

行者乃向八戒說:「經櫃擔包,完全在此。師父與玉龍馬何處去了?」
遂把門上小妖扯一個來問,小妖道:「大王與唐僧敘起故舊,在寨內廳堂講
話哩。」行者又問道:「我們馱櫃的馬何在?」小妖道:「大王認他是族子,
請入寨後,大開東閣款待他。」行者道:「款待我師父,比那大開東閣何如?」
小妖說:「我聽得大王分付,備素食齋飯,款待師父們;殺羊宰豕,治酒款
待族子:才叫做大開東閣。」行者聽了,向八戒道:「師弟,這卻不好。玉
龍馬隨我等,原也有戒行。若是吃了葷酒,犯了戒行。怎生馱的真經之垛?
我只得尋到寨後,叫醒了他,莫迷了西來之性,又墮入五行之中。」八戒道:
「正是,正是。且問你,龍馬如何是魔王族子,卻又與師父是故交?」行者
道:「也待我去查出情由。」

話分兩頭,卻說興雲魔王歸命唐僧,說道:「老師父,既求取了如來真
經,西還東土,課誦懺非消愆。我的冤孽,千萬求師超釋。我如今收了淫雨,
復還他個三時不妄,靜聽功果。」三藏只是合掌應承。魔王乃叫放的三位高
徒,快請來吃齋。小妖道:「我等方解繩索,只聽的『劃』地一聲,都不知
去向。」魔王聽了,吃驚起來道:「老師父,這到是我錯了主意,也不曾審
問,你這三個徒弟是何處來歷,那裡行頭,看他個個都有些神通本事。這一
放了,他必然手之舞之起來,又要費我智力。只恐那時動起無明,豈不辜負
我與老師這一番歸命好意。」三藏道:「大王放心,我這三徒,雖然神通大,
本事高,卻也察情循理。小僧既蒙款待,他必須也留個師徒情分。既看我情
分,決然不再生非。」魔王道:「既是老師父見教,我安心候他來吃齋。但
不知你這三位高徒的來歷,見教與我知道。」三藏乃說道:

「大徒弟,孫悟空,來歷與眾不相同。
海外有個傲來國,花果山居大海中。
此山雄處十洲勢,祖脈根來三島龍。
中有石猴天產出,日月精華氣所鍾。說本事,廣神通,百千變化不能窮。
水簾洞裡登王位,下游地府上天宮。
遇了祖師傳大道,遨遊四海弄威風。
我佛只為真經計,將他壓在五行中。
小僧救得他形體,一路西來道法洪。
妖魔蕩著金箍棒,骨肉須臾化作膿。
他若善時真佛子,說惡便是活雷公。
半點私邪容不得,大王只要好相逢。」
魔王聽了咬著舌尖道:「久聞,久聞。果是有來歷的。不知那大耳長腮

高徒來歷,請見教一言。」三藏又說道:
「二徒弟,豬悟能,說他來歷也有名。
曾為敕封大元師,總督天河管水兵。
水公本義原居亥,配合金公亦有情。
等閒不是凡間產,卻是陰陽奼與嬰。
只因蓬萊宴仙客,貪杯醉惹織娥星。


降下凡間為釋子,隨吾禮佛取真經。

降下凡間為釋子,隨吾禮佛取真經。

手執釘鈀九個齒,威武從來不順情。

為方便,度眾生,取了真經繳利兵。

如今禪杖挑經擔,解下來時也怕人。

大王若是相逢著,齋飯饅頭他便親。」

魔王聽了笑道:「我看你這個高徒,像個度量寬,食腸大,忠厚人。這
等說來,他也有幾分來歷。但不知老師的那位靛青臉,刮骨腮和尚,是那裡
來歷?」三藏道:「他也有來歷。」乃說道:

「三徒弟,沙悟淨,不是無名與少姓。

天曹曾拜大將軍,值殿隨班神與聖。

職司捲簾官不輕,養成一點真靈性。

只因有過降流沙,叫他悔罪完功行。

隨吾西到取真經,不昧如來存恭敬。

當年也仗一神兵,降妖寶器杖一柄。

打盡邪魔誰敢當,蕩著些兒都喪命。

只為真經不並容,繳了這杖免爭競。

論神通,真個勝,三寶皈依入門正。

西來一路服妖魔,本分隨緣無梟獍。

逢邪一怒怎相容,大王好把他相敬。」

魔王聽了道:「原來聖僧三位高徒,都是有來歷,神通廣大,變化多般。
我雖未面會,卻也久相知。快叫小妖各處找尋請了來。」正說,那裡知行者
隱著法身,早已進寨。聽著三藏誇獎他們,甚是歡喜。又聽得魔王叫小妖找
尋邀請,他一面拔根毫毛,變了個假行者,同著八戒、沙僧在寨門外等候小
妖報入;一面隱著身走入寨後。看那大開東閣,怎生宴龍馬。

卻說龍馬現了原身,見了魔王一氣同枝,各相敘了衷情,擺了筵席在後
寨。卻捉唐僧,不匡敘出大唐取經的功果,與魔王釋罪消冤。他歸命釋門,
與三藏講說了一番。筵三藏在堂坐下,叫小妖去尋請行者們。魔王乃起身到
後寨,齊齊整整,設的是:

五糖五果桌席,三牲三道鮮湯。海珍陸味豈尋常,還簇擁笙簫絲竹,鼓板戲唱弋陽腔。

卻說玉龍馬只為比丘僧說破他,叫他救唐僧,一時認了同宗,魔王款待
他進席。他便忘了釋門戒行,看著桌席,便要咀嚼。行者在傍見了,便把桌
席一蹬,搬倒在地。那牛羊仍變了活牛羊,雉兔還他個活雉兔。哼哼唧唧,
叫的叫,跳的跳。玉龍馬見了,怒將起來道:「你這些孽障,已是大王見愛
款我,乃我口中食,如何作妖捏怪。你道是活生之物,叫我不吃你。你那裡
知我東來西去,受盡了無限辛苦,受那猴精們氣,只把我吃草飲水。想你這
牛羊能觸,叫我這馬不敢跟。如今奇逢我大王,正要享用一番,你卻裝成甚
麼圈套?」

魔王見桌席推倒,牛羊轉活,也驚異起來。行者此時,真個神通高妙,
乃把法身一變,抖然一尊金甲神人,在寨中席前現出。手執著降魔寶劍,看
著玉龍馬道:「汝已皈依釋門,馱經證果,功將成就。如何忘了戒行,又貪
葷腥?」那龍馬原有智慧,見了神人,識的是孫行者變化。「嘻」的笑了一
聲道:「瘟猴子,又來詐騙自家人也。」往寨外飛走。魔王見是神人警戒,
只因皈依了三藏,也就正了念頭道:「弟子也不敢設葷腥宴客,只是神人何


聖,顯靈到此?」行者也「嘻」的笑了一聲,現了本像。傍邊小妖認得是孫
行者,乃道:「大王,那裡去找尋唐僧大徒弟,這便是他也。」魔王也「嘻
嘻」笑將起來,扯著行者衣袖道:「令師在堂,正著小妖奉請三位法師聖僧,
道法高妙,勸戒諄切。已備齋供,乞少住留。」

聖,顯靈到此?」行者也「嘻」的笑了一聲,現了本像。傍邊小妖認得是孫
行者,乃道:「大王,那裡去找尋唐僧大徒弟,這便是他也。」魔王也「嘻
嘻」笑將起來,扯著行者衣袖道:「令師在堂,正著小妖奉請三位法師聖僧,
道法高妙,勸戒諄切。已備齋供,乞少住留。」

魔王笑道:「我正在此敬奉聖僧,要捉住狐妖。」便叫:「小妖看寨門
外,可又有個孫行者?」小妖道:「果然寨門外又來了一個行者。」魔王道:
「看他臀後可有一尾?」小妖道:「果有一尾。」魔王道:「是了,孫長老
說話不差,定是狐妖。可捆入寨來。」行者道:「大王,不須捆,待我真的
一見,他假的自然現形。」行者說罷,往寨外走出,把身一抖。那毫毛又假
變狐妖,往前林走了。其實仍還復在行者身上。他欣欣得意,與八戒們直入
寨來,受魔王齋供。只是機變甚深,偏惹妖魔攔阻。畢竟如何過這霪雨林,
須看下回分解。
總批

誘蝦妖鰻妖處甚痛快,假狐妖處略費周折。然而狐妖既假行者,行者自令假狐妖變中空變,無
有窮已。飛走之類,善變幻者最莫如狐。前《記》中,呵七大王止一點掇,此本遂暢言之。

玉龍馬曾變寶。


第四十六回

第四十六回

話表興雲老魔設齋供,款待唐僧師徒道:「往昔愆尤,全仗聖僧西還課
誦真經,盡為懺釋。自今,我仍歸滄海穩眠安睡。願你成就功德,普及一切,
保那唐王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三藏師徒合掌稱謝,辭別魔王。那魔王收
了霪雨,復還晴朗。師徒挑押經擔,歡歡喜喜前行。但見一路:

曙色開烏,晴光散野。東方紅日,似火輪高擁;南向彩雲,如錦色平鋪。耳不聞鳩喚,但聽雀
嗓春晴;目不睹霾陰,惟看曦陽暖布。

三藏師徒前行,過了百里。只見樹木森森,又是一林在目。三藏道:「徒
弟們,我想當年來時,不曾經游此處。如今怎麼一林才過,又是一林。」行
者道:「師父,你忘了前邊那店家老說,當初八百里火焰山,也是我徒弟平
定了的,弄了那鐵扇,多扇了幾扇,火焰都消,變成這些陰霾深林。我如今
心情倦怠,也怕走這左一林,右一林,妖魔疊疊的。上前看有甚村落居人,
問一聲有甚曲徑小道,抄彎遠轉,過一程也好。」三藏道:「正是。悟空,
我也懶怠走這深林。你看那裡有居人,問個路徑。」行者把眼一看道:「師
父,那前山腳下,是幾家村舍,待徒弟走出問來。大家且歇著擔子。」

行者走近村舍,只見一個老者在那裡曬日色,口裡咕咕噥噥的。見了行
者道:「爺爺呀,那裡來的這古怪僧人,活像個猢猻樣子。莫不是蒸僧林走
得冤魂來了?」乃向行者陪個小心道:「師父呵,你不消來驚嚇我,只怨你
自家不是。放著從山路小道兒不肯過去,偏要往這林中走。撞著妖魔,蒸了
你吃,與我老漢子無干,休得要走村舍來驚嚇人家。」行者道:「老人家,
休得要睜著兩隻眼說鬼話,我是上靈山取經回來的長老。甚麼過這林,妖魔
蒸吃?且是你方才自家口裡咕咕噥噥,你倒有些驚嚇人。」老漢道:「長老,
既是取經的,可是當年唐僧麼?」行者道:「唐僧便是我師父。」老漢道:
「你卻是何人?」行者道:「我是他大徒弟,叫做孫行者。」老漢道:「再
有何人?」行者道:「還有師弟豬八戒、沙和尚。」老漢搖著手道:「莫要
高聲,幸然你撞著我老漢。這冤孽正為你們,苦了往來多少和尚,白白的送
與妖魔受用。」行者聽得,忙問道:「老人家,我不明白這緣故,你可從頭
與我說。」老漢道:「長老,你們當年來時,不知甚神通,過了這八百里火
焰山。聞說熄了火焰,滅了妖精,誰知火焰熄了,卻變成許多雨水陰霾。深
林妖怪,便盤據在內。這個林乃叫做蒸僧林。不知何處來了一個妖怪,他說
當年被甚麼取經僧人幾金箍棒、九齒鈀,把他打的嗚呼哀哉。這仇恨不消,
如今專一與僧人做對頭。若是過往客商,坦坦直走,一毫無礙。只有僧人,
被他拿到了,上蒸籠蒸熟,加上作料兒受用。前日有個長老過此,也是我勸
他小道轉路去。他不肯信,被妖魔拿去蒸了。故此我方才疑你是他的魂靈兒。
遠遠見你走來,只恐又是個送命的,所以咕噥。如今妖魔專恨的是取經僧人,
你如何去的?」行者聽了便問:「老人家,這轉路小道,卻從那裡走去?」
老漢道:「從我這屋傍有個通路。」

行者得了信,走回對三藏把老漢話說知。三藏道:「悟空,再不消講了。
當年來時,被你金箍棒打死了多少精怪,這冤恨難道不種了根因在此。既是
蒸僧林難過,只得往小道轉路。」八戒道:「釘鈀的仇恨,只該尋釘鈀出氣,
與我老豬何干?如今釘鈀已在靈山庫,妖怪那裡尋的見。若要蒸我一個活活


的和尚,怎麼蒸?」三藏道:「徒弟,蒸僧之意,料不是上蒸籠。還是酷炎
狠熱,教行道的僧人受不得炎熱,成了傷病。但不知這妖魔有甚神通本事?」
沙僧說:「師父,如今莫問他有甚本事。既大哥問了信,有個通路小道,只
得轉路去吧。」師徒遂挑起擔子,走向村舍來。

的和尚,怎麼蒸?」三藏道:「徒弟,蒸僧之意,料不是上蒸籠。還是酷炎
狠熱,教行道的僧人受不得炎熱,成了傷病。但不知這妖魔有甚神通本事?」
沙僧說:「師父,如今莫問他有甚本事。既大哥問了信,有個通路小道,只
得轉路去吧。」師徒遂挑起擔子,走向村舍來。

他兩個遂變了兩個客商,下得山巔,忙奔林路。原來那林西頭許多客店,
兩個走入店中,只見店小二捧了兩鍾茶湯道:「客官,吃飯麼?」比丘僧道:
「我們是吃齋的,潔淨茶飯便吃。」店小二道:「客官,我這裡近日不許賣
素飯。如要賣素飯,大王便要來查問客人來歷,恐怕是僧人長老假扮在內。」
靈虛子道:「有一等神僧,能變化,真形不露。那妖魔那裡認得,查出來歷?」
店小二笑道:「我們店家可瞞,大王卻靈,那裡瞞得?一見就知是假扮的,
定將繩捆了到洞,蒸熟受用。」靈虛道:「這等看來,僧人難走這林,卻從
那裡過去?」店小二道:「有個轉路,只是地僻道險,崎嶇難走。」比丘僧
道:「行李馬匹,可過得麼?」店小二搖頭道:「過不得,過不得。」比丘
僧說:「既是大王要查吃素的,我們不吃葷,只說吃了。」店小二道:「瞞
不得他,他更知道。」靈虛子道:「店小二哥,這魔王叫做甚名號?」店小
二道:「也只知他叫做六耳魔王。他恨的是僧人,不知甚麼緣故。」比丘僧
聽了道:「我這知緣故了。此魔神通,連如今我們到此,只恐也就知了。卻
與唐僧師徒大有往因。師兄,我們不必前去,當指明孫行者。這件往因,都
是他做下的冤家債主。」說罷,叫聲:「小二哥,你備下飯,我們尋一鄉客
就來。」

兩個出了店門,直奔山腳下來。只見三藏師徒,走到老漢門前,正計較
轉小路前行。那老漢攔著三藏道:「長老,你有這多行李擔包,如何過得這
崎嶇峻路?」三藏道:「如今大路又有妖魔,小路又難帶行李,如之奈何?」
三藏憂心即見如面。忽然兩個客官走到面前道:「列位師父,是那裡去的?
這櫃擔是甚寶貨?」三藏道:「小僧是大唐僧人,到靈山拜佛求經,這櫃擔
都是經文。如今要過這山路往東去。」客官道:「入國問禁,走路也要訪問
道途事實。豈不知和尚難過蒸僧林,櫃擔走不得崎嶇路。如今沒個計較,可
不徒取了經捲來?」只見老漢道:「此事已不難,師父們從小道窄路上過去,
把這經櫃擔包托煩二位客官,只說是販來的客貨,便就過去了。」客官道:
「更是我二人,只好照顧,怎能挑得?就是能挑,一人只好一擔,怎能挑得
這許多?」三藏道:「這村落有代挑漢子,煩他送一程也罷。」老漢道:「我
這大王,一村大小都熟識,瞞不得。」行者笑道:「你們空設計較,不知老
孫手段。方才要走小道之意,一則是師父懶待走林,一則是我老孫不耐煩走
大路。若是假扮客官貨,何必去求外人。如今師父不先同八戒、沙僧過小道
前去,待徒弟挑著擔子,押著馬,從林中前去。」三藏道:「徒弟呀,那魔
王專尋僧人,你怎送上他門?」行者道:「說不得到此地位,只得用過機心。」


乃就把臉一抹,變的與兩個客官一樣。客官笑道:「小長老,你變的果然像
我等。只恐不中用,過不得林去。」行者道:「二位客官,你怎見的過不得
林去?」客官道:「我小子有些見解處,試說與你聽。」乃說道:

乃就把臉一抹,變的與兩個客官一樣。客官笑道:「小長老,你變的果然像
我等。只恐不中用,過不得林去。」行者道:「二位客官,你怎見的過不得
林去?」客官道:「我小子有些見解處,試說與你聽。」乃說道:

你未說,他已聞,千里通靈響應聲。

能變化,最虛靈,風順從交到處聽。

多敏捷,便聰明,真假難瞞這妖精。」

行者聽了道:「客官,據你說來,我老孫也識得他了。悔我當初不該在
如來前一金箍棒送了他路。聞此魔已絕種,如何又在這林作祟?」客官道:
「小長老,看來還是你往因未盡了。」八戒聽了一會道:「大師兄他既攬了
這買賣,趁早挑擔同客官過林去,我伴師父過山徑小道去也。」三藏、沙僧
便欣然前走。行者笑道:「師父,且轉來。說便是這等說,還有幾分不妥。
師父上靈山為何,本那一點志誠在那裡?豈有到狹路上,把真經拋棄,托與
別人,自己能安心前去?」三藏被行者一句提明,說:「悟空說的是。我也
只因要走小路,就忘了來為何事。如今也不管他妖魔,一意只是大道走吧。」
八戒道:「師父,孫行者他便會變客官,你看他如今站在你面前,就像南來
北往的行商坐賈,我們卻不能。」行者道:「呆子,你如何不能?若是叫你
變小和尚,標緻沙彌,去騙人齋,便就能了。」八戒道:「便是能變,只恐
師父不能。」沙僧道:「二位師兄,何勞爭講。我想當年來時,過滅僧國,
我等怎入城?」三藏道:「徒弟,我倒也忘了。曾記得,戴了帽子,半夜裝
做客人進城。如今我與你們尋頂帽子戴了,趁月色過林去吧。」行者道:「千
算萬算,那妖魔件件都知,你算總不中用。只是師父平日以志誠無假,從權
戴頂帽子還無礙。」乃向老漢求借一頂帽子戴了。八戒、沙僧說不得也效行
者,搖身變了個客官模樣,挑著,押著馬,只等東方月上方行。那兩個客官
乃辭別唐僧道:「師父,好生小心過林。我們先去,離你不遠。若是能為你
欺瞞的妖魔,讓你放心過去,也是方便功德。」三藏合掌稱謝,二客去了。

三藏師徒方才坐在老漢家內。那老漢倒也好善,忙備了茶點,款待三藏
說道:「師父,老漢留便留你,也怕逆了魔王怒僧之意。但是我這村間,還
不屬他林,他不甚深怪。若是那林頭店小二家,便要你們吃葷哩。」三藏聽
了,大驚道:「老人家,怎麼店家要我們吃葷?」老漢道:「師父,過客若
是不吃葷,他便要來查看,恐有僧人假扮客商瞞哄店家。」八戒道:「我們
吃不吃,他如何查的出來?」老漢道:「他便會查。」三藏道:「我們把馬
餵飽了,說不得再擾老人家茶點。等東方月上,逕過店去吧。」老漢道:「林
長路遠,怎挨飢餓?」三藏道:「我們出家人熬的清,受的淡,便是一兩日
無齋也過了。」八戒道:「師父是句果子話,徒弟要挑重擔,束著肚子卻難。」
師徒正說,只見東方月上,那月乃三五良宵,明朗十分,有如白日。怎見得,
但見:

扶疏桂影映長空,真是清輝萬古同。

莫道山僧無所似,禪心一點照光中。

話表蒸僧林,那裡起得這個名色?只因當年孫行者棒打強賊,三藏縱放
了心猿,被六耳獼猴假變了行者,他真假兩個莫辨,連菩薩也沒奈何。只鬧
到如來前,被金缽盂蓋著,他方才露了本相,此時只該聽如來發落他。行者
恨他打傷師父,搶奪包袱,劈頭一鐵棒打滅了他。他種類雖絕,這一靈不散,
懷恨孫行者道:「你也是我一類,怎下這無情?」乃走到這林來。當年這林


乃火焰山中路,居人苦炎熱,被行者平復轉了清涼。聞知是僧人平復的,每
每店肆尊敬僧人。這妖魔恨行者,專一在這林弄炎熱,蒸和尚。故此起了個
蒸僧林。便是這妖魔拿倒了和尚,名曰蒸了吃,實是炎酷當他不起。往來僧
人道行淺的,皆被他害。卻說這妖魔聰明伶俐,聲入心通,變化莫測。當原
前,比行者神通更高幾倍。只是行者皈依了正果,這妖魔離經背道,一心只
要與僧人報仇隙。故此還有些障礙。

乃火焰山中路,居人苦炎熱,被行者平復轉了清涼。聞知是僧人平復的,每
每店肆尊敬僧人。這妖魔恨行者,專一在這林弄炎熱,蒸和尚。故此起了個
蒸僧林。便是這妖魔拿倒了和尚,名曰蒸了吃,實是炎酷當他不起。往來僧
人道行淺的,皆被他害。卻說這妖魔聰明伶俐,聲入心通,變化莫測。當原
前,比行者神通更高幾倍。只是行者皈依了正果,這妖魔離經背道,一心只
要與僧人報仇隙。故此還有些障礙。

和尚吃一頓葷,便有油水。如今和尚胖的極多,想俱從強葷的來也。
有些障礙,來滅了神通。是大知識語。



第四十七回

第四十七回

話說妖魔一心只要等取經的僧人,報行者一棒之仇,終日在臆1牢牢。卻

遇唐僧們西回,到了前山腳下,在老漢子家,師徒商議要扮作俗人,乘月色

過林。他神通早已知了,即忙分付小妖,傳諭店肆,備下五葷三腥,等待唐

僧。卻不提防比丘到彼,也是僧人。他與靈虛子先變了客人,探了消息,復

來到店中。店中小二忙擺出飯食葷物。比丘僧說:「師兄,這卻如何計較?」

靈虛道:「此事不難,但恐做出來那妖魔就知。我想,妖魔縱然厲害,只與

孫行者有仇。我們如今把素飯吃了他的,將此葷物反耍他來傳諭的小妖。待

我再收下些酒,把小妖騙倒,唐僧們乘空兒過林去,也未可知。」比丘僧道:

「只看你耍騙他了。」

正說間,果然店外走進許多小妖,向店小二道:「大王傳諭,定要你們

強西來和尚吃葷,休得誤事。」靈虛子一見了,笑嘻嘻的道:「列位勞碌,

不棄嫌,店家現成酒餚吃一鍾兒。」那小妖也有笑嘻嘻的答道:「客官受用,

我們不當。」就要外走。也有老老實實,就接著杯兒吃下,拿起箸子吃餚。

靈虛子把那外走的,一手扯住,你一杯,我一杯,只把桌子上葷酒,散的個

乾淨。店小二又喜,喜的是賣了許多酒食。小妖又歡,歡的是這客官方情費

鈔。卻不知靈虛子設計,葷酒內使了個迷魂法,把些小妖昏沉沉起來,倒在

林中熟臥,如醉如癡。那六耳妖魔靈通原廣,善於測識。只因他專意在報仇,

知道唐僧們到林,設法計較,已遣小妖們傳諭設計。他這一點得意心腸,遂

把聰明障礙了。

卻說三藏,戴著一頂帽兒,充做個客官;行者們都變了客官像貌,乘著

明月,往前行走。只見八戒把三藏看了一眼,「嘻」的笑了一聲。三藏道:

「悟能徒弟,你又動了嘲笑心,我知定要弄出假來。你笑這一聲,卻是何說?」

八戒道:「我徒弟:

偶爾非他笑,見師戴客帽。
四鬢精打精,強把光頭罩。
禿髮如老翁,無須似年少。
頂線怎麼收,倒搭稍兒拗。」


行者聽了道:「真呆子,此時要騙哄妖魔,瞞昧店肆,你且自生疑笑。」

正說間,早已到林頭。三藏便覺有些暖氣薰蒸,道:「悟空,果然這熱

氣,莫不是當年火焰未盡熄?」行者搖著手道:「張老客官,你只走路,照

管貨物。」只見店小二聽了個貨物,便齊來爭扯道:「客官,我店安歇吧,

月已沉西,時夜深了。」行者道:「我們俱有舊主顧在前,休得爭扯。」那

店小二那裡肯放手,卻虧了比丘、靈虛兩個假扮作客,走出店門道:「店小

二哥,你休得要亂扯這眾客。我知他是前店吃飽了夜飯,乘明月過林去的。」

店小二那裡聽,月影下卻見三藏戴著頂帽子,不見有網巾四鬢。乃一把手揪

過三藏帽子,露出僧頭來了。去了手,卻不來扯,竟往林中飛跑去了。

行者道:「師父,事不諧矣。這店小二走去,定是報與妖魔。如今作速
前行。」三藏依舊光著頭,便把八戒罵道:「都是你笑我戴帽,我說你動了 


1在臆( 
yi,音義)——臆,指胸。這裡比喻記在心中。

嘲笑心,必定弄出假來。這店小二飛報了妖魔,蒸僧林罪孽牽纏,如何過去?」
行者道:「師父,如今說不得。你與八戒、沙僧速過林去,便是炎熱如當年
火焰山,也說不得苦熬著,待徒弟聽探妖魔消息,看這店小二如何去報。」
三藏道:「徒弟,我便與八戒過去了,你這一擔經擔,卻如何處置?」行者
正遲疑,只見比丘僧道:「我等既相逢一處,挑卻無力,也難代客官送這擔
子。只是照顧卻不難;也罷,叫我這位客官替你守在店中,我乘月同你張老
客過林去吧。」八戒道:「老客官,也莫瞞你。什麼張客官、李老客,叫了
這半回師父徒弟。老老實實是和尚挑押經擔,過林去吧。」三藏道:「這個
呆子,必要露出體。」八戒道:「師父,你原說志誠不做假,你如何此時也
弄假起來?」三藏被八戒說了這一句,點了點頭,催著馬垛前走。比丘僧也
同行,只丟下行者。

嘲笑心,必定弄出假來。這店小二飛報了妖魔,蒸僧林罪孽牽纏,如何過去?」
行者道:「師父,如今說不得。你與八戒、沙僧速過林去,便是炎熱如當年
火焰山,也說不得苦熬著,待徒弟聽探妖魔消息,看這店小二如何去報。」
三藏道:「徒弟,我便與八戒過去了,你這一擔經擔,卻如何處置?」行者
正遲疑,只見比丘僧道:「我等既相逢一處,挑卻無力,也難代客官送這擔
子。只是照顧卻不難;也罷,叫我這位客官替你守在店中,我乘月同你張老
客過林去吧。」八戒道:「老客官,也莫瞞你。什麼張客官、李老客,叫了
這半回師父徒弟。老老實實是和尚挑押經擔,過林去吧。」三藏道:「這個
呆子,必要露出體。」八戒道:「師父,你原說志誠不做假,你如何此時也
弄假起來?」三藏被八戒說了這一句,點了點頭,催著馬垛前走。比丘僧也
同行,只丟下行者。

「妙哉孫行者,觔斗果然能。

忽喇一聲響,斯須萬里風。

盡皆方寸內,不出此虛中。

寄語善知識,意知意馬同。」

卻說六耳妖魔坐在洞內,向眾小妖說:「唐僧做事顛倒好笑,裝什麼假。
戴個帽子,遮了光頭;那孫行者們,俱變作客商,要乘月過林,只好瞞店家。
如今已入林走著,如何店小二不搶奪他擔子入店;我遣去的小妖,如何也不
回信?」眾小妖道:「大王通靈目是知道。」妖魔道:「我每常精通萬里,
百事先知。今日只因仇心動了要報,過於歡喜。遂了生平。不知怎倒生了些
障礙,知其一,不知其二。想是當年聰明太過,神化忒陽,與那孫行者打鬥,
上天下地,出幽入明,誰能辨別真假。後來被他扯到靈山,謁見如來。被如
來看破,把金缽盂罩下,露出本相,被孫行者一棒。想是這一棒之虧,損了
些知識靈性。料著如今小妖傳諭了店肆,定然盤詰著他,必來報我。」

卻說店小二扯下三藏的帽子,看見是一個光頭和尚,丟了手,飛往林中,
走到洞來要報知妖魔。方入林來,只見地下東倒西臥,都是傳諭那幾個小妖,
被靈虛子把葷酒迷倒在此。他個個去喚,那裡得醒;只得去報與妖魔。魔王
聽得,把智元一察,笑道:「是我恃著小妖傳諭店肆盤詰,就不曾細把這仇
僧們查看。如今唐僧押著馬垛,八戒、沙僧挑著擔子,又有那靈山跟來的比
丘僧隨伴,我如今大弄神通,到前去攔阻了唐僧,卻遺下孫行者在此,尚未
過林。這和尚原是我的對頭,他卻也是有手眼的。況店中他的經擔尚在,卻
是那優婆塞假變客官守著。這道人把葷酒詐騙迷了我小妖,情理難恕。如今
把唐僧放過去罷,只教他受些炎蒸,蒸倒了他,待我擒了孫行者與優婆塞兩
個仇人,再去算計唐僧。店小二,你可到店,把他經擔封鎖在屋,不可與他
搶去。那客人定要強他吃葷腥。他如不吃,連茶湯也休與他一口。有一個毛
頭毛臉形相似我的,此乃我的仇僧,切不可容他挑了擔包去店。」

小二領了妖魔說話,回到林西頭。卻好行者找探前來,遠遠知是店小二。
乃變了一個小妖,上前道:「店小二,你去把和尚報與大王麼?」店小二道:
「正是。」行者道:「大王如今怎計較?」店小二說:「大王智識,已知唐
僧們過林去。如今大放炎蒸蒸他。只待拿了孫行者,方才再去算計唐僧。」


行者道:「聞知孫行者也挑著擔子,隨了唐僧前去。」店小二笑道:「大王
已察知他未曾去,說有個什麼優婆塞假變客官,與他守著經擔在我店裡。」

行者道:「聞知孫行者也挑著擔子,隨了唐僧前去。」店小二笑道:「大王
已察知他未曾去,說有個什麼優婆塞假變客官,與他守著經擔在我店裡。」

不知靈虛子在店中,見行者一觔斗打去,雖然暗誇他神通,卻就動了一
種靈心,忖道:「孫行者觔斗固打去,丟下經擔叫我看守。想這六耳妖魔,
靈通虛應。當年如來面前尚弄神通,只恐假變了孫行者來要騙了擔子去。我
如今且敲動木魚,喚回比丘師兄計議保經擔。」把木魚連敲了幾聲,早已驚
動比丘僧聽聞,說:「靈虛子木魚聲來,想是真經被妖魔搶奪。」忙向三藏
道:「老師父,你可住在這林前空隙地上,料出林也沒多幾里。可著一位高
徒速去救護行者擔包,莫令妖魔搶去。」三藏道:「客官,多承你陪伴前來,
只是這炎蒸酷熱,真實難過。如今幸已保全,過了大半路頭。既是要救行者
擔子,悟能、悟淨,你兩個且歇下,誰人去救?」八戒道:「我被這蒸熱,
不說蒸籠,腿酸腳軟,好生難過。沙僧去吧。」三藏道:「悟能去,恐老實
露出事來。倒不如悟淨去罷。只是事不宜遲。」沙僧依言,離了三藏,一朵
飛雲到了店中。那靈虛子木魚方住了敲,妖魔尚未來店,小二也未準備。沙
僧見了靈虛子,問道:「客官,我大師兄何處去了?」靈虛子道:「沙僧師
父,你也休管他。只是事不宜遲,你可快把行者擔子挑到師父處,待行者來。
若遲了,只恐妖魔知機來搶也。」沙僧依言,遂把行者經擔挑出店門。店小
二被靈虛子用個迷目障眼法,那裡知道挑去。

卻說六耳妖魔知行者來他洞前,他遂變了行者,要到店肆來騙行者擔子,
忽然呵呵大笑一聲道:「沙和尚我倒寬放了,隨唐僧去吧。你卻跨雲躲熱,
又來把孫行者經擔挑去。可恨這優婆塞,以木魚聲傳信比丘僧。我如今到店
中沒用,且假變了孫行者,騙了沙僧擔子,有何不可。」

卻說行者走到妖魔洞前,只聽得洞裡吵吵鬧鬧,咒罵連聲。行者隱了身,
走入洞來。只看見兩個狐妖,一公一母。那母的變的似個婆子樣,喪著臉,
蹶著嘴,惡狠狠的,把那妖魔罵。那公的,變的似個漢子樣,吞著聲,忍著
氣,笑嘻嘻的,只賠不是。行者看那婆子,生的:

妖模妖樣,年紀倒有五十八。粉黛胭脂,搽的眉眼和腮頰。綠襖身上穿,紅花頭上插。嘴喳喳
全沒個收留,臉喪著那裡有些喜洽。說風流已老有甚風流,論邋遢倒有幾分真個邋遢。沒法,也是妖
魔剝雜,娶得這妖婆,怎不把人笑殺。

卻說行者,因何認的是兩個狐妖,只因那狐妖在霪雨林走了來,恨行者、
八戒捆打他,到這六耳妖魔處挑唆他報仇。不知這六耳妖魔娶的是他姑黨。
這狐婆雖妖,卻敬重僧道。他怪狐妖來借事報仇,卻又遇著妖魔恨僧。狐婆
屢勸妖魔,叫他莫與僧人成仇。妖魔聽信了狐妖,那裡肯依狐婆。沒奈何,
只等妖魔變了行者去騙沙僧經擔,乃在洞內吵鬧,咒罵妖魔。行者聽了他說
變孫行者去騙沙僧經擔,出了洞,一個觔斗打到三藏前,不見沙僧,問:「師
父,沙和尚那裡去了?」三藏遂把叫他救經擔話說出。行者道:「徒弟的擔
子,那要他去救?」他不等三藏說畢,一觔斗打到店中。靈虛見了,只疑做
妖魔,那裡說實話。行者見經擔不在,也不問靈虛子,一觔斗打在林中半路。


只見妖魔變了他原身,在林裡要沙僧經擔。沙僧也是得了正果,能用慧眼,
察得是假。

只見妖魔變了他原身,在林裡要沙僧經擔。沙僧也是得了正果,能用慧眼,
察得是假。

妖魔伸赤手,行者舞空拳。一個踢起雙飛腳,一個推開兩脊肩。一個單采領劈胸撾住,一個雙
剔燈當眼來剜。一個鯉魚趺子偏生熟,一個枯樹盤根怎讓先。一個騎鶴老子展雙翅,一個過海龍王敵
今仙。兩個本是銅鍋撞著鐵刷帚,迎春只打得過殘年。

行者與妖魔在空中相打,沙僧乘空兒挑著擔子往林東飛奔前去。畢竟後
來怎生過這林,且聽下回分解。
總批

此一回機變更多,因有二心故耳。
打了一棒,減了智慧。過於歡喜,又障了聰明。所以喜怒哀樂,俱虧本性。聰明人不可不思。


第四十八回

第四十八回

本是虛靈一點真,只因彼妄此存仁。

相逢莫怪爭強弱,理欲難容共一身。

話表六耳妖魔,原與行者同枝一脈。只因行者皈依正果,護持真經回國,
這妖魔懷那往日之忿,又生出這不了之因。他雖當年神通高出行者一籌,只
因如今入了邪妄之門,到底不如行者名正言順。不說他兩個在半空廝打。

卻說靈虛子既保護了經擔,付與沙僧挑去;他仍把客商相貌復還了一個
優婆塞道者,從林西店內與了店小二幾貫鈔。那店小二被他法迷的糊糊塗塗,
也不知什麼和尚、妖魔,只照平日送了一個客人出門。靈虛子乃走林中,要
趕比丘、唐僧,只道行者已去,那裡知行者與妖魔廝打在林中半空裡。那妖
魔與行者本事相敵,不分勝敗,卻口裡噴出熱氣蒸來。行者當他不起,正想
要走,又恐妖魔不放,遺禍與三藏們。

忽然靈虛子見了兩個猴王半空廝打,靈虛子卻認得六耳妖魔,看見他噴
熱氣,乃想道:「這妖魔原意蒸僧,如今且抵換了孫行者,與他前途挑經去,
待我與這妖魔賭個神通。必須也要把這蒸僧林寧靜了,還他個敬僧林,方見
我一番到此。」說罷,乃變了一個沙僧,走上前去叫道:「悟空師兄,挑你
經擔去吧。我被這熱氣蒸的骨解筋酥,腿酸腳軟,挑不動,走不上。拚著性
命,替你打妖魔,待我來把這妖魔拳打腳踢,送了他殘生。」妖魔總是怒心
昏了,聽得沙僧之言道:「孫行者手段比當年更強,敵他不過,如今不如放
他去吧。這晦氣臉沙和尚,說話好生憊懶,倒不如拿了他蒸了報仇吧。」乃
丟了行者道:「饒你保唐僧,挑經去吧。」

行者分明要打滅了妖魔方去,只因聽得個保唐僧挑經去,他遂息了爭心;
又慧眼照出沙僧是那客人靈虛變的,乃骨地笑了一聲,一個觔斗打去了。妖
魔也笑道:「你會,我豈不能。但只是要拿這晦氣臉和尚,且饒你去吧。」
方才下地來與沙僧相打,妖魔把眼一看,乃叫道:「優婆塞,你好沒來由,
設假沙僧哄了我的對頭去。且問你與唐僧有何相干,變客商保他經擔?」靈
虛子把臉一抹道:「明人不做暗事,我便是優婆塞,你道我與唐僧有何相干,
我且說與你聽。」妖魔道:「你講來我聽。」靈虛子乃說道:

「他本是金蟬長老,在釋門幾劫出家。取經回去到中華,福國保民功大。我奉如來旨意,暗地
保護隨他。妖魔何苦做冤家,你不怕那缽盂兒罩下。」

妖魔聽了「缽盂」二字,咬牙切齒道「我當年與孫行者打鬥,實是被如
來金缽盂罩下,現了原身。你今日揭我的短,且問你,既與唐僧有相干,他
這西還東土,十萬餘裡路上,都是孫行者做下的金箍棒對頭,處處要報他個
仇隙。你有甚神通本事,敢包攬這保護的大事?」靈虛子道:「你問我神通
本事,我且說與你聽。」妖魔道:「願聞,願聞。」靈虛子乃說道:

「說我神通廣大,本事其實高強。任他魔怪盡能降,變化百千萬樣。敬奉如來敕旨,真經保護
歸唐。笑你六耳怪魔王,空作冤愆孽障。」

妖魔聽了,裂嘴張牙,大笑道:「你誇變化多能,我如今更替你打個賭
鬥。你如勝了我,我便遠離這林,不復與唐僧為仇,讓他們前去;如你不能
勝我,可早早脫了衣裳,洗個澡兒上蒸籠,替那孫行者當災,把這林從此改
做蒸道林。」靈虛子道:「妖魔,你如今與我賭個甚本事?」妖魔道:「我


便與你賭個順風千里聽。你能聽唐僧前途與徒弟們講說甚話麼?」靈虛子道:
「我聽便不聞,卻能知唐僧走到何處。」乃把身跳到空中一望,下地道:「唐
僧將次出林矣。」魔王怒目圓睜道:「趁早受捆,你已輸我一籌也。」靈虛
子道:「我固讓你一籌,你卻不曾見我的本事哩。」妖魔道:「你有甚本事?」
靈虛子道:「我便與你賭個今知來日事。你能知明日你做何事,我做何事麼?」
妖魔道:「事來我能知,事未來卻不知。」靈虛子也怒目大睜道:「你當遠
去罷,我也勝你一籌了。」妖魔笑道:「我要驗你明日何事,又費一日工夫。」
靈虛子道:「我要問你,聽唐僧何話,又一遲了,那裡去對?」妖魔道:「你
誇變化多能,我便與你賭鬥個變化吧。」乃呼吸一口,頃刻一團熱氣,如雲
如霧噴出來。靈虛子看他這熱氣:

便與你賭個順風千里聽。你能聽唐僧前途與徒弟們講說甚話麼?」靈虛子道:
「我聽便不聞,卻能知唐僧走到何處。」乃把身跳到空中一望,下地道:「唐
僧將次出林矣。」魔王怒目圓睜道:「趁早受捆,你已輸我一籌也。」靈虛
子道:「我固讓你一籌,你卻不曾見我的本事哩。」妖魔道:「你有甚本事?」
靈虛子道:「我便與你賭個今知來日事。你能知明日你做何事,我做何事麼?」
妖魔道:「事來我能知,事未來卻不知。」靈虛子也怒目大睜道:「你當遠
去罷,我也勝你一籌了。」妖魔笑道:「我要驗你明日何事,又費一日工夫。」
靈虛子道:「我要問你,聽唐僧何話,又一遲了,那裡去對?」妖魔道:「你
誇變化多能,我便與你賭鬥個變化吧。」乃呼吸一口,頃刻一團熱氣,如雲
如霧噴出來。靈虛子看他這熱氣:

爍骨銷肌真可畏,宛如烈焰熾人心。

靈虛子待妖魔噴出熱氣蒸人,他也把口向東方巽地取了一口氣,叫聲
「刮」,只見:

大風忽地自空來,密霧濃雲盡刮開。

任教炎蒸如火熾,頓令頃刻似涼台。

妖魔噴熱氣蒸靈虛子,被靈虛子刮起烈風吹散。他復了原形道:「汝能
變風,刮散了我炎蒸。必不能挽回風勢,擋我水冰之雹也。」復噴一口唾,
只見半空中冰雹亂打落下來。靈虛子看妖魔這冰雹:

翻空玉屑如鵝卵,大小粗圓有半斤。

鳥獸行人忙躲避,稍遲打斷脊樑筋。
靈虛子任妖魔吐出冰雹,憑空打將來,他卻騰起半空,反在冰雹之上,叫道:
「妖魔,好冰雹!」「哈哈」一聲:

「笑妖空撒這寒冰,行見蒸僧又凍僧。

只道神通居你上,可憐空費這場能。」
妖魔正撒冰雹,要打靈虛子,被靈虛子跳在半空,反在那冰雹之上呵呵笑他。
他知無可奈何,乃復了原身道:「汝能逃吾冰雹,決不能勝吾眾小妖齊來扯
你不放,看你如何騰空躲我冰雹?」乃於腰間取出獸面牌來,連忙敲了幾下。
只見那深林中來了許多麇獐鹿兔小妖,便要來扯。靈虛子想道:「這些小妖
亂扯,我如今變個化身,也分出許多法體,事卻不難。只是與這妖魔鬥勝賭
強,恐唐僧前行又遇著妖魔加害。比丘僧獨自恐不能保護真經,你敲獸牌,
我便敲動木魚聲,傳了比丘僧,他必來策應幫助我。」乃把木魚梆子連敲了
幾下。

卻說比丘僧變客伴送著唐僧前行,見他師徒離了蒸僧林,安心前去。忽
聞木魚聲響,便又是靈虛子有甚事情,乃辭別三藏道:「我便同師父過林來
了,那同伴在後,怎麼不來。如今只得等他,長老們先行一步吧。」三藏聽
得,叫了兩聲,起身辭別前行。比丘僧隨著木魚聲,卻好到得林中。只見眾
小妖將次把靈虛子扯手扯腳,要把索子捆。比丘僧上前,大喝一聲道:「妖
精,休得無禮!」

靈虛子見了比丘前來,笑道:「師兄,莫要喝他,看他甚神通能捆得我?」
比丘僧道:「師兄,雖然比手段不怕他;也不可使他不知高低,犯上犯下。
你何不上前行走?我與你保護唐僧經文,卻在此敲木魚喚我何意?」靈虛子
便指著妖魔說:「你看那妖魔,形像猙獰,只要與我比神通變化。方才變了
許多樣數,彼此兩不相下。他如今喚出眾小妖,要拉著我放冰雹來打。我若


分出化身,也不怕他。但恐誤了工夫,前途不得保護真經。故此敲動木魚,
請你來幫助,安靖了這蒸僧林,使後來僧人不被他害。」比丘僧道:「此事
不難安靖,你可速往小路轉過林去,到前邊觀望著唐僧們行路。待我在此遂
了這妖魔之願,因而安靖了他來。」靈虛子問道:「你如何遂了妖魔之願?」
比丘僧笑道:「此即捨身喂虎,割肉喂鷹之義。妖魔與孫行者有一棒之仇,
異世不忘,費了無限心腸,蒸害了許多冤枉。如今遇著唐僧對頭,又被我們
多方保護。此願未遂,必定此冤未解。我如今假變個孫行者,與他上蒸籠蒸
了受用。他心既遂,他仇便消。」靈虛子道:「這如何得行,經尚未保護到
東土,師兄怎便激義捨生?」比丘僧道:「我說捨身割肉,正是出家人本意。
只要遂了妖魔報仇之願,那惜捨生之嫌。」

分出化身,也不怕他。但恐誤了工夫,前途不得保護真經。故此敲動木魚,
請你來幫助,安靖了這蒸僧林,使後來僧人不被他害。」比丘僧道:「此事
不難安靖,你可速往小路轉過林去,到前邊觀望著唐僧們行路。待我在此遂
了這妖魔之願,因而安靖了他來。」靈虛子問道:「你如何遂了妖魔之願?」
比丘僧笑道:「此即捨身喂虎,割肉喂鷹之義。妖魔與孫行者有一棒之仇,
異世不忘,費了無限心腸,蒸害了許多冤枉。如今遇著唐僧對頭,又被我們
多方保護。此願未遂,必定此冤未解。我如今假變個孫行者,與他上蒸籠蒸
了受用。他心既遂,他仇便消。」靈虛子道:「這如何得行,經尚未保護到
東土,師兄怎便激義捨生?」比丘僧道:「我說捨身割肉,正是出家人本意。
只要遂了妖魔報仇之願,那惜捨生之嫌。」

說畢,化了一道清風,不知妖魔去向。比丘僧、靈虛子大喜,乃從那老
漢村落屋傍小道上山崖往前途走去。恰好老漢遇見,問道:「唐僧師徒過林
去了麼?」比丘僧把妖魔懺悔前情說出。老漢也合掌稱謝,留兩個吃了茶點
道:「我這林,已後僧人不被妖魔蒸了。」

兩人吃了茶點,從山嶺方走了三五里。只見後面一個小漢子,領著一個
婆子,趕上叫道:「那和尚道人,還了我六耳魔王來!」比丘、靈虛聽見,
立住腳看了一眼道:「原來是妖婆與狐妖,你兩個趕來為何?」婆子道:「我
當原前怪我魔王報甚麼仇,蒸和尚,每每勸他。又恨我這狐侄挑唆魔王,阻
攔唐僧。卻原來你們這和尚道者,不是個好人。方才聞知在林間變化多般,
把我個魔王害的無影無跡。你豈不知我婆子靠著丈夫過活,你兩個只還我個
魔王便罷;若是沒有個魔王還我,休想過此山林。便是那唐僧們,也難安心
挑押經擔前回東土。」比丘僧說:「婆婆,你休扯著我們要魔王。你魔王解
悟,恩與仇總歸空幻。他如今忘了報復,得往好處去了。你與狐侄當遠去山
谷,修真養性,轉生人道去吧。」狐妖聽了大怒起來道:「放你的臭屁!你
把我的仇人放過林去,又把我魔王不知害到何處,想要躲過這林。這如今冤
家撞著對頭人,怎肯放饒你去!」

靈虛子也說不得發了嗔心,路傍一株大樹,他使個大力神法,連根拔起,
扯去叉枝,舉在手中,就要打這兩妖。比丘僧忙止住道:「師兄,出家人莫
要動火性。」靈虛子道:「師兄,你便是出家人,我卻不曾削髮,待我打這
妖精,與地方除害。」狐妖笑道:「你會拔樹,我豈不會。」他也使出大力
神通,比靈虛子更拔起一株大樹,也去了枝葉,舞將來,直奔靈虛子。他兩
個在山崖上大鬥起來,但見:

妖狐手舞大樹,靈虛架起丫叉。虧他十指怎生拿,非槍非劍戟,又不是狼牙。倒使了一個枯樹
盤根勢,蓋頂旋來一撒花。

兩個大鬥了一會,比丘僧忙把手提著數珠,往空一丟。只見兩株大樹都
被數珠子收束起來,動舞不得。比丘僧乃開口說道:「師兄,我勸你且停著
手息了怒。天地間事,有相幹不忿則爭,你兩個有甚相干?拔起無干之樹,
斗這一番沒來由之氣,取經是唐僧師徒,報仇是六耳魔王。我們走我們道路,
他與婆婆尋他的魔王。空費了這場打鬥,這叫做不忍一朝忿,豈是你我吃齋


念佛人所為。」靈虛子聽了,把木魚拿在手中道:「我依師兄,做我的本業,
走我的路吧。」那狐妖還惡狠狠的道:「那裡去尋找魔王來?」比丘僧見他
不放,乃道:「你要魔王,那山下林中,不是你魔王坐地?」兩狐妖回頭一
看,比丘與靈虛飛走前去,狐婆與狐妖趕來。靈虛子忙把木魚兒敲了幾下,
那兩妖畏懼聲響,那裡敢上前。看看妖氣消滅不見,他兩個方才越嶺過山,
趕上唐僧。只見他師徒挑著擔,押著馬,安心過了深林,往前行去。那知這
狐婆與狐妖怪心未遂,被靈虛子打鬥這一番,比丘僧又詐哄了他回頭看魔王,
敲木魚逼的他不敢上前,生出這段孽冤。他卻不尋比丘,兩個轉個彎路,又
抄到唐僧前途,攔阻唐僧,說道:「事從根起,都是孫行者、豬八戒捆打之
仇。如今必定要報了他們,此恨方息。」

念佛人所為。」靈虛子聽了,把木魚拿在手中道:「我依師兄,做我的本業,
走我的路吧。」那狐妖還惡狠狠的道:「那裡去尋找魔王來?」比丘僧見他
不放,乃道:「你要魔王,那山下林中,不是你魔王坐地?」兩狐妖回頭一
看,比丘與靈虛飛走前去,狐婆與狐妖趕來。靈虛子忙把木魚兒敲了幾下,
那兩妖畏懼聲響,那裡敢上前。看看妖氣消滅不見,他兩個方才越嶺過山,
趕上唐僧。只見他師徒挑著擔,押著馬,安心過了深林,往前行去。那知這
狐婆與狐妖怪心未遂,被靈虛子打鬥這一番,比丘僧又詐哄了他回頭看魔王,
敲木魚逼的他不敢上前,生出這段孽冤。他卻不尋比丘,兩個轉個彎路,又
抄到唐僧前途,攔阻唐僧,說道:「事從根起,都是孫行者、豬八戒捆打之
仇。如今必定要報了他們,此恨方息。」

六耳魔王一點便化,畢竟是耳根圓慧。今人多方勸不醒者,真獮猴不若也。
今日遍地皆是以臭穢東西迷人,正是此輩孩童。人反覓其香,何耶?



第四十九回

第四十九回

話說狐妖睜睛看那小孩子,個個手中捧著的都是焚不盡的蟒身腐蛆爛
肉,只道這兩妖當他不起,喪魄消魂,他因而捉拿到林內,咬嚼受用。誰知
兩妖神通本事多能,向孩子吹了一口氣。那上風反向他刮,眾孩子自當臭穢
不起,手捧的穢物,又拋棄不掉,個個如釘定住一般,莫想掙挫得動。這狐
妖又變了一把刀拿在手內,上前要殺。那眾孩子哀哭起來道:「魔王饒命!」
狐妖笑道:「你這些小廝,如何識得我是魔王?」孩子說道:「平日過客到
此,被我們把這臭穢打去,不論他身體、行李,一著了這穢污作踐,小則災
疾,大則殘生。若是害倒,我們活活的吞吃了;吃不盡的,也都做成這臭穢。
今見你神通本事,料不是平常過客,定是個有力量的魔王。我們一則年小孩
子,沒有個管頭。若是魔王肯饒了我,情願拜你做個干老子爺娘。」狐妖笑
道:「做你們的干老子,這腌臢臭氣,卻難過日子。我想你這些小妖精,往
往加害道途行人,不如滅了你到也乾淨。」把刀就要去殺。只見狐婆攔住道:
「侄子,你如今趕過唐僧前來,原意要報仇,何不便安住此林,調度這孩子
們。待那唐僧過林,這些臭穢打的他身體、行李,沒有一件乾淨。他們定然
當不起這孩子們扛打,此仇可不報的快哉?」狐妖聽了大喜,當時又吹口氣,
只見那小孩子們齊都動得,棄了穢物,各上前拜這狐妖為干老子。當下狐妖
一同狐婆走入他深林裡邊,不聞臭穢,反覺異香噴鼻。兩狐妖大喜,乃教這
小妖們變化跌打拳腳。按下不提。

卻說唐僧師徒坦然過了蒸僧林,一路來倒也安靖。三藏跟著馬走的力倦,
叫聲:「悟空,且看那個潔淨地下,把擔櫃歇半時,待我權坐臥一會。」行
者道:「師父,這路上處處潔淨,你要坐臥,便歇下,何必又動一個好潔心?」
三藏道:「徒弟,你不知,我便隨寓而安;這真經,卻又安住在潔淨去處,
恐塵垢染惹。」行者笑道:「師父,只要人心無塵垢,自然真經潔淨。」八
戒聽了道:「走便走,歇便歇,說甚麼長,道甚麼短。叫我側著兩個耳朵聽,
聽的不明白,又費心思想,肩頭上又吃著力。只因你兩個一言半語,叫我一
個三心二意不閒。這地下倒也乾淨,便坐一會何妨。」八戒就把擔子歇下,
行者、沙僧也只得落肩。三藏把馬扯住,行者、八戒搭下櫃垛。師徒卻才坐
在背日色樹陰之下,三藏忽然想起那陪伴客官道:「徒弟們,我想出外行路,
那裡處處偏逢著妖魔精怪,難道沒個善知識好人。就如前來這兩個客官,一
個伴我過林,一個替你看守店中經擔。多虧了他,也都是真經感應,到處效
靈。」行者聽了笑道:「師父,我徒弟久已知他,不好向你說的。只恐這客
官半路上望親戚,不往前行;若是往前行,他還要陪伴師父到地頭哩。」

師徒正說,只聞得一陣風過,微微有些臭穢吹來。三藏道:「悟空,是
那裡臭氣?」行者道:「都是呆子,不撿個潔淨處歇下,想是近那個東廝糞
堆去處,風刮將來。」三藏道:「這氣味不是糞溺,多是腐爛臭物。你可探
看上風處,若是風刮來的,我們可遷過下風處去好。」行者把身子一縱,跳
在半空,手做個陰篷。向前一望,只見:

密樹陰陰一望高,搖搖風擺似波濤。

若得妖怪巢林下,怎得吹來這陣臊。

行者看了,跳下地來道:「師父,真是過一處,又是一處淘神費力所在


也。當年稀柿衕也。當年稀柿衕,動勞八戒師弟。如今又用的著他老人家了。」八戒笑道:
「甚麼稀屎衕,干屎衕,只要像當年那些人家供給不迭的齋飯,把老豬吃飽
了,然後看手段還錢。」三藏道:「悟能徒弟,少不得用著你,便化一頓飽
齋供你。如今就著你前路探個消息,看是甚地方。」八戒道:「探甚麼消息,
大家挑著走,撞天婚。只恐這刮來的臭穢,是那裡人家婦女倒桶子哩。」三
藏喝道:「呆子,休亂說,快去探看。一面探看消息,一面有人家可化齋,
便化一頓吃了前行。」

八戒只聽了個化齋,便爽爽利利,往前走去。只見遠遠田陌中,一個漢

子在田里耕鋤。那陌上一個婦人,手提著茶湯飯罐,叫漢子吃飯。八戒走上

前,深深唱個喏道:「女善人,我和尚遠從靈山來。饑了,問你化頓齋。」

那女人那裡答應,八戒又說一遍。那女人只是兩眼瞅著八戒,那漢子乃走上

田陌來道:「長老,我這妻子是耳背的。你要化齋,當前走半里,有村居人

家化齋。我這些微茶飯,是我辛苦做工的受用,那有的齋你。」八戒道:「善

人,齋便不化也罷。只是問你個路徑,這前去是何地方?」漢子道:「長老,

你是那裡來的?如何路徑也不識?我這裡往東二十里多路,乃是個臭穢林。

當初也不知這林甚麼來歷,但只是風不順,便安靖;若是風從順刮,我這地

方臭穢難聞,家家都要備下香草焚燒,解那些穢氣。」八戒道:「遠二十多

裡如此,那近林的,卻如何解?」漢子道:「近林的,只探風順逆去躲避,

若是躲避不及,被這氣穢多生災病;災病也還事小。只恐撞著些小妖精怪,

拿了活活吞吃了。」八戒道:「行路的,卻如何避他?」漢子道:「撞造化。

不遇著風順,便過林去了。」八戒道:「萬一走到林中,半路遇著轉風,卻

如何處?」漢子道:「總來看造化。我這地方曾有個仙人過,香了半截。眾

人求他蕩穢除氛,他道:後有聖僧來,自是安淨。」八戒聽了漢子之言,遂

回復三藏。

三藏聽了道:「悟空,這卻怎處?」行者道:「信八戒這呆子不成!他
又不曾到村落眾人家探聽;只在田間聽漢子幾句話,沒個對證。」八戒說:
「有那漢子的聾婆娘在傍看著作證。」行者笑道:「越發沒對證,一個聾婆
娘,怎對證?你的話打聽不實,不實。」三藏道:「既是不實,八戒再去走
探,須是到村落聚處人家。一則眾論方的,一則有齋可化。那漢子曾說半里
有處化齋,你如何只聽個空信就來?快去,快去!」八戒只得再走前去。卻
好走到村落人家處,果然店肆星密,人煙濟楚。八戒上前打了一個問訊道:
「小僧是靈山取經回來的和尚,路過寶方,腹中飢餓,一行四眾,乞施主化
一頓素齋。」這村人見了八戒生的醜惡,有的說:「長老,別家去化,我處
不方便。」有的說:「丑和尚,遠走開,嚇怕人,還要化人齋。」

八戒前街後巷走了一轉,那裡有個人應。他走一步,懊惱一步,只聞的

鼻子裡有三分臭氣,那村落人家個個都燒草解穢。八戒上前,見一個老者燒

草。乃問道:「老人家,燒草薰煙可是解臭穢麼?」老漢道:「你這丑和尚,

既知道這情由,又何消多問?」八戒惶恐起來,飛走回來向三藏道:「師父,

不消說道,村落人家也沒一家好善肯佈施齋。徒弟到處去闖,不但化不出齋,

還討人沒個好答應。」行者道:「齋,是小事。你探打的前林可得過去?」

八戒道:「齋也化不出,有甚心腸問路?」行者笑道:「呆子,真個沒用,

原叫你探路消息。你卻只在化齋上著力。便是化出齋,吃的你撐腸滿肚,難 


1衕( 
tong,音痛)——即胡同的「同」,意為小路,小道。

道坐在這裡,還要探聽去,必須要到那臭穢林,找出根腳:那日好過林,何
時沒有風,可有甚麼妖怪活吞人?」八戒道:「正是,正是。我倒也忘了,
那漢子曾說有個仙人過林,香了半年。人問他何不除穢蕩氛?他說:留與後
來聖僧們安靜。」三藏道:「悟能,既是仙人有此言,只恐就是我等。你更
要去地頭查看事實,我們方好計較安靜的方法。」八戒見三藏叫他再去,只
得沒好沒氣的,口裡瑣瑣碎碎的:「叫我老豬三遭探聽,齋飯誰知那家辦哩。」

道坐在這裡,還要探聽去,必須要到那臭穢林,找出根腳:那日好過林,何
時沒有風,可有甚麼妖怪活吞人?」八戒道:「正是,正是。我倒也忘了,
那漢子曾說有個仙人過林,香了半年。人問他何不除穢蕩氛?他說:留與後
來聖僧們安靜。」三藏道:「悟能,既是仙人有此言,只恐就是我等。你更
要去地頭查看事實,我們方好計較安靜的方法。」八戒見三藏叫他再去,只
得沒好沒氣的,口裡瑣瑣碎碎的:「叫我老豬三遭探聽,齋飯誰知那家辦哩。」

小妖叫得眾妖來,八戒已走遠。見了三藏,把手背與三藏們看了道:「都
是師父叫我探路徑,這是甚東西,打在手背上。一時便毒氣生疼,且臭味難
當!」三藏看了道:「悟空,這卻蹺蹊,如何作處?」恰好三藏捧著缽盂吃
水,乃向盂念了一句梵語,傾在八戒手背,洗去臭氣,少止了些痛。行者說:
「師父,這宗買賣,倒也有些難處:比不得較武藝戰鬥,講斯文屈直;見了
面,就把這惡東西打來,好好皮膚,怎禁得他毒氣疼臭。如今且歇住此地,
便風順刮些臭來,路尚離遠,待徒弟去探看了來。」八戒道:「切記,不可
吃那孩子妖精饃饃,防他手內打了東西來。」行者笑道:「呆子,老孫決不
像你,為嘴傷身。」說罷,一個觔斗。他卻不打入林來,直打在山頂上。遠
遠望他林內,有何妖魔邪怪,正東張西望。

且說比丘僧與靈虛子,詐哄了狐妖去,乃從山頂崎嶇緩步行來。只看著
三藏師徒們恭恭敬敬挑押著經文櫃擔。又見三藏恭敬之甚,行到潔淨去處歇
下,向經擔前整襟瞻拜。比丘僧對靈虛子道:「師兄,你看唐僧信心如此,
便是我等也動了不敢怠慢之心。」靈虛子答道:「師兄,話便是這等說。只
是這信心,是本來的方好。若是作意,便非真心。」比丘僧笑道:「師兄,
既曰信,安有假?你看唐僧,歇在那林西頭,想是見了那東邊深林風色氣焰,
師徒們又生出計較來了。你看那孫行者,支手舞腳,必是要打觔斗探消息,
恐來問我們。我與師兄設法待他,不可使他識破。」靈虛子道:「我與你變
個老虎,在此待他來。」比丘僧道:「你變虎在這山頂,卻也相宜。你看山
傍一個水池,我便變條龍吧。」靈虛子把身一抖,頃刻一隻虎。果然:

威猛不同凡獸,咆哮山頂風生。斑毛白額典金睛,吼動山搖地震。
比丘僧忙向池邊也搖身一變,忽然一條龍在池內。但見:

雲霧高騰池上,蒼龍旋轉山前。金鱗映日更鮮妍,豈是凡人能見。
他兩個正變了一龍一虎,在山頂池邊。「忽喇」一聲,孫行者觔斗打到。好


行者,坐在石上,一手搭個陰篷,看那深林氣焰。一手招風來聞,果然臭穢
氣隨風來。行者正惡那一氣,只聽得背身後「呼呼」風響,把那臭氣直捲而
去。頃刻池邊雲氣蒸來,卻也香的異常。行者回頭一看,笑道:「原來是你
二位神通,老孫正在此沒主意掃蕩這腌臢臭穢。沒奈何,就借重你二位到那
林間扶持一二。」行者一面說,一面起身前走,把手招呼道:「龍虎二位老
友,借重你深林護持護持。」

行者,坐在石上,一手搭個陰篷,看那深林氣焰。一手招風來聞,果然臭穢
氣隨風來。行者正惡那一氣,只聽得背身後「呼呼」風響,把那臭氣直捲而
去。頃刻池邊雲氣蒸來,卻也香的異常。行者回頭一看,笑道:「原來是你
二位神通,老孫正在此沒主意掃蕩這腌臢臭穢。沒奈何,就借重你二位到那
林間扶持一二。」行者一面說,一面起身前走,把手招呼道:「龍虎二位老
友,借重你深林護持護持。」
1得意,直奔深林。正才到得
林邊,只見那小妖被八戒枯樹枝打走,叫了一林的小孩子妖精前來捉八戒。
不匡八戒走回,卻遇著行者前來。他也不查個勢頭,一個個捧著臭穢,亂打
將來。行者手疾眼快,見了道:「龍虎二位老友,那小妖臭東西打來了。」
這龍忙噴出一團雲霧,虎吼起大風,直把那臭穢飛捲,反把小妖打去。那妖
精慌了,齊齊奔入深林,報知狐妖與狐婆說道:「林西來了一個毛頭毛臉的
和尚,我們被他反風逆打,吃了虧來也。二位魔王干爺乾娘,作何計較?」
狐妖道:「我們有計較,倒不來投你了。只是這和尚我卻認的,他叫做孫行
者便是。他有些手段本事,也不過會打鬥,能變化,卻不能擋抵你這臭穢東
西。他有何能,反將你們打走?」狐婆道:「狐侄,你平常說,你足智多謀,
也善變化。如今說不得鬥個智能才好。」狐妖笑道:「俗說強中更有強中手,
我被這毛臉和尚破了幾宗智謀,他還要就智生智哩。」狐婆道:「事已到此,
我與你設個圈套,誘哄著他來。卻叫這眾小妖暗把臭穢打他個防範不及。」
狐妖笑道:「姑計甚妙。」卻是何計,且聽下回分解。
總批

動了好潔心,便得臭穢報。動了臭穢心,又當如何?

臭穢一下打在手上,毒氣生疼,此是神僧淨體。若似今人,心窩中藏了千千萬萬,全然不知痛
癢,反覺快活矣。可憐可憐。 


1徉徜( 
yangchang,音羊常)——指自由自在地往來。

第五十回

第五十回

記得玄宗悟道時,嬰兒奼女坎和離。

打開臭穢交龍虎,掃蕩妖魔路不迷。

話說眾小妖被龍虎風雲,直把邪氛卷退,他慌入深林,報知兩狐妖。那
裡知行者伶俐乖巧,一行打敗了小妖,一行就變個小妖,雜在眾妖中走入林
來。聞見異香噴鼻,行者道:「這妖精自己受用這清香,卻把臭穢加害別人。」
及隨眾走入林中,聽了兩妖計較,又要設圈套誘哄,叫眾妖精打臭穢東西,
乃想道:「妖精只要打臭穢,定是八戒的疼爛買賣,我老孫怎禁得他這買賣。
如今幸虧了龍虎兩個護持,但不知這狐妖是甚圈套,且再聽他作何計較?他
說叫我老孫防範不及,那裡知老孫暗進林來,倒先防範著了。」只聽得狐婆
說道:「狐侄,我和你打鬥他們不過,變化又瞞他不得。如今不如把臭穢收
了,放些香氣,順風刮與他。他師徒定然放心前來,你卻把小妖與臭穢之物,
避在深林。待他入了林中,收了香氣,卻放出臭穢打他,那時他進退兩難。
此計可妙?」狐妖道:「此計雖妙,恐他們知道此臭穢林不可改,如何此時
一旦刮去香風?事出變換,便是虛假。況那孫行者機變萬端,智量百出,這
圈套如何蒙蔽的他?」狐婆道:「正是其中有一番理節,你且收了眾小孩子
臭穢,躲入深林,放些香風刮去,引了唐僧師徒來。那時我更有一妙計,管
教他入我圈套,報了你歷來捆打之仇,仍要還我個六耳魔王。」狐妖聽了道:
「阿姑,且說你妙計何如?」狐婆道:「你我變個田婦迎著他,只說往時臭
穢,近被甚麼孫行者神通廣大,招邀了神龍猛虎,把些妖魔掃滅了。當年仙
人過,曾香了半年,說留與聖僧安靜。今日果然安靜,臭氣改了香林,乃是
我地方造福,遇著這聖僧孫行者。想唐僧必然信真。」狐妖道:「唐僧便信
真,只恐那猴頭不信。」狐婆笑道:「那猴頭積年好奉承,我稱讚他是聖僧,
料他心喜。他喜心一生,定然疑心頓去。」

兩孤妖計較圈套,那裡知行者在傍,一一聽著,笑道:「這妖精,倒不
像是蒸僧林妖魔家眷,如何不知俗語說的,六耳不傳道,怎麼老老實實計較
與老孫聽知?你說妙計,我便將計就計。」乃走出林來,只見龍虎尚在林中,
行者上前叫了兩個諾道:「二位老友,動勞你反風捲霧,打退了小妖。我方
才變了小妖,跟眾妖入林,備細聽那兩妖魔計較,他要設圈套引了我師徒到
此,入到林中,與我們個措手不及。我如今借重虎友,料你威猛能滅狐妖。
狐妖既滅,借重龍友,到林中大施雲霧,把那些臭穢孩子直捲的他無影無蹤。
把香風借出,保全我師徒經擔過林,也是二位老友功德。」行者說罷,龍虎
點首。行者道:「承你點首,似肯扶持,只是那妖魔奸狡,望你還留意,莫
使他知情躲避。」他兩個依著行者,把身形隱了。

卻說三藏歇著擔櫃,只等行者打探回信。忽然風順,只聞得香氣刮來,
異常噴鼻。八戒道:「師父,這風刮來香,想孫行者平靜得臭穢林了。」三
藏把鼻一嗅道:「徒弟,這會果然香氣刮來,且更異常。我們走路吧。」八
戒道:「也要等大師兄挑他擔子。」正說間,行者一觔斗打在面前,他半句
不講,只說挑擔子走吧。八戒沙僧忙挑起擔包,三藏押著馬垛,一齊走進林
邊。那香風馥馥,如焚沉檀宿降;這長老欣欣,似升霄漢雲天。只見八戒道:
「師父,也是你老人家功德,不似我來探聽時那些臭穢。」三藏道:「徒弟,


也不可作等閒看待,還須要兢兢業業過去。」沙僧道:「師父說的是。且歇
在這林頭,須再探個的實消息。」行者道:「且放心走,莫要怕他。」三藏
道:「悟空,悟淨也說的有理。俗語說的好,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

也不可作等閒看待,還須要兢兢業業過去。」沙僧道:「師父說的是。且歇
在這林頭,須再探個的實消息。」行者道:「且放心走,莫要怕他。」三藏
道:「悟空,悟淨也說的有理。俗語說的好,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

師徒乃坦然前走,方到林中,只見一個漢子領著許多小孩,簇擁前來。
行者見了笑道:「妖魔,免勞費心。白額金睛趕你婆妖,就來捉你。」妖狐
聽了打個寒噤,不敢上前去,叫小妖快把手內臭穢打來。行者叫一聲:「老
龍友何在?」只見半空中金龍飛下,把眾小妖雲收霧卷,半個不留。這深林
香風馥郁,你看他師徒放膽前行。方才出得林東數步,只見路前兩隻狐狸,
俯伏地下,若有哀鳴之狀。行者便要掣下禪杖打來,三藏忙止住道:「徒弟,
西還不是東往,禪杖不比金箍,當念真經,普行方便。」行者道:「師父,
他雖匍匐在地,其心實懷復仇。你看俯伏地下,兩眼看著我們,實有不忿之
心。雙膝屈於真經之前,只恐是假。」三藏道:「徒弟,世事人情,都可假
的。如來真經之前,他假不得。非是他不敢假也,是不容他假。彼此皆真,
自是無假。」三藏只說了這幾句,那兩妖點番化,一道風煙去了。

三藏師徒嗟歎了一會,往前行走。忽然東方雲霧騰空,風雨將至。三藏
道:「徒弟們,方才過了這臭穢林,爽朗睛明。不多幾時,卻又風雨來了,
怎生行路?可急急上前,看有甚人家,可以躲避風雨,化頓齋飯充飢。」三
個徒弟依言,忙忙挑著經擔上前。果然那山凹裡一村人家,正在那裡燒煙做
飯。師徒們上前歇下擔子道:「善人家,我們是中華大唐僧人,上靈山取經
回還,路過到此。那東方風雨來了,求一個空閒房屋,暫避一時。」只見那
一家大門裡走出一個士人來,三藏見那士人:

頭戴飄風一頂巾,身穿玉色布包新。

相逢未識情和性,舉動飄飄已出塵。

那士人見了三藏一表非凡,乃道:「老師父,請屋裡坐。」卻才把眼看
行者們,也不驚異道:「列位師父,想是一路同行的。可把擔子快卸下進屋
來,風雨只恐就到。」行者們便忙忙卸下經擔,扛進屋裡。只見一所大廳堂,
師徒們坐下。那士人便問道:「老師父,小子在屋裡,已聽知你們說是大唐
僧人上靈山取經回還。只是靈山到此,途路甚遠,聞知一路來妖魔攔阻,甚
是難行。就是我這地界,東去有一林,西來也有一林。且說這西來林,臭穢
難當,行路之人多少傷害,師父們如何過得來?」三藏便把過林這些功勞,
多虧了大徒弟孫悟空,如此如此手段說了。那士人兩眼看著行者,笑道:「這
位師父,相貌非凡,真有降龍伏虎手段。我這村中,曾說這林要復了香氣,
只等聖僧來。今日果應前仙人之言。」士人恭敬行者,一面叫家僮備齋款留


聖僧。八戒見了,便叫將起來道:「師父,我徒弟也曾三遭探聽,只看這手
背被傷。難道過這林,只是孫行者眼力過來?」沙僧說:「便是這擔子,也
要我等用力擔將過來。」

聖僧。八戒見了,便叫將起來道:「師父,我徒弟也曾三遭探聽,只看這手
背被傷。難道過這林,只是孫行者眼力過來?」沙僧說:「便是這擔子,也
要我等用力擔將過來。」

且說比丘僧與靈虛子變了龍虎,助了行者,把臭穢林掃靜,點化了狐妖。
他兩個從山路小道走過來,看見三藏師徒在這村舍士人家歇住,安心前走。
他卻直闖過林,不曾問出這妖怪事情。走路腳步聲響,那靈虛子又咳嗽了一
聲,忽然驚動了妖怪,叫聲:「小妖們,看林外是何人聲嗽,可去捉將來。」
小妖得喚,便走了十數個出林。看見兩個僧道林內走來,上前扯手的扯手,
抱腳的抱腳,那知他兩個本事高強,把手結了一個心印訣,口裡念了一句梵
語,把十數個小妖倒禁住了,加繩捆在地。比丘僧問道:「你這些妖怪,快
供出事情,叫做甚地方,是何妖魔?」眾小妖那裡肯說,只求饒命。靈虛子
把林樹枯枝摘下一根道:「師兄,這些小妖不打,如何肯供!」小妖慌了,
只得供稱道:

「這林久傳來,西行計七道。

總是世迷途,故把天真耗。

生老病死苦,五者誰能拗。

名喚迷識林,魔王從此號。

任你秉聰明,過了這關竅。

從前萬有為,盡做不知道。」

比丘僧聽了,大喝一聲道:「妖精,我已知你事情,你那裡知我僧道本
來也有兩句:萬劫不能迷,回光有返照。」靈虛子說:「師兄,何必與他講,
待我打滅了他,讓唐僧師徒好過。」方才要舉起枯樹枝打妖精,不期魔王知
了,遂頂盔貫甲走出林來,手拿著狼牙棒一根,叫道:「那裡來的和尚、道
人,上門欺負我大王。不要走,吃我一棒!」靈虛子忙把樹枝架住道:「妖
精,我已取了小妖供狀,知你姓名事實。你何苦據住這林,迷惑往來人心,
叫人當面盡不相認?今遇著我兩人,自有神通,不被你迷。還要掃滅了這一
種妖魔,我方才過林前去。」

魔王聽了,呵呵大笑起來道:「你這兩個僧道,豈不知往來紛紛行客,


他若肯安心靜氣,自然過去。他自動了無明,招風惹草,驚動我魔王,蕩著
我氣焰,入於不識不知境界,如何怪我迷惑他心?我魔王也不與你爭論彼長
此短,只說我這眾小妖何事犯你,你把他們個個禁住在地?休要架住我棒,
看我打來。」只見:

他若肯安心靜氣,自然過去。他自動了無明,招風惹草,驚動我魔王,蕩著
我氣焰,入於不識不知境界,如何怪我迷惑他心?我魔王也不與你爭論彼長
此短,只說我這眾小妖何事犯你,你把他們個個禁住在地?休要架住我棒,
看我打來。」只見:

靈虛子樹枝敵不住魔王狼牙棒,看看敗了,比丘僧忙把手內數珠子解下
兩粒,往空撒去。那菩提子節變了青鋒慧劍,照魔王劈來。魔王見了,也不
慌不忙。搖身一變,卻變了三頭六臂、七手八腳一個形像,口裡噴出火焰。
比丘僧與靈虛子擋他不起,思量也要變化敵他。又計議道:「且退回山頂,
再作計較;看唐僧們如何過去。那孫行者機變甚高,莫若等他來弄個手段,
掃蕩了這妖魔。只恐是他師徒心志不潔,造出這魔孽,還等他師徒來解。我
等莫要輕身與這兇惡妖魔交戰,留些精力好保護經文到那東土。」這正是:

得放手時須放手,可饒人處且饒人。
要知後來事情,且聽下回分解。
總批

靈虛子、比丘僧保護經文,可謂勤矣。然一下擋妖精不起,便思量留與行者。大似今之為朋友
出力的。

每怪行者機變生魔,及遇妖精,又思量他機變。西方路上,何日得乾淨也!


第五十一回

第五十一回

話說比丘僧與靈虛子退到小路山頂上,只看唐僧師徒如何過這迷識林。

這妖魔得勝也不追趕他兩個,洋洋得意,退到深林,叫小妖們擺設筵席,大

吹大擂慶功。他這妖魔擺的卻不是珍饈百味走獸飛禽,擺的都是迷倒了的來

往營營貪名逐利,只認得那紛紛利慾在前,那裡認得人情物理、終朝熟識親

朋,過這林不曾吞聲忍氣,響動驚了妖魔出來,見了妖魔兇惡,又心中驚怕,

那妖魔邪氣一噴,便被這小妖們捆倒,蒸的蒸、煮的煮,把做筵席與魔王受

用,卻又不傷了他性命,只把這人的精神意氣吞吸了。故此過了這林的,如

癡呆懵懂1,生平不曾相識的一般。這妖魔真也有些利害,諸般受用,只不曾

受用過和尚、道人的精氣。他與比丘、靈虛兩個戰鬥,正要下手擒拿,不匡

他兩個退讓了一步,這妖魔欣欣喜喜,退入林中。一面叫小妖探聽和尚必定

還要過這林,一面做慶功受用筵席。

卻說唐僧師徒在士人家住了一宿,次日起身前行。那士人只是恭敬行者,

說他神通本事,能安淨了臭穢林,料這迷識林自有手段過去。無奈八戒不忿,

只是爭長競短,誇自家本事也不小。三藏見八戒、沙僧都動了這不忿爭心,

乃向八戒、沙僧說:「你徒弟兩個只管較長短,起這爭忿不平。自我看來,

便是悟空有本事,成了滅妖之功,保得真經回國,也是你們大家功勞,何必

較量?爾我若是這心一生,只恐前途就有這種魔孽。」行者聽了三藏之說,

乃笑道:「師父之言有理,前途若有妖魔,便是他兩個惹出來的,就叫他去

擋抵,莫要來纏我老孫!免得說我有本事,奪了他能。」八戒道:「不難不

難,且請問主人家,前去這林叫做何名?可有甚麼妖魔厲害?」士人答道:

「我小子年淺,卻也不知當年怎起。只知如今這前林約有百里路遠,中有一

個妖魔,名叫迷識魔王,這林因也叫做迷識林。但凡往來行人,都要忍氣吞

聲、躡著腳步兒過去。我這地方吃這妖魔虧苦,若是聖僧們道行神力,打破

了這一林,不使人被妖魔迷弄,陰騭不小。」行者道:「假如人被妖魔迷弄

了的,卻怎生模樣?」士人道:「我們知道的,保守性命,無事不過這林;

若是不得已要過這林去,便輕身扒山越嶺,多轉幾十里路過去。有一等把性

命看輕了的,冒險過去,被妖魔知覺,拿了去,把些毒氣熏蒸,這人便昏沉

沉,不識平日所為何事,連父母妻子也認不得。」三藏聽了,合掌道:「善

哉,善哉。這是看輕了性命,忘卻原來,把這一點惶惶自迷了。」乃向行者

道:「悟空,你能破除的這妖魔麼?」行者道:「何難?徒弟只消一個觔斗,

往回他幾千萬遭,也不得迷失原來。」三藏道:「只恐八戒、沙僧不能過去。」

行者道:「正是,正是。」八戒聽得,笑道:「你這猴精,便是有本事的,

會打觔斗,老豬們難道不會騰雲駕霧過去?」三藏道:「悟能,你便騰雲駕

霧過去,我與經擔卻怎過去?看起來便是悟空觔斗也只好保自身一個過去。」

行者道:「師父說的真是見道之言。如今且待老孫先打個觔斗過林,探個消

息,再來計較。挑經擔只是一件,老孫若是探了實信,過去無礙,我只顧我

的擔子,免得八戒又與我爭本事。」八戒笑道:「你有本事探信,我也有本

事,我的本事比你還更高哩。」沙僧道:「二哥,你的本事如何比大哥的更 


1懵( 
m□ng,音蒙)懂——糊塗,不明事理。

高?」八戒道:「他先存了個怕妖魔的心腸,打觔斗遠遠探信,我老豬老老
實實拿著禪杖,直闖深林!看甚麼迷識魔王成精作怪!」行者道:「好本事!
各自賭本事罷。」行者說罷「忽喇」一聲,一個觔斗打去不見了。士人見了,
合掌道:「真是聖僧,可敬!可敬!」八戒道:「主人家,你沒要只誇他的
本事,你看我從老實上做本分。」拿了一根禪杖道:「沙僧,你且保護著經
擔,陪伴著師父,我去探信過林,再來挑經擔。」他雄雄赳赳出士人大門,
望前走去。

高?」八戒道:「他先存了個怕妖魔的心腸,打觔斗遠遠探信,我老豬老老
實實拿著禪杖,直闖深林!看甚麼迷識魔王成精作怪!」行者道:「好本事!
各自賭本事罷。」行者說罷「忽喇」一聲,一個觔斗打去不見了。士人見了,
合掌道:「真是聖僧,可敬!可敬!」八戒道:「主人家,你沒要只誇他的
本事,你看我從老實上做本分。」拿了一根禪杖道:「沙僧,你且保護著經
擔,陪伴著師父,我去探信過林,再來挑經擔。」他雄雄赳赳出士人大門,
望前走去。

「汝師林西望信音,如何忘卻本來真?

觔斗打回休怠慢,莫教速識怪魔侵。」
行者正忘記了觔斗打來的,被比丘僧一言提明,他一時省悟,依舊一個觔斗,
打到士人家。只見三藏、沙僧坐在堂中望信,見了行者,忙問道:「悟空,
探的信息何如?」行者方才復省悟起來道:「師父,這林委實的厲害,除非
轉山路越嶺巖。只是這經擔怎生過去?」三藏愁眉苦臉道:「徒弟,這事如
何處置?」士人道:「師父,我小子原說有些古怪,好歹只看你八戒探信回
話,再作計較。」三藏道:「先生,你不知我這徒弟不能探信,只恐還要惹
出妖怪來。」

卻說八戒提著禪杖,走出大門,望前探信。那裡有個信探?他漸漸走近
林西路口,只見三五個空身漢子走將來。八戒忙上前問道:「列位大哥,可
是過林去的?」那漢子們瞅了八戒一眼,道:「長老,你不知此處過去不許
聲響麼?你若胡言亂語,惹出妖魔來,連累我們。你且歇在此,待我們走去
遠了,方許你行。」八戒道:「大哥,我是初到此,不知路徑的,百事但憑
列位教訓,只望攜帶我過林去。」眾漢子道:「長老也沒甚教訓,只是少咳
嗽,休說話,腳步兒也沒走的響。」八戒道:「謹依言。」八戒乃隨著眾人
靜悄悄前走,倒也走過了二三十里,平安無事。這呆子一時氣悶走來,想道:
「我出來探信,難道只是跟著眾人走路?也須問這同行的姓名、家鄉,過林
做何事業?為甚的閉著嘴不許說話?躡著腳步不許走的聲響?就是惹出妖魔
來,這妖魔卻怎個模樣?有甚神通本事?也須問明了消息,好去回復師父。」
呆子走了一會,肚裡度量一會,忍不住口,不覺的叫一聲:「同行的大哥,
尊姓大名?過林做何事去?」眾漢子只聽得八戒開口,便齊齊飛跑,不覺的
腳步兒也亂了響聲。八戒見眾漢子跑去,便罵道:「我好意問你名姓,便一


句也不答,飛跑去了。難道有你眾人我八戒方才走路?你說叫我莫作聲,我
老豬生性忍不住,且也不怕甚麼妖魔。拿著這根禪杖何用?便大鬧他一番,
看有甚魔王來弄我!」他把禪杖在林中越亂敲打,那眾漢飛跑而去。

句也不答,飛跑去了。難道有你眾人我八戒方才走路?你說叫我莫作聲,我
老豬生性忍不住,且也不怕甚麼妖魔。拿著這根禪杖何用?便大鬧他一番,
看有甚魔王來弄我!」他把禪杖在林中越亂敲打,那眾漢飛跑而去。

滅虎威獅吼潛蹤,降鳳管鸞簫絕跡。

看權奸佞賊消魂,把霪雨狂風蕩滌。

餓鬼林手段安平,六耳怪風聞不及。

說本事都是神通,那怕伊妖魔迷識!」

妖魔聽了笑道:「原來是你豬八戒,你說的這些本事,多虧了孫行者。
便是孫行者本事也平常,只好鬼諢那前來幾個深林,卻不曾蕩著我大王神通
法力。若是蕩著我大王法力,只叫你前邊這些本事一字兒也誇獎不出,便是
連那功能只當原來沒有。」八戒道:「妖魔!你有甚法力也說與我聽,免得
我又去別處探信。」魔王道:「你要知我法力,且聽我道來:

我本是靈台智慧,卻裝做懵懂癡愚。

那途人不知進退,自喪了常住屋廬。

蕩著我後天一氣,只叫他原始皆迷。

把他個從前知識,盡都做過往空虛。」
八戒聽了笑道:「據你這妖魔說出來的法力,原來是個不識不知蠢物。你那
裡知我出家長老的道力,怎能迷弄的?」乃舉起禪杖,照妖魔劈面打來。好
魔王,揮動狼牙棒,直挺相迎,兩個在林中廝殺,不分勝負。妖魔暗誇道:
「一路傳來,說西來有個唐僧,帶著三個徒弟,都有神通本事。今日話不虛
傳,果然這和尚,比那退去的僧道大不相同。」妖魔一面誇八戒的本事果強,
一面同眾小妖把妖氣直噴出來道:「看這和尚可能避得這一著法力。」八戒
正輪著禪杖要打妖魔,不防眾妖魔一齊噴出妖氣,把個八戒迷倒,眾妖將索
子把八戒捆入林中。妖魔叫抬過蒸籠,把這和尚且蒸了受用。眾小妖依言,
抬過蒸籠,方要把八戒上籠,妖魔忽然叫:「且住,這和尚是異味,從不曾
實著,且把他捆在深林,待拿倒了他這師徒一起,大大設個筵席,去請了八
林三位魔王來,慶個長生會。」眾小妖得令,把八戒捆著在深林。這八戒被
妖魔一齊噴出妖氣迷倒,一時昏沉,不識從來做過事,那裡曉得三藏是何人?
做和尚茫然無知,取經文毫釐不記。但他原來根基大,本領深,還明白自己
被妖魔捆倒在林,那一種要掙脫了繩索跑路的心腸尚在。他看著眾妖喜喜歡
歡,乃問道:「列位大哥,你們這喜歡何事?這地方何處?你們都是何人?
把我這繩纏索捆作甚?」小妖聽了,大家笑將起來,道:「可見我大王法力
廣大,這和尚被迷,便不知原來事情。」只見一個小妖道:「我們平常拿倒
個漢子,捆將起來,便昏昏默默,這和尚還曉得問這些來歷。」一個小妖道:
「平常漢子利慾關心,生死系念,他那靈明被我迷了;這和尚無利慾生死所


關,他這一抹兒靈光,尚然不昧,所以還知。」一個小妖道:「若像那僧道
禁住了我們,還要采枯樹打,如今也該打他個一黨!」一個小妖道:「我憐
他個出家和尚,把紅塵撇了,便是知不知、識不識,總入虛空,便提明瞭他
也無礙。」乃向八戒說:「和尚,你問我們歡喜何事,乃是捉住了你這和尚,
大王要蒸你受用。你問我這地方何處,乃是往東土去路,叫做迷識林。問我
們都是何人,乃是大王的小妖。這繩索捆著你,只待拿到了唐僧、孫行者們,
一齊上蒸籠蒸了,請八林三魔王慶長生會。」八戒道:「唐僧、孫行者卻是
何人?」小妖們一齊哈哈笑將起來,道:「可見大王法力,這和尚被氣迷了,
連自己一路來的師徒都不知了。」八戒只聽了這一句話便定過性來,以心問
心,還有八分不明白。卻喜得神通本事,尚存著一分變幻,乃把身一抖,使
了個脫殼金蟬法。他把自己鬃毛拔了一根,變了個假八戒與他捆著,自己卻
脫了索,拿了禪杖而走。卻不識的來路,但見林旁有高山峻嶺,乃飛空而上。
四顧沒個去處,遠遠只見有人扒山越嶺,八戒只得走過來問個消息。卻是如
何問,且聽下回分解。

關,他這一抹兒靈光,尚然不昧,所以還知。」一個小妖道:「若像那僧道
禁住了我們,還要采枯樹打,如今也該打他個一黨!」一個小妖道:「我憐
他個出家和尚,把紅塵撇了,便是知不知、識不識,總入虛空,便提明瞭他
也無礙。」乃向八戒說:「和尚,你問我們歡喜何事,乃是捉住了你這和尚,
大王要蒸你受用。你問我這地方何處,乃是往東土去路,叫做迷識林。問我
們都是何人,乃是大王的小妖。這繩索捆著你,只待拿到了唐僧、孫行者們,
一齊上蒸籠蒸了,請八林三魔王慶長生會。」八戒道:「唐僧、孫行者卻是
何人?」小妖們一齊哈哈笑將起來,道:「可見大王法力,這和尚被氣迷了,
連自己一路來的師徒都不知了。」八戒只聽了這一句話便定過性來,以心問
心,還有八分不明白。卻喜得神通本事,尚存著一分變幻,乃把身一抖,使
了個脫殼金蟬法。他把自己鬃毛拔了一根,變了個假八戒與他捆著,自己卻
脫了索,拿了禪杖而走。卻不識的來路,但見林旁有高山峻嶺,乃飛空而上。
四顧沒個去處,遠遠只見有人扒山越嶺,八戒只得走過來問個消息。卻是如
何問,且聽下回分解。

今人機械百出、變詐多端,安得此迷識魔王一還渾沌也。

八戒做了和尚,便不能盡迷。如今偏是做和尚的更會迷,只緣自己各有一個迷識魔王,不但自
迷,更會迷人。我願見了和尚的,慎勿輕咳嗽也。呵呵。


第五十二回

第五十二回

卻表八戒雖設了金蟬脫殼之變,走到山嶺上,問那行道的漢子路徑。漢
子們也有指說前往東去,後自西來;也有混答應左往北行糴米,右往南去挑
柴。八戒那裡明白,任著自己性兒在山嶺上東走西闖,沒個定向。卻說比丘
僧與靈虛子戰妖魔不過,退讓在山嶺住下,往往來來兩頭,看唐僧師徒怎生
過林。始初見行者觔斗打過林,已昏迷了幾分,他提明瞭行者,復回士人家
去。這回卻看見豬八戒提著一根禪杖,如喪魄一般。比丘僧上前叫一聲:「豬
八戒,你不隨師父挑經擔,卻獨自在此作甚?」八戒睜著兩眼,如癡如聾,
看著比丘僧不答。靈虛子又說一番,八戒乃答道:「師父們講的是那個豬八
戒?甚麼師父?挑甚經擔?我卻不識。」靈虛子向比丘僧說:「師兄,八戒
定是被妖魔迷弄了,我們當初若不知迴避,往前闖將過去,被妖魔迷弄,想
亦就是此等光景。只是我們原為保護經文到此,遇著這樣妖魔,須是作何計
較使唐僧們過去?」比丘僧說:「如今且把八戒指回到了唐僧處,復了他原
來靈覺,再計較他過林主意。只是我們原是暗中保護,不與唐僧們知覺,如
今怎麼去傳授他?使他知了不便。」靈虛子道:「師兄,我們一路來變化諸
般,卻也不曾露出形跡,只是瞞得唐僧、八戒、沙和尚,那猴精伶俐,卻瞞
他不得。」比丘僧笑道:「雖然瞞不得孫行者,他卻也仰體真經本意決不說
破。如今你我且點醒八戒,說明了他回見唐僧。」叫道:「豬八戒,唐僧是
你師父,奉唐王旨往靈山取經。」八戒只當不聽見的,搖著手道:「沒相干。」
靈虛子扯著八戒衣道:「我與你且回見你師父去。」八戒道:「我不識甚麼
師父,我只知往東前去。」揮起禪杖就要打靈虛子,靈虛子一手接著道:「和
尚,你諸色皆迷,怎麼不忘禪杖在手中?還要把他打我?」八戒道:「我不
知為禪杖,但只知是件打妖魔的器械。」比丘僧道:「師兄,八戒尚知打妖
魔,中情尚未泯滅,你扯住他在此,待我士人家喚了孫行者來設法他去。」
靈虛子道:「師兄須要變化個不露色相,指引了唐僧們來。」比丘僧道:「留
著唐僧守著真經,且喚了孫行者來,料他自有機變。」

卻說唐僧坐在士人家堂上,專等八戒消息,許久不回。行者道:「師父,
這呆子一時好勝,憤然前去,定是被妖魔迷弄了!如何處置?」沙僧道:「待
我去探看了來。」三藏道:「徒弟呀,你如何去得?悟空尚且被魔迷,還虧
他空裡去、空裡來,不曾與魔會面;你萬一蕩了魔迷,叫我怎生奈何?」沙
僧道:「悟空像是賭氣不管閒事,我如何不去找八戒?」三藏道:「都是擔
著利害的,如何他不管閒事?」沙僧道:「他只因我與八戒爭說佛力,一般
師父只誇行者之能,便是主人也只敬行者有本事。他生這一種驕傲心,便知
他不管閒事。」行者笑道:「師弟,你如何也學呆子,動了競能心,自昧了
知覺。這妖魔便是八戒與你生出來的。」沙僧道:「甚麼生出來的?便是我
生出來的。俗說的好:解鈴還得繫鈴人。」沙僧拿了禪杖,也往大門外走了。
行者道:「師父,沙僧性急而去,雖說動了嗔心,卻還有義氣,為救八戒心
腸,料此去蕩著妖魔,定然失卻舊來,迷了真性,我當隨他前

恰好比丘僧從山頂下來,遠遠見是沙僧前走、行者在後,乃搖身一變,
變了一個碧眼胡僧模樣,上前說:「小長老,看你雄赳赳、氣昂昂執著禪杖,
全沒些僧人氣質,欲往何處去?」沙僧道:「老師父,我弟子乃東土大唐僧


人,跟隨師父往雷音拜禮如來求取真經,路回此處,聞說前有迷識林妖魔攔
路,我師兄豬八戒去探聽,久不回信,弟子特來找尋,一則訪探而去,有甚
神通。」胡僧道:「小師父,你去不得。我也是師兄弟兩個過此林,只恐妖
魔厲害,故從山頂小路遠走幾里。方才山頂上遇著一個大耳長嘴小長老,手
拿著一條禪杖,被妖魔迷了,幸喜他還有一分知識,只是不記去來,如今叫
我師弟扯留在山頂。老僧下山來找他個來歷,不匡就是你師兄,可快去救他。」
正說間,只見行者到面前,沙僧便把胡僧之言說出,行者看了胡僧一眼,笑
道:「老孫方才也虧了長老,如今又來指明八戒了,只怕八戒不似老孫,他
那一種爭能的心腸不能容易指明的。」胡僧也笑道:「你這小長老忒伶俐過
了。難道你這伶俐太過不動了一種妖魔?」行者道:「老孫也不管你甚伶俐
太過,只是這林妖魔怎生計較除得?我們師徒何法過去?你那左變右變,休
來老孫面前混帳!」胡僧笑道:「若是我老和尚有計較方法兒過去,如今不
在此處來找那八戒的來歷。」行者聽了,乃叫沙僧:「我與你可到山頂去,
找了八戒來,多有動勞老師父。」胡僧道,「彼此都是一家人,何須作謝。
我也少不得同你到山頂上救那小長老。」

人,跟隨師父往雷音拜禮如來求取真經,路回此處,聞說前有迷識林妖魔攔
路,我師兄豬八戒去探聽,久不回信,弟子特來找尋,一則訪探而去,有甚
神通。」胡僧道:「小師父,你去不得。我也是師兄弟兩個過此林,只恐妖
魔厲害,故從山頂小路遠走幾里。方才山頂上遇著一個大耳長嘴小長老,手
拿著一條禪杖,被妖魔迷了,幸喜他還有一分知識,只是不記去來,如今叫
我師弟扯留在山頂。老僧下山來找他個來歷,不匡就是你師兄,可快去救他。」
正說間,只見行者到面前,沙僧便把胡僧之言說出,行者看了胡僧一眼,笑
道:「老孫方才也虧了長老,如今又來指明八戒了,只怕八戒不似老孫,他
那一種爭能的心腸不能容易指明的。」胡僧也笑道:「你這小長老忒伶俐過
了。難道你這伶俐太過不動了一種妖魔?」行者道:「老孫也不管你甚伶俐
太過,只是這林妖魔怎生計較除得?我們師徒何法過去?你那左變右變,休
來老孫面前混帳!」胡僧笑道:「若是我老和尚有計較方法兒過去,如今不
在此處來找那八戒的來歷。」行者聽了,乃叫沙僧:「我與你可到山頂去,
找了八戒來,多有動勞老師父。」胡僧道,「彼此都是一家人,何須作謝。
我也少不得同你到山頂上救那小長老。」

「這道友,號復元,觀名玉真有幾年。

他與大仙相契久,又與如來歷劫緣。

修淨業,悟真詮,如如不昧這根原。

能知前後古今事,有甚妖魔得近前。

若能問得仙真法,坦坦明明誰敢纏?

只因道路行來遠,便是騰雲要半年。」

胡僧說尤未了,行者「嘻」的笑了一聲,一個觔斗頃刻打到靈山腳下。
見了玉真觀,他那裡管個禁忌,分個內外,直闖入山門,進了方丈,逕到大
仙面前。那大仙正閉目靜坐,聽了面前聲響,開眼見是行者,他卻熟識,道:
「孫悟空,你不隨唐僧護送經文回國,又來我觀中何事?」行青道:「上稟
大仙,我隨師回東土,路過了許多深林,也說不盡的妖魔,幸虧我弟子機變,
滅的滅,化的化,林林平靜。如今到了個迷識林,這妖魔就叫做迷識魔王,
卻也有些厲害,把豬八戒迷了,我弟子饒著有幾分手段,也幾乎被了妖魔之
害。如今我師徒難行,經文又難越山嶺。方才遇一胡僧,盛稱大仙道力能軀
除的他,故此遠來,冒瀆師真,方便救我師弟八戒,保我師父真經過林。」
大仙聽了笑道:「救你八戒、保你師經,俱各不難,只是此處到彼騰雲駕霧
也要幾時。」行者道:「不消多時,咳嗽一聲,老孫就打個往回。」大仙笑
道:「你便有此神通,我小道卻不會。」行者道:「如今也不管師真會不會,


只是事急迫,快傳我一個方法兒過林去罷。」大仙道:「我不親去驅除妖魔,
那討甚麼方法傳你?你要傳授方法,你當初原是如來給你經文,何不把經文
繳還了,師徒們就可輕身回國,便請求如來的方法過林去!」行者聽了這「繳
還」二字,便道:「好,好,我還了經文,少不得還我金箍棒,有了這件寶
貝,怕他甚麼妖魔?」

只是事急迫,快傳我一個方法兒過林去罷。」大仙道:「我不親去驅除妖魔,
那討甚麼方法傳你?你要傳授方法,你當初原是如來給你經文,何不把經文
繳還了,師徒們就可輕身回國,便請求如來的方法過林去!」行者聽了這「繳
還」二字,便道:「好,好,我還了經文,少不得還我金箍棒,有了這件寶
貝,怕他甚麼妖魔?」

「身原不離經,經豈離得身?

仗此無恐怖,諸魔誰敢侵?」

行者聽了,「骨都」一聲觔斗打在胡僧面前,見他與道人同扯著八戒,
那八戒癡癡呆呆,只是要亂走去。行者忙把到靈山見如來與大仙的話說與胡
僧,又把比丘僧寄的四句說出,胡僧乃笑與行者說:「我此來已明明白白傳
授了你方法來也。」乃叫行者與沙僧把八戒強扯回士人家。八戒進了士人屋,
三藏見了,便問道:「悟能,你悻悻的去探信,如何久不來?八戒那裡答應,
只道:「你們這一堂屋長老,扯我來講何事?」三藏聽了道:「悟空,罷了,
你看悟能被邪迷了本來,如何處置?」行者道:「師父,如今且求這位胡僧
老師父的主意過林。」三藏乃稽首胡僧來個主意,胡僧說:「三藏師父,我
老和尚也沒主意,若是有主意,幾時過林去了;只是你悟空徒弟到靈山求了
如來妙法,又得我同門比丘僧信來與我,如今惟有挑經的挑經,你押垛的押
垛,端正了念頭,直往林中前去,莫要毫忽離了真經!」三藏聽了,心尚遲
疑,胡僧便把無恐怖說出。三藏乃向行者問道:「徒弟,你如何主意?」行
者道:「師父,果是口傳來實話,世事可無信,一個靈山來的妙法,如何疑
畏?我便先挑著經擔走罷。」沙僧也挑著走,八戒只是不識前因,三藏與胡
僧眾等強將經擔抬上八戒肩道:「長老,煩你挑一程。」八戒道:「這是何
物?叫我挑走!」幾次歇下,眾人再三強他,他見行者、沙僧擔挑前走,只
得同著前行。三藏乃押著馬垛辭謝了士人,大著膽子,口中只念著真經。胡
僧與道人說:「三藏師父,你因有行囊經擔,不得不向林行,我們空身還從
山嶺過去,到前面再會。」三藏與行者深謝,別了前行不提。


卻說迷識魔王把八戒迷倒,只等拿了唐僧們方才上蒸籠蒸熟,請八林三
個魔王受用,無奈三藏們疑畏不敢輕易過林,住在士人家三五日,這妖魔等
候不得,乃把捆倒的假八戒抬出來,上下看了一回,道:「好個胖和尚,只
恐捆的日久,把元精喪了,不中受用,不如將此一個請了客罷。」乃寫了一
紙柬帖,差小妖到八林來請三個魔王。這三個魔王卻是甚麼妖精?一個叫做
消陽魔,一個叫做鑠陰魔,一個叫做耗氣魔。這三魔乃是當年孫行者隨唐僧
西來時牛魔王族種,他傳來說,祖上有個大力王,被孫行者害了他。三魔因
問孫行者是何人?有甚神通本事把大力王破滅?有人說行者無他能,只是
精、氣、神三宗寶貝神通廣大,行者全備在身,他能制的妖魔。故此這三個
妖精專恨孫行者,卻沒處相逢,只把這三宗做了個仇家對頭:陽、神氣也,
他只喜消;陰,精血也,他偏要鑠;氣,元陽也,他一心要耗。三魔盤踞在
這八林,起了這林名叫三魔林。魔王與迷識妖魔結為交契,常相筵席往來,
只因往來行路的,不是過山轉路,便是忍氣吞聲過林,妖魔沒有人迷,故此
筵席稀少。這一日三魔正相議,說當年孫行者保唐僧滅了大力王,這舊仇不
可不報,況每常筵席只受用的是平常人精氣,怎得個長老僧人受用受用,也
不枉了與迷識林相近。三魔正說,忽然七林一個小妖手持著一紙柬帖兒走入
林來,三魔接了柬帖,拆開觀看,上寫著個《西江月》一闋道:

卻說迷識魔王把八戒迷倒,只等拿了唐僧們方才上蒸籠蒸熟,請八林三
個魔王受用,無奈三藏們疑畏不敢輕易過林,住在士人家三五日,這妖魔等
候不得,乃把捆倒的假八戒抬出來,上下看了一回,道:「好個胖和尚,只
恐捆的日久,把元精喪了,不中受用,不如將此一個請了客罷。」乃寫了一
紙柬帖,差小妖到八林來請三個魔王。這三個魔王卻是甚麼妖精?一個叫做
消陽魔,一個叫做鑠陰魔,一個叫做耗氣魔。這三魔乃是當年孫行者隨唐僧
西來時牛魔王族種,他傳來說,祖上有個大力王,被孫行者害了他。三魔因
問孫行者是何人?有甚神通本事把大力王破滅?有人說行者無他能,只是
精、氣、神三宗寶貝神通廣大,行者全備在身,他能制的妖魔。故此這三個
妖精專恨孫行者,卻沒處相逢,只把這三宗做了個仇家對頭:陽、神氣也,
他只喜消;陰,精血也,他偏要鑠;氣,元陽也,他一心要耗。三魔盤踞在
這八林,起了這林名叫三魔林。魔王與迷識妖魔結為交契,常相筵席往來,
只因往來行路的,不是過山轉路,便是忍氣吞聲過林,妖魔沒有人迷,故此
筵席稀少。這一日三魔正相議,說當年孫行者保唐僧滅了大力王,這舊仇不
可不報,況每常筵席只受用的是平常人精氣,怎得個長老僧人受用受用,也
不枉了與迷識林相近。三魔正說,忽然七林一個小妖手持著一紙柬帖兒走入
林來,三魔接了柬帖,拆開觀看,上寫著個《西江月》一闋道:

三魔看了道:「只說吃迷僧罷,又說甚麼慶長生會,本不當來擾,擔聽
得是豬八戒和尚,便動了復仇之恨。小妖可先去報你大王,說我們就來。」
後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總批

八戒先被色迷,後被食迷,此處又被識迷,有此三迷,故須八戒。迷識等魔王好受用人精氣,
必是女人化身。客曰唯唯,觀其思量和尚,一發可見。


第五十三回

第五十三回

卻說唐僧大著膽子,與徒弟們直走迷識林。行者與沙僧見八戒的擔子在
他肩上東歪西扭,乃上前說道:「八戒師弟,這擔子是如來真經,好生謹慎
著肩。」只說了這一聲,那八戒忽然呵呵大笑起來,叫聲:「師父,我徒弟
做了這半日夢。我尚記的與妖魔爭打,被他一口氣噴倒,便不知怎麼回來,
如今挑著經擔東來也。」三藏見八戒省悟,便把從前話說與他知,八戒方才
明白,道:「師父,這妖魔厲害,我們安可輕易前行?」三藏道:「我也是
這等說,獨有悟空大著膽子前走,我們只得大膽跟將來。」行者道:「師父
放心,別人言語還可不信,豈有如來妙法、那比丘僧傳言不足信的?況此時
八戒復明,便可知矣。」三藏聽了,只是念著經咒,一步步往前行走,便覺
的精神爽朗。

只見林中忽然陰沉將來,遠遠百十餘小妖道:「那西來的和尚好大膽!
高喉嚨,大踏步,你不知我大王法力麼?」行者聽了大喝一聲:「陡!我只
知我真經道力,叫你諸魔化為塵!」眾小妖道:「你真經在何處?」行者道:
「我們挑的便是。」小妖道:「你歇下擔子與我們一看。」行者喝道:「我
們呼吸也不離得真經,怎麼歇下與你看?」小妖中就有幾個猙獰的上前便要
來扯,只見經擔上金光萬道,光中現出金甲神人,各執著降魔寶劍。眾妖畏
怕,那敢上前,飛走報與魔王。魔王忙頂盔貫甲,手執狼牙棒,方才出林,
只見唐僧師徒挑押著經擔,便要上前揮棒來打。只見唐僧師徒個個頭頂上現
出元神,手裡捧著寶藏真經,妖魔看那經簽上大字寫著「智度尊經」。妖魔
方要噴氣,那裡噴的出。看著眾小妖漸漸矮小,如有漸滅之狀,妖魔慌了,
不覺的合掌跪在地下,半句聲也作不出,靜悄悄只把手往東揮,如指引歸去
之意。行者就要掣禪杖來打,三藏忙說道:「徒弟,掣杖便離了經。」行者
聽了,把指一咬,點點首,挑著擔子飛往前走。三藏、八戒、沙僧也只得飛
趕著前行。這正是:

身在經須在,心離道即離。

慧劍將妖滅,安能把識迷。

三藏師徒見妖魔有如降伏一般,乃飛步前走,也不敢惹他,不覺的出了
深林,安靜無事,方才歇下擔子。師徒們定一會心意,只見那胡僧與道人從
山嶺上走下來,見了三藏師徒平安過來,稱賀不了,三藏也再三稱謝。

卻說迷識魔王分明要迷弄唐僧,怎當得經擔上金光燦燦,唐僧們頭上現
出元神,若有擁護之狀,且妖氣縮朒漸漸消滅,不是他合掌跪倒,幾被真經
正氣蕩滌無遺。他待唐僧們遠去,方才退入林中,正要把捆著的假八戒放了,
說道:「明明一個豬八戒挑著擔子,隨著孫行者去了,這捆著的卻是誰?原
說唐僧徒弟本事高強,料必是假變的在此哄我。」忽然小妖報道:「八林三
位魔王到林。」迷識魔只得迎出林間,請入林裡,敘了闊私。講到捆倒豬八
戒,等不得捉唐僧,怕捆久不中受用,故此先來邀三位契厚慶個長生會。三
魔笑道:「我等本該奉到,只因與唐僧們舊有些仇隙,故此來領盛愛,但不
知怎叫慶長生?」魔王笑道:「列位豈不知他們十世修來,吸了他一口精氣
元陽,必然長生不老。」三魔道:「若是這等說,我們來領盛會,卻也不枉
了。只是如今還該等拿到唐僧,一齊慶會方是。」迷識魔歎了一口氣道:「休


想了。唐僧們道力高深,挑押經擔馬垛已過林多時,我們法力不能迷他。看
來這捆著的豬八戒還是他弄的手段。一個替頭。」三魔笑道:「怎見是替頭?」
魔王道:「那真身已見他隨眾去了。」三魔道:「這不難,且拷問他真假便
知。」乃叫小妖抬過捆的八戒來。卻說真八戒已明心地挑擔過林前去,留下
這根鬃毛,被妖捆在林間。形氣既從真體分來,變化卻也宛然無異,妖魔那
裡識得?只見一般肥胖胖、黑膩膩一個丑和尚,長嘴大耳,更是蹺蹊。三魔
說道:「何必拷問真假,看此便是假的,我等只見個意,遂了復仇之心。」
乃叫小妖抬過蒸籠,把水火齊備,將假八戒上蒸籠來受用。一壁廂大設嘉餚
美味筵席。

想了。唐僧們道力高深,挑押經擔馬垛已過林多時,我們法力不能迷他。看
來這捆著的豬八戒還是他弄的手段。一個替頭。」三魔笑道:「怎見是替頭?」
魔王道:「那真身已見他隨眾去了。」三魔道:「這不難,且拷問他真假便
知。」乃叫小妖抬過捆的八戒來。卻說真八戒已明心地挑擔過林前去,留下
這根鬃毛,被妖捆在林間。形氣既從真體分來,變化卻也宛然無異,妖魔那
裡識得?只見一般肥胖胖、黑膩膩一個丑和尚,長嘴大耳,更是蹺蹊。三魔
說道:「何必拷問真假,看此便是假的,我等只見個意,遂了復仇之心。」
乃叫小妖抬過蒸籠,把水火齊備,將假八戒上蒸籠來受用。一壁廂大設嘉餚
美味筵席。

說罷,行者一觔斗打到迷識林。只見小妖把捆著的八戒抬出來刷洗,上
籠蒸,灶下燒著火,鍋裡放上水,那假八戒故意哼哼唧唧的。行者就要收他,
乃想道,左右是呆子鬃毛,看這妖怪蒸了怎生受用?行者隱著身,一面看小
妖蒸,一面走入深林,看妖魔怎樣設席。只見上面坐著三個妖魔,下邊坐著
的乃是迷識魔王,面前擺列著筵席,彼此卻講的都是與唐僧師徒有仇隙的話。
行者聽那三魔說:「當年祖上傳來,說唐僧乃是牛魔王之仇敵,我等皆牛魔
王之後裔,今日聽得豬八戒正是唐僧的徒弟,那孫行者如今回來怎饒的他過
去?今承寵召,看這豬八戒怎生模樣,只恐孫行者定來救護他,乘便拿他,
報當年之仇。」迷識魔答道:「正是,正是。只是小弟法力微淺,敵那唐僧
師徒不過,如今已屈膝降伏,讓他過林去了。列位既仇恨他,便是假的也蒸
出來與你消這口氣。」行者聽了道:「原來這三魔記恨前仇,但不知神道本
事何如,又不知在那地方成精。我如今乘他不曾準備,一頓禪杖打滅了他,
倒也省力,只恐又惹出事來,且看他怎生受用蒸的假八戒耍子耍子。」只見
小妖來報道:「大王,那長嘴大耳和尚也不知燒了許多柴,幹了幾鍋水,他
不死不活還在鍋裡打鼾呼睡覺哩。」魔王聽了笑道:「我說豬八戒有本事,
原也不受用他的形體渣滓,只吸他的元陽精氣。快抬出來便是,夾生兒受用
罷。」小妖得令,把假八戒抬到席前,三個魔王便先來嘴吸。那假八戒也不
叫疼叫癢,行者隱著身,只看那妖魔吸了一會,向迷識魔「呀」的一聲道:
「這般一個胖肥的和尚,怎麼一毫氣味也沒有?還有些臊毛氣。倒像豬鬃滋
味。」三魔只說了這一聲,叫出了八戒原來本體,頃刻就復了根鬃毛在席前。


行者見了,忙去要搶那鬃毛在手,誰知他著不得色相,一有了形質色相,便
隱不住身,打不得觔斗,顯然一個孫行者立在筵前。四個妖魔見了道:「原
來是孫行者假弄神通。」迷識魔道:「我已放過你去,如何又來惹事?」忙
揮狼牙棒跳出林來道:「孫行者,你既有本事,好歹出林來,與你大戰幾百
回合,莫要使機詐變假哄人。」行者忙去搶鬃毛時,已被三魔搶在手中,叫
一聲:「迷識魔王,你與孫行者戰鬥,我們回林備御捉唐僧們,莫叫他走過
去也。」行者道:「妖魔,任你怎麼去備御,只是把鬃毛還我。」三魔把鬃
毛拿在手中道!「物各有主,你叫豬八戒親身到我林來取。」說罷,飛星往
山嶺去了。行者那裡有心與迷識魔戰,提著禪杖道:「妖魔你已屈膝經前,
降心道力,我們既過了林,與你戰鬥何用?要往前取鬃毛去也。」一個觔斗,
只打到三藏面前。三藏見了道:「悟空,鬃毛取得來了?八戒到半路接你去
也。」行者道:「師父,鬃毛不曾取得來,卻探聽了前途事情。原來當年八
百里火焰山,今改了八百里妖魔林,我們托賴師父道力,已破滅了七林,這
前去乃八林,卻有三個舊仇據住,方才被迷識魔請來受用蒸八戒,識破是假,
把鬃毛搶了回林,備御捉拿師父。不知這三個妖魔神通本事何如,又要費老
孫機變也。」三藏道:「徒弟,你只說機變機變,偏生出許多妖孽。倘在前
路搶奪經文,如之奈何?如今快去尋了八戒回來。」只見比丘僧與靈虛子變
的胡僧道人尚陪伴著三藏,聽了行者之言,乃說:「唐老師父放心,從容走
來,我二人與你從山頂小路探林中甚麼妖魔,倘有來搶奪經文的,自當先來
報知。」三藏拱手稱謝。

行者見了,忙去要搶那鬃毛在手,誰知他著不得色相,一有了形質色相,便
隱不住身,打不得觔斗,顯然一個孫行者立在筵前。四個妖魔見了道:「原
來是孫行者假弄神通。」迷識魔道:「我已放過你去,如何又來惹事?」忙
揮狼牙棒跳出林來道:「孫行者,你既有本事,好歹出林來,與你大戰幾百
回合,莫要使機詐變假哄人。」行者忙去搶鬃毛時,已被三魔搶在手中,叫
一聲:「迷識魔王,你與孫行者戰鬥,我們回林備御捉唐僧們,莫叫他走過
去也。」行者道:「妖魔,任你怎麼去備御,只是把鬃毛還我。」三魔把鬃
毛拿在手中道!「物各有主,你叫豬八戒親身到我林來取。」說罷,飛星往
山嶺去了。行者那裡有心與迷識魔戰,提著禪杖道:「妖魔你已屈膝經前,
降心道力,我們既過了林,與你戰鬥何用?要往前取鬃毛去也。」一個觔斗,
只打到三藏面前。三藏見了道:「悟空,鬃毛取得來了?八戒到半路接你去
也。」行者道:「師父,鬃毛不曾取得來,卻探聽了前途事情。原來當年八
百里火焰山,今改了八百里妖魔林,我們托賴師父道力,已破滅了七林,這
前去乃八林,卻有三個舊仇據住,方才被迷識魔請來受用蒸八戒,識破是假,
把鬃毛搶了回林,備御捉拿師父。不知這三個妖魔神通本事何如,又要費老
孫機變也。」三藏道:「徒弟,你只說機變機變,偏生出許多妖孽。倘在前
路搶奪經文,如之奈何?如今快去尋了八戒回來。」只見比丘僧與靈虛子變
的胡僧道人尚陪伴著三藏,聽了行者之言,乃說:「唐老師父放心,從容走
來,我二人與你從山頂小路探林中甚麼妖魔,倘有來搶奪經文的,自當先來
報知。」三藏拱手稱謝。
靉 
1,妖氣飛揚。八戒定睛一看,卻是三個
妖魔,跟從著些小妖,吆吆喝喝前來。八戒見了,忖道:「莫不是述識妖魔
又趕來了,莫要惹他,且落下雲頭,讓他過去,再看他怎生模樣。」八戒躲
在樹林裡,看那三個妖魔生的著實凶狠。但見:

青臉露獠牙,唇掀耳又□。
雙睛如火炬,十指似釘鈀。
赤髮蓬鬆卷,精身靛染2搽。
不知何怪物,倒像癩蝦蟆。


八戒躲在樹林中,看那三個妖魔雖凶,卻一個個欣欣喜喜,手裡拿著八戒的
鬃毛笑道:「豬八戒,你也只這樣個神通,我把你這臭毛瘟毛拿了去火裡燒、
刀子割,看你怎樣變假愚人。」八戒見了,又聽著妖魔笑罵,忍不住怒起道:
「孫行者替我取鬃毛去,如何又與這妖怪拿來?不趁在此處收復了上身,若
被他拿去,當真燒割起來,怎生區處?俗語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
安可使妖魔拿了去傷害?」八戒在林下把身一抖,那鬃毛忽然在妖魔手裡落
將下來,復還八戒身上。妖魔見鬃毛如風飄在地,三魔齊怪異起來,一魔說:
「好好拿著臊毛走罷,卻不小心失落了。」一魔道:「這臭毛原是弄怪的,
如何不防他?」一魔說:「一時失手,莫過落在地下林間,撿尋便是,何必
多言。」乃叫眾小妖下地來尋。卻好遇見豬八戒躲在林中,小妖見了,便大
叫:「大王,鬃毛又變了豬八戒,在林裡嚇我們。」三魔聽得,隨按落雲頭
下地,果見了八戒,乃問道:「好八戒,畢竟鬃毛是你?還是你乃鬃毛?」 


1靄靉(□ 
iai,音矮愛)——形容濃雲蔽日。 
2靛( 
dian,音電)——指青藍色。

八戒道:「是老豬的法身。」三魔喝令小妖速把他捆來,眾小妖上前要捆八
戒,被八戒舞起禪杖,小妖一個個飛走。三魔各執兵器,上前把個八戒圍繞
當中,八戒只得抖擻精神,左遮右擋。正在危急寡不敵命之際,卻好行者復
來。正遇八戒敵三魔,行者見了,只得忙掣禪杖來幫八戒。這場戰鬥卻也不
小,怎見得?但見:

八戒道:「是老豬的法身。」三魔喝令小妖速把他捆來,眾小妖上前要捆八
戒,被八戒舞起禪杖,小妖一個個飛走。三魔各執兵器,上前把個八戒圍繞
當中,八戒只得抖擻精神,左遮右擋。正在危急寡不敵命之際,卻好行者復
來。正遇八戒敵三魔,行者見了,只得忙掣禪杖來幫八戒。這場戰鬥卻也不
小,怎見得?但見:

畢竟鬃毛是你,你是鬃毛。此語大可參禪,客以舉似柳子。柳子曰:鏟斷蚯蚓,兩頭俱動,是
一是二。

豬八戒錯投母豬胎,卻認做真皮毛,一根臊毛也捨不得,真做得當今第一財主。


第五十四回

第五十四回

卻說三個妖魔戰鬥了一番,噴火吐焰,只指望滅倒行者與八戒,誰知邪

不能勝正。戰鬥不過,卻又口噴火焰,正所謂強中更有強中手,此處難熬會

手人。倒被行者把樹葉換了身形,只待他兩個真體到了三藏面前,那樹葉兒

被火燒焚出本色來。妖魔見了,你笑我空費功夫噴烈焰,我笑你可惜精神賭

戰爭。三魔笑了一會道:「俗說惱羞變成怒,一不做,二不休,好歹到前邊

大逞神通,把這憊懶和尚拿倒了,洗的乾乾淨淨,蒸什麼,多放些水,煮的

他爛醬,也邀迷識魔王來還個席。」三魔計較了,回到八林。他三個練習武

藝,揣摩變化,只等取經僧人過卻說行者一觔斗真快,打到三藏面前,八戒

騰空的也到了。師徒們備細把前情說了一番,大著膽子直奔大路前來。師徒

四人,連馬五口。時值秋天,但見:風清爽,月高明;鴻雁貼天排,蟋蟀藏

沙喚。三藏向行者道:「徒弟,我們離了靈山路來,時日已久。這路途還有

多少?怎麼這林有如是之多?」行者道:「師父依著這路徑,八百里火焰山

改作深林,說是有八,如今已歷過七林,過了這八林,就到西梁國地方,是

我們舊來的女主國了。」三藏道:「悟空,我們當年來,要倒換關文,說不

得進城朝見他,倒惹了妖魔。如今不換關文,你看那裡有便道,就是遠轉幾

裡,也沒奈何過去罷。」行者道:「師父,如今尚有八林未過,天下的事莫

要操成心預先料定,走一程是一程。」八戒道:「大哥說的是,如今且看那

裡有化齋的,必須吃飽了,與他賭鬥過去。」行者道:「這呆子只是想齋,

這魔又添幾分氣力。」八戒笑道:「饃多力多,我老豬生來買賣。」三藏道:

「徒弟,莫要講閒話,你看那山凹裡露出房簷屋脊,想是地方人家,我們走

起一步,一則化齋,一則歇力。」師徒走得前來,果見一所高簷大宅,但見:

靜悄悄重門晝掩,密森森喬木周圍。
碧澄澄山溪環繞,叢雜雜竹徑長堤。
三藏近前看了道:「徒弟們,這宅院不是人家,乃是座廟堂道院,倒也

清幽,我們敲門借寓一時,有何不可?」正說間,只見那重門半開,裡邊走
出一個小尼姑來。行者見了道:「師父,這是個女僧庵,我們不便借寓,照
大路往前走罷。」八戒道:「住固不便,難道門前歇著,茶湯也要得他些吃。
待徒弟歇下擔子,問他取一鍾茶湯。」八戒歇了擔子,方才上前一步,那小
尼姑見了,把門一推掩,往裡飛走,大叫起來,那裡邊問故,小尼道:「是
那裡山精鬼怪,嚇壞了我。」只見門又開了,一個老尼走出來,張了一張道:
「爺爺呀,果然是古怪,番僧又不像番僧,怎麼這般嘴臉?」一會裡邊就走
出三四個尼姑來,三藏只得上前道:「女菩薩,休得要大驚小怪,我們是大
唐僧人,上靈山取經的,今日回國路過此處。只因我這徒弟要化鍾茶湯,驚
動小尼,若是有湯,便見賜一盞,如不便,可掩了重門,我們照大道前走,
莫要驚動。」只見那三四個尼姑內中一個年紀略長,說道:「既是中華上國
取經的老師父,便請小庵吃一茶湯何妨。況我等出家為尼,正也要課誦真經
祈保安康,將來得個成就功德。」乃叫老尼大開庵門,請三藏師徒進庵。三
藏還趑趄 
1不敢,謙退站立,那八戒那裡由得師父,挑起擔子直進庵門,行者、 


1趑趄( 
z□j□,音咨居)——且進且退,猶豫不進。

沙僧也挑擔在後,三藏只得進了庵堂。先參謁了正堂聖像,次與老尼問訊,
那三四個尼姑都也稽手,卻進屋去了,只有老尼與那年長的女僧陪坐。一面
分付收拾齋飯、素菜款待聖僧老師父,一面便問大唐風景,又問一路來多少
路程,如今取得是何經典?三藏一一答應,方才問道:「女菩薩寶庵何名?
有幾位在此出家?這地方喚做甚處?往前是何村鄉?」尼僧也一宗宗應答,
卻說到往前是何村鄉,那老尼便愁起得來,說道:「老師父,但能過了這村
鄉,便轉過西梁國地方去了。」三藏聽了忙問道:「怎說但能過這村鄉?想
是我們前路來聞得說有個三魔林妖怪成精麼?」老尼道:「正是這一宗古怪。」
行者笑道:「女菩薩,你替我放心,莫要愁眉皺臉,你不知道我師父善眉善
眼,是一個吃齋念佛的老禪和,我小和尚們乃是捉妖滅怪的老放手。」老尼
道:「師父呀,你不知這三魔林有三個妖魔厲害的緊,你們怎能夠滅的他?」
行者道:「女菩薩,你那裡知道,我們是與他相會過一面的。」老尼道:「師
父與他不知是何等相會?若是好相會,他們儘是有豐盛筵席款待;若是不好
相會,他三個神通變化,你們怎當得他的本事?活活要把殘生交與他!」八
戒道:「只說是不好相會,莫過那妖魔會放火,我們有避火訣,那裡怕他?」
行者道:「惹著小和尚,他會放火,我還叫他火自燒身哩。但不知這妖魔放
火之外,還有甚神通本事?」老尼說:「這三魔本事多著哩!」行者道:「略
說兩件兒我們一聽。」老尼說:

沙僧也挑擔在後,三藏只得進了庵堂。先參謁了正堂聖像,次與老尼問訊,
那三四個尼姑都也稽手,卻進屋去了,只有老尼與那年長的女僧陪坐。一面
分付收拾齋飯、素菜款待聖僧老師父,一面便問大唐風景,又問一路來多少
路程,如今取得是何經典?三藏一一答應,方才問道:「女菩薩寶庵何名?
有幾位在此出家?這地方喚做甚處?往前是何村鄉?」尼僧也一宗宗應答,
卻說到往前是何村鄉,那老尼便愁起得來,說道:「老師父,但能過了這村
鄉,便轉過西梁國地方去了。」三藏聽了忙問道:「怎說但能過這村鄉?想
是我們前路來聞得說有個三魔林妖怪成精麼?」老尼道:「正是這一宗古怪。」
行者笑道:「女菩薩,你替我放心,莫要愁眉皺臉,你不知道我師父善眉善
眼,是一個吃齋念佛的老禪和,我小和尚們乃是捉妖滅怪的老放手。」老尼
道:「師父呀,你不知這三魔林有三個妖魔厲害的緊,你們怎能夠滅的他?」
行者道:「女菩薩,你那裡知道,我們是與他相會過一面的。」老尼道:「師
父與他不知是何等相會?若是好相會,他們儘是有豐盛筵席款待;若是不好
相會,他三個神通變化,你們怎當得他的本事?活活要把殘生交與他!」八
戒道:「只說是不好相會,莫過那妖魔會放火,我們有避火訣,那裡怕他?」
行者道:「惹著小和尚,他會放火,我還叫他火自燒身哩。但不知這妖魔放
火之外,還有甚神通本事?」老尼說:「這三魔本事多著哩!」行者道:「略
說兩件兒我們一聽。」老尼說:

諸般武藝宗宗熟,變化神通不可當。

饒伊久煉禪和子,歲月難熬這怪王。

被他消盡元來寶,不信看伊貌改常。」
行者道:「這個本事只好奈何那沒手眼的和尚,若是老孫,那五百年前在花
果山水簾洞時,卻有個返老還童真手段,金箍棒打萬魔降。不怕他!不怕他!
且再說第二魔本事何如。」老尼道:

「二妖魔,號鑠陰,說起機謀廣更深。

能向太山為虎躡,也能蒼海作龍吟。

不是久修老和尚,怎使妖魔不犯侵?

被他發出無明火,熾髓焦腸更毀心。」
行者道:「這個機謀也不廣不深,只好奈何那半路上出家的長老,若是老孫,
當年上天堂、游地府,拔去身後無常,卻有個熬盡乾坤多歲月,長生不老到
而今。不怕他!不怕他!且請說第三魔本事如何。」老尼道:

「三妖魔,名耗氣,他的神通真可畏。

有時一怒海水渾,鬥牛沖處星光閉。

堪笑老僧不忖量,惹動無明一旦棄。

試問出家事若何,空教楛樹為披剃。」
行者道:「這個神通也不足畏,只好奈何那火性不退的僧人,若是老孫,從
當年跟著唐僧,如今到靈山取了經文回來,卻有個入火不焚真法身,妖魔怎
竭先天氣?」老尼聽了,笑道:「小師父,據你口說無憑,便是曾與你相會,
也是乍相逢,你不曾蕩著他三魔手段哩。」行者道:「我也不管他手段,只
是女菩薩,你如何知他這等切?」老尼道:「小師父,難道你從西回,走一
處也不訪問一處?我這真切,都是東來西往過路的傳說便知。」三藏聽得,
只是愁歎道:「徒弟們,我聽這比丘尼之言,怎麼過這林去?」行者道:「師
父放心。只要師父把持住了正念,自然真經效靈。便是徒弟們七個林已過來


了,何愁這一林?不蕩平了妖魔,使往來方便。」師徒正說,只見小尼捧出
素齋,師徒們吃罷便辭謝要行,八戒道:「師父,天色已晚,前途只恐沒處
安歇,何不就借庵堂暫棲一宿?」三藏道:「悟能,你那裡知君子別嫌疑,
我們遠路和尚,怎居處在女僧庵?縱我們清白自守,也討地方人議論,他女
僧們也不便。」老尼聽了道:「正是,正是。可見老師父是道行真純的,只
是天色果然將暮,再走數里便是三魔鄰近之處,如何是好?」行者道:「前
途可有甚村莊人家、好善的檀越,可以暫安一夜也罷。」老尼道:「小師父
不說,我倒已忘了,離我庵五里,有一村莊人家,這老員外姓波,只因他好
善多行方便,地方人都稱他做波老道。但他雖然好善,生了幾個兒子都不好
善,雖不為惡,都與我僧尼道家不甚敬重。老師父們乘著天色,可走得三五
裡,到波老道家借寓一宿甚好。」

了,何愁這一林?不蕩平了妖魔,使往來方便。」師徒正說,只見小尼捧出
素齋,師徒們吃罷便辭謝要行,八戒道:「師父,天色已晚,前途只恐沒處
安歇,何不就借庵堂暫棲一宿?」三藏道:「悟能,你那裡知君子別嫌疑,
我們遠路和尚,怎居處在女僧庵?縱我們清白自守,也討地方人議論,他女
僧們也不便。」老尼聽了道:「正是,正是。可見老師父是道行真純的,只
是天色果然將暮,再走數里便是三魔鄰近之處,如何是好?」行者道:「前
途可有甚村莊人家、好善的檀越,可以暫安一夜也罷。」老尼道:「小師父
不說,我倒已忘了,離我庵五里,有一村莊人家,這老員外姓波,只因他好
善多行方便,地方人都稱他做波老道。但他雖然好善,生了幾個兒子都不好
善,雖不為惡,都與我僧尼道家不甚敬重。老師父們乘著天色,可走得三五
裡,到波老道家借寓一宿甚好。」


只疑如何這幾個尼姑你也像我,我也像你。假的倒說:「與他們前去,便留
了他兩擔經文,拆開封皮,長遠供奉也可。」一個個喜喜歡歡,進入內去。
三藏方辭謝老尼,老尼也不留三藏,待他師徒出了庵門,把重門掩閉。

只疑如何這幾個尼姑你也像我,我也像你。假的倒說:「與他們前去,便留
了他兩擔經文,拆開封皮,長遠供奉也可。」一個個喜喜歡歡,進入內去。
三藏方辭謝老尼,老尼也不留三藏,待他師徒出了庵門,把重門掩閉。

灰粉牆圍四角包,東西喬木接雲高。

迎門一座青磚壁,必是村鄉富室豪。
三藏師徒方才到門首,只見裡邊走出一個老者來,見了三藏一貌堂堂,便道:
「老師父從何處來?天色已晚,前無住處,思量還要走到那裡去?」三藏合
掌當胸道:「老員外,小僧乃大唐僧人,上靈山取經回還,到此天晚,求借
寶莊一宿,也不敢擾齋,方才前邊尼庵用過來了。」老者道:「何不就借庵
一宿?」三藏道:「老員外是明道理的,我們男僧不便寄寓女姑之庵。」老
者笑道:「老師父,你便拘泥了,比如比丘僧尼何一處出家?優婆塞夷何同
居修道?對境忘境,總在老師父這點方寸。」老者一面說,一手扯著三藏衣
袖道:「請小屋裡坐。」乃叫家僕快收拾打掃廳堂,把師父們經擔好生供養
在中廳上。家僕依言,不敢怠慢,老者扯入三藏,一個個問名詢號,三藏一
一答了,乃說:「老員外,莫非是波老道?」老者道:「正是老拙。老師如
何得知?」三藏乃把老尼之言說出,當晚在波老道家安宿不提。

且說三個妖魔與行者、八戒戰鬥了一番,噴出火焰,被行者把樹葉假變,
弄個神通走了,他三個你笑我笑,只得回林計較,等候唐僧師徒到來,捉拿
出氣。畢竟可能捉拿?且聽下回分解。
總批

老尼極口稱讚三魔本事,只是消陽、鑠陰、耗氣耳,不知此三種魔人人都會,老尼身上少不得
也有兩件。

行者變小尼,你也像我,我也像你,不知還有一件東西也相似否?

若變得來,四個和尚大不寂寞。


第五十五回

第五十五回

話說三魔在八林深處,久等取經僧,不見到來,乃上山頂遠觀,只見山
頂上來了比丘僧與靈虛子兩個。消陽魔道:「何面相?是唐僧來了?」鑠陰
魔道:「不是,不是,唐僧們有行囊經擔,這來的俱是走方游腳僧。」耗氣
魔道:「便是遊方僧道,也拿來發個利市。」消陽魔道:「不可。唐僧師徒
乃舊仇新恨,斷不放他過去;若是遊方僧道,我與你變個戲弄他的法,試他
的道行何如?若是有道行的,便讓他過山去;若是沒道行的,且戲弄他耍子。」

兩魔依從說:「如今變個何事戲弄他?」消陽魔道:「我便變個擔酒賣

的,你兩個扯他吃一杯,他如吃了,便是沒道行。」兩魔依言。消陽魔搖身

一變,變了一個賣酒的客人,挑著一擔清香美酒,歇在山頂上;兩魔變作兩

個走路的,正買他酒吃。一見比丘、靈虛走到面前,二魔起身拱一拱手,便

一把扯著比丘僧衣道:「師父,走路辛苦,有瓊酒在此,請吃一杯兒。」比

丘僧搖手道:「客官,小僧是出家人,守戒不飲酒的,不敢相陪。」妖魔道:

「山僻靜處,誰人得知?我與你也是有緣相會,你們出家人背地裡吃酒的也

有,莫要瞞我。」比丘僧說:「老客,你吃你的酒,僧過僧的山,著甚來由

強要小僧破戒?決不敢領!請二位自飲罷。」二魔又扯著靈虛子說:「道人,

你陪我二人吃一杯,料你不是僧人。」靈虛子道:「小道也是有戒,況天性

不飲,請二位自飲。」妖魔笑道:「我兩人已是有伴對酌,但為相逢二位師

父,在此高山峻嶺,幸遇沽酒,當開懷行樂。且你知二位不知這酒的好處。」

靈虛子道:「酒乃伐性之斧,爛腸之物,有甚好處?」妖魔道:「有甚好處?

有甚好處?你聽我道:

五穀造成佳釀,清香滑辣兼甜。合歡散悶解愁顏,養血調榮遐算。」

靈虛道:「二位客官,你只知酒有好處,卻不知我僧道家五戒,把他做第一

戒。」妖魔笑道:「為甚把他做第一戒?」靈虛子道:

「助火傷神損胃,爛腸腐髒戕1生。亡家敗德事非輕,第一戒他亂性。」

妖魔見僧道不飲,一魔扯著靈虛子衣袖,一魔取一杯酒強灌靈虛。靈虛只是
力拒,那妖魔便使出個大力法,十指揪來,兩手拿住,欲把靈虛子拿倒;那
裡知靈虛是有道的優婆塞,他把慧眼一看,笑道:「孽瘴,你這魔頭,如何
來迷弄我?」乃使個重手法,反把妖魔兩手拿住,一捏,妖魔那裡動得,吆
喝疼痛起來,見這假酒迷僧道不倒,反被靈虛子說破,乃飛往山前走了。

卻又計較,鑠陰魔道:「你以酒迷這僧道二人,他有道力,不被我們迷,

如今得我變個老婆子,你兩個變美貌婦女去試他。他若是迷於色慾,便無道

行。」兩魔依計,變了兩個妖嬈女婦,隨著老婆子走山嶺前來,遇著比丘僧、

靈虛子,乃上前道:「二位師父,老婦是山下人家,生了這兩個婦女,只因

丈夫打柴遇虎狼,丟下他無人養贍,思量欲嫁兩夫,往來莫個相配的。我看

二位師父年貌尚青,若肯隨到我家下,留了頭髮,成個家室,生一男種一女,

也不辜負了青春年少立在天地之間。」比丘僧聽了,不顧先走;靈虛子把慧

眼一看,道:「妖魔,一計未遂,又設此計,本當不顧而去,但是要保護唐

僧經文,安可不顧縱他作耗?他既設法迷我,待我也設法試他,因而驅除這 


1戕( 
qi□ng,音槍)——殺害,殘害。

妖,使唐僧師徒道路好行。」乃笑盈盈答道:「老婆婆,我那師兄是披剃的
僧人,怎做得你女婿?我雖未披剃,卻也是在教的,久絕了色慾,如何行得?」
婆子笑道:「沒妨。便成就了這宗姻緣,有誰來管你?」靈虛子道:「若說
姻緣,也要個媒妁,三茶六禮,尋個門當戶對,怎麼撞著途路之人,做個露
水夫妻?也被人笑為苟合。」婆子道:「沒人笑,沒人笑。你聽我說:

妖,使唐僧師徒道路好行。」乃笑盈盈答道:「老婆婆,我那師兄是披剃的
僧人,怎做得你女婿?我雖未披剃,卻也是在教的,久絕了色慾,如何行得?」
婆子笑道:「沒妨。便成就了這宗姻緣,有誰來管你?」靈虛子道:「若說
姻緣,也要個媒妁,三茶六禮,尋個門當戶對,怎麼撞著途路之人,做個露
水夫妻?也被人笑為苟合。」婆子道:「沒人笑,沒人笑。你聽我說:

靈虛子道:「婆婆,你說沒人笑論,卻不知我修道的道人,色慾最是大戒。」

婆子道:「為甚也把他為大戒?」靈虛子道:

「這種元陽正氣,生入固命靈根。修身見性與明心,怎肯邪淫迷混?」

婆子見靈虛子不肯從他,乃叫婦女上前弄嬌做媚說:「師父,你既說有戒,

也只該像那長老不顧先走,為何笑盈盈與我娘說後,卻又乜斜斜1不走?我知

你是礙著那長老看見。待我娘兒三個扯你們到家,務要成一門家眷。若是堅

意推卻,我便扯你到地方官長,說你僧道不守清規,調戲良家婦女,須要大

大問你個罪名。」婦女一面說,一面便去扯比丘僧。方寸去扯,只見比丘僧

如飛前走,一個來扯靈虛,靈虛把臉一摸,頃刻變了一個醜陋不堪兇惡相貌。

那妖魔見了,笑道:「原來這道人不戀色慾,心如槁木死灰,故此發出敗興

的容貌,倒是兩個有道行的。去罷,去罷。」靈虛子道:「你這會叫我去,

我偏不去了,只要羞殺你三個無恥的。青天白日,一個老婆子賣淫誨奸,一

個婦女扯和尚,一個女婦看上我這個醜陋道人。」三個妖魔分明還要弄法迷

靈虛子,卻被靈虛這幾句直話羞出他良心,乃往山坡下飛走去了。靈虛子方

才趕上比丘僧道:「師兄,這分明是三個妖魔弄假騙我等。」比丘僧道:「我

已明知,故此不顧。」靈虛子道:「我也明知,只是要剿滅了他,故此只待

說破,免的他愚弄唐僧。」比丘僧道:「唐僧師徒這妖魔也不能愚弄,但恐

被這妖魔纏擾,有誤時日。我們原說探聽前路有甚妖魔,報與他知道,如今

只得仍變胡僧,再去指引他,莫教他被三個妖魔愚弄,方見我等不失前言。」

他兩個隨又變了胡僧與道人,來尋唐僧。

卻說三藏師徒在波老道家安歇,更深半夜,忽然行者骨地笑了一聲,三

藏道:「悟空,你笑卻為何?」行者道:「師父,我徒弟非笑他事,笑那幾

個尼僧不識真假,把我毫毛假變法身信當經擔,只因搶了經擔,又混忘了同

庵尼僧,也不知誰是誰?喜歡在那裡過夜?但徒弟拔的毫毛只能渾一時,不

能久變,想這毫毛替徒弟取耍了一晚,須要收復他來。我看那老尼講說三魔

本事甚詳,想他必與妖魔契厚,恐惹出這妖魔,又是一番費時日的事情。」

三藏道:「徒弟,那老尼恭敬我等,語言切當,必非妖魔契厚。」行者聽了

道:「老尼就非妖契,徒弟正要收復了毫毛來也。」一個觔斗回到老尼庵內,

把經擔、小尼都收復在身。

卻說三魔戲弄了比丘、靈虛一番,不遂他計,暗誇兩個道行,欲待再行

試他,只為心懷的唐僧師徒要報仇恨,乃從山嶺探看唐僧行徑。遠遠只見老

尼庵內鬧哄哄吵嚷,卻是行者毫毛假變的小尼與那眾尼爭搶假經包。三魔潛

來暗聽,大喜道:「唐僧經擔原來在這尼庵,經擔既在此,唐僧師徒必在此,

憑著我們通神變化,必然搶奪了他經擔,捉拿唐僧。只恐孫行者們也都有變

化手段、戰鬥才能,不免又費一番精力,不如也照前番哄愚僧道的事,料唐

僧道行縱高,他三個徒弟心腸未卜,愚動一個,拿了報仇,也為豪傑。」三 


1乜( 
mi□,音蔑<陰平>)斜——瞇縫著眼斜視。

魔計較了一回,想道:「酒難入庵,倒是婆子婦女可進尼庵。」乃依舊變了
一個老婆子、兩個小婦女,半夜敲門,驚得老尼忙叫小尼開了山門。原來是
三個女婦,老尼便問:「夜靜更深,三位女善人到我庵何事?」老婆子依舊
道是村落人家,丈夫打柴被虎狼拖去,欲來投托庵中,聞說西還有幾位聖僧,
取得寶經,能與人消災度危、薦亡超祖,路遠到此,不覺昏夜。」老尼聽了
道:「三位女善信,你來遲了,早間有幾個西還僧眾,是東土上靈山取了經
文回來的,今已吃了齋前途去了。」婆子道:「你這老尼,說謊瞞我,我們
來時不敢造次敲山門,其實聽得你庵堂眾尼爭搶經擔,吵吵鬧鬧,既是經擔
在庵,那唐僧豈肯丟了前去?」老尼答應不出,婆子與兩婦女便起身向庵後
堂去看,那裡有個經擔,卻是行者收復上身。

魔計較了一回,想道:「酒難入庵,倒是婆子婦女可進尼庵。」乃依舊變了
一個老婆子、兩個小婦女,半夜敲門,驚得老尼忙叫小尼開了山門。原來是
三個女婦,老尼便問:「夜靜更深,三位女善人到我庵何事?」老婆子依舊
道是村落人家,丈夫打柴被虎狼拖去,欲來投托庵中,聞說西還有幾位聖僧,
取得寶經,能與人消災度危、薦亡超祖,路遠到此,不覺昏夜。」老尼聽了
道:「三位女善信,你來遲了,早間有幾個西還僧眾,是東土上靈山取了經
文回來的,今已吃了齋前途去了。」婆子道:「你這老尼,說謊瞞我,我們
來時不敢造次敲山門,其實聽得你庵堂眾尼爭搶經擔,吵吵鬧鬧,既是經擔
在庵,那唐僧豈肯丟了前去?」老尼答應不出,婆子與兩婦女便起身向庵後
堂去看,那裡有個經擔,卻是行者收復上身。

卻說妖魔到尼庵後堂,計較先搶經擔。三魔乃各挑一擔,方才上肩,笑
將起來道:「我們又被唐僧愚哄了,豈有經擔一輕至此?定又是枯樹葉假托
去了。且挑出到庵外,放火燒他,真假自知。」消陽魔道:「連唐僧們只恐
也是假的。」鑠陰魔道:「且莫驚他,萬一是真,又要與他們戰鬥費工夫。」
耗氣魔道:「既是要看他經擔真假,且到門外拆開擔子自知也,不必放火,
料經文紙張豈是放火的?」三魔挑出經擔,正要拆動,卻遇著行者到了庵門
外,見了忙收復毫毛在身,又把假變唐僧們毫毛收了,一個觔斗直打到林中,
挑了經擔趕上,三藏們還不曾走過一里之遙,可見行者觔斗神通之快。

卻說妖魔方拆經擔,忽然無影無蹤,妖魔又齊笑將起來,進後屋去看,
那裡有個唐僧?乃走到前堂,把臉一抹,變出妖魔本像,揪出老尼道:「尼
姑,你識我婆婦麼?」老尼慌的跪著說:「我尼姑識得,是消陽三位魔王。」
妖魔道:「我也不怪你,你原也說唐僧早離庵前去,但不知在何處投宿?」
老尼道:「我已指他波老道家去住,多是在他家。」妖魔道:「是了,是了。


我們且到波家去拿他。」乃出了庵門,駕起雲來,終是不如行者之速?及到
了波家,雞已鳴了。

我們且到波家去拿他。」乃出了庵門,駕起雲來,終是不如行者之速?及到
了波家,雞已鳴了。

行者以機變生魔,靈虛子以機變降魔,《南華》所謂「出於機,入於機」也。

凡事可假,真經如何假得?余曰不然,聖人神道設教,羲皇之六十四卦,柱下之五千言,天竺
之五千四十八卷,皆假也。問如何是真?曰:剛有無字真經,已被白雄尊者搶去矣。奈何,奈何。


第五十六回

第五十六回

漫道西遊火焰山,而今改作八林灣。
妖魔盡向機心現,荊棘應從大道芟1。
肯熄無明超欲界,頓教正覺出塵寰。
若能參透西來義,萬卷真經一字看。
話表三魔聽了靈虛子說唐僧們現在波老道花園內,便放了比丘僧,飛走

到波老道莊上,那裡有個唐僧。又奔到花園內,也沒個唐長老。三個魔王大
怒道:「分明是孫行者、豬八戒弄神通,騙哄去了,俗語一不做,二不休。
好歹追趕上前,再莫要信他們假變搪塞,只拿住了唐僧,方才甘休。」

不說妖魔駕起雲來追趕,卻說行者趕上三藏師徒,坦然過了八林,走得

三五十里大路,只見人煙濟楚,店肆整齊。三藏道:「徒弟們,我等費了許

多心力,才過了那八百里山林。看這熱鬧光景,想是當年來的西梁國地方了,

你們可上前問一聲。」行者道:「師父,我等走路,人馬勞倦,何須去問?

看那店肆料安歇往來客商,我們且投店中住下,自然知道。」三藏依言,走

到關口,便有店家扯住馬垛道:「師父們下在我店罷,我店房寬敞潔淨,且

飯食齊備。」三藏依言,進了店門,中堂供了經櫃擔。店家收拾茶水,師徒

們吃了。三藏道:「徒弟,這店中真潔淨,房屋果寬,我一路來辛苦,且閉

了中堂,待我靜坐半日,你們打聽前途何處地方,可好行走?」行者道:「師

父放心入靜,我們自然上心在意。」當時三藏閉了中堂門隔,焚了一炷香,

供奉著經文。八戒、沙僧道:「師父,徒弟一路難道不辛苦,我也打個坐安

息安息。」只有孫行者性本好動,他走出店來,探問店家:「這是何處地方?」

店家答道:「我這地方喚做平妖裡,當年妖精出沒,被什麼西來聖僧平服了,

故此喚這名。師父們若是往東走,卻要過西梁女國。我此處離國中不遠,前

去漸漸都是女人,沒有一個男子也。」行者道:「我們當年來時走過的,也

曾平過妖。」店家道:「師父既見過,何勞又問我?」行者道:「出門問路,

也是我小心。店家,你收拾夜齋,待我師父出靜受用。我去前山頭觀望觀望

了來。」

好行者,他那裡是觀望,乃是想起胡僧與道人說設法騙阻妖魔,我老孫

設空偷走,不是豪傑所為,萬一胡僧不能攔阻,這妖魔追趕前來,終非萬全

長策。我如今還當防後,看那僧道如何設計阻他。又想:「阻妖魔,莫如撲

滅了,除了地方患,我們也好放心前行。」行者走回林間,正遇著妖魔各持

兵器,追趕前來。行者見了,手內沒有器械,肚內正思量個計策。只見那林

樹陰中胡僧兩個坐在地下,一個手拿著數珠兒,在那裡解下菩提子叫「變」,

一個手拿著木魚兒,要把槌敲。行者忙上前道:「二位師父,多勞了,你護

送我們過了這林。只是這妖魔意不甘休,思量還要追趕。你們曾說三設假費

他工夫,我想費他工夫,他那報仇之心不已,且這妖魔神通本事,也會騰雲

駕霧,萬一千里不辭,我們師徒終是被他攪擾。不如在此撲滅了他,或是化

導了他,才是個萬全之策。」胡僧說:「悟空,你挑經已離了八林,前途自

坦然無事,又何必再來自相纏繞?」行者道:「二位師父,你不知,我老孫 


1芟( 
sh□n,音山)——割除雜草。

不是當年西來的行徑。」胡僧問道:「你當年西來怎個行徑?」行者道:

不是當年西來的行徑。」胡僧問道:「你當年西來怎個行徑?」行者道:

裡連八百火焰山,炎炎不滅騰三昧。

我老孫,真伶俐,借得芭蕉扇一器。

一扇風來兩扇雲,三扇盆傾大雨至。

保我師,往西去,又與地方除火氣。

誰知今日此山中,變了深林藏妖魅。

論行蹤,與昔異,金箍棒繳無兵器。

也不遣將與呼神,一味慈悲為歸計。」
胡僧聽了道:「悟空,你既發慈悲,難道我兩個不行方便?方才也只是為你
師徒保護真經回國,故助你們一臂之力。」行者道:「便是我弟子復來之意,
也是贊成二位師父功德。」三個正說,只見雲端裡三個妖魔飛來追趕唐僧。
行者大喝道:「妖魔那裡去,唐師父已前去了,我老孫恐你背後說我變假愚
弄你不忠厚,故此復來勸你回心向道,皈依了三寶門中,莫做邪魔墮入無明
地獄。」三魔聽的是孫行者之聲,在雲端裡立住腳往下一望,果然是行者,
同著那僧道在林間。消陽魔笑道:「這又是孫行者把枯樹葉愚我們,莫要睬
他,且往前追趕真唐僧。」鑠陰魔道:「料唐僧去不遠,莫要被他們擋住去
路,誤了工夫。」耗氣魔道:「只恐是真行者,我們前趕,這猴精攻我們巢
穴,截我們後路。」行者在地下叫道:「也差不多,我正要攻你後門。」三
魔乃落下雲頭,執著兵器直殺將來,卻虧了胡僧把菩提子變了爪錘,與行者
執著抵敵,那道人把梆槌只是敲,妖魔聞聲膽怯。但見:

三個妖魔掄兵器,一對和尚舞瓜錘。

道人莫說無神法,梆子敲來聲似雷。
那三魔抵敵不過胡僧、行者,正要噴火,卻被道人敲動梆子,那妖氣忽然消
滅。胡僧與道人腰間解下束衣絛,把消陽、鑠陰二魔捆將起來。行者方要解
束腰繩捆耗氣魔,乃向胡僧說:「老孫的繩子乃拴虎皮圍裙的,十餘年不曾
解了,沒的束裙,弄出下體不便,好歹一頓瓜錘打殺這妖罷。」三魔苦苦哀
告,只叫饒命,胡僧說:「你既求饒,當遠離此林,勿復作怪。」三魔拜伏
在地。胡僧乃放了三魔,他三個化一道煙如風而去。行者辭謝胡僧、道人,
說道:「老孫要伺候師父出靜去也。」一觔斗打到店中,那供經一炷香尚未
息,店家已備了晚齋,只等唐僧出靜。

卻說這平妖裡居民稠密。離這店十餘家,有一員外,姓陳名叫做老生,
家資頗富。止生了一女,名喚寶珍。這女子年方二八,聰明美貌,真是無雙。
一日天晚,明星朗月,這女子叫丫鬟鋪了桌兒在窗外放下香爐,焚了一炷香,
對月深深拜。丫鬟問道:「姑娘,你拜月卻是為何?」寶珍答道:「我焚香
拜月,保佑老員外、安人兩個福壽康寧。」丫鬟道:「老員外、安人都享福
延年,精健比人十倍,何勞你又禱祝?多是姑娘要保佑自己嫁個好人家。」
寶珍啐了一口道:「多嘴饒舌,賤婢怎麼把這污言穢語譏誚我?好生可打!」
這女子正罵丫鬟,忽然風起,那星月下,一朵烏雲從空飛捲下來,把寶珍憑
空撮去,駭得個丫鬟大叫起來。陳員外兩口方寢,聽得喊叫,忙忙起床出來
詢問。丫鬟備說烏雲捲去寶珍之事,員外著了一大驚道:「真是怪異,豈有
烏雲捲去之理?多是甚麼妖精作怪。我想這地方當年有妖,如今寧靜多時,
已改做平妖裡,此事卻又蹺蹊得緊。」陳安人只是啼哭,當時亂了一夜。等
待天明,央人找尋,四下裡訪問,那裡有個蹤跡。


卻說離平妖裡隔界有座山,叫做寂空山。山下有一澗,環繞著一石洞。
那澗水潺潺,人莫能到。非是莫能到,只因洞內有一個精怪,能作風浪迷害
村人,居民不敢去惹他。這精怪積年已久,每每乘風步雲,星前月下,遠鄉
近裡,攝人家諸般物件,便是佳餚美味,他也攝去洞裡受用。但凡人心自無
邪怪,便不招妖魔,只因這女子不安處香閨繡室,多了這一宗焚香拜禱。但
不知他心間何事,卻惹了這妖魔看見,鼓弄風雲,攝到洞中。這女被攝了去,
昏昏沉沉,莫知何處。這妖怪卻也不知淫亂事情,但只知吸人精氣,迷害人
身。他見這女子生的嬌嬈,只是瘦弱,也知愛惜,愛的是女貌妖嬈,惜的是
他瘦弱。因此不忍吸他,叫洞內小妖好生伏侍,又到處尋佳餚美味飲食供養
滋補他。女雖思父母,無能脫身,已經年餘,遂與這精怪們熟識,要甚飲食,
妖精便與他攝來。這日女子忽然思想素饃饃吃,向妖精說:「我想我家鄰店
有素饃饃,可取幾個來吃。」妖精聽了,隨駕雲遠來。方到平妖裡店家關口,
但見那關裡金光燦燦,瑞氣騰騰,妖精那裡敢近前進關,卻在別處鄉村攝了
幾個葷饃饃。這女子見了說:「此非我家鄰店素饃,一個我也不吃。」妖精
道:「你要這鄰店素饃,若是往常打甚麼緊,近日不知何故,關內金光瑞氣,
我親近不得,如何攝得來?」女子說:「當初你怎攝來?這金光瑞氣,必須
有個緣故。你還去探個信,說與我知道。」妖精依言,駕三復來關口。只聽
得關口外有人說,從西來有一起取經和尚,內中一個長老,名喚唐三藏,生
的面貌端莊。卻有三個徒弟,一個叫做孫行者,相貌毛頭毛臉,就是個山猴
子;一個叫做豬八戒,長嘴大耳,好生醜惡;一個叫做沙和尚,晦氣靛青臉,
就似皂君模樣。說這一起和尚,都有神通本事,專一捉怪降妖。又有一人說,
聞知當初我這一路地方都是他們平過妖的,所以叫做平妖裡。妖怪聽了,打
個寒噤,飛忙回洞,見了女子,把這情節說出。女子聽了道:「佛爺爺呀,
世上有這樣神通本事的和尚,怎麼不搭救搭救冤苦之人?」女子一面聽說唐
僧師徒名姓,牢記在心,一面把葷饃饃與那小妖們吃了。乘那妖怪外去,他
一心只想著取經僧人,乃在洞裡稱念:「唐三藏師父有神通,救我陳寶珍一
救。」

卻說離平妖裡隔界有座山,叫做寂空山。山下有一澗,環繞著一石洞。
那澗水潺潺,人莫能到。非是莫能到,只因洞內有一個精怪,能作風浪迷害
村人,居民不敢去惹他。這精怪積年已久,每每乘風步雲,星前月下,遠鄉
近裡,攝人家諸般物件,便是佳餚美味,他也攝去洞裡受用。但凡人心自無
邪怪,便不招妖魔,只因這女子不安處香閨繡室,多了這一宗焚香拜禱。但
不知他心間何事,卻惹了這妖魔看見,鼓弄風雲,攝到洞中。這女被攝了去,
昏昏沉沉,莫知何處。這妖怪卻也不知淫亂事情,但只知吸人精氣,迷害人
身。他見這女子生的嬌嬈,只是瘦弱,也知愛惜,愛的是女貌妖嬈,惜的是
他瘦弱。因此不忍吸他,叫洞內小妖好生伏侍,又到處尋佳餚美味飲食供養
滋補他。女雖思父母,無能脫身,已經年餘,遂與這精怪們熟識,要甚飲食,
妖精便與他攝來。這日女子忽然思想素饃饃吃,向妖精說:「我想我家鄰店
有素饃饃,可取幾個來吃。」妖精聽了,隨駕雲遠來。方到平妖裡店家關口,
但見那關裡金光燦燦,瑞氣騰騰,妖精那裡敢近前進關,卻在別處鄉村攝了
幾個葷饃饃。這女子見了說:「此非我家鄰店素饃,一個我也不吃。」妖精
道:「你要這鄰店素饃,若是往常打甚麼緊,近日不知何故,關內金光瑞氣,
我親近不得,如何攝得來?」女子說:「當初你怎攝來?這金光瑞氣,必須
有個緣故。你還去探個信,說與我知道。」妖精依言,駕三復來關口。只聽
得關口外有人說,從西來有一起取經和尚,內中一個長老,名喚唐三藏,生
的面貌端莊。卻有三個徒弟,一個叫做孫行者,相貌毛頭毛臉,就是個山猴
子;一個叫做豬八戒,長嘴大耳,好生醜惡;一個叫做沙和尚,晦氣靛青臉,
就似皂君模樣。說這一起和尚,都有神通本事,專一捉怪降妖。又有一人說,
聞知當初我這一路地方都是他們平過妖的,所以叫做平妖裡。妖怪聽了,打
個寒噤,飛忙回洞,見了女子,把這情節說出。女子聽了道:「佛爺爺呀,
世上有這樣神通本事的和尚,怎麼不搭救搭救冤苦之人?」女子一面聽說唐
僧師徒名姓,牢記在心,一面把葷饃饃與那小妖們吃了。乘那妖怪外去,他
一心只想著取經僧人,乃在洞裡稱念:「唐三藏師父有神通,救我陳寶珍一
救。」


二問一聲,不意果是令愛。但不知有何情節,可一一說明,吾等拔救不難。」
陳員外聽了,抬頭一看,見上面立著唐僧,相貌端嚴,知有道行,遂上前跪
下。唐僧忙用手扶起,說道:「員外請起,有甚冤苦事情可以說出。」陳員
外起來,對師徒四眾施禮已畢,具將去年月下烏雲攝去女兒之事一一訴知,
說了又哭。行者聽了笑道:「陳員外,據你說來,似乎妖精攝去。你莫怪我
說,恐你年紀老、傢俬大、房屋多,你女兒星前月下做了些不明不白之事,
有甚逃拐私情,哄你說妖精攝去,及至到外面遭人謀害,以此魂靈叫冤,未
可知也。」陳員外道:「我家戶嚴謹,必無此事。那日已是三更時分,丫鬟
喊叫,隨即起來,中門封鎖未開,又不曾失落一毫財物,定然是妖精攝去無
疑。」說罷又哭。行者道:「不消哭,我只怕不是妖精,若是妖精打甚麼緊,
不拘東南西北,天上地下,也要替你查出來。你且請回。」員外那裡肯回家,
只是眼淚汪汪,跪在地下,要行者分付明白。行者道:「要明白須是問你丫
鬟,那夜月明之下,烏雲從何方來?」員外道:「雲自東起。」行者道:「曉
的了。」說罷,往店門外飛走。員外也飛趕將來,行者道:「老員外,莫要
跟來,我替你捉妖怪去,你老人家跟不上我。」店小二說:「員外,你好歹
在店中等候。」員外道:「看這長老,甚麼捉妖怪,那妖怪可是與你捉的?
這分明知道我女兒所在,故意推托妖怪,必要跟他個下落。」行者走的快,
員外只是跑。走到東關外,見四處沒人家,行者把身一縱,飛空起在半天。
這陳老見了道:「爺爺呀,原來是個聖僧。」方才回店,說與店家,坐在店
中守行者回信。

二問一聲,不意果是令愛。但不知有何情節,可一一說明,吾等拔救不難。」
陳員外聽了,抬頭一看,見上面立著唐僧,相貌端嚴,知有道行,遂上前跪
下。唐僧忙用手扶起,說道:「員外請起,有甚冤苦事情可以說出。」陳員
外起來,對師徒四眾施禮已畢,具將去年月下烏雲攝去女兒之事一一訴知,
說了又哭。行者聽了笑道:「陳員外,據你說來,似乎妖精攝去。你莫怪我
說,恐你年紀老、傢俬大、房屋多,你女兒星前月下做了些不明不白之事,
有甚逃拐私情,哄你說妖精攝去,及至到外面遭人謀害,以此魂靈叫冤,未
可知也。」陳員外道:「我家戶嚴謹,必無此事。那日已是三更時分,丫鬟
喊叫,隨即起來,中門封鎖未開,又不曾失落一毫財物,定然是妖精攝去無
疑。」說罷又哭。行者道:「不消哭,我只怕不是妖精,若是妖精打甚麼緊,
不拘東南西北,天上地下,也要替你查出來。你且請回。」員外那裡肯回家,
只是眼淚汪汪,跪在地下,要行者分付明白。行者道:「要明白須是問你丫
鬟,那夜月明之下,烏雲從何方來?」員外道:「雲自東起。」行者道:「曉
的了。」說罷,往店門外飛走。員外也飛趕將來,行者道:「老員外,莫要
跟來,我替你捉妖怪去,你老人家跟不上我。」店小二說:「員外,你好歹
在店中等候。」員外道:「看這長老,甚麼捉妖怪,那妖怪可是與你捉的?
這分明知道我女兒所在,故意推托妖怪,必要跟他個下落。」行者走的快,
員外只是跑。走到東關外,見四處沒人家,行者把身一縱,飛空起在半天。
這陳老見了道:「爺爺呀,原來是個聖僧。」方才回店,說與店家,坐在店
中守行者回信。

高的是山峰,連來數十重。

長的是溪淙,迂迴水向東。

晚煙迷四野,皓月滿長空。

不見人形跡,何處覓妖蹤。

我師沒搭撒,那迷擾靜中。

叫我孫行者,那裡弄神通?
行者一面笑著說道:「妖精撥嘴,又沒個頭,向那裡去尋一個女兒還陳老?」
躊躇了一會,把手搭個篷兒,往東一望,只見那遠隔數重山凹裡,一灣澗水,
水面上隱隱的起了一朵黑雲,漸漸高大,雲中若有一物上騰。行者道:「想
這光景,只恐是個妖怪了。」他便一觔斗到那澗邊,隱著身子,看那黑雲中
卻是一個妖怪。乃是何怪?且聽下回分解。
總批

妖精不知淫慾事情,卻憐愛女子嬌媚,乃是真好色。今人恣行淫慾,是真不好色。或問:何以
故?答曰:你幾曾見人在色上行淫慾的麼?


第五十七回

第五十七回

行者看那妖怪像個黑魚精,怎見得是個黑魚精?但見他:

煙煤臉,青靛頭,金鑽皮毛亮似油。

如蚯蚓,似泥鰍,肥胖身材滑溉溜。

澗里長,浪中游,只為成精谷洞收。

真好笑,不知羞,這樣妖精也弔喉。
行者看便看了他模樣,笑他這樣個嘴臉也要攝人家美貌女子,但不知可是他。
只見這妖怪吐出烏黑煙霧,存身在內,思量要飛騰遠去,卻又復落下來,收
了雲氣,鑽入洞裡。行者乃隱著身,變了一個小蛇兒,也游入洞去。只見那
妖怪問眾小妖說:「寶珍女子可曾吃饃饃?」小妖道:「他不吃葷饃,只要
那店小二家素饃。「妖怪道:「如今其實難攝得來,除非明日待那起取經僧
人出了關東行去遠,方才取得來與他吃。」行者聽了,游到洞裡,果然見一
個女子,生得美麗,怎見得?但見:

一貌如花花不如,香腮手托自嗟噓。

口中稱叫唐三藏,救我奴身返室廬。
「師父救他?我想他與我師父有甚相識?我師父靜中知他,他在洞中又知我
師父。我如今不免變個蒼蠅兒,飛近他耳,問個緣故。」乃向女子耳邊道:
「陳寶珍,你莫驚怕,我便是唐三藏來救你,我乃有道高僧,神通變化。你
怎被妖怪攝來?這妖怪何物?你卻如何識得我,在此呼名道姓,叫我救你?」
女子答道:「你既是唐長老,卻在何處說話?」行者道:「我在這裡,你看
不見,只說明白了,我自能救你回去。」女子道:「我當時在家,因燒夜香,
保佑我爺娘,忽然風生雲至,被這妖怪背了來。他如今叫小妖供養我,要好
東西吃,他便取來,說見我瘦弱,只等養的我強壯,便要與我成夫妻。昨因
我要鄰家店小二素饃饃吃,他不能取來,說有唐三藏長老在店內,會捉妖怪,
因此我一心想著老爺救我,故此口中念誦,不期果然驚動老爺。若肯大發慈
悲,救我回去,便是重生父母,再長爺娘。」行者聽了道:「你放心,我去
傳與你員外,便來救你,只是這妖怪何名?」女子道:「我也不知,只聽得
小妖們稱呼他烏金老妖。」行者聽了,即回到店中。

陳老尚坐守,見了行者回來,又跪倒,只是磕頭。行者道:「員外,女
子有了下落,只是路遠,山澗難過,谷洞崎嶇,那妖怪不時出入,怎取得來?
除非驅除了這妖方可承得。但不知這妖神通本事,若是有手段的,定要與他
較量一番。輸贏勝敗,總未可期。縱是萬分勝他,也要費工夫時日。我如今
千思萬想,妖怪既會攝你女子,我們也與你攝了來。只是我老孫一個,縱背
了你女子出洞,若遇著妖怪,怎生應他?須得八戒師弟陪我去做個幫手。」
八戒道:「我要養精力,挑經擔走路,沒氣力管人家閒事。那妖怪又不是搶
我們的經,阻我們的路,惹他作甚?」三藏道:「悟能,出家人方便為本,
救人災難,第一方便,你如推卻,便是萬里取經,也是枉然。」陳員外見八
戒作難,乃磕一個頭說:「小師父,動勞了你,老漢大大備一餐齋供謝你。」
八戒笑道:「講了半日,只這句話兒還聽得。」便起身去解擔上禪杖與繩索。
行者道:「要他作甚?」八戒道:「有處用著。」隨同行者出得店門。

走出關口靜處,依前兩個騰空,霎時到山澗邊。行者與八戒計議道:「師


弟,如今有三條計,用那一條好?」八戒說:「那三條計?」行者道:「一
條是調虎離山,一條是引蛇出洞,一條是偷真抵假。」八戒問道:「怎叫做
調虎離山?」行者道:「我調出妖精在別處打鬥,你卻進他洞,把女子背還
他家。」八戒道:「怎叫做引蛇出洞?」行者道:「待我進洞,叫那女子出
洞來,你卻背了去,妖精出洞,待我敵住了他,讓你走。」八戒道:「如何
叫做偷真抵假?」行者道:「你變假個陳寶珍在洞外,待我送他一個真的回
家。」八戒道:「三條計都不妙,縱還了陳員外女子到家,我們離了此處,
妖精又攝了去,反害了女子性命,不如老老實實我與你一頓禪杖,打殺了妖
怪,救了女子還家,可不是條妙計?」行者道:「可知此計妙,只是師父自
取了經回,繳了我們兵器,一味慈悲方便,若依了此計,又背了師父與真經。」
八戒道:「如此乃是偷真抵假罷,我背了真女子去,你變個假的罷。」行者
道:「你這呆子不老實,莫要又像高老兒莊。我聞妖精供奉這女,盡有好東
西受用。」八戒只聽了有東西受用,便道:「我變罷。」行者道:「既你肯
變,我進洞與女子說,叫他出洞來,你見了他面貌,照樣變就是。」八戒說:
「你進洞去,我在外等著。」行者乃隱著身進洞,向女子耳邊說:「我是唐
三藏的徒弟,來背你回家。只是洞中妖精們看著,你可走出洞外來,妖精若
問,只說閒走散悶。」女子聽了,可飛走出洞。行者忙背著他騰雲,送到陳
員外家。家僕報知,員外一家大喜。且不提他老兩口見了女兒,治備齋供謝
唐僧師徒。

弟,如今有三條計,用那一條好?」八戒說:「那三條計?」行者道:「一
條是調虎離山,一條是引蛇出洞,一條是偷真抵假。」八戒問道:「怎叫做
調虎離山?」行者道:「我調出妖精在別處打鬥,你卻進他洞,把女子背還
他家。」八戒道:「怎叫做引蛇出洞?」行者道:「待我進洞,叫那女子出
洞來,你卻背了去,妖精出洞,待我敵住了他,讓你走。」八戒道:「如何
叫做偷真抵假?」行者道:「你變假個陳寶珍在洞外,待我送他一個真的回
家。」八戒道:「三條計都不妙,縱還了陳員外女子到家,我們離了此處,
妖精又攝了去,反害了女子性命,不如老老實實我與你一頓禪杖,打殺了妖
怪,救了女子還家,可不是條妙計?」行者道:「可知此計妙,只是師父自
取了經回,繳了我們兵器,一味慈悲方便,若依了此計,又背了師父與真經。」
八戒道:「如此乃是偷真抵假罷,我背了真女子去,你變個假的罷。」行者
道:「你這呆子不老實,莫要又像高老兒莊。我聞妖精供奉這女,盡有好東
西受用。」八戒只聽了有東西受用,便道:「我變罷。」行者道:「既你肯
變,我進洞與女子說,叫他出洞來,你見了他面貌,照樣變就是。」八戒說:
「你進洞去,我在外等著。」行者乃隱著身進洞,向女子耳邊說:「我是唐
三藏的徒弟,來背你回家。只是洞中妖精們看著,你可走出洞外來,妖精若
問,只說閒走散悶。」女子聽了,可飛走出洞。行者忙背著他騰雲,送到陳
員外家。家僕報知,員外一家大喜。且不提他老兩口見了女兒,治備齋供謝
唐僧師徒。

妖怪長槍明幌幌,如掣電長蛇;八戒禪杖滴溜溜,似鑽風破浪。這壁廂澗旁逞威武,只要打妖
精;那壁廂洞外奮雄風,專想截和尚。那妖精黑煙陣陣口中噴,那八戒金光燦燦眉間放。一個為攝人
女子弄刀兵,一個為掃蕩妖魔掄禪杖。

他兩個戰了三四十合,不分勝敗。卻說行者送了女子還員外,走到店中,


把這情節向三藏說了。三藏道:「徒弟,你兩人計策雖妙,只是八戒裝假,
怎得脫身?就是脫身了來,這女子久後怎保得那妖怪不攝了去?」行者道:
「須是打殺了妖精,方才保得久後。」三藏道:「這卻行不得,不是我們取
經回還方便法門也。」行者道:「待徒弟去看八戒在那裡怎樣,好設法脫身。」
三藏道:「你去,你去,只是兩全無害乃為上計。」行者聽了,一觔斗打到
澗邊。只見八戒與妖戰鬥,他卻拔下一根毫毛,變了一根槍;又想道背了師
父之意,如何以槍刺妖怪?乃去了槍頭,又傷損了毫毛。正存了這心,那妖
怪便設個金蟬脫殼之計,假變了個烏魚精形體,他真身卻鑽入澗水,假形體
被八戒一禪杖打的直僵僵在洞外地下。行者見了道:「傷生,傷生,怎麼回
見師父?」八戒道:「這妖精原來是個烏魚作怪。」行者道:「我原看他是
這精,也罷,便傷了一個烏魚,救了一家女子,且回復師父,再作道理。」

把這情節向三藏說了。三藏道:「徒弟,你兩人計策雖妙,只是八戒裝假,
怎得脫身?就是脫身了來,這女子久後怎保得那妖怪不攝了去?」行者道:
「須是打殺了妖精,方才保得久後。」三藏道:「這卻行不得,不是我們取
經回還方便法門也。」行者道:「待徒弟去看八戒在那裡怎樣,好設法脫身。」
三藏道:「你去,你去,只是兩全無害乃為上計。」行者聽了,一觔斗打到
澗邊。只見八戒與妖戰鬥,他卻拔下一根毫毛,變了一根槍;又想道背了師
父之意,如何以槍刺妖怪?乃去了槍頭,又傷損了毫毛。正存了這心,那妖
怪便設個金蟬脫殼之計,假變了個烏魚精形體,他真身卻鑽入澗水,假形體
被八戒一禪杖打的直僵僵在洞外地下。行者見了道:「傷生,傷生,怎麼回
見師父?」八戒道:「這妖精原來是個烏魚作怪。」行者道:「我原看他是
這精,也罷,便傷了一個烏魚,救了一家女子,且回復師父,再作道理。」

卻說行者聽了女子說妖怪有騰挪計策,他隨一觔斗打到寂空山澗中來。
隱著身,看洞裡果然那妖怪氣哼哼的坐著,向小妖們講說西來的和尚厲害,
敵他一個尚然不能,怎當得兩個?是我使個金蟬脫殼之計,假變了個形體哄
誘他去,只待他們離店出關前去,我依舊把陳寶珍攝來,這會也不管他瘦弱,
便成了一對婚姻。小妖道:「洞主,你神通本事,那怕他和尚?便去與那和
尚們打鬥,待小妖與你把陳寶珍攝了來。」妖怪道:「你們不知,我那裡怕
甚和尚,便是和尚有手段,料敵不過我計策。我若把你眾小妖齊執了兵器,
與那和尚抵敵,我卻把寶珍攝到西邊有幾處深林藏了,料這和尚不走回頭路,
女子斷然歸我。只是和尚不足懼,這金光燦燦、瑞氣騰騰,乃是那和尚們取
來的經卷,他們半步不離經卷,我絲毫不敢去近他。」小妖道:「便是這金
光瑞氣,洞主如何近不得?」妖怪道:「連我也不知。但見:

萬道金光直射,有如刀劍攻來。騰騰瑞氣滿空排,儘是神王擁蓋。」
行者聽了妖怪說話,思量要除了妖怪之根,又怕師父不悅,乃回到店中,把
這情節說與三藏。三藏道:「徒弟,這卻如之奈何?」八戒道:「師父,老
老實實且把方便收起,待我們去剿滅了妖怪,與陳員外家女子斷根。」三藏
只是搖頭,那員外哭哭啼啼,只叫老師父始終搭救。三藏道:「我小僧有一


功德留在員外尊府,想能驅怪。」員外問道:「聖僧有何功德?」三藏道:
「妖怪怕我們經文金光瑞氣,意欲留下幾卷在宅上供養;但這封固櫃擔不敢
擅開,小僧腹中記誦的諸品經咒,員外可抄謄幾卷供奉在家堂。令愛若肯誠
心誦念,自然妖怪不敢親近。」員外聽了,只待請三藏一面課誦,著人抄謄
了幾卷真經,供奉在堂上,那陳寶珍也終日焚香禮拜。然後師徒四眾收拾櫃
擔,辭別陳員外,堅執要行。員外一家款留不住,那女子千恩萬謝,拜了又
拜,三藏又再三分付,教他莫褻慢了真經。女子依言。後來妖怪果然絕跡不
來,員外的女子安靜無事。這正是:

功德留在員外尊府,想能驅怪。」員外問道:「聖僧有何功德?」三藏道:
「妖怪怕我們經文金光瑞氣,意欲留下幾卷在宅上供養;但這封固櫃擔不敢
擅開,小僧腹中記誦的諸品經咒,員外可抄謄幾卷供奉在家堂。令愛若肯誠
心誦念,自然妖怪不敢親近。」員外聽了,只待請三藏一面課誦,著人抄謄
了幾卷真經,供奉在堂上,那陳寶珍也終日焚香禮拜。然後師徒四眾收拾櫃
擔,辭別陳員外,堅執要行。員外一家款留不住,那女子千恩萬謝,拜了又
拜,三藏又再三分付,教他莫褻慢了真經。女子依言。後來妖怪果然絕跡不
來,員外的女子安靜無事。這正是:

卻說三藏師徒救了陳員外女子,這裡中大家小戶莫不誇說西還長老神通
廣大,深信當年平妖之事。這平妖裡喚不差,家家到員外堂中謄抄真經,供
奉吃齋、念佛不提。且說三藏師徒離了平妖裡,往前直走有五六十里,只見
遠遠一個村落現出。三藏道:「徒弟們,想到了西梁女國。我記得當年進城,
那些鬧熱不減中華,也有官員驛遞。我們朝見倒換關文,卻惹了妖怪,費了
無限心腸。如今回還,這批文路引不消照驗,看有那條路轉的前去,也省了
許多工夫。」行者道:「師父,你看那西關口外是個廟宇,我們且借寓一時。」
三藏依言,把馬垛催著走近那廟宇。但見:

頹牆倒壁甚荒涼,那有山門共廡廊。

但見破籬遮亂廈,僅存屋瓦蓋中堂。

師徒走到廟前,那裡見個人來。行者們歇下擔子,走入破廟。推開破籬
門,只見一個女道姑,年已過半百,見了行者,吃了一驚道:「爺爺呀,青
天白日,魍魎現形,你何不到那有受享的庵觀去顯靈?我一個老道姑存在這
破廟,那討甚麼祭祀與你?」八戒、沙僧也進到籬內,老道姑見了越慌道:
「又是兩個!嚇殺我也!」行者見了,笑道:「老道姑,不必驚疑,我們乃
中國取經僧人,回來路過到此,便是我們生像如此不中看,卻是有道行的。
師父在廟外,你且看他可是魍魎?」道姑把眼向外一張,見了三藏,卻才放
心。行者乃問他:「這地方何處?可是西梁國境界?」老道姑尚噓喘喘的答
說。卻是何說?且聽下回分解。
總批

八戒前變一秤金,今又變陳寶珍,世間標緻女子定不得前身不是豬八戒也。一笑。
女子誦經能驅妖怪,如今越是吃齋誦經女子,偏會裝妖作怪,何也?



第五十八回

第五十八回

話說老道姑見了唐僧一表非凡,又聽了行者開話爽朗,乃放心答應道:
「師父們要知我這地方,正是西梁國隔界,也半屬著女主。師父們要往東土
去,須要到國中倒換關文。」行者道:「我當年進國內朝女主,已倒換過關
文,如今回還,不消驗了。便是要驗,不過差一徒弟進朝看驗。只是當時過
此,惹了許多怪事,費了我們許多工夫;如今意欲那處有路通的過去,便轉
道過去罷。」道姑說:「路便有一條,只是遠三五十里,山路崎嶇,不甚好
行。」八戒道:「不知可有齋飯吃,我們這櫃擔可礙。」老道姑說:「我當
年曾也走過,沒礙便是沒礙,只恐有兩個女古怪,要搶奪你漢子僧人、行囊
物件,須要小心!」行者道:「怎麼叫做女古怪?」道姑說:「就如強劫一
般。」行者道:「這也好計較。」道姑說:

「好計較,好計較,我今說與僧知道。

這宗古怪厲害多,盤踞山岡如強暴。

奪行囊,甚羅皂,漢子僧人拿捆吊。

將刀割肉做香囊,更喜青春與年少。

活捉了去做夫妻,日久心煩成一笑。」
行者道:「如何成一笑?」道姑說:「他迎新送舊,過後憎嫌起來,都碎割
分了,不是成一笑?」八戒道:「大哥,這等看來,還是穿西梁國城,照舊
過去罷。」行者道:「我等已取得真經,師父大道已成就了幾分,如何又進
女主之朝?不如轉這山路,就是遇著女古怪,他既喜青春年少,我師父已老,
我等醜陋,料他不喜。」八戒道:「只恐師父聽了這事,不肯過此路。」行
者道:「瞞著他罷。」乃走出廟來,三藏道:「徒弟,這破廟可住得麼?」
行者道:「住便住得,只是徒弟打聽了個轉路,免得又進西梁國女主之朝。」
三藏聽了,道:「轉路罷,你不記得來時要我招贅麼?」

當下行者們走到西關外,果然十個九個婦女都看著他師徒們。也有說道
那裡來的和尚,又不像番僧喇嘛;也有說這等醜惡,看著十分嚇人。忽然見
三藏在後,乃道:「若似這個長老,只恐到了國城,不放過去了。」三藏聽
得道:「悟空,你聽,人言至此,且問轉路的所在那裡,莫要前走了。」行
者道:「師父,你只跟著徒弟,包管你好行。」三藏依言,師徒們出東關轉
路,漸漸來到山岡樹密之處。三藏道:「路雖險隘,還喜經擔不礙前行。」
正走了三四十里,只見前面一座高山,師徒抬頭觀看那座山:

崔巍接雲漢,廣闊壓東南。

雁雀難飛越,行人都道難。

樹密風聲吼,林深石徑彎。

豺狼時出沒,莫做等閒看。
三藏走近山崖道:「徒弟們,小心前行,你看這等遠闊山岡,其中縱不藏著
歹人,也須有虎豹豺狼。」行者道:「師父,但把道心放平穩了,莫要愁行
路崎嶇。」三藏笑道:「徒弟,我自從出中華到今日,此心無時刻不放平穩;
倒只恐你機變時,生這崎嶇多見。」正說間,只見樹林裡一聲鑼響,走出許
多婦女打扮的,就如娘子軍、媽媽隊,齊喝道:「行路和尚,莫要前走,趕
早存住,待我女主升帳,出林盤驗,看是何物何貨,然後放行!」行者道:


「師父,我們不可輕與爭競,老道姑曾說叫做女古怪盤踞在此山,拿人捆吊,
若是青春年少的,就要成夫婦,我們年也不少,料他也不要和尚成親。」八
戒道:「只恐要割肉做香袋。」三藏聽了,慌怕起來,行者道,「師父莫慌,
可容老孫設個機變心麼?」三藏道:「徒弟,也說不得,憑你計較罷。」行
者道:「鑼聲響,女古怪擺出林來,叫我且住,待女主出林發落,我們只得
且住,待我去看看那女主是何模樣,再作計較。」

「師父,我們不可輕與爭競,老道姑曾說叫做女古怪盤踞在此山,拿人捆吊,
若是青春年少的,就要成夫婦,我們年也不少,料他也不要和尚成親。」八
戒道:「只恐要割肉做香袋。」三藏聽了,慌怕起來,行者道,「師父莫慌,
可容老孫設個機變心麼?」三藏道:「徒弟,也說不得,憑你計較罷。」行
者道:「鑼聲響,女古怪擺出林來,叫我且住,待女主出林發落,我們只得
且住,待我去看看那女主是何模樣,再作計較。」

驚滅了妖氛,他順著山嶺,也過了八林,到了西梁國境界。比丘僧向靈虛道:

「唐僧師徒,道心深重,過此國雖說不亂,但恐這國內女僧尼姑甚多。女主

若偏聽了這僧尼,把真經留下不發,他比不得妖魔好以法剿,事怎奈何?」

靈虛子道:「師兄,我們既受保護之任,說不得到處為唐僧們防備,且登山

嶺看他師徒到何處了。」說罷,乃乘空一望,只見他師徒轉路前行,乃向比

丘僧道:「師兄,唐僧不走西梁,叉路過去了,萬一小路妖魔盤踞,歹人出

沒,如何處治?」比丘僧說:「我與師兄只得前去幫助。」他兩個也轉山前

來,遠遠見唐僧師徒歇著擔子,左張右看,不行上前;又見那樹林深處許多

惡剎婦女,各執著槍刀劍戟。靈虛子道:「師兄,你看唐僧佇足 
1不前,那林

深裡眾女兵攔阻,我想此系西梁女國,沒有男子,必是這般惡剎作橫,待我

去探個消息來。」乃搖身一變,變了個雀兒,飛到林中,只聽得那女眾們說:

「造化,造化,西來了幾個和尚,挑著許多擔子,想是販貨物的客僧。我們

只等女主升帳稟報,查盤貨物,奪了他的,那和尚若是青春年少,只恐女主

留他匹配,若是醜陋,大家割他肉做香囊。」靈虛子聽了,一翅飛報與比丘

僧,兩個計較道:「我等須變一個青年僧人,一個俊俏漢子,待他拿入帳內,

相機設法,救唐僧們前去。」按下不提。

且說行者歇下經擔,叫三藏們住著,他變了個鷂鷹,飛入深林,探聽眾

婦女說的,與靈虛子聽的一般,乃想道,「這宗事到有些費力,師父雖不青

春年少,卻容貌齊整,他拿了去定然相留;我與八戒、沙僧,像貌兇惡,他

斷然要割做香袋。這都不怕他,只是我們的經擔怎能保全挑去?且與八戒們

計較停當,莫待這女古怪升帳,準備不及。」行者想罷,回到三藏面前,把

這話說出,三藏道:「徒弟們,這如何作處?悟空,你機變那裡去了?」行

者道:「徒弟機變在這裡,如今只得都變做女僧,挑著經擔誘哄他過山去罷。」

三藏道:「徒弟,你便有神通變化,我卻不能,怎得成個女體?」行者道:

「師父,你只存想著一身就如比丘尼優婆塞一般,待徒弟與你改換。」三藏

道:「這存想不入了邪境麼?男女如何得改換?」行者道:「男女雖異,心

實一般。」三藏只得依言,師徒大著膽子,上前直走。只見眾婦女齊走出林,

先把個行者拿住,行者道:「休拿,休拿,我們是挑經擔的尼僧。」眾婦那

裡聽,把三藏們一齊都捆入林中。那女古怪升帳,便問擔內何貨物?行者道:

「尼姑等是靈山取來經卷。」女古怪道:「既是女僧,且念他一體,解了捆

索,放他去罷,只是這櫃擔須要打開看驗,如果是經,再作計較。」

卻說比丘僧兩個,見眾婦女把唐僧師徒連經擔都捆拿入帳道:「事急了。」

忙走到林間,眾婦女見了,飛報女主,說林外兩個青年漢子僧人。女主傳令,

說既是青年俊俏漢子,好生請他進來,莫要驚嚇了他。婦女依言,請入兩個

進帳。比丘、靈虛進得帳內,那女古怪見了這兩個僧人漢子生的: 


1佇( 
zhu,音注)足——指久立而停止不前。

眉清目秀,齒白唇紅,面如傅粉瑩瑩白,聲似銅鐘朗朗洪。一個宛然沙彌和尚,一個不異龍陽
狡童。真個的美麗青年稱絕少,那知是神通變化這儀容。
女古怪一見了兩個青春年少。美貌非常,乃下階迎接,到帳內取座坐了,便
問來歷。只見靈虛子答道:「小子是外國人氏,因這個哥子出了家,披剃為
僧之時,許了上靈山求取經文,這櫃擔中俱是,路過寶方,往國中難走,只
得轉遠小路,不匡遇見魔君,只求生放。」女古怪聽了,笑盈盈道:「你兩
人只道躲離國內,怕拿了漢子,割肉作香囊,卻不知我們在此,專為偷轉小
路的。你二人斷然是不放去了,自有好匹配到你。只是這櫃擔果然是經文,
我們沒處用著。且問你這挑擔尼僧是那裡來的?」靈虛子道:「我雇覓挑擔
之人,都說道遠地方難過,這都是前途庵廟出家女僧,發心捨力,替我哥子
挑押前去。」女古怪道:「既是如此,只留下二位在帳內成親,把這經擔都
捨與這尼僧去罷。」三藏們聽了這女古怪之言,當階謝了。那眾婦女不敢違
拗,反撮補三藏們挑押前去。

眉清目秀,齒白唇紅,面如傅粉瑩瑩白,聲似銅鐘朗朗洪。一個宛然沙彌和尚,一個不異龍陽
狡童。真個的美麗青年稱絕少,那知是神通變化這儀容。
女古怪一見了兩個青春年少。美貌非常,乃下階迎接,到帳內取座坐了,便
問來歷。只見靈虛子答道:「小子是外國人氏,因這個哥子出了家,披剃為
僧之時,許了上靈山求取經文,這櫃擔中俱是,路過寶方,往國中難走,只
得轉遠小路,不匡遇見魔君,只求生放。」女古怪聽了,笑盈盈道:「你兩
人只道躲離國內,怕拿了漢子,割肉作香囊,卻不知我們在此,專為偷轉小
路的。你二人斷然是不放去了,自有好匹配到你。只是這櫃擔果然是經文,
我們沒處用著。且問你這挑擔尼僧是那裡來的?」靈虛子道:「我雇覓挑擔
之人,都說道遠地方難過,這都是前途庵廟出家女僧,發心捨力,替我哥子
挑押前去。」女古怪道:「既是如此,只留下二位在帳內成親,把這經擔都
捨與這尼僧去罷。」三藏們聽了這女古怪之言,當階謝了。那眾婦女不敢違
拗,反撮補三藏們挑押前去。

卻說比丘僧與靈虛子被女古怪留入帳內,叫眾婦女備辦筵席成親。這女
古怪不是一個,他卻有五六個,那為首的便扯著僧人,其下你扯漢子,我也
扯漢子,彼此相爭起來。靈虛子想道:「我如今意要變出兇惡像來,只恐唐
僧們去路未遠,萬一這賊們追趕上,又生出不美情節;若是不弄個一通,他
們你爭我奪,情又可惡。」靈虛子思思想想,暗與比丘僧計較脫身之策。卻
說行者到了林中,隱著身形,走入帳前,見僧人漢子被婦女們扯拽爭奪,乃
想道:「小男漢子且由他,只是僧人如何與他們吵弄?」乃出林變了一個老
尼,直走入帳,向女古怪們說道:「老尼一個徒弟,被魔君們錯當做僧人留
在內,叫我各處找尋。」女古怪們聽說,齊把眼看那僧人,比丘僧卻就會意,


隨變個女僧模樣,這些婦女齊把眼看,見這小和尚容貌比前越嬌。大家呵呵
笑將起來說道:「果然是個尼僧,我等惶恐惶恐,老尼,你領了他去罷。」
行者隨把比丘僧領出到林,問道:「師兄,你在何處出家?有這高義?救了
我們經擔過此,我只得復來救你。但不知你那位善男子是你何人?如今作何
計較?」比丘僧道:「小僧也只為師兄們遠來,恐被賊婦女害,故激起義氣,
與我俗家的一個兄弟捨身救你。既已救了你們,但只問你走到何處?可曾離
了這女國境界?」行者便把百子河事說出,比丘僧道:「師兄,你且去保守
經文,計較過河,那婆子去傳村裡,萬一婦女齊來,又為反美不美。你休管
我,我自有計救我兄弟出來。」卻是何計去救?且聽下回分解。

隨變個女僧模樣,這些婦女齊把眼看,見這小和尚容貌比前越嬌。大家呵呵
笑將起來說道:「果然是個尼僧,我等惶恐惶恐,老尼,你領了他去罷。」
行者隨把比丘僧領出到林,問道:「師兄,你在何處出家?有這高義?救了
我們經擔過此,我只得復來救你。但不知你那位善男子是你何人?如今作何
計較?」比丘僧道:「小僧也只為師兄們遠來,恐被賊婦女害,故激起義氣,
與我俗家的一個兄弟捨身救你。既已救了你們,但只問你走到何處?可曾離
了這女國境界?」行者便把百子河事說出,比丘僧道:「師兄,你且去保守
經文,計較過河,那婆子去傳村裡,萬一婦女齊來,又為反美不美。你休管
我,我自有計救我兄弟出來。」卻是何計去救?且聽下回分解。

女古怪原不見得古怪,還是靈虛比丘與行者自作怪耳。

行者師徒妝女僧,盡可過得此處,似不必比丘一番轉折,只為要顯佛家妙用耳。然不如此亦度
女古怪不成。


第五十九回

第五十九回

不貪淫慾戀塵華,淨此身心是出家。

莫道嬰兒婚奼女,丹家道合莫疑差。
話說比丘僧見孫行者來救了他出帳,他忙將數珠一粒解下來,變了個蒼蠅飛
入帳內,向靈虛子耳內道:「唐僧師徒已臨百子河,將渡,料這女婦不能追
趕。」報了這信,靈虛乃向眾女婦道:「方纔女僧是我妹子,眾魔君既放了
他去,伏望一視同仁,也放了我去。」只見為首的女古怪道:「如今只這一
個小漢子,須是我要他成婚。」眾婦女道:「千載奇逢,難叫你獨佔,不如
大家割他一塊肉,做個香囊佩帶。」便執刀在手,亂要動手。靈虛子已知唐
僧去遠,把臉一抹,將身一抖,變了一個八十老尼,衣帶上解下木魚兒,敲
著笑道:「列位魔君,真是千載奇逢,化你蓋造一座庵堂,與我母女修行。」
眾女婦見了驚怕起來,道:「分明僧人漢子,怎都變成尼姑?這必是菩薩化
現,我們在此山林嘯聚傷害人多。」乃俱依著說:「我們情願捐金,與老尼
蓋造庵堂。」靈虛子道:「蓋庵堂是一宗末事,還要你等解散了,各歸國內,
莫要聚此行惡。」眾女古怪依從,只問老尼在何處起蓋庵堂,老尼便指出西
關外破廟便是。這婦女們也有知道的,說是了是了。老尼說罷,大踏步出林。
眾婦女那裡敢留他,真是成了一笑。後來眾女古怪把西關破廟復新,那女道
姑先不知這善緣從何自來,後知是西還取經僧人神通變化,過這女主國顯的
手段。這正是:

莫疑變化為虛幻,總是心猿萬種機。

卻說孫行者騰那救出比丘僧來,一個觔斗打到三藏面前,日尚未挪寸影。
三藏見了道:「悟空,你救了那僧人漢子麼?」行者道:「師父,那僧人漢
子也不消我救,總來也是會使機變心的。」三藏道:「徒弟,他們如何也使
這不正心腸?」行者道:「師父,機變若邪,便是不正;若是不邪,便是至
正。如今百子河在前,那婆子去傳與村裡,恐又惹出事來,早過去罷。」師
徒到河邊,只見那河:

闊岸平分,長流直達,深淺不知。但見風生波滾,源頭何自?只看水勢東奔,彎彎曲曲快魚游,
湧湧洶洶潮汐發。四顧不見漁舟,只有那鷺鷗浪裡翩翻;一望何處渡頭,盡都是水泥崖前繞雜。這正
是流澌阻隔人何渡,地限東西客怎行。

三藏見了河水流澌,道:「徒弟,那裡尋只渡船渡過去?」行者道:「四
顧東西兩岸,不見一隻渡來,少不得在此岸邊等候,看有甚麼漁舟釣艇,來
往客舟,借他渡過去。」八戒道:「當年來時,老老實實朝謁女主,倒換關
文,他便有官員驛遞相接,雖說是婦女差役,卻也成了個體面過河;如今前
怕狼,後怕虎,躲躲拽拽前來,倒像個私渡關津的了。」行者道:「呆子,
你那裡知道,當年來時,女主要招贅師父,費了多少精神力氣,保得師父前
去。那時師父還是個空身,如今有這許多經文,萬一他留下一宗,怎麼了當?
故此寧可暗渡陳倉,不可街亭直走。」八戒笑道:「猴精,只說不惹是非便
罷,說甚陳倉街亭?我老豬學問淺,那裡知道。」行者道:「這正是漢武侯
機變心腸。」三藏道:「徒弟,閒話休題,快尋只船兒過河,莫要惹那婆子
傳了村裡眾婦女來,又要費力。」師徒正說,只見遠遠那河流上頭,一隻客
舟撐來。沙僧先看見道:「師父,那裡是只客舟來了。」這只客舟乃是比丘


僧與靈虛子前來,見唐僧阻著河流,遠尋了一隻虛舟撐駕而來。他兩個變做
舟人,把舟直撐到岸口道:「師父們是何處去的?」三藏道:「從西來,往
東去的。」舟人道:「師父們好大膽,甚造化,過了這個沒男子漢的境界。
快快上船!你看那後邊幾個婆子領著無數婦女來也。」三藏回頭,果見後面
許多婦女趕將來,忙忙上了客舟,行者趕上馬到艙裡,齊挑經擔上船。那船
如順風直刮前行,婆子領著眾婦喊叫:「河中的魔王,今有我們拿到的私渡
官津販貨物的和尚,他逃走到此過河,動勞你替我拿住他,好歹分一兩個與
我們。」

僧與靈虛子前來,見唐僧阻著河流,遠尋了一隻虛舟撐駕而來。他兩個變做
舟人,把舟直撐到岸口道:「師父們是何處去的?」三藏道:「從西來,往
東去的。」舟人道:「師父們好大膽,甚造化,過了這個沒男子漢的境界。
快快上船!你看那後邊幾個婆子領著無數婦女來也。」三藏回頭,果見後面
許多婦女趕將來,忙忙上了客舟,行者趕上馬到艙裡,齊挑經擔上船。那船
如順風直刮前行,婆子領著眾婦喊叫:「河中的魔王,今有我們拿到的私渡
官津販貨物的和尚,他逃走到此過河,動勞你替我拿住他,好歹分一兩個與
我們。」

卻說眾賊挑擔的挑擔,趕馬的趕馬,他道:「好了,你這幾個和尚去了
罷,如不快去,板斧不饒!」行者道:「一言既出,說送,難道又跟著?小
和尚往前去了。」這賊眾喜喜歡歡挑著擔子卻往南走,行者向南吹了一口氣,
頃刻白茫茫水阻在南,賊眾只得向東路走,又轉過北來;行者又吹氣去,只
見高山蒼蒼在北,那裡有個通道?只得從東大路前行;欲要歇肩,行者拔下
無數毫毛,變了許多樵夫獵戶在後,那賊恐生事端,只得奮力挑擔前走。約
走了五十餘里,只見一個老者,布袍竹杖,從一所莊門出來,見了這幾個賊,
罵道:「本分事兒不做,又傷理胡為!且問你,挑來這櫃擔是何物?」眾賊
說:「老員外,休管我,我弟兄做慣了這宗買賣,實不瞞你,是幾個長老販
來的貨物,過百子河被我們劫來。」老員外笑道:「和尚家那裡販甚貨物,


方才有一個僧人、一個道者在此化緣,我留他吃一便齋。講起我幾個兒子,
我說起你們,他道:你們做了一向水賊,墮了無邊罪孽,今日有緣,遇著西
還取經聖僧,與他出一臂之力,送了五十餘里程途。這櫃擔內都是真經,料
你們誤當貨物。」眾賊聽了方才掀起擔包,看那封皮,知是經文,大笑起來。
一個水賊乃動無明,執起板斧,便要劈櫃,忽然行者當前一口氣吹去,那賊
兩手舉斧,如石柱一般。只見櫃子金光現出,那馬化了玉龍,抵住他斧。眾
賊見了三藏們走到面前,老員外見了便請入中堂,叫家童僕把經擔抬入,焚
香禮拜。向三藏問其來歷,三藏道:「貧僧們師徒四人,奉大唐君王旨意,
上靈山求取經文,回還路過寶方。」乃把一路這些辛苦說與孫員外,員外欠
身施禮道:「原來是中國聖僧老爺,老拙姓孫,名行德,年近八十。生有九
子。叫他務本生理,他卻不聽,乃做此違法事情,冒犯聖僧,罪過罪過!」
行者聽了,笑道:「老員外,你姓名與我一家,小和尚叫做孫行者,想是排
行弟兄。」員外笑道:「小師父,你今年面貌看來不過三十來歲,怎說排行
弟兄?若是一家,只恐老拙還古長一倍。」行者笑道:「老員外,若看像貌,
我小和尚連三十也未滿;若說生來年紀,在花果山、水簾洞已慶過五百餘歲
了。」孫員外聽了合掌道:「爺爺呀,出家人莫要打誑語,我老拙也不知道
甚麼花果山、水簾洞,你既慶過五百歲,到如今又不知多少歲了。」行者道:
「小和尚出娘胎胞也不打誑語,我且說你聽:

方才有一個僧人、一個道者在此化緣,我留他吃一便齋。講起我幾個兒子,
我說起你們,他道:你們做了一向水賊,墮了無邊罪孽,今日有緣,遇著西
還取經聖僧,與他出一臂之力,送了五十餘里程途。這櫃擔內都是真經,料
你們誤當貨物。」眾賊聽了方才掀起擔包,看那封皮,知是經文,大笑起來。
一個水賊乃動無明,執起板斧,便要劈櫃,忽然行者當前一口氣吹去,那賊
兩手舉斧,如石柱一般。只見櫃子金光現出,那馬化了玉龍,抵住他斧。眾
賊見了三藏們走到面前,老員外見了便請入中堂,叫家童僕把經擔抬入,焚
香禮拜。向三藏問其來歷,三藏道:「貧僧們師徒四人,奉大唐君王旨意,
上靈山求取經文,回還路過寶方。」乃把一路這些辛苦說與孫員外,員外欠
身施禮道:「原來是中國聖僧老爺,老拙姓孫,名行德,年近八十。生有九
子。叫他務本生理,他卻不聽,乃做此違法事情,冒犯聖僧,罪過罪過!」
行者聽了,笑道:「老員外,你姓名與我一家,小和尚叫做孫行者,想是排
行弟兄。」員外笑道:「小師父,你今年面貌看來不過三十來歲,怎說排行
弟兄?若是一家,只恐老拙還古長一倍。」行者笑道:「老員外,若看像貌,
我小和尚連三十也未滿;若說生來年紀,在花果山、水簾洞已慶過五百餘歲
了。」孫員外聽了合掌道:「爺爺呀,出家人莫要打誑語,我老拙也不知道
甚麼花果山、水簾洞,你既慶過五百歲,到如今又不知多少歲了。」行者道:
「小和尚出娘胎胞也不打誑語,我且說你聽:

中有一石育神胎,日精月華成感格。

因風化出我當身,五官六腑皆全得。

目運金光射鬥牛,驚動天曹說我賊。

老君爐火煉成形,歷盡春鞦韆萬百。

只因要入牟尼門,萬劫不壞真金色。

菩薩度我拜真師,隨取真經建功德。

說起傳流混道孫,行者名兒師起得。

若還問我幾多年,那記經熬日與月。

幾見兒童作老翁,幾見滄海成田陌。」
孫員外聽了兩眼只看著三藏,三藏道:「老員外,我徒弟說得有幾分不差。」
員外只得準備齋飯待三藏。按下不提。

且說比丘僧與靈虛子,變了舟人渡過唐僧師徒,見孫行者設出機變,把
經擔倒使眾水賊挑送一程,他兩個知路必經孫員外家門來,一面誇行者機變
之妙,一面又嗟歎機變失了真誠,背了經義,卻也說不得,步步保護要緊。
他兩個先到員外家化齋,說過百子河有西還取經僧眾,挑有經擔,被你眾子
奪來,他道是貨物,要行劫掠,殊不知作了罪孽,卻又成了功德。兩個一面
說知員外,一面吃了員外些素齋前行。行到一處地方,只見山高嶺峻行人少,
樹密林深虎豹多。比丘僧席地而坐,向靈虛子道:「師兄,這等一處險隘地
方,空身行人尚難,唐僧師徒經擔如何得過?但不知遠近何如?我們與他探
個路徑,若是走不得,看那裡有轉彎去得,便是遠幾十里,也只得轉去。」
靈虛子道:「師兄,你坐地,待我去探來。」他把身一縱,起在半空,看那
山,高低凸凹猶還可,只是密菁籐蘿礙路程;再把眼四下裡一望,三面山阻,
只有一面無崖無際的大河。靈虛子看了下地,說與比丘僧:「唐僧師徒來此,
除非又要轉那大河,料這河不比百子河,隔界分男女,沒有客舟往來此河。
我與師兄先到河口尋下舟船,以待唐僧到來。」比丘僧依言,他兩個直走到


河口,只見那河水茫茫,無風也有千層浪,那裡有只船兒。兩個守了半晌,
無船,只得沿著河岸去尋,恰好走到一處港中,見四五個木筏,在那裡擺列
著三牲燒紙。見了兩個僧道前來,便跳上三五個漢子來,把比丘、靈虛拿上
木筏,也不分說,就將繩索捆起來要投下水。比丘僧與靈虛子聊施小法,那
繩索根根兩段,換了又斷,眾漢方才道:「古怪,古怪!且問你這僧道,獨
自兩人,身無行李,到此大河,要往何處去?」比丘僧答道:「出家人那裡
有個一定方向,隨所行住,今自西來,遇見此河,料是有舟濟渡,列位具此
木筏,必然東西往來,但不知見了我二人,不問個來歷,便拿上筏來,繩纏
索捆,有何話說?」一個為首的漢子道:「你這和尚,尚兀自不知,我弟兄
數人是河上豪傑,專一劫掠往來客商,方在此祭祀燒紙,討個利市采頭,卻
撞著你這和尚與道人,身無片囊,又是個空門,怎不拿你做個五牲祭祀?只
說你兩個有甚神通,把我繩索根根斷了?」比丘僧答道:「列位原來是河上
豪傑,擺列三牲在此祭祀,討個采頭,真個是遇著利市。你說我僧家乃空門,
倒不是空門,乃是送財寶的和尚。」漢子道:「財寶在那裡?」比丘僧說:
「我自西來,過百子河,前路見一起販寶貨客僧,櫃擔甚多,料他高山峻嶺,
必然難過,定是來渡此河。豪傑若是放了我,留我做個引頭,那客僧見我在
你筏子上,定然來渡,你那時就中取事。可是我們兩個來送采頭的?」漢子
們聽信,乃放了二人,只等販寶貨客僧到來。

河口,只見那河水茫茫,無風也有千層浪,那裡有只船兒。兩個守了半晌,
無船,只得沿著河岸去尋,恰好走到一處港中,見四五個木筏,在那裡擺列
著三牲燒紙。見了兩個僧道前來,便跳上三五個漢子來,把比丘、靈虛拿上
木筏,也不分說,就將繩索捆起來要投下水。比丘僧與靈虛子聊施小法,那
繩索根根兩段,換了又斷,眾漢方才道:「古怪,古怪!且問你這僧道,獨
自兩人,身無行李,到此大河,要往何處去?」比丘僧答道:「出家人那裡
有個一定方向,隨所行住,今自西來,遇見此河,料是有舟濟渡,列位具此
木筏,必然東西往來,但不知見了我二人,不問個來歷,便拿上筏來,繩纏
索捆,有何話說?」一個為首的漢子道:「你這和尚,尚兀自不知,我弟兄
數人是河上豪傑,專一劫掠往來客商,方在此祭祀燒紙,討個利市采頭,卻
撞著你這和尚與道人,身無片囊,又是個空門,怎不拿你做個五牲祭祀?只
說你兩個有甚神通,把我繩索根根斷了?」比丘僧答道:「列位原來是河上
豪傑,擺列三牲在此祭祀,討個采頭,真個是遇著利市。你說我僧家乃空門,
倒不是空門,乃是送財寶的和尚。」漢子道:「財寶在那裡?」比丘僧說:
「我自西來,過百子河,前路見一起販寶貨客僧,櫃擔甚多,料他高山峻嶺,
必然難過,定是來渡此河。豪傑若是放了我,留我做個引頭,那客僧見我在
你筏子上,定然來渡,你那時就中取事。可是我們兩個來送采頭的?」漢子
們聽信,乃放了二人,只等販寶貨客僧到來。

孫員外既認行者做一家,其子皆一群猢猻矣,安得能不亂做?

比丘僧要渡唐僧,先打誑語,後來惹動老黿,撞碎舟航,失了菩提,皆口孽報也,枉自耽擱了
行者許多工夫。


第六十回

第六十回

詩曰:

莫道彌陀沒有靈,萬千感應在真經。

消災降福如聲響,縛魅驅邪似日星。

惡孽片言歸正道,亡靈半偈出幽冥。

若人悟得禪中理,三教原來共一銘。

當下孫員外叫他的兒子,只有挑經擔的來,著三個在家,正在那裡講說:
「蹺蹊古怪,怎麼明明白白鑿沉了舟,就如神力把船送上河岸。我們昏昏沉
沉,只當寶貨,南走水阻,北走山攔,挑往東行來,便無阻礙。可見是聖僧,
自有神人護佑。像我們這不守本分違父,只謂的報應不知何日?」一個說:
「從今以後,我去耕田種地罷。」一個說:「你去耕種做農工,我去為客作
買賣。」一個說:「我無資本做買賣,尋一個手藝做罷。」三人正說,只聽
得員外聲喚出到堂前,他也不待三藏開口,納頭便拜,把他三個本分要做的
事直說出來。三藏合掌道:「善哉,善哉,小僧沒有半句可說,只是保你享
福延生。」員外聽聞也大喜,父子們拜謝唐僧。他師徒出了員外之門,挑起
經擔,三藏押著馬垛才走,那孫員外一手又扯住唐僧,歎了一口氣,口裡「嗚
啞嗚啞」說不出。行者道:「員外,你又有甚說?」那員外歎了一口氣道:
「可惜那六個頑子不在此見師父們佛面,沾經卷的功德,倘前途幸逢,望聖
僧開度他做個好人。」三藏拱手領諾,師徒走了幾步道:「員外記你出這點
真心,那為子的也該仰體老父,做些好事。」行者道:「師父,總是孫員外
為父的不是,生了這幾多兒子,從小時就該教他士農工商各執一業,他自然
各安本分,誰教他少小不教訓,長大習縱了性,為非做歹。方纔這三個,也
是師父道力真經感應,把他們回心轉意。果然員外說的有理,還有六個不在
此眼見功德。」師徒正講說,只見寒風凜凜,雲氣騰騰,前途又是一派山路。
八戒道:「西北風急,只恐天將落雪,走路只走路,管他甚麼眼見功德!」
八戒一面方說,果然雪花飄落。但見:

初起漫漫飛柳絮,漸來密密散鵝毛。

高山峻嶺銀鋪頂,古木殘枝玉林梢。

梨花落,蝶翅飄,道路迷漫溪岸高。

莫道豐年人不喜,山人閉戶煮香醪。

三藏道:「徒弟們,這等大雪,前途乃是山路,相近又沒個人家,我們
冒雪行程,怎生是好?」行者道:「師父,且自寬懷,徒弟要這雪頃刻晴霽
何難?但只是這兩日風吹日曬,渾身乾巴巴的,正要落些雪兒潤潤。」說猶
未了,只見山樹林內跳出一隻虎來,三藏見了道:「悟空,老虎來了,怎麼
處?我們且住著擔子,放他過去便罷。」八戒、沙僧忙歇下,掣出禪杖來。
三藏道:「徒弟,捨身喂虎,是我出家人功行,切莫要傷他。」八戒道:「師
父,據你這般說,這猴子身上虎皮裙從何處來?」行者笑道:「這囊糠夯貨
倒會踢人疼腿,你豈知那是當年隨師父初出來那片花果山為王的心性,如今
隨師父年深日久,取了這真經擔子在身上,就要仰體真經義理,安可造次傷
害生靈?只是我老孫不用禪杖,自有伏虎手段。你且住腳,待我降他。」行
者說罷,走近林來,上前才要去揪那虎項,那裡是虎,只見一人站起身來道:


「和尚,慢來,你擔櫃中老老實實是何貨物?快獻上來我大王們受用!」說
罷,往林中飛走去了。行者笑道:「原來是剪徑小賊,假以虎皮嚇人,他飛
走入林,定是有個頭領在裡。」乃走出林,向三藏道:「師父,虎乃賊人假
扮,他入林去,定是報信的,料這賊必是孫行德員外之子。我們如結果了他,
一則老者分上,一則師父以方便存心。如今等他來,可以勸化則勸化,如不
可勸化,待徒弟使個機變服他。」三藏道:「徒弟,憑你怎使機變,只是莫
要傷害了他。」八戒道:「師父,你便慈心,叫莫傷害他,他卻假扮老虎剪
徑傷人哩。」三藏道:「孫員外分上,看機會可勸化叫他做本分,不在此剪
徑,可不是兩全功德?」行者道:「師父,你說得兩全功德甚有理,依徒弟,
這起人若出林來捉我們,師父先把個道理與他講;他如不依,八戒、沙僧,
你便說出員外分上饒了我罷;他又不依,你兩個與他捉過林去,我老孫自有
計較。」八戒道:「事便不難,只恐這賊不聽員外教訓。」

「和尚,慢來,你擔櫃中老老實實是何貨物?快獻上來我大王們受用!」說
罷,往林中飛走去了。行者笑道:「原來是剪徑小賊,假以虎皮嚇人,他飛
走入林,定是有個頭領在裡。」乃走出林,向三藏道:「師父,虎乃賊人假
扮,他入林去,定是報信的,料這賊必是孫行德員外之子。我們如結果了他,
一則老者分上,一則師父以方便存心。如今等他來,可以勸化則勸化,如不
可勸化,待徒弟使個機變服他。」三藏道:「徒弟,憑你怎使機變,只是莫
要傷害了他。」八戒道:「師父,你便慈心,叫莫傷害他,他卻假扮老虎剪
徑傷人哩。」三藏道:「孫員外分上,看機會可勸化叫他做本分,不在此剪
徑,可不是兩全功德?」行者道:「師父,你說得兩全功德甚有理,依徒弟,
這起人若出林來捉我們,師父先把個道理與他講;他如不依,八戒、沙僧,
你便說出員外分上饒了我罷;他又不依,你兩個與他捉過林去,我老孫自有
計較。」八戒道:「事便不難,只恐這賊不聽員外教訓。」


賊道:「聖僧老爺,委實前途山路樹林狹隘,這擔櫃難行,望乞饒了我們回
家做本分生理,決不為非了。」行者笑道:「你為何前為不善,今卻悔心哩?」
三賊答道:「方纔貽累老子、弟兄,幾乎送了他殘生,想起不如習本分。這
雪天在家,向火圍爐,父子吃一杯薄酒,怎教墮落在這不義違法之中?」行
者聽了道:「你們若是實心,放你去罷。」三賊道:「爺爺呀,怎敢虛謬!」
行者說:「去便放你去,這前路既難行,我們當從何道前去?」三賊說:「轉
彎抹角,過去便是通天河。此河不比百子,滾浪滔天,幸有木筏可渡,只是
要小心在意,倘遇著不良之徒,老爺只說我孫員外之子,弟兄們都是你一族
同宗。」行者笑道:「老孫說出來歷,可是認你做一家的。」當下行者放了
他。三個得命回家,驚異這事,備說與員外,弟兄六個改行修善。

賊道:「聖僧老爺,委實前途山路樹林狹隘,這擔櫃難行,望乞饒了我們回
家做本分生理,決不為非了。」行者笑道:「你為何前為不善,今卻悔心哩?」
三賊答道:「方纔貽累老子、弟兄,幾乎送了他殘生,想起不如習本分。這
雪天在家,向火圍爐,父子吃一杯薄酒,怎教墮落在這不義違法之中?」行
者聽了道:「你們若是實心,放你去罷。」三賊道:「爺爺呀,怎敢虛謬!」
行者說:「去便放你去,這前路既難行,我們當從何道前去?」三賊說:「轉
彎抹角,過去便是通天河。此河不比百子,滾浪滔天,幸有木筏可渡,只是
要小心在意,倘遇著不良之徒,老爺只說我孫員外之子,弟兄們都是你一族
同宗。」行者笑道:「老孫說出來歷,可是認你做一家的。」當下行者放了
他。三個得命回家,驚異這事,備說與員外,弟兄六個改行修善。

比丘僧與靈虛子正在河流,他兩個一個誇獎行者機變功能,一個議論這
機變正乃魔生之種。說猶未畢,回頭只看見木筏上一個人來,口中大叫:「那
僧道是何障眼法,愚哄我的弟兄?快早過筏來受捆,看你在我面前有何能斷
了捆索。」比丘僧兩個看那人:

身著青袍腰繫絛,道巾一幅帶風飄。

手中仗著青鋒劍,口內呶呶聽絮叨。
靈虛子見他來的兇惡,把手一指,那筏就停住,只在水面上旋轉。巫人笑道:
「好本事,好本事。」把劍也一指比丘僧的船,只見板縫綻裂。靈虛子道:
「賊人倒也有些手段。」把木魚兒拋下水中,頃刻化成金色大鯉,把梆錘變
成寶杖,他一躍騎在鯉身,直奔過來,舉杖便打。這巫人也不慌不忙,叫一
聲「老黿現身」,只見水面上浮起一個大黿,巫人跨著大黿,舞起青鋒寶劍,
他兩個在水上一場好鬥。怎見得:

殺氣從河起,威風各逞強。

劍揮龍吐焰,杖舞電生光。

金鯉翻洪浪,神黿奮巨洋。

只教河水混,誰肯服輸降?
兩個大戰多時,靈虛子見這賊人本事高強,乃把金鯉化了一條金龍,自己變
了一個金甲神將,把寶杖變為大刀,那威風真也雄壯。這巫人不能變,將身
原跳在木筏上,叫一聲:「老黿,借你的神通與我報仇抵敵罷,我要回河口


伺候那販貨物客僧去。」說罷,返上了木筏,飛刮去了。這靈虛子收了木魚
道:「強賊,我且不暇追你,你當那客僧是好惹的哩!」正說,卻不防那老
黿聽了巫人說替他報仇抵敵,他卻在水裡一頭把比丘僧舟航撞破,比丘僧的
菩提子粒粒落水,急急收取,被老黿搶了一粒,躲入水底去了,比丘僧與靈
虛只得登了河岸計議。比丘僧道:「這賊人何有此法術,呼動老黿,竊了我
一粒菩提子去?想這菩提子八十八粒乃靈山至寶,一路保護真經,如何少得?
師兄,你計將安出?」靈虛子道:「河水淵深長遠,這老黿必是個妖魔,他
在這水中,知游何處?除非師兄以道力收來。」比丘僧道:「師兄,我平日
一舉念頭,這菩提數珠隨在何處,無遠無近,即收復還來,如今不知落於何
處。果是這妖魔竊去,便車幹這河水,也要收復將來。但是我們道力尚淺,
如之奈何?」靈虛子道:「師兄,你我原不該把唐僧指做客貨,詐哄賊人,
有此邪妄,便生出這一種愆尤。說不得原為唐僧師徒,少不得變了色相在此
河岸,待孫行者來,這猴頭神通本事,方能找尋。」兩個計定,乃變了一個
老僧、一個沙彌,坐在河岸上隔柵功課。畢竟後來怎生找尋菩提子,且聽下
回分解。

伺候那販貨物客僧去。」說罷,返上了木筏,飛刮去了。這靈虛子收了木魚
道:「強賊,我且不暇追你,你當那客僧是好惹的哩!」正說,卻不防那老
黿聽了巫人說替他報仇抵敵,他卻在水裡一頭把比丘僧舟航撞破,比丘僧的
菩提子粒粒落水,急急收取,被老黿搶了一粒,躲入水底去了,比丘僧與靈
虛只得登了河岸計議。比丘僧道:「這賊人何有此法術,呼動老黿,竊了我
一粒菩提子去?想這菩提子八十八粒乃靈山至寶,一路保護真經,如何少得?
師兄,你計將安出?」靈虛子道:「河水淵深長遠,這老黿必是個妖魔,他
在這水中,知游何處?除非師兄以道力收來。」比丘僧道:「師兄,我平日
一舉念頭,這菩提數珠隨在何處,無遠無近,即收復還來,如今不知落於何
處。果是這妖魔竊去,便車幹這河水,也要收復將來。但是我們道力尚淺,
如之奈何?」靈虛子道:「師兄,你我原不該把唐僧指做客貨,詐哄賊人,
有此邪妄,便生出這一種愆尤。說不得原為唐僧師徒,少不得變了色相在此
河岸,待孫行者來,這猴頭神通本事,方能找尋。」兩個計定,乃變了一個
老僧、一個沙彌,坐在河岸上隔柵功課。畢竟後來怎生找尋菩提子,且聽下
回分解。

比丘僧雖說邪妄,還是為真經事,便失了念珠,今人無故赤口白舌,誘哄良善,菩提種子絕矣。

三賊見了父兄挑擔,便向和尚告饒,此是有仁義強盜。世之讀書做官,身為不義,累及父兄,
尚不肯休歇者,視此又當何如?


第六十一回

第六十一回

話表唐僧勸化孫員外之子,說人身難得,盛時難遇,正道難聞,把一派
本分正理與他講,他那裡肯信?只待行者使出機變法術,他方才傾服,替行
者們挑送經擔到近河的地方,行者方才放他去。三賊既去,行者們挑著擔子,
三藏趕著馬垛道:「徒弟們,方才三個說前途是通天河,我想當年來時,你
們除了鯉魚精,無舟過河,虧了老黿渡過我等,那時還是個空身,如今求取
了這許多經卷,櫃擔又重多,卻怎生過去?」行者道:「師父,我老孫也正
慮此,意欲附近善信人家,求化些木料,叫個匠人,造只舟船過去。」三藏
道:「徒弟,舟可是容易造的?我與你到河岸口看一看,只恐今來古往,時
易事殊,或者河中有船來往,順便搭去也不見得。」師徒們走到河邊,只見
茫茫河水飛流,那有一隻船兒來往。三藏正在心焦,只聽得木魚兒聲響了幾
下。行者道:「師父,莫要心焦,你聽木魚聲響,定是庵觀,我們且投到那
邊住下,再計較渡河。」師徒們循著河岸走來,不聞梆子之聲,只見一個木
排筏子。八戒道:「師父,那遠遠擺著的不是船隻?」三藏望一望道:「徒
弟們,好了,果然今非昔比,岸邊有木牌擺列,定是攬載的舟子,我們上前
叫他搭載。」行者道:「師父,你這個叫字兒有三不妥當。」三藏道:「徒
弟,那三不妥當?」行者道:「這木筏若是客人停泊的,他走他的路,你怎
叫的來?一不妥當。若是漁舟釣艇,他停泊河邊曬網,或是沽酒與眾為歡,
怎肯聽你叫得來?二不妥當。若是攬載搭客的舟筏,他見了我等櫃擔,只道
是客僧販賣貨物,自然來攬載,師父何必去叫?這可不是三不妥當。」八戒
笑道:「這弼馬瘟,我們搭船也不討個利市,只是說不妥當。我看那木筏上
人,凶狠狠的在那裡望著我們,倒莫不又是孫員外三個兒子?」行者道:「莫
笑這呆子,到也見得透。師父且歇下在這裡。八戒,你問個信來。」八戒依
言,走近河邊。

那筏上正是孫員外三個兒子,帶了眾小賊在上,方才登岸,見了八戒驚
了一嚇,忖道:「那個地方來的?怎有這樣和尚?」乃問道:「長老,何處
去的?想是要搭我木筏麼?」八戒道:「正是,正是。我們東土僧人,上靈
山取經回國的,列位若肯搭載,願你作福如意,受福堅牢。」三賊說:「我
們是守候客商販賣貨物的,長老櫃擔是何貨物?」八戒道:「我們是經卷擔
包。」那三賊搖手說:「不搭,不搭。」八戒走回說:「木筏上人不肯搭我
們。」行者道:「我說不妥當,待老孫去問,包你便搭。」行者走近筏前,
那三個見了行者,越發驚異道:「長老,我們不是搭客載的,乃是漁舟釣艇,
停泊在此曬網。」行者便知他意,乃說道:「列位,我小僧們異國到此,販
賣些珍珠、寶石到外方賣,路過此河,無船,望乞順便容留,自有金銀謝你。」
賊人便問:「方纔那長嘴大耳長老說是經擔?」行者笑道:「這是瞞人耳目
之言。列位都是善男子,又何須瞞你?」一個賊人便問道:「你們櫃擔既是
珍寶,怎麼過百子河?一路山嶺深林,就不曾遇著我弟兄們?」行者道:「遇
著遇著,幸喜孫行德老員外是我老孫一族,認出同宗,放我們過來,還承他
款留齋供,挑送一程。」三賊心裡忖道:「有這樣信愚哄的老員外!異國販
寶的和尚,那裡查他的根腳?只據他口說,便把這些貨財放將過來。」乃隨
口答道:「既是我老員外認了一家弟兄,果然我聽見有個族弟兄在外出家為


客,快請來,趁順風送你們過河。」行者大喜,隨與三藏們把這情節說了。
三藏道:「徒弟呀,人有寶,尚然隱藏以防不虞,分明經擔,你如何反說珍
寶,萬一他要開看,或是動了不良之心,真是你說的不妥當。」行者道:「師
父放心,有了老孫,包你妥當。」師徒正說,那賊人親來抬櫃牽馬。上得木
筏;賊人一個個問了名號,果然假托熟認行者一家,行者只是暗笑。上了木
筏,賊眾便掀那擔包,見是經卷廂籠,便要開看,詐說:「師父們,這擔包
內是甚麼珠寶?若要獲利,我這河北有幾家大戶,專要收買,我們替你發落,
無非希圖幾貫牙用,如今必須打開櫃擔與我們一看。」行者道:「好事,好
事。既蒙裝載,又承作成,且從容到前,自然與列位看了,方才好講。」三
藏聽見行者許他開看,只是愁眉忖道:「這猴頭真是攬禍。」當下賊眾撐著
木筏,豎起風篷,那巫人作起法來,果然頃刻二三百里到了河中。那賊人忽
然把櫃擔搶入筏內艙中,執出刀來說:「長老們,你要囫圇,待我們繩捆拋
入河內。」三藏見了道:「豪傑們,我僧家委實是東土西遊上靈山取了經文,
你莫信我徒弟哄你說珍珠寶貨。若是貨物,前途你弟兄怎肯放過來?出家人
決不打誑語。」巫人道:「好個不打誑語,如何使我們開筏送了這二三百里?
你這大耳和尚與你老和尚言語老實,還與你個囫圇下水;你這毛頭臉和尚,
明明打誑語,只教你吃我這刀。」只見眾小賊把繩索就要來捆三藏,行者忙
拔了無數毫毛,變了許多小賊,混亂在裡,兩三個假的倒把一個真的個個捆
起來。那三個賊人被八戒、沙僧一頓禪杖打倒,反將繩索拴了,單單剩了個
巫人。這巫人不慌不忙,念動咒語,只見黑霧迷漫,怎見得?但見:

客,快請來,趁順風送你們過河。」行者大喜,隨與三藏們把這情節說了。
三藏道:「徒弟呀,人有寶,尚然隱藏以防不虞,分明經擔,你如何反說珍
寶,萬一他要開看,或是動了不良之心,真是你說的不妥當。」行者道:「師
父放心,有了老孫,包你妥當。」師徒正說,那賊人親來抬櫃牽馬。上得木
筏;賊人一個個問了名號,果然假托熟認行者一家,行者只是暗笑。上了木
筏,賊眾便掀那擔包,見是經卷廂籠,便要開看,詐說:「師父們,這擔包
內是甚麼珠寶?若要獲利,我這河北有幾家大戶,專要收買,我們替你發落,
無非希圖幾貫牙用,如今必須打開櫃擔與我們一看。」行者道:「好事,好
事。既蒙裝載,又承作成,且從容到前,自然與列位看了,方才好講。」三
藏聽見行者許他開看,只是愁眉忖道:「這猴頭真是攬禍。」當下賊眾撐著
木筏,豎起風篷,那巫人作起法來,果然頃刻二三百里到了河中。那賊人忽
然把櫃擔搶入筏內艙中,執出刀來說:「長老們,你要囫圇,待我們繩捆拋
入河內。」三藏見了道:「豪傑們,我僧家委實是東土西遊上靈山取了經文,
你莫信我徒弟哄你說珍珠寶貨。若是貨物,前途你弟兄怎肯放過來?出家人
決不打誑語。」巫人道:「好個不打誑語,如何使我們開筏送了這二三百里?
你這大耳和尚與你老和尚言語老實,還與你個囫圇下水;你這毛頭臉和尚,
明明打誑語,只教你吃我這刀。」只見眾小賊把繩索就要來捆三藏,行者忙
拔了無數毫毛,變了許多小賊,混亂在裡,兩三個假的倒把一個真的個個捆
起來。那三個賊人被八戒、沙僧一頓禪杖打倒,反將繩索拴了,單單剩了個
巫人。這巫人不慌不忙,念動咒語,只見黑霧迷漫,怎見得?但見:


巫人道:「你們找的找,我開的開。」方才掀苫包,行者道:「事急了。」
拔下毫毛,變了幾條蜈蚣在那經包之內,巫人不知,將手去解包索,被蜈蚣
把他手指盡力咬了幾下,巫人害痛,三賊笑道:「我說你且從容,看此擔包,
日久未動,蜈蚣隱藏,未可造次開他。」巫人凶狠狠的,怒忿忿的,左看右
顧。行者道:「不好,這賊恨蜈蚣咬手,莫要尋刀杖敲打,不早防護,怎生
奈何?」正在半空躊躕。

巫人道:「你們找的找,我開的開。」方才掀苫包,行者道:「事急了。」
拔下毫毛,變了幾條蜈蚣在那經包之內,巫人不知,將手去解包索,被蜈蚣
把他手指盡力咬了幾下,巫人害痛,三賊笑道:「我說你且從容,看此擔包,
日久未動,蜈蚣隱藏,未可造次開他。」巫人凶狠狠的,怒忿忿的,左看右
顧。行者道:「不好,這賊恨蜈蚣咬手,莫要尋刀杖敲打,不早防護,怎生
奈何?」正在半空躊躕。

「山精助力,助力山精。
你惹和尚,卻是聖僧。
元陽正氣,萬邪蕩清。
櫃包擔子,扃固真經。
金光爍爍,瑞氣騰騰。
我何麼,敢去犯爭?」


那山精說罷,散的一個影兒也無,巫人又唸咒道:「水怪水怪,速來助力!」

只見水怪也呵呵大笑,口裡說道:
「水怪助力,助力水怪。
那曉僧人,神通廣大。
三藏法師,沙僧八戒;
那個猴王,更加利害。
保經西還,當供筏載。
笑你賊人,錯做買賣。」

那水怪說罷,一路煙不見半個,只剩了個巫人。他見木筏奪不去,和尚又利
害,只得大聲喊叫老黿來幫助。卻說這老黿精,自把比丘僧變的舟航撞碎沉
散,他搶一粒菩提子躲入河底巢穴。眾小黿怪見菩提子放五色毫光,齊上前


觀看,問道:「主公,這是何處得來寶貝?」老黿道:「此寶名為菩提子,
乃是僧家正念數珠。人若得他在手捏動,清心寡慾,延壽消災。我今被那巫
人叫我幫助他戰鬥,河上兩個僧道,誰知那僧人駕一隻舟航,卻是菩提數珠
子變化。被我一頭撞破,那些菩提子落水,僧人急急收去,卻遺失了一粒,
被我搶來。我想在此河中年深歲久,正沒個脫離;入天功德,今得此寶,且
躲藏在巢穴。只恐那僧人查出數來,不肯干休。料他也沒奈何,此八百里長
河,水裡廣闊,也難尋找。」眾小黿各各相喜道:「主公造化造化,得了此
寶,延生出世,就是我小黿也得沾些福蔭。」正說,只聽的巫人在河面上呼
老黿幫助,老黿聽了,怕是僧人向他要菩提子,任他喊叫只當不聞。小黿說:
「莫要去,莫要去,萬一僧人收了此寶,主公可不空費了這一番歡喜。」按
下不提。

觀看,問道:「主公,這是何處得來寶貝?」老黿道:「此寶名為菩提子,
乃是僧家正念數珠。人若得他在手捏動,清心寡慾,延壽消災。我今被那巫
人叫我幫助他戰鬥,河上兩個僧道,誰知那僧人駕一隻舟航,卻是菩提數珠
子變化。被我一頭撞破,那些菩提子落水,僧人急急收去,卻遺失了一粒,
被我搶來。我想在此河中年深歲久,正沒個脫離;入天功德,今得此寶,且
躲藏在巢穴。只恐那僧人查出數來,不肯干休。料他也沒奈何,此八百里長
河,水裡廣闊,也難尋找。」眾小黿各各相喜道:「主公造化造化,得了此
寶,延生出世,就是我小黿也得沾些福蔭。」正說,只聽的巫人在河面上呼
老黿幫助,老黿聽了,怕是僧人向他要菩提子,任他喊叫只當不聞。小黿說:
「莫要去,莫要去,萬一僧人收了此寶,主公可不空費了這一番歡喜。」按
下不提。

大道肯教邪法亂?真經自有聖靈扶。畢竟不知後來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總批

認了同宗便好打劫,莫怪今之為弟兄者狠似賊也。
指經作寶,行者原不錯,恨三賊無偷天手段耳。



第六十二回

第六十二回

話表三賊與巫人指望劫客僧寶物,誰知遇著聖僧們,空費了一場心力,
倒送了一座木筏與唐僧們乘坐載經。他師徒欣欣喜喜,八戒、沙僧撐駕著木
筏,望東前行。三藏便問老和尚道:「老師父,還是何處去的?我等動勞你
小沙彌幫力破賊,若是也要過這河向東,便順在此筏同行;若是往別方,我
等就此奉辭。」老和尚道:「我老僧東也行,西也往,只是這粒菩提子如何
捨得失落不尋?」行者聽了道:「呀,老師不說,我已忘了,不知你這菩提
子失落何處?」老僧說:「知在何處,老和尚自家去尋,又何須問你?」行
者道:「我等方才也蒙沙彌幫助道力,小和尚情願與老師父找尋這一粒菩提
子。師父可與八戒、沙僧先撐了木筏,載得經擔前向東行,徒弟去找尋菩提
子去也。」說罷,「骨都」一聲跳入河中,那老和尚便叫三藏們開了木筏,
順風前行去吧,他卻與沙彌坐在河岸等候行者。

卻說行者跳入河中,捏著避水訣,直到河底,走了許多路,遙見一座門
樓,上寫四個大字,乃「水黿之第」。行者呵呵笑將起來道:「我說此路曾
走過,眼甚熟識,原來是當年我來時鯉魚精奪占老黿之所,想這老黿定知這
老和尚菩提子,待我問他一聲便知下落。」只見門掩不開,行者敲了幾下,
裡邊走出幾個小黿,把門開了道:「和尚,好大膽!此是何處,你敢避水前
來?」行者笑道:「列位,我也不敢誇說入海的手段、降龍的神通,只說你
們可知老和尚失落了一粒菩提子?若是知道,說與我,免得撥嘴撥舌坐你們
身上要。且問你,這宅第乃是個老黿居住,如今他在何處?快傳知與他,相
見我一面。」眾小黿聽了,忙入屋內,報知老黿,說門外一個毛頭毛臉和尚,
來找尋菩提子,要主公相見。老黿聽道:「罷了,這是那和尚來取菩提子。」
乃分咐小黿道:「你去問他何名何姓,是那裡和尚?他若說出西來與巫人敵
斗的,便是那僧道來找尋菩提。你便回他不知甚麼菩提子,我主公到前河回
流港望二主公去了。」小黿依言,出屋來問行者,那老黿說罷,把菩提子藏
入懷中,從屋後順流直走到回流港而去。這小黿出屋道:「長老,我老黿不
在屋內,他去望客。且問你何姓何名,道號何稱?」行者忖道:「我老孫若
說出真名,怕他念昔日恩情款留我,耽誤了工夫,不如便認作老和尚,只是
老和尚,也不曾問他名號。」乃隨口答道:「我叫做外公孫。」小黿道:「你
可曾與巫人爭鬥麼?」行者道:「正是與那賊爭鬥,方才失落了此寶。」小
黿聽了道:「我們不知不知,你到別處找尋去。」行者聽了,一手扯著個小
黿,使個重力法,把他肩臂拿住,那小黿疼痛難當,大叫:「長老饒我,我
實說與你聽,菩提子果系我老黿搶了你的,他卻躲到河東回流港去了。」行
者揪著他滿屋尋看,果然不見個老黿,只得放了手,出了屋門。想道:「我
曾走過的熟地方便好打觔斗,這回流港不曾游過,如何去找?」只得捏著避
水訣,在河底向東找來。

卻說這老黿有一個兄弟,叫做二黿,這妖精神通卻也大,本事果然高,
在這河底建了一個巢穴,在裡安身。這日正靜臥在巢,忽然老黿到來,兩相
敘說,講到幫助巫人戰鬥和尚,搶得菩提一粒。二黿道:「我聞此寶有得之
者,轉生人道,享福延年。老兄既得,殊為可賀!且借與小弟一觀。」老黿
乃向懷中取出,二黿一見了,驚異起來道:「好寶!好寶!」但見:


圓陀陀宛如舍利,光燦燦不說金丹。寶珠莫做等閒看:懷藏福似海,捏動壽如山。
二黿見了,稱讚好寶,忙叫老黿好生懷藏。那老黿聽得,一面把菩提子藏在
懷中,一面向二黿說道:「此寶藏便藏著,只是那和尚不肯輕捨,方才找尋
到我巢來,已分付小黿回他,只恐那和尚不肯離門,故此到老弟此處躲避他。
萬一找尋將來,望你幫助些法力,使他畏怕而去。」二黿道:「不難,不難,
任他甚麼神通和尚、本事道人,他若有菩提,還要搶盡了他的。」老黿大喜。
兩個正講,卻好行者找尋到了門前,行者一望,也有牌樓一座,四字上懸「水
黿廣宅」。行者道:「這妖精,我想當年與他除了魚怪,復了宅第與他,他
感我恩德,送我師徒們過這通天河。如今若是見了面,定顧念昔日之情,把
菩提子還那老和尚,無奈不曾見面,且是我不老實,不說出名姓,故此他躲
避到此。如今且變個水老鼠,走入他宅內,看可是當年老黿。如是他,便直
說向他取。如不是昔年老黿,再作計較。」行者見他門掩,乃變了個水老鼠,
從屋簷鑽入,方要進屋,那大門裡幾個小妖,手拿著大棍,見了水鼠喝道:
「此是何處,你敢進來?看你非河中之鼠,乃何處妖魔托化?」便把大棍打
來。行者想道:「此妖如何知識?必是這河無此水鼠,他們詫異,指做妖魔。
我如今就變做小妖,混在他伙裡,便可進去。」忙把鼠身一抖,隨變了一個
小妖,只見屋門小妖見了,把手來揪著行者道:「你是何方妖怪,敢假變我
們容貌身形?」眾小妖執棍便打,說扯他去見兩個主公。行者忖道:「老孫
從來假變飛禽走獸、小妖大怪,再無識破,怎麼這妖精靈通識出?也罷,趁
他扯入見老黿,便就知老黿詳細。但不可露出我真形來,惹妖精笑我老孫手
段與人看破。」行者想了一想,乃變了個老和尚的容貌,被小妖扯入。那老
黿見是老和尚進來,往屋後飛走,又回自己宅第去了。二黿見是一個老和尚,
乃問道:「你這長老,既失了菩提子,只該去向老黿處取,如何假變水鼠、
小妖闖進我門?本當吞吃了你,念你出家僧人,姑且饒恕。只問你這菩提子
有多少?卻失落了幾枚?」行者那裡知數,但知失了一枚,乃答道:「多著
哩,五千四百單八個哩,只是被老黿搶了一個來。」二黿聽了,笑道:「這
定非失菩提的老和尚,豈有不知一百單八數珠菩提子?想那老和尚出家僧
人,豈肯為一粒數珠假托變化來此?定是妖魔設詐來騙寶貝的。」叫小妖:
「快把繩索捆了,取出照妖鏡,看是何處妖魔,甚麼精怪?然後處治他!」
小妖聽得,便把繩索來捆。行者想道:「我若使出神通不與他捆,便要打鬥
起來,又不知他是個甚麼照妖鏡?」乃隨著小妖繩纏索捆在階簷下。兩個小
妖卻抬了一個雕漆鏡架,放著一面古鏡在上,把行者抬到鏡前。行者道:「我
且堅定是個老和尚,看他怎照。」那二黿走近鏡前,向光裡一看,呵呵大笑
起來,我說是個妖魔假變老和尚來騙菩提子,原來是一個猴子精。你看他:

圓陀陀宛如舍利,光燦燦不說金丹。寶珠莫做等閒看:懷藏福似海,捏動壽如山。
二黿見了,稱讚好寶,忙叫老黿好生懷藏。那老黿聽得,一面把菩提子藏在
懷中,一面向二黿說道:「此寶藏便藏著,只是那和尚不肯輕捨,方才找尋
到我巢來,已分付小黿回他,只恐那和尚不肯離門,故此到老弟此處躲避他。
萬一找尋將來,望你幫助些法力,使他畏怕而去。」二黿道:「不難,不難,
任他甚麼神通和尚、本事道人,他若有菩提,還要搶盡了他的。」老黿大喜。
兩個正講,卻好行者找尋到了門前,行者一望,也有牌樓一座,四字上懸「水
黿廣宅」。行者道:「這妖精,我想當年與他除了魚怪,復了宅第與他,他
感我恩德,送我師徒們過這通天河。如今若是見了面,定顧念昔日之情,把
菩提子還那老和尚,無奈不曾見面,且是我不老實,不說出名姓,故此他躲
避到此。如今且變個水老鼠,走入他宅內,看可是當年老黿。如是他,便直
說向他取。如不是昔年老黿,再作計較。」行者見他門掩,乃變了個水老鼠,
從屋簷鑽入,方要進屋,那大門裡幾個小妖,手拿著大棍,見了水鼠喝道:
「此是何處,你敢進來?看你非河中之鼠,乃何處妖魔托化?」便把大棍打
來。行者想道:「此妖如何知識?必是這河無此水鼠,他們詫異,指做妖魔。
我如今就變做小妖,混在他伙裡,便可進去。」忙把鼠身一抖,隨變了一個
小妖,只見屋門小妖見了,把手來揪著行者道:「你是何方妖怪,敢假變我
們容貌身形?」眾小妖執棍便打,說扯他去見兩個主公。行者忖道:「老孫
從來假變飛禽走獸、小妖大怪,再無識破,怎麼這妖精靈通識出?也罷,趁
他扯入見老黿,便就知老黿詳細。但不可露出我真形來,惹妖精笑我老孫手
段與人看破。」行者想了一想,乃變了個老和尚的容貌,被小妖扯入。那老
黿見是老和尚進來,往屋後飛走,又回自己宅第去了。二黿見是一個老和尚,
乃問道:「你這長老,既失了菩提子,只該去向老黿處取,如何假變水鼠、
小妖闖進我門?本當吞吃了你,念你出家僧人,姑且饒恕。只問你這菩提子
有多少?卻失落了幾枚?」行者那裡知數,但知失了一枚,乃答道:「多著
哩,五千四百單八個哩,只是被老黿搶了一個來。」二黿聽了,笑道:「這
定非失菩提的老和尚,豈有不知一百單八數珠菩提子?想那老和尚出家僧
人,豈肯為一粒數珠假托變化來此?定是妖魔設詐來騙寶貝的。」叫小妖:
「快把繩索捆了,取出照妖鏡,看是何處妖魔,甚麼精怪?然後處治他!」
小妖聽得,便把繩索來捆。行者想道:「我若使出神通不與他捆,便要打鬥
起來,又不知他是個甚麼照妖鏡?」乃隨著小妖繩纏索捆在階簷下。兩個小
妖卻抬了一個雕漆鏡架,放著一面古鏡在上,把行者抬到鏡前。行者道:「我
且堅定是個老和尚,看他怎照。」那二黿走近鏡前,向光裡一看,呵呵大笑
起來,我說是個妖魔假變老和尚來騙菩提子,原來是一個猴子精。你看他:

二黿見了,執起大棒便打,口中罵道:「把你這猴精實實供來。是那山
那嶺,甚麼洞谷,成精作怪?敢到我這裡來騙寶貝!」行者大笑一聲道:「好
妖魔,外公也認不得,還要我說與你知?」忽喇聲響,繩索皆斷,奪過小妖
手中一根棍子,跳上屋階,照二黿劈臉搗去。那二黿舉棒相迎,兩個方才交
手,行者想道:「河裡與他打戰不便,且到岸上交鋒。」乃從屋外跳出河水,
二黿那裡肯出來,只在河中暗自誇道:「何處妖精,敢變化來騙老和尚菩提?
倒也神通高強,我又不曾搶他菩提,與他打鬥何用?」乃叫小妖到岸上叫明
那猴精,休來我處討菩提子,你還往別處去尋。行者道:「臭小妖,分明老
黿在你屋內,我到何處去尋?快早獻出!免得老孫費力!」行者說罷,只見


河裡鑽出一個妖魔來。行者看那妖魔怎生模樣?但見:

河裡鑽出一個妖魔來。行者看那妖魔怎生模樣?但見:

行者見了那妖魔笑道:「你這孽瘴,只該安伏在窩巢,養你性靈,怎敢
藏匿了老僧至寶?我且問你,你那菩提子今在何處收藏?照妖鏡何處得來?
想都是偷來的了!今日撞著老孫,都要獻出來便饒你性命,若還遲延,我老
孫只把你這河水熬干,叫你存身無地!」那妖魔抖一抖身軀,變得似人形狀,
手執大棒道:「猴精!菩提子是吾兄得去,你何故上我門索騙!照妖鏡乃我
從天宮得來,你有何法力敢要此寶?」行者道:「汝即妖,何不自照,敢把
人照?」妖魔道:「我妖不妖,專照你那不妖而妖!」行者呵呵大笑,想道:
「這妖魔倒也說得有理,我方才分明變鼠、變老和尚,此身形已做了不正之
妖,他便照出我原是個老孫。這件寶貝兒怎肯把與妖魔之手?如今上計:除
了這妖,取了他這鏡兒,一路妖精斷難瞞我。中計:設個機變,盜了他的去
用用,縱不能長遠得他的。好歹下計:也抵換的菩提子還老和尚。」行者心
自裁劃,那妖魔暗把鏡子懸在手裡,向著行者照來,也呵呵大笑道:「猴精!
空費了你心機!這上、中、下三計都不中用!」行者聽了,驚異起來道:「這
妖魔通靈,如何知我心間事?我在此與他戰鬥也無用。縱剿滅了他,又背了
師父取經方便之心。如今要過了河挑擔,又要尋老黿討這菩提子。可怪這老
黿只是未見面,東躲西避,他既到宅第去了,我只得再去尋他。這會莫要說
假,老實說與他知罷。」行者思想一會,乃向妖魔說:「老孫不暇與你爭長
競短,既是菩提子不在你處,多系你那老黿藏在他處,我去問他取也。」一
觔斗卻打將來。行者此時如何會在水裡打觔斗?只因他走過的熟游之地便不
難。

卻說老黿在二黿處只見了個老和尚,恐是來要菩提子,心慌便走回宅第,
叫小妖緊閉大門。不匡行者觔斗快,早已打入他屋內,立在階前。老黿一見
了是孫行者,隨下階一手扯住道:「聖僧師父,別來已久,想當年蒙你滅了
魚精,復還了這宅第與我安居,此德至今不忘。今日怎麼唐突到我屋裡,想
是令師三藏老爺取經完成回國,路又過此?」行者道:「老黿哥,你還不知?
我們師徒取了真經,路過此河,遇著木筏賊人,大戰了一番。」老黿呵呵笑
起來道:「怪不得巫人兩次呼我幫他戰鬥,先一次乃是兩個僧道,被我撞碎
他船,得了他一寶,只因愛惜此寶,後次巫人又喚我,便不曾應他,不知後
邊卻是師父們與巫人爭鬥。早知出來幫助師父們一番,也見不背恩德。且問
師父到我處來,三藏老爺在何處?」行者說:「先往河東前去,我正為那老
僧師徒失了菩提子,替他找尋到此。」老黿道:「此寶現在,只是兩次三番
他親身到我門,又到我弟宅去討,不曾與他。如今既是師父面上,還他便了。」
乃自懷中取出一粒菩提子,遞與行者。行者接在手中說道:「高情深感,卻
還有一事奉問,你道老和尚兩次上門,實不瞞你,就是老孫假名托姓變化將
來。但不知令弟怎便識我?」老黿道:「他有一鏡,名喚照妖,乃是張騫乘
槎誤入鬥牛宮得來月鏡,被他偷得。此鏡邪正不能隱藏,一照即知。所以師
父就是肺腑機心,他也識得。」行者道:「妙哉,至寶!我怎能得他此寶,
一路回國,遇有妖魔,何難知識?」老黿道:「師父要此寶也不難。我正在
此怪他不念弟兄同氣,既在他處識得是假老和尚,何故不說?使我又從屋後
逃躲回家。直推菩提子在我處,倒是師父也罷了;若不是師父,他可該推我?
如今師父既要他此鏡,須得此菩提子抵換了他的來。」行者道:「此事又難


行,我專為取菩提還老和尚,如今抵換鏡子,不得菩提,反失了我一諾之信。」
老黿笑道:「師父,你道菩提子換了照妖鏡麼?」行者說:「一物抵一物,
自然得此失彼。」老黿說:「此鏡非同凡物,吾弟常懸了一架,明照四方,
只除了不動聲色、無形無影,便不入明鏡之中。他纖塵不染,萬象見形。你
偷他不得,瞞他不能,只好實心聽他心喜,取得過來,入了你師父之手,再
作計較。」行者道:「偷不得,瞞不能,你將菩提子抵換便是欺瞞了。」老
黿道:「師父,我故說實心聽他心喜,他見我得了菩提子,甚愛此寶,說得
之者轉生人道,享福延生,我今實心向他抵換,則必心喜。那時師父得了寶
鏡,再計較取菩提。雖說仍是欺瞞,則照妖之寶,已在師父之手矣。」行者
聽了,大喜道:「老黿哥,老孫去不得,他有寶鏡識破,你可將菩提去換,
我在此等你來罷。」老黿道:「正是如此。」行者遂將菩提遞與老黿,那老
黿接了,留行者在宅第住下,分付小妖好生收拾茶點湯果供獻行者。他卻懷
著菩提,飛星走到二黿處來。畢竟如何抵換寶鏡,要知後來。且聽下回分解。

行,我專為取菩提還老和尚,如今抵換鏡子,不得菩提,反失了我一諾之信。」
老黿笑道:「師父,你道菩提子換了照妖鏡麼?」行者說:「一物抵一物,
自然得此失彼。」老黿說:「此鏡非同凡物,吾弟常懸了一架,明照四方,
只除了不動聲色、無形無影,便不入明鏡之中。他纖塵不染,萬象見形。你
偷他不得,瞞他不能,只好實心聽他心喜,取得過來,入了你師父之手,再
作計較。」行者道:「偷不得,瞞不能,你將菩提子抵換便是欺瞞了。」老
黿道:「師父,我故說實心聽他心喜,他見我得了菩提子,甚愛此寶,說得
之者轉生人道,享福延生,我今實心向他抵換,則必心喜。那時師父得了寶
鏡,再計較取菩提。雖說仍是欺瞞,則照妖之寶,已在師父之手矣。」行者
聽了,大喜道:「老黿哥,老孫去不得,他有寶鏡識破,你可將菩提去換,
我在此等你來罷。」老黿道:「正是如此。」行者遂將菩提遞與老黿,那老
黿接了,留行者在宅第住下,分付小妖好生收拾茶點湯果供獻行者。他卻懷
著菩提,飛星走到二黿處來。畢竟如何抵換寶鏡,要知後來。且聽下回分解。

二黿拿定一粒菩提子,死不肯放,不過望生人道。今之生人道者,卻將身子狼籍,不知愛惜,
真水怪不如。我勸世人,急急找尋一粒菩提子,庶不欠卻本來面目。

得了菩提便罷,何苦定要寶鏡?此是行者多事!


第六十三回

第六十三回

人須要識此真心,實不虛兮正不淫。

但願寸衷皈大覺,何須此外覓知音。

誰交屋漏欺明鏡,卻把生平愧影衾。

不負上天臨鑒汝,又何孽怪敢相侵?

話說孫行者只因機變時生,便有妖魔機裡生機,變中設變。這老黿那裡
是把菩提來抵換寶鏡,他見了行者變老和尚取討不去,卻又一觔斗打到屋階,
當面來要,推托不得,且知當年行者掃滅魚精,神通本事,一時設此巧謀。
行者信了他狡計,坐守候他。他走到二黿宅裡,把這情節同二黿說出。這妖
魔聽了笑道:「吾兄且在我宅第安心居住,料那猴精守候不得。況且老和尚
之物與他無甚干係,他要隨唐僧走路,那裡有工夫等你?則這菩提一粒,老
和尚不能取去,永為吾兄之寶也。」兩黿正計,卻說孫行者是個好動的心腸,
況且機變百出,等了一會,吃了那小妖們茶點,一個觔斗直打到二黿巢穴。
他要變化進去,只恐怕照妖鏡難隱藏,若不進去,又恐這老黿機巧設哄他。
想了一會道:老實向他要罷。便大叫:「老黿,老孫等久沒工夫,要前面趕
我師父,那老和尚的菩提子,快拿出來,不換那照妖鏡了。」老黿那裡出來,
眾小妖把守又緊,假變的事兒又做不得,無計奈何,只得一觔斗打到老和尚
前。只見老和尚與小沙彌仍坐在河岸上等,見了行者便問:「我老和尚的一
粒菩提,小師父找得來了麼?」行者道:「找便找著,頗奈兩個妖精奸巧。
三番五次耍弄老孫,取他不來,只得回復你。我要趕唐僧木筏,恐到了東岸
等我也。」老和尚道:「找著如今在何處?」行者便把前因後節說了,只見
老和尚道:「既有下落,小師父,你請隨師父去罷,我與小沙彌自能取也。」
小沙彌也說道:「既是兩個黿精,諒此妖魔何難處治?」行者是一個好勝的,
見沙彌說此話,乃道:「老孫既管了這閒事,豈有不全終始?畢竟要與老師
父取來。」老和尚道:「多承美意,只是你唐僧前途又遇著妖魔搶行囊了。」
行者聽了此言,隨辭了老和尚說:「老孫得罪!為人謀事不忠也。」「忽喇」
一聲趕上唐僧的木筏。只見三藏坐在上面,當中供著經擔,八戒、沙僧撐著
篙子,正在那河水上行。見了行者到來,便問:「徒弟,與老和尚找著菩提
子,取了還他麼?」行者道:「費力誤工夫。誰知這菩提子乃是當年我等來
時那老黿得去,他如今恃著有個二黿,這妖魔有一寶鏡,邪正照出,分毫難
隱,我被他識破,用盡機變,終不能取。」八戒笑道:「只說你機變,此時
也窮了麼?何不學我老豬,百事只以老實,你何不老實向他取?」行者道:
「八戒,你能老實向他取麼?」八戒道:「何難?何難?但不知這妖魔躲在
何處?」行者把眼在河上一望著:「早哩,我在水底觔斗也打了幾個回轉,
走了數遭,如今看來還在前面哩。」三藏道:「悟能,你既是能老實去取,
替那老和尚一取,也是功德,莫要差失了一粒,損了他念頭,快把篙子緊撐,
若是那老黿念舊,好歹把寶鏡借與我們,一照這點身心邪正,自家也討個分
曉。」行者笑道:「師父,徒弟正也想著他的鏡子,無奈偷不得,騙不能,
除非你們老實向他借。」按下師徒在木筏上前行。

且說比丘僧變了老和尚,靈虛子變了個小沙彌,他只為保護真經,見唐
僧們得了木筏,安心東行。乃復了原身。比丘僧向靈虛子道:「師兄,我與


你只因設了些假詐,欺誘了巫人與那三賊,乃失落了一粒菩提。孫行者既找
尋著根由下落,我與你只得去尋那妖魔問他索取。」靈虛子道:「師兄,如
來賜的至寶,安可失落?取也不難,方才只為保護唐僧們經擔,便未暇謀及
於此;如今既知在兩個黿精之處,只得使出神通道力,復還了你至寶,再去
前途照顧他師徒走路。」比丘僧說:「師兄,計將安出?」靈虛子乃把木魚
兒執在手中;口中念了一句梵語,只見那木魚頃刻變了一尾鰲魚,好生神異!
怎見得?但見:

你只因設了些假詐,欺誘了巫人與那三賊,乃失落了一粒菩提。孫行者既找
尋著根由下落,我與你只得去尋那妖魔問他索取。」靈虛子道:「師兄,如
來賜的至寶,安可失落?取也不難,方才只為保護唐僧們經擔,便未暇謀及
於此;如今既知在兩個黿精之處,只得使出神通道力,復還了你至寶,再去
前途照顧他師徒走路。」比丘僧說:「師兄,計將安出?」靈虛子乃把木魚
兒執在手中;口中念了一句梵語,只見那木魚頃刻變了一尾鰲魚,好生神異!
怎見得?但見:

那鰲魚直下河水,逕來到老黿巢穴,直把魚尾在他前後宅屋一攪,嚇的
些小妖飛跑到二黿巢穴道:「主公,快把菩提子送還了那老和尚罷,他如今
遣了一條似龍非龍、如蟒非蟒,把巢穴一攪,根椽片瓦也沒一件。」老黿聽
得慌張,戰驚驚的向二黿道:「怎麼了?吾弟何計救我?」二黿笑道:「吾
兄莫慌,他欺你個不在家,待他到此,我自能保你。」正說間,比丘僧依舊
把菩提變了舟航,只是缺了一舵。他與靈虛子撐駕水面,河底卻是鰲魚游來,
到了二黿巢穴,那鰲魚把尾又一攪,只見二黿宅第屋瓦皆震。二黿忙執了寶
鏡走出屋來,向鰲一照道:「何處僧道梆子,也來成精?」只見鰲魚被鏡照
了,依舊是個木魚兒浮在水面。靈虛子見了,忙收起來,再念梵語,那裡變
了?乃向比丘僧說:「師兄,道法不勝妖魔,定是他神通廣大,我與你又不
能入水交戰,如之奈何?」比丘僧正無計,只見後面一座木筏撐來,卻是三
藏師徒與經文在上。比丘僧見了道:「師兄,唐僧們來了,此事還要孫行者
方能妥當。只是我原與你是個老和尚、小沙彌,如今莫教他師徒看破。」乃
依舊變了老小二人,將舟航泊在河岸,把木魚兒敲著唸經。

三藏在木筏上聽聞道:「悟空,是那裡木魚聲響?」行者往前一看,道:
「師父,那河岸邊泊著不是一隻船兒?」三藏道:「船上敲木魚,定是善人,
可與你近前去看。」八戒忙把篙子撐著木筏到前,依舊是老和尚與小沙彌在
船上敲梆唸經。行者見了道:「老師父,菩提子取了麼?」老和尚道:「不
曾,不曾,這妖魔真是神通廣大,本事高強,還乞師父們替我老和尚一取。」
行者看著八戒、沙僧道:「師弟,你們出沒波濤,好生便當,且八戒善能老
實去取,方便門中做個功德,掃蕩了妖怪,也與河中往來造福。」八戒聽說,
乃兩眼看著老和尚船艙裡放著幾個大饃饃,他笑道:「老師父,你叫我下河
取數珠,放著饃饃卻捨不得齋我老豬。」小沙彌道:「師兄取了數珠來,便
奉你受用。」八戒道:「先受用了去取數珠。」沙僧上前,一手扯著八戒道:
「只是師兄貪圖口腹,你不快走,我去建首功也。」往河中「骨都」一聲跳
入水底,那八戒方才也下水。

兩個在水底走了一程,只見一所宅第屋門大開,那兩個黿精坐在上面,
一個手拿著寶鏡,一個懷藏著菩提,那光采射出。八戒道:「沙僧徒弟,如
今卻是老實向他要?還是假變設法向他取?」沙僧道:「二哥,我與你一善
一惡罷。」八戒道;「善便大家善,惡便彼此惡,怎叫做一善一惡?」沙僧
說:「善取只恐妖魔倚強恃勢,惡取又恐妖魔也有神通。我與你一善與他好
取,一惡與他狠爭。」八戒道:「我老實善取罷。」沙僧道:「你既善取,
待你好講一番,取得便罷,如是不肯,待我惡要。」八戒乃整整身衣,走到
二妖面前。那二黿忙懸鏡一照,道:「不好了,那裡豬精走入屋來?!」八
戒道:「二位魔王,小僧不是精怪,乃是跟隨唐僧靈山取經的第二個徒弟,


法名豬八戒。」老黿聽了,忙起身道:「吾弟,果是不虛,乃我當年恩人,
且請坐下,有何見諭?」八戒道:「別無他說,只因路過此河,遇著賊人,
虧一個老僧助力打鬥巫人,他卻失了菩提一粒,央我們替他來取。聞知我大
師兄不老實,弄機巧變幻,魔王不耐煩與他,故此小僧來取,望你方便還了
他罷;再者,聞知有一寶鏡,能照人邪正,我師父唐三藏欲求借一照自己身
心。」老黿聽了笑道:「本當奉命,把菩提子還那老和尚,只因他將此變舟
航來敵斗巫人,便失了菩提正念。此寶既失,莫說我怪他變幻不肯還,便是
菩提子也不肯復歸他手。豬師兄,你請回,萬萬不敢奉命。」八戒道:「寶
鏡暫借片時。料此不敢騙去。」二黿笑道:「此吾隨身護命之寶,如何借得
與人?」八戒苦求哀取,那個妖左推右拒,那裡肯作人情?只得走出門來,
向沙僧道:「不濟,不濟,善求不如惡取。」沙僧聽了,搖身一變,變了個
三頭六臂雄威勇猛大將,惡狠狠的一腳把小妖踢倒,大門打開,直奔上妖魔
屋來。那老黿忙掣兵器在手,這二黿只把寶鏡一照,明明一個沙和尚在內。
二黿舉著寶鏡道:「和尚休得要凶張惡致,假變前來,速速回去。菩提子也
非你這假妝混去,寶鏡不肯容你變幻前來。」兩妖只把兵器來舞,沙僧見空
手又無兵器,那些假變兇惡被他照破,只得與八戒叫道:「妖魔,你有神通
本事,可出河水,上岸鬥個勝負,只躲在水底,不為豪傑。」他兩個叫罷,
二黿只是不出,沒奈何只得鑽出河水,把事情說與行者。

法名豬八戒。」老黿聽了,忙起身道:「吾弟,果是不虛,乃我當年恩人,
且請坐下,有何見諭?」八戒道:「別無他說,只因路過此河,遇著賊人,
虧一個老僧助力打鬥巫人,他卻失了菩提一粒,央我們替他來取。聞知我大
師兄不老實,弄機巧變幻,魔王不耐煩與他,故此小僧來取,望你方便還了
他罷;再者,聞知有一寶鏡,能照人邪正,我師父唐三藏欲求借一照自己身
心。」老黿聽了笑道:「本當奉命,把菩提子還那老和尚,只因他將此變舟
航來敵斗巫人,便失了菩提正念。此寶既失,莫說我怪他變幻不肯還,便是
菩提子也不肯復歸他手。豬師兄,你請回,萬萬不敢奉命。」八戒道:「寶
鏡暫借片時。料此不敢騙去。」二黿笑道:「此吾隨身護命之寶,如何借得
與人?」八戒苦求哀取,那個妖左推右拒,那裡肯作人情?只得走出門來,
向沙僧道:「不濟,不濟,善求不如惡取。」沙僧聽了,搖身一變,變了個
三頭六臂雄威勇猛大將,惡狠狠的一腳把小妖踢倒,大門打開,直奔上妖魔
屋來。那老黿忙掣兵器在手,這二黿只把寶鏡一照,明明一個沙和尚在內。
二黿舉著寶鏡道:「和尚休得要凶張惡致,假變前來,速速回去。菩提子也
非你這假妝混去,寶鏡不肯容你變幻前來。」兩妖只把兵器來舞,沙僧見空
手又無兵器,那些假變兇惡被他照破,只得與八戒叫道:「妖魔,你有神通
本事,可出河水,上岸鬥個勝負,只躲在水底,不為豪傑。」他兩個叫罷,
二黿只是不出,沒奈何只得鑽出河水,把事情說與行者。

莊藏無上大真經,寶鏡菩提總一空。

可惜妖魔空費力,真靈照處兩消形。

卻說二黿把寶鏡向木筏上一照,只見唐僧莊嚴色相在鏡中現出,真經萬
道霞光,照□□是通天徹地,出幽入冥,把個兩黿形消精散。菩提子那裡存
留得在懷,照妖鏡空執在妖魔手。行者見了笑道:「老黿,我叫你好好做個
人情,送還了老和尚,如今只等形跡敗露,要留無法留了。」八戒、沙僧掣
下禪杖就要打,三藏忙止住道:「徒弟們,若一打行兇,這寶鏡、菩提復歸
妖魔,悔無及也。」八戒道:「師父,我老豬原叫他上岸來決個勝負,如今
不打他怎成個豪傑?」行者道:「老孫也叫他決個雌雄,必要打兩禪杖兒,
方才消了那三番五次取他不與之仇。」只見老和尚道:「師兄們,休要存此
心罷,前途尚遠,妖魔疊出,只恐兩黿雖服,尚有五氣未調,作梗路間,又
要定豪傑,決雌雄也。」老和尚說了這句,行者隨扯著衣袖問道:「老師父,
兩黿五氣,老孫不知。請教,請教。」老和尚道:「我也隨口道出,只是那
妖魔見了真經,將菩提子供獻在前,寶鏡妖魔也不敢收留。老和尚大膽收了
菩提去罷。」三藏忙把菩提送與老和尚,自己收了寶鏡。老和尚將菩提子接


在手中,叫了幾聲「動勞」,與小沙彌駕舟去了。那兩個妖魔乃向真經頂禮,
求三藏超脫,三藏憫其真意,仍復課誦真經一卷,兩妖化一道青煙而去。三
藏方才叫八戒撐筏前道,只見空中五色祥雲,雲中現出一位真仙道:「快還
了寶鏡來!此寶即是真經,不容並立。那唐長老只可志誠恭奉經文,休持二
種。」三藏見了,忙向空合掌,把寶鏡獻上,那空中一隻金手伸將下來接去,
不知所向。

在手中,叫了幾聲「動勞」,與小沙彌駕舟去了。那兩個妖魔乃向真經頂禮,
求三藏超脫,三藏憫其真意,仍復課誦真經一卷,兩妖化一道青煙而去。三
藏方才叫八戒撐筏前道,只見空中五色祥雲,雲中現出一位真仙道:「快還
了寶鏡來!此寶即是真經,不容並立。那唐長老只可志誠恭奉經文,休持二
種。」三藏見了,忙向空合掌,把寶鏡獻上,那空中一隻金手伸將下來接去,
不知所向。

只看菩提接引菩提一語,全記俱不必讀。
止有一元,不容有兩,多了二主公,所以相持不下。



第六十四回

第六十四回

卻說三藏師徒正離了河岸,到得村店人家,人人認得的,道:「取經聖
僧一去幾載,今日回還了。陳員外望著了蒼頭的造化,這村舍人家,少不得
蒼頭幾匹布了。」正說間,只見陳員外弟兄兩個,遠遠見了三藏們,笑容可
掬,飛奔前來,迎著三藏道:「老爺們回來了,往返辛苦,老拙夢寐思念。」
攜了唐僧的手,請他師徒到家。敘了闊別,便謝他當年恩德,一面備齋款待,
一面問道:「路來平安?」三藏道:「托賴施主洪福,一路妖魔不少,仰仗
真經感應、諸徒弟心力,得以到此。便問員外一向納福?」陳老道:「托賴
聖僧老爺,自當年滅了精怪,我鄉村受了無量的功德。」八戒道:

「功德功德,替員外拿妖捉賊。受用你些齋飯饃饃,不曾得你些銀錢穀麥。一秤金已嫁了郎君,
陳關保已做了商客。還有村男鄉女,到今並無祭祀的災厄。我方才聽造化了蒼頭,不知有甚青紅白黑。
道朝元村裡人家,少不得他幾匹布帛。」
三藏聽了道:「徒弟,老實說罷,何消說詞連韻,有這許多。」八戒道:「師
父,你老人家不知,我徒弟聽說蒼頭報信與員外,便得村家幾匹布的造化;
我老豬當年費了許多心力,也不曾得一絲布帛。這皂直裰還是跟你來時的,
如今說不得,員外佈施老豬幾匹,做件上蓋。」行者罵道:「呆子,莫要又
動了貪心!且問老員外,我老孫也聽聞與蒼頭布匹,卻是何故?」陳員外道:
「老爺們有所不知,我這地方屬車遲國元會縣,料你必往縣治回去。離我這
處十餘里有一村,喚名朝元村,人家戶戶都也良善,不知何故,近來瓶兒也
是怪,盆兒也是精,吵得家家不得寧靜。日前有兩個僧道打從村中過,一家
善信好意,供奉他一頓素齋,把妖怪的事說與僧道。那僧人懷中取出一串數
珠兒來,唸了一聲梵語,到也好了半日;待那僧道出門,依舊妖怪又在他屋
裡作耗。」行者道:「這妖怪卻是怎來怎去?弄的是何等神通?」陳老道:
「聞知這妖怪不是一個,乃五個五樣名色。到了人家,看是那個名色的入門,
這人家一概傢伙便照妖怪的名色是成起精來。」行者道:「他名色叫做甚麼?
成精卻是何狀?」陳老說:「師父,我老拙,還不知詳細,蒼頭為布已去報
知,說當年我家捉妖拿怪的聖僧回還了,此時定有村人來探望。」正說間,
果然朝元村人來了十餘個,都是香幡花燭來迎,見了三藏師徒們,一齊拜倒
說道:「聖僧老爺,我等凡民人家,不自知冤德罪孽,十家有九苦,被些妖
精纏擾,專望聖僧到來,與我等驅除。」三藏扶起道:「聞知日前有僧道與
你解妖除孽,你如何放他去?」眾村人道:「那僧能除一家,不能家家解;
能解現在半晌,不能長遠除。我們也招他,他道後邊有取經的聖僧來,內中
一位孫行者老爺,原是收靈感大王的,會家家滅怪,長遠除妖。是以我等望
列位到來,如大旱之望雨。」行者聽了笑道:「這僧道知老孫的手段,也不
是個無名少姓的。」八戒聽得道:「這兩個和尚道人就不誇老豬更會家家滅
怪,長遠除妖哩。」村人說:「那道人也說出有一位大耳長面的八戒老爺,
妖怪也會捉,只是要吃飽了齋飯方才上心。我村家聽知此情,個個備下閩筍、
木耳、石花、麵筋、大饃頭、小碟點等候著。」八戒只聽了這話便道:「師
父,我們也是順回東土正道,便趁著天氣尚早,往前行罷。況且擾了員外齋
供,沒理又住在他家。」這呆子一面說,一面就去挑經擔。三藏道:「徒弟,
且從容一時,待我與陳員外敘了久闊,也消受他高情齋供。」只見村眾巴不


得八戒就走,孫行者笑道:「師父,莫要阻了八戒興頭,正要他慷慨前去捉
妖怪哩。」三藏只得辭謝陳員外弟兄。

得八戒就走,孫行者笑道:「師父,莫要阻了八戒興頭,正要他慷慨前去捉
妖怪哩。」三藏只得辭謝陳員外弟兄。

「自古陰陽兩判,乾坤比合五行。相調無犯各相生,誰教他失原來情性!不順彼此復克,朝元
各失調停。看來他是怪精,怎把我們錯認?」
這五個漢子說罷,飛星走去。眾善信齊齊向三藏說:「聖僧老爺,這便是妖
怪了。」行者道:「師父,你看這可是妖怪?」三藏道:「悟空,你看這幾
個頭臉覺異,面色不同,來混鬧了一番,這會你提破他,飛星去了,便是妖
怪。」行者道:「師父,我見他一來迎接便與沙僧說明了。」三藏便問道:
「悟淨徒弟,悟空附耳何言?」沙僧答道:「師父,他說道:

五般五色相,盡在五行中。

能調非孽怪,不順化妖風。」
三藏聽了道,果然悟空說的有十分是。」八戒笑道:「好,好,師父要了十
分去,你七分,我八分,你兩個也分不成。」行者道:「呆子,你曉的甚麼
七分八分,是你吃齋飯哩,盡著囊,便是十分也只說七八分。」八戒道:「猴


精,你莫笑我,老豬早也知你那唧唧話。」行者道:「呆子,我甚麼唧唧話!
方才沙僧已明明白白說與師父聽了,你既曉的。這些善信在此迎接我們,你
卻到那一家去住,便就知他家有何妖怪。」八戒聽了,便向眾村人道:「多
承列位來遠接,如今不知到那一位宅上安住我們。」只見眾中一人說:「老
爺們,我等都是迎接要家下住的,但只是進了我村西關,便是小子家,順便
安住罷。」眾人道:「好,順便安住,免得又復轉來。」三藏道:「列位善
人,住便隨路相擾,只是要潔淨處所供養真經,不要有礙之地。便是小僧們
與善人掃蕩妖魔,也要個潔淨不說去處。」那人道:「老爺放心,小子家房
屋頗寬,盡潔淨,不說庵觀寺院。」三藏聽了,乃趕著馬垛進了西關。那街
市來看聖僧的,挨肩捺背,都道:「好怪異和尚那裡去尋妖怪?」有的說:
「沒有這怪異相貌,怎有捉怪的神通?」

精,你莫笑我,老豬早也知你那唧唧話。」行者道:「呆子,我甚麼唧唧話!
方才沙僧已明明白白說與師父聽了,你既曉的。這些善信在此迎接我們,你
卻到那一家去住,便就知他家有何妖怪。」八戒聽了,便向眾村人道:「多
承列位來遠接,如今不知到那一位宅上安住我們。」只見眾中一人說:「老
爺們,我等都是迎接要家下住的,但只是進了我村西關,便是小子家,順便
安住罷。」眾人道:「好,順便安住,免得又復轉來。」三藏道:「列位善
人,住便隨路相擾,只是要潔淨處所供養真經,不要有礙之地。便是小僧們
與善人掃蕩妖魔,也要個潔淨不說去處。」那人道:「老爺放心,小子家房
屋頗寬,盡潔淨,不說庵觀寺院。」三藏聽了,乃趕著馬垛進了西關。那街
市來看聖僧的,挨肩捺背,都道:「好怪異和尚那裡去尋妖怪?」有的說:
「沒有這怪異相貌,怎有捉怪的神通?」

「碧眼僧,聽原委,我非妖魔亦非鬼。

與僧曾在沙裡淘,問我生身出麗水。


與人五體樂相和,老者安康少全美。
誰叫丁炎大毒情,把我形藏來相推。
你往東,我在彼,各存恩怨休來惹。」


沙僧聽了半空中的話,明知丁炎做了爐火資生,熔化了五行之性,即回身來
見師父,將這般話兒細細說明。行者在旁,根靈心徹,參悟因果,遂向師父
耳邊幾句,三藏大喜。不知道出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總批

人在世界中,個個在五行中養生。而丁炎受此災害,必有暗中欺騙愚人、巧機煽感、哄利受用
之報也。


第六十五回

第六十五回

五氣朝元識者稀,識時煉已築根基。

我強彼弱成災咎,主懦賓剛受侮欺。

豈是妖魔生戶牖,多因調攝拗明醫。

若能參透真經理,把握陰陽正坎離。

話說三藏聽了行者附耳之言,乃走到後屋,方才要開口,只見空裡又說
道:「換了個老和尚來了,老和尚,你來何說?」三藏道:「我來自西,知
你有助丁炎之陰功,那裡有作耗之理?只因丁炎不知,借你們為本資生,乃
逞三昧騰騰,無明烈烈,有傷了堅剛之性,釀成他一家老小哮喘之殃,誤把
你做妖魔,卻不能安慰你本來,反叫巫師遣汝。我老和尚與你作個功德,這
功德非積善事,行陰功,乃是叫丁炎莫騰燎原之忿,且熄昆岡之焚。我老和
尚生來以信自守,乃從中華而來,願以東土培植你不到傷毀,汝等安常處順,
不要在他家成精作怪。」三藏說罷,只聽得空裡道:「老和尚,以何取信?」
三藏道:「丁炎堂上,現供奉著西來真經,金剛菩薩,寧不為汝們作證?這
是不壞之身,料丁炎不敢背叛,復逞無明,妄生三昧也。」三藏說畢,那空
裡道:「聖僧之言,真如金石,我等不獨離了丁門,亦且安靜村坊,且去朝
元罷。」三藏合掌唸了一聲梵語,出得堂前。只見丁炎同著一家老小出拜謝
道:「自從老爺入屋,與空中講了些道理,那鍋鐺安靜,刀鏟不動,我一家
老小個個病癒,果然是妖怪去也。」當下隨擺出素齋,三藏師徒飽餐了一頓,
正要打點安歇,門外卻來了一人,自稱叫做甘余。這人急躁躁的走進屋來道:
「西回聖僧師父,聞你方才把丁家妖怪三言兩句平定了,我小子家中被這妖
怪鬧吵,大大小小飲食都減,疾病忽生,望乞老爺們驅除驅除,也是莫大功
德。」三藏道:「善人家,你家老小災病,那裡就是妖怪煎熬,多因是飲食
無節,寒熱失調,可回家請個良醫,服帖藥餌,自然病除。」甘余道:「小
子也請了個良醫診脈,他道肝脈只是有餘,腎氣只是不足。下了一帖藥餌,
全沒相干。我小子說:『先生脈最看的是,怎麼藥不靈?』他道:『藥只醫
得病,卻除不得妖。你家磚兒也作怪,瓦兒也成精,青天白日,大泥塊土坯
打將出來,把我的藥廂都打破,這難道是病?』」行者聽得道:「善人,你
家必有前亡後化冤家債主作耗?」甘余道:「小子做些杉木生理,板片營生,
有甚前亡後化冤家債主作耗?」行者道:「善人,此時已晚,明早當到宅上
查探是何冤愆。」甘余那裡等的,只是求聖僧到他家去。行者道:「此妖須
得我老孫親去。」乃向著甘余到家,進得堂中,只見牆壁上說起話來道:「長
老何來?」行者:「我自東土來,一路捉了無限的妖魔精怪,卻也不曾見你
這邪魔牆壁都會說話。」那牆壁答道:「豈獨牆壁?連瓶壺碗盞也都會講哩。」
行者道:「你會講些何話?且講來我聽。」那牆壁道:

「我講話,你試聽,我非妖魔作怪精。

生在中身榮衛裡,吃些娘飯與爺羹。

人能飽我多增壽,誰叫甘余把我傾。

恃著成林攻伐甚,彼此相仇忿不平。

忿不平,真憊懶,弄瓦翻磚因此害。

懨懨病減食無行,莫道無妖也有怪。」


行者聽了呵呵大笑起來道:「是了,是了,甘善人,你莫疑是妖怪說話
作吵,叫你家老小不安,都在你主人偏枯成害。今日你萬幸遇著我老孫,我
今與你說他幾句,他自然安靜;只是我真經供奉在丁家,你當到彼禮拜懺罪,
自然消災。」甘余唯唯聽行者之言。行者乃向牆壁道了一聲梵語,唸一聲唵
字,說:「我孫行者,乃仗三昧之真來生汝等,汝當安守中屋,勿作妖孽,
若違吾意,當叫吾師弟豬八戒來助甘余主人,你等悔之晚矣。」行者說罷,
那牆壁寂然不復作怪,甘余大喜,忙到丁炎家,拜謝三藏、行者們,向經前
磕了無數的頭。眾來看問的,個個善心稱讚。只見天色已晚,樵樓已打初更,
眾皆散去。

行者聽了呵呵大笑起來道:「是了,是了,甘善人,你莫疑是妖怪說話
作吵,叫你家老小不安,都在你主人偏枯成害。今日你萬幸遇著我老孫,我
今與你說他幾句,他自然安靜;只是我真經供奉在丁家,你當到彼禮拜懺罪,
自然消災。」甘余唯唯聽行者之言。行者乃向牆壁道了一聲梵語,唸一聲唵
字,說:「我孫行者,乃仗三昧之真來生汝等,汝當安守中屋,勿作妖孽,
若違吾意,當叫吾師弟豬八戒來助甘余主人,你等悔之晚矣。」行者說罷,
那牆壁寂然不復作怪,甘余大喜,忙到丁炎家,拜謝三藏、行者們,向經前
磕了無數的頭。眾來看問的,個個善心稱讚。只見天色已晚,樵樓已打初更,
眾皆散去。

我是你,你是我,豈是妖魔那一夥。

炎炎灼灼在心胸,赤赤紅蓮花一朵。

放開大地現光明,一正從教萬怪躲。

莫使龍騰虎不揚,也愁氾濫成坎坷。

成坎坷,性不揚,無病也教害一場。

老師若識誰為怪,你我同生共一娘。」

行者聽了道:「老孫備知備知,只是你如今現在何家作耗?那兩個又在
何處?」旁邊答道:「我起滅無時,人家何定,師父只看那慎漁父便知也。」
行者聽了笑道:「你們都不安分守己,便為妖怪。若說與我老孫共一母,我
老孫卻不是怪;你叫我看慎漁父,不知這慎漁父與我老孫曾相契舊。想我在
花果山時,與他在清風明月之下,水簾洞府之前,同著穆樵夫歌吟耍樂,怎
叫做妖魔?你如今必定偏熾己性,成精作怪。」他兩下正講說,只聽得旁邊
又似兩個說道:「如今慎漁父也弄得七顛八倒在這裡,連我穆樵夫也把歌吟
做了悲哀痛苦。」行者呵呵笑道:「你兩個正來請的,好老孫卻要到人家查
你這五個妖魔,看來你們都是五個契合相生的正氣之交,地方村眾不知,自
作妖,把你們作怪。且問你慎漁父與穆樵夫,為甚家家作耗?」那旁又說:
「聖僧,要知其情,聽我說那慎漁夫。」行者道:「你說,你說。」只聽得
旁有人言道:

「慎漁父,說你知,終日綸竿在海溪。

滿目自恃汪洋量,那問你當年舊契時。

可憐遇著無情土,峻嶺高山把彼欺。

只教溝澮成乾涸,霖雨淋漓沒救醫。

沒救醫,魚兒少,日食三餐那裡討。

慎老不知怨恨誰,把我指做妖魔吵。」


行者聽了道:「此是慎漁父不足處,到把你作妖怪,可不屈了你。真經
在堂,汝當代那慎漁父消了這宗冤孽。且問你穆樵夫,可有甚說?」只聽的
空裡道:「穆樵夫也有幾句說與聖僧師父知:當年他盛時,誇他有力能扼虎,
會焚林,誰知被張鐵作、李銅匠欺凌,他沒有個力量打柴,無以資生,到這
故舊家歌吟,人便說他上門吵鬧絮聒,他無處出氣,也只得向師父說出此情。」
行者道:「你說,你說。」乃說道:

行者聽了道:「此是慎漁父不足處,到把你作妖怪,可不屈了你。真經
在堂,汝當代那慎漁父消了這宗冤孽。且問你穆樵夫,可有甚說?」只聽的
空裡道:「穆樵夫也有幾句說與聖僧師父知:當年他盛時,誇他有力能扼虎,
會焚林,誰知被張鐵作、李銅匠欺凌,他沒有個力量打柴,無以資生,到這
故舊家歌吟,人便說他上門吵鬧絮聒,他無處出氣,也只得向師父說出此情。」
行者道:「你說,你說。」乃說道:

長街短巷賣人錢,夫妻子母相為活。

最無情狠李張家,打鐵錘銅樵力弱。

豈是銅鐵克傷他,有斧刀把樵生奪。

樵生奪,沒資生,故舊不認反相憎。

一貧徹骨猶歌詠,那一個不笑是妖精。」

行者聽了呵呵笑起來道:「你說是妖精,我卻道是個高人。想我當年尋
大仙師父,在那山中會過漁樵歌詠,那等曠達,我如今曉的。你等鼓樂前來,
迎接我師徒,無非因朝元村人不自知,失了元陽正氣,自作妖邪,乃說你們
是妖怪。幸喜我們師徒將心比意,都說明了你。上又供奉著真經,此真經到
處災病消除,妖魔蕩滅,你等安常處順,強旺者勿傷克柔弱。則村家戶戶,
大小安寧,有何妖怪二字加於汝等?」行者說罷,一時堂中靜悄悄的。但見:

禪燈普照,寶月通明。老僧靜定出關,真經供奉在屋。

這正是五氣各安無掛礙,一村盡掃有情妖。

行者安靜了這五個有情漢子,講說了半夜,卻好三藏出了靜定道:「悟
空,何事在堂中絮絮聒聒半夜?」行者道:「師父,靜者靜,動者動。你靜,
安知我有事?我動,豈犯你靜功?但各行其志耳。」八戒道:「什麼各行其
志,明明的乘我們打坐,他要丁善人的夜齋吃。」三藏笑道:「悟能,你只
把個齋飯口口不離,我知悟空為一村消了妖魔災晦。」八戒道:「這半夜裡
消甚災晦,我不信!」三藏道:「你若不信,到明日天早自知。」

那裡等到天早,只見雞鳴,那村中眾善信人等有來謝他師徒的,說自從
老爺入了村裡,進了丁炎之門,我們大家小戶那裡有個妖怪煎炒,便是災病,
個個平安。有來請他師徒的,說閤家老幼婦女都要瞻仰禮拜,求降臨安慰幾
朝。三藏都安慰了。

他隨辭謝丁炎,師徒挑擔押垛,方離了朝元村,出得東關數里,只見那
五個漢子,依舊鼓樂相送。行者已知其神異道:「眾位不勞遠送,但願你永
保一村平安,無災無障即是功德。」那五個漢子道:「真經感應,師父們志
誠,道力洪深,我等且沾安靖,功德無邊,尚敢不與一村作福?」說罷,一
道祥光飛散,師徒正才讚歎,只見東關之外,左山右水,中間一條大道,有
一座石橋,橋上石欄杆好生齊整,上邊坐著一人,見了三藏們前來,慌忙上
前問道:「老師父們,可是取經回還東土聖僧?」三藏答道:「小僧們正是。」
那人聽得,向三藏拜了一個揖,袖中取出一個柬帖兒,道:「我小子乃元會
縣老爺差來迎接聖僧的。」三藏接了柬帖,看了官名道:「多勞你遠來,只
是我小僧們來時,到一國邑,便有關文倒換,如今回還,原批尚在,故此一
路來都不敢驚動官長,便是國王也不曾去朝見;況此去縣中又要繞道轉路,
我等經文擔櫃不便前去,動勞回復一聲。」那差人說:「老師父,我官長非
為他事奉迎,只為有個公子在衙門後園裡習學書史,偶被妖魔白晝迷倒,昏
昏沉沉,如病一般。求神罔效,服藥不靈,昨偶好了半日,我官長大喜,說


是藥醫著病神驅其邪。忽至天晚,公子復又病沉。說是西來有聖僧,取得寶
藏真經回國,百里之間,諸邪魔妖怪遠避的遠避,接送的接送,故此那妖魔
不知是接送,或是遠避,公子得安了半晌。我官長打聽朝元村,果有聖僧到
來,平靖了一村災病,驅逐了眾戶妖魔,特差我來迎接奉請。」三藏道:「多
多拜上官長,小僧們實是遠轉道路不便。」那差人那裡肯依,只是要三藏前
去,行者道:「師父,你不消苦辭,老孫聽見捉妖怪,就如八戒聽見齋一般,
心便癢了。」八戒道:「這弼馬瘟,動輒就沾惹我老豬,難道你去捉妖怪不
是希圖人家齋飯吃?」三藏道:「徒弟們且休戲謔,既是悟空要與官長捉妖
怪,你看前石橋邊可有庵院人家,我們住下。待你去捉妖怪。」行者道:「師
父說的是。」乃走近橋邊來尋庵廟。

是藥醫著病神驅其邪。忽至天晚,公子復又病沉。說是西來有聖僧,取得寶
藏真經回國,百里之間,諸邪魔妖怪遠避的遠避,接送的接送,故此那妖魔
不知是接送,或是遠避,公子得安了半晌。我官長打聽朝元村,果有聖僧到
來,平靖了一村災病,驅逐了眾戶妖魔,特差我來迎接奉請。」三藏道:「多
多拜上官長,小僧們實是遠轉道路不便。」那差人那裡肯依,只是要三藏前
去,行者道:「師父,你不消苦辭,老孫聽見捉妖怪,就如八戒聽見齋一般,
心便癢了。」八戒道:「這弼馬瘟,動輒就沾惹我老豬,難道你去捉妖怪不
是希圖人家齋飯吃?」三藏道:「徒弟們且休戲謔,既是悟空要與官長捉妖
怪,你看前石橋邊可有庵院人家,我們住下。待你去捉妖怪。」行者道:「師
父說的是。」乃走近橋邊來尋庵廟。

比丘僧說:「事便是如此,卻要我兩個遠來保護何為?若教經文枉道遠
轉,失了唐僧志誠恭敬之心,須要設一個道法阻住他。」靈虛子道:「師兄,
你看那橋邊一間茅屋,東倒西歪,無人居住,我與你變個破廟,留住他罷。」
比丘僧把眼一望道:「破廟他師徒怎肯存留?須是變座齊整廟堂,我同師兄
變兩個全真道者,他師徒必來投住。」靈虛子道:「變全真那唐僧也不肯留,
還是變僧人方才契合。」他兩個走近屋前,運動法力,果然破屋頃刻變了一
座齊整廟堂。但見:

朱門雙掩色初新,白粉圍牆高罩深。

日射琉璃光燦燦,果然清灑絕凡塵。

他兩個變了僧人,敲著木魚,在廟裡功課,不知唐僧可肯留住,且聽下
回分解。
總批

安公安公,冶與天通,日歲而後,迎子以赤龍。丁炎以冶致怪,何耶?只為心中自一爐灶耳。


第六十六回

第六十六回

話表孫行者歇下經擔,走上石橋,左觀右看,只見前面一座廟堂,甚是

整齊,就如新建的一般。他在橋上把手一招,說道:「有座廟堂,可過橋來。」

三藏乃趕著馬垛過橋,師徒走到廟前,那木魚聲越響,僧人誦經聲益高。行

者敲門,只見靈虛子變個老道開了門道:「老爺,那裡來的?」行者:「從

西來,回東土去的。」老道說:「師父堂中誦經,老爺請進堂來。」三藏進

入堂中,看那僧人怎生模樣?但見:

一頂僧珈帽著頭,偏衫大袖罩緇裘。
莊嚴色相非凡品,也與唐僧共一流。
三藏與僧人彼此問訊為禮,僧人便問:「老師從何處來?」三藏道:「弟

子從靈山回來,往東土去,這櫃擔都是取來經卷。本意從大路回國,卻為本
地方官長差人邀接,前去除妖;但恐枉道,與經文不便,欲借寶房暫住一日,
待小徒安靖了官衙來時方去。」僧人道:「老師,我這地方妖怪頗多,且是
厲害!是那一位高徒會安靖?」三藏指著行者,僧人把行者看了一眼道:「這
位高徒能捉妖怪?」行者笑道:「不敢,能捉幾個。」八戒道:「便是我小
和尚,也會拿兩個。」僧人道:「正是,若說從靈山回來,一路妖魔卻也數
不盡,只說朝元村有五種妖怪,怎麼安靖了來的?」行者道:「仰仗真經、
我師的道力,把這一村疾病全瘥1,那裡有甚妖怪?」僧人道:「老師們,倒
是從官長縣中枉一枉道路,雖與經文不便,卻還有一宗便當。」三藏道:「師
父,那一宗便當?」僧人道:「若救了官衙公子昏迷病症,隨便受官衙些齋
供,又借得些腳力遠送經文;若是住在小廟等候高徒,雖然經文不枉了道,
你卻不知這條路要過一山岡。這岡高峻,雖說行人無礙,卻有幾個妖精,青
天白日專欺外方遠來過客,若是你我出家人僧,更要著妖精之手。師父們,
依我弟子說,還是同這差人到官長衙內住一朝好。」行者聽得呵呵笑道:「我
老孫倒也要隨差人到官長衙去住,你卻說此路有妖精,老孫偏要住在此也。」
乃把經擔櫃垛竟搬進堂,那僧道故意說:「小師父,我僧人念同道說的是好
話,這路妖精果是厲害,還是枉道去罷。」行者道:「師父,我們不敢多擾,
好歹一時,多不過一朝。」僧人笑道:「此處到官長百餘里路程,就是回轉
也要兩日,再與他安靖一兩日也算要四五朝。」行者道:「我老孫不同,不
同。」便叫差人先行,那差人那裡肯。行者因是不曾走過的州縣地方,觔斗
不便,只得安住了唐僧經擔,與差人一路走來。

果然,離縣不遠,那差人同著行者到了城門,他叫行者立在城門市上,
但見人煙湊集,店市整齊,老老小小見了行者模樣,都來看捉妖精的和尚。
個個說:「妖精不知在何處,可捉得醫了公子之病,倒先惹個妖精來了。」
行者聽得人說他,忖道:「這居民說我生像醜陋,指做妖怪,只恐官長見了
也疑,且變個俊俏僧人,看他怎樣相待。」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