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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亞歷克斯·哈里】

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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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二十年前,當《根》風靡美國的時候,它是被列在"非小說類暢銷書"中的。1977年4月,美國國家書籍獎金委員會把歷史特等獎授予了《根》,以表彰這部"非虛構的歷史作品"。但是它二十年來在全世界的流傳表明,讀者們通常並不是把《根》當作一般意義的歷史來閱讀,他們更多的是沉浸在對《根》所描述的家族命運的關切之中,為它深刻的主題、活生生的形象和豐富的情感所打動。《根》更應該是一部文學作品,是一部優秀的歷史小說。雖然作者信誓旦旦地說他怎樣在塵封的故紙堆中尋找歷史的線索、書中的人物怎樣是他的爺娘祖奶奶,這些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歷史真實性是融合在它的藝術價值之中的。
  因此《根》應該進入世界文學名著的行列。
  強調《根》是文學作品,並不意味我們貶低它的歷史含量和認識價值,恰恰相反,形象大於思想,正是它的藝術再現,使讀者們更深刻地認識了美國黑人乃至美國的一段歷史。
  回顧美國文學,以最敏感的黑人問題為題材的作品已形成了一個專門的類別,據說其中是《湯姆大伯的小屋》、《飄》和《根》影響最大,最有代表性。其實,前兩部作品還不能和《根》相比,完全以黑人的生活為主要情節且以黑人為主人公的作品,《根》是有開創意義的。尤其它的獨特的敘述方式,"從頭道來",從"根"挖起,以一代一代黑人的命運,以他們的苦難和追求,雄辯地展示了主題,賦予了《根》以史詩的光輝。
  《根》挖掘了一條美國黑人之根。這條根開始在1750年早春,西非岡比亞河上的嘉福村。這是作者所稱由他上推七代的祖先降生之地,這條根也是所有美國黑人之根的代表和象徵。請看康達·金特從出世到被白人奴販即"土霸"擄掠去之前,那一段非洲部落的生活是多麼淳樸和諧。那播種和豐收季節的歌舞與祈禱、篝火前的長老議事會、森林中的男子成年典禮……這一切都顯示著他們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優雅自如的,是和諧的;而那晨霧蕩漾的肯必·波隆河上,獨木舟划破了平靜的水面,驚醒了狒狒,驚散了野豬,林間百鳥鳴囀,河上蒼鷺齊飛……這又是一個多麼和諧的自然環境!人們常說應該以人與人的關係、人與自然的關係如何來檢測一個民族的文明程度,應該看到,康達·金特的民族決不是野蠻的。野蠻的是把他們當獵物擄掠去的白人"土霸"。這個後來成為美國黑人的家族的苦難史就是從康達·金特被捕捉開始的,他們的非洲之根就從此處斷了。
  曾有人批評《根》所描繪的非洲生活情景過於理想化和浪漫化了,不夠真實。這樣的指摘其實還是一個歷史小說中"歷史"和"小說"之間關係的老問題。《根》不是功能學派的社會人類學考察報告,它的細節應該服從它的主題和更深刻的歷史真實。當第一代黑奴在遙遠的異鄉受盡凌辱又孤苦無告時,那只能在夢中相見的故土自然也就顯得和天堂一樣美好。作者所寫的是一個民族的象徵的歷史,那非洲的根已被注入了深層的含義,是終極追求的代稱。
  儘管已經有很多作品記錄了美國黑人所遭受的苦難,但讀一讀《根》仍然會使我們的心為他們的苦難而震顫。從越洋運奴船上那些"土霸"們種種令人髮指的暴行,到美國南方種植園裡無窮無盡的苦役,黑人們是生活在血淚之中。讀者不會忘記這樣一個情節:在黑奴拍賣台上,一位黑人母親當眾摔死了自己親生的嬰兒,為的是"你們對我所做的一切,休想再做到我孩子身上"。白人們對她做了什麼?不必細說我們就可以想像這位母親所蒙受的必然比死亡還要慘烈可怕,以致他不惜摧毀女兒剛剛獲得的生命,免得她再經歷母親的苦難。然而《根》更突出了美國黑人精神上所受的虐待,那種失去了人的尊嚴而給心靈帶來的痛苦。書中反覆地指出:人最寶貴的東西,是知道自己是什麼人,是從哪兒來的;而"土霸"們最惡毒之處就是不讓黑人有自己的語言、自己的風俗,讓他們不知道自己的"根"。因此,黑人們無法真正得到解放。用書中的話來說:"就是為白人工作一千年後,你還是黑奴。"沒有了來歷,沒有了歸屬感,黑人們只能世世代代被賣來賣去,即使在廢奴以後,也只能是茫然的漂泊者。"我漂泊,我徬徨,蘭斯頓·休斯之語也正是代表了這種心態。《根》就是把這種歸屬感的尋求作為己任,在一個黑人家庭七代的歷史中開闢艱苦的探訪之路。
  經過十二年的探索,作者終於找到了自己的"根"。他把這一過程寫在了小說的最後部分,增加了此書的紀實色彩。他通過祖祖輩輩口耳相傳的片言隻語的非洲話,終於找到了岡比亞河畔祖先的村落,找到了他的黑奴第一代祖先康達·金特的來歷。
  掘到這條"根"是很了不起的,也使全書的主題完成了自己的樂章。受此鼓舞,事實上七十年代末許多美國黑人也掀起了一股尋根熱潮。但是,是不是找到了自己祖先的村落也就真正找到了自己的尊嚴和價值了呢?恐怕不盡如此。美國的黑人問題是一個社會問題,而種族問題只是這個問題的標籤。找到了種族意義上的根,並不等於找到了解決這個社會問題的根。割斷黑人的民族傳統,以蒙昧壓制他們,並不是白人統治者肆虐的主要手段,至少不是唯一手段。即使到今天,即使在一些方面的境遇得到了不同程度的改善,即使尋到了根,美國黑人要想獲得真正的平等、自由與解放,他們也還有許多事情要做。不過那是《根》以外的事情了。
  其實《根》不僅挖掘了美國黑人之根,它也必然觸及美國白人之根。
  美國是白人統治的國家,黑人是以奴隸的身份被強制送到美洲大陸的。因此白人是主人。書中就描寫了幾位不同的主人:買下康達的約翰主人冷酷殘暴,他的哥哥華勒主人"富有同情心而仁慈",買下濟茜的李主人下流無恥,是十足的人渣,墨瑞主人又似乎分外開通。然而所有這些主人--"好"主人和壞主人,都有一個共同處,那就是一切必須按照白人的規則行事,黑人永遠只能聽任宰割,在主人面前只能說"是"。在這個黑白分明的世界裡,就白色主人整體而言,偽善和殘暴只是對黑人交替使用的手段。對這一點,《根》揭露得很清楚。幾個不同面目的白人主人其實都有這一根靠奴隸制度以自肥的根。
  美國的白人來自何處?他們不用探尋也知道,來自歐洲。到"新大陸"來尋發財夢的人,大多數是走投無路而背井離鄉。他們當中冒險家、受迫害者、破產者和賭徒有的是。在美洲這塊"充分自由"的土地上,他們的劣根性在對待有色人種時便不再受倫理道德乃至法律的約束而得以自由地表現。因為他們的意志就是法律,他們的慾望就是倫理。正如書中的黑人所說:"在他們成立一個新殖民地後,首先就蓋一座法院,以通過更多的法律,然後再蓋一間教堂來證明他們是基督徒。"魯濱孫靠火槍和《聖經》征服了星期五,美國的白人征服者也是靠這兩樣役使他們的奴隸。當他們靠剝削黑人致富了,甚至當他們的孩子吃黑人奶媽的奶長大了,他們仍然沒有忘記給黑人奴隸多加一條鎖鏈。書中不止一次借鱷魚和小男孩的故事歎道:這是一個思將仇報、弱肉強食的世界。白人對黑人是有太多的歷史欠賬,時至今日也沒有真正解決的美國黑人問題就是蓄奴制和種族歧視的後果,也是美國的一條病根。
  美國常常以"最民主、最自由、最講人權"自詡,而《根》正是向世人揭示了最沒有民主、最沒有自由、最沒有人權的黑人家族的歷史,它的社會認識意義與《美國的悲劇》、《憤怒的葡萄》等美國文學史上的名篇是一致的。
  《根》當然不是一部完美的作品,在它問世之初就有頗多爭議。但是經過了二十年時間的沖刷,它沒有淹沒在無數過眼即逝的暢銷書中,說明它具有名著的生命力。也正因為此,它值得我們進一步指出它的不足之處。
  作者把主題建立在"尋到根就尋到一切"這一觀念上,他希望黑人尋到根就尋到了尊嚴;白人尋到根就能瞭解和理解黑人;天下所有人都來尋根,就能相容相通。這只能是一個善良的願望。我們尊重這個願望,希望這個願望能促進人類的和睦相處;但是從思想意義上說,與前人的作品相比,《根》的主題並沒有本質的突破。所以書中的黑人們大多是在忍耐、順從和對劇變的恐懼中度過一生。當他們得到自由,經營有成以後,自建的教堂、草地上野餐便成了他們莫大的快樂。
  《根》在藝術上的成功顯而易見。它塑造的人物各有特色,即使身份相似,性格也決不雷同。最為人難忘的自然是康達·金特和雞仔喬治。前者的剛強堅毅、後者的聰明善良和乖巧浮浪莫不躍然紙上。幾個白人主人也描寫得栩栩如生不落俗套。尤其是華勒主人,他有教養。仁慈、寬容,作為醫生四處救死扶傷,可是一旦他覺得自己的規矩被侵犯就立刻變得冷酷殘忍。這個白人形象很有代表性。
  作者是以寫家史的心態來創作,因此這部作品沒有小說傳統的結構方式。它大體按照二百多年的時間順序安排情節,詳略得當,只是有關鬥雞的描寫,雖然精彩但有些沖淡主題。它的敘事質樸自如,引人入勝。它以飽滿的感情、豐富的想像力和優美細膩的筆觸撥動讀者的心弦,使我們讀完這本書掩卷沉思之時,會想到更多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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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1節

 
  一七五0年的早春,沿西非岡比亞河岸向上行需四天行程之處,有個叫做嘉福村的村落,村民歐瑪若·金特的妻子嬪塔·金特剛臨盆生下一個男孩。小傢伙奮力從嬪塔碩健的體內掙脫出來便嚎啕大哭,皮膚和母親一樣黝黑,帶著斑點的小身軀滑溜溜的,還有片片的血塊。兩位面容滿佈皺紋的接生婆,尼歐婆婆和嬰兒的祖母愛莎,一看到是個男娃娃都開心地笑了。依據先祖的習俗說法,家中頭胎男孩的到來預言阿拉神不僅會把特別的恩寵賜給父母,還會澤及父母親的家族。因此,她們喜孜孜地知曉"金特"這個姓氏將會大放光彩,而且永垂後世。 
  雞鳴破曉之前,屋內夾雜著這兩位老婦人喋喋不休的聊天聲,此娃兒所聽到的第一個聲音是屋外村婦用木桿舂谷所發出此起彼落的"彭噗!彭噗!"聲。她們把瓦甑搭架在三塊石頭上,正在準備傳統的早粥。
  炊煙裊裊升起,飄過了村中的圓形茅草泥屋,瀰漫空中,氣味雖是嗆鼻但仍令人感到愉悅。此時,村中的祭師--卡揚裡·丹巴開始用他慣有的鼻音號叫,喚醒睡夢中的村民起來進行每日對阿拉神五次朝拜祈禱中的第一次早禱。村民於是倉促地跳離他們的竹床和獸皮棉被,並以最快的速度套上粗棉長袍,然後神采奕奕地奔向祈禱場。在那兒祭師會率領大家膜拜,口中念著:"偉大的神啊,我確證世上只有一位真神!"祈禱完畢,當村民正準備回家吃早餐時,歐瑪若衝到人群裡,眼中閃露出光芒,興奮地向大家宣佈喜獲麟兒的大好消息。頓時,所有的村民都紛紛回應以各種大吉大利的賀喜話。
  每個男人一回自己的茅屋後都會從妻子手中接過一碗粥,妻子會再回到廚房去餵小孩,然後才輪到自己吃。早飯後,男人們拎起木製把柄上已由村中鐵匠嵌上鐵路的彎柄短鋤,然後動身前往田地工作,準備種植落花生、粗麥和棉花。那是男人的主要農作物,就如同在這熱帶,草木蒼翠滋榮的國家岡比亞,種稻米是女人的主要工作一樣。
  依循古例,往後的七天,歐瑪若必須很慎重其事地只專注於一件職務--為孩子命名。這個名字必須富有歷史意義而且帶有預言性,因為他的族人--曼丁喀族--深信孩子會從他所取名的人或事中承襲七種特性。
  在七天的思索當中,歐瑪若代表他自己和嬪塔拜訪了嘉福村的家家戶戶,並邀請每個家庭前來參加此新生兒的命名典禮--傳統上是在出生後的第八天。當天,這位新生兒會和父親、祖父一樣正式成為曼丁喀族的一分子。
  第八天來臨時,村民清早就聚集在歐瑪若和嬪塔的茅屋前,雙方家族的婦女頭上都會頂著葫蘆瓢,內盛慶典用的酸奶和揭米加蜂蜜做成的甜糕。村長卡拉莫·希拉背著咚咚鼓在那兒;祭師和小孩子將來的教師布裡瑪·西賽也在場。此外,歐瑪若的兩個兄弟--約尼和索羅--聽到鼓聲傳來侄兒出生的消息也從老遠趕來參加此典禮。
  當嬪塔驕傲地抱著嬰兒時,依慣例今天要剪去嬰兒頭上的一小撮頭髮。所有的婦女都驚歎他五官長得正。當村長開始擊鼓時,大家就靜肅無聲,祭師對著酸奶和甜糕說了一段禱告詞。在他祈禱時,每位客人都用右手觸摸葫蘆瓢的邊緣,以示對食物的尊敬。然後祭師轉身對嬰兒祈禱,懇求阿拉神賜予長命百歲,將來能光宗耀祖,且為他的家、他的村及他的族帶來子子孫孫,最後,並賜給他力量和精神,為他將要領受的名字帶來榮譽。
  歐瑪若走到群聚的村民面前,從妻子手中接過小孩,並把他高舉;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對著嬰兒的耳朵喃喃輕喊三次他為他挑選的名字。這是嬰兒的名字第一次被說出來,因為歐瑪若的族人認為每個人都有權利第一個知道自己是誰。
  此時咚咚鼓再度響起。歐瑪若接著在嬪塔耳邊輕喊了嬰兒的名字,嬪塔驕傲且愉快地笑了;然後他對站在村民面前的教師布裡瑪·西賽輕喊了這個名字。
  於是布裡瑪·西賽便大聲呼喊:"歐瑪若和嬪塔·金特的長子名叫做'康達'!"
  大家都知曉,那是嬰兒已逝祖父卡拉巴·康達·金特的中間名宇。他祖父當初從祖國毛裡塔尼亞來到岡比亞;在此,他拯救了嘉福村村民免受飢餓,娶了祖母愛莎,然後一生奉獻給嘉福村直到他逝世。他被尊奉為聖人。
  布裡瑪·西賽接著開始唱念嬰兒的祖父--卡拉巴·康達·金特,以及那些毛裡塔尼亞祖先的名字。這些既偉大且眾多的名字,可追溯至兩百多年前。此時村長敲擊著他的咚咚鼓,所有的村民均對此卓越列祖列宗高喊出他們的讚賞和崇敬。
  當晚,在皎月耀星之下,歐瑪若單獨陪伴他的兒子,完成了命名的儀式碩壯的手臂裡抱著纖小的康達,他走到村落的邊緣高舉嬰兒,使其面向上蒼,柔和地說道:"看呀!這是唯一比自己更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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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2節

 
  耕耘的季節到了,第一個雨季隨時都會來到。在所有的農耕地上,嘉福村的男人早已壘起一堆堆的乾草,準備放火燒掉,讓微風把灰燼飄吹至田上,以滋養土壤。女人們也已經在自己稻田的泥巴裡種起青色的幼苗。 
  嬪塔在產後復原期,稻米田的工作就由愛莎祖母來代勞。但她現在已準備恢復自己的分內事,於是她用背布把康達纏在身後,加入婦女群--其中有些人,包括她自己的好友珍姬·桃瑞,也帶著自己的初生兒,頭頂著包袱--走向泊在村中隆溝岸邊的中空獨木船。此隆溝是岡比亞河自內陸婉蜒分歧而至的支流之一,是家喻戶曉的肯必·波隆河。每艘獨木船載著五六個婦女,大家合力搖著槳輕快地擦掠河水而過。每次嬪塔彎腰搖櫓時就可感到康達溫暖的身子輕壓在自己的背後。
  空氣中瀰漫著紅樹林的濃郁麝香味,混著河兩旁暢茂滋長的草木香。小舟掠過,驚醒了兩岸熟睡中的狒狒,使他們氣憤地直咆哮,跺腳亂跳和猛搖棕櫚樹枝。野豬嘴巴咕嚕咕嚕,鼻子又直噴氣地跑到樹叢裡躲起來。棲息在泥濘岸邊數千計的鵜鶘、鶴鳥、白鷺絲、蒼鷺、白鸛、燕鷗和篦鷺都停止覓食,提心吊膽地望著獨木船划過。斑鳩、撇水鳥。秧雞和魚狗等較小的鳥類會振翅而飛,在空中盤旋,發出尖銳刺耳的叫聲,直到人侵者完全離開。
  當獨木舟駛過波紋漣漣的水面時,鰷魚會輕快地躍出水,在空中閃耀地舞了幾下,然後再"潑刺"地鑽入水裡。有時候一些兇猛的大魚在追逐鰷魚時會飢不擇食,啪嗒地撲到正在行進的船上;此時船上的婦女會協力把它捉住,準備今晚好好地飽餐一頓。可是今晨,鰷魚沒有來打擾她們。
  蜿蜒逶迤的河流帶著搖槳的婦女經過一個急轉彎,來到一個更寬廣的支流。當她們一出現時即見成千上萬的海鳥翱翔在天空,組成一道天際彩虹似的巨毯。被成群飛鳥遮得昏暗的河面上點綴著片片的鳧羽。
  當她們快接近嘉福村世世代代的婦女種植稻米的沼澤田"法魯"時,獨木舟行經重重聚集如雲的蚊蟲堆,然後停泊在一條雜草叢生的走道邊,這些雜草厘分了每個婦女的耕地。現在翠綠色的秧苗已長出水面有手掌高了。
  因為每位婦女所耕田面積的大小是由村中老人會依據每個人餵養的人數來決定,所以嬪塔的田還很小。當她背著嬰兒步出獨木舟時,一直小心翼翼,以免失去重心。走了幾步,她停了片刻,驚訝但滿心歡愉地望著一個蓋有茅草頂的小竹棚屋。那是當她上工時,歐瑪若過來為他們兒子搭的小棚,但他卻絕口不提--典型的大男人。
  餵過奶後,嬪塔讓嬰兒安穩舒適地躺在小棚內,她自己則換上工作服,下田去幹活,她全身彎到水田里,連根拔起周圍的稂莠,否則繁殖過多的糧萎會抑制稻米的生長。每當康達一哭叫,嬪塔就會從田中涉出,甩掉手上的水,再到陰涼的棚內去餵奶。
  小康達因此每天都浸濡在媽媽溫馨的照顧裡。每晚回到自己的屋內,侍奉歐瑪若吃過晚餐後,嬪塔會用樹脂油擦拭滋潤嬰兒全身上下。她經常會很驕傲地背著他穿過村落到愛莎祖母家--她會不斷地逗他玩,輕吻他。兩婦人常東摸西捏嬰兒的五官,想使其發展得完美,但常引起嬰兒的煩躁哭鬧。
  有時候,歐瑪若會把兒子帶離婦女群,到自己的屋內--丈夫通常不與妻子住一起。他會讓孩子瀏覽和觸摸一些具有吸引力的物品,如他床頭上驅魔的符咒。任何帶有色彩的東西都會引起小康達的興趣--特別是他父親那鑲滿瑪瑙貝的獵袋,每個瑪瑙貝都代表一隻歐瑪若親自獵到的動物。小康達會對著吊在旁邊的弓箭和箭袋發出卿卿咕咕的聲音。當他伸出小手抓住細長的矛柄時,歐瑪若就會會心地笑。他讓康達觸摸每件東西,除了那塊神聖的禱告毯外。歐瑪若還會對懵懂的兒子說他將來長大後必須要有的英勇行為和善良品德。
  最後,他把兒子帶回嬪塔的屋內餵奶。無論在哪兒,小傢伙總是很愉快。他常常在媽媽的搖晃下或催眠曲中睡著了:
   我的乖寶貝, 名字祖先給。 將來的好戰士, 爸爸驕傲,媽媽愛。
  無論嬪塔多麼地愛自己的小孩和丈夫,她也感到焦慮,因為依循古例,回教的丈夫可在妻子哺育幼兒時娶第二個妻子。因歐瑪若尚未再婚,而且嬪塔也不願他受女色誘惑,所以她覺得小康達越早學會走路,越早停止哺奶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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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3節

 
  當康達十三個月大,開始學步時,嬪塔趕緊去幫助他。不多時,他自己就會東搖西晃地到處亂走。歐瑪若為此感到很驕傲,而嬪塔也鬆了一口氣。當康達再度哭叫要吃奶時,嬪塔餵給他的不是奶頭,而是一頓打,然後再給一瓢牛奶。 
  三年過去了,現在正值歉收季節,上次收穫所儲存的稻穀和乾糧已所剩無幾。男人都出去獵獸,但帶回來的往往只是一些羚羊、麋鹿和肉味不美的野禽。在此熾熱驕陽之下,草原上的水坑都已乾涸,所以必須深人森林才能找到較大較好的獵物--此時正是嘉福村村民需要全力播種的時候。嘉福村婦女只好在粗麥和米中摻雜一些索然無味的竹種子和味道很差的乾麵包樹葉做為主食。此次饑荒來得如此早,所以村民已宰殺祭祀了五隻山羊和兩頭閹牛--比上次多--來激勵村民祈禱,使阿拉神能寬恕這個村落,使村民免遭飢餓的厄運。
  酷熱的天空終於烏雲密佈,開始颳風,而且突如其來地下了一些甘霖;使村民在翻上準備撒種時,能多踩在鬆軟的土壤上。他們知道必須在大雨來之前做好播種的工作。
  往後的幾個早晨,早餐過後,嘉福村的婦女倒不划舟到稻田去,反而穿上用新鮮樹葉製成的獨特傳統服裝,以象徵欣欣向榮,然後出發到男人的畦田去。在她們未到達之前,就已聽到此起彼落的聲音,哼唱著古代的禱告詞,祈禱頂在頭上瓦甕中的粗麥、落花生和其他種子能夠生根成長。
  當她們光著腳丫子齊步向前走時,一排的婦女會繞著每個男人的田唱三次,然後各自散開,每個女人就跟在一個農夫後面。當他沿著田,每隔幾尺用大腳趾在土壤裡戳、個洞時,尾隨其後的婦女就會順手播下一顆種子,然後用大腳趾熟練地埋上土,再繼續下去。女人甚至工作得比男人辛勤,因為她們不僅要幫助丈夫,還要照料自己栽種的菜園和稻田。
  當嬪塔在種植洋蔥、山薯、葫蘆、種薯和苦蕃茄時,小康達和其他屬於嘉福村"卡福"第一代的五歲以下孩童就會在村中祖母級的長輩照顧之下嬉戲玩鬧。女孩也和男孩一樣赤裸雀躍--其中有些才剛牙牙學語而已。每個人都像康達一樣長得很快,成天嬉笑、尖叫,在村中麵包樹的大樹幹旁玩追逐遊戲、捉迷藏、驅趕家禽,逗得雞飛狗跳,雞羽狗毛滿天飛。
  所有的小孩--甚至包括和康達年齡一樣小的小孩--一聽到祖母中有人要講故事,就會連走帶爬地過來坐好,安靜地聆聽。雖然似懂非懂,但小康達會瞪著圓睜睜的雙眼,看著老婦們指手畫腳,繪聲繪影地說故事,好像事情就真要發生似的。
  儘管年齡還小,康達對愛莎祖母向他說的故事早已耳熟能詳,但和"卡福"第一代的其他玩伴都一致認為最棒的說故事高手是令人敬愛且神秘獨特的尼歐婆婆。她頭髮已掉光,深皺的皮膚和鍋底一樣黑,稀疏的齒間--因嚼可樂果而泛深橘色--銜著一根像昆蟲觸鬚樣的剔牙棒。她會坐在一張吱吱嘎嘎響的椅子上,雖然總是板著臉,但孩子們都知道她視他們如己出。
  當孩子聚集在尼歐婆婆身邊時,她就會喊道:"來!我來說個故事!"
  "好!好!"孩子們會異口同聲地巴望著。
  她會以曼丁喀族一貫的說故事方式開始。
  "從前,在某個村落,住著某人。"她講一個和他們年齡相當的小男孩,有天走到河邊,看到一隻鱷魚被困在網內。
  "救命啊!"這只鱷魚大叫著。
  "你會吃了我!"小男孩說道。
  "不會啦!走近一些!"鱷魚這樣說。
  所以小男孩走向鱷魚--鱷魚即刻露出猙獰的面目,一口就咬住小男孩。
  "這就是你的恩將仇報嗎?"小男孩哭著說。
  "當然!"鱷魚咧歪嘴說,"這本就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
  小男孩不願相信他的話,所以鱷魚同意詢問頭三位過路者的意見後才吞下他,首先路過的是驢子。
  當男孩問及它的看法時,驢子答道:"我現在已老得無法工作,所以我主人把我逐出讓豹子來吃掉我!"
  "你看吧!"鱷魚說道。下一位經過的是匹老馬,它也有同樣的觀感。
  "怎麼樣?"鱷魚再說道。
  然後來了只肥鼓鼓的兔子,它說道:"嗯,我沒有親眼從頭目睹,不能下斷言。"
  此時鱷魚發著牢騷,張開嘴要說話--男孩立刻跳到河邊的安全地帶。
  "你喜歡鱷魚肉嗎?"兔子問道。男孩回答是的。"你的父母喜歡嗎?"他再度回答是的。"那麼這兒有只鱷魚可滿足你的口腹之慾。"
  男孩子立刻跑回去召來村民,大家齊力幫他殺了鱷魚。此外,他們帶來的一隻狗也追殺了這隻兔子。
  "所以鱷魚是對的,"尼歐婆婆說,"這就是個弱肉強食、恩將仇報的世界。"
  "願上帝保佑您,賜您力量,長命百歲!"孩子們滿心感謝地說。
  然後其他祖母級的老婦會遞給孩子們一碗剛烤過的甲蟲和蚱蜢。這些蟲類在一年中其他時期本是美味可口的點心,可是現在是大雨來的前夕,而飢餓季節已開始,所以必須把烤昆蟲當做正食,因為在糧倉內只剩幾把粗麥和稻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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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4節

 
  現在,幾乎每天早上都會下幾場短暫清新的陣雨。在雨過天晴之際,康達和他的玩伴會興奮地衝到外面,爭相對著天空的美麗彩虹大叫:"那是我的!那是我的!"彎至地面的彩虹似乎就近在眼前。但陣雨也帶來了一群飛蟲,往往咬得孩子們躲回屋內。 
  突然有一天,深夜下起大雨來。人們躲在濕冷的屋裡,相擁相抱,聆聽雨水辟里啪啦地打在屋頂上。當雷電交加徹夜轟隆震耳時,大人們極力撫慰受驚的孩子。陣陣傾盆大雨間歇之際,只聽到狐狼哮叫,土狼悲號和一片蛙鳴。
  隔晚又下了大雨,再隔晚,再下,再隔晚再下,把河邊的低窪地區都淹沒了,使得農田成了一片汪洋澤國,村落變得泥濘不堪。可是每天早餐前,所有的農夫仍奮力掙扎涉過這些泥沼到村裡的小清真寺去,祈求阿拉神賜予更多的雨水。因為在炙陽重現之前,田中作物的存活全賴足夠的雨水浸滲到土裡,否則根部找不到充足水分的作物就會幹枯死亡。
  在潮濕的孩兒棚內,藉著燃燒乾柴枝和牛糞團的昏光和微溫,尼歐婆婆告訴康達和其他小孩有關以前曾經缺水的艱困時期。無論情況有多糟,尼歐婆婆總能想起更差的情形。
  她憶起曾在兩天大雨之後,炎炙的太陽來到,照得萬物焦灼。縱使人們一直對阿拉神祈禱,跳祈雨舞,每天奉祀兩隻山羊和一頭閹牛,可是萬物仍開始焦枯死亡。甚至森林中的湖也乾涸了,野禽和森林獸類,因渴得發慌,也相繼出現在村中河井旁。每晚在晶瑩清澈的天空裡,眾星閃爍著,寒風呼呼地吹著,越來越多的人病倒。很明顯,惡魔已降臨到嘉福村了。有力氣的村民繼續祈禱跳舞,直至最後一隻山羊和閹牛都宰殺祭祀。但阿拉神宛如棄嘉福村於不顧,於是老、弱、殘、病的人開始死亡。一些人離開此地去找尋其他村落以乞求有食物的人收容他們為奴,只要能餬口就好。留在村上的人則是精神恍榴,成天病懨懨地躺在床榻上。就在此時,阿拉神領著隱士卡拉巴·康達·金特來到了鬧饑荒的嘉福村。一見到村民堪憐的苦境,他即刻下跪向阿拉神祈禱--隨後的五天,日以繼夜,不眠不休,只啜幾口水。終於在第五天傍晚下了一場猶如洪水般的大雨,嘉福村因此得到了拯救。
  當尼歐婆婆講完這個故事,小孩們都用敬佩的眼光看著小康達,因他的名字承襲於顯赫的祖父,也就是愛莎祖母的丈夫。以前,小康達就已注意到大人們如何尊敬愛莎祖母,而且他也意識到她是個舉足輕重的人,如同尼歐婆婆一樣。
  大雨持續每晚地下,康達和其他小孩開始看到大人們涉人深及腳踝,甚至及膝的泥沼內橫過村子,也開始以木筏代步。康達曾聽母親對父親提及漲高的河水已淹沒了稻田。在飢寒交迫之下,孩子的父親們幾乎每天都忙著修補漏頂,支撐鬆弛下墜的茅屋以及犧牲心愛的山羊和閹牛來祭祀阿拉神--祈求日益減少的存糧能夠維持至下次的收穫季節。
  但康達和其他小孩,年少尚不知愁,幾乎沒注意到飢餓的苦痛,每天只知玩打泥仗、摔角、光著屁股溜滑梯。可是他們渴望再看到太陽,他們會對著暗藍灰色的天空大叫--如同他們的父母以前所做過--太陽太陽出來!照啊!我會殺一隻羊祭祀你!
  雨水使得萬物欣欣向榮,鳥兒啼鳴,花草樹木綻放香濃的花朵。腳底下紅棕色的粘土每早都重新鋪上前夜雨水打落的鮮艷花瓣和綠葉。但在大自然蒼翠繁茂生長之際,因穀物尚未完全成熟,所以疾病開始瀰漫於嘉福村。大人和小孩一樣都眼巴巴地望著碩大的芒果和蘋果結實纍纍地重掛在樹上,但半生不熟的水果如石頭一般硬,咬過的都會發病和嘔吐!
  每次愛莎祖母一看到康達,就會發出"卡答"的憐惜聲說:"瘦得只剩皮包骨!"事實上,她和小康達一樣瘦。因為嘉福村家家戶戶的糧倉內幾乎都已空無一物;而且假如明年要有小牛小羊和小雞的話,村中所剩寥寥無幾的牛、羊、雞必須留下並要餵養。因此人們開始成天在村中搜索齧齒類的動物、草根和樹葉來果腹。
  假如男人們如年中其他時期一樣輕常到森林去獵獸,他們就沒有足夠的力量把獸物拖回來。曼丁喀族的習俗不准吃猴子和狒狒,而且也不可以觸摸雞蛋和他們認為是有毒的肥大牛蛙。身為虔誠的回教徒,他們寧願死也不願去吃四處橫行、踐踏蹂躪植物的野豬。
  長久以來,鶴鳥一直築巢於村中麵包樹的樹枝頂。當幼鳥孵出後,大鶴鳥就會穿梭其間,從河裡抓魚來餵它們,祖母們和小孩會看準時刻,衝到樹下喊叫,向上對著鳥巢丟樹枝和石頭。
  經常地,小鶴鳥會在一陣慌亂中嚇得目瞪口張,口中的魚因而掉落,啪啪地順著濃密的樹葉間掉到地面。小孩們會爭先恐後去搶這項戰利品,那麼某人家今天就會有頓豐盛的晚餐。假如往上丟的石頭正好擊中呆笨的幼鳥,幼鳥有時會隨同魚從鳥巢跌落到地面。當晚,一些家庭就會有鶴肉湯可喝,但這是可遇不可求的。
  每天晚上,全家人都會聚集在屋後,把個人的所獲--假如幸運的話,也許是一隻錢鼠或是一把蛆蟲--做成一鍋湯,加人很重的調味料以增加口味。但這類的食物只能果腹,一點營養也沒有。因此,嘉福村的人開始步向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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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5節

 
  近來在村中四處時常可聽到婦女淒厲的哀號聲。那些嬰兒和剛在學步的幼兒夠幸運,因他們太小而不知發生了何事,但小康達已知道哀號意指心愛的人已經去世。通常每天下午,一些到田里割草的病農都會被放在一張牛皮上抬回來,僵直地躺著。 
  有些大人的腳開始浮腫,有些人呼吸困難、發高燒,全身顫抖。小孩子們手臂或腳上的小塊地方也會腫脹起來,然後快速地擴大直到疼痛不堪。此時腫脹的地方會裂開,滲出略帶桃色的液體,再轉為黃色的惡臭膿汁,招引了大群的蒼蠅。
  有天當康達要跑時,腳上的大膿瘡痛得使他踉蹌了好幾步。他重重地摔了一跤,前額直流血,玩伴們趕緊把他扶起。因為歐瑪若和嬪塔在外工作,大家急忙把他抬到愛莎祖母家;她也有好幾天沒出現在孩兒棚內了。
  愛莎祖母看起來很虛弱,她那黝黑的臉既消瘦又憔悴,蓋在牛皮棉被下的身子直冒汗,可是一看到康達,她趕忙從床上躍起,替他拭去額上的血。她緊緊地把他擁在懷裡,吩咐其他小孩跑去提一些螞蟻回來,她用力把傷口壓合,再把螞蟻一隻接一隻地接到裂開的腫瘡上。螞蟻刺螫夾箝住傷口邊的肉時,她就把螞蟻的身體揪斷,只留下頭,直到傷口完全縫合。
  她把其他的小孩打發走,叫康達躺在她身邊。她沉寂了好一會兒,康達則躺著,靜聽祖母艱難的呼吸聲,然後她用手指著身旁書架上的一堆書,輕聲細語地告訴他更多有關祖父的事跡;那些就是祖父的書。
  愛莎祖母說道,在祖父三十五歲那年,祖國毛裡塔尼亞的一位賢能隱士祈福他成為聖人,而康達的祖父一直依循著數百年前"古馬利"時代以來聖人的家庭傳統。身為第四代的一分子,他央求這位老隱士收他為徒。往後的十五年,他跟隨著老師的妻子、僕人、學生和牛羊,像朝聖般挨村挨鎮為阿拉神和他的臣民"做工"。在烈日酷雨下,他們涉過了泥沼河,越過了山谷,橫過風沙滾滾的荒地,從毛裡塔尼亞向南行進。
  一領受"聖人"的神職後,卡拉巴·康達·金特就獨自到"古馬利"的許多地方流浪好幾年,謙恭地伏拜在偉大的老聖人前,祈求賜予成功。然後阿拉神指引這位年輕人往南走,最後落腳在岡比亞的帕卡裡村落。
  因他的禱告都能快速地顯靈,不久村民即知這位年輕的聖人得阿拉神的特寵,因而擊鼓播散此消息。很快地,其他的村落也極盡所能地派遣使者前來進貢美女、僕人和牛羊,希冀能引誘他前往。不久之後,他真的遷移到吉榮村,只因為是阿拉神召喚他至此。吉榮村幾乎沒進奉任何貢品,但對他的祈禱一直心存感謝。也就是在此,他聽到嘉福村的人因缺水生病而奄奄一息。因此,他來到了嘉福村,連續五天晝夜不停歇地祈禱,直到阿拉神降下傾盆大雨,拯救了村民。
  得知康達祖父的偉大行徑與功績,統治岡比亞地區的巴拉國王親自挑選了一位女郎"瑟媛"許配給他做第一任妻子,後來育有二子--索羅和約尼。
  說到此,愛莎祖母起身坐在床上。"就在那時候,"她笑瞇瞇地說,"他看到在跳沙魯巴舞的我。我當時才十五歲!"她開懷地咧嘴大笑,露出無牙的齒齦。"他不需要國王再為他選下位妻子!"她看著康達說,"你的父親歐瑪若就是從我這個肚子出來的。"
  當晚,回到了母親的茅屋,康達輾轉反側,一直想著愛莎祖母告訴他的事。好幾次,他聽到有關一位拯救嘉福村最後被阿拉神召回去的爺爺級聖人。直到現在他才真正瞭解,這位聖人就是他父親的父親,歐瑪若認識"他"就像康達自己認識歐瑪若一樣;就如同愛莎祖母是歐瑪若的母親,嬪塔是他的母親一樣。將來,他自己也會找個女人來為他生個兒子;那個兒子再……歷史就是這樣一直重演。
  翻了身,閉上眼,康達循著這些思緒慢慢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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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節

 
  往後幾天日落之前,嬪塔從稻田回來後,就會叫康達到村中的那口井去汲幾瓢水,用她所能找得到的剩飯雜菜煮一碗湯,然後和康達帶著一些湯,穿過村子,到愛莎祖母家。嬪塔似乎較往常步履蹣跚,康達注意到她的肚子突起而且很笨重。 
  愛莎祖母很虛弱地說她很快就會復原,嬪塔則打掃整理屋內一番。他們把躺著的愛莎祖母扶起坐好,餵她喝了一碗湯和荒季吃的麵包,那是由野刺槐樹的干黑豆粉做成的。
  有天晚上,康達被父親猛力搖醒。母親在床上呻吟哀號,屋內還有尼歐婆婆和嬪塔的好友珍姬忙這忙那,到處張羅東西。歐瑪若帶著納悶不解的康達飛快地越過村子;一到父親的屋子後,康達立刻倒頭又睡。
  次日清晨,歐瑪若再度搖醒康達說:"你添了個弟弟。"揉揉惺忪的雙眼,康達想此事定是很特別,才會使平日肅斂的父親如此雀躍。傍晚,康達和他的玩伴正在找東西吃時,尼歐婆婆把他帶去見嬪塔,她坐在床沿輕輕地撫弄膝上的奶娃娃,看起來很憔悴疲軟。康達在旁站了一會兒,仔細地瞧這個滿身皺紋的"黑炭"。看到母親和尼歐婆婆正對嬰兒笑,他注意到母親的便便大腹突然不見了。一言不發地走到屋外,他站在那裡不像平日那樣和玩伴一起遊戲,而是逕自離開,獨自坐在父親的屋內,想著剛剛所看到的一切。
  往後七晚,康達都睡在歐瑪若的屋內--似乎沒有人注意關心他,只留意那個新來到的小傢伙。他開始認為母親不再要他了,父親也是--直到第八天的傍晚,歐瑪若把他叫到母親的屋前,和村中其他身強體健的人一起聆聽嬰兒的命名,他叫做"拉明"。
  當晚,回到自己在母親身旁的小床,康達睡得很甜。幾天之後,當嬪塔的體力恢復時,她又在服侍歐瑪若和康達吃完早餐後,立即背著新生兒到愛莎祖母家。從父母親焦慮如焚的神情來看,康達知道愛莎祖母病得不輕。
  幾天後,有天下午,他和玩伴出去採已成熟的芒果。他們把堅實的芒果搗軟,在鼓起的那一端咬個口,吸吮裡面的甜果肉。當他們在撿猴果和野腰果時,突然聽到從祖母家的方向傳來哭嚎聲。他打了個冷顫,因那是母親的聲音。他最近時常聽到哀逝悲泣聲。其他婦女也跟著呼天搶地地慟哭,哭聲立即傳遍全村。康達拔腿衝往祖母家。
  在一陣混亂中,康達看到痛苦的歐瑪若和泣不成聲的尼歐婆婆。不多時,鼓聲擊起,村長高聲地唱誦愛莎祖母一生在嘉福村的行徑。康達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呆若木雞地站著。年輕的少女則用竹編掃帚的大葉扇把地上的灰塵掃開,這是用於逝世場合的習俗。似乎沒人注意到康達。
  當嬪塔、尼歐婆婆和其他兩位悲泣的婦女走進屋內時,屋外的群眾立即下跪瞌頭。康達突然放聲大哭,是害怕也是悲傷。很快地,男人們抬來一個剛劈開的大木頭,放在屋前。康達目不轉睛地看著女人們把全身蓋上白棉布的祖母抬放在木頭上。
  透過淚水,康達朦朧地看到哀悼者邊祈禱邊吟唱地在祖母身邊繞七圈;祭師哀號道,她正前往天堂與阿拉神和祖先共度永恆。為了賜予她旅途上所需的力量,未婚少男要把裝滿新灰的牛角輕柔地放在她身旁。
  在大部分的哀悼者都散去後,尼歐婆婆和其他的老婦拔起附近的樁柱,一邊哀泣一邊不斷地用手貼抱自己的頭。少女們很快地找來最大的葉子,保護老婦人的頭在徹夜守靈時免受雨水澆淋。村中的鼓聲遠遠地傳出愛莎祖母一生的功德,直至深夜。
  在霧濛濛的清晨,依照習俗,只有男人才能加人葬禮隊伍到離村落不遠的土葬場去。由於曼丁喀族人對祖先靈魂的敬畏,平時一般人不能去那地方。歐瑪若背著拉明,手牽著仍年幼的康達,跟在扛棺木的壯丁後面。康達嚇得不敢哭,走在他們後面的是村中其他男人。他們把這個僵直、白布包裹著的屍體放進剛挖的洞內,上面再覆蓋一塊籐墊,再一層荊棘,以防止土狼的挖掘。洞內的其他部分則用石頭和泥土堵緊。
  往後好幾天,康達幾乎不吃不睡,也不願出去找他的玩伴。他傷心過度,所以有一天,歐瑪若把他叫到自己的床邊,比平日更輕柔地對他說話,告訴他一些能夠幫他解除悲傷的話。
  他說道,每個村落都住著三種人。第一種是你看得到的人--在你周圍走動,能吃、能睡、能工作。第二種是祖先,也就是愛莎祖母剛剛加入的人們。
  "那第三種呢?是誰?"康達問道。
  "第三種--"歐瑪若說道,"是尚待出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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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節

 
  大雨停了,蔚藍的天空和潮濕的地面間含蘊著蒼翠的野花野果香。清晨四處傳來村婦搗杵工蜀季、粗麥和落花生的聲音--不是搗杵主要的作物,而是去年收穫後留在土裡的早熟種子。男人去打獵,帶回又大又好的糜鹿。他們把肉割下,把皮加工儲存。女人則把布攤開在灌木叢下,然後忙於撿取搖落其上的紅莓果,把它們在太陽下曬乾後,再把美味可口的富多粉和種子搗開,沒有一樣會浪費掉。先把種子浸泡,再和搗過的玉米粉一起煮,就可煮出一道甜甜的早餐稀粥,康達和其他人會很欣喜地把它作為時鮮的食品,以有別於普通的粗麥粥。 
  當食物變得越來越豐盛時,新生命也不斷地注人嘉福村。人們開始更勤快地往來於他們的田地,驕傲地檢視很快就可收割的富庶作物。氾濫的河水很快地平息了,婦女們每日搖著槳到地裡去拔除稻田中的雜草。
  長久的饑荒後,村中再度響起孩童們嬉戲的歡笑叫喊聲。他們的肚裡都填滿了營養的食物,潰爛的腫瘡也結癡脫落。每個人到處狂奔,嬉鬧得像著了魔似的。他們會抓一些屎甲蟲,用樹枝在沙上劃個圈圈,讓它們排成一列比賽,並為跑得最快的那只加油。有一天,康達和住在隔壁的好友西塔法·西拉突襲一座土堆,把裡面的白蟻洞挖開,然後看著它們蜂擁爬出,慌張地四處亂竄。
  有時候小男孩們會搜到小地鼠,然後拚命地把它們追到樹叢裡。他們最愛對成群路過的長尾猴擊石大叫。有些猴子在晃到樹上加人受驚尖叫的兄弟們之前也會反擊一石。每天男孩們都會摔角,抓住對方。滾倒在地、喧嘩、扭打成團,然後再跳起來重新開始,夢想將來有一天能成為嘉福村的摔角冠軍,好在豐年祭時被選來挑戰他村的選手。
  當孩子們玩過家家時,附近經過的大人會不苟言笑、一本正經地假裝沒聽見也沒看到。西塔法、康達和其他的小孩會像獅子一樣地吼叫,發出大象喇叭似的聲音,或咕嚕咕嚕學野豬叫;而女孩們則煮飯,照顧洋娃娃,篩打粗麥,扮演媽媽和妻子。可是無論玩得多人神,孩子們總不會忘記媽媽教的敬老尊賢的道理。他們會對路過的大人畢恭畢敬地問道:"您好嗎?"大人則答道:"很好。"假如大人伸出他的手,小孩們就會輪流用雙手去緊握住,然後雙掌合胸直到大人離去。
  康達的家教甚嚴,他的出格舉動都會引來嬪塔激怒的手掌印--假如沒有被痛打一頓的話。吃飯時,如果眼睛瞄別人的食物,就會被打頭。當他在一整天遊玩後進到屋內時,除非洗掉身上的所有灰塵,否則嬪塔會抓起喳喳作響的乾草莖海綿和肥皂,讓康達感到她要剝了他的每一層皮。
  即使嬪塔不這樣認為,康達仍是盡力做個好孩子,而且很快在孩子間表現出他的家教來。當彼此間意見不合時,孩子們常會爭得面紅耳赤,惡言惡語交加、鬥毆;而康達往往掉頭離開,表現出自我約束的尊嚴--那是曼丁喀族人最驕傲的特色。
  幾乎每晚,康達都會因欺侮弟弟--通常用哮叫來嚇唬他,學狒狒般四肢撐地,翻眼皮--而遭鞭打。當嬪塔被逼得忍無可忍時,便會對康達怒叫:"我要叫土霸來!"以恐嚇他。因為老祖母們經常講到一種全身毛茸茸,紅臉怪相的白人;他們的大船會把人們從家裡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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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節

 
  縱使康達和玩伴每天在黃昏時都玩得疲憊飢餓不堪,但他們仍會競相爬樹,指著正在下沉的火球大叫著"太陽明天會更可愛"。甚至嘉福村的大人也會盡快結束晚餐,然後聚集在日落西沉的黃昏下,對著即將升起的新月--阿拉神的象徵--喊叫、拍手和擊鼓。 
  當新月被雲層半遮半掩時--如同今晚,人們會憂心忡忡地解散,到清真寺去祈求寬恕,因為被遮掩的新月表示上蒼對嘉福村的人民不悅。祈禱完後,男人會帶著受驚的家人到麵包樹下。村長當晚早已盤坐在那兒的一堆小火旁,把鼓皮烤到最緊的狀態。
  揉著被煙霧熏得刺痛的雙眼,康達記起曾經在夜晚聽到別村傳來的鼓聲,打擾他的睡眠。醒來時,他會躺著,仔細地聆聽。鼓聲和旋律很像演說詞,所以他最後會聽懂一些字。那是宣佈饑荒或是瘟疫的消息,亦或某村被偷襲、火燒,人民被殺或被拖走。
  在村長身旁麵包樹枝上掛著的羊皮表面,由村中教師以阿拉伯文刻上鼓所要傳達的話。在明滅不定的火光中,康達看著村長用他那曲柄鼓槌快速地敲擊鼓面,傳出緊急訊息,目的要離這兒最近的巫師來村中驅逐惡魔。
  人們不敢直視月亮,紛紛急走回家,膽戰心驚地上床睡覺。但在夜裡也間斷地傳來其他村落的遙遠鼓聲,說出嘉福村需要巫師的消息。康達躲在牛皮被下,直顫慄地想著他們的月亮也被逮住了吧。
  翌日,與歐瑪若同輩的男人必須幫助較年輕一輩的人看護那快收穫的田地,以免受飢餓的狒狒和野鳥來作季節性的侵襲。
  他們指示卡福第二代的男孩在畜牧時要特別警醒。母親和祖母們對正在學步的小孩和嬰兒也看得比平時更緊。卡福第一代最大的孩子--大概都和康達和西塔法一樣大--被命令到村落高牆外面一點的地方玩耍,順便留心走近"旅人樹"的陌生者。他們照做了,可是當天沒有人來。
  第二天早上終於有人出現了--一個老人,拄著枴杖走路,光禿禿的頭上頂著一個包袱。辨認出他後,小孩們立即大叫著跑回村中。尼歐婆婆跳起來,步履蹣跚地走去擊鼓。招回了大群的男人在巫師到達村門進入嘉福村之前,從田里衝回村中。
  當村民聚集在他身旁時,他走到麵包樹邊,小心地解下包袱,然後就地一坐,從起皺的皮袋內倒出一堆風乾的東西--一條小蛇、一塊鬣狗的下顎骨、一顆猴牙、一塊鵜鶘的翼骨以及各種飛禽爪和奇怪的草根。他四處張望,很不耐煩地作勢要靜默的群眾多讓出些空間。當人們向後退時,他全身開始顫抖--很明顯是受到嘉福村惡魔的入侵。
  巫師的全身直翻騰,顏面扭曲,眼珠狂亂地溜轉。顫抖的雙手強試著用那只不聽使喚的木棒去觸摸那堆神秘的東西。當棒尖好不容易碰到時,他宛如被閃電擊中般地往後倒地。人們驚嚇得透不過氣來,此時他慢慢地甦醒過來。惡魔已被驅走。當他虛弱地跪起來時,嘉福村的大人們筋疲力竭但卻鬆了一口氣,立刻跑回屋內取來禮物贈送。巫師把禮物放進原已充實的包袱內,然後上路。托了他的福,阿拉神才又再次地寬恕了嘉福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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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節

 
  又過了整整一年,此時正是雨季結束,旅遊旺季開始時。每天大批的旅客熙來攘往,絡繹不絕於村落間的人行路上,使得康達和玩伴們似乎每天都要守候站崗。每當有陌生人出現,朝向旅人樹走時,大夥兒會衝去見他,且成群結隊地跟在左右,並用銳利的雙眼上下打量猜測他的任務或職業,嘰嘰喳喳地詢東問西,頗有打破沙鍋問到底之勢。如有發現任何特殊的跡象,孩子們會唐突地擋住旅客,然後搶先跑回村去通知今天做招待的家庭。依照傳統,村中每天都要挑選一個家庭免費為來訪的客人準備食宿,直到他們再啟程前往他地。被委託負起村中守衛責任後,康達、西塔法和卡福的玩伴開始覺得自己比同年齡的孩子成熟。每早早餐後,他們會靜跪在私塾旁,傾聽村中教師教導其他較年長的男孩--那是比康達大一點的卡福第二代,即五歲至九歲的孩子--如何閱讀可蘭經文,和如何用草莖筆沾苦桔汁與鍋垢所混合的黑墨汁來寫字。 
  每當一放學,學童就立刻跑掉,身上的棉布衣在身後啪啦啪啦地飄著,他們忙著把村中的山羊趕到灌木林內吃草。康達和他的玩伴故意表現出不在乎的神情,但內心煞是羨慕那些男孩的棉布長衫。雖然對此事三緘其口,但康達不單覺得他已長大,更覺得大人不該還把他當成小孩,讓他全身赤裸。他們絕不碰像拉明一般還在吃奶的嬰兒,認為他們是病態;對剛蹣跚學步的小孩也是不屑一顧,除非是趁大人不在時,偷偷地痛打他們一頓。康達、西塔法和玩伴甚至躲開一直在照顧他們的老祖母對他們的注意力,開始在父母輩的大人旁徘徊,希望被嫌礙手礙腳,然後或許會被派去做點差事。
  就在收割前,有天晚飯後,歐瑪若不經意地告訴康達,要他明天前往幫忙看管作物。當晚他興奮得幾乎睡不著。翌日清晨,匆匆吃過早餐後,當父親交給他一把鋤頭時,他真是喜不自勝。他和玩伴在成熟的作物間來回飛奔,舞弄著棍子,尖叫嚇唬那些從樹叢內跑出來偷吃落花生、蹂躪踐踏作物的野豬和狒拂。他們會用泥塊去擲那些低空盤旋在粗麥田上的成群鶇鳥;因為祖母們曾提及餓鳥破壞農田的速度和動物一樣快。他們收集了成把父親割下要測試成熟了沒有的粗麥和拔起的落花生,舀幾瓢冷水給大人喝。一整天地工作,憑著榮譽心,其間只輪休一次。
  六天後,阿拉神降旨開始收割。拂曉早禱後,農夫們帶著兒子--有人被選來攜帶小咚咚鼓--到田上,仰首望天聆聽、等待。終於,村中傳來大咚咚鼓的震天響聲,農夫立即動手收割。當村長和其他鼓手走在其間,敲出旋律以配合大家的動作時,每個人就開始唱歌。心血來潮時,農夫曾拋開鋤頭,隨著鼓聲起舞。
  康達同齡的玩伴也汗涔涔地跟隨父親,抖落落花生根須上的泥土。中午,大家第一次休息,當婦女們帶來午餐時,大家欣慰地歡呼大叫。婦女排成一排縱隊,邊走邊唱豐收歌,然後從頭頂取下鍋子,分裝到碗裡,遞給鼓手和收割者吃飯。之後,他們會打個噸直到大鼓再度響起。
  一天的工作後,成堆的收穫物則散置在田上,然後農夫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到溪邊,脫去衣服跳進河裡快樂地沒濺清涼的水,洗掉身上的汗水和泥巴;回家的路上,則邊走邊拍打圍在身旁嗡嗡叫的蒼蠅。當他們越走近廚房,聞到飄來的烤肉香,就越難耐飢腸轆轆,他們每天吃三餐烤肉直到收割完畢。
  那晚飽餐一頓後,康達注意到--他已觀察了好幾晚了--母親正在縫製某樣'東西"。她一點也沒提及,而康達也沒問。隔日,當他拎起鋤頭,正要往外走時,母親板著臉看著他說:"為什麼不套上你的新衣服?"
  康達興奮地四處急找,就在掛鉤上。掛著一件新的棉布衣。他極力隱藏內心的喜悅,鄭重其事地把它穿上,然後若無其事地踱到門口,一到門口,就立刻飛跑。與他同代卡福的孩童都已等待在外,每個人都像他一樣,生平第一次穿上衣服,大家又叫又跳又是笑,因為裸露的身子終於可以遮掩起來。他們現在已正式成為卡福第二代的人,也漸漸變成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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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節

 
  當晚在康達踱回母親屋子前,他確定村裡的每個人都已看到他穿棉布長袍。雖然他一整天都馬不停蹄地工作,但卻一點也不累,他知道他再也不能依以往的時間上床睡覺。也許現在他已是個大人,母親會讓他晚點睡。可是當拉明睡著後,和以往一樣,母親要他去睡覺並叮嚀他把衣服掛起來。 
  當他轉身要走時,臉上浮起不快樂的表情,嬪塔將他喚回,也許要譴責他如此的態度,但他又想,也許是母親同情他而改變心意了。"你父親要你明早去見他。"她以平常的口氣說。康達心裡明白最好不要過問,所以他只說了:"好的,母親。"然後向她道了晚安。他現在無論如何也睡不著,躺在牛皮被下,輾轉反側,內心一直狐疑他究竟做了啥錯事。絞盡腦汁拚命地想,他還是想不出來,究竟因哪件事而不由母親親自責罰?因為父親們只干涉相當嚴重的事情。後來不再想了,進入睡夢中。
  翌日早餐時,康達壓抑得幾乎忘了棉布衣的喜悅。直到全身光光的小拉明不小心碰到棉布衣,康達才猛然想起用手把他推開,可是母親嚴厲的眼神阻止了他。早飯後,康達徘徊了好一會兒,希望母親能再多說一些事。但當母親表現得好像她從未告訴他任何事時,他才不情願地離開屋子,朝父親的屋子慢慢走去。他站在父親的門外,雙手緊緊地握著。
  當歐瑪若出現,遞給兒子一個新的彈弓時,康達的呼吸幾乎要停止。他站在那兒,低頭看著彈弓,然後再抬頭看看父親,不知要說什麼。"這是你成為卡福第二代的禮物。要記住不要亂射東西,但要每射必中。"
  康達只答道:"是的,父親。"但舌頭似乎打著結。
  "此外,因為你現在已是卡福第二代的人,"歐瑪若繼續說,"意思是你要開始牧羊和上學了。你今天和塗馬尼·桃瑞去放牧。他和其他的大孩子會教你,好好地照顧羊群。明早你要去上學。"歐瑪若一走回自己的屋內,康達立刻像箭般地衝到羊檻,在那兒他找到西塔法和同代卡福的其他小孩,所有的人都穿上新的棉布衣,手緊抓著新的彈弓--父親已去世的小孩們,叔父或哥哥會代做。
  較年長的小孩一打開羊檻,咩叫的羊群就向前竄,急著要吃草。一看到塗馬尼--歐瑪若和嬪塔好友的長子--康達就試著要去接近他,可是塗馬尼和他的夥伴一直在趕羊群去追撞較小的小孩,害他們嚇得四處躲開。很快地,捧腹大笑的大孩子們和一群烏僂狗趕著羊群,順著灰塵滾滾的路跑去,留下康達和他卡福的玩伴在後面手握著彈弓,試著拭去新衣上的灰塵,漫無目標地亂追亂跑。
  雖然康達一直對羊很熟悉,但他從沒意識到他們竟跑得如此快。除了和父親的幾次散步外,他從未到過離村子那麼遠的地方--來到一個長滿短樹叢和短草的遼闊牧草地上,森林和農田各在兩邊。年長的孩子各自把自己的牲畜放到不同的草坪上,烏僂狗則在附近巡邏或躺在羊群旁。
  塗馬尼最後決定理會一直尾隨其後的康達。"你知道羊的價值嗎?"他如此問道。就在康達承認他不知道前,他又接著說:"好,假如你遺失一隻羊,你父親就會讓你知道廠於是徐馬尼開始說教,警告他有關牧羊的事。最主要的是,假如小孩因疏忽或偷懶而使羊只走失,就會發生永無止境的可怕事。他指著森林說:"因為住在那裡面的,常匍匐過高草區前來的是獅子和花豹。它們只要從草裡縱身一跳就可以把羊撕裂成兩半。可是如果你們跟得緊的話,"他又說道,"你們的味道比羊還好呢!"
  注意到康達的圓眼睜大,眼中帶著滿意,徐馬尼又繼續說,"要是碰到比獅子和花豹還危險的'土霸',它們還帶著幫兇,它們會爬過高聳的莽草前來提人,然後把他們帶到遠遠的地方再吃掉。"他說,在他五年的放牧中,嘉福村已有九個小孩被拖走,鄰村的小孩被拖走的更多。康達並不認識任何失蹤的小孩,可是他聽到有關土霸的事時,內心都會好恐懼,而且接連好幾天都不敢走離母親的屋子太遠。
  "可是即使待在村內也不見得安全。"塗馬尼說道,似乎要探出他的心事。他告訴康達他知道嘉福村有一個人,一群獅子吃掉他所有的羊只,使他失去了所有財產。有一晚,就在兩個卡福第三代的小孩從家裡失蹤後,大家提到他,並發現他藏有"土霸"的錢。他辯解他是在森林內發現那些錢的,但在長老會開會審判他的前一天,他也失蹤了。"你那時還小,記不得,"塗馬尼說道,"但這類事仍在發生,所以不要走離你所信賴的人視線之外。當你在放牧時,不要讓你的羊只到深草區的地方,或是家人可能無法見到你的地方。"
  康達嚇得發抖,塗馬尼又接著說道:即使大貓或是"土霸"沒把他捉走,假如有羊只走離的話,他仍會遇到嚴重的麻煩。因為一旦它們跑到附近的粗麥和落花生田內,就無法再捉回來了。如果小孩和狗都隨後去追的話,剩下的羊群也許會跟著走離的那隻羊跑掉。這些餓羊蹂躪農田的速度甚至比狒狒、麋鹿或是野豬還快。
  午前,當塗馬尼和康達一起共用母親為他們準備的飯食時,卡福第二代的新成員們已學到要對這些一直生活在他們周圍的羊只更加尊重。飯後,與塗馬尼同代的一些孩子就在附近的樹下打盹,其餘的人則四處走,用還沒試過的彈弓射鳥。當康達和同伴吃力地看顧這些羊群時,較大的孩子則在旁吆喝、說話,他們嘲笑那些較小的孩子對舉頭四處張望的羊只瘋狂大喊的情形。當康達沒在趕羊群時,他會常常對著森林緊張地看一眼,以免潛伏在裡面的東西出來吃他。
  下午才過了一半,羊群似乎都吃飽了,塗馬尼把康達叫過來,很嚴厲地對他說:"難道你要我幫你撿柴嗎?"那時,康達才記起有好幾次傍晚他看到羊群回村時,每個孩子的頭上都會頂著一捆柴,以供村中燒夜火用。因有羊只和森林要留意,康達和他同伴所能做的是在附近撿一些輕柴和抖落的枯枝。康達捆了一把頭可頂得住的木柴,可是塗馬尼故意捉弄地再多添上一些樹枝。康達用一條細長的籐草綁住木柴,懷疑自己是否能把這捆柴架到頭上去,更不用說要把它大老遠地帶回村裡。
  由於大孩子們在旁監督觀察,康達和他的同伴總算勉強地把木柴舉到頭上,多多少少可以跟在烏僂狗和羊群後面回家了,它們比這些牧羊新手更知道回家的路線。夾雜著大孩子們輕蔑的笑聲,康達和其他孩子不時地用手去撐頭上歪歪斜斜的木柴,以防掉落。當看到村子時,疲憊不堪的康達從沒感覺過它是如此的美麗可愛;可是當他們一踏入村門,大孩子們就掩飾得相當完善,開始吶喊警告,跳來跳去地指揮東指揮西,好讓大人們看到、聽到他們在盡心地工作,知道訓練這批笨手笨腳的牧羊新手是件很艱苦的差事。康達頭頂的柴還算勉強地安全抵達教師布裡瑪·西賽的後院--他明早要開始教育康達和他的同代夥伴。
  早餐一過,這批牧羊新手每個人都得意揚揚地帶著一塊白楊木做的寫字板,一枝鵝毛筆,一節盛滿碳灰的竹筒--用來和水混合成墨汁--著急地快步跑進學園。教師把他們看得比羊只還笨,命令大家坐下。他一開口說話,就拿著鞭子在學生周圍走動,叫他們匍匐前進--他們對第一個命令的反應沒有老師預期的快。他皺著眉頭,顯得很不悅,再進一步警告他們上課不准作聲,否則就會挨皮鞭子。他用鞭子很嚴厲地指著他們,上課如果遲到,也會遭到相同的命運。
  "你們已不再是小孩子了,你們現在開始有職責,"教師說道,"向前看,好好地去完成!"訓完話後,他宣佈晚課要開始閱讀幾句可蘭經,並且背熟。吩咐完後就把他們解散,因為較大的學生--以前的牧童--開始陸續前來。他們看起來比康達同代的學生還緊張!因為今天是可蘭經背誦和阿拉伯文習字的期末考。考試的結果關係到他們是否能正式合格地成為卡福第三代。
  那天,每個人都生平第一次親自打開了羊欄,趕著羊群,踏上崎嶇的羊腸小徑到牧草地。羊今天也許吃得不夠,因為每當它們移到另一處草叢時,康達和他的同伴就會驅趕、吆喝它們。可是康達覺得自己比那些羊還受拘束,每次他一坐下想仔細思量這些改變在他生命中的意義時,似乎就有做不完的事等著他,有地方必須得去。除了成天跟著羊群,早飯和放牧後跟著老師上課和天黑前找到練習彈彈弓的時間外,他似乎無法再找到時間做嚴肅認真的思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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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11節

 
  落花生和粗麥收割結束後,接著是女人田里的稻米。沒有男人會幫妻子忙,即使西塔法和康達也不幫母親的忙,因為稻米是女人的工作。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初現,嬪塔、珍姬·桃瑞和其他婦女就已在成熟的稻田上彎身收割金黃色的長穗稈,然後在路旁曬幾天,再用獨木舟運回村裡--婦女和她們的女兒會把整齊成束的稻穗堆積在自己的穀倉內。但縱使稻穀收成後,婦女們也不得休息,因為那時她們必須緊接著幫助男人采棉花--此工作留到最後,那棉花才能在火燙的太陽下曬得更干,將來才能紡出了好的線。 
  每個人都在企盼嘉福村一年一度的豐年祭,婦女們趕工為家人縫製衣服。當母親在織布時,雖然康達相當不樂意被派去照顧饒舌、邋遢的小拉明,可是母親帶著他到村中織工妲波·迪芭那兒時,他又開始高興。他驚奇地看她踩著那台重心不穩,搖晃不定的織布機,把根根的紗線織成白白的棉布。回到家後,嬪塔要康達讓水滴流到木灰中再混人靛青葉汁來做成染劑,把這些布染成深藍色。嘉福村的所有婦女都在做相同的工作,然後再把布塊攤開在矮樹叢上曬乾,把村落點綴得五顏六色。
  當婦女們紡紗縫衣時,男人們一樣要辛勤地工作,趕在豐年祭前完成該做的事--也要在熱季來臨之前,否則一些粗重活常熱得無法做。村裡一些被山羊和閉牛抓扒得松垂的竹籬笆要修補,被大雨破壞的泥屋也需整修,茅草頂亦要認舊換新,另外,有幾對快結婚的人需要新家。康達抓到機會加人其他小孩,把用水浸泡過的土壤踩踏成又厚又滑的粘泥,以供大人建造新牆。
  自從井裡打上來的水有污泥後,有人就爬下去檢查,發現養在井中用來吃蟲子的小魚已死在污水裡,所以他們決定另挖一口井。當男人們挖到及肩的深度時,康達看到他們遞上了幾塊蛋形的青色粘土,然後有人立刻送到村中大腹便便的婦女那兒去,讓她們急速地吃下。嬪塔告訴康達,這種粘土會使嬰兒的骨骼更強壯。
  大人各忙各的,康達、西塔法和其他玩伴則把大部分的空閒時間用來做追逐遊戲、玩彈引看到什麼就射什麼--不過還好都沒射中--男孩的喧嘩聲足以把滿森林的動物嚇跑。甚至與拉明同代的小孩子,也被放任四處遊玩喧鬧,因為嘉福村中沒有人比老祖母們更忙了。她們經常工作至深夜,準備未嫁女孩在豐年祭時別在頭上的髮簪和髮飾。她們謹慎地從瓊麻葉或浸過的麵包樹皮中抽取長絲來做髮髻、發編和假髮。粗糙的瓊麻髮飾價格遠不及麵包村又柔軟又有光澤的纖維製品,且麵包樹的纖維編織時間長得多,因此一頂假髮的價格等於三頭羊。可是大家都知道只要花上一個小時左右,好好地與祖母們暢談,她們收的費用就會少些,所以上門的顧客總是盡量地耗得久。
  除了手工精巧的發編是有口皆碑外,尼歐婆婆的大膽言論更是取悅了村裡的每個婦女。她常高聲挑戰"婦女必須對男人致最高敬意"的古老傳統。每早就見她舒適安詳地盤腿坐在門前把上身脫到腰部,讓粗糙的疙瘩老皮享受一下陽光的溫暖,一邊還忙著編髮飾,不過她從不會因為忙而忽略了路過的人。"哈!"她會喊出來,"你們看看!他們稱自己為男人!我那時代,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每個路過的男人都預料到會遭到諷刺,總是抱頭鼠竄地拔腿就跑,這樣可以逃過一劫。但一切總要等到下午她睡覺後才會平息,她睡著後,手上的編織物往往掉落在膝上,而如雷的鼾聲常常惹得她所照顧的小孩們哈哈大笑。
  此時,卡福第二代的女孩正在幫助母親和姐姐們采滿幾竹籃的藥草根和煮香料,然後把這些鋪在陽光下曬乾。當大人在揭谷時,女孩們就把谷莢和糠襪掃走。她們也幫忙洗碗,用母親以鹼水和棕櫚油做成的粗製肥皂抹在衣服上,在石頭上搗衣。
  男人的主要工作完成了--就在新月出現,揭開岡比亞所有村落的豐年祭之前。嘉福村的四處開始響起絃歌之音。因為村中的樂師在練習二十四弦的科拉琴、鼓和巴拉風--一種旋律優美的樂器,把葫蘆綁在各種長度的木塊下,用零棒敲打--身旁常常引來圍觀的群眾在旁聆聽和鼓掌。當樂師在演奏時,放牧後的康達、西塔法和他們的玩伴會吹著竹笛,敲著鈴在周圍列隊行走。
  大部分的男人現已輕鬆了,所以都盤腿坐在麵包樹蔭下聊天。與歐瑪若同輩或年輕一輩的人會很謙恭尊重地遠離長老會,因他們正在決定豐年祭前的村中大事。偶爾,兩三個較年輕的人會站起來,伸伸懶腰,四處走走。
  可是有些男人可獨自花上一段時間,耐心地在不同尺寸和形狀的木塊上雕刻。康達和他的朋友們有時甚至會把彈弓擱一邊,就為了要看雕刻匠在豐年祭舞者所戴的面具上雕出恐怖神秘的表情。有的雕刻人像和動物,把手腿刻得很近身體,腳扁平,頭部豎起。
  當嬪塔和其他的婦女好不容易逮到偷閒的機會時,會來到村中新挖鑿的井旁,喝幾口涼水,閒話家常幾分鐘。可是豐年祭轉眼在即,她們有許多事要張羅:新衣要縫好,屋內要打掃,乾糧要浸泡,羊只要宰烤;最重要的是,女人們在豐年祭時要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現出來。
  康達認為那些平常經常玩鬧爬樹的粗魯大女孩,現在卻表現得靦腆、嬌羞和做作,看起來實在是愚蠢萬分,她們甚至連走路也走不好。他不知道為何男人會回頭瞄她們--一群笨拙的東西,連箭都不會射。
  他注意到有些女孩家的嘴巴腫到有一個拳頭大,內唇有刺花再以煙灰塗黑。甚至,嬪塔和村中每個十二歲以上的女人每晚也會用搗過的墨角葉煮一鍋湯,冷卻後再把腳和手掌浸泡得烏黑。當康達問母親原因時,她叫他滾開。因此他跑去問父親,父親告訴他:"女人越黑越漂亮。"
  "為什麼呢?"康達問道。
  "將來有一天,"歐瑪若說,"你就會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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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節

 
  當鼓聲一響起時,康達就跳下床,然後和西塔法及玩伴們夾雜在大人中跑到麵包樹下去。村中的鼓手已開始在打鼓,並對著鼓猛喊猛叫,好像鼓是有生命的東西。衣冠整齊的群眾開始陸陸續續地和著鼓聲手舞足蹈。 
  這種典禮儀式,每當男人去打獵、婚禮、出生、死亡都會舉行,所以康達已看了許多次了,可是從沒打動過他的心一一不是他不懂就是無法忍受--就如同現在一樣,每位大人似乎都在用肢體表達內心的話。在迴旋扭轉翻騰的人群中,有人戴著面具。康達幾乎不相信自己看到尼歐婆婆突然瘋狂地尖叫,抽搐的雙手掩住顏面,無名的恐懼使她向後踉蹌倒退,又是打又是踢直到她倒地。
  康達轉向看著舞者中他所認識的人。在一個恐怖的面具下,他認出那是祭師,全身暴跳扭曲得像攀緣在樹幹上的蛇。他也看到一些甚至年歲比厄歐婆婆大的老人蹣跚搖晃地步出家門,粗皺的雙手在空中飛舞比劃,瞇眼斜望著太陽,跳出東倒西歪的舞步。讓康達眼睛一亮的是他看到平日嚴肅的父親竟也高抬膝蓋,嘶聲吶喊,向後抬抑,全身肌肉抽動,然後往前衝,雙手猛捶胸膛,在空中翻滾跳躍,然後砰然著地。
  震耳欲聾的鼓聲不僅在康達的耳朵內震動,也開始在他的四肢內翻攪。彷彿一場夢般,他不知不覺地全身也開始顫抖,雙手亂抓亂打。很快地,他也緊隨其他人又跳又叫。直到最後他終於癱瘓倒地,筋疲力竭。
  他把自己撐起,兩腿疲軟地移到邊側,深深地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奇怪的感覺。他頭暈目眩,恐懼又興奮,但看到了西塔法和其他同代的夥伴也正夾雜在大人中舞蹈,因此他又開始跳。村中大大小小的人都通宵達旦地狂舞,沒有人停下來吃或喝,只是偶爾停下來喘息而已。當晚當康達癱瘓地倒地睡覺時,鼓聲仍咚咚地響著。
  翌日午後,榮民的遊行揭開了豐年祭第二天的序幕。遊行隊伍帶頭的是村長、祭師、長老、獵師、角力手,還有長老會認為自上次豐年祭以來對嘉福村有功勳的人;其餘的人則尾隨其後歌唱、鼓掌,而樂師把大家領出村外。當他們在旅人村旁轉彎時,康達和他的同伴衝到前頭,組成自己的遊行隊伍,然後來回穿梭於遊行的大人間,彼此交換行禮和微笑,精神勃勃且整齊地和著笛聲、響鈴和嘩啷器。遊行的男孩們輪流充當榮民,每次輪到康達時,他就會神氣地昂首闊步,高抬膝蓋,覺得自己很不平凡。穿過大人們時,他瞄到了父母親的眼睛,他知道他們正以自己的兒子為榮。
  村中每位婦女的廚房內都會提供各式各樣的食物,供每位路過或歇腳的人品嚐。康達和他的同伴像饕餮般地狼吞虎嚥,享受好幾盤佳餚美食,甚至山羊和森林獵獸的烤肉也是應有盡有。年輕女孩的特別職責是要在竹籃內裝滿各式水果。
  還沒填飽肚皮時,男孩子們會衝到村外的旅人樹邊去瞧剛進村的陌生人。有人過夜,有人在前往下一村的豐年祭會前,只在此駐足幾個鐘頭。來訪的塞內加爾人用添飾過的布匹架設成五彩繽紛的展覽會。其他人則帶來滿袋高品質的阿爾及利亞可樂果,它們的品級和大小決定了價格。貿易商乘船沿著波隆河上行,滿載鹽塊來交換靛豆、獸皮。蜜蠟和蜂蜜。尼歐婆婆自己也忙著在賣小把整理修剪過的檸檬草根,每份一個瑪瑙貝。經常用這種草根擦牙,會去除齒垢,保持口齒清香。
  異教徒的販賣商總是不間歇地匆忙穿過嘉福村。因為回教徒的曼丁喀族人既不喝酒也不抽煙,所以他們的煙草製品,鼻煙藥和蜂蜜啤酒只賣給異教徒。其他很少停留的人是無數來自他村,行動自如的年輕人,他們也正往大村落去--猶如一些嘉福村的年輕人在豐年祭期間離鄉他去一樣。若康達和玩伴們看到他們,就會上前緊追一會兒,好奇地想探探他們頭上頂的竹簍內究竟裝什麼玩意兒。通常都是放一些旅行途中要給新認識朋友的衣料和小禮物,他們往往會遊蕩至下次播種季節前才回家。
  村民每天都隨著鼓聲而醒而睡,而且每天都引來不同的旅行樂師--可蘭經、巴拉風和咚咚鼓的專家。假如村民奉上足夠的禮物和貢品來諂媚他們,加上群眾的舞蹈歡呼和鼓掌,那麼他們在前往下一村前會停下來演奏一會兒。
  當史官來到時,村民立即靜肅地坐在麵包樹邊聆聽古代國王、皇宮家族、古戰士、偉大聖戰和歷史的傳奇。宗教家會高呼神的旨意和警語,說大家必須令全能的阿拉神滿意,要供承必要的慶祝典禮。這一段話康達現在很熟悉。在他的高聲疾呼中,有一位吟唱著讚美詩歌,歌頌加納、松蓋阿和古馬裡等五國過去的輝煌歷史。當他唱完時,有人會私下付錢請他到家裡來歌頌讚揚自己的年老父母。當這些老父母走到門口,對著刺眼陽光眨眼、咧開滿口無牙的嘴微笑時,大家會齊聲鼓掌。吟唱者告訴每個人,下次只要他一聽到鼓聲的訊息,一定不辭遠道前來為他們的葬禮、婚禮或特別的場合吟誦。然後他就匆忙地趕到下一村。
  祭會的第六天下午,一種奇怪的鼓聲突然傳過嘉福村,康達一聽到鼓聲內說著侮辱的字眼時,立刻衝到外面,加人其他村民,激憤地聚集在麵包村旁。這鼓聲,很明顯就近在眉睫,它傳達了前來挑戰的角力手威勇無比,警告著嘉福村的角力手最好躲藏起來。幾分鐘,當嘉福村的鼓聲回應這種頭腦簡單、有勇無謀的人是在自討皮肉痛時,全村的人都興奮地歡呼大叫。
  村民現在都衝到角力場,當嘉福村的角力手穿上短袖上衣,纏上護手布條,全身抹上搗過的滑溜粘稠麵包葉漿時,大家聽見了吼叫聲,意指外來的挑釁者已到達。這些身材粗壯魁梧,個個虎背熊腰的外來客對這些嘲弄他們的群眾膘也不膘一眼。他們只管跟在鼓手後面,直接走到角力區,然後用潤滑育在彼此的身上塗抹。當村中角力手一出現在鼓手後面時,群眾的叫囂推撞變得難以駕馭,使得雙邊鼓手必須央求大家肅靜。
  雙邊的鼓傳出:"準備!"然後敵對雙方就分二人一組,雙雙蹲伏,面對面瞪視著對方。"開始!"鼓聲下令。於是每組角力手就開始展開像豬似的旋轉扑打,雙邊的鼓手則周旋在偷偷靠近的人群中;每個鼓手都擊出該村祖宗歷代角力冠軍者的名字,他們的靈魂在眷顧他們的子孫。
  雙方開始放棄佯攻,終於大打出手,互揪格鬥。雙方激烈地奮戰,扑打踢摔使得塵飛土揚,幾乎遮蔽瘋狂喊叫的觀眾視線。摔倒對方不算勝利,只有完全讓對方失去平衡,四腳朝天,重重被摔到地上才算。每次一有人摔倒--先是嘉福村的冠軍手,再是挑釁者--群眾就會又跳又嚷,然後鼓手會擊出勝利者的名字。當然,就在激動興奮的群眾背後,康達也和他的玩伴進行了一場摔角。
  比賽結束了,嘉福村終於獲勝,所以被授予牛角和剛宰殺閉牛的蹄膀作為獎賞。他們把大塊的肉放在火上烤,而且也熱情地邀請英勇的挑釁者共餐,大家直讚賞他們的精神和體力。未婚少女則在所有角力手的腳踝和手臂繫上小鈴。在緊接而來的宴會中,嘉福村卡福第三代的男孩子把角力場的紅褐沙土掃平。
  火紅的太陽漸漸西沉,人們再度聚集在角力場邊,可是現在大家都衣冠整齊。鼓聲在幕後響起,雙方角力隊員一齊跳進摔角場,開始做青蛙跳。他們的肌肉結實,身體碩健,圍觀的人對他們的體力和得天獨厚的條件一直讚不絕口。此時鼓聲突然加重,所有的少女衝到場內,羞答答地在角力手間招手,而大家則在旁鼓掌。然後鼓聲會再加重加快,少女的腳步則要跟上節拍。女孩們個個汗流泱背又筋疲力乏,最後從場內搖晃欲倒般走出來,然後對著沙上丟擲色彩鮮艷的頭巾。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想看究竟哪位適婚的青年會去撿那頭巾,那就表示他對那少女的舞姿情有獨鍾,那也意味著他很快就會上門與女方父親商討妝奩的事宜。康達和他的玩伴因太小而不知此類的事,認為高潮已過,就跑去玩彈弓了。可是此時好戲才開始上場,不一會兒,大家屏息看到頭巾被來訪的一位角力手撿起。這是一件大事,一件快樂的大事,不過這位幸運的女郎並不是村中第一位因此種姻緣嫁到別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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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節

 
  祭會最後一天的早晨,康達被尖叫聲吵醒。套上外套後,他立刻往外衝,他的胃因恐懼而翻攪。在鄰近的幾戶人家門前,有六個人帶著兇惡的面具,梳高發,穿著葉子做成的服裝,舞矛弄刀瘋狂地叫喊。康達驚恐地看著一個男人咆哮地進入每戶人家,很粗魯地拉出全身發抖的卡福第三代男孩。 
  同樣飽受驚嚇的卡福第二代男孩子們紛紛站到康達身旁,他在其中一間屋子的角落瞪大雙眼地凝視著,一頂厚重的白棉兜帽罩住了每位卡福第三代男孩的頭。一窺到康達、西塔法和一群小鬼頭,其中一位帶面具的人便衝向他們,揮舞著矛,憤怒地叫囂。雖然他馬上轉身回去做罩頭的工作,但這些孩子早已嚇得四處逃逸。當卡福第三代的男孩都已徵召完畢後,就交給奴隸們--奴隸們會牽著他們的手,帶領他們走出村門。
  康達曾聽說這些男孩子要送離嘉福村去接受成年男子的訓練,可是他無法想像會發生何種事。這些卡福第三代的男孩隨著指導訓練的大人離去後,整個嘉福村籠罩著一層悲傷的陰影。往後的日子裡,康達和玩伴們只一直談論著他們所目睹的可怕事,和他們無意間聽到更可怕的有關神秘的成年訓練。早上,因為對記誦可蘭經文興趣缺乏,所以每個人都被教師敲頭。放學後,跟隨著羊群走到樹叢內時,康達和他的玩伴們都試著盡量不去想一件令人難以忘記的事--他們就是下一批要被罩上頭巾,踢出村門的人。
  他們都已聽說那些卡福第三代的男孩整整過十二個滿月才會回來--可是那時已成為男人了。康達說有人告訴他這些受成人訓練的男孩每天都要遭皮鞭。一位叫做卡拉漠的男孩說他們會被迫去獵野獸為食;西塔法說他們夜晚都被單獨送到森林裡,然後自己找路回來。更慘的是--他們當中沒人提及--在成人訓練中,他們的部分性器官會被切除。這使得康達每次要安慰自己時,反而更緊張。隔了一會兒,他們談得越多,成人訓練的陰影變得越恐怖,因此紛紛就此打住。每個人都盡量隱藏內心的恐懼,不想表示出自己的膽怯。
  康達和玩伴們只有在牧羊的頭幾天顯得手忙腳亂,現在都已駕輕就熟了,可是仍有許多事要學。他們開始發現他們的工作在早上時最艱苦,因成群的惡蠅叮得羊群直甩尾巴,四處亂竄,害得男孩們和隨身的狗四處猛衝猛捉,設法讓它們再歸隊。然而接近中午時,太陽變得炙熱難消,連蒼蠅也要找個涼快的地方歇歇;疲憊的羊群這時也會靜下來乖乖地吃草,直到此刻男孩們才有偷閒的時間,好好地玩一頓。
  至目前,他們已能純熟地操縱彈弓--此外還能配合父親為祝賀他們升為卡福第二代而送的新弓和箭--他們會花上一小時左右的時間去射殺每隻他們所能發現的小生物,如野兔、撥鼠、灌木鼠、蜥蠍。下午時分,男孩子會剝了當天獵物的皮,清洗乾淨,塗上隨身攜帶的鹽巴,然後生火烤起來,吃一頓津津有味的大餐。
  天氣似乎一天比一天熱,每次出外到樹叢裡,那些飛蟲很明顯地越來越早停止叮咬羊群,飛去尋覓陰涼處,羊只也都跪下來吃枯於長草旁那點青綠的短草。可是康達和玩伴們幾乎沒注意到此種熱度。汗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們還是玩得不亦樂乎,好似每天都是生命最興奮的日子。在中午飽餐之後,大家輪流看管在吃草的羊群。其他人則是摔角又是追逐,有時只是彼此吶喊或是扮鬼臉。他們玩戰爭遊戲,用粗厚的草莖互打互刺,直到有人高舉一把牧草作為和平的象徵,然後他們會用兔子胃裡的東酉來抹腳以消卻戰鬥的情緒。他們曾聽祖母們說過,真正的戰士是用羊的胃。
  有時候康達和玩伴會與忠實的烏僂狗嬉鬧--曼丁喀族飼養此種狗已有好幾百年,因為它們是全非洲血統最優良的獵狗和守衛狗之一。若沒有它們的咆哮,沒有人會在漆黑的夜裡去救將遭土狼殺害的羊只。可是當康達和玩伴在玩獵人遊戲時,土狼不是他們獵取的對象。當他們爬行在曬乾的高聳草叢間時,他們想像要下手的對象是犀牛、大象、豹和力大無比的獅子。
  有時候,當有男孩跟著羊群四處尋找牧草和遮蔭處時,他會發現自己遠離了同伴。這發生在康達身上好幾次。可是他發覺自己喜歡那段獨處的時候,因那給了他獨自追殺野獸的機會。他夢想要獵殺的對象不是普通的糜鹿、豹子甚至獅子,而是最嚇人且最危險的野獸--發狂的水牛。
  他跟蹤的是一頭令人聞之喪膽的水牛,曾有好多獵人被派去獵殺這頭蠻橫的動物,可是他們僅能傷到它。此外,這頭水牛接二連三地用它兇猛的牛角低觸獵人,作痛的傷口使它更是野性大發。它已刺死了嘉福村好幾位正在村外農田上耕作的農夫。當聲譽不錯的康達·金特在深林裡採集蜂蜜以維持體力,聽到遙遠的鼓聲傳來求救的訊號時,他無法抗拒地趕去。
  他腳下所踩過的草地一點也沒發出聲響,因此他悄悄地接近了水牛的位置,憑著第六感,他判斷它可能會朝那個方向走。很快地,他就發現了他在找尋的目標,他沒見過如此大的動物。他再偷偷地前進,一股惡臭的味道直撲鼻孔,帶領他來到一堆剛排泄出來的巨大牛糞處,他終於找到了巨獸藏身之處--那可能會瞞過一般人的眼--一堆濃密高大的草叢中。
  康達謹慎地上了弓弦,小心地瞄準目標一一他射中了要害!水牛現在身受重傷,情勢更加危險了。康達跳到另外那邊,躲過了猛獸負傷後的反擊,他隨即再發出第二箭--終於把那只巨大的水牛射死。
  康達尖厲的口哨聲喚來那些藏匿起來的膽顫心驚的獵人--他們一直無法勝任此項任務。康達吩咐他們把獸皮和牛角取下,並回去召來更多的人幫忙把屍體拖回村內。欣喜歡叫的人群已在村內鋪了一條獸皮地毯走道,那樣康達的腳就不會沾上任何灰泥。鼓聲咚咚鼓出"英雄康達",小孩也跟著大喊"英雄康達",並在頭上揮舞著滿是樹葉的樹枝。每個人擠來撞去,都想要去摸這位偉大的獵人,希望能沾到他英勇之光。小男孩則圍在水牛的大屍體旁舞蹈,帶著長根瘋狂地叫喊要再殺死它。
  現在,從人群中走出的是嘉福村裡最健壯、最優雅、黑得最美的少女--真的是全岡比亞的美女--跪在他面前,呈遞給他一碗涼水;可是康達並不口渴,所以只把手指沾濕來取悅她。然後她流著快樂的眼淚把那碗水喝下,獻給大家看她的真心和真愛。喧擾的群眾正散開來,讓出一條路給年老、灰髮的歐瑪若和嬪塔,他們柱著枴杖慢慢踱步而來。當父親在旁看著,眼睛充滿驕傲時,這位英雄的母親則緊緊擁住他。全村的人都齊聲高叫"康達!康達!"連狗也在吠叫喝采。
  "康達!康達!"那是他的烏僂狗在吠叫嗎?還是西塔法瘋狂的吶喊?康達此時回過神來,看到被他遺忘的羊群正朝著別人的田地走去。西塔法、其他的玩伴和烏僂狗們正幫忙把羊只聚在一起,以免造成損害。突然,康達覺得相當羞恥,這個做英雄的白日夢使他虛度了整整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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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14節

 
  太陽一直炙熱無比。但五個月長的干季才開始,人們即使待在屋內也和在田里工作一樣汗如雨下。每早康達離家去牧羊前,嬪塔會看到他用紅棕櫚油把腳部保護得很好,可是每天下午當他從廣闊的草原回到村中時,雙肩都乾焦而腳底也被泥上燙得乾裂。有些男孩的腳都已破裂流血,但翌日清晨又再出去--從沒埋怨,表現得像自己的父親--再進入比村中還酷熱難耐的牧草地去。 
  日正當中之前,男孩、烏僂狗和羊只全熱得躺在灌木樹叢下的蔭蔽處喘息,男孩們累得無法去捕獵和烘烤小獵物--那一直是他們每日的運動。大部分的時間他們只是坐著聊天,牧羊的冒險經驗此刻對他們而言已有點失去原有的興奮。
  就目前而言,他們似乎不用每天再去撿柴,晚上好保持屋內的溫暖。可是太陽一旦下山,空氣轉冷的程度就同變熱一樣厲害。每晚晚餐後,村民會擠在辟里啪啦的火堆旁。與歐瑪若同輩的人會圍坐在離老人堆還有一點距離的火堆旁。婦女和未婚少女另坐一堆,老祖母則在第四堆火旁,對卡福第一代的小孩子講故事。
  康達和其他卡福第二代的男孩高傲得不願和卡福第一代的拉明和其他小孩坐一起,所以他們離得遠遠的,不願被認為是那群吵鬧和聒噪團體中的一分子--但仍坐近以便可以聽到老祖母的故事--這些故事仍和以前一樣令人顫慄。有時康達和他的玩伴會竊聽其他火堆邊的人在談論什麼;但那些談話幾乎都與暑熱有關。康達聽到老人們回憶以前太陽曬死植物,使農作物枯焦的時期,說酷熱如何使村井變得腐臭或乾涸,把人們熱得像脫層皮。他們說,今年的熱季很糟,但還沒比他們曾遇過的糟。對康達而言,似乎老一輩的人總能記起更糟糕的時候。
  突然有一天,白天呼吸空氣時宛如吸進火焰一般,當晚卻寒冷徹骨使人們凍得躲在棉被內直打顫。而翌日早晨人們仍是揮汗如雨,下午便刮起乾燥的熱風。風不是很強勁,也不是陣風,所以一點作用也沒有。它和緩穩定地吹著,夾帶的風沙也很乾燥,幾乎不分晝夜吹了半個月。它每次一來,不斷吹襲的熱風就會慢慢地磨損村民的神經,也磨出了他們的脾氣。父母開始動不動就對孩子吼叫,毫無理由地鞭打他們。此外雖然曼丁喀族人很少鬥嘴,但現在幾乎每天白天都有大人起爭執,特別是像歐瑪若和嬪塔這樣的年輕夫婦。每當年輕夫婦的母親們衝到屋內時,門口總是堵滿了圍觀的人。一會兒後,爭吵聲總是越來越大,然後緊接著是一場激戰,每每見到播種籃、煮鍋、碗、板凳、衣服滿天飛或被丟到屋外。此時,氣炸了的妻子和岳母會收拾行李,抓起包袱氣沖沖地回娘家。
  村中那些牛,因蒼蠅在牛皮膚上產卵而生蛆腐壞。平日在村內嘰喳走動的小雞也變得寂靜了,它們倒在地上,翅膀攤開,嘴巴也張開。甚至猴子也罕見蹤跡了,因它們都到森林內尋找更多的遮蔭處,而康達也注意到羊只在酷熱下吃草越來越少,不但變得神經質,而且越來越瘦。
  由於某種原因--也許是熱氣,也許只是因為年齡愈來愈大--康達和放牧的同伴一起在樹叢裡共同放牧了近六個月後,現在開始獨自照顧自己的小羊群。過了好幾天,康達才意識到他以前從未遠離過其他的人。他遠眺其他的小孩和羊群散佈在被太陽烤焦的草叢上,再遠一點的地方是農田,農夫正在割草。堆堆由他們把集要曬乾的雜草似乎在暑熱中飛揚、閃爍著。
  當康達揮去臉上的汗珠時,他認為他的人民似乎總在忍受困境--不舒服的、困難的、恐懼的或威脅生命的困境。他想到炎炙火燙的白天過後就是酷寒的夜晚,然後滂沱的大雨又使村落變成水鄉澤國,直到最後人們必須以舟代步。他們需要雨水如同需要太陽一樣,然而過猶不及。即使羊只肥胖,樹上果實纍纍,存糧也有用光之時,那也將是荒季開始的時候,於是人們捱餓,有的甚至死亡,像他自己最親愛的愛莎祖母一樣。
  收割和在那之後的豐年祭是快樂的季節,可是一切結束得如此快,漫長的熱季又再度來到,帶來可怕的熱風。然後嬪塔會不斷地對他吼叫,不斷地打拉明--他覺得他的小兄弟很可憐。當康達趕著羊群回村時,時常會想起自己像拉明一樣小的時候,曾經聽過的有關祖先們如何渡過大風大浪的故事。康達猜想以前人的日子並不好過,也許他們世世代代都會如此。
  現在村中每晚都由祭師帶領向阿拉神祈禱賜降雨水。有一天,當溫馴的和風開始捲起沙塵時,嘉福村充滿了興奮,因為這些風預示大雨就要來臨。翌日清晨,村民聚集在田頭,農夫們舉起火把點燃了堆堆高聳的乾草,頓時,濃煙瀰漫了整個大地,熱氣幾乎令人無法忍受,但汗如雨下的人民卻是手舞足蹈,而卡福第一代的小孩則四處追跑、叫囂,爭著去搶羽翼般輕飄的幸運飛灰。
  隔日的微風開始把灰燼吹散到田上,來肥沃土質以種植另一種農作物。農夫們現在又開始忙著揮鋤翻土,犁出一排排畦溝好播種--康達就生活在這春秋遞嬗永無休止的循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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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15節

 
  兩年過去了,嬪塔的肚子又大了起來,而她的脾氣卻比以往更暴躁,動不動就要鞭打兩個兒子。康達很慶幸每早的放牧可以躲開她幾個小時,可是卻可憐了拉明,他正值調皮搗蛋的年紀,每每只有挨揍的份。有天當康達回家時,看到弟弟淚流滿面,他有點不安地問母親拉明是否可以與他一起去做事。她怒罵般地喊道:"可以!"光著身子的小拉明幾乎無法克制這突如其來的喜悅,但康達卻頓時厭惡起自己的衝動。所以一當嬪塔轉身走到聽不到的地方時,他立刻給拉明一拳,外加一腳。拉明大聲地抱怨後像只小狗般地乖乖跟在他哥哥後面。 
  每天下午放牧後,康達就看到拉明焦急地等在門口,希望他哥哥能再帶他出來。康達真的每天都這樣做,但並不是出於本意的。沒有兩兄弟在身旁煩,嬪塔正好可以放鬆一下,假如康達沒帶拉明出去,恐怕會引來一頓揍,但這彷彿是一場惡夢,拉明簡直像大水蛭般地吸附在康達身上。康達也開始注意到一些同伴也有小弟弟尾隨其後。雖然他們會到處奔跑,但總不時地盯著那些假裝對他們視而不見的哥哥。有時這些大男孩會突然跑開,然後回頭過來嘲笑那些迫在後面的弟弟。當康達和同伴爬樹時,弟弟們會試著跟進,但通常是摔了下來,此時大男孩們會更大聲地嘲笑他們的蠢。有他們在身旁開始越來越有趣。
  有時當他獨自與拉明在一起,可能會多關照他一些。他會撿起一小顆種子在手上,向拉明解釋村中的那顆麵包樹是從這麼一小顆東西長成的。他會捉來一隻蜜蜂,小心地指給拉明看它的螫刺;然後把蜜蜂翻身,解釋蜜蜂如何吸取花蜜再在蜂巢內製成蜂蜜。拉明開始問康達許多問題,而他都會很耐心地回答,拉明對康達事事精通感到十分了不起。這使得康達覺得自己不止八歲,而他也開始不再把弟弟視為害蟲了。
  當然,康達盡量不讓自己的情緒表現出來。但每天下午當他帶著羊群回家時,他真的期待看到拉明焦急的等待。康達曾經發現母親微笑地看著他帶拉明出去,然而,嬪塔還是常常打拉明。縱使他呵斥拉明"學學你哥哥的樣!"但話一說完的下一秒鐘,說不定她就會因某事而打康達,只不過沒從前那麼頻繁就是。嬪塔也告訴拉明,假如他沒有乖乖的,就不能和康達出去,這一招使得拉明變得很聽話。
  康達和拉明現在會手牽手,很規矩有禮地離開家。可是一踏出大門口,康達就會像衝鋒陷陣般"咻"一聲跑掉--留下拉明在後面猛追--去加人卡福第二代和第一代的其他男孩。在一整個下午的嬉鬧蹦跳中,當看到牧羊夥伴又踢拉明一腳時,康達會立刻衝過去粗暴地將那男孩推開,氣沖沖地說:"他是我弟弟!"那男孩出言相抗,眼見兩人摩拳擦掌準備大打出手時,其他的男孩急忙過來勸架,把他們拉開。康達拉起啜泣的拉明,把他拖離那些睜眼盯視的玩伴。康達不但覺得尷尬,而且也詫異自己對同伴的態度--特別只是為了一個抽搭哭泣的小弟。可是那天過後,拉明開始公開地試著模仿康達的一切,即使嬪塔或歐瑪若在旁也不例外。雖然康達假裝不喜歡這樣,但他還是暗自高興,頗覺驕傲。
  有天下午當拉明試著爬小樹卻從樹上掉下來時,康達就示範給他看。有時他會教弟弟如何摔角(那樣拉明才能在卡福同伴前贏得曾欺負過他的那些人的尊敬);如何用指間吹口哨(雖然拉明的口哨聲一點也不及康達銳利);他指給拉明看母親最喜歡用來沏茶的莓果葉。他囑咐拉明把在滿屋亂爬的臭蟲溫順地抓到外面去,因傷了它們會帶來不幸。他告訴拉明若碰到公雞的肉趾則會更慘。可是無論他費多大的精力教導,他還是無法使拉明就太陽的位置來辨別時間。"你太小了,但將來你會知道的。"假如拉明連簡單的事也學得太慢時,康達有時仍會對拉明吼叫,假如拉明太依賴,他也會一巴掌打過去。可是事後也會很後悔,所以會把衣服借給光著身子的拉明穿一會兒,以彌補罪惡感。
  康達與弟弟越接近,以前的疑慮和不安也越小,他的年齡目前與較大的男孩以及嘉福村男人之間正存在著一道無形的鴻溝。事實上,在他的生命中,每天都會有某件事提醒他。他仍是處於卡福第二代--一個仍睡在母親屋內的人。那些現在在外地接受成人訓練的大男孩以前經常對康達同代的人冷嘲熱諷;而像歐瑪若和其他父親級的大人把他們看成只會讓人受罪的小傢伙。至於母親級的人--每當康達在外放牧時,就會忿忿地想道,將來等他長大成人,一定要讓嬪塔安分地做個女人,但他會仁慈地待她,亦會原諒她。畢竟,她是他母親。
  最令康達和他同伴憤懣的是,那些與他們一起成長的卡福第二代女孩竟如此快就在提醒他們:她們已經可以為人妻了。很讓康達痛心的是女孩們不到十四歲就結婚了,然而男孩子必須等到至少三十歲才能成家。總而言之,對身為卡福第二代的康達和他的同伴而言,這一直是件窘困尷尬的事--除了下午可獨自在草原外,還有他與拉明的新關係。
  每次當康達和弟弟獨自走路時,他會想像他正帶著拉明步上某個旅程,如同男人有時帶著兒子一般。康達現在覺得有責任要表現成熟些,因拉明把他敬為知識的泉源。當他們並肩走在一起時,拉明會打破沙鍋地問一連串的問題。
  "這世界是什麼樣子?"
  "嗯,"康達說,"沒有人或獨木船曾到過那麼遠的地方,所以沒人知道。"
  康達用阿拉伯文背誦可蘭經的第一段,然後說:"你現在試試看。"可是當拉明試時,他搞得糊里糊塗。康達知道他一定會如此的,於是老氣橫秋地說:"這需要時間。"
  "為何沒人傷害貓頭鷹呢?"
  "因為所有去世祖先的靈魂都附在貓頭鷹上。"然後他告訴拉明有關愛莎祖母的事。
  "你那時還是個嬰兒,記不得她的。"
  "樹上那只是什麼鳥?"
  "老鷹。
  "它吃什麼?"
  "老鼠,其他的鳥類和東西。"
  "哦?"
  康達從不知道自己究竟懂多少,有時拉明也會問一些他全然不知的問題,像"太陽著火了嗎?"或是"為何父親不和我們睡?"之類的問題。
  此時,康達通常會咕噥幾句,然後不說話--如同歐瑪若厭煩康達問那麼多問題時的作法一樣。拉明便會三緘其口,因為曼丁喀族的家規教導他們不可對不想談話的人說話。有時康達會表現得好像他正認真在沉思,拉明此時就會乖乖地坐在旁邊,但康達起身時,他會跟進。有時候當康達不知道問題的答案時,他會很快地找別的事情做以岔開話題。
  等下次一有機會,康達會等拉明到屋外後,趕緊去問嬪塔或歐瑪若有關拉明所需要的答案。他從沒告訴他們為何要問這麼多問題,但他們似乎知道。事實上,他們連說帶指地似乎已表現出把康達看成一個大孩子。不久前,康達在嬪塔面前數落拉明做錯事:"你要解釋清楚。"他會因拉明手腳不夠靈活而揍他,嬪塔則裝做不聞不問。
  因此,拉明現在即使沒有媽媽或哥哥在旁瞪眼也能稍稍有所進展。康達現在只需問父母有關拉明提出的問題,而他們也都會立刻給他想要的答案。
  "為何父親的問牛皮墊是紅色?閹牛根本不是紅色的啊!"
  "我用鹼水和搗過的粟稷染過色。"嬪塔答道。
  "阿拉神住那兒?"
  "阿拉神住在太陽出來的地方。"歐瑪若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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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節

 
  "什麼是奴隸?"有天下午拉明問康達,康達咕噥了幾句後就沉寂不說話。他思緒渺渺地繼續往前走,內心納悶拉明究竟聽到什麼才會問起這問題。康達知道那些被"土霸"捉走的人都變成奴隸,而他也偶爾聽到大人談論嘉福村內的奴隸。但實際上他真的不知道奴隸是什麼。拉明問了他那麼多次,使他難堪得想要找出更多的答案。 
  翌日,當歐瑪若正準備要外出去砍伐棕櫚木,好為嬪塔蓋一個新的糧食儲存室時,康達要求同行,他很喜歡隨歐瑪若到各處去。一路上他們不發一言地走著,直到進入又暗又冷的棕櫚木林。
  這時康達很唐突地問:"爸,奴隸是什麼?"
  歐瑪若起先咕噥了幾句,隨即沉默下來,逕自在樹林裡轉了幾分鐘,檢查不同的棕櫚木樹幹。
  "奴隸很難區分。"他終於開口說話。在他揮斧砍伐之際,他告訴康達奴隸家的屋頂是用劣等草鋪成的,而一般人家的屋頂則是用最上等的草蓋成的。
  "可是決不可以在奴隸的面前提及'奴隸'二字。"歐瑪若很嚴肅地說道。康達不知原因,只是點頭,好像知曉一樣。
  當棕櫚木倒下時,歐瑪若把那些濃密粗糙的葉子剁掉。當康達替自己摘下一些成熟的果實時,他意識到父親今天有談話的情緒。他暗自慶喜現在能向拉明解釋有關奴隸的事了。
  "為何有些人是奴隸,有些不是?"他問道。
  歐瑪若說他們之所以會變成奴隸有許多不同的原因。有些人是因為當奴隸的母親所生--他舉了幾位村內康達相當熟悉的人,其中有些是與自己同代小孩的父母。歐瑪若說有些人在自己家鄉荒季面臨饑荒時,來到嘉福村,請求願意供他們食宿的人收為奴隸。還有另外一些人--他舉了幾位村內年長一輩的人--以前是敵人,後被禁為階下囚。"他們會變成奴隸,是因為他們沒有勇氣死卻苟且偷生,寧願成為俘虜。"歐瑪若說道。
  他已開始把棕櫚樹幹劈成強壯男人可以扛的尺寸。他說,雖然他所列舉的人都是奴隸,但這些都是德高望眾的人。"他們的權利由我們祖先的法律所保障。"歐瑪若說道。他又解釋所有的主人必須供給奴隸食物、衣服、房子和可分享一半利潤的農田以供耕種,此外還要為他們物色妻子或丈夫。
  "只有那些任自己為所欲為而成為奴隸的人才會被鄙視。"他告訴康達--他們會變成奴隸是因為犯了謀殺罪,偷竊或其他的罪行。只有這些奴隸,主人才會鞭打或責罰他們,因他認為他們是罪有應得。
  "奴隸永遠都不得翻身嗎?"康達問道。
  "不是的,有些奴隸用他們耕作所存下來的錢買得了自由。"歐瑪若舉了幾位這樣的人。他也舉了一些人以嫁到主人家而贖身重獲自由。
  歐瑪若用綠籐做了一條強固的繩索,好把木塊捆綁起來。他邊做此工作邊繼續說道:"事實上,有些奴隸後來還比自己的主人更飛黃騰達。其中有些甚至自己養奴隸,而有些成為知名人士。"
  "桑迪塔就是其中一位廠康達大叫。有好幾次,他聽祖母們談到這位偉大的奴隸將軍,他的軍隊征服了無數的敵人。
  歐瑪若咕噥幾句後點點頭,對康達知道此事顯出很滿意的樣子。因當他和康達一樣大時,也已知道許多有關桑迪塔的事跡。歐瑪若又測試了自己的兒子:"桑迪塔的母親是誰?"
  "索格依'水牛婆'!"康達很驕傲地說。
  歐瑪若露出微笑,把兩重擔的棕櫚木塊往厚實的肩膀一扛就開始舉步回家。康達跟在後頭,幾乎在整個回家的路上都啃著棕櫚果,歐瑪若告訴他殘廢但能幹的奴隸將軍如何贏得偉大的曼丁喀帝國,他的軍隊開始是由沼澤和其他藏匿處所找到的逃亡奴隸所組成的。
  "你在成人訓練時還會學到更多有關他的事。"歐瑪若說道。一想起那訓練,康達打了個冷顫,但也心情激盪地盼望著。
  歐瑪若說桑迪塔是從他惡主那兒逃走的--像大部分不喜歡自己主人的奴隸一樣。他說除了被定罪的囚犯外,奴隸不准販賣,除非奴隸自己同意。
  "尼歐婆婆也是個奴隸。"歐瑪若說道,此時康達滿口都是棕櫚果。他無法理解,這時敬愛的尼歐婆婆盤腿坐在門前一面編織竹籃,一面照顧村中十幾位光著身子的小娃娃,只要她高興便對路過的大人尖酸地狂喊,甚至對老人也一樣--這些影像一幕幕閃過腦際。"沒有人是別人的奴隸。"他想道。
  隔日下午,在他把羊群趕回羊欄後,康達帶著拉明走另一條路回家,以避開玩伴。很快地,他們就來到尼歐婆婆家,靜靜地蹲在外頭。幾分鐘後,這位老女人出現在門檻邊,似乎意識到她今天有訪客。只看了康達一眼--他一直是她最喜歡的小孩之一,她就知道他內心隱藏著特別的事情。她把兩兄弟請到屋內,為他們沏了一些熱的草茶。
  "爸爸和媽媽好嗎?"她問道。
  "很好,謝謝您的關心,"康達很有禮貌地回答,"你好吧,奶奶?"
  "還不錯,真的。"她答道。
  康達以下的話等到茶擺在面前才出口。他支支吾吾地說:"奶奶,您為何是個奴隸?"
  尼歐婆婆突然嚴厲地看著康達和拉明,現在輪到她沉寂了好一會兒。
  "我會告訴你們的。"她終於開口說話。
  "多年前,有一夜在我的家鄉--離這兒很遙遠,那時我還是為人妻的年輕少婦!"尼歐婆婆說道,當著了火的茅頂轟然坍下來,壓著哀叫的鄰居時,她惶恐地驚醒。她擺起自己一男一女小孩--他們的父親已喪生於部落戰爭中--夾在人群中衝了出去。在外頭等著攔劫他們的是武裝的白人劫奴者和黑人助手。在一場激戰中,所有沒能逃走的人都被粗暴地趕在一堆。那些受傷過重,或不能長途跋涉的老少都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屠殺。尼歐婆婆開始啜泣:"包括我自己的兩個小孩和年邁的老母。"
  當拉明和康達緊捏彼此的手時,她告訴他們那些嚇壞的囚犯如何被用皮條在脖間相系、被鞭,被逼在又熱、路途又險峻的內陸走了許多天。每天,越來越多的人因受不了鞭打而倒地。過了幾天,更多的人開始因飢餓和體力衰竭而不支。有些人咬緊牙關繼續走,但那些無法繼續支撐的則被留在曠野喂野獸。一長列的囚犯越過一個個被燒燬蹂躪的村落;在那兒,人和動物的骨骸橫陳在曾是一片溫馨家園的破垣殘壁旁。只剩不到一半的囚犯到達了嘉福村--離波隆河旁的奴隸販賣區只有四天的行程。
  "就在這兒,一位年輕的囚犯以一袋玉米的價格被賣掉了,"她說道。"那就是我。這也是我被稱為'尼歐'的由來。"康達知道那名字意指'一袋玉米'。這位買她為奴的主人很早就過世了。她又說道:"我從此便住這兒。"
  拉明對這個故事興奮地扭身,康達覺得自己對尼歐婆婆比以往更加敬愛和欣賞。她現在溫和地對著這兩個男孩微笑--他們的父母以前也和他們一樣,曾被尼歐婆婆抱在膝上逗著玩。
  "當我來嘉福村時,你們的父親還只是個卡福第一代的小男孩,"尼歐婆婆注視著康達說道,"他的母親,也就是你的愛莎祖母,是我非常好的朋友,你還記得她嗎?"康達說還記得,而且還驕傲地說他已告訴拉明有關祖母的事。
  康達和拉明謝過她的茶後,慢慢地踱回母親的屋子。一路上兩個人都沉浸於自己的思緒中。
  翌日下午,當康達放牧回來後,他發現拉明對尼歐婆婆的故事充滿了許多疑問。那麼,火災曾燒過嘉福村嗎?他一定要知道。康達說他從未曾聽說過,而且村中也沒有留下什麼跡象。康達是否見過白人?"當然沒有!"他大叫。可是他說聽父親說過他和伯父們曾在河岸邊看到"土霸"和他們的船。
  康達很快地轉移話題,因他對"土霸"所知十分有限,而且他要獨自好好地想想他們。他希望能親眼目睹他們--當然是從安全的遠處,因為他所聽到有關他們的事都證明離他們越遠越好。
  就在最近,有位女孩出去採藥草時失蹤了,在此之前,兩位大人出去打獵也失蹤了,每個人都深信是"土霸"把他們拖走。他當然記得他村的鼓聲曾傳出警告說"土霸"拖走了某人或是"土霸"就在附近。此時男人們會武裝起來,加緊戒嚴和站崗;受驚嚇的女人們則很快地把所有的孩子都聚在一起,藏在離村落很遠的樹叢內--有時候會藏好幾天--直到他們覺得"土霸"已離去。
  康達回憶起曾經有一次他坐在安靜的樹叢內那棵自己最喜愛的樹下放牧,當他不經意地朝上看時,他嚇了一跳,在自己頭頂上的樹中,大約有二三十隻猴子群集在樹葉濃密的樹枝上,站得和雕像一樣,一動也不動,長尾巴垂下。過去康達一直認為猴子是一種嘈雜亂竄的動物,他永遠無法忘懷它們如何靜肅地觀看他的一舉一動。他真希望他現在能坐在樹上,觀看"土霸"在地面上的行動。
  下午,在拉明問他有關"土霸"的事後,趁著趕羊群回家的時候,康達向同伴提起了這個話題--於是他們開始談論有關他們的所聞。有一個名叫丹巴·康特的男孩說有一個很勇敢的叔叔曾經走得很近去"嗅土霸",因為他們有股特殊的臭味。所有的男孩都曾聽說"土霸"把人拖去吃掉,但有些人聲稱被"土霸"偷走的人不是被吃掉,只是被帶到大農場去工作而已。西塔法·西拉搬出他祖父的話:"全是白人的謊言!"
  等下次一有機會,康達就請求歐瑪若:"爸爸,請你告訴我你和伯父們如何在河邊看到'土霸'的,好嗎?"很快地,他又接著說:"這件事情要一五一十地告訴拉明。"康達似乎覺得父親在微笑,可是歐瑪若只是咕噥幾句,很明顯地他不想在那時談論此事。但幾天後,歐瑪若邀了康達和拉明到村外去採草根。那是光著身子的拉明第一次和父親出去,他簡直樂不可支。他知道是哥哥的功勞才會帶來此機會,因此緊緊地拉住哥哥的衣服。
  歐瑪若告訴兒子們,當初在他們接受成人訓練後,他的兩個哥哥約尼和索羅就離開了嘉福村,但隨時間的流逝也傳來他們成為他鄉異地名旅行家的消息,他們第一次返家是聽到村中傳去歐瑪若長子出生的鼓聲。他們日以繼夜、不眠不休地趕路來參加命名典禮。久別重逢時,此二兄弟喜不自勝地擁抱他們兒時的卡福玩伴,有人很傷心地告訴他們其他人死的死、失蹤的失蹤--有的被燒死,有的死於可怕的火箭下,有的被綁架,有的在種田、打獵或旅行時失蹤--這全是"土霸"所引起。
  歐瑪若說他的兄長當時很氣憤地問他是否願意加人他們一起去看"土霸"在做什麼,看看他們已做了什麼。因此三兄弟小心翼翼地藏匿在樹叢裡,沿著肯必·波隆河走了三天,直到他們發現他們正在找的目標。大約有二十艘土霸的大船停泊在河上,每艘都大得可以容下全嘉福村的村民,船上的船桅有十個人高,桅頂綁著白布。附近有個小島,島上有個堡壘。許多土霸在那兒走動,黑人走狗則跟在身旁,堡壘上和小船裡都有人。他們把小船上裝載的靛豆、棉花、蜜蠟和獸皮運到大船上。歐瑪若說:還有許多他無法描述的事,是那些土霸如何鞭答和刻毒凌辱那些被俘虜的人。
  有好一會兒歐瑪若一直沉寂,康達意識到父親正在想其他的事來告訴他。最後他終於開口:"現在嘉福村被抓走的人已沒有以前多了。"他說當康達還是個嬰兒時,統治岡比亞這地區的巴拉國王下令不准再以燒燬村落來俘虜或殺害他的子民。在憤怒的國王派軍隊把大船燒掉,殺光船上所有的"土霸"後,很快地,"土霸"的屠殺行為真的停止了。
  "現在,"歐瑪若說,"'土霸'每艘進入肯必·波隆河的船必須鳴槍十九聲以示向巴拉國王敬禮。"他說國王的私人隨從現在也供應"土霸"所需的大部分奴隸--通常是罪犯,欠債者或是陰謀要推翻國王的人。歐瑪若說每當土霸的船開始在波隆河上找著買奴隸時,似乎就有越來越多的人被定了罪。
  "可是連國王也無法抑制有些人從自己的村中'偷人',"歐瑪若繼續道,"你知道有些人從我們村中消失,也知道過去幾個月中村中又失蹤了三個人;你也聽過來自別村的鼓聲。"他激憤地看著兒子,又慢慢地說道:"我現在要說的是你們要多聽一一你們若不照我告訴你們的話去做,也許你們可能會永遠被偷走!"康達和拉明聆聽著,內心升起一股畏懼。"可以的話,永遠不要獨處,"歐瑪若說道,"而且可以的話,絕對不要晚上出門。無論是白天或夜晚,只要你單獨一人,能避開的話,盡量遠離高草堆或樹叢。"
  歐瑪若又說道:"將來即使你們長大成人後,也要隨時隨地留心'土霸'。他們常常射出火箭--這在遠處就可聽到。而且當你看到從任何村落外飄來煙霧時,那有可能是'土霸'炊煮的火--通常都很大。你們必須仔細地觀察他們的跡象以辨別他們往何處去,他們的足印比我們重多了。你們會認出他們留下的跡象與我們不同--他們折斷樹枝、草莖。當你們走近他們曾到過的地方時可以嗅出他們留在那兒的氣味,聞起來像落湯雞的味道。許多人說'土霸'散發出一種我們感覺得到的東西。假如你們感覺到時,要保持鎮靜,因他們在遠處就可被感覺。"
  可是光知道"土霸"還不夠,歐瑪若說:"我們中有許多人是他們的跑腿,他們是卑鄙的叛徒。可是不認識他們就無法辨認出他們。因此,在叢林內絕不要隨便信任你不認識的人。"
  康達和拉明坐著,怕得全身僵硬。"你們要相當瞭解這些事,"他們的父親說道,"你們必須知道我和你們的伯父所看到發生在被偷俘虜身上的事。我們當中的奴隸和被'土霸'帶走的奴隸有別。"他說他們看到被偷走的人被鎖在河岸邊又大又堅固層層都上枷的木檻裡。當小船從大船把"土霸"載上岸時,被偷走的人就被拖到檻外的沙岸上。"他們的頭髮都已被剃掉,而且全身也都被油抹得油亮。首先他們被強迫上下蹲跳,"歐瑪若說,"然後,當'土霸'看夠了,就下令強行把俘虜的嘴打開,以查看他們的牙齒和喉嚨。"
  突然,歐瑪若的手指去碰觸康達的"下體",康達跳了起來。歐瑪若說:"然後他們拉出俘虜的'命根子'來檢查,甚至女人的'私處'也要查看。'土霸'最後會再命令他們蹲下,把燒紅的烙鐵往他們的背部及肩膀一'嗤'。頓時尖叫打滾掙扎此起彼落,然後被運往水上,在那兒所有的小船都等著把他們運到大船。我哥哥們和我看到許多人趴到地上,用手猛刮一些沙土來吃,好似最後要再一次把握自己的家園,然後他們被拖走,被猛力地鞭韃。即使到了小船上,有些人仍繼續與打在身上的皮鞭子搏鬥,於是跳人水中。水裡滿是灰背白肚惡齒凶口的可怕長魚,鮮血頓時染紅了整個河水。"
  康達和拉明彼此緊抱著,也捏著彼此的手。"你們最好知道這些事,免得將來你媽媽和我要為你們殺一隻白公雞。"他看著自己的兒子說,"你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康達勉強點了頭,似乎也回了神地說:"當有人失蹤時,爸?"他曾看過許多人家圍坐在一隻在滴血掙扎的白公雞旁,瘋狂地對阿拉神叫喊。
  "是的,"歐瑪若說道,"假如白公雞死時胸部朝下,表示還有希望。可是若白公雞掙扎死亡時背部朝下,那就表示全然無希望了。此時全村的人會和這個家庭齊聲向阿拉神哭訴。"
  "爸--"拉明的聲音因恐懼而哽咽,嚇了康達一跳,"大船把這些人運到那裡?"
  "老人們說是到'鍾山渡',"歐瑪若說道,"在那兒,奴隸被賣給叫做土霸·庫米的食人族,他們專吃我們。沒有人知道別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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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17節

 
  父親講到抓奴隸和白種食人族的事讓拉明嚇壞了,當晚因連連做惡夢而叫醒康達好幾次。隔日,當康達放牧歸來後,他決定轉移弟弟的心緒--連同自己的--不要再想此類的事,因此他告訴弟弟有關他們聲名顯赫的伯父們。 
  "爸爸的哥哥們也是卡拉巴·康達·金特的兒子,我的名字就是由他那兒來的。"康達很驕傲地說,"但他們是瑟媛祖母所生。"見拉明一臉不解,康達繼續解釋:"瑟媛祖母是爺爺的第一任太太,她死後,爺爺才娶我們的愛莎祖母。"康達把樹枝擺在地上,排出金特的家譜,但他看得出來拉明還是不瞭解。他歎了口氣,開始改談伯父們的探險,過去當父親談及時,康達自己經常嚇得毛骨悚然。
  "伯父們都沒有娶妻,因為他們熱愛旅行,"康達說。"曾經連續好幾個月,他們風餐露宿,在火熱的太陽下旅行。父親說他們曾橫過綿延不斷的熱沙丘--那兒從不下雨。"伯父們曾到過一個地方,康達說在那兒,樹木都很濃密,因此森林裡白晝和黑暗一樣暗。那地方的人都只和拉明一樣高而已,而且,和拉明一樣,也都是全身光溜溜--即使長大成人後也這樣。他們用袖珍型的毒箭射殺大象。還有另一個地方,一個大人國,伯父們看過當地的戰士能把獵矛扔得比孔武有力的曼丁喀族人的兩倍還遠,而舞者能跳過高於他們自己的頭--那比嘉福村中最高的人還多出六個手掌長。
  睡覺前,當拉明瞪大眼睛看著時,康達演出他最喜愛的故事--他到處蹦跳,手上拿著一把假想的劍亂揮亂砍,好像拉明是伯父們在每日旅程中所驅退的土匪,而他身上滿掛著象牙、珍異石頭和黃金,步向偉大的"辛巴威"黑城。
  拉明要求再多講些故事,但康達要他去睡覺,以前每當康達在聽完父親說完此類的故事後便被命令去睡覺時,他會躺在自己的床墊上--如同他弟弟現在一般--內心影繪出伯父們的故事。康達有時甚至會夢到他隨伯父們旅遊到所有奇異的地方,在那兒,他和生活習慣、長像、行為完全異於曼丁喀族的人說話。只要一聽到伯父們的名字,他的心跳就會加快加速。
  幾天後,伯父們的名字以一種興奮的方式傳到嘉福村,康達幾乎高興得無法自已。那是個酷熱安靜的午後,正好村中每個人都坐在門邊或麵包樹下乘涼時,突然從鄰村傳來一陣銳利的鼓聲。康達和拉明也像大人們一樣,豎起耳朵仔細地聽鼓聲在說什麼。當拉明聽到父親的名字時,喘得很大聲。他還小,聽不懂其他的話。所以康達把消息念給他聽:從太陽升起的方向,約五天的路程外,約尼和索羅正在成立一個新村落。他們希望在往後的第二個新月時,看到歐瑪若參加他們的祝福典禮。
  鼓聲停止了,拉明充滿了許多疑問。"他們是我們的伯父嗎?那地方在那裡?爸爸會去那兒嗎?"康達沒有回答。因為他已衝過村子到村長家,幾乎沒聽到弟弟的話。其他人都已聚集在那兒--歐瑪若也趕到了,大腹便便的嬪塔緊跟在後。每個人看著歐瑪若和村長做簡略的交談後,歐瑪若給他一個禮物。傳活鼓現放在一堆小火旁,鼓皮已加熱到緊繃的程度。很快地,群眾看著村長擊出歐瑪若的回話:若阿拉准許的話,他會在往後的第二個新月前趕到他哥哥的村落去。
  就在歐瑪若出發的前幾天,一個遙不可及的想法突然閃過康達的腦際。爸爸有可能讓我與他同行嗎?康達無法再想其他的事了。一注意到康達出奇地靜,他的牧羊同伴,甚至西塔法,就讓他自己獨處。他對一直視他為英雄的弟弟突然變得很暴躁,因此拉明跑到一旁,覺得受到傷害,而且茫然不知所措。康達意識到自己的行徑,覺得很難過,但他無法控制自己。
  他知道偶爾有一些幸運的男孩會被獲准與父親伯叔或成年的哥哥共同去旅行。但他也知道那些人中沒有人年紀像他這麼小,除了一些沒有父親的男孩在祖先的法律下得到特許外。這樣的男孩可以緊跟在任何大男人的後面,而這位大人不可拒絕與他共用自己的所有東西,即使是延續好幾個月的旅行,只要這位男孩跟得上腳步,做好他被吩咐去做的事。此外,除非對方對他說話,否則不准開口。
  康達知道不要讓任何人,特別是母親,察覺到他所夢想的事。他很肯定嬪塔不僅會反對,也許還會禁止他永遠不可提此類的事,那意味著歐瑪若將永遠不會知道康達是多麼迫切地想去。因此,康達知道這個心願只能親自問爸爸,假如他能逮到父親一個人獨處的時機。
  就在歐瑪若出發前三天,康達碰上了一個機會。一直很警醒但幾乎瀕於絕望的康達在那天早餐後看到父親離開母親的屋子,便故意使羊只不斷地磨蹭,他則哪兒也不去,一直等到父親離開至母親看不到的距離,然後,他丟下羊群。因為這是個好機會,他飛也似地趕上去,上氣不接下氣地停在父親跟前,懇求地望著父親詫異的臉。咕嚕吞下一口口水後,康達想起他一直準備好要說的話。
  歐瑪若低頭看著自己的兒子好一會兒,然後他說道:"我剛已告訴過你母親了。"說完後他繼續往前走。
  康達停頓了好一會兒才意會出父親的意思。"哇!"康達大叫,但沒察覺到自己叫得好大聲,他像青蛙般地到處亂跳跳回自己的羊群堆裡,把它們像賽跑般地趕到叢林裡。
  當他完全鎮靜下來後便告訴他的牧羊夥伴剛才發生的事,但嫉妒使得他們沉默地走開。就在接近中午的時候,他們不再執拗了,紛紛過來分享這份幸運的喜悅。在康達稍微冷靜的時候,他瞭解到當鼓聲傳來訊息時,父親就已考慮到他了。
  傍晚,康達快樂地衝回家,跑進母親的屋子時,嬪塔一言不發地抓住他便開始重重地打他,康達因此拔腿就跑,不敢問自己做錯了什麼。母親對父親的作法改變得如此快,使康達嚇了一跳。即使是拉明也知道,女人絕對不可以對男人不敬,而歐瑪若就站在旁邊,她卻大聲地抱怨他不該帶著康達一起在叢林內旅行,說穿了最近經常從不同的村落傳來鼓聲,報告有人失蹤的消息。準備早餐時,嬪塔依然怒意未消地把鍋鏟弄得和鼓聲一樣響。
  隔天,為避免一頓鞭打,康達急急走出屋子,嬪塔卻命令拉明留下,開始親他、擁抱他。自從他稍大後,她就沒這樣對待過他。拉明的眼神告訴了康達他的尷尬,可是他們兩人都不知該如何做。
  當康達在屋外,沒與母親在一起時,每位看到他的大人都向他道賀,恭喜他成為嘉福村被授予與長者一同長途旅行此項殊榮的最小男孩。康達會很謙虛地說"謝謝",表現出他良好的家教--但一旦他在大人看不到的叢林裡時,就會神氣十足地把他帶來的超大包袱頂到頭上,向同伴炫耀他的平衡感有多好,明天早上他就是要以這種方式跟在父親後面走過旅人樹。可是他根本沒走幾步,包袱就掉了。
  在回家的路上,他想到有許多事情要在離開村子之前做好,康達覺得有股莫名的衝動想先去拜訪尼歐婆婆。於是把羊群趕回去後,他盡快地逃離嬪塔的屋子,跑去蹲在尼歐婆婆的門前,她不一會兒就出現在門口。"我一直在等你。"她一面說一面請他人內。和往常一樣,每當康達單獨拜訪她時,他們倆會靜坐好一會兒。他一直很喜歡也一直企盼那種感覺。雖然他很年輕,她已有一把年紀,但他們感覺彼此十分親近。他們只是坐在那灰暗的屋內,各自想著自己的事。
  "我有樣東西要給你。"尼歐婆婆終於說話了。她走到掛在床邊牆上的獸皮囊邊,從裡面掏出一個套在上手臂的護符。"你爺爺在你父親去接受成人訓練時賜福在這護符上,"尼歐婆婆說,"也為歐瑪若的長子接受成人訓練時祝福--就是你。你的愛莎祖母請我保管它,直到你要接受成人訓練,那也就是你與你爸爸此次的旅行。"康達內心充滿愛地看著這位親愛的老奶奶,但他不知如何才能貼切地表達出無論他離家鄉多遠,這塊護符都會讓他覺得她一直與他同在。
  翌日早晨,從清真寺祈禱回來後,歐瑪若很不耐煩地站在一旁等嬪塔慢慢地整理康達的包袱。康達徹夜興奮得睡不著覺,也聽到母親的啜泣聲。然後她突然把康達緊緊地抱住,他可以感覺到母親的身子在顫動。他生平第一次知道母親是多麼愛他。
  康達曾認真地與西塔法複習演練他現在要和父親做的事:歐瑪若先踏出兩步到門外的沙土上,康達接著跟進。然後,兩人停住、轉身、跪下,刮起他們第一個足印上的沙,把沙放進獵袋內--這可保證他們的足印會再回到那地方。
  嬪塔在門旁邊看邊哭泣。當歐瑪若和康達離去後,她把拉明緊擁到自己的大腹上。康達回頭望最後一眼,但他看到父親並沒有回頭,眼睛直視地向前走。他記起男人是不宜隨便表露情感的。當他們走過村子時,路旁的人都對他們說話並向他們微笑。康達對他的卡福同伴招手。他知道他們曉得他不能回他們的話,因那是種禁忌。到達旅人樹時,他們停了下來,歐瑪若在已掛滿數百條布條的樹枝上再加掛兩條窄布條,每塊布條代表著每位旅人祈禱自己一路上平安和被保佑。
  康達無法相信夢已成真。這是他生平第一次晚上不睡在母親的屋子裡,第一次要遠離村門,到比牧羊地更遠的地方,第一次--太多個第一次。當康達想得出神時,歐瑪若已轉身,一言不發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向森林。康達立刻追上去,頭上的包袱幾乎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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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18節

 
  康達發現自己幾乎是小跑步地跟在父親的後面。他看到自己幾乎要用兩個小快步才配合得上父親一個穩健的大步。大約一小時後,康達內心的興奮幾乎和他的腳步一樣微弱。他感覺頭頂的包袱越來越重,而他有個可怕的念頭:假如他累得趕不上呢?他馬上提醒自己緊跟父親的蹤跡。 
  當他們橫過森林時,到處都有野豬鑽到樹叢下,鷓鴣鳥振翅飛起,而兔子跳開躲起來。康達執意要追上父親,根本無暇顧及他事。康達膝下的肌肉開始隱隱作痛。他的臉直冒汗,他可以感覺頭頂的包袱開始失去平衡,左右滑溜,因此不斷地用雙手去支撐調整。
  過了一會兒,康達看到了他們漸漸接近某一小村落的旅人樹。他納悶那是什麼村落,但他深信只要父親說出來,他一定知道。可是歐瑪若自離開嘉福村後就沒說過半句話,頭也不回。幾分鐘後,康達看到衝出來看他們的--如同自己以前也如此做過--是一些卡福第一代光著身子的小孩,他們又是招手又是呼嘯。當他們走近時,康達可以看到他們張大眼睛地看著一位年紀這麼小的孩子與他父親共同出遊。
  "你們要去那裡?"他們連跑帶跳,嘰哩咕嚕地跟在康達左右問一大堆問題。"他是你爸爸嗎?""你是曼丁喀族人嗎?""你的村落在那裡?"康達雖然很疲憊,但覺得表現自己的成熟也很重要,所以根本不理睬他們。在每棵旅人樹附近,道路就會分岔開來,一條往村中,另一條則繞道。所以假如路人不打算進入村中辦事,就會繞道而行,這不會被視為無禮。當歐瑪若和康達選擇了繞道的那條岔路,那些小孩很不悅地叫喊。但那些坐在麵包樹下的人只對這兩位旅行者拋了一眼,吸引他們注意的是一位史官正大聲演說有關曼丁喀族的偉人。在伯父新村落的祝福典禮中,一定會有許多史官、歌手和樂師--康達這樣想著。
  汗珠開始流人康達的眼睛,他不得不一直眨眼來阻止那種刺痛。自從他們啟程到現在,太陽才橫過半個天空而已,可是他的腿已痛得不聽使喚,頭上的包袱也變得好沉重,因此他想他大概無法完成此趟行程。當歐瑪若突然停下,把頭上的包袱甩到路旁一個清澈的池塘邊時,康達內心升起一股驚恐。他停了一會兒,想試著控制抖動不穩的雙腿。他把包袱取下,但包袱卻從指間滑落,"彭"一聲掉了下來。他覺得很羞恥,因他知道父親一定聽到了,但歐瑪若只是跪在岸邊灌水,好似兒子不在身邊一樣。
  康達沒意識自己是多麼渴。他蹣跚地走到水邊,試著要跪下喝水,可是他的腿不聽使喚。徒然地試了又試後,他最後趴下來,用手肘撐住自己,勉強能把嘴巴放進水裡。
  "喝一點就好。"這是自他們離開嘉福村後父親第一次對他說話,因此驚嚇了康達。"吞下一點,等一會兒再吞多一點。"不知為何他竟然有點氣他父親。"是的,爸爸。"他想要說,但沒有聲音出來。他設了一些冷水,吞了下去。他使自己稍等一會時,簡直快要急壞了。再多啜了些水後,他坐了起來,在池旁休息。一個想法突然浮現腦際:成人訓練一定是如此。然後,他坐著睡著了。
  當他醒來要上路時--他不知沉睡了多久--歐瑪若已不見蹤影了。康達急忙縱身跳起,看到附近樹下有個大包袱,才如釋重負地知道父親沒有走遠。當他開始四處顧盼時,才猛然感覺到全身的酸痛。他伸了伸懶腰,肌肉還是痛,但比先前好多了。當跪下來要再多喝幾口水時,康達從靜止的水面看到自己的倒影--一個削瘦的面龐、大眼睛。大嘴巴。康達對自己的倒影笑了笑,咧嘴露出自己的牙齒,他開始止不住哈哈大笑。當他抬頭時歐瑪若就站在他身旁。康達跳了起來,覺得挺尷尬的,可是父親的注意力似乎不在此。
  坐在樹蔭下,兩人都一言不發。猴子在頂上嘰喳亂叫,鸚鵡也啁嗽啼鳴。他們從包袱內取出麵包來吃,外加四隻肥大的烤野鴿--那是康達在睡覺時,歐瑪若射下來烤的。當他們吃時,康達心裡告訴自己假如有機會,他要表現給父親看,讓父親知道他也會射殺獵物,烹煮食物,就像他和卡福的玩伴在樹叢裡所做的那樣。
  吃過後,太陽已橫過四分之三個天際,所以當他們重新整裝,架上包袱,踏上另一段旅程時,天氣已沒那麼熱了。
  "'土霸'曾乘著船從一天行程外的地方來此。"當他們走了好一段距離後,歐瑪若說道,"現在是白天,我們可以看得見,可是我們必須避開草叢,裡面可能藏匿著意想不到的東西。"歐瑪若的手碰觸著他的刀鞘和弓箭。"今晚我們必須睡在村子裡。"
  當然,有父親在身邊,康達並不需要害怕。但一輩子都在聽鼓聲和人們談論失蹤和有人被吃的消息,康達不免有點膽顫。當他們繼續走時--現在腳步已較快--康達注意到沿路上有白色的土狼糞,這是因為它們吃了許多骨頭的緣故。他們的接近使得路旁的糜鹿群停止吃草,像雕像般地站著注視人類走過。
  "大象!"歐瑪著隔了一會兒說,康達看看周圍被踐踏過的草叢。小樹的樹皮和枝幹都被剝光,還有一些被大象踩得快連根拔起的樹。既然大象不常接近村落和人類,因此康達此生只見過幾頭,而且都是從遠處瞧見的。當康達還小時,有次森林大火,可怕的黑色濃煙熏得大象夾在成千隻森林野獸中四散狂奔,像萬雷轟動;但在火舌襲擊嘉福村或其他鄰近村落前,阿拉神賜的大雨即時把它撲滅了。
  他們再舉起沉重的腳步踏上似乎漫無止境的旅程時,康達突然想起路是人走出來的,猶如細長的蜘蛛網是蜘蛛一絲一絲地編織而成一樣。康達心裡納悶著:阿拉神為昆蟲和動物安排的事是否和人類一樣?康達驚訝自己竟從未想過如此的事。他很希望現在就可以問歐瑪若;他更驚訝拉明竟也從未問他這種事,因為拉明都曾問過比昆蟲更微細的問題。好的,當他回到嘉福村時,就有許多新知識可以告訴他弟弟了--多得可以在叢林裡對他的牧羊夥伴說上好幾個月。
  對康達而言,他與父親似乎正步入另一個不同的國度。西沉的太陽照耀在更為繁茂的草叢上,棕櫚樹和仙人掌夾雜在熟悉的樹木中。除了叮人的蒼蠅外,他在此所能看到的不是家鄉那種美麗的鸚鵡和鳥群,而是盤旋在天空,搜攫死屍為食的兀鷲。
  當天邊那橘紅色的火球快接近地表時,歐瑪若和康達看到一道濃煙從前頭的村落飄來。當他們行進至旅人樹時,即使是康達也察覺出事有蹊蹺。樹枝上所掛祈禱保佑的布條稀稀疏疏,顯出住在此地的人幾乎很少出遊。而且路過的人也只有繞道而行,沒有位足留宿過,也沒有小孩跑出來看他們。
  當他們行過村中的麵包樹時,康達看到樹已被燒掉了一半,大半的泥屋也是空無一人。垃圾滿庭院,兔子四處蹦跳,鳥群也在塵土中打滾。村中的人民大部分不是躺就是倚在門旁,幾乎全是老弱病殘,一些正在哭號的嬰兒似乎是村中唯一的一群小孩。康達看不到和自己一般大的小孩--連和歐瑪若一樣大的大人也不見蹤影。
  幾位滿是皺紋的老人很虛弱地過來招呼他們。其中一位年紀最大的老人輕敲自己的枴杖,囑咐一位滿口無牙的老婦為這兩位旅行者倒水盛粥。她也許是個奴隸吧,康達想著。然後這些老人開始爭先要解釋村中發生了何事。有一晚"抓奴販"半偷半殺了全村所有的年輕人。"從你的歲數到他的!"一位老人指著歐瑪若,再指著康達,"我們因年齡大而逃過一劫,且我們都躲到森林去了。"
  當他們再回到村子之前,這個村子已成一片廢墟。他們已沒有任何穀物,食物也所剩無幾,每個人也幾乎沒什麼體力。"失去了村中的年輕人,我們遲早都會死光的。"一位老人說。一直很仔細聆聽的歐瑪若很緩慢地吐出他想說的話:"各位爺爺們,我哥哥的村子,就在四天的腳程外,他們會歡迎你們的。"
  可是所有人都搖頭,一位最年長的老人發言道:"這是我們的村子,其他地方沒有一口井的水會比我們的甜,沒有樹蔭會和我們的一樣涼快,沒有廚房傳出的味道會比我們的香。"
  這些老人因無法提供客房而向他道歉,歐瑪若向他們保證他和他兒子很喜歡睡在露天裡。當晚,他們和村人共同享用包袱內的麵包簡餐後,康達躺在用濕漉樹枝所鋪成的草鋪上,心裡想著他今天所聽到的一切。假如這種事發生在嘉福村,而他所認識的人不是被殺就是被拖走--歐瑪若、嬪塔、拉明,還有自己,麵包村被燒,院子堆滿了垃圾……康達不敢再想下去了。
  突然,在黑暗裡,他聽到森林內的一些生物被猛獸攫獵的慘叫聲,他又想到那些偷人的人們。他也可聽到遠處土狼的咆哮--可是不管雨天或晴天,荒季或豐收,在他生命中的每晚都可聽到土狼在號叫。今晚他覺得平日熟悉的哀號聲反而給自己許多慰藉,於是漸漸地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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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19節

 
  天邊初泛魚肚白時,康達即刻醒來,縱身跳起。站在他草鋪旁的是一位怪異的老女人,用尖銳的破鑼嗓子問起兩個月前她給他的食物哪兒去了。在康達背後的歐瑪若和氣地說:"阿婆,我們也希望能告訴你。" 
  當他們盥洗完又急忙上路時,康達憶起嘉福村有位老婦時常到處遊蕩徘徊,逢人就會湊到對方跟前,很高興地說:"我女兒明天就會到了!"大家都知道她女兒已失蹤多年了,而且白公雞死時背部也向下。可是她所攔住的每個人都會很溫和地贊同道:"是的,阿婆!就是明天。"
  在日正當中之前,他們在路上看到前頭有個人影朝向他們走來。昨天他們也遇過兩三個其他的旅行者,他們相互交換微笑和招呼,可是當這位老人走近時,很明顯地他似乎想談話。他指著他來時的方向說,"你們也許會看到'土霸'。"走在歐瑪若後面的康達幾乎要停止呼吸。"'他'身旁有許多人幫他扛行李。"這位老人說"土霸"看見了他,也攔下了他,但只要他幫忙尋找河流的起源處。"我告訴'他',河流的起源處是河流盡頭最遠的那一端。"
  "他傷害你了嗎?"歐瑪若問道。
  "他很和善,"這位老人說,"但貓還是會吃和他一起玩的老鼠的。"
  "沒錯!"歐瑪若說道。
  康達想要問父親有關這些來尋找河流而不是奴隸的奇怪"土霸",但歐瑪若已向這位老人道了再見,再度啟程。和往常一樣,他頭也不回過來看康達是否跟在後面,可是這次康達很高興,因為歐瑪若不會看到費力地在後頭追趕的兒子正用雙手撐住頭頂的包袱。康達的腳已開始破皮流血,但他知道如果去注意它就是沒有男子氣概,更不用說向父親提及。
  同樣,當天稍晚些時,當他們在轉彎處看到一群獅子:一隻雄獅、一隻漂亮的母獅和兩隻幼獅,棲息在路旁附近的草地上時,他也把恐懼往肚內吞。對康達而言,獅子很可怕,他們會偷走動物,把離群的羊只撕裂。
  歐瑪若放慢了腳步,視線不離獅子。他好像察覺到了兒子的顫抖,於是靜聲地說:"除非它們很餓,否則這個時候不會吃人;這些獅子都很肥。"可是當他們路過時,他一手扶住弓,另一手握住箭。康達屏住氣息,但繼續往前走,他和獅子們彼此互祝,直到它們消失在視線裡。
  要不是雙腳隱隱作痛,他可能會繼續想起那些獅子和"土霸"。當晚,歐瑪若找了一塊地方過夜,康達一躺到較樹枝鋪成的床墊上就呼呼大睡。當他父親隔日凌晨把他搖醒時,他覺得好似才睡幾分鐘而已。康達露出崇拜的眼神看著父親快速地把兩隻野兔--夜裡從陷阱裡捕獲的--剝皮、清洗和烘烤。當康達坐起,吃著香噴噴的兔肉時,他想到他和牧羊夥伴如何花上好幾個小時捕捉和烹煮獵物。他很納悶父親和其他的大男人如何找到時間學習這麼多事情--似乎樣樣精通。
  他起泡的腳、腿、背部和脖子在行程的第三天又開始酸痛--事實上,他簡直像個行屍走肉。但他假設是成人訓練已開始,而他將會是所有卡福同伴中最不會顯露苦痛的人。正午左右,他踩到一根銳利的荊棘時,他很勇敢地咬緊牙關使自己不叫出來。可是他開始跛足行走,而且遠遠落後,於是歐瑪若決定在吃下午餐時讓他在路旁休息幾分鐘。父親幫他在傷口上抹的鎮痛膏雖然使他覺得舒服些,可是當他們一開始走路,傷口又疼痛起來,而且還直流血。然而,不久之後,傷口處就覆滿了灰土,因此也不再流血了。連續不斷地行走使得疼痛變得麻木,因而可以快步趕上他父親。康達不敢斷定,但父親的速度似乎是放慢了一些。當晚他們停歇過夜時,傷口已變得腫脹而且醜陋不堪,但父親又上了另一劑敷藥。翌日清晨,傷口看起來和感覺起來都已好得可以上路而不覺得疼痛了。
  當他們再度出發,康達很高興地注意到他已橫過而且遠離了荊棘和仙人掌地帶,正移往像嘉福村的叢林國度去。這兒有更多的樹木和長得濃密的開花植物,有更喧鬧不休的猴子和他從沒見過的七彩鳥群。呼吸一下這清新芳香的空氣使得康達憶起他帶著弟弟到波隆河岸抓螃蟹的時光,在那兒,他和拉明會等著向種完田搖槳回家的母親和其他婦女招手。
  歐瑪若每到旅人樹就選擇迂迴的岔路。但每過一個村落,卡福第一代的小孩總會追出來看他們,爭著告訴這些陌生人當地最令人興奮的事件和消息。在某一村中,這些小信差全部衝出來大叫:"巫神!巫神!"在認定完成任務後,全部又都逃回村內。這條岔路近得可以看到村民正在觀看一位戴著面具穿道服的人正對一位狂叫著的婦女的裸背揮舞著棍子,而她被幾位婦女緊按著。所有的女性觀眾都隨著木棍的一擊一打而高聲尖叫。從與牧羊夥伴的討論中,康達知道假如丈夫被愛吵愛惹麻煩的妻子惹怒了,他會悄悄地到別村雇一位巫神,遮起面孔來凶狠地吼叫,然後現身公開地教訓那位妻子。那樣之後,全村的婦女都會安分守己一陣子。
  途中他們曾行經一棵旅人樹。事實上,根本見不著任何人的蹤影,而且在那寂靜的村子裡也鴉雀無聲。康達很納悶是否抓奴隸的"土霸"也來過這裡?他徒然地等著父親解釋它的秘密,結果是隔村的小孩子告訴他們真相。他們指著那條來時的路,說那村的酋長一直做出令村民討厭的事。就在不久之前的某晚,當他在熟睡時,全村的人悄悄地帶著家當離去,到別村的朋友和親人家,只留下那位徒有其名的酋長單獨一人在村中。那位酋長現正到處去遊說他的村民,並答應只要他們願意回來,他會痛改前非。
  黑幕開始籠罩天際,於是歐瑪若決定進入此村,麵包樹下的群眾正喊喊喳喳地閒談這有趣的事情。大部分人確信再過幾天當這位酋長受過了教訓後,他們的新鄰居還是會回家的。當康達裝滿一肚子的蒸米燉花生的豐盛晚餐時,歐瑪若到村長那兒去商量傳達鼓聲給他的哥哥。他要他哥哥在明天太陽下山時等候他,還有他是與他的長子一同前來的。
  康達以前有時會夢想聽到鼓聲傳達自己的名字,而現在竟然成真。這聲音永遠會在耳邊縈繞。不久後,當他躺在招待屋的竹床上時,雖然全身酸痛疲憊,他仍不斷地想著在到伯父村子的沿途上,每村的村長都會擊出他的名字。
  自從鼓聲傳出消息後,現在每到一棵旅人樹,不僅是光著身子的小孩,連一些老人和樂師也都會趕出來見他們。歐瑪若無法拒絕年長老人誠懇地請求他們人村,即使是短暫的拜會瀏覽也好。當父子倆每在招待屋整裝後,坐在麵包村和木棉樹樹蔭下與村民共享食物時,大人們就會殷切地圍在歐瑪若身旁等著他回答問題,而卡福第一、第二、第三代的孩子則會聚在康達身旁。
  當卡福第一代的小孩以敬畏的眼神注視著康達時,那些和康達同年齡或更年長的孩子嫉妒地問他一些他家鄉和目的地等有關的問題。他希望能以父親回答小孩問題時的威風來回答他們。在他們離開之前,他相信村民們都認為他們看到的是一位年輕人,花了生命中大部分的時間與他父親走過岡比亞的漫漫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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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20節

 
  他們因在上個村莊滯留太久,所以現在必須加快腳步,盡力地趕路才能在日落時到達目的地--如歐瑪若答應他哥哥的一樣。雖然汗流浹背,渾身酸痛,康達覺得現在已比先前更容易平衡頭頂的包袱。隨著鼓聲從下個村傳來各地史官、村長、資深的長者和其他重要人物已抵達的消息,康達猶如又注人另一股新力量。大部分代表所來自的村落名稱康達都從未聽過。鼓聲說烏裡國的史官也在那兒,甚至巴拉國王也派遣一位王子前來觀禮。當康達皸裂的雙腳快步踩在灰沙滾滾且又熱燙的路途時,他很驚訝伯父們的威望竟如此遠播而且受歡迎。很快地,他幾乎是跑起來了,不僅是要趕上腳步更加快速的父親,而且也因為幾個小時的路像是永遠趕不完似的。 
  最後,當太陽開始把天邊染成深紅色,康達瞧見裊裊的炊煙正從不遠方的一個村落升起。大團環狀的炊煙告訴了康達他們正在燃燒麵包樹皮以驅除蚊蟲。那也意味著他們正在招待重要的貴賓,康達極想高聲歡呼。他們終於來到了目的地,他很快就聽到滾滾如雷的鼓聲開始響起--那是一位新人物走進村門的那一刻,他這樣猜想。混雜其中的是小咚咚鼓的震動和舞者的狂喊。道路來了一個急轉彎,在那裊裊炊煙下就是他們要找的村落。而在樹木的旁邊,有一人一看到他們,就對他們又指又揮手,好似一直仁立在那兒等待一位即將來到的男人帶著一位男孩。歐瑪若也向那個人招手,對方立即擊鼓宣佈:"歐瑪若·金特和他的長子--"
  康達的雙腳幾乎是沒碰觸到地面般地飛跑。那歷歷在目的旅人樹結上了布條的綵帶,而原來的小道也被許多足跡拓寬,儼然前面已是一個名聞遐邇和忙碌的村莊。此時咚咚鼓越來越響,而舞者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現。他們穿著樹葉和樹皮做成的舞衣,呼喊、叫囂、跳躍、迴旋,排在村民的前頭,從村門踏出,所有的村民也都衝出來迎接這兩位與眾不同的訪客。當兩個人影從群眾中跑出來時,低沉的鼓聲開始隆隆響起。走在康達前面的歐瑪若則衝向他們,頭頂上的包袱立刻掉到地上。就在剎那間,康達也跟著跑,自己的包袱也掉落下來。
  這兩個人則和自己的父親擁抱,相互拍打對方。"這是我們的侄兒嗎?"兩個人一齊把康達抱起,高聲地叫喊。他們掃開人群,把歐瑪若父子帶領去村子裡,雖然龐大的迎接群前呼後擁地喊出他們的問候,可是康達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伯父身上。他們長得和歐瑪若很相像,只是康達注意到兩位伯父比較矮胖結實,肌肉也比父親碩壯。大伯父約尼是鬥雞眼,而兩位伯父走起路來幾乎和野獸一樣快速。兩人講話也像機關鎗,比父親還快,連珠炮般地問了一堆有關嘉福村和嬪塔的事。
  最後,索羅用拳頭輕打在康達頭上:"自從他命名後,我們就沒在一起過。現在,看看他!"
  "你今年多大了,康達?"
  "八歲,伯伯。"他很有禮貌地答道。
  "哦!快到成人訓練的歲數了!"他的伯父叫道。
  村中所有竹籬笆的周圍都堆滿了干荊棘樹枝,隱匿其中的是尖木樁,用來嚇退前來襲擊掠奪的野獸或人類。可是康達未曾去注意這些事情,只從眼角去瞄一些和自己同年齡的小孩。他伯父們帶著他們繞這個美麗的新村一周時,他幾乎沒聽到鸚鵡和猴子在頭頂上喧鬧,也沒看到烏僂狗在腳邊吠叫。索羅說道,家家戶戶都有自己私人的庭院,而且每位婦女儲存的乾糧也直接架在煮飯的爐火上,那樣的話,煙霧才能把蟲驅走,以防它們來吃咬稻米、粗麥和玉蜀黍。
  康達忙把頭轉向這些令人興奮的景象、味道或聲音,幾乎弄得頭昏眼花。聽到這些人用他一點也不懂的曼丁喀方言談話,他覺得很奇妙也很迷惑。像其他的曼丁喀族人一樣,除了那些和村中教師一樣有學識的人,康達不懂其他部落的語言,即使就在鄰近的村落。可是他在旅人樹旁也待過一段不算短的時間,所以知道哪個部落長得是什麼樣子。富拉族人的臉是橢圓形,頭髮較長,嘴唇較薄,五官較突兀,太陽穴上有垂直的疤痕;沃洛夫族人相當黑,而且很含蓄羞怯;沙拉宮利族人的皮膚較白皙,個子較小,而俏拉斯族人全身刺青,臉上似乎總是露出猙獰的表情。
  康達辨認出此村內來自這些部落的人,但還有更多他辨認不出的人種。有些人正向沿街叫賣的商販殺價,年長的婦女喧嚷著要買獸皮,年輕的婦女則為瓊麻做的髮飾討價還價。"可樂果!上等的紫可樂果!"叫賣聲引來了一群牙齒因咀嚼可樂果而泛黃且幾乎掉光的老人。
  在友善的你推我擁中,歐瑪若被介紹給一群村民和來自那些有趣地方的重要人士。康達很驚歎伯父們能用奇異的語言流利地談話。在確定無論走到那兒都可以找到父親和伯父後,康達游近於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他很快地發現自己走進一群樂師中,他們正為那些想跳舞的人演奏。接下來他嘗著村婦們擺設在麵包樹下供人任意取用的烤鹿肉、牛肉和燉花生。康達認為下肚的食物還不錯,可是沒有嘉福村的媽媽們為豐年祭所做的菜餚那麼好吃。
  康達看到井邊有一些婦女正興高采烈地談著某事,他悄悄地走近,耳朵張得和眼睛一樣大。他聽到她們說一位偉大的隱士就在半天的行程外,帶領著一群人正前來恭賀這個新落成的村子,因為這村子是由已逝的聖人卡拉巴·康達·金特的兒子所建立的。康達一聽到大家如此尊敬地推崇自己的祖父,心情很是激盪。由於這些婦女都沒人認得他,所以他又偷聽到她們接著談論有關伯父的事。"現在他們較少旅行,而且也該是安定下來娶妻生子的時候了。"有位婦女說道。"他們將面臨的唯一困擾,"另一位婦女說道,"就是有太多的少女急著想當他們的妻子。"
  天色現在暗下來了,康達雖然覺得羞怯,但還是走向一群和自己同年齡的男孩中。他們似乎並不在意康達一直晃蕩在大人之間,反而急著要告訴康達他們的新村落是如何形成的。"在你伯父們旅行時,我們全家人都成了他們的朋友。"一位男孩說道。這些小孩中的每個家庭都有不滿意過去住處的理由。"我爺爺找不到夠大的空間來容納自己的家人並讓自己孩子的家庭也能與他住一起。"另一位男孩說道。"我們的波隆河種不出好稻米。"第三位男孩說道。
  康達聽說伯父們開始告訴朋友他們知道一個世外桃源,而且他們想在那兒建立一個村莊。於是約尼和索羅的朋友們帶著家人、羊群、雞、寵物、祈禱毯和所有的家當踏上旅途來到此地。
  很快地,天完全暗了。康達看著他們點燃了孩子們用白天撿來的木柴和樹枝做成的火堆。他們告訴康達,因為慶祝的時間到了,所有的村民和訪客要一起圍坐在幾處火堆旁,而不像平時的慣例和習尚--男人、女人和小孩要分開坐,他們說祭師會為這個團聚來祈福。然後約尼和索羅走到圓圈中,講述有關他們旅行和冒險的經過。與他們一起在圓圈中的是此次年紀最大的訪客--他是來自遙遠富拉杜上游一位資歷很深的長者。大家喃喃低語地說他已超百齡,而且會把智慧與願意聆聽的人分享。
  康達跑去坐在父親的身邊,正好及時趕上祭師的祈禱,然後大家默禱了幾分鐘。蟋蟀喳喳地大響,迷膝的煙霧在上空形成裊娜的舞姿投影在大圓圈裡。最後,這位最年長的老人說:"在我有記憶前的數百年,有個風聲傳出非洲有座'金山'的大川,於是引來'土霸'最先前來非洲做淘金夢!"他說,事實上並沒有"金山"的存在,可是他們首先在幾內亞北部的溪流和深坑挖出來的礦物中發現了許許多多金子,後來又在加納的森林內發現。"從沒人告訴'土霸'金子是從何處來的,"這位老人說道,"因為一旦一個'土霸'知道,全部的'土霸'也都很快就會得知消息。"
  然後約尼說話了。他說在許多地方鹽和黃金一樣珍貴,他和索羅曾親眼看到有人以同等的重量在交換鹽和黃金。在某些遙遠的沙漠下可發現厚塊的鹽巴,而有些水源處會幹成一片既鹹又粘的稠狀液,在太陽下曬後就會形成鹽塊。
  "以前曾經有座'鹽城',"一位老人說道,"泰哈查城的人用鹽塊來建房子和清真寺。"
  "現在談談你以前曾說過的佝僂怪獸。"一位看來相當高齡的老婦大膽地打岔要求道。她讓康達想起尼歐婆婆。
  在此夜晚當一隻上狼在遠方嗥叫時,眾人屈身向前。現在輪到索羅說話了:"那些叫做'駱駝'的動物住在無垠的沙漠裡。他們由太陽。星星和風來辨別方位,以橫過沙漠。約尼和我騎了這種動物有三個月之久,而其間只停了幾次喝水。"
  "我們曾成為一支一萬兩千隻駱駝商隊的一分子,"索羅繼續道,"事實上,還有許多較小型的沙漠商隊會一起旅行以保護自己免遭盜賊的搶掠。"
  當索羅說話時,康達看著約尼攤開一張大獸皮。一位長者向兩位朝火堆丟干樹枝的年輕人作了個很不耐煩的手勢。在搖曳的火光下,康達和其他人的眼睛可以隨著約尼的手指在一張模樣奇怪的圖畫上移動。"這是非洲。"他說道。接著用手指沿著"大河"向西走,來到"大沙漠",那個地方比岡比亞大上好幾倍--他在圖畫的左下方指出岡比亞的所在。
  "在非洲的北岸,'土霸'的船隻運來了磁器製品、香料、布匹、馬匹和數不盡的手工製品,"索羅說道。"然後,駱駝和驢子則承運這些貨品到內陸的幾個城市去。"約尼指出這些城市的所在。"當我們今晚坐在此地時,"索羅說道,"有許多人頭頂著沉甸甸的包袱,帶著我們自己的非洲貨品--象牙、皮革、橄欖、棗子、可樂果、棉花、銅和珍奇的石頭到'土霸'的船上去。",
  康達的內心一直縈繞著他的所聽所聞,他暗地發誓將來有一天他也要到這些刺激的地方去冒險。
  "隱士來了!"遠在門外路徑上看守的鼓手擊出此消息。很快地,大家排成一列正式的迎接群--約尼和索羅以此村的創建人身份帶頭,然後是長老會會員、祭師、村中教師,再後是各村的榮譽代表,包括歐瑪芳:康達則與他同高度的陔子並列站在一起。樂師領著大家,算好聖人抵達的時刻到旅人樹去迎接他們。康達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位白鬍子、全身黝黑的老人走在一行疲憊人群的長隊伍前頭。除了一些人趕著牛群之外,每個男人、女人和小孩的頭頂上都負著又大又重的包袱。
  這位聖人急忙伸手去請大家起身,井祈福惠賜於他們,約尼和索羅被賜予特別的祝福。此時約尼把歐瑪若介紹給他;索羅向康達招手示意,他立刻衝到他們身邊。"這是我的長子,"歐瑪若說道,"他承繼他偉大祖父的名字。"
  康達聽到這位隱士在他頭頂上方用阿拉伯語說一些話--除了祖父的名字外,他全然不懂他說的內容--他感覺到這位聖人的手指如蝴蝶翅膀般輕輕地觸摸他的頭。當隱士轉身向迎接的人群問候時,康達就又衝回到與他同年紀的小孩旁。隱士和大家寒暄問好,表現得好像他只是個凡人而已。與康達同一群的小孩們開始離隊去觀看那一長隊的妻子、子女、學生和扛運家當的僕役。
  隱士的妻子們和子女很快地就到招待房內休憩。學生們則坐在地上,打開書包取出書和手稿--他們這位聖人老師的財產--然後開始對每個圍聽的人大聲宣讀。康達注意到那些僕役沒有隨其他人進入村中;他們只留在竹籬外,盤腿坐在栓牛群和關羊只的地點附近。康達第一次看到僕役不准挨近其他人。
  由於所有的人都跪在他身旁,此聖人幾乎無法動彈。村民和顯貴的訪客一樣都把前額壓到地上,哭訴著他們的悲傷,一些離他最近的人趕緊抓住機會去觸摸他的長袍。有些人乞求他去拜訪自己的村落,並指導他們久被遺忘忽略的宗教儀式。有些人要求他作法律上的裁決--回教是法、教並體的,有些父親們則要求賜予自己的新生兒有意義的名字。至於那些村中沒有教師的村民則請求期望他的學生能多來教他們的小孩。
  這些學生現在忙著賣一張張的小羊皮,許多人買後趕忙請隱士為它祈禱。被隱士祝福過的羊皮若縫在像康達那樣戴在上臂的符咒上,就可確保阿拉神會隨時隨地跟在穿戴人的身旁。康達用兩個他從嘉福村帶來的瑪瑙貝殼買了一塊羊皮,加人那些爭著要接受隱士祝福的人群中。
  康達想,當年祖父一定也像這位聖人一樣--他把阿拉神所授予的力量為同饑荒的村子析來雨水,救了嘉福村。他自懂事後,愛莎祖母和尼歐婆婆就告訴他此事。可是只有現在,也是他生命中的第一次,他才真正體會到祖父的偉大和回教的偉大。康達想,他將只告訴一個人為何他決定要花兩個珍貴的瑪瑙貝買下並且握著這張羊皮等著輪到自己接受神聖的祈福。他要把此張受過祝福的羊皮帶回家去並交給尼歐婆婆,請她為他保管至將來可縫到自己長子手臂上的符咒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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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21節

 
  康達的卡福同伴,因嫉妒他此次旅行而產生了酸葡萄心理,都認為他回村後會得意自滿,因此決定--但沒有人真正如此說--當他回來時,絕不對他和他的旅行表示出任何興趣。他們果真如此做了。當康達回來時,發現自己的夥伴不僅表現得好像他從未遠行過,而且當他走近時,每個人都力圖不說話。這時他的感覺有多麼的苦惱。尤其他的好友西塔法表現得甚至比其他人還冷淡。康達難過得幾乎沒有心思去想初生弟弟蘇瓦杜,他是他與父親遠行的那段時間出生的。 
  有天正午,當羊群在吃草時,康達終於決定要打破這種僵局,想要重修舊好。他走向那些坐離他,自顧自吃午餐的男孩子,夾坐在其中,只簡單地說:"真希望你們都與我一起去了。"他靜靜地說,不等大家的反應就逕自開始告訴他們有關此趟旅行的事。
  他說到一路上多麼艱辛,肌肉多麼疼痛和經過獅子時多恐懼。而且他也描述了他們所路過處的不同鄉土民情。在他說話時,其中一位男孩跳起來去把羊群集合在一起。當他回來時又很自然地坐到康達身旁,康達的故事很快就贏得了喝采和讚歎。當他不知不覺講到如何抵達伯父的新村時,已到了該趕羊群回家的時候了。
  翌日早晨在學校裡,所有的小孩都強忍住,不讓教師察覺出他們迫不及待要離開的心情。終於熬到可以出去牧羊時,大家立刻擁擠到康達身旁。於是他又開始談到在他伯父的村落裡,混雜著各式不同的部落和語言。當他講到約尼和索羅在營火旁所說有關遙遠地方的故事時,所有的男孩都全神貫注地逐字聆聽,突然整個寂靜的原野為烏僂狗狂烈的吠叫和一隻羊刺耳恐懼的慘叫所劃破。
  大家急忙縱身跳起,看到高草區的邊緣,一隻巨大的豹子正把口中叨著的羊只放下,轉身攻擊兩隻烏僂狗。這些男孩仍站在原處,嚇得無法動彈。當其中一隻狗被豹子銳利的爪子橫掃到一旁時,另外一隻狗則來回瘋狂地跳。豹子準備作縱身一躍,它那可怕的吼聲嚇得羊群四處狂奔。
  此時男孩們才散開來,又跑又叫。大部分人都跑去追羊只,可是康達卻奔向那只倒在地上的羊,那是父親的羊。"停住,康達!不要去!"西塔法大聲尖叫,阻止康達不要跑進烏僂狗和豹子中間。他來不及抓住康達。但當豹子看到兩位狂喊的男孩衝向它,便退後了幾尺,然後轉身逃回森林裡,那些發怒的烏僂狗則緊迫其後。
  豹子身上發出的臭味和解體的母羊的氣味讓康達覺得很噁心--黑色的血水沿著已扭曲的脖子流下來,舌頭垂伸,眼珠上翻,最可怕的是--肚皮已被撕裂。康達可以看到裡面未出生的小羊仍緩緩地在喘息。旁邊站著一隻烏僂狗,痛苦地哼著,試著走向康達。康達當場嘔吐了出來,臉色蒼白,他轉身看著西塔法憂傷的神情。
  透過淚水,康達可朦朧地看到一些男孩已站在他身旁注視著這只受傷的狗和已死去的羊,然後慢慢地撤走--除了用手臂緊抱康達的西塔法外。沒有人說話,但最大的問題是:他如何告訴父親呢?好一會兒康達才回過神來。他問西塔法:"你能替我照顧一下羊群嗎?我必須把這張羊皮帶回去給我父親。"
  西塔法走過去和其他的男孩商量,其中兩位立刻把這只猜猜低吠的狗帶走,然後康達示意西塔法和其他的男孩走開。他拿著刀子跪在死羊旁,一刀割下去,拉一拉,再割一刀,就像他以前看父親做的那樣,一直到他終於把整張羊皮握在手裡。他拔了一些雜草覆蓋在母羊和未出生的小羊屍體上,然後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回村去。以前曾有一次在牧羊時,他忘了自己的羊群,而他也曾發誓絕不讓此種事再發生。但現在又發生了,而且母羊還被咬死。
  康達沮喪至極,希望剛才只是一場惡夢。現在已清醒,這張羊皮確實握在手中。他但願自己死掉,但他也知道這種恥辱會傳到祖先那兒去。康達很羞愧地想道,阿拉神一定是因為他愛吹牛而懲罰他。他朝著太陽升起的方向下跪,祈求原諒。
  起身後,他看到卡福同伴已把羊群趕在一起,把木柴頂到頭上,準備離開牧草區。一位男孩扛著那只受傷的狗,其他兩隻狗也跛得很嚴重。西塔法一見到康達朝他看,就把頂上的木柴放下,朝他走去,可是康達很快地又揮手要他與其他的男孩一道走。
  在沿著這條已踏平的路徑,每走一步似乎就領著康達更接近世界末日,罪惡感、恐懼和麻痺一直在內心翻攪。他會被放逐,他會想念嬪塔、拉明和尼歐婆婆,他甚至也開始懷念起教師的課。他想起去世的愛莎祖母和偉大的祖父現在都要蒙羞,想起兩位旅遊名家的伯父自己創建了一個村落,他記得他頭上沒有頂木柴。他想起那隻母羊,他記得很清楚它平日很怯懦,且常被踢到一邊。他想起那只尚未出生的小羊,當他想及這些所有的事時,最令他害怕想起的是--想起他父親。
  他的心砰砰跳,怕得筋骨發軟,無法呼吸,於是他停了下來。他凝視著面前的道路,發現歐瑪若從那頭跑來。沒有男孩敢告訴他,他怎會知道呢?
  "你還好嗎?"他父親問道。
  康達的舌頭似乎打結了。"是的,爸爸。"他終於說出口。在他說出這些話之前,歐瑪若的手就已在康達的肚子上摸索,當他發現了染紅棉衣的血跡不是因為康達受傷時終於鬆了一口氣。
  歐瑪若板起臉孔把羊皮拿開放在草地上。"坐下!'他命令道,康達也照做,當歐瑪若坐在他對面時,他全身發抖。
  "有件事你必須要知道,"歐瑪若說,"人都會犯錯。當我和你一樣大時,我也曾使一隻羊被獅子吃掉。"
  歐瑪若把外衣拉下,露出他的左臀。臀上那蒼白又深陷的疤痕著實讓康達嚇了一跳。
  "我學到了教訓,你也必須學。絕對不准跑向任何危險的動物!"他的眼睛注視著康達的臉。"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爸爸!"
  歐瑪若起身,拿了那張羊皮,把它遠遠地拋向草叢裡。
  "這就是我要說的話!"
  康達晃著腦袋,一路跟著父親回村子。此刻,他對父親的敬愛到了極點,遠超過他的罪惡感和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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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22節

 
  康達已年屆十歲,且卡福第二代的孩子也即將完成自五歲起的學校教育。畢業典禮那天來到時,康達的雙親和卡福的同伴則坐在教師學園內的最最前排,甚至在村中年老的長輩之前,臉上露出驕傲的神情。當康達和其他的孩子盤腿坐在教師面前時,祭師就開始祈禱。然後教師站起來,開始環顧著這些學生,學生們則爭相揮手要求被問問題。康達是第一位被選中的人。 
  "康達·金特,你祖先的職業為何?"他問道。
  "數百年前在'馬利'這地方,"康達很有信心地回答,"金特家族的男人是鐵匠,女人專門製造鍋壺和編織衣布。"每個學生都回答正確後,他們就聚在一起,大喊出愉快的歡呼聲。
  然後教師問了一個數學問題:"假如一隻狒狒有七個妻子,每個妻子都有七個小孩,每個小孩七天內吃七顆落花生,那麼狒拂要從農田上偷多少落花生?"在用草莖筆於木板上計算後,最先喊出正確答案的是西塔法·西拉,群眾的讚美聲淹沒了其他男孩不悅的嘟囔聲。
  接下來的是男孩子們用阿拉伯文寫下自己的名宇,然後教師舉起一個個的寫字板給所有的父母和觀眾看教育達到了何等境界。康達也像其他的小孩一樣,發現能夠講出來的語言符號寫時比讀時還要難。多少個清晨與黃昏,教師敲打他們的手指關節,大家都希望那些字能和傳達消息的鼓聲一樣容易瞭解。假如有人說出那些字的話,連和拉明同年紀的小孩都聽得懂。
  現在,教師把一個個的畢業生叫起來,輪到康達時,"康達·金特!"使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可以感覺到坐在前排的家人覺得很驕傲,甚至埋在村外地底下的祖先也驕傲--特別是他最敬愛的愛莎祖母。他站起來,大聲地朗讀可蘭經最後一頁的經文,他把可蘭經接到額頭上說,"阿們!"在讀完經文後,教師握了每位孩童的手,並大聲地宣佈他們的教育已完成,現在是卡福第三代的人了。此時,每個人興奮地高聲歡呼。嬪塔和其他的母親們趕緊掀開她們帶來的鍋碗,端上美味可口的食物,畢業典禮就在此宴會中結束。
  翌日清早當康達過來要帶羊群去吃草時,歐瑪若正在等他。歐瑪若指著一對上等的小公羊和小母羊說:"這兩隻是你完成學業的禮物。"在康達結結巴巴地要說謝謝時,歐瑪若早就一言不發地走掉了--好似他每天都送走一對羊般地稀鬆平常。康達盡量克制自己不要表現得太興奮,可是一當父親走離視線外,他"呀呼"地大叫,嚇得他的"新禮物"開始亂竄亂跑。當他追上那兩隻羊,把它們趕到草原上吃草時,其他的小孩也都已在那兒炫耀自己的羊只了。他們把這些羊看成"聖羊",而且只帶它們去吃最嫩的草。他們可想像出這些羊會生下最強健的小羊,而且小羊變成大羊後,也會再生小羊,直到最後每個小孩的羊群和自己父親的一樣大,一樣值錢。
  在下個新月來到前,歐瑪若與嬪塔和其他的父母一樣送出了第三隻羊--這只是送給教師作為教誨自己孩子的謝禮。假如他們經濟能力再好一些的話,他們甚至會很樂意送一頭牛。但他們知道教師會瞭解他們無法負擔那麼貴重的謝禮,那也超出嘉福村人的經濟能力範圍--這只是個貧窮的村子。事實上,有些家長--一些一無所有的奴隸--除了勞力外幾乎拿不出獻禮,所以他們自願到農田上為教師工作一個月,而教師也會欣然接受。
  一年又過去了,與康達同代的人已教會拉明的同輩卡福夥伴如何牧羊。長期等待的日子終於慢慢地挨近了。每過一天,康達和夥伴就越興奮下個豐年祭的到來。豐年祭結束後,卡福第三代的人就會被送走--年齡介於十至十五歲的男孩--到一個遠離嘉福村的地方。在四個月的訓練後,他們將以男人的身份歸來。
  康達和其他男孩極力裝出對此事滿不在乎的樣子,可是他們幾乎不想別的,只顧抓住每個機會觀察和聆聽大人們講到有關成人訓練的跡象或字眼。干季初期時,在一些父親悄悄離開嘉福村兩三天後又悄悄地回來時,男孩們彼此交頭接耳談論,特別是在卡裡夫·康特偷聽到他伯父說自從五年前在"裘裘魯"的成人訓練村結束訓練後,所有風吹日曬雨淋後破損的東西都已修茸完畢。他們甚至更興奮地低語有關父親談論長老會可能會挑選哪位長者來當"金剛哥"--負責成人訓練的輔導長。康達和他的夥伴已聽過父親、伯叔和哥哥們很崇敬地談及"金剛哥"許多次--他已監督成人訓練好多年了。
  就在收割季節前,所有卡福第三代的男孩都很熱烈地彼此報告母親已靜靜地量了自己的頭圍和肩圍。康達盡可能地隱藏一個栩栩如生的記憶--就在五年前的一個清早,當他還是一位新任的牧羊童時,他和夥伴看到一群嘶叫的男孩被一隊帶著猙獰面具,拿著長矛的舞者又踢又打地套到白布套內,當時他們幾乎嚇得屁滾尿流。
  鼓聲很快又擊出收穫季開始的消息,康達也加人其他的村民在田里工作。他喜歡成天很辛勤地工作,如此就可使他又忙又累地無法分出心思去想將要臨頭的事。當收割完畢,豐年祭開始時,他發現自己怎麼也無法和其他人一樣融人音樂、舞蹈和盛宴中--如他以前所做的一樣。事實上,歡慶聲越大,他就覺得越不自在。直到豐年祭的最後兩天,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坐在波隆河旁玩打水漂兒。
  豐年祭的最後一天晚上,康達在嬪塔的屋子裡默默地吃完米飯燉花生的晚餐後,歐瑪若走到他身後。從眼角,康達可瞄到父親拿起一個白色的東西,在他抓住機會要轉身時,歐瑪若已把一個長套布紮實地罩上他的頭。貫穿全身的恐懼使得康達全身僵麻。他感覺到父親的手抓住他的上臂,推他站起來,然後推他向後坐到一個矮板凳上。康達很高興能夠坐下,因他的雙腿已疲軟,頭部輕飄飄的。他傾聽自己短而急促的喘息聲,知道假如自己一移動,就會從板凳上摔下來,所以他坐得很端正,試著讓自己習慣於黑暗。他很恐懼,罩布內幾乎是雙重黑暗,他的上嘴唇可以感覺到自己呼氣的濕溫。康達腦際立刻間過一個念頭,父親以前也以同樣的方式被罩上頭套。歐瑪若當時有這麼害怕嗎?康達無法想像。他現在覺得很羞愧,自己竟然是金特家庭的一個恥辱。
  屋內一片寂靜,康達一直與內心糾結的恐懼格鬥。他闔上雙眼,試著用全身的每個毛孔仔細傾聽每件事。他想他聽到嬪塔在屋內走動,但並不太確定。他納悶著拉明到底上哪兒去了?還有小弟蘇瓦杜呢?他一定會弄出聲響、製造噪音的。他只能確定一件事:沒有人要對他說話,更不用說會拿走他頭上的布罩了。康達又想:假如他的頭罩真的被抓掉,會是多麼糟糕的事。因為每個人都會看出他害怕的程度,也許也會因此而被認為不配接受成人訓練。
  即使和拉明一樣大的小孩都知道,假如有人表現得太怯懦,而無法忍受這項把男孩鍛練成獵人、戰士、男人的訓練時,那個人會有何下場--所有的訓練都在四個月內完成。假設他無法達到呢?他開始把恐懼往肚裡吞,他記得別人曾告訴過他,無法完成成人訓練的人縱使看起來像大人,可是一輩子也都會被看成小孩。他會處處碰釘子,而且村民也不會允許他結婚。康達聽說這些傷心的人遲早都會逃離自己的村子,永不再回來。甚至他自己的父母、兄弟、姊妹也絕口不再提他。康達腦中浮出自己像被人人喊打的污穢土狼,偷偷地逃離嘉福村的影像,事情恐怖得讓他無法再想下去。
  過了一會兒,康達朦朧地聽到遠方的擊鼓聲和舞者的叫喊。又過了一會兒,他想著這時是幾點,猜想可能是凌晨時分,可是不久後,他就聽到祭師尖聲哭號地祈禱--那應該是午夜前兩個小時。音樂終於止住了,康達知道村民已結束了慶祝盛宴,男人們紛紛趕到清真寺。
  康達一直坐到他知道禱告已完畢,可是音樂設再響起。他很努力地傾聽,可是卻一片鴉雀無聲。他終於打了瞌睡,迷糊中醒了又睡,一切仍是寂靜無聲--罩布內比無月光的夜晚還暗。終於,隱隱約約地,他確定他可以聽到土狼的早嗥。他知道土狼在定下來做有規律的咆哮前總會嗥叫一陣子,然後持續至破曉。嗥叫聲從遠處聽起來陰森森的,令人毛骨悚然。
  在豐年祭那個星期裡,當破曉的天邊出現第一道光芒時,康達知道鼓聲會響起。他坐著等待此刻發生--等任何可能發生的事情發生。期待隨時都會響起的鼓聲時,康達覺得自己的怒氣往上衝--可是啥也沒有發生。他咬緊牙關再多等一會兒,最後猛然從抽搐中醒來幾次後,他由打盹轉為熟睡。當鼓聲終於響起時,他全身的筋肉都在抽動。罩在布套下的他,因自己竟然睡著而尷尬得滿臉通紅。
  在習慣了布罩內的黑暗後,康達只能以聲音來判斷清早時的各種活動--雞鳴、烏僂狗的吠叫,祭師的呼號祈禱,婦女杵搗粗麥,準備早餐的碰撞聲。他知道,此清晨對阿拉神的祈禱是在祈求即將開始的成人訓練能夠順利成功。他聽到屋內有移動聲,而且可以感覺出那是嬪塔。無法看到她,他覺得很奇怪,但他知道那是自己的母親。康達想到西塔法和其他的夥伴,他很驚奇竟然昨晚一晚都沒想到他們。他告訴自己他們一定也和他一樣度過了一個漫漫的長夜。
  當科拉琴和巴拉管開始在屋外奏起時,康達聽到人們走動和談話的聲音,而且越來越大聲。此時鼓聲加人嘈雜的人聲,旋律又尖又快。隔一會兒後,他感覺到突然有人衝進屋內時,他的心跳幾乎要停止。在努力使自己振作之前,他的手腕已被銬住,然後被很粗暴地從板凳上拖起,穿過屋門猛拉到震耳欲聾的鼓邊和尖聲叫喊的人群旁。
  突如其來的一陣拳打腳踢,康達恨不得逃掉。就在他試著要如此做的當兒,一隻厚實但又溫和的手握住他的手,罩在布套內的他默默地喘息著。他知道他不會再被踢被打,且群眾的叫喊聲也突然遠去了。他猜想這些人大概已移向別個男孩的屋子去,而那只牽引著他的手一定是歐瑪若雇來的奴隸的--如同每位父親都會如此做--來引導罩上布套的兒子走向"裘裘魯"。
  每當另一位男孩從屋內被拖出,群眾的叫喊聲就升高成狂亂的尖叫。康達很慶幸自己看不到那些"康古拉"舞者;當他們跳躍至空中,揮舞著矛戟時,就會發出令人寒顫的怒吼。當這位奴隸帶領康達越跑越快地穿過在兩旁狂叫的人群時,大鼓和小鼓--似乎村中的每一面鼓--都開始響起。當兩旁的人們大叫"四個月!"和"他們會成為男人的!"時,康達好想哭。他好渴望能伸手去摸爸爸、媽媽和拉明--甚至還在流鼻涕的蘇瓦杜。他簡直無法承受與家人分開那麼漫長的四個月,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自己多麼愛他們。康達的耳朵告訴他:他和他的嚮導已經加入了一列行進的隊伍中,全部都按著鼓聲的旋律踏步。當他們通過村門時--他能辨別出來,因為群眾的嘈雜聲已開始遠去--他覺得熱淚盈眶,於是,緊閉雙眼,想把淚水藏起來。
  就像他在屋子內感覺到嬪塔的存在一樣,現在他也感覺出--好像是種氣味一樣--走在他前後的卡福同伴的恐懼,而且他知道他們和自己一樣害怕。這多少使他覺得不會再那麼羞愧了。當他以沉重的步伐走路時,他知道他不僅要離開自己的父母和弟弟,而且也要遠離自己出生的村子,這份傷感與恐懼一樣深。但他知道此事一定要做,如同他父親以前也做過一樣,而且將來他的兒子也要經歷此過程。他會回來的,而且是以一個堂堂的男子漢身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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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23節

 
  他們一定正走進--康達感覺得出來就在一箭之地外--剛砍伐過的竹林內。透過罩布,他仍能聞到剛劈過的竹子的濃郁清香。他們越走越近,味道也越來越濃。他們來到了關卡,穿過關卡,但仍然在外頭,當然啦--那是竹籬笆。鼓聲突然停止,行軍的人也停下來。康達和其他小孩安靜地挺立在那兒好幾分鐘。他仔細地聆聽任何可得知何時停止且現在身置何處的聲音,可是他所能聽到的只是頭頂上空鸚鵡的叫聲和猴子的聒噪。 
  突然,康達的頭罩被拿掉。他在明亮的午後太陽光下猛眨眼睛,試著讓眼睛適應光線。他甚至很怕轉頭去看他的卡福同伴,因為嚴肅且滿臉皺紋的資深長輩西拉·巴·迪巴就站在他們面前。康達和其他的男孩一樣,很熟悉那個人和他家人。但西拉·巴·迪巴表現得好像他從未見到他們這批人--事實上,好像他情願現在沒看到他們一樣。他雙眼掃瞄每個人的臉,好像在看蠕動的蛆蟲一般。康達知道他千真萬確是他們的"金剛哥"。站在"金剛哥"兩旁的是兩個較年輕的人--阿里·西謝和蘇魯·突那--康達對他們也相當熟,蘇魯是歐瑪若的好友。康達很慶幸他們都不是歐瑪若,才不會看到自己兒子如此害怕的樣子。
  如別人曾教過他們的那樣,全部卡福的小孩--總共二十三位--要雙手合十,置於胸前,以傳統的方式向這些長輩問候"平安"。"金剛哥"和兩位助手則亦答以"平安"。張眼凝視了一會兒後--小心翼翼地不移動頭--康達看到他們站在幾間泥牆茅頂小屋的圍牆內,周圍全圍著高聳的新竹籬。他看得出泥屋已修葺過;毫無疑問,那是由嘉福村失蹤幾天的父親們做的。他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但下一刻他幾乎驚極而跳。
  "你們離開嘉福村時是小孩,""金剛哥"突然大聲地說,"假如你們想以堂堂的男子漢身份回去,就必須克服恐懼。因為膽小的人就是懦夫,而懦夫對他的家庭、村子和種族都構成危害。"他瞪視著他們好像從未見過如此可憐的一群,然後轉向別處。此時他的兩位助手縱身向前跳,開始以木條抽打孩子們的肩膀和背部,像對待羊只一般,把他們一群群地趕進不同的小泥屋內。
  蜷縮在空無一物的屋內,康達和四位夥伴嚇得忘記棒棍打在身上的刺痛,而且羞愧得抬不起頭來看對方。幾分鐘後,看來似乎要免除再遭毒打時,康達偷偷地望了他的同伴,他希望西塔法也在同間屋內。他當然認識躲在這屋內的其他人,可是沒人能比得上他的患難兄弟。他的一顆心一直往下沉。他自我安慰地想這一定是故意安排的,讓他們一點慰藉也沒有。當他肚子開始"咕嚕,咕嚕"地叫著時,他想也許沒有人會給他們飯吃。
  就在太陽下山後,"金剛哥"的助手衝進屋內。"出來!"一根棒棍朝康達的肩膀狠狠地打了下去,當這些亂成一團的男孩衝到屋外撞上從別屋踉蹌跑出來的男孩時,才被吆喝聲制止。在粗暴的命令下,外加飛棒亂棍的趕打,大家才排成一排歪七扭八的隊伍,然後抓住前面孩子的手。當每個人都各就各位後,"金剛哥"滿臉不高興地"修理"他們,並宣佈他們將要走進周圍的森林內進行一晚的夜遊。
  在"前進"的命令下達後,一長排隊伍就沿著道路漫無秩序地出發,而棍棒則連續不斷地落在身上。"你走路跟水牛一樣慢!"康達聽到有人在他附近吼叫。一位男孩叫了起來,因他被鞭打。那兩位助手在黑暗中大聲吼"那是誰?"他們的亂棍又如雨般地落下來,而且更重,其後沒有人敢再發出聲響。
  康達的雙腿開始疼痛--但假如在到約尼和索羅村莊的旅途中,沒有學會父親教他放鬆腳步以減輕痛楚的方法,疼痛會來得更快更糟糕。他很高興地想著其他男孩的腿一定比自己的更痛,因他們根本還不知如何走。但他還沒學會如何克制飢餓和口渴,他覺得自己的胃糾絞成一團。正開始感到頭昏眼花時,他們在一條小溪旁被叫暫停。男孩們跪下去,猛用手捧水喝,反映在水面上的皎潔月光立刻形成層層的漣漪。一會兒後,"金剛哥"的助手就指揮他們遠離溪流,並下令不准一下子喝大多。然後他們打開頭頂上的包袱,傳下去幾塊乾肉。男孩們像土狼般地把肉撕成好幾塊,康達吞得太快,以至於無法感受出食物的味道。
  每個男孩的腳都起了大水泡,康達的情況和其他人一樣糟糕。但有了食物和水後,他覺得神清氣爽,因此也沒注意到其他的事。當他們坐在溪邊時,他和卡福同伴們開始在月光下環顧四周,這次是累得而不是嚇得說不出話來。康達和西塔法彼此互祝許久,但在朦朧的月光下,兩人都看不出自己的朋友是否和自己一樣悲慘。
  在"金剛哥"的助手命令大家退後排成隊走回"裘裘魯"時,康達幾乎找不到機會讓發燙的雙腳在溪中涼快一下。當他們終於在黎明曙光將出現前看到了竹籬笆時,他的雙腿和頭都已麻木得失去知覺了。他覺得自己快死了。在勉強地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自己的屋內時,他撞上了另一位已在裡面的男孩,一時失去重心,踉蹌地跌倒在地上--然後就原地躺著呼呼大睡。
  往後的六天,每晚都要行軍,而且一次比一次長。腳上的水泡痛得很難受,但到了第四晚,康達就發覺到他不再那麼在意那種痛了,反而開始有另一種新的感覺:驕傲。在第六次行軍前,他和其他的男孩就發現:縱使當晚很漆黑,他們已不需牽手便能保持行進隊伍的整齊了。
  第七晚,"金剛哥"第一次親自教導示範讓他們知道密林內的人如何用星星來導向,才不會迷路。頭半個月內,每個男孩輪流學習如何靠墾星來領隊。有晚康達當領隊時,幾乎踩到一隻來不及躲藏的叢鼠。他既驚喜又驕傲,因那意味著行軍者步伐輕得連動物都聽不到。可是"金剛哥"告訴他們,動物是獵術的最佳老師--那是曼丁喀族人必須要學的重要技能之一。當"金剛哥"對他們導引行軍的技巧滿意後,在下半個月裡,他帶領這些卡福男孩深人遠離"裘裘魯"的叢林內。在那兒,他們搭建了一個臨時的宿營處,不斷地練習打獵。每天"金剛哥"的助手把他們叫醒來操練時,康達覺得似乎還未闔上雙眼。
  "金剛哥"的助手指出獅子最近潛伏的地方,它們等著跳出來吃掉路過的麋鹿;還指出獅子飽餐後和夜晚睡覺的去處。他們循著麋鹿的足跡追蹤回去,為男孩們刻劃出一幅畫,看糜鹿在遇到獅子前當天做了何事。卡福男孩也檢視狐狸和土狼藏身的巖洞,於是他們開始學習許多以前從未想過的獵術。例如,他們從不知道成為一名高級獵師的秘密就是不要輕舉妄動。"金剛哥"親自告訴他們一個笨獵人的故事--他餓死在一個有著豐富獵物的地區。因他笨手笨腳,每每弄出很大的聲響,而且又喜歡到處亂射,所有在他周圍的動物都偷偷地溜掉,而他竟不知那些獵物曾經就在他附近。
  在學習模仿動物叫聲和鳥叫聲的課程時,男孩子們都覺得自己像那個笨手笨腳的獵人。在任何鳥獸出現之前,空中已充滿了他們的咕噥聲和低語聲。他們要學習靜靜地躺在隱蔽處,學"金剛哥"和兩位助手發出和鳥獸相同的聲音,那麼獵物就會出現,翹首找尋呼喚它們的"夥伴"。
  有天下午當男孩們在練習鳥叫時,突然有只體積碩大,嘴寬喙闊的鳥,呱呱鳴叫著停靠在附近的樹叢裡。"看哪!"一位男孩大聲笑著說--其他每個男孩的心幾乎快跳到喉頭,知道這下又要因那男孩子的大嘴巴而遭懲罰。有好幾次他總是不三思而行,但這次"金剛哥"要給他好看。他走向那位男孩子,很嚴厲地對他說:"把那隻鳥抓來--要活的!"康達和夥伴屏住氣息看著這男孩爬向那只左顧右盼的大鳥所呆站的樹叢去。但當男孩子縱身撲向它時,那隻鳥奮力地掙離他的手,狂亂地振翼而飛--男孩跳起直追,一下子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康達和其他人都嚇壞了。很明顯的,"金剛哥"會命令他們去做任何可能的事。往後的三天兩夜,當男孩們在附近出操時,他們總彼此拋個眼神,然後望著附近的樹叢,所有的男孩都很狐疑也很擔心他們這位失蹤的夥伴是否發生事情了。以前大家很惱怒他的所作所為常害大家遭連累;他現在一走,似乎已不再是他們其中的一分子了。
  第四天清晨當大家正準備起床時,"裘裘魯"的守衛以信號通知說有人走向村子。一會兒後,傳來鼓聲的訊息:他回來了。大家急忙衝出去見他,高聲地歡呼,好像自己的親兄弟已從長途跋涉的旅程中歸來。他又瘦又髒,全身佈滿了傷痕和瘀青。當他們衝過去,拍打他的背時,他有點搖晃。但他還是勉強地咧嘴露出了一個無力的微笑--事實上,他也該如此。就在他的手臂下夾著一隻鳥,翅膀、腳和嘴巴被用籐索綁住。那隻鳥看起來比那男孩還悲慘,但仍是活的。
  "金剛哥"走了出來,雖然是對著那男孩說,但他說明他實際上是對每個人說:"此次教訓教你兩件重要的事--服從命令和閉上嘴巴。這些是教你成為真正男人的道理。"康達和夥伴們第一次看到"金剛哥"露出嘉許的眼光,他知道那位男孩遲早會學會捕捉這種笨重的鳥--一種只會在樹叢裡蹦跳的鳥。
  這隻大鳥很快就被宰來烤,大家吃得津津有味,除了捕捉這隻鳥的那位男孩外--他累得等不及烤熟就睡著了。他被允許睡一天一夜的覺,而康達和其他的男孩則必需出外到樹叢裡練習打獵。隔天,在第一次休息的時候,這位男孩告訴那些安靜聆聽的夥伴他如何辛苦地追逐那隻鳥。終於在兩天一夜後,這隻鳥掉進他所佈的陷阱內。把它拖上來後,他必須要再保持清醒一天一夜,以便循著"金剛哥"所教的星象位置找到回"裘裘魯"的路。他講完後,其他小孩幾乎沒有話要對他說。康達告訴自己他不是在嫉妒:只是那位小孩經過這次功勳後--而且也得到"金剛哥"的嘉許--他顯然比其他的卡福同伴更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接下來,"金剛哥"的助手下令下午要練習摔角,康達終於抓到機會狠狠地把那男孩摔到地上了。
  成人訓練的第二個月裡,卡福的男孩在森林內謀生的技能已和在村中時一樣好,即使沒有任何跡像他們也已能偵測和追蹤動物的去向。他們現在正在學習祖先們秘密的儀式和祈禱--那可使動物看不見獵人本身。現在他們所吃的肉不是男孩們設陷阱所捕獵的就是彈弓和箭所射的。他們現在剝獸皮已可剝得比以前快兩倍,而且也能以幾乎無煙的火勢來燒烤--他們已學會在干樹枝下的乾泥炭旁擊石取火。每餐的烤肉上--有時是叢鼠--通常會點綴些在炭木裡烤得香脆的昆蟲。
  有些重要的課程尚未安排出來。有天,當大家休息時,一位男孩在測試他的弓箭,一個不小心,正好射中樹梢上的胡蜂窩。一團憤怒的胡蜂群飛下來--所有的小孩又再次吃到犯錯的苦頭,即使是跑得最快的小孩也難倖免於胡蜂兇猛的刺螫。
  "偉大的獵人是不會任意放箭的。""金剛哥"後來告訴他們。他命令男孩們彼此用樹脂擦拭對方身上浮腫刺痛的地方,他說:"今晚,你們就會學到如何正確地處理這些蜜蜂。"傍晚天際的黑幕落下前,男孩們就已在藏有蜂窩的那棵樹下堆起乾泥炭。在"金剛哥"的一位助手點了火後,另一位則丟一堆樹葉在火焰上。濃密嗆鼻的燻煙升到樹梢上,成千上萬的死蜂則如下雨般地掉落在男孩子的周圍--一點傷害性也沒有。隔日早上,他們示範給卡福的男孩看如何把蜂壁剝出來,取下剩餘的死蜂,那樣他們就可吃到蜂蜜。康達吃後覺得精神抖擻,據說蜂蜜能供給密林內極需補充營養的獵人以精力。
  可是無論他們經歷多少事,增加多少智慧和能力,"金剛哥"從不滿意。他的要求和訓練一直很嚴格。因此男孩們的情緒時時刻刻都介於恐懼和憤怒之間--當他們還不會累得沒精力去思考時。任何男孩在接受命令後若沒立即且完美地做好,全體的男孩都會遭"修理"。假如他們沒遭挨打,就會幾乎徹夜不眠不休地行軍以作為某位男孩做錯事的懲罰。康達和其他人不去揍那位害他們挨打的男孩子是因為他們知道打架也會被處罰。在他們生命中所學到的第一堂課--遠在來"裘裘魯"之前--就是曼丁喀族人從不可以有內哄。男孩們終於開始體會到團體的利益要靠每個分子來維持--如同族中的福拉全賴每一個人的維持。違反紀律的次數少了,挨揍的機率也跟著下降,他們對"金剛哥"的恐懼也轉為由尊敬所替代--那種尊敬是他們以往對祖先才有的。
  可是,每日仍會不斷地發生新鮮事,讓康達和夥伴們再度覺得自己很怯懦而且愚昧無知。例如,他們很驚訝地學到一塊破布以不同的方式折疊或懸掛在自家門口附近,就可通知其他的曼丁喀族人自己計劃何時歸來,而且以特殊方法交叉放在門外的草鞋暗示著許多事,只有其他的男人才知道。但康達發現一個非同小可的秘密,"希拉坎戈"--一種男人專用的暗語。他們把曼丁喀語言以某種方式來改變音調--婦女、小孩和非曼丁喀族人是不准學的。康達記得他曾聽過父親很快速地向另一個男人說些自己聽不懂也不敢要求解釋的話。既然他現在已學會了,他和卡福同伴很快地就用此種暗語來交談每件事。
  每過一個月,男孩子就在碗內放塊石頭來記錄他們已離家多久了。在碗內放進第三顆石頭後,有天下午當他們在圍牆內練習摔角時,他們突然看到"裘裘魯"的大門口站著二十五至三十個男人。在他們認出那是自己的父親叔伯和哥哥後,男孩們高興得歡呼大叫。康達跳了起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他三個月後第一次看到歐瑪若時,臉上立即閃出一道喜悅的光芒。可是當他看到父親臉上沒有浮現任何認得自己兒子的表情時,宛如有只無形的手把他扣住,使他制住狂喜的叫喊。
  只有一位男孩向前衝,大叫父親的名字。他父親一言不發地拿起"金剛哥"助手的棍子,開始狠狠地痛打自己的兒子,粗暴地斥責他竟然顯露自己的情感。因那表示他仍是個孩子,他因此又知道兒子不應再期待父親的寵愛了!過後"金剛哥"命令全體卡福男孩在地上趴成一排,所有來訪的男人則沿著隊伍走,用他們的杖鞭打突起的背脊。康達的情緒一直在翻攪;他不在意落在身上的毆擊,因他知道這些訪客只是成人訓練中另一波嚴厲的衝擊。可是使他痛楚的是他不能擁抱自己的父親,也無法聽到他的聲音,但他也很羞愧自己不夠像男子漢,竟希求這種嬌寵。
  鞭打結束後,"金剛哥"命令這些男孩子開始賽跑、青蛙跳、跳舞、摔角和祈禱,如他教他們的一樣。而父親、叔伯和兄長們則在旁靜靜地觀看,然後向"金剛哥"和兩位助手道過親切的問候和誇讚後,頭也不回地就離去。這些孩子頹喪地低下了頭。在往後的一個小時內,因為在準備晚餐時鬧彆扭,他們又挨了另一次打。使他們更覺得受傷害的是"金剛哥"和兩位助手表現得好像從沒有訪客來過一樣。可是當晚當大家在上床睡覺前練習摔角時,"金剛哥"的一位助手走過康達身旁,突然對他說:"你又添了一個新弟弟,他的名字叫'馬地'。"
  康達當晚清醒地躺在床上想,四個兄弟--他父母現已有四個兒子了。他想到未來的幾百年,當史官說到金特家族時會是怎麼個情況。他又想到,當他回到嘉福村時,除了歐瑪若外,他就是家族內的第一位男人。他現在不僅要學著成為一位真正的男子漢,還得學許多許多事情以後好教給拉明,如同當他們還在孩提時,他已教過他許多事情一般。至少他要教拉明一些男孩子應該知道,而且可以知道的事;然後拉明會教蘇瓦杜,蘇瓦杜會再教那位他尚未謀面的初生弟弟馬地。而且將來有一天,當他年紀和歐瑪若一樣大時,他也會有自己的兒子,而且歷史又會一幕幕地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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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24節

 
  "你們已不再是小孩了!你們已經歷重生,成為正式的男人。"有天早上"金剛哥"告訴這些集合在一起的卡福男孩。這是"金剛哥"第一次使用"男人"這字眼,除了以前罵他們不是時曾用過外。經過幾個月的一起學習,一起工作,一起挨揍後,"金剛哥"告訴他們,每個人最後都會開始發現他有兩個"自我":一個是自己,另一個是與他共享血緣和生命的更大自我--團體。只有等到他們學會那課後才能承擔下個階段的訓練:如何成為戰士。"你們已知道曼丁喀族只有在對方很好戰時才會與之交戰,"金剛哥說,"可是假如我們被逼去打戰的話,我們都是最好的戰士。" 
  往後的半個月內,康達和夥伴都學習如何作戰。"金剛哥"或他的助手會把有名的曼丁喀族戰術策略畫在土上,然後告訴這些男孩如何在假想的戰爭中重新制定新的策略。"絕不可完全圍堵你的敵人,""金剛哥"提出忠告,"留給他們逃生的空間,因為身陷敵陣的人會更不顧死活地拚命。"男孩們也學到戰事要從午後傍晚前開始,那樣一來,任何敵人一看到潰敗,為了顧及顏面,就會在黑暗中撤退。他們也學到在戰爭期間,連敵人都不會去傷害在旅行途中的隱士,史官或鐵匠,因為被激怒的隱士會把阿拉神的不悅帶到人間;被激怒的史官會用他的三寸不爛之舌來煽動敵方軍隊,讓他們做出更殘暴的事;被激怒的鐵匠會為敵方製造或修補武器。
  在"金剛哥"助手的指導下,康達和其他人雕刻出有刺的矛戟,和製作那種只用在戰場上帶有刺的箭,並用這些武器練習射越來越小的標靶。假如男孩子能在二十五步的距離外射中竹竿,大家就會歡呼並誇讚他。走進森林內,男孩子們找到一些"苦納"灌木叢後,會採擷它的樹葉帶回"裘裘魯"煮。然後把它製成又濃又黑的樹汁,再把棉線浸泡在內。"金剛哥"的助手示範在箭鉤周圍纏繞綿線。這些棉線會流出一種致命的毒藥,滲入傷口內。
  在作戰訓練結束時,"金剛哥"告訴他們更多他們前所未聞的事,而且告訴他們更刺激的故事--有關所有曼丁喀族人最偉大的戰爭和戰士--出身奴隸的神話般的桑迪塔將軍征服了"布爾國"國王"索瑪洛"的軍隊,那是一位素以殘酷著稱的國王,身穿的是人皮長袍,宮殿牆上所裝飾的全是敵人的頭骨。
  康達和夥伴都屏住氣息,靜聽雙方軍隊如何戰鬥。曼丁喀族的弓弩手把"索馬洛"的軍隊包圍在一個大陷阱裡,射進如雨的箭矢,再慢慢地逼進,直到"索馬洛"受驚嚇的軍隊四處逃逸損不成軍。連續好幾個晝夜,"金剛哥"說--男孩子們第一次看到他笑--每個村莊的鼓聲都隨著裝載戰利品和上千個戰俘凱旋而歸的曼丁喀族軍隊而隆隆作響。每經過一個村落,歡喜的村民會對那些囚犯又嘲又踢--他們被剃光頭,頭垂得低低的,手被反綁在身後。最後,桑迪塔將軍召集了一個大型的民眾大會,把所擊敗的村落酋長召到大家面前,並把屬於酋長階級的矛戟歸還他們,並和這些酋長訂立一百年的和平協定。康達和夥伴們如醉如癡地上床睡覺時,更以身為曼丁喀族為榮。
  當下個月的訓練開始時,鼓聲傳到了"裘裘魯",說兩天後有訪客會抵達。自從上次父親和兄弟們來訪後,已許久沒人來過了。特別是當他們知道送出訊息的是嘉福村的冠軍摔角隊時大家更是加倍地歡欣鼓舞。因為他們將前來教導卡福男孩特別的摔角課程。
  翌日下午,鼓聲宣佈他們會比預期的早到。但男孩一看到熟悉面孔後,喜悅立刻化為烏有,因摔角手一言不發就抓起他們,狠狠地往地下摔。當摔角手把他們分成幾個小組,彼此互揪時,每個男孩都被打得鼻青臉腫。康達從未想過竟有如此多的摔角要訣,也從未想過如果正確地運用,它們竟會產生如此有效的功用。這些冠軍手一直不斷地叮嚀他們普通摔角手和冠軍手的差別不在力氣,而是智慧和技巧。可是當他們示範要領給學生看時,除了技巧外,這些男孩們仍不得不讚賞他們鼓起的肌肉。當晚大家圍坐在火旁,村中的鼓手吟唱著百年來偉大的曼丁喀族摔角冠軍手的名字和技藝。之後,男孩子的睡覺時間到了,而摔角手也整裝離開"裘裘魯",打道回嘉福村。
  兩天後又傳來另一位訪客來訪的消息,這次是村中一位卡福第四代年輕人帶來的訊息。他與康達和夥伴們都很熟悉。雖然他剛踏入男人時期,但他表現得好像從未見過這些卡福第三代的男孩。他幾乎瞥也不瞥他們,逕自跑向"金剛哥",上氣不接下氣地宣佈全岡比亞的知名史官古亞力·賴耶將停留在"裘裘魯"一天。
  史官在三天後由幾位家中的壯年人陪同抵達,他是康達所見過最老的史官。在示意男孩們在他周圍盤坐成半圓形後,這位老人開始談到他如何達到今天的地位。他告訴他們每個史官從年輕時期起歷經多年的研讀後,如何把祖先的記載深印在腦海裡。"你們如何得知數百年前的古代君王、聖人、獵人和戰士們的偉大行徑?你們曾見過他們嗎?"這位老人問道,"沒有!我們人類的歷史是由此傳到未來的。"他指著自己的腦袋。
  每位男孩心中的疑問已由老史官解答了:只有史官的兒子才能成為史官。事實上,成為史官是他們神聖的職責,在他們一完成成人訓練後,這些男孩一一像今天坐在他身邊的孫子一樣--會隨著被精挑細選出來的長者開始研讀和旅行,一而再,再而三地聆聽歷史名字和故事。在期滿時,每位年輕人都會詳詳細細地學到祖先的特殊事跡,如同自己的父親和祖父以前學過的那樣。而且將來這位男孩終會成為男人,也會有自己的兒子,他會把這些故事告訴自己的兒子。如此一來,遙遠過去的歷史會永遠存在。
  當心存敬畏的男孩們狼吞虎嚥地扒過晚飯後又衝回去圍在老史官身旁,他講他父親傳給他的故事--有關以前統治非洲數百年的偉大黑色帝國--讓男孩們心情激盪至深夜。
  "在'土霸'涉足非洲之前,"老史官說,"有一個'貝寧帝國',那是由一位叫'歐霸'的強權國王所統治。他的每個要求和願望都要立刻被實施,可是真正統治'貝寧帝國'是'歐霸'的忠心智囊團。他成天只知付款姑息惡勢力和關心他那超過百位嬪妃的後宮。可是在貝寧帝國之前還有一個更富有的王朝叫'松海',"史官追述道,"'松海王國'的首都是'卡歐',在那兒有最上等的房子,以供黑人王子和富商無節制地招待那些帶金子前來買貨的商賈。"
  "那也不是最富有的王朝。"老史官又說道。他告訴男孩們在古代的迦納,有個鎮上只住著朝臣。"卡尼賽國王"有一千頭馬和一個銅製的尿壺。每匹馬都有三個僕役在看管。康達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而且每晚,"史官說道,"當卡尼賽國王從宮殿裡走出時,一千火把就會被點燃,照亮天地間的一切。而且國王的僕役會準備足夠的食物以饗每晚聚集在那兒的一萬人民。"
  他說到此處停住了,所有的小孩都禁不住地驚呼--他們很清楚當史官在說話時,不可弄出一點聲響,可是他甚或"金剛哥"似乎都沒注意到他們的無禮。史官把半顆可樂果放人嘴巴,並把另外半顆給"金剛哥","金剛哥"很欣喜地接受下來。史官把長袍拉到腳邊,以防夜間寒風的侵襲,然後又開始他的故事。
  "可是即使迦納也不是黑人王朝中最富有的!"他高聲說道,"所有最富有,最古老的王朝是古'馬利王朝'!"馬利王朝和其他帝國一樣有自己的城市,農夫、技工、鐵匠、制革匠、染匠和織工。但馬利王朝的龐大財富是來自貿易至遠處的鹽、金和銅。"馬利王朝的版圖大到需花四個月圓的旅行時間,"史官說道,"而且最大的城市是頗富傳奇性的'庭布圖'!"那是全非洲的學術中心,住著上千位學者,而且更有無數的智者前來尋求知識--多到大商賈只賣羊皮紙和書籍。"即使是在最小的村莊裡,村中隱士和教師的知識至少有一部分是來自'庭布圖'。"史官說道。
  當最後"金剛哥"站起來向史官道謝,感謝他大方地把他的智慧寶藏說出與大家分享時,康達和其他小孩--自他們來到"裘裘魯"的第一次--斗膽地出聲表示自己的不悅,因為上床睡覺的時刻已到。"金剛哥"決定不理睬他們這種魯莽--至少是目前--而且,在他們還沒找到機會求他請史官再回來看他們時,就很嚴厲地命令他們回到屋內。
  他們仍然想著、談論著這些令人讚歎驚奇的故事。然後在六天後,傳來一位著名的"莫羅"將拜訪這個營區的消息。"莫羅"是岡比亞最高階段的一種老師;事實上,只有一些智力過人的人--在多年的研讀後--他們的工作不是教小孩而是教其他的老師,諸如嘉福村中的教師。甚至"金剛哥"也很不尋常地關心起這位訪客,命令"裘裘魯"要徹底地打掃乾淨。先把灰土耙開,再用帶葉枯樹把地面掃平,那樣才能捕捉"莫羅"腳印所帶來的榮耀。"金剛哥"把男孩們聚集在圍牆內並告訴他們:"此人的忠告和祝福不僅是普通人所苦苦追求的,連各村酋長,甚或國王也都極力在尋求。"
  當翌日早晨'莫羅"抵達時,五位學生與他前來,每人頭上都頂著包袱。康達知道裡面裝著珍貴的阿拉伯文書籍和羊皮紙的手稿一一像來自古"庭布圖"的一樣。當此位老人走進大門時,康達和夥伴們隨著"金剛哥"和兩位助手下跪,前額抵地。當"莫羅"祝福他們和"裘裘魯"後,大家才起身恭敬地坐在他身旁,然後他打開書,開始朗讀--首先是可蘭經,然後是一些從未聽過的書,比如陶瑞塔·拉·慕沙、扎波羅·達威第和林吉列·拉·艾沙,以及"基督徒"所熟知的摩西五書,大衛詩篇和以撒亞書。每次"莫羅"打開或闔上書,展開或捲起手稿時,他會把它放到前額上,口中低念:"阿門!"
  當他朗讀完畢後,就把書擱一邊,然後告訴他們"基督徒的可蘭經"--也就是聖經內的人物和重大故事。他說到亞當和夏娃、約瑟和他的兄弟、摩西、大衛和所羅門,以及亞伯的死。他也對他們談到近代歷史的偉人,如"土霸"所熟知的"亞歷山大大帝",他是位光芒照耀半個世界的全能國王。
  在"莫羅"當晚起身要離開前,他複習一遍大家早已知曉,每日要對阿拉神的五次祈禱,此外,他亦從頭教導他們如何在清真寺內持身自處--那是他們以男人的身份回去後,生平第一次要踏進的地方。他和他的學生必須動身趕路以便能在他忙碌的行程計劃內到達下個地點。男孩們唱著他們所學的歌曲:"一代過去……另一代來臨又過去……但阿拉神精神永存。"
  當晚"莫羅"離去後,康達清醒地躺在床上,想著為何有這麼多的事情,真的,似乎他們所學的每一件事都關連在一起。過去似乎連著現在,現在連著未來;死人連著活人和尚未出生的人;他本身連著自己的家人、夥伴、村莊、部落和他的非洲;人類的世界連著動物和生物的世界--全部的人和物都和阿拉神共住。康達覺得自己很渺小,也覺得很巨大。也許,他想到,這是成為男人的意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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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25節

 
  康達和每位男孩膽顫心驚的時刻終於來臨了:"割禮"手術--那將使一個男孩子淨身而且準備成為許多孩子的父親。他們知道這遲早都會來到的,可是它來時一點警告也沒有。有天當太陽爬到正午的位置時,"金剛哥"的一位助手下了一道似乎只是例行公事的命令,要卡福男孩在圍牆內排成一列,而男孩們也如以往地迅速排好。可是當"金剛哥"從屋內走出來時,康達的心頭湧起陣陣的恐懼,因他平日很少在正午時如此做。 
  "掏出你們的陰莖!"他命令道。他們都很猶豫,不敢相信或不願相信他們所聽到的話。"現在就掏!"他大叫。然後大家才慢吞吞地把手伸進腰帶內,害羞地眼睛直視地面。
  "金剛哥"的兩位助手分別從隊伍的兩端起在每位男孩的龜頭上纏住一塊布,這塊布上沾滿了綠色的搗葉膏。"你們的陰莖很快就會沒有感覺。"金剛哥說道,然後命令他們回到屋內。
  大家擠在裡面,又羞又怕地擔心會發生何事。於是靜靜地等到下午時分,他們又被命令到外頭。在那兒他們看到許多來自嘉福村的男人--以前已來過的父親、兄長、伯敘和其他人--湧進來。歐瑪若也在其中,可是這次康達假裝沒見到父親。這些男人排成一列,面對男孩們,口中齊唱:"這件事一定要做……如同我們也做過般……還有在我們之前的祖先也做過……如此一來你們也會變成……和我們一樣的男人。"然後"金剛哥"命令這些男孩再度回到屋內。
  當夜晚來臨時,他們聽到"裘裘魯"外突然敲起鼓來。被命令到屋外後,他們看到大約有十二個又跳又叫的舞者闖進大門來。他們穿著繁茂枝葉所做的服裝,戴著樹皮做成的面具,在受驚嚇的男孩們間邊跳邊揮舞著矛戟,然後如同來時無影般,他們去時也無蹤。因恐懼而幾乎失去知覺的男孩們現在默默地遵照"金剛哥"的命令,背靠在"裘裘魯"的竹籬笆上,緊密地坐在一起。
  父親、伯叔和兄長們就站在旁邊,這次唱著:"你們很快就可回家……回到你們的田園……時機成熟時你們會結婚……而且代代的生命會從你們的褲襠裡延續下去。""金剛哥"的助手叫出一位男孩的名字。當他起身時,這位助手示意他到竹幕後,之後,康達看不到也聽不到發生何事。但幾分鐘後,那位男孩又重新出現,一塊沾滿血跡的布夾在兩腿中間。他走路有點蹣跚,由另一位助手攙扶著回到竹籬邊的位置。他們又叫了下一位男孩的名字;然後下一位,然後下一位,最後終於:
  "康達·金特!"
  康達惘然若失。可是他努力地把自己撐起來,走到竹幕後面。裡面有四個男人,其中一位命令他躺下。他照做了,也是因為顫抖的雙腿無法再支撐自己。然後這些人彎下身子,穩穩地抓住他,把他的大腿抬起。就在康達閉上雙眼前,他看到"金剛哥"俯身向下,手中拿著某物,然後他感到切割的痛楚。雖然比沒塗上麻醉膏好些,但那種痛比自己所想像的還強烈。一會兒後,他就被紗布緊緊地綁住,一位助手扶他走到外頭,坐到已行過割禮的男孩子旁邊。他覺得很虛弱,頭暈目眩。他們都不敢互視對方,可是他們最畏懼的事終究過去了。
  當卡福男孩的陰莖開始復原時,歡喜的氣氛充滿了"裘裘魯",因為肉體和心智上身為男孩的恥辱心永遠地離去了。現在他們幾乎已是男人了。他們對"金剛哥"抱著無窮的感謝,現在輪到他以不同的眼光來看康達這群人。他們逐漸喜愛的這位灰髮、滿臉皺紋的長輩現在有時也會微笑。而且當對卡福這群人說話時,他或他的助手偶爾會說:"你們這些男人……"對康達和他的夥伴而言,這句話似乎令人難以置信,但聽起來很暢快。
  很快地,第四個新月來到了。在"金剛哥"的命令下,卡福的這群人每晚開始三三兩兩地離開"裘裘魯",踏著原路回到正在熟睡的嘉福村--到達時則像影子般地溜進母親的儲藏室,偷取他們力氣所能扛運的粗麥、乾肉和玉蜀季,然後帶回"裘裘魯",隔日再高高興興地烹煮--"證明你們自己比所有的女人都聰明,即使是自己的母親。""金剛哥"告訴過他們。可是隔天,這些男孩的母親會向朋友們吹噓她們如何聽到自己的兒子回來覓食,而且清醒地躺在床上驕傲地傾聽著。
  現在每天傍晚在"裘裘魯"都會有種新的感覺,而且他們總會圍成半圓形地盤腿坐在"金剛哥"周圍。大部分的時間,他都和以往一樣嚴肅,但對他們說話的態度已不再把他們看成矯揉做作的小男孩,而是自己村中的年輕人。有時候他會對他們說到有關男子氣概的特質--在大無畏之外,要有完全的誠實。有時他會提到祖先的事。他告訴他們活著的人有義務要對與阿拉神共住的人敬拜。他要每位小孩舉出他們記得最清楚的祖先名宇;康達說是愛莎祖母,然後"金剛哥"說男孩所列舉的每位祖先的在天之靈會向阿拉神呈請賜福他們。
  又有一夜,"金剛哥"告訴他們在每個村落裡,每位住在裡面的人--從新生兒到最老的耆老對此村都同等地重要。因為身為新生的男人,他們必須學會以同樣的尊敬來對待每個人。作為他們成為男人的最高職責,應保護嘉福村的每個男人、女人和小孩,如同是自己的親人般。
  "當你們回家後,""金剛哥"說道,"你們要開始成為京福村耳目,且必須保衛整個村落--在村門外,留意'土霸'和其他的野蠻人,在農田上保護農作物的安全,免受鳥獸的襲掠。你們也要負起檢視女人煮鍋的責任,包括你自己的母親,以確定這些鍋子很於淨;假如裡面發現有臭蟲,你們也必須要很嚴厲地懲罰這些女人。"
  他們當中除了幾位年紀最大的外,其餘的人還太小而無法想像成為卡福第四代所需負的責任。他們知道將來有一天,當他們是十五歲至十九歲的男人時,他們會被指派去做通風報信的重要工作一一像那位帶來"莫羅"來訪消息的年輕人--往來於嘉福村和其他村落。對康達這代的卡福人而言,實難想像諸類事情,可是那些大得可以當信差的人卻渴望停止當信差的工作。當他們達到二十歲,成為卡福第五代時,他們將會被授予真正重要的工作--協助村中長老作為外交使者和商議特使,以處理村中與別村間的事宜。和歐瑪若年齡相當的男人--三十歲以上--地位和責任會隨著年歲的增加而加重,直到取得長老的榮譽地位。康達經常很驕傲地看著歐瑪若坐在長老會旁,期待有天自己的父親進入內座。在被阿拉神召喚時,能從像"金剛哥"那樣受人尊敬的領導人中承繼神聖的地位。
  現在康達和其他的人已難再注意"金剛哥"所說的話。他們實難想像過去四個月來發生這麼多事,而且他們真的快成為男人。過去的幾天似乎比以往的幾個月還長還難熬,但終於--第四個滿月高掛在天上時--"金剛哥"的助手在晚飯後命令這群卡福人排列成隊。
  這是他們一直苦苦等待的時刻嗎?康達環顧四處,尋找他們的父親和兄長--他們一定會在哪兒觀禮,可是他卻見不到他們的蹤影。"金剛哥"到哪兒去了呢?他的雙眼搜索著圍牆內,終於找到了他--站在"裘裘魯"的門口--正當他把大門打開時,他轉向他們,叫道:"嘉福村的男人們,回到嘉福村去吧!"
  有好一會兒,他們呆愣在那兒,好像腳底已生根扎地;然後歡呼地衝上去抱著他們的"金剛哥"和兩位助手,他們假裝被此種魯莽無禮所觸犯。四個月以前,當他們的頭罩在這地方被掀起時,康達那時一定很難相信當他離開這地方時會很傷心,或是他竟會喜歡這位當天站在他們面前的嚴肅老人。然後他的思緒轉向家中,於是和其他人又叫又跑地衝出大門,跑向回嘉福村的路上去。當他們尚未走得很遠時,好像得到了某種信號般,他們的聲音止住了,腳步也因共同的一個思緒而慢下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過去和未來,都有自己走過的路和鋪在面前的路。這次,他們不需要藉著星星來指引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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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26節

 
  "噯依!噯依!"婦女們快樂的尖叫聲傳了出來,邊舞邊拍手。當康達的卡福那代人和那些在"裘裘魯"受訓期間轉為十五歲成為卡福第四代的人在黎明破曉時分踏進村門時,人們紛紛從屋裡笑瞇瞇地跑了出來。這些新生人走得很慢,帶著他們所認為的尊嚴,而且不苟言笑。剛開始時,當康達看到母親走向他時,覺得很想衝過去,而且掩不住地喜形於色,但他強制自己以同樣的步伐繼續前進。當嬪塔走到他面前時,她用手臂環住他的脖子,用手愛撫著他雙頰,口裡輕喚康達的名字,淚水濡濕了她的眼。康達只能讓她如此做一下子,便抽身走開,因他現在是個男人了。但他要細看母親背後襁褓中正嚎啕大哭的嬰兒,於是他把手伸到裡面,用雙手把嬰兒抱出來。 
  "這就是我的弟弟,馬地!"他很高興地叫出來,把他高高地舉在空中。
  當他抱著嬰兒,走向母親的屋子時,嬪塔則笑逐顏開地緊跟在他身旁。他對嬰兒扮鬼臉,卿咕地對他說話,又捏捏他那胖嘟嘟的雙頰。康達不因心緒被自己的小弟弟佔據而忽略一群光著身子、眼睛張得和嘴巴一樣大的小孩子緊跟在他們身後。有兩三個圍在他膝邊,其他的人則在嬪塔和其他婦人間衝進跑出的。那些婦人全部都驚呼康達看起來很碩健,而且也變得很有男人氣概。他假裝不去聽,但那些話宛如音樂般地好聽。
  康達納悶歐瑪若去了哪裡,還有拉明在何處--他突然記起拉明也許在外牧羊。他已坐在嬪塔屋內許久,但卻沒注意到有一位卡福第一代中較大的孩子一直跟著他進到屋內,而且現在正站在那兒,邊注視著他邊拉扯嬪塔的裙角。"哈羅,康達。"那位小男孩說。他是蘇瓦杜!康達簡直不敢相信。當他離家去接受成人訓練時,蘇瓦杜還只是在地上爬而已!除了他常不斷地啼哭來煩康達外,康達從不去注意這個小傢伙。現在,在四個月的時光內,他似乎已長高了,而且開始會說話;他已變得人模人樣了。他把手上的嬰兒交還給嬪塔,抱起蘇瓦杜,把他高高地拋向屋頂,讓他欣喜地大聲呼叫。
  當他見過蘇瓦杜後,蘇瓦杜就跑到外頭去看其他的新生男人,屋內又鴉雀無聲了。內心洋溢著欣喜和驕傲的嬪塔覺得不需要說話,可是康達卻認為有必要。他要告訴嬪塔他多麼地想她,回家後他多麼地高興、愉快。但他的舌頭一時打結,說不出來。而且他也知道那不是男人應該對女人說的事--即使是對自己的母親。
  "我父親在那兒?"他終於問道。
  "他正在割茅草,準備蓋你的屋子。'絮塔說。在興奮之餘,康達幾乎忘記身為一個男人的他現在會有自己私人的屋子。他走到外頭,衝向父親曾告訴過他能夠割到上等茅草的地方。
  歐瑪若看到他前來。當康達看到父親開始走向他時,他的一顆心七上八下。他們以男人的禮儀握過手後,彼此深深地看著對方--生平第一次以男人對男人的身份來看對方,康達覺得自己感情很脆弱。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歐瑪若說--好像開始聊天氣一樣--他已為康達找到了一間屋子。這間屋子以前的主人已結婚了,且另建新居。他現在想要檢視屋子嗎?康達很柔和地說他想,於是他們倆一起走。一路上大部分都是歐瑪若在說話,因為康達一時仍找不出話來說。
  這屋子的泥牆和茅草頂所需要的修補工作一樣多。但康達幾乎沒注意到或是不在意它的殘破,因為這是他自己私人的家,而且可以從母親的住屋一路橫過村子來到此處。當然,他不准自己把滿意的情緒顯露出來,更不能說出來。他只告訴歐瑪若他會自己修補。歐瑪若說康達可以補牆,但他想完成自己已開始修補的屋頂。他沒有再多說,轉身就走口茅草生長的地方--留下康達站在那兒。康達很感激父親現已開始以男人的禮儀來對待他。
  康達用下午大部分的時間走遍嘉福村的每個角落,讓自己的眼睛看看所有親愛的面孔,熟悉的房子和巢窟--村井、學園、麵包樹和木棉樹。直到他開始向他經過的人寒暄問暖時,才真正瞭解到自己是多麼懷念此地,他希望此時是拉明牧羊歸來的時刻。他突然發現自己尚未見到一位非常特殊的朋友,僅管她是個女人。最後--他不管那是否是一個男人應該做的事--他向尼歐婆婆的那間小屋走去。
  "婆婆!"他在門口叫道。
  "誰啊?"裡面傳來一聲粗暴的回答。
  "猜一猜,婆婆?"康達說完便走進屋內。
  他花了好一會的工夫才能在晦暗的光線下看清楚尼歐婆婆。她盤坐在水桶邊,把浸在桶內的麵包樹皮纖維抽取出來。她仔細地注視他一會兒,然後說:"康達!"
  "看到您真好,婆婆!"他大叫道。
  尼歐婆婆又轉身去抽她的纖維。"你媽媽好嗎?"她問道。康達很肯定地向她說好。
  他有點畏縮,因她表現的態度好像康達從未離家過,而且好像她也沒注意到康達已變成了個男人。
  "在我離家那段時間,每次我去摸你放在我手臂上的符咒時就想起你。"
  她只是咕噥幾句,甚至頭也不抬起來看他,還是繼續工作。
  他因自己的打擾而向尼歐婆婆道歉,然後就很快地離去,內心覺得深受傷害而且納悶不已。直到好久一段時間後,他才瞭解尼歐婆婆當時對他冷淡後,內心的苦楚比他自己還甚。她如此表現是因為她知道對那些已不再在她裙邊尋找安慰和照顧的人該有何禮儀。
  康達仍然困惑不已。就在他慢慢地踱回自己的新屋時,他聽到一陣熟悉的騷動:羊群的咩咩叫聲、狗的吠叫聲和男孩們的叫喊聲。那是卡福第二代的男孩下午放羊過後,趕著羊群回家的時刻。拉明應該會在其中。於是康達的雙眼開始焦急地在那些正走向前來的面孔中搜巡。拉明先看到了他,叫出了他的名字,然後帶著笑臉衝過來。可是當他一看到哥哥臉上冷酷的表情時,在幾尺前就止住了腳步,然後站著彼此互視對方。最後康達終於開口說話了。
  "你好。"
  "你好,康達。"
  然後他們又互視對方好一會。拉明的眼神閃耀著驕傲,但他也看到拉明受到的傷害正如他自己在尼歐婆婆屋內所受到的傷害一樣,使得拉明一時不知如何來對待自己這位已脫胎換骨的大哥。康達內心想著他們彼此看待對方的方式實在不該如此,但是一位男人必須得到某種程度的尊敬,即使是自己的弟弟也一樣。
  拉明先開口說話:"你的兩隻羊都長得很大,而且還生了小羊。"康達很欣慰,因為那意指他很快就會有自己的四隻羊,也許會有五隻,假如母羊生雙胞胎的話。但他並沒有笑或是表現得很興奮。"那是好消息。"他淡淡地說,顯露出來的並沒有內心那樣高興。拉明不知道還有什麼可說,於是沒多說一句話就跑開去吆喝烏僂狗,把那些已開始訪徨走散的羊群重新集合起來。
  當嬪塔幫助康達搬家時,她臉上的表情一直很僵硬緊繃。她語氣相當恭敬地說他的舊衣服都已太小了。她又問及康達何時有空讓她為他量尺寸,她會為他縫製一些新衣服,因為他所擁有的東西只不過是弓、箭和彈弓而已。嬪塔繼續喃喃低語"你需要這個"、"你需要那個",一直到她為他整理了一套家用必需品,如草鋪、一些碗、一張板凳和他離家時她為他編織的禱告毯。對於每樣新東西,康達都會咕噥幾句--如同他以前常聽父親那樣,好像想不出有任何反對的理由來拒絕把這些東西放在自己的屋裡。當嬪塔注意到康達在搔頭時,她提議要檢查他頭上的虱子,但康達很魯莽地告訴她:"不!"而不理睬母親聽後所發出的抱怨聲。
  當康達好不容易睡著時已是深夜了,因他心頭有許多事。可是他似乎一閉上雙眼,雞鳴聲就把他吵醒。隨後又傳來祭師像唱歌般的呼喊,叫大家到清真寺來,因為這是他和夥伴們生平第一次被准許和嘉福村的其他男人一起進入寺內做早禱。康達趕緊套上衣服,帶著他的新禱告毯,加人其他的卡福同伴內。他們跟在其他的男人後面,把禱告毯夾在臂下,低頭走進聖殿中。在裡面,康達和其他人都跟著那些年長的人做動作和發聲,小心翼翼地使自己在背誦禱告文時聲音不會太柔和或太大聲。
  禱告完後,嬪塔把早飯帶到他的新家來。她把一碗熱騰騰的粗麥粥端到康達面前,他又只是咕噥而已,不讓自己的臉說出任何事。嬪塔很快就離開了。康達吃得很乏味,惱怒地懷疑她似乎在壓抑自己的歡欣。
  早餐過後,他加入其他的夥伴內,負起擔當村中耳目的職責,勤奮的程度讓村中長輩覺得好笑。每當婦女們轉身就會發現有個新生的男人要求檢機她們的煮鍋是否有臭蟲。他們也檢查每個人的住屋外面和村中所有的籬笆,發現有好幾百處的整修情況沒有達到標準。另外還有一行十二個人汲取好幾桶井水,小心翼翼地用水瓢舀到嘴裡嘗試,希望能偵測出太成或是泥沙太多,或是其他對身體有害的浮游生物。雖然他們都很失望,但他們還是把養在井中吃昆蟲的舊魚和舊烏龜抓走,然後換人新的。;
  簡而言之,這些新生的男人到處都是。"他們多得和跳蚤一樣!"當康達走近尼歐婆婆搗衣的溪流旁時,她哼著鼻子這樣說。而他能做的只是轉向別的方向去,而且也特別留意地遠離任何嬪塔有可能去的地方。他告訴自己雖然她是自己的母親,但對她也不能例外。事實上,如情勢需要的話,他也會好好地"修理"她一頓。畢竟,她只是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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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節

 
  嘉福村是如此的小,而勤奮的卡福新生男人卻是如此的多。因此對康達而言,似乎村中的每片屋頂、牆、碗、煮鍋在他動手檢查前就幾乎都已被檢查、清理、修補或替換過。但他仍然欣喜多於失望,因為他可有更多的時間來耕種長老會所分配給他的小畦田地。所有的新生男人都自己種粗麥或是落花生,一些自己留用而其餘則用來交易--和那些農作物收成太少而無法養家活口的人交換其他自己需要的物品。一位年輕人如果好好地照料他的農作物、物品交換得好,而且羊只處理得當的話--也許可以用十二頭羊來換取一雙小母牛,待小母牛長大後又會生小牛--如此一來,在他到了二十五歲或三十歲,開始想要娶妻生子之前,就可走在世界的前頭,成為一位有家產的人。 
  在他歸來的幾個月內,康達所種的農作物已遠超過他能吃的量,因此他迅速地交換這、交換那來換取家庭用品以裝飾自己的屋子,這事使嬪塔開始發牢騷。她抱怨他有這麼多的板凳、軟墊、碗、瓢和雜物,所以屋內幾乎都沒空間留給他自己。但既然他現在已睡在一張她花半個月為他編製的上等彈性竹墊上,他便很寬宏大量地不去理睬她的無禮。
  在他的屋內,除了有幾塊他用農作物換得的符咒外,他還保有許多有效的護身符。像村中其他男人一樣,康達也在每晚上床睡覺前把從某種植物內提取的香精抹到自己的額頭、上臂和大腿上。他們相信這種神奇的香水會在一個人睡覺時保護他免受惡魔的附身。此外,那亦可使他的身上很香--那是除了外表外,康達開始顧及的事情。
  他和其他的卡福人幾個月來一直很惱怒一件刺傷他們男性尊嚴的事。當他們離家接受成人訓練的那段時期,也離開了以往和他們玩得一樣瘋的那些又瘦、又喜歡吃吃傻笑的笨女孩們。可是在四個月的光景後,當他們以男人的身份返家時,卻發現這些和他們一起長大的女孩子竟到處招搖,挺著那兩顆芒果般大的胸脯,搔首弄姿,炫耀他們那叮噹作響的新耳環、串珠和手鐲。讓康達最惱怒的並非這些女孩們表現得太做作或太荒謬可笑,而是她們如此做只為了贏得至少大她們十歲的男人的青睞。這些適婚年齡的少女--大約十四至十五歲--除了對他們冷潮熱諷外,連膘都不膘他們一眼。他和夥伴們終於對她們的高傲架子和滑稽動作變得很厭惡,因此他們決定不再去注意這些娘兒們,還有她們用百般嬌柔來引誘的那些較年長的男人。
  可是有些早上當康達醒來時,他的下體會和大拇指一樣硬。它以前當然也硬過好幾次,甚至在他和拉明一樣大時就有此經驗。可是現在的感覺卻大大地不同,很深也很強烈。使得康達不得不把手放進被子內去擠壓它,一面忍不住地想著他和夥伴們曾聽到的事--有關男人把"那個"放進女人的體內。
  有晚他夢見(自從很小起,他就很會做夢,嬪塔喜歡說他連醒著也在做夢)自己置身於豐年祭中,有位相當甜美、長頸、皮膚烏黑的妙齡女郎把頭巾拋下,要他去撿起來。當他照做時,她大叫著衝回家說:"康達喜歡我!"在仔細地考慮後,她的雙親允許他們結婚,歐瑪若和嬪塔也同意,於是雙方父親開始磋商聘金。"她很美,"歐瑪若說道,"但我關心的是她當我媳婦的真正價值處。她很強壯嗎?她是否工作勤奮?她的性情是否很討人喜歡?她會做飯,照料小孩嗎?此外,最重要的是:她是個百分之百的處女嗎?"在這些答案全是肯定的之後,聘金的數目就決定了,而且結婚的日期也擇定。
  康達蓋了一棟很好的新泥屋,而且雙方的母親也烹煮了各式美味佳餚,好給客人留下最好的印象。結婚當天,大人、小孩、羊只、雞狗、鸚鵡和猴子欣喜若狂的叫聲淹沒了音樂。新娘的家族來到時,唱讚美詩的歌手便高聲歌頌他們是天造的一對,並祝福百年好合。當新娘的好友把她推進康達的新房時,又掀起另一段更喧鬧的高叫聲。康達欣喜地咧嘴微笑,向大家招過手後,他就隨著新娘進去並把門簾拉上。當新娘坐在康達的床上時,他對她唱一首很有名的老情歌:"曼達美,你的長頸好美……"然後雙雙躺在柔軟的獸皮上,她很溫柔地輕吻著他,於是兩人緊緊地擁抱。康達想像著別人對他所描述的方法,然後"那件事"發生了。那種感覺比別人所說的還棒,而且不斷地上衝,不斷地增強,不斷地激盪--直到他終於像山洪般地暴發出來。
  一陣抽搐痙攣驚醒了他,他僵直地躺在床上好一會兒,試著去細想究竟發生了何事。然後他把手摸到兩腿之間,他感覺"那裡"暖暖濕濕的--床上也是。他震驚地跳了起來,連忙找塊布把自己和床上擦乾淨。然後,果坐在黑暗裡的他,恐懼立刻為一股尷尬所取代,再轉為羞怯,再轉為一陣喜悅,最後為一股驕傲所包有。他的夥伴們也曾發生此類的事嗎?他納悶著。他希望曾經有過,也但願沒有過,他想,也許成為真正男人的人才會發生此種事,他要自己是第一個。但康達知道他永遠無法知道答案,因為這種經驗,甚至這些念頭是不能透露於他人知道的。最後,又是筋疲力盡又是振奮,他再度躺下,立刻進入一個無夢的甜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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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28節

 
  有天下午,當康達坐在落花生田旁吃午餐時,他告訴自己,他認識村中的每一位男人、女人、小孩,每隻狗和羊,而且執行勤務時,他幾乎每天都與每個人見過面也說過話。可是為什麼他還是覺得這麼孤寂呢?他是個孤兒嗎?沒有父親來疼愛他嗎?沒有盡職的母親一直在呵護關心他的需要嗎?沒有弟弟敬重他嗎?成為一個男人的他難道不是他們的偶像嗎?他沒有兒時一起玩泥巴、一起牧羊也一起成為男人歸來的朋友嗎?難道他沒贏得長者的重視和同代卡福同伴的羨慕嗎?在未達十六歲生日前他所栽培的作物就已換得七頭羊、三隻雞和一棟富麗堂皇、裝飾得琳瑯滿目、應有盡有的屋子。這些都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可是他仍然寂寞。歐瑪若忙得無法像當初只有一個兒子且村中雜務沒那麼多時那樣地陪伴他。嬪塔也很忙,而且還要照顧弟弟們,再說他和母親間也沒什麼好說的。甚至,他和拉明也不再親近了。當他在"裘裘魯"時,拉明已成了蘇瓦杜的崇拜偶像,如同當初他是拉明的偶像一般。康達以錯綜複雜的情緒看著拉明對蘇瓦杜的態度由不耐煩轉為忍耐,再變為疼愛。很快地,他們就會形影不離得無法容下康達和馬地--他太小而無法與他們同行,但又大得只會啼哭,因此他們不讓他跟著。當這對兄弟來不及走出屋子時,嬪塔當然會命令他們把馬地帶著,那樣她就可擺脫馬地纏在腳邊。雖然康達看見三個兄弟依照出生先後一個緊跟一個地在村裡踱步,但前頭的兩位只顧向前走,而那位小的則笑嘻嘻地跟在後頭,幾乎是跑著跟上他們時,康達也只好笑笑!
  再也沒有人會走在康達的後面,而且也很少有人跟他並肩走,因為所有的卡福同伴每天一醒來就要忙著自己的職責。也許和他一樣,一直在沉思默想成為男人的收穫到底是什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農田要照料,而且也都開始在添購羊只和其他的家當。可是因很小,工作很艱苦,和一些較年長的男人比起來,他們的家當實在少得可憐。此外,他們還要充當村中的耳目,可是不用他們的監督,煮鍋都保持得很乾淨,而且田里除了狒狒或成群的鳥兒偶爾會來光顧外,沒有其他野獸會來侵襲。事情很快就明朗化,那些較年長的男人都被派去做真正重要的工作,而這些新生男人好像濫竿充數般,被派去做一些表面受人敬重的工作,負責一些表面責任的事務。事實上,當村中長輩把注意力關注在這伙年輕人身上,他們一樣有難處,因為縱使他們把最富挑戰性的工作做得毫無差錯,村中的少女仍會止不住地大笑他們。好的!有一天他也會成為一位資深的男人,康達這樣告訴自己。他不僅要很有尊嚴地穿著男人的斗篷外套,而且要對年輕人賦予同情和體諒,絕不讓他們的處境和自己現在一樣。
  當晚康達睡不著,而且覺得很傷心難過。他離開了屋子,自己一人孤獨散步著。他心中茫茫沒有目標,但雙腿把他引到一群在營火旁靜聽老祖母們說故事的卡福第一代男孩邊,人神的表情在營火明滅的光線下顯露出來。他停在可以聽到說話聲但不會被注意到的地方盤腿坐下,假裝在檢查腳下的一塊石頭。正好一位滿臉皺紋的老婦舞著她那瘦骨如柴的雙臂,在小孩面前的一片空地上跳來跳去。表演故事中康森工的四千名勇敢戰士在五百個大戰鼓和五百隻象牙號角的交織吹奏下衝鋒出陣。那個故事在他還是孩提時就已聽上無數遍,當他看到自己弟弟張大雙眼的臉--馬地在第一排,蘇瓦杜在最後一排--他覺得再聽一遍這故事有點難過。
  他歎了一口氣,起身慢慢地走開。他來時和離去都沒人注意。拉明和同年紀男孩所坐的那堆人邊,正吟唱著可蘭經詩歌;嬪塔和其他媽媽輩正在另一堆火邊話家常,她們談論丈夫、家事、小孩、烹任、裁縫、化妝和髮型。在這裡,他覺得自己一樣不受歡迎。走過她們後,他發現自己置身於麵包樹下。在此,村中的男人坐在第四堆火旁,討論著村中事宜和其他嚴肅的話題。在第一堆火邊,他覺得自己太大,而在這堆火邊,他又覺得自己太小。可是他也無處可去,因此他坐在外圍的那堆人裡--在長老會裡,和"金剛哥"同年紀的人坐在最內圈,下來是與歐瑪若同年紀的人。當他坐下時,他聽到有人問道:"誰能說出我們有多少人被偷了?"
  他們正在討論偷奴隸的事,一百多年來這一直是男人堆內的主要話題。他們談到"土霸"一直不斷地來偷人,並用枷鎖上鏈把他們運過大洋到白種的食人族那兒。
  大家沉寂了好一會兒,然後祭師說道:"我們現在要感謝阿拉神使此類事不再像以前那樣頻繁了。"
  "我們現在還剩多少人可被偷!"一位氣憤的長者說道。
  "由鼓聲來推算失蹤的人數,""金剛哥"說道,"我估計沿著我們波隆河這邊,每個月大約會失蹤五十至六十人。"沒有人有異議。他又補充道:"當然,我們無法數出更內陸和更上游的損失。"
  "為什麼只算那些被'土霸'拖走的人呢?"教師問道,"我們也必須算那些代表村子所在處但被燒掉的麵包樹。'土霸'放火燒死的人比拖走的人還多!"
  這些男人注視著火堆許久,然後另一位長者打破沉寂:"沒有我們的人幫助他們,'土霸'永遠無法得逞。曼丁喀族人、富拉族人、沃洛夫族人和消拉斯族人--岡比亞的每一族都有卑鄙的叛徒走狗。在我還是個小孩時,我看到這些走狗為'土霸'鞭打那些與自己同膚色,又流著同樣血液的同胞。"
  "為了'土霸'的錢,我們翻臉不認自己人。"村中的一位資深長者說道,"貪婪和謀叛是"土霸'教我們用來交換自己同胞的罪惡。"
  大家又沉寂了一會兒,而火堆也安靜地劈啪爆裂。然後"金剛哥"又說了:"比'土霸'的錢還糟糕的是他們無所不用其極地欺瞞我們,但卻表現得和呼吸一樣自然。那就是為什麼他們能處處佔我們上風的原因。"
  過了段時間後,一位坐在康達前面的卡福年輕人問道:"'土霸'不會改變他們的行為嗎?"
  "會的!"一位長者說道,"當河水倒流的時候!"
  火很快地就成了一堆灰燼,於是人們開始起身,伸伸懶腰,彼此道了晚安後就朝回家的路走去。但五位卡福第三代的男人留了下來,一位去掩埋所有火堆的餘燼,其餘的人,包括康達,則在村中竹籬牆外充當夜班保衛。聽了剛才火堆旁驚心動魄的談話後,康達知道自己絕對可以徹底清醒不睡覺,但他並不希望這麼特別的一夜村中會發生事情。
  康達慢慢地走過村中到村門外,希望那兒平安無事。他向巡邏的其他守衛招過手後,就自行沿著籬牆外走,越過牆邊堆積如山的荊棘叢和隱匿其下的尖柱,來到一個樹葉濃密的隱藏處,這裡能夠使他對周圍的鄉間一覽無餘。他坐了下來讓自己的姿態盡可能舒適。他把矛戟置於腿上,雙手環住兩膝以保暖。他銳利的眼神掃瞄著樹叢內的任何風吹草動,耳朵傾聽蟋蟀的叫聲、夜鳥毛骨悚然的尖叫、遠方上浪的降叫,和一時疏忽的動物被攫住時的淒厲哭喊,內心想著晚上大家在火堆旁所說的話。當拂曉平安來臨時,他很詫異自己竟然沒被偷奴隸的人帶走,而且他更發現這個月來,他第一次沒有想及自己個人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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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29節

 
  對康達而言,嬪塔似乎每天都會被他激怒。她不會做出或說出來,而是以其他方式--脾視和某些聲調--康達可以感覺出她對自己感到不滿。最糟糕的是當他自己增添一些家當,而沒讓嬪塔為他添購時。有天早晨,嬪塔前來弄早餐給他吃,看到康達身上穿的不是她親手縫製的棉衣時,幾乎把熱騰騰的粗麥粥倒翻在他身上。康達因用一塊狼皮換得此棉衣而感到很罪過,雖然他感覺得出母親受到很大的傷害,但他因發怒而不向她解釋。 
  從那天早晨起,他知道每次嬪塔一端來早餐,眼睛就會掃瞄屋內的一切物品,看看是否還有其他的東西--板凳、草蓆、水桶、盤子或鍋壺--與她不相干的東西。假如出現了新東西,嬪塔銳利的雙眼絕不會漏過。但當她板起一副不在乎和不去理會的臉孔時--他已看過她對父親如此做過好幾次--康達會坐在那兒勃然大怒。歐瑪若和康達都清楚嬪塔一定會立刻到村井旁找她的朋友大聲地哭訴自己的苦楚--那是當所有曼丁喀族女人不贊同自己丈夫的做法時都會如此做的事。
  有天,在母親端來早餐前,康達拿起一個編織得很漂亮的籃子--那是村中一位寡婦媞娜送給他的--正放在屋門內,他母親絕對會因此而絆倒的。康達突然想起那寡婦的丈夫出外去打獵,但從此一去不回。她就住在尼歐婆婆附近,因此當他稍大時,就常與她碰面或交談。讓康達惱怒的是他的朋友嘲弄他說那寡婦送給他這個值錢的竹籃子是有企圖的。當嬪塔踏進來,看到那竹籃便認出是那位寡婦的編織手法。在讓自己鎮定下來之前,她退縮了幾步,好像那籃子是毒蠍一般。
  她當然一句話也沒提及,但康達知道他已達到目的。他不再是個男孩,而且她也應該停止再表現得像他的母親。關於這一點,他覺得他有職責來改變她。這不是應該對歐瑪若說的事,因為康達知道他不能讓自己很荒謬地去請問歐瑪若,如何使嬪塔尊敬她的兒子如同尊敬她的丈夫一樣。康達也想過和尼歐婆婆討論此問題,可是當他回憶起他從成人訓練回來後去拜訪她,她那怪異的表現時,他就改變了心意。
  因此,康達保住了自己的秘密。而且不久之後,他決定不再到嬪塔的屋子去。當嬪塔端來早餐時,他靜肅地等她把食物擺好在他面前的草墊上,但卻一言不發。她也是瞧也不瞧康達一眼就走了。康達終於開始嚴肅地考慮新的吃飯方式。大部分的新生男人仍是吃母親煮的飯菜,有的是由姊姊或嫂嫂代煮。假如嬪塔再變本加厲的話,他要找其他的女人來為她煮飯--也許是那位送他竹籃子的寡婦吧。他心裡很清楚那寡婦一定會很樂意為他煮飯,但康達不要讓她知道他曾想過此事。目前,他和母親仍是每餐見面,仍是兩人都視而不見的態度。
  有天清早,康達在落花生田上站了一夜崗後回家時,看到自己前頭不遠處有三個年輕人在趕路。他看得出他們和自己的歲數差不多,而且他也看得出他們是來自別地的旅行者。康達一直大叫,直到他們轉頭,然後他跑上前去向他們問候。他們告訴康達他們是來自巴拉村,是一個在嘉福村一天一夜行程外的村落。他們現在要去淘金,他們是富拉族人,也是曼丁喀族的一個分族,但康達仍必須仔細聆聽才能懂他們的話,他們對康達的話也是如此。這使康達想起以前和父親一起拜訪伯父的新村時,雖然他們只住在離嘉福村兩三個晝夜的行程外,但亦無法瞭解一些人所說的話。
  康達對這些年輕人的旅程感到興趣。他想自己的一些朋友中也應該有興趣,所以他請求這幾位年輕人留下一天,好讓他好好地招待他們。但他們很感激地婉拒了,說他們要在第三天下午前趕到淘金的地點。"你為何不和我們一道前去呢?"其中一位年輕人問了康達。
  一輩子沒想過此類事的康達畏縮地回絕了,他告訴他們他相當感激他們的提議,但他田里有許多活要做,還有其他的職責要盡,這三位年輕人表示很可惜。"假如你改變主意,請隨時加人我們的行列。"其中一位說了。於是他們跪在地上,在沙土上畫了淘金的地點給康達看一一從嘉福村起大約兩晝夜的行程外,這是其中一位年輕人的當漫遊樂師的父親告訴他們的。
  康達帶領這三位新交的朋友一直走到旅人樹的三叉路口。在三位年輕人繞過嘉福村轉身向他招手後,康達慢慢地踱著步回家。當他走進屋內躺在床上時,這個問題仍一直盤旋在心中。雖然他未徹底清醒,但似乎仍無睡意。也許他可以找一位朋友來照料他的田,那樣他就可去淘金了。他知道他的夥伴中有人會願意接管他的守衛職責,只要他向他們說一聲。當然,換作他們請他幫忙的話,他一樣也會很樂意幫他們忙。
  忽然一個念頭重重地敲擊他的心,使他猛地從床上跳起:他現在已是個男人了,他可以帶拉明一同前往,如同父親以前曾帶他出遊一般。於是,康達在屋內踱著方步,內心掙扎著這些令他興奮的問題。首先,歐瑪若會允許他帶拉明一同前去嗎?他還只是個小男孩,因此仍需徵求他父親的同意。已成為男人的他還必須事事取得許可使他夠煩躁了;可是假設歐瑪若說"不"呢?而當他帶著弟弟一起出現時,他的三位新朋友又會如何想呢?
  回過頭來想想,康達很不解自己為何在屋內踱方步、繞著這些煩人的情況轉,而全只為了要幫拉明一個忙。畢竟,自從他從成人訓練回來後,拉明就不再親近他了。可是康達知道這都不是他所願。在他離家前,他們的感情真的很好,可是現在,拉明的時間都被蘇瓦杜佔據了,他整天纏著他二哥就如同拉明以前充滿著驕傲和崇敬纏著他一般。但康達覺得拉明仍如往常崇拜他,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只是因為自己是男人的身份而在他們之間築起了一道無形的牆和距離。男人就是不能花太多的時間在男孩的身上--縱使那不是他和拉明願意的事,但他們兩人似乎都無法突破--直到康達想到要帶拉明一起前往淘金。
  "拉明是個好男孩,他表現出的家教很不錯,而且他把我的羊群照顧得很好。"這是康達對歐瑪若的開場白,因康達知道男人從不會單刀直人地提及他們真正要商議的事。歐瑪若當然也知道這種習慣,於是他慢慢地點頭,然後說:"是的,我要說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康達盡可能地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告訴父親遇見那三位年輕人和他們邀他一同前去淘金的事。康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終於開口說,"我想過也許拉明珂以與我一同前去。"
  歐瑪若的臉沒有閃出任何表情,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說:"讓一個男孩去旅行是很好。"康達知道父親至少不會斷然地拒絕。在某方面,康達感覺得出父親對他的信任和關心--他知道自己的父親不會把這些感情表現得很強烈。"我已好幾年沒到過那地區了,我似乎記不太清楚路怎麼走。"歐瑪若說道,語氣平常得好像他們只是在聊天氣。康達知道自己的父親,他從沒忘記過任何事,只是在尋思是否知道淘金地區的路線。
  康達立刻跪到地上,用樹枝在沙上畫出路線,好似他已知道好幾年似的。他畫個圈圈勾出沿途附近或遠處的村莊。歐瑪苦也跟著跪下來,康達畫完地圖後說道:"我會挑靠近村莊的路徑走。雖然時間會久一些,可是那是最安全的路線。"
  康達點點頭,希望自己能表現得更有信心。因他突然想到雖然他所遇見的三個朋友能彼此糾正對方的錯誤--假如他們有了錯誤的話,可是他,帶著一位自己必須負起責任的男孩,假如有差錯,誰能來幫他忙呢?
  然後康達看著歐瑪若的手指因出最後一個圓圈。"在這地區,幾乎沒有人說曼丁喀語。"歐瑪若說道。康達記得成人訓練所學的課程,他注視著父親的眼神。"太陽和星星會指引我們路徑的。"他說道。
  過了好一會兒,歐瑪若終於又再度說道:"我想我會去你母親的屋子。"康達的心砰砰跳。他知道那是父親表示許可的方式,因他覺得他最好親自把自己的決定讓嬪塔知道。
  歐瑪若不久就到嬪塔的屋內。當他轉身要回到自己的屋子時,她雙手緊抱住自己狂搖的頭衝出門外。"馬地?蘇瓦杜?"她尖聲叫喊著,他們立刻從小孩子群中衝回來。
  當嬪塔開始呼號並拖著兩個兒子朝向村井時,其他的母親也從自己的屋子跑出來,和一些未婚的女孩緊追在她之後。在那兒,所有的婦女都圍在她身邊,她又哭又喊地說她現在只剩兩個兒子了,其他的兩個兒子很快地就會落到"土霸"手中。
  一位卡福第二代的女孩按捺不住興奮,要去傳播康達帶拉明一同去旅行的消息,一路衝到同代卡福男孩放牧的地方。沒多久,村內的村民帶著笑容,蜂擁而至地看著一個樂得不知所以的男孩高聲歡呼地衝進村來,狂喜的樣子足以嚇醒在地下長眠的祖先。當拉明正好撞上在門外的母親時,他--雖然仍矮母親有一手掌的高度--一個箭步就衝上去抱住嬪塔,猛親她的額頭,並抱起她打轉,直到她怒斥才把她放下。可是一被放下,她立刻跑去撿起手頭的一根木棍,然後猛打拉明。她本還要再繼續打下去,可是拉明一溜煙就不見了--他可一點也不覺得疼痛。他來康達的屋子,門也不敲就衝了進去。隨意進入男人的屋子是種不可原諒的侵犯--可是瞥了弟弟一眼後,康達也就不去計較了。拉明只是呆站在那兒,直視自己大哥的臉。他的嘴似乎要試著說出某事;事實上,他的全身都在發抖。而此刻康達也必須克制自己不因感情的衝動而去擁抱他。
  康達聽到自己在說話,語調幾乎很粗魯:"我想你已聽到消息了。我們明晨早禱完就動身。"
  也許是男人氣概在作祟,康達小心翼翼地不走近嬪塔有可能去的地方。但他快捷地去拜訪幾位朋友,請他們代為照顧田地和執行勤務。嬪塔則拉著馬地和蘇瓦杜在村內邊走邊哭號。康達由她哀號聲的方向可判斷她在何處。"我只剩下這兩個兒子了!"她使勁大哭。可是像村中的每個人一樣,她知道無論她感受如何,說什麼或做什麼,歐瑪若話既然已經出口,就不可能再收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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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30節

 
  來到了旅人樹,康達祈求旅途一路平安。此外,他還祈求此趟旅行會有大斬獲和大豐收,他把隨身帶來的雞的一隻腳綁在矮枯樹上,任它振翅飛拍和咯咯亂叫,便和拉明踏上旅程。雖然康達沒有回頭看,但他知道拉明很努力地想跟上他的腳步,而且要使頭頂包袱平衡--並亦要使康達不注意他。 
  一小時後,他們來到了一棵低矮但結滿串珠的樹木旁。康達本想向拉明解釋這種特異的樹是表示附近住的人是曼丁喀族中的卡非人:他們是無宗教信仰的人民,成天抽著鼻煙袋和木製煙斗,也喝著蜂蜜啤酒。可是比此項知識更重要的是要訓練拉明安靜地行走。中午之前,康達知道拉明的腿和腳以及沉重包袱下的頸子一定痛得很厲害。但只有繼續忽視那種痛楚才能堅定一個男孩子的精神和肉體。同時,康達也知道必須在拉明癱瘓之前停下來休息,否則會傷了他的自尊心。
  繞過第一個村落後,他們很快就擺脫掉那些跑出來觀察他們的卡福第一代光著身子的小孩。康達仍然沒有向後看,但他知道拉明一定是挺背且加緊腳步地跟著他,以向那些小孩子示威。但當他們遠離那些小孩和村落時,康達的心緒就由拉明身上轉到別的事情上。他又再度想到自己要做個鼓--像雕刻面具和物體形態的人一樣得先在內心有個腹稿。他屋內已有一張處理過的小羊皮可做鼓面,此外他還知道有一個地方--就在婦女稻田後幾步路的地方--可以找到最堅韌的木頭來做個很堅固的鼓架。康達彷彿可以聽到他的鼓擊出來的聲音。
  他們一路來到了路旁有小樹叢的地方,康達緊緊地握著他身旁所攜帶的矛戟,如他所學到的那樣。他謹慎小心地繼續走著--然後停下來靜靜地聆聽。拉明瞪大眼睛地站在他後面,怕得不敢呼吸。然而,一會兒後,他的大哥鬆了一口氣,又開始往前走,朝向幾個男人唱著工作歌的方向走去。很快他和拉明就來到了一塊空地,看到十二個男人正用繩索在拖一艘中空的獨木舟。他們砍下一棵樹,燒後把它的中心挖空,然後一路把它拖到河邊。每使勁拖一段後,就接著唱下一段歌詞,每一段都是以"全部來自森林而不是河邊"做結尾。康達向他們揮手告別後,就繼續上路,而且內心記下了一切。等會兒他想告訴拉明這些人是誰,還有為什麼這些人做獨木舟的樹是來自森林而不是河邊:他們來自凱倫萬村,所制的獨木舟在曼丁喀族中最具聲譽,他們知道只有森林的樹木才浮得起來。
  康達一想起他們要前去會見那三位年輕人,內心就升起一股暖流。很奇怪的是,雖然他們以前從未謀面,但感覺卻如同親兄弟般。也許因為他們都是曼丁喀族人吧!雖然他們的語言和表達方式不怎麼相同,但他們的內心和所流的血是一樣的。如同他們一般,康達也決定離開自己的村子尋求他的財富,希望在下次大雨來臨之前回到家。
  接近午後禱告的時刻時,康達離開路徑,來到蜿蜒於樹林間的小溪流。他看也不看拉明一眼,就把包袱放下,開始彎下腰去舀水來沒臉。他很有節制地喝水,在他禱告的當兒,他聽到拉明頭頂上的包袱"砰"地掉到地面。禱告完後,他跳起來想去譴責拉明時,他看到自己的弟弟很痛苦地爬向水邊。但康達仍然厲聲說:"一次只能喝一點點!"當拉明喝水時,康達決定在此休憩一小時。咬了幾片食物後,他想拉明應該能夠繼續走到下一次禱告的時間--大約黃昏的時刻,然後他們兩人一定會很渴望飽餐一頓和好好地休息一晚。
  可是拉明竟累得吃不下。他癱瘓在原來喝水的地方,臉朝下,手臂向外攤開,手掌朝上。康達悄悄地走過去看他的臉,還好還沒流血。康達假寐了一會兒,當他醒來時,就從包袱取出兩份於肉。他把拉明搖醒,分肉給他吃。他們很快又上路了,循著來自巴拉的那三位年輕人所畫的轉彎處和路標走去。接近某個村落時,他們看到兩位老祖母和兩位女孩子帶著一些卡福第一代的孩了們在忙著抓螃蟹,他們用手撲進河流內去攫取獵物。
  接近黃昏時刻,當拉明開始不斷地用手去撐頭頂的包袱時,康達看到前頭有一群大野禽盤旋俯衝到地裡。他停住腳步,把自己藏匿起來,而拉明則立刻跪到旁邊的樹叢內。康達抿住嘴唇,做出雄禽的求偶聲。不一會兒的光景,幾隻又肥、肉味又鮮美的母雞振翅飛來,搖擺地到處走著。它們翹著首,四處張望,然後康達的一隻箭"淋"地射穿其中一隻。他扭掉雞頭讓血流出來。當肉在火上烤時,他自己搭建了一個粗簡的敲蔭處,然後跪下來祈禱。他把沿路摘來的玉米穗烤了烤,再喚醒睡著的拉明。拉明一吞嚥下食物,就又噗地倒到旁邊的軟苔蘚上呼呼大睡。
  在寂靜的月夜下,康達抱住自己的膝蓋坐著。土狼在不遠處開始嗥叫。有好一段時間,他以分辨森林內的其他聲音來解悶。其間他隱約地聽到三次號角聲,他知道那是下個村落的祭師用中空的象牙所吹出的晚禱呼聲。他但願拉明此時能夠醒著聽到這種像人聲的鬼哭神號,可是他對自己笑了笑,因拉明從不去注意聲音聽起來像什麼。康達禱告完後,也睡了。
  太陽升起後,他們正通過這個村落,聽到婦女們用木杵搗粗麥準備作早粥的韻律聲。康達本可嘗嘗那味道,可是他們沒有駐足。就在路徑前的不遠處另有一座村落,當他們路過時,男人正離開清真寺,而女人則在火旁忙著煮飯。再往前走時,康達看見前頭有位老人坐在路旁。他喃喃自語,半身幾乎全彎地在一張竹編的墊子上翻攪一些瑪瑙貝。為了不打擾他,康達準備繞過去,但這位老人抬頭看著他們,向他們招手,示意他們走過去。
  "我來自烏利國度內的古塔坑達村,太陽是從那兒的賽班尼森林裡升起的,"他以高揚的破鑼嗓子說道,"你們來自哪裡?"康達告訴他是嘉福村。這位老人點點頭:"我曾聽過。"他說他在詢問他的瑪瑙貝,以得知有關他前往庭布圖市的下一個指示,"在我死之前,我一定要去看看。"但他心存疑惑是否有任何旅行者願意幫他。"這位爺爺,我們很窮,但我們很樂意與您分享我們所擁有的東西。康達卸下他的包袱,從裡面拿出一些乾肉給那位老人,他道謝過後就把食物放在膝上。
  他望了望他們兩人,問道:"你們是兄弟一起旅行嗎?"
  "是的,爺爺。"康達回答道。
  "那很好!"這位老人說道,然後撿起兩個瑪瑙貝。"把這個放到你的豬袋吧!它會帶給你們財富。"他邊對康達說邊交給他一個瑪瑙貝。"還有你,年輕小伙子。"他對拉明說,也交給他一個,"把這個保留到你變成男人,也有自己的一袋瑪瑙貝時。"他們雙雙向他道謝後,他也向他們道了阿拉神的祝福。
  他們又上路走了好一會兒,然後康達認為時機已成熟,可以打破與拉明之間的沉寂了。他沒停步,頭也沒轉就開始說話:"弟弟,有個傳說說那位老人要前往的那個城市是旅行的曼丁喀族人命名的。他們在那兒發現一種前所未見的昆蟲,因此把那地方命名為'唐布·股圖',意思為'新昆蟲'。"當得不到拉明的任何回應時,康達才轉過頭,拉明遠遠地落在後頭,跪在他鬆開掉落在地上的包袱上,正極力地把散開的東西撿回來綁好。當康達返回走時,他知道是拉明不斷地拉頭上的包袱才會導致綁結處鬆掉。拉明想不弄出聲響地自己處理,而且不想因要求康達停下而打破保持沉默的規矩。當康達重新捆好包袱時,他看到拉明的腳在流血,但這是意料中的事,所以他什麼話也沒說。當康達把包袱再度放口拉明的頭上時,他看到拉明的眼裡閃著晶瑩的淚水,然後他們又上路了。康達譴責自己,假如沒有留意拉明不在身邊的話,拉明早就被他遠遠地拋在了後面。
  當他們尚未走遠時,拉明發出了一聲幾乎令人窒息的尖叫。康達心想他可能踩到了荊棘,於是轉回頭看到他的弟弟朝上注視著。一隻大花豹躺在他們可能走過的枝幹上。這只花豹發出嘶嘶的聲響,但似乎很慵懶地遁入一棵樹的樹枝裡,然後消失了。全身顫抖的康達繼續往前走,一方面提高警覺,一方面很惱怒自己,為何自己沒有看到那只花豹呢?奇怪的是那只花豹只想躲起來,而不想俯衝到他們身上?也許這些"大貓"除非餓得受不了,否則它們很少在白天攻擊它們的動物獵物,攻擊人類的機會則更少,除非它們被逼上絕路或被激怒或被弄傷。此時,康達的記憶裡立刻閃過他在牧羊的日子裡,一隻豹子撕裂一隻母羊的景象。他幾乎可以聽到"金剛哥"的嚴厲警告:"獵人的感覺要很敏銳,他必須聽出別人不能聽到的聲音,聞出別人不能聞到的氣味,而且還必須能夠看穿黑暗。"可是當他剛才邊走邊想時,是拉明看到了那只豹。他大部分的麻煩都是來自這壞習慣--這是他絕對要改掉的,他想著。他沒有停下腳步,很快地彎下身撿起一塊小石頭,在上面吐了三次口水,然後把它向後拋得遠遠的。如此,石頭就會把他們的噩遠留在後頭。
  頂著火紅的大太陽,他們繼續往前走,穿過綠油油的森林來到滿是棕櫚樹的潺潺溪流旁,他們穿過又熱又多灰塵的村落--如同在嘉福村一般--卡福第一代的小孩成群地在附近培鬧、叫喊,男人在麵包樹下休憩,而婦女們則在井旁聊天話家常。可是康達很納悶為何他們讓羊只四處徘徊,而不帶它們出去吃草或是關起來,如在嘉福村一般。他斷定他們一定是另一種奇怪的不同民族。
  他們踏在全然無草且滿是沙塵的土地上,到處散佈著奇形怪狀的乾裂麵包果。當禱告的時刻來臨時,他們休息了一會兒,也吃了點東西。康達檢查拉明的包袱和腳底,流血情況已不像先前那麼嚴重了。分岔路仍然不斷擴展開來,直到最後他們才來到那三位年輕人所描述的那棵巨大的麵包樹幹旁。他想道,它已有好幾百年的歷史,最後開始乾枯。他告訴拉明其中一位年輕人告訴他的話:"裡面躺著一位史官。"再把自己的所知加油添醋補充上去。他說史官的埋葬方式和一般人不同,他們是葬在古老的麵包村干內,因為麵包樹和史官腦裡所藏的歷史是永恆的。"我們快到了。"康達說道。他希望自己能有個鼓,那麼自己就可以傳遞鼓訊給在前頭的朋友。太陽下山時,他們終於來到那個土坑--三個朋友已在那兒。
  "我們感覺你一定會來!"他們大叫,很高興再度看到他。他們不理睬拉明,好像把他看成自己卡福第二代的兄弟。在十分歡愉的言談中,這三位年輕人很驕傲地出示他們所淘到的沙金。翌日清晨第一道曙光出現前,康達和拉明就加人他們的行列,敲下一塊塊的粘土,再放人盛水的碗內搖動,再慢慢地把泥水倒掉,然後再用手去摸是否有任何沙金沉到碗底。有時會摸到和玉米籽一般大小或稍大些的沙金。
  他們淘得很狂熱,以至於都沒閒暇聊天,拉明似乎淘金淘得忘了身上肌肉的痛楚。每顆珍貴的沙金都被小心翼翼地放人野鴿翎毛的毛管內,再用棉花塞住。當康達和拉明淘滿六根翎毛時,那三位年輕人說他們已淘夠了,現在想要再往前走,更深入內部地區去尋象牙。別人告訴他們說,有些老像在連根拔起小樹和濃密的樹叢要餵食小象時會折斷自己的牙齒。他們也聽到,假如有人能夠找到大象的秘密墳區,象牙的財富就在那兒。康達會加人他們的行列嗎?他有點受誘惑;這種事聽起來甚至比淘金更令人興奮。可是他不能去--因為帶著拉明。他很難過地謝謝他們的邀請,說他必須帶他的弟弟回家。所以在彼此交換了溫情的道別後,他們就上路了。康達甚至來不及讓這三位年輕人答應在回巴拉的路上,停在嘉福村接受他的招待。
  回程路對康達而言似乎短多了,但拉明的腳流血流得更厲害。可是當康達把一包金子翎毛交給他保管,對他說"你母親會很喜歡這些的"時,他走得更快。拉明的快樂和興奮如同他自己帶拉明出來旅行的心情一樣,也像父親當初帶他出遊一般--而且將來有那麼一天拉明也會帶著蘇瓦杜,蘇瓦杜會帶著馬地。當他們來到嘉福村的旅人樹時,康達聽到拉明的包袱又再度掉了下來。康達很生氣地掉轉頭,可是他看到弟弟懇求的表情。"好吧!等會兒再算賬!"他怒吼似地說。拉明不發一語,把肌肉的疼痛和雙腿的流血拋到腦後,就跑過康達身旁衝回村內。
  在康達踏進村門前,興奮的婦女和小孩就已圍在嬪塔身旁--她的頭上插著六根帶金的翎毛,很開朗地笑著且鬆了一口氣。不一會兒後,嬪塔和康達彼此交換了一種溫煦的眼神,一種遠超過母親與旅行回家的成年男子間的一般問候。婦女們三姑六婆地饒舌了一會兒,讓全村的人都知道金特家族的兩位大兒子帶回了啥物。"嬪塔的頭上有隻牛!"一位老祖母大叫道--所有的金子足夠買一頭牛--而其餘的女人也跟著"哇"地叫了出來。
  "你做得很好。"康達聽見歐瑪若這樣說。但他們不再多言的那種心照不宜的感覺甚至比嬪塔的眼神還棒。往後的日子裡,長輩在村中看到康達時都會以一種特別的態度對他說話和微笑,而他也會很恭敬地答話。即使是與蘇瓦杜同代的卡福第二代小孩也會以對大人的態度,雙手合十地向他問候"平安",直到康達走過。有一天,康達在偶然的機會下聽到嬪塔話家常地聊到"我伺候的那兩個男人"時,他內心充滿了無限的驕傲,因為他母親終於承認他是個男人了。
  現在讓嬪塔來伺侯康達,康達已覺得無所謂了,而且他也願意讓嬪塔來幫他抓頭虱,那是她一直惱怒康達不讓她為他做的事。此外,他也願意偶爾再到她的屋子走動。至於嬪塔,總是帶著微笑忙這忙那,甚至煮飯時都會哼哼唱唱。康達也會不經意地問她是否需要他幫忙;假如嬪塔真需要幫忙的話,無論是何事,康達都會盡快地去做好。當拉明或蘇瓦杜玩得太大聲時,只要他橫眼一瞪,他們倆都會立刻肅靜下來。康達喜歡把馬地扔到空中,再把他接住,讓馬地高興得不得了。至於拉明,則很明顯地把自己已成年的哥哥排名在次於阿拉神的地位。他很喜歡康達的那七隻羊--一直繁殖得很好--好像它們是金羊一般,而且他也很熱心地幫助康達照料他的粗小麥和落花生田。
  每當嬪塔要在屋內做一些家務事時,康達就會把自己的三個弟弟帶出去。嬪塔會站在門口微笑地看著他們離去:馬地跨坐在康達的肩上,拉明緊跟在後像只公雞般地昂首闊步,而蘇瓦杜則嫉妒地尾隨其後。康達想這樣真好,好到他希望將來他也能有自己的家庭。可是,當然啦,他告訴自己時機來到前,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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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31節

 
  村中長老會每個月都會在古老的麵包樹下開一次會,而新生的男人只要不執行勤務,隨時都可就座聆聽。康達和同代卡福的男人會坐在長老會區的最外圍,六位資深的長者彼此緊靠著坐在獸皮上。他們似乎和麵包村一般老--康達這樣想--而且好像是同一木頭雕刻出來的,只是他們和黑植樹一樣黑,襯出白長袍和白圓帽的雪白。坐著面對他們的是那些有麻煩和爭論要解決的人,在這些請願人的後面,大家依照年齡排排坐。先是像歐瑪若那樣資淺的長者,之後坐著的是與康達同代卡福的新生男人,再後是婦女的席位,雖然她們只在牽涉直系親屬的案子時才會到場聆聽。只有當此案能夠成為大家茶餘飯後的有趣話題時婦女才會全部到齊。 
  當長老會召集大家開會只純粹討論行政事宜,諸如嘉福村和他村的關係時,就沒有任何婦女會參加。然而,一旦討論起村民的事件時,聽眾就會既多且吵。可是當最資深的長者舉起掛滿串珠的木捶,在他面前的鼓上擊出第一位被聽市人的名字時,大家就會立刻鴉雀無聲。這必須長幼有序,先解決長輩的需求。無論是誰站起來陳述自己的案子,這些資深的長老都會注視著地上,仔細聆聽直至對方陳述完畢,四位坐下。此時,這些長老也許會問對方問題。
  假如此事件卷人一場爭論,另一方也須到場接受訊問,然後長老們會轉過身去交頭接耳地討論--這通常需花很久的時間,也許其中一兩位長老會再提出問題做進一步的調查。但最後他們都會轉過身來,其中一位會示意被聽審的人再起立,然後資深的長老會宣佈他們的判決。完後,再擊出下一位的名字。
  即使對康達這樣的新生男人來說,大部分的聽市都只是例行公事的平常事而已。如家中最近有初生兒的人要求撥給丈夫一塊較大的田,撥給妻子另一塊稻田--這些要求幾乎都很快地就被獲准,如同康達和夥伴們這些未婚男子第一次要求田地時一樣。在成人訓練期間,"金剛哥"就教導他們除非是萬不得已,否則絕對不要錯過任何一場長老會的會議,因為親眼目睹這些判決能夠隨年歲的增長而增廣自己的見聞,直至自己也成為一位資深的長老。出席第一次會議時,康達看到歐瑪若坐在自己前頭。他心想雖然父親尚未成為資深的長老,但他的腦子裡已不知裝了幾百個裁決了。
  第一次參加會議時,康達目睹了一樁土地糾紛案,兩個人同時宣稱田地上果樹結的果子是屬於自己的。原因是第一位地主家的人口已減少,所以他原來種果樹的田地現在由第二位地主來耕種。長老會判決把所收穫的果實歸還給第一位地主,理由是"假如他當初沒有種下那些果樹,今天就不會有這些果子。"
  往後的會議裡,康達看到村民經常被控告打破或遺失借來的東西。激怒的出借主會宣稱那物品既有價值又是全新完好的。除非借用方能找到證人來反駁,否則他通常會被命令付款賠償或以同等價錢另買一個賠償。康達也會看到氣憤的村民控告別人利用邪魔妖術把噩運施加在自己身上。有一個人證明說另一個人用雞爪去碰他,使他病得半死不活。有一個年輕的少婦聲稱她的婆婆在她的廚房內藏一種植物,使她煮出來的東西味道都很差。還有一位寡婦說一位向她求愛但被她拒斥的老人把蛋殼磨成的粉灑在她的走道上,使她遇到連串的災難,於是她開始一一描述。如果他們能夠提出有力且具有說服力的證據來證明這些魔法的動機和結果,長老會就會立刻延請最靠近村裡的旅行術士來解運,然後被告必須付術士擊鼓傳口嘉福村的費用。
  康達看到債務人被下令還清債務,即使需變賣家產也得還。假如沒有東西可賣時,必須到貸主家工作以償足金錢。他也看到奴隸控告主人殘暴虐待,或是供給不當的食物或住處,或是多拿他們所應得的份額。而主人也反過來控告奴隸常偷藏穀物來欺瞞他們,或是工作不賣力,或是故意破壞農具。康達看到長老會很小心地權衡這些案子的證據和個人過去在村中的記錄。事實上,並不難發現有些奴隸的聲譽比他們的主人好。但有時主僕之間也不一定總是起爭執。康達曾看到他們雙雙一同前來,請求允許讓奴隸嫁到主人家。任何一對想結婚的男女必須先取得長老會的許可。被長老會判定血緣太近的男女不准結婚,但那些還未被判定不准結婚的男女在提出申請後需等一個月才能得到答覆。在那一個月期間,村民會暗地裡去拜訪資深的長老並透露有關這對情侶的私人消息,無論是好的或壞的。例如:自童年起,他們是否表現出很好的家教?他們是否曾給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家人,帶來過分的麻煩?他們是否曾有不軌的意圖,如欺騙或沒完全說出實話?這位女孩脾氣是否暴躁、易怒、愛吵嘴?這位男生是否虐待牲畜?如果是的話,這樁婚姻就會被拒絕,因為長老會相信他們會把這些惡習遺傳給下一代。可是在康達尚未開始出席長老會會議前就已知道大部分情侶的婚姻都會取得贊同,因為雙方家長都早已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而且都在獲得滿意答案後,才會贊同此樁婚事。
  然而在會議裡,康達也看到雙親有時候並不知道村民向長老所說的話。曾有一件結婚申請被駁回是因一位證人前來作證說,這位準新郎當年在牧羊時,曾經偷了他的籃子,還以為大概沒被看到。當時沒有報案是念在他仍只是個小孩;假如當時報了案,依法需把他的右手砍掉。康達聚精會神地坐在那裡,看到這位當年曾偷過東西的年輕人,在實情暴露後,終於放聲大哭,涕泣不已,在他驚嚇不已的雙親和準新娘面前坦白自己的罪狀。不久之後,他就從嘉福村消失,而且再也沒有被人看見或聽到。
  出席長老會會議幾個月後,康達猜得出長老們所遇見的大部分問題都是來自已婚的男女--特別是來自有三妻四妾的男人。這些男人常常被控通姦罪。而且如果丈夫的控告贏得了外來的證詞或其他有力的證據,那姦夫就有罪受了。如果被戴了綠帽的丈夫很貧窮而姦夫相當富有的話,長老會會命令這位被告把自己的財物一次一件地送到原告家,直到原告說"夠了",但這通常要到姦夫只剩一棟空屋對方才肯罷休。不過,最常見的案例是雙方都很貧窮,此時長老會會命令姦夫做丈夫的奴隸,為他工作一段時間來補償他佔有他妻子的精神損失。曾經有位連續與數位婦女通姦的人,長老們會選定一個日子和時間讓最近一位被戴綠帽子的丈夫公開地在他的裸背上抽三十九鞭,這是根據古代"四十,救一個人"的回教規則。
  當康達看到、聽到受侮辱的妻子和丈夫在長老會面前憤怒的指證時,他想要結婚的念頭多多少少有點冷卻下來。男人控告自己的妻子不尊重他們,而且懶得過份,不願與他做愛,或是兩人就是無法繼續生活下去。除非被控的妻子能提出有力的反證,找出證人來支持她,否則資深的長老通常會告訴這位丈夫當天把妻子的三件物品放到門外,並在證人面前對這些物品大叫三聲:"我把你休了!"
  妻子最嚴重的控告--百分之百會招來全村的婦女--是聲稱她的丈夫不是個男人,意指他丈夫無法滿足她。此時,長老們會指派三個人,一位來自女方,一位來自男方,另一位則是長老。他們會敲定一個日期和時間來觀察這對夫妻在床上的情形。如果其中兩人贊同這位妻子,她就勝訴,可以離婚,而且她們家人可以保留當初作為陪嫁的羊只;可是如果有兩人說那位丈夫在床第間表現得很好,他不僅可以把羊只要回,而且假如他願意的話他可以抽打妻子並把她休掉。
  自從康達從成人訓練歸來後好幾年內,長老會所裁決的案子中沒有一個使他和夥伴們特別感興趣,不過最近有一樁有關兩位與他同代卡福男人和一對嘉福村最守貞節的寡婦的事使他們感興趣。裁決的當天,村中的每個人很早就到場占最好的位子。一些例行的老人問題解決後就是丹波·蝶波和卡迪·因巴的案子。他倆一年前已准許離婚,現在又笑嘻嘻地手牽手來到長老會面前,要求重新結婚。可是他們兩人都止住了笑,因為資深的長老很嚴厲地告訴他們:"你們以前既然堅持離婚,你們現在就不准復婚--但你們可以另找妻子和丈夫!"
  後排發出的議論聲立刻被鼓聲擊出下列的名字所淹沒:"塗塔·丹芭和卡利路·康特!芬達·貝恬和希華·克拉!"兩位康達同代卡福的成員和兩位寡婦站了起來。那位較高的寡婦,芬達·貝恬作為代表說話,她的台詞聽起來好像已仔細練習過好幾遍!可是緊張仍不時地抓住她:"塗塔·丹芭現在三十二歲,我三十三歲,我們兩人幾乎都已沒機會再找到丈夫。"她說道,並前來請求長老會准許她和塗塔·丹芭分別為希華·克拉和卡利路·康特煮飯與睡覺。
  長老們問了他們四位一些問題--兩位寡婦都很有自信地回答,但康達朋友的猶疑不決與平日的勇敢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此時長老們轉身向後,喃喃地低語。當他們再度轉過頭來時,所有的聽眾都很緊張,而且鴉雀無聲,靜得連顆落花生掉到地上都聽得到。那位資深的長老說;"阿拉神答應了!你們兩位寡婦能夠有男人,而你們兩位新生的男人也會從她們身上得到寶貴的經驗。"
  這位資深的長老用棒槌在傳話鼓邊重重地敲了兩下,也環顧著後面嘀咕的婦女,直至再叫出下個名字時,大家才又安靜下來。"珍可·潔倫!"因為她只有十五歲,所以最後才聽審。以前當她逃離綁架她的"土霸",自己找到回家的路時,全嘉福村的人都為她狂舞和辦筵。可是幾個月後,雖然她還未結婚,肚子卻大了起來,因此惹來了閒言閒語。既年輕又強壯的她也許仍可找到某位年紀大的人納她為妾。可是當孩子出生時,他會有奇怪的淡褐色皮膚和怪異的頭髮--而且無論珍可·潔倫走到哪兒,人們都會低頭跑開。現在她的眼睛閃著淚水,站起來請示長老會:她該如何辦?長老們沒有轉身去商議;那位資深的長老說他們必須權衡這件事--這是個最嚴重且最困難的案子--直至下個月的長老會會議才會定案。說完後,他就和其他的五位長老起身離去。
  康達對會議的結果感到苦悶,而且有點不滿意。在大家邊走邊喋喋不休地討論著離去後,他仍坐在原位好一會兒。當嬪塔端來晚餐時,他的腦海裡仍充滿著那些思緒。吃飯時,他一句話也沒對嬪塔說,嬪塔也沒對他說。吃過後,他抬起了矛戟和弓箭,帶著烏僂狗跑到崗位去,因為今晚輪到他看守村外。康達內心仍在想有關那位帶有怪異頭髮,褐色皮膚的嬰兒和他那位陌生的父親,還有,假如珍可沒有逃離他們魔掌的話,"土霸"是否會吃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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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33節

 
  當他跑步時,熟悉的野花香迎面撲鼻,草上被晨光照得晶瑩剔透的露水濡濕了他的腳。老鷹盤旋在空中尋找獵物,田邊的溝渠充滿生氣勃勃的蛙鳴。他繞過一棵樹以避免驚擾一群黑鳥,它們像閃亮的黑葉子般填滿了所有的枝頭。他本想避免打擾它們,但當他通過時,一陣憤怒刺耳的聒噪聲使他轉頭,他看到上百隻烏鴉蠻橫地把黑鳥趕離它們的棲木。 
  康達繼續跑步。他深深地呼吸,但還不至於上氣不接下氣。當他跑近自波隆河岸向後綿延成又低又濃密的樹下草叢時,他開始聞到紅樹林的麝香味。當野豬突然看到他時,便不斷地哼著鼻子;接著又輪到狒狒的吼叫,大雄佛狒很快地把雌狒拂和小狒狒推到身後。當他還小時,他會停下來模仿它們,嘴巴直咕噥,然後又是蹦上跳下的,因為這樣總是會令狒狒惱怒地揮拳,有時還會扔石頭。但他已不再是個男孩了,而且他也學會要善待阿拉神所創造的每一生物,如同他希望自己如何被對待一般:帶著尊敬。
  當他走過纏結的紅樹林向波隆河去時,驚醒了睡眠中的白鷺、鶴鳥、白鶴和鵜鶘,使其奮力地振翅飛起。康達的烏僂狗跑在前頭,把水蛇和大烏龜追到水裡去。
  每當在一夜的守哨後,只要他覺得有必要,他都會前來此地。他站在波隆河岸好一會兒,看著一隻灰色的蒼鷺拖著瘦長的雙腳,飛在淡綠色河面的上空低處,向下拍動的翅膀在水面上勾起層層的漣漪。雖然那只蒼鷺正在尋找小獵物,但他知道在波隆河沿岸,此地是獵獲一種大力魚的最佳地點。康達很喜歡抓那種魚給嬪塔,然後她會加入洋蔥、米和苦蕃茄替他燉。由於現已飢腸轆轆地想吃早餐,想到這道菜更令他覺得飢餓。
  再往下遊走不久後,康達轉離水旁,自己開條小徑來到一棵老紅樹旁。在無數次的拜訪後,他們對彼此應該都很熟悉。他攀上最矮的樹枝,一路爬到樹頂上他最喜歡的休息處。從那裡有著清晨溫暖的陽光照著他的背,亦可一眼望到波隆河的下個轉彎處一在那上面全覆滿還在睡覺的水禽。過了那兒就到了婦女的稻田,上面散佈著育嬰用的竹屋。他不知道自己小時候母親把他放在哪一間?他很不解為何清晨的此地總給他一股其他地方所沒有的寧靜感。他覺得此地的一人一物比在清真寺裡更為阿拉神所掌握:從樹頂上他所能看、所能聽和所能聞到的一切在這世上都比人的記憶更久長。甚至在他、他兒子和他孫子都加人祖先的行列後,它們仍會在那兒。
  離開波隆河,向著太陽的方向跑了一會兒後,康達來到了樹叢邊的高草處。在此,他要砍一節尺寸正好可以做鼓架的樹幹。假如這塊木頭今天開始曬乾處理,他預計一個半月後就可以開始著手製作了,而那時也大概是他和拉明從馬裡旅行回來之時。當他踏進樹叢內時,他從眼角瞥到一個倏動。那是只野兔,因此烏僂狗一溜煙地尾追其後。很明顯,它迫那野兔純粹是運動而不是豬食物,因為它一直叫得很猛烈;康達知道烏僂狗飢餓時從不吠叫。那兩隻動物一下子就消失在呼喚聲所及的地方,但康達知道當烏僂狗沒興趣再繼續追下去時就會自己回來。
  康達走向樹叢中央,想找些大小、平滑和圓度都符合自己理想的材於。當他再深入黑暗的樹叢裡時,鬆軟的苔土在腳下感覺很舒服,可是他注意到此地的空氣很濕冷,而且太陽光還未能夠照穿濃密的樹葉。他把武器和斧頭靠在一棵彎樹旁後,就四處徘徊。他偶爾會彎下腰用眼和手檢視較大的樹幹,以防曬乾後縮小。
  當他彎下去看一棵有可能中選的樹幹時,他聽到一根樹枝尖銳的脆裂聲,然後頭頂上緊跟著幾聲鸚鵡的驚叫。也許是烏僂狗回來了,他想著。可是狗是不會折斷樹枝的--這念頭立刻間過他腦際。就在此時,他轉過頭去,正好看到一個白臉人,高舉著棍捧衝向他,背後有很重的腳步聲。"土霸!"他抬腳一踢,正中對方腹部--那兒很軟,他聽到了一聲問哼--但他的腦後同時也被重重地一擊,像一棵樹幹倒在他肩膀上。康達頭部脹痛得厲害而全身無力,他用拳頭還擊那兩個用大布袋突擊他的黑人和手裡揮舞著短棍的"土霸",但他跳開,所以沒有擊中。
  此時康達的大腦嘶喊著要武器,於是他不顧一切地用手去狂抓,用頭去撞,半跪半爬地想抓住任何可抵抗的器具,而幾乎沒有感覺到不斷地落在他背上的棍棒。當對方三人一齊把他壓下時,他因承受不住那股聯合的壓力而倒地,其中一人用膝蓋猛頂他下彎的背,使他痛得不得不狂叫。他因大叫而張開的嘴正好碰到另一人的身體,於是他用牙齒狠狠地咬將下去。他那麻木的手指也正好亂抓到一個人的臉孔,於是用力深深地去摳他的眼睛。兩個黑人一聽到主人的哀叫,粗重的棍棒再度不斷地像雨點般落在康達的頭上。
  在昏昏沉沉,頭暈目眩之際,他聽到一隻狗的狂吠。其中一個"土霸"大聲吆喝,然後突然傳來一聲淒慘的嚎叫。烏僂狗匐匍在前方,全身扭成一團,躲著如雨下的棒打,鮮血淚淚地從破裂的頭流出,他看到一個黑人挖出狗的眼睛,一個"土霸"手握著一隻血淋淋的狗臂,站到狗身上,其他的兩個人則用棍棒國打它。康達狂叫出他的憤怒,衝向另一個"土霸",他擊出的拳頭正好打掉不斷落下的棍棒。幾乎為"土霸"身上的惡臭氣味所嗆到的他奮不顧身地試著奪取那棒棍。他為何沒有聽到感覺到甚至聞到他們呢?
  此時黑人的棍棒再度擊中康達,使他雙腳一軟,跪倒在地。他的頭像要爆炸似的,全身蜷縮成一團,他為自己的不堪一擊感到羞怒。於是他奮力站起來,大聲咆嘯,盲目狂亂地向空中扑打,眼前的一切困淚水。鮮血和汗水而成一片模糊。他現在不只在為生命而掙扎。"歐瑪若!嬪塔!拉明!蘇瓦杜!馬地!""土霸"的棍棒再度重重地打在他的太陽穴上。然後他的眼前全部變成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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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節

 
  康達覺得自己要發瘋了。他全身裸露,被綁了鏈又上了枷,醒來時發現自己夾躺在另外兩人中間,而且置身於一個充滿悶熱,令人作嘔的惡臭和惡夢似的尖叫、哭嚎、祈禱和嘔吐的黑暗中。他可以感覺到也可聞到自己吐在胸部和腹上的氣味,全身因被擒來的這四天內所挨的鞭子而痛得抽搐。可是最疼痛的地方莫過於被烙鐵所印的雙肩之間處。 
  一隻既肥且全身又毛茸茸的老鼠觸著他的面頰,老鼠帶著鬍鬚的鼻子喚著他的嘴巴。他因一股厭惡感而全身直打哆嗦,於是死命地咬緊自己的牙齒,才使老鼠跑掉。氣憤之中,康達又抓又踢那困住他雙腕和雙腳的木枷。同時,和他綁在一起的人也發出憤怒的狂叫和拉扯。這番震驚和痛楚使他更火上加油,於是他突然躍起,但頭竟猛地撞到頂上的木頭--正好撞到他在森林內被"土霸"捶打的部位。又喘息又咆嘯的他和隔壁那位他看不見臉的人不斷地用鐵銬轟擊對方,一直到兩個人都筋疲力竭地癱瘓倒地。康達感覺自己又要開始嘔吐,於是努力地要回吞進肚,但還是沒辦法。他那已空無一物的胃裡湧起一股酸液,從嘴角流出。他癱在那裡,真希望自己死掉!
  他告訴自己,為了保存所剩的體力和讓神智清醒,他絕不可以再失去控制。過了一會後,當他感覺到自己可以再動時,他慢慢地,而且小心翼翼地用他的左手去探摸上了枷的右腕和右腳。那兒正在流血,所以他輕輕地拉了鏈條,但那鏈條似乎和剛才與他有一場爭鬥的人鎖在一起。康達的左邊躺著另一個腳踝和他鎖在一起的人,對方一直不斷地呻吟。大家都擠躺著,所以只要臉稍微挪動,他們的肩膀,雙臂和雙腳都會碰在一起。
  康達記得他剛才撞到頭的那塊木板,於是再把自己拉起來時很小心謹慎地讓頭只輕輕地擦碰而已;可是那兒連坐著的空間都不夠,而且他頭部後面是一片木牆。"我像一隻掉進陷阱的豹子。"他想著。然後他憶起好幾年前被蒙著眼帶到"裘裘魯",坐在黑暗的成人訓練屋內,他想哭,但他極力地把它忍回去。康達讓自己轉移注意力去想他周圍的哭聲和呻吟聲。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一定有著不少人。有些人離他很近,有些人離他很遠,有些人在他身旁,有些人在他前面,但全部都擠在這間房間裡。假如豎起耳朵來仔細聆聽的話,他可以隱隱約約地聽到更多的哭聲,而且全來自下面,在他所躺的破木板下面。
  他再更專心地傾聽,聽出他身旁有許多不同的語言。有位富拉尼人一遍遍地用阿拉伯語大叫:"天上的阿拉神啊,救救我!"一位賽瑞拉族人嘶啞地哀泣,呼天搶地地叫出一些人的名字,但康達所聽到的大部分是曼丁喀語,其中最大聲的是對方不斷地用男人穢語狂亂地大叫"土霸"會不得好死。其他人的叫喊聲中都夾雜著哭泣,使得康達無法辨認出他們的意思和語言,但他知道他所聽到的一些奇怪語言一定是來自岡比亞以外的地區。
  當康達躺著聆聽四方的動靜時,他慢慢地開始意識到他一直強忍著幾天來想排泄的衝動。可是他再也撐不住了,終於糞便從他的臀間噴洩出來。聞到自己排泄物的惡臭,一陣嫌惡和羞愧使康達禁不住開始啜泣。他的腹部又再度抽搐絞動,這次只排出一些糞沫,但他仍然覺得作嘔。他究意是犯下什麼大罪,今天才會遭到如此的懲罰和下場?他向阿拉神祈求答案。但單就自他出外去伐木做鼓架的那天早晨起就沒祈禱這件事就已是罪大惡極了。雖然他無法下跪,甚至不知道哪個方位是東邊,他仍是躺著閉上雙眼祈禱,懇求阿拉神的原諒。
  過後,康達又躺了好久,全身都在痛。然後他慢慢地察覺到其中之一是他那空無一物的胃正絞成一團。他突然想起自被俘虜的那晚起,他就未進過任何食物。他正試著去回憶這段時間內他是否一直在睡覺,然後他突然看到自己沿著森林的小徑走。兩個黑人緊跟其後,另兩個穿著奇裝異服,留著奇怪顏色長頭髮的"土霸"走在前頭。康達死勁地睜開雙眼,猛力地搖著頭。他滿臉為淚水所濡濕,而且心也砰砰地跳,原來他一直昏睡不省人事。一切宛如一場噩夢,或噩夢只是這一片霉臭的漆黑?不!不!這一切又是如此的真實。康達不願想起的事又歷歷地浮現在他腦海。
  在樹叢裡奮不顧身地與兩個黑人叛徒和"土霸"格鬥後,他記得醒來時在一陣頭暈目眩和脹痛中發現自己雙手被反綁,雙腳被鐐銬,還蒙上眼罩。他踢打著要掙脫束縛,但他們用尖木棒狠狠地戳他,戳得鮮血汨汨地沿著兩腿流下。他勉強站起來,拄著樹枝開始蹣跚地跛行。
  康達可借聲音和對腳下地面的感覺來判斷,他在沿著波隆河岸的某個地方被推進一艘獨木船內。仍然蒙著雙眼的他聽到那兩個黑人走狗快速地划著船,每當他一掙扎"土霸"就會抽他。到岸後,他們再度步行,直到日落西山後,他們來到了一個地方,就把康達往地上一推,把他綁在竹籬笆旁,然後拿掉他的眼罩。眼前雖然一片漆黑,但他仍可看到站在他面前那"土霸"的蒼白臉孔,還有附近像他一樣躺在地上的其他人側影。"土霸"拿出一些肉要讓他咬一口,但他別過頭去,把下巴緊緊地夾住。怒氣衝天的"土霸"掐住他的喉嚨,強制要他張嘴。當康達仍然用力地緊閉時,"土霸"擊出一拳,重重地打在他臉上。
  一整晚"土霸"都沒再理睬他。黎明時,他開始數著綁在其他竹竿上被俘擄的人數,總共十一人--六男三女和兩位小孩一一二全部都被帶武器的黑走狗和"土霸"盯得緊緊的。女人們全身一絲不掛;康達趕緊把眼睛背過去,他這輩子還未見過裸體的女人。那些男人也是全身赤裸,臉上露出無限憤恨地坐在那裡,頑強地闖不作聲,被抽打而流的血也已結成硬塊。可是那些女人卻在哭嚎;其中一個為土霸燒村時燒死的愛人哭泣,另外一個也哭得泣不成聲,不斷地搖著哄著假想抱在手中的嬰兒;第三個則斷斷續續地尖叫著她要到阿拉神那兒去。
  在狂亂的憤怒下,康達上下前後不斷地亂踢,想掙脫他的枷鎖。一陣如雨般的棍棒再度無情地落在他身上。當他甦醒過來時,發現自己也是不著寸縷。所有人的頭髮都被剃光,而且身上也被塗上紅棕櫚油。大約中午時,兩個新"土霸"走進了樹叢內。那些走狗,現在全都咧齒而笑,很快地把俘虜從竹竿上解下,叱叫他們排成列。康達全身的肌肉為憤怒和恐懼所糾結。其中一個新"土霸"矮而肥胖,頭髮還是白色的!另一個低頭看他,又高又巨大,一副陰沉樣,臉上還有深深的刀疤。那些走狗和其他"土霸"對那個白髮的"土霸"都畢恭畢敬的。
  一一檢視過後,那個白髮"土霸"示意要康達向前一步。但驚恐的康達卻向後踉蹌,被迎背而來的鞭子抽得尖叫。一個站在背後的走狗揪他下跪,把他的頭抓向後仰。那個白髮"土霸"很從容地撐開康達直發抖的雙唇,仔細地檢查他的牙齒。康達極力想跳起來,但在另一頓抽打後,他乖乖地站著,全身直顫抖地讓"土霸"的手去探查他的眼,他的胸和他的腹部。當對方用手抓住他的命根子時、他狂叫地跳到旁邊。兩個黑人走狗過來不斷地再施以鞭答,強制康達彎下。在驚恐之際,他覺得自己的屁股被撐開。然後那個白髮的"土霸"很粗暴地把他推到一邊,再繼續以此類似的方法逐一檢視其他人,連哀號著的婦女的私處也不放過。再接著他們鞭打和吆喝,命令所有的俘虜在圍場內奔跑,再蹲著上下跳躍。
  觀察過後,那個白髮和臉上帶有刀疤的"土霸"走離一些,簡短地低語交談後,白髮"土霸"向後退,對另一個"土霸"招手示意,用手指指著四個男人和兩個女人,其中一個就是康達。那個"土霸"看起來很震驚,以懇求的態度指著其他人,但那個白髮"土霸"很堅定地搖著頭。當"土霸"們爭論得很激烈時,康達坐在那兒力圖掙脫自己的枷鎖,他的頭憤怒得快爆炸了。一會兒後,那個白髮"土霸"很不耐煩地在紙上寫了些東西,其他的"土霸"很生氣地接受了。
  康達奮力地掙扎且憤怒地狂叫,黑人走狗再度擒住他,用角力把他摔到地上,強迫他拱背坐著。他驚慌地睜大雙眼,看著"土霸"從火裡抽出一根長長的熱鐵,毫不留情地在他的雙肩中間烙印下去。那種幾乎令人全身解體的痛使得康達又叫又打滾,竹林內逐一地響起其他人哀叫的聲音。然後黑人走狗再用紅棕櫚油塗抹在他們背後那奇特的"LL"字形上。
  往後的一小時內,他們都被噹噹作響的鐵鏈套成一排,蹣跚地跛行。黑人走狗的鞭子不斷地落在想逃逸或搖晃欲倒的人身上。當那晚他們來到藏匿在河岸邊突出的濃密紅樹林下的兩艘獨木船時,康達的背和肩膀佈滿了血跡斑斑的傷口。他們被黑人走狗分成兩組,利用天黑把他們運走。一有任何掙扎的跡象,"土霸"的鞭子就會再度落到他們身上。
  當康達在此夜裡隱約地看到前頭有一片大黑影時,他感覺到這是他最後的逃生機會,於是奮力跳起,引起了大家的尖叫和驚喊。他的掙脫幾乎翻了船;但由於他和其他人銬在一起,因此脫逃成了泡影。他幾乎沒有感覺出落在他助上、背上、臉上、腹上和頭上的毆打和鞭答--而獨木船也撞上大黑影的側邊。他可以感覺到溫熱的鮮血從他的臉上淚淚流下,也聽到頭頂上許多"土霸"的怒叱聲。於是他們用繩子再在他身上多繞幾圈使他無力再抵抗。在半推半拉地上了某種奇怪的繩梯後,他又有足夠的力氣再猛力地扭轉自己的身體,企圖再作另一次的逃脫。他又再度被皮鞭抽打,許多手齊力抓住他,把他抓進了"土霸"令人窒息的怪味、婦女的驚叫聲和"土霸"的咀咒聲中。
  透過腫脹的雙眼,康達看到密如叢林的腿和腳都環在他身邊。當他試著用手臂去遮掩在流血的臉時,才勉強地能夠朝上瞥了一眼。他看到那矮小的白髮"土霸"坐在那兒,冷靜地用一枝粗短的鉛筆在一本小書上作記號。然後他感覺到自己被向上拖起,再被粗暴地甩到一塊平台上。他瞥見了許多裹著粗布的高桅桿,然後踉踉蹌蹌地被帶往某種窄梯下,進入一個黑壓壓的地方。就在那瞬間,衝鼻而來的是一股令人無法想像的惡臭,耳朵所聽到的是陣陣憤怒的哭喊。
  "土霸"拿著一個用鏈圈吊著的金屬架,裡面燃著昏黃色的火焰,用手銬鏈住康達的手腕和腳踝,然後把他向後推,使其正好跌坐在兩個正在呻吟的男人中間。康達開始嘔吐。即使在極端的恐懼中,他也能意識到在其他方向跳動的光線說明"土霸"正要把先前俘擄的人銬到別處。然後他覺得自己的思緒開始飄忽,他想自己一定在作夢。過了不久,上蒼總算慈悲地讓他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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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35節

 
  只有木板的船艙門軋軋地開啟時,康達才知道當時是白天或夜晚。一聽到門栓聲,他會猛地抬起頭--這是在上鏈套枷後唯一能做的自由動作。四個"土霸"的黑影走下來,其中兩個手持閃爍不定的燈和鞭子,護衛著另兩個沿著狹窄的走道推進一桶食物。他們常把食物盤丟到兩俘虜間的糞便穢物上。直至目前,每次食物一送來,康達就緊閉下巴,寧願餓死。然而,空腹所引起的飢餓絞痛和身上被鞭答的傷痕一樣難忍。當康達這一層的已餵過後,燈光領著"土霸"帶著剩餘的食物再往下一層去。 
  偶爾,通常是夜晚時分,"土霸"會帶進來一些新的俘虜,他們常驚恐得尖叫、哀號,然後任人推到地上,被銬在硬木板架間的空隙處。
  有一天,就在餵食過後不久,康達無意間聽到頭頂上傳來一陣奇怪微弱的震動聲。有些人也聽到了,於是突然停止了呻吟。康達躺著仔細聽,聽起來好像上面有許多腳在疾走。然後又是一種新聲音,在黑暗裡顯得更接近,好像是某重物被慢慢地向上輾軋。
  康達裸露的背可以感覺到他所躺的粗糙硬鋪板下傳來奇異的振動。他覺得胸中忽緊忽脹,嚇得一動也不動地躺在那裡。他聽到附近有碰擊聲,顯然有人正要掙脫鏈銬向上躍起。他覺得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已衝到鼓脹的頭部,而且恐懼湧進了他的所有器官,因他意識到這個地方在動,要把他們帶走。他周圍的人開始叫喊,求救於阿拉神,用他們的頭去撞鋪板,而且瘋狂地拍打著他們的枷鎖。"阿拉神啊!我以後每天至少會向您祈禱五次!"康達幾近精神失常地狂叫,"救我啊!救救我啊!"
  痛苦的叫喊、悲泣和祈禱持續著,直到大家一個接一個地癱瘓倒地,在惡臭的黑暗中喘息不已才平息下來。康達知道他永遠無法再看到非洲了。透過躺在鋪板上的身體,他現在可以很清楚地感覺到一陣緩慢的搖動,有時他的肩膀、手臂或臀部會稍微碰到與他鏈在一起的人。他一直叫得太用力,以至於現在已失聲,因此只能在內心吶喊:"殺死'土霸'和那些黑人叛徒。"
  當他正沉默地啜泣時,船艙的門打開了,四個"土霸"抬著一桶食物"砰!""砰!"地踏了下來,他又再度忍住飢餓的抽搐,狠狠地把頭別過去,緊閉下巴拒絕進食。但他突然想到"金剛哥"曾說過的一些話--戰士和獵人必須吃得好,才能比別人有更多的體力。挨餓只意味著虛弱使他無法殺死"土霸"。因此這一次,當盤子被推到他與下一位俘虜之間時,康達的手指也去抓了一把濃粥泥,那嘗起來像是玉米粉和上棕櫚油一起煮的。每吞下一口,以前因不吃飯而喉嚨被勒的傷痕就痛得難受,但他還是一直吞到盤中空無一物。他可以感到這些食物在肚子裡像是一團疙瘩,所以一下子就湧上喉頭。他制止不了,不一會兒,所有的粥泥穢物又再度吐到鋪板上。在自己的作嘔聲中,他聽到其他人的情況也和他一樣。
  當燈光前進到此層的尾端時,突然間他聽到鐵鏈卡嗒地響著。有個頭"砰!"的一聲倒地,然後一位男人歇斯底里地用曼丁喀族語和聽起來像是"土霸"語的奇怪語言高聲叫喊。一陣喧囂的笑聲來自抬著飯桶的"土霸",然後鞭條又再度不斷地落下,直到那個人的叫喊轉變成胡言亂語和抽噎。這是事實嗎?他聽到非洲人說的是"土霸"語?會有黑人走狗也在俘虜當中?康達曾聽說"土霸"常常背叛他們的黑人幫手,也把他們鎖起來。
  在土霸往下一層走去後,康達這層的人一直等到他們抬著空桶爬上來走出去,關上船艙門後才敢作聲。就在那一刻,許多不同的語言開始氣憤地交談起來,像群集的蜜蜂。然後,在康達下一層的地方傳來一陣鐵鏈的重擊聲,用相同的曼丁喀族語歇斯底里地喊痛和詛咒。康達聽到那個人悲鳴道:"你們認為我是'土霸'嗎?"然後又是一陣更暴烈的毆打和無助的尖叫。毆打停止後,在漆黑的牢籠裡傳來一聲尖聲的啼哭--接著是一陣可怕的咳嗽聲,好像他的呼吸被嗆住了似的。又是另一陣鐵鏈卡嗒聲,一陣赤腳敲擊木板聲,然後一切沉靜下來。
  當康達周圍的聲音開始尖叫"走狗!走狗去死!"時,他的頭在顫動,心在悸動。於是當他也隨著其他人瘋狂地錘著鐵鏈大聲叫時,船艙門突然開啟,射進來一道光線,一群"土霸"帶著燈光和鞭子進來。很顯然,他們已聽到船艙裡傳出的騷亂聲。縱使現在整個牢籠裡已一片寂靜,"土霸"們還是湧到走道來大聲怒叱,並拿著鞭子左右地甩打。當他們離去時,並未發現任何死屍,整個牢籠沉寂了好一會兒。此時,在寂靜無聲之際,康達聽到從此層的末端,躺著黑人走狗屍體的旁邊傳來一聲陰鬱的笑聲。
  下次的餵飯是令人神經緊繃的一次。"土霸"好像感覺出事有蹊蹺,他們的鞭子抽得比以往更勤快。當一陣疼痛倏地劃過康達的腳時,他全身搐動而且大聲尖叫。他已明白如果被打後沒有尖叫,就會遭到更嚴厲的鞭答直到尖叫為止。他抓起食物,吞下那全然無味的粥泥,目光隨著燈光移往下面去。
  當一個"土霸"對著其他"土霸"怒叱時,牢籠內的每個人都在注意聽。他們看到一堆爭先恐後的燈,接著聽到更多的叫囂、謾罵和詛咒。其中一個"土霸"衝下走道,再爬上船艙,他很快地又另帶著兩人回來。康達聽到鐵銬和鐵鏈被解開的聲音,然後兩個"土霸"半拖半拉地把一具屍體拖過走道拉向船艙,而其他的"土霸'則繼續沿著走道發放食物盤。
  當發放食物的人移到下一層,另外四個"土霸"從船艙爬下來,逕直到那個黑人走狗被銬鏈的地方。康達也把頭轉向那兒,看到燈舉得高高的,其中兩個'土霸"激憤地詛咒,鞭子不斷地抽在大家的皮肉上。無論誰被抽到,起先都忍著不叫;雖然光聽到抽鞭子的猛力聲就足以讓康達癱瘓得四肢無力,但他仍可聽到被抽打的那個人因被折磨得生不如死,憤怒地猛擊自己的鐵鏈,而且咬緊牙關絕不讓自己叫出聲來。
  此時,"土霸"氣瘋了,他滿嘴的詛咒和髒話,把燈交給另一人後又繼續抽打。那位被打的人終於開始哀叫。首先是富拉族語的咒罵,然後是一些無人能懂的話語,雖然仍是富拉族語。康達的腦際立刻浮現出為曼丁喀族人牧羊的富拉族人詳靜、溫和的樣子。鞭抽聲仍持續不斷,直到那個人幾乎奄奄一息地抽噎起來後,四個"土霸"才邊罵邊喘息地離開那惡臭的地方。
  那位富拉族人的呻吟聲使得暗無天日的牢籠裡顯得更淒涼。過了一會兒,一個清晰的聲音以曼丁喀語叫出:"共同分擔他的痛苦吧!我們必須與他站在同一陣線,待他如同自己的村人!"那聲音來自一位長者。他是對的!富拉族人的創痛一直也是曼丁喀族人的。他覺得自己憤怒得快爆裂開來,也無名地感到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懼,一股似乎從骨髓內散開來的恐懼。他部分的意志想去死,想脫離苦海;可是不行,他必須活著報仇。他強迫自己完全地躺直,這需花好長一段工夫,但他終於覺得整個緊張、疑惑,甚至身上的創痛開始化解開來--除了兩府間被熱鐵烙印的地方。他發現現在的心志較能集中去想著眼前唯一的選擇:不是大家都死在這夢魔般的可怕地方,就是"土霸"會被征服而且全部被殺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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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36節

 
  身上被虱子叮咬而發癢的情形越來越糟。在堆堆的糞便穢物裡,虱子和跳蚤都成千上萬地繁殖著,直到整個牢籠內都是。特別在身上有毛髮的地方,情況尤為嚴重。康達的腋下和下體部分好像在熱燒,在被銬住的那隻手撓不到的地方,就用另一隻手去夠。 
  他仍持續有著跳起來逃脫的念頭,可是過後不久,他的眼睛就會充滿挫折的淚水。憤怒會再度沖上心頭,直到他努力地克制自己後,才又會重新冷靜下來。最無助的是他一點也動彈不得,他真想把鐵鏈咬開。他決定把意志力集中在某物上,任何能讓自己的心志和手轉移注意力的事物都可以,否則他會瘋掉--如同牢籠內的有些人已發作過那樣。
  康達讓自己躺直,仔細地傾聽旁邊兩人呼吸的聲音。他老早就會分辨他們何時睡著,何時醒著。他現在集中精神聆聽離他很遠的聲音。在不斷地練習專心聆聽重複的聲音後,他發現自己的耳朵不久就能正確地辨別出位置來。那是種很奇特的感覺,彷彿耳朵正代替眼睛的功用。偶爾,在黑暗中的呻吟和詛咒裡,他聽到有人用力把頭撞向他所躺的鋪板。還有另一種奇怪且單調的聲音,它時常會停止,但過後不久又重新開始,聽起來好像兩片金屬很用力地摩擦在一起。聽久了之後,康達猜想那是有人正要把鏈環拆開。康達也常聽到兩個人憤怒地打鬥,猛抓枷鎖敲擊對方的腳踝和手腕後所引來的叱怒聲和刺耳的鐵鏈聲。
  那些全身裸露的"土霸"一來就開始很厲害地吐。在熾熱的燈光下,他們兩人一組,很快地把把子戳到隔板上,再把穢物刮到盆子內。當一有盆子滿時,"土霸"就會拖到走道去,然後顛簸地拉到船艙外去倒掉再回來。"土霸"們一直吐得很可怕,整個臉都扭曲了,而且他們毛茸茸又無血色的身體上覆滿了許多從隔板刮下來的穢物塊。可是當他們結束工作離去後,這個又熱、又可怕且幾乎令人窒息的惡臭牢籠仍是沒什麼差別。
  有一次,送食物下來的人比平日多,康達估計大約有二十人左右從船艙階梯踏下來。他仍是僵直地躺著。藉著左右轉頭,他可以看到幾組"土霸"正在牢籠內站崗,有些人還手持著鞭子和棒,站在每排隔板的末端高舉著燈以護衛其他的"土霸"。當康達開始聽到奇怪的卡嗒聲,接著很重的嘎嘎聲時,他的內心湧起一股驚懼。然後他被銬住的右踝開始抽動;他內心閃過一陣懼怕,警覺到"土霸"正要釋放他。為什麼呢?究竟要發生什麼可怕的事呢?他仍然平直地躺著,他的右踝不再感覺到平日熟悉的腳鏈重量,整個牢籠內所聽到的是越來越多的鐵鏈被拉拖的卡嗒嘈聲和嘎嘎聲。然後"土霸"叱叫著開始用他們的鞭子鞭笞,康達知道那意思是要他們從躺板上下來。他的驚叫立刻夾雜在一陣突來的狂喊中,因為當大家把自己撐起來時,頭部都紛紛地撞到頂上的天花板。
  當一組接一組的人被推到走道時,鞭子仍不斷地落在痛得尖叫的俘虜身上。當無情的鞭子抽得他們來回打滾時,康達和他的沃洛夫國伴緊緊地抱在躺板上。此時,有幾隻手粗暴地束住他們的腳踝,猛力地把他們拖過滿是稀爛穢物的躺板,推進走道上糾纏成一團的人群中,所有的人都在"土霸"的鞭答下哀號不已。在扭動著身子以躲避落下的鞭子仍徒然無益時,他瞥見船艙有人影在走動。"土霸"把俘虜一組組地拖出來,然後在黑暗中鞭著他們向船艙口的階梯踉蹌地走去。康達覺得自己的腿和身子其他部位似已脫節,他和沃洛夫國伴的手腕互銬著,全身裸露,身上覆滿了穢物。在沿著走道蹣跚地走時他們乞求"土霸"不要吃他們。
  十五天來的第一道光線像鐵錘般地釘刺著康達的雙眼。在全身燒熱的痛楚下,他搖晃地抬著腳步,舉著另一隻沒被銬住的手來擋住雙眼。赤裸的雙腳告訴他,他們所踏過的每個地方都在輕微地左右搖動。康達瞇起雙眼用被銬住的手,頂著刺眼的光線盲目地摸索向前。他費力地想試著用塞滿鼻涕的鼻孔呼吸,但卻徒勞無效。於是張開皸裂的嘴唇,深深地吸進一口海風--他生平的第一遭。他肺部因空氣過於乾淨而起痙攣,使得他倒在甲板上縮成一團,吐得他的囚伴全身都是。他聽到他身旁更多的嘔吐聲,鐵鏈的叮噹聲,鞭子抽皮肉聲,痛苦的狂叫聲,夾雜著"土霸"的叱怒聲和詛咒聲,以及頭頂上怪異的振動拍打聲。
  當另一皮鞭拍過康達的背時,他縮到一邊去,聽到他的沃洛夫四件被鞭子抽中的喘息聲。如雨的鞭子一直使他們向兩邊躲,直到最後他們都絆倒在地上。他瞄了幾眼看是否能逃過這些鞭抽,可是新的苦痛又再度刺進他的頭部。"土霸"把他們推向前,其他的"土霸'則傳來另一種長鐵鏈,套在每個人的腳踝上。他現在才注意到牢籠內的人比他所想像的還多,而且"土霸"人數也比曾到牢籠裡的人多。在耀眼的日光下,"土霸"看來更蒼白、更可怕,臉上佈滿坑坑窪窪的疤痕,怪異的長頭髮有黃、有黑也有紅,有些人的嘴巴和下巴處還長著毛。有些人骨瘦如柴,有些人肥胖不堪,有些人身上有醜陋的刀疤,或是缺手斷腳失明的,而且許多人的背後還有個十字形的深痕。看到一些"土霸"只有寥寥無幾的牙齒時,康達突然憶起他的牙齒曾被檢視和數過的情況。
  許多"土霸"都站在欄杆邊,手持著皮鞭、長刀或是某種尾端有個洞的重金屬棒。在他們身後,康達看到一種很不可思議的景象--藍水無止境地翻攪著。他朝著頂上的拍打聲望去,看到那聲音是來自在許多大桅桿和大繩索間飄動的大白布,這些布似乎灌滿了許多風。轉過身去的康達看到一片高於任何人的竹柵欄,完全地橫跨整艘巨大的獨木船。竹屏的中心有個可怕外形的大金屬器帶著一個又長又厚又深的箭桿黑裂口,頂端還突著更多像"土霸"手上所持的金屬條,這個大金屬器和金屬條全指向他們這些俘虜所群聚的地方。
  當他們腳踝上的枷鎖被套到新鐵鏈時,康達抓到了機會第一次好好地看一下他的沃洛夫國伴。他也和自己一樣,全身從頭到腳全佈滿了穢物。他看起來像是歐瑪若的歲數,有著沃洛夫族的典型面貌,而且皮膚相當黑。他的背部被抽打的傷痕處正流著血,而且"LL"字形處也流著膿汁。當他們互視對方時,康達知道他也正以驚訝的眼神看著他。在一片混亂騷動中,他們正好有時間可看看其他也光著身子的人,大部分的人都嚇得嘰哩咕嚕亂叫。從不同的面貌、部落紋身和祭祀記號來看,康達能分辨出富拉族人、俏拉族人、賽瑞拉族人和沃洛夫族人--如同他的囚伴一般,但大部分是曼丁喀族人,還有一些他無法確定的人種。康達很興奮地看到那位他確定是殺死黑人走狗的人。他的確是位富拉族人,而且全身佈滿了鞭笞後的血跡。
  他們很快地又被半推半拍地趕到已被鏈在一起的另十位俘虜旁,他們已用桶子汲取海水沖濕全身,而其他的"土霸"則用長柄刷子猛磨猛刷那些痛得尖叫的俘虜。康達也痛得大叫,因為鹹海水一沖下來,他被鞭答的傷口處和烙印處就如同火般地燒熱、刺痛。硬梆梆的毛刷不僅刷下身上粘著的穢物,而且也劃開了復元中的傷口,康達叫得更大聲了。他看到腳底起泡的粉紅色水,然後他們又被趕回甲板中央,在那兒他們滑倒成一團。康達向上呆望著"土霸"像猴子般地爬在桅竿上、拉著大白布間的繩索。更讓康達震驚的是,太陽的熱令他感到無比的溫暖和美好,而且在皮膚脫去層層的穢物後,他感到一股無法形容的解放。
  一陣突然的齊叫使得這些被銬鏈的人全身每一條筋都豎起來。大約有二十個大部分是十幾歲的女人和四個小孩全身一絲不掛也沒上鐵鏈地從竹屏後跑出來,頭兩位因"土霸"鞭打而痛苦地張嘴。康達立刻認出那些與他一起被帶上船來的女孩--他帶著洶湧的怒氣,瞪視那些色迷迷地盯著這些裸體女人的"土霸",有些還甚至無恥地搓揉著自己的"下體"。雖然他們都帶著武器,但康達還是有股衝動想上前去踢他們。無奈手腳都被銬牢,所以只得緊握住拳頭,深深地吸口氣,把頭轉離那些嚇得魂魄都沒了的女人。
  然後一位靠近欄杆的"土霸"開始在他的兩手間拉出推人某種奇異的折疊物品,使其弄出喘息的聲響。另一人也加人,敲擊著一個來自非洲的鼓。而當裸著身子的男人、女人和小孩注視著他時,其他的"土霸"則排成一排歪七擔八的隊伍。在隊伍中的"土霸"有一條繩子長,而且每個人的腳踝相扣,如同套鎖在俘虜身上的鏈條一般。他們現在都面帶微笑,而且開始隨著鼓聲和喘息聲的節奏在一起小步地蹦跳。他們和其他帶著武器的"土霸"示意要那些上鐵鏈的男人也以同樣的方式跟著跳。可是當那些人仍茫茫然站在原地不動時,"土霸"的笑容便轉為怒吼,於是又開始拍鞭子。
  "跳!"一位最老的女人突然用曼丁喀語大喊。她大概有嬪塔的歲數,她踏出來開始跳。"跳!"她又再度尖聲地叫喊。瞪視著那些女孩和小孩們,於是他們照她的話去跳。"跳去殺'土霸'!"她尖叫著,然後眼神快速地掃過那些一絲不掛的男人,手臂和手舞出戰士的舞蹈。此時,她的意思傳人了眾人的心,於是一對對被枷鎖套住的男人開始無力地踉蹌著上下跳躍。康達看到無數對跳躍的腳混在一起,也感覺到自己的腳像是有彈力;他跳得直喘氣。此外,女孩們也加人婦女們的歌聲。那是很快樂甜美的聲音,可是歌中的字字句句都道出了卑鄙無恥的"土霸"每夜如何在黑暗裡把她們帶到獨木船上的角落旁,像野狗般地對待她們。"殺死'土霸'!"他們帶著微笑和笑聲大聲尖叫。那些正在跳躍的裸體男人也加人:"殺死'土霸'!"甚至"土霸"也轉怒為笑,有些人還很愉快地拍手。
  可是康達的腳開始發軟,而且喉頭也緊縮起來,因為他看到向他走過來的是那個短小精悍的白髮"土霸",還帶著那個臉上有刀疤的高個兒"土霸"。在他被帶到這裡之前,他倆都曾出現在他被檢視、抽打、掐握和烙印的地方。當其他裸體的男人也看到這兩個"土霸"的瞬間,突然都變得鴉雀無聲,唯一能聽到的是頭頂上那塊大白布在風中拍打的聲音。即使是其他的"土霸"一看到他們在場時,表情也都變得很僵硬。
  那個高個兒"土霸"很粗暴地吼出某些事,然後把其他"土霸"和俘虜分開。他的皮帶上垂吊著一個大環,上有許多細長髮亮的東西,康達曾瞥見過其他的"土霸"用那種東西來開鐵鏈。那個白髮"土霸"在俘虜間走動,仔細地凝視他們的身體。
  過去康達看到鞭痕開始潰爛,或是老鼠嚙咬處和烙傷處開始滲出膿汁時,他會塗上高個兒"土霸"交給他的一罐油脂,或是高個兒"土霸"會親自在他被鐵銬磨得成濕灰病態的足踝和手腕上灑上黃色的粉末。每當這兩個"土霸"走近他時,他會蜷縮在恐懼和憤怒中。但那個白髮"土霸"只會在他潰爛的地方塗上油脂,而高個兒"土霸"會在他的足踝和手腕上灑上黃粉。他們兩人似乎都已不認得康達。
  此時,在"土霸"間突然揚起一陣尖叫,一個與康達一同被帶來的女孩在那些興奮飢渴的守衛間瘋狂地跳起來。當其中有些人要去抓牢她、用手去觸摸地時,她驚叫著從欄杆翻下,掉進海裡。在一陣驚呼的大騷動中,高個兒"土霸"怒叱地抓起皮鞭抽打那些讓那女孩溜掉後還匍匐在後面追的人。
  此時,爬到大白布上的"土霸"大聲吶喊地指著海水。所有裸光的男人都轉到那方向,看到那個女孩子在波濤中浮浮沉沉,而就在不遠處,一雙暗色的鰭狀物正快速地游向她。然後傳來一聲慘叫,一陣海水泡沫和翻浪襲來,她便不見蹤影了。她剛才所在的海面只殘留一片鮮紅的血色。這是第一次,當這些被嚇得直嘔吐的俘虜被趕回牢籠內時沒遭到鞭子的抽打。康達感到頭昏眼花,因在呼吸新鮮的海風後,牢籠內的惡臭更令人無法忍受,而且在見到日光後,裡面更顯得暗無天日。不久後,一陣騷亂又再度響起--似乎來自遠處--他訓練有素的耳朵告訴他,"土霸"正把下一層的俘虜趕到甲板上去。
  一會兒,他聽到右耳邊傳來一聲低語:"游拉?"康達的心砰了一下。他幾乎不懂沃洛夫語,但他知道沃洛夫人和有些種族常用"游拉"此字來指曼丁喀族的旅行者和貿易商。康達把頭扭近沃洛夫族人的耳邊,低語道:"游拉,曼丁喀。"好幾分鐘後,當他神經緊繃地躺著時,那位沃洛夫族人並沒有回應任何聲音。康達突然覺得要是自己能像他伯父一般會說許多語言該有多好--但他感到很羞恥,他竟把他們和這污穢的地方連在一起。
  "沃洛夫人,傑勃·曼加。"對方終於開口低語,康達知道那一定是他的名字。'康達·金特。"他也回復道。有時他們會不顧一切地交頭接耳,用心以不同的語言在這學一個單字,在那學一個詞彙。這和卡福第一代的小孩剛牙牙學語時一般的困難和繁雜。在某次兩人都靜默的時候,康達憶起他以前深夜在落花生田當守衛以抵禦佛狒時,遠處富拉族牧者的燈火給他一種祥和的感覺,而且他一直希望將來能以某種方式與這位素昧平生的牧者交談。雖然對方是位與他銬在一起好幾個星期卻一直沒機會相見的沃洛夫人,但他的夢想就要實現了。
  康達現在正極力地從腦海中找尋他曾聽過的沃洛夫語,他知道對方也正在做同樣的努力,而且對方懂的曼丁喀語比自己所懂的沃洛夫語還多。在另一段沉寂中,康達感覺出躺在他另一邊的那位除了痛苦呻吟外從來不弄出聲響的人正很仔細地在聆聽他們說話。康達從牢籠內慢慢傳出來的喃喃低語中瞭解到,只要他們能夠在太陽光下看到彼此,他和他的囚伴絕不是唯一試著要與別人溝通的一對。喃喃低語聲繼續傳開來,整個牢籠只有當"土霸"帶著食物桶進來或帶著刷子來清掃躺板上的穢物時才會靜下來。這是自他們被俘並鎖上鐵鏈後第一次大家有共同一體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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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37節

 
  當下一次這些人再度被帶到甲板上時,康達抓住機會望了一下躺在他左邊的那一位。他是個賽瑞拉族人,年紀比康達大。他身體前後全佈滿了鞭痕,而且有些傷口很深,還流著膿。康達覺得有罪惡感,因為在黑暗的牢籠內他曾希望能夠好好地揍這成天因痛而呻吟的人。這位賽瑞拉族人也回望他,黑色的眼睛充滿了憤怒和反抗。當他們站在那兒彼此望著對方時,一條鞭子立刻抽過來--這次正好抽中康達,激他往前移。這強力的一抽逼得他幾乎下跪,而且爆發出他的怒氣。他的喉嚨發出一聲幾乎像野獸般的怒吼,因而失去平衡而倒地滾向"土霸",而且也拖著他的囚伴一起滾,但"土霸"卻身手矯健地跳開。大家都圍在他們周圍,一位"土霸"眼露凶光地抽出鞭子,像砍亂麻的快刀狠狠地不斷抽打康達和那個沃洛夫人。康達因試著要滾開,肋骨被重重地踢了好幾下。然而,他和直喘息的沃洛夫人還是勉強地掙扎起來,搖晃不穩地走向正用海水沖澡的同層牢伴。 
  一會兒後,海水的刺痛宛如火在燒著康達的傷口。他的痛叫混入了那些再度響起要指示大家為"土霸"跳舞的鼓聲和那會喘息的樂器的音樂中。康達和他的囚伴因剛被鞭打而虛弱地摔倒兩次,但鞭擊和不斷地踢打使得他們又帶著鐵鏈笨拙地跳上跳下。康達怒氣上衝,以至幾乎沒注意到那些女人正唱著"殺死土霸"!當他終於被鎖回黑暗的牢籠時,他的內心升起一股謀殺"土霸"的意念。
  每隔幾天,八個裸露的"土霸"會再度下到這惡臭的暗地,來刮掉粘在躺板上的排泄穢物。康達通常是僵直地躺著,眼睛帶恨地怒視他們,目光隨著橙黃色的燈火轉移,傾聽"土霸"的詛咒和跌在滑溜的木板上的聲音--有好多次,因為俘虜不斷地瀉肚子,排泄穢物已經開始從隔板的邊緣滴到走道裡了。
  前一次在甲板上時,康達注意到一個人破著一隻受到感染的腿。"土霸"頭子已在上面敷了油脂,但是沒什麼效用,而且這個人開始在黑暗的牢籠裡發出了淒厲的叫聲。當下一次又要到甲板上時,他必須由別人攙扶幫忙。康達看到那只一直死白的腳已開始腐爛,即使在新鮮的空氣中也是惡臭無比。這次當大家被帶回牢籠時,那個人被留在甲板上。幾天後,婦女在歌唱中告訴其他的俘虜那個人的腿已被砍掉,而且'土霸"派一位婦女去照料他。可是他當晚就去世了,而且也已被丟人海中。從那時候起,每當"土霸"下來清掃躺板時,也會順便把紅熱的鐵片放進裝有強力醋酸的提桶內。那股冒起的酸霧團使得牢籠內的味道聞起來好一些,可是不一會兒又會再度為嗆人的惡臭所掩蓋。那是一種康達認為這輩子怎麼也無法從肺部和皮膚上除去的味道。
  每當"土霸"走後,牢籠內互相交傳的喃喃低語聲不斷地在增強而且緊湊,因為他們彼此的溝通已越來越好。不懂的字眼都沿著隔板由嘴巴接著耳朵地傳下去,直至遇到有人懂兩種以上的語言再把意思傳回來。以這種方式,每排躺板的人都學會一些他們以前從未說過的語言。有時候他們會因彼此能夠溝通而興奮得急著要起身,因而撞到了頭,而且"土霸"對他們的秘密溝通並不知情。交頭接耳了幾個小時後,這些人共同培養出一股默契和兄弟之情來。雖然他們都來自不同的村落和不同的種族,可是這份情誼使他們覺得他們並不是來自不同的民族或地方。
  當"土霸"再來把他們趕到甲板上時,這些俘虜前進的步伐好像是在遊行。當他們再度下到牢籠時,一些能說好幾種語言的人設法更換了他們在隊伍中的位置,以便能被鎖在躺板的尾端,因為如此可以更快地傳出他們的翻譯。"土霸"似乎從未注意到,因為他們既無法也不想辨別這些被銬鏈的俘虜。
  他們的問題和答案開始在牢籠內傳開來。"我們會被帶到哪裡?"這會引發令人心碎的胡言亂語:"誰曾經回去告訴過我們呢?""因為他們被吃掉了!"例如"我們在此已多久了?"的問題會引來"長達一個月"的胡亂猜想,直到這問題翻譯給一個能夠藉著他身旁附近的抽風機來計算日子的人,他說自從此獨木舟開航至今已十八天了。
  因為"土霸"會不時地闖入干擾--來餵食或刮刷躺板,所以有時一天下來只傳了一個問題的答案。他們也很焦急地詢問是否有彼此認識的人。"是否有人來自巴拉昆達村?"有天有人這樣問,而過了一會兒,大家交頭接耳地傳來一個令人喜悅的答案:"我,裘邦·沙拉,在此。"又另有一天,當沃洛夫人急速地向他耳語:"有人來自嘉福村嗎?"康達興奮得心幾乎也跳出來。"有的,康達·金特!"他簡直快透不過氣地把話傳回去。當答案傳回來時,他更是不敢喘氣:"是的,就是這個名字。我聽到他村中哀悼的鼓聲。"康達聽了立即泣不成聲,腦海裡迴盪著全家人圍著一隻振翅拍打的白公雞終以背部朝地死去的景象。而報喪人把這不幸的消息報出去後,所有的人會來和歐瑪若、嬪塔、拉明、蘇瓦杜和馬地圍坐在一起,哭泣地聽著鼓聲擊出消息,通知遠方聽得到的人說此村中的康達·金特已永不再回來了。
  有好幾天,大家談論著想尋出此答案:"我們如何攻擊及消滅'土霸'?""有誰知道什麼可充當武器嗎?"事實上沒人知道。在甲板上,是否有人注意到有關任何最有用的消息都來自婦女的歌聲中:這艘獨木舟上大約有三十個"土霸"。但對他們而言似乎不止這數字,可是婦女的消息比他們靈通。婦女們也道出在航行的開始"土霸"人數更多,但其中五人在半途已死亡。他們被縫在白布內,當白髮的"土霸"頭子吟著某種書時,那些屍體被拋到海中去。婦女們也唱。"土霸"之間也彼此互毆互打得很厲害,通常是為爭論下次該輪到誰享受這些女人。
  多虧婦女的歌唱,所以甲板上任何事一發生,就可迅速傳給帶鏈跳舞的男人。他們回到牢籠後就會開始討論。令人興奮的是他們之間的溝通交誼已發展到與下層的人取得了聯繫。康達所躺之處一片寂靜,此時從船艙門附近傳出一個問題:"你們那兒有多少人?"一會兒後,答案在康達這一層傳著:"我們相信大約有六十人左右。"
  任何消息來源的傳接,唯一的功用似乎是能證明他們還活著。當沒有任何新聞發生時,這些人就談論著自己的家人、村落、職業、農田和狩獵地。但他們對於如何殺死"土霸"和何時下手越來越常發生意見的分歧。有些人覺得無論結果為何,他們下次到甲板時一定要突襲"土霸",而有些人卻認為需再多等些時候才是明智之舉。激烈的爭執開始爆發了。某次一場爭論突然被一位較年長的聲音所打斷:"聽我說!雖然我們來自不同的種族,說著不同的語言,可是要記住我們都是來自同一民族!我們必須像個村落,在這地方要團結一致!"
  贊同的低語聲立刻傳遍整個牢籠。那個聲音以前曾聽到過,它總是在形勢緊張的場合給予忠告,那是種富含經驗,帶有權威和智慧的聲音。不久後就傳出了剛才那位發言者以前曾是位酋長的消息。一會兒後,他又再度開口,說現在必須推舉出一位領袖,並擬定某項攻擊計劃,在還有希望征服"土霸"前作出表決,因為"土霸"的紀律很好而且武器俱全。整個牢籠內再度發出贊同的低語。
  和其他人親近的新鮮感和舒適感使得康達幾乎不再怎麼去注意牢籠內的惡臭和穢物,甚至虱子和老鼠也都被拋到腦後。此時,他聽到流傳著一個新的恐懼--他們確定下層內還存在著另一個黑人叛徒。一位婦女唱出黑人叛徒曾幫"土霸"把他們罩上眼罩,押到這獨木舟上。她也唱出就在她眼罩被取下的當晚,他看到"土霸"賞給那個黑人叛徒烈酒喝,喝得他醉醺醺的,步伐踉蹌,逗得"土霸"們都大聲地狂笑。那位婦女唱說雖然她無法很明確地說出那黑人叛徒的面孔,但他確實和他們一樣被銬鏈在下面。他很擔憂自己會被發現且被殺死,因為他已知道做一個黑人叛徒的下場。在牢籠裡,他們討論著,也許這個黑人叛徒會說"土霸"語,為了挽回他悲慘的命運,他也許會向"土霸"通報他所聽到的攻擊計劃。
  當康達用枷鎖去打一隻肥老鼠時,他突然想到為何自己對黑人走狗的瞭解竟少得如此可憐。那是因為他們不敢住在村中的人群裡,而且身份一旦被懷疑就必死無疑。他憶起在嘉福村時,他時常覺得當父親歐瑪若和年長的人圍坐在夜火旁時,似乎不必要老懷著無助的擔心和憂鬱在思索著康達和其他年輕人私下認為他們絕不可能輸給"土霸"的危險想法。可是現在的他終於瞭解到為何那些年長的人一直憂慮村中的安危,因為他們知道得很清楚有多少奸細到處隱身,其中許多都潛伏在岡比亞。那些父親是"土霸"且令人鄙視的黃褐色雜種小孩很容易辨認,可是並不是全部。康達想起村中那個被"土霸"綁架後又逃離虎口的女孩,就在他自己被抓走前曾到長老會前陳情如何處理她的雜種嬰兒。他不知道長老會最後如何決定。
  他現在從牢籠內的談話中得知少數幾個走狗只幫"土霸"把靛青豌豆、金子和象牙搬運到獨木船上,卻有數以百計的走狗幫"土霸"燒村。囚俘。有些人說到他們如何用甘蔗片誘拐小孩,然後布袋就從小孩的頭上套下去。有人說到在被俘虜後的長途跋涉中,那些走狗如何慘無人道地抽打他們。其中一人的妻子,當時懷著小孩,就被鞭死在路上。另一人的兒子因被抽打的傷口失血過多而死去。康達聽得越多,他的怒氣就越難消。
  他躺在黑暗中,聽到父親嚴厲地警告他和拉明絕不可獨自到處遊蕩;康達多麼希望他當時能多留意父親的警告。一想到他這輩子無法再聆聽父親說"無論今生今世將如何演變,他都必須好好地為自己想一想"時,他的一顆心直往下沉。
  "一切都是阿拉神的旨意!"這段話--由那位酋長開始--當由躺在康達左邊的俘虜交頭接耳地傳過來後,他再轉頭低語傳給旁邊的沃洛夫囚伴。一會兒後,康達注意到這位沃洛夫人並沒有再把話傳下去。在納悶著為何他不傳時,康達心想也許自己沒有把話說清楚,因此他又再度把話說一遍。可是沃洛夫人突然發怒啐唾,聲音大得整個牢籠都聽得到:"假如你們的阿拉神希望如此,我寧可要魔鬼!"黑暗中的其他地方也傳來幾聲同意的尖喊,而爭論也到處爆發出來。
  康達深深地受到震動,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竟與一位異教徒躺在一起;他珍惜阿拉神的信仰如同珍惜自己的生命一般。至目前為止他一直很尊敬這位年長四伴的友誼和景仰他的智慧。可是現在康達知道他倆之間不會再有任何更進一步的交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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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38節

 
  現在在甲板上,婦女們唱出已經偷藏了一些刀子和一些可充作武器的物品。回到牢籠裡時,男人們意見比以前更強烈地分成兩派。其中一組認為攻擊"土霸"是刻不容緩的,領袖是位面目凶狠又有紋身的沃洛夫族人。在甲板上,每個人都曾看過他帶著銬鏈瘋狂地跳舞,但卻一直對"土霸"露出他那一排整齊的牙齒,然後"土霸"會為他鼓掌,因為他們認為他是在露齒微笑。那些認為需再進一步觀察和準備的人是由黃褐皮膚的富拉族人所領導,他曾因掐死那位黑人走狗而被狠狠地抽打。 
  有幾位沃洛夫人的跟隨者大聲叫喊,他們應在許多"土霸"下到牢籠裡時攻擊他們,因為在這裡他們可以看得比"土霸"清楚,因此突擊會有大奏效--可是力促執行此計劃的人被其他人嗤之以鼻。其他人則認為"土霸"的船艙就在甲板上,因此要殺他們這些俘虜宛如殺死一大群老鼠一樣輕而易舉。有時候當沃洛夫族人和富拉族人的爭議幾乎到了叫喊的程度時,那位酋長會出面調停,建議他們把音量放小些,以免被"土霸"聽到。
  無論哪一位領袖的想法最終被採納,康達都已準備與"土霸"做殊死戰。"死亡"對康達而言已不再具任何恐懼了。一旦他已確定這輩子無法再見到自己的家人和家園,"活"與"死"都一樣沒有意義了。他現在唯一畏懼的是怕自己死去但沒有親手殺死至少一個"土霸"。可是康達所傾向的領袖--和大部分的人一樣,他覺得是那位謹慎小心,身上有鞭疤的富拉族人。康達至目前已發現牢籠內大部分是曼丁喀族人,而且每個曼丁喀族人都很清楚富拉族人會花上好幾年,甚或一輩子的時間,抱著必死的決心來報復曾發生在身上的恥辱。假如有人殺死了一位富拉族人後逃逸,他的兒子定會馬不停蹄地尋遍天涯海角,直到有一天找到並殺死那個兇手才罷休。
  "我們必須支持我們所認同的領袖。"酋長提出忠告。跟隨沃洛夫族人的俘虜此時破口大罵,可是當大部分的人都站在富拉族人這邊已成了不爭的事實時,他立刻發出第一道命令。"我們必須以鷲鷹般銳利的雙眼來觀察'土霸'的一舉一動。當時機成熟時,我們都必須成為戰士!"他建議大家遵照婦女們的忠告,在甲板上帶銬鏈跳舞時故意裝成很快樂的樣子,那樣可以鬆懈"土霸"守衛的戒心,也可助自己更易馬到成功。富拉族領袖也說,每個人必須盯住任何容易快速抓來當作武器的東西。康達很欣喜,因為在甲板上的時候,他就已看中欄杆下一根沒有綁緊的長釘。他準備把它抓來當做矛戟,突襲離自己最近的"土霸"。每次一想及此,他的手指就會抓住手中假想的握柄。
  每當"土霸"打開船艙蓋爬下來,揮著鞭子大叫時,康達就躺得和森林野獸一樣平直、靜肅。他想到"金剛哥"在成人訓練期間所說過的,獵人應該學習阿拉神教給動物的本能--如何藏身和觀測想殺自己的獵人。康達躺在那兒好幾小時,心想"土霸"怎會喜歡製造痛苦,他很厭惡地想起每當"土霸"鞭答他們,特別是鞭答那些身上有嚴重傷腫的人時開懷大笑,然後再厭惡地揩掉濺到身上的膿汁血液的模樣。康達也躺著痛苦地刻畫"土霸"在夜裡強迫婦女到獨木舟黑暗角落的畫面;他想像自己可以聽到婦女哭號的樣子。難道"土霸"沒有自己的女人,所以才像瘋狗般地追逐別人的女人嗎?這些"土霸"似乎不尊重任何事物,他們心中似乎沒有神,更不用說花費精神去崇拜了。
  唯一能讓康達不去想及"土霸"和殺死"土霸"的是老鼠。它們一天比一天囂張大膽,而且當它們跑來咬正在流血或流膿的腫傷時,會用鼻邊的鬍鬚來搔康達的腳。可是虱子比較喜歡咬他們的臉,而且它們會附著在康達眼角的膿液上或從鼻孔流下來的鼻涕上。康達幾個星期來不斷地用身體去磨擦下面又硬又粗糙的木板時所引起的肩痛、手肘痛和屁股痛,現在就像火一般地灼燒他。在甲板上,他已看到其他人身上皮肉綻開的傷口。每當船一顛簸,康達的哀叫聲就會夾雜混人其他人的哀號之中。
  在甲板上,康達也看到有些人已開始表現得像具行屍走肉--他們的臉上沒有懼色,因為他們已不在乎"死"與"活"了。甚至當"土霸"用鞭子抽他們時,他們的反應也相當慢。當他們身上的穢物被刮掉時,有些人就是無法再試著去跳舞了。那位白髮"土霸"頭子面帶憂色地命令其他"土霸"允許他們坐下,他們會把前額埋進雙膝間,任粉紅色的稀薄液體從皮肉綻開的背後流下。此時"土霸"頭子會強迫他們把頭往後仰,並朝嘴裡灌進一些讓他們窒息的東西。有些人會立刻癱倒在地,一動也不能動,"土霸"會把他們背回牢籠內。這些人大部分都會死去,但即使在死之前,康達看得出他們都很願意走這條路。
  為了遵從富拉族領袖的計劃,康達和大部分的人都試著在帶銬鏈跳舞時裝出很快樂的樣子,雖然這份努力像是精神上的害癰一樣令人痛苦,但是他們可以看出"土霸"比較鬆懈了。此外抽到背上的鞭子也少了,甚至他們也被准許在有日照的甲板上多躺一段時間。在忍受海水的沖洗和刮刷的折磨後,康達和其他人則坐著休息,觀察"土霸"的一舉一動一一他們通常是如何部署站在欄杆旁以及如何緊握住武器而不被攫走。每當"土霸"把槍暫時靠在欄杆上時都無法逃過任何一位俘虜的眼睛。當他們坐在甲板上,期待著能殺死"土霸'那天的來臨時,康達總擔心著竹屏後的那個大金屬器。他知道無論會犧牲多少條生命,都必須毀滅那武器。因為縱使他不是很清楚那究竟為何物,但他知道那具有驚人的摧毀力,所以"土霸"把它藏在那兒。
  他也擔心那些"土霸"輕常轉著船上的一個大輪子,看著眼前的一個棕色金屬器,一會兒向這邊轉一點,一會兒向那邊轉一點。有一次當他們回到牢籠內後,那位酋長說出了他的想法,"假如這些'土霸'都被殺光,誰來操縱這艘船?"富拉族領袖回答說這些"土霸"必須生擒。"用矛戟抵住他們的喉頭,'他說道,"除非他們把我們送回家園,否則就會被殺死。"這個可能讓康達再度看到自己的國家、家園和家人的想法使得一股興奮的顫抖直往他脊髓貫下。但縱使此夢想會成真,他想如果這輩子要忘記"土霸"曾對他的凌虐,即使只忘記一點點,也要活過半百白了頭髮才有可能。
  康達內心還有另一個擔憂--"土霸"也許看得出他們在甲板上帶銬鏈跳舞時的神情與以往不同,因為他們現在是真的在跳舞。他們實在無法控制不把內心深處的喜悅表達在動作上:揚起枷鎖和鐵鏈快速地交換手勢,然後捶打、勒掐、突刺和衝殺。跳舞時,康達和其他人甚至也會粗狂地叫出他們對屠殺的期望。但讓他寬心的是,當舞蹈結束後,他能夠再度把持自己。他看到毫無疑心的"土霸"只是高興地咧嘴而笑。有一天當他們再度到甲板上時,這些俘虜突然目瞪口呆地位足注視著--"土霸"也是--數以百計的飛魚跳躍於水面上,像一片銀色的鳥群。康達看得發愣時,突然聽到一聲尖叫。在一陣眩暈昏亂中,他看到那位面目兇猛又紋身的沃洛夫族人正攫取一位"土霸"手中的鐵棒。他猛力一揮,立刻使"土霸"的腦漿四溢;正當其他"土霸"驚魂未定時,他又乘勝再猛烈攻擊另一位。這一切都發生在瞬間,當那位憤怒地大聲咆哮的沃洛夫族人正用棍棒捶打第五位"土霸"時,突然一根長刀一閃,立刻砍落他肩上的頭顱。他的頭在身體未倒下之前先著了地,鮮血不斷地從他的殘肢濺迸出來。他的眼睛沒有闔上而是看起來很驚惶的樣子。
  在慌亂的尖叫中,越來越多的"土霸"匍匐到現場,有的衝到外面來,有的像猴子般地從掛白布的桅桿上滑下來。當婦女們驚叫時,所有上枷的男人都瑟縮地擠成一堆。那些鐵棒竟然冒出火焰和煙霧;然後一根大黑筒爆出如雷的吼聲和迸出一團煙霧和熱氣,直飄過他們的頭頂,嚇得大家驚慌地四處亂叫亂爬。
  此時,"土霸"頭子和他那個臉上帶有疤痕的高個兒夥伴從竹屏後衝出來,憤怒地狂叫。那個高個兒"土霸"狠狠地打最近的一個"土霸"一拳,鮮血立刻從他嘴裡噴出來。其他的"土霸"嚇得又喊又叫地亂成一團,急忙帶著鞭子、刀子和火棒把這些俘虜朝開啟的船艙門趕去。康達跟著移動,沒有感覺出落到身上的鞭抽,他仍在等待富拉族領袖攻擊的信號。可是就在一切希望快成真時,他們就已被趕回鏈在黑暗的牢籠內,而且船艙門也"砰!"地被重重蓋上。
  但他們並不孤單。在一陣混亂中,他們也把一個"土霸"擒到牢籠內。他在黑暗中橫衝直撞,走路搖晃欲墜,又撞上躺板,他驚恐地尖叫。跌倒爬起又滑倒。他的哭號聽來極像原始猛獸。"殺死'土霸'!"有人叫出來,然後一些聲音跟進:"殺死'土霸'!殺死'土霸'"他們在怒吼,而且越來越大聲,因為越來越多的人加人叫喊的陣容。那個"土霸"好像猜得出他們的話,於是不斷地求饒。康達像是被冰凍過般地沉靜躺著,他的肌肉一動也不能動。他的頭在轟鳴,全身直冒汗,他幾乎是喘著呼吸。突然,船艙蓋被掀開,一行十二個"土霸"劈哩啪拉地衝進黑暗的牢籠內。在那個被擒住的"土霸"想讓他們知道自己也是"土霸"之一時,有些人的鞭子早就開始甩下來了。
  然後,在惡毒的鞭答下,這些俘虜又再度被踢被打地趕到甲板上。在那兒,他們被強迫去看四個"土霸"把沃洛夫族人的無頭屍體狠狠地鞭成肉醬。這些俘虜裸露的身軀閃著汗水,腫起的傷口流著血水,可是幾乎沒人吭一聲。每個"土霸"現在都全副武裝,圍站在這群俘虜旁瞪視他們且面帶猙獰的殺氣。當這群裸體的俘虜再度被趕回牢籠內,重新再銬鏈起來時,無情的揮鞭又如雨般地落在他們身上。
  有好長一段時間,沒人敢吭聲。康達內心交織著思緒和情感的狂流。當他的恐懼平息下來後,他感到不只自己讚賞那位沃洛夫族人的勇氣,而且他是以一個堂堂正正的戰士風度死去。他記得自己當時一直興奮地期待著富拉族領袖能出示任何攻擊的信號--可是沒有。康達很痛苦,因為該發生的事現已都該結束了,為何不乾脆死了呢?以後還會有什麼好日子過呢?有什麼可繼續苟活在這惡臭黑暗中的好理由呢?他很自暴自棄地希望能夠再度與他的囚伴溝通,可是那個沃洛夫族人是異教徒!
  口中正喃喃地報怨富拉族人舉事不成時,康達的思緒被突來的訊息所打斷:他宣佈攻擊的時間是下次當他們這層牢籠的俘虜到甲板上洗澡、跳舞時,因那似乎是"土霸"最放鬆心情的時刻。"我們當中有許多人會死,"富拉族人說道,"如同我們的兄弟已為我們犧牲一般,可是在我們下一層的弟兄們會替我們復仇。"
  低語的贊同聲開始傳開來了。康達躺在黑暗中聆聽著他們用偷來的挫刀挫磨鐵鏈的聲音。他幾個星期前就已知道他們把挫刀小心翼翼地用排泄穢物掩蓋好,以避開"土霸"的耳目。他的內心正在拼湊那些掌握船中大輪的"土霸"臉龐,因為他們是唯一能倖免於死的"土霸"。
  可是當晚在牢籠內的漫漫長夜中,康達和其他人開始聽到一種前所未聞的新聲音,那似乎是從他們頭頂的甲板上傳過來的。牢籠內立刻一片寧靜,康達專心地聆聽,內心猜想一定是強風使得桅上白布拍打得比平時猛烈。很快地又傳來另一種聲音,像是米粒掉落到甲板上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他猜想那一定是雨水打過來的聲音。然後他毫無疑問地確定他所聽到的是轟隆的雷聲。
  他們可以聽到甲板上匆忙的腳步聲,而且整艘大船也開始搖晃和抖動。當船上下左右震動時,康達的叫聲就夾雜混入其他人之中,因為他們裸露的肩膀、手肘和臀部已經在流膿和流血,現在和粗糙的躺板磨擦得更厲害,而且繼續磨擦著剛受感染的脆弱皮膚,直到皮下肌肉也綻開。從頭到腳,那股辛辣的刺痛幾乎使他失去意識,而且彷彿是來自好遠好遠的遠方,他模糊地感覺到似乎有大水沖進牢籠的聲音,接著一片尖叫夾雜在恐懼的夢魘中。
  大水侵進牢籠內的速度越來越急速,直到康達聽到某種重物的聲音,像是大粗布蓋過甲板的聲音。不一會兒,洪水轉成滴流,可是康達開始滿身大汗和反胃。"土霸"已發現他們頂上的漏洞,為了堵住大水灌人,他們必須先關掉所有的通氣孔,因此所有的熱氣和惡臭全聚集在牢籠內。那是種無法形容的折磨,他們開始感到窒息並嘔吐,於是狂亂地猛敲枷鎖,慌張地吶喊!康達的鼻子、喉嚨和肺部感覺像是被棉絮塞住。他在奮力地喘息,希望能吸人更多的空氣。四周被狂亂的鐵鏈急拉聲和噎嗆的哭喊聲所包圍,他甚至不知自己膀胱和腸內的穢物究竟是在何時傾瀉出來的。
  強猛的巨浪沖擊著船體,他們頭部後方的木板也扯緊了。當大船往下一沉,彷彿成噸的海水淹過它般地抖顫時,牢籠內窒息的尖叫聲變得更大。然後,大船又奇跡般地升起,而雨水就像冰雹般打在船體。當下次如排山倒海的大浪再度使船忽升忽沉時,傾斜、搖晃、震動,牢籠內的驚叫聲開始減退,因為越來越多的俘虜已四肢無力,而且昏過去。
  當康達甦醒時,他正躺在甲板上,他很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還活著。四處移動的橙黃色燈光起先讓他誤以為自己還在牢籠裡,直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頓覺那是新鮮的海風。他歪斜地躺著,背上的腫傷使他痛得大叫,即使在"土霸"面前亦然。他看到他們在遠遠的上邊,在月光下像鬼影似地爬著交錯的高桅桿;他們似乎正試著要攤開大白布。此時,康達把隱隱作痛的頭轉向嘈雜聲,他看到仍有許多"土霸"忙碌地在船艙口上上下下,吃力地把癱瘓的俘虜拖到甲板上來,再往康達和其他人身邊像堆一堆木頭樣堆起來。
  康達的囚伴顫抖得很厲害,而且呻吟時還會作嘔,康達也無法抑制自己的嘔吐。他看著白髮"土霸"頭子和高個子帶疤的"土霸"邊吼邊咒罵其他"土霸"--他們也跌倒在滑溜的嘔吐穢物上,有些是他們把船艙下的屍體拖上來時自己吐的。
  此艘船仍是晃動得很激烈,濺上來的水花有時設得後甲板全是。"土霸"頭子自己也無法保持平衡,搖搖晃晃地來回急走,另一個"土霸"則提著燈緊跟其後。他們會抬起癱瘓俘虜的臉龐,把燈湊近仔細視察,有時"土霸"頭子會把手指放在俘虜的手腕上。然而,有時他會兇惡地怒叱,命令其他的"土霸"把那俘虜丟進大海。
  康達知道這些人在船艙下就已死了。他問自己,自稱無時無地無所不在的阿拉神此時怎有可能在這地方!但他又想到即使問得了答案,他的情況也與身旁那位顫抖、呻吟的異教徒無異!於是他把思緒轉到為那些被丟進大海、已加人他們祖先行列的死者祈禱。他羨慕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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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39節

 
  黎明來臨之前,天氣已轉晴,海面上也一片風平浪靜,但整艘船仍在余浪中搖晃不已。有些人仍然平躺著或側躺著,幾乎沒有顯露半點生命的跡象;有些人仍是心有餘悸。但康達和大部分的人一樣已能把自己撐起來坐著,那可以減輕一些背上和臀部的惡痛。他目光呆滯地看著旁邊人的背;所有的人背上已乾硬結痂的傷處又再度滲出鮮血來,而且有些人的肩腫骨和肘骨似乎也已露了出來。他又茫然地望著另一個方向,看到一位婦女大腿張開地躺著,她的私處正好朝他這方向,而且還滲著奇怪的灰黃粘液。他的鼻子突然闖到一股難忍的怪味,他知道那一定來自那婦女。 
  偶爾,仍然躺著的人會試著把自己撐起來,有些人又無力地倒下去。但康達注意到富拉族領袖在撐起坐著的人群中,他血流不止,面上的表情像是不屬於此地。康達並不認識他現在所看到的許多人,他猜他們一定是來自下一層船艙的人。富拉族領袖曾說過這些人是要為那個因攻擊"土霸"而犧牲的偉大戰士復仇的一群。"攻擊"?康達現在再也沒有力氣去想這件事了。
  在他周邊一些人的臉孔上,包括和他鏈在一起的囚伴,已刻蝕著死神的影子。不知為何,康達直覺確定他們快死了。沃洛夫國伴的臉已呈灰白,而且每次喘氣時,鼻子就有起泡的聲音,甚至他的肩胛和肘骨已穿出皮肉外,也呈死灰色。他好像知道康達在看他,於是也張開眼回望康達,但那是一副不曾相識的眼神。他是個異教徒,但……康達還是伸出一隻手指輕輕地去觸摸他的手臂,可是他對康達的手勢沒有任何知覺,而且也意會不出那含有多深厚的意義。
  雖然身上的痛還未消退,但溫暖的陽光開始使康達覺得舒服些。他低頭看著身旁一灘自背部流下的血水,喉頭不禁湧起一股悲怨。同樣生病和虛弱的"土霸"正拿著刷子和桶四處走動,把牢籠內的嘔吐物和膿汁刮起來。有的"土霸"則把滿盆的穢物提上來倒到大海裡。在白晝下,康達無意間注意到"土霸"蒼白且多毛的皮膚,以及弱小的"下體"。
  不一會兒後,他聞到滾醋和焦油的味道。"土霸"頭子正到處為俘虜上膏藥,他會在脊骨突露出來的地方敷上一種沾著粉末的貼布,但滲出來的血液很快地就使貼布滑落。他也打開一些人的嘴巴,包括康達的,從一個黑瓶子裡取出一些東西來強迫他們吞下。
  日落時,身體狀況良好的人都已餵過飯了,玉米粉和上紅棕櫚油,放在盆子上,由他們以手取用。然後每個人喝了一湯匙"土霸"貯存在甲板上最大桅桿旁的水。在星墾出來之前,他們就又上鏈回到牢籠內。康達那一層團死亡而留下來的空間現在填進下一層病危的人,他們痛苦的呻吟比以往還甚。
  一連三天來康達又疼痛,又嘔吐,又發燒,又嘶啞地咳嗽,他的哭喊聲也混入其他人之中。他的脖子又熱又腫,而且整個身體也猛出汗。他只從恍惚中醒來一次,那是當他感覺到老鼠的鬍鬚搔著他的屁股時。他幾乎是以一種反射動作伸出手去捏住老鼠的頭部和前身。他簡直不敢相信,長久以來一直積壓在他胸口的憤怒和怨氣形成一股洪流從他的手臂流人手中。他捏得越來越緊,老鼠狂亂地蠕動和吱叫--直到他感覺到老鼠的眼睛突然暴出來,頭顱也擠碎在他的大拇指下。此時他的力量才從手指間消失,他把手掌放開,甩掉被揉碎的屍體。
  一兩天後,"土霸"頭子開始親自到牢籠內,每次都發現至少一具死屍。他在惡臭的牢籠內猛作嘔,其他的"土霸"則為他提著燈好讓他四處巡視。他為他們上膏藥和粉末,並強迫把黑瓶子內的東西倒入仍活著的人嘴裡。每當他把油脂擦在康達的背上或是將黑瓶子壓到他嘴邊時,康達就強忍著痛不叫出來。他也會避讓著不讓這些蒼白的手碰觸他的皮膚,他倒情願碰在自己身上的是鞭子。在淡橙黃色的火焰下,"土霸"的臉龐像是沒有五官的一片死白。他知道將來這會比牢籠裡的惡臭還更無法令他忘懷。
  躺在排泄穢物堆裡,全身發燒的康達不知自己是否已在這船上度過兩個月或六個月,甚至一年。那位以前躺在通風孔邊,每天數著日子的人也已死了。現在這些存活的人之間也不再做任何溝通了。
  有次當康達從睡夢中抽搐驚醒過來時,他感覺到一股無名的恐懼,而且意識到死亡已接近他。過了一會兒後,他驚覺到他再也聽不到他國伴的熟悉喘息聲。經過好長一段時間康達才回過神來,他伸出一隻手去摸那個人的手臂,但他震驚地縮了回來,因為那手臂已變得又僵又硬。康達全身一直顫抖。無論對方是否是異教徒,他都曾與這位沃洛夫族人聊過天,而且一直躺在一起。他現在真的是孤零零一個人了。
  當"土霸"帶著熟玉米再度下來時,康達蟋縮成一團,聽著他們越來越近的反胃聲和抱怨聲。然後他感覺到其中一人搖著沃洛夫族人的身體後便開始大聲咒罵。康達聽到食物像往常一樣被刮到他盤子裡的聲音,然後再丟到他與僵直的沃洛夫族人之間。但無論他現在有多飢餓,他也吃不下這頓飯。
  隔了一會兒,兩個"土霸"進來,並從康達的銬鏈中卸下沃洛夫族人的足踝和手腕。當他聽到屍體被拖走,以及與走道和樓梯撞擊的聲音時,他嚇得瞠目結舌。他要把自己移離那留下來的空間!可是在他移動的瞬間,綻露在外的肌肉磨在粗糙木板上使他疼痛得尖叫。當他僵直地平躺著,讓疼痛消退時,他內心可以聽到來自沃洛夫囚伴村落的婦女正為他的死而哭號、哀悼。"殺死'土霸'!"他對著臭氣薰天的黑暗牢籠長聲尖叫,被銬鏈的手猛扯沃洛夫國伴的空銬!
  當下次康達再度到甲板上時,他的目光交接到一位曾鞭打他和沃洛夫囚伴的"土霸"那瞪視的眼神。瞬間,他們彼此深深地注視著對方。雖然那個"土霸"的臉和眼都充滿了凶氣,但這次並沒有鞭打康達。當康達從驚訝中回過神來時,他眺望著甲板。自暴風雨過後,他今天是第一次再度看到婦女們。但他的一顆心立刻往下沉,原本二十個婦女現只剩十二個。但讓他寬心安慰的是四個小孩都活下來了。
  這次沒有刷背--因為每個人背上的腫瘡、傷口都太嚴重--而且帶鏈跳舞時也很虛弱。這次只是隨著鼓聲的節奏跳,因為那個拉著會喘息發聲樂器的"土霸"已經死了。即使身上帶著難忍的疼痛,殘存下來的婦女仍唱出又有更多的"土霸"被縫進白布內丟到大海裡去。
  白髮"土霸"滿臉倦容地在俘虜間走動,替他們敷藥。此時,一位因囚伴死去而銬鏈變得鬆垮的俘虜逃離他的位置,然後幾乎連滾帶爬地衝到欄杆邊。就在他往海裡跳時,一位"土霸"及時趕上抓住拖在他身後的鏈條。剎那間,他的身體就懸掛在船邊,而且搖晃衝撞著船身,甲板上傳來他掙扎的哀號聲。突然,康達很確信那人的哭叫聲中夾雜著"土霸"語,俘虜群中立刻響起一片噓聲。毫無疑問,那個人就是他們一直在找的另一個黑人走狗。當那人猛烈敲打船身,尖叫"殺死'土霸"'以乞求憐憫同情時,"土霸"頭子走到欄杆邊,往下一望。在傾聽一會兒之後,他突然鬆開緊握在另一"土霸"手中的鏈條,讓那個黑人走狗驚喊著掉入大海裡。然後他一言不發地再度回來替他們敷藥,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雖然他們抽鞭的次數少了,但這些"土霸"守衛似乎要嚇阻這些俘虜。每次到甲板上時,"土霸'們就把他們圍得很緊,而且火棒和刀子都已準備就緒,好像這些俘虜隨時都會攻擊一般。但據康達自己的情況,雖然他蔑視所有的"土霸",但已不在乎是否要殺掉他們了,他甚至已虛弱得無法預知自己的死活。一到甲板上,他就只是側躺著,闔上他的雙眼。不久之後他就可以感覺"土霸"頭子的手在他的背上敷藥。一會兒後,他只感覺到陽光的溫暖和新鮮海風的味道。所有的苦痛都融解於一份祥和的等待,幾乎是充滿喜悅地,等待死亡以加人祖先的行列。
  偶爾,在牢籠裡,康達會聽到此起彼落的竊竊私語聲,他很納悶他們有什麼好談的,而且這又有何意義呢?他的沃洛夫囚伴已走了,一些會翻譯的人也被死神帶走了。此外,商議事宜需要花掉太多的精力。康達覺得自己的健康每況愈下,而且看到別人所發生的情況也使得自己的病情更嚴重。他們所噴出的糞便中混著血塊和惡臭難聞的灰黃粘液。
  當"土霸"第一次聞到且看到這種腐臭的排泄物時引起一陣騷動。其中一個衝回船艙口,幾分鐘後,"土霸"頭子也下來了。他一面作嘔,一面很嚴厲地指使其他"土霸"解開這些號叫的人,並把他們迫離牢籠。又有一些"土霸"很快地拿著燈、鏟子、刷子和桶子趕來。他們在那地方倒上滾醋,並把這些人移往較遠的空間處。
  可是這一切都於事無補!因為這些血液的傳染性--康達聽"土霸"稱做"痢疾"--直不斷地擴展。很快地,康達的頭和背部也開始受到疼痛的翻攪和冷熱交迫的煎熬。最後他覺得腹部收縮且擠出惡臭的血液和分泌物,感覺上好像五臟六腑都和排泄物一起狂洩出來,康達痛得幾乎快暈過去。哭喊時,他簡直不敢相信他口中喊叫出的話:"歐瑪若,哈利發--穆罕默德的第三代嗣孫!卡拉巴--和平!"他終於因叫喊過度而失聲,因此幾乎沒有人聽得到夾雜在其他人啜泣聲中的哭叫。兩天內,牢籠內幾乎每個人都已染上痢疾。
  帶血的排泄物現在已開始從躺板上滴到走道,因此每當"土霸"一進牢籠就不得不去刷掉它們,或是無法避免地踩在上面--邊怒叱邊嘔吐。現在每天當"土霸"在牢籠內用煮醋酸和焦油的蒸汽來消毒內部時,這些俘虜就會被帶到甲板上去。康達和其他人則蹣跚地爬過船艙門到甲板上可以躺下的地方,而那地方馬上被他們背上流出的血水和腹內瀉出的排泄物弄髒。新鮮的海風味道似乎一路從康達的頭頂貫到腳底般地令人舒服。被遣回牢籠內時,醋酸和焦油的氣味也同樣令人舒暢,雖然那氣味從未真正消除痢疾的惡臭。
  發燒說胡話時,康達看到愛莎祖母最後一次撐躺在床上對他說話的情景,他那時還只是個小男孩。他也想到了尼歐婆婆和她說過的有關一隻鱷魚掉入陷阱內再被一位路過小孩放走的故事。在胡話變成呻吟時,每當"土霸"一走近他,他就又抓又踢。
  很快地,大部分的人都無法再走路了。因此"土霸"必須把他們攙扶到甲板上去,那樣白髮的"土霸"頭子才能在光亮下替他們敷上那一點效用也沒有的藥。每天都有人死亡,都有人被丟進大海裡,包括幾位婦女和兩位小孩--還有幾個"土霸"。許多僥倖存活的"土霸"也幾乎無法再四處走動了。操縱船上大輪的"土霸"在操縱時也必須站在一個桶內,好接住自己的痢疾排泄穢物。
  日子一天天地熬過,直到有一天康達和幾位還能勉強把自己拖上船艙樓梯的俘虜膛目結舌地望過欄杆,看到如波的海草如地毯般地飄浮在遠方的海面上。康達知道大海不可能永無止境,而且這艘大船現在似乎就要到達世界的邊緣--可是他不是真的很在乎。在他內心深處,他感覺自己正走向生命的盡頭;唯一不能確定的只是自己將不知以何種方式結束生命。
  在意識朦朧中,他注意到大白布已降下,不再像以前那樣貫滿。桅桿上,"土霸"們正拉扯著錯綜複雜的繩索以左右移動著白布,試著調到迎風的位置。他們爬回甲板上,汲取桶桶的海水往白布上潑。可是船還是仁立不動,而且開始溫和地在餘波上蕩漾。
  所有的"土霸"現都動輒發脾氣,開始沉不住氣了。白髮"土霸"甚至會對他臉上帶疤的"土霸"夥伴怒叫,而他也比以往更常咒罵和鞭打手下的"土霸"嘍囉。現在輪到他們更常彼此鬥毆、打架,落到俘虜身上的鞭抽反而沒有了,除了在很罕有的情況下。此外,他們幾乎所有的時間都待在甲板上。很讓康達訝異的是,他們每天都只給一品脫的水喝。
  有天早上當他們被從牢籠帶出時,他們看到上百條的飛魚堆在甲板上。婦女們唱說"土霸"昨晚在甲板上擺置燈火來引誘它們,它們都飛跳到船上來,如何掙扎也逃不掉。當晚他們就把魚和玉蜀黍混在一起煮。新鮮的魚味讓康達吃得很是過癮,他連骨帶刺地吞下去。
  當"土霸"頭子再度把刺激的黃粉末灑到康達的背上時,他也在他的右肩上貼上一塊厚紗布。康達知道那意味著他的骨頭已刺穿在外,如同其他人已發生過的情況一般,特別是那些骨瘦如柴,骨頭外已沒有肌肉的人。這些紗布使得康達的肩膀更痛,可是他一回到牢籠內不一會兒,滲出的血液就使得紗布滑落。但這無所謂。有時他的思緒會一直停留在自己所經歷過的夢魔中或是所憎恨的"土霸"上。可是他大部分都只是躺在惡臭的黑暗中,眼睛分泌著黃色的膿液。他幾乎不知道自己還活著。
  他聽到其他人在哭喊,懇求阿拉神解救他們,但他並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們是誰。他沉入半呻吟的睡眠中,夢見回到嘉福村的田里工作,以及綠樹如蔭的農田,波隆河上跳躍的魚兒,炭上所烤的肥羚羊肉和葫蘆瓢內熱騰騰的蜂蜜茶。驀地醒來後,他有時會聽到自己口中發出漫無條理的威脅,大聲乞求見他的家人最後一面。每一個人--歐瑪若、嬪塔、拉明、蘇瓦杜、馬地--都像是內心的一塊石頭在折磨他。他最後會把思緒轉向其他方向但仍是於事無補,他還是會想到本來要為自己做鼓等諸類事。他會想到當他夜晚在落花生田守夜時會怎麼來練習打鼓,在那兒沒人會聽到他打錯。但此時他又會憶起他外出伐木要做鼓架的當天,然後所有的惡夢會歷歷地回到腦海裡。
  在所有活著的人當中,康達是少數幾位能獨立下躺板上階梯到甲板上的人。可是他那幾乎殘廢的腳也開始打顫彎曲,最後他也必須被半拖半拉地帶到甲板上去。康達把頭夾在雙膝間,靜靜地呻吟,一直分泌膿液的眼睛緊緊地粘著,他四肢無力地坐到別人來為他清洗。"土霸"現在使用一種上了肥皂的海棉,以防硬豎的刷子使他們流血的背再受到更嚴重的創傷。但康達的情況還是比只能側躺的大部分人好,他們好像已停止呼吸了。
  在所有人當中,只有殘存下來的婦女和小孩的健康情況還差強人意;也許因為他們未曾被銬鏈在又黑又亂又臭且滿是虱子、跳蚤、老鼠和排泄穢物的牢籠裡。年紀最大的那位婦女,大約是嬪塔的歲數--名叫瑪慕脫,一位卡拉萬村的曼丁喀族人--一直表現得很有品格,很有尊嚴的樣子,即使全身棵光看來還是像穿著長袍般。"土霸"無法阻止她四處安慰那些病懨懨地躺在甲板上的俘虜並替他們擦擦發燒的腦部和額頭。"媽媽!媽媽!"當康達感到她撫慰的手時,內心一直在呼喚;而另一位虛弱得說不出話來的人只能張開他的下巴,勉強地想試著微笑。
  最後,沒有別人的幫忙,康達終於已能獨立吃飯,他肩上和肘上不斷突出的肌肉使他無法把手伸到食物盤內。他們現在經常在甲板上餵食,有一天當康達正用指甲亂抓亂刮食盤邊緣時,被臉上帶疤的那個"土霸"看到了。於是他立刻吼叫,命令一個"土霸"嘍囉在康達嘴內放根管子,並把稀粥往內倒。雖因管子而猛烈作嘔,康達還是邊吞邊流口水地把食物嚥下去,然後無力地趴在甲板上。
  天氣變得愈來愈熱,即使在甲板上,每個人也都汗流浹背。可是幾天過去,康達開始覺得涼風習習。桅桿上的大白布又開始在拍打,且很快地在風中翻騰。"土霸"又再度像猴子般地在上頭跳來跳去,大船很快地又開始乘風破浪。
  翌日清晨,比平日還多的"土霸"開始砰砰地從船艙門下來,而且比平日早。他們的交談和舉動帶著興奮,且匆匆忙忙地在走道上奔走。他們解開這些俘虜,並盡速地協助他們上到甲板去,康達踉蹌地跟在一位俘虜後面走,清晨射進的光線使他直眨眼。然後他看到其他的"土霸"、婦女們和小孩都站在欄杆邊。"土霸"們都在大笑、歡呼和瘋狂地比手劃腳。康達從其他人生瘡的背部間斜視過去,看到了……
  雖然仍是朦朧地在遠方,但毫無疑問的是阿拉神的某片土地。這些"土霸"真的有某個立足的地方--"土霸"的領土--祖先說是日出的地方擴展到日落的地方。康達的全身都在顫抖,額頭一直冒出閃爍的汗珠。此趟的航行已到終點了,而他也一路上活過來了。可是湧溢的淚水使得海岸線成了一道灰色的迷霧,因為他知道往後無論發生何事,一切的情況只有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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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40節

 
  回到黑暗的牢籠內,每位俘虜都嚇得說不出話來。在靜默中,康達能夠聽到船上木板的嘰嘎聲,海水沖撞船身的嘶嘶聲,和"土霸"在甲板頂上匆忙的腳步聲。 
  突然,有位曼丁喀族人開始高聲讚美阿拉神,然後其他人也很快地跟進--直到一陣狂亂的讚美聲和祈禱聲中混人所有人拉扯鐵鏈的卡嗒聲。在嘈雜聲中,康達沒有聽到船艙門開啟的聲音,可是突然射進來的日光使他止住了嘴巴,把頭轉到那方向。他猛眨眼來擠壓眼內的膿液,模模糊糊地看著"土霸"帶著燈籠進來開始以不尋常的匆促趕他們到甲板上去。他們又再度揮動長柄刷子,無視俘虜仍流膿的身上被刮時的尖叫,然後"土霸"頭子再在他們身上灑上黃粉。但這次,在需要用力刷的綻開的肌肉上,他會示意他的助手在一個寬平的刷子上塗上一種黑色的物質。當那東西碰觸到康達皮肉裂開的屁股時,所引起的刺痛幾乎使他昏死在甲板上。
  他躺著,全身的感覺好像在燃燒。他聽到人們又重新開始驚恐地哭號,於是抬起頭來,看到一些"土霸"正忙著像是準備要吃人的樣子。他們兩人一組地把俘虜一個接一個地推到地上跪下,然後另一個"土霸"在他們頭上塗滿白色的泡沫,再拿一個窄窄會發亮的東西把他們的頭髮理得只剩頭皮,使得鮮血慢慢地滴流到臉上。
  當"土霸"走過來抓住康達時,他驚叫著奮力掙扎,直到有人在他的肋骨上重重地一踢,讓他喘息不已,然後他的頭皮麻木地感覺到白泡沫和刮削。接下來他們在俘虜身上塗油塗得發亮,再命令他們踩進一種有兩個大洞的奇怪腰布。他們把腳伸進去,而它正好遮住他們的"私處"。最後,在"土霸"頭子嚴密的細查後,他們沿著欄杆被銬鏈在日正當中的天空下。
  康達恍恍惚惚地躺著。他想到當"土霸"開始吃他的肉、啃他的骨頭時,他的靈魂早已逃到阿拉神那裡去了。當他靜默地祈禱時,"土霸"頭子和他得意助手的怒吼聲使他張開眼,看到"土霸"嘍囉正爬上高桅桿去。只有此次他們拉扯繩子時的嘟噥聲才交雜著興奮的叫聲和笑聲。一會兒後,大部分的大白布都鬆弛地滑了下來。
  康達的鼻子嗅到空氣中的一股新味道;事實上,那摻雜著的許多味道,大部分都很怪異且不為他所知。然後他猜想自己聽到了遠方有新聲音,是從水的那一岸傳來的。躺在甲板上,如殼般硬的眼睛半開著,他無法辨認出那聲音來自何方,但它漸漸地接近,於是康達害怕的抽噎聲也加人其他人之中。當那些聲音越來越大時,他們的祈禱聲和嘰哩咕嚕自言自語聲也跟進來,直到最後,在煦風裡,康達可以嗅到許多不熟悉的"土霸"的氣味。大船重重地撞到某種硬物,它傾向一邊又前後猛搖直到被繩索牢牢地固定且平靜地停止。這是自從他們四個半月前離開非洲至今第一次。
  這些俘虜因恐懼而僵直地坐著。康達的手臂緊緊抱住膝蓋,雙眼緊閉著好像全身已麻痺般。因為只要辦得到,他就要屏住氣息,拒絕吸進這些令人作嘔的氣味。可是當有某物重重地踏到甲板上時,他從眼睛微張的隙縫中窺到兩個"土霸"手握一塊白布遮住鼻子,從一塊寬木板上下來。他們精神勃勃地走過來與"土霸"頭子握手一一他現在一直迎臉面笑,很明顯一副諂媚的嘴臉。當"土霸"急著解開站在欄杆邊的這些黑人並吼叫著示意他們站起來時,康達靜靜地乞求阿拉神的原諒和憐憫。康達和其他的俘虜緊抓住鐵鏈不肯放掉那幾乎已成為他們身體一部分的東西,鞭子開始霹哩啪啦地抽下來。先打在他們頭上,然後背上。剎那間,在驚叫之中,他們放掉所有的鐵鏈,開始蹣跚地起步。
  在大船的另一邊甲板上,康達看到許多"土霸"仁立在那裡,又是笑又是興奮地比劃,還有更多人從四方跑去加人他們。在鞭子不斷的抽打下,他們被趕成一排縱隊,步下斜板向等待的群眾走去。當康達的腳接觸到"土霸"的土地時,他的雙腳幾乎發軟彎曲,可是其他帶鞭的"土霸"使他們繼續沿著嘲笑的群眾走去。"土霸"聚合在一起的氣味像是一記重拳狠狠地擊在康達的臉上。當一位黑人猛地跪下去求救於阿拉神時,他的鐵鏈也把前後的兩個人都拖下去。皮鞭再度抽到他們全站起來為止,這使得"土霸"群眾興奮得又喊又叫。
  康達內心沸騰著逃跑的衝動,可是鞭子使得整個被鏈住的隊伍繼續前進。他們步伐沉重地走過"土霸"身旁,他們騎著一種奇特的兩輪車和駕著一種看起來有點像驢子的巨型動物所拖的四輪車;然後又走過一群"土霸",他們圍在某種堆著五彩繽紛,像是蔬菜和水果的市集。衣冠整齊的"土霸"很愉快地指指點點。他注意到其中有一個女"土霸",她那像線般的頭髮帶著稻草的顏色。在看過"土霸"在船上色迷迷地垂涎黑女人那副飢渴的樣子後,他很訝異"土霸"也有他們自己的女人。可是看看這個怪誕的傢伙後,他終於可以瞭解為何"土霸"比較喜歡非洲女人。
  康達向路旁投注一眼,看見一群瘋狂尖叫的"土霸"正圍著兩隻打鬥得幾乎瀕於死亡的公雞。當喧嚷聲在他們身後退去時,他們又立刻遇見另一群大聲叫喊的群眾,他們正四處亂跳以躲開三個"土霸"男孩追逐一隻全身因油脂而看起來發亮的髒豬。康達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宛如被閃電擊中般的康達瞥見兩個不是來自船上的黑人--毫無疑問,一個是曼丁喀族人,另一個是賽瑞拉人。他掉頭過去看著他們安靜地跟在一個"土霸"後面走。他和其他俘虜畢竟在這可怕的土地上不是孤單的!假如這兩個人被准許活下去,也許他們也能躲過被烹煮這一劫。康達有股衝動想衝上前去擁抱他們,但他看到他們全無表情的面孔和下垂的雙眼內所流露出的恐懼。此時他的鼻子聞"他們"的氣味,那是種很不對勁的味道。他的心在翻騰,百思不解為何黑人能溫馴地跟在一個不監視他們或甚至不帶武器的"土霸"背後,而且不試著逃脫--或殺掉"土霸"。
  他沒有足夠的時間容自己再多想,因為突然間他們發現自己在一個四方形的大房子門口,那是由長方形的泥磚所堆砌而成的,周邊幾處開啟的地方設有鐵條。這些俘虜被鞭進有"土霸"守衛站崗的大門,然後進入一個大房間內。康達的腳踏在排列整齊的硬地板上覺得涼涼的。在兩處鐵窗處所射進來的昏暗光線下,他猛眨的雙眼識出五個黑人人形沿著牆邊擠著。當"土霸"把康達這一群人的手腳銬在牆上短鏈處所附接的鐵銬時,那五個人並沒怎麼抬頭。
  和其他人一樣,康達蹲下去蟋縮成一團,下巴緊靠住緊閉的膝蓋,內心一直不解地回憶自從下船以來他的所見所聞。一會兒後,另一位黑人進來了。他望也不望他們一眼地在每個人面前放幾瓶水和食物就又匆匆地離去了。康達並不餓,可是喉嚨卻於得使他終於無法止住自己一次只喝一點點的訓言;但那味道嘗起來怪怪的。在一片麻木之中,他望著一個鐵窗,看著日光退成一片黑暗。
  他們坐在那兒越久,康達就越沉人一種無名的恐懼。他覺得自己幾乎已愛上了船內的黑暗牢籠,因為至少他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何事。每當夜裡一有"土霸"進來,他就縮成一團轉向別處;他們的味道既怪異又強烈。但他卻習慣其他的怪味--汗臭、尿臭、髒身體的臭,還有俘虜們瀉肚子時的惡臭。
  突然間,當一個"土霸"如同以前在船上一樣帶著一盞燈進來時,所有的聲音都停止了。在溫和的黃色燈火照耀下,他的後面跟著另一個正在鞭答一個新黑人的"土霸"。那個黑人尖叫時,口中似乎喊出"土霸"的語言。他很快地也被鏈起來,然後那兩個"土霸"就離去了。康達和其他人一直保持靜止狀態,聆聽著這位新來的人痛苦的呻吟。
  黎明快接近了,康達感覺得出來。他很清晰地聽到某處傳來"金剛哥"在成人訓練時高喊的聲音:"人類要從動物身上學習和觀察才是明智之舉。"康達震驚地急忙坐起。阿拉神終於降旨給他了嗎?從動物身上學習是意指為何呢?在這裡,現在?他像是一隻掉入陷阱的動物。他的內心刻畫出他所見過在陷阱內的動物,但有時候它們在被殺之前就逃跑了。他們是那一種呢?
  終於,他得到了答案。據他所知,曾逃出陷阱的往往是那些在陷阱內沉著應付,不會讓自己掙扎得筋疲力盡的動物。它們往往安靜地等待,養精蓄銳直到獵主前來,然後趁獵人疏忽的時候奮不顧身地猛力一撲,逃向自由。
  康達覺得自己越來越警醒。自從他與其他人在船上共同策謀殺"土霸"以來,這是他第一個積極的希望。他的內心現在聚精會神於一件事--逃跑。他必須一舉成功,把"土霸"打倒。他現在不可以發怒甚至掙扎打鬥,他必須表現得好像已完全放棄希望。
  可是縱使他逃脫成功,他能跑到何處呢?在這片異土上,他又能藏身於何處呢?他對嘉福村周圍的村落、鄉鎮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家,可是他對此地一無所知。他甚至不知道"土霸"是否有森林?即使有,他是否能在裡面找到獵人所使用的記號呢?康達告訴自己一切都會船到橋頭自然直。
  當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從鐵窗射進來時,康達正好剛安穩地睡去,可是當他一合上雙眼,似乎就立刻被那位帶著水和食物進來的奇怪黑人所喚醒。康達的胃餓得扭成一團,可是那些食物聞起來就令人作嘔,於是他別過頭去。他感覺舌頭髒而且腫脹,他試著要吞下嘴巴內的粘液,可是喉頭卻因此番嘗試而疼痛。
  他呆滯地望著旁邊一起來自大船的夥伴。他們全部似乎都沒看見也沒聽到地瑟縮成一團。康達轉過頭去細看那五個比他們先來的黑人。他們都穿著檻樓的"土霸"服。其中兩人的皮膚是淡褐色的,根據長老們的說法是"土霸"強暴黑人婦女所留下的種。他又看看那個在夜裡剛被帶進來的人,他的頭下垂,發中固結乾涸的血塊,而且也滴到他所穿的"土霸"服上;其中一隻手臂還彆扭地懸垂著。康達看得出那已斷掉了。
  過了一些時候,康達終於又再度睡著--只被喚醒一次起來吃飯,而且這次遲多了。那是種仍在冒氣的稀粥,味道比上次更糟。他緊閉眼睛不去看它,可是當所有的囚伴都拾起食器,開始狼吞虎嚥地吃起來時,他猜想那稀粥也許不是那麼難吃。假如他準備要逃脫的話,他需要體力。他要強迫自己吃一點點--只要一點點就好。於是他抓起碗,往嘴裡猛倒猛吞猛咽,直到稀粥全部吃完。他覺得很噁心,重重地放下碗後便開始作嘔,但他又強使自己吞下去。假使他要活下去的話,就必須把食物留在體內。
  從那天起,每日三次,康達會強迫自己去吃那令人憎惡的食物。那位端食物進來的黑人會一天一次地帶著水桶和鏟子進來清掃。而且每天下午,會有兩個"土霸"進來在他們的大裂傷上塗上更多刺痛的黑色液體,並在小傷口上灑上黃粉。康達為自己竟軟弱得和其他人一樣蠕動呻吟而感到羞愧。
  透過鐵窗,康達終於數了六個白天和五個夜晚。頭四個晚上,他可以隱約地從不遠處聽到同船的婦女的尖叫聲。而他和其他的夥伴必須被迫坐在原地,內心為自己無能力保衛自己的婦女感到羞愧。但今晚的情況更糟,因為根本沒有婦女的哭喊聲,她們有可能又遇上什麼樣的新恐懼呢?
  幾乎每天都會有一兩個穿著"土霸"衣服的怪異黑人被推到房間內鎖起來。他們通常會跌靠在身後的牆上,或蟋縮在地板上,露出最近被鞭打的傷痕。他們似乎不知道自己身置何處,也不在乎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命運。然後,經常在一天結束之前,又會有個"土霸"用破布掩鼻地走進房間來,而其中一位新進的囚犯總會開始驚慌地尖叫,於是"土霸"便對他又是踢又是吼。過後那個黑人就會被拖走。
  每當康達感覺到滿腹的食物都下肚後,他會試著停止思想來努力睡個覺。即使是幾分鐘的休息都會抹去長久以來似乎永無止境的夢魘--無論什麼原因都是阿拉神的旨意。當康達無法人眠時,那是經常的事,他會試著強迫自己去想自己的家人和村落以外的事,因為當他一想及他們,他的眼淚又會不爭氣地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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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41節

 
  就在第七個清晨早粥後,兩個"土霸"進入了此囚室,手上抱著一堆衣服。他們替一個個嚇壞的俘虜解銬,並且教他們如何穿。頭一件衣服遮住他們的腰和腳,第二件遮住上半身,當康達穿上時,已經有癒合跡象的腳底立刻開始癢起來。 
  一會兒後,他開始聽到外面的聲音,而且很快地變得越來越大。許多"土霸"就在鐵窗外不遠處聚集在一起聊天、談笑。康達和其他的俘虜穿著"土霸"服坐著,內心糾結著恐懼,擔心不知將會發生何事--無論會是什麼!
  當兩個"土霸"再回來時,便很快地解開並帶走先前進來的那五個黑人中的三個。他們表現得好像以前已發生過無數次此類的事一般使得他們覺得已無所謂了。然後,外面傳進來的"土霸"聲有異變,那聲音變得安靜多了,接著一個"土霸"開始吼叫。康達奮力地想聽聽究竟在說什麼,但卻徒勞無益。他似懂非懂地聆聽那奇怪的叫喊:"健壯得和大提琴一樣,他的精力很充沛!"就在短暫的停頓之間,其他的"土霸"會穿插高聲地叫喊:"三百五十元!""四百元!""五百!"然後第一個"土霸"會大叫:"有沒有人叫六百!看看他!工作得像驢一般!"
  康達害怕得全身顫抖,他的臉猛冒汗珠,呼吸也哽在喉頭。當四個"土霸"進到房間來時--頭兩個和新的兩個--康達覺得全身都癱瘓了。新的那兩個就站在門口,一手持短棍,另一手握著小金屬器。另兩個則沿著康達這邊的牆開始解鐵銬,每當一有人大叫或扭打就會挨皮鞭。即使如此,當康達感覺自己被碰觸時,他也又怒又驚地吼叫。一個飛拳立刻擊中他的頭,使他覺得像是要爆炸;他只模糊地感覺到有人拉扯他的鐵銬。當他開始清醒時,他已是一行六個被套鏈踉蹌地拉出大門走向白日隊伍中的頭一個。
  "剛剛從樹林裡抓來的!"叫喊的那一個正站在一個低矮的木製台上,周圍有上百個"土霸"圍在他面前。當他們咧嘴和做手勢時,康達因他們身上濃厚的惡臭而退縮。他瞥見幾個黑人站在"土霸"中,但他們似乎什麼也沒看見。其中兩個還牽著鏈條鏈住剛從四室裡抓出來的兩個黑人。現在那個在台上叫喊的人很快地走下來到康達和他同伴這一行,他從頭到腳地打量他們。他順著隊伍走下去,用鞭柄去抵他們的胸和腹部,然後突然發出很奇怪的叫喊:"和猴子一樣精明!可以訓練來做任何事!"走到隊伍的最末端時,他粗暴地把康達推到平台上去。康達除了全身不停地顫抖外,卻是一動也不能動,宛如他的所有感覺都已棄他而去。那鞭柄狠狠地劃過他屁股上潰爛的瘡癡,使他痛得幾乎崩潰。他舉步艱辛地向前走,然後那個"土霸"把他的鏈條套進一個鐵器。
  "上等品--既年輕又溫馴!"那個"土霸"大叫道。康達嚇得目瞪口呆,以至於沒有注意到"土霸"群越湧越近。然後,他們用短棍和鞭柄撐開他緊閉的雙唇以露出仍咬緊的牙齒,再用赤裸裸的雙手去觸戳康達的全身--他的腋下、背上、胸部和生殖器。然後那些檢視過康達的人開始步下台階,發出很奇怪的叫喊。
  "三百元!……三百五!"那個叫喊的"土霸"很輕蔑地大笑。"五百!……六百!"他的口氣聽來像在生氣。"這是個特選的年輕黑鬼!有沒有人叫七百五?"
  "七百五!"某處傳來了一個叫聲。
  他重複地叫了好幾聲,然後再叫"八百",直到人群中有人回應。就在此時,正當他又要開口之前,另外又有人大叫:"八百五!"
  沒有人再做任何叫喊。那個叫喊的"土霸"解開了康達的鐵鏈,把他交給一個上前來的"土霸"。康達覺得有股衝動想使自己的走路正常,但他知道他永遠無法辦得到--無論如何,他似乎無法移動自己的腳。
  康達看到一個跟在他買主後面的黑人也向前走。他的目光一直在懇求這個黑人--一個有明顯沃洛夫容貌的人。"我的兄弟啊!你來自我的國家……"但那黑人甚至看也不看他一眼,反而使勁地拉扯著鏈條,讓康達踉蹌地跟在後頭。他們穿過人群,有些年輕的"土霸"在他們走過時大笑地嘲弄康達,甚至用棍子戳他。但他們終於離開了人群來到一隻在四個輪子上的大箱子,前頭還有一匹他下了船後沿途來此的路上所見過的那種像驢子的巨型動物。
  那個黑人發出了一聲怒喊,撐住康達的屁股把他推上箱子的地板上。在那兒他蟋縮成一團,聽到鏈條的另一端卡嗒卡嗒地連到動物後面、箱子前頭的一個座位下。
  兩大袋聞起來像穀物的袋子就堆在康達所躺的身旁。他的眼睛閉得很緊,宛如不願再看到任何事與物,尤其是這個令人懷恨的黑人走狗。
  過了似乎好長一段時間後,康達的鼻子告訴他那個"土霸"已經回來了。"土霸"說了一些話,然後和那個黑人一起爬上前座,那座位在承受他們坐下的重量時吱嘎地響。那個黑人快速地喊了一聲,然後用皮條抽打那動物的背。頃刻間,它就開始拉著搖晃不穩的箱子向前進。
  康達頭暈目眩了好一會兒,因此甚至沒有聽到鎖在腳銬上的鏈條碰擊箱子地板的聲音。他不曉得他們已走了多遠,此時一個清晰的念頭出現,他睜大雙眼細看身旁的鏈條。沒錯,這鏈條比船上的小;倘使他奮力一掙,縱身一跳,說不定鏈條會鬆開!
  康達小心地揚起眼睛來望望坐在前頭那兩個的身後背。"土霸"筆直地坐在木板座的一端,那位黑人則彎腰駝背地坐在另一端。他們倆都目光直視,好像不知道他們正坐在相同的座椅上。就在座位下方,在某個陰暗處,鏈條似乎牢牢地套緊。他的計劃現在還不是實行的時刻。
  身旁谷袋的香味令人無法抗拒,但他也聞得到這個"土霸"的黑人車伕身上的異味--而且很快地他又聞到其他黑人的味道,就在不遠處。康達不聲不響地把作痛的身子支起靠著粗糙的箱壁,但他很怕抬起頭來,因此沒有看到他們。
  當他向後躺下時,"土霸"轉過頭來,他們的目光正好交接。康達嚇得全身僵硬、虛弱,但"土霸"一點表情也沒有。不一會兒後,他又再度轉過頭去。康達因"土霸"的漠然而變得大膽,於是他坐了起來,聽到有歌聲從遠方漸漸接近。就在離他們不遠處,他看到一個"土霸"騎在一隻與拉他們箱子完全一樣的動物上。那個"土霸"握著一個鞭環,套在動物上的鏈條牽引著大約二十個黑人的手銬,他們大部分人的皮膚是黑色,有些是褐色,排成一列走在他前頭。
  康達眨眨眼,又瞇著眼以便看得更清楚。除了兩個全身穿上衣服的婦女外,其餘全是男人,而且腰部以上是赤裸的,他們正悲傷地唱著歌。康達仔細地聆聽那字句,然而那對他一點意義也沒有。當震動不已的箱子慢慢地從他們身旁走過時,雖然他們彼此之間近得可以互相碰觸,可是黑人們和"土霸"沒有一個看他們一眼。康達看到大部分人的背上滿是鞭跡,有些傷痕還是新添上去的。康達猜測他們可能有部分來自富拉族、尤魯巴族、毛裡塔尼亞族、沃洛夫族、曼丁喀族。他對這幾族的猜測較有把握,但他們之中大部分的人都很不幸地來自"土霸"父親。
  在黑人之外,康達亂轉的雙眼所能看及的地方是一片綿延不斷的繽紛農田,沿著路邊有一畦康達辨認得出的玉米田。如同家鄉嘉福村在收割完後一樣,桿莖是棕色且穗須也脫落了。
  過後不久,那"土霸"傾身從座位底下的袋子內取出一些麵包和某種肉,每樣各剝一塊,再把它們擱置在他與黑人中間的座位上,黑人再用帽緣把它們撿起來吃。一會兒後,那位黑人掉過頭來深深地看著康達--康達也仔細地回望他,然後遞給康達一塊麵包。他從躺的地方就可聞到那令人垂涎的香味,但他還是別過頭去。那位黑人聳聳肩,然後逕自將麵包塞進自己的嘴裡。
  康達盡量試著不去想他的飢餓,於是他向外望,看到一片農田的最遠處似乎群聚著一堆彎腰的人們,像是在幹活。他想他們一定是黑人,但距離太遙遠以至於他不太敢確定。他嗅一嗅空氣,試著想辨認他們的味道,但是毫無用處。
  當太陽正下山時,他們經過另一個像他們這樣的箱子,正朝相反的方向去,上面載著一個握韁繩的"土霸"和三個卡福第一代的黑人小孩,後面則拖著七個套鏈的黑人--四個男人衣衫檻樓,另三個女人則身著粗糙長袍。康達很納悶為何他們沒有唱歌。此時,當他們閃身而過時,他看到他們臉上那副絕望的神情。他很不解"土霸"究竟要將他們帶往何方。
  當夜晚的黑幕漸漸落下時,黑色的小蝙蝠便開始嘰嘰亂叫,而且四處橫衝直飛,如同在非洲一般。就在箱子轉到一條小路上之前,康達聽到"土霸"對那位黑人說了一些話。康達坐了起來,而且很快地透過樹木間看到就在不遠處有一幢白色的大房子。他的胃部開始扭絞成一團:阿拉神啊!現在究竟會發生何事?這裡就是他要被吃掉的地方嗎?他崩潰般倒在箱子的地板上,好像死去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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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42節

 
  當箱子越來越接近那房子時,康達開始聞到更多黑人的氣息。他用手肘把自己撐起,在朦朧的夜色中,他只模糊地看到三個人影走向他們的馬車,其中一個最魁梧的黑人手持著直搖晃的燈火--康達已很熟悉這種船上的"土霸"經常拿到牢籠內的燈火,只是這一個是嵌在一種乾淨會發亮的東西內而不是金屬內。但他沒有機會仔細地瞧瞧,因為當另一個"土霸"大步地邁過他們走向箱子時,那三個黑人很快地問到一邊,而箱子也立刻停在他身旁。這兩個"土霸"彼此問候了對方後,其中一個黑人把燈火提高,好讓在箱子內的"土霸"下來時可以看清楚地。他們兩人很熱情地握手,然後一起走向房子。 
  康達的內心湧起了一份希望。這些黑人現在會放他走嗎?可是當他如此想時,燈光就照出他們站在馬車旁看著他的神情:他們正在嘲笑他。這些究竟是哪種黑人,竟然看輕自己的同類而且還像溫馴的羊只一般為他們工作?他們是來自哪裡呢?他們長得完全像非洲人,但很明顯他們不是來自非洲。那位駕駛箱子的黑人邊對著那動物吆喝,邊揮著鞭子,箱子就往前移動。其他的黑人跟在旁邊走,仍然哈哈大笑,直到箱子再度停下來。車伕爬了下來走到後頭,在昏黃的燈火下粗暴地拉扯康達的鐵鏈。在解開座位下的鐵鏈時,他發出威脅的聲音,並示意康達下車。
  康達抑制跳去扼住那四個黑人喉嚨的衝動。勝算機率太小了,他以後還會有機會的。當他強迫自己跪下並開始往箱子的後面爬時,他身體內的一筋一肉似乎都在狂叫。當他拖得太久時,其中兩個黑人猛然地抓住他,用力且粗暴地把他半拉半拖地摔到地上。一會兒後,車伕把銬住康達的鐵鏈的另一端套在一塊粗木樁上。
  當他躺在那兒時,內心充滿了痛苦、恐懼和憎恨。其中一個黑人在他面前放了兩個錫罐。在燈火下,康達可看到一個幾乎裝滿了水,另一個則盛著有奇怪味道的食物。縱使如此,他的口水仍然不斷地湧出,並直往喉頭裡吞,但他卻不許自己的眼睛亂動。那些看著他的黑人在旁捧腹大笑。
  那車伕舉高了燈火,走到粗木樁那頭使勁地撞擊已上鎖的鏈條,很明顯地要康達看清楚那鐵鏈是不會斷的。然後他用腳指著水和食物,嘴巴發出威脅的聲音,其他的黑人則又哈哈大笑,然後走開。康達躺在漆黑的地上,等著他們睡覺。在他的內心裡,他看到自己一躍而起,而且奮不顧身地使出全身的力氣一而再,再而三地拉扯著鐵鏈,直到鐵鏈斷裂,然後他可以逃至……就在此時,他聞到一隻狗走向他,並聽到它好奇地嗅著,然而他感覺出它不是敵人。可是就當那條狗走近時,他聽到錫罐內咀嚼和牙齒相磨的聲音。雖然他自己不願吃,但他仍憤怒地跳起來,像豹子般地咆哮,那隻狗才跑掉,但跑了不多遠就掉回頭開始吠叫。瞬間,附近有個門嘎嘎地開啟,有個人拿著燈火朝他跑來。那是車伕,康達坐在那兒冷冷地看著他很著急地檢查木樁底的鏈條,再來檢查套在康達鐵銬上的鐵鏈。在昏暗的黃光下,康達看到車伕對已空無一物的食物盤露出一臉滿意的神情。他帶著嘶啞的咕噥聲,步回自己的屋子,留下滿心想捏死那隻狗的康達獨自一人在黑暗中。
  一會兒後,康達四處張望,找到那盛水的鐵罐。他喝下一點,但並沒有使他舒服些。事實上,他覺得全身的體力都已流失,好似只剩一個空殼而已。他放棄了磨斷鐵鏈的念頭--無論如何目前必須放棄--阿拉神似乎已棄他遠去。可是為什麼呢?他究竟犯了何種萬惡不赦的大罪?他試著去口顧這一生所做過的重要往事--無論是對是錯--一直到他要為自己砍一塊木頭做鼓架的早晨,聽到樹枝折裂聲時。彷彿他生命中每次受到責罰都是因為自己的疏忽和粗心。
  康達躺著聆聽蟋蟀聲、夜鳥啁瞅聲和遠處的犬吠聲--偶爾有夾雜著老鼠的嘰喳聲,或者動物咬骨頭的碎裂聲。有時候,他會興起逃跑的意念。但他知道即使自己能扯斷鏈條,但鏈條刺耳的卡嗒聲也會很快地吵醒附近屋內的每個人。
  他躺著,沒有睡意,直到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出現。他掙扎著疼痛的四肢,使自己跪著,然後開始做早禱。但當他把前額頂到地上時卻失去了重心,整個人幾乎翻到側邊去;他很憤怒自己竟變得如此虛弱無力。
  當東邊的天空開始泛起魚肚白時,康達再度伸手去拿水罐,並把剩下的水喝光。當他一喝光,就警醒地聽到那四個黑人回來的腳步聲。他們匆促地把康達抬起丟進箱子後,然後駛向那白色的大房子去,"土霸"正等在那兒準備再人座。等到康達明白怎麼一回事時,他們已經回到了大路上,朝著和以前相同的方向前進。
  有次在一個天晴氣朗的日子裡,康達躺著,悵然若失地望著從他身上連接到座位下的鏈條卡嗒地磨著箱子的地板。然後有好一會兒,他的眼睛含恨瞪視著前頭那個"土霸"和黑人的背影,他真希望能夠殺掉他們。他強使自己記住,假如他要活下去的話,他必須集中思緒,必須控制自己等待,不可消耗體力,一直到時機成熟。早上過半時,康達聽到並立即辨認出是鐵匠在打鐵的聲音。他抬起頭來,竭力地擠眼尋找,終於發現聲音是來自他們正經過的濃密樹木某處。他看到許多森林都剛砍伐過,殘於也都連根拔起。在某些地方,當晃動不已的箱子顛簸地經過時,康達看到也聞到灰色的煙從正在燃燒的乾柴堆中緩緩升起。他納悶著"土霸"是否也用此法施肥於土壤,以備下季的耕種,如同在嘉福村一般。
  接下來,就在前頭的遠處,他看到路旁有間四方形的小屋。那似乎是由木頭建造成的,而且在屋前一塊開墾過的土地上,一個"土霸"正辛勤地跟在一頭牛後面工作。"土霸"的手正用力地壓著某種彎曲的手把,由牛拉著把土地耙開。當他們靠近時,康達又看到另兩個蒼白的瘦"土霸"盤腳坐在樹下,三隻同樣瘦得皮包骨的豬到處踐踏蹂躪,還有一些小雞正在啄食,屋子的門口站著一個紅髮的女"土霸"。此時,三個小"土霸"衝向箱子又叫又揮手。他們一看到康達,就不住地失聲大笑並指指點點,他像對小土狼般地看著他們。他們跟著馬車跑了好長一段路才掉頭回去,康達終於親眼看到真正的"土霸"家庭。
  還有兩次,就在離馬路很遠的地方,康達看到"土霸"的白色大房子,類似於馬車前一晚露宿的地方。每一棟都有兩個房子高,好像是一棟疊在另一棟上面,而且前面都有三四根白色的巨柱,和樹一樣粗,也幾乎一樣高。此外,每棟的周圍都散佈著一堆灰暗的小屋子,康達猜想那大概是黑人住的。周圍有一片廣闊的棉花田,全部都是最近才采收完畢,因此到處點綴著叢叢白花花的棉絮。
  在這兩棟大房子之間,馬車超過了兩個正在路旁行走且長相奇異的人。起初康達認為他們是黑人,但是當馬車走近時,他看到他們的皮膚是紅棕色的,而且黑色的長髮綁成像條繩子垂在背後。他們健步如飛,鞋子和腰布似乎是由質地很輕的獸皮所做成的,而且身邊還帶著弓和箭。他們不是"土霸",也不是來自非洲!他們身上的味道甚至也不同。他們究竟是何種人類?他們倆似乎沒有注意到馬車的經過使他們身上落滿了飛揚的塵土。
  太陽開始下山時,康達把臉朝向東邊。在他結束靜默無聲的晚禱後,黃昏正籠罩著大地。在兩天的拒食後,他虛弱得只能癱瘓在左右搖晃的馬車裡,他幾乎已不在乎周圍所發生的任何事了。
  但康達仍勉強地把自己撐起。過了一會,當箱子停妥後,他向外頭望了望。車伕爬下了車,把一盞燈掛在箱子旁再回座位,然後繼續往前駛。隔了好長一段時間後,"土霸"簡短地說了幾句話,那個黑人也答了話。這是今天自啟程以來,他倆第一次交談。箱子又再度停下來,車伕下了車,丟給康達某種被單,康達卻不加理睬。馬伕回到座位後,和"土霸"兩人各把被單覆蓋在自己身上,然後再繼續前行。
  雖然康達很快就開始冷得發抖,但他仍拒絕伸手去把被單拿來蓋上,因他不想讓他們事事得逞。他想,他們供給我棉被,卻還把我鎖在鐵鏈裡;而我自己的人民竟袖手旁觀,還為"土霸"做卑鄙無恥的工作。康達只知道他必須逃離這充滿夢魘的地方或是自殺。他不敢再夢想將來能再見到嘉福村,可是萬一他真有機會,他發誓全岡比亞的人都會從他身上得知"土霸"國度的人長相為何!
  康達冷得直打哆嗦,幾乎說不出話來。此時晃動的箱子突然轉離大馬路,進入一個崎嶇不平的小路。他又再次強迫自己撐起酸痛的身子,以便窺視漆黑的外頭。他看到遠方有棟鬼影幢幢的白色陰森大房子。如同前一晚一般,當他們來到那房子前時,恐懼立刻淌流過康達的心--可是他甚至無法聞出"土霸"或是他急著想要問候的黑人的味道。
  當箱子終於停住時,座位上的"土霸"咕噥地跳下地,交互幾次彎腰並蹲下來鬆弛一下肌肉後,便簡略地對車伕說了些話,也指了指後頭的康達,然後逕自走向那大房子。
  仍然沒有其他的黑人出現?當搖晃的箱子嘰嘎地往前駛向鄰近的屋子時,康達躺在後面佯裝冷淡漠然。可是他的每條神經每個細胞都緊繃著,連痛楚也拋在腦後。他的鼻子嗅出附近其他黑人的味道;但卻沒人出來。他的希望越來越加深。黑人車伕把箱子停在屋子旁,笨重地爬到地上後,就走向最近的一間屋子內,火焰在他的手上辟嚦啪啦地響著。當他把門推開時,康達靜觀等待,準備他進入屋內時縱身一跳,但他卻掉頭回到箱子處。車伕把手伸到座位下,鬆開了康達的鏈條,並牽著鏈條走到箱子後頭去。但有些想法使得康達依然猶疑不前。黑人車伕用力地拉扯鏈條並粗暴地對康達咆嘯。當他站在那兒仔細地瞧看時,康達裝作四肢無力地匍匐在地上,試著讓自己看起來比實際還虛弱並盡可能地拖拖拉拉,笨手笨腳地往後爬。一切如同他的預料,那位車伕已開始不耐煩,他傾身向前,用一隻堅實有力的臂膀把康達拉起來拖到馬車後,而他抬起的那只膝蓋正好使得康達不會掉到地面上。
  瞬間,康達奮力向前--他的手掐住車伕的喉嚨,如同土狼專咬骨頭的下顎。而當車伕開始掙扎嘶啞地叫喊時,他手上的燈掉到地上。此時,他的大手伸向後面,對康達的臉和前臂亂抓亂打亂撕。然而康達使勁地把脖子掐得更緊,他極力地扭身躲閃車伕如棒般的拳打腳踢而且一直不肯鬆手,直到車伕終於軟疲地跪下,發出一陣深沉的喉聲,然後癱瘓地倒地。
  康達縱身躍起,他現在最擔心的是吠叫的狗。於是他像影子般地悄悄溜過已倒地的車伕和翻倒的燈火,然後彎低身子快速地跑,兩腳踩過如霧般的棉花莖。他長久以來一直未使用的肌肉疼痛地嘶喊,但迎面而來的冷風使他覺得好舒服。他知道自己絕不可因重獲自由而大聲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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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43節

 
  森林邊緣的多刺荊棘和籐蔓似乎一直向外延展,而且劃破了康達的腿。他用手把它們扯開,然後繼續向前突進--踉蹌、跌倒、再爬起--往森林深處去。當他正納悶身置何處時,樹木開始變得越來越稀,而且他也突然闖進一堆更低矮的灌木林內。然後橫在眼前的又是另一片寬廣的棉花田,田外又有另一棟白色的大房子,周圍零墾散佈著灰暗的小屋子。康達又是驚又是慌,連忙又跳回森林內,突然領悟到他一路上只是越過一個隔離兩個"土霸"農莊的小樹林而已。他蟋縮在一株樹後,聆聽自己的心跳和血流在頭部砰砰的撞擊聲。他開始覺得手。腿有刺痛的感覺,於是在皎潔的月光下低頭一看,看到全身都被荊棘割得傷痕纍纍,而且血流不止。但讓他最震驚的是一輪明月已滑落天際,黎明很快就會來臨,他知道無論自己下一步要進行什麼,都幾乎已無時間可考慮了。 
  再次蹣跚地舉步時,康達立刻意識到他的肌肉已無法再動彈了,他必須撤退到他可藏身的森林密處。因此他又照著原來的路子回去,有時候四肢爬行,但腳、手臂和腿都纏結在籐蔓中,直到最後他才發現自己置身於濃密的樹叢中。雖然他的肺部會有裂開之慮,但他仍考慮爬過去。腳下鬆軟的厚樹葉層告訴康達許多樹葉都已掉落了,也就是說他會很容易被發現,因此最好的隱藏方式就是匍匐前進。
  他再度往前爬,然後終於在天空開始泛白時安身在深密的樹叢中。除了自己的喘息聲外,萬物一切靜止不動;這使他想起在寂靜的長夜裡與忠實的烏僂狗共守花生田的情景。就在此時,他聽到遠處有犬吠聲。也許只是幻想的吧!他想道。可是犬吠聲又再度地傳來--似乎有兩隻。他已沒有餘裕的時間了。
  他跪向東邊,對阿拉神祈求解救。就正當他結束時,犬吠聲又再度傳來,而且越來越近。康達決定最好按兵不動,可是當他再次聽到狗哮聲時--仍然越來越近--就在幾分鐘後,一切彷彿他們已完全知道他的行蹤,而且他的四肢也不容他再多待片刻。於是他再度潛人樹叢下爬行,尋求更深更隱秘的地方。他手、腳、膝蓋所爬過的每寸荊棘都是殘忍的折磨,每一聽到狗吠聲,他就越爬越快。可是大叫聲竟是越來越大且越來越近。此外,康達確定他聽到人群的叫喊聲也來自犬吠聲的方向。
  他移動的速度不夠快;於是他縱身躍起,拔腿就跑--在荊棘叢裡搖晃砍倒--死命地使盡全身精力快速且安靜地跑。幾乎就在同時,他聽到了一個爆炸聲;這突來的震驚使他彎曲了膝,匍匐倒在纏結不清的荊棘裡。
  現在叢林內的每一個角落都有犬吠聲,康達嚇得全身直顫抖,他甚至已可以聞到狗的味道。一會兒後它們就鑽人樹叢裡,直接朝他衝來。康達剛一起身跪起,那兩隻狗就猛然跳過樹叢,直撲他身上,而且還不斷對他狂吠吐沫抓扯,把他壓倒在地,再縱身向後跳,再撲向他。康達自己也狂亂地吼叫,兇猛地與它們格鬥。當他試著要往回爬高狗群時,他亦以手當爪般地猛抓猛扒想把它們嚇退。然後他聽到樹叢邊傳來人的怒叱聲,接著又是一聲爆炸聲,這次更響。當狗群突然不再那樣狂暴地攻擊時,康達聽到有人帶著刀子邊咒罵邊揮砍樹叢地朝他走來。
  就在那兩隻吠叫的狗後面,康達最先看到的是那個被他掐得半死的黑人,他一手持著大刀,另一手則握著一根短棍和粗繩,一副看起來要殺人的凶模樣。康達躺著,背部直流血,他緊閉下巴不使自己叫出來,心裡已有準備將被剁成肉醬。然後他看到那個帶他前來此地的"土霸"出現在黑人車伕之後,他滿臉通紅而且汗流不止。另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土霸"正拿著會爆出火花的鐵棒指著他,康達等著他拿鐵棒往自己身上--"砰",因他在船上就已領教過了。但反倒是那位黑人高舉棒棍,怒氣沖沖地朝他衝來,但被那"土霸"頭子斥住!
  黑人車伕止住了衝動,"土霸"亦把狗群斥退。他對黑人車伕說了一些話,然後那黑人就往前解開繩子。他趁機重重地往康達頭上一擊,幾乎使他昏死過去。他朦朧地知道自己被綁得很緊,緊到繩子都陷入他流血不止的皮膚裡,然後被半拉半抬地拖起來走路。每當他失去平衡跌倒時,鞭子就"咻"地一聲掃過他的背部。當他們終於到達森林的邊緣時,康達看到三隻像驢子的動物綁在幾棵樹旁。
  當他們走近那些動物時,他又再度試著逃跑,可是繩子另一端猛力地一拉使他踉蹌地跌倒--而且肋骨也被踢一腳。現在那個新來的"土霸"握住繩索,移到康達的前頭,奮力地把他拉到動物旁的一棵樹邊。繩子的一端拋過一根矮樹枝,那黑人車伕在另一頭用力急拉,吊得康達的腳幾乎著不到地面。
  "土霸"頭子的鞭子開始"咻""咻"地抽在康達的背上。他痛得直翻騰,但卻咬緊牙關不肯叫出來。可是每落一鞭,他的整個身子像是要裂成兩半。他終於還是忍不住地叫出來,可是他們的鞭答仍是不肯罷休。
  當康達幾乎失去意識時,抽鞭才停止。他模糊地感覺到自己正往下沉而且癱倒在地,然後他被抬起來丟到動物的背上去。接著,他感覺到自己在移動。
  康達所知道的下一件事情是--他不知時間已過多久了--自己四肢張開地躺在某間屋子裡。他注意到每個手腕和腳踝的鐵銬上都套上一條鏈條,然後四條鏈條各自固定在屋子四個角落的樁底下,只要稍微一移動就會引起劇痛,所以他靜躺在那兒好一會兒。他的臉因流汗而濕透,呼吸中也帶著短而急促的喘息。
  雖然一動也不能動,但康達可以看到光線從頂上的天窗射進來。他可以從眼角瞄到牆上的一處四洞,裡面有一根幾乎燒燬的木頭和一些灰燼。在屋子的另一邊,他看到地板上有一個寬而平的布團,布團的洞口處露出於玉米桿;他猜想那大概是用來當床的。
  當薄暮從天窗射進來時,康達聽到就在附近的奇怪的號角聲。又過了好些時候,他聽到許多黑人走過附近,然後聞到烹煮食物的味道。當飢餓的痙攣混雜著頭部的疼痛、背部的戳痛和手腳被荊棘所割的傷痛時,他嚴責自己沒有等待更適當的時機脫逃,如同掉入陷阱的動物愚蠢地掙扎。他應該事先多觀察學習這異地和這些無宗教信仰的人群。當屋門嘰嘎地開啟時,康達的雙眼正閉著;他聞得出是那個他掐過的黑人。他躺得直直的,假裝已睡著--直到肋骨挨了一記狠毒的腳踢才使他瞪大雙眼。那黑人一面咒罵一面在康達面前放了某些東西,又丟一條被子在他身上,然後走了出去。大門在他身後"砰"地帶上。
  康達面前食物的味道使他的胃難受得如同背上的疼痛。他終於打開眼睛,在一個平坦的圓盤上堆有某種濃粥和某種肉,旁邊有個盛著水的圓瓢。他被鏈成大字形的四肢根本無法把它們拿來吃,但卻都近得可用他的嘴巴夠到。正當他要咬一口時,他突然聞出那塊肉是褻瀆的豬肉,於是胃裡的膽汁反倒嘔到盤子裡。
  一整夜,他一直都是處在似醒似睡的狀態,而且一直很不解為何這些看起來完全是非洲人長相的黑人竟然吃豬肉。這意味著他們完全不識阿拉神--亦或叛徒。他請求阿拉神原諒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有可能吃豬肉,或是以前曾經吃過任何帶有豬肉的食物。
  在天窗透進黎明的晨光之後不久,康達又再度聽到奇怪的號角聲;然後又傳來烹煮食物的味道以及黑人匆忙地來回奔走的聲音。此時,他最憎恨的那個黑人又帶著食物和水前來。可是當他看到康達吐在原封不動的盤子上時,他很憤怒地彎下腰去,一面咒罵一面抓起盤中的穢物就往康達的臉上抹。然後他把新食物和水放在他面前後就逕自離去。
  康達告訴自己他待會兒要硬忍著把食物嚥下去,但他現在已病得無法再去想這件事了。一會兒後,他聽到門再度開啟,這次他聞到"土霸"的惡臭味道。康達的雙眼死命地緊閉著,可是當"土霸"憤怒地抱怨時,他害怕又會再挨一踢,於是趕忙睜開眼。他正好迎面望向那個"土霸"憎惡的臉--他氣得滿臉通紅。"土霸"發出怒叱聲並以威脅的手勢警告假如他再不吃食物,就會挨揍,然後他就離去。
  康達奮力地用左手指勉強地刮起"土霸"剛才站過的一撮泥土。他把泥土撥近自己,然後緊密雙眼,懇求惡魔的靈魂永遠在這"土霸"和其家人的身體裡作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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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44節

 
  康達在這屋子裡過了四天三夜了。他每晚都躺著靜聽附近木屋傳來的歌唱--而且感覺甚至比在自己的家鄉更有非洲味。他猜想他們一定是某種黑人來到"土霸"異地以歌唱為生。他很納悶在所有的"土霸"國度裡究竟有多少個像這樣好似不在乎自己是誰或從事何工作的奇怪黑人。 
  每次太陽一升起,康達內心就有股特別的親切感。他憶起船上那位酋長曾經說過:"每天新上升的太陽都在提醒我們它剛來自我們的非洲,因非洲是整個世界大地的中心。"
  雖然康達的四肢被鏈成大字形,但他已學會如何用背部和屁股向前或向後挪一點點,使自己更能仔細地看清楚像手鐲般小且厚的鐵環--緊密地把鏈條鏈到屋子角落的木樁上。木樁大約有他的小腿粗,但他心裡明白要折斷木樁或把木樁從堅實的地板拔起的希望很渺茫,因為木樁上端直通屋頂。康達先用眼睛再用手指仔細地審視厚鐵環中的小孔;他曾經看見捉他來此的那些人把某一種窄小的金屬器套進孔中,弄出一聲"卡嚓"的聲響。當他晃動這些鐵環時,鐵鏈一直發出卡嗒聲--聲音大得別人都聽得到--因此他放棄此念頭。他又試著把一圈鐵環放在嘴裡用力地咬;但其中一顆牙齒竟咬得斷裂,一陣劇痛立刻流貫到腦裡。
  為了製造心靈的慰藉,康達尋找一些比地面上還好的沙土,他用手指刮下木頭間裂開的硬泥巴。一看到泥巴內的黑色短鬃毛,他便好奇地檢視其中一根。但當他發現那是褻瀆的豬鬃時,他趕忙把它丟開,並極力地把手抹乾淨。
  在這污穢的早晨,那黑人在起床號角吹過後不久就進來了。康達看到他手上除了拿著平日的短棍外還另帶了兩個厚鐵銬時,全身的肌肉都繃緊起來。他彎下腰去,把康達的腳分別套在鐵銬裡,鐵銬再連接一條厚重的鐵鏈,然後他才一一地解開原來銬住手腳的鐵鏈。終於可以自由行動的康達禁不住地大跳起來--但被黑人早有準備的拳頭重重地打下去。當康達把自己撐起時,一隻穿著靴子的腳卻狠狠地踢進他的肋骨裡。他很惱怒地再度蹣跚爬起,但又被重重地踢倒。他沒有意識到躺了這幾天竟然損耗這麼多體力。他現在躺著,拚命地喘氣,因為那黑人踩到他身上、臉上的表情是要告訴康達他會繼續把他踢倒,直到康達明白他是主人為止。
  現在那黑人很粗暴地示意康達站起來。當他甚至無法用手、膝跪起時,那黑人憤怒地抓起康達的腳往前推去,而腳踝上的鐵銬使得康達歪斜不穩地踉蹌前進。
  門口射進來的強光起初使康達無法直視,但一會兒後,他就開始模糊地看到附近有一列縱隊的黑人正匆忙地緊跟在一個"土霸"後頭--他騎著一匹他們叫做"馬"的動物。康達從他身上聞出他就是在自己被狗群撲倒時,那個手握粗繩隨後就趕到的"土霸"。那縱隊大約有十至十二個黑人--女人頭上都綁著紅色或白色的破布,大部分的男人和孩子都戴著破爛不堪的草帽,也有一些人光著頭。此外,他沒有看到任何人的脖子或手臂上繫著符咒。可是有些人卻帶著看來像是堅韌的長刀,整個縱隊似乎正朝著大農場方向走。康達猜想他夜晚所聽到的歌聲一定是來自他們,他真為他們感到羞辱。康達數了數他們走出來的茅屋,包括他自己的這間一共有十間--全部都像他這間一樣窄小,而且外觀看來都沒有嘉福村中帶有香味茅頂的泥屋來得堅固。康達注意到這些茅屋是五間為一排,以便住在白色大房子內的"土霸"可以監視茅屋內黑人的一舉一動。
  突然間,那黑人用手指猛戳康達的胸部,然後一面大叫,"你--你'托比'!"康達的臉顯出一付不解的神情,於是那黑人又繼續戳他,並一再地重複那句話。慢慢地康達才恍然大悟那黑人正試著用奇怪的"土霸"語讓他瞭解某些事。
  當康達仍然啞口無言地注視那黑人時,那黑人開始戳著自己的胸部。"我--山森,"他大叫道,"山森!"他又再度把指頭戳向康達。"你--'托比'!'托比',主人說你名叫'托比'!"
  當康達意會出他的意思時,他極力控制像火山快爆發的怒氣,臉上露出一點也不知曉的神情。他想要大叫:"我是康達·金特,歐瑪若的長子,聖人卡拉巴·康達·金特的長孫!"
  那黑人對康達的遲鈍已失去耐心,他咀咒了幾句,聳聳肩,就帶著康達步向另一個茅屋,然後示意康達在一個盛有水的大水缸內清洗。那黑人向水裡丟進一條破布和一塊棕色的東西,康達的鼻子告訴他那像是嘉福村婦女用熱油脂混合灰水所製成的肥皂。當康達趁機好好地洗個澡時,那黑人邊看邊皺眉頭。當他洗完時,那黑人丟給他一些不同的"土霸"服來遮掩他的胸和腿,還有一頂和其他人一樣的黃色破草帽。康達很納悶,假如這些異教徒處於熾熱的非洲太陽下將要如何生存。
  黑人又把康達帶往另一間茅屋。進入屋內時,一位老婦女很不情願地在康達面前"砰"地放下一盤食物。他狠吞虎嚥地吃下那濃粥和一片酷似非洲蜂蜜糕餅的麵包,然後再喝下葫蘆瓢內有牛肉味道的清湯,把哽在喉頭的食物衝到胃裡。之後他們就前往一間狹窄的茅屋,憑藉其味道康達可辨認出此屋是幹啥用的。那黑人假裝要脫下他的下身服,然後跨過一塊木板座中的大洞,好像是在大便。其中有個角落旁堆有一捆玉米桿,但康達不知其用途。他猜想這個黑人的舉動大概是要示範"土霸"上廁所的方式--康達希望盡其所能地學會,這樣比較容易逃走。
  當黑人帶他走過旁邊的幾間茅屋時,他們也經過一位坐在某種奇怪椅子上的老人。當那老人把干玉米穗編成康達猜想是掃帚的東西時,那椅子慢慢地前後搖晃。那老人沒有抬頭看,但投給康達一個還算友善的眼光,而康達卻冷冷地不加理睬。
  那黑人抬起一把康達曾看見別人拿的堅韌長刀,然後用頭示意著遠方的田地。他嘴巴一邊咕噥著一些康達聽不懂的話一邊要康達跟他走。鏈在鐵銬中的康達踉蹌地跟著走--鐵銬正磨擦他的腳--他看到前頭的田地上,黑人婦女和年輕的黑人正彎上彎下,在他們前面的男人用刀子沙沙地砍下玉米桿後把它們收集堆積起來。
  大部分男人赤裸的背上都閃爍著晶瑩的汗珠,康達的雙眼在搜尋和他背上一樣的烙鐵印--但他只看到他們被鞭打後所留下的疤痕。那個"土霸"騎上他的"馬",簡短地與他身旁的這個黑人交談了幾句。當黑人指著康達要那"土霸"看一眼時,那"土霸"威脅般地瞪了康達一眼。
  那黑人在砍下十二把玉米桿時便轉身彎下,並示意康達照著其他人的做法把桿子堆起來。"土霸"把馬騎近康達身邊,高舉他的皮鞭並對他做出陰沉的臉色,想給康達下馬威,讓他知道假如他不服從的話會有何後果。康達對自己的無助感到憤怒,於是彎下身去撿起兩把玉米桿。在猶豫不知所措時,他聽到那黑人的刀子在前頭颼颼地揮舞著,於是他又再彎下腰撿起另兩把玉米桿,再多兩把。他可以感覺到鄰排黑人看他的眼光,也可以看到"土霸"所騎的馬腳。當馬腳終於移開時,他也可感覺出其他黑人都鬆了一口氣。
  雖然沒有抬起頭,但康達看到只要有人沒有工作到勤快得令"土霸"滿意時,他就會騎馬過去,然後怒叱他們,接著鞭子就隨即拍過他們的背。
  在稍遠的方向,康達看到一條路。在此路上,有好幾次在炎熱的下午,康達透過從額頭流到眼裡的刺激汗水,瞥見一個單獨騎在馬上的騎士,還兩次看到馬車走過。他把頭轉向另一邊,可以看到他曾試圖逃入的森林邊緣。現在從他正在堆玉米堆的地方往森林看,他可以看到這個森林的狹窄,也就是如此他才會被抓,因為他以前並不瞭解它的窄小。一會兒後,康達必須抑制自己不朝那方向看,因內心想要跳起奔向那些樹林的衝動一直蠢蠢欲動,令人無法抗拒。無論如何,每當他走一步就會讓自己警覺到,身上帶著這些鏈銬的他是永遠不可能在這農田里走上五步!當他整個下午都在工作時,他決定下次逃亡前必須找到某件武器以對抗狗群和"土霸"。他提醒自己任何阿拉神的子民在被攻擊時都會挺身反抗,無論來襲的對象是狗亦或人,受傷的水牛亦或餓獅,歐瑪若·金特的兒子中沒有人會興起放棄或投降的念頭。
  太陽下山後,號角聲此次再度於遠處響起。當康達看到其他的黑人匆忙地排成一列時,他真希望自己不要再把他們想成是他們原來所屬的部落人民,因為他們是令人不屑一顧的異教徒,不能和與他同船前來的黑人混為一談。
  不過,即使這些傢伙很卑賤差勁,每個人都知道富拉尼人是天生的好牧者,但"土霸"竟然笨到要這些有富拉尼血統的人去撿拾玉米桿而不讓他們去照顧牛群--他們甚至能與牛交談呢!正當康達在想此問題,騎在"馬"上的"土霸"狠狠地抽下鞭子要康達排到隊伍的末端去。當他照著做時,隊伍後面那個又矮又肥的婦女急忙抽身快步向前走,盡量要遠離他。康達真想向她吐口水。
  當他們開始邁步向前走時,每踉蹌一步就擦痛他那皮已磨破且開始滲出血來的腳踝。康達聽到遠處有獵犬吠叫的聲音,並憶起那些追蹤他並攻擊他的狗群時,全身開始打顫。此時他的腦際問過他的烏僂狗在非洲與捉拿他的"土霸"們拚鬥時如何慘死的情景。
  回到屋內後,康達立刻朝明日太陽要上升的方向跪下,並把前額壓到地面的硬泥上。他祈禱很久以補償一整天在田里工作而無法禱告的愧疚,那是因為禱告絕對會被騎在"馬"上的"土霸"揮下的鞭子所打斷。
  祈禱完後,康達挺直地坐著,並用成人語言輕柔地請求他的祖先賜給他力量,使他忍耐下去。他的手指間壓著一根今天早上"山森"帶他四處晃時,他偷偷撿起的雞毛,他很懷疑自己何時才會有機會偷得一隻雞蛋。有了雞毛和一些剛擊碎的蛋殼,他就可以延請有力的神明,祈求賜福於自己在村中足跡曾到過的地方。如果這些地方被賜福了,他的腳印將來有一天還會再度出現在嘉福村。此外他的鄰居都會認得他的腳印,並且歡欣鼓舞地得知康達·金特仍活著並期待他平安地歸來--將來有一天!
  幾乎是第一千次了,他被擒時的夢寬又再度活生生地浮現腦際。要是當初樹枝折裂聲讓他早些意識到"土霸"的腳步聲,他就可以跳起來抓住他的長矛!激憤的淚水立即濡濕康達的眼眶。幾個月來他無時無刻都記得自己被跟蹤、被攻擊、被擒捕、最後被套鏈的景況。
  不!他不許自己表現得如此懦弱。畢竟他現在已是個男人了,一個十七歲的男人已大得不該再哭泣和沉溺於自我悲憐裡。抹掉眼淚後,他爬到他那用干玉米桿所做成的粗糙墊鋪上,試著想人睡。但他腦海裡所浮現的都是"托比"這名宇,然後怒氣再度衝到他胸口。一怒之下,他發瘋般地踢著自己的腳,可是這動作只會讓鐵銬更割深他的腳踝,因而使他疼痛地尖叫。
  他是否有可能長成像歐瑪若一樣的男人?他內心納悶著父親是否還惦記著他?母親是否在他被"土霸"攫走時,把愛轉移到拉明、蘇瓦杜和馬地身上?他想到嘉福村的所有人和物,但從來沒有比現在更能體會出自己是多麼地熱愛自己的村子。猶如仍在船上時一樣,只要他躺著,大半的時間他的腦子裡都充滿了嘉福村的景象,直到最後他才強迫自己閉上雙眼慢慢地人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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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45節

 
  一天又過一天,腳踝上的鐵銬所割出的傷痕使康達痛得很難走動。可是他不斷地告訴自己想要重獲自由全賴繼續督促自己完全盲目呆然地順從"土霸"的要求。因為一旦他如此做,他的眼睛、耳朵和鼻子就不會錯過任何事--不會錯過他可使用的武器和"土霸"可利用的弱點--直到最後"土霸"消除疑慮而解開他的腳銬,然後他就可再趁機逃掉。 
  每天清晨號角一吹過後,康達就會破著腳走出門外,看著那些滿臉睡意的黑人匆忙走到屋外,拿水桶從附近的井內汲取水來洗臉。康達很懷念嘉福村內婦女搗粗麥做早餐的聲音,他走進廚娘的屋內,吞下她所準備的任何東西--除了褻瀆的豬肉外。
  每早吃飯時,康達就會目不轉睛地搜尋屋內任何可偷走但能不被發現的武器。可是除了掛在壁爐上的廚具外,就只剩一個廚娘端給他要他用手抓著吃的圓平盤。他曾看過她吃東西時用一個上端有三四個尖頭的金屬器來刺食物。他不知道那是何物,但心想那東西雖小,但也許派得上用場--假如那發亮的金屬器在伸手可及之處時,他就可趁那廚娘掉頭過去時偷過來。
  有天早上,當他在吃早粥時,他注視著那廚娘用一把他從未見過的刀在切向,他盤算著假如那把刀在自己手上時將如何運用。正當此時,他突然聽到屋外傳來一聲痛苦的尖叫聲,使得他幾乎從坐椅上跳起來。他踉蹌地破到屋外,發現其他的人已排列成行準備上路工作--許多人嘴裡仍嚼著最後的一口"早餐",以免動作太慢而遭皮鞭--然而就在他們身旁,躺著一隻仍在翻滾扑打的豬,全身佈滿了從喉頭傷口流下的鮮血,然後兩個黑人把它抓起丟進一鍋滾燙的熱水,再把豬毛刮掉。他注意到這隻豬的豬皮和"土霸"的膚色相同。他們把豬腳倒吊,剖開豬腹,掏出豬的五臟六腑。康達被豬內臟的怪味嗆到,並且當他和其他人共同步向農田時,內心不得不壓抑住必須與這些吃豬肉的異教徒共同生活的厭惡感。
  現在每天清晨玉米桿上都會布上夜霜,田里白茫茫的一片通常要等到太陽上升後才會融去。阿拉神的法力一直都讓康達覺得無比的震驚與神奇--即使渡過遠洋來到"土霸"的領土上依然如此。阿拉神的太陽和月亮仍在此上升,而且也會劃過天空--雖然這兒的太陽沒有嘉福村的熱,月亮也沒那麼美麗。只是在這塊混帳土地上的人似乎完全不遵照阿拉神的旨意去做。"土霸"是畜生!至於這些黑人,想去瞭解他們只是件浪費腦力多此一舉的無聊事!
  當太陽爬到中天時,號角再度響起,示意大家排隊以迎接由一隻很像馬--可是實際上更像驢子--的動物所拉的木橇的來臨。康達無意間聽到那動物叫做"騾子"。走在木橇旁的是那位廚娘,她走上前來遞給隊中的每一人一塊扁平的麵包和一瓢燉湯。然後每個人或站或坐地狼吞虎嚥起來,再喝幾口從木橇上的桶子裡汲取的生水。每天,康達在嘗燉湯之前都會仔細地聞聞,以確定不會把任何豬肉吃進嘴裡。但燉湯內通常只有蔬菜,他根本看不到也聞不到任何肉類。他比較願意吃麵包,因他曾看過一些黑人婦女用石杵把玉米搗進佐料內,如同在非洲所做的一般,只不過嬪塔的搗杵是用木頭做成的。
  有幾天她們供應康達在家鄉所熟知的食物,諸如落花生、康柏--他們稱作秋葵以及索索--他們稱作黑眼豆,此外,他還看到這些黑人對一種他們叫做"西瓜"的大粒水果愛不釋手。但他也看到阿拉神似乎不願賜給這些人芒果、棕櫚心、麵包果,和許許多多非洲的籐蔓上、樹上和灌木叢上所長出來的各式美味。
  有時候那個帶康達來此的"土霸"--他們叫做"主人"的那位--在他們工作時會騎馬到田上去。當他對農田里的"土霸"工頭說話時,會在他那泛白的草帽下揮舞著手上細長的編鞭。康達注意到每當"主人"在田邊巡視時這個"土霸"工頭就和其他黑人一樣咧齒而笑,並且一副畢恭畢敬的欺瞞態度。
  每天田上都會發生許多怪事,每當康達回到屋內準備就寢時,就會坐著細想這些事。這些黑人除了拚命地討好"土霸"外,生命中似乎沒有任何牽掛。每當一想及這些黑人一看到"土霸"就拚命地幹活以及每當"土霸"一對他們說一句,他們就趕忙衝去做好被吩咐的事時,康達就覺得想作嘔!康達不明白他們究竟發生過何事使得良知全喪失殆盡,以致表現得如羊、猴一般。也許因為他們是出生於此地,而不是非洲;也許因為他們一生所知道的家只是"土霸"用泥土和豬鬃接粘而成的圓木屋子。這些黑人從未體會過不為"土霸"主人而為自己和人民在太陽下流汗的滋味和意義。
  可是無論康達與他們相處多久,他發誓自己絕不會變得和他們一樣,而且每晚他的心緒會再度策謀逃跑的計劃。他幾乎每晚都不能避免地要辱罵自己上次脫逃的失敗。回憶起荊棘叢內的情景和那兩隻垂涎欲滴的狗,康達內心有了更好的打算。首先他必須為自己做個符咒以確保自身的安全和成功,然後必須找到或製造某種武器。即使是根削尖的木棒都可能刺穿那些狗的腸腹,他如此想道。在那黑人和"土霸"匆匆趕來之前,他早已逃之夭夭了。最後,他必須熟識鄰近的鄉間,以便當他再度逃亡時,能夠知道該往何處尋找藏身之所。
  他大半夜的時間經常醒著,內心仍不眠不休地思索著這些問題。康達總在第一聲雞啼前就醒過來,雞啼連帶著會喚醒其他的禽鳥。他注意到此地的鳥類只會啁瞅地叫,不像嘉福村裡成群的綠鸚鵡震耳欲聾的呱呱聲總是劃破了清晨的寧靜。這兒似乎沒有鸚鵡,也沒有猴子--在家鄉時,它們早就生氣勃勃地在枝頭上格喳格喳地交談,亦或折斷樹枝,擲向樹下走過的人們來作為一天的開始。康達在此沒見過羊,他也發現一個令人無法置信的事實是這裡的人把豬養在圍檻內,甚至還用骯髒污穢的東西來餵它們。
  對康達而言,這些豬的悲鳴尖叫和那些長得和豬很相像的"土霸"所說的語言似乎一樣難聽。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來聽一句曼丁喀語,或是其他的非洲語。他很懷念他在船上時的囚伴,甚至包括那些不是回教徒的人,而且很納悶他們現在的命運如何?他們被帶往何處?像此地的其他"土霸"農莊嗎?無論他們置身何處,他們也和自己一樣渴望再次聆聽家鄉語言的溫馨甜美嗎?或是像他自己一樣覺得是孤立或孤單一人,只因為他們都不懂"土霸"語?
  康達意識到假如他想徹底瞭解"土霸"和找到逃亡的方法,他就必須要學習他們的語言。在別人沒有察覺到時,他已悄悄地記住這些字:"豬"、"西瓜"、"黑眼豆"、"工頭"、"主人"和特別的一句"是的,主人!"那是他唯一聽到黑人們對"土霸"所說的一句話。他也聽到黑人們稱呼那位和"主人"住在白色大房子內的女土霸為"夫人"。有一次,康達從遠處瞥見她在房子的周圍走動,並剪下附近籐蔓和灌木所長出的花朵。她是個骨瘦如柴的東西,全身呈癩蛤模下腹的顏色。
  康達所聽到的土霸語大部分都令他困惑不解。但在木訥的外表下,他極其努力地去揣摩那些話,因此他慢慢地開始把各種聲音與某些特定的物體和動作配合。可是有個特別的聲音始終令他不解,雖然他幾乎每天都聽到土霸和黑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叫喊。他很納悶"黑奴"究竟意指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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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46節

 
  當砍割和堆積玉米桿的工作終於完成,工頭會在黎明的號角吹過後開始指派不同的黑人去做種種的苦工。有天早上,康達被分派到濃密的籐蔓叢裡採一種又大又重的瓜--顏色像成熟過度的芒果,而且有點類似嘉福村的婦女採下來曬乾再切成兩半,當作碗用的大葫蘆。探下的瓜堆到"馬車"上去--他聽到他們都如此稱呼那種會搖晃的箱子。這兒的黑人都叫這種瓜為"南瓜"。 
  和馬車上的"南瓜"一起被載到一個叫做"倉庫"的大建築物前,然後開始卸貨的康達可以看到有些黑人正把一棵大樹砍成好幾大節,再用斧頭和十字鎬劈成一塊塊的柴薪,再由小孩把它們堆得和自己一般高。在另外一個地方,有兩個人正在細竿上披掛許多大片的葉子,康達的鼻子告訴他那是異教徒的褻瀆物煙草;他以前和父親一同旅行時曾聞過那味道。
  在往返"倉庫"的途中,他看到一幕和自己家鄉一樣的景象,就是許多東西都在曬乾以備將來使用。有些婦女正在收采褐色的厚"鼠尾草"--他聽他們如此稱呼的,並捆綁成堆。此外,她們還把一些園中的蔬菜撒在布上以曬乾。甚至連苔蘚--已被小孩子聚集起來,放進沸水煮過--也在曬;他不曉得原因。
  當經過豬檻時,他作嘔地看著他們在屠殺豬只。他注意到豬毛也用來曬乾並貯存起來--也許用來做灰泥--但最令他反胃的是看到豬的膀胱被掏出來吹脹,末端綁住,然後掛在籬笆上曬識有阿拉神才知道他們這種不潔淨的目的。
  當康達收割完"南瓜"並存放好後,他和其他幾個黑人又被派到一片小樹叢去猛搖樹枝,那樣樹上的核果就會掉到地面來,然後提著籃子的卡福第一代小孩會一一地把它們撿起來。康達撿起一顆核果,偷偷地藏在衣服內。當他獨處時,他嘗了一下,那核果的味道還不錯。
  當所有的差事做完時,男人就被派去修補東西。康達則幫助一個黑人修牆,而婦女們似乎都在白色的大房子和自己的屋內忙著打掃。他看到有些人在洗衣服,他們先把衣服放在一個大黑缸裡煮,然後再在一塊滿是凹凸皺紋的鐵板上搓。他內心很不解為何這裡沒有人知道要把衣服放在石上搗才是正確的洗衣方法。
  康達注意到"工頭"的抽鞭不再像以往那樣頻繁了。他感覺到當這兒在所有的農作物都安全地放到貯存室時,氣氛和嘉福村的收穫季很類似。甚至在每天傍晚號角響起以宣佈一天的工作結束之前,有些黑人就已開始邊唱邊跳,手舞足蹈。"工頭"會揮著鞭子,騎著馬四處走,但康達感覺得出他沒有惡意。此外,其他男人很快地跟著婦女唱著康達不知所云的歌。康達對他們真是厭惡到極點,所以當號角終於示意他們返回屋內時,他內心感到欣喜若狂。
  傍晚時,康達會斜靠地坐在門內,把雙腿平放在紮實的地板上,以減少鐵銬碰觸潰爛的腳踝。假如有一陣微風吹來,他喜歡那種迎風拂面的感覺,並想著明晨他就可在樹下找到新鋪上的金黃和深紅落葉地毯。在此時,他的內心會神往嘉福村收穫季節的夜晚大家坐在營人邊促膝長談時,蚊子和昆蟲肆虐地叮咬他們的情景,而且偶爾也會穿插遠方傳來的豹哮聲和土狼的嗥叫聲。
  他突然想到有樣東西自從他離開非洲後就再也沒聽過,那就是鼓聲。也許土霸不准這些黑人擁有鼓吧!一定就是這個原因。但為什麼呢?事出必有因啊!是因為土霸知道而且害怕鼓聲會如何使全村的人熱血沸騰,甚至下至小孩上至無牙的老人都會瘋狂地起來跳舞嗎?亦或鼓聲的旋律會讓角力手鉚足體力?亦或煽情的鼓聲會使激怒的戰士挺身對抗敵人?或許土霸只是害怕黑人有了他們無法瞭解的通訊工具後,每個農場間就會有所聯絡。
  可是這些異教徒的黑人和土霸一樣不懂鼓聲語言。但康達強迫自己退一步地想--雖然極其不情願--這些黑人也許不是真的完全無可救藥。雖然他們一副愚昧,不學無術的死樣子,但他們所做的某些事情還是道地的非洲方式,只是康達看得出來他們本身對此全然不自覺而已。他一生中都聽到此種相同的驚歎聲,伴隨著相同的手勢和面部表情。此外,這些黑人搖擺身子的方式也是如出一轍,而且他們大笑時的姿態,也和嘉福村的人一模一樣。
  每當康達一看到這兒的婦女用細繩把頭髮紮成很緊的辮子時,他就會想到非洲--雖然非洲婦女是用彩珠作為髮飾。此外,這兒的婦女亦用布條結在頭髮上,儘管結法不正確。康達看到這兒甚至有些男人也和非洲男人一樣發上編了許多短小的辮子。
  康達也看到這兒的黑人小孩都被教導得彬彬有禮,敬老尊賢。此外,他亦看到母親把小孩兩腳叉開地綁在自己身上。他甚至也注意到極細微的風俗習慣,就是傍晚時老一輩的黑人會用修剪精緻的嫩枝來刷洗牙齦和牙齒,如同嘉福村的人用檸檬草根一般。雖然康達很難瞭解他們如何在土霸的土地上做這些事,但他必須承認這些黑人的熱愛唱歌和舞蹈絕對是正宗的非洲特徵。
  但真正使他對這些奇怪黑人態度軟化的原因是因為他們只在"工頭"和"主人"在附近巡視時才會表現出對他的嫌惡。平時當康達走過那些黑人時,大部分的人都會很快地對他點頭,而且他也注意到他們臉上露出對他日益嚴重的左腳踝傷口關心的神情。雖然他總是冷冷地不加理睬,自顧自地踉蹌而過,但有時他事後會發現自己是多麼渴望想回他們的禮。
  有一晚,當康達沉睡後從夢中驚醒時--他經常如此--他躺著仰望眼前的一片漆黑。他突然感覺冥冥中,基於某種原因,是阿拉神授意他前來此地,引導這些迷失的黑人去尋回他們的根源,因為這兒的黑人並不像他,他們一點也不知道自己是誰,更不知自己來自何方!
  他突然很奇怪地感覺到聖人祖父就出現在他眼前,於是他伸手摸向黑暗,但什麼也沒摸到,因此他開始大聲對卡拉巴·康達·金特說話,懇求他示意自己來此的任務--假如有的話。他很震驚地聽到自己的聲音;直至目前為止,在土霸的土地上除了對阿拉神外,他對其他人從未發出一言半語--除了挨皮鞭時的慘叫。
  翌日清晨,當康達和其他人一起排隊上路工作時,他幾乎快說出"早安",因他聽他們每天都如此彼此問候。但目前他縱使已懂了夠多的土霸字,多得不僅知道別人對他說的話,而且還多少能讓別人知道自己要表達什麼,他仍然決定三緘其口。
  康達突然想到也許這些黑人很謹慎小心地隱藏他們對土霸的真正憎惡,如同自己對土霸的態度也在改變一般。他親眼看到在土霸一轉頭之際,黑人們的笑臉立刻轉為鬼臉。他也目睹他們故意破壞農具,然後當"工頭"咒罵他們笨手笨腳時,再表現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樣子。此外,他也看到在農場上時,每當土霸一在附近巡視,黑人們就裝出一副東奔西走的忙碌樣,而實際上他們經常花上兩倍的時間來完成手邊的工作。
  他也開始意會到這些黑人亦有類似曼丁喀族成人語言的秘密通訊。有時候當他們在田里工作時,康達會瞥見他們在頭上做個快速的小動作,或是其中一人會發出奇怪且短暫的叫喊;然後會在出其不意時一個傳給一個,而且總能不讓騎馬巡視的"工頭"聽到。有時候當他夾雜在他們中間時,他們會開始唱歌告訴康達--儘管他不瞭解其意--他們正在傳達訊息。就像他在船上時,婦女們利用唱歌把消息傳給他們一般。
  當夜幕低垂,燈光不再從白色大房子的窗口射出來時,康達銳利的雙耳會聽到有一兩個黑人迅速地溜出"奴役房"幾小時之後再溜回來。他很納悶他們去了哪兒,為何笨到還要溜回來。隔日清早在田里時,他會試著去揣摩那究竟是誰。他想無論是誰,自己或許可以學著去信任他們。
  距離康達兩間小屋處,黑人們每晚在"晚餐"過後會圍坐在廚娘的小火旁。這景象總使康達悲傷地憶起嘉福村,只是這兒的婦女與男人混坐,而且有些男女還銜著土霸的煙斗,朦朧的煙頭有時會在正攏聚的暮色中閃閃發亮。坐在門內仔細地聆聽時,康達可以在蟋蟀的刺耳叫聲和遠處森林傳來的貓頭鷹邪叫聲中聽到他們在談論。雖然他不懂那些話,但卻可以感覺出他們語調中包含的苦痛與憎恨。
  即使在黑暗中,康達內心可以刻畫出每位說話者的臉龐。他的腦子已彙集每個黑人的聲音和他們可能所屬的種族。他知道那些人通常都表現得大而化之,經常不苟言笑,此外,還有一些人甚至從不與土霸打交道。
  康達注意到這些夜間集會大都有個固定的形態。通常最先開口說話的總是那個在大房子內煮飯的廚娘,她常模仿"主人"和"夫人"所說的話,接著他會聽到抓他回來的那個黑人模仿"工頭"。他很詫異地聽到其他人因試著抑制笑聲--以免被白色大房子內的人聽見--而嗆到。
  可是當笑聲平息時,他們會圍坐一堆交談。雖然康達對他們所討論的事只領悟一點點,但他聽出有些人的聲調很無助,有些人很氣憤。他感覺他們是在回憶以往不愉快的經驗,特別有些婦女在說完話後會突然放聲大哭。最後當一個婦女開始唱歌時,交談聲就安靜下來,然後大家會跟著唱。康達不瞭解那些字眼--"沒人知道我所種下的磨難"--但他感覺到歌中帶著悲傷。
  最後,那個常坐在搖椅上編著玉米穗也是專吹號角的那個最年長黑人傳出一個聲音。其餘的人則低下頭去,然後那個長者開始慢慢地說著像祈禱之類的禱告詞,雖然康達十分確定他們不是對阿拉神說話,但他仍如此猜想。康達記得船上那個老酋長曾說過:"阿拉神知道每種語言。"當禱告繼續時,康達一直聽到那個老人和其他人不斷地高聲叫喊道:"喔,主啊!"他很懷疑這個"喔,主啊!"就是他們的阿拉神。
  幾天之後,夜風帶著康達從未感受過的寒意吹來,他醒來發現樹上最後的幾片葉子已掉落。當他在寒風中顫抖地站在隊伍裡準備上工時,"工頭"卻帶著大家來到倉庫裡。此刻,甚至主人和夫人都在那裡,而且身旁還有其他四個衣著堂皇的土霸,邊喝采邊看著黑人分成兩組比賽剝玉米粒。
  然后土霸和黑人分開成兩組開始盡情地大吃大喝。晚上帶領祈禱的那個老黑人拿起某種帶有弦的樂器--這讓康達想起自己祖國的科拉琴--開始用某種棒子在弦上來回地彈出奇怪的音樂。其他的黑人則起身開始瘋狂地跳舞,而在旁觀賞的土霸,甚至"工頭"都興高采烈地拍手叫好,他們因興奮而滿臉通紅。此時所有的土霸突然起立,而黑人則問到一旁。他們拍著手走到地板中央,開始以一種蹩腳的方式跳舞。老黑人好像發了狂般地彈奏,而其餘的黑人則跳上跳下,又叫又鼓掌,好像是在欣賞他們畢生中最棒的表演。
  這使康達想起敬愛的尼歐婆婆在他仍是卡福第一代時所說的一個故事。她說到有個村落的國王如何召集所有的樂師,並命令他們盡最大的本領為人民跳舞,甚至包括為奴隸們。所有的人民因此都很歡欣,離開時還對著上蒼大聲唱歌,但從此沒有任何國王像他一樣。
  當晚回到屋內後康達回憶起他的所見,他突然感覺到,在某種強烈、奇怪而且深奧的方面,黑人和土霸彼此需要,不僅在倉庫內跳舞時,而且在許多其他場合,康達似乎覺得土霸接近黑人時才會獲得最大的快樂--甚至當他們鞭打黑人時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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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47節

 
  康達的左腳踝感染的膿汁都從傷口流出來,而且鐵銬上也都沾滿了噁心的黃色粘液。他一拐一拐地破行終於引起"工頭"過去探頭仔細地一看,他把頭轉開,吩咐山森把鐵銬解開。 
  康達提起腳來時仍然很痛,但他因要被解開腳銬而興奮得幾乎沒感覺到。當晚,就在別人都上床睡覺,一切變得沉寂後,康達破到門外,又開始另一次的逃命生涯。他朝著與上次被抓時的相反方向橫過了一塊田地,然後向著另一邊一個更闊更深的森林逃去。他來到了一個峽谷,正當匍匐攀登時,他聽到遠處有聲音。他靜止不動,一顆心砰砰直跳地聽著沉甸甸的腳步聲一直前進,而終於傳來山森粗礪的怒叫聲:"托比!托比!"康達手中握著他粗糙地削來當矛戟的粗棒,內心覺得出奇的冷靜,幾乎是麻痺狀態。他雙眼冷冷地注視著那肥壯的側影在峽谷頂端的樹叢裡快速地移動,越來越靠近。康達蜷縮成一團,像石頭般地不動,然後時機終於成熟了,他用盡全力擲出手上的矛,但用力過度所引起的疼痛使他稍微叫出了聲來。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聽到聲音的山森立刻跳到一邊。
  康達想逃走,但腳踝的傷痛使他幾乎無法站直。當他轉身要攻擊時,山森已向他撲來,使勁全力地猛捶他,捶到他倒地。山森用力把他拖起,再繼續揍他,而且只揍他的胸和腹,康達極力地扭曲身子以閃躲。此時,一記強而有力的拳頭再度把他擊倒。康達再也無法動彈來保衛自己了。
  山森喘息著,用繩子把康達的雙手綁緊,然後開始拉著繩子的另一端把康達拖回農場去。每當康達遲疑不前或走路搖晃時,他就會猛力地踢他。
  康達所能做的只是跟在山森後頭踉蹌地走著。因疼痛和筋疲力竭而覺得頭暈目眩的他,加上對自己的嫌惡,正等待回到屋子後被好好地抽打一頓。但當他們就在黎明出現前終於抵達時,山森只再踢了他一兩下,就留下他獨自一人縮成一團地躺著。
  康達因體力盡失而全身發抖。但他還是用牙齒去撕咬綁在手上的繩子,咬到牙齒像火燒般地疼痛。可是就在繩子終於被扯掉時,清晨的號角聲也開始響起,康達躺在那兒直啜泣。他又失敗了,於是他向阿拉神祈禱。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彷彿他和山森間彼此秘密地仇視著。康達知道自己被監視得多嚴,而且他也知道山森正伺機找借口再揍他一頓。康達只是照做他被吩咐的事,假裝得好像若無其事般,而且事情做得比以前更快更有效率。他注意到"工頭"不太注意那些工作勤奮而且常帶笑臉的人。康達實在笑不出來,但他知道汗流得越多,挨鞭子的次數就越少。
  有天傍晚收工後當康達走近倉庫時,他看到一隻厚鐵鎬正半隱半現地放在"工頭"命令兩個人劈柴的鋸木區。他四處張望,見著沒人看到時趕緊偷偷地拾起鐵鎬藏在衣服裡,然後衝口屋中。他用鐵鎬在堅實的地面上鑿洞,把鐵鎬放進洞裡之後,再用松土覆蓋好。此外,他還用石頭把土敲平,讓地面看起來完好如初。
  他終夜難眠,擔心一旦他們發現鐵鎬不見了,所有的木屋都會被搜。翌日他覺得好多了,因為沒人叫囂出來。但他仍懷疑當時機成熟時他如何使用這鐵鎬來幫助自己逃亡。
  他真正想得到的是每天清晨"工頭"發給一些人的長刀。但每天傍晚他會看到"工頭"把長刀收回,而且還很謹慎小心地點著數。只要有一把這種刀,他就可斬掉亂麻雜枝,更快地跑過森林。假如情勢所遏,他會殺掉一條狗--或一個人。
  大約一個月後的某個酷寒的下午--天空既陰霾又蕭瑟--康達正穿過一塊農田準備前往幫助另一黑人修補籬芭。令他震驚的是,天空開始掉下看起來像鹽巴的東西,起初輕輕地,然後越掉越快,越掉越密。當那些鹽巴形成白茫茫的一層薄地毯時,他聽到附近的黑人大叫:"雪!"他想那大概是他們對這種鹽巴的稱呼吧!當他彎下去抓一把時,給他的感覺卻很冷--甚至當他用舌頭去舔時更冷。那感覺很刺激,但卻沒啥味道。他試著去聞,也是沒味道,而且變成流體消失了。他在地上所見之處都是白茫茫的一層。
  就在他走到農田的那一端前,"雪"已停止,甚至開始融化。康達隱藏內心的驚奇,在鎮定自己後默默地向等在破籬笆旁的黑人夥伴點頭。他們開始工作--康達幫助另一個纏繞一種他們叫做"鐵絲"的金屬線。不久後他們就修到一個幾乎為高草所隱匿的地方,當另一黑人用所攜帶的長刀砍掉一些草時,康達的雙眼就在估計他所站的位置到最近的森林間的距離。他知道山森不在附近,而"工頭"當天也正在別的田上監督。康達工作得很辛勤、很忙碌,為的是不讓另一人懷疑他內心正盤算什麼。可是當他手握鐵絲,低頭看著正彎腰工作的那人時,他的呼吸變得很急促!刀子就留在那人身後幾步處。
  康達默默地向阿拉神禱告,然後雙手緊握高舉,使出渾身力氣向那人的後腦捶下去。那人沒吭一聲地就倒地,好像被斧頭砍中般。不一會兒後,康達就已用鐵絲把那人的手腳綁起來。伸手取走長刀時,康達壓抑住刺他的衝動--畢竟他不是可惡的山森--然後身體幾乎彎到地朝森林跑,他覺得身輕如燕,恍若在夢中奔跑,好像一切都沒有真正發生。
  不久之後,他跑出了森林--此時卻聽到那個被他捆綁的人放聲號叫,康達想他剛才應該把他殺了。於是他更放腳快跑,內心因而也湧起一股對自己的憤怒。這次當他抵達森林時,他並沒有奮不顧身往樹叢裡鑽,反而繞著邊緣前進。他知道自己必須先多跑一段距離再藏身。假如他跑得夠快夠遠,就會有時間找個好地方躲藏和休息。
  康達準備像其他動物一樣在森林內生活。到目前為止,他對這塊土霸土地已有不少的認識。再加上他在非洲時學得的知識,他可以設立陷阱來捕捉兔子和其他齧齒動物,並用不會起煙的火來烤煮。當他跑時,盡量跑在可以遮身但又不會濃密到妨礙自己速度的樹叢裡。
  日落前,康達知道自己已跑了好長一段路。但他還是繼續跑,跑過溪流和峽谷,再跑一段來到了一處低淺的河床。只有當天色完全暗了,他才允許自己停下來藏身在樹叢濃密但可以說跑就跑的地方。他躺在黑暗裡,仔細地聆聽狗吠聲,但週遭卻是一片寂靜。
  這可能嗎?難道這一次他真的會成功?
  就在此時,他覺得一股冷風撲面而來。他伸出手來,"雪"又開始下了。很快地他全身都已覆滿,放眼所見都是一片白茫茫的雪花。雪片靜靜地飄下來,而且越積越深,直到康達開始自己害怕會葬身於此。他已開始全身發冷,終於不得不跳出來繼續跑以尋找更好的隱蔽處。
  他跑了好一段路後踉蹌地跌倒在地。他沒有受傷,但當他回頭一看時卻很驚恐地看到自己竟在雪裡留下腳印,而且腳印深得連瞎子都能追蹤到他。他知道根本無法可以把這些痕跡抹去,而且他也意識到黎明就在轉眼間,唯一可能解救的方法就是再拉長距離。他試著加快速度,但他已跑了一整夜,而且已累得上氣不接下氣。那把長刀變得愈來愈重,那可以用來砍樹叢,但卻無法用來融"雪"。當東方的天空開始泛白時,他聽到他前頭的遠處有隱約的號角聲,於是他立刻改變方向。但他很沮喪地感覺到在這覆滿白雪的地方,他將無法找到安全的藏身之所。當他聽到遠處的狗吠聲時,內心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怒氣。於是他像只被套中的豹子般狂奔,但犬吠聲越來越響。終於,當他第十次回頭時,他看到狗群就尾追其後,那麼土霸大概就在不遠處。然後他聽到一聲槍聲,這更加驅使他使勁地往前跑。但狗群最後還是追上了他。就當它們在幾個箭步外時,康達迅速地掉頭蹲伏著,反倒對它們狂叫!當它們張牙舞爪地向他撲來時,康達也縱身向前躍,一個快刀就劈開第一隻狗的腹部,當場使它肚開腸流。在他狂揮長刀時,又正好砍中下一隻狗的雙眼間。
  康達跳開後又開始跑,但他很快就聽到騎馬而來的人正衝過他身後樹叢。他能做的就是鑽人馬匹無法穿越的樹叢內。此時傳來另一聲槍響,接著又一聲--他腿上突然感到劇烈的陣痛,於是他癱倒在地上。當他奮力起身時,土霸大聲叱叫並再度開火;這次他聽到子彈砰地飛進他頭旁的樹枝裡。就讓他們殺了我吧!康達想道。我要有尊嚴地死。然後另一槍再度擊中同一隻腿,使得康達像巨掌拍地般地砰然倒地。當他在地上打滾叱罵吼叫時,他看到"工頭"和另一個土霸持著槍走向他。他本來想跳起來逼他們再射他一槍讓他結束生命,但腿上的傷口根本無法使他站起來。
  另一個土霸用槍頂著康達的頭,'工頭'則扯光康達的衣服,讓他全身裸露地站在雪中。鮮血從他的腿上緩緩流下,染紅了腳邊的白雪。"工頭"嘴裡咒罵,拳頭也無情無理性地落在康達身上;然後兩人合力把他面向大樹地綁著。
  皮鞭開始抽過康達的肩和背,而且劃人他的肌肉內。"工頭"大聲地怒叱,而康達在鞭子的猛力下全身抖顫。一會兒後,康達再也禁不住刺痛而尖叫,但鞭打仍沒中斷,直到最後康達癱瘓地依貼在樹上。他的肩和背都佈滿了滲血的長鞭痕,有幾處還露出血肉來。他意識模糊,只知道自己正往下沉。在碰到冰冷的雪後,他的眼前就一片漆黑了。
  他在自己的屋內甦醒過來,連同意識疼痛都回復過來。輕微的移動都使他痛苦地尖叫,而他現在又銬回鐵鏈裡。但更糟的是,他的鼻子告訴他他從下巴到腳都裹在一塊塗滿豬油的大布裡。當老廚娘帶著食物進來時,他想向她啐唾沫,但他僅能勉強抬起頭來。他覺得自己看到她眼中憐憫的眼神。
  兩天後,他一清早就被節慶的歡樂聲所吵醒。他聽到大房子外的黑人大叫"主人,聖誕節快樂!"他很納悶他們有可能慶祝什麼。他只想死,那樣他的靈魂就可去見祖先。他要了結自己,讓這塊土霸地上永無止盡的悲哀永遠消失,這是個令人窒息而且惡臭得無法呼到一口新鮮空氣的地方。他內心沸騰著怒氣,因土霸沒把他看成人般地鞭打!而且執光他的衣服。待他體力恢復時,他一定要報復--而且還要逃走,否則他寧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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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48節

 
  當康達終於出現在屋前時,雙腳仍是銬鏈著。大部分的黑人都像避野獸般地遠離他,只有老廚娘和吹號角的老人會正眼注視他。 
  山森一直不見蹤影。康達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但他內心卻暗自竊喜。然而,隔了幾天後,他看到這個可惡的黑人身上有處尚未痊癒的鞭疤,於是他更加幸災樂禍。但土霸"工頭"的鞭子也會為了微不足道的原因而落在康達身上。
  康達知道自己每天都被監視得很緊,因此他也學其他人一樣每當士霸一走近時就很勤快地工作,等他們離去後又開始拖拖拉拉。康達經常一言不發地做著被吩咐的工作。當一天過去時,他就帶著壓在內心深處的沉痛與悲傷回到那昏黑的小屋子。
  在這段孤寂沉默間,康達開始自言自語,而且經常是與家人的幻影對話。他大部分的話都會在內心對他們說,但有時也會大聲說出。"爸,"他說道,"這些黑人不像我們。他們的骨頭、血液、筋脈和手都由不得他們自己。他們不是為自己活,而是為土霸。而且他們也不擁有任何東西,甚至連自己的小孩也不屬於自己。他們生來就是要為別人而活。"
  "媽媽,"他會說,"這些女人把布戴在頭上,可是她們不知如何系。她們所煮的每道菜幾乎都摻含著褻瀆的豬油或豬肉;而且許多人還跟土霸睡過覺,因為我看到他們那些令人厭惡的孩子都帶有褐色的皮膚。"
  此外,他也會和弟弟拉明、蘇瓦杜和馬地說話。告訴他們此地即使最有智慧的長者也從不會提醒他們去瞭解森林中最兇猛的動物還不及土霸的一半危險。
  日子就這樣過了幾個月,很快地,冰柱開始掉落融成水。不久後,綠草竄出暗紅色的泥土,樹木開始發芽,鳥兒亦再度高聲鳴唱,接下來犁田和耕種的日子也開始了。太陽又烘熱了泥土,使得康達在不得不停下來時趕緊原地踏步,以免腳底長水泡。
  康達一直在等待機會,而且只管自個兒的事,使主人們再度對他失去防備。但他覺得即使"工頭"和其他土霸不在場,其他的黑人也仍會盯視著他。他必須找到方法使自己不被這樣緊盯著,也許他可以利用土霸不把黑人當人看而當成東西看的這個事實。既然土霸對這些黑東西的反應似乎全視他們的表現而定,他決定不再表現得惹人側目。
  縱使如此做讓康達很鄙視自己,但當土霸在附近巡邏時他仍強迫自己要表現得和其他黑人一樣。雖然他很努力地在嘗試,可是依舊無法使自己偽裝咧嘴對他們笑。即使不是很友善,但他已盡最大的努力來表現合作,而且他也盡量表現得很忙碌。他至目前已學會了許多土霸字,而且總是很熱衷聆聽週遭的一切言語--在田里或夜晚時在屋子附近。雖然他仍選擇三緘其口,但他開始讓別人明白他已聽得懂土霸語了。
  棉花--農場上主要的作物之---在土霸的領土上長得很快。花朵很快地就轉成綠色的硬圓英,而且裂開後每個都充滿了蓬鬆的絨球。康達放眼望去目光所及皆是一片廣大的白海,使得嘉福村的農田宛如小巫見大巫。現在是收穫的季節,清晨的起床號角吹得越來越早。甚至在"奴隸"--他們被如此叫--翻下床之前,工頭就已揮動警告的鞭子了。
  藉著觀察田里的其他人,康達很快地就學到當不停地從堅莢採下的棉球慢慢地填滿帆布袋時,彎腰的姿勢似乎會使身後所拖的袋子不再那麼重,裝滿時再把布袋拖去倒在每排尾端的馬車裡。康達平均一天可采滿兩布袋,雖然有些人--故意駝得很辛苦來取悅土霸而往往奏效,但卻為他人所嫉妒和憎恨--采棉花的速度有如秋風掃落葉,往往在黃昏號角吹響時,他們已至少倒了三布袋了。
  當每輛馬車裝滿棉花時,就會被送到農場上的倉庫裡,但康達注意到鄰近農田里氾濫成災的裝煙草馬車被趕到大路上去。在馬車於四天後空車回來時,正好及時交接另一輛裝滿要上路的馬車。康達也開始看到其他滿載的煙草車--無疑是來自其他農場一一一滾著遠方的塵土風沙,有時為四隻騾子所拖拉。康達不知道那些馬車要前往何處,但他知道他們去很遠的地方,因為他看到當山森和其他車伕每趟回來時都筋疲力竭的樣子。
  也許他們所到之處能帶給他自由,康達為了這個奇想,往後的幾天因興奮過度而覺得很難熬過。他很快地計劃要躲進其中一輛馬車;他一定可以趁別人疏忽的時候偷偷地混進煙草堆裡,而且其他農場定有一輛馬車往大路走。他當晚可以利用托辭到屋外的茅廁去,再趁無人時溜到他可以看見大路的地方。令人確信不疑的是煙草車在晚上出發,他可以看到每輛馬車上明滅不定的燈光,直到這些小亮點消失在遠方。
  他每分每秒都在盤算,沒有一輛馬車能夠逃開他的視線。他的手飛快地在農田上采棉花,甚至當土霸在附近時,他也能強使自己微笑。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著當他夜晚跳上滿載煙草的馬車一定不會被車伕聽到、看到--因為轆轆的馬車聲和暗無光線的夜晚,再加上車伕和車廂間有堆高聳的煙葉。但一想到他必須接觸到而且聞到自己畢生都在排斥的異教徒植物時,內心就湧起一份反感。可如果這是唯一可逃走的方法,他確信阿拉神會原諒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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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49節

 
  有天夜晚康達等在"茅廁"後面--奴隸們都如此稱呼他們大小便的地方。他用石頭砸死了一隻附近森林內繁殖眾多的兔子,再小心翼翼地將它切成薄片,以成人訓練中學會的技巧烘乾,因為他需要隨身帶些乾糧以補充營養。此外,他用一塊平石把所撿到的一把生銹的彎刀磨亮弄直,再套上他已刻好的木柄。但比糧食和刀子還重要的是他所做的護身符--一根公雞毛用來招神明,一根馬鬃以增加力量,一根鳥的胸骨來保佑成功--全部都緊緊地包在一個小麻布袋內,再用他以荊棘做的針縫好。他很明白自己竟希望這樣的護身符能為聖人所祝福是很蠢的,但總比沒有來得好。 
  他一整夜都無法人眠,卻一點也不累。康達唯一能做的是今天在田里工作時盡量不要興奮過度以避免顯露出任何異樣的情緒,因為今晚就是行動的時刻。晚飯後回到屋子,當他把刀子和干兔肉放進口袋時雙手直發抖,再把護身符緊緊地綁在上手臂。他實在無法忍受聆聽其他黑人每晚的例行公事,因為時間似乎永遠過不完,隨時都有可能引起突發事情而破壞他的計劃。可是幸好這些疲憊的黑人很快就結束悲傷的歌唱和禱告。康達在他們安靜地睡著後,沉著地等待機會。
  此時,他抓起自製的刀子鑽人漆黑的夜幕裡。一感覺到四周無人時,就趕緊彎下腰拚命地跑,不一會兒就竄人大路轉彎處下一叢濃密的矮樹堆。他蹲下來喘息著。假如今晚就沒有馬車經過呢?這個想法衝上他腦海,緊接著幾個想法令他恐懼得幾乎癱瘓;假如車伕的助手就坐在後廂當保衛呢?但無論如何他總得冒險一試。
  在他看到馬車明滅不定的亮光之前就已聽到馬蹄聲。康達咬緊牙關,肌肉在顫動,覺得全身快崩潰了!馬車似乎沒在前進。但終於,馬車直接朝他駛來並且慢慢地通過。兩個朦朧的人影就坐在前座。康達極想狂叫,他從樹叢裡跳出,彎身跟在左右歪斜且吱嘎作響的馬車後小跑步,直到來到一處崎嶇的路面;他伸出手去攀住尾板,然後用力向上一跳,跳過板頂,進到一堆如山的煙草葉裡。他終於跳上車了!
  他狂亂地滾人煙葉堆內。煙葉捆得比他所想像的緊,但他還是躲了起來。甚至在扒開一個空隙以透氣後--污穢的煙草幾乎令他作嘔--他必須不斷地左右轉動背與房,以抵擋煙葉的強壓重力。但他終於找到了正確的位置,加上馬車的晃動和溫暖的煙葉為墊,他很快地就睡著了。
  突來的一陣顛簸震醒了他,於是他開始胡思亂想自己是否會被發現。這輛馬車要往何處去?費時多久?當馬車抵達時,他是否能避開睽睽的眾目而溜掉呢?或是他會發現自己被跟蹤,然後再被逮捕?他以前為何沒想過這問題呢?一幅狗群、山森和土霸帶著槍的影像立刻浮現在他的腦際。一想到他們上次對他的懲罰,他知道這一次他的生命全仰賴是否能安全地逃離。
  但他想得越多就越想跳高馬車。他用手把煙葉扒開,探出頭來。馬車外在皎潔的月光下所呈現的是一片廣袤無垠的農田和鄉野。他現在不能跳,明亮的月光可以幫他也可以幫助捉他的人。此外,他們走得越遠越不可能有狗群尾追其後。蓋上那個煙葉洞後,康達盡量地使自己冷靜;但每次馬車一顛簸,他就擔心會停下來,他感覺到一顆心噗噗地跳,幾乎快蹦出來了!
  過了許久,當康達再度打開洞口,當他看到天色已近黎明時,他下定決心必須在接近任何敵人前跳離馬車。他緊握住刀柄,向阿拉神祈禱後便開始鑽出洞口。當整個身體完全蠕出時,他再等馬車顛簸一次,這中間似乎等了一世紀。但當時機終於來臨時,他只輕輕地一跳就跳到馬路上,不一會兒就消失在樹叢裡。
  康達繞著寬廣的農田外圍走,以避免經過兩個農場間眼熟的大房子和週遭灰暗的木屋。他們的起床號聲飄過靜止的空氣傳到他耳朵。當黎明的曙光越來越亮時,他越過樹林下的草叢,越來越深入他所知道的廣闊森林。草木繁茂的森林內很涼爽,滴到身上的露水也令他覺得舒服。他晃動手上的刀子,好像無重量般,而且每晃動一次就愉快地喃喃自語。下午時分,他無意間來到一條清澈的溪流,溪水不斷地涓滴到長滿苔蘚的石頭上。而且當他停下來用手捧水喝時,還聽到青蛙跳下水的響亮聲音。巡視了四周,覺得安全後,他就坐在溪岸邊休息一會兒。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掏出一片乾肉放到水裡浸泡,再放進嘴裡咀嚼。他腳下的泥土既鬆軟又富含春天的氣息,他能聽到的只有蟾蜍、昆蟲和鳥類的叫聲。他邊吃邊聆聽,並望著陽光像金線般地從濃密的樹葉間篩下來。他告訴自己他很慶幸不必像以前跑得那樣累和不間斷,因為體力衰竭往往使他成為容易到手的獵物。
  他整個下午都不斷地跑,在停下來做日落的祈禱後又繼續跑,直到天黑和疲憊才強使他停下來過夜。躺在樹葉和草叢鋪成的床上,他決定待會兒要用成人訓練中學得的技巧來搭一個綠草棚作為遮蔽處。睡神很快地就召喚他,但夜裡他被蚊子叮醒好幾次,並且聽到遠方猛獸擒住獵物時的吼叫。
  天一亮,康達趕緊磨好刀子上路。一會兒後,他來到了一處很明顯曾有許多人走過的小徑。雖然他可以看出這已荒廢許久,但他仍盡速地跑進森林中。
  他越往森林深處跑,手上的刀子就越得"咻!咻"地砍著荊棘。好幾次他都看到蛇,但他已知道在土霸的農田里蛇是不會攻擊人的,除非它們被恐嚇或是被逼得陷入絕境。因此他就讓蛇溜走,偶爾他會以為自己聽到狗吠聲而發抖,他實在很怕狗的鼻子。
  白天,康達曾有好幾次走進濃密的樹林裡,但是他的刀已鈍了而無法砍出一條路。然後他必須折回頭,改走另一條路。他停下兩次來磨手上這把越來越鈍的刀子,但磨後也不見好轉。此外,不斷地揮砍荊棘、樹叢和籐蔓已開始挫減他的體力。於是他再度停下來休息,多吃一點兔肉和一些野莓果,並喝一些留在樹根旁植物葉上的露水。當晚他在另一條溪流旁倒頭就睡,全然沒聽到野獸和夜鳥的叫聲,更對昆蟲的叮咬全無感覺。
  直到翌日清晨康達才開始考慮他將往何處,他以前並沒有好好地想過。因為既然他不知身置何處,所以不知該往何方,那麼他唯一的念頭是避免接近人類--土霸或是黑人--並且繼續朝太陽上升的方向跑。孩童時所見過的非洲地圖上有個大海在西方,因此他知道只要他繼續朝東走,最後一定會到達非洲。可是他又想到即使不被捉住,他又可能面臨何種命運?即使有船,他將如何渡過大洋?即使知道路,他將如何安全地抵達彼岸?他越想越害怕。祈禱時,他用手指壓著臂上的護身符,跑時亦然。
  當晚,當他藏匿在樹叢下時,他突然想起曼丁喀族的偉大英雄--桑迪塔戰士。他是個跛腳的奴隸,一直為他的非洲主人所虐待,因此逃去躲在沼澤地帶。他在那兒發現了其他的逃奴,於是把他們組織起來形成一支強大的遠征軍隊,建立了龐大曼丁喀帝國的版圖。也許,康達在他逃亡的第四天想道--他可以在土霸領土的某處找到其他逃亡的非洲人,也許他們也和自己一樣急於想再踏上自己的國土。也許人數夠的話,他們可以合力建造或是偷一艘船,然後……
  康達的幻想為一可怕的聲響所打斷。他止住了腳步。不!這不可能的!但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那是獵狗吠叫。他狂亂地鑽進樹叢裡,踉蹌跌倒再爬起,他很快地就力竭氣衰。當他再度跌倒時,他只跌坐在原地一動也不動,手裡緊抓著刀柄靜聽著。但他現在卻啥也沒聽到--除了鳥鳴和蟲叫。
  他真的聽到狗吠聲嗎?這個念頭一直折磨他。他不知道什麼是他最可惡的敵人:土霸呢?亦或自己的幻想?他實在沒有勇氣去澄清"他沒有聽到狗吠聲"。於是他再度拔腿而跑!唯一安全的方法就是繼續跑。可是很快地--不只因為必須跑得如此遠和如此快而精疲力竭,他的恐懼也是一大因素--他必須再停下來休息。他閉目養神了一會兒又再度動身。
  他醒來時滿身大汗,發愣地端坐在地上。大地一片漆黑,他竟睡了一個白天!他搖晃著頭,試著想理出究竟何事吵醒他。突然,他又聽到那聲音:狗吠聲。而且這次更靠近。就在他憶起他遺忘隨身的長刀時,他已狂亂地縱身躍起跑走了。可是他又衝回來,春籐宛如迷宮般阻攔著他,他必須再回去才有可能摸到他的長刀。
  當狗吠聲持續地越來越響時,他的胃開始翻絞。假如他無法找到長刀,他知道自己定會被俘虜--也許情況會更糟。當他用手在腳下搜巡後,他終於抓到一塊和拳頭一般大的石塊。奮力地叫了一聲後,他抓起石頭就往森林裡跑。
  他一整夜都像著了魔般地往森林裡跑--顛躓、跌跤、糾纏在籐蔓裡,只停下片刻來喘息。但獵狗能不斷地追蹤他,而且越來越近。終於,就在黎明前不久,他轉頭即可看到它們。這好像是一場不斷重演的夢魔。他再也跑不動了!他轉身蹲伏在一片小寶地上,背部靠著一棵樹幹,準備迎戰--右手握住一根他攀下來的粗枝,左手死命地抓著那塊石頭。
  狗群開始向康達撲來,但他痛恨地尖叫一聲,猛力地把樹枝擲向它們,嚇得它們撤退到某個範圍外又叫又淌口水,直到兩位騎著馬的土霸出現。
  康達從未見過這兩人。其中較年輕的那個拔出了槍,但較年長的那個揮手制止了他,然後從馬上下來,走向康達。他很冷靜地解開一條長鞭。
  康達站在原地,眼睛充血,全身不停地顫抖,他的腦際閃過在家鄉森林的樹叢裡、大船上、監牢裡、拍賣場、異教徒農場上,被擒、被打、被鞭、被射中三槍的森林裡所出現的土霸面孔。當土霸向後高舉鞭子向他揮過來時,他用力地擲出手裡的石頭。
  他聽到土霸的慘叫聲,然後一顆子彈立刻霹啪爆裂地飛過他耳朵,然後狗群再度撲到他身上。當他在地上翻滾與狗群博鬥時,康達瞥見一個土霸的臉正流著血。康達像隻野獸般地咆哮,此時土霸叱走狗群,拔出槍走向他。從他們臉上的神情,康達知道自己必死無疑,但他並不在乎。其中一個衝上去抓住他,另一個則用槍托打他,但他們仍費盡所有的力量才能抓緊他,因為他翻騰、掙扎、呻吟,用阿拉伯語和曼丁喀語交雜地尖叫一一直到他們再度打他。他們猛烈地把他摔向一棵樹,撕裂他的衣服,並把他綁在樹幹上。他準備被打死。
  但此時那個受傷流血的土霸突然止住,臉上浮出一個怪異的神情,幾乎是個微笑,然後他簡短粗略地對較年輕的那個土霸說一些話。那個年輕的土霸咧嘴笑了笑、點點頭,然後走回他的馬邊,解下馬鞍旁所掛的一把短柄獵斧。他從樹根處砍下一節樹幹,再把它拖到康達身旁。
  那個受傷的土霸站在他面前開始做手勢。他指著康達的生殖器,再指向他腰間的獵刀,然後指著康達的腳,再指向手裡的斧頭。當康達明白他的用意時,又哮叫又踢打--然後又被揍。他的骨子裡尖叫出一個聲音--一個男人想要成為真正的男人,就必須有子嗣。康達的雙手立刻飛快地掩住下體,那兩位土霸很邪惡地咧嘴大笑。
  其中一人把樹段推到康達的右腳下,另一位則把他的腳綁在樹段上,綁得緊到康達暴發出所有的怒氣也無法掙脫。臉上流血的那個土霸抬起斧頭,康達又叫又掙扎、翻滾,看著他們揚起斧頭,然後迅速地往下砍--切斷他的皮肉和筋骨--康達聽到斧頭砍進樹段的聲音,然後一股驚嚇的苦痛立刻傳人腦中。當劇痛爆裂、流貫全身時,康達的上身痙攣地往前仆倒,雙手猛然地往下打,好像是要去搶救那只掉落的前腳板。鮮紅的血液從他的腳裡迸射出來,他眼前立刻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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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50節

 
  康達一整天的意識都懵懵懂懂。他的眼睛緊閉著,臉部肌肉似乎鬆弛下垂,唾沫從嘴角邊流出來。當他慢慢地知覺到自己還活著時,那種蝕骨的痛似乎又開始流貫身體各部--腦部脹痛,全身似乎要撕裂,右腳劇痛。當他眼睛睜不開時,他試著去回憶所發生的事。然而浮現在他腦海的是土霸揮起斧頭後砍在樹段上那一刻的那張扭曲的臉和砍落的前腳板。此時康達腦部的震顫讓他又昏過去。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正好看到天花板上的一張蜘蛛網。過了不久,在他終於能夠勉強翻身後,才意識到他的胸部、手腕和腳踝都被綁起來。但右腳和頭後卻枕在某種柔軟的物體上,而且他也穿著某種長袍。此外,與他內心的憤怒交織成一團的是某種像瀝青的味道。他一直認為自己已嘗過任何苦頭,但這次更糟糕。
  當屋門被推開時,他正對阿拉神低語,於是他立刻止住。一個他從未見過的高大土霸帶著小黑袋子進來。雖然他的憤怒不是衝著康達而來,但他卻板出生氣的臉。揮走嗡嗡作響的蒼蠅後,他彎到康達身旁。康達只看得到他的背,隨后土霸對他的腳所做的檢查使他痛得像女人般尖叫,幾乎扯斷胸前的繩索。他終於轉身面向康達,把手掌心貼在康達的前額,再輕輕地摸了好一會他的手腕,然後起身。當他看著康達的苦臉愁眉時,他高聲地大叫道:"蓓爾!"
  一位又矮又臃腫的黑皮膚婦女帶著嚴肅但不是很可怕的表情提著一桶水進來。康達覺得她似曾相識,似乎做夢時她一直在身旁看著她,餵他喝水。土霸很溫和地對她說話,然後從黑袋子裡拿出某樣東西攪到一杯水裡。土霸又再度開口說話,那黑人婦女就跪下去,一手扶起康達的頭,另一手則握住杯子要康達喝下。康達照做了,因為他實在虛弱得無法反抗。
  他飛快地向下望一眼,看見自己的右腳尖包了一團大繃帶,上面滲滿銹色的於血。他全身直打顫,想要跳起來,但身上的肌肉卻不聽使喚。那黑人婦女輕緩地把他的頭放下。土霸再次對她說話,她回復後兩人就出去了。
  幾乎在他們離開之前,康達就已沉沉入睡了。在他當晚睜開雙眼時,他已記不起自己身置何處。他的右腳感覺在燃燒,於是他開始試著抬高腳,但一挪動就令他痛得大叫。他的思緒墜入一股陰霾的幻想和思考之中,而且都來去匆匆地令他捉摸不到。在腦際問過嬪塔時,他告訴嬪塔他受傷了,但是不要為他擔心,因為他會盡快地回到家鄉。接著他看到一群鳥飛過上空,一隻矛刺穿其中一隻。他尖聲叫出來,覺得自己在墜落,雙手掙扎著緊抓飄緲的虛無。
  當他再度醒來時,康達確信他的腳已發生嚴重的事故。這是個惡夢嗎?他只知道自己很虛弱。他的整個右半邊都麻痺了,喉嚨也很乾,乾焦的嘴唇因發燒而破裂;他全身汗水淋漓,而且散出一股噁心的味道。有人真的狠得下心剁掉別人的腳嗎?此時他憶起土霸指著他的腳與他的生殖器以及土霸臉上令人恐怖的表情。他的怒氣再度湧上來,他努力想彎曲自己的腳趾,卻引起無比的疼痛。他躺在原地等著痛楚消退,但是沒用。那是令人無法承受的痛,他討厭自己竟希望那土霸帶來攪在水裡的東西以減輕自己的痛苦。
  康達躺著,憤怒地扭曲身子呻吟著。此時屋門再度開啟,是那個黑人婦女,她手上燈火所泛出的黃光在她臉上明滅不定地閃爍。她面帶微笑地開始發出聲音,做臉部表情和動作,康達知道她正努力地想讓自己明瞭某事。她指向屋門,做出一個高大的人走進來,給一個正在呻吟的人某種東西喝,然後病人很開懷地笑,好像感覺好多了的動作和姿勢神情。康達臉上沒有露出他瞭解那個高大的人就是醫生的表情。
  她聳聳肩,蹲了下來開始把濕冷的布壓在康達的前額。康達很討厭她這樣做,然後她示意要扶起康達的頭來喝點湯。喝下湯後,康達對她臉上滿意的神情感到無比的憤怒。她再在地上挖著小洞,把一根長長圓圓很像蠟的東西插上去,然後在頂端點亮火光。她最後用動作和表情來問康達是否還需要什麼,而康達只狠狠地瞪著她,因此她轉身離去。
  康達邊注視著火光邊試著去思考,直到蠟油全淌到地面上。在黑暗中,他們在大船上陰謀殺死土霸的計劃又歷歷地浮上腦際;只要他的手臂一能夠擺動,他就渴望在黑人軍隊中成為一名戰士來屠殺土霸。但此時康達全身顫抖,害怕自己會死去--雖然那意味著他將永遠與阿拉神同在。畢竟,自古沒有人曾從阿拉神那兒返回說明與阿拉神相處的滋味為何;而且也從未有人回到家鄉告訴村人與土霸相處的滋味又是如何。
  蓓爾下次來訪時,無限關心地看著康達充血且變黃的雙眼已深陷入他發燒的臉。他僵直地躺著發抖、呻吟,看起來比上星期被抓回來時消瘦許多。蓓爾走出門外,但一小時後就帶著厚布、兩隻蒸氣壺和一套棉被回來。她快速地行動,而且--為了某種原因--偷偷在康達胸口敷上一塊煮葉與某種辛辣物混合而成的糊藥。那滾熱的糊藥使康達直呻吟而且想把藥甩掉,但蓓爾很用力地把它接回去。她把布浸到蒸氣壺內,擰出水後敷到糊藥上,再把兩條棉被蓋在康達身上。
  她坐著看汗水從康達身上像小河般地滴到地上。蓓爾用圍裙角抹去流進康達眼睛的汗水,而康達終於四肢疲軟地躺在原處。只有當她摸到布塊已不溫時才拿掉,然後她擦掉康達身上的糊藥,替他蓋上棉被後才離去。
  當康達再度醒來時,虛弱得連稍微挪動身子都沒有辦法,在厚重的棉被下他幾乎快窒息。可是--不帶任何感激之意--他知道他的高燒已退。
  他很納悶那個黑人婦女從何處學來這一招。那宛如是幼時嬪塔為他調製的藥,也是世代祖先從阿拉神土地上傳下來的草藥。此外,康達憶起那個黑人婦女製藥時的秘密方法,他瞭解到那不是土霸的藥。他不僅確定土霸對此一無所知,並且還很肯定土霸一輩子也無法得知。康達此時意識到自己正在腦海裡細究那黑人婦女的臉龐。那土霸叫她什麼?"蓓爾"。
  過了一會兒,康達很不情願地得出結論,那婦女比其他人更像自己的族人。他設想她在嘉福村的樣子:搗杵著早粥粗麥,沿著波隆河劃著獨木舟,頭上頂著成捆的稻稈回家。此時康達斥責自己竟荒謬到把自己的村子和土霸領土上的異教徒牽連在一起。
  康達的傷勢比較好轉,因此也不再那樣疼痛。最常令他覺得痛楚的是在試著移動而拉扯到繃帶時,但折磨他最甚的是蒼蠅在他上繃帶的腳尖處嗡嗡地叫。他偶爾會晃動一下腳來趕走群聚在上面的蒼蠅。
  康達開始注意到自己置身之所。這不僅不是他自己的屋子,而且他還能從外頭的聲音和過路黑人的音色分辨出他已被帶至某個新農場。躺在那兒,他可以聞到煮飯的味道和聽到晚上人們談話、唱歌和祈禱的聲音,以及清晨的號角聲。
  每一天,那個高大的土霸都會前來為他換繃帶,而且往往令他痛得不堪承受。可是當蓓爾每天來三次--帶來食物、水和微笑以及觸摸到他前額的那只溫暖的手--他必須提醒自己這些黑人和土霸一樣差勁。這位黑婦和土霸也許不會傷害他--雖然結論下得有點早--但黑人山森幾乎把他鞭答至死,而且也是土霸抽打他、射擊他並砍掉他的腳掌。他的元氣越恢復他就越憤怒自己必須無助地躺在那兒,不能到處走動。因為十七年來,他一直能夠隨心所欲地跑、跳、爬。現在這種突來的遭遇實在令人無法體會與忍受。
  當那個高大的土霸解開康達手腕上的短木柱後,康達費了好幾個小時想抬起手臂都徒勞無益,雙手有如千斤重。他開始不屈不撓地強迫自己反覆彎曲手指頭以恢復手臂的功能,然後握緊拳頭,直到他終於能夠舉起手臂。接下來他開始掙扎著用手肘把自己撐起。等他好不容易撐起時,他花了好幾個小時注視著腳上腫得像南瓜般的繃帶。雖然已不再那樣血跡斑斑,可是當他試著想抬起那只腿時,他發現他還是無法忍受那種痛。
  當蓓爾再來看他時,他把所有的怒氣和屈辱都出在她身上。他用曼丁喀語對她吼叫,喝完水時又把鐵杯摜到地上。過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自從他踏上土霸的領土以來,第一次對人說話如此大聲。但儘管他發怒,她的雙眼仍露出真摯的熱忱。
  三個星期後,有天當土霸開始為他拆繃帶時,他示意康達坐起來。當繃帶快拆到腳面時,康達看到繃帶上粘著一層厚厚的黃褐色東西。當土霸拆掉最後一層布時,康達必須咬牙忍痛--就在他看到腫脹的腳上覆蓋著一塊棕褐色且令人不忍目睹的厚疤時,他幾乎發狂發暈。康達想要尖叫!土霸在傷口上灑了一些東西,再敷上一層薄松的繃帶後就提起他的黑袋子匆忙地離開了。
  往後的兩天,蓓爾一直重複土霸醫生所做的事。而且在康達抖縮地別過頭時,她會柔聲細語地對他說話。當土霸醫生第三天回來時,手上拿著兩把頂端是叉狀的豎棒,康達的一顆心幾乎要跳出來;康達曾在嘉福村看過負傷的人用這東西撐著走路。土霸醫生用腋下頂住叉狀的頂端,示範給他看如何讓右腳不著地面地走路。
  康達一直拒絕走動直至他們兩人都離開後,他才掙扎著把自己撐起靠在牆上,等待他能忍受腳部的痛楚而不致跌倒。在他練習把叉狀頂端放到腋下前,顆顆斗大的汗珠已從臉上滾下。他一直不敢走離牆邊,頭暈目眩、笨手笨腳地試著向前晃了幾步,但每走一步,纏著繃帶的傷肢就妨礙他的平衡。
  當蓓爾於翌日清晨端早餐來時,康達瞥見她對泥地上的枴杖印露出滿意的笑容。康達對她皺了皺眉頭,很惱怒自己竟然忘記把那些印子抹掉。他拒絕食用土霸的食物,直至蓓爾離開後,他才狼吞虎嚥地猛吃起來,因為他知道他現在需要體力。幾天後,他就可在屋內自在地破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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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51節

 
  這個土霸農場在許多方面都不同於前一個。康達開始發現他初次能夠拄著枴杖走到門邊,並環顧外頭。這些黑人的矮木屋都很整潔地粉刷成白色,而且屋子的結構也好許多,如同他現在所待的這間。他的屋裡有一個小的舊桌子,一個牆架,上頭放有鐵盤、飲水瓢、"湯匙",和他所學到的吃飯用具:"叉子"和"刀子"。康達認為他們實在笨得可以,竟把這些東西放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而且他的玉米桿睡墊也扎得較厚。他看到附近甚至有些屋子的後面有個小園圃,最靠近土霸房子的那間前院有一個七彩的環形花架。康達站在門口就可望見四面八方走動的人,但每當他一見到人影,便立刻拐回屋內停留一會兒再出來。 
  康達的鼻子嗅到茅廁的方位。每天他都會忍到大部分的人到田里工作後才快速地拐到茅廁去方便,然後再安然無恙地拐回來。
  一兩個星期後,康達開始大膽嘗試走過附近的小屋,並且很驚訝地發現奴隸房內的廚娘不是蓓爾。當他健康情況好到可以四處走動時,蓓爾就不再為他送飯來了--甚至也不來看他。他很納悶蓓爾究竟發生了何事?直至有一天,當他站在門口時,他看見蓓爾從大房子的後門走出。但不是她沒看到康達就是她假裝沒看見,因為在她到茅廁的路上,正好經過康達旁邊。所以她畢竟還是像其他人一樣,康達早就知道。康達越來越不常見到那個土霸醫生。他經常坐上一輛黑蓋的四輪馬車就匆匆地離去--馬車是由一個坐在前座的黑人操縱兩匹馬來拉的。
  又過了幾天,即使當在田里幹活的黑人在傍晚時分成群結隊拖著疲憊的步伐回家時,康達也敢待在屋外。他想起他所待的上一個農莊,很狐疑為何這些黑人的身後沒有跟著騎馬帶鞭的土霸。他們經過康達時似乎一點也沒注意到他,就各自走進自己的小屋。但不久後大部分的人又出來做日常瑣事。男人們在倉庫附近工作,女人們則擠牛奶和喂雞。小孩們則一手使勁地拖著水桶,一手盡可能地抱著柴薪。他們很顯然並不瞭解假如把綁好的木柴或水桶頂到頭上去,他們可以架回兩倍的木柴。
  當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康達開始看出儘管這些人的日子過得比前一個農莊好,但他們似乎也一樣不瞭解自己是失落的一群,不瞭解他們的民族尊嚴已完全被氓滅,以至於認為自己的生命本該如此。他們似乎只關心如何不遭挨打和吃得飽不飽以及有沒有地方睡覺。康達內心經常燃著憤怒,徹夜無法人眠地憐憫這些可憐的人群,但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很可悲。假如這些人很滿意目前這種悲慘的命運,那他又何必庸人自憂呢?他躺在原處,感覺自己好像一點一點地死去。無論命運或結果為何,他應該再逃亡一次。他想著生與死的問題。自打他從嘉福村被抓走的十個月以來,他已經變得比實際的年齡老成許多。
  雖然康達已能拄著枴杖行動自如地來去,但似乎仍沒有人分配工作給他。他設法表達他很滿意獨處,不需要也不願意與人有何牽扯,但康達感覺出他們對自己的信任還不及自己對他們的信任。每當夜晚獨自一人時,他是如此的孤寂和沮喪以致於他經常在好幾個小時裡只呆望著漆黑的一片,感覺自己好像掉進黑洞裡一樣。這宛如是種病態在他的骨髓裡慢慢散開來,此時他很驚訝也很羞恥地意識到他竟然很渴望愛。
  有天當土霸的馬車駛進院子時,康達正巧在外面,黑人車伕的座位旁還坐著一個棕色皮膚的人。當土霸走下馬車走進大房子後,馬車就駛近黑人的屋子再停下來。康達見車伕攙扶那個棕色皮膚的人下馬車,因為他的一隻手似乎包裹著像是白色硬泥巴的東西。康達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但他看來好像是受傷了。那人把另一隻手伸進馬車內,拿出一個奇形怪狀的黑箱子,然後隨著車伕到黑人屋子最末端的那間空屋裡。
  康達充滿了好奇心。於是翌日清晨時,他好管閒事地破行到那屋子去,他不知道竟會迎面看到那人正坐在門內。他們只是彼此互視對方,那人的臉和眼一點表情也沒有。當他說"你要做什麼"時,聲音亦無抑揚頓挫。康達不知道對方說的"你是個混帳的非洲黑奴!"康達只聽懂他經常聽到的"黑奴"二字,於是他呆呆地站在那兒。"走開!混帳東西!"康達聽出他話中嚴厲的口氣,感覺得出對方在下逐客令。於是他拄著枴杖又氣又難堪地破回自己的屋子。
  每次他一想到那棕色皮膚的人就一肚子火,他希望自己能懂得足夠的土霸語好與他鬥嘴:"至少我是全黑,不像你那棕色的膚色!"從那天起,每當康達到外頭時,就會轉頭不望那屋子的方向。但他仍無法壓抑對每天晚餐後,大部分的黑人都匆忙地趕去聚集在最末端屋子裡的好奇。康達經常在自己的屋內仔細地聆聽,他可以聽到那棕色皮膚的人沉穩的講話聲。有時候其他人會大笑,偶然會聽到他們向他詢問。他究竟是誰?職業為何?康達急著想知道。
  大約兩個星期後的某天下午,正當康達往茅廁走時,那棕色皮膚的人也正好剛從那兒出來。那人臂上粗笨的護罩物似乎已拆掉,手上正編著兩根玉米桿,康達很憤怒地拄杖而過。蹲在茅廁內,康達整個腦海都旋蕩著他本想侮辱他的話。當他到廁外時,那棕色皮膚的人正冷靜地站在那兒,臉上心安理得的表情好像他們之間啥也沒發生過。他一面仍編著玉米桿一面點頭示意康達跟他走。
  這完全出乎意料而且消除了敵意。康達發現自己竟一言不發地跟著那人回到他的屋子。康達很服從地坐在那人指給他坐的板凳上,並看著那人坐在另一張板凳上,手上仍編著玉米桿。康達很納悶那人是否知道他編的手法和非洲人完全一樣。
  在一陣深思的沉靜之後,那棕色皮膚的人開始說話:"我一直聽說你很瘋狂。你很幸運沒被殺死。照他們的法律你可能會死,就好像當我厭惡拉提琴時,白人打斷我的手一樣。他們的法律規定白人抓到你逃亡,可以毫不留情地殺死你而不必遭到處罰。那些法律條文每六個月就會在白人當地的教堂裡宣讀出來。在他們成立一個新殖民地後,首先就蓋一座法院以通過更多的法律,然後再蓋一間教堂來證明他們是基督徒。我相信弗吉尼亞殖民地議會所做的事就是通過更多不利黑奴的法律。有條法律規定黑奴不准攜帶槍械,甚至不准帶有像棍棒的木桿。法律上說假如你被抓到沒有旅行通行證而四處遊走,就會被抽打二十鞭。直視白人的眼睛,就抽打十鞭。假如舉手打白人基督徒,就抽打三十鞭。法律又說沒有白人敢聽黑奴布道;假如他們認為有會議時,就不准黑奴舉行葬禮。假如白人發現你說謊,你的耳朵就會被割掉;假如他們聲稱你說謊兩次,你的雙耳就都要割掉。假如你殺了任何白人,就要被吊死;殺死任何黑奴,你只遭皮鞭。假如印第安人抓回逃跑的黑奴,他就可得到他抱得走的煙草作為獎賞。法律不准黑人受教育、讀書或寫字,也不准給黑人任何書籍。他們甚至制訂法律不准黑奴擊鼓--任何非洲物品都不准。"
  康達感覺得到那個人知道他聽不懂他的話,但他喜歡談話而且覺得康達的聆聽多少有助於他對土霸語的理解。當他說話時,康達看著他的臉並仔細聽他的音調,康達覺得自己似乎"聽得懂"他的意思。這使得他又想哭又想大笑,終於有人把他當作人地對他說話了!
  "關於你的腳,看看我的手,白人把我們的手腳當成核桃枝般地剁。我看到許多殘廢的黑奴仍然在工作,看到黑奴被打得皮肉綻開,甚至脫落。至於懷大肚子的黑人婦女,土霸要她們把肚子擱進地上所挖的洞後照常鞭打。黑人受傷只用松節油或鹽巴擦,再以稻草抹抹。被抓到談論叛亂造反的人就得在餘燼上跳舞,直到他受不了倒下為止。他們對黑人無所不用其極,使他們束手無策。假如黑人被折磨死,他們的主人是無罪的,這就是他們的法律。假如你認為這很差勁,你應該聽聽那些被送到西印度群島首庶園的黑奴所受的遭遇!"
  康達仍然在那兒聆聽,而且嘗試著去瞭解。此時一個卡福第一代的小孩為這位棕色皮膚的人送晚餐來。當他一看到康達也在此,就連忙又衝出去也為他端來滿滿的一盤。康達和那人無言地吃將起來,然後康達突然起身要走,因為他知道其他人馬上就會進到這屋子來,但那人示意他留下。
  當其他人於幾分鐘後陸陸續續地到達時,每個人都無法掩住看到康達時的驚訝--特別是蓓爾,她最後才出現。她像其他的人一樣只是點點頭--但帶有笑意,似乎是針對康達。天色漸漸地為黑暗所籠罩,那位棕色皮膚的人又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話,康達猜想他大概在講故事。康達可以分辨出故事何時結束,因為他們會突然大笑或問問題。有時候康達會聽出一些他已熟悉的字眼。
  當康達回到自己屋內時,他的內心衝擊著與這些黑人同流合污的混亂情緒。那晚他無法人眠,內心交織著矛盾與掙扎。他憶起有次自己拒絕拉明要求咬一口芒果時,歐瑪若曾對他說:"當你緊握你的拳頭時,沒人能把東西放在你手裡,而且你的手也無法撿起任何東西。"
  但他也知道父親會完全同意他絕不可變得像這些黑人,但每晚他總覺得有一股奇怪的力量驅使他到那個棕色皮膚的屋子去。他試著去抵抗這種誘惑,但現在幾乎每晚當他獨處時,就會拐去拜訪那個人。
  "我的手指現在又可活動自如地拉提琴了。"有一天他邊編玉米桿邊說道,"由於運氣好,這裡的主人把我買回來。我在整個弗吉尼亞都拉過提琴,為主人也為我自己賺了許多錢。我見過的世界和做過的事情很多,即使你不曉得我在說什麼。但白人說所有的非洲人只知道住在茅屋內,四處奔走,彼此殘殺和吞吃。"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期待某些反應,但康達只靜坐在那裡,毫無表情地看著和聽著,而且撥弄著他的護身符。
  "知道我的意思嗎?你必須把這東西收起來。"那人說道,手指著康達的護身符,"放棄那東西!你那兒也走不了,所以你最好面對現實,隨波逐流,托比,聽到了嗎?"
  康達的臉立刻浮現出怒氣。"康達·金特!"他脫口而出,對自己這種突如其來的反應感到驚訝。
  那人也一樣很驚訝。"看,你終於說話了!但,男孩,我告訴你,你必須忘記這種非洲土語,這會使白人發狂並且害怕黑奴。你名叫'托比',他們叫我'提琴手'。"他指著自己,"說一遍,'提琴手'!"康達目光呆滯地看著他,雖然他瞭解那人的意思。"提琴手!我是一個提琴手,知道嗎?--提琴手?"他用右手在左手上做出鋸東西的動作。這次康達是真的不明瞭地呆望著他。
  那人很憤怒地把放在牆角邊那個康達曾看過的奇形怪狀箱子取來。他打開箱子,取出一個更奇怪的淡褐色木製品,頂端有個瘦長的脖子和四條拉緊的長細弦。這種樂器和他在另一農場所聽到的聲音一模一樣。
  "提琴!"那人叫道。
  既然旁無他人,康達決定說說看。他重複那聲音:"提琴。"
  那人看起來一副滿意的神情,他把提琴放口原處並蓋起來。然後環顧四處指著'冰桶!"康達跟著念了一遍,並在腦海裡印下東西的形象。"現在,水廣康達又跟著念一遍。
  在他們說完二十多個新字時,那人默默地指著提琴、水桶、水、椅子、玉米桿和其他物品,臉上露出要康達複述一遍的表情。有幾個字康達很快地就說出來,有些字則嚅囁了一會兒,然後被那人糾正。此外,有些聲音他根本發不出來。於是那人針對這些音加以輔導,然後再從頭複習一次。"你根本不像外表看起來的那樣遲鈍!"接近晚餐時他說道。
  這段課程持續了好幾個星期。令康達著實感到驚訝的是,他開始發現自己不僅能夠瞭解那人的話也能以初淺的方式讓那人瞭解他。他想要那人瞭解他的主要事情是為何他不願意放棄自己的名字和文化遺產,為何他寧願為自由而死也不願活著當一個奴隸。他找不出字眼來表達自己的心願,但他知道那棕色皮膚的人瞭解他的含意,因為他直皺眉和搖頭。有天下午,當康達到達那人的屋子時,他發現已另有一個訪客在那兒,康達曾見過他在大房子旁的菜園裡鋤土。在瞥見棕色皮膚的人對他很肯定地點了頭後,康達坐了下來。
  那個老人開始說話:"提琴手告訴我你曾逃跑四次。你看看自己得到什麼樣的下場,耶穌希望你和我一樣學到教訓。我年輕時也逃跑過無數次,在我絞盡腦汁發現實在已無處可逃時不知已被剝了幾次皮。即使跑到兩個州以外的地方,他們只要在報上刊登,你很快就會落網而且幾乎被打得半死,而且很快就會被遣送回到原來的農莊。難道沒有人想過逃亡嗎?最笑口常開的黑奴也想過,但自始至終沒逃亡成功。時間會治療一切,使你安定下來,使你適應,不要再像我當初一樣浪費你的年輕歲月,策謀著永遠行不通的計劃。我現在已老,而且筋疲力竭。算算自從你出生以來,我一直表現得像個一無是處、懶惰、無能、愛搔頭的黑奴--白人這樣說我們。主人留下我的唯一原因是我在拍賣場上賣不到好價格,還是用來整理園藝的價值大一些。我聽蓓爾說主人派你從明天起和我一起幹活。"
  提琴手知道康達幾乎不瞭解園丁所說的話,於是用了半小時的時間來解釋那老人剛才所說的話--用康達熟悉的字眼慢慢地且簡單地說。他對園丁所說的每件事都有股錯綜複雜的感受。他瞭解那人的忠告是出自好意--而且他也開始相信逃跑是絕對不可能的--但即使他一輩子無法逃掉,他也不會因任何打擊和鞭答而放棄自我與自尊。此外,一想起一輩子就要當個破足的園丁,憤怒和恥辱就立刻湧上心頭。但也許只是他休養的這段時間而已吧!假如讓自己的手忙於泥土,不再想自己的命運也許會好些。
  翌日,老園丁教康達如何做。當他割掉那些每天似乎都會長在蔬菜旁的雜草時,康達照做了。當他抓掉善茄蟲和馬鈴薯蟲放在腳下踩死時,康達也照做。他們相處得很融洽,但除了形影不離地工作外,他們並沒有什麼話可溝通。老園丁通常會哼聲示意康達過來,然後教他一些新工作,而康達只是門聲不響地照做。他不介意他們兩人間的沉默;事實上,他的耳朵每天在與提琴手說完話時,需要休息幾小時--每當他們在一起時的每一分每一秒,他的嘴都是滔滔不絕地動著。
  當天晚飯後,康達坐在自家門口時,有個叫做吉爾頓的人--專替黑人制鞋和替馬驢打項圈--走過來把一雙鞋子交給他。他說這雙鞋是依"主人"的命令特別為康達制的。康達接過來,點頭道謝後把它放在手裡翻來轉去地察視了好一會兒,他考慮著要不要試穿。他覺得很奇怪,何以竟把這種東西放在腳上,但這雙鞋穿起來卻十分合腳--雖然右鞋的前半部塞滿了棉花。這個鞋匠彎下去繫好鞋帶,然後建議康達站起來四處走走,看看穿起來的感覺如何。康達的左腳感覺還不錯,但當他不用枴杖在屋外蹣跚笨拙地走動時,右腳前頭卻有些微的刺痛。鞋匠一看出他的不舒服,便告訴他那是因為腳上有傷口的緣故而不是鞋子,久而久之就會習慣了。
  那天,康達走了稍遠些來試新鞋,但他的右腳仍然覺得不舒服。因此他拿掉一些棉花再套上,這樣就覺得好多了。他終於敢把整個重心放在腳上。自從他開始練習走路,雖然他的右腳偶爾會有刺痛的錯覺,但當他向下看,他很高興地發現他已不再感覺刺痛了。儘管如此,他仍不露聲色地繼續練習走路,他以前一直擔心自己會一輩子往著枴杖走路。
  同一星期內,主人的馬車出外旅行回來。那個名叫路德的黑人車伕趕到康達的屋子裡,示意他去提琴手那兒。康達看著他說了一些事,然後笑得很大聲。提琴手對著大房子指手畫腳,選用了幾個重要的單字讓康達明白威廉·華勒主人--那個住在大房子內的土霸--現已擁有康達。"路德說主人剛從最先擁有你的他弟弟那兒把你買來,所以你現在是他的了。"康達很生氣而且感到羞恥,竟然有人可以"擁有"他;但他同時也鬆了一口氣,因為他一直害怕有天還會被抓回原來的"農場"--他現在知道土霸的田地是如此稱呼的。提琴手一直等到路德離去後才再開口說話--一半對康達,一半似乎對自己--"這裡的黑奴說威廉主人是個好主人,我見過很壞的白人主人,但沒有一個白人是好人。他們全靠我們黑奴過活,黑奴是他們最珍貴的搖錢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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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52節

 
  現在幾乎每一天當工作結束後康達就會回到自己的屋內,並在晚禱後用樹枝在地上練習寫阿拉伯字,然後再端視好一會兒自己所畫出的字形。他經常直至晚飯時分,才擦掉那些字,那時正好是聽提琴手說話的時刻。他的祈禱和學習多少使他能融人大家的生活圈子裡;此外,他似乎也覺得不用孤立自己仍能保持原來的自我。假如非洲現在仍有像提琴手這樣的人可以去拜訪,他們是從一村旅行至另一村的流浪樂師和史官,並邊唱邊彈著可拉琴或巴拉風邊敘述他們在流浪途中動人的故事。 
  如同在非洲曾做過的那樣,康達在此也開始記錄時間的流逝。他每個新月後的清晨就把一顆小石頭丟進葫蘆瓢內,頭十二個月在第一個土霸農場他已丟進了十二顆七彩的回石。自從來此,他也已投進了六顆;然後他又小心翼翼地數出當他十七歲從嘉福村被抓走時的二十四顆石頭,再統統放在一起。加起來後,他算出他現在快滿十九歲了。
  如同他自己的感覺一樣,他現在仍是個年輕人。但他一輩子都會像老園丁一樣待在這兒嗎?眼睜睜地看著希望和驕傲隨著歲月的流逝而消失,直至他沒有生活的目標、殘燭罄盡嗎?這個想法讓他充滿了驚恐--他決心不能像老園丁那樣一步步走完自己的路。這可憐的老人不到中午就已累得半死,整個下午他只能假裝一直在工作,實際上康達必須扛起所有的活。
  每天早上當康達彎身幹活時,蓓爾會提著籃子來摘采她當天要為主人準備的蔬菜。可是她待在園子的時候從不看康達,即使擦身而過,這讓康達覺得困惑和急躁。他憶起當他要死不活時她如何地看顧他,晚上在提琴手的屋內她是如何地對他打招呼點頭。他決定要恨她,因為她作為他護土的唯一原因是因為那是主人的命令。康達很希望聽聽提琴手對此事的看法,但他知道自己的有限詞彙無法使自己貼切地表達出來。此外,開口詢問此事也真不好意思!
  不久後的某天早上,老園丁沒有來園子,康達猜想他大概病了。過去幾天來,老園丁似乎比以往虛弱。康達沒有立刻到他的屋子去探望他,反而直接去澆水、除草。因為他知道蓓爾此刻會來到,他認為最好不要讓她來時發現園子裡一個人也沒有。
  幾分鐘後蓓爾出現了,她仍然沒看康達就退自忙著把摘采的蔬菜放進籃子裡。而康達則手握著鋤頭,站在那兒看著她。當她準備離開時,蓓爾躊躇了一下,四處張望後把籃子擱到地上很快地掃了康達一眼然後離去。她的意思很明顯--康達應該把她的籃子提到大房子的後門去,猶如老園丁經常做的那樣。康達氣得漲紅了臉,內心立刻閃過成群的嘉福村婦女頭頂著東西排列成行,走過男人經常休憩的村旁的景象。他甩下手上的鋤頭,準備掉頭走開時,突然想起她與主人是那麼親近,於是咬牙切齒地彎下腰去拾起籃子,默默地跟著蓓爾走。到了門口時,她轉身就把籃子拿走,好像沒看到康達一般。康達氣沖沖地回到園子。
  從那天起,康達多少已成為園丁了。那個老園丁病得相當重,只有當他走得動時才偶爾來。只要他覺得還可支撐下去就會做一點事,但那通常不會很久,然後就搖晃地踱回屋裡。他使康達想起嘉福村的老人一向以身體的虛弱為恥,他們會繼續四處走動、工作直至他們倒在病榻為止。
  康達最恨的工作是每天必須替蓓爾提籃子。他嘴裡會喃喃報怨地跟著她到門口,然後把籃子粗魯地丟到她手裡就盡快地回去工作。雖然厭惡她,但每當園子空氣中飄著她煮的飯香時,康達就直流口水。
  康達在不知不覺中已在月曆瓢內丟進第二十二顆石子了。有天早上,在沒有任何跡象的情況下,蓓爾示意他到大房子裡去。他躊躇了一會還是跟她進去,把籃子放在裡面的桌上。他試著不讓自己顯露出半點對這室內擺設感到驚愕的神情--他們稱此為"廚房"。正當他要轉身離開時,蓓爾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並交給他一個看來中間夾有一片冷牛肉的麵包。當他疑惑地看著這種麵包時,她說道:"你以前從未見過三明治嗎?它不會咬你,你應該咬它。你現在出去吧!"
  隨著時間的流逝,蓓爾給他的東西開始超過他雙手所能帶走的程度,她通常給他一個鐵盤,上面堆滿那種叫作"玉米麵包"的東西。那是一種他從未嘗過的麵包,上面塗有美味的鍋油煮出來的新鮮芥茉汁。他本身已播種了芥茉的小種子--混和著從養牛場撿來的營養黑牛糞一起種在菜園裡--嫩綠的葉子已快速地繁榮滋長。他愛極了蓓爾烹煮的纏繞在酣玉米莖上的籐蔓所長出的長纖豆子。她從未給過康達任何豬肉,他不知道蓓爾是如何知道他不吃豬肉的。但無論她給康達什麼,康達總會在歸還盤子時小心翼翼地用塊碎布擦拭。他經常發現她在"爐子"旁--一種盛火的鐵器一一但有時她會跪著用一個硬豬鬃刷沾著木灰來磨廚房的地板。雖然康達有時想對她說些話,但他從不露出一絲感謝的好臉色,只是咕噥幾句--她現在也會。
  有個星期天晚餐後,康達站起來伸伸腿並拍著肚皮,慵懶地在提琴手的屋子四周走動時,那個晚餐一直碟蝶不休的提琴手突然大聲叫道:"看看這裡,你開始變圓長胖了!"沒錯,自從離開嘉福村,康達從未看起來--或感覺--如此精神飽滿。
  幾個月來,不斷地編玉米桿以強化手指靈活度的提琴手也覺得自從他的手被打斷後長久以來從未有過的舒暢。而且每天晚上他會再度開始彈奏那樂器。手握住此種奇特的東西靠著下巴,提琴手用他的細杖--似乎用精緻的長毛所製--在琴弦上磨擦,在每一首歌結束時,周圍聽眾則會又叫又鼓掌。"這沒什麼!"他會不以為然地說道,"手指還不夠敏捷。"
  過後,當他們獨處時,康達半帶猶豫地問道:"什麼是敏捷?"
  提琴手快速地動著他的手指頭說:"敏捷,這就叫做敏捷。懂了嗎?"康達點點頭。
  "你這個幸運的黑奴,你每天所做的只是在那菜園裡巡視。幾乎沒有人能得到那麼輕鬆的工作,農場上的工作比這艱苦多了。"
  康達認為自己瞭解他的話,因為他不喜歡農場的工作。"農場的工作很辛苦。"他說道,然後又點頭示意椅子上的提琴加一句,"比拉那東西還辛苦。"
  提琴手笑了:"完全正確,你這非洲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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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53節

 
  現在每個"月份"--他們用來稱呼新月--都流逝得很快,不久前"夏季"--他們對熱季的說法--才結束,而緊接著收穫季節就來到,康達和其他人都有更多的工作要做。當其他的黑人--包括蓓爾--都忙著田里的重活時,康達除了菜園外,還必須照料雞群、畜捨和豬只。甚至在采收棉花的顛峰期時,他還被喚去駕駛馬車裝載棉花。除了必須餵養褻瀆的豬群外--這幾乎使他噁心生病--他倒不在乎多於活,因為這反而使他覺得自己殘而不廢。但他很少在天黑前回到屋子,所以一回到屋子,他有時會累得忘記吃晚餐。因為一旦他脫掉帽緣已磨損的草帽和鞋子便笨重地摔到玉米桿墊上,不消幾分鐘就呼呼睡著了。 
  馬車很快地就從堆滿棉花轉成裝滿鼓鼓的玉米穗。接著金黃色的煙草葉也都晾起來曬乾,閹豬也宰殺切成條狀,在慢火上烤。當煙霧瀰漫的空氣轉涼時,農場上的每個人就開始準備"豐年舞'了,這是一種重要的場合,連主人都會在場。大家是如此的興奮,所以當康達發現黑人的阿拉神似乎沒有供奉在內時,他還是決定參加--但只是去觀賞。
  在他鼓起勇氣去參加舞會前,一切都很順利。提琴手的手指又再度敏捷起來,已開始在鋸他的弦,而另一人則敲擊著兩根牛骨來計時。當有人大叫"步態舞"時,舞者則成雙成對地走到提琴手前面。每個婦女都把腳放在男人的膝上,由男人為她們綁鞋帶;然後提琴手唱出:"交換舞伴廣當大家照做時,提琴手則瘋狂地彈奏。康達看到舞者的腳步和身體模仿著種植農作物、伐木、采棉花、揮砍鐮刀、拔玉米和把乾草鏟至馬車上時的動作。這十分像嘉福村的豐年舞,因此康達那一隻完整的腳也開始在地上打節奏--直到他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時才很難為情地四處張望,看看是否有人注意到。
  但沒人注意到。事實上,此刻的每個人都已開始注意一個身輕如燕的卡福第四代女孩在空中迴旋跳舞和交互蹲跳。她的頭一揚,眼一飄,手臂舞出優美的姿勢。很快地,一些精疲力竭的舞者就移到一邊喘息和觀賞,甚至那女孩的舞伴也很難趕上她的舞步。
  當女孩的舞伴停下來喘氣時,大家嘩然地叫了一聲。而最後連那女孩子也退到旁邊時,喧鬧和叫喊聲一時向她漫卷而來。當華勒主人獎賞她一個半塊錢的賞金時,觀眾的歡呼聲更是震天響。然後主人很開懷地對著提琴手笑,提琴手以微笑和鞠躬回禮。這贏得了更多的呼叫聲。但步態舞沒結束,一些已休息過的成對舞者現在又衝到舞場上繼續瘋狂地跳舞,似乎準備通宵達旦地狂跳。
  康達正躺在墊子上想著今晚的所見所聞,突然傳來敲門聲。
  "誰?"康達很震驚地問道,因為自從他來此只有過兩次訪客。
  "把門踢開,黑鬼!"
  康達打開了門,因為那是提琴手的聲音。一開門後,康達立刻聞到他呼吸中帶著的酒味。雖然康達很厭惡,但他什麼也沒說,因為提琴手正要開始連珠炮似地說話,如果只是因為他喝醉而把他趕走未免太殘忍了。
  "你看到主人了!"提琴手說道,"他一直不曉得我可以拉得那麼好!現在你等著看他是否會安排我為白人拉琴,並派我出外演奏!"提琴手滿心喜悅地坐在康達的三腳凳子上,一腿橫疊過另一腿後又開始喋喋不休地胡言亂語。
  "看著我,我是世界上第二棒的提琴手!你曾聽過裡士滿的'希吉勒'嗎?"他遲疑了一會說,"你當然沒聽過!他是世界上提琴拉得最好的黑奴!我曾和他一起演奏過。他只在白人的大型舞會演奏,我是指每年的賽馬舞會之類的場合。你應該看看他和他那把金色提琴以及他穿上宮廷服裝、戴上棕色假髮時的神態,那種要命的禮儀!有個名叫倫敦·有裡格斯的黑奴在我們後面吹笛和蕭,演奏小步舞曲、蘇格蘭舞曲。剛果舞、角笛舞、捷格舞--不管什麼,我們掀起了白人舞會中的熱潮!"
  提琴手就這樣講了一個小時--直到酒精全部退去--他告訴康達在裡士滿的煙草廠裡有個出名的黑奴歌手,還有其他知名度相當高的黑奴樂師,他們彈奏"大鍵琴"、"鋼琴"和"小提琴"--無論是什麼--他們是跟著一個據說是來自"歐洲"這個地方的土霸樂師學習彈奏的,這些土霸樂師也被雇來農場上教導主人的小孩演奏。
  翌日清新微寒的早晨,大家都開始了新的工作。康達看到婦女把融熱的獸脂和鹹水混合煮沸和攪拌,然後把這些褐色的粘稠物倒入木盤內冷卻,待四天三夜後再切成長方形的硬肥皂。令康達極端厭惡的是他看到男人把蘋果、桃子、柿子發酵成一種他們稱作"白蘭地"的臭味東西,再把這東西裝人瓶子和桶子內。有些人則把膠著的紅粘土、水和干豬鬃混合壓人屋內的皸裂處。有些婦女們用玉米桿塞成像康達屋內的墊子,有些則用曬乾的苦薛;為主人所制的墊子則用鵝毛塞滿。
  木匠黑奴正在做一些新木盆,使衣服在煮沸後用木棒打之前能浸泡在肥皂水內。而用皮革製造物品--馬轡、馬具和鞋子--的男人現在正忙於剝牛皮,婦女們則把主人買回來要製成衣服的棉布染成不同的顏色。就好像在嘉福村一樣,鄰近地區的籐蔓,樹叢和籬笆上都晾滿了紅紅綠綠要曬乾的布。
  每過一天,空氣就變得越來越冷,天空也變得越來越灰,直到地面又覆上了一層雪和冰,康達覺得這很獨特但又覺得很不舒服。不久後,其他的黑人開始極其興奮地談論著"聖誕節"--他以前曾聽過這名詞。那似乎與唱歌、跳舞、吃東西和接受禮物有關--這聽起來不錯,但這似乎也牽扯到他們的阿拉神。因此,至目前為止,即使康達真的喜歡提琴手屋內的聚會,但他還是決定獨處至異教徒節慶安全地結束後才是上策。他甚至不再去找提琴手了--他在下次遇到康達時很好奇地看著他,但什麼也沒問。
  很快地,另一個春天又來到。當康達跪在畦間播種時,他記起每年此時嘉福村附近的田地看起來是多麼蒼鬱翠綠。此外他亦憶起每當這季節時,身為卡福第二代男孩,是多麼快樂地趕著飢餓的羊群。現在在這塊土地上的黑人"小伙子"正幫著追趕又蹦又跳又咩咩叫的"綿羊"--他們如此稱呼此種動物。然後當有人用大剪刀剪著又厚又髒的羊毛時,他們又爭相騎上奮力掙扎的羊只頭上。提琴手向康達解釋這些羊毛會送到某處清理,然後"梳刷成棉絮",再送回來讓婦女織成毛線,紡成做冬衣的布。
  菜園裡的犁田、播種和培植讓康達汗流俠背地從日出忙至日落。仲夏之初--他們叫做"七月"--在田上工作的人每晚會筋疲力竭地回到自己的屋內,因為他們要把高及腰部的棉花和結穗纍纍而下垂的玉米旁所長的雜草除掉。那是很艱辛的工作,但至少穀倉內所儲貯的糧食夠吃到明年秋天。康達想起每年此時嘉福村內每個人的肚子都會作痛,因為農作物和水果都尚未成熟,他們必須利用樹根、蛆蟲、雜草或任何找得到的東西來做湯。
  康達學到的"除草"工作必須在七月的第二個星期日前結束,因為此時此區--斯波特瑟爾維尼亞郡--大部分農場上的黑人才被准許到某個地方參加"布道大會"。既然--無論那是什麼--那只與他們的阿拉神有關,因此都沒有人建議康達與這二十多個信徒前去。他們當天清晨很早就出發,把行李都裝載在華勒主人已同意的馬車裡。
  往後的幾天,幾乎每個人都走掉了--走了如此多人,因此幾乎沒人留在農場上注意康達是否有想再逃跑的動機--但他知道縱使他已學會順利地走路並讓自己成為一個有用的人,他也永遠無法在抓奴者趕上他之前走得很遠。雖然這讓康達不得不很羞愧地承認,但他已開始喜歡這個農場上的一切現狀,而不願冒著逃跑時會被抓亦或被殺的可能。在他內心深處,他知道自己永遠無法再見到家鄉,而且他也覺得某些珍貴且無法改變的事將永遠在他的心底死去。但希望還存活著;雖然他也許永遠無法再見到自己的家人,但也許將來某天他有可能會有自己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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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54節

 
  又過了一年--康達幾乎不敢相信日子流逝得如此快--葫蘆瓢內的石頭告訴康達他已年屆二十了。氣候又開始轉冷,"聖誕節"的氣氛又再度飄浮在空氣中。雖然他對這些黑人的阿拉神感覺始終如一,但大家都顯得很愉快,因此他開始覺得自己的阿拉神應該不會反對他只去觀看慶典過程中的各項活動。 
  兩個已向華勒主人取得一個星期旅行假的男人正打包行李準備去拜訪他們住在其他農場的朋友,其中一個要去看一個初生兒。可是除了他們的屋子和康達的外,家家戶戶都忙著準備,主要是縫綴舞會服裝上的花邊和珠子,並從倉庫裡取出核桃和蘋果。
  此外,大房子那頭,蓓爾的所有鍋子都煮著甘薯、兔肉和烤豬肉。許多道菜是用康達來此之前從未聽過的動物所烹煮而成的,例如雞。雖然康達起先有點躊躇,但從蓓爾廚房飄出的肉汁味很快就讓他迫不急待地想遍嘗每一道菜--當然除了豬肉外。他對華勒主人答應讓黑人品嚐的酒不感興趣:兩桶蘋果酒、一桶葡萄酒和一小桶他用馬車從別處帶回來的威士忌。
  康達看得出這些酒事先已被偷偷地喝掉一些,提琴手喝得最多。除了喝酒者做出古怪的舉動外,黑人小孩也四處奔跑,手裡握著用細枝插著的干豬尿泡靠在火上,直到每一個都爆出"砰"的巨響,然後引起他們又笑又叫。康達認為那實在愚蠢至極而且噁心得令人倒盡胃口。
  當聖誕節終於來臨時,大家開始盡情地大吃大喝。康達從自己的門口可以望見華勒主人的賓客來參加慶宴。後來當蓓爾帶領大家聚集在大房子旁開始唱歌時,他看到主人拉起窗戶,對大家微笑;然後主人和其他的白人則走出來聆聽,似乎被迷惑住。之後,主人要蓓爾去找提琴手來為他們彈奏,提琴手照做了。
  康達知道他們必須服從,可是為何他們似乎都樂此不疲呢?假如白人喜歡他們的奴隸到可以送禮物的程度,為何不還給他們自由讓他們得到真正的快樂呢?但他納悶地認為:假如沒有人照料,這些黑人中是否有人能夠像他一樣生存下去?
  可是自己比別人優秀嗎?自己與眾不同嗎?他很確定自己很容易就融入他們的生活習慣,最令他感到困擾的是與提琴手之間深厚的交情。他生性嗜酒的個性深深地觸怒了康達,但異教徒難道沒有身為異教徒的權利嗎?提琴手的愛吹牛也困擾他,但他相信提琴手所吹的全都屬實。可是提琴手不修邊幅且不謙遜的幽默感亦令康達覺得厭惡。此外,康達開始極端厭惡聽到提琴手叫他"黑奴",因為他知道那是白人為黑人取的綽號。可是難道不是提琴手教他說話的嗎?難道不是他的友誼才使得自己對其他的黑人不再那麼陌生?康達決定要再多瞭解提琴手。
  每逢適當時機來臨時,康達會以最委婉的方式來詢問提琴手一些他心中的疑點。當他在瓢內多放了兩顆石頭後的某個安靜的星期天下午,當時沒人在工作,康達走到奴隸排房中最後那間熟悉的屋子,他發現提琴手異常的沉靜。
  彼此招呼後,兩人都緘默了一段時間。然後,為了打破僵局,康達說他無意間聽到主人的車伕路德說無論他載主人到何處,白人都談論著"稅金"。無論如何,他很想知道稅金是什麼。
  "稅金就是白人買的東西都要額外付一筆錢。"提琴手回答道,"那個國王遠渡重洋來此課稅,以保持自己的富有。"
  提琴手解釋得如此簡短是太不近人情了,因此康達猜想他大概心情不好。於是他很沮喪地坐在那兒好一會兒,但他終於又決定吐出內心想說的話:"你從哪裡來?"
  提琴手注視了他好久,然後才意會出來,他斷斷續續地說:"我知道這裡的每個黑人都在我背後指指點點!我從不告訴別人我的事!但你不同。"
  他看著康達又說:"你知道你為何與他們不同嗎?你啥也不知!你被抓到這裡,腳被剁掉,你認為你已度過人生的艱辛與苦痛!但你不是唯一嘗到那苦滋味的人。"他的聲音中帶著怒氣,"假如你向別人說出我現在要告訴你的事,我就會把你摔得倒栽蔥廠
  "我絕不會說!"康達發誓道。
  提琴手把身體向前傾且輕聲地說以免被別人偷聽到:"我在北卡羅來納的第一個主人溺死了,他無妻無子,所以沒人管我。我當晚就溜掉,與一個印第安人一起躲起來,等到我覺得安全後才離開那兒,來到弗吉尼亞此地繼續拉提琴。"
  "什麼是'弗吉尼亞'?"康達問道。
  "天啊!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弗吉尼亞就是你現在所居住的殖民地!"
  "什麼是'殖民地'?"
  "你真的比你的外表看起來還笨。就是十三個殖民地組成這個國家的!這兒的南方有卡羅來納州,北方有馬里蘭州、賓夕法尼亞州、紐約州和一大堆其他的州。我從沒到過北方,大部分的黑奴也沒有。聽說北方的白人不蓄奴隸,而且都放我們自由。我本身是那種半自由的黑奴,但我必須在白人主人身邊,免得被'面桿'抓到。"康達並不瞭解,但他裝得好像他懂,因為他不想再被提琴手嘲笑。
  "你曾看見過印第安人嗎?"提琴手問道。
  康達猶豫了一會兒說道:"我見過一些。"
  "他們在白人之前來到此地,白人告訴你有個叫作哥倫布的人發現這地方。可是假如哥倫布在此地看到印第安人,他就不算發現這地方,不是嗎?"提琴手正為此話題做鋪墊。
  "白人認為在他們之前來的都不算,他們叫印第安人為野蠻人。"
  提琴手停了一會,很欣賞自己的智慧,然後又繼續說:"你曾見過印第安人的營帳嗎?"康達搖搖頭。提琴手做個手勢,用三隻手指頭撐起一塊小破布說:"手指頭就是支柱竿,破布就是獸皮,他們住在這裡面。"
  他笑了笑又說道:"你來自非洲,也許認為只有自己知道打獵,但印第安人的打獵和旅行知識舉世無與倫比。無論走到哪裡,他們的腦海裡就會刻下一幅路線圖。此外,印第安人的女人把小孩背在背後,就像我聽說你們非洲女人也是如此做一般。"
  康達很驚訝提琴手竟然知道這件事,臉上不由得露出詫異的眼光。提琴手又笑了笑,然後再繼續"演說":"有些印第安人討厭黑奴,有些喜歡我們。黑奴和土地是他們與白人之間最大的困擾。白人要他們所有的土地,而且討厭他們藏匿黑奴--"提琴手的目光搜索著康達的臉,"你們非洲人和印第安人犯了相同的錯誤--讓白人人侵你們的住所。你們供他們吃睡,但所得的結果不是被他們踢開就是被鎖起來!"
  提琴手又停頓了一會,然後突然衝口說出:"究竟啥原因使我對你談起非洲黑奴的事?我認識五六個像你這樣的人,但不知為何一開始我就一直留意你!你來此地,認為這兒所有的黑人都應該像你。你有什麼特別,竟要我們去瞭解非洲?我們從未到過那裡,而且也不要去!"他注視著康達,頓時陷入沉寂。
  康達因為害怕再激起提琴手的感情爆發,於是一言不發很快地離開了,一路上一直在揣想提琴手剛才說的話。可是回到屋內想得越多,就越覺得提琴手已卸下他的面具,那意味著他已開始信任康達了。自康達從家鄉被攫來此地的這三年中,他第一次真正想要開始去瞭解他所熟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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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55節

 
  往後的幾天,當康達在菜園裡工作時,他一直在想自己究竟花了多久的時間才意識到他對提琴手真是所知無幾,而且還有許多事情他必須去瞭解他。他幾乎很確定地聯想到老園丁仍對他戴著面具一一康達偶爾會去拜訪他。此外,他亦不瞭解蓓爾,雖然他和她每天都會交談--不如說,當他在吃蓓爾給他的東西時,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在聆聽--但所談的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康達突然想起蓓爾和老園丁有時如何開始說某些事或暗示某事,然後會突然打住。大體來說,他們兩人都是很謹慎的人,但他們對他似乎特別如此,因此康達決定多去瞭解他們。下次拜訪老園丁時,他要以曼丁喀族的方式間接地去詢問提琴手告訴過他的事。康達說他曾聽到有關"面桿",但不知道那是誰或是什麼。 
  "那是下三濫的白人窮鬼,他們一生中都沒有自己的黑奴!"老園丁很激動地說,"古老的弗吉尼亞法律中規定,如果抓到沒有主人手寫的通行證明而在路上行走的黑奴時,可以抽打他們或是把他們送進監獄。而被僱用來執行此項勤務的往往是這些專愛打別人家黑奴的下流白人,因為他們自己一個黑奴也沒有。你是知道的,所有的白人因擔心逃走的黑人會起來策謀叛亂造反而嚇得魂不守舍。事實上,每一個'面桿'不僅極愛濫加罪名在黑奴身上,而且更喜歡把黑奴在妻兒面前剝光衣服打得他們血淋淋。"
  老園丁一方面看到康達對此話題很感興趣,一方面也很欣喜他的造訪,於是又繼續說:"我們的主人一點也不贊同這種事,那也是為何他沒有僱用工頭的原因,他說他不要任何人打他的黑奴。他告訴他的黑奴要好自為之,做自己份內的事,不要破壞他的規矩。"
  康達很納悶這些規矩是什麼,但老園丁又自顧自地說下去:"像他這樣具有如此高尚的品德是因為他從大洋彼岸的英格蘭來此之前就已很富有。華勒主人總是其他主人想模仿的對象,因為大部分的主人都是專獵黑人的狡猾鬼。他們霸佔住一片土地和一兩個黑奴,要他們工作得半死以種植作物為自己聚財。
  "並不是所有的農場都有許多奴隸,大部分都只有一至五六個黑奴。我們這裡有二十個黑奴,是個規模很大的農場。大約有三分之二的白人根本沒有奴隸,那是我聽說的。擁有五十至上百個黑奴的真正大農場大部分都集中在土壤肥沃的黑土所在地,像路易斯安那、密西西比和阿拉巴馬這些河流沿岸的低地也有一些,還有種植稻米的佐治亞和南卡羅來納海岸。"
  "你多大歲數了?"康達突然問道。
  老園丁看著他說:"比任何人所想像的還老。"他坐著沉思了一會,"當我還在孩童時期時,就聽過印第安戰爭轟隆轟隆地打。"
  老園丁低頭沉思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著康達,開始唱起歌來,康達很是驚愕。老園丁倏然停止後說道:"我母親以前經常唱這首歌,她說那是他從來自非洲的母親那兒學來的。你可以從歌詞中分辨出這首歌是來自何處嗎?"
  "聽起來像是賽瑞拉族的歌。"康達說道,"我在來此地的大船上曾聽賽瑞拉族人說過話,但我不懂他們的語言。"
  老園丁很鬼祟地四處張望後說:"還是閉嘴別唱了,有的黑奴聽到了會去向主人告狀。白人不要黑奴談論有關非洲的事。"
  康達一直認為這個老園丁具有一副十足的岡比亞沃洛夫血統:高鼻子、扁嘴唇,還有比岡比亞大部分的部落都黑的膚色。但既然老園丁如此說了,他決定還是不說出來。於是他改變了話題,改問老園丁從哪裡來?為何會到這農場來?老園丁沒有立刻答覆,但他最後還是說了:"黑奴受很多苦,像我就得到許多教訓。"他很謹慎地注視著康達,似乎在決定是否要繼續說下去,"我以前曾是個很猛壯的人,我可以用腿把鐵橇掰彎,可以扛起驢子負載不起的谷袋,也可以雙臂舉直地抓起一個成人。可是我勞動過度而且被前一個主人鞭打得幾乎死去,他為了還債才把我讓給現在的主人。"他停了半晌又說道:"我現在變得很虛弱,一有時間就只想休息。"
  他的眼睛注視著康達說:"我不知道為何告訴你這些事,我的健康情況並不像外表看起來的那樣糟。可是主人不把我賣掉,因為他認為我的健康狀況不佳。雖然我看到你已學會處理園中的一些事,"他躊躇了一下說道,"假如你需要我幫助的話,我可以出去幫你--可是不能做太多,我身體不再強壯了。"他悲傷地說。
  康達謝謝他的好意,並向他保證自己一人就可以幹得不錯。幾分鐘後康達告退了,在回屋的路上,他很惱怒自己竟沒有對這個老人付出更多的憐憫與同情。他很難過老園丁曾遭遇這麼多辛酸事,但他不得不對這些輕易就隨波逐流、放棄掙扎的人態度冷淡。
  翌日,康達決定要看看是否也能讓蓓爾說話。既然他知道華勒主人是她最喜歡的話題,他開始便問為何主人沒有結婚。"他以前結過婚--和普莉西莉亞小姐,就在我來的那一年。她長得很美,身材很嬌小,那也是她死於分娩頭一胎嬰兒的原因。那是個女嬰,但也死了。那是段最悲慘的時光。自從那時起,主人就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每天只是工作、工作、工作,好像想讓自己因此而累死。他無法忍受看著自己能夠幫助的人生病或受傷,即使一隻病貓或一個受傷的黑奴,他都會盡快地去搶救,像那個你經常和他聊天的提琴手--亦或像當初你被帶來此地一樣。他非常惱怒那些砍掉你腳掌的人,甚至把你從他親弟弟約翰那兒買來。是約翰僱用那些愛撒謊的捕奴者,他們說你要殺掉他們。"
  康達傾聽著,在他開始欣賞這些黑人的人性深度的同時,他也瞭解到過去他從未想過的:雖然白人的行為萬惡不赦,但他們也有人間苦難。他發現自己此時很渴望能熟悉白人的語言好告訴蓓爾這些話--並告訴她尼歐婆婆曾說過有關一個男孩子如何幫助一隻掉進陷阱的鱷魚的故事。尼歐婆婆結尾總是說:"這個世界總是以怨報德!"
  一想起家就讓康達憶起長久以前他一直想要告訴蓓爾的話,而現在似乎是個好時機。他很驕傲地告訴她,除了她的棕色皮膚外,她看起來非常像一個碩美的曼丁喀族女郎。
  他本沒期望蓓爾對這恭維作任何回答,但她發怒地說:"你在鬼扯什麼!我真不明白為何那些白人把你從大船裡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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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56節

 
  往後的一個月內,蓓爾都不跟康達說話--而且在採完蔬菜後也逕自提著籃子進屋去。然後有個星期日的清晨時分,蓓爾衝到菜園來,眼睛因興奮而睜得圓大。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郡長剛剛離開!他告訴主人北方有個叫做波士頓的地方起了大暴動,那是因為白人很憤怒他們大海那邊的國王要課稅。主人要路德用馬車趕送他去郡政府,他的心情很煩亂。" 
  晚餐時間大家都群集在提琴手的屋旁詢問他和老園丁的意見。老園丁是奴隸排房中最年長的老人,而提琴手的見聞最廣博。
  "戰爭何時會爆發呢?"有人問道。老園丁說:"嗯,我們從北方聽來的消息說不久就會爆發。"
  提琴手又說道:"我聽說從波士頓騎快馬最快也要十天才能到達弗吉尼亞。"
  在夜色漸暗的黃昏裡,主人的馬車回來了。路德衝到奴隸排房,帶來他所聽到的許多細節:"據說有一晚有群波士頓的民眾不滿他們國王的苛稅,於是向國王的駐軍示威。而這些駐軍當即開槍掃射,最先被射死的是一個叫做克裡斯普斯·阿塔克斯的黑奴。他們稱此為'波士頓慘案'!"
  往後幾天幾乎沒有新消息。當康達聆聽時,他不明白那究竟是何事,而且為何白人--甚至黑人--對那麼遙遠的地方所發生的事感到如此興奮,幾乎每天都有兩三個農奴從大馬路上傳來新的謠言。此外,路德也會在每一次載主人去照料病人後,或主人和其他主人在大房子內、郡政府或鄰近的鎮上談論新英格蘭正發生的事情時,以及和房子內的僕隸、馬伕和其他車伕聊天時,不斷地傳出消息。
  提琴手對康達說:"白人之中沒有秘密,他們和黑奴混在一起。他們沒什麼事可做,也幾乎沒地方可去,他們以為黑奴什麼都不懂。事實上,當他們邊吃邊談時,在旁默默服侍的黑奴女孩就裝聾,然後記住他們所聽到的一字一句。即使當白人怕得開始在黑奴面前採用拼音時,許多大房子內的黑奴就逐字拼給懂得拼音的其他黑奴聽。我的意思是指這些黑奴在沒有得知家裡的白人談論何事之前是絕不睡覺的。"
  "北方"所發生的情況自夏天到秋天都持續傳來片斷的消息。然後路德開始報告白人很擔心此次的課稅,但這不是他們唯一的隱憂,他說:"他們說有些郡內黑奴的人數是白人的兩倍,他們擔心大海那邊的那個國王會以還我們黑奴自由來對抗這些白人。"路德等著聽眾的喘息稍退時又說道:"事實上,聽說有些白人嚇得夜晚把房門鎖起來,甚至不再對在房子內服侍的黑奴說話。"
  往後好幾個星期的夜晚,康達躺在睡墊上,內心想著"自由"。據他所瞭解,那是指沒有主人,每個人都可以為所欲為,愛去哪兒就去哪兒。但他最後認為那是無稽之談。想想看白人怎麼可能大老遠從大海那邊把黑人抓來當奴隸,然後再給他們自由?這是永遠不可能發生的事!
  聖誕節前不久,華勒主人的一些親戚前來拜訪他,而他們的車伕也在蓓爾的廚房裡吃個夠,並告以最新的消息。他說道:"在佐治亞那裡有個名叫喬治·萊裡的黑人,浸禮會的白人給他執照,要他為薩凡納河沿岸的黑奴祈禱。聽說他將在薩凡納這地區建立一座黑人的浸禮教會。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有關黑人教會。"
  蓓爾說:"我聽說在弗吉尼亞的彼得斯堡也有一個黑人教會。但你告訴我,你聽到北方的白人有何麻煩嗎?"
  "嗯,聽說許多重要階層的白人要在費城開會,他們稱那為'第一次大陸會議'。"
  蓓爾說她也聽說過。事實上,她總是費盡苦心地偷偷閱讀華勒主人的弗吉尼亞官報,然後再把消息傳給老園丁和提琴手。他們兩人是唯一知道蓓爾識一些字的人。當老園丁和提琴手最近談論此事時,他們決定還是不讓康達知道蓓爾有這項才能。事實上,他們曉得康達知道如何三緘其口,而且也漸漸瞭解任何來自非洲的人,一般都無法把自己的意思表達得很好。但他們覺得康達還無法完全體會出假如主人看出蓓爾會識字的任何蛛絲馬跡時,結果會有多嚴重--他會立刻把她賣掉。
  次年年初--一七七五年--幾乎任何媒體每次都會帶有一些費城進一步發展的消息。縱使以康達所聽到和所能瞭解的程度,他也很清楚白人們與大海那邊有個叫做英格蘭地方的國王之間正醞釀著一股危機。許多人大聲叫喊著巴特列克·亨利主人所提出的:"不自由,毋寧死!"康達喜歡這句話,但他不明白竟有白人會這樣說;對他而言,白人的言論相當自由。
  一個月內又傳來消息說,兩個名叫威廉·道斯和保羅·裡維爾的白人已經快馬加鞭去警告某人,說上百個國王的士兵正前往一個叫做"康科德"的地方,準備摧毀藏匿在那兒的來復槍和彈藥。不久後,他們就聽到在"克列星敦"的一場激戰裡,國王的駐軍死傷超過兩百人,而應召的民兵只損失少數。不到兩天後又傳來另一批上千個士兵的軍團也在一個叫做"邦納山"的地方吃了敗仗。路德說:"在郡政府的白人笑說英王的軍隊穿著紅外套,別人倒看不出他們是否受傷流血!"他說,現在無論他走到哪兒,都不斷地聽說弗吉尼亞的主人們開始不信任自己的奴隸--甚至也不信那些年老的家奴。
  六月裡,有次當路德從外地駕車回來時,發現一群焦急的聽眾正等著他報告最新的消息,他喜歡自己在奴隸排房被人器重的這種感覺。"有個叫做喬治·華盛頓的農場主人被選出來帶領軍隊,其他黑奴告訴我他經營一個有眾多農奴的大農場。"他說他也聽到一些新英格蘭的農奴已被釋放來對抗國王的紅衣軍。
  "我知道這件事!"提琴手大叫道,"黑奴將被捲人戰爭裡,然後白白犧牲,就像當年法國和印第安人之間的戰爭一般。等戰事一結束,白人又會像從前一樣鞭答我們!"
  "也許不會。"路德說道,"聽說有些自稱教友派的白人在費城組織一個反奴黨,我猜想這些白人不贊成黑人天生就是當奴隸的命。"
  "我也不贊成。"提琴手插入一句。
  蓓爾經常提供的一點一滴訊息聽起來好像她事先就與主人商議過,但她終於承認每當主人有客人來訪時,主人會在她服侍餐點完後要她立即離開,並把門關上。而在她聽到主人把門鎖上的聲音後,會從飯廳的鑰匙孔偷偷地聽他們的交談。"我比主人的母親還瞭解主人!"她喃喃地抱怨。
  "他鎖上門後談了什麼?"提琴手很不耐煩地問。
  "嗯,他今晚說這場仗勢在必打,英王正準備派遣一船的士兵前來。他又說弗吉尼亞有超過兩百個的奴隸,他們最大的擔憂是英國人是否會挑撥我們黑奴起來反抗白人。主人說他和別人一樣對國王都很盡忠,但沒有人能忍受這種苛稅。"
  "華盛頓將軍已禁止他們再徵召黑奴人伍。"路德說,"可是北方有些自由的黑奴正在爭論他們的土地擁有權,所以他們要打仗!"
  "他們當然希望借此機會讓白人死得差不多。"提琴手說道,"這些自由黑奴簡直太瘋狂了!"
  可是兩個星期後傳來的消息更是重大:"弗吉尼亞忠貞的州長鄧莫爾伯爵已經宣佈:願意離開農場到英艦上服役的黑奴可以獲得自由。"
  "主人會受到影響。"蓓爾說道,"今天來晚餐的客人談論許多有關逮捕監禁有參加英軍嫌疑--或甚至有意想加人--的黑奴,他們也許會綁架或吊死鄧莫爾伯爵。"
  康達被派去餵養華勒主人那些氣得滿臉通紅的訪客所騎來的馬匹。有些馬匹因長途跋涉而累得喘吁吁,側腹都滲滿了汗水,有些主人則自己親自駕車而來。他告訴其他人:其中一個就是約翰·華勒,也就是主人的弟弟,是八年前他一下船就把他買走的人。康達一直都記得他那可憎的臉龐,但他只把韁繩丟給康達,沒一點認出他來的跡象。
  "別這樣大驚小怪。"提琴手說道,"像他這樣的主人是從不向黑奴打招呼的,特別是他認出你來時。"
  往後的幾個星期內,蓓爾從鑰匙孔中偷聽到主人和他的訪客很震驚亦很憤怒竟有數以千計的佐治亞、南卡羅來納和弗吉尼亞黑奴大膽地逃離農場,奔向鄧莫爾伯爵。有些人說他們聽說大部分的逃奴只是逃到北方,但所有的白人都一致認同應該再多飼養些獵犬。
  有天,華勒主人把蓓爾叫到客廳,他慢慢地大聲地對她讀了兩遍他那弗吉尼亞官報上一則被圈出來的消息。他要蓓爾把報紙拿給農奴們看,於是把報紙交給了她。她照做了,而大家的反應就如她所預料的--憤怒遠超過畏懼。"你們黑人不要被挑釁教唆來毀了自己。無論我們現在是否在受苦,假如你們背棄我們,你們一定會吃苦頭。"
  在歸還"官報"之前,蓓爾私下在自己的屋內閱讀其他的新聞消息,其中有些是報道真實的或預測的黑奴叛亂。後來主人斥責她沒有在晚餐前把報紙歸還,蓓爾含淚地道了歉。但很快地她又被派去傳達另一消息--弗吉尼亞的殖民地議會已經宣讀通過一項法令:"企圖陰謀造反或暴動的黑人或奴隸一律處以死刑而且得不到教會人士的特權。"
  "那是什麼意思?"有個耕田的農奴問道。提琴手回答道:"就是當你被處死時,白人不會為你召來牧師做臨終前的祈禱。"
  路德聽到有些叫做"英國派"的白人和另一種叫做"蘇格蘭人"的白人正加人英軍裡。"郡長的家奴告訴我說鄧莫爾伯爵蹂躪了河岸邊的農場,焚燒大房子,並告訴那些黑奴只要他們願意加人他的軍隊,他會給他們自由。"路德又告訴他們在約克敦和其他鎮上的黑人如果夜間逗留在外被抓到,就會遭鞭打,並下牢獄。
  那年的聖誕節只是個代名詞而已。根據報道,鄧莫爾幾乎已把他的群眾撤退到船艦上安全的地方。一個星期後又傳來令人不可思議的消息:鄧莫爾伯爵帶著艦隊攻擊諾福克,下令一個小時內要清城。然後他的槍炮開始轟擊,整個諾福克幾乎化為灰燼。蓓爾報告說那兒的水和食物所剩無幾,極為匾乏,熱病蔓延流行,死亡人數多得使漢普頓路上的水源處都遍佈著由潮水沖上岸來的浮屍。路德說:"屍體都被埋到泥沙裡。此外,英船上許多黑奴幾乎都是餓死和嚇死的。"
  康達左思右想地盤旋這些可怕的事件,覺得冥冥中這些苦難都是其來有因,阿拉神一定願意看到這樣的下場。無論往後要發生何事,黑人和白人的命運全是由他一手安排。
  一七七六年初,康達和其他人聽說有個康華里將軍統領幾艘滿載水手和士兵的船從英格蘭出發強行橫跨一條大"約克河"時,一場劇烈的暴風雨把所有的船都打翻了。他們也聽說另一個大陸會議已經緊急召開過了,有一群來自弗吉尼亞的農場主提出要完全脫離英國。接下來的兩個月陸續地又有消息傳來,路德從郡政府帶著消息回來說七月四日的另一次會議後,所有的白人正堅持著某種叫做"獨立宣言"的東西。聽說約翰·滿科克主人故意在宣言上把名字寫得特別大,讓英王不用費力就可看明白。
  路德下一次從郡政府回來時,帶回許多消息。在巴爾的摩,人民載著一個和人體一樣大的"國王"破布玩偶沿街示眾,然後把玩偶丟進火堆裡,周圍的白人則齊聲叫道:"暴君!暴君!"此外裡士滿的民眾則歡呼鳴槍,揮著火炬相互乾杯道賀。在奴隸排房內,老園丁說:"無論英格蘭或殖民地,黑人都沒有發牢騷的餘地,他們全是白人。"
  那年夏末,蓓爾慌張地衝到奴隸排房來,帶著從晚餐訪客那裡偷聽來的消息:殖民地議會最近通過一項條款要徵召黑奴到軍隊中當鼓手。笛手和前鋒。
  "'前鋒'是什麼?"一個耕田的農奴問道。
  "那是指走在軍隊的最前面,最先送命的人!"提琴手說道。
  路德很快地就帶回來在弗吉尼亞爆發的一場大戰的緊張詳情,雙方的黑奴正在對抗。在上百個紅衣軍和"英國派"士兵以及一群罪犯和黑人不斷地用步槍攻擊掃射時,一支由"殖民地"白人和他們的黑奴所組成的小部隊被迫撤退到橋的另一頭。此時,軍隊後衛有個叫做比利·福羅拉的黑奴士兵把橋面上的木板撬開丟到河裡,使得英軍不得不停止攻擊而撤退,因而解救了殖民地軍隊。
  "拆掉一條橋!那一定是個勇猛的黑奴!"老園丁大聲道。
  當法國人於一七七八年加人殖民地軍隊參加戰爭時,蓓爾提供了這項新聞,說許多州已相繼向入伍的奴隸作出在戰爭結束後授予其自由的承諾。"現在只有南卡羅來納和佐治亞兩州說他們絕不讓黑奴去打仗。"
  "這是有史以來我所聽過的唯一好消息--"提琴手說道。
  康達憎惡奴隸制度下白人的作風,但康達認為把槍支給黑奴的白人也好不到哪裡去。首先,白人的槍炮總比黑人多,所以任何企圖叛亂的行動最後都會導致失敗。於是他憶起在自己的國家時,土霸如何把槍和子彈給心術不正的部落酋長和國王,使得黑人之間起內哄對打,村與村對抗,然後再把他們征服擄來的同胞賣到土霸的套鏈和牢籠裡。
  有一次,蓓爾聽主人說有五千個自由身份的黑人及奴隸身份的黑人,中途加人戰爭,路德也不斷地帶來為他們主人這邊打仗的黑人奮戰和犧牲的故事。路德也提及一些"來自北方"的黑人軍團,和一個稱做"美國黑人"的黑人部隊。路德說:"甚至他們的上校也是個名叫米德爾頓的黑奴。"他很詭異地看著提琴手,"你永遠猜不出他的職業--他也是個提琴手!現在來點音樂吧!"
  然後路德哼唱一首他在郡政府裡聽來的新歌。歌的曲調很好記,因此有些人很快地就跟著唱起來,有些人則用棒子打節拍:"美國北佬進城來,騎著小小馬……"當提琴手開始彈奏時,奴隸排房的小孩們則開始手舞足蹈。
  一七八一年五月傳來震驚的消息說騎馬的紅衣軍蹂躪了湯姆士·傑弗遜主人的"蒙提薩羅"農場。所有的農作物都被摧毀,穀倉被燒,牲畜四處逃竄;此外,所有的馬匹和三十個奴隸都被俘虜。"白人說必須拯救弗吉尼亞。"路德報告說。然後,因為華盛頓將軍的軍隊將調遣來此,因此他馬上又講一個白人的笑話:"軍隊裡有許多黑奴!"十月時又帶來消息說華盛頓和拉斐德的聯合軍開進約克敦,攻打英格蘭康華里的軍隊。此外,他們也很快地得知弗吉尼亞、紐約、北卡羅來納、馬裡蘭和其他幾州所激起的戰役。同月的第三個星期又傳來連奴隸排房的人都高聲呼叫的消息:"康華里已經投降了!戰爭結束了!自由在望了!"
  路德現在在頻繁的駕車出外之間幾乎沒有時間睡覺,主人也再度展開笑顏--蓓爾說這是多年來的第一次。
  "我所到過的每個地方,黑奴都和白人一樣歡呼!"路德說。
  但他說每個地方的黑奴最歡欣鼓舞的莫過於他們的英雄比利·福羅拉最近已解甲退伍,回到諾福克。
  "你們全部都快過來!"蓓爾在不久後傳喚奴隸排房的其他人,"主人剛才告訴我說他們已把費城定為聯邦州的第一個首府!"但路德後來又告訴他們:"傑弗遜主人起草某種'解放奴隸條款',條款裡說主人有權利釋放奴隸。但教友派人士,反奴隸制度的白人和北方自由的黑奴因不滿而發出牢騷和怨言。因為條款裡又說除非主人願意,不然可以不必釋放黑奴。"
  當華盛頓將軍在一七八三年十一月初解散軍隊時,這一場大家開始稱為"七年戰爭"的戰役正式結束了。蓓爾告訴奴隸排房內的每個人:"主人說現在是天下太平了。"
  "只要有白人就不會有和平。"提琴手很尖酸地說道,"因為他們嗜殺如命。"他的眼神掃過周圍每一個人的臉孔:"留意我告訴你們的話--我們黑奴的情況會越來越糟!"
  康達和老園丁後來聊了起來:"自從你來這兒已看到不少大小事情。對了,你來此地已多久了?"康達不知道,這件事情使他頭痛。
  當晚,當康達獨處時,他花了好幾個小時,仔細地把每個新月放進葫蘆瓢內的各色石頭以十二個為一堆。他被石頭所顯出的答案嚇得瞠目結舌,即使老園丁也永遠猜不出他問題的答案。地板上堆在他身旁的石頭已有十七堆,他現在已是三十四歲了!以阿拉神之名,他的生命裡究竟發生了何事?他住在白人土地上的時間竟然和在嘉福村的時間一樣長!他還是個非洲人嗎?還是已變成一個就像其他人所說的"黑奴"?他是個男人嗎?他現在的歲數和父親最後與他見面時的年歲一樣大,可是他沒有自己的兒子,沒有妻子家庭、落腳的村子,甚至也沒有祖國,再也沒有任何過去存在他的內心,而且他也看不到未來。岡比亞的一切宛如是他長久以往所做過的一個夢。他仍在睡夢中嗎?假如是的話,他何時才能清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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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57節

 
  康達根本不用急著去擔憂他的未來,因為幾天以後傳來一個震撼農場的消息。有一天,在郡長前來拜訪主人,做了秘密的言談後,蓓爾上氣不接下氣地衝到奴隸排房來說,有個女僕逃逸被擒口後在苦刑下供出她逃亡的路線圖是主人的車伕路德畫給她的。 
  華勒主人在路德準備動身逃逸之前,憤怒地到奴隸排房去把他喚出來。他把路德抓到郡長面前並很生氣地問那是否屬實。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的路德坦承這件事,當場氣得面紅耳赤的主人立刻摑他耳光。但當路德請求饒命時,主人低下頭去,靜靜地注視路德好一段時間,憤怒的淚水濡濕了他的眼眶。
  最後他終於開口,語氣很平靜地說:"郡長,您可以把此人逮捕送進監牢裡。他在下次的奴隸拍賣會上就會被賣掉。"然後他二話不說就轉身走回大房子裡,無視路德悲痛的啜泣。
  當大家開始在推測誰會代替路德成為主人的車伕時,蓓爾走過來告訴康達,主人現在要見他。每個人都看著--但沒人感到訝異--他一破一跛地跟在蓓爾後面走進大房子裡。他很懷疑為何主人要召見他,他有點害怕。因為自他到農場來的這十六年當中,他從未與主人說過話,也從未到過大房子內廚房以外的房間。
  當蓓爾帶領他穿過廚房來到外間時,他的眼睛炯炯地盯視著閃亮的地板和巨大的壁紙牆。蓓爾敲了下巨大的雕花門後,康達聽到主人說:"進來!"蓓爾走了進去,面無表情地轉身示意康達也進去。他簡直不敢相信那房間的尺寸,好像和穀倉一般大。光亮的橡木地板上覆蓋著小地毯,牆上懸掛著圖畫和繡帷,黑得發亮的組合式傢俱全都上了蠟,而且一長排的書擺在壁龕上。華勒主人坐在書桌旁,在一盞綠色的環形玻璃所籠罩的油燈下看書。過了一會兒,他的手指壓住書本,轉身面向康達。
  "托比,我需要一個車伕。你是在這地方長成大人的,所以我相信你會很忠貞!"他那雙大眼睛似乎看守了康達,"蓓爾告訴我你從來不喝酒,我很喜歡這一點,而且我也一直注意你的行為。"華勒主人停了下來,蓓爾向康達使了個眼色,他才趕快說:"是的,主人。"
  "你知道路德發生何事嗎?"主人問道。"是的。"康達說道。主人的眼睛瞇了起來,聲音變得又便又冷酷。他說道:"假如你和蓓爾兩人不好自為之,我也會把你們賣掉。"
  當他們靜默地站在原地時,主人重新打開了他的書。"從明天起你就為我駕車,我要去紐波特,我會帶路直到你學會為止。"主人望了蓓爾一眼:"給他合適的衣服穿,並告訴提琴手要他取代托比在菜園裡的工作。"
  "是的,主人。"蓓爾說道。然後帶著康達離開。
  蓓爾替康達取來衣物,翌日清早提琴手和老園丁指導康達如何正確地穿著漿過的帆布褲和棉麻襯衫。這些衣物看起來不賴,但他們再替他結上的黑色領帶讓康達覺得自己看起來很滑稽。
  紐波特很好走,只要直直向前走,就在斯波特瑟爾維尼亞郡府旁,老園丁說道:"老華勒家族中有一幢大房子就在那裡。"
  提琴手這次聽到他自己和康達的新職務,用一種既欣喜又嫉妒的表情打量著康達說:"你現在是個特別的黑奴,但不要被你獲得新職務的喜悅沖昏了頭。"
  對於一個認為為白人做事一點尊嚴也沒有的人而言,那是種不必要的忠告。但無論康達對於即將能夠遠離萊園,擴大自己的生活圈子--如同他的伯父約尼和索羅一一是抱著怎樣的心情,他還是因新職務本身的忙碌而把一切拋在腦後。
  無日無夜無論何時,康達都有可能被召喚去為華勒主人的出診而把馬拉出來,然後快馬加鞭地駛過崎嶇婉蜒的狹路,奔向離農場好幾里外的人家。不論踉蹌歪斜地壓過轍跡和坑洞,還是不斷地抽鞭直到馬匹都痛苦地吐出悶氣,以及華勒主人緊拉住後座的遮篷,康達都會以熟練的技巧操縱著韁繩。即使在春天冰雪融解,紅黏土路都變成詭譎的泥漿河時,他們也都能安全地抵達目的地。
  有天清早,主人的弟弟約翰慌張地來訪,狂亂似地說他妻子雖然離預產期還有兩個月,但已開始陣痛。約翰主人的馬匹疲憊得無法上路,因此康達必須在這緊要時刻駕車載他們兩人到約翰主人家。當康達還未餵給奔走過度的馬匹足夠的冷水時,就聽到一個新生兒尖銳的哭聲。在回家的路上,主人告訴他那是個五磅重的女孩,他們準備為她取名為"安"
  日子就這樣一天過一天。在那年狂暴的夏秋之際,黑死病的流行蔓延使得全郡的罹難者數不勝數--人數多得讓華勒主人和康達整日馬不停蹄地到處救治。而很快地,他們兩人也都罹上了熱病。他們靠著服用大量奎寧讓自己能夠繼續工作,因此救活的比死亡的多。但康達自己的日子則老是在不同的廚房吃飯,在陌生屋子內的草鋪或乾草堆上打瞌睡,漫無止境地等在大房子的馬車上聽著千篇一律的痛苦哀號聲,等著主人再度出現好回家一一但他們往往是再前去看下一個病人。
  但華勒主人並不總是在病人危急時才會出去。有時往往一整個星期內都沒有任何緊急事件,而只是定期慣例性地拜訪鄰近農場上數不清的親朋好友。在這種場合--特別是在春天和夏天,當草地上長滿了花朵、野草莓、黑莓叢,籬笆上攀緣了濃密的籐蔓時--馬車會悠閒地在兩匹紅棕色的對馬後移動。華勒主人有時會把車篷放下來,曬一曬陽光。到處都有鴿子振翅飛翔,紅色雀鳥在草上蹦跳,以及野雲雀和夜鶯在輕唱。有時候在馬路上做日光浴的蟒蛇被馬車驚擾時,會溜去躲在安全的地方,或是禿鷹會猛然飛離已快到手的兔子,但康達最喜愛的景像是田園中站著一棵孤寂的老橡樹或西洋杉,然後他的心思會回到非洲的麵包樹,長老們說只要有麵包樹聳立的地方,就曾經有過一個村落。此時此刻,他會懷念起嘉福村。
  在社交性的訪問中,主人最常去的是他在恩菲爾德的雙親,他們的農莊就在金威廉郡和國王皇后郡的邊界。走近時一一像極了華勒家族的所有大房子--馬車會跑過一條漫長的雙線林蔭大道,然後停在屋前廣大草坪上的一棵巨大黑胡桃樹下。這棟看來比主人家還大、還富有的房子,坐落在一片稍微隆起的山坡地上,俯瞰一條細長狹窄、緩緩流動的河流。
  在他剛駕車的頭幾個月,各地農場做飯給他吃的廚娘中,以恩菲爾德那個又肥又傲慢的廚娘最喜歡用鑽研的眼光注視著他,好像擁有統治權一般。但面對著康達一副強烈的尊嚴和寡言,沒有人膽敢直接與他起衝突。除了豬肉外,無論廚娘給他什麼,他都會照單全收!最後,她們終於習慣他的沉默,而且在拜訪六七次後,連恩菲爾德的廚娘也很明顯地決定打破僵局,主動與他說話。
  "你知道你現在身置何處嗎?"有天當康達吃到一半時,她突然問他。康達沒有回答,而廚娘也沒有期待他的答案。
  "這是華勒家族初到聯邦州來時的第一棟房子。華勒家族在這裡住了一百五十年!"她說恩菲爾德農莊剛建立時只有現在的一半大,後來再擴建至溪邊,然後又綿延地增加。"我們壁爐的磚頭是用大船從英格蘭運來的。"她很驕傲地說道。當她滔滔不絕地說話時,康達只是禮貌性地點頭,但他對此印象很深刻。
  偶爾,華勒主人會去拜訪組波特--康達當車伕的第一個目的地;他難以相信自從那時起已整整過了一年了。主人的一個叔叔和嬸母就住在那看起來很像恩菲爾德大房子的建築物內。當白人在飯廳吃飯時,紐波特的廚娘會在廚房弄給他吃。她總是高視闊步地走動,圍裙頂端的一條細皮帶上掛著一大串鑰匙。康達目前已注意到每個大房子內的資深女僕都會帶著一個像這樣的鑰匙圈。他現在已知道圈上除了餐具室、燻制室、地窖和食品儲藏室的鑰匙外,還有大房子內各房間和各衣櫥的鑰匙。他所見過的廚娘都會如此搖擺地走路,那些鑰匙發出刺耳的碰撞聲可以炫示她的地位有多麼重要、多麼被信賴,但沒有任何資深女僕的鑰匙串響得比這個還大聲。
  最近的一次拜訪中,恩菲爾德的廚娘在認定康達應該是個還可以信賴的人後,她用食指按住嘴唇,躡手躡腳地帶著康達到大房子內的一間小房間去。她從腰間取出一把鑰匙教康達如何開鎖,然後帶他進去,指著架著許多展示品的牆。當廚娘解釋這是華勒夫婦的戰甲、銀製的印鑒、甲冑、銀製手槍、銀劍和老華勒上校的正本祈禱書時,她很得意地看著康達臉上隱藏不住的驚奇表情,於是又說:"老上校創建思菲爾德農場,也葬在這裡。"她帶康達走到外面,指著老華勒的墳墓和墓碑上的刻字。不一會兒後,當康達注視著墓碑時,她不斷地問:"你想知道上面寫什麼嗎?"康達點點頭。於是她很快地"讀"出她早已背得的碑文:"為紀念約翰·華勒上校,一個紳士,為約翰·華勒和瑪麗·凱的三子,來自白金漢郡的紐波特,於一六三五年定居於弗吉尼亞。"
  康達很快地又知道主人的一些堂兄弟都住在遠景山莊--也在斯波特瑟爾維尼亞郡內。這兒的房子都像恩菲爾德一樣是一層半的建築物,這兒幾乎所有的大房子都是如此。遠景山莊的廚娘告訴他那是因為國王對兩層樓以上的房子要徵收額外的稅。遠景山莊不像恩菲爾德那樣大--而且比華勒家族的其他房子都小--她可不管康達是否想聽,依舊繼續告訴他:"也沒有一處的外間比這兒寬,還有環形樓梯也沒有這裡陡。"
  "你不可以上樓去,那兒有四張罩有大布幔的床。布幔高得必須用梯子才能掛得上去,此外還有個嬰兒推車。我再告訴你一件重要的事,這兒的床,蓋煙囪的磚頭,樑柱和門檻都是黑奴親手做的。"
  在後院裡,她帶著康達去看他生平第一次所見的紡紗房,附近就是奴隸排房--和他們自己的一樣--再過去是個池塘和一片黑人墳場。"我知道你不想看那地方。"她說道,似乎已看出康達的心緒。但康達很懷疑這廚娘是否也看出他對她講話時的口氣和神情感到既陌生又悲哀。她一直談論著--和許多人一樣--"我們的",表現得好像她擁有這片農場,卻不知實情正好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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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58節

 
  "為什麼最近幾個月來主人經常去看他那壞弟弟?"有天傍晚當康達從約翰主人的農場回來後,蓓爾問他,"我覺得他倆之間並沒有手足之情!" 
  "我覺得主人愛極了他們剛出生的女嬰。"康達很疲憊地說。
  "她一定是個可愛的小寶寶。"蓓爾說。沉思了一會後,她又增加道:"也許安小姐使主人憶起他那夭折的女兒。"
  康達倒沒想到這點,因為他仍然難以想像土霸也是人類,也有人間疾苦。
  "今年十一月她就滿週歲,不是嗎?"蓓爾問道。
  康達聳聳肩。他只知道來來去去這兩個農莊之間,已在路上印下他們的轍跡。縱使康達不喜歡看到約翰主人的車伕那張尖酸刻薄的臉,但他告訴蓓爾,當上星期主人邀請他弟弟前來這裡作客以換換口味時,他很高興能有休息的機會。
  蓓爾憶起當那天他們要離去時,主人把他的侄女丟到空中再接住時,她高興得又叫又笑,兩人看起來都極其快樂。康達沒注意到而且也不在乎--他不知道為何蓓爾那樣在乎。
  幾天後有天下午,他們到離紐波特不遠的一處農莊對病人作家庭隨訪後,在回家的路上,主人突然對康達說他錯過一個應該轉彎的地方。康達沿途一直漫不經心地駕車,因為他被剛才在病人的大房子裡所看到的一幅景象所震憾。甚至,當他連連道歉急忙駕車掉頭時,內心仍然無法抹去在後院看到的一個既魁梧又黑,而且是沃洛夫族長相的婦女當時正在做的事的情景:她坐在樹樁上,兩個大胸脯都裸露在外,一邊喂一個白嬰吃奶,另一邊喂一個黑嬰吃。對康達而言,那是種很嫌惡的感覺,而且也很震驚。可是當他後來告訴老園丁時,老園丁告訴他:"弗吉尼亞的白人小孩幾乎沒有人不是吃黑人奶媽的奶長大的,或是至少由黑人奶媽帶大。"
  此外,康達相當不願看到的一景是--白人與黑人同年紀的小孩子玩"過家家"。白人小孩最愛的似乎莫過於扮演"主人",然後假裝鞭打黑人,或是要黑人小孩扮演"馬",然後騎到他們背上,讓他們在地上匍匐爬行。演"學校"時,白人小孩會'教"黑人小孩讀書和寫字,然後拳打腳踢地責罵他們是"笨蛋"。午餐後,黑人小孩會拿著滿是葉子的樹枝扇著白人全家人以趕走蒼蠅,然後黑人與白人小孩會一起躺在草鋪上睡午覺。
  看過諸如此類的事情後,康達總會告訴蓓爾、提琴手和老園丁說,即使他活上一百歲也永遠無法瞭解這些土霸。而他們總是笑著告訴他說他們一生當中一直都在看這種事,而且看得比他多。
  他們告訴康達,有時候當白人和黑人小孩一起長大時,他們彼此之間很友愛。蓓爾回憶起主人曾被請去醫治兩個生重病的白人女孩,因為她們一生中最要好的黑人玩伴因某種原因被賣掉。別人向那兩個主人和夫人提出忠告說,除非她們女兒的玩伴能夠盡快被找到贖回,否則他們女兒歇斯底里性的悲傷會使她們日漸憔悴而終至死亡。
  提琴手說許多黑人小孩會拉小提琴、彈大鍵琴或其他樂器,這是當他們富有的主人從大海那邊雇來的音樂老師教導他們的白人玩伴時,他們在旁傾聽和觀看而學會的。老園丁說在他第二個主人的農場上,一個黑人和一個白人男孩一起長大,最後這個年輕的少爺把他小時候的黑人玩伴一起帶至"威廉和瑪麗"學院讀書。"那個老主人一點也不贊同,但老夫人說那是他的黑奴,就隨他去吧,後來當這個黑奴回來時,他告訴我們奴隸排房的人說那裡有許多年輕的少爺帶著他們的黑奴當侍僕,並和他們一起睡。他說好多次他們都帶著自己的黑奴去教室上課,然後打賭誰的黑奴學得最多。我們農場上的那個黑奴不僅會看會寫,還會背誦學院所教的詩和其他的學問知識。我不知道他現在的情形如何?"
  "假如他沒死的話就屬萬幸了。"提琴手說道,"因為白人們認為會最先帶領暴動,挑釁叛離的就是像他這樣的人,知道太多是沒什麼好處的。就像在你之前的那個車伕,當他一開始駕車時,我就警告過他要多聽少講,那樣他才會懂得多。"
  的確,康達過了不久就發現這些話的真實性。有天,華勒主人從一農莊至另一農莊時順道載了一個朋友。他們談話的樣子好像康達根本就不在場--他們說了一些令康達覺得十分異常的事,而且好像不知道馬車前就坐著一個黑人--他們談論著黑奴用手工把棉絮和種子剝開的速度極慢,然而棉布的需求量日漸激增。他們討論說只有規模最大的農場主人才付得起奴隸販所叫的強盜價來買更多的奴隸。
  "但縱使你負擔得起,它所引起的問題會比所解決的問題還大。"主人說道,"你擁有的黑人越多,他們越容易發動叛亂。"
  "我們應該避免在戰爭中讓他們持有武器來對抗白人。"他的同伴說,"現在我們已目睹了這後果!"他繼續說明在弗雷德裡克斯堡附近的一個大農場上有些以前當過士兵的奴隸就在計劃反叛之前被逮捕了,那是因為一個女僕得到口風,然後,泣不成聲地告訴她的夫人。"他們有步槍、鐮刀、乾草叉,而且還有自製的矛戟,"主人的朋友接著說道,"據說他們的陰謀是要在夜晚殺人放火,白天藏匿起來並且不斷地蔓延擴展。其中一個魁首說他們已準備從容就義,但死之前一定要給白人好看!"
  "他們可能會濫殺無辜。"康達聽到主人很嚴肅地回答。華勒主人繼續說他曾在哪裡讀過自從第一艘奴隸船前來後,就已發生過不下兩百次的奴隸暴動。"好幾年來我一直說我們白人最大的危險是奴隸的人數逐漸地超過我們。"
  "沒錯!"他的朋友附和道,"你永遠不知道哪個是笑裡藏刀,計謀要割你喉嚨的人。甚至那些就在你屋內的人,你也無從察知。你就是不能信賴任何人,反動叛離的血液都在他們的骨子裡流著。"
  背挺得和木板一樣僵直的康達又繼續聽主人說:"身為醫生,我不止一次看過白人的屍體--唷,我不想細說,只是我看得出黑人最有嫌疑。"
  康達幾乎沒有感覺自己手裡正握著韁繩,他實在無法理解為何他們對他竟能視而不見。自從為主人駕車以來的這兩年中,他的內心也一直翻騰著一切的所聞所見。他聽說許多廚娘或女僕表面上總是笑臉迎人,卑恭彎腰,而實際上卻在主人們的食物裡放進她們身上的髒屑。此外,別人也曾告訴他說白人的食物裡曾發現有細碎的玻璃粉末、砒霜和其他毒藥。他也曾聽過白人的嬰兒會無端地陷入一種神秘的致命昏睡中,而無法找出女僕在嬰兒頭髮最濃密處所戳進的縫衣針。曾有一個大房子的廚娘對他指出一個老黑人媬姆在小主人打她後,憤而把小主人傷得很嚴重,因而被抽打得半死再賣掉。
  康達似乎覺得這裡的黑人婦女比男人更具有侵略和背叛性。但也許只是女人們的感情發洩比較直接而且情緒化吧!她們經常報復那些虐待她們的男人,而黑人男人的傾向似乎較神秘且較無報復心。提琴手曾告訴康達,有個工頭在強暴一個黑人女孩被抓到時,當場被那女孩的父親吊死在樹上。但黑人對白人的暴行最常被新聞煽動地寫成對白人的殘虐行為或奴隸叛亂諸類的事。
  在華勒主人的莊園裡從沒發生過任何叛離與暴動,甚至連小意外也沒出現過,可是在斯波特瑟爾維尼亞郡這裡,康達聽說有些黑人已藏匿步槍和其他武器,並發誓要殺死他們的主人或夫人,或是兩者都殺,且要把整個農莊付之一炬。此外,有些與他一起工作的人常私下秘密會合以討論黑奴所發生的好壞事,並商討他們所能採取的協助行動;但至目前為止他們只是說說。
  他們從未邀請康達加入--也許,康達想道,因為他們認為他那只傷殘的腳在真正的反抗暴動中會礙手礙腳。無論他們把他排除在外的原因為何,他覺得那也好。雖然康達祝福他們一切的決定都會有好結果,但他認為少數黑人叛亂反對這些壓倒性的白人是絕不可能會成功的。也許一切就像華勒主人曾說過的,黑人的人數也許很快就會超過白人,但他永遠無法擊敗白人。光靠乾草叉、菜刀和偷來的步槍來對抗白人的強大軍隊和大炮是不可能的。
  但對康達而言,他們最大的敵人是他們自己。他們之中有些年輕血氣方剛的反叛者,但大多數的黑奴都是那種循規蹈距,即使不用吩咐也會做好自己的份內事,亦是白人可以把自己小孩生命托付予他們的老實人。即使白人把他們的女人拖進乾草棚裡強姦,他們也只是把頭別向另一邊而已。他也很確定在這裡的農場上,有些人可以在主人離開一年而沒派人監督他們的情況下,仍然繼續工作到主人回來。這當然不是因為他們對此地的諸事都感到滿意,他們也經常在抱怨。但又有幾個人會挺身出來抗議呢?別說反抗了。
  也許自己漸漸變得越來越像他們吧,康達想著。但這是因為他長大了?還是他變老了?他不知道答案,只知道自己已失去戰鬥和奔跑的興趣,而且他只想自己一人獨處,想自己的事,他的心早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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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59節

 
  當主人拜訪一個農場,為農場主人全家診治熱病時,康達正在農場後院的一棵橡樹樹蔭下打盹。傍晚收工的號角吹響,驚醒了睡夢中的康達。當田里的黑奴陸續地走過來時,他仍揉著惺忪的睡眼。康達抬頭注視著他們沖洗手腳,準備進晚餐,大約有二三十個人吧!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許自己還沒完全清醒,他們當中竟有四個人--一男一女和兩個十多歲的男孩--是白人。 
  "他們就是所謂的簽約人。"他的那個廚娘朋友在他顯出驚訝的眼神後這樣向他解釋,"他們來此已兩個月了,一家人是從大海那邊過來的。主人替他們付船費,所以他們必須為主人工作七年以償還這些錢。他們和其他白人一樣自由。"
  "他們住在奴隸排房嗎?"康達問道。
  "他們有自己的小木屋,但是搖搖欲墜。此外,他們也和我們一樣吃相同的穢物,而且在田里也沒得到不同的待遇。"
  "他們是怎樣的人?"康達問道。
  "他們不與人打交道,不過人還好。他們不像我們,只做自己的份內事,也不會為別人惹麻煩。"
  康這似乎覺得這幾個白人奴隸比他以前所見過的自由窮白人要富有些。十二個大人和小孩擠在紅黏土或沼澤地上一間又小又破的陋屋裡是司空見慣的事。他們過著捉襟見肘、三餐不繼的日子。因此黑人會取笑般地唱一首歌:"哦,上帝啊!我寧為黑奴也不願為窮白人!"雖然康達從未親眼見過,但他曾聽說有些白人窮得吃泥巴。他們絕對是瘦得皮包骨,而且似乎沒有人(甚至連小孩子)有幾顆牙齒,全身惡臭得好像吃睡都和癩痢狗在一起。這樣的人還不少。當主人在茅屋內治療其中一個患有壞血病或皮膚病的病人時,康達在外頭馬車上等著,一面試著用嘴巴呼吸,一面看著婦孺在旁犁田劈柴,而男人們則個個手持一壺酒,躺在樹下大喝,癩痢狗則窩在他們身旁抓癢。康達很容易就瞭解到為何那些擁有農場的主人,甚至農場上的黑奴會對他們嗤之以鼻,嘲笑他們為"好吃懶做,不中用的白色垃圾!"
  事實上,就康達而言,對這些異教徒的這般描述實在是太慈悲寬厚,他們經常無恥到無所不用其極地攻擊回教徒的高尚品格。有次他和主人駕車至鄰鎮,甚至一大早那兒就有成千上萬的人渣在法院和候車室附近遊蕩徘徊--身穿滿是汗臭、汗漬、油漬的破衣服,嘴裡不斷地噴出滿是惡臭的煙草味,手裡晃著酒瓶,又笑又吼地跪在巷口玩牌賭錢。
  下午三點時,他們會尋自己的開心:酩酊大醉地唱歌,在街上跳來蹦去,下流地對路過的婦女吹口哨和淫叫。打架、鬧事、口出髒話是他們的家常便飯,往往動不動就你一掌我一拳--其他人則圍成一圈加油喊打--結果不是咬耳朵,挖眼睛,就是踢私處,搞得遍體鱗傷,不得不立刻召喚主人前來醫治。對康達而言,家鄉的那些野生動物似乎都過得比這群人渣有尊嚴。蓓爾常常提及有些白人因打妻子而遭鞭答,或是因強暴而被判一年的徒刑;此外,他們經常彼此刺殺或槍擊,為此他們也許要被迫充當六個月的奴隸。依據康達的個人經驗,他們不僅喜歡向自己人挑釁,更喜歡與黑人作對。當他剛從大船上被帶來時,就有一大群的窮白人--男人和女人--對他們叫囂、嘲罵,並用棍子戳他和他的囚伴。此外,在約翰主人的農場上,就是那窮白人工頭動不動要對他揮鞭,還有剁掉他腳掌的也是那群專門捕捉奴隸的"窮白人垃圾"。他還聽說被"面桿"抓回來的逃奴往往不由分說地就被他們折磨得不成人形--有時甚至奪去他們成為男人的權利。他永遠也無法臆測出為何窮白人會如此地厭惡黑人。也許正如提琴手告訴過他的--因為富有的白人擁有他們無法得到的東西,如財富、權力、資產和他們所供吃、穿、住的黑奴,然而這些窮白人卻要為生活掙扎。但康達並不覺得他們值得同情,然而隨著歲月的流逝,他們拿斧頭朝他的腳一砍,砍掉他這一輩子最珍貴的期待--自由的希望--那股深深的怨尤已轉為一片冰冷的感覺。
  一七八六年夏末,康達從郡政府回農莊時,帶回交織著錯綜複雜情感的消息。白人聚集在每個角落,手上揮著官報,嘴裡熱烈地談論。人數不斷激增的教友派人士近年來不僅鼓勵黑奴逃跑,並開始給予援助。藏匿並引導他們到北方的安全地方。窮白人和農場主人一樣都很憤怒地用焦油,甚至吊刑來懲治任何有此嫌疑的教友派人士。康達不相信教友派人士或其他人能夠幫助多少黑奴逃亡,而且遲早他們自己也會自身難保。事實上有白人盟友也不差,任何使主人們嚇得魂不守舍的事並不全是很糟糕的。
  當晚,在康達告訴奴隸排房內的每個人他的所見所聞後,提琴手說一個星期前他在郡上的一個舞會上演奏時,看到一群大農場的主人目瞪口呆地聽著一個律師向他們透露說:有一個名叫約翰·普瑞森的教友派富有人士在他的遺囑中贈予他兩百多個奴隸自由。比較晚到的蓓爾說她偷聽到華勒主人和一些來晚餐的客人憂心忡忡地討論著北方有個叫做"馬薩諸塞"州最近已廢除奴隸制度,而且報道亦宣稱其他諸州已群起倣傚。
  "'廢除'是什麼意思?"康達問道。
  老園丁回答道:"那是指將來有一天,所有的黑奴都會得到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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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60節

 
  即使當康達沒有任何鎮上的新聞可告知大家時,他仍是喜歡和大家一起坐在提琴手屋前的火堆旁。但最近他發現自己已不再那樣常與提琴手聊天--提琴手以前曾是康達前往與大家聚會的原因。他們彼此之間的交情並不是已經淡卻,而是事事就是無法再與以往相似,這使他覺得很悲傷。提琴手代替康達在菜園中的職務並沒有拉近兩人之間的關係;雖然他們最後克服了,但提琴手似乎還無法適應康達轉身一躍成為農場上消息最靈通的人。 
  沒人會責備提琴手口風變得如此緊密。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他那有名的獨角戲變得越來越短也越來越少,甚至幾乎不再為他們拉提琴了。有晚,在他表現得異常壓抑時,康達向蓓爾探問,是否他做了或說了什麼傷他心的事。
  "不要太自責,"她告訴他,"提琴手最近幾個月來不斷地在郡中奔走,為白人演奏,他累得無法再像往日一樣喋喋不休,這對我而言倒沒關係。他現在每晚在白人舞會中演奏可得到一元半。即使主人拿走一半,他還是可以拿到七十五分。因此他何苦再為我們這些黑奴演奏--除非你願意付錢,看他是否肯為五分錢演奏。"
  她抬起頭來看康達是否在笑,可是他沒有。但假如康達笑的話,蓓爾可能會一頭栽進她正在煮的湯裡去,因為她只見他笑過一次--當他聽到一個鄰近農場上認識的奴隸安全地逃到北方時。
  "我聽說提琴手正計劃省下他所賺的錢來買回他的自由。"蓓爾繼續說道。
  "等到他存夠了錢時,"康達很沉痛地說,"他也已老得走不出自己的屋子了。"
  蓓爾笑得很用力,以致她幾乎栽進她的湯裡。
  之後不久,有一回康達在聽過提琴手的演奏後,內心想道:即使提琴手永遠無法買回他的自由,他畢竟也是盡了全力了。當他讓主人下車後在樹下漆黑的草地上與其他車伕聊天時,由提琴手領導的樂團開始奏出弗吉尼亞舞曲,曲調生動得連白人都按捺不住內心那股翩翩起舞的衝動。
  從康達所坐之處,他可看到對對年輕的側影在大廳與迴廊間的門柱來回穿梭迴旋。當跳舞結束時,每個人都會圍站在飾滿蠟燭且擺滿了比奴隸排房一年的食物還多的長桌旁。當他們個個都飽餐後--那家主人的胖女兒還到廚房要了三次食物--廚娘就端了一盤剩菜和一壺檸檬汁給車伕們。一想起華勒主人有可能隨時準備動身離去,康達急忙吞下一根雞腿和某種很美味可口、黏黏甜甜,別的車伕稱做"冰淇淋"的乳狀東西。但身穿白色西裝的主人們卻在周圍四處站著安靜地聊了好幾個小時,且不時用夾雪茄的那隻手比畫著,偶爾還啜著被吊燈的燈光照得閃閃發亮的醇酒。而他們那些身穿華服的夫人們則揮著手絹,用她們的扇子掩面笑著。
  康達頭一次隨主人參加此種蓓爾稱為"大騷動"的舞會時,他內心一直翻攪著矛盾的情感:畏懼、憤慨、嫉妒、輕蔑、疑惑--但最要命的是它所引發的孤寂和憂鬱幾乎花了他一個星期才回復過來。他實在無法相信這種天方夜譚似的財富竟然存在,人們竟然那樣奢侈浮華地過日子。當他用了很長的時間,參加了無數次的舞會後,才意識到這些白人並不是真的如此過日子,那只是一種變相的虛浮,是種白人自己編織的美夢,是種他們自欺的謊言:幻想一切的惡因都會有善果,夢想不善待而使他們生命具有如此特權的人亦可文明起來。
  康達曾考慮過要把這些想法告訴蓓爾或老園丁,但他知道自己無法用土霸語恰當地表達出來。此外,他們兩人一輩子都住在此地,無法像他以局外人--生來就是自由人身份--的眼光來評斷分析這些事。因此,他總是自己保有這些念頭與想法--並希望在這些年後他能發現自己不再那般孤寂。
  大約三個月後,華勒主人和弗吉尼亞州的每個人--根據提琴手的說法--都被邀請去參加華勒主人父母一年一度在恩菲爾德農莊所舉行的感恩節舞會。他們很晚才抵達,因為主人和往常一樣都會在半途停下來看一個病人。當他們的馬車駛進通往大房子的林蔭大道時,康達可以聽出舞會已經開始,康達把馬車停在前門口,跳下車在旁守候,等待傳者來伺候主人下馬車。就在此時,他聽到附近某處有人正敲擊著一種像鼓一樣叫做"呱呱"鼓的葫蘆形樂器,銳利且有力的鼓聲讓康達立刻猜出樂師一定是個非洲人。
  康達發愣地站在原地,直到大門在主人身後砰地關上,他才把馬韁丟給馬房的夥計,盡快半破半跑地衝過後院來到大房子邊。那越來越響的鼓聲似乎發自一群正在一排燈火下--華勒家族的人允許奴隸懸掛來慶祝感恩節--踢踏跳舞鼓掌的黑人。康達不顧大家的憤怒,尖叫地撥開人群,衝進寬廣的舞池中。那個人就在那裡:一個瘦得乾巴。灰髮、皮膚黝黑的黑人,正盤腿坐在一個曼陀鈴彈奏者和兩個牛骨敲擊者之間敲打著他的"呱呱鼓"。在這陣騷動中,他們抬起頭來,而康達正好與他四目交接--頃刻,他們兩人突然跳起來衝向對方,相互擁抱,而其他的黑人則在旁呆望,吃吃地竊笑。
  他們開始用非洲語言交談,流利之程度好像他們從未離開過非洲。康達把那老人往後推了一臂之遠,仔細地端詳後失聲道:"我從未在此見過你!"
  "我剛被賣到這農莊來。"對方答道。
  "我主人是你主人的兒子,"康達說道,"我為他駕馬車。"
  周圍的人開始很不耐煩地喃喃報怨,等著音樂重新開始,而且他們很明顯地對他倆公開用非洲語交談感到極端不舒服。康達和那個敲擊"叭叭鼓"的人知道他們不可以繼續觸怒這些群眾,否則就會有人向白人密報。
  "我會再回來!'康達說道。
  那個敲擊"呱呱鼓"的人用非洲語向他道別後又再度盤腿坐下。當音樂再度響起時,康達在原地站了一會,然後突然轉身,低著頭,帶著沮喪和困惑的心情走到外頭的馬車邊去等華勒主人。
  往後好幾個星期,康達的內心一直盤旋著有關那個"呱呱鼓"敲擊者的謎。他究竟是那一族人?很明顯,他不是曼丁喀族人,也不是他在岡比亞或大船上所見過或看過的任何部族。那人的灰髮說明了他的年紀比康達大許多;康達很納悶他是否和歐瑪若目前的歲數一樣?他倆如何一見面就可感覺出彼此都是阿拉神的子民?他能用土霸語說得和回教語一樣流利證明他在白人的土地上已有好長一段時間了,也許長過康達的歲數。對方說他最近剛被賣到華勒主人父親的農莊來,在此之前,他到過哪些白人的土地呢?
  康達內心細數著他因機緣而看過的非洲人--但很不幸地,在他駕車的這三年來他都因與主人在一起而無法對他們點頭,更不用說與他們聊天了。其中甚至有一兩個毫無疑問的是曼丁喀族人,大部分的非洲人在他每星期六早上駕車經過奴隸拍賣場時都曾瞥見過。但大約在六個月前發生一件事情後,他就決定盡量避免走近拍賣場,不讓主人察覺出他的某種失態。因為那天當他駛近時,一個套著鏈條的俏拉族婦女開始淒慘地尖叫。當他轉身想瞧瞧究竟發生何事時,正好瞥見那個婦女驚慌地睜大了雙眼,向高高地坐在馬車上的他投來求救的眼神,嘴巴因狂喊而張得很大。康達的血液中衝擊著羞愧,他很痛苦地用力拍打馬背,馬匹在猛然往前衝之時,主人被急拉得向後仰。這突如其來的意外使康達嚇得魂不附體,但主人一句話也沒有責備。
  有天下午,當康達在郡政府外等候主人時,遇見了一個非洲黑奴。但兩人都無法瞭解彼此的部落語言,而且對方也尚未學會土霸語。康達認為這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他才來白人領土二十年的光景就可遇到同樣來自非洲的人。
  但是往後的兩個月--進入一七八八年的春天時--康達覺得主人似乎拜訪了附近五個郡內的每個病人和親朋好友--除了他自己在恩菲爾德的雙親沒去探望外。他曾想過向主人要求一張他從未要過的旅行通行證,但他知道這會引發主人問及一連串他要去那裡和為什麼要去的問題。他會說他想去看恩菲爾德農莊的廚娘莉莎,但這也許又會讓主人誤會他和莉莎之間有何曖昧關係;然後主人或許會向他父母提及,他父母再輾轉向莉莎說起,最後他就會永遠聽不到這故事的結局。因為他知道莉莎會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但那種感覺絕非兩廂情願,因此康達放棄了此念頭。
  在迫不及待地想回到恩菲爾德農莊時,康達開始對蓓爾感到厭煩--且情緒越來越激烈,因為他無法和她談論此事--他太瞭解蓓爾對任何有關非洲的事都極反感。考慮過對提琴手和老園丁的信賴度後,他還是決定向他們坦露,雖然他們不會把他的秘密說出去,但他們還是無法體會出在漫長的二十年後仍能與自己來自相同土地的人在異地相逢談話時的那份歡欣與重大意義。
  有個星期日的午餐後,主人事先一點也沒通知,突然讓康達把馬車備好:他要去恩菲爾德。康達立刻飛也似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奪門而出衝到馬廄去,蓓爾驚愕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
  當他走進思菲爾德農莊的廚房時,莉莎正忙著。他向她問了好,又立刻很快地說了一句他不餓。她很溫柔地望著康達。"好久沒見到你了。"她輕聲細語地說著,然後臉色突然變得很憂鬱,"我聽說你和我們這裡那個非洲人的事了,主人也聽說了。有些該死的黑奴向主人告密,但主人哈話也沒說,因此我也就沒為此事擔心。"她緊握住康達的手說:"你等一下。"
  康達本要爆發出不耐煩的表情,但莉莎立刻很熟練地做好兩個厚牛肉三明治。她把三明治交給他,再度把他的手緊壓在自己的手裡。然後她陪他走到廚房門口,猶豫了一下說道:"你從未問過我任何事,所以我一直沒告訴你--我母親是個非洲黑奴。想必這是為何我這麼喜歡你的原因吧!"
  眼看康達急著要離去,她突然轉身指著某個方向說:"那間屋頂有個破煙囪的茅屋就是他的。今天主人放大部分的黑奴一天假,他們不到天黑是不會回來的。你只要留意在你主人出來前回到馬車去就可以了!"
  康達很快地破向奴隸排房去,然後敲著一扇搖搖晃晃的門。
  "是誰?"一個他記得的聲音問道。
  康達用非洲語回答後,聽到裡面傳來一陣聲音,然後門就悉碎地開了。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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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61節

 
  既然他們都是非洲人,因此他倆此刻臉上都沒露出半點等待的痕跡。對方請康達坐在他僅有的一張椅子上,但當他看到康達和他在非洲老家一樣比較喜歡盤腿坐在泥地上時,他滿意地嘟囔幾句。在傾斜的桌面上點燃蠟燭後,他跟著盤腿而坐。 
  "我來自加納,是亞肯族。白人給我'龐必'這名字,但我的真名實姓是波提·貝帝庫。我在此已好長一段時間了,而且也待過六個白人農莊,但願這是最後一個。你呢?"
  康達學那個加納人用簡潔扼要的說話方式向他提及了岡比亞、嘉福村、曼丁喀族和他的家人、被捕和脫逃的經過,以及他的腳傷、成為菜園園丁,直至目前為主人駕馬車。
  那個加納人很專心地傾聽。當康達說完時,他沉思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話。"我們都在受苦受難,一個有聰明才智的人懂得從痛苦中學到經驗。"他停下來,用眼光在康達身上打量了一下,"你多大了?"康達說三十七歲。
  "你看起來不像,我今年六十六歲。"
  "你看起來也不像。"康達說道。
  "嗯,我在白人土地的時間比你的歲數要長,真希望我早就學到現在正在學的事。但你還年輕,所以我把這些經驗告訴你。在你故鄉的老祖母們是不是都會說故事給小孩子聽?"康達說是的。"那麼我現在告訴你一個故事,那是有關我生長的地方。"
  "我記得我們亞肯族的酋長經常坐在用象牙做成的大椅上,而且身旁總有一個人撐把傘遮在他頭上,另一邊則站著一個傳話的人。那是他唯一的說話方式,而任何人想對酋長說話也必須通過這個人。酋長腳邊經常坐著一個男孩,那男孩就是代表酋長的精神,他四處奔走以傳達酋長的意旨。這男孩身邊總是佩帶一把厚劍,因此無論誰看到他就可一眼認出來。我就是那個男孩,在人群中傳播消息,那也是何以白人抓到我的原因。"
  當康達正要開口說話時,那個加納人舉起手制止了他。
  "這還不是故事的結局。我想要說的是在酋長途傘的頂端雕著一隻手握著一顆蛋;那代表酋長用他的權力來保護、關心柔弱的子民。而那個傳話的人總是握著一把權杖,權枝上頭雕有一隻烏龜,烏龜代表著生命的鎖鑰,也就是耐心。"那個加納人停了一會又說,"龜殼上刻著一隻蜜蜂,表示沒有任何一樣東西可以刺穿烏龜的硬殼。"
  在閃爍不定的燭火下,那個加納人又停頓了一會說:"這是我要傳授予你的,這也是我在白人土地上所學到的一切。你繼續生存下去最需要的是耐心和一個硬殼。"
  康達很確定,這個人在非洲如果不是個酋長,就是金剛哥之類的長老。但他不知要如何表達他的感覺,因此只能是緘默地果坐在那兒。
  "你看來兩者皆具有。"那個加納人終於笑著說。康達開始慌張口吃般地道了歉,但他的舌頭仍像打了結似的。那人再度笑了,沉默了一會兒後又開始說話。
  "你們曼丁喀族人在我們國家被說成是偉大的旅行家和貿易商。"他故弄玄虛地做了一段陳述,很明顯地是在等待康達對此說出他的意見。
  最後,康達似乎找到了自己的聲音說:"你說得對,我的兩個伯父就是旅行家。我過去經常聽他們說故事,他們似乎到過每個地方。我和我父親曾從嘉福村一路走到他倆建立的新村落去。我那時正計劃和他們一樣去麥加、通布圖和馬裡,但在我動身之前就被抓來了。""我知道一些關於非洲的事。"那個加納人說道,"那個酋長請一些智者教我,我一直沒有忘記他們說過的話。自從我來此地後,就一直用那些話來印證我的所見所聞。此外,我亦知道我們被偷來的大部分人都是來自西非--從你們的岡比亞一路到我的幾內亞海岸。你曾聽過白人嘴裡所說的'黃金海岸'嗎?"
  康達說他不曾。"他們如此稱呼是因為那地方產金。沿著海岸上行至上沃爾特的地方就是白人專抓芳蒂人和阿散蒂人之處,據說專在此地掀起暴動和叛亂的就是阿散蒂人。
  "談到這點,白人願意付最高價來買他們,因為他們既精明又強壯。此外還有個叫做'奴隸海岸'的地方,白人在那兒抓約魯巴人和達荷美人,還在尼日爾河上游抓伊博人。"康達說他曾聽說伊博人是個溫和的民族。
  那個加納人點點頭。"我曾聽過三十個伊博人手牽著手齊聲唱歌走進河裡淹死,那是發生在路易斯安那州。"
  康達開始擔憂主人有可能隨時會離開,他不想讓主人等太久。當康達打算找個托辭離開時,那個加納人又說了:"這裡從沒有人像我們這樣談話。我常用'呱呱鼓'道出我心中的感受。也許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一直對你說這些話,而不管你是否傾心在聽。"
  康達感動地望了那人好久,然後兩人一道起身,在燭火的照耀下,康達注意到桌上還放著那兩個莉莎給他的牛肉三明治,於是他指著三明治笑了笑。那個加納人說:"我們隨時都可以吃,我知道你現在必須走。在我故鄉里,當我們談話時,我就得用荊棘刻個東西送你。"
  康達說如果在岡比亞,他就會在大的干芒果籽上刻下東西。"有好多次我一直希望得到一粒芒果籽好種下結果,讓我能夠追念我的家鄉。"他說道。
  那個加納人很嚴肅地望著康達,然後笑著說:"你還年輕,種子讓你拿不完。你現在最需要的是一個妻子好播種傳宗。"
  康達頓時尷尬得不知如何回答。那個加納人伸出他的左手,以非洲禮節用左手握手,意指他們很快又會再見面。
  彼此用非洲語道別後,康達在逐漸暗下來的天色裡飛快地跛出去,穿過其他的奴隸屋,朝大房子衝去,他內心一直擔心主人是否已在等他,但他抵達後大約半小時主人才出現。當康達在駕馬車回家的路上幾乎沒感覺到手上的韁繩或聽到路上的馬蹄聲,他覺得好像和自己敬愛的父親談過話似的。從沒有哪一天晚上像今天一般具有如此深厚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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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節

 
  "昨天看到托比,我大聲叫他,那臭傢伙只自顧自地走,你應該看看他當時丟給我的眼神,他甚至連口也不開,你猜這究竟怎麼一回事?"提琴手問老園丁。老園丁說他不清楚,因此兩人前去問蓓爾。"不說話?假如他生病或怎麼了,他應該會說出來。但我不想去管他,他的行為很荒謬怪誕!"她宣稱道。 
  即使連華勒主人也注意到他這個平日安份守己,且值得嘉許、信任的車伕似乎和以往判若兩人,他希望這不是因為長期在傳染病菌下而染病的潛伏期,因此有天他問康達是否覺得不舒服。"沒有,主人!"康達很快地答道。因此華勒主人把這份多慮的擔憂從心頭卸下,只要他的車伕能把他載往目的地,他就不操這份心。
  與那個加納人相遇後,康達看出了自己是多麼的迷失!日繼一日,年復一年,他已變得越來越不抵抗,而且越逆來順受,直到最後在不知不覺中忘了自己是誰。雖然他已變乖巧許多,而且也學會如何和提琴手、老園丁、蓓爾和其他黑人相處,但他知道自己永遠無法成為他們之中的一分子。事實上,由於那個加納人的出現,提琴手、老園丁和蓓爾現在似乎只會平添康達的惱怒,他很高興他們也正與他保持距離。每當夜晚躺在草墊上時,康達的內心會因縱容自己成為今天的樣子而交織著罪惡與羞恥。當他還惦記著自己仍是非洲人時,常會半夜驚醒,猛然地抽身爬起,然後驚愕地發現他並不是身處嘉福村,那已是許多年前的事了。憶及岡比亞和嘉福村的人一直是支持他自己仍是非洲人的唯一念頭,但他也曾好幾個月想都沒想過嘉福村。當他早年仍惦記著自己仍是非洲人時,每每遇到暴虐或侮辱,他會下跪向阿拉神祈求賜予力量和體諒,但到底他已多久沒好好地向阿拉神祈禱了?
  他意識到自己學會說土霸語在這方面扮演了一個重大的角色。在每日的交談中,他幾乎不再想及任何曼丁喀族的字眼。事實上--康達必須很冷酷地面對這事實--他甚至都已用土霸語思考了。在他所做、所說、所想的事物裡,他的曼丁喀族方式已慢慢地為他週遭黑人的處事方式所取代了。他唯一還值得驕傲的是二十年來他從沒碰過豬肉。
  康達探索著自己的心志,他一定可以在某處找到原來的自我。此外,他一直保持著自己的尊嚴。從事每件事時,他都會帶著尊嚴,猶如在嘉福村時,他一直帶著護身符來驅除惡魔一般。他對自己發誓現在要比以往更把尊嚴作為他與其他自稱為"黑奴"的人之間的護甲。他們是多麼的無知啊!他們不知道自己的祖先,那是他自孩提起就一直在學習的事。康達在內心追溯著自古馬裡起至毛裡塔尼亞的金特家族名氏,再一路數至岡比亞的兄弟們和自己。此外,他也想到與自己同代的每個卡福也都深記著自己的祖譜。
  這使得康達追憶起他的童年玩伴。起先他只是訝異而已,但當他發現自己竟無法記起他們的名宇時,他頓時轉為震驚!他們的臉開始一一地回到他的記憶裡--加上憶起他們在嘉福村時像喋喋不休的黑鳥般充當每個村外路過旅人的護衛,折樹枝丟往頭頂上在怒跳的猴子,再見他們快速地將樹枝接回,還有他們舉行誰可以最先吃完六個芒果的競賽。但無論康達如何盡心地去想,他還是無法喚起他們的名字,而且一個也記不起來了。他可以看到他的卡福同伴正齊聚一堂,對著他皺眉頭。
  於是在茅屋內、在馬車上,康達絞盡腦汁極力地思索。終於,這些名字開始一一地回到他的腦海:噢,對了!西塔法·西拉--他曾是康達最要好的朋友!還有卡利路·康特--他曾遵照金剛哥的命令把鸚鵡提回來。希華·克拉--他曾要求長老會允許他與一個寡婦有那種關係。
  一些長老的面孔現在也開始一一地浮現在他腦際,而他們的名字--康達原本認為自己早已忘記--竟也回到他的記憶中。金剛哥是西拉·巴·迪巴!祭師是卡揚裡·丹巴!康達憶起他在卡福第三代時的畢業典禮上把可蘭經文背誦得滾瓜爛熟,因此歐瑪若和嬪塔把一隻肥羊送給教師--他的名字叫布裡瑪·西賽--做為感謝禮。一回想起他們就使康達內心充滿了喜悅--直至他突然驚覺到這些長老也許都已作古了,還有他童年時的卡福同伴現在在嘉福村的歲數也和他一樣大了,而他這輩子再也無法見到他們了。多年來,他第一次哭著睡去。
  幾天後在郡政府裡,另一個車伕告訴康達在北方有些自稱為"黑人聯盟"的自由黑人已經策劃讓所有的黑人--自由身份和奴隸--集體回非洲。縱使康達認為那是永遠不可能發生的事,但這消息仍令他十分興奮,因為農場主人們現在不僅競相買黑人而且還付比以往更高的價碼。雖然他知道提琴手情願待在弗吉尼亞當個奴隸,也不願到非洲去做個自由人,但他仍希望與他談談,因為他似乎知道任何有關自由的事。
  但康達幾乎已有兩個月一直對提琴手、蓓爾和老園丁板著臉,當然,他不是需要他們或是喜歡他們,而是那種觸礁的感覺一直在自己的內心滋長。在下次新月升起之時,他很悲哀地在葫蘆瓢裡放人另一顆石頭,他內心有股說不出的孤寂,好像自己與外邊世界完全脫離了。
  當康達下次與提琴手擦身而過時,他很不明確地向他點頭招呼。但提琴手卻自顧自地繼續往前走,好像沒看到任何人似的,康達幾乎要惱羞成怒。翌日,當他和老園丁同時四目相視時,老園丁竟立即轉往別的方向。康達覺得內心受到傷害,他感到很苦悶--而且帶著一股激增的罪惡感--當晚他在屋子內來回地踱了好幾小時的方步。隔日清晨,他鼓起勇氣,跤到奴隸排房中曾是他所熟悉的最後一間門口前。他敲了門。
  門打開了。
  "你要做什麼?"提琴手很冷酷地問道。
  康達勉強吞下內心的難堪後說道:"只是覺得自己應該來了!"
  提琴手吐了口口水在地上:"黑鬼,你仔細地聽著我現在要告訴你的話!我、蓓爾和老園丁最近都在談論你。我們一致認為我們唯一不能忍受的就是情緒宛如時時多雲偶陣雨的黑鬼!"他狠狠地注視著康達,"你一直都表現得很怪異,實際上你根本沒生病或發生什麼事!"
  康達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一會兒後,提琴手那銳利的眼神才轉為柔和,然後站到一邊去說:"既然你人都已來了,進來吧!但我警告你--不要再讓我看到你那陰陽怪氣的臭臉,否則我這輩子絕不會再對你說話!"
  康達嚥下憤怒和屈辱走進屋內坐下。在他們兩人之間一段似乎永無止境的沉默後--而且很明顯提琴手不想終止這段沉默--於是康達強迫自己談論有關國非洲的計劃。提琴手很冷淡地說他早已知道,但這種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一看到康達受傷的表情,提琴手的態度似乎變得溫和些:"讓我告訴你一些我敢打賭你從未聽過的事。在北方的紐約州有個叫做'奴隸解放'的團體,這個團體創辦一所學校專供自由黑人學習讀書、寫字和做生意的技巧。"
  對於提琴手再度開口對自己說話,康達很高興,也鬆了一口氣,因此他幾乎沒聽見這個老朋友正在對他說的話。幾分鐘之後,提琴手止住了說話,然後以探尋的眼光看著康達。
  "我讓你的精神好些了嗎?"他終於問道。
  "嗯?"一直陷於沉思的康達說道。
  "我大約五分鐘前問了你一個問題。"
  "很抱歉,我正想別的事。"
  "好吧,既然你不憧如何當個聽眾,我來教你。"他往回一坐,雙手合陽。
  "你不能繼續你剛才說的話嗎?"康達問道。
  "我已忘了我剛才在說什麼,難道你忘了你剛才在想什麼了嗎?"
  "那不重要,只是一點心事!"
  "你最好忘掉,免得頭痛--不然讓我來替你分擔。"
  "我說不上來。"
  "哼!"提琴手一副受到侮辱的樣子,"假如你感覺我……"
  "這全然與你無關。這種事太隱私了。"
  此時提琴手的雙眼突然一亮。"告訴我,這與女人有關,對吧?"
  "不是那回事。"康達說道,臉上泛起尷尬困窘的羞澀。他無言地端坐了一會,然後起身說:"嗯,我工作會遲到,以後再來找你。謝謝你和我聊天。"
  "這沒什麼。當你想聊天談事時,儘管來找我。"
  提琴手怎麼會知道的?在回到馬廄的路上康達這樣問自己。為何提琴手一直堅持要他說出此事呢?即使康達讓自己想及此事,自己也會覺得為難和勉強。但他最近似乎無法思考其他的事,這一定與那個加納人對他提及"播種"的忠告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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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節

 
  在康達還未見那個加納人之前,長久以來,每當他想到如果自己一直待在嘉福村的話,現在早該有三四個兒子和一個為他生兒育女的妻子這件事時,他的內心就湧上一股深深的感觸。這種情緒出現的頻率幾乎是每個月一次。當他在黑暗中猛然從夢中驚醒時,很尷尬地感覺到堅硬挺立的"下體"流出了熱粘液。之後,他會清醒地躺著,不再怎麼去想女人,反而想著在奴隸排房內的某些男女即使互相關懷也無法共同住在一起的事實。 
  還有許多原因使康達不願去想及結婚的事。其中之一是新婚夫妻要在奴隸排房的證人們之前"跳掃帚",在這樣嚴肅的場合,這種儀式對康達而言太荒誕了!他也曾聽說在一些婚例裡,某些受鍾愛的家僕可能要在白人牧師之前重複他們的誓約,而主人與夫人在旁觀看作證,但那是異教徒的習俗與典禮。可是無論以何種可以想到的儀式來結婚,合適的新娘年齡也該在十四至十六歲之間,而男方大約三十歲。在康達來到白人上地的這些年當中,沒有哪個十四歲至十六歲的黑人女性--或甚至二十歲至二十五歲--在他眼裡不是一副愛咯咯傻笑的愚蠢樣子;特別是在星期日或節慶時,她們會在臉上糊塗亂抹,讓康達看起來好像是嘉福村內用灰土覆蓋全身的那些跳死人舞的舞者。
  至於那些康達所認識的二十來歲或歲數更大的女人大多是他載華勒主人所到的大房子內資深的廚娘,像在恩菲爾德的莉莎。事實上,莉莎是她們當中康達唯一期待相見的人,她沒有伴侶,而且她也曾向康達明白地表示她想和康達有更親密關係的意願。雖然康達也曾私下想過,但假如被她識破她會讓康達做出"濕粘"的春夢時,他會羞愧而死。
  康達也曾假設過--只是假設而已--他要是娶莉莎做妻子,那意味著他們會像許多對他所認識的夫妻一樣過著各人住在自己主人農莊上的分居生活。主人通常會在星期六下午允許給予這些男人旅行通行證去找他們的妻子,只要他們趕得及在星期日天黑前回到農莊,為星期一黎明的工作做準備。康達告訴自己他不要妻子離他而住,因此他也告訴自己這觀念決定了莉莎不能列在結婚的考慮對像內。
  但他仍繼續想著此事。考慮到莉莎是多麼的饒舌和令人透不過氣來,以及他本身是多麼地渴望獨處,也許只能週末相見反倒是項福氣。此外,假如他和莉莎結婚,他們就可不必像其他夫妻那樣,擔心有一天其中一人或兩人會被賣到別處。因為主人似乎對他很滿意,而莉莎又是主人雙親家的廚娘,他們顯然很喜歡她。這層親密的家族關係也不太可能使他倆分開--有時兩家主人的紛爭會使他們禁止兩家僕人間的婚姻。
  從另一方面考慮,康達想著……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內心翻騰。但無論他能找出多麼完美的理由來娶莉莎,某些事情仍使他躊躇不前。因此有天晚上,當他躺在床上極力地想人睡時,腦中突然有個意念像亮起的燈泡般驚醒了他--還有另一個他可以考慮的女人--
  蓓爾!
  他想自己一定是瘋了。她的年齡幾乎是他理想結婚對象的三倍--也許超過四十歲了吧。他竟然荒謬地想到她!
  蓓爾!
  康達試著想把她從腦海中甩掉。她會闖入他的心裡純粹是因為他認識她太久,康達這樣向自己解釋。他從未夢過她,而且很憤怒地憶起她施加在他身上的一連串羞辱和刺激。他記得她過去經常在他把菜籃提到廚房時,用力地把身後的紗門砰的關上,往往使他碰得一鼻子灰。他最在乎的是當他告訴她她看起來像個曼丁喀族女人時,她臉上那不屬的神情;她是個異教徒!此外,她相當喜歡爭論而且專橫霸道,她的話也說得太多!
  但他也忘不了當他奄奄一息時,她如何地照料他餵他:一天來探望他五六次,甚至清理他的糞尿,用搗碎的樹葉做成的熱糊藥來退去他的高燒!此外,她也很健壯,又能燒一手好菜。
  每當他必須到廚房時,蓓爾越對他好,他就對她越粗暴。或是當她發現他到廚房的原因時,他就會盡快離開。她開始比以前更冷漠地望著他退卻和離去。
  有天,在他與老園丁和提琴手聊了一會兒之後,話題慢慢地轉到蓓爾身上。當康達問及"蓓爾來此之前,曾在哪裡待過"時,他覺得自己的語調和口氣很平常。但當他們兩個立即挺直背坐正望著他時,他的一顆心直往下沉,嗅出空氣中醞釀著某種氣氛。
  "嗯,"老園丁於一分鐘後開口說話,"我記得她比你早兩年來此。但她從不談她自己的事,所以我也不比你知道得多--"
  他們兩人裝模作樣的詭異表情令康達很是惱怒,但他也無可奈何。
  提琴手搔搔他的右耳說:"真奇怪,你竟會問及有關蓓爾的事。"然後朝老園丁的方向似有含意地點頭,"因為我們從不討論你們的事。"他很謹慎地望著康達。
  康達坐在那裡張口結舌,氣得滿臉漲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提琴手仍然搔著他的耳朵,臉上一副狡詐的表情:"哦,她的大屁股渾厚得讓男人都承受不了。"
  康達氣得要開口說話時,老園丁立即截斷他的話,很精明地問道:
  "你多久沒碰女人了?"
  康達兩眼瞪著他看。
  "二十年了!"提琴手尖叫道。
  "主啊!天啊!"老園丁說道,"你最好趕快在你枯萎之前找一個!"
  "假如他還沒準備好呢?"提琴手插嘴。康達氣得說不出話來,只是從座椅上跳起來,大步地邁出去。"不要擔心!"提琴手在他身後大叫"和她在一起,你不會枯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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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64節

 
  往後的幾天,每當康達沒有駕車載主人出去時,就會用整個早上和下午的時間把馬車上油擦亮。這樣,沒有人會說他再次把自己孤立起來。同時,可以看到他工作忙碌得使他無法與提琴手和老園丁聊天,對於他們兩人,康達仍氣憤著他們說他與蓓爾的事。 
  獨處也能給他更多的時間來解決他對蓓爾的情感。當他想及蓓爾的缺點時,就會怒不可遏地沾上油狠狠地把皮革弄髒;但當他對她的感覺不錯時,就會輕柔地擦著坐墊,有時還會因內心想著她不具警戒心的特質而停下手邊的工作。無論她的缺點為何,他必須承認這麼多年來她為他做了不少事。他很肯定主人在挑選車伕時,她扮演了一個重要的幕後功臣。毫無疑問那是她個人的巧妙手段,或許整個農場上她對主人的影響力比其他人都大,甚至所有人的影響力加起來都沒她大。一連串的瑣碎的事情開始浮現在康達的腦海裡:他憶起以前當他還在做園丁對,蓓爾注意到他時常揉眼睛--那使他癢得幾乎要發狂。有天早上,她一言不發地拿著盛有露水的葉子到菜園來,然後把露水滴到他的眼睛裡,而那種癢竟然停止了。
  當康達拿著碎布加快速度地上油時,他提醒自己他亦強烈地反對某些蓓爾所做的事--特別是她那令人作嘔的抽煙斗習慣。令人更反感的是,每當一有慶宴時,她在黑人群中大肆狂舞的模樣。他不是認為女人不應該跳舞,而是不該跳得那般狂熱。令他困擾的是蓓爾似乎用某種特殊的方式為所欲為地使她的臀部擺動,他猜想這大概是提琴手和老園丁會那樣說她的原因吧!當然啦,蓓爾的臀部是與他無關,他只是希望她能自重自愛一點--也能尊重他和其他男人一點。對康達而言,蓓爾的那張嘴似乎比尼歐婆婆更尖酸、更不饒人。他並不在意她愛批評,好議人非,只要她能把那些話留在自己心底,或是像嘉福村的婦女一樣只在女人堆中說出她的批評和不滿。
  當康達擦完車時,他開始清理皮鞍和上油。如此做是有原因的,這使他回想起嘉福村的老人們從像他現在所坐的山胡桃厚板之類的木材上刻下東西。他想著他們在動用手斧和刀子之前,首先如何謹慎細心地挑選和細究這些完全合時宜的木材。
  康達起身把這塊山胡桃木塊推到一邊,使依附在下面的蟲子急忙爬開。在仔細地檢查木頭兩端後,他來回地滾動那木頭,並用一塊鐵片在不同處敲敲打打,而他總是聽到相同結實的聲音。對他而言,把這塊絕好木頭靜擱在那兒是沒什麼實質意義的。它會在那裡,很明顯地只是因為以前有人曾把它放在那裡,而長久以來沒人想過要把它移走。四處張望確定沒人在看時,康達快速地把木頭滾回茅屋中。他把它挺立在牆角邊,關上門後就又回去工作。
  當晚,在康達迫不急待地把主人從郡政府接回農莊後,在沒再見到他的山胡桃木塊前他無法好好地吃完那頓晚餐,因此他帶著食物回到他的屋內。康達甚至沒注意自己吃的是什麼,就逕自坐在地板上,藉著桌上明滅不定的燭光仔細地研究那塊木頭。在他內心裡頭,他好像看到歐瑪若為嬪塔雕刻的桿與日,因嬪塔常用來磨玉米而變得相當光滑。
  當華勒主人不外出時,康達開始用一把銳利的手斧在木頭上敲鑿,做出一個磨玉米的缽臼那粗略的外形,他告訴自己那純粹是為了消磨時間。第三天時,他用一把鐵錘和鑿刀把缽臼挖成中空--也是粗略地,然後開始用刀子雕刻。一星期後,康達的手指頭讓他驚訝地意識到自己手藝仍是那麼靈活矯捷,因為他已二十多年沒看到村中的老人雕刻物品了。
  當他完成缽臼的內部和外部時,他發現了一塊很合適的山胡桃枝幹,厚度和平直度都恰到好處。於是他很快地把它做成一根搗杵,然後開始磨平手把上部;他先用鋸刀來刮削,再用刀子,最後再用一片玻璃。
  完成後,他把搗杵和缽臼在牆角邊擱了兩個星期。他有時會去望一望這兩件東西,但卻沒主意該如何來處置它們。然後有一天清早,當他要去問蓓爾主人今天是否要用馬車時,他沒有真正想清楚他為何要如此做,就帶著這兩件東西一同前去。當蓓爾從紗門後給了他一個簡短冷漠的答案說主人當天早上沒有外出的計劃時,他等到蓓爾完全轉身過去後,竟然不自主地把搗件和缽臼放在台階上,然後飛也似地掉頭離去。當蓓爾的耳朵聽到輕輕的碰撞聲而口過頭來時,她先看到康達破著腳以從未有過的速度離去,然後她的目光注意到台階上的那兩件東西。
  她走到門口,向外窺望著康達直到他完全消失,然後打開紗門,往下望著那兩件東西,頓時她驚愕得說不出話來!她拾起那兩件東西,把它們帶到屋內,詫異地檢視著他精心費力的雕刻。然後她開始放聲哭泣。
  這是她到華勒農莊二十二個年頭以來第一次有人親手為她做東西。想起她平日對他的態度,蓓爾的內心立刻湧起了一股罪惡感。同時她記起最近當她向提琴手和老園丁抱怨康達時,他們倆怪異的舉止和神情。他們一定早就知道了--但她不敢確定,因為她知道康達仍具有那種非洲人緘默和含蓄保守的習性。
  蓓爾感到很困惑,不知該如何來想這件事--或是當康達於午餐後再來問主人是否要外出時,她該如何表現。她很慶幸自己仍有一整個早上的時間可用來好好地深思熟慮。就在此時,康達坐在自己的小屋內,感覺自己宛若兩人,其中一人正為另一人剛才所做的愚蠢荒唐事感到羞愧,但同時又感到狂亂和興奮。究竟是什麼動機使得他如此做呢?蓓爾會怎麼想呢?他開始擔憂午餐後又得回到廚房去。
  時刻終於來到了,康達拖著沉重的步伐,像是要去遠征。當他看到後院台階上的搗故地和缽臼都不見了時,他的一顆心直砰砰跳,同時也一直往下沉。走到紗門時,他看到蓓爾把那兩件東西放在裡面的地板上,好像不是很確定為何康達要把它們留在階上。當康達敲門時,她正好轉身--好像沒聽到康達進來似的--當她去開門時,臉上表現得很冷靜。康達想那是個凶兆,因為她已有好幾個月不為他開門了。他想要進來,但是似乎舉不起第一步。他果若木雞地站在那兒,好像腳底釘了鐵釘似的。他例行公事地問了主人的旅程計劃,而蓓爾隱藏了受到傷害的情感和內心的疑惑,也勉強地例行公事般回答他說主人今天下午不用馬車。當康達轉身要走時,她為他點亮一點希望地加一句:"他一整天都在寫信。"所有蓓爾滿腦子事先想好要說的話全都已忘到九霄雲外去。當康達再度要轉身離去時,她聽到自己嘴邊不由自主地溜出:"那是什麼?"同時指著地上的搗杵和缽臼。
  康達真希望自己現在是在地表上的任何一個角落,而不是這裡。但他終於回答道,而且幾乎是以很生氣的口吻:"給你搗玉米用的!"蓓爾望著他,臉上很清楚地流露出錯綜複雜的情緒。康達抓住兩人陷於沉默的尷尬要離去,於是二話不說就匆匆掉頭離開,留下蓓爾像個傻子似地呆站在那裡。
  往後的兩個星期,除了彼此打招呼外,兩人誰也沒對誰說出隻言片語。然後有一天,就在廚房門口,蓓爾給了康達一個圓玉米麵包。康達喃喃地道謝後,就把麵包拿回屋內,趁熱還滲著奶油時把它吃了。他深深地為蓓爾此舉所感動。很顯然地,她是用他送的搗桿來磨玉米粉的。但在此事之前,他早就決定要與蓓爾好好地談談。當他於午餐後再去找她時,他強迫自己說--就如他事先已謹慎地演練過一般--"晚餐後我有話想與你談。"蓓爾毫不考慮地立刻回答道:"這對我來說沒什麼不方便的。"她說得太快,以致很後悔自己的失言。
  晚餐前,康達心亂如麻。為何蓓爾要說那句話呢?她真如外表那樣漠然嗎?假如是的話,她為何要做玉米麵包給他?他要找她解決此事。但他和蓓爾兩人竟都忘記說要在何時何地會面,她一定希望自己到她的木屋去見她,康達終於這樣決定。但他卻又一廂情願地希望會有緊急出診來把華勒主人找去。當事與願違,沒有任何出診來時,他知道他無法再拖延了。於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打開了自己的屋門,若無其事地踱到馬廄去,出來時手邊晃著一套馬具,他料想如此一來,就可除去那些看到他在外頭徘徊的人心中的好奇心和猜疑。他慢慢地沿著奴隸排房走到蓓爾的木屋--在左顧右盼確定沒人在附近時--輕輕地敲著她的門。
  幾乎就在他的手關節碰觸到門時,門開啟了。此時蓓爾立刻走到外頭來,她的目光向下望著馬鞍,然後再看看康達,她什麼也沒說--而當康達也沒開口說話時,她就開始慢慢地往後籬牆走去,而康達立刻跟到她身旁。半個弦月已開始緩緩上升,而在這蒼白的月光下他倆一語不發地走著。當地籐纏住康達的左腳時,他幾乎被絆倒--而肩膀微撞到蓓爾--他立刻跳開。當他絞盡腦汁搜索著話題--任何話題都可--要說時,他竟胡亂地希望此時走在他身旁的是老園丁或提琴手,或任何除了蓓爾以外的人。
  最後,是蓓爾打破了僵局。她突然開口說:"白人們已選華盛頓將軍為總統。"康達本來要問"總統"是什麼意思,但立刻又放棄此念頭,希望蓓爾繼續說下去。"另外一個名叫約翰·亞當的農莊主人被選為副總統。"她繼續說道。
  內心一直翻騰掙扎的康達覺得他必須說些話來使這話題繼續下去。他終於說道:"我昨天駕車載主人去看他弟弟的女兒。"說完立刻覺得很愚蠢,因為他相當清楚蓓爾早已知道此事。
  "天啊!他真的相當喜歡那女孩!"蓓爾說道,同時也覺得此話說得很愚蠢,因為每當一提到安小姐,她總會說這句話。沉默了一會兒她又繼續說道:"不知道你對主人的弟弟瞭解多不多。他是斯波特瑟爾維尼亞政府內的一名僱員,但他的生意頭腦不及我們主人。"蓓爾沉默地走了幾步路又說:"我的耳朵很靈,我知道許多別人認為我不知道的事。"
  她口頭瞥了康達一眼說道:"我不習慣約翰主人的態度--我相信你也不習慣--但有件事情你必須要明白:砍掉你的腳並不是他的主意。事實上,他還怒罵了那兩個低級下流的白人垃圾。他僱用他們帶兩隻狗去追蹤你,但他們說他們那樣做是因為你想用石頭砸死他們。"蓓爾停了一下又說:"我記得那宛若昨日,布洛克警長把你拖到我們主人這裡來。"藉著月光,蓓爾看著康達說道:"主人說你頻於死亡邊緣。當約翰主人說你的腳被砍掉,他不要你時,主人變得相當憤怒。他發誓要從他弟弟那兒把你買來,而他真的做到了。他接收一塊相當不錯的田地加上你來抵消他弟弟欠他的錢。那地方就在大路轉彎處,你經常經過的那塊有池塘的大田地。"
  康達立刻想起那塊土地。他在內心可以看到那池塘和周圍的田園。"但他們的交易有與沒有都一樣,因華勒家族的人都很親近。"停了一下她又繼續說道,"他們是弗吉尼亞最古老的家族之一。事實上,甚至在他們遠從大海那邊過來之前,在英格蘭就已是個古老的家族,全是'爵士'之類地位的人士,也都屬於英國國教。其中有個名叫艾德蒙·華勒的主人還會寫詩,他的弟弟約翰·華勒主人是最早來此的人。我聽主人說他弟弟當時只有十八歲,英王查理二世就把現在肯特郡的一塊大土地賜給他作為獎賞。"
  當蓓爾說話時,他們的腳步放得越來越慢。雖然康達已聽過華勒家族的其他廚娘談過此事,但他對蓓爾現在沉穩的說話態度再滿意不過了。
  "總而言之,老約翰主人娶了一個名叫瑪麗·濟的小姐,他們在恩菲爾德蓋了一間大房子。他們有三個男孩,特別是小兒子約翰少爺成就非凡--他邊當警長邊讀法律,然後在移民議會內做事,他協助創建腓特烈斯堡,整頓斯波特瑟爾維尼亞郡。就是他和桃樂絲夫人一起建立組波特,他們有六個小孩。於是由他們起,華勒家族的小孩開始遍佈各地,長大結婚後,又繁衍自己的後代。我們的主人和其他住在附近的華勒家族成員只不過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他們都有相當受人敬重的職業,如警長、牧師、政府官員、移民議會議員和像主人一樣的醫生。他們之中有許多人參加過革命,只是我不知道是哪幾個。"
  康達一直很專心在聆聽蓓爾說話,以致當蓓爾停下腳步時,他怔了一下。"我們最好回去,"她說道,"在雜草堆裡走幾個鐘頭,明天就會睡過頭。"於是他們轉身往回走。當蓓爾沉寂了一會兒而康達又不說話時,她意識到康達不準備將他心裡的話告訴她,於是她又天南地北地胡扯。直到他們走到她的木屋時,她轉身面對康達,停止了說話。康達站在那裡望著她好久終於開口說話:"嗯,如你所說的,天色已愈來愈晚了。咱們明天見。"於是他帶著馬具快速地離去,蓓爾此時才意識到康達尚未告訴她他要對她說的話。好吧!她告訴自己--很怕去想及他的話有可能是她所預料中的--時機成熟了,他自然會說。
  雖然康達開始花許多時間待在蓓爾的廚房裡,但蓓爾發現大部分的時間--如往常地--都是她在說話,但她喜歡康達在一旁聆聽。"我發現--"有一天她告訴康達,"主人已立下了遺囑說假如他沒再結婚,所有的奴隸在他死後都歸於安小姐。可是假如他結婚了,他的妻子就繼承接管我們這些奴隸。"縱使如此,蓓爾似乎並不在意此事。"這兒附近有許多女士想攀上我們主人,但他不會再結婚。"她停了一下又說,"就好像我不想再結婚一樣。"
  康達手中的叉子幾乎掉到地上去,他很肯定自己很清楚地聽到蓓爾所說的話。他很震驚地知道蓓爾以前曾結婚過,因為他無法想像一個他希望得到的妻子竟然不是個處女。康達很快地衝出廚房回到他自己的屋子去。他知道自己必須再慎重地考慮此事。
  兩個星期的沉默過去後,有天蓓爾突然邀請康達與她在屋內共進晚餐。他受寵若驚地不知道該說什麼!除了自己的母親和祖母外,他從未單獨與其他女人共處一屋。這似乎不太好,但當他找不到適當的字句來表達時,蓓爾就已告訴他何時來到,然後就這樣決定了。
  他用一條粗布和一塊鹼肥皂從頭到腳猛搓猛洗,全身上下洗三遍後才擦乾身子。當他穿上衣服時,他發現自己嘴邊不由地輕柔哼著家鄉的一首歌:"曼達美,你的頸部好長好美--"蓓爾的頸部不長,而且她也不美,但他必須承認當她在他身旁時,的確有股不錯的感覺。而且他知道蓓爾也有相同的感覺。
  蓓爾的木屋在農場中最大也最接近大房子,門前種著一片花卉。看過大房子的廚房後,蓓爾屋子內潔淨的程度和康達所預期的一樣。當蓓爾一開門,康達就有股舒適安樣的感覺。牆壁是由泥土和圓木所建成,自製的磚頭所砌成的煙囪從大壁爐上直通屋頂,旁邊有著發亮的廚具。康達注意到蓓爾的大屋有兩房兩扇窗,不像一般人只有一間開著一扇窗的房間--就像他的。而且兩扇窗都有這板,以便下雨或天冷時可以拉下來。用簾幕遮著的後房間很顯然就是她睡覺的地方,於是康達把眼光移開那房間。在他所待的房間中央有個長方形桌子,上面有個瓶子插著刀、叉和湯匙,另一個瓶子插著花園裡剪來的花,還有一盞點亮的蠟燭架在粘土燭架上,桌子兩端各有一把高椅背的籐椅。
  蓓爾請康達坐在壁爐旁的搖椅上。他照做而且是小心翼翼地坐下,因為他從未坐過這樣設計的奇怪椅子。但對此次的拜訪他要盡量表現得很自然。
  "我竟忙得沒時間點上壁爐火。"她說道,此時康達趕忙從椅上躍起,很慶幸自己的一隻手終於有得忙。他很敏捷地用打火石敲擊著鐵片,點著了蓓爾事先放在橡木下毛絨絨的棉球。
  "我不知道為何要請你來,這裡亂七八糟,而且我什麼也沒準備好。"蓓爾邊說邊慌亂地忙著她鍋裡的食物。
  "我不急。"康達強迫自己這樣回答。但她已下鍋的雞肉和糰子--她相當清楚那是康達最喜愛的食物--正沸騰著。當她端給康達吃時,嘴裡一直責備他竟然那樣囫圇吞食。但康達一直吃到第三盤才停下來,蓓爾還很慇勤地說鍋裡還有一些。
  "我現在必須駕車上路。"康達很坦誠地說。因此閒聊了幾分鐘後,他起身說他必須先口屋子一趟。兩人走到門口時,面面相覷,你望著我,我看著你,誰也沒說話。然後蓓爾把眼睛轉往別處。康達則沿著奴隸排房慢慢地破回他自己的木屋。
  翌日醒來,他感到自從離開非洲以來從未有過的輕鬆自在--但他沒有告訴任何人為何他變得如此活躍和外向。事實上,他也不需要去說。風聲開始不脛而走地說最近經常看到康達在蓓爾的廚房裡有說有笑。起先幾乎每個星期,然後一星期兩次,蓓爾開始邀請康達到家裡來吃晚餐。雖然康達想過偶爾應該找個借口辭謝,但他永遠無法使自己說出"不"字。此外,蓓爾總是烹煮一些康達曾告訴過她岡比亞也有栽種的食物,如黑眼豆、秋葵、燉花生或是奶油焙山薯。
  他們大部分的對話都是單邊的,但兩人似乎都不在意。蓓爾最喜愛的話題當然是華勒主人,但康達經常很驚訝蓓爾對他常跟隨的主人竟瞭解得比他多。
  "主人對許多事情的做法很奇怪。"蓓爾說道,"像他相信銀行,但卻把錢藏起來;除了我以外,沒人知道他藏在何處。他對自己黑奴的作風也很荒誕。他會為他們做任何事,但一旦有人搗亂,他就會把他賣掉,就像賣掉路德一樣。"
  "主人另一點怪異的作風是,"蓓爾繼續道,"他從不用褐皮膚的奴隸。不知你是否注意過這兒除了提琴手外,哪一個不是黑人?主人也告訴過別人他對此事的看法。我曾經聽過他告訴郡中一些有地位的重要人士--我意思是說那些擁有眾多揭皮膚奴隸的大戶人家--說許多白人和黑人生下褐皮膚的小孩,他們只是在買賣自己的親骨肉,所以這類的事應該要加以禁止。"
  雖然康達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當蓓爾在說話時他一直不斷地發出"嗯!嗯!"的聲響。他偶爾也會只用一耳來聆聽,另一耳則關注著其他的事。有次當蓓爾用康達為她做的搗桿和缽臼磨粉來為他烘焙玉米餅時,她站在爐子旁告訴康達:"玉米餅原名為鋤餅,這名稱是起因於奴隸們在田上工作時,在鋤片上烤此種餅來吃而得名的。"康達一直站在一旁用內心的那雙眼端詳揣摩著她在非洲村落搗粗麥做早餐的樣子。
  蓓爾甚至偶爾也會要康達帶一些特別的餐點給提琴手和老園丁。康達去見他們的次數似乎比以前少,但他們似乎很能體諒,而且他們分開的時間愈久似乎愈能增進再見面時的樂趣和歡愉。雖然康達從未向他們提及蓓爾--他們也從沒把她挖出來當話題--但從他們的表情很明顯地可以看出他們知道康達和蓓爾兩人現在正在戀愛,好像他們的幽會就在前草坪一樣。康達覺得這有些令人尷尬,但既然他對此事一籌莫展,他也不去刻意在乎它。
  康達比較在乎一些鬱積在他心裡的事。他想和蓓爾談談,但這話題似乎從未繞到他們身上。其中一件是蓓爾的前房牆上一直掛著一幅黃頭髮的"耶穌"像--他似乎是他們異教的"哦,主啊!"的一個親戚。但當他終於設法提及時,蓓爾很快地答道:"人死後只往兩個地方去,一是天堂,一是地獄。你要往哪裡那是你的事!"然後她沒再多說。每次康達想起蓓爾的回答就讓他覺得很狼狽,但他終於決定蓓爾有權利擁有她的信仰--無論那宗教多麼地誤導她--就像他有權利堅持自己的信仰一樣。他對阿拉神堅信不移,因為他出生便與阿拉神在一起,死時也要和他一道--雖然自從他開始與蓓爾約會,就極少定時地向阿拉神禱告。他斷然地下定決心要改過,並希望阿拉神能夠原諒他。
  無論如何,他不能對人太吹毛求疵,特別是對一個仍對信仰其他宗教的人如此好意善良的基督徒。事實上,蓓爾待康達之好,好得令康過想為她做點特別的事情--至少要與搗杵和缽臼一樣特別的東西。因此,有天在到約翰主人農莊去接安小姐來與華勒主人共度週末的路上康達停在一片他經常注意到的蘆葦田旁,並採了幾叢最好的蘆葦。往後幾天,他用這些蘆葦編了一塊中央有純曼丁喀族圖案的複雜草蓆,編出來的樣子甚至比他預期的好,而且就在下次蓓爾請他過去吃晚餐時送給了她。她望了望草蓆,然後抬頭看著康達。"誰也不准踩它!"她突然尖叫,轉身跑進她的臥房內。幾分鐘之後她出來了,一手放在身後,她說:"這本來是給你的聖誕禮物,但我又為你做了其他的東西。"
  她伸出她的手,那是一雙用手工織得很細的羊毛襪--其中一隻只有半隻腳大,前半段塞滿了羊毛墊。他和蓓爾兩人頓時都不知該說何話。
  他可以聞到她已燉好且準備要上桌的食物飄來的陣陣香味,但當他們持續地彼此望著時,一股奇怪的感覺掃過康達的內心。蓓爾的手突然握住他的手,而且一口氣快速地吹熄桌上的兩盞蠟燭,康達感覺自己好像一片在湍流上的葉子。他們雙雙走過有門簾的房門,進到另一間房間內,面對面地躺到床上去。蓓爾含情脈脈地看著他,當她伸手去摸康達時,他們倆突然擁抱在一起。在康達三十九年的生命中,第一次把女人擁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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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65節

 
  "當我告訴主人時,他根本不相信我的話。"蓓爾對康達說,"但他最後又說他覺得我倆應該再考慮一段時間,因為結婚在耶穌的眼裡是神聖的。"然而,往後的幾個星期,華勒主人一個字也沒對康達提起。突然有天晚上,蓓爾衝到康達的木屋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向他報告說:"我已經告訴主人我們仍然決定要結婚,然後他說那麼他想那應該是沒問題!" 
  消息立刻傳遍了整個奴隸排房,當每個人都前來向康達道賀時,他覺得怪不好意思的。而康達幾乎想去掐蓓爾的脖子,因為當安小姐下次來拜訪她叔父時,蓓爾告訴她此事,使她又叫又跳地到處大聲喧嚷:"蓓爾要結婚了!蓓爾要結婚了!"但同時在康達的內心深處他又覺得對此消息的宣佈感到不愉快並不恰當,因為曼丁喀族人認為結婚是出生以後最重要的一件人生大事。
  蓓爾就是有辦法,她說服了主人答應在聖誕節的前一個星期天完全不用馬車,並且那時每個人都休假不用上工,因此能夠來參加他們的婚禮。"我知道你不想在大房子內舉行婚禮。"她對康達說,"而我相信主人也不喜歡,所以你們兩人至少在這點上是一致的。"因此她把婚禮安排在橢圓形花園旁的前院舉行。
  星期天,奴隸排房內的每個人都盛裝赴宴,站在大家對面的是華勒主人帶著安小姐和她的父母。但就康達而言,真正的貴賓--在實質的意義上,真正負責整件事的一一是他的那個加納朋友。他從恩菲爾德一路沿途搭便車,就是為了要參加他的婚禮。當康達和蓓爾向外走到院子中央財,他把頭轉向那個加納人,兩人在農莊的洗衣婦舒琪姑媽走上前來主持婚禮前,彼此意味深長地望了一眼。當要求在場的人靠攏時,她說道:"現在,我請在場的每一位為這個上帝安排撮合的婚姻祈禱,而且祝福他們白頭偕老。"她猶豫了一下又說道,"並且不會有任何不幸的事發生,使得他們因被賣掉而分離,此外再祝福他們有健康的下一代。"然後舒琪姑媽很莊嚴地在康達和蓓爾面前的草坪上放一把掃帚,並示意他們手牽手。
  康達覺得自己像要窒息了,他的腦海問起嘉福村婚禮舉行的盛況。他可以看到舞者的狂熱舞蹈,聽到歌者和祝禱者唱著讚美詩,以及鼓聲把消息傳到他村去。他希望阿拉神能原諒他現在的所作所為,以及他對他們異教上帝所承諾的話,並希望阿拉神能夠瞭解他對他忠貞堅定的信仰,而且只信仰他。此時,他聽到舒琪姑媽的話好像從遠方傳來:"現在,你們倆願意結婚嗎?"蓓爾站在康達身旁輕柔地說:"我願意。"然後舒琪姑媽把目光轉向康達,他覺得她的眼睛像要鑽進他身子似的。此時蓓爾緊捏康達的臂膀,他才勉強從嘴裡吐出:"我願意。"於是舒琪姑媽又說:"那麼,在耶穌的眼裡,你們倆已步入婚姻的殿堂。"
  康達和蓓爾一起高跳過掃帚,就如前一天蓓爾一直強迫康達一再反覆練習的樣子。對於這樣做康達覺得很荒謬。但蓓爾已警告過他假如誰碰到掃帚,就會先死去,而且也會給整個婚姻帶來不幸。當他們兩人安全無事地跳到掃帚的另一邊時,所有在場的觀眾都鼓掌歡呼。當大家靜下來時,舒琪姑媽又再度說道:"上帝所締結的婚姻,沒有人能拆散。從今日起你們要彼此忠誠。"她盯著康達說:"做個好基督徒。"然後目光移向華勒主人,"主人,你要在這場合說些話嗎?"
  主人的神情好像表明了他最好能夠不要,但他仍步向前,溫和地說:"他得到了蓓爾這個好女性,而蓓爾也得到了一個好男性。在這兒我的家人和我一起祝福他們往後的日子美滿好運。"緊接在奴隸排房內黑奴震天的喝采聲後是安小姐快樂的尖叫聲。她跳上跳下直到她母親把她拖開,然後華勒家族的人回到大房子內,讓黑奴以他們自己的方式繼續慶祝。
  舒琪姑媽和蓓爾的其他朋友已幫她煮了大鍋小鍋的食物,擺滿了一長桌。就在慶宴和歡愉之際,除了康達和那個加納人外,每人手上都端著一杯白蘭地酒,那是主人從地窖的藏酒肉送給他們作為禮物的。提琴手自舞會一開始就不斷地拉奏他的樂器,康達不知道他如何做到的,從他拉琴時搖晃的樣子明顯看出他已尋機會偷喝了不少杯酒。他一直容忍提琴手的喝酒,因此就任他去吧!但當他看到蓓爾不斷地替自己斟酒時,他開始為她擔心,而且覺得很困窘,他對無意間聽到蓓爾對曼蒂大姐所說的話感到震驚--"我已經盯他盯了十年了!"過後不久,蓓爾歪顛地走過來,雙臂圍抱住康達,就在眾目睽睽之下猛吻康達的嘴,引來四週一片黃色的粗俗玩笑和喧囂的笑聲。所有的客人離開之前,康達全身繃得像架在弓上的弦一樣緊。現在他倆終於單獨留在了院子裡。蓓爾以擺動的手向康達招喚,以含糊的聲音輕柔地說:"現在你已買了條母牛,你隨時都可取用你所需要的牛奶!"對於她的這番話,康達驚嚇不已。
  但他不久就回過神來了。事實上,這許多個星期以來,他已領會到一個既高大又強健的女人真正的模樣。他的手會在黑暗中探索蓓爾的身子,他現在已知道她的大臀部完全是真材實料,沒有哪一處是借用臀墊來偽裝的--他曾聽說許多婦女戴那種東西使自己的臀部看起來大些。雖然他沒看過裸體的蓓爾--她總是在康達找到機會之前就把燭火吹熄--但她曾准許康達看她的大胸脯;康達很滿意地注意到那就是那種能夠很豐腴地供給小孩奶水的大胸脯,這點很好。但康達也曾驚嚇地看到蓓爾背後那幾道深陷的鞭疤。"我將把這些疤痕帶到墳墓裡,就像我母親一樣。"蓓爾說道,"但我的背絕對沒有你的糟糕。"此時康達才很震驚地意識到自己從未留意過自己的背。他幾乎已忘了二十年前的那些鞭傷。
  蓓爾經常溫柔地躺在他身旁。康達相當喜歡睡在蓓爾那張高床的軟墊上,因為它塞著棉花而不是稻草或玉米桿。她用手製成的棉被也相當舒暢溫暖,而且和一個女人共享一張床對他來說是一種完全新鮮又奢侈的經驗。此外,同樣令他心情舒暢的是她為他縫製的大小正好合身的襯衫,每天都經過洗、上漿和熨燙。蓓爾甚至用獸脂擦他的鞋,使他那雙僵硬的鞋鬆軟些,她又為他織許多雙襪子,而且都塞滿厚軟墊以適合他的左腳。
  過去的幾年,白天為主人駕車,晚上,在爬進草墊之前總是一人孤伶伶地吃著已涼的晚飯,現在蓓爾會用煮給主人吃的相同飯菜來餵他--當然除了豬肉以外--回到屋內後再在壁爐上加熱悶燉。他喜歡用蓓爾事先就為他擺好的刀、叉、湯匙和陶瓷碗盤來吃飯。蓓爾甚至把她的屋子粉刷成白色--他必須經常提醒自己那現在是"他們"的屋子--屋外和屋內粉刷得一樣好。這一切的一切都令他很驚訝地發現他幾乎很喜歡蓓爾的所有。要不是因為他過得太好而忘了這多年來所浪費的時光,他可能時時都會活在沒有早些結婚的自責裡。他就是無法相信事情會在短短的數月之間和幾步路之外,變得如此截然不同,生命會變得如此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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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66節

 
  雖然自從"跳過掃帚"後,他們就變得很親近,但有幾次康達可以感覺出蓓爾仍然無法完全信任他。有時候當蓓爾在廚房或屋內對他說話時,她會在講某些話的時候突然轉到別的話題,搞得康達一肚子火,但他的尊嚴使他掩飾了自己的不悅。他不止一次地從提琴手和老園丁那兒得知只有從主人的鑰匙孔中才能偷聽到的消息。他並不在意蓓爾告訴他們什麼,但使他感到受傷害的是蓓爾竟不告訴他,對自己的丈夫還如此保密。讓他感到受傷害更重的是他總是公開與她共享他們永遠無法知道、或至少短時間內不可能知道的消息。於是康達開始好幾個星期都不告訴蓓爾他在鎮上的所見所聞。當她終於向他提及此時,他只說他猜想最近大概一切風平浪靜,也許那樣反倒好,因為消息似乎從未是好的。但當他下次從鎮上回來時,他心想蓓爾大概已得到教訓了,因此就告訴她說,他偷聽到主人告訴他的一個朋友,說他剛剛讀到在新奧爾良有個叫做班傑明·拉什的白人醫生最近寫到他的長期黑人助手--個名叫詹姆士·達罕的奴隸--已從他身上學會所有的醫藥知識,因此釋放了他。 
  "是不是後來自己成為一名醫生,而且比原來的主人更有名的那個?"蓓爾問道。
  "你怎麼知道的?主人說他剛剛讀到那一段,這裡應該沒有人聽到他說及此事。"康達說道,感覺又是惱怒,又很狼狽。
  "哦,我自有辦法!"蓓爾很神秘地回答道,並改變了話題。
  就康達而言,那是蓓爾最後一次從他身上聽到消息。他往後的一個星期裡對此事或是幾乎任何其他事都不再提及,而蓓爾終於得到了啟發。有個星期天晚上在屋內一頓燭光晚餐後,她把手放在康達的肩膀上輕輕地說:"我心裡一直有件重大新聞想告訴你。"於是兩人雙雙進入臥室裡,蓓爾轉身取出康達知道她藏在床下乾草堆內的弗吉尼亞官報。他總是臆測她只是喜歡翻翻頁數而已,因為他知道許多黑人都是如此,和那些星期六在郡政府附近遊蕩的窮白人只是在自己面前把報紙打開屬於同樣的情形,康達和每個人都心照不宣地知道他們根本不識字。但現在當他看到蓓爾臉上神秘的表情時,他多少有點驚訝地意識到蓓爾要對他說的事。
  "我識一些字。"蓓爾猶豫了一下,"假如主人知道此事,他一定會把我賣掉。"
  康達沒有答話,因為他知道假如他問的話,蓓爾就又會像唱獨角戲般說得更多。"自從小時候我就懂得一些字。"她繼續道,"教我的人是我當時主人的孩子。因為他們當時正值上學年齡,所以很喜歡扮演老師。而主人和夫人也並不特別留意,因為白人認為所有的黑奴都鈍得學不會東西。"
  康達想起那個他在斯波特瑟爾維尼亞郡法院內經常見到的老黑人,他在那兒灑掃、拖地已有好幾年了,而白人們做夢也想不到這個黑人竟會把他們留在廢紙上的筆跡模仿得惟妙惟肖,然後偽造簽署旅行通行證賣給黑人。
  當蓓爾用指尖努力地順著頭版新聞往下指時,她終於說道:"這條新聞說殖民地議會又再度召開。"她把報紙拿得很近仔細讀那些印刷字,"他們剛通過一項新稅則。"康達只是覺得很詫異。當蓓爾翻至下一頁時,又說道:"就在這裡有一則新聞說英格蘭已經把一批黑奴遣送回非洲。"蓓爾抬頭望著康達說:"你要我再多讀一些他們對此事的看法嗎?"康達點點頭。蓓爾用幾分鐘的時間盯著她的手指頭,嘴巴唸唸有辭把字母拼成字。然後她再度啟口:"嗯,沒多少新聞了,但英格蘭有四百個黑奴被送到一個叫做獅子山的地方,而且每人都分配到一些土地和金錢作為津貼。"
  當閱讀似乎使蓓爾變得疲憊時,她把報紙翻到內頁,逐一指給康達看一些認得出是肩上用扁擔挑著包袱的人形,再指著這些人形下的一篇文章:"這總是描繪那些逃脫的黑奴--就像你上回逃跑時的那幀圖片一樣。上面會說明他們的膚色臉上、臂上或腿上有何鞭痕或烙印以及他們逃跑時身著何種衣服等諸如此類的事。而且也會說明這些黑奴屬於誰,把他們捉回時有多少酬金獎賞,似乎有五百元之多。有些地方國黑奴逃脫得太多,以致於主人們氣憤地刊登廣告說活捉黑人可得十元,但黑人的頭可懸賞十五元。"
  最後她歎了一口氣就把報紙放下,似乎為閱讀報紙面搞得精神疲勞。"現在你知道我如何知道那個黑人醫生了吧!和主人的方法一樣。"
  康達問她是否想過閱讀主人的報紙是件冒險的事。
  "我一直都很小心。"她說道,"但我告訴你曾有一次我幾乎嚇死了。"蓓爾停了會又說,"有天主人正巧走進房子來,我當時本來應該要在客廳裡打掃,但我卻在看他的書。天啊!而主人就佇立在原地看了我一會,但他啥話也沒說就走了出去。從隔天起一直到現在他的書櫥都上了鎖。"
  當蓓爾把報紙塞回床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康達至目前已相當瞭解她心中仍有心事。就在他們準備上床睡覺時,蓓爾突然坐在桌子旁,好像她剛下定什麼決心似的,而且臉上帶著既鬼祟又驕傲的神情。她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枝筆和一張折著的紙,攤開紙張後,她開始小心翼翼地在上頭描一些字母。
  "你懂這是什麼嗎?"她問道。而就在康達想開口說不懂前,她又搶著回答:"嗯,這是我的名字'蓓--爾'。"康達看著那些鉛筆字,憶起了這麼多年來他一直不願去接觸土霸文字,想到這些帶有某種咒文的文字可能會傷害他一一但他仍然不敢確定那外形竟是如此的牽強糟亂。蓓爾又多寫了幾個字母:"那是你的名字,'康--達'。"然後對著康達微笑。康達忍不住地湊近些去詳看那些奇怪的符號,但蓓爾突然起身,把紙揉成一團,然後丟進壁爐的餘燼裡。"這樣就不會被抓到寫字的證據了。"
  幾個星期後,康達決定採取行動,來對付蓓爾自從驕傲地向他炫耀她會讀會寫後一副吃定他的樣子。這些在農莊裡出生長大的黑人和他們的白人主人一樣,似乎很理所當然地認為這些非洲人宛如剛從樹上爬下來的野蠻人,更不用說有任何受教育的機會和經驗了。
  因此突然有天晚飯後,康達跪在壁爐前,用火鉤撥出一堆灰燼到爐前,然後用手把它鋪平。當蓓爾在旁好奇地看著時,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根細枝條,開始用阿拉伯文在灰燼上畫出他的名字。
  蓓爾等不及他寫完就問道:"那是什麼?"康達告訴了她。在達到目的後,康達就把灰燼掃四壁爐內,然後坐到搖椅上,等著蓓爾來問他是如何學會寫字的。而他沒坐多久,一切就如他所預料的。於是整個晚上都是他在說,蓓爾在聽,正好換了一下平日扮演的角色。康達用他不純熟的語言表達能力來告訴蓓爾,他的村內所有的小孩子是如何用中空的乾草莖蘸著用刮下的鍋灰混成的墨汁來練習寫字,他也提到村中教師和課程在清晨和傍晚是如何進行的。看到蓓爾閉嘴聆聽的那份專注的神情,康達很喜歡。康達接著又告訴她嘉福村的學生必須熟讀可蘭經才能畢業,而他甚至還背了一段可蘭經文給蓓爾聽。他看得出來蓓爾的好奇心已被引發出來,但他似乎也很訝異這麼多年來蓓爾頭一遭對非洲的事物感到興趣。
  蓓爾拍拍桌面說:"你們非洲人怎麼說'桌子'?"
  雖然康達自從離開非洲後就再也沒說過曼丁喀語,但"美索"這字眼立刻不自覺地從嘴邊溜出來,他感覺到一股突來的驕傲。
  "那是什麼?"蓓爾指著椅子問道。"捨安果。"康達答道。他對自己相當滿意,於是站起開始在屋內走動,指著每一樣東西。
  他敲敲蓓爾掛在壁爐上的鐵鍋說"卡樂鑼",再轉向桌上的蠟燭說"剛第歐"。蓓爾很驚奇地站了起來,跟著康達在屋子裡繞。康達用腳踢著一個粗麻袋說"不拖",用手摸一隻干葫蘆瓢說"馬安東",再指著一隻老園丁編的籃子說"欣欣果"。他繼續帶著蓓爾進到臥室內指著床說"拉安果",指著枕頭說"康拉瑞",指著窗戶說"珍尼拉果",再指著屋頂說"康卡拉果"。
  "主啊,饒了我吧!"蓓爾尖叫道。蓓爾對康達祖國的崇敬比他預期的要遠大。
  "現在該是我們把頭放在'康拉瑞'的時候了!"康達說完就坐到床沿開始寬衣。蓓爾對他皺皺眉頭,然後開懷大笑用手環抱著他。康達已好久沒有感覺如此舒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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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節

 
  雖然康達仍然喜歡去找提琴手和老園丁並與他們交換故事,但已不像以往單身那樣頻繁了。事實上,這也不是令人很意外的事,因為他現在大部分的空閒時間都和蓓爾在一起。但最近他們聚在一起時,他們感覺康達的態度似乎和以往大不相同--當然不是不友善,而是比較隨和。事實上是他們把康達推人了蓓爾的懷抱,現在他結婚了,他對家庭生活的明顯滿足並不能給兩個朋友在寒冷的冬夜帶來溫暖;他們似乎與康達拉開了一點距離。縱使康達感覺他不再像以往單身時那樣與他們親近,但他覺得現在自己有點較能為他人所接受,好像和蓓爾結婚後,他才變成他們生活圈子中的一分子。雖然他們兩人對這個已婚的朋友說話的內容不再像往常那樣粗俗一一但即使康達也承認甚至連他都喜歡提琴手的那股粗野。他們常年累月以來彼此所建立起的信任已更深更莊嚴。 
  "可怕!"有天晚上提琴手叫道,"那就是為何白人每天都在調查表裡數人頭!他們擔心他們所帶進來的黑奴人數超過白人!"
  康達說蓓爾已告訴過他,她在官報上讀到在弗吉尼亞這地區白人只多出黑人幾千個而已。
  "白人擔心自由黑人的程度遠超過擔心我們這種人!"老園丁插嘴道。
  "我曾聽說在弗吉尼亞的自由黑人將近六千人,"提琴手說道,"但沒聽說有多少個黑奴。可是弗吉尼亞州並不是黑奴最多的一州。在南部那些州有最肥沃的農田生產最好的農作物,然後用船把那些農作物運至市場……"
  "是的,在那些地方,平均每個白人就有兩個黑奴!"老園丁打斷了提琴手的話,"我告訴你,在路易斯安那三角洲地帶和種甘蔗的密西西比河沿岸阿拉巴馬的黑土區,南卡羅來納以及種植稻米和破青葉的佐治亞州有綿延不斷的農場,那裡有各種難以計數的黑奴。"
  "有些農場大得必須分成幾個小農場,由工頭來監督。"提琴手說道,"而擁有那些大農場的主人都是當地有名望的政客和商人。他們事實上並不要這些農場,也許只是在感恩節、聖誕節或夏日野餐時才會駕著豪華的馬車,載著一車子的朋友來此度假。"
  "但你知道嗎,"老園丁失聲道,"這些富有城市的白人心腸很善良,就是他們高唱反奴隸制度。"
  提琴手立即打斷他的話:"哼,那有什麼用!總是有白人要廢除奴隸制度。干,弗吉尼亞法律宣佈蓄奴為非法行為已有十年,但有無注意到我們仍是奴隸,而且他們仍不斷地用船運進更多的黑奴?"
  "他們都被帶往何處?"康達問道,"有些我認識的車伕說他們和他們主人長途旅行時,曾經走過一些好幾天都無法看到一張黑面孔的地方。"
  "有好多郡甚至連大農場都沒有,當然也幾乎沒有黑奴。"老園丁說道,"除了幾塊用十五分錢就可買到一畝的岩石農田外,幾乎一無所有。那兒的白人窮得吃泥土為生,而那些有幾塊貧脊農田和寥寥數個黑奴的白人也沒好過到什麼程度。"
  "我聽說有個叫做西印度群島的地方有許多黑奴。"提琴手說道,然後轉向康達說,"你知道那地方在何處嗎?那是在大海的另一頭,和你的家鄉一樣。"康達搖搖頭。
  "不管如何,"提琴手繼續說,"我聽說那兒的主人都擁有上千個之多的黑奴。他種植甘蔗、制糖和釀甘蔗酒。有人告訴我,許多像你一樣從非洲運來的黑奴都會先停泊在西印度群島一陣子。白人會在那兒把那些因長途旅行而病倒、瘦弱、挨餓或幾乎奄奄一息的人養肥後再運到這兒來賣就可賣得更好的價錢。"
  康達總是很驚訝地發覺提琴手和老園丁似乎通曉許多他們從未見過或到過的地方,因為他很清晰地回憶起他曾聽他倆說他們從未踏出弗吉尼亞和北卡羅來納一步。而他走過的地方比他們多又廣--不僅一路從非洲至此,而且還駕著主人的馬車在州際間奔走--但他們知曉的事情卻遠超過他。特別在這些年來和他們談話後,他才漸漸瞭解許多他以前所不知道的事。
  康達並不難發現自己是多麼的孤陋寡聞,因為大家都在幫他脫離那層面;但真正深深地困擾他的是這些年來他甚至比一般的奴隸來得有常識。從他所能觀察的範圍,他發現大部分的黑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身置何處,更別提自己的出生與來歷了。
  "我敢打賭弗吉尼亞半數以上的黑奴一輩子從未走出他們的農場。"當他向蓓爾提及這話題時,蓓爾如此說,"此外他們除了裡士滿、弗雷德裡斯堡和北方外,從未聽說過其他的地方;而且對於自己的所在地也一無所知。白人使得黑奴如此的寡聞和無知是因為他們擔心黑奴會造反和叛變。"
  當康達聽到此內幕是出自蓓爾口中而不是提琴手或老園丁時十分驚訝,在還來不及從驚訝中回過神來時,蓓爾又繼續說道:"你想如果你有機會,你還會再逃跑嗎?"
  康達被此問題問得目瞪口呆,因而好久說不出話來。他最後又開口道:"嗯,我好久沒想過此問題了。"
  "大部分的時間我都一直在想許多別人猜不到我會想的事。"蓓爾說道,"有時候,我會想到自由。"她湊近地望著康達又說:"不管主人有多好,我開始覺得假如你和我都能再年輕一次的話,我相信我今晚就會準備離開這裡。"當康達坐在原地,顯出一副驚訝的表情時,她又悄悄地說道:"我想我現在已變得既老又怕事了。"
  此刻的蓓爾定已讀出康達內心對自己的想法,而這就像一記拳頭重擊在他頭上。他現在已老得跑不動,而且不能再受到鞭答。再加上怕事,往日那些痛苦、恐懼和夜裡逃亡奔跑的景象又一一地回到他腦海:起泡的腳,喘不過氣的肺,流血的雙手,刺人的荊棘,追趕的狗吠聲,獵狗的尖爪利齒,奪人魂魄的槍聲,鞭抽的刺痛和揮落而下的斧頭。康達在不自覺中已陷入一片抑鬱的沮喪和消沉中。蓓爾雖然知道自己不是有意提及此事,但她心裡也很清楚自己若再繼續談論此事,即使道了歉也只會使情況更糟,因此她只好起身上床去睡覺。
  當康達意識到蓓爾已離去時,他很難過自己竟把蓓爾擱置一旁不管。更令他傷心痛楚的是他竟悲哀到低估蓓爾和其他黑人的情懷。
  雖然那些黑人除了對自己所愛的人外從不向別人表露自己的感覺,但康達終於瞭解他們的所感和所恨和他一樣都是源於此種生活的壓抑。他真希望自己能有機會向蓓爾說出他心中的歉意,對她苦楚的感受;他多麼感激她的愛,內心多麼強烈地感受到他倆之間一股無形的牽繫在滋長。他悄悄地起身,走進臥房內,脫去衣服,把蓓爾緊緊地摟在懷裡,並以全身之力激情地與她做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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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節

 
  好幾個星期來,康達總覺得蓓爾似乎表現得很怪異,其中一項是她很少說話,但她又不像是心情不好。她經常對康達投過奇異的眼神,而當康達回頭望時她就深深地歎了一口長氣。此外,當她坐在搖椅上前後搖晃時,會出神且神秘地對自己笑,有時候嘴邊甚至也會哼著歌。有天晚上,就在他們吹熄了蠟燭,鑽進棉被後,蓓爾抓起康達的手輕輕地按在自己的肚子上,康達的手可以感到她的腹內有東西在動。此刻,他禁不住高興得跳了起來。 
  往後的時日,康達幾乎沒心思去注意自己駛往的地方。據他所知,坐在身後的主人一定沿途緊抓住馬車,任他瘋狂且心不在焉的駕駛所擺佈;因為他內心充滿著蓓爾身後背著舒適安睡的嬰兒,劃著獨木舟沿著波隆河到稻田去的景象。他只想到這個即將來臨的第一胎所帶來的百般萬種重要性,就如同他也是嬪塔和歐瑪若的第一胎一樣。他發誓這男孩的一切都要像在嘉福村時父母和其他人為他所做的一樣;無論在這塊土霸的土地上有可能藏著什麼樣的危險,他都要教他的男孩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因為父親的職責就是要當棵巨大的樹木來保護他的男孩。而女孩天生只是出生來吃,直至她們長大成熟、結婚、然後離去。此外對女孩付出照顧和關心的是她們母親的責任,只有男孩才能繼承他的家族姓氏和榮耀。而且當父母因年邁而舉步無力時,只有教養好的男孩才會把照顧父母親當作首要的天職。
  蓓爾的懷孕比邂逅那個加納人更使康達的心思回到非洲。事實上,有天晚上當他耐心地數著葫蘆瓢裡的石頭而驚訝地發現自己已整整有二十二年半沒見到自己的家鄉時,他完全忘了蓓爾也在屋內。但大部分的晚上蓓爾都會滔滔不絕地說話,而康達卻常果坐著,對蓓爾是聽而不聞,視若無睹。"他又在做非洲夢了。"蓓爾經常這樣告訴舒琪姑媽。不一會兒後,蓓爾會悄然地從椅上起身--嘴巴喃喃嘀咕著--自個兒上床睡覺去。
  曾有一晚,就在蓓爾上床睡覺後大約一小時,臥室傳來的呻吟聲使得康達急忙趕回屋內。難道生產的時刻到了嗎?康達衝了進去,發現蓓爾仍在睡覺,但卻不停地左右翻滾,甚至於尖叫。當他彎下身去摸她的臉頰時,她猛然地抽身起來坐立在黑暗中,滿身全是冷汗而且呼吸急促。
  "主啊!我被肚裡的小孩嚇得半死!"說時驚嚇得用手圍抱住康達。康達滿頭霧水,不明究裡,直到蓓爾鎮定後才告訴他她剛才夢見在一個白人的舞會遊戲中,他們宣佈第一獎是農場裡下一個出生的黑嬰。眼見蓓爾如此的擔憂,康達以不純熟的僵硬語氣安慰她說她應該知道華勒主人永遠不會做出此種事。他終於說服了蓓爾,然後爬上床躺在她身邊,她才又漸漸地人睡。
  但康達無法入睡。他靜躺著想了好久此類他曾聽過的事--把未出生的小孩當作禮物,或作為牌桌上或鬥雞時的賭注。提琴手告訴過他曾有一個臨終的主人立遺囑,把一個名叫瑪麗的十五歲黑人懷孕女孩的頭五個黑嬰送給他五個女兒每人一個。他也曾聽說有些尚在母親腹中的黑人小孩就已被債務人用來作為貸款的抵押品先向債權人籌湊現金。在斯波特瑟爾維尼亞郡府此時的黑奴拍賣會中,康達知道一個超過六個月大的健康嬰兒平均的價碼大約是兩百元。
  三個月後,當這些念頭仍在康達腦海中徘徊時,有天傍晚蓓爾笑嘻嘻地告訴他說,白天時好追根究底的安小姐問她為何肚子變得那麼大。"我告訴安小姐說我在這大爐膛裡藏了一塊大餅乾,是蜂蜜做的。"對於蓓爾在那個嬌縱的女孩身上付出那麼多關心和疼愛,康達實在忍不住對蓓爾發怒。安小姐對他而言,只不過是個他在各大房子中所見到的另一代似乎永無止盡的"小夫人"和"小主人"而已。現在蓓爾將會有她自己的孩子--而且也是他的--此事讓他激怒地想到康達和蓓爾·金特的頭胎兒子要和土霸小孩一起"嬉鬧玩耍",而長大後這些土霸小孩卻變成這些黑人小孩的主人--有時候甚至是這些黑人小孩父親的主人。康達曾到過許多農場,其中有個黑人小孩的膚色幾乎和他的主人一樣--事實上,他倆經常被誤認為雙胞胎--因為兩人都出自於同一個白人父親。康達想,如果這種事發生在蓓爾身上,他會殺死那主人也決不抱著那"揭皮膚"嬰兒忍辱偷生。
  康達知道"褐皮膚"的女奴隸在郡政府的奴隸拍賣會上價錢是如何的高。他曾看到她們被賣,也好幾次聽到有關她們被買下的目的。他想到許多他曾聽過的有關"褐皮膚"男童的故事--有關他們還在嬰兒期時如何神秘地失蹤,而且永不會再出現。因為白人恐怕這些小孩將來會長成一副白人的模樣,然後逃到他們不為人所知的地方隱姓埋名再與白人婦女混種。每次康達想到血統混雜此事,就不禁要感謝阿拉神,使他和蓓爾都不用去顧慮他們孩子的膚色是不是黑色。
  就在一七九○年九月的某個晚上,蓓爾開始感到陣痛。但她還不要康達去找主人--主人曾說過他會親自為她接生,而且曼蒂大姐也隨時待命當助手。每次一陣痛,蓓爾就咬緊牙不讓自己叫出來,而且使出像男人般的勁緊緊地抓住康達的手。
  就在一次陣痛的間歇中,蓓爾把直冒汗的臉轉向康達說:"有件事我早該告訴你,在我來此前曾生過兩個小孩,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當時還未滿十六歲。"康達望著痛苦的蓓爾,發愣地站著。他以前知道此事嗎--不!但他還是會娶她--可是他覺得自己被背叛了,因為她事前沒有告訴他。在每次陣痛收縮時,蓓爾就奮力地吐出一些話。她告訴康達有關她那兩個被賣掉的女兒。"她們還只是嬰孩而已。"她開始啜泣,"一個才剛剛學會走路,另一個還未滿一週歲--"他本要再繼續,但陣痛所引起的痙攣和抽搐使得她不得不緊閉嘴巴且緊握住康達的手。當痙攣消退時,她仍未鬆手;她透過淚水婆娑的雙眼抬頭望著康達,並且猜出了康達的心思:"為了不讓你猜疑,我要告訴你小孩的父親不是我的主人,也不是監工。他是和我年齡不相上下的一個農奴,我們相知不深。"
  陣痛又開始,而且比早先來得快。她的指甲戳進康達的手掌裡,張大口無聲地嘶喊著。此時康達立刻衝向曼蒂大姐的茅屋,急促地敲著她的門,並粗啞地叫著她的名字;然後,又飛也似地衝向大房子。他的敲門聲和喊叫聲終於喚醒了華勒主人;他瞥了康達一眼說道:"我馬上就來!"
  聽到蓓爾痛苦的呻吟聲轉為尖叫聲,一波一波地傳過寂靜的奴隸房,康達又想起剛才蓓爾向他透露的話。他一方面想守在蓓爾身邊,一方面也很慶幸曼蒂大姐要他待在外面。他盤腿坐在門邊,試著去揣摩裡面正在進行的事。他在非洲時從未學過有關生產的事,因為他認為那是女人家的事。但他曾聽說女人通常跪著把小孩生在一塊攤在地上的布上,然後坐在一鍋水內把血洗淨。他很納悶現在裡面是不是就在進行此事。
  康達突然想起在遙遠嘉福村的嬪塔和歐瑪若將快成為祖父母了。但此事也令他悲傷地想到,他們不僅永遠無法見到他們的孫子而這嬰兒也見不到他的祖父母。他們也永遠不知道他已有一個小孩了。
  一聽到另一個聲音哭叫時,康達猛然地跳了起來。幾分鐘後,主人出現了,面容憔悴。他告訴康達:"她生得很艱苦,因她已四十三歲了,但幾天後她就會沒事。"主人指著門口說,"給曼蒂一會兒時間來清除,然後你就可以進去看你的女兒了。"
  女兒!當曼蒂大姐出現在門口對著康達微笑並示意他進去時,康達正掙扎著想使自己鎮定下來。他過廳開簾;當他悄悄地走到蓓爾身邊時,一塊地板吱嘎地響了一下,因此蓓爾張開了眼,勉強地對他擠出一絲無力的微笑。在一片茫然中,康達摸到了蓓爾的手,並緊緊地握住,但他幾乎沒有任何感覺,因為他實在無法不讓自己盯著那個躺在蓓爾身邊的嬰兒。那嬰兒幾乎和他一般黑,而且五官也毫無疑問是曼丁喀族的。雖然是個女嬰--這必定是阿拉神的旨意--即使她還只是個嬰兒,康達感到一股無限的驕傲和寧靜,因為他知道金特家族會像源遠流長的浩瀚江河流過好幾世紀,然後延續至下一代。
  站在床邊的康達,下個念頭就是要為他的孩子取個合適的名字。雖然他相當清楚不可能要求主人放他八天假,像在非洲初為人父一樣來決定此事,但他知道這種事需要相當長且嚴肅地深思,因為他很明白小孩的名字真的會影響他們將來人格的成長。此時他腦際突然閃過一個念頭:無論他替這女嬰取什麼名宇,她都得冠上主人的姓,而不是他的。這個想法使康達激憤地在阿拉神面前發誓:這女嬰長大後一定要知道她的真實姓氏。
  康達一言不發轉身就離去。天空剛剛泛起魚肚白,他走到外頭,開始往他當初和蓓爾在求愛時期經常去的籬牆旁走去。他必須好好地想,想起蓓爾曾告訴他她這輩子最大的悲哀--兩個親生的女兒被賣掉--他就搜索枯腸地想找個名字,某個需合帶蓓爾深深期盼永不再失去女兒此種意義的曼丁喀族名字,一個能夠使父母不會失去她的名字。突然間,他想到了!他的心中一再反覆默念著這個字,雖然當時只有他一人在場,他也一直克制自己把那名字說出來的衝動,因為那並不妥當。是的,女兒的名字必須是這個字!康達很興奮自己竟能如此幸運地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想出來,於是他沿著籬牆衝回屋內。
  但當他告訴蓓爾他已準備好孩子所取的名字時,蓓爾出乎他意料地對他強烈抗議:"為什麼要這麼急著取名字呢?那名字是什麼?我們現在不要談論名字的事!"康達相當清楚蓓爾一旦反對,她會多麼的固執和堅持!所以當他絞盡腦汁想找出合適的字眼來解釋傳統必須發揚光大,孩子的命名儀式需依循哪些過程時,他的聲音帶著苦惱和憤怒。命名過程中最主要的一項是孩子名字的選定是父親單方面的事,而且他要最先透露給孩子本身知道才准向外人說,這才是唯一正確的儀式。他繼續說此事要盡快辦妥是當務之急,免得他們的小孩最先聽到的名字是由主人決定的。
  "現在我明白了!"蓓爾說,"你的滿腦子非洲夢想不會成就啥大事,只會製造麻煩。這個小孩的命名絕對不准以異教徒的方式進行!"
  在一陣憤怒的衝擊之下,康達暴跳如雷地衝出屋子--幾乎撞上迎面而來,雙臂捧滿毛巾和滿壺熱水的舒琪姑媽和曼蒂大姐。
  "托比,恭喜啊!我們來照料蓓爾。"
  但康達連哼也不哼一聲。一個名叫凱托的農奴正走出來敲清晨的第一個鐘聲,示意大家起床到井邊盥洗準備吃早餐。康達立刻避開奴隸房,改走往馬廄去的後路。盡量要遠離這些忘祖的異教徒黑人,他們已被土霸訓練得畏首畏尾,害怕提及任何有關他們起源地--非洲的任何事情。
  在馬廄這個避難處,康達很憤怒地餵馬吃飼料、喝水,然後從上到下猛刷馬匹。當他知道此時是主人吃早餐的時刻時,他又再度繞遠路到大房子的廚房去。他問舒琪姑媽--她暫替蓓爾的職務--主人今天是否要用車。拒絕說話或甚至不願回頭的舒琪姑媽只是搖搖頭,連食物也不弄給他吃就逕自離開廚房。跛回馬廄時,康達很懷疑蓓爾究竟告訴舒琪姑媽和曼蒂大姐什麼事,使她們在奴隸房內到處三姑六婆地說閒話;他告訴自己不能不更加小心些。
  他必須找些事情做,他不能只是在馬廄旁閒蕩。於是他把馬具搬到外頭去,開始他一貫熟悉且常用來消磨時間的上油工作。事實上這並不需要,因為他兩星期前才擦過。他想走回屋內去看嬰兒--還有蓓爾--但每當他一想到金特家族的媳婦竟要她的孩子取個土霸名字時就滿肚子火,那是對生命自取其辱的第一步。
  大約中午時分,康達看到舒琪姑媽為蓓爾提進一壺食物--可能是某種湯。他飢腸轆轆地想了幾分鐘後,走到馬廄後面,最近剛收割的地瓜正堆在那裡,雖然覺得自己很可憐,但他還是開始生吃起來以果腹。
  在他想到要回家之前,黃昏的天暮已漸漸罩下。當他打開前門,走進屋內時,臥房裡並沒有蓓爾的回應聲。他想蓓爾也許睡著了,於是彎身把桌上的蠟燭吹熄。
  "是你嗎?"
  康達可以聽出蓓爾的語氣中沒有嚴厲的意味,他嘴裡含糊地咕噥著,拿起桌上的蠟燭,拉開門簾,走進臥室內。雖然一臉紅潤的氣色,他還是可以看到蓓爾的表情和他一樣鐵板。
  "看著我,康達!"蓓爾說道,迫不及待地要切人正題,"有些方面我瞭解主人勝過於你懂他。假如你用你的非洲玩意激怒了他,他就會在下次的郡政府奴隸拍賣會上把我們統統賣掉!"
  內心還帶著怒氣的康達支支吾吾想使蓓爾瞭解他心意已堅,無論會冒什麼危險,他的小孩絕對不能取個土霸名字,而且嬰兒也要以正確的儀式命名。
  即使蓓爾百般地不贊同,但她也相當明白假如她拒絕的話,康達仍有可能自行解決。因此她帶著無比的焦慮,終於勉強同意。"你要使什麼巫術?"她懷疑地問道。當他說他只是要把小孩抱到外頭一會兒時,蓓爾堅持要等到小孩睡醒、餵過奶後,不會在外面餓得嚎啕大哭時才准如此做。康達立刻答應。蓓爾猜想這孩子至少還要等上兩個鐘頭才會醒來,到時候奴隸房的人就不可能還醒著看到康達在耍什麼非洲把戲。雖然蓓爾沒有表露出來,但她仍氣憤著康達竟不讓她幫忙為這個她受盡折磨才生下來的女兒挑個名字;此外,她很擔憂康達所想到的那個帶有非洲腔的名字會是什麼怪音怪意,但她很肯定事情過後她會以自己的方式把它處理好。
  當康達抱著嬰兒走出屋子時已是深夜了。他一直走,走到他覺得離奴隸房夠遠而且不會被看到要進行的儀式時才停下來。
  然後,就在皎潔的月光和明亮閃爍的星空下,康達高高地抱起他的嬰孩,翻開他手上的毛毯,那樣嬰兒的右耳才能接觸到他的嘴唇。然後他慢慢地且清晰地用曼丁喀語在嬰兒的小耳朵邊輕聲地喊了三遍:"你的名字叫濟茜,你的名字叫濟茜,你的名字叫濟茜。"儀式結束了,一切都按照金特家族祖先所做的一樣,就像他們曾對自己如此做過一般,如同這嬰兒在列祖列宗的家園裡也會依此儀式進行一樣。她已是第一個知道她自己是誰的人。
  當康達再繼續往前走時他覺得非洲在自己的脈管裡蹦跳,從他再流至這小孩--他和蓓爾的骨肉。然後他再度停下來,掀開毛毯的一角,把嬰兒的小黑臉龐面向天空。這次他用曼丁喀語大聲地對天空說:"看啊!這是唯一比你自己還偉大的東西!"
  當康達帶著嬰兒回到屋內時,蓓爾趕快把嬰兒奪過來。當她打開毛毯,從頭至腳仔細地檢視嬰兒時,蓓爾的神色有著憤怒和懊悔。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只希望不要發現任何怪東西。在滿意康達沒有對嬰兒做出任何無法向外人說道的事後,至少沒有任何痕跡露出來--她把嬰兒放到床上,回到前廳,坐在康達對面的椅子上,雙手小心翼翼地放在膝蓋上,然後問道:
  "好了,現在可以讓我知道了吧。"
  "知道什麼?"
  "名字啊!你這個非洲人,你替嬰兒取什麼名字?"
  "濟茜。"
  "濟茜!從沒有人聽到像那樣的名字!"
  康達解釋曼丁喀語的"濟茜"意指"你坐下",或是"你停在原地不動",引申為這個孩子不會像蓓爾的前兩個女兒一樣被賣掉。
  蓓爾拒絕去接受這種懷柔策略。"麻煩開始了!"她堅持地說道。但當她看到康達的怒氣又開始要爆發時,她認為自己口下留情些才是明智之舉。她說她憶起她母親曾提及她祖母的名字似乎叫做"濟敏",兩個名字聽起來很相似;至少在主人懷疑時,他們可以以此為借口。
  翌日清晨,當主人來探望蓓爾時,她盡其所能地掩飾內心的緊張--甚至當她告訴主人嬰兒的名字時,還勉強擠出自然的笑容。他只是聊表意見說那是個奇怪的名字,但沒有說任何反對的話。當華勒主人步出門口時,蓓爾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大口氣。在主人回到大房子,康達尚未載他前往拜訪任何病人前,他打開他經常鎖在書房櫃子內的那本黑色大聖經,翻到記錄農場事務的那一頁,用筆在墨盒上蘸了一下,以優美的黑體字寫出:"濟茜·華勒,出生於一七九○年九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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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69節

 
  "她就好像是個小黑娃娃!"當三天後安小姐第一次在蓓爾的廚房內看到濟茜時,她欣喜得拍手直跳。"她會不會是我的?" 
  蓓爾張大了嘴笑得很愉快地說:"嗯,親愛的,她是屬於我和她爹的,但她很快就會長得很大,到時你愛和她怎麼玩就可以怎麼玩!"
  安小姐照做了。每當康達走到廚房想問主人是否要用馬車,或只是去看蓓爾時,他會發現主人那個四歲的黃頭髮的侄女彎在濟茜的搖籃邊愛撫地說:"快點長大哦!我們很快就會有許多好玩的事情呢!你聽到了嗎?你要快點長大,現在就長!"康達從不對此事表示任何意見,但當他一想到假如濟茜長大像個特殊的娃娃成為她的玩物後,這個土霸小孩會有何驕橫的態度時就怒氣衝天。而蓓爾甚至沒有敬重他身為男人且身為人父的尊嚴,從沒問他對自己的女兒被把他們買來的主人家的女兒逗弄時的感覺。思及此,康達覺得很痛心。
  有時候,康達似乎覺得蓓爾關心主人甚於關心他。他已數不清有多少個晚上,蓓爾一直在談論安小姐來取代華勒主人那個未出生就去世的女兒,實在是天意。
  "哦,天啊!我真不願去回想那件事。"有天晚上蓓爾哼著說,"可憐的美麗普裡絲·希拉夫人嬌小得幾乎不比一隻鳥大,她每天都在這兒走動,對著自己唱歌,也對我微笑。她經常摸著自己的肚子,就只等待生產日。而就在一個清晨,她只尖叫一聲就去世了,連她肚裡的女嬰也是!自從那時起我就幾乎看不到主人的笑容--直到安小姐的出現。"
  康達對主人的孤寂一點也不寄予同情。但主人如果再婚,似乎就會忙得無法溺愛他的侄女;那樣的話,就會順理成章地減少安小姐來訪的次數--而且也無法來逗弄濟茜。
  "從那時候起,我經常看到主人把那小女孩放在膝上,緊緊地抱著她,親呢地對她說話,唱歌哄她人睡,再把她抱到床上去,好像只要安小姐在此,他的視線就一刻也不願離開她。而且我知道那是因為主人內心一直認為他自己就是安小姐的父親。"
  蓓爾會告訴康達即使不牽扯濟茜,主人也會對他們兩人更加親切。因為安小姐和濟茜建立起友誼後就會經常帶濟茜到大房子去,而這也不會傷害到約翰主人和他那令人作嘔的太太。"她很陰險,一直想使他們的女兒和主人發展出一種密不可分的親情,他們盤算的只是主人的錢而已。"無論主人的弟弟表現得他是何種重要的人物,蓓爾說事實上她知道他偶爾會向主人借錢。而康達相當清楚可以相信蓓爾的話--並不是他在乎這個土霸比那個有錢,而是因為土霸對他而言都是一樣的貨色。
  自從濟茜出生後,在康達駕車載主人四處去看病人和拜訪朋友時,他會經常發現自己和蓓爾一樣希望主人能夠再婚--雖然他的理由和蓓爾的大異其趣。"我覺得他任寂寞可憐的,自己一人住著這麼偌大的房子。事實上,我相信那是為什麼他總是馬不停蹄地到處奔波,他要自己永遠有做不完的事。天啊!連安小姐都看得出來!上次她來此,當我正在侍候他們吃午餐,安小姐突然問道:'威廉伯父,你為什麼不像其他人一樣有太太呢?'可憐的主人,他當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她。"
  有件事康達從未告訴蓓爾,因為他知道蓓爾非常喜歡打聽土霸的閒事。康達知道有些婦女每當他們的馬車駛進馬車道時,就躡手躡腳地跑出來看他們主人的馬車。主人有個幾已病入膏肓的病人,她家的胖廚娘很輕蔑地告訴康達說:"那個可惡的賤婦根本就沒病,也難怪你的主人治不好她。她一剋死丈夫後,現在又假病要你主人常來替她治病。我真希望你主人能夠看到她把我們這些黑奴當做驢子般咆哮、吼喊的樣子,而且她根本連碰也不碰你主人給她的藥!"另外還有個女病人,每次主人離開時就會戀戀不捨地依著他的手臂走到前廊來,裝出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而且當她虛弱地搖著扇子時,還含情脈脈地看著主人。可是對於這兩個女人,主人總是退避三舍,診療時間總比其他病人短。
  隨著時間不斷地流逝,現在安小姐每星期都會被接來拜訪華勒主人兩次,而她一來都要花上好幾個小時逗濟茜玩。雖然康達無法阻止,但他盡量避開不去看到。可是每當他一轉身,她倆似乎就會無所不在地出現在他面前,而他卻又不得不看主人的侄女輕拍他女兒、親吻她、愛撫她的情景。這使他內心充滿了厭惡,而且使他憶起一句世代相傳的非洲諺語:"到頭來,貓還是會吃掉它掌中所逗弄的老鼠。"
  康這只有在安小姐不來時才會覺得寬心些。那年夏天當濟茜開始學爬時,蓓爾和康達整個晚上都會待在屋內欣慰地看著她興奮地在地上爬,尿布在屁股後頭翹得老高。可是當安小姐又來時,他們就會避開。這個小姐總是活蹦亂跳地繞著濟茜打轉並且叫道:"來啊,濟茜,來啊!"而濟茜就會盡其所能地爬行追趕,嘴裡發出愉快的咕嚕聲。蓓爾會高興地在旁微笑,但她知道即使康達現在在外駕車,可是當他回家後發現安小姐曾經來過時,他當晚就會抿嘴板著臉,眼睛完全移向別處,這行為令蓓爾相當氣惱。當她考慮到假如康達的情緒被主人察覺到後會有何下場時,她更有點擔心。
  因此蓓爾盡量說服康達說假如他能接受的話,兩個小孩的情誼發展是不會有任何傷害的。她常常告訴康達說白人女孩長大後對她們童年時的黑人玩伴都會相當摯愛,甚至相當忠誠。"在你開始駕馬車之前,有個白人夫人死於生產--就像他們以前的夫人一樣--因此那個白人女嬰就由一個也剛生了個女嬰的黑人奶媽哺乳。當那個主人再婚時,那兩個女孩幾乎已像姊妹般地一起成長。可是那個新來的繼母卻是強烈地反對她們兩人如此親密,於是慫恿那個主人把黑人女孩和奶媽一起賣掉。但當她們一走,那白人女孩便在後面猛追。後來她開始陷入一種歇斯底里的狀態,因此他們來找主人去看診。直到最後,主人告訴她父親說除非那黑人女孩被找回來,否則持續性的虛弱和悲傷會奪走那女孩的性命。那個主人幾乎要揮鞭打死他的第二任太太。他刻不容緩地快馬加鞭,不知道要追蹤多遠才能找到那個把黑人女孩和奶媽帶走的奴販,然後再把她們從新的主人那兒買回。但他終於還是把黑人女孩帶回來,並請律師把她登記為他女兒的財產。"蓓爾又說即使多年後的現在,雖然那女孩已長成女人,但她的健康仍未完全復原,"那個黑人女孩仍和她住一起,而且一直照顧著她,兩人至今甚至都沒結婚。"
  就康達而言,假如蓓爾極力用她的故事來作為反對黑人和白人之間友誼的辯論而不是贊同的話,這個例證是再具有說服力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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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70節

 
  從濟茜出生那時起,康達和提琴手兩人偶爾會帶著重大的消息口農場,說大海彼岸有個叫做"海地"的島嶼,據說島上大約有三萬六千名法裔白人,和由運奴船從非洲運來大約五十萬名在超大型農場上種植甘蔗、咖啡、靛葉和可可的黑奴數目不成比例。有天晚上蓓爾說她聽到華勒主人告訴來晚餐的客人說:根據報道,海地的富有白人都過得像國王一樣奢侈揮霍,而且對許多買不起黑奴的窮白人嗤之以鼻。 
  "想想那情形!有誰會聽過那麼荒謬的事?"提琴手譏諷地說。
  "嘿!"蓓爾邊說邊笑,然後繼續說主人當時告訴他那些已嚇得魂不守舍的客人,說幾個世代以來,海地的白人男人和黑人婦女之間一直進行著糾結不清的混血繁殖,現在當地幾乎已有兩萬八千名混血兒和褐色人種。他們通常被稱為"有色人種",而且幾乎都獲得了他們的法國主人和父親所給予的自由。蓓爾說依據其中一個客人的說法,這些"有色人種"必然會找一個膚色較淡的伴侶,目的是為要使他們的小孩有完全的白人長相和膚色;而這些外表仍保留混血兒跡象的人,就會賄賂當地的官員在他們的證明文件上註明他們的祖先曾是印度人或西班牙人,或是任何除了非洲以外的人種。華勒主人覺得那實在令人難以置信,而且也深深地覺得遺憾說:透過許多白人的贈予行為或最後的遺言,為數不少的"有色人種"已擁有至少海地的五分之一土地和奴隸,而且他們也和有錢的人一樣在法國度假,送小孩到法國唸書,甚至也嘲笑那些窮白人。蓓爾的聽眾都相當高興聽到白人的醜聞。
  提琴手插嘴說:"假如你們聽我說完我在上流場合演奏時聽到那些富有白人所談論的話,你們一定會笑得歪嘴。"他說,那些主人經常邊點頭邊討論那些海地的窮白人是如何地厭惡那些混血兒和褐色人種。因此他們一直簽署請願書直到法國終於通過法案,禁止"有色人種"夜晚在外行走,禁止他們在教堂中和白人平起平坐,或甚至不准他們和白人穿相同質料的衣服。同時,提琴手又說,白人和"有色人種"都會把海地近五十萬的黑奴作為壓迫的對象。康達說他曾在鎮上,無意間聽到談笑中的白人把此事說得好似海地的黑奴過得比這裡苦。他說他也曾聽過黑人遭鞭打至死,甚或活埋是家常便飯的懲罰,而且懷孕的婦女常被逼去做重活直至流產。既然康達覺得嚇壞他們沒啥意義,所以他並沒有告訴他們他還聽過一些更慘無人道的事,像有個黑人的手被釘到牆上直至他把自己被割下的耳朵吃掉;還有一個土霸婦女把她所有奴隸的舌頭割下來;另一個婦人則把一個黑人小孩的嘴巴塞住,讓他活活餓死。
  一七九一年那年夏天,有次康達駕車到鎮上去,由於過去十個月來恐怖事件的頻傳,他聽到海地的黑奴已經引發一場瘋狂血腥的暴動時並不驚訝。數以千計的黑奴到處屠殺,用棍棒狂打,砍白人的頭,挖小孩的內臟,強姦婦女,放火燒燬每個農場,直到海地北部成為一片斷垣殘壁的廢墟,而那些苟延殘喘的白人則拚命報復--他們折磨、殺害,甚至活剝每一個他們所抓住的黑人。但在瘋狂、狂熱蔓延的黑人叛亂之前,生存的白人早已寥寥無幾。直至那年八月底,僅存的數千名白人仍四處藏匿或試圖逃離該島。
  康達說他從未見過斯波特瑟爾維尼亞郡的土霸如此的憤怒和擔憂恐懼。"好似他們也懼怕那樣的暴動也會在弗吉尼亞發生。"提琴手說,"大約在你來後的兩三年,當時你幾乎是不和人說話的,所以我猜想你根本不知道那件事。就在聖誕節期間,新威爾斯的漢諾威郡有個工頭把一個年輕的黑奴打得倒地,而那個黑奴跳起來,用一把斧頭往他一砍。但他沒瞄準目標,而其他的黑奴見狀便齊力撲到那個工頭身上,又捶又揍地把他打得半死,最後還是先前的第一個黑奴過來救了他的命。當時那個工頭全身血淋淋地跑去找救兵,而那些發了瘋似的黑奴又另外抓了兩個白人,把他們綁起來,不斷地捧他們,然後一大幫白人帶著槍趕過來。所有的黑奴都藏匿在馬廄裡,於是白人試著以安撫的態度對他們和平談話勸服他們走出來,可是黑奴們卻帶著桶子和棒捶齊衝出來,結果兩個黑人被射死,且雙方都損失慘重。他們後來派軍隊四處巡邏,而且又通過了一些法案,直至情勢稍微緩和。海地事件喚起白人的隱憂,因為他們和我們一樣明白他們手下的一大群黑奴只需一點導火線就會立刻群起暴動。一旦暴動蔓延開來,啊唷!弗吉尼亞就會和海地發生一樣的屠殺。"提琴手興致勃勃地談著這件事。
  康達很快就看到白人的恐懼。不管他在鎮上駕車,或駛近交叉路口附近的商店、客棧或教會禮拜堂,亦或白人議論紛紛地聚集場所,他們一看到黑人走過便板起臉來。即使連平日除了告訴他要前往的地方外甚少開口對他說話的主人,現在講話時口氣也變得很冷酷。不到一星期的光景,斯波特瑟爾維尼亞郡的軍隊已開始在街上巡邏,對每個路過的黑人都要詢問去處並檢機旅行通行證,而且鞭打那些舉動和外表看來有嫌疑的人,或把他們監禁起來。在一次區域性的主人會議中,他們把即將來臨的黑人年度豐年祭會和不同農場之間黑人的聚會全取消掉,即使同一農場內所舉辦的舞會和禱告會也都派工頭或其他的白人來監督。蓓爾告訴奴隸排房的其他人說:"當主人告訴我此事時,我告訴他我和舒琪姑媽與曼蒂大姐每個星期天或一有機會便會跪下來向耶穌祈禱,但他沒有說到要派人監視我們,因此我們還是可以繼續祈禱!"
  往後的幾晚,當蓓爾以及康達與濟茜單獨在家找尋最新的消息時,她拼湊好幾份報紙的消息--那些主人認為他已丟棄的報紙。她幾乎要花上一小時的時間才能讀完一篇重大的故事,然後再告訴康達"某種權利法案已成立……"蓓爾猶豫了一下,並歎了一口長氣。但還有更多的報道是關於海地最近的事件--大部分都是他們從奴隸間的謠傳聽來的。蓓爾說這些消息的重點都在談論海地奴隸的叛亂很可能在對這個國家不滿的黑人間醞釀出有勇無謀的觀念和意向,因此應該強制執行極端的限制和粗暴的懲罰。當蓓爾把報紙折起放在一邊時,她說道:"在我看來,他們似乎無法再做出任何對我們不利的事,除非把我們全鎖起來。"
  然而,往後的一兩個月期間,海地局勢進一步發展的消息已慢慢如浪潮般地退去,因此整個南方的緊張情勢也逐漸地鬆緩--白人對黑人的限制也緩和了些。收穫季已開始了,而白人則互道恭喜,祝賀彼此棉田的豐收和他們所能賣得的價錢。提琴手則被請去為無數大房子內通宵達旦的舞會演奏,因此當他白天回到農場時,他只想睡覺。他告訴康達:"看那些主人們賺了那麼多棉花錢,然後再跳舞跳到死!"
  可是好景不常,沒多久白人又有把戲要遷怒黑人了。在康達駕車載主人到郡政府時,他開始聽到白人很氣憤地談論著由"白種人的叛徒"所組織的"反奴協會"不僅在北方,而且也在南方有日益增多的趨勢。他很猶豫地告訴蓓爾他的所聞,而蓓爾也說她在主人的報紙上看到相同的消息,白人把此種協會的快速增長歸咎於海地黑人的叛亂。
  "我一直告訴你世上還是有一些好的白人!"蓓爾大聲說,"事實上,我聽說有為數不少的白人自第一艘船把你們非洲黑人運來時就極力地反對!"康達很納悶蓓爾究竟知不知道她的祖父母來自哪裡,但她仍滔滔不絕地說,因此他也就不想去追問了。"報紙上任何時候都會有這類的新聞,主人總是斥責他們是國家的敵人。可是重要的是反對奴隸制度的白人越來越多地說出他們的感受和想法,讓大部分的主人去想他們的所作所為是否正確。"她注視著康達說,"特別是那些稱自己為基督徒的人。"
  蓓爾帶著詭異的眼神再度看著康達。"你認為主人心想星期日只是在唱歌和祈禱的我、舒琪姑媽和曼蒂大姐都在談論什麼?我和白人比較接近,就拿教友派人士來說吧,他們甚至在革命之前就已反對奴隸制度了,我意思是指在弗吉尼亞。"她又繼續道,"而且他們之中許多人都是擁有眾多黑奴的農場主人。但他們的牧師開始傳道說黑人也是人類,他們有權利像其他人一樣自由。你記得有些教友派的主人開始釋放他們的黑奴,甚至幫他們逃到北方嗎?至今仍保有黑奴的教友派主人正受其他教友的議論。我聽說假如他們仍不釋放黑奴自由,就會被教會開除會籍,這就在今天討論呢!"蓓爾大叫道。
  "其次是衛理公會教徒。我記得十年十一年前曾讀過一則衛理公會派教徒在召集的一次大會議時,終於贊同蓄奴是種違反神的旨意的做法,而且每個自稱為基督徒的人不應有此種行為。因此大部分的衛理公會派和教友派人士便起哄使教會喧叫要立法釋放黑奴。而浸禮會教徒和長老會教徒也就是主人和所有華勒家族所在的,對此似乎興趣缺乏,他們總是隨心所欲地信仰,因此對擁有黑奴感到問心無愧。"
  蓓爾所說的都是反對奴隸制度的白人--儘管那都是她從主人的報紙裡讀來的--但康達從未聽過任何土霸發表如此的意見。在一七九二年的春夏之間,主人曾和州內一些大財問、政客、律師和商人共乘馬車。除非有些特別緊急的事件發生,否則他們的話題都是黑人為他們惹的麻煩。
  有人曾說無論誰想成功地駕馭黑奴,就必須先瞭解他們非洲人過去在叢林內和野獸共生的日子使得他們天生具有愚蠢、偷懶和髒亂的習慣,而上帝所恩寵的那些基督徒的職責就是要教導這些生物紀律修養、道德和對工作的尊敬--當然要借助實例。雖然鼓勵和獎賞毫無疑問地要賜給那些應得的人,但如情勢所需亦可借助法律和懲罰。
  他們又繼續說,由於白人的疏於督促,因此造成了今日的欺瞞、詭譎和狡猾的態度自然而然地成為這些低級人種的註冊商標。而反奴組織和其他類似團體的空談和廢話只是發自於那些--特別是在北方--從未擁有過黑奴,或從未嘗試用黑奴來經營農場的人。這些人永遠無法體會出,擁有黑奴的經歷和負擔有可能使他們的耐心、心志。精神和每條神經都繃到瀕臨崩潰的地步。
  康達長久以來一直聽到此類無法無天的一派胡言。對他而言,這就像是基督徒連禱一般,因此他幾乎不再去注意。但偶爾當他駕車時,他不得不問自己為何他的同胞不一開始就把涉足於非洲的每個土霸都殺死。他永遠無法說出一個能令自己接受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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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71節

 
  八月天,有個悶熱的中午,舒琪姑媽跌跌爬爬地跑到蕃茄園找提琴手,上氣不接下氣地告訴他她對老園丁擔心極了。今早他沒來吃早餐,她還未想到會怎樣,但當他午餐時間又沒出現時,她感到非常擔心,於是跑去敲他的房門,而且盡其可能地大叫他的名字,但沒有任何應答,於是她很警覺地認為最好來找提琴手看他是否看見老園丁到哪裡去了。但提琴手說沒看見。 
  當晚提琴手告訴康達說:"在我進屋前就意識到發生什麼事了。"康達說他說不出來今天下午駕車載主人回家時,內心所湧起的那種陰森森的感覺。提琴手又說:"他只是躺在床上,看來一副很樣和的樣子,而且臉上帶著一絲微笑,看來像在睡覺。但舒琪姑媽說他此時在天堂已經甦醒了。"他說他把這不幸的消息帶給那些在田里工作的人,於是農奴工頭卡托便和他一起前來為老園丁擦洗身體,並把屍體放在冷卻板上。他們把老園丁那頂因汗水而泛褐色的草帽懸吊在門口,作為傳統哀悼的信號,以供農奴傍晚收工後能聚集在屋前做最後蹬追思,然後卡托和其他農奴去挖墳墓。
  康達回到屋中,內心有股無以復加的悲痛--不僅因為老園丁已撒手西歸,而且為自從濟茜出生後,他就很少再去找他。他當時似乎分身乏術,找不出時間來,但現在一切都太晚了。他回家後發現蓓爾哭得像個淚人兒,那是意料中的事,但他為她哭泣的原因所震驚。"在我心目中,他就像代替了我從未見過的父親。"她啜泣道,"我不曉得為何我從沒讓他知道此事,他不在這兒,一切都變得截然不同。"她和康達當晚都很沉默地吃著晚餐,然後帶著濟茜--包裹在襁褓裡以擋晚秋的寒風--去參加其他人圍坐屍體的儀式直至深夜。
  康達坐離其他人,把淘氣不肯安靜的濟茜放在膝上。在第一個時辰的祈禱和讚頌時,曼蒂大姐開始低聲地詢問在場的人是否聽過老園丁提及他尚存活的親戚。提琴手說:"我記得有次他曾說過他不認識自己的親生母親,那是唯一一次我聽到他談及他家人。"既然提琴手一直是老園丁最親近的朋友,所以對他應是最瞭解的。因此他們認定老園丁可能沒有任何需要他們傳達此消息的親屬。
  他們又做了一次禱告,再唱一首歌,然後舒琪姑媽說:"他似乎一直都是屬於華勒家族的一員。我曾聽他說過主人還是個小男孩時常常騎在他肩膀上,因此我猜測那是為何後來當主人得到這棟大房子時把他接過來的原因。"
  "主人也真的很傷心。"蓓爾說道,"他要我傳話說明天大家停工半天以示哀悼。"
  "這樣最起碼他可以安心地人土了。"一個名叫亞達的農奴婦女說道,她的兒子叫諾亞,一直在旁沉靜地坐著。她說道:"有許多主人只允許奴隸們停一會兒工作來瞻仰遺容,就又趕他們回去幹活。"
  "華勒家族都是高尚有品格的白人,所以我們不必去擔心這件事。"蓓爾說道。
  當時有人開始談論著有些農場的大富豪有時會鄭重其事地為長期在大房子當廚娘或為他們帶養兩三個小孩的奶媽辦一場盛大的葬禮。"她們甚至被埋在白人的墓園裡,還被立碑。"
  康達很酸楚地想,那是付出一輩子辛苦代價後多麼溫馨的報酬啊--縱使為時已晚。他憶起老園丁曾告訴他說他來主人的農場時是個又健壯又年輕的馬伕。他一直當了許多年的車伕,直到有次他被馬匹狠狠地踢中,但他仍然待在他的崗位上,可是他漸漸地越來越無能為力,直至最後,華勒主人要他在所剩的殘年中做他力所能及的事,後來又派康達做他的助手。他一直照顧國圃,直到他體弱得甚至無法再擔當那工作。從那時候起,他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把玉米桿編成帽子,把稻草編成席墊和扇子,直到急性關節炎使他的手指全麻痺了。康達憶起他在郡中一戶大戶人家中偶爾看到的另一個老人,縱使長久以前他就被允許退休,但他每天清晨仍要求一些年輕的黑人背他到花園裡,然後側躺在地上,用他那雙滿是厚繭的雙手在他一輩子所心愛但已半身不遂的女主人園中拔雜草。康達知道這還算是個幸運的例子,許多黑人當他們老得無法再完成以往的工作份額時,就開始遭鞭答,最後還以二三十元的代價賣給希望躍升為農場主人階級的"窮白人垃圾",而他們往往用重活把他們折磨至死。
  當農奴們開始從康達周圍的座位起立時,他這才驟然地從思緒中回過神來,他做了最後一次禱告後就帶著筋疲力盡的身子回家,利用黎明前僅剩的幾小時睡個黨。
  就在早餐後,提琴手為老園丁穿上多年前華勒主人的父親送給老園丁的那件破舊黑西裝。蓓爾告訴康達說,他所剩無幾的幾套衣服都已燒掉,因為穿了死人的衣服不久也會死掉,然後卡托把屍體綁在一塊他已把兩端削尖的寬木板上。
  不久之後,當黑奴們用驢車運著屍體往墳場時,華勒主人帶著他那本大聖經從大房子走出來,隨著送葬的隊伍後面走。他們輕輕地哼著一首康達從未聽過的歌:"當我清晨到達那裡時,就會告訴我的主耶穌!當我清晨起床時,就會告訴我的主耶穌!……"他們一路一直唱到奴隸墳場,而康達注意到每個人都相當懼怕他們所謂的"鬼"和"幽靈",而康達覺得那些就像是非洲的惡靈。
  當華勒主人停在墳墓一旁時,其他的奴隸則站在另一旁。然後舒琪姑瑪開始祈禱,接著一個名叫琴珠的年輕農奴婦女唱著一首悲歌:"我疲備的靈魂趕快回家吧……我今天聽到天堂的召喚……我疲備的靈魂直接回家吧,我的罪已被赦免,我的靈魂已解脫……"然後華勒主人低著頭說:"約琴芬,你一直是個既好又忠實的僕役。願上帝安息且祝福你的靈魂,阿們。"透過主人悲哀的語調,康達很訝異地聽到老園丁一直被叫做"約琴芬"。他很想知道老園丁的真實名字為何--他非洲祖先的名字--和他所屬的部落。他很懷疑老園丁本身是否知道,很有可能的是他死後和他在世一樣都不知道他究竟是誰。透過淚眼模糊的雙眼,康達看著卡托和他的助手把老園丁的屍體放進他多年來種植作物的地底下。當一鏟鏟的泥土開始砰然地落在老園丁的臉上和胸部時,康達強忍著快奪眶而出的淚水,而他身旁的婦女則開始放聲大哭,男人們則清著嗓子,擤著鼻涕。
  當他們從墓園靜靜地踱回去時,康達想著若在非洲,死者的家屬和親友會在他們屋內的灰燼和塵土中哭號、翻滾,而其他的村民則在外頭跳舞。因為大部分的非洲人都相信沒有悲傷就沒有快樂,沒有死哪會有生。那是當他敬愛的愛莎祖母去世時,他父親向他解釋的生死輪迴道理。他記得歐瑪若當時告訴他:"康達,不要再哭了。"然後解釋說祖母剛剛加人每個村落中都有的三種人--一種已與阿拉神同在,一種現仍活著,另一種則尚未出生。隔了一會兒,康達認為他必須試著把此道理向蓓爾解釋,但他知道蓓爾是不會理解的。於是他的一顆心直往下沉,直到過了一會兒他才決定這會成為將來有一天,他告訴濟茜有關她從未見過的祖國裡林林總總的故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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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72節

 
  老園丁的過世持續地在康達的內心籠罩陰霾,因此有天晚上在濟茜上床睡覺後,蓓爾終於說了一些有關此事的話。 
  "康達,我知道你對老園丁的感情,但你不能因此一蹶不振!"康達只是望望她。"收斂一下吧!下星期天是濟茜的兩歲生日,你可不要再一副頹喪的模樣。"
  "我會沒事的。"康達口氣僵硬地回答,希望蓓爾不要以為他把此事都給忘了。康達有五天的時間可為濟茜做個禮物。在星期四下午之前,他已用松木雕出一個漂亮的曼丁喀族娃娃,並用亞麻子油和煤灰擦拭,然後再上油打亮,直到它完全像家鄉的黑檀木所雕刻一樣。而許久以前就已為濟茜做好一件洋裝的蓓爾正在廚房裡用巧克力在蛋糕上滴出兩根蠟燭--星期日晚上舒琪姑媽和曼帝大姐會過來幫他們吃--此時約翰主人的車伕羅斯比正好駕馬車抵達。
  當主人微笑著把蓓爾叫進去,說安小姐已經說服她父母,讓她整個週末都和他待在一起時,蓓爾不得不強忍住內心的不快。"安小姐明天傍晚就會抵達,記得要準備好一間客房。"主人說道,"此外,你為什麼不為星期天烘焙個蛋糕或什麼?我侄女告訴我說你的女兒要慶祝生日,所以她想在她的房間裡開個舞會--就只有她們兩人。安也問她是否可以留濟茜在房裡過夜,我說那沒關係,所以記得要在她床腳邊的地板上鋪一張草蓆。"
  當蓓爾把消息吐露給康達時又另外加道:她要烘焙的蛋糕必須在大房子裡上桌,而不能在他們自己的屋內,而且濟茜會忙著和安小姐玩耍而無法開一場自家人的舞會。康達氣得不想說話,甚至也不願望蓓爾一眼。他踏出門外,直接走向馬廄,把他藏在一堆稻草下的木娃娃拿出來。
  他向阿拉神發誓這類的事絕不會再發生在他的濟茜身上--但他又能怎麼辦呢?這種令人生厭的挫折感幾乎使他開始瞭解到,為何這些黑人深信抵抗土霸就宛如雪中的花朵試著要探出頭來那樣不可能。可是就在當時,他望著木娃娃,想起他曾聽說一個黑人母親在拍賣場上瘋狂地把她的嬰兒摔死在地上,使嬰兒當場頭破血流腦漿四溢,這個母親大叫道:"你們對我所做的一切休想再加到她身上!"於是他高舉木娃娃想用力地向牆丟去;但他又放了下來。不,他不能那樣做。"逃跑"這主意如何呢?蓓爾曾經提過兩次。她真的會走嗎?假如她真同意逃跑,他們會成功嗎--以他們這種年齡,加上他半瘸著腳,外帶一個年幼不會走路的小孩?他已多年沒認真地考慮過此想法,但至目前為止他對此地區的瞭解已像對農場一樣瞭若指掌了。也許……
  他丟下木娃娃,起身走回屋子。但蓓爾在他要說話時已搶先開口了:'康達,我的感覺和你一樣,但你聽我說:我寧願濟茜是在這樣的環境長大,而不願她像諾亞一樣當個小農奴。他只不過大濟茜兩歲,那些農奴就已開始帶著他去上工,要他拔草和提水。不要在乎你還有其他什麼感覺,就當作你必須同意此事就好了。"康達一如往常啥話也不說,但在他當奴隸這二十五年來,所見所聞已讓他很清楚地知道農奴的生活就宛如是農場動物的生活,他寧願死也不願使他的女兒被宣判如此的命運。
  幾個星期後,有天傍晚當康達回家時,他看到蓓爾等在門口,手上拿著一杯他在一天辛勞駕車後常常渴望喝到的冷牛奶。當他坐在搖椅上等著吃晚餐時,蓓爾走到他身後,在康達甚至沒有要求的情況下就開始按摩起他的背,而且很清楚他在一天駕車後最酸痛的位置在哪裡。當她把一盤康達最喜愛的非洲燉食擺在他面前時,他知道蓓爾一定開始使用溫柔策略準備告訴他什麼事,但他知道最好不要問。整個晚餐時間,她一直喋喋不休地談論著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大約晚餐後一小時,正當康達開始納悶蓓爾要搞到何時的時候,也到了該睡覺的時間了。蓓爾沉寂了好一會兒,在深呼了一口氣後,她把手放進康達的臂膀裡。康達知道時刻到了。
  "康達,我不曉得如何啟口,所以只好一五一十地照實說。主人已經告訴我他答應了安小姐,當明天輪到他去拜訪約翰主人時,會把濟茜送到她家和她玩一天。"
  這實在太過份了!這簡直是暴虐無道!他們必須眼睜睜地旁觀,讓濟茜慢慢地變得像一隻聽話的乖乖狗,更甚者,她不僅已家庭破碎,而且還要由康達親自把這只"動物"送到她的新養主那兒。康達合上雙眼,掙扎地想抑制住自己的怒氣,然後從他的椅子上跳起來--粗魯地把蓓爾的手甩開--衝出門外。當蓓爾當晚獨自躺在床上輾轉反倒時,康達也蹲坐在馬廄的一角徹夜失眠。兩人都在哭泣。
  翌日清晨當他們把馬車停在約翰主人門前,在康達還沒把濟茜抱下來時,安小姐就已衝出來見他們,濟茜甚至連再見也沒說就走了。當康達把馬車掉頭轉往大馬路時,身後傳來女娃兒的嬉笑聲,他覺得很心酸。
  就在下午接近傍晚時分,當康達在安小姐家大房子外二十里處等候主人時,一個奴隸跑來告訴他說華勒主人也許要熬夜整晚來診治他們病重的夫人,要康達明天再來接他。康達服從了,但當他駕往大房子時,卻很不高興地知道安小姐已經要求她臥病在床的母親讓濟茜留下來過夜。可是讓他深深地鬆了一口氣的是他們回答說她倆的吵聲使夫人頭很痛,於是康達趕緊把濟茜抱到駕駛座上摟在他身旁,迫不及待地趕車回家。
  當他們繼續往前駕車時,康達開始漸漸悟出這是自從濟茜命名儀式以來他第一次完全單獨與她相處。當他們在暮色漸落的大地上駕車時,康達覺得內心湧起一股莫名的開心,但他同時也覺得很愚蠢。因為在他為這第一胎孩子付出這麼多心血和責任後,他現在竟然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舉止。他突然把濟茜抱到膝上,很笨拙地摸著她的手、她的腳和她的頭,而濟茜卻坐臥不定且很好奇地望著他。他再把她抱起來,測試她有多重,然後很嚴肅地把韁繩放在她的小手中--很快地,濟茜快樂的笑聲似乎是他有史以來所聽過的最愉悅的聲音。
  "你這小美人,"康達終於對濟茜說,而濟茜只是望著他,"你長得很像我的小弟弟,馬地。"
  濟茜仍然只是望著他。"爸!"康達邊說邊指著自己,濟茜看著他的手指頭。康達又拍拍胸口說:"爸!"但濟茜已把注意力轉回馬匹上,她輕輕地揮打韁繩,尖聲地叫著:"快點!"模仿她曾聽康達說過的其他話。她很驕傲地抬頭對康達笑,但康達看起來像是受到很大的傷害,因此濟茜的笑容很快就消失。在剩下的路途中他倆都靜默地駕著馬車。
  幾個星期後,在他們第二次拜訪安小姐後回家的路上,濟茜靠在康達身上,用她那胖嘟嘟的小手指貼在他胸口,眼中帶著閃爍的光芒說:"爸!"
  康達的心情相當激盪。他把濟茜的手指扳回到她自己說:"你的名字是濟茜。"然後停了一下。"濟茜!"她記得自己的名字,於是開始微笑。康達又指向自己說:"康達·金特"。
  可是濟茜看來很困惑不解。她指著康達說:"爸!"這次他倆都開懷地笑了。
  在仲夏之前,康達很滿意濟茜學話的速度和她似乎很喜歡他們一同駕車的表情,康達開始對濟茜抱著希望。有一天,當濟茜單獨和蓓爾在一起時,她無意間從嘴邊溜出一兩句曼丁喀語。當晚蓓爾把濟茜送到舒琪姑媽家吃晚飯,獨自坐在家裡等康達回來。
  "你有沒有大腦?"蓓爾大叫道,"難道你不知道你最好注意一點--不要讓小孩和我們惹上麻煩!你的腦子最好也清醒一下--濟茜不是非洲人!"康達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想摑蓓爾的衝動,不只因為她像攻擊般地扯高嗓子,而且更甚的是她否認了他的血緣和種族。難道一個人因為畏懼土霸的懲罰就可忘記祖宗嗎?但某件事情警告他不要發洩他的憤怒,因為任何與蓓爾的正面衝突都有可能導致她阻斷濟茜繼續與他出遊。但他又想到蓓爾如果那樣做一定得向主人報告原因,而她根本不敢說。縱使如此,他實在無法體會當初為何要娶一個在土霸土地上出生的女人。
  翌日,當他在附近的一個農場等候主人做家庭診治拜訪時,另一個馬伕告訴康達他"圖森"的故事。他是個在海地組織一支黑人反叛軍的黑奴,他不僅領導他們成功地打敗法軍,連西班牙和英國也都演不成軍。那個馬伕又說,圖森是從閱讀"亞歷山大大帝"和"凱撒大帝"等古代名戰士的故事中學習到作戰的技巧,而那些書是他以前的主人給他的,他主人後來也幫他從海地逃到"聯邦州國"。在過去的幾個月來,圖森已成為康達心目中的英雄,排行僅次於曼丁喀族的傳奇英雄戰士"桑迪塔"之後。康達當時迫不及待地要趕緊回來,把這個令人振奮的故事向大家報告。
  但他卻忘了告訴他們,因為蓓爾在馬廄等他,告訴他說濟茜發高燒而且身上浮出腫塊。主人說那是"腮腺炎"。康達的擔憂直到蓓爾告訴他那是小孩子常有的正常現象才消失。但當康達後來知道安小姐被命令遠離濟茜直至她康復時--至少需兩個星期--他反而暗暗自喜。但濟茜才病幾天,約翰主人的車伕羅斯比就替安小姐送來一個衣著亮麗的土霸娃娃,而濟茜一眼就愛極了那娃娃。她坐在床上,緊緊地摟住那娃娃,不斷地來回搖著,眼睛半張半開地大叫道:"好漂亮哦!"康達一語不發地離開屋子,大步地邁過院子到馬廄去。那木娃娃仍然在他幾個月前所棄置且遺忘的閣樓上,在用袖子把娃娃擦拭後,他把木娃娃帶回屋內,突然從身後拿到濟茜面前。當濟茜看到木娃娃時開心地笑了,甚至連蓓爾都相當欣賞,但幾分鐘後康達可以看出濟茜比較喜歡土霸娃娃。他生平第一次對他女兒如此憤怒!
  當康達注意到這兩個女孩如此急著想團聚,以彌補無法在一起的那幾個星期時,他一點也不快樂。雖然有時康達會被派將濟茜送到約翰主人家和安小姐一起玩,但毫無疑問的,安小姐比較喜歡到他叔父這裡來。因為根據他們的廚娘歐梅佳說,她夫人時常抱怨兩小孩的吵聲使她頭很痛,而且常常以瀕於暈厥作為最後武器來嚇阻她們,但她又說他們夫人常和她伶牙利齒的女兒鬥嘴。羅斯比有天告訴蓓爾說他們夫人對那兩女孩吼叫,而且說:"你倆就像是黑奴一樣!'而安小姐卻立刻回嘴說:"嗯!黑奴比我們有趣多了,因為他們沒有任何事可擔心!"但這兩個女孩在華勒主人家卻是盡情地玩耍,吵鬧。康達每次在林蔭花道上駕車時就會聽到兩小孩在大房子內、院子和花園追逐尖叫的聲音,她們甚至還會跑到雞欄、豬圈、馬廄和沒有上鎖的奴隸排房去。
  有天下午當康達和主人外出後,濟茜帶安小姐到她家看康達裝石頭的葫蘆,那是當濟茜因腮腺炎待在家裡時發現而且感到相當有趣的東西。就當濟茜正要伸手進葫蘆嘴裡,蓓爾正巧走進來,她望了一眼後大聲吼叫:"不准碰你爸爸的石頭!那是他用來算他年齡的東西!"翌日,羅斯比從約翰主人那兒帶來一封信給主人;五分鐘後華勒主人把蓓爾喚到書房,他語氣的嚴厲使蓓爾離開廚房前就已兩腳發軟。主人詢問道:"安小姐告訴她父母她在你們屋內看到某種東西。這種有關非洲人每個新月把石頭放進葫蘆內的巫術是什麼?"
  蓓爾的一顆心砰砰跳,支支吾吾地說:"石頭?主人,什麼石頭?"
  "你很清楚我在說什麼!"主人說道。
  蓓爾勉強地擠出一臉緊張的笑容:"哦,我知道您在說什麼了。主人,那不是巫術。我只知道我家那個年紀已大的非洲黑奴不會數數,因此每個新月時他都會在葫蘆內放進一個石頭,借此來數他的歲數!"
  仍然皺著眉頭的華勒主人示意蓓爾國廚房去。十分鐘後,她衝回屋內,把濟茜從康達膝上奪下,大聲叱罵:"你聽著!以後不准你再把那女孩帶回屋內來,否則我就扭斷你的脖子!"
  在把哭泣的濟茜送上床後,蓓爾好不容易才冷靜下來向康達解釋:"我知道那葫蘆和那些石頭沒有害處,但我已告訴過你任何有關非洲的玩意都會惹來麻煩!而且主人永不會忘記此事!"
  康達內心有股無力感的憤怒,連晚餐也吃不下。二十多年來幾乎每天為主人駕車的他很驚訝也很氣憤地發現,連他只是單純地把石頭放進葫蘆裡都會引來主人的懷疑。
  大約兩個星期後,緊張的情勢才漸漸消退,而安小姐也恢復她以往的拜訪。此時正是莓果開花的季節,這兩個女孩往往在爬滿籐蔓的籬牆旁來回徘徊,尋找墨綠色的野草莓叢,而且提了滿滿的一籃子回家,她們的手和嘴都染上紫紅包的莓汁。有時候她們會帶回像蛇蛻、鷦鷯巢或破舊的箭頭等諸類的寶藏,她們會很興奮地一一展示給蓓爾看,然後把這些物品很機密地藏在某處。藏完後可能就去玩泥巴了,下午帶著滿身的泥巴回到廚房後,往往立刻被蓓爾命令再到外頭的井邊沖洗乾淨。筋疲力盡的她們在吃完點心後又會一起躺在蓓爾為她們鋪設的草蓆上睡一小覺。如果安小姐要在此過夜,在她和主人共進晚餐後,她會一直陪伴主人到上床時間,然後主人會派她去叫蓓爾來她床邊說故事。蓓爾常常順便把一樣疲憊的濟茜帶來,然後繼續小白兔被狐狸算計而最後狐狸自己中了圈套的冒險故事。
  康達相當憎恨這兩個女孩日益加深的親見感情,有時甚至親暱到兩人同睡在濟茜的臥床上。但他不得不坦承他在某一方面很高興濟茜有這麼快樂的童年,而且他已漸漸同意蓓爾所說的:當土霸的寵物總比一輩子待在農田里好。但他很確信自己有時可以感覺出蓓爾看到這兩個女孩這樣親密地嬉鬧玩耍時內心的不安。他敢大膽假設至少有幾次,蓓爾和他有同樣的感覺和擔憂、畏懼。有幾個晚上,當他看到她把濟茜抱在膝上,嘴邊哼著她的"耶穌"歌曲時,他感覺到當蓓爾看著濟茜欲睡的臉龐時很為濟茜憂慮。她想要警告她的孩子,無論她們的情感有多濃,絕對不要太喜歡土霸。雖然濟茜還年幼得無法瞭解這類的事,但蓓爾相當明白太信任土霸會導致鑽牛角類的苦痛;難道他們不也是這樣賣掉她的兩個女兒?濟茜將來的命運會如何根本不得而知,而他和蓓爾的亦無從猜測。但他知道一件事:阿拉神不會輕易饒過任何傷害濟茜的土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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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73節

 
  每個月康達會有兩個星期天駕車載主人到離農場五里外華勒家族的教會禮拜堂。提琴手曾告訴過康達不僅華勒家族的人,還有其他重要的白人家族都會在郡四周蓋自己的禮拜堂。康達很驚訝地發現鄰近一些較沒地位的白人家庭,甚至一些地方的"窮白人垃圾"也會來參加彌撒。當他們駕馬車經過時,經常看到他們赤腳徒步前來,鞋子用鞋帶吊在肩膀上。無論主人或任何其他"高尚的白人"--蓓爾如此稱呼他們--都不會停下來載這些"窮白人垃圾"一程;而康達內心卻暗暗高興。 
  在許多毫無意義的歌唱和祈禱之間總會穿插一段冗長單調的訓誡。而當彌撒終於結束時,大家會陸陸續續地走到外面和牧師握手寒暄。而康達有趣地注意到"窮白人垃圾"和那些與主人同階級的人會彼此微笑而且微微舉起帽子打招呼,表現得好像兩種階級的人地位一樣平等。但當他們把午餐攤在樹下開始野餐時,這兩種不同階級的人明顯地分坐在教堂院子的兩旁--好似他們在無意中正巧分坐開來。
  有個星期天,當康達和其他馬伕邊等邊看著禮拜儀式時,羅斯比用音量只夠他們聽見的聲音說:"白人喜歡做禮拜的態度就像他們喜歡吃一樣。"康達回想他認識蓓爾這些年來,每當奴隸房內蓓爾的"耶穌"聚會時間到時,他總是設法找借口要去辦些緊急的差事。可是從馬廄出來的一路上他聽夠了那些黑人像貓般的叫春聲,他發現土霸極少值得令人讚賞的美德之一是他們比較喜歡寧靜的禮拜。
  大約過了一星期左右,蓓爾提醒康達有關她計劃七月底要前往參加的"布道大會"。那是在他到農場之前就已是黑人每年夏天的一件大事,而且每一年他都會找借口不去參加,他很訝異蓓爾竟還有那分耐心邀他前往。他幾乎不知道那些盛大的聚會,除了與蓓爾所信的異教有關之外還進行些什麼,但他一點興趣也沒有。可是蓓爾曾相當堅持,話中帶刺地說:"我知道你非常想去,所以早點告訴你讓你有個心理準備。"
  康達想不出一個圓滑的答案來,而他也不想和蓓爾爭論,因此他只說:"我再考慮考慮。"雖然他仍沒有前往參加的意願。
  聚會的前一天,當他載主人從郡政府回來,把馬車停在大房子前時,主人說:"托比,我明天不用馬車,但我已允許蓓爾和其他婦女明天去參加布道大會,而且我說你可以用馬車載她們去。"
  康達立刻火冒三丈,肯定是蓓爾預謀的,他把馬匹栓在穀倉後就徑往屋內。蓓爾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說:"我實在想不出其他方法可使你去參加濟茜的受洗。"
  "洗什麼?"
  "受洗。那意思是她將屬於教會。"
  "什麼教會?那種你的'哦,主啊'的宗教?"
  "我們不要再開戰了,那實際上與我無關。安小姐曾經要求他家人帶濟茜去參加禮拜天的聚會,當他們在前面祈禱時讓她坐在後頭。但除非她受洗,否則無法進入白人的教堂。"
  "那麼就不要讓她受洗!"
  "你還是不懂我的意思,不是嗎?你這非洲人!能夠進入他們的教堂是種特權,假如你敢說'不',我們倆立刻會被換去採棉花。"
  翌日清晨當他們出發時,康達僵直地坐在馬車上,目光只眺望前方,甚至不願向後望他那坐在母親膝上、夾雜在其他婦女和野餐籃之間又開懷又興奮的女兒一眼。有好一會兒她們只是閒聊話家常,然後她們開始唱歌:"喔--我們攀爬雅各的階梯,喔--我們攀爬雅各的階梯,喔--我們攀爬雅各的階梯,聖十字軍隊--"康達覺得相當噁心厭惡。於是他開始握緊韁繩用力地抽騾子,使坐在馬車裡的那些婦女東倒西歪地擠撞--但他似乎晃動得不夠厲害來使她們聞嘴,他甚至可以聽到濟茜尖銳的稚聲穿插其中。康達很心酸地想道:假如他自己的妻子願意拱手把濟茜送走,土霸根本不需要費心來偷她。
  類似這樣的擁擠馬車陸陸續續地從其他農場的側徑駛出,她們都會彼此揮手招呼,這使得康達變得越來越憤怒。在他們到達營區之前--是一處長滿花卉,坡度徐緩的草地--他已氣得幾乎沒注意到至少有十二輛馬車已停在那裡,而且四面八方都有人陸續到來。每當一有馬車剎住時,車上的人就會叫囂地蜂擁而出,立刻加入蓓爾和其他人之中,然後在大庭廣眾之下就親吻、擁抱起來。這些景象慢慢地使康達意識到他從未在土霸領地上的任何一處地方見到這麼多黑人聚在一起,於是他開始注意起來。
  當婦女們把食物籃全聚放在一處樹叢下時,男人們開始移向草坪中間隆起的小土丘。康達把騾子栓在一根木樁上,然後端坐在馬車後面--如此一來,他就可以看到所進行的一切。不久之後,所有的男人都緊靠地坐在土丘上--除了四個似乎是當中最年老的長輩保持站姿外。然後,好像由某種事先安排的信號指示著,那個似乎是四個中年紀最大的耆老--帶有相當黝黑的皮膚,佝僂的背,單薄的身子和灰白的鬍子--突然向後對著婦女聚集的方向大叫道:"我說'耶穌'的孩子啊!"
  康達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或耳朵,他看到婦女們立即轉身且異口同聲地說:"是的,我主!"然後匆忙地跑去擠坐在男人難後面。康達很驚訝這竟使他憶起嘉福村的人民每月一次坐在長老會議會旁聽審的情形。
  那個老人又再度叫道:"我說--'耶穌'的孩子們!"
  "是的,我主!"
  現在,另外那三個從人群中走到最年老的那個面前,一個接一個地喊出:
  "有朝一日,我們都會成為'上帝'的奴僕!"
  "是的,我主!"坐在草地上的眾人齊聲叫道。
  "你們只要使自己準備好,'耶穌'隨時是準備好的。"
  "是的,我主!"
  "你們知道聖父剛才對我說的話嗎?他說'沒有人是陌生人!"'群眾中響起一片叫聲。但當最年老的那個長者開始說話時,一切的聲響都慢慢地退去,甚至連康達也開始感到某種興奮。最後當群眾都完全靜下來時,才使得他得以聽到那個耆老所說的話。
  "上帝的孩子,世上有塊'許諾之地'!那是每個信仰他的人將來都會去的地方!就是因為他們相信,所以他們才得以'生存'--得'永生'!
  很快地,那個耆老的汗水便涔涔地流下,雙手在空中揮舞著,全身隨著吆喝時激烈的尖叫而抖顫,聲音因富含情感而沙啞。這個耆老把頭猛向後仰,雙手張開向天地說:"聖經告訴我們獅羊能共處!這世上將不再有主人和奴隸!大家都將成為'上帝的孩子'!"
  之後,突然有個婦女跳起來,開始狂叫:"喔,耶穌!喔,耶穌!喔,耶穌!"她周圍的人立刻間出一片空間。而不到幾分鐘的光景,幾乎有二三十個婦女也開始尖叫、手舞足蹈。此時康達的腦際問過提琴手曾告訴過他:在某些主人嚴禁奴隸崇拜的農場上,黑奴們會在附近的樹林裡藏匿一隻鐵鍋,那些覺得靈魂在牽動他們的人會把頭栽進去,開始大叫,而鐵鍋會把叫聲消得不致讓主人或工頭聽到。
  正當康達在沉思之際,他無比震驚且難為情地看到蓓爾也夾雜婦女群中踉蹌、尖叫。就在這時,其中一個婦女大叫:"我是'上帝'的孩子!"然後好像被擊中一拳般地倒地,全身不住地發抖。其他人也加人她,開始在草坪上翻扭身子和呻吟。另外一個四處亂跳的婦女現在全身也便直得如一根樁柱,嘴裡不斷喊叫:"喔,主啊!只有你,耶穌!"
  康達看得出沒人事先安排這些事。只要他們有那種靈異的感覺就會不自主地發生--就如同他的家鄉人民靈魂跳舞的樣子,表達出他們內心的感受。當叫聲和痙攣逐漸消退時,康達突然想到這就是嘉福村的舞蹈結束的狀況--似乎精力殫盡。而且,他在某種層面也看到這些人似乎疲憊不堪但內心卻相當寧靜。
  然後,他們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從地上爬起並對其他人叫道:
  "我的背一直痛到我對主說才停止。他對我說'你站直!'而我就真的不再痛了。"
  "直到主耶穌救了我的靈魂我才見著他,而且我把對他的愛放在第一個!"
  還有其他人繼續說出他們的感受。最後,其中一個耆老開始帶領禱告。而當禱告結束時,大家齊聲叫出:"阿門!"然後開始情緒激昂地大聲唱著:"我有鞋,你有鞋,所有上帝的孩子都有鞋!當你上天堂時,就會穿上金履鞋走遍上帝的殿堂!殿堂!人人談論著殿堂!殿堂!殿堂!我要走遍上帝的殿堂!"
  當他們唱著歌時,他們已一一地從地上站起,而且開始隨著那個灰髮的牧師後面慢慢地從土丘上往下走過草坪。在歌曲結束之前,他們已來到另外一邊的一個池塘岸旁。此時牧師轉身面向大家,側邊站著另外三個耆老,他高舉雙臂。
  "現在,各個兄弟姐妹,此刻是我們這些罪人在'約旦河'洗滌我們未洗掉的罪孽的時候!"
  "哦,是的!"岸旁的一個婦女大叫道。
  "此刻是我們用'許諾之地'的聖水來驅除地獄之火的時候!"
  "對極了!"又有另一個大聲叫道。
  "已準備好要為自己的靈魂下水且再度和主一起上岸的人請起立。其他已經受洗或尚未準備追隨耶穌的人請坐下!"
  讓康達著實吃驚的是全部只有十二至十五個人坐下。當其他人在岸邊排列成隊時,牧師和四個最強壯的長者開始涉人池塘裡,直至池水浸到他們的臀部才停下來轉身。
  牧師對站在隊伍第一個的一個十來歲的女孩說:"孩子,你準備好了嗎?"她點點頭。"那麼,往前走吧!"
  兩個待在岸上的長者抓著她的手臂,腳步搖晃不穩地領她人池塘去交給池中的另兩個。當牧師把右手放在女孩的前額時,那個最碩壯的長者從身後按住她的雙肩,另兩個則緊抓住她的雙臂,牧師說道:"喔,主啊!請你洗淨這孩子的罪!"然後他把女孩向後推,她身後的那個人則慢慢地把她的肩膀拉向水面,直至她完全浸在水裡。
  當水泡冒出水面,她的四肢開始掙扎地亂踢而且不斷猛烈地吐氣;而他們所做的就是繼續把她按在水面下。"快了!"牧師叫道,他的手臂下有一陣騷動。"好了!"他們把那女孩從水裡拉起。當他們半攙扶著那女孩回到岸邊交給她在旁等候的母親時,她不斷地喘氣、吐水,而且很痛苦地掙扎。
  然後輪到下一個--一個二十出頭的男孩子站在那裡望著他們,嚇得走不動,而他們必須把他拖進去。康達嘴張得越來越大,目瞪口呆地看著每一個--下一次是個中年男子,接著是另外一個年約十二歲的女孩,再來是個幾乎無法行動的老太太--被一一地領進池塘裡,接受同樣令人不可思議的考驗。他們為何要那樣做?他究竟是哪種殘酷的"上帝"竟要求想信仰他的人接受如此不人道的苦難?一個在半溺水狀態的人如何洗淨他的罪過?康達的內心盤旋著許多不解的問題--沒有一個問題他說得出答案--直到最後一個濕漉漉地被拉上岸來。
  他想,這儀式一定已經結束了。但站在池中的牧師用濕淋淋的袖子擦拭臉頰時,又再度說道:"現在有誰希望在這神聖的一天把小孩獻給'耶穌'?"四周婦女起身--頭一個是把濟茜抱在手上的蓓爾。
  康達立刻從馬車旁跳起來,他們一定不會做這種事!但當他看到蓓爾帶路到池塘邊時,他開始慢慢地往前踱步--慢慢地,起初並不太確定,然後開始越來越快地--走向水邊的群眾。當牧師向蓓爾招手時,她彎下去把濟茜抱起來,很有活力地步進水裡。自從康達的腳被剁掉的這二十五年來,他第一次開始奔跑一一但當他抵達池塘時,他的腳在震顫,蓓爾正站在牧師旁的水中。康達直喘氣,正當他張大嘴想叫出來時--牧師開始說話了:
  "親愛的各位,今天我們聚集在此來歡迎另一個上帝的羔羊!這位姊妹,小孩叫什麼名字?"
  "濟茜。"
  "天主啊--"他把左手放在濟茜的頭下,雙眼緊閉地開始。
  "不!"康達粗暴地大叫出來。
  蓓爾扭過頭去,眼睛怒視著康達。牧師站在原地,目光由康達轉向蓓爾再轉回去,而濟茜開始抽噎。"噓,孩子。"蓓爾低聲輕說,康達可以感覺到四周帶有敵意的眼光。每件事都懸而不決。
  蓓爾打破沉寂地說:"牧師,這沒關係。那是我的非洲丈夫,他不瞭解此種事,我過後會向他解釋。您請繼續吧!"
  因目瞪口呆而說不出話來的康達看著牧師聳聳肩後又轉回濟茜身上,他閉上眼睛後又再度開始。
  "主啊!用這聖水祝福這小孩。這位姊妹,小孩的名字請再說一遍?"
  "濟茜。"
  "祝福這小孩濟茜,並帶她安全地抵達許諾之地!"牧師把右手浸到水裡,輕輕彈了幾滴到濟茜臉上,然後說:"阿門!"
  蓓爾轉身,帶著濟茜回到岸邊,涉出水面,然後站在康達面前滴水。感覺既愚蠢又羞愧的康達低頭望著蓓爾滿是泥濘的腳,然後再抬頭與她濕濕的目光相遇--是淚水嗎?她把濟茜抱到懷裡。
  "這沒關係,她只是濕了而已。"康達邊說邊用他那雙粗糙的手去愛撫濟茜的臉頰。
  "跑了那段路,你一定餓了吧!我敢確定你一定相當餓。我們吃飯去吧,我帶了炸雞、蛋和你永遠吃不厭的蛋糕點心。"
  "聽起來很不錯。"康達說道。
  蓓爾挽著康達的手,慢慢地走過草坪到核桃樹下野餐籃所放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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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74節

 
  有天晚上蓓爾告訴濟茜:"你快要七歲了!農奴的小孩早就在田里工作了--像那個諾亞--所以在大房子內你要開始給我幫忙!"到目前已相當清楚父親對諸事感受的濟茜不太敢確定地望著康達。"照你母親的話去做。"康達不是很堅決地說。事實上蓓爾已和他討論過,而他也不得不同意:為了慎重起見,濟茜必須開始做一些華勒主人看得見的事情,而不能一味只當安小姐的玩伴。康達暗自竊喜能使濟茜變得更有用更能幹的這個主意,因為在嘉福村,像她這種年紀,母親們就開始教女兒一些手藝,這樣,將來才能使她們的父親能夠從她們未來的丈夫那裡要求到好的妝奩。但他知道蓓爾曉得他不會熱衷於讓濟茜親近土霸,甚至把濟茜從他身邊帶走,也離開了他仍決定要灌輸給濟茜的尊嚴和傳統的觀念。幾天後,當蓓爾向康達訴說濟茜已學會擦餐具、抹地板、上蠟,甚至整理主人的床時,康達發現自己實難分享蓓爾對濟茜這些成就的驕傲。但當他看見自己的女兒在倒掉、清洗主人夜晚排泄用的白瓷釉夜壺時,他氣得不能言語,內心肯定他最擔心的事已經開始了。 
  他也很憤怒聽到蓓爾給濟茜一些如何當個家僕的指導。"你這女孩,現在好好地給我聽著!並不是每個黑奴都有機會能為像主人這樣高尚的白人工作,所以要把自己的地位放在其他小孩之上。現在最重要的是要學會主人不用告訴你你就知道他要什麼的技巧。你現在必須開始和我一樣早起,一起出門,一定要比主人早。那是我為何受他重視的主要優點--一定要相信這些話。首先,我要教你如何把晾在曬衣架上那些主人的外套和長褲上的灰塵撣掉。一定要確定不可打落或刮掉紐扣--"諸如此類的事,有時候會一連講上好幾個鐘頭。
  對康達而言,似乎每過一晚,就會有更多的教誨出現,有時小至荒謬可笑的細節。有天晚上蓓爾告訴濟茜:"若要把主人的鞋子擦得黑亮,先要把放有啤酒、煤灰加橄欖油和冰糖的罐子搖一搖,讓它過一夜後再搖勻,這樣就可使主人的黑鞋子亮得像玻璃一般。"往往在康達無法再忍受,想暫時走避到提琴手的屋內鬆口氣之前,他的耳邊又傳來一些對家事的建議,諸如:"假如你把一茶匙的黑胡椒和紅糖攪成糊狀物再加人牛奶,然後放在房間裡,蒼蠅就不會飛來!"而"弄髒了的壁紙最好用放兩天的餅乾屑來磨洗。"
  即使康達沒有注意聽,但濟茜似乎很專心在學習。因為幾個星期後,蓓爾據實以報地說主人向她提及他很滿意自從濟茜開始擦洗壁爐上的柴架時,柴架變得那樣光亮無比。
  但每當安小姐來拜訪時,當然啦,主人不需說,濟茜就可以放下工作陪安小姐玩。而這兩個女孩子總是到處亂跑、蹦跳、跳繩,玩捉迷藏和一些她們自己發明的遊戲。有天下午,她倆劈開一個熟透的西瓜,然後把整個臉栽進多汁的西瓜裡,結果兩人都把衣服搞得骯髒不堪,使得憤怒的蓓爾不停地訓斥濟茜"你這愛玩的黑鬼!"還反手給她一個耳光,甚至也賞安小姐一記。"你知道你的教養應該比較好,而且也已十歲,要上學了,你將來是要當個上流社會的小姐的!"
  雖然康達不願再費心去抱怨這件事,但在安小姐來訪的期間和至少她走的幾天內蓓爾覺得他變得相當難應付。但每當主人要康達把濟茜載到約翰主人家時,他都盡量避免顯露出他急於想和女兒單獨駕車的渴望。現在濟茜已漸漸瞭解他在馬車上的一言一語對他們而言都是件關係重大的事,因此康達認為趁蓓爾不在場時,教濟茜更多有關他家鄉的情景會比較安全。
  當馬車駛過灰塵滾滾的斯波特瑟爾維尼亞郡道路時,康達會告訴濟茜沿途事物的曼丁喀名字。他指著一棵樹說"意羅",然後向下指著道路說"希羅"。當他們駛過一隻正在吃草的牛時,他會說"明瑟目索",走上一座小橋時會說"沙羅"。有一次當他們遇到突來的陣雨時,康達伸手探到雨中大叫"先意歐",當太陽再出現時,他指著太陽說"提羅"。而濟茜會專心地聽著他說的每個字,然後開始用嘴唇模仿她所聽到的,並且一而再、再而三地反覆練習,直到發音正確為止。很快地,她也開始指著每件事物,問康達它們的曼丁喀名字。有天當他們一走出大房子的陰影外時,濟茜戮著康達的肋骨,輕輕地用手指拍著耳朵上方,前南問道:"我的頭怎麼說?"康達也低語回答"康果"。她扭著頭髮,康達說"康丁又",她捏著鼻子,康達告訴她"那果",她擰著耳朵,康達說是"土羅"。濟茜又咯咯笑地把腳抬起來輕輕拍打她的腳趾頭,康達大聲叫喊"新康巴"。康達抓住濟茜到處探查的食指搖一搖說"布羅空丁",摸她的嘴,又說"達"。然後濟茜抓住康達的食指指著他大叫說:"爸!"他對濟茜感到一股無法抵抗的疼愛。
  一會兒之後,康達指著他們正通過的一條潺潺小河說:"那是波隆河。"他告訴濟茜他的家鄉附近有條叫做"肯必·波隆河"的河流。當晚,當他們在回家的路上又經過那條河時,濟茜指著大叫道:"肯必·波隆河!"當然,當康達向她解釋那是馬塔波尼河而不是岡比亞河時,她並不瞭解,但康達卻相當欣賞濟茜竟然還記得這似乎不太起眼的名詞。他說肯必·波隆河比這條微不足道的小河流要大得多,而且更湍急、氣勢更澎湃。他想要告訴濟茜那條生生相息的河流被他的人民尊為富饒的象徵,但卻不知如何解釋,所以他告訴她有關河中富產的魚類--包括項壯多肉的古加羅魚,它們有時會逕自跳往獨木舟內--和成群像一片會活動的地毯棲息於河上的鳥類。往往一些像他那樣的小男孩會從河岸邊的樹叢裡大聲喊叫著跳出來,那樣他可以看到它們振翅飛起,使像雪片般的羽毛飄在空中。康達說那使他想起他的愛莎祖母曾告訴過他:有一年阿拉神在岡比亞降臨了一次可怕的蝗蟲天災,成群的蝗蟲遮天蔽日,吞沒所有未成熟的作物,直到大風轉變方向才把它們吹至大海裡,最後都被魚吃掉。
  "我有祖母嗎?"濟茜問道。
  "你有兩個--我媽咪和你媽咪的媽咪。"
  "她們為何沒跟我們住一起?"
  "她們不知道我們現在在哪裡。"康達說道,過後一會兒他問道,"你知道我們現在在哪兒嗎?"
  "在馬車上啊!"濟茜答道。
  "我意思是說我們住在哪裡。"
  "在華勒主人的農莊裡。"
  "那是哪裡呢?"
  "在那裡。"她邊說邊指著遠方。對此話題並不感興趣的濟茜說:"再多告訴我些有關你家鄉的蟲類和事物。"
  "嗯,那裡有種很大的紅螞蟻知道如何用葉子過河,而且像支軍隊一樣會挑起戰爭,建造比人還要高的土丘。"
  "聽起來好嚇人!你踩過它們嗎?"
  "除非有必要。每樣生物都有權利活下去。甚至連草都有生命,像人類一樣具有靈魂。"
  "那麼我以後不要走在草地上,就待在馬車上好了!"
  康達微笑地說:"我的家鄉沒有馬車。無論我們到哪兒都是用腳走的。有一次我和我爸爸從'嘉福村'走了四天四夜到我伯父的村落去。"
  "什麼是'甲--糊--川?"
  "我已經告訴你許多遍了,那是我的故鄉。"
  "我以為你是來自非洲,你所說的岡比亞是在非洲嗎?"
  "岡比亞是非洲的一個國家,而嘉福村是岡比亞的一個村落。"
  "那麼,爸爸,那在哪兒呢?"
  "在大海的那一邊。"
  "大海有多大?"
  "大得需要大約四個圓月才能橫過去。"
  "四個什麼?"
  "圓月,就是你說的'月'。"
  "為什麼你不說月呢?"
  "因為圓月是我們用的字眼。"
  "那你們怎麼說'年'?"
  "一個雨季。
  濟茜靜思了一會兒,又說:
  "你如何橫過那個大海呢?"
  "坐一艘大船。"
  "比人們捕魚時所劃的船還大嗎?"
  "大得可以容納一百個人。"
  "那它為什麼不會沉下去?"
  "我曾經希望如此。"
  "為什麼?"
  "因為我們都病得快死去。"
  "你為什麼生病呢?"
  "因為我們都彼此把自己的穢物吐在或排泄在對方的身上。"
  "你們為何不去廁所呢?"
  "因為土霸把我們鏈起來。"
  "誰是'土霸'?"
  "就是白人。"
  "為什麼你會被鏈起來?你做錯事了嗎?"
  "我當時正在我故鄉--嘉福村--附近的樹林裡尋找一塊木頭準備做個鼓,然後他們就把我抓走。"
  "你當時多大?"
  "十七歲。"
  "他們有沒有問過你爹地和媽咪你是否可以走?"
  康達猶疑地望著她:"假如白人能夠的話,也會把他們帶走。直到今天,我家人還不知道我在哪裡。"
  "你有兄弟姐妹嗎?"
  "有三個弟弟。現在也許更多,不管如何,他們現在都已長大,也許也有像你這樣的小孩了。"
  "我們以後能去看他們嗎?"
  "我們哪兒也不能去。"
  "我現在正在去某地啊!"
  "只是華勒主人的農場而已。假如日落前我們沒有抵達,他們就會派狗來追我們。"
  "因為他們擔心我們嗎?"
  "因為我們屬於他們,就像這些正在拖我們的馬也屬於他的一樣。"
  "就像我屬於你和媽咪一樣?"
  "你是我們的孩子,那不能相提並論。"
  "安小姐說她要我變成她的。"
  "你不是讓她玩的娃娃。"
  "我也玩她啊!她曾告訴過我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不能同時身兼朋友和奴隸。"
  "爸爸,為什麼呢?"
  "因為朋友不是互相擁有的。"
  "你和媽咪不是屬於彼此的嗎?你們不是朋友嗎?"
  "那不同。我們屬於彼此是因為我們願意,因為我們彼此相愛。"
  "嗯,就是因為我愛安小姐,所以我要屬於她。"
  "不可能的。"
  "那是什麼意思呢?"
  "當你長大後,你會痛苦的。"
  "我會的。但我打賭你也不太快樂。"
  "你說得對!"
  "喔,爸爸,我永遠不會離開你和媽咪。"
  "孩子,我們也不會讓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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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節

 
  有天下午,華勒主人父母在恩菲爾德的車伕送來請函,請他們去參加為裡士滿一個重要商人所舉辦的晚宴,那個客人在前往弗雷德裡克斯的路上在當地暫宿一晚。當康達天黑後盡快地趕到思菲爾德的大房前時,大約已有十多輛馬車停在外頭。 
  雖然自康達和蓓爾結婚這八年來他已到過那裡無數次,但只有最近幾個月來,他們家那個一直對康達相當傾心的胖廚娘海蒂才開始再與他說話--那是有一天他帶安小姐連同濟茜去看她的祖父母後。今晚,當康達到廚房門口去向她打招呼--順便要點東西吃時--她和她的助手以及四個服侍的女僕正好也準備完晚餐的所有餐點,因此她就請康達進去。康達心想他從未見過這麼多食物在這麼多的鍋子、爐子裡煮。
  "你那個小甜心好嗎?"海蒂邊問邊啜著飲料。
  "她很好。"康達說,"蓓爾現在已開始教她做飯,前幾天她還著實令我吃一驚地做了個蘋果餅給我。"
  "那個小鬼靈精,你知道下次是輪到我吃她做的餅乾,而不是她吃我的。她上次來此時吃掉了我半罐的姜餅!"
  海蒂望了最後一眼那三四種正在爐上烘焙且令人垂涎的麵包後,就轉向那個年紀最大、穿著燙得服貼工作服的女侍說:"去告訴夫人說我們已準備好了。"當那婦女消失在門口時,海蒂告訴其他的三個說:"端碗時如果你們敢把湯滴到桌布上,我馬上用湯勺給你們好看!珍珠,現在去做你的事。"她對那個十來歲的助手說,"在我把這些羊腰肉擺到飾盤的當兒,你把蕪菁苗、甜玉米、胡瓜和秋葵放到那個湯盤裡。"
  幾分鐘後,其中一個女侍進來在海蒂耳邊喃喃地說了些話,然後又匆忙地出去。海蒂轉向康達。
  "你記得幾個月前有艘商船在大海上被法國人偷襲嗎?"
  康達點點頭。提琴手說他聽說亞當總統氣得派遣所有的美國海軍去掃蕩他們。
  "嗯,這是真的。露維娜剛告訴我說那個來自裡士滿的商人說美軍奪下了八十艘法艦。她說大廳的那些白人準備用唱歌和跳舞來慶祝他們給法軍的教訓。"
  當海蒂說話時,康達已經開始狼吞虎嚥地吃起她放在他面前的堆得尖尖的一盤食物,而且驚歎地望著她忙著準備上桌的烤牛肉、烘火腿、火雞肉、雞肉和鴨肉。他剛剛吞下一口奶油地瓜時,四個女侍就忙亂地回到廚房來--個個都捧滿了空碗和湯匙。"他們把湯都喝光了!"海蒂向康達宣佈,不一會兒後,那些女侍又陸續捧著高聳的盤子出去,海蒂用圍裙抹抹臉說:"還有四十分鐘才要端上科點。你剛剛是否有話要說?"
  "只是想說八十艘船跟我無關。"康達說,"那是白人間的紛爭,不是和我們。他們好像不向別人挑釁是不會快樂似的。"
  "那要視對像而定。"海蒂說,"去年有個混血兒領導反抗軍來對抗日森,如果總統沒有派船隻去幫助圖森的話,那混血兒可能早就贏了。"
  "聽華勒主人說圖森沒有當將軍的機智,更別說領導一個國家了。"康達說,"他說這些已獲得自由的海地奴隸比在他們主人控制下的情況還糟,而那正是白人所期待的。但我說他們在農場上工作日子已夠好了。"
  其中一個已回到廚房而且正在傾聽此段對話的女侍開口說:"主人們現也正在大廳裡談論此話題--自由黑人。他們說弗吉尼亞有一萬三千名自由黑人,實在太多了!一個法官說他贊成釋放那些曾有過顯著事跡的出眾黑人,像在革命中追隨他的主人,或是曾密合過黑人的暴動計劃,亦或懂得草藥、連白人都說那可治療百病的那些人。那個法官也說他覺得主人們有權利在遺囑裡釋放那些忠心的老僕人,可是他和在場的每個人都說他們死也要反對教友派和其他人無條件地釋放黑奴。"那個正在往門口走的女傳又加一句:"法官要大家記住他的話,有些將立案的新法案--不久就會阻撓那項權利。"
  海蒂問康達:"你對北方那個聲明所有自由黑人都應該遣送回非洲,因為黑人和白人差別太大而無法和平相處的那個亞歷山大·漢彌頓主人如何看?"
  "他說得很對,那也是我的看法。"康達說,"但白人說歸說,他們照樣不斷地運進許多的非洲人!"
  海蒂說:"換作是我,我會把黑人安置在佐治亞和卡羅來納采棉花,因為近幾年來棉花生意大發利市。同樣的道理,這裡有許多主人把他們的黑奴賣至南方,賺得了當初他們所付費用的兩至三倍。"
  "提琴手說南方的那些大農場主人都僱用殘酷的窮白人工頭來逼迫黑奴,像騾子般不停地犁新田以種棉花。一康達說。
  "是的,那也是為何最近報紙常常刊登黑奴逃脫的消息的原因。"海蒂說。
  正當此時,女侍們又開始端著成堆的髒碗盤進來。海蒂驕傲地微笑說:"看來他們已盡其所能地大吃。現在在清除桌面準備上甜點之前,主人大概正在為客人倒香擯吧!吃吃看你喜不喜歡這梅子布丁塔。"她把一個放到碟子上,端到康達面前。
  "除了梅子外,還有用白蘭地浸漬的水蜜桃,但我想起你是滴酒不沾的。"
  當康達正享受著那多果肉的布了塔時,他發現自己突然憶起一則蓓爾最近從官報上讀給他聽的抓拿逃奴廣告,報上說:"混血少女、塊頭大、大胸脯、右乳上有個深疤,是個狡猾的騙子兼小偷,因為她的前任主人讓他學習寫字,因此有可能出示假通行證,或有可能自稱是自由黑奴!"
  海蒂很笨重地坐下,用手從罐子裡挖出一塊用白蘭地酒浸漬的桃子往嘴裡一塞。她放眼望過廚房看著兩個大木槽裡堆著滿滿待洗的玻璃杯、碗盤、刀叉和廚具,然後歎了一大口氣,疲備地說:"天啊!我今天晚上一定會很高興看見我的床,我簡直快累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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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節

 
  至目前已有許多年了,康達總是在黎明破曉前就起床,比奴隸排房內的人都早一一早得使一些人相信那個"非洲人"像貓一樣能夠在黑暗中看見東西。無論他們如何想,對他而言都無所謂。只要他們不干涉他溜到馬廄去,他在那裡可以從兩處高聳的於草堆中眺望黎明劃開天際的那一剎那,然後向阿拉神呈上他一天的早禱。之後,在抱起一把乾草放進馬槽時,他知道蓓爾和濟茜應已盥洗完畢和穿好衣服,且已把大房子內的一切準備就緒。而農奴工頭卡托也應起床帶著亞達的兒子到外頭,準備馬上拉鈴喚醒熟睡中的其他奴隸。 
  幾乎每天清晨,諾亞會以嚴肅中帶拘謹的態度向康達點頭說"早安",他使康達想起非洲的傑洛夫族人。據說對方在早上向你打過招呼後,他們這一天中就不會再向你說出任何一句好話。可是雖然他倆甚少交談,但他卻相當喜歡諾亞這孩子,也許因為他使康達憶起同年齡時的自己--嚴肅的神情,只專注自己份內的事,沉默寡言但卻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他時常注意到諾亞做一件他也曾做過的事--站在某個角落,靜靜地眼睛隨著濟茜和安小姐在農場上亂跑亂跳。有一次當康達從馬廄門口看著兩女孩又叫又咯咯地笑著滾一個鐵環過後院時,就在他要轉身人內之際,他看到諾亞遠遠地站在卡托屋旁看著。他們四目相遇,彼此望了好一會兒才各自走開。康達很納悶諾亞一直在想什麼,而且有種感覺諾亞也同樣地納悶他正在想什麼。但康達知道,他們都在想著相同的事情。
  諾亞十歲,比濟茜大兩歲,但歲數不至於隔閡到令康達想不出為何這農場僅有的兩個小孩一直沒成為朋友,更不用說是玩伴了。康達注意到每當這兩個小孩擦身而過時,彼此總是表現得好似從沒見過對方。康達實在百思不解--除非因為在他們這小小的年紀就已察覺家奴和農奴不能彼此交往的習俗。
  不管什麼情況,諾亞的歲月都是在田里的工作中度過。然而濟茜卻是灑掃、擦碗盤、每天整理主人的臥房--等著蓓爾持著一根胡桃棍來檢視。每個星期六,當安小姐來拜訪時,濟茜總能很神奇地用平時的一半工作時間來完成她的雜事,然後兩人就會整天地玩耍--除了中午主人碰巧在家吃午餐外。那時,當他和安小姐在飯廳吃飯時,濟茜會站在他們身後溫順地用茂葉的樹枝扇走蒼蠅,而蓓爾則忙碌地來回穿梭上菜,並緊盯著這兩個女孩。她已事先警告過她們:"你們倆要是被我抓到在主人面前咯咯亂笑,我就剝了你們的皮!"
  康達現在對於和華勒主人、蓓爾和安小姐共同享有濟茜這事已相當認命。他盡量不去想及他們命令她在大房子內所做的事;而且當安小姐來時,他都盡可能地走避至馬廄內。但他能做的就是耐心地熬到每星期天下午,那時教會的彌撒已結束,且安小姐也會和她父母一起回去,而華勒主人不是休息就是和他的朋友在會客室內閒聊打發時間,蓓爾也會和舒琪姑媽、曼蒂大姐出去參加她們的星期"耶穌聚會"--而康達可以無拘無束地利用這幾個小時的寶貴光陰和他女兒獨處。
  當天氣好時,他們會去散步,通常沿著佈滿籐蔓的籬牆走--那兒是九年前他為他的初生女兒想到"濟茜"這名字的地方。就在那兒,每個人都可能看到康達牽著濟茜纖柔的小手,在無聲勝有聲的情景下漫步至一條小溪,然後緊靠地坐在樹蔭下,吃著濟茜從廚房帶出來的東西--通常是冷的奶油餅乾,上面沾有他最愛吃的黑莓餞。然後他們會開始聊天。
  大部分都是康達在說話,濟茜會不斷地問問題穿插其間。而問題總是以"為什麼……"開頭。但有一天在康達未開口說話前,濟茜就迫不及待地問道:"你要不要聽聽安小姐昨天教我什麼?"
  康達並不願聽取任何有關那個成天咯咯傻笑女孩的事。但為了不想傷害濟茜,他說道:"我在聽著呢。"
  "彼得,彼得,吃南瓜,"她開始背誦,"有個老婆不養他,把他藏在南瓜內,從此才能餵飽他……"
  "就這樣?"他問道。
  她點點頭問道:"你喜歡嗎?"
  他認為他早已猜出安小姐能教出什麼東西來--完全像驢般的愚蠢。但他還是說:"好,背得很好!"
  "我打賭你一定不會念得和我一樣好。"她目光閃爍地說。
  "我不想念!"
  "噯唷,爸爸,為我說一遍嘛!"
  "不要用這種事來煩我!"他說得比內心實際情緒更激怒。但濟茜仍繼續堅持,而最後即使他覺得自己竟蠢到讓濟茜捏拿指使他的意志,他還是結結巴巴地背著那些荒謬的詞句--他告訴自己那只是為了不讓濟茜再煩他。
  在濟茜堅持康達再試一次之前,康達的腦際問過背誦其他詞句給她聽的念頭--也許幾句可蘭經文,那樣她有可能體會出那種語言有多美--但他立刻想到這些經文對她正如同"彼得,彼得"對他一樣一點意義也沒有,因此他決定說個故事給她聽。濟茜已聽過鱷魚和小男孩的故事,所以他改說一個關於一隻懶烏龜如何以自己病弱得走不動的借口,求一隻笨豹送它一程的故事。
  "你從哪兒聽來這些故事?"當康達說完時濟茜問道。
  "當我在你這年紀時,從一個名叫尼歐婆婆的聰明老祖母那兒聽來的。"康達突然開心地笑了,他記得,"她的頭禿得像個蛋,而且也沒有牙齒!她那像連珠炮的口舌常令大家招架不住!但她把我們當成親生孩子般疼愛。"
  "她沒有自己的孩子嗎?"
  "當她年輕時有兩個,那是到嘉福村之前很久的事。但在一場和外來部落的戰鬥中,兩個小孩都被掠走。我猜她永遠無法忘記那創傷。"
  康達沉寂了,被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震驚了:相同的事也發生在蓓爾年輕的時候。他真希望能夠告訴濟茜有關她兩個同母異父的姐姐,但他知道這只會令她難過--更別提蓓爾了。自從她在濟茜出生的當晚告訴過他後就沒再提及。但他不也是被掠上奴隸船被殘酷地和母親拆散的黑奴中的一個嗎?還有那些比他先抵達的數不盡的黑奴呢?
  "他們赤裸裸地把我們拖到這裡!"他聽到自己衝口說出這些話。濟茜抬起頭注視著他,但他無法抑制自己地又說:"他們甚至把我們的姓名拿掉,而那些像你一樣在這裡出生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但你和我一樣都是金特家族的人,永遠不要忘記這一點!我們的祖先是貿易商、旅行家、聖人--路追溯至數百年前一個叫做古馬裡的國度!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孩子?"
  "知道,爸爸!"她很認真地說道,但康達知道她並不瞭解。他突然有個主意,於是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攤平一堆沙,然後在上面塗寫一些阿拉伯字。
  "那是我的名字:康--達·金--特。"他邊說邊用手指再慢慢地描一遍。
  濟茜注視著,覺得很驚奇地說:"爸爸,再寫我的名字。"於是他照做,濟茜笑著說:"那就是濟茜?"康達點點頭。濟茜要求說:"你能不能教我像你那樣寫?"
  "恐怕不太合適。"康達很嚴肅地說。
  "為什麼?"她的口氣聽來像是受了傷害。
  '在非洲,只有男孩子才能學習讀和寫。女孩子是用不到這些的--在這裡也是。"
  "那麼,為什麼媽媽會看也會寫?"
  康達很嚴厲地說:"不准你那樣說!聽到了嗎?那與別人無關!白人不喜歡我們和他們一樣會看會寫!"
  "為什麼呢?"
  "因為他們認為我們懂得越少就越不會惹麻煩。"
  "我不會惹麻煩的。"濟茜噘著嘴說。
  "我們不快一點回到家,你媽媽就會因為我們兩人而惹上麻煩。"
  康達起身開始往回走,在意識到濟茜沒跟來時就轉身停下來。她仍然站在溪邊,望著一塊小石頭。
  "來啊!該走了。"濟茜抬頭望著他,康達伸出手去牽她,說,"你去把那石頭撿起來,帶回家藏在安全的地方。假如你能閉口不提這件事的話,下個新月的早晨我就讓你把它放在我的葫蘆裡。"
  "喔,爸爸!"她的臉上閃著燦爛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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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77節

 
  日子快接近濟茜把另一塊石頭丟進葫蘆裡的時候--大約一年後,一八○○年的夏天--主人告訴蓓爾他要到弗雷德裡克斯堡出差一星期,而他不在的期間他會安排他弟弟前來"照料一切"。當康達聽到此消息時,他比奴隸排房內的任何一個人都難過。因為他厭惡讓蓓爾和濟茜由他的前任主人管轄,甚至更不願離開她們母女那麼久。他當然沒有說出他心中的憂慮,但在出發的當天早上,當他正要離開屋子去牽馬時,令他著實吃驚的是蓓爾好似已看出他的心事。她說:"約翰主人雖然不像華勒主人,但我知道如何應付這傢伙。你只不過離開一星期而已,所以不要擔心我們,我們會沒事的。" 
  "我沒在擔心。"康達說著,希望蓓爾看不出他在說謊。
  康達跪下來吻濟茜,在她耳朵輕語道:"不要忘記每個月的石頭。"她用共謀的眼神對康達眨眨眼,而蓓爾卻假裝沒聽到--雖然她知道他們這個秘密已有九個月了。
  在主人外出的頭兩天,雖然蓓爾對約翰主人所說所做的每一件事幾乎都感到些微的不滿和惱怒,但一切仍宛如平常。她特別討厭他夜間在書房裡停滯到那麼晚,喝著華勒主人最好的威士忌,抽著他那又大又黑又臭的雪茄,而且還把煙灰彈得整個地毯都是。約翰主人不太干涉蓓爾的日常工作,他大部分時間都自己獨處。
  可是到了第三天的早上,當蓓爾在打掃前門廳時,一個陌生人騎著全身冒汗的馬匹奔馳過來,然後跳下來要求見主人。
  十分鐘後,那個人如先前來時一樣匆忙地離去。約翰主人對著走廊咆哮要蓓爾到書房去,他看來受到相當的驚嚇。當時蓓爾的腦海立刻浮現康達和主人一定發生可怕意外的念頭。而當他粗暴地命令蓓爾把所有的奴隸都召集到後院時,她更是確定自己的想法。當大家都聚集好,帶著緊張恐懼的神情站成一排時,約翰主人推開後紗門走向他們;他的皮帶間掛著一把很搶眼的左輪槍。
  他冷冷地掃過每個人的臉,說:"我剛剛得到消息說裡士滿的黑奴陰謀要綁架州長,屠殺裡士滿的白人,燒掉整個城市。"所有的奴隸都驚訝得彼此呆望,然後他又繼續說:"感謝上帝--一些機敏的黑奴發現此事及時稟告他們主人--所以這項陰謀才得以被摧毀,而那些發起此陰謀的黑人都已被抓。佩帶槍械的巡邏兵現正在路上搜索其他的共犯,而我現在要確定今晚有沒有人會窩藏在此過夜。假如你們當中有人帶有叛亂的動機,我就會日夜地巡邏。從現在起沒有人能夠踏出農場一步!我不要再看到任何聚會,而且天黑後不准有人逗留在屋外!"他拍拍他的左輪槍說,"我不像我哥哥對你們這些黑奴那麼溫和、有耐心!要是你們有人逾越我的規距,他的醫術也無法補好你額頭內的子彈創口。現在,通通給我滾!"
  約翰主人是言出必行的。往後的兩天,讓蓓爾相當氣憤的是他在吃飯之前一定堅持看到濟茜試吃幾口才肯動手。他白天會騎著馬在田上吼喊、哮叫,夜晚則膝上放一把獵槍坐在門廳前--他的猜忌心使得奴隸排房的黑奴完全不敢討論這次的暴動,更別說參加策劃了。約翰主人在讀完每一期的官報後,就把它丟到壁爐裡燒掉。而當有天下午隔鄰農莊的主人來訪時,他命令蓓爾離開房子,然後兩人關上所有窗戶躲在書房裡密談。因此根本沒有人可以進一步得知此次暴動陰謀的內幕;或者得知特別是蓓爾和其他人擔心得要命的暴動後的局勢--她並不擔心康達,因為他已安全地和主人在一起,擔心的反倒是提琴手,他在暴動前一天前往裡士滿為一個社交籌會演奏。奴隸排房的人只能想像裡士滿的陌生黑人遇到那些發怒和慌張的白人有可能發生什麼麻煩事。
  當康達和主人提前三天回來時,提琴手仍然音信渺茫;他們的行程因暴動而縮短。在約翰主人離開後當天,他所設下的嚴令雖然不是完全,但多少有點解除了,但主人對每個人卻很冷漠。直到康達和蓓爾單獨回到屋裡時,康達才告訴蓓爾他在弗雷德裡克斯堡所聽到的一切:那些已被抓到的黑人暴動者,已被折磨得願意幫助政府當局追蹤涉嫌的其他人,有些人已供出此次的反叛是由一個名叫加布裡·普羅斯的自由黑人鐵匠所策謀的;他召募大約兩百名黑人精英--傭人領班、園丁。守衛、侍者和鐵匠、制繩者、礦工、船員,甚至牧師,並用一年多的時間來訓練他們。康達說普羅斯現仍在逃,而軍隊正在鄉間做地毯式的搜索;窮白人"面桿"則在街上作威作福、嚇阻行人;且到處都謠傳著有些主人開始毫無緣由地鞭答黑奴,有些甚至被打死。
  "如此看來,好像我們唯一的希望是:我們是他們所擁有的財產。"蓓爾說,"一旦他們把我們全殺光了,就沒有奴隸可供他們使喚。"
  "提琴手回來了嗎?"康達問道,很羞愧自己竟那麼熱衷講訴所發生的經過而直到現在才想起他的朋友。
  蓓爾搖頭地說:"我們都相當擔憂。但提琴手是個詭計多端的聰明黑奴,他會安全抵家的。"
  康達並不十分贊同地說:"但他現在尚未到家。"
  當翌日提琴手仍未返回時,主人寫了一封通知保安官的信函,要康達送到郡政府去。當康達送達時,看到保安官邊讀著信函邊沉寂地搖著頭。返家的路上,康達茫茫然地注視著前面的來路,慢慢地駛了三四里,一面懷疑自己是否能再見到提琴手,一面很懊惱自己竟從未真正向他表達過自己一直視他為好友,儘管他愛喝酒,愛詛咒和有其他的缺點。忽然他聽到一聲模仿窮白人模仿得很不像的懶洋洋聲音:"喂,黑鬼!"
  康達認為他一定聽到什麼聲音:"你上哪兒去?"那個聲音又再度出現,抓著韁繩的康達忙著四處張望,但一個人影也見不到。聲音又突然傳來:"喂,男孩,你沒有旅行通行證,你惹了一身的麻煩了!"他眼前出現一個從水溝裡爬出、衣衫檻樓、全身滿佈傷痕和瘀青且沾滿了灰塵提著一隻弄得亂七八糟的箱子咧嘴而笑的人。他就是提琴手!
  康達不由得尖叫出來,他趕忙從座位上跳下來。不一會兒光景,兩人就已抱緊對方又笑又叫地旋轉起來。
  提琴手大喊:"我知道你是個典型的非洲人,但你又不像--非洲人從不讓對方知道他很高興看到他們!"
  "我也不知道為何有那股衝動!"康達很難為情地說。
  "但這對一個大老遠從裡士滿爬回來,只為了要再看你這張鬼臉的朋友倒是個不錯的歡迎方式。"
  "提琴手,那邊的情況很糟嗎?"康達嚴肅的神情傳達了他無限的關心。
  "'槽'還不足以解釋一切。在逃出那兒之前,我想我大概會去和天使一起表演二重奏吧!"當康達拾起沾滿泥垢的琴盒,兩人雙雙爬上馬車時,提琴手仍是滔滔不絕地談著。"裡士滿的白人幾乎快嚇死了。士兵到處阻攔黑人,而且把沒有通行證的人一律關到監牢去。但這些還算幸運,成堆的窮白人像野狗一樣在街上徘徊,一看到黑人就撲上去,而且還把一些黑人打得不成人形。"
  "我在舞會中場休息時,由白人那兒得到暴動的消息。夫人們驚叫得亂成一團,而主人們立刻掏槍對著我們在演奏台上的黑人。在一片混亂中,我溜進廚房裡,躲在垃圾桶內直到每個人都離開,然後才從窗戶爬出來,跳到後巷去,盡量走沒有燈光的地方。當我快走出鎮上時,身後突然傳來叫喊聲,然後一大堆腳跟我跑著同樣的方向。直覺告訴我他們不是黑人,但當時已不容許我再細究。我在下一個街角轉彎以避人耳目,但我聽到他們快追上我的聲音。正當我準備禱告時,我看到一個相當低的門廊,於是我縱身倒下,翻身滾了過去。
  "那下面相當狹小。當我不斷地往裡鑽時。那些窮白人手持著火把邊追邊大叫'一定要抓到那黑鬼!'就在這時,我接上某個又大又軟的東西,然後突來一隻手摀住我的嘴巴,一個黑人聲音說:'下次再抓到,就踢出去!'原來他是個倉庫的夜間守衛。他親眼看到暴徒把他的朋友分屍,而且不到明年春天,他是不會有從那門廊下鑽出來的意思;好像要花上一段時間才會平復那個創傷。
  "嗯;不久之後。,我祝他好運,然後再度走入樹林裡,那是五天前的事了。本來四天就可走完這段行程,但路上到處充斥著'面桿',所以我只能躲在樹林裡行進、吃莓果、和兔子共眠於草叢裡。一切都很順利,直到昨天在這裡東邊的幾里外,一群真正凶狠的'面桿'在一塊空地上抓到我。
  "他們剛剛才放肆地鞭打過一個黑奴,也許還把他綁起來--因為他們還拿著一條粗繩!他們把我撞過來推過去,並問我是誰家的黑奴,要去哪裡,但他們卻又不理會我所回答的話。直到我說我是個提琴手,他們才止住一會兒,然後說我在說謊,於是開始起哄說:'好,讓我們聽你拉拉!'
  "非洲人,我告訴你,我打開琴盒,而你從未聽過像我那樣就在馬路中間演奏起一場音樂會。我彈奏'稻草裡的火雞'--你知道窮白人都喜歡這首歌--而在我尚未緩過氣來之前,我已使得他們個個又歡呼又拍手地頓起腳來打拍子。直到他們玩夠了才叫我走我的路,而且警告我不要再遊蕩於街上,而我根本沒有!每當我看見馬匹或馬車時就躲進溝渠裡,直到遇到你這輛!就這樣啦!"
  當他們駛進通往大房子的狹路時,他們很快地聽到一陣呼聲,然後奴隸排房內的人都蜂擁地出來迎接馬車。
  "你們也許認為這兒失蹤了一具屍體吧!"--雖然提琴手一直咧嘴大笑,但康達意識得到他是多麼地感動!於是他自己也咧嘴大笑地說:"看來你必須要從頭再描述你的歷險。"
  "你想有什麼可以阻止我不說的?"提琴手說,"我現在就可以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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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78節

 
  往後的幾個月中,他們一個接一個地逮捕、審判和處置那些陰謀叛亂者,最後輪到加布裡·普羅斯本人後,裡士滿的叛亂消息和它所引起的緊張情勢才漸漸消退。而政治又再度成為主人和他們朋友間的主要話題,因此奴隸排房的情況也是。康達、蓓爾和提琴手以各種方式拼湊他們所聽到的下屆總統選舉消息,一個亞化·伯爾主人和有名的湯姆土·傑斐遜主人--他最後贏得了那職位,因為強而有勢的亞歷山大·漢密爾頓主人一直在支持他竟選。而漢密爾頓主人的頭號政敵伯爾主人被任命為副總統。 
  似乎沒有人對伯爾主人很瞭解,但康達從一個出生於弗吉尼亞,離傑斐遜主人的蒙提薩羅農莊不遠的車伕那兒得知:傑斐遜主人的奴隸都宣稱世人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主人了。
  "那個車伕告訴我說傑斐遜主人從不許他的工頭鞭打任何奴隸。"康達把這消息與奴隸排房的人分享,"而且每個奴隸都吃得很好。他讓婦女為每個人紡織裁縫上好的衣物,並且認為有必要讓他們學習不同的謀生技術。"康達聽說在傑斐遜主人長途旅行回家時,他的奴隸都會在農莊外的兩里處迎接他,然後解開馬匹,一路高興地拉著馬車走那麼長的路程回到蒙提薩羅農莊,再把他扛在肩膀上走到門階前。
  提琴手哼著鼻子不以為然地說:"許多黑奴都知道傑斐遜主人自己也和他自己莊內一個名叫莎莉·海明斯的褐皮膚女人生下幾個小孩。"
  正當他還要繼續說時,蓓爾貢獻了一項最有趣的消息:"據他以前的一個廚娘說,傑斐遜主人最愛吃的莫過於把兔子泡在油、麝香、迷迭香和大蒜裡一整夜,然後隔天再放在酒裡用文火慢慢燉,直到肉完全脫離骨頭。"
  "你只會說說而已!"提琴手譏諷地大叫。
  "我們等著瞧,看你在吃完一塊大排餅後,會有多快再要求我做!"蓓爾很粗魯地謾罵。
  "那就看我多快會去求你!"他立刻回嘴。
  照以往的經驗,康達知道當蓓爾和提琴手開始鬥嘴,然後目標就會轉向他,拿他當玩笑的對象。於是康達假裝沒聽到,自顧自地繼續剛被打斷的話題。
  "我聽傑斐遜主人說奴隸制度對白人和我們黑人一樣都相當不好,而且他同意漢密爾頓主人說白人和黑人之間的差異太多,以致永遠無法學會如何和平相處。他們說傑斐遜主人要活著看到我們獲得自由,他贊成把我們一步一步慢慢地運回非洲,不要引起大驚慌和混亂。"
  "傑斐遜主人最好去對那些奴販講。"提琴手說,"因為看來他們對船走的方向持有不同的意見。"
  "好像是。最近主人到其他農場時,我聽到許多奴隸被賣的消息。"康達說,"有的一輩子都住在此地的家庭全被他們主人賣到南方去。甚至當我們昨天在路上與一奴販擦身而過時,他慇勤地對主人招手,而且笑著舉起他的帽子,但主人裝作沒看見。"
  "哼!這些奴販像蒼蠅一樣到處滋生,無所不在。"提琴手說道,"上一次我去弗雷德裡克斯堡時,他們像跟屁蟲一樣跟著一個年邁而且和我一樣乾瘦的老人。我也是亮了通行證後才被放行。我看到一個鬍鬢斑白的可憐老黑奴被賣了六百元,他們動用了幾個年輕力壯的黑人去拖他,但那老黑奴就是不肯靜下來!他們把他從拍賣台上拖下來,而他一直用力地咆哮:'你們白人使得這塊上帝的淨土成為我們黑人的人間地獄!你們就等待審判日的來臨吧!你們這些混蛋全都會下地獄!即使求情也無法使你們脫離毀滅的命運!你們製造不了長生的藥!你們也逃不了!槍械、禱告都於事無補!'他一直叫到他們把他拖走。那個黑人聽起來像是個牧師或是個舉足輕重的黑奴。"
  康達看到蓓爾突然變得慌亂。"那個老人--"她問道,"是不是皮膚相當黑,瘦得很乾癟,有點駝背,蓄著白鬍子,而且頸後有個大疤?"
  提琴手很震驚地看著她說:"啊?是的!沒錯!--你知道他是誰嗎?"
  蓓爾看著康達,眼淚快要滾下來:"就是那個為濟茜洗禮的牧師。"她很憂鬱地說。
  翌日,當康達正在提琴手的屋內時,卡托來敲他們沒關的門。"你站在外頭做什麼?進來啊!"提琴手大叫。
  卡托照做了,康達和提琴手兩人都相當高興他來了。直到最近他們才彼此表示希望那個靦腆但剛毅正直的農奴工頭卡托能更親近他們,就像老園丁以前一樣。
  卡托似乎有點侷促不安,他有點躊躇地說:"我只是想說,要是你們能不把所聽到的有關農奴被賣到南方去的可怕消息說給莊裡的農奴聽,那會比較好些--為什麼我要告訴你們這些,是因為現在在田里每個農奴都嚇得沒心思工作了。"他又停頓了一會兒,"除了我和那個男孩諾亞。我想假如我被賣了,我也只好認命,我沒有做不了的事。而那諾亞--他似乎什麼都不怕。"
  在三個人幾分鐘的談話之後,康達感覺得到卡托對他們熱烈地歡迎他來訪也報以熱情溫馨態度的回復,他們一致同意假如他們,連同蓓爾,能夠隱藏最可怕的消息,那是最好的解決辦法。告訴他們只是徒增擔憂而已。
  可是大約一星期後的某晚,當蓓爾在編織時突然抬頭說:"要不是有人的嘴巴被封住了,就是白人停止販賣黑奴了!但我知道我的智力和常識不至於會去相信白人不賣黑奴了!"
  康達很困窘地低語,而且很詫異蓓爾一一也許還有奴隸排房內的所有人--可以憑直覺猜出他和提琴手不再告訴每個人他們所知道的事情。因此他又再度開始報道販奴的消息--只是刪去最聳人聽聞的細節。但他現在都強調黑奴逃脫成功的消息,和一些道聽途說有關聰明狡詐的黑奴在逃命時如何捉弄那些低級無知的窮白人"面桿"的事。有天晚上康達告訴他們有關一個偷得了馬車、馬匹、上等衣物和一頂帽子的褐皮膚的傭人領班和一個黑人馬伕,在他們趕往北方的路上,每當駛近白人巡邏兵的範圍內,那個假扮成富有主人的傭人領班就大聲斥罵他的黑人車伕,因此他們終於獲得自由。又有一次,康達說到一個大膽的黑奴騎著騾子奔馳逃跑,而每當他遇到"面桿"時,往往幾乎快撞到他們才停下來,然後趕忙攤開一張又大,印刷又精美的文件向他們解釋說他奉他主人的命令要去辦一件緊急的差事--而這些目不識丁的窮白人總是很不耐煩地揮手要他繼續走以掩飾他們不識半字的無知。康達常常使得奴隸排房的人哄堂大笑--比如有些逃亡的黑奴很具有表演天份地在"面桿"面前說話慢條斯理或結巴得說不出來,使"面桿"們厭惡得要這些黑奴走他們的路,而不願耗時間來詢問他們。康達也說有些逃亡的黑奴故意裝出很勉強的態度,說要很抱歉地告訴他們:他們那有錢有勢的主人相當鄙視窮白人,要是他們插手干涉他的奴隸;他就會對他們不客氣。又有天晚上,康達說有個後來安全逃至北方的家奴在離他氣極敗壞緊追不捨的主人只有一箭之遙時,他的主人召來一個警員。"你知道你是我的奴隸!"那個主人很狂亂地對著他的奴隸叫,而那個奴隸故意裝出呆滯的表情大叫道:"老天幫我忙啊!我從沒見過這個白人!"一一他使圍觀的群眾和警員都信服他的話。於是那個警員要那個怒氣衝天的主人冷靜下來,並要他離開,否則要以擾亂安寧的罪名逮捕他。他的故事使奴隸排房內的人大笑不已。
  好幾年來,自從那個女孩無助地向他呼號求救後,康達已經能夠設法避免走近任何奴隸拍賣場。但在他和卡托與提琴手談話後的幾個月,有天下午康達載主人到郡政府的公共廣場時,正好有個奴隸販賣會開始。
  "唷--唷--各個斯波特瑟爾維尼亞郡的紳士,我要獻給大家許多前所未見的上等黑奴!"當拍賣人對著群眾叫喊時,他那健壯的年輕助手把一個老奴婦揪到台上。"一個好廚師!"他開始說--但那婦人開始尖叫,狂亂地指著群眾中的一個白人說:"菲力普主人!菲力普!你做得好像全然忘記當你們還小時我是如何侍候你父親和你們的!我知道我老了,沒有多大利用價值了,但求求你,天啊!把我留下來!我會全力地為你工作。菲力普主人!求求你,不要讓我在南方被打死!"
  "停車,托比!"主人命令著。
  當康達剎住馬車之際,他的全身血液都變得冰涼。在這麼多年來一直對奴隸拍賣全然沒興趣的華勒主人為何突然要看呢?是那個可憐心碎的婦人博得了他的憐憫?無論她向誰乞求,都只會得到無情的嘲笑。而當一個生意人以七百元買下她時,在場的群眾全都哈哈大笑。
  "救我,上帝啊!耶穌啊,主啊,救我!"當那個生意人的黑人助手很粗暴地把她推進奴隸籠內,她驚狂地大叫:"你的髒手不要碰我,你這黑鬼!"她尖叫著,而圍觀的人笑得前仰後合。康達咬住嘴唇,直把眼淚往內吞。
  "各個紳士!上等年輕力壯的黑鬼!"下一個被推到台上的是個年輕的黑人,目光帶著兇猛的怒氣和憎恨,他那碩壯的胸膛和結實的驅體劃著最近剛被狠狠抽打過所留下的傷痕。"這個人需要一點教訓!但他很快就會復原!他可以把一頭騾子扳到地上!每天可以采四百磅的棉花!看看他!假如你們家的女僕還未開花,他是個好種!這簡直是犧牲成本的大廉售!"他最後賣了一千四百元。
  此時,康達又震驚地看到一個大腹便便的哭著的混血婦女被帶到台上去。"兩個人只賣一個人的價錢,這是買一送一,隨你們怎麼講!"拍賣人又大聲叫,"如今的黑人娃娃一個值一百元喔!"她賣得了一千元。
  當下一個被鏈子拉上來時--康達幾乎從座椅上摔下來--情況愈來愈令人不忍目睹。她是個十來歲的黑人女孩,全身嚇得直發抖。她的身材、膚色、甚至臉部容貌像極濟茜再大一點的樣子!康達好像被當頭棒喝地聽到拍賣人開始他的說詞:"一個精心訓練過的家僕--假如你需要的話是上等供哺乳的存貨!"然後很暖昧地對群眾擠眉弄眼。當他邀請大家上前做更詳細的檢視時,突然扯開女孩身上的裹布,布條一路滑到腳底,使她驚嚇得大聲尖叫、哭號,立刻用手臂掙扎地去遮掩她那一絲不掛的胴體,而台下一群色迷迷的群眾忽地蜂擁上前,伸手去挑逗戲弄她。
  "夠了!我們快走吧!"主人命令著--而康達早就想走了。
  當他們回農莊時,康達彷彿已看不見面前的道路:他的神智發暈。假如那女孩是他的濟茜呢?假如那廚娘是他的蓓爾呢?假如她們兩人都被賣掉,離他遠去呢?或是他離她們遠去呢?這種事太令人膽顫了,膽顫得不敢再去想它,但他又實在無法去想其他的事。
  雖然還未到家,康達就已直覺到有點不太對勁。也許是因為暑夏的傍晚吧!但他沒看到奴隸排房內的任何人在散步或圍坐在外頭。讓主人下車後,康達匆忙地把卸下的馬匹關到馬廄裡,然後直接衝往廚房,他知道蓓爾正在那兒準備主人的晚餐。直到康達透過紗窗問"你沒事吧?"時,蓓爾才知道他已進了廚房。
  "噢,康達!"蓓爾轉過身來,雙眼因驚訝而睜得老大,大聲地脫口說出,"奴販來過這裡了!"然後壓低聲音說:"我聽到卡托養的那只夜鶯在田上吹口哨,就跑到前窗去,幾分鐘後,當我看到一個裝出都市氣派的白人下了馬時,就嗅出他的來歷了!天啊!饒了我吧!我一開門時,他正好要步上台階。他要求見主人或夫人。我說我們的夫人在墳墓裡,主人是個醫生,出診去了,他沒說今晚何時回來。然後他對我擠出一臉不自然的笑並交給我一張印有字的小卡片,他要我把它交給主人並告訴主人他還會再來。嗯,我很怕沒有把卡片交給主人的後果--所以最後就把它擺在書桌上。"
  "蓓爾!"客廳傳來一聲召喚。
  蓓爾手上的湯匙差點掉地。她喃喃地說:"等一下,我馬上回來!"於是康達等著--幾乎不敢呼吸,心裡做了最壞的打算--直到他看到蓓爾帶著輕鬆的表情回來。
  "主人今晚要早點開飯!我放在桌上的那張卡片已經不見,但主人對此事一點也沒提,而我也沒說!"
  晚餐後,蓓爾又把事情說給農奴們聽。而舒琪姑媽開始放聲哭泣地說:"天啊,你認為主人會把我們賣掉嗎?"
  "沒有人能夠再來鞭打我!"卡托的胖妻子寶拉大聲聲明。
  大家氣色凝重地沉寂了好久。康達想不出該說什麼,但他知道絕不能對他們說出今天拍賣場的情形。
  "嗯,"提琴手終於開口說話了,"主人並沒有太多吃閒飯的黑奴。此外,他又有錢,他根本不需要像許多白人一樣賣黑奴來還債。"
  康達希望提琴手試著安慰大家的話會產生影響力。蓓爾滿懷希望地說:"我相當清楚主人的為人,只要我們都乖乖地盡忠守職,他是不會把我們賣掉的--除了以前那個車伕路德外,那是因為路德畫地圖幫助一個女孩脫逃。"蓓爾猶豫了一下又繼續說,"現在,沒有任何原因,主人是不會把我們甩掉的--你們說他會嗎?"但是沒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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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79節

 
  當華勒主人帶著一個他最喜歡的表弟來家裡吃晚餐時,康達凝神地傾聽他們兩人坐在馬車後頭所談的話題。 
  主人說:"前幾天在一個郡政府拍賣會上,我很訝異地看到農奴竟然賣到他們幾年前被買來時的兩三倍。而且從我在官報上所看到的廣告說木匠、石匠、鐵匠、皮革匠、制帆匠、樂師等的價格竟可高達二千五百元。"
  "棉花季節一到,每個地方都一樣!"主人的表弟大聲叫道,"我曾聽說我們國家已有超過一百萬名的奴隸了,但不斷進來的奴隸船似乎還未能運來足夠的新黑奴,以補充南方地區為供應北方市場需求而造成的人手不足。"
  "讓我擔心的是太多失去理智的棉商為了急於賺取暴利,也許已開始覬覦弗吉尼亞州。我們終究會失去高品質的黑奴,甚至最好的育種存貨,那簡直是不用大腦的愚昧!"主人說。
  "愚昧?難道弗吉尼亞的黑奴不是供過於求?我們養他們的費用比他們為我們工作的效益還高!"
  "也許是現在,"主人說:"但你怎能預測五年,甚至十年後我們的需求會如何呢?誰又能在十年前就已預測出如今棉花業竟會如此景氣,棉花需求量竟會如此激增呢?我從來不贊同你說保留黑奴會耗費許多的論調。難道他們所吃的不是他們自己栽種、收割的嗎?而且他們通常很多產--每生一個小孩就增值一筆錢。此外,許多黑奴相當聰明,能夠學習技藝使自己變得更值錢。我很確信奴隸和土地是當今最好的投資,為了這理由,我是不會賣掉奴隸的--他們是我們社會體制中的脊樑。"
  "這種體制也許已開始無形地在改變。"主人的表弟說,"看看那些暴富的鄉下農夫四處傲慢地高視闊步,好像他們已踏進農場主人的階級。而就只因為他們買了一兩個體弱的黑奴,折磨他們去種植少得可憐的棉花田和芋葉田,讓他們操勞至死。這些人簡直令人鄙視透頂,但他們卻又繁殖得比黑人快。不消多久,他們的人數就會多得霸佔我們的土地,甚至我們的勞工。"
  "嗯,我認為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主人低聲輕笑,似乎對他的想法感到發噱,"只要窮白人和自由黑人爭著去買那些被摒棄不用的黑奴,咱們就沒啥大礙了。"
  他的表弟也跟他一起哈哈大笑起來:"是啊!那簡直不可思議!我聽說城裡有一半的自由黑奴日以繼夜地工作,準備貯夠錢來贖回他的親戚,然後再放他們自由。"
  "這也是為何南方會有那麼多自由黑人的原因。"主人說道。
  "我覺得弗吉尼亞縱容太多的自由黑人了。"他的表弟說,"並不只是因為他們贖回他們的親戚而削弱我們的勞動力,而是又生產增加更多的自由黑人。他們也是大部分暴動的禍源,我們永遠都不能忘記裡士滿的那個黑人鐵匠。"
  "沒錯!"華勒主人說,"但我仍然認為需要制定良好且嚴格的法令來使他們安份守己,並給搗亂分子適切的教訓以警告他們,那樣大部分的人在這城裡才能盡其所用。我聽說他們現在開始壟斷大部分的行業了。"
  "在旅行時,我就親眼看到他們的發展是如何的蔓延擴大。"他的表弟說,"其中有倉庫和河岸港口的工人、商人、承辦殯葬的人、園丁,當然也有上等的廚師和樂師!而且我也聽說林奇堡的整個城市連一個白人理髮師也沒有。我想我必須留鬍子了!我絕不會讓他們拿著刮鬍刀靠近我的喉嚨!"
  他們兩人都笑了。但主人隨即嚴肅起來,他說:"我認為這些城市也許正在醞釀一個比自由黑人更嚴重的問題--我是指那些油嘴滑舌的奴販。我聽說他們以前大多是客棧老闆、投機商人、三腳貓的教師。律師、牧師等。其中有三四個曾在郡政府處向我說願意出高價買我的奴隸。還有一個竟大膽到把他的名字留在我家!據我所知,他們全是食肉不見骨的禿鷹。"
  當他們抵達大房子時,康達--好像沒有聽到他們所說的一言一語--立刻跳下來扶他們下車。在他們人內,洗淨一身的塵埃,然後坐在書房召喚蓓爾把飲料端來時,蓓爾和農場上的每個人都已從康達那兒得知主人沒有把他們賣掉意思的重大消息。而且晚餐後不久,康達把整個對話的內容盡其所能地一五一十重複給那些全神貫注在聆聽的奴隸們知道。
  大家靜默了一會兒後,曼蒂大姐說:"主人和他的表弟談到有關自由黑人存錢贖回他們親戚的事,我想要知道那些自由黑人是如何自我贖身的!"
  "嗯,"提琴手說,"在許多城市裡,有的主人會讓他們的奴隸學做生意,然後要他們繳出所得部分,就像主人對我的作法一樣。因此存了十年十五年後,假如夠幸運的話,一個在外做生意的黑奴就可以有能力償還欠主人的錢來買回自己的自由。"
  "那是你馬不停蹄地到處拉提琴的原因嗎?"卡托問道。
  "你以為我愛看白人跳舞嗎?"提琴手回答道。
  "你存夠錢了嗎?"
  "假如我存夠了,現在就不會在這裡讓你問這個蠢問題。"每個人都大笑。
  "無論怎樣,你到底快存夠了嗎?"卡托依舊堅持地問道。
  "我不會放棄的,你會嗎?總之比上禮拜多,比下禮拜少!"
  "好吧,但當你存夠時,你要怎麼辦?"
  "滾啊,兄弟!往北方去!聽說北方有些自由黑人過得甚至比白人好,那聽起來相當不錯。到時我就會搬到那些高尚混血兒的隔壁,開始用上流社會的腔調說話,和他們一樣穿著絲綢緞子,而且開始彈豎琴,參加讀書討論會和培植花卉以修身養性等等。"
  當笑聲減弱時,舒琪姑媽問道:"你們對白人總是說,混血兒和褐皮膚的人會有如此的成就,全是因為他們體內的白人血液使他們比我們黑人聰明。你對這說法意見如何?"
  "哼,白人的血倒是混得夠多了!"蓓爾很曖昧地說。
  "小心你可別亂批評我媽的工頭!"提琴手大聲叫喊,試著要讓自己看起來受到屈辱的樣子。卡托笑得幾乎從座椅上跌下來,直到寶拉在他頭上用力敲了一下。
  "正經一點!"提琴手繼續說,"舒琪姑媽正好問了一個我想要說的問題!假如你們由我來判斷,就不難看出談膚色的人都很聰明!或是拿那個連白人都說他是個數字天才的班傑明·班尼克為例,他也是褐色皮膚,而且甚至在研究星星和月亮--但也有許多聰明的黑奴像你們一般黑!"
  蓓爾說:"我曾聽主人談過新奧爾良有個名叫詹姆士·達罕的黑人醫生。教他的那個白人醫生向外宣稱說他這個黑奴懂得比他自己多,而他也一樣是黑皮膚。"
  "告訴你們另一個例子,"提琴手說,"創辦黑人共濟會的普林斯·霍爾就是!我曾看到那些創辦黑人教會的牧師照片,大部分的人都黑得幾乎看不清楚長相,除非他們張開眼睛。還有那個詩寫得連白人都嘖嘖叫好的菲力斯·惠特力,以及寫過書的古斯塔夫·瓦沙!"提琴手瞄著康達的方向,"他們兩人都是從非洲運來的黑奴,身上並沒有半滴白人的血液,而他們卻一點也不笨!"提琴手大笑後又接著說,"當然啦!笨的黑人不是沒有--就拿我們的卡托來說吧……"他立刻跳起來,而卡托緊追在後地說:"看我抓到你,不把你打蠢才怪!"卡托大叫道。
  當其他人制止哄笑後,康達說:"盡情地笑吧!所有的黑人都和白人一樣。即使膚色較淡,只要身上混有一滴黑人的血就是黑人!"
  大約一個月後,當提琴手在一次旅行後帶回消息說他每到之處都看到白人興高采烈時,整個奴隸排房的人反而陷入一片愁雲慘霧之中。他說法國有個名叫拿破侖的將領從大海彼岸派遣一支龐大的軍隊前來,在不斷的戰鬥和流血事件後,終於替黑人和他們的領袖圖森將軍奪回海地。當這個勝利的法國將軍邀請圖森共進晚餐時,他竟然犯了天大的錯誤去赴那個宴會。進餐時,那些侍者把他抓起來用繩子捆綁住,然後推上往法國的一艘船上,全身套上鏈條地被帶到主謀整個事件的拿破侖面前。
  一直是農場上對黑人將軍圖森最崇拜的康達把此消息看得比任何人都嚴重。當其他人默默地踏出提琴手的屋子時,他還頹喪地坐在那裡。
  "我知道你對那圖森的感覺。"提琴手說道,"我希望你不要認為我不關心此事,反而幸災樂禍,但我有另一項迫不及待要告訴你的好消息!"
  康達十分不悅地望著提琴手,眼見他準備開懷大笑時更使康達憤怒不已。天下有什麼消息會好到影響一個人對那個最偉大的黑人領袖承受羞辱後的悲傷?
  "我辦到了!"提琴手爆發出不可遏制的興奮心情,"當一個月前卡托問我到底存了多少錢時,我什麼話也沒說,但當時還只差幾塊錢而已。而這次的旅行中我賺夠了!前後共為白人演奏九百次才辦到的,我原不敢確定我是否辦得到,所以一直沒對任何人提及--即使連你也沒有--一直到我今天做到了!非洲人,我已攢夠了買回自由的七百元!"
  康達如被電擊中般地說不出話來。
  "看這裡!"提琴手邊說邊割開他的床鋪底墊,然後把裡面的東西全倒到床上;數百張一元鈔票出現在他的腳邊。"再看看這裡!"他邊說邊從床底下挖出一隻麻布袋,然後傾囊倒出--把錢幣玎璫玎璫地落在鈔票上。
  "喂,非洲人,你要說點話嗎?還是只是站在那裡,嘴巴張得老大。"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康達說道。
  "那麼說聲'恭喜'如何呢?"
  "這消息好得似乎不像是真的。"
  "這是真的。我已數過一千次了,甚至還足夠讓我買一隻硬板紙的手提箱!"
  康達簡直無法相信這件事。提琴手真的要獲得自由了!那不只是個夢想,康達覺得想笑又想哭--為他自己,也為他的這個朋友。
  提琴手跪下來開始用手把錢捧起來。"喂,到明天早上之前你對此事要裝警作啞,好嗎?到時我會去見主人說我已存夠了七百元,你會和他一樣高興見我走嗎?"
  "我會為你高興,但不是為我。"康達說道。
  "假如你是要讓我替你感到難過悲傷的話,我也會掙錢贖回你的自由,但你得等上好一陣子!我也是拉了三十三年的提琴才買到自由的!"
  在康達尚未走回到自己的住屋前,他已開始懷念起提琴手了。而蓓爾誤以為他是為圖森將領的事感到悲傷和遺憾,因此他不必去掩藏或解釋內心的感受。
  翌日清晨,當康達喂完馬後路過提琴手屋前時,他發現屋內空無一人;因此他急忙跑去問蓓爾他是否和主人在大房子裡。
  "他一小時前離開了,好像活見鬼一樣。他究竟怎麼了,找主人幹嘛?"
  "他出來時說了什麼話嗎?"康達問道。
  康達二話不說地奪門而出,回奴隸排房去--蓓爾直在他身後大叫:"你現在要去哪裡?"他沒回答,她又大叫:"好!好!不告訴我是不?我只不過是你的妻子罷了!"而康達早已跑得無影無蹤。
  在四處詢問、挨門挨戶地敲著,甚至偷竊廁所叫著"提琴手"之後康達往籬牆走去。他走了好一段路,突然聽到他曾在"喔,主啊!"的黑人布道大會中聽到的一首既緩慢又哀傷的樂曲,只是這一次是提琴手拉奏。提琴手的音樂一向是輕快活潑的,但這首聽起來彷彿提琴手在啜泣般。
  康達加快腳步,來到了一處可以看見一棵橡樹橫跨半條包圍主人所有土地財產外界的溪流處。走近前看時,他看到提琴手的鞋子從樹後伸出來。就在這時,音樂停止了--而康達的腳步也不動了,突然覺得自己活像個入侵者。他僵直在原地,等著提琴手重新再開始,但蜜蜂的嗡嗡聲和潺潺溪水的湍流聲是唯一劃破寂靜的聲音。最後,康達幾乎是怯懦地繞過大樹來到提琴手面前。只要望一眼就知道究竟發生何事了--提琴手臉上的光采已消失,而且以往熟悉的明亮眼神也暗淡了。
  "你需不需要一些塞墊子的東西?"提琴手的聲音啞了。康達啥也沒說,而眼淚已開始沿著提琴手的臉頰滾下來。他很氣憤地把淚水抹去,然後傾洩出一連串的話:"當我告訴他我終於存夠錢可以買回我的自由時--一分一角錢都在此,他頓了一會兒,然後望著天花板。他先恭喜我已存了那麼多錢,但他又告訴我假如我要走的話,七百元可以當做訂金,因為既然是做生意,他不得不考慮黑奴在棉花旺季時的價格。他說沒有一千五百元,他是不會輕易讓一個像我這樣會賺錢的提琴手離去。假如他把我賣掉的話,他可得到二千五百元。他說他真的很抱歉,但他希望我能瞭解生意終歸是生意,而且他必須在他所投資的金錢上收回合理的報酬。"現在提琴手開始放聲地哭訴:"他說自由後我的美夢會粉碎,而且謀生不易,寸步難行,但假如我仍堅持要走的話,他會祝我好運盡快把餘款湊齊……他告訴我繼續保持這份好工作……還有當我出來時,他要我叫蓓爾端杯咖啡給他。"
  他沉默了,而康達依然佇立原地。
  "那個狗娘養的混蛋!"提琴手突然大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琴拋人溪流中。
  康達忙涉入水中,但在他尚未伸手去撿來時,就可看見提琴已摔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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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80節

 
  幾個月後,當有一天康達和主人晚上才回來時,蓓爾並不惱怒,反而相當關心為何兩人都累得吃不下晚餐。因為最近有種奇怪的熱病襲擾整個郡,而主人為盡到做醫生的職守來抑制這種傳染病再繼續蔓延,所以兩人每天早出晚歸。 
  康達筋疲力竭地癱在搖椅上,目光茫然空洞地盯著壁爐的火,他甚至沒注意到蓓爾在摸他的前額而且脫他的鞋子。過了半小時後他才驚覺到濟茜不像往常一樣纏在他身邊拿她新做的玩具給他看,或叨念著她當天所做的事。
  "小孩上哪裡去了?"他終於問道。
  "一小時前抱她上床睡覺了。"蓓爾說。
  "她病了嗎?"他坐起來問道。
  "沒有,只是玩累了。安小姐今天來過。"康達全身已疲軟無力地感覺不出他平日慣常對此事的厭惡感,但蓓爾依舊改變了話題,"當羅斯比等著帶她回家時,他告訴我前幾天他載約翰主人到弗雷德裡克斯堡去參加舞會時聽到提琴手在演奏。他說他幾乎認不出那是提琴手,因為音樂聽起來就是不同。我沒有告訴他自從提琴手發現他無法獲得自由後,已完全判若兩人。"
  "似乎他已不再在乎任何事了。"康達說道。
  "的確。他時常獨處,而且甚至幾乎不再對大家點頭打招呼了。除了濟茜為他端去晚餐,他會邊吃邊對她說話。濟茜是他唯一願意接觸的人,甚至連你他也不交往了。"
  "最近由於熱病的蔓延,"康達很虛弱地說,"我幾乎沒有時間或體力去探望他。"
  "是的,我注意到了。你不要再熬夜了,去睡覺吧!"
  "不要管我,我的女人,我沒事的。"
  "不,你太累了!"蓓爾斷然地說。她勾著康達的手臂,扶他站起來,讓他沒有堅持餘地地被攙入房內。當康達坐在床沿時,蓓爾幫助他寬衣,然後他歎了一口氣地躺下。
  "轉過去,我幫你按摩背部。"
  康達服從了,於是蓓爾開始用她僵硬的手指觸壓他的背。
  他畏縮了一下。
  "怎麼了?我是不是搓得太用力了。"
  "沒什麼。"
  "這裡也會痛嗎?"她邊問邊按著腰部凹陷的部位。
  "噢!"
  "看不出來會那麼痛。"她邊說邊放鬆指壓,改為愛撫。
  "我累了。我需要一夜好好的睡眠。"
  "再說吧!"她說著,然後把蠟燭吹熄,鑽到康達那邊去。
  但翌日清晨當蓓爾侍候主人吃早餐時,她不得不告訴主人康達起不了床。
  "也許是熱病吧。"主人說道,一面試著去掩飾他的煩躁,"你知道該如何做。同時,現在正流行著傳染病,因此我需要個車伕。"
  "是的,主人。"她想了一會後說,"你會反對讓那個農奴小孩諾亞來駕車嗎?他發育得相當快,已有大人的體格了。他可以把騾子駕馭得很好,他說他也會駕馬。"
  "他現在多大了?"
  "嗯,諾亞比濟茜大兩歲,所以嗯--"她停下來數她的指頭,"大概有十三四歲,我想。"
  "太小了。"主人說道,"你去把提琴手找來。他最近園裡的工作份量已減少,而且也不那麼常拉提琴了。叫他備馬,立刻把馬車駕到門前來。"
  在到提琴手住屋的路上,蓓爾猜測提琴手對這消息不是抱著漠視的態度就是會感到心煩。結果他都是,他好似不在乎是否一定要去載主人。但當他知道康達病了時,他變得相當關心。因此在提琴手去接主人之前,她必須邊走邊輕描淡寫地講述康達的病情。
  從那天起,提琴手像是變成另一個人--和他過去幾個月來一樣憂鬱,只是對人對事變得比較關心、體貼,而且日以繼夜、馬不停蹄地載主人到郡內各地出診,回來後還幫助蓓爾照顧康達和奴隸排房內其他也得熱病的人。
  不久,相當多的人都病倒了--農場上和農場外的都有--因此主人要蓓爾當他的護理助手。當他外出診治白人時,諾亞就用騾車載著蓓爾四處照料黑人。"主人有他的藥方,我也有。"她偷偷地對提琴手透露。在給病人服用主人的藥後,她會要她的病人再服用她用曬乾後再研磨成粉的藥草混合柿樹皮熬出來的水製成的秘方--她斷言這藥效會比任何白人的醫療來得又好又快。但她向曼蒂大姐和舒琪姑媽透露她真正使病人痊癒的方法是不斷地跪在他們的床邊,為他們祈禱。"無論他帶給人們什麼,只要他想要的話,隨時都可把它再帶走。"蓓爾說道。但有些病人仍然不治死亡了--華勒主人的黑奴也是。
  縱使蓓爾和主人竭盡他們的所能,但康達的病情仍是每況愈下,蓓爾也愈來愈熱心地祈禱。此時康達平日怪異、沉默和頑固的個性已不復存在她腦海,她為他累得睡不著,每晚坐在他床邊照料他。康達躺在床上,全身猛冒汗、打滾、呻吟,有時還在蓓爾為他加蓋的層層棉被下含糊地發著譫語,而蓓爾會緊緊地握住康達發燙且枯於的手,既絕望又害怕她也許永遠沒有機會告訴他:經過了這麼多年她才完全瞭解到他是個既強壯。又能幹且很有品德修養的人,她的所識中無人比得過他,而且她也深深地愛著他。
  當康達連續昏迷三天時,安小姐來看主人,發現濟茜和蓓爾以及曼蒂大姐、舒琪姑媽一面禱告一面哭泣,淚水亦忍不住流了滿面的安小姐回到大房子內,告訴疲憊的華勒主人說她想要為濟茜的爸爸讀段聖經的經文,但她說不知道讀哪一段才好,問他能否告訴她?主人愛憐地看著他這個心愛的侄女潤濕的雙眼中所發出的誠摯。於是他從沙發上起來,打開書架取出他那本大聖經。在深思熟慮一會兒後,他翻到其中一頁,並用食指指出安小姐可以開始念起的那個章節。
  當安小姐要為康達念些聖經經文的消息傳到奴隸排房時,每個人都急忙地聚集在蓓爾和康達的屋外,於是她開始念:
  "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匱乏。他使我躺臥在青草地上,領我在可安歇的水邊。他使我的靈魂甦醒,以自己的名義引導我走路。"安小姐停了一下,對著書頁皺著眉頭,然後又繼續,"我雖然行過死陰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她再度停止,這次是深呼了一口氣,然後不很確定地抬頭望著那一張張看著她的臉。
  深深受到感動的曼蒂大姐無法控制情緒地大叫:"主啊!求您垂聽那小孩所念的經文吧!她已經長大了,而且又念得這麼好!"
  在眾人連聲嘖嘖的讚歎中,諾亞的母親亞達亦驚歎地說:"恍若昨天她還兜著尿布四處亂跑!她今年多大了?"
  "剛剛十四歲!"蓓爾很驕傲地說,好像是自己親生的,"親愛的,請再為我們多念一些!"
  因大家的恭維而漲紅了臉的安小姐繼續讀完詩篇的末段。
  在不斷療養和祈禱幾天後,康達開始有復原的跡象。當他看著蓓爾並把頸邊的干兔腳和平安袋--蓓爾綁在那裡用來驅走噩運和疾病--推開時,蓓爾知道他會沒事的。而濟茜也知道,因為當她在康達的耳邊喃喃低語說上個新月她已在葫蘆裡放進一顆漂亮的小石頭時,康達皺著的臉浮現出開心的笑。而當康達翌日清晨醒來立刻聽到他床邊的提琴聲時,他知道提琴手會沒事的。
  "不要再做夢了,"提琴手說,"我已相當厭倦成天載著你的主人像間地獄般地四處亂跑。他的雙眼盯得我的外套背後盯得快燒出洞了。現在是你該起床幹活的時候了,黑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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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81節

 
  翌日當康達起來坐在床上時,他聽到濟茜和正值學校放假的安小姐邊笑邊吱喳聊天地走進屋來,而且也聽到她們在隔壁房間拉椅子到桌旁坐下的聲音。 
  "濟茜,你在家唸書了嗎?"安小姐扮成老師嚴厲盤問。
  "念了,老師。"濟茜吃吃地竊笑。
  "非常好,那麼--那個字是什麼?"
  沉默了一會兒後,注意在聆聽的康達聽到濟茜支吾地說她不記得了。
  "那是'D'!"安小姐說道,"現在這個字是什麼?"
  濟茜立刻得意洋洋地大叫:"那是個圓圓,叫做'O'!"
  然後兩個女孩快樂地大聲笑。
  "好!你沒有忘記。現在,那個字是什麼?"
  "哦……喔……嗯……"然後濟茜欣喜若狂地說,"那是'G'!"
  "答對了!"
  又短暫地沉默了一會兒後,安小姐說:"現在,看看這個詞?D--O--G,這是什麼詞?"
  濟茜的一言不發告訴了康達她並不知道,連康達也不懂。
  "狗!"安小姐尖叫道,"你聽清楚了嗎?不要忘記D--O--G!你必須要把這些字母都學好,然後我們再學人們如何造詞。"
  在女孩們離開屋子後,康達躺著,很努力地在想。他不得不為濟茜的學習能力感到驕傲。但在另一方面,令他無法忍受的是濟茜滿腦子所塞填的都是土霸的東西,這也許說明了為何最近她似乎對非洲的話題不再那樣感到興趣。現在也許有點太遲,他納悶是否應該重新考慮以前不教她阿拉伯文的決定。但他又想這和鼓勵她繼續與安小姐學習一樣愚蠢。要是華勒主人發現濟茜識字呢--無論是什麼語言!但那也是終止那白人女孩再繼續'教學'遊戲的好方法,而且,更令人稱心的是,那也許會終止她們的友誼。但困擾康達的是不敢確定主人是否會就此罷休。因此濟茜的'上學讀書'仍持續著一星期兩三次,直到安小姐必須回去上學為止--那時也正好是完全復原的康達開始接替提琴手繼續駕車工作的時候。
  但是即使安小姐走後,每晚當蓓爾在縫衣或編織而康達坐在壁爐前的搖椅上時,濟茜會很用心地趴在桌邊,鉛筆幾乎快碰到臉頰地仔細模仿安小姐給她的一本書,或是主人丟棄的舊報紙上的字體。背對著她們母女的康達有時會聽到濟茜故意拿問題為難蓓爾--雖然濟茜知道她母親看得憧,而且也稍微會寫。
  "不對,這是A,媽咪!"濟茜也許會這樣解釋,"而這個是O,只不過是個小圈圈而已。"
  有時候,她會開始移向單詞,就像安小姐教她時一樣:"這是'狗',那是'貓'……這是'濟茜',那是你的名字B--E--L--L。你喜歡嗎?現在好,來寫。"然後蓓爾會假裝掙扎著拿筆把字寫得潦潦草草,還故意寫錯字讓濟茜有機會來糾正她。"媽咪,假如你完全照我教你的方式做,你會寫得和我一樣好。"濟茜說道。內心為自己可以教媽媽一些東西感到無比的驕傲。
  幾星期後的某晚,在濟茜模仿了幾個小時安小姐新教她的功課後想睡時,蓓爾帶她上床睡覺,然後自己很快地躺在康達身邊悄悄地說:"沒有把戲可耍了。那小孩已懂得比我多,我只希望這會沒事,我主慈悲!"
  往後的幾個月內,濟茜和安小姐仍繼續碰面,大部分都在週末,但並非每個週末。而不久之後,康達開始看出--或是渴望地覺得自己已看出--即使兩人的交情不是完全淡化,但至少她們的親密關係已慢慢地起了小波濤,而且生活層面也逐漸地顯出差異,因為大濟茜四歲的安小姐已開始步入成熟的少女時期。
  終於,安小姐長久期待的十六歲生日即將來臨,但在生日舞會的前三天,任性且易激動的安小姐憤怒地快馬疾馳到華勒主人家--馬背上無馬鞍--淚流滿面地告訴主人說她那多病的母親又發作了她那經常長達一星期的頭痛,因此試著想把舞會取消。她不斷地嬌嗔噘嘴,又不斷地眨著眼且不停地扯著主人的袖子,要求讓她的舞會改在他的大房子裡。從來不會拒絕安小姐要求的主人當然說好,然後由羅斯比四處奔走,以通知所有十來歲的客人舞會地址變更的消息,而蓓爾和濟茜則幫助安小姐做最後的準備。幾乎在濟茜幫助小姐穿上晚禮服下樓去招呼客人時,她們才打點好一切。
  但就在當時--蓓爾後來告訴康達--從第一輛馬車抵達的那刻起,安小姐突然表現得不認識穿著古板、又套著圍裙的濟茜。而濟茜仍是強顏歡笑地捧著點心盤周旋於客人之間,直到她回到廚房裡才又哭又鬧地幾乎把雙眼都哭出來。當晚在屋裡,濟茜仍是不停地哭泣,而蓓爾試著去撫慰她:"親愛的,安小姐現在已長大成為一個小夫人,她有她的事要忙,她真的不是有意要傷害你。而且該來的總是會來,因為即使我們和白人小孩一起親眼地成長,但當大家長大時,都會各有各的路要走。"
  康達坐在那裡,內心交織沸騰著自從安小姐和搖籃裡的小濟茜開始玩耍以來他內心的那股感受。整整十二年了,他要求過阿拉神許多次,希望他能終止這個白人女孩再親近濟茜--而雖然他的祈禱終於得到答案了,但結果卻是令他受到傷害,而且也令他很生氣地看到他的濟茜亦深受創傷。但這是她必須學得和謹記的經驗。此外,從蓓爾對濟茜說話時嚴肅的神情看來,他帶著希望而且也覺得甚至蓓爾對那個公然背叛友情的"小夫人"也削弱了她以往對她那份令人生厭的愛顧。
  安小姐仍然繼續來拜訪華勒主人,雖然已不像往常那樣頻繁--根據羅斯比向蓓爾透露,那是因為一些年輕的主人們已開始佔有她的時間。當她來訪時,她總是會看到濟茜,因此她經常隨身帶來一件舊衣裳要蓓爾把尺寸放大好讓濟茜穿--她的年紀雖然較小,但體型卻比較大。但現在,他們兩人會心照不宣似地花上半小時在奴隸排房的後房裡邊走邊聊,然後安小姐就會離開。
  濟茜總是站在那裡望著她離去,然後飛快地走回屋裡,讓自己埋首在研讀裡,經常又念又寫地讀到晚餐時間。康達依舊不喜歡濟茜想增進閱讀和書寫能力的這個主意,但他又承認她在這段失去一生中好友的期間必須要有些事情來忙碌。他的濟茜也逐漸地踏人青少年時期,他暗地裡想著他和蓓爾有可能又要有另一種層面的擔憂。
  就在次年--一八○三年的聖誕節之後,風把雪刮得遍地都是,而大馬路也被成堆的雪掩埋,除了最新型的馬車外,幾乎是無法通行。當主人外出急診時,他必須親自騎馬前去,而康達則留在農莊上忙碌地幫卡托、諾亞和提琴手把車道上的積雪剷除,並不斷地劈柴使所有壁爐上的火能穩定地燃燒下去。
  當他們和外界完全隔離時--甚至連主人的官報也在第一次大風雪之前停送了--奴隸排房仍然談論以往傳到他們耳邊的片段消息:縱使白人主人最初對傑斐遜總統的奴隸制度觀點抱著保留觀望的態度,但他們卻相當滿意他"掌理政府"的方式。自從上任以來,傑斐遜總統已裁減陸軍和海軍,降低公債,甚至廢除個人土地稅--提琴手說那項最後的條款特別贏得了那些擁有廣大土地主人們的喝采。
  但康達說在暴風雪來臨前他最後一次到郡政府時,白人似乎更興奮傑斐遜總統只以每英畝三分錢的價錢買下龐大的"路易斯安那領土"。他說:"根據我的聽聞,那個拿破侖主人不得不廉價出售的原因是因為海地之戰和與圖森的浴血抗戰中,近五萬的死亡人數需要撫恤,而且法國那邊亦出現困境,需要大筆金錢來解決。"
  午後,當他們仍熱切地討論那話題時,一個黑人騎馬在暴風雪中前來,給主人帶來一個病人危在旦夕的消息一一併為奴隸排房的人帶來一則痛心的新聞:被拿破侖關在法國遙遠山區中一座潮濕土牢裡的圖森將軍已死於飢寒交迫。
  三天後的下午,當康達仍帶著受到打擊的絕望心情步回屋中想喝杯熱湯時,在抖掉鞋上的雪,邊進屋邊拉掉手套時,他發現濟茜躺在前房的席墊上,整個臉皺成一團而且相當驚恐。"她身體不舒服。"當蓓爾端著一杯草藥茶要濟茜坐起來喝下時她向康達解釋。而康達卻感覺那另有隱情。幾分鐘後,當康達在過度悶熱且密不通風的泥屋裡,他的嗅覺告訴他濟茜正在經驗她人生中第一次的月經來潮。
  他看著他的濟茜長大、成熟已幾乎快十三年。而最近他才慢慢地接受她長成少女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然而他覺得自己對此痛苦的事實仍尚未有完全的心理準備。但在床上又躺了一天後,刻苦耐勞的濟茜就開始在屋內忙碌,然後又回到大房子內去工作--而康達第一次開始真正注意到他女兒以前那小小的身軀,好似在一夜之間突然像花苞開放似的。帶著難為情情緒的康達想著他好像多少已看到濟茜像帶著兩顆芒果般的胸部,而且曲線玲瓏的臀部開始晃動,她走路的樣子似乎也已不像小女孩子。現在每當康達走過臥室的隔離門簾來到濟茜睡覺的前房時,他會把眼睛避開:而假若濟茜正巧服裝不整時,他可以意識到濟茜也有相同的感覺。
  如果現在在非洲,他想--非洲有時候你是遙不可及的過去事--蓓爾就會教導濟茜如何用樹脂油來抹亮皮膚、如何趕時髦,且愛美地用鍋底刮下來的黑灰來加黑她的臉唇、手掌和腳底。而且濟茜在她這年齡也已開始吸引那些正在尋找好教養、訓練有素的處女做太太的男人。康達內心有時會震驚地想到某個男人的"那個"放進濟茜兩腿間的情景,在不斷地對自己保證這種事只能在正式的婚禮舉行之後他才覺得好過些。而在他家鄉的此時,身為父親的他,也要開始對那些向濟茜表示有結婚意思的男人的身家背景以及人格負起詳細鑒定的責任--為了要為她挑選一個最理想的伴侶;而且他也必須決定聘金的數目。
  可是一會兒後,當他和提琴手、年輕的諾亞和卡托一起在鏟雪時,康達發現自己漸漸地覺得他竟荒謬透頂到再想及這些非洲的風俗和傳統,並不只是這些習尚無法在此舉行,而且甚至不會受到敬重--真的,假如他向別人提及此事,甚至對其他的黑人說,都會遭到嘲罵。此外,他也想不出有任何可能且品格高尚的適婚追求者--年齡介於三十和三十五歲之間--可以娶濟茜。他怎麼又想起這些了!於是他必須強迫自己開始想著土霸土地上的結婚程序,在這裡,女孩子通常嫁給年齡相仿的男孩子。
  然後康達立刻開始想起諾亞,他一直很喜歡這男孩。十五歲的他,比濟茜大兩歲,內在的成熟、嚴肅和負責任,似乎和外表的魁梧一樣。康達想得越多就越覺得諾亞身上唯一的缺憾是他似乎從未表示過對濟茜有興趣--不用說,濟茜本身也表現得好像諾亞並不存在似的。康達很納悶,即使兩人對彼此沒興趣,但至少也該當個朋友。畢竟,諾亞非常具有他年輕時的品行,因此即使無法贏得濟茜的愛慕,也相當值得她付出注意力。他又納悶著:他能做什麼來撮合他倆走進彼此的世界呢?但康達繼而一轉念頭地認為他最好接受他倆永遠不在一起的命運。他如往常般地決定只管自己的事才是明智之舉--而且,如他常常聽蓓爾說的:住在同一奴隸排房內的年輕人"體液會在他們的體內開始揚升"。因此他私下向阿拉神乞問他是否能夠考慮幫忙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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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82節

 
  "你這丫頭給我聽著,不要再讓我看到你對諾亞扭著你的屁股,否則我立刻把你接扁!"正往家裡走的康達停在離家門三四步外之處聆聽蓓爾繼續罵道,"為什麼?因為你根本還未滿十六歲!假如你的行為繼續那樣,你爸爸會如何想?" 
  康達慢慢地轉身,沿著往穀倉的小徑走去,內心一直盤旋著剛才那句話的言外之意。"扭著她的屁股--在諾亞身旁!"蓓爾本身也許沒看見,但一定是別人告訴了她。毫無疑問那一定是舒琪姑媽或曼蒂大姐!康達相當清楚這兩個三姑六婆型的老女人,他並不驚訝她們兩人或其中一人會把所目睹的芝麻小事說成煞有其事似的。可是那又是什麼?從他剛才無意中聽到的話,他知道除非濟茜再犯或是蓓爾需要他出面阻止,否則她不會向他提及此事的。這種是康達從未想過要詢問蓓爾的事,因為這是女人家無聊的話題。
  但事情如果沒那麼單純呢?濟茜曾在諾亞面前做過煽情的動作嗎?要是有的話,諾亞又是如何誘惑她的呢?他一直看起來像是個有榮譽心且品性又好的青年--但誰又知道呢?
  康達不知該如何去感覺或去想什麼。無論如何,就像蓓爾所說的,他們的女兒只有十五歲,依土霸這片土地上的習俗,她年紀仍小不必擔心婚事。此外,他意識到自己對此事的看法已不再執著非洲的習尚,而且他多少尚未有完全的心理準備看著和濟茜同年齡或更小的女孩挺著便便的大腹四處走動。
  康達想著假如濟茜現在真的嫁給諾亞,至少他們小孩的膚色會是黑的,而不是雜色--像那些母親被好色淫逸的主人或工頭強暴所製造出來的產品。康達很感謝阿拉神使他的濟茜和奴隸排房的其他婦女都沒有遭遇過那種恐怖的經驗,或是至少自從他來此後沒人遭遇過。而且他也無數次聽到過,華勒主人對他們的朋友強烈地表達出他反對黑白混血的信念。
  往後的星期,只要一有機會,康達就會暗地裡觀察濟茜扭腰擺臀的姿勢。雖然他從未逮到任何跡象,但有一兩次當濟茜在屋裡邊自我陶醉地哼著歌,邊甩著頭邊迴旋舞蹈而被他撞上時,兩人都會嚇一跳。康達也緊密地盯著諾亞;他現在注意到,每當他倆在旁邊有人的情況下擦身而過時亦會彼此點頭微笑。他觀察愈多,就愈強烈地推測他倆正很巧妙地隱藏彼此內心的熱情。過後不久,康達認為他們兩人公開地散步聊天應該無啥大礙,而且有他陪濟茜去參加布道大會,或是充當她伴侶陪她去參加每年夏天所舉辦的狂歡舞會,一定可以阻退一些輕率的陌生人。如此再一年左右,諾亞是很有可能成為濟茜的一個好對象。
  康達注意到諾亞也開始以另一個完全相反的角度在觀察他。於是他現在期待著,而且是很緊張地期待著這個男孩能鼓起勇氣來問他是否可以娶濟茜。而就在四月初的某個星期天下午,華勒主人在做完教堂彌撒後帶回來一屋子的客人,當康達在穀倉外為客人的馬車上油擦拭時,某樣東西促使康達抬起了頭,當時他看到瘦黑的諾亞有意地從奴隸排房的小徑走來。
  走到康達跟前時,諾亞毫不猶豫地開口說話,好像已預演過許多次。他說:"伯父,您是我覺得唯一可以信賴的人。我心中有些話一定要找個人說,我無法再這樣生活下去,我要逃跑!"
  康達詫異得說不出話來,他只是站在原地,兩眼直視著諾亞。
  然後康達的腦海中慢慢地摸索到一些字眼:"你不是要帶濟茜一起走吧?"這不是個問題而是項聲明。
  "不會的,我不想讓她惹上麻煩。"
  康達覺得有點難為情。過了一會兒他不是很肯定地說:"料想再過不了多少時日,每個人都想逃走。"
  諾亞的眼睛盯著康達說:"濟茜告訴我說你逃過好幾次。"
  康達點點頭。回想過去他剛來時,就是在諾亞這年紀。他無時無刻不迷戀著跑!跑!跑!因此每天都在伺機等待下一次甚至尚未完全成熟的機會,那是種令人不堪忍受的折磨。康達腦中突然湧起一個念頭:假如濟茜並不明瞭--因為聽諾亞的語氣,好像濟茜並不知道她心愛的人何時會突然消失,這樣她一定會徹底地陷入絕境--像上次那個土霸女孩令她心碎的情形一樣。康達想這是無法避免的事,基於許多因素,他想無論他對諾亞說什麼都必須經過審慎的考慮。
  他很嚴肅地說:"我不想告訴你你是否應該走。但你必須要有心理準備:假如被抓的話只有死路一條!你有心理準備嗎?"
  "我不會被抓。"諾亞說,"我曾聽說最主要的是要跟著北極星走,而且教友派的白人和自由黑人在白天時會幫我們隱藏起來。一旦逃到了俄亥俄州就自由了。"
  康達想:他的所知竟如此少得可憐!逃跑哪是那麼簡單的事?但他突然頓悟諾亞還年輕--就如同他曾走過那段相同的心路歷程一般。此外,諾亞也像大部分的奴隸一樣幾乎很少涉足農場邊界外的地方。這也是為何大部分逃跑的人,特別是農奴,經常一下子就被逮回來,他們常是全身佈滿荊棘刺傷的血痕,飢餓地顛簸在森林裡或充滿毒水蛇和響尾蛇的沼澤地。猛然間,康達的腦海開始浮現出奔跑,狂吠的狗、鳴槍、抽鞭--和斧頭。
  "孩子,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很焦急地衝口說出,而立刻又為自己的話感到懊悔,"我意思是說--這事沒那麼容易!你知道他們用來追你的那種獵狗嗎?"
  諾亞的右手滑進口袋裡取出一把刀子,然後把刀子掰開,刀鋒已用磨刀石磨出了光澤。"我想死狗不會咬人!"卡托已說過諾亞什麼都不怕。"什麼事都無法阻撓我。"諾亞邊說邊闔上刀子,放回口袋裡去。
  "好吧!既然你要走,你就走吧!"康達說。
  "我不確知何時走。"諾亞說,"只知道我一定會走。"
  康達再一次尷尬地強調著:"一定別讓濟茜扯入此事。"
  諾亞似乎沒有被此話觸怒,他和康達正好四日交接:"不會的,伯父。"他有點猶豫地說,"但當我逃到北方後,我會不辭辛勞地工作,以賺錢買回她的自由。"他停頓了一下又說:"你不會告訴她這件事吧?"
  這回輪到康達有點躊躇,他說:"這是你和她之間的事。"
  "我會找個適當的時機告訴她。"諾亞說道。
  康達突然很衝動地握住諾亞的手說:"我希望你會成功!"
  "嗯,再見了。"諾亞說完轉身就走回奴隸排房去。
  當晚坐在屋內,兩眼直視壁爐裡跳躍火焰的康達臉上帶著宛如做夢的神情,而根據以往的經驗,蓓爾和濟茜知道此時跟他說話是無濟於事的。於是蓓爾靜靜地編織,而濟茜仍如往日一般趴在桌上練習寫字。明早日出時,康達決定要請求阿拉神賜予諾亞好運。但他又想:假如諾亞真的逃走了,濟茜被安小姐背叛遺棄的嚴重創傷又會再度扯裂開來。他抬起頭來望著他心愛女兒的臉龐,她的嘴唇正隨著指在書頁的手指默念。所有生活在土霸土地上的黑人似乎都在受苦受難,但他多麼希望自己能夠為女兒多分擔一些人世的苦痛和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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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83節

 
  就在濟茜十六歲生日後的一個星期,也就是十月第一個星期~的清早。當奴隸排房的農奴們依慣例聚集排隊準備上工時,突然有人好奇地問道:"諾亞去哪裡了?"而碰巧正好站在附近和卡托說話的康達立刻明白他已經走了。他看到人頭晃動,急著四處望,而濟茜也夾在其中緊張地帶著一股不經意的驚訝神情。當他和濟茜四目相遇時,她的目光立刻移向別處。 
  "我以為他一清早就和你出去了。"諾亞的母親亞達對卡托說。
  "沒有啊,我還以為他睡得太遲要好好罵他一頓!"卡托說。
  卡托跑去敲那間原本是老園丁居住,最近因諾亞過了十八歲生日而承接來住的屋門。推開門後,卡托責備般地走進去並生氣地大喊:"諾亞。"但當他走出來時,神情相當憂鬱,他喃喃地說:"這不像他。"於是他命令所有的人快速去搜索他們的屋子、廁所、倉庫和農田。
  所有人立刻四處散去,而康達志願到穀倉去尋找。"諾亞,諾亞!"為了讓別人聽到,康達盡其全力地大叫。雖然他知道那並沒必要,但他甚至叫得連畜舍內所有正在嚼草料的動物都停下來奇怪地望著他,然後,當他站在門口向外窺視發現沒人朝此方向走時,康達飛也似地衝入內,快速地爬到襪草棚上,立刻伏地向阿拉神做第二次的呈請,希望他能幫助諾亞順利地逃走。
  卡托很擔心地遣散其他農奴去上工,並告訴他們他和提琴手隨即就來。而提琴手自從拉琴演奏的收人減低後,就很聰明地自願幫著於田里的活兒。
  "我敢說他一定逃跑了。"當提琴手和康達兩人站在後院時,他前南地對康達說。
  當康達咕噥不語時,蓓爾說:"他從來都不會不在,而且晚上也不會偷溜出去。"
  然後卡托說出此時大家心裡最先浮現的念頭:"這件事必須要稟報主人知道,我主慈悲!"在大家急切地商議完之後,蓓爾建議等主人吃完早餐後再說:"以防那孩子只是跑到某處逍遙去了,在天黑前怕被巡邏兵抓到就會再溜回來的。"
  蓓爾端上主人最喜愛的早餐--罐頭水蜜桃澆上濃牛奶、胡桃木熏的炸火腿、炒蛋、小麥粥、熱的蘋果奶油和奶油小麵包--然後準備在他要求第二杯咖啡時說。
  "主人--"她吞了口口水,"--主人,卡托要我告訴您,今早那個男孩諾亞看來像是不在農莊了!"
  主人放下杯子,皺著眉頭說:"那麼,他人在哪裡?你是不是想要告訴我他喝醉了或在某處偷腥,而且你認為他今天會再溜回來?還是你想說你認為他想要逃跑?"
  "主人,我們大家都說--"蓓爾的聲音直打顫,"他像是不在農莊裡,而且我們也四處找過了。"
  華勒主人仔細地端詳他的咖啡杯:"我會給他機會到今天晚上--不,明天早上--再採取行動。"
  "主人,他是個好男孩,是在您這裡出生長大的,而且工作一直很賣力,他從沒給您或農場上的任何人惹過麻煩--"
  他直視著蓓爾說:"假如他想逃,他會遺憾終生。"
  "是的,主人。"然後蓓爾飛快地跑到院子,告訴大家主人剛才說的話。但一當卡托和提琴手匆忙地離開向農田走去時,華勒主人就喚回蓓爾說要用馬車。
  一整天,當康達載著主人奔波於病人之間時,因諾亞逃跑而在他內心激起的快活心情漸漸轉成了憂慮,他想起了沿途的荊棘、野薔薇的芒刺以及吠叫的狗群。而且他感覺得出濟茜必須要承受的期待和煎熬。
  當天晚上的聚會,大家只敢輕聲低語。
  "那個男孩真的離開這裡了。在此之前,我就已從他的眼神看出來!"舒琪姑媽說道。
  "嗯,我知道他已不是個小孩,不會偷跑去喝酒鬧事!"曼蒂大姐說道。
  諾亞的母親亞達哭了整天,聲音都哭啞了:"我的孩子從沒向我提起過逃走的事!天啊!你們想主人會把他賣掉嗎?"沒人回答。
  當他們回屋時,濟茜一踏進門口就忽地大哭起來;康達覺得手足無措--而且舌頭像是打了結般。蓓爾一語不發地走到桌邊,雙手環抱著正在啜泣的女兒,並把她擁入懷裡。
  星期二早上來臨時,仍是沒有諾亞的蹤跡,於是華勒主人命令康達載他到斯波特瑟爾維尼亞郡政府去,抵達時他徑往監獄走去。大約半小時後,他和警長一同出來,命令康達把警長的馬匹結在馬車後,再載他們回家。"在溪河路讓警長下車。"土人說道。
  "近來太多的黑奴逃跑,多得我們幾乎無法追蹤--他們寧願拿自己的性命在樹林裡冒險也不願被賣到南方。"從馬車一跑動,警長就不住嘴地談。
  "自我有農場以來,"華勒主人說,"除非是違反我的規則,否則我是從不賣奴隸的,他們相當清楚這點。"
  "但,醫生,你是知道很少有黑奴感激好主人的。"警長說道"你說這男孩大約十八歲?嗯,他如果像大部分和分同年齡的農奴一樣,我相當有勝算他一定試著往北方跑。"康達的表情立刻僵硬起來。"假如他是個農奴,他們說話通常較溜,而且腦筋轉得也較快。此外,他們比較喜歡以自由黑人的身份來逃過檢查,或是會告訴巡邏兵他們正在辦主人交待的差事,但旅行通行證卻弄丟了;然後試著逃到裡十滿或是一些容易藏身的大城市,也許會找個工作。"警長停頓了一下,"此外,這男孩的母親尚在您的農莊,他是否有任何他可能跑去投靠的親戚?"
  "據我所知是沒有。"
  "嗯,那您是否知道他在別處有無女友?因為這些年輕的黑人精力過剩,往往把田里的騾子丟下就溜掉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主人說道,"但我莊上有個女孩,她是家中廚子的女兒。她仍相當年幼,假如我沿估計錯的話大約十五六歲。但我不知道他們是否做過那種事。"
  康達幾乎屏住氣息。
  "我知道有些黑人女孩在十二歲就生小孩了!"警長咯咯地笑,"許多這樣的年輕黑人少女甚至引誘她們的主人,黑人男孩子當然更無惡不作了!"
  滿腹翻騰著怒火的康達聽到華勒主人突然很冷峻地說:"我甚少與我的奴隸接觸,而我不知道也不想去關心他們的私事!"
  "是的,是的,當然啦!"警長很快地回應。
  然後主人的語氣緩和了下來。"依您所想,這個男孩有可能溜去找其他農場的女孩。但我不知道,而即使其他人知道當然也不會說。事實上,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也許像打架諸類的事,他可能已在某處奄奄一息。或甚至有可能被一些專偷黑奴的窮白人抓走了,這是此地一直不斷發生的事故,您是知道的。甚至有些無法無天的奴販還從中插一腳,但我仍然不知道他現處於何種情況。他們告訴我這個孩子第一次做出如此令人無法解釋的事。"
  警長的態度現在變得較謹慎,他說道:"您告訴我說這個男孩是在您的農莊出生的而且從未到過別的地方?"
  "我猜他甚至不知道如何到達裡士滿,更不用說北方了。"主人說道。
  "但黑奴之間會互通信息。"警長說,"我們曾抓過幾個,一直鞭打到他們交出畫有別人告訴他們逃跑路線和藏身之所的地圖。而許多地點追蹤起來都是像教友派和衛理公會教派等愛護黑奴的白人。但既然他從未到過何處,而且以前也沒逃跑過,又從未給您惹過任何麻煩,在我看來,我敢打賭不出幾個晚上我就可以把在樹林裡嚇得半死餓得半死的他捉回來交給您。黑奴們肚子一餓就沒法了,而這可省下您在官報上登廣告,或是僱用捕奴者帶狗去追緝的費用。他的案子聽來不像我曾辦過的一件最棘手的案子那麼難。那個無法無天的黑奴在沼澤地和樹林裡溜進溜出,殺掉許多頭牛和豬,就像在殺兔子一樣。"
  "但願您說的沒錯,"華勒主人說道,"但無論這是怎樣的案子,他一開始沒得到我的許可就擅自離去已壞了我的規矩,所以我會立刻把他賣到南方去。"康達的拳頭把韁繩捏緊得指甲都刺進手掌心了。"那麼您現在有一千兩百元至一千五百元在四處亂跑了。"警長開玩笑地說,"您已經寫給我他的特徵,我一定會轉交給郡巡邏兵。假如我們捉到他或聽到任何消息,一定立刻告知您。"
  星期六清晨早餐後,當康達正在馬廄外梳刷馬匹時,他想他大概聽到卡托的哨子聲。當他抬起頭來時,又聽到了一遍。於是他立刻把馬匹拴在附近的石柱上,快速地沿著小徑跛回屋去。從屋子的前自,他幾乎可以看到大馬路和通往大房子車道的交接處。而且他知道在大房子內的蓓爾和濟茜應也很警醒地聽到卡托的叫喚。
  然後他看到一輛馬車駛人車道--不住的警鈴聲馬上令人認出是警長駕的馬車。慈悲的阿拉神啊!諾亞被抓了嗎?當康達看著警長下車時,他長久訓練出來的本能督促他,立刻衝過去餵訪客那不停喘氣的馬匹喝水,並擦拭馬匹全身,但當警長三步並成兩步地衝上大房子台階時,站在窗前凝視的他今天幾乎癱瘓在原地。
  就在幾分鐘後,康達看到蓓爾幾乎跌撞地衝出後門。她開始跑--而就在她幾乎抓住他們屋門門把的那一刻,康達立刻被一種可怕的預感所侵襲。
  她的臉扭成一團,淚眼縱橫地狂叫:"警長和主人正在審問濟茜!"
  這些話使得康達當場啞口無言。有好一會兒,他只是不願相信地盯視著蓓爾,然後猛力地抓著她用勁地搖,他問道:"他要幹什麼?"
  蓓爾的聲音揚起又窒塞,斷斷續續地試著告訴康達當警長踏人房子時,主人就把在樓上清掃的濟茜喚去。"當我在廚房聽到主人對濟茜吼叫時,我就飛奔地跑去書房那條我經常偷聽消息的走廊裡,但我除了知道主人萬般地狂怒外,什麼也聽不清楚。"蓓爾喘口氣和吞了口口水,"然後我聽到主人按鈴找我,而當我正想裝得好像剛從廚房跑去時,主人就在走道上等候,手上握著按鈕放在身後。我從沒見過他那樣冷峻地看著我!他冷若冰霜地命令我滾出大房子,一直待到他叫我才可以進去!"蓓爾旋即衝到小窗邊,盯視著大房子,仍是無法相信她剛才所說的話竟然真的發生過。"天主啊!上帝啊!警長究竟要找我孩子做什麼?"她懷疑地問道。
  康達的內心絕望地在呼喊、在掙扎,急著想抓些事情來做。他能衝到田上去,至少去呼喚那些正在劈柴的人嗎?但本能告訴他,假如他去的話任何事隨時都會發生。
  當蓓爾穿過門簾進入臥室後,她跪下來竭盡嗓子地向耶穌懇求。而康達抑制不住胸中怒火,大聲吼叫說她現在應該看到這四十年來他一直不斷地告訴她,主人--或任何土霸--是如何以他的假善良來欺詐、蠱惑和算計他們。
  "我還是得回去!"蓓爾突然叫出來。於是她又匆匆地走過門簾,步出門口。
  康達看著她消失在廚房門口。她要做什麼呢?他追了出去,然後從紗窗窺視。廚房裡空無一人,而且裡門也上了鎖。他走了進去,靜謐地關上門,然後躡手躡腳地穿過廚房。他站在裡門旁,一隻手按著門,另一隻則緊握住拳頭,而耳朵則緊貼在門上以聆聽任何風吹草動--但除了自己沉重的呼吸聲外,什麼也沒聽到。
  然後他聽到:"主人?"蓓爾柔聲地叫著,可是沒人回答。
  "主人?"她又再叫一遍,這次揚高了聲音。
  他聽到書房開啟的聲音。
  "主人?請問我的濟茜在哪裡?"
  "她在我安全的保護之下,"他鐵石心腸般地說,"我們不想再看到有人逃走!"
  "主人,我真不懂。"蓓爾聲音輕柔得康達幾乎聽不到,"這小孩幾乎從沒走出你的院子。"
  主人遲疑了一下開始說話了:"你也許真的不知道她做了什麼好事!那男孩諾亞已經被抓回來,但在被抓之前還拿刀拒捕,並且殺傷兩名在他身上搜到假通行證的巡邏兵。在被嚴刑拷問後,他終於承認那張通行證不是我寫的,而是你女兒偽造的。而她自己也已向警長承認了。"
  接下來是一段痛苦得幾乎令人死去活來的沉寂,然後康達聽到一聲尖叫和奔跑的腳步聲。當他推開門時,蓓爾像閃電般地擦過他身旁--使出如男人的力氣把他推開--然後衝出後門。走廊上空無人影,書房的門也緊閉。他在後面猛追蓓爾,就在屋門口趕上了她。
  "主人要賣掉濟茜,我知道!"蓓爾開始尖叫,而康達的內心憤怒至極點。"我去把她帶回來!"康達幾乎快窒息地衝口而出,然後盡其所能地破回大房子,直人廚房,而蓓爾則緊跟其後。因憤怒而幾乎瘋狂的康達拉開裡門,直接衝往那條令人無法言語的禁道。
  當書房的門猛然地被拉開時,主人和警長臉上交織著愕然的神情。康達突然停住,眼中燃燒著要殺人的神色。蓓爾從他身後大叫:"我的孩子在哪裡?我們來帶她走!"
  康達看到警長的右手滑進放置手槍的皮套裡,此時主人很激怒地吼喊:"滾出去!"
  "你們這些黑鬼聽不懂是不?"當警長掏出手槍,康達全身肌肉繃緊得想撲過去--就在此刻,蓓爾發顫的聲音在他身後說著:"是。"--他感覺蓓爾死命地拉著他的手臂,然後他一直向後退出門口--那扇門突然在他的身後"呼"地關上,接著是鑰匙在門鎖尖銳的咋碰上鎖聲。
  當康達和蓓爾蟋縮在走道,浸沒於一陣陣如浪潮湧來的羞愧中時,他們聽到主人和警長之間的對話、腳步移動聲、微弱的扭打聲,然後濟茜的哭叫聲以及前門被卡上的聲音。
  "濟茜!濟茜!我的孩子!天啊!上帝啊!不要讓他們把我的濟茜賣掉!"當康達尾隨蓓爾衝到後門時,蓓爾的驚叫聲一路傳到農奴工作的地方,大家於是紛紛地奔來。卡托趕到時正好看到康達死命地把發瘋地號叫、狂跳的蓓爾抱住。而華勒主人正在警長前方帶頭走下台階,警長使勁地拖著身後套在鏈條另一端的濟茜--她邊號哭邊向後拉扯。
  "媽咪!媽--咪!"濟茜狂叫著。
  蓓爾和康達立刻跳起來,像兩隻越出牢籠的獅子般憤怒狂奔地繞過大房子側旁。此時警長拔出槍對準著蓓爾,於是她立刻停了下來,兩眼直盯著濟茜。她痛苦地從哽咽的喉嚨發出:"你真的做了他們所說的那件事嗎?"大家都凝神地看著濟茜沉痛的表情,而紅腫、哭泣的雙眼就已道出了答案--哀求的眼神從蓓爾和康達身上移向警長和主人--但她什麼也沒說。
  "喔,我的天啊!"蓓爾驚叫道,"主人,求您發發慈悲!她不是有意的!她根本不知道她在做什麼!安小姐是教她寫字的人!"
  華勒主人冷峻地說:"法律就是法律!她已破壞了我的規則,她已犯了重罪。她有可能成了謀殺案的幫兇,他們向我報告說其中一個白人有可能死掉。"
  '哪不是她殺的,主人!主人,求您,自從她懂事以來就一直為您洗夜壺!而我也為您煮飯,一心一意地侍候您也有四十多年了,而且他……"她指著康達,結巴地說,"他為您駕車已有那麼久的時間了,主人,難道這些都不能彌補一切嗎?"
  華勒主人不願直視她。"你們是做你們份內該做的事,她要被賣掉--就這樣了。"
  "只有貧窮、低賤的白人才會拆散別人的家庭!"蓓爾大叫,"您不是那種人!"
  華勒主人很憤怒地對警長做手勢,然後警長開始粗暴地把濟茜拖向馬車。
  蓓爾跑去攔住去路。"那麼連我和她爸爸一起賣掉!不要拆散我們!"
  "滾開!"警長吼叫著,粗魯地把她推開。
  此時,像只猛豹般怒吼的康達,縱身一跳撲向警長,把他壓在地上,拳頭如雨般地捶在他身上。
  "救我,爸!"濟茜吶喊著。康達抱住她的腰,開始瘋狂地扯著她的鏈條。
  當警長用手槍柄狠狠地重擊他的耳朵時,康達的頭似乎快爆炸開來,他的兩腳一軟不支倒地。而當警長用力地把濟茜推進馬車後面,砰地在濟茜的鏈條上上鎖時,蓓爾驚狂地衝向警長,但她向前伸出的手臂甩得她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就在康達掙扎著爬起來時,警長很敏捷地跳上車座,倏地揮鞭,於是馬車開始滾動。頭暈目眩、腦袋腫脹且無視警長手槍的康達在馬車不斷地加速時踉蹌地在後頭追趕。
  "安小姐……安小姐!"濟茜使勁全力地尖喊。"安小姐!"空氣中一遍又一遍地傳來她的呼喊,而且聲音似乎飄蕩在快速奔馳的馬車後頭。
  當康達開始跌倒又跑、跑了又摔且不停地喘氣時,馬車已駛出半里之遙了。他止住腳步後,好長一段時間只站在原地呆望,直至滾滾的塵埃都已落定,整個馬路上放眼一望早已渺無人跡。
  主人掉頭轉身,垂著頭走過蟋縮在底層台階上不停啜泣的蓓爾,然後快速地步入大房子內。康達好似夢遊般慢慢地沿著車道踱回來--此時,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個非洲的習尚,於是他振奮般地衝到大房子前頭附近,然後彎下去開始四處尋找。找到濟茜留在沙土上最清晰的腳印後,他小心地用雙手把那堆沙捧起來,然後衝回屋去,因為他的祖先們說過:把這堆寶貴的沙土存放在一處安全的地方就可確保濟茜會再回到她留下腳印的地方。他衝過開啟著的屋門,目光掃視屋子四周,最終落在架子上他放石頭的那個葫蘆。他跳上去取了下來,而就在他要把手鬆開讓捧著的沙滑下去時,他突然知道了真像:他的濟茜已經走了,她不會再回來了!他永遠無法再看到他的濟茜了!
  臉孔扭曲成一團的康達絕望地把手中沙往屋頂一拋,淚水立刻奪眶而出。他高舉那個沉重的葫蘆,張大了嘴巴使勁全力把葫蘆摔摜在地上,而葫蘆立刻粉碎在硬泥土的地板上,他的六百六十二顆代表他五十五年來每個月份的石頭立刻向四面八方雜亂地跳飛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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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84節

 
  虛弱且暈眩的濟茜躺在黑暗中,躺在一些粗麻布袋上,躺在那間天黑後不久騾車抵達時她被推進的木屋裡。她意識模糊地納悶著當時是幾點,好似那天晚上會一直永遠地延續下去。她開始翻身扭轉,試著強迫自己去想一些--隨便什麼都可以--能讓自己不再驚嚇的事。最後,在試了上百次後,她終於全神貫注地策劃如何到達"北方"。她常聽說黑人逃脫成功後,能夠在那裡找到自由。但假如她走錯方向的話,有可能走往"南方"去,而聽說那兒的主人和工頭比華勒主人還壞。哪邊是"北方'?她不得而知。無論如何,"我一定要逃走。"她痛恨地發誓。 
  當她聽到屋門第一次嘰嘎地開啟時,宛如一針芒刺插入她的脊椎裡。她在黑暗中倏地跳起來向後倒退,瞥見一個人影鬼鬼祟祟地溜進來,一隻手還護著另一隻手上持著的蠟燭火焰。透過晦暗的燭光,她認得這是買下她的那個白人,她還看到他手上握著一根隨時待用的短柄鞭子。但令她全身冰冷地呆站在原地的是那白人臉上不懷好意的膘視。
  "我不會傷害你。"他說著,而呼吸中帶著的酒氣幾乎今濟茜窒息。她感覺得出他的企圖,他想要和她做那種爸媽晚上以為她睡了而在隔壁房間內弄出奇怪聲響的事;他想要對她做她和諾亞在籬牆旁散步時,諾亞慫恿她做的那碼事,而有好多次她幾乎快遷就地答應,特別是在他逃走的前一晚,但當他嘶啞地大叫"我要你為我生小孩!"時她卻嚇壞了。現在她想這個白人一定瘋了,竟然認為她會允許他對她做那種事。
  "我現在沒有時間陪你慢慢玩!"那白人嘰咕道,而此刻的濟茜眼睛正四處張望如何躲開他以逃進黑夜裡。但他似乎看出了濟茜內心的想法,於是身體倏地向旁移動以擋住她的去路。而且當他把手上的蠟燭放斜,讓蠟油滴在屋內唯一的一張破椅子上時,目光仍不肯放過濟茜。濟茜一步一步地慢慢向後退,直至她感覺到自己的肩膀正磨擦著牆壁。"你難道蠢到不知道我是你的新主人嗎?"他看著濟茜,露出一臉猙獰的笑,"你是個美麗的少女,假如我夠喜歡你的話,也許會放你自由--"
  當他縱身一撲擒住濟茜時,濟茜不住地扭擺想掙脫,且不住地吼叫,而那個白人氣得滿嘴直罵髒話,連帶著鞭子也狠狠往她的頸後一抽。"我要把你的皮剝了!"像個瘋女人般猛踢猛跳的濟茜使勁全身力氣地狂抓他那扭曲皺眉的臉,但慢慢地,他粗暴地把她強壓到地板上,向後掙脫想站起來的濟茜又被甩到地上去。然後那個白人跪到他身旁,一隻手堵住她的嘴,不讓她尖叫,另一隻手則把一塊髒臭的粗麻布塞人她的嘴巴,讓她無法再聲張。當濟茜惱怒地用手臂猛撞他,並弓著背想擺脫他時,他抓著濟茜的頭去撞地板,且一遍又一遍地,一次又一次地,然後開始一巴掌一巴掌地摑--而且越來越興奮--直到濟茜覺得她的衣服被剝開,她的內衣被撕扯開。在狂亂的翻騰打滾之際,她嘴巴內的麻布使她的聲音被哽塞,她覺得那白人的手一直滑到她的大腿間摸弄、搜索,指頭不住地狠褻她的私處,擠壓並擴張。那白人再出一記令她完全麻木的重擊,然後扯下她的襪帶,不斷地用褲襠前端去磨擦。就在他猛力地把突起的硬物往她的私處一插時,她全身的血液、肌肉即時流貫著燒烤般的炙痛,濟茜的知覺似乎快爆炸!那白人的突物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斷抽動、插入,直到最後她完全失去意識!
  翌日破曉之初,濟茜張開她的雙眼。她滿懷著羞愧地發現,一個年輕的婦女正彎在她身旁用一塊破布蘸著肥皂溫水輕柔地擦拭著她的私處。濟茜的鼻子告訴她,她的身體已被玷污。她很難堪地閉上雙眼,而且很快地感覺到那名婦女也在擦拭她自己的"那裡"。當濟茜再度張開眼睛時,那婦女臉上全然無一絲表情,好像她只是在洗衣服,好像這只是她一生中經常被使喚去做的工作之一。最後她在濟茜的腰上放塊乾淨的毛巾,然後注視著她的臉。"我想你現在大概不願跟任何人說話。"這婦女一面靜靜地說,一面收拾骯髒的破布和水桶準備離去。把這些東西勾在彎曲的手臂裡後,她又再度彎下去拖起一隻麻布袋覆蓋在濟茜身上。"過一會兒,我會拿一些東西來給你吃。"她說完後,就走出屋子。
  濟茜躺在那裡好像懸浮在半空中。她一直試著說服自己說這種難以啟齒且不可思議的事沒有發生過,但她那被扯裂開的私處傳來的陣陣刺痛,使這慘痛的事實歷歷地浮現在她的腦海。她感覺到污穢和齷齪以及一世永難抹滅的羞辱。她試著改變姿勢和位置,但痛楚似乎漸漸地擴散開來。她躺直了身子,緊緊地抓住身旁的麻布袋,好像想把自己的蒙羞包起來,但疼痛變得愈來愈嚴重。
  濟茜回想過去四天三夜來所發生的點點滴滴。她仍可看到她父母那兩張驚恐的臉龐,仍可聽到當她被拖走時,他們無助的哭喊,她仍可感覺到自己還掙扎地想脫離那個白人奴販。在借口乞求要上廁所時,她本來幾乎可逃掉。最後,他們到達了一個小鎮。在一番長久的討價還價後,奴販終於把她賣給現在的這個主人,而他一等到天黑就闖進來強暴她。媽咪!爹地!但願叫聲能傳達到他們耳邊--但他們甚至不知道她現在身置何處。可是誰又知道他們遭遇了何種命運呢?她知道華勒主人從不賣掉任何他所擁有的黑奴--"除非他們壞了他的規則"。但在百般試著阻止主人把她賣掉時,他們一定已經破壞了無數的規則。
  而諾亞,他究竟如何了呢?他現在正在某處,被鞭打得奄奄一息嗎?往事又再度歷歷地浮現在濟茜腦海:諾亞怒不可遏地要求假如她要證明她對他的愛,就得利用她的寫字能力來替他偽造一張旅行通行證,好讓他在被巡邏兵或其他人擋路盤問時能夠亮給對方看。她清楚地記得當諾亞向她發誓:一旦他逃到北方去,會盡快地找到工作,然後用省下的些許零用錢再偷溜回來,也把她接到北方去,從此就過永不分離的日子,那時他臉上浮現著嚴肅和決心。思及此,濟茜啜泣著。她知道她永不可能再見到他,或是她的雙親。除非--
  她的思緒中突然點燃一盞希望!安小姐自小女孩起就一直發誓在她將來嫁給某個英俊富有的年輕少爺時,濟茜必定要做她個人的女僕,將來好替她照顧滿屋子的小孩。當她發現濟茜被賣掉時有可能又哭又鬧地跑去乞求華勒主人嗎?安小姐是世上最能左右主人決定的人!主人會派出一些人尋找那個奴販,然後詢問她被賣往何方,再把她贖回嗎?
  但現在一股如洪水般的悲傷從濟茜內心傾瀉而出。她突然頓悟警長完全知道那個奴販是誰,要是主人已派人來找她,他們早就該追蹤到她!此時的她覺得自己更陷入一股自暴自棄的絕望和迷失,甚至更完全地自我遺棄。後來,當她淚已干,再也流不出任何淚水來時,她只有求上帝:假如他覺得只因她愛諾亞而要有如此下場的話,就把她毀了吧!感覺大腿間有粘液滲出的濟茜知道她還在繼續流血。但痛楚已漸退為陣陣的微痛。
  當屋門再度吱嘎地開啟時,濟茜猛然躍起,直往身後踉蹌地退至牆邊,後來她才意識到是那個婦女。她端來一隻仍在冒氣的小鍋,外帶一副碗匙。而當那婦女把鍋子放在桌上時,濟茜全身又再度癱瘓地跌落到滿是灰土的地上。那婦女舀了一碗食物放在濟茜身旁,而濟茜表現得好似沒見到那些食物或那個婦女。但那婦女盤坐在她身邊開始理所當然地說起話來,好像她們彼此已認識多年。
  "我是大房子裡的廚娘。我的名字是瑪莉茜,你呢?"
  濟茜最後覺得再不回答就顯得有點愚蠢。"瑪莉茜小姐,我叫濟茜。"
  那婦女做了一聲贊同的低語。"你聽起來像是受過良好的教養。"她望著碗裡那份燉食說,"我想你知道,咱不必讓那碗食物白白冷了。"瑪莉茜小姐的口氣聽來像極曼蒂大姐或舒琪姑媽。
  濟茜猶豫地抬起湯匙,嘗了下那燉食,然後開始一口一口慢慢地吃。
  "你多大了?"瑪莉茜小姐問道。
  "我今年十六歲。"
  "主人一出生就該下地獄去!"瑪莉茜小姐幾乎喘不過氣來地尖叫道。她看著濟茜說道,"我告訴你:主人是個喜好黑人婦女的人,特別是像你這樣的年輕少女。他過去也經常玷污我,我只不過大你九歲。但感謝上帝,自從他把夫人帶來後,就叫我做廚娘,而我就在她住的大房子工作。"瑪莉茜小姐愁眉苦臉地告訴她,"我想你會經常在這裡接受主人。"
  一看到濟茜的手立刻摀住因驚慌而張大的嘴巴時,瑪莉茜小姐就說:"寶貝,你必須要記住自己是個黑人婦女,而且要清楚你的主人是何種白人。不是你主動讓步,就是他會強使你屈服。我再告訴你,這個主人做起那種事來簡直卑劣無恥,我真不知道有誰會像他那樣瘋狂。但久而久之一切自然會習慣,只是一有任何事情觸怒他,他就會氣得漲紅了臉好似發狂一般!"
  濟茜的思潮起伏不已。在黑夜來臨,他再度前來之前,她必須逃走。但瑪莉茜小姐似乎已讀出她的心緒,她說道:"你千萬不要想到逃跑這事,寶貝!他會帶著血腥的獵狗去把你抓回來,而你的命運會更慘!冷靜下來吧!往後的四五天他不會來此。他和他那個老黑人鬥雞師已前往參加橫跨半個州外的鬥雞大賽。"瑪莉茜停了一下又說,"主人最關心最在乎的莫過於他那些鬥雞。"
  她繼續不歇不止地談著--有關長至成人時期仍是個窮白人的主人如何因買一張二十五分錢的彩券而贏得一隻優良的鬥雞。而那只鬥雞使他開始成為此地區較成功的鬥雞主人之一。
  濟茜終於打岔:"他不和夫人一起睡嗎?"
  "當然有!"瑪莉茜小姐說道,"他就是喜好女人。你不會常常看到她,她怕主人怕得要死,因此她相當沉默而且經常待在家裡。夫人比主人年輕許多,她也是個窮白人,十四歲時就嫁給了主人,然後隨主人來此。但她後來發現主人關心她還不及關心那些鬥雞--"當瑪莉茜小姐繼續談論主人、他妻子和他的鬥雞時,濟茜的思緒再度移轉到逃跑的念頭。
  "女孩!你在聽我說話嗎?"
  "喔,在聽!"她很快地回答後,瑪莉茜的皺眉才舒展開來,"嗯,我想你最好是在聽,因為我正在讓你熟悉你現在週遭的環境!"
  她端詳了濟茜一會兒後說道:"總之,你來自何處?"濟茜說是弗吉尼亞州的斯波特瑟爾維尼亞郡。"我從來沒聽過,但無論如何,這裡是北卡羅來納的卡斯威爾郡。"雖然濟茜經常聽過北卡羅來納,而且有印象那就在弗吉尼亞附近,但她的表情仍顯露出她不知道這裡究竟是何處。
  "喂,你難道不想知道主人的名字嗎?"瑪莉茜小姐問道。濟茜看來很茫然。"他的名字叫湯姆·李--"她思索了一會兒說,"想必你現在的名字就是濟茜·李。"
  "我的名字是濟茜·華勒!"濟茜抗議似地大叫。然而,就在此時,她的腦際問過一個念頭:她憶起就是這個她所冠姓氏的華勒主人害她淪落至今天的下場。思及此,她又開始啜泣。"不要這樣,寶貝,"瑪莉茜小姐大叫道,"你應該知道黑人永遠要冠上主人的姓氏。那些姓氏對我們來說並沒什麼差別,只是方便被叫而已--"
  濟茜說:"我爸爸的真實姓名叫康達·金特。他是個非洲人。"
  "真的?"瑪莉茜小姐顯得有點出乎意料,"我曾聽說過我曾祖父也是個非洲人!我媽咪說她媽咪告訴她說我曾祖父黑得像焦炭,而且雙額有十字疤。但我媽咪從沒說過他的姓名--"瑪莉茜小姐停了一下又說,"你也知道你媽咪嗎?"
  "我當然知道,我媽咪名叫蓓爾。她和你一樣是個大房子的廚娘,而我爸爸是主人的車伕--至少他以前是。"
  "你說你剛剛才與你媽媽和爸爸分手?"瑪莉茜小姐簡直不敢相信,"天啊!我們這裡有許多被賣時還不知他們親生父母是誰!"
  感覺到瑪莉茜小姐有意準備離去時,濟茜突然驚恐自己會再度被單獨留下來,於是她開始極力地找話題,想延長這段談話。"你像我媽媽一樣很會說話。"她恭維道。瑪莉茜小姐起初似乎很驚愕,然後顯得很高興:"我猜想她一定和我一樣是個虔誠的基督教徒。"濟茜很猶豫地想問一個她內心一直存在的問題:"瑪莉茜小姐,你知道主人會要我在這裡做什麼事嗎?"
  瑪莉茜小姐對此問題似乎很詫異。"你想做什麼?"她反問道,"主人沒有告訴你這裡共有多少個黑奴嗎?"濟茜搖搖頭。"寶貝,連你總共五個!那個和雞住一起的老黑奴名叫明珂,而我做煮飯、洗衣和打掃的工作,莎拉大姐和龐必叔叔在田里工作,我想你大概也要去那裡工作--就這樣了!"
  瑪莉茜小姐睫毛上揚地望著滿臉沮喪的濟茜又說:"你以前做什麼工作?"
  "在大房子內做清掃工作,並幫我媽咪做廚房裡的事。"濟茜顫聲地回答。
  "當我看到你那雙柔嫩的手就猜出十之八九是做那類工作的!嗯,但你最好有心理準備,當主人回來,你就得做一些粗重會長厚繭的工作!"此時瑪莉茜小姐覺得自己的口氣似乎應該緩和些,"可憐的東西!聽我說,你以前所待的地方是有錢的主人家,但這裡的這個主人以前是個窮光蛋,他經過不斷的搜刮和省吃儉用才購得這麼一丁點大的土地,並蓋了一棟房子,而這只不過是做門面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富有而已。這裡有許多像這樣的窮白人,他們有句格言說:'四個黑奴耕一百畝田。'嗯,主人窮得甚至無法購得那麼多,因為他只有八十畝田,正好夠上勉強稱為一個農場主人。他比較能用來撐場面的事業是明珂幫他飼養且訓練來戰鬥的一百多隻鬥雞。主人唯一不會吝惜花錢的是那些鬥雞,他總是對夫人發誓將來有一天這些鬥雞會使他們富有。有天他喝醉後告訴夫人說他將來要為她把房子蓋到大得前廊有六根大圓柱,並要有兩層樓高,而且要比那些經常痛叱他們為窮白人的那些有錢農場主人的房子還漂亮!主人宣稱說要存錢蓋棟富麗堂皇的房子。哼!事實上,據我所知,他窮得根本連個馬伕都養不起,更不用說能像其他主人一樣有車伕可為他們駕車。他必須自己繫馬車、栓馬匹、上馬轡,而且也必須自己駕車。寶貝,我為何不用到田上工作的唯一原因是夫人幾乎連開水都不會煮,而主人又愛吃。此外,當有訪客來臨時,他喜歡自己的大房子看起來有個黑人廚娘在侍候。當他在外喝酒時,他喜歡邀請客人到家來吃晚餐,而且極力地想裝闊,特別是在鬥雞場上贏得一筆為數可觀的賭金後。但無論如何,他最後仍看出假如他想真正耕種的話,光靠龐必叔叔和莎拉大姐是不夠的,因此他必須再增添人力。那也是為何他買下你的原因--"瑪莉茜小姐停頓了一下又說:"你知道你值多少錢嗎?"
  濟茜很虛弱地說:"不知道。"
  "嗯,我猜大約是六百至七百元。因我考慮到主人曾說過現今黑奴的價碼,而且你又年輕體壯,看來也像一個受過良好教養的人,這又可替他帶來免費的黑人小孩。"
  因為濟茜再度沉默不語,於是瑪莉茜小姐移近門邊後停下腳步,她說:"事實上,假如主人從今會纏上你的話,我不會很驚訝。一些有錢的主人會把買來的黑奴再轉手賣出以牟利,但在我看來他似乎打算自己留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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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85節

 
  "主人,我懷孕了。"濟茜把話說得很簡短。 
  "嗯,你想要我怎樣?你最好識大體點,不要開始裝死裝活,想找借口不工作!"
  但當濟茜的肚皮一天天地大起來時,他真的較少到她屋裡來。頂著火熱的太陽,濟茜熬過了頭昏眼花的工作時間和展嘔,就如同度過她最初剛到田里工作那段艱苦的日子一樣。儘管她雙手的水泡破裂後會滿是膿水,但是她仍必須不斷地松土,才能不會落後於經驗老道、短小精悍的龐必叔叔和鬈發淡褐色皮膚的莎拉大姐太多。她會極力地去回憶母親曾說過有關懷小孩的事情,她覺得如果母親現仍在她身邊的話,就會教她如何去做並給她安慰。儘管她羞於大腹便便去見母親--因她一再地警告"假如你繼續和諾亞胡搞,而且走得太勤太近的話",她就會身敗名裂--但濟茜知道母親會諒解那不是她的錯,而且母親也會盡全力去指導她任何必須知道的事。
  她幾乎可以聽到母親以很悲傷的聲音告訴她--她知道是何種原因使得華勒主人的妻子和小孩會那樣悲慘地死去:"可憐的夫人是瘦弱得無法生下那麼大的一個嬰兒!"她自己的骨架夠壯嗎?濟茜驚恐而且納悶,有任何方式可以辨別嗎?她記得曾有一次她和安小姐目睹一條母牛在生小牛,然後她們兩人喃喃地低語。儘管大人告訴過她們嬰兒是由鶴鳥帶來的,但她們仍認為母親也許需要以某種可怕的方式。才能把嬰兒從私處用力地擠出來。
  而瑪莉茜小姐和莎拉大姐這兩個較年長的婦女似乎沒注意到她日益脹大的肚皮和胸部。因此濟茜很憤怒地覺得:把自己內心的恐懼向她們吐露猶如向李主人吐露一樣無濟於事且浪費時間。
  一八○六年的冬天,當嬰兒出世時,莎拉大姐充當接生婆。在永無止境的呻吟、尖叫,感覺自己全身快爆裂開後,濟茜癱瘓在一堆汗水中,神情恍惚地望著微笑的莎拉大姐手上那個在蠕動的嬰兒。那是個男孩--但他的膚色似乎全是深褐色。
  一看到濟茜滿臉的震驚,莎拉大姐要她放心並擔保說:"初生的嬰兒至少需一個月的時間才能使膚色完全黑下來!"但經她每天好幾次對嬰兒的檢機後,她的憂慮卻日益加深。在整整一個月過去後,她終於知曉這個孩子的永久膚色充其量最好的狀況也是胡桃褐色!
  她憶起母親驕傲的口吻:"主人的農莊上都是全黑的黑人!"而她盡量不去想及"雜種褐色";這名詞是她那黑檀膚色的父親總是帶著不屑的口吻,過去經常用來輕蔑那些帶有混血膚色的人。她很慶幸他們現在不在此看到或分擔她的恥辱。但她知道縱使他們永遠看不到這小孩,她自己一輩子也抬不起頭來,因為只要任何人把她和嬰兒的膚色一比較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她一想到諾亞就覺得更懊悔。"這是在我離開之前的最後一次機會,你為何不答應呢?"她聽到諾亞又說了一遍。她此刻死命地希望當初該跟他發生關係,那麼這個嬰兒就是諾亞的;至少他的膚色會是全黑。
  "你為何悶悶不樂呢?孩子長得又壯又健康嘛!"有天早上當瑪莉茜小姐注意到濟茜看起來那麼悲傷而且抱小孩時又是那麼畏縮--幾乎把嬰兒藏在身旁,好像很難面對嬰兒時,她如此說。但在突然的頓悟後,她不假思索地脫口說出:"寶貝,你不要庸人自擾,那是沒必要的。事實上,那沒什麼差別,因為這個時代沒有人會在意,更沒有人會去注意。現在的混血兒幾乎和我們黑人一樣多,這個世界就是這麼一回事。"瑪莉茜小姐的眼神近乎懇求地望著濟茜說:"你不能要求主人承認這個小孩,那是完全行不通的。他只是和一個不必再花錢的女子發生關係,而小孩將來也必須和你一樣到田里工作。因此你唯一可做的是要去感覺這個健康的壯寶寶是你的,這才是上策!"
  如此的分析幫助了濟茜重新鎮定自己。"可是萬一,"濟茜問,"將來夫人看到這個小孩後會怎樣呢,瑪莉茜小姐?"
  "夫人知道主人不是個好傢伙!我敢打賭每個白人婦女都知道她們的丈夫有黑人小孩。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我料想夫人會嫉妒你,因為看來她好像不會生的樣子。"
  隔天晚上,李主人來到濟茜的屋裡--大約嬰兒出生後一個月的光景--他手持蠟燭,彎身細看嬰兒熟睡的臉龐。"嗯,長相不錯,塊頭也好。"他邊用食指撥弄嬰兒緊握住的小拳頭,邊轉身向濟茜說,"好啦,這個週末後該休息夠了!星期一開始到田里工作。"
  "可是,主人,我應該待在屋內喂小孩吃奶!"濟茜愚蠢地說。
  他的怒氣立刻在她耳邊爆裂。"閉嘴!我叫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你被你弗吉尼亞那有錢的主人驕縱慣了!帶著這小傢伙一起下田去,否則我把小孩留下來,把你賣了!"
  嚇壞了的濟茜一想到自己和嬰兒要被拆散就忍不住地開始啜泣。"是,主人!"她邊哭泣邊抖縮地回答。一看到濟茜那令人迷戀的順從和溫柔,他的怒氣一下子就消退,但此時濟茜開始意識到--帶著懷疑的神色--主人來的真正用意是要再"用"她,而甚至連小孩就睡在旁邊他也要做那碼事。
  "主人,主人,太快了。"她淚眼婆娑地乞求著,"我還沒完全康復,主人!"但當他仍無視於她的哀求時,她無力地掙扎才勉強把蠟燭吹熄。之後,她默默地忍受那股如拷刑般的痛苦,深怕小孩會驚醒。當主人發洩完準備起身離去時,嬰兒似乎仍在熟睡,濟茜這時鬆了一口氣。在黑暗中,當主人把吊褲帶往肩上一彈時,他說道:"嗯,該給他取個名字--"濟茜躺在那裡沉默地喘息著。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就叫他喬治好了--他是我所見過工作最勤奮的黑人。"又過了另一陣沉寂後,主人再繼續說,好似是自言自語:"喬治,好,我明天就把這名字寫在我的聖經裡。好,喬治是個好名!"然後他就出去了。
  濟茜把自己弄乾淨後又躺了下來,她不敢確定哪一種侮辱才該是最令人憤怒的,雖然她不是很確知主人對"康達'域"金特"這不尋常的名字會有何反應,但她早先就會想過這兩者應是最理想的名字。可是她不敢冒險去反對他所選的名字,以免再點燃他的怒火。此刻她又驚恐地想到對挑選名字一向精心且固執的非洲父親對此事會有何感受。濟茜記得父親曾告訴過她在他的故鄉里替兒子命名是最慎重的儀式:"因為兒子將來就是家中的大男人!"
  濟茜躺在原地,心裡盤旋著以前她怎麼從沒體會出父親為何對白人世界的成見和恨意會那麼深--"土霸"是父親對他們的稱呼。她想到母親對她說:"孩子,你幸運得令我害怕,因為你真的不知曉身為黑人是怎麼回事,我祈望天主使你永遠不必去發現。"可是,她現在已發現了--而且殘暴的白人似乎能夠無所不用其極地欺壓黑人。父親曾說過他們的所作所為中最慘無人道的莫過於強使黑人對自己的身世來源一無所知,使他們永遠無法升等為真正的人類。
  "你爸爸一開始就令我傾心的原因是,"她母親曾告訴她,"他是我所見過最值得令人驕傲的黑人!"在臨睡前,濟茜終於想通無論這孩子是誰的種,無論他的膚色有多淡,無論主人強加於他什麼名字,她永遠都會把他視為一個道地非洲人的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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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86節

 
  背著孩子回到田里工作的第一天,濟茜被平日除了"你好嗎?"之外從未再多說半句話的龐必叔叔深深地感動。龐必叔叔摸著沁滿汗水的草帽緣邊羞澀地走向她,指著田邊的一棵樹對她說:"我想你可以把小孩放在那下面。"不是很清楚他含意的濟茜用斜眼瞥了一下,看到其中一棵樹下有樣東西,而當她走過去時,雙眼立刻間出晶瑩的淚水。因為她看到一座用剛割下的芒草、粗莖桿和綠葉鋪頂搭成的小棚子。 
  滿心感激的濟茜把橘黃色的乾淨背袋攤在樹葉墊上,然後把嬰孩放在上面。小傢伙哭叫了一會兒,但在濟茜撫慰的哄睡聲和輕拍下,他很快就開始自個兒咯咯作聲而且好奇地摸索自己的指頭。重新加入那兩個正在煙草田上工作夥伴的濟茜說:"龐必叔叔,真的很感激。"他咕噥地出了幾聲,然後越砍越快,盡量想去隱藏他心中的那股難為情。濟茜會時常趕過去照料檢查一下嬰兒,而且大約每三個小時,當小傢伙開始號哭時,她就會坐下來用她那充滿奶水的胸脯餵他吃奶。
  "你的寶貝真讓我們都精神抖擻起來,這兒無人不注意他。"幾天之後莎拉大姐如此說;表面是對濟茜說,但卻對龐必叔叔使了一個詭異的眼色,而他的回眼好似在死盯著一隻執拗的蚊子。至目前為止,每當太陽快下山,一天的工作結束時,濟茜會拾起兩人的鋤頭,而莎拉大姐會堅持抱小孩,然後兩人拖著疲備的步伐回到奴隸房。所謂奴隸房充其量只不過是一棵大栗樹旁四個像火柴盒般每間只開一扇窗的木屋。通常,濟茜會趁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前趕緊在壁爐裡點燃樹柴,煮些每星期六由主人配給的定量。在倉促地吃完晚飯後,她會躺在她的玉米桿墊上和喬治玩耍,等到小孩餓得開始哭鬧時才餵他吃奶。她會使嬰兒喝個夠,然後讓他執在自己的肩膀上,揉揉他的背,幫他把嗝打出來,再與他玩耍。她盡可能地讓兩人都遲睡,希望孩子夜晚再醒來吵著要喝奶之前能睡久一點。而且也就是在這期間--大約一星期兩三次--主人會過來把自己強壓在她身上。他身上總是帶著酒氣,但濟茜已決定--為了小孩也為了她自己--不再去反抗他了。她會充滿嫌惡地把兩腿打開,冷冷地直躺著,隨主人去逞他的獸慾。完事後當他起身時,她總是聽到主人丟十分錢,有時是二十五分錢在桌上,但濟茜會繼續躺著,雙眼緊閉住直到他離去。濟茜納悶此時住在近得可聽到任何聲響的大房子內的夫人是否仍醒著?當主人口房後身上還帶著其他女人的味道時,她會如何想?如何感受?
  終於,在破曉之前再喂喬治吃兩次奶後,她會進入沉睡狀態--然後正好及時被龐必叔叔的敲門聲喚醒。在莎拉大姐過來把小孩抱到其中一畦田上去時,她也已吃完早餐,並且餵過小孩奶了。玉米、煙草和棉花都種在不同的田里,至目前為止,龐必叔叔已在各畦田邊的樹下都搭建了小蔽蔭棚。
  當主人和夫人星期天結束他們的午餐後,總是動身外出做一星期一次的馬車出遊。而當他們外出時,奴隸排房裡的人會聚集在栗樹下做大約一小時的聊天。自從濟茜和喬治加入後,瑪莉茜小姐和莎拉大姐會迅速地開始激戰,搶著抱活潑不安靜的喬治。而坐在一旁抽著煙斗的龐必叔叔似乎很高興和濟茜聊天,也許是因為她一直在傾聽,而且遠比其他兩個婦女較不會打岔或態度較尊重的緣故吧!
  "當主人買得他生平第一次的三十英畝田以及他那第一個和你孩子一樣名叫喬治的黑奴時,"有天下午龐必叔叔說,"這塊地不過是每英畝只值五十分錢的森林,他就是這樣用工作把他折磨至死的。"一看到濟茜在喘息,龐必叔叔急忙止住。他問道:"你怎麼了?"
  "沒有,沒事!"濟茜很快地集中思緒,於是龐必叔叔又繼續。
  "當我來此時,那個可憐的黑奴已做了一年的苦工了,他砍樹、刨樹樁、除草、犁田、播種第一次的農作物。有一天,當我和他在大房子的那邊把木頭鋸成木板時,"龐必叔叔指出那方向,"天啊!我聽到一聲很怪異的聲響,於是放下鋸子抬頭看。那個喬治的眼珠子正不斷地翻轉,他猛抓著自己的胸,然後呼地一聲倒地死掉了--就這樣。"
  濟茜改變了話題:"自從我來了這裡,就一直聽說你們談及有關鬥雞的事。可是我以前幾乎沒聽過--"
  "嗯,我曾聽主人說他們在弗吉尼亞鬥過許多次雞。"瑪莉茜小姐說,"想必那不在你們所住的附近。"
  "我們這裡的人也不怎麼清楚。"龐必叔叔說,"只知道那是種很特別的公雞,專被飼養來自相殘殺,然後人們競相在它們身上賭錢。"
  莎拉大姐插嘴:"唯一能詳細告訴你有關鬥雞的是那個老黑奴明珂,他就和雞群住一起。"
  看到濟茜一副張大嘴吃驚的樣子,瑪莉茜小姐大叫道:"你來的第一天我不就告訴過你了嗎?只是你還未見到他本人而已。"她大笑著又說:"也許你永遠也見不著他!"
  "我已來此十四年了,"莎拉大姐說,"而我只不過見過他八九次!他寧願與雞群住也不願與人為伍,哼!"她輕蔑地說:"事實上,我猜想他一定是由他母親孵出來的!"
  當濟茜也加入笑聲中時,莎拉大姐靠向瑪莉茜小姐,她的手臂向外伸張地說:"來,小孩讓我抱一會。"瑪莉茜小姐極勉強地把嬰兒交給她。
  "嗯,不管怎麼說,"她說道,"就是那些雞使得主人和夫人才能從衣衫襤樓的窮酸環境中,提升到今天到處駕車擺架子、要威風的地位。"她模仿了一個傲慢的手勢,"這是主人駕車經過一些有錢主人的馬車時做出的動作!"她的手指做出一隻蝴蝶在舞動的樣子。"夫人的手絹就是這樣一直甩動,甩得她人都快掉到馬車外!"
  在一陣捧腹大笑後,瑪莉茜小姐需要一段時間回復過來。之後,當她伸出手要把小孩抱回時,莎拉大姐拍了她一下:"你等等!我才拖了一分鐘!"
  濟茜很高興看到她們兩人競相搶著抱孩子,而且也很欣喜看到假如小孩目光正巧轉向正在靜靜觀看的龐必叔叔時,他臉上立即浮出的那股光芒,然後他會對小孩扮鬼臉,或用手指撥弄以引起小孩的注意。幾個月後的某個星期日,當喬治在四處爬行時,突然開始哭著要吃奶,而正當濟茜要把他抱起來時,瑪莉茜小姐說:"寶貝,先別餵他。這個孩子現在大得可以開始吃東西了。"於是她衝回屋子,幾分鐘後當她回來時,大家看著她用湯匙背面把半茶杯的玉米麵包粉搗成粥泥,再把喬治抱到肥壯的大腿上,然後喂一小湯匙到他的嘴裡。大家都笑顏逐開地看著他把粥泥吞下去,而且很貪婪地急著想再多吃點。
  現在當他們在田里時,喬治開始會用四肢去探究四周,於是濟茜在他腰間綁一條小繩以限制他活動的範圍,可是她很快地發現即使在繩子限制的範圍內,他還是會抓起泥土和臭蟲來吃,因此大家都同意必須想辦法解決。"既然他現在不用餵奶了,"瑪莉茜小姐建議,"假如你到田里工作時把小孩交給我,我可以好好地照顧他。"即使連莎拉大姐也覺得很有道理,雖然濟茜百般地捨不得,但每天早上她上工前會把小孩送到大房子的廚房裡,收工回家時再把他接回來。可是當喬治第一次開口說的竟是"瑪莉茜"時,濟茜開始躊躇,但喬治立刻接著清楚地叫"媽咪",使濟茜激動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他的下個字是"龐--叔",使得這個老人興奮詫異得像一跤跌上了天,而且"莎--姐"也緊跟著從口裡溜出來。
  一歲時,喬治已不需大人幫助就可四處走動了。十五個月時,他甚至已會亂蹦亂跳,很明顯地沉浸在終於獨立的狂歡裡。現在的他很少會准許任何人來抱他,除非他想睡覺或身體不舒服。但這種情況很少,因為他很健康而且長得很快,這完全要感謝瑪莉茜小姐每天用廚房裡所能找到的最好東西來餵他。現在每個星期天下午,當濟茜和其他三個溺愛喬治的大人聊天時,他們會把眼光投注在四處走動、自個兒快樂地玩耍的喬治,看著他那濕漉漉的尿布不一會就沾滿了各種顏色的泥土。無論是舔樹枝或抓甲蟲、追蜻蜒、貓或小雞他都會相當興奮,在他咯咯叫地把雞追跑時,他又會驚訝地發現另一個可以玩耍的地方。有個星期天,當平日嚴肅的龐必叔叔笨拙地連跑帶跳想利用微風把他為喬治做的風箏吹上天時,笑得這三個女人直不起腰來。"女孩,我告訴你,你根本不知道他以前的樣子,"莎拉大姐對濟茜提及,"在這小孩出生之前,龐必一旦進了他的屋子,不到翌日清晨是幾乎看不到他的人!"
  "這是事實!"瑪莉茜小姐說,"我甚至不知道龐必也有找到樂趣的時候!"
  "嗯,當我第一次把小孩帶到田上去,看到他為喬治搭的小棚子時,我覺得好歡欣。"
  "何止你歡欣!那小孩令我們都快樂!"莎拉大姐說。
  當喬治兩歲,龐必叔叔開始說故事給他聽時,他更吸引了這小孩的注意力。每當星期天的太陽快下山,傍晚天氣轉涼時,龐必會升起一處小薰火來驅走蚊蟲,而這三個女人會圍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然後喬治會找一處最舒適的位置,來觀看龐必叔叔說故事時帶有豐富表情的臉部和不斷變換的手勢。他似乎有說不完的故事,因此有一次莎拉大姐讚歎道:"我做夢也沒夢過你會知道那麼多故事!"龐必叔叔投給她一個神秘的眼光說:"你不知道我的事情還多著呢!"莎拉大姐甩了一下頭,用裝出的很噁心也很不屑的口氣說:"哼!沒有人必需去知道!"龐必叔叔只是一本正經地吸著他的煙斗,他那皺縮的雙眼在偷笑。
  "瑪莉茜小姐,我有一些話想對你說。"有天濟茜突然開口說,"莎拉大姐和龐必叔叔總是那樣彼此揭瘡疤,可是有時那倒像是他們彼此求愛的一種方式--"
  "孩子,我並不清楚,我只知道即使是,他們兩人誰也不會承認。但我認為那只是尋找樂趣來消磨時間而已!等到你和我們一樣大,而且身邊又沒伴時,你就會習慣那樣了。因為這似乎是無可奈何的事。"瑪莉茜小姐的雙眼搜巡了濟茜後又繼續,"寶貝,我們都老了,這是不變的事實。不像你還年輕,身邊又有小孩,這是截然不同的情況!我真希望主人能買個人,一個我們能夠朝暮相處的人!"
  "是的,瑪莉茜小姐,其實我也不需要裝作沒想過這件事,因為我真的很想。"濟茜停了一會,然後她說了她確信他們都知道的事,"可是主人不會那樣做。"她感覺自己內心浮上一股感激,感激他們從沒提及或甚至暗示過她和主人之間的事,至少他們從沒在她面前提起過。"因為我們很談得來,"她繼續,"我可以告訴你,我在以前那個農場裡認識一個男孩子,我現仍然非常想念他。我們本來要結婚,可是後來事情出了許多差錯,那也是我被賣來這裡的原因。"
  強迫自己語調快活些的濟茜感覺到瑪莉茜真的對此事關懷,才又繼續告訴她有關諾亞的事,她最後結束道:"我告訴自己,他現在正在四處找我,而不久的將來我們就會面對面地出現在某處。"濟茜的表情像是在祈禱。"假如此事真的發生了,瑪莉茜小姐,我告訴你實話,我相信我和他一句話也不會說,而且我相信我們只會緊握住對方的雙手,然後在我進來向你們道再見後就會抱著喬治離開。我甚至不會問也不在乎我們要去哪裡,而且也永遠不會忘記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他說:'寶貝,往後的日子我們都要相守在一起!"'濟茜的聲音突然中斷,然後她和瑪莉茜小姐都止不住地哭泣。之後不久,濟茜衝口了她的屋內。
  幾個星期後的某星期天早上,當喬治正在大房子內"幫忙"瑪莉茜小姐準備午餐時,莎拉大姐自濟茜來到此農場後第一次邀請她到自己的屋中。濟茜望著滿是裂縫的牆壁上面掛滿成串的干樹根和藥草,終於證實了莎拉大姐說她似乎會製造各種療病藥膏的說法。她指著屋內的唯一一張椅子說:"坐下吧!"濟茜坐下後莎拉大姐又繼續說:"我要告訴你一些沒有人知道的事。我母親是一個通靈神婆,因此她教會了我如何算命。"她鑽研了濟茜那驚訝的臉龐後說,"你要我告訴你你的命運嗎?"
  濟茜立刻想起,有幾次龐必叔叔和瑪莉茜小姐兩人都提及莎拉大姐有算命的天份,因此她聽到自己說:"我想我要,莎拉大姐。"
  於是莎拉大姐蹲坐在地板上,從床下拖出一隻裡面裝著一個較小的盒子的大箱子。再從小盒子內捧出兩個手掌般大且形狀神秘的干物,然後慢慢地轉向濟茜。她小心翼翼地把這些干物擺放成勻稱的圖案,再從衣服裡面拿出一根像魔杖的細棍,然後強力地攪和。她的身體猛向前彎,直到前額幾乎快觸到地板上的干物。當她使勁地把背挺直時,她突然用一種極不自然的高聲調說:"我極不願意告訴你神靈所說的話,但你永遠無法再見到你的父親和母親了,至少不會在這世上--"
  濟茜開始啜泣。莎拉大姐完全不理睬她地重新排列那些干物,然後一而再,再而三地攪和,比上一次還要久,直至濟茜恢復了控制而且啜泣聲也減弱。透過模糊的婆娑淚眼,濟茜敬畏地看著魔杖在抖動,然後莎拉大姐開始一段似乎聽不到的話語:"看來這孩子的命也不好……他是她唯一愛的男人……但他有一段相當艱辛坎坷的路……他也愛她……但神靈已告訴他最好接受此事實……而且甚至要放棄希望……"
  濟茜跳起來,大聲狂叫,這次令莎拉大姐相當焦躁:"噓!噓!噓!不要攪亂神靈!噓--噓--噓--"可是濟茜繼續尖叫,像閃電般地衝到外頭,奔向自己的屋子,猛然地碰擊屋門。就在這時,龐必叔叔急忙地推開屋門,而李主人和李夫人以及瑪莉茜小姐和喬治的臉龐都倏地出現在大房子和廚房的窗口。當濟茜趴在她的玉米桿墊上猛捶猛打猛哭時,喬治突然跑進來大叫:"媽咪!媽咪!發生什麼事?"她滿臉淚水,而且扭曲成一團,她歇斯底里地對他大叫:"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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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87節

 
  在喬治未滿三歲前就已開始要"幫助"奴隸排房內的大人。"天啊!他試著要替我提些水,可是他幾乎連桶子都提不起來!"瑪莉茜小姐笑著說。另有一次:"他經常一次'搬運'一根柴枝地把我的柴箱都填滿,然後再把我壁爐內的灰燼耙出來!"雖然濟茜很驕傲,但她費盡心思地不想把瑪莉茜小姐對喬治的讚美告訴他,因為她覺得喬治已令她夠頭痛了。 
  "媽咪,我為何不像你這樣黑?"有天晚上當他們單獨在屋內時喬治如此問。濟茜抑制自己的情緒說:"人生下來什麼顏色,就是什麼顏色。"但沒過幾個晚上,他又再度引起此話題:"媽咪,我爸爸是誰?我為何從未見過他?他在哪裡?"濟茜用威脅的語調大聲斥罵:"你給我閉嘴!"可是幾個小時過後,她靜靜地躺在喬治身邊,仍然看得出他受到傷害且困惑的表情。而翌日清晨,當她把他送到瑪莉茜小姐那裡時,她用一種很笨拙的方式向他道歉:"你問了那麼多問題讓媽咪覺得疲憊不堪。"
  但她知道,有必要告訴這機敏、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兒子一些比這更重要的事,一些他聽得懂又能接受的事。"有個人,他很高大,而且和夜晚一樣黑,他幾乎是不笑的,"她終於說了,"他是你的,也是我的,只是你要叫他爺爺!"喬治似乎相當感興趣,而且急著要再多聽些。濟茜告訴喬治說,他的爺爺是從非洲船運到一個她媽咪說叫做"納波利斯"的地方,她說她那華勒主人的弟弟原本在斯波特瑟爾維尼亞郡把他買到農場去,但他試著逃跑。不知道如何淡化故事下一段落的濟茜決定把它縮短:"而當他仍不斷地逃走時,他們把他的半個腳剁掉了。"
  一股苦相扭曲了喬治那小小的臉龐,他問道:"媽咪,他們為何要那樣做?"
  "因為他幾乎殺死抓黑奴的人。"
  "抓黑奴做什麼了"
  "嗯,因為黑奴跑掉了。"
  "他們要逃離誰?"
  "逃離他們的白人主人。"
  "白人主人對他們做了什麼事?"
  濟茜感到被刺了一下似地大叫:"閉嘴!你給我走開,煩死了!"
  但喬治從不會靜太久,而且他想要知道有關他那非洲爺爺事情的胃口從沒有滿足過。"媽咪,那個非洲人現在在哪裡?"……"非洲有小男孩嗎?"……"你再說一遍我爺爺的名字?"
  一切甚至超乎濟茜所預期的,喬治似乎已開始塑造他爺爺的形象,而且--在能夠容忍的範圍內--濟茜會試著用她豐富記憶裡的故事來幫助他加強。"孩子,我真希望你能夠聽到以前我們共乘在主人的馬車裡,他唱給我聽的那些非洲歌,我當時還只是個小女孩,和你現在差不多大。"當她憶起過去那段高高坐在馬車的狹窄座位上,與父親共同走過斯皮特瑟爾維尼亞郡那灰塵滾滾的馬路時,發現自己竟然愉快地笑了。那段日子她曾和父親手牽手沿著籬牆邊散步,而籬牆所通往的溪流也是他和諾亞約會散步的地方。她對喬治說:"你爺爺喜歡用非洲話告訴我一些東西,像他叫提琴為"可",叫河流為'肯必·波隆河',他教我許多像這些與我們的語言相當不同而且聽起來很可笑的字。"她想到無論父親現在身處何處,要是他知道他的孫子也懂非洲字的話不知會有多麼欣慰。
  "可!"她尖聲地說,"你會說嗎?"
  "可。"喬治跟著說。
  "不錯,你真聰明。"
  "肯必·波隆河!"喬治頭一次就把它說得相當標準。但當他一感覺到母親沒有意思再繼續下去時,他要求道:"媽咪,再多教我一些嘛!"由於無法抵抗對他的寵愛,於是濟茜再多教他--然後就抱著仍在抗議的他上床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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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88節

 
  當喬治滿六歲時,他必須開始下田工作。瑪莉茜小姐悲傷她將要失去廚房裡的一個伴,但濟茜和莎拉大姐反倒高興終於又把他要回來了。從喬治第一天在田里工作開始,他似乎就很感興趣地把此當作是個新的冒險領域,而大家寵愛的眼光都緊隨著他四處亂跑,四處撿起有可能破壞龐必叔叔犁田時所碰到的石頭障礙。他連走帶跑地到田邊泉水旁去,蹣跚地給每人提回一桶清涼的飲水。他甚至也"幫助"他們栽種玉米和棉花,把一些種子酒在隆起的土墩上。當三個大人笑他笨手笨腳揮動手柄比他身高都長的鋤頭時,喬治的開懷大笑顯示他獨特的好性情。當喬治堅持要龐必叔叔讓他犁田,可是卻發現自己根本夠不著犁把時,更是引起大家大笑不已。但他卻雙手叉腰地對驢子大叫:"起來!" 
  傍晚當他們終於回到屋內時,濟茜立刻煮兩人的晚餐,因為她知道喬治一定和她一樣飢餓。但有天晚上,他建議這樣的例行公事必須要改變。"媽咪,你每天工作已相當辛苦了,你為何不躺下來休息一下再煮飯呢?"假如濟茜讓喬治得逞,他甚至會用命令的口吻對濟茜說話。有時候濟茜似乎覺得喬治想填補取代他意識出他倆都缺少的家中男人的地位。以一個小男孩而言,喬治是如此的獨立而且早熟。因此有時候當他染上小感冒或受點小傷時,莎拉大姐只會堅持替他敷上她的草藥膏,而濟茜會繼續工作以遮掩她的心疼之情。有時候,當他們兩人睡前躺在一起時,他會用在黑暗裡的幻想逗得濟茜不住地笑。"我順著這條大路走,"有天晚上他低聲地說,"當我抬頭時,我看到這隻大熊在跑……他看來似乎比一匹馬還高……於是我對他大吼,'熊先生!你要隨時當心我會把你宰了,那樣你就不再欺負我媽咪了!'"有時候他會一再要求直至說服他那疲憊的母親和他一起唱幾首他在大房子廚房時聽到瑪莉茜小姐所唱的歌。頓時,這間小木屋會充滿母子兩人柔和的二重唱:"哦,瑪麗,不要哭泣,不要悲慟!哦,瑪麗,不要哭泣,不要悲慟!因為法老王的軍隊就要來了!哦,瑪麗,不要哭泣!"
  有時候當屋內沒有任何東西可吸引喬治時,這個永遠閒不下來的六歲大小孩會把注意力擴展到壁爐前。他會把一根如手指般大的細棍削尖,然後放在爐架上燒黑製成筆,再在一塊松木板上畫出簡單的人形或動物。每次他一如此做,濟茜總會屏息,深怕他下一步會要求學寫字或讀書。但很明顯,這個念頭從沒在他腦海裡浮現過,而且濟茜也極其小心地從沒提及寫字或讀書這樁令她永遠忘不了的痛苦經驗。事實上,在濟茜待在李主人農莊的這些年來,她從沒握過任何筆、看任何書籍或報紙,而且她也沒向任何人提及她以前曾經會讀會寫。每當她想及此事,就很懷疑自己是否仍有那份能力,然後她會拼出幾個她覺得仍記憶猶新的字,再聚精會神地用心描繪那些字的形狀--但不敢確定自己的筆跡寫下來會成什麼樣子。有時雖然她會受誘惑--但仍發誓她這輩子再也不寫字了。
  可是比懷念讀書和寫字還令她關心的是:她覺得缺乏農場外世界的新聞來源。她憶起每當父親和華勒主人遠行回來就會告訴她他的所見所聞,但在這遠離塵囂而且主人親自騎馬、駕馬車的簡陋農場上,任何外來的新聞簡直是稀世珍寶。只有當李主人和李夫人邀請客人前來晚餐時--有時間隔好幾個月,奴隸排房的人才能得到外面點滴的消息。一八一二年某個星期天下午的一次宴客時,瑪莉茜小姐匆忙地從大房子衝來告訴他們:"他們現在已在吃飯,所以我必須趕緊回去,但他們正在談論我們已和英國打一場新的戰爭了!看來英國正派遣大批的軍隊和士兵前來對抗我們!"
  "反正他們不是過來打我的!"莎拉大姐說,"那是他們白人和白人之間的打鬥!"
  "他們在哪裡打這場仗?"龐必叔叔問,而瑪莉茜說她沒聽到。
  "嗯,"他回答道,"只要是在北方,而不是在這裡,對我而言就沒有什麼差別了。"
  當晚在屋裡,眼尖耳銳的喬治就問濟茜:"媽咪,什麼是打仗?"
  她想了一下才回答:"嗯,我想那是許多白人彼此在打架。"
  "打什麼架呢?"
  "打他們打的架。"
  "嗯,那白人和那個英國彼此打什麼呢?"
  "孩子,你永遠有解釋不完的問題。"
  半小時後,當喬治開始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唱著瑪莉茜小姐的一首歌時,在漆黑中的濟茜不由得開始對自己笑。他唱著:"穿上我白長袍!走到河邊去,走到河邊去!世界不會有戰爭!"
  在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更進一步的消息後,在另一次大房子的賓客中,瑪莉茜小姐向他們報告"他們說英軍已攻下北方有個叫'底特律'的城市"。然後,幾個月後,她又再說主人、夫人和客人正興高采烈地討論"某艘叫做'老鐵騎兵團'的美國軍艦,他們說此船用船上的四十四門大炮擊沉許多英軍艦艇!"
  "呀!"龐必叔叔大叫道,"那是夠打沉所有的船艦了!"
  然後就在一八一四年的某個星期天,瑪莉茜小姐要喬治在廚房裡"幫忙"之際,喬治飛快地衝到奴隸排房去,上氣不接下氣地帶來訊息說:"瑪莉茜小姐說要告訴你們,英軍已經打垮了五千名美國士兵,而且還燒燬了國會議廳和白宮。"
  "天啊,那是哪裡?"濟茜說道。
  "是在華盛頓特區,"龐必叔叔說,"那兒離這裡相當遠。"
  "讓他們白人繼續盡情地彼此燒殺吧!只要不是殺我們就好!"莎拉大姐大叫道。就在當年底的某天晚餐時,瑪莉茜小姐匆忙地跑來告訴他們:"他們在唱一些歌曲說英艦正在炮轟巴爾的摩附近的一個大堡壘。"瑪莉茜小姐連說帶唱地道出她所聽到的一切。當天下午,外邊傳來一聲奇怪的聲響。於是大人們急忙地打開屋門,結果全震驚得一動也不能動。喬治在頭髮上插著一根長火雞毛,而且邊踢正步邊用枯樹枝敲著干葫蘆瓢邊以自己的調子大聲地唱著從瑪莉茜小姐那兒聽來的歌:"哦,嗨,你可以看到黎明的曙光嗎……煙火般的紅焰……哦,那星條的國旗在飄揚……哦,自由的土地,勇敢的家園--"
  還未過滿另一年,喬治這男孩的模仿天份已成了奴隸排房內茶餘飯後最受大家喜愛的餘興節目,而他最常被大家要求的是模仿李主人的表情。他首先會先確定主人不在附近,然後瞇起眼睛,做出一副扭曲的苦相,再以懶洋洋的口吻憤怒地說:"你們這些黑鬼,在太陽下山之前至少要把這片棉田採完,否則就沒有配量可吃!"這些全笑成一團的大人們彼此大叫著。"你們曾見過像他這樣鬼靈精的嗎?"……"從來沒見過!"……"他是個表演怪才!"喬治只需稍微一觀察就可以用極滑稽的動作模仿出來--包括一個大房子裡的客人,和一個主人請到栗樹旁為黑奴做簡短講道的白人牧師。而當喬治第一眼瞥見訓練鬥雞的老明珂時,他很快地就把這個老人獨特的□行步態學得惟妙惟肖。他從穀倉抓來兩隻呶叫不休的雞,然後緊緊地握住雞腳,快速地前後戳刺,好像兩隻雞在彼此威脅打鬥的樣子,再在一旁附加台詞:"你這只又鬼又老,長相像禿鷹的惡棍,我今天要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然後再套上第二隻雞不屑且輕蔑的回答:"你只不過是一嘴的羽毛而已!"
  接下來的那個星期六早晨,當李主人慣例地發放奴隸排房每星期的配量時,濟茜莎拉大姐、瑪莉茜小姐和龐必叔叔都很恭敬順從地站在屋門口等著接受配給糧食,而喬治卻在角落附近狂奔追逐一隻大老鼠,然後突然尖叫地煞住,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差點撞上主人。李主人,一半也是出自於好玩,就裝出很粗暴的口氣:"男孩,你在這裡做什麼才能賺得你的配量呢?"四個大人嚇得幾乎快崩潰,而九歲大的喬治卻很有自信地挺正肩膀,正眼看著主人說:"主人,我在你的田上工作而且我也講道!"為此話所震驚的主人說:"嘿,那麼讓我們聽聽你講道吧!"此時,五雙眼睛齊聚在喬治身上,喬治向後退了一步宣佈說:"主人,這是你請來這裡布道的那個白人牧師--"然後,他突然連拍手臂,開始叫嚷般地大聲講道:"假如你認為龐必叔叔偷了夫人的豬,就要告訴主人!假如你看到瑪莉茜小姐拿了主人的麵粉,就要告訴夫人!因為假如你是個這樣好的黑奴,而且肯為你慈善的主人和夫人效忠,那麼將來死後,你們都可進入天國!"
  甚至在喬治尚未結束之前,李主人就已笑得挺不起腰來。於是,在露出滿口健康的白牙齒後,這男孩立刻又唱一首瑪莉茜小姐最喜歡的歌曲:"那就是我,就是我,就是我!哦,主啊!我虔誠地向你祈求!不是媽咪,不是爹地,那是我,是我在虔誠地向你祈求!不是牧師,不是執事,那是我!哦,主啊!是我在虔誠地向你祈求!"
  四個大人中從沒有一個看過李主人笑得如此開心。很明顯,他已深深地被這孩子迷住,於是他拍拍喬治的肩膀:"男孩,只要你高興,隨時都可在這裡布道!"主人留下所有的配糧讓他們去平分後,就搖肩擺臂地走回大房子,還不時回頭望著站在原地露齒而笑的喬治。
  幾個星期後的那年夏天,主人在一趟旅行後帶回兩根大孔雀羽毛。他派瑪莉茜小姐到田里把喬治找來後,便仔細地教導他下星期天下午如何在他所邀請來晚餐的客人身後來回溫順地扇著這兩根大羽毛。
  "他們就是喜歡擺架子、充場面,讓自己看起來像是有錢的白人!"在瑪莉茜小姐告訴濟茜說李夫人指示喬治到大房子來之前全身要擦洗乾淨,而且衣服也要洗滌、上漿和熨燙過此事之後,她嘲笑地說。喬治對此新差事新角色相當興奮,大家--甚至主人和夫人--對他付出的注意力,使他快活得不能自持。
  當客人仍在大房子裡時,瑪莉茜小姐從廚房溜出來,跑到奴隸排房去,再也忍不住地向那些等著她的聽眾報告消息:"告訴你們,那孩子好威風!"然後她就描述喬治扇孔雀羽毛的情形,"他稍微一轉腕,身體前後地擺動,就替主人和夫人扇出更大的場面和架勢來!而吃完甜點後,當主人正在斟酒時,他似乎突然想起一個主意,於是就說:'喂,男孩,讓我們聽你講道吧!'而我敢說那小孩像是不斷練習過!因他立刻向主人要一本書充當聖經,而主人真的給了他一本。天啊,那小鬼一腳就跳到夫人那張最漂亮的繡椅上開始講道!講完後並沒有人要求他,他又開始搖頭晃腦地唱起歌來。當時我就跑出來!"她立刻又衝回大房子,留下濟茜、莎拉大姐和龐必叔叔面面相覷,臉上露出不可言諭的驕傲。
  喬治的表現是如此的成功,以至於,李夫人和主人往後星期天下午乘馬車兜風回來都會告訴瑪莉茜小姐,他們在路上遇到上次來晚餐的賓客總是會詢問有關喬治的事。過了一陣子後,一向畏縮的李夫人甚至也開始顯露出對喬治的喜愛。"天曉得,她是最討厭黑人的了!"瑪莉茜小姐大叫道。漸漸地,李夫人開始在大房子內或四周找些雜事給喬治做,直至他滿十一歲前,濟茜似乎覺得喬治在田里與他們相處的時間幾乎不到一半。
  因為每頓晚餐揮羽毛扇的工作使得喬治能在飯廳裡聽到白人們的對話。他現在得到的消息漸漸地比必須要不斷地穿梭於飯廳與廚房的瑪莉茜小姐來得多。當賓客一離開,喬治就會立刻把自己當晚的聽聞驕傲地向奴隸排房等著要聽的大人們報告。他們很詫異地聽到一個客人說"大約有三千名來自不同地區的自由黑人在費城集會,他們上書給麥迪遜總統說黑奴和自由黑人已協助建立了此國家,而且也在大大小小的戰役中賣了力,因此美國應該讓黑奴分享他們應得的利益"。喬治又增加:"主人說笨蛋都看得出自由黑人應該統統滾出這個國家!"
  在過後又有一頓晚餐中,喬治向他們報告"那些白人都氣得漲紅了臉"地討論最近在西印度群島所發生的重大暴動新聞。"天啊,你們應該去聽聽他們說:航行到那裡的水手說西印度群島的黑奴到處放火燒農作物、摧毀建築物、甚至毆打、剁碎和吊死他們的主人。"在往後一連串的晚宴裡,喬治向他們報告說:"一種每小時十里速度的記錄已由波士頓和紐約之間六匹馬組成的'協和車'創造了;還有'一個名叫羅伯·富爾頓主人的新腳踏式蒸汽船已在十二天內走完某段大西洋'!然後,一個賓客描述某種叫做演戲船的新玩意。我最好也能親自去體驗一下,他們把那叫做'巡迴劇團'--我聽說好像是說白人用燒過的焦碳把自己的臉徐黑,然後像黑人一樣唱歌和跳舞。"另外一個星期天的晚宴話題是關於印第安人,喬治說:"其中有個人說查拉幾族人佔領了白人大約八千萬英畝的領地。他說要不是有些白人出來干涉,特別是大衛·克羅克特和丹尼爾·韋伯斯特兩名主人,政府早就採取行動了!"
  一八一八年的某個星期天,喬治向他們報告說:"某個客人們稱做'美國殖民地協會'的團體正試著用船遣送自由黑人到非洲一個叫做'利比裡亞'的國家。這些白人大笑說那些自由黑人聽說利比裡亞有片片臘肉像樹葉一樣懸掛在樹上的臘肉樹,還有一劃便會流出飲料的樹。主人發誓說:就他所知,他們不會如此快就把自由黑人送上船!"
  "哼!"莎拉大姐不屑地說,"我才不去那個非洲像那些黑人和猴子一樣在樹上爬。"
  "你從哪裡聽來的?"濟茜厲聲地問道,"我爸爸是從非洲來的,他從沒在樹上住過!"
  莎拉大姐憤怒地唾沫飛濺:"每個人一打從娘胎出來就知道了!"
  "別再說了,"龐必叔叔邊說邊用眼角向她使個眼色,"現在沒有船可運你走,而且你也不是自由黑人。"
  "即使我是,我也不會去廣莎拉大姐大聲吼叫道,此外,她惱怒得結束後沒向龐必叔叔和濟茜道再見,掉頭就走。而濟茜反過來也相當激怒她如此說話侮辱他那有智慧又重尊嚴的父親,以及他所敬愛的非洲家園。
  她很訝異也很欣慰地發現:甚至喬治也相當憤怒他的非洲爺爺受到如此的嘲弄。雖然他似乎很勉強想擠出一些話,但他的內心還是無法自已。可是當他終於說出"媽咪,莎拉大姐所說的話不是真的,是嗎?"時,濟茜看得出他相當關心這件冒犯失禮的事。
  "當然。"濟茜斬釘截鐵地說。
  喬治靜默地坐了一會兒後又開口說話。"媽咪,"他很猶豫地說,"你可以再多講些有關爺爺的事嗎?"
  濟茜內心立刻泛起一股深深的自責,自責去年冬天某晚她因被喬治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問題激怒而嚴禁他再問及有關他爺爺的事。她現在很柔和地說:"有好幾次我內心一直掙扎地想告訴你一些以前我沒提及過有關你爺爺的事,而且似乎也沒機會--"她停了一下,"我知道你從不會忘記任何事--既然你問了,我就一五一十地告訴你。"
  喬治沉寂了一會兒。"媽咪,"他說,"有一次你告訴我說爺爺給你一種感覺是他時時惦記著要告訴你有關非洲的事--"
  "是,看來像是,而且有好多次。"濟茜說。
  又經過了另一次沉默後,喬治說:"媽咪,我一直在想,我將來也要像你對我一樣,告訴我的孩子有關爺爺的事。"濟茜笑了,這是她的兒子,他才十二歲就已談到他將來的孩子。
  當喬治逐漸受主人和夫人的寵愛時,他甚至不用徵求他們的同意就有更多的自由。偶爾,特別當星期天下午主人和夫人駕車出外兜風時,他就會獨自閒逛,有時一連好幾個小時。讓奴隸排房內的大人自己去聊天,然後自己很好奇地到農場內的每個角落去探險。有個像這樣的星期天,幾乎接近黃昏時,他回家來告訴濟茜他整個下午都和那個照顧主人鬥雞的老人待在一起。
  "我幫他提回一隻走散的公雞,在那之後,我和他就開始聊天。在我看來,他不像你們所說的那樣古怪!他說那些甚至還沒長大的公雞成天就只知在雞欄內又咯叫又亂跳,試著彼此打鬥!那個老伯伯讓我拿草去餵它們,而我照做了。他告訴我他餵養那些雞所費的精神和體力比媽媽帶小孩還多!"濟茜心中燃起一股小怒火,可是她沒答腔,但她也為自己的兒子看到一些雞竟就如此地興奮感到好笑。"他教我如何按摩它們的背部、頸部和腳部,以幫助它們打鬥時發揮到極點。"
  "孩子!你最好別再去那裡!"她繼續說,"你知道主人除了他以外是不許任何人前去碰他的那些雞!"
  "明珂伯伯說他要問主人是否可以讓我去那裡幫他喂雞!"
  翌日清晨,當在到田里的路上時,濟茜告訴莎拉大姐喬治最新的探險。莎拉陷入沉思地走著,然後她開口說話:"我知道你幾乎不願我再告訴你有關你的命運,但無論如何,我想告訴你一點有關喬治的事。"她停了一下又說,"他將來不會只是個人們所說的凡夫俗子!他總是會不斷地碰到新鮮特殊的事情--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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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89節

 
  "主人,他的舉止像是很有教養,而且看來似乎很敏捷。"明珂伯伯描述了這個住在奴隸房裡但他忘了問他名字的小孩。 
  當主人立刻同意讓他做此嘗試時,明珂相當高興--因為他一直希冀有個助手已好多年了一一但並不是相當驚訝。他非常清楚主人是顧慮到他這個鬥雞師的歲數和不穩定的健康情況,因為過去這五六個月來他經常陷入不停的重咳。他也知道主人想買一個具有潛力的小學徒的努力一直落空,因為其他的鬥雞主人當然不願幫他找。"假如有任何男孩有此方面能力的話,"主人告訴明珂說有人曾如此說,"你休想我會把他賣掉。有你老明珂來訓練他,從現在起五年或十年後,我就可以看到他幫你贏得鬥雞賽。"但明珂知道主人會如此快速贊同的最可能原因,是卡斯威爾歐的年度鬥雞大賽在新年後不久就要正式開幕,如果這個男孩能夠幫他喂小雞的話,他就可以有更多的時間來調適和訓練那些兩歲大剛成熟的公雞。
  喬治接替此工作的第一天早上,明珂教他如何餵那些養在不同雞欄裡的數十隻小公雞:每一欄都養著大約相同年齡和大小的幼雞。一看到那小孩把此工作做得如此令人稱心如意時,這個老人接下來就讓他喂比較大一點的公雞,它們還未滿一歲但已經開始會在圍欄裡彼此鬥毆。往後的日子裡,明珂一直讓喬治實際地餵那些雞碎玉米,給他們粗碾穀物、牡蠣殼、煤碳,而且每天更換三次槽裡的甜泉水。
  喬治做夢也沒想過自己會對這些雞感到如此的敬畏--特別半大不小的幼雞。它們正開始在長雞距而且雞毛也正是轉成鮮艷色彩的時期,走起路來雄赳赳氣昂昂,炯炯有神的目光閃著挑戰的敵意。偶爾明珂伯伯視察完離去,喬治會大笑那些半大不小的幼雞,因為它們抬頭挺胸,且亂叫亂啼的,好像正準備和明珂伯伯那些六七歲大公雞的刺耳粗聲相較量,那些雞每隻身上都有過去歷經百戰所留下的傷痕,明珂伯伯把它們叫做"老雞仔",而且總是親自餵養。喬治把自己描繪成一隻幼雞,而龐必伯伯是只老雞仔。
  主人每天至少一次會騎著馬沿著沙塵滾滾的道路到鬥雞訓練場,喬治察覺主人對自己相當冷淡,因此盡可能地韜光養晦。喬治曾聽瑪莉茜小姐說主人甚至不准夫人到雞場來,但夫人很憤怒地向主人保證她一點也沒興趣去看他那些雞隻。
  主人和明珂會四處巡視檢查鬥雞欄,而明珂總是正好走在主人身後一步處,距離剛好能讓明珂在老雞仔咯叫的吵聲中聽到並回答主人所問的問題。喬治注意到主人總是很隨和地對明珂伯伯說話,但對只是農奴的龐必叔叔、莎拉大姐和他媽咪的粗厲和冷漠態度一比,簡直有如天壤之別。有時因檢視路線而使他們走近喬治的工作地方,他會無意聽到他們所說的話。"明珂,這季大賽我想派三十隻參賽,因此我們必須準備至少六十隻。"有一天主人說道。
  "是的,主人。在淘汰之後,我們應該還會有四十隻訓練有素的鬥雞。"
  喬治的腦海裡每天都填進越來越多的問題,但他覺得沒有必要的話最好不要去問明珂伯伯。因此喬治的適時說話很得明珂的好感,因為一個明智的鬥雞師要會自我保有許多秘密。然而,明珂那只雖小但銳利的眼睛卻時時注意著喬治的工作狀況。他在慎重但簡要地發佈工作命令後會立刻走開,來測試這小孩能把此工作指導記得多牢、做得多好;而令明珂相當滿意的是大部分的事情他似乎只需對喬治講解一遍就夠了。
  一段時間過後,明珂告訴主人說他贊同讓喬治來照料大鬥雞,但他仍小心翼翼地誇許自己的實力:"主人,當然他還差一點,需要再用一些時間來訓練。"
  主人說:"我一直想著你在這裡隨時需要那個小孩。因為你的屋子不夠大,所以你和他在這附近搭個木板屋,他就可隨時就近協助你。"此時明珂完全出乎意料地不知如何回答。明珂相當厭惡有人闖入二十多年來只有他與鬥雞所共同享有的天地,但他不敢公開說出他的不滿。
  在主人離去後,他用酸溜溜的口氣對喬治說:"主人說我在這裡隨時需要你,我猜想他一定知道我忙不過來。"
  "是的。"喬治努力使自己不致喜形於色,"可是我住哪裡呢,明珂伯伯?"
  "我們要著手搭個臨時的木板屋。"
  當喬治和明珂伯伯一樣沉迷於鬥雞時,他知道這意味著他將永遠結束在大房子裡的快樂時光,不再揮動孔雀羽毛和為主人、夫人與賓客講道,他也想到自己永遠無法再吃到瑪莉茜小姐在廚房裡所做的佳餚美食。但離開奴隸排房最令他傷心的是不能再向媽咪報告任何新聞了。
  當喬治進門來時,濟茜正把酸疲的雙腳浸在滿是熱水的洗手盆內,他臉上帶著不尋常的陰鬱表情說:"媽咪,我有話要對你說。"
  "嗯,劈了整天的柴,我已疲憊不堪了,我不想再聽你談論那些雞的事!"
  "嗯,不完全是那回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媽咪,主人已經告訴我和明珂伯伯搭個臨時的木板屋,並要我搬過去住。"
  濟茜驚訝得跳起來把水濺了一地,她似乎準備要撲向喬治:"為何要你搬走?為何你不能待在你原來的地方?"
  "媽咪,這也不是我的意願啊!這是主人的命令!"喬治因母親臉上的憤怒而向後倒退,並拉高嗓音地尖聲大叫,"媽咪,我也不想離開你啊!"
  "你年紀還小,根本不能搬出去!我敢說一定是明珂那老黑鬼慫恿主人這樣做的!"
  "沒有,媽,他沒有!因為我看得出來他也不喜歡這個安排!他不喜歡有人隨時隨地跟在他左右,他曾告訴過我他寧願獨自一人過活。"喬治希望自己能說些讓母親冷靜下來的話,"媽咪,主人覺得他想要對我好。他要待我和明珂伯伯一樣和善,不像對農奴--"太遲了,突然想起自己的母親也是個農奴的喬治難過地猛吞口水。而嫉妒和苦楚使得濟茜臉色倏地扭曲大變,她猛然抓住喬治,像塊木板般地狂搖,而且一面大叫:"主人一點也不會關心你。他是你的父親沒錯,但除了他那些雞以外,他誰也不會關心!"
  她幾乎和喬治一樣,被她所說的話嚇得目瞪口呆。
  "這是真的!他只想讓你以為他施予你極大的恩惠!主人唯一想要的是要你幫助那瘋狂的黑鬼照料那些鬥雞,好讓他發大財!"
  喬治仍是愣在原地,濟茜不停地用拳頭打喬治。"好,你現在還賴在這裡做什麼?"她抓起喬治的幾件衣物就往他身上丟。"走!你給我滾出這屋子!"
  喬治仍佇立在原地,好像被雷電劈中般。感覺淚水像泉水一樣狂瀉而下的濟茜衝出屋外,顛簸地奔向瑪莉茜小姐的住處。
  喬治的兩行淚水亦涓流而下。過後一會兒,手足無措的他抬起幾件衣物塞在一隻袋子裡,蹣跚地走向通往養雞場的路。他當晚睡在幼雞欄旁,以他的行囊當枕頭。
  黎明前,早起的明珂走向喬治,看到他睡在那裡就猜出十之八九發生何事了。一整天當中,他一反常態地對這個男孩很溫和,而他只是無精打采默默地做他的工作。
  在兩天的搭屋期間,明珂開始對喬治說話,好像他才剛剛真正意識到喬治的存在。"你的生命就是這些鬥雞,你要學到把它們都當作是你的家人。"有天早上他很唐突地說,這是他最先要讓喬治建立的觀念。
  可是喬治沒有答覆,他內心只振蕩著母親對他說的話。他的主人是他的爸爸,他的爸爸是他的主人,他無法瞭解箇中原由。
  當這男孩仍三緘其口時,明珂又再度開口:"我知道奴隸排房那邊的黑人都認為我很古怪--"他猶豫地說,"我想我大概是吧!"現在輪到他沉默不語。
  喬治瞭解明珂伯伯期待他回答,但他不能坦承那的確是真的,因此他問了一個打從他第一天來找他後心中就一直存在的問題:"明珂伯伯,為何這些雞和其他的雞不同?"
  "你所說的那些馴良的雞隻會吃而已,"明珂很不屑地說,"這些鬥雞和他們原初在叢林裡是一樣的。事實上,我相信只要你把這些公雞都放回叢林去,他們會為一隻母雞而彼此打鬥、殘殺,否則自己也無法存活。"
  喬治還想問他心中另一個一直存在的疑點,但他幾乎沒有機會開口,因為明珂仍滔滔不絕地說下去。他說任何鬥雞在尚未達到半成熟的階段就已啼叫的話,會加速它脖子的絞曲,因此啼叫太早的鬥雞將來定是只扶不起的儒雞。"真正純種鬥雞打從蛋裡就有它們祖先愛打鬥的血統。主人說,一個人和他的鬥雞就好像他和他的狗一樣。但這些鬥雞比狗、牛、熊或甚至全部的人類都還好鬥!主人說上至國王和總統都在玩鬥雞,因為那是最棒的運動。"
  明珂注意到喬治正在注視他那雙黑手、黑腕和前臂上所帶有的格子狀明顯小疤。明珂立刻去取來一副突端像針狀般銳利的彎形鋼距,說"從你開始抓雞的那天起,你的手就會看起來和我一樣,除非你百般地小心。"喬治卻相當激動地認為這個老人似乎在考慮他將來某天有可能親自把鋼距套在主人的鬥雞上。
  但是接下來的幾個星期當中,明珂話說得不多,因為多年來除了主人和那些鬥雞外他沒有對其他人說過話。但他漸漸習慣有喬治在左右了,因為這男孩是他的助手。他常打破沉寂,而且常是突如其來地告訴喬治:他覺得他應該瞭解只有最優良品種,身體狀況最佳和受過最完善訓練的鬥雞才能自始至終地鷹得比賽,並為主人賺進大把的鈔票。
  "主人在鬥雞場裡誰也不怕,"有天晚上明珂伯伯告訴他,"事實上,他喜歡和有錢的鬥雞主人挑戰。他們往往富有得可以養上數千隻鬥雞,那麼在年度的鬥雞大賽裡也許就可精挑出最好的一百隻來參賽。你看我們幾乎沒有那麼大的雞群,但主人仍然擊敗那些有錢的主人無數次。他們很討厭看到此狀況,因為主人是窮白人起家的。但有了真正精良的鬥雞和運氣後,主人就一躍與他們同等富有。"明珂伯伯用斜眼瞥了喬治又說:"男孩,你在聽我說話嗎?許多人並不瞭解一場鬥雞能贏多少錢。我只知道一件事:假如有人要給我一塊百畝的棉花田或煙草田,或是一隻真正的好鬥雞,我一定會選那只鬥雞。那也是主人的感覺,這也是為何他不把錢用來買大片土地或是黑奴的原因。"
  在喬治進入十四歲時,他開始利用星期天的假日來探望他奴隸排房內的家人--他覺得這除了自己的媽咪外,也包括了瑪莉茜小姐、莎拉大姐和龐必叔叔。即使已經過一段時間,他仍不忘一再地向他母親保證他不會因她說及有關他父親的事而心懷恨意。雖然他從未與任何人商談過此事,至少不會與主人,但他仍然想了許多有關他爸爸的事。現在奴隸排房裡的每個人都公開地敬畏他的新地位--雖然他們極力地在掩飾。
  "我以前替你換過髒兮兮的尿布,要是你被我逮到亂擺架子或是耀武揚威的,我還是會立刻把你接扁!"有個星期天下午莎拉大姐假裝凶暴地大叫。
  喬治咧嘴大笑說:"不會,莎拉大姐,我絕對不敢。"
  大家都相當好奇他與那些鬥雞所住的"禁區"究竟存在著何種神秘。但是喬治告訴他們的只是一些一般情況而已。他說他曾見過鬥雞啄死一隻大老鼠,逼走一隻獵,甚至攻擊一隻狐狸;但母雞的脾氣有可能和公雞一樣壞,有時甚至還會像公雞般地啼叫。他又說主人時時警戒外人的人侵,因為即使是偷到冠軍雞的蛋都可賣到極高的價錢,更不用說冠軍雞本身了。而且小偷可以輕而易舉地帶到別州去轉售--或是當成自己的鬥雞。當喬治說明珂伯伯說過有個極其富有,名叫朱厄特的鬥雞主人曾付三千元買一隻鬥雞時,瑪莉茜小姐驚叫道:"天啊!三四個黑奴的價錢都不及那隻雞!"
  當喬治滔滔不絕地長篇大論後,他開始變得有點忐忑不安,於是他很快地沿著泥沙路衝回雞場。沿途經過雞欄時,他會慢下來摘下新長出來的綠嫩葉,然後一把把地放進每個雞欄中。有時他會呆站一會兒,欣賞那些幼雞"咯"、"咯"、"咯"的滿意地啄食。它們現在大約已一歲大了,有著豐滿的羽毛,眼中閃著火焰,啼聲也正進入爆炸般的嘹亮期,而且彼此也開始躍躍欲試想挑起兇猛的啄鬥。"他們得快離開雞欄以準備配對訓練。"明珂伯伯前不久才說過。
  喬治知道這些被提出雞欄的鬥雞必須完全成熟才能保持優良的狀況,並訓練來應戰下一季的鬥雞賽。
  在察看過幼雞後,喬治會利用下午所剩的時光散步至更遠的松樹林去。他偶然會瞥見一隻完全長成的公雞率領著一群母雞優哉游哉地走著。他知道那裡有無數的嫩草、種子、螳螂和其他昆蟲,也有合適的砂礫供它們磨爪,以及樹林內幾處天然的泉水可供它們既酣美又清淨的飲水。
  十一月天某個寒冷的清晨,當主人駕著驢車抵達時,明珂伯伯和喬治已把咯咯亂叫且互相兇猛啄斗的幼雞分裝在柳籃裡等候在外頭。在把這些雞裝上驢車後,喬治幫助明珂怕伯抓住那只他最寵愛且全身滿是傷疤並咯咯叫個不停的老雞仔。
  "明珂,那隻老雞仔就像你,"主人笑著說,"年輕時身經百戰,現在除了吃就是咯咯亂叫!"
  明珂伯伯咧嘴微笑地說:"主人,我現在幾乎已叫不出來了。"
  既然喬治對明珂伯伯的敬畏猶如對主人的畏懼,他很高興看到他們兩人有如此罕見的好心情。當他們三人都爬上驢車後,明珂伯伯就坐在主人身旁,手中抱著他的老雞仔,而喬治則蹲在車後的籃子後頭以平衡自己。
  最後主人把驢車停在樹叢深處。他和明珂伯伯邊四處張望邊仔細地聆聽,然後明珂很輕柔地說:"我聽到它們在那後面!"他突然鼓起雙頰往那隻老雞仔的頭上一吹,而它立刻強而有力地大叫起來。
  幾秒鐘後,樹林裡傳來一聲巨大的啼叫聲,於是老雞仔又再度咯叫一聲,雞毛全豎立起來。而當那只雄壯莊嚴的鬥雞突然從樹叢裡出現時,喬治全身緊張得起了疙瘩。他那珍珠虹光的羽毛聳立在強健的身體上,光澤無比的尾部羽毛則展成弓形;一群大約九隻的母雞邊擦爪邊咯叫,緊跟上來。而那只公雞則很有威力地拍振翅膀,使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叫喊,且弓顧四處張望以尋找人侵者。
  主人壓低聲音地說:"明珂,讓他看看這隻老雞仔!"
  明珂伯伯把它高高地舉起,而林中那只鬥雞幾乎立刻直刺入空中朝老雞仔衝來。主人快速地一閃,一把捉住那只振翅飛沖的鬥雞,且敏捷地躲過它那邪惡的雞距,喬治轉眼間就看到主人把它塞進籃子裡,蓋上籃頂。
  "男孩,你愣在那裡做什麼?放掉一隻幼雞!"明珂伯伯大吼,好像喬治以前就該做過此事般。於是喬治慌張地打開最靠近的一隻籃子,那只被放掉的幼雞振翅跳到地面上。在一瞬間的猶疑後,它立刻再度振翅,大聲地咯叫。在擺下一翼後,它生硬地緊盯著一隻母雞。然後這只新公雞開始把其它的母雞都追進松樹林裡。
  當驢車在黃昏前返程時二十八隻兩歲大的成熟公雞已取代先前一歲大的幼雞。在隔天再重新把三十二隻抓回後,喬治覺得自己彷彿一輩子都在把鬥雞從雞場裡拯救出來。他現在開始很忙碌地為這六十隻公雞添飼料倒飲水。當他們吃飽時,就會不停地啼叫而且啄穿那些搭起來不讓他們彼此看到的雞欄--這可避免他們在暴力的啄斗中受傷。喬治經常很驚奇地看著這些既瘋野又凶殘的漂亮鬥雞,他們具有明珂伯伯曾說過的它們祖先的血統和勇氣,還有他們的生理結構和本能如何使他們隨時隨地處在備戰狀態以鬥垮它的對手。
  主人決定要訓練兩倍此季他擬定參加的只數。"有些鬥雞就是無法像其他一樣吃食和啄刺,"明珂伯伯向喬治解釋,"那些就是我們要淘汰的。"主人現在開始比以往早到來和明珂伯伯一起工作,每天花上好幾個小時逐只地檢查鑽研那六十隻鬥雞。喬治有心無心地聽著他們的片段對話,照他們的吩咐把那些頭上或身上有毛病的鬥雞,例如嘴詠、頸項、翅膀、大腿或整體形態有缺陷的,都聚集起來。那些雞最大的缺點是不夠好鬥。
  每天早上,主人從大房子裡帶來一隻箱子。喬治看著明珂伯伯量出某些份量的大麥和燕麥再混入由奶油、一瓶啤酒、十二個鬥雞蛋白。某種酢漿草、常春籐和一些甘草精所製成的漿狀物,再把所混成的麵糊□成一片薄薄的圓糕餅,再在小土甑上烤成脆皮狀。"這種麵包可以增加他們的體力。"明珂伯伯邊說邊指示喬治把糕餅剝成小塊,並要他每天喂每隻雞三大把,而且要他每次裝水時在水罐裡放些沙。
  "明珂,我要他們運動到只剩肌肉和骨頭,我不要他們在鬥雞場時還有一盎司的肥肉留在身上!"喬治聽到主人的命令。"是的,主人,我會讓他們跑得屁股都變細!"於是從翌日開始,喬治緊抱明珂伯伯的老雞仔來回奮力地跑,讓一隻隻受訓練的鬥雞激烈地追。依照明珂的指示,喬治偶爾會讓追逐中的雞能夠接近,並跳起來用嘴像去咬或用腳去攻擊那只氣憤得咯咯叫的老雞仔。
  抓住正喘息的那只攻擊者後,明珂伯伯會很快地餵他吃一種用不含鹽的奶油混和剁碎草藥所做成的栗狀球,然後把這隻雞放到鋪在深籃裡的軟稻草上,再堆進更多的草把它完全蓋住,然後罩上蓋子。"它現在在裡頭會大量地出汗。"明珂伯伯解釋道。在訓練完最後一隻鬥雞後,喬治開始一一地把在冒汗的雞從籃子裡捉出來。在把他們趕回雞欄之前,明珂伯伯用舌頭舔每隻雞的頭部和眼睛,他向喬治解釋說:"我這樣做是要讓它們習慣:當它們在打鬥中受重傷時,我會把它們嘴裡的血塊吸出來,使它們能夠繼續呼吸。"
  在第一個星期結束之前,喬治的手和前臂上已出現許多明顯的雞距抓痕,因此明珂伯伯嘀咕地說:"以一個鬥雞師來講,你已犯了錯誤,你太不小心了!"喬治除了聖誕節早上簡短地拜訪了奴隸排房外,每個假日幾乎都是在他不注意中遛過。現在,因為鬥雞季節的序幕已漸漸逼近,這些鬥雞的殺敵本能也高漲得四處亂啼亂啄,而且還以翅膀拍振出巨大的聲響。喬治想到他聽過媽咪、瑪莉茜小姐、莎拉大姐和龐必叔叔悲歎他們的命運,但他們一輩子也沒夢到這麼一個刺激的人生就存在幾步路之外的雞欄處。
  新年過後兩天,喬治輪流抓住這些鬥雞讓主人和明珂伯伯剔掉雞頭上的羽毛,並剪短脖子、翅膀和屁股上的羽毛,然後再把雞尾的羽毛修成短小的扇形。喬治發現很難令人相信的是,經過這一修剪,這些鬥雞修長結實的身體、如蛇的頸項、大而強健的鉤形頭以及閃閃發亮的雙眼竟是如此醒目耀眼。有些鬥雞的下喙也必須修剪,"好讓他們能夠咬住東西。"明珂伯伯解釋道。最後,再磨平且弄乾淨他們的雞距。
  鬥雞賽揭幕的當天,黎明第一道曙光出現時,明珂和喬治就把最後精選的十二隻鬥雞放進由山胡桃木條所編成的雞籠裡。明珂伯伯喂每隻雞一塊用奶油和紅糖混合做成的糖果,然後主人駕車抵達,帶來了許多紅蘋果。在喬治和明珂把十二隻鬥雞都裝上車後,明珂爬到主人身旁的座位上,然後馬車開始起動。
  明珂伯伯回頭一瞥,急躁地說:"你要不要去?"
  於是喬治追趕上去,攀住了馬車尾門後就縱身翻進去。起初沒有人說他可以去啊!在呼吸平復後,他盤坐下來,馬車嘰嘎的聲響混雜著鬥雞的咯叫和啄鬥傳人他的耳中。他深深地感謝和敬重明珂伯伯和主人。於是他再度想起--總是又困惑又驚訝--母親曾說過主人就是他父親,他父親就是他主人,究竟何者是對的?
  再走一段路後,喬治開始看到馬車的前頭或是側邊出現其他的馬車、驢車、牛車和各式車輛,以及馬伕和徒步背著鼓脹的橘黃色袋子的窮白人,喬治知道那裡面裝著稻草和鬥雞。他很納悶主人以前是否也曾帶著他的第一隻鬥雞徒步到鬥雞場。喬治看到大部分的車輛都載著至少一個白人和奴隸,而且每輛車也都載著一些雞籠。他記得明珂伯伯說過:"鬥雞的人什麼都不在乎,只在乎鬥雞比賽時的時間和距離。"喬治很懷疑這些徒步的窮白人將來是否有可能像主人一樣擁有一塊農田和一棟大房子。
  大約兩小時後,喬治開始聽到遠處隱約傳來許多鬥雞的啼叫聲。而當馬車駛近高聳的松樹林中的一處濃密樹叢時,那令人難以置信的啼聲合唱變得越來越響;他聞到了烤肉香。此時馬車雜在許多同樣正在尋找停車地點的馬車中。四周都有拴在木樁上的馬和驢子,他們不住地呼嚕、噴氣、踏步和甩著尾巴,而且有許多人正在聊天。
  "湯姆·李!"
  主人剛從馬車上站起來,舒活一下雙膝的僵直麻痺。喬治看到那叫聲是來自幾個站在附近輪流交換喝一瓶酒的窮白人,而且一認出是李主人後心情相當激亢。主人對那些人揮揮手後就跳到地面,很快地加人其中,數以百計的白人--從拉著爸爸褲管的小男孩到滿臉皺紋的老人--都圍站成圈,互相聊天。喬治四處張望後看到幾乎所有的奴隸都仍留在車上,似乎忙著照料那些關在雞籠裡的鬥雞;而數以百計鬥雞的叫聲好像在表演一場啼叫大賽。喬治看到附近許多馬車下有鋪蓋席,因此猜想那些主人一定來自很遙遠的地方,所以不得不在此過夜。他可以聞到玉米酒的辛辣味。
  "不要光站在那裡呆著,男孩!我們要替這些雞舒筋活骨!"明珂伯伯說道,他剛剛才把馬車停妥。隱藏不住內心興奮的喬治開始打開雞籠,把一隻隻憤怒地亂啄亂叫的鬥雞交給明珂伯伯,再由他為每隻雞按摩腳和雙翼。接過最後一隻雞後,明珂伯伯說:"切六個上好的蘋果來,給這些臨戰的鬥雞最後一頓食物。"此時,這個老人的目光正巧看到喬治注視著群眾,而這使他想起許久以前,久得他都懶得再去想的第一次參加鬥雞賽時的情景。"去吧!"他大聲喝斥,"你要的話,四處去走走看看,可是比賽開始之前一定要回來,知道了嗎?"
  喬治"是的"尚未傳到明珂伯伯的耳際之時,人早就一溜煙閃過車邊跑了。他連跑帶跳地遊蕩在擁擠的喝酒人群中。東摸摸西玩玩,赤腳踩在佈滿松樹針的地面上。他走過成打的雞籠,裡面所裝各式鬥雞羽毛從雪白到碳黑都有,更有繽紛相間的,其色彩之多之雜實令人難以想像。
  當喬治看到目標時就停下了腳步。那是個大圓場,中間有約凹深兩尺,四周圍有軟墊子,堅固的混凝土台正中央畫了個小圓圈,兩邊各畫一條距離相等的直線。那就是鬥雞場了!他抬頭一看,看到喧囂的人們正在外環斜坡上找位子,許多人還彼此交換著酒瓶。當附近一個紅褐膚色的人員宣佈"各位先生,現在開始鬥雞比賽!"時,喬治全身的神經幾乎跳起來。喬治像只野兔般地衝回去,就在主人抵達前一刻衝到馬車邊。然後主人和明珂伯伯環著馬車漫步,邊看著籠裡的雞邊低聲地交談。站在馬車前座上的喬治可以越過萬頭攢動的人們頭頂看到鬥雞場。其中有四個人交頭接耳地密談,而另有兩人朝他們走來,兩人懷裡各抱一隻鬥雞。突然,觀眾群中響起此起彼落的叫喊聲:"紅雞,十塊!"……"跟了!"……"藍的,二十塊!"……"跟五塊!"……"再加五塊!"……"結束!"當叫囂聲越來越大且越來越有節奏時,喬治看到兩隻雞被放到磅上稱,然後由它們的主人替它們套上如針般尖利的鋼爪。他的記憶中立刻間起明珂伯伯曾經告訴過他:假如兩隻雞的重量相差超過兩盎司以上的話就不能被放在一起比賽。
  "讓你的雞就位!"鬥雞場邊有個人大叫道。然後他和其他兩人就盤坐在賽欄外,而這兩個雞主則蹲在圓圈內,手上緊抱著自己的雞,讓他們彼此近得可以試啄一會兒。
  "預備!"兩個雞主各自退回到起斗點,然後把雞按在地上,準備卯足全力去迎戰對方。
  "開始!"
  一聲令下,兩隻雞立刻狠勁十足地衝向對方,撞得兩隻雞都向後彈回去。但不到一秒鐘後又再度捲土重來,他們跳起來,套著鋼距的雙腳在半空中胡亂撕抓,雙雙掉落地面後,又再騰空飛起廝殺。頓時,整個鬥雞場上滿佈著飛散的羽毛。
  "紅的受傷了!"有人大聲吼叫,而喬治屏氣凝神地看著兩個雞主抓回自己的雞,快速地檢視一遍後又把他們放回起斗點。那只受傷且奮不顧身的紅鬥雞跳得有點比他的敵手高,而突然,他那如剪刀般的腳用鋼距一把刺進那只藍鬥雞的腦袋裡。藍雞立刻倒地,翅膀痙攣地拍動幾下後就死去了。在一陣興奮的歡呼和粗暴的咀咒交織聲中,喬治聽到裁判最終的宣佈:"勝利者是格雷森先生的雞--一分十秒!"
  喬治的呼吸轉為喘息。他看到下一場決鬥結束得更快,那個雞主很憤怒地把他那戰敗雞血淋淋的屍體往旁邊一扔,好像在丟破布一樣。"死雞就像是一堆爛羽毛。"緊站在喬治身後的明珂伯伯說。當第七場比鬥結束後,一個人員叫出:"李先生!"
  主人匆忙地走離馬車,臂裡夾著一隻雞。喬治記得自己曾餵過那隻雞,訓練過它,抱過它,他因一股驕傲而頭昏眼花。此時,主人和他的敵手正在鬥雞場旁稱雞的重量,然後在一陣喧嚷的下注聲中替鬥雞套上鋼距。
  在"開始!"令下後,兩隻雞對頭相撞;在拋至半空中再掉落到地面後,它們狂怒地啄斗、誘敵佯攻,頸子也像蛇般地扭來扭去以趁虛而攻。他們又再度衝向上,彼此用翅膀拍擊對方--然後齊落地面。主人的鬥雞搖晃不穩,很明顯地被鋼距截到!但幾秒鐘之後,又來一次空中如颶風般的衝刺,主人的鬥雞壓下它的鋼距,給對方來個致命的一擊。
  主人抓起他仍在勝利地啼叫的雞跑回到馬車旁。喬治只隱約地聽到:"勝利者是李先生的。"當時,明珂伯伯抓著那只正在流血的鬥雞,手指飛快地在它身上探尋傷勢,然後把嘴唇湊上去,鼓起雙頰使勁全身力氣把傷處裡的血塊吸出來。突然,他把雞推到喬治跟前,對他大吼:"快在上面小便!就在這裡!"這突如其來的命令使喬治嚇呆了。"快尿!免得它受到感染!"慌亂中的喬治照做了,他的尿液不僅灑滿了雞身,連明珂伯伯手上也是。然後明珂伯伯把雞輕放在一隻深藍色籃的軟稻草間。"主人,我相信我們已救了它!你下一場要選哪一隻?"主人指著一個雞籠說:"男孩,把那隻雞抓出來!"喬治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遵照著做!當另一場決鬥的勝利者宣佈後,主人匆匆地又趕回喧擾的群眾中。在上百隻鬥雞粗聲刺耳的啼叫中夾著人們重新下注的囂叫聲,喬治隱約聽到那只受傷的鬥雞虛弱地在籃子裡咯叫。他既傷心又欣喜,也相當害怕,他從沒如此興奮過。而就在那個清新涼爽的早晨,一個新的鬥雞師誕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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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90節

 
  "你們看看,他簡直比那些公雞還趾高氣揚!"濟茜對瑪莉茜小姐。莎拉大姐和龐必叔叔大聲說。喬治闊步地邁向大路,星期天早上來和大家聚在一起。 
  "哼!"莎拉大姐很不屑地看了濟茜一眼說,"好啦,女人,我們也和你一樣以他為傲呢!"
  當喬治走近,但仍在聽力範圍外時,瑪莉茜小姐告訴其他人說:才前一天晚上,她無意間聽到主人微醉地對來晚餐的一些鬥雞主人說他有一個當了四年學徒的男孩似乎"天生"就能和"卡斯威爾郡中的任何白人或黑人鬥雞師相較量"!
  "主人說那個老明珂黑鬼說這個男孩子就像活在雞的世界裡!根據主人的說法,明珂說有天傍晚他到雞欄去時,看到喬治駝著身子坐在一棵殘株上。明珂說他放慢了腳步,看到喬治正對著那些在孵蛋的母雞說話。他發誓假如這不是實話,他就會變成一條狗。他還發音說那男孩當時正在告訴那些母雞,它們所生的小雞將來一定要贏得鬥雞賽。"
  "天啊!"濟茜說著,眼神沉浸在正走過來的兒子。在與那些婦女一番寒暄擁抱以及與龐必叔叔握手後,大家立刻跑進屋內搬出板凳來圍坐在一起。他們先告訴喬治有關瑪莉茜小姐這個星期裡設法偷聽來的白人最新消息。這次是說從大海那邊過來越來越多操著奇怪口音的白人,他們被一艘艘的船運到北方去,因為過度膨脹的人數已開始和自由黑人起衝突要搶走先前被他們所佔據的工作,因此大家不斷地傳說要把這些自由黑人運回非洲。他們嘲笑喬治說他和那個古怪老人的日子完全和外界隔離,所以是不可能聽到這種消息,或是現在世界上正發生的大事--"除非你那些雞告訴了你"--然後喬治大笑地贊同他們的說法。
  每星期一次的探望不僅給了喬治看到母親和其他人的喜悅,而且也可以暫時逃離明珂伯伯所做的飯菜--與其說是給人吃的,倒不如說是喂雞用的。瑪莉茜小姐和濟茜現在相當清楚至少要準備兩三盤喬治最愛吃的東西。
  當喬治的話開始慢條斯理且拖拖拉拉時--通常大約是中午時分--大家知道他已迫不急待地要離去。在大家堅持要求他答應一定要經常祈禱,接著又是另一番擁抱、親吻和握手後,喬治匆匆地順著原路回去,手中提著一籃要分給明珂怕怕吃的食物。
  夏天時,喬治經常利用星期天下午"消磨"時光--待在滿是綠草的牧草地上。明珂伯伯可以看到他四處亂跳地抓蚱蜢,然後小口小口地餵給關在雞籠裡的成雞和幼雞作為美味的點心。但現在是初冬,這些兩歲大的成雞剛從雞場裡換回來受訓練,喬治正試著搶救一隻明珂和主人覺得可能因太凶暴且不敢親近人,所以無法接受適當訓練,因而有可能被淘汰的成雞。明珂深情款款且好笑地看著喬治強力地壓制那只亂啄亂叫和亂掙扎的成雞,並開始對他輕哼,溫柔地在它頭上和頸上吹氣,再用他的臉去磨擦它那亮麗的羽毛,按摩它的身體、腳和翅膀--直到那隻雞開始穩定下來。
  明珂心裡暗祝他好運,但他希望喬治謹記他說過有關搶救一隻靠不住的雞的教誨。一群精良鬥雞的培育和發展就是鬥雞主人一輩子的投資,這些雞有可能在一次衝動的賭賽裡全毀。因此除非你能洞穿且永遠糾正一隻雞的缺陷,否則不能冒險去參賽。而且如果鬥雞表現不佳,喬治現在也必須學得相當冷靜地把它的脖子擰斷。他的看法漸漸與主人和明珂伯伯一致,知道真正有價值的鬥雞是經過不斷嚴格訓練和檢查調適身體狀況,再配合本能的攻擊、侵略性和勇氣,才能促使它們寧肯苦戰至死也不願中途退縮。
  喬治最愛看老爺的雞兩三下,而且身上沒帶任何傷痕就乾淨利落地斗死敵手,有時甚至只在短短的三十至四十秒之間就辦到了。但私底下--雖然他永遠不會向明珂或主人透露--他認為最刺激的,莫過於看著自幼雞起就由他幫忙餵養的成雞和另一隻冠軍鬥雞交戰而死,兩隻雞都戰到顛簸欲倒、扯裂流血、雞詠呆張、舌頭垂出、翅膀拖在地面上、全身發抖、直到最後都崩潰不起,然後就在裁判數到十時,主人的雞會發現它還有一絲餘力而掙扎地爬起來,給對手來一個最後致命的一踩。
  喬治相當清楚明珂深深鍾愛著那五六隻滿身疤痕的老雞仔,他幾乎把它們當成寵物--特別是為主人贏得他整個事業中最大賭注的那一隻。"那是我所見過最猛烈的一場戰鬥!"明珂伯伯邊說邊朝著那只獨眼的戰場老將點頭,"大約在你來此的三四年前,當時是它稱霸的巔峰盛期。主人不知用什麼方法,爭取到參加由弗吉尼亞州薩裡郡一些真正有錢的大爺所舉辦的新年鬥雞大賽,他們宣佈有兩百隻雞要為一個一萬元的大賭注來決鬥,附加的賭金是一次一百元。當時,主人和我帶了二十隻雞。我告訴你,那二十隻雞全在備戰狀態!我們駕了好幾天車才到達那裡,一路上一直不停地為雞餵食、給水和按摩。在比賽快接近尾聲時,我們贏了幾隻,但我們輸掉太多只以致於無法得到那個大獎。當時主人真是氣瘋了!結果我們還得被配對和一隻號稱全弗吉尼亞最凶悍的鬥雞打鬥,你應該聽聽當時大家下注那隻雞時的吼聲!
  "'好,現在!'主人狠狠地喝了幾口酒,然後把酒瓶摔破,他滿臉通紅,二話不說地就抓起我們所剩雞隻中的一隻,也就是你現在看到在那邊的那隻老禿頭雞。主人把那隻雞緊緊地夾在臂裡,開始邊繞著鬥雞場走邊大聲發誓說他不會放棄任何人所下的賭注。他說他開始時一無所有,現在即使全部再輸光也不足為情!男孩,我告訴你!那邊那只強硬的老傢伙就走進圍場,當它出來時幾乎已不成形,但對方那隻雞卻戰死了!裁判宣佈說它們兩隻不停地試著要鬥死對方,整整戰了十四分鐘!"明珂伯伯懷念舊情般地望著那隻老公雞,"它全身佈滿了傷痕,而且大量流血,我們本以為它會死,但我不眠不休地搶救它直到把它救
  明珂伯伯轉向喬治。"事實上,男孩,有件事你須謹記在心--你要盡一切所能去救受傷的鬥雞。即使這些雞幸運地能夠迅速啄死對方,然後趾高氣揚地站起來大聲啼叫,而且一副蓄勢再發的模樣,但是你有可能被它們的外表所蒙騙!在你一把它們帶回馬車後就得立刻仔細檢查它們全身!也許它們只是受了一些小傷,但那相當容易受感染。遇到這種傷要好好地在傷口上撒泡尿。如果有流血現象,敷上蜘蛛網或是一點兔肚軟皮。假如你沒照此做,兩三天後那隻雞就會開始看起來像縮水後的一塊鬆弛破布,然後下一件事你就會知道你的那隻雞死了。鬥雞就像我曾聽過的賽馬一樣,它們很堅韌強硬但同時它們也相當纖弱。"
  喬治覺得明珂伯伯已教了他一千件事情了,但似乎仍有數以百千的知識還在他的腦袋裡。儘管喬治已盡了最大的努力去體會,但他始終仍無法理解明珂和主人如何去感受:哪隻雞在鬥雞場上會是最精明。最勇敢和最引以為做的。那不單單是你看得到的外表,因為外表的特徵喬治也已學會如何辨認:背部要短而寬,胸部要圓而飽滿,膝骨要直而細,而且腹部要小而結實。他也知道強勁的圓骨翅膀須有硬莖且寬的光滑羽毛,而且配上一個角度適中的尾部,那只短而粗且肌肉結實的雙腿也要保持適當的距離,堅牢的雞距也要勻稱地長在健壯的腳上,腳上那個長的後趾要完全向後伸而且平觸到地面。
  明珂伯伯會責罵喬治因變得太喜愛這些雞而忘了它們的叢林本能。有時候這些雞會溫馴地讓喬治放在膝上撫摸,但當它們一看到明珂伯伯的老雞仔時,就會驚天動地地大啼一聲,然後掙離喬治的抓握,兇猛地去追逐那隻老雞仔。等到讓喬治追上要阻止時,其中一隻已被啄死了。明珂伯伯也一再地提醒喬治:當他的雞在鬥雞場上被斗死時,他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緒。有好幾回,這個大男孩突然哭出來。"沒有人能保證你一定能贏每場比賽,我不知道已告訴過你多少遍了!"明珂說。
  明珂也決定讓這男孩知道:他已經知道這好幾個月來他經常在天色完全暗下來後消失,然後很晚才回來,最近經常快接近黎明時分才歸來。明珂伯伯確信這一定與喬治時常不經意提起的事有關。有天,當喬治和主人在磨粉廠時,他遇到一個來自鄰莊大房子,長得相當漂亮而且膚色幾乎是全褐色的女僕,她名叫夏綠蒂。"這幾年獨自生活在這裡,已經使我這副老耳朵和這隻老眼睛像貓一樣。你第一晚溜出去時我就知道了。"明珂伯伯對他這個滿臉驚訝的學徒說,"我不是個愛管別人閒事的人,但現在我要告訴你一些事:你們要相當小心,不要被那些白人'面桿'抓到了,因為即使他們不把你打個半死的話也會把你抓回來。不要認為主人不會把你的屁股打裂成兩半!"明珂伯伯望過那片牧草地一會兒後又開始說:"你聽出我的意思不是叫你不要再溜去嗎?"
  "是的。"喬治謙恭地說。
  在另一段沉默不語間,明珂坐在一棵他最喜愛的樹樁上,身體微向前傾,雙腿重疊且雙手緊抱住雙膝。"男孩!我記得當我第一次發現女人是什麼的那時候,也--"然後明珂伯伯的眼睛亮起一道新的光芒,整個年老的五官和模樣立刻變得柔和起來,"她有這麼高,當她主人在我們農場隔壁買下一塊地時,她對這個郡還全然陌生。"明珂伯伯停了一下,臉上露出微笑地說:"嗯,我只能這樣形容她,比我年老的黑人都叫她'黑蛇'--"明珂伯伯繼續說下去,臉上的笑意隨著往事不斷地浮現而越來越深邃--他記得相當多。但喬治惱怒自己被逮到行蹤,所以對於明珂正對他說的話反倒不覺得困窘。很顯然地,他在許多方面都低估了這個老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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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91節

 
  某個星期天早上,當喬治朝奴隸排房走時,他感覺有點不太對勁,因為他母親和其他人都沒有等在濟茜屋前準備問候他。自從他和明珂伯伯一起住的四年來,他們從沒有忘記要如此做的啊!於是他加緊腳步趕到母親的屋前,正當他要敲門時,門被推開了,濟茜一把將他拉進去,然後飛快地關上門,她的臉因恐懼而繃得很緊。 
  "夫人看到你了嗎?"
  "我沒看到她,螞咪!發生什麼事了?"
  "天啊,我的孩子!主人剛得到消息說在南卡羅來納的查爾斯敦,有個名叫丹馬克·維齊的自由黑人已召集數百名黑人,只要今晚沒被抓到,他們不知要殺掉多少白人。主人剛剛才離開這兒,一副氣急敗壞的瘋相,手裡還揮著他的獵槍威脅地說,要是他在參加大型緊急會議回來之前如有人被夫人看到沒待在自己屋內的話就要槍殺他!"
  濟茜沿著牆邊滑到她可以從屋內面向大房子唯一的窗邊處。"她現在已不在剛才偷窺的地方了!也許她是看了你進來後就躲起來!"為何李夫人會不合常情地躲起來?濟茜震驚地催促喬治,"孩子,趕快跑回去和你的雞待在一起,不然主人會抓到你在這裡的!"
  "媽咪,我要待在這兒和主人說!"他想到了實在沒有辦法的時候,他甚至可以間接地提醒主人他的父親是誰,這應該可以撫平他的怒氣,至少該有點作用。
  "你瘋了是不?快離開這裡!"濟茜把喬治推到屋門,"滾出去,出去!他現在那麼狂怒,要是他又抓到你在這裡,只有使我們的情況更糟。你從廁所後的草叢溜出去,直到完全離開夫人的視線!"
  濟茜似乎瀕於歇斯底里。主人一定從沒如此凶過,才會把她嚇成這個樣子。"好,媽咪,"他終於說了,"但我不要從草叢裡溜回去!我光明正大,什麼事也沒有,我要順著原來的路走回去。"
  "好,好,你走就是了!"
  回到養雞場後,還來不及完全告訴明珂伯伯他的見聞,就聽到馬馳聲。幾分鐘後,主人坐在馬鞍上,一手握著韁繩,另一手持著獵槍怒目瞪視著他們,他那冷峻的目光是衝著喬治而來的。"我妻子看到你,所以你們都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是的--"喬治吞下口水,眼睛直視著獵槍。
  然後,原本要下馬的主人又改變了主意。他繼續坐在馬上,滿臉暴浮著青筋,他訓誡他們:"要不是有個黑奴及時告訴他的主人此項陰謀,今晚就有許多和善的白人要遭殃,這證明你們這些個黑鬼沒有一個能讓人信任的!"主人比劃了下他的獵槍說:"你們兩人各自待在這裡,腦袋裡不知在盤算什麼!要是你們讓我知道你們有半點鬼主意的話,我就把你們的腦袋像射兔子一樣轟開!"他怒視明珂和喬治後,旋轉了馬身就又奔馳而去。
  幾分鐘過後,明珂伯伯甚至連動都沒動一下。然後他突然凶暴地大吐口水,而且狠狠地把那些他正要編成雞籃的胡桃木條踢開。"為白人工作一千年後,你還是個黑奴!"他很酸楚地大叫,而喬治不知如何是好。本又要開口說話的明珂閉上了嘴,他朝他的屋子走去,但走到門口時轉過了身,望著喬治說:"孩子,聽我說!你認為你和主人有特殊的關係,但對那些既瘋狂又無人性的白人來說什麼東西都一樣!不要再傻乎乎地溜到別處去,一切等到這場風暴過後,聽到了嗎?我意思是'不准'!"
  "是的!"
  喬治拾起明珂剛才在編的籃子,然後坐在附近的一棵樹樁上。當他的手指開始把胡桃木條編在一起時,他試著去集中他的思緒。又再一次地,明珂伯伯正確地道出他心中所想的事。
  喬治開始憤怒自己竟然蠢到相信李主人不會只像個主人那樣對待他。他早就應該知道把主人想成他爸爸簡直是件相當苦惱的事--而且又無助益。他渴望能找個認識的人傾吐心事,但不是明珂伯伯--因為這等於向明珂伯伯公開承認他知道主人就是他的爸爸。同樣的原因,他永遠也不能對瑪莉小姐、莎拉大姐或龐必叔叔說。他不是很確定他們是否知道主人和他媽媽之間的事,可是要是其中有一個人知道,所有的人一定都會知道。因為無論他們聽到什麼消息,甚至他們彼此之間的事,他們都會在背後彼此談論,他和濟茜當然不會是例外。
  他甚至不能向他媽媽提起此痛苦話題--特別在她已相當自責歉疚地告訴他真相後。
  經過了這些年,喬治很納悶他母親對這整個痛苦的過去有什麼真正的感受。因為到目前為止,就他所看到的,她母親和主人好像形同陌路人,而且覺得對方似乎已不復存在了,至少在這方面他們是如此。讓喬治覺得更愧疚的是想到他母親曾和主人做過他和夏綠蒂最近是和寶拉在他溜出農場的那幾個晚上所做的事。
  但就在此時,他的記憶深處裡慢慢滲出多年前某晚的回憶。當時他還只是三四歲,有晚他醒來,感覺床在振動,他躺得直直的,嚇得瞪大了眼睛直視屋內的一片漆黑,仔細地聆聽玉米桿墊喳喳作響和一個男人騎在他母親身上來回抽動所發出的喘哮聲。他全身戰慄地躺在原處直到那個男人起身,在聽到一個硬幣叮噹地落在桌上和腳步聲後,屋門隨即被碰上。在一段似乎冗長無期的時間裡,喬治掙扎地忍回滾燙的淚水,雙眼緊緊地閉住,好像想閉掉他的所聽和所見。但每當他無意間看到母親放在架子上那個裝著硬幣的玻璃罐時,一波波的反胃就向他襲擊而來。隨著時間的流逝,硬幣的深度也不斷地增加,直到最後他幾乎不忍再直視那個罐子。然後就在他大約十歲時,有一天他突然發現罐子已不在那裡了。他母親從沒察覺他會知道此事,而且他發誓她一輩子也不會知道。
  雖然喬治很驕傲自己從未提起過此事,但他曾考慮過要對夏綠蒂談起他的白人父親。他想她也許會瞭解,但黑得像煤炭的寶拉和膚色比喬治淡多了的夏綠蒂正好相反。事實上,夏綠蒂的皮膚是每個黑人都喜歡叫做"高級褐膚"的那種黃褐色。夏綠蒂似乎不僅不會諱言她的膚色,而且還常笑著主動告訴喬治:他的父親是南卡羅來納一個稻米和破青豆農場上的白人工頭。她在那個有一百多個黑奴的農場上出生,十八歲時在奴隸拍賣會上被現在的帝格主人買來做大房子裡的女僕。談到膚色時,夏綠蒂曾表示過的遺憾是她被迫拋下了她在南卡羅來納的母親和一個相當白的弟弟。她說那些黑皮膚的小孩子經常很殘酷地嘰笑他,直到有一天她母親要他弟弟對那些折磨他的人大聲吼回去:"火雞生我,太陽孵我!上帝賜給我這膚色,不關你們黑鬼的事!"夏綠蒂說,從那時起就沒有人敢再惹他弟弟了。
  可是喬治自己膚色的問題--以及他怎會有此膚色--此刻已被另一個挫折感淹沒,因為他意識到遙遠的查爾斯敦幾乎發生暴亂的這件事,很肯定地一定會延遲他內心醞釀許久的一個計劃。事實上,他幾乎花了兩年才決定要告訴明珂伯伯,但現在告訴他似乎已沒啥意義了。因為整件事仍要經過主人同意,而他知道主人一定會有好長一段時間對事事都裹足不前。雖然過了一個星期左右主人已不再攜槍佩刀,但他每天會稍微來檢視一下這些鬥雞。在簡要地指示明珂該如何做後,就和先前來時一樣板著臉地離去。
  喬治在兩個月後才真正瞭解查爾斯敦要發生暴動的嚴重性。儘管明珂伯伯一再地警告,但他發現自己還是情不自禁地想溜出去找其中一個女朋友。一想到夏綠蒂和他"在一起"時像隻母老虎般狂野時,他就很衝動地決定這次要去找她。在等到聽見明珂伯伯打鼾後,他開始慢步跑過農田,大約跑了一小時後,他來到了一處他經常對夏綠蒂吹口哨的胡桃樹林裡。但當他吹了四次而不見夏綠蒂的窗口閃著熟悉的"進來"訊號時,他開始擔憂了。但就當他準備要離開這個隱藏處繼續偷偷地往前走時,他看到前頭的樹叢裡有動靜。那是夏綠蒂!喬治衝上前去擁抱她,但她只讓喬治稍微抱一下、親一會就把他推開。
  "怎麼了,寶貝?"他詢問道,喬治被她身上的麝香味迷得幾乎沒聽出她聲音中的驚顫。
  "你這大笨呆,現在還四處亂跑,你知道許多黑人都被'面桿'射死嗎!"
  "我們到你的屋內去吧!"喬治說著,手臂伸去摟住她的腰,但她又閃開了。
  "看來你好像沒聽說暴動的樣子!"
  "我是知道有一個,那是--"
  "我告訴你吧!"然後夏綠蒂說她偷聽到她主人和夫人說那個罪魁禍首是查爾斯敦一個名叫丹馬克·維濟的自由黑人木匠。他花了多年的時間籌劃,然後向他四個親密的朋友透露此秘密。他們後來幫他召募和組織數百個城中的自由黑人和奴隸黑人。其中四支全副武裝的軍隊隨時候命,等待信號以攻佔軍械庫和其他主要的建築物,而其他的人則盡可能地燒燬整個城市,且見白人就殺。甚至一支由黑人車伕所組成的騎兵隊則駕車四處橫衝直撞以破壞白人們的集合。"可是那個星期天早上,有個怕死的黑奴告訴了他的主人說當晚將發生的事,於是白人四處掠捕、鞭答和拷打黑奴要他們說出誰是幕後的指使者。到目前為止,他們已吊死三十多個黑人,而且還到處用神已發怒的旨意來脅迫他們,就像他們在這裡對我們所做的一樣,特別在南卡羅來納。他們把查爾斯敦的自由黑人趕走,燒掉他們的房子,也驅走黑人牧師,並封鎖教堂,說他們不會傳道,竟還教黑人讀書寫字--"
  喬治又再度要把夏綠蒂推向屋去。"你在聽我說話嗎?"她相當惱怒地大叫,"我要你在被那些'面桿'看到或射死之前回去!"
  喬治抗議地說待在她的屋內更能躲過"面桿",而且又說為了減輕對她的思念,他才大老遠冒著被射死的危險跑來!"
  "告訴你快走,現在!"
  激怒的喬治最後把她粗暴地推開。"好,我現在就走!"於是他很難受地跑口剛才來時的路上,很憤怒地想他剛才應該選擇到寶拉那裡去,因為現在已晚得不能去找她了。
  翌日清晨,喬治對明珂說:"我昨晚去看我媽咪,瑪莉茜小姐告訴我她偷聽到主人和夫人談論有關暴動的事--"不敢確定明珂是否會相信這故事的喬治無論如何還是繼續把夏綠蒂告訴他的情形說給明珂聽,而且那老人也相當專心地在聽。結束時,喬冶問道:"明珂伯伯,為何南卡羅來納發生事情,這邊的黑人卻要挨子彈?"
  明珂伯伯想了一會兒才開口說:"所有的白人都相當害怕將來有一天我們黑人會一起組織起來暴動--"他很不屑地嘲笑,"可是黑人從來沒有一起做過任何事!"他沉思了一會兒又說:"你所說的這裡的殺戮還是會像以往一樣平息下來,等到他們殺夠了,嚇唬我們嚇飽了,就又會立下一些新法令,然後很快地又會厭煩必須付給那些無賴的'面桿'那麼多錢。"
  "這大概需多久?"喬治說完話立刻覺得自己問了一個多麼蠢的問題,而明珂伯伯對他迅速地膘了一眼更印證了他的這個感覺。
  "嗯,我不想知道答案!"喬治沉靜了,決定等到主人一切都快恢復正常後才告訴他。往後的一兩個月內,主人大部分的時間都開始慢慢表現得像以往些,已不再那麼危險了。在此之後的某一天,喬治決定那是最好的時機。
  "明珂伯伯,我一直研究了好久--"他開始說,"我相信我有個主意可能可以幫助主人贏得更多的鬥雞賽。"明珂看來好像覺得他這個十七歲身材魁梧的助手精神有點異常。喬治又繼續道:"我和你們一起去參加鬥雞賽已有五年了,大約兩季前,我開始注意某件我一直很詳細在觀察的事。似乎每個不同的鬥雞主人都有自己一套獨特的鬥法--"用一隻腳不停地去磨擦另一隻腳趾的喬治,不敢抬頭看著這個他還沒出世之前就早已在訓練鬥雞的老人,"我們一向把主人的雞訓練成真正強壯,還有真正長的雙翅,憑借體力可以維持更久來贏得許多的比賽。可是我作了一個記錄--大多數我們輸的時候都是主人的鬥雞被對方飛起來的雞啄中腦部。明珂伯伯,我相信假如主人鬥雞的翅膀能夠再強壯些,我相信我們可以讓它們做許多翼部運動,那麼它們就可以飛得比其他的鬥雞高,也就可以啄死更多的敵手。"
  明珂滿是皺紋的眉毛下那對深邃的雙眼搜巡著喬治和他鞋子之間的那片草地。經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相信你需要把這個意見告訴主人。"
  "假如你覺得對的話,你為何不告訴他呢?"
  "不,那是你想的。主人會聽你的就像聽我的一樣。"
  喬治如釋重負地覺得至少明珂伯伯不會嘲笑他這個意見,可是當晚躺在玉米桿墊上輾轉反側的他,對於把此事告訴主人覺得很侷促不安,而且相當害怕。
  星期一早上當主人出現時,喬治振作了一下自己。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幾乎很冷靜地把他對明珂伯伯說的話再重複一遍給主人聽,而且他又增加了更多不同鬥雞獨特鬥法的細節:"主人,假如你注意的話,你會發現格雷姆主人的鬥雞經常快速佯攻,而麥克格列傑主人的雞相當謹慎而且看起來很機警,皮博隊長的雞是以腳和雞距合一攏來叩擊,可是霍華德主人雞的雙腳分得相當開。那個有錢的朱厄特主人的雞通常是低空攻擊,當雞落地時則狠狠地用力啄,被它捉住的每個雞都逃不過當場被啄死的命運--"不敢正眼看著主人的喬治錯過了主人聚精會神傾聽的那臉表情,"主人,我想我已說了我想要說的事,假如你同意我的看法,並讓明珂伯伯訓練你的雞多做一些翅膀的運動的話,那樣似乎就可以幫助那些雞飛得比其他雞更高好去啄對方鬥雞的頭,那就沒有人可以趕得上我們了。"
  李主人一直注視著喬治,好像他以前從未見過他一樣。
  在離下次鬥雞季所剩的幾個月中,李主人花比以往更多的時間留在鬥雞訓練場裡觀察,有時甚至會和明珂和喬治聯手把那些雞往空中丟得越來越高。當它們掉落時會瘋狂地連拍翅膀,試著想支持它們那五六磅的身驅,因此翅膀長得越來越碩壯。
  就如喬治所預言的,一八二三年的鬥雞季開幕時,他們一而再地晉陞至每場"主賽"裡,而且似乎沒人看出李主人是如何或是為何能夠贏得比往年更高的獲勝比例。在此季接近尾聲時,他們的鬥雞用雞距把五十二隻敵手中的三十九隻致命地刺死。
  大約一個星期後的某天早上,李主人神清氣爽,情緒相當好地來檢查此季大賽中嚴重受傷的六隻主力雞恢復的情形。
  "主人,這隻雞可能過不了關。"明珂邊說邊指著一隻垂頭且被鬥得落花流水的雞,而主人立刻同意地點點頭。"但我很相信下兩個雞籠裡的雞都會痊癒得很好,下季又可以參加比賽。"明珂再指著最後那三隻正在休養療傷的雞說:"這裡的這幾隻雞無法復原得可以再參加主賽,可是假如你想的話,我們可以把它們留做老雞仔,它們怎麼說都是很好的種雞。"李主人表達了他對此診斷的滿意。然後,就當他要開始走向他的馬匹時他轉了身,以不經意的口吻對喬治說:"這幾天晚上你都溜出去風流,你最好小心那個也和你找同一個女孩的壞黑鬼--"
  喬治頓時啞然失色,愣在原處。好一會兒後,他才怒火中燒,恨明珂伯伯竟公然地背叛他。可是當主人繼續說時,他看到明珂伯伯也是滿臉震驚的樣子。"帝格夫人在她們的棉被刺繡婦女會裡告訴我妻子說直到最近她才知道她那褐皮膚女僕的情形。其他的黑奴告訴她說那個女孩同時和你與某個較老的壞黑奴兩頭幽會,所以搞得筋疲力竭--"李主人低聲輕笑地說,"想必你們兩人一定把那女孩搞爛了1"
  夏綠蒂,兩頭幽會!當喬治憤怒地回憶起那晚她一再地堅持不讓喬治進入她屋內時,他強迫自己苦笑了一下,明珂伯伯也虛偽地笑笑,喬治覺得自己受到了打擊,現在主人已經發現他晚上溜出去了,他會怎麼處置他呢?
  已經停頓了一會讓喬治去發洩怒氣的李主人現在又開口說話--用一種令人難以置信,幾乎是男人對男人的口氣--"只要你把份內的事做好,就隨你去追女孩子。但是不要讓別的黑人把你撕成碎片--也不要在路上被那些到處射殺黑人的巡邏兵抓到。"
  "不會的,主人!絕對不會--"喬治心亂如麻得不知該說什麼,"主人,我會感恩在心--"
  李主人跨上了馬,聳動的肩膀顯示出他正在竊笑。
  在忍受明珂伯伯一整天的冷漠後,當晚當喬治獨自一人在屋內時,他終於可以好好地發洩他對夏綠帶的憤怒。喬治詛咒她--而且發誓他要把不值得浪費在她身上的注意力移向那個雖不熱情但一定會比較堅貞可靠的寶拉。他也記得有天晚上在森林裡的一場狂歡會中所邂逅的那個高大的黃褐膚色女郎。當他匆匆地趕回家,在樹林中踉蹌走路時,她對他使了一個暖昧的眼神。他當時沒找她的唯一原因是因為他喝下了她請他的廉價白色威士忌,以致於爛醉如泥得幾乎無法在黎明前顛簸地走到家。可是他記得她說她的名字是奧菲莉亞,是那個相當富有而且有一千多隻鬥雞,或者可以說是那個整個家族在佐治亞和南卡羅來納有無數龐大的農莊以及卡斯威爾郡也有一個農莊的朱厄特主人家的女黑奴。雖然路途遙遠,但只要喬治一抓到機會,他決定要更深人地熟識那個令人垂涎但也許朱厄特主人甚至都不知道那是他所擁有的女農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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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92節

 
  有個星期天早上,在李主人來做每日對鬥雞的巡察時,當時是最佳時機。在邊走邊和主人談了一會有關鬥雞賽的事後,明珂伯伯好像突然想起某事地說:"主人,你知道我們每季都淘汰十五至二十隻仍相當精良的鬥雞,但假如你讓那男孩把你的淘汰雞拿去參加次級賽的話,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賺得相當可觀的小錢。" 
  明珂伯伯相當清楚湯姆·李這名字縱橫整個卡斯威爾郡,象徵著一個只憑一隻好雞在次級賽中發跡的窮白人最後傑出地成為一個鬥雞主人的代名詞。他告訴過明珂無數次他是多麼喜歡回顧早期那段挨餓的日子,他稱說當年的刺激不下於今日他在"主賓"中與其他鬥雞主人竟爭後所得到的快感,唯一重大的差別是:參與大場的"主賽"都是一些階層較高的人士和鬥雞主人,而且下的賭注也高出許多;我們也許可以看到一個有錢的鬥雞主人在一夜之間贏得一大筆財富,或是轉眼成為赤貧。次級賽是給那僅能玩得起一兩隻或兩三隻二三級鬥雞的人參加的--那些只負擔得起兩角至一塊錢賭本的窮白人、自由黑人或奴隸們,如果有可能下到二十元賭注的話,那個人一定是瘋了才會做出這種孤注一擲,傾其所有的荒唐事。
  "你如何知道他在鬥雞場裡可以處理得很好?"李主人問道。
  聽到主人對此提議並不反對後,明珂鬆了一口氣。"嗯,主人,你也相當清楚那個男孩已看了五六年的鬥雞賽,我猜想他從沒錯過你在鬥雞場裡的一舉一動。再加上他似乎天生就與雞結緣,似乎不用再特別教導。更何況即使他輸掉的話,也是輸掉那些被我們淘汰、留在此地也幾乎沒用途的雞,主人。"
  "呃--"主人喃喃低哼,若有所思地搓揉下巴,"嗯,我沒有覺得不妥的地方。這個夏天你何不把一些淘汰雞的雞距磨光,並幫他練習練習?要是他在下一季比賽之前表現不錯的話,我會給他一些賭金下賭注。"
  "遵命,主人!"明珂內心暗自狂喜,因為這幾個月來他和喬治一直在森林密處讓那些淘汰雞摸擬戰鬥,它們的雞距上都套著一個明珂所設計的輕皮囊。做事一直相當謹慎的他在尚未確定他這個能幹的學徒是否有發展成一個真正優秀鬥雞手的潛力之前,是不會輕易冒險提出他的建議。他私下想著有了足夠的次級賽經驗後,喬治將來有可能和李主人一樣成為鬥雞場中的高手。就如明坷已說過的,這些依然精良的淘汰雞在整個郡中的各場即興賽和非正式賽中仍是強過那些通常在次級賽比鬥的鬥雞。總之,明珂似乎覺得喬治絕不可能會敗陣。
  "喂,男孩,你只會呆站在那裡,張大嘴巴嗎?"當天下午明珂伯伯把此消息透露給喬治時說道。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
  "我從沒想過我會活著看到你說不出話來的這天。"
  "我……就是不知道該如何謝你。"
  "只要讓你的牙齒露出來就可以,不必道謝,我們工作吧。"
  當年夏天,喬治和明珂伯伯每天下午都花至少一小時的時間彼此蹲坐在代用鬥雞場--直徑較小而且深度亦較淺,但仍夠用來做訓練--的對面。幾個星期後,主人來觀察練習的情形。在對喬治處置雞隻時那敏捷的反應有了深刻的印象後,主人給了他一些他自己的鬥雞心得。
  "你要使你的雞跳起來。現在,看我--"接過明珂的雞後,他說,"好,你的裁判已經喊出'預備!'你正站在這裡抓住你的雞--但不要看著它!看著那裁判的嘴唇!你要能分辨出他將說'開始'的那一刻!那也就是他嘴唇緊閉時--"李主人抿著嘴唇。"就在那時候,你要放開你的手--然後你會在你的雞比對方先跳出去的同時聽到'開始'!"
  有些下午,在他們訓練結束而且也把雞放回雞籠後,明珂伯伯會坐下來告訴喬治有關在次級賽場中所能贏得的金錢和光榮。"就像那些窮賭徒叫囂著要主人贏一樣,我看過在大型的次級賽中那些大聲叫囂的黑人。男孩,在一場比鬥裡有可能贏得十元、二十元甚至更多的金錢。"
  "我甚至連一塊錢都沒有,明珂伯伯!而且也幾乎沒看過一塊錢長什麼樣子!"
  "我自己也沒多少錢。事實上,那些錢對我也沒有用。但主人說他會給你一些賭本下賭注,而且假如你贏的話,他可能會讓你保留一些--"
  "你認為他會那樣做?"
  "一定會的。因為我知道他相當滿意你上次提出要鍛煉強健雞翼的主意,那真的替他贏了不少錢。問題是假如他真如此做了,你會不會明白要存下來那些錢?"
  "我會!我一定會!"
  "我曾聽說有些黑奴把在次級賽中贏得所省下的錢替自己贖回自由。"
  "我要贖回我和我媽咪兩人!"
  瞬間,明珂伯伯立刻從他所坐的樹樁上站起來,內心所湧上的一股嫉妒不僅來得太突然,而且還餘波蕩漾得令他難以開口應答。然後他聽到自己嚅囁地說:"嗯--我想天下沒有不可能的事!"突然極力地想摒除這種他一直真心地付出,但卻得不到同等回報感覺的明珂快速地走向他的屋去,留下喬治在身後果望著他,困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一八二四年的鬥雞季中,明珂伯伯在和李主人參賽一場大型的鬥雞主賽時,聽到一個他認識多年的老訓練師說,下星期六下午在當地某個農場的大穀倉後面將舉行一場次級賽。"主人,我想他已萬事齊備了。"明同後來告訴主人。於是在星期六下午時,主人就如他事先已答應的一般前來數出二十元的零錢小鈔和硬幣交給明珂。"現在,你們知道我一貫的作風,"他對他們兩人說,"假如你們不敢賭那隻雞,就不要讓它去鬥!假如你們不下任何賭注,你們也永遠贏不到任何錢!無論你們輸多少,我都願意負擔,但我出錢,你們出力,所以贏得的錢我們平分,知道了嗎?假如讓我知道你們在我的錢上動歪腦筋胡搞的話,我就剝了你們的那層黑皮!"但他們可以明顯地看出來主人只是開玩笑地給他們下馬威,於是他們齊聲說:"是的,主人!"
  繞過那個大型灰色穀倉的角落時,喬治盡量不讓自己露出興奮的樣子。他看到附近大約有二十個黑人次級賽鬥雞師在一處寬敞的淺型鬥雞場周圍走動和談笑。他認出大約有一半的人是他和主人參加大型賽時見過的,他向他們招手並微笑地打招呼,也和那些衣著鮮艷且神情傲慢自大看來像是自由黑人的人點頭。另外,在鬥雞場的另一邊也擠著一群人數眾多的窮白人,他很詫異他竟然也認識其中幾個。然後他很驕傲地聽到其中一人說:"那兩個人是李主人家的黑奴。"很快地,白人和黑人鬥雞師開始解開他們那些塞滿乾草的橘黃色袋子,抓出那些又叫又啄的鬥雞,讓它們活動一下筋骨。而明珂伯伯則環走鬥雞場,並對那個氣色紅潤的胖裁判說了一些話,他邊點頭邊對喬治投了一個眼光。
  當明珂回來時,那個男孩正很勤奮地替鬥雞按摩,而明珂也開始幫忙按摩他們帶來的其他鬥雞。對於從未如此接近過窮白人的喬治覺得有些不安,他們通常意味著專找黑人的麻煩。但他提醒自己明珂伯伯在來此的路上對他說過的話:次級賽鬥雞是他知道唯一窮白人和黑人共同參與的事。規則是只有同樣膚色的兩個白人或兩個黑人才能彼此鬥雞,但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地在任一場比賽裡下賭注。
  在每隻雞都仔細地按摩、活動筋骨並舒適地躺在袋中後,喬治開始欣賞四周的叫嚷騷動聲。當裁判開始揮手時,他看到還有更多的鬥雞師背著鼓鼓的袋子衝向穀倉。
  "好了,好了,各位!我們現在開賽吧!吉姆·卡特!班·斯賓塞!大家讓路,讓他們過來!"
  兩個面容憔悴、衣衫襤樓的白人走向前去,稱了雞的重量後就在二角半和五角的稀疏下賭叫聲中為雞套上鋼距。就喬治而言,這兩隻雞看起來都比不上他和明珂伯伯帶來的那兩隻淘汰雞。
  就在喊出"開始"之際,這兩隻雞衝了出去,飛到半空後掉了下來,然後慌張地佯攻--喬治覺得是千篇一律的打鬥,沒有半點他和明珂伯伯隨主人在大型鬥雞賽裡所感受到的戲劇效果。最後,當其中一隻用力咬住另一隻傷勢嚴重的脖子時,又多花了好幾分鐘才結束這場殺戮,而喬治知道那是一隻頂尖的鬥雞只需幾秒鐘就可解決的事。他看到那個敗主一面憤怒地詛咒他的運氣差,一面拖著死雞的腳大步地離去。接下來第二賽、第三賽,沒有一隻雞能表現出他以往經常看到的戰火,於是當第四賽繼續時,他的緊張已減輕許多,他現在只期待自己的雞上戰場。但等到時刻真正來臨時,他的心卻立刻開始加速地砰跳。
  "好了,好了!現在諾曼先生的黑奴帶著一隻灰斑鬥雞,和李先生的黑奴帶著一隻紅色鬥雞出場!大家讓路!"在彼此抵達之前,喬治早已認出那個健壯結實的黑人對手。事實上,過去幾年來他倆曾在大型鬥雞賽裡簡短地談過幾次話。現在,感覺明珂伯伯的雙眼正緊盯著自己的喬治在結束稱重後就跪下來解開大衣的胸前口袋,掏出那具包著的雞距。在把雞距套上雞腳時,他記起明珂的訓誡:"不要套得太鬆,否則會滑下來;也不可太緊,以免它們雙腿麻痺。"正當希望自己套得恰到好處時,喬治聽到四周的喧叫聲:"紅的五角!"……"跟了!"……"灰的一塊錢!"……"跟進!""紅的四塊錢!"那是明珂伯伯。他喊出目前最高的賭注,之後立刻引發的一陣嘩然把他聲音淹沒。喬治可以感覺出支持他的群眾情緒的激昂。"預備!"
  喬治跪了下來,把鬥雞堅穩地按在地面上,感覺到雞身因按捺不住要衝出去突襲而不停地顫抖。
  "開始!"
  他竟忘了要看裁判的嘴唇!在他往上鬆手之前,對方的雞已經展開攻勢了。喬治向後踉蹌了幾步,驚恐地看著他的雞側身被擊中,而且狠狠地被撞得失去平衡,然後右邊被快速而來的強力鐵爪一鉤,旋即像個陀螺般旋轉。但在迅速恢復之後,它轉身去攻擊,而它的羽毛已開始滲出一片暗紅色的血演。當兩隻雞飛衝向上時,喬治的雞飛得比較高,但落下時鋼距卻沒命中目標。於是它們又再度誘敵上衝,這次大約跳得一樣高。鋼距在半空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交斗幾下,快得令人眼迷神亂。當這兩隻雞在整個鬥雞場的每個角落啄斗、佯攻、衝刺和狂跳時,喬治的一顆心幾乎要停止跳動。他知道他的鬥雞會在不斷的失血狀態下漸漸變得虛弱無力,而且它又一直在還擊那只灰斑鬥雞的衝刺。突然,一個雞距一閃,一切都結束了!喬治的鬥雞躺著顫抖,翅膀做了臨終前痛苦的振動。當他從鬥雞場裡抬起那只垂死的鬥雞時,他幾乎沒聽到下賭人的怒叫和詛咒。淚水立刻奪眶而出的喬治衝開正注視著他的驚訝人群,但被迎面而來的明珂伯伯粗暴地抓住手肘,並把他推到沒人能聽見的地方。
  "你的行為就像一個笨蛋!"他喘著氣大罵,"去抓另一隻雞來準備下一場比鬥!"
  "我一點也不行,明珂伯伯。我害得主人的雞被斗死了!"
  明珂一副似乎不敢相信的表情:"任何一場比賽都有人要輸!你難道沒看過主人輸過嗎?現在,快回到原處!"但是他的威脅和慫恿都不夠有力得讓這男孩想移動腳步,於是他放棄了,"好了,我不想回去告訴主人說我嚇得不敢把他的錢贏回來!"
  怒氣衝天的明珂伯伯氣鼓鼓地轉身走向鬥雞場邊的人群裡,羞愧得無地自容的喬治很訝異也很感謝沒有一個鬥雞師注意到他:他們大都把注意力貫注在下一場比賽裡。又賽了兩場,裁判再度叫出:"湯姆·李的黑奴!"在陷入一陣更無法自拔的羞辱中時,他聽到明珂下注十塊錢讓主人的第二隻淘汰雞去參加決鬥。它在不到十分鐘的光景就漂亮地幹掉對手。
  當他們拖著沉重的步伐蹣跚地步口農場時,明珂伯伯一路上對喬治的安慰似乎沒什麼效果。"我們還贏了兩塊錢,你為何還那樣死氣沉沉呢?"
  "就是輸得太見不得人!我想主人以後不會再讓我輸掉他的雞了。"
  在回來後三天內喬治一直悶悶不樂地踽行,好像巴不得有個地洞可以鑽進去一樣,明珂很沮喪地發現這個男孩竟然在還沒起步之前就決定要當個輸家,於是他向李主人提及此事。"您能勸勸那個男孩嗎,主人?他似乎覺得輸了一場賽是件蒙羞的事情!"當主人下次來巡視雞場時,他把喬治喚到面前來:"我聽說你竟然連一場賽也輸不起?"
  "主人,我只是覺得很驚恐,竟讓你的雞被斗死!"
  "我還有二十多隻可供你去參賽!"
  "是的。"即使主人一再地保證,他還是興趣缺缺。
  可是當喬治在下回次級鬥雞賽裡兩隻雞雙雙獲勝後,他開始像他那勝利的鬥雞一樣呱噪亂叫。明珂伯伯在驕傲地收起所有的賭金後,把他拉到一旁輕聲地低語:"你再得意忘形的話,小心下次又輸掉!"
  "讓我拿拿那些錢吧,明珂伯伯!"他大叫道,伸出他那只已弓成杯形的手。
  當他瞪著那堆皺握成一團的一元紙鈔和許多硬幣時,明珂開懷大笑地說:"你把這些錢拿去給主人,對你們兩人都好!"
  在回家的路上,喬治似乎試上數百遍想勸服明珂伯伯能到奴隸排房去見見他的母親、瑪莉茜小姐、莎拉大姐和龐必叔叔。"明珂伯伯,主人只有我們六個黑奴,至少我們能夠做得到彼此認識!何況他們也想見見你。每當我去看他們時就會一直談著你,可是他們覺得你好像不喜歡他們或什麼的!"
  "你和他們應該知道我不會無緣無故對那些我甚至不認識的人有成見!"明珂說,"我們就維持現狀吧,那樣他們也不必擔憂我,而我也是!"當他們抵達農場時,明珂又再一次地走著那條繞過奴隸排房的小徑。
  當濟茜看到喬治手掌裡成堆的紙鈔和硬幣時,她的眼睛幾乎不敢眨一下。"天啊,我的孩子,你從那裡弄來那些錢?"她追問道,並喚莎拉大姐過來瞧瞧。
  "那總共多少錢?"莎拉問道。
  "不知道,但本來還有更多。"
  莎拉大姐拖著喬治的手向龐必叔叔展露這筆橫財。
  "看來我最好買一隻鬥雞,"那個老人說,"可是,男孩,那是主人的錢!"
  "他要給我一半,"喬治很驕傲地解釋,"事實上,我現在必須把他應得的那份給他。"
  到廚房時,喬治讓瑪莉茜小姐看那些錢,然後要求見主人。
  當主人把他贏得的九塊錢往口袋裡塞時笑著說:"他媽的!我想明珂一定把我最好的雞偷留給你,然後把那些淘汰雞給我!"
  喬治簡直是樂得不可開交!
  在下次的次級鬥雞賽裡,喬治又用上回那兩隻贏得了不少錢。因此李主人對他一連串的勝利引起了好奇心,於是終於不顧平日拒絕參加次級賽的自我約束來到了賽場。
  主人出乎意料的到來立刻引起白人和黑人鬥雞師相互用肘輕推和喃喃交談。一看到連明珂和喬治也緊張得不知所措時,李主人開始感覺出大家對他到來的疑慮。頃刻,意識到此情形一定是他自己所引起時,他開始露齒微笑,並向其中一個年紀較大的窮白人招手。"嗨,吉姆。"然後又向另一人,"嘿,彼得,這裡!"他們也向他回笑同時很訝異他竟然還記得他們的名字。"嘿,戴夫!"他繼續道,"你剩下的牙齒是被你妻子踢光,還是喝太多差勁的威士忌?"在一陣喧鬧的哄笑中,鬥雞賽似乎全被拋在腦後。大家群擠在這個也是和他們一樣窮困起家,後來成為他們稱羨的傳奇英雄旁邊。
  帶著驕傲神采的喬治把他的鬥雞夾在臂中,而今明珂伯伯和李主人都很驚訝的是,喬治突然昂首闊步地繞著鬥雞場走。"好了!好了!"他大聲嚷叫,"帶錢來的人都到這邊來排隊,不用擔心你下注多少,即使我賠不起,我主人可以承擔,因為他太有錢了!"一看到主人笑了,喬治叫嚷得更大聲:"我現在要鬥的只是他的一隻淘汰雞,可是它可以擊垮這裡的所有東西!來啊!"
  一小時後,在大吹大擂自己鷹得了第二場勝利後,喬治已贏了二十二元,而李主人也因下注喬治這邊而贏了將近四十元。他實在不願從那些和他以前一樣又髒又窮的人身上拿走那些錢,但他知道他們在往後的日子會如何誇大其詞地把他們輸給李主人的賭注說成十倍。驕傲自信的喬治在卡斯威爾往後四次的鬥雞賽中並沒有出現,這倒使大家都很想念他。原因是明珂伯伯又陷於嚴重的咳嗽期。喬治知道那經常是突然來犯的,沒有事先的預兆和警示,然後一犯就難愈。他覺得他不應該留下他的老師單獨和那些鬥雞人在一起,而且他也不想自己一人去參賽。可是即使當明珂的病情稍有起色時,他說他仍然覺得自己無法走那麼遠的路去參加下次的次級鬥雞賽--但他要求喬治無論如何一定要去。
  "你已不是個小孩了!要是那裡有女孩子的話,你連爬都會爬去!"
  因此喬治單槍匹馬前去,兩手各提著一隻內裝有淘汰雞的鼓鼓的袋子。當他出現在一群最近一直想念他那多采多姿表現的鬥雞師面前時,其中有一人大聲叫出:"小心!那個'雞仔喬治'來了!"然後大家爆出一陣哄笑,連他自己也痛快地加人了這笑聲。
  在回家的路上他越是想到口袋中裝著的更多贏來的錢就越喜歡那個綽號的叫法。那聽起來具有十足的味道。
  "我打賭你絕對猜不出在鬥雞賽裡他們叫我什麼!"當他一抵達奴隸排房,立刻提起此事。
  "不知道,叫什麼?"
  "雞仔喬治!"
  "我的天啊!"莎拉大姐尖叫道。
  濟茜的眼光閃著愛和驕傲,她說:"現在大家用這個綽號來形容你是再恰當不過了!"
  當明珂告訴主人此事時,連主人也覺得這個綽號很有意思。明珂又挖苦地說:"我很納悶為何他們沒叫他'愛哭的喬治';每次他的雞被斗死,他就嚎啕大哭。縱使他現在一直在贏錢,那愛哭的習慣仍是沒變!要是他的雞被雞距刺到,他就會情不自禁地哭腫了眼,而且還把鬥雞擁在懷裡就像抱著自己的孩子一樣。主人,您以前曾聽過或見過像此類的事情嗎?"
  李主人笑了:"有好幾次,當我下了過多的賭注而我的雞被刺到時,我也是很想哭!可是我沒哭,我想他是我唯一聽過會持續像那樣的人,或許他是因為對雞太著迷了吧!"
  過後不久,在當年最盛大的主賽裡,當李主人正要折回到馬車裡去抓那只剛贏得最後決賽的鬥雞時,他聽到有人大叫,"嗨,李先生!"在他轉身時,他很訝異地看到鬥雞大亨喬治·朱厄特正微笑地朝他走來。
  李主人使自己的語氣聽來很吃驚:"哦,是你啊,朱厄特先生!"
  然後他們握了手。"李先生,以彼此都是紳士和鬥雞主人的身份,我想開門見山地對您說,我最近失去了那個訓練師。前幾天晚上巡邏兵攔下他時,他身上沒有通行證。而很不幸的是他想逃脫困而被射傷了,而且傷得很嚴重。看樣子他是活不了了。"
  "真是遺憾--我意思是為你,而不是那個黑奴。"李主人邊咒罵自己語意不清,邊在猜想下一步會有何說法。他定是要明珂。
  "當然啦,"朱厄特說,"所以我發現我需要至少一個暫時的訓練師,一個至少要懂得鬥雞的人。"他停了一下又說,"我在鬥雞賽裡看過你有兩個。我當然不敢奢望你那個深富經驗的老人,但我在想你是否可以為另外一個開個價。聽我黑奴告訴我說那個年輕人現在在追我莊上的一個女僕--"
  李主人的詫異中混雜著雞仔喬治背著他做此事的怒氣。他的聲音似乎哽塞地說:"喔,是這樣!"
  朱厄特主人又再度微笑,知道自己已誘出話題,他說:"為了證明我並不希望我們還煩神去討價還價,"頓一下又說,"我出價三千元可以嗎?"
  李主人有點結巴,不敢確定自己是否聽錯:"很抱歉,朱厄特先生。"他聽到自己很冷淡地說,然後感覺到刁難拒絕一個有貴族血統的有錢人後的快感。
  "好,"朱厄特的聲音緊張了,"我的最後開價是--四千!"
  "我就是不能賣掉我的訓練師,朱厄特先生。"
  這個富有的鬥雞主人臉一沉,眼神變得很冷酷地說:"我瞭解這是當然的!日安,再見!"
  "再見。"李主人說完後,他們朝相反的方向各自走開。
  李主人飛快地大步走向馬車去,他的怒火直往上衝。明珂和雞仔喬治一看到他的臉色表情就呆滯地乖乖坐著。而當主人一抵達馬車時,就不由分說地向喬治狠狠地打一拳,他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我要把你打得腦袋開花!你在朱厄特家幹了什麼好事--告訴他我們如何訓練鬥雞?"
  雞仔喬治面如土灰,他幾乎說不出話來:"主人,我什麼也沒告訴朱厄特主人--我從沒跟他說過話,從來沒有,主人!"他全然的驚訝和恐懼已使得李主人開始相信他。"你是想告訴我你到那邊只是去於朱厄特家的女僕?"即使喬治是無辜的,但李主人知道每次他一拜訪那女僕就會暴露在朱厄特那雙狡猾的眼睛裡,將來有可能會出事。
  "主人,上天慈悲--"
  此時正有一輛馬車駛近,車上的人們叫著主人並對他揮手。李主人也對他們招手,嘴角咧出細長的微笑之後,他立刻攀爬到馬車最邊緣的座位上,並對著嚇壞了的明珂大聲謾罵:"上路,他媽的!"在回到農場這段似乎漫無止盡的路上,他許只有利刀才能砍斷這股緊張的氣氛。而這天當中,明珂伯伯和雞仔喬治之間的關係也不見得好多少。當晚,一夜未眠的喬治滿身大汗地預期隔天將會遭受到的責罰。
  可是什麼也沒有。而且幾天之後,主人好像啥事也沒發生地對明珂伯伯說:"下個星期我要橫跨州界到弗吉尼亞去參加鬥雞賽。我知道長途跋涉對你的咳嗽不利,所以我會帶那男孩去。"
  "是的,主人。"
  明珂伯伯老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那也是為何主人要一直訓練那男孩的原因,是因為好用來取代他。但他作夢也沒想過竟會是這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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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93節

 
  "你想什麼想得那麼入神,男孩?" 
  在一個多小時共同乘坐馬車時,在望著溫暖的二月天早晨天空一堆堆像羊毛似的雲絮和展開在面前煙塵迷漫的道路以及驢子臀部單調的擺動後,李主人突來的問題讓雞仔喬治嚇了一跳。
  "沒事,"他回答,"我什麼也沒在想,主人。"
  "有時候我真不懂你們黑鬼!"李主人的聲調中帶著一股氣勢凌人的口氣,"每當想正經同你們說話時,你們卻開始裝得笨頭笨腦。讓我憤怒的是特別像你這樣的黑奴,假如真要說起話來,頭腦都可以說得爆炸開。你不覺得要是你們能表現得稍有腦筋些,白人會更尊重你們一點?"
  雞仔喬治一顆沉寂的心立刻警覺起來。"有些人也許會,有些人或許不然,主人。"他小心翼翼地說,"這全視情況而定。"
  "你看你又在兜圈子了,視什麼情況而定?"
  一直迴避主人的問題直到想到一個更好的回答,雞仔喬治說:"嗯,主人,我意思是指那祝你所說的是何種白人而定,至少那一直是我的看法和印象。"
  李主人很厭惡地朝馬車外吐口水:"喂一個黑奴吃,供一個黑奴穿,在他頭上蓋個屋頂,給了他在這世界所需的任何東西,到頭來,沒有一個人會給你一個直截了當的答案!"雞仔喬治私下猜想主人大概只是突然心血來潮想和他打開話匣子,希望能讓這段無聊而且似乎無止盡的行程變得有生氣些。
  為了不再引起主人的惱怒,喬治先試探地說:"主人,你若要最直接的實話,那我就說。我相信大部分的黑人都認為他們很聰明,但也許表現得比實際遲鈍些,那是因為大部分的黑人都很怕白人。"
  "怕!"主人大叫道,"黑奴狡猾得像鰻魚一樣,我想就是那些說他們會害怕的黑奴每次在我們一轉身時,就無時無刻不在策劃暴動想殺我們,甚至在食物裡下毒藥想害死我們的嬰兒!任何你可以說得出來反對白人的事,黑奴一定會去做,而當白人採取行動要自衛時,黑鬼就叫說他們怕死了!"
  雞仔喬治想最明智的方法是不要再挑起主人那動輒遷怒的脾氣。"主人,請不要相信在你農場裡有人會那樣做。"他靜靜地說。
  "你們知道假如你們敢的話,我就殺掉你們這些黑奴!"一隻鬥雞在他們身後的一隻雞籠裡啼叫得很大聲,而其他的也群起咯咯回應。
  喬治沒再說什麼。當他們通過一個大農場時,他眺望到一群黑奴正在砍玉米稈以做下次播種前的準備工作。
  李主人又開口說話了:"令我相當厭惡的,是想到那些不知好歹的黑奴把一個人盡其一生辛苦工作慢慢添購的東西破壞掉!"
  雖然馬車靜默地繼續向前滾動好一會兒,但喬治可以感覺出主人的怒氣仍在高漲。終於,主人大聲狂叫:"男孩,我告訴你吧!你一生都在我的農場裡吃得飽飽的,你根本不知道成長過程中半挨餓半掙扎,和十個兄弟姊妹以及自己的父母全部擠在兩間又悶熱又會漏雨的房間裡的那種滋味!"
  雞仔喬治相當震驚主人如此的坦誠。他繼續激烈地說下去,好像一定要把舊時的痛苦回憶全傾囊倒出:"男孩,我記不得我母親伺時不是大腹便便地懷著孩子,而我父親成天嚼著煙草,永遠是爛醉如泥,整日咆哮地詛咒我們不成器,工作不勤奮,無法替他在那一畝也賣不到五角的十畝田里耕出東西來!"怒視著喬治的他忿忿地說,"你想要知道是什麼改變了我的一生嗎?"
  "想。"喬治說。
  "有天來了一位牧師,每個人都興奮地爭先向他搭起大帳篷的地方跑去。開講的當晚,無論會走的或甚至那些需要人攙扶的,都湧到那帳篷去。後來,聽說卡斯威爾郡裡從沒見過如此像地獄之火的布道和如此奇跡般的治療。我一輩子也忘不了成百上千位白人齊跳、尖叫、吼喊,並為上帝作證的景象。人們手挽著手、呻吟、痙攣和全身抽動。比你在任何黑奴布道大會裡所看到的情況還瘋狂。但在那喧叫和激烈呼喊中,有一樣東西真正敲醒了我。"李主人看著喬治說,"你知道有關聖經的故事嗎?"
  "沒--嗯,沒有,主人,從沒聽過。"
  "我敢打賭你一定無法想像當時我也沒聽過!那段是來自詩篇。我在我自己的聖經裡已把那段劃出來。它說:'從我年少起,直到我現在已年邁,我從不會見過正義之士遭上帝摒棄,也沒看過上帝的子民去乞討麵包。'
  "在那牧師走後好久,那段箴言一直浮現在我腦海。我左思右想,旁敲側擊地想解出個中對我蘊含著何種道理。但每次我一看到我家人,就不得不把他們歸於乞討麵包之類。我們什麼也沒有,而我們也永遠得不到什麼。最後我理出那箴言的意義似乎是:假如我得到正義--換句話說,假如我辛勤工作,再盡我所能去製造最佳的生活條件--當我年邁時,就不用去乞討麵包。"主人氣沖沖地看著喬治。
  "是的。"雞仔喬治說,但不知道要再說什麼。
  "就在那時候,我離開了家。"李主人繼續說,"我當時才十一歲,上了路後到處問人找工作。我當時什麼都做,包括黑奴的工作都不放棄。我衣衫檻樓,吃人家的剩飯剩菜,省下我所賺的每一分每一角。直到好幾年後我才買了我生平中第一塊二十五畝的森林地,以及第一個名叫喬治的黑奴。事實上,他就是我替你取名的由來--"
  主人似乎在期待著回應。
  "龐必叔叔曾向我提過他的事。"雞仔喬治說。
  "對。龐必後來接著來,他是我的第二個黑奴。男孩,聽著我要告訴你的事。我和那個喬治胼手胝足、肩並肩地賣力工作,拔樹根、挖石塊、砍雜草,種下了我的第一次農作物。後來就是上帝指引我去買一張二十五分的彩券,而那彩券替我贏得了我生平的第一隻鬥雞。男孩,那是我這輩子所擁有的最好鬥雞!即使它遍體鱗傷,我會替它貼上膏藥。之後,它又繼續為我贏得更多場的比賽。那是只每個人都前所未聞的鬥雞。"
  他停了一下說:"我不知道我為何會坐在這裡對一個黑奴說這些。但我想一個人有時候需要和別人談談。"
  他又停了一下說:"我跟我妻子沒有什麼話好說。這似乎好像女人一旦抓住一個可以照應她們的丈夫後,她們往後的日子不是生病、休息,就是抱怨這抱怨那,還要黑奴從頭到腳地侍候她們,不然就是不斷地用粉撲臉,撲到整個人看起來像鬼一樣--"
  雞仔喬治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主人似乎沒有要停嘴的意思:"或是你可以看到另一種人,就像我的家人一樣。我納悶過無數次,為何我的九個兄弟姐妹中沒有人像我一樣要掙脫那環境。他們現在仍和我當時離家時一樣挨餓受凍--只是現在又多了自己的家庭。"
  雞仔喬治決定當主人談到有關他家人的事時,他最好連"是的,主人"都不要回應。他曾在鬥雞賽場裡或鎮上見過其中幾個跟主人簡短地說過話。主人家的兄弟都是那些不僅富有的農場主人瞧不起,甚至連黑奴都嘲笑他們又髒又窮的低級白人。偶爾,當主人被他們遇上時,喬治可以看到主人臉上那難堪的表情。他曾無意間聽過他們不斷地向主人哭訴發牢騷說日子艱苦,並向主人乞錢,而他也看過當主人把五角或一元給他們時,他們臉上的那股憎恨。主人知道他們一定會把那些錢拿去買低級的白色威士忌喝。雞仔喬治想起有好多次他聽過瑪莉茜小姐說主人以前曾把他家人邀請到農莊,來吃飯時他們總是大吃大喝地吞下平日的三倍食量。而一當主人聽不見時,他們就在背後把主人罵得狗血淋頭。
  "他們每個人本應可以像我一樣,"坐在喬治身邊的李主人大叫道,"可是他們一點進取心也沒有,所以下地獄是應該的!"他又再度沉默--但時間不是很久。
  "不管怎麼說,我現在已混得相當不錯--有棟人人稱羨的房子可住,上百隻鬥雞,八十五畝地中有一半以上是種了農作物的田,還有馬。騾、牛、豬,以及你們這幾個懶黑鬼。"
  "是的,主人。"雞仔喬治說道。之後,他想以溫和的方式來表達另一個觀點也許會安全些,'呵是,主人,我們這些黑奴也很辛苦地為你工作。據我所知,我媽媽、瑪莉茜小姐、莎拉大姐、龐必叔叔和明珂伯伯都是--難道他們都沒有盡最大所能為您工作嗎?"在主人尚未找出答案回復之前,他又兜個彎把話題轉到上個星期天他回到奴隸排房去看他媽媽時,莎拉大姐曾向他提及的某件事:"事實上,主人,他們當中除了我媽媽以外,每個人都已年屆五十了。"他止住了嘴,不想把莎拉說主人窮得買不起年輕黑奴,很顯然要把他所僅有的這幾個黑奴都用到翹辮子的結論說出來。
  "你一定沒有注意聽我剛才說的話,男孩!我是說我的黑奴裡沒有一個人工作和我一樣勤奮!所以不要試著告訴我你們黑奴工作有多勤快!"
  "是,主人。"
  "是什麼?"
  "就是啊!主人,您工作也相當辛苦。"
  "沒錯!你以為負責農場裡的每一事每一人很輕鬆嗎?你以為飼養一大群鬥雞很容易嗎?"
  "不,主人,我相信你很辛苦。"喬治想到明珂伯伯這三十年來風雨無阻地照料那些雞群--不用說他自己的七年。然後,為了強調明訂數十年來的辛勞,他故意天真地問:"主人,您知道明珂伯伯現有多大歲數了?"
  李主人停了一下,摸摸下巴說:"老天,我還真的不知道!我想想,我以前曾算過他大約比我大十五歲--那加起來大約是六十出頭。他一天天地變老了,而且似乎一年年病得越來越重。你看他的情況怎樣?你一直在他身邊。"
  雞仔喬治的腦海立刻間起明珂伯伯最近有一回咳嗽的發作,依他所知是最嚴重的一次。他記得瑪莉茜小姐和莎拉大姐曾說主人總把他們的生病當作是偷懶,於是他終於說了:"嗯,主人,大部分時間看來他都很好,但我想您應該知道他有時咳得相當厲害--厲害得令我害怕,因為他就像我父親一樣。"
  太遲了,他已來不及把這溜口說出的話收回去,他立刻感覺到一股敵意。此時路中的一個顛簸使得籠子裡的鬥雞又開始啼叫,而且馬車繼續跑了好一段時間後,李主人才追問道:"明珂對你那麼重要嗎?是因為他讓你脫離田上的重活,並為你搭一處住屋棚嗎?"
  "不,主人,這全是您賞賜的。"
  他們繼續沉默地往前駕了好一會兒後主人才又決定再開口:"你剛剛所講的我從沒仔細想過,但既然你提了,我倒真的認為我是有幾個老黑奴,其中有一些也許隨時都會斃命。真他媽的!雖然現今的黑奴價格相當貴,但我得必須買一兩個較年輕體壯的農奴!"他轉身似乎要提醒雞仔喬治:"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這些是我必須時時擔心的事。"
  "是的,主人。"
  "又是'是的,主人'。難道這是你們黑奴只會回答的答案嗎?"
  "您總不會喜歡黑奴的意見和您相左吧!"
  "嗯,但你們除了'是的,主人'之外,難道不會說點別的嗎?"
  "不,主人--我是說,嗯,主人,你現在已有錢得可以再買幾個黑奴。這一季的鬥雞賽裡你贏了相當可觀的錢。"雞仔喬治希望把彼此的對話轉到一個較妥當的話題上,於是他很狡黠地問,"是不是有些鬥雞主人連塊田都沒有?我意思是說他們不種農作物光養雞而已。"
  "嗯!沒聽說過,除非是城裡的那些騙吃騙喝的欺詐團,但我從沒聽說過他們之中誰擁有可以稱得上是優秀的鬥雞。"他想了一會兒又說,"事實上,通常擁有鬥雞越多的人農場就越大--就像你經常到他家去泡妞的朱厄特主人家。"
  雞仔喬治想踢自己一腳,竟把主人又引到這話題來,於是他立刻想法子要把這話題結束掉:"主人,我現在已不再去那裡了。"
  停了一會後,李主人開口說:"是不是又找到別家的妞了?"
  雞仔喬治遲疑了一會才回答:"主人,我現在很乖,都待在家。"這樣就避免了一個直接的謊言。
  李主人嘲弄地說:"少來了,像你這樣二十歲的年輕健壯小伙子?男孩,不要告訴我說你晚上不再溜出去找那些又棒又熱情的臀部!我是可以專門雇你出去做那碼事,包你一定喜歡!"然後,主人突然擠出一個色迷迷的媚眼,說:"我的一些好朋友說那些黑奴真的騷得很熱情,現在告訴我實情,那是不是真的,男孩?"
  雞仔喬治一想到主人和他母親的事,內心就衝上一股鬱積已久的悶氣,他慢慢地而且幾乎以很冷峻的語氣說:"也許是吧,主人--"然後他又自衛地說,"我不太清楚這些事。"
  "好吧,你既然不想說你晚上經常溜出去的事,但我很清楚你這年紀的男孩,而且我也知道你溜到哪裡去、多久溜出去一次。我不想讓你像朱厄特先生家的鬥雞師一樣被巡邏兵射死,所以我現在告訴你我要怎麼做。在我們回去後,假如你要的話,我會寫給你張旅行通行證,好讓你每晚出去快活快活!不要老讓你們黑奴說我什麼也沒為你們做過!"
  李主人似乎尷尬地用皺眉頭來掩飾他心虛:"但我要警告你一件事。一旦你把事情搞得亂七八糟而沒有在天亮前回來,或是搞得疲憊不堪而無法工作,或是讓我發現你又跑到朱厄特先生家,或是做了你知道不應該做的事,我就永遠把那張通行證撕碎,連你也一塊剁碎!知道嗎?"
  雞仔喬治心存懷疑地說:"主人,我很感謝!我真的很感激,主人!"
  李主人一副胸襟寬大的神情把他的道謝頂回去:"好了!我還不及你們黑奴那麼會偽裝的一半壞!你可以告訴他們,假如我要的話,我知道如何去善待一個黑奴。"
  他那色迷迷的淫笑又來了:"好,男孩,那些黑妞騷貨怎麼樣?你一晚可以搞幾個?"
  雞仔喬治侷促不安地坐在座位上,他說:"主人,我剛才已說過,我不是很清楚--"
  但主人似乎沒聽見他的話,他又繼續說:"我聽說許多白人去找黑妞尋樂子。你知道那碼事,不是嗎,男孩?"
  "我曾聽說過,主人。"他說著。內心極力不去想他正在對自己親生父親說話這個事實。但除了農場木屋內有這種交易外,喬治知道在伯靈頓、格林斯伯勒和達勒姆等地有種專門由一些自由黑人女子所經營的場所。他也曾聽說白人在那裡只要付五角至一元就可任其選擇由炭黑到褐色膚色的婦女顛倒一番。
  "嘿!"主人頑固地說,"只有當我們單獨坐在這馬車上,我才會對你說這些事。據我所聞,雖然他們是黑鬼女人,但真是上帝製造出來的真正女人!特別是那種騷得會讓男人知道她也有同樣相當強烈渴求的騷貨!我還聽說她們個個熱情如火,簡直騷到骨子裡了,而且從不推說她們病了或是無聊地哭訴太陽底下的每一件事。"主人追根究底地望著雞仔喬治說:"我認識的一個傢伙告訴我說你們黑鬼男人永遠搞不膩那些騷臀,你的經驗也是這樣嗎?"
  "主人,沒有--我是說我現在--"
  "你看你又在和我兜圈子了!"
  "主人,我沒在兜圈子。"雞仔喬治正盡最大的能力想表達自己的正經嚴肅,"主人,我現在告訴您一件我從沒告訴過別人的事。您還記得那個在鬥雞賽裡有許多灰黃色鬥雞的麥克格列傑主人?"
  "當然,他和我很談得來。他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嗯,您已說出要給我通行證了,所以我也沒必要騙您。主人,我最近是像您所說的經常溜出去,我是去看麥克格列傑主人農莊裡的一位女孩子--"他一臉誠摯的表情。
  "她才是我真正可以傾訴和交談的對象。主人,不要小看她哦!她名叫瑪蒂達,是在田里幹活的農奴。偶爾大房子需要她的話,她會臨時去替補一下。主人,她是我破天荒所見過第一個不記恨我曾說錯話或做錯事,而且也不讓我碰她的女孩!我所得到的是她說她蠻喜歡我的,但卻無法忍受我的作風--然後我說我對她就沒有什麼。我也告訴她說我可以釣到任何我想要的女孩,而她只是說那麼去找她們吧,不要去煩她!"
  李主人很懷疑地聽著雞仔喬治的這番話。
  "還有另一件事。"他繼續說,"每次我去找她,她就用聖經來考我!她為何會念聖經是因為她是由一個牧師主人養大的,直到最後他的宗教迫使他要賣掉所有的黑奴。事實上,我告訴您她是多麼的虔誠!她聽說有許多自由黑人在附近的森林裡開狂歡會,整晚大吃、狂跳、又喝得酩酊大醉。然後,這個才不過十七歲的女孩子就偷溜出麥克格列傑主人的農場,跑到那正進行得相當熱鬧的狂歡會去!他們說她開始高喊上帝來救這些罪人,因為惡魔正在腐蝕他們的心。當場每個自由黑人都橫衝直撞要跑離那裡!"
  李主人笑得前仰後合:"聽起來像是個正經八百的女孩!"
  "主人--"雞仔喬治有點猶豫,"在我遇見她之前,就像您所說的到處偷腥追妞--但她給了我其他更多的感覺。男人總是想和一個真正的好女人共同跳過掃帚的另一端--"
  雞仔喬治對自己也感到相當的詫異:"也就是說,假如她有了我,"他以微弱的聲音說著,接著又以更微弱的聲音繼續,"假如您不反對的話--"
  他們在馬車嘶啞作響以及籠內鬥雞的聯叫聲中繼續走了好一段路後,主人才又開口說話:"麥克格列傑先生知道你在追他的這個女奴嗎?"
  "嗯,她一直是個農奴,所以可以想像她沒直接跟他說過話。可是大房子內的那些家奴知道,想必有人已告訴他們主人了。"
  又一陣暫停後,李主人問道:"麥克格列傑先生共有多少黑奴?"
  "他有一塊相當龐大的土地,主人。從他們奴隸排房的大小看來,我猜想至少有二十個黑奴。"喬治被這問題搞糊塗了。
  "我一直在想,"主人在另一陣沉默後又說,"自你出生後,就從沒給我惹過任何大麻煩--事實上,你在農莊裡幫了我不少忙,所以我要為你做一些事。你剛才已聽我說過我需要一些較年輕的農奴,好,要是那個女孩合到願意嫁給像你這樣愛拈花惹草的人,我哪天會駕車過去和麥克格列傑先生談談。假如他真像你所說的有那麼多黑奴的話,他就不會在乎失去一個農奴女孩--假如價錢合理。那麼你就可以把那個女孩--她叫什麼來著?"
  "蒂達--瑪蒂達,主人。"雞仔喬治緊張地吸了口氣,唯恐主人沒聽清楚。
  "那麼你就可以把她娶到我的地方來,蓋你們自己的小木屋。"
  喬治的嘴巴一直顫抖,但卻沒有聲音出來。最後他突然脫口擠出話來:"只有高級的主人才會那樣做!"
  李主人喃喃地哼幾聲,然後做個手勢說:"只要你記得你的第一要務必須和明珂繼續做你的工作!"
  "主人,那當然!"
  李主人擠了一個皺眉,用食指對準他的車伕說:"在你找到窩之後,我就要把那張通行證收回來!好幫助那個叫什麼的女孩,哦,瑪蒂達,把你那不安份的大黑臀留在家裡!"
  雞仔喬治興奮得無法用言語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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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克斯·哈里 



 
  






 
第94節

 
  一八二七年八月,當太陽在雞仔喬治婚禮的當天清晨上升時,新郎樂得不可開交地把鐵鉸鏈釘到他那尚未完工的兩間木屋橡木大門柱上。釘完後,他跑到穀倉去,匆匆地把龐必叔叔為他雕刻並用黑栗搗出來的汁上漆的新門頂在頭上扛回來,並架到門框去。在對著正上升的太陽投了一個憂慮的眼光之後,他停下來開始狼吞虎嚥地大吃香腸和小麵包,這食物是前一晚母親為他留在桌上的。因他拖得太久,而且工作進度太慢,以至他母親氣得最後叫大家不僅不要再幫他,甚至也不要再催促他。 
  雞仔喬治接下來很快地把石灰和水融解在一個大桶裡,再猛力地攪和--使出渾身解數--然後拿一把大刷子浸蘸到那一團亂七八糟的混合物內,開始在那塊鋸得很粗糙的木板表面塗上厚厚的一層白色膠泥水。最後當他帶著和牆壁一樣白的身子向後退以欣賞自己的工作成果時,大約已接近十點左右。他告訴自己他還剩下許多時間,現在需要做的是好好地洗個澡,換上衣服,然後架著馬車到麥克格列傑農場去參加預定在一點鐘舉行的婚禮。
  他在屋子和井邊來回奔走,把三桶滿滿的水倒進屋子前房裡一隻鍍鋅的新浴盆內,他邊刷身體邊大聲地哼歌,在乾淨利落地把身體擦乾後,他用浴巾把自己裹住,然後跑進臥室裡去。在套進一條棉長內褲後,他滑進他那熨得僵直的藍襯衫、紅襪子、黃長褲和黃色的西裝外套,最後再穿上那雙嶄新的橘黃鞋子,這些都是他用過去幾個月來和主人到北卡羅來納參加各個城市鬥雞賽所贏來的錢,一次一項慢慢地買得的。他穿著腳上那雙僵硬的新鞋,吱吱嘎嘎地拖到臥房的桌前,再坐在明珂伯伯送給他的結婚禮物上--一張雕刻的坐凳和一塊用山胡桃木條編成的墊。雞仔喬治對著一把長柄鏡子咧嘴而笑,那面鏡子是要送給瑪蒂達的一個禮物,他順便借鏡子之助,小心翼翼地把脖子邊那條瑪蒂達織給他的綠圍巾整理好。他看起來蠻像樣的,他不得不如此承認。最後只剩下一樣頂在頭上的玩意,於是他從床底下拉出一隻圓木箱,打開蓋子後,極其小心地拿起那頂李主人送給他作為結婚禮物的黑禮帽。他把禮帽放在食指尖上轉啊轉,一面欣賞它頗具風格的款式,然後回到鏡前,把帽子歪斜地戴上,正好蓋住一隻眼睛,一副十足的郎當相。
  "趕快滾出來!我們在馬車裡已整整生了一個鐘頭了!"他母親濟茜從窗外傳進來的叫聲毫無疑問地證明她的怒氣尚未消退。
  "來了,媽咪!"他喊了聲。最後再在鏡中欣賞自己一眼後,他把一小瓶扁平狀的廉價白色威士忌酒滑進大衣的口袋裡,然後出現在新家門口期待掌聲。他本來要露出他最高興的微笑並向大家舉帽致敬,不料他所看到的卻是他母親、瑪莉茜小姐、莎拉大姐和龐必叔叔所投來的暴怒眼光,他們全穿著星期天最好的服裝冷冰冰地坐在馬車裡等。避開大家的怒目,然後故做輕快地吹口哨的他立刻攀爬到車伕的座位上,小心翼翼地不讓自己的新衣服出現一點皺痕。他用韁繩拍打在兩隻驢子的背上,然後就上路了--只比預定時間晚一個小時。
  在路上,雞仔喬治偷偷地啜了幾口瓶裡的酒,馬車終於在兩點後不久抵達麥克格列傑農場。濟茜、莎拉大姐和瑪莉茜小姐下了車,趕忙向穿著白色禮服,看來相當憂慮而且心煩意亂的瑪蒂達連連致歉。龐必叔叔卸下他們帶來的食物籃,喬治在輕吻瑪蒂達臉頰後,便搖搖晃晃地四處拍著客人的背,並當著客人的面噴出酒氣地介紹自己。除了那些他知道是住在瑪蒂達奴隸排房內的人外,大部分都是她被允許從兩個鄰近農場請來平日祈禱聚會的夥伴。她要他們來參加她的婚禮,因此大家都照做了。雖然大多數的人都會從許多消息來源而不是瑪蒂達那裡得知有關雞仔喬治的事,但真正看過他第一眼後就引起有些人竊竊私語,有些人詫異得張口結舌。他大搖大擺、裝模作樣地走過婚禮場地,為濟茜、莎拉大姐和瑪莉茜小姐找一處寬敞的憩息地,而龐必叔叔決定加人其他的客人之中,裝作不知道新郎是誰的樣子。
  最後,那個雇來的白人牧師隨著兩方的主人與夫人走出大房子。他們仁候在後院,那個牧師把聖經像塊盾牌般地緊抓在手裡。瞬間,那些群集的黑人立刻像除草機一樣掃出一片空間,敬而遠之地退到某個距離之外。婚禮就照瑪蒂達夫人事先安排的一般,混合了一些白人基督教的婚禮儀式,再接著跳掃帚的傳統。瑪蒂達手挽著她那個已經清醒的新郎到牧師面前,牧師清清嗓子,然後開始念幾段聖經裡的經文。之後,他問道:"瑪蒂達和喬治,你們兩人願意共同神聖地宣誓結為夫婦,將來患難與共,白頭偕老嗎?"
  "願意。"瑪蒂達輕柔地說。
  "是的!"雞仔喬治說得太過大聲!
  被震驚得向後退縮的牧師頓了一下才又說:"我現在宣佈你們結為夫妻!"
  站在後面的賓客中有人在啜泣。
  "你現在可以吻新娘了!"
  雞仔喬治突然一把抓住瑪蒂達,把她擁在懷裡,並給了她一個響亮的親吻。在繼起的大聲喘息和舌頭不斷地做出答答聲響時,他突然想起這樣也許不能留給大家一個最好的印象,於是當他們手牽手跳掃帚時,他挖空心思想說幾句能帶給這個場合一些榮耀,給他奴隸排房家人一些安撫和贏得那些聖經拜讀者一些喝彩的話。他終於想到了!
  "耶和華是我的牧者!"他大聲宣叫,"他給了我想要的一切!"
  當他看到大家的瞪視和怒目時,他決定放棄不再說了,而他抓到的第一個機會就是把他口袋裡的那瓶酒掏出來一飲而盡。接下來的床祝活動--婚禮宴會和招待會--也模模糊糊地過去了。最後還是龐必叔叔在薄暮中駕著車把大家載口農場。面容陰森且極度抑制自己內心怒氣的濟茜、瑪莉茜小姐和莎拉大姐不時向她們身後的慘狀投以狠狠的目光:新郎大聲地打鼾,頭靠在淚流滿面的新娘膝蓋上,他的綠圍巾歪斜地圍著,而且大部份的臉龐都埋在他那頂黑禮帽下面。
  當馬車在他們的新屋前突然剎住時,雞仔喬治才噴著酒氣醒過來。醉意中,他感覺到自己應該請求每個人的原諒,於是想開口嘗試,可是三間木屋的屋門全像槍聲一樣"砰"地關上。最後一次禮貌的表現應該不會被拒絕吧!因此他抱起了新娘,一腳踢開屋門,勉勉強強地安全走進屋內--只是進屋後他一腳就被那盆仍擺在屋內的浴盆絆倒。這是最後的羞辱--但當瑪蒂達一看到她那別出心裁的結婚禮物而驚喜得大叫時,一切的怒氣和委屈全拋至腦後。那是只烤漆講究,八天上一次發條的老爺鐘,高度有她那麼高。那是雞仔喬治用鬥雞贏來所省下的錢買得的,再把它放在馬車後座一路從格林斯伯勒運回來。
  當他仍遲鈍地跌在地板上,洗澡水浸濕了他那雙嶄新的橘黃色皮鞋時,瑪蒂達走過去,伸出她的手把他拉站起來。
  "喬治,你現在跟我來,我要弄你上床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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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節

 
  破曉之前,雞仔喬治就已去探視他的雞群了。而大約就在早餐後一小時,瑪莉茜小姐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於是就跑到廚房門去。她很訝異地看到這個新嫁娘,因此向她打了招呼並請她人內。 
  "不用了,謝謝。"瑪蒂達說,"我只是想問問怎麼走到他們今天工作的農田,還有我在哪裡可以找到鋤頭?"
  幾分鐘後,瑪蒂達出現了,她立即加人濟茜、莎拉大姐和龐必叔叔的工作行列。傍晚,大家都聚集在她的新屋內陪她作伴直到她丈夫回來。在談話中,瑪蒂達問他們這裡是否定期舉行祈禱會。而當大家告訴她沒有時,她建議每個星期天下午可以舉行一次。
  "說實在話,我很慚愧自己從沒祈禱過。"濟茜說。
  "我也從沒有過。"莎拉大姐坦承地說。
  "我覺得再多的祈禱也無法改變白人的作風。"龐必叔叔說。
  "聖經上說約瑟被賣給埃及人做奴隸,但耶和華一直與約瑟同在,而且因約瑟的緣故,才賜福子埃及人。"瑪蒂達說得有板有眼。
  三對目光很快地交接,表達了她們對這個年輕女士油然而生的敬意。
  "喬治告訴我們說你的第一個主人是個牧師,"莎拉大姐說,"你自己的語氣倒像是一個牧師!"
  "我一直是上帝的僕人,就是這樣。"瑪蒂達回答道。
  她的禱告會在下個星期天開始,也就是喬治和李主人載著十二隻鬥雞出門的兩天後。
  "主人說他終於有了一群好鬥雞可以幫他贏進滾滾的財源。"他解釋道,而且說李主人的鬥雞這次要到戈爾茲伯勒郡的某地參加一場重要的主賽。
  有天早晨,當大家都在田里工作時,莎拉大姐口氣溫和地說出一個四十七歲的女人對一個十八歲新嫁娘的憐憫:"上天啊,親愛的,我很害怕好的婚姻生活會被那些鬥雞扯裂。"
  瑪蒂達很正直地看著她說:"就我所聽到和所相信的是:任何人的婚姻全賴他們如何處理,而我想喬治知道他要的是什麼樣的婚姻。"
  在表達了她對婚姻的觀點後,瑪蒂達經常會在聊天中和大家一起談論她那多采多姿的丈夫,無論話題是幽默的亦或嚴肅的。
  "當他還在地上爬時,兩隻腳就經常很不安份地亂跑。"有天晚上濟茜來新屋看她時如此告訴她。
  "是的,婆婆,"瑪蒂達說,"當他開始追求我時,我就猜出來了。他每次幾乎只講鬥雞賽和他與主人到某處旅行的事。"她躊躇了一下,以很坦白的態度說:"可是當他知道我在還沒一起跳掃帚之前,是不會讓男人為所欲為地對我亂來時,天啊,他大怒起來!說真的,我一度曾放棄再繼續見到他的渴望。但他不知受了什麼刺激,有天晚上當我要上床睡覺時,他突然衝來向我說:'怎麼樣,我們結婚如何?"'
  "我很高興他的理智還很清醒!"濟茜說,"可是,我的好女孩,現在你們既然結婚了,我就直接告訴你我的心事。我想早點抱孫子!"
  "濟茜婆婆,這並沒有不妥,因為我自己也想要些孩子,就像其他的女人一樣。"
  兩個月後,當瑪蒂達向大家宣佈她懷孕時,濟茜簡直樂得不可開交。一想到她的兒子要當爸爸就使她想起自己的父親--遠超過她多年來的思念。於是,有天傍晚,當喬治又再度出門時,濟茜問道:"他曾向你提及任何有關他爺爺的事情嗎?"
  "沒有,他沒有。"瑪蒂達看來很困窘。
  "他沒有?"一看到濟茜滿臉失望的神情,瑪蒂達立刻補充說:"想必他還沒找到適當的機會,濟茜螞咪。"
  既然自己記得比喬治多,濟茜決定這最好由她自己來說。於是她開始告訴瑪蒂達她在華勒主人農場上待那十六年的日子,後來賣給了現在的李主人。大部分她必須說的話題都圍繞在她那非洲父親身上和他曾告訴過她的許多事情。"瑪蒂達,我要告訴你這些事的原因只是想要讓你瞭解:我希望你肚子裡的小孩,和將來再出世的小孩也能夠知道他們有一個相當偉大的曾祖父。"
  "我完全瞭解,濟茜媽咪。"瑪蒂達說道。因此她婆婆又告訴了她許多她記憶中的點點滴滴,兩個人整個下午因而產生一股越來越親密的感覺。
  雞仔喬治和瑪蒂達的男嬰是在一八二八年的春天誕生,由莎拉大姐充當接生婆,緊張的濟茜則在旁協助。孩兒降臨的喜悅終於撫平了他對嬰兒父親再度與李主人外出一星期而不在場的怒氣。翌日傍晚,當初為人母的瑪蒂達精神稍好時,奴隸排房裡的人都聚集在她的屋裡以慶祝李主人農場上有史以來第二個嬰兒的誕生。
  "你現在終於當'濟茜奶奶'了!"瑪蒂達邊說邊把自己撐靠在枕頭上,讓嬰兒安躺在身邊,然後虛弱地對著來訪的客人微笑。
  "天啊,對哦!那聽起來不是很好聽嗎!"濟茜大叫,露出滿臉的笑容。
  "我覺得那聽起來像是濟茜變老了!"龐必叔叔眨著眼說。
  "哼!這裡的女人沒有一人比我們所認識的那個人還老!"莎拉大姐不屑地說。
  最後,瑪莉茜小姐下令說:"好了,我們該走了,讓他們母子倆好好休息!"於是他們照做了,除了濟茜之外。
  在靜靜地思索了一會兒後,瑪蒂達說:"婆婆,我一直在想你告訴過我有關你父親的事,因為我從未見過我的親生父親,所以我相信喬治應該不會介意我把孩子取我父親的名字。我媽咪說他叫做維吉爾。"
  當雞仔喬治回來時,這名字立刻得到他衷心的讚許,他國兒子的出世而興高采烈得不能自已。當他用兩隻大手把嬰兒高高地捧起時,黑禮帽還戴歪一邊。他大叫道:"媽咪,您記得我曾告訴過您我以後要告訴我的小孩那些您告訴過我的話嗎?"他的臉亮了起來,像是進行典禮般地坐在壁爐前,讓維吉爾直立在他膝上,然後以很莊嚴的口氣對嬰兒說:"孩子,聽著!我現在要告訴你有關你曾祖父的事。他是個非洲人,名叫'康達·金特'。他把吉他叫做'可',把河流叫做'肯必·波隆河',還有許多東西也有非洲名宇。他說當他正在砍樹準備為他弟弟做個鼓時,突然有四個白人從後面把他抓走。然後一艘大船載了他橫過大海來到了一處叫做'納波利斯'的地方。之後,他逃跑了四次。而有次當他試著要去殺掉那個抓住他的人時,他的腳被他們砍斷了。"
  他舉起嬰兒,把臉轉向濟茜,又繼續說:"他和一個名叫蓓爾小姐的大房子廚娘一同跳過掃帚;之後,他們生了一個小女孩--哦,她就在那裡,是在那邊對你微笑的奶奶!"瑪蒂達和濟茜一樣露出微笑的讚許,而濟茜的雙眼為愛和驕傲的淚水所濡濕。
  由於丈夫經常外出,於是瑪蒂達開始和濟茜度過更多的晚上。一陣子過後,她們的關係已愈顯親近,而且也在一塊吃晚餐。飯前,總是由瑪蒂達說禱告詞,而濟茜則靜靜地坐著、雙手合攏、頭部低垂。飯後,瑪蒂達會哺乳嬰兒,然後驕傲地坐在一旁的濟茜會把嬰兒抱過去緊貼在身上來回地搖,同時輕柔地哼歌或唱歌給他聽,和著那個老爺鐘的滴答聲響與瑪蒂達在旁念著她那本破舊的聖經。縱使閱讀沒有違反李主人的原則,但濟茜仍然不贊成--但因為那是聖經,所以她猜想應不會有任何大礙。通常,就在小孩睡著後不久,濟茜的頭也會開始點起來。當她打瞌睡時,她常常會對自己喃喃低語。就在瑪蒂達彎下去把熟睡中的維吉爾從濟茜的懷裡抱起時,她有時會聽到濟茜爆懦的片段,而那些話幾乎都一樣:"媽媽……爸爸……不要讓他們把我帶走……我的親人走了……永遠無法再在這世界上看到他們了……"深深被觸動的瑪蒂達會在她耳邊低語一些話:"我們現在是您的親人了,濟茜奶奶。"在把維吉爾放在床上後,她會輕輕地喚起這個較年長的女人--她漸漸地像愛自己的母親一般愛她--在陪她回到她的木屋後,瑪蒂達總是含著淚水地走在回程的路上。
  每個星期天下午,起先只有三個婦女參加瑪蒂達的家庭禮拜--莎拉大姐直到最後才逼得龐必叔叔羞愧地加人她們。但從沒有人曾經想過要邀請喬治參加,即使他在家也一樣。而這五個人所組成的小聚會會從自己屋內搬出椅子來莊嚴地在老栗樹旁圍坐成半圓形,由瑪蒂達選念幾段聖經的經文;之後,她會用她那雙嚴肅的褐色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