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賊水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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賊水滸 作者:詩詞天下無雙   
  本書以宋江死後魂魄到陰世開始,因受陰世統治者秦廣王等迫害追捕,宋江被迫重揭竿起事,匯聚梁山好漢重聚義於隱龍山,先後數次打破秦廣王派遣的大軍進剿,勢力不斷發展壯大,在錯綜複雜的故事情節中,先後匯聚起梁山一百零八好漢和陰間一百零八好漢,最終攻破酆都城,消滅其他割據勢力(方臘、田虎、王慶、史文恭等),掃平外寇(南蠻鬼國和西蠻鬼國),最終以梁山英雄重排座次告終。 
  特點:以不輸於原著的文筆,繼承原著白描風格,重新刻畫深化原著人物,把原著中眾多被忽略的梁山好漢依其本性地位,重新定位塑造出其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補齊原著之不足。同時以探討深層次的人性為原則,塑造全新的陰間一百零八好漢人物,使全書成為一幅波瀾壯闊的英雄史詩和人物畫卷,下自市井人物,上至朝廷廟堂,世情百態,無不具備於筆下,近千人物氣韻風貌如在眼前。同時熔冶歷史、軍事、傳奇、情感、神幻於一爐,形成與原著交相輝映、一脈相承的情節體系。        
第一回 及時雨魂歸地府 截江鬼行兇忘川    
  詞曰:醉歌帝闕下,且暢酣,萬古情。豈逐臭黃塵,問灸朱門,鶩立青城? 君不見,王謝居,但斜陽廢池草青青。癡意惟有紫燕,年年來吊飄零。男兒莫將奇節棄,白首為功名。要把杯臨江,舉盞喝月,豪興縱橫。更抽筆,淋漓龍墨,驅遣風雨雷霆聲。一洗萬里江山,人間安愁蚊蠅!  
  《木蘭花慢》詩曰: 
  地決殺機龍蛇亂,遂起英雄草澤間。 
  義聚梁山百八數,氣雄《水滸》萬古寒。 
  未釁奸首真遺恨,長迷招安徒翼殘。 
  鳩酒餘毒黃塵血,倩誰新篇作話傳? 
  話說宋時梁山泊好漢費了多少周折,做了多少事業,方聚得一百零八人,上應天罡地煞星象,下樹杏黃「替天行道」大旗,除奸懲惡,殺盡貪濫官吏,賑濟貧苦小民,豈不是番英雄事業?更兩敗童貫,三敗高俅,殺得宋官家君臣夢裡也怕,此時席捲而起,便是黃巢事業也不輸他,只恨那呼保義及時雨宋公明雞腸鼠志,只是一心招安,雙手把梁山晁天王開創的基業送與趙官家,趙官家卻之不過,只好收了,卻使個借刀殺人的毒計,叫梁山眾人外征遼國,內平三寇,自己兄弟折其大半。那時宋公明得勝還朝,滿以為從此穩享榮華富貴,封妻蔭子,自得朝廷報答。朝廷果委他楚州安撫使、兵馬正總管的官職,總道是君恩雨露、澤惠功臣。誰知到位不足半年,朝廷差使賜他金壺御酒,輕輕的將他一條性命送入黃泉,正是:文種重位屬鏤死,范蠡輕權扁舟生。 
  這宋公明尚是對趙官家忠心不盡,恐他身死之後李逵造反,壞了他自家名聲,便將李逵叫來一同藥死,又托夢要梁山泊軍師智多星吳用和小李廣花榮一起來自家墳前懸樹吊死,算得上是對趙官家鞠躬盡瘁,忠貞之至了。那時節四條魂靈飄飄蕩蕩,先先後後奔夜台來,可憐:英雄到頭同一夢,名標青史亦冥歸卻說宋江一靈不泯,在黃泉路上禹禹獨行,不由得感慨憤怒,雖是自覺得一生做了若大事業,執掌十萬兵權,領袖百八英傑,更替朝廷銷了多少烽煙,出了多少氣力,到頭來卻也只如韓信十大功勞,脫不了未央宮裡弓弦藥酒,只得了三杯鳩酒穿心裂肚,痛斷肝腸,豈不冤枉?更不知朝廷身後給自己撫恤個榮典也無,心中恰是一頭事起去,一頭事又來,卻又不由得念道:「我生時身前後萬馬千軍,任我指揮呼喝,何等威風!想不到死後卻如此淒涼,竟無一人相伴,叫人才識得這黃泉滋味了。那黑廝雖是飲得藥酒多我數倍,只是這藥卻是性慢,黑廝更是粗蠢,知道他晚我幾日才死?要是他一同死了,有他一雙板斧如此勇猛,我這孤單單的在黃泉道上便不害怕,現如今前後皆無個鬼行,便是問路也無處問,只有這陰風慘慘,黑霧漫漫,恣不叫人心驚肉跳?聞道這陰間惡物最多,若是平地裡鑽出一個來時,卻怎生是好?「正是在這陰風慘霧中行一步怕一步,只沒個躲處,正惶恐間,只聽得一聲叫,就陰霧間鑽出無數鬼來,個個窮形惡狀,形相惡毒,怎生見得:折肢的擎著血手,沒頭的捧著頭顱,開胸的要獻肚腸,裂背的欲索肝膽,無眼的偏能認人,斷喉的恰能歌笑,一般的中槍帶箭,沒分得餐刀餵劍,恰是沙場橫死鬼,來尋陣上相亡人。 
  宋江只叫的聲苦,怎生行動,早被眾鬼一衝,裹在裡面,不能脫身。 
  那些鬼挨挨擠擠,將宋江圍定,都叫嚷道:「對頭來也,對頭來也!」 
  宋江更是心慌,忙求告道:「諸位可憐俺宋公明一生忠義,上不曾負天地朝廷,下不負爹娘兄弟,於眾兄弟身上義氣更沒負了半點兒,今被奸賊以毒酒害死,初來黃泉,無怨無仇,怎生與諸位做了對頭?卻是饒俺宋江一饒!」 
  那些鬼聽了都齊聲嘩笑,聲如山崩地裂,只聽得幾人道:「宋江黑廝,你也道無怨無仇,沒有對頭,怎生我們在陽間與你各據一方,井水不犯河水,你卻怎得引兵來將我們來生生害了,不得半點血肉在身上?今日狹路相逢,怎饒的你過,定要將你撕做粉碎方休!」 
  宋江叫聲苦,卻不見得發聲的鬼魂,不知何人與己這般仇恨?正沒摸頭腦處,群鬼波開浪裂,早分開兩廂,現出三具森森白骨來,只見白骨上各有趙官家的瘦金體字,卻是自己平日捧讀恩詔時見慣的,正是寫著「河北田虎」|、「淮西王慶」、「江南方臘」。此三人生前都興兵造反,背反朝廷,奪了朝廷多少州縣的,後來被自家梁山兄弟一一破滅擒獲,獻與朝廷,吃了千刀萬剮,想不到今日卻在這黃泉路上撞著,恰不是苦也?不由得忙自叫道:「諸位英雄豪傑,俺宋江好生敬仰,只奈朝廷所命,不得退步,是以兵事相見,雖將諸位送到京師,處分皆是朝廷所定,須與俺宋江無干,諸位不可錯認了對頭!」 
  那三具白骨咬牙道:『黑心宋三,誰曾錯認了你?這裡千魂萬鬼,俱是為你梁山眾賊所害的三家兵卒軍將,苦苦在這陰間等你,只想食你之肉,喝你之血,早已是三千丈怒火撐裂了眸子,今日天意可憐,將你交來手上,豈再是你巧言可欺?少廢話,便受死罷!「只聽得眾鬼嘩然怒叫,各自向前,圍困宋江,正是:為求封侯屠血海,今日相逢不可饒。 
  宋江正慌神間,忽然眾鬼一陣大亂,紛紛走避,卻見一條黑大漢揮著兩把板斧,撞進圍中,喝道:』哪個敢傷俺宋江哥哥的,先吃鐵牛一斧!」 
  宋江急看去,不是那梁山上最能殺人放火的黑旋風更是哪個,忙盡力高叫道:」鐵牛兄弟,宋江在這裡,可救你哥哥一救!」 
  只聽得那黑大漢大聲咆哮,板斧揮處,飛起陣陣血雨,剎那時衝到宋江身旁,叫道:」哥哥走的黃泉路急,卻叫俺鐵牛尋的好苦!不是俺心急追來時,哥哥卻不險被這些賊殺才害了?且隨俺鐵牛殺出去!」 
  只聽那三具白骨大聲呼喝,眾鬼魂復又圍聚,各執槍刀,盡力殺來,復又將二人攢在中心.李逵雖是勇猛, 將三家陰魂軍兵砍翻無數,爭奈眾寡不敵,況又捨身護著宋江 ,不多時已是渾身浴血,看看情勢危殆,宋江長歎道:「罷,罷!當年我一力攛掇眾兄弟們受了朝廷招安,只為一個好結果,不想反累的眾兄弟們死的死,散的散,又結下黃泉路上這般對頭,都是俺宋江一人之錯!鐵牛兄弟,你休顧俺,自己殺將出去罷!」 
  李逵大叫道:「哥哥如何說這樣講話!俺鐵牛生死都隨著哥哥,便是死,也須要俺鐵牛殺得快活!」 
  當下如瘋虎般,揮起板斧,只是排頭砍去,眾鬼兵哪裡遮當的住?宋江跟在後面,不多時竟自將重圍透開,宋江身上早也受了四五處傷,驚恐之間那裡覺得?只是拔步向荒涼處便走,李逵執著雙斧,跟在後面,眾鬼雖是吃他殺的怕了,卻只是思想著報仇,吶喊隨後追來.宋江放開腳步,如喪家之犬,沒命價的只是攢奔,七轉八繞,奔走的有一個時辰,卻喜得喊聲漸遠,宋江歡喜道:「李逵兄弟,這回又多虧你相救,卻不是天開眼也,教你這時候來救我!」 
  李逵道:「這些賊廝鳥俺陽世裡不知殺了多少,如今便是陰間,也輪不到他來欺負鐵牛,這趟倒作成了鐵牛的買賣!」 
  宋江道:「鐵牛,卻是哥哥教你吃了那藥酒,折殺了你許多陽壽,你如何這般一點不恨哥哥?」 
  李逵道:「哥哥自江州城裡便一力帶契俺,教俺到梁山泊上大碗酒大塊肉的快活,平日裡俺做錯了事,哥哥雖是個罵,與對別的兄弟並不相同,比真個兄弟還要好,鐵牛再粗莽,也自心裡感得。便是俺誤會哥哥擄了那鳥太公的女兒,,扯了哥哥大旗,要下手殺哥哥,哥哥也饒過了鐵牛,全不和俺鐵牛計較,俺鐵牛這一腔子熱血,不送與哥哥還要與哪個?別說只是與鐵牛藥酒吃,便是把來磨成了灰,鐵牛兀自要跟著哥哥!」 
  宋江聞得,禁不住眼中滴淚,道:「兄弟所言,怎不愧殺哥哥也?只是俺尋思過了,俺被奸賊所害,你必定起兵報仇,要多殺百姓,你性子粗莽,卻那裡得成事?不幾日必定敗了,只怕吃人拿了受辱,是以恨心賺你吃了那藥酒,和哥哥地下做一處也!」 
  李逵笑道:「俺心裡只怨的哥哥半分。」 
  宋江道:「怎的是半分?」 
  李逵道:「哥哥那藥酒教鐵牛吃的太少,不然俺一死便可趕的上哥哥,這番死的卻慢了,卻叫俺鐵牛好尋哥哥也!故怨的哥哥三分。但哥哥叫鐵牛跟著同來,俺心裡歡喜,便怨得哥哥只有二分了,這番吃俺殺的痛快,過得老大的癮,怨哥哥便只有一分了。」 
  宋江道:『兄弟那半分呢?」 
  李逵笑道:「想俺做了那潤州統制,整日裡沒個兄弟說話,便是打那些軍卒,也是死樣活氣的,卻不是悶出個鳥來?今趟跟了哥哥來,有說有笑的,省了做那勞什子官,俺心裡快活,因此又少怨的哥哥半分!」 
  宋江失笑道:「兄弟只合在梁山過也,原做不得官的,便是哥哥我穿了那官袍,戴了幩頭,整日也只覺的悶殺,全不及在梁山上自在,何況是你這等只願殺人的魔君!」 
  李逵笑道:「哥終自悟也,這回若是會了眾兄弟,哥哥便奪了閻羅王的位,千萬不要在陰曹地府受那招安也!」 
  宋江笑道:「兄弟只是粗疏,全不知來這陰曹地府要任得閻羅王發落,你我二人卻那裡能和他爭執?」 
  李逵睜了銅鈴大眼,揮了手中板斧道:「這閻羅王強殺也只和那趙官家相似,只仗著些鬼卒唬人,待會見了他若不讓位與哥哥時,便要他吃俺兩斧!」 
  宋江笑道:「兄弟只認得這手裡板斧,不知那閻羅王分做十殿,掌管幽冥十八層地獄,主陰陽萬物生生投化,最有權柄不過,你雖是勇猛,終也當不得他手上鬼卒眾多,依我之見,只要他不苛待我等兄弟,便順著他些也罷!」 
  李逵還待說時,卻聽得喊聲大作,原來二人只顧說,腳下卻慢了,被後面眾鬼卒趕近。二人尋路急走時,轉出一團濃霧,早聽得水聲響亮,眼前卻茫茫橫著一條大江,水煙瀰漫,不見邊際,水色卻盡泛著暗紅,江上連一隻飛鳥,一棵蘆葦也無。正是;一水隔開陰陽界,萬古從此度孽魂。 
  宋江跌腳道:「恰不是苦也?才拋的追兵,卻又被這江攔住前路,似此怎生是好?」 
  李逵道:「哥哥莫慌,待俺插了板斧,下水馱了哥哥過去。」 
  宋江道:「兄弟你須不是張順兄弟伏在水裡七日七夜的本事,似這等大江,卻怎生負的人過去?這事須不是說耍處。」 
  李逵也知自家水性平常,不然也不曾在那潯陽江上吃張順老大個虧,聽的宋江說出,便發狠道:「既過不得江,待那些廝鳥趕來,便教他吃俺板斧,一千個來時,只是一千個死!」 
  宋江忽得拍手道:「好了,那不是有只船來!」 
  果見上流箭也似放下一隻船來,忙叫道:「船家,船家,快將船來載俺們過去,多多與你銀兩!」 
  那船上卻如不聞見似的,早飄將過去了,宋江目瞪口呆,李逵道:「那廝敢是個聾子,這老大叫聲也聽不見,若來岸上來碰著,定教他吃俺一頓脖子拳去!」 
  兩人正沒奈何間,卻見三家鬼兵漸漸趕近,只有百十步遠近,李逵虎吼一聲,提了板斧便待去砍,卻被宋江扯住,叫道:「好也,那船回來也!」 
  果見那船彎將回來,船上鑽出一鬼,叫道:「岸上那兩個孤魂,你可是新死的不得無常接引麼,卻一徑走到這裡這荒野去處?」 
  宋江那答他話,只叫道:「你快撐船來渡俺們,多多與你銀兩!」 
  那鬼聽得,一點船篙,將船直靠近岸來,隔得丈餘卻不再近前,只是叫道:「渡便渡你們,銀兩卻不可少了我的。」 
  宋江道:「應你應你!隨你相要所少,決不少你!」那鬼大喜,方近岸來,宋江和李逵便跳在船上,只對答間,那伙鬼卒早趕近來,早有兩個跳上,舉刀便來殺宋江,李逵大怒,一斧一個,連頭都砍成兩半,落下水去,那撐船的鬼早驚的呆了。 
  宋江叫道:「那船家快快撐船!」 
  那鬼方將手中篙將力一撐,小舟離岸數丈,飄飄蕩蕩,早隨水直蕩向江心裡去了。岸上三家鬼卒大聲叫罵,又將弓箭射來,卻都落在水裡。 
  宋江歡喜道:「卻是好也,終脫了那些廝們的毒手,卻是天不絕宋江,教這大哥撐這隻船來,得救了性命。」 
  那撐船的鬼聽的宋江這名字,面色忽變了變,低了頭只是想,卻忽笑道:「你這兩個新死鬼,卻怎惹的那些猛鬼?卻又能逃到這岸邊,卻是什麼來歷?」 
  宋江未說時,李逵早道:「說便驚殺你!俺哥哥粱山泊上都頭領呼保義及時雨宋公明便是,手下有萬千個好漢,此番特來這陰曹地府奪第一把交椅!」 
  那鬼笑道:「你這廝敢是陽世裡發瘋不夠,卻又來這裡風!這陰間須不是陽世,由的人反,自古只有一個閻羅王最大,你既來了陰間,卻怎能脫的他手?這裡牛頭馬面抬起腳也比你高些。哪裡容得你來說這狠話!」 
  李逵發惱,早把板斧掣在手裡,便待劈面砍去,宋江早和身擋住,叫道:「黑廝休得亂做!」 
  那鬼驚得呆了,撇了篙便往江裡跳,宋江急叫時,那鬼已跳下水去了,再不露一個`頭。當下船隻在江裡亂飄,宋江道:「你這黑廝弄地好事!把他驚得走了,卻怎生夠度的對岸?」 
  李逵道:「那廝倒把話來傷人,我只嚇他一嚇,誰想他便撇了我們?罷罷!待俺使這船渡哥哥過去!」 
  宋江道:「你莫只是說嘴,且把櫓來看看!」 
  李逵便來搖這櫓,伊伊呀呀,眼見得這船便如扭麻花也似,只在江心裡亂轉,卻那裡近得對岸?李逵先只怕宋江發惱,這回自家嘴裡卻先自喃喃罵起來。宋江見他惶恐,又不好再將言語來說他。 
  正沒奈何間,忽的水花響處,那鬼自江心裡冒出頭來,離船倒有三丈遠處,宋江喜道:「船家快來,我們都是好人,不要誤會!」 
  那鬼道:「你叫那黑大漢不要傷我!」 
  宋江道:「他最聽我話,你上船來度我們過去,我一力維護你平安,若負了這話時,教我永世不得超生!」 
  那鬼方泅近船來,又不敢上船。 
  李逵道:「你這廝好沒膽,嚇一嚇也擔不得,我絕不傷你罷了!」 
  那鬼方扎手舞腳,再爬上船來,接了李逵手裡的櫓去搖。 
  宋江道:「船家,這是甚麼江?卻和陽世的水色好生詫異?」 
  那鬼道:「你新死的自然不知,陽世四瀆,江河淮濟,這陰間也有四條大河,分做東南西北,環了幽冥八千里地界,最是浩大不過,西邊的喚作無定水,那水有三百里寬,又生的異,任你蘆花鵝毛,絕浮不得上面,因此難度。南邊的喚作陰陽界,也有三百里寬,流的水卻比鐵汁也熱,隨你金子身軀也化在裡面,因此難度。北面的喚作鬼門江,也有三百里寬,流的水卻比寒冰還冷,卻是流著的,隨你神仙佛鬼,不得能渡。只有這條河叫做忘川,方是陽世裡人死時來的路徑,千魂萬鬼都從了接引的無常,從那奈何橋上過去,重新投胎輪迴。此河水也沒別的異處,只是新鬼喝的一口便把前生事都忘了,因此喚做忘川,又叫做沒奈何水,那孟婆便每日裡差小鬼來此取水,去那橋邊迷了死人生魂。你兩個不如如何失了無常接應,卻走到這裡,若不度到對岸,只好似那些追你們的,在這荒野裡遊蕩,做個再不見天日的幽魂罷了。」 
  宋江聽了,驚疑不定,道:「我死時並不見那無常來接引,只是一口氣走到這裡,若你不說時,怎知得這事?既是這水如此怪異,只容人從奈何橋上過時,那閻羅王怎許得人在這江上行船,壞了他律條規矩?」 
  那鬼嘻嘻笑道:「是天尚有個洞哩,隨你人間陰間,又有那條律法不容人做的手腳,賺些生發?這陰曹地府有多少判官鬼卒,不得效用差使,整日只是窮的口水溜溜,自然想些進財的門路。我有個做判官的舅舅,便指點我這條門路,又與了我這船,凡是那陽世裡有甚恩仇未報,或是甚情孽糾纏,要下輩子相見,都不要飲那口孟婆湯的,便可來江上尋我,將他們載將過去,對岸僻靜處放下,每個要一千貫足錢,與我舅舅五五分成,他這條財路最是穩便不過,正是:休道陰間正善惡,亦有船兒度人。來近幾日卻無買賣,因此我撐船出來尋,卻正遇著你們倆個,更救了你們性命,須得加倍,待會兒四千貫足錢,不要少了我的。」 
  宋江道:「我既然答應,卻焉有反悔之理?」 
  側首看李逵時,卻咬著牙只把大斧在手中摩弄,那鬼也看見了,卻只不做聲。 
  那鬼伊伊呀呀,搖了整一日,兀自看不見對岸,宋江和李逵卻飢渴的很了,宋江便道:「船家,你這船上可有酒食,可賣與我們,一發算錢還你!」 
  那鬼道:「有便有,卻是我自家留著吃的,與了你們,只怕我餓肚子哩。」 
  李逵聽的有酒食,肚裡早按捺不住,跳起來道:「兀那廝你若不取酒肉與老爺時,便叫你粉碎!」 
  那鬼顫抖抖的道:「這位宋官人,你這伴當好凶,酒食便與你們,卻不要叫他來傷損我,你方才須有誓言在的。」宋江大怒,便罵李逵,李逵方吶吶的坐了,骨朵個嘴。那鬼停了櫓,俯身掀起塊船板,取了一小青花甕酒,和一對熟雞,又一大塊熟牛肉上來。 
  李逵大喜,便搶過一隻雞來,撕下一條腿與宋江,自己卻把那雞指顧間便吃盡了,又去取另一隻雞,卻把那鬼看呆了,宋江也自飢渴的很,也就著手吃那酒肉,無一時,二人把雞並肉吃的乾乾淨淨,李逵更是將酒也吃的乾淨了,那鬼呆在一邊,只是光著眼看。 
  李逵吃得醉了,便道:「宋江哥哥,這番倒吃的痛快,倒和我在那李鬼家裡吃的差不多哩!」 
  宋江也有七分酒意了,便道:「你這廝只是個說口,那次說回家接老娘,卻惹出事來,說殺了個冒名的假貨,卻怎生在他家吃的好?」 
  李逵笑道:「兀那廝李鬼吃了我饒了,卻反想著害我,要下蒙汗藥害我,被我一斧殺了,那時肚子餓,一鍋白飯卻沒有下菜,被我燒了他腿一塊塊割來吃,卻是個飽哩!這鬼我瞧面目倒有幾分像他,只今日不要再來傷犯老爺,老爺便饒他的腿。」 
  宋江方待再開口時,忽聽得一個聲音道:「你這黑旋風潑殺才不知害了多少人,今日卻也井掉到桶裡,卻看是要饒誰?」 
  宋江急看時,卻見那鬼挺身站在船頭,手裡早執了明晃晃一把快刀,看著二人,只是冷笑。 
  宋江知道不好,欲待招呼李逵上前並他時,卻見李逵手顫腳顫,口中流涎,撲的倒了,自己手腳卻也麻木了,全做不得主,不由得叫苦。正是:才向孤舟逃死難,又來江上逢冤仇。 
  宋江叫的聲苦,見那鬼提刀來殺,忙道:「好漢,我與你有何冤仇,要這般害我?」 
  那鬼咬牙道:「你梁山賊人不知害了多少人,便我也是被你們這伙賊活活害死,今日相逢,定要將來千刀萬剮!」宋江道:「好漢,冤有頭,債有主,殺人也要殺的明白,你不可錯認了人.」 
  那鬼道:「你要明白不是?好,我便說與你聽,免你死了也是糊塗,我且問你,你梁山上有個浪裡白條張順的不是?」 
  宋江道:「正是我潯陽江上結識的兄弟,為人最有義氣,卻有何冤仇與你解拆不開?」 
  那鬼咬牙切齒道:「我陽世裡本在揚子江上做些穩善的道路,劫幾分財帛使用,最是快活不過.誰知那年張順這廝來江南尋那安道全,卻尋我的船過江,被我劫了,卻被他巧言騙過,將來活攛在江裡,誰想這廝手腳靈便,水性又高,卻水裡逃的性命,卻先來城裡殺了我的相好,又和那王定六狗賊妝扮了,尋我擺渡,卻將我四馬攢蹄捆了,丟在江裡活活淹死,最是死的苦痛,我便今做了鬼心裡也是惱恨,只是不能夠報仇,今天幸見教你們這兩個男女落在我手裡,卻不是天教我報仇作甚?今日須吃我一千刀!」 
  宋江聽他明白說來,心裡只叫的苦,果是自家攻打大名府時,背瘡舉發,看看將死,故叫張順去江南取了神醫安道全來救了性命.於江上有此一段冤仇,張順曾相說過的,記他說殺的這人叫什麼截江鬼張旺,想不到今日反在這陰間自家撞著,豈不是冤孽?只得勉力道:「好漢,冤家宜解不宜結,我張順兄弟雖不合害你性命,也是你害他在先,況他征方臘早死在杭州湧波門外,想來這冤仇也自解了,你今日害我,豈不是徒造些殺孽?」 
  那鬼果是截江鬼張旺,卻那裡多聽宋江分辨,咬牙道:「任你說的舌燦蓮花,也少不得俺一刀!天下都說孝義宋公明,被你這廝不知騙了多少人今日先剜出你的心來,看看有幾個黑心窟窿?」 
  當下取了粗索,將宋江和李逵二人一式四馬攢蹄捆了。卻又船板上取出一分酒肉來吃,先前的卻都下了藥,將來賺客人的.看看吃的七分, 面皮上紅熱,便道:「你梁山上取活人心做解酒湯,你兩個賊廝鳥也不知吃了多少人的心肝,今日須做成老爺,取心肝出來吃個快活,卻也死的不冤。」 
  宋江嘴裡只是叫苦,卻只掙扎不得,看李逵只是昏迷不醒,正是無可奈何,看他來身前,將袖裡取出明晃晃一把解手刀來,扯開胸前衣服,將來心上比比,又饌口酒噴在自己胸前,道:「須是將血冷了,不然取出心來時,便脆了不好吃。」 
  說完時,將刀便來胸上剜。宋江不由得歎道:「可惜我做了半世強人,枉積了幾百萬財帛,今番來陰世裡卻不得享用!」 
  張旺耳邊聽得,手自住了一住,把刀頂住宋江心頭道:「兀你這廝,卻有多少財帛,快取出來獻與老爺,就教你囫圇死!」 
  宋江道:「我有幾百萬財帛,存在這陰間一個所在,你若饒了我們二人性命,盡數把來與你!」 
  那張旺聽得如此數目,心裡火炭也似熱,卻忽變了面皮道:「你二人只有這兩個光身子,那裡來這許多財帛,敢情只是扯謊來騙老爺,須饒你不得!」 
  宋江道:「好漢你有所不知,我在陽世裡吃朝廷用毒酒害了,卻是慢性,幾日方死,因怕這陰世裡無錢使用,過的狼狽,又無有老小,因此將梁山泊上分的金銀並朝廷賞賜有百十萬貫,命小軍盡數買了冥鈔焚化了,聞說這陽間一貫足可解的陰間十貫,因此倒存了千百萬金銀在陰間,我身為梁山都頭領,卻哪裡肯扯謊騙你?你若肯饒我們性命時,盡數把來與你。」 
  那張旺聽了意動,便道:「你須先和我說寄存的所在,我便信你。」 
  宋江道:「那人是閻君面前崔判官,我兄弟神行太保戴宗捨身在泰安岳廟裡做打供太保,和他過的最好,因此便托寄在他那裡。」 
  張旺道:「既如此,他怎肯把千百萬金銀來白白與我?」 
  宋江道:「你饒了我們性命,尋紙筆來我卻寫封書信與他,只推說我要把來使用,他自然與你。你自取去使用罷了,只要饒我們兩個性命,並不可傷損我們。」 
  張旺笑道:「想我在這江上撐船受盡苦楚,許多時沒有客人,到手幾貫又被舅舅分了一半去,似此幾時才能發跡?卻想不到天送這老大富貴來與我?卻不是前輩子修下的?既如此,我和你家去取紙筆。」當下撇了宋江,自去搖櫓,一身興頭直似在天上走,那船搖的飛快,正是: 
  有錢自使鬼推磨,今看江上搖船疾 
  那船又搖了一日,看看到得對岸,張旺搖船卻只往僻靜處去,有七八里水路,前面一片黃泥灘涂,生著些半死不活的蘆葦,岸上兩間小小草屋,胡亂圍著些籬芭,張旺把船靠岸,繫了船,道:「好也,卻是到家也,卻叫這黑旋風留這邊,我自與你家中尋紙筆。」 
  李逵兀自未醒,宋江無奈,由他解了腳上索子,手上卻不解,兩步捱做三步,上岸往張旺家來。 
  張旺進門,便自喚道:「婆婆,飯做了不曾?」 
  只聽得一個人惡聲道:「你這幾日又去哪裡停屍?這米缸早三日不見一粒米,家裡並不見老鼠叫,老身也只是餓著,卻有飯與你這趕屍的吃?要吃飯且拿銀子來!」 
  張旺賠笑道:「婆婆莫惱,今日卻撞著兩頭好行貨,眼見得是天大的富貴,自然有金子與婆婆買衣服釵環。」 
  那婆婆啐了一口,道:「你這廝只是來說嘴騙人,幾年來不知騙了老身多少?那裡信你鬼話?老身替人熨洗衣服的幾分銀子也吃你騙了去賭錢吃酒,今日決不信你!」 
  張旺道:「那婆婆前日也這般說,害我餓了半日,如何你卻偷偷有小菜下飯?好也,快取飯來充飢墊肚。」 
  那婆子道:「牆上掛著黃泥,地上埋著石子,你自取了煮,只要不嫌擱牙!卻莫向老身纏討!」 
  宋江聽他兩個合口,心裡卻道:「這婆子聲音好熟,卻是哪裡聽過的?」一時卻又想不起。 
  張旺道:「婆婆不要說鬧,這番決然保你富貴,這行貨我已帶了來,少便要趕去城裡取金子也!「那婆子道:「這次不是說嘴,飯便與你吃,衣服釵環卻不要少了我的。」 
  說著挑了簾子出來,卻與宋江對面撞著,叫道:「殺人賊,你如何在這裡?」正是: 
  一腔無明從頭起,今番又遇對頭人 
  欲知宋江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崔州平交友赤沙渡 宋公明隱蹤綠柳莊    
  話說宋江眼見得分明,卻是鄆城縣做煙花事業的閻婆,當初不合討了她女兒閻婆惜做小,為這婆娘婆惜不良,借了招文袋中梁山書信勒掯自己不過,因此殺了逃去在江湖上,一番事業從此而起.做的潑天價英雄文章.只是那時這閻婆要為女兒報仇,向鄆城縣出首自己,若不是賣糟醃的唐牛兒趕得拆開時,幾乎著了這老咬蟲的手,卻只苦了唐牛兒替自己頂缸。後來聞說這閻婆病死,自己心上也淡了,那想得今日這陰世裡碰上,卻又這般境況,卻不是苦也?只是做聲不得。 
  那婆子直直瞅著宋江臉上,忽得笑道:「好個奢遮的押司,手裡勾了千萬魂靈,卻哪在乎殺了一個潑煙花?只可憐我那伶俐的女兒啊?自小教一知萬,說唱的諸般耍令,心頭肉也似,誰想要這個無良的天殺害了也?你這狼心狗肺的,今日須還我女兒來!」 
  張了手便來宋江臉上挖眼,宋江雙手給索子背後縛了,藥性弄的身子又慢,閃躲稍差時,臉上早帶出幾道血痕來。心下卻惱,腳下一勾,那婆子撲得倒了,要待搶身起來再奔宋江時,那張旺早橫身在裡面攔住,板住婆子的手,叫道:「好也,婆婆莫將他傷損了,不得這套富貴,須不是說處。」 
  那婆子吃他攔住,夠不著宋江,變了面皮,發作道:「你這天殺的囚徒,水裡死的鬼,他須不是你親爺,為了幾分銅錢你便這般出力護他!可見想死的不冤!全不想著你餓倒在我門邊,老身周濟的你活命,今日卻來這般傷犯老身,豈不是虱子可憐養頭上——只損他娘的血!你也須吃他梁山上人害來!」 
  張旺給她罵的做聲不得,只得道:「婆婆家的姐姐自然是他害了,原合得將他千刀萬剮,只是人死不能復生,何況此畔一齊陰間裡做鬼來?依我說,若是有了成千上萬的金銀,天天有大酒大肉吃,過快活日子,便是親爹娘仇都不妨放下,何況只是婆婆自家的女兒?為這幾百萬傢俬,婆婆還是放開些罷!」 
  那婆子惡聲道:「放你娘的屁?你倒是為幾分銀子將親爹娘都把來賣了,我只要他把女兒婆惜還來!你卻讓是不讓?」 
  瘋虎也似來奔宋江,張旺只恐她損了宋江,不得那幾百萬富貴,須不是說處,當下只是橫著身子在裡面擋,卻吃那婆子一掌打在臉上,直跌出四五步去,只見那滿天星斗來眼前轉,不由得心頭一把無名火起,恰一把潑風也似快砍柴斧在手邊,當下跳起來,一斧去那婆子腦門上砍個正著,但見:斧到處頭分兩個,手落時紅光崩現,七魂三魄,更那個森羅殿上堪訴?四荒八野,任不到枉死城中叫苦…遍地只流紅與白,起因只憑金與銀。莫道嬌女舊仇報,又向強徒新恨添。 
  張旺一時怒起,殺了這婆子。心下縱有一絲兩絲悔意,也即片刻無蹤,你道這張旺如何能下得這般手?原來張旺當初來這江上時,最是困乏,卻是這婆子周濟他茶飯,又讓他住在自己家裡,為有此恩,因此那婆子不拿正眼看他,非好即罵,又多向他要銀子,因此這張旺心上早恨,卻沒奈何忍著,今日卻一併裡發作,更兼強人心性,所以一斧劈了這婆子。饒是宋江見慣殺人,似這等變出意外,卻也不住心裡乒乒亂跳,說不得言語。 
  張旺罵道:「老咬蟲,你也平日裡言語來傷損老爺,卻也有今日!」 
  罵了兩聲,卻把那屍首攛在屋前江裡,連人頭都丟進去,又拿水來沖了地,方去屋裡自尋了飯來吃。吃飽了尋出幾張馬糞紙,胡亂灶上刮了些鍋灰,便逼宋江來寫那書信,先把索子縛了宋江雙腳,方解了宋江手上索子,自卻手裡拿了那柄快斧在手邊,宋江早有計較在心裡,也不來掙扎,自便寫了信。 
  張旺字卻不認得,道:「你莫在信裡弄什麼來算計老爺,且先讀一遍來與老爺聽。」 
  宋江笑道:「你如何只是這般多疑?我宋江豈會騙你?也罷,讀一遍你來聽聽!」 
  便讀道:「崔兄州平台次:隈自宋江,久疏清音,想望風采,當以勝昔。今歸黃泉,為路途遙遠,感染重疾,不得與兄相見,致有一錢在囊之羞,今特求客張大持書,向兄支取錢一千萬貫正,書到即付,萬望勿卻!愚弟宋江拜首。」 
  張旺聽了,不勝之喜,便將宋江雙手依舊捆縛了,道:「若是取得錢財時,才回來放你!」 
  又道:「如何去尋得那崔判官?」 
  宋江道:「他只在閻羅王駕前掌管文案,頗有權力,你左右只向城裡尋他去,自打聽的著。「張旺道:『說的也是。」 
  便折了書信放在懷裡,換了八搭麻鞋,依舊把宋江四馬攢蹄捆了,丟在柴堆裡,方從外面栓牢了柴門,方興沖沖的取路向酆都城中來。 
  於路走了半日,卻到得那酆都城門外,眼見得什麼模樣,正見:把門的牛頭馬面,凜凜猛烈,掌管的山精木怪,停停凶頑。城環千里,儘是白骨攢就,樓起萬丈,自用頭顱壘成。黑慘慘陰風亂滾,中有迷魂哭號,昏鄧鄧惡霾四彌,內藏妖狐亂走。說不盡刀山掛盡不義骨,看不夠油鍋炸盡無情人,此是陰陽第一界,就中造化閻羅都。 
  張旺見了這等情勢,由是心大膽惡,也自畏懼,畏畏縮縮,照例納了常例,進的城來,便打問崔判官家住處,問了多時,方有一個老鬼指點他道:「他自在奈何巷裡住,那大樹下邊綠紗窗戶的樓,便是他老小住處,卻是早間騎了馬去衙裡辦事,發落生魂,你若有書下時,自去尋他,門邊軍卒便不拿你。」 
  當下依言向崔判官家來。 
  門前軍卒喝問,張旺道:「我是崔判官的相識差來,有封要緊書信要與判官爺爺看,萬望通個方便。」 
  那軍卒聽了,倒也不敢怠慢,取了書信,先進去稟知,卻叫張旺在門外等。 
  張旺在門外有大半個時辰,正自老大不耐煩,卻又不敢亂走,便想那有錢後的將來快樂,將這城中的諸多粉頭盡數叫來陪自己吃酒,正神魂飄蕩間,那軍卒出來,指定張旺,喝道:「拿了!」 
  張旺驚嚇間,階前七八個軍卒早驅翻在地下,好似饑鷹拿紫燕,挨挨擠擠,擁進府去,正是:銅山萬丈高一夢,眼見殺身片刻間。 
  眾軍卒當下把張旺驅到一座廳前,叫起威殺來,那時一個官員早出的堂來,升廳坐了,眼光掃處,早看見張旺伏在地下,篩糠也似,微微笑時,道:「支起油鍋來,先將這廝炸上一炸,再取他害人騙財的實供!」 
  眾鬼卒應聲待下手時,張旺早魂靈兒飛去天外,雖並不知這官員如何識破了自家行藏,卻怎敢去那油鍋裡走上一遭,忙伏地叩首道:「願實招!實招!求爺爺寬待些!寬待些!」 
  旁邊鬼卒早喝道:「這是閻君面前掌案判官崔府君,休得亂叫!」 
  崔府君道:「既這廝知機。免他這趟苦楚,且與本官從實招來!」 
  張旺全不知那由頭,只得將自己如何江上行劫,遇了宋江李逵,迷倒二人,要宋江寫信前來取財之事原本說了,哪裡敢有半點遺漏?崔府君聽完冷笑道:「那宋公明上應天象,乃是罡星之首,你這草根遊魂豈能知他心機?他生平仗義疏財,與本府君是道義之交,豈會把本府君托為守財之奴?只有你這等貪心迷了七竅的豬狗之徒,才會信他說話,前來取死!卻是他的高明處。且將這廝鎖在那廊銅柱子上,燃了紅炭,烙他一烙!待本府迎了宋公明來,再發落於他。」 
  張旺叫得聲苦時,早被眾軍卒橫拖豎拉,去那廊上自受那炮烙之苦。有詩為證:強梁江上多害命,從來手下無魂生。今日炮烙見心臭,卻是梅伯羞相逢。 
  卻說宋江自糊弄得張旺去城裡找崔府君討錢,心下雖有五分篤定,卻也有五分焦慮,不知張枉此去如何,若是事情不好被他脫身回來,終免不得被他害了。 
  正不安間,忽門外雷也似一聲響,那兩扇破板門齊刷刷的倒了,一人直奔將進來,持了雙斧,喝道:「直娘賊,還我宋江哥哥來!」宋江喜道:「黑廝,快來救我則個!」 
  李逵大喜,道:「早是老天保佑,哥哥不曾被那賊害了!」 
  忙過來將宋江身上繩索一條條都割斷了,扶了宋江起來,方發狠道:「那賊廝鳥哪裡去了?若撞上時,須砍來做三五百段方休!」 
  宋江道:「那廝使蒙汗藥藥翻了我們,要害我們性命,你猜他是誰?……」 
  因將前事簡口角說了,又道:「這廝若不著手,必定回來,我們只在這裡等他便了,你卻怎得掙扎了起來?」 
  李逵咬牙道:「合著吃了他些酒肉,卻被他迷倒了,鐵牛何曾吃這老大虧!卻是這迷藥好生有氣力,雖被江風吹著,鐵牛方才才醒得,那廝雖捆了俺手腳,卻忘了拿俺板斧,被俺就板斧上將繩子割斷了,因看見兩行腳印往這邊屋來,卻認得有哥哥的,因此奔來看。」 
  宋江道:「既是這般,且依舊將門依舊樣掩好了,待那廝回來,教他吃一驚!」 
  倆個便依舊立起門來,卻坐在屋裡等,看看三更時,又沒有動靜,李逵只是說狠話,宋江道:「這賊今日定不得回來,鐵牛你若是倦了便睡一睡。」 
  李逵道:「還是哥哥先睡,鐵牛的斧頭若今日發不得利市時,便石頭墜著眼皮也睡不得!」 
  宋江正待說時,忽道:「好也,卻是有馬蹄聲來也。」 
  又張了張道:「卻只有一人騎馬近來,若是崔府君時,他必定有隨從,敢情是崔府君吃他騙了?既如此,鐵牛你躲在門後,待進來便掩住他,不要吃他走了。」 
  李逵歡喜道:「合是這廝該死!若揪住時便一斧剁下頭來!」 
  便提了大斧躲在門後,只等那人入來便下手,宋江卻先尋下一條哨棒,自倚了坐在椅子上。 
  只聽得來人在屋外下了馬,卻將馬栓了,方伸手來推門,不防門是虛立著的,用的力差了,連門直跌進來,叫道:「啊也!」 
  李逵早老大不耐,和身揪住,舉斧便砍時,宋江卻聽的聲音不對,早過來攀住手,叫道:『慢些下手!」 
  取了火來那人臉上照時,吃了一驚,道:「你莫不是崔兄,卻如何來到這裡?」 
  那人吃這一跌一驚,半天方回過神來,直光光看著宋江,道:「正是小可,仁兄敢是宋公明?險唬殺我也,這黑大漢卻是哪個,好生猛惡!」 
  宋江早喝退了李逵,道:「險些誤傷了崔兄,慚愧!只當是那張旺回來,因要拿他,卻不想是崔兄,卻是天幸不曾叫他下手!這個是梁山泊上一般結義的兄弟李逵,殺人最多,幾番得他救了性命。崔兄怎獨個來這裡?」 
  崔府君笑道:「久慕大名,只是陰陽路隔,不得相見面,只是渴想的苦。今日見那張旺持了兄長手書前來討錢,卻被我識破了,略施手段便教那廝招了,卻教人炮烙了那廝。因此飛馬前來拜見兄長,既見了,卻天幸宋兄平安,請宋兄受俺一拜!」 
  便拜將下去,宋江急攙時,已是拜完起來,宋江見他意重,心裡也喜,倆人各攜了手,椅上坐了,傾訴心事。宋江在燈下看那崔府君時,卻是好表人物:白淨面皮,五柳長髯,昂藏藏七尺之表,闊達達一腹之機,兩個眸子星流電走,叫多少強魂喪膽,一張能口殺伐決斷,使無數惡魄驚心。最是陰間第一吏,陰府掌案崔州平。 
  當下崔州平道:「本欲請宋兄入我府裡去,好生管待兄長,不敢有分毫怠慢。只是有一點要和宋兄說知,前幾日地藏王菩薩傳下旨意,說與十殿閻君,道是近日有無數罡星入陰曹地府,其勢凶險,恐有克犯殺蕩,因此要各處整頓陰兵,好生提備。因此十殿閻君大驚,傳了我去,要點看新流入陰曹各處鬼魂名簿,被我呈上,卻無甚異處,只有兄長梁山一夥,上應天象,該著罡星感應,因此諸處無常接應不得,都不入我名簿,因此十殿閻君沒個理會處。只有小可一個明白,卻只敢藏這納悶在心裡,不敢與人說知,卻幸今日接著仁兄,故不敢引兄入城裡我府中去處,還望宋兄寬恕。」 
  宋江聽罷,歎息道:「我等梁山弟兄向來只是以忠義為心,替天行道,上鋤奸邪豪強,下撫窮苦小民,因此陽世裡容不得,多被奸賊陷害,迫得做出事來,攪鬧了不知多少生靈,不想今番來這陰世裡也不能相容,豈不是命苦?崔兄既得閻君信用,望在駕前為我等梁山弟兄折辯周全則個,宋江眾人感激不盡!」 
  說完離座便拜下去,唬得崔州平跳將起來,忙也拜在地下,道:「兄長在陽世裡多所照拂小弟廟宇,使有血食之恩,無以為報,今日裡既有用著處,敢不盡力?拼此性命,當與哥哥在閻君前說個明白。」 
  列位看官,宋江與崔州平陰陽分隔,卻怎得有恩在他身上?原來,宋江征方臘時,曾在烏龍嶺上大戰,當日許願,得了勝為死亡兄弟報得仇時,遍修嶺上神廟,崔判官也有廟在嶺上,卻早傾毀了,後來宋江平得方臘,念起舊願,使人持了三萬貫錢,將嶺上一應原有廟宇,都修復一新,崔判官的也在其內,因此上感恩,托夢去謝宋江。宋江醒來,又使人將了一萬貫將崔判官廟加倍修繕,金妝彩畫,香火大盛,祭拜之人四季不絕,因此崔判官極是感恩,宋江未死前已托戴宗幾番致意於他,因此上陰陽訂交,恰不是個異數?有詩為證:忠直能以忠直通,豈因陰陽便不同?歎息今世太涼薄,啣環結草無此風。 
  二人正拜間,忽聽得一人呵呵大笑,卻是李逵所發。宋江惱道:「黑廝這般無禮,還不過來見過崔府君,謝過剛才無禮?」 
  李逵笑道:「誰耐煩你們這般?鐵牛只知道求人不如求己,若是那鳥閻君敢難為我們弟兄時,拿大板斧將來剁做十來段,奪了鳥位,豈不痛快!哥哥只是要招安,陽世裡招安便招了,卻落得甚麼結果?這會兀自不悟,卻拿鐵牛說嘴。」 
  宋江氣得說不出話,知他鹵莽,說得又直,卻哪裡來與他分辯?又恐崔州平聽見了不好。卻聽得崔州平道:「李大哥果是個直性人,果是那些骯髒氣小弟也受不得,只是在那地位上沒奈何伏小,只好強忍,宋兄不必怪他,小弟也只喜他性直,敢說敢做。」 
  宋江方放下心來。 
  當下崔州平又道:「此地兄長須安身不得,城裡面眼雜,也去不得。路上小弟早替兄長想來,有個去處。離城西七十里處,有個安平莊,有幾百間房屋,多有田地,卻是兄弟的產業,凡是來投托兄弟的,都教安在那裡,因此上有數百人伴,只是缺人管領,十分作耗,卻是小弟事忙,幾番欲整頓不得,今想來莫若兄長先落足在那裡,一來權且影住身子,可以慢慢尋訪其他梁山豪傑,聚的齊了,再做定止。二里可幫小弟料理些庶務,省的小弟為難。」 
  宋江聽他說得明白,心上歡喜,道:「那自多叨擾崔兄,初來陰世,得此一枝之棲,其願足矣!」 
  崔州平笑道:「兄長是豪傑之士,做的是掀江倒海事業,這等去處只好容得兄長暫息,待得風騰北溟,怕兄長又不化作鯤鵬也!」 
  宋江笑道:「崔兄亦非等閒,胸襟如此秀麗,此宋江早相遙慕之因,今日得見尊顏,實是大幸,改日有所微成,皆崔兄所賜也。」 
  崔州平道:「既兄長願意那裡屈身時,事不宜遲,小弟這便相引前去。」 
  當下三人取路往安平莊上來,臨去前,李逵早尋了火種,潑刺刺的向草房上點起十來個火頭,借了火勢,片刻間將兩間草屋化做白地,且喜這去處實在荒僻,並無人注意得。三人行出數里,卻有崔州平先跟來的人,牽了馬匹等著,於是三人上馬,不消些時候,天大明時分,早到得安平莊上,早有管事的接著,迎進莊去,宋江留神看那莊上時,不由得好生歡喜:「這莊上風景倒和我宋家莊不相差哪裡。」 
  原來陰間八千里地界,除了酆都城中外,其他處卻和陽世多半彷彿,一般的城中有三坊六市,耍樂游鬧買賣去處,一般城外莊上也多的是桑田美竹,雞鳴犬吠,不比陽世差些毫兒,這安平莊上經得崔州平幾番經營,也早成了規模,怎生見得好處:門前清溪,郭後青山。門前清溪,三五百株接天綠柳排定,郭後青山,一二十里錦繡疊嶂圍成。四下裡牛羊滿地走,靠河邊雞鴨逐對游,出出入入,無非是耕田做活人,轉轉攢攢,儘是使女兒童輩。正是晨來炊煙裊榆柳,晚來稻香醉歸客。 
  三人到得廳上坐定,崔州平叫幾個管事的人,先來參見了宋江,道:「這位是木員外,是我至愛好友,此後來這莊上居住,諸事盡數聽其處置發落,你們須當我一般敬重,倘敢欺心輕慢,不用說這陰間法度,便是家法也饒不得!」 
  諸人一應聲喏。又引宋江看了倉庫居處,交割了鑰匙薄籍。廳上早開出好一桌宴席來,排不盡果品按酒,上不完流水菜蔬,又有幾個歌舞的,出來按板佐酒,展放歌喉。崔州平與兩個道些豪傑的事物,大笑不絕,勸陪了半日,方道:「兄長便從此在此定居,只當和自己家一般的才好。我不合掌了這文案,須得發放諸事,不敢耽擱,便回城裡去,但煩有閒裡時,定來陪兄長說話。」 
  宋江謝了,和李逵出莊送崔州平到五里之外,猶是慇勤之意不盡,看他上馬遠遠去了,兩個方回來,自此便在莊上住下。 
  話說崔州平取路往城裡來,路上心道:「這宋家兄長果是意氣過人,結交的他,卻也不枉了我豪傑心胸,屈了這般久,倒頭一回這般爽快,全不似往日的憋屈。卻是一番幸事也!」 
  一路只是想念宋江不盡,到得自家府門前下馬,上得廳來,發付諸事之間,忽想起一事,心道:「這人不除必留得後患,先找個因由結果了這廝再說。」 
  便叫手下衙吏去取那人出來,不多時,那衙吏奔上廳來道:「判官爺爺,只不好也,吃那廝走了!」 
  崔州平不由得臉上變色,正是:欲待辣手放出去,誰知平地起風波。 
  崔州平怒道:「命你們好生看守,等本官回來發落,怎生吃他走了,莫非你等賣放不成?」 
  那衙吏唬得跪下,戰兢兢稟道:「小的也多知法度,安敢行此欺心之事?昨日奉爺爺命,將那廝用鐵索牢牢捆縛,綁在銅柱上受那炮烙之刑,多派軍卒看守,實不曾輕慢,只是今日去提時索子丟了一地,人已走了,夜裡當值的吏目和軍卒都不見,敢情是這些吏目軍卒私放了那廝,小的不曾監察,死罪死罪!」 
  崔州平怒道:「昨夜當值的吏目和軍卒是誰?敢如此大膽,縱放罪囚?,速速查他們出身來!」 
  那衙戰兢兢稟道:「那吏目姓黃,雙名文炳,前世是宋朝無為軍地界的通判,後來被賊所殺。陰魂來我陰間,因使的好刀筆文案,被撥來這裡做個鈔寫的吏目,因他小心苛細,諸事都做的,所以又委他值夜,向無過錯,不想做出這等事來!那兩個軍卒一個叫董超,一個叫薛霸,俱是陽世裡宋朝北京大名府的公人,因陷害人,被梁山泊的浪子燕青射殺,為是熟悉公門事務,所以撥兩個來做個軍卒,卻一般為這等不公不法的事!」 
  崔州平聽得這般說,心裡雪亮,蓋這三個都是梁山泊仇人,命都曾折在粱山好漢手裡,和張旺俱是一般,不想逢著他們看守張旺,如何不生發出這事來?心裡只是叫苦,此時卻說不得,只得道:「且發海捕公文,遍處張貼,四下裡多派快手,定要將這三個賊子連兇犯一齊捕將回來!」衙吏忙應了,自去出文書,發放人手。崔州平心裡一團憂悶,悶悶的退了堂不題。 
  過了數日,卻是一點消息也無,崔州平正猜想間,忽傳閻君宣召。崔州平忙換了公服,往閻羅駕前來。入得宮殿,見今日當殿的卻是秦廣王,忙依禮拜了。只聽秦廣王道:「前日裡命你呈繳案卷,查看罡星侵界之事,無有回音,到今日已有多日,卻是如何結果?」 
  崔州平一驚,只得稟道:「普天下諸界人民、禽獸、魚蟲數年新亡化,例該陰世輪迴者,俱有諸路無常接引,造冊發放,無有遺漏,查內並無罡星轉化之人。啟稟大王得知,想那罡星既是上天星宿,縱然轉世,例該回轉天庭,定其陽世所行功罪,依天律條賞罰,或果正天位,或貶謫有差,與我陰曹無涉,如何這番反說罡星侵我界分?想來必是錯了。」 
  秦廣王道:「想這罡星計是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本是周天神將,職位高尊,卻是為當日那猴子齊天大聖攪鬧了蟠桃大會,盜御酒仙丹,造下無窮罪惡,使普天宇不得清平,玉皇昊天上帝震怒,命周天神將合力拿捕,這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卻怨日久不得陞遷,不肯向前出力。待鎖拿了那猴子後,值日使者向玉皇昊天上帝奏與此事,玉皇昊天上帝大怒,命將這百八天將貶下凡塵,鎮壓於江西龍虎山萬丈地穴,教其受苦,三千年不見天日,卻命張真人看守,不想仁宗年間,朝廷差一員太尉洪信至龍虎山上宣張真人禱攘瘟疫,那洪信好奇要看妖魔,依仗權勢,喝令宮主開了地穴,卻將此一百零八個魔君並地穴一應妖魔盡數放了,遂使妖兵魔將投生人間,攪鬧乾坤,這一百零八個魔君因其氣感應,雖自散佈四方,卻得生出種種事端,將其糾合於梁山泊上,復合其數,罡氣所侵,眼見得無人抵敵,便能傾了宋家社稷,教普天下人受盡刀兵之苦,卻是九天玄女娘娘憐念天下蒼生,以大法力化了為頭的天罡星宋公明心中魔性,教他憐念庶民,莫造戰禍,信那招安的好處,不然以那當今宋家徽宗天子昏庸腐敗,信用蔡京童貫高俅等六奸,荼苦天下生民,眼見得亡國之禍不遠,如非宋公明應了九天玄女娘娘,一力要招安時,這等朝廷如何能收伏得這些天罡地煞,混世豪傑?只是此等君臣全不以安撫英雄為念,使借刀殺人的毒計使得梁山全伙去與江南方臘廝拼,各人死亡大半,卻是一口怨氣難消,幽魂若投我陰間來時,如不及時分頭捕捉鎮壓,只恐做亂不小,擾動陰間千萬生魂,所以命你輯拿查看,休得輕縱,你卻如何這般慢怠,至今並無消息?」 
  崔州平聽秦廣王說出真相,心中暗暗叫苦,只得道:「判官也曾盡力查看案卷,只是並未見有名冊中有一人拘到,因此無有消息,既是大王憂心這般緊急時,判官當再竭力去查,務要盡數拿得,以紆大王之憂!」 
  秦廣王聽得,忽變了面皮,震怒道:「你這廝還敢虛言搪塞,支吾本王?左右且與我拿了!」 
  不容得崔州平抗拒,左右早走過許多牛頭馬面,值殿鬼卒,將崔州平拿翻縛起,崔州平大叫道:「我得何罪!」 
  秦廣王怒道:「你暗地交接梁山賊寇,收受賊子一千萬貫巨賄,卻替賊人巧言隱瞞,圖暗地裡造反,卻不是千刀萬剮的罪過?這會兀自強辨,!」 
  崔州平心膽欲裂,叫道:「有何證據,莫要憑空冤枉好人!」 
  秦廣王冷笑道:「便叫你看個證見,免的你這廝強嘴!」 
  喝一聲時,早有幾個上得殿來,崔州平轉頭看時,目瞪口呆,做聲不得。卻是誰何?原來在自家管下的黃文炳、董超、薛霸和前日逃去的張旺,幾人跪在側旁,昂昂得意。只聽秦廣王道:「前日裡這幾人早來舉發與你,告你諸般潑天罪過,人證在此,你更有何說?」 
  崔州平道:「這張旺駕船在忘川江上殺掠過魂,罪惡滔天,前日拿得,本要依律治罪,卻被這幾個賊子賣放,實是罪無可恕,若是來告判官時,眼見得是挾嫌誣告,求大王明鑒!」 
  秦廣王喝道:「你這廝兀自強口!既不服時,再教你見個人證!」 
  便教「把那梁山潑賊帶上來!」 
  左右一聲應,早將一個血淋淋軀體拖上殿來,只是昏迷不起,秦廣王喝道:「這個便是梁山上的神行太保戴宗,前日在岳廟裡坐化,生魂卻一徑奔來酆都城尋你,卻是你遭了舉報,本王怕你受屈,卻伏人在你府前查看,因此將其拿了審問,饒是口硬,幾番刑用過,也自盡招了與你交通不法諸般情事,枉是本王信你,與你這等重職,你卻狼子野心,與這些賊寇坐探,一心一意要謀陰間天下,豈不是合誅九族?卻更有何話說?」 
  此時再饒得崔州平機變多智,又怎再有口分辯得?只是一聲聲心裡叫苦。秦廣王道:「此時你的老小都拿下了,傢俬也都抄檢了,你可好好供出梁山賊首宋江的下落。免的教你受苦!」 
  崔州平強定了心神,道:「大王聖明智慧,豈不知陽世裡官逼民反之說?宋江全伙該入得我陰間發落,卻是初來我陰間一無過犯,焉可無辜緝捕殺拿?豈不聞得『為淵驅魚,為叢驅雀』?此等上應天象,多有英勇激烈之輩,若無辜再相逼時,恐再復有大澤之舉,梁山之為,那時大王恐悔之晚矣!求大王莫聽宵小奸邪之言,納此剖心之語!」 
  秦廣王怒道:「你這廝交結大盜,相謀叛逆,十惡不赦,鐵證如山,掩飾不得,卻此時又使此巧語來恐嚇!大奸似忠,正是爾心!本王且再問你,那梁山賊首宋江的下落,你招是不招?」 
  崔州平聞言大笑道:「豈有賣友崔州平?大王既不納忠言,便請用諸般刑罰,看崔某有供也否?」 
  秦廣王怒道:「這廝正是膽包裹了身軀,正合得溝通強賊造反!陰間職掌賞罰普天下善惡,多少兇惡蓋世之徒,都魂飛魄散,豈你這廝便得例外?值日判官,且將這廝用起刑來,十八層地獄,教歷經一遍,看他還強口也無!」旁邊值殿軍官早拖了崔州平下去,只聽得崔州平大笑之聲不絕,正是:自古烈士錚錚骨,泰山壓頂不可屈。 
  第二日秦廣王升殿,只聽得值案判官前來奏道:「昨日奉旨,教將逆賊崔州平用刑,今十八層地獄酷烈均已教經遍,死去有十餘次,惟是此賊心如鐵石,雖死而復生,至今並無一字實供,只是謾罵不止,眼見再用刑時,其魂必散,無可下手,特來請旨發落。」 
  秦廣王怒道:「這賊子如此潑頑!既是他不招時,可將其家小押在其前一一用刑,教其傷心悲哀,瞧他還硬否?」判官領命而去,隔日又來回復道:「已將其家小如旨施行,教一般受十八層地獄酷烈,多有抵受不住散魂絕息者,哀號之痛,慘不可聞。惟是崔州平依然強橫,竟不發一聲,此賊心不知為何物做的!殘忍如此!」 
  秦廣王聽的大怒,將桌案推倒,道:「本王主宰幽冥數千萬載,何曾見過如此一個潑徒?爾等自去下手,不拘如何,定要將實供取來!」 
  那判官唬得魂飛魄散,喏喏告退。秦廣王猶自憤怒不息,在殿上大聲咆哮,聲如雷霆,眼中火光冒出有二尺遠近,值殿眾官個個喪膽,皆如穿鰓魚蝦,更有一個敢出得半點聲息。 
  正這時,卻有一個上殿來,跪稟道:「大王不必煩惱,那宋江的蹤跡,小的已探得也!」 
  秦廣王聞言大喜看時,卻是那前日來出首崔州平的黃文炳,為其有功,自己又喜他能言曉事,因此留他在殿前趨候聽使,便道:』你如何知那宋江蹤跡?快快說來,本王定將你賞賞。」 
  黃文炳大喜叩首,道:「小的陽世間遭宋江李逵一夥梁山潑賊生割而死,此仇椎心刺血,永不可忘,因此定要與其做個對頭,卻是前時小人在崔州平案下時,知道他在城西七十里處安置下一處田莊,多有被他包庇的不法奸魂被他藏在莊上,以為爪牙,聽其指使,因此小的曉得他一定是把宋江李逵兩個藏在那田莊上了,只要拿得宋江,蛇無頭不行,別的梁山潑賊自然做不得亂,無有用處。」 
  秦廣王大喜道:「本王只道案前一般多的是酒囊飯袋,卻想不到你卻如此明白,本王駕前正是用人之時,便委你做掌案判官,替那逆賊崔州平。」 
  黃文炳喜氣洋洋,忙自叩謝了。只聽秦廣王又道:「你可知會殿前兵馬司,選一員值殿將軍,一千精卒,密密掩到那莊上,將一干梁山強徒盡數拿來,不可走了一個,另帶董超、薛霸和張旺三個做眼,本王自會記下你們的功勞。」 
  黃文炳聽得,卻另有計較,因如此這般說了一番,秦廣王大喜,道:「不愧本王抬舉的你,果個足智多謀,便依你之言,你可自下去安排,只是務要小心,不要走了風聲。」不是這黃文炳計謀安排,有分教:綠柳莊上,重燃英雄沖天怒,忘川江上,再橫戰船千百條,畢竟拿得宋江也無,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驅狼入阱縱火破陰兵 斬蛇開道穿林逢雙解    
  話說宋江和李逵在莊上住了十餘日,因崔州平先自吩咐,莊上管事的十分小心伺候,過得倒也快活,只是許多日子不得崔州平消息,宋江只是納悶,這日閒來無事,因與李逵帶了兩個伴當,去莊前的綠柳灣前飲酒,賞看風物,。伴當鋪了坐席,陳列下許多時鮮果品,菱角雪藕,鮮魚熟肉,並那自已莊上釀下的十分足色好酒,伺候二人坐了,宋江見那一株株參天大柳樹各有十來丈高,垂下無數枝條,倒影在那清波裡,風吹過那柳枝搖擺,便如無數舞兒搖動腰支,蕩過那粼粼清波去了,煞是可愛,因此心情大舒,因道:「世人皆惡死而樂生,聽見一個死字,何等恐懼,齊景公牛山滴淚不消說得,便是漢武帝平了四夷,幸了李夫人,何等功業享受,也只怕死,尋了欒大一干方士,唸唸要得長生,入那白雲之鄉,結果只如秦始皇」贏政梓棺費鮑魚「,為千古所笑,還不是看不破這生死?今我兄弟們雖然魂歸地府,棄了陽世,卻也有崔判官看待,過此逍遙日子,賞玩這等美景,卻不比陽世裡還強,免的受那些奸臣的氣?可見得生前有生前的好處,死後卻也有死後的自在,但得看破了,死又何足懼也?」說罷大笑,只是叫大杯來吃酒,李逵早吃得醉了,笑道:「那些鳥人只是打疊什麼榮華富貴,整日裡只是個算計,懊的口水溜溜的,到頭來也終須個死,便皇帝老兒受用一生,也要那些後宮娘娘們敏惱,不小心便拿老大□面杖子趕打出來,須也惶恐,卻那裡及的上我們自在?依我說,哥哥也不要去見什麼閻王求他招安,在此快活,整日大酒大肉,有小廝伺候也罷!」宋江聽得大笑,道:『黑廝只是個說嘴!但有此等日子,卻理閻王作甚?想我在鄆城縣做押司,雖是弄得些微權,結交得江湖豪傑,其實那些縣官上司的氣受不得,每日裡只是發悶,後來為救晁蓋哥哥一干人,殺人做出事來,逃去那江湖上,每日裡擔驚受怕,便上了梁山為一寨之主,卻也事忙,不得一點空閒在身上,受了朝廷招安,又提調十萬兵馬征討四方強寇,更是繁重,哪有一天清平日子?反是死了來此陰間,消受此等清福,豈不知今日之樂?還想什麼招安?這些日子只是放不下先來的眾兄弟,不知能逢著也無?倒好生惦記。「李逵道:』我也只想著與他們熱鬧,只是卻那裡去尋?若是他們吃了孟婆那碗湯,忘了梁山上情義時,鐵牛便腦揪了他們一個個來見哥哥。「宋江正欲說話時,忽得一個伴當道:『莊上有人來了,說城裡崔老爺有書信來與木大官人。」 
  宋江一喜道:「我也只等他消息。」便起身與李逵往莊上來。 
  到的莊上,見一個瘦子擎了書,在那裡東張西望,宋江道:「那位差人,你可是送書來與我的?」那瘦子忙行禮道:「小的是崔判官差來,要寄書與木大官人的.」宋江道:「我便是木大官人,你且將書來與我,去那廂裡坐著喫茶。」那瘦子將眼張了宋江,看的仔細,方將書來獻納了,隨道:「與大官人賀喜,便請接了信城裡去,聞道有天大的好事哩,」宋江道:「頗勞用心,且請過去喫茶。」自家卻拆信,把來讀時,只見信上寫道: 
  「尊兄宋公明足下: 
  弟自返城,竭力向帝君前為兄解說,秦廣王素禮賢下士,實有孟嘗之風,聞兄如此豪傑,即生大用之意,昔傅說在野,武丁有飛熊之夢,伊尹負鼎,商湯得鹽梅之輔。今兄雖居稿萊,亦先賢之流亞也,豈無進身之意哉?願聞信即移玉步,速來城中見駕,王必以大位相處,與弟共立於青雲之上,決陰冥之大綱,豈不快哉?當與兄把杯賀此喜也。 
  弟崔州平手書。「 
  宋江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一遍,肚裡好些疑惑,卻難以委決,便喚過那下書的來,問道:「城中離此不遠,崔家賢弟卻何以不來,要你來下書與我?這書又不是他自家手筆?」那瘦子聞言一驚,過會方道:「便是崔判官前日驚了馬,傷了臂膀,舉動不得,因此命掌案上孔目寫了書信,命小的擎來。」宋江道:『敢問高姓,卻與崔家賢弟位下做何差使。「那瘦子道:「小人董霸,是崔判官身邊人,頗見些心腹。」 宋江道:「崔家娘子曾患有頭風,賢弟要我為他買些合用的藥材,這幾日可又發了?」董霸道:「便是聽的娘子聲喚,房裡又有藥香,敢是為操心老爺,因此又舉發了。」 宋江點頭道:「既如此,你且歇下,待我回書與崔家賢弟。」 董霸道:「便是來時崔判官曾吩咐小人,請大官人即時進城面見閻君,有大大委用的事。命小人和大官人一起去,路上好生服侍。「宋江道:『便是我生性疏懶,做不得官,負了閻君與崔家賢弟一番美意,因此要你捎了回書去。」 董霸登時呆了,過半晌才道:「大官人如此做,豈不是違了閻君旨意,又叫我家老爺回不得話,便是小的,也難當那罪責,求大官人周全則個!」宋江微笑道:「不妨,我自與崔家賢弟至愛交好,他見了我書,自有說處,並不會怪責於你。「董霸道:「若是閻君發起火來時,好生難當,便是崔判官也難當那雷霆之怒,還請大官人三思!」宋江微笑道:「嚴子陵有據腹之為,陶弘景謝山中之書,都不見得陽世裡人君罪他,況閻君有四海之度量,豈為一野人罪崔家賢弟?我自在書裡回復他。」那鬼董霸還待說時,旁邊早惱了李逵,過來揪住,道:「你這廝只是聒噪,倒壞老爺們酒興!去便去,不去便吃老爺拳腳!休說是那鳥閻皇那什麼臭位來騙人,便是來請我哥哥做玉皇大帝時,我哥哥若不願時,也自不去!」發拳便欲打時,宋江早喝住道:「黑廝休得無禮!他是崔家賢弟的心腹人,傷了他時,於崔家賢弟臉上不好看。」 李逵方放脫了。那鬼驚的三魂裡走了兩魂,再不敢做聲,宋江卻取了紙筆,寫了書信,又封了二兩銀子,將銀子並書一併與了董霸,道:「勞乏於你,可寄這封信與崔家賢弟,銀子自賞你,」 董霸不敢多說,自骨都個嘴,接了書和銀子,悻悻去了。 
  宋江待他出門,卻傳過莊裡一個管事的來,叫做草上飛馬六——原是梁山上軍士,跟了時遷在中軍隊裡刺探軍情,走報消息的,身子極是輕捷,卻因征方臘時陣亡,崔州平愛他本事,引他來莊上管事,並不教他飲那孟婆湯,因此宋江和李逵來莊上,卻認得是舊主,因與二人暗地裡認了,宋江也喜,以為心腹,又重重賞他,得他死心相從。這番卻要用他,因道:「我瞧此人不尷尬,你可暗地裡跟了他到城下,一路瞧他舉止言語,不必進城,卻速速連夜回來報我。」馬六領了命自去。 
  李逵道:「哥哥既不要做那齷齪官兒最好,卻何必打理這等廝鳥?還不如將了精神去吃酒。」 
  宋江笑道:「黑廝你這般粗疏,可見得到處吃虧!我瞧此人是個奸細,卻是來賺我們的。」李逵怒道:「我瞧這賊廝鳥也不地道,卻想不到這般可惡!鐵牛這就趕去,定要提了他的頭回來。」宋江笑道:「正要他去城裡報信,且放他去,要馬六看他舉止。」 李逵道:「哥哥說話只似信他,卻如何瞧科了他?『宋江道:「我與崔兄弟來回的書信,從來宋崔二字都少一筆,這封信裡卻沒有,這是我三分疑他了,只當是崔家兄弟一時忘了,又知他是個極精細人,不會如此。因此將言語來問他。這廝卻驚,只將言語來搪塞,因此有六分疑他了。我又問他崔家娘子頭風舉發也無,只是將言語來詐他,他卻忙不迭的來認,倒叫我瞧科了他十分,知他必是城裡奸人寫了假書來賺哄我們,崔家兄弟只怕已遭了閻君毒手也。」 李逵怒道:『那哥哥還放他走路?若哥哥剛才說知時,鐵牛便砍他做三百塊!「宋江道:」那對頭的計十分狠毒,只要騙了城裡去害我們。若立時殺了這廝,只怕那對頭驚覺了,倒先害了崔家兄弟性命。因此先叫馬六跟去打探,你我兄弟自在這莊上準備。這對頭既賺不得我們,必定一兩日夜裡引了大隊軍馬來莊上捉我們。待佈置了,教這些陰兵見我們梁山上的手段!「李逵喜道:」好也!鐵牛的板斧卻已多時不曾發得利市。待他來時,定要殺個痛快!「宋江笑道:「晁天王劫那生辰綱時,黃安那廝引了許多人來石碣村上捉人,被吳加亮略施小計,十多個好漢陷了他五百餘軍馬.今日雖只你我兩個梁山兄弟,這莊上卻有數百精壯莊丁,盡可廝殺,卻又勝石碣村當時的形勢,待我施捨些手段,教他們為我們所用,佈置起來,教那些陰兵來得回不得!」,李逵大喜,自聽宋江吩咐,依計行事。 
  到得一更時分,馬六先趕將回來,走的口內氣喘,報宋江道:「禍事不好了也,卻有軍馬奔莊上來也!「宋江道:「且不要慌,卻有多少軍馬來?」馬六道:「我暗地跟了那廝,約有三十餘里,那廝卻閃入一座大林子裡去,我遠遠瞄著,見林子裡埋伏軍馬,因此不敢近前,只沒半個時辰,這林子裡的軍馬便奔來打莊上,小人伏暗裡數,卻有一千來軍馬,當先的卻是來下書那廝,因此不敢耽擱,一路裡抄小路來報知,想軍馬次第便來莊上。」宋江笑道:「這廝們算計倒狠,若是騙了去時就城裡下手,騙不得便先伏下軍馬,若不是自己精細時,卻不著了他的手!只是『算人一萬,只怕萬一』,也教這些廝們吃一驚!過時你自隨著我罷了,過時再賞你的功勞。「馬六卻不知莊上這一時早有了佈置,聽得宋江說知,方自心安,自隨宋江,和一般人都去暗裡伏了不提。 
  卻是不過半個時辰,莊前莊後一起火起,各有二三百個火把,照的通天價明,兩路軍馬發聲喊,前後一起打進莊來,正是酆都城裡遣來的一千軍馬,選一員首將高雄,並秦廣王遣來的三個做眼拿人的董超、薛霸和張旺殺來莊上拿人。卻是黃文炳先定下的計,教董超先持了假書來莊上,騙宋江去城裡擒拿,若是騙不得時,先伏此一枝軍馬在路上,隨即殺來莊上,把眾人都打在網裡,原是計算的周全,只不想卻吃宋江識破了,這些人卻如何得知,只依了計畫分兩路殺入莊裡來。 
  卻是眾軍馬殺將進來,卻只不見個人影,高雄精細的人,便叫頓下軍馬,分軍做小隊去暗地裡尋,卻是後軍發一聲喊,莊外暗地裡二三十把強弓勁弩潑水也射將來,早將塞住的軍馬射倒一片,這裡急叫盾刀手去衝突時,卻一聲響亮,百十陰兵齊齊踏上蘆席,都跌進陷阱裡去,陷阱裡都是削尖的木棒,一排排立著,卻哪有一個活命?高雄大驚,待分軍兩廂裡繞去殺時,兩邊陰兵又發起喊來,卻是房上遍丟下火把地炮,飛射開來,燒的眾陰兵走投沒路,向莊外又衝突不得,那邊只是潑雨也似弓箭,況又阻著陷阱。高雄無奈,只教都退進莊裡去整頓守著,待天明再做計較。待退將入來,早折了二百來陰兵,和自莊後來的董超、薛霸和張旺一路恰都撞著,卻也一般境遇,只莊後靠的是河,那伏著的弓弩都在河裡船上,岸上去趕殺的陰兵都跌進水裡,被魚網裹纏住,那水裡卻伏下許多水鬼,口裡早銜了短刀,此時拔了只是排頭價戳殺,又沒一個活命,又有一個黑大漢渾身剝的赤條條的,手執了兩把車輪來似板斧,火光裡只是趕著砍殺,早殺翻有三四十個,薛霸手裡執了桿棒,教陰兵去圍裹時,被他趕上,一斧將腦袋砍開,眾陰兵發一聲喊,都奔進莊來,且喜那黑大漢卻不曾來追殺,卻和莊前裡自家人撞著。高雄聽得董超說完,做聲不得,正相對了叫苦時,只聽得軍兵來報,莊裡屋上都堆積著柴草,又聞見有火油味道。高雄醒悟,大叫不好,急叫向莊外捨命衝突時,卻那來得及退步?四面八方早有火箭射進莊來,一時莊上火起,四面八方都變做祝融世界,怎見得這番好火: 
  萬丈金蛇,脫了華光掌握;千條火龍,掙斷龍宮鐵索。便潑塌塌燒倒了昆炎岡,藍田玉須化灰燼;匡啷啷沖決了老君爐,天宮闕都做焦國。說什麼廊折房倒樹成炬,只聽那驚聲慘呼鬼哀歌。雖不似那三月未盡阿房火,卻苦殺這軍兵此番難閃躲。 
  一時火起,將這一千軍馬連高雄董超等盡數燒殺在莊裡,卻是宋江定下的計策,先把莊上應有財帛分一半與眾莊客,只言道城裡官軍殺來拿人,拿去須沒一個活命。眾莊客都是崔州平招來暗伏下的強梁之徒,生平只恨得官府,此時聞得官軍殺來,頓時大嘩,盡感憤怒,又得了這許多財物,況喜宋江這些日來作事寬洪有恩,都心裡感激,擁戴宋江,願效死力。宋江大喜,便叫將其餘細軟財物和一眾老弱婦女都移到後山上去,卻選了三百精壯莊丁,教各自佈置,前後都暗伏下三十張強弓勁弩,設下機關陷阱,莊裡卻遍堆了柴草,暗傾下火油,又教李逵和馬六兩路帶人趕殺,正是: 
  安排窩弓候猛虎,備下香餌釣金鰲 
  一番將高雄、董超、薛霸並一千軍馬都燒殺在裡面,自家卻並不傷損得一個,卻不是宋江的手段?這個卻喚做「驅狼入阱」,是宋江梁山上多經戰陣,日夕與智多星吳用講習孫吳兵書、太公陰符揣摩的胸襟心計,此時雖是牛刀小試,卻喜得了全勝,正是: 
  無端逼得英雄反,初來陰間第一功。 
  且說秦廣王差了高雄等去後,只以為必得結果,不復在意,第二天又升殿,卻聽值殿官報道:「差往城外的人回來了。」心中喜悅,忙叫傳入,上得殿來時,秦廣王目瞪口呆,卻只是水漉漉的張旺和幾個七死八活的軍兵跪在下面,不由得急問時,才知如此如此,賊人狡計,陷了高雄、董超、薛霸並一千軍馬,就只張旺聰明,先見情勢不好,跳進水裡泅渡的上岸,逃了性命回來報知。秦廣王怒發如雷,教將這幾個帶下去斬首,張旺一連聲的叫苦時,旁邊早轉出一員判官來勸說,卻是秦廣王新委信用的黃文炳,秦廣王怒道:『正是你使的好計策,卻陷了這一千軍馬,今又來阻孤意,分明是回護包庇同黨,待孤將你一起斬首!」便待喝叫下手時,黃文炳面不改色,笑道:「恭喜大王!恭喜大王!「秦廣王怔住,隨即怒道:『本王卻有何喜可恭?「黃文炳道:「眼見得宋江這回全伙潛來陰間,又勾結了這叛賊崔州平,足見所謀之大,意在謀取陰間天下,賊人既蓄意已久,其反愈慢,其禍愈大。卻被大王神目如電,洞燭其奸,先拿下了賊人內應,去了心腹之患,再略施手段,逼得賊人所藏的全伙盡數出現,提前造反,為我陰間消了彌天大禍,卻不正見得大王高明?所以文炳敢為大王賀也。」 秦廣王聽的回意做喜,道:「如今賊人既反,當如何處置?」 黃文炳道:「賊人雖是小勝我軍,卻自將多年經營的窩巢燒了,卻是得不償失,也見出賊人有將走之兆,此番必定向遠處深山大澤潛伏,招納叛眾,卻是其勢可憂,依文炳之見,當速發大軍,前去追剿,務要殺絕種類,不可使其養成氣候,為我後患。」秦廣王大喜道:「還是你見事明白,真個足智多謀也!」便要召殿前司來出軍。黃文炳又道:「還請大王饒了張旺等人,若是此番將這幾人殺了,只怕後有小挫,無人再敢回來報信,卻是與我無利。」 秦廣王思量道:「罷!罷!也便依你,只是敗兵例須處置,不可輕縱。「黃文炳道:』可每人責打二十棍,照例貫耳插箭游營,便可正我軍法了,再教發到前敵效死,若再不奮勇向前,一併問罪:」 秦廣王大喜,便要依此施行,又宣殿前司教選取驍將四員,精兵一萬,即日殺去安平莊上,務必要剿滅宋江全伙,不留種類。殿前司自依旨去選將出軍不提。 
  卻說宋江和李逵大破官軍,並收得不少軍器,眾人心中都喜,只有宋江臉上卻有憂色,李逵道:」哥哥今日得了全勝,如何反這般不快活?」宋江道:「今雖得勝仗,卻沒了安身之處,況官軍損了一千,只是區區小挫,閻君必另發大軍前來,如此卻是投哪裡去的好?「李逵道:「這些官軍如此膿包,有何懼哉?便有幾萬來時,鐵牛這一雙板斧也自保得住哥哥。」 宋江道:「興軍者不可徒恃勇力,必慎於周察大勢,況如今我們沒了去處,便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我們當初做得偌大事業,賴的是以梁山為基業,官軍來征剿時,先自失其地利,如今卻無此去處,我是以心中納悶。」李逵聽了做聲不得。馬六忽道:「都頭領不必憂心,小人卻知東南有個去處,離此九百里遠近,有座隱龍山,山勢迴環,有百里方圓,極是險要,盡可囤得十來萬人馬,且周圍卻有千百里水面,是忘川江於此浸成的一個大泊,形勢比梁山卻不差與那裡。」宋江大喜道:「卻不想有如此好去處,卻不是天祐宋江?卻不知你如何曉得有此等所在?」馬六道:「崔判官知小人善走,多曾差去四方下書,因此多識得這陰界地理。昔曾經過那方,為和梁山氣勢相似,多有感歎,所以記得親切。」宋江道:「既如此,便快收拾了都去,」當下將人分做三隊,李逵領先,馬六合後,宋江自督護了老弱婦孺在中,合數有七八百之眾,,卻教凡是粗重的都撇了,離了安平莊上,走小路往隱龍山來。卻另教數十名輕捷的,各自騎了善馬,往東南西北各大路去,隔十數里便放把煙火,教追兵迷惑。 
  於路行了三日,並無追兵趕來,原來殿前司發來一萬軍馬,四個首將,到得莊上尋不見眾人。都往煙火處四下裡分路趕去,追的七顛八倒,蹤跡都尋不得,只得回城去了,因此宋江等一路平安。這日看看天色將晚,暮色一步步深將上來,眾人於路卻趕到一座大林子裡,宋江見林子古籐蟠枝,怪樹嵯峨,心下聳然,便傳令道:「這林子眼見得詭異,必多有毒蟲妖物強徒出沒,眼見宿不得,且前後各隊催趲緊行,務必行出林子去歇。」李逵接得傳令,呵呵笑道:「哥哥恣也小心,便有大蟲長蛇來時,俺卻怕個鳥?正嘴裡沒滋味,若出得來時,且今晚拿它燒烤!」當先拽了腳步便行,卻早有些小卒趕在頭裡,忽得發起喊來,李逵笑道:「是那話兒來也!」拔了雙斧趕去,見數十個小卒跌跌撞撞的奔回,驚的面無人色,叫道:「鐵牛頭領,前面有大蛇攔路也!」李逵笑道:「你們這些殺才只這般沒用,一條草繩,怕它作甚?」仗了膽氣,迎面撞去,早起一陣狂風,吹的周圍樹只是搖動,又是漫漫一片黑霧,透骨只是森森寒氣,李逵也覺難當,便立住了腳,將板斧執在手裡。風過處,早見一條水桶也粗來黑章白花大蛇從霧裡騰踴出來,怎見得那物的惡處: 
  遍體鐵鱗打就,渾身銀葉嵌明。巨口利牙使人驚,一吞便欲清城。紅信伸縮無定,恰似丈二長纓。行動處倒山傾樹,趲滾處寸草不生。當年嚇殺李寄女,今來此林又逞兇。 
  見李逵立著,先自盤縮住了,將頭立起來,倒和李逵一般高低,只是吐著信子。李逵心上焦躁,喝一聲,那蛇騰的撲過來,張大口向李逵便吞,李逵騰的向後一跳,倒有二丈遠近,那蛇便落空,信子離李逵臉上只有二三尺遠。李逵落定時,那蛇早又將身子掃過來,便如風也價快,李逵托的向上一跳,只聽得喀察察響,原來身後六七株碗口粗般樹齊齊折了。李逵又一閃,卻和那蛇換個過,那蛇身子恰收回來一卷,卻又落個空,就地下滾出二尺深淺個坑,只是奈何不著李逵。李逵喝一聲,提起斧卻去那蛇頭上砍個正著,卻一滑,不得深入,原來那蛇積了千百年鱗甲,身上青苔滾的卻厚,這一斧只教那蛇受個傷。饒是如此,那蛇也當不得,就地上一絞一滾,騰起一片埃塵,籠有十丈方圓。李逵防看不見受了害,托的一聲跳在一塊大石上,定晴待看時,忽覺腳上一緊,卻是那蛇將長尾捲來,早將李逵下半身纏住,李逵心下慌,舉斧待去砍時,那蛇□得收緊來,早將李逵的右臂裹住,說十遲那時快,那蛇張開大口,向李逵咽喉處便咬,李逵左手卻在外面,急揮將回來,恰那蛇目處去砍個著,正是紅光崩現,那蛇雖然狠惡,卻怎吃的李逵此斧?將身子一甩,將李逵跌出有五七丈遠近,其行如風,早撞入林中去了。 
  李逵跌得七葷八素,爬將起來,只覺身子酥軟,斧頭幾乎提不得,心中也自駭然,便這時,只聽得一派聲喚,卻是宋江領了三五十個悍勇的小卒趕來,走的口中氣喘,見了李逵,大喜道:『且喜兄弟不曾受害,卻是唬殺我也。「李逵道:「鐵牛膽大,卻也不曾見過這等惡物,真個凶也!。」馬六道:「聞道陰間出此惡物,喚做巴蛇,能吞百獸,最是兇惡無比,其膽能解百毒療諸般惡症,只是於數極少,想不到這林子中倒有。」李逵道:「既是有此好處,待鐵牛趕去殺了,為哥哥取了膽來。」宋江道:「兄弟使不得!」李逵那裡聽得,早趕了那蛇去,宋江只是頓足,又擔心李逵,只得領眾人隨後趕來。 
  李逵趕有六七里路,早見那蛇伏痛,做一堆兒蟠在一座山崗前,見了李逵,正是分外眼紅,踴身撲來,李逵卻乖,將身只一轉,那蛇騰的向大樹上卻撞著,原來那蛇新損了一目,行動便不利落,卻把個頭恰搭在李逵面前,李逵手卻是快,提起一雙板斧就那蛇頭上砍,如發擂也相似,那蛇急待掙扎,早著了二三十斧,把頭剁做肉醬也似。只餘得一個七八丈長身子在地上撲,畢竟是蛇無頭不行,過的許久,終也沒了動靜,李逵卻如一個血人相似,眼前卻光亮了,原來卻是月上來,把光照著,李逵哈哈大笑道:「這回卻是好也!從來梁山上只說打虎武松,把俺黑旋風卻壓住了,這回俺卻殺得這麼個老大惡物,且扯了回去給他們看!」把板斧倒插在腰裡,把手便來拖那蛇身子,卻是都軟了,只拖不動,便道:「俺自回去,卻招呼小廝們明日來。」正待走時,隔山澗忽的一聲嘯,卻是鑽出兩隻猛虎來,李逵吃驚道:「啊也!這回休了!」正是: 
  任是搖天揭地勇,爭奈身疲力困時。 
  李逵拔步便走,只聽一聲虎嘯,那兩隻猛虎躥過澗來,卻追著李逵來,原來李逵身上都是血,那虎喜的最是血氣,因此不捨。李逵身子軟了,爭鬥不得,當下拔步只是走,正慌忙間,只覺腳下一空,直墮下去,摔的一天星斗,掙扎起來時,見身子卻在一個大坑裡,旁邊卻插了削尖的木棒,原是獵人陷獸的深阱,不想把李逵陷在裡面,且幸喜不曾傷得,扒起來時,見陷阱的壁都是向內削出來的,況又四五丈深,沒一點搭手處。正待將斧頭來砍搭手處時,卻聽得一聲嘯,那上面卻早現出兩雙碧幽幽的燈來,卻是猛虎扒著坑壁,把頭直探下來,李逵心慌,叫苦道:「賊老天,卻是那個挖的這阱,卻不是要坑殺鐵牛也?」正沒奈何,直聽那虎又一聲嘯,便欲要撲下來,李逵直了身子,拍著雙斧道:「你來!畜生,你來!」那虎又嘯了一聲,卻是熬不得這飢渴,又聞了李逵身上血氣,一陣風起處,那虎直撲下來,李逵將身子一縮時,那虎叫的一聲,卻是正撞在那棒上,將前心穿個透,竟自死了。李逵心上喜,卻是上面兀自還有一隻,嗚嗚的只是叫,卻不敢再下來,李逵又上去不得。 
  正自沒奈何間,忽聽得一聲弓響,那虎中了箭,在上面只是滾,倒將土塵石子落了李逵一頭。那虎中的卻是藥箭,勁力透來,那虎熬不得,過了陣便自沒了聲息。李逵卻不知端得,做聲不得,只聽兩個人奔將來,只聽一人道:「這回調的藥力倒足,這畜生受不得,上次的烏骨蛇籐不到年歲,藥性便差了。「另一人道:『我看的是兩隻,那只定是趕山豬,撲下坑裡了,倒省了藥箭,只是拖上來倒用力。」李逵聽的聲音熟悉,卻想不起來,便喊道:「上面的,卻是救俺一救,扯俺上去。」那兩人吃的一驚,一人道:「兀那漢子,你卻不是山精麼?怎卻落在坑裡?」李逵道:「我自過路,被猛虎趕來這裡,卻落進來。」那人道:「你卻是豹子膽裹了身,黑夜裡如何敢獨自在林中走?」李逵聽他只是說話,卻不將繩子來扯,心下焦燥起來,叫道:「你這漢子好不曉事,只將言語來問俺怎地?俺須不是歹人,若不殺得那大蛇沒了力時,卻怕這兩頭鳥虎?惹的老爺焦燥時,出去拳頭敲碎了你!」那人訝道:「你殺了那巴蛇?這畜生卻是林中一霸,吞得虎豹獅象,勢大難近,便是俺兄弟倆時,也只可躲著他則個,你卻一個人殺了它,不信!不信!」李逵焦燥道:「你若是不信時,將來接了俺出去,俺自去引你看,只將言語來磨什麼?你這鳥這般不曉事!」那上面的漢子忽笑起來,道:「可知那巴蛇吃你殺了,黑旋風哥哥,你脾氣兀自未改哩!『李逵吃驚,道:「你兩個卻是誰?」只聽那兩人笑道:「可記得兩頭蛇解珍,雙尾蠍解寶?我們自聽得你聲音,只是與哥哥小耍,繩子這便垂下來也!」 
  李逵大喜,接著山籐,解珍解寶卻將李逵扯將上來。到得上面,三個都是不勝之喜,撲的倒地都拜了,相訴別來之事。解珍道:『俺們兄弟摔死在那烏龍嶺上,一魂不散,卻是無常不敢接應,任俺們走到這裡,依然在這陰世做獵戶為生,霸了這座大林子,倒也快活,只是近日不知那裡來這巴蛇,卻是百般除他不得,好生納悶,今夜裡又出來看它的蛇路,安排地刀窩弓,想不到卻遇到哥哥,容我們在這陰間再會,卻不是上天垂恩也!「李逵笑道:『你們過的倒清閒,卻不知俺和宋哥哥又反了陰間!教那閻羅王吃老大虧,眼下要去那隱龍山上再做大王,路上遇著這巴蛇行兇攔路,卻是被俺趕著殺了,又鑽出這兩隻畜生,卻使得沒了力氣,被它們一徑趕到這裡。「解珍解寶喜道:「宋江哥哥也來了?你快領我們去拜見。」三個一路說著,卻尋回頭路來。 
  走出數里,早見得火光明亮,五七十人擁簇著宋江,三人飛奔去相見,解珍解寶先拜倒在地下,宋江驚喜,忙也拜,道:「果是上蒼眷顧宋江,教我還能見著二位兄弟!「眼中淚早滴下來,解珍解寶早聽得李逵在路上說起,自家喪命在烏龍嶺上,宋江捨命去奪自家屍體,心裡感激,此時見宋江落淚,都落淚道:『俺們兄弟只是想念哥哥,這回見得哥哥,決不再分開也!誓與哥哥同生共死!」宋江道:「這番又與陰間做了對頭,正要倚仗兩個兄弟!兩個兄弟便可收拾,與我一起投隱龍山去,不知兩位兄弟卻得著別個兄弟的消息也無?「解珍道:『哥哥要再上那隱龍山聚義麼?我兄弟打獵卻也去那兒尋覓,知那兒真是好個所在,形勢不比梁山差些兒。只是有一事須稟報哥哥,現那山上卻有一夥強人聚集,有七八百小嘍囉,據了險要,不許別個上山,我兄弟為不願多惹事,卻多時未去了。至於別的哥子兄弟的消息,卻聽不到:」宋江道:「我見過這陰曹的崔判官,他道我們兄弟是天上的罡星下界,為帶著罡氣,所以陰間無常收不得我們,所以別的兄弟必都四分五落在別處,且取下隱龍山來,再四處尋覓,只是如今陰間卻無端要拿我們,只說我們要造反。豈不可笑?為此我和鐵牛滅了那廝們來安平莊上拿我們的陰兵,卻商量去這隱龍山上落足,做個持久之計,不想倒另先有此強人駐紮,倒別要費手腳。卻不知是不是我們的兄弟在那裡,如是時,倒免了廝殺。「解珍道:「便聽說那廝自稱什麼『聖手秀士』,心裡極是狹窄,容不得人,生生將一座大山霸了去,不許周圍人打獵捕魚,奪了無數人的衣食,真是教人耐不得。」宋江道:「既如此,便不是自家兄弟,卻到了那裡,再定下行止,文有文取,武也武取,好歹要取這山來駐紮。」 
  有分教:興王基業從此取,縱橫海內賴此番。畢竟宋江取得此山也無,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狹中狹秀士重亡魂 錯中錯旋風建奇功    
  話說宋江聽解珍解寶兄弟說了隱龍山上形勢,定了主意.便命小卒去抬摃了猛虎巴蛇,回轉將來.將虎洗剝了,生起火來,兄弟幾人圍坐了歡呼飲酒,算是來陰間的第一次兄弟小聚會,李逵自取解手刀,將虎肉割來灸烤了,與眾人下酒,宋江命小卒們自去扛另一頭虎去吃.卻說起殺了巴蛇,眾人都與-李逵把杯作賀,李逵大樂,飲的大醉,宋江道:」古傳后羿上射十日而下除猛獸,而華夏萬民得安.這巴蛇便是后羿誅的猛獸之一了,傳說這巴蛇力能吞象,吐象骨而成巴丘.實是猛惡無比,想不到今日鐵牛能殺此惡物,其勇不在后羿之下,端的是為我梁山兄弟增色也.」馬六早將蛇腹破開,取出膽來,眾人看時,金光燦然,有人首大小,各自稱奇.宋江便教收起,備日後使用。次日天明起來,各人整頓了,仍分三隊取路向隱龍山來,卻教馬六引十個輕捷善走的先去隱龍山打探,但凡有消息便報將來。 
  於路又行了七八日上,早見那隱龍山在目前,卻是怎生氣象: 
  立十萬圍雄峰森嚴,繞一千里洪波浩蕩,重巒處,只見雲迷三日還,疊潮處,惟有聲接渤溟長,遍峰壑嵯峨奇林石,老龍悶來嘯風雨。盡洲岸蕭瑟滿蘆寥,過鴻獨過背寒陽。更生青茅攢刀槍,如八公山上百萬陣,還聳怪石畏虎豹,似昆陽城外三千將,正是綠林豪傑生聚地,更宜梁山好漢寫新章。 
  宋江見了這等形勢,心下不勝之喜,道:『此等形勢還勝我梁山多矣,如梁山相論,雖有宛子城天險,周圍圍著八百里水泊,終是死地,不得大周旋。若高逑童貫將十萬兵馬來征剿時,但使知些兵法,將湖邊要害屯紮住,不許粒米入湖,卻不廝殺,不出半年,我們兄弟皆束手受縛了。所以說梁山泊是死地,但看此地時,千峰萬嶂,盡可屯軍,下面大湖寬廣遠過梁山水泊,況兩頭又通著大江,如此形勢,便是起一百萬軍來困不得,豈不是天生與我們的福地,是我們陰間的大基業?「便教軍馬去山前屯住,待馬六來回報。 
  晚間,馬六來報,道:「小人去山上探聽的明白,山上今聚集有一千餘軍馬,據住此間,但欲入山去時,已有寨柵在彼,卻是兩峰夾峙,各有千百丈高,勢如刀削,攀爬不得,卻有一段七八里峽道,入去時,只容得十人並行,上面若將灰瓶炮石打將下來,一萬人抵不得一個。因此形勢險要,他今緊要處立起關柵,又兩峰上各立有小寨,若是硬攻時,卻無法可想。」宋江聽道,呆了一呆,卻道:「是什麼人據住此間,如可以投托時,拼將金銀來買告他,再別作計較。」馬六道:「聞是數年前,一個落第舉子引百十人來佔住此間,後來漸聚了這許多軍馬,聞道這廝自稱什麼『聖手秀士』,心胸且是狹窄,自己並不懂得槍棒,只好將大話來唬人,小意思來買人,凡十分有本事的都不容在山上,因此無有聲勢,只是這山須吃他先據了,自也難容我們。」宋江聽了,憂悶不樂,李逵道:「哥哥心裡煩惱什麼?待與鐵牛三二百個孩兒,明日衝上山去,一斧砍了那廝鳥,卻奪轉位來教哥哥坐。「宋江惱道:「你這廝只是魯莽,如打的,自然點你做先鋒,卻是打不得,你這廝只是來誇口。」罵的李逵火冒三丈,道:「哥哥須不見俺廝殺,卻空口白牙來說這話!」宋江道:「你自有本事,取了這寨來,我便服你!」李逵憤道:「哥哥拿話不是來堵鐵牛?嘔得俺心疼?既如此,待俺作出事來你瞧瞧!」竟出帳去了,宋江自氣的臉青唇白,做聲不得,解珍解寶忙來相勸,又要去打抹李逵回來,宋江惱道:「這廝今日只來和俺合口,卻不是怪?他要去便去,休得攔他!」 解珍解寶見宋江氣十分大了,便不敢去,只得罷了。 
  到得次日早上,宋江再教叫幾人來商議時,卻報李逵昨夜一個獨自取了板斧,氣憤憤自去了,並不知去了那裡,小卒知他暴躁,又不敢問。宋江聽了,呆了半晌,忽得眼中滴下淚來道:「是我昨晚上言語傷了他,他惱不得,自去投別處去了;「解珍解寶忙勸道:」鐵牛哥哥對哥哥最忠心不過,定不會去別處,以前也曾幾次私自下山,卻都回山來,這次自也如此,出去遊蕩數日,念起哥哥恩情,自會回來,哥哥卻不必憂心。「方將宋江勸住,宋江便教馬六四處到帶人去尋,如見他時,便說我掛念得他緊,要他回來。馬六領命自去。 
  宋江道:「眼下糧草只支得七八日,如不盡快取下這寨子來時,卻是危急,須是籌畫個法子方好,」解珍道:「哥哥先前說有文取武取,依小弟意思,可先寫封書信,備些禮物與他,就說求投大寨入伙,如他肯安著我們,教我們上山時,自再做計較。如不肯,這裡也整頓攻山器械,選下那慣攀山會走的軍士,我兄弟兩個自領了去取此山來與哥哥。」宋江道:「正宜如此,」便自寫一封書,盡好語說了無數,方道來慕名遠投的根底,選一個能言善語的軍士,教持了書,並攜了一大盤金珠寶貝,去上山獻書,這邊只要解珍解寶去準備。 
  卻是過不得半日,那軍士哭著回來,卻是已沒了兩個耳朵,又教打的路走不得,宋江等大驚,急相問時,那軍士哭告道:「卻是小人上得山去,將書並金銀獻上,過了許久,那大王方教人帶進小人去,卻坐著四個頭領。當中那廝大刺刺的坐了,道:『你便是那賊宋江遣來下書的麼?『小人聽他口齒不好,只得沒奈何應了。那廝忽的變了面皮,惡狠狠地道;『我知晁蓋宋江這些賊都是言清行濁、笑裡藏刀,慣謀人基業的賊!晁蓋陽世裡便謀了我辛苦創下的基業,老天報應不爽,他便吃宋江排擠謀害了,今這蠈宋江又來使此奸計,豈不是可笑?這次我須將這賊千刀萬剮方休!』說罷便命將小人推出去殺頭。旁邊幾個卻苦勸,那廝惱道:『你們幾個原來也是跟隨我的,卻反投順了那些奸賊,本也該死,今來陰世,我寬宏大量,許你們再來這山上做個頭領,今這賊宋江一來,你們又起了反叛的心!「那幾個都不敢再說話。只有一個道:』哥哥何必疑我們?想我摸著天杜千與哥哥一同曾創下梁山基業來,卻被那些廝來強奪了,教我們來坐了末位,那個不氣憤,只為勢力不如,因此吃他羞辱。今又來跟隨哥哥,得當青眼相待,自當生死以報,豈復有他意?當與哥哥同心抵敵這伙賊人,保這基業。哥哥不可將言語來冷了兄弟們的心。」那廝方回顏作喜,道:『既是你們兄弟和我同心時,自是最好,卻又何阻我殺這賊?』那杜千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況哥哥殺了他,無人再傳話與宋江那廝,教死其心,反為不好。『那廝道:』你卻也說的有理,便饒了這廝活口,只是須得教他納下表記。『便教左右拿住小人,生生割了兩個耳朵,又教大棍將小人趕打出來,如此無禮,求與小人做主!」 宋江等聽得,一齊惱破胸膛。宋江便先叫那小卒自下去好生養傷,方道:』這廝如此言語行事,自是晁天王初上梁山時火並的白衣秀士王倫那賊!想不到這番卻又來這裡遇著!只是想不到摸著天杜千兄弟卻在他山上,那兩個不知是誰?算來也總是一般兄弟了,只是吃那廝威逼住了,只怕接應不得我們,且教人馬盡數都起,先去攻他關柵,定要將這廝拿住,千刀萬剮!「便較軍馬盡數都起,只教老弱婦女看守寨柵。教解珍為先鋒,解寶為合後,自為中軍,大刀闊斧,殺奔關上而來。 
  宋江催攢軍馬殺到關前,只聽上面早擂起鼓,湧出無數小嘍囉來,人馬但凡近前,便將灰瓶炮石打將下來,更兼弩箭雨發,那裡能靠的近前去,當先的早打倒二十來個,宋江見不是頭,忙將軍馬退後,卻與解珍解寶看關前形勢,見那關都是光蕩蕩大石砌就, 光蕩蕩的無可攀爬,兩邊都是高山,千百丈刀削出來的峭壁,上邊也早紮了寨柵,隱隱的旗號在那雲裡飄動,關上卻是刀槍佈滿,劍戟如雪,端的守的嚴密無比。 
  宋江等見了,一時都說不出話來.只是皺眉,解珍道:「似此等雄關,便是三五萬人馬,器械充足,攻開時,也非一時半月之功,眼下只有七八架倉促扎就的梯子,這幾百人便都拼盡了,也不濟事,哥哥只可收軍回去,再做計較。」 
  宋江雖自惱恨,卻也知攻不得關,便傳下令去教收軍。 
  卻是回馬待走時,早聽得關上發起喊來,眾嘍囉早擁出一人來,背後打出旗幟,卻是一個斗大的「王」字裹在白光裡,正是那白衣秀士王倫,自來陰間復又糾合人眾,佔據了這隱龍山,因自家思想「白衣」二字不吉利,教晁蓋火並了,便將字號改做「聖手秀士」,此時又見宋江一夥梁山上人來打他寨子,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喝罵道:「你們這等醃瓚草寇怎敢來奪吾大寨,教你們頃刻個個都死!」 
  宋江見了也都怒,正待回罵時,只聽得王倫喝令,一聲梆子響處,兩側峭壁上各湧出數百小嘍囉來,將無數大石頭推將下來,這山道本窄,躲避不得,頓時宋江軍馬驚喊之聲大作,被石頭砸的沒個躲處,一個個鼠突狼奔,死傷無數,宋江驚得目瞪口呆,卻得解珍解寶擁護了,先搶進處山壁凹處,避得大石,卻聽得外面軍卒哭喊之聲陣陣傳來,不由得滴淚道:「罷罷,是我陷了這幾百人與眾兄弟,王倫這廝心下算計卻狠,毀書傷使,分明為激我來打關,卻安排下這等毒計,為我見識不明,卻中了他計!便是我死不打緊時,爭奈這幾百人跟隨於我,今於此陷了,教我心下怎安?」 
  解珍解寶解勸道:「哥哥不可如此,且等他將石頭推盡了,我們擁護了哥哥衝出去,卻收拾兵馬再來報仇。」 
  宋江正待說時,只聽得外面又發起喊來,卻是再無大石推下,宋江等大喜,忙自衝將出來,卻見關上小嘍囉奔走不迭,正是大亂。 
  卻是王倫見宋江中了自己的計策,眼下得頃刻間必定盡數被大石砸死,卻解了自己心下的一樁大恨,自家喜悅,呵呵大笑,正笑間,忽聽得兩側峭壁的小嘍囉發起喊來,卻不再將大石推下,不由得大驚,忙教人去問時,卻見一條大漢手裡提著刀,朝自己奔來,急看時,見那大漢雙拳骨臉,三叉黃須,臉上都是殺氣,不由得叫聲「啊也」,怒道:「朱貴你好生賊膽,敢再來叛我!」 
  那漢子卻正是梁山上舊日好漢旱地忽律朱貴,舊也曾跟隨王倫,因此來陰間被杜千說合,又來此做個頭領,今日卻提刀來殺王倫。聽得王倫罵,叫道:「宋公明天生仁義,如骨肉般的待兄弟,哪像你這等做事吝薄,只要害人的賊?如何將我與杜千宋萬幾個平白無故都監下了?如不是被人救了,豈不是吃你害了?你這賊,且今日吃老爺一刀!」王倫喝令手下上前時,見朱貴來的頭勢兇猛,都躲避開去,便有幾個心腹的上前,也吃朱貴一刀一個剁下關去,看看趕到王倫身前,王倫見不是頭,抽身便走,口裡叫道:「哪個今日救得我時,便教他坐山寨第二把交椅!」卻搶過一條黑大漢來,叫道:「我來救你!」 
  走到王倫身前,手起一斧,去王倫胸上砍個著,正是紅光崩現,眼見得王倫嗚呼哀哉,心肝腸肺都流出來。 
  這黑大漢正是李逵,卻是那日負氣,自取了板斧,心道:「待我上山去,將這些鳥男女一斧一個都砍了,教他們都匾匾的伏我,」 
  因此一徑裡走進山裡去,卻是不識得路途,轉來轉去都迷在山裡,走到半夜,又饑又渴,卻聽得流水聲,奔將過去,見月華下一彎流水,如銀子也似,不由得喜,忙伏下身盡力喝了幾口,便覺如一條冰線通下腹去,心下方暢快時,腹中又叫起來,卻是飢火耐不得,不由得道:「老天爺娘的,這時卻那兒弄吃的,早知營裡拿些酒肉也好,」正沒奈何間,卻見水上銀光跳躍,卻是幾尾大腹闊口的尺來長青鱗跳將上來,映著月華,在那裡玩耍。 
  李逵見了卻喜,道:「正好捉了來燒著吃。」 
  因脫了衣服,除了鞋子,和板斧都放在一起,卻赤條條的跳進去捉魚,李逵原在潯陽江上住過數年,卻也識得些水性,只是這魚卻滑溜,好容易撈得一尾時,依舊被它溜脫了,急的李逵口裡喃喃只是個罵,叫的聲音卻大了些,好容易捉的一尾小的,心裡歡喜,卻奔岸上來.要取斧頭來破腹取腸時.到的邊上,心裡一驚,卻是自家衣服和板斧都沒了,正一呆間,一張老大魚網當頭撒來,早將李逵打在網裡,急待掙扎時,旁邊早湧出十來個小嘍囉來,一齊下手,橫拖豎拽,早將李逵扳翻,連魚網一索子捆了,抬摃了,連拿了李逵的衣服板斧,卻投路往自家寨中來。 
  李逵沒奈何,由他們扛著走,過得幾個山彎,早見個小小寨子,有一二十間房舍。眾嘍囉將李逵抬將入去,叫道:「可報知頭領,巡山的拿將一個奸細來也。」 
  過不多時,早轉出一個漢子來,喝道:「奸細卻在哪裡?」李逵聽的聲音熟,睜了眼睛看時,心下大喜,叫道:「朱家哥哥,可來救鐵牛一救!「那人吃驚,奔將過來,道:「如何你走到這裡?」忙教小嘍囉將索子解了,鬆脫魚網,放了李逵出來,又教將衣服和板斧將來還李逵,李逵穿了衣服,也不顧得紮起頭發來,先將那漢子抱住,叫道:「朱家哥哥,想殺鐵牛也!」那漢子心下也自喜。看官你道這漢子是哪個?正是梁山上舊日好漢旱地忽律朱貴。在梁山泊邊開酒店,專一探聽消息,迎來各處好漢,卻是李逵在梁山上多去他酒店裡吃酒,因此和他過得最好,因此今日見了這般喜。朱貴自拖了李逵手,入房裡去,便叫擺酒,和李逵述這諸般事,李逵早餓的急了,話閒不住說,先去風捲殘雲般掃蕩酒肉,吃得有二十分飽,方才和朱貴說話,朱貴自知他脾性,看著他吃,只是笑。朱貴聞得宋江來取這寨子時,心下也喜,道:「我來這裡,王倫卻只叫我巡山,領此一百人,這廝一般地刻薄寡義,妒賢嫉能,能做的甚事?既是宋公明來時,取了這寨子最好,只是我兩般隨他,卻不忍得自己下手。」李逵道:「我自結果這鳥,你只領我去罷了。」朱貴道:「不可莽撞,這廝聚得一千餘人,多有心腹,況杜千宋萬一般得在這山上,又不知他們意思,待我和他們聯絡了,卻透消息與宋公明,教他引人入來取了寨子,方是萬全。」正說時,天卻亮了。有小嘍囉來報,說王倫來叫去商議。朱貴便叫李逵在這裡,道:「這裡人都是我心腹,你自在這裡不妨,我自去和杜千宋萬他們透消息,晚些回來卻見你。「因此李逵呆在寨子裡,卻十分氣悶,只是看著板斧發呆。 
  到得中午,卻是跟朱貴去的兩個小嘍囉氣喘喘的奔回來,叫道:「不好了,頭領被監下了也!」李逵大驚急問時,才知朱貴被王倫喝令教連杜千宋萬一並監下了。原來王倫卻心中有算計,疑這幾個,自己尋思:「曹孟德有言語道,寧教我負天下人,莫教我負天下人,因此他一生不曾著了人手,卻是我好面子,不曾狠心,便吃林沖晁蓋害了,這回又辛苦弄的這番事業,決不能再著了別人的手!」因此發付得那下書的去了,卻變了面皮,喝教將杜千宋萬朱貴都拿了,監將起來,待退了宋江時,卻別做來計較,自家卻趕去關前佈置,要害了宋江軍馬。跟朱貴去的兩個小嘍囉卻見了事,奔回來說知。 
  李逵聽得虎吼一聲,提了板斧就走,卻叫兩個小嘍囉引路,那一百小嘍囉素日卻得朱貴待得親厚,聽得也忿,也隨著殺來。到得大寨,卻是王倫將人都帶去關上,只留下幾個把門的,怎當得李逵勇猛,一斧一個都盡數殺了。小嘍囉卻早打開鎖,放了那幾個出來。杜千宋萬心下一齊都怒,因此商議了,杜千宋萬原被王倫派去把守峭壁那兩個小寨,便趕了去收束小嘍囉,教不要再推下石頭,李逵朱貴卻奔來殺王倫,堪笑王倫陽世陰間做了兩回強人,一般的妒賢嫉能,心中狹隘,都喪了基業,身遭橫死,只空費此一場辛苦,豈不可笑?有詩為證:苦恨年年壓金線,為他人做嫁衣裳。王倫妒賢空辛苦,卻送基業與宋江。 
  當下王倫身死,朱貴早趕過來,一刀割下頭來,叫道:「王倫無德無義,不配為本寨之主,所以把來除了!你們都快來投順,大家歡喜,否則以此為例。 
  「關上小嘍囉都驚得呆了,卻是王倫待人無恩,此時又已身死,那個肯再為他出頭,都將來隨順了。李逵朱貴大喜,便叫大開關門,放下吊橋,迎接宋江等入來。宋江眾人得了李逵奔來報知,一齊大喜,便收拾死傷軍馬,都入關來,朱貴杜千宋萬早在關上迎候,宋江自上前一一握手撫慰,相述想念之意,眾人心下都喜。當下喝令將王倫屍首抬去關外埋了,教隨自家來的軍馬中傷者醫治,死者掩埋,且去安頓。這邊卻大吹大擂,一行人都上大寨裡聚義廳中坐定,一共是七位頭領,當中自是宋江坐了,左一帶李逵解珍解寶,右一帶杜千宋萬朱貴。 
  宋江發話道:「自遭了陰陽之變,兄弟們各都分散了,且喜陰間並不能收得我們,依舊眾兄弟漸漸團聚了,且有此隱龍山為根據,看看自可復得梁山基業,卻要靠眾兄弟們協力扶助,將分散的眾人一一尋訪回來,將這山寨建的有金湯之固,免得再受陰間的氣惱。今陰間無故要拿我們,逼我們來做個對頭,自不會長久容我們在此,必要發大軍來圍剿,那時還要靠眾兄弟併力向前,殺的他神驚鬼怕!」 
  眾人都一齊下拜道:『敢不聽哥哥之命,捨命向前!」宋江大喜,便教小嘍囉斟上酒來,喝的大醉而散。 
  第二日起來,卻與眾人檢點山寨人馬錢糧,卻是山寨原聚集有一千二三百小嘍囉,隨宋江來的安平莊上有七八百人,去了婦女老弱並昨日的死傷,尚有四百來人,合有一千六百來軍馬,糧草也足數月之用。宋江大喜,便教取出庫中的金銀財帛,將眾小頭目並眾多小嘍囉都賞賜了,又去椎牛宰馬,祭祀天地神明,慶賀重新聚義,連吃了幾日宴席。宋江又召集眾兄弟到聚義廳上坐定,一般說規劃職司,卻依然按粱山舊制規模,將聚義廳改作忠義堂,兩邊立起耳房,分設抄手文書,把來總計山寨錢糧出入,考功責罰,這個卻是眼下宋江自管。依然擇極險要處立起三關,第一關命杜遷守把,並總領那兩個小寨,第二關命宋萬守把,第三關卻是李逵守把。各關上都修理寨柵,打點刀槍衣甲,預備迎敵陰間軍馬廝殺,命解珍解寶引三百人後山下寨,除巡山之責外,卻只砍伐樹木,蓋造房屋,為將來預留下發展地步。卻叫朱貴為主,馬六為副,引二十來個火家,去山前大道處立起酒店,專一探聽消息,迎來送往各處好漢,並打聽舊時眾兄弟消息,一般的設立水亭號箭,正是一番嶄新氣象,將山寨佈置的十分齊整,人盡其才,物盡其用,上下各自歡喜,比那王倫時勝過多少去來。有詩為證:徒守舊宇做苟存,萬鈞寸蝸力堪任?且看新主新佈置,便使鯤鵬起乾坤。 
  卻是此後七八日,各人自去忙碌,畢竟多少事務待人去做,這等規模新創,非同小可。卻是一日山下朱貴使人來報道:「此去一百八十里,是酆都城治下羅海州,新來一個城隍張蒙方,聽得我們這裡強人聚集,因這裡是他治理地方,便要起軍來剿,眼下收拾的有三千軍馬,並百十隻大小船隻,看看日下便殺來。」 
  宋江便叫聚會眾頭領來忠義堂上商議,把此事說於幾個知了。李逵便道:「哥哥卻驚什麼,待他們來時,鐵牛領小嘍囉殺出去,一頓板斧便都了帳!」 
  宋江笑道:「兄弟自是勇猛,只是我山寨草創,若與他對面硬撼時,損折必多,反是不好,這是其一,二則山寨人馬日多,錢糧卻少,他既來時,須要漂漂亮亮的殺他一場,不片甲不留,也要叫他折其大半,從此正眼不敢窺我山寨,」 
  眾人道:「哥哥既如此說,必有佈置在心上了,便請哥哥號令,我等一力向前!」 
  宋江道:「我自已問的周詳了,那羅海州中錢糧廣有,打的下來足支持的山寨三五年用度。張蒙方那廝若起軍來時,城中必然空虛,我意便可乘機取城,這裡自佈置好了,待他來時,卻殲滅他軍馬,教那些廝們納些敗缺。只是須得一個兄弟先去城中做內應,到時接應自家軍馬,奪這城子。」 
  李逵便道:「我自與你去!」 
  宋江笑道:「卻是這番大廝殺要用你,你好倒會偷閒取巧!我意下早有人了,便是解珍兄弟去。」 
  解珍道:』便聽哥哥吩咐!『 
  宋江道:「過三日卻是月盡夜,你自去城裡藏下,待二更時城外必然火起,我和解寶各引三百軍搶城,你可殺翻守門的,放起火來,接應大隊人馬入去。便是你的功勞。」 
  解珍領了命自去準備,這廂裡宋江卻各佈置李逵杜遷宋萬朱貴,教各依計行事。 
  卻說解珍領了宋江言語,自去準備,依然獵戶打扮,挎口腰刀,背了鋼叉,叉上卻挑了許多山雞野兔,諸般野味,身上藏了放火的藥頭,取路卻往羅海州城裡來。他自走慣山的人,第二日下午便到了城外,卻見城外多了許多新墳,一團團老鴰在那裡打架,爭那新死鬼的肚腸吃,解珍看的如此,心下驚異,見一個老者過來,便問道:「老丈,我幾日不來,怎的這城變的如此淒慘,這般冷落?」 
  那老者瞅他面善,方帶他去個僻靜去處,道:「後生,你如何還來這裡?「解珍道:「我自是隱龍山上獵戶,來此賣野味尋用度的。」 
  那老者吃了一驚,道:「你那裡添了一夥強盜,你如何還住的?」 
  解珍道:『便是那大王十分好,卻不來擾我們,又不教我們納錢糧。「那老者聽了呆了一呆,方道:「如今這世道稀奇,官府原來是賊,賊卻不來傷害人。」 
  解珍道:「丈人如此話怎講?」 
  那老者道:「如今城裡來了一個新城隍,比舊去的官將這城裡外住戶更十分殘害,出入城的常例足足加了三倍,又是城裡凡是一應買賣、房屋、牛馬、樹木、雞鴨,但有之物,一應要捐要稅,但繳不得的,便拿去下在監裡,戴了大枷做苦工,說是抵稅,不知害死了多少。這幾日要說要起軍去打隱龍山上的大王,將住戶十分勒掯,要什麼助軍錢,逼的住戶賣兒典女,猶自湊不足哩!我便在城外住了幾十年,今也住不得,要一切都撇了,自去逃條活命。便是後生,我瞧你面目也善,和你說一聲,今城中說要拿奸細,凡是隱龍山那邊來的,都拿住做奸細殺了,你若要活命,莫再向那邊邁半步,自回去也罷。」 
  解珍聽了,深深一禮道:『多謝丈人指點,只是我母親患心疼,要去城去尋藥湯與她,只得往城裡去。」那老者吃了一驚,道:「你好好一個後生,怎地如此愚迷,吃他害了須不是說處。」 
  解珍道:「我只不說是隱龍山來的罷了。,這兩隻山雞送與公公,休嫌輕微。「那老者呆了道:「怎好生受你東西」 
  解珍道:「丈人有指點救命之恩,這兩隻山雞,只是小人的一點微心,何足掛齒?『那老者歡喜,便拿了,又道:「罷,我卻有女兒在城裡,出入的自多,門上的都識得,我自送你入去,你只須替我納出入城的常例。」解珍又拜謝了,道:「常例自是小人納,卻不曉丈人與我的稱呼。」 
  那老者道:「我姑娘年紀倒大起你,只說你是我姑娘的兄弟罷了。」 
  當下那老者引瞭解珍,來城門前依舊納了常例,正待入城時,把門的一員官卻喝住,道:「這漢子卻面生,卻是什麼人,遮莫是奸細不成?」 
  便喝教把門軍卒來拿,解珍大驚。正是:才興翻城劫州謀,又驚明眼善識人。不知解珍性命畢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鼓上蚤放火羅海州 張蒙方敗績隱龍山    
  話說解珍隨那老者如城,卻被把門官喝住,便吃一驚,那老者急向前道:「這是我姑娘的兄弟,為他母親心疼,特來城裡替她贖些湯藥的。」那員官道:「你這老兒常自出入,我難道不識得?老狗卻來多口!只要那漢子答。」解珍道:「小的原在萬丈林裡打獵,卻不常來城裡,此番端得是母親心疼病舉發,整夜聲喚,看看待死,方來城裡尋醫贖藥,求大哥憐老人則個!」那員官光著眼只看他,卻道:「你叉上挑的是什麼?」解珍卻精細,曉得他意思,便道:「是些野味,將來城裡賣,若是大哥要嘗些,便不妨將了去,」那員官與把門的幾個都笑起來,道:「這廝倒乖覺!既如此,你把那山雞卻留下,剩下的自將了去城裡賣。」解珍道:「深謝大哥,容當後報。」自解了山雞,那員官早接了去,方放解珍與那老者入城裡來。 
  兩個一徑走到僻靜去處,那老者道:「看是甚麼?這廝們便如此害人,我須今日領了女兒出去,再不受這些禽獸們的氣!「解珍道:「多感老丈,卻是這等地方端的居不得,卻是今日出城最好。俺也要去贖藥與母親醫治,便與老丈別過了。」那老者向解珍討了出城的常例,自去了。解珍見他走遠,自家卻挑了野味,在城裡走,胡亂將來賣了,尋覓下官府、軍營並牢獄的去處,都暗做下記號。看看天色暗下來,自去一處藥王廟歇,那廟祝卻不知去了那裡,卻喜無人聒噪。 
  第二日中午,解珍來街上閒走,就吃些酒食,卻見街上冷清,大半店舖都不開門,不由得心裡暗歎,便尋一家小酒肆坐了,要兩角酒並些案飯,自坐了吃,卻聽臨座說道:「早間張知州自領大隊軍馬去隱龍山征剿強人,我兄弟也被徵了去,卻不知此去如何?」另一個道;「這廝只合欺壓良善,卻怎奈何得那些強人,怕是去得回不得,你兄弟若乖覺,早些扯撒了倒好。」先前的道:「你自禁聲些!若是吃那些快手暗聽了去時,自坑陷了你一家,連我也須吃掛落。」那一個道:「眼見得一城都七顛八倒,離死不遠,我卻怕個鳥?若是強人來時,我自應他,只要除了這些濫污禽獸!」先前的見他醉了,口裡只是罵,卻慌了,忙會了鈔,扯了那人自去。 
  解珍聽了卻笑,胡亂吃了酒食,丟些碎銀子在桌上,又起身來街上閒走。卻聽那邊鬧,卻見兩個公差從條小巷裡奔出來,面目都是腫的,接著又一個奔出來,卻跌一交,後面一個長大漢子追著了,踏上一步,拽起拳頭只是打,打得那公差殺豬也似叫,那漢子喝道:「朗朗乾坤,清平世界,偏有你們這些賊來害人!要什麼助軍錢,拿不出時便要強姦人家妻子,既要老子撞著了,便將這般禽獸來結果了!」圍著的只是來看,並無個勸的,卻自有叫好的。那漢子打發了性,將那公差扯起,去那路邊石上只一磕,那公差怎樣?未見手足扯動,先自腦漿迸裂,做些白的紅的都流出來。圍著看的發聲喊,怕將來連累,都四散了。那漢子啐一口,還待去趕那兩個公差去打時,卻有一個來扯住,早奔進那小巷裡去。 
  兩個七拐八繞,眼見得離街上遠了,方自停下步來,那個扯的卻埋怨那漢子道:「你還是這般脾氣,又這般做出來,如今打死了公差,這城裡必要來搜捕我們,這陰間卻如何再有梁山給我們投奔?」那漢子忿忿的道:「這等禽獸,如何教人忍得?楊雄哥哥,偏你能看的下去?若不把來打死時,豈不要氣破了俺胸膛?」那個扯的道:「石秀兄弟,我自也看不得,只是殺人須殺徹,救人須到底,今我們殺了那公差,那人家須受官家愍惱,豈不是更害了他們?須想個法子才好。」石秀道:「眼見這些小爪牙殺了百個也不解氣,直今夜去殺了張蒙方那濫污禽獸,教這些賊都吃一驚!」楊雄便道:「只是吃張蒙方今早引軍去了,軍營裡卻不好下手,便殺了也難脫身。」 石秀道:「他也須有妻小,便今夜都來殺了,倒教那禽獸痛斷心肺。」兩個便自在那裡商量如何下手。忽得一人在背後道:「好啊,朗朗乾坤,清平世界,你兩個卻在這裡商量如何滅人滿門,我自已出首了!」 
  這兩個便驚,石秀早拔出刀來,待去剁時,解珍早笑著轉出來,叫道:「楊雄哥哥,石秀兄弟,卻是打抱不平的好哩!」這兩個看見,自是不勝之喜,都道:「你如何在這裡?卻是唬殺我們也!「解珍卻笑,因把逢了宋江李逵,去取了隱龍山作基業,今要來打城做內應諸般事都說了,這兩個越聽越喜,道:「便是我們折在昱嶺關,為無常收我們不得,便一徑走在這裡,且做屠宰生意,為張蒙方這禽獸來了每日攪擾,因此收了幌子不做,今日煩惱間出來喝酒,卻余上這樁事耐不得,因此上挺身出來。既是宋江哥哥重新聚義時,自也再隨他做一起!」解珍道:「卻是明夜宋江哥哥便來打城,我們且做接應,放火的藥頭我放在那廟裡了,我們今夜便在那廟中歇,只等明夜放火大鬧罷了。」三人自一徑來到那廟裡時,解珍去那神像廟後取那藥頭出來與二人看時,早吃一驚,那藥頭竟自無影無蹤,作聲不得,楊雄石秀卻笑,解珍心慌道:「既是藥頭吃人拿了去,卻也不打緊,只怕走了風聲誤了哥哥大事,你兩個卻如何只是個笑?」石秀笑道:「解珍哥哥你莫心慌,我們自知何人拿了去,你道這裡主人是誰?」 解珍道:「這裡眼見得是荒了的藥王廟,並無廟祝,卻是何人,莫要急殺俺也!「石秀笑道:「哥哥莫急,我們自喚他出來,便是那梁山上第一慣做賊的時遷兄弟是也!」 解珍聽了正喜,柱上早溜下一個鮮眼黑瘦漢子來,叫道:「好啊,你們卻賣我,好沒兄弟情義!」 解珍道:「時遷兄弟,你好手段也!」時遷笑道:「昨日我去出打些夜食,今日回來,卻見廟裡許多事物都動了,因疑心便尋出這藥頭來,只是沒猜疑處,卻想不到哥哥是來放火也,卻不是斷俺的衣食道路?」 解珍笑道:「原自忘了你是梁山上第一慣放火的,只是這番沒尋你處,宋公明自差我來,卻是這回任你點火也!」時遷道:「我方去張蒙方那裡弄的好大一串珠子,只愁沒還他人情處,既如此,送他一把火罷了!」幾人都笑,時遷道:「俺自來這陰間,卻自東西遊蕩,卻喜月前撞著這兩個屠戶,俺卻耐不得那血腥氣,只是做這本行,卻也自在,只在這城裡閒耍,閒來卻去擾他們杯酒喝。卻是方才在廟後燒的一隻雞,並一葫蘆酒在此,既解大哥來此,正好請哥哥!」解珍道:「只須你不是去偷的張蒙方的報曉雞罷了,他卻來向你要一百兩銀子時,你卻沒討處。」幾人大笑,席地坐了,撕那雞吃並飲酒,因又商量放火事宜。 
  時遷道:「放火的事自是我做,張蒙方家裡一把火,城樓上也放一把,軍營裡馬場草料堆上也與他一把,這三把火都是我的。」 楊雄道:「我自與石秀兄弟殺倒把門軍士,去接應宋公明哥哥軍馬入來。」解珍道:「事情便你們都搶去了,我卻如何見功?我自思量起來,張蒙方這廝害的人卻多,都下在牢裡,我到時自去殺了看守,放出這些受冤屈的,教他們各處吶喊,這些人必來出死力。」幾個道:「便是如此最好。」因此計議定了。 
  ※       ※       ※ 
  卻說宋江自解珍去後,隔一日自與解珍領六百軍馬,卻抄小路往羅海州去.關上自有杜遷宋萬等守把,多備擂木滾石,提調小嘍囉日夜分班提備,把守的鐵桶相似,各人自按宋江交待的計策預備行事。卻是過得兩日張蒙方催攢軍馬殺到,安下寨子,卻教軍馬來打關,關上只把弩箭雨點般射下去,又將擂木滾石滾下,那軍馬攻了半日,折有二三百,卻怎上得關來?看看天色將晚,張蒙方沒奈何收住兵馬,自回寨去。第二日,一面教軍馬來前面打關,卻另教一員首將引五百軍坐船從水路去,抄出隱龍山寨之後,教放起號炮,兩下進兵,夾攻賊人。 
  那員首將引了軍馬,將拘刷來的船隻大小總有五六十隻,也有撐的,也有搖的,卻從水路上來,看看有一二十里水路,前面卻是一條狹港,兩邊蘆洲限住,望不盡的儘是青葦子蕩,首將要干功勞,只教將船隻進去,次地到的中間,忽的一聲忽哨,葦子蕩中忽的突出五條小船來,那船上早自堆了蘆葦乾柴,又澆了油,火燒的畢剝響,卻只向船隊裡衝將來,這些軍卒早慌了,便將弓箭來射,又使槍來戳,卻是船上並無一個人,怎濟得事?這港又狹,並沒迴避處,這五六十隻船都屯塞在一起,卻怎生避讓?恰又是順風,早有一半船都刮刮雜雜的燒起來,這些軍卒只叫的苦,待往前奪路時,衝到港口處,又只叫得聲苦,卻是早有一條大粗索橫著,那船隻都攔住了,待有不怕死的軍卒上前去砍索時,一棒鑼響,兩邊青葦子蕩中早鑽出五六十隻小船,將弩箭、灰瓶、炮子雨點般打射來,把軍卒都打下水裡去,並無半個逃得性命。首將只叫的苦,自家船上早也燒起來,沒奈何跳下一隻小船裡去,就火船夾縫裡搖著走,看看還剩的十三四隻船,百十個軍卒,要盡力去掙扎活命,卻是行不遠時,青葦子蕩中號炮又響,早有無數小船從蘆蕩裡衝出,圍裹將來,那首將待掙扎時,早被個大漢跳上船來,一槍搠下水裡去,就取了首級,那大漢喝道:「降者免死!」眾軍卒那裡還敢廝殺,盡數被把來活捉了,先前跳下水裡的軍卒一半被箭射死,一半被早伏下的水裡的小嘍囉殺了,並無一個逃了回去。那大漢卻是朱貴,早伏兵於此,只有三百人,卻是盡挑選的水勢精熟的小嘍囉,又預先伏下陣勢,因此上贏得輕易。 
  那張蒙方卻只教軍馬虛打關,排布在關前,只待那水路上軍馬繞出後方,放起號炮來時,這邊再乘亂取關,關上杜遷宋萬也只等水路消息,卻是兩下各自虛聲吶喊,相持了一日,張蒙方只等不得號炮響,心上驚疑不定,看看天又晚了,只得將軍馬收回寨去,卻是自家裡心裡納悶。看看一更時分,忽然伏路的小軍來報拿了一個奸細,心下大喜,忙教推了來拷問,小軍把那漢子擁來,那漢子不慌不忙,立而不跪。張蒙方大怒,道:「你今來作細作被拿了,是千刀萬剮的罪過,兀自對本官如此無禮,與我推出去細細的割這廝!」那漢子被小軍推出去,卻是笑聲不絕,叫道:「我家頭領自識錯了人,差我好心來獻關,反遭這般下場,罷了,罷了!」 張蒙方驚疑,便叫再推回來問,那漢子扭著臉卻不做聲,張蒙方便叫人與他鬆了綁縛,道:「那好漢,若是你果來獻關時,我自錯怪了你,你可把事情說來,若是取得關來,滅得這伙強人時,我自重重賞你。」那漢子聞的有賞,方躬身唱個大諾,道:「小人羊五,卻是這山上杜千頭領部下心腹人,杜千頭領原與王頭領過得好,卻被朱貴那廝害了,勾結宋江奪了山寨,杜千頭領沒奈何,只得隨順了。卻是宋江那廝自得了山寨後,只是飲酒淫戲,十分橫暴,整日將山上舊人把來恥辱,因此杜千頭領十分懷恨,只是要殺了宋江這伙賊人,只是孤掌難鳴,沒下手處,宋江那廝又有李逵保護,不離左右,李逵這賊有萬夫不當之勇,因此上不敢下手。今日幸得大人領軍至此,我家頭領十分喜悅,特差大人前來表投順之意,將此關今夜來獻與大人。」張蒙方聽的大喜,卻自喝道:「你分明來詐欺我,既是本官領軍已來了這多時,如何不即時來獻了,卻此時來?」那漢子呵呵冷笑道:「大人如何這般多心!這兩日白日裡宋江那廝自在關上守,我家頭領如何能行得此事?便是大人也自做不得。」 張蒙方道:「那你又此時來?」那漢子道:「便是今日大人差軍水路裡去打山寨,卻盡數覆滅了,一個也不得回去,宋江大喜,叫了許多賊大寨裡飲酒淫戲,與眾賊賀喜,卻教我家頭領看守關柵,因此有此空閒,把來獻關,若明日時,又有別的賊在關上,卻再獻不得。」 張蒙方聽得水路裡軍覆滅了,此時方知端地,只是暗地裡叫苦,卻喜賊人內哄,有此機會,不由得大喜,道:「既是你們知機,來棄暗投明,待取得山寨,擒得眾賊時,我自重重賞你們,也與你們官來做。」那漢子大喜,忙將來拜謝了,張蒙方道:「既如此,事不宜遲,我自點起軍馬,你可密地引我去。」 那漢子道:「杜千頭領早已安排妥當,專候大人,大人即可前去。」 
  張蒙方自點起一千五百精兵,教其餘的六七百人守住寨柵,人銜枚,馬勒口,暗暗往關上來,卻見關上黑沉沉的,只有一盞紅燈在風裡搖,那漢子羊五道:「大人可將三盞紅燈點起,杜千頭領自會開關,放大軍入關裡去。「張蒙方大喜,便教點起三盞紅燈,果然過不多時候,那吊橋放下來,那關門也自吱呀呀的開啟來,張蒙方大喜,便叫軍馬大刀闊斧殺入裡去,不要放過一個賊人。那軍馬都奔進關裡,卻是苦也,前面早挖下深壕陷阱,黑地裡眾人看不見,層層疊疊的都陷進去,便驚覺了,後面人馬走發了擁將來,也趕將陷阱裡去。待張蒙方省得收勒時,早有當先的兩員首將並七八百軍馬陷進去,張蒙方叫得苦時,關上早丟下火炮來,地下乾柴又著起來,燒的眾軍馬沒個躲處,兩邊又突出兩隊精兵,大刀闊斧的趕殺這敗殘軍馬。張蒙方卻省得,回馬便走,早有一個黑大漢精赤著上身,掄兩把板斧,火光影中滾將來,卻得張蒙方身後那員首將來擋住,李逵忿怒,將斧來隔來長槍,早搶到那首將馬前,一斧將馬腳砍斷,那首將從馬上顛下來,被李逵一斧將頭砍做兩個。張蒙方卻自奔走,只聽得身後一片哭喊聲滾來,卻是關裡小嘍囉只把長槍亂戳,盡把軍馬戳死在陷阱裡。 
  張蒙方身邊剩不得三五十人,奔走回寨,卻是未到得寨邊,寨裡又一片殺聲滾起來,卻有數百小嘍囉在寨裡趕殺,早奪了寨子,張蒙方苦也叫不得,回馬只是落荒而走,連寨裡趕出來的總不過百十個敗殘兵卒,隨在馬後,逃得性命回羅海州城去了。卻是梁山好漢大勝,水上自是朱貴的功勞,此後卻是差馬六來詐降,引張蒙方入關裡去,此後關內關外一齊趕殺,關內是杜遷宋萬的功勞,關外是李逵的功勞,朱貴自引水上得勝的小嘍囉卻水路上來同時劫了寨子,盡奪了一應軍資錢糧,因是兩日夜間,以不到一千小嘍囉,傾了張蒙方三千軍馬,自家死傷的只有幾十個,卻不是一場完勝?這個首尾,卻是宋江定的計策。 
  ※       ※       ※ 
  卻說解珍等自在羅海州城中準備,這夜卻見一鉤眉月升將起來,清光淡淡,照進城裡來,解珍等見得月上,各自悄悄離了藥王廟,自去行事。時遷帶了藥頭,自先來張蒙方家裡伏著,尋個僻靜處,托的跳進去,那邊早有犬兒奔過來,時遷早預備下了,且把肉丟過去,那畜生饞嘴,便吞了,卻是時遷這肉裡早放了藥物,這畜生卻怎知道?走得幾步,麻倒在地上,口裡流涎,再叫不得,時遷卻將繩子繞來頸上一勒,這畜生便自了帳。時遷自把這畜生拖牆角黑影裡藏了,方呲著腳步,就黑影裡溜往後宅來。卻是這兩日來慣了的,自識得門戶去處,一徑走到張蒙方房裡,就使小刀開了隔扇,將身子溜進去,又將隔扇虛掩了,卻鑽牙床底去,將手去牙床腿上一摸,早尋到那消息,轉上幾轉,卻去牆上一推,那一小塊牆卻是活的,早旋過去了,現出個黑洞來。時遷自鑽進去,眼前卻儘是黃白之氣,卻是張蒙方搜刮來的財物都藏在這裡。時遷自把袋子來裝滿,卻拖了袋子,就原路退出來,把牆來掩了,又旋上消息,方自床下鑽出來時,只聽得門戶響,卻是兩個女使開了門,捧著燈進來,時遷躲不及,把袋子忙撇床下,將身子做一堆向黑影處伏了,心裡只是跳。卻是那兩個女使將燈來照一圈,先去那邊照時,時遷自床下抽了袋子,將身子靠了柱子,盤上梁去了。兩個女使方將燈照過來,不見異狀,兩個走了一圈,卻不出去,將身去那邊椅子上坐了,且咕咕噥噥的,盡把沒要緊的話來說。時遷心裡卻是個惱,心道:「只為自家手癢,要取這些財物,卻不想困在這裡,若把大事來耽誤了,卻怎生好?」見那兩個女使話只沒說完處,心裡只是躁,卻不敢弄出聲音來,卻見那燈明晃晃的照著底下,又不敢下來。過了不知多久,只聽那打更的過來,卻是一更三點了,時遷正惶恐間,忽的一陣風吹進,卻把那燈撲了一下,時遷卻喜,卻昏暗裡把兩腿挾了梁,卻把身子倒吊下來,取只管子向嘴邊,向那燈盡力一吹,卻把燈撲滅了,那兩個女使惶恐,嘴裡只是怪風,忙拿了燈,一齊出去尋火。時遷卻自樑上就柱子溜下來,輕輕款了腳步,就跟在後面出去,那女使回頭來關門時,時遷早鑽進黑影裡去了。 
  時遷喘一口氣,卻把袋子藏了,卻返身去廚下,且喜無人,就爐膛裡借出火來,去那柴堆上點著,隨手把油瓶兒也傾倒,那火騰騰的著起來。時遷取塊帶火乾柴,就出去宅裡點出四五處火頭來,方回去背了袋子,依舊翻出牆去了。奔得不遠,早聽見鑼響,回頭看時,宅裡紅光早騰上天去了,四下裡都鬧動,噹噹的打得鑼響,早有地方督促了民夫,軍營裡首將叫起留守軍漢,帶了水桶鉤子,前來撲救,卻是願出力的少,盡自大呼小叫,卻見得那火撲不下。正沒奈何間,卻是軍營裡草料堆上一把火又起,眾人心裡都驚,正待分人去救時,卻是城門樓上一把火又著起來,照的滿城裡明亮,接著滿城裡嚷動,都道強人已破了城,有千萬人馬打入裡來,正是哭喊聲、奔走聲、房子崩塌聲響成一片,正如開鍋相似。 
  正亂間,楊雄石秀早殺倒守門的軍兵,大開城門,放宋江軍馬入裡來。宋江卻迎著兩個,不勝之喜,說了數語,因見城裡火起,忙教軍馬一廂佔住各處城門、大小衙門,一廂卻撥人去救火,安撫百姓。城裡住的早被張蒙方盤剝殘害,怒氣衝天,聞得軍馬入城,便多有出來助戰的,因此城裡雖有千餘軍馬,卻自擾亂,各自逃生,不到天明,宋江軍馬早將羅海州城佔住。 
  宋江卻去州衙裡傳下號令,先收了府庫錢糧,教軍士救滅了火,各將錢米去救濟過火之家,並滿城百姓。又立起准告牌,許百姓來伸冤訴屈,百姓嚷動,各來告訴,宋江撫慰了看時,都是告張蒙方與眾胥吏濫污害民的,何止有千百來條,因此心下也怒,便叫將百姓告訴的許多胥吏與張蒙方一家老小,都去市上斬首。因此百姓相感,多有投軍的,宋江自把強壯者補入,約得一千餘人,心下大喜,便教將府庫錢糧金帛,並張蒙方許多傢俬,盡數收拾起五六百車,卻離了州城,還隱龍山去,百姓感激,盡持酒食,相送於路,宋江又教將錢糧來俵散。百姓不捨,盡送出十里之外。 
  ※       ※       ※ 
  卻說張蒙方領百十個敗殘軍卒,回羅海州城裡來,到得半路之上,卻接著城中逃出的官吏,告說州城陷沒之事。張蒙方聞得喪了一家老小,放聲大哭,幾番死去活來,深恨宋江這伙強人入骨,自家尋思了無奈,又不敢再回羅海州城,只得去屬下縣裡將敗殘軍卒歇住,一面寫告急請軍文書,教八百里加緊發往酆都城裡去,申奏閻君,請速發大軍撲滅強人,安靜地方。一面卻行文去屬下各縣,教各起悍勇民夫,徵集糧草,守禦本境,預備大軍來時,一體收捕強人。 
  ※       ※       ※ 
  話說那一員差官將文書送到酆都城裡,正好閻君升殿,兵部應值那員侍郎見此軍情,大驚,忙自帶了案卷,上來奏與秦廣王,秦廣王聽了大怒,聲如雷霆,一殿盡皆失色,獨有黃文炳近前奏道:「眼見得是宋江這伙賊全員造反,以他一州之力,自然收捕不得,可速發大軍,以取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其全伙剿滅,免被賊人四出攪擾,倘成燎原,只怕為禍不小。」秦廣王准奏,就叫殿前司選精兵一萬,並五員上將,前去收捕隱龍山宋江賊人,務要殺絕種類,不留子遺。殿前司奉命,自選拔得五員猛將,再上來啟奏閻君,卻是那五員? 
  甘茂,卓敬,天子山,馬勁,羅士奇 
  俱各有萬夫不當之勇,仗本身武藝,多與陰曹出力,因此有名。秦廣王聽是此五人,也道:『須是此五個,方可收伏得這伙潑天賊寇。「因此教上殿來各自撫慰,賞賜花紅緞匹,又令有司勞軍畢,因差五將領一萬精兵,大刀闊斧,殺往隱龍山來。卻教地方有司整頓軍馬民夫糧草,協力收捕,將功贖罪。看官,本是陰曹法度最嚴,張蒙方折了許多軍馬,失了本身職守去處,卻如何無事?卻是張蒙方的妹子年前入宮,與秦廣王為妃,極得寵愛,為此干係,因此秦廣王委張蒙方做了一州之主,這回張蒙方雖自失利,秦廣王卻發作不得。黃文炳卻知此關係,因此上前以巧言解說,將張蒙方的罪責悄悄滑了過去,不去罪他。這卻是黃文炳的聰明處,天下事,從來是這般的,因此上黃文炳最得秦廣王愛用,有詩為證: 
  楚國讒人費無忌,陰曹今見黃文炳。 
  一自昏君逢奸佞,便見當朝綱紀傾。 
  ※       ※       ※ 
  卻說宋江領了軍馬,班師還山,一路秋毫無犯,並一路見窮苦百姓,都與錢米賑濟,因此歡聲載道,百姓都不相避,各持酒食勞軍,宋江大喜,與眾兄弟道:「們初來此地,不免攪擾百姓,我時常擔心,今得百姓擁戴,大事有望矣!」秀道:「我們在梁山上,哥哥約束軍卒,不教侵害百姓,原已極好,只是後來受了招安,便沒結果。今來陰冥,哥哥更是處處收攬民心,兄弟們瞧著倒也歡喜,只是心中愚蒙,卻不解得哥哥用意,還求哥哥解說。」宋江道:「石秀兄弟,你和眾兄弟都為這招安事上怨我,是也不是?「石秀道:「兄弟如何敢怨艾哥哥?只是如不受招安時,眾兄弟們在梁山上何等快活自在,須不用去討方臘,十者去七,哥哥也不用吃權奸荼毒,用鳩酒生生害了,因此眾兄弟們知招安都沒好結果,今見得陰間陽世一般君昏臣奸,苛害百姓,因此石秀心上惱,相隨哥哥再做番事業,只是怕等事業做大了,大哥再要主張招安時,又不免空辛苦,只得先將話先說開來,若是哥哥要自家做得事業,與陰間做個對頭時,石秀自跟隨哥哥,水來水裡去,火來火裡去,這腔子熱血都是哥哥的,若是兄長還是主張招安時,只怕依然沒好結果,兄弟們再為昏君奸臣去拼性命,卻為得何來?因此石秀這兩日心裡疑悶,也聽說欲求終者必先慎其始,今日並不敢隱瞞哥哥,若是到頭終要招安時,石秀卻不再跟隨哥哥上隱龍山去,只得就此別過了。」宋江聽著,面皮變了數次,最後忽得流淚長歎道:「石秀兄弟你好生忠直!我自見你這兩日悶悶地,卻是為了此事!當初自是宋江一力主張招安,誰想落得如此結果?眾兄弟的心等冷了,宋江的心如何不冷?既石秀兄弟你這般說時,宋江今日與你折箭為誓,若這回宋江再主張招安時,教宋江死於亂箭之下,世世不得轉生!」便從腰中箭壺中取出一支雕翎箭來,一折兩段。石秀眼中早自滴下淚來,早下馬跪在地下,道:「哥哥且原諒得石秀粗莽,石秀今日也自立誓與兄長,願生生世世願跟隨兄長,任憑哥哥驅遣,萬死不辭!」身後楊雄解珍解寶時遷也一般跪了,一般的說,宋江忙下馬扶起幾個,流淚道:「我梁山兄弟昔曾登五台而發願,願生生世世相聚一起,再不分離,精誠鑒於上蒼,故教我等兄弟再著陰冥裡相聚,宋江既是眾兄弟之首,自等竭力將眾兄弟再聚攏來,同當福禍,共創事業,誓不負眾兄弟之心!」石秀又自拜謝剛才言語無禮之罪。宋江道:「賢弟何必如此,豈不聞直臣在堂,國之福也?諍子在廬,其家也幸?有你此等忠心直性的兄弟,實是我宋江與梁山事業之福,自當永記兄弟之言於心,永不敢忘也!「石秀只是流淚,再說不出話來,宋江又將好言來撫慰,方自休了。 
  且說於路非只一日,宋江等催攢軍馬,早到山寨,如何去時兩日,回來的路途卻慢了?原來宋江去時輕兵奔襲,故只用得兩日,回來卻添了許多金帛糧米,五七百車仗,因此路途上自慢了。山上眾人聽得時遷報知,心下喜悅,都先下山來相迎,宋江與幾人相見時,卻不勝之喜,幾不敢信,你道如何?來相迎的除了李逵杜遷宋萬朱貴幾個人,內中卻多了二人,卻是梁山上執掌軍機的第一足智多謀的軍師智多星吳用,與小李廣花榮。幾個相見,執手欷噓,如在夢寐,各言昔時死別之痛,追隨之誠,流淚不已。李逵卻不耐煩,呵呵大笑道:「今日見了便見了,歡喜不夠,你們幾個卻只把手來哭,卻不似些婆娘?那如俺黑旋風,陰間陽世只是隨著哥哥,見了面自歡喜,且大碗來喝酒,你們卻只是哭算來怎地?「宋江笑道:「你這廝只是好口,有幾個兄弟似你這般粗魯,不曉得些人情?今日見了,心裡卻喜,那來時間來與你合口?」李逵哈哈大笑,宋江卻一手執了吳用,一手執了花榮,教回山寨去大開宴席,今宵定要個個大醉,以賀兄弟重逢之樂,一面細問兩個別來之事。 
  吳用道:「自我與花榮兄弟於哥哥暮前樹上自盡而死,卻一地奔來陰冥尋找兄長蹤跡。卻是一地打聽不著,因此直走到酆都城裡去尋崔判官,不想他卻被秦廣王捉了,連家小都捉了去受苦,說是結交兄長,圖謀造反,早晚必是死罪。秦廣王又多差了快手四處拿拘我們梁山兄弟,我們兩個便險些打在網裡,卻虧得花兄弟弓箭,當頭的連連射倒一二十個,那廝們吃驚,不敢追來,因此脫了毒手。一路卻聽得哥哥在安平莊上大破陰兵,又再並了王倫,佔得隱龍山做基業,因此心下喜,一地裡趕來,卻喜終見得兄長。」宋江道:「我也為崔判官擔憂,先前已差人去酆都城打探,以備援救,只是未得確實消息,卻喜賢弟得此確訊,既如此,明日便差個兄弟多帶金帛去酆都城裡使用,買上告下,定要救得崔判官性命。」吳用道:「好教哥哥得知,秦廣王還不止拿了他一個,還自捉了我們一個梁山兄弟也!」宋江驚道:『卻是哪個?「「吳用道:「是戴宗兄弟,不知底細去尋崔判官,卻被早伏下的快手捉了,聞得秦廣王用毒刑逼拷,極受折磨。」 宋江驚怒,道:「這秦廣王如此逼迫我們,要與我們做個對頭,豈不該死?若將來拿住時,將來千刀萬剮!」吳用道:「還好教哥哥得知,朱貴兄弟已探得,酆都城已發一萬軍馬,五員上將領軍,前來征剿我們,十日內軍馬必到。」宋江道:「既是他發大軍來時,我這裡不過三千人馬,多是烏合之眾,未曾操練精熟,卻是可憂。」吳用道:「兵來將擋,水來土屯,今哥哥得了這隱龍山為基業,又有了這許多兄弟,他兵馬來時倒也不必懼他,小弟已籌劃一條計策在此,好歹破滅了他,只是須得即日差人去酆都城裡打點,免得教戴宗兄弟與崔判官受苦。」宋江道:「卻是差何人去?」 吳用道:「便可差時遷去,他自精細,又會得高來高去,正合此事。」宋江道:「既如此,明日便差他去。」於是商議已定,第二日一面差時遷去酆都城裡打點,隨身多帶金銀,使上買下,先定要保住戴宗與崔州平的性命,一面各人準備,預備拒敵陰間兵馬。有分教:隱龍山上添幾個了得好漢,綠林行裡傳許多聲價姓名。正是:收拾翻天動地阱,要坑猛烈廝殺人。欲知這番廝殺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戰甘茂好漢各奮勇 殺卓敬猛將投大義    
  話說酆都城發下一萬精兵,差五員上將領軍,取路殺奔隱龍山來,這五員上將都是極驍勇之輩,前番酆都城與南蠻鬼王交兵,這五個都多建功勳,殺將陷陣,戰退南蠻鬼軍,因此上秦廣王選此五個來征剿宋江這一夥.就中第一個甘茂,為其性耿直,不善佞幸,故此淹沉,始終只為偏卑,不得重用。雖自前番南蠻鬼王取了陰曹八州之地,甘茂奮勇當先,交軍時連斬南蠻大將,算來賞功時當受元帥之職,為無錢買用,故依舊只做個值殿將軍的虛職,甘茂每每扼腕痛恨,卻也無可奈何,想不到這番點軍出征,第一個卻是點他,自以為必得執掌軍權,誰知秦廣王卻命卓敬掌軍,只命其為副將暨先鋒之職,因此甘茂怏怏,長歎而出,沒奈何第二天軍前聽用,布領先鋒二千軍馬,取路殺往隱龍山來,怎見得軍容嚴整:震天顰鼓,盡駭山川之虎豹;映日旌旗,早迷鬼神之耳目,將士英勇,拔山開道渾閒事,統軍雄烈,喝水斷橋自有餘。一撥精兵發酆都,來收降龍伏虎人。 
  於路非止一日,早到隱龍山下。山上卻早預備,吳用道:「此是酆都精兵,須先以力取,驚其心膽,挫其銳氣,然後就中用計,可以全勝。」宋江道:「只是眼前快廝殺的兄弟不多,若吃他著了先手時,倒教那廝們恥笑。『話音未了,李逵早叫道:「哥哥如何只是長他人威風,滅自家志氣?有鐵牛在此,卻怕何來?便撥與鐵牛五百個孩兒,好歹下山將他們首級一個個砍了來。」 宋江笑道:「若是亂軍廝殺,兄弟無人可敵,自當用你先鋒,只是眼前陣上一刀一槍的勾當,你卻吃虧,因此先不要你在前。軍師心中必早有人選,便請調撥。」吳用便道:「當下眾兄弟的武藝,我自思量過了,可叫石秀兄弟打頭陣,花榮兄弟打二陣,楊雄兄弟打第三陣,各引三百軍馬,三隊人馬各如車輪相似,隊隊首尾相接。我自與公明哥哥,李逵兄弟引五百人馬押後,卻教解珍解寶各引三百步軍,分左右兩路伏了,埋伏救應。依然要杜遷宋萬守關三關,朱貴提備水路:」當下調撥已定,各隊人馬依次下山,向平川之地列成陣勢,早望見甘茂軍馬,吳用道:「敵軍遠來疲憊,便可要我軍衝突前去,亂其陣勢,只是小驚他。」便催促三隊依次上前,漸漸逼將上來。甘茂卻深曉兵法,早自防得,先教牌刀手立起陣腳,兩側卻伏下強弓勁弩,因此衝陣軍馬不得近前,吳用急叫三隊軍馬回轉時,早自傷了不少軍馬。宋江道:「這廝倒是強對,也罷,且與他立陣廝殺,待軍前取他首級。」教軍馬退下一二里,卻自擂鼓索戰。甘茂心中本自鬱鬱,聞得敵人鼓聲,冷笑道:「這廝們自來求死!「便叫副將去立下寨柵,卻自家出到陣前,來迎敵梁山好漢。 
  對陣三通畫鼓,甘茂出到陣前,怎見得甘茂英雄:戴一頂青纓龍吞珠爛銀盔,披一副紅錦嵌連環熟鋼甲,穿一領鬧麒麟金線織就素白袍,著一雙登山倒雲海龍靴,彎一張朱雀描畫泥金弓,懸一壺狼牙雕翎鑿子箭,仗一支朱纓出白點鋼槍,騎一匹跳澗度水赤兔馬。 
  宋江和吳用各看見甘茂威儀,心中驚訝。前軍卻發起喊來,石秀早出到陣前,挺槍當先,喝道:「那個多了驢頭的敢來驚俺寨子,可先與老爺納下驢頭來!」甘茂卻怒,道:「賊人無禮!」挺槍便出,逕來搶石秀,石秀心下也怒,來戰甘茂,兩個就戰塵裡滾,兩個鬥到三十餘合,石秀卻慢了,將槍只辦的招架隔攔。花榮卻早看見了,心下卻喝采,叫道:「石家兄弟少歇,待俺來戰這廝!」挺槍卻直取甘茂,甘茂道:「你便兩個來,將軍也不怕你!」將一柄槍圈住了石秀,哪裡肯捨,花榮馬到,與石秀雙戰甘茂,並二十合,甘茂心中喝采道:「這伙賊人果是強的,後來的這廝又勝先前這賊。」仗胸中忿怒,將一身武藝施展了,饒是花榮與石秀兩個,尋不得甘茂一點破綻,兩個心中都喝彩,「想不到陰間中竟有如此人物!」再鬥十來合,甘茂精神倍張,看的兩邊軍士眼都呆了,楊雄恐輸了兩個,挺一條槍也上來夾攻,將甘茂攢在核心,甘茂喝道:「這般逆賊,有何可懼?都一發上來!」將一柄槍使的風雨也似,獨力並這三個。又鬥五十合,甘茂終是一個,時間久了,怎當得這梁山這三個大蟲併力殺來?看看卻困乏了,這三個併力,要取眼下功勞,卻忽得宋江陣中鳴金,三人心下都怪,卻不敢違令,各賣個破綻,撥馬都回,甘茂力已倦了,況更心下也驚疑,亦不來趕,收軍自回陣中去了。 
  花榮幾個回來,卻是宋江愛惜甘茂武藝,看看勢頭不好,恐三個將甘茂壞了,因此鳴金,說起來,三個與甘茂戰的一日,卻也惺惺相惜,也罷了,便只收軍回去。卻是甘茂回去,自家心裡只是納悶,又不得和別人說,因此一夜只是自家來心裡打疊。卻是第二天第二隊軍馬到了,領軍的卻是天子山,甘茂迎入寨內,將昨日戰況說了,天子山要干功勞,逞自家本事,道:「眼見得昨日他三個並不得甘將軍你一個,便是力窮,此等草寇,何足懼哉?待俺今日將他們一個個活捉瞭解酆都城去。甘將軍,你昨日殺了一日,勞乏了,且與俺掠陣。」甘茂心裡又不歡喜,卻知這幾個與自己一般的值殿將軍都是自大慣了的,便道:「賊人中也有猛勇之輩,天將軍也自小心。」 天子山哈哈大笑,哪裡放在心上,便教拔軍都起,殺往山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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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梁山好漢回山,眾人俱贊甘茂好武藝,吳用道:「觀此人卻是一股憤忿之氣,不知何來,但其武藝果不在我梁山五虎大將之下,昔日三英戰呂布,傳為天下佳談,今日他獨自並花榮等三個兄弟,雖比不得溫侯,卻也是個猛將。今哥哥重振大業,正要廣收人才,若能收得此人,正是臂助。「宋江道:「可惜他是陰間大將,怎肯歸順我們?」吳用笑道:「梁山多少兄弟,不曾是宋官家的大將,卻都跟隨了哥哥?只緣哥哥愛賢如命,虛己下人,於這兄弟上情分最厚,所以都情願為哥哥效死,最後聚得百八兄弟。今雖來陰間,情理一般,吳用看此人也是個有血性的,必然在陰間不得意,待小可略施小計,哥哥到時再以大義感召,必然叫他歸服哥哥,為我梁山大業出力。「宋江大喜,道:「全憑軍師策劃。」吳用便把來佈置了,眾人一一按計行事。 
  此日卻聽得山下要陣,宋江便依然帶眾兄弟下山,將軍馬如昨日般排定。依然石秀花榮楊雄三隊在前,後面宋江自領中軍大隊,解珍解寶引步軍左右暗伏了,排布的十分整密。卻見對陣上出陣的卻不是甘茂,當先的卻是個丈來高大漢,面目猙獰,騎一匹黃膘馬,橫一柄宣花大斧,大罵道:「梁山醃瓚草寇,快快出來送死!」背後卻打一面認軍旗,道是「值殿大將軍天子山」,眾人看了,一齊都怒。宋江陣上依然是石秀當先出馬,喝道:「哪個倒路屍敢來傷犯老爺們,教你頃刻就死!」 天子山大怒,驟馬來取石秀,斗有二十五六合,石秀卻力怯,撥馬就走。原來天子山力大,使的是五十七斤宣花大斧,只將斧橫劈豎砍來,因此石秀招架不得。天子山卻隨後趕將來,花榮挺槍攔住,天子山叫搖:「來了的便不要走,若走了的須不是吃娘奶的!」花榮笑道:「正要與你見個真章!」兩個忿怒,卻將槍斧來絞纏,直鬥到四十合上,怎見得這番好殺:兩馬盤旋,如蛟龍攪翻了東海水,四臂縱橫,如猛虎爭霸在崑崙岳,那個斧恨不得劈開地府門,這個槍只要搠翻天邊闕。一斧斧帶風挾霜,便九萬里北風結了冥海,一槍槍映日帶明,正四極中慧星寒了皓月,正似巨靈戰哪吒,不輸華光並天王。 
  原來花榮見他力大,心裡知覺,只是使卸纏挑抹的一套槍法,只放他斧影在漏裡閃,卻不與他來硬架,因此並得到四十合上,那天子山大怒,將斧風雨般使發了,口中牙咬的只是響,恨不得將花榮生吃了。兩邊眾人看得都呆了,這邊甘茂心道:「原來他好槍法,昨日三個並我一個,他倒未使盡力氣。」那邊眾人心道:「這廝倒好斧,況又力大,倒勝得我們索超兄弟。」正是兩家心裡思索。花榮又鬥了幾合,叫道:「好凶!」回馬便走,天子山鬥得興發,哪裡肯捨,驟馬趕來。花榮卻聽得馬蹄響,去了事環上帶住槍,取出弓箭去,喝聲,「著!」弓弦聲響,天子山早倒撞下馬,原來被花榮一箭射中額上,閃躲不及。這邊甘茂大驚,急驟馬來搶時,怎當得宋江陣上人多,石秀楊雄兩騎馬齊出,接著廝殺,這邊小嘍囉早搶出來,先下手搶了那匹好馬,連天子山都拿了去。甘茂大怒,將槍風雨般搠去,只盼傷得一個,拿來贖過,那邊宋江早見了,發出號令,教解珍解寶就引伏路軍抄他陣後,這邊李逵早引大小頭目嘍囉,一發殺將過來,這邊輸了軍將,正是挫動銳氣,怎當得三面趕殺?一時大敗,甘茂一柄槍拚死斷後,看看到寨邊,解珍解寶兩柄鋼叉早撞將來,後面石秀花榮楊雄一發趕上,李逵兩柄板斧又橫地裡捲來,看看將甘茂攢在核心,甘茂待死戰時,早聽得宋江陣上又復鳴金,將軍馬都收回去了。甘茂呆了半晌,自回寨去,整點軍馬時,被梁山好漢殺翻俘去的五百餘人,況又折了天子山,甘茂懊悶不已,只得緊守寨柵,不再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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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邊宋江大勝,正是鞭敲金蹬響,齊唱凱歌還。回得山寨,小嘍囉將天子山抬來,原來花榮一箭射中,卻是天子山生得骨硬,不曾透得額頭,卻也傷重難起,宋江看了,便教寨中醫生來拔了箭,將好藥來調治他,又撥小嘍囉去好生服侍,惟是要緊看視,不可使走了。這邊卻整治酒席,與花榮慶賀不提。 
  卻說又過一日,陰軍大隊早到了,掌軍的卻是卓敬,並馬勁、羅士奇兩個猛將,甘茂無奈,只得到中軍見過,將兩次交鋒,輸了天子山一干軍情說了,卓敬大怒,道:「題你做個先鋒,是抬舉於你!正應早早撲滅賊寇,免得本帥煩憂。想不到你這等懦夫,卻畏刀避箭,不肯向前,以至損軍折將,挫動銳氣,卻尚有面目來見本帥?左右與我推去斬了報來!」左右聽得主將發怒,不敢怠慢,早將甘茂綁起推出帳去。馬勁,羅士奇兩個大驚,急忙與一應將佐上來告說求情,跪了半日,卓敬方叫將甘茂推回帳來,解了綁縛,甘茂沒奈何,只得上前跪謝不殺之恩,卓敬冷笑道:「看在眾人面上,饒你殘生。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饒,與你二十軍棍,以為畏死慢軍者鑒!」便教又將甘茂拖出,打將二十軍棍,方拖回帳來,卓敬又喝道:「限你三日之內,將山寨打破,將宋江以下大小賊目一併殺擒,若違了期限時,一併軍法處置!」 甘茂大驚,忙復稟說敵人兵強將勇,況又有山寨天險,攻打難進。馬勁,羅士奇兩個也來求告,卓敬冷笑道:「既如此,天子山軍馬撥與你,再教馬勁助你,我知寨中草寇不過二千,這般精兵已三倍與敵,若是打不得寨子時,便提頭來見本帥!」卻叫羅士奇去後軍接應押運糧草。甘茂無奈,長歎而出,心中道:「當年卓敬比箭輸了與我,後來在南蠻陣上,他又姦殺了軍中羅蠻女,是我告了他,累他吃了軍棍,因此這廝如此來記恨我。今日一有權柄在手,便這般來擺佈羞辱我,我直如此命苦!罷!罷!大丈夫自當馬場裹屍,明日便在陣上拼一個死也罷,焉能死於小人之手?」 馬勁、羅士奇兩個來相解勸,只說卓敬不平。甘茂只是搖頭,卻不言語,馬勁、羅士奇兩個歎息自去。甘茂一夜未睡,次日卻點起自家與天子山一應兵馬,馬勁也引軍來會了,卻來攻打山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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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是那關上早擺佈得鐵桶相似,軍馬上前,弩箭、灰瓶、炮子、滾石便雨點般打來,況關前早掘下三重深壕,不能夠得到關牆邊。甘茂催促軍士去填壕時,早又踏進陷阱,百十個軍士都陷進去,無一個活命,其餘軍士發聲喊,流水價退走不迭,便催促的緊時,也自戰戰兢兢,進三步退兩步,眼見得半天挨不到壕邊。馬勁大怒,將挨後的軍卒連斬幾個,方將軍氣重又振作起來。甘茂便調五百弓弩手,都教穿了綿甲,去壕前與關上對射,前面卻教一隊軍士用敵牌防護了。卻又教兩千士卒各持了掀楸土筐,去填那深壕,卻是關上都有敵樓把片團網防護,又居高臨下,便對射時大佔便宜,關下的應弦而倒,關下也放箭去射時,卻多少箭不著一個,眼見得弓箭手陣裡漸漸稀疏了,填壕的更是死傷枕籍,卻是大半日第一重壕猶未填滿,馬勁急得眼中出火,自己拿鞭不住的去打那軍士,喝教向前,卻那裡濟事?卻是甘茂道:「兄弟何以如此?徒自多傷了士卒,寒了士卒之心,為將者當其身在前,當其艱危,為士卒之先,豈可避刀畏箭,落人恥笑?」便下馬,脫了戰袍,親自裹土去填那深壕,一時士卒士氣大振,都捨命向前,到得天晚,竟將第一重城壕填了。卻是苦戰了一天,士力都已睏倦,甘茂便與馬勁商議,教收軍回去,檢點死傷時,已自折傷了六百餘,兩人相對歎息,甘茂日間也中了兩箭,且喜甲厚,傷得不甚重,馬勁便道:「眼見得還有兩重深壕,便拼兩日再填盡了,卻怎還奈何得他高關重牆?便送了這幾千精兵也不濟事,又無飛樓撞車,怎攻得開這關?不如且向統軍前去告說,求撥軍馬並攻城器械,再來打這寨子。」甘茂道:「卓統軍必定不肯撥發,若要去求時,徒然沒意思。」 馬勁道:「元戎者掌三軍之司命,他既掌了軍符,好歹平這梁山賊寇的職責在身,命我等來攻關,豈能坐視不理?若不去時我自去催他。」言罷自去了,卻是過了多時,氣的面皮紫漲漲的回來,甘茂問時,馬勁氣憤憤地說了。卻是他在營帳外求見,過了多時,不叫傳進,只聽得帳中有女子歌笑之聲。他疑了問帳邊軍卒時,卻道是本州知州張蒙方來營中勞軍,帶了兩個女子,此時正在和統軍做樂飲酒,自無餘暇見他。因此上馬勁氣憤憤地回來,甘茂聽了只是長歎,馬勁道:「似這等濫污禽獸,偏生來掌管我們,真恨不得一刀將來殺了。」甘茂道:「眼下只是該他管,卻沒奈何。」 馬勁道:「他只是會向大王前取媚獻小意兒,年節下都有稀罕物事進奉,又常拿錢去買了大王左右親信,因此得大王看顧,那裡有什麼本事?卻如今壓在我們上面,拿威權來壓人,如此敗壞軍事!眼見得他是要謀害兄長,處處刁難,我們如此本事,卻受此氣,不得自由,反不如那些強人大碗酒大塊肉的自在,依我說,便殺了這濫污禽獸,去和山上強人做一處也罷,我們如此本事,他們必然另眼看待我們。」原來馬勁和甘茂過得最好,所以敢如此說。甘茂臉上變了顏色,道:「兄弟禁聲!我們雖是不得重用,到底是將軍,如何去落草做強人,把自己都辱沒了?自當明日奮力向前,把強人都剿滅了,回酆都城去,去告病推卸了本身職司,自在飲酒快樂,卻不可有此叛逆的念頭。」馬勁歎口氣,道:「我如何說得不是氣話?只是如今這天下諸般顛倒。賄賂公行,無錢不能進步,得手的便去盤剝虐害小民,再據斂了來買官陞官,眼見得都是些害民的豺狼,便我們值殿時也羞和這些禽獸同位。卻又要受著這些禽獸的氣,因此上心裡只是焦躁。」甘茂道:「便明日去陣上拚命也罷!只是我思想如此攻關,只枉然多傷士卒,須另想個計策。前兩日我把著寨時,卻暗地裡打發小卒去查探山中別的道路,好奇襲這些強人,只是如今並沒有來回報的,因此心上納悶,只是無可奈何。」 馬勁道:「便打水路上去如何?這隱龍山三面環著大水,千百里水面,若以精兵乘了小船趁夜色去,強人必然料想不到。」 甘茂道:「這計策果然十分好,只是小船一時難以拘刷,水路上也無嚮導。」 馬勁道:「便扎幾十條木筏,一千精兵去,乘夜裡殺將起來,這邊夾攻,必然破得強人。若無嚮導時,只看著山影劃過去罷了。」甘茂道:「說得也是,今日形勢如此,只好行此險著,我自引軍去,兄弟可這邊預備,若見火起,便來打關,滅此賊寇。」馬勁道:「還是我打水路。」 甘茂道:「我是先鋒,自合是我去,況兄弟不識水性,又不精細,不如我去得穩當。兄弟可明日虛去打關,教賊人疲累,我自引一千精兵造戰筏,明日夜裡去下手,當得全勝,」因此兩人計議定了。 
  卻是第二日,馬勁自引軍去打關,只是虛張聲勢,不似昨日的兇猛。宋江疑心,便與吳用商議,吳用笑道:「眼見得這是障眼法,夜裡他必來使計策,這甘茂智勇兼備,先是守寨不出,卻差小軍來打探山中道路,卻早被我伏下機關人手,因此都吃拿了,不曾回去得一個,他陸上無計可施,必然水路上弄手腳。」 宋江道:『他新來此地,並無船隻,如何能從水路來?』吳用笑道:「我早命解珍解寶去探,那甘茂卻引人在寨邊林深處砍伐樹木,想是要造筏子,今夜必定來,我們今夜且安排廝殺,就水路上教他吃一驚,就拿了甘茂,哥哥施加恩義,叫他投順。」 宋江大喜,便問其計,吳用道:「只須如此如此。」宋江便教眾兄弟都來,各加吩咐,依計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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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甘茂督促軍卒,就一日間於水近處砍伐木植,造起三十隻筏子,入黑時卻教早選就的一千精兵飽餐戰飯,盡數輕衣利刃,將筏子推入水去,就水裡上去,撐起筏子卻向隱龍山後來.就中劃了兩個多更次,看那輪明月漸漸落向隱龍山後去了,黑矗矗的山影直似千萬伏獸,都投入湖裡來。甘茂見那山寨的燈影就幾點蕭疏,風裡明滅不定,傳來的刁斗聲也都亂了。心裡暗暗歡喜,:「賊人守了兩日關,都睏倦了,正是天意合教俺成功。」便教軍士悄悄向燈影處劃去,只向黑暗處紮住筏子,就撲上岸去,攻打賊人寨子,卻是將近得岸邊,有一箭之地時,軍士一片苦聲叫起來,卻是如何?下面不知什麼都屯塞住了,筏子再向前不得,後面的筏子卻趕撞上來,自相撞擊,便把前面的筏子都撞翻了,軍士大多落水。甘茂心慌,便叫會水的軍士下水去摸,卻是下面早盡釘了暗樁,層層疊疊,因此將木筏都陷住了。甘茂連聲叫苦,知是又中了賊人計策,待急叫軍士將木筏撐轉時,忽地一聲炮響,岸上水上忽地有千百個火球亮起,就飛將過來,都落在木筏上,將木筏騰騰的燒起來,接著黑影裡一片忽哨,不知有幾千百隻小船就黑影處鑽出來,上面又不知多少小嘍囉,盡持著筆管槍、柳葉刀,個個輕捷如飛,四下裡圍裹來,卻先將弩箭雨點般射將來,甘茂這邊軍士卻都未著甲,怎當得這般弩箭,一半都射倒在水裡,其餘得當不得,便都跳下水裡尋活命,卻早又發起喊來,原來水裡有不知伏下多少水鬼,此時只是排頭價戳人,早見得鮮血一股股冒上來,有幾個往岸上搶時,早有一隊小嘍囉在那裡伏著,燈火影裡跟一個黑大漢一發殺將來,那黑大漢咬著牙,只是趕著砍人,抗拒的都殺翻了,知機的跪地求饒,都教裹了活捉了去,眼見得這一千軍馬星離雨散,所餘無幾。甘茂見此情狀,五內如焚,叫道:「是吾見事不明,料敵不智,葬了這一千軍馬,吾之罪也!」就腰裡拔出長劍,往頸上就抹,說是遲,那時快,旁邊水裡早鑽出個大漢來,手裡拿著撓鉤,一撓鉤將甘茂搭住,就手裡奪了劍去。甘茂急待掙扎時,水裡又鑽出幾個小嘍囉來,七手八腳,早將甘茂放翻,就綁縛了。那大漢見拿了甘茂,大喜,喝道:「降者免死!」剩下的軍卒哪裡還有鬥志?聞聲都各自降伏了,那大漢就教小嘍囉撐過一隻快船來,先將甘茂送上岸去,卻教其餘的小頭目督了小嘍囉,收點降兵,打理奪獲的衣甲兵器,眼見得又是全勝。這個正是吳用的計策,料到甘茂從水路上夜襲,又少嚮導,便故意靠岸處懸起幾盞燈來,引甘茂軍馬來,岸邊早釘下暗樁,教朱貴引一隊在水裡預備,楊雄、石秀各領一隊乘了小船都伏在暗影裡,岸上卻是李逵帶一隊趕殺,擺佈得鐵桶般密,甘茂被卓敬勒逼的無法,只得行險求幸,正墮進吳用計裡,因此上全軍覆滅,自己又不嫻水性,空一身武藝無可施展,亦被朱貴拿了。 
  朱貴將甘茂送來岸上,眼見得燈火明亮,一隊小嘍囉早擁簇著宋江吳用過來, 小嘍囉將甘茂擁到面前,宋江見了,忙喝道:「怎地如此冒犯將軍?」便急叫解了綁縛,將來一包錦衣繡襖換了濕衣, 甘茂本自分必死,見此相待,大出意外,便道:「敗軍之將,惟願求死,就請施刑,不必相戲!」宋江大笑,就叫抬過轎子來,送將軍去山寨敘話,前後一部鼓樂,二三十個紅燈籠相照,就送甘茂上山寨來.卻是忠義堂中早安排酒席,十分齊整,宋江等數個頭領都已坐定,把來慇勤勸酒,誇說甘茂武藝。甘茂如在夢中一般,做聲不得,又見此盛禮,不能相卻,只得飲過數杯,道:「頭領盛情,俺自領了,只是在下本奉王命,前來征討,今智窮力竭,兵敗被擒,情願就頭領手裡受死,不必如此相待!」宋江笑道:『將軍如此英雄,名聞寰海,宋江和眾兄弟俱各欽敬,只為奸人逼迫,故此取此山暫避,卻不曾虐害人民,今得與將軍相遇,實有不勝之喜,焉有相害之意?「甘茂陣上先自兩次得宋江鳴金,不曾逼迫,心中本已相感,聽了宋江此語,再無言,只得道:「既如此,甚感將軍厚意,只是在下身為將領,自當忠於職守,不敢背叛,如頭領相勸落草時,卻是不敢從命!」宋江笑道:「山寨狹小,如何敢強逼將軍?且請安歇,明日一早送將軍下山,如何?」 甘茂大出意外,卻暗自慚愧不已。宋江大笑,卻叫眾兄弟都把來勸酒,甘茂只得一一飲了,席中梁山各人都說起胸中事務,都是豪傑意氣之事,卻把甘茂聽得呆了,不住把來點頭,因此酒入愁懷,不覺喝得大醉。 
  次日起來,宋江又叫殺牛宰馬,大排宴席來相待,甘茂稱謝不已,席中卻又說起求放下山,宋江笑道:「昨日應了將軍,如何敢違?便請將軍吃酒,做個送路宴席,自會送將軍回營去。」 甘茂沒奈何,只得又吃三五杯酒,復又說起下山之意。旁邊早惱了一人,卻是黑旋風李逵,高叫道:「你這漢子好不爽快!便留在俺寨中跟隨哥哥,做個頭領也罷,大碗酒大塊肉的豈不快活?只要回去受那大頭巾的醃瓚氣,真個做奴才慣了!」甘茂聽得臉色大變,宋江早把來喝住,叫道:「黑廝只是這般無禮,如何敢來這般傷犯將軍?且閉住了嘴。」李逵道:「便自這將軍一身武藝,卻也未必強得過林沖哥哥、董平兄弟,便是花榮哥哥也不輸於他,他們都如鐵牛般一般為哥哥執鞭隨蹬,忠心不二,偏他強殺俺們,倒會如此裝大!」宋江急來喝住,就與甘茂斟酒陪話,甘茂卻早聽得淚如雨下,就跪下道:「頭領如此胸懷意氣,世間罕有,於甘某身上如此用情,甘某心非鐵石,焉能無感?本應為帳下小卒效死,不敢有二。爭奈甘茂心懷一個忠字,於這名上看得最重,所以不敢投辱山寨,頭領若肯放下山,教回去申了三軍之法,號令轅門,此甘某之願,如不能時,情願就此請死。只願來輩跟隨頭領,生死必從!」 宋江急來扶起,道:「將軍烈士之心,宋江與眾兄弟都自識得,所以惺惺相惜,看重將軍,既是將軍心不自安時,可即時送將軍下山。」便教取一匹好馬來送將軍下山,甘茂淚如雨下,端端正正拜了宋江四拜,方上馬下山而去。還未到關前,忽聽得背後有呼喚之聲,甘茂回頭看時,卻是宋江領眾兄弟復來相送,道:「甘兄意氣激烈,宋江等好生不捨,因此再送將軍一程。」便叫取過酒食來,再與甘茂把杯。甘茂復又灑下淚來,盡力干了三大杯酒,方自悵悵上馬而去. 
  眾人見宋江如此管待甘茂,都好生不解,卻當著甘茂面說不得。見甘茂出關,方自相問。宋江道:「此人血性無疑,只是生性高傲,不做負人之事。自不會甘心負了叛名,因此我和吳用兄弟商議了,只將禮來管待,便送他去下山,卻不勒逼他落草,他心裡必然來感激我們。卻是昨夜我們把投降的小卒都問過了,知道此番掌軍的卓敬那廝最是妒賢嫉能,況又與甘茂有仇,這番甘茂折了許多人馬,自己也被活捉上山,卓敬如何肯饒得他過?必然把他將來斬首,我們可就中用計,一舉覆滅了酆都這一萬精兵。「眾人都驚道:「甘茂此去必然吃害了,豈不是負了哥哥這一番心意?」宋江笑而不言,吳用道:「甘茂忠勇愛下,最得士心,卓敬要來殺他時,軍心必變,自有他親近的將士救他,所以我和哥哥肯放他下山去,知他性命無憂之故也。他軍中反起來時,我等就引軍去,自不必費張弓只箭之勞,只要幫甘茂鎮住大局,便收得他幾員猛將,數千精兵,可壯大我山寨也!」眾人俱都心悅誠服,道:「吳用哥哥果有神鬼不測之機也!」吳用道:「似此小計,何足為奇,不過是攻心之計罷了!兄弟們可聽分付,就引軍去,莫遲了時候。」眾人各自領命,去依計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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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說甘茂獨自一個,回自家軍營來。馬勁聽得又驚又喜,忙迎他入帳裡來。甘茂並無隱瞞,就把昨夜如何失利被捉,宋江等如何管待,都說了。馬勁歎道:「既是他那裡如此相愛我們,哥哥何不就歸順了,小弟自也領了這人馬去和哥哥做一處,尋份快活。」甘茂歎道:「大丈夫生於世上,如日月經天,不可虧負於心。我也自感激他們意氣,只是不能為此負心之事,因此還是回來,就投卓敬那裡去!」 馬勁驚道:「哥哥此番折了許多人馬,自己也被活捉上山,卓敬那廝這回如何放的你過,必定將你斬首,如何能去得?不若小弟收拾人馬,就這裡和哥哥一起投山上去。」 甘茂歎道:「兄弟如何能為此不忠之事?須怕自己聲名壞了,不得結果!」馬勁道:「哥哥只是如此愚迷!豈不聞見機而作?似如今這顛倒世界,豈值得我兄弟為此出力?便是投了強人也罷!哥哥勸我,反見得是你頃刻沒好結果!」 甘茂歎道:「我自求仁得仁,兄弟要鐵心投強人時,我也不來阻你,我自去卓敬那裡請罪,伏了軍法。」 馬勁把來苦勸,甘茂只是不聽,自換了一身罪衣,投卓敬中軍去了。馬勁呆了半晌,卻叫聚合營軍士來商議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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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甘茂來到中軍大帳,卓敬卻早聽說昨夜前軍敗兵之事,因此只是冷笑,聽得甘茂獨自一個來帳外跪著候見,冷笑道:『這廝自來討死!「便傳令升帳,教將甘茂綁縛了帶進來。卓敬冷笑道:「甘將軍,本帥命你攻打山寨,今日已是第三日,你可是已打破山寨,盡數擒殺了眾賊,此特來向本帥報功的?本帥自當在大王面前好好保舉於你,酬你的大功。」甘茂跪稟道:「便是末將無能,折了人馬。此番特來求死,以申明三軍之法。」卓敬冷笑道:「原來你如此深明大義?倒是失敬,只是你被賊人活捉了去,卻如何得回來?」甘茂道:「便是末將一心求死,所以得放下山。」卓敬冷笑道:「你卻將這話來欺哄誰?分明是你投降了強人,此番來替強人做細作臥底,卻將此言語來支吾!你便想要騙個好名聲,本帥豈會如你之願!便教你死個明白!」便叫將甘茂推去斬首,發下判名來卻是「斬投敵賣軍,為敵軍做細作一名叛將甘茂。」甘茂仰天長歎,要來爭辯時,早被嘴裡塞了麻胡桃,被拖去轅門外,劊子手抱了大刀,只等午時三刻來把刀開斬。 
  甘茂跪著,心裡卻是憤怒不已。聽得三聲炮響,劊子手便把刀掄起來,卻是將落未落時,早聽得一聲大喝:「何人敢傷我哥哥!「聲如霹靂相似,就衝來一刀將劊子手砍翻,地下救起甘茂,將刀來把繩索盡條條割斷了。卻是馬勁領了數百軍兵,衝入營來,救了甘茂。甘茂驚道:「兄弟,你這番做的禍事不小!卻是何苦來!」 馬勁道:「哥哥只是愚迷,所以得此下場,不是兄弟救你時,頭已落了地也!此番前軍將士合營已反,都歸順了山上宋公明頭領。我便是他遣來先教救哥哥的。「甘茂聽了無言。馬勁早大呼道:「卓敬這廝不仁不義,陷害前敵將士,又剋扣軍糧,公然在軍中與女子淫戲,實是該死之極!各位將士們,都隨我去殺此賊!」一言既出,滿營都鼎沸起來,卻是卓敬掌軍後,肆意剋扣軍糧,將士每日的供給只有一半份量,因此滿營士卒盡皆憤怒,此時馬勁一呼,正是萬人相和,各營洶洶,軍士都執起兵刃,隨馬勁奔來殺卓敬。卓敬聞得軍亂,頭勢不好,正待奔走時,卻是哪裡來得及?被馬勁帳後截住,當胸一刀砍著,倒下地去,眾軍卒刀槍亂下,眼見得卓敬頃刻之間身為肉泥。卻笑卓敬平日只將錢來買上官,得了高位只是剋扣軍士,又妒賢嫉能,陷害將士,今日激起軍變,落此下場,豈不可笑?正是: 
  虎皮羊質貪心輩,終有碎屍斷魂時。 
  卓敬一時身死,營中大亂,甘茂馬勁兩個安撫,又去叫後軍羅士奇來商議。羅士奇來到,本與二人交好,又聞卓敬已死,也無異議。三個正商議如何收拾軍馬上山去投宋江時,忽然軍中一陣大亂,大哥大驚,急出來看,正是:方才翻海倒江罷,爭奈風波又眼前。欲知這一番變亂結果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救兄弟二雄入酆都 見不平三郎鬧酒樓    
  話說軍中一時變亂,原來卻是卓敬自有隨身親信將士,被馬勁一時發難,殺了卓敬,本已不忿,又聞得三個商議要投強人,便自鼓噪起來,一營亂兵無主,又都附合了,反來殺甘茂等三個。此時甘茂幾個軍馬大半都不在近前,只有隨馬勁來的二百餘士卒,因此被圍困至急.馬勁大怒,便欲衝陣搏殺,卻是這些叛軍都用強弓勁弩,遠遠射來,箭如雨下,哪裡沖的過去?身邊精兵反多死傷。甘茂道:「亂兵無主,隨勢而趨,此時不可迎敵,且殺將出去,引得本部軍馬來平此亂。」幾個欲待突圍時,忽得叛軍中又發起喊來,甘茂幾個驚異,急看時。早見前後營門處各殺進一隊軍馬,前門卻是一個黑大漢當先,正是李逵,兩柄板斧殺的亂兵頭顱亂滾,後面又是解珍解寶兩個大蟲,挺著鋼叉,一衝一撞,引七八百悍勇小嘍囉殺入寨裡來。後寨卻是花榮楊雄石秀,帶領小嘍囉衝入裡來,亂兵本自烏合,怎當此兩路軍馬?不時死傷數百,其餘的都把來投降了,局勢大定。甘茂幾個大喜,忙過去相見,花榮笑道:「三位義氣,正合我輩中人,今宋江吳用哥哥怕寨中局勢不穩,故命我等兄弟分兩路來接應,且喜諸位無事,宋江吳用兩位哥哥隨後便到。」三個方自稱謝時,卻見旗幟入寨裡來,當先兩騎馬正是梁山泊掌兵都頭領宋江與軍師吳用,引一隊輕騎到來,甘茂急引馬勁羅士奇兩個上前拜見了,道:「為自家愚迷,負了頭領好意,險些被奸人所陷,今自當跟隨頭領,為山寨一小卒,出力向前,誓死不辭!」宋江道:「為擔心將軍安危,所以請眾兄弟們來接應相助,今見將軍平安,宋江等於心大慰。」馬勁羅士奇兩個也上前拜見,宋江見兩個威風凜凜,都是勇猛之將,心中大喜,各以好言撫慰,兩個見宋江處事待人謙和,然氣度不凡,各各喜悅,效死之心更堅。 
  當下宋江等收點一眾歸降軍馬,傳下號令,教願上山寨者各自厚賞,不願者發與路費,各自回鄉。此令一出,三軍各自喜悅,願去的不過千餘,其餘六千餘軍馬,並許多兵甲糧米軍資,盡歸山寨,宋江大喜,連開數日宴席慶賀,一來慶此大勝,二來慶這幾個頭領上山。其時天子山傷勢小愈,宋江便教甘茂三個相勸,那天子山是個粗莽之輩,心下也感宋江恩德,便也歸順了,做個頭領。宋江與吳用商議了,便叫梁山眾兄弟去忠義堂左邊坐,甘茂等四個去右邊坐,日後計點功勞高下,出力多少,再定座次。就重新安排職司,教甘茂馬勁羅士奇天子山四個引三千軍馬,去山前立起三個大寨,一來守把險要,二來伺候山寨各處征進。依然叫杜千守頭關,宋萬守二關,三關卻換楊雄石秀守把。宋江自與吳用居於忠義堂,總掌山寨軍機事務,花榮李逵各居兩廂,就守護中軍。後山依然解珍解寶,依然要朱貴去山前開起酒店,打探各處事項並迎來送往各處好漢,時遷自去酆都城營救戴宗崔州平未回,因此各個頭領俱守自身職司,同心共建山寨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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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卓敬身死,甘茂四個都投了山寨,一萬精兵就此全滅,這事項張蒙方不日探得,心中大驚,更畏懼梁山宋江這伙強人,便教急修下文書,報往酆都城來。說卓敬軍馬覆滅,甘茂幾個背反之事,敦請早早再發大兵,剿滅強人,拯救地方。那信差報到酆都城中,有司大驚,急上殿來報知秦廣王。秦廣王怒發如狂,便教聚文武百官商議,征發大軍剿滅梁山賊寇,正商議未了,卻是一個急報又到,南蠻鬼王聚合三十萬軍馬,又犯南部諸界,已陷了南部八州,殺死生民十餘萬口,眼下分路侵擾正急。秦廣王大驚,復教眾文武商議,都道梁山賊寇不過芥癬之疾,南蠻鬼王卻是心腹強敵,須先發大軍抵禦鬼王軍馬,至於宋江等輩不過負隅山海,並無大志,可撥一員良將,數千軍馬守護羅海州界,待戰退南蠻鬼軍,那時抽回軍馬,再一舉剿滅賊寇。秦廣王聽得有理,便教如議施行,征大軍二十萬抵禦南蠻鬼王,卻教就酆都城選五千軍,一員良將會同地方有司去保守羅海州界,抵禦賊寇。眾官各去急急調發兵馬糧草不提。卻是黃文炳這幾日本在家中患病,聽得此事大驚,急急抱病上殿來求見,與秦廣王道:「梁山賊寇此番一舉覆我一萬精兵,已足見其力。如再耽擱,被賊寇養成氣勢,必有滔天大禍,依臣下之見,可就發大軍將賊寇一舉撲滅,再抵禦南蠻鬼軍不提。」秦廣王不滿,道:「南疆事已緊急,如再耽擱,南蠻鬼軍席捲而來,恐酆都城亦不能保守,如何能再有片刻耽擱?事當分輕重緩急,本王知你與梁山賊寇前生有深仇大恨,但為爾者既以執掌重任,焉可因私害公,誤了軍國大計?此次暫且恕你,下次定然不饒。」袍袖一拂,入內去了。黃文炳怔怔呆立半晌,仰天長歎而出,道:「今日不滅賊寇,恐日後有噬臍之悔也!天乎,天乎,你不欲滅梁山賊寇乎?」回至家中,病勢日以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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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宋江等在山寨,忽一日朱貴報將來, 酆都城撥來一員將,並五千軍馬已到羅海州城,與張蒙方協力守禦城池.宋江聚眾人商議道:「眼見得他奈何我們不得,所以添兵把守,量他一時半晌不敢再來,且不去管他。只是時遷已去了酆都城許多日子,卻一點消息也無,令人好生焦躁,不知營救得戴宗兄弟與崔判官也無?須是再差個兄弟去酆都城一趟,並要取消息來回報。」石秀道:「小弟初來陰間時,曾到過酆都城,此番願去打探消息,替哥哥分憂。」宋江大喜,就叫收拾一籠金珠寶貝,付與石秀。次日石秀起來,做個遠行客人打扮,跨口腰刀,就把金珠都藏在身上,手裡執把朴刀,辭了宋江並眾頭領,下山往酆都城來。 
  於路行了一日,看看天晚,石秀待尋家客棧去安歇時,背後忽得有人叫道:「石家哥哥,等我一等。」 石秀抹頭看時,卻是黑旋風李逵,吃了一驚,道:「你如何趕來?可有宋哥哥將令?」李逵道:「便無宋哥哥將令,是我在山上悶出鳥來,許多日子沒有廝殺。因想你上酆都城去,須得有人相幫,是以特趕來和你做伴。」石秀道:「既無宋哥哥將令,如何使得?你還是快回山去,莫被哥哥尋起來不好。」 李逵道:「便是我下山早叫小嘍囉過一日後告訴宋哥哥,此時他多半知道了。我且和你上酆都城去。」石秀道:「我這次去尋時遷,就營救戴宗哥哥,不用廝殺。你去了卻無用處。」李逵聽了焦躁,道:「梁山上我自多遭下山和燕小乙哥一起,卻不見他如你這般來推托我!你既不要我去時,我自上酆都城去,一斧一個將那些閻王鬼卒都殺了,卻自快活!」提了雙斧便欲自去。石秀見他如此,一來怕壞了兄弟情分,二來怕他莽撞,做出事來吃虧,只得道:「既如此,你且和我一道去,只是路上不可多吃酒,又不可使性子多管閒事,壞了哥哥大事。」李逵聽了方喜,卻道:「你卻和軍師哥哥一般,爭不成又要俺來扮啞道童?只怕俺來惹事!且自依你些罷了。」石秀見他允了,沒奈何只得帶他去,當晚且一處歇了。次日又行,石秀身邊有的是金銀,一路自與李逵買酒肉吃,只是怕他醉了惹事,只吃個三五分便罷。 
  這日來到酆都城,石秀自納了兩人的常例,和李逵進城。卻見街坊行客寥落,並無初次來的繁華氣象,問起時卻是南蠻鬼王興兵,道路商旅不通,兼新徵收軍賦極重,因此商旅極少,故是這般冷落。石秀點點頭,自去和李逵尋家旅店住下,要兩間上房時,那老闆定要三兩銀子一天,打火又另算,說官家要的稅太厲害,不如此便住不得人,開不得門。石秀自丟了二十兩銀子在櫃上。安頓下了行李,卻和李逵來街上閒走,就找時遷做下的暗記,卻是尋了半日,並無一點影響,只得回下處去歇。 
  次日起來,兩個吃罷早飯,又走來街上尋,繁華去處都走遍了,兩個只空著眼,尋不到一點蹤跡。李逵焦躁了,便罵。石秀也不耐煩,心上忽猛省道:「時遷是個日走百家,夜串千戶的積年,如何能來這等去處出沒?他一慣在荒廟裡去歇,只可尋這等去處去找他。」便叫了李逵,就打聽這城中的廟宇去處,又走了十來家寺廟,卻只不見時遷的暗記,石秀心裡慌起來,心裡道:「莫非時遷做賊失了風?怎地這般蹤跡全無?如是時,卻不是苦也?」正慌張時,卻聽得前面街上一派細樂,卻彷彿有人家娶親般的熱鬧,石秀好奇,心想:「如何這般時候,卻有人敢兀自娶親?終不成有潑天勢要?」便和李逵去看。李逵更是個喜熱鬧的,轉過街角,見一隊人披紅掛綠,將一部細樂在那裡吹吹打打,簇擁在一戶人家門首,一個新郎官騎在馬上,只是影綽綽的看不清面目,許多閒漢在那裡擠簇著,不住的要喜錢,說淡話,耍樂子。 
  兩個立住了腳看時,卻是也怪,那家人家死也不肯開門,任那細樂在哪裡吹打,只是不放人入裡去,那新郎官惱了,叫道:「如何只將我新娘子藏在家裡?終不成要再謀我銀兩?將女兒多賣些價?若是誤了我吉時,不能夠沖喜時,便要你家粉碎!都變做白地!」卻是閒漢們都發起哄來,有的便飛瓦去打那人家。卻是一個婆子聲音隔門叫道:「朗朗乾坤,昭昭白日,酆都城地藏王菩薩腳下,如何容得你這般強奪人家女兒?你自是個浪蕩的沒頭神,卻去拜那個黃剝皮做個干爺,為他病重,眼見得棺材不遠,卻弄這心思,說與他沖喜,反來搶奪我家女兒,前日搶進家來丟五十兩銀子,兩匹綢子,說是定錢,卻一哄走了。今日便來搶人,卻不是禽獸行徑?天底下如何能安著你這樣的?」那新郎官喝道:「老咬蟲只是說嘴!卻那裡時間來與你合口?已是有媒有定。怎容得你叫屈?小的們,卻進去將新娘子迎出來。莫誤了洞房花燭的好時候!」那幾個閒漢發一聲喊,便去撞門,發一聲喊,早將門撞下半邊來,一齊擁入裡去,只聽得屋裡哭喊之聲大作,早將一個女孩子扯將出來,喜娘胡亂將紅頭巾來蒙了,便要擁入轎子裡去。一個婆子哭著追出來,卻給那些閒漢扯住了,不能夠去救女兒。 
  便在這時,只聽得一聲大喝,早有個黑大漢從人群裡衝出來,就奔到新郎官馬前,伸手便扯下來,拳頭腳尖一齊上,打得這新郎官遍體上皆著,只空著一個舌尖兒。那些閒漢都驚呆了,有幾個手腳稍活的搶來救時,被那黑大漢一拳一腳,早打翻了兩個,第三個就扭住胸,倒扯起來,直丟到屋頂上去,又跌下來,摔的三絲氣裡沒了兩氣,眾閒漢發聲喊,都走了。這黑大漢卻地上扯起那新郎官來,口鼻裡出血,新衣服都扯做粉碎,早是心驚,叫道:「好漢,好漢,可饒我性命!「那黑大漢叫道:『你這潑娘賊,這般欺侮孤母寡女人家!卻是倚誰的勢要?那個黃剝皮卻是什麼東西?要你這廝去沖喪?」那新郎官道:「他自是我爺,便是秦廣王駕前掌案判官黃文炳大人,最有權要,你若敢再傷犯我時,定有你罪過。」那大漢冷笑道:「卻要你放這些騷辣屁來驚老爺!我當是那個閻君玉帝龍王的太歲,原來只是這廝!老爺生在江湖上,聚義在梁山上,強似他的不知殺了多少,便是他也生灸燒了來吃。不想今世裡又撞著!且殺了你這潑皮,老爺自去尋那禽獸來殺了!」那新郎官聽得不好,待要叫起來時,早被那黑大漢扯開胸前衣服,就自家腰間取出一把明晃晃刀來,去心窩裡只一剜一攪,那新郎官七竅裡都濺出血來。 
  旁邊看的見那大漢行兇,駭的都走了。那大漢氣憤憤的還待尋人來廝打時,早被扯住,只聽得一個漢子叫道:「這般白日行兇,豈有此理?且隨我去打這場官司!」那大漢一驚,回過頭來,作聲不得,早被那兩個扯入小巷裡,走的只是飛快,直奔到一處極僻靜的荒園裡,方自住下腳步,這兩個納頭就拜道:「劉唐哥哥,別來可好?」那大漢忙也拜下去,喜道:『你們兩個險些唬殺我也!卻如何來到這裡?』三個都是問,都不答,不由得都大笑,看官你道是誰?那個仗義的大漢卻是赤髮鬼劉唐,最是性烈,因此來打這個不平,這兩個扯他的卻自是石秀李逵,三個都是不勝之喜,石秀道:「我們事且慢說,劉唐大哥,你如何來到這酆都城?」劉唐道:「我自在杭州吃鐵閘害了,卻怪,無常只是不收我,因此只是在這世間裡遊蕩,東也不著,西也不著,只是沒落腳處,前幾日遇上沒面目焦挺,便奔這酆都城來,只是和那些閒漢們賭博,因這幾日輸得赤條條的,沒奈何只得胡亂來街上閒走,卻遇上這伙廝鳥。」石秀道:「焦挺哥哥呢?「劉唐道:「他自剝了身上衣服去當,只要翻本,恐也是赤條條的了,你們兩個卻又如何撞在一起?」石秀和李逵都笑,石秀因把宋公明重新聚合兄弟在隱龍山,要與陰間做個對頭的事都說了,道:「我們兩個來救戴宗哥哥,因先要尋時遷,滿城裡走,不想撞著哥哥。「李逵道:「我也待出來打這伙廝鳥,卻是石秀哥哥扯住了,因此不能夠下手,石秀哥哥你平常也快性,愛打不平,今日如何卻扯我?」石秀道:』便是怕為耽誤戴宗哥哥的性命,那崔州平也是義氣上人,須得救他,若為這一場不平送了兩個的性命時,須不是說處,你若要除這賊廝鳥,夜間尋去悄悄殺了,便罷,這時卻須得忍住,卻不想劉唐大哥挺身殺了這廝,必然此時滿城裡嚷動了,四處裡快手出來拿人,我們且還是避一避的好.」劉唐道:「也罷,我和焦挺住在那邊華光菩薩廟裡,那裡最是荒涼,整日也沒個影來,你們便,就一同那裡去住,卻尋著了時遷,大家就看了牢獄出入,下手救戴宗哥哥出來.」石秀道:「也好,我們只有些不要緊的隨身行李在下處,這會兒快手必然去那裡攪鬧查問,打著了便不好,大家都去那邊,且商議了行事.」幾個走一段路,劉唐道:「石秀兄弟,你身邊有多的銀子,可將些出來,買些酒肉,今晚大家過口.」石秀笑道:「來時宋哥哥與了許多金珠,我都纏在身上不曾動用,哥哥要買酒肉時,大家同去.」卻看不遠處一家小小酒店,劉唐道:「便是這家也罷!」幾個進去時,只聽得店裡有人嚷動,道:「卻是怪也!我這店裡酒肉這幾日總是短少,不知是哪個殺千刀的賊偷了去?」旁邊一個道:「敢情是貓來拖了去,鷂鷹叼了去,店家不要來罵人.」那店家道:「貓狗須不解得偷酒喝,便是杏花春這幾日也少了半甕,因此心上納悶.」旁邊那個道:「便是賊來偷去時,你須少了銀子。」店主道:』便是怪也,銀子並不短少,反是前夜櫃上多了一錠大銀子。」那個笑道:「敢是神明吃了你的酒肉,所以賜銀子與你,你須豬羊三牲今晚來祭供。」店主道:「若是神明,便拼得一個豬頭也罷,卻不知是哪路神明,不好祭賽。」那個道:「聞是南天門上值日神將時遷爺爺這幾日下凡,是他吃了你的酒肉也未可知,你牌位上便寫時遷爺爺之位罷了。」店主道:「倒是好,你既說得清楚,我便夜裡供這位時遷爺爺罷了。」 
  幾個在外面聽得時遷和店主搗鬼,都笑,李逵便嚷道:「時遷爺爺來也,大家都來迎駕!」就闖進去。那店主和時遷都吃一驚,李逵叫道:「店主你好小氣,神明來臨,你卻只是一個豬頭來供,時遷爺爺吃不飽怒起來時,教你全家都死!」那店主看他兇猛,心下早信了八分,忙跪下道:「不知時遷爺爺駕臨,真是該死!爺爺要吃什麼,儘管說來,便去備辦!」李逵道:「便是一豬一羊也罷,都要煮得稀爛,又要兩甕十分有氣力的好酒,若吃的好時,便賜福於你!」那店主叩頭道:「一定一定!神明爺爺,慢坐慢坐!」李逵愈發裝起瘋來,嘴裡只是胡說,唬得那店主心驚膽戰,時遷看了只是笑。李逵卻瞧見了,叫道:「那漢子只笑什麼?卻不過來拜見神將老爺,教你頃刻就死!」時遷道:「你若是神明時,可先將銀子來賜,我便信你。」李逵道:「本神將有八萬四千天兵隨身,那裡弄不得些金銀?伴當的,可放十兩銀子在外面台階上,就賜與這兩個鳥人。」那個店主大喜,奔將出去,回來卻捧了十兩銀子,跪下道:「多謝時遷爺爺,又賜於小的這大銀子。」時遷便吃一驚,李逵道:「店家,便是豬羊煮得太慢,便是熟肉不拘牛羊,將來三四十斤也罷,又要兩甕好酒。」那店家道:「有!有!」便將了酒肉出來,李逵道:「便是這鳥人與我拿了酒肉,老爺自帶你回天上去享福。」那店主聽得呆了,跪下道:「小的願替老爺拿酒肉,並不敢要這銀子了,只求帶小的去。」李逵道:「你生得命薄,無有福緣,要去天上時,除非殺得人,放得火,又能吃三五十斤好酒,三千年都不醒。」那店主呆了,時遷只是笑,李逵道:「那鳥漢子快拿了酒肉,老爺就送你天上去。「時遷便把肉拿了,李逵喝道:「起!」時遷一踩腳,早閃不見,把店主看得呆了,叫道:「真是神明!神明!」李逵早一手提了一甕酒,就閃出門去,店主回過身來,又不見李逵,呆了半晌,叫道:「可惜我命薄,不得神明度引!老天何其不公也!「此後一連數日悶悶不提。 
  李逵提了酒出來,劉唐石秀兩個接著便走,一路裡只是笑,轉過一條小巷,當面一棵好大黃桷樹,時遷就樹上溜下來,笑道:「李大哥慣斷人衣食道路,此番我的香火受不成了.」李逵道:『我特得來成全你,哄弄得他匾匾的伏,早晚要塑像供你哩。「時遷笑道:「然則他的真容不知塑的是誰?我卻沒李大哥這麼威猛,眼見得香火只是你受,我擔個空名兒罷了。」眾人都笑起來,石秀道:「眼見得世間多少擔虛名兒的,歷來商周乃至本朝太祖,打的都是為民伐罪旗號,到頭來江山到手,這一般小民依舊為牛為馬,不都是擔個虛名兒?你時大哥好歹有兩柱青煙可受,別人卻都是倒貼的。」時遷笑道:「既是不吃虧,也罷!只是這店主好哄,卻和後世的那些小民差不多哩!略張些勢他便信了,可見得愚笨。」劉唐道:「如此如何吃你們詐得許多酒肉?只是石大郎霉氣,要替黑旋風圓謊,便得將大銀子出來。」眾人一路說笑,劉唐引路早到自家下處的破廟,卻好焦挺將兩貫錢回來,正要去賭,見得眾人大喜,都廝見過了,眾人都席地而坐,且歡呼飲酒。 
  飲到中間,石秀便問時遷打探得戴宗並崔州平等事項,時遷道:「我自來這酆都城許久,卻是諸般事項都打聽得明白了,戴宗哥哥並崔州平都被下在死牢裡,說是造反的梁山賊寇,秦廣王心上極恨,因此教每日用慘刑拷打,都受盡了苦楚,又看守的極是嚴密,稍面生的便到不了牢裡。因此起初難以探視,我幾次潛入進去,都險些給發覺吃拿了,因此到不得近前。後來將金帛暗地裡使用,重重的買牢內上下諸色人等,方得前日帶進去看了兩個一面。卻是戴宗哥哥昏迷著,遍體已是稀爛,將聲來喚時,只是微微呼吸,並不能應,崔州平也是一般,若不急救得出來時,眼見得性命旦夕之間。卻是我孤掌難鳴,只得又將一大包財帛與他獄中牢子分散,卻是說得好了,若不得著上面來督促時,不再與他們用刑,又將好藥來與他們兩個調治,務要先保住兩個的性命。我又許下了那些獄卒一千兩金子,卻是宋江哥哥教將來的金珠都使用得完了,正要尋思今夜去那家權貴大戶去重重盜一筆時,卻不想在酒店裡遇見幾位哥哥。」石秀道:「金子自有,卻是宋公明哥哥教我帶來,只是有道是『慾壑難填』,公人們見了金銀,如蒼蠅見血,如何能有厭足?便有金山銀山,時間久了,也當不得他勒掯,這是其一。再者秦廣王深恨我們梁山兄弟入骨,如要來拿戴宗哥哥兩個來斬首號令時,卻如何處置?就我們幾個力量,卻劫不得法場,這是其二。就須想個法兒,便這幾日迅雷不及掩耳,劫了牢獄,救得兩個出來,便上隱龍山去,秦廣王手再長時,也沒再使力處。」時遷道:「卻是牢獄有三層高牆,便是鳥也難飛進去,裡面機關既多,又有一二千凶狼似虎的獄卒巡更守號,憑我們幾個,縱進去,卻如何能救得這兩個出來?再者,那禁獄又緊挨著軍營,有二十萬兵馬駐紮,如聞得獄中亂,必然發兵過來,卻是當不得這許多兵馬。若救不得他們時,你我幾個連他們兩個性命都休。」石秀聽了,再做不得言語,眾人也都沒主張處,只得悶悶飲酒。李逵飲得半醉,發狠道:「待俺去將那秦廣王和黃文炳兩個廝鳥殺了,省得他們如此害人!若遇著時,須砍來做三百塊!」石秀自心裡又思量了,道:「李大哥不可來莽撞,既都沒主張處時,時遷大哥可先將了這一千兩金子去與那獄卒,就買住了,先要保住戴宗哥哥性命。我們幾個可就先分散了,每日出去尋機會,或是尋禁獄的缺失,若是老天可憐得見時,必有辦法。」眾人都沒得說,都飲酒醉了,時遷自取了金子,去獄中打點。 
  卻是又過得兩日,幾個每夜在廟中相會了,都沒辦法,急得劉唐李逵只是三神暴跳,只要去劫獄,被石秀時遷死勸住了。這日石秀李逵去禁獄前小巷裡窺看查探,見禁獄四周把守的鐵桶相似,並無一點疏漏處,兩個心裡只是悶,李逵幾次要提了大斧要殺入去時,都給石秀攔住,石秀道:「李大哥,我知你和戴宗哥哥好,只是此去決沒機會,你我便走了,若是驚得秦廣王,下手將戴宗哥哥害了,須是你將他害的。」因此將李逵說住,抱了頭只是發恨。石秀道:「李逵哥哥,眼見得無法可想,這幾日來卻聽得酆都城裡有座好酒樓,叫什麼萬金樓,設得極齊楚的閣兒,諸般好齊整器具,調得好汁水,有諸色好酒,我且和你去吃會酒,就散散這胸中悶氣。」李逵道:「俺自不耐煩吃那些小菜,只要大塊的牛肉羊肉也罷!」石秀道:「便是多與你要些酒肉,只要去看看那地方,吃幾回酒。」兩個便穿街過巷,一路尋問萬金樓的去處,到得萬金樓面前,怎見得是處好齊整酒樓: 
  樓分五層,棟畫九楹。樓分五層,籠千里萬里之彩霞;棟畫九楹,招四向八方之瑞氣。把杯小坐,西山晴雪來眼底裡;依欄一笑,東洋紫雲隨風散去。出出入入,皆是公子王孫客,依依偎偎,儘是嬌娥寶妝女。就中聲名騰四海,囊無萬金莫進來。 
  石秀看得喝彩不迭,就和李逵入裡來。 
  兩個入得酒樓,待上樓時,早被個夥計攔住,道:「那兩位,本樓只是各衙門官員、王孫公子、富商大賈的耍樂去處,若是只吃兩杯水酒時,那邊盡有許多好酒肆,好酒水好菜,不需許多文錢,兩位且自那邊去!「李逵發怒,眼瞪得銅鈴大,便待來揪住打,石秀卻早冷笑道:「你怎知我沒有大傢俬?這雙狗眼好會小瞧人!我且問你,便他們來吃一日酒,便費的多少銀兩?偏生我們就不能夠?」那夥計撇嘴道:「你這兩個泥腿子倒來尋大哄!這裡須不是車馬店,有你們這等幾文閒錢的尋趁?這樓裡上等酒席便是三十六兩銀子,還不算要姑娘的打賞花頭,若說城裡第一大戶范大官人的排場,一日花酒十兩金子也不夠哩,便是五兩銀子,也是打賞我的零頭。」石秀冷笑一聲,劈面把一塊金子丟過,道:「我也不叫姑娘粉頭,只是要和兄弟安安靜靜的吃酒,這是二十兩金子,你且給我挑最高的軒敞閣子,將好酒席開一桌來,其餘的便都賞你。」那夥計一下呆了,那正在看夥計算帳的掌櫃卻忙出來。臉上早堆起二十分笑,道:「原來是兩位大官人駕到。小處蓬芘生輝,卻是幾時修來的福分?幸甚!幸甚!就請大官人去『天福第一號』,那是敝樓最好的去處,正好空著,平常便是提前三日訂,也不敢答應哩!」一面便罵那夥計:「瞎了狗眼的驢王八,如何敢這等輕慢大貴客,看驢毛都拔淨你的!還不引大官人上去!」那夥計給罵的慌了,慌忙便引兩個上樓,到那最齊楚的閣子裡,請二人坐了,一面招呼兩個使女安派下許多果品按酒,細巧茶點,一面放出無數的奉承話來,趨奉兩個。石秀冷笑道:「我們兄弟兩個只要清靜說話,賞玩風景則個,你這廝們莫再來聒噪!且將那有氣力的最上色好酒抬一甕來放在這裡,並不要你們來旋,另揀花膏也似好肥牛肉煮二十斤來,切做兩大盆子,別的隨意安排幾樣菜蔬,你便滾的遠些,我們若是有用你處,自來喚你。」那夥計答應不絕,又問道:「大爺們可要大家來陪酒?這樓上的姑娘們個個天仙也來似容貌,唱得諸般時新曲子,省得諸般耍笑,弄得幾十樣好絃索,貴客若肯給她們福氣時,小的便捧牙牌過來。」 石秀冷笑道:「你這廝們只沒生耳朵!先說俺兄弟們只愛清靜,並不喜聒噪,要什麼王八粉頭?你只管酒肉上來,別的莫要多口,休要討老爺們來打!」唬得那夥計一連聲的應,忙自出去安排,卻暗地裡罵道:「這兩個鄉下肉頭老兒,卻把俺萬金樓當作什麼?要清靜怎不在你那狗窩裡聽風聽雨,卻來這裡耍橫擺闊,不看你囊裡那金子時,那裡得老爺來伺候你們?野地裡賊豬狗射出來的!」自個兒胸裡十分發悶。 
  石秀李逵那裡去管他?兩個自坐了吃酒,一人吃得五七碗時,都有幾分醉意,卻聽得隔壁哽哽咽咽地哭起來,卻是女子聲音,李逵心裡焦躁,一腳便把桌子踢翻了。那夥計聽得,忙過來叉著手道:「貴客們還要什麼,儘管來吩咐。若是酒菜不合口時,重來做過,只是請莫傷損傢伙,主人須責備小的。」石秀冷笑道:『你耳朵裡真塞了毛?先前便說過我們只愛清靜,你如何教女娘們在隔壁哭,攪俺兄弟們的酒興?「那夥計聽了慌,道:「待小地看看去。「一廂自到隔壁裡,卻叫起來道:「你這賊妮子,不去陪大人們吃酒,卻來這裡哭喪,攪鬧貴客的酒興,看晚上和媽媽說了,連皮都揭下來你的!「那女子只是哭,夥計惱了便去打,越發鬧個沒休。石秀道:「可是怪,待我看看去!」起身到隔壁裡,見那夥計正打那女子,那女孩子只不過十五六年紀,抱了頭抽抽搭搭的只是哭,任他打罵,石秀見了,心中早忍不住,喝道:「夥計,你只管打她怎地?「那夥計賠笑道:「這賊妮子是前日剛送入樓裡來的,是以少了管教,不懂得規矩,方才西門大人要她去陪酒,誰知一會這妮子便逃走了,七八個尋不見,誰知卻躲在這裡,哭起來驚了貴客,卻不是該打殺?」又將腳去踢,石秀哪裡忍得住,當胸一推,那夥計早踉蹌過一邊,連花梨木盆架也撞倒了,喝道:「你也須是父母生養,這般打一個女孩子怎地?」那夥計見石秀凶,又知他有錢,忍氣道:「你是客人,自去吃酒罷了,如何護這賊妮子,你須不是這樓裡人,又不是她親眷。」石秀卻吃他使話逼住了,便待發作了,心裡卻怕鬧起來誤了大事,一轉念頭,卻冷笑道:「我便要她去陪我酒時,卻怎地?」那夥計呆了一呆,道:「你先前並不要伺候。」石秀冷笑道:「老爺們先前不要了,此時卻來要,卻怎得?老爺們的二十兩金子並不是土瓦塊,誰敢不與老爺們方便,便這裡打起來!你吃了老爺們十兩金子,便這般來傷犯老爺?好個眼色!「那夥計得了他這許多金子,哪裡敢來惹他?只得囁嚅著道:「只是西門大人要定了她,現坐在那裡等他去陪,如何敢要她再來這邊陪酒?」石秀道:「你自要別的姑娘去陪他罷了,便說尋不得怎地?終不成他燒了你樓?若只要合口時,我自去尋你掌櫃,說你只來摳老爺,本要以後每日來照顧,卻因你這廝強口,再不來這樓上吃酒!」那夥計聽他這般說,明知是強詐他,卻哪裡再敢來頂撞,只得道:「小的自去和西門大人說,只要他要別的姑娘罷了,還請大官人多擔待小的,不要和主家說這般話!」石秀道:「如此最好,這小娘子,你且隨我去那屋裡。」那女孩子見石秀這般一力為她出頭,如何不依他話?便跟他到那邊閣子裡。那夥計忍氣吞聲,自去那西門大人那裡賠付小心不提。 
  石秀引那女孩子到閣子裡,便要那女孩子坐,那女孩子跪下道:「多謝恩人仗義相救,卻如何不要小女子服侍?況恩公前如何有奴家坐處?」石秀道:「一般是父母生養,如何眼看得你被人欺?叫你坐便坐了,俺們兄弟都是快性的人,並不要人來扭捏,你可只坐了說話。」那女孩子方自深深地萬福了,起來去一側廂裡坐了。石秀就看那女孩子時,生得如何?卻見: 
  桃腮帶暈,星眸含淚。兩眉春山盈盈淡,一片愁態深深長。纖腰裊娜,似風裡楊柳難自主;素袖濕透,如雨中芙蓉早著傷。正是瑤娥傷心態,還羞靈芸半面妝。 
  容顏著實美麗,卻依稀有幾分熟悉,卻只想不起,便道:「小娘子,你是那裡人氏?卻如何甘願來這火坑裡,難道沒個父母兄弟做主?「那女孩子聽得,淚早如珍珠般落下來,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時,方自含淚說道:「奴家方靈娥,世代在這酆都城住,父親在軍中做個都將,原也一家和美,十分快樂。不想前年出軍抵禦南蠻鬼王,父親陣上折了,不曾存得屍骨。只得和母親在城中替大家門戶做些針線過活。不想十餘日前,母親害病,奴家到藥鋪贖藥,卻被街上的黃五郎看見,因涎著臉上來調戲,是奴家掙扎脫了回家。誰知他十分無良,因先前拜一個叫黃文炳的判官做干爺,一應閒漢都奉承他,喚他做黃大官人,在街上十分作惡。過了兩日,卻領一夥閒漢闖入奴家家裡來,丟下五十兩銀子,兩匹綢子,說是定錢,卻一哄走了。奴家心慌,待和母親出去避時,又沒個親眷,是以走不得。又過兩日,卻又領了閒漢喜娘,抬了轎子來家裡搶奴家。將門推倒,一夥閒漢將奴家拖上轎去,將母親打傷,那廝十分得意。誰知觸怒了一位壯士,出來挺身將這廝殺了,卻是奴家嚇暈了,醒來見母親沒了氣息,已是連傷帶氣而死,奴家哭的無法,卻得鄰家幫助,將母親來葬了。因此只想尋個死處,不想三日前又被官府抓去,說是殺黃五郎的有人認得,是梁山泊上好漢,既為奴家出頭,必有干係,要著落在奴家身上尋出凶身,因此當場判了,將奴家沒入官中,第二日卻發賣了,卻是這萬金樓的東家出五百兩銀子,買了奴家來,逼奴家與客人陪酒,如不肯時,便日夜折磨。今日那典禁獄的西門大人來見了奴家,便要喚去陪酒,將來十分調戲,因此受辱不過,逃來這裡藏著,因念起自家事來悲哭,卻不想擾了恩公們吃酒。」這女孩子一邊說,一邊哭,說到末裡,已是哭倒了一個,卻氣倒了兩個。李逵怒道:「這西門禽獸在哪裡?待俺去一頓板斧剁碎了他!」大踏步的便待往外走,登時驚動了一樓上下的人。正是:為有世間多冤屈,遂使英雄叫殺人,畢竟這一場禍事如何消滅,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劫奸賊群雄大反獄 戰城門烈女逝香魂    
  話說李氣憤憤的向外走,石秀忙挺身攔在頭裡,低聲道:「李家哥哥莫要莽撞,要救戴家哥哥,眼下卻是機會了,要殺這濫污禽獸,卻不在這一時半刻。」李逵聽他如此說,方自強忍住了,嚷道:「真真教人忍不得,若不是為救戴宗哥哥時,決不留他半刻在世上!」石秀聽他一腔子直說出來,心裡叫苦,急出門一張時,近處幸無別的客人,那夥計和這邊的使女怕這兩個性子不好,又不叫來使喚,所以都樂得去別處偷些自在。石秀張得無人,方放下心來,回閣子來時見那方靈娥駭得花容失色,卻顯是已瞧科了,心下略一沉吟,已有計較,便低聲道:「方家小姐,有道是俏不廝瞞,你是極聰明知覺的人,我們今也不來瞞你,只我兄弟兩個,便是陽世裡梁山好漢。為今來陰世裡無端嫉妒陷害我們,所以十數個兄弟同上隱龍山造反,與秦廣王官家重做了對頭,現聚了上萬軍馬。只我便是拚命三郎石秀,他是黑旋風李逵,奉宋公明哥哥將令,特來救一個戴宗哥哥,為一點愛抱不平,所以出頭救了小姐。今與小姐說知,並無一點隱瞞,若是小姐要出首時,小人只怨自己錯生得一雙眼睛,認錯了人,並不敢壞小姐性命。」那方靈娥聽他這般坦白,三分驚,七分喜,聽他後面幾句時,卻又氣恨,流淚道:「恩公如此說,教奴家置身何地?罷!罷!便是死了,教恩公放心!」卻一頭便撞向桌角去,石秀大驚,幸得身子近前,忙一把攔腰抱住,叫道:「小姐何以如此?小人是個愚蠢的人,不識小姐如此烈性,實是該死無地,小姐原諒則個,則個!」方靈娥心中氣苦,又流下淚來,只是身子這般給個男子抱住,卻也覺羞,道:「你且放開了我!」石秀忽然解得,臉早紅了,忙脫手退開,吶吶的再說不出話來,方靈娥更是覺羞,一時都不來說話。 
  卻是李逵心下不耐,道:「石家哥哥,你如何把嘴來做了悶葫蘆?那西門禽獸若走了時,只怕沒尋他處!」石秀一語驚醒,心裡道:「救戴宗哥哥,是何等大事?我如何為一個女子把心迷了?須不是好漢子做的事。」正待開言時,方靈娥早起來,盈盈拜倒,低聲道:「兩個好漢既是來救兄弟,必是與那西門大人有甚干係,若用得著奴家時,卻不敢推付。」石秀一驚,心裡道:「這女孩子如此聰明!更難得這般意氣,卻不把我男子都比下去了?」便道:「難得小姐仗義,俺若再說甚麼巧言時,反見得虛詐,便可把事都說與小姐,只前日殺了黃五郎的出頭好漢,也是俺梁山一般弟兄赤髮鬼劉唐。這個戴宗哥哥,和另一個崔州平判官都被秦廣王下在禁獄裡,看看折磨幾日便死,因此俺們兄弟心下焦急,只為那禁獄把守得鐵桶般密,無可下手處,空把腸子煎熬斷了,今忽得有這個賊子在這裡,心下生了一個計較,卻須得小姐之力,只是沒奈何須要小姐恥辱,因此上心裡難為,今得小姐如此,俺自替梁山兄弟全伙謝過小姐。」便自跪將下去,倒金山,折玉柱,端端正正,向方靈娥拜了四拜。正是: 
  男子膝下有黃金,只為意氣拜佳人。羞殺西廂張家郎,曾為求色跪紅裙。 
  方靈娥道:「恩公休得如此,既是有相用處時,拼此性命,當為恩公完成心願。」石秀道:「並不敢要小姐如何,便是這裡有一包藥物,要小姐去陪那西門大人飲酒,得空就下到酒壺裡,誑得那禽獸喝了,就迷倒了他,俺兄弟們自過來,有用他處。」方靈娥道:「此等事,何勞恩公重托?奴家這就去,可請恩公在此相待,便聽好音。」石秀又謝了,方靈娥自接了藥物去了。 
  石秀和李逵就坐了等,過些時候,李逵忽得笑起來,石秀道:『李大哥,你發笑怎地?」李逵道:「便是笑你。」石秀疑惑道:「如何你卻來笑我?」李逵道:「笑你頭上紅鸞星動哩,我說你如何只要來這萬金樓吃酒,卻為要來撞這頭好姻緣。難得這般齊整的小娘子,人又快性,和你卻恰是一對。」石秀道:「我心裡只想著救戴宗哥哥,如何有這等心?你莫要來說笑。」李逵道:「我自粗莽,也心中瞧科了,不見那小娘子臨去時瞧你那一眼,你又半天坐這裡長吁氣短歎氣,可見得是想那小娘子,恨不得放她在心裡。」石秀聽他嘴直,都說破了,偏又惱不得,只得苦笑道:「人家自是好人家女兒,如何能瞧得我這般江湖上殺人的粗漢?便是將來娶了,也誤了人家一生,我便不敢做出來。」李逵呵呵笑道:「既是如此時,最好,我們若是被個婆娘管起來,如何還有個自在?便是你娶了渾家,我來尋你喝酒時,心裡須也惶恐。不見征田虎時張清娶了那瓊大小姐時,再不和咱們做一道,只想著那婦人,念的兄弟們便輕了。便是王英得了一丈青女兒家,也只顛顛地隨在後面,全無個漢子樣,我便懶得待見他。」石秀歎道:「我和你救了戴宗哥哥時,都只回隱龍山去,如何敢誤了人家清白女兒?只索性吃一輩子酒罷了。」李逵呵呵大笑,卻聽得簾子響,卻是有人挑了簾子入裡來。 
  石秀兩個看時,,正是方靈娥,道:「兩位恩公,那西門大人口角流涎,已伏在桌上了,奴家恐誤了兩位恩公事,所以一徑過來報知。「石秀道:「如此最好,只是那廝可有從人跟著?」方靈娥道:「便是有三個跟著的,在隔壁閣子裡,奴家命使女給他們送過酒肉去,只說是大人賞賜的,都歡喜吃的口滑,也都迷倒了。」石秀兩個大喜,跟著方靈娥一徑到那邊閣子裡,見個官員伏在桌上,昏迷不醒。石秀便點了點頭,卻扯了李逵,到隔壁閣子裡,見兩三個獄卒打扮的,都東倒西歪在那裡,昏迷不省,石秀就解下身上紫羅鸞帶,去一個頸上一繞一勒,片刻便自了帳,如法將另兩個也勒死了,卻將三個身上衣服盡數剝了,教李逵選身材相近的換上,自己也換了,將自己的應有事物都塞在懷裡,卻將三個死屍都塞在桌下。留下一身瘦小的衣服在那裡,與李逵返身到那閣子裡,與方靈娥道:「今日小姐助了我們,只是若事發了,必然連累小姐,如今沒奈何,若小姐肯時,且請與我們一起上隱龍山去,那裡多有上山人的家眷在那裡,宋公明哥哥治理山寨更是森嚴,必然不辱沒了小姐。在那山上權住幾時,避過風頭,那時小姐有去處投奔時,石秀再送小姐去那裡結果,不知小姐意下如何?「方靈娥聽他如此說,卻垂下淚來,道:「如今奴家並無個親眷,既是恩公願意替奴家作主時,便任憑恩公罷了。」石秀道:「既小姐允了,日後好歹自然都在石秀身上,不敢教小姐有半點閃失,且請小姐去那閣子裡換了獄卒衣服,再做計較。」方靈娥拜了兩拜,卻又流下淚來。自去那邊換衣,就撤下簪環,洗了臉上殘妝淚痕,正換衣間,一個使女卻捧了茶壺挑簾進來,見她如此,吃了一驚,正待張口叫時。是石秀聽得腳步響,早奔過來,就掩住那使女口,已拖入那邊閣子裡去了,方靈娥急換好衣服過來,卻不見那使女處——卻是石秀手毒,就一般勒死了,將屍首塞入桌下去了,見方靈娥過來,已是裝扮的整齊,便自和李逵一邊一個架起那西門大人,只做西門大人吃醉了,要回家去,叫方靈娥抱了三個的衣服,卻將帽子壓到眉間,四個挨挨擠擠的下樓來。卻喜下樓時一般撞見一夥吃醉酒的,就混雜在那十來個客人間。卻是天色早暗下來,雜亂間,那些老闆夥計那裡來分辨,石秀胡亂丟塊銀子在櫃上,便一哄出樓去了。 
  石秀兩個架了那西門大人走不多遠,便轉入小巷裡去,石秀自去覓輛車兒,卻取一塊金子與那車伕,就買了車子。自己趕了來,教幾個都上車去,便一徑將車子趕到幾個安著的荒廟處,和李逵自架了那西門大人,方靈娥跟著,幾個都入廟裡來。劉唐時遷焦挺幾個都在,見幾個這般模樣,都呆住了,石秀便挑緊要處來說了,接著便道:「天幸教我們撞上這頭行貨,這廝既典著獄時,便可脅迫這廝帶我們入裡面去,只推做秦廣王要提戴宗哥哥和崔州平去拷問,有極要緊的事,便把戴宗哥哥兩個帶出來,外邊安排下車輛,就一起出城上隱龍山去,教這些濫污賊子們吃上一驚!」幾個道:「這個計策果十分好,卻如何安排?」石秀道:『我自盤算在肚裡了,焦挺可帶了方家小姐就趕一輛車,在東門邊,卻教方家小姐看守車輛,你自去城門邊伏了,若是我們趕來時,就殺散把門的,奪下東門,一發衝出城去。李逵哥哥和時遷兄弟可在禁獄門外接應,若是我們出來便罷,若是吃發覺了,李大哥便來殺人奪門,時遷就可縱起火來,放他數十處火頭,教這些廝們心驚膽戰,尋救不得。我自和劉唐哥哥脅迫了西門官人這廝,入裡面去救人,身上都帶了暗器。「幾個道:「便是如此最好,就依此行事。」因此計議定了。 
  卻是天色將到黃昏時候,正是城裡近來日征發的緊,因此上早早家家關門閉戶,正見出那冷清來,怎見得: 
  幾點疏星,碧慘慘天幕初掛;千片暮鴉,噪紛紛城頭亂落。千街萬巷,早絕少出出入入; 四鄰八捨,更無有交交接接。香積寺鐘聲,惟令愁客添愁緒,十字街燈火,漫是浪子尋樂家。嗚嗚畫角忽吹殘,一輪寒月出海門。 
  焦挺自帶了方靈娥,趕了車兒去近東門僻靜出處伏下。李逵和時遷兩個,各帶了器械藥頭,就去那禁獄門邊等候,都不去提他。且只說石秀和劉唐兩個就等各人起身去了,就取井水來澆在那西門大人臉上,那西門大人就迷糊中醒來時,未開口時,劉唐早把一把冷颼颼快刀去他臉上撇兩撇,就按在喉嚨處,冷笑道:「濫污禽獸,你要死還是要活?」那西門大人一驚,要待來掙扎時,手腳兀自麻木著,只得道:「好漢,我自然要活,你可是索要金銀,我自寫了信付你家裡去討,任要多少,只求好漢饒我性命。」劉唐冷笑道:「休拿金銀來說事,老爺們都不稀罕,只特地向你討要兩個人。」那西門大人道:「好漢,你要討誰?我家裡自有幾房老小,隨你討要,饒我性命時,都送與你。「劉唐道:「誰要你的老小?老爺說與你聽,便只要你獄中鎖著的戴宗和崔州平兩個,你把來將與我們時,就饒你殘生性命!」那西門大人叫起苦來,道:「這兩個都是秦廣王欽命要看守的要緊犯人,有幾千個虎狼看守,如何能提到你面前?你便殺我十遍,也不能夠!」石秀早接口冷笑道:「便是他們出不來時,你難道便進不去?時間無多,老爺們也不與你囉嗦。只要你帶我們入禁獄去,說是秦廣王因梁山緊急軍情,須提這兩個去問,就把這兩個交我們帶出來時,便饒你性命!不然便把你千刀萬剮!不留你一點血肉在身上!」便抽刀去他心窩裡比量,那西門大人叫苦道:「這兩個都是天字第一號的要犯,我若與你們賺開獄門時,須也是死罪,還連累了我老小,兩相都是一死,這事如何行得?」石秀冷笑道:「你這廝只是推托!便是你領我們入去時,你只說我們逼你的罷了,只落個失察的罪名,最多丟了鳥位,強如眼前受千刀萬剮!你若是允了,我另與你一千兩金子安家,強起你做這鳥官!」那西門大人道:「若是如此說時,我終脫不得干係,如何行得?你既說是秦廣王欽命來提這兩個要犯時,何不去弄張詔命,便是大王駕前的親信之輩捉一個來也好,我便有話說,把事都推在他身上。不然便是你們兩個面生,我須也帶不進你們去。」石秀冷笑道:『你便會盤算,倒做得好官,便是依你也罷!我且問你,眼前秦廣王最愛的親信是哪一個?老爺們頃刻間便捉他來!「西門大人道:「最得寵的便是黃文炳,他自傾了崔州平,秦廣王把崔家的宅子都賞了他,他在駕前說一不二,甚受信用,別的官兒都及他不上。」劉唐冷笑道:「原來便是這豬狗,這番一發和他算帳,石秀兄弟,你可看著這賊子,我這便去捉他來,我自在這酆都城許久,卻識得他家門戶。」石秀道:「若是硬做時,須得耽擱功夫,你和我這般如此如此,各自分頭去做。」劉唐笑道:「便是如此最好。」 
  這兩個自分頭去幹事.卻說石秀自縛了這西門大人雙手,押他到禁獄外一箭之地的僻靜處,會著時遷李逵,三個等候,卻是過不得半個更次,一輛車兒趕過來,趕車的卻是劉唐,石秀大喜,上前接著,道:「可拿了黃文炳那廝?」劉唐大笑,就車上提下一個官員來,,道:「這個便是黃大人,險些吃他叫破,真個好生奸滑!」眾人看時,見黃文炳如何模樣?但見: 
  面如黃紙,便是佛面上刮金再難妝就,體似枯柴,縱再蚊身上熬油難阻消瘦.一雙三角眼,猶有千百條惡蟒之深毒;兩片鷺鷥唇,還思七萬種顛倒之說辭。正是世間第一刻薄輩,專害良善黃蜂刺。 
  石秀大喜,就和劉唐一起拖黃文炳入黑影地裡來,卻問道:「如何險些吃他知覺?」劉唐笑道:「我自假扮了差人,卻到他居處去敲門,只作秦廣王有急事要宣召他,他家裡的人都習慣了的,便引我去見,這廝躺在床上,已是病得三絲兩氣,聽的秦廣王來召他,卻不知哪裡來了精神,就穿衣下床招呼要去見駕,卻是兀自精細,叫我去問,我胡亂答他,吃這廝省覺了,便待叫起來。我拔刀把他跟前人都砍翻了,就把他逼住,這廝倒乖覺,便不叫了。我自逼了他,和門上人只說入宮見駕,有緊要機密事,不帶隨從,便出門一徑趕來這裡。」石秀喜道:「捉得此賊,卻是天祐我等兄弟成功也!事不宜遲,眼下便去!」就用麻胡桃塞了黃文炳的嘴,一徑帶他到那西門大人前,石秀冷笑道:「今已捉了與你墊背的來,你可便引我們入來去,若再推托時,便這裡剮了你!」那西門大人和黃文炳兩個對面,都是面如土色,那西門大人如何敢再倔強?便道:「我自引你們入裡去,只是再不許傷我性命。」石秀道:「老爺們一句頂一萬句,若救了人時,大家各自走路,卻來傷你這鳥干甚?」那西門大人方把心放肚裡,道:「既如此,我引你們去罷了。」 
  石秀大喜,卻教李逵依然外邊接應,時遷趕車,自己和劉唐兩個押著著西門大人和黃文炳上了車,便往禁獄裡來,到得近前,早有把門的大聲喝問,那西門大人稍躊躇時,石秀早將頂在他後心的匕首緊了一緊,刀入肉裡有二分深淺,那西門大人又痛又驚,只得強叫道:「是本官奉了秦廣王殿下聖諭,來和掌案判官黃大人來提要犯去宮裡去,快快開門!」那把門的聽的是本官,如何敢不依?又自見車上坐的卻是黃大人,哪裡來疑心?便把門開了,放車子入裡去。 
  如此連過三道大門,早到那一座大牢前,幾個都下車來,石秀就幫住西門大人,劉唐就監定黃文炳,看似隨從一邊,實則就貼身押住,各將一把明晃晃刀子暗頂在後心裡,因此上不敢叫,時遷就隨在後邊,幾個入牢裡來,那些大小牢子見是本官,只當是下來巡視,個個趨前不迭,早將門開了,將火把來照,引幾個入裡去。西門大人吃石秀勒逼不過,只得開口道:「我奉秦廣王聖諭,因有梁山賊人火急軍情事,要提賊犯戴宗和崔州平二人去宮裡拷問,可速將這兩名賊犯提出,教黃大人帶去。「那把頭的牢子躊躇道:「大人,這個須與規矩不合,若是提人出去時,須有欽印勘合交接照驗,這等緊要欽犯,如何敢壞規矩?」西門大人怒道:「你如何聾了?此是火急軍情,所以本官奉大王緊要口諭,就陪傳口諭的黃大人一道來提這兩個要犯,你若再耽擱時,這等抗旨的罪責都在你身上!」那牢子聽得本官發怒,又有抗旨的罪名,魂飛魄散,急道:「大人莫怒,小的這便就去提這兩個賊犯出來。」一聲喝令,那些小牢子個個奔走不迭,早將戴宗和崔州平兩個拖來,石秀和劉唐看戴宗時,心中傷痛憤恨,見戴宗兩眼緊閉,俯伏地下,渾身皮綻骨露,鮮血凝結,顯是不知受盡多少苦處,再看崔州平時,亦是一般模樣,卻也無可奈何,只得暗裡勒逼西門大人和黃文炳,就教那些小牢子抬了這兩個,一起出牢裡來,叫一輛囚車,將兩個裝了,卻教八個小牢子隨車跟著監押,只要遮眾牢子的眼目,不教犯一點疑心。這個都是石秀暗裡勒逼西門大人,教發下號令,那西門大人只要保命,不敢不從。那黃文炳亦吃劉唐押定了,心裡只是叫得一萬個苦,只是不敢叫出來,況且嘴裡又塞了麻胡桃。因此雖是這禁獄鐵桶一般緊密,這幾個好漢只看作無物,就裡救出自家兄弟來。 
  當下幾個又上了車,時遷趕了車當先,那囚車跟在後面,卻是行出二里來路,看看離禁獄已遠,時遷就停下車,叫起苦來,後面押囚車的小牢子不知怎麼回事,早有四個過來問,時遷跌腳道:「卻是苦也!這車子陷下這泥坑裡去,再也上不來,你幾個可過來幫我推車子,大人自會賞你們。」那幾個小牢子慒慒懂懂,聽得有賞,心裡歡喜,便搶著低頭去推車子,時遷卻閃在後面,就拔出一把刀來,一刀一個趕上剁個著,這幾個小牢子猝不及防,都吃殺翻在那裡。 
  後面的那幾個小牢子聽得叫聲,正詫異時,黑影地裡早撞出個黑大漢來,手輪兩把板斧,就把兩個先砍翻在地下,腦袋都砍開來。那兩個小牢子驚得膽裂,叫都叫不得,腿就釘在那裡,走也走不得。李逵趕上,順手砍來,就把這兩個都殺翻了。就將囚車劈開,抱了戴宗出來,看了戴宗模樣,連聲來叫,戴宗只是昏迷不醒,那裡來應?李逵就要來哭,卻是時遷早趕過來,勸住了李逵,就把崔州平也救出來,早抱到那邊車上去。幾個好漢俱都大喜,就護了這兩個,押著黃文炳兩個,趕了車子,奔東門來。 
  卻是將近東門時,後邊遠遠發起喊來,一隊軍馬趕來,叫道:「不要走了劫牢反獄的賊!」火把燈球,照的半座城如白地相似,時遷叫道:「阿也,吃發覺了!」石秀叫道:「拼一千個死,也要殺出去!」幾人擁著車子,飛奔向城門邊來,就見火光影裡,焦挺與把門的軍卒廝殺,地下早殺翻十七八個,焦挺渾身浴血,只是咬牙苦鬥。後面趕來的軍馬卻更近了,石秀叫道:「李逵劉唐哥哥,你們去幫助焦挺,我去擋著這後面趕來的,時遷可看住車子,便是死也須將戴宗哥哥救出去!「就拈條朴刀,殺入一二千軍馬隊裡去。前面來的卻都是馬軍,全裝帶甲,見石秀獨自一個殺來,放箭已是不及,待將長槍來戳時,石秀早撞入隊裡來,挺著朴刀只是矮身砍削馬蹄,只聽得戰馬哀嘶不絕,早有十數騎馬軍倒下地來,後面的都塞住了,就向前不得,一時大亂,石秀挺著朴刀火辣辣的亂砍,一時掙扎起來的和衝前來的都吃殺翻在那裡,因此軍馬一時不得向前。這邊李逵揮動板斧,劉唐仗著朴刀,就殺入把門的軍卒隊裡,一衝一撞,就殺翻十幾個在地下,那些軍卒本已吃焦挺殺的心驚,如何再當的住這兩個大蟲?一時趕散,把門的偏將就叫喚時,早被李逵捨命搶到懷裡,一板斧砍翻,餘下軍捽髮聲喊,都四散逃了。幾個大喜,就搶到門邊,合力將門開了,時遷正趕車子奔將來,卻是身上帶血,幾個驚問,時遷道:「那個什麼西門大人乘亂搶了把刀,一刀偷搠入我背脊裡,虧我身手靈便,翻下車去,不曾傷得要害,待與這廝放對時,這廝就黑影地裡逃了,臨去時卻一刀搠入那黃文炳心窩裡,將那廝殺了,割了他的頭去了。」劉唐怒道:「這廝如此陰毒!」隨就道:「焦挺兄弟,你也帶傷,就護著時遷先走,我自和李逵殺回去接應石秀兄弟!」李逵拍著板斧,只叫道:「走!走!「就一徑奔入城裡去了,劉唐隨後趕去。這邊焦挺就護著時遷和車子出城,身上已帶了四五處傷,卻是兀自不覺得。 
  這邊兩個殺來接應石秀時,早見火光影裡無數軍馬湧到,重重圍裹將來,李逵大聲咆哮,就赤剝了上身,揮動兩把板斧殺入裡去,板斧到處,血雨橫飛,劉唐挺著朴刀隨後趕殺,兩個一前一後,就萬馬千軍中衝出一條血肉胡同來,圍裹來的軍卒雖多,怎當的住兩個猛惡?反自退後衝動了自家軍馬,早被兩個透過十餘丈,,就趕到石秀處,見石秀已成血人,瞪著眼就一地屍堆裡廝殺,兩個叫他,只是不應,劉唐伸手去扯他時,反被他一刀砍來,虧得劉唐敏捷,就刀影裡躲過,卻驚出一身汗,心裡方知,石秀已是殺的迷了,忙就矮身抱住,叫道:「兄弟是我!」拖了手便走,石秀似醒非醒,任他扯著走,手裡卻兀自舞刀狂殺。兩個衝到城門邊,忽的斜刺裡衝出一隊軍馬,那員當先首將見兩個猛惡,心中大怒,一聲喝令,早有一隊軍卒將弓箭雨點射將來,兩個猝不及防,眼見得性命危急,忽得旁邊撲出一個,就擋在石秀身前,卻是方靈娥,躲在城門近處,卻見兩個危急,就挺身出來——救了兩個性命,自己卻中了數十箭,就此香消玉殞。石秀看得明白,頓如被天雷相劈,到此時縱身上有一千張口,口中有一千張舌頭,怎叫得出一聲?已是五臟如裂。那首將看此情景大怒,又待喝令再放箭時,劉唐大吼一聲,早衝倒近前,一刀搠下馬來,趕上前喀察喀察只是亂剁,就把這首將戳做肉泥,旁邊軍卒待來救護時,就被劉唐手起處,早殺倒十餘個,就轉到石秀身前,見石秀跪在方靈娥身前,只是哭叫不出,如呆了相似,便叫道:「兄弟護了這好女子先走,我與你斷後!」石秀迷迷糊糊抱起屍首便走,並不避刀箭,劉唐就一口朴刀前遮後擋,拚命護住兩個,怎擋得千百軍卒團團圍裹來?如潮水相似,剎那時兩個各帶重傷,眼見得性命頃刻,劉唐殺得脫力,就屍首上一絆,跌倒在地,一員首將見此大喜,拍馬向前,挺槍便刺。 
  便是這時,只聽得弓弦一響,這首將眼裡中箭,倒撞下馬,卻早有一員大將白馬銀槍,引一隊鐵騎自城外衝入裡來,就殺散圍裹二人的軍馬,救了二人性命。劉唐看時,卻是自家梁山上兄弟小李廣花榮,心中大喜,花榮卻顧不得過來廝見,就叫手下軍馬救兩個上馬,叫道:「李逵哥哥呢?」劉唐道:「只怕是他殺人殺瘋了,就陷在裡面!「花榮道:「你們先走,我自殺入裡去救!」一語未了,那邊軍馬陣中如波開浪裂,早有一個黑大漢渾身浴血,手執兩把板斧,就千萬軍馬中殺出,飛奔過來,正是黑旋風李逵,花榮大喜,急向前接應了,回身便走,那邊軍馬發聲喊,就趕將來,花榮大怒,就按下槍,取出弓箭,弓弦響處,當先數員軍將接連落馬,那邊軍馬都吃一驚,退走不迭,有的便取弓箭來還射時,花榮早領軍馬殺出城外去了。 
  花榮趕將過來,見幾個好漢都上了馬,就叫急走。城裡軍馬大怒,就有一二千騎馬軍趕將出來,當先兩員首將,一個是黑面神韓壽,一個是賽雄信高子陽,兩個俱有萬夫不當之勇,仗生平膽氣,又欺花榮軍馬少,故一徑裡趕來。花榮招呼軍馬急走,就投那邊大林子去,兩個要干功,急急趕來,卻是到得林子近前,只聽一聲大喝「甘茂在此!」就林中衝出一員大將,高子陽吃驚,措手不及,被甘茂一槍戳下馬去。韓壽大怒,回馬來殺甘茂時,早被花榮一箭射死,那些軍馬大驚,早被花榮和甘茂兩頭趕殺,折了無數,大敗而走。 
  花榮甘茂卻不追殺,收住軍馬便走,一徑走到五十里外,見再無追兵,方歇下軍馬,看幾個情狀,五個各自帶傷,就喚隨軍醫生來包紮了,只是石秀昏迷不醒,眾人都自焦急,見石秀兀自抱著方靈娥的屍身,並不鬆手,眾人聽劉唐說起方靈娥捨命相救之事,無不垂淚,各自心下欽敬,花榮歎道:「想不到陰間還有這等好女子,不輸我梁山兄弟,比紅拂還要遠過,可敬可敬!」劉唐時遷問起軍馬如何那時趕來,救得眾人性命,花榮道:「宋公明哥哥見李逵私自下山,料他必追著石秀兄弟來了酆都城,吳用軍師料二人做一起,恐要劫牢反獄,相救戴宗哥哥,作出天大禍事來。因此命我和甘將軍帶五百輕騎,就趕來酆都城外接應。我二人將軍馬藏在離城二十里外的林子中,每日差精細小卒打探城中情勢,卻是今夜見城中火起,料到兩個大膽做出事來,因此急急來救應。教甘將軍引一半軍馬城外埋伏,我自引軍殺入來,天幸到得及時,救得諸位兄弟性命。」幾個方知端地,各自稱謝了。花榮道:「眼下須得即時回隱龍山去,一為我們軍馬不多,酆都城裡雖然吃了這個大虧,但若發大軍趕來時,卻是難以抵擋,二來戴宗哥哥兩個並石秀兄弟,俱有性命之憂,須得尋好醫生去調治,搭救性命。須得即時上路。」幾個都知身在險地,便都督促軍馬,一徑投隱龍山來。 
  卻說酆都城裡鬧動一夜,如天崩地裂相似,天明方自平定,有司點檢兵卒損傷,各自大驚,就報上秦廣王來,計城內被殺軍馬五百有餘,城外折損馬軍二百餘,中傷者不計其數,又被梁山賊寇劫去了禁獄牢內戴宗並崔州平兩個要緊犯人,殺死在職文武官員掌案判官黃文炳,正將軍韓壽、高子陽等六員。秦廣王聽得,雷霆大怒,推翻了龍案,便喝教殺人,正是:君王已施雷霆怒,罪官須當齏粉災。不知那些獲罪官員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收不義宋江效相如 射虎精花榮賽由基    
  話說秦廣王聽得有司啟奏,雷霆大怒,就教將昨夜城內文武巡城職守官員並看守禁獄官吏,共三十餘員,一併斬首,又喝叫將在獄中的崔州平老小,一併押往市曹斬首,將首級都去四門號令。有司查得典禁獄一員官西門慶,故勾結梁山賊寇入獄劫走要犯,現潛逃不知去向,復申奏秦廣王,秦廣王大怒,就叫普管下八千里幽冥地界,七百餘州縣發下海捕文書,畫影圖形,捉拿這叛賊,又叫有司抄檢其家,男的盡行棄市,女子並財物抄沒入官。方聚集眾官,就商議征討梁山賊寇,多官奏道:「梁山賊寇罪惡滔天,如不速速剿滅,深恐日後難制,奈當今為抵禦南蠻鬼軍,徵兵前後二十餘萬,諸處軍馬調發將盡,糧秣支付更是艱難,今若再發大軍征討,誠恐國力難支。」秦廣王大怒,痛責諸官道:「爾等進奏,無一實效可行之策,專以空言敷衍應付,玩國事為兒戲,真不知彼等何等心腸?豈欺本王無三尺霜雪之法哉?爾等宜速籌善策,明白回奏,如不然各自拿問,決不輕饒!」各官惶恐,復下去商議多時,就回奏道:「賊寇盤踞隱龍山,屬北部羅海州該管,可命該州與臨近四州併力剿捕,就每州內十丁抽三,各起軍一萬,合計五萬軍馬,併力剿捕強人,」秦廣王准奏,就發詔書與北部五州,教各起軍馬,合力收捕梁山賊寇。 
  卻說花榮等好漢引軍馬回隱龍山來,這日正過一座高山之前,怎見得那山險峻: 
  險石槎砑,就觸翻羲和六龍金根車;怪木橫空,常攀斷嫦娥七彩海霞裙。毒蟒垂崖,五百里飛鳥常無尋處;惡龍伏澗,三千丈清風皆化瘴氣。滿山豺狼隊隊走,遍嶺狐狸對對行。正是強人藏身處,不見樵子共詩客。 
  眾好漢都自心驚,花榮道:「自催趲軍馬,速速過去,若遇強人攔路,此地不好廝殺。」卻是正待行時,山頭上早一棒鑼響,就撞出五七百小嘍囉來,都執著刀槍,齊喝道:「留下十萬兩黃金買路錢來!」卻是甘茂當先,喝道:「此是天下義軍,救民水火,今日暫過,鼠輩如何敢阻擋道路?」只聽呵呵大笑,就小嘍囉裡撞出兩個頭領來,怎見得上首的模樣: 
  骨臉蛇形號豪英,當年綠林曾擅名。從來買賣無本錢,打劫天下入囊中。 
  騎一匹青鬃馬,橫一條筆管槍,昂昂雄健。 
  下首那個又如何模樣?也有詩為證: 
  闊面雄聲似霸王,行如虎豹下山崗,漫道腹空無手段,也曾滿山食豬羊。 
  騎一匹紫騮馬,仗一條綠沉槍,獰狀狼形。 
  這兩個一齊出馬,叫道:「便你是地藏王從此地過,也須留下買路錢來,何況是你們這些賊男女?」甘茂心裡煩躁,叫道:「鼠輩無禮!」挺槍便取這兩個。只聽得鸞鈴響,下首那漢子挺槍來迎,卻是鬥不過五合,這頭領本事不加,買個破綻,撥馬跑回本陣,甘茂趕去,那槍尖只在他後心弄影,如靈貓戲鼠。上首那頭領見了怒,叫道:「如何敢來趕俺兄弟!「縱馬來接著廝殺,甘茂冷笑道:「看你強得幾何?」就捨了那個,縱馬相迎,斗的十合以上,這頭領如何敵得住甘茂,眼見得只思量走路,卻被甘茂一柄槍絞住了,如何脫身?那先退回的頭領見勢不妙,就鼓噪起來,跑回來夾攻,甘茂冷笑,叫聲著:「著!」先將那上首頭領一槍桿掃下馬來,正待挺槍去刺時,早一人叫道:「甘將軍,槍下留人!」縱馬過來,就架住甘茂的槍,卻是小李廣花榮。 
  甘茂吃驚,花榮笑道:「這兩個正是俺梁山自家兄弟,先前你斗的是小霸王周通,後面的是打虎將李忠,卻是我來的晚,不然省了一場廝殺。「那兩個也都笑起來,道:「花將軍,如何是你?卻是大王沖了龍王廟也!這好漢是誰?端地好槍法!」正是李忠和周通兩個,李忠就地上扎手舞腳,爬將起來,上得馬去,這時劉唐李逵焦挺時遷幾個俱到,眾人一見大喜,李忠和周通就分開小嘍囉,請眾人上山說話。 
  到得聚義廳中,諸人坐定,花榮就把甘茂與兩個引見了,俱都大笑,李忠叫小嘍囉開上宴席來,這幾個就問李忠周通兩個如何於此山來落草?李忠道:「此山叫做黑岳山,原是幾個不成器小廝在此駐紮,胡亂種些荒地,就道上偶然劫些單身客商,是我和周通兄弟會著,看得此山好,就引人來奪了這個所在,現在聚集的有七八百小嘍囉,山寨倒也興旺.」花榮道:「現在宋公明哥哥在隱龍山重招梁山兄弟聚義,團聚得現已有十幾個兄弟在彼,且有上萬軍馬,連敗陰間大軍,正是興盛,兩位今日正好遇著,便棄了此處,共去隱龍山相聚大義如何?」 李忠和周通聽了面面相覷, 周通便道:「梁山上雖曾聚義,但既來了陰間,各人都分散了,何必還要強攏起來?我們就此處歇馬,為一寨之主,甚是快樂,這隱龍山便是願意的自去,我們兩個兄弟於此處自好.」他此言一出,花榮劉唐等人都驚,只聽得一聲怒喝,李逵就座位上跳起來,一腳踢翻了桌子,輪板斧就奔周通,眾人大驚,花榮劉唐忙上前攔住,就抱住李逵,那裡肯放他下手,周通惶恐,李忠也忙來解勸,李逵怒道:「這梁山自家兄弟凡聽見宋哥哥召喚,無不拼了這腔子熱血,歡喜的要命,偏是你們兩個如此妝大,這般沒義氣!你卻去是不去?若說不去時,就今日殺了你們這兩個沒義氣的賊!」李忠赤紅了臉,嘴上吶吶的說不出一句話來,李逵大怒,就瘋虎也般掙扎,待與這兩個來放對,花榮見勢不好,就死命和劉唐時遷幾個扯他下山去,一面與這兩個發話道:「雖是李逵魯莽,到底他是看得梁山大義上情分上重,你們兩個也是舊日梁山上兄弟,如何把這情分上來看薄了?我們就引李逵下山去,在山下紮下寨子,明日兩位若是願上隱龍山同去聚義時,便可收拾人馬糧草,來山下匯合,我們自專等兩位兄長。」李忠只是來喏喏,就把幾個送到山寨入口處,看著下山去了,卻自回來與周通兩個商議。 
  周通道:「李忠哥哥,想你我兩個當初在桃花山上何等自在?從不要看誰的臉色,後來不合盜了呼延灼的赤免馬,被他引軍攻打,那時只要救兵,卻被宋公明引大隊軍馬來破了青州,就把我們裹挾上梁山去,那時侯沒奈何隨順了,於他大寨中你我兩個只得個馬步小頭領來做,並不比那些朝廷官員、大莊戶上山來個個都做上首交椅,臨敵當前時卻是驅使我們上陣廝殺,中刀著槍,那些上首的卻有多少向前的?便是招安時,宋公明和盧員外都做大官,我們只支些金銀花頭來使用,卻都征方臘時拼了性命,更有什麼義氣可相念的?今好容易來此重做一寨之主,自由自在,何必再要受那些虛著的大義愚弄,再去受別人的號令指使,將自家身子都賣與別人?」李忠聽得句句都打入心裡,卻猶豫道:「總是當初相聚了一場,發下誓言,同生共死,今若是背棄了,不顧義氣,須吃江湖上好漢們恥笑。「周通冷笑道:「哥哥只是癡迷!如說意氣時,須不過劉關張桃園三結義,都發誓是不願同年同月同日生,只願同年同月同日死,卻是關雲長死在麥城,那見劉玄德知道了消息就自刎,把來應了誓言?依舊只做他的皇帝,後人又有幾個說他?依舊說他們義氣。這幾個都如此,偏我們梁山上的誓言做真?這是從虛的上說了,要說實在的時,便我們搶奪得來金銀時,你我各自一分,再分些與小嘍囉也就夠了,若是再去拼並大伙時,須分做百十份,還要先取一半來入庫,你我兄弟能得著多少?更有些什麼好處?哥哥千萬莫再來愚迷!」李忠聽了,長歎道:「果然是兄弟說得在理,只是昔也做一場兄弟,今把來撕破了面目,終是不好。」周通冷笑道:「哥哥終是抹不開情面!卻不見今日的李逵,口口聲聲只要殺我們兄弟?他偏能做出來?他只是宋公明的心腹,這時先自仗著勢力來欺負我們,若是上了那邊山時,更拿那隻眼看待我們?少不得欺壓我們,這是一了;再說就明日我們委曲求全,把人馬去就他們時,就今日的事他們回去也必與宋公明說,宋公明如何能喜我們?必也來薄待我們。這卻是二了。哥哥平日也聰明,如何今日卻主張不得?」李忠聽得就難說一句話,最後方道:「『真個是寧為雞頭,莫為牛後,』兄弟說得我去隱龍山的心都涼了,只是花榮卻發下話來,要我們明日去回話,卻如何是好?若不應他時,他必要起軍馬來與我們廝並。」周通道:「此事容易,就叫孩兒們多準備滾木擂石,緊守寨子,他若是敢來攻寨子時,是他先壞了義氣,就與他廝殺,此處地形如此險要,就十萬人一百年也未必打得上來,他只有三五百過路軍馬,卻怕他怎地?」李忠聽得大喜,就教小嘍囉們緊拴了寨門,把炮箭都搬上去,伺候廝殺,山下但來人打話時,都不要理他。自與周通兩個飲酒做樂不提。 
  卻說花榮等拖了李逵下來,去將軍馬數里之外自紮下營盤,幾個心裡都怒,除了花榮甘茂,一齊都罵,李逵怒道:「他兩個如此沒義氣,如何你們只來攔我,不教我把他們殺了?此時卻罵個甚鳥?」花榮道:「若教你下手時,不更壞了兄弟義氣?寧許他們兩個不仁,卻不能我們不義,再來做計較。我已發下話來,要他們明日回復,且看明日他兩個如何行事,若真是冷了兄弟們心時,再來做計較。」眾人聽得無話,都散了自去將息,卻是第二天起來,等了半日,只不見人見,叫小卒去山上問時,並不見答覆,但近了,就將炮石先虛打下來,小卒無奈,只得回報,這幾個好漢聽了,騰無明火有三千丈高,都要摩拳擦掌,殺上山去,取這兩個的性命,正是: 
  粱山義氣如金玉,今日反見無義人。 
  花榮急向前攔住,就道:「如要去廝殺時,必有損傷,便殺了這兩個,也須吃外人恥笑。「這幾個都怒道:「這兩個賊如此沒義氣,不顧當日誓言,今日如何能放得他們過?」花榮道:「是他們自做出事來,須也有報應處,我們梁山自家兄弟自窩裡反時,枉與天下閒漢做笑柄,怪我們兄弟不義氣。再說,這等事,也須得宋江哥哥主張,你我如何能拿主意?」幾個聽得說出宋江來,方氣憤憤得不做聲了,李逵猶自道:「容他們活過了今日時,鐵牛兀地不要氣殺?你們若都不去時,我便自去,將這兩個賊砍來做八百塊!「花榮喝道:『你如何只是這般殺性?當初為那外人冒名擄掠劉太公女兒,你誤聽了,險些便害了宋江哥哥性命!今日便他們情分薄些,須也曾做過一場兄弟,他便舒了脖子由你砍時,你便下得去手?教這許多兄弟從此受天下恥笑?這等事須由宋江哥哥主張,你如何有這能力?」說得李逵作聲不得。花榮道:「此事只可回去與宋江哥哥說知,便是起軍來征討這兩個時,也是他主張。要是今日翻臉,一來我寡敵眾,二來我客他主,三來我軍中現昏迷著戴宗哥哥三個,須得急尋好醫生調治,如何可以耽擱?你幾個就顧著自己胸中氣順,不顧他們性命?「說得這幾個都默默無語,花榮便教:「收拾起軍!且趕回隱龍山去,稟報哥哥得知。」便催動軍馬起行,一路投隱龍山來。 
  這日到得山下,宋江和吳用兩個聽說,早迎下山來,先來看戴宗三個。戴宗和崔州平沿路得醫生調治,又不再受酷刑折磨,兩個傷勢已略有起色,見了宋江大喜,說得幾語,三個各自流淚,吳用便叫先送兩個上山去靜養,不可使心神動盪了,倒教傷勢難好。再來看石秀時,依舊昏迷難醒,並聽不得一聲喚,其時花榮早教小卒將方靈娥屍身另收拾過了,卻將棺木帶回隱龍山來安葬,因把前事與宋江吳用說知,宋江深深歎息,道:「石秀兄弟是個極重情義的人,眼見得這方靈娥也是個好女子,卻為他拼了性命,他心裡如何不哀痛?石秀兄弟這病一多半倒是因此而來了。「花榮道:「正是,那醫生說,石秀兄弟苦戰脫力,血不歸心之時,再經此事,便成急怒迷魂之症,是以昏迷難醒,若再拖久了,只怕不好。」宋江愁悶道:「如此怎生是好?眼前並無安道全兄弟那樣的良醫,如何能救得石秀兄弟?」吳用勸道:「哥哥休要愁悶,想這陰世定也不乏良醫,待四下裡以重金聘請,定能請的好醫生來,眼下且安排好藥物與石秀兄弟安神調養,再做主張。」便叫把石秀也送到山上靜處去調養。 
  花榮便乘便將路遇李忠周通兩個之事與宋江吳用說知,宋江聽了不語,吳用便道:「眾兄弟當初相會梁山,共聚大義,只是為替天行道,鋤暴安良,上合天數,下符人心,只因百八人如一心,方成就了我梁山事業,與日月同輝,萬古傳名,當日曾發下誓言道:『自今一後,若是各人心存不仁,棄絕大義,萬望天地行誅,神人共戮,萬世不得人身,億載永沉末劫,』但願生生相會,世世相逢,永無斷阻,這等誓言今日言猶在耳,如何一來陰世,他兩個卻都拋在腦後忘了?豈不是太過欺心?用雖不才,願請一枝人馬與幾位兄弟相助,即日打破他那寨子,擒拿這兩個回來問罪。」宋江又沉默多時方道:「想不到他兩個竟不守信誓,這般令人傷情,只是要發兵馬前去討伐時,宋江卻實在不忍,想來還是我宋江涼德薄義,不能以義氣感化眾兄弟們,所以至此,若要自家兄弟兵戎相見,教宋江如何忍心?宋江願獨自一個,就上他山寨去請罪,如得能他兩個回心轉意,重聚大義時,宋江於死無憾。」旁邊眾兄弟聽見,一齊流淚,就跪下道:「哥哥義氣深重,這兩個要是知道哥哥如此,定自羞殺了也!」正是: 
  莫笑公明效廉頗,從來胸懷勝相如。 
  吳用就道:「哥哥此意此行,勝吳用多矣,此兄長之所以以胸襟廣納四海,領袖群倫也!只是他兩個既心生異念,哥哥如獨去時,太過冒險,以小弟愚見,可命花榮兄弟等就領三千精兵,打三倍旗幟,就山下不遠處紮住,揚兵耀武,再選幾個兄弟與哥哥隨身防護,萬無一失。」眾人道:「便是如此最好。」於是計議定了。 
  次日便選六個頭領隨宋江,哪六個?花榮,甘茂,楊雄,解珍,解寶,羅士奇,並三千精兵,一同隨宋江往黑岳山去。其餘頭領都隨吳用保守山寨,另分派小嘍囉下山廣尋名醫,與石秀戴宗等醫治不提。 
  話說宋江軍馬到黑岳山下,早有巡山的小嘍囉飛報與李忠周通知道,兩個大驚,急上高處來看時,就見山下旌旗招展,兵馬雄壯,就要害處布下大寨,遠近裹起無數殺氣,怎見得宋江軍馬威風: 
  繡旗迷日月,飛龍飛虎飛豹八方緊布;鼓角驚鬼神,畫角銅鼓飛炮四時動響。點鋼槍、蘆葉槍、綠沉槍,遍野寒光迸人眼;青龍刀、偃月刀、雁翎刀,滿寨凜雪攝人魄。蠻牌當路,後有強弓密密伏,大戟把門,旁有勁弩層層列。虎將守帳,好鬥能戰萬人敵,猛士從軍,敢沖善鬥無抵擋,正是大軍屯雲雪,一座兵山間將海。 
  李忠周通兩個看了,魂飛魄散,就互相埋怨,李忠道:「周通兄弟,便當日隨順他,上隱龍山也罷,還全了兄弟情面,卻是你主張不去,今日惱了他們,起這等大隊軍馬來,卻如何抵擋?」周通道:「哥哥呀,你莫緊只是說我,當日你也不是三心二意,只想著做大王的快樂?今日卻只說起我來。」李忠道:「兄弟且莫說嘴,且說如何抵擋他軍馬?「周通道:「哥哥,我只心慌,如何敢下山與他廝殺?哥哥武藝好,就下山與他見一陣也罷。「李忠道:「我腿上老傷寒近來舉發,上馬不得,遮莫還是兄弟你去。」周通道:「既是我們兩個都去不得時,只好堅守,他若來討罵時,不要理他。若來攻山時,便叫小嘍囉只是將炮箭打下去,這山險峻,他也難攻上來。」李忠道:「便是如此也好。」便吩咐下來,只教堅守,不要出戰。又叫開宴席來與周通兩個在寨中吃酒,卻是兩個都壞著鬼胎,都吃不多。 
  正飲之間,忽聽得山下大響,就萬千軍馬齊聲叫喝,如山呼海嘯一般,兩個驚得都跳起來,就聽小嘍囉來報道:「山下來了四個,已到寨前,說是宋大頭領要他們來下書的。「李忠道:「兄弟,你說如何?」周通道:「好歹他們是過一場兄弟的,卻還來先禮後兵,便見見他們也罷!」李忠道:「書裡必是來招我們投降,卻如何答他?」周通道:「若是好言語來招我們時,只好從他,好歹再做他個地煞星之位,若是來恐嚇我們。沒有一點面目,只可和他廝拼,不可受辱。」李忠道:「便是如此也罷,當初傷了面皮,弄到今日,若要再伏他時,卻不是『不好馬前作揖,卻去馬後磕頭』?罷罷罷!便隨他也罷!」便叫將下書的帶進來。小嘍囉領命,將那幾個帶進來,李忠和周通見了。目瞪口呆,就作聲不得,原來,入裡來的那個是誰?正是梁山泊都頭領呼保義宋公明,後面就是楊雄,解珍、解寶擁簇著,幾個入裡來。 
  宋江見這兩個呆成這般,就微笑道:「兩位兄弟別來無恙,卻是教俺宋江好生渴想也!今聽聞兩個兄弟在此暫時歇馬,好生喜歡,就趕來見兩位兄弟一見,今日相見,卻不是我們兄弟三生緣份也!」這兩個如夢初醒,急急向前跪下,欲說話時,卻是自家心中惶恐慚愧,如何能發得一點言語?只是將頭來磕,宋江就上前扶起兩個來,用好言語撫慰,這兩個心方有一分定了。忙叫撤了殘席,就火急擺上一桌齊整酒席來,請宋江坐了首位,楊雄,解珍、解寶兩廂坐了,自己兩個下首相陪。勸了兩三次酒,宋江道:「兩位兄弟在此做的好生事業,足見其手段氣魄,卻是與俺梁山兄弟們增光也!」這兩個如何說的出話來,就對視了,齊齊伏到地上,磕頭請罪不迭,宋江忙跪下也拜,就道:「兩位兄弟何必如此?昔日之事,我已知聞,絕無一分責怪兩位兄弟處,只是恨我宋江德行涼薄,不能將大義布誠於眾兄弟,豈不是心中有愧?此來特請兩位兄弟見諒則個!」說著就滴下淚來,那兩個見宋江如此,心中感愧到了十二分,就磕頭道:「哥哥胸有四海之量,惟我們前日裡豬油蒙了自家心竅,不曾早上隱龍山去追隨哥哥,勞動哥哥親來,今願棄了此處,就收拾人馬,隨哥哥上隱龍山去,以後誓死出力向前!」宋江大喜,就地上扶起兩個來,教取大杯來,與兩個飲酒,楊雄幾個也喜,宋江就叫楊雄下山,取上花榮幾個來,都廝見了,兄弟們大會飲酒,當晚諸人就大醉方散。 
  此日起來,李忠周通就請宋江等賞玩山景,就山南亭子上擺佈酒席,請幾個兄弟並甘茂兩個吃酒,宋江等坐了,見遠處那一座大山脈青魃魃的,就迷雲亂霧中突出來,高接青天,下面兩條大河如明帶般飄動,就夾著山匯成一條,直流到遠方那大湖裡去,合著那無數田莊人家,密林美竹,景色絕佳,都含笑賞玩,周通就指點道:「那邊聞叫逐天山,多有奇禽怪獸、仙花異木在那裡,只是山勢險峻,又有那兩條大河阻擋,無人可以渡得過去,是以山上景象卻誰都不知,近卻聽說山上有個高人隱居,醫術神妙,有起死者肉白骨之手段,若高興下山時常與山民療治絕症,多曾救人性命,因此小嘍囉們傳說,呼為神醫,故此小弟知道。」宋江大喜,道:「石秀兄弟昏迷多日,是以我每日憂心,卻苦無良醫可求,今得此消息,豈不是天祐我們兄弟?哪個兄弟肯出力向前,就去請了神醫來,相救三個兄弟?」楊雄早挺身道:「小弟願去!」宋江大喜,花榮忽道:「聞周通兄弟說那山上多有奇禽怪獸,此去必然險惡,小弟不才,願就隨楊雄兄弟同走一遭,就互相照應,取這位神醫來。「宋江大喜,就叫取兩個大盞子來,斟滿酒,就敬這兩個,花榮楊雄都飲了,就即席辭了眾兄弟,從李忠寨上選兩個熟悉道路的小嘍囉做伴當,帶了應用物事,起程上逐天山去,這邊李忠周通兩個自收拾軍馬錢糧,放火燒了山上寨柵,就隨宋江大隊上隱龍山去不提。 
  且說花榮楊雄兩個帶了伴當,取路往逐天山來,一路上自見了些琪花異草,青鹿白兔,卻是無心賞玩,放開腳步只是走,就山中轉了三日,早見得那大河橫在面前,將來路攔住,那水面有數百丈遠近,更兼迅激無比,就如大白龍般從山峽裡直奔出來,捲起的漩渦個個有車輪大小,嘩嘩的水聲直數十里外也聽得見。兩個前後張了,遠近並無一條船隻,都不禁犯愁,楊雄道:「這等大水,船兒也沒一隻,卻如何過去?想來若是生得雙翼,可以飛得過去。」花榮道;「若是有李俊張順他們那好水性時,自可以游得過去,便是阮家兄弟也能夠,你我只好在這裡瞪眼,不若向上遊走,若是有狹窄處或能撞條船兒,就與他些銀兩,擺渡我們過去。」楊雄道:『你我水性都不好,若是再撞著截江鬼張旺那樣的,不是說處。「花榮道:「我們自當心便了,準備下器械,也不吃他酒食,諒他沒奈何咱們處。」楊雄道:「說得也是。」幾個就起路往上游來。 
  卻是走過兩程,前面山凹裡就冒起濃煙來,那兩個伴當歡喜道:「好也,想是前面有人家,可就那裡討些飯吃。」楊雄道:「我們走得都累了,你們可去一個那裡討飯,一個就江裡取些好水來。」這兩個伴當分頭自去,花榮楊雄自揀了大石頭,就樹上倚了朴刀,解了遮陽笠子,坐涼地裡歇,過些時候,那取水的伴當回來,卻只不見那取食物的回來,那伴當道:「怪也,他平日也伶俐,今日卻如何這般遲鈍,我自去催他。」便一徑裡趕著去了,卻是過多時,又不回來,這兩個都怪。楊雄道:「花將軍,你在這裡看著包裹,我自去尋這兩個沒腿腳的。」花榮道:「剛才那陣煙起的甚是蹊蹺,這兩個做事平時也是伶俐的,如何都不回來?定有原因,你我兩個都去,手裡都要緊著器械。「楊雄道:「正應如此。」兩個戴上遮陽笠子,緊了麻鞋,背了包裹,拿了朴刀,就尋那炊煙起處來,卻是走過四五里路遠近,就見前面一個小小庵子,前面一帶都是齊人高的長草,中間一條小路,兩個就小路往庵裡來,卻是行不得三五十步,楊雄腳下一絆,卻是有東西礙著,就草裡摸索出來看時,卻是一個骷髏頭,白滲滲的看著嚇人。楊雄就叫聲晦氣,把骷髏丟了,花榮卻不做聲,只把朴刀緊在手裡。又行不多步,卻是有東西把楊雄的衣服扯住,楊雄就回身來掙脫時,又唬一跳,卻是只半截的死人手夾在那枯樹樁上,早都乾枯了,花榮聽得聲喚,就轉回來看。楊雄唬的沒了膽子,低聲叫花榮道:「花家兄弟,你看這東西,多半是有個吃人的妖魔在這裡了。若是再走去,撞見他如何是好?」花榮道:「楊家哥哥,你也是做過行刑劊子的,如何這膽氣都沒了?若是不去尋那兩個伴當時,終不成任他們被害了?若是有妖魔時,只好努力向前,就與這一方生靈除此大害。」楊雄聽得,便咬牙道:「罷罷,若是遇上它,就拚命向前戳翻了它也罷!」兩個就鼓起膽勇,穿出長草,往庵裡來,卻見庵門上塵土積著,卻還有兩個新手印在那裡。花榮道:「多半是我們伴當的,推門往庵裡去了,就裡面去尋他們。」正待去推門時,就聽見有人桀桀的笑,兩個急轉身時,就聽見振翅之聲,卻是一隻老梟拍著翅膀從身後的大柏樹上飛起來,投那邊亂林裡去了,楊雄就吐口唾沫在地下,叫聲吉利,卻看花榮已推門入裡去了,楊雄就隨後跟入裡來。 
  兩個進來,看這小庵時,卻吃一驚,卻是怎地?兩個都以為裡面荒涼,必是個虎狼出入的去處,誰知卻好等整齊,怎生見得: 
  一道石徑,兩邊雨花半是苔,三座佛閣,中有觀音並如來。諸天環繞,莊嚴靈山聽法樣,金剛威貌,神通儼然能伏怪,尚見香煙長裊裊,還聽鍾磐按時鳴。 
  兩個就驚疑不定,就進佛堂裡來,一個老和尚面黃肌瘦,就佛前長明燈前正誦經,見兩個來時,忙起立,打個問訊道:「兩位檀越何來?」花榮道:「師父住持,我們自是過路客人,方才有兩個伴當入庵裡來,不見回轉,因此尋來相問。」那老和尚有氣無力道:「老衲在此坐禪,並不見有外人入裡來。想是貴檀越的伴當走別處去了,也未可知。」楊雄暴燥,就道:「門上現新有手印在,眼見得是推門入裡來,你這老禿驢如何出口詐謊?卻將我們伴當怎麼樣了?」那老和尚吃驚,道:「檀越何以如此?出家人如何能說謊?卻不是褻瀆我佛?善哉!善哉!」楊雄暴躁,舉朴刀就砍那老和尚,叫道:「大膽妖魔,如何還敢蒙騙老爺?吃老爺一刀!」那老和尚戰兢兢倒在地上,跌的頭上出血,花榮急向前擋住道:「楊家哥哥,不可莽撞,誤傷了好人。」扶起那老和尚道:「既是師父說未見,也許是我們伴當怕打擾,自尋別處去了也未可知,驚了師父,深自為歉。」就摸些碎銀子做香火錢。那老和尚大喜,見兩個待行,就道:「小庵僻處,極少過往,兩位既來,實是光輝山門,且請入內吃盞香茶再去。」兩個要行,這老和尚只是不放,楊雄也覺口渴,就道:「花將軍,我們就吃他盞茶也好,再去尋那兩個伴當,想他們定是投別處去了。」花榮笑了一笑,便道也好。兩個就隨老和尚入裡面來,見得裡面佛堂甚是齊整,那老和尚自尋些茶葉,將開水燒滾了,沏出茶來,奉與兩個,這兩個聞得香,楊雄便待去吃,忽聽得前面殿上有人叫道:「師父住持,遠方客人尋個投宿,多奉香火錢。「老和尚大喜,和兩個說聲失陪,就迎出去,花榮就劈手奪下楊雄茶來,潑在僻靜地處,楊雄大驚,見花榮指著地下,早一片蒼蠅飛起來,就一片血從泥地裡泛起來。楊雄驚怒,挺朴刀就待去殺那老和尚,花榮扯住,道:「剛才那聲音好熟,不知是我們梁山那個兄弟,且等他入裡來看,不可莽撞。」楊雄方忍住氣,見老和尚引個客商入裡來,那客商怎生模樣,有詩為證: 
  白面明目能神算,長身健足慣遠行。從來能學范蠡樣,取盡江湖有利名。 
  就背個包袱,夾把雨傘,跨口腰刀入裡來。花榮和楊雄便出去,那客商見了吃驚,急撲的就拜,叫道:「兩位兄弟,你們如何在這裡?「正是: 
  梁山豪傑百八數,且喜今日又相逢。 
  原來這客商卻是神算子蔣敬,向來精通書算,積千累萬,纖毫不差,前征方臘後不願為官,自回鄉經商,不知如何卻隔世與花榮兩個在此相逢,兩個行禮罷了,便問,蔣敬道:「為天時不正,降下瘟疫來,兩湖江西不知人死了多少,我販布走到南康地方,也著上了疫症,百般調治不得,就絕了陽世氣息,一地裡走來這陰間。為要謀生,就又做這客商道路,倒也有幾分生發。因聽說這逐天山上廣有珍奇藥材,因此過來收買,不想在此碰上兩位兄弟。「花榮兩個方知端地,卻見那老和尚聽的呆了,不知端地,只是光著眼看三個,花榮便道:「師父住持,我們兄弟走路都饑了,你可將二三升米來做飯,今晚就都歇在你這裡,柴米明日一發算錢還你,有甚好下飯的都將來,都多與你銀子。」那老和尚道:「柴米有不多,只是出家人不用葷腥,廚裡便有些蔬菜,你若用時自去打伙做飯,油鹽自有。」花榮叫聲打擾,自使眼色,打抹兩個一起來到香積廚裡,看有一座不整不齊灶,幾根東丟西放柴,又有一個破甕,卻是些蛾子都覆在裡面,驚了都騰騰飛起來,剩些霉爛完的米在那裡。廚裡到處結著蜘蛛網,落了一層厚灰。花榮看了,點點頭,卻不去打伙做飯。只聽蔣敬道:「兩位兄弟,你們不在那精舍香茶坐地,如何來這邊?若是你們肚饑時,我自有些乾糧在這裡。」花榮卻不接話,卻前後都張了,方入內來笑道:「蔣家哥哥,你也是慣走路的人,卻覺得這寺裡如何?」蔣敬道:「我自在山下遇見老大一隻猛虎,銜著半個人身子在那裡啃,幸得我眼快,就樹密處隱了身子,見那虎啃完了人,搖一搖就變做個粗莽漢子,搖搖蕩蕩的下山喝水去了。我便得了空,一徑地裡走到這裡,慌忙進來投宿,心到現在卻還是慌地。若說這寺,原不覺得,兄弟一提,倒覺得有十分陰森。」花榮道:「原來卻是些虎精!蔣敬哥哥眼明,可見那吃人的虎變了形身上穿了什麼衣服?」蔣敬道:「便是隔得遠,影影綽綽的看不分明。卻見他身上衣服寬大,似件大大的百衲衣那樣。」花榮道:「比這和尚身上穿的袈裟如何?」蔣敬驚道:「便正是袈裟了。難道,難道,這寺裡的和尚都是虎變的?那老和尚看起來卻不像。」花榮道:「我們原只有九分疑心,哥哥這一說,倒定住了十二分。哥哥,你可知那虎吃的是誰?便該是和我們一起來的伴當。我們兩個伴當因看見炊煙來這邊買米,都不見回轉,我們才尋到這裡,卻見了些異狀。」因把入寺所見都說了,又道:「眼看這廚房裡這般模樣,不知有幾十年沒有打伙做飯了,那老僧卻吃什麼?眼見得這寺裡都是虎精,以吃人為生了,卻假化了和尚在此騙人入寺裡來,就不知如何害來吃了。他前面打掃的倒乾淨,騙的人,這裡他從不來用,就露了馬腳。」蔣敬心驚道:「似此如何是好?這等深山去處,我們只有三個,誰知他有多少精怪?」花榮笑道:「任他有多少,這回也吃我們先識破了,就先下手為強,對付了這老賊再說。剛才這老賊見我們手裡都緊著器械,因此不敢下手,我卻見他眼裡時透出兇惡氣息來。你入裡來,他又礙著我們,更不敢下手,自飢渴的厲害。我們便做個圈套。就對付了這老賊。「蔣敬楊雄兩個都喜,道:「該如何下手?」花榮道:「只須如此如此。」幾個便分頭去佈置。 
  卻說那老僧在房裡坐地,楊雄便撞進去道:「啊也!我們有個同伴去打水,卻為撈桶子,掉進裡面去了。師父可救一救!」那老僧驚道:「竟有這般?「心裡卻暗喜,就隨楊雄一徑奔到後園,見蔣敬在井邊連聲叫苦,就道:「師父可來打救打救。」那老僧便到井邊,雙手按住井台向下去看,說時遲,那時快,楊雄和蔣敬就一個抱起老僧腿,一個掀定他胯,發一聲喊,就把那老僧倒攛入井裡去。花榮就牆後閃出來,手裡按定弓箭,三個方大喜時,就聽井裡咆哮起來,聲如悶雷。三個來井口看井裡時,就見水裡一隻猛虎半沉半浮,半個身子扒著井壁,在那裡掙扎。只是井壁上都是青苔泥,溜溜的滑,只是扒不上來,急得只是張著血盆大的口,在那裡吼。見這三個露頭來看,那虎心中忿怒,盡生平力,向上一躥,卻是離井口有四尺來遠,方掉下去,倒激起水花,濺得這三個一頭一臉。三個吃驚,卻是蔣敬眼尖,見不遠處一長條大階石在那裡,便扯兩個一把,指了那石。三個會意, 就過去抬起那石來,總有七百來斤,抬到那井口邊,發聲喊,把那大石丟將下去,只見那虎一聲大吼,就沒了聲息。三個再低頭看井裡時,見那虎給石砸得頭破額裂,死在水裡,就半沉半浮在井裡,血只是冒上來,把井裡染得一片血紅,倒和閻王殿前的血池相似。 
  三個大喜,就拿了器械,翻身細細來搜這寺,搜到後邊,就見地下死著兩個,正是隨花榮楊雄的兩個伴當,只是一個給啃的手足殘缺,一個就缺了半邊身子。三個心中都慘然,再去搜時,就見後面一張大床上放著十三四個包裹,打開看時見裡面都是男女衣服,花榮道:「眼見都是這些虎精害了吃了的,這許多衣服,總該吃了一二百個,直是萬死猶輕!」又見一個包裹裡都是金銀,有千百兩在那裡,蔣敬就打紮起來,背在肩上。花榮和楊過就去灶下紮起十數個火把,將火石火刀來打著了火,前後放起火來,一連放了十餘把,怎見得這回好火: 
  祝融施威,三千丈明火燒沒了靈山境;炎帝弄強,一萬條火龍弄白地普陀閣。金剛有力,化泥身如何展神武;韋陀妝金,成焦炭怎生伏毒魔。四海龍神,傾海水不及施救,三界揭諦,移泰山如何撲滅?一片火海摧殿宇,營巢鳥鼠都難躲。 
  三個就出寺來,放開腳步只是走,日頭卻早落在西山背後。三個走有一個更次,回頭看時,見那邊紅光猶自閃耀,卻是火勢猶自未滅。花榮便道:「這虎精在此不知什麼時候吃了寺中和尚,卻化樣來吃人,這把火方除了他們巢穴,只是他們必定還有同黨,這等暗夜卻須要小心了。」話未落時,就聽得後面呼嘯之聲大作,隱隱雜著虎嘯之聲。蔣敬驚道:「苦也,是它們追來了,卻如何是好?」花榮道:「都不要慌,若只是走,只怕走不脫。且都盤大樹上去,這虎便施不得厲害,我們自想法子來對付。」三個尋棵大樹,就扳枝攀籐,互相接應著,攀將上去,眼見得到七八丈高處,方盤定了,就看那下面。只聽歌的唱的,舞的跳的,卻不知有幾百個過去,三個細看時,見有僧人,有道士,有女子,有老翁,有小童,有壯漢,形相不一,蔣敬唬得身子都軟了,見花榮在近前,就附耳道:「兄弟,竟有這許多虎精,如何是好?」花榮低聲道:「不要慌!這些只是被虎吃了的,就化作倀鬼,在虎前為虎清道,所謂『為虎作倀』是也,再多也不須怕他。」就聽那些倀在下面圍著樹跳跳舞舞,都叫道:「這些天殺的,害了我家禪師,等我家將軍來報仇也!」花榮只是冷笑,就把弓箭摘下來,緊在手裡。說時遲,那時快,只聽一陣風響,花榮三個都覺透骨的冷,一萬個汗毛孔都聳起來,那樹葉就從身邊落下去,狂風過去,就林裡竄出一隻極大的吊睛白額大蟲來,吼了一聲,震得那半個山岡都動。那虎就立定了身子,回頭只是瞧著這樹上的三個咆哮,楊雄蔣敬兩個嚇得身子都酥軟了,只是死命抱住那樹。只見那虎又嘯一聲,就騰起身子撲上來。卻幸得三個坐得高,隔了丈來遠,這虎身子就落將下去,只是夠不著。那虎愈怒,只是在下面咆哮。把前爪在地下刨出大泥坑來。花榮冷笑,就兩腿夾定了樹枝,把半個身子從枝葉裡探出去,伸手去招,逗那猛虎。那虎大吼一聲,就盡生平力騰在半空裡,朝花榮撲到。花榮就看得親切,盡力將那張好弓拉滿了,搭上兩隻箭,叫聲「著!」正是弓發霹靂,箭去流星,連珠二箭,就那虎兩個眼睛穿進去,直透入虎腦子裡。那虎吼一聲,就直挺挺跌下去,身子在地下只是滾,將地下旋出無數個坑來,過得一時,方沒了氣息。楊雄蔣敬兩個都看在眼裡,大喜,就待溜下樹來時,卻被花榮扯住,指著下面教兩個看。只見那些倀鬼都四下圍攏來,在那虎屍旁痛哭,叫道:「害我禪師,又殺我將軍,寧有此理哉!「吵吵嚷嚷要上前為這大蟲報仇。正是:才除惡精凶煞盡,又見虎倀來行兇。不知這三個性命遭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伏水獸白條躍清瀑 逢夔怪神算說洪荒    
  話說花榮射殺那虎精,眾倀吵嚷,各要報仇。花榮冷笑,就高聲喝道:「爾等葬身虎腹,被他吃了,又供他驅使。不思報仇,好不自羞!今這兩個妖魔都被我們兄弟除了,你們有知覺的就到酆都城去,找那閻羅王尋個掛號,另求轉世為人,不然再在這裡鬼叫時,老爺們煩了,就教你們連鬼也做不成,打發你們地獄世界裡去!」卻是此語一出,那些倀隨之默然,過一會,只聽得就中一個道:「多謝英雄除了這兩個惡魔,我們被他吃了,本性都迷了,再不知自家事情,卻是這回都明白了,多謝英雄!」群倀就朝樹上拜這三個,又朝那虎跳腳痛罵一陣,方自向黑暗中散盡了。三個趕得這半夜,卻也都筋疲力盡,又怕下地來再有變故,就樹上胡亂睡了一夜,天明方下得地來,看地下的死虎竟比一般大蟲大了一倍有餘,楊雄蔣敬兩個各自駭然,都誇讚花榮箭術膽氣,道:「莫說是李廣,便是養由基也比不得兄弟!」花榮自遜謝了。 
  三個就山裡走,行到個三岔路口,花榮道:「蔣敬哥哥,你投那邊去?我們只要去尋訪那神醫,救石秀兄弟,卻不知你意下如何?」蔣敬道:「兄弟們性命要緊,我如何還圖這幾分利?就棄了這買賣,引兩位兄弟上逐天山上去。我卻是才從那山上下來,倒知那神醫去處,這神醫好生古怪脾氣,等閒人不知他,用金銀去買他時,只是翻臉,趕逐人出去。只是無事時,卻自去與山民窮家去醫治,並不要一文錢,只是要救人性命,倒好似藥師王菩薩轉世。」花榮楊雄兩個驚道:「虧得哥哥說起,我們也原只打算送他金子,請他去醫治石秀兄弟則個,若是那般做時,豈不誤了石秀兄弟性命?卻不知蔣家哥哥怎地識得他?」蔣敬道:「我在山上收買草藥時,卻被路旁毒蛇咬了腳,看看待死,卻是得他行救,逃得性命。在他草廬中住了幾日,因此知他脾氣,若這回去時,只可將好言語述說我們兄弟義氣來感他,卻不可說金銀錢財去誘他,反落地不好。」花榮道:「便是如此行最好,只是不知哥哥如何能過前面這河,昨日我們兩個倒犯難。「蔣敬笑道:「這河上若無我們梁山兄弟時,原是難渡,卻是此時我們梁山兄弟來了陰間,都分佈各處,這河上卻此時也有我們自家兄弟把渡,何必為難?」 花榮楊雄兩個大喜,就問時,蔣敬笑道:「便是船火兒張橫和浪裡白條張順兄弟,他們自逞仗水性,在河上弄條船兒,往來接應客人,著實弄得錢財。」 花榮道:「聞說張順兄弟早做了杭州湧波門外土地,封做將軍,他如何卻來了這裡?」蔣敬笑道:「便是當地城隍勒掯他不過,娶第六房小妾時要什麼喜錢好看錢,張順兄弟不肯,被城隍惱了,造個罪名派鬼卒去拿他,被張順兄弟殺了鬼卒,一徑走到這河上,卻和他哥子相逢,就在河上擺渡過日,霸了這河,不比他兄弟在潯陽江上差些。」花榮笑道:「如何這陽世陰間,這做官做吏的只這般要錢,全不體恤下屬百姓則個,都似害了錢癆?原聽說這陰間最是公平廉明,不曾有絲毫徇私枉法,卻也如何做了這般?又逼得宋公明哥哥造起反來,倒又漸漸把兄弟們這般聚攏來。」蔣敬笑道:「佛家說四大皆空,無慾無求,如何唐三藏和尚九死一生到得西天求真經時,佛祖還要勒掯他,說空了手後代子孫必然沒使用?可見鬼神萬物自古以來都是一般,這陰間偏能例外?不過是妝了高高的騙人的幌子罷了。我前年在九江聽個老和尚說法,說一千年後方是末世,人心大壞,當官的個個都是虎狼,敲骨吸髓,荼毒百姓沒個死處,更壞了百十倍,普天下沒個王法。更有一般妖魔鬼怪出世,鼓惑人棄絕父母親族,互相殘害,只要信那些妖魔鬼怪,任它們驅使,人若生在那時,方是大煩惱世界。算起來此時的世道已是好的哩!」花榮歎道:「此世陽世陰間老百姓已是苦到極處,若要再壞百十倍時,卻如何活法?罷罷罷,只沒個想處,且救我們自家兄弟。蔣家哥哥,你可引路領我們去見張橫張順兄弟,就那裡過河,上逐天山去。」蔣敬道:「只可如此,就那老和尚說,那時轉世的虎豹豺狼,都是幾千年裡人殺絕的,怨氣沖天,就那一世裡出來轉世做官吏,荼毒殘害百姓。我們剛才殺了兩個虎精,只怕他那世裡也要轉世去哩。因此我想的這話,就說與兩個兄弟知道。做個笑話說又如何?只是我們自家兄弟性命要緊。」這幾個一路說一路走,看看又行到河邊,就順著河走,行出三四十里地,早看見那河就繞一個大彎,水勢卻緩了,聚成個大灣蕩子, 如一方十來里大的明鏡相似,一片粼粼清波只是在風裡漾,那灣蕩子盡頭,卻是一二千株大柳樹,遮天隱日,把十來間茅草屋包在裡面,門前卻是一片平坦坦的白沙,屋前水橋上,就繫著三兩隻小船,幾片破魚網在地下曬著。三個看了都喝彩,楊雄笑道:「他兩個倒會享福,尋得這般去處,做得這河主人,享福比誰差些?我和石秀兄弟一般來這陰間,只會殺豬,起個五更,還要弄一手血腥,何等辛苦!」那兩個都笑,一徑走到不遠處,卻聽得許多聲音在那裡吵,有二三十人相似,有待廝打光景,蔣敬道:「卻是奇怪!憑他們兩個水性武藝,卻是誰敢來撩撥他們,敢來堵門吵鬧?」三個足下都緊,就轉過一道沙堤,從些蘆葦蕩裡胡亂踏條道過去,走到屋不遠處,就見二三十條大漢,就簇在那裡,手裡都拿了飛魚鉤、柳葉槍、留客住,有幾個捉風使腳的,當頭亂叫,卻隔得屋遠遠的,沒一個敢近前去。三個便先立住腳,卻看那邊,也有七八個魚丁,手裡把著些竹篙、魚鉤,只是人少,似也沒有主張的,就那裡抵著,只不叫他們屋前去,只是勢單力薄,看看形勢危急,這三個正待向前時,只聽得那邊雷一般聲喝,就樹蔭中大步奔出個漢子來,上身赤著,手裡拿個破棋子背心,走的熱汗都流下來,喝道:「賊廝鳥們怎再敢來觸惱老爺!」後面又有兩三個閒漢跟著。那七八個魚丁都喜,叫道:「好也,主人家回來也!「一起上前擁著,就到那些搗子前立住,這三個見那漢子怎生模樣: 
  黃髯赤髮,能行陸上真五道;長身健軀,慣橫水中做惡霸。黑臂肉突,水中分波擒蛟龍;怪睛眸凸,江裡伏底尋精怪。曾在小孤山下住,當年九派有聲名,綽號船火兒,人道是張橫。 
  對面那些漢子見他來了,就都噪喊起來,張橫喝道:「你們這些不知死活的,如何敢來到這裡吵鬧?上次還留你們性命,這次老爺須都當狗般打殺了,落個清淨!「那伙漢子中早搶出兩三個來,叫道:『你們這兩個狗男女,如何平白來都強佔了這灣子,不許我們打魚,壞了我們衣食道路?上次被你們佔強,這次須再與你們決個死活!」張橫呵呵大笑,叫道:「姓烏的,上次你們兄弟三個水裡並不得我兄弟一個,片刻幾乎都淹殺了,是我兄弟手裡饒了你們性命,如三條死魚般拖了去,如何還敢這回大蟲嘴裡尋食拔毛?好沒個羞恥!」只聽得那三個大漢臉上一般火辣辣地,就有個道:「狗臉姓張的,你須不是你兄弟,可敢與老爺放對麼?」張橫呵呵大笑道:「有何不敢?你須這回沒多上兩條臂膀,就水裡陸上,你沒尋個走處?走了的不是男女!」那大漢虎吼一聲,挺把尖刀,逕直奔來並張橫。 
  張橫退開兩步,那大漢就趕來,將刀去心窩裡就搠,被張順就肋窩裡閃個過,伸手去腕上一扭一撥,那把刀就直落下去.探手挽住了那漢子的頭髮,就按翻在地,一隻腳踏住了,抽拳頭照背上便打,如發擂相似,打得那漢子殺豬般喊.那烏家兩個見自家兄弟吃虧,大怒就趕過來,一個拿著飛魚鉤,一個挺條鐵尖竹篙,奔上來拚命。張橫見他兩個來得凶,便撇了這漢子,先來照應這兩個。一個先將鐵竹篙掃過來,張橫托的跳個過,就轉到背後,一腳先踢翻了。另個漢子見兩個弟兄都吃了虧,心裡便慌,欲走未走時,張橫卻先趕上,這漢子就拿飛魚鉤來搠時,面門上早被張橫一拳搗個著,那漢子捂了臉叫痛時,被張橫一腳去腰上踢著,沙灘上滾上幾滾,掙扎不起。旁邊的二三十個漢子見張橫指顧間打翻這三條大漢,都驚呆了,只有後邊的那些魚丁轟天價的叫彩。花榮三個也看的真切,楊雄便道:「這張火兒倒做怪,我只當他好水性,原來卻也使得好拳。」蔣敬笑道:「我和他隔得近,倒知他底細。他每日在潯陽江上使船劫人,有了錢便去吃酒賭錢打架。每每和揭陽鎮上穆家兄弟兩個比拳放對,就練得一身潑皮打架本事。這三個廝鳥手腳又鬆,因此吃他逞強。若是比起自家武松燕青兄弟,他如何敢在陸上行走?便是焦挺,也是受過多少有名的點撥,打架廝撲的積年,也輕易贏他。」那兩個都笑,花榮道;「不怕強,只怕嗆,李逵也是慣廝打的,當年在潯陽江上也險些吃張順兄弟淹殺,只是說他就這一般水上使船裡算好的了,如何拿他比起那兩個來?豈不是『駱駝趕著水老鴰——不管旱澇?』」三個都笑起來。 
  張橫打翻了這三個,就大踏步裡趕過來,那些漢子發聲喊,就待走時,就後面走出個漢子來,叫道:「兀那潑賊,如何敢欺負我三個徒弟?」張橫就立住腳,看那漢子時,七尺來壯健身材,兩道墨掃眉,一張闊拳口,一身橫肉,斜披了褂子,露著黑毛胸膛,手裡把著一把大蒲扇,張橫喝道:「我道這三個廝鳥如何敢來驚鬧老爺?原來有你這驢頭給他壯膽,休要放屁,有種的一發上來廝打。」那漢子呵呵笑道:「我把你這不知死活的賊!敢來觸犯我!你可知這世界四江八川三十六條大河水上的,聽說俺分水獸樊倫的名字,都匾匾的伏,倒是你這不知死活的,敢來和俺叫板!」張橫心裡忿怒,叫道:「只放些什麼屁?有種的便見個真章!」發拳便打入來。那分水獸樊倫呵呵大笑,將雙拳使個勢子,就來並張橫,怎見得這兩個廝打: 
  這個飛拳拽腿如飛炮,那個進身退後似靈獒。這個青蛇吐信欲捕物,那個白猿摘果待獻桃。這個一字平拳殺機藏,那個七星貫勢有玄招。這個恨憤憤雙風貫耳勁,那個笑何呵退步連環妙。正是,一雙黑漢比高下,剎時勝負須有倒。 
  這兩個廝並有七八個勢子,張橫使的勢子急了,就露出破綻來,被那樊倫瞧個便,喝一聲,一腿掃個著,張橫跌翻在地上。樊倫心毒,跟上一腳就心窩裡飛踢,看看張橫避讓不得。就這時,忽得一聲弓弦響,樊倫吃驚,急一扭頭,一隻箭就耳根上擦個過。樊倫急退出十數步時,見早有兩個漢子趕上來,就護住了張橫,都是雄赳赳的。又一個俊秀漢子從樹後閃出來,手裡提著弓,微微冷笑。樊倫見這幾個模樣,又驚又怯,叫道:「暗箭傷人,算什麼好漢?有種的過來拳腳見真章!」花榮冷笑道:「要暗算你時,你這廝早不知死了幾遭!休要強口,待俺射那水鳥與你看!「見蘆蕩裡兩個水老雕趕著個小雁兒出來,有三十來丈遠近,就拉開那鵲畫弓,搭上雕翎箭,認得真切,一箭放去,那兩個水老雕就並著打著旋兒落水裡去,卻是被這一隻箭穿過去的。樊倫見他這等手段,打心裡都顫,卻要說場面話來交代,強自道:「俺這趟來只要與那張順比水裡手段,聞道他叫浪裡白條,水裡伏得三晝夜,誇口說天下水性第一,可敢與俺比試麼?」楊雄兩個早扶起張橫來,張橫冷笑道:「你若是與我兄弟比水裡本事時,不是壽星公吃砒霜——只嫌命長?他只不在這裡,你若是要比試時,三日後在那邊大瀑布邊水潭裡決個勝負,我們弟兄在那裡專等,不來的只管現在先夾了那屁口!」 樊倫聽的臉青,叫道:「好!好!」叫那些閒漢搗子扶了烏家三個,悻倖自去。 
  張橫哪去管他,就自和這兄弟們歡笑著廝見了,又謝幾個救護之恩。讓三個屋裡坐,叫漁丁們七手八腳排布出一桌酒席來,無非是前村酒店裡釀的淡薄白酒,和些自家湖裡打的魚蝦,就炒蒸爆烹,弄出十來樣來,使張大桌子胡亂擺了,自坐了主位。請這三個大碗飲酒。這三個問張順時,張橫道:「他這幾日悶的慌,帶一船魚去城裡發賣,要在城裡耍樂兩日才回來,所以與那賊廝鳥定三日後比試。你三個如何來得這裡?我只當再見眾兄弟們不著。」花榮便把宋江於隱龍山重新聚義,自家幾個要去逐天山尋那神醫諸般事項都說了,又問起樊倫為何來廝鬧時,張橫冷笑道:「這彎泊子本是沒主的荒處,是我們兄弟兩個走到這裡,招些漁丁,搭造房屋魚船,開闢成這個局面,打得許多大魚。那烏家三個本是不成器的,在那邊湖子裡打魚,卻看了我們眼紅,聚了許多潑皮來奪,卻是那次在水上較量,被張順弄翻了他三條船,將他幾個幾乎浸死,方饒了他們。他幾個逃了性命,幾個月不敢來攪鬧。這次卻仗著這個姓樊的廝鳥,又起了噁心,等張順贏了那廝鳥時,定要都打殺了,方消得這次惡氣!」三個方知端地,花榮道:「眼見得這陰間也黑的沒個日頭,你們兄弟便贏了那樊倫,也過不得幾天安生日子,何不再隨我們上隱龍山去,大夥兒重新團聚,豈不快哉?」張橫聽了,卻呆了一呆,便道:「若這話說與我兄弟時,他與宋公明身上情分重,必定要去。我卻心上懶,為何?本來大夥一百零八個兄弟在梁山上做大王,見那些沒天良的都把來殺了,大碗吃酒,大塊切肉,過得何等快活?宋公明卻一力主張招安,弄得這許多兄弟去吃官家那些賊禽獸恥辱,嘴裡放不出一個屁來,豈不憋殺?又去江南平什麼方臘,弄的眾兄弟十死六七,只成全了他和盧員外兩個富貴,這招安卻是為的什麼?似我兄弟,陽世裡死在杭州湧波門外,無個全屍,豈不痛殺?今幸得這世裡,我們兄弟兩個在此自由自在,似神仙般日子,卻要再去聚什麼義?若聚義了將來再招安時,卻又如何說法?想起沒個了局,因此我懶得去。」這三個聽得面面相覷,花榮便道:「眼見得這次宋公明哥哥再不主張招安,曾與楊雄兄弟前折箭為誓,只要與陰間做個對頭,為眾兄弟們尋條好路,立起我梁山大業,張大哥卻還有什麼放不下心的?況是眾兄弟曾在梁山社五台山上都發下誓言來,『但願生生相會,世世相逢,永無斷阻,』張大哥難道忘了?我梁山兄弟若少得一個,那一百餘人又如何能快樂?張大哥莫要冷了兄弟們的心!」張橫呆了一呆,方道:「既是宋公明不再主張招安時,我便去,若將來還走招安這條路時,我卻不依他,只把來散伙!」花榮幾個都笑,楊雄道:「便是如此!無論陰間陽世,並不見得一個好人,我們如何再受他氣?只要自家做起事業,尋份快活,哪裡再去與他做豬狗?眼見得宋公明哥哥心自堅了,只把眾兄弟們聚集起來,再做份揭天掀地的事業!」因此幾個大笑,就喝得大醉,張橫叫漁丁,引三個尋地方歇了。 
  清晨起來,幾個胡亂吃些早飯,自去湖邊捉把椅子,柳蔭裡坐著說話.花榮道:「聞道這陰間與南蠻鬼王交兵,征發軍馬糧草數十萬,各處弄得雞飛狗跳,民間騷然,如何你這裡反如此太平,不見得兵火模樣?」張橫道:『這裡只是個三不管地方,各管治隔的都遠,又儘是重重高山大河,毒蛇猛獸出沒的去處,那些收稅作惡的公差各自要保性命,哪裡敢來?因此吃我兄弟們在此快活,便那些廝鳥敢來攪惱時,老爺也把來殺了,沉到河裡,哪裡能來計較?「花榮笑道:「唐朝人看了老百姓給那些濫污官吏逼的走投無路,痛苦不堪,因此寫詩歎說『任是深山更深處,也應無計避征徭!』那裡知幾百年後卻在此處有這地方被你們兄弟得了?倒好個桃花源般的去處!若是將來自家梁山兄弟得了天下,我倒要來此去處住下,早晚打漁射獵,過些逍遙快活日子。」幾個都笑起來,楊雄道:「花大郎,你倒好算計,到時莫忘了招呼我,我自和石秀兄弟隨你來。「蔣敬道:「只是你莫再做殺豬的生意,倒弄的這地方血腥了,不是說處。」楊雄道:「倒是你這奸商身上的銅臭味重些,我聞了便耐不得。」幾個互相取笑,張橫忽得叫道:「好也!我兄弟回來了!」就跳起來。那幾個看時,早見那湖面上一隻小船箭也似的來,船上兩個水手搖著櫓,一條漢子立在那船頭上,頭上紮著一個穿心紅角兒,赤著上半身,就露出一身雪練也似白肉,就口裡唱著歌,「雪波白浪大江開,萬古英雄淘盡來。好漢只在水間住,不與官家做奴才。」 
  張橫早叫道:「兄弟,你如何不在城裡快活?」張順笑道:「便是到了城門口,吃那些把城的賊硬問我要什麼助軍錢,三言兩語合口時,便變了面皮,要捉我去從軍,將這船兒和魚蝦沒收了,被我抽出刀來,剁翻了幾個。嚇的那干賊屁滾尿流的去城裡叫喊,我卻自和伴當劃了船就走,順流放下來,卻趕回來吃酒。」張橫呵呵大笑,就道:「也吃你這趟殺的快活,卻有自家兄弟在這裡,你快過來見。」張順道:「又是蔣家哥哥麼?他方去了如何又回來?」就一面答應著時,船離岸尚有三五十丈,張順就跳下水,自水裡赴過來,那水浸不到他腰下,瞬間早到岸上,倒比那船兒快得幾倍。這幾個都道:「不枉虧了叫他浪裡白條,那分水獸樊倫枉自胡吹大氣,如何有這等好水性,且看到時怎生羞辱這廝。」就都起身去迎他,張順驟看見這幾個,先是呆了不敢信,一會方自過來與幾個相擁,大喜見了,這幾個也喜。張橫就教漁丁再弄桌酒席,兄弟們快活飲酒。席上各人自說起事務,張順聽得宋江重自聚會梁山兄弟,就聚得上萬軍馬,一二十個舊家兄弟時,大喜,就道:「似此說來,我們兄弟自當一發都去,明日我自和哥哥擺船送你們過去,你們尋得那神醫回來,我和哥哥就收拾了此間,都起身上那隱龍山去。」花榮等大喜,因又說起昨日那分水獸樊倫一夥來攪惱叫陣一事,張順聽了,只是冷笑,只不言語。花榮便道:「我們三個一發待那日你比試贏了方去,一來可以助陣,二來免得擔心。」張橫張順喜道:「如此更好。」因此上說定了。 
  幾個就在這莊上住了兩日,到得第三日清早,各人都結束了,帶了器械。張橫和張順早收拾起兩隻快船,每船上三五個漁丁打槳弄櫓,幾個都上船來。花榮楊雄在張順船上,蔣敬在張橫船上,燒末順溜紙,幾個打起忽哨,就叫水手起船,不多時劃出那泊子來,早入那大河裡面,就見那河水如萬馬奔騰相似,將一個個浪頭滾著打將來,將那船卷的如孤蓬敗葉,沒個使力處,兩側都是極險的山壁,山石瞿立,陰影裡就如無數大鬼張臂捕人,那船眼看著就直撞那壁上,花榮幾個都吃驚,心都提到咽喉裡去。張橫張順卻不慌,手裡仗條長篙,但有急險處略撐幾撐,那船便如魚兒擺尾,脫開激流,依然隨流向前。花榮等方放下心來,看他兩個口裡唱著山歌,自自在在的,沒大半個時辰,就放出三十來里水程,張橫叫道:「好也,前面就是那瀑布,水急的厲害,船兒都下不去,可就此停了船隻,大伙走將過去。「那兩隻船依言都就水勢緩處泊住了,幾個都跳下船,留幾個魚丁看船,其餘的拿了器械,隨幾個往瀑布邊上來,早聽得水聲響亮,隱隱有悶雷之聲,到得近處,那雷聲更加響了,震的各人耳鼓裡只是跳,幾個放眼看去,早見那河水遠遠流出數十丈去,忽得憑空不見,就激起十來丈高一片濛濛白煙來,飛起的水點隔這許遠,風一倒捲來,猶自打的人臉上,隱隱生疼,幾個看了都吃驚,道:「這等地方如何比得水性?若是下水裡時,被激流衝下去,數百尺高處,如何活命?」張橫笑道:「若不是這等去處,如何教那廝獻醜?我這兄弟不敢說別的,就水裡的這些事物從來沒第二個比得上,這廝既誇下海口時,就滅那廝一回,教那廝臉面沒個擱處。」花榮三個見他自家如此暇定,方放下一半心來,那半顆心兀自是懸著的。 
  就見那對岸也有三五十個出來,就幾個閒漢打兩面歪歪倒倒的旗子,弄幾聲有力無音的鑼鼓,胡亂擁簇著那烏家三個和分水獸樊倫。眾人看了都笑,只聽得那對岸喊道:「你這伙賊鳥人既有膽子來,可敢有一個過來說如何比試的麼?」張橫道:「這些賊廝鳥如何有膽子過來,待我下水過去,先教這些廝鳥吃一驚。「花榮幾個都驚,道:「如何使得?豈不是拿命作耍,須使不得。」張順笑道:「不須吃驚,我兄弟當初來這河上時,來回走了十數遭,這等激流,不知泅渡得多少,都慣了,且叫這些賊男女吃一驚,」幾個方依他言語,見張橫就脫剝了,赤條條的,只留得一條水緄兒,就自投水裡去,水裡帶出一條線來。幾個的心又懸繃著,好似有千萬面鼓上上下下的敲響,眼睛就直勾勾著看著水面上,只不見張橫露上頭來。方自慌間,見對面就冒出一個頭來,張橫就水裡扒出來,走岸上去,那邊三五十漢子都吃一驚,那分水獸樊倫也吃驚,肚裡尋思道:「這廝倒好水性,只怕不在我之下,他那個兄弟卻更是如何了得?」心下先有三分怯了,便叫道:「你這廝倒好潑膽,敢來這邊?且說如何來比試?」張橫笑道:「我把你這狂妄的禽獸,如何不走,只要硬著脖子待死?這比試簡單,且放一樣物事從上水處下去,你和我兄弟都上一條船,各自同時下水,先得著那物事的為勝。」 樊倫又吃一驚道:「你如何不是害人?若是這等激流時,衝到瀑布底下,不是說處。「張橫道:『我兄弟不怕?你倒先怕了?好沒膽色!罷!你若是不敢比時,自夾了尾巴滾去,莫要再在這裡充鳥大。」樊倫見他談笑自若,心裡又怯二分,卻不肯認輸,道:「便是這樣也罷,只是若你放物事時,你須向著你兄弟作弊,我如何不吃虧?須是叫我的徒弟去放。」張橫冷笑道:『這也依你,任你賣千番乖,怎當得老爺一味強?就此說下,我自和兄弟駕條船兒去上水處等你,你也可叫個徒弟跟著來。「樊倫沒奈何,強口應了,就看張橫又一躍跳下水去,就水面上逕自泅回去了,又吃一驚,心裡已有七分懼了。 
  樊倫領個徒弟,就來上游,走出三四十丈,就見條小船箭也似的過來,船上兩個好漢,正是張橫張順兩個,吹著忽哨,見這兩個在岸邊探頭探腦,就將船撐近來,離著一丈遠近,樊倫就結束了,托地向船上就跳,卻是張橫欲耍他,見他跳來,將竹篙往岸邊石上一點,那船就移出三丈遠近去,樊倫猝不及防,就墮進水裡去,急展手腳從水裡冒出頭來時,張橫又將船撐近來,叫道:『啊也,剛才水急了當不得,你莫怪莫怪!「樊倫心裡惱怒,卻也說出不得,就忍著氣扒上船來,張橫方過去接了他那個烏家徒弟,就將竹篙一撐,小船早離暗邊,就到中流水心處,張橫喝道:「天無二日,人無二主,兩方爭強,拚命賭賽,任憑死傷,不恨不怪!」就將紙燒化了,把米撒進水裡去,方將身上那破棋子布背心脫下來,就道:「你兩個誰先將這棋布背心回來,就算勝者,贏的就霸了這河水面,輸的從此不許在這河上行走。如有違者,神明共誅!」見兩個都無異議,就將那背心與了樊倫徒弟,樊倫徒弟見師父眼色,將背心略一團,往師父近處河面上便拋,樊倫倒翻個觔斗,就翻下水面去,將身子略擺一擺,早到那布團近前,伸手便去抓,卻聽得水花響,那布團早被人伸手抓了去,急看時,卻是張順,樊倫就吃一驚,喝道:『不是我,便是你!「雙手略晃一晃,就取出明晃晃一對分水峨眉刺來,往張順肋下就扎。張順略略冷笑,就沉將水底裡去,卻見樊倫緊緊追來,心道:「這廝誇口,卻也有些本事。就耍耍他,教他吃些苦頭。」就只在水底下走,樊倫在水下卻也開的眼,有三尺遠近,只是追來,連刺得幾刺,都吃張順閃過了,心裡忿悶時,忽得身子一震,就不知那裡水流來,將樊倫卷將進去,樊倫急掙扎時,哪裡得脫?原來水下卻有暗流,樊倫不知,卷將進去,怎脫這番劫難?那暗流最急,早將樊倫帶出二三十丈遠近,樊倫心慌,就竭力掙扎時,脫不出去,連吃了幾口水。眼前一亮時,樊倫方得露出頭來,卻又魂飛魄散,如何?早被暗流捲到瀑布邊上,就直衝下去,眼見得這回比試如何結果?正是: 
  兩雄水中各逞才,不曾翻江亦倒海。飛流直下三千尺,卻送水獸下崖來。 
  張順卻在邊上,心裡暗笑,原來張順在這水裡卻走過十數遭,知這暗流,因此只是引樊倫追來,不費半點手腳,輕輕鬆鬆便贏了這賭賽,就水中冒出頭來時,只聽得兩邊岸上驚呼喝采之聲不絕。張順就踩著水直到張橫船上,見樊倫那個徒弟只是驚得發抖,喝道:「說好只是比試水性,你這鳥師父如何暗藏凶器害人?我連命都取了他的,再教你這些廝鳥個個都死!」那徒弟只是下拜,張橫就將船直赴到那伙閒漢前,叫道:「那水獸已做了水鬼,你們這伙男女若再來攪鬧時,就把來例樣!」那些男女就都跪下去,插蔥般拜,樊倫那兩個徒弟就叩頭道:「是我們師父有眼無珠,冒犯虎威,罪合萬死!只是求好漢念一點情份,搭救我師父一救,感恩不盡!」張橫喝道:「他自該死!卻救什麼?說好生死各安天命,須無反悔!」那些搗子苦苦叩頭哀求,張橫見他們如此,心中道:「如說不救時,須被他們說我們兄弟心腸冷,好沒齒牙!罷!罷!」與張順道:「兄弟你說如何?」張順道:「這個當得什麼?我自下去救他來!「張橫道:「這等大瀑布,怎生下去得?不要勉強!」張順道:「我自小心罷了。」就上岸去,早到瀑布邊上,相了一相,就踴身一跳,跳進那瀑布裡去,兩俺眾漢子都不由得失聲驚呼,正是: 
  青山萬古白練飛,今日英雄始界破。 
  那瀑布總有四十來丈高,眾人就扒著山石向下看時,只不見張順露出頭來,張橫也自看,心裡更比別人添一千倍焦急,看了多時,只是不見張順半點蹤影,心裡煩惱,叫道:「苦也,這回我兄弟休了!」捶著胸只是叫苦,梁山幾個好漢也驚疑,急過來勸,那裡勸得住張橫淚流,卻是花榮叫道:「好也!張順兄弟出水面來也!」眾好漢大喜,一齊來看時,就見那碧波潭中,張順翻浪伏波,早出水面來,手裡卻還挾著一個,不是樊倫是誰?眾好漢大喜,就繞路下潭子邊去接應,總有一個時辰,方覓路到得潭邊,看時,見樊倫伏在一塊大山石上,兩眼翻白,掙扎不起,卻是被瀑布衝下來,當不得那大力,昏了直沉到那潭底去,被張順潛水尋著,救將出來,又替他逼出腹中積水,逃得性命。那些閒漢大喜,一齊跪拜張順不迭,張順笑道:「這個當得什麼?你們帶了他自去,以後莫要再來討是非!」那烏家三個答應不迭,見樊倫兀自掙扎不起,說不得話,便抬了他,狼狽自去。 
  花榮大喜,各誇張順水性,各人就復覓路回上崖來,就教水手撐了船,自回那泊子裡來。就擺佈一桌齊整酒席,與張順賀喜,席間楊雄道:「昔日裡只是說張順兄弟的水裡功夫了得,究竟不得其實,今日一比,方見著真正,那樊倫的水性也算得是好的了,卻怎及得張順兄弟十一?不愧叫做浪裡白條也!」蔣敬道:「當初張順兄弟水中伏鐵牛,方是一場好鬥,今日這廝死樣活氣,沒一絲氣概,便是溺死了也罷!「眾人都大笑,就說當日情景,張順道:「李逵兄弟真是快性,我倒想念他,甚時上得隱龍山去,倒要和他醉上一場。那日他只是要尋鮮魚,欺負漁家,壞了眾魚牙子的衣食飯碗,因此上和他小耍一場。」花榮道:「眼見得這回張順兄弟大勝,為我梁山兄弟增光添采,各人心裡都喜悅。只是我們幾個卻還要上逐天山上去請那神醫則個,不可再有耽擱。你們兄弟可就收拾東西,待我們請的神醫來,一同上隱龍山去。」張橫張順自應了,第二日自擺兩隻船送花榮三個過河,自家回去收拾東西預備不提。 
  卻說花榮三個行路,一路只是在那大山裡轉,見了些狼蟲虎豹,長蟲毒蛇,心急行路,但不來傷犯時,都不去理它們,因此走得路程急。這日看看又翻過一座山去,蔣敬手搭涼棚,望了一望,叫道:「好也,前裡便是那神醫住的那大山了,他那山生的奇,上生有千萬樹異樣紅花,遠望如霞蒸雲蔚,極是壯觀,但是猛獸毒蛇不敢近那紅花,因此那神醫住的清閒快樂 ,只有一個童子看家。」花榮兩個看時,果見遠處一片紅雲籠了那山,如火燒著相似,各個稱奇不已,就催動腳步趕下山來。正行間,花榮忽得大驚,就叫道:「兩個兄弟,速速上樹,有惡獸來也!」楊雄蔣敬不解,見花榮惶恐,卻那裡敢怠慢,就尋株大樹,各人扒上去時,早有一陣狂風衝到,吹得飛沙走石,樹木斷折,幾個抱住樹,心裡只是吃驚,接著便聽有大聲如悶雷,滾滾而來,正是: 
  凶煞遠古隱上荒,今日相逢無路藏。 
  幾個急看時,就見千百頭狼蟲虎豹疾衝過來,勢如風雨,蔣敬叫道:「啊也!」心裡吃驚,見那些狼蟲虎豹衝到樹下,卻都止住了,將樹團團圍住,三個都驚呆了,卻見那些狼蟲虎豹都坐下,朝著樹上哀號不已,狀若求人哀憫,三個都驚訝,不知端地。正在此時,只聽得一聲怒吼,如焦雷相似,震得那山都微微的動,那些狼蟲虎豹聞那叫聲,都渾身顫抖,俯於地上,再也不敢有半分動彈。三個正驚間,就見一頭怪獸過來,高約三丈,通體青色,,面目猙獰,頸子奇長,一跳一跳過來,落地時其動靜如雷,看看跳得近了。三個都目瞪口呆,楊雄驚道:「好個怪獸!卻是一隻腿子的!」花榮猛醒,道:「我解得了,這怪獸名叫夔,乃是遠古異獸,極是兇惡,陽世早已絕跡,不想此間都有,卻被我們晦氣遇上。」蔣敬道:「正是,昔蚩尤作兵伐黃帝。大戰於涿鹿之地,蚩尤縱百獸,黃帝患之,乃使神南射大澤之夔龍,取其骨為擂,百獸皆駭,乃勝蚩尤。那夔龍便是這怪獸了,又孔子曰:『木石之怪夔、罔兩,水之怪龍、罔象,』都是一般的怪物。其發聲如雷,萬獸聞聲皆駭,俯於地上,任其所食,最是兇惡不過。」楊雄聽的筋骨都軟了,道:「這等怪獸,如何教我們遇上?不如快些走,莫教它吃到肚裡。」花榮急道:「不可,這時走也走不得,只好靜以待變,看他怎地。」卻見那夔欺近樹邊來,各人驚懼。正是:才覺天河平波過,又驚遠古凶煞來。要知這三個性命端地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上奇山神醫憶青囊 取五州軍師定良謀    
  話說幾個說話間,那怪獸早到近前,三個伏在樹上,連大氣也不敢透,惟恐那怪獸發覺,花榮卻把弓箭緊在手裡,但卻也懼這怪獸,不敢弄出半點動靜來。就見那怪獸跳到獸群裡,挨個看過去,見一頭猛虎肥壯,就叫一聲,伸爪去那猛虎頭上一拍,那猛虎腦蓋碎裂,就流出腦子來,那怪獸俯下頭,就將虎腦子吃了,又伸頭咬住那死虎喉管,就吸了虎血,卻還不飽,又去吃別的獸,不過片刻,已吃了三虎兩獅一豹。三個看著,各各心驚,花榮見此情景,心裡卻恨怒,就悄悄將箭搭於弦上,只是不明那怪獸底細,終不敢射。卻是那獸又走到一頭花斑豹跟前,伸爪去那花豹頭上摩挲,那花豹瑟瑟發抖,只是不敢反抗,正在這時,一頭小豹子忽得從它身下鑽將出來,原是卻與那花豹是母子,那花豹將它伏在身下,只盼不被那怪獸發覺,誰知自身卻被怪獸看上。這小豹正是初生不知畏懼,見這怪獸,竟露齒嗚嗚咆哮,那怪獸大怒,伸爪就來拿它,抓住往山石上就摔,卻是那母豹護子,見此如何不急,反立起來撲咬這怪獸,那怪獸更是大怒,伸爪就打,只兩下就打得那母豹翻滾不起,又去抓那小豹。正在這時,只聽的那怪獸大吼一聲,如同炸雷,旋風般反過身來,惡狠狠便看那樹上,原來花榮見那母豹母子天性,拚命相護幼崽,動了俠義心腸,就覷那怪獸耳朵處,盡生平力一箭射去,誰知那怪獸體如金石,刀箭不入,饒是花榮神箭,竟傷這怪獸不得。卻惹得這怪獸怒發如狂,就尋對頭,早看得這三個在樹上,就縱身一跳,有六七丈高,反在三個頭上,就撲下來。樹上最高處卻是楊雄,見怪獸撲到,叫聲「阿也!」,就跌將下來,那怪獸不知好歹,就以為楊雄是那放箭的對頭,見楊雄落地,就跟去撲他,楊雄大驚,顧不得跌的腰背痛疼,就連滾兩滾,倒將那怪獸一抓避開。那怪獸大聲咆哮,待再追撲楊雄時,花榮早又放連珠二箭,就分射那怪獸的咽喉眼睛,那怪獸聞得弓弦響亮,舉爪將射眼的一箭擋了,另一箭卻不閃不避,任它射在自家咽喉上,卻是不能透入,滴溜溜落向地下去了。花榮大驚,才知這怪獸的厲害處。那怪獸又挨了一箭,卻也知是花榮射它,更是大聲咆哮,就又騰起來,去抓花榮,花榮不及再放箭,急將那弓丟向那怪獸眼上,就一個筋頭,從樹上翻下來。那怪獸不防花榮靈便,又落個空,卻是兇惡,方落地時就又騰的跳起來,去抓花榮,花榮卻給它逼在死地,手上又無器械,看看危急萬狀,便在這時,只聽的那怪獸一聲大叫,震的半邊天也動了,卻從空中直挺挺跌下來,再也不動,竟是死了。卻是如何變得這般?原來楊雄見花榮危急,就拈朴刀,捨命來相救,正那怪獸撲將起來,楊雄盡生平力量一刀搠去,恰從那怪獸腳心裡透將進去,卻恰這腳心處是那怪獸的命門,那一處最是嬌嫩不過,傷者立死,卻是楊雄誤打誤撞,這捨命一刀正搠著這畜生的極緊要害處,這怪獸如何不死?就花榮和楊雄兩個,仗義出手,殺了這洪荒凶獸,正是梁山英雄仗義除害處,有詩為證: 
  一夔天下足,百獸莫敢當。吼動天外震,凶使萬物傷。虎豹食慾盡,獅豺聞早僵。焉知逢英雄,誅卻不復狂! 
  三個見這怪獸死去,俱各駭然,呆了半日,還不敢信是真的。蔣敬舒手舒腳,從樹上爬將下來,看了那怪獸確是死得僵了,方驚道:「這惡煞如此兇惡,連花兄弟神箭也傷它不得,卻被楊雄兄弟一刀殺了,真是天數!」楊雄花榮兩個各各後怕,渾身都透出冷汗來,都道:「萬幸!」花榮道:「我這箭下不知射過多少凶獸,倒頭一次遇上這樣的惡煞!」就謝楊雄救命之恩,楊雄道:「哥哥剛才不也捨命救我來,彼此兄弟之義,如何不敢捨命向前救哥哥?」幾個心裡都喜,也有詩為證: 
  張耳陳余刎頸交,一爭權位互殺身。如見粱山英雄意,天下共嗤笑殺人! 
  那些猛獸本都伏著發抖,卻見三個殺了這夔,俱都大喜,都圍過來前足伏下,口中嗚嗚而叫,謝幾個救命之恩,幾個心中喜悅,相視而笑,過了好一會,眾猛獸方漸漸散了。惟有那母豹銜了小豹,在三個身周圍挨挨擦擦,十分親熱,卻再也不離開。三個驚異,起身復上路時,那母豹帶了小豹,依然跟在後面,過了十數里,猶自不去,三個方醒悟,這母豹為報救命之恩,是以要跟隨三個,都面面相覷,蔣敬道:「不到這禽獸如此重情義也,勝於人多矣!古傳蛇獻隋侯之珠,我曾以為妄傳,今日卻不得不信了。」花榮道:『「既然這豹子如此重情,由它跟幾日也罷,過幾時它飢餓必然自去。」三個便不去管它,由這豹跟在後面,到得傍晚,三個肚中饑困,停下打尖就宿營時,那母豹果不見了,三個也不以為異,誰知過不多時,那母豹拖只齙子,帶了小豹又來三個近處咬啃,三個方自駭然,相視而笑,一夜宿了無話。到得天明上路,那母豹依然跟隨,三個方信這豹子報恩之意,到得中午,花榮射了一頭小鹿,自分半邊與這豹母子兩個,於是這豹遂跟定了三人。正是: 
  莫笑禽獸無言語,從來情意能勝人。試看緊緊相隨處,羞殺今人無義心! 
  話說三個又行出十餘里,早到那紅花山峰下,果然景色清幽,與周圍山峰都大不相同,怎生見得?但見: 
  碧崖滴水,千丈清瀑吟老龍;翠岫出雲,百合翠巒迷煙雨。巖前花木,萬古長能留春色;洞口籐蘿,百世由來帶寒煙。仙禽雙雙,啼出林下相思調,白鹿雙雙,銜來草中如意花。 
  正合幽人隱居處,從來禪客出性家。 
  三個各自賞玩不止,更見那千萬樹紅花從山頂上開下來,就佔了半個山面,花林綿延,燦若雲霞,就如織女巧手千百年方織就的一匹幾萬方的大紅錦匹,又如國手李家兄弟拼了天地顏色抹出的一幅無限大的異樣屏風,只是都不及的這花海生動,但風吹來,便似有千萬個紅衣仙女在枝頭上翩翩起舞一般,實是絢美難言,迷的這幾個神喧目馳,楊雄良久方歎道:「這神醫倒會享福,弄得出這麼一大片花兒,卻難得他怎麼種出來?」蔣敬笑道:「這花海本是天生就的,人如何弄的出來?除非他有菩薩神通。只是這花看起來極美,卻當不得有劇毒,若是鳥獸食了它的花葉,不過半刻便死,更兼花樹上生有無數尖刺,只教紮著了不過半刻也是死的,因此無有鳥獸敢去近它,由得它活的自在。「楊雄吃驚道:」如此好花。怎得反有劇毒,豈不是反糟踐了?「蔣敬笑道:「世間凡是極美的,便往往帶著奇毒,便如鶴頂紅、孔雀翎、碧蠶卵,都是一般的,只要保得它不受別物侵害即可,卻如何管的許多?」花榮道:「世間萬物都是相生相剋,這花雖生具奇毒,難到就沒有克它的?」蔣敬笑道:「如何沒有?凡是到了結果時,這花樹結的都是漿果,便有一種青色異鳥飛來啄食,將果實十吃八九,因此這花樹生長的極慢,況別的山峰上水土都不適宜它,也長它不得,因此就單單這峰上長著此花。要是這花如野草般好活時,普天下都是它的了,人獸鳥蟲連同別的草木那有活路?」那兩個都笑起來,花榮道:「難到那神醫偏不怕毒?他倒活的自由自在。」蔣敬道:「他自解得藥性,配得藥物,因而不怕,我在他那草舍裡養得幾天毒傷,因此知道。他因這花便如護牆相似,盜賊鳥獸滋擾不得,是以在這裡隱居,就只收個小童作伴。」花榮道:『難道他便沒個名字?卻是如何模樣?「蔣敬道:「他自稱雲中老人,生的鶴髮童顏,真乃隱者修真之流。舉止蕭散,無一點世俗之氣也。卻是醫術如神,多少醫家束手的絕症,都隨手而解,不比扁鵲倉公差些彷彿。」楊雄道:「卻是比我們安道全兄長如何?哪個醫術高些?「蔣敬道:「只怕安家兄長不及也!我曾見他於一個山民治頭風病,就令那人飲下一味藥湯,便如死去彷彿,後用利斧劈開腦袋,取出風涎,再將那山民頭骨合起,施以藥物,後兩日那山民方醒,頭風病卻已好了,只須養好開顱之傷即可,看的我目瞪口呆,真當的得起生死人而肉白骨之術也!」那兩個聞得俱是駭然,歎道:「真真神術也!」花榮道:「如此神醫,救石家兄弟只是舉手之勞也,我們速上山去,就好言求他,必有結果。「蔣敬道:「兩個兄弟且隨我來,這紅花中卻有小道,惟此間山民和他師徒知曉,外人不知。」 
  兩個大喜,就隨他尋到所在,就穿入紅花叢裡去,次第上山。那豹子見了那紅花卻畏懼,口中低低咆哮,不敢向前。三個且不去理它,就任它母子在紅花外守著。 
  三個又爬了半日,早行出紅花叢中,就見山上好大一片空地,儘是茵茵綠草,數十株大樹掩映之中,卻有三五間小小草舍,門前一道清溪潺潺而過,別是一番景致,蔣敬道:「這便是神醫所居之處了。」就引兩個過去,卻見一個小童在那樹下整理藥草,見了蔣敬,笑道:「蔣先生,你如何又來?可是又有什麼事要求俺師父麼?」蔣敬道:「正是,小可有個至愛結義兄弟,卻患了一種絕症。昏迷不省,看看性命難保,是以引這兩個兄弟不遠千里來求告尊師,萬望尊師大發慈悲也!」那小童笑道:「卻是俺師父不在,早兩日下山尋朋友去了,就采幾味草藥,回來好制麻沸湯,你幾個若要等時,便去那邊客舍裡暫歇不妨,我自多做三份飯與你們下肚。」三個都道:「深感小哥。」稱謝不已,那小童就引他們到一間草房裡坐地,就捧上茶來,三個謝了,看房中佈置時,就是四壁蕭然,除了竹床木椅,就几子上銅瓶裡插了一枝山花,板壁上懸著幅字,筆意沖閒高淡,有出塵之意,三個就看時,楊雄花榮兩個不解,就蔣敬知道是《太玄經》裡的一段文字,「蒼木維流,厥美可以達於瓜苞。測曰:蒼木維流,內恕以量也。」心中敬佩,見這兩個問,就與兩個解說,那兩個依然是似懂非懂,卻也懶得再問,那小童獻了茶,自叫聲失陪,就去整理藥草,任三個在屋中閒話。卻是到晚那雲中老人依然未回,那小童自送過飯來,卻是黃黍米煮的稠粥,自家泡的酸山菜,三個胡亂吃了,那小童收了器具自去,這三個在房中歇了一夜。 
  卻是第二日起來,又等了半日,依然不見那雲中老人歸來,三個都等得不耐,又沒奈何,蔣敬笑道:「這道真應了那賈島的詩『松下問童子,言師採藥去,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這詩倒似古人幾百年前為我們今日寫就的一般。」楊雄道:「既在此山中,好歹等的他回轉,只是不知他甚時回來,好生令人心焦!又是這飯吃得肚饑,沒些酒肉葷腥,昨晚只好用口水去填那餓腸.「蔣敬笑道:『你自也有些耐性,只是還不及花將軍,虧得不是鐵牛那黑廝來,此時早焦燥的抽出板斧來,『去是不去?不去先砍殺你!』又壞了事也!」花榮笑道:「那次他去和戴宗去請公孫勝,是羅真人不准,便夜裡上山去殺羅真人,壞了羅真人兩個葫蘆,虧得真人大度,雖教是教他在薊州城中受苦數日,終是叫黃巾力士取他回來,饒了他。卻自那事後,眾家兄弟每做笑談,只是不敢守著他說,壞了兄弟們情意。」三個正說笑間,忽聽得那小童在門外叫道:「好也,師父回來也!」三個大喜,就搶出門來看時,早見個老人自嶺下上來,舉止蕭散,相貌奇古,有雲舉霞張之表,怎生見得: 
  高冠切雲,鶴發酡顏,神朗似秋空皓月,眉白如西山橫雪。藜杖麻鞋,依稀商山四客,藥囊當腰,還似藥王神仙。自在山中,常被仙猿獻壽桃,蕭然泉畔,每命老鶴銜奇草。正是清古高人客,陰間醫術第一人。 
  三個就迎下嶺去,迎著老人便拜,那老人見了卻喜,道:「遠山索居,卻得幾位過臨,幸何如之,就請屋裡說話。」幾個隨他自到中間屋裡來,那小童早獻上茶來,就接了師父藥囊,自去整理那些藥草不提。 
  那雲中老人道:「三位前日仗義,為此山除去大害,造福此山蒼生不淺。」三個怔住,不知他如何得知。那雲中老人微笑道:「這夔怪在此山橫行已數百年,傷了無數山民性命,造孽極深,只是從來驅除不得。便是老夫日常在山上行走,也自提心吊膽,惟恐為其所害。前日老夫下山,卻恰正見得三位與這夔怪惡鬥,將其除去,老夫心中敬佩,本欲出來與三位相見,只因逢一山民生有惡疾,須急救他性命,因此上便錯過了。今卻得三位駕臨草舍,老夫心中甚是喜悅。」三個方知端地,蔣敬先將花榮楊雄兩個與那老人引見了,便道:「路見不平,除惡去暴,實是我等兄弟本分,哪裡及得上神醫心念天下蒼生,以高術救天下生者性命的無量功德?前時小可亦蒙神醫所救,幸得性命,日日常感激在心,只是無可報答。今日引這兩個兄弟到此,亦是為拯救一個兄弟的性命,是以再求神醫再折三肱之曲,屈步出山救我兄弟性命。」那雲中老人沉吟不語,顯是心中為難,蔣敬見狀,便起身跪將下去,花榮楊雄兩個也跪,那雲中老人吃驚,忙起身相扶,三個哪裡肯起?楊雄道:「若神醫不肯時,我兄弟寧願跪死在這裡,決不起來!」雲中老人歎道:「三位都是義氣深重,想你們的兄弟也必是好人,醫者都有割股之心,如能出力,如何不盡心相救?只是三位有所不知,老夫自漢末來此陰世,已有一千餘年,以青囊之術行世,救人頗多,感動上天,賜我散仙之位。卻是三百餘年前,秦廣王的太子得一絕症,陰間諸醫束手無策,是以秦廣王親求我相救,許我好處無數,我卻知他太子作惡多端,曾帶軍以剿匪為名,殺掠姦淫平民男女十數萬口,積頭顱為台,號為『骷髏之台』,又好虐殺宮娥,每生啖宮女之肉,害死無數女子,是以心中憎恨,堅不相救。後秦廣王太子病重而亡,他深恨於我,尋借口將我下在獄中,意欲將我害死。卻是上天諸仙垂憐,奏過玉帝,只教將我流放在此,五百年不得出山,卻命山神監押,是以老夫在此採藥醫人,卻不出山一步,恐違天罰是也。此間數百年並無人知,卻是相敬三位,故此說明,請三位乞諒則個!「三個聽完,都是呆了,楊雄流淚,捶胸大呼道:「如此我石秀兄弟豈不是無救了?老天!,你怎得如此殘忍?」撞頭於地,就流出血來。那兩個也自落淚,卻見他勢若瘋狂,忙上前抱住。雲中老人急道:「三位不可如此,老夫雖不能出山,卻自信歧黃之術無出之右,三位可將那兄弟的病狀告與老夫,待老夫斟酌試擬一方,就於此處配齊,三位可急速趕回,將藥與其服下,當可救他性命。」三個大喜,忙都拜謝不止,雲中老人問了石秀病情,道:「此迷情離魂之症也,難怪你軍中醫者為之束手,當以猛劑去他心頭積住之血,再以靈藥調補,使他元神歸位方可,待老夫與他寫方配藥。」就入內室,無半個時辰出來,提出三大包草藥,並寫就一個方子,付與蔣敬道:「你可將此方付與你軍中醫者,教他按方如法與病人調治,不出百日,病人可復原如舊也!」三個大喜,就拜謝不止。雲中老人道:「你三個於這路上時日耽擱已久,可速回去,恐他病重難治也!」三個聽得,哪裡再敢怠慢,就告辭下山,雲間老人因送他三個,就問宋江軍中之事,沉吟多時方道:「如此說來你們梁山兄弟上應天象,乃罡星下凡歷劫也。只怕此番來陰間廝殺不小。數百年前老夫曾聽神卜管佫說起,數百年後陰間必有異人來,攪動陰間乾坤,天為之赤,地為之裂,海之為沸,翻轉十八層地獄,使天人三界不安,再教陰間換一乾坤。老夫聽後心中疑惑已久,只是怕洩漏天機,從不敢與人說起,不想這番看來卻應在你們身上。真個是天數有定也!」這三個聽了都驚異,雲中老人又道:「只是你們日後與秦廣王對敵時,須防一個人,那人善會瘟疫祈攘之術,能一日驅遣瘟鬼殺人百萬,乃瘟鬼之主也。只是此人多年前出遊西海,至今未回,只恐到緊急之時,秦廣王無奈必定請他出來,卻不可不防也。」花榮等心中驚懼,都謹記於心,又自謝雲中老人,雲中老人微笑,就作歌道:「天動殺機,龍起於陸;地動殺機,虎暴於野。蒼蒼千年,干戈難絕。幽者雖有言,爭知天命難測?不如歌采薇,回入白雲歇。」就與幾個作別,回山去了。 
  三個心中敬佩不已,花榮道:「真高人也!」蔣敬道:「勝於伯夷、叔齊之流多矣!憂世而不憤世,遠世而不避世,沖和高明,光風霽月,無人可比也!」楊雄道:「你們說的都對,我卻只服他菩薩心腸也!此番救得石秀兄弟,我自甘願為他粉身碎骨,任他所命。」花榮道:『他這等世外高人,如何還望人報答?我們且急趕回去,就救石秀兄弟!「三個便放下腳步急走,就下山來,見那豹母子依然守在紅花之外,就容它跟隨,一行就自趕路,行到那日殺夔之處,見那夔的皮肉早被鳥獸食盡,只留一堆骨頭,上面卻落些烏鴉啄食。蔣敬就道:「那日走的急,卻忘了此事,這夔骨也是神物,以之擊鼓,可駭萬獸,為救石秀兄弟心急上山,就忘了取這骨,今日回來不可錯過,就帶它回隱龍山去,日後當有用這骨頭之處。「楊雄笑道:「真不愧你叫神算子,當真一點便宜不折也!」就自過去驅散群烏,見骨骸之中,就有一隻巨骨,其粗如人大腿,長有一丈,隱隱透出白光來,與眾骨截然有異,便道:「也是個狼骯物事,這等巨槌,卻是什麼鼓能供它擂?又何人可以使動?卻也眼見得是件寶貝,就帶回去再說。」就自荷在肩上, 幾個說笑,一行趕路不提,三個行了數日,已到那大河邊,卻是花榮早與張橫張順兄弟約好,此時便放起煙花火箭來。過不一個時辰,張橫張順兄弟早帶漁丁,就駕兩隻船來相迎,見面各自大喜,卻見三個帶著豹子,扛著這巨骨,又自奇怪,三個把山中諸事都說了,聽得兩個驚歎不已,就教漁丁撐船,一溜放船到那泊子裡,此時兩個早收拾的停當,凡是不願跟隨的漁丁都與些銀兩打發了,有四五個願跟隨的,此時便一起啟程,放把火把那茅舍燒了,都行路向隱龍山來。一路無非是渴飲昏宿,並無多話,這日行到離隱龍山不遠,卻早見旌旗招展,刀槍耀日,扎的密麻麻的營盤將隱龍山前困住,正是: 
  才離虎豹出沒地,又見白骨殺場橫。 
  幾個都吃驚,卻是早有伏路小軍報到寨裡去,就有一員偏將領數百軍卒殺來。花榮大怒,拈弓搭箭,只一箭就將那偏將射下馬來,那些軍卒都吃一驚,早被張橫張順楊雄幾個併力向前,一陣就殺翻三四十個,帶甲馬軍待向前時,早被花榮連珠箭發,就連射七八個下馬,眾軍卒見不是事,掉頭就走,倒將自家人衝倒踐踏死了又十數個。楊雄幾個追殺,看看離寨子不遠,早被花榮蔣敬兩個趕上叫住,道:「這敗兵回去,必有大隊軍馬出來,我們快走!「一語未了,只聽寨中擂起鼓來。幾個見不是頭勢,向密林荒野中就走,一氣走出二十餘里,那寨中大隊軍馬趕出來,趕將一程,卻尋不著,只得自回去了。 
  這幾個就密林中商議,蔣敬道:「卻是你們追殺敗兵時,我拿住兩個逼問,卻是秦廣王惱我們梁山兄弟鬧了酆都城,心中大怒,就發旨與北部五州,就每州十丁抽三,各起兵一萬,來圍困隱龍山,剿殺我們梁山兄弟。那些貪官污吏乘機逼取民財,敲詐勒索,十分害民,好容易拘刷起人馬。五州會兵,到這隱龍山下已有七八日。兩次交鋒,被吳用哥哥設計,都殺得大敗,因此不敢再向前攻山。只得這般遠遠紮住,就等待酆都城發來援兵,併力攻山。與我們廝殺的卻是司州的軍馬,前日對陣時兩個統領軍官都被個姓甘的將軍殺了,軍馬也折了二三成,因此被撥來守護糧道,領軍的只是個副將。」這幾個方知端地,都贊蔣敬細心。楊雄道:「既是如此,卻怎得透過他營盤,回隱龍山去?」蔣敬搖頭道:「卻是這五州人馬把大小道路都堵塞住了,伏下明卡暗樁,並有巡邏人馬,提備嚴密,若要過去時,倒十分為難。」幾個聽了煩惱,花榮忽道:「他便陸路上堵塞住了,水路上如何提備?我們就砍伐樹木,扎兩隻筏子,從水路上回山去。」幾個道:「此計大妙。「張橫張順道:「便水路上有哨船巡邏時,也如何輪得他逞強?且看我們建功。」幾個笑道:「正是你們用武之時,如有船時,便可奪他兩隻船來,連扎筏子的氣力都省了。」因此計議定了。 
  一行十數個便向南走,走到日落,正到得湖邊,只聽那鴻雁啊啊的叫,一隊隊落進那蘆葦蕩裡去,那日落到湖心裡,就映得一片血紅,又有些白蘆花風裡吹起來,倒落得各人一頭。各人就湖邊歇腳,就看那遠處時,卻有兩個小船在那邊隱隱約約,就知是把守水路巡哨的陰軍。張順道:「我和哥哥自下水赴過去,就奪那兩隻船兒過來。「就和張橫兩個都脫了衣服,只著條水□兒,口裡咬柄尖刀,就下水奔那船游過去。卻是不多時,早到得那幾隻船邊,張順和張橫就各奔一條船。張順到得船邊,見船上兩個打槳,一個伊伊呀呀搖著櫓,還有兩個拿著留客住、柳葉槍坐在船裡,和那三個沒來由的扯淡。張順卻不做聲,就底下赴到搖櫓的近處,就水裡突然冒出來,一刀把那搖櫓的剁下水去,那幾個吃驚,還未叫出聲來,張順早翻上船去,就一刀一個把那兩個使器械的也剁下去,正待殺兩個搖槳的時,那兩個卻知機,就跪下討饒。張順便道:「你們若要死活時,就聽老爺號令,好好將船送幾個老爺上隱龍山去,便饒你們性命。「那兩個答應不迭,就道:「老爺是山上的大王爺爺?」張順哈哈笑道:「上得山上便是,老爺這趟就是來上山,要與那黑心閻君做個對頭的!」那兩個唬得膽也沒了,哪裡敢再多口,正待搖船去湊岸時。張順早見張橫獨自一個搖著船過來,知這兄長心狠手毒,那船上的必是一個不剩了,只聽張橫笑道:「兄弟,你倒是乖,留下兩個替你省力,我便是手順,都砍進水裡去,這會兒只得自己撐船也!」張順笑道:「與人方便,與己方便,誰要你手快?那岸上自有跟我們的漁丁,到岸上自要他替你把槳好了。 
  這會兒卻沒人替你省力。「兩個就鬥嘴取笑,看看那船早靠到岸邊,那幾個看見,一齊大喜,就岸上迎將過來。 
  幾個都下船來坐定,卻是楊雄道:「苦也,卻是這豹子如何上得船來?「張橫道:「便是人坐著也嫌擠,一隻畜生,怎管他許多?放它在這裡也罷!」楊雄道:「它母子隨我們這許多日,並不肯走,如何我們便拋下它們?反見得我們不如它們畜生義氣?」張橫沒了說法,便道:「我們撐船的儘夠了,這兩個搖船的卻礙手腳,便殺了也罷,倒能騰出位子來。」那兩個聽得,便跪下求饒。張順道:「我自答應了不傷他們性命,如何能再傷他們?哥哥說的不好。」張橫沒了主張,道:「這也不好,那也不義氣,我卻瞧你們如何擺佈?」花榮笑道:「這許多人如何沒有主張?便是要這豹子上船來,它自也驚恐,放著這十數人在此,可砍倒樹木,扎個小小筏子,繫在船後,就要它母子上去,帶它過去罷了。」眾人依議,就七手八腳砍伐樹木,紮起個小小筏子來,就繫在船後,那豹子卻也通靈,卻銜了小豹,竄將筏子上去,安安靜靜伏在上面,眾人都大笑,就笑聲裡開船,一路劃向隱龍山來。 
  走兩個多時辰水程,看看離隱龍山不遠,忽然一聲忽哨,就黑影裡鑽出七八隻小船來,將這兩隻船攢定了,燈籠火把一起亮將起來,只聽得一個大漢喝道:「我把你們這些該死的賊!如何敢黑夜來偷襲俺們寨子?要活的就束手就擒,莫要老爺們污手腳!」花榮聽的卻笑起來,就挺身道:「朱貴哥哥,你好精細也!如何不見得是我們幾個?」朱貴認得大喜,就將船靠過來,道:「是了望的小廝們走報,說有兩隻船悄悄過來,恐是賊軍偷襲,因此我帶些孩兒們瞧瞧,卻不道卻是自家兄弟,呀,如何你們也在這船上?」張橫張順和蔣敬大笑,就與朱貴隔船廝見了,各道事務,就一起往岸上來,朱貴早命小嘍囉去岸上大寨飛報與宋江等得知,就道花榮等回山和這三個上山之事宋江聽得大喜,就會了吳用,傳令除了前敵守關守寨頭領,都來水寨迎這幾個自家兄弟上山,當下宋江等趕到水寨,奏起一班細樂來,花榮等幾個早迎上來,張橫張順蔣敬三個就拜宋江,宋江眼中早滴下淚來,與幾個深述想念之意,那幾個也落淚。宋江見這幾個勞頓不堪,就教先去山上大寨歇息,第二日再到忠義堂上相會筵席,就與花榮兩個接風並慶這三個兄弟重會。三個見宋江接的意重,也自欣喜。宋江就暗教花榮單邀住張順,去自家房裡歇息說話,相說諸事。 
  第二日天未曉,花榮先會了楊雄,就到石秀房裡來,看看石秀氣息越發微弱了,禁不住垂淚,就問那軍中醫士,那醫士道:「已是多日不能言語,三絲兩氣,不進飲食,只是使牛角強灌些米粥進去,勉強掙命,看看已是無法可救,宋江大頭領每日朝昏都過來幾次看視,深責小人無能,亦是無法可想。」花榮道:「你這等有限手段,如何救得他性命?好在已求得神醫方藥,你可按方與我石秀兄弟調治,等治得好時,自重賞於你。」那醫士大喜,就討得藥方看了,拍著腦袋道:「真個神醫!如此藥理,小人聞所未聞也,但也知道全然對路,只是口中不能說出它的好處。依此方調治,石頭領決無半點差失,不過數月,決可全愈。」花榮等大喜,那醫士喜滋滋的自去按方煎藥不提。花榮等就再來看戴宗,就見精神己是健旺了許多,正倚著枕在那裡藉著朝日讀《黃庭》,見得花榮大喜,只是還起不得身,下不得床,枉自努力只是掙扎不起,花榮兩個忙向前扶住了,就問病情飲食。戴宗道:「我自去酆都城遭了暗算,多受苦刑,那廝們說我是神行太保,必有妖術,就用一百六十斤的大枷鎖住我頸子,又用百般酷刑折磨,無數次死去活來,兩腿的骨頭吃他用夾棍夾得都碎了,腳上指甲盡數吃他拔了去,又下在水牢裡,骨肉腐爛,半身皆被萬蛆鑽咬,疼痛非人所能經受,日夜只是盼著下刻速死。不想還能蒙眾兄弟捨命相救,得到此間,實是非敢所望!如今上得山來已近一月,得宋江哥哥日夜相伴探望,嘗藥問食,又命醫士用萬金良藥調治,精神已好的多了,只是下半身骨頭盡碎,不能舉動,想已是廢了。想不到我神行太保在陽間日行千里,來此間卻做了廢人也!『說著眼裡禁不住流下淚來。花榮兩個先是聽得戴宗受那折磨,都切齒痛恨,花榮咬牙道:「等打破酆都城,拿住那秦廣王,必要千刀萬剮!」又見戴宗流淚,兩個忙慇勤勸慰,花榮道:「哥哥勿要憂心,此間我和楊雄兄弟去逐天山去求告那神醫,救石秀兄弟性命,此人真有生死人而肉白骨之手段,乃醫中聖者也。除了與石秀兄弟求方外,下山之時我就向那神醫求告,說與他哥哥與崔州平的傷勢,他與了小弟兩種丹藥,內服外抹,言說不管多重的外傷,不過半年,必定全愈,哥哥可將這丹藥來用,想不過半年,必定又能逍遙遨遊四海也!」戴宗大喜,花榮就取出丹藥,與那在一邊服侍戴宗的醫者,教他如法與戴宗調治,也一般與崔州平治理,那醫士喏喏連聲,小心收了。兩個正再與戴宗來閒話解悶時,忽聽忠義堂上鼓響,兩個忙別了戴宗,就奔忠義堂來。 
  卻到得堂上,見一應頭領除了前敵把關諸人外,都到的齊了,忠義堂上早擺下齊整筵席,就與花榮兩個和張橫張順蔣敬三個接風。各人把盞敬酒,十分歡喜。卻是此時強敵當前,也不敢十分醉。待得用過筵席,宋江就復聚攏眾兄弟,商議破敵之策,吳用笑道:「哥哥不必憂心,小弟已思得一計在此,就教這五萬軍馬有來無回,好歹也殺其大半。」眾人聽的大喜,就聽吳用說來,只聽吳用道:「此間雖有五州軍馬,分別是羅海州、司州、無定州、明州、海陽州聚攏來的。卻是各州原先操練的精銳敢戰軍馬,多半都抽去抵禦那南蠻鬼軍。此番發來的都是強徵入伍百姓,十丁抽三,並要這些百姓自家準備軍械、糧食、馬匹,不能如期完備者,舉家斬首。更兼那些貪官污吏百般勒索,多有家貧不能完備舉家上吊的,聞道路上懸於林間的自盡的,纍纍相望。故這些軍士個個怨恨之極,哪有心思來拚命打仗?這數日來每日都有數百軍卒偷逃出寨,來投奔我們,小可已命將他們收在後山,別做一營,加以鑒別操練,一家人只是要求我們去打他城子,打救自家親屬,因此十分勇敢請戰。古來行軍打仗,全靠士氣,此間酆都雖徵集這五萬軍馬,卻是軍心大變,又不精銳,乃烏合之眾也,何足為懼?我軍連新近上山的,不過一萬五千,卻多半都是勇敢善戰的精兵,都有必死之心,如此以順擊逆,以勇擊怯,以死擊生,敵雖有百萬,可一戰而破,何況他只有五萬軍馬?所以說此戰必勝也。」眾人聽吳用說來,盡皆大喜,都歡呼請戰,卻聽吳用又說道:「雖然我軍盡起精銳,一戰可勝,然我軍正面衝殺,縱能殺敵一萬,必也自傷八百,損折也重,是以卻不正面迎他。今五州人心既離,儘是城中空虛,我意可兵分數路,就乘夜自湖中度過軍馬去,分路去奇襲他五座州城。就將那近日投來的小軍分頭帶路,另撥一半先潛回自家城裡去,聯絡親故,到時一齊在城裡放火起事,接應軍馬夜裡入城去。如此打下五州,其軍必定大亂,必定各自星夜奔回奪城。我這五支軍馬可就城裡都召集從軍百姓的父母家屬,教在沿途山上呼喚,其軍必定各自逃生,就中途散去大半,我這隱龍山再以精兵隨後分路追擊,可將那五路軍馬餘眾盡數覆滅,片馬不回也!」眾人聽的盡數大喜,都道:「如此再妙不過,吳用哥哥神算也!」吳用道:「此計也不足為奇,乃三國時呂蒙麥城破關羽之計也。教關羽十萬精兵星離雨散,兵敗身死,今我用來破陰間這五萬軍馬,正合其用。眾兄弟可各聽吩咐,準備破敵。」眾人一齊起立,凜聽命令。只聽吳用道:「今日是初八,五州路程各自有遠近,但十三日夜各路軍馬當都能盡數到其城下,就三更時見城裡火起時奮勇向前奪城,然後依計行事。」就分撥人數軍馬:取羅海州,解珍,杜遷,一千軍馬;取司州,解寶,宋萬,一千軍馬;取無定州,李忠,周通,一千軍馬;取明州,劉唐,焦挺,一千軍馬;取海陽州,楊雄,朱貴,一千軍馬;各自到時過湖,分路去打城子,限定十三夜見火打城,不得有誤。又撥五路追擊軍馬,花榮、甘茂、天子山、馬勁、羅士奇,各領一千精兵,就隨後追殺五州軍馬,務要斬軍殺將,使其不留片甲。又撥定張橫、張順兄弟總管水軍,除先渡五路打城子軍馬,就隨後去收拾五州軍馬棄下的寨中的軍糧、器械、營帳,車馬,盡數搬運上山。自家卻和宋江就安排下慶功簿和慶功筵席,預備賀喜,眾人大喜,各自去依令準備從事,預備行路廝殺。 
  卻有兩個人發悶,只聽得一人聲如巨雷,就跳出來, 喝問吳用,正是:才定良謀,爭又他人忿怒;未行妙計,先見禍起蕭牆。畢竟喝問吳用的是哪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伏荒林誤傷降將 入異境忽遇奇僧    
  話說吳用分撥軍馬去打五州,卻不曾分派李逵,惱得李逵五神暴跳,就叫起來道:「軍師哥哥,你如何把鐵牛忘了?這等快廝殺不要俺做個先鋒,卻待何時?要俺憋在家裡,豈不是屈殺鐵牛也!」吳用微笑看時,卻是黑旋風李逵,就道:「你前日不聽軍令,私走下山,目無哥哥,本應重罰,念你為相救戴宗兄弟出力上,因此饒過。只是須有薄罰,這次廝殺便不用你,日後別有好的時,再用你出力向前。」李逵聽得叫起撞天屈來,叫道:「日後誰知哪個猴年馬月?豈不是活活憋殺人?俺鐵牛只要第一個向前,若不用俺時,就這時提板斧下山殺他千百人,戰死方罷!」眾人忙也上來替李逵說情,吳用微笑道:「既你要死命去上陣衝殺時,有個人這次不可使他走了,你可敢就萬軍中取他首級麼?」李逵大喜,拍著胸脯叫道:「敢!敢!」吳用道:「這次他五州會兵,就中最要緊的是這知羅海州張蒙方,總領五路軍馬,須是殺的他,方是大功告成,只是他身邊有酆都城撥來的一員大將,叫賽雄信吳子安,十分驍勇,與甘茂將軍等幾次交兵,不分勝負,因此若殺張蒙方時,必先殺得此人,方告成功,你既願去時,可與時遷兄弟引五百精兵,伏在羅海州外二十里地外的山上,到時突出`,先殺吳子安,再殺張蒙方,這兩顆首級,都著落在你們身上。」李逵大喜,拉著時遷去了。宋江和吳用相視而笑,就商議日後諸事不提。 
  正是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說張蒙方自五州會兵,得總領五萬大軍,心中十分得意,卻依樣大口小鬥,將軍士十分剋扣,便是他州軍官進諫,只是不聽,因此軍士怨聲載道,誰肯出力向前?十數日間與梁山好漢兩次交鋒,都大敗而歸,損兵折將,張蒙方心中懊悶,只將自家帶來軍中的兩個歌舞姬教來調絲弄竹,將歌喉佐酒,哪裡去撫恤軍士?那絲竹之聲傳將出去,遠近軍士,無不切齒,正是: 
  將軍貴重不據鞍, 調絲弄竹來行酒。更闌酒醒山月落,彩縑百段支女樂。誰知營中血戰人,無錢得合金瘡藥! 
  卻是那酆都城撥來的大將賽雄信吳子安這日夜間出來巡營,聞得絲竹之聲,心中也怒,遂來帳中勸諫,張蒙方喝的醉眼朦朧,見吳子安不傳而入,不悅道:「莫非有緊急軍情,否則本官並未傳你,何以擅自闖入本官帳來?」吳子安冷笑道:「大人受統領重任,不思剿滅賊寇大事,卻於屢敗之餘,今軍心不穩,人人驚懼,特來請大人示下。」張蒙方已經醉酒,聽的他如此說,心中大怒,道:「本官不過喝兩杯酒來解悶,如何慢了軍心?你竟敢來傷犯本官面皮,該當何罪?便是有幾個倔強的不服時,都斬頭來去轅門號令,以一儆百,何懼之有?」就教左右將吳子安亂棍打出帳去,那吳子安心中忿怒,恨恨而出。張蒙方心中也忿,一腳把酒案踢翻,唬得那兩個歌女戰盞兢兢,面無人色,哪裡敢向前勸說?張蒙方餘怒未息,便欲召親信去捉吳子安來斬首,卻是他素日親信的一個清客相公,喚作小張儀陸定的,急向前攔住,道:「大人不可如此,那吳子安十分驍勇,又極得軍心,況是與那四州的領軍軍官十分交好,若今時去捉拿時,若是那廝不服,做出事來,如前番甘茂那些叛將時,大人性命危矣!」 張蒙方聽他危言聳聽,將身上的酒嚇的都自三萬六千個汗毛孔走了,便呆住了,好半晌才向他問計,那小張儀陸定頗有幾分歪才,況心中凶險,專一妒賢嫉能,是以旁人才以小張儀呼之,他方心中得意,就索性以此為號,此時上前時,卻早有成竹在胸,籌劃了好幾條毒計在心裡,見張蒙方如此,便獻計道:「大人不必為難,毒蜂入懷,解衣去之,今這廝去時,臉上已有悻悻之色,必有反意,自當早加剷除,昔秦末時楚軍屯軍於河上,卿子冠軍宋義不能早下手殺項羽,致使為其所害,今大人萬萬不可重蹈覆轍。」 張蒙方不耐道:「我自有殺這廝的心,你只須說如何下手方穩妥?」 陸定道:「小人已想的計較在此,眼見得吳子安這廝多有勾結,其黨甚眾,當一舉除盡,方免後患。大人可明夜就大帳中排下宴席,就教軍將都來赴宴,只說商量破敵之策,卻於帳後就伏下刀斧手,待酒過三巡,就擲杯為號,教刀斧手一擁而入,將這些軍將就都酒席上拿住斬首,卻教大人的親信分領其軍,大事可定也!」 張蒙方躊躇道:「我只想殺吳子安一人,如何反殺這許多軍將?若是真的激起軍變來,卻如何是好?此事做出來須無悔處。」那陸定道:「蛇無頭不行,最多只是幾個亂兵鼓噪,做不出什麼大事,到時候以大人之威鎮壓,決無疏漏處。」張蒙方又躊躇道:「倘若梁山賊寇乘機來攻,卻如何是好?那時卻無將可用。」陸定道:「我軍幾倍於梁山賊寇,梁山賊寇自保不足,卻如何敢來攻我?便來時,大人自可高溝深壘,不與他交鋒,賊寇怎能奈何得我們?只須將軍情拖延的數月,自有千萬兩金銀落入大人囊裡,那時只須將金銀送去酆都城中使用,再教大人的妹妹於大王駕前說項,升大人於酆都城去,做個大官,此處只教調別人來頂缸,何險之有?」 張蒙方聽得大喜,道:「真不枉你叫做小張儀,真個好計!我自升調的去酆都城去時,決抬舉於你,尋一個有油水的好官於你做。」小張儀陸定大喜,就屈膝謝了,兩個便密議,將毒計來安排,正是: 
  陰曹任官謀不臧,除卻冠虎便貪狼。求貪便將軍國賣,如此之邦安不亡? 
  卻是次夜月上時分,張蒙方看陸定把事安排的都停當了,就教傳下令去,教眾軍將文官都來中軍帳赴宴,就商議破滅梁山賊寇的大計,眾軍將文官聽得主帥呼喚,如何敢不來,只得都來赴宴,吳子安只得也來,心中卻有些驚疑,卻見張蒙方笑容可掬,只將大杯就來勸酒,心下稍安,只得將愁腸拋開,沒奈何強飲了幾杯。張蒙方見這些軍將都不提備,心中大喜,只待酒過三巡便來下手。卻是看眾軍將飲酒間,陸定從外面進來,就自點頭,知諸事安排都定,大喜,就待去席上拿起酒杯,擲杯為號時,忽聽得帳外一陣大亂,心中一驚,就見一員將奔得熱汗滿面,口中氣若牛喘,衝進帳來,叫道:「大人不好,梁山賊寇襲了羅海州城也!」 張蒙方並諸軍將一齊大驚,就問端地,那軍將道:「十三日夜間,羅海州城中忽然火起,卻是奸細放火,打開城門,梁山賊寇伏兵在外,一擁而入,就陷了城池,殺掠官民,搶劫府庫錢糧。小人因去城中催糧,幸逃得性命,因此趕回報知。」張蒙方並諸軍將聽得都驚呆了,就如穿鰓之魚,截頸之雁,到此怎做得言語?半晌張蒙方方道:『我等將賊人圍困於此,賊人莫非身生雙翼,飛過去打了城?」眾皆無語,一員將忽道:「賊人有水軍,想是乘黑夜將軍馬暗度過湖,就去偷襲了城。」 張蒙方大怒,就問管領水面上巡哨的首將時,那首將抵賴不得,只得道:「前幾日賊人水軍夜間攻打水寨,只在寨外吶喊,小將恐中埋伏,不敢出去交戰,到得天明前一個時辰,賊人方自退去,想是那夜過的湖去。」張蒙方怒問如何不來回報時,那首將稟道:「本也來帳外求見,只因聞大人飲酒,帳外定不放小人入裡來,因此不能報知。」張蒙方怒道:「胡說!分明是你怕死避戰,延誤軍情,卻來誣陷本帥,將罪責推在本帥頭上,如何不是罪該萬死?左右與我斬了報來!」眾軍將哪個敢來勸,就見那員首將被拖將出去,頃刻將血淋淋一顆首級獻上帳來,眾軍將心中各自怨怒,都不言語。張蒙方又道:「那位將軍敢領兵去剿滅梁山賊寇,收復得羅海州城,本官重重有賞!」卻是連說三遍,無人言語,張蒙方大怒,忽得一人挺身道:「末將不才,願領一枝人馬,雙手將羅海州城取回。」 張蒙方看時,卻是吳子安,心中大喜,就教撥五千精兵於吳子安,務要殺敗賊人,將城奪將回來。吳子安領令待行時,卻是一連串報馬入帳來,就分別報梁山賊寇襲了司州、無定州、明州、海陽州,都是一般說話,眾軍將面面相覷,俱各大驚,顧念家中妻小,商議一遭,便齊上來道:「今賊人襲取州城,軍中將士家小都在城中,須得星夜回去相救,請大人允准。」張蒙方目瞪口呆,大怒道:「凡是須得本官做主,你們如何擅做的主張,哪個敢行的,就地斬首!」眾軍將心中忿怒,都冷笑道:「我們只是奉旨來與你會兵,便輪得到你妝大?今日哪個敢攔阻老子的,就亂刀剁為肉泥!「都氣忿忿出帳去了,各自點起應有軍馬,星夜回去救自家城子,一時軍中大亂。張蒙方見反了眾軍將,一時氣倒在椅子上,吳子安心中鄙夷他,哪裡去來勸他?卻是陸定暗近前來與張蒙方說道:「今日軍中大亂,眾將都引兵走了,倘若賊人乘機起大隊軍馬來衝擊時,我們這幾千軍馬如何當得住?不如也奔回去,就奪回羅海州城來,再做計較。」 張蒙方哪裡再做得主張?就教吳子安起兵回去打羅海州城。吳子安冷笑出帳,忽得見一陣風吹過,就掀起兩側帳幕,露出那些刀斧手來,大驚,就急回自家帳中,教手下去探,方知端地,不由得咬牙切齒,心中道:「我只一心盡忠於國,才忍著受這些賊豬狗的氣,這些賊豬狗卻欲害我,罷!罷!」就自家心中有計較了。卻是也不聲張,就點起軍馬待行,卻是張蒙方要安頓歌姬,收拾自家剋扣下的諸多金銀,忙有兩個時辰,兀自收拾未了,吳子安心中冷笑,也不去催他,自冷著面聽眾軍士大罵。又過大半個時辰,張蒙方才得收拾車仗完畢,傳令教軍馬起行。吳子安也不去見他,就催軍馬起行,眾軍士聞得州城陷了,都顧念老小,要趕回去探視,早已歸心似箭,此時聽的令下,如何不搶著走?正是軍行再無紀律,凡是一應行李輜重都拋了,只是拚命奔走?吳子安也不約束,只是隨著行。看看張蒙方車仗行李沉重,哪裡跟得上大隊?就落在後面。 
  行出數十里,就忽兩側山上喊上大作,眾軍大驚,卻是無人馬殺來,細聽時,都是喊子喚爺之聲,都是自家親人,那些強征來的軍士此時那裡管的許多?都拋了刀槍,向兩側山上亂跑,要去和自家親人見面,一時軍馬大亂,散去者十有八九。張蒙方在後聞得大怒,帶百餘名親信趕上來恐嚇,眾軍那裡聽他?盡散入山林中去了。張蒙方目瞪口呆,見吳子安領數百親軍過來,急道:「似此如何是好?吳將軍可努力保我一家老小,若是掙扎的性命,我到酆都城見得大王面時,當重重保舉將軍,做個大大的官!」 吳子安道:「大人盡可放心,在下必有報答大人處。」 張蒙方大喜,就馬上乘謝不已,便教自家車輛先行,要吳子安領兵在後保護。 
  看看天明,正行到一處山口處,兩側都是猛惡林子,張蒙方心驚肉跳,就馬上許下三千座寺,十萬卷經,只求天上神明打救則個,只聽得後面喊聲大起,一隊軍馬追來,張蒙方大驚,吳子安冷笑道:「大人不必驚慌,待我去擋住追兵。」張蒙方大喜,就如喪家之狗,騎馬先逃。卻是行不數里時,早聽得一棒鑼響,就林子中湧出無數悍勇小嘍囉來,當先一個黑大漢手執雙斧,就如黑旋風滾近來,張蒙方急叫左右時,早不見一個,卻是乖覺的先回身逃了,張蒙方急也待下馬要走,哪裡能夠?早被李逵滾近身來,就一斧劈斷馬腿,張蒙方跌下馬來,李逵就待再將斧來劈時,早有一個漢子就樹上猿猴般蕩下來,就揪住張蒙方,一刀劈下頭來,正是鼓上蚤時遷,正是: 
  莫言惡盡無報應,今日須將頭顱償。 
  卻說吳子安看那追兵,卻是「甘」字旗號,知是甘茂追來,心中大喜,原來吳子安與甘茂在酆都城中曾同做值殿將軍,因此有一段交情。便下馬等候,教手下的都棄了器械,只等甘茂過來。過不久,甘茂一馬當先,引一千鐵騎風馳而至,見吳子安如此,驚喜交加,便喝下人馬,下馬自與吳子安相見,吳子安道:「前日陣上,蒙尊兄相邀棄暗投明,為那時愚迷,不曾答應兄長,今日窮途末路,腆顏求降,還忘兄長莫加恥笑。」 甘茂大喜道:「難得兄弟回心轉意,愚兄歡喜不盡,卻如何說此等話?梁山宋江都頭領愛才如命,義氣深重,因此愚兄投托於他,誓死向前,既是兄弟有此心共聚大義時,愚兄當在宋都頭領前竭力舉薦,不負兄弟之才也!」吳子安大喜稱謝,甘茂道:「愚受宋江大頭領軍令,不可使張蒙方那狗官走了,兄弟可與我一起追去,殺了這狗官,將首級去山寨請功,兄弟臉上也有光彩。」 吳子安大喜道:「這狗官就在前面不遠,自當隨哥哥追去。」甘茂也喜,就一齊上馬追去。卻是吳子安急著要干功勞,就搶在頭裡,追出數里,看看離那車仗不遠,心中大喜,叫道:「狗官休走!」將馬急趕過去時,忽得座下馬一聲驚嘶,就把吳子安翻下馬來,旁邊衝出一個黑大漢,舉斧就砍,正是: 
  才生豪傑聚義心,又逢煞星性命危。 
  卻說時遷殺了張蒙方,就割下頭來,李逵不忿道:「時家哥哥,你如何來搶我道路,怕不壞了兄弟們義氣?」時遷笑道:「這廝手腳活些,我怕他走了,因此趕上殺了,莫怪。」 李逵憤憤的道:「我在宋哥哥前好番說話,才得這番廝殺,卻被你拈了頭功去,好沒面目!「時遷見李逵大急,心裡倒有七分懼他,便道:「眼見得還有一個什麼賽雄信吳子安,必在後面,那廝武藝出眾,李哥哥你可就殺那個,方才身份相稱,殺這死樣活氣的,如何不教人笑你?殺此人時,我自再不與你搶。」李逵骨朵個嘴,聽這幾句話受用,方不言語了。時遷就叫小嘍囉在道上設起絆馬索,上面壓了浮土,自和李逵依舊在道邊長草中伏了,只等吳子安來,——卻不知吳子安已降了自家人。過不多時,卻見吳子安驟馬趕來,正奔到埋伏處,那小嘍囉得了頭領吩咐,只要干功,不管好歹就拽起絆馬索來,吳子安哪裡防備,翻身落馬。李逵早等的心裡燥,只是咬牙,喝一聲,跳出來,揮斧就砍。吳子安大驚,將手臂來隔時,早被李逵一斧就將條手臂卸下來,痛暈於地。李逵哪管好歹,舉斧朝吳子安面門上就砍落,卻早聽的一聲暴喝,「不可莽撞!」就有人驟騎趕上,將槍來斧中間一格,將李逵斧頭盪開。李逵大怒,揮斧待趕上廝殺時,只聽身後時遷早叫道:「甘將軍,你如何來到這裡?「李逵光著眼去看時,趕來的卻是甘茂,一臉驚怒之色,方悻悻收了斧頭。只聽甘茂怒道:「你們如何傷我這兄弟?「時遷道:「甘將軍如何這般說?我們自奉了哥哥將令,於此伏著,要拿這張蒙方與姓吳的首級,是以先殺了張蒙方,李大哥見這人驟騎趕來,只當他來與張蒙方報仇廝殺,是以傷了他,卻不知此人與甘將軍是這般關係,只是山寨裡宋哥哥與吳軍師的將令,莫怪。」他口中說話,甘茂自早下馬去看吳子安,只見雙目緊閉,斷臂處血如泉湧,喚了幾聲,哪裡來答應?——卻未把時遷的話聽在耳裡。心中那火騰起三千丈無明來,叫手下小卒與吳子安裹傷,自挺身起來,朝李逵道:「黑廝,你這般傷我兄弟?該當何罪?」李逵聽的他罵,心裡也怒,叫道:「俺自奉兩個哥哥將令,來這裡殺這兩個廝鳥,便砍一千段也是應的!偏你橫身在裡面打炮發橫?便莫說是你什麼狗屁兄弟,便是你十八代祖宗老爺也殺翻了,你卻來咬老爺鳥!」甘茂大怒,就小校手裡奪條槍,奔來戳李逵。李逵也忿,揮板斧來迎,兩個就坡前殺作一團,怎見得這番廝殺: 
  那個氣忿忿斧欲劈開華山嶽,這個恨怒怒槍欲攪翻東海波。這個是天蓬下凡,裂目要將對頭斷頭斬;那個是華光重生,暴心欲把冤家穿心破。那槍點打挑戳,似萬朵梨花散天宇,那斧劈砍搗斬,如千條白芒貫皓月。正是黑虎趕白龍,一對惡煞沒閃躲。 
  這兩個仗一腔怒氣,盡生平武藝廝殺,就鬥到六十餘合,不分勝敗,看的時遷和眾軍士都呆了,時遷不住叫,這兩個哪裡肯聽,時遷又知自家本事,不敢近前來與這兩個解拆。鬥到間深裡,惱的李逵口中發喊如雷,將斧橫滾豎剁捲進來,甘茂雖是好武藝,也覺難當,當下喝一聲,拖著槍便走,李逵哪裡肯捨,大喝揮斧趕來。趕不上十數步,甘茂兜胯大轉身,就喝一聲,早一槍戳回來,力量貫處,那槍紅纓都紮起來,李逵猝不及防,卻幸得身手快,就把兩個斧篡立起,如合門扇似擋他這一槍,卻聽聲音響亮,這兩個都退開三步。卻是甘茂得了先手,就將那槍只向李逵小腿上亂戳,一連十數槍,如風疾般快,就喚作「撥草尋蛇纏絲槍。」李逵大喝,就揮斧亂架,一連退出一二十步去,卻是被甘茂一路槍趕得腳步都亂了,甘茂見李逵斧招錯亂,心想:「此時我傷他不難,只是宋公明待我恩義,傷了這黑廝與他臉面上不好看,只是叫他一跌,出這胸中一口惡氣罷了。」就喝一聲,將槍就掣到背後去,李逵見面前那槍影忽的不見,方一呆間,甘茂那槍早蕩回來,就如大竿子相似,槍桿去李逵腰上抽個著,李逵暴喝一聲,和身跌倒,掙扎不起,時遷大驚,急跳到李逵身前擋住,就見甘茂並不追擊,退後兩步,收住了槍,發話道:「這回如何?俺這兄弟已先降了山寨,趕來追殺張蒙方則個,你兩個如何反傷了他,弄斷了他臂膀,教他成了廢人?」 時遷和李逵聽他如此說,方知端地,都後悔不迭,時遷因把那上面話又與甘茂說了,甘茂也方才知緣故,卻是冤冤相錯,也難深怪這兩個,只得恨道:「你兩個也恣魯莽了些,我這兄弟好武藝,本投靠山寨,待來與山寨出力,卻被你們傷做了廢人,既如此,也只得回山稟報與宋江大頭領知道,再做計較,」因叫手下將吳子安抱上馬去,就領人馬回轉山寨不提。 
  時遷和李逵兩個都呆住,半晌時遷方道:「李大哥,這回如何是好?」李逵羞惱,臉上早如紅布相似,卻說不出話來,心裡只道:「這廝槍法倒強,又會使什麼回馬槍,我鐵牛倒吃這老大虧!眼見得卻是這廝佔住了理,必又去哥哥面前去說嘴,教哥哥責罰我,哥哥定是要俺與他磕頭陪話,豈不是教俺鐵牛再抬不起頭來?俺如何能再回山上去?罷!罷!」呆了半晌,就地上爬起來,也不和時遷說話,就自走入林子裡去了。時遷叫道:「李大哥!李大哥!」李逵哪裡答他,就一時走的不知去向,時遷卻知李逵脾氣,不敢去趕,只得無精打彩,就領小嘍囉回山來。 
  且說甘茂回山,將諸事項說與宋江與吳用,兩個大驚,卻也無法可想,只得先叫軍中醫士與吳子安治傷,又與甘茂好生陪話,說明事出誤會,不可傷了山寨大義,又允等李逵和時遷回山,必責罰二人,教二人磕頭賠話,甘茂方才意平。卻是過不一日,諸路軍馬回報,就大破五路陰間軍馬,殺死五千有餘,收到投降歸順軍士三萬有餘,戰馬數千匹,並糧草、車輛、軍器衣甲旗幟等不計其數,又打下五座州城,盡得五州倉庫錢糧。宋江大喜,便與吳用商議,吳用道:「我軍雖然大勝,畢竟力弱,若分軍守把諸城時,被他大軍來時,必然吃虧,眼下只可就守住潛龍山,教諸路軍馬兄弟都回山來,然後訓練軍馬,再圖大舉。另教眾兄弟離城時就發倉濟貧,留與百姓想念,日後再取五城時勢如反掌。」宋江大喜,就發令與諸城兄弟如言施行。過不數日,諸路人馬都回山來,搬取諸州錢糧上山,山寨一發豐足強盛,上下無不欣喜。只是時遷回來,稟報李逵走得不知去向,宋江卻十分憂急,吳用勸道:「眼見得他必然畏罪,自然尋個去處去安身,鐵牛雖然粗莽,卻多有福氣,每每逢凶化吉,決無差池,或者過數日自行回來也未可知。」宋江方梢稍安心,卻是過得數日,李逵並未回山,宋江又復憂急,便叫劉唐、焦挺、時遷、楊雄分四路去尋,務要尋著李逵,勸他回山,四個領命,自帶盤纏下山不提。 
  卻說李逵自家心裡惶恐煩惱,不回隱龍山來,只是在林子裡亂撞亂走,也沒個定處。一氣走上五六十里路,那天色卻早暗下來,那輪紅日漸漸的落到山後頭,眾老鴰都啞啞地拍著翅膀,投林子裡去歇。李逵心裡便慌,更兼肚裡飢餓,只是咕咕的叫,左右看時只看不見有個人家,不禁肚裡煩惱道:「往常這時候鐵牛早有好酒好肉下肚,喝他七八分爛醉,又有小嘍囉來服侍,宋江哥哥也不來管束,任由鐵牛快活,怎知這回閃了這一場,教俺再回不得山去?只是要回山時,卻伏不得這口氣,怎能與那廝伏頭做小?便是打死鐵牛也不跪他,只是眼下卻耐不得這肚饑,又是眼下投那裡的好?」正是沒主意處,只是信著腳步亂走,看看又過得個山崗,忽得林中奔出只黃麂來,正撞在李逵身上,李逵掣出板斧來,當頭砍著,那黃麂倒在地下,李逵喜道:「不是老天爺見俺肚饑,送這畜生來與俺吃的?」正欲拖了這黃麂去尋個山澗洗剝時,林裡又竄出隻狼來,卻是趕著那黃麂來的,這畜生見了李逵,不管好歹,張牙舞爪便來撲,被李逵兩斧劈翻在地下。李逵大喜,將板斧插回腰裡,一手提了那黃麂,一手提了蒼狼,便來尋那山澗。走不出三五里,卻聽得淙淙水聲,李逵大喜,順水聲尋去,早見月華下一條小溪從高處落下來,倒做個小瀑布,飛銀濺玉,作出一彎好水,李逵就把這黃麂蒼狼都提到河邊,胡亂開膛洗剝了,尋些枯枝來生著火,就搭個架子,將解手刀將黃麂蒼狼身上一塊塊的割下肉來,燒了吃。吃個十二分飽,李逵睏倦了,哪裡管什麼好歹,倚在河邊山石上便睡,卻是忽然一陣風吹來,覺的身上寒冷,便自家尋思道:「須尋個避風去處去睡,不然著了風寒,不是說處。」便起身來去尋睡地,走過幾處去處,卻見得花開的爛漫,桃紅柳綠,李粉杏白,倒似是三月的光景,不禁心裡驚異,想道:「白日還見得黃葉飄個沒完,如何又是春上了?我這一覺睡得好長!」正沒主意處時,卻聽的笛聲悠揚,一個牧童騎個黃牛,吹管竹笛,從山坡後桃花林裡轉將過來,怎見得那牧童的相貌: 
  兩眼秋水天然清澈,一身蓑衣麻草相結。騎黃牛慣去山邊吃草,橫竹笛常向風裡嗚咽。向夕陽玩耍誤了炊煙,踏明月作歌驚起鳥雀。正是仙家好根骨,農舍無羈一頑童。 
  見了李逵,便叫道:「這裡是仙家境地,什麼黑蠢村夫,闖來這裡攪擾?」李逵聽他口氣大,心裡便燥,提起板斧便奔將來,那牧童呵呵大笑,催著黃牛便走,李逵趕去,不知怎地,只是趕不上。轉過六七個山坡,前面一帶疏籬,幾樹杏花,卻有幾戶人家。那牧童催牛轉入杏花叢中去了,李逵提斧趕將入裡來,那牧童和黃牛都不見了。正沒做理會處,忽得竹籬門開處,一個光頭和尚呵呵笑著出來,見了李逵遙遙招手叫他,李逵心裡奇異,便把板斧插了,搖搖擺擺走將過去,學著做個揖,道:「上人,這是什麼地方?」那和尚只是笑,道:「你來,你來。」領著李逵屋裡去,見地上兩個蒲團,那和尚自坐一個,指著一個教李逵也坐,李逵摸不著頭腦,見那和尚笑容可掬,違背不得,要學那和尚打坐時,卻是不會,只得扎手舞腳,將屁股挨在那蒲團上,兩條黑毛腿都舒在地下。那和尚看了李逵只是笑,李逵問他,卻是不應,李逵惱了,起身要走時,卻是奇怪,那蒲團竟將身子粘住了,再也起身不得,任憑百般掙扎,莫想掙扎起來,李逵又驚又怒,叫道:「苦也,這個妖僧把我陷在這裡。」將兩隻手去撕那蒲團時,莫想撕的動,李逵大惱,欲抽板斧去劈那和尚時,卻是連手也粘住了,再也拿不下來,李逵百般掙扎,卻是越粘越緊,再也抽不得手,那和尚笑著,只是看李逵掙扎,約末有一個時辰,李逵累的力盡,作一堆兒軟倒在地上,除了將言語來罵,再沒絲毫力氣,那和尚又似是個天聾地啞的,只是笑,不做聲。李逵沒奈何間,那和尚卻起身來,走來李逵身前,將李逵的頭摩一摩,叫李逵的小名道:「鐵牛兒,一念冤孽,下界殺人無數,造盡殺孽,今來得掙脫天緣盡地,還不回轉本性,更待何時?」李逵怒道:「你這妖僧,使這等妖法坑害老爺,快將老爺放了,若不然老爺力氣回復,將你斬作八萬四千段,連肉醬都不留你的!」那和尚呵呵大笑,指著李逵道:「磨磨磨,磨磨磨,磨盡魔性見結果,復君龍華會上身,證得清淨不作惡!這蒲團但凡人心中有一點魔性,再脫不開哩,但有一點殺人的念頭,便增八萬四千年磨緣,你心中又起殺性,便到八萬四千年後才掙的脫哩,還須今後一點殺心不起,不然便永遠定在這蒲團上哩。」李逵聽的目瞪口呆,叫的幾千萬聲苦,方道:「你這妖僧,我與你有何冤仇,你這般坑陷我?「那和尚笑道:「這裡是掙脫天緣盡地,我自是磨磨僧,不受三天六界約束,卻與君三千年前在龍華會上有緣,那時同席,知君有三千年沉淪之苦,魔性迷心,只愛殺人,不可收拾,故龍華會上與君約定,三千年後來與君成師徒,度君此厄,今已說透本相,鐵牛兒如何不醒?」李逵聽他口中許多鬼話,大惱,叫道:「你這妖僧,說什麼屁鬼話?老子生平只愛殺人放火,喝酒吃肉尋快活!誰要你來弄什麼假慈悲?做什麼饃饃炊餅?老子掙脫了骨頭都敲碎你的!」那和尚只是笑,道:「鐵牛兒坐了這蒲團,便是前世約見明證,不然如何脫的諸般世間厄苦?你不知我這蒲團的好處,諸天神佛想坐我這蒲團的不知多少,但坐得,便脫盡世間輪迴,不垢不滅,成清淨本體,何等自在?你今心中煩惱,來日卻要歡喜禮讚。既是此刻緣到,老僧先與你剃度,盡去這三千煩惱之絲,要你再無拘無礙。」便走近李逵身來,李逵大驚,拚命掙扎時,哪裡得脫,只是叫罵時,那和尚又充耳不聞,也不見他取剃刀諸般物事出來,只把手放在李逵頭上,作偈念道:「三千煩惱絲,一腔無明火,既來清淨地,如何不盡滅?黜!」一頌做罷,李逵頭髮紛紛揚揚落將下來,再無一根在頭上,李逵目瞪口呆,再做不得一聲,那和尚道:「呼天天開霽,喝地地湧泉,要知本來性,終觀一明鏡。黜!」將手一指,李逵身前裂開,就一股泉水湧出,剎那時匯成個小小清潭,就如面明鏡相似,李逵探頭看時,只見自家頭上光禿禿的,再無一根頭髮,倒真成了和尚,和那和尚的光頭倒是一時瑜亮,不由得呆住,好半晌才放聲大哭,眼淚把衣服都打濕了,口中把那和尚千賊禿萬賊禿價來罵,抽筋剝皮,煎肉熬骨,無所不為,那和尚充耳不聞,自回自家那蒲團上去坐了,入定去了,李逵哭罵了半天,神疲力倦,也只得停口,不覺睡去,正是: 
  煩惱絲去煩未盡,先做世上最煩人。欲知李逵這番出得家也無,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煩裡煩殺星拒禪緣 冤內冤鐵牛喪老母    
  話說次日李逵醒來,見那和尚笑容可掬,瞧著自己,不由得又是破口大罵,那和尚便充耳不聞,自去打坐.不理李逵。李逵無法,尋思半晌,忽叫道:「快放老爺,不然老爺便拉一泡屎尿在這裡,熏死你這老賊禿。」那和尚只作聽不見,李逵叫道:「啊呀,屎拉下來了!褲子裡都滿了,好臭!好臭!快放了老爺!」叫了多聲,那和尚忽地睜眼笑道:「坐了這蒲團,你體內儘是清氣,如何還有那五穀輪迴?叫也白饒,鐵牛兒不必詐口,老僧自在這房中和你對禪坐地,只要坐足八萬四千年,磨盡你心中魔性,還你個金身正果。」李逵叫罵道:「這般一日也當不得,你還要拘管老爺八萬四千年?直娘賊!但活的手腳,老子自砍你十萬塊,把你的臭骨頭都把來溉糞,要不就餵狗!」那和尚不再作聲,又入定去了,任李逵罵。如此一連七日,把李逵拘得三屍出腦,七神暴跳,世間諸般罵人之語都不知重複了幾萬遍,兀自顛倒未休,只是那和尚都把來變做了聾子,一句也似聽不進去,任李逵罵的嗓子啞啞的,卻不解放李逵。說也奇怪,七日間李逵卻不饑不渴,也不須做得水火工夫,只是手腳都粘在蒲團上,扒起不得,這日李逵罵的沒了力氣,只得暫歇,況這幾日又沒有酒肉到口,只是溜口水,愈發煩躁,見那和尚死樣活氣的,也罵不出來,只得在心中自發想像打架殺人、大酒大肉之樂,那和尚忽地睜眼,朝李逵微微一笑,李逵罵道:「臭賊禿,你笑什麼?卻是夢見了那個婊子,和她快活?」那和尚笑道:「善哉!善哉!鐵牛兒,你是個剛心直口的好漢,如何也有色念?若是有此一念,又增你三萬六千年磨緣,你和老僧真的是有緣分哩!」李逵聽得,叫苦不迭,怒罵道:「你這臭驢,如何這般來害人?那不是有十二三萬年了?如何教人過得?」 那和尚笑道:「不然如何盡滅你心中魔性?欲見蓮花淨,心中自無塵。你心中有著許多孽障作惡,不驅除得,如何度得你?你不聞得諸菩薩坐地,竹出於脛?心中無物,方化得物,憐得物,得與這生生萬物為一,流轉無礙,不墮輪迴。鐵牛兒須慢慢將心學會耐得,老僧自把那清淨妙理一一說與你聽,十二萬年後,與你同登彼岸,到那極樂之國,受香花明燭供養,豈不美哉?」李逵怒罵道:「狗屁,狗屁!儘是狗屁,老子只愛殺人放火,酒肉快活,哪裡與你來做這活死人?休說十二萬年,便是一百二十萬年,一千二百萬年,老子也不改這心中一毫念頭,依舊殺人放火,專殺你這等禿驢!」那老僧只是笑,哪裡來與李逵動氣?如此又過數日,李逵拘的痛苦不過,心裡道:「不如咬舌頭自盡了罷,哪裡能熬的他十二萬年?」便將這舌頭拚命來咬,只是說也奇怪,憑李逵如何用力,只是傷不得那舌頭一毫半點,正在目瞪口呆之時,那和尚又睜眼笑道:「善哉!善哉!鐵牛兒心中如何又起惡念?豈不聞棄絕人身,也是大罪?如此又增你六萬年磨緣,大違老僧本願!」李逵如何還說得出話來,只是把頭來搖,癡呆了半天。那和尚笑道:「鐵牛心中既悔,如何不改過遷善?佛門無邊,回頭即岸。只須跟著老僧念佛誦經,唸一聲便有一聲的好處,便消得你一年的磨緣。」李逵被這和尚逼的死活不得,走投無路,聽得著和尚這般說,心中大動,心想:「只須念得他十來萬聲,便掙脫了,豈不是好?待掙脫了,再來與老禿驢算賬。」心下有計較,便道:「和尚,我唸一聲佛,便真消的一年?」那和尚笑笑,道:「佛門如何有誑語,你但凡唸一聲,便有一聲的好處。」李逵大喜道:「如此,我自念罷了!佛!佛!佛!佛!佛!佛!佛!佛!佛!佛!」自家數著,大喜道:「消了十年了!」那和尚笑道:「善哉!善哉!難得鐵牛兒回心念佛,老僧自與你鳴鐘擊磐,助你回心向善。「又與李逵一個木魚,一個槌兒,道:「鐵牛兒不妨將這木魚來敲,但敲一聲,也消的一年磨緣,」李逵大喜,便搶過那槌兒,將木魚亂敲,一氣盡力敲得千百下,喜道:「消了一千年了!」那老僧只是笑,自去擊磐唸經,卻不再理會李逵。李逵口中亂念佛號,手中將木魚亂敲,只要將那十八萬的數湊滿,如此鬧了一日一夜,睏倦不得,只得睡去,起來又念了半日佛,敲得半日木魚,自覺得數彷彿,便道:「和尚,我的數滿了。」那和尚笑道:「善哉!善哉!若是數滿,自起得身來,你自起身來看。」李逵便掙扎起來,恰是一身輕鬆,手腳都是自家的了,李逵伸手蜷足,悲喜不勝,看那和尚,又閉眼入定去了,心中大喜,偷偷將板斧掣在手中,輕輕舞動兩下,卻不敢帶出風聲來。看那和尚一無知覺,心中更喜,當下捏著手腳,走到那和尚身前,叫一聲,如半空中起個霹靂也似,將板斧盡二十成力氣,朝那和尚頭上劈下去,就喝道:「老禿,如何敢戲弄欺負老爺!」只聽一聲響亮,如金鐵交鳴之聲,就迸起一派火光,李逵定目看時,只是那和尚已自不見,板斧卻砍在地下,起了一個坑,不由大笑道:「這和尚原來只是說大話的,被俺一斧便劈的沒了,想前世是個賣嘴的,只會嘟嘟的吹法螺!這番方出了這幾日鳥氣!」提著斧往外便走,走到門邊,忽聽得笑聲,回頭看時,見那和尚坐在原地蒲團上笑,不由得心中驚怒,再叫道:「老禿,如何敢戲弄欺負老爺!」回身再將斧劈來,那和尚笑道:「鐵牛兒,佛既念得,如何噁心不除?善哉!善哉!」李逵一連十數斧,不知如何,都偏在那和尚身前三尺之地,傷不得那和尚。不由得怒火有三千丈無明,叫道:「不是我,便是你!」盡全身力氣一斧劈去,只聽得那和尚笑道:「蒲團兒,如何不收了這鐵牛兒?」那李逵原先坐過的蒲團忽得飛起,變有十來倍大,將李逵一兜裹起,復落在地下,復將李逵手足身子粘住,再掙脫不得,李逵目瞪口呆,叫喚不出。正是: 
  枉教念佛聲百萬,難改殺人一片心。 
  那和尚指著李逵悲哀道:」鐵牛兒,你念佛也罷,殺人也罷,如何尚存著詐心?便假裝來悔改念佛,卻只是想著將來殺人,欺瞞天地我佛?這等罪責最重,如你再不堅向善之心,眼見得必沉淪苦海,非老僧所能救拔哩!「李逵惱怒,叫道:「老禿,老爺只要殺人放火快活,地獄要下就下,管他狗屁許多?你這般戲弄欺侮老爺,老爺須和你無個完理!」那和尚聽了歎息,作偈念道:「天地生無明,無明亦自誤。癡嗔愚頑者,例無得清靜。」自去蒲團上打坐坐了,一連數日,卻不再打理李逵,李逵被縛在蒲團上,還叫罵的兩日,後來自家無趣,索性便不罵了,只是在蒲團上倒頭悶睡,兩個就悶裡相持。正是: 
  魔君性高如烈火,無奈磨緣悶殺人。 
  這日那和尚又自打坐,忽得個小沙彌進來道:「師父,纏纏老祖過訪。」那和尚起身自迎出去,李逵卻也醒得,便張著耳朵聽隔壁說話。只聽得那和尚與人笑著說話,就命小沙彌獻茶。只聽得那人笑道:「禪師近來做得好大功果!「那和尚道:「老祖此語何解?」那人笑道:「你把個殺人不眨眼的魔君困在此地,想勸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是一場佛門絕大功德?只可惜你說得教天女散花,令頑石點頭,恐也難化了這煞星殺人之念也!」那和尚道:「老祖果個靈精,老僧這幾日確是與這孽障嘔氣,只為念那龍華會上一諾,允救拔他個清靜處,不忍相背,所以與他數日苦苦相持,不料他口是心非,假裝念佛向善,一脫束縛依然是殺人放火本樣,圖謀殺害老僧,不可點化。所以老僧這幾日也頗心懶,不去管他。」那人笑道:「月自在天,水自行地。風流雲轉,萬物只求的一個自然,方是自在處。你和尚本來清靜,一念所拘,便來將他強自拘管,豈不是失了自家自在?那魔君天性所生,如何能改得?被你強自拘管,也不失了他的自在?你念頭雖好,可惜只應的一句話。」那和尚道:「什麼話?」那人笑道:「眼見得是牛不喝水強按頭,陸不通途卻撐舟。鴻鳥自在向天飛,被你捉在籠裡肝腸焦!」那和尚聽得怔了兩怔,忽得大笑起來,那人也笑,那和尚道:「罷!罷!罷!他本是他,如何教不是他?我本是我,如何卻失了我?自放他依然殺人放火去,自有個到頭結果!」那人笑道:「和尚明悟,你要度他掙脫天緣盡處,也須的他緣盡時,方好要他隨你去磨心見性,如今他緣未盡,心正活,只好隨我去纏緣井裡翻觔斗也!」那和尚笑道:「隨你,依你!」便喚那小沙彌道:「你自到那隔壁把那蒲團收了,放了那魔君,便可躲藏,休教那魔君傷害。」那小沙彌依言,自來這邊念聲咒,那兩個蒲團都不見了,李逵跌在地上,半時掙扎得起來,就掣出板斧,發聲喊,趕出門來,卻見那和尚和小沙彌都立在那邊門外,就待趕去殺時,那和尚哈哈大笑,就笑聲裡,兩個和尚連屋子都不見了,李逵呆住,揉揉眼,只見得空蕩蕩一片白地在那裡,如何再發付得怒火,自家如何肯休?持著板斧趕過山坡去,東張西望,那和尚只沒個尋處,正癡呆時,忽聽得桃花林裡有人作歌: 
  「三皇五帝任悠悠,周家八百頃刻休。歎息世人不曾悟,依然隨心做馬牛。」 
  李逵大喜,就循聲趕去,見繽紛桃花落處,有個白衣秀士信步而行,隨口作歌,神態自在。便喝道:「那書生,可曾看見兩個禿驢哪裡去了?」那秀士道:「未曾看見兩個,只曾看見一個。」李逵喜道:「便是一個也罷!快快告訴俺那裡去了?」那秀士笑道:「這和尚就在眼前,手提兩柄板斧,打聽兩個和尚的所在。」李逵呆得一呆,忽然醒得,怒道:「你這賊廝鳥消遣老爺!」趕上待將板斧劈去時,那秀士笑道:「鐵牛將軍,那次見得你老娘如何?」李逵聽他一問,不由得呆住,看那秀士時,彷彿有些面熟,手中板斧便自垂下,叫道:『啊也,你如何識得俺老娘?「那秀士道:「那幾個誤國奸臣吃你殺得快活麼?」李逵又怔一怔,才想得起來,脫口叫道:「上次你不是俺在蓋州夢裡見到的那書生,跟俺說什麼『要夷田虎族,須得瓊花骨朵』的哪個?上次俺是一斧一個殺了高俅童貫那些賊廝鳥,著實快活。只是見著俺老娘時,被個大蟲跳出來,驚得夢醒了,不曾話說得真切,這次如何又見著你,你說這次俺可見得著老娘麼?」那秀士笑道:『你想見你老娘麼?「李逵大喜道:「想!想!」那秀士笑道:「 既你再進來得我這緣纏井,自有緣份到處,自當叫你見著,只是你須得應我一事,方可教你見著。」李逵大喜道:「便是一萬件事也罷,你快說來,好教人不耐!」那秀士道:「便是一件事,從今後不得亂傷好人。」李逵呆了一呆,道:「俺這板斧不知殺了多少人,如何分得出他是好是壞,只是順著性子砍罷了,你這事太難!太難!「那秀士笑道:「何難之有?我且問你,忠良孝子,義士節婦,你這板斧傷他不傷?」李逵道:「好人俺沒來由殺他做什麼?不殺!不殺!「那秀士笑道:「便是你老娘這般的老婆婆,你傷她不傷?」李逵道:「不傷!不傷!俺如何肯傷了俺娘,自今後逢見這樣老的,俺只做俺娘一般看罷了。」那秀士道:「那小孩子家呢?他們須不做歹事!」李逵這次卻遲疑,搔搔頭道:「啊也!俺在陽世殺過一個小衙內的,只是軍師哥哥命令,要逼朱家哥哥上梁山,只得下手。」那秀士笑道:「死者長已矣,且管生者。我且問你,今後這小孩子你傷不傷?」李逵道:「不傷!不傷!從今後再不傷一個小娃娃!」那秀士笑道:「既不殺好人,不傷老小,此事便八分了,我且再問你,上次你聽信人言,險些將自家宋江哥哥性命壞了,後來辯得是非,自家負荊請罪,可是有的?」李逵紅了臉,吃驚道:「你真是個地裡鬼也!如何都吃你這般清楚?這事卻也有。」那秀士道:「若是你當時傷了他性命,卻不後悔?可見你性急的壞處,以後遇事時多想想,莫只是將板斧亂劈。」李逵要見老娘,先前只得耐著性子聽他說,但聽他這般說來,句句都打入自家心裡去,一時竟悵然若失,不由得默默無語。那秀士笑道:「眼見的你自家心裡明亮了,秀士還如何多話?你且隨我來。」李逵大喜,自隨著那秀士走。卻到得一座橋上,那秀士卻停住腳,指著橋下道:「你娘在橋下坐地。」李逵大喜,探身子便向橋下看時,被那秀士在背後一推,直跌下橋來。正是: 
  慈親未向黃泉見,先向深淵性命危。 
  李逵大叫一聲,扒將起來,看看身周時,卻是在那小溪之側,一輪皓月明亮,高高懸在天上,原來卻是南柯一夢,兀自如醉如癡,舉手去自家頭上摸時,卻不由得又是一呆,原來卻也竟是一根頭髮也沒了,正是如何分說?自家糊塗:「如說不是夢時,卻這般情狀?如說是夢時,如何自家頭髮都真沒了?這些事都記得這般清楚?」正沒分解處時,忽聽得遠處有隱隱哭泣之聲,不由心怪,提起板斧,循聲尋去,走不出半里地,早見一塊大石上一個白髮婆婆坐地,在那裡恐懼哭泣。李逵不看時無事,一看時萬事俱休,心膽都迸裂開來,那婆婆不是自家老娘是誰?就奔過去,嘴裡只是叫「娘!娘!」不防腳下一絆,跌翻在地,磕得額角出血,如何能覺?只是滾爬到跟前,便拱進那婆婆懷裡,叫道:「娘!娘!」那婆婆吃驚,先是說不得話,又本盲了看不見,待分辯得聲音,失聲道:「是鐵牛我兒麼?」李逵大哭,倒將鼻涕眼淚糊了那婆婆一懷,好半天才拱出來,看著那婆婆又哭又笑,半天不定,那婆婆和他幾番說話,都恍若不覺。正是: 
  莫道黃泉生死隔,有緣悲喜相逢時。 
  卻說李逵和老娘相見,歡喜道:「娘,你如何來到這裡?「那婆婆道:「上次你來家接我,不合為我口渴,要你去取水,被猛虎出來,將我嚇的昏了。等我醒了,只覺的身子輕了,又不知你去了那裡,只得摸索著去尋你,飄飄蕩蕩走到一個所在,遇見個書生,將我安頓在口小屋裡。每日叫個小孩子給我送飯,日子倒也過得,只是心裡牽掛的你苦。這日那書生又來,說要送我去見你,我心裡歡喜,被他帶我到一座橋上,將我一推,跌落在這裡。卻不見你,只聽得野獸叫,因此哭泣,誰想你就來了,鐵牛我兒,這是在什麼地方?」李逵聽得歡喜,便道:「這兒是個荒僻所在,孩兒也不曉得,天教我娘遇得好人,教我們在這裡相見,鐵牛心裡好歡喜也!」也把遇見那白衣秀士的話又說一遍,那婆婆聽的似懂非懂,只是傻笑,將手來摸李逵,叫道:「孩兒,我記得你好一頭頭髮,才生下來便扎扎的硬,人家說你多半要將來做官,我也心裡高興有指望,怎得現在一根也沒有了?」李逵不好說遇見那和尚,便道:「天氣熱了耐不得,又招虱子,便叫剃頭的待詔胡亂剃了乾淨。」那婆婆道:「這時候還是熱天麼?我只覺得山風吹得懷裡冷。」李逵道:「孩兒身上有衣裳,脫一件下來與娘擋寒。」便把身上褂子脫下來與那婆婆披上。那婆婆道:「便是我肚裡也餓,叫喚的也渴了。「李逵道:「那邊孩兒有燒好的黃麂肉,便帶老娘過去吃些。」就背了那婆婆,一地裡到自家剛才歇的那地方,將剩下的熟肉與老娘過口,那婆婆嚼了幾塊肉,又喝了李逵捧的澗水,忽然心裡明白,叫李逵道:「孩兒,你前日回家來說做了官,接娘去享福,卻遭閃了那一場,今天可憐又叫娘見著你,你如今卻在哪裡做官?」李逵胡亂道:「便是孩兒能打仗,做了武將,手裡管的千百個小廝使喚,如今便帶娘同去快活。」心裡卻猶豫,自家道:「若是再回隱龍山上去時,須得受姓甘的那廝恥辱,若不去時,老娘卻去哪裡安頓?罷!罷!便忍氣與那廝磕幾個頭,只要老娘快活過幾天日子罷了。「拿定主意,便和老娘說道:「我自背你到前面路上,尋倆車子坐,一起去任上享福快活。」那婆婆瞎了眼,又信兒子,聽得他說便信,當下李逵背了老娘,在深山中亂走。正是: 
  西風黃葉滿林飄,鐵牛負母亂山高。深草虎豹避道路,淺水蛟鰲任相逃。 
  當下走了半夜,翻過十來架山,李逵雖是強蠢,卻也覺疲累。那婆婆聽得李逵氣喘,心中不忍,伸手亂摸,與兒子額上抹汗,聲喚道:「兒啊,你可找個地方歇息,莫累壞了身子。」李逵道:「娘,孩兒不累,看看翻過這架山,便似是平地,那時再歇。「那婆婆道:「兒啊,你這許多年獨自一個,做了將軍,可娶了房媳婦?「李逵聽了笑,道:「孩兒只是打熬力氣,殺人放火快活,哪裡來討什麼婆娘?」那婆婆聽了驚道:「殺人放火?」李逵省口,忙來掩飾道:「便是做了將軍,出軍放馬,胡亂廝殺,殺的都是外族蠻子,閒來放火燒山打獵耍子,打些狼蟲虎豹則個。」那婆婆方放下心來,道:「鐵牛啊,你是好人家兒女,便有些力氣,也只該本分,哪裡好殺人,學那些大王搶人家金銀,放火燒人家屋?但做出來時,莫說是官家,但觀音菩薩也饒不得,少不得要發到地獄裡將來受苦,下刀山地獄。娘先前每日聽人家念觀音經,也記得些,每日念幾百遍給你祈福。幸得神明感動,保佑則個,教你做了將軍,自當成家立業,立個體統。娘到得你任上,自當托人給你尋門親事,成個家,生下幾個胖胖的孫兒來,那時為娘的心裡方快活。」李逵聽得母親絮叨,心裡老大不耐,卻也得隨口應著,道:「那時自教娘心裡快活罷了。」那婆婆自不盡口的絮叨,哪管別的?卻是絮叨間,李逵早翻過那間大山去,正是饑累疲渴,沒奈何間,卻看見山下三岔路口處,一大片楓樹上葉紅得如火如血,就楓葉少處卻挑出個「酒」字望子來,卻是個山野酒肆,李逵大喜,便道:「娘啊,前面有個賣酒食的,我們就他那裡歇歇,吃些酒肉再走。」那婆婆歡喜道:「正要個地方要我兒將息,既是有這個所在,你且多歇會兒,央人去村裡覓個車兒,也與你省力。」李逵道:「最好,最好。」便足下生風,順路尋這酒家來。到得近處,撞將進去,叫道:「店家,客人過路,可將些酒肉來過口。」那夥計忙過來伺候,李逵就偷空看這酒店時,怎生形狀?但見: 
  四壁黃泥,懸些酒器熟肉,多片磁盆,滿貯村釀白酒。幾味小菜,無非黃豆腐乾過口,一圍桌椅,新來紅油生漆妝就。鄉子入店,無非說東西長短,村夫過山,胡亂吹南北馬牛。不是醉時須不歸,歸時忘卻帶鋤頭。 
  當下那小二肩上搭塊手巾,過來慇勤問道:「客官要些什麼?」李逵道:「便是白酒與熟牛肉,打五斤酒,切三四斤熟牛肉,再造兩分面來與我老娘填肚。」那小二道:「正是小的新從前村回來,買得花膏也似肥黃牛肉,便整切兩盤來與客人嘗,本店自釀的有力氣好酒,有名的喚作『透瓶香』,吃過的一提起名字便口水滴滴流,遠近都喝采。「李逵不耐道:「你這廝安排便安排,老爺肚饑,你莫只將那屁口來聒噪!」那婆婆道:「孩兒啊,你聽他說罷了,怎將話來罵人家?」李逵陪笑道:「孩兒性急些,娘親莫怪。那廝鳥,快去安排,老爺一發將銀子來賞你。」那小二陪笑道:「婆婆莫怪,但是小人見的客人許多都性急,不獨這位大哥。」便去廚下收拾,先送四樣小菜來桌上,無非臭豆腐、花生油透、鹹水黃豆和爛魚乾。隨即切兩盤熟牛肉,旋一大角熱酒,來與李逵吃,又去廚下煮麵。李逵走了許多時候,正是餓虎饑狼,見酒肉上來,風捲殘雲一般吃,指顧間將酒肉都吃沒了,見小二送上面來,便叫再添酒肉,那婆婆道:「孩兒啊,肉多吃無妨,你性子不好,便少吃些酒。」李逵正是眼花耳熱時候,如何還聽老娘說?便道:「孩兒少吃些罷了。」那婆婆道:「便是該少吃些酒,攢些銀子,好與你娶房媳婦。「李逵大笑,自去吃酒。正吃酒間,店裡面踱出個大漢來,身形魁梧,拳骨臉,黑粗短鬚,叫道:「小二,今日生意如何?」那小二迎上來,道:「便是無多客人,只有兩個過路母子用些酒肉。」那大漢隨意去看李逵時,卻不由得吃一驚,下死眼將李逵盯了兩盯,見李逵也將眼來瞧他,忙自扭轉臉,轉店裡面去,叫道:「小二,你來。」把那小二叫裡面去。李逵性子粗,又吃得酒快活,哪裡管的許多?也不留意這大漢,卻是過不多時候,那小二出來,就端個盒子,將出一隻熟鵝,一壺好酒來,到李逵跟前,唱個喏,道:「小店例有個習慣,凡是每月此日的第一個客人,便送美酒肥鵝,取個好口采。客人既是今日的第一個客人,主人照例差小人送一壺十年好酒,一隻肥鵝,與客人下酒,並不要客人一文錢。客人既過路,可吃此酒肉,只是要日後多遇人說,使小店天下揚名。」李逵大樂,就要來吃那酒肉,那婆婆不過意,道:「兒啊,如何生受人家,要人家壞鈔?將酒肉還了人家罷!」李逵道:「是他自送與我們的,如何不吃?只是個采頭。最多不過還他銀子罷了。「遂不聽娘說,將酒和肥鵝都搶著吃乾淨了,卻是那大漢走出來,朝著李逵冷笑,就喚道:「倒也!倒也!」李逵面面相覷,只覺頭重腳輕,撲地倒了。正是: 
  荒山野店無道理,慣是英雄每被迷。 
  那大漢歡喜,笑道:「黑旋風,你這強賊,終叫你今日落在老爺手裡!」就走來揪李逵,李逵早昏迷了,如何抗拒他?卻是那婆婆雖然眼瞎,卻也知事不好,就從長凳上撲下來,摸索著兒子,便去搖晃兒子,聲聲哭喊,卻是李逵哪裡醒得?那大漢走將來,將手一掀,那婆婆跌翻在地上,喝道:「老咬蟲,誰要你來多事?」那婆婆磕破了頭,點點鮮血都流下來,卻是顧著兒子,就塵土裡摸索扒起來,叫道:「神明觀音菩薩在上,我兒子是個好人,與你甚仇,要你來害他?」那大漢聽了大笑,道:「你那賊殺胚兒子若是好人時,這世上豺狼虎豹都唸經吃素掛佛珠!他那斧頭不管好歹,一味砍人,殺了的有多少?總有一二千沒頭的要尋他拚命!像我這般投梁山宋江哥哥的自家兄弟,也被他無緣無故斷送在陽世裡,其仇痛徹骨髓!今日裡天幸遇著,教他落到我手裡,不把他千刀萬剮來快心時,更待何時?」上前便來腦揪李逵要拖裡間去,那婆婆情急,就辨聲撞將來,抱住那大漢腿,死也不肯鬆開。那大漢焦躁,喝道:「老咬蟲,你放不放開?」揪住那婆婆頭髻,就去那桌角上撞,那婆婆給他撞得昏天暈地,卻要護兒子性命,如何肯放手?就張口咬在那漢子腿上,那大漢負痛,正是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就身邊掣出刀來,一刀下去,那婆婆的頭骨伶仃的落在地上,一腔子血都濺出來,噴了那漢子一身一臉。可憐這婆婆陽間陰世,兩番與兒子相聚,都過不得一日半夜,便即身死,豈不可憐?正是: 
  才與嬌兒話心熱,卻逢強梁來斷魂。這大漢心中忿怒,把刀待來殺李逵,畢竟李逵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石將軍黑店殺賊 黑旋風天門使酒    
  話說黑店裡麻翻了李逵,那大漢殺了這婆婆,怒氣未休,又在這婆婆屍身上搠了五七刀方罷,卻是自家腿上也痛疼,原來早被那婆婆血淋淋咬下一塊肉來。這大漢負疼,便一邊拽條長凳坐了,叫那小二和兩三個火家出來,將李逵拖進去,又來將那婆婆屍身收拾過了,舀水來洗地。自家看著完了,方罵兩聲,將帕子來裹了腿,便待裡面去洗剝李逵,叫那火家道:「往常都是你們動手,今日須我自家親自下手,細細割這廝。」那火家道:「這廝肥胖,倒有幾日好牛肉賣,卻不知他如何得罪了東家,今日方報得這場冤仇?」那大漢道:「你們這些廝鳥省得什麼?想當年我韓伯龍也是有名的江湖漢子,上梁山去宋江那伙賊都匾匾的怕我,宋江那廝跪著求我,要把第一把金交椅讓我做,是我看那些賊男女做事不地道,便痛罵那些廝鳥一場,依然下山來開酒店耍子。江湖上們的英雄都喝采,說我事業,普天下傳揚好名字。不想宋江那廝嫉妒我,就派這黑廝來背後下黑手將我害了。今日這裡相見,焉能饒他?少不得將他來寸寸細割了!」說話間,便待進去時,卻聽得門響,一個長身大漢撞進店來,口中走的氣喘,鬢角熱汗直流,就口中叫道:「店家,遠方客人口渴,討碗酒吃。」韓伯龍和這幾個男女見了都吃一驚,沒奈何,那小二便扎煞著兩隻血手,就趕過去道:「客人要些什麼?」那漢子道:「便是白酒熟肉,吃了俺好趕路,卻是你這廝怎弄得一身血?」那小二機靈,便扯個謊道:「便是後面殺個大豬,那畜生有力,帶著刀子亂追著人咬。一家子去幫助,好容易才殺倒了,因此弄得狼狽。」那大漢道:「原來如此,如此這裡卻有血腥氣,地下又如此濕?」那小二道:「便是那豬走到這裡方死了,才抬進去,怕地下流了血腥氣,開不得門,做不得買賣,因此把水才來沖了地。」那大漢道:「原來如此這般。俺也不再與你廢話,可來他三角酒,五斤肉,又要十來個饅頭。」那小二道:「如此客官且坐,小人去安排了一發端上來,也調些湯水與客官吃。」那大漢道:「如此甚好。」便尋張乾淨桌子自坐了,將手裡哨棒靠在桌上手邊,又解下背上大包裹放在桌上,又扯下頭上笠子來扇涼。 
  那小二卻聽得包裹落桌響聲,就留下心,去安排酒肉端上來擺佈一桌子時,就偷手去包裹角上一捏,觸手都是硬的。便返身進去,低低對那韓伯龍道:「主人,外面這行貨倒帶好多東西,都是些黃的白的。」韓伯龍大喜,道:「如此不可使他空過,可下些藥,就做翻了他,取這一分財利。」那小二領命,就安排一角熱酒,兩盤肉加料拌了,端將出去,道:「與客人添酒。「那漢子正吃的口滑,見酒肉出來,哪裡管許多?便道:「正好。」便待下口去吃,卻忽得想起一事,道:「小二,我行走江湖,聞得路途上多有黑店,將蒙汗藥下在客人酒食裡,使那客人昏迷了,卻取了那客人性命,將身體來做黃牛水牛肉來發賣,財物都奪了去,這事可是有的?」那小二聽得,臉都唬變了色,強笑道:「客人敢情醉了,這青天白日的,哪裡有大膽的敢做那天打五雷轟的事?豈不是沒了王法?但發覺的都是一殺一剮的罪過。」那大漢道:「江湖人心險惡,王法!王法!都是嚇那些膽小的,多少犯了彌天大罪的都沒事?便是俺昔年也做得大事業,可惜一場兄弟都分散了,只得這般兒自個覓些買賣,過些光棍日子。小二,你這店若不是黑店時,便打死我也不信!」那小二唬的心裡突突亂跳,手腳都酥麻了,卻強著道:「客官,上有神明,你怎說這話來冤枉好人,我這店積年的三十年平安老店,從來客人在這裡一根草也丟不得,你倒如何顛倒訛我這店是黑店?虧得是我,若是店主人聽見時,如何肯放你,少不得要與你經官動理,辯個是非哩!」那大漢似醉了,笑道:「我聽人說,凡是黑店見單身客人經過,一定乘他酒醉了再端出酒來勸酒,卻下了蒙汗藥,將客人害了,不存屍骨,我見你一般端出酒肉來,因此心疑。」那小二叫起撞天屈,道:「便是這客人你自家要的酒肉,俺出來與你添,卻如何說著話來冤枉俺?好沒天理!既如此俺去將這酒肉捨與豬狗吃了,倒也省心!」便將手來奪那酒肉,那客人卻力大,將手擋一擋,小二跌開數步,哈哈笑道:「我自與你說耍,如何你這小二哥心驚?莫說這酒肉裡有迷藥,便是有迷藥,老爺也不怕,須迷我不倒!」便將那旋來的酒都篩碗裡,舉碗就喝,到嘴邊,卻停一停,叫道:「小二,這肉都不新鮮,你不是黑店時,須也黑心,如何將臭的肉與我吃?老爺須不是那些泥腿子,任你宰的!」那小二待分辨時,那大漢早將酒潑來,潑他一臉,喝道:「快將好肉換來,老爺就饒你打!」那小二見這大漢醉了,又要謀他性命錢財,只得忍氣吞聲,近來另切盤肉端出去,出來卻見那漢子倒在桌上酒水裡,昏迷不醒,半碗酒合在身上,不由大喜,就過來踢那大漢一腳,道:「饒你奸似鬼,也須喝洗腳水,過會慢慢的割死你!」那大漢迷迷糊糊哼一聲,動也不動,那小二就解開包裹看時,見裡面黃的白的都露出來,都是金銀,心中大喜,又見著大漢重,自己拖不得,就提進包裹去,去叫了韓伯龍和兩個火家出來,來抬這漢子。卻是兩個火家走到那大漢身邊,忽聽的雷般一聲喝,那大漢就跳起來,一拳一腳將兩個火家都打翻了,就叫道:「直娘賊,敢這般害人,老爺須放你們不過!」韓伯龍吃驚,卻終是做慣強人,手腳活些,喝道:「來了便不要走!」掣出那把刀來,去那大漢心窩上就捅,那大漢冷笑,就退兩步,躲個過。韓伯龍又待鑽裡入來,被那大漢探手就揪住頭髮,將腰胯揪住,喝聲:「去!」就將韓伯龍撇出去,頭撞在壁上,半天掙扎不起。那小二心驚,目瞪口呆,只是叫苦走不得,那兩個伙家卻掙起來,昏頭暈腦,那大漢卻早把那地下那刀搶在手裡,手起一刀,先將一個殺了,那個驚得說不出話來,被這大漢夾脖子一刀砍著,也自了帳。韓伯龍掙扎起來,早被那大漢趕到身邊,腦揪住了,將刀去肋下喀察喀察只是搠,這韓伯龍身上頃刻間多出二三十個血窟窿來,自然嗚呼哀哉。正是:瓦罐多向井上破,強人不免刀下亡。 
  那小二發聲喊,往聲就走,那大漢喝道:「你這廝最詐害人,怎饒得你?」挺著刀也趕進來,那小二心驚膽戰,去裡進門檻上一絆,跌倒在地。還未掙扎的起來,被那大漢趕上,一刀後心搠死。這大漢無一時殺了四個強人,心滿意足,道:「我包袱卻被那些賊廝鳥提進去了,須得去尋出來。」便走裡面去,卻看裡面屋子陰森森地,幾張大肉案子,壁上懸著幾條人腿,殺人凳上卻緊繃著一人,繩索捆得緊緊地,猶自昏迷不省。這大漢道:「好條大漢子,怎得也中了暗算?我來救了他,也算是一場功德。」就過來解放繩索。卻是面上一張時,吃了一驚,揉眼細看道:「苦也!我這個哥哥如何在這裡?」忙用刀將身上繩索都割斷了,扶將李逵起來,奈何百般叫得不醒,那大漢思想一番,出來就韓伯龍身上搜出一包解藥來,早被血浸透了,卻哪裡管好歹,就回來用筷子撬開李逵牙關,將涼水調了解藥與李逵灌將下去。過不多時,李逵漸漸醒來,光著眼看那大漢,道:「這酒好生有氣力,敢情是俺醉了,你扶俺到這裡?「那漢子就拜下去,叫道:「鐵牛哥哥,如何不認得自家兄弟了?俺自是石將軍石勇,你被這黑店裡賊人迷倒了,險些吃他們害了,若不是天差俺從這裡過時,定教哥哥成了人肉包子。」李逵吃驚,叫道:「原來是你!」從凳上翻下來也拜。拜得幾拜,忽地想起,便道:「你從外面進來。可曾看見俺老娘麼?」石勇道:「哥哥的老娘?卻是剛才外面除了那幾個強人,並不見則個,哥哥的老娘不是當年在沂嶺上教虎吃了,如何這裡又有?」李逵聽得卻心慌,那裡顧得上與他說,就奔出來,叫道:「娘!娘!鐵牛在這裡!」在大堂上東望西望,只尋不見,李逵急得只是哭喊,石勇跟著出來,道:「剛才俺見地下和那幾個強人身上許多血跡,因此上疑心,只是殺過人的樣子。莫非他們將哥哥老娘害了,卻藏後面去了。」李逵聽得心慌,叫:「你快領俺去尋。」當下兩個重入裡來,幾間房舍都翻遍了,只尋不著,好容易出來到後面一條深澗裡,卻見那婆婆的無頭屍身被攛在那澗裡。李逵叫一聲,不管那澗深淺,就跳下去,抱住那婆婆屍身就哭,石勇卻不敢下去,就覓道繞下澗去,多走了幾百步,卻在澗下水中發見那婆婆的頭,就拿了,尋見李逵,見李逵哭的天昏地暗,自也覺的心酸,幫著撒了幾點淚,便道:「李家哥哥,人死不能復生,還是想辦法將你老娘想法安葬的是。休要再哀痛,傷了身子。」李逵哪裡肯聽,又整整哭號了半日,眼中血淚都哭出來,當下石勇又慢慢的再相勸。方漸自收淚。石勇道:「眼見得此處前不巴城,後不見村,哪裡來討棺材?不見將伯母的屍身先火化了,裝在罈子裡哥哥隨身帶著。日後尋個吉地安葬。」李逵無法,只得如言收拾草植枯柴堆積起來,將母親屍身放在上面點火焚花了,李逵又大哭了一場。石勇卻去店裡尋個空罈子,將綿紙墊了底,就柴灰中扒出燒剩下的骨殖,付與李逵收了。李逵方哀痛漸止,卻想起來,道:「那幾個強人都死在那裡?」石勇道:『三個吃我殺死在大堂裡,一個殺死在裡進的門檻上,並無走了一個。「李逵大叫一聲,手裡掣出一雙板斧,就奔回店裡來,果見那幾個屍首都僵在血泊裡。李逵將這幾個屍體拽在一起,堆起個小屍山來,將雙斧高高舉起,發一聲喊,就亂剁那些屍體。剁一陣,哭笑一陣,如此無一刻,將那些屍首都剁做三五百段。石勇早入內尋出自己的包裹來,又搜出許多金銀,不管好歹都打裹在包裹裡。就灶下尋得火種,騰騰的四下裡點出十數個火頭,便出來拉起李逵便走。下山走得七八里地,見那火猶自騰騰的著,飛煙迷霧,將那一堆肉醬都燒化在火煙裡。 
  石勇包裹裡自帶有衣裳乾糧,當下取出來,教李逵去山溪裡洗了澡,換了乾衣,將乾糧來充飢。李逵嚼著乾糧,就問石勇此來經歷。石勇道:「俺自來陰間,百般投人不著,險些將綽號都改做沒面目了。近來卻投得西都天門府城裡一個尉遲大官人,那尉遲大官人使得鞭槍,騎得劣馬,十分好武藝,霸了那遠近江湖,附近十來座州城裡的賭坊都是他的,各處酒肆都有月份子錢,因此家中養個千百個去投奔的閒漢。我去投他,卻蒙他格外看待,撥兩處賭坊與我管,每日收的起頭錢,因此上十分快活。近來為幾個這邊司州的廝鳥在賭場裡欠了一筆爛帳,因此來這邊收錢。不想卻遇見這場事,救了哥哥。哥哥如今做何道路?」列位看官,你道石勇如何識得著這黑店道路?卻是石勇初上梁山時,一般教得他去梁山下北路開店,也設水亭號箭,探聽消息,盤看客商,全然跟朱貴學得本事手段,一般是黑店的積年祖宗,後來方轉作步軍頭領,這韓伯龍幾個的手段,如何瞞得他過?因此上不曾折了便宜。當下李逵老娘又沒了,自家又羞回梁山,聽得石勇在那邊管了賭場,十分熱鬧,倒動起心來,便把自家來陰間諸般事都說了,道:「如今我沒了母親,心下十分煩惱,要到你那邊散心耍子則個,你可領我去賭錢吃酒,快活幾日也好,若有人來欺你,我便來幫你打架。」石勇聽得自家兄弟聚合,又做出這般大事,心裡也替著歡喜,道:「不想我們梁山兄弟處出做得大事!我來這邊聽得遠近道路傳說,只是來陰間從沒遇見個自家兄弟,心裡只是不大敢信,誰想卻是真的!只是那邊尉遲大人卻也看待的我好,不合這時候便撇了他,既是哥哥想去那裡散心時,我便和哥哥去耍子兩天,再送哥哥回隱龍山去。」李逵大喜,當下兩個尋個林子歇了。次日起程往天門州城來,於路石勇自一路買酒買肉請李逵,與李逵寬心。李逵終是粗莽,過得幾日這喪母之痛便淡了,一路和石勇吃酒,說些江湖上事,較量些槍法棒法,心下十分快活,一路行來二三十日,早到那天門州城裡。 
  卻是這陰間有四句口號,但道這酆都城外的東西南北四座大城繁華,卻是如何說來?「喝不完的酒泉,看不完的煙花,使不完的黃金,賭不完的天門。」說的是那九全、華嚴、黃金、天門四城,各有百十萬人口,繁華熱鬧不比酆都城差些去來,各自管領酆都城東西南北二千里地界州縣地方,都是一方雄城大都。就裡南都九全府有好泉水,出產那一色絕品好酒,名字喚作「雪國春」,乃是供奉上天玉帝神仙的貢品,不比那天上御酒差些,因此六界聞名。那城中人家家家釀酒,喚作「酒戶」,上等的供天,次等的供於陰府朝廷,再次的自飲,最次一等的方來發買,卻也已價比黃金, 城中人日日以相聚酣飲為樂,多有醉死者,卻不以為意,以醉死者為上賢,送葬時歌舞歡呼於道,人人歡喜,乃天下酒徒之樂國也。其城居於酆都城南一千五百里處,有詩說著那城的好處: 
  杜康偷名人間世,劉伶惟恨不得埋。誰知黃泉八千里,別有酒國勝蓬萊。 
  那東都華嚴府也有好泉水,卻是城中一白玉山上,有七色彩龍蟠伏,口中吐出清泉,惟城中少女可取,取時須裸身沐浴,以玉瓶盛之,芝草插瓶,方可得取,他城人冒取者,往往被雷震死,因此外人不敢取。取來泉水洗沐數年後,男女皆俊美異常,不與他土人相類,其城中人性氣散漫,無淫穢之念,除自己血親外,自由交合,因此城中煙花事業特盛,十里長街上家家日卷珠簾,夜燃香燈,招外人入宿,每宵之費有數百千金者,多有巨富大賈散盡資產而抵死不去的,情願老死於這溫柔之鄉,乃天下色徒之樂國也,其城居於酆都城東一千二百里處。也有詩說著那城的好處: 
  揚子城外瘦西湖,銷盡黃金沉盡玉。移將華嚴城外來,無人更憐此水苦。 
  那北都黃金府無有靈泉,卻旁邊挨著大河,那河中多產金沙,每日晨起日色一映,河水金光流動,故遠近喚作「金光河」,采金者遠近數百千里而來,捨死冒生於風中浪裡,採得金沙皆來城中販賣交易,因此城中繁華殷富,遠勝別城,只比天門城略差些個。本來那城中尚有一山,山上有一巨洞,入洞深處數百丈後山巖皆是黃金,隨城中人取采,並不減失,采去後其金巖依舊原樣復生,一城人賴其富庶過活。後來此城一任知州貪心,要獨霸了這金洞,出告示禁城中人采金,自己卻私自招人采金買賣。山神大怒,一夜之中滿洞黃金再也不見,空餘岩石而已,後人歎息,遂命此山為「失金山」,洞為「獨貪洞」,相互警戒。只是城外尚有那金光河,是以城中人去採金沙,依舊繁華富實不減,城中多有積攢黃金至數十百萬的,人皆呼之「金窩老」 ,惟有羨慕,不加嫉妒,乃天下求財者之樂國也,其城在酆都城北一千六百里處。也有詩說著那城的好處: 
  石崇得財徒傾國,董卓積金終妄然。黃金城中黃金老,終日擁財坐自安。 
  那天門城卻既無九全城的美酒,也無華嚴城的美女,更無黃金城的金穴,但論到那幾百處好酒肆,卻比九全城的還多,飲得都是九全城的美酒;那幾百處好秦樓,卻比華嚴城的還多,裡面歌笑的都是華嚴城的美女;那幾百處錢莊,卻比黃金城還多,藏的金子都是黃金城出的,其繁華富貴熱鬧處,更在三城之上,卻是如何緣故?原來那天門城卻在無定河口,西洋大海邊上,通著西洋諸蠻鬼國處,終歲有千百艘巨檣大舶來城邊港裡停,卻有百十萬西洋諸蠻國人來城裡作買賣,諸般西洋寶貨,天下珍奇,這邊陰曹所轄地界的出產,都來這城裡交易,因此繁華熱鬧陰世間第一,普天下十之五六的銀錢倒從這裡走,如何不教這城裡金銀如水流,銅錢比土臭?這是那城的第一個好處。更一等是那城裡開著千百家賭場,諸般賭品名色陸博、弈棋、蹴鞠、鬥雞、斗鴨、斗鵝、賽馬、走犬到骨牌、紙牌、番攤、花會、闈姓、山票無奇不有, 城中人大半嗜賭如狂,都不顧身家性命,因此這一業卻興盛,也是普天下莫比,別國別城的巨商大賈,出沒風濤,跋涉道路,拼生打死掙就的金銀,多有人盡拋在城裡,也只是自家認晦氣,說煩惱,怨天地,恨自家命不濟,卻無有一個怪那賭場的。列位看官,但凡天下古今往來做買賣取生意的,無論幾分利厚薄,也須有個賠賺,只有兩樣道路不賠,一個是煙花皮肉生意,那老娼婆烏龜弄了人家清白小女兒來,三文不作兩文,自小打罵,教成歌舞本事,逼著小女兒賣了自家身體,他卻將銀子收起,這一樣是永不賠的,第二樣便是開這賭場,任憑那些賭家押多押少,爭死覓活,眼睛都跳出來,心都裂開來,算來就中輸者七八,贏者一二,輸的不勞說,便是贏的,被那賭場抽頭討喜,拆錢放利,就先取了一半利去,自家只得個空快活。所以說這開賭場的也自無賠理。這城中開了這許多賭場,也正是天下愛賭者之樂國也,其城在酆都城西二千零七十里處,也有詩說著那城的好處: 
  頃刻百萬一局擲,片時蕩家作乞兒。出門覓死人不怪,舉城愛賭無不迷。 
  且說李逵石勇兩個行路,這日進那天門州城來,見那店肆長街十里排,招幌當道兩行高,紅粉彩袖倚門笑,王孫公子亂扇搖。這些男男女女們挨挨擠擠,更有那買熟食賣水粉賣鬧鵝兒等諸般玩物的穿梭來去,將城裡簇擁的說不盡熱鬧,就不由得大驚小怪,大探頭小咋唬,惹的人都只是轉頭看,更有那好事的小孩子追著笑。李逵便煩惱,待抽出板斧來嚇時,石勇見不好,就按住李逵手,拖一條小巷裡去,道:「李大哥,這城裡是耍樂去處,你如何要犯性?若驚動了官府不是說處。」李逵惱道:「奈何這些小廝們都笑俺,臊得俺臉慌。」石勇笑道:「李大哥你本自生的兇猛,又光了頭,偏又不似和尚,頭頂只生了薄薄幾根黃毛,又穿個直輟,這般使麻繩繫腰,偏又袒個胸膛,這般不僧不道,說屠戶不是屠戶,自家又大呼小叫,如何不招人家笑?」李逵惱道:「都是那賊禿驢害俺,教俺好好一頭頭髮沒了,如何還似得俺自家舊樣子?似此俺出去時,必然還招那些小廝鳥口笑,似此怎得結果?」石勇笑道:「卻也是兄弟的疏漏了,哥哥稍等。」就出去一趟,回來一手挾個白布大遮陽笠子,一手搭個披風,道:「哥哥可結束了,戴了這笠子,裹了這披風,便似外國人模樣,便免這場煩惱。」李逵大喜,便胡亂將笠子合在頭上,將披風倒繫在脖子上,將手將其餘披風都兜起做一嘟嚕抱在胸前,起身便走,石勇道:「啊也,哥哥將這披風反了也!」李逵道:「管他娘,他笑俺沒頭髮,俺便戴上這大笠子,他笑俺胸前毛多,俺便都來擋住了,瞧這些小廝們還如何笑俺?「就搖搖擺擺的出去,學那秀才學士般斯文走路,石勇無奈,只得在後面跟著,卻是那些小孩子都在巷口邊探口探腦候著,見李逵這等妝束走出來,都呵呵的笑,拍著手。李逵惱道:「管他娘,鐵牛無論如何,這些小孩子只是笑俺怎地?」就扯爛披風,手裡掣出那兩把板斧,大踏步的只是向前走,那些小孩子嘻笑著跟來,李逵大惱,就回身舉起板斧做個勢子,喝一聲,嚇得那些小孩跌的跌,爬得爬,哭的哭,一片都倒了。李逵哈哈大笑,轉身待走時,就人群中擠出個漢子來,叫道:「兀那黑漢子,你如何敢傷驚這些孩子?卻不是不成人樣?」李逵聽得那漢子罵,也惱,叫道:「賊廝鳥敢來傷犯老爺?」那漢子道:「你這黑廝好沒人樣,待老爺來教訓你!」李逵心中大怒,叫道:「你莫走,走了的不是男女!」兩個都忿急,便待性命相撲,那些男女聞說有人廝打,都慣愛看熱鬧,因此一時倒有幾千百人擠來看。高的翹腳,矮的鑽縫,不高不矮的尷尬,就扳樹上屋,倒將兩個圍了。石勇只叫的苦,無法可想。那漢子見眾人看的多,就叫道:「蕩蕩天門,朗朗乾坤,這城裡須也上有法紀,下有英雄豪傑照應,如何容這外來的野人逞強?你們可都與俺助威,待俺打倒了這廝,教你們都笑一笑。」就脫下上衣,露一身白肉,上面都是高手匠人刺得好花繡,將身做個勢子,眾人都喝采,那漢子將手點著李逵道:「你來,你來!可敢與俺比拳麼?」李逵心中早三千丈火起,就恨不得平吞吃了這漢子,見他叫陣,就吼一聲,倒插了板斧,就來撲這漢子。這漢子將拳去李逵臉上略影一影,就底下起一腳踢在李逵小腹上,指望就這一腳踢倒李逵。怎知李逵虎一般壯健的人,又皮老骨硬挨得痛,怎將他這腳放在心上?就吼一聲,早將那漢子頭髮揪住。那漢子大驚,將拳在李逵肋下連搗上幾拳,李逵負痛,就背上一按,那漢子怎當得李逵力大?撲得倒了,李逵跟上將腳踩住了那漢子手,發拳就那漢子背上去打,那漢子急待掙扎,當不得李逵神力,李逵拳又重,一連三五拳打得這漢子掙扎不起。石勇見不是頭,急忙上來攀住李逵手,那漢子偷個空,就脫身起來,已是口中吐血,旁邊有兩個伴當急來扶住,勉強口中道:「打得老子好,須與你無個完理!」李逵吼一聲,又待撲上來廝打,被石勇橫身在裡面死抱住,那漢子也心中十分懼李逵,說幾句場面,叫伴當扶了,拿了衣裳,恨恨去了。李逵笑道:「這廝自來討打!」見旁邊的看的兀自圍著,叫道:「莫要擋老爺路!將賊眼只是看鳥!」旁邊的人都吃驚,又怕他,忙不迭自散了。 
  李逵石勇兩個擠出來,一徑走到僻靜地處,石勇方抱怨李逵道:「哥哥但到處與人廝打,這城裡的人都是好事的,似此哥哥一天要打一百場架不止哩!「李逵道:「俺喜打的便是天下強漢,況他無事還要來撩撥老爺?且教他吃俺幾拳,殺殺這廝的威風也好。若說是打架時,哪裡俺不打上幾十場,就這城裡吃酒打架便快活。」石勇哪裡能再將言語來解勸?知李逵是個惹事的都頭,生禍的根苗,只將頭來搖罷了。當下一徑帶李逵到自家下處,教他屋裡歇了,道:「俺自去見尉遲大官人,交代了帳目,卻回來與你吃酒。」便自去了。李逵就屋裡歇著,好生沒趣,就床上打橫身體,胡亂睡了一覺,醒來太陽早落到西邊去了,石勇卻兀自未回來,自家肚裡卻咕咕叫起來,卻是一日未飲食,肚裡消乏了,就屋裡亂翻時,一粒米也見不著,原來石勇也是個沒頭神,撞百家飯的,哪裡有米在屋裡?當下耐不得,心道:「石勇這鳥人卻把俺撇在這裡,想必自家哪裡去大酒大肉快活了,卻教俺這裡餓著,好沒義氣!俺且上街上去買幾個炊餅吃也好,」就掩了門出來,去小巷裡亂走,卻是石勇住的這地方僻靜,離的街面遠,李逵又全然不識得路途,幾彎幾繞就自家迷了,尋不得街上,只是在巷裡亂轉,轉來轉去,只不見個街面。自家心慌,便道:「回去也罷,且等石勇回去吃酒。」便尋思尋路回來,卻是自家早迷了,哪裡尋得?亂撞了一回,見路越發生了,呆住片刻想道:「管他呢,且直著走罷了,」卻見眼前一條大寬路,就走上去,搖搖擺擺又走出一二里路,卻是天際早只餘下一抹微紅,老鴉都啞啞的叫著投林去,卻見路邊挑出個酒望子來,細看時,兩間黃泥小屋飄出些炊煙來,心中大喜,便一頭撞進去,第一張桌子前坐下,敲著桌子叫道:「小二,客人肚餓,快拿酒肉來!」叫得幾聲,一個老兒瘸瘸拐拐的出來,問道:「客官要什麼?」李逵道:「酒便先要十斤,有肉食一發上來,吃完還你銀子。」那老兒道:「便是些牛羊肉中午都賣淨了,只有些小菜,但要就端上來。」李逵餓的前心貼後心,只想肉吃,聽得這老兒說,卻無奈,道:「也罷,便先打飢火也好。」那老兒瘸瘸拐拐,從裡面端出兩三疊熟菜,提出半桶村釀的淡白酒,又拿十來個饅頭做兩碟子放桌上。李逵吃慣肉的人,十分不當意,沒奈何只是喝酒,就手撕饅頭來吃。約摸吃得三四斤酒,六七個饅頭,忽得一陣風從後門捲進,卻帶進肉香來,李逵大喜,就循肉香去尋,出得後門,只是棚子下灶上一個大鍋,卻放一隻半大不小的狗在裡面煮,已有八九分爛熟了。李逵大喜,伸手就鍋裡撈肉吃,卻是湯滾得熱,當不得。李逵心急,就連鍋提起來,就灶坑裡一傾,倒把大半鍋湯傾進坑裡,只餘下狗肉,李逵大喜,就端那鍋入屋裡來。卻是那老兒在屋裡害寒熱病,在屋裡睡,聽的後面聲響,不放心趕出來看,卻恰見李逵放那鍋狗肉在桌上,見他瘸瘸拐拐的出來。便罵道:「欺心老賊,俺一般還你銀兩,如何這狗肉卻不與老爺吃,好生無理!」那老兒急道:「這是前村何屠將來的,只借我這灶上煮,他自城裡賭順錢,卻夜裡回時來我這裡拿去,如何敢回與你?你快莫動那肉。」李逵道:「不管是天王老子,既是有肉時,老爺便要吃,多與他些銀子罷了,莫要掃老爺興!」伸手便去撕那狗肉吃,那老兒發急,伸手便來奪那鍋,李逵發怒,就一掌去那老兒臉上打個著,打的那老者滿天星斗,倒在地下,半天方掙扎起來,已是半邊臉高高腫起,掉下幾枚牙齒在土裡,那老兒進裡屋躲了。李逵大喜道:「這回沒聒噪的,老爺方來快活吃酒!」就一面撕那狗肉,一面大碗喝酒,無多時,早又吃了十七八碗酒,將那隻狗也吃了一半,不覺大醉。就將那餘下兩條狗腿撕下,揣在懷裡,將那半桶殘酒也提了,卻丟二三兩銀子在桌上,笑道:「餘下的老爺帶回去吃。」就搖搖擺擺出來,順著大路亂走。卻是天早黑上來,一彎眉月升將上來,一陣風吹過,李逵早吃得大醉,風一吹,酒都湧上來,當不得那酒力,只是跌跌撞撞的亂走,卻不知走出多遠,早到一個亂石崗上,李逵見許多黑影黑魃魃的在那裡蹲著,惱道:「這廝無禮,如何只是瞧俺,卻不與俺讓道?」呼地一拳打去,卻把自家手都搗破了,流出血來,原來卻是一塊石碑,李逵卻猶自不省,喝道:「這廝骨頭倒硬,再吃俺一腳!」一腳踢去,那石碑略歪幾分,李逵卻當不得那腳痛,跌坐在地下,李逵道:「你這廝卻厲害,老爺與你相撲。」就撇了那酒桶,上來一撲,抱著那石碑只是個搖。搖的幾搖,自家神力睏倦,醉倒在碑前地上。 
  卻是過了不知多久,李逵醒來,只覺山風陣陣吹來,刺骨般冷,原來深秋裡風寒,在這山崗上當不得。李逵看時,那月早落到西邊,月下身邊都是亂墳,一壟壟的不知多少,自家猶自抱著的卻是塊石碑,卻給自家已搖得歪在半邊。笑道:「你這廝卻來戲弄老爺得好。」正待掙扎起來,卻聽得有呼哨聲,接著遠處有呼應之聲,李逵就坐起身子來,只聽兩邊都有呼哨聲上崗子上來。李逵便暗笑道:「卻是那話兒來了,不知要作甚買賣,待俺這裡等著,就剝這些小廝們的衣裳當酒吃。」就爬兩步,且躲進那黑影去。卻過不多時,兩邊聚攏這亂墳裡來,距李逵不過三四十步,都站住了。李逵偷眼看時,見一邊站著三個漢子,都提著刀,那一邊卻只有一個,卻是郎中打扮,只聽得那些漢子中一個道:「你這廝來的倒早,卻是那話兒病到幾成了?」那郎中道:「已是水米三日不進,看看過幾日便死。」先前發話的漢子道:「便是這廝死了,二爺才好找都總管大人出來,求分割了家產,那時才好揚眉吐氣。」那郎中道:「便是二爺許小的的金子卻甚時給?」那漢子道:「你這廝都性急,二爺說的話便是金子,能少了你一錢?你且送了那廝的命是正經。」那郎中道:「便是金子不在手,終是心裡不實,可教二爺將那一半金子先與了俺也好。」那漢子冷笑道:「便是二爺這幾天手裡緊,待那廝斷了氣,家產到手時,一千兩金子哪裡少你?你若心急金子時,這裡一包砒霜,回去與那廝下在藥裡,教那廝早些斷氣,金子便包你早些到手。」那郎中道:「此事萬萬不可,小的早給他下了慢藥,幾日內包他早晚必死,不露一點風聲,若下砒霜,舉發出來時,大家都當不得。」那漢子道:「本來便是試你,既是那廝早晚必死,留你何用?」只聽得那郎中叫道:「你們好狠!」慘叫一聲,再無聲息,卻是被那漢子一刀搠進胸去,送了性命。那漢子冷笑道:「留你須是禍胎,這番殺了,乾手淨腳,更省那一千兩金子。」便喝叫那兩個漢子掘土來將屍體掩了。便這時只聽得一聲大喝道:「老爺聽你多時!」就亂墳中閃出個大漢來,當頭兩斧,早將那兩個漢子砍倒。那殺人的漢子吃驚,卻是久自亡命,喝道:「你這廝找死!」挺刀來並李逵,兩個並得五七合,只聽一聲響,兩個裡倒了一個,正是:莫道奸謀無人知,舉頭三尺有神明。欲知死得那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北極廟萬人驚艷 河陽店一漢演武    
  話說李逵與那漢子相持,鬥過四五合,李逵就賣個破綻,放他刀砍入裡來,卻左手斧將刀壓住了,右手斧去那漢子胸脯上砍個著,心肺肝都流出來.屍首倒在一邊.李逵大笑道:「這廝這般不中用!」卻又懊悔道:「卻沒留下個活口,知他害的是誰?便搭救人也無從搭救!罷!罷!只是那個吃毒害的命苦!」便待下崗子來時,忽又想道:「若是去身上搜搜時,或許有些證見。」就回來地下四具屍體懷裡掏摸,那先吃殺的兩個漢子身上只有些碎銀子和幾粒牛骨色子,那殺人的漢子身上卻一包藥,李逵拆開看時,卻識得是砒霜,便啐一口,隨手都抖在地下,再來摸時,便只有幾十兩金銀。李逵好生失望,待起身走時,忽聽得呻吟之聲,便怪,尋將過去時,卻見是那郎中口內低低呻吟,原來這郎中吃了一刀,卻未死,山風一吹,竟自甦醒過來。李逵大喜,過去蹲在他身前,道:「殺你的都吃我殺了,替你報了仇,你和他們商量害的卻是誰?說出來,不枉俺替你報這一場冤仇。」那郎中呻吟得幾聲,待開口時,只是說不出話來,忽得掙命一般,曲起身子,將手欲去脫自家靴子,卻是這一下使得力緊了,呻吟一聲,自直挺挺不動了。李逵搖他幾搖,見再無動靜,將手來鼻上一探,再無些氣息,去懷中來掏摸時,只是個空,不禁好生失望,道:「這廝倒會耍人,死也死得兩次。」待起身走時,卻乍醒道:「這廝死前卻來脫什麼靴子?好生古怪!」便將那死郎中的兩隻靴子都除下來,卻見左足靴裡一個小包,解開看時,卻是一包藥末,李逵尋思半晌,不知其用,待隨手丟了卻又道:「必有些用處,且收著再做計較。「就揣在懷裡。看看天色卻漸漸的由昏轉白,就走下崗子來。 
  卻是下崗不多遠,聽的流水聲,李逵大喜,尋到河邊,自洗了身上手上血污,將布衫子也絞了,就濕淋淋穿在身上,再去尋石勇住的下處,走不多久,天色都亮了,只是在路上亂撞。李逵見路上男男女女都出來,就一個方向擁過去,好生奇怪,就攔住個婆子問時,那婆子見李逵模樣,心裡十分懼他,便道:「你自是外來的不是?本城這幾日都傳的滿了,尉遲大老爺病重,百般請醫吃藥無效,看看不好。因此尉遲家小姐出來在北極廟打三天供,許下願心,請諸天神佛保佑父親平安,就第三日拋繡球招親,為父親沖喜,因此轟動了滿城人去看。那尉遲大老爺積下潑天價家財,這尉遲家小姐芳嶺更只有一十七歲,容貌生得天上少有,地下無雙,針紅女工,琴棋書畫,樣樣都是頭挑人才,尉遲大老爺看這獨生女兒鳳凰兒一般,。幾年裡多少有權有勢人家提親。都不中意回絕了,因此上這小姐還沒出閣。不想逢上這事,尉遲家小姐因發這大願心,拋繡球招親,要救父親性命,你想這可不是古今少有的奇緣不是?繡球在天上飛,不管他窮的富的老的少的俊的醜的瘸的啞的高的矮的,只要那鬼神兒撮弄,砸中了誰的額角,誰就能娶了這天仙,承受那尉遲大老爺的千百萬貫傢俬,那不比鼓兒書唱的公主坐綵樓招駙馬還強?公主還不知俊醜呢,那尉遲家小姐可是天生的活觀音般的漂亮,可不是那人百十世修來的福氣?因此滿城裡轟動,都要去北極廟裡撞大運,連那些平日躺在北極廟門口曬太陽捉虱子流膿血的乞丐,也都忙不迭洗了澡弄身新衣服偷頂頭巾,要去撞那福緣。你這漢子也是個大個子,又這般壯,如何也不去試試?告示貼的滿城裡寫著,那繡球撞著誰是誰哩!」原是那婦人好一張口,陸賈般能說,有名的快嘴,起初還懼些,後來說的興發,便一五一十都說,更添出許多醬醋來,好在卻也說的明白,李逵卻也聽的清楚。只是李逵血海屍山慣了的人,卻從來不想什麼女色家室,雖聽得那尉遲家小姐十分美麗,卻也不如何在意,只是聽得拋繡球熱鬧,心裡卻歡喜,道:「這些路上的漢子,都是去搶繡球的,可是在今日搶麼?如何這些女的也去?」那婆子道:「不是,今日只是第一日,尉遲家小姐只是在廟裡打供,這些人男的是去獻慇勤,要撞尉遲家小姐的眼,後日方是正日子哩!這些女的,卻是和我一般心思,要去看尉遲家小姐的容貌穿戴,日後好有個說口哩。」李逵方省得,便道:「北極廟如何走?卻有多遠?」那婆子道:「過去五六里便是,你看這許多的人,自跟著走便是。」李逵省得,叫聲聒噪,便混在人群裡走。果然過不得五六里,前裡早見一座莊嚴巍峨大廟,卻是怎生模樣,但見: 
  平臨北斗,懸飛簷畫出青天色,高壓南山,低瓦草拂動翠松影。五間大殿,有千百善男俯伏,四壁道寮,有幾百全真坐地。神龜騰煙,就中無限伏魔法力,玄蛇蟠雲,內裡自有降妖神通。更見大帝威嚴貌,普天妖魔皆相懼。 
  就那廟前幾萬閒人,男男女女,立不住腳,你挨我擠,都要去找個好去處,好等著看那尉遲家小姐容色,也有些小偷小摸的,就裡面尋錢袋摸口袋,將人家銀子都換自家口袋裡裝著。又有些好色輕薄的,卻去尋那有些顏色的婦女,挨近身邊,碰胸摸手,做那無行勾當。更有些素日有情有意的,就人群裡交目擠眉,表那自家心事。種種混亂,不一而足。李逵粗莽,那裡去管這些,就橫著膀子,人群裡直擠進去,旁人如何當得他力大?都分到兩邊去,就擠到頭裡,第一個站著。後面的看不見,好事的叫罵起來,這鐵牛兒卻學會了那和尚天聾地啞的功夫,只做聽不見,那些人又懼李逵兇猛,只敢在後面叫,哪裡敢有來拉扯的? 
  李逵就放眼看時,只見殿裡一派香煙燎繞,傳出陣陣鍾磐之音,殿外三十六級白玉階上,兩側分左右站著許多小道士,手裡都拿著法器,個個泥雕木塑般,都在那裡鼻觀心,眼守意,做那肅穆樣子。卻是此刻太陽高了,就照在殿上銅瓦和院中的銅龜銅鶴上,金光燦爛,和著那殿外的蒼松古柏,正是莊嚴法事景象。李逵心下卻不耐煩,要走時卻又怕失了熱鬧看,正躊躇間,忽聽得一陣大亂,就旁邊許多人叫道:「尉遲小姐來也!」潮水般分開兩廂,讓出一條路來,李逵就擠過去看時,早見八個壯健錦衣漢子執鞭當先,虛擊幾下,分開左右,恰那動作齊整,幾人鞭聲只作一聲響,又見十六個青衣手裡捧著香盒子,一般的面貌俊秀,衣冠整齊,隨著過來。後面又見多少轎夫抬著一頂大轎,四頂小轎過來,後面又跟著多少使女小廝,都捧著器具。那幾頂轎子都到殿前落定,幾個年老的全真早就殿裡迎出來,卻是那四頂小轎簾子先掀起來,出來幾個女子,一般珠明珮響,金圍翠繞,花枝也似。就聚攏來向那大轎子前去,李逵卻聽身後那後生說道:「這些女子也都美麗的很了,卻不知哪個才是尉遲小姐?若隨便一個給我做老婆時,卻也不虧了。」只聽身後有個老的恥笑道:「後生家,你見過尉遲家小姐麼?」那後生紅了臉道:『我自見不到,難道你是見到過的?」那老的道:「這幾個只是尉遲家小姐家的隨身丫頭,那尉遲小姐也是你這種人想的?真個賴蝦蟆不知天鵝肉貴哩!」那後生聽他說的刻薄,心中氣惱,道:「不是我想的,難道是你這老棺材蓋想的?你不就仗腰裡有幾個臭錢?幹嘛偷偷找人染了那鬍鬚,也來冒充後生家?便尉遲家小姐瞧不中我時,須也隔著你十萬八千里!」兩個就待廝打時,李逵不耐,就叫一聲道:「哪個再驢叫的,先吃了俺十來拳去!」那兩個方吶吶的閉了嘴。便這時,只聽得幾萬人都喊起來:「尉遲家小姐出來也!」 李逵忙轉頭去看。 
  卻見那幾個丫環打起轎簾,就扶個女子出來,那女子輕移蓮步,慢上玉階,見了這許多人圍著來看,似是詫異,就輕輕歪頭朝眾人望了一望,方低頭入殿去了。看官,你怎得道這殿外忽然一點聲息也無了?卻是萬千人見了尉遲小姐模樣,卻都呆了一呆,待過會張了口待來喝采時,卻又被尉遲小姐去時那秋波一轉,人人都失魂落魄,都道尉遲小姐看見我了,因此上都變的吶吶了。過的好久,方叫得出來,這萬人齊聲倒如天邊滾來個雷相似,個個喝采不絕,都道尉遲小姐容貌,不是凡間有的,自然無數未娶妻的都把血滾了,摩拳擦掌,咬牙切齒,要到那日拋繡球時節,便把頭打下來,或是殺了一城人,也須把這繡球搶在手裡,和尉遲小姐去做對神仙夫妻。那些娶妻的便本來恩愛,也從此憑空後悔,埋怨自家如何短命見識,先要娶個婆娘放在家裡,不得這般機會,回去不免多少日唉聲歎氣,夢裡也頓足歎息,惹得老婆厭煩惱恨,從此生出多少煩惱是非來。 
  且不說這尉遲小姐傾倒了這一城的男子,單說李逵卻在前面,就看尉遲小姐愈加親切,卻是自個也呆了,好半天也合不攏那嘴來,等得眾人雷一聲喝,方回來神來,兀自癡癡呆呆的,心裡只是道:「這世上如何有這般齊整的婆娘?倒比畫上的倒好看。我往常見了那許多女子,只當作糞土來看,卻如何一見了她的面便這般顛顛倒倒?心裡她模樣都滿了?便是那年在汴梁城裡見了李師師那婆娘,妖妖艷艷的,我也不曾動得一點心,今日卻如何這般顛倒?」因此就只是呆站在那裡胡思亂想。不覺太陽生得老高,曬得眾人頭都熱疼,又知尉遲小姐要在殿裡打一天供,一天須不再出來,因此都散了,要不便去陰涼裡坐地。只有李逵在那殿外傻傻的站著,就一步也移動不得,只是迷迷糊糊的要等尉遲小姐出來,再看見她,好教心裡歡喜。那陰涼裡坐的千百人都指指點點,笑這黑大漢癡傻了,醜的這般模樣,卻也想來討尉遲小姐做老婆。 
  李逵正呆站間,就一個漢子幾人扶著廟外面進來,見了李逵,卻面皮立時變了,你道是誰?卻是昨日在街上和李逵相撲,吃李逵打了的那漢,此時見了李逵,如何不紅起眼來?便和手邊兩個漢子低低說了兩句,那兩個漢子自轉身去了。這漢子卻教伴當扶了,就去那大殿配廊下扯把屋裡交椅坐了,就在那裡等,眼裡只不離李逵半分。卻是過不多時,就外面發聲喝,一二百潑皮扯槍舞棒,就外面打入廟來,都來奔李逵。李逵驚怒,拔不及板斧,就趕入眾潑皮堆裡,奪條桿棒,和眾潑皮廝打,正是鷹趕燕雀相似,一路棒過去,地下早躺下一二十條大漢,眾潑皮見李逵兇猛,都退步向兩廂裡。李逵打發了性,如何肯饒,就扯下上身衣服,光了脊樑,扯了桿棒打入廊下裡去,眾潑皮發聲喊,就四下合攏來,李逵大怒,將那條桿棒使發了,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就眾潑皮裡衝突,怎見得這場好廝打: 
  潑皮恃眾,似風聚黃葉來相湊;李逵忿怒,如雨過飄潑落花驟。一虎嘯山,百獸聞聲過須喪膽;獨鶴唳空,萬雀高聲比怎企及?便東南西北重重攢冰霜,信嘯呼叱吒層層散走獸。正是滿地潑皮負痛滾,更有折腿與抱頭。 
  李逵獨個打得這一二百潑皮藏躲無地,正是狐奔狼突,呼爹叫娘。便眾潑皮打入廟裡來時,殿裡早走出個三十來歲漢子來,八尺來壯健身材,一張紫棠面皮,卻帶出怒色來,正待出來喝叱時,卻見李逵和眾潑皮廝打,便詫異,立住了腳,負著手在那殿門口看,見李逵如此勇猛,只是點頭。卻此時見得那潑皮們惶恐,便笑起來,挺身出來在那階上站定了,高聲喚道:「那壯士,且住手!俺有話說!「李逵聽得有人喝喚,便住了手,眾潑皮喚聲天,叫聲娘,都待走時,那漢子又喝道:「尉遲老爺家在這裡做法事,求平安,你們這些個廝須也脖子上架個腦袋,腦袋上長著兩個耳朵,如何獅子心裹了身軀,便來攪鬧,不是自家討死!且與我都跪了,聽候我家老爺發落,便哪個先走的,哪個先死!」一聲喝,只聽得殿外幾百個漢子叫起來,如雷相似,卻是這邊廟裡鬧事,早有回去報知的,那尉遲老爺家門下養著多少閒人,聽得消息,便有幾百個趕來,都拖槍拽棒,將廟不聲不響圍了,此時聽得著這漢子喝呼,便都現身出來。那些潑皮早給李逵打翻有三四十個,驚得膽破,此時見得那漢子出頭發話,都識得是尉遲老爺家做管家的,有名的喚做紫面叔寶高君德,這城裡有數的豪傑,如何敢有一個違背的?都急撇了槍棒,齊刷刷跪下,將頭來搗蒜般來磕。那高君德冷笑一聲,那裡再來理會?卻下階來李逵面前,就抱拳笑道:「好個壯士!端地好棒法!卻不知尊姓大名?」李逵見他尊重,便也忙撇了棒,學著一般行禮道:「俺姓張,名字便叫做張大膽,不知這伙廝如何來打俺,只得奪條棒,胡亂與他們廝打,倒教官人見笑了。」高君德笑道:「便是胡亂廝打,也有這般齊整棒法,卻不是好武藝?此間不是說話處,便請殿後清淨去處奉茶。」李逵呵呵大笑,正待跟他入裡面去時,卻早有幾個尉遲家人腦揪一個漢子早到面前,卻是那個被李逵打傷的漢子,就稟道:「好教管家得知,正是這廝招引人來廝鬧,驚了法事,已查得確實,就拿在此,清管家發落。」李逵道:「俺道是誰?原來是這廝。前日無事在街上撩撥俺,吃俺打了,今日卻引這許多鳥漢來報仇。」高君德冷笑道:「原來這般。」就喝道:「鎮坊太歲周德威,你也須平日受尉遲老爺接濟照拂,屢屢有恩在身上,如何敢今日這般顛倒,卻來鬧尉遲老爺的法事?」那周德威卻不跪,強著頭道:「這廝自和俺有冤仇,如何肯放得過他?便是驚了尉遲老爺場子時,也沒奈何,只要尉遲老爺一句話,要俺自剖心取肝賠罪都依得,便是不肯輸了這口氣!」 高君德冷笑道:「你也知尉遲老爺病重了,因此上便輕了尉遲老爺,不知又去投托了哪一個,橫著身子來這裡鬧事,卻來這裡放屁充好漢?今日之事明明白白,如何饒得了你?」就喝道:「先挑了他兩條腳筋,廢了他腿子,再送到州府裡教知州大人重重發落!」旁邊漢子發一聲應,取出解手刀來,走到周德威面前便待下手,卻是李逵不過意,心裡道:「這廝也是一條硬漢,如何因俺便教他一生廢了,好沒道理!」便出言來解勸道:「這廝也是因俺來鬧的,俺倒喜他骨頭硬,不說軟話,既是官人哥哥瞧得起俺,便請來饒他一遭。」周德威不意李逵反來為他說情,便呆住了。高君德笑道:「想不到你似粗魯人,卻有這般心胸!俺終不被你比得小了?」就教:「放了這廝,且饒他一遭!」那幾個漢子便將周德威放開,那周德威驚喜,翻身就拜,道:「這位英雄好義氣,俺周德威願認做大哥,從此任憑差遣,水來水裡去,火來火裡去!」李逵哈哈大笑,高君德也笑,道:「你這廝倒也眼裡識人,既如此,今日我替尉遲老爺做主,就饒你們這些廝一遭,就拿了槍棒傢伙,與我滾罷!」 周德威就又與高君德叩頭謝過了,又與李逵叩頭道:「不知哥哥現住在哪裡,小弟到時好來伺候哥哥,聽哥哥差使吩咐。」李逵未開口時,高君德早發話道:「俺早看重這位好漢,要代尉遲老爺重重管待,你們要來趨奉時,都與我廟外候著去!」 周德威無奈,只得磕頭領那伙潑皮搗子自出廟去了。 
  高君德就邀住李逵,到殿後靜室坐地,道童早獻上香茶來,高君德又贊李逵兩句,就話裡問李逵出身來歷,李逵胡亂道:「俺自小在羅海州外作農活,卻得個師父傳授,因此學得一身武藝,為愛酒後賭錢使氣,因此一拳打死個漢子,逃走在江湖上,因聽得天門城熱鬧,因此跟兩個閒漢來投奔,不意在此又生發出這場事來。」高君德道:「既來此地,必有熟人可以投托。」李逵道:「俺自有個姑表兄弟在此,聞是替尉遲老爺管賭場,昨日與他同來,因他說要去繳帳,只是不回,俺悶得出來閒走,就來著北極廟看熱鬧,卻結識得官人。」高君德詫異,笑道:「令表弟既與我家老爺管事,說出來我必識得。」李逵因把石勇名字說了,高君德笑道:「原來是石賢弟,石賢弟為人血性,遇事向前,頗得我家老爺愛重,作心腹手足看待,與我也過得極好,既說來便是一家人了。我家老爺愛才如命,有孟嘗之風,最是喜歡結交賢弟這般的好漢,門下少說有一二千閒漢奔走,只是絕少有賢弟這般了得的。若不是老爺近來病重時,自當既時引賢弟去相見。」李逵見他言語親厚,心下也喜,便道:「聞說尉遲老爺是天門第一條好漢,武藝了得,卻如何這般生起病來?」高君德歎道:「凡是我輩,如何沒有三病九殃?便仙佛也脫不得,卻是我家老爺本來身體壯健,便是猛虎空手也打得,只是數月前不知如何吃了一杯茶,便生起病來,只是昏迷不醒,又自便血,請遠近多少高明醫生看了,只是束手無策,便說出許多道理,開出方子來吃了只是不濟事,眼見得重似一日,這幾日二爺薦個遠方醫生來看,倒略好些,進得幾日水米,誰知依舊沉重,只是教人無可奈何,因此我家小姐才來著廟裡發願心,請神君保佑,不知有結果也無?只是盡人事聽天意罷了。」說罷長歎,李逵聽他說,心裡卻觸起昨夜在亂墳崗上遇著的事來,正要說出來時,卻是外面有丫環進來稟,道:「稟管家大爺,家裡來人報,說是老爺病勢沉重,看看不好,二爺薦來的那醫生卻不知哪裡去了。因此小姐急得了不得,要趕家去看視老爺,命奴婢請高大爺安排轎夫人手。」高君德聽得臉色大變,朝李逵一拱手道:「就此別過,改日再與賢弟敘話。」就急匆匆出去了,李逵自家呆了無趣,況心裡只想著那尉遲家小姐,就趕出來看,就見許多丫環使婦急匆匆從殿裡擁簇著尉遲小姐出來,上了轎,就急趕著出廟去了。李逵不捨,又趕出廟來看,見高君德騎了馬當先,引著許多閒漢家人前後圍護那幾乘轎子,趕著去了。 
  李逵悶悶不樂,如失了魂般,就呆呆站著時,卻是那周德威教幾個閒漢扶了,道:「小弟在此等候哥哥多時,若是哥哥不嫌時,那邊橋下有處好酒肆,安排得十分好汁水,有十分氣力的好酒,願請哥哥一醉,就表小弟心意,如何?」李逵正是十分煩惱時,就道:「最好,最好!」 周德威大喜,就與眾閒漢眾星捧月一般,擁著李逵來那酒肆。果見得河邊一二十株綠柳下掩映著那處好酒肆,門首匾上卻寫著四個大字,倒是「河陽風月」。眾人進得酒肆坐定,推李逵坐個首席,就要幾罈子好酒,菜只要流水價送上來。眾閒漢自周德威為首,便一個個輪流上來與李逵敬酒。誇說李逵心胸武藝。李逵一生如何得人這般相敬?心下便喜,正是酒來杯乾,不覺喝得大醉,因一個閒漢又誇說李逵棒法,李逵便呵呵怪笑道:「那棒算得什麼?俺家只使這雙板斧,便千軍萬馬隊裡殺得進去,也自出得來,砍得千百個人頭。倒是你們這些鳥人運氣好,若今番使斧來時,你們這些廝哪有一個能和俺坐在這裡吃酒?」眾閒漢大驚,就求李逵施板斧來看。李逵道:「看是這裡不敞亮,那裡使得武藝?」一個閒漢便道:「這酒肆後面便是好大一塊空場,使得開器械。」李逵便道:「既如此時,你們且看俺演武。」眾閒漢大喜,就直擁簇著李逵到那空場子裡。李逵看那場子時,倒有三五十丈方圓,一片黃土滾的又平又硬,便笑道:「也叫你們這些鳥人開開眼。」就抽出那雙板斧來,使個式子,就施展開那一身本事,眾潑漢看時,就見兩片冰輪裹兩團黑氣,將李逵週身上下罩了,沒一點參差,都不住口的喝采。周德威歎道:「俺也經了許多有名的師父,以為學得一身本事,卻如何見得這好斧法?先來比拳腳,只道這張哥哥力大,輸得只是不服。如今見這等斧法,上得沙場兩軍廝殺時,只須一斧便砍殺了俺,真個好漢也!」因此和眾閒漢一般,對李逵更是匾匾得伏。李逵使幾回斧,卻使個勢子收住,托得跳出場來道:「這番再教你們一發見個好的,免得俺一個人舞這斧頭時,只是氣悶。」周德威道:「哥哥要如何使法?」李逵笑道:「你們出幾個人去酒店裡拿那水桶水盆來,都滿盛了河水,站在場子四周,待俺使斧使到好處時,可拿水來潑俺,但教俺身上有一處濕的,這場酒錢都算是俺的,並不要你們來壞鈔。」眾閒漢大喜,早有六七個奔回酒店裡去搶水桶,索臉盆。獨周德威道:「張大哥這斧使得俺生平並不見有第二個。只是這板斧是沉重兵器,卻如何也能使的如哥哥說的這般地步?如說是來潑水時,俺三年前曾見那賣藝的蘇三娘,那劍器使得普天下州縣第一,是唐時公孫大娘嫡傳的正脈,就週身舞的只是一片白光,並不見人,當時也叫十來人拿水潑她,舞完了週身也見有三五點水濕處,卻也是驚世駭俗的本事了。難道張大哥這板斧使得比她那劍更好麼?」李逵呵呵大笑道:「如何將俺來與個婆娘比?若不信時,俺使來與你看便是。」說話間,那幾個搗子早奔回來,手裡水桶臉盆都滿著水。李逵就緊束了衣服,喝一聲,就縱到那場子裡去,將板斧來滾動,眾閒漢都見冷氣嗖嗖的逼面來,都當不得退出幾步去。只聽那一片雪光黑氣中李逵聲音喝出來道:「你們都來潑水!」眾閒漢忙將這水來潑,有當頭潑的,有繞身去潑的,又有去灑的,都做出花樣來。卻是六七桶水都潑灑沒了,卻不見透進那片白光黑氣裡去。眾潑皮都驚呆了,停了手,只解得張口來大聲喝采,李逵又舞一回,就喝一聲,雙斧乒的一撞,就如青天上打個旱雷也似,震的眾搗子都雙手捂了耳朵,心兀自乒乓亂跳。卻見那團雪光黑氣驟地不見,李逵執了雙斧,在那場子中哈哈大笑,眾閒漢上前看李逵身上時,一點水濕處也無,都驚呆了,跪下道:「好漢是天上神將下凡也!」正是: 
  莫笑鐵牛心性粗,從來武藝能絕倫 
  卻是李逵演武時,早轟動了幾條街上的男男女女,都聚攏來看,將那橋上岸邊圍得何止有三五層?見這等武藝,都大聲來喝采,李逵這番風光倒不比那早間的尉遲小姐差些。眾閒漢大喜,都簇擁著李逵,天神般恭敬,要到酒肆裡去敬酒。正喧鬧間,人群中早搶出個漢子來,就揪住李逵,叫道:「好啊,多少日子尋你不見,你卻在這裡瘋,且跟我去!」眾閒漢與那圍觀的一齊大驚,正是: 
  才收閒漢好強心,又見壯士忿怒來 
  李逵卻看那漢子時,卻是病關索楊雄,揪住自己只是不放,周德威和那閒漢們都惱,要上前廝打,李逵自搖手道:「這是我家哥哥,你們不得無禮!「眾閒漢聽得方知就裡,李逵道:「你們且自散了,我自和哥哥要去說話。」周德威聽得,便道:「既如此,我們改日再來望哥哥,約哥哥吃酒。卻不知哥哥現下處在哪裡?」李逵道:「我胡亂來這城裡,地方都不識得,字只和我說你的家便了,有空閒我自去尋你們。」周德威道:「也好。我自在那邊青龍街上第三條巷子裡住,有個小猴子看門,門前有兩棵大黃櫨樹的便是。」李逵道:「我自曉得了,自會去尋你們。」周德威道:「專等哥哥。「叫那伙閒漢扶了自去。李逵就和楊雄擠出人群來,有個大漢過來接著,卻是石勇。三個一徑走到僻靜去處,楊雄方道:「宋江哥哥憂得你苦,一連打發十數個兄弟下山尋你,一總尋你不見。我向西一路打聽來,直走到這裡,撞著石勇兄弟,方知他和你走到這城裡,你卻又不見,因此一起來尋你。走到前面街上聽人說有個黑漢子在那邊耍斧,招得千百人喝采,猜得便是你,趕過來看,卻果然是你在這裡胡鬧。」石勇也來埋怨。李逵半天說不得,等二人說夠了,方把餓了出來迷路,又醉酒在山崗上,殺了那幾個漢子,又在北極廟裡打架這些事來告訴,楊雄道:「似此倒是樁陰謀是非,那些漢子必然害的是城中富戶大家,我們既撞著了,不可任其為惡,倒要救了那人才好。」石勇把頭來呆想了一刻,方道:「那幾個漢子該是尉遲老爺家的,卻只是他家二爺手下。」見李逵楊雄兩個都不解,便道:「這尉遲老爺家原是一母同胞生下兄弟兩個,原是貧寒人家,尉遲老爺急人好義,慷慨無私,胸中兼有文武韜略,因此上結交得無數英雄豪傑,掙得起一份潑天家業,惟獨他這兄弟卻相反,少時專一鬥酒走狗,嫖娼賭錢,惹得一身花柳病在身上,卻嫌哥哥拘管,使錢不自在,吵著分家,請了幾個舅舅來,把尉遲老爺的家業訛了一半去,自家搬出去單過。卻是一味揮霍,把錢都送到那些婊子騙子烏龜手裡,不幾年都敗光沒了花用,卻又來和哥哥吵鬧,說當初分家不公平,父母傳下無數金銀財寶都被哥哥藏了起來,不曾分得。卻是尉遲老爺不和他計較,又把幾個賭場讓與他管,他卻與人賭博連那幾個賭場都輸了出去,又去和尉遲老爺吵鬧。尉遲老爺拿他無法,看在一母同胞份上,又幾次周濟他,卻不敢再與他實產田地,只是定期與他些銀兩,他拿了錢只是出去揮霍,包王八粉頭,喝醉了就罵尉遲老爺如何不好,自家父母如何偏心,在外專一敗壞尉遲老爺名聲。這城裡都是受過尉遲老爺好處的,因此沒一個喜歡他,不恨他,背後都叫他『糊狗屎』,說是沾那裡那裡臭。不想上年來這城裡來個新都總管,卻也是個最浮浪無行的,聞說是當今秦廣王的表弟,專好煙花聲色,一力搜刮百姓,卻拿這個『糊狗屎』二爺做了幫篾片的好朋友,都是最氣味相投的,整日一起鬼混,無所不為。卻是數月前這都總管突然請尉遲老爺去赴宴,回來尉遲老爺氣憤憤地,只是不說話,別人又不敢問他,只是回來身上便不清爽,過不幾日便昏迷不省,說不得話,遍體浮腫,當時也是忙著四出延醫請藥,卻沒想到這位『糊狗屎』二爺身上,前幾日這位『糊狗屎』二爺又薦那醫生來,一家子只當他是好意,誰知他卻弄這等歹毒心腸,要與尉遲老爺藥裡下砒霜!這般看來當初請的那場便是不懷好意,暗中與尉遲老爺下了慢藥!他卻思量再與那知州謀了尉遲老爺的家產,卻不是禽獸不如?若是拿住這兩個賊時,只要千刀萬剮!」當下那兩個聽得石勇解說分明了,心下裡也怒。楊雄道:「放著我們這幾個梁山兄弟,如何能教他奸謀得逞了?定要救了尉遲老爺,破了這些賊的春秋大夢!」李逵本就醉,更是吶吶的罵,忽地就大踏步得向巷外走,那兩個忙扯住,就問時,李逵大叫道:「去尋著這兩個賊,一斧一個都劈死了,再教他來害人!」兩個忙勸住,楊雄張了張,見無過路,方道:「這城中有幾萬軍馬,你如何又敢大膽做出事來?便吃你殺了這兩個,你便能回得隱龍山上去,須連累得尉遲老爺一家。教他們家破人亡。此地又隔著隱龍山二三千里地,如何能求告得宋江哥哥起大隊軍馬來打這城子救人?昔日你在高唐州一時性快殺了殷直閣,爭些害死了柴進大官人和那柴皇城一家,這次如何肯放你去闖禍?」一番話說得李逵默默無語,卻猶自是氣憤憤地,只把那斧來虛地裡揮舞。楊雄道:「眼前須是先救得尉遲老爺性命,若是他無事,如何能教著兩個賊謀奪了家產去,這陰謀都必落空。「石勇道:「卻是眼前須無安神醫在這裡,如何能救得尉遲老爺性命?他看看這一日便不好。留下尉遲小姐一個嬌怯怯的孤女,如何能與這些貪官無賴爭競?他們必然暗地裡準備,只等尉遲老爺一斷氣,便來搶先下手奪家產!我說如何滿城裡鬧動要與尉遲小姐拋繡球招女婿,卻必是那高總管的計算,要找個上門女婿來防這些奸賊奪家產,為此才攪得這滿城裡人都知道,好叫那些奸賊有些忌諱。」楊雄道:「原來如此,我進城來時也聽路上人沒一個不說這尉遲小姐招親之事,我只心裡疑惑,卻是為這個緣故,只是這些奸賊必暗中另有計算,卻是如何能救得尉遲老爺?」卻是這一語驚醒李逵,便道:「我卻在那鳥醫生的靴子裡發現這包藥,卻不是是解藥也無?」卻把那情形說了,那兩個都喜,將藥都來看了,只是都不懂藥理,沒說口處。楊雄便道:「眼見得事不宜遲,我們且直去尉遲老爺家裡,就把這事說與那高總管聽,要他另找高明醫生來看這藥,若是時,必定救得尉遲老爺性命!」那兩個大喜,當下石勇引路,三個就放開腳步,奔尉遲老爺家來。 
  卻是穿街過巷,走不半個時辰,早到那條大街上,見那一座好大府第,直佔了大半個街面,卻是轉過街角,便遠遠得聽見許多哭鬧之聲,楊雄叫道:「苦也,難道我們來晚了?尉遲老爺竟自先死了不成?」石勇道:「怪也,如何門前有許多人在那裡?都似是州里的士兵衙役。」楊雄道:「必定是那兩個奸賊來搶奪家產了,下手倒快!我們且過去看看,再做計較。」三個便奔門前來。卻是離府門前百十步,早有十來個士兵衙役攔住喝道:「本州都總管大人來尉遲老爺家下馬,探視尉遲老爺,閒雜人等,一律不得通行!」石勇就撞前頭道:「我自是尉遲老爺家的人,你如何敢來攔我入內去?「那些士兵衙役道:「都總管大人有命,誰敢不遵?你便是尉遲老爺自家人,也須去僻靜處等得一等,等大人起駕再回去!若是只管鬧時,就先捉大牢裡大枷枷起來!」石勇大怒,便待與這些士兵衙役廝打,楊雄忙搶前道:「我們自是高明醫生,是這位管事請來救尉遲老爺性命的,你若敢來攔阻誤了尉遲老爺性命,量你有幾顆狗頭當得起?」那士兵衙役聽了躊躇,有個頭兒便來打量楊雄道:「你既說自家是高明醫生,卻如何這般行路客人打扮?連隨身醫書也不帶得一本,藥囊也不帶得一個?」楊雄冷笑道:「俺家本事如何是你知道的?如何敢拿那那些狗屁郎中來比俺?俺自是扁鵲的嫡脈,華佗的真傳,生得死人肉得白骨,救過秦廣王的三殿下的性命,便是尉遲老爺死了也醫活得過來,你如何配與俺說話?」就一口啐在那衙役頭兒臉上,喝道:「與俺閃開了!」那衙役頭兒驚呆了,看這幾個氣昂昂的,哪裡敢攔,眼睜睜看這幾個入裡去了。 
  正是:狐假虎威奴才慣,如今逢著強梁人。欲知這番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喬神醫李逵亂診脈 懲貪官楊雄笑剃頭    
  話說楊雄三個直撞入府裡來,石勇這一二年在府裡出入慣的,門上人都是極熟的,卻見他帶著兩個生人入裡來,便有幾個問道:「石管事,這兩位是誰?老爺如今病重,看看不好,高爺忙得也不見外人,若是打秋風的,只可你帶自家帶回去管待,過些日子再來。」石勇笑道:「你這幾個好短命見識!我甚時帶吃白食的入過府裡來?這是有名的神醫,生得死人肉得白骨,俺特請來與老爺看病救命的,你們還不快與我通報與高總管?」那幾個都笑道:「石大哥如今也學會說笑了!自老爺病重,銀子化得淌海水似的,只要是有名的醫生,有人薦舉,不管隔了一二千里路,便派人拿了帖子騎了快馬重金請了來,個個來時都是大帽子大架子,好似華佗再世,扁鵲重生,看病卻一點成效不見,看著老爺往死裡送,垂頭喪氣的走,權當這一回扯屁使風!薦舉的人個個要面子貪好處,依舊到高總管前湊上臉來昧良心瞎說,只苦了我們這些看門的頂缸,來的時候都要看他臉色,受他呵斥!只當你石大哥是個直心直性的好漢,卻如何也來學會了弄鬼?」石勇惱道:「你們這些狗才眼睛看多了麥粒,就說世上再沒了珍珠不成?少扯雞巴淡!且與我報高總管,就說俺老石找了真正能救命的醫生來了,教他快來見,不要誤了老爺性命!」那些看門的都道:「石大哥今日好生厲害,顛倒倒要高總管倒來接你,真個少見!卻不是痰迷了心竅?沒奈何我們替你報一聲,若是你自遭高總管窩心腳時,不要來怨我們!」石勇惱道:「快去快去!這些廝只管來聒噪!」便有兩個搖頭笑著去了。 
  這三個便立在門前等,卻是過不了兩刻,那去報信的回來,苦著臉道:「那都總管老爺和二爺大刺刺的坐在正廳上,正和高總管吵哩,逼總管爺要交文書鑰匙,總管爺氣得臉紅脖子粗的,可言語裡就是半點不讓。廳外面又有許多士兵衙役守著,不放人進去,卻是無法替你通稟。「楊雄聽了,就拿眼看石勇,末他退開兩步,低聲道:「事急了,須得我們自拿個主張,你引我們且直闖到尉遲老爺房裡,就把這藥末與他灌下去,試試他運道也好。」石勇道:「萬一這藥無用,救不得尉遲老爺,卻如何收拾?」楊雄道:「救不得就救不得,我們真個作郎中不成?救不得人時就闖廳上去,一刀一個將那都總管和『糊狗屎』二爺殺了,量這些士兵衙役如何擋得住我們?就出城回隱龍山上去。這尉遲家雖然養得千百個閒漢,但我們殺這兩個狗賊,是與他們家除了大害,這高君德如何放他們死力來捉拿我們?所以都是無妨的。」石勇道:「便是這樣爽快,殺了這兩個賊我且和你們一起上隱龍山上去,把這裡都決撒。「兩個商量定了,石勇便和那幾個看門的道:「既高總管無有功夫,我自引這神醫去老爺房裡,先去與老爺把脈。」那幾個吃驚,道:「便是有家法在,如何敢擅放人入去?」石勇焦燥道:「家法!家法!老爺的命不大起家法?休要再放屁,有事老子一身都當了,若是哪個敢再來擋路的,老爺拳頭須不認得他!」便領那兩個直撞進去,這幾個把門的都怕他,又怕果真救了老爺性命,自己攔阻,須吃責罰,因此只得眼睜睜的看這幾個撞進去了。 
  石勇引這兩個引這兩個走過不知多少房舍,直撞到正房,卻見那些使女在房外忙忙的亂跑,屋內早傳出哭聲來,那些使女們驟見這三條大漢直闖進來,都驚羞,又怕事,因此都不敢攔,被這三個直闖進去。幾個老成僕婦上來喝斥時,早給推去跌倒,攔阻不住,卻是三個看房裡時,卻是如何形狀?但見: 
  幃帳深深,掩個將死未死身軀,藥香裊裊,欲吊三縷兩絲氣息。殘燈兩盞,似魂搖搖欲盡,孤茶一盞,正是預兆冷食。醫生束手,猶喬喬畫畫,去裝把脈斟方;使女無言,只默默站站,只聽遙傳低呼。可惜親人卻零落,一女床前獨自哭。 
  那尉遲小姐跪在床前,正哭的傷心斷腸,淚如雨下,正是神思不屬,心欲昏迷,卻聽得腳步響,外面喝罵,心裡吃驚,就抬起淚眼看時,早見三個漢子闖進來,模樣兇惡,不由得驚呼出聲,卻是石勇認得這小姐,就上前聲喏,道:「小姐莫驚,俺自是門下管事的石勇,今請得高明醫生到此,要救老爺性命,因聽的老爺看看不好,事情急了,不及得通報,只得闖將進來,請小姐恕罪。」 尉遲小姐驚羞,卻是聽得有一句「今請得高明醫生到此,要救老爺性命。」心裡便狂喜,急道:「只要救得我爹爹性命就好,那位是神醫,請受小女一拜。」卻是李逵見了這小姐容顏,心裡早迷迷糊糊地,只是眼睛定在那小姐臉上,聽她問神醫,便迷迷糊糊走前來,呵呵傻笑,那小姐驚羞,心裡道:「這人好生無禮,又這般醜惡!」只是心急父親性命,卻顧不許多,就上前跪拜,道:「多謝神醫,就請大發慈悲,救小女子父親性命!」那李逵呵呵傻笑,就忘了請小姐起身,楊雄不忿意,就後面伸手在李逵臂上重重一扭,李逵那魂方自回來,忙道:「小姐請起,俺,俺自當出力向前。」那小姐聽他說話,又吃驚,沒奈何拜兩拜,就道:「請神醫試脈。」李逵又傻笑,說不得話。楊雄又背後推他一把,李逵方醒悟,就搖搖擺擺,走到床前,裝個樣子,把手搭在那尉遲老爺的手背上,倒似把鉗子將尉遲老爺手夾住了,那小姐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楊雄看得,心裡只是叫苦,只得將言語為李逵來掩飾道:「我這位師父手段原與別人不同,面貌不好,手段卻是驚人,他診脈使的都是反天斷脈法,但一上手便知人五臟六腑的病症,百試百准,便是膏肓之症也治的好,小姐且請放心。」那小姐聽得將信將疑,沒奈何只得問道:「請問神醫,家父卻是何種病症。卻不知還有救也無?」李逵就清清嗓子,咳嗽一聲,方胡亂捏造道:「這位老爺是個中毒的病症,別人在酒菜裡下了慢毒,因此昏迷不省,待俺給他下一味藥,保他性命無憂,吃得飯,說得話,放得屁,依然活蹦亂跳。」那小姐皺眉,心裡道:「這人說話好生不雅!」但聽他說得對症,心裡就生起幾分指望來,道:「先生高明,請得許多名醫在舍下,也多有高明疑心家父是中了毒,只是每每開方都不一樣,又不見效。今先生也說是中毒時,卻不知中的是什麼毒?」若依醫理,李逵如何答的出來?偏他頗能捏造,就道:「是西方孔雀明王下的糞,南海島上長的不死木,東海毒龍口中流的涎,被那些賊廝鳥收了,將來害你父親,卻虧是遇得俺,與他下一味藥,包能起死回生。」那小姐聽得目瞪口呆,作聲不得,楊雄和石勇兩個忍不住,只是偷笑,那小姐道:「就請神醫為家父擬方用藥。」李逵道:「卻開什麼藥方,本神醫自隨身備得「百好丹」,百試百靈,解得毒,治得病,就是萬金都難買。「那小姐見他說的天花亂墜,不管如何,心裡總是多些指望,道:「若是救得家父,任憑先生要多少金銀。」李逵道:「老爺卻要金銀做什麼鳥用?只是救得你父親就好。」就懷中取出那包藥來,遞與那小姐,那小姐皺皺眉,就命身邊丫環接了,拿去廊外去煎,無一會煎好了送進去,那小姐自命丫環撬開父親牙關,自己親用調羹為父親餵下。卻是那事恣怪,那藥用下不過兩刻,這尉遲老爺本自三絲兩氣,看看斷命,這時卻漸漸能呼吸,口裡微微透出聲息來。那小姐大喜,跪下就拜李逵。李逵也自大樂,就雙手扶起小姐來,眼只不離小姐臉上,那小姐驚羞,但念他是父親救命恩人,只得忍耐。看官,你道這藥怎地如此靈驗?原來死在崗上的那個郎中醫道本甚是高明,下在這尉遲老爺酒中的毒藥本是他自配的,偏他貪心,就這事向那尉遲二爺要二千兩黃金,因此惹動了尉遲二爺的殺機,又要殺人滅口,就要身邊親信把他來殺了。誰知這郎中卻偷偷配下一味解藥,藏在靴子裡,準備若是拿了那二千兩黃金,就拿這解藥也向尉遲老爺家要幾千兩金子,得了兩邊的金子,他卻卷包逃走,去過快活富翁日子。誰知卻先吃殺了,又被李逵撞見,殺人搜得著藥出來,今日正好解了尉遲老爺中的毒,卻不是上天有意,要成全李逵一段好事?正是: 
  莫笑莽漢無計較,偏有福神護將來。 
  卻說李逵行險撞著,憑一包藥救了尉遲老爺性命,眾人正都歡喜間,卻聽得腳步急響,一個使女跌跌撞撞奔進來,就慌慌張張叫道:「小姐不好,總管爺被拿下了!」眾人都驚,尉遲小姐識得是自家的貼身使女,為見那都總管和自家二叔這次來的不尷尬,有來搶奪家產的意思,高君德就命這使女去前廳伺候茶水,實是聽話端頭,就隨時把消息報來,教裡頭知道。先前幾次消息報來,都說那都總管逞強弄勢,硬說自家父親和二叔分家時不公,少與了二叔家產,這次二叔又在州里首告了,求分斷家產,因此這都總管帶了虞侯衙役來,硬要高君德將一併典籍契約鑰匙都交將出來,就查點家產,好就州里公斷。只因父親病的沉重,看看待死,心思昏沉,卻也不能理會,誰知竟鬧出這般來?就急問那使女時,那使女道:「婢子回到廳上,就見高總管拍著桌子大罵,二爺就溜到那都總管老爺耳邊說幾句,那都總管老爺長著臉惡狠狠地道:「既說尉遲老爺病的不好,他家小姐一個女兒家,如何掌得住這份潑天家業?必然要被人侵吞,你做這一家總管的推三阻四,死也不肯交出典籍契約鑰匙,還敢咆哮本官,中間必有情弊。依本官看來,你必然要謀奪尉遲老爺的傢俬,是以不肯經官清數,如此險惡狡猾之徒,本官如何能放過了你?少不得要你牢獄裡走一遭!」就變了面皮,喝教那些衙役上來將高總管一條索子綁了。就傳兩個副管家去,威逼立時將一併典籍契約鑰匙都交將出來,不然就照高總管樣子一般例辦,婢子看看大事不好,就趕回來與小姐報訊。「那幾個聽了都氣得冷笑,就聽尉遲小姐驚道:「高叔叔一身好武藝,如何吃他們拿了?高叔叔現在卻在哪裡?」那使女道:「便是高總管猝不及防,又被人多,一發上,因此便吃拿了。高總管氣得大罵,那狗官道:「這廝狗嘴裡長不出象牙!』就教人將麻核桃塞了總管爺一嘴,將來拖去階下,說等回去時便帶回去下在死囚牢裡。」 尉遲小姐驚怒道:「這世道如何沒有了天理王法?這般上門來欺負人!」只聽李逵大吼一聲,其聲如雷,轉身就扯著石勇道:「那廳在哪裡?你且和俺一起去,打死了這些禽獸!」那小姐駭得花容失色,說不出話來,楊雄卻急上前攔住道:「你這神醫如何這般性急?放俺在此,如何能教你連累這許多人?且不要急,俺都有話說!」就轉身對尉遲小姐道:「小姐且容俺說,眼下老爺雖得了生機,卻還是昏迷不醒,說不得話。這一家眼下須是小姐主事,方說得話,依小人之見,小姐可即時到廳上,就力保高總管清白,如此那狗官須再誣賴不得,拿不得高總管去。若是他索要典籍契約鑰匙時,小姐即請找出前面與那二爺的分家文書來與他看,前官早剖析得明白,必用了官印,如何還容得他來混鬧?必然教他們沒意思,收了心思。」石勇就道:「這些狗賊既是撕破了面皮,如何肯輕易放手/他們又帶了這許多士兵衙役,必然仗著狗膽,要來混賴。」楊雄冷笑道:「文來文對,武來了武對!聞說這家裡養著上千的漢子,這時候如何不用著他們出死力?就都教傳來,各執了槍棒,就教各自吶喊,鬧動起滿城的人來,傳說這狗官與『糊狗屎』二爺強霸奪產的事來,聚集起成千上萬的人來,必然把這狗官驚得屁滾尿流,夾著尾巴逃了,如何還輪得他威風害人?」那尉遲小姐聽得大喜,就深深萬福謝道:「多謝幾位英雄仗義相助,請受奴家一拜!」楊雄石勇還禮不迭,李逵傻呵呵的笑,也跟著下拜。尉遲小姐就吩咐幾個老成婦人,就教與管家說知,分頭叫了門下的漢子,執了槍棒都火速趕來。一面就對這幾個道:「神醫和好漢們請稍坐用茶,奴家處分了這事,救了高叔叔便來相謝。」楊雄道:「小姐一個女兒家如何能與這些貪官無賴合口?我們也都跟著小姐,就幫襯小姐則個,更可教家裡有氣力的男子僕婦都各拿了器械,都到正廳下兩廊去伺候,一面防其動奸心使強,就準備奪轉高總管,一面也可威嚇那貪官。」 尉遲小姐聽得大喜,又行禮謝了,就傳訊教一家如言準備,一面就帶了隨身僕婦使女,楊雄幾個後面跟著,簇擁了尉遲小姐,往正廳上來。 
  一行人來到廳上,就見那都總管廳上正中大刺刺坐了,那尉遲二爺坐在一側,巧言媚笑,馬屁與高帽亂飛,佞言與奉承共作,樂的那都總管合不攏嘴來。這邊尉遲二爺卻一連聲喝著要香茶,又要水來濯口,一面又喊天氣熱,怕熱著都總管老爺,叫使女來打扇,又要冰塊,要水果,要蓮子湯,種種作威作福之事,百不能述其一二,但凡使女手腳慢些,就罵起來,要大棍子來打死,要不便拉出去配了小廝,只當是在自己家裡。卻驟見得眾人擁簇著尉遲小姐上廳來,兩個吃驚都呆了,一時說不出話來。楊雄李逵石勇在尉遲小姐身後,先看那都總管模樣: 
  大紅公服罩身,渾是生靈鮮血染就;墨黑烏紗壓頂,都是不平冤氣凝成。黃睛偏小,只看金色銀光,白臉帶病,無非色淘酒傷。驕聲斥人,只仗著皇親國戚;惡意謀產,才不懼天理王法。誰言若輩是禽獸,禽獸逢著亦相羞。 
  又見那尉遲二爺模樣: 
  頂一頂不正不直獬豸冠,穿一件不長不短皂虎袍,著一雙不高不低黑魚靴,拿一把不幹不濕柿油扇,留一片不三不四公羊胡,說一些不忠不賢畜生言,存一片不善不良害人心,做一種不倫不友歹毒事。 
  那兩個都呆住,尉遲小姐雖是氣憤,終不肯缺了禮數,就行了禮,道:「兩位尊官近戚,小女子為伺候家父病床,有失迎候,請勿見怪。」誰知那都總管本是個最好色不過的,雖有了十幾個姬妾內寵在房裡,但聞著尉遲小姐容色天仙也似,當初便又要尉遲二爺暗地裡來說,要討尉遲小姐做小,那尉遲老爺氣破了胸膛,當時就教人將尉遲二爺趕出去了。尉遲二爺狼狽回去,就與這知州添油加醋的說,尉遲老爺如何罵他,罵這都總管。這都總管自是秦廣王的表弟,喚做秦壽,最是驕橫,到處無故害人,當下聽得尉遲二爺如此說,便氣破了胸膛。便要發火籤差衙役去拿尉遲老爺。卻是尉遲二爺止住,就暗地裡獻一條毒計。這都總管便硬請尉遲老爺去赴宴,卻於酒中下了慢藥。尉遲老爺回來便昏迷不醒,這兩個卻只使人探聽,今日聽得尉遲老爺只餘一口氣,看看待死,便心裡歡喜,卻又耐不得,就帶了士兵衙役過來,思量謀奪了尉遲老爺的家產。兩個卻早分贓定了,就一人一半家產,這都總管秦壽又要搶尉遲小姐去做妾。因此便來尉遲老爺家裡,卻以尉遲二爺訴當年家產分得不公為幌子,就索要一應典籍契約鑰匙,早料到高君德不肯,就胡亂說個「欺主謀產」的罪名,將高君德拿下了,就預備一兩日在黑牢裡將高君德結果了性命。到時尉遲老爺已死,尉遲小姐一個孤女,做得甚主張?便奪了家產,尉遲二爺再出頭以尊長的身份來主張,將尉遲小姐嫁與都總管相公,到時一乘小轎,強送入秦壽府裡,任由秦壽受用,卻不是這兩個的如意算盤?卻不想尉遲小姐敢出來與這兩個主張,這兩個不覺方寸大亂。正是: 
  奸謀安排鐵桶密,不料自有撞破人。 
  便是尉遲二爺更奸猾些,便道:「侄女如何出來了?卻是哥哥身體如何?二叔掛念的緊,便是飯也吃不下,覺也不能睡,只是掛念著哥哥,想著哥哥若是不好,我和他一奶同胞,手足情深,卻不是要疼斷肝腸了也!」便眼角里硬擠出幾滴淚,嗚嗚咽咽,做出些哭泣樣子來。尉遲小姐哪裡信他?便冷冷道:「二叔既有此意,何不去房中探望,卻如何在這裡坐地,反要索我家家產,把高叔叔也拿下了?便是侄女不解,要有勞二叔說出那緣由來。」 尉遲二爺不料這侄女忽地口角生刀,言辭鋒利,再不嬌怯怯地,倒吃一驚,總算他臉厚過那老樹皮,心黑過那烏魚墨,便假惺惺道:「侄女何出此言?二叔這次來便是怕哥哥不好,你一個孤女兒家掌不住家產,被人奸騙了,教我如何對得住哥哥在天之靈?便請得都總管大人到此,把你家家產理個明白,發下文書,永為保障,豈有他意?」 尉遲小姐冷笑,道:「然是二叔是一片好心了?便是我家自有高叔叔總管,一切帳目都經理的明明白白,卻不敢勞動叔叔費心。高叔叔在我家出入二十年,忠心耿耿,從無過失,如何硬派他『欺主謀產』的名,冤枉他?便是二叔也早經前官手裡分斷了家產,明明白白押著文書,各自過活,須再干涉不得我家事,今日再來索家產時,須無道理。」 尉遲二爺聽著侄女句句話都把理佔盡了,教自己再混賴不得,心中大怒,便扯長臉道:「侄女你好沒個上下,便是我也須是你尊親,你父親既沒了,我便是你嫡親的叔叔,凡事都為得你主張,做得你主,你如何這般敢直對著我說話?便是兩棵草豎起來須也有個高低哩,你便說前頭分斷了家產,便更不公,你父親那時欺我年幼,將祖輩傳下來的埋藏的金銀財產都謀了去,不然如何他現在有這潑天傢俬,我卻連立錐之地也無?現放著都總管大人在此,如何不把家產重新分割了?大人明如都總管水清如鏡,須不再是你父女拿錢再能來買的!」 尉遲小姐如何能料得這叔叔如此無賴,氣得臉色雪白,半天方道:「二叔說話何不問問良心?便是我父親這許多年來如何對待與你,二叔怎得全都忘了?」 尉遲二爺冷笑道:「哼哼哼,你不就是說你這短命爹爹與我些爛得發黑髮霉的少許銀兩?他奸騙了我家產,這許多年來便是生利息也生發得泰山高來銀子,他良心當不過,略還我些石頭瓦塊,顛倒還要我來千恩萬謝?卻不是吃自家鍋裡煮的肉,倒要謝人家香氣?哪有這樣的道理!天道好還,今日他短命死了,便是上天明白報應,家產須再來分過,才是公公平平,現放著都總管大人在此,如何能再教你賴了我的家產?」尉遲小姐氣得說不出話,尉遲二爺還待唾沫四濺地來胡說時,卻只聽得雷般一聲吼,就尉遲小姐身後奔出條黑大漢來,伸手就揪住尉遲二爺,拖下椅子來,拳頭腳尖一發上,打得尉遲二爺殺豬般也叫起來,廳上廳下一片大亂,那秦知州大驚,就叫人來拿李逵。李逵吼一聲,待廝打時,早被石勇和楊雄拖住手,扯回去了,再看尉遲二爺時,脖子歪在半邊,臉上紅的是血,白的是沫,黑的是土,倒似開了個顏料鋪,牙齒倒走運,倒存著兩個在嘴裡,可惜都是上面的,又不在一起,不免日後孤單。尉遲二爺張嘴嗚嗚的叫,聲音卻如扯破的風箱,只是清楚不得,半天掙扎不起。正是: 
  莫道利口能無賴,鐵牛鐵拳不肯饒。 
  這時卻早有五六十個做公的奔上廳來,聽得本官發話,便奔來捉李逵,李逵待上前時,楊雄早上前奔秦都總管,旁邊帶刀公差急來攔時,被楊雄一拳一腳,就打翻兩個,提住第三個腰胯丟出去,把那幾個都撞翻了。那秦都總管待走時,楊雄早趕上,就一把扯住,秦都總管便倒,楊雄冷笑,就地上拎起來,手裡早多了一把明晃晃的解手刀,不由分說,就去秦都總管臉上撇兩撇。秦軀殼都總管裡三魂六魄都走了,半時方回來,就叫道:「不要殺我!「楊雄笑道:「小人如何敢傷犯大人,就與大人刮刮臉,那剃頭的待詔伺候的大人不乾淨。」又將刀去秦都總管咽喉處抹兩抹,秦都總管就昏倒,楊雄冷笑,就將那茶和蓮子湯都潑在秦知州臉上。秦都總管醒轉,叫道:「好漢饒命,不要殺我!「楊雄笑道:『怎敢傷犯大人?呀,卻是不好,一隻老鼠鑽大人褲檔裡去了,要傷犯大人,待小人取出它來,碎割了它!「就來割秦都總管褲帶,刀一揮都斷了,秦都總管死命將雙手提了褲子,殺豬般叫道:「好漢不要動手,說什麼我都依你!「楊雄笑嘻嘻的停住手,就把刀擱在秦都總管咽喉處,叫道:「那些公差們如何也要來捉老鼠?他們手腳又粗,又不懂得體貼大人,卻不是把老鼠都嚇走了?且教他們遠遠的下去!」 卻是那許多虞侯公差見楊雄挾持了都總管大人,都大驚來救奪,將著刀棍,卻見楊雄有凶器,明晃晃的刀不離大人要害處,因此不敢上前,離著五七步遠,因此上楊雄發話,那都總管如何敢違背,就道:「你們都退下去!「那些公差聽見本官發話,卻是退也不敢,不退也不敢,就僵在那裡。楊雄將刀子來略緊緊,秦都總管大叫:「你們快退,不然日後都打死了!」那些公差沒奈何,就都退出廳去,卻是隨將這都總管來的總有二百來虞候衙役,聽得裡面鬧,都奔進來,簇擁在廳外,只是不敢進來。卻是尉遲小姐和那些使女僕婦都驚呆了,不曉得如何來做。李逵和石勇早打翻十幾個公差在地下,見楊雄拿住了秦知州,各自大喜,就過來幫住。楊雄冷笑道:「大人這許多日子來快活,搜刮百姓虎吞狼嚼尚不知足,便索性將這樣的大富之家來鯨吞了!卻是大人這些日子搜刮的有多少錢財?老實說來,若是少說得一兩,便將來割一刀!」秦都總管篩糠來抖,道:「不敢!不敢!我來的時候少,不過半年,有百十萬金銀在家裡。」 楊雄冷笑道:「你搜刮的這許多錢財,哪一分不是民脂民膏,是小民身上搾出來的骨髓,卻還說少!我且問你,你這一城百姓一年須繳的稅,可夠百十萬麼?」 秦都總管只道:「夠!夠!「楊雄冷笑道:「你既落到老爺手裡,想死還是想活?」秦都總管心膽都裂開來,只叫:「饒命!」 楊雄冷笑道:「若要死時,老爺自割你九千九百九十九刀,卻分十日來割,每日來割你九百九十九刀,多一刀也不割,要你足足得活上十天。老爺卻旁邊支起火盆,將你割下的肉,挑好的燒來下酒,只要你眼睜睜看著,這是第一條路了,卻是死路,你若倔強時老爺便來成全你。第二條路卻是活路,你只須依了老爺三個條件,老爺就放了你,不傷你半分,你卻選哪一條路,死路還是活路?」秦都總管慘叫道:「活路!活路!什麼條件我都依得!依得!」楊雄冷笑道:「既是依得,你且聽好,不要待會卻搖驢頭來反悔!老爺卻說這三個條件與你聽:第一個尉遲老爺與這城裡興多少好事,你卻夥同那畜生來謀他的家產!卻不是萬分該死!便要你立下親筆字據,永不得再起這樣的歹心,若要再做時,天打五雷轟!這是第一個條件,你可依得?」 秦都總管聽這條件如此輕易,喜道:「依得!依得!」便要紙墨來寫字據。楊雄待他寫完,看一遍,收在自家懷裡,冷笑道:「枉做著一方大官,卻寫得這般爛字!」又冷笑道:「第二個卻是老爺要教你賞善罰惡,也教你學會做件好事!便是要你放一個人,罰一個人,你可依得?」 秦都總管道:「依得!依得!」心中懷著鬼胎道:「只須罰得不是我就夠了。」 楊雄冷笑道:「這高總管為人忠義,你如何將他拿下了,因此要你放了;那尉遲二爺最奸惡不過,你如何和他狼狽為奸?就要你拿了他,大枷枷了,鳴鑼喝道,去街上游上三日,再下在牢裡,問他欺兄霸產的罪名,這條件你可依得?」秦都總管道:「依得!依得!」 楊雄冷笑道:「既是依得,如何不馬上做來?」 秦都總管忙傳吩咐,就叫將高君德放了,再將尉遲二爺拖出去,一百斤大枷枷了,就前面兩棒銅鑼鳴道,後面水火棍子趕著,拖去大街上游城示眾,受萬人唾罵。楊雄冷笑道:「這兩個條件做得倒也罷了,便是第三個條件,你既搜刮的這許多財物,都是城中百姓血汗,如何教你侵吞了?你可寫下幾百張告示,將百姓今年租稅都免了,就將你這贓物來抵了充官,將這幾百張告示去滿城裡貼了,教百萬百姓都知道。」 秦都總管聽的目瞪口呆,要不願時又畏懼性命,只得道:「我這官印卻不在身邊,如何出得告示?「楊雄冷笑道:「官衙隔得近,派人取來便是,若是不依時老爺就來割了你!」 秦都總管驚懼,只得傳出令去,叫衙役飛也似回衙取了印來,又傳了許多文書抄手來,就眼前寫下幾百張告示,用了印,發出去滿城裡張貼,滿城裡百姓知道,都哄動了,問了端由,都喝彩。秦都總管求告道:「好漢,我三個條件都依了,你可饒我性命,放我回去。」楊雄冷笑道:「怕老爺反悔?人無傷虎意,虎有害人心。你這等做官的人說話如放屁一般,誰知放了你後,你反臉不再來害尉遲老爺?你既下毒來害人時,也吃我些毒藥!」就懷裡捻一陣,掏出個丸子來,塞在秦都總管嘴裡,秦都總管大驚,只覺嘴裡臭哄哄的,死也不肯嚥下去,楊雄冷笑道:「你們也來服侍都總管老爺!」石勇就來捏住秦都總管鼻子,秦都總管呼吸不得,就張開口,被石勇將茶水一灌,就送那丸子肚裡去。楊雄冷笑,就鬆了手,秦都總管早癱在地下,舉動不得。楊雄冷笑道:「這藥喚作蝕心腐骨丸,除了老爺,再無解藥,你若從此學的清廉些,不再來害人,老爺每年自送解藥與你,若是依舊貪惡不改,這藥舉發時,教你肚腸骨頭爛遍而死!」就一腳將秦都總管踢出廳外去,笑道:「老爺也自饒你!」那些衙役忙上前將秦都總管扶起,秦都總管失魂落魄,抱頭鼠竄而去,那些衙役士兵跟在後面,個個屁滾尿流,哪個敢再來羅皂?只聽得那幾個在廳裡大笑。正是: 
  貪官自古心最毒,好漢辣手才相磨。 
  卻說三個施手段趕得秦都總管奔命般走了,那小姐目瞪口呆,渾不知這三個是何等人物,一時感恩,卻又疑惑滿腹,卻不知來說什麼,卻是高君德早入內靠了尉遲老爺回來,一臉喜色,,就邀這三個內廳裡坐說話,還未出門,忽聽得喊聲大作,就千百人奔來,將這宅子圍了,高君德大驚,楊雄笑道:「是貴家裡養的閒人,我勸小姐將他們傳來,都持了槍棒,好威嚇那貪官,想不到這神醫大哥性急,就立時下手打起來,此時倒用他們不著了。」 高君德也笑,就叫人出去傳說,將眾閒漢都遣散了,一面就傳膳房,教裡面廳上擺佈一桌最上等的宴席,自己相陪席上說話,尉遲小姐卻先行禮謝了,自急著回房看視父親去了。 
  高君德和幾個入席坐定,教石勇說這兩個來歷,石勇便指著楊雄道:「這個是楊大哥。」又指著李逵道:「這個是李大哥,都是我舊日江湖上的至愛相識,有過命的交情,今日之事卻幸得他們幫助。「高君德聽得石勇介紹李逵時,就自頜首,笑笑卻不說話,卻先謝李逵楊雄兩個仗義相助之恩,慇勤把盞,道:「只當李大哥武藝高強,卻想不到醫術也這般高明,更難得是俠義心腸,古道快性,真個人物天下少有!便是楊大哥智勇雙全,拿住秦都總管,教他做這三件事,教在下和尉遲老爺一家更滿城百姓,皆蒙恩澤好處,更是難得的了。」 李逵聽得高興,大笑飲酒,連幹了幾大鐘。楊雄卻道:「雖盡薄力,只是一時魯莽,那秦都總管和尉遲二爺一般險毒,如今吃了這個大虧,如何肯罷休?必然要另想陰毒法子來報復,高總管不可不防。」 高君德詫異道:「楊兄已給那狗官服了毒藥,便可挾制於彼,如何還這般憂心忡忡?」楊雄笑道:「便是俺自家身上搓的髒泥丸子,卻是什麼毒藥?只是要作弄那狗官罷了。那狗官回去必然馬上尋名醫來看,便知端地。」幾個聽得一齊大笑,石勇笑道:『「我說楊大哥如何身上帶著毒藥?原來卻是這般!雖然如此,那官若知吃了楊大哥身上的老皮臭泥,必然噁心大吐許多日子,卻也和中毒一般了。」高君德道:「便是如此,也不須怕他,不是、在下自誇,尉遲家財產繼承雄勢大,多有結交,若不是這些奸賊使陰毒手段將毒來害我家老爺時,須也論不到他們囂張。只須心下多提防罷了。」又連勸幾巡酒,李逵吃的高興,揎袖使拳,劃劃點點,就使出江湖手段來。正鬧間,忽聽使女報道:「小姐來也!」打起簾子,那尉遲小姐盈盈進來,就後面跟著兩個俏秀丫環,一個手裡端個玉盤,一個手裡提把翡翠壺,那小姐盈盈萬福道:「神醫救了家父,又和這兩位護助我家,大恩大德,實難一報,就借薄酒一杯,道小女子心中感激。」從那丫環手中接過翡翠壺,將玉盤裡三個玉盅都斟滿了,就敬三個,楊雄石勇早避席相讓,口裡謙讓,就李逵性粗,如何省得禮節,呵呵大笑,將酒一口飲了,卻皺眉吐將出來,道:「這酒好沒些氣力,軟綿綿的,倒似娘兒們飲得酒一般。不好!不好!」一個丫環撲哧一笑,忍不住道:「這是絕品的女兒紅,千金一壺,我家老爺等閒也不拿出來待客,客人卻怎地如此說?真個沒見過世面。」李逵大惱,吶吶的就待來罵,卻是楊雄知他脾性,見他面皮變了,暗叫聲苦,就橫身搶著道:「多謝小姐好意,我兄弟們酒各有了,就請小姐回房照料尉遲老爺,我們兄弟也有些事務,改日再來看望尉遲老爺。「高君德驚訝,就言語苦留,楊雄道:「實是親戚身上急事,決不說謊。」 高君德道:「楊大哥便有事時,李大哥須無事在身上,況我家老爺病雖略可,也須李大哥開方調理,如何能放李大哥去?這家裡自有千百間好房舍,可教石管事就陪伴兩位,就上房裡歇,早晚有個管待。」楊雄道:「便是我們兄弟都有急事。」就拿眼看那兩個,石勇省覺,就起身道:「正是,便是小弟也端的有身在身上。」卻是李逵不覺,又念著尉遲小姐,便不肯去,道:「你們都有事時,便去,我自在這裡看顧尉遲老爺,也圖個快活。」 高君德喜道:「既是端的,便安排精舍與李大哥安歇,楊大哥辦完事,還請好歹來府裡,早晚請教。」就拍拍手,一個家人早取一百兩金子,做一盤子端上來,道:「楊大哥在客鄉必然花費,就請收下,略表些心意。」楊雄推辭不過,只得收了,自家心裡卻暗暗叫苦,卻面上表露不得,只得和石勇辭了出去,高君德就送這兩個出來,楊雄又指望李逵隨著出來,就可囑咐他,誰知這會李逵卻有小計算在肚裡,怕兩個說他,只隨得幾步又回去了,楊雄見了。悶一肚火在心裡,說不出來,只得和石勇自去了,高君德直送兩個到府外,慇勤作別,看這兩個去遠,方自回府裡去了。 
  楊雄和石勇走過幾處街巷,楊雄留意,見後面無有跟隨的,方打抹石勇去僻靜處說話。石勇先道:「眼見得我們救得尉遲老爺,又替他家消了禍殃,得他們上下感激敬重我們,哥哥何不就受他們管待,就學李大哥受用幾日也好。」楊雄道:「感激則有之,敬重則未必,不見那丫頭對李逵的嘴臉?我又好言勸那高總管,那高總管只不放在心上,眼見得這一家人上下連奴才也是驕傲的,都有個富貴眼睛,如何瞧的起我們這等江湖漢子?便是有幾分感激意思時,我們在他家裡住也受不得那做派,不如出來自在最好。」石勇默然些時候,才道:「楊大哥說的是,便是如此方好,只是李大哥在他家時間久了,必然沒趣,更怕他做出些事來。」楊雄冷笑道:「都說鐵牛是個鐵人,最不愛女色,誰知他一見那尉遲小姐,倒似迷了心竅,直脫脫似變了個人,做出許多瘋傻樣子來,必然愛上了人家,癡心要當人家女婿,所以萬不肯隨我們出來,若是做出事來,也是他快活自受。」 石勇驚道:「哥哥莫不是說氣話?若是他真做出事來,哥哥若不相救時,須沒了兄弟們義氣,日後也受人恥笑。」楊雄道:「我只是說氣話便了,如何不救他?你我兩個可暗中護持他,若是不好時,便上隱龍山去,別的並沒去處。」石勇道:「也只得如此,只是楊雄哥哥,並不是兄弟要奉承你,你這次見了,做的事也明快,見的事也深遠,和那梁山上大不相同,直不似一個人。」楊雄笑起來道:「是麼?我倒不覺得。」石勇道:「別的不說,單是拿住那秦知州,迫他要答應那三樁事,小弟就佩服地五體投地,便是小弟見的人多了,有幾個如哥哥這般果決的?就是在尉遲老爺家酒席上,哥哥又識得進退,不吃那虧,所以才佩服哥哥的緊。」楊雄默然些時候,又笑起來,方道:「便是生死都經了一遭,如何沒些長進?不瞞兄弟你說,我和石秀兩個自來那羅海州里殺豬,閒著沒事,整日把那梁山舊事談論,因此兩個都有些領悟在心裡,因此做出事來,便比前面強些。」石勇道:「哥哥既再上了隱龍山,可覺得宋江哥哥這回如何?」楊雄笑起來,道:「兄弟如何這般問?」 石勇道:「便是徵得方臘這遭,兄弟們都七零八落了,只沒個結果,若再聚起來,再弄一場招安時,卻又何苦?因此小弟心裡冷,又在這邊吃酒賭錢快活,前時李逵說起宋哥哥在隱龍山重新聚義,小弟卻再無要初次上梁山時的那腔子熱血,是以不想上山去。今日和哥哥說起來,並無半點隱瞞在心裡。」 楊雄歎道:「卻是兄弟直心直意,我反來疑兄弟,直不羞死?俺也把心裡說與兄弟聽,便是俺兩個心裡也不醋宋公明,只為不憤秦廣王無道,任用些狗官殘虐這些百姓,又害我們梁山舊日兄弟,便反了羅海州,重認宋公明做哥哥,面上也過得去,只是不知如何,再不覺得有舊日的親厚,只是存在心裡。想來真是怨這一場招安,教人的熱血都冷,倒害人把世間好多事都看得真正清楚了!」石勇道:「便是在梁山上爭論招安時,魯家哥哥說得話最好,『俺的直輟染做皂了,洗殺怎得乾淨?招安不濟事,便拜辭了,明日一個個去尋趁罷』,這話言猶在耳,倒把那招安真說得透了,哪裡有個結果?魯家哥哥真是個明眼人,卻不知現在他落在哪裡?若是他把頭來聚義時,小弟情願去投奔他,必然快活。」楊雄道:「聽得說他自坐化在錢塘江邊六合寺裡,倒得了金身正果,必上了西天,如何和我們這般似的落在陰曹世界?不要將來見得著也否?便是梁山兄弟裡面,魯大哥是第一個講義氣的真男子,我自也服的他緊。卻是和石秀兄弟舊日說起,他道:『明眼人都吃不得虧,征方臘死的都是我們這般義氣二字上當頭快性的,哪裡見那些員外富豪上陣廝殺也來?要不便是看透招安真相的,也不上前出死力,便如去了的公孫道長哥哥,要不便是魯家哥哥也看得明白,自家又是武藝絕高的,因此不受一點傷害,如我只好被射做了刺蝟!』兩個都苦笑起來,想來那是還是這黑旋風說的一句好,『招安!招安!招甚鳥安!』」說完,說的聽的都苦笑,石勇道:「既說來喪氣,不說也罷!卻是楊家哥哥,如今李逵軟陷在尉遲老爺家裡,卻是如何了局?終不成反要殺將起來,去他家裡搶出人來?」楊雄冷笑道:「但凡做了賊,在那些權貴豪富家眼裡,一世也是賊!如何肯瞧的起我們?我看那高君德早看破了我們的出身,只是有心機,只放一團和氣在臉上,不肯說破,一來卻不過我們的恩,二來行事圓滑,將來或再用得著我們,是以這般做,只是那些丫頭片子不會瞞裝,她們必然和小姐咕咕噥噥說起,就看出李逵的出身,是以瞧不起,就言語裡輕蔑,這黑廝反癡心妄想,要把那嬌滴滴的千金小姐娶來做老婆,豈不可笑之極?他又全無個體統,凡事又忍不得,必定要生發出大事來,我們只好費心勞力,將來預備替他頂缸!」石勇道:「便是看的也透極了,卻是如何要做?」楊雄道:「眼見得尉遲家要拋綵球招親,弄的滿城風雨,只是要招個女婿進門,好防那些奸賊奪家產,端的是急來抱佛腳。今日我們救了尉遲老爺,又破了那些奸賊的事,是尉遲家的好事,過後他們自家卻必要叫苦,那尉遲小姐有天仙般美貌,如何肯再隨意許個販夫走卒,把家產給那人承繼了?他們必然要暗中安排手腳,這是一了。再者李逵若娶不著尉遲小姐做老婆,他如何肯罷休,如何不掄兩把板斧殺起來?弄得畫堂屍體橫,洞房鮮血飛?這是二了。我們卻於其中為難,我自心裡思想了,只可如此如此。」石勇聽得笑起來,道:『哥哥好主意!就是如此最好。「兩個都笑,就去準備安排不提。正是: 
  安排囚籠鎖綵鳳 欲開鐵鎖走蛟龍。畢竟李逵這次娶得親也無,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爭繡球鐵牛掛花紅 鬧洞房莽賊驚異變    
  話說李逵在尉遲老爺家裡,高君德早晚十分管待,卻是晚間又請他去與尉遲老爺診治,李逵胡亂把了脈,高君德道:「李大哥的解毒靈丹果然十分有效,這回兒眼見得老爺面皮漸漸透出點血色來,先前嘔了不少黑水,只是還是神智昏沉,望李大哥再展回春妙手,開張方兒才好。」李逵如何開得出藥方?虧得他倒也有幾分急智,就道:「眼見得這房裡鬧,我靜不得心,便開不得方,可引我靜房裡去,我自細細參詳,開張方兒與你。」 高君德無奈,只得就陪他到一座小院裡,那院裡有千百綠竹掩映,一條石子路滿是蒼苔,竹深處卻是兩間小小精舍,都是竹子搭就的,十分清雅幽靜——原是尉遲老爺盛夏納涼的去處,最是安靜,為李逵要安靜地方,所以高君德引他到這裡。進得房來,見房裡桌床椅子也都是竹子的,壁上懸了一張琴,又桌上有個香爐,再無他物,高君德便叫管房的使女焚起一爐好香來,清馥馥的十分沁人肺腑,道:「李大哥可在這裡參詳,寫出方來就叫使女傳與那邊的郎中,叫他參詳著配藥煎了,再送與老爺。我也尚有些事要去打發了,李大哥要什麼都只管和這使女說,都不妨的。」李逵胡亂答應了,看那高君德自去了。那兩個使女都是極解人意的,見總管敬重李逵,又說開方,知他便是來與老爺診病的神醫郎中了,雖見他模樣黑丑嚇人,卻也十分慇勤,早準備下那筆墨紙硯,小心伺候,李逵雖是使詭計暫拖了,他肚裡何嘗有半個藥名草性,都是空空的,見使女四個眼睛看著,只得裝模作樣,坐在那兒假裝冥思苦想,卻是抓耳撓腮,沒一點思想處,不由得自家心裡喊苦叫娘,便尋思道:「俺今日卻如何這般傻?沒來由的冒這個瘟郎中,卻吃這煩惱!待會那廝回來要方子,卻如何說?豈不是鬧個老大沒臉?他娘的,不如走了罷!」就尋思偷著走路,卻是欲出房時,那使女就問道:「先生何去,但需什麼物事時,只管吩咐就是。」李逵無奈,就只得扯個謊道:「我自肚裡急,要去拉些屎尿,你們不要跟來。」那使女掩口而笑,就指著道:「那竹子深處院西南角就是登東的去處,先生慢走。」李逵那裡顧得多說,就一徑走到那西南角上,待翻牆走時,忽的肚子真疼起來,就有些內急,叫得苦,便罵自己道:「如何便這嘴也瘟了,咒的自家也倒准,怎不見你這鳥嘴咒出張方子來?」只得就去裡面登廁,卻又自想道:「若是走了,以後卻如何見得著那小姐?只是開方子卻不難殺人也?」正苦惱間,就忽地靈機一動,想道:「想在梁山上時,俺大便有些不暢,安道全與俺開些什麼藥叫巴豆大黃,俺吃些就好了,何不就那這個方子給他試試?若是吃了這藥那老爺依舊不好時,只說是他中毒太深,神仙難救,須冤不到俺身上。」想到此心情大好,就登完廁出來,回到房裡,提起筆來,卻又不知那幾個字怎麼寫,便又犯難,看見那兩個使女心裡卻一動,就道:「老爺方才在路上滑了一跤,將手傷了,提不得筆,你們有會寫字的可來替老爺寫方子,過會老爺自賞你們。」那使女聽得有賞,都過來,道:「先生要寫什麼字?」李逵道:「便是那方子,嗯,你就寫巴豆一大捧,大黃一小捧,熬一碗濃濃的喝下,就好,不好了俺不償命。」那使女聽的目瞪口呆,也只得依言寫了,李逵便叫那使女去送與那管煎藥的,又叫個使女去廚房裡要酒肉,自家大吃大喝,醉了便去那竹床上放倒身便睡,鼻息如雷響,震的那房子動,那兩個使女愁眉苦臉,只得遠遠的躲了。後人有首詩但笑說李逵作醫生的好處,道是: 
  世上庸醫愛殺人,殺罷尚要索診金。只有鐵牛不愛錢,醫時尚怕償命真。 
  卻說那使女送方與那管煎藥的郎中,那郎中看了目瞪口呆,半天尚作聲不得,行動不得,卻是那病房裡早聽得說神醫送了方子來,一連聲的摧促下來,教送藥房裡去,那郎中被逼不過,尋思道:「眼見得方子是他開的,便是吃死了尉遲老爺也只怨他,不管我事。」就將巴豆大黃如言濃濃的煎了一碗,送與那房外的使女,那使女怎知道就裡,就將藥送進去,尉遲小姐正在房中,見送了藥來,大喜,將將藥來喂父親喝了,過不多時,只聽得尉遲老爺腹中雷鳴,只是個響,到天明一連瀉肚有十數次,昏迷不醒,那小姐驚惶,急的只是啼哭,正是: 
  李逵如今充南郭,一方虎狼便害人。 
  那小姐無法,只得叫使女報知高君德,高君德吃一驚,飛也似的跑來,看了尉遲老爺病狀,急的三神暴跳,就出去急傳那管煎藥的郎中來問,那郎中分辯道:「須不管我事,是那神醫擬的方,房裡又催,我只得按方子煎的。」就將那方子拿出來,高君德看了,就兩把將方子撕的粉碎,咬牙切齒道:「這是什麼狗屁方子,全是狗屁言語!巴豆大黃全是發瀉奪門的藥物,用這許多豈不是要人十條性命?況又全不講個君臣佐使,無一點中和的藥物在裡面!卻不是只要殺人?這廝不知從哪裡弄包藥粉來誤打誤撞來解了老爺的毒,就冒充起神醫來,我如何也昏了頭,就信他胡言亂語?真是萬不可恕,我只將他碎屍萬段方來罷休!」就喝傳三五十條大漢來,奔那小院來,入得院來只聞得鼾聲如雷,全是屁臭氣,高君德侮著鼻子,帶那許多大漢直擁到房裡,見李逵橫著身子,在那床上剝的赤條條的,呼呼大睡,高君德大喝一聲,那數十條大漢一齊下手,就床上拿翻了李逵,將來赤條條地反剪了三五條索子縛起,李逵驚醒時,待要掙扎,怎當得人多,又猝不及防,況又自家大醉,手腳不靈便,遂被拿翻了。高君德罵一聲:「該死的賊!」當不得房中臭氣,只得出來,就教將李逵拖到前面側廳裡拷問,把李逵吊在樑上,幾人拿了大棍子打,李逵大叫道:「我得何罪,你們顛倒來打老爺!等老爺手腳活了,將這裡都翻做白地!」高君德喝道:「你這廝兀自好口!如何冒充醫生,開那狗屁方子來,看看將我家老爺害死了?你這廝直不懂得一點藥理,如何卻來冒充神醫謀財害命?卻是哪裡的光棍毛賊,快來招實了!不然連皮都剝了你的!」李逵才知道這段公案發了,說不得話,只得閉了眼睛詐做打暈了。高君德冷笑道:「這賊頑皮頑骨!「就教下十分力去狠打,眾大漢便將棍子雨點般圍著打下來,打得李逵熬不住,睜了眼叫道:「不要打,我有話說!」 高君德只是冷笑,喝教下手。正不得開交間,忽地外面奔進兩個小使女來,急叫道:「不要打神醫,老爺自好了,已開得口說話了!」眾人都吃驚,高君德目瞪口呆,就叫那使女來問,那使女道:「這一夜老爺瀉一二十番,方才忽地腹中大響,就瀉下塊黑血團來,神氣就忽然清爽,睜得眼睛,開口說得話,喚得小姐名字。因知是神醫妙手,不同尋常,小姐就怕總管委屈了神醫,就急差小的來報知。」高君德面皮變了數變,呆了一晌,只得叫人將李逵放將下來,解了繩索,請上座坐了,就跪下請罪道:「方纔俺為老爺病情急躁,誤傷害了神醫,真真罪該萬死!求神醫大人大量,原諒則個!」李逵也聽的那原委了,心中大喜,就拿大道:『你打得我一身傷損,卻是怎生話說?」 高君德叩頭道:「任憑神醫責罰,但要多少花紅財物好看,只憑神醫說。」李逵大笑道:「你這廝不識好人!全不知俺神妙手段,弄出這場事來,俺要你什麼金銀時,不是俺拿傷來詐你錢財?好小家子氣!既是俺醫好了你家老爺病,可教你家小姐再親自來謝俺,與俺把盞,瞧瞧倒是誰沒見過世面!俺便不再怪你。」 高君德聽著神醫如此好相與,大喜,就又叩兩個頭起來,叫人擺酒宴出來,又要到裡面親自去請小姐,李逵忽喝道:「你們這些廝將我弄的一身傷損,連衣服也弄的粉碎,卻教俺再如何見得人?」高君德又慌,只得教人火速傳街面上開成衣鋪的老闆來,就帶進多少時新衣服來,任李逵挑選。李逵坐在廳上,卻被幾個使女請去,先到一口屋裡,早備好一桶熱水,便請李逵自洗沐了,換了乾淨月白綢裡衣。那幾個使女方進來,與李逵結束了那一頭短短黃發,扮裝的整齊了,方請去挑選衣服,李逵自嫌好道歹,挑個沒完,弄的一身齊整了,方搖搖擺擺出來。又有幾個治跌打損傷的郎中被高君德傳了來,在那裡恭恭敬敬候著,要與李逵看傷,李逵雖吃了打,卻是自家皮老骨硬,此時早不把這傷放在心上,就任他們慇勤,眾郎中一哄上來,就如粘了糖的蜜蜂,都圍了李逵,看骨的看骨,把脈的把脈,又有幾個拿了膏藥,捧著藥丸,口口聲聲都誇自家不知幾十代的祖傳秘方,請李逵來服用。就有兩個各自誇耀爭說,就爭起來,烏眼雞般的要廝打,樂的李逵只是呵呵笑。卻有兩個使女來請去赴宴席,李逵哪裡鳥這些郎中,就喝一聲,將幾個推的跌跌爬爬,大踏步出去,留幾個郎中傻站在屋裡。 
  卻是到的個廳裡,早擺著桌最齊整的宴席,尉遲小姐也在屋裡,見李逵進來,就深深萬福,道:「先生醫術通玄,救家父性命,不想高叔叔性急,誤得罪了神醫,小女子慚愧無地,就向先生賠罪,望先生懷擎海之量,原諒我家罪過!」高君德也復賠禮,李逵大樂,就道:「不怪!不怪!」那小姐就請李逵坐個首席,自己執壺,連勸了三巡酒,就道:「先生是小女子闔家恩人,小女子胡亂曾學個曲子,就與先生佐酒。」就拿了牙板,輕放歌喉,唱道: 
  「二社良辰,千家庭院。翩翩又見新來燕。鳳凰巢穩許為鄰,瀟湘煙暝來何晚。 
  亂入紅樓,低飛綠岸。畫梁時拂歌塵散。為誰歸去為誰來,主人恩重珠簾卷。「那歌聲裊裊,繞樑不絕。尉遲小姐又福了一福,就入內去了。卻把李逵呆在那裡,半天作聲不得。高君德見了一笑,就道:「我家這小姐不是在下誇耀,端的是人品容貌無雙無對,琴棋書畫,針織女工,樣樣都是頂尖的,所謂四德齊全,更難得是對父母的一片孝心,自從我家老爺生病,許多日子都是衣不解帶,夜夜在床前服侍老父,又發下願心,情願就綵樓繡球招親,與父親沖喜,真個孝心格天,所以得先生這等神醫國手來家,終救了我家老爺性命。方才為小人無禮,誤得罪了先生,她才又出來獻曲佐酒,將自己大家小姐身份都拋了,這等人品,真個天下地下少有也!」見李逵依舊發呆,又笑道:「先生醫術通玄,那是不消說了,更有一身好武藝,也是少有的人才了,更難得的是在下得罪了先生,如此無禮,先生也不見怪,足見胸懷光風霽月,卻不知先生曾婚配否?父母都在堂否?」李逵聽他誇讚自己,心中大樂,卻想不到他竟有此問,饒他粗人,心裡也乒乓亂跳,忙道:「俺那裡曾討老婆,只是光棍一個。有個老母前些時又吃賊人害了。」 高君德微笑,就低聲道:「那須是天作之合了,不瞞先生說,明日小姐要登樓繡球招親,誰知他她招個甚樣的來家?要好時大家都歡喜,若是招個奸詐不及天性浮浪的或是什麼瞎啞瘸癱的了,不將她終身都害了?因此在下為此事昨夜一夜憂急,卻是無法可想,神佛面前許了願心,如何悔得?為此煩惱,所以將氣來衝撞了先生。此時卻聽得先生尚未婚配,況是先生親手救了我家老爺性命,卻不是天賜良緣?若是先生願意時,我自進去說與老爺,就將這一分傢俬招先生為乘龍快婿,如何?」李逵聽得暈了,就耳畔彷彿有一個個焦雷來打,半天回不來神來,高君德又問數遍,方回過神來,就喜道:「願意!願意!」卻又道:「便是小姐要拋繡球招親,如何又能招我?」 高君德笑道:「這個自在人安排罷了,先生既願意了,如何愁不成這段好姻緣?我自進去和老爺說,失陪莫怪。」就轉身入內去了,就留李逵一個,做夢般呆在廳上,半天歡喜的說話不得。正是: 
  姻緣信是月老定,如何繡球暗安排? 
  卻有看官必問李逵那虎狼之方如何尉遲老爺吃了無事,反自好了?原來當初尉遲老爺為那秦知州席上逼親,卻悶一口氣在心裡,除了中了毒酒暗害,還鬱積些食物在腹裡,成個氣臌之症,兩樣氣毒深自糾纏,所以多少名醫束手,治療不得,又要顧自家名聲,知道這家是個大富之家,只將那首烏人參的補品來開,吃的尉遲老爺一發將氣都閉塞住了,看看無救。卻是李逵誤打誤撞,先將對症的解藥來解了毒,又胡亂開出這般全不講君臣佐使的虎狼之方來,正是快刀快劈,鈍物須開;神將開道,小鬼須避,竟將那腸胃血脈臌結之處生生都衝開了,氣都散出來,尉遲老爺的病也便好了,也是這次天助的李逵,尉遲老爺愛使鞭槍,打熬的身體強健,所以熬將過來,若是另一個,瀉也便瀉死了。所以說世事有許多蹺蹊處,人自苦求的,有時反不如撞運的,正是: 
  運來風送滕王閣,運去雷轟薦福碑。 
  卻說楊雄和石勇兩個自回石勇下處去歇,第二日兩個自去打點諸般物事,,暗中卻把那出入道路都留了心。第三日,兩個起個大早,就四更來天,卻往北極廟來,天上尚有幾顆微星閃爍,聽得那小巷裡打更的敲的梆響,恰恰是四更三點,兩個只當路上行人稀少,誰知到得大路上,見路上遠遠近近都是人,不由得就吃一驚,就見年青的都是一般的衣衫光鮮,年老的年小的也都挨挨擠擠,奔那北極廟去,兩個就知道都是去北極廟撞大運的,卻見許多婦人女子負了睡眼惺忪的孩兒在背上,也趕的步子緊,又笑又詫異,見前面有個豆汁攤,就坐下買碗熱豆汁喝,就問那賣豆汁的年老婆婆時,那婆婆道:「你們兩個去撞運的不是?卻有這閒來多問?須知那綵樓前的位子早有人搶了哩,便是昨日就許多漢子帶張蓆子,就去那空地裡臥了,整在那熬睡一夜哩。這等好事百年難遇,哪個不要去試試?都要搶那最前的位置。便是你兩個後生都娶了親,不然如何這般懶惰?卻不早去綵樓前面臥地?」楊雄道:「我們只當這已是起的早的了,卻未曾娶親.」那婆婆道:「便是娶親也不打緊,不見前頭巷裡那老趙家娶了新媳婦過門,那日著實熱鬧。誰知一聽得尉遲小姐招親,老子兒子咕咕唧唧,前日竟將那新娘休回家去了,只要個光身子好去撞大運,親家帶了一夥人來廝打,屋裡都翻作白地,兩個親家公廝打,白鬚子都扯下來,兩個抱著只在門前黃泥地裡亂滾,笑殺那人哩!」楊雄和石勇兩個也大笑,就問:「婆婆如何起的這般早,又見那許多姑娘婦人帶了孩兒也去,她們須不是也去爭那繡球。」那婆婆笑道:「豈不知『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我往常也這般早起做買賣,又掙了錢,又省了覺,卻不是好?今日又算著能比往日來多十來分利。便是尉遲小姐招親,百年一見的熱鬧,這些年輕媳婦兒姑娘,哪兒不要去看熱鬧,個個描烏眉畫豬嘴,都把箱底裡的衣服翻個幾百遍,比尉遲小姐人家是比不了的,卻也要自家街坊上爭個高低,我便看不慣那浪勁!」楊雄和石勇兩個大笑,就喝了豆汁,丟一塊碎銀子在攤上,兩個放開腳步,就往北極廟來。 
  兩個行不多時,來到北極廟前,又吃一驚,見那一片廣場上,黑壓壓地早不知有幾萬顆人頭在那裡,攢攢聚聚,倒不見再有一丁點地皮露出來,那些來往的年青的便往裡頭擠,前頭的如何肯讓,就喧嚷吵罵,弄的廣場上的人堆就似開的水,只是滾動個不停。這兩個本無那爭繡球的意思,就自去尋僻靜去處,卻見那北極廟牆邊幾棵千百年的大柏樹,有十來丈高,枝葉黑壓壓的遮天蔽日,兩個大喜,就盤上樹去,到七八丈高處,就覓根粗枝坐下,看那下面的熱鬧,早見對面就紮起座三層綵樓,有百尺之高,就結錦懸彩,裝扮的如一座錦繡城池,說不盡那富貴風流氣象,此時太陽已升起來,那日光照的綵樓一片紅通通的,宛若繞著一片紫靄紅霞,上面已有不少俊秀使女,就倚欄站著,一般的綵衣繡履,倒和那雲中仙子不差彷彿。下面那些浮浪子弟胡亂喝起采來,愈發鬧的人群沸動。這兩個看的也喜笑,楊雄就道:「昔日俺也去泰山下天齊廟,三月二十八日天齊聖帝降誕之辰,看了燕青與任原相撲,那燒香的人不知有多少,算是俺生平見的第一回大熱鬧了,今日算的上是第二回,這景象也不比泰山那日差多少。」石勇道:「燕小乙知身了命,人又俊秀,身手又矯健,算的世上第一,今日若在這裡時,那繡球一定是他的,便是尉遲小姐第一眼定看見他,就是瞧不見,繡球拋下來時,這些粗蠢漢子怎搶的過他?一定是他得了。」楊雄笑道:「燕小乙入得李師師的眼,聽說那是天下第一個挑剔的婆娘煙花,如何入不得別人的眼?只為他把握的住,倒教招安促成了,也斷送了我們這許多兄弟。想當日小乙若是和李師師做出事來,教那宣和天子道君皇帝吃一回潑天價醋,決不允下招安來時,豈不是好?偏教燕小乙鐵石般心,那般水樣的婦人貼上身來,他倒把持的住。」石勇笑道:「楊大哥自然是把持不住的了?若再要想討房婆娘來時,這大好機會,何不下去試試,如何卻只在這邊樹上坐地耍子?」楊雄道:「便是我吃那婆娘陷了一回,以後都沒了心思,算起來當日也是憋著一口惡氣,下手時罷布的她慘,以後每夜裡便做惡夢,夢見她和那迎兒那小賤人來纏我,不肯放手,幾回找公孫道長做法,他這牛鼻子法術神通,知道前因後果,歎息不肯,被我勉強不過,與我修了兩堂法事,超度冤魂,方覺好了。只是從此我對家室之念卻也淡了,如今便是天仙要嫁我時,也提不起興致來。」 石勇聽他言下黯然,便後悔自家言語唐突,勾起他一生的大恨事來,卻又不知如何來掩蓋,正無奈時,卻聽得那十幾萬男女忽地翻江倒海也似叫起來,自家倒吃一驚,就抬頭去那綵樓上看時,方知到了時辰,尉遲小姐已自出來了,就那欄杆前嬌怯怯站定,卻是怎生面貌形態?但見: 
  說什麼王嬙西子,道甚麼玉環貂蟬?那美貌何曾見?便是真曾見得,也不過人間俗色塵顏,枉稱了羞花閉月,沉魚落雁,空將那些昏紂王、愚夫差、庸明皇,著迷的顛倒糾纏,送些不值錢江山。惹那些狂太白、酸杜陵、臭香山,瘋魔的如癡如狂,胡將詩歌亂念。便是俺眼裡沒一個,此生只要覓個天仙。呀?尋不著,尋不著,尋不著,只待到俺今日將這尉遲小姐相見!始動了俺心,迷了俺意,將一口氣吊著了俺那心肝,呀!今生若近得她一近,便死個十萬回也心甘! 
  卻是那城裡一夥浮浪子弟,這日見了尉遲小姐,就做出這曲子來,從此滿城裡傳唱。卻又是那些書生們耐不得,也自把筆填出許多詩詞來,其中單一首七律最好,道是: 
  群仙出沒空明中,為隨洛妃朝海東。 
  羅襪寒踏秋月露,玉袖冷帶天河風。 
  子建有睹成賦絕,宋客無緣歎夢窮。 
  曾信李郎蓬山隔,更隔蓬山十萬重! 
  卻說尉遲小姐臨欄一面,把這些浮浪子弟,窮酸書生,並那十幾萬男男女女,都驚個呆,過好久才喝采起來,那聲音直似雷滾來,要將這繡閣綵樓掀翻了,就根裡撥出來,去雲裡旋個幾百遭,那小姐卻似心事重重著,顰了雙眉,就那侍女捧上玉盤裡拈起那繡球來,就樓下看的那十幾萬男女的心都懸起,只提到半空裡,那血脈賁張,眼睛都要冒出火來,就叫起來,比前一回更響。那小姐似是吃驚,手一顫,那繡球直飄飄落下去,那十幾萬人發聲喊,就直湧上前去,要搶那繡球到手裡,就擁倒跌倒的不知幾千百個,哭的喊的叫殺人的都作出聲來。 
  卻聽得那綵樓簷上一個虎形黑大漢,就吼一聲,似半空裡起個霹靂,將這些鳥男女的聲音都蓋住了,從半空裡跳將下來,一把就將那繡球奪在手裡,落到地面上,將那搶前的男子便壓倒十來個,斷腿的斷腿,折骨的折骨。那些人發聲喊,潮水般湧來,就待來這大漢手裡搶繡球。那黑大漢大怒,就將口銜了繡球,拽開拳腳,一路打將出來,卻怎當得著那些潑皮都是不要命的,都捨命攢近身來,扳腿扯腳,搶那繡球。那黑大漢就一氣打翻了幾十和,怎當得千百人湧過來,發聲喊,只聽得那黑大漢連聲怒叫,卻是個潑皮手腳伶俐,就那黑大漢嘴裡將繡球搶了去,抱著就走。那黑大漢大怒,就人群裡趕來,卻是千萬人你爭我搶,只剎那時那繡球已倒了二三十遭手,那黑大漢被人群阻隔著,哪裡趕的上。卻是個潑漢有心計,做個假繡球在懷裡,待搶那真繡球到手裡,往地下一伏,待眾潑皮都撲來搶時,就人群裡探出只手來,只見個繡球在地下滾,那些潑皮知道什麼好歹,就去搶這一個。你廝我打,不得開交。那潑皮就從人群裡鑽將出來,掩著懷捨命就走,卻是走不遠,旁邊有覺的蹊蹺的,都叫著趕來。這潑皮就捨命走時,忽得耳畔一聲喝,就有兩個漢子從大柏樹後閃出來,便來奔他。這潑皮待走時,早被個漢子趕上,兜襠一腳踢著,這潑皮便倒,將手捂了腹在地上滾。懷中繡球被那漢子劈手奪了去,這漢子正是楊雄,冷笑一聲,就忽哨一聲,和那漢子轉入樹後去。那些後面趕來的不見了那漢子,有乖覺的向上看時,早見兩個攀在七八丈高處,有手腳靈便的就爬上去奪,被那兩個接連踢下來,跌得臭死,一時都圍著叫,不敢再上去。卻是李逵人群裡聽的忽哨,趕將過來,就見樹上楊雄石勇兩個朝著自己笑,就把繡球拋下來,李逵大喜,就接住了,那幾十個潑皮發聲喊,還要來奪時,早被一隊人旋風般趕來,都騎著快馬,將眾潑皮衝到兩邊去了,那裡面就一個錦袍漢子,跳下馬來,正是高君德,滿面春風,朝李逵躬身,笑道:「恭喜姑爺,就請新姑爺上轎。」後面早一乘大紅喜轎,就一部吹打過來。楊雄和石勇兩個就看見李逵披紅掛綵,擁簇著上了轎,遠遠去了,就相視而笑,方爬下樹來,自去了。 
  卻說李逵搶奪繡球之時,就一隊輕騎從廣場上過,因見熱鬧,就駐下馬來看,內中一個官員卻看見李逵面貌,不由得臉上變色,卻見鼓樂花紅擁簇著李逵去了,就問路邊人時,一個閒漢忿忿道:「今日是尉遲小姐招親,不爭被這黑丑大漢搶了繡球去,可惜一塊好羊肉落到狗嘴裡!」另個閒漢接口道:「你還不折得什麼,可惜我這一身新衣服和頭巾都是跟估衣陳賒的,卻如今哪裡得銀子還他,真是娘肚子裡沒出來便晦氣!」那官員哪裡再理這些閒漢,就帶了從人,卻奔州衙裡去,一路上只是咬牙冷笑不提。 
  便說那花轎抬了李逵,繞城卻一遭,卻是尉遲家真個財雄勢大,這兩日要預備做喜事,早城裡大街上齊齊整整紮下三十六座彩坊,到得一處彩坊前,便有人鳴起鼓樂,放起爆竹來,因此轟動的滿城的人來看,各各羨慕不提,李逵坐在轎裡,卻是生平第一遭大風光,心裡得意無限,卻是繞城一遭,到得尉遲老爺家門口,那爆竹早震天價響起來,長街兩側響的都是細樂,早有人請李逵下轎,就到街西一座宅子裡——也是尉遲老爺家的產業,請李逵換了吉服幩頭,帽側簪了金花,著了皂靴,一般大紅披彩,上了駿馬,鼓樂前導,才到尉遲老爺家門口,就行多多少禮儀,方開三層中門,引李逵入中堂,那小姐早一般鳳冠霞帔,被伴娘扶了立在一邊,尉遲老爺的病好了許多,便扶了病出來,坐在尊位上,面上雖無多少喜色,也強撐看那司儀引了一對新人行禮。先拜了天地神靈,那司儀又引了一對新人拜尉遲老爺,尉遲老爺見了李逵形貌,心中如何喜歡?沒奈何強受了,又看那新人對拜,那伴娘聽得紅錦蓋頭下尉遲小姐只是低低嗚咽,就幾滴珠淚暗滴在堂上,因急催著將新人送入洞房去了。尉遲老爺只推頭暈,也教人扶回房去床上恨恨歎息。這外邊卻擺下數百桌宴席,尉遲家是城中首富,多少世家結交聞得辦喜事,都有各色賀禮送來,又有諸班文武官吏,有職事的,並那些與尉遲老爺攀親的,尋故的,更有那一等專打秋風要拿回禮的,都擁入府中來,當下何止有三四千人坐席,當真是肉如山積,酒似水流,這一日也不知放翻了多少頭豬羊,喝乾了多少罈美酒,卻是人人都恨這姓李的黑大漢好福氣,道是一百代祖宗墳裡攢下的青煙,不免的就有不少來罵的,尉遲家的人只是裝做聽不見。卻是有親戚便有起哄的,要新郎官出來勸酒。卻是李逵和新娘在房中和尉遲小姐坐地,就龍鳳紅燭下揭了小姐蓋頭,見小姐顏色如明珠美玉,不可方物,只是眼中帶淚,如帶雨海棠,含淚芙蓉,默默傷心,李逵本來已呵呵傻笑了一日,見了小姐如此,只當小姐害羞,便笑道:「你今日已成了鐵牛的婆娘了,日後自然跟著俺快活,大酒大肉,有的是吃的,卻哭做甚?且來吃杯交杯酒兒。歡歡喜喜便好上床。」那小姐聞他言語粗俗如此,眼淚愈發多了,哪裡肯來動身。李逵心頭便有一分惱,就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既跟俺拜了天地,便是俺的婆娘,須得好生伺候老子,如何這般懶?連喝酒也是不肯?卻不是輕慢俺?」那小姐只是伏在枕頭上,任眼淚將枕頭都濕了,半分也不肯理李逵。李逵本無氣的,這時惱也有了七分,就喝道:「你這婆娘好不識抬舉!俺鐵牛這般好好待你,這等好日子你如何只是嚎喪怎地?便嫌俺無出身時,俺鐵牛也殺得三五千人,做過都統制的大官,又救你爹性命,如何只是不睬俺,嘔俺心肝疼?再拿這般酸樣子時,俺拳頭上不認得你,斧頭也不認得你!」那小姐聽他罵,就回頭含淚冷笑道:「既是你殺人放火慣了,如何再乎多殺得一個?不妨就將奴家殺了!也免得今生奴家受罪!」李逵聽的那小姐頂撞,怒火就騰起十二丈高,就上前揪住小姐雲鬢,就那一杯酒湊到小姐唇前,道:「喝了這杯酒,老爺就饒你打,不然就砍來作三百塊!」那小姐如何肯飲,被李逵卡著喉嚨,喘不得氣,迫得張開口來,被李逵將那杯酒強灌下去了,咳嗽不止,倒有一半嘔出來,一時淚如雨下。李逵大笑,就推小姐在床上,自已卻回身,將那酒大碗斟來自飲,笑道:「既是俺的婆娘,如何敢不隨順俺?既是喝了交杯酒,老爺且吃酒,待爛醉了,那時卻有氣力和你床上耍子。」一連吃了十八九碗酒,就有幾分醺醺之意,就怪笑道:「他娘的,俺鐵牛倒現在也是個童子身,見婆娘婦人向不曾有一點動心,不想就娶得這般天仙般的婆娘,不是老天給俺的福氣,卻是怎得?俺也取個樂!」就待上前去抱尉遲小姐,尉遲小姐把身子都縮到床裡面去。李逵呵呵醉笑,就待撲上床上去時,只聽得叩門聲,李逵發惱,就去看門,只見兩個喜娘來請,就道:「恭喜新姑爺,廳上賓客都等著,就請姑爺都外面敬巡酒,完了禮數。」李逵聽的,呵呵大笑,就回頭向房裡道:「娘子稍等,為夫的出去喝他幾十大杯,再回來和娘子取樂!」就搖搖擺擺奔廳上來。 
  到得廳上,那許多賓客都來奉承李逵,輪著上來將大金盃賀喜勸酒,李逵正是極得意的,來者不拒,就連飲過三四十大杯,只覺得頭重腳輕,卻還記著和尉遲小姐圓房,就待趔趔趄趄回去,旁邊卻搶過一夥人來,李逵醉眼認的卻是那和自己廝打過後來拜自己做大哥的鎮坊太歲周德威幾個,一個個滿面歡喜,執著酒壺杯盤,就道:「我們特來與大哥作慶。」李逵大喜道:「難得你們還記得我。」就又吃一會酒,倒有十來杯,自覺把不住了,就別了這幾個,搖搖晃晃的回新房來,卻是未出的廳口,就聽得外面一陣大亂,喊聲大作,李逵吃驚,就搶出來看時,早台階一絆,跌在地下,身子如泥,掙扎不起,外面早搶進不知幾千百名軍卒來,見李逵跌翻在地下,發一聲喊,百十人一齊向前,就來拿李逵,可憐李逵醉了,掙扎不得,就大粗索捆成粽子,就此拿了。眾賓客家人大驚,從廊上席間搶出來看時,只聽杯盤破碎響亮之聲大作,就不知推翻了多少張桌子,卻只見軍卒簇擁進三個官員來,有眼快的賓客認得是其中兩個是本道都總管秦壽和本州兵馬使,那個卻不認得,就見那個官走到李逵面前,冷笑喝道:「黑旋風你這潑賊,也有今日!」李逵強睜醉眼看時,模糊中卻眼熟,竟是自家初來陰間時撞上的截江鬼張旺,不知今日相逢卻如何做了這陰間的官,做聲不得。只聽張旺冷笑道:「我得秦廣王陛下任用,來這天門州傳旨,卻在廣場上見你這潑賊繡樓招親,卻不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進來,你這回須也吃個千刀萬剮的罪!」就回頭對那秦都總管道:「這個確實是那梁山巨賊黑旋風李逵,眼見得這尉遲家勾通反賊,圖謀不軌,罪合九族抄斬,就請大人下令發落!」 秦壽鐵青著面皮,道:「本總管早疑心他尉遲家要謀逆造反,今拿了這巨賊,鐵證如山,就與我將他滿門拿下抄檢了!」那些軍卒衙役本來就都是眼睛瞪得雪紅的,都如元寶的形狀,一聽的本官令下,發一聲喊,便如狼似虎的衝進去,各房舍裡無數拿人,男的女的不曾饒過一個,只聽得哭聲震天,將眾賓客都驅過一邊,另行監押了,軍卒衙役就乘機擄掠,侮辱婦女,可憐: 
  玉堂金谷歌舞處,化作虎狼肆虐地。欲知李逵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傾巢禍見虎狼異心 狹路逢驗好漢肝膽    
  話說高君德恰在側廳,就招呼賓客,卻將事都看的清楚,心中只是叫苦,見軍卒衙役奔廳裡來,抽身便走,到尉遲老爺上房門口,只聽得裡面一片哭聲起來,倒是尉遲老爺又驚又氣,連嘔得幾口血死了。高君德面色變得幾變,就抽身先奔新房來,一路只見使女亂走,家將奔竄,卻哪裡去顧得許多?到得新房前,連聲叫門,卻是房內一點聲息也無。高君德失驚,就一腳踹開門,奔將進去,遍房內尋不著那小姐,正驚間,抬頭卻見樑上懸著一人,卻不是尉遲小姐是誰?高君德叫聲苦,就急扯張凳子上去,將尉遲小姐抱將下來,見脖項裡深深一道勒痕,高君德心慌,就將手去尉遲小姐鼻前試,卻喜尚有微微氣息。便此時,只聽得軍卒衙役囂叫喧呼聲近新房來,高君德無法想,抱了尉遲小姐就踢爛後面窗子,越窗出去,卻奔後面柴房來。進得柴房,就撤開個冷灶鍋台,卻露出個黑洞洞入口,卻是一條地道,高君德抱著尉遲小姐就待鑽進時,卻聽得後面有人聲喚:「高總管救我們!」 高君德急回頭時,卻見兩個使女跟進柴房來,就眼淚汪汪的求告。高君德心思轉得幾轉,忽地指後面道:「有軍兵追來了!」那兩個使女吃驚,扭頭去看,高君德就把尉遲小姐放下,從靴裡抽出尖刀來,去個使女後面就脖頸上一勒,鮮血飛濺,就先殺了一個,另個使女驚呆,叫又叫不得,走又走不得,被高君德就摀住嘴,就心上一刀戳進去,也吃殺了。高君德就冷笑,就屍身衣服上將刀上血跡擦拭了,還插入靴裡去,方抱了尉遲小姐入地道裡去,走出數步,將尉遲小姐放下,又回來將鍋台移回原位去,將地道口掩了。方回來抱了尉遲小姐,就地道裡行去,約有七十來丈,見前面卻沒路了,高君德就推開前面一堵土壁,卻原來是活的,就鑽將出去,卻是個小小枯井,約有三丈來深,高君德就摸索一陣,從青苔泥土裡尋出條索子來,就扯著索子,一手抱了尉遲小姐,一步步蹬著井壁,扒將上來。 
  就出得井來,身周卻是個小小四合院子,方鬆口氣,就推開房門,裡面卻是無人居住的,便將尉遲小姐放在床上,自己方坐定了喘息。你道這高君德如何原有這等安排?原來高君德隨了尉遲老爺二十餘年,心思周密,便和尉遲老爺商議,道是世事險惡,須防意外禍事,建那大宅子時便先暗暗安排下這地道,直通到這邊小宅子裡,這小宅子只是旁人頂名,被尉遲老爺的大宅子包在深巷裡,因此年長日久,再無人知曉,這事卻只有尉遲老爺和高君德兩個知道,預備一有禍事便來這裡躲避,以今日高君德卻帶尉遲小姐到這裡。卻是過不多時,尉遲小姐悠悠醒轉,哭將出來,高君德大喜,就道:「小姐無事了?你好日子卻如何尋這般短見?」尉遲小姐只是哭,便有千言萬語委屈,只是說將不出,淚如珍珠般落下,卻哭了良久,方驚省自己在這個所在,就驚道:「高叔叔,我如何在這裡?我爹爹呢?」 
  高君德便跌足道:「你道你招的哪個女婿是誰?卻原來是個賊!是梁山上的巨盜黑旋風李逵,殺人放火不眨眼的魔君!吃官府發覺了,現將他拿了去,便是個千刀萬剮的死罪!連累著家裡也被抄檢了,男男女女都拿了去,眼見得九族株連,都是個死罪哩,我捨命救你到這裡,只可風聲安穩了再做計較。」 
  尉遲小姐急問道:「我爹爹呢?他可是平安?」 
  高君德搖頭道:「老爺聞得禍事,吐血死了,眼見得只剩得你我兩個了。」 
  那小姐聽得,叫一聲爹爹,眼前一黑,便死將過去,高君德急來救喚,又掐小姐人中,過得多時,那小姐悠悠醒轉,放聲大哭,高君德道:「小姐輕聲些,若被外人聽見,不是說處。」 
  那小姐道:「既是我害死了爹爹,如何還可活著?我情願覓個死處。」 
  高君德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小姐老爺尚未入土安葬,你就要覓死,豈非不孝? 
  那小姐又哭就來,就道:「既是要安葬爹爹,還請高叔叔費心,奴家啣草結環,也當報叔叔的大德!」 
  高君德聽了卻歎息一聲,道:「妹子,你也知尉遲家都成了反賊逆屬,我若出面去安葬老爺時,須擔著身家性命關係,看在妹子身上,我便去做了,你卻如何謝我?」 
  尉遲小姐聽他如此說,又驚又怕,道:「高叔叔,你在我家二十餘年,我爹爹親手足般待你,我親叔叔般敬你,今日你卻怎得這般說話?須不是理處?」 
  高君德聽了冷笑道:「妹子,你可知我心中的苦?這許多年來尉遲家有這天字號大家業,卻不是我一手打理來的?我自無半點私心,不置一點私產,卻是為得誰?我從小一手看了你長大,便愛煞了你,發下願心要娶你為妻,誰知今年和老爺說起,他竟一口回絕,我傷心欲死,數月只推有病,不再理事,你不知道內情罷?這回老爺病了,看看要死,他偏要弄什麼綵樓招親,偏不將你來許我,卻是何天理?全不念我這二十年的血汗勞苦,這尉遲家如何對得住我?他弄盡心機,只怕家產落入我手裡,誰知機關算盡,卻弄個這般殺人放火不眨眼的魔君來做女婿,將這家產給贓官們奪了去,自家也嘔血死了,卻不是天報應?哈哈!哈哈!妹子,我雖大你許多,心裡卻只有你一個,一個妾也不娶,多少有資色的丫頭我正眼看也不看,只想著你一個,天幸有這機會,我拚命救你出來,你可答應隨順了我,我自一生好好待你,替你葬了父親,你我兩個自遠走高飛,去過快活日子,如何?」 
  那小姐聽的呆了,只叫道:『不是這樣子!不是這樣子的!」 
  高君德就道:「妹子,你應不應我?」那小姐抱了頭,將身子縮到壁角里去,只是哭叫道:「高叔叔,不要!不要!」 
  高君德紅了眼道:「妹子,若是我得不到你,別人也得不到,那潑賊黑旋風也做得你郎君,我如何不能夠?便這時我用強,也說不得了!」便撲上床去,將小姐壓在身下,撕扯衣服,道:「妹子,我想你這許多年,你可現在完了我心願!」{那小姐哭泣掙扎,卻怎能得脫?正是: 
  瓊花香散白雲外,卻被惡風狂意摧 
  且說高君德狂性發作,就來強暴尉遲小姐,卻這時間,只聽得門外一聲喝:「老爺們聽你多時!」 
  就兩扇門都踢下來,一條大漢挺撲刀就奔進來,來殺高君德。高君德赤著半個身子,就床上跳下來,急看時,卻是楊雄,滿臉怒氣,就罵道:「也當你是個人物豪傑,如何乘人之難,強暴弱女?便殺你這濫污禽獸!」 
  高君德大怒,見床邊有條桿棒,便搶在手裡,與楊雄相並,有五七合,高君德終是心虛,見贏楊雄不得,托得跳上床,撞破窗子便尋走路。楊雄冷笑,就喝道:「外面的截住!」 
  高君德落下地,腿上早被一棒掃著,撲地倒了,卻是石勇在外面伏著,見高君德跳出窗子來,就一棒掃在他□子骨上,高君德如何掙扎的起,被揚雄趕將出來,朴刀只是咯察喀察的亂戳,可憐高君德做了一方大家豪強的總管,二十餘年,為其心不正,今日死在梁山豪傑之手,正是: 
  一生豪霸卻情苦,落井下石死亦羞。 
  卻說楊雄石勇兩個殺了高君德,卻是二人如何找得到這所在?原來石勇在尉遲家出入得一二年,房舍大半都熟了,就今日婚宴喜慶之時就和楊雄兩個暗暗入裡面來,尋到新房所在,就暗裡護持李逵,不想就生出大變,李逵醉酒吃軍卒拿了,二人只是叫苦,見官府勢大,千萬人打入尉遲府裡來,救護李逵不得,正沒奈何間,卻見高君德負了尉遲小姐奔柴房裡去,二人詫異,就暗隨在後面看時,卻見高君德殺了那兩個使女,二人大怒,卻見他負了尉遲小姐就鑽地道裡去.二人過片時隨後跟來,卻聽見高君德在屋裡和尉遲小姐說話,二人聽得咬牙切齒,及見高君德做出此禽獸之行來,二人如何還忍得住?就挺身出來,殺了高君德,猶自恨恨不已,石勇道:「我與他結交了一二年,見他平日行事也有些豪傑的做派,卻如何人膽裡只是包著獸心,卻不正是個偽君子?」 
  楊雄冷笑道:「真小人不可怕,偏是偽君子最是害人,這等落井下石之事,卻是教人心寒,今日也算替世上除了一害!」 
  二人講說未已,只聽得屋裡一聲悶響,便似有人跌倒,楊雄叫聲不好,和石勇兩個搶屋裡面來看時,見尉遲小姐倒在地上,頭上滿是鮮血,額頭上破了一個大洞,卻是尉遲小姐傷痛哀憤,再無可生之念,就掙扎起來,一頭撞在牆上。二人叫聲「啊呀」,就急扶起尉遲小姐看時,見尉遲小姐氣息奄奄,雙目緊閉,額頭傷口鮮血汩汩而出,二人心慌,就撕衣服來捂時,哪裡止得住?眼見得鮮血將幾重布都泅透了。卻是楊雄眼尖,見桌上供尊白衣觀音像,像前一個香爐裡堆著些香灰,心中大喜,就急抓兩把敷在小姐額頭上,果然鮮血漸漸流得緩了,二人就鬆口氣,將小姐扶到床上,自商議事情。 
  石勇道:「眼見得鐵牛吃那些貪污官吏拿了,卻不知眼下有性命之憂也無?這小姐既嫁了鐵牛,即是他的渾家,也這般昏沉沉的半死半活,也須得救她。你我只兩個,又無三十六隻手,卻如何來做的這些事?」 
  楊雄就沉吟片刻,道:「且不要慌,我想起李逵曾這裡結交些閒漢,看去都似是講義氣的,你這街坊裡熟,就可去尋他,拿些金銀與他,要他去官衙裡使上買下,就先少教李逵牢獄裡受苦,穩得住他性命。我自去找個穩當醫生,來看了鐵牛渾家的傷,然後你我就設法出城,送尉遲小姐上隱龍山去,卻啟請宋江發大隊軍馬,來打這天門城子,救李逵性命。」 
  石勇道:「便是如此最好,且喜我前頭收得那司州的賭債,不曾還與尉遲家,倒有五七百兩金子,說不得就先拿出來救這黑旋風性命。」就自去了,楊雄見尉遲小姐昏迷不醒,也不敢來耽擱,也自上街來尋醫生。 
  卻是轉過十幾處街巷,只聽得前面有銅鑼響,又有人喝采,楊雄就近人群前看時,見個病黃臉漢子在場子裡面使拳,場中豎著三五束哨棒,上面插幾個紙標彩旗,掛十來貼膏藥。那漢子三五趟拳腳使過,都有路數筋節,又使一路棒,端的是棒法排密,無有破綻,這漢子收住了棒,口中無一點氣喘,就又有個尖頭瘦身材漢子敲著銅鑼,口裡叫道:「千百方看官,都是俺們衣食父母,今我兄弟把本身武藝來貴鄉寶地獻示了,並不敢誇口,如見得好時,也請恩官口裡傳名字,囊中捨幾文,做成俺兄弟衣食道路,感恩不盡。如要膏藥,眼前取贖,若不要膏藥時,也請高抬貴手,盤子過處,休教空過了。」將銅鑼兜底,就來人群中斂錢,當下看的男女也有給的,也有散去的,就轉到楊雄前時,銅鑼裡倒有三五百文,並幾個碎銀角子,賣得出三五貼膏藥。 
  楊雄卻壓低了頭上笠子,朝那瘦漢子笑,道:「好醜手段,卻來這裡騙錢。」 
  那使棒的漢子聽得清楚,心中無明火發,直搶過來,喝道:「你這廝討打!」 
  楊雄就掀起笠子來,笑道:「兄弟你脾性不改也!」 
  那兩個漢子看了,驚叫聲「啊也」,撲地就拜,叫道:「哥哥別來無恙?」 
  楊雄就低聲道:「此地不是說話去處,兩個兄弟可隨我尋地方坐地。」看的人見三個相認,料沒了熱鬧看,就都散了。這兩個自收拾了槍棒膏藥,隨楊雄直到個僻靜小巷無人處,楊雄方道:「薛永兄弟,你自使慣槍棒賣藥的,走這道路也不奇怪,如何王定六兄弟也和你做了一路?」 
  原來這兩個卻是病大蟲薛永和活閃婆王定六,薛永就道:「我自來陰間,無處覓食養身,就再做起這般道路來,也可過活,前幾月卻撞見王定六兄弟,他也孤零零的棲惶,因此我兩個做一路。王定六兄弟在梁山上拜安神醫做個記名弟子,學得他些許本事,配的出好膏藥丹丸,用過的人都叫好。因此我兩個生意著實紅火,每日賺得起幾兩銀子喝酒。因聽得天門城熱鬧,就奔了來,今日方進城,不想在這裡撞著哥哥,哥哥如今卻做什麼道路?」 
  楊雄就笑,因把前事都說了,聽得兩個時而眉飛色舞,時而咬牙切齒,最後方把李逵這城裡招親事說了,道:「我來街上尋個醫生,要救尉遲小姐性命,不想卻撞著兩位兄弟。」 
  那兩個聽了,都笑,薛永道:「我們進城來聽得滿城裡鬧動,說個黑大漢招親,娶得天仙般個小姐,卻又是個殺人強盜,就洞房裡被官府拿了,誰知卻是這黑旋風!哥哥莫憂,鐵牛是個福將,哪裡吃過大虧來?便是尉遲小姐的傷,也包在王定六身上,他自學得安神醫手段,救得性命。」 
  楊雄大喜,就引了兩個,路上買些酒肉饅頭,走僻靜小巷再回那宅子來,王定六自先看尉遲小姐傷勢,道:「流血雖多,且喜未傷著要害,若靜養幾月,自然平復。」 
  楊雄方放下心來,就看王定六與小姐洗去了香灰,換了好金創藥,就重新用細布包紮了,見那小姐呼吸平穩,沉沉睡去,想起她這一日來經得種種變故,也覺心中酸苦。幸得生性也豪達,就且與薛永王定六兩個飲酒,天晚自去眠了,第二日清晨石勇方推門回來,見得薛永王定六,幾個都驚喜。見了禮,方自說自家去辦的事,道:「今諸處城門都關了,索拿與尉遲老爺親厚的,已拿下四五千人在監獄裡,滿城裡都鬧動,人心惶惶。秦壽幾個把尉遲老爺家產都搶奪了去,昨夜大擺宴席慶賀,卻把李逵拷問,鐵牛只是大罵,被打了一百大杖,又上了夾棍,死去幾次,現上了一百斤大枷,下在死牢裡,只等報酆都城裡審解發落。我自尋到那周德威家裡,他果然義氣,冒著殺頭干係,就出去奔走,打聽消息。他鄰居家卻是本州的掌案王孔目,我自留五百兩金子與他,教他送三百兩金子與王孔目,教做活了文案,維持住李逵性命。再將一百兩金子去牢裡分俵與大小牢子,免得李逵受苦,其餘的一百兩金子卻只教他隨意花用,只要他來出力。只是回來也聽得他說,如今滿城裡挨戶搜捉,畫影圖形,要捉拿我與楊雄哥哥並高君德與尉遲小姐,凡拿得住一個到官的,就賞一百兩金子。凡有藏匿在家的,便是死罪。各家都要查鋪保,因此道路上行不得,我自小心回來,也幾次險撞在網裡。」 
  幾個都聽的面面相覷,楊雄道:「既如此,這裡住不得了,須趕緊出城去,只是羅網既嚴密了,卻如何出得城去?」 
  石勇道:「這個我已自和周德威說了,他說那西門把門的儘是他的兄弟,教我們都喬裝做農夫,將炭來抹了臉,趕一輛柴車,將尉遲小姐放車上,將乾柴來掩蓋了,他自護送我們出去。」 
  眾人大喜道:「想不得鐵牛卻結交得這般好兄弟!」正是: 
  莫輕市井屠狗輩,亦有豪傑仗義人。 
  且說楊雄幾個就商議定了,楊雄復道:「便是我和石勇兄弟,這城裡查的緊,自然留不得,便護送尉遲小姐上隱龍山去時,也須得王定六兄弟路上看顧,只是這城裡須得留個兄弟,就暗裡照顧李逵,要設法保得他性命,另外就等宋江哥哥發大軍來時,就暗中通報消息,裡應外合,破他這城子,便是薛永兄弟留下如何?」 
  薛永道:「就聽哥哥吩咐,我自在這城中潛伏,見機行事便了。「楊雄大喜,就教石勇將余來的一二百兩金子盡數留與薛永,隨時打點使用。當下石勇就到夜暗時,自去尋了周德威來,教他和薛永相見了,就又安排下牛車.第二日天明起來,幾個將衣服來換了,都做赤腳農夫打扮,將柴炭來抹了臉,就將尉遲小姐抬在牛車上,上面胡亂堆些柴草,將尉遲小姐遮蓋了,將各人應手兵器也塞在柴草裡,就備萬一。當下幾個擁簇著柴車,出巷子來,卻見周德威早和兩個閒漢等在巷口,見幾個出來,也不做聲,就打聲忽哨,就閒漢扶了自己先走,幾個趕著牛車後面遠遠跟著,路上行人稀少,原是這城裡人都聞得尉遲老爺家這場禍事,都要躲禍,在家裡哪裡敢出來,只是幾隊軍卒衙役在街上巡,就盤查可疑人等,卻是周德威在這城裡結交的兄弟多,又得了石勇的金子,就軍營衙門裡打聽的明白,這幾處巡查的頭目早都使了錢,暗地裡說好了。因此這些軍卒衙役看見這前後兩撥人,都如不見似的,不來盤問羅皂,放這幾個直到西門上,那西門守將喚做小樂進楊炎,是個極講義氣的,早時卻受過尉遲老爺的恩,有心報答,昨夜又早得了周德威與的五十兩金子,得說開就裡,因此也早安排下心腹。見得牛車過來門邊,就喬模裝樣來喝問幾句,便喝令開門,將這幾個放了出城。薛永卻和周德威做一路,見這幾個出得城,自回去了。正是: 
  虎官枉自嚴安排,不敵黃金真可哀。遂教英雄透重關,數萬雄兵含怒來。 
  卻說楊雄三個就護了尉遲小姐,投前路來,到得二十里外一個集市上,楊雄就道:「這等破車,如何能千里迢迢送尉遲小姐上隱龍山去?便是事情緊急,有二三千里路程,若不急去隱龍山上請得兵來時,卻不怕誤了鐵牛性命?便可著集市上覓輛好車兒,安了尉遲小姐,再買幾匹快馬,你我兄弟乘坐,急趕上隱龍山去。」 
  那兩個都道:「哥哥說得極是。」便把牛車停在路邊,王定六守了。楊雄卻和石勇來集市上尋買馬匹,卻是轉得一遭,就有賣牲口的,也是些老牛瘦驢,瞎眼瘸腿,哪裡能坐得人,趕得路?兩個失望,楊雄道:「既如此,且到前路頭集市上再買,這等牲口,枉瞎了銀子。」 
  兩個便原路回來,和王定六說了,三個趕了牛車,就急急趕路,卻是行到中午,就天陰上來,淅淅瀝瀝,落下秋雨來,這幾個就楊雄只帶個蓑衣,卻自急去蓋在尉遲小姐身上,無一刻,雨水將三個衣服都打濕透了,三個狼狽,石勇恨恨道:「便是老天也來欺負人,只沒點良心!」 
  楊雄冷笑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豬狗,我自聽得公孫道長這般說,它高高在上,如何有丁點良心?若有良心時,須來懲惡揚善,那陽世的道君皇帝,這陰間的秦廣王,一般的昏淫無道,任用些豬狗般的奸臣,害苦了天下百姓,怎不見得它報應這兩個?惡是懲不得了。要說揚善時,眼前這尉遲小姐明珠美玉般的人品,白紙般心地,怎害得她一日家破人亡,被那姓高的豬狗作踐?卻是揚得甚善?自古老百姓就罵這賊老天,豈不是該罵?」 
  王定六道:「別的不管,便它下這場雨時,我自也罵他一萬遍賊老天!」三個就雨裡放聲大笑,卻是天色愈發墨黑了,那雨下的愈發的緊,行的這路都是黃土鋪的,眼見得雨中都成了爛泥,三個在這雨中高一腳,低一腳,奔走的只是狼狽,十分困苦,一步步只是拖著泥水,拔著黃泥,推著那車子,拚命挨向前路來。 
  正是:行路恰逢連陰雨,落難更見頂頭風。 
  卻是行出十來里地,早到上燈時分,三個在雨中只不見一點燈光,一處人家,找不到一點避雨去處。都不由得心慌,楊雄去車上聲喚尉遲小姐時,聽不得一聲應,把手去額頭上試時,原來早火炭般燙,卻是昏迷不省,楊雄咬牙道:「就我幾個時,樹下也可挨得一夜,這等千金小姐如何經地起?卻不是今夜要斷送她性命?老天,這賊老天!」 
  正恨怨間,幾個推著車子拐過一處山嘴去,王定六忽地叫道:「好也,哪不是一處燈火,卻是有人家去處也!」 
  那兩個急看時,果見幾百步外一座黑壓壓林子,透出那一點昏黃燈光來,三個大喜,就身上添出無數新力,趕車子投那燈火處來。到得近前,卻見是幾百棵大柏樹圍定幾間小屋,卻是一個破廟,楊雄道:「既有燈火,必有廟祝主持,我們可就這裡求宿一晚,討些熱湯水喝,就救尉遲小姐。」 
  石勇性急,早奔上石階去將門拍的山響。卻是無人來開門,石勇道:「這賊道士耳朵塞了驢毛怎地?莫惱了老爺,與他一頓老拳!」又去打那門環,卻是再打得幾下,裡面燈火忽得滅了,幾個都大怒,石勇惱道:「這賊廝鳥好無道理!直不生著顆人心?這等大雨閉門裝睡,老爺直殺了他!」就喝一聲,奮忿怒一腳將兩扇門都踹下來,直飛到院裡去。石勇憤怒,就車上抽了朴刀,大踏步趕進院裡去,楊雄叫道:「不可莽撞!」也趕進去。 
  石勇早沖正殿裡去了,就拈著朴刀喝道:「賊廝鳥都來受死!」 
  卻見那屋裡十幾個人都抖,就跪下戰兢兢的道:「大王爺爺饒命,財帛任你們將了去,只求饒條性命!」 
  石勇倒怔住,叫道:「你們是什麼人,如何在這廟裡坐地?」內中一個叩頭道:「小的們是黃金城張老爺門下,將金沙來天門城裡交易各種藥物,天下雨又晚了因歇在這廟裡,財貨都來兩廊下車子上,任大王取用,千萬留小的們性命回鄉去,感恩不盡!」 
  石勇和趕進來的楊雄都笑起來,道:「我們也是一般過路客人,卻是什麼大王?只是這等雨夜,你們如何不開門,反將燈來吹熄了,不放我們入來?」 
  那些人都吃驚,方一個個爬將起來,見兩個端詳,有信的,也有不敢信的,先前那客人道:「便是新近這地方百里去處新添了一夥強人,劫掠過往客商,十分凶狠,因此小人們心裡惶恐,乘大雨趕這段路程,為路程艱難,車馬再行走不得,只得奔這廟裡歇,聽得打門聲急,只當是強人,因此惶恐,不敢開門,將燈火也滅了。」 
  楊雄兩個都笑,道:「既如此,我們也有四個人,你們可騰一片地方與我們,大家各不相擾。」 
  那些客人都大喜,道:『應當!應當!』就騰出一片地方來,又抱兩抱乾草,道:「雨夜地寒,又無有床鋪,聊做鋪地。」楊雄見他們小心,便道:「有勞,十分感激。」就拱拱手,自和石勇出去將王定六抬尉遲小姐進來,就乾草上歇了。石勇自將那牛牽去後面,卻見後面空房裡有十來匹馬。當下自回來。見楊雄兩個就空處生起火來,又借來那伙客人鍋,就燒熱湯,又烘烤衣服,當下也來向火。那方才說話的客人就提兩瓶酒,並一個紙包,送來道:「兩隻燒雞,幾斤肉乾,和這些酒,就請胡亂充飢擋寒則個。」 
  三個都是身上寒,肚裡饑,見了大喜,楊雄道:「怎敢叨擾,方才相驚,十分過意。」 
  那客人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小的只是慚愧讀了幾本書,手無縛雞之力,卻最愛讀太史公的遊俠列傳,常想像荊卿聶政的風采,故只願結交天下好漢,今見三位風采,皆是英雄氣象,因此相敬,些許微物,何足掛齒?」 
  楊雄聽他言語不俗,見火光下看這人形貌,見此人六尺來身材,三十二三年紀,一張白淨面皮,兩眼有神,頜下短鬚,便喜,道:「既是意氣相投,何妨同來飲酒?」那人就火堆邊坐下,就與三個將酒來飲,楊雄就問他名字籍貫,那人道:「在下嚴子莊,黃金城外博陵縣人氏,自幼頗讀些書經子史,只為體弱,練武不得,這世界又污濁,朝廷昏暗,官位非錢不得買進,非親友不得提拔,因此進身不得,三十之年只飄泊寄食,近來得本城張大善人青眼,就命帳房裡管賬,近差在下領這十餘個腳夫,將金沙來天門城買賣藥物並西洋寶貝,不想遇著幾位,實是生平之幸,」 
  又飲一輪酒,王定六早去看尉遲小姐,見依舊昏迷不醒,心下便慌,那嚴子莊也過來看時,把了脈,道:「不妨,這小姐是個內傷焦慮,外感風寒的症,若是尋常醫生看,十分凶險,小的不才,曾到逐天山遊玩,得個異人傳授些藥理,因此開個湯藥方,包這小姐無事。」 
  幾個大喜,楊雄道:「可是那雲中老人麼?不久前在下也同個兄弟去那山上求醫,果是神仙手段,今先生得其傳授,也是十分高明的了。」 
  那嚴子莊聽得大喜,因此更覺親厚,就開了方,叫腳夫去廊下車子上取藥,且喜諸般藥物齊備,就屋裡煎起藥來,楊雄幾個感激,復與他飲酒閒話,不多時,忽地廟外喊聲大作,那馬蹄聲似暴風驟雨,四下將廟圍來,只聽得外面就幾百人齊聲喝道:「不要走了肥羊!」廟裡這幾個一齊大驚,正是: 
  才剖肝膽見交情,又驚強賊雨夜狂。 
  卻說強人發喊圍了這廟,嚴子莊和眾腳夫都大驚,發起抖來,楊雄就跳起身,取了朴刀,喝道:「你們都不要怕,都躲到屋裡,不要亂動!若聽得我叫時,可就屋裡吶喊,驚那強人則個!「就挺著朴刀大踏步出去,石勇和王定六也各挺了器械,也奔將出來,早見三五十條大漢裹了紅巾,舉著松明火把,挺著刀槍,就湧入廟裡來,見這三個出來,發聲喊,就圍裹上來,將刀槍亂搠。楊雄冷笑,就手裡起動朴刀,早搠翻五七個在地上,石勇和王定六兩個趕上,又將七八個放翻,這些小嘍囉本只當是普通客人,因此將刀槍來殺,誰知卻撞上這三個好漢,見一連殺傷了十數個,不是頭路,都心驚,發聲喊,往門外就走。這三個卻哪裡肯捨,就趕將出來,將這些小嘍囉趕得奔走無地,反將自家隊伍衝動。 
  這三個就趕出門來時,忽聽得一聲喝:「那兒的賊廝鳥,敢傷我家孩兒?」楊雄石勇幾個火把明處看時,見小嘍囉分開,一條大漢挺著朴刀咆哮著趕將過來,黃發爆睛,一臉橫肉,甚是勇猛。楊雄冷笑道:「正是你家爺爺,來殺你這等專劫良善的賊!」 
  那大漢大怒,喝道:『叫你這鳥即刻就死!「就來搶楊雄,楊雄冷笑,就仗生平本事,來迎這大漢,這兩個就在廟門外廝並,怎見得這場好鬥: 
  來來往往,須有招架遮攔;進進退退,自有路數規矩。這個忿心,要把風使千般快。那個仗怒,待將雪翻萬片迷。趕入裡去,丁字腳裡鳳凰大展翅,轉幾步腳,大退身中惡蟒突回頭。正是羅煞逢弔客,恰是敵手斗良才。 
  兩個就鬥過四十餘合,不分勝負,那些小嘍囉見那頭領贏不得,發聲喊,就湧將上來,石勇王定六兩個大怒,也仗手中器械去迎。眼見得便是混殺,就忽得那些小嘍囉裡一人踴身出來,喝道:「都不要鬥!「就挺身趕到兩個圈裡,將一條鐵鏈一隔,只聽噹啷啷響,將兩口朴刀就分開兩下,挺身到裡面去,向那黃髮漢子道:「廖大哥,這是我舊日兄弟,看我面上,權且罷休。」 
  楊雄火光裡見得分明,大喜叫道:「鄧家兄弟,你如何在這裡?」石勇和王定六也認得,卻是自家梁山上的兄弟火眼狻猊鄧飛,都且驚且喜。那黃髮漢子卻怒,叫道:「鄧家賢弟,這幾個廝鳥是什麼人?」 
  鄧飛道:「都是小弟舊日梁山上的兄弟,與哥哥相鬥的便是病關索楊雄,那兩個是石將軍石勇和活閃婆王定六,都是極好義氣,看在小弟薄面上,哥哥可來相解過了。」 
  那黃髮漢子怒道:「便是你家兄弟也罷,看你面目,教他們都來叩頭賠罪,讓開道路,便不與他們計較。」 
  鄧飛道:「原是一場誤會,如何卻教他們陪罪?哥哥且看小弟薄面,都不來計較。」 
  那黃髮漢子變了面皮,道:「你這廝孤魂野鬼,我教你伙裡做第二把交椅,卻何一見別人,就背反起來?只將胳膊肘來外拐!卻不是該死?」 
  鄧飛道:「廖大哥,你我兄弟也一場,如何這般面目?便將言語來相勸,既是我家兄弟在此,這趟買賣做不得了,不如回去便休!」 
  那姓廖的焦躁,道:「紅眼賊,你這背反的賊,阻俺家買賣道路,卻不該死?這回連你作翻了一發便休!」 鄧飛大怒道:「好心將江湖上意氣來說你,你這廝便只戀著錢財,卻不要走!」 
  那姓廖的仗朴刀便來奔鄧飛,鄧飛忿怒,將鐵鏈相迎,眾小嘍囉見兩個頭領自家火並起來,都驚呆了,舉動不得。看看有二十回合,楊雄見鄧飛武藝不輸這姓廖的,急切也贏不得,心裡思量道:「眼見得殺了這姓廖的,便有結果。」大喝一聲,挺朴刀搶圈子來便並這姓廖的。那姓廖的如何當得住他兩個合力,就叫:「小的們都來!」 
  便有他二三十個親信圍攏來,石勇和王定六大喝,也殺入圈子裡來,鄧飛也自有十數個心腹的,也擁圈子裡來混戰,當下廟門前亂作一團,卻是斗不多時,那姓廖的人大半都被殺翻了,那姓廖的也吃楊雄鄧飛並住,就肩膀上吃楊雄掃了一刀,見不是頭,撥轉身就走,楊雄鄧飛大喝,併力趕去,就趕到條山澗前,那姓廖的繞著澗走,鄧飛腳健,看看趕的親近,就喝一聲,一鐵鏈去姓廖的背上打著,姓廖的叫一聲,就掉進那山澗去了,正是:強粱只重金與銀,背義自有橫禍時。鄧飛和楊雄便下澗來趕,不知殺得這姓廖的也無,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病關索山寨結姻緣 智多星征遠興三軍    
  話說姓廖的被鄧飛一鏈打下澗去,兩個見這澗險峻,下去不得,就大寬轉尋路下澗裡來,到那去處,卻不見那姓廖的蹤跡,兩個就澗裡上下左近又尋一遭,只不見那姓廖的蹤跡,卻見澗水是極急的,楊雄道:「眼見的這雨夜水急,定是不知沖這廝屍身哪裡去了,況這澗岸如此高法,便是跌下來也先跌死了他。我們且只回去。「鄧飛道:「這廝喚作廖飛,生平頗做些不仁不義的事,每每去山裡外人家擄掠少年女子,將來姦淫取樂,厭了便殺,劫掠客商又從不留活口,小弟幾次看不過,勸阻攔他,因此他懷恨在心,借此次便翻臉,想要將小弟殺了,卻得除了這畜生,算是除卻胸中一口惡氣!」 
  楊雄道:「兄弟也英雄,卻如何和這般廝鳥做一道,豈不是自家都辱沒了?」 
  鄧飛歎口氣道:「便是小弟來這陰間,沒了道路,只得重新做這般沒本錢生意,先後聚合得八九十人,卻因連做了幾家大戶,被那些大戶告了,捕盜官兵追的緊急,幾處山頭都立腳不住,這姓廖的卻聚集得二三百嘍囉,幾次派人去說合小弟,許小弟做第二把交椅,因此沒奈何與他並了伙,且圖立一時腳,誰知三月來受盡這廝的骯髒氣,幾次欲決撒了,為他人多,沒奈何強忍了,今日方將氣來出盡了。」 
  楊雄道:「既是殺了這廝,兄弟可就並了他餘下人眾,就這附近紮住,待宋江哥哥引大軍來時,一併去打那天門城子。「鄧飛驚訝,就道:「宋江哥哥如何又聚集起兄弟們來?卻是如何要來打這天門城子?」 
  楊雄因把前事都說了,道:「我們便要去隱龍山上告知宋江哥哥,教發兵來救這黑旋風,為這廝胡亂大弄,又生出這等是非來,眼見得又是場大廝殺也!」 
  鄧飛笑道:「這黑旋風無處不生出事來,這番倒娶個好婆娘,既是如此,小弟就將這幫人馬整備了,只等宋江哥哥兵來。」 
  楊雄道:「如此最好。」 
  兩個說著話,早回廟前來,見石勇和王定六將那廖飛的親信都殺了,其餘大半嘍囉無有主張,都呆在那裡,不敢亂動。楊雄就取個屍首,一刀將頭割下來,提在手裡,喝道:「那姓廖的賊已吃殺了,屍首攛在山澗裡,你們都來投順了我家兄弟,都無是非,一般佛眼看待,如有抗拒的,將此為例!」 
  那些嘍囉見此,都驚怕,更兼那廖飛嗜酒苛暴,待這大半人都無恩德,反不及鄧飛做事寬宏服人,當下都跪下道:「願擁鄧頭領為山寨之主。」 
  鄧飛大喜,就教幾個同去山寨吃酒慶賀,楊雄道:「便是有個姓嚴的客人,這人醫術極好,也有些江湖情分,也可邀他同去山寨吃杯酒,就寨裡替鐵牛渾家看病。」 
  鄧飛道:「甚好,只不動他財帛罷了,自送他平安下山。」 
  楊雄就入內將廟外事都與嚴子莊說知,就請他上山寨去暫坐,那嚴子莊思量一時,方道:「既是楊大哥如此義氣情面,包得我們今夜平安,如何敢不應呼喚?自隨前去便了。」 
  楊雄大喜,就出來和鄧飛說了。當下鄧飛喝教小嘍囉將殺翻的那些屍首都去攛在山澗裡。餘下二百來人都來廟裡兩廊裡歇了,到得天明,秋雨卻停了,就都起來,鄧飛領了眾小嘍囉先走,嚴子莊將自家坐得車子讓出來,卻與尉遲小姐乘坐,自騎匹劣馬,督了眾腳夫趕了十輛車子,和楊雄幾個後隨,一路上那山寨來。 
  原來鄧飛等駐馬的山寨叫做黃草山,卻是草創,也自有了五七十座房屋,蓋起聚義廳來,造得斷金亭子,當下眾人行了半日,上得山來,鄧飛就請幾個聚義廳上坐了,教放翻兩頭黃牛,殺得五口豬,十隻羊,整備宴席,和本山出的山果雜品,就擺上一桌,請幾個飲酒。那十個腳夫另教個頭目招呼。另教這山上的三四百小嘍囉都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大吹大擂,大家快活。又將前些日子廖飛掠來的金銀從庫裡取出一半,就分散與眾頭目與小嘍囉,當下山寨上下,歡聲雷動,從此都死心踏地的擁護鄧飛。山寨人心大定。正是: 
  強人自有強人心,最愛酒肉與黃金,一旦金珠散出去,卻買人心歸主新。 
  當下楊雄幾個都與鄧飛做賀,楊雄道:「鄧飛兄弟如此手段,正是我梁山舊意,人心既順,何事不成?眼見得此地已成一小規模,可再略加整頓,莫傷附近山戶人家,莫劫尋常行路客商,自然得人心擁護,一面收集糧草,只向那為富不仁的大戶下手,待宋江哥哥大軍來時,自有賢弟開創這個局面在此,卻不是賢弟的頭功?如此上隱龍山時,於眾兄弟前自然光彩。」 
  鄧飛大喜,道:「自當盡依哥哥所言。」 
  與幾個都開懷暢飲,當日幾個梁山兄弟都大醉,只嚴子莊辭要為尉遲小姐診脈,因此只略用些酒,眾人也不強他,自請他去房中與尉遲小姐診脈看病。 
  卻是席間楊雄出來解手,走到間草房之後,卻聽得房中有女子哭聲,楊雄詫異,就解完手,隔窗子看時,就見草堆上有個女子哭泣,雖村野女子打扮,卻也極有幾分顏色,只是頭破損了一大塊,結著血癡,楊雄略想想,就轉門前來,見上面把著鐵鎖,兩個嘍囉坐地,楊雄就問時,那兩個正吃酒,卻也經得昨夜事了,見了楊雄,都自小心。一個道:「這是那個姓廖的前日就前山牛家村掠得這家女兒,強要姦淫,這女子卻性烈不從,與寨主廝打,又將頭撞牆上。姓廖的本要殺她,為愛她顏色,就忍了氣,打了一頓,教鎖放在這空房裡,不與水米,道什麼時候從了,方教放出來,教小人們看守,不想他自家先吃殺了。卻是未得新寨主吩咐,因此不敢放這女子,只先送水和饅頭與她,誰知這女子只是不吃,依然這般只是哭。」 
  楊雄道:「既如此,如何不放她家去?你們且開了鎖,就你們兩個護送她回去,回來我卻取十兩銀子賞你們。「那兩個嘍囉大喜,只一個躊躇道:「卻是未得新寨主發話,小的去問問如何。」 
  楊雄自笑道:『我兄弟都是豪傑,不愛女色,我自替他做的主,你們莫遲疑,有差失時都在我身上。「兩個嘍囉聽他這般說,忙開了門,就解了那女子腳上索子,道:「我們換了寨主,這大爺吩咐我們送你回家去,你可起來,自隨我們去。」 
  那女子卻是隔門將話都聽清楚了,就自坐著不動,呆呆的想,那兩個嘍囉叫起怪來,道:「你莫非哭傻了不成?如何還不快走?」 
  那女子道:「要我走時,卻請門外那官人進來,我自與他說話。」 
  兩個嘍囉道:「你如何這般顛倒?那大爺不似前頭的寨主,真正了得的好漢,前頭寨主也吃他殺了,況又這般菩薩般好心腸,你便要謝他,也該出去叩頭才是,如何顛倒反要他來見你?」 
  那女子道:「我便是要謝恩,才要他進來。」 
  兩個嘍囉只道:「發瘋!發瘋!」卻是楊雄聽得,就走進去,對那女子道:「你如何不願回家?可是缺少盤費?要多少我自來把與你。」 
  那女子就將眼來看楊雄,見楊雄好表人物,鳳眼濃眉,正是英雄端正形象,便忽地撲倒身便拜楊雄,楊雄大驚,便道:「請起來,如何這般謝禮,便是俺行事時,也只依本心,不可如此,」 
  那女子抬起頭來,卻是如何形象? 
  雖無十分花容,亦有秀麗顏色。便山間負柴,當年曾照昭君井;就溪邊浣紗,亦堪同作西施伴。雖然弱質,不輸於烈士心性;縱然婉轉,渾不屈強人折磨。正是山澗臘梅花,何曾敗與嚴冰雪? 
  就開言道:「那姓廖的賊果是你殺的?」就一雙杏眼瞅定了楊雄,楊雄道:「便是俺與鄧飛兄弟兩個並他,他吃鄧飛兄弟一鏈打下澗去,只是屍首尋不著,想是許是死了。」 
  那女子聽得呆一陣,就哭幾聲,笑幾聲,淚流滿面,又拜楊雄,驚得楊雄手足無地,那女子忽道:「我一家六口都吃這那姓廖的惡賊殺了,只是不得報仇,前幾日對天地許下願心,如有殺得此賊的,情願以身相許,有家室的,情願為奴為妾,一生服侍,既是恩公替我報得大仇,就願將身許與恩公,請恩公收我!」 
  楊雄呆了,說不得話,那女子等一時,怒道:「恩公如何輕我?如不願時,請將話來!」 
  楊雄吶吶,又一時出不得言,那女子忿怒,將將頭去牆上就撞,楊雄大驚,急搶前一步,就攔腰抱住,道:「小姐何苦如此?萬不知小姐如此烈性,且請話來商量。」 
  那女子道:「你有家室也無?」 
  楊雄歎道:「便是有過,說起來只是傷心,早已無了,如何不感小姐美意?只是俺生性鄙陋,怕誤了小姐終身,因此躊躇,請小姐恕俺則個!」 
  那小姐回怒做喜,道:「那你現意下如何?」楊雄道:「既是小姐肯委身於俺,實乃俺三生福分,請小姐放心,此生不敢有負!」 
  那小姐大喜,就頭上折下枝釵兒,一折兩段,道:「奴家若負郎君時,也有如此釵!」兩個片刻定盟見心,竟成了一段曠世奇緣,正是: 
  英雄莫愁失雁侶,自有同心一刻得。 
  楊雄道:「不敢問小姐芳名。」 
  那女子道:「你且放開了,我自與你說。」 
  楊雄慌忙將手來鬆開,那女子垂頭道:「奴家父親姓藍,在前山牛家村設帳客徒,教些學生,亦頗教奴家識幾字,不想五日前被那姓廖的惡賊被人來家,將我父母兄弟一家六口,盡數殺害,卻擄掠的奴家到此,意圖強暴,只為奴家抵死不從,因此將奴家囚禁在此,每日念及一家血仇,椎心泣血,只是無可報處,今幸得恩公殺了這仇人,因此感激相報,卻不是奴家不識羞恥,奴家名字便告訴官人,喚作玉煙。」說完復淚如雨下。 
  楊雄聽了,道:「難得小姐冰霜心性,如此貞烈!既是已有此名分,俺也自不來瞞,舊日梁山上頭領病關索楊雄的便是,卻是刀頭上生涯勾當,與官府做了對頭,不曾是什麼良人,俺今把明白來告訴,小姐便是悔時,也來得及,俺自一般好好送小姐下山去。」 
  藍玉煙聽了忿怒,道:「官人如何這般不來解奴家?既是俺自將終身許了官人,卻管你做的什麼?便是你吃拿了,千刀萬剮時,奴家自一同與你受便了!」 
  楊雄聽得無言,就良久方道:「俺楊雄無可言表,只這條性命,今後都是小姐的。」 
  藍玉煙道:「你這性命卻是兩個人的,你與俺的,只好好珍惜罷了,男兒只是賭誓發咒不好。」 
  兩個自說話,卻把那兩個嘍囉驚呆的無地,泥雕木塑一般。楊雄看著藍玉煙,呆呆的只是看,藍玉煙也一般,兩個腹中都似有無限話,卻再說不出來,過一會一陣秋風進來,藍玉煙自冷,打個寒顫,楊雄忙將袍子解下來,披她身上去,就道:「此間如何安得住小姐?就請那邊去,俺自和兄弟說,先好好安置了小姐。」 
  藍玉煙道:「卻是奴家一家都無了,只餘得奴家一個,如何不先回去安葬了家人?若是官人有情時,也請和奴家一起去,就墳頭上叩頭稟告了父母,教他們歡喜。」 
  楊雄道:「正應如此,只是俺有些事物須先和兄弟們交代了,就隨小姐去料理。此後小姐就隨俺上隱龍山去,如何?」 
  藍玉煙低頭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這道理奴家也省得,以後就隨著官人便了,只是奴家熱服在身,須得三年後方可嫁與官人,官人莫怪。」 
  楊雄道:「不怪!不怪!」 
  兩個對視一笑,就歡歡喜喜,同到前頭廳上,將事和眾人說知,那幾個先是詫異呆了,接著都大喜,就把酒與楊雄來賀,王定六促狹些,更趕著藍玉煙叫嫂嫂,將藍玉煙羞得只是低了頭,脖頸裡都透出紅來。楊雄道:「只是俺自要和藍小姐去她家鄉先料理了一家喪事,方得同上隱龍山去,卻是眼前諸事都耽擱不得,石勇兄弟,你可先騎快馬趕上隱龍山去,將黑旋風的事告知宋江哥哥,預先做個準備。王定六兄弟可就護了尉遲小姐,和嚴先生同行一程,我自料理完事,過兩日來趕上你們。」 
  那幾個都應了,楊雄和鄧飛要了兩匹馬,自帶藍玉煙下山去了。幾個自送他到寨門口,看他去遠了方回。 
  這幾個歇了一日,卻是清早起來,石勇就鄧飛寨裡,選個細緻伴當,兩個騎了快馬,先飛也似的去了。然後王定六自和嚴子莊護了了尉遲小姐,帶了腳夫牲口,也下山一路走,鄧飛自送這幾個一程,方作別回山去了。王定六自和嚴子莊在路上行了兩日,楊雄果帶了藍玉煙就趕上來,幾個見面大喜。尉遲小姐得嚴子莊每日將來診脈調理,卻略覺好些,只是一個人整日裡默默流淚,一句話也無,偏她身邊又無個女子照顧,就這幾日尷尬狼狽。卻得這回藍玉煙到來,早就路上得楊雄說了,只是歎息,此時見了尉遲小姐,就親姊妹般般來照顧尉遲小姐,細心妥貼之處,自不必說,更兼藍玉煙是個快性的,將言語就每日和尉遲小姐說,倒漸漸的寬了尉遲小姐的心,身上也漸漸好起來,兩個倒如親姊妹般的好。卻是行的十來日,看看前頭是個三岔道口,去黃金城、羅海州, 須從這裡別。嚴子莊看看尉遲小姐身子無礙,就自告辭了幾個,自趕督了腳夫車輛,回黃金城去。 
  楊雄和王定六就酒店裡置酒送他,嚴子莊道:「一路來多蒙幾位豪傑照應,此去都是平安路面了,這次回去,有幾倍的利,主人也自喜歡。卻是幾位來黃金城時,千萬來看望在下。」 
  楊雄道:「一路來自蒙你的心,照料了我們兄弟渾家,更要多謝。」就吃十來杯酒,會了鈔,楊雄和王定六自送嚴子莊去了,卻一路趕上隱龍山來。 
  這日到得山寨,宋江早聽得石勇報說了,只是驚怒,便要起兵去打天門城,相救李逵。卻是吳用主張道:「此去天門城三千餘里,必起大軍去方可打得,一來路途遙遠,二來勞師遠征,地理更先輸他的,所以必要慎重,小弟方才自問過石勇兄弟了,這天門城是陰曹除酆都城外的四座大城之一,倒和陽世的北京大名府相似,城中自有五七萬軍馬,數百員將,又下管著那方屬下二千里的州縣,事勢緊急時,各州縣必都起軍去救應,將我軍都合圍了,這陰間早視我們為眼中釘,肉中刺,必除之而後快。所以若起軍去時,酆都城若弄個圍魏救趙的計,反發大軍來打我們隱龍山時,卻是如何理會?是以說自要慎重。」 
  宋江暴燥了,道:「自在陽世裡我們兄弟不知失陷了多少,一個個都救得回來,倒是在陰間裡反變了不成?這黑廝在我身上情分最重,他如今下在死牢裡受苦,我如何安心?軍師若推三阻四不去時,我自領了眾兄弟走一遭,便是將那天門城熔了鐵汁子,也須將鐵牛救回來!」 
  吳用笑道:「哥哥何必這般急躁?小弟如何主張不救來?只是就思籌劃調撥軍馬,安排器械,幾日裡便發兵去打那天門城,哥哥且自寬心,且等楊雄兩個兄弟回來,就可發兵去。」 
  宋江方氣平了,卻是這幾日也坐臥不安。卻聽得楊雄兩個回來,大喜,就先見了,道了勞苦,又先安排房屋與尉遲小姐和藍紫煙住了。又與吳用連夜商議催促出兵。 
  卻是到得第二日早,就忠義堂前擂起聚將鼓來,此時山寨一眾頭領除了戴宗石秀兩個患病外,都趕上廳來,就各依位次坐了,聽宋江說了發兵情由,各各切齒,人人憤怒,都摩拳擦掌,爭要下山去。吳用就安排下山征進人數兵馬,道:「此番廝殺非同小可,我軍千里遠征,是孤客之軍,前敵將士自須最精銳的,方得濟事,便是留守山寨,也須有足夠兄弟。我自和宋江哥哥昨夜商議了,卻是如此安排。宋江哥哥自鎮守山寨,卻是我多知些機變,就權掌此次軍權。下山兄弟卻分三撥,甘茂將軍就總督前部,馬勁、羅士奇、天子山為副將,遇山開路,逢水搭橋。我自領中軍,隨我的自是花榮、劉唐兄弟。再便是楊雄、石勇、王定六三個兄弟,雖方歸山勞苦,也說不得再走一遭,就隨我中軍聽令,後隊卻是張橫、張順、李忠、周通,就隨行接督糧草。三撥都各是一萬精兵,其餘兄弟都隨宋江哥哥,管領人馬,守護山寨。「當下眾頭領各依安排,下山頭領各各整頓人馬,依次進發,卻大刀闊斧,殺奔天門城來。宋江自送了吳用等下山,和其餘頭領同守山寨不提。正是: 
  數萬雄兵離山去,幾回干戈從此來。 
  卻說甘茂催前軍殺奔天門城來,行路月餘,早離天門城不遠。你道如何這數千里征程何以這般輕易,無有廝殺?卻是頭先來梁山好漢大破五州軍馬,聲威遠震,不用說附近州縣的官軍,不敢半個有正眼來看,就是隔著幾座州縣的軍馬,也自憚忌,況又與南蠻鬼王戰事緊急,幾次將各處精兵強將都漸漸抽調的空了,剩下的都是疲弱不堪上陣的軍兵。因此聞得隱龍山賊寇將數萬之眾過境,沿途州縣且只緊顧保守自家城池,哪裡敢自出兵邀劫,自去捋大蟲的虎鬚?因此甘茂一路催軍,輕兵銳甲,更無有一點耽擱,早到天門城界分。卻是天門城管下的州縣早把星火警訊流水價報到天門城裡來,那都總管知三十七軍州事秦壽大驚,急忙就火急將酆都城新調撥來的一員兵馬副都總管,名叫卓正的請來,商議抵禦賊人之策。那卓正卻冷笑道:「大人勿驚,今放著卓某在此,城中數萬雄兵猛將,如何教這伙賊人得志?且看卓某調兵遣將,與賊人廝殺,必教他全軍覆滅,隻馬不返!」 
  秦壽大喜,道:「全靠將軍出力,若成得大功,必定重重保舉,教將軍掛印封侯!「卓正道:「雖是如此,自古動兵,軍國之危事也,不可有一點疏忽。當前請大人先依末將幾事,方可成功,一曰賞將士,城中錢糧廣有,只是如何卻已欠了軍士四個月糧餉?軍心不穩時,如何教將士死力向前,血肉薄敵?因此須先將欠的糧餉全數發放與將士,再多關兩月的糧餉,教將士軍心振奮,可效死命。二曰嚴內外,我知梁山賊子慣用間諜內應,翻城破關,所以城中可十戶一保,百戶一甲,就教嚴查外來流民人口,如無有本城戶籍的,但全捉了,將來細拷盤問,但是梁山賊人奸細時,就先斬首,將首級去四下城門與十字街頭號令了,就教城外賊人喪膽奪氣,城內奸民不敢有謀逆之心。這也是極要緊的。便是錯殺一千,也說不得。三便是清其野。賊人數千里驅兵而來,已成老師疲旅,如與我戰,不四處劫掠,糧草如何支持?今可傳令四鄉錢糧富有之戶,就將糧食或深藏,或焚燒,不可有一粒糧食資敵,從者日後奏與酆都,賞加官爵,違者與通賊論處,全家處斬,更派人將遠近數百里青草焚燒,一來惑賊耳目,二來教賊馬無食料,便是釜底抽薪之法,賊人野無所掠,不出一月,人馬皆必疲瘦,不走則死,如走時,以精兵驍騎追擊,再傳令屬下州縣各出兵圍追堵擊,除非賊有飛天徹地之能,否則莫想有一人一騎逃走也!」 
  秦壽聽得,驚喜萬分,道:「將軍有孫吳之略也!如此安排的鐵桶般計策,本州豈有何憂?自當盡依將軍行事。」就傳手下文武官佐,各去依言行事安排不提。 
  卓正復道:「即請大人安排犒軍之事,看卓某出兵與賊人見陣!「秦壽驚道:」將軍既安排下這般好計策,何不堅守城中,卻要出兵?「卓正道:「大人本不長這軍旅之事,我軍兩倍與賊軍,如不出兵,一來反驕了賊人之氣,二來被賊人逼城下寨,盡佔形勝之地,反搖動城中軍民人心。所以我選數萬精兵,選險要之地下寨,與城中自成犄角之勢,如圍棋高手對局般,一眼死氣,二眼便活,教賊人不敢向前盡力攻城,老於城外,便中我計,再則我天門城全仗與西洋海外貿易,方得繁盛佳於天下,如不護住海港水城,任賊人擄掠,必斷城中百萬人口生計,民心變亂,若賊人煽獲,恐也有變故。是以要出兵也!「秦壽道:「那卻與賊人交不交鋒?聞說梁山賊人十分凶狠,又得甘茂等叛將相助,是如虎添翼也,卻請將軍不可輕戰。」 
  卓正冷笑道:「末將卻自與他要先見一陣,一來知其強弱,二來勝負皆與我有大利,三來末將與甘茂那叛賊有殺兄之仇,此仇如何不報?沙場上定先要與他交馬,斬其首級,祭奠先兄,所以必是見陣的。」 
  秦壽道:「將軍與甘茂那叛賊有殺兄之仇?」 
  卓正咬牙切齒道:「正是!先兄卓敬征伐隱龍山時,為此賊所害,今日既此賊來,如何不報此仇?」 
  秦壽道:「既是如此,不敢再阻將軍,就請當心,莫中賊人奸計。本州自當安排犒軍之事,來日與將軍東城門外送行壯威。」 
  卓正道:「有勞大人安排。「就自領隨身軍校,回營中選出五萬精兵,那數十員將就中選副將四將,偏將二十員,各各管軍伺候廝殺,卻是那些軍將名字? 
  副將四員:小典韋呂義,病張任楊思溫,翻天虎彭烈,賽惡來曹子乾偏將二十員:桑英 王澤 吉明 吉亮 楊炎 翁成 許渙 胡浚 費聲 安輝高煌 韓壽 叢山 范翔 於沖 牛闍 毋丘勝 辛堯 潘松 周洵俱是能征慣戰之將,糾糾殺氣,雄雄威烈。就第三日清早擺佈兵馬自東門出城,那知軍州事秦壽早領合城大小官佐候於道旁,卓正即率眾將各各滾鞍下馬,以軍禮相見,秦壽就教屬吏人等將錢物酒肉各自犒軍,又將金銀花紅緞匹來散與眾將,自與眾將各各把了門杯,最後與卓正道:「前日與將軍所議之事,各已安排,前一夜合城大索,拿的外來流民七千餘人,盤查的可疑無來路的五百餘個。已盡數斬首,將首級各處懸掛,其餘的盡監在牢城營中,教作苦役,自贖衣食。並軍餉關發已足,又教各州縣傳令,各處埋藏焚燒糧草,堅壁清野,人口都移於城中或塢堡去處,教賊野無所掠,俱依將軍之言做了。」 
  卓正大喜,道:「如此何愁賊人不破?城內之事,大人主之,城外之事。末將主之,合力同心,定要將賊人盡數剿除,與朝廷分憂!」 
  秦壽道:「望將軍早早剿平賊寇,得成大功!」就與卓正把了得勝酒,上馬杯,看卓正催督軍馬去了,軍容十分嚴整,大喜自回。 
  卻說卓正催督軍馬行出一百二十里,正當三岔山口,就教三軍當路口下寨,深挖壕溝,高立鹿角,安排弓弩,又發小隊遠近草木深處伏路,查緝細作,端的嚴密非常。又點四員偏將許渙,胡浚,費聲 ,安輝各領本部軍馬,上山立起寨柵,以為大寨羽翼。當下許渙胡浚在左,,費聲安輝在右,各去山上紮寨,十分當心。待安排定了,卻恰流星探馬報來,梁山賊寇大軍已到,離此五十里。卓正聽的只是冷笑,方教聚餘下眾將來,就安排迎敵。當下一人聲如巨雷,滿面虯髯,就帳前請令道:「末將不才,願當前部,就斬賊將首級。」 
  卓正看時,正是軍中第一員勇將小典韋呂義,使兩柄鐵戟,曾率三千軍平西部鬼蠻數百部落,披三重鐵甲攀山,穿山越嶺,其行如飛,殺人無數,軍中皆畏之,不由得大喜,道:「正當將軍出馬!」就令為前部先鋒,撥與驍勇偏將四員。乃是桑英王澤叢山范翔,精兵一萬,當先迎敵,又傳翻天虎彭烈,賽惡來曹子乾,各帶精兵五千,各教如此如此,各自繞路而去。 
  且說甘茂與馬勁、羅士奇、天子山,催領軍馬殺奔天門城來,正是鐵馬流水急,旌旗疾風行,看看離前面一座高山不遠,甘茂望見,就道:「前面殺氣密佈,必有敵人大軍駐紮,不可輕進,可先險要處安排寨子,待吳軍師到來,再作定奪。」 
  馬勁道:」正是!「方待行動時,早聽一聲炮響,就原野上立起旗號,早有那一隊雄兵踴躍殺來,甘茂驚道:「賊人極知兵法,在此伏兵,卻是欲擊我疲惰之師也,幸是我早有防備。」 
  馬勁道:「大哥二十里外便命軍馬緩緩而行,我們各自奇怪,原來卻是如此,哥哥將略也不輸於賊人主帥。」 
  甘茂道:「既如此,且盡銳一戰,先殺敵將,挫折敵人銳氣,我自與天子山當先迎敵,你可與羅士奇整頓後隊,防敵人還有伏兵衝突。」 馬勁領命去了,甘茂自與天子山將軍馬向前,早見敵人列起陣勢來,就數員猛將,騎馬立在陣前。甘茂自與天子山道:「賊人這番必先鬥將,卻正是我兩個施展手段!」 
  一語未畢,早一將驟馬出在陣前,九尺來身材,面如鍋底,一身重甲,仗一對鑌鐵雙戟,喝道:「賊寇敢犯我州境,卻不是討死?要死的且來與老爺廝殺!」 
  天子山大怒,道:「這廝誇口!」就仗大斧奔敵將,這將卻正是小典韋呂義,呵呵大笑,使雙戟來迎,正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才,兩個戟翻兩團黑氣,斧攪一條惡龍,鬥過八十餘合,不分勝負,那邊陣中早驟出兩匹馬來。 
  卻是桑英王澤使兩條槍來夾攻,甘茂冷笑,喝道:「賊子無恥!」早上前截住廝殺,當下五員將對陣,卻是甘茂與那兩個鬥過三十餘合,桑英王澤並不住甘茂一個,各自力怯,卻是范翔見了,使口刀也來夾攻,甘茂大喝,就一槍將王澤先戳下馬去,桑英大驚,槍法散亂,就甘茂將槍來逼住,將手早抓住桑英勒甲帶,就活擒過馬來,丟在地下,教軍士來捉了。驟馬便搶范翔,范翔見了失色,不敢迎敵,回馬就走,馬勁、羅士奇早立起營盤,領軍出來,見勢,各領軍馬兩翼捲來,叢山如何抵擋的住?因此大敗,呂義雖和天子山鬥過一百餘合,不分勝負,卻見自家軍馬大敗,大怒,聲如雷喝,只是軍已崩壞,只得虛晃一戟也走,天子山斗的性發,如何肯捨?緊趕來。呂義軍馬敗過五七里,甘茂揮軍追殺,忽聽得後面喊聲大震,就自家方立起營盤內,火光沖天,大驚,急回軍時,早有敗殘小卒報來:「敵兵伏兵劫寨!」 
  正是其驚未定,兩路兵早趕來,卻是翻天虎彭烈,賽惡來曹子乾引軍自後路抄來,先劫了寨,甘茂幾個大怒,待揮軍迎敵時,一邊喊聲又起,卻是呂義驅軍殺回,當下將幾個攢在核心,情勢危急,正是: 
  方見上將擒殺勇。又驚強敵詭算危。畢竟幾個怎生迎敵得生,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中三伏卓正初折陣 謀決勝吳用大劫營    
  話說梁山前軍中了卓正計策,被天門城軍馬圍裹來,前後夾攻,一時軍勢大亂,甘茂見了,就喝道:「拚命者生,是壯士的,隨我陷陣!」就驟馬突陣,殺入呂義軍中來,叢山見狀,不敢與甘茂交手,卻將鐵騎團團圍裹來,甘茂大喝,將那條槍使開,如萬點梨花,裹定全身,槍影裡就連搠數十人下馬。天門城軍馬見了,無不膽戰心驚,梁山軍見主將陷陣,個個勇氣倍增,各各捨命向前,呂義這邊本是敗軍,如何當得住?依舊大敗而走。這邊後軍馬勁、羅士奇各自趕回,就與彭烈、曹子乾廝殺,恰也是個對手,因此將後軍漸漸穩住,正惡鬥間,卻是喊聲又起,卻是梁山旗號,當先兩路兵馬,反從彭烈、曹子乾軍後殺來,卻是花榮、劉唐得了吳用將令,將一半軍馬接應前軍,趕來時見敵人伏兵圍了前軍,因此兩個商議了,分兩路反抄在彭烈、曹子乾兩軍之後,盡力攻擊,因此這兩軍大亂,看看勢危,忽得狂風大作,大雨如注,諸軍俱亂,因此不能競功,彭烈、曹子乾急急收敗軍,從小路裡奔回寨中去了。花榮等兵少,況不知地理,因此不敢追殺,只得和前軍匯合了,就退十里下寨,且等吳用將後軍到來。甘茂就計點死傷時,折了一千餘人,雖擒殺了天門城兩員偏將,與花榮軍馬前後殺得天門城軍馬三千有餘,終究是被焚了營寨,軍資損失甚多,因此心頭鬱鬱不樂。 
  卻是等得三日,卻無吳用後軍消息,甘茂幾個正疑惑間,忽報寨外一隊輕騎到來,甘茂幾個迎出來看,正是吳用與楊雄王定六引二千兵馬到來,幾個迎接入寨,見吳用身後尚隨著兩將,卻不識得,甘茂就報了昨日戰況,自拜伏請罪,吳用急將甘茂扶起,道:「昨日不得將軍力戰,前軍危矣!將軍忠勇過人,何罪之有?切休將這等言語來說。」 甘茂心中感激,就問遲到之故,吳用笑道:「我軍勞師遠征,深入敵境,糧草如何接濟?因此我思慮多日,遲於出兵,為此故也。就遍問石勇王定六楊雄這天門地理分佈,糧草出產,得知天門以西南三百八十里處,有封州城池,除多有錢糧大戶外,舊時西蠻鬼方部落造反,天門出軍征討,為此州當路,便與徵收轉運,就設大軍糧草場與彼,積有軍糧無數,只有數千軍馬守護,城池也不甚高深。因此就有心與彼,所以出軍後,命將軍直取天門,就令彼耳目迷惑,以為我軍必全力攻打天門,將全軍迎擊於我。我卻早令石勇騎千里好馬,早趕來這天門州境,傳命令我梁山舊日兄弟鄧飛引數百嘍囉,妝成各色人等,先去封州城裡潛伏。等我中軍一入天門州境,便命花榮劉唐引一半步軍接應前軍。我自與楊雄、王定六引五千輕騎,三日夜行七百餘里,就夜中趕到封州城下攻城,卻早約定當夜鄧飛在城中放火,殺翻守門軍卒,接應大軍入去,卻恰是城中軍馬被拖欠軍餉已有九月,一軍嗷嗷,盡懷憤怒之心。見我軍入城,反來歸順與我,因此取這封州城易如反掌,就奪了此城,收得積糧四十餘萬石,足供大軍糧草之用。更喜又得良將三員,降兵四千餘人。」就教身後那兩員將與眾將相見,一人喚做趙得勝,身高八尺,使三十六斤渾鐵棍,兩臂有千斤之力,一人喚做丁朝興,身高七尺,使一柄五環鋼叉,亦重三十餘斤,又身藏七柄小鋼叉,能飛叉取人,二人皆西邊豪傑,為舊時西蠻鬼方部落造反,二人投軍,多立功勳,只因性直不會逢迎上司,致無功勞上達,只得做個管軍小校,撥去封州城裡,因此兩人心下憤怒不平。更兼城中兵馬使貪濫奸惡,幾次恥辱兩個,軍中欠餉時久,兩個去那兵馬使衙請撥欠餉,反被那兵馬使誣為挑唆兵士、鼓噪鬧事的罪名,將兩個杖責,因此憤意更深,此次梁山軍馬臨城,兩個便首先反起來,領了眾兵士,殺入兵馬使衙中,將那兵馬使一刀殺了,投效了梁山軍馬。吳用大喜,將兩個都提拔為頭領,此番來便帶來帳前聽命。卻教鄧飛和石勇並另一員降將高陵將新舊軍馬八千餘人同守封州城池,那高陵卻是封州城中人,生性的愛使槍棒,在城中賣布為生,當時薛永和王定六在封州城中賣藝,見使得槍棒好,高陵喝采又請兩個吃酒,因此相識相知,所以這番得王定六引見於吳用,吳用便也教做個頭領,與鄧飛石勇同守封州城池。吳用卻自與楊雄趙得勝丁朝興,就帶二千輕騎,趕往天門城來,卻於路派人教張橫張順將後軍移屯與封州來路,就轉運城中糧草,支應前軍廝殺。當下甘茂幾個聞得吳用將此事來說了,都拜服道:「軍師有神鬼不測之機也!」各各敬佩不止。吳用微笑道:「軍糧已有,且有封州城為根據,自可耐心與他廝殺,管取這天門城池!今聞得你們說,這番對頭統軍倒是員良將,極知兵法,不可輕敵,今日天晚了,明日滿月之夜,我自到他寨前,且看他行軍佈置,就知端地,再設計破他。」甘茂道:「末將已聞得賊人統軍,喚作卓正,卻是末將在隱龍山時殺的卓敬之弟,極好兵法韜略,昔日征討南蠻鬼王時,為行軍參謀,多出奇計詭詐,得成大功,今既是此人主軍,萬不可輕敵,明夜若去看寨,軍師須小心,末將願領兵護衛。」 吳用微笑道:「此人與其兄相較如何?「甘茂道:「萬不可比,這卓正兵法遠勝乃兄,行事極細緻,又極狠辣,便是末將領兵,也不願與他對敵。今逢軍師,方可勝他韜略。」吳用微笑道:「既如此,明夜如此如此佈置。」 甘茂花榮各各領命不提。 
  且說卓正在寨中得了敗軍回報,呂義等各自請罪,卓正道:「這甘茂驍勇,當時號為酆都城中第一,此番嘗敵,原是試敵鋒銳,勝敗皆在本帥料中,勝者可挫敵之氣,敗者賊人驕傲,必來攻我,我自堅守不出,待他糧盡智窮,以兵擊之,必獲全勝。勝負皆無關大局也。只是本帥已各處遣使往各處州縣,教各各堅守,卻憂封州城有大軍糧草場,若被賊人探知,先去襲取,則本帥計策無用,」眾將道:「封州城亦有數千軍馬,況賊人初到吾境,未必便知。」 卓正道:「計不可不出萬全,且派一枝軍去封州城增援,就好生堅守。」就教高煌韓壽二將,引五千軍,兼程趕往封州城去。卻是過不兩日,高煌韓壽二將於路聽得封州城失了,兩個面面相覷。進退不得,只得於路屯住軍馬,差人飛報大營。卓正聞得,言語不得,呆了半日,方跌足道:「賊人如何這般狡詐?竟知此處先取了?得此處軍糧,養成賊勢,禍患深矣!」眾將道:「賊人雖取了城子,但立足不穩,何不即發大軍攻之?必可奪回。」 卓正道:「賊人既取此城,如何不知好生提備?如移軍去攻他時,反自主客逆勢。必然膠著。賊人前軍趁機打天門時,我疲兵回救,是先手皆在賊人佈置中也。今我料賊人不過數萬,今只有半數當我,我軍數倍與敵,可明日出兵,奇兵相沖,破他前軍,教賊人得了糧草也自無用!」正議論間,忽然右山守將費聲安輝遣人飛報道:「今寨外有數十騎窺探我軍寨子,因恐是賊人誘敵之策,不敢即出,就先報來。」正是;才驚失城破謀恨,又聞諜影窺寨聲。 
  卻說卓正聞得相報,道有敵兵窺看寨子,略自思忖,冷笑道:「此必賊誘敵之計也!既如此,也教他吃我些算計。」就叫偏將周洵:「引五百騎去捉看寨賊人,不可緊趕,但覺異樣,便可回轉來。」再教翻天虎彭烈領於沖、牛闍,賽惡來曹子乾領吉明、吉亮,各帶五千軍馬,就從軍營後大寬轉抄出去,截入敵營來路,「但看賊人有埋伏起,劫殺我追趕軍馬時,就彭烈軍抄在敵人埋伏軍背後,反殺他埋伏兵馬,曹子乾軍即可殺奔敵營去,截賊救應,更多帶火箭,射入賊營,教他首尾難顧。」再教小典韋呂義,病張任楊思溫,領叢山 、范翔、潘松、翁成四員偏將領精兵一萬,就跟在周詢後數里之地,待賊人埋伏起時,就可奮勇上前。卓正佈置已定,自帶隨身將士,卻上右山,觀看廝殺不提。且說吳用與花榮,就引三十餘騎,來卓正軍前看寨,到得寨前三里去處,恰是更半時分,見那一輪滿月早高高昇起,掛在半空,落得一地月色如銀,映了那寒霜,將來做個明亮世界。吳用於馬上笑道:「此間不得東坡學士在此,倒可惜了眼前之景。他曾有詞作道,『照野彌彌淺浪,橫空隱隱層霄。 障泥未解玉驄驕,我欲醉眠芳草。 可惜一溪風月,莫教踏碎瓊瑤。 解鞍欹枕綠楊橋,杜宇一聲春曉。』寫景如畫,恰是今晚景色,我也不願踏了這滿地瓊瑤。」花榮笑道:「軍師哥哥於大敵之前,猶自有此雅意,小弟卻無此興致,看來只是個粗莽軍漢也!」 吳用笑道:「一般是東坡學士詞作,「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處、強虜灰飛煙滅!」你我梁山兄弟,曾血戰數千百場,哪想來這世界,又復做這等大廝殺,我卻最喜他詞中周公瑾談笑破敵的風範,今日看了他寨子,卻做破敵計較。「花榮道:「哥哥也須小心,此番聞得那卓正極能用兵,此番雖以埋伏計賺他,也防他另有奇兵。」吳用笑道:「賢弟細心,我如何不知?且看寨子計較。」遂催馬向前,就看天門城軍馬行營佈置,點頭讚歎,回頭與花榮道:「不想陰間有此等人物,觀他行營立寨,佔盡形勢,深得法度,不輸古今名將,甘茂言下非虛!此番我軍欲取天門,少不得連番惡戰也!」花榮道:「哥哥既看了寨子,便可速回,敵軍趕來時,恐有弓箭傷損哥哥。」吳用笑道:「有賢弟在此,卻有何憂?既是賢弟連番說時,且自回去。」正待回馬時,只聽趕前數十丈的小卒飛也回騎報來道:「寨中敵騎突出來也!約有數百騎,就奔這邊來!」吳用花榮看時,果見數百騎飛也似趕來,已不足二里。便帶了隨騎,就向來路而走。這寨中領兵趕來的卻是周詢,雖得卓正吩咐,但見吳用花榮軍馬少,自家要干功勞,催騎只是緊緊在後面趕來,正是前面流星走,後面掣電來。看看早趕過十里地面,看看堪趕上吳用一行,心下大喜,喝道:「前面休走!」就趕將來,卻是前面一個林子,吳用一行抹過林子,轉將過去了,周詢不捨趕來,只聽得一聲梆子響,弩箭潑雨般射出林子來,早將周詢與當先的數十騎射下馬來,周詢身中數十箭,哪裡來討活命?卻是吳用早安排楊雄,引五百弓弩手在林中埋伏,此時見伏兵趕來,就將弩機扳動,周詢哪裡來討活命?正是: 
  干功只仗血氣勇,哪知遇伏性命失。 
  當下周詢身死,餘騎大亂,只聽得喊聲又起,卻是劉唐引一千餘人在長草中埋伏,此時便從後面殺將出來,當先鉤鐮槍只是扯馬,撓鉤只是拿人,牌刀手草裡趕將出來,那裡顧得要活的?只是趕著砍人,眼見得頭顱亂滾。眾騎向前奪路時,又是一輪弩箭潑雨般射來,更射倒無數。當下這五百騎被梁山伏兵前後截住,殺死拿翻大半,只有數十騎四分五落的黑暗裡逃了。劉唐楊雄方大喜時,只聽得喊聲大作,卻是小典韋呂義,病張任楊思溫,聞得逃命小卒報說中了埋伏,周詢被殺,大怒,催動一萬軍馬趕來,劉唐楊雄見不是路,都退入林子裡去,呂義楊思溫催動軍馬殺入林子來時,地下卻早掘下許多陷坑,又有絆馬索,更兼弓弩手黑影地裡射人,眾軍發一聲喊時,急退出林子來,早吃坑陷射死了許多。呂義楊思溫大怒,就教軍卒繞林放火,正亂間,只聽得兩側喊聲大起,左有甘茂,右有天子山,各領三千精兵突將出來,喝道:「賊將留下首級!」 呂義楊思溫大怒,各各急分兵向前廝殺,四個交馬,攪做一團。正斗間,劉唐楊雄引軍從林中突將出來,就三路夾攻,楊思溫急分潘松、翁成分軍上前迎敵。急急未了,卻是呂義楊思溫軍馬來路喊聲又起,趙得勝丁朝興各引一千步軍,就來路抄在後面殺來,呂義後隊叢山 、范翔急向前迎敵,怎當得著兩個驍勇?范翔未及與丁朝興交手,早被丁朝興將小叉打出,正中臂膀,范翔叫一聲,幾乎落馬,被身邊親信軍卒死命救去了,叢山卻吃一驚,被趙得勝一棍打得盔破額裂,死於馬下,這兩個大呼,引二千步軍就殺入天門軍馬陣中來,將其後軍殺的四分五裂,天門軍馬大亂,梁山軍馬四面圍來,反將天門軍馬裹住,看看危急,正是: 
  奇謀早定三伏策,猛將欲殲萬人軍。 
  且說吳用花榮退馬在數里之外,上一小丘,上早有王定六引五百軍駐此地接應,兩個就看戰場形勢,見中間天門軍馬旗幟大亂,奔走不定,自家軍馬旗號卻四下聚攏來,正是形勢大佔上風,各各欣喜,卻忽聽得喊聲又作,忽地遠遠山後轉出兩枝軍來,正是打天門旗號。這兩個看的分明:兩枝軍分兩路,一路反殺梁山軍馬背後,一路就去奔襲自家梁山營寨,這兩個各各變色,吳用道:「這卓正用兵果然高明!竟能出兩路奇兵分襲我背後。營寨中有馬勁、羅士奇二將把守,料他一時也攻打不進,只是他抄襲楊雄等背後,卻是如何是好?說不得,賢弟可引王定六兄弟這枝軍馬從側翼衝他一陣,就先截住他廝殺。」花榮道:「小弟陷陣不妨,只是我去了,哥哥身邊無人守護,卻使不得。」 吳用道:「你自引三百軍與這隊騎兵去截他,,我自留王定六兄弟與二百軍守護,情勢緊急,賢弟速去!」花榮見此,不敢多說,就道:「哥哥保重!」就喝道:「隨我陷陣!」自引所撥軍馬就奔下去,橫衝彭烈軍馬。彭烈軍中不防有此奇兵,一時大亂,軍中牛闍正當著花榮,大怒舞刀來迎,花榮冷笑,早拈弓搭箭,喝聲:『著!「牛闍額上著箭,早跌下馬,旁邊軍馬更驚,被花榮將這一小隊軍縱橫衝蕩,一時大亂,彭烈卻在前軍,聞得後軍大亂,大怒趕將回來,就戰花榮,兩個交馬三十餘合,不分勝負,卻是花榮軍馬少,此時卻被天門軍馬團團圍來,雖自死鬥,卻也漸漸不支。卻是於沖遙見小丘上有人,雖不知是誰,卻引千餘軍殺上小丘來,王定六大驚,急向吳用道:「哥哥速自丘後下山,我自殺下去擋著!」吳用道:「你我兄弟生死一理,焉有哥哥獨逃求生之理!死活都在一處!」就仗兩條銅鏈,當先迎去,王定六心中感激,喝道:「是好漢子的隨我去殺這場,救出軍師哥哥!」挺著朴刀,就也奔下丘去,這二百人見這兩個如此,心中各自感奮,各自大呼,殺下丘去。正是一人拚命,萬夫莫當。這二百餘軍瘋虎般殺來,於沖雖自軍多,卻也覺難擋,正將槍來招架王定六朴刀時,不防吳用銅鏈掃來,正中左肩,叫的一聲,撥馬就走,後面軍卒大亂,更被這二百餘軍一陣趕殺,都亂遭遭退走下去。王定六待趕殺時,吳用道:「不可!且奔前軍,就前軍抽調枝軍馬來救應!」 王定六就護吳用,就先前開路,護著吳用奔那林子去,卻是過不數里,早前面一枝軍到,當先一個大漢,火光中照見,臉上老大個硃砂記,卻是赤髮鬼劉唐,因聽得後路殺聲,得軍士報知,卻引七八百軍回來接應,卻當頭撞見了吳用,各各大喜,吳用就道:『你可去接應花榮兄弟!「劉唐略問明白,大喝一聲,將上身就赤剝了,挺著朴刀,喝道:」都隨我去!「引那軍飛也似去了,王定六猶豫時,吳用就道:「兄弟可也引多半人去,我自去林中躲避,有數十人護著即可。卻救花榮兄弟要緊!」,王定六不敢違命,也引百餘人隨後趕去。 
  卻是花榮正與彭烈惡戰,卻是身邊軍馬漸少,花榮咬牙,只是挺槍死鬥,彭烈要與牛闍報仇,因此一步也不放鬆花榮,兩個就鬥到六十餘合,彭烈喝教眾軍圍來,又教放箭,花榮身邊只餘了三十餘人,個個浴血,正危急間,正聽得喊聲如雷,彭烈軍馬波開浪裂,兩個漢子領千餘軍馬,一前一後殺入來救應,花榮卻認得是劉唐王定六兩個,大喜,領殘兵殺將過去相會,彭烈趕來,劉唐大怒,舞刀直取彭烈,鬥得十合上,只覺劉唐刀法凶狠,又見花榮回馬來戰,自家手下偏將都死傷了,心下怯了,回馬便走。劉唐王定六略趕一程,見敵軍多,也不敢窮追,且喜救得花榮,花榮帶的三百餘人只餘了十餘個,自家殺的也倦了,又帶了兩處輕傷,因此三個匯合了,只是退回林子來且與吳用會合了。 
  卻說曹子乾帶軍馬攻打梁山營寨,卻是馬勁、羅士奇兩個守寨,兩個都是好廝殺的,見敵軍殺來劫寨,不由分說,各自引軍殺出,與曹子乾大戰,反將曹子乾軍馬衝動。當時只是混戰,曹子乾只教軍將火箭射入粱山軍營裡去,卻是遠了,射入去的不多,卻也引得火著,將四野都照亮了。斗的半夜,忽得喊聲又起,卻是梁山後軍張橫張順引軍護送梁草到來,在後面二十里外駐紮,見得前軍寨子起火,又有喊殺聲,因此張順教哥哥引軍護住糧草,自引三千軍來救應。此時卻從斜刺裡殺出來,曹子乾怎當得著三面夾擊?大敗而走,吉明死於亂軍之中。馬勁、羅士奇和張順三個怎捨,合軍趕來,卻是趕不數里,卻是彭烈軍回,聽得曹子乾軍馬失利,因此趕來救應,三個卻當他有埋伏,吃一驚,收住軍馬回寨。彭烈曹子乾各自失利,也不敢救,急急收住敗殘軍馬,從原路奔回寨中去了。 
  卻是前軍廝殺,卓正在山上見己軍被圍,大驚,急傳教大寨中毋丘勝、辛堯。兩山小寨上胡浚,費聲各引軍去救應,反抄在趙得勝丁朝興軍後,因此這一夜中只是諸軍混戰,各自多有損折,到得天明方各自收軍。卻是卓正這邊,彭烈曹子乾兩軍回來的不足六千軍馬,呂義楊思溫一萬軍馬折了一半,連接應軍在內,折傷了一萬二千有奇,死了周詢、叢山、牛闍、吉明四個偏將,范翔、於沖又各自帶傷,算得大敗虧輸,卓正咬牙切齒,道:「這伙賊人如此凶狠!」急教高煌韓壽二將引五千軍回來,又報天門城並各屬下州縣,教各即催發援兵,剿滅梁山賊寇不提。 
  梁山這邊也自回營,各人說起昨晚這場惡戰,也各驚心,卻是自家軍馬算來也折傷了四千有餘,花榮楊雄趙德勝各各帶傷,吳用便教王定六與三個調治,就與甘茂商議道:「兩番惡戰,雖殺了他萬餘軍馬,我軍損折也重,卓正這廝也算得能軍!眼見得我是客軍,軍馬折得一分便少一分,他雖吃虧,後援必是源源不斷,我軍如何與他耗的起?必設法就即時取了天門城方可。」甘茂道:「眼見得卓正這廝佔住形勢,我軍如何繞過去打城?便是過去,須也吃他兩面夾擊,若被他截了我軍糧道時,反自陷絕境。」吳用無語,正愁悶間,忽地劉唐入帳,就報拿得一個奸細。吳用就教將奸細帶入帳來,親自審問。正是兩番血戰敵難克,再籌奇謀待見功。 
  且說吳用夜來與甘茂商議,聞劉唐報,自家在寨外緝巡小路,拿的一個奸細,就教帶入來,自己親問。不多時,劉唐早領人將那漢子五花綁縛了,推進帳來,吳用冷眼看時,見那漢子七尺來身材,臉色雖略有些蒼白,但雖被綁得緊緊的,卻不見有甚惶恐之色,進帳來立而不跪,心下便異,冷笑道:「你這廝敢來替卓正那廝做細作,不是該死?你若是想活的,可將那邊軍情都詳來吐實了,可饒你一死!」那漢子昂然道:「誰說我來做細作?我自有極機密的事情,要尋你家宋頭領說,誰想你們這般待我?」吳用冷笑道:「你這廝兀自巧言掩飾!宋頭領豈是你能見的?既是不肯實招時,可推出去斬首,以為號令!」卻施個眼色給劉唐,劉唐會意,就大聲應和,來推這漢子出帳,那漢子冷笑道:「都說梁山好漢重義氣,如何這般不顧自家兄弟性命?連句話也不許人說?罷罷!我自死不緊,可惜屈死了李大哥!」自大踏步的向外就走,吳用聽得臉上動容,急教帶將回來,問道:「你說的是哪個李大哥?」那漢子道:「便是黑旋風李逵李大哥,我自是他天門城裡結識的兄弟。」吳用道:「你端的是誰?」那漢子道:「我自是天門城中的周德威,喚做鎮坊太歲的便是,先前卻在天門城裡結識的李大哥,服他為人義氣武藝,卻不料他被那些狗官們捉了,下在死牢裡,看看便死。我卻擔心的緊,因來你這軍中送個急信救他,誰知反被你們當奸細拿了!這般不識好人!」吳用道:「卻將何人為證?」那漢子昂然道:「便是你們伙中楊雄王定六,都是我送出天門城裡的,救他們性命,便是現城裡,也有個薛永薛大哥住在我家裡。」吳用聞得大喜,急親上前將繩索解了,請教上座,就深深一揖謝罪道:「為兩軍前廝殺,不得不小心,得罪義士,萬望勿罪!」那漢子意外道:「頭領是何人?卻不似宋大王。」劉唐道:「這是我梁山上智多星吳用軍師,俺自是赤髮鬼劉唐,方才得罪莫怪。」也唱個大喏。那周德威叫聲「啊也!」翻轉身就拜,道:「俺在城中曾與薛永大哥談論,多聽得兩位好名字,不想今日幸會!」吳用大喜,就教親信軍士密傳楊雄、王定六兩個來與周德威相見。那兩個來,見了周德威,各各欣喜不已,至此吳用更無半點疑慮,就叫後帳置酒相待,自與帳中諸人相陪。 
  席間,各人都贊周德威的義氣,自吳用甘茂起,各各與其把杯。就轉來,探問李逵情形。聽周德威嫂:「李大哥被下在死囚水牢裡,管束提防十分嚴密,小人將了薛永大哥與的金子,四處托人買告,也引不得進去相見一面,只是看守獄卒都得了金子,便也不十分難為李大哥,又將棒瘡藥托人帶進去與李大哥使用,因此前日小人離城時,聽得獄中消息,李大哥身骨略好了些。」眾人方喜時,又聽周德威道:「州衙裡王孔目曾透出消息,道是酆都城裡八百里加緊申報文書已得批轉回來,道是李逵是酆都城劫牢的要緊重犯,因此教解酆都城裡等審發落。本即時便將李大哥解了去,因這邊兵馬臨城,秦都總管與衙中諸人商議,王孔目要保李逵性命,就道解送路上恐梁山賊人打劫,反擔干係,不如將李逵依舊囚禁了,待退滅了梁山軍馬時,再做區處,秦都總管便依了,依然將李大哥監了,只是關防更覺嚴密些,輕易再透不出消息來。」吳用跌足歎道:「這王孔目卻是好心辦錯事也,若是將李逵解送酆都城時,但探聽得清楚時間路徑,只消早安排一隊輕騎半途邀劫,自能救得李逵,省卻多少氣力!如今要打破這天門城子,方救得李逵出來,卻是難上加難也!」那幾個好漢也自歎息,吳用又問道:「卻是城中如今情形如何?」周德威道:「早一起秦都總管侵奪了尉遲老爺家產,逼的尉遲老爺身死,卻以尉遲老爺與隱龍山強寇聯結造反,必廣結同黨為題目,將那日赴喜宴的大多都捉了,下在牢裡,卻差人暗中透出風聲來,要被捉的人須送上金銀,才肯放人。城中那些富戶大多被他捉了,沒奈何,只得送上金銀,方將自家贖買出來,被他手下親信十分勒掯,這是對城中富的了。卻是那些沒金銀贖獻的,這秦都總管就教發下牢城營裡去,教每日裡做苦工。前幾日,又聽了那個卓副總管的話,滿城裡大索外來流民,凡這城裡沒戶籍沒鋪保的都捉了,說是稽查梁山賊人奸細,前後數日總捉了萬餘人,硬指派的七八百個是奸細,先後胡亂都殺了,將頭掛在各處城門與十字街口上來嚇唬人,其餘的也一般的發下牢城營裡去,教做苦工自贖衣食,這幾日又教這些人疏浚城濠,加高城堞,個個擔了一二百斤重擔,但稍有遲疑,皮鞭如雨下去,往往多有抽死的,這是對城裡極窮的了。便是城中一般小民人家,也亂攤派什麼助軍錢,但繳納不起的,一般的捉了去牢城營裡受苦。因此小民人家賣兒典女,賣房賣屋的無數,只為要完這助軍錢,多有交不起情願自盡的,懸樑投井,這城裡每日裡都有許多。這是城中一般的了,因此這城裡窮的富的,除了那些衙門裡面的,沒一個不切齒痛恨這秦都總管一夥的,早晚都私下地裡說:『願強人早些入城方好!』便是秦都總管也知覺些風聲,早晚只在衙裡不出,出來時也必前後數百甲士擁護,方敢出來走一遭。早晚只盼著卓正打勝仗,每日三五番派人去問戰報,卻聽得風聲不好,因此這幾日愁悶,只推病再不出來。」甘茂聽聞笑道:「昔夏桀無道,民所怨之,作謠道:『時日曷喪,與汝偕之!』商湯因民怨作兵伐之,遂滅夏桀。今城中民怨如此,如何能固?若以大軍臨城時,數日必克。」吳用道:「只是卓正這廝廣識軍略,將重兵佔住衝要之地,使我軍近不得城子,若破滅得他,量此城子時,如湯潑雪!」周德威道:「好再教軍師與眾位頭領得知,今卓正那廝營中有一偏將,喚做小樂進楊炎,曾暗裡受過尉遲老爺大恩,外人多不得知,惟他與小人總角相交,過得最好,因此得知,為這秦都總管逼害死尉遲老爺,侵奪他家產,因此暗中十分痛恨,只想替尉遲老爺報仇,日日與小人商議,只是不得其便。今卓正點軍,他恰在軍中也做個偏將,與這邊軍馬對敵。他聞得此事,便有心了,便也叫小人數日前以投軍為名,在他帳下做個小校,就便裡行事。今兩番交兵,那邊都是大敗虧輸,卓正這廝十分害怕,已各處催調援兵。聞得不數日,必有二三萬軍馬到來,楊炎聽聞的,就與小人商議,恐這邊吃虧,是以小人星夜偷出軍中,來這邊報音信則個!」吳用聽得大喜,略略思想,便道:「我昨夜去觀看卓正結的營盤,是仿李藥師結的六花陣,以小寨團團攢住大寨,十分嚴緊,若外面衝突去時,十萬難進。但若是潰其一寨,以精兵直搗其腹心,便是極易。不知楊將軍結的小寨,卻在哪個來路?」周德威道:「為楊炎不得卓正心腹,這廝也似有些疑他,卻這幾日都不教他臨陣,只教他軍馬紮營在左側小山之後,卻天門城來路,就接應糧草。」吳用聞得,問道:「卻不知楊將軍手下,有多少心腹可用之人?』周德威道:「楊炎待人處事親厚,因此極得手下死力,又得小人帶了幾十個朋友從軍,因此若是事亂髮做起來,總有六七百人可用。」吳用呵呵大笑,道:「此番破敵立功,只在楊將軍與周賢弟身上,周賢弟可即回去,就報知楊將軍,三日後中夜可自寨中放起火來,亂這一軍之心,我自將大軍接應,殺入寨去,必可破卓正軍馬,只是事後卓正必然報復,因此周賢弟將此時說知約定楊將軍後,就可入城去將你們二家親近老小都設法搬移藏了,免得事後受害。就可與薛永兄弟分結城中之人,等我軍馬臨城,就可待機裡外相應,破他城池。城破後你和楊炎二位賢弟,都可隨我軍上隱龍山去,就做個上廳頭領。」 周德威聽得大喜,吳用道:「非我不願多留賢弟,只恐此間久了天亮,教人知覺不好,可速速回去。」就教取出一盤金珠,付與周德威,周德威臉上變色道:「小弟捨命來報信,實非為此等物,只是與李大哥一時義氣起見,還請軍師哥哥收了此物。」 吳用笑道:「我如何不知賢弟之心?賢弟之高意,可比古人,焉敢以此黃白之物相污?將此物來,是為賢弟將回城去,一半與楊將軍,教散與左右,就堅其起事之心。一半賢弟自將入城中,一來做安家費用,一半散與親信兄弟,周濟貧民,就日後破城方便,故以此金珠,教兄弟將去使用。」周德威方自收了,又聽吳用吩咐,說與劫寨時連接暗號諸事,方辭了眾人去了,這邊吳用自安暗安排軍馬,只等到那夜裡看火起劫寨。 
  正是:安排暗夜徹火索,待教焰摩九重天。 
  且說卓正聽得諸處軍使回報,鄰近各處州縣各自聽命,俱發援兵趕來,有二千者,有三千者,俱到天門城取齊,算來約有三萬餘軍馬,心下大定.因此決意堅守,待諸處援兵會集,再與梁山賊軍決戰,是以每日裡只是提調軍將,小心把守營寨。又不放心,夜中更親自巡行諸營查看。這日二更時分,又引親軍百餘人巡營,正見天上月朗星稀,寒霜滿地,方出得自家大寨,忽得左右自亂,卓正大驚,急喝問時,早自家也見西南去處紅光沖天,一把火起,正是自家軍偏將楊炎營寨去處,更喊聲大作,卓正怒道:「這廝如何不小心,走了水?燒了軍馬錢糧,干係非輕,若是撲的滅便罷,撲不滅將那廝明日來斬首!」正待親去催督,行不多遠,早見幾個焦頭爛額軍卒亡命奔來,卓正急教親信去攔住問時,就道:「自家營裡楊將軍忽地引親信數百人在自家營中放起火來,眾人驚諤,但上去攔阻的都吃殺了,因此一營大亂,卻是這時,無數梁山賊軍殺進寨來,楊將軍並不迎敵,反自去和賊人做一夥,因此方知他自反了,卻是我們這幾個腿長,就趕來報訊。」卓正聽得,驚怒交加,大罵道:「國家教他做個將軍,這廝如何這般忘恩負義,反去勾連賊人,放火賣軍?但一會捉住時,將來千刀萬剮,挫骨揚灰!」急回自家帳中聚將調兵時,卻早聽得自家營中大亂,就親兵報來,梁山賊軍殺進營來了!卓正大驚,急急上馬,就早見自家營中數把火起,無數梁山軍馬火光裡衝入寨來,就趕殺自家軍馬,幸得卓正平日號令嚴肅,方才又親自巡營,因此雖吃劫了寨,大亂,卻亦非全無防備,早有值夜軍馬上前抵禦,卻是毋丘勝、辛堯當值,急上前截殺當先敵將,卻是甘茂,三個未及交馬,只聽弓弦響亮,毋丘勝早自落馬,卻是花榮在後,見二將衝突來,就按下槍,取出弓箭來,一箭先把毋丘勝射下馬去。辛堯大驚,卻是甘茂馬到,就一槍將辛堯戳下去。因此天門軍馬大亂,梁山軍士勇氣倍增,發聲喊,大刀闊斧,殺得天門軍馬四分五裂,抵禦不得,盡皆亂竄。梁山軍士更四處放火,眼見得寨中大亂。卓正只叫得連聲苦,卻見火光影中,一將挺槍躍馬,當先衝突而來,正是甘茂,卓正大怒,急上前交鋒,喝道:「無恥叛賊,還我兄長命來!」 甘茂冷笑,道:「你兄弟一般一丘之貉,只知殘害軍士百姓,一般該死!」 卓正大怒,舞刀斗不數合,卻是力怯,急待走時,甘茂那裡肯捨,一條槍神出鬼沒,早將卓正裹住,見卓正刀法散亂。冷笑處一槍搠進來,卓正大叫一聲,閉目待死。卻聽得連聲弓弦響亮,更間雜怒喝之聲,卓正睜目看時,只見甘茂落馬,兩邊軍士各自大亂。卻是甘茂一槍搠來時,斜刺裡病張任楊思溫趕來,見得危急,要救自家主帥,急抽弓搭箭,一箭射來,甘茂猝不及防,正中左肩,翻身落馬。楊思溫大喜,驟馬趕到,挺槍就刺,卻早是花榮看見,叫道:「賊子無恥!」也一般一箭射來,正中楊思溫咽喉,倒跌下馬,喪了性命。救了甘茂,就趕來殺卓正,卓正正慌間,忽聽得大叫:「賊將休得放肆!」卻是呂義挺兩枝戟殺到,便斗花榮,救了卓正。卓正心方定時,卻是左邊馬勁,右邊羅士奇,一齊殺到,呂義獨力難支,急挺戟躍馬,殺出條血路,就護著卓正走脫,這幾員將哪裡肯捨,各自趕來,卻得翻天虎彭烈,賽惡來曹子乾各將軍到,就這大寨裡混戰。甘茂咬著牙,拔了箭,將箭創使戰袍裹了,依然挺槍上馬,就在這亂軍裡衝突,兩軍直殺到五更時分,卻聽得左右兩山上各自號炮響起來,卻是吳用教劉唐、王定六,趙得勝、丁朝興各引三千步軍,就亂裡各自搶上山去,奪了兩側寨子。那兩寨中胡浚、費聲先各自引軍馬來救應大寨,許渙、安輝雖各自抵禦,怎及得梁山軍士都是不要命的,當先的儘是挑選的走慣山的投軍的獵戶,因此個個縱躍如飛,早隨著各自頭領,殺入寨中來。左山許渙猶自喝令軍士抵敵,被劉唐撞入懷裡,一朴刀砍翻,王定六趕上,一刀剁下頭來。左山安輝卻滑,見寨子打破,就換身小軍衣服,混在小軍裡逃下山去了,因此兩側山寨都被梁山軍馬奪了,這些頭領就按吳用號令,各將號炮放起來,震的那山也動。卻是大寨中梁山軍馬得知自家軍馬山上得勝,勇氣倍增,天門軍馬本自混亂,至此更自喪膽,翻天虎彭烈,賽惡來曹子乾等不敢廝殺,各引軍敗走,早被兩山上梁山步軍衝下,又裹去了後隊一半軍馬,因此殺的天門軍馬大敗虧輸,各各抱頭而走。梁山軍馬如何肯捨,直追殺到二十里外,卓正得諸將護著,急急如喪家之犬,忙忙如漏網之魚,只是逃走,正奔走間,喊聲又起,卻是天子山得吳用軍令,引一枝輕騎在此埋伏,此時便來截擊,後面梁山軍馬趕來,卓正大驚間。忽然天子山後軍大亂——卻是高煌韓壽二將自封州路上回來,聞得大寨有失,因此殺來救應,天子山前後受敵,不敢攔阻,只得任卓正敗軍衝將過去了,卻自搶的旗幟衣甲甚多。花榮等追來軍馬,見高煌韓壽二將這一隊生力軍馬截出,也知自家軍馬殺了一夜,盡皆疲憊,因此只與天子山軍馬匯合,自收軍回去了。卓正大敗之餘,那敢再戰?只得收拾敗殘軍馬,就奔回天門城去。 
  且說吳用聽得各路軍馬回報,心中大喜,就引一隊輕騎,天大明時早趕到這邊寨子來,見殺得屍橫滿地,血流成河,這些寨子中猶自煙火未息,盡成焦土。吳用和回來的花榮等軍馬恰撞著,各自大喜,就計點時,這一夜間殺死天門軍馬一萬餘人,俘得八千有餘,奪得旗幟衣甲刀槍糧草無數。楊炎也引千餘軍來參見,吳用深加慰勞,見甘茂受傷,急教王定六調治。且自近處屯住軍馬,教其歇息。自與諸將商議處置俘得天門軍馬之事,天子山道:「眼見得這些賊廝鳥大敗虧輸,已自膽落,何不直搗城池,就擒殺了那些賊廝鳥?至於這些敗兵,留著枉自礙手礙腳,何不全都殺了,免得羅索。「原來陰間處理俘軍,向來坑殺,不留一個,故天子山出此言語。吳用搖首,道:「不可,兩軍戰伐,軍士本自無辜,如何能濫加殺害?自古殺俘不降,我自有主意了。」便傳下號令,教將俘的天門軍馬,每人與行糧三斗,盡數釋放,傷的盡與醫治。那些俘虜本來個個自料無幸,各自哭泣,卻聽得如此,個個諤然,繼而歡聲震野,盡數拜謝,倒有一半不願回家,就情願投梁山軍中效力,吳用大喜,就將這四千餘軍兵補入行伍。次日教軍馬拔寨都起,大刀闊斧,就殺奔天門城下來。 
  且說卓正將了萬餘敗殘軍馬,不敢復與梁山軍馬對陣,直退入城裡來,合城大震。秦壽聽得消息,呆了半日,方來與卓正相見。卓正羞慚滿面,將事都推在楊炎身上,說他賣軍之事。秦壽大怒,就教人火速去捉拿楊炎老小,卻是不多時趕回來,都道不知何處去了,遍尋難獲,只是捉了幾家鄰舍回來。秦壽大怒,欲待滿城大索時,卓正道:「如今我軍大敗,梁山賊軍早晚臨城,須得即時防備要緊,可一面起民夫上城,同心合力,守護城池,準備強弓硬弩,灰瓶金汁,滾木擂石,晝夜提備,一面火速發八百里文書到酆都城去,就求發援兵,調撥強兵猛將火速前來救應。一面就急催各州縣援兵趕來。」 秦壽依言,就教卓正選一員心腹偏將潘松,領十騎馬軍,將了火急文書,就日夜兼程,趕往酆都城去,求告救兵。一面盡起民夫上城守護不提。有分教:一封書信京師去,惹出梁山對頭人,待知酆都城秦廣王如何處置,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史文恭潛襲隱龍山 蕭嘉穗鶴唳天門城    
  話說潘松於路日夜不歇,就直到酆都城裡,將火急文書星夜到有司投遞了,那有司官員大驚,不敢耽擱,將文書急將來秦廣王殿前,就請內侍轉報入宮中。那內侍只是不肯,急得這官員如熱鍋上螞蟻相似,只在殿前亂轉,不得要領。直到五更時分,多官紛紛都來上朝,各自聞得天門緊急,俱自大驚,只不見秦廣王上殿。多官無奈,只得到宮門候旨,就催內侍通報,那幾個內侍各自躊躇,只不敢入內去。 
  有乖覺的官員就暗地一邊問情熟做內線的內侍道:「大王這許多日子只是推病,不曾上朝,卻是何故?」那內侍悄聲道:「便是大王數月前得了潘娘娘,十分寵愛,日夜歌舞筵宴,將別宮娘娘都不在看在眼裡,不再過幸,因此前夜張娘娘忿怒,帶十數大腳宮女,直入潘娘娘宮中,大鬧一場,打的落花流水,將潘娘娘頭也打破了兩處。大王攔阻時,也被張娘娘將臉撓破,因此大王十分震怒,將張娘娘打入冷宮之中,看看早晚賜死。大王為破了相,出來不好看,因此不上朝,昨夜又和潘娘娘飲酒消愁,深夜方入殿就寢,至今不過半個時辰,卻是誰敢叫醒?」 
  那官員道:「便是你是大王心腹久的,也不敢?如此軍國緊急之事,如何耽擱的起?」 
  那內侍驚道:「如今大王喜怒無常,似我們奴輩,但有小小過犯,再不饒恕,只將大棍來打死,不然就投入猛獸籠中,今不過一月,已殺了四十餘個,宮中人人自危,只要躲事,哪個敢自去觸霉頭討死?」 
  那官員道:「你說的那潘娘娘,不就是那個犯了事的西門官兒,因抄撿家屬沒入宮來的?如何竟能得了大王的專寵?」 
  那內侍唧唧咕咕道:「便是原發在洗作坊裡洗衣刷漿,誰知不知哪日大王在樓上飲酒,這潘娘娘遠遠從樓前過,卻被大王看見,打個對眼,就中了大王的意,當夜便叫洗沐更衣,召去待寢,誰知那一夜之後,大王便再也離不得,就封了潘娘娘為妃,竟夜夜都在潘娘娘房裡,將別的娘娘都當做糞土一般,便生出張娘娘這番事來。」 
  那官員道:「莫輕舊日同巢鳥,飛上枝頭變鳳凰,這潘娘娘倒好個際遇!」那內侍道:「這娘娘論姿色面貌也不比別的娘娘強些,也不會甚才藝,只是專能順著大王的小意兒,就枕席上的事也能弄出許多新鮮花樣兒來,因此大王喜歡,一時再離不得。便是伺候她的馬內監、高內監這些日子也屁顛顛的,腳趾頭都恨不得翹到天上去,那輕狂樣兒,我便瞧不上!不就是跟了個風光主子麼?」 
  那官員道:「你原來是跟袁娘娘的,袁娘娘難產死了,卻是張娘娘風光,如今又到潘娘娘了,你如何不去她面前走走?也討個好差使?只在這兒守門熬風?」 
  那內侍道:「如今潘娘娘身邊那些人心紅炭圓兒般熱,眼都瞪的烏眼雞也似,誰敢再插進一腿去?便是前日那管膳食房的老許,不合到潘娘娘面前多走動了兩次,就被人下了黑手,就道蒸魚裡刺沒有剔淨,險些紮著潘娘娘的喉嚨,被潘娘娘跟大王告訴了,大王大怒,一頓棍子將老許打的臭死,攆到淨廁裡刷馬桶!我在這兒守宮門,雖自熬些風寒,卻也安穩,不去那刀口上滾。」 
  那官員笑道:「你倒好個識見,不愧這宮裡幾十年熬出來的!卻是你勤著些,但有要緊消息莫忘了來透與我。」那內侍也笑道:「你的分例,也不要少了我的!」 
  那官員笑道:「便是你這兒,我自加倍比別人多些,須不要擔心!」 
  兩個都笑笑,這官員卻聽得鐘鼓響,驚訝道:「卻是何人大膽,卻奏鐘鼓催大王上殿,不要性命了?我且去看看來。」就別了那內侍,一轉腳到前面,卻見眾官員議論紛紛,相問時卻是御史大夫楊洵、知諫院事劉去非,和太常卿羅無惡、監察御史安子南幾個久候大怒,和一班文武商議,就敲起景陽鐘鼓,催秦廣王上殿。 
  卻是過不多時,秦廣王上殿,一臉怒色,就道:「本王抱病在身,不能臨朝,不過數日,諸卿何不能略體諒也?就以鐘鼓催逼寡人?」 
  諸官面面相覷,卻早有一員官腓衣象簡,就朗聲出班奏道:「自當年南蠻鬼王陷境,兵破酆都城,賴啟請天兵下降,方退得南蠻鬼王軍馬。當時地藏王菩薩與十位大王痛定思痛,以為十人主政,各自掣肘,意見不一,乃使南蠻鬼王猖獗,乃議定以每位大王主理陰世庶民軍國諸務三甲子,其他大王只管輪迴之事,不問別事。今大王當政已一甲子又四十八年矣。初時大王勵精圖治,天下承平,皆以大王為有道明君。奈何近十數年來大王有倦勤之意,遂使政務多失,小人盈於朝堂,賢士退於稿野,為官則克剝百姓骨髓以財貨女色結媚於上,為吏則啖食群氓血肉中飽自肥於已,今天下嗷嗷,依子而食,流離道路之民極多,悲苦久矣!而大王不知,罪於誰歸?今南蠻鬼王復興兵犯境,先後征發軍馬三十餘萬前去抵禦,戰士暴屍血肉於荒野,轉運民夫疲死悲哭於道路,而屢戰不利,此大憂之一也。今日更報梁山強寇宋江等侵我陰間,結黨於隱龍山,官軍屢次征伐失利。片甲難回,前則攻陷五州,盡殺官員,奪府庫錢糧而去,近更遣其黨吳用等將賊寇數萬,侵奪天門州境,官軍屢戰不利,昨夜報來賊寇已經臨城,形勢有懸卵之危,此大憂之二也,今內外二寇交相催逼,非存急危亡之秋為何?而大王尚高枕無憂,消息隔絕內外而不知,反以擾夢責問憂心如焚之眾臣,臣實難解也!」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盡皆失色,群相視之,乃知諫院事劉去非,素以直聲聞名,幾次以強諫屢罷去官職,而終直意不改,數日前方被召回,今復以直言進諫。 
  卻見秦廣王臉沉如水,緩緩道:「如此語時賴卿以大義相責,本王何面目臨於天下?非桀紂為何?卿言是也!」諸臣聽得秦廣王如此說,各自意外,有的卻只覺寒意從骨髓裡透出來。 
  只聽得劉去非朗聲道:「大王自比桀紂,乃群臣之恥也,舉朝無正士無一言進諫,陷大王於桀紂之境而自媚於上,非佞臣為何?今臣既還朝,終不能鉗舌而自保,而忍見國勢崩壞也!臣出此言,非不知三尺頸血必立濺於階前,而既言之,終不悔也!」 
  只聽得秦廣王哈哈大笑,忽得雷般一聲吼,就將身前御案一把推倒,喝道:「爾既賣直沽忠,以桀紂之輩等於本王,本王如何不可以比干、關龍逢待你?武士何在?就將這利口匹夫拖出去,先敲其齒,拔其舌,挖其眼,以利斧去其手足,再以金瓜擊頂!」 
  眾臣各自大驚,早有武士將劉去非拖出殿去,卻是劉去非並無懼色,朗聲大笑,遙遙呼道:「得與比干、關龍逢鼎足而三,死得其所,快哉快哉!」秦廣王大怒道:「速速行刑報來!」 正是:直士已自輕生死,奈何逢君本桀紂。 
  且說秦廣王大怒,就喝令武士將劉去非行刑,群臣震恐,皆自失色。卻有一員官出列,就叩頭奏道:「劉知非雖自狂妄,觸犯大王,但請大王念他本意公忠體國,一心只為顧念國事,就恕其死罪。誠為大幸!」 
  秦廣王視之,乃御史大夫楊洵是也,冷笑道:「此賊利口侮君,咆哮於大殿之上,是大不敬之罪也!雖死不足以贖其罪,寡人不誅他九族,已算寬厚,卿反替他曲言回說,莫非與他一黨麼?」 
  楊洵免冠,就叩首出血,道:「臣輔大王多年,大王自知臣為人,『君子無黨』,臣自以至誠對大王,以公心對國事,安敢曲黨阿私,相欺大王?但所為劉知非求情者,只念此人一片直心,忠於國家者耳,自古直者易得罪,劉知非知而敢言,乃國之諍臣也,殺之必損人心,萬望大王三思。」 
  秦廣王冷笑道:「爾聽他方才言語,爾亦為佞臣,寡人是何如主也?此賊死罪萬不可恕!念卿求情,就免他別刑,且斬首報來!」楊洵復自叩頭,秦廣王只是冷笑不理,卻早又有十數員官出列跪倒,齊聲道:「請大王恕其死罪,以成大王江海之量度,日月之聖明!」 秦廣王視之,乃太常卿羅無惡、監察御史安子南等人也,秦廣王怒道:「爾等只要寡人寬恕此賊,是何道哩?他以桀紂比寡人,寡人即以比干、關龍逢待他,如何不可?」楊洵復道:「大王如饒其狂孛,則只見他言語無理,是其自不見大王之聖度矣,如大王誅他,是成其忠名,而大王反有桀紂之實矣!請大王三思!」 
  秦廣王得楊洵再三辯說,心意稍回,又見滿朝文武復都跪倒求情,,便道:「既然如此,看諸卿之面,就饒此賊死罪,可就廷杖一百,盡革此賊官職,永發鄉里為民!如再有為此賊求情者,即為其黨,一併加重依例處置!」 
  眾官聽如此說,都不敢再言,那殿外武士聽得,就以重杖打得劉去非血肉橫飛,死而復甦數次,方拖將出去了,眾官多有掩面不忍看者。正是:數句忠言觸逆鱗,一腔熱血濺丹階。 
  秦廣王處置了劉去非,心意稍平,就與眾官商議道:「今聞梁山賊寇猖獗,殊可痛恨!諸卿可將良策獻來,早早剿平賊寇,以解寡人之憂!」 
  兩側文武各自默然,秦廣王怒道:「爾等也食國家俸祿,今逢國家大事,如何都做泥塑木雕,無一言說地?累君父之憂,臣子之恥也!但有能解天門之圍者,寡人不吝高位重賞!」 
  一語方出,只聽一人出班,奏道:「為臣不才,願獻一計策,將賊人不日剿滅!」 秦廣王大喜看時,乃殿前左統軍使史文恭是也,數年前方入陰間,為武藝超群,此次征討南蠻鬼王多立功勞,上月回京奏報軍事,召對時大合秦廣王之意,就命為殿前左統軍使,倚為心腹。今見是他挺身出來,如何不喜?就道:「愛卿既有良策,可速奏來!」 
  史文恭道:「不敢瞞大王得知,臣與梁山眾賊有陽世殺身之仇,被眾賊剖腹剜心,血海深仇,豈可忘報?今更蒙大王雨露之恩,自當效生死之報,犬馬之勞。今臣聞梁山賊寇吳用盡將精銳,圍攻天門,只為救其伙中劇賊李逵性命,似此老巢必然空虛,為臣不才,願請數萬雄兵,效圍魏救趙之法,直搗賊人隱龍山老巢,擒殺宋江等寇,以解大王之憂!」 
  秦廣王聽得大喜,只是又道:「今報來賊人圍攻天門甚急,天門乃國之重鎮,乃與西洋貿易去處,一國財賦,半出於此,亦不可不救!」 史文恭道:「可另選良將,將大軍援救天門,教賊人腹背受敵,必不敢圍城。如此兩事皆全矣!」 秦廣王大喜,即授史文恭蕩寇大將軍之職,教與有司商議就撥與強兵猛將,收捕梁山賊人,並另選良將,就援救天門城。 
  史文恭就奏道:「臣有舊日相識數人,皆弓馬精熟,武藝過人,且與臣一般與梁山賊人有血仇深恨,如能蒙委任,必效死力,乞賜為副將。「秦廣王大喜,就教史文恭領那數人上殿面君,卻乃是何人?便是舊日曾家五虎之曾塗、曾密、曾索、曾魁、曾升,與舊日曾家寨的副教師蘇定是也,這幾個自從陽世死於梁山好漢之手,復來陰間湊成一起,卻自打家劫舍,湊得三五千軍馬,為聞得陰世梁山好漢消息,幾個只要報仇,便商議了,教史文恭先來投軍,有了官職,再引薦這幾個。是以史文恭今日得此機會,便將這幾個薦與秦廣王。 
  當下史文恭自出殿來召這幾個,恰這幾個聞得史文恭留京陞官消息,就來京與他賀喜,恰都在史文恭家裡,當下聽史文恭說得,各自大喜如狂,就自全裝冠帶,做出十二分精神,隨史文恭入朝,上殿來見秦廣王。秦廣王見這幾個都是身材長大,神情剽悍,昂昂勇猛,心下先自大喜,卻試教有司來問幾句兵略,也能對答如流,就演幾回鞭槍,果然武藝精熟。何況有司見史文恭新得秦廣王寵信,乃駕前當紅之人,有心要奉承於他,便上殿來奏道:「考校已過,果然俱是文武全才,如史大將軍所薦,一般都可重用。」 
  秦廣王聞奏大喜,下旨道:「國難思良將講武之用,時危乃猛士進身之機,近自南蠻鬼方入寇於外,,邊關星火日緊,梁山賊寇跳梁於內,天門寇氛日熾,凡我良民赤子,誰不切齒痛恨?宜自普天同仇,共赴君父之難,自當舉國操戈,以洗海波之靜。今有民間義士曾塗、曾密、曾索、曾魁、曾升、蘇定,自願效軍,以平梁山賊寇之亂,皆有賁、育之勇,良、平之略,宜加重用,以作三軍之氣,萬民之率,使早平賊寇,以慰朕心,欽此!」就依史文恭保舉,各超任六人為副將,就隨史文恭征討隱龍山。 
  有司又點校軍籍,卻是各處軍兵大半調盡,無奈便上殿來奏道:「各處精銳軍馬為南蠻戰事,征發已竭,除非守護酆都城御營十八萬軍馬,別處無兵可調。」 秦廣王就下旨教撥發三萬御營軍馬,各有該管偏裨將校,隨史文恭前去征討。 
  史文恭復上殿奏道:「臣之這幾位舊友自聚數千義兵,願為國效力,乞有司關給糧餉,庶不負壯士之望。」 秦廣王隨即准奏,教有司按名數支給。史文恭又道:「臣於隱龍山中派有細作,得知梁山賊寇雖分數萬精銳寇天門軍州境,猶有數萬之眾,深據險要,隨賊宋江保守,軍數若少,誠恐難克,乞假臣調動附近數州軍馬之權,一體調動,收捕賊人,掃巢犁穴,克成全功。「秦廣王大喜道:「原來卿早有耳目在賊人軍中,敵情既明,何愁不克,自當委卿全權,使卿消朕之恨!」就教傳旨於羅海州與附近八州,任聽史文恭調發軍馬。又傳旨賜於史文恭御馬一匹,喚作九花斑,能日行千里,良甲一副,喚作萬刃鎧,披於身上,刀箭不透,並弓箭等物,又教有司待出軍日與史文恭酒肉犒軍,賞賜花紅緞匹。 
  史文恭感激無地,就叩首出血道:「臣不全滅宋江賊寇時,決不回軍!」秦廣王道:「卿自成大功,速速報來,以解朕憂!」史文恭謝恩出來,就與曾塗等自入御營中接收軍馬,有司自小心伺候,各急急按數撥與應用器械糧草。史文恭整頓軍馬數日,就辭秦廣王,催發軍馬出征。有司犒軍於路,就看史文恭馬前豎起「蕩寇大將軍」的大旗,隨精銳軍馬浩浩蕩蕩,一路投東去了,各官自領手下收拾了東西自回。 
  卻是有司也自商議了,就差殿前右統軍使池俊,就調九嚴州、青泥關諸處軍馬三萬,救應天門城池,秦廣王准奏。當下也一般差池俊引軍馬急急行路,就殺奔天門城來。正是:兩路雄兵分路去,無限征塵卷地來。 
  卻說史文恭出軍,就酆都城外招引了多少閒人去看,眼見得軍漢糾糾雄健,怒馬蕭蕭咆哮,兵戈奪日月之光明,衣甲似烏雲之堆積,正是軍儀威嚴。閒人們便都道史大將軍出軍此去,這伙梁山賊人必然是休了。當下也有個鮮眼黑瘦漢子擠在眾閒人中看,聽得這般議論,只是冷笑,眼見得軍馬去遠,眾閒人也都自散。這漢子卻不回城,逕一就投條東南小路來,一徑走過七八里,早見小山樹木掩映之處,有幾間茅屋,前面一帶疏籬,又籬裡面胡亂搭個扁豆架子,垂著幾個霜打的絲瓜。 
  這漢子走不到籬邊,早有只黃犬吠起來,這漢子笑道:「這畜生,只賣弄耳朵!聽不得爺爺來,早晚將你下在肚裡,看你再做什麼怪?」就繞籬入裡來,直入屋裡,便叫道:「蕭兄,如今大事不好,史文恭那廝起軍殺奔隱龍山去了,又起一路軍去救應天門城,眼見得兩處早晚大廝殺,俺一人只報得一路訊,眼見得奈何?」 
  那屋裡卻有個書生正自撫琴,卻由得他說,將一曲琴自撫完了,方自抬頭笑道:「時君何擾人清興也!眼見得我這番高山流水音亂了,也只得再向紅塵!你心裡意思我自知道了,要我也去報一路訊,是也不是?」 
  那鮮眼黑瘦漢子笑道:「真個蕭大哥聰明,俺時遷心思如何能瞞過你?便是這樣想也!」 
  原來這漢子正是時遷,為吳用出兵天門州時,要知酆都城動靜,因此卻差時遷來酆都城潛伏,專一探聽軍情消息,但有緊急消息,便飛報與隱龍山上,教宋江得知提備。時遷將些金銀,來這酆都城外居下,白日入城,只是滿坊裡遊走,只是聽閒人嘴裡消息,不想見個瞎眼乞婆,受無賴欺侮,時遷看不過,就將無賴趕散,又捨錢與瞎眼乞婆時。那想人群裡走出個人來。 
  卻是當年梁山軍馬征討淮西王慶時,在荊南城裡當初奮身出頭殺了守將梁永等,救了梁山三個弟兄蕭讓,裴宣,金大堅的奇男子蕭嘉穗,當日功成身退,飄然而去,全不受宋江謝禮。日後走在江西地界,卻也為感染時疫身故,來這陰間,一般的沖潔高淡,自在這酆都城外築幾間茅屋隱居,收個童兒,每日只是撫琴寫字,就種幾畝菊花草藥過活,只是當日在荊南城裡卻識得時遷,今日卻進城賣藥,此時見時遷做俠義的事,便挺身出來與他相見。 
  兩個大喜,蕭嘉穗道:「你便將錢與了這老人家,她自瞎眼如何過活?依舊日後受人欺凌,且請帶這老人去我居處。」就與時遷扶那老人到自家裡,早晚自照顧那老人衣食,因此時遷此後便在這裡住,閒來聽蕭嘉穗說些古事,長些見識,深服這蕭嘉穗的才學。今日時遷又進城去探聽消息,卻急回來和蕭佳穗說知。 
  蕭佳穗問得清楚,便道:「眼見得隱龍山上空虛,你須日夜趕回去,可報與宋頭領知道,就小心提備,不可出戰,我也近日聞得這史文恭名字,極好武藝,又是你梁山大仇,必然有毒計詭謀,須得小心提防。既是有另一路軍時,我說不得也只好走一遭,就到吳軍師帳前,和他說知,就回軍先回隱龍山去,先退滅了史文恭這枝軍馬再說。」 
  時遷道:「既是如此,只得多擾蕭大哥。」 蕭佳穗歎道:「眼見得這陰間世界一般大亂,便欲自全其身,豈可得也?便違蕭某夙願,也說不得了,只得走這一遭,軍情火急,你可眼下就行。」 時遷聲喏了,就自胡亂卷些行李,去屋後去將匹馬牽出來,上馬加一鞭,飛也似的去了。 
  這邊蕭嘉穗自呼那童兒,教照顧那瞎婆婆,自也收拾了,卻火急投天門路上來。正是: 
  鶴本孤翔天地外,也驚弓聲不自由。 
  且不說蕭嘉穗自去天門,只說時遷一路奔走,縱不披星戴月,也少不得沖風犯霜,於路只是急行。卻是行得第三日中午,眼見得人疲馬渴,實難支持,正無奈間,卻見前面道上林裡早挑出個酒望子來,大喜,就驅馬向前時,早見那幾間茅屋,門前幾棵怪樹,早把黃葉都落盡了,只露出那光禿禿杈子來。 
  時遷就下馬,將馬拴樹上,掀簾子來屋裡,只見三五副座頭,有個酒保就肩上搭個手巾,向前聲喏,時遷道:「我自急趕路,就你這裡歇半個時辰,你可與我打兩角酒,切二斤牛肉,再來幾個饅頭過口,你另可飲了我外面那匹馬,再加些好草料,但行時與你些賞錢。」 
  那酒保忙聲喏了,就來安排酒肉與時遷吃,又自去切草打水,與那馬鬆了鞍帶。卻是時遷冒了早寒,見斟來的都是冷酒,不當意,只吃了一盞,便叫那酒保道:「小二,這酒冷了吃不得,你可熱酒來與我吃。」那酒保笑道;「便是有好酒,熱了十分有氣力,只是略渾些。」時遷只記得趕路,便道:「休來聒噪,且熱來老爺吃酒!」 
  那酒保笑嘻嘻地,就後面去,不一時燙了酒送上來,時遷有心事的人,只是趕著吃,不一時將酒肉都吃盡了,卻略覺有些頭暈,笑道:「這酒果然有氣力,卻正好乘酒力老爺趕路。」就起身來拿行囊,甫起身時,只覺得天旋地轉,時遷方知不好,待向前時,卻撲地倒了,人事不知。 
  那酒保笑嘻嘻地,自來時遷身上盡搜了金銀,提了行囊進去,重出來就將時遷拖裡面去,笑道:「這牛子身上沒三兩肉,只好做排骨湯,卻是那幾個搗子乘主人家不在,都不知躲哪裡賭錢去了,且容他多活得一時。」就自出去,把馬牽後面去,自回來笑嘻嘻地的飲酒。 
  卻是看看日頭偏西,一個漢子挑簾子進來,卻挑兩個酒桶,道:「小二,今日可有些買賣?」那小二見是主人,忙起身笑嘻嘻地道:「便是個單身牛子,急著趕路,被俺迷倒了,收得幾百兩金銀,卻還有匹馬牽在後面。」 
  那漢子放下挑子,道:「娘子這兩天去趕什麼廟會,我又去鄉里賣酒,卻是辛苦了你,這幾日多做得買賣。」 那酒保笑道:「便是托主人家福,才有這些進賬。」那漢子道:「便是那些搗子都出去賭錢了,是也不是?」 
  那酒保笑道:「主人真個說得,這幾個才分了錢,如何安得住在這家裡?必然去輸個痛快。」 那漢子道:「既如此,也等他們回來,我且進去瞧瞧那牛子,若是好漢,不可枉壞了他性命。」那酒保笑道:「主人穩便,這漢子瘦的身上沒三兩肉,鮮眼黑瘦,看人只斜著眼,倒和個做賊的積年相似,如何充得好漢!」 
  那主人聽得說,倒吃一驚,不顧得理那小二,就起身往後面來,早見時遷躺在剝人凳上,就叫聲:「萬幸!險是我回來的早,不曾壞了自家兄弟!」急出來呼喝那小二,道:「這個自是我梁山上的兄弟,險些吃你壞了性命!」那小二吃一驚,做聲不得,那漢子喝道:「快去調了解藥,將我兄弟救轉來。」 
  那小二發慌,飛也似調了解藥轉來,這漢子早將時遷抱出來,就外面撬開牙關,將解藥灌下,過不多時,時遷漸漸醒轉,見得那漢子,也吃一驚,道:「張青哥哥,你如何在這裡?」原來那漢子卻是菜園子張青,當下兩個相認,張青便笑,急說了原委,那小二搗蒜般的來磕頭,道不是,時遷笑道:「罷了,是我自家不伶俐,倒這會吃了你算計!」張青道:「自是我回的早,不教這廝算計了兄弟!」 
  便叫那小二去後面山亭子上弄些酒肉,邀時遷到那亭子上坐地,道:「我自嫌那後面血腥,只愛來這裡面坐地。」時遷道:「哥哥還是做這般道路,倒和小弟初來陰世一般,依然樑上勾當!」 
  張青道:「便是來這世界和渾家會著了,她依然要做這樣道路,沒奈何只得依她,我只愛去村裡賣酒,不願見這些事情。「時遷道:「哥哥會著孫嫂嫂了?怎地不見?」 張青道:「她自和幾個大腳婆娘去百十里外趕廟會了,總得一兩日再回來,只要趁那些熱鬧。賢弟且在我這裡住幾日,等她回來相見。」 
  時遷道;「便是小弟也只在哥哥這裡坐得一時,哪裡等的及?」張青驚道:「兄弟身上卻是有甚要事?這般緊急?」時遷道:「哥哥原來不知道宋公明哥哥起兵?怪不得還在這裡開店。」因將自家身上事項都簡要說了,道:「為只想得趕路,誰想卻在這裡教雁打了眼睛,幸虧是在哥哥店裡,不然不誤了大事也!」 
  聽得張青只是發呆,又尋思一會,方道:「我想兄弟極伶俐的人,如何卻吃這小廝賺了?卻是擔了十分心思在這裡。既如此,我也不敢多留兄弟,便吃過這幾杯酒,便送兄弟去。」 
  時遷驚訝道:「哥哥不上隱龍山去?如今眼見得危急,正需人來出力。」張青歎道:「時遷兄弟,你我一般的在梁山上坐了地煞之位,都是後面的,聽人號令來出力。哪有自家的自由?便是糊里糊塗去隨大伙招了安,打了遼國,又去攻打田虎王慶,再去打方臘,這身子何常有自家半點的閒空,都把血肉來博人家自家的富貴。最後一般都打方臘時我和渾家兩個都折了,如今再來這世界裡為人,想起前事,如場夢一般,只是不敢相信。卻是這幾年裡過得這自在日子,十分愛惜。既是宋公明再要聚義做大事去,自也由他,我和渾家好不容易會著,閒日子盡快樂,卻不願再去投他。」 
  一番話說得時遷默默無言,道:「哥哥自也說的是,只是舊日梁山上義氣似這般都壞了也,一般五台上眾兄弟發的誓,哥哥難道都忘了?便是李忠周通也似哥哥這般說法,不願再重聚起義來,後來念著誓言,一般再跟隨宋公明哥哥,難道哥哥還不如他們?便是李忠也是極小氣、不爽利的,卻也不曾失信。 
  」張青也說不得話,久久方歎道:「一個誓言,想不到卻將人身子來縛了,卻是當日上五台作甚?既如此時,我自和渾家商議了,既是隱龍山上危急,且去出把力,只是未必再入伙,只怕到時翻面皮不好。」時遷歡喜道:「既是哥哥念著舊義,肯去救援,宋公明哥哥只自歡喜,哪裡會勉強哥哥?自然由得哥哥身子。」 
  張青道:「既是如此,我和渾家再去一趟也罷!卻是燕順、鄭天壽和王矮虎夫妻他們四個,只在北面亂石山上打家劫舍,聚得七八百小嘍囉,閒來也來我這裡吃酒。既如此,我自去約了他們,一發去救應。」時遷大喜道:「既如此,最好,哥哥可約了燕順他們一起去,我自先趕去隱龍山上報信與宋江哥哥。」張青道:「既是兄弟要趕去時,不敢再留,路上小心。」送時遷到前面,叫那小二還了時遷金銀行囊,看時遷急急上馬去了,呆立良久,方自回來,悶悶飲酒不提。 
  話說吳用將軍馬臨城,因見天門城池高竣,卻不即安排軍馬攻打,自與甘茂花榮幾個繞城觀看,卻見卓正將軍馬防布的十分嚴密,更有許多民夫上城幫助守護,不見有些空隙處,便自皺眉,回來卻和幾個商議,道:「眼見得野戰雖然得勝,卓正卻將萬餘軍馬退進城去了,合他城中留守兵馬四萬有餘,我軍今新舊軍馬不過三萬有餘,又只半在前敵,兵法云『十則圍之,五則攻之』,我軍尚少於他的,如何便能攻城?須尋條計策來才好。」 
  花榮道:「便再從隱龍山和封州城調兵來如何?」 吳用道:「便再調得一二萬軍馬來,強攻時也必大損士卒,只怕也打不下那城子,只可用計。」甘茂道:「軍師如何忘了楊炎所說?今城中民怨沸騰,若是從中取事,此城可破。」 吳用笑道:「正是一語驚醒夢中人,今我軍可虛作圍城之勢,一面休息士卒,就安排攻城器械,城中軍民必然慌亂,薛永兄弟和周德威必然有安排,我軍就可乘中取事,破他這城子。」甘茂道:「軍師說的極是。」 
  因此計議定了,卻是天門城池一面通著大海,因此只圍三面,吳用便教甘茂將前軍圍北門,自與楊雄、劉唐、王定六、趙得勝、丁朝興將中軍圍東門,卻教花榮與張橫、張順、楊炎將後軍困南門,教李忠、周通兩個轉運糧草接應三寨,各寨就制攻城器械,先教人每日虛來城下罵陣,也安排兵馬防備城中衝突,又教小隊游騎於各寨間每日夜巡邏,就防拿奸細,安排的十分嚴密。 
  卻說城中秦壽聽得飛報,十分驚慌,急招卓正來商議,卓正道:「大人莫驚,賊人自知實力,不足強攻我城池,因此便分寨圍我,卻是欲取長圍之計,巴望我城中糧草缺少,軍民慌亂,他好乘亂於裡面取事。卻不知我這城一面臨著大海,自有千百船舶往來,糧食百貨都不缺少,城中軍心民心自定,他如何斷的住我供應?賊人枉自癡心妄想耳!今日之計,一面可將城中保甲編定,不得無故夜驚,如違者,全家斬首!再教鐵甲軍馬每日遍城內巡邏,使賊人與內取事不得。如此賊人進退兩難,時日長久自然師老兵疲,我這邊既求救於酆都城,早晚朝廷必有大軍到來,合我各處援兵,必然雲集,到時內外夾擊,必可破賊!」 
  秦壽大喜,道:「全靠將軍出力!」便聽卓正安排,以保甲之法將民戶盡編排了,不許無故夜驚,日夜將軍馬城中巡邏,卓正自領親兵每夜查城,嚴謹者有賞,懶惰者打罰,先後斬了十數個,將首級來號令,因此眾軍民十分小心,不敢疲玩,故將城防安排的十分嚴密,鐵桶一般。城中周德威雖早潛入,和薛永結得一般數百人,欲待伺機起事,卻被卓正此法限住了,發作不得,連消息也透不得城外一個,只是和薛永兩個叫苦。城外吳用卻只等城內亂髮,好調軍取城,所以城內城外兩下僵持下來,約有十五六日。 
  卻是吳用等這許多日子,見城內無有消息,十分鬱悶,復教甘茂和花榮來商議,正商議間,忽聽得軍校來報道:「有個書生,自稱姓蕭,指名來要見軍師,說有重要軍情來報知軍師。未知端地,不敢放入,現在營外候著。」吳用聽得驚疑,花榮道:「既是姓蕭,莫非是聖手書生蕭讓哥哥?他如何卻來了這陰世?小弟且去接他來。」吳用道:「未必便是,我自去見他。」便與花榮甘茂出帳來,到營門口,早見個書生立地,如何形相,但見: 
  七尺以上身材,三十左右年紀,瀟灑似孤鶴出雲,清高自冰心如玉。腹有萬卷詩書,全不讀那腐朽言語。胸藏六甲韜略,原自能活用比孫吳。便不佩龍泉,談笑能取上將首,縱名標凌煙,長嘯也做范子去。當年荊湖隱俠蹤,最是人間奇丈夫。 
  吳用見此人十分面熟,一時只想不起,身後花榮卻早驚道:「原來是蕭壯士,如何卻來到這裡?」急忙上前施禮相見了,回頭卻與吳用道:「這蕭壯士,便是在荊南城裡救過蕭讓、裴宣、金大堅三個哥哥的,十分好人品本事。」 
  吳用猛省,急上前施禮道:「請恕用眼慢,先生雲鶴之蹤,既來此地,必有教於用,請入帳中奉茶。」蕭嘉穗笑道:「加亮先生風采不改,蕭某果有緊急事來,自當奉告。」當下與甘茂也相見了。吳用請入帳坐定,蕭嘉穗道:「蕭某此來,為受加亮先生自家兄弟時遷所托,轉告緊急軍情,請退左右。」吳用道:「此間都是我等自家心腹兄弟,先生直言不妨。」 
  蕭嘉穗便:「既如此,且聽慢稟。」就將酆都城兩路出軍,史文恭自取隱龍山,池俊自來天門救應諸事說了,吳用等聽得俱都大驚,吳用急離座,就向蕭嘉穗深施一禮道:「先生又加大惠於我梁山,用感激難表,且受用此禮。」 蕭嘉穗起身道:「加亮先生何必如此?既傳訊已畢,蕭某便自告辭。」吳用道:「先生千里奔波,只為我梁山之事,如何不歇息幾日?就請後營用杯水酒。」 蕭嘉穗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事既已了,自當告辭。」吳用等苦留不住,便教左右道:「牽我坐騎來與蕭先生做腳力,並取盤金子為先生行資。」 蕭嘉穗笑道:「太白有詩云『齊有倜儻生,魯連特高妙。 明月出海底,一朝開光曜。卻秦振英聲,後世仰末照。意輕千金贈,顧向平原笑。吾亦澹蕩人,拂衣可同調。』蕭某雖不才,亦慕仲連之高行,此行為受托而已,不願問酬,便與諸君別過。」與眾人一禮,飄然自去。吳用等各自驚訝不止。正是: 
  白雲何曾世間住,又隨高士遠囂塵。 
  吳用等眼送蕭嘉穗去了,各自讚歎,花榮道:「真仲連先生之儔也,我等皆在其下矣!「吳用道:「軍情緊急,且議軍事。」幾個自回帳來商議,吳用道:「眼見史文恭效圍魏救趙之計,先取隱龍山,欲傾我等根本之地,這城又非數日可破,只可回軍去救隱龍山,待破滅了史文恭軍馬,再做計較。」花榮道:「如此如何救李逵性命?況奪得封州城池,若再回軍來取城時,也須以此城為根據,不可放棄。」 
  吳用道:「城中狗官上下貪婪,我軍去後,可別使兄弟送重金與周德威,教他暗中上下打點,必可保得李逵性命,此事不足慮。只是如賢弟所言,封州城池不可輕棄,將來再取天門,必以此為根據,我大軍去了,賊軍必然圍城攻打,須有一員大將把守。今我軍足當方面者,惟賢弟與甘將軍爾,今前軍少甘將軍不得。故我欲請賢弟以精兵二千回守封州城,須苦守數月,自賴兄弟智勇,與鄧飛石勇高陵等協力同心,不可將此城失了。」 
  花榮笑道:「哥哥但自放心,有小弟在,決保得封州城池!」吳用大喜,道:「我軍退兵,卓正那廝能軍,必然來追趕,便當設計再殺他一陣,教其喪膽亡魄,多喪精銳,如此便再圍封州城池,也難得力,賢弟可先在軍中,破了卓正再去。」花榮大喜,吳用又與甘茂道:「我軍前以三伏破卓正,此番那廝必然提防,定以虛兵分數隊追趕,卻以精兵在最後,突襲我伏兵,今我欲以疑兵之計破之,甘將軍以為如何?」 甘茂笑道:「軍師之計,定然好計,必殺得卓正此後夢裡也怕。」吳用也笑,因將計策說了,三個參詳了,籌劃得計全。吳用自升帳,將各處軍馬到夜裡暗暗佈置,卻第二天天明,教三寨軍馬拔寨而走,卻將攻城之具一火焚之,不與城中留下使用。 
  卻說城上人看見梁山軍馬拔寨而走,紛紛滾滾,又寨中火起,是退兵形狀,急飛報與秦壽與卓正知道。秦壽大喜道:「必是救兵到了,將軍可急選精兵追趕,就內外夾擊,全殲賊人!」卓正笑道:「朝廷救兵,未必如此之快,我料朝中或有能者,必獻計以精兵取其巢穴,效圍魏救趙之法,所以賊人退軍。吳用這廝詭計多端,必然暗中埋藏伏兵,我軍若輕舉妄動,必中其奸計。「秦壽不悅道:「將軍莫非畏賊如虎不成?今賊大敗我軍,圍我城池多日,若不乘此機會破賊,只恐朝廷震怒,必有處分。」 卓正笑道:「我非不追賊,須待機會是也,有計在此。「把計密與秦壽說了,秦壽喜道:「果然好計!「就教卓正自選精兵二萬,前去準備。 
  正是:各施計謀爭輸贏,須向沙場試高低。欲知這番廝殺結果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問心肺吳用飛書 論刀甲時遷下山    
  話說吳用軍行二日,卻自將中軍斷後,每日止三十里,卻不見卓正將兵追來,幾個中軍頭領道:「軍師要防追兵,眼見得卓正全無動靜,自是被俺梁山軍殺的怕了,今隱龍山危急,不兼程而行,去救應宋江哥哥,卻待何時?」因入帳來和吳用說知,吳用笑道:「明日再行一日,若依舊無追兵時,便兼程趕回梁山去。」依舊教如原先佈置了行事。 
  及明日又行,到中午時分,梁山軍正行間,忽然後面塵頭大起,斷後游騎飛來報道:「天門軍馬無數趕來!」眾人大驚,吳用笑道:「此前軍之虛兵也。」便教王定六引軍只顧奔走,盡棄行軍輜重數百車於路,金銀財帛,於路丟棄無數。天門軍馬追到,卻是高煌韓壽二將軍馬,眼見得財帛滿路,眾軍卒大喜,各自搶奪爭取,再不成士伍,高煌、韓壽約束不住,一時大亂。吳用早登小山,看的清楚,便教舉起紅旗,只聽一聲炮響,楊雄、劉唐各引精兵二千殺出,王定六自領兵殺回,將天門軍馬圍在核心,天門軍馬各取財貨,誰有心抵敵?因此各自奔走,被梁山軍馬大刀闊斧,殺的逃死無路。高煌、韓壽卻早得卓正吩咐,將前追趕的儘是老弱軍卒,只要引梁山伏兵出來。二人見梁山伏兵殺出,便是完了軍令,各引親信軍卒,就亂軍中衝突而走。 
  楊雄劉唐引軍趕來,只聽喊聲大作,卻是胡浚、費聲、安輝、吉亮引天門二隊五千軍馬殺到,就與楊雄劉唐廝殺,楊雄劉唐抵敵不住,就自敗走,胡浚、費聲等相視而笑道:「果不出總管所料,賊軍尚有埋伏也。」就虛做追殺之勢,卻自分前後二隊,追不數里,吳用在小山上望見,卻教換起青旗,左右炮響,趙得勝丁朝興各引兵殺出,就截天門軍馬之後,楊雄劉唐與王定六合軍殺回。胡浚、費聲冷笑,自將前隊與楊雄等廝殺,安輝、吉亮、高煌、韓壽各領軍就反殺梁山二路伏兵,因此幾路軍馬糾纏,殺做一團。 
  正廝殺間,趙得勝丁朝興軍後喊聲大作,卻是翻天虎彭烈、賽惡來曹子乾將天門軍馬第三隊趕到,就反把趙得勝丁朝興軍馬圍在核心。趙得勝丁朝興大怒,各自引軍衝突,卻是眾寡不敵,漸被圍困。吳用卻在小山上觀看,見天門軍馬勢大,自家軍兵漸漸支持不住,只是微笑,便教再換黑旗,過不多時,卻見兩路軍馬衝到,各打「甘」、「花」旗號,卻是前後兩邊軍馬數場大戰,天門軍馬皆知甘茂花榮二人英勇,各自畏懼,此時見二人旗幟出現,不覺自相驚亂,翻天虎彭烈、賽惡來曹子乾急自整頓,急急回軍,又將這兩路軍馬截住,待尋來將廝殺時,卻亂軍中尋不見,因此只是一般混戰。 
  卻說卓正將軍馬分作四隊,自與呂義引一萬精兵在最後,卻遙見梁山軍馬三伏皆出,心中大喜,與呂義道:「賊人計窮矣,甘茂花榮為賊人勇將,故吳用使作三伏以掩我軍,今既出現。將軍可引精兵盡力攻擊,休使二賊走脫,便報楊思溫將軍之仇!」呂義聽得,大喝如雷,就躍馬挺戟,殺入梁山軍馬隊中來,後面大隊軍馬趕來,這兩隊梁山軍馬如何能支,被殺的星流雨散,四散奔逃。呂義耀武揚威,追殺敗軍,只撞不著甘茂花榮,心中也自疑惑,忽得小軍報道:「山後又兩路軍突出,反殺奔卓總管後軍去了!「呂義大驚,急驟馬回來,當先早一員大將攔住去路,喝道:「匹夫留下首級!」 呂義看時,卻是甘茂,兩眼冒火,躍馬便取甘茂,兩將交馬,戰有十數合,不分勝負。卻是花榮引軍衝突,直取卓茂,卻是卓茂早有防備,身邊早伏下弓弩手,見花榮衝突來,便只教放箭,花榮引當先數十騎多被射死,花榮大怒,取弓箭在手,連射卓茂軍中數員偏將下馬,卻當不得他箭雨,也只得回馬,因此衝突不進。 
  卻說兩軍十數路軍馬混戰,約有一個時辰,不分勝負,卻是忽得天門軍馬來路,烈火沖天而起,後隊飛騎來報:「梁山賊軍數路,殺奔天門城去了!」 天門軍馬大亂,卻是卓正鎮定,喝道:「此賊疑軍之計也,賊軍大隊都在此間,不過以小隊擾城放火,亂我軍心爾,各軍鎮定!」只是喝教軍馬衝殺,只是諸軍慌亂,反是梁山軍馬氣盛,踴躍殺來。因此漸漸不能支持。 
  卓正正心驚間,忽地後面一騎如飛,直入中軍,作天門衙中使臣打扮,就飛報卓正道:「城中梁山賊人作亂,接應梁山賊人入城去了!秦知州教大人急速回軍保城!」卓正聞得,手足無措,左右聞得,各自便走,因此天門軍馬大亂,大敗而走,卻是諸處軍馬都被梁山軍馬裹定,掙扎不出,諸將各無戰心,都不顧軍,各自突圍而走,因此天門軍馬降者極多,諸將中安輝被楊雄砍死,韓壽死於亂軍之中,正是大敗虧輸。眼見得: 
  旗幟衣甲滿道路,金鼓刀槍盡拋光。 
  卓正與諸將忙忙如漏網之魚,急急似喪家之狗,只是捨命奔走,正走間,三路軍衝突而來,左是馬勁,中是天子山,右是羅士奇,又大殺一陣,卓正得諸將擁護,拚命突圍去了,高煌墮後,被馬勁活捉,並擒殺的敗軍甚多。三將大喜,欲追殺時,卻見自家軍後路火也起,各自驚疑,不敢追殺,急回軍來。 
  於路逢來吳用差來小校,就教三人回軍,原來天門州軍屬下博州兵馬使安瓴、和州兵馬使尋雲各領三千軍馬來援天門,於路得卓正號令,就教二將乘天門州追兵趕殺梁山伏兵之時,就抄截梁山後軍,放火為號,好亂梁山軍心。二人依令進兵,與張橫張順李忠周通對陣,也依令亂放起火來,誰知這把火卻晚了半個時辰,已方軍馬早自大敗,二人卻不知,猶自與張橫張順等混戰,卻是吳用聞報,又見已方軍馬已自大勝,就教楊雄劉唐引軍接應後軍,反抄在二人軍後,反將二將圍住,因此前後夾擊,安瓴被張橫殺死,尋雲被李忠一槍搠著,亂馬踏死,其餘軍士見不是頭路,都大半歸降。因此梁山軍馬兩處全勝,卻也勝的甚險,若是這把火先起時,卻自先亂了梁山軍心,堪歎卓正好個計算,只因一著之差,此番又敗於吳用之手,正是: 
  龐涓空有孫臏恨,周郎偏遇諸葛強。幾番妙策空安排,卻見自家先敗亡! 
  卻說卓正與諸將退走的三十餘里,不見梁山軍馬追來,方自安心,於路收拾的敗殘軍馬五千餘人,又見諸將多自帶傷,心中慚恨,只是默默不語,卻記著天門城池危急,引軍急急回來。及連夜趕到天門城下,目瞪口呆,依舊是自家城子,哪裡有梁山軍馬?卓正急問時,方知是正午時一隊梁山游騎趕到城下,就城下空處堆積柴草放起火來,城中不知賊人底細,因此不敢出戰,賊人放得幾把火,發聲喊,便自去了。 
  卓正呆了半晌,卻見秦知州早來城上,無奈且進城來。秦壽已聽得卓正又復大敗而回,臉色鐵青,卓正自跪了請罪,卻說起秦知州差人催自家回軍時,秦壽怒道:「卓總管如何這般顛倒?你自在前軍廝殺,我自保守城池,卻是城子好好的,我差人催你回軍做甚?若說是我派的,那使臣何在?」 卓正看左右時,哪見那人蹤影?方知是中了賊人之計,大叫一聲,口吐鮮血,向後便倒,正是: 
  幾番對局才不如,恨怒滋味獨自知。 
  當下秦知州也驚,急教人將卓正救起,卻是氣怒攻心,昏迷難醒,急叫人送卓正回家養病,一面將城中軍馬且自家管領,就收拾敗殘軍馬,催請救兵不提。 
  看官你道如何?卻是吳用預先安排楊炎,就領數百軍士預先伏在城左近,等數十里旗號傳來,就搶出來在城外空地放火,又伏下天子山等三枝軍馬,於天門軍馬來路放火,因此亂了其軍心。吳用又教楊炎選員隨自家久的伶俐心腹小校,就假扮天門使臣,一色公人打扮,假傳口信賺了卓正,便是卓正再精細,亂軍中哪裡得來分辯?自中計傾了軍馬,這便是吳用與花榮、甘茂商量的計策,不由得卓正不吃這條計,因此上梁山軍馬全勝,便見此計端地妙處。 
  卻說梁山軍馬大勝,吳用收住軍馬,檢點時殺死天門軍馬無數,歸降生擒者萬餘,吳用卻教將這生擒俘獲的軍士盡數釋放,並不編入軍中,眾頭領驚訝問時,吳用道:「敗軍兵氣不揚,況多是此本地土民,若編入軍中,我軍急回救隱龍山時,千里迢迢,此輩必沿路逃亡,反損我自家軍馬士氣,不如放之,反可揚我軍仁義之名。」劉唐道:「軍師哥哥上次不也編了許多敗軍,這次卻如何放他?」吳用道:「此時與彼,時勢不同也,那時我軍連次大勝,兵氣如虹,收數千降兵,可助我軍兵勢。而今千里回師,卷甲急趨,務求士伍整肅,不與敵有可乘之暇,所以不編此敗軍也,此甘將軍之議也。」諸頭領方自恍然,盡皆心服。吳用便教花榮引精兵二千,即趕往封州城去,同鄧飛等共守。自將梁山軍馬依舊分作三軍,每軍只間隔十里,中間教流星飛騎來回聯絡,十分嚴密,方教三軍起行,又多遣流星快馬,於路打探史文恭與池俊二路軍馬消息。 
  卻說軍馬於路行有十餘日,吳用接探報說池俊軍馬三萬,已入天門州境,為聞得天門軍馬迭次大敗,梁山軍馬卻自解圍退軍,因此不敢向前,只把軍馬半路屯住,數日不見行動。吳用冷笑道:「秦廣王任用這等鼠輩,安得不誤軍事?我本想再設計殺他一陣,好教花賢弟守封州少費些手腳,既是此等無能之徒統軍時,卻不須再慮他。」又打聽得天門城中卓正發病不起,城中一日無故數驚,因此吳用心下再無顧慮,只憂隱龍山一路消息,只是次第無有探馬回報,因此心下好生憂悶,只是此時花榮不在,卻無第二個人說得,只是自家肚裡百般思量。 
  卻是軍馬又行數日,看看近得羅海州境,甘茂於路催趲前軍前進,忽聞得前面軍卒飛報,道前路撞見自家梁山一員頭領,卻自帶得重傷。甘茂大驚,急趕來前路看時,卻是焦挺,渾身血跡,半昏半醒,見了甘茂,便叫道:「甘將軍,宋江哥哥危急!可速教軍師去救!」甘茂急問詳情時,焦挺卻是不語,細看時方知又自昏去。 
  甘茂無奈,只得急教將太平車子一輛,載了焦挺,自己押著,就趕往中軍來,一面教心腹小校先飛騎去報與吳用知道,卻叫馬勁等屯住前軍人馬。行不十里,早撞見吳用中軍,吳用與幾個頭領早趕上前來,見了焦挺模樣,各自驚急,吳用就教王定六與焦挺調治,原自中了三刀二箭,流血甚多。過得約一個時辰,焦挺悠悠醒轉,見了吳用等六七個頭領圍在面前,呆了一呆,道:「軍師哥哥,我可是在做夢麼?」 
  吳用道:「卻不是夢,今我從天門城回軍到此,你可將隱龍山上情形說來,宋江哥哥如何?」 
  焦挺道:「便是軍師哥哥起兵去後,宋江哥哥與我等兄弟同守山寨,幾次聞得軍師哥哥大破天門軍馬消息,宋哥哥十分欣喜。卻是大半月前,時遷自酆都城趕將回來,報說秦廣王命史文恭那廝為帥,領大軍來攻隱龍山,副將卻是曾家五虎那些賊廝鳥。宋江哥哥因此佈置眾兄弟好生把守。 
  誰知時遷回來那日夜裡,史文恭那廝竟引了五千輕騎,就趕到俺隱龍山關下偷襲。卻是軍師發兵去後不久,一個賊廝鳥漢子喚作雷劍的,領了幾百小嘍囉來投俺大寨,自稱劫了官家銀綱,被官家追捕的緊,又慕俺山寨大義,因此來投,將白銀萬兩為投獻之禮。宋江哥哥見他識些武藝,說話也爽直,便將這些廝鳥收了,教其去與杜千宋萬哥哥同守頭關。 
  誰知這廝卻是史文恭這賊暗差來的內奸,便史文恭這廝打關時,反殺俺關裡將士,內應外合,反將俺頭關破了,杜千宋萬兩個猝不及防,都吃他們擒捉了。史文恭這廝乘勢來奪俺二關,卻是解珍解寶兄弟兩個警覺,仗得地勢險要,又得三關上俺與時遷接應,因此初上來當住了。 
  史文恭這廝身上卻著了寶甲,刀箭不能透入,自領人爬上關來奪,被俺四個死並,無奈他那盔甲除了眼睛,都遮護住了,便千萬人刀槍齊下不能傷他,因此解珍又吃他傷了,俺幾個見勢不好,只得退到三關上去。這廝兀自趕來,虧得三關上設了火炮,時遷趕頭裡去放起來,就將那廝軍兵打死無數,那廝吃一驚,才不敢再來趕,因此那夜裡只吃他奪了兩關。宋江哥哥知道了,便和朱貴蔣敬,便是石秀兄弟也好了些,都拼了命趕來關上助守。那廝見俺關上把守嚴密了,自家只帶得數千輕騎,又怕俺火炮,因此不敢向上攻關,因此兩下裡相持。 
  過得幾日,那曾家五虎帶得軍馬趕到,那廝膽氣壯了,便引軍來攻關,前後數日夜裡,關內外血肉相薄,殺死他數千軍馬,那廝見強攻不得,方自收軍。宋江哥哥領眾兄弟日夜苦守,情勢極是危急,幾次派人從水裡度過去要送信與軍師哥哥,教回軍來保守山寨。誰知那廝奸刁,沿湖都暗伏下軍馬,去送信的人都吃擒殺了,因此消息不能透出。宋江哥哥度日如年,無奈只得教俺領了五十個精銳弟兄,暗夜裡從湖裡大寬遠繞過去登岸,誰知依舊中了他埋伏,數百軍馬前後圍來,小弟拚命殺死他偏將,獨自衝得出來,卻是跟著的一個不見了,想是都吃圍住殺了。卻萬幸見得軍師哥哥,今山上情形危急到二十分,軍師哥哥早早救應!」 
  卻是焦挺掙扎著說完,復又昏去,吳用急教王定六與焦挺調治。便自出來,傳令教三軍大小頭領都來商議,待眾人聚齊,便將焦挺報來情形都說了,眾人聽得大怒,大半都憤怒到十二分,喝罵聲雷般響,齊請吳用即時發軍去救應。甘茂道:「聞軍師說此賊好武藝,又如此奸刁,甘某不才,願當頭陣,就會他一會!」卻是楊雄劉唐幾個自尋思道:「我們自是梁山舊兄弟,遇得這般事,反被他當先,義氣顏面何在?『「都叫起來道:「軍師哥哥可速發兵,兄弟們就拼了性命,也要殺得此賊!相救宋江哥哥!」 趙得勝丁朝興心想:「我們新來,如何不於此時見些功勞?」也叫道:「請軍師下令,願誓死向前!」 
  吳用冷笑道:「這賊始終是陰世陽間,要和俺們兄弟做個死對頭的,豈能放過了此賊?只是我軍遠來疲憊,雖有憤怒之心,不可即便交鋒。今這廝既偷襲破了我二關,軍馬必大半都屯在山下,另分散些軍馬在湖邊斷我山寨消息交通,今我之意,卻可先遣軍馬,就將他這湖邊的軍馬掃蕩了,大軍就靠湖邊紮住,一來挫折了那廝的銳氣,二來和山寨氣息相通,免教宋江哥哥憂急。張橫張順兄弟可就統領山寨水軍,來回湖上穿梭,傳送山寨消息,如此我軍與山寨一體,三來教那廝腹背受敵,如何敢再攻我山寨?我且休養士卒,就慢慢廝殺破他,「眾人齊道:「軍師好計。」吳用便佈置了,教眾頭領如此如此,眾人摩拳擦掌,各帶憤怒之心,即引軍馬密地去了,正是: 
  千番憤怒從心起,萬般恨意待廝殺。 
  且說史文恭為斷隱龍山消息,將軍馬分佈湖邊,卻被焦挺拚命突出,將消息傳與吳用。吳用冷笑,便分遣頭領,引軍先來掃蕩他這湖邊軍馬。卻教劉唐楊雄趙得勝丁朝興各引二千步軍,就各趁黑夜分路進兵,到得天明時離湖邊十里之地,就看凡是林子長草密處,但能藏兵去處的,不管好歹,就先放起火來。恰是史文恭教十數員偏裨將校,將五千軍馬分做十數隊,就分藏在這些地方,截殺梁山好漢供應消息,卻也是十分得手,哪想吳用使出這條計來,凡是這等去處都叫放火,這些軍馬將校被烈火逼將來,如何再立腳藏的住?亂遭遭都竄滾出來,在無火空處亂跑,卻被這四路梁山軍馬大刀闊斧殺將來。趕的走投無路,聰明的跪地求饒,癡迷的但頑抗的,都吃殺了,便最乖覺的又離自家營近的,就烈火空隙裡鑽出來,欲逃回自家軍營裡時,卻是苦也,早有兩路鐵騎橫截來,左邊馬勁,右邊羅士奇,都亂趕回火裡去,但不願的都吃踐踏了,只不要活的。那五千軍馬火裡焦爛的十之三四,吃殺的又十之三四,但把來生擒的不過十之一二。 
  卻說史文恭軍中,也得知消息了,急使曾塗和蘇定兩個,引五千軍馬殺來接應,卻是趕不過七八里地,早一聲炮響,早一彪軍馬殺出,當先一員大將,正是甘茂,喝道:「無恥賊子,待走到哪裡去?」 曾塗大怒,喝道:「正要來殺你這些賊寇!」兩個忿怒,就征塵裡交馬,正是四條臂膀縱橫,八隻馬蹄亂踏,就鬥到三十餘合,曾塗力怯,料敵甘茂不過,回馬就走,甘茂趕來,曾涂卻自有心,就掛上槍,暗取出弓箭,忽地反身一箭射來,卻是甘茂眼明手快,就一把把那箭綽在手裡,喝道:「賊子暗算,焉能害人?」曾涂大怒,回馬來戰,又鬥七八合,終是心虛力怯,看看復要走時,早被甘茂一條槍,神出鬼沒把來裹住,哪裡脫得身? 
  蘇定見不是路,急縱馬上來夾攻,甘茂冷笑,就一條槍使發了,如風雨般驟急,饒是曾塗和蘇定兩個,占不得半點便宜,兩個又怒又驚,心裡卻只是叫苦:「賊人從哪裡冒出這員將來,好生厲害!」正沒分解間,只聽得自家軍馬後路喊聲大起,卻是天子山引一隊鐵騎,衝將進來,手揮五十七斤大斧,遇人殺人,遇馬斬馬,走不及的,人馬皆碎,因此將曾塗後軍攪動,曾塗和蘇定如何當得住這兩面夾攻?大敗而走,甘茂和天子山合軍於路趕殺,斬獲極多,直趕過五七里地,見他軍營裡又有接應軍馬趕出來,方自收頭自回。曾塗和蘇定已是破膽,哪裡敢追來?只得也收軍回去,卻來告訴史文恭,一起商議。 
  且說吳用大隊軍馬也到了,就會了諸路軍馬,紮下營寨,就查點時,殺得史文恭軍馬三千有餘,生擒活捉的千餘。吳用冷笑,就教將這千餘人,但是偏裨將校雙耳盡割去了,軍士都割了左耳,臉上都刺上「誓殺史賊」字樣,才教都放回史文恭軍中,教將封書信送與史文恭。這千餘個殘兵敗將抱頭鼠竄,奔回營來,將書信轉交與史文恭。史文恭就教文書拆信讀道:「檄告史賊文恭: 
  爾也無恙?心肝無恙否?腸胃無恙否?肺腑無恙否?昔也與君別於梁山之上,其時也,白衣如雪,縞素遍野,千萬人臨於前,爭磨刃向君,爭欲開君肺腑,觀君腸胃,視君心胸,觀君肝膽,欣欣然以為復我晁天王之大仇,雪我梁山之大恨,而以君裸身為犧牲,甚盛典也! 
  而以杯酒酌於晁天王靈前,告曰:「敵克矣,仇復矣,事光大矣!」而眾羅拜相賀,以為比後唐莊宗以三矢克敵,還告於宗廟,其烈猶過也!而君方作慘嚎以助眾人之樂,開肺腑以光眾人之目,更獻心肝以薦表君意之誠,何其高風慷慨也!而與君相別,鹹傷君之自此屍身豬狗之不齒,聲名之遺臭萬古也,莫不悲哀,仰首向天而大笑也! 
  而君魂魄為鬼雄,拔萃於陰世,復知日暮途窮,故復倒行逆施,將百戰必百敗之卒,合蟻聚蜂擾之眾,復來賊我山寨,揚噪聲於道路,傳敗訊而樂旅人,何其自甘羞恥而欲娛眾人之樂也? 
  而用旋目向眾而歎曰:「將有大樂也!史君再臨,必有大勝事以樂我等眾也!宜開目以觀之,洗耳以聽之,不亦樂乎?」而眾皆大欣然,各洗杯盤,先習歌呼,欲爭見君將自開心胸,獻肝膽之盛會也!用也渴想已極,其待若狂,君也高風雅致,自當必成用與眾人之高興也!其言也陋,不足佐將軍之高興,惟願君善自保心肝,待來日之盛會也!臨檄高興涕零,不知所云,惟願對君之心肝下酒也!」 
  篇末卻書「史賊心肝舊識良友梁山軍師吳用」字樣。史文恭聽得,怒發如狂,就抽劍出,一劍將這文書揮為兩段,復不解恨,教將這放回的千餘軍卒將校,盡數斬首,不留一個。 
  此時曾塗、曾密、曾索、曾魁、曾升,與蘇定盡在帳中,聽得此信,無不怒發,咬牙切齒,都大罵梁山賊人不止,要即時點軍去於吳用一眾賊人廝殺。反是史文恭怒了一陣,自冷笑道:「吳用此賊詭計極多,寫此書信,無非為激我之怒,好中他之詭計爾!我今日偏不出軍,就明日與他見陣,將這些賊子碎屍萬段!」曾塗道:「師父果然高見,今日賊軍方自得勝,氣勢方盛,師傅又滿懷怒氣,出戰必然不利,且教軍士飽餐戰飯,養精蓄銳,明日一陣將這些賊子殺個片甲不留,將吳用這長舌賊碎屍萬段!」 曾密、曾索等齊聲稱是,史文恭便教眾人各自回去準備,明日與梁山賊寇決戰不提。各人自去,史文恭這一夜裡卻只是咬牙切齒,深恨吳用不止。 
  第二日清早,史文恭教曾密、曾索把住後軍,多備弓弩,防隱龍山關上梁山好漢衝突,自與曾塗、曾魁、曾升、蘇定引一萬軍馬,直到吳用寨前二里之地,列成陣勢,就擂鼓催吳用軍馬對陣。吳用卻早料定了,半日猶不放軍馬出來,只激得曾塗、曾魁、曾升、蘇定七心火發,三神暴跳,只教小卒將粗言穢語到吳用營前毀罵。 
  卻是梁山軍馬早得了吳用囑咐,只是一起將那書信中言語顛倒來念,各自大笑,愈發激得史文恭等憤怒,只是史文恭老辣,見梁山營寨布得鐵桶一般,因此不敢揮軍向前攻寨,只得強按怒氣,直整頓軍馬,待梁山賊軍出來廝殺。 
  卻是寨中吳用早起了敵台,就自於台上,看史文恭軍馬動靜,直到午後,見史文恭軍馬多已疲憊,各有饑累之相,方自號令,一聲炮響,梁山軍馬開了寨門,就直衝史文恭軍馬,當先的都是具裝鐵騎,甘茂、天子山、馬勁,羅士奇各自當先,直殺入史文恭軍馬隊裡來,後面卻是一色團牌袞刀手,趙得勝丁朝興管領,就分左右裹史文恭軍馬陣腳,正是養精蓄銳已久,大刀闊斧,勇不可擋,史文恭軍馬於烈日下列陣半日,又未得飲食,各已疲憊,如何擋得?被梁山軍馬一衝,陣勢早亂,曾塗、曾魁、曾升、蘇定雖各自鼓勇,引軍強向前廝殺時,爭奈軍勢崩壞,只得也隨軍奔走。 
  卻是史文恭騎那匹千里九花斑,披那萬刃烏雲鎧,就憑怒氣,反自殺入梁山陣裡來,神槍到處,梁山甲騎紛紛落馬,無人可擋,卻是馬勁先撞著,便與史文恭交鋒,斗有十餘合,史文恭賣個破綻,放馬勁一刀砍去肩甲上,馬勁方喜時,誰知刀不能砍進,方自大驚,早被史文恭一槍搠下馬去,史文恭方欲再加一槍,便送了馬勁性命,早聽得一聲大喝:「休傷吾家兄弟!」史文恭見時,見一將銀甲白袍,威風凜凜,就挺槍來戰自己,冷笑便自相迎,這員將卻是甘茂,見史文恭與馬勁大戰,放心不下,自在側觀陣,見史文恭使詭計賺了馬勁,心中忿怒,急上前與史文恭廝殺,正是兩個強將相並,怎見得輸贏?就見: 
  這個似萬里烏雲蓋地,要奪乾坤徹底黑,那個如一輪皓月當空,只使萬國盡清明。這個似天王臨世,使槍搠得地門開,那個本哪吒再生,搖柄攪開萬海動。這個虎吞羊勢來,偏逢狻過,那個雕撲兔翼展,奈與鵬逢。正是好漢逢敵手,恰是惡煞對英雄。 
  兩個堪堪戰到五十合上,卻是甘茂漸漸弱了,看官你道為何?甘茂本事不低於史文恭,只礙史文恭仗了寶甲,只將槍暴風驟雨般搠進來,甘茂卻見了馬勁吃虧,心裡有數,故只是招架,因此上漸漸落下風頭。史文恭使幾番計,弄幾個破綻,見甘茂全不上當,心裡也自驚,因此槍法越來的凶狠,只盼將甘茂一槍搠死便罷,爭奈卻一時覓不得甘茂破綻,只得越發將槍法緊了。 
  正鬥到分澗裡,只聽得喊聲,卻是吳用見了,恐甘茂吃虧,教楊雄劉唐就引一隊團牌袞刀手,中間夾著鉤鐮槍手,就團團來圍裹史文恭。史文恭見了,臉色大變,不敢再廝殺,就賣了破綻,撇了甘茂,就身後梁山馬軍隊裡衝突去了,眾馬軍圍困不住,終被史文恭破圍而出,只是這陣史文恭軍馬大敗,折了三千有餘,曾塗、曾魁、曾升、蘇定各自奔逃回營,正是: 
  縱仗寶甲能衝陣,無奈三軍沙場輸。 
  卻說梁山軍馬大勝,史文恭諸人俱奔走回營。吳用卻見史文恭厲害,傷了馬勁,深恐眾人再被中傷,因此不教盡情追殺,趕殺的數里,便教鳴金,收回趕殺軍馬。一面自來看馬勁傷勢,見被史文恭一槍刺入左肋,幸得重甲防護,因此雖然傷重,卻保得性命,便急教送寨中,吩咐王定六好生調治。自來與眾頭領商議。 
  羅士奇怒道:「好漢上陣,一刀一槍,決個生死!姓史的這廝卻只仗著那甲,如何配算好漢?若拿的這廝來時,千刀萬剮!」吳用道:「這廝只是陰毒,當年便以詭計賺了我梁山軍馬,毒箭射死晁天王,因此與我梁山結下血海般冤仇,只是這廝極好武藝,如今不知何處得這寶甲好馬,更是如虎添翼,方才廝殺我仔細看了,甘將軍武藝不輸於他,奈何這廝只仗著這甲橫衝直撞,不識羞恥,故教步軍上前,這廝方怯了走了,如今雖贏他兩陣,這廝必定守營不出,各處再催調援軍。卻是已被他破了隱龍山上頭關二關,倘若山上稍有疏虞,大事去矣。今我之見,可一面分撥我軍中頭領從水路去山上,就助守護三關,一面就籌備法子,破了他這甲,方可拿得這賊,覆他這軍馬。」 
  甘茂道:「我猜軍師必有計破他軍馬了,只是愁拿不得這賊。我卻想起件事來,若能時,教這廝再依仗這甲不得。」吳用大喜,只聽甘茂道:「當年末將在酆都城時,聞得武庫裡收著幾樣寶貝,一樣喚作崑崙刀,是天下一等一的神兵,砍金切玉,如批水腐,最是鋒利,憑你什麼莫邪干將,湛盧魚腸,比不得半分;一樣喚做萬刃烏雲鎧,但披了雖中千刀萬箭,不得絲毫透入,最是奇怪,因又作純黑之色,和烏雲相似,故喚作萬刃烏雲鎧,和別的幾樣都傳是上古時黃帝戰蚩尤,蚩尤所使的神兵,後來黃帝殺了蚩尤,因將這些神兵分鎮天地人三界,卻是陰世分得七件,都收在武庫之中,乃鎮庫之重寶,如今數千年來,更再無一人得見,便末將也只聞得傳說。卻是末將與這廝交手時,見他身上那甲的形狀和傳說中的這萬刃烏雲鎧一般無二,又絲毫不懼刀箭,因此才猜這廝身上著的便是這甲,諒這廝如何能得著這等重寶,必是秦廣王賜於他的了,教來與我軍為難。」 
  吳用等聽甘茂解說這甲的來歷,方自恍然,吳用皺眉道:「既是這等上古神兵,如何能傷的這廝?怪不得這廝橫行!卻是如何破法?」 甘茂道:「軍師莫憂,便是這七大神兵,這萬刃烏雲鎧只列在第五,那崑崙刀卻列在第三,既排名在這甲之前,必有它之道理,昔古人自誇其矛盾,以其矛試其盾,則其人語塞矣,今甘茂想來,要破這萬刃烏雲鎧,必得那崑崙刀方可,只是那武庫戒備森嚴之至,更有無數機關,非人力可以偷入,因此想想也只皺眉。」吳用道:「聽來果是艱難,只是事須在人為。這伙兄弟中自有高手,鼓上蚤時遷便是,昔時東京城盜甲,做的極出色。如今雖是艱難,也只得教他再走一遭,就盜這崑崙刀來。」 
  甘茂喜道:「如取得這刀,斬殺史賊,有如反掌!」 吳用道:「只是如今時遷兄弟在隱龍山上幫助守關,那裡他卻用非所長,事不宜遲,今夜就教幾個兄弟上山,替他過來,再教個精細兄弟幫他,去酆都城做此一樁大事。」 
  卻正商議間,只聽得後軍管軍小校來報道:「今有七八個男女,領一千餘人到來,本要廝殺,他們卻道是和軍師一般的梁山兄弟,因見我軍旗號,所以趕來見軍師,只是後軍諸頭領俱在此議事,識別不得,因此權叫他們在寨外一箭之地紮住,小的卻先飛馬來報知。」帳中梁山舊日頭領一齊大喜,正是:方憂沙場少調遣,忽喜營外來手足。不知這回來得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聞鬼谷史文恭聘士 反劫營智多星得勝    
  話說小校報說營外有七八個好漢引得軍馬到來,吳用喜道:「可問了名字?」那小校道:「便是都問過了,一個喚做錦毛虎燕順,一個喚作白面郎君鄭天壽,一個喚作矮腳虎王英,和其中一員女將喚做一丈青扈三娘的,卻是夫婦。另兩個一般的也是夫婦,卻喚做菜園子張青和母夜叉孫二娘。」 
  吳用喜道:「正是自家兄弟!如何此時他們卻尋了來?正是天助我們!」便請甘茂且主持寨中軍事,自卻和一併梁山舊家兄弟上馬就奔後軍來。卻見那幾個梁山好漢領了人馬,恰在那裡不耐煩等,卻兩下裡見得,各自歡喜不勝,吳用即請這幾個入寨,就教大擺筵席,眾兄弟一起歡宴,燕順笑道:「這回卻不止我們這幾個兄弟,尚有兩個,一發見了,好教軍師歡喜。」 
  吳用等驚奇時,早見軍中又走出兩個人來,卻是摸著天杜千和雲裡金剛宋萬,吳用等先呆住,方是大喜,吳用道:「兩位兄弟被史文恭那廝捉去,用等日夜憂心,籌思相救之法,只是如何兩位兄弟反能脫了難,和燕順諸位兄弟做一道?」燕順呵呵笑道:「便是史文恭捉得杜宋兩位哥哥,要炫耀他自家功勞,因造兩輛囚車,將兩個哥哥裝了,差一員偏將領三百軍兵送往酆都城去,卻被我們來時路上撞見,因殺了那偏將與兵馬,救得兩個哥哥。」 
  吳用等大喜,便都入寨來歡宴,喧呼飲酒,簡說各人來這陰間諸般事務,燕順笑道:「眼見得菜園子張青和母夜叉孫二娘一般開的黑店,我們也只依舊打家劫舍。聚得這些孩兒們胡弄,哪裡似宋江哥哥和軍師又做的這般翻江倒海事業,成的大氣候!只是那邊偏僻,聽不真切,只知這隱龍山上又聚得大伙, 酆都城累次使軍馬收捕不得,我們幾個好生羨慕,哪裡知是兩位哥哥在此主持?若早知是,早來相聚了!」 
  吳用喜道:「我梁山兄弟義氣如渾金璞玉,天下聞名,都是心腸這般火熱的,所以如念珠子相牽,個個相連,再少一個不得。今幾位兄弟既到此,必遠來乏了,可今夜就坐船山寨裡去,和宋江哥哥等相見,教他也得歡喜。今更自家兄弟,也將軍事和幾位就說知,如今那邊山寨裡被史文恭佔得兩關,三關上也緊急,須得頭領把守。今杜千和宋萬兩位兄弟一般的可助守三關,你們這幾位兄弟中,張青和孫二娘夫婦和鄭天壽兄弟也就可在山寨關上助守,燕順兄弟和王英扈三娘夫婦,可就坐船回來,這邊與史文恭、曾家兄弟對陣,也須人手來廝殺。」 
  幾個忙都答應了,吳用待宴席完了,恰先派的去隱龍山上報音信的張順早回來,就和朱貴領數百水軍,駕幾十條船過湖來,因和燕順等相見了,又見得杜千宋萬兩個脫險回來,俱歡喜不勝。吳用便教張順張橫引水軍就渡幾個過湖上山寨去與宋江諸頭領相見,所領來的一千餘人,教燕順領一半去,卻留一半精銳的在這裡廝殺,又教回來時就暗暗取時遷來,有極機密的事與他做,只教和幾個頭領說知,要防山寨還有史文恭差下奸細做內應的,免使走露消息。張順答應了,吳用自送這幾個到湖邊,看坐船去了,方回來不提。 
  且說宋江自被史文恭偷襲山寨,情勢十分危急,賴關上火炮和眾頭領死力,勉強守住三關,此後兩下對峙,卻是山寨被困局面,宋江整日如坐針氈,十分愁悶,蔣敬勸道:「可速派人送信與吳用軍師,就調大軍回來,先對付了史賊這支軍馬再說。」 
  宋江道:「軍師將強兵猛將都帶去打天門城子,救那攪事的黑廝,便是山寨空虛,原想仗著三關堅固,也自安穩。誰想史文恭這賊又如此陰毒,暗伏下內奸,破了兩關,拿去杜千和宋萬兩個兄弟,弄的眼前形勢危若累卵,若不是軍師回兵,如何能解了眼前之危?」便依蔣敬之議,派人從湖上繞出去送信,誰知史文恭卻沿湖岸暗伏下兵馬,因此送信人屢次吃殺拿了,宋江逼的無奈,只得教焦挺自帶人去。卻是焦挺去後,宋江愈發愁悶,寢食難安,蔣敬勸道:「哥哥休要如此,焦挺忠勇,此去必能消息透出,吳用哥哥早晚必將大軍趕將回來,解了山寨圍困。」 
  宋江道:「便是眼前山寨守的住時,杜千和宋萬兩個兄弟被史賊捉去,誰知性命如何?況軍師引軍去了兩月有餘,雖然連有勝訊報來,那黑廝終也下在死牢裡受苦,如何能救得他出來?不由得我不愁悶。」 蔣敬歎道:「哥哥念著兄弟們性命,原是哥哥待兄弟們的情義,只是哥哥是山寨之主,兄弟們眼睛都看著哥哥,若哥哥這般時,兄弟們豈不更悶?望哥哥作起精神,且理眼前事務。」宋江道:「賢弟說的是。」因強打精神,就自關前每日巡視,慰問軍士,因此寨中人氣稍奮,卻是過不兩日,早有張順從水路上來,就報道:「軍師哥哥已提大軍回來,就已破滅了那廝在湖岸上伏的軍馬,擒殺數千,已自沿湖紮下寨子,早晚和史文恭那廝廝殺,解山寨之圍,因怕哥哥愁悶,軍師就差小弟飛急來說消息。」宋江大喜,教將消息遍傳與山寨人眾,寨中登時歡聲雷動,士氣大振。宋江道:「軍師如何回來的如此快法?我只道再快時也須得再一月光景,因此擔心。」 
  張順道:「便是蕭嘉穗那奇人送消息到軍中,軍師哥哥將伏兵大敗天門追殺軍馬一陣,便提軍急急趕回,路上撞見焦挺,因此得知寨中消息。」宋江道:「便是軍師如何說?」張順道:「便是軍師教傳話與哥哥,但牢牢守住關,史文恭這廝必然進退不得,軍師哥哥自會調軍截這廝二三萬軍馬的糧道,就將這廝困死在俺山寨下,就除了這對頭。另教俺與張橫哥哥就領山寨水軍於湖上日夜巡哨,一來通山上下消息,二來就反截防斷絕這賊水上的消息往來。「宋江大喜,就教張順與朱貴領數百水軍去吳用寨中聽命,卻是過不一日,張順朱貴又送燕順等人上山,就報前軍大勝消息。宋江先得水寨報知,大喜,就親來水寨迎接燕順這幾個,見面先拜將下去,眼中先落下淚來,燕順等都驚,忙都跪地道:「哥哥何以如此?」宋江流淚道:「天使宋江再見著各位兄弟,又見杜千和宋萬兩個兄弟兩個無恙回來,不由得俺宋江不喜!如何不流下淚來?因謝上天眷顧俺兄弟們。」 燕順等見宋江如此,也大半流淚道:「哥哥待兄弟們真個情深義厚!」 
  宋江拭淚笑道:「本是兄弟們這般重會歡樂,如何教俺引得你們如此?來,來,且同上大寨去飲酒。」因叫大吹大擂,就接這幾個上山去,又傳信與三關頭領得知,教分兩班來與新上山兄弟相見。當下石秀蔣敬先回來,卻是戴宗聞得也喜,也教人扶了來相見,燕順等見了大驚,道:「戴院長哥哥的腿如何這般了?」宋江恨怒道:「便是秦廣王這奸賊立誓要與俺梁山兄弟們做個對頭,百般逼害,先害了戴宗兄弟,又拿下李逵在天門城裡折磨受苦,真真教人忍耐不得!」 
  戴宗就把秦廣王如何向死裡折磨自己和幾個說了,道:「全憑公明哥哥義氣,又得石秀時遷劉唐焦挺等一眾兄弟義氣,就死命劫牢搶出我這條性命來,不然只怕骨頭都已爛在那牢裡!」聽得燕順幾個咬碎鋼牙,迸破鐵齒,一個個叫道:「早晚殺上酆都城,拿著這昏君,千刀碎剮!」戴宗又道:「幸得花榮楊雄和蔣敬兄弟上逐天山去,與我從神醫雲中老人求得藥來,我每日使用,喜他果是神仙手段,今我這腿上傷勢卻漸漸看好,現每日裡已能拄了拐,教兩個小廝扶著,就能下地出來曬得幾刻太陽,若得是大好,只怕須得再過數月。」那幾個聽得都大喜,道:「哥哥是神行太保,上天如何能將哥哥這兩條腿廢了?必然過些日子又見哥哥天南地北的到處走動。」眾人聽了大笑,便且上廳來歡喜飲酒,戴宗飲不得酒,宋江教在旁設個床,教他躺臥了,且隨意用些素菜,就和眾兄弟一起說話歡喜,石秀蔣敬過得一刻去了,又換解寶時遷回來,又是一陣別樣熱鬧。 
  且說用過筵席,張順自暗暗把吳用將這幾個的調撥與宋江說了,宋江笑道:「便是如此最好。」當下依議便叫張青和孫二娘和鄭天壽並杜千宋萬同去三關上助守,卻另替出時遷來別用,只說要他去前軍走報消息。張順就夜裡自暗和時遷說知,教他帶了一應隨用物事,做尋常小軍打扮,就乘夜夾在水軍裡下山坐船過湖到吳用軍前來。這邊宋江和蔣敬商議,自將這幾個頭領分做兩班,解寶蔣敬張青孫二娘值第一班,石秀鄭天壽杜千宋萬值第二班,日夜輪換,軍士也隨頭領分作兩班,使俱得休息,一面修補關牆,增設強弓勁弩,多備灰瓶炮石,金汁諸物,因此將這關守得鐵桶一般,宋江自居中提調,安神閒氣,再非先前光景。 
  卻說時遷暗來吳用軍中,吳用大喜,就教只請甘茂來,在帳中計議這盜刀的事,時遷聽得甘茂說得,思量片刻道:「非是小弟誇口,別的事原非小弟所長,這等事小弟卻喜做,既是軍師哥哥看重,願就酆都城裡走一遭,見機而做,好歹要取這把刀回來。」 吳用笑道:「莫說雞鳴狗盜徒,亦向函關脫孟嘗,況是兄弟這等的高明身手,必然成功,只是甘將軍說那武庫有無數機關,兄弟自當小心,這裡我再教楊雄兄弟助你,同去酆都城走一遭,就接應緩急。」 
  時遷喜道:「最好!最好!只是我又想起來,武庫裡必然有無數器械,怕進去了也不好分辯,就請甘將軍畫出這刀的樣來,小弟自記熟後燒了,免的就到時錯拿了,耽誤了大事。」 甘茂笑道:「兄弟果然精細,那把刀鋒利無比自是不曉說了,卻是傳說裡蚩尤以此刀誅殺過青龍白虎,因此刀柄青色,作龍頭樣式,若是此刀見血,刀鋒上就透出白紋來,如白虎之形,舞動時自隱隱有龍嘯虎吟之聲,再也假冒不得。」時遷驚訝道:「這刀如此厲害?」 
  甘茂笑道:「所以說是上古神兵,時兄弟須小心,若是驗紋之後,須得立時將刀入了鞘子,不可把弄,使那刀嘯鳴起來。」時遷肅然道:『俺自緊記了。」吳用又道:「兄弟若到酆都城尋不得頭緒,可請蕭嘉穗指點,此人高明之士,必有主張。」 時遷記下,吳用道:「軍情火急,兄弟休嫌勞頓,今晚便可去。」時遷領命,吳用便傳楊雄來,說了諸事,與兩個一包金銀,兩匹好馬,以為幹事之用,這兩個星夜起程,自出營投酆都城去了。 
  且說史文恭軍馬大敗,回至營中,急聚曾家兄弟與蘇定等人來商議。曾塗道:「眼見賊將並無一個是元帥敵手,只不過那吳用詭計多端,所以我軍屢屢失利,倘能除得此賊,梁山賊寇再不足懼。」曾升道:「這廝只是個書生,並不上陣廝殺,身在數萬大軍之中,如何能除的他?此話休論。卻是這賊深通兵法,今屯大軍於湖邊,使我腹背受敵,倘這廝更出詭計,以奇兵斷我糧道,卻是堪慮。」 
  史文恭驚道:「此言正是,只是如今連敗,卻再分不出軍馬護糧,為之奈何?」曾升道:「元帥怎忘了鄧泰?此人自某弟來陰間,深為相交,極有謀略,不在吳用之下,現隱居六百里外的藏兵谷中,自號陰世鬼谷。前策劃以雷天虎化名雷劍,投入隱龍山賊人寨中,裡應外合使我軍得成功者,正是此人之計。今我軍形勢不利,何不請此人來軍策劃軍事,就敵吳用之詭計。」史文恭道:「我如何不記得他?只是前已派人催他來軍,就做軍中幕僚,他自不來。」曾升笑道:「小弟多與他相交,此人自視極高,自比鬼谷孔明,心高氣傲,元帥以尋常人物待他,他如何肯來?以小弟之見,元帥可親修書一封,多用甜言美語奉承,許他官職,來軍中即以軍師之禮相待,更先多送他金帛,如此他必大喜過望,如何不聽元帥呼喚?自當星夜前來。」 
  史文恭大喜,道:「賢弟既與他交好,便可親自前去,代為兄去請此人,軍中金銀隨賢弟帶多少。我這裡自有秦廣王付我我的空白札子,原為升賞前軍有功將士所用,我即填寫,委他行軍司馬參謀前敵諸軍事的官職,賢弟可與他說知,教他盡心輔佐,若是平得這伙賊寇回京,我自再在大王面前重重保舉於他。」 曾升笑道:「元帥如此相待,他如何不來?小弟自去星夜前去請他罷了。」史文恭大喜,道:「全仗賢弟。」就即刻填寫札子,寫了書信,多出金帛與曾升。曾升自換尋常行人衣服,帶三五個從人,帶了書信金珠禮物,就星夜起行,自投藏兵谷去請這鄧泰不提. 
  卻是曾升去了數日,史文恭自悶坐軍中,這日忽有伏路小軍飛報道:「梁山賊軍數千,就我軍來路離寨五十里處立起寨柵,斷了我軍糧道:」 史文恭驚怒道:「果不出曾升兄弟所料,賊人心計如此險惡!」就急聚曾塗幾個來商議,幾個都怒,道:「乘賊人立足未穩,只索踹了他這寨子,滅了這支賊軍!」史文恭聽得,便教曾密、曾索守住關寨,自點精兵五千,與曾塗、曾魁、蘇定上馬,便欲去打那寨子。 
  卻是甫出得寨時,只聽後面山上喊聲大作,只聽得二關上曾密差小校來飛報道:「山上賊軍萬餘,忽然出關,就來衝擊我軍!」史文恭怒道:「這些賊龜縮在巢穴裡許久不敢出來,此時出關,分明是欲來牽制我軍,不用管他,只教曾密兄弟好生把守!」自驅精兵,只要去打那寨子,卻是行不過二十五六里,自家寨中曾索早差小校飛也似的騎馬趕來,就報:「吳用那賊驅梁山賊軍數萬,殺奔我大寨來了!」 
  史文恭大驚,不敢再去打那寨子,飛也似的驅軍回來,趕回自家大寨時,卻不見有一個梁山軍馬,就問時,道:「賊人攻打得我寨片刻,便即退去,去此時不過小半個時辰。想是見元帥軍馬回來,故逃竄去了。」 史文恭方知又是吳用詭計,待趕去追殺時,算計路程,梁山軍馬已回自家寨中去了。自家軍馬來回奔走半日,都已疲了,強去廝殺時只怕蹈了那日覆轍,只好自家肚裡悶氣。便道:「便殺山上賊人一陣,乘勝奪了三關,擒殺了宋江那廝再說。」便引軍趕上二關來,來到關上,卻是又一個梁山賊軍不見,史文恭大怒喝問時,曾索道:「賊人攻了片刻,居高臨下,我軍吃力,卻是危急時,賊人忽地收軍回去,小弟也自詫異。」史文恭暴跳如雷,卻是無可奈何,只得回自家帳中,就尋些由頭,連連鞭死幾個軍卒,方將氣來強按倷住了。此後連番幾日裡出兵要去廝殺,打那小寨,卻是每到中途,山上山下梁山軍馬就自前來攻寨,史文恭只得趕回,又依然梁山軍馬早已退去,一般得不能廝殺,氣得史文恭與曾家兄弟心只要碎做了八萬四千片,加倍深恨梁山賊寇入骨,卻檢點自家軍中糧草時,已不足半月用度,更是憂心如焚,便聚攏來商議,曾塗道:「眼見得形勢如此,更被賊人斷了糧草,軍心慌亂,不若暫時退軍到羅海州城,,就聚集各州軍馬,厚了軍勢,再來與賊軍廝殺。」史文恭道:「卻是捷報早發到酆都城去,道隱龍山早日可破,必取宋江等賊寇首級,大蒙大王恩獎,今若大敗退軍時,卻不是打自家嘴巴,大王必然暴怒,來罪我們。」 
  曾家兄弟面面相覷,都叫苦道:「元帥如何把話說得這般滿了?不給後來留下地步?如今如何是好?」 史文恭道:「當日報捷文書你們也看了,怎今日反來怨我?我深知大王之心,歡喜時榮華富貴,功名權勢,於臣下無所不加,惱怒時刀鋸油鍋,抄家滅族,於臣下也絲毫不曾留情,今若退軍時,酆都城本有無數嫉妒我們的,如何不來落井下石?必然百般激怒大王要來害我們,必是不測之禍。「幾個呆了半晌,曾塗方道:「若不退軍時,眼見得全軍都覆滅了,只可退軍,若是酆都城要來擺佈我們時,現放著二三萬軍馬在此,便索性反了,再回去做強盜道路。酆都城奈何不了梁山賊寇,也必顧不得我們。」史文恭搖頭道:「此言差矣,我幾年血汗辛苦,熬到如今大將軍地位,豈是容易?若依此言,盡化流水,再說我自在京裡也有老小了,現你們老小也取在那酆都城裡了,豈可反得?只得籌劃別計。」 
  曾塗躁道:「退軍又退不得,反又反不得,難道只得等死?元帥也須自有個主張。」史文恭只是搖頭不語,半晌方道:「曾升自去請那鄧山人了,等他回來,必有計較。」曾家兄弟幾個只得退出,卻背了史文恭和蘇定,幾個自去暗地裡商議,曾密道:「史教師本來是個極有主意的,如何今日變得這般?優柔寡斷倒似個婆娘。」 
  曾魁道:「他自做了這大將軍,眼裡便無了我們,只想著自家的榮華富貴,迷了心竅,如何不變成這般?卻是這等局面時,我們兄弟須不能陪他葬在裡面。」曾塗道:「那五千軍馬都是我們兄弟這幾年苦心聚攏來的,不可折了,便等曾升兄弟幾日,便是他回來,局面不好時,我們自決撒開,領這五千軍馬自去原來山寨裡紮下,要這史教師自去盡忠報效秦廣王也罷!」曾密曾魁道:「哥哥說的是。」 
  曾索道:「便是我們老小在酆都城裡,必然吃官家殺害了,如何是好?」 曾塗冷笑道:「左右不過是來陰間搶擄的幾個婆娘,如何比得自家性命?但存的住時,要多少婆娘沒有?你怎這般糊塗不曉事?」罵得曾索默默無語,那兩個忙來解勸了,曾塗道:「你們都將自家原來兵馬都暗中整頓了,但不好時便走,到時盡力多裹挾些兵馬。史文恭射殺晁蓋那廝,最是梁山賊寇的對頭,此次必然不放過他,我們但留得性命在時,再尋機會來對付這些賊寇!」幾個都道:「大哥說的極是。」因此商議定了,都暗中去安排,只不教史文恭看出來,肚裡把鬼胎都揣著。 
  卻是又過兩日,史文恭又招這幾個去商議,這幾個早自說定了,此時便如穿鰓魚,透頸雁,都不作聲,史文恭詫異一晌,忽地冷笑道:「眼見得軍情如此,只得和賊人捨命廝殺一場,做個了斷,你們都可整頓軍馬,就今夜裡拔寨都起,殺奔吳用那廝的寨去,若勝得賊人便好,若勝不得就奪條路,退到羅海州城也罷!」 
  那幾個聽了,依然都無言語,反是蘇定道:「吳用那廝最多詭計,必然防著我們劫寨,不如乘夜去打那小寨,便不勝時退軍也便宜些。」 
  史文恭道:「兵法雲虛者實之,我軍若去打那小寨時,必然中吳用的計,你們可都去準備。」曾家那幾個都虛聲應了,下來卻自去暗中商議,史文恭只是看著冷笑,也自暗又傳蘇定來,吩咐不提。 
  且說當夜史文恭就點軍馬,教合營都起,尚有二萬之數, 馬盡去鈴,人盡銜枚。教一員偏將引三百軍馬殺去吳用寨中放火,吳用便有伏兵時,就引他出來,隨後便教曾塗曾密引五千軍馬為二隊,自與曾魁引一萬軍馬為合後大隊,就殺奔吳用大寨去,卻教蘇定和曾索引五千軍馬伏於吳用大寨與那小寨之間,就截殺他小寨接應軍馬,若大隊有緩急時,就便接應。 
  卻是分撥定了,曾家兄弟幾個面面相覷,幾個自尋個空來湊一起緊急說話,曾密道:「這史教師好毒!他似乖覺了我們,這次把我們兄弟分在三下裡,兵馬也都分散了,這黑夜混戰,如何照應?又把曾魁兄弟放在他那一隊裡,便是有個質當的意思,似此如何是好?便如依前日的計畫時,卻自難行。」 
  曾塗道:「這廝恣也伶俐!卻是他自藏蓬櫓時,我自攢船釘,今夜廝殺時,各人都不要犯險,用力向前,見局面不好時,得便就可走了,便是老四就看史教師自與梁山賊寇殺的緊急,就抽身子,我自來接應你,便教老二來接應阿索。若是今夜破的梁山賊寇,卻又另當別論。」幾個因此暗說定了,方自各去整頓軍馬,虛應史文恭分派號令,分隊進兵不提。 
  卻是三更時分,史文恭分派那員偏將,先殺入梁山吳用大寨中放火,殺進去時,卻是空營,這偏將不識好歹,只依令教小軍縱起火來,火方燒將起來,只聽得喊聲大作,黑影裡梁山軍馬四面殺來,將這三百軍卒盡數陷殺在寨裡,不曾逃得一個,那偏將拚死奪路時,被劉唐一朴刀搠死。隨後卻是曾塗曾密軍馬,就分兩路抄在梁山圍寨軍馬後面殺來,梁山軍馬猝不及防,盡皆奔走,四面亂竄,曾塗曾密不意得勝,卻也欣喜,一面將軍馬趕殺,一面就報史文恭大隊進兵。史文恭大喜,急催大隊軍馬殺來,只見吳用大寨中烈火騰空,照的黑夜徹如白地,只是不見曾塗曾密,問時方知兩個追殺梁山敗軍奔梁山軍馬後營去了,教小軍點看地上屍首時,卻自不多,一小半卻是自家那放火的三百軍卒。 
  史文恭驚道:「此地殺散的梁山賊寇不多,賊人必尚有埋伏,這兩個如何這般性急?卻是危險!」急待催軍馬去救應時,早見一個流星火炮騰在空裡,炸開做千萬點星雨,就四野黑暗裡又發起喊來,重重有軍馬圍裹將來,當先卻是一陣雨點般千萬支弩箭,射得這廂軍馬人仰馬翻,史文恭大怒,急與引身邊精兵上前衝突,哪知到的近前,發聲喊,當先數百軍馬連史文恭都顛進陷阱裡去,黑暗中衝出梁山步軍,都是長槍手,不管好歹,只是亂戳,將這數百精兵都殺在陷阱裡。 
  史文恭座下卻是那千里良駒九點斑,深通靈性,竟自陷阱裡馱著史文恭騰出來,落在梁山軍馬隊裡,史文恭大怒,神槍展開,如暴風驟雨相似,殺的這隊梁山步軍四分五裂,各自逃生。史文恭待回馬時,早撞出一彪軍來,為首大將甘茂,喝道:「史賊哪裡去?且留下心肝!」史文恭大怒,拈槍便奔甘茂,甘茂冷笑來迎,這兩個就萬軍中,二次廝殺,鬥到三十餘合,史文恭搶在上風頭裡,卻是耳邊聞得自家軍馬大亂,左邊羅士奇,右邊天子山,各引鐵騎沖貫而過,將史文恭軍馬沖作幾段,七斷八續,後面卻是趙得勝丁朝興各引步軍,各將大刀長槍、鋼叉闊斧,栲栳圈,簸萁掌,團團圍裹來,只是叫喊殺人,如鼎沸相似,那曾魁哪裡當得?卻是想著兄長囑咐,不敢衝突,引了身邊千餘軍馬,就黑暗裡奔逃去了。 
  史文恭又與甘茂廝殺,眼見得後隊無人主軍,因此軍勢盡亂,被梁山軍馬圍殺,死傷無數。羅士奇天子山各恨史文恭入骨,見甘茂戰不下,各引軍馬殺將來,史文恭身邊便有些許親信,見勢不對,也各自逃生。史文恭原自乖覺,見身邊星離雨散,無心戀戰,虛晃一槍,撥馬便走,當先恰遇見羅士奇,斗無數合,後面甘茂趕到,史文恭見勢力不加,復衝陣而走。羅士奇要與馬勁報仇,緊緊趕來,就後面抽弓搭箭,弓弦響處,正中史文恭脖項,史文恭大叫一聲,半邊身子溜下馬去,羅士奇大喜,拍馬趕上,要取史文恭首級,心下卻忘了提防,到得近前,只聽得一聲喝,史文恭就馬上挺起身來,就一槍將羅士奇搠下去,鮮血飛濺,左右大驚,急捨命來救時,被史文恭連搠七八騎下馬。正亂間,只聽喝聲如雷,天子山衝突來,就揮大斧來砍史文恭,史文恭見他斧重,卻吃一驚,又見甘茂馬到,無心交鋒,就仗那匹千里九點斑,殺開血路,突圍而走,甘茂天子山深恨入骨,緊緊追趕,只是不如他馬快,到底被史文恭衝突走了。 
  二人見追趕不上,又念著羅士奇生死,急收軍回來看時,見羅士奇被史文恭一槍透入胸中,眼見得傷重,已是氣息奄奄,說不得話。二人痛哭,只得叫親信送羅士奇送後軍去急救,自家卻將軍兵來殺那敗殘軍馬洩恨,只不要活的。因此史文恭將的這一萬軍馬存的無幾。殺到天明,死傷殆盡,真見的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這兩個方與趙得勝丁朝興收住軍馬,來見吳用。 
  吳用已是接得諸處頭領報來,劉唐自誘曾塗曾密軍馬到後軍,就一直走到湖邊,方縱起火來,李忠周通殺將出來,曾塗曾密尚鼓勇戰時,又被張橫張順引千餘水軍就將一二百條小船,黑影裡殺上岸來,衝亂曾塗曾密後軍,這兩個見勢頭不對,又先有心在先,引軍就走,劉唐等五個合力追殺,曾塗這隊步軍大半都吃擒殺了,兩個只引得數百馬軍突圍去了。 
  卻是蘇定和曾索聽得史文恭這邊軍馬不好,急殺來救應,卻正撞著王定六楊炎的埋伏,正廝殺間,後面燕順王英扈三娘引那小寨軍馬殺到,蘇定和曾索本各心懷鬼胎,見腹背受敵,各引軍突圍去了。燕順等趕殺不及,只擒殺得他許多軍卒,搶得許多旗幟金鼓獻功。吳用總計三路廝殺,斬殺史文恭軍馬近萬,生擒活捉的五千餘人,盡獲史文恭軍資,只是被史文恭與曾家諸人都透圍走了,又重傷了羅士奇,卻也算不得全勝。 
  當下先教人去隱龍山上送信,與宋江大頭領報捷,教就收回二關。自來看羅士奇,又急傳王定六來看視,也自搖頭束手,吳用只得且教盡力調治,自與眾將就到隱龍山下屯住軍馬,見宋江和蔣敬等山上眾頭領已自收復了山上二關,大吹大擂,就將花紅酒禮,來迎自家得勝頭領軍馬。 
  吳用與宋江相見,先自下馬拜伏請罪道:「小弟慮事不周,盡帶山寨精兵而去,致使山寨空虛,教史賊引兵來陷了山寨二關,使哥哥受驚遭困,險傾了山寨大業,罪該萬死,特請罪於哥哥!」宋江見得,急向前扶起吳用,就滴下淚來道:「賢弟何以如此?你領軍出征,摧破天門城十萬軍馬,大揚我梁山兄弟威名,此番又千里還師,大破史賊軍馬,解我山寨之圍,於山寨於眾兄弟實有大功,何自言如此?你我兄弟之情逾於骨肉,可銘金石,昭於日月,今日相見,只言歡喜,不言他事。」 
  便與隨吳用出征諸頭領一一相見,各深慰征戰勞苦,執手郗噓,親自把杯,甘茂劉唐以下,各自深感於心。宋江一一把杯了,又看視馬勁羅士奇,教好生調治後,方來忠義堂上與眾頭領大宴,就慶此番得勝,山寨解圍。宴罷第二日,宋江復聚眾頭領忠義堂議事,就商議追殺史文恭之事,卻是吳用在軍中這數月征戰,殫精極慮,心神勞盡,更多感風寒,竟自夜來病倒,甚是沉重,因此不能出來議事,宋江大驚,領眾頭領到吳用房中探視,命軍中醫士盡心調治。方再出來與眾頭領商議,甘茂等心恨史文恭入骨,願領軍前去追殺。宋江道:「今將軍等數月征戰,勞頓已極,更兼多有中傷,且歇息數時,休養士力,一面差流星飛騎打探史文恭此賊消息,待探得確切,宋江當親率三軍,與將軍共擒殺此賊,以雪大恨!」 甘茂與天子山聽得,方無異議。宋江就命多差流星飛騎打探史文恭消息,一面就休養犒賞出征頭領士卒,又教蔣敬等在山頭領重整修三關,搬運史文恭軍資上山,數日裡諸事雜亂不提。 
  卻說時遷和楊雄日夜兼程,就奔酆都城來,一路無話,這日到得酆都城外,時遷與楊雄商量道:「軍師哥哥要我們去請那蕭先生指點,莫如就先去他家裡宿下,就這事請教他,聽他說話。」楊雄道:「時家兄弟,不是我要說,這事若是要這姓蕭的指點,便得了那刀,也只顯他的高明,你和我須無些光彩,不如就你我自去那武庫中盜出那刀來,回山自與軍師看,道我梁山兄弟不曾差於別人。」 
  原來楊雄見吳用十分敬這蕭嘉穗,教來酆都城依他吩咐,心裡卻有些不醋。時遷聽得,也有七八分動心,道:「既是哥哥如此說,小弟如何違拗?自然隨哥哥行事。」當下兩個不去尋蕭嘉穗,卻自入酆都城來,依舊納了入城常例,到城裡尋家小客店落腳,楊雄便要去尋問那武庫的所在,時遷悄聲道:「哥哥,我們在酆都城裡鬧過一遭,又兵事連綿,如今酆都城裡不比以前,到處是暗裡巡緝的快手,這武庫是個極緊要的所在,打聽時倘被那些鷂子聽見,只怕走了風聲不好。」 
  楊雄道:「也是,只是如何能尋得那所在?「時遷想了一想,道:「這城裡須有賣軍器的所在,那裡店主人如何和武庫沒些糾葛來往?我們便托買軍器,就那裡走一遭,就言語裡尋些根腳。」楊雄道:「極好,我們這便那裡尋一遭。」兩個就出來問店小二道:「我們要覓把好刀劍,卻是這城裡哪家賣軍器的最出色?」 
  那小二恰也快嘴,道:「客人要買刀劍麼?這城裡賣軍器的第一家的要數黃泉橋邊的段家,百多年的老號,端得矛錘弓弩銃、鞭鑭劍鏈撾、斧鉞戈戟、牌棒槍抓無一不有,都淬的好鋼火,用得都喝采,便是普天下都傳他名字,西番外國的有萬里趕路來買他軍器的。」時遷和楊雄兩個聽了都喜,就道聲謝,便奔那黃泉橋邊街上來,正是此時世間不太平,因此百業不旺,惟獨這賣軍器的反是加倍生意,人都要買軍器防身,因此上這道路上紅火,這段家更是酆都城裡第一家賣軍器的,因此上好大鋪面,時遷和楊雄兩個來街上,早見那個高竿招子上垂下一片丈來方黑緞面,中心就白光似絲線繡出個大大的「武」字,兩個便知是了,就走裡面來,卻見靠牆一排排都是兵器架子,放著各色軍器,十分整齊,怎見得那軍器好處: 
  槍飄紅纓,更綠沉鴉角俱點鋼,刀橫秋水,有青龍偃月賽含章。壁上懸弓,畫鵲描金,慣是李廣喜鐵胎,牆邊靠弩,抹漆點油,偏數寄奴萬鈞強。鞭有連環三節,虎眼水磨懸在尉遲肘,斧自宣花蘸金,開山鳳頭最助巨靈狂。這廂龍泉劍雪寒日色,那邊虎頭牌黑蔽月光。正是武夫最喜地,從來壯士要傾囊。 
  兩個看了,不住喝采,那小二早向前道:「客官好眼色,這都是主人段氏自家精製的軍器,十八樣軍器無一不有,便是奇門的也可定制,客官但要什麼,請自吩咐小人。」兩個就路上商議過了,時遷便道:「這些軍器都是好的了,只是都是凡兵,不中俺們意,你家若是有寶刀神兵,憑你要多少黃金開價,都把與你。」 
  那小二道:「客官不是說笑?便是寶刀神兵,都是無價的物事,如何能來這地方買賣?便是尋常兵器時,只是數俺這裡最好。」時遷搖頭冷笑道:「真個是見面不如聞名,罷罷!空叫俺兄弟們一番跋涉,虛走了這幾千里路!想不到你這段家名傳天下,卻連樣像樣軍器也無有賣!熊大哥,咱們自去別家瞧瞧,直不要在這裡受騙。」 
  兩個便轉身,虛作出門樣子,那小二聽的變了臉色,怒道:「客官如何這般說話?須要知打人莫傷面,娶妻先看臉,如何說話這般傷俺段家幾百年的名聲?好不地道!」便上前要揪兩個,經官告理。 
  有分教:這兩個好漢入幾處龍潭虎穴,招一個異人做幾篇驚天文章。畢竟這番廝吵結果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病關索貪功陷武庫 蕭嘉穗高才傳飛檄    
  說那小二聞得時遷言語,不忿吵嚷,時遷冷笑道:「便是你這店裡沒一樣寶刀神兵,難道是錯的?你這裡只好騙那些尋常廝鳥的銀兩,哪裡做的起幾千幾萬兩黃金的大生意?俺們自去別家尋,不吃你哄騙。」那小二愈忿,只是合著吵鬧,早驚動裡頭,就走出條漢子來,叫道:「阿六,你如何這般不曉事,和客人合口?幾番說你不改,只是妨我家生意。」那小二委屈,道:「主人,這兩個外鄉牛子輕我們,只說我們哄騙。」那漢子道:「入門來便是衣食父母,人家說話自有分寸道理,哪裡好仔細計較?你只是脾氣好些便是,便是罵你也不要惱,且將笑臉出來。」回頭向這兩個道:「這廝沒眼色,客人須不和他一般見識,但要什麼兵器,小店但能為力時,自效綿薄。」時遷聽他說話,知他是店主人,不敢怠慢,道:「便是我們受主人家命,要出來尋樣寶刀神兵,好買回去與主人家爭口氣,因聽得貴家的名聲,幾千里尋將來,卻為這小二哥說貴店只有尋常軍器,因此煩惱,說些言語,得罪了這小哥,卻是俺自家的不是。」那主人聽得,笑道:「珠玉在櫝,虎兕在柙,這外面店舖陳列的果是尋常軍器,俺段家百多年老號,卻自信也有幾把好刀劍,雖比不得莫邪干將,龍泉太阿,卻也算得利器,既是客人要尋時,不妨進來看看。」這兩個聽得略有些頭路,心下大喜,當下隨那店主人進內進廳裡坐定,那主人道:「雖是不合探問,無奈祖上規矩,俺段家自傳下規矩,但是那一等利器,不敢輕賣,只恐被歹人將來做那不仁義的事,因此令俺段家蒙羞。看兩位也不似尋常人物,敢請說出身份,就說這買劍理由。」時遷道:「俺們自是黃金城裡張大善人的心腹,這位熊大哥便是張府總管,為府裡獨生小主人好武,最愛這等神兵利器,如自家性命也似,卻不合和人家賭賽,被那對頭將把魚腸古劍出來,將俺小主人收藏的寶刀利器都削了,比得泥土不如,因此小主人慚恨,生起病來,只是一口氣堵著,看看待死。主人家無奈,因此使俺們出來,將萬兩黃金,要尋把勝於魚腸劍的神兵,聽得貴店名聲,因此便千里迢迢趕來這酆都城來,主人但有這等神兵時,隨要多少金銀,俺主人都不吝惜。」那店主人聽得,臉色變了,道:「昔古人云,越王勾踐有寶劍五。當造此劍之時,赤堇之山破而出錫,若耶之溪涸而出銅,雨師掃灑,雷公擊橐,蛟龍捧爐,天帝裝炭,太乙下觀,天精下之。歐冶乃因天之精神,悉其伎巧,造為大劍三、小劍二。一曰湛廬,二曰純鈞,三曰勝邪,四曰魚腸,五曰巨闕,乃天下神兵,闔閭之時得其勝邪、魚腸、湛廬。時闔閭又命專諸以魚腸之劍刺吳王僚,吳王僚身穿三重精甲,猶被此劍破甲透胸而死,可見此劍之利,只是此劍失蹤已久,傳為神仙收去,那人卻又從何處得來?既是此劍時,要想再尋更勝過的,只怕枉費功夫,小人家裡藏的這幾把刀劍,都遠不如此劍,並不敢虛言欺誑,蒙騙客人金銀。」時遷兩個聽得,都自歎氣,楊雄道:「先生高明,難道普天下就沒有再比魚腸更強的神兵?還煩指點俺兩個,免得俺無面目回見主人。」就袖裡取出兩塊金子來,道:「黃金二十兩,為先生茶酒之資,休嫌輕微。」那商人自古來愛的是財,見得這兩塊火炭也似金子,如何不喜?那主人喜道:「略無寸功,怎好生受客官金子?」楊雄道:「但請先生指點,教俺尋得神兵,有面目回見主人便好。」那主人道:「干將魚腸已是人間神物,如何還有能勝過的?要是時,除非是那樣上古神兵,只是此物說說則可,卻是求他不得。」楊雄道:「就請先生說來,少增俺見識。」那主人道:「便是上古時蚩尤作兵,以伐黃帝,煉得寶物,那其中一樣神兵,喚作崑崙刀,砍金切玉,如批水腐,最是鋒利,想來自強於那魚腸了。後來黃帝殺了蚩尤,因將這些神兵分鎮天地人三界,卻是陰世分得七件,都收在武庫之中,乃是鎮庫的重寶,幾千年來不曾出現,你家主人縱有金山萬座,卻也難向大王求得此物,所以說是只可想他也。」 楊雄聽得失望,道:「原來此寶在武庫之中,卻不知那武庫在哪裡?」 那主人無心,如何知楊雄套話?就道:「你外人自然不知,那武庫挨著太倉,就在大王宮殿西北,乃是森嚴重地,重兵把守,內有許多機關,還有靈獒巡視,此寶更藏的嚴密,除大王數人外,無人知他藏處。」楊雄道:「原來如此,既是這般,眼見得是無可能買得,小人只得空手回去見主人。」就和時遷告辭,那主人慇勤送他兩個出來,看他們去了不提。 
  卻說兩個出來,走到僻靜地裡自來商議,楊雄道:「既是他說得明白,我們自去那武庫邊上走走,看那形勢,夜裡方去盜刀。」時遷道:「這店主和甘將軍說的倒一般,裡面多有機關埋伏,又有什麼靈獒,且不知那刀的所在,此事果然棘手,非是小弟怯了,只覺得此事打草驚蛇不得,不如就去蕭先生那裡商議,請他別畫條計策。」楊雄聽得,睜著眼冷笑道:「你如何不是怯了?便有這蕭先生時,你就去求告他,若是無時,這刀便盜不得了?豈不受盡人恥笑?你便是貪生怕死,既不敢時,我雖無你那高來高去的本事,卻自也敢去。」時遷聽得滿面赤紅,強忍了惱道:「哥哥如何這麼說?小弟既與哥哥來這酆都城,便是要把刀盜回去,完了軍師囑托,如何敢貪生怕死,誤了山寨大事?既是哥哥疑心時,小弟便同和哥哥去查看,今夜就潛入那武庫裡嘗試。」楊雄道:「既是如此,就今夜裡去盜刀。」兩個心裡都不喜歡,因此再無言語,就先走街串巷,來那武庫邊上看形勢,見那一帶都是蕩蕩高牆,七八丈高,大石砌就,牆邊又自挖了深壕,下面密密地布了鐵蒺藜,倒和個城池相似,又見那高牆上都建了敵樓,自有軍士巡哨,一隊來,這一隊才去,極是嚴密,楊雄和時遷見了,做聲不得,只是楊雄話早說得滿了,此時卻難退步,便強自道:「他便建這城子,怎礙得我們?今夜就爬過那牆去,去裡面查看些底細。」時遷又不喜歡,淡淡道:「萬事任憑哥哥,小弟自隨著哥哥。」當下兩個先回客棧邊,就尋家小酒店悶坐著吃酒,直到上燈時分,方回客棧來,就自家房裡胡亂歪些時候,且養精神,到二更時分,兩個聽的四鄰都無了聲息,方就暗暗起來,都結束了,時遷自帶了隨身物事,就和楊雄捏著手腳,就潛聲息出客棧,奔武庫邊上來,卻喜這夜黑雲遮得月,因此上掩得身蹤,兩個到得武庫邊壕上,正正的就聽二更三點的更聲,見那牆上燈火昏亂,正是巡守的乏上來,時遷悄聲道:「前面過去凶險,哥哥可就這裡等,待小弟翻牆去裡面探來。」楊雄將話說得滿,便道:「哥哥差我們兩個來做事,如何只要你冒險,我自和你同去,就有疏虞時,也有個救應。」時遷自知楊雄性高,見他這般說,不敢不依他,道:「哥哥萬自小心!」兩個就來壕邊,卻是時遷自備得水靠,兩個就結束換了,將鞋襪護膝結束在包裹裡頂在頭上,下壕裡走過去,卻是此時秋殘冬至時候,且喜壕裡水淺,不過沒到胸口,兩個趟過對岸,就蘆葦叢裡又換下水靠,卻見一地的鐵蒺藜,密密的布著,時遷早準備了,就取客店中擄來的兩條棉被,鋪在地下,兩個走上那棉被去,走上幾步,便回身就身後那條棉被取來,再鋪在前面,更兼兩個的鞋底裡都襯了鐵片,因此不怕這鐵蒺藜,就直到牆根邊,時遷又悄聲道:「小弟自過牆去,哥哥可就這裡等候小弟。」楊雄執意道:「你但上去,自將條繩子來接我,我自和你同幹這遭事。」時遷做聲不得,只得就囊裡取出那飛抓來,就覷看的分明,放了繩索,就抖得幾抖,脫手甩上城去,卻是那抓鉤上都厚厚襯了軟布,時遷手法又高,因此鉤住城堞,幾無聲息。時遷拽幾拽,就知確實了,方款款的拽了繩索,一步步走上城去了,將到城頭,聽得鼾聲,時遷偷頭看時,見兩個小軍正倚著牆打盹,時遷就吐舌頭,將身子一提,就翻上牆來,只似葉落無聲,四下一張,見再無動靜,方就身邊取出那把雪花尖刀,就呲著腳步,溜到這小軍身邊,就看得一個咽喉分明,將刀去咽喉上一拖,這小軍無聲無息,已自了帳。時遷回身,又把那個也殺了,聽得再無聲息,方探身出去,就與楊雄打個面,做個手勢,將另條繩索垂下去,楊雄大喜,就接住那繩索,拴在腰裡,將繩子拽兩拽,時遷知了,就拖那繩索,將楊雄接引上去。兩個上得牆來,喘息定了,方來另邊牆邊看那內面形勢,卻見裡面黑壓壓的都是大房,一般的巨石砌就,只看不清幾百千間,兩個暗叫聲苦,時遷道:「似此怎生是好?已殺了兩個小軍,最遲明日也吃發覺了,只可今夜裡就成功。」楊雄道:「既是如此,且就找那守庫的官兒逼問,他既掌守此處,必然知道。」時遷道:「如此也好,這裡有這兩個小軍衣服,你我就可剝了穿上,就裝做巡邏樣子,且去探問那官兒去處。」楊雄道:「正合如此做。」兩個就把那兩個小軍衣服剝了,帶著血污穿上,把兩個屍身都拖拐角黑影裡去,方就拿了那兩個小卒的槍刀,將大笠子都壓到眼邊,就捏手腳,且覓路下城來。就到下城去處,卻早見前後火把,七八個軍卒擁簇著個官兒上來,迴避不及,這兩個只叫苦時,早有頭前軍卒喝問道:「大人巡視,你們這些廝鳥且住!」兩個做聲不得,只得就將身子且縮黑影裡去,就裝模樣跪在路邊,那些軍卒早擁簇著那官兒上來,就聽那官兒道:「你們守哪處的,這等時候如何敢擅離職守?」兩個人低了頭,回答不得,早有軍卒喝道:「大人問話,如何不回?」時遷叫苦,只得道:「小人兩個肚子內急,因要下城去尋方便,不想撞著大人。」那官兒怒道:「本官這幾日不出來,你們便這般懈怠,恰不是該死?左右與我拿下了,就明日裡重杖打殺這兩個賊廝!」兩個都驚,早見幾個軍卒如狼似虎,就近身來,時遷叫苦,楊雄忽得冷笑,就掣出那把刀來,劈面砍去,先剁倒一個,那幾個軍卒和官兒都驚呆了,叫喊不出,楊雄手快,就劈頭砍去,早將四五個又殺翻,時遷本自伶俐,見楊雄動手,就地下躍起來,就撲到那官兒身邊,將刀逼住那官兒咽喉,低聲叫道:「不要叫!」那官兒早嚇的癱了,卻見楊雄如砍瓜切菜,將那餘下兩三個都剁翻了,這些軍卒無一個慘叫出聲的,只是那刀快,只殺的屍滿城頭,血濺火裡。這兩個就逼住那官兒,待問他時,早聽得城下有人道:「上面什麼動靜?如何這般大?」正是: 
  方自血雨解勢危,又驚疑喝壞事來 
  且說楊雄時遷兩個潛武庫裡來盜刀,恰正撞上那官兒,當下兩個動手,將那官兒左右軍卒都殺翻了,拿住那官兒,卻被城下人喝問,時遷念頭快,就低聲對那官兒道:「快把底下搪塞住了,就不傷你!」那官兒本只是發抖,聽的這言語顫聲道:「好漢,你不傷我性命?」時遷道:「你但聽老爺吩咐,便不傷你!」那官兒略安下心,只得就城下道:「是本官責罰這兩個不守法度的賊廝,左右但與我下手狠打!」時遷直著嗓子便慘叫起來,底下聽得是本官聲音,便不再做聲了。這兩個鬆口氣,卻把那官兒拖去黑暗去處,楊雄低低的問道:「你是誰?在這庫裡做的什麼官職?」那官兒戰兢兢的道:「小人莫高,是兵部軍器司的主事,就權勾當這武庫公事,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三歲幼子,就求好漢哀憫,留此殘生性命!」兩個想不到誤打誤撞,倒拿到了正主,不由得都大喜,楊雄就把刀面去他臉上撇兩撇,就道:「我們此來特向他借一樣物事,你但取出來,就饒你!」那莫高戰兢兢的道:「好漢但要什麼?便是千百兩銀子時,小人也盡力包辦。」楊雄冷笑道:「老爺們不要金銀,單來取一把崑崙刀,你但取出來與我們,就饒你性命,另送一千兩黃金與你!」莫高大驚,道:「崑崙刀是本庫的鎮庫重寶,如何敢失落了?那是誅九族的罪名,再說小人也不知他的藏處。」楊雄冷笑,就使粗布塞了他的口,一刀就他心口去處捅進去,,卻只淺淺的扎進三分去便收住,又各去他腿上割一刀,就割下兩塊肉來,才冷笑道:「你若不說時,便這般零零碎碎的割了你,才將你心肝取出來,教你受盡罪,若是爽快說時,卻饒你性命!」莫高又驚又痛,臉色煞白,渾身如篩糠也似,只是啄雞般把頭來點,楊雄冷笑,就他口裡取出粗布來,道:「要命的就說!」那官兒忍痛道:「小人自說!自說!這刀就在這武庫西南去處的佛堂裡,在觀世音像下的盒子裡,好漢饒我性命!呀!」卻是脊背上又被楊雄淺淺的割了一刀,口卻早被摀住了,因此叫聲都悶住了,楊雄冷笑道:「你這廝詐謊,這等鎮庫重寶如何竟收藏在佛堂裡?什麼觀世音的像下?」又放開那捂口的手,那官兒莫高心中恨極,卻也怕極,只得忍痛道:「小人說的委實是實話!實話!便是那崑崙刀傳說是蚩尤用的上古神兵,有無盡殺氣,附有無窮殺孽,所以四十餘年前南蠻鬼王陷了酆都城退去後,地藏王菩薩為厭兵氣,就將這武庫西南去處建起佛堂,將那刀埋在地下,上面用佛像鎮壓,以消南蠻鬼方的兵勢。」兩個聽他說得這原委清楚,方自信了,楊雄冷笑,忽得道:「那邊來的是誰?」莫高和時遷吃驚,都轉頭去看,楊雄就摀住莫高的口,就一刀自他心裡扎進去,這官兒掙得兩掙,便自死在地上,時遷驚道:「我們都說饒他,哥哥如何又殺了他?「楊雄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這等行事如何能軟了手?倘是放過他,卻被他聲張了,豈不壞了山寨大事?所以饒他不得。」時遷聽得默然不語,眼見莫高死得兩眼突出,心裡只是暗暗歎息。楊雄道:「事不宜遲,既是問得清楚,我們作速去拿那刀來。」起身便去,時遷無奈,只得隨後跟來,兩個就下城來,卻是雖見有看守的,卻是這時更深都困乏了,兩個又自穿了那小軍衣服,因此不來喝問,任兩個走到西南去處,果見一座佛堂。兩個大喜,進得佛堂,見那長明燈有小海子大,照的佛堂通亮,正中是如來三世佛,旁邊自有八菩薩,羅天諸佛,並金剛怒目,揭諦橫眉,楊雄早看見那尊白衣觀世音像,心中大喜,就過去扳那神像,時遷急道:「哥哥小心,恐有機關。」楊雄道:「你如何只是小膽?眼看這刀是我們拿了,便不用尋那姓蕭的,自拿了刀回山去顯我們光采。」說著便把那菩薩像搬下來,就見地下一塊黃緞子,楊雄就揭開來,卻是下面坑裡果有個黑沉沉的鐵盒子,楊雄大喜,伸手就去拿那盒子,拿在手裡,待去揭那盒子時,早聽得天塌地陷一聲響,從佛堂上面早端端正正落下個大鐵籠子來,就把楊雄罩在裡面,地下就伸出許多撓鉤來,將楊雄搭住,時遷站的遠些,躲過這劫,卻也驚呆了,過的片刻省過來,只是叫苦,卻見楊雄在籠裡只是掙扎,那撓鉤愈緊,都陷進肉裡去,卻怎脫得?時遷忽然省得,叫道:「那刀既是削鐵如泥,哥哥可取出來,就削了這撓鉤籠子!「楊雄忍了痛,就扳開盒子開時,兩個都叫起來,盒子裡只是空的,哪有什麼上古神兵?兩個目瞪口呆時,早聽得外面聲響,就千百軍卒拿了軍器,執了火把,擁進來擒拿這兩個,時遷只是叫苦,拔了刀待向前死拼時,楊雄早叫道:「你莫要管我,且自逃出去尋個計較!不可都陷在這裡,誤了山寨的事!」時遷聽得,就咬了牙,跳上那佛像頂上去,就取出那飛抓來,丟去樑上繞一繞,就自騰起身子來,隨那繩子直蕩出佛堂去了,那些軍卒都吃一驚,趕殺不及,卻是時遷落在地下空處,就即騰起身子,向黑影裡飛走騰跳,眾軍士大喊追來,如何及得上時遷做慣了賊的積年,猿鳥般的輕捷,只是追趕不上。便發箭去射時,也都落空,早被時遷就趕到城上,就尋著那繩子溜下去了,就自城壕裡扒過去,向黑影中閃身不見。眾軍卒呼風捉影,只是空自趕喝,虛自做那聲勢,卻是武庫是個極要緊的所在,被賊人偷入,殺死許多官人,諸有司聞報如何不慌?當下滿城裡擾動,護京軍馬都趕上街來,更有那無數快手巡捕,就督了保甲民夫,滿城挨戶排門搜問賊人,整整擾了半夜,將可疑人眾拿下無數,算來裡面多半是冤枉的,眾官無奈,幸得武庫佛堂中早拿得一個正賊在,可以搪塞,各官就商議了,點驗得賊人潛入武庫,圖謀盜竊鎮庫重寶,累計殺死兵部職官一員,軍卒九人,拿得一個正賊,另一正賊潛逃,就方圖形搜捉,將這事寫成本章,就天明上朝啟奏秦廣王不提。 
  且說時遷逃出武庫來,就黑影裡扒上棵大樹去,伏在樹頂上,就看著追兵過去,心裡稍定,略喘息一刻時,卻見滿城裡都嚷動了,滿街火把燈球,都是巡城兵馬快捕,四面搜捉將來,一隊方來,一隊又去,沒個休止,心裡叫苦,思量道:「天明時如何出得城去?自家身形隱藏也難,不如就乘夜扒出城去,找蕭先生求告,設個法相救楊家哥哥。」便坐在樹上等,看一隊武庫兵馬過去,有些間歇,就從樹上溜下來,呲著腳步,卻跟在隊伍最後,他身上穿的自是那庫中小軍衣衫,黑夜中忙亂之際,看見的只當是一般自家軍士搜捉賊人,哪裡有餘暇來分辨?因此時遷跟著這些小卒,走些街巷,看看離城牆不遠,復又乘個餘暇鑽入黑影裡去,就又避過兩遭搜捉的,方才得貼近城牆根,抬頭看看城牆,揀處燈火疏些的,就貼牆根溜到近處,甩上飛鉤去,就扒上城去,且喜正是隊軍卒方巡過去,是個間隙,時遷就將飛鉤掛了外邊的城堞,復又溜下去,卻是溜到一半,忽地就有鈴聲響起來,原來這酆都城防端地嚴密,這城牆上隨處都設了軟笆,相互間又有索子,上面掛著鈴,但有人觸動索子時,鈴聲便響起來,卻是為防敵人黑夜偷城的佈置,時遷哪裡知道,因此觸得鈴響,不由得時遷不心慌,急急順著牆溜下去,卻是觸發的鈴索愈加多了,早引動的城上眾軍卒奔來,將燈球火把拋將下來,時遷心裡著慌,不到得城根便跳,滾倒在地上,卻是地上依舊有竹籤鐵蒺藜,密密麻麻地,登時早有十來處透進肉裡去,時遷低低叫一聲,就掙扎起來,扳了飛抓機關,將飛抓就收了,踉蹌兩步,就跌進城壕裡去,卻是城上軍卒奔到的,不分好歹就將炮石飛箭亂打下來,時遷便再伶俐,閃躲得怎及?早被兩支弩箭透背進去,時遷叫一聲,落進城壕裡,生死不知。 
  卻是那些軍卒投下的燈球火把這時方落下來,那些軍卒俯身來看時,只不見有些人物蹤影,心裡都疑惑,有幾個貪功的軍卒就著了鐵鞋,縋城下來看時,見地下有些鮮血,別的不見,沿城壕邊尋一二里,依然不見蹤跡根腳,都沒了主意奈何,只得依然就縋上城去,卻是分守這片城牆的偏將早趕過來,聽得這幾個稟說,心裡思量片刻,已有了主意,就喝罵道:「不過是風吹了索鈴響,你們這幫狗頭殺胚就大驚小怪起來,鬧得鳥亂,只合一個個打死了!」罵得眾軍卒膽戰心驚,閉口無言,有膽大的便來將自家看見地上有血跡來說時,那偏將罵道:『你們這些殺才只想來坑陷老爺!不見的那些血是被扎死的野鼠留下的,只是來謊報!再有多口的,都皮鞭抽死了!「那些軍卒見上頭發怒,無事的也要躲事,誰敢再自來觸霉頭?都閉了嘴,再不敢多說,那偏將見了,又自胡亂巡視一遭,方自下城去了。卻是這偏將如何這般做?原來上次為石秀劉唐幾個好漢劫了酆都城牢獄,救去戴宗崔州平,秦廣王大怒,將守城巡夜官員將佐盡數誅戮,殺的自家文武人人害怕,失魂落魄,暗地裡都相約了,抵死也不再實報,都要躲事生非,逃自家性命。 
  這偏將便是個乖覺的,思量這情景須是吃賊人越城去了,若是聲張起來,這「荒疏職守,賊人越城」的罪名如何擔當的起?少不得先送了自家腦袋,因此只是這般說,將這事拚命壓下來,求個乾淨,只把來風吹鈴,鼠出血,胡亂了結了這事。 
  卻是這偏將這般做,恰救了時遷性命。原來時遷中的弩箭都餵了毒,乃是藥箭,見血便透心封喉發作,本來必死無疑,幸得這藥箭時長日久,藥性早失了大半,因此時遷中了只是昏暈,便不就死,跌進城壕裡,卻被冷水逼骨一激,因此存得神智,卻是這城壕乃是引得活水,流得自急,因此將時遷身子早衝將下去,及城下縋下軍人來看時,早將時遷沖得遠了,因此尋不見蹤跡,只得罷手。 
  卻是時遷在水裡載沉載浮,飄出數里,就攢些氣力,掙扎著泅上對岸去,欲待起身來,卻叫一聲又一交跌倒,原來剛才從城上跌下時,早自蹩了左腳,腳裸早腫得和小腿一般粗細,如何還能起來行走?時遷躺得片刻,心裡道:「若不能去見得蕭先生時,豈不送了楊雄哥哥性命,便是死,也得將消息傳去。」就自掙扎著折棵小樹,就撐著起來,咬著牙走,走幾步,歇一歇,且喜起身這去處離東門不遠,正近蕭嘉穗那隱居去處,因此時遷拚命行得數里,竟熬近蕭嘉穗院子旁,早聽得那黃犬又吠將起來,時遷聽的卻喜,就跌跌撞撞進院子去,叫聲:「蕭先生!」就撲得倒了,正是: 
  捨生欲救兄弟命,自家生死先難知。 
  且說時遷越城時中了藥箭,就撐著走來蕭嘉穗院子裡,倒在地上,人事不知,及得醒來,自家已在屋裡床上,一個小童正自床前煎藥,聽他聲喚,轉頭道:「時大爺醒了?如何傷成這般?」時遷識得卻是蕭嘉穗隨身的童兒,便道:「蕭先生呢?我自有急事來求告他。」那童兒道:「先生說時大爺中的是透骨籐的箭毒,自到坡前尋兩味草藥去了。」時遷無奈,況又傷了,只得就躺在床上等,心中只是火一般的急,好容易捱到天黑,依舊不見蕭嘉穗回轉,時遷按捺不住,便欲掙扎起來,去尋蕭嘉穗。 
  那小童不肯,道:「先生臨去時留話,叫時大爺只可靜養,不可叫箭毒透入心去。」時遷道:「若顧了我自家性命時,須送別個的性命,只得去尋你家先生。」那小童只是不肯,時遷煩惱,就自嚷起來,卻忽得有人挑簾子進來,微笑道:「時君如何這般性急?我自知你的事了,且請稍安。」時遷看時,正是蕭嘉穗,不由得大喜,就要掙扎下床來跪,蕭嘉穗急向前按住,就道:「因見時君傷的如此,我思量必有事故,是以採了藥罷,就走去城邊探看,只聽得路上人紛紛揚揚的傳說,道昨夜城中武庫被大盜劫了,殺了許多官員軍士,卻吃拿住一個,尚有一個逃的不見,如今城門緊閉,不放人出入,挨家排戶搜捉強人,但有出首拿著這強盜的,賞銀三千兩。我知自是時君做的了,才自回來。」 
  時遷道:「慚愧,自是俺和楊雄做的,卻吃閃了手。」因把自己兩個來盜崑崙刀,如何失陷了楊雄諸般經過都說了,便道:「就敢請先生援手,救拔楊雄哥哥則個,俺梁山兄弟感激不盡!」蕭嘉穗道:「時君且請安心,蕭某雖然無能,卻非坐事不顧之人,自當設法相助。」時遷大喜,道:「多謝先生!感激不盡!」蕭嘉穗道:「如今城門緊閉,必得三五日才開放,時兄且請安心養傷,等開了城門,蕭某自去探聽虛實,就尋條計策,相救楊君。」時遷道:『全仗先生!」蕭嘉穗就將採來的幾味草藥教那小童煎了,與時遷服,解那箭毒,又自與時遷正了腳裸關節,敷些草藥消血去瘀,卻是蕭嘉穗手段高明,因此過得數日,時遷漸漸調理得見好,再過數日便能下床走動。卻是蕭嘉穗每日自去城裡探聽消息,夜裡方回,卻也不和時遷多說,只是自坐燈下寫寫畫畫,默默不語。時遷自信他高明,見他這般,卻也不敢多問。 
  這日起來,蕭嘉穗卻與時遷道:「卻是這幾日我自把事問的清楚了。自那夜事發,秦廣王十分惱怒,命有司將楊雄痛拷,連用許多酷刑,只奈楊雄骨硬,半字不肯吐露,秦廣王大怒。命將其打下死牢,早晚數日必定就菜市口行刑問斬。」時遷大驚道:「請先生設法相救則個!不然俺只得就趕上隱龍山去,求宋江哥哥發兵來相救,只是遠水救不得近火。」蕭嘉穗道:「我自籌劃過了,只可智取,不可莽撞,既是你們來取崑崙刀時,還便從這刀上做文章,就取了這刀,逼秦廣王將刀來換人,只是此事須多有用你處,因此只待你傷好,方可做得。」 
  時遷喜道:「俺自好的足了,一般翻得城,做的事,先生但有用俺處,只管吩咐。」蕭嘉穗道:「如此如此!」時遷聽得大喜,道:「先生真個高明之極也!此計大妙!」蕭嘉穗道:「既是行得事時,明日夜裡便行。「時遷喜悅,自去依計準備。 
  卻說秦廣王這日早朝臨朝,卻有九城巡守官員啟奏道:「夜來城內外忽有賊人亂貼沒頭貼子,約有二百餘張,滿城貼滿,言語孛逆,搖動人心,職下不敢隱瞞,盡數收繳在此。」秦廣王大怒道:「賊人屢次三番攪亂酆都,做下潑天罪惡!今又做出這般下流事來!只該萬死!且取帖子來!」那官員戰戰兢兢,就將帖子呈上,秦廣王就讀時:「 
  梁山義士宋江檄告昏昧無道閻君:為爾罪惡,行桀紂之行,踵亡秦之暴。縱虎狼而出柙,出蛇蠍而流毒。嬖女色而遠君子,溺小人竟蔑大賢。遂使百姓嗟怨,上帝憤怒,山陵為之崩,江河為之沸,星慧為之出,四時不谷,五倫喪序,六道失回。而爾無懸膽之危,更興無枉之誣,肆意害我梁山之手足,無罪妄系,捶突血肉,實堪痛恨!故漢覆綠林赤眉,實莽肇禍;唐絕黃巢朱溫,惟僖是罪。 
  故江等復聚大義於天下,興義師於隱龍。前覆爾五州烏合之眾,張賊授首;後伐爾天門蟻聚之師,卓奸喪魂。共稱大捷,遠近為奮,冤氣稍吐。而爾不思禍之將臨,覆命史賊文恭將師侵境,遂覆敗兵折將,風聲鶴唳,倉皇不迭,仗駿驥不免烏江之刎,逞寶甲豈逃魚腸之誅?故命我梁山好漢楊雄時遷來取崑崙之刃,幸不辱命,已得神器,將返山而還紅線之盒,欲回車而獻信陵之符,而恐大王不知,故坦誠以告,免大王有守株待兔之愚,而致貽笑天下之嘩!「秦廣王讀罷大怒,將紙扯的雪花般粉碎,拍案喝道:「盜崑崙刀者竟是梁山賊人,已將刀盜去,還使下流言語來污蔑本王,罪合萬死!兵部何在,你們前時奏稱賊人潛入武庫,被機關所獲,崑崙刀等重器俱都無恙,本王方饒爾等死罪,命爾等小心巡視,不得有失,如何這重寶還是被賊人盜去了?該當何罪?」 
  那兵部尚書侍郎等聞言一齊大驚,急急出班跪奏道:「數日前拿獲賊人,小臣等曾共加檢視,崑崙刀等一應重器並無差失,此等帖子必是賊人計窮,故加流言以亂大王之心,請大王明察!」秦廣王怒道:「既爾等說重器無恙,且火速與本王取來,待本王驗看!若還敢加欺蔽,抄滅九族!」那些官員驚得三魂裡走了兩魂,急急趕武庫來,取崑崙刀不提。正是:一封檄文,招九重雷霆之怒;有數官員,怎逃此番血光之災?不知這些官員畢竟取得刀來也無,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奇士談笑計展連環 飛賊喬畫迷劫太子    
  話說秦廣王發怒,兵部諸有司官員急急出朝,就趕入武庫去取那崑崙刀。卻是離武庫正門不甚遠處,一條小巷裡有棵大柳樹,一個鮮眼黑瘦漢子坐在五七丈高處,見這些官兒進去,就大喜,從樹上溜將下來,轉到後面巷裡,就對個書生道:「先生真個好計,那些官兒趕進武庫裡去了,必是來取崑崙刀的。」這書生笑道:「這計喚做連環計,既是這君臣們都落進去時,時不宜遲,你我且接著行事。」這兩個卻是蕭嘉穗和時遷了,就昨夜先在城外貼了許多帖子,兩個又越城進來,就城裡又把餘下帖子都貼了,卻自來武庫邊等待。當下兩個穿街過巷,就行到個大宅子後面,蕭嘉穗悄聲道:「當今秦廣王最寵愛的是潘妃,封她作景慶宮貴妃,她宮中總管卻是叫馬安的,廣受朝內外賄賂,就在此置了這大宅子,娶了萬金樓的個清倌人做小妾,隔三差五但不當值時,必到這宅子裡來做樂,今日正是時候,我們就進去,且拿住這太監,方可做得下一步。」時遷訝道:「太監那話兒都去了,如何還娶得妻妾?」蕭嘉穗笑道:「便是過過乾癮罷了,唐時李輔國、魚朝恩都是大奸宦,權勢薰天,便娶了不知多少房妻妾,這馬太監也不過照著樣子學罷了。」時遷方自恍然,見四下無人,就躍進牆去,將條索子一頭在樹上繫了,便拋出來,蕭嘉穗就攀索進來。兩個潛形匿蹤,穿花度柳,就奔後房來,到得近處,卻聽得管弦響亮,從那邊一個小小海子上的水亭裡傳過來,兩個躲在個假山後看時,就見水亭裡許多人影影綽綽的,大半是女子,又隱隱有調笑的聲音。時遷眼尖,看了一時,咬牙道:「這些鳥男女擁簇著個白白胖胖的官兒,那廝卻無鬍鬚,自是那馬太監了,卻臥在個女人懷裡,又有女人與他剝水果送他嘴裡,這廝鳥好會享福!」蕭嘉穗道:「這樣子自然是他,只是此時人多,不好下手,且等那廝回房裡歇,再拿他。」兩個就躲在假山裡等,約摸有小半個時辰,那水亭上只是調笑聲不斷,時遷正老大不耐時,卻聽得身後石子甬道上遠遠腳步過來,急藏了身子看時,卻見是兩個小黃門急急過來,奔水亭上去了,蕭嘉穗道:「這小太監必是宮裡傳消息來與馬太監的,正是機會。」果然不一刻,那水亭上樂聲便止了,那些使女紛紛擁著那馬太監奔後面房裡去了。蕭嘉穗道:「馬太監必然去換衣服入宮,只可在房裡拿他,不可錯過機會。」兩個就潛過去,見那大房子一色水磨青石的三開間,花梨木鏤出連廊窗子,兩個就大寬轉轉到後面,時遷去開後面窗子時,卻是閂子別著,時遷貼耳聽房中無有聲息,取出把小小匕首來,其薄如紙,明亮如霜,就縫裡伸進去,一點點把閂子挪過去,就開了窗子,跳將進去,落地一點聲息也無,然後蕭嘉穗也翻進來,時遷依舊把窗子虛掩了,兩個見屋裡擺著許多古玩,哪裡去管?且挪步就到房門邊,只聽那邊屋裡卻忙亂,就個嗓子尖聲尖氣的道:「好容易得一日休息,這些梁山潑賊又來鬧事,攪得雞飛狗跳,連俺家也得再入宮裡去,卻不是惱殺人也!」又一個道:「便是大王不下朝,等著驗看崑崙刀,娘娘獨自在宮裡悶,所以叫奴輩來叫公公入宮去,說笑話與娘娘聽。」那尖嗓子道:「便是宮裡多少人笑話說不得,只要俺家去!」又一個道:「自是娘娘寵公公,多少想湊趣的到娘娘跟前,娘娘正眼只是不理,只是要公公伺候。」那尖嗓子哼了一聲道:「便也罷了!」就聽悉悉索索的換衣。時遷就張眼格子裡看時,只見兩個使女與那胖子換衣,又兩個小黃門在旁邊趨候,便和蕭嘉穗悄聲說了,蕭嘉穗道:「就出來時動手。」兩個就伏在這屋裡。 
  過不一刻,就見兩個小黃門在前,中間是那馬太監,後面又跟著那兩個使女,抱著盒子,就轉中間屋裡出去,時遷就潛步出來,先到那兩個使女後面,就抱住一個,一手捂了口,就刀去脖子上一勒,先殺了,那使女聽些聲息,轉頭來看時,時遷手快,又一般捂了口,將刀去這個脖子上也勒死了。那馬太監和前面兩個小黃門方轉過頭來,見此情景都呆了,待叫時,時遷早舉刀低喝道:「但有叫的,老爺一般殺了!」那幾個便不敢叫。蕭嘉穗早出來,就截住前面,逼這幾個那屋裡去。時遷就門上張張,且喜未驚動外面,就將門閂來閂上,又將那兩個屍首拖暗地裡去,方自進那屋子裡。 
  卻見那馬公公幾個都癱了,跪在地下求告,蕭嘉穗冷笑道:「我們自是梁山人物,有事要借公公用一遭,若公公識趣時,佛眼相待,若是違拗時,只得送了公公性命。」那馬太監顫聲道:「你要我如何做?」蕭嘉穗道:「便是要公公陪我們武庫裡走一遭,取那把崑崙刀。」那馬太監驚道:「這是殺頭的罪,我如何敢做?」蕭嘉穗冷笑道:「既然公公不願,只得再與公公兩個例樣!」就朝時遷努努嘴,時遷就取出繩子來,去個小黃門脖子上一勒,不消片刻舌出腿伸,便勒死了,另個小黃門嚇的呆了,時遷偏是不肯容情,一樣把來勒死,那馬太監見這情景,嚇得膽裂,作聲不得。蕭嘉穗道:「例樣公公自見了,若要性命時,且依我們言語行動,我們到時自放公公,指點公公一條活路,並不食言。」那馬太監顫聲道:『你們說話當真?」蕭嘉穗冷笑道:「蕭某自是個真男子,豈有謊言?你但依我們,決保你下半生性命,去個地方享福快樂。」那馬太監要性命,只得依順答應。蕭嘉穗和時遷就屋裡換了這兩個小黃門衣服,且喜身材相近,又早有主意,要用這衣服,是以把繩子來勒死,並不帶一點血腥,把屍首都藏好,方緊傍著馬太監出去。馬太監卻得了這兩個吩咐,就出去吩咐使女下人,不許入這屋子來,一眾下人都畏懼主人家要命,哪裡敢不依從?就看馬太監又胡亂叫了兩個使女後面跟著,自出門上車,卻先奔宮中來。 
  卻是到得宮門邊,馬太監被這兩個逼著下了車,先入宮裡來,使女都留在車上,把門的御林軍雖見這兩個面生,但見是時下宮裡最得寵的馬公公領著,又是太監服色,因此不敢問,這兩個早把鬍鬚剃了,因此不露一些馬腳。馬太監先到勤政殿後,就問值事太監道:「大王尚在殿上麼?」那太監見是馬公公,忙道:「大王已自下朝,就回潘娘娘宮中去了。公公今日不在家休沐,如何又入宮裡來?」馬太監苦著臉道:「便是娘娘宣召,因大王久不下朝,要我入宮來與娘娘說話解悶,因不知大王舉止,先來這邊聽個消息。「那太監嘖嘖讚歎道:「娘娘真個寵愛公公,這宮裡幾千做事的,哪個及得公公受娘娘看重?便是一刻也離公公不得。」馬太監道:「自是娘娘恩寵罷了,大王卻如何今日下朝這般晚?」那太監道:「便是梁山賊人亂髮貼子,詐說盜了崑崙刀去,大王發怒,叫兵部那些齷齪官兒去取刀來驗看,因此坐等得久了。」馬太監道:「這些賊人自是該千刀萬剮的罪,卻是結果如何?」那太監笑嘻嘻的道:「便是取了崑崙刀來,大王親自驗看過了,見是真的,方饒過了兵部那些官兒的罪。卻為五城兵馬司巡視不力,任賊人貼了這許多無頭貼子,便把怒氣都發在他們身上,革了兵馬司老范和巡夜統制的職,各一百大棍打得臭死,都發下監裡去了,說不定又要殺頭。」 馬太監道:「又是兩個倒霉鬼,只是聽得那崑崙刀是上古蚩尤用過的寶刀,如何梁山賊人又來打這刀的主意?卻是那刀可又發回武庫了?俺家倒想見識見識。」那太監笑道:「自是又發回武庫裡了,公公原來也好武?卻聽說這刀不利我們這宮裡執事的,公公須不要見。」馬太監道:「原來這般,須不和你多話了,俺家自去伺候娘娘。」轉身就走,卻是那兩個在後面暗催著,時遷明晃晃一把刀籠在袖裡,卻直頂著馬太監的後心,不由得馬太監不依,便是這些話,也自是蕭嘉穗自車上早逼馬公公要問的,都先交代下了。 
  當下這幾個又出宮來,馬太監被這兩個逼著,又上車奔武庫來,卻說有要宣旨的事,那兵部諸官員卻都聚在這武庫裡,商議防衛的事,卻聽得宮裡大太監馬公公來宣旨,急急大開中門,屁滾尿流的都趕出來,馬太監擺擺手,就直到堂上,見眾官兒都跟進來跪了,就道:「俺家自來宣大王的口旨,要取崑崙刀入宮裡去,與後宮潘娘娘看,你們做事都利索些,快取刀來,莫要俺家心急。」那些官兒聽旨意,是潘娘娘纏大王做的事,那個敢怠慢?兵部丁尚書急教取出刀來,卻是玉盒裡盛了,外面明黃袱子包了,就雙手托與馬公公,馬公公歪歪頭,蕭嘉穗早向前接了,馬太監便待走,卻是時遷後面刀頂的疼,早破了皮肉,不敢不依。丁尚書卻喚道:「公公且慢!」馬太監和這兩個臉上都變色,沒奈何轉身時,卻聽丁尚書道:「這崑崙刀是國家重器,更繫著許多性命,不敢有失,卻是公公身邊人單薄,若回去時被梁山賊人劫奪,誠恐有失,下官願領軍馬,就護送公公入宮,保公公平安。」馬太監笑道:「卻是你家細心,如何不好?俺自家也怕,難得你為俺家考慮的周全。」丁尚書聽話裡有嘉獎之意,喜道:「全憑公公維持下官,下官只是要報答公公恩德,就勉盡些心。」就點五百軍馬前後護衛,自與許多牙將文官恭送了這幾個上車,方都上馬,一路就直送到宮門前,看這幾個入宮去了,賠盡小心,方自回去。 
  卻是馬公公和這兩個進宮裡來,到僻靜處,就低低求告道:「好漢,你們這刀已經得了,可就放了俺家,感恩不盡。」蕭嘉穗笑道:「刀自得了,只是還要借個人出去,卻是大王的殿下在哪裡?你且領俺去。」卻是秦廣王三年前方得一子,乃袁妃所生,聰明伶俐,愛若珍寶。馬太監聽得,臉色大變,低聲道:「這等事如何做得?便是誅連九族、千刀萬剮的罪,好漢,你莫再坑陷俺。」 蕭嘉穗笑道:「刀已是你陪著我們騙了來,如何不也是你罪過?若是現在聲張起來時,你先是死的,便是我們被拿了,你逃條性命,我們也把罪都推在你身上,你如何說的過我們?那些官兒幾千萬人都是證見。須也陪了我們吃一剮。」馬太監聽了,只是千萬聲心裡叫苦,腸子都悔青了,方知既上了這賊船,再也不下來。蕭嘉穗又笑道:「便是依了我們行,便有活路,我們自好好安頓你,教你享福快樂!」 馬太監事已到此,如何退步,只得道:「便是殿下身邊有無數宮人阿姆保護,須不吃你們騙。便是見了殿下,這等重宮大內,又如何出得去?」蕭嘉穗道:「這事容易,你領我們就尚膳裡取兩盒點心再去那邊宮裡,就說大王念眾人教護殿下辛苦,就賜點心,教他們吃,別的事都在我們身上。」 馬太監無奈,只得就領著這兩個去尚膳司廚房裡要了兩盤細點,都是精巧時新樣式,只說潘娘娘要吃,那管尚膳司的太監卻是馬太監才抬舉的人,見是馬公公親來,急忙屁滾尿流的的應承。馬太監自隨口敷衍了,就和這兩個取了細點,反身走到僻靜處,時遷身邊自有那不按君臣的藥物,就取出來點心上都抹了。看得馬太監都驚呆了,又被這兩個逼著,就只得一徑走到乾福宮裡,見那殿下正和十來個宮人、兩三個阿姆遊戲,便行了禮見過殿下,將那假旨傳了,那些宮人阿姆都是饞口的,更喜那點心精巧,當下爭著來吃,那殿下不知好歹,也鬧著吃了兩三塊。正是不吃時無事,一吃時萬事俱休,過一時你望望我,我看看你,眼直直的,都昏暈倒了。蕭嘉穗大喜,就急叫時遷取塊錦氈,就將這殿下裹了,將繩索在背上捆紮好了,便道:「你自小心負這殿下出去,你家楊雄性命,都在這孩子身上,有此質當,秦廣王再不敢害他性命。」時遷大喜,道:「全靠先生謀劃。」就晃晃身子,早自翻過牆去不見,馬太監看得目瞪口呆,蕭嘉穗道:「我們做這事,全虧你幫助,如何不救你性命?要性命的,現在起身就走,我自指點你條生路。」那馬太監早自昏沉了,聽的這句,就如沒頂人抓住稻草,就跪下道:「全憑好漢救俺家性命。」蕭嘉穗道:「事不宜遲,眼下便行。」就丟封書信在個阿姆身上,拖起馬太監來,依舊叫馬太監在前,自己做個小黃門在後,就出了宮門,一溜煙自走了。 
  卻說那些宮人阿姆吃的藥少,不過半個時辰,大半都醒來,卻不見了那殿下,俱都大驚,一個個分頭去尋殿下和馬太監,將乾福宮內外翻天覆地的搜尋,哪裡見得蹤影?只得就哭哭啼啼,飛報宮裡都總管太監,道是馬太監引兩個人來,迷倒了眾人,將殿下劫去了。那都總管太監大驚,先將當時在場宮人阿姆諸人都拿下了,一面就叫緊閉各處宮門,各處大搜,一面就帶諸人犯趕來景慶宮,報知秦廣王。秦廣王聞得,肝膽皆裂,急來勤政殿上升座,下旨教九門提督、五城兵馬司盡起護京軍馬、巡手快捕,緊閉酆都城門,就先拿下馬太監九族家屬,各處街、坊、都、村、保、甲挨門排戶大搜,捉拿拐去殿下的馬太監及其同黨,找尋殿下。另出榜文,懸賞黃金二萬兩、五千戶侯,但有能拿獲賊人、救還殿下者,隨文給賞,但有隱藏賊人在家或知情不報者,九族株連,盡皆凌遲處死,就將馬太監和眾人說的兩個小黃門鄉 貫、年 甲、貌 相、模樣,畫影圖形,遍行天下州府,一體緝捕。秦廣王分付此事未了,早有兵部丁尚書聽得消息,十分惶恐,急自來王駕前自首,就報馬太監引兩個小黃門,今日早些時候來假傳王旨,騙去崑崙刀,就請死罪。秦廣王聽得,六腑火轉,七竅生煙,就起身一腳將丁尚書踢翻,喝令武士就將丁尚書拿下天牢去,等待治罪。復暴怒不已,尋思馬太監是潘妃親信,近來潘妃有喜,必是潘妃替自家兒子想這太子之位,故預先使出辣手,指使馬太監拐走了這殿下。這秦廣王原自剛愎自用的,這念頭一起來,越想越是暴躁,就取寶劍,直奔景慶宮來。卻是這消息潘妃早自知道了,驚怒不已,方大罵馬太監不已,卻得宮女早報知大王進宮來,氣色不好,心中大驚,也只得整妝出迎,卻是還未說出那寬慰的話兒來,秦廣王早戟指大罵道:「賤人!你自陽世謀害親夫,被那武松破胸取心而死,來此陰世復與叛賊西門慶苟合,被收來宮中做奴,本王不念你舊惡,封你為妃,百般寵愛,抬舉得你個人樣!如何蛇蠍心腸不改,卻指使豬狗,謀害我兒?卻不是該死之極?」舉劍便待砍下,那潘妃聽得,又羞又氣,更帶著十分委屈,十分驚慌,忙自跪下,就哭泣道:「大王於賤妾有再造之恩,恩情高天厚地,賤妾只思報答大王,縱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安能作這等事?不知何人向大王前這般告訴奴家,使奴家蒙此冤屈,奴家無可分辨,情願就大王手裡請死!」就挺胸待死,只是哭泣,如雨後海棠,十分嬌媚,秦廣王得她這般,倒下手不得,餘怒難解,惡聲道:「那馬太監不是你的親信?他今拐走我兒,逃竄不知去向,難道不是你指使的?」潘妃哭泣道:「這奸賊是大王撥來管理奴家宮中事務的,奴家為大王面上,才自看顧他,大王素知,奴家是個沒心思的人,一顆心都在大王身上,只願伺候的大王高興,報大王恩德,哪知別人人面獸心?今奴家已身懷大王骨肉,只想與大王誕下兒女,誰知遇此冤屈!求大王查明此事,與奴家做主,若是拿著這賊時,奴家情願與他當面對質,辯個清楚,若是奴家做此壞事,任大王將奴家千刀萬剮,便是使烙鐵烙死也罷!」一邊哭,一邊說,不由得秦廣王不心轉,只是自家憤怒,又沒個發洩處,冷著臉正沒分解時,卻是那宮中都太監就趕進宮來,稟道:「方纔奴才又趕去乾福宮中搜查,就地上發見書信一封,乃逆賊所留,請大王過目。」秦廣王急教取書信來看,便讀道: 
  「梁山好漢拜上大王:刀自得於武庫,名曰崑崙;人自取於宮中,位號殿下。皆已取歸隱龍山矣,就謝大王慷慨,留書奉知。此事自我等好漢脅逼馬太監所為,雖為藏形換面之為,終當光明磊落以告。請大王勿事株連,勿怒無辜,勿累百姓,請即釋放我梁山兄弟李逵楊雄二人回山,二人朝至,則殿下即平安暮歸矣!春秋交質,惟信為大, 戰國劫盟,言秦而恥。我等梁山兄弟以信行天下,決不食言,大王勿憂!」 
  秦廣王讀罷,又怒又喜,怒的是梁山賊寇無所不能,做的這樣事,直是罪惡滔天。喜的卻是依言而行,便可救回愛子性命,一轉眼看見潘妃在地上跪著,猶自哭泣,心生歉意,忙自上前扶起,道:「是寡人錯怪愛妃,愛妃不可與寡人計較,寡人自當加寵愛於愛妃,決不轉移!」潘妃自收淚謝恩,強自笑臉伺候秦廣王。秦廣王自出來與眾臣商議,眾臣誰敢做聲?良久方御史大夫楊詢出班奏道:「乾福宮殿下事關國本,金枝玉葉,既被賊人劫去,當速速救回,梁山賊人其意既只在救其一二同黨,依微臣之見,不妨先依其求,就將其同黨放回,就等殿下回駕後,再起王師,奮雷霆之怒,大張撻伐,盡滅此等賊寇,以消君臣之恨!國 家之恥!」群臣聽得,各自大喜,急都出聲附和,秦廣王關心愛子生死,如何不依?當下就宣旨教先將楊雄送往史文恭軍前,又派使臣去天門城取李逵,就要史文恭與地方有司好生籌劃,救回殿下。秦廣王自回宮來,卻聞道潘妃病倒,原來受方才驚恐,竟自小產了,秦廣王聽得懊悔,只是亦無可奈何,只得就命太醫與潘妃好生調治,就賜補品,卻是自此更恨梁山賊寇入骨不提. 
  且說史文恭那日兵敗,只剩得獨自一人一騎,就沿路逃難,只是路上尋思:「如今大王與俺的三萬餘精兵都沒了,便剩些也須被曾家兄弟裹帶去了,又眼見得這幾個廝鳥都起了異心,若去尋他們,不被他們害了也須吃他們恥笑,如何受得?要歸都城去時,秦廣王如何不罪俺?卻也回去不得,想我史文恭一身本事,卻屢次吃虧在這些梁山潑寇身上,老天!老天!你待俺史文恭何其不公?」心裡忿悶,卻不知投那裡去的好,只得就信馬而走,看看天亮,這馬是千里良駒,早走出數百里之地,卻見眼前茫茫橫著條大江,不見邊際,正是那忘川江,史文恭廝殺奔走一夜,早疲乏了,卻見前面江邊一叢殘樹黃葉中挑出個酒望子來,不由歡喜道:「想不到兵荒馬亂中尚有這做酒食買賣的,且吃些酒食再尋計較。」就到酒店邊下馬,將馬繫在樹上,進門桑木桌子邊坐了,早有酒保上前聲喚,叫道:「官人,從何處來,要些什麼?」史文恭道:「便是來兩角酒,切些牛羊肉過口,來十來個肉饅頭,吃完了自賞你。」那酒保自答應,就先擺上兩三碟熟菜來,又將酒肉隨後送上來,史文恭吃了三五碗酒,卻只是尋思:「如今投哪裡去的好?」卻見酒保在一邊坐地,就問道:「店家,你這裡離著隱龍山不遠,是強人殺人放火去處,如何敢在這裡開店?」那酒保笑道:「客人是官家軍將,小人只不敢說。」史文恭道:「你自說,我是你店裡客人,如何會罪你?只是問你話來。」那酒保笑道:「客人哪裡知隱龍山上宋大王是天底下第一個公道大王?只殺貪官污吏、濫污土豪,卻從不與小民為難,便是小嘍囉來我酒店裡吃酒,也絲毫不敢渾賴,不然我自告上山寨去,自有公道。哪裡像如今官軍,若撞下鄉來時,吃酒自白吃罷了,一句不好,輕則砸桌碎碗,重則拔刀便砍,送了小人殘生性命,因此上強盜反百倍的比官軍強了。我在這地方,又無官府敢來催租稅科差,因此上我反過得快活。」史文恭聽了,言語不得,卻聽那酒保又道:「如今似爺這般的軍將又來打這強人,似爺這般的說話還和氣面善,那些官軍都狼虎似的,千百家人家都過不得,都四處逃難去了,便小人這裡偏僻,一時卻也攪擾不到,因此沒奈何守這地方且過日。」史文恭道:「他們都投去哪裡?這陰間八千里須都是十殿大王管下。「那酒保道:「官人原來不知?這四條大江雖限定了陰間地界,卻是過江東南西北都有去處,南邊是南蠻鬼王,每年和這邊陰間裡交兵,那是不曉提的了。西邊大海卻通著西蠻鬼國去處,萬里大洋若是漂的去時,倒是最好地界,只是風波太惡。這北邊是忘川,江北邊倒有一萬里地界,但是陽世裡失了接引的,度不得這忘川時,都在那邊荒野裡聚居,因此時長日久,倒也有千百萬人眾,一般的分了十數國互相攻殺,都立起國都來,便是如今又添了三國,道是『河北田虎、淮西王慶、江南方臘』,手下各有數十萬雄兵猛將,各自霸了江北千里地方,算的上一方霸主。這三國裡只是王慶大王那裡管治的好些,雖比不得宋大王,卻也不胡亂殺人,百姓過得的起日子,因此上這些時日百姓們聽得宋大王山上風聲不好,只恐官家贏了要誣賴百姓做賊,來洗蕩村坊,都拼些銀兩,造條船兒渡到江那邊去了,因此爺不知道。」史文恭聽得,卻是如夢方醒,就尋思道:「便是我聽得後來傳說,宋江這伙賊受了招安,滅了這三家,正是生死冤家對頭,如今有這報復的機會,他們如何放得過?何不就去他們那邊借兵來?況且當年我在陽世裡也遊蕩過幾年江湖,和王慶那裡統兵大元帥金劍李助是舊日相好弟兄,他那邊統軍杜輿又是我師弟,借這兩條門路就說那王慶發十萬強兵猛將過江來,我這裡還有秦廣王與我調九州軍馬的軍符,如何再湊不得三五萬兵馬?就起這兩路大軍,如何滅不得這些潑天賊寇?」心下一時計較定了,大喜,就開口與那酒保道:「我自是朝廷統軍大將,只是失了軍機,回不得都城,只得也過江逃難,便多與你些銀兩,你可與我覓條船兒來,渡我過江去。」那酒保聽了,看史文恭幾看,就搖頭道:「如今無有銀兩,如何能辦的事?將軍既要船隻時,須是小人紅口白牙去白說不得,且請將軍賜小人些銀兩,好教小人去辦事。」史文恭道:「這自容易。」就伸手去懷裡掏時,卻是個空,原來身上並帶不得一點銀兩,史文恭再做聲不得,那酒保將眼□幾□,早看出端詳,道:「將軍自是大人物,須不會賴小人酒錢。」史文恭道:「便是我是逃難軍人,身上因此無有銀兩,只得權賒你一賒,日後自還你,你可先墊些錢,就先覓條船兒來,渡我過去,日後我自重重賞你。」那酒保笑道:「便是如今酒錢也無有,反要小人墊錢去僱船,倒推日後討賞?天下哪有這般道理?卻不是鷂鷹撇了兔子捉北風——捕風討空?將軍好不地道?」原來這酒保是個好欺軟的,見史文恭說話和氣,又是逃難軍將,因此上要欺他,討些生發,史文恭道:「既如此,你說如何是好?」那酒保笑嘻嘻的道:「便是將軍現腰裡縛著老大金帶,何不就把與小人?小人酒錢自抵過了,便再出船錢來覓條船兒,渡將軍過去。」史文恭心裡冷笑:「這廝卻來欺我!」面上卻不動聲色,就道:『也好,只要你再回十兩銀子,與我過江使用。」那酒保大喜:「這次卻發得大財!」便道:「便是小人吃虧些,卻也依將軍。」史文恭就將金帶解下來,與那酒保,那酒保歡天喜地得拿了金帶進去,又拿出十兩銀子與史文恭,史文恭道:「你可現在去替我覓船兒來。」那酒保道:「小人自就去。」就急急出門去了,史文恭自坐了慢慢喝酒,只是冷笑。過不一個時辰,那酒保笑嘻嘻回來,道:「船兒小人自雇好了,就停在那邊沙嘴上,將軍但坐不妨。」史文恭就窗裡看出去時,果見條船停在江邊沙上,有三五百步去處,上面三五個水手,渡得自己和馬匹,就點點頭,忽得指那邊道:「店家,如何你裡頭火起了?」那酒保就轉頭去看時,史文恭早抽出劍來,後心裡一劍扎進去,那酒保叫一聲,奔得兩步倒下地去,史文恭哪裡住手,就趕上,一連三五劍,將那酒保砍死,就他衣裳上抹了劍上血跡,方還劍入鞘,冷笑道:「憑你這廝也來敲詐我?且叫你好死!」就起身裡面去,搜出那條金帶,依舊紮在自家腰裡,又翻出一包散碎銀兩,都揣在自家便袋裡。出來將那個十兩銀子也拿了,又連喝了幾杯酒,方自出門奔那船上去了。正是: 
  鼠得勢時還欺貓,哪知化虎便傷人。 
  且說蕭嘉穗帶了馬太監出宮來,就帶他直走到個僻靜小巷裡一間小屋裡,自開鎖推門進去,就取出兩身衣服,丟一套與馬太監道:「你可快換下身上衣服來,就出城去,晚了出城不得。」馬太監此時只要顧性命,急急換了,卻看蕭嘉穗也換了衣服,兩個一般山民打扮,蕭嘉穗就灶裡掏出把灰來,自家抹了臉,又抹一把在馬太監臉上,手上也與他抹兩把,馬太監只得由他行。蕭嘉穗就領他到屋後,卻有一擔柴在那裡,就自家挑了,教馬太監提個籃子,又拽條扁擔,奔城門來。到得城門邊,胡亂納了出城常例,卻是這回城門搜撿的嚴,輪到這兩個時,那軍卒把柴捆看了,都是乾柴,馬太監籃子翻了,卻是籃裡兩尾魚、一塊肉,又花花綠綠一身女人衣服,馬太監駭得哪裡說得話,卻是蕭嘉穗自打著鄉談道:「軍爺,便是俺表兄弟兩個今晨裡入城來賣柴,只賣得這一擔,軍爺你家裡要麼,上好的干松柴,最著火,灶裡沒一點煙出來,大嫂家裡必然喜歡。」那軍卒笑道:「你倒會做生意,我孤身子一個,哪裡要你柴來打火?便出城去罷!「兩個正待走時,旁邊一個軍卒卻喝道:「卻是你這表哥怎得不說話?」蕭嘉穗笑道:「卻是他小時害了熱病,成了啞子,因此說不得,只打得手勢,你說是不是,表哥?」 馬太監自粗著嗓子啊啊叫兩聲,又舉起手來亂舞,那幾個軍卒看他一雙黑手,都感厭惡,道:「快走!快走!只管亂抹怎地?」這兩個鬆口氣,收拾了柴擔籃子,就出城來,卻是走不到半里多路,兩個就聽得身後大亂,城門就關了,一片喊叫聲在身後滾。蕭嘉穗只是微笑,看看馬太監,臉上顏色不定,兩腿都軟了,走不動路。蕭嘉穗就領他拐入條小路去,低低道:「你若是要性命時,且再走一程,方離得險地。「這兩句話到耳裡,不由得馬太監不走,兩條腿倒和風車相似,不落在蕭嘉穗身後。 
  兩個又走出五六里路,前面卻是片林子,蕭嘉穗直走進去,只聽咳嗽一聲,時遷從樹後閃出來,納頭就拜道:「多謝蕭大哥使這妙計,教了我兩個哥哥性命,又得了那把刀。」蕭嘉穗就扶起他來,道:「為義字份上,須不容得半分推托,此等事何足掛齒?卻是那殿下怎樣了?」時遷笑道:「便是方才醒來哭鬧兩聲,被俺蘸些藥末挖在嘴裡,又叫他睡去了,十分安靜。」蕭嘉穗道:「事不宜遲,你可現在起程,就上隱龍山去,路上卻好生照料這殿下,但你兩個兄弟平安回來時,便請宋頭領送他回去,不可失信。」時遷道:「蕭大哥但請放心,俺梁山上不敢誇有別的,但是信義二字瞧的最真,便得楊雄等兩個哥哥回來時,自平安送著小殿下回去,決不失信!卻是如今蕭大哥幫我們做出這樣大事來,秦廣王如何能放的下,必然千方百計來害哥哥,依小弟之見,哥哥不如隨小弟且上隱龍山去,宋江哥哥禮賢下士,必然看重蕭大哥。」蕭嘉穗笑道:「我本是閒雲野鶴,只在這酆都城外隱居,種花養草,彈琴寫字,自得輕鬆自在,不想遇見你,做出這兩遭事來,如今酆都城外是住不得了,但天下何處無明秀的山水?我自再去尋處所在,結廬而居,不比受人驅使,戰陣殺戮強之百倍?況那瞎婆婆和這馬太監都須人安頓,我如何只能顧自家一個?時家賢弟,你自家也尋思些,但到合適地步便自抽身,莫要愚迷。」時遷聽的呆了,就滴下淚來,道:「多謝哥哥指點,小弟記下了,以後但有機會時,自來尋哥哥。」當下兩個分別,蕭嘉穗看時遷自負了那殿下,拿了崑崙刀去了,自卻領了馬太監,卻回自己茅廬去,就帶了那瞎婆婆和童兒,飄然不知何處去了。有詩贊蕭嘉穗道: 
  生時應快意,安可窮途徨?高歌天地間,青冥任我翔。將浮萬里波,還笑千仞崗。豈共鄙夫謀,污世染素裳? 
  卻說時遷日夜急行,專走荒僻小道,只在野地裡宿,但到時候便與那殿下些飲食,便再迷倒。只是那殿下生來金鼎玉食,自然身嬌肉貴,此時被劫出宮來,不見乳母,時遷又面生醜惡,只是恐懼,但醒來便啼哭不止,哪裡肯吃東西?被時遷就強塞著嚥下,也自吐將出來,時遷煩惱不止,只得將那殿下迷倒,且自趕路,卻是行不三日,這殿下就感了風寒,看看燒的臉通紅,哭也哭不出,不須迷倒也自迷糊了,時遷看了發慌。正是: 
  劫得龍樓鳳闕人,卻憂風寒身熱災。畢竟這殿下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庸醫診脈忽動狼心 黑夜追趕驚逢山魈    
  話說時遷見那小殿下荒野裡生起病來,不由得發慌,心裡道:「我自答應了蕭大哥,路上要好生照料這殿下,如何卻弄成這局面?若是這小孩子死了,不但有負了蕭大哥,更怕害了那兩個兄弟性命,又將來還他人時,終不成還他個屍首,教人說我梁山上兄弟沒口齒,惹千萬人都恥笑?「自家尋思了,只得道:「走回大路上,找個醫生與他調治,便不行時尋個乳娘,雇輛車子,就安穩送他上隱龍山去。」便自尋著走回大路來,卻是趕過幾座山,早見那官道,時遷大喜,就急急趕路,行出一二十里,早見個市鎮,就進鎮尋個客店住下,與小二說道:「我侄兒感了風寒,你這鎮上有甚麼好醫生,可替我尋來看顧我侄兒,但好了我自多出銀子謝他。」就取五兩來碎銀子與那小二,道:「便請煩心,若有剩的,都是小二哥你的。」那小二接了銀子,笑嘻嘻的道:「鎮東梁大夫最是小兒科的名家,一鎮上小兒但有病時都是他看好,我自與你去請他。」時遷道:「多謝費心。」 
  這小二出店來背轉身,先將三兩銀子藏了,只將二兩銀子,來請那梁大夫,尋到他家,卻只聽得門前吵鬧,問時方知這梁大夫出錯了藥方,將人家小兒藥死了,怨家不忿,幾個人尋來吵鬧,和他老婆合口,只是要廝打,那婆子一手拿了菜刀,一手拿了□面杖,直著嗓子只是吼,那幾個男子竟自近她不得。這小二聽得笑,不從正門來,卻自後面小巷子繞了來,就他家後院子裡進去,就穿個破牆豁口,見那牆邊雞窩下一堆柴草,正那裡抖動,心裡就有數了,就捏手捏腳過去,一把掀起那稻草來,粗著嗓子道:「好啊,青天白日,藥死了人家小孩子,卻在這裡躲藏!且跟我見官去!」就揪出那梁大夫來,那梁大夫唬得魂不附體,抱了頭彎了腰只是道:「罪過!罪過!饒命!饒命!」這小二哧的一聲笑出來,道:「梁大夫,是我,安順店的小二,今番特地來做成你生意。」那梁大夫聽得,方定下魂來,就直起腰來,和他說話。那小二道:「眼見得我店裡住個外地牛子,帶個小孩子感了風寒生起病來,托我尋個醫生,我自舉薦了你,做成你這趟生意,你可和我去看看,眼見得這牛子是個有錢的,可就如前面樣子方子上多開貴重藥物,就裡面尋生發,多多搾他。」那梁醫生做揖道:「多謝哥哥照顧。」那小二摸出二兩銀子與他,道:「這是診金,依然前例,你須分一半與我。」那梁醫生見了白花花的銀子,眉開眼笑,就道:「自然是前面例子。」就進屋裡尋出銀夾子,夾了一半,遞與那小二,那小二惦了惦道:「卻是眼見得你那塊大些。「梁醫生道:「眼見得我自有家,人口多,用度大,哥哥不要再計較。「那小二道:「便也罷了,你自把頭上柴草去了,拿了藥囊,就跟我去。」那梁醫生聲喏,就依言行事,反身進屋取了藥囊,跟他到客店來。 
  卻說兩個到店裡來,時遷正自焦心,見來了,就道:「我侄兒這兩日得了風寒,只是高燒不退,就請大夫煩心,若好了時重重相謝。」那梁大夫自己擺譜,道:「我自得了醫老祖扁鵲的真傳,這小兒科幾百里地方上我是坐頭把交椅的,酆都城裡多少大戶人家拿著大紅帖子來請我,牽的都是大叫驢請我坐,但是驢瘦些的我都不去,都打發了他們重換了驢來,方請得我上門。」時遷見他口裡唾沫亂飛,心中嘀咕,卻也無奈,只得道:「就請先看我侄兒,但要好時,重重相酬診金。」那梁大夫方大模大樣咳嗽一聲,就走到床邊,伸手去那殿下腕上搭脈,搭了一會,又拿過那隻手來搭,過一會,又換手來搭,卻把時遷看的納悶,忽聽得那梁醫生叫起來,時遷驚問時,梁醫生道:「前賢有云『太陽中巳風,陽浮而陰弱。陽浮者,熱自發;陰弱者,汗自出』這小孩子脈象急促,卻臉紅的厲害,發不得汗,是大寒入骨,是個極危難的症狀,凶險!凶險!」聽得時遷惶恐,便道:「先生千萬妙手回春,救我侄兒則個。」那梁醫生只是不說話,只是咳嗽,時遷會得意。就拿出個十兩銀子放在桌上,道:「先生救得我侄兒時,先將此白銀十兩為謝。」那梁醫生眉開眼笑,先探手把銀子抓在手裡,緊緊攥住,方放入懷裡去,道:「好說!好說,但我一張方子,都是好的!」就提筆寫出張方子來,開首便是人參、首烏,全是最貴的補藥,最後面方是桂枝、芍葯、甘草等對症的藥物,時遷解不得醫術,只看他將一張方子寫得滿滿的,只道他高明,道:「多謝先生。」待將那方子收起來時,梁醫生道:「你也需照顧侄兒,便抓藥時別的藥鋪也算計你,哪裡與你足年的好草藥?不如與我銀兩,我家裡自開了好大的生藥鋪,便一併配好了,與你送來,你省時又省力。「時遷本自伶俐,如何曉不得他這勾當?只是此時心亂了,身邊又有的是金銀,懶的計較,便道:「既如此,有勞大夫。」便道:「需多少銀兩,大夫且算來。「梁大夫聞得大喜,嘴裡便念,指頭便掐,逢六須添四,二七便十八,花頭更一路滾著添上去,最後方道:「這三服藥便要紋銀二十九兩七錢三分,但吃了便好,不好時分兩減些,再吃三副。」時遷冷笑,就拿出一錠五十兩的大銀子來,道:「這銀子足夠了麼?」那梁醫生眼睛也笑出花來,道:「夠了,夠了!「便將銀子先搶在手裡,便待出門時,時遷道:「卻是梁先生,我侄兒至今透不出汗來,卻是如何是好?」那梁先生騙得這六十兩銀子,心裡喜歡,那裡料他有這一問,不由怔住,呆呆將醫書歌訣想了幾句,胡亂道:「既是出不得汗,反該發散,不該將衣服束裹,且將他衣服解開來,就順體氣。」就去解那殿下的衣服,時遷原早自把殿下衣服換了,就如尋常孩童打扮,只留個貼身肚兜在身上,此時只當他好意,卻不止他,看著他把那殿下衣服都解開來,看那殿下只是抽搐發抖,梁醫生道:「便是吃了藥便好,便發抖時,休管他。」就出門,時遷聽他說,也只得依他。 
  且說梁醫生喜孜孜地便待回去,出了門走不多步,後面早有人扳住肩膀,回頭看時,卻是那小二,只得道:「哥哥要分銀子麼,早晚分一半與你。」那小二冷笑,就啐他一口,不由分說,早拉他到僻靜無人去處,就道:「蠢貨!看了那小孩子如何?」梁醫生道:「便是尋常風寒症狀,被我哄他說十分凶險,他自相信了,弄得他五十兩銀子藥費在此,你也知我手氣不順,弄死了王家那小孩子,須得銀兩賠補,哥哥要分時,且再待幾日如何,容我補上那窟窿。「那小二冷笑,又一口啐在他臉上,道:「蠢貨,你如何有發財的命!若不是用你時,我自出首去了,哪裡輪得這潑天富貴到你頭上?」梁醫生傮懂,道:「哥哥且好說。」那小二冷笑道:「你解那小孩子衣服,看他裡面著的什麼?」梁醫生道:『不過是個黃肚兜罷了,有甚希奇處?「那小二又啐一口,方道:「便是你開方子時,我自送茶水進去,便在門邊看,卻見你解他衣服,那裡面不是個明黃肚兜,上面繡著條小金龍的?那是皇上王爺方自能穿的衣服,那裡是尋常小孩子能穿的?裡面自有大蹊蹺了,我自這兩日聞得說,酆都城裡大王的太子爺被歹人拐了去,但有拿獲賊人,救得太子爺御駕的,便賞萬兩黃金,封做一品大官,我這兩天只是兩眼都跳,有些疑惑,不知福禍,卻那想到這漢子帶這小孩子來我店裡,眼見得他賊眉鼠眼,不是好人,自是歹人了,拐的這小孩子定是太子爺,若是拿得住他,救了太子爺,你想那是樁多大的潑天富貴?我自成全你,分些與你。」聽得梁醫生筋骨都酥軟了,喜道:「哥哥要如何做?小人都依哥哥,只求帶挈兄弟。」那小二道:「若是此地聲張起來,只怕那賊人厲害,反吃他走了,你我都見不得功勞,便是拿得賊人,救得太子,功勞也吃知縣巡檢伸頭冒了去,如何輪地步到我們?所以我自尋思了,你可就配樣蒙汗藥物來,我自下在湯水裡送與他吃,將這賊漢子迷倒了,然後捆縛了,就將他弄輛車子裝了,連太子爺救了,就密密得送到酆都城裡去,就揭那榜文,送賊人和太子爺到宮裡領賞,大王如何不喜,自有金山銀山賞與我們,你自也有百十分好處。」喜得梁醫生插蒜般打恭作揖,道:「全憑哥哥提攜,帶挈兄弟!」那小二道:「事不宜遲,你且少弄這些虛的,快去弄了藥來。」梁醫生沒價答應了,就跳著奔回家去取蒙汗藥物不提。 
  且說那小二回店來,正碰著時遷,時遷道:「小二,這鎮上有乳娘沒有?若有好的時,你替我喚來,照料我這侄兒,我自多與他銀兩。「那小二笑嘻嘻道:「這鎮上多的是大腳婆娘,要奶水有的是,只是粗魯些,好歹大半都不曉得。」時遷道:「但能照顧我家侄兒便了,須不是要她描金繡鳳做小姐,你可替我覓個來。」那小二心裡有事,卻是要哄時遷,只得替他假張羅則個,便復出店來,卻走到說媒合親的錢婆那裡,那婆娘正在那裡納鞋底,抬頭見他撞進來,便叫道:「葛二哥,你不石頭上搾油,風裡撈麝香,蚊子翅上刮丹漆,來我屋裡作甚?」葛二笑道:「便是特來來做成你生意,送你白花花銀子。」那婆娘冷笑道:「便是你不教我霉錢財罷了,哪裡敢指望你送我銀子?」葛二笑道:「姐姐休要說笑,便是這回我店裡來個牛子,十分有錢,只是帶個小孩子生起病來,要個穩妥人照顧,願出大把銅錢銀子,我思量這鎮上並無些合適的,只有姐姐獨身一個須空閒,便來尋你照料他那小孩子一日,賺些錢買花粉釵環。」這婆娘許多日正不見一頭生意上門,聞得葛二說,便心動,道:「便是老娘辛苦賺得錢來時,你這笊籬又要進來撇一半去,老娘須不吃你陷。」葛二笑道:「別人的我自分他,姐姐的我如何敢分,便是覓了銀錢時姐姐自拿了去,我便沾一點時,便作個癩蝦蟆,叫一萬年都不投胎。」那婆娘笑道:「你自長舌長手黑心,賭個咒也這樣的,好不噁心!」葛二道:「說笑便到這裡,姐姐便可收拾收拾,到店裡來尋我,我引你去見那客人,只是要快。」那婆娘笑道:「便是我自收拾齊整了,自來找你。」那小二隻想著梁醫生的藥物,哪裡有心思再與這婆娘抖搭,叫聲:「姐姐穩便。」自回店去等梁醫生。 
  卻是這婆娘是個好弄風騷的,聽得葛二說那客人是個有錢的,又好哄,便起那種心來,急急忙忙進房來,弄水來洗了頭面,又描眉畫眼,將那些釵子插了滿滿一頭,換上大紅花紫邊衣服,對鏡子看了幾十遭,才扭扭捏捏往店裡來,街上的見了這媒婆都笑,這媒婆直罵過一路去,才到店裡。 
  那葛二卻正等不得梁醫生來,心裡火燒,又見這婆娘進來,臉上抹得猴屁股也似紅,眼又是一邊烏青一邊烏黑的,就叫起來,道: 
  「姐姐四十老大年紀,只是來叫你做一日乳娘,姐姐卻這樣子要嫁誰?那客人只是要穩便老成的,姐姐這樣子十分去不得。」 
  那婆娘道:『我自去見客人,那客人如何不喜歡?不聞『奶娘奶娘,一個奶兩個,小的白天吃,老的晚上偷?』我自做了許多遭,如何知不道裡面花樣?我這般年輕俊悄,他才看的入眼,不然只怪你不會尋人。」 
  那葛二正待再說時,只聽門外叫起來, 
  「小二,卻是乳娘來了沒有?這許多時候怎不見蹤影?」 
  卻是時遷說話,那婆娘口快,不等葛二說,早嚷起來:「來了來了!」就風一般跑出去,見了時遷便福下去,口裡早嬌滴滴的連滾出二三十個「大官人」來,時遷見了,嚇得一大跳,見不到她頭面,只當是那家的新娘子,喚屋裡道: 
  「俺只要個乳娘,小二,你如何把這新娘子找了來?這鎮上婆娘須不少。」那婆娘聽得,忙起來笑道:「只俺便是乳娘了,手腳最是利索,哄得小孩子,官人放一萬個心,再不要找別人。那些婆娘九個碗打了十個,又不曉得伺候官人,總是用不得,又好偷懶,只是騙官人銀子。」時遷看那婆娘時,又嚇了一跳,卻是那婆娘如何面目? 
  一張老桔皮臉,黃澄澄上粉更三寸,兩條黑掃笤眉,烏青青塗靛畫十分。欲賣風情,頰上憑空開出萬朵桃花,更弄艷態,身上著實引來一片霞雲,便是簪花羅鳩婆,比美大妝無鹽君。 
  時遷還如何說的得話來,卻是那婆娘自來熟,就貼近身來,嬌滴滴道:「官人,你侄兒在哪裡?奴家到你房裡去如何?就大家一起耍笑。」時遷就鼻裡聞到一股臭氣衝來,原來那婆娘慣有狐臭,直熏得頭疼,時遷急退出三五步去,叫道:「當不得!當不得!俺要尋乳娘,阿嫂不合適,須不要尋你這樣的。」 
  那婆娘聽得失望,就瞪起那兩道粗眉來,嚷道:「便是說得都好了,要人家來當乳娘,如何紅口白牙的又反悔?卻不是來騙老娘?天殺的呀,老娘今天不活了呀。」就坐地下去,口裡嚎起來,腿子瞪起來,乾哭起來。 
  葛二怕時遷發惱,只得就房裡趕出來,去地上拉她,道:「錢家婆娘,你自不中官人意,自回去罷!」那婆娘就跳起來,一口啐他臉上,雙手來他胸前緊緊扭住,道:「狗射出來的,如何來騙老娘?叫老娘賠這許多胭脂花粉?快賠老娘錢來,不然老娘都說出來。」 
  那小二聽她說,變了臉色,雙手發顫,兩人解拆不開。那婆娘就他頭前來頂,將鼻涕都抹乾淨了,更加上許多紅黑顏色。時遷見了不過意,道:「這婆娘,他是我相托要人,既不要你時,我自與你兩貫錢,你回去罷!」 
  那婆娘大喜,就撇開那小二,轉身萬福道:「多謝官人。」時遷自丟兩貫錢與她,這婆娘千恩萬謝,笑著出去,拐彎出門卻撞著那梁醫生,把他手裡個小包撞在地下,這婆娘叫道:「這沒天良害人家小孩子的,你來這店裡又要害哪個?」那梁醫生見是她,皺了眉頭,哪裡敢與她合口,忙將小包撿起來,道:『我自尋葛二哥有事,錢婆你自穩便。」 
  那婆娘冷笑一聲,道:「你們一般鬼鬼祟祟,什麼事能瞞過老娘?老娘今日得了錢,心情好,卻自去拿錢買酒吃,懶得管你們。」自揚長去了。 
  這梁醫生聽她說話,心下打鼓也跳,忙急趕進門,尋著葛二,葛二早埋怨道:「你是個做甚麼事的,找些藥也要這許多時候?竟是去造得不成?」 
  梁醫生苦著臉道:「便是我家婆娘不知收在哪裡,好容易爬床底尋出來,倒弄的我一頭灰,急忙趕著送來。卻是我進門時撞見那姓錢的瘋婆子,她口裡說話不尷尬,倒好像瞧透些事。」葛二冷笑道:「她只是胡說,這事只我們兩個剛說好,她又不是神仙,如何知道?想是左右拿我們搾客人油水的事來說口,剛才也嚇我一回。」 
  梁醫生方放下心來,葛二又道:「卻是吃這賊婆娘一鬧,那賊人好生不高興,卻也不用我尋乳娘了,自出去打聽尋去了,眼下卻不在房裡。」梁醫生道:「那便如何是好?」葛二道:「我自把藥放在熱茶裡送他屋裡去,這賊人回來必然口渴喝茶,自迷倒了,我們便進去拿他。」梁醫生大喜,卻又道:「若是他不吃這壺茶呢?」 
  葛二冷笑道:「我自另備下一壺,到時再送進去,兩壺茶他只吃一壺便罷!」梁醫生喜道:「哥哥好個計算!」兩個就去準備。 
  卻說時遷自上街來尋奶娘,連問幾家,尋不著個頭,走在街上正自煩悶,忽聽得身後有馬蕭蕭的叫起來,回頭看時,只見一個大漢,骨瘦形粗,赤髮黃須,帶三五個伴當,趕二三十匹馬過來,時遷如何不喜?原來那大漢正是自家梁山上兄弟金毛犬段景住,當下就人群裡挺身出來,段景住恰也看見時遷,叫聲「阿也」,翻身下馬,便與時遷相見,兩個執手相見,各自欣喜,段景住道:「哥哥如何來到這裡?近來多聞得哥哥名字,卻不想在這裡相見。」時遷道:「我自辦事來到這裡。」卻悄聲道:「我們兄弟可就僻靜處說話。」段景住道:「最好。」就吩咐伴當,自趕了馬匹去投客店安頓下。自己卻與時遷就尋家酒家,見裡面並無客人,就入裡來,揀處偏僻座頭坐了,早有酒保上前聲喏,時遷道:「先打三五角酒來,但有熟肉熟菜,一發上來。」那酒保答應了,一會將托盤都安排上來,又來旋熱酒,時遷道:「我們自知己兄弟說話,不要來聒噪。」那酒保道:「小人自省得,客官自穩便。」自去遠遠的坐著歇了。 
  這邊兩個自低聲說話,段景住道:「俺自來陰間,做不得別的事,落草幾日,又被捕盜官軍破了寨子,只得逃走出來,就和這幾個兄弟將些金銀,重做那販馬的勾當,來回長途販運,日子卻也過得,卻是這些日子來聽得江湖上紛紛傳說,宋江哥哥又聚集舊日兄弟,聚起義來,官家幾次征討,都殺的片甲不留,因此俺自家心裡也喜,本要再去投奔相會,只為幾頭賒的帳都沒要回來,因此上遲留。卻是聞得哥哥兩三次鬧了酆都城,這次連秦廣王殿下都自深宮裡擄出來,官家現出二萬兩黃金,畫影圖形捉拿哥哥,我和那幾個伴當說起,都驚哥哥手段。卻不想在這裡碰見哥哥。」 
  時遷便笑,將自家身上事情都次第來說了,道:「卻見如今隱龍山上梁山兄弟聚集的將近有三十個了,兄弟你行走江湖,卻可撞著別的兄弟們?」 
  段景住道:「便是上兩個月我在華嚴州地界,從龍角山上過,三五百強人下來奪我馬匹,撞著時方知是八臂哪吒和飛天大聖李兗兩個,因此大笑,邀我山上吃酒說話,就要我在山上落草,坐把交椅,我為自在慣了,因此上不答應,卻說起宋江哥哥事來,他們卻不醋宋江哥哥,只是說些不好的話,因此上有些生分。我自別了他們下山。販馬回來時又撞見伏道的嘍囉說起,這兩個沒頭神卻不在山上,原來為聽說黑旋風失陷在天門城受苦,江湖上紛說,他兩個卻和黑旋風過得最好,聽見便起五七百小嘍囉去打天門城去了,只留得幾十個小嘍囉看寨,如今不知消息如何。再次便是在黃金城地界,多有大牧場在那裡,小弟到那裡採辦馬匹,卻聞得多了一夥馬賊,有數百強漢,來去如風,為首的卻使紅巾裹了面目,慣能使飛石子打人,百不放空,影影綽綽的倒似沒羽箭張清手段,只是未會著,因此知不得真正情形。」 
  時遷聽了,笑道:「眼見得是各人都分散了,不知還有多少未會著的,卻是兄弟說是去那邊牧場上買辦馬匹,只怕一半也是盜得罷?」段景住笑道:「便是哥哥料的准,這那幾個伴當也是矯健的,都騎的烈馬,使得長索,都是兄弟教的手段,去那邊走一趟,總盜得二三十匹馬,去南方東方走一遭,都是缺馬的,但賣了就有幾倍的利,十分生發,華嚴州里最多粉頭人家,但賣了馬俺們就在那裡面廝滾,十分快活,算計花的將盡了金銀,方再到北邊牧場裡勾當。」時遷笑道:「都來陰世,偏是你是第一個會享福的!我們都東奔西走,打生打死,哪裡及得上你快活?」段景住笑道:「哥哥休要取笑,便是哥哥盜了那太子,如今卻在哪裡?」 
  時遷道:「便是放他在客店裡,為這小孩子感了風寒,再趕不得路,只得來這鎮上尋個醫生和乳娘照顧他,托那小二去尋,一次弄個騙子,二次弄個媒婆,十分令人噁心,俺為弄著這殿下,怕多生是非,只得由著他們詐銀子,詐做個傻牛子,今自來街上尋覓個乳母,不想卻和你撞見。」 
  段景住道:「哥哥莫非是在那葛二的店裡住著的?小弟從這鎮上少說走了三五遭,知道這廝開的店十分坑陷害人,是個奸詐不及的,因此從不在他店裡歇,哥哥身上擔著這樣大事,如今遍天下畫影圖形捉拿哥哥,哥哥如何卻歇在他店裡?若是被他看出來時,這場禍事不小。」時遷聽得大驚,丟塊銀子在桌上,起身便走,道:「兄弟跟我來。」段景住起身跟著。 
  兩個急急走,天卻早黑下來,直走到店裡,卻不見那葛二,時遷心慌,急推開自家房門裡進去,卻絆一跤,竟是個屍首倒在地下,時遷急扒起來,見椅子上又倒著一個,也是死的,時遷叫一聲苦,不知高低,急去床上便摸,卻是空無一物,頓時渾身發冷,正是;分開八片額頂骨,一桶雪水傾下來。 
  時遷叫聲苦,呆在那裡,動彈不得。段景住就點亮了油燈看時,只見椅子上歪著的是個婆娘,四十來歲年紀,一身大紅衣服,口裡卻流出黑血來,地下的卻是個矮胖漢子,僵在血泊裡,卻作醫士打扮,段景住便道:「哥哥可識得這兩個麼?」時遷看時,認得一個是梁醫生,一個卻是白日見的那媒婆,就說出來,段景住道:「既如此,都是姓葛的引來的,如今兩個死在這裡,那姓葛的不見,必是他身上干係,必定這三個商量來謀算哥哥,奪那殿下,在這房裡起了甚爭執,因此這兩個都吃姓葛的謀害了,他自劫了那殿下去了。」 
  時遷咬牙道:「正是,這廝是個再奸凶不過的。自做的出這樣事來,如今時候不久,這幾個身上都溫暖,眼見這廝下手不久,走的不遠。我們可速去尋他,就拿著這賊,奪轉那殿下。」 
  段景住道:「這廝既殺了兩個,眼見得他是不敢嚷起來,舉報了哥哥,必然是悄悄的帶那殿下回酆都城去,就自討賞,獨吞了那好處。既這般時,他須不敢走大路,必定抄小道走一段,再上大路上去,我手下那幾個伴當,也有個識得那葛二的,就要他做眼,騎快馬帶三五個伴當從大路趕去,就趕在頭裡截他。那廝若是只在小路裡走時,我自和哥哥從小路裡去,也自追得上他。」 
  時遷喜道:「這回卻虧遇得兄弟,不然須吃我誤了山寨大事!」段景住道:「都是兄弟們的事,哥哥如何見外,速速趕去才好。」時遷自帶了行囊,和段景住就趕去那邊客棧裡,段景住自呼喝起伴當,教幾個就路上趕去,自己卻結束了,執了哨棒,時遷仗口腰刀,兩個就趕出鎮來,尋那葛二,正是: 
  急急飛走如星火,要拿行兇不義人。 
  兩個就山道上一氣走出五六十里,只是撞不見那葛二,時遷是個慣飛簷走壁的,走這山道不覺如何,段景住卻是馬上慣了的,步下卻慢,此時走出這許多路,便覺腿自沉重,口裡只是氣喘,時遷不當意,又趕不見那葛二,便道:「這廝怎能有我們快?想是黑夜裡看不見,倒錯過去了,不如就尋個山口歇歇,且等那廝,就天亮後看的清楚,好拿他。」 
  段景住道:「哥哥說的是。」兩個就慢慢在山路上走,,卻望見山裡遠遠一點燈火明亮,時遷道:「好也,這山裡卻有人家,必是獵戶,我們可就他屋裡討口湯水喝,順便問問路途,不可在黑夜裡迷了。」 
  ]兩個就奔燈火來,卻是這燈火看著近,走過去卻遠,兩個七彎八繞,約摸半個時辰,方近得那燈火,卻見那燈火是在一座孤崖之上,下面一灣山澗,朗朗的都是流水之聲,卻喜這時冬初時分,澗水淺了,都露出石頭來,兩個就踏著石頭,度過澗去,一步步走上崖來,卻見那燈火是自幾間石屋裡透出來,兩個走到屋前,時遷便去敲門,只聽得屋裡一個少年聲音吃驚道:「誰?」時遷道:「山裡行路客人,走的口渴,就求水漿。「卻是聽那少年走到門後,先自門縫裡張張這兩個,方開了門,見這少年十七八歲,濃眉大眼,好個體魄,卻用山籐吊著一隻膀子,就道:「客人請快進來,不可耽擱。 
  」這兩個進去,那少年就關門,卻移過一塊大石頭來,將門靠住了,這兩個看那石頭,總有五七百斤,那少年單手提將過來,卻不顯費力,兩個都吃驚,說不出話來,只聽那少年道:「客人請東屋裡坐。」兩個見那屋裡一盞松油燈,照的明亮,只是屋裡東西少,倒和雪洞相似,只掛著副弓箭,幾張獸皮。兩個聽那少年招呼,只得進屋來,卻見這屋裡一張大石床,床上鋪的都是虎皮豹皮,地上幾塊大青石,上面卻也都蒙著虎皮,兩個發呆,那少年請這兩個石上坐了,便問這兩個來歷,時遷驚他方才手段,便道:「我們是遠方客人,在那邊鎮上投宿,為侄兒被個壞人拐了,一路追趕那壞人,卻尋不著,黑夜裡走到此處。」 
  那少年道:「你們兩個好大膽!卻也得性命走到這裡!不曾撞見那怪物!」兩個吃驚,急問,那少年道:「你們不聽這邊山裡這幾日添了個山魈?十分兇惡,將這附近山裡野獸獵戶不知害了多少,百計驅除不得,你們卻如何敢黑夜裡撞來?因此我吃驚,急急放你們進來。」 
  那兩個聽得心驚,時遷便道:「敢問這山魈是什麼怪物,竟比虎豹還要厲害不成?」 
  那少年道:「那怪物力大無窮,體如金鐵,能生裂虎豹,最是兇惡,乃是山間的惡氣感應而生,本極是罕見,只在南蠻鬼國的大山裡為惡,卻不知這一個如何走到這裡,為害這一方生靈。」 
  兩個呆住,時遷道:「我見小哥亦有力量,難道也除不得此怪?」 
  那少年道:「便是我也奈何他不得,兩番尋見它相鬥,傷它幾處,都是輕的,反教它將我一隻手臂折斷了,幸逃得性命,只得躲回家裡來,等我姐姐回來除它。」兩個詫異,那少年道:「便是我一身武藝都是姐姐教的,她自出門去了,若是她在這裡時,那容得這畜生做惡?」 
  兩個待說話時,忽然就聽得屋外一陣怪風過去,搖的這石屋也動,那森森的寒氣直侵進屋裡來,透得骨頭裡都寒冷,這兩個都驚呆了,那少年怒道:「好個畜生,卻又趕到這裡來,今日須與它決個死活。」就起身去牆角提出條紅纓短槍來,便出去,這兩個心驚,跟他到外間,只聽得一聲咆哮,就那崖下起來,極是慘厲,兩個的頭皮都紮起來,牙關都打戰,那少年只是冷笑,把門邊石頭又提開了,正這時,正聽得一聲慘叫,時遷變了臉色,就門縫上急去張時,就見崖下奔上個漢子來,卻是那葛二,手裡拖著個婆娘,後面卻趕上個怪物來,總有二丈多高,黑沉沉的,頭上生著一雙大角,一雙眼卻放出青光來,就跟在這兩個身後,那兩個看見這邊燈光,沒命價只是奔來,卻是還離著十來丈,那怪物忽的叫一聲,就後面竄起來,跳在空裡,往下一撲,就把那婆娘撲倒,葛二叫一聲,撇了這婆娘就走,那婆娘長聲慘呼,只是叫:「丈夫救我!丈夫救我!」 
  那葛二那裡肯回一回頭,只是沒命價飛奔,那怪物將足踏定了那婆娘身子,將爪撈定了兩條手臂,扯一扯,早將那婆娘兩條手臂連血帶肉的扯下來,那婆娘叫一聲,早死過去,這怪物哪裡管她,將手臂放嘴裡喀嗒嗒的就啃,鮮血從嘴角直流下來,唬的時遷軟做一堆兒,動彈不得。 
  卻是那葛二隻是逃,堪堪到得屋前,那怪物又叫一叫,就又跳起來,一下早又落在葛二身後,又將他撲倒了,卻是個小孩子哭叫起來,原來那殿下被葛二負在身後,此時被抖落在地上,醒了啼哭,那怪物看見,不管葛二,伸爪便來撈這殿下。 
  時遷吃驚,顧不得怕了,就推開門,將屋裡跳出來,先抱了這殿下,將身便滾開去。那怪物一爪落空,見有人騰的跳出來,也吃一驚,就退兩步,將眼只是看定了時遷,時遷抱了那殿下待進屋裡去時,那怪物卻托的跳過來,風一般快,時遷跳起來躲時,卻被怪物早掄起一爪來,拍在肩上,撲得倒了,這怪物伸爪就來拍時遷頭上,時遷叫一聲,行動不得,只得閉目待死,卻聽得雷一聲喝道:「不要逞兇!「卻是那少年就縱出屋來,單手將槍來扎那怪物,那怪物背上早中了一槍,痛的嗥叫起來,轉身回來就抓那少年,那少年托得跳個過,還一槍來,兩個就屋前相持,正是一場好鬥,怎生見得: 
  進進退退,紅纓槍幻千條銳氣;往往復復,怪獸爪揮萬腔殺意。這個牙關緊咬,欲將山中除精怪:那個眼爆凶光,只待口裡吞豪傑。這個本事今世練,翻山倒海原自能;那個凶威生來帶,飛沙走石渾能狂。莫言勝負剎時定,惡鬥一番天忽亮。 
  兩個就屋前衝衝撞撞,直有一個時辰,難分勝負,那怪物怒了發威,揮爪亂拍,把屋前的一棵棵松樹都拍的折了,掀起的大石頭都飛滾下崖去,正是驚人心魄,那少年雖又戳了這怪物兩槍,只是都在這怪物不致命處,殺死不得這怪物,自家更早折了一條手臂。斗的久了,天色早亮,這少年卻自漸漸危急,被那怪物直逼到崖邊去,那少年知道不好,衝突騰挪,待搶回去時,被那怪物兩條手臂籠住了,只是沒頭沒腦亂抓來,如何搶的過去?段景住卻早救了時遷和那殿下屋裡去,見這少年危急,挺著朴刀來救,被那怪物將爪打一下,掙扎不起,那少年愈加心慌,就踏個空,跌下崖去,幸得手快,就一槍紮在崖上,將身子懸在空裡,那怪物嗥一聲,揮爪就抓那少年,那少年叫一聲:「姐姐!」閉目待死。 
  卻恰是這時候,只聽得一聲弓弦響,那怪物頭上早一枝箭貫入裡去,這怪物慘嗥一聲,轉過身來,卻見遠處個女子站著,紅布包了頭,手裡提了弓,這怪物哪裡知好歹,縱身來撲,那女子冷笑,穩穩將羽箭搭上弓弦,放開手,霹靂般響亮,那一箭早又貫入那怪物眼裡去,這怪物嚎一聲,帶著箭滿地亂滾,那女子早搭上第三枝箭去,料看的親,再一箭放去,卻穿入這怪物的那隻眼裡去,正是與它個雙添燈,都透入腦子裡去,這怪物如何當得?叫一聲,就騰起幾丈高,落下崖去了,正是: 
  為惡千番難克制,這番遇著對頭人。畢竟這女子是何來歷,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復冤仇初逢俠女無雙 逃窮路驚見天王托塔    
  話說那女子射死怪物,先來救自家兄弟,卻是那少年斗脫了力,掙扎不上來,那女子看了情形,就奔進石屋去,抱出捆山籐搓就的繩子來,將來一頭在崖邊大石上縛了,一頭紮在自己腰裡,就從崖上溜下去,到得兄弟近前,那少年大喜,叫聲「姐姐!」 
  那女子哼一聲,就張臂將他抱了,扯了山籐就自上崖來,縱躍之間,如飛鳥般迅捷,無一刻早上崖來,將那少年放下,那少年待開口謝姐姐時,那女子早冷笑道:「你恣也大膽!本事學不得一點在身上,卻來惹這怪物!便是活該被它吃了,倒教人省心!」那少年給她罵得低了頭,大氣也不敢出,這女子看了他臂膀,道:「被這山魈傷的?」 
  那少年低聲道:「是。」 
  那女子自將山籐幾把都扯斷了,自將他骨頭重新對妥貼了,就屋裡取草藥來搗爛了敷上,又取兩塊木板來將他手臂夾住,方重新用山籐將來細細捆紮住,懸在頸上,那少年道:「多謝姐姐!」 
  那女子道:「便是都斷了才好,免得再去逞能!姐姐若不是恰趕得回來時,如何是好?便是傷好了,罰你三天莫得飯吃。」那少年素知姐姐對自己嚴厲慣了,心裡卻是最疼自己,當下說不得話。 
  那女子方道:「這幾個卻是什麼人?」那少年道:「便是夜裡過路客人,被這山魈追來這崖上,這兩個漢子都是好義氣的,趕著救人,雖沒些本事,卻是好漢樣子。那兩個卻是夫妻,婆娘教山魈害了,丈夫卻只顧自家逃命,好沒良心。」 
  那女子哼一聲,卻不說話,當下便來救起時遷段景住兩個,不去管那葛二,這兩個雖自受傷,卻無些大礙,當下掙扎道謝,就看這女子,如何形像?但見: 
  木芳帶露,自生成天然美貌;幽菊傲霜,偏帶就骨格奇高。石蘭杜衡都不佩,每將武強欺山;薜荔女羅總恨牽,只愛剛性逐虎豹。赤把拳腳出門,拖條毒蟒回作羹;笑拈弓箭巡山,滿提健鷹歸拔羽。木蘭故事不堪比提,最是裙釵翹楚英豪。 
  那女子二十一二年紀,生得高挑身材,一頭雲鬢上斜帶兩枝山花,眉目中自有無盡英氣,兩個自見了她射殺山魈的驚人手段,哪裡敢自怠慢,就小心行禮,那女子道:「我們姐弟自是這山中獵戶,父母俱都亡過,是我胡亂教兄弟些武藝,爭奈這小廝逞強,不思自家武藝未精,自出來斗這怪物,弄得狼狽,倒吃兩位見笑了。」 
  兩個急行禮道:「郎君天生俠義心性,不管自家有傷,拼性命相救我們,斗這等天生惡物,實是英雄少年,小人們感激欽佩無地。」 
  那女子聽得這兩個如此誇讚自家兄弟,臉上方有喜色,就重喚兄弟來與這兩個見過,通過姓名,原來姐姐名字叫作尉遲無雙,弟弟名字叫做尉遲世英,姐弟兩個只在這山中打獵為生,卻是尉遲無雙這兩日自去市鎮上賣獵物,只留兄弟在家,今夜忽然心動,就夜裡趕山路回來,恰救了弟弟與這兩個的性命,這兩個聽得驚歎。尉遲無雙問這兩個來歷,時遷便照前話說了,卻遙指著葛二道:「這廝便是那拐了小人侄兒的賊,昨夜在鎮上害了兩條性命,逃走在山裡,小人們趕他一夜,不想這廝卻撞見山魈,被趕到這裡。」 
  尉遲無雙冷笑道:「正是冤冤相湊,報應不爽,他既是你們仇人,行事又如此奸惡,你們可帶去崖下自處置他,但不在我崖上時,我便不管。」兩個大喜,行禮謝了,便來拿那葛二。 
  那葛二吃山魈撲倒了,此時方醒了漸漸掙扎起來,不想又見著時遷,正是魂飛魄散,跪倒只是磕頭求饒。這兩個哪裡聽他分說,自腦揪了拖來崖下山澗裡,時遷就拔出尖刀來,去他臉上撇兩撇,冷笑道:「你這廝做慣不仁不義的事,只是謀害人!我且問你,我房中那兩個你是如何害死的!」 
  那葛二求告道:「小人實說,實說!只求饒小人性命!」 
  時遷冷笑道:「你若實說了,就教你囫圇死,不然就這裡碎割了你!」 
  葛二道:「小人和梁醫生商量了,本要在茶裡下藥迷倒了好漢,解去酆都城裡求賞,誰想那錢婆吃醉了酒,就回來和小人等混鬧撒潑,詐小人的銀子,小人把她趕了,她又跑進好漢的房裡去,賴著不走,只說等好漢回來舉發,說的口渴,就把那茶喝了,誰想就伸腿死了。」 
  時遷喝道:「你這廝只是胡說,既是想迷倒我,自是下了蒙汗藥,如何反藥死了這婆娘?」葛二道:「便是那梁醫生拿錯了藥,錯下了斷腸散在茶壺裡。」 
  時遷方知端的,後背都驚出汗來,喝道:「便是姓梁的又如何被你殺了?你如何又帶著那婆娘?」 
  葛二道:「便是小人不想殺他,他反背後出刀子想殺小人,自搶了殿下去酆都城請賞,小人就搶過刀子,把他殺了。便帶了殿下想上酆都城城去,怕好漢報復,便趕去家裡連女人也帶上了,誰想卻遇上那怪物。」 
  那時遷怒道:「你們這兩個一般奸惡!卻是你如何得知這殿下身份的。」 
  葛二道:「便是梁醫生開方子時,小人不合送茶水進去,便在門邊看看見那殿下裡面衣服,是個明黃肚兜,上面繡著條小金龍,因此得知。」時遷方知這禍起根苗,不再問那葛二隻是冷笑,葛二心膽欲裂,只是哀告,段景住早聽得不耐,就喝道:「你這廝們只想害人,便是不仁,互相殘殺,便是不義,自家老婆遇難不救,便是不忠,要你這等濫污黑心奴才活在世上,須無天理!老爺自服侍你!」 
  就取過時遷手裡那把刀來,一刀直刺入葛二的心裡去,又盡力攪上兩攪,方割開胸膛,把那顆心剜將出來,時遷冷笑道:「這回方出了這番腌臢惡氣!」兩個就連這屍身和心都棄了,任狼虎去吃,段景住自澗裡洗了手,和時遷回那崖上來見那尉遲無雙姐弟兩個。正是: 
  冤到頭時終須報,惡貫滿盈自有償。 
  尉遲無雙聽得這兩個說處置葛二,冷笑道:「你們下手卻毒,須不是尋常人物,我看那小孩子也吃迷藥迷過的,你們可與我實說自家來歷,自有你們好處。」 
  時遷吃驚,更自害怕,只得實說道:「我們自是梁山上人物,為救自家被官家捉拿的兄弟,因求告了蕭嘉穗大哥,得他相愛助,自宮裡劫了這秦廣王的殿下出來,想不到遇上姑娘,我自是鼓上蚤時遷,他是金毛犬段景住。」 
  尉遲無雙聽得蕭嘉穗名字,自怔了怔,方道:「原來你們卻識得那姓蕭的?既是他的相識,我自不管你們的事,只要告訴我他現在哪裡?」 
  時遷道:「便是在酆都城外分手,蕭大哥自另外覓地隱居去了,小人問他去處,他只是不說。」 
  尉遲無雙便自默然,良久方道:「這殿下著了風寒,看看待死,你們費了這老大力氣,弄出他來,卻如何不管他性命?和那葛二一般只是把他做貨物搬來運去?」 
  時遷道:「便是在那小鎮上求醫,方弄出這段事來。」把鎮上事又說了。 
  尉遲無雙道:「看他面上,我自救這孩子一救,你們可自好好送他回隱龍山去,莫負了那姓蕭的一片心。」 
  時遷兩個大喜相謝,尉遲無雙自飄然進房,取出一管金針來,又燃了藥艾,自解開那殿下身上衣衫,與那殿下遍身針灸了,那殿下本自燒得三絲兩氣,此時就透出汗來,哭的響亮,過一會方沉沉睡去。時遷兩個大喜,又復相謝。 
  尉遲無雙道:「你們兩個自快些趕回自家山寨裡去,,官家自追拿得你們緊,一路小心莫要再陷了,再連累他。」這兩個恭敬答應了,尉遲無雙又道:「你們且等。「自入自家房去了,兩個只得在外面等著,過許多時候尉遲無雙方出來,手上托了一大包草藥,一張方子,與這兩個,道:「自按方子與這小孩子煎服,包他好了。你們就下山去罷。」時遷兩個恭敬謝了,就包裹了那殿下,時遷自負那小孩子在背上,辭了兩個下崖去,那少年尉遲世英送這兩個下去,尉遲無雙卻不理這兩個,兩個走到崖中間,回頭看去,卻見她呆呆的站在崖邊,對著崖邊那茫茫雲海,良久猶自立在那裡,直到兩個看不見方止。 
  且說時遷個段景住兩個下崖來,段景住道:「這女子不知如何識得那蕭先生,倒似對他念念不忘似的,只是她這等人才,如何那蕭先生反不喜歡,倒避著她似的?要是她喜歡俺,俺自一輩子跟著她,打死也不走。」 
  時遷道:「便是扈三娘,王英也是倒匾匾的,從來只怕老婆,有名的軟漢子,終不成你又青出於藍?只怕她瞧不上你這嘴臉。」 
  段景住笑道:「俺強死也只是個馬賊,囊裡有錢也只好丟在華嚴城那些婊子身上,拿來洩火,哪裡敢指望這等人物?只是大茶壺問蓋子——說嘴罷了,卻是這殿下也得回來了,你自如何行事?」 
  時遷道:「我自回山寨去,卻是你不和我一道,和兄弟們聚了?」 
  段景住道:「我自去華嚴城裡賣了這些馬,討了錢來,再去山上見宋江哥哥們。」 
  時遷笑道:「你自是在那城裡有相好的了,便戀著那婊子,就貼上那糖瓜了,再也脫不得?小心自坑陷了,不見鄆城縣裡奢遮的宋押司?又不見東平府裡多情的史大郎?都栽在那些婆娘手裡,險都喪了性命,你便有些銀子,也經不得她變心,自去兜搭那俊俏年輕郎君。」 
  段景住道:「便是那女子待得我好,委實捨不得她,我自去看看她,再上山寨來。「時遷道:」你自顛倒了,我唾沫星子還有數,如何能再勸你?便是我自去山寨時,自向你討兩匹馬,並要個老成的伴當。」 
  段景住道:「這個不須說,我自尋個心腹的與你上山寨去,自叮囑他路上小心。「時遷道:「那十分好。」 
  兩個就來到鎮上,恰段景住那些趕大路上去的伴當也回來,都道空等了一夜。時遷和段景住也不多說,段景住就選那兩匹有腳力的好馬,和一個老成伴當喚作胡七的,教隨著時遷,好生伺候,時遷自和他做別了,就和胡七上馬,一路投隱龍山去了,段景住自和那幾個伴當,依舊趕了馬匹,去華嚴城裡賣馬不提。 
  卻說時遷自和那伴當自星火投山寨來,卻是一路無話,只是好生照料那殿下。這日早到隱龍山下,卻先投朱貴開的酒店來,卻不見朱貴,問店裡小頭目時,那小頭目笑道:「時頭領外出公幹,才回來麼?卻是如今又有新頭領上山,宋都頭領大喜,教開宴席慶賀,傳朱頭領上山赴宴去了,卻把店裡事情都交與小人打理。時頭領回來的正好,自趕得上一碗酒喝。」 
  時遷喜道:「卻是什麼人上山來?你自應曉得。」那小頭目道:「便是一個叫毛頭星孔明,一個叫獨火星孔亮的,是兄弟兩個,帶五六百人來投山寨。宋都頭領十分大喜,親迎下山,又開宴席慶賀,相待十分親厚。」 
  時遷聽得,淡淡道:「原來也是我梁山兄弟。」先不上山,自在酒店裡要常例酒食吃,那小頭目道:「便是山上大宴,十分熱鬧,頭領何不趕上山去?只要吃這冷清酒食?」 
  時遷道:『我自飢渴了,先吃一氣再上山去。「那小頭目笑道:「原來頭領要吃個雙份,真個好算計,」 
  時遷哪裡與他多說,自和伴當將酒食吃了,方上山寨來。那守三關小頭目急報上忠義堂去,道是時頭領盜得崑崙刀回來。宋江大喜,卻是自家喝得先沉重了,起身不得,吳用道:「便是時遷兄弟幾番勞苦,此番又建得大功回來,哥哥既醉了,小弟自替哥哥去下山迎他。」 
  宋江默然片刻,笑道:「軍師病體初癒,如何再叫你勞頓?我自去迎時家兄弟。只是他和楊雄同去,如何卻獨自回來?」自掙扎了起來,孔明孔亮兩個急來扶著,就下山來迎時遷,眾頭領都跟隨在後,見了時遷,時遷見是宋江親自來迎,卻也意外,先自伏地請罪道:「便是時遷行事不周,教楊雄哥哥在酆都城失陷了,卻得蕭先生幫助,盜得崑崙刀在此,又拿了那秦廣王的小殿下作質當,留書與他,要他送回楊雄與李逵兩位哥哥來,方還小殿下與他,想來這兩個哥哥的性命都是無礙的。」 
  眾人聽得拿得那小殿下,盡皆驚歎,宋江急搶前扶起時遷來,道:「賢弟出生入死,皆為眾兄弟的山寨大業,宋江感激不盡,豈可容賢弟這般自責?今日孔明孔亮兄弟上山,共聚大義,是山寨一喜,更得兄弟立下這等大功,平安還山,更是山寨大喜,自當先與兄弟把風洗塵則個。」 
  就叫奏起鼓樂來,自親攜了時遷手上山,時遷不想宋江這般意重,待自己如此風光,心中大喜,本自不忿之意,都拋得無影無蹤。到得廳上,宋江開言道:「自古國之大事,先正賞罰,我梁山兄弟雖位次先定,卻是今日時遷兄弟為山寨兄弟立下大功,今日宴席就請時遷兄弟坐個首席。」 
  眾人都道:「哥哥說的極是。」不容時遷推托,就教他坐了首席。就看時遷先解下背上包裹,就抱出那小殿下來,那殿下猶自迷糊著,不曾醒來,卻是路上自那藥物餵著的,不許他哭叫,眾人圍來看了,見那殿下本自粉雕玉琢的好個孩兒,雖經了這一路風塵驚嚇,眉臉猶帶著那富貴氣象,自是那王家骨血,大都道:「這秦廣王與我梁山兄弟做對,百般折磨我等兄弟,想不到他獨子卻落在我們手裡,真是報應!」稱快不已,又誇時遷本事。 
  宋江便教孫二娘抱這殿下去後寨,好生防護照顧,就備抵換楊雄李逵。時遷又取出那崑崙刀來,一層層解開來,眾人都屏息圍來看,就見最後一重布揭開,露出那黑沉沉刀鞘來,時遷一路不曾看這刀,此時當著眾頭領,要見自己功勞,就自去拔刀,那刀乍一出鞘,卻自先透出那一重重寒意來,卻是這日下雪,忠義廳中眾頭領飲酒,廳中自暖烘烘的燒著二三十個火盆取暖,自溫暖如春,這刀一現出來,眾人就乍如跌進冰窟窿相似,一個個透心都寒,牙齒都打起戰來,盆裡的火炭都凝做白色,冷將下去。 
  眾人各自驚呆,時遷更凍得拿不住那刀,卻是甘茂在旁邊,就急接過來,把那刀拔出來,就聽一聲響亮,一道光芒就如條閃電迸出來,橫過廳上,照的廳上雪亮,又見那青光在刀上滾,一層層滾過去,融進那白光裡,甘茂輕輕舞動,廳中寒意越發強盛,眾人抵受不住,都遠遠退開去,就見甘茂使幾個勢子,那白光就將他裹住,隨著他身子只是轉,愈發愈大,竟將整個廳子罩了,只聽甘茂就白光裡作歌道: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歌聲慷慨,正是那變徵之聲,儘是那蕭殺激烈之意。眾頭領各自胸中熱血沸將起來,倒覺的那寒意差了,都禁不住跟著甘茂歌將起來。 
  甘茂一路刀舞完了,歎道:「此刀天下神器,無數英雄終身不得一見,今日甘某得執刀一舞,實是生平第一快事!卻是此刀幸不沾血,不將那青龍白虎精魄引動,所以甘某能執得,見了血時,卻不知那結果如何?只怕執刀人性命也須被他取了,此刀方可還鞘,不然萬收不得那凶魔。」 
  眾人聽得,都自失色,宋江強笑道:「便是此刀為殺那史文恭奸賊,方自取來,今既破了他大軍,那廝走的不知去向,自不必要這神器飲血,且收入庫中,不用它便也罷了。」 
  甘茂歎道:「此刀最是神異,方才舞動時,廳中北邊殺意最盛,將地上都凝了寒霜,自主北方必有兵事,於山寨有絕大廝殺。」 
  宋江聽得還未說話,忽聽得那刀就自甘茂手裡躍動,只要脫手而去,就發出嘯鳴來,甘茂道:「賊兵來了!「眾人各自失色,忽聽得廳外一聲轟鳴,就如天塌地陷相似,正是: 
  神兵方驚鞘中出,異兆還從天外來. 
  且說忠義廳上眾好漢正看那崑崙刀,忽得廳外一聲大響,眾人驚異,只聽三關上小頭目來報道:「遠近賊軍漫山遍野,不知多少,忽自北方出現,就自地下冒出來一般,現在關外十里安營,齊聲放一聲大炮,因此遠近震動。」 
  眾頭領各驚,宋江道:「賊軍何處旗號?酆都城軍馬幾次大敗,豈有膽量再來我山寨廝殺?」 
  那頭目道:「賊軍大半打『王』字旗號,又雜有『史』字旗號,只是不多。」 
  吳用冷笑道:「既如此時,必是史文恭那廝逃竄多日,今不知從何處勾引這枝軍馬來報仇,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怕他怎地?哥哥可和眾兄弟們就關上看他形勢,再做計較。」 
  宋江道:「正是。」便起身引眾頭領來頭關上觀看,早見離關十里外紮下敵營,軍寨黑壓壓綿延遠近,一時正不知有多少軍馬,盡打「王」字旗號,怎見得那威勢? 
  旌旗獵獵,天風裡蔽卻日影,有飛龍飛虎飛豹各逞兇惡;顰鼓鼕鼕,陰雲下搖動山嶽,便地鼠地獾地狸百尺難躲。營盤界百里遠近,千千萬萬兵甲藏定鬼神愁;軍號傳一般整肅,萬萬千千貅麟嘯動天地赫。布分寨門前後,強弓勁弩盡伏要路;高樹敵樓左右,火炮金子都控形勢。一圈圈重濠掘出黃泉水,一層層鹿角圍定陰霾色。渾是孔明布八陣,還比藥師列六花。 
  眾將看那軍勢,計算幾有十餘萬軍馬,且自擺佈的整齊,各自吃驚,卻見那西首下另有一營寨,卻盡打「史」字旗號,也有數萬軍馬分佈,只是不比那邊軍馬整肅。眾頭領看了,知是史文恭軍馬,一齊都怒,甘茂怒道:「這廝連傷了我兩個兄弟,自逃走的不知去向,今日自來,正是送死!」卻是前月陣上廝殺,馬勁和羅士奇都教史文恭傷了,羅士奇傷的尤重,看看待死,幸得戴宗將出那雲中老人與的良藥來,與羅士奇使用,方救了性命,至今傷勢未癒。 
  因此甘茂深恨史文恭入骨,便與宋江道:「末將不才,願就請一枝軍馬,出關要陣,取史賊首級!」 
  宋江道:「史賊前面精兵喪盡,這次所部領的,自是各州強征來的兵馬,強殺也只和那五州軍馬來攻時相似,不足為慮,今又取來了崑崙刀,更不由得這賊橫行。正是難知這路軍馬底細,便是先見他一陣,試個強弱也好。」 
  便自主張,選十員頭領,一萬精兵,隨自己出關見陣,哪十員頭領:甘茂、天子山、馬勁、燕順、孔明、孔亮、王英、扈三娘、趙得勝、丁朝興,各頭領自去準備。 
  吳用道:「既不知敵人情形,哥哥可自慎重,不可輕臨前敵,可就關上看前軍廝殺。」 
  宋江道:「我與史賊有血海深仇,今日放著這許多兄弟在此,不斬史賊首級,更待何時?我自當親臨前陣,以作眾兄弟們的志氣!」吳用無奈道:「哥哥既是不從時,小弟願從馬後,就防敵人詭計。」 
  宋江道:「賢弟前面勞苦,多感風霜,至今病體未癒,今日且休養,我自領眾兄弟去殺這廝。賢弟若不放心時,可在關上主持,就提調軍馬接應。」自提軍出關去了。 
  吳用無奈,只得就教劉唐石秀各引二千步軍,就前軍後深林長草中埋伏,隨時接應,又教杜遷宋萬李忠周通各引軍馬如此如此,又教張橫張順如此如此,各頭領依命各去準備不提。 
  且說宋江引軍出關,就直到敵營五里之地,列成陣勢,就教擂起鼓來,催敵軍見陣,無半個時辰,只聽敵營中炮響,早大開寨門,踴躍出一枝軍馬來,前面強弓勁弩,長槍大刀,先壓住陣角,後面軍馬次第列成陣勢,就來迎梁山軍馬。正是春雷戰鼓動,北風繡旗飄,兩陣對圓。 
  宋江自出馬,兩邊雁翅般排定十將,左手下甘茂、馬勁、孔明、王英、趙得勝,右手下天子山、燕順、孔亮、扈三娘、丁朝興,俱全裝貫帶,手執兵器,出於陣前,當中自是那個舊日梁山泊主,今日隱龍山都兵總頭領,山東及時雨呼保義宋公明,怎生打扮;黃金盔二龍圍簷,錦花袍大鵬護背。龍泉劍佩在腰間,令字旗拈在手上。踏寶鐙點起抹綠靴,掣紫疆催起黃膘馬,仁名從來滿江湖,天罡數內自稱尊。 
  就看對陣中兩邊不知排定多少軍將,但見那有百十匹好馬昂昂嘶嘯,矯健如龍,馬上將停停威猛,勇烈似虎。都出到陣門下,就中間擁簇著兩桿大旗,一面上寫著「蕩寇大將軍提點九州兵馬都統軍史」,那一面上寫著「大楚國滅寇復仇大元帥李」,旗下兩騎馬出到陣前,一個坐下九斑千里寶馬,手執朱纓丈二長槍,身披萬刃烏雲神鎧,正是那舊日曾頭市都教師,今日陰世統軍大將史文恭;那一個坐下追風赤兔馬,手中誅魔金光劍,身披龍鱗黃金甲,正是那個舊日東京奇士,後做淮西大楚國軍師都丞相的李助。正是被史文恭說動,啟奏了國主王慶,就將精兵十萬。猛將數十員渡了忘川江,來尋這梁山仇人討還血債。史文恭自有那九州軍符,自調合諸處軍馬五萬,匯合了這李助十萬雄兵,今日都到這隱龍山下。聞得梁山軍馬討陣,史文恭和李助本在寨中議事,聞得一齊冷笑,兩個統領軍馬出來對敵。正是: 
  兩世冤仇更難解,今日相逢最眼紅。        
第二十八回 晁蓋稱尊把頭隱龍山 吳用擺佈絕殺萬軍計    
  話說史文恭和晁蓋相鬥時節,宋江臉就似那六月天,乍時陰晴變了百十遭,只無個定數,待晁蓋回將頭來,宋江卻自呆住了,怔怔的只是看晁蓋,熱淚就盈出眶子來,只是湧流,忽得叫一聲,就跪在地下,顫聲道:「天王哥哥,竟是你麼?莫不是夢裡?上天如此眷顧,可憐宋江,教還見得著哥哥!」晁蓋看著宋江,欲待冷笑,只是說不出話來,半天方道:「賢弟別來無恙?」宋江帶淚哽咽言道:「自從陽世裡哥哥遭了史賊毒手,宋江哭得心斷腸碎,每日裡想念哥哥,大名府外百日血光之災,得哥哥顯靈,相救了宋江性命,只為陰陽相隔,只得和哥哥相聚片刻,幸又得哥哥相助,拿了史賊剖腹挖心,報了哥哥冤仇,此後正廳內每日哥哥牌位前親手上香,感念哥哥,默禱上天,只願和哥哥生生世世做兄弟相聚,誓不分離。卻是禱祝有靈,上天果教宋江此世今日見得著哥哥,更教哥哥救了宋江性命!」就插燭般拜上天,拜了上天又拜晁蓋,臉上熱淚只是橫流,再也斷不得,又不時歡笑出來。晁蓋見了宋江情狀,心裡也自酸楚了,開言道:「我也自好生掛念賢弟!今日相見,心裡一般歡喜。」就過來執了宋江手,將宋江扶起,宋江淚就落到晁蓋手上,道:「哥哥,宋江這時心裡歡喜,夢境一般,恍惚不定,卻只怕驟然又失了哥哥,拉住哥哥這手,是再也不鬆開了!」晁蓋聽他這話,言語不得,也自滴下淚道:「賢弟原來這般情義深重,教俺心裡也酸酸的。」宋江道:「卻是哥哥來這陰世裡如何?宋江只道再見不著哥哥。」晁蓋道:「自遭了史賊害,落身在這陰間裡,卻是無常接引俺不得,因此只在忘川江邊一個江邊村上住,有五七百人家聚居,服俺武藝氣度,推做村主,整日打熬氣力,與小廝們打獵縱酒,倒也快樂。想起梁山上舊日情事,恍如隔世,只道再也見不得眾兄弟了,誰知這大半載陸續得見了幾個兄弟,知賢弟受了招安,領眾兄弟替趙家天子退了遼兵,又滅田王方三家豪傑,受了官職光宗耀祖,十分快樂,方知諸般情事,只是言語不得。近日來又聽這邊百姓逃亡過江,傳說消息,因此方知了賢弟亦來陰世,卻聚合眾兄弟,做起舊日事業來,又聽得說王慶那廝立起大楚國,被史文恭這廝勾引說動,差那個叫金劍先生李助的,將引十萬精兵渡江來算計賢弟,因此擔心眾兄弟,又要尋史文恭那廝報仇,因此同那幾個兄弟,將引幾百丁壯暗暗渡江來追史文恭那廝。卻是路上又撞上一樁事,俺心裡急,教他們去殺那幾個亂兵敗類,俺自一個獨自趕來,不想今番撞見這廝殺,在山上遠遠看見史文恭這賊追趕賢弟,因此趕將下來,得救了賢弟性命。」宋江聽見晁蓋說起招安的事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只是羞慚難言,卻是沒個地縫躲處,半晌方開得言道:「卻是宋江陽世愚迷,做了這樁天大錯事,誤害了眾兄弟,自來陰世,每日悔恨無盡,曾折箭為誓,生平再不言招安二字,不然死於亂箭之下,世世不得轉生!今得再見哥哥,百分羞慚,莫可能言!」又落下淚來,晁蓋見了宋江如此,心裡倒過意不去,道:「既是賢弟自知錯處,便是心裡已清爽,哥哥並無多怪你的意思,只是兄弟以前自做慣了官家差使,自不覺得造反是正路,因此迷了招安,有此糊塗念頭,賢弟既今已知改悔,也就是了。」宋江方自收淚,就問晁蓋道:「哥哥遇見的卻是哪幾個兄弟,宋江也自好生掛念眾兄弟。卻是路上又遇見了甚事?」晁蓋道:「便是林沖兄弟,阮小二、阮小五兄弟兩個,陸續來到我莊上,十分喜悅快活,那幾日又得白勝和朱富投奔到我莊上,這次一發都來了。便是昨日路上見了楚軍一夥亂兵掃蕩個莊子,殺人放火,十分奸惡,因此教林武師帶眾兄弟人馬去將他們都除滅了,想來自也次第趕得來。」宋江笑道:「原來林沖兄弟和哥哥在一起,我自也十分想念他,又得阮家兄弟他們幾個相見,更是不勝之喜,既如此,且請哥哥和宋江同上隱龍山上去,請哥哥主持山寨,宋江自當執鞭牽鐙,跟隨哥哥。」晁蓋搖頭道:「賢弟,我此來只為殺史文恭這廝,報罷仇自回去,今日見了你,十分歡喜,且不要這樣說話,就是昔日在梁山上,我也幾番將寨子讓你,只是賢弟推我年長,因此讓你不得。如今到了這陰間,這隱龍山是你一手創的基業,我反奪你不成?如何顛倒反不長進了?但賢弟教我吃杯酒時,我便上山去,若是說讓位時,只得與兄弟就此別過。」宋江聽得呆了,就跪下道:「哥哥但可憐宋江這片心!將兄弟之情來看顧宋江!宋江和哥哥情如金玉,若哥哥棄宋江而去時,宋江自跪死在這裡!」晁蓋將手來扶時,宋江哪裡肯起來,只是聲聲求懇,又滴下淚來,晁蓋百般勉強不過,道:「既是兄弟情厚,又是危難時候,我自上山去,幫你破滅了史文恭和李助這兩路賊兵時,再回我莊上去,那時賢弟卻不要攔我。」宋江聽得大喜,道:「哥哥若肯上山時,正是眾兄弟之喜,山寨之喜!」自起身牽過自家坐騎來,道:「哥哥請上馬,小弟與哥哥執鞭後隨。「晁蓋道:「賢弟不可如此,我自有馬匹在那邊,你且上馬,一起上山去。「宋江又幾番推讓不得,只得道:『既是如此,小弟與哥哥到谷口一起上馬。」晁蓋道:「賢弟只是尊重,教俺好生過意。」宋江道:「自是哥哥為尊,小弟安敢失禮?」 
  兩個就步下走來,卻是將近谷口時,早喊聲又起,一彪軍馬衝至,正是大楚軍馬,當先首將錢儐、錢儀、馬頡、雷惡,見了兩個,只識得宋江,發一聲喊,催動兵馬,搶向前來,要搶功勞。晁蓋大怒,就步下迎去,仗那一條鐵槍,所到處,波開浪裂,早搶到馬頡馬前,那馬頡不識好歹,舞刀上前,被晁蓋喝一聲,就萬軍中刺下馬去,先喪了性命,眾軍馬大驚,那雷惡要與馬頡報仇,揮大斧趕來,晁蓋就自冷笑,挺槍步鬥,戰無數合,只一槍,又挑雷惡下馬,正是神威難當。錢儐、錢儀見了,各自驚懼,哪裡敢上前廝殺,就遠遠退來兵馬,喝教將強弓勁弩,雨點般將羽箭射來,晁蓋縱勇,怎當得這箭雨?就自撥打雕翎,一時不得向前,卻是宋江座騎中箭,嘶叫一聲,宋江落馬,錢儐、錢儀大喜,催動兩側步軍趕來,要拿宋江,晁蓋大驚,要趕過相救,被那箭雨逼住,掙扎不得,正是危急時候,怎生了得?早聽山邊一彪軍馬吶喊,就衝散那步軍,趕來救護,當前一員女將,坐於青鬃馬上,仗日月雙刀,將那步軍亂砍,怎生模樣?但見: 
  雲鬢高聳,不將那金釵斜插,環鎧壓身,偏將那紅紗襯甲。秀眉微蹙,便生平恨不能相說,星眸帶情,只卑矮夫何堪消受?殺人不是生平願,放火猶想山上花,當年扈家秀麗一丈青,如今色鬼摧殘亂心麻。 
  早殺得那步軍七零八散,趕來救護宋江,後面矮腳虎王英仗條槍,將一二百步卒隨後趁勢衝進,就救宋江危難。錢儐、錢儀見這女將逞兇大怒,兄弟兩個雙雙來並,扈三娘冷笑來迎,就鬥過十合以上,扈三娘就自回馬,這兩個忿怒趕來,扈三娘將雙刀掛住鞍□,到得自家陣前稍近,將那紅錦套索取出,上有二十四個金鉤,聽得背後鸞鈴聲近,陡地扭轉身,看得親切,將那套索撒去,早套住錢儐,只一拖,扯下馬來,後面步軍發聲喊,搶將出來,將錢儐繩捆索綁,就扛了拿入自家陣中去了。錢儀驚怒,捨命來救哥哥,就與扈三娘交馬,那扈三娘將雙刀隔開錢儀刀,就將雙刀交在單手,那隻手早取出飛刀來,迎面擲去,錢儀肩頭早著,正是猝不及防,翻身落馬,扈三娘趕上,雙刀逼住了,後面步卒趕上,將錢儀一般拿了,王英見妻子得勝,連拿軍將,大喜,盡催動步卒趕殺。楚軍無主,自然大亂,被這夫妻兩個一衝,亂糟糟奔走,不得抵禦,正是混亂。宋江見了大喜,正待向前和這兩個說話,卻是戰鼓又響,楚軍大隊趕來,當先數員猛將:賀吉、縻勝、郭矸、陳贇催動一般鐵騎,暴風驟雨般衝來,這些步卒如何抵擋?早一半盡踐踏在那馬蹄下,宋江見不是頭,就背後叫著,兩夫妻撇了敗兵,就趕來護那宋江,見了晁蓋,各自驚呆,卻也顧不得說話,各自奔走。那四將趕來,正是: 
  仇人相逢不可饒,摩焰天上須趕上. 
  正又危急間,忽聽得就忽哨響,一隊步軍長草中趕出來,前面的盡拿勾鐮槍、撓鉤,後面的長刀團牌,就截入鐵騎中間,不要命撞進來,早將那多少鐵甲馬軍鉤翻,後面火辣辣趕上亂砍,只不要活得,一時楚軍大亂,正是劉唐引隊步軍趕來,那四將大怒,分郭矸、陳贇來截,賀吉、縻勝只待來趕捉宋江時,又聽得山邊趕喝聲大作,又一隊軍馬就山上趕下來,當先的儘是留客住、飛魚鉤,柳葉槍,都是彪形大漢,那軍前更有一個英勇無敵的凜凜壯士,當先橫槍出馬,怎見得那威儀?但見: 
  菊花青驕嘶,慣沖戰雲踏嚴霜;丈八矛緊挺,長破堅陣取猛將。雖不長阪喝橋,也曾酣戰百萬兵,縱未黃河沉舟,亦自惡鬥千軍將。磨銀鎧甲如寒雪,自帶著殺氣貫霄;嵌寶頭盔似烏雲,常凝卻豪意滿心。梁山當年英雄魁,豹頭環目是林沖。 
  就衝入萬軍中來,縱橫趕殺,並無一合之將,早將這鐵騎衝亂,縻勝大怒,挺金蘸斧上前交鋒,二十餘合不分勝負,怎奈那隊好漢中又有兩個太歲,左右趕來廝殺,十分難當,怎見得那威風: 
  休說是人間太歲,總撞著二郎短命,便缺個活閻羅,一般兄弟難惹。梁山泊裡有大名,翻江倒海渾閒事;揚子江上衝戰陣,搬櫓撐帆自勇烈。頑劣處渾鐵自掣斷,仗義時皇帝亦殺卻,正是阮家雙豪傑,石碣湖裡兩人魔。 
  這兩個便是立地太歲阮小二與短命二郎阮小五,兩個將著軍器,一衝一撞,但凡撞著的都殺翻,後面的好漢又是白日鼠白勝與笑面虎朱富,各自撮風忽哨,大咧咧趕上,縻勝便英勇時,先贏不得林沖,又被這四個大蟲趕來,十分難擋,只得就倒回馬去,前面晁蓋見機,喝一聲,挺著槍,就萬軍中奪匹好馬,趕來廝殺,郭矸迎上斗十數合,力自怯了,撥馬敗走,後面扈三娘與王英兩個趕來,將這鐵騎殺的首尾難顧。正是亂時候,又聽得那遠遠炮響,楚軍營寨裡烈火沖天而起,那四將大驚,如何敢再廝殺,引軍奔走,這三路好漢合軍趕來,於路殺死楚軍無數,正是大敗虧輸,後面梁山好漢趕來,正奔走間,前面喊聲又起,又一路軍撞將出來,叫道:「賊將休走!」正是: 
  破船偏遇頂頭風,敗軍卻將伏兵逢。 
  卻是楚軍敗陣, 賀吉、縻勝等四將正奔走間, 迎面又一路軍撞將出來,卻是李忠周通引隊步軍,就趕出來截殺,那四將不知伏兵多少,各自奔走。 
  且喜李忠周通不曾緊逼,只是搶奪衣甲旗幟,因此軍馬傷損不多,四個將引的又是鐵騎軍馬,自奔回己家營寨,方知道原來梁山水軍頭領張橫張順就引一千餘人,將百十隻小船,就走水路偷在楚軍營後,殺入寨裡來,放了數十把火,殺了些軍卒,放起號炮,將楚軍十萬兵馬軍心搖動。等楚軍大隊趕將回來,發聲喊,自一哄出寨,跳在船上走了,楚軍趕到岸邊,都望水興歎,追趕不得,只得且回寨來救火,因此救得梁山陸上敗陣軍馬。 
  那軍馬先得石秀劉唐步軍接應,又得杜遷宋萬李忠周通分路相救,因此不曾全折,存有三四千軍馬,亂糟糟自退入自家關上去,且自整頓,且喜眾頭領除了孔明孔亮兄弟兩個陣上失機被拿,甘茂衝陣受傷,燕順中箭外,眾頭領都自無恙,楚軍這邊,也自折了李威、馬頡、雷惡三個偏將,又被捉了李雄、錢儐、錢儀三個正將,被晁蓋等殺了一陣,軍馬亦折卻數千,又被張橫、張順等放火燒了些營寨軍糧,算來亦不得些便宜,算是兩下扯平,正是: 
  從來戰陣稱兵危,轉瞬勝負總無憑。 
  且說晁蓋等收轉軍馬,各頭領自相會,各自喜悅不盡,就言想念之意,就裡劉唐見著晁蓋,飛也似趕過來,就自一頭拜將下去,起身不得,晁蓋一般大喜,就趕著攙起,劉唐臉上都是熱淚,叫一聲「哥哥」,嗓子自哽咽住了,言語不得。 
  晁蓋也自落下淚來,方欲言語時,阮小二與阮小五兩個早趕過來,大喊大叫,那個去劉唐胸上捶兩拳,這個早抱著腰就推倒地上,幾個滾一身土,正是如瘋似顛,各自歡喜無盡,好一會方自安穩,各問別來情形,就說重逢喜悅。那邊王英扈三娘亦自與林沖一般好漢相見,扈三娘怔兩怔,似有言語,偏說不得,就自退後面去,只是王英和林沖朱富說話,朱富聞得哥哥朱貴自在隱龍山上,更自欣喜不勝,恨不得且一步趕上山去見自家哥子。 
  林沖與幾個相見都了,自過來見宋江,宋江方與晁蓋說話,見了林沖,面上儘是驚喜,林沖先自拜下去道:「得見公明兄長,林沖心裡喜歡。」 
  宋江早又滴下淚來道:「自陽世與賢弟生別,惆悵傷悲難言,杯酒酌於黃土,只覺季子掛劍之痛,遠不如我兄弟陰陽分隔之恨!每每黯然,不意此世得與兄弟相逢,宋江心下歡喜何言!且自與眾兄弟一起上山,杯酒相敘則個。」林沖聽宋江說的真摯,亦自感激,道:「林沖亦自感念兄長,深勞兄長掛念。」 
  阮小二與阮小五亦趕來拜見宋江,就問兄弟阮小七消息,宋江道:「他自被朝廷除授蓋天軍都統制,為惡了趙譚王稟,告他私服方臘黃袍御衣,因此革去官職,聞自回梁山石碣湖中打漁過活,倒也自在。」 
  那兩個聽得,喜道:「他本自性子憨,哪裡做的那大頭巾?只是打漁的好,且就替我們安穩伺候老娘,只盼他陽世平安就好,不然若是又做出事來時,又沒我們幫助,只怕吃虧。」 
  宋江道:「小七自是火一般性子,卻是他也自做過官的人,亦有一身武藝,那些等閒鄉猾狡吏必不敢欺他。」兩個道:「便是如此才好。」後面朱富白勝亦過來見過了,宋江亦深慰勞過了,就道:「今日天王哥哥與眾兄弟上隱龍山寨,宋江歡喜無限,卻是山上亦有眾多梁山兄弟,亦自深盼相見,且一發上山去,把杯言歡,做個歡喜筵席。」眾人大喜,道:「公明哥哥說的極是。「便一起上山來,宋江又差快騎先趕上山寨,告知吳用與眾頭領。 
  卻說山寨裡吳用提調眾頭領,接引自家敗軍入關,只不見宋江與王英扈三娘回來,正心慌時,早得快騎報來,就說宋江被史文恭追趕,卻被晁蓋相救,並有林沖阮氏兄弟到來,宋江就教吳用領山上一應頭領,大小頭目,下山相接晁天王等一應好漢人馬。吳用聽得,呆了又呆,只說不出一個字來,卻是見身邊許多好漢都看著,只得傳下令去,儘教一應好漢頭目都到頭關前迎候,教許多軍士盡著花紅,大吹大擂起來,正忙亂間,早見得那晁蓋人眾近關前來。 
  晁蓋眼見得隱龍山上形勢,三關雄壯,刀槍如林,不由欣喜,對宋江道:「賢弟如此才具,來陰間不足一年,又白手做起這樣事業,不差舊日梁山,真是英雄豪傑。」宋江道:「若無哥哥數番相救,哪有宋江今日?宋江只願和哥哥再不分離,相述我們兄弟之情。」正說間,早見關門大開,吳用當先,後面一眾頭領齊齊整整,趕來迎接。晁蓋見得吳用面,先自說不出話來,吳用也自言語不得,兩個只是看,宋江道:「軍師見得天王哥哥面,歡喜難言,和我先前一般驚呆,都失了聲,過得半日才能哽咽出來,和哥哥歡喜相話,足見天王哥哥待兄弟們情誼,教人生死感念也!」正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吳用急跪下道:「今日得見兄長,吳用夢裡一般,歡喜難說言語,就拜問兄長安好。」就低頭落淚,晁蓋歎息道:「和加亮自幼便東溪村裡至交,經歷多少事來!又同劫生辰綱,同上粱山聚義,算得生死同心!不意我曾頭市上中了史賊藥箭,無奈且陽世撇了加亮,不意今日又能復相逢於此,晁蓋心裡也是說不出的歡喜。」吳用只是落淚,不能言語,宋江笑道:「軍師歡喜不能說話,卻是眾兄弟亦都想念哥哥,且都到忠義堂上說話。」便自前引,晁蓋道:「有勞兄弟,這忠義堂可是筵宴的所在麼?好個名字!」 
  宋江分說不得,吳用道:「兄長不知,便是梁山上舊時聚義廳,是公明哥哥改做忠義堂,一般計議山寨大事,一般也做宴席,今日隱龍山上依然如此佈置。」晁蓋道:「原來如此,我今日當與兄弟們痛醉一場。」宋江笑道:「小弟也自當陪哥哥痛醉。」說話間,早到得那忠義堂上,早擺定多少桌齊整宴席,宋江道:「哥哥請第一位坐,我與軍師就相陪哥哥,其餘兄弟自林沖兄弟以下,都且依舊日位次,又有新來上山頭領甘茂將軍等,就我們席前近處別開一席。今日除撥定守關頭領外,都要陪哥哥大杯大盞,相敘兄弟情義,一醉則個。」 
  晁蓋道:「兄弟你是山寨之主,我今日只是來幫你廝殺,待完了事自回我莊上去,豈可一來便亂了位次,壞了我們兄弟義氣?我自坐客位,你坐主位便好。」宋江道:「哥哥是宋江兄長,乃山寨舊主,多有大恩在宋江身上,既上山來,如何宋江能腆顏居得此位?休說宋江此心,便是眾兄弟們亦尊慕哥哥,只要推尊哥哥,哥哥如不信時,可聽眾兄弟們言語。」就聽張橫張順道:「天王哥哥乃梁山泊山寨舊主,於眾兄弟們身上多有恩義,得眾兄弟擁戴,今既重上山聚義時,自該天王哥哥坐第一位。」阮小二阮小五道:「哥哥,既是宋哥哥好意,且坐了此位,教兄弟們都歡喜。」杜千宋萬朱貴都道:「今日見了哥哥,心裡歡喜難言,既是宋江哥哥推舉兄長時,天王哥哥不可拂了宋哥哥美意。」晁蓋道:「雖則公明兄弟義氣,眾兄弟好意,只是我心已多懶了江湖上事,此來只為要殺史文恭報仇則個,如何來能坐了此位,教江湖上恥笑,眾兄弟都望體諒我意思。」 
  宋江道:「哥哥坐了此位,正是山寨之福,眾兄弟之願!願哥哥體諒眾兄弟,就主山寨事務,坐第一把交椅!」就自先跪下去,眾頭領見了,一起都跪,林沖道:「哥哥,宋公明哥哥仁義過人,信義著於天下,今實心相讓哥哥,哥哥不可推辭。」甘茂道:「甘某雖非梁山寨舊人,亦多聽梁山上兄弟說起晁天王的豪傑,今既宋公明兄長義氣上相讓天王時,甘某等亦無異言,自奉號令。」晁蓋還待推辭時,宋江道:「眾兄弟都願尊奉哥哥,哥哥不可再讓。」吳用道:「既是公明哥哥屢次尊讓兄長時,兄長不可冷公明哥哥的心,且哥哥原是眾兄弟尊長,今既上得山來,坐此位時,原是極當。」晁蓋作聲不得,對宋江道:「賢弟,我自不合上山來,若坐此位時,實非我本願。」宋江笑道:「哥哥坐了此位,正是教宋江心裡歡喜,哥哥就請坐了此位,教眾兄弟們歡喜飲酒。」就起身來與吳用一個攜住晁蓋左手,一個攜住晁蓋右手,請晁蓋坐了第一位,於下宋江坐第二位,吳用且坐第三位,其餘眾人都依宋江言語,各去自家位上坐了,就大吹大擂坐下,一般歡喜飲酒,且吃慶喜筵席。 
  卻是此次是陰世裡梁山兄弟第一次大聚會,內中相會諸人除李逵、楊雄分失陷在天門城與酆都城,花榮、鄧飛和石勇並新頭領高陵鎮守封州城,薛永與新頭領周德威潛伏在天門城,孔明孔亮方才陣上失陷外,此時都在隱龍山上。於數依此是:晁蓋、宋江、吳用、林沖、戴宗、劉唐、阮小二、張橫、阮小五、張順、石秀、解珍、解寶、燕順、蔣敬、王英、扈三娘、宋萬、杜千、周通、李忠、朱富、朱貴、張青、孫二娘、白勝、時遷、焦挺、王定六,共是二十九個舊日頭領,又有此世陸續上山聚義諸人,依次是甘茂、天子山、馬勁、羅士奇、趙得勝、丁朝興、楊炎、崔州平,崔州平自被石秀等劫了酆都城禁獄,上得隱龍山來,一直養傷病,此時方與戴宗漸次痊癒,宋江感念他初來此世相待的恩意,又重他才能,就教他主軍中定功賞罰,軍政司職司。更有那在綠柳莊上的梁山舊日軍士馬六,隨宋江多有功績,曾孤身入營賺了張蒙方軍馬,因此宋江也升他做個山寨頭領,教作朱貴副手,就山下開設酒店,打聽消息,邀接來賓,故此次也得參筵席,因此新上山頭領共是九人。此時節隱龍山上共是三十八位頭領團團坐定,就用筵席,怎見得那番好處: 
  莫言陰陽異世,渾賴義氣同心。一般般梁山兄弟,真乃股肱;一位位陰世才俊,亦堪斷金。 
  相貌言語,東南西北雖有別,心情肝膽,忠誠信義渾無差。試看那天王今坐尊位,四方渾仰威名大,保義總攬英雄,八方盡賴及時雨。鬼神亦怕良謀,智多星掌定軍機;軍民總賴公正,崔州平專考賞罰。雄赳赳林沖豹眼,沖千軍誰敢抵擋?威猛猛甘茂銳目,突萬馬最好廝殺。更有那阮氏兄弟,張家哥兒,都是翻江倒海人;解門仲昆,朱家人物,儘是搖山拔岳客。同心管領山寨,一意招攬豪傑。休言此時嘯聚山林,且待他日圖王霸業。 
  當下眾頭領歡喜飲酒,就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就內撥定三關守關頭領解珍、解寶、宋萬、杜千、周通、李忠自與晁蓋、林沖等把杯了,自先辭了回去守關,餘下眾頭領自飲酒,推杯換盞,且述別後情意;觥籌交錯,喜敘逢來心事。種種歡喜情狀,不能一一言語。就用過酒去時,宋江自教蔣敬與新上山眾人撥定房舍,卻與晁蓋、吳用、林沖、甘茂諸人就入內裡靜室,商議當前軍事。 
  卻說幾個入得靜室坐定,宋江道:「方纔陣上交鋒,楚軍軍勢極銳,李助那廝手下猛將極多,更有史文恭為羽翼嚮導,兩路計有軍馬十五六萬,其勢遠強於我山寨,今日交鋒得勝,那廝氣勢必是更盛。況是孔明孔亮兄弟兩個失陷,須得救他們回來。」 
  甘茂道:「方纔在陣上,甘某拿得他一員賊將,扈頭領更拿得他兩將,可用來抵換,自能換得這兩個回來。」 
  宋江大喜,道:「可速修書於李助,就換這兩個。」 
  林沖道:「王慶如今立國在北方苦寒之地,國內多有牧場,因此徵得良馬極多,故聚得鐵騎數萬,衝突之時勢如風雨,因此與北方諸國交戰時多得勝仗,今日一戰在那谷中他鐵騎擺佈不開,迴旋不得,方吃我等步軍佔了便宜,卻是正面平野廣川交鋒之時,他數萬鐵騎縱橫來時,卻非我步軍能抵擋。」 
  晁蓋道:「當年呼延灼賢弟征剿梁山時,大驅連環馬,我今也教山寨中鐵匠打一二千把鉤鐮槍,教習步軍,就破他鐵騎。」 
  林沖道:「不然,當年呼延賢弟將甲馬都連鎖了,又只有三千騎,所以誘他入荒草野地伏裡,就使鉤鐮槍拖馬,撓鉤拿人,就破了他軍馬。卻是他如今一驅便是數萬鐵騎,又不連鎖,如暴風驟雨般衝擊而來,便有數千鉤鐮槍手,也難抵擋,只是敗陣。」 
  眾人都自皺眉,甘茂道:「當年李牧以車騎步三軍聯陣合戰,大破匈奴數十萬騎,走了東胡林胡,威聲遠震塞外,便以秦之精兵橫掃天下,也奈何他不得,今我軍多步少騎,自難擋他鐵騎精銳,若是造數百乘戰車,輔以步卒,多將強弓勁弩,兩側以精騎輔助策應,教練精熟,對陣時以戰車為障,列如長城,任他鐵騎衝擊不得,於後卻以強弓勁弩射之,他鐵騎如何能當?若退時再以精騎追之,自可獲全勝。」 
  林沖道:「果然好計,只是太緩些,又是大軍對陣時方可,今他新勝,兵勢又自倍我,如何不來攻山?況我山上造這許多戰車,必有演練教習之地,山寨裡卻無此廣大之地。若出關時,又不能夠。況縱有地方,車戰教習,三軍合戰,須得時候,方可如臂使指,調動如意,非數月不得小成,卻是敵情火急,便他不來攻山時,只須長圍我山寨,方才聽聞這山寨中有六七萬軍士,時長日久,糧草亦難支持,所以我亦耽擱不得,當做速破敵的是。」 
  甘茂冷笑道:「若是林頭領別有好計時,我等洗耳恭聽。」 
  林沖道:「兵法之妙,運用一心,不可拘泥成法,所以我等在此計議,為出良策,甘將軍所言破鐵騎之法,正是兵家正著,只是略緩,所以林沖直言,並非個人意氣,甘將軍原諒則個。」 
  甘茂道:「正要聽林頭領高見。」 
  兩個相爭,吳用卻不言語,自下圍棋,把一把黑白子在手中,不時投一子在棋盤上,自得其樂,宋江笑道:「一般為山寨軍務勞神焦慮,兩位兄弟何必意氣?都是一般良謀。卻是軍師一言不發,豈是徐庶進曹營時候麼?我自猜軍師有計了。」 
  吳用笑道:「兩位將軍爭得都是兵家正著,吳用卻是要行一個『詭』字,偏不與他堂堂正正對陣,只是多方蹙他誤他,要他一步步自陷進死地絕境裡去,省我多少氣力手腳,方把來殲滅了他。」 
  眾人一齊大喜,道:「願聞軍師高見。」 
  吳用道:「軍事亦如弈棋,千變萬化,當先察大勢,如只著眼一處,全力搏之,不過得一邊角,終無益大局,不免一子落索,滿盤皆輸。今隱龍山軍事亦是邊角一處,卻亦關聯全局,我此處子力不如他,強爭他不過,所以我卻不與他爭,只是休養子力,從別處遠遠下子,布得局成,方將他這大龍來合圍了。」 
  宋江道:「軍師自是全盤局勢都在胸中,運籌得全了,還望軍師再把來解說明白。」 
  吳用笑道:「便是我設三條連環計,第一條便是『圍魏救趙』,忘川江北萬里之地,如今分做十餘國自相攻殺,王慶立得大楚國,一般得田虎也立『大晉國』,方臘也立起舊日名號,這三家都也互相嫉妒,爭殺不斷,如何能容得別個比己更強?今李助領十萬精兵渡江來攻隱龍山,只想吞滅我們。我山寨可多派能言善說的人,就到他兩個國裡,就滿國造出流言道:『大楚國今發兵過江剿滅了隱龍山賊寇,就佔了江南富庶之地,盡收其財富兵馬,壯大了,便回軍來滅這大晉二國。』那兩國裡自有聰明的將相,如何不驚懼?『敵國之強,我彼之禍。』必然不用我們說,自起傾國軍馬攻擊這大楚國,楚軍精銳大半都在此地,如何能當得這兩國傾力攻擊?必然飛也似的抽回軍馬先保自家城池,故此圍不解自解,但剩得史文恭那些烏合之眾,只是我們案上之肉,待走到哪裡去?」 
  眾人聽得大喜,都道:「果然好個計策!」 
  宋江笑道:「卻是軍師說的是連環計,那兩計又如何?」 
  吳用笑道:「史文恭只顧報仇,引這李助十萬精兵過江,他須做得還是酆都的蕩寇大將軍,請受的是那邊的俸祿,征發的是那邊的糧草軍馬,今引進這李助十萬精兵,酆都城裡秦廣王君臣聽得,豈能安心?我一般派人到酆都城內外造發流言,就妝作這邊逃難的難民,道:『今大將軍史文恭征討隱龍山兵敗,就怕朝廷處死,投了江北大楚國,引幾十萬蠻兵來奪了江南九州,將百姓十分殺掠,不日引兵便來打酆都城,』風聲鶴唳,那酆都城裡秦廣王君臣如何不信?縱不發兵來抵禦時,也自飛檄各處州縣,斷絕了史文恭軍馬糧草供應,軍無糧草自亂,史文恭如何再壓制的住這數萬烏合之眾?必然都嘩變潰去,余得史文恭獨個,自由得我們消停對付,這便是第二條計,喚作『釜底抽薪』。」 
  晁蓋宋江都驚,道:「軍師不差孫吳之略,良平之謀也!卻是第三條計如何?」 
  吳用道:「第三條計便喚作『驅虎吞狼』:今李助雖將十萬大軍在此,糧草日費千車,從他本國轉運糧草來時,千里迢迢,更渡大江,何等艱難?必然大半都要史文恭籌劃接濟,卻是酆都城裡連史文恭的糧草也斷絕了,史文恭又如何又有糧草來支給這十萬軍馬?必然兩家要亂起來,爭相爭奪。卻是我軍陸上不敵他鐵騎,他水軍如何能及得上我們的?放著張橫張順,阮家弟兄這等高手在此,就引水軍沿江將他些許戰船和糧草船隻都掃蕩了,他十萬大軍生不得雙翼,如何飛得過江去?但要情急求戰時,我山寨都深溝高壘,只要拖他,他軍中無糧,必然和史文恭那廝軍中一般自變,要戰不得,要歸不能,便是陷了死境絕地,哪裡要我們費手腳氣力?」 
  林沖甘茂兩個都喝采,道:「軍師這等才智,不由得我們不死心塌地的伏!」 
  宋江笑道:「衝鋒陷陣,斬將奪旗,那是賢弟們的本事,運籌帷幄,決勝千里,那卻是軍師的本事,都不須謙讓。卻是軍師說得如此時,我兄弟們自須養精蓄銳,到時盡力攻擊,就破滅了他這十萬兵馬,叫他匹馬只輪不返,也教他知道我們梁山兄弟的威風!」 
  吳用道:「若是如此,便不叫「驅虎吞狼」了,到時他徘徊江邊,欲歸不得,我自如此如此,方是最妙!」眾人都轟然道:「果是絕妙,軍師才智不減那諸葛孔明。」 
  宋江道:「便是如此行,可請天王哥哥就待時廳上發令,調遣眾兄弟行事。」 
  晁蓋道:「便是兄弟分撥號令,眾兄弟自當依從。」宋江道:「哥哥既不願時,可教吳用賢弟分撥眾兄弟,必然妥貼。」晁蓋道:「如此最好。」 
  宋江道:「可先修書去,就與他換將,救回孔家兄弟來,免得他生意殺害,」吳用道:「自當即時修書,今日就拿他這三個將,換取回這兩個兄弟來。」眾人因此計議定了。 
  正是:一封書去,招無窮廝殺烽煙;數回爭鬥,出幾個別樣豪傑。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史文恭和李助出馬,那邊甘茂早稟過宋公明,就驟馬出陣,大喝道:「史文恭早早出來受死!」史文恭見是甘茂,心裡卻有三分醋他,兩番交手知曉甘茂武藝尚強過自己些,此時出馬,若斗的久了,殺不得甘茂,不免更在李助前折了自家威風,不由躊躇,只是甘茂指名,不由得自己不出陣,正不由躊躇,李助早問道:「這賊將卻是何人,好似不在梁山賊寇數內。」 
  史文恭自有計了,便道:「此賊叫做甘茂,當年在酆都城算得第一員上將,從無敵手,後來征討梁山賊寇,兵敗殺了主帥卓敬,倒投降了梁山賊寇,算來是賊中最強橫的,我也只和他殺個平手,元帥手下猛將雖多,逢了此賊,亦不可輕敵。「他此言一出,早惱了李助馬後那員猛將,赤臉黃須,九尺身材,騎一匹卷毛烏騅,乃是猛將袁朗,就馬上向李助躬身道:「末將不才,願就先決一陣,梟此賊將首級,獻與元帥。」 
  李助也不忿史文恭言語,卻是袁朗請戰,大喜道:「自是將軍勇猛,才可誅得此賊。」就叫擂鼓與袁朗助威,當下畫鼓三通,那員猛將袁朗早驟馬出陣,卻是怎生打扮: 
  頂一頂熟銅八稜紅纓盔,穿一領團花繡羅金線袍,披一副烏油對嵌熟鋼甲,仗兩把水磨煉鋼撾,騎一匹衝陣卷毛烏騅馬。 
  當先喝道:「降與草寇的奴才,早納下首級。」 
  甘茂忿怒,喝道:「利口匹夫,不要污將軍手腳,只教史文恭早早出來受死!」袁朗大怒,仗手中剛撾,便來與甘茂交鋒,甘茂冷笑,就自仗槍相迎,二馬就征塵影裡廝殺,正是槍來撾還各猛烈,撾打槍刺盡展強,撾攪兩團黑氣,槍橫一條銀蟒。兩個直鬥到四十合上,李助陣中就看袁朗雖然勇猛,只奈甘茂使的槍法神妙,那兩團黑氣反教一片銀光漸漸裹住了,漸漸袁朗騰挪不得,李助愛惜袁朗,恐傷了他,便教身邊馬強上前助陣,那馬強騎一匹干黃枯頂追風馬,仗一柄大桿刀,來助袁朗廝殺,甘茂冷笑,就獨自斗這兩個,正是大將神威,袁朗馬強兩個斗五十合,戰不倒甘茂,正是好場廝殺,兩邊陣中萬千軍將都看的呆了。李助見這兩個猛將猶贏不得甘茂一個,面上無光,就心裡發狠,再教滕戡上去夾攻,那邊早惱了天子山,仗那柄雪花大斧,喝道:「賊將無恥!」就飛馬上前截住滕戡廝殺,五個攪成一團。 
  卻是宋江陣中孔明、孔亮兩個見了廝殺,心想:「都是由這些降將逞強,我們兩個新來上山,如何不與師傅掙些臉面?」就各持兵器,上前夾攻,李助呵呵大笑,喝道:「賊人也敢和我鬥將!」就喝一聲,左邊撞出魯成、鄭捷,右邊趕出顧岑、寇猛,都是一般猛將,上前廝殺,孔明孔亮先自心怯,又回馬不得,只得硬頭皮上前廝殺。 
  當下魯成、鄭捷絆住孔明,顧岑、寇猛趕上孔亮,這四個都是楚軍中猛將,孔明孔亮便是雙併得一個,也不見得勝算,如何一個反擋得住他兩個夾攻?斗不數合,鄭捷就馬上壓住孔明槍,伸手早拖住孔明腰帶,孔明待掙扎時,魯成大斧就在眼前弄影,如何掙扎?早被鄭捷活挾過馬去。孔亮見哥哥失機被擒,心慌意亂,被寇猛就一鞭打下馬去,喝教小卒來生擒了。 
  那邊陣中宋江見這兄弟兩個失機,心膽皆裂,急差馬勁、燕順、王英、扈三娘一發上前廝殺,誓要奪轉這兩個,李助見了,呵呵大笑,喝道:『賊寇勢窮矣!「就將那馬鞭一指,左邊賀吉、縻勝,右邊郭矸、陳贇各領鐵騎,直衝過陣去,那四將都是極勇猛的,那鐵騎都是全甲具裝,軍士都頂深盔,披鐵鎧,只露著一雙眼睛。馬匹都帶重甲,冒面具,只露得四蹄懸地,人馬都不懼矢石,踴躍殺來,勢如山倒,這邊梁山軍馬怎自當得?早沖的七斷八續、大敗虧輸,那廝殺軍將見不是路,各自回馬,都來擁護宋公明,拚死逃生。 
  李助和史文恭大笑,揮動大隊軍馬趕來,正是大刀闊斧,盡情追殺,梁山軍馬都哭爹叫娘,逃死無地,各自拚命逃生,被後面鐵騎衝過,盡情踐踏,僥倖逃生的又被大隊軍馬趕上,直殺的就血流成河,屍橫遍野。那軍中就甘茂一個見不是勢,就喝道:「隨我陷陣!」自領身邊百餘親兵,反衝回來,殊死血戰,當頭先逢著敵將李雄、李威兄弟兩個,使兩條槍來夾攻,甘茂喝一聲,奮那神威,先將李威戳下馬去,喪了性命,李雄驚怒,急上前來與兄弟報仇,正是甘茂英勇,那條槍神出鬼沒,十合之間,又一槍刺李雄下馬,待再加一槍,殺了這賊將,卻又心思道:「眼見得方才陣上梁山人物折了兩個,被他擒了,且也活拿他一個與他抵換。」 
  就停下槍,教手下親兵下馬將李雄縛了,又割了李威首級,方自衝陣而出,卻是那楚軍中統軍畢先和那李雄是相好軍伴,聞得他失機被賊將活拿了去,大怒,領數百鐵騎趕來。甘茂見他趕的勢凶,就按住槍,取出弓箭,八面射之,只射那鐵騎眼睛,無不應弦而倒,畢先大驚,始不敢向前,就看他領親兵突圍去了,所到處楚軍俱不能抵擋,這一陣殺得甘茂血染征袍,受輕傷三處,親兵折傷了一半,卻也殺得楚軍數百,救得梁山許多人馬,更斬首擒將,只見他一個的威風,正是: 
  臨危方顯大將勇,十萬軍中任縱橫。 
  卻說宋江見軍敗,急急奔走,本有親兵保護,爭奈被他鐵騎一衝,各自逃生,眾將又護之不及,眼見得身邊無人,正是獨自一個,慌不擇路,正奔走間,身後鸞鈴聲響,正是史文恭馬快,萬軍中徑來趕宋江一個,宋江見了,恨上心頭,卻更膽寒,急急把馬打上數鞭,拚命而走,只是怎及得史文恭馬快?早趕到身後十數丈之地,大笑道:「宋黑三下馬受縛,留你全屍!」 
  宋江哪裡理他?拚命奔走,直趕到個山谷裡,到得盡頭,叫一聲苦,不知高低,原來這谷喚做葫蘆谷,卻是個死地,盡頭都是高山絕壁,卻把宋公明陷在裡面,不由得宋江不呆住,就馬上歎道:「可惜我手下一百零七個兄弟,今日無一人救我!」史文恭見了,哈哈大笑,道:「宋黑三,你也有今日!」就躍馬挺槍來刺,宋江叫一聲,跌下馬去,史文恭這槍卻刺個空,呆一呆,見宋江跌在草裡,只在草莽裡滾,大笑道:「宋黑三,你也只有這等功夫,如何卻做了梁山泊主?統領那許多豪傑?卻是威風的夠了,今日自教你現盡這本相,剝盡你畫皮!」 
  就將槍來虛戳宋江,將宋江頭上盔、身上甲一片片挑下來,宋江惱怒,喝道:「你要殺就殺,不要這等手段!」 
  史文恭咬牙道:「黑三,陽世裡你將我剖心取肝,慘酷倍極,今日如何能教你好死?自將你捉下營去,十萬刀親手割死,方是願足!如何一槍戳死便宜你?」便驟馬來捉宋江,宋江歎道:「罷!罷!是我造孽自死!心迷招安害了眾兄弟大半性命,便來陰世裡天也不容我,今日落在你手,罷罷!」閉目待死,史文恭喝道:「正是天報應你!」正待下手時,忽聽得一人喝道:「且慢!」史文恭冷笑看去,正是不看則罷,一看萬事皆休,就見那山石上站定一人,如何形象?但見: 
  論身材八尺開外,看形貌天正地方,那一雙眸子,渾是好漢千古氣充滿,就胸中丹心,儘是豪傑萬人意縱橫。當年手造起水滸寨,教乾坤播遍聲名四海大,那時身領起梁山友,欲天下殺盡貪官始清平。卻是當年帶恨沒,常使英雄氣滿胸。 
  史文恭如何不認得?正是那梁山上舊都頭領晁天王晁蓋的便是,當年中了自己藥箭暗算,被自己害死。不想今世今時卻在這裡撞著,如何不心驚,說不出話來,只聽得晁蓋喝道:「史賊,且將賬算來!」仗一條槍就搶盡身來,史文恭只得勉力相迎招架,卻是只覺那鐵槍沉重,壓得自己槍勢難起,方知這托塔天王力量,兩個馬上步下斗了數合,只聽得一聲響,卻是史文恭心亂,招架不定,被晁蓋一槍刺在腿上,幸得那寶甲防護,不曾受傷,卻是驚出一身冷汗,史文恭自知敵不過晁蓋,就叫一聲,撥馬潑喇喇奔出谷去,自逃條性命。晁蓋冷笑,卻轉過頭來,看著宋江。正是:才喜豪傑救性命,只恐往事算無情。畢竟晁宋二人相見,怎生說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得奇士文恭圖偉業 鬥智謀李助識反間    
  話說史文恭被晁蓋驚走,奔回營中,卻是李助見自家後營中起火,也急急收軍,兩個撞著,都罵梁山人物狡詐,且督兵撲滅了火,方來李助帳中計議軍事。忽報梁山上有書到,卻是個小卒將來,就道隱龍山上欲將三個俘去正將李雄、錢儐、錢儀換取兩個梁山頭領孔明、孔亮,史文恭道:「梁山賊子素來奸詐,不可應他。」 
  李助道:「陣上捉的這兩個都是極草包的,殺了留著都無用處,既是能換回我家三個將時,卻正是他唯一合用處,如何不答應他?」就批了回書,道是明日換人,打發那小卒自回去了。 
  史文恭道:「便是還了他,將來陣上一般捉了梁山賊寇,難道盡換回去?」 
  李助道:「這三個將都是我家皇上及段二、段五統軍的心腹人,此番撥過來只是要他隨著立功升轉的,誰想都一般沒用,也教梁山賊寇拿了去,若不換回他們來時,將來回軍見駕時不好說話。以後但不教他們前面上陣,只用那一般猛將廝殺,再無干係,但再拿住梁山賊寇,都斬首罷了。」 
  史文恭方無言語,卻是史文恭營裡卻有人來報,道是曾升將軍請個鄧泰先生,已到營中了,史文恭大喜,道:「曾升賢弟到底義氣,不和他哥哥們那般涼薄,終請了這個人來。」 
  李助便即相問,史文恭道:「此人極有謀略,不在吳用之下,隱居六百里外的藏兵谷中,自號陰世鬼谷,我攻打隱龍山時因聘他做行軍參謀,請曾升賢弟去請。不想我隨後兵敗,一直不得他消息,不想今日忽然來到。」 
  李助笑道:「既是賢能之士,何妨便請到我這帳中來,一起計議軍事,本帥也好領教高明。」史文恭不敢躊躇,道:「便叫他過來,聽元帥吩咐。」就差原人將話傳與曾升,只道這邊李元帥要見鄧先生,就請他過來。過不多時,曾升早陪那鄧泰入得帳來,卻是那鄧泰甚麼模樣?但見: 
  戴一頂半舊不新皂紗諸葛巾,穿一領帶雲拂葉麻線隱士袍,系一條搓籐掛苔山中帶,著一雙行山度水八搭鞋。生一雙隱黑翻白無光眼,藏一心顛乾倒坤神鬼機,謀一種大富大貴權威事。 
  當下進來,就向李助和史文恭各做一揖,自到客位坐下,卻不說話,李助見他邋遢形象,心中先有五分不喜,見他無有禮貌,不喜便到八分,更不言語他。 
  史文恭先聽得曾升說此人行動古怪,只是心機深遠,自己上次奇襲隱龍山,便是他的謀劃,果然十分好計,只是被賊人三關上暗藏火炮,因此上功敗垂成,此時見他親身到來,雖自無些禮貌,只是要靠他謀劃,便道:「鄧先生十分高明,因此曾賢弟屢次於史某面前舉薦大賢,因此請曾賢弟到山相聘則個,今蒙大賢到來,合營榮幸,萬望先生不吝賜教,就設計滅梁山這些賊寇。」那鄧泰又不言語,弄得史文恭亦自愕然,曾升道:「鄧先生年來患了喉疾,言語不得,兩位元帥請恕他罪過。」李助哈哈笑道:「古有孫臏,今有鄧先生,恰可前後輝映。」 鄧泰只是默然,史文恭道:「既是鄧先生患了喉症,卻非史某意料,曾賢弟可陪鄧先生回軍中,就尋好醫士與鄧先生調治。」 
  曾升自辭了李助,和鄧泰回去。史文恭無趣,就草草和李助說了數語,也即辭回自家軍中。李助看他出帳,就背後冷笑道:「史某只好用這等人物,哪裡不吃敗仗?」自家冷笑不提。 
  史文恭悶悶回到自家軍中,卻見曾升和鄧泰候在帳中,不由愕然,曾升道:「小弟到隱軍谷裡時,正好鄧先生出外雲遊,多日方歸,待同來時卻又聽得元帥兵敗,因此只是近處探聽元帥消息,終於今日得見元帥。」 
  史文恭道:「卻是請醫士與鄧先生調治的好。」鄧泰忽然開口大笑,史文恭驚訝,道:「這是如何回事?」曾升道:「元帥不知,鄧先生並無喉疾,卻是只要為替元帥謀劃,因此詐做喉疾,免得被那李助強留在他軍中,替元帥分憂不得,所以事先教小弟造番言語出來。」 
  史文恭這才恍然,就離座行禮道:「先生果是才智之士,更謝先生在史某身上用意!史某當以師禮相待先生。」鄧泰大笑道:「將軍英雄,更肯虛己下人,可成事業也!奈何無良謀之士相佐,此將軍幾番鬱鬱難以得志,更為梁山賊寇窘迫之故也!那李助志氣驕盈,自矜其才智,豈得鸞鳳之才為輔?鄧某此次出山,其意只為助將軍成其霸業,那裡肯屈身在他帳下?所以略施小計,便顛倒了他,只要輔助將軍。」 
  史文恭聽得心裡乒乓亂跳,再施一禮道:「先生大賢,不以史某卑賤,肯屈身相助,史某感激無地,只是史某半生奔波,雖今掌些兵權,受人管束,亦是在人之下,先生以霸業相許,寧毋太過?」鄧泰又自大笑,道:「漢末劉玄德當年何等流離,身幾無寸土,兵不得一旅,傾危之時,寄於他人籬下,孔明獨識之偉略,知其可輔,故出山相助,數年之中,佐其成其三分之業,為千古遇合之佳話。今將軍亦逢鄧某,安知不能與古人並駕爭先也哉?」 史文恭言語不得,只睜著眼睛,聽他高談闊論,鄧泰復笑道:「況劉玄德打草編屐之輩也,並無勇力,如何比得上將軍力敵萬人之英勇?此將軍過於劉玄德之一也;劉玄德於當時兵微將寡,寄他人籬下,無曹操南征,孔明縱加百倍之能,亦難助其成事。今將軍卻身領數萬之眾,坐擁九州兵符,如能善用,便是王霸之資,形勢遠過於當時之劉玄德,此將軍過於劉玄德之二也;當漢末時天下形勢,曹操擁百萬之眾,謀臣如雲,猛將如雨,出則以天子為號令,非劉玄德能爭衡也,孫權自霸江東,內則三世人心已固,外則負江海之險,又非劉備所能兼併也,故劉玄德先取荊,後取益,艱難百戰,始定三分,於後東撓關羽之敗,北困蜀道之險,進取不得,終蹉跎姊歸,托孤白帝,此不得天時地利之故也。 
  今將軍所將之地膏腴千里,人煙富庶,北依大江,舟楫便利,西可取黃金城之精金良馬,南則可取華嚴城之農桑人力,得之即可雄霸天下,當此時此世,將軍所領有之,此天之所以授將軍也,是將軍已先得地利矣;而此世陰國之形勢,其亂又遠過漢末,秦廣王荒淫無道,威福自恣,仇待群下,征發無度,罪惡過於桀紂,是以天下皆生離叛之心,而民庶都有攜亡之恨,是以十數年來外則四夷交侵,內則群寇跳梁,天下形勢土崩可待,而人皆無固志,是以梁山小丑宋江等挾刃一呼,而一年未出,已集十萬之眾,王師屢戰屢敗,因此故也。昔秦失其鹿,天下共逐,而高力捷足先發者得,將軍於此時此世,是又當其天時矣,此將軍又勝於劉玄德之三也。天時地利俱備,是將軍獨缺人和也,而鄧某隱於深谷數十年,笑觀天下風雲,而其身不出,為擇明主故也,今獨因將軍而出,是天之所以授鄧某於將軍,使鄧某佐將軍成不世之業也!二人同心謂之和,是將軍又得人和矣,天地人三者謂三才,今將軍兼備,若以時發動,龍虎風雲,乘其大變,進可一統天下,退可獨霸一方,縱橫快意,自王自帝,將軍豈能無此雄心,而甘為人驅使,自屈臣妾麼?此非將軍之宜為也!哈哈!」 
  言畢放聲長笑,曾升和他相交,卻也不料他有此番說話,目瞪口呆。卻見史文恭拔劍而起,喝道:「何來奸細,膽敢遊說史某,教史某為此不忠不義之事?且看史某寶劍取你首級!」就仗劍來殺鄧泰。正是: 
  策士才逞說天口,將軍卻橫雪鋒出。 
  曾升大驚,忙橫身在裡面擋住,道:「元帥不可如此,鄧先生言語雖似狂妄,其意卻在相助元帥事業,今元帥步步荊棘,反欲殺忠謀之士,當非智也!」 
  鄧泰卻哈哈大笑,道:「韓信不聽剻通之謀終身死未央,項羽輕棄范增之見乃自刎烏江,後人皆憐剻通、范增之見,而笑韓信、項羽之愚,今將軍欲與韓信、項羽鼎足而三,愚忠而死,為天下所笑,鄧某敢不相賀將軍?」 
  史文恭冷笑道:「我今手握兵馬數萬,身居帥位,所望已極,朝廷所待我亦已至厚,今你教我此萬分危險之事,而巧飾以言詞,希僥個人富貴,本帥豈能為你利口數語所動,自蹈殺身之禍?今日定當殺你!「鄧泰冷笑道:「韓信十大功勞,一手打下漢家天下,猶自未央宮裡斬首,將軍試比其何如?秦廣王以數萬精兵托付將軍,寄將軍東方干城之任,所待可如將軍言極厚矣,而將軍戰不數場,便盡喪軍馬錢糧,此喪師失律之罪如何?料酆都城裡彈奏將軍之章當堆積如山了,以秦廣王之猜暴,豈不赤族而誅將軍?而將軍今又引十萬楚軍渡江,欲借力剿滅梁山賊寇,轉敗為功,豈不知抱薪而救火,握蛇而自衛,其憂方深也,一來酆都城裡君臣聞將軍之行,能不更猜忌將軍?必更增其誅將軍之心矣,二來楚軍不滅糧山賊寇則罷,若滅了梁山賊寇,豈會席捲度江,任將軍酆都城裡奏凱報功?恐必思奪此江南之地矣,到時將軍順其欲求,或竟投楚軍,另覓富貴則罷,不然自必恃其強大,反戈以擊將軍,以其十萬精銳得勝之師,擊將軍數萬烏合之眾,勝負不戰而決也,不知將軍到時身與何歸?是將軍歸酆都城亦死,不歸酆都城亦死,身死名裂,徒增人笑柄也,今將軍殺鄧泰舉手之勞,不幾日他人亦笑看將軍身為齏粉矣!」 
  一番話說得史文恭額上汗涔涔而下,急丟了劍,就一躬到地道:「先生請恕史某無禮,蓋此舉為試先生之心也,今得先生指點,乃史某三生之幸,今後自當師事先生,但有所成,此生富貴與先生共之!」 
  鄧泰大笑道:「如為鄧某數語所動,則將軍非可成大事之輩也!鄧某故聊為將軍剖析禍福,使將軍得能明決其志,能龍騰在天爾!而鄧某聊附驥尾,其願亦足矣!」 
  史文恭大喜,就教曾升出去傳令,後帳中擺酒與鄧泰共飲,原來鄧泰一意要說史文恭,所以早教曾升將帳外人都遠遠揮退,只推商議軍機大事。卻是片刻擺上酒來,三個共飲,史文恭道:「先生才智高絕,今史某亦盡訴心膽之事與先生,求先生為我籌劃:今史某雖手中有數萬之兵,奈一來四方烏合,二來並無一員良將心腹,本非梁山賊寇之敵,更難與楚軍十萬精兵相抗,先生今要我舉兵自立,豈非不智麼?」 
  鄧泰笑道:「楚漢相爭之時,楚強漢弱,而楚為漢所滅者,雖是韓信之功,亦在張良、陳平謀劃也!今鄧泰如無一番謀劃,能使將軍成功,豈能勸將軍為此大危大艱之事?今將軍與大楚連兵十餘萬,自可破滅得梁山賊寇,戰勝之後,那李助豈能不相索將軍?當就逼將軍舉此數萬兵馬與九州之地,盡降附於楚國,將軍能甘心於其下乎?」 
  史文恭道:「卻是借得他兵馬渡江前,李助曾要我師弟杜輿來說我,要我就投他楚國,一般許我大將軍之位,卻是我看那李助沽權弄勢,十分傾軋對頭,我一個降將,他哪裡將好臉來看我?因此我耐不得,只虛將言語來推他,只要見步行步看那情勢,肚裡卻自十分愁悶,只是無可說處。今幸得先生到來,就請先生再為我謀劃良策。」 
  鄧泰道:「這楚國君臣貪之無盡,自可在這貪字上做功夫,到時將軍可就答應他,就將這兵馬和九州土地盡獻於他。」 
  史文恭諤然道:「若是盡獻於他,我們卻如何舉事?」 
  鄧泰笑道:「只是一個假字罷了,那廝們聽得,必然十分歡喜,到時候將軍就可說各州人心不服,要他將兵馬都去九州分佈了,自然他大營裡空虛,到時將軍可就做個歡喜筵席,請他許多將領來此營裡飲酒,勸他大醉,卻暗中伏下刀斧手,到時一聲號令,盡數將他這些將佐殺翻拿了,再驅兵直攻他大營,蛇無頭不行,自然破了他大營,隨後再將他那九州之兵分來掃蕩了,一舉兼了梁山與大楚這許多兵馬,怕不有一二十萬大軍?到時將軍威震四海,自有那許多智勇之士來相投將軍,助將軍成大業也!到時休說自霸一方,便是攻破酆都城,做一個陰間天子,亦在將軍一念之間爾!哈哈!」 
  史文恭自在肚裡來回盤算幾遭,道:「先生好計,只是有些弄險。」鄧泰道:「成大事者亦自當冒大險,若不如此,何能使將軍威加四海,位分九五?將軍不可猶豫。」史文恭道:「自當依先生之言,日後還望先生多加輔助。」鄧泰道:「敢不盡心竭力,相助將軍?」兩個大喜,且自歡喜飲酒。卻忽聞得帳外來報道:「酆都城裡有使命到。」三個不由大驚,,正是: 
  才做變天改地謀,又驚丹詔一道來。 
  當下三個面面相覷,史文恭揮退了那偏將,方道:「這許多日子酆都城並無一點消息,今日卻忽有使命來,莫非是來罷我兵權?」曾升道:「若是如此,不可應命,可就埋伏刀斧手在帳後,若是他要強奪元帥兵權時,只一聲號令,就將這使臣殺了,就自主張起來,兵權在元帥之手,誰敢不從?」 
  史文恭道:「鄧先生以為如何?」鄧泰道:「酆都城要對付將軍時,這等前敵軍情火急之時,必不敢以此一道詔書便奪將軍兵權,鄧某料他定有別故,是以發詔書與將軍。將軍可依曾賢弟之見,就埋伏刀斧手在帳後,若是來奪兵權時,就殺了這使臣,若是別的,再作計較,此是萬全之策。」 
  史文恭思量片刻,道:「正是無路可退,要是任他奪了我兵權,休說事業,連我性命也自難保,只得如此。」就教曾升選二十名親信人,就帶刀埋伏帳後,但聽帳中擲杯為號時,就殺入帳來。一面自整理衣甲,就帳中擺設香案,諸事停當了,方請那使臣來宣詔。 
  那使臣是兵部一員郎中梁文元,待史文恭與軍中諸將拜舞畢,就宣詔讀道:「制曰:國有常刑,惟惡是誅,故聖人制干戈以維國本,賢君作三軍而族不道。朕承天奉運,撫有四海,惟我子民,皆受保育,普天率土,罔不臣服。當成清平一統之基,焉容小丑跳梁之擾? 
  今有劇寇宋江、吳用等嘯聚山林,殺掠人民,罪惡滔天,萬兆切齒,自當折尺箠以撻頑惡,挽天河以洗濁源,前已命蕩寇大將軍史某興師往討,發甲兵則與武庫之精,光沖牛鬥,索軍食則移三江之糧,高如華岳。奈該員屢戰無功,屢傳敗訊,徒塗赤子肝血於草莽,焦朕心煩惡逾於十日,實堪痛恨! 
  今即軍中諸將各削其三階,以為懲戒,仍命守本身職事,戴罪立功。嗚呼!速滅妖孽,當受直指山河之賞,遲回玩寇,豈無風行雷霆之誅?故自詔示,善體朕意!」 
  史文恭跪在下面,聽得汗流浹背,直至到最後,方暗舒一口長氣,就領眾將叩首謝恩,那使臣宣完旨,又與史文恭道:「另有密旨與將軍,請將軍獨自跪聽!」 
  史文恭就揮退諸將,獨自跪聽,只聽那使臣道:「大王教小臣傳口旨與將軍,為梁山賊人近日潛入酆都城,劫持脅逼了景慶宮總管馬太監,盜了太子出宮,就逼迫大王將酆都城與天門城拿住的兩個梁山賊人楊雄李逵來換太子爺,大王與群臣商議,是御史大夫楊詢奏道:『乾福宮殿下事關國本,金枝玉葉,既被賊人劫去,當速速救回,梁山賊人其意既只在救其一二同黨,依微臣之見,不妨先依其求,就將其同黨放回,就等殿下回駕後,再起王師,奮雷霆之怒,大張撻伐,盡滅此等賊寇,以消君臣之恨!國家之恥!』因此大王准奏,要將軍著手與賊人折衝,就放回那兩個賊寇與他,只要將殿下救將回來,為怕有駭天下物聽,就命小臣前來傳旨,明傳那道旨意,實則為殿下之事,大王教小臣傳旨與將軍,但得救回殿下,平了賊寇,於將軍不吝公侯之賞。」 
  史文恭聽得大喜,就道:「大王於微臣恩重如山,敢不粉身碎骨以報?既是殿下有危難時,自當盡心竭力,保殿下平安回駕,以慰大王聖慮。」 
  那梁郎中道:「將軍公忠體國,自是國之干城,但得殿下平安還駕,大王必然喜歡。卻是那梁山賊寇楊雄小臣已押來軍前,就交割與將軍,將軍可就籌劃,將殿下救將回來。」 
  史文恭道:「便是另一賊寇李逵,如何不見?」 
  梁郎中道:「便是幾番去文書與天門城,要解這員賊寇到將軍軍前,卻是為近來西面山蠻乘機反叛,聚眾十餘萬,圍了天門城,解來軍前不得,將軍可就與梁山賊寇交涉,先放這賊寇楊雄與他,但得殿下回駕時,自管保送李逵平安與他。」 
  史文恭道:「梁山賊寇詭計多端,既是索取兩人時,但獨還他楊雄,那李逵卻是賊首宋江的心腹人,賊人如何肯答應?只怕交涉不得。」 
  梁郎中道:「便是小臣只受命來傳旨,並交割這賊人與將軍,如何辦理,總是將軍之事,只要賴將軍設法,小臣只等在營中,專候奉殿下回京。」 
  史文恭心裡冷笑,卻也不和他撕破臉,就道:「如此天使遠來辛苦,就請後營安歇,待本帥與眾將商議與賊人交涉之事。」 
  梁郎中就拱手道:「總賴將軍天威,小臣專候佳音。」史文恭自傳一員偏將來,教與梁郎中交割了楊雄,好生看守,卻請梁郎中後營安歇,好生管待不提。 
  史文恭卻復與曾升鄧泰商議,說了事情,復忿忿道:「這廝卻好生奸滑,扔個紅燙炭圓與我,只推這些事情在我身上,他卻等著安穩現成功勞到手!」 
  曾升道:「便是與他辦了這樁事情,也不見得些功勞,日後秦廣王一般要算計元帥,不如就押起這狗官,只等拼並了楚國與梁山的兵馬,卻拿這狗官來祭旗。」 
  史文恭道:「鄧先生以為如何?」 
  鄧泰笑道:「若是這樁事時,正是天意相助將軍,若說那李逵不到時,卻也不妨,只將那楊雄來一換一個,就換回那太子來,卻不送回酆都城去,只留他在軍中作質,於將軍日後事業卻大有好處。」 
  史文恭道:「單是楊雄一個他如何肯換?」 
  鄧泰道:「梁山這一百零八賊寇結義時發誓同生共死,宋江這賊更是口口聲聲兄弟大義,迷惑眾賊人心,全妝信義幌子,得坐第一把交椅。卻是為招安事上破了畫皮,今世眾賊依舊尊他時,也是無可奈何之事,我今卻借這事上來散了他人心,就教他自相爭執火並。」史文恭大喜道:「卻是如何做,請先生指點。「鄧泰道:「只修書與他,就說今楊雄在我軍中,教他送那殿下來交換,只限七日,若不答允時,到第八日便將楊雄斬首。」 
  史文恭大驚道:「卻是殿下在他手中,如何能行得此事?」 
  鄧泰笑道:「這計便喚作『以毒攻毒』,我料他必與我交換,不由得他推托。」史文恭道:「他如何肯將一個殿下只來換一個草寇頭目?」 
  鄧泰笑道:「便是宋江堅執要李逵時,我自將楊雄斬首,那餘下許多梁山賊寇如何肯服宋江?都只會道他為了自家心腹性命,卻送了自家一般兄弟,必然都離心離德,那宋江也是個聰明的,如何算計不到?自逼得他答應,這個只是兩家賭膽量,他卻不敢與我賭,那小殿下只是我手中一件好貨物,他卻要妝那面子,救自家兄弟,護自家權位,因此只得答應我兩家交換了。我但得了這殿下在手上,卻是秦廣王心肝尖,不由得日後許多事他不來依從我,所以說是天助將軍。他兩家斗生斗死,智勇俱困,只是將軍自家得利。」 
  史文恭喜道:「先生真個好計算,不輸那鬼谷,就依先生之見。」就如鄧泰謀劃,修封書信,加上許多恐嚇言語,教個小軍送去隱龍山上。 
  卻說山寨裡晁蓋宋江先自得了李助回書,得知李助允了換將之事,就明日關前交換,宋江甚喜,吳用道:「雖然他自答應了,只是明日也防他有變,自就教甘茂林沖二位就引一隊輕騎,帶了這三個將,將兩匹好馬,就陣上換回孔明孔亮,卻就急走,我料那邊楚軍必然趕來,今夜卻教杜千、宋萬、鄭天壽、白勝四個,引三千步軍,就今夜在陣後五里處掘下許多陷阱,但楚軍趕來時,就教林沖甘茂繞過陷阱去,他兵馬但趕來時,必然陷落進去,卻教劉唐與石秀、解珍與解寶各引一隊步軍,左右埋伏,就乘亂殺他一陣,若他大隊趕來,也自退回,卻教趙得勝、丁德興引一隊弓弩手,就迎頭射他,這兩路步軍卻翻身殺回,必得全勝,就報今日之仇。」 
  眾人大喜,所有分派頭領各自去準備。正自忙亂間,頭關上又自報來,史文恭差人下書,晁蓋宋江教將那回書取來,卻要那小軍關上等候。 
  當下晁蓋看了那信,心裡惱怒,道:「史文恭這廝恣也無禮,既是那小殿下在我山上,如何能由他無禮?他倒顛倒寫信來要只將這殿下換回楊雄兄弟一個,但七日不換時,就將楊雄兄弟斬首,真真豈有此理!」 
  宋江吳用等聽得詫異,都將書信來看了,宋江言語不得,吳用道:「史文恭這廝居心甚是陰毒,不過恰是聰明自被聰明誤,便是這封信不來不好,既來了,卻叫他與楚軍兩家內亂,又要這封信上送了史文恭性命,」 
  晁蓋宋江急問,吳用拈著兩個手指道:「便是他既來要索時,便依他,換回楊雄兄弟也罷,便是李逵兄弟,但退了楚軍,殺了史文恭,我自與公明哥哥再提軍馬去打那天門城子,好歹將李逵救了,就將那邊幾個頭領都接應回來。卻是他寫這封信來時,只是要挑撥我們,又要硬索那小殿下去,全然不顧得他性命,眼見得史文恭藏了背反酆都城的意,要弄了這小殿下去做個抵押的奇貨,卻全然不知這信落在我們手裡是個老大證見,既是要派兄弟去酆都城散佈流言時,就將這信帶去城裡,丟在宮門外,便是史文恭謀反的自供鐵證,秦廣王如何不暴怒如雷?必然就立時斷絕了史文恭糧草,調軍來剿滅他,這便是一個好處。卻是我回書與史問恭時,信裡自答允他,卻是把信付與那送信的小卒,就蒙了他雙眼,直送他到楚軍營前,但他營裡趕出來軍馬來時,就撇了這小卒,教楚軍拿了去,李助得了回書,如何能容他將小殿下自攥在手裡,必然要逼史文恭將人交出來,這兩家如何不起內哄?卻是他這一封信來,省我們多少手腳氣力,卻是要自多謝他。」 
  晁蓋宋江聽了,各自大喜,宋江道:「既是如此,不可遲疑,就教蔣敬修回書與他,允他三日後換人,卻是先留他這小軍在關上,明日殺楚軍一陣時,李助必然惱怒,再教他得了這回書,教他知道史文恭瞞著他與案山上交涉,如何不教他更是暴怒?必然這兩家撕咬,奪這個小殿下,添出無數精彩來。」 
  吳用道:「正該如此。」當下商議定了。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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