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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摸了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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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摸了我一下 作者:周德東
  第一部分:趕屍
  序
  在生活中,我們總是本能地迴避恐怖。可是,它像黑夜一樣,永遠無法徹底擺脫。萬一你撞到了它的影子上,它就會死死纏上你,慢慢吞噬你生命中光明的部分,一點點顛覆你的人生觀、宇宙觀,一步步毀掉使你的精神世界保持動態平衡的精妙機制——漸漸的,你感到時間前後顛倒,空間上下不分……
  作者說:把恐怖消化掉,它就會變成勇敢的力量!
  抗恐怖心理測試
  深夜,你一個人在家,正在電腦前上網,或者正在脫毛衣,或者正在看電視……突然有人在背後摸了你的軟肋一下,你回頭一看,根本沒有人。
  那麼你會有什麼反應?
  1. 是錯覺。
  2. 肯定是被什麼東西刮了一下,小心地尋來找去,勢必要解除它。
  3. 覺得這件事很詭異,從此,背後就長了一雙眼睛。
  4. 一直在追想——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答案在書中找)
  荒山野路
  一條黑糊糊的山路,像謎一樣崎嶇。路面坑坑窪窪,斷斷續續,被兩旁的綠草翠竹擠得透不過氣。
  這是一條被遺棄的老路,很多年沒有人走了。它很荒,很險,現在的人,甚至不知道它。
  大山的另一面,早已經開通了平坦、堅實、開闊的柏油路。這條老路已經壽終正寢,像一具正在慢慢腐爛的屍體一樣,它在一點點消失。而目前,它白慘慘的骨架還殘留著。
  也許,這世上原本有很多路,走的人少了,很多路就一點點消失了。
  高高的夜空上,掛著一個彎月,白白的,冷冷的,缺乏善意。這裡的星星十分稠密,它們具有靈性,互相竊竊耳語。
  荒草中佈滿嶙峋的怪石,它們像飢餓了億萬斯年的古怪生物,急切等待茹毛飲血。看不清它們的臉。
  四周的樹木無邊無際,令人望而生畏。不知道什麼鳥在裡面低低地咳嗽著,它們好像怕驚著天上人。天上肯定是有人的。
  你別怕,你不在這裡,你在人很多的城市裡讀小說。
  我也不在那裡,我只是在講述遙遠的荒山野嶺的一個場景,那裡沒有一個人。
  雖然沒有人,但是那裡卻每時每刻都發生著一些事。那裡太寂靜了,時間像滴得過於緩慢的泉水。那裡的夜更漫長。
  比如,黑暗中,一隻黃雀把一隻趕夜路的螳螂突襲了,吃掉了……
  比如,幾十隻毒蟲在月光下的草叢裡遇到了一起,互相噬咬,最後大部分都死了,只剩下一隻,它在靜默中眼睛漸漸發出光來,變成了可怕的「蠱」,慢騰騰地消失在荒草中,它要去禍害世人了……
  比如,一頭野豬和另一頭野豬經過一場惡鬥,終於完成了交配……
  所有這些,都是真實的場景,只是沒有人知道。
  那麼,我怎麼會知道那個地方發生的事?每一行都有不可告人的行規,因此我不能告訴你。
  現在我們接著講那條滅絕人跡的山路。
  午夜過去了。竹樹花草一動不動,林子深處有什麼動物在打哈欠。
  黑暗中,好像有一種若有若無的腥氣,夜色中好像有一種幽幽的綠光。這些徵兆讓人感到凶險異常。
  看來,這個夜不會像以往那樣平平安安地過去,一定會發生點什麼。
  終於,遠處隱隱傳來了鈴鐺聲,那聲音很緩慢,很孤單。
  它不是掛在風中的鈴鐺,有一隻手在搖晃它,因為它越來越近。
  這裡人跡罕至,樹木陰森,又是深更半夜,卻出現了趕路人,這十分值得懷疑。林子中的鳥也不咳嗽了,屏住呼吸等待。
  天上的星星什麼都看到了,它們立即摀住了嘴不再說話了,驚恐地眨著眼睛。
  天地間一片死寂,只有那鈴鐺在響,一下,一下,一下,一下……搖晃它的人,好像是一個夢遊者,在尋找自己的身體。
  鈴鐺聲越來越近,可以隱隱聽見腳步聲了。那腳步聲很古怪,好像幾雙腳在朝前跳:「刷!——刷!——刷!——刷!——」
  終於,幾個趕路的人走過來了。
  藉著夜色,可以看到走在前面的人穿著一件深藍色道袍,背著一個包,看起來挺沉,那裡面應該是食物和水。他一邊走一邊搖著鈴鐺。他後面跟著高高矮矮五個人,他們之間相隔六七尺。
  前面的人應該是法師,他走路的姿態正常,是後面那幾個人在跳。
  他們都戴著高筒氈帽,穿著寬大的黑袍子,做工粗糙。看不到他們的臉,因為他們的額頭上粘著黃表紙,垂下來,上面畫著怪兮兮的符。
  一股難聞的腐臭味瀰漫開來。
  他們雙臂平平地伸出去,全身僵硬,像麻雀一樣朝前跳著走,一舉一動就像同一個人。他們跳得很整齊,很專注,很賣力,很生硬。
  這一帶有趕屍的古老奇俗,終於出現了!
  空曠的山野間,只有那恐怖的聲音:「刷!——刷!——刷!——刷!——」
  奇俗(1)
  趕屍是湘西的一種古老神秘的巫術。
  據說,一個活人驅趕幾具死屍,像趕牲畜一樣,令之還鄉。別說親眼看見,聽起來都令人毛骨悚然。
  文學大家沈從文就寫過:「辰州地方是以辰州符聞名的,辰州符的傳說奇跡中又以趕屍著聞。」
  關於趕屍,很多人都是人云亦云,添枝加葉,沒有人知曉實質。
  也許,世上本沒有這種事,說的人多了,也就有了。
  假如有誰深入湘西采風,在大山皺褶的一個偏僻村寨裡,也許能見到一個眼花耳聾背駝腦昏的老者,聲稱,他早年間曾目睹趕屍這回事。但是,若追問下去,必定前後矛盾,漏洞連串,極不可信。
  為什麼會有「趕屍」這種營生呢?
  追溯上去,這種巫術(或者說傳說)最早出現在清代中期。
  湘西貧瘠,很多人奔赴黔東和川東地區,或販賣,或採藥,或狩獵。
  崇山峻嶺,瘴氣重,惡性瘧疾橫行,生活環境很壞,除了當地的苗人,外來人很難適應,不少人客死他鄉。
  按照漢人的傳統觀念,屍骨必要還鄉。
  可是,水路凶險,暗礁密佈,船隻常常沉沒。那時候的人迷信,船夫絕不願意裝運死屍,認為不吉利。因此,只有翻山越嶺。
  山高林密,狼虎繁多,在那崎嶇的山路上,很難雇到車輛和擔架。棺柩沉重,牛車走不動,人力單薄,不勝長途。
  況且,那些死屍都是窮人,付不起昂貴的運費,於是,「趕屍」這種行業就出現了。這種方法很經濟,一個人同時趕幾具屍體,運費均攤,開銷自然小得不能再小。
  不能叫趕屍人為「趕屍人」,這個犯忌,應該含蓄地叫「先生」。
  喪主與「先生」談好價,交付了銀兩和屍首,說明到達地點,就可以上船先走一步了。
  每次趕屍,必須有兩具以上屍體。這是規矩。等到屍體夠數了,天一黑,「先生」就開始設壇,焚香,燒紙,唸咒……
  作了法之後,屍體便聽從指揮了。
  關於細節,說法不一。
  有的說死屍頭戴高筒帽,用黃紙遮臉。
  有的說死屍頭戴大斗笠,用黑布蒙臉。
  一致的說法是:死屍能前行、轉彎、上坡、下坡,只是不能後退,也不會讓路。
  很多人擔心,要是狗衝上來咬屍體吃屍肉怎麼辦?
  據一個老太太講,她年輕時經歷過一次這樣的事,無法考證真假。
  她說,那是半夜,有人趕屍路過村子,她聽到,漆黑的窗外有銅鈴慢騰騰地響,還聽到「撲通撲通」的腳步聲,極其恐怖。
  奇怪的是,她家的狗縮在院子裡,一動不敢動,還受了驚一樣用爪子扒門。村子裡的狗沒有一隻叫……
  有的說趕屍是一個人,一路走一路敲銅鑼,或者搖銅鈴,提醒夜行的人,不要衝撞。另一隻手拉一下草繩,屍體就朝前跳一跳,就這樣緩緩前進。
  奇俗(2)
  有的說趕屍的是兩個人,分別叫「大屍命」和「少屍命」,他們手持辰州符和趕屍鞭,一前一後,驅趕死屍。
  辰州符是什麼東西?同樣沒有人說得清。
  有人甚至說,辰州符的主要工具是一碗水,它通過渾濁與沸騰表示預兆,能卜凶吉,能治病救人。而用這水迎面一灑,屍體就走了。
  還有一個說法是一致的——縱然是三伏天,行屍十天半月,也不會腐臭。
  他們走的都是荒山險路。
  趕屍人對路程瞭如指掌,差不多天要亮了時,一定能趕到一個專門為趕屍人服務的旅館,打尖休息。
  趕屍隊伍一定是黎明之前投宿,天黑之後離開。天況惡劣不能行走時,就停留數日。
  這種收留屍體的旅館,大門都是朝裡開,十分厚重,塗著猩紅色,像立起來的棺材。
  門後是停放屍體的地方,他們直橛橛地倚牆站立。除了趕屍人,沒有人碰那兩扇大門,包括店主。
  那兩扇大門,不論春夏秋冬,不論白天黑夜,從來不關。門後永遠在陰影中,那是個陰森的禁區。
  因此,當地忌諱小孩到任何門後玩耍。
  這一行在江湖上被稱為「萬里行屍」,有很多禁忌,神秘詭異之極。如果有人遇到「萬里行屍」,必須遠遠避開,更不可以跟趕屍人講話。
  死人為什麼會走路?
  趕屍人之所以晝伏夜出,很可能就是為了保守這個機密。
  有人認為,所謂趕屍,其實是趕屍人搞的鬼把戲:
  巫師把含有蟾蜍毒素之類的藥物,塗抹在某一個人的皮膚上,由於毒藥的作用,這個人會心跳變慢,脈搏變細,那時候科學不發達,這個人就被當做「死人」裝進了棺材裡。
  巫師接過運屍這單生意之後,開始作法,趁人不注意,偷偷給這個人用一些曼陀羅之類的草藥,於是,「殭屍」就動了……
  可是,這個人甦醒之後,為什麼會配合趕屍人?
  還有,回到家鄉,趕屍人再殺死他,讓他變成名副其實的屍體嗎?那樣的話,還不如讓他活下來。當一個妙手回春的華佗總比當一個散發死亡氣息的趕屍人更體面些。而且,送回一個活人,總應該比送回一具屍體得到的報酬要高一些。
  這種猜測我不信。
  還有人揭穿說,趕屍實際上是兩個人:師父在前面,徒弟和屍體一起蒙在袍子裡,抱著屍體走,外人很難看出破綻……
  如果是這樣,那多累啊。還不如明說:我們幫你把屍體背回去。
  喪主只求親人屍體還鄉,不會計較你是趕回來的,還是背回來的。
  這種說法我也不信。
  還有人認為是外力作用。
  人死之後立即就會僵硬,進入「屍僵狀態」。四十八小時後,肌體會恢復一些柔軟,然後再變硬,但是大的關節,比如髖骨,在外力作用下,可以進行小幅度活動,這是死人行走的物理條件之一。
  把兩具屍體排好隊,然後用草繩把他們伸直的雙臂固定在兩根細長的竹竿上,這樣,兩具屍體就搭成了一個立體的架子,不會翻倒(這就是趕屍為什麼要兩具以上死屍的原因)。
  最後,趕屍人用草繩繫在第一具死屍上,用力一拉,屍體就像木偶一樣歪歪斜斜地直腿走起來……
  事實上這樣不叫拉,更不叫趕,而叫拖。從東到西,地理條件是向下傾斜,走的更多是下坡路,勢能轉化為動能,屍體就移動了。
  另外,這些荒山險路,都是趕屍人精心選擇,上坡極少,真有拖不過去的地方,就一個個背上去了……
  這個說法最牽強,讓人想起小時候把凳子當馬,並且希望從邊陲小鎮騎到偉大的北京去。
  我更不信。
  總之,趕屍這一行太詭秘了,沒有人說得清。
  它就像一個神秘的盒子,沒有人知道開關在哪裡。也許,多少年之後,我們把它打開了,可是,內裡的秘密早已經腐朽,已經自消自滅,成了後人永遠的猜測。
  目前,這一行當已經失傳。
  孤店
  趕屍隊伍在黑糊糊的山路上行走。
  時間是丑時。這是一條荒蠻的歧路。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趕屍人,大約四十歲左右,十分高大。他的腦袋很長,有點像驢,臉黑黑的,沒有表情。
  他始終看著前面,不時地朝上顛顛背上的包。他一下下晃著手中的鈴鐺,好像在驅逐黑暗中的什麼,又像召喚黑暗中的什麼。
  他根本不回頭看背後的那些屍體。
  那些屍體一下下地跳著,像幾根風乾的木頭。臭味無疑是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在山裡清新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鼻。
  仔細觀察他們,其中有一具屍體是女性。她排在第四位。
  儘管隨著跳動,他們額頭上的黃表紙一下下撩起來,但是根本無法看清他們的臉,不知道是鐵青還是蒼白,更不知道是不是已經腐爛。
  有膽大的,有膽小的,但是不管誰見了這一幕,都會毛髮豎立。
  不過,好在這個地方沒人,我們都呆在安全的房子裡,離這個地方很遠。惟一讓我們感到恐懼的可能是——這個古老的詭秘的巫術真的應驗了。
  沒錯兒,這一天是二○○二年十月十三日。
  這個日子有點特殊,據天文館的人說,一會兒,是觀測水星的最佳時機,水星平時是看不到的。而火星也將和它相聚在夜空中。
  問你一個問題,假如那個趕屍人是你,你害怕嗎?沒什麼用意,我只是隨便問問。
  我想,假如是你,你不會走在屍體前面,一定會跟在他們後面,是吧?這樣至少你能看到他們,而不是他們盯著你的後背。
  那五具屍體就隔著黃表紙,盯著那個趕屍人的後背。那是一面寬闊的後背。
  還有一個問題,不知道你考慮到沒有——連死屍都不怕的人,他是不是更可怕呢?
  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是兩個字還是八個字。
  沒有人知道他是住在附近山村,還是住在天涯海角。
  沒有人知道他受過什麼教育,有沒有親人。
  沒有人知道他說話是什麼口音。
  沒有人知道他使用了什麼樣的咒語。
  沒有人知道他能不能看到此時我們在偷窺他,議論他……
  一切都是未知,就像他那丟了魂一樣的鈴鐺聲。
  他們越來越遠了,好了,很快就過去了,沒事了……
  我再問你一個問題——假如我告訴你,這個趕屍人就是我,你會怎麼想?
  趕屍隊伍一直在朝前走,越過一個坡又一個坡。
  聽見了水聲,是一條溪流,很秀氣的樣子,在林子中「汩汩」地流著。黑暗中的流水聲,透著一種靈異之氣。
  趕屍人突然放下鈴鐺,停下來,轉過身,回頭看了看,那五具屍體立即停止了行走,木木地戳在了那裡。
  月亮變得越來越尖刻,呈猩紅色,像一隻睏倦的眼睛。
  趕屍人放下背包,鬆了一口氣,掏出一隻很大的煙斗,從口袋裡挖出滿滿一煙斗煙絲,用手按了按,又掏出一隻老式火石汽油打火機,想打著:「卡噠,卡噠,卡噠……」
  那聲音在黑夜中傳出很遠。
  他的打火機不聽使喚,打了幾十下,還是不冒火。
  那五具屍體直直地站著,胳臂依然伸著。他們似乎在死死盯著臉上的黃表紙。
  終於,打火機著了,照亮了趕屍人的臉。那是一副凶相。
  他點著了煙斗,吹滅了打火機,開始沉默地抽煙。煙斗一亮一亮,把他的臉映成暗紅色。
  他一邊抽煙一邊在打量那些死屍,好像一個導演在注視幾個演員,或者一個皮影戲表演者在注視那些人物造型。
  終於,他在鞋底上磕了磕煙斗,然後低低嘀咕了一句:「你們快到家了……」
  然後他站起身,背上背包,拿起鈴鐺,牽著繩子,繼續朝前走了。
  屍體又開始跳:「刷!——刷!——刷!——刷!——」
  前面路邊出現了一個黑糊糊的三合院。它依山建築,後面是綠樹翠竹,山花野草,在黑暗中深不可測。
  那兩扇猩紅色的大門敞開著,門板上有兩隻赤銅虎頭門環,因缺少手的撫摸,已經銹跡斑斑。
  奇異的是,那門檻很高,可是死屍都順利地跳了過去。
  這個三合院是典型的三房一照壁。
  院子裡種著幾棵柳樹,靜靜地垂著頭,進入了夢鄉。
  磚刻照壁上刻的是一隻名叫「」的巨形怪獸,跟松江方塔照壁的圖案一模一樣,「」龍頭、獅尾、牛蹄、鱗皮、獨角、大嘴,眼珠跟銅鈴一樣,緊緊盯著每一個走進大門的人。它四隻腳踩著元寶、如意、珊瑚、玉杯,旁邊有蓮花和瓶子,瓶子中插著三支戟,意思是「連升三級」。還有樹,樹上掛一顆大印,旁邊有一隻猴子,意思是「掛印封侯」。還有一隻鳳凰飛在天上,嘴裡叼著一本怪模怪樣的書,意思是「鳳銜天書」……
  相傳,「」貪婪無比,任何東西都要吞吃,最後想吃天上的太陽,結果蹈海而亡。
  院子裡似乎有花,黑暗中香氣四溢。
  趕屍人隔著照壁朝窗子裡粗粗地喊了聲:「趕到了!」
  「哎。」一個女人應道。接著,窗子裡傳出穿衣服的聲音。
  趕屍人把屍體分成兩組,把他們牽到兩扇大門後面,一邊三具,一邊兩具。
  那兩扇大門很高,擋住了死屍頭上的高筒氈帽,只是下面露出了一雙雙樣式不同的鞋子來。
  過了一會兒,高大的趕屍人從門後走出來,手裡拿著幾張黃表紙——他把那些屍體臉上的黃表紙揭下來了。
  據說,屍體之所以會移動,就是因為貼上了畫符的黃表紙。如果不把那黃表紙揭下來,那麼,屍體就會自己蹦出來……
  我們依然看不到那幾個屍體的臉,他們被猩紅色的大門嚴嚴實實地擋著。
  他走出了幾步,又折回去,站在門與青石牆之間,一動不動地朝裡看,不知道門後怎麼了。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笑了一下。然後把手伸進門背後,好像拍了拍其中一具屍體,走開了。
  男孩(1)
  這時候,堂屋裡的燈亮起來。這裡竟然沒有電,點的是一盞茶油燈。
  然後,女人走出來,問:「幾個喜神?」
  趕屍人答:「五個。」
  「那怎麼收費?」
  「老規矩。」
  「這回算五個人吧。」
  「為什麼?」
  「把你免了。」
  女人掏出鑰匙,打開廂房一間屋,點上茶油燈。房子裡微弱地亮了。
  房間裡只放了一張簡易的床,還有一隻木水桶,桶裡有一隻木水舀,樣子很樸拙。房間裡顯得有點冷清,不過被褥十分乾淨。
  女人年紀在四十歲上下,穿著一件土藍布衣服,胸口和褲腳都有精巧的扣花裝飾,一看就是當地的山裡婦女,衣衫整潔,腰腿勁健。
  女人離開時,說:「先生,你洗洗腳,休息吧。天亮了,再起來吃飯……怎麼了?」
  趕屍人突然警覺地回過頭來,探著腦袋四處聞了聞。他的鼻翅翕動著,鼻孔裡露出又黑又長的鼻毛。
  「老闆,你家裡有外人。」趕屍人說。
  「沒有哇。」
  「肯定有。我聞到生人的氣味了。」
  「除了你們,這裡從來沒有人來。」
  「你出去看看。」
  女人離開他的房間,走出去,繞過照壁,朝那大門口看去。
  果然,有個白色的影子從那兩扇藏匿著死屍的大門中間走進來。他的腳步輕飄飄的,無聲無息,就像踩在棉花上。他徑直朝女人走過來。
  女人瞪大了眼。
  那個黑影走上近前,停在她面前。
  他的臉很模糊,但是能看出是個男孩,大約十七八歲的樣子,穿一身白衣服,那其實是內衣內褲,軟軟的,飄飄的,已經很髒了。
  「你是什麼人?」女人有點緊張地問。
  「我住店。」男孩的聲音有點弱。
  「你是幹什麼的?」
  「我住店。」男孩似乎只會說這句話。
  「你為什麼要住在我家裡?」
  「我住店。」男孩又說。
  這時候,女人看見他把手舉過來,捏著一沓錢。她猶豫了一下,接過來。
  「你跟我來。」
  她轉身朝另一座廂房走去,男孩無聲地跟在她後面。
  女人打開一個房間,把茶油燈點亮。這個房間裡同樣只有一張簡易的床,一隻木水桶,一隻木水舀。
  那個男孩沒說什麼,木訥地看著她。
  他的臉有點黑,好像是山裡人。
  女人朝他笑了一下,然後轉身就走了出來。
  她順一條磚石路,碎步跑向茅房,去解手。
  夜越來越黑了,溪流在粗石細沙間靜謐地流淌。
  女人感到今夜有些異常。
  怎麼突然出現了一個男孩?這個時間不對頭,這個地點也不對頭。
  她家並不是旅館,沒有營業執照,更沒有掛招牌。
  她的男人靠打獵為生,積攢了一些錢,蓋起了這個三合院。因為房子大,偶爾也接待投宿的路人,收點食宿費。不過在她家住宿的都是回頭客,有偷獵者,有進山畫畫的學生,有探險尋幽的城裡人,有收購蘭苗的小販,還有研究侗族北部方言的學者……
  這個趕屍人第一次住在這裡是一年前,後來他來過兩次。每次,他都是天亮之前來,天黑之後去。趕屍人很慷慨,不管死人活人,都按人頭付錢。
  男孩(2)
  她是個膽子很大的女人。不過,最初看到那些死屍一蹦一跳地走進來,她也十分害怕。她男人對她說:「那是變戲法。」
  她追問這個戲法的機關在哪裡,她男人卻含糊其辭,說不出來了。
  那些死屍像馴從的牲口,像斷了電源的機器人,在門後紋絲不動,並沒有像她想像的那樣,摘下高筒氈帽跳出來作怪,漸漸地,她不害怕了。況且,對方出手大方,錢壓倒了一切。
  她曉得這一行有很多忌諱,不能把死人叫死人,應該叫諧音「喜神」。
  這個趕屍人很少說話,總是很緘默,來了後倒頭就睡,睡醒了就吃,入夜就帶著那些死屍離開。
  她和她男人都不曉得他叫什麼,只叫他「先生」。他們也不曉得他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他們從來不多問。
  有一次,這個趕屍人有點喝醉了,跟她男人吐露了一些他家族的情況。
  他家三代都是幹這個的。
  他是跟他父親學的,他父親是跟他爺爺學的。
  解放前,在重慶打銅街,有一個門面上掛著一面杏黃三角旗,上面寫著——代辦運屍還湘。那就是他爺爺的店舖。
  實際上,他們並不是一家人,三代都是光棍。幹這行不能沾女人。
  他是一個被遺棄的嬰兒,他父親在一個墳地裡撿到了他。那天晚上,他父親趕屍回來,路過一片墳地,突然聽到一陣啼哭,循聲走過去,看見深草中有一個襁褓,裡面躺著一個嬰兒,沒有一滴眼淚,一邊看他一邊乾哭……
  巧的是,他父親也是他爺爺在一個墳地裡撿到的。當時,他父親更小,好像剛滿月的樣子。
  因此,他不知道自己屬於哪個民族,不知道父母是什麼人,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時辰……
  他和他父親都不知道爺爺是跟誰學的這門巫術,只知道他爺爺有一本老舊的書——《奇門遁甲》,源頭一定在那裡面。
  從他爺爺那一輩,他家就是封閉的,絕少跟外人來往,一直到他這一輩,還是如此。這是行規,也是他的家規……
  此時,女人蹲在茅房裡,越來越感到忐忑不安了。
  今夜,她的男人偏偏進城了,留她一個人在家。出一次山不容易,她的男人要三四天才能回來。
  她一直在回想那個男孩的眼神。
  她懷疑他不是人,而是哪具屍體的魂兒,從門後飄出來……
  她很快就提上了褲子,朝屋裡跑去。
  突然有個聲音在背後說:「停一下。」
  她猛地回過頭,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是穿著道袍的「先生」。
  「是你……」
  「是我。」
  「你怎麼還沒睡?」
  趕屍人的眼裡閃爍著神叨叨的光,他低聲說:「這院子裡有邪氣。」
  女人驚愕地問:「你是說剛才那個男孩?」
  「是他。」
  「你怎麼曉得?」
  「這個你不該問。」
  「那怎麼辦?」
  「你得讓他離開。」
  「我的男人不在家,我不敢。」
  「晚上我就走了,我是擔心你。」
  「你掌握著法術,快管一管吧。」女人驚惶地乞求道。
  趕屍人有些絕望地說:「我只能操縱沒有魂兒的屍首,你曉得他是什麼?」
  「他是……什麼?」
  「他是沒有屍首的魂兒。」
  「他怎麼會來我家呢?」
  「不知道。」停了停,趕屍人說:「你去趕走他,如果有什麼情況,我會暗地裡助你。」
  女人把手伸進口袋,碰了碰鑰匙,不知所措地說:「現在就去?」
  「現在。」
  女人朝男孩住的房間望了望,他已經吹滅了燈,那窗子黑糊糊的,沒有一點聲息,好像有一雙疲軟的眼神正朝這裡望過來。
  她邁步了。
  她走出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看。
  趕屍人並沒有動,站在原地看著她。
  她一狠心,大步走了過去。她的手一直插在口袋裡,不安地摸著口袋裡的鑰匙。
  她走到門口,敲了敲門,裡面沒有聲音。這時候,柳樹上棲息的紅嘴紅腳烏鴉,突然叫了起來。
  她又回頭看了看,趕屍人依然遠遠地望著她。
  她顫巍巍地用鑰匙打開門,輕輕推開,吱呀……
  裡面漆黑一片。
  這時候,距離日出大約還有一個鐘頭。東南方向的天空,水星和火星都出現了,一亮一暗,亮的是水星,暗的是火星。
  盜屍(1)
  在黑暗中,女人看見有一雙黯淡的眼睛在閃動著。
  她掏出打火機,打著,看見那個男孩穿著白色的衣褲坐在床頭,正看著她。
  她舉著打火機,說:「你……還沒睡啊?」
  男孩不說話。
  「我來跟你說件事……」
  男孩不說話。
  「你看,天快亮了……」
  男孩不說話。
  「所以……」
  打火機突然滅了,房間裡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中。女人使勁打了幾下,可能沒油了,她沒有打著。
  男孩消失在黑暗中,只有那雙黯淡的眼睛在閃爍著,在等待她說下去。
  女人突然問:「你曉得今夜這個旅館裡都住了些什麼人嗎?」
  男孩說話了:「我曉得。」
  「什麼人?」
  「我看見大門後那些鞋了。」
  「……那你怎麼還來?」
  「我就是來找他的。」
  「誰?」
  「那個穿道袍的先生。」
  「你找他?」
  「我要做他的徒弟。」
  女人愣了:「你想學什麼?」
  男孩低低地說:「——萬里行屍。」
  靜默,只有外面的烏鴉在叫,長一聲,短一聲。
  女人問:「你為什麼不種地呢?」
  男孩似乎笑了笑,說:「實話告訴你,我是個逃犯……」
  「你犯了什麼罪?」
  「你別問。」
  「為什麼?」
  「我說出來,你會害怕。」
  「我不怕。」
  「……盜墓。」
  「盜墓?」
  「對,偷死屍。」
  女人一驚。
  前一段時間,曾經有兩個偷死屍的人住在她家裡。
  這一帶的山民,一直生活在閉塞的深山老林裡,死了並不火化,依然全屍土葬。
  那些盜屍的人用三米多長的特製的鐵探桿,探測到棺材的位置,再用鐵鍬挖,挖到屍體之後,就戴上手套,把屍體裝進尼龍袋,背到女人家,用刀子割掉皮肉,放進缸裡用雙氧水漂白……
  「你偷屍體幹什麼?」
  「賣錢。」
  「有人買屍體?」
  「聽說,他們把屍體運到城裡一個高校,再賣給一個專門為人體做解剖的教授,做標本。」
  「你……怎麼運走屍體?」
  「背。」
  「你偷過多少?」
  「十幾具吧。半個月前,我挖出了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屍,本以為會賣上好價錢,卻被人撞見,報警了。我就連夜躲進山裡藏起來。」
  盜屍(2)
  女人忽然有了一種猜測——這個男孩真是一個魂兒,他的屍首被人偷了,現在他尋著自己的氣味追到了她家,來報復了。
  想到這裡,她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你家在哪兒?」
  「沅村。」
  「哪個沅村?」女人在這個山裡長大,從沒聽過沅村。
  「在沅河岸邊,離這裡有七十多里路。」
  「你怎麼知道我家可以住宿?」
  「聽一個人說的,他也偷死屍,而且在你家裡住過。他告訴我,確實有趕屍這回事,趕屍人就住在你家裡……我在這裡等他們幾天了。」
  「那你過去跟先生談談吧。」
  「你給我牽個線。」
  「你為什麼不自己去?」
  「我跟他不認識。」
  「……你等一下。」
  女人說著,一步步地退出去,到了門口,她說了一句:「小兄弟,我警告你,你可不要打門後那幾具屍體的主意。」
  「我不會。」
  女人這才走開了。
  現在,只剩下男孩一個人坐在黑暗中。
  空氣中的氣味顯得很古怪,有時濃時淡的花香,也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臭味。
  女人的腳步越來越遠了……
  終於,看似有氣無力的男孩在黑暗中敏捷地站起來,無聲無息地走到窗前,警覺地朝外面觀察了一番,然後又敏捷地坐到了床上,姿勢和剛才一模一樣。
  他這個鬼祟的舉動暴露出——事情絕不簡單。
  女人快步走在磚石甬道上,終於,走近了那個趕屍人。
  這時候,天上的月亮已經不見了,四周很黑,似乎到處都飄蕩著黑□□的死屍,他們飛起來像潔白的天使一樣無聲無息。
  趕屍人直直地站著,面容模糊,也像一具殭屍。
  女人停在他跟前,乾咳了一聲:「是我。」
  「他離開了嗎?」
  「沒有。」
  「為什麼?」
  「他好像是個人。」
  「你看門後那幾個像不像人?」
  女人似乎抖了一下,說:「他說他是盜屍的,警察正抓他,他想給你做徒弟。」
  趕屍人笑起來。
  「你笑什麼?」
  「沒什麼。你睡吧。」
  「到底怎麼了?」
  「我也該睡覺了。」趕屍人一邊說一邊笑著朝自己的房間走去了。
  女人追了幾步,拉住他的袖子:「先生,你告訴我!」
  趕屍人注視著女人的臉,終於說:「他是來索我命的。」
  光天化日
  東方微微地亮起來。天空陰沉沉的,似乎要下雨。
  女人起來了。她腰間紮著扣花圍裙,在殺一隻野山雞。
  院子裡確實有很多花,清一色都是蘭花:春蘭、蕙蘭、建蘭、寒蘭、台蘭、落葉蘭、蝦脊蘭、兔耳蘭、萬代蘭……
  房後,生長著密集的竹子,還有一叢叢茂盛的野草。遠處,是深山老林,古木參天。更遠處,群峰羅列,直橛橛地站立,像一排青翠的死屍。
  在晨光中,猩紅色的大門後那些鞋子暴露得一清二楚,紋絲不動。一雙棕色圓頭皮鞋,一雙白色旅遊鞋,一雙黃膠鞋,一雙懶漢黑趟絨布鞋,一雙花花綠綠的布鞋。
  鞋上面都是厚厚的塵土。
  花花綠綠的布鞋是女性。
  高大的趕屍人也起來了,他來到院子裡看女人殺雞。他脫下了那身深藍色道袍,換上了一身洗得發白的勞動布衣褲,袖口都起了毛邊。
  女人朝男孩的窗戶瞄了一眼,小聲說:「他還沒起來。」
  趕屍人沒說什麼,只是看那只死到臨頭的野山雞,沒有表情。也許,是因為他那張黑臉太長了,想製造點表情,得調動大面積的肌肉,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那只野山雞非常鮮艷,羽毛花花綠綠,就像大門後那雙女屍的鞋。
  女人不再說什麼,一隻手抓緊野山雞的雙翅,另一隻手舉起菜刀,猛地剁下去,雞頭就掉了,鮮血噴湧而出。
  無頭的野山雞在女人手中瘋狂地撲稜了很多下,終於軟弱下來,一下下抽搐。
  接著,女人端出一鍋開水,把死雞扔進去燙毛。野山雞變得濕淋淋,熱騰騰,散發著滿院子臭味,把屍體味蓋住了。
  轉眼,那美麗的羽毛就脫落在地,變成了一堆難看的垃圾。一隻無頭雞,赤條條地躺在盆中,爪子伸得直直的,變得僵硬。
  女人用圍裙擦了擦手,嘀咕道:「我去採點蘑菇來。」說完,她一個人走出了院子。
  趕屍人依然凝視雞的屍體。他鼻孔裡探出來的黑毛似乎又長了一些,總讓人聯想到那兩隻鼻孔內一定毛烘烘的。
  天光暗淡,似乎剛剛亮起來就停住了。
  那個男孩輕手輕腳地走了出來,他謹慎地站在趕屍人旁邊,弱弱地說:「師父。」
  趕屍人眼睛看著雞,平沓沓地說:「你想拜我做師父?」
  「是。」
  「你不怕嗎?」
  「不怕。」
  趕屍人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了男孩幾眼:「你為什麼要學這個?」
  男孩支支吾吾地說:「我……」
  「講真話。」
  「以後偷屍體就不用背了。」
  趕屍人把臉轉回去:「我不會教你。」
  「……為什麼?」
  「你在作惡。」
  「我可以改。」
  趕屍人歎了口氣,說:「以後,交通越來越發達,火葬制度越來越完善,這一行沒有前途了。」
  「師父,那你能不能把我帶出山?」
  「順這條山路走下去,還有兩天的路程,就到了上固,你不用跟著我。」
  「我可以給你背包。」
  趕屍人堅決地說:「不行。這是我們的規矩。」
  「不能破一破嗎?」男孩露出乞求的神情。
  趕屍人轉過頭來,愛憐地看了看男孩的左眼,又看了看他的右眼,小聲說:「除非你變成屍體,我趕著你走。」
  男孩一下就不說話了。他慢慢低下頭去,似乎放棄了。
  趕屍人轉過頭去,繼續審視那只死雞。女人還沒有回來,看來她走出了很遠。
  過了一會兒,男孩抬起頭,不甘心地說:「師父,那你教我一句咒語吧,也算我沒有白等你一場。」
  趕屍人又把身子轉過來,問:「你想學什麼咒語?」
  「你教我一句相反的就行。」
  「什麼是相反的?」
  「假如屍體突然動起來,我一念他就不動了。」
  「那是護身咒。」
  「對,護身咒。」
  趕屍人突然說:「,呵,。」
  「什麼?」
  「藏密金剛護身咒。這三個音是根本咒。」
  「,呵,。」
  「三遍之後,再念護身咒——嘛哈嘎啦咯哩啪。」
  「嘛哈嘎啦咯哩啪。」男孩重複道。
  「這個咒讓你和宇宙中的高級能量接通,得到無量善神天龍金剛的保護,無論什麼邪惡都侵害不了你。」
  男孩繼續叨念著:「嘛哈嘎啦咯哩啪。」
  「會了嗎?」
  「會了。」男孩似乎很興奮。
  接著,兩個人一齊看那只死雞。
  過了一會兒,男孩抬頭看了看趕屍人,突然說:「師父,你能讓它跳起來走嗎?」
  這句話似乎是該避諱的,它觸到了趕屍人某一根幽邃的神經,他猛地轉過頭,冷冷地看了男孩一眼。
  男孩急忙說:「我聽老輩人講,有人噴一口符水,能把掉了的雞頭重新接上。再噴一口符水,雞還能滿地跑著啄米……」
  鞋子
  女人把飯做好了,就躲進了堂屋。
  竹桌竹椅擺在當院。趕屍人吃得很少,而男孩似乎餓極了,他狼吞虎嚥。
  吃完飯,趕屍人把碗筷一推,問:「你不走?」
  男孩說:「我明天走。」
  趕屍人站起身,回屋睡覺了。男孩看了看他,抹抹嘴,也起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兩扇門都關上了。整個院子顯得十分空寂。
  天色越來越黑,但是雨始終沒有下來。
  不過,畢竟是光天化日,大門後那些鞋子似乎不那麼可怕了,像商店的架子上陳列的各式各樣的樣品鞋。
  它們當然是不動的。
  但是如果目不轉睛地盯住它們,時間久了,不知道會不會發現什麼問題。只要有足夠的時間,什麼都不是永遠靜止的。
  比如雲彩,看起來一動不動,可是,只要有個參照物,過一些時間,你就會發現它們移動了。
  比如石頭,它現在在這個地方,但是幾萬年之後,它就到了另一個地方。
  比如地殼,原來這片陸地在大洋的這邊,億萬斯年之後,它卻移到了大洋的那邊……
  那麼,讓我們盯住這些鞋子。
  四周靜極了,沒有人笑出聲,沒有人咳嗽,沒有人打噴嚏,大家好像都在睡覺。只有寂寥的水聲。
  過了很長很長很長時間,那些擺在架子上的樣品鞋中,有一雙似乎不自覺地動了一下,是那雙白色旅遊鞋。
  準確地說,它是抖了一下,好像有螞蟻鑽進去了,正在四處亂咬。
  它只是抖了一下,立刻就停住了。
  我們的目光就盯住了這雙白色旅遊鞋。可是,時間一點一滴地滑過去,直到天色漸漸暗下來,它都沒有再動一下。
  是看花眼了?也許,只是風把鞋帶吹得飄了一下,或者,只是我們的眼皮跳動了一下。是左眼,老話說:左眼跳災。
  當我們就要把目光收回來的時候,好像另一雙鞋子也微微動了一下,好像在轉移一下重心。
  似乎是那雙棕色圓頭皮鞋。
  白色旅遊鞋在大門的左側,而棕色圓頭皮鞋在大門右側。我們只顧看大門左側了,因此並不能肯定大門右側的問題。當我們的目光迅速移過去時,棕色圓頭皮鞋已經定格。
  沒什麼,因為鞋子總是處於動態中,所以,視覺的慣性使我們產生了幻覺。
  天終於黑了,大門後那些腳漸漸消失在黑暗中。
  喪葬(1)
  漆黑的院子安靜極了,有點死氣沉沉。
  終於,趕屍人的房門推開了,吱呀……
  他走了出來。
  他換上了那身深藍色道袍,背上了沉甸甸的包。他朝男孩的房間看了看,黑糊糊的,男孩似乎還在睡著。
  他走到猩紅色的大門後,把那一張張畫符的黃表紙貼在死屍的臉上。
  然後,他走出來,雙手合十,叨咕著什麼。
  從那一雙雙的腳上可以看出,五具屍體在他的咒語中,猛烈地顫動起來。接著,他們就受到了某種巨大的神秘力量的操縱,一個個跳出來,站成了一排。
  趕屍人搖起銅鈴,出了門。
  那幾具死屍又一次順利地跳出了高高的門檻。
  像以往一樣,趕屍人離開時,並不跟主人打招呼,鈴鐺聲一響,就是告訴主人,他已經趕著屍體離開了。
  山路似乎更加崎嶇。兩旁的石頭更怪,野草更深。
  這個夜晚沒有月亮,黑得幾乎看不見道路,趕屍人走得緩慢而謹慎。在無邊的黑暗中,除了鈴鐺聲就是那些死屍的腳步聲:「刷!——刷!——刷!——刷!——」
  趕屍人一直沒有回頭看。
  大約走出了幾十里路,他突然站住了,同時停止了搖鈴鐺。那些屍體也停下了,直橛橛地戳在原地。
  他猛地轉過頭來,盯住了那些死屍,似乎發現了什麼不對頭。那些黑糊糊的屍體一動不動,似乎在等待檢查。
  趕屍人的警覺讓人有點費解——死屍都能趕著走,對於他,還會有什麼值得驚異的呢?
  或許,他是聽見有兩具死屍在低聲交談……
  他慢慢走回去,依次查看那些死屍。
  他好像在清點屍體數目。因為太黑,他必須把眼睛貼得很近才能看清。
  他從頭看到尾,又從尾數到頭,終於確定屍體變成了六具。
  他一個個朝死屍的臉上摸去,都貼著黃表紙。他又一個個地撫摸死屍的肩膀,終於,他的手停在最後一具死屍上,不動了。
  「你從哪兒來?」他低聲問。
  那具死屍僵直地站著,沒有反應。
  「我是受人之托,引領五個喜神回鄉,我從來不接收無主的屍首。」
  一陣風吹過來,那具死屍臉上的黃表紙「嘩啦啦」地掀起來。
  「你馬上離開這裡,從哪裡來回哪裡去!」
  第六具死屍依然一動不動。
  趕屍人就後退一步,低聲念動了咒語。前面那五具死屍突然都轉過身來,慢騰騰地朝最後一具死屍跳過來。
  第六具死屍立即抬手摘掉了臉上的黃表紙,一步竄到趕屍人旁邊,叫了一聲:「饒命!」
  趕屍人猛地一晃鈴鐺,那五具死屍陡然都變成了木頭。
  趕屍人一下抓起男孩的手,拉著他就跑。他的力氣大極了,男孩身不由己,跑得踉踉蹌蹌。
  他拽著男孩跑出一百米左右才停下來,惱怒地問:「你想幹什麼?」
  男孩弱弱地說:「我要跟你們一起出山……」
  「你快走!」
  男孩透著哭腔說:「現在你讓我往哪兒走?」
  趕屍人四下望了望,無可奈何地說:「我不讓你跟著,是為了你好。」
  男孩似乎從趕屍人的話語中聽出了一絲鬆動,趕忙伸手去拉對方的背包:「師父,你太累了,我給你背。」
  趕屍人沒有拒絕,讓男孩把背包接過去了,他想了想說:「你只能跟在我們後面,保持一百米的距離。天亮之後,你就走你自己的路。」
  「……好吧。」
  喪葬(2)
  就這樣,趕屍隊伍裡多了一個外人,一個曾經偷過屍體的男孩。
  鈴鐺響起來,死屍又朝前走了:「刷!——刷!——刷!——刷!——」
  平時,夜晚的山林總會有鳥的啼叫聲,野獸的嚎叫聲,可是,趕屍隊伍所到之處,卻是鴉雀無聲,只有詭異的水聲,不絕如縷地鳴響著。
  「鈴……鈴……鈴……鈴……」
  「刷!——刷!——刷!——刷!——」
  鈴鐺的聲音和行屍走肉的聲音,緩慢而單調。黑夜中似乎隱藏著一種預兆,有一種東西將突然爆發。
  突然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有男人有女人,大部分是女人。
  又是丑時,世界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號哭聲來自遠處,大約幾里之外的地方,但是在黑夜中十分真切。遠處好像有村寨,誰家有人正巧嚥氣了,親人們在哭喪,聽起來悲慘慘,陰森森。
  趕屍隊伍馬上停住了。
  男孩似乎很害怕,從後面走過來。
  趕屍人聽到了他的腳步聲,厲聲喝道:「回去!」
  男孩立即停住了腳。
  過了一會兒,他喊了一聲:「師父……」
  趕屍人朝他走過來。他站在男孩跟前,嚴厲地說:「我跟你說過,你必須在一百米之外!」
  「……我只想問問,前面那是什麼聲音?」
  「有人死了。」
  「我們怎麼辦?」
  「繞路走。」
  「為什麼?」
  「聽到我的銅鈴聲,剛死的人會詐屍,跳起來跟我們一起走。」
  「繞到哪兒?」
  「那邊還有一條路。」
  「是不是更難走?」
  「不,比這條路平坦些。」
  「你對這裡的地形太熟了。」
  「我對另一個世界的路更熟。」
  男孩打了個冷戰。
  趕屍隊伍朝後退了一段路,走上一條岔路,繼續前行。
  男孩依然跟隨在一百米之外。
  那哭聲一直響在他們耳畔,像黑暗一樣無法擺脫。
  其中一個女人哭得有腔有調,很悲涼,聽不清她唱的是什麼詞。還有一個女人嗓子已經哭啞了,她依然在用盡全身力氣哭嚎,聲音像殺豬一樣。還夾雜著另一些女人的勸慰聲,男人肅穆的交談聲,小孩受驚嚇的啼哭聲……
  狗一直在咬。
  那幾具死屍對這驚天動地的哭聲應該很熟悉,他們都經歷過,但似乎並沒有勾起他們的回憶,他們仍然在一心一意地趕路。
  而且,他們的腳步並沒有因為路平坦而變快,還和原來一樣:「刷!——刷!——刷!——刷!——」
  哭聲越來越遠了。
  也許,方圓百里之內並沒有什麼村寨,這哭聲根本不存在,它只是一種深夜的幻聲,一個夢。
  撕破臉皮(1)
  漫長的一夜終於快熬到頭了。
  趕屍隊伍轉了一個彎又一個彎,前面突然出現了一盞燈光,好像專門等待趕屍隊伍。這個時辰,說不清楚主人是遲睡,還是早起。趕屍人突然停下來。
  那五具死屍也停下來。
  趕屍人放下鈴鐺,轉過身。那五具屍體的胳臂都直直地朝前伸著,五十根手指一齊指著他。
  天上的烏雲似乎散開了些,有了一些昏暗的夜光,但是仍然看不到月亮在哪裡。
  風大起來,那些死屍額頭上的黃表紙「呼啦啦」不停地響,後面的臉時隱時現,不過只能看到嘴,或者鼻子,看不到眼睛。
  趕屍人又掏出那只很大的煙斗,從口袋裡挖了一下煙絲,然後開始打他那不聽使喚的打火機:「卡噠,卡噠,卡噠,卡噠,卡噠……」
  打火機著了,那火苗紅紅的,照亮了他的臉。黑暗中只有一張臉。
  他的膚色本來很黑,現在卻白慘慘的,很陰森。在世間萬物都被黑暗省略之後,那張臉呈現出凶相。
  他點著煙斗,關掉打火機,一口接一口地抽。
  一百米之外的那條黑影,模模糊糊地站著,有點不確實。
  趕屍人抽完了,把煙斗磕了磕,火星在黑暗中四濺。他並沒有站起來,就在黑暗中坐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後面的那個黑影又浮躁地走過來。
  他走路始終輕飄飄的,就像踩著棉花。
  趕屍人厲聲問道:「你又要幹什麼?」
  男孩沒有回答。
  他走在路邊的野草裡,盡可能離路中央那一隊死屍遠一點。他的腳下就是很深的山谷,可以看見暗淡的水光,那是一個湖。
  男孩來到趕屍人面前,輕輕地說:「師父,前面有燈光,你看見了嗎?」
  「嗯,看到了。」
  「我們是不是住在那裡?」
  「你怎麼曉得?」
  「因為天快亮了。」
  「你累了吧?」
  「腳腫了。」
  「你把背包給我。」
  「不,不用。」
  「其實,那盞燈還遠呢。」
  「看起來有半里路。」
  趕屍人站起來,從背包裡拿出一個水壺,喝了幾口,然後又遞給男孩。男孩沒有喝,輕輕擰好蓋,放進了背包。
  林子中有一隻鳥孤單地叫起來,它的嗓音難聽極了,啞啞的,有點像剛才那個哭喪的女人。
  趕屍人突然問:「你叫什麼名字?」
  「村裡人都叫我水崽。」
  「你讀過書嗎?」
  「初二就下來了。」
  「為什麼?」
  「家窮,我也不願學。」
  「你進了城之後有什麼打算?」
  「找個活唄。」
  「在城裡混,沒知識不行。」
  「我想到火葬場試試,哪怕搬屍體。」
  「……祝你好運吧。」
  撕破臉皮(2)
  趕屍人一邊說一邊拿出銅鈴,好像要走了。忽然他又想起了什麼,說:「你曉得我為什麼不帶你走嗎?」
  男孩搖頭。
  趕屍人低聲說:「趕屍最忌諱生人的氣息。我們之所以夜行,之所以搖鈴,就是擔心撞上行路人。假如有人深夜裡撞上了趕屍,絕不能開口講話,因為那口氣噴過來,他們很可能會詐屍,會暴亂,那樣的話,我就控制不了了。所以,我一直讓你跟在一百米之外。」「你經過這樣的事嗎?」
  「經過。」
  「什麼時候?」
  「兩年前。」
  「你能講講嗎?」
  「那次,我趕的是兩具死屍。他們已經死了很多天,都開始腐爛了。深更半夜,我趕著他們走在山路上,突然遇到一個人,他從對面疾步衝過來,一直到我們跟前才停下,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我馬上意識到遇上了瘋子,想趕走他,他卻根本不理我,笑得越來越厲害。我聽見身後有動靜,猛地回過頭去,頓時傻住了——那兩具屍體正在劇烈地抖動著,平伸的胳臂一點點彎曲,終於收回來,伸到臉上,慢慢把黃表紙揭下來了……」
  男孩緊緊盯著趕屍人的嘴。
  他沒有注意到背後,背後的五具屍體正在劇烈地抖動。
  趕屍人心有餘悸地繼續說:「他們露出了已經腐爛的臉,睜開了死魚一樣的眼睛……」
  那五具屍體平伸的胳臂一點點彎曲,回收,紛紛把臉上的黃表紙揭下來,露出了五張陰森的臉。
  那一雙雙深陷的眼珠,好像缺乏潤滑,轉動極不靈便,木木地轉向了男孩單薄的後背。
  黃表紙緩緩飄落,有的落在了土路上,有的落在了野草中,有的飄下了山谷……
  趕屍人的視線被男孩擋住了,他似乎也沒有看到這恐怖的一幕,還繼續說著:「一眨眼,那兩具腐爛的屍體已經把那個瘋子撲倒了。那個瘋子還在笑,可是,那笑聲很快就消失了,因為他的腦袋被揪下來,滾到了草叢裡。接著,那兩具死屍站起來,滿手都是血,把臉轉向了我……」
  那五具屍體朝前邁步了。男孩聽得全神貫注。
  「終於,他們朝我走過來……」
  「你應該念那個藏密金剛護身咒!」
  「我念了,不管用!他們還是一步步地逼近了我……」
  五具死屍一步步逼近了男孩。
  男孩嗅了嗅鼻子,似乎聞到了臭味,他猛地回過頭,驚叫了一聲。
  時間,石頭,湖泊,所有的表情都僵住了。
  男孩像被人推了一把似的,撒腿就跑。
  五具屍體迅捷地追上去。
  山路跑起來,樹木跑起來,星星跑起來。
  趕屍人站在原地,靜靜地觀望著這場追逐,面無表情。
  男孩看起來有點孱弱,但是他跑起來卻出奇地快,一轉眼,就不見了。
  五具死屍慢慢停下來,望著黑糊糊的前方,顯得有些失望。終於,他們一個個轉過身子,朝趕屍人走過來……
  鼾聲(1)
  山路上恢復了死寂,那只嗓音難聽的鳥也不再叫。
  那五具死屍的臉上又貼上了黃表紙,胳臂平伸,排成一隊,在趕屍人的引領下,蹦蹦跳跳地朝前趕路了:「刷!——刷!——刷!——刷!——」
  趕屍隊伍慢慢走近了那盞燈光。
  又是一個三合院,又是猩紅色的大門,黑洞洞地敞開著。
  大門裡的照壁上,塗了猩紅色的漆,堆出四個很喪氣的字:「喜氣洋洋」,看起來怪模怪樣的。
  趕屍人牽引死屍跳過高高的門檻,像上次一樣,他朝裡面喊了一聲:「趕來了。」
  堂屋裡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噢。」
  趕屍人把死屍分成兩撥,左側大門後站了三個,右側大門後站了兩個。那個女屍站在右側。
  趕屍人依次揭下他們臉上的黃表紙,然後從大門後走出來,低聲叨咕了一些什麼。這些曾經借了人氣四處狂奔的死屍,又變成了一雙雙鞋子。
  堂屋裡走出一個老頭,他駝著背站在門口的台階上。
  這個院子沒有花,顯得很冷清。這種感覺也可能來自大門旁的那棵橘子樹,它已經死了,枝杈乾枯僵硬。
  院子四周也聽不到水聲。
  趕屍人走到堂屋前,低聲問:「剛才有沒有人來過?」
  「有一個。」
  「十七八歲?」
  「十七八歲,氣喘吁吁的。」
  「他在嗎?」趕屍人緊張地問。
  「他要住下來,被我趕走了。」
  說完,老頭步履蹣跚地走到廂房前,為趕屍人打開了一個房間,點上了茶油燈。現在我們看清了,這個老頭的臉十分蒼老,像風乾的大棗,一雙老眼渾濁而頹廢。
  房間裡只有一張床。
  「這次的終點是哪兒?」老頭問。
  「上固。」
  「再走一夜就到了。」
  「只要不變天。」
  「什麼時候吃飯?」
  「中午吧,我太累了。」
  「我昨天剛剛打了一隻野山雞。」
  果然有一隻雞在黑糊糊的院子裡不安地叫起來,還奮力地撲稜著翅膀,看來它被綁著。
  老頭朝門外走去。
  趕屍人叫住了他:「今夜,不論出現什麼人,你都不要收留他。我可以給你雙倍的錢。」
  「曉得。」
  老頭走出來,輕輕把門關上,然後站在院子裡警惕地四下望了望,沒有任何異常情況,他這才走進堂屋,把門關上了。那扇破舊的木門很沉重,發出吱呀的響聲。
  接著,堂屋的燈滅了,廂房的燈也滅了,這個三合院和大山一起融進了廣袤的黑暗中。
  有一些細碎的聲音,可能是微風吹樹葉,可能是田鼠從草中跑過,可能是松子落地,可能是蛇在自我擁抱,可能是草動,可能是貓頭鷹在抖翅膀……
  過了很長時間,黑暗的三合院裡響起了一個粗粗的鼾聲。
  又過了一會兒,好像是受這個鼾聲傳染,又一個鼾聲響起來,比前一個鼾聲更香甜,更悠長。
  鼾聲分不清哪個是老頭的,哪個是趕屍人的。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院子裡的活人都睡著了。沒錯兒,因為那五具死屍不可能打呼嚕。
  這時候,有一個黑影出現了。他穿一身白色衣褲,像蟲子一樣從堂屋後的草叢裡慢慢爬出來。
  是那個男孩。他還背著趕屍人的包。
  他的神情變得十分詭異,輕飄飄地朝那兩扇猩紅色的大門走過去。好像那些死屍的身上有一種強大的吸力,他千方百計要接近他們。
  不知道你怎麼看,反正我覺得這個男孩有問題。他的身上一定藏著一個無比巨大的秘密,或許比這些屍體本身更可怕。
  終於,他走到大門前,停下了。
  這兩扇大門高一些,不但露出了鞋子,還露出了腳脖子。
  這些死屍曾經追過他,但是他似乎並不害怕,他在審視這些鞋子。
  過了一會兒,他把手輕輕伸向一扇大門,把它拉了過來。接著,他把另一扇大門也拉了過來。
  兩扇永遠不關的大門終於被他關上了。
  或者說,長年都不曾打開的大門後面,終於被他打開了。
  五具屍體暴露出來,他們的臉暴露出來。他們都穿著不合體的黑袍子,僵直地站立,臉色紙白。他們頭頂那高筒帽子尖尖的,像火葬場的煙囪。
  左側那具男屍,個子很高,有一米七八的樣子,他死之前一定好長時間沒有理發刮臉,他的頭髮和鬍子都亂蓬蓬的。
  那具女屍中等身材,頭髮很長,很黑,不過看上去已經不像活人的頭髮那樣柔順,而是像麻一樣乾枯和僵硬,它們從高筒氈帽的四周垂下來,擋住了她的臉,但是隱約能看見她的嘴唇很紅,一看就是死人的那種鮮艷。
  右側三具男屍,靠大門起第一具是個矮個子,但是他很粗壯,只是左右臉不對稱,有些歪曲,不知道死前就是這個樣子,還是死後走形了。
  第二具男屍個子挺高,不過比大門左側那具矮一些。他很瘦,黑袍子下那兩個腳脖子就像兩根麻稈。他的神態最不安詳,皺著眉,好像憋著尿一樣。
  鼾聲(2)
  最後一具男屍有點胖,好像年齡稍大一些。他的臉平平板板,沒有任何傾向。
  男孩一個個盯著死屍的臉在看。
  終於,他走到那棵枯死的橘子樹下,折了一根很長很粗的樹枝,又回到了死屍前。
  他選擇了右側那具又瘦又高的死屍。
  他站在他的面前,相距大約一米遠,伸出棍子,捅了捅他的肚子,那肚子鼓囊囊的。他又捅了捅他的嘴巴,牙咬得死死的,捅不進去。最後,他用棍子狠狠戳了戳他的兩隻眼睛,那眼睛像蛋糕一樣軟……
  男孩停下來想了想,突然舉起棍子,朝他的腦袋砸下去,「彭」的一聲,就像砸在一塊石頭上。
  這聲音太大了,似乎驚動了夢中人,那個粗粗的鼾聲停止了,只剩下了悠長的鼾聲。
  男孩一下跳到那個胖屍體旁,靠牆站在陰影中,和幾具死屍站成一排,一動不動了。
  過了好半天,那個粗粗的鼾聲才接著響起來。
  男孩迅速離開死屍,朝堂屋後面的草叢走去。
  走出幾步,他似乎想起了什麼,猛地回過頭來,緊緊盯住了那五具死屍。很顯然,他發現了重大的問題。
  你也一定發現了。
  剛才,趕屍人是這樣停放死屍的:大門左側三具,右側兩具。而現在,變成了左側兩具,右側三具!
  有人換了地方!
  趕屍人停放屍體時,男孩一定在暗處看得一清二楚。現在,他呆在那裡,快速地思考著。
  或者,左側三具男屍中有兩具跑到了右側,而右側的女屍跑到了左側;或者,左側三具男屍都跑到了右側,右側一男一女兩具屍體都跑到了左側。
  這只有兩種可能性。
  第一,這些死屍不貼符咒也可以四處亂竄,可能連趕屍人都蒙在鼓裡。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趕屍人就離死不遠了。
  第二,這些死屍……都是活人。
  這兩種可能性顯然都被男孩考慮到了,他的臉上顯出驚怵的神情。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在後面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
  他哆嗦了一下,猛地回過頭去。是那個高大的趕屍人,他換上了勞動布衣褲。
  「你回來了?」他問。
  男孩傻住了。這件事太詭譎了,因為那兩個鼾聲還在響著,一個粗粗的,一個香甜、悠長……
  很顯然,這個趕屍人一直在什麼地方監視著他!
  他小聲問:「師父,你,你是怎麼降住他們的?」
  趕屍人說:「我更想聽聽,你是怎麼逃出他們掌心的?」
  「我一直朝前跑,不知道跑出了多遠,回頭看,他們已經不見了。」
  趕屍人似乎對一切都心知肚明,他淡淡笑了笑,說:「不,是你不見了。」
  男孩沒有反駁,他突然笑起來:「師父,要是我被他們掐死了,你會不會……把我趕回家鄉?」
  「你說呢?」趕屍人也笑起來。
  兩個人都笑了一會兒,趕屍人突然說:「你怕死嗎?」
  「怕。」男孩又恢復了有氣無力的樣子。
  「那你為什麼還返回來?」
  「噢,我是來給你還包的。」
  男孩一邊說一邊把背包卸下來。
  趕屍人並沒有接,他一直看著男孩的眼睛。
  男孩看了看那幾具死屍,又看了看趕屍人,問:「你怎麼了?」
  趕屍人說:「我知道,你是來要我命的。」
  男孩似乎很迷惑:「你說什麼?」
  趕屍人冷冷地說:「你逃不出我的眼睛。」
  男孩說:「我要你命幹什麼呢?」
  趕屍人說:「我們的心裡都明白。」
  男孩說:「你越說我越糊塗。」
  「你剛才關門幹什麼?」
  男孩壓低了聲音,說:「因為我覺得這幾具屍體有問題!」
  趕屍人瞇起了眼睛,盯著男孩問:「什麼問題?」
  「他們臉上的符咒都被揭下來了,可是,他們卻偷偷調換了地方……」
  「你怎麼知道?」
  「剛才,大門右側是兩具屍體,現在變成了三具。那個女屍原來在右側,現在她跑到了左側!——至少有三個人換了地方。」
  趕屍人淡淡地說:「沒什麼,那是我指使的,剛才我在房子裡念了咒。」
  男孩似乎鬆了一口氣,馬上問道:「師父,你還沒說呢,你是怎麼降住他們的?」
  「很簡單,我情急之下念出了藏密金剛護身咒,他們就停住了。」
  「那個咒不是不頂用嗎?」
  「也許是因為上次我趕的那兩具屍體死的時間太長了,而這些,都是剛死的。」
  「這麼說,我可以跟你走了?」男孩興奮起來。
  趕屍人在幽暗的星光下觀察著他的眼神,說:「我讓不讓你跟著,你都得跟著。我知道我擺脫不了你的。」
  「到了上固,我肯定就不跟著你了。」
  趕屍人重複道:「不,你是來要我命的。」
  然後,他轉頭朝堂屋喊了一聲:「楊爹!」
  沒有回應。
  「楊爹!——」他又喊了一聲。
  那個香甜的悠長的鼾聲停止了,而那個粗粗的鼾聲依然在響。接著,傳出那個老頭的聲音:「誰?」
  「我,祝先生。」
  「噢,怎麼了?」
  「你再開個房間,算我賬上。」趕屍人把頭轉向男孩,說:「你的食宿費我付了。」
  「不,祝師父,我自己有錢。」這時候男孩知道了,這個趕屍人姓祝。
  趕屍人沒有堅持,他一邊朝大門走一邊說:「那你就睡吧。」
  他走過去,把那兩扇猩紅色的門輕輕打開,擋住了那五具死屍。
  老頭摸黑走出堂屋,手裡的鑰匙「嘩啦啦」響。他走過來,看了男孩一眼,有些詫異,但是他什麼都沒有說,蹣跚地朝另一座廂房走去。
  男孩跟在他身後。
  他來到一個房間前,準確地選中一把鑰匙,打開門,回頭問男孩:「還點燈嗎?」
  男孩說:「不用。」
  他就沿著院子中那條石板甬道回堂屋了。
  男孩進了房間,閂好門,又迅速來到窗前,朝外望了望,這時候,那個趕屍人已經不見了,院子裡空蕩蕩的。
  他摸黑躺在了床上。
  黑暗中,那個粗粗的鼾聲更加真切了,就像在男孩的枕邊。
  是的,它一直都沒有停止過。
  這不免讓人有些毛骨悚然——這個鼾聲是誰的?
  祝尤科(1)
  天一點點亮了。
  天陰得很圓滿。厚厚的烏雲陰著臉壓著山峰,山峰陰著臉撐著烏雲。
  可是,雨還是沒有下來。整個世界都好像在等待什麼。
  天色黑咕隆咚,顯得有些古怪,不知道是早晨還是晚上。實際上是中午剛過頭。
  老頭做的同樣是野山雞和蘑菇,但是手藝比那個女人差遠了,雞肉裡有一股屍體的味道。
  老頭夜裡似乎一直都在等趕屍人,因此他做好飯就進堂屋睡覺去了。
  趕屍人和男孩在院子裡埋頭吃飯,都沒有說話。米飯裡好像有沙子,兩個人都吃得很小心。
  飯桌擺在趕屍人的房間門口,從這個角度可以看見那兩扇大門。在陰鷙的天光裡,那猩紅色十分怪異。
  趕屍人先吃完了,接著,男孩也吃完了。
  趕屍人突然說:「我知道你現在還懷疑他們。」
  男孩弱弱地問:「誰?」
  趕屍人朝那兩扇門揚了揚下巴。他的下巴很寬,中間有一道淺淺的溝。也許,這是給人造成凶相的最主要的特徵。還有他的臉,都是橫絲肉。
  「有點。」男孩低低地說:「……我總覺得他們眼皮裡的眼珠子在轉。」
  「不,你是覺得他們的大腦在轉。」
  「那不成活人了嗎?」
  「你一直懷疑他們是活人。」
  「他們要是活人,我就不害怕了。我用棍子捅過他們,肯定是死人。」
  那五雙鞋還是一動不動,不過,在這種對話中,它們很像是在屏息聆聽。
  天色越來越黑,起風了,山上的樹叢和竹子「辟里啪啦」響起來,這個世界顯得冷清和悲涼。
  開始的時候,烏雲靜靜地懸掛,現在,它們瘋狂地滾動起來,總讓人覺得,那黑糊糊的雲霧深處,說不準就會突然露出一隻血紅的眼睛,或者伸出一條毛烘烘的大腿。但是,卻不打雷,不閃電。
  天地間悶熱異常。
  「哎,祝師父,我問你一件事,你別生氣啊。」
  「你說吧。」
  「你能讓活人變成殭屍嗎?」
  「把死人弄活難,把活人弄死容易。你想看?」
  「想。」
  趕屍人慢騰騰地把腕上的手錶摘下來,放在飯桌上,表情忽然變得陰森起來:「現在是一點四十七分,兩點十五分,我就讓這家的老頭變成殭屍。」
  男孩驀地瞪大了眼睛。
  接著,趕屍人面朝堂屋方向,閉上了眼睛,過了好半天,他好像倦倦地睡著了,嘴裡開始含糊不清地叨咕起來,類似說夢話,那聲調讓人不寒而慄。
  男孩坐在竹椅上,一會兒看看堂屋的門,一會兒看看趕屍人的臉,一會兒看看飯桌上的手錶。
  當指針剛剛指向兩點十五分的時候,男孩就看見那個無辜的老頭出現在堂屋黑洞洞的門裡,他臉色蒼白,身體僵直,平伸雙臂,一跳一跳走出來。
  他一直朝男孩跳過來。
  男孩看了看趕屍人,有點緊張地低低叫了一聲:「祝師父……」
  趕屍人皺著眉,微微搖了搖頭,好像不讓男孩干擾他。
  男孩就不敢再叫他,緊緊盯住那個越來越近的老頭。
  祝尤科(2)
  老頭終於停在了男孩面前,不動了。他穿著一雙難看的草鞋,幾乎挨著了男孩的腳。男孩盯著他蒼白的臉,把腳朝後縮了縮。
  隨著趕屍人的咒語,老頭又掉轉方向,朝大門後跳去:「刷!——刷!——刷!——刷!——」
  終於,他跳進了左側的大門後,和那一男一女兩具死屍並排站在了一起。
  那些鞋子中又多了一雙草鞋。
  終於,趕屍人的巫術停止了,他緩緩睜開睏倦的眼睛,看了看大門。
  男孩急忙問:「祝師父,你還能把他救活嗎?」
  趕屍人的長臉上浮現出一絲惡毒的表情,說:「人死如燈滅。」
  「太可怕了……」男孩嚇呆了,喃喃地說。
  趕屍人問:「你還想看嗎?」
  男孩一驚——現在,院子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趕屍人總不會把他自己變成殭屍。
  「不,不想看了。」男孩弱弱地說。
  趕屍人陰鷙地笑了笑,說:「到了上固以後,你還可以找我。我會讓你見識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
  「你是哪裡人?」
  「上固人。」
  「可是,我到哪兒找你呢?」
  「我就住在火葬場後面。」
  「你說過你爺爺在重慶。」
  「我父親帶我闖到了黔東,他死後,我又跑到了湘西。」
  「我一定去找你。」
  「我等你。」
  男孩想到了什麼,問:「你們這一行太神秘了,外人都不曉得內情。那些死人的家屬是怎麼找到你們的?」
  「你要留意才會發現,在一些偏僻的胡同裡,有的人家掛著三角形的杏黃小旗,上面寫著『祝尤科』三個字,那就是了。不過,那往往只是一個聯絡點,通過那戶人家的主人,才有可能和趕屍的人接上頭。」
  「『祝尤科』是什麼意思?」
  「是古代巫醫專科,我們一直沿用著。」
  男孩小聲說:「太巧了。」
  「怎麼了?」
  「我偷過一具屍體,那個死者就叫祝尤科。」
  「真的?」
  「真的。我偷過的屍體,多數是在野墳裡偷的,沒姓沒名沒人管。只有一具,我是在一家祖墳裡偷的,有墓碑,上面寫著——祝尤科之墓。」
  院子裡的臭味似乎越來越濃了。
  趕屍人看著男孩的眼睛,問:「他長得什麼樣?」
  「不知道,他的臉都爛掉了。」
  說到這裡,男孩突然停住了,他敏感地問了一句:「祝師父,你叫什麼?」
  「你猜。」
  男孩不自然地笑了笑:「中國字這麼多,我哪能猜到?」
  「不,你一定能猜到。」趕屍人鼓勵道。
  男孩愣愣地和趕屍人對視著。
  趕屍人的眼睛一眨不眨,黑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顯得更長,不知是極度鬆弛,還是繃得更緊。假如把這張臉揭開,很可能藏著上下兩張短一些的臉。
  男孩突然說:「你叫祝尤科!」
  這句話似乎觸及了上天的機密,黑黑的天上突然亮起一道極亮的閃電,把世間萬物照得白慘慘的,包括趕屍人和男孩的臉,接著就是一聲驚雷:「卡嚓——」
  地球好像被什麼擊中了一樣,劇烈地抖了一下。
  「再睡一會兒吧,晚上我們還得趕路。」趕屍人依然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嘴動了動。
  男孩看著他的眼睛,慢慢站起來,一步步朝房間退去。
  有時候,事情總是出乎人預料,甚至截然相反。
  比如,大家都覺得是一個高大的人在趕五具屍體。這大家可能包括那個女房東,那個老頭,你,我,甚至還包括那個男孩。可是,也許事實根本不是這樣。
  不過,任何人都很難完成這種角色對換——五個趕屍人,每個人的額頭上都貼著黃表紙,裝扮成一具具殭屍,合夥趕著一具高大的屍體。
  事情從剛開始就埋伏著一個問題:趕屍人走在前面,那怎麼叫「趕屍」?那是「領屍」。只有趕屍人走在後面才是「趕屍」。
  趕屍是這個樣子?
  沒有人親眼見過,誰說不是這個樣子?
  也許,趕屍的人只有進入了某種夢遊狀態,才能夠施展這種巫術。而被趕的屍體,則像鬼故事裡講的那樣,可以像正常人一樣走路,搖鈴,甚至與人交談……
  戴墨鏡的車(1)
  雨還是沒有下。
  天徹底黑了,另一個世界緩緩睜開了眼。
  祝尤科換上深藍色道袍,走出房門,要上路了。
  那個男孩沒有出來,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逃了。
  祝尤科把黃表紙貼在四男一女的臉上,然後慵倦地閉上眼睛,嘴裡嘀咕著什麼。
  那四男一女劇烈地抖動起來,接著,一個個跳出來,站成了一隊。
  祝尤科木木地轉過身,搖著銅鈴,跨出了大門。
  那四男一女尾隨著他,一個個順利地跳出門檻。
  不知道是前面的牽著後面的,還是後面的趕著前面的,詭異的隊伍又繼續趕路了。
  我之所以不再叫他們死屍,是因為現在我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院子裡死寂無聲。黑糊糊的大門敞開著,下面露出一雙呆板的草鞋……
  如果我們有足夠的時間,一直盯著這雙草鞋,說不準它也會有舉動,甚至顛兒顛兒地跑進堂屋去。不過,我們還是離開這個古怪的院子,跟上那趕屍隊伍,草鞋願意幹什麼就幹什麼吧。
  天黑後,烏雲反而退去了,露出了月亮。明天應該是個好天氣。走出了一段路,祝尤科回頭看了一眼。
  四男一女排成一隊朝前走,沒有哪個從隊列裡冒出來。他們臉上的黃表紙也貼得好好的。他們身後,一條山路蜿蜒,很快就拐了彎,被茂密的樹和竹子擋住了。
  不知道又走出了多遠,遠處傳來了狗吠,看來附近有村寨。
  祝尤科又回頭看了一眼。
  四男一女還是規規矩矩地朝前走著。
  月亮越來越明朗,林子越來越深邃,裡面好像藏著無數的眼睛,不知道是高級動物還是低級動物的眼睛,都在不安地窺視著山路上行進的古怪隊伍。
  又走了一段路,旁邊出現一個平緩的山坡,山坡上長滿萋萋的野草,佈滿了高高低低的墳塋,有的墳頭上用石塊壓著一摞摞黃紙,跟那四男一女臉上的黃紙一模一樣,它們在風中不停地跳動著,發出「嘩啦啦」的響聲。
  這讓人想起一首小詩,那詩說:
  也許,這片墳地就是一個美麗的小村,所有的人家都門戶緊閉,外面的人不進去,裡面的人也不出來。
  走過墳地之後,祝尤科停下來,再次回頭看了一眼。
  四男一女行走的速度一如從前,沒有變快,也沒有變慢。
  他把目光收回來,繼續朝前走。他剛剛把頭轉回去,那四男一女也情不自禁地轉過身來,用眼睛的餘光朝後看了一下,或者說聽了一下。
  山路空寂,一無所有。
  他們只是側了一下頭,馬上又轉了回去。
  祝尤科慢慢停下腳步,猛地回過頭來。
  一個黑影出現在後面,好像剛剛從那片墳地裡冒出來。
  祝尤科突然喝了一聲:「你過來吧!」
  那個黑影紋絲不動。
  祝尤科又說:「你不是會念護身咒嗎?」
  那個黑影突然笑起來,那笑聲底氣十足,就像突然打開的水龍頭。不是那個男孩,那個男孩的聲音總是弱弱的。
  祝尤科一定聽出了這聲音的陌生,他愣住了。
  那個黑影一邊笑一邊快步走過來。祝尤科終於看清,這個人衣著襤褸,蓬頭垢面,大約是個跑進深山的瘋子。
  在人跡罕至的山路上,深更半夜突然冒出來一個瘋子,這事兒顯得極不正常。祝尤科講過的經歷重現了。
  瘋子對祝尤科似乎不感興趣,他更喜歡那幾個臉上蒙著黃表紙的人。他走上近前,笑嘻嘻地推了推那個女人,她搖晃了一下,又站穩了。她沒有笑。
  戴墨鏡的車(2)
  瘋子伸過手去,一下就撕掉了女人臉上的黃表紙,露出一臉毛乎乎的黑髮,隱隱約約能看見黑髮後那張蒼白的臉和血紅的唇。
  祝尤科一直在觀察這個瘋子,似乎在判斷他的真假。
  瘋子突然不笑了,他低了低腦袋,把嘴朝女人的嘴伸過去。
  祝尤科低聲叨咕了幾句什麼,好像是某種咒語,那四男一女突然動起來,一轉眼已經圍成了一圈,把瘋子困在了中央……
  祝尤科坐在一棵樹下,掏出煙斗,開始「吧嗒吧嗒」地抽。
  幾分鐘的工夫,那四男一女就重新站成了一排。那個瘋子躺在路上,腦袋已經和身子分家了,濃濃的血在月光下呈烏黑色。
  祝尤科走過去,撿起那張黃表紙,幫著女人貼在額頭上,可是,沒貼住,那張紙又飄下來了,他從道袍裡掏出了一瓶膠水之類的東西,重新粘上。
  然後,趕屍隊伍繼續前行了。
  「鈴……鈴……鈴……鈴……」
  「刷!——刷!——刷!——刷!——」
  祝尤科再沒有回頭看,那四男一女也再沒有回頭看。
  目的地已經不遠了,這時候是午夜,天亮之前差不多就能到達。可是,又一個黑影出現在了趕屍隊伍的後面,他忽隱忽現,像貓一樣無聲,沒有被任何人察覺。
  是的,他是永遠甩不掉的。
  天濛濛亮了。
  這一天果然是個響晴的天,空氣十分清新,像沒有一樣。
  群峰競秀,積翠堆藍。
  遠處有條河,河上有道橋。
  更遠處,是一座山城,房屋接瓦連椽,掩映在花草樹木中。
  一輛半舊的依維柯停在山路上。所有的車窗都是黑色的,看不到裡面。
  祝尤科直接走到車門前,收起銅鈴,「嘩」一聲拉開了車門,回頭說:「到了。」
  四男一女紛紛摘掉高筒氈帽,撕掉臉上的黃表紙,都露出了炯炯閃光的眼睛,他們一個個敏捷地鑽進了車內。
  祝尤科四處看了看,最後一個鑽了進去,「嘩」一聲,車門又關上了。
  這時候,一些輕型防彈鋼盔從附近的草叢裡冒出來,他們靈巧地跑動著,很快就包圍了這輛「戴著墨鏡」的車。
  他們大約有十幾個人,衣服上都寫著「POLICE」的字樣。他們隱身在車輛四周的石頭和樹幹後,所有的槍口都對準了車窗。有七九式微型衝鋒鎗,有八五式狙擊步槍,槍管在陽光下泛著藍色的油光。
  開始,那輛車企圖逃竄,卻被木頭和石頭設置的路障攔住了。接下來是一場槍戰,持續了十幾分鐘,和電視裡演的差不多,不贅述。
  最後,那輛車的墨鏡被打得稀巴爛,車身全是篩子眼,兩隻輪胎癟了。
  車裡五個人被擒獲,死了三個。
  車裡原來有兩個人,都穿著西裝,其中一個死了。
  還有兩個偽裝屍體的人真的變成了屍體,一個是腳脖子像麻稈的瘦子,還有一個是年齡稍大一些的胖子。那個瘦子死了之後,神態竟然變得安詳了,好像憋的那泡尿終於撒了出來。而那個臉部表情木然的胖子卻微微皺起了眉頭,他的眉心有一個黑乎乎的彈洞。
  還有兩具「屍體」——那個頭髮和鬍子亂蓬蓬的高個子,和那個左右臉不對稱的矮個子,他們兩個人受了傷。
  那個女人安然無恙。
  除了死的,這些人都被戴上了手銬。
  一直跟蹤在後面的男孩終於暴露了他的身份,他走到趕屍人面前,弱弱的眼神變得像刀子一樣鋒利。
  高大的趕屍人口乾舌燥,臉如死灰。他依然穿著那身怪模怪樣的深藍色道袍。
  兩個人對視了半天。
  終於,趕屍人木木地說:「我早說過,你是來要我命的。」
  美麗的花
  位於黔東的旮瑪山區,是一個重大毒源地。
  那裡四面環抱著群山,不通公路,十分閉塞。
  很多村民偷偷在尚未開發的山地裡種植罌粟,換來山外的鈔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色彩妖艷,香氣瀰漫,攝人魂魄。
  這一季,罌粟正收穫,碩壯的罌粟果壓彎了枝頭。
  種植者用四支鋼針捆成一束特製的刀具,在成熟的罌粟果上輕輕一劃,立即就有四道白色的漿液從果皮上汩汩滲出。他們的手法極其嫻熟,劃得不深不淺,這樣漿液才能夠最大限度地流出來。
  次日,他們用半月形的小鐮刀小心地刮下半凝固狀態的黃色煙膏,抹在一塊光滑的鐵板上,積累到一定數量時,扯下一些罌粟花瓣,把煙膏層層包裹起來,放入隨身的筒帕內……
  從旮瑪到上固大約四百里路。一些毒犯在旮瑪買走成塊成塊的鴉片,運到上固,轉賣給地下海洛因加工廠,牟取暴利。
  近來,警方幾乎堵死了旮瑪毒品外流的所有途徑,毒犯無法通過,就選擇了這個辦法——把大量的鴉片捆綁在身上,用寬大的黑袍包住,偽裝成趕屍,選擇早年間馬幫行走的荒山險徑,晝伏夜行,躲避警方和群眾的眼睛……
  聊天
  開頭,我說我就是那個趕屍人,那不是跟你開玩笑,這個故事就是那個趕屍人講的,在看守所裡。
  這是位於郊區的一個不大的院落,圍著鐵絲網,院裡停滿了警車。
  趕屍人被羈押在一棟猩紅色小樓內的一個房間裡,樓道口有一扇鐵門,畫著安全線。樓頂有警察來回巡視……
  他不叫祝尤科,那是他胡編的,他本名叫李文采,是這個販毒團伙的老大。
  李文采對這條山路極其熟悉,他知道哪一段安全,哪一段危險。只有在他認為絕無人跡的地段,他才會下令,讓幾個手下解除偽裝,正常行走,風忙火急吃東西,匆匆臥在草叢裡補覺。
  他們的制度極為嚴格,哪個人破了規矩,露了破綻,很可能就真的變成屍體了。
  而李文采的道袍裡,裝著一把224型9毫米手槍,那是在雲南買的,彈匣容量8發,射程50米,重不到一公斤。
  另外幾個人的黑袍子裡除了鴉片,還有壓縮餅乾和水。
  他們用相同的方法,成功販運了三次毒品。
  警方得到線索——有人在深山老林裡趕屍,這立即引起了他們的懷疑。於是,他們派男孩偽裝成搭伴出山的,打入了他們內部。
  男孩是緝毒組年齡最小的警察,叫長水,剛剛從警校畢業。實際上,他在途中一直沒有中斷跟總部的聯繫。
  我首先採訪的是長水,接著,他把我帶到監獄,見到了李文采。
  長水和李文采聊了一陣子,那氣氛就像老朋友在一起。
  「你一出現我就懷疑你了。」
  「為什麼?」
  「幹我們這行太敏感了,任何一個沒來由的人都會引起我們的警惕。」
  「為什麼不肯定呢?」
  「你長得不像警察。」李文采誠懇地說,接著,他又補充了一句:「你看起來太小了。」
  「領導專門挑的我。」
  「我能問一下你今年多大嗎?」
  「二十一。」
  李文采笑了笑。
  「你不信?」
  「不是,我忽然想起了一個朋友,他在火車上認識了一個女孩,那女孩高高大大,並不好看,可是,兩個人還是勾搭上了。半夜時,他們鑽進廁所幹事,被乘警抓住了。後來,我那個朋友被判了無期,因為那個女孩只有十七歲,未成年。」
  長水贊同地點了點頭,說:「都是上了年齡的當。」
  「還有,你太會表演了。有時候,我固執地相信你就是一個山裡人,有時候又強烈地感覺到你是一個臥底。我為什麼總對你講一些有關趕屍的門道呢,那是盡可能讓你相信我是一個專業的趕屍人。」
  「其實,我有幾個地方差點露餡,比如,我不該用棍子試探死屍。」
  「你為什麼扮成一個偷死屍的?」
  「偷屍體的人肯定不怕屍體,他要跟你學趕屍,你會更信任一些。」
  「那個叫祝尤科的死屍是怎麼回事?」
  「那是前不久發生的一個案子,我們警方抓住一夥盜屍的,他們總共偷了十幾具屍體,只有一具叫祝尤科的男屍被辨認出來,讓家屬領走了,其他的屍體都沒有人認領。」
  我插嘴道:「那個老頭……」
  長水轉頭對我說:「那是他的托兒,已經抓起來了。」
  接著,他又問李文采:「你為什麼不幹掉我呢?」
  「那天晚上,我給你講,我遇到過一個瘋子,其實那是暗語,命令我的幾個手下幹掉你,但是,你太靈敏了,逃掉了。後來,你又返回來,我更懷疑你了,當時我已經下定了決心,不管你是什麼人,只要你再跟著,我就斃了你。可是,你沒有再出現。」
  「還有一個事我不清楚,那個老頭家裡還有一個粗粗的鼾聲,那個人是誰?」
  「可能是他家親戚吧。」
  這幾個販毒分子都是死罪。
  從這個角度說,一直跟在他們後面的長水就是一個趕屍人。
  一個鬼氣森森的趕屍隊伍被警方剷除了。
  而他們走過的那條不見人跡的山路,依然在深山裡驚險地蜿蜒,似乎更荒涼了。依然很少有人知道它。
  現在,天又黑了。那個地方的天空上,掛著一個冷冰冰的月亮。山路兩旁,怪石嶙峋,草木幽邃。什麼動物在樹叢裡低低地咳嗽著,什麼動物在夢中嘀咕著什麼,還有什麼動物在打哈欠……
  四周杳無人跡,但是黑夜是如此漫長,肯定要發生點什麼。
  你依然不用怕,因為你不在那個恐怖的地方,你在陽光下或者燈光下閱讀。我也不在那裡,我只是在講述荒山野嶺的一個場景,那裡沒人。
  和開頭一樣,你也不要問我怎麼會知道那個地方發生的事,我什麼都不會告訴你。我接著對你講述那裡的情形:
  黑暗中,好像有一種若有若無的腥氣,夜色中好像有一種幽幽的綠光。這些徵兆讓人感到凶險異常……
  看來,這個夜晚不會平安。
  可是,會發生什麼呢?
  第二部分:誰摸了我一下
  有人摸了他一下(1)
  藍村這個人有幾個特性:
  一,天生對數字不敏感。
  二,多愁善感,面對半片落葉能產生一片森林的感想。
  三,同一天有可能被同一個騙子(必須是女性)騙三次。
  四,一心想出名。
  五,永遠不會去殺人。
  綜上所述,藍村這輩子不可能開公司,做老闆。於是,他就當了作家。
  對物質的態度,藍村是那種比較容易知足的人,這一點很少有人像他。一日三餐有保障,沒有奪命之疾病,再能夠找到一個長久點的老婆,他基本上就今生足矣。
  如果再得到什麼,那就是神格外的恩賜了。
  最近,藍村想寫一篇關於人類貪慾的小說,可是怎麼都寫不出來。他一天抽兩包煙,每次都是抽幾口就撳滅;一晚上跑數趟廁所,每次都是擠一擠就回來;他還在檯燈下撓掉了數不清的頭髮。
  順便交代,藍村寫作不用電腦,一直用紙筆。保留這種古老書寫方式的人估計不多了。
  電腦那「吱吱啦啦」的電流聲使藍村總是無法進入寫作狀態,他總覺得那聲音是一種催促:快點快點快點快點……
  藍村剛剛租了一套房子。
  這是一棟舊樓,牆皮已經掉了顏色,看上去灰頭土臉,十分難看。白天的時候,家家戶戶的陽台上掛滿各種衣物。
  房東馮大爺原來在文化館工作,擅長書畫,現已退休。去年,馮大爺的老伴去世了,他就搬到了郊區,和女兒生活在一起。
  這套房子在最高層,十三樓,八十八平方米,很寬敞,房租卻不貴,而且,傢俱一應俱全。
  不過,馮大爺對藍村說:「我租房有個條件,一次收一年的房租,若是中途搬走,不退錢。」
  藍村敏感地問:「您為什麼要強調這一點呢?」
  馮大爺是個老實人,他猶猶豫豫地說了實話:「三個月前,這樓裡有個老太太死了。後來就有人說,半夜在樓道裡見到她了……你要是住進來,也會聽到這個傳聞。」
  「她家在幾單元?」
  「和我家在同一個單元。」
  「幾樓?」
  「八樓。」
  藍村想了想,說:「沒關係,我不信這些。」
  這一天,藍村去參加一個朋友的婚禮,有點喝醉了。
  大家正喝得高興,突然發現藍村消失了。四處尋找,終於在桌子下發現了他——桌子下散落著滿地的瓜子和瓜子皮,他正撅著屁股,專心致志地挑瓜子皮吃。
  酒席散後,幾個朋友要送他回家,他逞強,堅決不用,最後就一個人搖搖晃晃地回家了。
  他到家的時候,已經過了半夜。
  電梯停了,他只好爬樓。
  樓道裡的燈都壞了,漆黑一片。
  當他爬到第七層的時候,突然聽見空蕩蕩的樓梯上傳來一個人孤單的腳步聲,很輕,像貓一樣,越來越近,聽得出來,那個人正朝下走。
  藍村停下來,一邊靠在樓梯扶手上喘息,一邊聽動靜。
  這深更半夜,樓道裡又這麼暗,換了誰聽見另一個人的腳步聲都會感到發怵。
  那個人終於慢慢走下來。
  兩個人擦肩而過時,藍村隱約看出對方是個六十歲左右的老太太,她的臉似乎很白。
  他多疑地回過頭,只看見了一個模模糊糊的背影。
  有人摸了他一下(2)
  藍村的家在外省,在這個城市,他孤身一人。
  這套房子位於市中心。每次藍村從窗子望出去,都感到頭昏目眩。
  朝上看,雲朵依然高遠。
  朝下看,人像布娃娃一樣走來走去。
  朝遠看,是高高矮矮的房頂。
  朝近看,是易碎的玻璃。
  大家都在忙碌,而每個人都不知道其他人為什麼忙碌。假如這個世界還有十二小時就毀滅了,那麼,這奔忙的景象就顯得極其荒唐和滑稽……
  這種感歎古往今來無數人都發過,都有唾沫味了,沒什麼了不得,只要站得高一點,誰都能想到。
  今夜,藍村不想朝外看,他擔心自己頭重腳輕,不留神掉下去。他把窗簾拉嚴,想脫衣服睡了。
  他喝醉之後不饒舌,不鬧事,不哭不笑不唱歌,就是愛睡覺。而且每次醉酒之後都做美夢。
  有一次,藍村夢見在海岸沙灘上,他看見一個絕色女子,她皮膚黝黑,具有典型的東南亞風情,穿著艷麗的三點式,大眼睛一閃一閃勾人魂……這個夢與本故事無關,不講它了。
  藍村關了燈,脫毛衣。
  他真是喝多了,脫毛衣的時候,幾次都脫不下來。
  這是怎麼了?他在心裡暗暗問自己。
  毛衣朝上翻,蒙住了藍村的腦袋,他什麼都看不見了。他的耳朵也被擋住,那種和毛衣相互摩擦的雜亂聲音,堵滿了他的耳朵,致使他的聽覺嚴重被干擾。
  他的內衣被毛衣帶了起來,露出了肚子。
  就在這時,藍村突然感到有隻手碰了他肋骨一下,碰得很輕,迅速地縮了回去。
  藍村嚇得哆嗦了一下。
  他猛地把毛衣拉下來,麻利地打開燈,敏銳地四處看了看,臥室裡只有他一個人啊。這套房子裡只有他一個人啊。
  他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所有動作都停止了,包括眼珠都一動不動,他一邊靜靜地聽,一邊急速地在思考——
  是誰?
  是誰摸了我一下?
  是誰摸了我一下?
  藍村多希望是有人在跟他開玩笑啊!
  可是,四周根本沒有人,不可能有人。此時,樓裡的人都睡了。而且,他進門之後就把門鎖上了,誰都進不來。
  藍村卻真真切切地感覺到有人摸了他一下,他甚至都感覺到了那隻手略微粗糙的指紋,而且有點涼。
  他想欺騙自己,說那是幻覺,可是這種欺騙太勉強。
  他慢慢轉過身,盯住了身後的一幅畫。
  那是列奧納多·達·芬奇的油畫《蒙娜麗莎》,一米高,木框厚厚的,看上去很笨重,它鑲嵌在牆壁上。
  畫中的蒙娜麗莎靜靜地看著藍村,神秘地笑著。她的兩隻手極其放鬆地抱在胸前。
  難道剛才是她突然把手伸出來了嗎?
  藍村的頭髮一點點豎起來了。
  古往今來,沒有人能說清蒙娜麗莎微笑的含意,此時,藍村突然意識到:這個女人的微笑是最恐怖的!
  也許,這個女人在數百年前真有其人,也許她壓根就不存在,不管怎麼說,她借助畫家的筆在這個世上活了這麼久,也該成精怪了。
  他顫顫地伸出手,摸了摸畫中人的手。它是布的。
  他又注視了她一會兒,終於轉過身,退出了臥室,到各個房間看了看,都沒有什麼異常。
  他回到臥室,又打量了那幅畫幾眼,蒙娜麗莎依然深邃地笑著。
  他猶豫起來。
  繼續睡?他怕。
  跑出去?滿大街亂喊——有人摸了我一下!那不是有病嗎?
  由此,我們可以斷定,很多人都可能遇到過類似的奇怪事,不過是由於不好啟齒,不好廣而告之,而偷偷埋在心裡了,時間一長,也就腐爛掉了。
  打個電話吧?藍村想。
  他立即給一個叫阿菜的朋友打電話,阿菜剛才也參加了那場婚禮,估計他同樣到家沒多長時間。他也喝醉了。
  「阿菜,我問你一個問題——我剛才回到家,脫毛衣的時候,有人摸了我肋骨一下,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阿菜口齒不清地問:「腦筋急急急轉彎呀?」
  「不是!」
  「靠!這個問題太簡單了——那是你老婆!」說完,他「叭」地把電話掛了。
  藍村站在電話旁想了想:老婆?我有一個看不見的老婆?
  這時候,他猛地想到,明天要調查調查這個房子以前住的是什麼人?出沒出過什麼橫事?
  最後,沒法子,他還得睡覺。
  藍村又開始脫毛衣了。
  這次他有了十分的警惕,想猛地一下就把它脫下來。
  可是,中國有句很哲理的話,叫「事與願違」,此言極是,藍村越想脫得快反而越脫得慢。他的手竟然哆嗦起來,不好使了。
  那隻手趁機又摸了他一下。動作很快,碰了一下,馬上就縮回去,就像大人逗小孩玩,坐在小孩左邊,手卻從後面繞到小孩右邊摸了他一下,然後笑瞇瞇地問:「誰?」
  藍村狠狠地把毛衣拉下來,驚恐地回過頭,盯住那幅畫——在這深深的夜裡,蒙娜麗莎看著他,還在神秘地微笑著,似乎對什麼都一清二楚。
  他伸手晃了晃畫框,紋絲不動。
  他把目光移開,四下看了看。
  衣櫃毫無表情,靜靜地關閉著;窗簾靜靜地垂掛,一條條皺褶藏著陰影……這些物品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藍村陡然感到了憤怒。
  有這樣一句話——恐怖產生暴力,太對了。他猛地拉開衣櫃,撩開窗簾——什麼都沒有。他又近乎歇斯底里地掀開了床上的被子,踹翻了椅子——還是什麼都沒有。
  他傻眼了,呆呆坐在了床上。
  所謂恐怖就是這樣,它在永恆的暗處靜靜與你對峙,你怎麼都抓不到它的把柄。
  你先是恐懼,哆哆嗦嗦,它不理睬。
  接著,你開始探索,想把它弄清楚,事實上你永遠不可能弄清楚。它依然不動聲色,靜靜觀察你,看著你滑稽的一舉一動。
  再接著,你憤怒了,這一切都在它預料之中,它依然靜默,毫無表情。
  然後……
  然後你怎麼樣?
  你徹底屈服了。別以為這樣它就傲慢地顯形了,不,它依然在暗處,連冷笑都不冷笑,繼續靜默地看著你……
  你永遠鬥不過它。
  藍村在床上坐了一夜。
  那個畫中的女人靜靜地看了他一夜。
  笑話
  天亮了,藍村的膽子大了一些。
  他的大腦裡出現了這樣一個字:手。
  這是一個很關鍵的字。
  藍村認為,昨夜那個恐怖的幻覺(現在他把它定義為幻覺),給了他創作的一個靈感。
  手。
  人類的一切貪慾都體現在手上。手是一種象徵。
  數鈔票的急切的手。
  小偷伸進別人口袋的顫抖的手。
  妓女招引嫖客的黃色的手。
  抽大煙的病態的手。
  殺人的青筋縱橫的手。
  伸向食物的飢餓的手。
  翹著蘭花指的捏著麥克風的男歌星和女歌星的手。
  寫工作匯報的誇大其辭的手。
  為了生存干下等活的粗糙的手。
  警察給人上刑的殘暴的手。
  醫生拿著手術刀的手。
  談判桌上不停叩動桌子的手。
  囚犯抓著鐵欄杆的手。
  政治家演講時不停揮舞的手。
  賭徒猶豫不決的手……
  次日,藍村把一群朋友叫來聚會。
  在酒桌上,他吞吞吐吐地講了昨夜發生的事。
  沒想到,如此恐怖的經歷被大家當成了笑談。
  A:我認為,你這個房子以前住的一定是一個寂寞的寡婦,她後來自殺了。昨天夜裡,她本來想伸手偷你身體上的某個器官,結果摸的位置高了……
  B:那是一個外星人的手,那手能夠探測到地球人心裡裝的都是什麼,藉以推斷人類的道德水準,結果它們大失所望,它們發現你一肚子壞水!你差點引發了一場外星人對地球人的滅絕性進攻!
  C:你們扯得太遠了。我覺得,那是一個小品演員的手,他在胳肢藍村。只要藍村不笑,那隻手就會永遠來騷擾他。
  D:藍村,一定是被角碰了你一下。你太希望那是一隻溫柔的小手了,於是它就變成溫柔的小手了。
  E:那是一個小偷的第三隻手……
  藍村跟著大家說笑,不過他笑得很勉強。
  大家散去後,房間裡又剩下藍村一個人了。
  他感到陰森之氣從房間各個角落慢慢滲出來,慢慢把整個房間的空間都充滿了。
  牆體內的聲音
  這次聚會藍村沒喝一口酒。
  他把殘席收拾了,站到窗前朝遠方眺望。
  真靜,樓的高度使他遠離都市的吵鬧。過去,他一直夢想擁有這樣的環境,可是現在他卻渴望聽到喧嘩聲,哪怕是菜市場的討價還價。
  這個樓層讓他離黑暗的夜空更近了,他感到無比孤獨。
  站了一會兒,他猛地轉過身來。
  他堅信那隻手的存在,他擔心它在背後突然推他一下,那樣,他就會像石頭一樣重重地摔落下去……
  他慢慢退到床上,再次脫毛衣。
  這次,他先把兩隻胳膊抽出來,再把毛衣堆在脖子上,雙眼一直警覺地觀察著四周,最後,猛地把腦袋從毛衣裡掏出來。
  謝天謝地,那隻手沒有出現。
  它沒有機會。
  藍村躺下來,關了燈。
  有一種人越害怕越開燈,有一種人越害怕越關燈,藍村屬於後者。
  在黑暗中,藍村感覺到那個畫中的蒙娜麗莎依然在看著他。
  房間裡出奇地靜,靜得有點不正常,好像一切都處於等待狀態,有一個驚天動地的聲音正要響起。
  其實只是一個很輕的聲音而已:「唰——唰——唰——」好像就來自那個蒙娜麗莎。
  藍村的心狂跳起來,輕輕轉過頭,朝她望過去。他隱約看見,那個蒙娜麗莎在動,她的手上好像拿著一把梳子,正在一下一下梳頭。
  藍村猛地坐起來,打開燈,死死盯住那幅畫。
  在明晃晃的燈光下,蒙娜麗莎恢復了原來的樣子,她靜靜地看著藍村,似笑非笑。
  藍村使勁搖了搖腦袋,然後把燈關了,慢慢躺了下去。
  又過了一會兒,那聲音再次響起來,好像清晰了許多:「唰——唰——唰——」
  藍村又一次轉過頭去,看到蒙娜麗莎又開始梳頭了,一下,一下……
  他再次坐起來,顫巍巍地打開燈。
  蒙娜麗莎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靜靜地看著藍村,似笑非笑。
  藍村陡然想起,前幾天他搬進來的時候,借了一個電鑽,還沒有還回去。於是,他跳下地,把它找出來,插上電,對準她的手惡狠狠地鑽起來。
  「吱——」
  電鑽鑽進了油畫後的牆壁,由於急速摩擦,溫度迅速升高,藍村的手感覺到了那種可怕的熱度。電鑽的聲音也迅速提升,變得尖利無比,彷彿鑽進了人的耳朵……
  突然,蒙娜麗莎的手流出鮮紅的血來,可是,她依然在笑著!
  藍村鬆開電鑽,傻了。
  電鑽停了之後,房間裡變得無比寂靜,只有那陰森的血在流淌:「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馮大爺在背後大喝一聲:「小子,你賠我的畫!」
  他打了個冷戰,一下從夢中驚醒了。
  小說
  藍村的小說一直沒有動筆。
  實在沒感覺,他索性寫起這隻手來。
  他像我一樣寫下了上面這些情節。他不知不覺地成了我的同行。
  本來,他想寫人類的貪慾,最後卻寫成了恐怖小說,這說明人類的貪慾跟恐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我正好相反。本來,我是寫恐怖小說,寫著寫著卻寫到了人類的貪慾,這更加說明兩者之間密不可分。
  前面說了,藍村寫作從不用電腦。
  他寫了幾頁紙之後,就把稿子扔到了寫字檯上。
  他小說的主人公叫紅村,他寫的最後一行字是——那個馮大爺在紅村背後猛然喝道:「小子,你賠我的畫!」紅村打了個冷戰,一下就醒了……
  接下來,他就不知道該怎麼寫了。他的想像力像鴨子一樣,離地不過三尺高。他只有等待恐怖事件再次發生,才能把這篇小說繼續下去。
  我也在等。
  如果藍村的生活中不再有恐怖事件發生,我寫什麼呢?恐怖不會不發生的,而且還會升級,你們一定也預感到了。
  這一天,藍村回到家,又是半夜了。
  他到各個房間看了看,沒有什麼異常,就把所有的窗簾都拉嚴了。
  他走進書房,從書架上抽出一本《中醫理論》,心不在焉地看了看,很快就放下了。接著,他又拿起那篇沒寫完的小說稿子,閒閒地翻了翻,眼睛突然瞪大了——
  有人續寫了他的小說!
  他之所以一下就發現了,是因為他用的是藍墨水,而後面的字跡是紅墨水——那紅色觸目驚心,有點像血。
  他呆呆地坐下來,陡然感到這個房子裡潛藏著很多的眼睛,都在靜靜地注視他。
  續寫的內容是這樣的:
  紅村回到家,發現他沒寫完的小說被續寫了!最可怕的是,那筆體跟紅村的一模一樣……
  是的,莫名其妙冒出來的這幾行文字,真的跟藍村的筆體一模一樣!
  他彷彿看見一條蒼白的胳膊不知從什麼地方伸出來,長長的,一直伸到了寫字檯上,拾起筆,慢騰騰地在紙上寫起來……
  一陣寒意掠過他全身的汗毛。
  存錢罐
  藍村越來越消沉,越來越緘默。
  在這個房子裡,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有一隻手曾經摸過他兩次。
  那絕不是幻覺。
  他的肋部直到如今還保留著那一瞬間的真切感覺——硬撅撅的,涼森森的。
  儘管在目前看來,那隻手還不至於要他的命,可是,他知道,時間還長著呢,說不準哪一天,在他脫衣服的時候,那隻手又會冷不丁摸他一下。
  也許,每天他睡熟之後,那隻手都會從黑暗中慢慢伸出來,在他的頭上無聲地擺來擺去,甚至用五指輕輕為他梳理頭髮……
  一隻看不見的手,一隻不懷善意的手,一隻莫名其妙的手……
  這天白天,他撥通了馮大爺的電話。
  「馮大爺,你不是說三個月前這棟樓死過一個老太太嗎?她多大歲數?」
  「六十多歲吧。」
  藍村陡然想起了他在黑糊糊的樓梯裡遇到的那個白臉老太太,不由打了個冷戰。
  接著,他又問:「她是怎麼死的?」
  馮大爺說:「被清潔車軋死的。她當時沒死,只是一條胳膊被活活軋斷了,送到醫院的時候,她嚥了氣。」
  藍村又打了個冷戰。
  馮大爺歎了口氣,繼續說:「出事那天早上,她和這樓裡的另一個老太太去公園晨練,看見馬路上散落了很多鈔票——當時天剛濛濛亮,還沒有人發現。她們馬上跑過去,手忙腳亂地撿錢。離開的時候,她看見馬路中央還有一枚硬幣,立即返了回去,想把它也撿起來。就在這時候,一輛清潔車開過來,把她撞個正著……」
  藍村說:「我感覺這棟樓就是不太對頭。」
  「怎麼了?」
  「一天半夜我脫衣服的時候,突然有人摸了我的肋骨一下,回頭看,卻什麼都沒有。還有一天,我發現我的小說稿莫名其妙地多了幾行文字,那筆體跟我一模一樣,我自己都難以辨別。另外,自從搬進這棟樓,我接二連三做怪夢……」
  馮大爺靜默了一會兒,直率地問:「你是不是想退房租?」
  藍村一下變得不自然了,說:「你誤會了,我沒想搬走。我兩隻手還怕它一隻手嗎?」
  話雖這麼說,可是,到了夜裡,他躺在床上,還是翻來覆去不敢睡。想來想去,最後他還是決定:再租一套房子,搬出這棟陰森可怖的老樓!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起風了,很大,肆無忌憚地呼嘯著,這座大樓都好像搖晃起來。
  藉著月光,藍村看見牆上有個陰影,那陰影在動,在不停地慢慢變化,他一直沒看出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猛地轉過頭,看見窗簾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拉開了,一條沒有來頭的胳膊貼在玻璃外,慢慢地做著什麼手勢。
  他一下就坐了起來。
  那是一條蒼老的胳膊,五根乾瘦的手指微微地彎曲著,伸不展,骨節很大,指甲長長的,看樣子很久都沒有剪了。縱橫交錯的血管高高凸起來,好像手腕被勒住了一樣。
  它微微顫抖著,在風中做著各種奇怪的手形,不知道什麼含意。
  藍村斷定,它就是那個死掉的老太太被軋斷的胳膊!
  漸漸地,那五根手指開始變形了,越來越柔軟,越來越不像手,最後,它們像五根籐條一樣,互相撕扯,互相纏繞,互相抓撓,像是很痛苦,又像是很悲傷,又像是很憤慨,又像是很委屈,又像是很幸福……
  終於,它恢復了手的形態,直直地指向藍村。
  藍村大驚。
  他定定神,發覺那隻手是指他的背後。
  他回頭順著它指的方向望去,又是蒙娜麗莎,她還在黑糊糊地微笑著!
  這隻手要幹什麼?
  藍村回頭再看,它已經穿過完好的玻璃,直直地伸進來,一下下朝前抓著,似乎要把什麼抓到手……
  藍村一下明白了——那幅畫的下面放著一個小櫃,櫃上是一隻存錢罐!(他之所以買這只存錢罐,就是把它當成座右銘,告誡自己不要忘記節儉。)這隻手要抓的正是它!
  難道那枚害死老太太的硬幣就在他的存錢罐裡?
  難道那個亡靈仍然對這枚硬幣念念不忘,不抓到手不罷休?
  那條胳膊卻突然扭轉方向,抱住了藍村的脖子,他感到它冰冷徹骨。接著,他聽到一個嘶啞的老太太的聲音:「我叫蒙娜麗莎!」
  這時候,他醒了,滿身冷汗。
  外面的風更大了,從窗縫擠進來,窗簾一下下地飄動著。
  他慢慢坐起來,盯著那個存錢罐,一直坐了一夜。
  哪來的蒙娜麗莎?
  這天,藍村在外面和幾個同道一起喝酒,回到家的時候,又是半夜了。
  樓道的燈依然不亮。家家戶戶房門緊閉,一片死寂。
  他慢慢朝十三樓上爬,又想起了那個曾經和他在樓梯上擦肩而過的老太太,不由害怕起來。
  他爬到第七層的時候,突然又聽見樓梯上有人輕手輕腳地走下來。
  他一下就停下了,驚惶地朝上看了看。這裡有個窗子,外面的光流進來一點點,他勉強可以看見狹長的樓梯,朝上伸進黑暗中。
  那個人從黑暗中慢慢走下來。
  正是那個老太太,她的臉很白。
  藍村僵直地站著,一動不敢動。
  為什麼每次走到第七層都能遇到這個老太太走下來呢?他怎麼都想不明白。這時候,那個老太太已經走到了他面前,轉個彎,朝下面走去了。
  他竟然藉著酒勁兒問了一句:「大娘,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睡覺?」
  老太太突然停住了,轉過身,啞啞地說:「我練功。」
  第一塊石頭沒有試探出水深水淺,他索性捅破窗紙:「你知不知道,三個月前這樓裡死過一個老太太?」
  老太太似乎一下惱怒了:「你說這個幹什麼?」
  「我聽說,有人半夜時在這個樓道裡見過她……」
  老太太冷笑了一下,問:「你見過嗎?」
  「我沒有。」
  「那就不要胡說。」
  說完,她繼續朝下走了,轉眼就消失在黑暗中。
  藍村一直聽著她走出樓門,才繼續朝上爬。
  回到家中,他反覆回想這個老太太的話,覺得自己的猜疑很可能是個誤會,於是一點點解除了恐懼,打算脫衣睡覺了。他又大意了。
  當他的毛衣蒙住腦袋的時候,又有人在背後摸了他一下,然後迅速地縮了回去。他猛地脫下毛衣,回身尋找,還是什麼都沒有。
  他四下看了半天,終於又盯住了牆上的那個蒙娜麗莎。
  坐在黑暗中的她,是全世界最神秘的女子,沒有人知道她是誰。
  關於她的真實身份,藝術史研究人員、文物學家、作家、畫家……提出了幾十種可能性,然而,卻和她的微笑一樣沒有最後的答案。
  有人說,她是公爵夫人,四十六歲就死了。
  有人說,她是一個富商的第三個妻子。
  有人說,她是畫家的一個贊助人的太太或者情人。
  還有一種更大膽的說法,認為畫中的蒙娜麗莎和作者列奧納多的面貌很相似,這就導致了一種奇異的設想:列奧納多和畫中的人物實際上是同一個人!畫家搞了一個惡作劇,而蒙娜麗莎的微笑正是他所應該有的表情:一個開玩笑的人正在悄悄地鬼笑著,那裡面帶著淡淡的嘲諷。
  還有一種說法,認為蒙娜麗莎根本不存在,只是一個幻想中的女人……
  世人永遠不可能知道這個畫中的女人是誰。
  現在,她在十三樓的一個房間裡,正對著藍村神秘莫測地微笑著。
  藍村的眼光突然射到了她的手上,雙眼一下就瞪圓了。
  她那雙豐腴的手,變得乾瘦、嶙峋、蒼白、衰老,看上去硬撅撅,涼森森!而她依然對藍村笑著!
  藍村一步步退到門口,撒腿就跑。
  藍村在阿菜家住了一夜。
  第二天,他給馮大爺打了個電話:「馮大爺,你那個房子我不住了,你願意租給誰就租給誰吧。」
  「發生什麼事了?你慢慢說。」
  「昨天夜裡,那隻手又摸了我一下!我回頭一看,畫上那個蒙娜麗莎的手,竟然變成了老太太的手……」
  「什麼蒙娜麗莎?」馮大爺不解地問。
  「你家牆上鑲的那幅油畫啊。」
  「我從來就沒有過什麼蒙娜麗莎!」馮大爺嚴肅地說:「那是一幅清朝畫家王原祁的山水畫!」
  電話一下就從藍村的手上掉下來。
  夾層
  那幅《蒙娜麗莎》實際上是一個出入口,可以通過一個人。這個入口嚴絲合縫,毫無破綻。
  它有一個暗鎖,外面的開關在蒙娜麗莎的雙乳間,用力按一下,它就開了。暗鎖處於關閉狀態時,不管怎麼推拉,這幅畫都紋絲不動。
  裡面有大約四平方米的狹長空間,是一個夾層。也就是說,這個房子其實只有八十四平方米。
  天黑之後,只要藍村不在,姓馮的老頭就會溜進這個房子,鑽進那個夾層。
  每天,都有一個人跟藍村在同一個房子裡過夜,只是他們一個在明處,一個在暗處,在暗處的人就像蜷縮在牆縫裡的蟲子。
  半夜,藍村回來脫衣服的時候,他把「門」推開一條縫兒,無聲地伸出一隻手,突然摸藍村一下,然後迅速縮回去……
  他臨摹了兩幅《蒙娜麗莎》。畫第二幅的時候,他參照自己的手畫出了蒙娜麗莎的手。這一天,他趁藍村不在,偷偷把第一幅換了下來……
  他只把房子租給單身男人或者女人。如果對方是夫妻,他會想方設法推脫掉。
  十幾年來,這個房子接納過無數個房客,他們在夜裡脫衣時都被那只恐怖的手摸過,一個個相繼跑掉了。
  他就靠這個房子發了點小財。
  朋友,我覺得你也有必要仔細想一想——你現在住的房子使用面積和實際面積相等嗎?
  不要深更半夜讀不要單獨一人讀
  ……趕屍是湘西的一種古老習俗
  ……至今無人知曉其深不可測的內幕
  ……她有你家所有房門的鑰匙
  ……她清楚你家的刀子一共有幾把
  ……她白天一個人帶著你的孩子
  ……她知道你和配偶夜裡分別幾點鐘說夢話
  ……當你覺得平安無事的時候
  ……請回一下頭
  抗恐怖心理測試答案
  ……實際上
  ……焚屍人遠遠近近地跟在我們每個人的後面
  在生活中,我們總是本能地迴避恐怖。可是,它像黑夜一樣,永遠無法徹底擺脫。萬一你撞到了它的影子上,它就會死死纏上你,慢慢吞噬你生命中光明的部分,一點點顛覆你的人生觀、宇宙觀,一步步毀掉使你的精神世界保持動態平衡的精妙機制——漸漸的,你感到時間前後顛倒,空間上下不分……
  作者說:把恐怖消化掉,它就會變成勇敢的力量!
  1. 你是一個不自信的人。
  2. 你的心態明朗。但是一旦發生了現實的恐怖,你往往比其他人更驚慌。
  3. 你獨立性很強。雖然你人生的危險係數最低,但是你將一直活得很累。
  4. 你容易步入歧途,但是更容易找到正路。
  第三部分:保姆
  踏破鐵鞋尋保姆(1)
  深夜,你一個人在家,正在電腦前上網,或者正在脫毛衣,或者正在看電視……突然有人在背後摸了你的軟肋一下,你回頭一看,根本沒有人。
  那麼你會有什麼反應?
  1. 是錯覺。
  2.  肯定是被什麼東西刮了一下,小
  心地尋來找去,勢必要解除它。
  3. 覺得這件事很詭異,從此,背後
  就長了一雙眼睛。
  4. 一直在追想——到底是怎麼回
  事呢?
  (答案在書中找)
  小宋姓高,他是個導演。
  在電影廠,什麼都不會幹的人就當導演,一大堆,就像菜市場的土豆。
  小宋僅僅是掛了個名,一直閒著。
  他拍最後一部戲,還是五年前。
  有個大土豆,他拍的一部古裝戲火起來了,燒了全國,於是,奔他的名頭,很多影視公司拿著劇本找他。
  大土豆沒時間,可是,面對鈔票的誘惑,他又不忍心放棄,就全部接過來,交給那些嗷嗷待哺的小土豆去做,他只掛個總導演的名分。
  小宋就是執行導演。
  那部戲叫《你我他的愛情》,二十集。劇組住在位於市中心的一家星級賓館。
  演員都已經到位。
  挑選女演員這種迷人的工作,都叫大土豆做完了,而且他完成得很漂亮。小宋僅僅是勞動——天天趕寫分鏡頭劇本。
  但是,因一個女配角臨時有變故,小宋必須在開機前找到一個合適的人。
  一個個做明星夢的女孩被帶到他的房間,讓他過目、審查。他嘗到了決定人命運的快感。
  很快,他就選定了一個。
  可是,還有一些女孩陸續趕來報名。其中有個自稱是小宋老鄉的女孩很糾纏,儘管小宋反覆對她說,演員都齊了,可是,她還是三番五次敲他的門。一次,她深更半夜給小宋打電話,威脅說:如果不讓她上戲,她就剁掉一根手指頭……
  還有一個男人,非要飾演戲裡的一個私人偵探。
  儘管小宋苦口婆心地對他說,那個私人偵探已經有人演了,他還是不肯放棄。
  他經常神出鬼沒地出現在小宋的面前,擋都擋不住。小宋最後只好對他提出警告:「你要是再干擾我的工作,我就報警了!」
  一次,小宋從外景地回到賓館,用鑰匙打開門,嚇了一跳——他竟然端端正正地坐在房間裡!
  他重重地說:「相信我,對於偵探這個角色,我會比任何人都演得好!」
  小宋怎麼都想不出他是怎麼進來的。為了這件事,他還對賓館領班發了一通脾氣……
  那部戲拍完,小宋就沒戲了。
  電影廠不景氣,他的工資很微薄。而他的太太在教師進修學校,只是一個語文教研員,工資也不高。
  平時,小宋偶爾給人導一些商業廣告短片,賺一點錢。
  小宋和太太還沒有弄清楚兩個人的日子該怎麼過,又生了個小孩。
  從小孩呱呱墜地的那一刻起,他們的生活立馬忙亂起來,手和腳都不夠用了。
  他們特別需要一個保姆,可是,保姆太難找了。這一點,可能很多人都有體會。
  勞務市場的保姆排著隊,但是,她們都太賊了,有一套套對付僱主的下三路辦法,往往幹不了幾天,不是你炒她們,就是她們炒你。臨走,還會順手牽羊拿走你一塊手錶。
  如果不通過中介,自己找,又不放心。
  踏破鐵鞋尋保姆(2)
  一個陌生人住進你的家,她有你家所有房門的鑰匙,她知道你每個月掙多少錢,她知道你家哪個抽屜裡放著安眠藥,她知道你和太太分別幾點鐘說夢話,她知道你家的菜刀一共有幾把……
  以前,小宋家雇過保姆,好幾個。
  第一個保姆懶。
  她無論幹什麼,都得監工,否則就玩電影裡的慢動作,幾件衣服從早晨洗到第二天早晨。
  第二個保姆笨。
  她做飯像豬食一樣難吃,手把手都教不會,日復一日做豬食。那麼長時間,一個大賓館的廚師都畢業了。小宋的老婆蔓紅對她發脾氣,她乖乖地聽,吃飯的時候還是豬食。
  第三個保姆要求高。
  她想要的月薪比小宋的月薪還高,最後小宋只好自己做保姆了。
  第四個保姆惡。
  她剛剛來小宋家第二天,就跟蔓紅吵了起來。她像一隻好鬥的公雞,頸上的羽毛都豎立起來,差點把蔓紅吃了。
  蔓紅平時挺強硬,算一個巾幗英雄,最後卻嚇得撥了110。真是軟怕硬,硬怕橫,橫怕不要命。
  第五個保姆理想太遠大。
  也許,她到小宋家來工作,就因為小宋是一個導演——因為她想當影星。小宋沒好意思說,他其實一直都想當影星來著,可是,至今都沒有實現這個夢。
  那燦爛的夢跟又苦又累的家務活衝突太大,這個保姆很快也走了。
  送她到車站,分手的時候,小宋還對她說:「以後我這裡要是有了機會,一定和你聯繫。當然,要是你遇到了機會,也別忘了我……」
  第六個保姆四十多歲,特別怪。
  她說的話小宋聽不懂,小宋說的話她也聽不懂。
  沒辦法,小宋就用手比畫,比如他想吃魚,就做出魚在水裡游的樣子;想吃花卷,就把兩隻手抱成一個圓,十個手指扭在一起……他想,就當是請了一個外國保姆吧。
  因為有過這種訓練,小宋出國去,儘管不會英語,但是他的手語基本保證了他的日常交流。
  他漸漸發現,這個保姆經常一個人嘀嘀咕咕說些什麼。蔓紅也發現了這個異常情況,很害怕,悄悄對小宋說:「把她辭退吧?」
  就在辭退她的前一天晚上,她突然拿著菜刀闖進了小宋兩口子的臥室,小宋一下跳了起來,他認為這個外國人是來殺他和蔓紅的。
  她站在門口,低聲說:「有小偷。」
  這一次她突然說了一句清清楚楚的普通話。
  小宋至今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第七個保姆,也是最後一個保姆,長得特別漂亮。
  因為她長得太不像保姆了,蔓紅辭掉她比辭掉以前所有的保姆都堅決。
  她真是一個有眼光的女人。
  朋友哈爾濱
  小宋經常感歎:現在,找個保姆比找個老婆都難!
  有一次,他回老家哈爾濱,跟一個在雜誌社工作的朋友說起這件事,請他幫忙。這個朋友姓哈,名字就叫哈爾濱。一家報紙還報道過這件趣事。
  哈爾濱的老家其實在綏化農村。
  他說:「好吧,什麼時候我回老家,幫你找一個知根知底、老實能幹的。」
  小宋千恩萬謝回了北京。
  他沒抱多大希望,很快就忘了這件事。
  大約半年後,哈爾濱突然打來一個電話,對小宋說,他有一個小學同學,叫魏金花,一直生活在老家農村。她結婚第三年,丈夫就被車撞死了,這麼多年來,她一直守寡,日子很困苦。前不久,她終於又嫁了一個男人。那個男人有三個兒子,都快娶媳婦了,而她女兒也十七歲了,兩家人組合在一起很彆扭。前些日子,魏金花到哈爾濱看病,找到他,托他給女兒在城裡找個活。哈爾濱對她說,北京有個朋友需要一個保姆。她說北京太遠了,她不放心。哈爾濱做了半天思想工作,最後她說,她回去跟女兒商量一下,女兒要是同意,她就讓她來……
  小宋聽說過,哈爾濱的老家很偏僻,很貧窮,從那裡出來的人應該能吃苦。
  「她家離你家很近吧?」小宋問。
  「我們小時候在同一個村子,後來她家就搬走了,搬到了齊齊哈爾地區,一個什麼屯。」
  「那個小孩你見過嗎?」
  「沒有。不過,我和她母親是一起長大的,你放心吧。」停了停他又說:「要是她做不好,你就讓她回來。」
  八千里路雲和月,說回去就回去?
  半個月後,小宋接到哈爾濱打來的電話,他說那個女孩已經到了哈爾濱,晚上他就送她上車,次日早上到京,T18次。
  「她從來沒出過這麼遠的門,你得到車站接她。而且,她剛剛十七歲,沒有身份證。」哈爾濱說。
  「你談沒談薪水?」
  「我想,她主要是為了換一個環境,你只要不虧待她就行了。」「她叫什麼?」
  「方難。方圓的方,困難的難。」
  小宋忽然覺得這個名字有點不吉利,好像是一個冤家的名字。
  「她有小名嗎?」小宋希望她有一個順嘴的小名。
  「沒有。」
  「她認字嗎?」
  「她認識她的名字。」
  「你告訴她,我舉個牌子,寫著方難兩個字。」
  接站
  次日,小宋起了個大早,到火車站接人。
  熙熙攘攘的旅客不停地擁出來,小宋瞪大眼睛尋找。
  可是,T18次的旅客都走出來了,始終沒有人走近他。
  他有點著急了。
  突然,他聽到有人在身後怯怯地問:「是高大哥嗎?」
  小宋回過頭去,看見一個瘦小的女孩。她長得不像十七歲,很老相。可能農村孩子都這樣。
  「我是。」
  她迅速地打量了一下小宋的長相,然後眼睛微微低下去,說:「我是方難。」
  她操一口味道濃郁的東北話。
  「我一直看不到你,還以為半路出了什麼問題呢。你去哪裡了?」
  「那邊還有一個接方難的,我以為……」
  「在哪兒?」
  她朝一個穿風衣的男人指了指,那個人也舉著牌子。小宋往前湊了湊,他舉的牌子上果然寫著兩個大字:方難。
  這是方難出現之後發生的第一件怪事。
  想想,T18次從哈爾濱開來的列車上,竟然有兩個叫方難的!
  看來,那個穿風衣的男人運氣也不太好,他到現在也沒有接到人。
  小宋認為方難至少要帶一個包,裝一些換洗衣物。可是,她什麼都沒帶,兩手空空。
  「你的包呢?」
  「我沒包。」
  「……那好吧,我們走。」
  小宋帶著方難,上了地鐵。
  他坐在她對面。
  「你這次來北京,是頭一回坐火車吧?」他怕她不自在,沒話找話。
  「是。」
  小宋指著腳下說:「這也是火車,叫地鐵。」
  她點點頭。
  「你以前坐過汽車嗎?」
  「坐過。」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儘管方難是第一次坐地鐵,但是她好像並不新奇,也不左顧右盼,她眼簾低垂,只是看自己的腳尖。
  她的頭髮很長,很密,梳著馬尾巴辮子。穿的衣服很土氣,一看就是在鄉鎮集市上買的幾元錢的廉價貨。
  她的眼睛挺小的,長得也不白。
  回家
  小宋剛剛把方難帶回家,蔓紅就把她領進了工人房,對她說:「以後,你就住在這裡。」
  那個房子其實是個陽台,封閉得很好。作為陽台,它挺大的,可是住人就顯得小一些,只能放一張床。
  方難探頭看了看,點了點頭。
  「那是啥?」她指了指床下的一台舊電腦,問。
  「那是電腦。」
  她顯然不知道電腦是什麼東西,但是她沒有再問。
  「我們買了一台新的,這台舊的沒地方放,暫時放在你這個房間裡,你不用管它。」
  接著,蔓紅又領著方難四處看了看,告訴她每天應該幹些什麼。
  她跟在蔓紅身後,不停地點頭。
  最後,蔓紅也問到了她怎麼沒有帶包。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什麼東西都沒帶……」
  蔓紅有點不高興地說:「你出來,至少要帶一些換洗的內衣啊。」
  方難手足無措地擺弄著手指。
  「我們管吃管住,但是不管你穿。你明白嗎?」
  蔓紅的口氣咄咄逼人。小宋有點不自在,轉到廚房去了。
  過去,小宋總抱怨蔓紅的嘴太鋒利,可是,經過跟幾個保姆打交道,他覺得這樣也許是對的,醜話說在前頭,否則,日後都不愉快。
  小宋走出廚房的時候,看見蔓紅從衣櫃裡挑出了兩件舊衣服,對方難說:「你換著穿吧。」
  「謝謝。」方難低聲說。
  好像為了補償似的,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很古舊的東西,好像是銀的,長長的,尖尖的,前面有個很小很小的勺。
  她說:「在村裡,我掏耳朵的技術是出了名的。哪天,我給你們掏耳朵,特別舒服呢。」
  小宋和蔓紅只知道有人修腳,有人捶背,還沒聽說過有人掏耳朵。
  蔓紅岔開了話題:「你坐了一夜火車,也累了,先休息吧。」然後她走出來,把工人房的門關了。
  又一個陌生人就這樣進入了小宋的家。
  他給哈爾濱打了電話,告訴他,已經接到方難,不要掛念了。
  晚上,蔓紅小聲對小宋說:「我看這個保姆比前面那幾個都順眼。」
  啼哭
  早上,小宋和蔓紅吃過早飯,都去上班。中午,他們都在單位吃飯,晚上才回來。
  白天,方難帶小孩在家。
  小宋的兒子叫高家將,快一歲了,還不會說話。
  幾天後,小宋和蔓紅發現這個方難是個很難得的保姆,沒什麼毛病。
  她不像第一個保姆那樣懶。
  平時,她很少歇息,很少發呆,一直在忙碌,幹活也麻利。
  她不像第二個保姆那樣笨。
  令小宋驚詫的是,她做的飯菜竟然很好吃,而且各種菜系都能來兩手。這不是靈感問題,她一定是偷偷學過菜譜。
  她的要求不像第三個保姆那樣高。
  蔓紅說了每個月的薪水後,她輕輕地說:「我吃住都在你家,要不了那麼多錢,你們給我一半就行。」
  她不像第四個保姆那麼兇惡。
  有一次,她把蔓紅的一條白牛仔褲跟一件紅毛衣一起放進了洗衣機,結果那白牛仔褲被染紅了。蔓紅發現之後,很生氣,因為那是她最喜歡的一條褲子,而且她對方難交代過那件紅毛衣退色,因此,她大聲對方難吼起來,方難的眼簾垂得更低了,一言不發。
  她不像第五個保姆那樣想入非非。
  在小宋的印象中,她總是低著頭掃地,或者擦桌子,對花花綠綠的電視從來都不看一眼。
  她不像第六個保姆那樣怪。
  她除了不愛抬頭,基本沒什麼異常。
  她長得也不像第七個保姆那樣漂亮……
  只是,有一件事讓小宋感到很彆扭。
  一天晚上,蔓紅沒在家。小宋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方難輕輕打開工人房的門,站在門裡,手裡拿著那個長長的尖尖的舊舊的銀質掏耳勺,輕輕地對他說:「高哥,你掏耳朵嗎?」
  小宋急忙說:「不,不,我不掏。」
  方難來了之後,小宋家一切都正常,最早發生變化的是孩子。
  最近,只要小宋下班一走進家門,高家將立即就會「哇」的一聲哭出來,把兩隻小胳膊伸向小宋,好像很驚恐的樣子。
  這情況有些反常。
  這天,小宋回到家,高家將又「哇」的一聲哭出來。小宋把他抱起來,在房子裡走來走去。
  方難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中午給他吃東西了嗎?」小宋問。
  「吃了。我給他吃的米粥,拌了瘦肉丁,還有蔬菜末。」方難說。
  晚上,到了半夜,高家將突然醒來,大哭。
  蔓紅哄了半天也哄不好,就惱怒地說:「這孩子到底是怎麼了?」
  小宋想了想,說:「他跟方難在一起可能不適應,過幾天就好了吧。」
  蔓紅把燈打開,看見高家將直直地看著臥室的門,瞳孔裡充滿了恐懼。
  她朝那門上看了看,什麼也沒有。
  她六神無主地看了看小宋。
  小宋低下頭,抱起高家將一邊搖晃一邊若有所思。
  方難起床了。
  她敲響了門,輕輕地說,「蔓姐,我來哄他。」
  「不用,你睡吧。」蔓紅說。
  門外就悄無聲息了。
  高家將哭了很久,直到筋疲力盡,才睡了。
  邊緣一萍
  小宋在單位整天沒事幹,天天上網。
  他的網名就叫「小宋」。
  他喜歡到一個叫「無忌齋」的聊天室。
  經常聚在這個聊天室的人,年齡大多在三十歲左右。
  他很喜歡這個聊天室的風格,很實在,不浪漫。比方說,別的地方聊的可能是男人和女人對待感情的區別,這裡聊的就是男人和女人大腦構造的區別。
  幾天前,小宋在這裡認識了一個女人,她叫邊緣一萍。
  兩個人聊得很投機。
  先是小宋跟她打招呼,他用半個括號和一個冒號做了個笑臉:你好。
  她回道:你好。
  她接著說:我怎麼一上網就看見你?你的工作跟電腦有關嗎?
  小宋:不是,我在電影廠混事,坐辦公室的,茶水,報紙,聊天,這些就是我工作的內容。
  邊緣一萍:你是廠長?
  小宋:不是,我是給廠長倒水的。
  邊緣一萍:副廠長?
  小宋:也不是。有時候,副廠長的水我也得倒。
  邊緣一萍:那你就是導演。
  小宋對她的追問有點反感,就不說話了。
  他家過去的保姆就有一個共性,喜歡跟人打聽職業和職務,她們在尋找一切機會改變她們的命運。
  聊著聊著,只剩下了三個人,除了小宋和邊緣一萍,還有一個遊客670407。
  給沒有在網上聊過天的人註解一下:遊客是沒有註冊名字就進入聊天室的人,後綴的編號是網絡自動給的。這種人一般只是進來觀望一眼。
  遊客670407一直不說話,也不離開。
  小宋和邊緣一萍海闊天空地聊著,最後談起了人性。
  邊緣一萍:所有人都在撒謊,但是,沒有一個人挑破這層窗戶紙。
  小宋:指什麼?
  邊緣一萍:全人類都在掩蓋人性中假的、惡的、醜的東西。假如,你變成一隻蒼蠅,跟蹤一個人,日日夜夜窺視他,最後,你會大驚失色——他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木木地拉上窗簾,在黑暗中把內心深處的那些東西傾倒出來,用手慢慢撥拉……你發現,原來他和你一樣骯髒。
  小宋:我這樣看——人類不可能消滅垃圾,你能把垃圾擺在客廳裡嗎?
  邊緣一萍:因此,本來你很想見我,但是你不說。你為什麼很想見我呢?你更不會說。
  跟一個成熟的女人,或者說跟一個哲學的女人聊天,最累,也最簡單。
  小宋:有一副對聯——論心不論跡,論跡世上無孝子;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君子。在這個問題上,我沉默吧。
  他們一直聊了很久。那個一言不發的遊客670407始終沒有離開。
  天惶惶地惶惶
  幾天來,夜裡高家將一直哭,而且越哭越厲害,有一次甚至哭到大天亮。
  蔓紅領他去醫院,大夫說,他是受到了什麼驚嚇,於是開了一堆昂貴的藥。
  兒子吃了一段時間,還是不見好。
  有人介紹了一個民間偏方:枸杞鮮蘑炒豬心。據說,這種菜鎮靜、除煩、安神,專治小兒驚嚇症。
  蔓紅讓方難照做。然後,她一口口嚼碎,喂兒子。
  吃了三天,沒有一點作用。
  蔓紅又想起了那個土辦法,在電腦上敲出這樣幾行字:
  天惶惶
  地惶惶
  我家有個夜哭郎
  過路君子念三遍
  一覺睡到大天亮
  然後,打出了幾份,讓小宋貼出去。
  小宋拗不過老婆,就在夜幕中賊眉鼠眼地溜出去,像貼違法小廣告的人一樣,把那幾張符咒貼在了小區的牆上。
  也許,根本沒有「君子」念三遍,也許這個符咒根本就沒有效果,反正高家將到了夜裡還是哭鬧不止。
  方難又敲響了門:「蔓姐,我哄他吧?」
  蔓紅煩躁地說:「去去去,這裡沒你的事。」
  方難就沒有聲息了。
  蔓紅突然對小宋說:「我懷疑她給這孩子施了什麼妖術!」
  小宋的頭皮一麻:「你別胡說。」
  遊客670407
  這天,小宋和邊緣一萍又在聊天室相遇了。
  聊天室裡,除了他倆,還有一個人——遊客670407。
  又是他!
  小宋的生日是1967年4月7日,因此他記著這個名字。
  難道,這個人兩次進來,機器給他(她)的編號碰巧都是670407?或者,這個名字不是機器胡亂給的,他(她)就是用這個名字註冊的……
  ——後來,小宋曾認真地琢磨過這件事,他發現了一個辦法:假如你進入聊天室,機器賜給你的名字是遊客670407,下線時,只要你把這個網頁放進收藏夾,下次點開,還可以繼續用這個名字。
  和上次一樣,遊客670407不離開,也不說話。
  小宋有種直覺,這個遊客670407好像是一副男相。
  這次,小宋和邊緣一萍聊起了愛情與物質。
  邊緣一萍:人人都是在盡可能的範圍內挑選最高層次的配偶。這個最高層次幾乎與他(她)的位置大致相同。因此,每個人都可以通過配偶,很準確地看清自己的位置。這就是為什麼世上沒有公主和乞丐聯姻,也沒有聽說哪個市長的公子哥找了一個保姆做老婆的原因。
  小宋:保姆無論如何都無法讓人喜愛起來。
  邊緣一萍:為什麼?
  小宋:她們不僅僅是檔次低,而且總是深藏敵意。孔子的一句話被誤讀了幾千年——惟小人與女子難養也。「小人」實際上指的是「僕人」,女子指的是「丫環」,孔子是在感歎和這些人最不好相處。你家雇保姆了嗎?
  邊緣一萍:沒有。
  小宋:我們中國人總是過於「含蓄」。比如,妓女不叫妓女,叫小姐;僕人不叫僕人,叫保姆……這就會造成一些問題。比如,保姆不知道自己是僕人,總是擺不正自己的位置,總覺得委屈,總覺得不滿足,總覺得受了侮辱……
  邊緣一萍好半天不說話。
  小宋:你在幹什麼?
  邊緣一萍:我在看。
  小宋:你怎麼不說話?
  邊緣一萍:我沒雇過保姆,沒有這方面的心得。
  小宋:等以後你雇了保姆,可以從我這裡取經,我會教你一些如何管理保姆的經驗。跟保姆相處,每時每刻都是在周旋,在鬥爭。
  這時候,遊客670407突然說話了,他(她)對小宋說:她就是保姆。
  聊天室總共就三個人,遊客670407在對小宋說話,剩下的只有邊緣一萍了。
  他正愣著,邊緣一萍已經對遊客670407說話了:你是誰?
  遊客670407沒有回答就下了線,消失了。
  空蕩蕩的聊天室裡,只剩下了小宋和邊緣一萍兩個人,還有一個巨大的秘密。
  邊緣一萍:我是保姆。
  小宋在屏幕上打了個大大的問號。
  邊緣一萍:你不相信?
  小宋:在國外還是在國內?
  一些本來很優秀的女人,跑到國外去,為了站穩腳跟,常常給孤寡老人當保姆。小宋想,也許這個邊緣一萍剛剛從國外回來。
  邊緣一萍:我從來沒有出過國。
  小宋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邊緣一萍:你是不是不願意和我聊了?
  小宋:我只是覺得有點奇怪……剛才那個遊客670407怎麼知道你是保姆?
  邊緣一萍:你不知道我是誰,也不知道他(她)是誰;而我只知道你是誰,卻不知道他(她)是誰。他(她)知道我是誰,也知道你是誰。
  小宋:事情有這麼複雜?那你說我是誰?
  邊緣一萍:你是小宋。
  小宋當時就傻了。這麼多天,他一直在跟一個熟識的人聊天,而他渾然不知,這是多麼尷尬的事啊。
  小宋顫顫地用鍵盤問:那你是誰?
  邊緣一萍:我是田菁菁。
  小宋:我不認識你啊,你怎麼知道我是小宋?
  邊緣一萍:你的名字就是小宋啊。
  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小宋糊塗了。接著,他岔開了話題:你有思想,有見識,怎麼不找一個更體面的工作呢?
  邊緣一萍:如果我告訴你原因,你會害怕的。
  小宋:為什麼?
  邊緣一萍:我們今天說得太多了。下吧。
  頭髮
  方難的工作還是無可挑剔。
  孩子每天晚上還是哭鬧不止,小宋和蔓紅都瘦了一圈。
  又有人介紹偏方:生梔子,蔥白,麵條,一起碾成末,用唾沫調成黏糊狀,敷在小兒腕內關節穴位。
  小宋和蔓紅也照做了。幾天過去,不管用。
  這天夜裡,蔓紅在床上小聲對小宋說:「方難肯定虐待咱的孩子了。」
  「不可能。」
  「那孩子為什麼這樣反常?」
  「可能是得了什麼病。」
  「她沒來的時候,咱的孩子怎麼不得病?我擔心……要不,讓她走吧?」
  「人家千里迢迢地來了,也沒犯什麼錯誤,怎麼好讓人家走呢?觀察觀察再說吧。」
  孩子的哭聲在寂靜的夜裡極其刺耳。
  工人房裡一片漆黑,方難好像在睡著。蔓紅對她說過,孩子半夜哭不用她管。
  終於,蔓紅把孩子哄睡了。
  小宋也很疲憊,把被子一拉,要睡。
  蔓紅又小聲說:「小宋,她……的頭髮太長了。」
  也許是四周太黑了,這句話讓小宋抖了一下。
  方難的頭髮總是低低地擋在額前,很難看清她的眼睛。
  「頭髮長怎麼了?」
  「我……只是說說。」
  第二天,小宋和蔓紅都沒有上班,在家裡觀察孩子。
  高家將的情緒很好,早晨吃了很多,然後就在地板上爬來爬去。小宋和蔓紅陪他玩了一天,積木,畫冊,玩具,布娃娃……扔了滿地。
  天黑後,小宋和蔓紅睡不著,一直在等著孩子像往常那樣在夢中驚醒,然後大哭大叫。
  可是,今夜他竟然沒有哭,睡得很安靜。
  過了午夜,蔓紅突然小聲對小宋說:「你說怪不怪?」
  「你別疑神疑鬼好不好?這房子都讓你弄出鬼氣了。」
  蔓紅小聲說:「我要上廁所……」
  「你去唄。」
  「我不敢……」
  從他們的臥室到衛生間,要路過工人房。
  方難呆在那裡面。
  方難平時很少開燈,幹完活,就靜悄悄地走進去,摸黑脫衣躺下。因此,她的門縫總是黑糊糊的,不見一絲光亮,也沒有一點動靜。
  「怕什麼?」
  「我也說不清……」
  「那怎麼辦?」
  「你跟我去。」
  「嗨,你怎麼這麼誇張!」
  「你跟我去嘛!」
  小宋只好起身披上外衣,說:「走吧。」
  他輕輕打開臥室門,和蔓紅躡手躡腳地走向廁所。他一邊走一邊瞟了方難的房間一眼,那裡面死寂無聲。
  蔓紅剛要推開衛生間的門,突然那扇門自己開了。
  蔓紅驚叫了一聲!
  小宋也嚇得一哆嗦。
  藉著月光,他們看見方難穿得整整齊齊站在衛生間的門裡。
  「你幹什麼?」蔓紅驚魂未定地問。
  「……我解手。」
  蔓紅長長吐了一口氣,閃身讓她走出去,然後回頭深深地看了小宋一眼。
  「你去呀。」小宋說。
  蔓紅想了想,走了進去。
  小宋回頭看,方難不見了,她已經靜悄悄地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間。
  小宋站在黑暗中等待蔓紅。
  很快,蔓紅就出來了。她快步走回臥室,躺在床上,心還在猛烈地跳,小宋甚至覺得方難那個房子都能聽見蔓紅的心跳聲。
  她一直不說話。
  小宋輕輕撫摩她的心口。
  「你說……」她把聲音壓低:「方難的頭髮是不是太長了?」
  這句話再次讓小宋哆嗦了一下。
  仇視
  蔓紅似乎對方難越來越刻薄了。
  她很少和方難說話,偶爾說一句,也是刺刺的。有時候,還指桑罵槐,一聽就是針對方難的。
  方難當然有所察覺。她一如既往地幹活,言語更少了。
  小宋覺得主僕之間的氣氛有點僵硬,想和和稀泥。
  可是,他不敢。
  他知道蔓紅的脾氣,如果他當和事老,就等於火上加油,蔓紅非爆發出來不可,那時候就更不可收拾了。
  這天,方難洗茶壺的時候,不小心把一個茶杯弄碎了。那是配套的。
  蔓紅聽到響聲,立即跑了過去。
  「對不起……」方難小聲說。
  「你的手是幹什麼的?吃飯的?連一個茶杯都拿不住?什麼樣的人家抗得住你這樣敗壞?我那條白牛仔褲才扔掉幾天?你想不想幹了?」
  方難不說話。
  「這個月我要扣你的工資——你賠的不僅僅是一個茶杯,而是一套茶具!」
  方難還是不說話。
  蔓紅一邊走出來一邊氣咻咻地說:「不要以為你做得天衣無縫,你的漏洞大了!想算計我,想害我,沒門兒!」
  小宋站在客廳裡,瞪了蔓紅一眼。
  蔓紅越說越氣:「要是我的孩子少一個指甲,我讓她拿命賠!」
  方難還是一聲不響。
  小宋低聲對蔓紅說:「你說話太難聽了!」
  「想聽好話,她就別幹這個!」
  小宋一把把蔓紅推到臥室去,蔓紅尖叫起來:「你推我幹什麼?這是我的家!我還用躲著誰嗎?」
  這頓晚飯,方難一直沒抬頭。
  吃完,她把房子收拾得乾乾淨淨,就進了她的工人房,不再出來。
  她沒有開燈。
  她從來不開燈。幹完一天的活兒,她就回到那個黑糊糊的房子裡躺下。小宋覺得,她可能是不敢用電,怕主人不高興。
  晚上,蔓紅去衛生間的時候,方難突然打開了她的門,站在那個黑糊糊的房間裡,手裡舉著那個長長的尖尖的掏耳勺,低低對蔓紅說:「蔓姐,你掏耳朵嗎?」
  試探
  方難沒有離開小宋家。
  蔓紅說話算數,扣了她的工資。
  小宋發覺,自打蔓紅對方難大發脾氣之後,方難對蔓紅確實有點怯。
  這一天,小宋下班回到家,蔓紅給他遞了一個神秘的眼色,轉身就進了臥室。
  小宋跟她進了臥室。
  「今天中午我回家取個東西,發現了一個秘密……」
  「什麼秘密?」
  「她在用電腦!」
  「你撞見了?」
  「我進門時,發現她有些慌亂。我摸摸主機,還燙手呢。」
  「也許她是想學學電腦吧。」
  小宋嘴上雖然這麼說,實際上,他在心裡畫了個陰森森的大問號。
  他推開門走出臥室,正巧方難一邊扎圍裙一邊朝廚房走。
  小宋在她背後突然叫了一聲:「邊緣一萍!」
  她一下就站住了,卻沒有回頭,僅僅是愣了愣,馬上又朝前走了。
  平時,如果小宋說一聲什麼,即使方難沒有聽清,她也會轉過頭來,探詢地看著他,問:「高哥,什麼事?」
  她的反應,使小宋肯定了他的猜測。
  吃晚飯的時候,方難還像過去那樣,低頭吃飯,像小貓一樣無聲無息。她的長髮擋著她的眼睛。
  小宋也像沒事一樣,只管吃。他不想對蔓紅說有關邊緣一萍的事。女人都醋。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方難不會寫字,這麼短的時間,她怎麼學會了那麼多漢字?
  她到北京還不到兩個月,怎麼就學會了電腦?難道她一直在用她床下的那台舊電腦練習?
  還有,她在北京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那個遊客670407怎麼對她那麼熟悉?
  這一切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又一個秘密
  這天,小宋上網後,又遇到了邊緣一萍。
  奇怪的是,那個遊客670407又出現了。
  小宋馬上查邊緣一萍的IP——千真萬確,她用的就是他家的電腦!
  兩個人搭上了話。
  小宋:你給人家當保姆,是不是經常受委屈?
  邊緣一萍:我很少委屈。
  小宋:看來,你的主人對你很好。
  邊緣一萍:主要是我性格的原因。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對你的委屈負責,因此,委屈是沒有用的。
  小宋:你在哪裡上網?
  邊緣一萍:主人家。
  小宋:你不帶孩子嗎?
  邊緣一萍:孩子在睡覺。
  小宋:我家也有一個保姆。
  邊緣一萍:哪裡的?
  小宋:東北農村的,她叫方難。
  邊緣一萍:這名字真怪。
  小宋還沒有回話,那個遊客670407突然插進來,對小宋說:她不是保姆。
  他剛說完,屏幕上就出現了一條自動告示:遊客670407離開了聊天室。
  毫無疑問,遊客670407說的是邊緣一萍。
  她不是保姆是什麼?
  疼
  小宋越來越感到,這個方難很深邃,他要探出她的謎底。
  高家將半夜時仍然哭鬧。
  這次,一個醫生給出了個偏方:燈芯蘸油點著燒成灰,搽於小兒眉毛上,奇效。
  他們也做了,根本無效。
  蔓紅只好休了兩天假,在家陪孩子。他好了些。
  這一天,蔓紅要上班了,她和小宋還沒有走出家門,正在沙發上玩耍的高家將就好像感覺到了什麼,突然大哭起來。
  蔓紅正在換鞋,她直起身,心疼地回頭看兒子。
  高家將哭得很淒惶。小宋也很無奈。
  方難低聲說:「沒事的,一會兒就好了。」
  他們最終還是走出了家門,把兒子的哭聲關在了門裡。
  他和蔓紅步履沉重地順樓梯朝下走,越來越慢,終於停下來,豎起耳朵聽。
  過了好久,那模糊的哭聲停止了。他們從此不知內情。
  晚上是小宋先回來的。他進了門,見高家將正站在沙發上朝門口看,他一定是聽見了開門的聲音,眼神裡充滿了渴盼。
  他見了小宋,又「哇」的一聲大哭起來:「爸爸爸爸爸爸!」
  這時候,他已經學會了兩個單詞:「媽媽」和「爸爸」。
  夜裡,沒有星星和月亮,黑得很。小宋看不見蔓紅,蔓紅當然也看不見小宋,他們在黑暗中都傾聽著中間的高家將。
  大約過了午夜,高家將猛地大哭起來,很突然,像被針紮了一樣。
  蔓紅一下就坐起來,打開燈,把孩子抱起來。
  高家將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直直地盯著門板,大哭。
  「乖乖,不哭噢!」
  高家將根本不理睬。
  「乖乖,不怕……」
  高家將的哭聲越拉越長。
  「你到底是怎麼了?」蔓紅急得滿頭是汗。
  高家將煩躁地用小腳使勁踢。他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更憔悴。
  「高小宋,假如這孩子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蔓紅亂撒氣,一邊說眼淚一邊流下來。
  接著,她又氣鼓鼓地對高家將喊道:「哭哭哭!你再哭,我打你屁股!」
  高家將不管媽媽打不打屁股,哭得更加厲害,都聲嘶力竭了。
  「你!」蔓紅的聲音都變了調,像瘋了一樣大吼道:「你怎麼啦怎麼啦怎麼啦怎麼啦怎麼啦!」
  「疼!」
  高家將嘴裡竟然蹦出了一個字!
  這是他除了「爸」「媽」之外,說出的第三個音節!
  疼!
  這個字像一根長長的針,在黑暗的夜裡一下刺進了小宋和蔓紅的某個穴位,他倆都傻住了。
  小宋驀地想起一個傳聞:有個孩子,夜裡大哭不止,粗心的爸爸媽媽不知怎麼回事。直到天亮,那孩子死了,他們才發現在孩子的頭髮裡,釘進了一根短釘子!
  他的手當時就不好使了,哆哆嗦嗦地伸手在高家將的腦袋上摸索……
  沒有釘子。
  他放下心來,又仔細摸了摸他全身的每一個部位,摸了摸他脫下的衣服,摸了摸他身下的褥子……什麼都沒有。
  蔓紅知道小宋在懷疑什麼,神情更緊張了。
  孩子終於哭累了,閉上眼睛睡過去了。
  蔓紅輕輕把他放下。房子裡一片難得的安靜。
  蔓紅沒有關燈,看小宋。
  小宋忽然有些惱怒:這裡是他和蔓紅的家,可是,他們卻像兩隻生活在貓爪下的老鼠一樣。
  他起身下了地,走出臥室,敲響了方難的門。
  方難很快就開了門。她穿得很整齊,好像一直就沒脫。她的頭髮擋著半張臉。
  「高哥……」
  「方難,這孩子白天怎麼了?」
  「沒怎麼呀。」
  「他說疼!」
  「我不知道怎麼回事。」
  對證
  小宋回到臥室,把燈關了。
  蔓紅在黑暗中說:「你有沒有發現,她有時候說出的話沒有東北味。」
  小宋想了想。方難偶爾冒出的一句話,確實不是東北話,而是普通話。
  東北話和普通話最接近,也是最難改的一種口音。她從小在東北農村長大,口音不是一個月半個月就能改過來的。
  而且,她和外界幾乎沒有接觸,接觸的只有三個人,小宋,蔓紅,高家將。
  高家將根本就不會說話。
  小宋和蔓紅雖然出來這麼多年,但是口音一直沒有改,還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
  這的確是一個問題。
  小宋說:「有兩種可能。一是原來她就出來打過工,但是,哈爾濱不知道。二,她是一個要強的小孩,她怕被人瞧不起,一到了北京就刻苦學習普通話。」
  「我還懷疑,她……是冒牌的。」
  「胡說!」
  「你問問哈爾濱,是不是他搞錯了?」
  「不可能!」
  「你問問唄!打個電話,又不費什麼事。咱的孩子這麼小……」
  「好吧,明天我打。」
  第二天一早,小宋趁方難出去買菜,給哈爾濱打了個電話。
  「哈爾濱,是我,高小宋。」
  「哎,方難在你那裡怎麼樣?」
  「挺勤快的,就是不愛說話。」
  「鄉下孩子都這樣,能幹就行。」
  「我忘了,她繼父有幾個孩子?」
  「三個,一個二十三歲,一個二十一歲,還有一個十八歲。」
  「她自己家呢?」
  「只有她一個。」
  「她繼父對她怎麼樣?」
  「她母親說,挺好的。」
  「她對她繼父呢?」
  「好像不太好。你問這些幹什麼?」
  小宋靜默了一會兒,突然說:「你送上車的是方難吧?」
  「那還能有錯!怎麼了?」
  「沒什麼,我只是想核對一下。她是不是長頭髮?穿一件紅上衣,灰褲子?」
  「對呀。」
  「你能肯定她是你那個老同學的孩子嗎?」
  「什麼意思?」
  「她是怎麼找到你的,你把過程對我說一下。」
  「魏金花回去之後,過了大約半個月,方難就來了,她按照魏金花寫的地址,到雜誌社找到了我。當天,我就把她送上了火車。」
  「你給那個老同學再打個電話,問一下,看她女兒到底出來了沒有。」
  「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問題?」
  「是。」
  「什麼問題?」
  「幾句話說不清楚。」
  「她家那裡很偏僻,打不通電話。這樣吧,我現在就動身,專程開車去一趟。」
  「你什麼時候能回來?」
  「得明天。」
  「你回來後,立即給我打電話。」
  「你放心吧。」
  晚上,小宋下班回來,方難正在廚房做飯。
  他想了想,走過去,和她一起做。
  方難說:「高哥,不用你。」
  小宋說:「我喜歡吃自己做的豆豉魚。」
  方難就不說什麼了。
  小宋一邊做魚一邊和她聊天:「方難,你繼父有幾個孩子?」
  「三個。」
  「他們都多大了?」
  「一個二十三歲,一個二十一歲,還有一個好像十八歲。」
  「哦。你家幾個孩子?」
  「只有我一個。」
  「你繼父對你好嗎?」
  「不太好。」她的態度很冷漠。
  「他對你母親好不好?」
  「他們的事我哪知道。」
  「哈爾濱說,今年你的個子長得特別快,他說他去年見到你的時候,你比現在矮半頭。」
  方難笑了一下:「他記錯了吧?我這次來北京,是第一次見到他。」
  她的回答沒一點破綻。
  小宋聽了一夜兒子的啼哭,第二天睏倦地來到電影廠,正要給哈爾濱打電話,哈爾濱已經打過來了。
  「小宋,壞了,出事了!」
  小宋急問:「出什麼事了?」
  哈爾濱說:「你接到的那個人不是方難!」
  「我接錯了?」
  「不,我送的那個人就不是方難!我剛剛從魏金花家回來,我見到了方難!魏金花說,方難壓根就沒出來!」
  「那這個方難是怎麼回事?」
  「我哪知道!反正她是假的!」
  危險一下就籠罩了這安安寧寧的三口之家。
  孩子
  小宋沒敢打電話告訴蔓紅這件事,他立即朝家趕。
  從單位到他家,坐出租車大約需要四十分鐘的時間。一路上紅燈莫名其妙地多了起來,總是塞車。
  小宋給家裡打電話,他想刺探一下「方難」有沒有逃離,孩子有沒有危險。
  電話響了好長時間,終於被接聽了。正是方難。
  「方難,沒人給我往家裡打電話吧?」
  「沒有。」
  「噢,那就算了。孩子好吧?」
  「他睡著呢。」
  「沒事了。」
  放下電話,小宋一直在想:這個「方難」到底是誰?
  她必須得熟悉小宋和哈爾濱兩方面的情況,才有可能鑽這個空子。
  如果說她這樣做僅僅是為了找個工作,這顯然不合乎情理。她可以去勞務市場,不必花費這麼大的心計。
  她想幹什麼?
  快到家的時候,小宋的心跳得越來越厲害,又給「方難」打了個電話:「方難,有我的電話嗎?」
  「沒有哇。你在哪兒?」
  「我很快就到家了。」
  她還在。
  車開進電影廠家屬院大門,小宋急匆匆地下了車,司機找的零錢都沒要,「登登登」地朝家跑去。
  他正從樓梯朝上跑,就聽見了孩子淒慘的哭聲。
  他的腿一下就軟了。跌跌撞撞地進了門,他看見孩子躺在地板上,臉色蒼白,哭得滿頭是汗。
  他沒看見「方難」。
  他撲過去,一眼就看見孩子的耳眼掛著濃濃的幾滴血。
  他抱起孩子發瘋地朝醫院狂奔……
  急診(1)
  醫生利用電耳鏡對高家將進行了檢查,結論是:
  有人用尖利的東西穿透了孩子的外耳;鼓膜大穿孔,聽骨嚴重缺損;連構造精妙的內耳都遭到了破壞……
  醫生立即開始對這個不幸的孩子進行救治。
  高家將一直嘔吐,昏迷。
  「會聾嗎?」小宋急切地問一個醫生。
  那個醫生歎口氣:「耳朵的結構、功能極其複雜,涉及一系列神經通道、化學遞質、物理環節……這孩子的耳朵不可能治癒了。」
  接著,他又說:「這個兇手的手法很高超,她精確地破壞了孩子的聽覺,卻沒有傷害到腦袋裡的其他組織。」
  「能不能……影響說話?」
  「如果聽覺喪失,他就不能獲得基本的聲音刺激;沒有語言刺激,就不能打開大腦中的言語中樞,就不能啟發說話的功能。」
  小宋的心一下就碎了。
  蔓紅聞訊趕到了醫院,她剛走進急診室的門,就昏厥了過去。
  過了一會兒,她甦醒過來,哭得死去活來。罵完了方難,罵哈爾濱,好像這一切都是哈爾濱造成的。
  接著,蔓紅又開始罵小宋:「你要是早點聽我的話,能出這麼大的事嗎?那個鄉巴佬把你迷住了,是不是?」
  心如刀絞的小宋怎麼都想不通,這個「方難」為什麼要害他的孩子。
  最大的可能是:蔓紅的暴躁,引發了她的仇恨……
  他向警方提供的線索是有限的。
  「方難」沒有身份證,也沒有留下一張照片,小宋只能描述她的外貌。另外,他告訴警方:這個人在網上叫邊緣一萍,本名很可能叫田菁菁。
  警方一直沒有抓到凶殘的「方難」。
  這一天,高家將終於脫離危險,回到了家中。
  一個原本伶俐的孩子變得怔怔忡忡,到了夜裡就咿咿呀呀地哭。
  他永遠不可能學會說話了,他將「咿咿呀呀」一輩子。
  小宋滿腔仇恨,在網上守株待兔。
  他清楚,即使在網上遇到了那個邊緣一萍,他也奈何不了她。可是,他還是咬牙切齒地尋找她的蹤影。
  邊緣一萍一直沒露面。
  一天夜裡,小宋去衛生間,路過黑糊糊的工人房,突然聽見裡面好像有聲音。他一下就停住了腳步。
  他輕輕走上前,從窗簾縫隙朝裡觀望,好像有個人,端端正正地坐在裡面。
  是她?
  小宋的眼前出現了這樣一個幻覺:「方難」擋在長髮後的眼珠死死盯著他,慢慢舉起一個髒乎乎的銀掏耳勺,另一隻手指了指她自己的耳朵,好像在問:你掏耳朵嗎?
  小宋沒有勇氣推開門查看,他退了幾步,膽怯地回到了臥室……
  一天晚上,邊緣一萍這個名字終於在「無忌齋」閃閃爍爍地出現了。
  聊天室裡還有一個人:遊客670407。
  小宋壓制著心中的仇恨,主動和她搭話:你好。
  邊緣一萍:你好。
  小宋:怎麼一直不見你?
  邊緣一萍:我也一直沒見你啊。
  小宋:最近你在幹什麼?
  邊緣一萍:我辭職了。
  小宋:你是逃跑了。
  邊緣一萍:我做保姆只是一種表演。
  小宋:為什麼?
  邊緣一萍:你想聽嗎?
  小宋:想。
  邊緣一萍:那我就詳細給你講一講——我從小就夢想當明星。五年前,我不顧家裡人阻撓,隻身離開東北老家來到北京,想在演藝方面闖出一條路。後來,我的錢花光了,卻癡心不改,堅決不回家,跑到地下通道裡彈吉他賣唱。有一天,我在路邊看到一張海報,說有一部戲招聘演員,我就去了,乞求導演給我一次機會。那不過是個保姆的角色,我相信我能演好!可是,他三番五次把我拒之門外。我徹底絕望了,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喝醉了酒,剁斷了一根手指,發誓再也不做這個夢了……
  小宋的心悚然一驚。
  急診(2)
  她在他家工作那麼久,他和蔓紅竟然都沒有發現她少一根手指頭!
  邊緣一萍:兩年前,我曾經假扮成某通訊設備公司的宣傳員,敲開了那個導演家的門,向他贈送了一部電話機,他欣然接受了。那部電話機裡被我安裝了一個竊聽器,於是我成功地鑽了一個空子,冒充方難進入了他家。我只是想讓他知道,我可以成功地扮演一個保姆!
  小宋猛地想起來,兩年前的一天,確實有人主動上門贈送他一部高檔電話機,說是他們公司正在推廣新產品。可是,他早記不清那個人長什麼樣了。
  小宋:認識這麼長時間,我才知道,你變態!
  邊緣一萍:我把剁下來的手指放進了一個瓶子,用酒精泡著。直到現在,指甲還在長,你信不信?前些日子,我離開那個導演的家,還想去地下通道賣唱,可是,我的手再也彈不成吉他了……
  這時,小宋彷彿看見,她坐在電腦另一端,擋在黑髮後的眼珠閃過亮光,那亮光像她的掏耳勺一樣凶殘。
  小宋:你可以到大街上給人掏耳朵,現在,還沒有人推出這項服務。
  邊緣一萍:是一個好主意。
  實際上,這時候小宋已經氣憤得抖成一團:我願意接受你的服務,蔓紅也願意!可是,孩子是無辜的,你怎麼忍心把那尖尖的掏耳勺插進他嬌嫩的耳朵?畜生!
  邊緣一萍:你說什麼?
  小宋:你裝什麼糊塗!
  邊緣一萍:我沒有裝糊塗!
  小宋:你為什麼跑掉?
  邊緣一萍:你說你快到家了,我就離開了——孩子怎麼了?
  小宋:你把他的耳朵毀了!
  邊緣一萍半天沒說話。
  小宋一邊敲字一邊流淚:他才只有一歲,他剛剛學會叫你「姨姨」!
  邊緣一萍終於說話了:你有沒有感覺到你家裡還有一個看不見的人?
  小宋像被電擊了一樣傻住了。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裡,他去衛生間,路過黑糊糊的工人房,看見裡面好像有個人,端端正正地坐著……
  邊緣一萍:我在你家工作了兩個月,總覺得除了你家三口人和我,還有一個隱身人存在,我半夜裡經常能感覺到他的呼吸……
  小宋的頭皮一陣陣發麻。
  邊緣一萍:我想,就是他害了高家將!
  就在這時,那個無聲的「遊客670407」,突然無聲地離開了聊天室。
  小宋不抖了,他在電腦前呆如木樁。
  蔓紅和孩子都睡著了。
  小宋躺在床上,陷入極度的恐懼。他在黑暗中轉動著眼珠,看看房頂,看看地下,看看門,看看窗……
  他越來越感到邊緣一萍說的是真話。
  最近一段日子,在這個房子裡,除了小宋一家三口,還有「方難」,確實好像還有一個人,他像影子一樣無處不在。
  這個人對發生在小宋家的一切都瞭如指掌。正是他告訴小宋,邊緣一萍就是家裡的「方難」;正是他告訴小宋,家裡的「方難」是假冒的保姆……
  也許,就是他乘「方難」不辭而別,而小宋還沒有到家的空當,對孩子下了毒手……
  誰都會以為是「方難」干的。
  小宋努力地想,這個隱身人到底存不存在。
  不管睜眼還是閉眼,他眼前總是出現「方難」舉著掏耳勺的樣子,趕都趕不掉。
  他的思路就像一隻手,順著「方難」這根籐,曲裡拐彎地摸上去,摸上去……
  突然,他摸到了一張臉,嚇得一哆嗦。
  這是一張神出鬼沒的臉,他重重地說:「相信我,對於偵探這個角色,我會比任何人都演得好!」
  不知道過了多久,小宋睡著了。
  恍恍惚惚,他走上了大街。沒有一個行人,也沒有一輛車。這不像是北京的大街。
  小宋有點害怕。
  突然,地下通道裡擁出來一些人,他們黑壓壓地圍住了小宋,手裡都舉著銀質的掏耳勺,紛紛問:「你掏耳朵嗎?」
  小宋恐懼至極,想突圍。
  那些人一個挨一個,只有一個空當,剛好通過一個人。
  小宋剛剛衝過去,就聽見那個空當響起了一個男人的聲音:「遊客670407。」
  第四部分:焚屍人
  結了仇(1)
  一輛挺破舊的卡車,「匡當匡當」地行駛在冰天雪地裡。
  太陽剛剛升起來,雪地上閃爍著刺眼的光。
  近處有樹,遠處也有樹,稀稀拉拉,雪野顯得光禿禿,樹上也光禿禿,連一隻烏鴉都沒有。
  駕駛室裡擠著四個人,一個是厲雲,一個是司機,還有兩個幫忙的人。
  厲雲的奶奶一個人躺在後面的敞篷車廂裡,她的身上蓋著棉被,把腦袋蒙住了。
  這條柏油路多少年都沒有人修補了,像一條千瘡百孔的褲腰帶。
  車一路都在顛簸。
  厲雲時不時地打開車窗,朝外撒一把紙錢。
  突然,那個司機把車停下了,對厲雲說:
  「你下去看看,她翻沒翻身?」
  厲雲下了車,蹬著車輪爬上車廂,看見奶奶平躺著,她身上的藍花棉被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霜。
  他的心狠狠地酸了一下。
  幾個小時前,她還在床上慢慢轉過頭看了厲雲一眼,無力地說:「你別看我了,快睡吧,天都快亮了。」
  可現在,她一個人躺在這冷冰冰的車廂裡,想必已經凍硬了。
  寒風把厲雲頭上的白色孝布刮起來,擋住了他的眼。他跳下來,爬進駕駛室,低低地說:
  「走吧。」
  火葬場在小城南,四里。附近沒有人家。
  這裡是老火葬場,北郊最近開了一家新火葬場。那家新火葬場收費比這家老火葬場高,於是厲雲選擇了這裡。
  他是一個低薪階層,每一筆錢都要算計。
  另外,他家靠近城南,到這裡來車費便宜些。他是自己雇的車,沒有打電話叫火葬場派車,這樣花錢少一些。
  卡車開進了火葬場的大門,停在一座孤零零的房子前。
  司機說:「焚屍爐就在這個房子裡。」
  這是一座老房子,牆腳的磚都破損了,像參差不齊的牙。房子很高大,像個廟堂,不過,它沒有廟堂那種安詳、超脫的氣質,卻有一股陰森的感覺,好像一個沒有五官的人緊緊繃著臉。
  那房子有兩扇對開的鐵門,銹跡斑斑,很不周正,中間裂著一條大縫子,裡面黑糊糊的。
  鐵閂上掛著一把挺大的鎖。
  離這個焚屍房很遠的地方,有一排看起來很整齊的平房,那是辦手續的地方。
  厲雲拿著死亡證明,去辦手續。
  那房子裡有整容室,告別廳,停屍房,骨灰存放間,冷藏室之類,但是他沒看見幾個工作人員。現在是正月,剛剛過完大年。
  厲雲走進一間暖和的辦公室,那裡面總共有三個人。
  一個年輕的小伙子趴在辦公桌上,正在擺撲克算卦,他穿著一件藍大褂。
  一個瘦小的老頭站在一旁觀看,他也穿著一件藍大褂,只不過他的藍大褂瘦小些。
  床上坐著一個壯實的中年男人,低頭緩慢地嗑著瓜子。他也穿著一件藍大褂,已經很髒了。
  「請問,哪位開票?」厲雲問。
  那個擺撲克的小伙子抬頭看了厲雲一眼,很不高興地收起了撲克,傲慢地說:「證明。」
  厲雲急忙出示了死亡證明。
  那個小伙子看都沒看,就塞進了抽屜:「要骨灰盒嗎?」
  「要。」厲雲說。
  他站起來,帶厲雲走進另一個房間。
  那裡面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骨灰盒。
  他說:「有高中低檔,便宜的幾十元,貴的幾萬元。你要哪一種?」
  厲雲挑了一個榆木骨灰盒。
  回到剛才的房間,厲雲交了錢,裝好火化證明,問:「誰管火化?」
  那個嗑瓜子的男人終於不嗑了,他撣撣手,說:「跟我走。」
  厲雲打量了他一下。
  他的臉是古銅色的,濃眉,一雙大眼炯炯閃光。
  焚屍人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從辦公室到焚屍房中間是一條石板甬道,有斑駁的積雪,很滑。一路上,焚屍人沒有說一句話。
  厲雲緊緊跟在他後面。
  他很高大,要是摔跤的話,估計三個厲雲都不是他的對手。
  空氣太清爽了,一陣冷冷的風刮過來,厲雲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怪味,好像是一種燒棉花的味道。
  厲雲想,那就是死屍的味了吧。
  在厲雲眼中,他是一個另類。
  他把一具具死屍送進焚屍爐(那死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匡當」一聲關死爐門,然後走到背後,甩開膀子往火紅的爐膛裡填煤。
  焚屍爐會傳出悶悶的聲響。
  肌肉被燒焦:「………………」
  筋骨在斷裂:「啪……啪……啪……」
  焚屍爐裡冒出煙氣,在煙氣繚繞中,他不時地用長長的鐵鉤子伸進去,翻動屍體。
  漸漸,那聲音終於聽不見了。火被大煙囪裡的風抽得「呼呼」響……
  他總共焚過多少人?
  他有女人嗎?她和他做愛的時候心情是什麼樣的?
  他做不做噩夢?
  他燒過他的親人嗎?
  他想沒想過,有一天,他也會躺進他熟悉的那個焚屍爐?
  結了仇(2)
  到了那個焚屍房前,健壯的焚屍人掏出一把很大的鑰匙,打開了那兩扇鐵門。
  天很藍。火葬場裡很安靜。
  「匡!當!」鐵門打開了。
  他揮揮手,說:「抬進來。」
  厲雲趕忙和另外兩個幫忙的人爬上車,把奶奶抬下來,趔趔趄趄地走進了那個焚屍房。
  裡面很空曠,很寒冷,是土地,有一些草屑。兩個焚屍爐冷冷清清地敞開著,爐口方方正正,狹小,深邃。
  焚屍人指了指一個有輪子的鐵擔架,大聲說:「抬到那上面去。」
  幾個人就把厲雲的奶奶抬到了那上面。
  「出去吧!」焚屍人說。
  兩個幫忙的人就出去了。
  厲雲的眼淚一下就流出來了。
  他掀開奶奶的棉被,最後看了她一眼。她的臉色青白,雙眼微微睜著一條縫,眼珠毫無光澤。
  「我讓你出去!」焚屍人不耐煩了。
  厲雲猛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很憤怒。厲雲是個老實人,他一發脾氣,臉就變成了紅布。
  那個焚屍人一點不迴避,眼裡射出凶狠的光,挑釁地和厲雲對視。他是這裡的主宰,沒有人可以越權。
  厲雲的奶奶是個膽小的人,非常怕事,特別是陌生的環境裡。假如現在她活著,一定會把厲雲推開,聲音抖抖地說:「別惹事,快出去,啊!」
  可是,她再不會坐起來了……
  厲雲慢慢把棉被放在奶奶的臉上,擦了一把淚,往外走去。
  他走過焚屍人身前的時候,又聞到了他身上那股燒棉花的怪味。焚屍人像鐵塔一樣戳在那裡,一動不動,還在凶狠地盯著厲雲。
  厲雲臉上的紅已經像潮水一樣退下來,他緩和了一下語氣,小聲問那個焚屍人:「什麼時候能完?」
  「排隊。」
  「就一個排什麼隊?」
  「你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他把腦袋朝側面轉了轉,眼珠卻依然盯著厲雲,顯得極其傲慢。
  厲雲不想跟他爭執,走出去了。
  厲雲的心裡很難過,他覺得,他把奶奶丟下了,丟給了這個空曠、冷清的大房子,丟給了這個蠻橫的焚屍人……
  接著,那個焚屍人也走了出來,「匡當!」把鐵門一鎖,踩著積雪走了。
  厲雲傻傻地望著他那髒兮兮的藍大褂,不知道他幹什麼去。
  司機小聲說:「你得給他塞點錢。」
  「為什麼?」
  「都得塞。要不然,你就等吧。」
  「我就不給他,看他能拖到什麼時候!」
  「即使他不拖,也不會給你好好燒,連骨帶肉地倒出來……」司機繼續勸厲雲。
  「那我就找他們領導去。」
  厲雲是一個中學教師,他對社會上的一些門道一竅不通,又很強。
  這時候,他對這個焚屍人已經產生了一種仇恨——他竟然連死人都欺負。
  而且,傷害厲雲最深的是,他竟然不讓厲雲多看奶奶一眼。
  那充滿火藥味的對視,已經使兩個人結了仇。厲雲感覺到,這個焚屍人開始跟自己較勁了。
  如果讓厲雲低三下四地去給他送錢,他覺得是一種侮辱。
  結了仇(3)
  天很冷。
  司機跟那兩個幫忙的人坐到駕駛室裡去了。
  厲雲一個人蹲在焚屍房前。
  不遠處的雪地上,扔著一個很大的篩子。
  厲雲帶著剛剛流過淚之後的淡淡倦意,看天,藍盈盈的天上沒有雲彩。
  奶奶有過五彩斑斕的童年,有過如花似玉的青春。這一輩子,她走過很多路,見過很多面孔,但是,她一定沒來過這裡。
  她不會想到,最後,她會來到這個陌生的大房子……
  這個焚屍人出生的時候,也一定是一個可愛的孩子,大眼睛,人見人愛。奶奶不可能見過這個孩子,她不會想到幾十年之後,她會落在這個人手裡……
  厲雲胡思亂想了好長時間,中午都過了,那個焚屍人還沒有出現。
  又有一輛車拉著屍體來了。
  那些家屬下了車,跟厲雲一樣,匆匆忙忙去辦手續。
  他們好像都懂得這裡的規矩。
  終於,那個焚屍人來了,他的臉上掛著笑,指揮那個死者的家屬把屍體抬進焚屍房,接著,他在裡面把鐵門鎖上,開始工作了。
  厲雲耐著性子等待。
  幾個小時之後,那鐵門「匡當」一聲打開了,焚屍人從鐵門裡探出頭,對死者的家屬喊:「1號,把篩子拿過來!」
  他們成了1號!
  那幾個披麻戴孝的人立即拿了篩子跑進去。
  他們用篩子盛著滾燙的骨灰,跑出來,放到一片空地上。等那骨灰涼了之後,篩出一些,裝進骨灰盒裡,開車走了。
  焚屍人又鎖上門走了,連看都不看厲雲一眼。
  司機從駕駛室走出來,對厲雲說:
  「你還是給他塞點錢吧!」
  「不塞!」厲雲說。
  「我……」司機猶豫著說,「我在這裡等的時間太長了,耽誤了別的活,你能不能加點運費?真是不好意思。」
  厲雲咬咬牙說:「我給你加。」
  他說完,站起身,朝辦公室走去。
  他要去討個說法。
  進了辦公室,他看見那個小伙子還在擺撲克算命,那個瘦小的老頭還在一旁看,而那個焚屍人還在床上嗑瓜子。
  厲雲大聲問:「請問,你們的領導在哪個辦公室?」
  那個焚屍人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那個瘦小的老頭朝厲雲看了看,說:「你有什麼事?」
  「我找你們的領導。」
  「我是這裡的書記。」那老頭說。
  他就是領導?
  厲雲一下就沒有了信心。
  「我們來得最早,排在第1號,現在天都快黑了,為什麼一直不給我們燒?」
  那個老頭乜斜了那個焚屍人一眼,淡淡地問:「是嗎?」
  焚屍人這才停止了嗑瓜子,笑笑地看著厲雲,厲雲感到那笑裡含著殺氣。他慢騰騰地說:「剛才不是已經燒完了嗎?」
  「你燒的是哪個?」
  「1號啊!」
  厲雲愣了。
  他馬上意識到,這個傢伙在使壞,奶奶的骨灰讓另外那個死者的家屬領走了!
  「你為什麼不叫我?」厲雲的臉「呼」地又紅了。
  「我叫的是1號啊。」
  「你……」
  焚屍人依然在笑:「別著急,你送的人是男的還是女的?」
  「老太太。」
  「噢,老太太,她還在那裡躺著呢,剛才燒的那個是老頭。我現在就去燒你的人。」
  說完,他撣撣手,下了地,悠閒地走了出去。
  那個老頭不再理睬厲雲,繼續看那個小伙子算命。
  厲雲跟出門,竟然沒看見那個焚屍人。
  他怎麼走得這麼快?
  在路上,厲雲越來越感到那個焚屍人的笑不懷好意。他是在暗示自己:我已經把你奶奶燒了,把骨灰給了另一家人。你跟我過不去,那你就抱一個陌生人的骨灰回去吧……
  厲雲瘋了一樣朝焚屍房跑去。
  他要看看,剩下的那具屍體是不是奶奶。
  他來到焚屍房前,猛地停住了腳——晚了,那兩扇鐵門已經被他在裡面鎖上了。
  他衝上去,使勁敲門:
  「咚咚咚!咚咚咚……」
  焚屍人終於把鐵門打開,那張古銅色的臉露出來,說:「你敲什麼呀?」
  「人呢?」厲雲面如濺朱。
  「已經推進去了。」
  厲雲傻了。
  焚屍人慢騰騰地把門關上了:「匡!當!」
  厲雲把骨灰裝進骨灰盒裡,在懷裡抱著,心情複雜極了。
  他不知道這裡面是奶奶還是另一個陌生的老頭。現在的科學技術還無法進行「骨灰認定」。
  他吃了啞巴虧。
  他把骨灰盒寄放在了火葬場,然後上了車,沮喪地對司機說:「我們走吧。」
  司機早調好了頭,他發動著車,朝前開動了。
  這時候,天已經擦黑。
  那個焚屍房的門敞開著,裡面一片黑糊糊。車開過去的時候,厲雲看見那個焚屍人站在裡面,表情怪異地看著他。
  他打了個冷戰。
  烤肉(1)
  奶奶去世之後,厲雲的心情一直很抑鬱。
  奶奶只有爸爸這一個兒子,爸爸只有厲雲這一個兒子。
  爸爸得了老年癡呆,遇到這樣的事全靠厲雲一個人操持。
  處理完了奶奶的後事,他累得筋疲力盡。
  這一天,他躺在床上,咳嗽起來。
  「你最近都皮包骨了。」老婆說。
  「有什麼辦法?」
  「你家有那麼多姐妹,她們怎麼不管?」
  「我不是兒子嗎?」
  「兒子就該一個人扛起來?我不管你,累死活該。」
  厲雲不說什麼了。
  老婆下了地,拿來兩片止咳藥,還有一杯水,說:「吃!」
  厲雲順從地吃了藥,點著了一支煙。
  老婆說:「你能不能把煙戒了?」
  「不能。」
  「這東西難道比毒品還難戒?」
  「我以後少抽點。」
  「你都說多少年了?你少抽一根了嗎?」
  厲雲不說話了。
  「明天,我去省城進貨,你自己去醫院看看。最近你一直咳嗽,可別得肺炎什麼的,咱家得不起病!」
  這句話讓厲雲有點惱怒,他說:「你別咒我!」
  「我是關心你!好歹不知。」
  老婆的脾氣不太好,每次她發火,厲雲都不還嘴,只是一言不發地抽煙。
  前段時間,她下崗了,脾氣更加暴躁。
  當時厲雲想給老婆擺個服裝攤,可是,他去幾個姊妹家借錢,卻沒有借到。她們的生活都不寬裕。
  最後,他從一個叫蔣東的朋友那裡借到了五千元錢。
  前些年,厲雲考了師範,蔣東考進了一所民政學校。畢業之後,蔣東被分配到省城殯儀館,擔任專業屍體化妝師。雖然他幹的是邊緣工作,但是工資挺高。
  老婆終於有了營生干。
  不過,她一忙起來,說話更是粗聲大嗓,破馬張飛。婚姻的模式一天天固定了——她越來越專橫,厲雲越來越軟弱。
  不過,厲雲還是很心疼老婆的,每天他下班都把飯菜做好,等她回來。
  對於厲雲來說,最幸福的時光是週末。
  週末孩子從幼兒園回來。
  孩子有點懼怕媽媽,他對厲雲很依賴。就是因為他太依賴自己了,厲雲才決定把他送到幼兒園全托。
  愛是矛盾的。
  厲雲希望孩子對他好,又怕孩子對他太好——萬一他有了什麼意外,他怕孩子承受不住那種打擊。於是,他就希望孩子對他不好,自私些。
  他希望天天跟孩子在一起,夜夜摟著孩子入睡,又擔心孩子不自立,長大後不易生存,只有忍痛割愛,把他徹底交給了幼兒園……
  烤肉(2)
  第二天老婆走了之後,家裡只剩下厲雲一個人。
  晚上,他不願意做飯,想到街上隨便吃一點。
  他走到了一個夜市,那裡有很多燒烤攤,烤羊肉,烤火腿,烤魚,烤蛋……什麼都有。
  他找個背靜的座位坐下來,跟老闆要了幾串烤腰子,一盤泡菜,一扎啤酒。對他來說,這是一種奢侈的舉動。
  烤腰子很快就端上來了,「啦啦」地響,散發著一股誘人的孜然味。
  老闆是個中年女人,她笑吟吟地說:「兄弟,慢慢吃。」
  「謝謝。」厲雲說。
  他拿起一串烤腰子剛要吃,突然感覺有一雙眼睛在注視著他。
  他抬頭看了看,有個人坐在離他幾米遠的一個位置上,正在看著他。
  他驚呆了——這個人正是那個焚屍人!他依然穿著那件藍大褂,那張古銅色的臉在夜市白晃晃的電燈下顯得更加陰沉。
  他張著大嘴一邊饕餮吞吃,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厲雲。
  厲雲不知他手裡烤的是什麼肉,塊很大,好像烤□了,有的部分紅,有的部分黑。他的手很粗糙,也是古銅色。
  厲雲似乎聞到了一股燒棉花的味道。
  他一下沒有了胃口。
  他避開焚屍人的目光,朝女老闆招招手:「老闆,結賬!」
  那個女老闆一邊用圍裙擦手一邊跑過來:「兄弟,你帶走呵?」
  「不,我不吃了。多少錢?」
  女老闆疑惑地看著厲雲,有點不自在:「兄弟,怎麼了?烤得不對口味嗎?」
  「不是,我有點事。」
  他們的對話,那個焚屍人應該聽得清清楚楚。厲雲沒有再看他,但是他感覺他一直在盯著自己。
  「算了,這次不收你錢了……」女老闆說。
  「謝謝……」厲雲說完,拔腳就走。
  他回到黑洞洞的樓門口,回頭看了看,那個焚屍人沒有跟上來。
  他鬆了口氣,暗暗罵晦氣。
  這天晚上,他沒有吃飯。他只感到噁心。
  生存
  一年前,厲雲在第四中學教語文。
  他這個人很善良,一點不精明。不知因為哪件事,他得罪了校長,校長抓住一次教師素質考核的機會,做了點手腳,把他拿下了。
  厲雲一下就暈頭轉向了。
  那段時間,他四處找工作,可是,極不順利。
  要買米買菜,要交水電費,要交孩子的入托費……
  走投無路,他去省城找到蔣東,想在火葬場找個活。
  蔣東說:「現在,殯儀館的工作成了熱門職業,想進來的人都擠破了門檻,因為這裡的薪水高,下崗的幾率又小。」
  「你幫幫忙。」
  「我可以幫忙,但是,你最好先跟我走一走,看看能不能適應。」
  首先,厲雲觀看了他為屍體整容的過程。
  那是一個很乾淨的房子。
  蔣東用一輛滑輪床從冷藏室推出一具蒙著白布的屍體,停在房子中間,從容地掀開了蒙屍布。
  厲雲的心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個被車輪壓扁腦袋的女子屍體。
  蔣東開始有條不紊地為她整容了。
  他對著死者的遺照,像捏橡皮泥一樣,為死者捏弄出了一個腦袋的大致輪廓,然後往死者的顱腦裡塞棉花,用針線將錯位的皮膚縫合,再貼石膏……
  厲雲站在很遠的地方看。
  很快,死者就基本恢復了原貌。
  雖然那張假臉塗的肉色很逼真,但是怎麼看都不是一張真臉。
  最後,蔣東輕輕為死者洗頭髮。那長長的頭髮不再柔軟,而像一根根硬撅撅的麻絲……
  他對厲雲說,有的屍體四肢殘缺不全,他就用肥皂做出來安上。有的家屬還要求給屍體消毒,洗澡……
  「你都是白天干吧?」厲雲問。
  「不,我一般都是在晚上工作。晚上安靜,也有靈感。」
  「那太恐怖了……」
  「怎麼樣,幹這個行嗎?」
  「不,我幹不了。」
  「那剩下的職業就是焚屍工了。」
  「看大門不行嗎?」
  「看大門的是一把手的岳父。」
  厲雲只好又跟蔣東觀看了火化屍體的過程。
  省城火葬場的設施當然更先進,更氣派。
  幾名穿白大褂的工人推過來一輛滑輪床,那上面躺的也是一具女屍。
  他們把女屍抬下,放到傳送帶上,然後,按動電鈕,傳送帶啟動,女屍移向爐口。
  爐口和傳送帶之間,懸垂著一塊白布,用來隔擋。女屍一點點消失在那塊白布的後面。
  蔣東打開爐口觀察窗的鐵門,裡面是一塊透明的耐高溫玻璃。他對厲雲說:「你朝裡看一看。」
  厲雲湊上去,通過那個觀察窗,清楚地看到那具女屍躺在爐中。爐內已經預熱升溫。
  「我一直以為,火化是不讓看的。」
  「我們正在引進幾台最新型的火化機,有閉路電視系統,家屬不用進入火化車間,就能看到親人被火化的全過程。」
  爐內燃起了熊熊烈火。
  厲雲看到那個女屍的頭髮和衣服忽地一下就不見了,只剩下一具白花花光禿禿的裸體,很快消失在火光中……
  一個工人用鐵鉤子伸進去,翻動屍體。
  蔣東說:「女人的骨盆比較難燒,要用鐵鉤子搗碎骨架。」
  兩個人出來後,蔣東說:「怎麼樣?」
  「我……再考慮考慮。」
  「其實我們本來就是一捧灰。」
  厲雲像逃一樣回來了。
  他是一個語文教師,天天接觸的是:「十幅歸帆風力滿。記得來時,買酒朱橋畔。遠樹平蕪空目斷,亂山惟見斜陽半。誰把新聲翻玉管?吹過滄浪,多少傷春怨!已是客懷如絮亂,畫樓人更回頭看……」
  讓他親手把畫樓上回頭凝視的女孩燒成灰,把多愁善感的作詩人燒成灰,他做不出來。
  他想,假如自己教的是生理課就好了,那樣也許就吃得下焚屍工這碗飯了……
  吉人天相,不久後,他在一家私立小學找到了工作,仍然教語文課。
  接靈
  這天,厲雲下班走到家門口的時候,突然看見不遠處有個藍大褂,他的眼睛就直了。
  又是他。
  他正在一個熟食攤買東西。
  厲雲卻感到,他是看見自己之後,才假裝要買東西的。
  厲雲的心「怦怦怦」地跳起來,趕快進了樓門。
  這個焚屍人跟到了厲雲家門口!
  厲雲是個內心脆弱的人。
  老婆和小孩都不在身邊,夜裡,他忽然感到很孤單,還有一點恐懼。
  他關了燈,仔細聽窗外的動靜。
  儘管這是四樓,可他還是不放心——他擔心那個焚屍人突然出現在窗外。
  他越來越覺得他的眼神陰森可怖。他與無數屍體打過交道,他的身上已經浸染了死亡的氣息。
  厲雲後悔了,當時不該和他結仇……
  他慢慢閉上了眼睛。
  他的身體朝著天花板慢慢漂浮起來,漂浮起來。
  他伸手摸摸頭,有點燙。
  他忽然對自己變得細心了,他細細地感受著自己的身體,開始胡思亂想……
  是不是得了心臟病?
  應該不會,他的心臟一直很正常。
  是不是得了精神病?
  也不會,他的家族沒有精神病史——可是,總懷疑自己是精神病的人是不是精神病呢?
  是不是得了哮喘病?
  不會,他只是感覺呼吸有點短而已。
  還有,胸好像有點痛,特別是躺下來,更明顯。
  他暗暗告誡自己——不能再抽煙了,弄不好,真得了肺炎可就麻煩了!
  這天夜裡,他做夢了,夢見他走在一條夜路上,突然被絆了一個跟頭。
  他用手摸了摸,竟然摸到了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他打著打火機,悚然一驚:遍地都是骨灰盒。
  絆倒他的正是他奶奶的骨灰盒。
  他看著奶奶的黑白相片,極其驚恐。這時候,他聽見骨灰盒裡傳出一個老人低低的呻吟聲。
  「你是誰?」厲雲驚恐地問。
  「我找我兒子!你把我還給我的兒子!」
  第二天早上,厲雲上班去,還沒等出門,就有人敲門了。
  他打開門,一下看見了那個穿藍大褂的焚屍人!他來了!
  這時候,天剛麻麻亮,焚屍人的臉有點陰暗。
  厲雲抖了一下。
  他看見他身後還站著一個人,也穿著藍大褂,面色陰沉地看著他。
  「你們找誰?」厲雲問。
  「請問,這戶人家有人去世嗎?」焚屍人冷冰冰地問道,好像根本不認識厲雲。
  厲雲氣得差點一拳搗過去——但是他沒有那個膽量,他老老實實地回答:「沒有。誰讓你來的?」
  那個人的態度依然冷冰冰:「你家姓厲吧?」
  「是。」
  「這裡是四中家屬樓4門401房吧?」
  「是。」
  「我們是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剛剛接到一個電話,說你家男主人去世了,叫……」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死者叫厲雲。讓我們派靈車接屍。」
  厲雲明顯感覺到這個人在找茬。
  「你們搞錯了!」他實在忍不住了,大聲說。
  「你別激動,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就是有人在搞鬼,你可以到派出所報案。」然後,他好像還不太信任地歪頭朝房間裡看了看,說:「……那我們走了。」
  他竟然連一句對不起都沒說,就帶著另一個穿藍大褂的人轉身走了。
  厲雲愣了半天,越來越憤怒。
  他堅信一切都是這個焚屍人在作怪,他在報復自己。
  他出門就去派出所了。
  走在路上,他想到,既然這個人主動提醒自己去報案,那麼他一定早就堵上了所有的漏洞,估計警察也查不出子午卯酉來。
  接著,他又想到:這個人是焚屍工,怎麼還管拉屍體呢?火葬場應該有明確的分工啊。
  他的腳步慢慢停下來,改變了計劃。
  他想,這個焚屍人一定還會給他帶來意想不到的恐怖。因此,他決定去火葬場,找到他,好好談一次。
  他不知道談的結果是什麼。
  也許他會和他吵上一架,甚至廝打在一起,最後驚動火葬場甚至民政局的領導……
  也許,厲雲會服軟,說些好話,求他別再找麻煩……
  火葬場的夜(1)
  白天有課,厲雲先去了學校。
  這一天,厲雲講課心不在焉,差點出笑話。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他急匆匆離開了學校,向南郊火葬場走去。
  去那裡沒有公共汽車,他又捨不得打出租,乾脆一路步行。
  他走進那個陰森森的火葬場大門時,天都快黑了,大院裡空蕩蕩的。
  他來到焚屍房前,見那兩扇鐵門鎖著。
  他就去了辦公的那排平房。
  那排平房黑糊糊的,只有頂頭那間房子亮著黯淡的燈光。
  他走進那條狹窄的黑暗的走廊,心裡極其害怕,加快腳步,想快點走進那個亮燈的房子。他穿著一雙布鞋:「嚓,嚓,嚓,嚓……」
  終於,他拉開了那扇門。
  裡面有三張空床,卻沒有一個人。
  他的心一下就落空了。
  他在房子裡站了一會兒,想出去,卻不敢。
  他在一張床上坐下來。
  這房間裡除了三張床,還有一張舊桌子,上面放著一個登記本。厲雲猜測這裡是值班室,那麼一會兒就應該有人來。
  他多希望這時候走進一個工作人員啊,哪怕他也穿著藍大褂。厲雲會給他遞上一支煙,和他好好聊一聊,問問那個焚屍人叫什麼,他的性格怎麼樣,他家裡是什麼情況……
  厲雲需要瞭解這個可怕的人。
  他等了好半天,終於,走廊裡傳來一陣腳步聲,很輕。
  他屏住了呼吸。
  他忽然想到:假如進來的是那個焚屍人怎麼辦?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厲雲越來越驚慌。
  門「吱呀」一聲開了,走進來一個穿藍大褂的人。
  蒼白的燈光照著他的臉,也是古銅色。
  他看了厲雲一眼,嚴厲地問:「你找誰?」
  「我找那個……焚屍工。」
  「他在外面。」
  說完,他走到厲雲旁邊,牽起床單一角,好像要換床單。這應該是他的床位,他明顯是在趕厲雲站起來。
  厲雲站起身之後,那個人只是抖了抖床單上的灰,然後,他躺了上去,從床下拿出一本舊書看起來。
  厲雲忙遞上一支煙。
  那個人轉過頭來看了看他,擺了擺手。他的眼光剛要移開,又想起了什麼,重新看了看厲雲。
  「怎麼了?」厲雲問。
  「我好像認識你……」
  「是嗎?不可能吧?」
  「我怎麼看你怎麼眼熟。」
  「那可能是……前些日子我奶奶去世,我來過這裡。」
  他又狐疑地看了厲雲一會兒,不再說什麼,慢慢把腦袋轉過去,繼續看書了。
  「師傅,您在這裡工作多久了?」
  「從建場到現在,十一年了。」
  「我是一個教書的,我很敬佩幹你們這種工作的。」
  那個人在鼻孔裡「哼」了一下,接著,他乜斜了厲雲一眼,問:「你認識唐大?」
  「誰?啊,不認識。」
  「那你找他幹什麼?」
  「我是想問他一件事。」
  「什麼事?」
  「我懷疑我奶奶的骨灰搞錯了。」
  「我瞭解這個火葬場,到今天為止,一共已經燒了8987具屍體,骨灰從來沒有搞錯過——這隔壁就是骨灰存放室。」
  「那有沒有發錯過靈車呢?」
  那個人卡了一下殼,馬上說:「也沒有過。」
  厲雲想了想,說:「唐大就住在這個火葬場裡?」
  「是啊。」
  「他成家了嗎?」
  「沒有——你問這些幹什麼?有什麼事,你直接去問他。」
  他下了逐客令。
  「他在什麼地方?」
  「焚屍房。我剛剛看見了他。」
  厲雲從有燈的房間走出來,感到走廊裡比剛才更黑了。
  火葬場的夜(2)
  他走過值班室隔壁的房子,似乎聽到裡面有動靜,他驀地想起那個夢來——那個老頭在奶奶的骨灰盒裡衝他叫:我找我兒子!
  他走得很快,生怕那房間的門自己打開。
  他不知道其餘那些房間都是幹什麼的,他想,反正裝的不是屍體,就是骨灰,再不就是花圈。
  終於,他來到了屋外。
  天上有星星,很水靈。這裡遠離城區,空氣很好。
  但是,場區內籠罩著一種神秘的氛圍。
  那高高的煙囪就像一隻巨大的怪獸,在夜空中緩緩舞動著身子。
  厲雲想,這個唐大現在在焚屍房幹什麼呢?他為什麼不回到宿舍睡覺?難道他知道自己來了,想躲?
  四週一片死寂。
  到處都黑糊糊的,似乎潛藏著8987雙眼睛。
  厲雲朝焚屍房望過去,看見有個人影閃了一下,走進了那兩扇鐵門。
  唐大!
  厲雲點上一支煙,定了定神,走過去。
  那鐵門沒有關。黑夜裡看那裡面更加陰森。
  厲雲站在門外喊了一聲:
  「唐大!」
  沒有人回答。
  厲雲看得很真切,剛才就是有人走進了這個房子。裡面空蕩蕩的,很寂靜,他應該聽得清清楚楚,為什麼不說話?
  厲雲壯著膽子走進了黑洞洞的焚屍房,同時打著打火機。
  柔弱的火苗閃跳著,暗暗地照亮了這個恐怖的大房子。
  裡面並不見人的影子!
  他一點點轉動著眼珠。
  那兩個焚屍爐,顯得更冷清,看得出來沒有一絲一毫熱量。一個爐門關著,一個爐門敞開著。
  接著,厲雲的眼光落在了房子正中那個放死人的鐵擔架上,那上面竟然躺著一個人!
  那應該是個死人,頭上蓋著蒙屍布。厲雲卻斷定那是唐大!
  厲雲朝著他叫了一聲:「唐大……」
  那人一動不動。
  打火機滅了。
  厲雲的腿都站不穩了,踉踉蹌蹌地退出來。
  他驚惶地朝大門走去,想逃離這裡了。可是,他走出幾步,越想越不甘心——如果他就這樣跑了,那個焚屍人一定會變本加厲地嚇他。
  他停下來,躲在很遠的地方繼續看那個黑洞洞的焚屍房。
  過了好久好久,一個黑影從那個門裡探出了身子!
  厲雲睜大了眼睛。
  那個黑影看了看,把兩扇鐵門關上了。
  厲雲肯定他沒有看花眼。即使他的眼睛產生了幻覺,還有聽覺證實這一點,他清楚地聽到了那鐵門互相碰撞的聲音:「匡!當!」
  他又一次走過去。他要拚個魚死網破了。
  他輕輕拉開那兩扇鐵門,再一次打著打火機,走進去。
  「唐大!」
  那個人還躺在鐵擔架上,一動不動,臉上蒙著白布。
  厲雲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走過去,猛地拉開那個蒙屍布,他驚呆了——死屍竟然是個老太太!
  他毛骨悚然地四下看了看,這個空蕩蕩的房子裡再沒有可以藏人的地方了!
  是這個老太太關的門?
  他把目光射向了那個關著的焚屍爐。然後,他舉著火苗閃爍不定的打火機,一步步走過去。
  他猛地把那個爐門拉開,兩隻很大的腳丫子露出來。
  爐子裡躺著一個人。
  厲雲差點叫出來!他死死盯著那雙腳丫子,一動不敢動。
  那雙腳丫子微微動了動,一點點地伸出來……
  他本能地一步步後退。
  終於,那個人的腿垂下來,踩在了地上,上半身還在爐子裡,繼續往外伸……
  打火機又滅了。
  厲雲使勁地打著打火機,可是,它燒的時間太長了,好像燒壞了,怎麼都打不著。
  一個黑影站在了厲雲面前。一股死屍的氣息立即瀰漫開來。
  厲雲不知道這個人是不是那個焚屍人,甚至不知道對方是男是女,也許是8987具屍體中的一具……
  他終於說話了:「出去!」
  是他!
  這個恐怖的大房子是他的世界,他在命令厲云:出去!
  「唐大……」
  「出去!」他又說。
  厲雲扔了打火機,立即跑了出去。
  火葬場的夜(3)
  厲雲想通了:
  這個焚屍人天天跟死亡打交道,也許,他的心態早已和正常人不一樣,他不可能和自己推心置腹地聊天,最後達到和解。
  厲雲決定離開這個院子,趕四里夜路,回家。
  火葬場的大門口高高地掛著水銀燈,燈光蒼白。
  厲雲正快步走著,突然看見一個高大的人影站在大門口,叉著腿,似乎在堵截他。
  他忐忑不安地回頭看看,又朝前看看,腳步慢下來。
  那個人說話了:「幹什麼的?」
  「我,我來找個人……」
  厲雲看清了,站在大門口的這個人還是那個焚屍人!他濃眉大眼,臉面呈古銅色,穿著藍大褂。
  他好像也認出了厲雲。
  「是你?」厲雲說。
  「你找誰?」
  「我找你啊。」
  「你找我幹什麼?」
  「今早上,你不是去過我家嗎?你忘了?」
  「我沒忘。」他冷冰冰地說,「我想讓你躺著來,你不幹,現在,你卻自己走來了。」
  「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剛才,我看見你在……」
  「我在哪兒?」
  「你在那個焚屍房……」
  他突然笑了起來:「你搞錯了。我和他是兄弟,不過長的有點像而已。」然後他小聲說,「我——是——弟。」
  那語調怪怪的,厲雲到死都忘不了。
  「你不是焚屍工?」
  「我是負責接屍體的。」他的聲音仍然輕輕的,好像在告訴厲雲一個什麼秘密。
  生命(1)
  老婆風風火火地回來了。
  她是坐長途車回來的,帶回了四大包衣服,每個包足有三十公斤。
  她一進屋就發脾氣,抱怨厲雲不去車站接她……
  厲雲能想到老婆一路上的艱難,就是換了他,要把這四大包東西從省城折騰回來,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他急忙給老婆做飯,捶背。
  晚上,他對老婆講了最近幾天發生的事。
  當他講到他在焚屍房看見一個人躺在焚屍爐裡的時候,老婆驚叫起來。
  接著,她指著厲雲的鼻子說:「你有病啊?你去那裡幹什麼?」
  焚屍人的陰影一直緊緊跟隨著厲雲。
  他總懷疑他在火葬場大門口看見的那個人其實就是那個焚屍人,他在說謊。
  厲雲一天天消瘦了。
  他認為,這都是那個焚屍人害的。
  這天晚上,厲雲在衛生間刷牙的時候,又使勁咳嗽起來,止也止不住,最後他發現自己竟然咯了血。
  他怕老婆看見,擰開水龍頭,把那幾滴血衝下去了。
  他陡然變得無助起來。
  他想,明天就是耽誤上課也得去醫院看看了。
  是的,他和老婆的收入剛剛能維持溫飽,得不起大病。
  次日,天有點陰。
  下午,沒有課,厲雲去了醫院。
  那個醫生很傲慢,他一眼都不看厲雲的臉,匆匆檢查了一下,就說:「去照個X光。」
  半個小時後,厲雲拿到了那個X光片子。
  從片子上看,他的肺部好像有一個陰影,是一個腫塊,呈分葉狀,邊緣不規則,像毛刺刺。
  他忽然感覺這個陰影就是那個焚屍人。
  他把片子拿回來,交給了那個醫生。
  醫生匆匆看了看,說:「你再去做個CT。」他還是不看厲雲。
  厲雲知道,現在的醫院黑得很,你就是有個小病,他們也得讓你把他們的機器用個遍。
  他心疼錢,做個CT,老婆至少得在烈日下站三天!
  最後他還是咬咬牙,做了。
  CT結果出來之後,那個傲慢的醫生終於看了厲雲一眼:「你家屬來了嗎?」
  厲雲直直地盯著醫生說:「醫生,我沒有家。我要是得了什麼……不好的病,你就直接告訴我吧。」
  那個醫生想了想,說:「肺癌,晚期了。」
  「……您能說得細緻一點嗎?」
  「你右肺下葉有一腫塊,屬於非小細胞肺癌。」
  「還能治嗎?」
  「現在做手術已經晚了。」
  「化療呢?」
  「常規的化療對非小細胞癌很不敏感……」
  厲雲臉上的肌肉抖抖地笑了笑:「沒救了?」
  「你現在只能採用超常規大劑量化療。」
  厲雲低下頭,想了好半天,突然問:「我還能活多久?」
  「……情況不太好。」
  「兩個月?」他逼視著醫生。
  醫生沒有正面回答:「你不要太悲觀,還應該保持樂觀的態度,積極配合治療……」
  厲雲站起來,木木地走出去。
  「哎……」醫生叫了他一聲。
  他根本沒聽見。
  他看到長長的走廊上,走動著幾個穿白大褂的人,椅子上還坐著幾個面孔模糊的患者。有個患者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他。
  他的心好像是一個無底的空洞,又好像是一片亂麻。現在他只有一個念頭——找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坐一會兒,想一想。
  他走到外面,陽光刺眼。
  他坐在一條長椅上。
  沒有人關注他,大家都忙著出出進進。
  他感到身上沒有一絲力氣,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站起來。
  他想起了孩子,他還小,他還在幼兒園裡蹦蹦跳跳地玩耍。
  他又想到了老婆,她還在街上叫賣衣服……
  他的眼淚「嘩嘩」流下來。
  他忽然想回家,想看到老婆。
  生命(2)
  他回到家裡,沒有做飯,他坐在沙發上,靜靜等候老婆回來。
  今天是週二,孩子還有三天才接回來。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厲雲沒有開燈。
  門響了,老婆回來了。
  她大大咧咧地進了門,看見厲雲在黑暗中坐著,就說:「你怎麼還不做飯?」
  「我今天……有點累。」
  老婆有點生氣,一邊往屋裡搬衣服一邊說:「你上課累,我賣衣服就不累!」
  她氣咻咻地搬完衣服,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看了厲雲一眼:「你怎麼了?」
  厲雲的眼淚又湧上來,他壓制著心中的悲傷,低低地說:「我今天去看病了……」
  老婆預感到了什麼:「怎麼樣?」
  「肺炎……」厲雲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老婆一下就坐在了沙發上:「早就讓你戒煙,你就是不聽,這下可好,一住院得花多少錢!」
  厲雲一下就站起來,走向了臥室。
  老婆沒理他,到廚房做飯去了。她把鍋碗瓢盆摔得「乒乓」響。
  過了一會兒,厲雲聽不見任何聲音了。老婆慢慢走進臥室來,她輕輕摸了摸厲雲的腦袋,語調第一次變得溫柔了些:「別上火了,咱們治,得什麼病咱們都治,花多少錢都得把病治好。」
  厲雲控制不住了,他猛地坐起來,抱住了老婆,哭了起來:「是癌,是肺癌……」
  老婆一下就傻住了。
  她推開厲雲,愣愣地看著他,嘴唇哆嗦著,半天才說:「你別嚇我啊。」
  「真的……」
  老婆「哇」的一聲就哭了起來。
  厲雲這時候清醒了許多,他不哭了,他把老婆抱過來,替她擦眼淚:「桂芬,你別哭了,噢?我們商量一下……以後的事吧。」
  老婆好不容易把哭止住了,她抬著淚眼一直看厲雲。
  窗外一片漆黑。
  兩個人誰都沒有去開燈,就那樣坐著。
  「我不想讓孩子知道……」厲雲說。
  老婆無語。
  「明天我就去住院,做化療。我估計我活不了幾天了,別讓孩子再見我了,他太依戀我了。你對他說,我出遠門了,要很久很久才能回來……」
  老婆又一次哭出來。
  「明天,我去醫院之前,想到幼兒園去,看他一眼……」
  「厲雲,你能好的!」老婆哭得越來越厲害。
  「但願吧……」
  停了一下,他啞啞地說:「桂芬,這輩子,我對不住你,沒讓你過上一天好日子,也沒給你留下什麼積蓄,以後,這孩子就靠你一個人拉扯了……」
  說完,厲雲和老婆抱頭痛哭。
  第二天,厲雲真的一個人去了幼兒園。
  孩子們都沒有出來。他站在欄杆外焦灼地等,心如刀絞。
  他反覆告誡自己:不要哭出來,不要哭出來……
  終於,孩子們跑出來了。
  他的孩子是最後一個跑出來的。他穿著一條黑條絨燈籠褲,一件紅棉襖。他跑出來之後,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叫著跑向鞦韆。
  厲雲緊緊盯著他。
  他在心裡說:孩子,這是爸爸今生今世最後一次見你了,你怎麼不看看爸爸?以後,你再也看不到爸爸了……
  在鞦韆前,另一個比他高的孩子和他爭搶起來。
  那個孩子很凶,一下就把他擠得跌坐在地上。他撇了撇嘴,終於沒有哭出來,慢慢地爬起來,躲開那個孩子,爬上了滑梯……
  厲雲看著那個高一點的孩子,心中竟然充滿了仇恨。
  接著,他在雜亂的孩子中又一次找到了他的兒子,心裡說:孩子,今後的日子很漫長,爸爸不能再保護你了,一切就靠你自己了……
  兒子很快就高興起來,他從滑梯上滑下來,興奮地叫著。
  終於,鈴聲響了,厲雲的心抽搐了一下。
  果然,一個老師拍了拍巴掌,孩子們就紛紛朝屋裡跑去。
  當兒子的小紅棉襖鑽進門洞的時候,厲雲的眼淚「嘩嘩」淌下來了。
  我是弟(1)
  厲雲住進了醫院。
  老婆不想再擺攤了,要日夜服侍他。
  厲雲不讓,他第一次變得這樣強硬,趕她走:「我已經停職了,你再不賣衣服,這日子怎麼過?」
  老婆不再跟厲雲鬥嘴。
  她白天去賣衣服,晚上來守護他。
  他的兩個姐姐和一個妹妹都知道了他的病,輪流到醫院來照看他。
  住院的押金都是幾個姊妹湊的。
  厲雲不讓她們來,他知道,她們的生活都很清苦,每天都在奔忙,他不想因為自己把幾個家庭都拖垮。
  開始的時候,姊妹們不停地哭,過了兩周之後,大家都平靜了些,每次來看望他,都說一些安慰的話。
  厲雲不是一個堅強的人,他迅速地消瘦下去,最後體重都不足一百斤了。
  大部分時間,他一個人躺在住院部的病房裡,靜靜地想。
  這間病房不朝陽,有點陰暗。
  牆是白色的,被褥是白色的,病號服是白色的,不過,不是很白,都有點髒。
  時間過得很快,窗子漸漸亮了,又漸漸暗了,這就是一天。
  他很少睡覺。
  夜晚也變得不再漫長,很快天又亮了,又暗了……又是一天。
  隔壁是水房,有水聲:「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醫生說,對腫瘤化療的療效同化療藥物的劑量成正比,藥物劑量增加一倍,療效可提高幾倍。
  現在,對他採用的是超常規大劑量化療,對骨髓、肝、腎、心、肺等臟器的損傷很大。
  每天,厲雲都要吃大量的化療藥物,他忍受著巨大的痛苦。
  他希望出現奇跡。
  他希望這些特殊的化療藥物,這些被稱為細胞毒藥物的東西,真能殺滅腫瘤細胞。
  他聽說,前不久有個患者,得的也是非小細胞肺癌,經過七個療程的超大劑量化療,肺部的腫塊奇跡般地消失了,各項指標都恢復了正常……
  一個人的時候,厲雲腦海裡總是浮現兩個人,一個是兒子,一個是那個焚屍人。
  聽老婆說,兒子最近回家,一直沒看見爸爸,情緒很不好,也瘦了,他半夜時經常半夢半醒地哭鬧,要爸爸……
  每次,厲雲想起那個焚屍人,心裡都悚然一驚。
  他彷彿看見那個焚屍人正站在焚屍房裡,焦躁地朝他張望。
  他在等厲雲。
  他都有點等不及了。
  那個焚屍爐的門敞開著,正等著他被推進去……
  晚上,老婆來了,她拉著厲雲的手,默默無語。
  厲雲突然說:「桂芬,我想囑咐你一件事。」
  「你說。」
  「我要是……去了,你要把我送到北郊那個火葬場。」
  「你別想那麼多了,你能好的。」
  厲雲就不說了。
  他想到了北郊那個火葬場昂貴的收費。
  我是弟(2)
  這天晚上,天黑了,老婆還沒來。
  護士也不在。
  厲雲忽然想一個人到外面走走。他已經幾天沒出門了。
  他支撐著下了床,走出住院部,坐在花壇旁。
  花壇裡的花草都枯萎了,有積雪。
  四周沒有人。
  住院部裡稀稀拉拉地亮著燈。
  風很涼。
  厲雲靜靜地坐著,他的喘息越來越艱難。他感覺到他已經沒有多少機會再感受這清爽的空氣了。
  幾隻蝙蝠在空中低低地飛。它們不會叫,它們的翅膀發出「呼啦啦」的聲響。
  突然,他看見不遠處站著一高一矮兩個黑影。
  他首先看清了矮的那個,他穿著藍大褂,是個老頭。
  厲雲打了個冷戰——他認識那個老頭,他姓卞,是停屍房裡看死屍的。
  有一次,這個老頭拿著舊茶缸來到住院部,在飲水機前接了一缸子熱水,走了。
  正巧厲雲從衛生間回來,回身看了他半天。那時候,厲雲還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他只是覺得他穿的藍大褂觸目驚心。
  護士長很不滿意地對一個護士說:「以後不要再讓他到咱們這裡來接熱水。」
  厲雲忍不住問:「他不是醫院裡的職工嗎?」
  護士長瞟了瞟他,說:「他是看死屍的。」
  然後,她又對那個護士說:「外面不是有熱水管嗎?」
  ……現在,厲雲見了這個老頭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受。他馬上聯想到,很快,自己就要歸這個老頭看管了。
  接著,厲雲又看清了另一個高的黑影——他瞪大了眼睛:那個人很高大,他也穿著藍大褂!
  是他,焚屍人!
  厲雲僵直地把頭轉過來。
  他暗暗祈禱:千萬不要被他發現!
  他想馬上離開花壇,回到病房,又怕站起來引起他的注意,他就沒有動,木木地坐在那裡,希望花壇枯乾的草能遮擋住他的身子。
  一高一矮兩個人在低聲交談著什麼,好像是在談一筆交易。
  厲雲一動不敢動。
  過了好長時間,他聽見有腳步聲朝他走過來。
  他還是不敢回頭。
  那個腳步聲終於停在了他身旁。
  他驚駭地轉過頭看了看——正是那個焚屍人。他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有幾分凶險。
  厲雲的臉「忽」地一下又紅了。現在,他是一個快死的人,這個鬼一樣的焚屍人又來了。
  「你幹什麼?」厲雲全身都在激烈地顫抖。
  那個人壓低聲音說:「我——是——弟。」
  「你走開!」
  「我是來找老卞頭的。」
  然後,他重重地坐在了厲雲的身旁。他和厲雲坐得很近,厲雲感到了窒息。
  他又聞到了這個焚屍人身上的那股燒棉花的味道——他一直不認為這個人是什麼「弟」。
  「現在,什麼生意都不好做了。」焚屍人歎了一口氣,說,「有時候,好不容易接到一個火化電話,可是去了以後,人還沒死呢,白跑一趟!」
  厲雲看著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焚屍人也看著厲雲,又說:「北郊那個火葬場總是和我們爭搶屍源,我們得經常到這裡來轉轉。」
  厲雲明白他在說什麼。
  他想使出全身力氣,一拳把這個焚屍人打倒——他一輩子都沒有打過人,再不打就沒有機會了。
  可是,他也知道,自己連縛雞之力都沒有了,不但打不倒這個像鐵塔一樣的傢伙,自己反而會跌倒在地。
  焚屍人回頭看了看,然後壓低聲音說:「另外,我們每拉走一具屍體,還得給這個老卞頭一百五十元的回扣——現在辦事都是這個樣子,真沒辦法。」
  厲雲的手攥得緊緊的,在不停地顫抖。
  那個焚屍人突然把臉俯在厲雲的臉上,輕聲問:「……你生病了?」
  厲雲不說話,他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老卞頭告訴我,說有個得肺癌的病人,還有一個月活頭,說的是你嗎?」他關切地問。
  「滾!滾!」厲雲終於歇斯底里地叫了起來。
  接著,他憤怒而無助地四下張望,希望這時候有個護士走過來,把這個來自地獄的人趕走。或者,老婆走過來也行。
  可是,四周沒有一個人。
  那個人慢慢站了起來,說:「你別生氣了,對你的身體不好。我走了,不過,我會經常來看你的。」
  他的話意味深長。
  這天晚上,厲雲又失眠了。
  後半夜,他迷迷糊糊做了很多亂七八糟的夢。
  他夢見他躺在一片荒涼的草地上,已經奄奄一息。
  他知道自己要完蛋了。
  他想看兒子一眼,想看老婆一眼,可是,兒子和老婆都不在身邊。四周只有萋萋的荒草和沒完沒了的冷風。
  突然,一條黑狗走過來,它圍著厲雲的身體轉來轉去。
  它的肚子很空,看來很久都沒有吃食了,不停地抽動著。
  它的眼睛懨懨的,掛著大大的褐色的眼屎。它不停地抽動著鼻子,嗅著厲雲的臉,手,腳脖子——所有露肉的地方。
  它嗅得出,這個人快不行了。
  它在急躁地等著他嚥氣。
  只要他的瞳孔慢慢擴散,身體一點點僵硬,它就會張開大嘴,饕餮大吃。
  厲雲呆傻地看著它。
  它避開厲雲的眼睛,繼續嗅……
  兒子
  這天,老婆眼睛紅腫地來了。
  她給厲雲做了一碗他最愛吃的疙瘩湯。
  「我沒把兒子送到幼兒園去,他病了……」老婆說。
  「什麼病?」
  「發燒。我先是給他物理退燒,用酒精搓,不行。又去了診所,打了兩天吊針,還是不退燒。診所的大夫說,這孩子不是感冒引起的發燒,而是情緒性的……」
  「還有情緒性發燒?」
  「……他想你。」
  厲雲慢慢把頭轉向了牆壁。
  老婆低低地說:「厲雲,讓兒子來見你一面吧。」
  厲雲搖了搖頭。
  「那我怎麼辦呀?」老婆又發脾氣了。
  「你讓他看見我現在這個樣子,他會更難受!」
  老婆「嗚嗚」地哭了出來。
  過了會兒,她止住了哭,擦乾了眼淚。她似乎想到了這時候不該再影響厲雲的心情。
  「醫生說,化療的效果怎麼樣?」她問。
  「還得等一段時間才能化驗呢。你回去吧,去照看孩子。」
  「你姐和你妹怎麼沒來?」
  「我沒讓她們來。」
  「你別袒護她們了!人都變成這個樣子了,她們還當縮頭烏龜!明天,我找她們去!」
  「桂芬,你別鬧了。昨天,二姐還送來二百塊錢呢。」
  「只拿錢有什麼用!」
  「大姐明天就來了。你回去吧,好好照看孩子,你就對他說,只要你一退燒,爸爸就回來了……」
  探望(1)
  第二天晚上,厲雲的大姐、大姐夫還有二姐都來了。
  厲雲騙他們,他盡量讓自己的表情快樂些,說:「大夫說了,我的化療效果不錯,有希望慢慢好轉起來。」
  「那可太好了。」大姐強打精神說。
  厲雲發現,三個人的臉色都很沉重。他想,也許他們早就到醫生那裡詢問過了。
  大姐夫也是個語文老師。
  他迴避著厲雲的眼睛,編故事安慰他:「厲雲,得這種病,藥物治療是一方面,主要還是要在精神上戰勝自己。我們一小有個老師,七年前就檢查出了胃癌,說他活不過半年。他卻像沒事一樣,該吃就吃,該睡就睡,半年過去了,還活得好好的。後來,他更放鬆了,覺得多活一天都是格外的收穫,天天早上堅持鍛煉身體……現在,他的身體還硬邦邦的,什麼事都沒有……」
  一個人要戰勝對死亡的恐懼,說起來容易,實際上太難了。
  夜深了,厲雲把他們趕走了。
  病房裡又剩下了他一個人,另幾張病床都空著,孤寂一下就把他包圍了。
  他多希望此時兒子在身邊啊。
  他多希望晚上摟著他的肉肉一起入睡啊,哪怕只有一夜!
  或者,病房裡再住進來一個病人……
  醫生都下班了,護士檢查完病房也都回到了值班室。
  黑糊糊的樓道裡沒有一點聲音。
  病房裡的白色讓他感到極其恐懼。他想起了蒙屍布。
  他伸手把燈關了。
  窗外沒有月亮,房子裡漆黑一片。
  他的胸口疼得厲害,喘息越來越艱難。他不時地咳嗽著。
  他在黑暗中又看到了那個焚屍房,又看見了那個焚屍人。
  他把一具屍體推進焚屍爐,使勁地燒,還拿起一根鐵鉤子伸進去,翻動屍體,把屍體燒得更透一些……
  那個狹窄的焚屍爐,那個四面是鐵板的焚屍爐,那個固若金湯的焚屍爐,那個看一眼都喘不出氣的焚屍爐……
  他感到自己正朝它走去,離它越來越近了。
  他想止住腳步,但是,身後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推搡著他,他根本停不下來。
  他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突然聞到了一股濃濃的燒棉花的味道。
  他猛地睜開眼,看見一張臉近近地貼在他的臉上!
  那是一張古銅色的臉,幾乎把他覆蓋了,那股燒棉花的味道把他籠罩了,他無處可逃。他直直地盯著眼前這張臉,呆若木樁。
  「我——是——哥。」
  一股腥臭的氣息衝進厲雲的鼻子。
  「我知道你快完蛋了,我一直在等你。我等了一天又一天,都等不及了……」
  厲雲想喊,卻喊不出來。
  他連喘息都十二分的艱難。
  他像一條案板上等待宰割的魚,嘴巴一張一合,連掙扎都不會掙扎了。
  「你家人會把你交給我,然後,我把那兩扇鐵門鎖上,那焚屍房裡就剩下咱倆了,你就屬於我了……」
  厲雲想扭過頭去,躲開這張臉,可是他做不到……
  探望(2)
  那個焚屍人伸出粗糙的大手,捏了捏厲雲身上的骨頭,說:「我會把你燒得很好,一點骨頭都不剩,都是灰。」
  厲雲全身的機能似乎都喪失了,現在,他只有聽的份兒。
  「在你眼裡,我是一個會幹活的屍體。其實我很專業。你不要去北郊那個火葬場,那裡宰人。能省點就省點。雖然他們燒的是液體燃料,我們燒的是固體燃料,但是我覺得這不是最重要的,要看燒的質量。再說,液體燃料應該是輕柴油,他們用的卻是重柴油……」
  此時,厲雲的耳朵超乎尋常地靈敏,他不但能聽清對方的喘息,甚至連對方的氣流刮著鼻毛的顫動聲都聽得見……
  「我們會提供一條龍服務,把所有的事情都幫你操辦了。這些事是很麻煩的,對我們來說,卻是輕車熟路……」
  接著,他壓低了聲音:「首先,我替你開死亡證明,再到你的駐地派出所註銷戶口——是黃家崗派出所吧?沒錯兒。然後,我讓我弟來拉你,他開車很快的,從這個醫院到我那個焚屍爐,只需十五分鐘。」
  他的手伸進藍大褂的口袋,掏出一盒脂粉,放在厲雲的鼻子前,一股古怪的濃香瀰漫了整個病房:「我還會找人給你整容。人死了是很難看的,整了容就不一樣了。最後,還要給你化妝……」
  他一邊說一邊把脂粉小心地揣進了口袋。
  「另外,我還要找刻字師給你刻紀念幣和靈位。小字三元,大字六元,這錢得你自己出。」
  他越說越興奮,臉貼得更近了:「有些骨灰盒賣天價,說是什麼什麼材料造的,其實那都是騙人。我給你選一個貨真價實的。你知道骨灰存放有幾種方式嗎?我告訴你——第一是骨灰堂,就是一排排鐵架子;第二是骨灰牆,就是牆上砌的用石板封閉的格子;第三是骨灰亭,在室外;第四是骨灰林,埋在樹下;第五是深葬,存入地下室,封閉起來;第六是骨灰墓,在地下修建墳墓,地上立碑;另外,還可以把骨灰撒入大海,這個是每年春、秋兩季辦手續……」
  說到這裡,焚屍人突然面露凶光:「你高興得太早了,其實你別無選擇——我會像對待你奶奶一樣,把別人的骨灰給你家人領走。我要把你的骨灰留下來,留在我那個焚屍房裡,這樣,你就可以日日夜夜跟我在一起了,看我怎樣燒人……」
  他慢慢直起腰身,到門口朝黑糊糊的走廊裡看了看,又走回來,俯在厲雲臉上,厲雲又被那股燒棉花的味道淹沒了。他繼續說:「咱倆第一次見面,我就感覺你眼熟,我就感覺你離我不遠了……」
  是的,不遠了,厲雲的鼻尖都快挨到他的鼻尖了。
  他慢騰騰地伸過粗糙的手,扒了扒厲雲的眼皮,在黑暗中仔細看了半天:「快了,你別急,我看就是三五天的樣子。」
  然後,他撣撣手,站直了身子。
  「我會耐心地等著你。」
  然後,他慢慢地朝門口退去,漸漸消失在黑暗中,隱隱約約留下一句:「我還會來看你的……」
  末日(1)
  厲雲再也起不來了。
  老婆、姐姐、姐夫、妹妹、妹夫,都在床前守護著他。
  厲雲艱難地喘息著,說話都斷斷續續了。
  醫生跑來了幾次。今天值班的正是給厲雲診斷的那個傲慢醫生,他不停地搖腦袋。
  厲雲只能聽見自己「呼啦啦」的喘息聲,再也聽不清大家說什麼了。
  有一件事他心裡清楚,那就是,今天他沒有再吃那大劑量的化療藥。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老婆一直抓著他的手,在哭。
  這時候,他忽然想起他看過的一個女作家寫的文章,裡面有一句話他印象特別深:
  等待黑暗升起……
  他在等待黑暗升起。
  窗子外的黑暗一點點地濃厚起來,房間裡的燈越來越刺眼。
  他驚恐地瞪著眼睛,看著淚眼婆娑的老婆。
  妹妹躲在妹夫的身後。厲雲感覺到,她在無聲地哭。
  這一刻,厲雲最牽掛的是還在高燒的兒子。
  他忽然反悔了,現在,他如饑似渴地想見兒子一眼,但是,他已經有氣無力,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病房裡很靜,大家都在靜靜觀察他。
  隔壁的水房依然有水在滴落:「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突然,厲雲又聞到了一股燒棉花的味道!
  他艱難地轉過頭去,看見病房的玻璃上,露出了一張古銅色的臉,他直愣愣地看著自己。
  厲雲不知道他是哥還是弟。
  他想舉起手,示意親人趕走門外這個人,可是,他的手顫顫地動了幾下,終於沒有抬起來……
  家裡人不認識這個穿藍大褂的人。
  他們不知道他是火葬場的焚屍人。
  他們不知道他在急切地等著把厲雲推進焚屍爐。
  他們都陷入了巨大的悲傷中,根本沒有注意門外站著一個人。
  厲雲慢慢、慢慢回過頭來,用盡全身的力氣握了老婆的手一下,但是,他的力氣太微弱了,老婆沒有一點感覺。
  他感到燈光越來越刺眼,氣息越來越短,心臟跳得越來越慢。
  他的身體越來越輕,越來越輕,飄向了另一個時空。他感覺自己是朝下飛,下面是黑暗的萬丈深淵……
  有一隻手在緊緊抓著他,那是老婆的手,在高處,在光亮刺眼的高處。
  他像一個風箏,一個朝下飛的風箏,在半空中不知所措地飛舞著,就是掙不脫那根細細的線……
  老婆一邊號啕大哭一邊對其他人叫喊著什麼。
  大姐夫跑出去了。
  厲雲還在定定地看著屋頂。
  接著,醫生跑進來了,護士也跑進來了。他們搬來了氧氣瓶。
  厲雲的鼻子裡插上了氧氣管,他又飄飄忽忽地回到了光亮刺眼的高空。
  他艱難地轉了一下眼珠,看見那張古銅色的臉還貼在房門的玻璃上,直愣愣地看著自己,他後面一片黑暗。
  他一次次從明亮的高空向黑暗的深淵墜落,又一次次從黑暗的深淵升向明亮的高空……
  凌晨三四點鐘的時候,終於,他掙脫了那根緊繃繃的線,落下去,落下去。他不知道一直朝下墜落的是他的身體還是他的意識。
  女人的哭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到處都是跑動聲。
  厲雲想告訴他的親人:我還沒有死!
  可是,他已經不會再說話了。
  在大家的眼裡,他已經死了,他的心臟不跳了,他的呼吸停止了,他的脈搏沒有了,他的眼睛張著一條細細的縫,瞳孔已經漸漸放大了……
  這時候,厲雲才知道,人的心跳停止,呼吸停止,脈搏停止,其實大腦還有意識。他無法告訴大家這個秘密。
  他隱隱約約感覺到大家在號哭,他隱隱約約感覺到大家在跑動。
  他知道,接著,那個焚屍人就要來了。
  他無法改變這一切。
  他現在已經成了一具屍體,誰都不知道他的大腦還在緩緩地運轉。
  果然,一輛滑輪床推過來,兩個院工把他抬了上去,用白布把他的臉蒙上了。
  厲雲呆滯地想,他就要被交給老卞頭了。
  哭得死去活來的老婆好像死死抓著滑輪床不放手。
  最終那個滑輪床還是被推走了,順著漆黑的走廊,一直推出住院部,朝住院部後面的停屍房走去。
  黎明前這個時辰,很黑,很冷。
  從住院部到停屍房中間是一條水泥甬道,兩邊草很高,在風中抖動著。
  老婆在病房裡號啕,姐姐和妹妹都在病房裡號啕。
  現在,厲雲真正感到了離開親人的孤獨。
  是的,親人不可能再跟他走了,前面就是停屍房了。
  兒子此時躺在家裡,還在發高燒,也許他正在糊糊塗塗地做夢,夢見爸爸被兩個穿藍大褂的人綁走了,他一邊追趕一邊哭,可是,怎麼都追不上,爸爸無望地回頭看了看他,終於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他哭醒了,睜眼一看,家裡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他心裡立即生出了和厲雲此時一樣的孤獨感……
  末日(2)
  厲雲被推進了停屍房。
  那兩個院工把燈打開,把厲雲停靠在一個位置上,然後就急匆匆地離開了。
  他們關門時,把燈關了。
  停屍房裡像冰窖一樣寒冷。
  厲雲不知道這裡面總共停著幾具屍體,他心中生出了無邊無際的恐懼。他躺在停屍房裡!
  他也不知道,這一縷意識還能在他的大腦中存留多久。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盼望過快點失去知覺。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血在一點點凝固,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一點點僵硬。
  那一縷意識在這具已經死亡的身體裡上下游移,竄動,就是不肯消失……
  天一點點亮了,厲雲能感覺到那光亮,因為他臉上的蒙屍布白晃晃的。
  「匡當」一聲,停屍房的門被打開了,有人走進來,推動了他身下的滑輪床。
  他被抬到了一輛車上,又聽見了老婆、姐姐和妹妹的哭聲。
  那哭聲也上了車,一路顛簸,一路哭嚎……
  厲雲想對老婆說:
  千萬不要火化我!
  我還沒有死!
  我死了,但是現在我還有意識!
  可是,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因為那縷飄忽的魂魄不能再支配一具沉甸甸的屍體,不能再支配他的嘴。他感到巨大的悲哀和驚恐。
  終於,車停了。
  他知道,到了。
  大姐夫去辦手續。老婆還在哭。不過,她可能是害怕了,她不再接觸厲雲的手,只是坐在另一個座位上哭。
  厲雲想大聲叫:
  別燒我!
  救救我!
  可是,他就像陷入了夢魘,嘴巴不聽使喚。他的屍體靜靜地躺著,像一個斷線的木偶。
  終於,有人把厲雲抬起來,老婆像被剝了皮一樣哭,被什麼人拉扯住了。
  厲雲被放在了那個放屍體的鐵擔架上。
  「匡當」一聲,鐵門關上了,把親人的哭聲隔離了。
  焚屍爐的火已經燒起來,大煙囪把火苗抽得很響。厲雲聽見了「呼呼」的聲音。
  蒙屍布被慢慢掀開,焚屍人那張古銅色的臉又湊近了他,仔細看了看。
  「終於把你等來了。」他說。
  焚屍人食言了,他沒有給厲雲化妝,他推起那個鐵擔架,就朝焚屍爐送去。
  「我知道你還有一絲意識!我跟屍體打交道已經有十一年了,就像經常跟野獸打交道的人能聽懂獸語一樣,我知道人死之後很長時間內,大腦裡都是有意識的。我知道你看得見我,也能聽見我說話。我什麼都知道。」
  他把那焚屍爐打開,然後一邊朝裡面推送厲雲一邊說:「現在,你會體驗到一個人被燒掉的整個過程是怎麼樣的了。」
  厲雲就被送進了那狹窄的焚屍爐。
  剛才,他還隱隱約約能聽見老婆在外面的哭聲,現在他什麼都聽不到了。
  他的四周是漆黑的鐵板,重千斤。
  接著,「匡當」一聲,爐門被關上了。
  火苗翻騰起來,他的毛髮、衣服轉瞬都消失了,他的眼珠「啪啪」爆裂,身上的肌肉「啦啦」冒起了黑煙。
  他的筋被燒得猛然繃緊,身體一下彈坐起來,緊緊貼在爐頂的鐵板上。
  慢慢地,他坍塌了,他的肌肉一點點焦□,他的骨頭開始「畢剝」作響,一點點扭曲,扭曲……
  那個焚屍人終於打開了爐門,小心地把骨灰扒出來。
  那張古銅色的臉貼近骨灰,笑了起來:「我把你燒得怎麼樣?」
  接著,他又捧來一堆黑灰,說:「這是豬骨頭燒成的灰,你老婆會把這隻豬的骨灰抱回去。你呢,就留在我這房子裡,年年歲歲看我怎麼燒人——這個咱倆可是說好的。我會一直在這裡工作下去。現在,我已經燒了8987具死屍了,我的成績是有目共睹的。你知道,除了這8987具屍體不算,我今後燒的第8987具屍體是誰嗎?」
  第五部分:明星之死
  對視
  這天晚上,辟里啪啦下起了雨。
  本來,天氣預報說,夜間晴,不知怎麼老天突然就變了臉。雨不大,可是,滿天都是電閃雷鳴,讓人感到一種凶兆。
  大街上空蕩蕩的,很多人都取消了外出的計劃,縮在家裡,無聊地看著電視。
  不知道是真是假,事後,玫瑰小區有三個人聲稱,當天夜裡,他們都感到那雷電有點怪,好像要出什麼大事。
  大約晚上十點鐘,玫瑰小區內所有打開的電視機都發出「砰」的一聲巨響,然後就停電了,小區陷入一片漆黑。
  這一天是二○○三年三月七日,星期五,正好有汪瓜子主持的「歡樂家家傳」節目。這個節目在三爻市家喻戶曉,幾乎家家都在看。
  玫瑰小區的居民都記得,他們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是汪瓜子的面部特寫,她正甜甜地笑著,突然一下就消失了。
  汪瓜子就住在玫瑰小區的1號樓302室。
  她剛剛搬進來不到一個月,還沒來得及購置更多的傢俱。寬大的客廳裡,只有一個真皮沙發和一台24英吋的TCL牌電視機。
  雨天的空氣更加清新,很容易就能嗅出異常的氣息——這個房間裡有一股血腥味。
  一道雪亮的閃電劃過,電視裡顯現出一張女人的頭像,她臉色紙白,雙眼緊閉,嘴唇血紅,一綹黑髮從她的額角垂到嘴角。
  這不是恐怖電視節目。
  這是一顆真正的腦袋。
  屏幕被打碎了,玻璃撒了滿地,這顆腦袋端端正正地擺在裡面。
  一個女人坐在三米遠的沙發上,雙臂抱在胸前,好像在悠閒地看電視——只是她的脖子上沒有腦袋。沙發上扔著一本高檔的《COSMOPOLITAN》雜誌。
  從沙發到電視之間的地板上,全是血。
  那顆腦袋正是汪瓜子的腦袋,那個身子正是汪瓜子的身子。
  在這個恐怖的雨夜裡,沙發上的身子和電視裡的腦袋整整對視了一宿。
  三年前(1)
  三爻市電視台在玫瑰小區買了五棟樓,1號樓是其中一棟,作為電視台新招聘員工的家屬宿舍樓。
  這棟樓共三層,每層兩套房子。
  大約一年前,這棟樓裡曾經發生過一起兇案:
  女主持人米絹被人害了,她主持的是「美人計」節目,火極了。她是被劇毒氰化鉀毒死的,那天夜裡暴雨如潑。
  直到今天,這個案子也沒破獲。
  她住在三樓的301室。
  當時,汪瓜子還沒到電視台,住在米絹對門302室的是周角。周角在電視台辦公室工作。
  在米絹被害的第三天,周角失眠了。
  半夜裡,他隱隱聽見一個遙遠的聲音在1號樓裡響起來:「米絹啊!你死得冤啊——」極其淒慘,極其陰森。
  那就是米絹的聲音啊。
  周角嚇壞了,爬起來,透過貓眼朝外看去——對面是米絹的門,她死後,這房子一直空著。那青白色的門板靜靜地關著,像一張失血的臉。
  周角感到一股冷氣從門縫冒出來,他的心一下就掛了霜。
  這一天是週日,正是「美人計」節目播出的日子。
  他等了一陣子,再沒有聽到什麼聲音,以為是自己產生了幻覺,就回到了床上,打算繼續睡覺。可是,躺下不一會兒,那淒厲的聲音又隱隱約約地響起來:「米絹啊!你死得冤啊——」
  他又一次爬起來,豎起耳朵聽。
  這一次,他有點判斷不出聲音的來源了,好像是從對門傳來的,又好像是從窗外傳來的……
  他就那樣坐著,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颳風了,那個聲音在風聲中又響起來:「米絹啊!你死得冤啊——」
  它一次比一次渺茫,好像飄在空中的一縷輕紗,被風刮得越來越遠,在另一種黑暗中漸漸隱沒……
  第二天,周角和1號樓裡的其他人說起這件事,很多人竟然都聽到了。可見,那聲音是真實的,絕不是幻覺。
  從此,周角天天夜裡不敢睡,等待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響起來。
  它沒有再響過。
  這天夜裡,突然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
  他爬起來,透過貓眼朝外看了看,看見光線暗淡的樓道裡站著李徑文,他穿著單薄的睡衣,凍得不停地抖。
  李徑文是電視台廣告部策劃,實際上主要工作是拉廣告,他住在二層201室。
  周角打開門,說:「你有事嗎?」
  李徑文推了推鼻樑上的近視鏡,不安地回頭朝301室看了看,低聲說:「你沒聽見?」
  「什麼呀?」
  「就是那個聲音!」
  周角警覺地轉了轉腦袋,小聲說:「沒有哇。」
  「剛才她又喊了!」
  「我一直在看書,沒聽見有什麼聲音。你可能是做夢了。」
  「我做夢了?」
  「一定是。」
  李徑文迷惑地看了看周角的眼睛,轉身慢慢地走了,走到樓梯前才想起說了一句:「對不起,我回去了。」
  不久,周角搬到了一樓的101室,三樓就空了。
  三年前(2)
  「美人計」節目在全省收視率是最高的,這個節目從創辦起,就是由米絹擔任主持人,因此,她的相貌幾乎成了這個節目的象徵。
  米絹死後,為了保持這個王牌節目的連貫性,避免廣告客戶流失,電視台領導決定緊急挑選一個相貌和米絹相像的女孩。
  這個消息在電視和《三爻晚報》上登出之後,有三百多人報名,其中有一部分還是從外地趕來的。
  周角也參加了招聘工作,做記錄。
  其中有一個女孩,她進入電視台的多功能大廳時,面試的幾個人都愣住了——這世上竟然有長得如此相像的人!
  周角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竟然抖了一下——他甚至以為就是已經死去的米絹走進來了!
  只是,米絹一直是長髮齊腰,而這個女孩卻是短髮。
  她朝大家微微笑了笑,靜靜地坐下來。
  「你叫什麼名字?」
  「米環。」
  幾個面試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你是哪裡人?」
  「三爻縣。」
  電視台的人都知道,米絹的老家就是三爻縣的。人事部主任笑著問:「你是米絹的妹妹吧?」
  「不是。」米環也笑了一下。停了停,她又說:「不過,大家都說我和她長得像。」
  文藝部主任顯得很興奮:「你是哪個學校畢業的?學過表演嗎?」
  米環安靜地答道:「我在美國加州音樂學院讀書,剛回國。沒學過表演。」
  這是一個遺憾。不過,在後來的小品考試中,米環表現得相當出色,絕不亞於一個專業學表演的人。
  在試用期內,她錄製了三期節目。儘管她是個新手,但是她在鏡頭前顯得很老練。
  她主持的風格和米絹十分接近,在觀眾中反響很好,甚至有人不知道換了主持人。
  於是,她在電視台紮下根來。
  米環和電視台簽定試用合同的時候,按照規定的待遇,她應該在玫瑰小區分到一套房子。
  這事歸周角管。
  這天,周角找米環談了一次話,試探地問她:「你住1號樓301室……可以嗎?」
  米環淡淡地笑了笑,說:「可以啊。」
  周角有些意外,他說:「你知道那套房子原來是誰的嗎?」
  「知道。」
  周角還不放心,又問:「那你知不知道她……」
  米環平靜地說:「被殺了。」
  周角一邊觀察她的眼睛,一邊把鑰匙拿出來遞給她。
  「那房子一直沒打掃,你叫兩個鐘點工吧,辦公室出錢。」
  「不用,我自己收拾。」
  就這樣,米環住進了那套曾經發生過兇殺案的房子。
  她是一個嫻靜的女子,平時很少和單位裡的人來往,也很少跟社會上的人來往。除了在攝制棚錄節目,她多數時間都呆在那個房子裡,誰都不知道她在幹什麼。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她在那個房子裡生活得似乎很平靜,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有一個週末,辦公室主任讓周角走訪一下招聘人員在玫瑰小區的居住情況,做一個登記。
  他走訪的最後一戶是1號樓301室。
  當時,天已經黑下來。
  他站在301室門外,聽見裡面隱隱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似乎有點熟悉。
  他把耳朵貼在門外仔細聽,終於確定那是米絹的聲音!
  他的心一下就縮緊了,努力想聽清她在說什麼,可是,怎麼都聽不清楚。
  他轉過身,慢慢下樓了,他回到自己家門口,站在那裡想了一陣子,終於又返回來,按響了301室的門鈴。
  過了好半天,米環才打開門,「周先生,你有事嗎?」
  「我來看一看,這房子有沒有什麼問題。」
  「請進吧。」
  「謝謝。」
  周角進了門,例行公事地詢問了一番,並做了記錄。要離開時,他突然問米環:「我剛才怎麼聽見這房子裡有人在說話?」
  「只有我一個人在,你聽錯了。」
  周角盯著她的眼睛,笑了笑:「不,我沒有聽錯。」
  米環似乎有些迷惑:「說什麼?」
  「我沒聽清。」
  「不會是男人的聲音吧?」
  「是女人的聲音——我說了你別害怕,好像是米絹……」
  米環掠了掠頭髮,淡淡地說:「哦,是她的錄像。」
  周角在客廳裡掃視了一圈,那台電視機放在一個黑色木櫃上,木櫃裡擺著幾瓶洋酒。現在,它被關掉了。
  「什麼錄像?」周角問。
  「因為做這個節目,我經常觀摩一些過去的錄像資料。」
  「噢,是這樣。」
  米環拿起遙控器,把電視打開了。屏幕上果然出現了一年前的「美人計」,米絹正在主持節目。
  可能是錄像帶保存的時間太久了,也可能是電視的顏色調得不對頭,米絹的臉紅紅綠綠,顯得有點古怪。
  周角情不自禁地回頭看了一眼米環:
  她和米絹惟一的區別就是一個長髮一個短髮,而她到了電視台之後,好像從沒有剪過頭髮,那頭髮越來越長了……
  他打了個冷戰。
  「對不起,打擾你了。」他一邊說一邊快步走了出去。
  米環在後面輕輕把門關上了。
  周角一邊朝下走一邊忽然想到了一個奇怪的問題——那櫃子上好像只有電視機,並沒有錄像機。
  從那以後,周角對301室越來越恐懼了。
  他每次回家,特別是夜裡,都要朝那扇門瞄幾眼,他總覺得米絹好像又回來了似的。
  變態
  汪瓜子被害的當晚,停電的原因就查出來了:
  小區的高壓電線桿被雷電擊中,它就像汪瓜子一樣,斷成了兩截,零線和火線碰到了一起。
  第二天早上,雨還在稀稀拉拉地下。物業公司的一個大鼻子電工,穿著雨衣,逐門逐戶調查電視機的損壞情況。
  1號樓是最後一棟樓,302室是最後一個房間。它的門虛掩著,電工敲了半天,也沒有人出來。
  他抽動了幾下臃腫的大鼻子,嗅到一種異常的氣味,於是,他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房子裡擋著窗簾,卻沒有開燈,很暗。
  當他看到一分為二的汪瓜子之後,猛地搖晃了一下,差點栽倒在地,轉身就跑……
  小區內除了三家人不在,還有汪瓜子家的電視機是人為損壞,總共有八十四台電視機因電線短路被燒燬,只有一台因為沒打開幸運地躲過了這場厄運。
  公安局很快來了人。
  兩輛警車停在1號樓下,紅藍警燈在閃爍,幾個表情肅穆的警察進入汪瓜子的房間,開始勘察現場。
  鄰居們聚集在樓下,不安地議論著。
  很快,警方就開始逐個對1號樓裡的人進行了調查,每個人都聲稱:昨夜他們什麼都沒有聽到。
  下午,9號樓的一個老大媽找到了警方,她報告說:
  昨晚,她在外面冒雨回來,從1號樓下走過,聽到有個女人喊了兩聲:「救命啊!救命啊!」那聲音很尖厲,很清晰。她停下來,等了半天,再沒聽見什麼聲音,想著可能是誰家夫妻在吵架,就趕緊回家了。
  「那是幾點鐘?」警察問。
  「就是停電的時候。」
  停電的準確時間是晚上十點零二分,而法醫鑒定汪瓜子的死亡時間是九點到十一點之間,這和老太太說的時間一致。
  在汪瓜子被害的第四天,警方又一次來到玫瑰小區物業公司。
  他們問那個大鼻子電工:「案發的那天夜裡,有一戶人家的電視機因為關著而沒有被燒燬,是嗎?」
  「是的。」這個電工是兇殺現場的第一個目擊者,他受了刺激,在家休息了兩天,剛剛上班,臉色極其難看。
  「那一家是誰?」
  「1號樓201室。」
  「戶主叫什麼?」
  「李徑文。」
  敵意
  一年前,汪瓜子進入電視台之後,住進了三樓的302室。
  她被害的那個雨夜,周角聽到了那聲呼救。
  他在一層都聽見了,那麼,1號樓裡的其他人應該聽得更清楚。當時,他猜測,一定是這個女人引來了什麼男人,兩個人因為什麼事打起來了。
  他沒有露面,他沒那個膽量——和一個明星有染的男人不是大款就是大官,他一個小人物怎麼敢插手?
  他以為,不管汪瓜子被打了還是被殺了,那個男人接下來一定會從汪瓜子的房子走下來。可是,他等了一會兒,樓道裡一直沒有什麼動靜,一片死寂。
  他想打110報警,可是抓起電話之後,他又猶豫了——萬一那個男人比110更有權勢怎麼辦?或者,人家只是兩個相好在打架,那個男人如果沒有老婆還好說,萬一是個有婦之夫,那他就捅婁子了……
  最後,他心神不定地撥通了女朋友文豪兒的電話,和她聊了一陣子。文豪兒感覺到他的情緒有些不對頭,就問他怎麼了,他只說了一句:「今晚上可能出了大事……」
  放下電話後,因為沒有電,看不成電視,上不了網,他就睡了。
  那天夜裡,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他夢見來電了,他坐起來,打開了電視。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雨聲鋪天蓋地。
  本來,他要看「歡樂家家傳」節目,可是,他找到那個頻道之後,電視放的卻是一部恐怖片——
  雨夜,好像就是玫瑰小區的外景。
  鏡頭搖搖晃晃地推近,從窗子伸進去,是一個寬闊而暗淡的客廳……
  突然,他看到沙發上坐著一個沒有頭的女屍!
  那個女屍慢騰騰地拿起遙控器,按了一下,電視就打開了,屏幕裡就出現了一顆女人頭。那個女人臉色紙白,雙眼緊閉,嘴唇血紅,一綹黑髮從她的額角垂到嘴角。
  沙發上的身子和電視裡的腦袋對峙著,一動不動。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房間裡十分安靜。那顆腦袋上的眼睛緩緩睜開了,盯著那個無頭的身子,突然喝道:「你笑什麼?」
  接著,他果然聽到了一陣女人的笑聲,那笑聲令人不寒而慄。電視機後面的黑暗處,模模糊糊現出了一個女人,是她在笑。這時候,天上劃過一道閃電,照亮了她蒼白的臉,是米絹!
  不過,她齊腰的長髮剪掉了,變成了米環的髮型!
  閃電過後,她就消失在了黑暗深處……
  第二天早上,周角就聽說汪瓜子真的被殺了,而且,殺人現場跟他夢見的幾乎一模一樣——他不由驚呆了。
  但是,他將這件事深深地埋在了心底,沒有對任何人說起。
  你摸的是一條蟒(1)
  警察傳喚了李徑文。
  那是一個很簡陋的辦公室,兩個警察坐在長條桌後面,桌子上放著一副手銬和兩根電棍。李徑文坐在地中央的凳子上。
  此時,他的臉顯得更加蒼白,兩隻乾瘦的手呆板地放在膝蓋上,像沒有神經一樣。
  「昨天晚上十點鐘你在哪裡?」
  「在家裡。」李徑文慢吞吞地答道。
  「誰能證明?」
  「……沒有人證明。」
  「你在幹什麼?」
  「我在看電視。」
  「胡說!別人的電視機都燒壞了,你的電視機怎麼沒事?」
  「噢,那時候我已經把電視關了。」
  「那你剛才為什麼說你在看?」
  「我記不清具體的時間。」
  「你關了電視後在幹什麼?」
  「我什麼也沒幹。」
  「什麼也沒幹?」
  「我在發呆。」
  「你發什麼呆?」
  「我經常發呆。」
  警察一拍桌子,震得那手銬都跳了起來:「你放老實點!你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李徑文蔫蔫地看著警察,不再說話了。
  李徑文被警察帶走之後,玫瑰小區的很多人就傻了——他們相信,警方既然抓了他,說明他們一定是掌握了什麼證據。
  如果汪瓜子是李徑文殺的,那麼米絹也一定是他殺的。
  可是,他太不像一個殺人犯了,如果搏鬥起來,他恐怕都打不過汪瓜子。而且,平時這個人特別老實,極少說話,是一個被大家忽略的人。
  有一次,閔四傑把私家車停在樓下,被人用利器劃了一條道子,剛剛喝完酒的他查不出是誰幹的,就砸開了李徑文的門。
  閔四傑住在二層202室,和李徑文對門。
  儘管李徑文一直在低聲下氣地辯解,說不是他幹的,可是醉醺醺的閔四傑還是把他罵了個狗血噴頭,甚至還打了他一巴掌,幾個鄰居勸都勸不走。
  後來,李徑文就不說話了,靜靜地望著閔四傑,像一尊石雕,只是,他的臉越來越白,越來越白,最後看上去都有點嚇人了……
  難道真的是他?
  這個謎底讓大家感到極其恐懼。
  就好像一個人站在一棵大樹旁讀書,他的手撫摸著樹幹,樹幹涼涼的。
  他已經徹底鑽進了書的內容裡,忘記了外界的一切。
  過了很長時間,他從書上抬起頭來,感到有點不對勁,猛地轉過頭,發現他一直撫摸的是一條盤在樹幹上的巨蟒!而巨蟒那雙詭異的眼珠正定定地逼視著他!
  你摸的是一條蟒(2)
  最感到後怕的是閔四傑。
  他在電視台當編導。他怎麼都想不到,這個被他騎在脖子上拉屎的窩囊廢,竟然是一個變態殺人狂!
  要是早知道,他是萬萬不敢打他那一巴掌的。
  雖然閔四傑長得人高馬大,其實他的膽子很小。
  他的202室就在汪瓜子樓下,那天夜裡,不但他聽到了汪瓜子的呼救聲,他的老婆和四歲的兒子也都聽到了。
  「哪來的聲音?」老婆問。
  閔四傑朝樓上指了指。老婆撇撇嘴,罵了一句:「雞!」
  閔四傑跑到抽屜前,抓出了一把剪子。老婆一下就擋住了他,嘲弄地說:「想英雄救美?心疼啦?」
  閔四傑緊緊抓著剪子,死死盯著門,低聲說:「不是,我擔心歹徒會衝到咱家來……」
  後來,樓上就沒什麼聲音了,只剩下了滿世界稀稀拉拉的雨聲。
  不過,那天夜裡,閔四傑一直枕著那把剪子。在老婆和孩子都睡著之後,他漸漸產生了一種快意,他甚至隱隱地希望這個當紅的女人遭遇什麼慘禍。
  三爻市電視台雖然沒上衛星,但是覆蓋了全省,汪瓜子在省裡是個大名人。
  閔四傑的心裡不平衡。
  他是在北京讀的導演專業,畢業幾年來,一直在電視台工作,可謂兢兢業業。可是,再怎麼努力,他也只是個幕後工作者,拿的是死工資,絲毫沒有飛黃騰達的跡象。
  而台裡的幾個主持人就不一樣了。
  就說汪瓜子吧,她甚至沒有讀過大學,而且剛剛來電視台一年,可是,她迅速紅了起來,走到哪裡都有人找她簽名,甚至她開車在大街上闖了紅燈警察都放她一馬。
  最近,她還給一家藥廠做了個廣告,據說一次就進賬二十萬。二十萬,差不多等於閔四傑十年的工資。
  最初,他作為「歡樂家家傳」的編導,還可以導一導汪瓜子,後來,隨著這個節目的熱播,汪瓜子火起來之後,她在電視台裡的地位扶搖直上,漸漸地,閔四傑就成了擺設,只有圍著她轉的份了。最後,汪瓜子獨攬了這個節目,一個人策劃、導演、主持,他就靠邊站了,連接近汪瓜子都不太容易了。
  不只是閔四傑,整個1號樓裡的人都對這個漂亮的女人有一種敵意。儘管,汪瓜子很少在玫瑰小區露面,她也沒有勾引誰家的老公,更沒有幹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但是,大家似乎心照不宣:
  這類吃青春飯的女明星都不正經,都有錢,都有深邃的內幕。
  汪瓜子死了後,1號樓裡的人都接受過警方的詢問。
  周角是三次。
  幸運的是,在汪瓜子被害的那個時間,周角在自己的房間裡給女朋友文豪兒打過電話,有間接的不在兇案現場證明。
  閔四傑雖然是一家人互相證明,但是他家小孩的話取得了警方的信任。不過,警方從小孩口中也發現閔四傑撒了謊:他家聽到了汪瓜子的呼救聲。為此,警察把他狠狠訓斥了一頓。
  還有一層102室的衣小天。案發當晚,由於他九點鐘就離開了玫瑰小區,和幾個朋友在一起唱卡拉OK,這才被排除了嫌疑。
  衣小天是電視台的化妝師。
  像很多男性化妝師一樣,衣小天說話有點女氣,不過他歌唱得好。去年春節,他在單位舉辦的家庭聯歡會上,出人意料地唱了一首付笛生和任靜的《知心愛人》,一個人又唱男又唱女,簡直達到了亂真的境界,獲得了陣陣喝彩。
  李徑文被警察帶走的第二天,衣小天到二樓給閔四傑理髮。
  閔四傑對髮型很講究,信不過任何一家髮廊,理發只找衣小天一個人。
  因為頭髮不好掃,所以他們是在閔四傑家門外理的,旁邊就是李徑文家的門,頭髮在兩個門之間落了滿地。
  「你覺得李徑文……」閔四傑試探地說。
  你摸的是一條蟒(3)
  衣小天說:「昨天晚上我一直在想這件事。開始的時候,我覺得不可能,後來,我越琢磨越肯定,就是他!」
  「不可能吧?」
  「你想想他那雙眼睛……」
  「眼睛?」
  「對,你好好回憶一下。」
  「沒什麼呀。」
  「那雙眼睛是玻璃的。」
  「假眼?」閔四傑的身子一冷,「你開玩笑吧?」
  「每個人的眼睛都有感情色彩,不管是善良,還是邪惡;不管是熱情,還是冷酷;不管是敏感,還是麻木……可是,他的眼睛好像早就死了。」
  「你這麼一說,我也感覺到了!」
  「我想,咱們這棟樓的恐怖剛剛開始……」
  「什麼意思?」
  「因為,他一定還會回來的。」
  「既然警察抓了他,怎麼可能讓他跑掉!」
  衣小天壓低聲音說:「你記住我的話吧——恐怖剛剛開始!」他一邊說一邊摘下閔四傑身上的圍巾,幫他吹脖子上的頭髮。
  吹著吹著,他突然停下了。
  閔四傑正納悶,聽見有個人慢慢地爬上樓來。他轉頭看去,竟然是李徑文!
  彷彿看見了一個惡魔死而復生,他猛地打了個冷戰。
  李徑文靜靜地看著他們,一步步走上來。他的臉像紙一樣白,一個眼角好像受了傷,青了一塊,微微腫起來。
  閔四傑的表情越來越不自然,他不安地瞟了瞟衣小天——衣小天比他鎮定多了,正面無表情地抖摟那個圍巾。
  閔四傑把臉轉向李徑文,尷尬地說:「對不起,頭髮弄了滿地……」
  李徑文沒有說什麼,只是謙卑地笑了一下,然後打開自家的門就走進去了。他腳上穿的是一雙黑趟絨布鞋,走路像平時一樣毫無聲息。
  閔四傑和衣小天互相看了一眼,然後都傻傻地望著李徑文的那扇門。
  那扇門又開了,李徑文拿著笤帚和簸箕走出來。
  「閔老師,我來掃吧。」
  「不不不,這怎麼行!」
  「沒關係。」李徑文說著,已經開始掃了。
  「你看,真不好意思……」
  「您太客氣了。」
  李徑文掃得十分乾淨,估計連一根頭髮都沒剩下。
  他慢慢直起腰,又謙卑地笑了笑,端著那個簸箕輕輕走回了房間裡,把門關上了。
  閔四傑和衣小天又互相看了一眼。
  樓道裡陡然有了一股陰森的殺氣。
  圍脖(1)
  汪瓜子死後第七天夜裡,文豪兒給周角打來了一個電話。
  她是哈爾濱人,在北京讀完大學,一直沒有回來,在一家時尚類雜誌當記者。
  「汪瓜子的那個節目找到新主持人了嗎?」
  「還沒有,這個星期斷檔了。」
  「我怎麼樣?」
  「你?」
  「你幫我爭取一下。」
  周角冷笑了一下:「現在,這個人之所以還沒有定下來,不是因為沒有人,而是人太多了,大家都盯著呢。」
  「試試唄,怎麼說也是一次機會。」
  周角想了想說:「那你回來一趟吧。」
  放下電話,周角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平時,他很少有失眠的時候。
  天上沒有月亮,房子裡一片漆黑,一片死寂。
  他開始琢磨,潛意識裡到底有什麼東西,牽扯著他不能入睡……終於想起,上次失眠是在米絹死後第三天,也就是米絹主持的「美人計」節目播出的日子,那天夜裡,他聽到了冤魂的哭喊聲……
  接著,他馬上意識到,今天是星期五,正是「歡樂家家傳」節目應該播出的日子,他又失眠了!
  果然,一個淒厲、陰森的聲音響起來:「汪瓜子啊!你死得冤啊——」
  他猛地哆嗦了一下。
  是汪瓜子的聲音,周角太熟悉了。
  不但周角熟悉,成千上萬的觀眾都熟悉,她每週都在電視裡露面。
  那聲音好像是從三樓傳下來,好像順著窗外松花江的水面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好像從深深的地下冒出來,好像從電話的撥號鍵裡擠出來,好像是從電視機的殼子裡滲出來,好像是從床下鑽出來……
  他慢慢坐起來,豎起耳朵細聽。
  沒錯,那撕心裂肺的呼喊,拖得長長的,就像上吊被拉得失去正常比例的死屍。它隔幾分鐘就出現一次,忽近忽遠,總是這一句,就像一段永遠重複的錄音。
  汪瓜子回來了!
  周角早就想到,這個鬼魂一定會回來的,因為她在掉腦袋之前,曾經拚命呼救,可是,1號樓裡沒有一個人管她。
  他想跑出去,問問別人是不是也聽到了,卻不敢動身——萬一敲所有的門都沒有人,那他非嚇死不可。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聲音消失了。
  周角在黑暗中慢慢躺下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汪瓜子的聲音一直沒有再響,樓裡沒有任何聲音,死寂中隱藏著更深邃的陰謀。
  他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忽然決定走出去,到三樓汪瓜子的那套房子看一看——好多人就是被這種忽然產生的莫名其妙的念頭支配,最後送命的。
  他坐起來,靜靜地穿好衣服,然後輕輕打開門,探出腦袋朝外看了看,然後走了出去。
  樓道裡的光線很古怪,暗暗的,有點綠,就像狼的眼眸。
  他聽見好像有人在爬樓,腳步很慢,很輕。他想,一定是有人也聽到了那詭怪的哭叫聲,想到汪瓜子的房子看看。
  他加快腳步,追上去。
  在二層三層的拐角處,他看到了這個人的背影——是米環,她可能剛從外面回來。她一定沒聽到剛才那可怕的聲音,要不然,她是絕不敢在她的房子裡住的。
  「米環!」周角叫了她一聲。
  米環愣了一下,停在樓梯上,慢慢回過頭來。她的臉色在暗綠色的燈光裡顯得有點怪異。
  「你怎麼還不睡?」
  「剛才我聽見……」周角一時不知該怎麼說了。
  「你聽見什麼了?」米環追問道。
  「可能是……幻聽。」周角說。停了停,他問:「你剛回來吧?」
  「我早就回來了。」
  「那你……」
  「我在散步。」
  周角一下警覺起來:「這麼晚了,你散什麼步?」
  「我天天夜裡都要登樓梯減肥。」
  「那你聽沒聽到……剛才的聲音?」
  「什麼聲音?」
  「汪瓜子的聲音!」
  圍脖(2)
  米環笑了,那種笑讓周角有些冷,她說:「她不是死了嗎?腦袋都掉下來了,怎麼還能說話?」
  周角緊緊盯著米環的臉。這張臉和米絹太像了,如果不是頭髮短一些,簡直難以分辨。
  樓下靜悄悄的,一層和二層沒有一點聲音,周角懷疑除了他和她,這個樓裡的人都不在。
  站在這個拐角處,周角可以看到三樓301室和302室的門,它們都黑糊糊地關著。
  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三樓上死了兩個女人,現在,只有米環一個人住在這裡,她竟然不害怕。
  周角的目光慢慢滑下來,盯住了她脖子上圍的那條圍脖。
  那是一條白毛線織的圍脖,七十年代很流行的那種,長長的,厚厚的,在脖子上繞一圈,一頭垂在胸前,一頭垂在背後。這種笨重的圍脖早過時了。
  現在這個月份,大街上的女孩都穿上了裙子,露出了大腿,而米環半夜三更卻戴上了圍脖,這不是很怪嗎?
  周角驀地想起了躺在火葬場裡的米絹,她的腦袋被縫在了身體上,可以看見歪歪斜斜的線繩和黑糊糊的接口……
  「米環,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你……戴圍脖幹什麼?」
  米環伸手摸了摸圍脖,說:「怎麼,不好看?」
  周角不自然地笑了笑:「你能不能把它摘下來一下?」
  米環站在樓梯上,比周角高幾級。她居高臨下地盯著周角的眼睛,表情迅速變得冰冷:「我摘下來,你敢看嗎?」
  周角哆嗦了一下,小聲說:「為什麼不敢看?」
  這時候,樓道裡的燈一下就滅了,陷入了一片漆黑。
  米環突然笑起來。
  「你……」
  「停電了,你看不到了。不過,你可以過來用手摸摸。」
  周角本能地退了一步。
  在黑暗中,他聽見米環一步步走下來:「你過來呀!」
  他撒腿就朝樓下跑,卻聽見米環的腳步迎面從樓下走上來,低低地說:「來吧,過來摸摸!」
  周角嚎叫一聲,從夢中驚醒。
  早上,周角下樓買早點,看見衣小天和閔四傑站在一起說著什麼。
  閔四傑看見了他,立即問:「哎,昨夜你聽見那個聲音了嗎?」
  周角說:「聽見了!」
  衣小天說:「我們都聽見了。」
  周角問:「你們聽是不是汪瓜子的聲音?」
  閔四傑說:「就是她!」
  正說著,米環走了出來。她平時從來不跟樓裡的人打交道,見了面只是笑笑而已。
  閔四傑叫住了她,問:「昨晚你聽沒聽到?」
  她安靜地問:「什麼?」
  「鬧鬼的聲音啊,遠一聲近一聲的。」
  「沒有,我什麼都沒聽到。」
  說完,她低頭就走了。
  周角望著她的背影,忽然想到,剛才應該仔細看看她的脖子。
  泥人(1)
  為了不把這個故事寫成偵破小說,我盡量迴避描寫警方那根線。現在,我簡單講述一下他們那面的情況:
  他們把玫瑰小區1號樓的兩起特大殺人案並了案。
  儘管兩起案件的殺人方法不同——米絹是被毒死的,而汪瓜子是被扼住喉嚨窒息而死,兇手又用刀割下了她的腦袋,但兩起案件有幾點共同之處:
  一、兩個被害者都是電視主持人。
  二、她們都住在同一棟樓裡。
  三、她們都沒有被強姦,她們的現金和首飾也沒有丟失。
  四、警方在現場沒找到兇手留下的腳印和指紋,在死者身上也沒找到兇手的一滴血跡,一根毛髮,或者一絲衣服上的纖維。
  巧的是,這兩起案子相隔正好三百天。
  警方成立了並字「三·七」專案組,通過緊鑼密鼓地調查和走訪,最終排除了仇殺和情殺的可能,判斷為變態殺人。
  而很多跡象都表明,這個兇手很可能就是1號樓裡的人。
  他們懷疑就是李徑文干的,但是,卻沒有任何證據,最後,只好把他放了。
  李徑文回來之後,閔四傑的心就提起來了,像一隻氣球,按也按不下去。
  閔四傑開始反覆做一個噩夢,夢見他走在一片黑糊糊的荒野裡,李徑文緊緊跟在他背後。
  李徑文的臉黑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閔四傑走,他也走;閔四傑停,他也停。
  這天半夜,閔四傑又做那個夢了。他從夢中醒來,已經是凌晨兩點多鐘,他睜開眼睛,越想越害怕。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在老婆和兒子的呼吸聲中,聽到了另外一個聲音,好像來自門口,很輕微,可他還是聽到了。
  那好像是鞋底蹭了一下地面,好像是衣角刮了一下牆壁……
  他警惕地下了地,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前,想朝外看一下。
  他趴在門上看,貓眼裡黑糊糊的。
  樓道裡是聲音感應燈,現在夜深人靜,外面應該黑著,如果那燈亮了反而不正常,那就證明樓道裡有人存在。
  可是,閔四傑還是覺得有點不對頭,因為貓眼只是中間黑著,四週一圈卻有點亮。
  這是怎麼回事?
  閔四傑想了想,腦袋一下就炸了——外面有個人一直趴在貓眼上!閔四傑差點癱軟,反身輕輕靠在門旁的牆上喘息,為了不發出聲音,他的嘴巴張得很大,能塞進一個完整的饅頭。
  他不知道這個人是誰。
  他不知道他為什麼深更半夜一直趴在別人家的貓眼上。
  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天天夜裡都站在門外。
  剛才,門外的人不小心弄出了一點聲音,震亮了樓道裡的燈,而閔四傑也聽到了,這才發現了這個恐怖的秘密……
  過了好長時間,他輕輕轉過身,發現貓眼裡徹底黑了。
  但是,他斷定門外的人沒有離開,因為他沒有聽到他的腳步聲,他應該還趴在貓眼上。
  現在,燈滅了。
  閔四傑和這個人面對面地站著,他和他只隔一層門。
  閔四傑現在猛地拉開門,就會看到這個人的臉,但是他不敢。
  還有一個辦法,就是他趴在貓眼上,突然用手猛敲兩下門。敲門聲會讓樓道的燈亮起來,而門外這個人受了驚,轉身就會走開。他一離開貓眼,閔四傑就能看清他是誰了。
  可是,閔四傑同樣不敢。
  最後,他躡手躡腳地走回了臥室,躺在了床上。
  他懷疑這個人就是李徑文。
  因此,報警是沒有用的,因為李徑文就住在對門,警察上樓的時候,他一閃身就可以回到自己的房子去。
  閔四傑再也睡不著了。門外站著一個人,而他不知道這個人到底是誰,怎麼能睡得著?
  他始終沒有弄出一點聲響,門外也始終沒有一點聲響。
  就這樣,他一直熬到天亮。
  他再次爬起來,輕輕來到門口,從貓眼看出去,樓道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泥人(2)
  閔四傑沒有對老婆說起這件事,半夜時,他也沒敢再走近過那個貓眼。不過,他堅信那個人夜夜都站在門外。
  每天晚上,他都要反覆檢查一下門鎖。
  他變得緘默起來。
  他猜測,下一個掉腦袋的人就是他。
  這天,他突然破釜沉舟地想,應該走進李徑文的家,跟他談一談。
  下班之後,閔四傑來到李徑文的門前,把腦袋貼在門上聽了聽,裡面沒有一點聲音。
  過了一會兒,他敲響了門。
  門開了,李徑文看見了閔四傑,立即欠了欠身子,謙虛地叫了聲:「閔老師。」
  閔四傑一邊走進屋一邊說:「你幹什麼呢?」
  「沒事兒。」
  閔四傑在沙發上坐下來。
  李徑文端來一杯水,輕輕放在他面前,也坐下來。
  閔四傑看見茶几上有個剛剛捏成的泥人,有鼻子有眼有嘴,而且腦袋上還有頭髮,跟真人一模一樣。
  不知道為什麼,閔四傑感到這個泥人有些嚇人。
  「閔老師,您有事嗎?」
  「沒有,我來隨便坐坐。你們最近忙吧?」
  「不忙。」
  「我們也不忙。不過,最近我老失眠,一夜一夜睡不著。」
  「是嗎?我也失眠。」
  「實在睡不著,我就看書,這幾天把約翰·格裡森姆的幾本懸念小說都看完了——你睡不著幹什麼?」
  「我……捏泥人。」
  「這泥人是你捏的?」
  「是啊。」
  「你跟誰學的?」
  「沒有人教我,自己捏著玩兒的。」
  「你以前捏過嗎?」
  「我從小就捏。」
  閔四傑小心地拿起那個泥人,說:「捏的真不錯……咦,這個泥人好像有點眼熟。」
  「是嗎?」
  「我想想它像誰……」
  閔四傑拿著那個泥人反覆端詳,怎麼都想不起它到底像誰。
  李徑文笑了出來。
  閔四傑看了看他,問:「你笑什麼?」
  「您不覺得它像您嗎?」
  閔四傑的腦袋轟一下就大了——這個泥人還真的很像他!
  他放下泥人,乾笑了一下,說:「有點像,確實有點像……」
  「不管是畫畫的,還是搞雕塑的,他們創作人物的時候,經常把身邊的人作為模特兒,我也一樣,捏這個泥人的時候,大腦裡就浮現出您的影子了。」李徑文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泥人。
  「你是不是把很多熟人都當過模特兒?」
  李徑文抬起眼,看著閔四傑,靜靜地答道:「是。比如,米絹,汪瓜子,我都捏過。」
  閔四傑的雙腿不停地抖起來。
  李徑文似乎沒有發現這個細節,他又一次低下頭,歎了一口氣,說:「可惜,她們都死了……」
  閔四傑本來是想來說一說他上次打李徑文的事,道個歉,緩和一下關係,現在,他卻不敢說了。
  「好了,你休息吧,我回去了。」他不自然地說。
  「坐一會兒吧,反正我們都失眠,睡也睡不著。」
  「不了,太晚了。」說完,閔四傑站起身,朝外走。
  李徑文也站起來,一邊送他一邊說:「那您慢走。」
  閔四傑對身後保持著警惕,他感覺李徑文離他很近。這讓他想起了那個噩夢。
  他繃著全身的神經,走到門口,冷不丁回過身來,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李徑文那張蒼白的臉幾乎貼著他。
  閔四傑伸手拉開門之後,忽然想起了一個比較硬實的武器:「前些天的夜裡,你聽沒聽見那個鬧鬼的聲音?」
  李徑文的臉上閃過一絲陰影:「聽見了。」
  「看來這棟樓還得出事兒。」
  「是啊,還得出事兒。」
  泥人(3)
  次日,閔四傑很晚才回家。
  他一眼就看見,李徑文的門上貼上了一張畫:《鍾馗捉鬼圖》。穿著藍衫的鍾馗,齜牙咧嘴,雙目圓睜,揪斷了一個惡鬼的腦袋。那個惡鬼雖然一分為二了,嘴裡依然啃著一隻白淨的人手,血淋淋的。
  在樓道昏暗的燈光下,這張古怪的畫令人毛骨悚然。
  他進了屋,老婆就說:「你看到對門貼什麼了嗎?」
  「看到了。」
  「明天,你也去買一張。那汪瓜子進不了他家,就會進咱們家!」
  「哪兒有賣的?」
  「仿古一條街。」
  第二天,閔四傑就跑到了仿古一條街,買回了一張鍾馗像,貼在了門上,把那個貓眼擋住了。
  他買的是《鍾馗鎮妖圖》:鍾馗頭上戴著烏紗帽,身上穿著肥大的紅衣,腰間束著玉帶,聳眉駝背,面染硃砂,是模仿戲台上那位鬼殿神君鍾馗的造型。
  第三天上午,一層周角的門上也多了一張畫:《鍾馗衝冠圖》。畫上的鍾馗鬍子飛揚,暴跳如雷,顯得更加醜陋。
  同一天晚上,一層衣小天的門上也貼上了一張《鍾馗迎福圖》。畫上的鍾馗高舉著寶劍,斜上方飛來一隻蝙蝠,意思是驅逐邪氣,迎來福氣……
  一張畫肯定擋不住冥冥中的災禍。
  這些三流畫師粗製濫造的鍾馗畫像,暴露了幾個人內心深處的恐懼。
  這恐懼更多是源於一種愧疚。
  不管怎麼說,一層二層都是男人,汪瓜子被害的時候,除了衣小天不在場,所有的男人都當了縮頭烏龜。
  她是誰?(1)
  這天,周角下班時,在樓道門口看見了衣小天。
  他騎著自行車剛回來,手裡拿著一卷畫。
  打過招呼之後,周角隨口問:「你拿的是什麼呀?」
  「啊,鍾馗像。」
  接著,兩個人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儘管家家都貼上了鍾馗,但是,大家都沒有當面說過這件事,互相心照不宣,對此都避而不談。
  「你不是貼了嗎?」周角問。
  「這些日子,米環在外地錄節目,不在家,我想著幫她也貼一張,別落下她一個。」
  「對,應該這樣。」
  晚上,周角悄悄爬上三樓看了看。
  衣小天已經把那張畫貼在了米環的門上,是一張《鍾馗神威圖》:鍾馗張牙舞爪,凶神惡煞,似乎堅決不允許任何「不乾淨」的東西進入這個門。
  他忽然覺得,衣小天貼這張畫,並不是出於什麼好心,他一定也發覺了米環有點不對頭。
  次日一大早,周角上班時,又碰到了衣小天,他推著自行車正要走。周角說:「我看見你在米環門上貼的那個鐘馗了,樣子真兇。」
  「那是我專門挑的。」
  「米環見了,說不定嚇得不敢進那個門了。」他笑著試探了一句。
  「她的膽子可不那麼小。」
  停了停,周角突然說:「這個樓裡,還有一個門上空著。」
  「都貼了呀。」
  「還有……」
  「噢,你是說汪瓜子那套房子呀?」
  周角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對。」
  「那個房子沒人住,不用貼。」
  周角低聲說:「假如她再回來,在樓道裡轉來轉去,哪個門都進不去,最後,她就會鑽進她自己的那個門裡。」
  衣小天瞪大了眼睛。
  周角拍拍他的肩,說:「這一張我去買。」
  果然,周角下班後,沒有回家,而是跑到了仿古一條街,走進了上次他買鐘馗像的那家書畫店。
  「老闆,還有鍾馗像嗎?」
  「沒有了。」
  周角愣了一下:「沒有了?」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這幾天鐘馗的畫賣得特別快。」
  「你再看看!」
  「好吧,你等一下。」
  老闆說著,轉身走進了後面的庫房。
  過了好半天,他終於走出來:「真的沒有了。」
  周角莫名其妙地有些惱怒:「你是賣畫的,怎麼能沒有貨呢?」
  「昨天晚上,來了一個人,一下把所有的鍾馗像都買走了,今天我們還沒有去進貨。」
  聽了這話,周角的全身一冷。
  「是女的嗎?」他問。
  「對呀,她戴著一條厚厚的圍脖——你們是一家的?」
  「不是……」
  周角說完,倉皇地離開了這家書畫店。
  天色已經很暗了,厚厚的烏雲佈滿了天空,隱隱有雷聲。
  周角回到家的時候,雨已經辟里啪啦地落下來。
  他沒有吃飯,躺在床上,耳朵警覺地聆聽著樓道裡的動靜。
  這棟樓裡,家家戶戶都貼上了鍾馗,只有一個門空著,它在三樓。自從那套房子的主人半個月前被殺之後,它一直空著……
  他在大腦裡反覆回想那個買走所有鍾馗像的女人。
  她是誰?
  米絹?
  米環?
  汪瓜子?
  過了午夜,那個恐怖的聲音又在雨聲中隱約地響起來:「汪瓜子啊!你死得冤啊——汪瓜子啊!你死得冤啊——汪瓜子啊!你死得冤啊——」
  他馬上想起來,今天是星期五,又到了「歡樂家家傳」節目播出的日子!
  她是誰?(2)
  今天,這個聲音似乎更加遙遠,更加模糊,好像被什麼東西阻隔了。周角想,一定是門上的那張鍾馗像起了作用!
  過了一陣子,那淒厲的聲音漸漸消失了,只剩下了淒冷的雨聲。
  周角靜靜地躺著,心裡發誓:哪怕跑遍整個三爻市,也要再買到一張鍾馗像!
  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了,天亮之後,雨還沒有停。
  周角爬起來,紅著眼睛敲開了衣小天的門。
  衣小天睡眼惺忪地打開門,說:「你怎麼起這麼早哇?」
  「昨天夜裡那個聲音又來了,你聽見了吧?」
  「怎麼沒聽見,我後半夜才睡著!真是邪了!」
  「還有更邪的呢!」周角把昨天他買畫的事說了一遍。
  衣小天早就沒有了睡意,他想了想說:「別著急,我認識一個畫家,今天我就找他去,讓他幫忙畫一張。」
  「那就拜託你了。」
  當天晚上,衣小天就把畫拿了回來。
  這是一張《鍾馗嫁妹圖》:醜陋的鍾馗走在最前面,背後是四個紅衣男子,他們抬著一頂大花轎,周圍有一群高矮胖瘦的吹鼓手,賣力地吹喇叭……畫面大紅大綠,喜氣洋洋。
  衣小天把它端端正正地貼在了汪瓜子的門上,轉身對周角說:「好了,沒事了。」
  然後,他就下樓了。
  他走下半層,回頭看了看,周角還在盯著那張畫看。
  「你在看什麼?」
  「我在看……這個花轎。」
  「有什麼不對嗎?」
  「啊,沒什麼。」
  說著,周角也下來了。
  回到家,周角還在想畫上的那個花轎。
  那花轎是紅色的,畫著金黃色的龍鳳。前面的簾子裂開了一條細細的縫兒。
  不知道為什麼,周角對那條黑糊糊的縫兒很害怕,甚至莫名其妙地有些氣憤:這個畫家為什麼要畫一張《鍾馗嫁妹圖》呢?
  在雨聲中,他漸漸睡著了。
  黑暗中似乎有一種力量支配著他,在夢中,他竟然走進了那張畫中。
  那個花轎靜靜地停放在汪瓜子的房子裡,其他人都不知道去哪裡了。
  房子裡沒有燈,很暗淡。
  花轎的簾子垂著,依然裂著一條黑糊糊的縫兒。
  周角伸出手,輕輕把它掀開了。
  花轎裡很深,一個女子坐在裡面,腦袋上蒙著很大的紅蓋頭,一動不動。
  周角朝裡邁了一步,身子就鑽進了花轎中,又伸出手,慢慢把她的蓋頭揭開……
  他首先看到了她的脖子,上面竟然有一圈參差不齊的裂痕!他的手一抖,一下就把蓋頭拽了下來。
  一張蒼白的臉露出來。
  是汪瓜子!
  她直直地盯著他,突然嚎叫起來:「汪瓜子啊!你死得冤啊——」
  午夜樓梯
  半夜,玫瑰小區1號樓裡每一扇門都緊緊關著。
  大家好像都睡了。樓道裡一片漆黑,靜極了。
  一個人從三樓走下來。她就像一個影子,腳下一點聲音都沒有,連樓道裡的聲控燈都沒有亮。
  她慢慢走到二樓,停住了。
  她把腦袋貼在門板上,貼在那張《鍾馗捉鬼圖》上。
  那個齜牙咧嘴雙目圓睜的鍾馗隱藏在黑暗中,那個血淋淋的吃人手的惡鬼隱藏在黑暗中,這個女人的臉隱藏在黑暗中。
  她一直那樣站著,紋絲不動。
  過了好長時間,她終於離開了門板,慢慢朝樓上走去。
  不知道誰家的門「嘩啦」響了一聲,樓道裡的燈一下就亮了,這個女人猛地抬起頭,暴露在昏黃的燈光中。
  她的一頭黑髮太長了,從腦袋四周垂下來,前面一直垂到臍部,把臉擋得嚴嚴實實。她的脖子上戴著一條厚厚的白圍脖。
  她梗著脖子聽了一會兒,並沒有人走出來,於是又繼續朝上走了。
  她上樓的姿勢有點怪,並不看腳下,頭一直抬著,雙手像兩根木頭一樣伸在前面,似乎在探路。她走得像貓一樣無聲無息。
  這姿勢有點像一個瞎子……
  有點像一個精神病人……
  不,是像一具死了很久的——殭屍!
  燈忽地滅了,樓道又陷入了一片漆黑中。
  這個女人一直朝上走,沒有聽見開關門的聲音,不知道她消失在了哪裡。
  千金難買的劇本(1)
  這一天,閔四傑在單位上網,看見了一個電子郵件。
  打開,信裡沒有一個字,只是附件裡裝著一部兩集電視劇的劇本。
  他只是一個綜藝節目的編導,從來沒拍過電視劇,但是很多人並不清楚這些,他經常收到一些劇本。
  這個劇本叫《他愛上了偶像》,很地攤,但是卻莫名其妙地使他聯想到了1號樓裡的兩起慘案,於是他讀了下去。
  《他愛上了偶像》的劇情是這樣的:
  有一個十六歲的男孩,他的父母都是大學老師,家裡的生活條件很好,可是這個男孩從小性格就有些孤僻。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喜歡上一個著名的音樂節目主持人。那個女人有兩個酒窩,長得十分甜美可親。
  每次她的節目播出的時候,男孩都會坐在電視前,目不轉睛地看,雷打不動。
  漸漸地,他由追星變成了一種單戀。
  他悄悄給她寫過無數的信,都石沉大海。
  不久,他還是等來了機會:那個主持人寫了一本書,那年冬天,她來到男孩所在的城市搞簽售。
  男孩打聽到,她乘坐的航班是晚上到,於是他提前來到她下榻的賓館,在大堂裡焦灼地等待她的到來。
  他一直在那裡等到半夜,終於幾輛轎車停在了賓館門口,他的夢中情人在七八個人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男孩立即跑了上去,沒想到,保安早就注意他了,他還沒跑到她跟前,保安已經把他攔住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她和那些人有說有笑地走進了電梯。
  這是男孩第一次見到她本人,他全身不停地抖著,淚水「嘩嘩」地流下來。
  後來,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
  那天晚上,他徹夜未眠。他找出了一塊一米見方的白布,咬破手指,用血在上面寫了一行字:王××,我要見你一面!
  天亮之後,他又來到那家賓館,舉著那塊寫著血書的白布,等待她走出來。
  他不吃不喝,一直在冰天雪地裡站了一天,引來了很多人圍觀,其中還有報社的記者。但是,她始終沒有出現……
  天黑的時候,他飢寒交迫,已經快昏倒了。
  次日,就是她在書店簽名售書的日子。
  男孩又來到了書店。這裡人山人海,男孩被裹在人群中,像一片激流中的樹葉,完全身不由己。
  他不知道,這時候,那個主持人還沒有出現。
  突然,四周的人像爆炸了一樣猛地朝前衝去,他從那些晃動的腦袋間,遠遠地看到了她那甜美可親的微笑和酒窩,不過,他的視線馬上就被擋住了,只看到無數形態各異的後腦勺。
  很多戴紅袖標的保安在拚命地堵攔過於狂熱的觀眾,他們大聲叫喊著,嗓子都啞了。
  男孩也跟著大家一起朝前衝。
  一個高大的保安揪住他的衣服,用力一推,他就摔倒了。接著,無數雙鞋子就踩到了他的身上。
  他慘叫著,用雙手抱住腦袋,身體蜷成了一團。
  這時候,他的眼前一片黑暗,人群就像密集的烏雲徹底擋住了光亮,他的耳朵「轟隆隆」地鳴響,就像滿天滾動的悶雷,那些腳板像冰雹一樣擊打著他全身每一個部位……
  漸漸地,那烏雲,那悶雷,那冰雹,都遠去了,天空變得一片明朗,世界變得一片靜謐。
  他睜開眼,轉了轉腦袋,看見了一片遼闊的花野,紅紅綠綠,十分絢麗。有很多彩蝶,忽高忽低地飛舞。
  還有水聲,極其清脆,可以想見,那水一定十分清澈。
  他想站起身,卻怎麼都爬不起來。
  於是,他繼續轉動腦袋,竟然在刺目的陽光中,隱約看見了那甜美可親的微笑和酒窩。她的身上好像裹著長長的白紗,看上去有幾分飄渺,有幾分仙氣,有幾分夢幻……
  在這個世界裡,只剩下了他和她兩個人。
  這是多麼好的局面。
  「是你嗎?」他怔怔地問。
  「是我。」她的聲音就像天空中一片潔白的羽毛。
  「你能走近一點嗎?」
  「可以呀。」停了停,她又說,「不過,現在不行,你得等我一段時間……」
  「要等多久?」
  「三百天。」
  「為什麼是三百天?」
  「這是一個秘密,你不該知道的。」
  男孩咬咬牙,說:「好吧,我等你,我一定會等你來。」
  她笑了笑,一轉身就消失在太陽的光芒裡。
  於是男孩就那樣躺著,聆聽著無窮無盡的水聲,等待她回來。
  日月沉浮,時光荏苒。
  千金難買的劇本(2)
  男孩一直躺在那裡,像石頭一樣安靜,也像石頭一樣固執,孤獨地度過一個個黑夜,一個個白天……
  記不清是哪一天,他聽見有一個聲音在很遙遠的地方呼喚他。最初,他以為是王××回來了,可是,他越聽越不像,那個聲音十分悲痛,十分急切,好像在警告他這個地方很危險,請求他回去。
  他豎起耳朵仔細聽,那聲音越來越微弱,很快就聽不見了。
  終於,他熬到了她諾言中的那個日子,她該來了!
  果然,她又一次恍恍惚惚出現在刺目的陽光中,白紗在微風中輕輕飛舞著。她顯得是那樣遙遠。
  「你終於來了。」男孩激動地說。
  「對不起,我還是不能走近你……」
  「為什麼?」
  「你要再等我一段時間。」
  「還要等多久呢?」
  「這次時間短,三十天。」
  「三十天……為什麼是三十天?」
  「我跟你說過,這是秘密,不能告訴你。」
  「好吧,我等你!」
  她似乎抱歉地笑了一下,轉眼就消失了。男孩也笑了一下,幸福地閉上了眼睛,又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男孩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始終沒有一個人從這裡經過。他也不知道他的家在哪裡,過去的那個無比熟悉的世界在哪裡。
  對於他來說,那些都不重要了。
  有幾次,他又感覺到那個曾經警告過他的聲音在很遠的地方呼喚他了,那聲音十分熟悉,十分親暱,好像來自一個溫暖的夢……
  他凝聚全身的力量來捕捉那個聲音,還是聽不清楚,他越來越疲憊,終於放棄了。
  她又來了。
  這一次,她依然站在離他很遠的地方。
  「怎麼,還要我等嗎?」男孩悲傷地問。
  「對,還要等……」
  「這回,是三天,對不對?」
  「是的,再等我三天。」
  「……這好像是童話。」
  「不是童話,是現實。」
  男孩靜靜地望著她那不真切的面孔,忽然說:「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說。」
  「你不在時,我怎麼總聽見有個聲音在很遙遠的地方呼喚我?好像是叫我離開這個地方,馬上回去。」
  她的臉色一下就變得嚴峻了,低聲說:「千萬不要聽信那個聲音!」
  「為什麼?」
  「否則,你就完了!」
  男孩想了想,說:「我知道了,你走吧。」
  她遠遠地望著男孩,輕飄飄地說:「再見了……」
  男孩忽然有個不好的預感,他再看她時,她已經不見了。
  他微微閉上了雙眼。
  陽光真好,他一閉上眼睛,它們就鋪天蓋地落下來,落在他的頭髮上,落在他的臉上,落在他的眼皮上,溫柔地摩挲他……
  而那呼喚聲又隱隱響起來,似乎很遙遠,又似乎很貼近。
  他拒絕了它,專注地等待。
  那聲音漸漸地消退了。
  這三天無比漫長,他在心裡默默數著日子。
  第三天到了。就像那天他在賓館門口等待她一樣,他從天亮等到天黑,始終沒見她出現……
  千金難買的劇本(3)
  當黑暗完全吞噬他之後,他猛地打了個冷戰,一下就睜開了雙眼——他看到自己躺在一個空蕩蕩的病房裡,憔悴的母親守護在他身邊!
  他在書店裡被數不清的人踩踏,送到醫院之後,一直昏迷不醒,處於植物人狀態。
  這是第三百三十三天的晚上,他突然醒過來了……
  應該說,這是一個挺淒美的故事。
  不過,閔四傑讀著讀著,卻感到了一種徹骨的寒冷。
  他想,這個劇本中的男孩一定就是殺死米絹和汪瓜子的那個變態殺人狂,也是這個劇本的作者。
  他曾經在另一個世界裡癡癡等待了三百三十三天,結果又被耍弄了。於是,他仇恨所有被光環籠罩的女人,殺死了米絹和汪瓜子,但是,沒有人知道是他幹的。
  他嘲笑周圍所有人的愚笨,現在,他有些急不可待了,要把他殺人的原因告訴世人。本來,他是打算在法庭上說的,可是,警察卻一直抓不住他。
  三百天,三十天,三天……
  閔四傑終於知道了什麼是真正的恐怖。
  米絹被殺之後,第三百天,汪瓜子就被殺了。
  那麼,再過三十天,是不是又要有一個主持人被殺呢?
  下一次血案之後,再過三天……
  閔四傑認定,這個劇本中的男孩就是李徑文。如果他一直像植物一樣存在,那就好了。可是,上帝偏偏讓他甦醒了,變成了一個動物,於是,他開始按照夢中的日程殺人。
  閔四傑看了看對方的郵箱,是七個古怪的字母,什麼都看不出來。
  他又想,這個人為什麼要把這個劇本寄給自己呢?
  他陡然想到了那個泥人,那個腦袋上有頭髮的泥人,那個照著他的樣子捏成的泥人。
  我像不像汪瓜子?(1)
  文豪兒從北京回來了。
  她長得很漂亮,而且反應機敏,口才出眾。
  周角把她帶到電視台,跟文藝部主任見了一面。文藝部主任對文豪兒印象不錯,當時就決定試用她。
  這天晚上,文豪兒跟周角一起來到他的住處,她看到每一個門上都貼著鍾馗,就笑著說:「現在又不是端午節,你們怎麼都貼上了鍾馗像?」
  周角的臉色有些沉鬱,突然說:「你還是找一家雜誌當記者吧。」
  文豪兒不解地問:「為什麼?」
  周角朝樓上看了看,說:「我們進去說。」
  兩個人進了屋,文豪兒又問:「到底怎麼了?」
  周角低頭想了想,說:「不到一年,電視台的兩個女主持人都被殺了……」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米絹死後,大家都在半夜裡聽到了她的哭聲,一聲聲喊冤,結果,汪瓜子就死了。前些日子,這樓裡又出現了汪瓜子的哭聲……我想,接下來肯定還得有人橫死。」
  「我不信。」
  「不管你信不信,有一件事確實很詭秘:米絹死了後,招聘新主持人的時候,出現了一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叫米環,現在就是她在主持米絹的節目。」
  「什麼意思?」
  「我懷疑……米絹又回來了。」
  「她住在哪兒?」
  「她就住在米絹原來住的那個房子裡,和汪瓜子對門。」
  「……這事的確挺蹊蹺。」
  「而且,自從她出現之後,這樓裡再也沒聽見過米絹的哭聲。」
  「你能不能領我去見見她?」文豪兒突然說。這個女孩子一直在外面闖蕩,好像什麼都不怕。
  「現在?」
  「現在。」
  「太晚了,又沒什麼由頭。」
  「你就說我剛剛進入電視主持人這個圈子,想跟她請教請教。」
  「那好吧。」
  說完,周角就帶著文豪兒出了屋,朝三樓走去。
  經過二樓的時候,文豪兒認真地看了看李徑文和閔四傑門上的鍾馗像。
  周角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無聲地做了個鬼臉。
  到了三樓,周角怔住了——在昏黃的燈光下,他發現衣小天在米環門上貼的那張《鍾馗神威圖》被撕掉了,門上只剩下幾塊被膠水粘住的殘紙。
  他回頭看了看另一扇門,那張《鍾馗嫁妹圖》還在。
  文豪兒說:「你呆頭呆腦地看什麼呢?敲門哪!」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樓道裡顯得很響。周角急忙伸手摀住了她的嘴,然後,他把腦袋貼在米環的門上聽了聽,裡面又傳出了女人的說話聲——那絕對是米絹的聲音!
  他按響了門鈴。
  過了好半天,米環才打開門。
  「對不起,又打擾了。」周角指了指文豪兒說,「這是我女朋友,剛剛接手『歡樂家家傳』節目,沒什麼經驗,想請你指導她一下。」
  米環淡淡地說:「你們進來吧。」
  兩個人進了屋,坐在了沙發上。
  周角敏感地看了看電視機,電視機並沒有開。屏幕玻璃上映出他和文豪兒的影子。
  文豪兒一直在打量著米環。
  「你門上那張鍾馗像怎麼不見了?」周角突然問道。
  米環垂下眼簾,避開了周角的目光:「我把它撕掉了。」
  周角愣了愣,幹幹地笑起來:「最近,這樓裡經常有鬧鬼的聲音,大家都貼上了鍾馗。前些天,你不在,衣小天就幫你貼了一張。」
  米環依然低垂著眼簾,說:「我從來就沒聽到過。」
  周角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過了一會兒,他問:「剛才你好像正在看米絹的錄像?」
  米環抬起眼睛,靜靜地看著他,說:「是啊。」
  有文豪兒在身邊,周角的膽子大一些,他繼續說:「你跟她越來越像了,我看你的節目時,經常有一種錯覺,以為米絹又回來了。」
  米環依然看著周角,說:「她永遠都回不來了,我只是她的一個影子。」
  這句話讓周角打了個寒顫。
  文豪兒說:「米小姐,請你教教我,我怎麼才能做好『歡樂家家傳』這個節目?」
  米環把眼睛慢慢轉向文豪兒,輕輕地說了一句話:「每天晚上都看看汪瓜子的錄像。」
  ……離開米環的房子,下樓時,周角小聲問了文豪兒一句:「你看到她家的錄像機了嗎?」文豪兒想了想,說:「沒有。」
  我像不像汪瓜子?(2)
  這一夜,文豪兒跟周角在一起。
  關了燈,兩個人互相親吻著,文豪兒似乎比周角更激烈一些。過了一會兒,她停下來,說:「你在想什麼呢?」
  周角說:「電視台會分給你一套房子。」
  「那是好事啊。」
  「現在,只剩下汪瓜子住過的那套房子空著了……」
  文豪兒歪了歪腦袋,說:「那有什麼?」
  周角說:「你不要急,這事兒歸我們辦公室管,我想辦法調一調。」
  「不,我就要住那套房子!」
  周角看了看她,說:「你不想要命了!」
  黑沉沉的天邊,懸掛著一彎細細的月亮,它略微有些發紅,像一隻不吉祥的眼睛。
  一隻不知什麼名的鳥,在窗外斷斷續續地叫著,那聲音孤獨而嘶啞,它的叫聲使黑夜更加寂靜。
  兩個人做愛時,文豪兒在周角的身下笑起來。
  周角立即停止了動作,吃驚地問:「你笑什麼?」
  文豪兒依然笑著,說:「米環接替的是誰的節目?」
  「米絹。」
  「我接替的是誰的節目?」
  「汪瓜子呀……怎麼了?」
  文豪兒突然停止了笑:「現在,你好好看一看,我長得是不是很像汪瓜子呢?」
  周角一下就軟了。
  在暗淡的月光下,文豪兒的臉模模糊糊的,他越看越感到她正在演變成汪瓜子的臉!
  他從她身上翻落下來,手忙腳亂地打開了燈。
  在明晃晃的燈光下,文豪兒又笑起來:「跟你開個玩笑,嚇著啦?」
  無論文豪兒怎麼任性,周角都不讓她住進汪瓜子的那套房子。為此,兩個人還吵了起來。文豪兒甚至認為,他之所以百般阻止她住進玫瑰小區,是因為他還有其他的女人,不想和她住在同一棟樓裡,免得她天天監視和控制他。
  周角氣得摔門走了。
  他坐上一輛出租車,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轉來轉去,最後竟然來到了南郊。這時候天已經黑下來。
  路邊,有一大片樹林。他想撒泡尿,就下了車,讓司機走了。
  樹林裡傳出一隻鳥孤獨的叫聲:「嘎!嘎!」正是那只一直在1號樓外面鳴叫的不知名字的鳥。
  這隻鳥溝通了夢境和現實。
  他走到那片樹林的邊上,撒完尿,提上褲子,剛要返回路上,卻看見一條羊腸小道,一直伸向樹林的深處。
  他鬼使神差地順著它走了進去。
  天上懸著很多黑色的雲。
  樹林裡暗極了,但是他能看見那些樹光禿禿的,都枯死了,像一具具乾屍。地上佈滿了深深的坑穴,不知道是誰挖的,也不知道是幹什麼用的,好像是一些剛剛挖好的墳坑。
  他不知道這個樹林有多深,越走越害怕,順手撿起一塊石頭,緊緊抓在手中。
  突然,他聽見樹上有響動,抬起頭,看到了一個毛烘烘的東西,他舉起石頭猛地砸過去,竟然準確地打中了那個東西,它一下就掉了下來。
  是一隻松鼠,它的腦袋已經碎了,血淋淋的。
  他小心地跨過這只死松鼠,繼續朝前走,終於,看到了依稀的燈火,於是飛快地奔跑起來。
  他跑出樹林,看到了一條街道,兩旁是一些店舖,不過好像停電了,裡面閃爍著幽暗的燭光。
  有一些人在街道上走來走去,他們的臉色都顯得有些蒼白,表情也木木的。
  我像不像汪瓜子?(3)
  他感到這是一個小鎮。為了核實一下,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同事的電話,「環城南路旁邊有一大片樹林,你知道吧?」
  「知道。你跑到那裡去幹什麼?」
  「穿過這片樹林有一個小鎮你知道嗎?」
  「胡扯,樹林那邊是個湖,哪有什麼小鎮!」
  他驚愕地四下看了看,陡然感到這個小鎮有些鬼氣森森。
  同事一定是記錯了。如果這個小鎮只是出現在他的視野中,說它是個幻影,那還有可能;現在,他已經腳踏實地走進了這個小鎮,它怎麼可能是不存在的呢?
  他一邊慢慢朝前走,一邊繼續觀察著街道上的人。
  他漸漸看清,這些行人並不都是穿著現代服裝,有人竟然穿著古代的衣服!難道這裡住著一個拍古裝戲的劇組?
  突然,他腳下滑了一下,差點摔倒,彎腰查看,不由得大吃一驚——這條街道上,到處都扔著血淋淋的器官,不知是人身上的,還是動物身上的,由於被行人踩,被車輪軋,很多都變成了血餅。
  他縱身一跳,闖進了路旁的一家店舖,想跟老闆打聽一下情況。
  店舖裡點著一排蠟燭,風從敞開的門吹進來,它們都在搖擺不定。店裡出售的竟然是女式服裝和化妝品,各個朝代的衣服都有,尤其是清朝宮廷女裝,穿在塑料模特兒身上,顯得很怪異。
  一個黑唇女子在蠟燭後面問他:「你需要點什麼?」
  「我隨便轉一轉。你們還不打烊嗎?」
  「我們剛剛上班。」
  「天都黑了……」
  「沒錯,天黑了我們就上班了。」
  周角越想這句話越不對頭,正想著退出去,迎面卻有個人走進來。當周角看清她的面目時,倒吸了一口冷氣——她竟然是汪瓜子!
  她看到了周角,也愣了一下。
  周角傻傻地望著她,說:「你……」
  汪瓜子笑了笑,說:「我來買管口紅。」
  然後她和周角擦肩而過,走到櫃檯前,挑選了一管黑色的口紅,付了錢之後,轉身走過來:「我趕著拍節目,先走了。」
  然後,她匆匆走出門,拐個彎,不見了。
  周角驚駭地問那個黑唇女子:「你們,你們都是些什麼人?」
  那個女子用長長的指甲彈了彈蠟燭上的火,輕輕地說:「我們都是冤死的。」
  接著,她抬頭看著外面說:「你看這個老頭,他一九六八年死於械鬥;那個穿花襖和繡鞋的女人,一九四八年死在亂棒之下;還有穿囚服的那個,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頭,他南宋建炎年間死在大獄裡……」
  周角不關心這些,他用討好的口氣試探地問:「我怎麼才能離開這裡?」
  那女子打量了一下周角,說:「你得把你的良心留下來。」
  「我的良心?」
  「這世上有善心,噁心,花心,愛心,佛心,鬼心,忠心,反心,恆心,玩心,孝心,忍心,傷心,雄心,貪心……總共一百三十六顆心。你的良心變質了,必須摘下來,扔到大街上,讓行人在上面踩來踩去。」
  周角後退幾步,猛地轉過身,逃了出去。
  有幾個人立即從不同的方向朝他走過來,他們正是那個死於械鬥的老頭,那個被亂棒打死的女人,還有那個瘦骨如柴的古代死囚……
  周角尋個空當,撒腿猛跑。他不時地踩上一個血淋淋的器官,幾次差點摔倒。
  街上的行人全都轉過身,緊緊盯著他,直挺挺地包抄過來。
  他感到自己跑不掉了,大叫起來:「救命啊!救命啊!」
  洗手(1)
  閔四傑和李徑文不在同一個樓層辦公。
  這一天,他來找李徑文,想和他在有陽光的地方聊一聊。
  廣告部辦公室裡,有個女孩正在電腦上打字,並不見李徑文的影子。
  「請問,李徑文呢?」
  「他沒在。」
  「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不知道。」那個女孩說著,朝角落裡的一張桌子看了看,說,「他的東西都在,肯定沒走遠。」
  閔四傑發現,其他的桌子都亂得一塌糊塗,只有李徑文的桌子很整潔,幾乎一塵不染,上面放著李徑文常年不離肩的那個黃色帆布包,還有一個隨身聽。
  在桌子的最裡端,擺著一個長著頭髮的泥人,閔四傑一眼就看出,這個泥人同樣是按照他的五官捏成的!
  他的眼睛避開那個泥人,說:「他出去多長時間了?」
  「大約半個鐘頭吧。」
  「謝謝。」
  閔四傑說完,就退了出來。
  他不知道李徑文在哪個辦公室裡,就在空蕩蕩的走廊裡溜躂了一陣子。走廊盡頭的衛生間裡似乎有沖水的聲音:「嘩——嘩——嘩——」響得他更加心煩意亂。
  過了一會兒,一間辦公室的門開了,他立即轉頭看過去,衣小天走出來。
  「閔四傑?」
  「我來找李徑文。」
  「找到了嗎?」
  「沒有。」
  衣小天側著腦袋聽了聽,低聲說:「他一定在衛生間洗手。」
  「你怎麼知道?」
  衣小天的神色有些異樣,聲音更小了,說:「我發現,他經常一個人躲在衛生間裡洗手,而且要洗好長時間,好像手上有什麼永遠洗不掉的東西。」
  閔四傑又感到身上發冷了。
  「你找他幹什麼?」衣小天不解地問。
  閔四傑朝衛生間看了看,然後對衣小天簡單地講述了那個《他愛上了偶像》的劇本。最後,他說:「我想試探試探他,這劇本是不是他寄給我的。」
  衣小天呆呆地說:「他竟然死過三百三十三天……」
  「你知不知道他家是哪裡的?」閔四傑問。
  「不知道。聽口音好像是宜昌人。」
  「你對口音怎麼辨別得這麼準?」
  「我老家就是宜昌的!」
  「噢。」
  「你問他家在哪裡幹什麼?」衣小天問。
  「我想,如果找到他家,就能查出他是不是有過劇本中描寫的那段經歷,這件事搞清楚了,他的面具也就被撕開了。」
  「你應該把這件事告訴警察。」
  「到目前為止,並不能肯定劇本就是他寄給我的。而且,這個劇本寫了一個男孩追星的故事,跟兇殺毫無關係,只能說是一種暗示。」
  「你說得有道理。」
  「我想到人事部查一查他的身份證。」
  「我估計沒有用。如果真是他幹的,那麼他的身份證一定是假的。」
  衛生間的水聲終於停止了,接著,李徑文從裡面走出來。
  洗手(2)
  衣小天馬上說:「……昨天晚上我到他那裡去了一趟,把第四盤光碟借來了,我覺得,拍得不怎麼樣。」
  閔四傑暗暗佩服衣小天的表演才能,鬼知道他說的「他」是誰,鬼知道「第四盤光碟」是什麼內容。
  李徑文走過來,朝閔四傑笑了笑,笑得還是那樣謙卑。
  閔四傑把臉轉向他,說:「李徑文,我來找你。」
  李徑文似乎早有準備,他說:「走,我們到會客室吧。」
  閔四傑離開衣小天,跟李徑文來到了走廊另一端的廣告部會客室,面對面在沙發上坐下來。會客室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閔四傑不時地瞟一眼李徑文的手。
  他的手十分白淨,像女人的手。他抬起那細弱的手,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鏡,說:「閔老師,您有什麼事?」
  閔四傑說:「沒什麼大事,只是想跟你聊聊。」
  李徑文笑了笑,說:「我知道您有事。」
  閔四傑也笑了笑,說:「你老家是哪兒的?」
  「我是湖北孝感人。」
  「孝感……你父母是幹什麼的?」
  「他們都死了。」
  閔四傑臉上的肌肉又跳了一下,說:「我想開創個新節目,講述普通人不普通的成長經歷,不知道你過去有沒有什麼曲折的故事?」
  「沒有。」
  「你談過戀愛嗎?」
  「沒有。」
  「那你肯定愛過吧?」
  「也沒有。」
  閔四傑把頭轉向窗外,說:「我之所以想開創這個新節目,是因為得到了一個劇本,它講述了一個很離奇的故事。」
  「您講講。」
  「一個男孩,偷偷愛上了一個屏幕裡的偶像,他為了見那個女人一面,在她簽名售書的現場被狂熱的追星族踩到了腳下,成了植物人。他在醫院裡躺了將近一年的時間,有一天突然醒了過來。沒有一個植物人甦醒之後記得自己沉睡了多久,但是這個男孩卻一清二楚,他說,他在一個美麗的地方等待他的偶像,總共等了三百三十三個晝夜……」
  說到這裡,閔四傑看了李徑文一眼。
  李徑文的臉上第一次不見了那謙卑的笑,變得異常冰冷。他的眼睛和閔四傑的眼睛碰在一起,說:「我不喜歡聽這樣的故事。」
  鍾馗跑了
  周角越來越恐懼了。《周公解夢》上說,夢見黑雲,坑穴,枯死的樹,打死松鼠——都是災禍的預兆。
  文豪兒已經到電視台上班了,起早貪黑地錄製「歡樂家家傳」節目。
  她一直和周角住在一起,這個女孩身心健康,夜裡總是睡得很香。
  周角卻經常失眠。
  這一天,是汪瓜子被殺的第三周,又是「歡樂家家傳」應該播出的日子。
  午夜之後,周角聽見那個淒厲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汪瓜子啊!你死得冤啊——」
  他急忙叫了一聲:「文豪兒……」
  文豪兒睡得像個死豬。他伸手用勁推了推她,她嘟囔了一句,翻個身,繼續睡。
  「汪瓜子啊!你死得冤啊——」
  那聲音比前兩次都真切,好像一下逼近了,就在窗外。
  黑夜更加寧靜,全世界好像都在聆聽這個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汪瓜子啊!你死得冤啊——」
  周角感到自己快崩潰了,伸手推開了窗子。
  窗外的草坪上,燈靜靜地亮著,什麼都沒有。
  他關上窗子,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打開門,朝外看了看。
  外面也沒有什麼。
  他的目光落在了衣小天的門上——那張畫只剩下了一張白紙,上面的鍾馗不見了。他跨出一步,看了看自己門上的畫,也剩下了一張白紙,上面的鍾馗也不見了!
  他快步走上二樓,看了看李徑文和閔四傑門上的畫,同樣只剩下了白紙。
  他朝三樓看了看,上面的燈沒有亮,黑糊糊的。遲疑了一會兒,他還是決定爬上去看看。
  他十分警覺地爬上了三樓,大聲咳嗽了一下,燈亮了——汪瓜子那個門上也剩下了一張白紙!
  他轉頭看了米環那個門一眼,那個貓眼詭秘地盯著他。
  他快步跑了下去。
  兩條命(1)
  很多人都聽說了李徑文的詭異,大家對這個人越來越害怕了。不管是鄰居還是同事,都對他敬而遠之。
  李徑文孤獨地上班,下班,臉上依然掛著謙卑的笑。
  閔四傑每次碰上李徑文,笑得都比對方更謙卑,帶著明顯的討好味道。不過,他私下裡一直在追查這個怪人的來歷。
  這天快要下班的時候,閔四傑跑進了衣小天的辦公室,轉身就把門關上了。
  「你幹什麼?神叨叨的!」
  「昨天我到人事部查過了,李徑文的出生地是湖北宜昌,他父母都是大學老師!」
  「真的?」衣小天倒吸一口涼氣。
  閔四傑壓低了聲音:「還有,他在高中時代曾經休學一年……如果我沒猜錯,那一年,他一直躺在醫院裡。」
  「太恐怖了!」
  「我估計,他十六歲之前,在老師和父母的眼裡,是一個好學生,是一個乖孩子——事實也許正是這樣。可是,那漫長的三百三十三天是一種間隔,把他的生命分成了兩部分,他醒來之後,就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變態狂。他的性格是分裂的!」
  「趕快報警!不然,他還得殺人!」
  閔四傑說:「我早晨就到公安局報了案,他們說,我提供的線索十分重要,立即就派人趕赴宜昌調查了。剛才,我又開車去了公安局一趟,他們說,他們查了那個寄劇本的電子信箱,註冊者使用的是三爻市的身份證,而那個人跟這個案子毫無關係——兩個月前,他作為幸運觀眾,電視台曾經公佈過他的身份證號碼,估計是被人盜用了。另外,他們還查出,這個郵件是從一個網吧發出來的——看來,這個人早有防備。」
  「這幾天,我們別在玫瑰小區住了。」
  「我只有那一套房子,總不能帶著老婆孩子睡到馬路上去!你也別搬走,咱們人多一些,可以互相壯膽。」
  第二天傍晚,下雨了。
  一輛警車停到了玫瑰小區1號樓下,車上跳出兩個警察,他們徑直上了二樓,敲開李徑文的門時,他正在捏泥人。
  警察說:「李徑文,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李徑文似乎一點都沒有感到吃驚,只是舉了舉兩隻沾滿泥巴的手,小聲說:「我可以洗洗手嗎?」
  警察想了想,說:「可以。」
  李徑文就走進了衛生間。
  衛生間裡一直響著水聲,過了好長時間也不見他出來。
  兩個警察互相對視了一眼,有些警覺地走過去,猛地把衛生間的門推開——他沒有自殺,也沒有逃跑,依然站在那裡顫顫地洗著手。
  那雙手十分蒼白。
  他抬頭看了警察一眼,謙卑地笑笑,拿起毛巾反覆擦了半天,才說:「對不起,我們走吧。」
  兩個警察把李徑文帶出1號樓時,樓裡的所有人都沒有出來看熱鬧,大家都把門關得死死的。
  警笛聲越來越遠,終於消失了。
  還是沒有一個人走出來,樓道裡一片寂靜,漸漸暗下去,暗下去……
  終於,202室的門輕輕開了,閔四傑從裡面走出來。
  他下了樓,敲開衣小天的門。
  「抓走了吧?」他不放心地問。
  「抓走了。」衣小天說。
  閔四傑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衣小天卻沉默著。
  過了一陣子,他突然說:「我覺得,他還會回來的。」
  閔四傑愣了一下,說:「你怎麼知道?」
  「預感。」
  「不會,這次他永遠也回不來了。」
  「不,他還會回來。」說到這裡,衣小天的鼻子抽動了幾下,「我聞到了一股泥人的味兒。」
  閔四傑的心縮了一下,也嗅了嗅:「是下雨的味兒吧?」
  兩條命(2)
  雨稀稀拉拉下了一夜,第二天終於停了,但是天還陰著。
  晚上,閔四傑和老婆在看電視。今天有米環主持的「美人計」節目。
  老婆說:「這個李徑文,看起來老老實實的,竟然有殺人的愛好!」
  老婆說:「咱們跟他門對門住了一年多,想起來脊樑骨都冒冷風。」
  老婆說:「兔子不吃窩邊草,他不該殺鄰居。」
  老婆說:「人啊,還是不要太招風……」
  閔四傑一直沒說話。
  「你想什麼呢?」
  閔四傑突然問:「兒子呢?」
  「他出去玩了。」
  「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回來?」
  「沒事兒。」
  正說著,門開了,兒子跑了回來。外面剛剛下過雨,他的身上沾著泥巴。閔四傑的眼睛一下就盯住了兒子的手——他拿著一個泥人,一個有頭髮的泥人。
  「這個泥人是從哪兒來的?」他厲聲問。
  兒子說:「是對門的李叔叔送給我的。」
  閔四傑一下就傻了。
  這個惡魔又回來了!
  突然,他站起身來,朝外面走去——他要開車到公安局問問,為什麼又把李徑文放了。
  「你去哪兒?」老婆大聲說。
  他回頭看了看,老婆和兒子都在望著他。
  天色已晚,把他們娘倆丟在家裡太危險了,這樣想著,他又慢慢地走回來,坐在了沙發上:「我哪兒都不去。」
  「他會不會是逃回來的?」老婆異常不安地問。
  閔四傑臉上的肌肉抖了抖,低聲說:「我不怕他!」
  閔四傑的老婆和兒子睡下後,外面又下雨了,打得窗子「辟里啪啦」響。閔四傑還在沙發上坐著。樓下是一大片草坪,他聞到一股新鮮的泥土氣息。
  這氣味讓他又想起那個長著頭髮的泥人。
  樓道裡有響聲,好像有人在搬東西。他走過去,從貓眼朝外看了看,李徑文的門關著,聲音是從樓下傳來的。
  他輕輕打開門,走出去,看見衣小天正拎著一隻很大的皮箱朝外面走。他急忙追下去,問:「你這是……」
  衣小天朝二樓李徑文的房門瞟了瞟,低聲說:「我早說過,他還會回來的!我一分鐘都不想在這個鬼地方呆了,寧可住到賓館去!」
  閔四傑不說話了。他看著衣小天吃力地拎著皮箱走出樓道門,走進外面的淒風苦雨中,突然有一種大難臨頭各自逃命的感覺。
  樓道裡剩下他一個人了。
  他慢慢轉過身,朝二樓看了看,那裡黑糊糊的。他想,現在李徑文肯定知道是他報的案,這一次,他要倒霉了!
  他慢慢上了樓,並沒有回家,而是來到了李徑文的門前。
  今夜,他一定要和李徑文面對面談一次,不然他會瘋掉。
  「當,當,當。」
  李徑文打開了門。
  這次,他的臉上沒有受傷,只是看上去十分蒼白。閔四傑的目光一下射向了他那雙蒼白的手,他的手朝袖口裡縮了縮。
  「閔老師……」
  「我兒子說你回來了。」閔四傑裝出很高興的樣子。
  「回來了。您請進。」
  閔四傑表面上是笑哈哈地走進了門,其實他是硬著頭皮。
  李徑文在後面把門輕輕關上了。
  閔四傑一直朝屋裡走,經過衛生間的時候,發現衛生間的門半開著,就不自覺地朝裡面瞄了一眼,李徑文立即在後面伸手把它關上了。
  閔四傑回頭朝他乾笑了一下。他也朝閔四傑乾笑了一下。
  坐下之後,閔四傑說:「警察怎麼又把你叫去了?」
  「因為您那個劇本中的男孩就是我。」李徑文依然乾笑著,毫不避諱地就把閔四傑的偽裝撕掉了。
  閔四傑一下就結巴了:「我,我,我不知道這劇本跟你有關係,就交給了他們……澄清了吧?」
  「他們審了我一夜。但是,他們拿不出證據。那情形就像一隻貓圍著一隻關在鐵籠子裡的老鼠,急得暴跳如雷,就是吃不到嘴。」
  說到這裡,他慢慢拿起茶几上的那個泥人,笑著在手中把玩。閔四傑感覺到,他此時的笑已經不是過去的笑了,變得十分堅硬。接著,閔四傑把視線滑下來,緊緊盯住那個照著他捏成的泥人,感覺被捏弄的正是他自己。
  李徑文輕輕摸了摸泥人的頭髮,突然說:「閔老師,您知道這頭髮是用什麼做成的嗎?」
  「不知道,像真的一樣……」
  「這就是真頭髮。」
  閔四傑打了個冷戰:「誰的頭髮?」
  「您的呀。」
  閔四傑一驚:「我的?」
  「您忘了?有一次,您在樓道裡理髮,我把地上的頭髮掃起來,端回了家。」
  閔四傑又恐懼又噁心。他想馬上逃離這個變態狂,卻不敢,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坐的位置很不利——他離房門太遠了,而且李徑文還擋著他。
  兩條命(3)
  衛生間離房門很近。他忽然想到,可以借口上廁所,繞過李徑文,然後從衛生間那裡直接走掉。
  他接連喝了幾口水,站起身,說:「對不起,我得去一趟衛生間。」
  李徑文愣了一下,也站起來,說:「您請便。」
  閔四傑裝作沒事一樣,慢慢從他身旁走了過去。他走到衛生間門口,回頭看了看,李徑文竟然一臉謙卑地跟著他。
  他只好走進去。
  當他鎖上門轉過身來之後,大吃一驚:衛生間的地上扔著幾十個泥人,所有泥人的腦袋上都有黑黑的頭髮!所有泥人的腦袋都被揪了下來!
  它們的面孔都似曾相識。
  有周角。
  有衣小天。
  有米環。
  有文豪兒。
  有電視台廣告部黃經理。
  有電視台正副三個台長。
  還有很多閔四傑不認識的人……
  他呆呆地看著那些泥人,有點不敢走出這個衛生間了。李徑文好像就在衛生間門口,慢慢地走過來走過去。
  可是,他總不能永遠呆在衛生間裡。
  終於,他鼓足勇氣,一下拉開了門。
  李徑文果然在門外等著他。他盯著閔四傑的眼睛,輕輕地說:「……閔老師,最好忘掉它們。」
  第二天,閔四傑在電視台門廳裡遇到了米環,她正往外走。
  「米環!」他叫道。
  米環停下來,靜靜地說:「你好。」
  「我想對你說件事兒……」
  「我要出去。」
  「很重要,關係到你的生命!」
  米環的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說:「你說吧。」
  「這個月七號,你最好不要住在玫瑰小區裡……」
  「為什麼?」
  「因為七號是汪瓜子被害的第三十天!」
  米環搖了搖頭:「我不明白。」
  「我幾句話跟你說不清,反正那一天你千萬要小心!」
  米環說:「謝謝你,我天天都很小心。」說完,她轉身就走了。
  閔四傑望著她的背影,心裡有些惱怒,想:這些女人一有了名,就變得目中無人,她也許以為自己在聳人聽聞,是在巴結她。
  第四周
  汪瓜子被殺二十多天了,街頭巷尾還在議論這件事。
  警方的壓力很大,一直都在緊張地追查著兇手。
  在玫瑰小區,偶爾還能看見警車的影子,不知道警察還在調查誰,調查什麼。
  這天,周角躺下後,文豪兒才回來。
  周角看著她,怔住了:「你的嘴唇怎麼黑了?」
  「剛才在節目裡做遊戲,畫的。」文豪兒脫掉大衣走過來,俯下身,吻了他的臉一下,然後轉身到衛生間去洗漱了。
  周角在床上呆愣著。
  不一會兒,文豪兒素面朝天地走出了衛生間,說:「明天,我還得起早到單位去。」
  「為什麼?」
  「我的節目需要一個日出的背景。」說著,她關上燈,鑽進被窩,摟住了周角,講起了工作上的一些事,口齒越來越含糊,很快就睡了過去。
  在她香甜的鼻息中,周角也很快就迷糊了。
  不知道是幾點鐘,他突然醒了。
  四週一片漆黑,他感覺衛生間裡好像有人。
  「誰?」他大聲問道。
  「我。」是文豪兒。
  周角以為她起夜,就翻個身又閉上了眼睛。
  過了好長時間,依然不見文豪兒回來,她好像在衛生間裡搗鼓著什麼。他下了地,打開燈,輕輕走過去。
  衛生間的門虛掩著,周角從門縫看進去,倒吸一口涼氣——文豪兒正在化妝,她又把嘴唇塗成了黑色,看上去像個女鬼。
  「你……幹什麼?」
  文豪兒轉過身來,淡淡地說:「我在化妝啊。」
  「這深更半夜的,你化什麼妝?」
  「我不是跟你說過嗎,得早點到單位去。」
  「可是,你為什麼又把嘴唇塗黑了呢?」
  「土鱉,現在黑色嘴唇最時尚了。」
  「看起來都不像你了……」
  文豪兒轉過身來,問:「你說什麼?」
  「我說,看起來都不像你了。」
  文豪兒走到周角面前,停住了,突然問:「你知道我是誰嗎?」
  周角在她涼涼的鼻子上刮了一下,笑著說:「你是我的娘子!」
  她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也沒有笑,始終直直地看著周角,又說:「你再看看。」
  周角忽然從她身上感到了一種陌生的氣息,他收斂了臉上的笑意,警惕地端詳她的臉,看著看著,頭髮好像「刷」的一聲就豎起來了!
  這個女人不是文豪兒!
  雖然她跟文豪兒長得一模一樣,但是那聲音那眼神絕不是文豪兒的,好像文豪兒的裡面藏著另一個人!
  他猛地回頭看了看,床上空蕩蕩的,並不見文豪兒。他迅速轉過臉,盯住這個女人的眼睛,顫顫地問:「你是誰?」
  「你看不出來?」
  「看不出來……」
  「你的女朋友接替了我的節目,現在我要奪回來,只好借屍還魂。」
  「你是汪……」
  她怪笑著,從黑唇裡吐出一粒瓜子來。
  這時,周角忽悠一下醒了。轉頭看看,文豪兒背對著他靜靜地躺著,他只看到一頭黑髮。
  他再也睡不著了。
  他越來越相信,做夢就是靈魂離開軀體而獨立存在的一種狀態,從某種意義上講,那是另一種真實的經歷。
  他夢見汪瓜子的腦袋掉了,結果她的腦袋真的掉了——他相信沒有任何人能夠把這件事解釋清楚。
  因此,他相信,他夢見米環戴著圍脖在樓梯上散步的那天夜裡,她一定正在黑暗的樓道裡走來走去。
  他還相信,他穿過環城南路那片樹林見到的小鎮是存在的,米絹,汪瓜子,還有許許多多冤死的人都在那裡生活……
  而現在,他夢見身邊躺著的文豪兒就是汪瓜子!
  黑暗中,那個輕飄飄的聲音又在樓道裡響起來:「汪瓜子啊!你死得冤啊——」
  他打了個冷戰,一下想起來:今天是汪瓜子被殺的第四周。
  黑暗中的對話
  兩天過去了。終於到了汪瓜子被殺的第三十天。
  半夜,1號樓裡一片死寂。
  那些門上的白紙都隱藏在了黑暗中。
  一個人影從三樓走下來,她走路無聲無息,就像踩在棉花上。樓道裡所有的聲控燈都沒有亮。
  她走到二樓,停下來,慢慢地貼近了李徑文的門。
  突然,她猛地轉過身來,把臉轉向閔四傑的門,好像發現了什麼。其實,她的眼前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誰?」她喝道,聲音十分尖厲,但是樓道的燈卻沒亮。
  沒有人回答。
  她依然死死盯著那裡,過了半天,黑暗中才響起一個低低的聲音:「你在幹什麼?」
  「……我在減肥。」
  「減肥?」
  「登樓梯,減肥。你在幹什麼?」
  「我睡不著,在這兒站一會兒。」
  靜默了半晌,她說:「燈怎麼都壞了?」
  「我不知道。」
  「是不是高壓線又斷了?」
  「可能吧。」
  「說不定又要出什麼事了……你一直看我幹什麼?」
  「你的頭髮好像變長了。」
  「它天天都在長。」
  「白天我見過你,那時候還沒有這麼長。」
  「你的視力真好,我連你的臉都看不到。」
  「你聽出我是誰了吧?」
  「當然聽出來了。你聽出我是誰了嗎?」
  「你是三樓的。」
  「三樓總共有三個人呢。」
  「我只知道你是她們中的一個。」
  「對,我是她們中的一個。」
  樓道裡好像突然刮起了一股陰風。
  男人好像發現了什麼,低聲喝道:「誰?」
  女人問:「有人?」
  「有人。」
  「在哪兒?」
  「在一樓,他一閃就不見了。你沒看見?」
  「沒看見。」
  那聲音響了兩聲,再也聽不見了。
  過了一會兒,女人說:「你好像經常在夜裡出來活動?」
  「是的,我有失眠症。」
  「你的眼睛就像貓頭鷹一樣。」
  「我還看見了你手裡的東西。」
  「什麼?」
  「一把刀子。」
  「這不是刀子,是鑰匙。」
  「噢,我看錯了。」
  「是的,你看錯了。」
  「其實你的眼力也挺厲害的。」
  「為什麼?」
  「剛才,我沒說話你就發現了我。」
  「我只是感覺好像有個人,你要是不出聲,我就會以為沒有人——直到現在,我都沒有看到你。」
  「是嗎?」
  「是的。」
  除了他和她的對話聲,1號樓所有的門裡都是一片寂靜,連一聲咳嗽都沒有。
  「太晚了,你該回去了。」他在黑暗中說。
  「是啊,該回去了。」她雖然這樣說,卻沒有動。
  「你怎麼不走?」
  「你呢?」
  「我還得出去轉一轉。」
  「那好,再見。」
  「再見。」
  她順著樓梯慢慢朝三樓爬去。
  她走了後,樓道裡一片死寂,她沒聽到有人下樓。另一個人好像一直貼著閔四傑的門,在黑暗中靜靜地站著。
  大約過了十多分鐘,樓道裡的燈突然亮起來。
  二樓空蕩蕩的,根本沒有什麼人。
  逃離
  在汪瓜子被殺的第三十天裡,沒有發生什麼事。
  第二天早上,閔四傑鬆了一口氣。
  現在有了兩種可能:
  一、那個劇本只是個巧合。
  二、警方掌握了那個劇本之後,這個日子已經變得很敏感。李徑文擔心有埋伏,沒敢輕舉妄動。
  閔四傑覺得第二種可能性更大。
  無論如何,他對李徑文都無法信任起來,他的種種行為太古怪了,找不到合理的解釋。
  上班時,閔四傑在門口看到了米環,她正走下來。
  昨夜,她果然是在三樓住的。
  他有些尷尬,朝她笑了笑,讓開了路。
  米環也對他笑了笑。
  他一直聽著米環走出了樓門,開車離開,才準備下樓。
  對門開了,李徑文走了出來,他小聲說:「劇本臨時改了。」然後,朝著閔四傑謙卑地笑了笑,從他面前走了過去,慢慢下樓了。
  閔四傑不知道他什麼意思,愣愣地在後面望著他。他依然穿著那雙黑趟絨布鞋,走路無聲無息。
  他走到樓梯拐彎處,又回過頭來,小聲說:「不過,改動不會很大。」
  說完,他順著樓梯走下去了。
  閔四傑忽然想,應該馬上把李徑文說的這兩句話報告給公安局,它們是很重要的把柄。還有他廁所裡的那些被揪掉腦袋的泥人……
  他又覺得,這樣做一定還是白費力,警方即使抓了李徑文,他還會被放回來。那時,他會對自己更加仇恨。
  出了門,閔四傑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是衣小天。
  「昨天夜裡沒出事?」
  「沒有。」
  「看來不一定是李徑文干的……這幾天,我還是搬回去住吧。」
  「不過……」
  「不過什麼?」衣小天警惕地問。
  「我仍然覺得兇手就是李徑文。」
  「你又發現什麼了?」
  「我在他家衛生間裡看到了幾十個泥人,腦袋都被他揪掉了。那些泥人都是按照我們這些人捏的,其中還有你呢!」
  衣小天沉默了半天才說:「我還是住在外面吧。」
  「我現在就去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公寓,我也要搬出玫瑰小區了。」
  閔四傑在環城南路旁邊選中了一套房子,只是租金略高,但是他現在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當時就跟那個公寓的管理公司簽了半年的租住合同。
  這是他第一次沒跟老婆打招呼就做了這麼大的決定。不管老婆同意不同意,第二天他都要搬家。
  沒想到,晚上老婆聽了他的決定,竟然很贊同。
  於是,第二天,閔四傑趁大家都上班之後,打電話叫來了搬家公司的車,風忙火急地開始搬家了。
  他沒有跟單位請假,他不想讓大家都知道他突然搬了家,搞得滿城風雨。
  他把家裡的所有東西都運到環城南路那個公寓之後,便匆匆趕到了單位。
  在電梯裡,他遇到了周角。
  「幹什麼去了?」周角跟他打招呼。
  閔四傑停下來,四下看看,神秘地說:「我搬家了。」
  「為什麼?」
  「那棟樓太凶險了,我老婆害怕,非讓我租個房子搬走——我勸你也搬走吧!」
  電梯停了,閔四傑到了,他匆匆忙忙跑了出去,到辦公室打卡。
  周角一個人愣在了電梯裡。
  玫瑰小區1號樓只剩下三戶人家了。
  一個是周角,在一層。
  一個是李徑文,在二層。
  一個是米環,在三層。
  天黑下來之後,1號樓裡顯得更加寂靜,甚至有些淒涼。只有周角的房子亮著燈,而二層和三層都一片漆黑。
  不祥之兆
  周角越來越擔心了:
  假如這個米環真是米絹的冤魂幻化而成,假如汪瓜子的命真是這個惡鬼索走的,那麼,她接下來會害誰?
  最危險的就是文豪兒。
  因為她跟米絹一樣是女人,而且也是電視主持人。
  他曾經勸文豪兒不要跟他住在一起,但是大大咧咧的文豪兒根本不當回事,她對周角說:「你是不是又有了新女人?我偏住這裡!」
  周角意識到,他得全力保護她了。
  夜裡,文豪兒總是睡得叫都叫不醒,周角卻一直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總覺得好像有人在樓梯上慢慢地走動,走上去,走下來……
  閔四傑搬出玫瑰小區的這天晚上,文豪兒到外地拍節目去了,兩天之後才能回來。
  而李徑文也不在。白天,廣告部主任曾經到辦公室要車,說要派李徑文去三爻縣簽一個飼料廣告合同,第二天才能回來。
  也就是說,這一夜,整個1號樓裡只剩下了一樓的周角和三樓的米環。
  周角感到了孤獨和恐懼,不過他的心裡也減去了另一種負擔——文豪兒不在。
  夜慢慢地流淌著,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眼皮終於沉沉地合上了。
  這時候,響起了敲門聲。很慢,很輕,敲了三下。
  他一下坐起來。
  這麼晚了,是誰在敲門?
  這樓裡只剩下了兩個人,還能是誰?
  周角馬上想到:今夜,輪到他完蛋了……身子一下就軟了。
  敲門聲又響了三下,依然很慢,很輕。
  「誰?」周角顫巍巍地問了一句。
  「是我,米環。」
  「你有事嗎?」
  「你開開門。」
  「你等等。」
  周角慌亂地抓起了電話,顫顫地撥了文豪兒的電話號碼,可是,太晚了,她已經關了機。
  他拿著電話,手足無措了。
  她又敲門了,敲了三下。
  很慢,很輕。
  周角放下電話,穿好衣服,一步步走向厚厚的防盜門。
  他在門前站了好長時間,終於,伸手把它打開了。
  米環靜靜地站在門外。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半大衣,很寬大,下面穿一條黑色牛仔褲,一雙白色旅遊鞋。她的一頭黑髮直直地垂下來。
  「米環,你,你進來嗎?」
  米環第一次朝他笑了笑,輕輕走了進來,坐在了沙發上。
  周角沒有鎖門,只是讓它虛掩著,然後,警惕地在門口站著。他察覺到米環的一隻手一直在半大衣的懷裡插著。
  「你把門關上。」米環笑著說。
  周角假裝忽略了這件事,「啊」了一聲,轉身把門拉嚴了——這時候,他的心已經恐懼到了極點。
  「你過來坐呀。」米環說。
  周角走過來,坐在離米環很遠的一個軟凳上,不時地瞄一眼她那只插在衣襟裡的手。
  「喝點什麼嗎?」
  「不。」米環說。
  停了一會兒,米環靜靜地說:「今夜,這樓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其他人不在嗎?」
  「衣小天和閔四傑都搬走了,李徑文今晚也不在。你應該知道。」
  「我不知道。」
  「我來你這裡,是想告訴你一個秘密。」
  「秘密?」
  「對,秘密。」停了停,米環說,「我是米絹的親妹妹。」
  周角的心一下踏實了許多——只要米環不是米絹,那麼他就不怎麼害怕了。
  「其實,電視台很多人都曾經這樣懷疑過,你跟她長得太像了。」
  「我叔叔家很有錢,但是沒有小孩,我十四歲就過繼給了叔叔家。後來,我就到美國讀書去了。姐姐被害之後,兇手一直沒抓到,我嚥不下這口氣,就回來了。我發誓要替姐姐報仇。」
  周角突然問:「你懷裡揣著什麼?」
  米環平靜地說:「刀子。」
  「你揣刀子幹什麼?」
  「我到電視台做主持人,又住進這個恐怖的樓,就是把自己當成了誘餌,希望看到那個變態殺人狂的真面目。我必須時時刻刻緊握武器,不然,把自己的命也丟了。」
  「你在這個樓裡住了快一年了,發現什麼蛛絲馬跡了嗎?」
  「我一直懷疑兇手就是李徑文,經常在深更半夜監視他。為了不讓他知道我是誰,我戴上了假髮,把臉都擋住了,扮成女鬼的樣子,萬一和他撞在一起,他也認不出我來。」
  「真的是他?」
  「現在我改變了判斷。」
  「為什麼?」
  「儘管這個李徑文很古怪,一些行為也有些變態,但是我總覺得……他的變態有一種表演性質。」
  「可是,他為什麼要把自己假扮成一個變態呢?」
  「鬼知道。」
  「你是說,兇手是另外一個人?」
  米環重重地說:「對。」
  周角看了看她的衣襟,訕訕地說:「你總不會懷疑我吧?」
  「我不信任這個樓裡的任何人。」米環冷冷地說:「我只知道,這個人太深不可測了……」
  「是啊,太深不可測了。」
  停了停,米環突然盯住周角問:「你覺得這個人是誰?」
  周角想了想說:「我不知道。過去,我一直挺害怕你的。」
  米環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懼,她深深低下頭,說:「我知道,我遠遠不是這個人的對手。最近幾天,我總覺得自己活不長了……」
  單薄的米環離開時,周角看著她緊緊抓著懷裡的刀子,一步步走上黑糊糊的三樓,心裡也忽然冒出了一種不祥之兆。
  第二天下雨了。
  這是米絹被殺第三百三十三天。
  下班之後,電視台的工作人員陸陸續續都回家了。
  一個保安在雨中巡視,路過停車場時,看見有一輛孤零零的黑色奧迪轎車停在那裡。
  接著,他看到地上的雨水裡有幾縷淡淡的紅色,就順著它往前查找,那紅色越來越濃,一直把他領到那輛黑色奧迪轎車前。
  是血。
  它從奧迪轎車的門縫裡「滴滴答答」流出來。
  這個保安嚇壞了,馬上跑回值班室報了警。
  警察立即趕到了現場。
  他們打開車門,看見米環直挺挺地坐在駕駛座位上,雙眼圓睜,盯著上方,舌頭吐了出來,紅得嚇人。
  她是被人在後面用繩子活活勒死的。
  警察在車門把手上沒有發現兇手的指紋,在車裡也沒有發現兇手的腳印。
  獨處
  李徑文好像失眠了。
  他在黑暗中的床上,一會兒坐起來,一會兒躺下去。
  終於,他下了地,走進衛生間,打開燈,從那堆泥人中找到米環的腦袋,扔進了馬桶。
  過了好半天,那個腦袋才漸漸變形,分裂,變成泥水,頭髮卻在水面上漂著……
  接著,他把所有的泥人都扔進了馬桶,包括客廳茶几上那個按照閔四傑的模樣捏的泥人。
  他按下了沖水開關,把那些泥水和頭髮都沖掉了,然後,走到洗手池前,剛要放水,又猶豫了。
  他舉起顯得蒼白的雙手非常仔細地看了看,從手掌看到指尖,最後放了下來,沒有洗。
  他的目光投向了鏡子裡。在明晃晃的燈光下,他的臉色顯得有些不正常,他的眼睛深處閃爍著恐懼的光。
  突然,他把頭扭向了衛生間的外面。
  只有衛生間裡亮著燈,外面漆黑一片。
  他好像聽到了什麼,猛地把燈關掉了,然後輕輕走到門口,側耳聆聽。
  沒有什麼動靜。
  他走出來,打開燈,四處看了看,終於把燈關掉,躺下了。他的眼睛一直睜著。
  四個主持人的晚會
  米環被害之後,她的養父養母——也就是她的叔叔和嬸嬸,很快就趕來了。他們就在三爻市開公司,經營美容器械。
  隨後,她的親生父母也從三爻縣趕到了。
  這時候,電視台的領導才知道米環就是米絹的親妹妹。
  米環的養母和生母都哭昏厥了。
  由於米家兩個女兒都在電視台遇害,電視台領導提出要給予米家一些經濟補償。但是,四個家長很開明,並沒有什麼過分的要求,只是提出一定要抓住兇手……
  把這些繁雜的後事略去,現在說周角和文豪兒。
  文豪兒是米環被害的第二天晚上回來的。
  周角發覺,她的臉色很凝重。
  「米環的事你知道了嗎?」
  文豪兒點了點頭,不安地說:「下一個就要輪到我了。」
  周角一把摟住她,低低地說:「別怕,不管誰想害你,必須先把我殺了,不然他就無法得逞。」
  文豪兒抱住周角,把頭埋進了他的懷裡。周角第一次被人依靠,這一刻,他感到了幸福,什麼都不怕了。
  晚上,1號樓裡靜極了。
  除了周角和文豪兒,只剩下二樓的李徑文了。誰都不知道他在幹什麼。
  周角睡著之後,做了一個夢,夢見他一個人坐在屋子裡看電視,那是一台盛大的晚會,米絹,米環,還有汪瓜子,都出現了。
  她們都穿著鮮紅的旗袍,共同主持這台節目。
  汪瓜子面對現場成千上萬的觀眾,喜洋洋地說:「其實,這台晚會總共有四個主持人,你們知道另一個是誰嗎?」
  觀眾喊著:「不知道!」
  汪瓜子轉過身,朝幕後大聲說道:「有請文豪兒!」
  文豪兒穿著一件鮮紅的旗袍,笑吟吟地跑出來……
  就在這時候,周角被推醒了。
  正是文豪兒在推他。她驚惶地說:「你聽,什麼聲音?」看來,她一直沒有睡。
  周角一下就坐起來。
  這個世界似乎刮起了陰風,接著,一個駭人的聲音就響了起來:「米環啊!你死得冤啊——」
  那聲音好像就在門口。
  周角慢慢地轉動著身子,要下床。
  文豪兒說:「你幹什麼去?」
  他低低地說:「我開門看看。」
  文豪兒一把就拉住了他:「你找死呀!」
  周角就一動不動了,靜靜地聽。
  後來,那個聲音變得斷斷續續,越來越遠,終於聽不見了。
  文豪兒嚇得「嚶嚶」地哭起來。
  第二天早上,周角在樓梯上遇到了衣小天。
  他望著衣小天,吃驚地說:「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衣小天好像比他更吃驚:「你的臉色更難看!」
  周角歎口氣,說:「昨天後半夜,我幾乎一直沒睡——那個鬧鬼的聲音又來了,這次是米環!還有,昨天前半夜,我做了一個夢,夢見米絹、米環、汪瓜子、文豪兒都穿著鮮紅的旗袍,共同主持一個晚會……」
  衣小天呆呆地說:「昨天,我真的遇到她們了!」
  「誰?」
  「那三個死去的主持人!」
  「在哪兒?」
  「昨天下午,我到中心商場買東西,看見有三個女人在挑衣服,背影很熟悉,我就放慢了腳步,注意察看她們。通過試衣鏡,我看得十分清楚,她們正是米絹、米環和汪瓜子!我一下就躲在了一個收銀台後面,緊緊盯住了她們……」
  「……她們買的是什麼衣服?」
  「旗袍,紅色的旗袍。」
  周角的後背一冷:「一人買了一件?」
  「不,我看見她們買了四件。她們離開之後,我悄悄跟在了後面,看見她們鑽進了電梯。電子燈顯示,她們去了地下三層。我等來另一個電梯,想追下去,卻發現,中心商場的地下只有一層……」
  黑影背後的黑影(1)
  大家對李徑文最初的印象是正確的,實際上,他是一個膽小怕事的人。
  他在少年時代癡癡愛上一個當紅的女主持人,就是一種戀母情結。他的內心十分柔弱,需要寬闊、強大的胸懷。
  如果說,他在賓館門口不吃不喝等那個女人出現,還有一點浪漫和執拗,那麼,在他昏睡將近一年醒來之後,這點浪漫和執拗就被徹底擊碎了,他變得更加怯懦,更加沉默寡言。
  在電視台,幾乎每個人都敢對他吆五喝六,訓來訓去。
  他夾著尾巴做人,低著腦袋做事,不管這個世界多麼粗暴,都激不起他一絲火氣。
  有一天,他到一家鄉鎮企業拉廣告,看到路邊有幾個農民在殺牛,不由停下來觀望。那是一頭極其健壯的黑牛,當長長的尖刀插進它的脖子之後,鮮血一下就噴射而出。它的眼珠鼓了出來,像兩隻紅色的乒乓球,發瘋地嚎叫著,一聲比一聲慘烈……
  那一刻,他突然迸出了殺人的念頭。
  殺誰呢?
  該殺的人太多了,他一時排不出滿意的順序。掂量來掂量去,最後,他把閔四傑放在了第一位。
  每天睡覺之前,他都要在大腦裡演習一遍殺人的過程,想像一下大家聽說這件事之後的驚悚反應。從這項腦力勞動中,他品嚐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意,而且像吸毒一樣上了癮,如果不想這件事,他怎麼都睡不著。
  不過,他只是想想而已,並不敢付諸實施。他連殺雞都不敢。
  後來,他迷戀上了捏泥人,泥人成了他實施暴力的替代品。不管有仇沒仇,只要是他惹不起的人,他都用泥捏出來,然後再把他們的腦袋一個個敲碎……
  汪瓜子被害之後,他因為電視機沒有損壞而成了被懷疑的對象,從那時起,他發現大家對他的態度突然都改變了,變得躲躲閃閃,敬而遠之。
  他忽然意識到,他找到了一個武器,一個對付外界的武器!
  他知道,大家都把他當成了變態殺人犯,於是,他乾脆按照人們的猜想表演下去。當他變得越來越詭異,而大家對他越來越懼怕時,這個弱者第一次嘗到了強者的感覺。
  那個劇本出現之後,他明白有人在陷害他。但是,他偏偏不向別人戳破這層秘密。
  他感到很刺激,想繼續玩下去,甚至希望那個兇手永遠抓不到——只要抓到了兇手,他就露餡了。
  這天,李徑文回到家時已經很晚了。
  最近一段時間,他總感覺背後有人在跟著他。有幾次,他走著走著突然回過頭,看到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趕路,有人在聊天,並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人。
  不過,他認定這個人是存在的,也許他就藏在路邊哪棵梧桐樹的後面,也許他就是那個假裝在散步的人,也許他已經附在了自己的後背上……
  他的心裡越來越不安了。
  在別人看來,大家都在明處,而李徑文在暗處。只有他知道,實際上更暗的地方還有一個人,這個人密切地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
  回到家之後,李徑文鎖好門,躺在了床上。
  今晚,他沒有再想像如何去殺人,而是開始考慮是不是有人要殺自己。
  他忽然感覺到,那個人又來了,他就藏在這個房子裡,靜靜窺視著他。他甚至隱隱約約聽到了一個陌生人的鼻息。
  他坐起來,打開所有的燈,到處查看了一番,並沒有發現什麼。最後,他到廚房拿來菜刀,塞在枕頭下,這才把燈關掉,躺下來。
  到了後半夜,他終於睡著了,嘟嘟囔囔說起了夢話:
  「你怎麼來了……我不認識你……你是不是想殺我……」
  一個黑影從暗處慢慢走出來。
  他輕飄飄地走到李徑文跟前,彎下腰,湊近李徑文的臉,仔細地看了他好長時間,然後,慢慢直起腰,輕飄飄地朝廚房走去了。
  李徑文在夢中笑了一聲,含糊不清地說:「其實我不是那個意思……這個價已經很優惠了……我有我的想法……」
  那個黑影走進廚房,無聲地打開了煤氣閥,然後迅速朝門口走去。
  這時候,李徑文不說夢話了,發出了響亮的鼾聲。
  那個黑影走到門口,輕輕打開門,剛要走出去,突然有幾個彪形大漢衝進來,把他撲倒在地,並且戴上了手銬。
  其中一個喊了一聲:「煤氣!」
  他話音未落,另一個人已經衝進了廚房。
  李徑文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抽出枕頭下的菜刀,緊緊抓在手裡,驚恐地說:「你們,你們是什麼人?」
  黑影背後的黑影(2)
  專案組在宜昌調查之後得知,李徑文十六歲那一年,確實暗戀過一個電視主持人,為了見她一面,他被無數觀眾踩在了腳下,成了植物人。可是,過了三百三十三天,他又奇跡般地甦醒了。
  當地的一家報紙還報道過這件事。
  可是,警方經過一次次的審問,越來越覺得這個李徑文並不像是真正的兇手。於是,他們迅速調轉了偵查方向——如果李徑文不是殺人犯,那麼就是有人在陷害他,而這個人一定是瞭解李徑文過去的人。
  很快,他們就掌握了另一個重要的情況——衣小天也是宜昌人。
  從那時起,這個化妝師就開始納入了警方的視線。
  警方沒有打草驚蛇,一直在暗中調查衣小天。儘管他們始終沒有找到什麼有力的證據,但是隨著調查的深入,專案組所有人員的心中都有了一種相同的直覺——這個化妝師就是殺人犯!
  他們判斷,這個喪心病狂的殺人狂,接下來很可能要殺李徑文滅口,製造一個李徑文畏罪自殺的假象。於是,他們開始日夜監控衣小天的行蹤……
  衣小天被捕之後,對殺死三個主持人的事供認不諱。
  他的態度好極了,繪聲繪色地講述他殺人的過程,一點不像在錄口供,而是像在講評書。有幾次,他講著講著,還憋不住「嘎嘎嘎」地笑了出來。
  去年的一天,他趁著天降暴雨,順水管爬到三樓,從窗子鑽進米絹的房間,把毒藥抹在了飲水機的出水管裡。
  今年,他又趁著下雨爬進汪瓜子的房間,把她殺死在沙發上,並且慘絕人寰地把她的腦袋割了下來,放進了電視機裡。
  前些日子,他再次趁著下雨,用鐵絲捅開米環的車門,然後藏在了前後座的空當間。米環下班之後,打開車門鑽進來,剛要開車,他突然在後面冒出來,用繩子套住她的脖子,把她活活勒死……
  1號樓的鬧鬼聲都是他搞的。前面說了,他是一個模擬女聲的天才。
  殺死汪瓜子的那天晚上,他打了個時間差——大家聽見汪瓜子呼救時,實際上她已經死了一個小時了,那呼救聲是衣小天模仿汪瓜子的聲音,提前錄在了磁帶裡,他殺死汪瓜子之後,回到家把錄音機打開,然後就去唱卡拉OK了。空帶轉了一個鐘頭,那呼救聲才響起來。
  任何一個罪犯在殺了人之後,都會驚惶不安,立即逃竄,因此他們總會留下一些漏洞和線索。衣小天卻不同,每次殺完人,他都會鎮靜地消除所有的蛛絲馬跡,幹得就像化妝一樣精細。
  他滔滔不絕地講完了殺人的過程,好像意猶未盡,還想再講一遍似的。
  警察說:「你為什麼要殺她們?」
  他愣了愣,一下就緘口了。
  警察又說:「問你呢,為什麼要殺她們?」
  他直直地看著警察,一言不發。
  警察一拍桌子,喝道:「你把三條命案都供認了,難道還有什麼不能說的嗎?」
  不管警察說什麼,他死活就是不開口。
  一般說來,一個人死到臨頭的時候,總願意把心裡的秘密都傾倒出來,為了靈魂升天時更輕鬆一些。但是,衣小天直到被槍斃,都沒有說出他為什麼要殺死那三個電視主持人,這個比生命更深邃的秘密跟他一起被埋進了墳墓。
  衣小天被抓之後,閔四傑一家就回來了。
  不久,電視台又招聘了幾個人,他們一起住進了玫瑰小區1號樓,把那些空房間填滿了。1號樓熱鬧起來。
  不久,文豪兒和周角分手了,愛上了另一個男人。那個男人在三爻市東郊給她買了棟別墅,她離開玫瑰小區,沒有回來過一次。
  後來,周角對她的事情就不是很瞭解了。只聽說,一次有個男孩瘋狂地要見她一面,在電視台門口跪了一天,最後被警察弄走了。
  第六部分:另一種寓言
  尚可
  我是那種膽子比較大的人,經常問自己現在能不能準備去死,這種問題挺磨練膽量的。也就是說,實際上我很久沒準備讓什麼嚇一跳了,直到有人跟我說,周德東在寫恐怖小說——我是嚇著了,我從沒想過東郭先生會把狼給吃了。
  周德東這人我大概是1994年認識的,起初我沒準備跟他交朋友,因為我覺得他膽小——我愛惹禍,所以總願意和那些貌似雄偉的粗人混。
  但是他後來主編的《文友》我覺得挺是那麼回事兒,我認為他是個鬼聰明而且有創意的文人,他的卷首語和一些評論寫得比他的散文好看得多。我想這人畢竟有優點,可以引為同道。
  前面說了,我是先被周德東寫恐怖小說這件事兒給嚇著了。那天在地壇附近吃飯,他說他原是準備到北京再做一本雜誌的,後來事兒泡了湯,而他在西安的家早就賣掉了,索性就找個地方改行當小說家了。對我而言,這是個恐怖故事,我沒膽量像他這麼幹。所以我就發現一個道理,東郭先生要是背水一戰,就能把狼吃了。
  2周德東選擇寫恐怖小說——而不是愛情小說,以我的理解有如下兩個道理:一是膽小的人恐怖的靈感一定比膽大的人多;二是周德東知道中國的恐怖小說是個空白,而人們對黑暗中的東西懷有永恆的敬畏和好奇,因此弄好了必定名利雙收。
  無論如何,他現在填補了這個空白,並且看上去效果不錯。
  翻開周德東的恐怖小說,透著一股機靈古怪的天真鬼氣,創意也挺邪門兒的,是他的風格。周德東的句子總是很短,語言有效率,看著不累,同時做親切平易狀,有普及他自己和他的膽怯的意思,想來你若被牽進去,那就該恐怖了。
  我看過他的一些恐怖小說中,《天空中的影像》記憶最深,美而淳樸,是隨筆,沒有那些刻意的設計。它裡面的三個故事相當精湛:第一個寫源源不斷爬出(生產)小老鼠的洞;第二個寫一隻狼和一個人前生今世的輪迴報應;第三個寫一個旅人於古今交匯處的震驚和遐想。三個故事其實全都是寓言。
  我覺得可以通過這樣的東西給周德東的恐怖作品定個調,顯然叫恐怖小說有問題,「夜故事」這說法沒個性,我傾向於叫它恐怖民謠——它那裡有一種節奏。
  後來他給我發來了他寫的一篇《蟲子》。看著看著,大白天在辦公室裡還真給嚇了一跳,周德東那會兒像蟲子一樣變成幾萬個漢字站得整整齊齊衝我發出冷笑。
  他放大了每一隻蟲子的憤怒,它骨子裡有時髦的環保意識,比如說小雞雛是可以自己吃蟲子的,但人介入進來——你抓一隻蟲子喂雞——那就是災難。蟲子的報復是,它爬滿你的軀殼讓你也變成蟲子,或者鑽進你的肚子讓你永遠不消化。這個故事寫出了一股凌厲的張力,從最細微之處擴張懸念,最後將一個夢魘氾濫成最渺小的生命發出的最狂暴的咆哮——看完了你會覺得如芒在背,覺得自己突然成了罪犯——你手上沒有蟲子的鮮血嗎?
  我看了周德東幾個即將出版的小說,恐怖開始升級,我覺得他開始強調視覺氛圍。但恐怖一純粹,那股天真勁兒反而沒了,只剩下想像力。周德東這會兒多半是進了鬼境了,信手拈來個東西就可以嚇人,比如他有這樣一個「段子」,講的是一個女孩兒去見一個網上認識的詩人,她撫摸著穿著獸皮衣獸皮帽的他,竟然摸出那黑色的毛不是他穿著的外衣,而是長在身上的——她摸的不是個人!看到這兒我骨髓哆嗦了一下。
  我想了想,我覺得恐怖在周德東那兒其實是一種包裝,到目前為止他講的最多的仍是一個又一個民謠。他用古龍式的語言迅速領你進入境界,一旦成功,就如同古龍把你變成大俠楚留香一樣,他把你變成個孩子或者「白癡」,然後告訴你不要逮蟲子,不要欺負別人,不要貪婪放蕩,否則什麼都會因為你而變成鬼。
  恐怖小說是不是就應該這樣,我不知道。但顯然,這種東西不能僅以「是否嚇人」作為標準。周德東寫作的題材應該算寬廣,寫作效率也夠高,但他基本沒有什麼前人可以借鑒和參考,他只能自己摸索,弄出個氣候來。
  我想起美國有一個很厲害的暢銷書作家,被稱為「恐怖之王」,叫史蒂芬·金,此人的書不僅部部大賣,而且是好萊塢電影的重要資源——根據金作品改編的電影幾乎成為一種類型電影,比如《危情十日》、《閃靈》、《綠色奇跡》、《魔女嘉莉》等等,它們不僅有恐怖元素,更多的是人性關懷、精神分析和宗教思考。把恐怖小說寫得有如此規模和份量,金確實是古今中外的第一人。
  中國也需要這樣一個人物吧。
  1. 你是一個不自信的人。
  2. 你的心態明朗。但是一旦發生了現實的恐怖,你往往比其他人更驚慌。
  3. 你獨立性很強。雖然你人生的危險係數最低,但是你將一直活得很累。
  4. 你容易步入歧途,但是更容易找到正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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