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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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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傳奇 
第一回 上元夜赴宴鬧宴 賞燈節憐嬌救嬌    
  非遇堯天舜日,卻幸佳節良辰,鰲山彩緒星球燦,莫負春光一瞬。 
  千門燈火逞艷,九衢鳳月撩人,恩仇初結上元夜,萬年千古長恨。 
  且說明朝嘉靖年間,元宵最盛,帝都京城,本已繁華之至,這日恰值元宵節,偏又應了那「八月十五雲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燈」的俗語,但見亭台樓榭,銀裝素裹,滿城街巷、鋪銀散玉。遠近樹木掛琳琅,猶如撐片玉傘,等到冰輪升起桂華滿,只見臨街人煙湊集之處,遍搭起於姿百態的燈架,真個是玲嚨百燈,無奇不有,銀燭星球燦爛,照耀如同自晝。歷來京城舊俗,這日於家萬戶門開不夜,男女老少,全都上街逛燈市;便是平日足不下樓的貴閣千金,也破例上街觀燈走橋,湊個熱鬧。引得那風流少年,如蟻附膻,歲歲生出不少風流佳話。 
  時交二更,燈潮正盛。滿街玩燈男女,花紅柳綠,庶民仕女,熙熙攘攘,攤販商賈,叫賣聲喧。 
  所到之處,沿路遍見花燈社火,百戲雜耍。鬻歌售藝,唱曲喧卷……恰是那燈映燈,火照火,人看人,與昔日相比,別是一番繽紛熱鬧景象。正是: 
  玉漏銅壺且莫催,星橋火樹徹明開。 
  蕭鼓向晚爭鳳月,銀蛾斗彩笑忘回。 
  卻說人潮湧處,匆匆走來兩人。前面那人,乃奸嚴嵩門人。後面這美俠少年,姓王雙名世貞,字元美,生得勃勃英姿,美貌絕世,俊雅之中,透出凜凜英氣。 
  自恃才高八斗,文章蓋世,生平任俠,意氣粗豪,閃爍目光,不容塵埃半點,淋漓血性,頗知忠義三分。 
  這世貞自幼天資聰慧。七歲讀書,過目不忘。 
  但凡所讀書卷,閱後便一把火焚之。家人皆驚其狂,問何以焚書,催貞拍胸笑道:「所讀詩文,皆存腹中,一本廢紙,留之何用。」十三歲時,適逢京中科舉、那主考大人,本是翰林學士,飽覽天下文章,皇帝親書:「讀天下書」之御匾相送,這日主考官高懸皇賜御匾,一路鳴鑼開道,前赴考場,行至途中,忽見一赤身孩童,橫臥於路上,僕役趕他,卻是一動不動,主考大人甚奇,招之相問何以阻轎?孩童無俱,卻望著那「讀天下書」之御匾笑道:「數日陰雨,恰值今日放晴,曬曬我胸中萬卷書。」主考官見其狂妄,好氣又好笑,正待說話,恰見一犯法和尚披枷而過,靈機一動,命其以犯法和尚為題賦詩相試。 
  那孩童拍拍肚皮笑道:「這有何難?不加思索,開口吟道:「知法又犯法,出家又戴枷;一塊無情板,夾著大西瓜。主考官心下暗稱奇,道:「真乃神童,他日前程當無量也。」果然,世貞十九歲中進士,官授刑部主事,為七子詩社之傑,一時名噪京都。世貞之父王抒,本是巡撫御史。先是巡撫山東、浙江,今又調往山西大同,歷任數年,經久不還家,留下一個府第,皆由世貞支撐。 
  這日世貞退得晚朝,本待隨母親觀貫元宵燈火,不想夜有公宴,只得稟別母親,隨嚴府家人前往,不想這一去,竟惹出天大的禍來。恰是:何惜身軀豈重名,劍指青天向不平。 
  只因上元花月夜,睚眥盡裂罵嚴卿。 
  王世頁隨家人來到嚴嵩府前,果見好氣魄。但見:爵尊一品,為天子之股眩;權息百僚,幾年執掌朝綱。堂堂相府,閣起凌煙巍峨;赫赫門庭,勢焰萬丈生寒。 
  廟堂寵任,朝野馳名。終朝謁見,無非公子王孫;逐歲,追游,九州四海官員。六部尚書,無不低頭奉迎;三邊總督,怎不俯首趨諂,端的談笑起干戈,真個吹噓驚四海。假旨令八位大臣拱手,巧詞使九重天子點頭。 
  正是:除卻當朝天子貴,自是天下第一家。 
  世貞來到門前,但見赴宴官員,在門前如魚貫蛇行。個個乘八抬八簇肩輿明轎,頭上烏紗顫顫,身穿猩紅吉袍,腰橫荊山白玉,好不威風赫赫,世貞看時,自有那禮部尚書徐階、兵部尚書趙錦、都督陸炳、工部侍郎趙文華、兵部侍郎胡宗憲、都御史鄢懋卿等,都是官職顯赫,著大紅吉服,孔雀補子,佩金帶、玉帶、犀帶,在門首下轎,遞上紅拜帖,又都抬了金幣禮物進去。 
  世貞孤身佩劍,又不乘轎,只是步行,且無厚重禮物,自是顯得個別。把門武官見了,個個詫異,自是冷目相視,世頁只不去管,自隨了家人進去。過幾座門,轉幾個彎,無非都是雕樑畫棟,且無數綵燈燦爛,亮如自晝,又隱隱聽鼓樂之聲,如在天上一般。 
  且說世貞到得宴席之上,只見眾多官員,無論官職大小,俱候於廳上。廳內鼓樂喧天,笙歌聒耳,花茵鋪地,寶燭輝煌。。更有廳外元宵社火,靴麗綵燈、諸般雜耍、歌妓彈唱,十分熱鬧。等到擺開桌席,只見酒餞桌圍,鎖金坐褥,皆是吃一看十的宴席,果然十分整齊。但見:屏開金孔雀,褥隱繡英蓉,全盤玉盞堆異果,龍盞鳳碟盛奇品。象牙雕翠,盡舉著山珍海味,杯泛流霞,滿斟著玉液瓊漿。百味佳餚羞御膳,於鍾美祿賽瑤宮。 
  絲絃如沸彈得南音北調,歌喉婉轉唱得竹枝新詞,趨蹌的慕豪華富貴,揖攘的畏權高勢威,錦衣繡裳感皇恩,金章紫綬樂昇平。 
  待到諸官相見禮畢,嚴嵩才遲遲而來。略與諸官見禮,舉杯酬過天地,方才回首安席,此時燈火驟明,鼓樂齊喧,兩旁一班二十四名女樂,弄箏拂弦,先奏一曲《霓裳曲》,果是仙音裊裊,美妙絕倫。 
  有《惜奴嬌》為證: 
  繡幄銀屏,看宴前玉撰,酒泛金搏。 
  且從容暢飲,高歌《自雪陽春》。總關情,擅板輕敲揚清韻。動仙音,汀!杯聽,快爽心,恰似天風兩腋,跨鶴登漏。 
  又有舞女翩躍,廣袖舒拂,更助酒興,自有《前腔》讚道: 
  飄飄裙舞香鳳,愛嬌質軟玉,體態輕盈,嫣然一笑,果然是傾國傾城。娉婷,秋波炯炯盡含情。憐嬌怯,花弄影。快爽心,恰似天風兩腋,跨鶴登瀛。 
  眾官個個舉杯,向嚴嵩敬酒道:「聖上承蒙大人輔佐,依仗大人鴻才盛德,方能天下太平,安民樂業。大人福山祿海,當與日共存,同月生輝。」 
  嚴嵩舉杯含笑,故作謙遜道:「嵩承蒙萬歲威靈,蒙諸位大人教益,偶爾僥倖,敢叼佳譽,愧赦之至。」世貞本剛正不阿性情,見這般獻媚邀寵情景,聽這肉麻奉迎之詞,心中甚是煩膩,暗自冷笑道:「嚴嵩乃以柔媚得寵於皇帝,驟至顯赫。如今獨攬朝權,仍嫌不夠;今番盛宴,哪裡有甚半點公事,只不過借這上元佳節,交通宦官,拉攏親信。早知這般,當不該來此。」於是也不起身交杯應酬,獨坐一旁,視若無人,只管開懷盡興,大杯飲酒,大口吃菜,一副狂傲姿態。 
  酒至三巡,嚴嵩起身告退,自言不勝酒力,由其子世蕃相陪。這卻又是奸賊心計,請得諸官到家,自己出面略作敷衍,卻暗裡把其子推為百官之首,、為其網羅私黨。行結交之便,世貞是何等人,見此情景、早知其意,見諸官起身奉敬嚴嵩退席,只當不見,照舊獨斟獨飲,身子都不曾挪動一下。 
  且說那世蕃,平日自恃其父在朝為相,權尊勢重,朝野側目,自覺甚是優越,身價百倍,哪裡把百官放在眼裡!且他本人又確實有些小人之才、博聞強記,能思善算,那嚴嵩又是最寵他,凡疑難大事,必須與他商量,故朝中有「大丞相」、「小丞相』之稱。於是更加凶狠好詐,不可一世。協同父親濟惡,招權納賄,賣官鬻爵,官員有求富貴者,必以重賂獻之,方得超遷顯位。尤是那些不肖之人。 
  奔走如市,曲意逢迎,科道衙門,皆其心腹爪牙。但有與他作對的,立見奇禍,輕則杖謫,重則殺戮,好不厲害。除非不要性命的,才敢開口說句公道話兒,因此百宮之中,哪個敢惹? 
  待嚴嵩退出酒席,嚴世著更加居傲狂放,乘著酒興,舉杯狂笑呼道: 
  「今日佳節良辰,當一醉方休! 
  雖是家藏寡酒,自比宮中玉液,當也不差分毫。眾卿道是也不是?」 
  只這一番話語,恰似皇帝口氣,唬得眾官堂目結舌,面如王色,哪個敢作聲。 
  唯有世貞心下甚怒,嚥下八分火氣,看他究竟如何放肆,再作打算。 
  世著見眾不語,恃著幾分酒興,復狂笑道,「諸位不必拘泥。常言道,酒逢知已千懷少。今日諸公前來,皆家父相交甚厚者,盡當一醉。」於是高聲呼道:「小子們,為爺將那巨觥獻上。」奴才們哪敢怠慢,眨眼之間,將巨觥獻來。諸官見那巨觥,約容酒斗余,驚得面面相覷。世蕃視若無人,禮度已亂。命諸官持巨觥飛酒,飲不盡著重罰。在坐諸官畏懼世著威勢,竟沒人敢不吃。 
  且說席中有一馬給事1,生平不會飲酒。世蕃故意將巨觥飛到他面前,取笑道:「久聞爾生平海量,當將此酒一飲而盡。」那馬給事唬得魂都飛了,戰戰兢兢慌忙作揖告免,道:「小人一向滴酒不沾,委實飲不得,乞望大人高抬貴手敬免了罷。」世蕃哪裡肯依,故意拉下臉來,冷冰冰說道:「君豈是不飲,只是瞧我不起,不給臉面罷了。」那馬給事聽此言,愈發驚慌,只伯執意不飲,惹得世蕃不悅,撕破臉面,日後於已不利。不得已慌忙賠笑捧觥,剛剛強飲得一口,便面紅耳赤,眉頭打結,愁苦不勝。引得世蕃與眾人皆笑。馬給事忍住羞辱,心中想道:「任憑一醉,便出盡洋相,委曲求全,當比觸怒惡人日後遭禍要強得多。」於是狠下心來,憋一口氣,一連數口,嗆得眼淚鼻涕皆噴出來。 
  世著見狀,猶覺好笑,執意要戲弄,便親自下得席去,揪住那給事的耳朵,將巨觥灌之。給事怒不敢言,強作苦笑,元奈一連幾口,將酒飲荊不吃也罷,才吃下去,覺得天在下,地在上,牆壁都團團轉動,頭重腳輕,站立不穩,一頭撲於案幾之下。 
  世蕾見狀,拍手哈哈大笑,道:「休耍裝得此等模樣騙我!若見得如花女子,怕不跳將起來,左擁右抱。」叉吆喝一聲:「小子們,去街上看看有那絕色女子,取得一兩名來,與給事醒酒。」奴僕得令,竟應諾一聲,果真出門而去。 
  世貞半晌無言,卻早是一肚子不平之氣。今見世蕃當著諸多人在,恁般無禮,心中益怒,只覺得氣血上湧,驀地揎袖起身,槍前兩步,將那巨觥斟得滿上又滿,一手抓住世蕃手腕道:「馬給事承蒙尊下賜酒,已沾醉不能為禮,下官代他回敬一杯。」世蕃愕然,慌忙舉手推辭,道:「元美不可,不可!我已不勝酒力。」世貞滿面怒容,聲色俱厲道:「此杯別人吃得,你也吃得!別人怕著你,我世貞卻是不怕。」也揪住世蕃耳朵,強行灌下。世貞擲空杯於地。同樣拍手哈哈大笑道: 
  「爹居相位,肚子裡面走得船;君是小相,豈能容不得一杯酒,何以作出這等醉態。」眾官見狀,唬得個個兩股顫顫,瞪大眼睛,不敢作聲。世蕃惱羞成怒,卻一時又不便發作,也假裝醉樣,辭席而去。。 
  世貞也不送,竟自坐在椅上,歎道:「小人得勢,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日弄權,國家必亂。」眾人不敢勸阻,倒替他捏兩把汗,只怕世蕃聽見。世貞全不在意,又取酒狂飲數懷,擲杯於地,揚長而去。正是:一珠戲不離龍鬚下,須撩偏到虎腮邊。 
  且說世貞回到府內,老夫人自是等得不耐煩。 
  見世貞回,遂命丫環同往街上來觀燈走橋。世貞仍是佩劍相隨。 
  將近三鼓,街上盛況如前,玩燈人有增無減。 
  怎個好燈市?但見: 
  山石穿雙龍戲水,雲霞映獨鶴朝天。 
  金蓮燈,玉樓燈,見一片珠璣;荷花燈,芙蓉燈,散千圍錦繡。繡球燈,皎皎潔潔;雪花燈,拂拂揚揚。秀才燈,揖讓進止,存孔盂之遺風;媳婦燈,客德柔,效孟姜女節操。和尚燈,月明與翠柳相連;通判燈,鍾旭共小妹並坐。師婆燈,揮羽扇、假降邪神,劉海燈,倒背金贍,戲吞至寶。 
  駱駝燈,青獅燈,馱無價之奇珍,咆咆哮哮;猿猴燈、白象燈,進連城之秘寶,頑頑耍耍。七手八腳膀蟹燈,倒戲清波;巨口大髯魚燈,平吞綠藻。銀蛾斗彩,雪柳爭輝,雙雙隨繡香球,縷縷拂華翠幰。 
  魚龍戲沙,七真五老獻丹書,吊掛流蘇,九夷八蠻來進寶。村裡社鼓,隊隊喧聞,百戲貨郎,莊莊斗巧。轉燈兒,一來一往;吊燈兒,或仰或垂。琉璃瓶光單美女奇花;雲母障並溫州間苑。往東看:雕漆床,一螺鈾床,金碧交輝,向西瞧:羊皮燈,掠綵燈,錦繡奪眼!北一帶都是古董玩器;南壁廂盡皆書畫瓶爐。 
  王孫爭看,小欄下蹴鞠齊雲,仕女相攜,高樓上嫵燒炫色。:封肄雲集,相幕星羅,講新春造化如何,1給事:官名,明代采宋代給事中分治六房之制,定為吏、戶、禮、兵、刑、工六,科每科設都給筍中一人,左右給享中各一人,給摹中若干人,鈔發章一」疏。稽察違·誤J其權頗重。給事系給事中簡稱號定一世榮枯有准,又能那站高坡打談的,詞曲揚恭;到看這扇響鈸腳僧,演說三藏。賣元宵的高堆果餡,粘梅花的齊插枯枝。剪春娥,鬢邊斜插鬧東風;綺涼釵,頭上飛金光耀日。圍屏畫石崇之錦帳,珠簾彩梅月之雙清。雖然覽不盡鱉山景,也應豐登訣活年1。 
  老夫人看得歡喜,止不住連連交口稱讚:「京都燈綵,只怕今年是最好的了,叫人繚花了眼,恰似迸了神仙境兒一般。」 
  丫環迎幾,也喜得拍手叫絕。聽老夫人說得這話,笑盈盈說道:「老夫人既是進得這神仙境兒,定是要長生不老,與神仙同壽了。」老夫人聽得高興,嗔笑一聲:「這鬼丫頭,幾時學得乖巧,倒會說話兒了。」 
  迎兒咯咯笑道:「今夜這般喜慶,怕是木頭人幾;嘴也笑了,舌頭也甜了。」 
  世貞緊隨在母親身後,並未聽得二人說笑,一個心思,卻被那街景吸引住了。心裡暗歎:「有朝一口,若將這般光景,寫進文黃,敢怕不是妙筆絕詞。」 
  心裡往詩文一走,愈是看得入神,體察幽微,樁樁件件,銘刻心頭。不想此時所聞所見,日後果真寫進《金瓶梅》中。 
  且說世貞看得入迷,竟心醉神馳,癡呆呆停下腳步。只顧看時,不提防母親及丫環竟前面走去。 
  待醒過神來,只見身旁人頭攢動,哪裡見得人影? 
  世貞恐人多擁雜,母親又年邁,擠撞之中發生不測,慌得也顧不上看燈,撥動人群,急急尋起人來。直到正陽門前,方見母親坐在一處歇息。丫環迎兒東顧西盼,也正在找他。世貞近前,少不得被母親嗔怪幾旬。世貞唯諾從命,便陪同母親去走橋摸釘。 
  元宵走百病,乃是北方舊俗,盛行於京。是夜碧空幽深,月高鳳輕,銀河遠洩,那朦隴月影,恰又與地上雪光相輝映,閃閃爍爍,飄渺如紗。竟使偌大個世界,膠皎潔潔,幽雅宜人,恍惚如仙景。 
  世貞等母親喘息過來,由丫環攙定,夾在婦女群中。 
  跟隨眾人去走橋。一路行來,但見凡是有橋之所在。 
  婦女雲集,或成群成伙,或三五相率一過,取度厄之意。此時夜色如畫,卻看那走橋女兒,前面令婢僕持香避人,夫人小姐尾後相隨。皆身著蔥白或米色凌衫為夜光衣,素淨淡雅,別具風韻。月影之下,裙據輕搖,裊裊娜娜,衣袖飄香,低聲掩笑。或依檻望月,或俯首觀水,佳人麗景,恍如仙娥。是夜幾大小橋,人影密集。不論官宦於金,貧家婦女,全不相避。 
  世貞隨同母親丫環,同至金水橋畔。但見廠衛、校衛巡守橋側,任民往來。 
  元夜走橋,言能祛百病,無腰腿諸疾。世貞雖是不信,卻喜得景物如畫,百看不厭。三人走上橋來,丫環迎兒乖巧,焚香引1見《金瓶梅》。 
  路,口中喃喃祈禱,其情虔誠可愛。老夫人見狀。 
  輕笑詰問:「迎兒,你在祈禱什麼?」 
  丫環嫣然一笑,輕輕說道:「我是保佑老夫人長命百歲,康壽永樂呢。」老夫人打趣笑道:「俏丫頭,怕不是保佑自己找個如意郎君?」 
  一句戲語,說得迎兒低下頭去,白皙臉上,霎時飛起兩片紅雲,嬌羞說道: 
  「老夫人只拿奴婢取笑。只要夫人不嫌棄,小婢願寸步不離,永生相隨。」 
  老夫人滿心高興道:「難得迎幾一片孝順之心。 
  我卻只把你作女兒看待,有那合適時機,也當為你備辦一份陪嫁,選個如意人家嫁出便是,須知不得誤你青春。」 
  迎兒聞此言語,愈是嬌羞,心下感激不荊世貞不便插話,卻只顧觀看這良辰美景,美女仙姬,端的妙趣不荊正是:白凌疑作月仙嬌,嫦娥偷窺桂影堯幽心幾動思下幾,消病春風來走橋。 
  走橋之後,又去摸釘兒。是夜馳禁夜,正陽門、崇文門、宣武門等俱不閉。 
  群群游女,雲集而來,至城門前,有的低下頭兒,有的閉上眼睛,暗中舉手摸城門銅釘。一次摸中者,以為吉兆。世貞見那群群麗質艷女個個俱是瞎子摸象狀,神情嬌憨,其態可愛,止不住暗笑。 
  迎兒回首說道:「公子何不也來試上一試?」 
  世貞信口說道:「吉凶在人不在天。」 
  一句話,說得前後婦女大煞風景。目光一齊向他射來,本待責怪幾句,見竟是一儀表堂堂的異稟美男子,那氣兒先消了一半。只是老夫人嗔怪他不曉事理,回首白了他一眼。 
  丫環和夫人,學著諸人的樣兒,正待舉手摸釘,不知怎的,城門前的綵燈,撲地滅了,頓時黑黝黝一片昏暗。人們正自驚疑,卻又聽得一女子尖聲呼叫。世貞望去,竟見黑影裡呼地一聲,跳出三個短衣蒙面人來,各執著一明晃晃的利刃。 
  為首一漢子,掠得一艷麗女子,挾在掖下,奪路欲去。後面兩個漢子,持刀斷路,護在後面。那些麗質弱女,哪見過這等場面。呼叫成一片,四散奔逃;有的竟雙腿抖顫,癱軟在地。 
  王世貞本曾習武,且又英武豪爽,眼見強人公然搶掠民女,頓時怒髮衝冠。 
  顧不得母親和迎兒,拔出佩劍,怒吼一聲:「天子腳下,豈容無禮。」飛身箭步追去。 
  那兩個強人,護定為首漢子,見王世貞逼近,復回轉身來,擺開招式。其中一人怒沖沖說道:「我們所為,於你何事?倘若識相,我們各不相犯;若苦苦相逼,休怪我等無禮。」王世貞彈指扣劍,長笑一聲:「小小賊寇,休得撒野,若留得女子,饒你一死!倘若執迷不悟,且將爾等狗頭留下。」兩個強人,欺他身單,驀地舞刀撲上。一個騰空躍起,擺個大鵬展翅,直取他天門;一個擺個黑虎掏心招式,揮刃直逼他胸前。王世貞眼疾手訣,長劍一晃,避開胸前歹徒,就勢一個海底撈月,刺中另一個歹徒腿部。此時,那為首漢子,攜得女子已奔人正陽門後松林之中。 
  兩個強人見王世貞身手不凡,不敢戀戰,虛晃兩招,奪路便走。王世貞無意傷人,本欲救那女子,於是撇開這二人,逕奔松林中來。原來那賊子搶掠之前,林中早備有鞍馬。世貞趕到松林旁邊,月光之下,已見那強人攀蹬上馬,將那女子橫於馬背,抖疆加鞭,那馬長嘶一聲,揚蹄飛去。雖隔數步,哪裡追趕得上? 
  世貞見狀,情急之中,飛手投劍。只見寒光閃處,正中那強人後背,一聲慘叫,連同那女子一起跌落下來。世貞疾步趨向前去,見那強人已死,拔出佩劍,贈贈兩聲,抹去血跡,復去救那女子。想那弱質干金,怎經得這般恐嚇,一驚一跌,竟然臉色蒼自,杏眼微閉,昏死過去。然國色天香,兀自光彩照人。世貞呼喚幾聲,見她不應,也顧不得嫌疑,正欲扶她起身,忽聞背後聲響,剛剛回首,又見那兩個強人持刀撲來,世貞不及提防,見來勢迅猛,情急之中,就地一閃身,行如流星快似電,一個猿猴轉掌,刷地到了兩人身側,轉瞬間順勢推山,使個熊形探掌,雙手在兩人背上輕輕一按,兩個歹徒當即腳下如飄,踉蹌幾步,撲倒在地。 
  王世貞搶上一步,一腳踏住歹徒後背,揚起利劍,厲聲喝道:「爾等何人,賊膽包天,竟然夜槍民女?如實招來,饒你不死,若敢支吾搪塞,休怪我劍不饒人。」 
  兩個歹徒見狀,戰戰兢兢,牙齒咯咯作響,不敢逃脫,搗蒜般磕頭求饒,道: 
  「王大人息恕,饒得小人狗命,強如再生父母。小的本不敢造次,無奈受命而來,不得不如此。 
  王世貞見那歹徒竟然認得自己,甚是驚訝,復厲聲喝道:「休得囉嗦,你們究竟何人,卻是哪個派你們幹這不法勾當?」 
  那歹徒只要活命,親生老子,也顧不得了,跪在地上,絆絆磕溢說道:「大人思典,小人實不敢相瞞,我等皆嚴府家人,密受公子之命,趁這元宵深夜,但掠那年輕貌美女子,回去供公子取樂。」 
  王世貞聞是奸相嚴嵩之子嚴世蕃門人,心下一驚,卻也不便傷他性命,喝道: 
  「皇城帝都,豈容你等胡作非為!今日網開一面,權且寄下你們狗頭,若再胡為,當一併清算,還不快滾。」兩個歹徒,連連叩頭謝恩,屁滾尿流去了。世貞看那女子,已微微醒來,正待上前盤間時,復見身後人影一晃。回首看時,卻見一丫環,汗流滿面,慌慌張張趕來,望見世貞,呀地叫了一聲。 
  王世貞一見忙道:「姑娘莫慌,小姐安然無恙,現已甦醒過來。」 
  丫環見是恩人,道個萬福,也顧不得多講,慌忙上前扶起小姐,揉胸捶背,垂淚勸道:「小姐寬心,幸有恩人相救,賊人已去,如今沒事了。」那小姐慢慢緩過氣來,起得身時,施禮謝道:「今晚若非俠士相救,賤妾安有命在。不知恩人尊姓大名?他日以圖厚報。」 
  世貞謙謝道:「路見不平,理當盡力。小姐受驚,言之汗顏。其他不必多問,還是回去歇息吧。」小姐輕揉羅紗,玉容含嬌,瞥那王世貞一眼,復又垂首呆立。 
  沉思良久,只是不語,偏又不肯離去。倒是那丫環猜透小姐心意,抱謙笑笑說道: 
  「俗語道:救人救到底,送人送到家。這夜半更深,遊人盡散,公子既是仗義,何不再送我們一送?」 
  世貞見她說得有理,也恐其路途不便,只得點頭應允。於是三人穿過松林,逕上長街走來。少年孤女,不便並行,世貞只是不遠不近,暗暗尾隨其身後。卻是那小姐,不知心下動情,還是驚恐未定,不時回頭顧盼。 
  丫環見伏,掩嘴而笑,停住腳步,招手笑道:「公子何以遠在其後?我家小姐放心不下,恐怕你逃跑呢!既是送入,也當磊磊落落。若這般光景,倘被他人瞧見,還當公於是歹人,跟在女兒家身後,只道用心不良呢。」王世貞無奈,見小姐丫環皆停住腳步,只得跟上,沉思說道:「只是禮法所拘,男女同行,實是不便,望小姐勿見怪。」小姐嬌羞不語,臉頰卻飛起紅暈。倒是丫環爽快,玩笑說道: 
  「什麼禮法所拘,今日若不是元宵節,女兒家何能出門觀燈戲耍?你和我們同行,隨便親熱一些,外人還只當是兄妹,卻倒方便得多呢。」那小姐本是深閣閨秀,幾次偷覷,見王世貞儀表凜然,異常英俊,又感他救命之恩,心下已自動情,卻也巴不得與他多聚一刻。於是羞怯怯言道:「今夜幸逢公子,乃賤妾平生之幸。又蒙厚情相送。 
  實是感激不盡。」 
  丫環原是玲瓏剔透之人,聞小姐此言,如何覺不出她心中之意,佯裝說道: 
  「什麼感激不感激,如此說來,倒顯得生遠了許多。公子本是俠義豪情之人,誰圖幾句客套話?今夜之恩,干金難報,若想報時……」說到此處,丫環撲哧一笑,故意停住:「那是你們的事了。公子你說是與不是?」 
  王世貞本俠肝義膽,性格豪爽豁朗,一向不重男女私情。乃至功成名就,尚未婚娶。今聞丫環言中之意,心中一動,待窺視那小姐,端的好生模樣。 
  怎見得: 
  烏雲寶髻,翠鳳含珠、兩彎眉畫遠山青,一雙眼明秋水潤。臉如蓮萼,香腮鮮似玉,唇似櫻桃,何減白家樊素。 
  羅袖輕盈初見筍,窈窈丰姿是玉仙。 
  王世貞見小姐美貌異常,心為所動,暗自想道:「不想天下竟有這般奇貌女子。父母時時提起為我求親,若尋得這般一個,便是人倫之福了。今日我偶然救她,使她不受凌辱,也是一件巧遇決心之事。」轉念又想:「今夜之事,不過路見不平,一時觸怒而為,原本無心。小姐此時即使有情,無非感激之思,自己著以此欲有所圖,豈不是不肖之徒之俗念,小人苟且之心,倘若世人得知,難免被譏誚薄視,反倒壞了自己名聲。」想到這裡,故意放慢腳步,落在兩人身後。 
  正在思忖之際,來到一座府第,但見威武森嚴,綵燈照耀,把門兵土,氣宇軒昂。小姐將近門前,忽然停住腳步,回頭清波閃動,望那王世貞幾眼,似有戀戀不捨之意,緩緩說道:「公子,此、此處……」話語未盡,突然停住,神清黯淡下來,已是淚光瑩瑩。 
  世貞見已送小姐到府,心中也覺黯然,復又振起精神,斬斷縷縷情絲,拱手說道「既到小姐府第,恕不再送,在下就此告辭了。」 
  小姐蓮步輕啟,欲呼又止,心亂如麻,又不便強留。倒是丫環眼尖,已知小姐情深,轉瞬想道:「此時一別,若待相見,遙遙無期,又不知他姓名,哪裡去尋。這呆子無禮,不知小姐一番心意,我若不成全,豈不成了鏡花水月,空勞小姐相思?」想到這裡,突然掩嘴一笑,計上心來,向那守門兵土驚呼道:「來人哪,有無禮歹徒跟蹤小姐,快莫讓他跑掉。」王世頁聽得呼喚,頓時停住腳步,正自懵懂納悶,早有兵土一窩蜂般圍攏上來,七手八腳,將他捆綁起來。小姐大驚失色,心下不忍,欲待上前阻勸,又被丫環使眼色,作手勢,推至一旁阻攔祝那世貞葛地被兵土圍攏捆綁起來,不知就裡,頓時大慈,揚起劍眉喝道:「不義之人,何故反害我,思將仇報?」 
  丫環一笑,說得一句:「公子委屈些吧,既捨得性命救人,怎吃不得這點皮肉之苦?」又故作姿態,板起面孔沖兵士喝道:「休要聽他囉嗦,速將他拿至府中,再作道理。」兵士聽得此言,豈容王世貞辯解,只管推推搡搡,將他帶進府去。 
  正是:扶危救難俠義膽,憐才慕貌女兒心。 
  豈知他日稱兄妹,翻作《西廂》待月人。 
  畢竟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待敘。        
第二回 楊繼盛拚死劾好相 王世貞仗義主殯喪    
  義氣京門遍九垓,千古成無賽。今日裡,公憤沖天難寧耐,怎容得片時捱? 
  任奸賊虎狼威風大,俺這裡封章逐虎,為國為民除窖。豈借那粉身血濺塵埃! 
  ——調寄《北小桃紅》卻說那丫環一聲呼喚,兵丁蜂擁而至,將王世貞捆綁起來。小姐欲待勸阻,又被丫環制止,王世貞掙脫不得,且又不容分說,踉踉蹌蹌,競被推至府來。到得大廳,時值老爺和夫人尚未歇息,被那吵嚷之聲驚動,來到廳內問道:「夜半三更,何事喧鬧?」 
  兵士仍死死扭住世貞不放,稟老爺道:「小姐今夜去逛燈市,遇得不法歹徒,現被我等拿下。」小姐心下不忍,正待上前為恩人解辯,卻見世貞和父親驚疑相望片刻,淒然說道:「伯父在上,恕小侄不能全禮、乞望伯父見憐。」老爺認出世貞,慌忙上前驚問:「賢侄何得至此?」 
  不等世貞回答,卻早有丫環近前喝退兵上,親自為世貞鬆綁道:「感謝公子救命之恩。早見公子欲走,大駕難請,不得不如此。公子受驚,奴啤賠禮謝罪了。」又將如何觀燈遇得歹徒,公子如何相救,如何護送回府之事,一一回稟老爺與夫人。 
  老爺聽罷,轉驚作喜,哈哈笑道:「卻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認自家人了!奴婢無禮,端的也是好意,只是委屈了賢侄。」遂命設酒壓驚。 
  原來這老爺姓楊名繼盛,官授兵部車駕司員外郎,與世貞之父御史王抒,乃是情同手足至交。只因當時賊寇俺答入侵京師,好賊仇鸞,勾結俺答,欺君賣國,楊繼盛抗疏極言,觸怒天子,初時被下錦衣獄,令法司拷訊,繼盛剛烈報國,持論不變,被貶為狄道典史。至仇鴛病死,世宗皇帝方知繼盛冤枉,遂召繼盛還京。 
  自繼盛被貶,兩人許久不見,不想闊別重逢,竟趕上這等巧事,又喜又驚。 
  正是: 
  千年分散天邊鳥,且喜今日一樹鳴。 
  待置上酒席,小姐佯裝以禮告退。倒是夫人勸道:「孩兒受驚,多蒙公子相救,本是自家兄弟,至親世交,可不必多禮,日後但以兄妹相稱,今日幸會,禮當把酒為兄長壓驚。」 
  繼盛朗朗笑道:「夫人此言極是。賢侄至此,隱娘禮當相陪。只是這丫環玉嫣淘氣,當罰把盞敬酒。」 
  小姐隱娘,正巴不得如此,滿心歡喜,自是慇勤相待。玉嫣樂其計成,時時向隱娘偷笑,險些潑灑出酒來。世貞至此,雖惦念老母,卻不便辭去。 
  幾人暢飲不題。 
  卻說世宗皇帝因記恨仇鸞,召繼盛回京,從典史四次陞遷,復為兵部員外郎。 
  好相嚴嵩,素日與仇鴛有恨,見楊繼盛劾鸞有功,洩去自己私憤,也在世宗面前說出許多好話,遂使楊繼盛又改遷兵部武選司。嚴嵩為他說情,楊繼盛原本不知,就是知曉,因本性剛直,嚴嵩奸詐弄權,伯也不會感激。 
  乃至上任一月有餘,目睹嚴嵩弄權誤國,居然欲草硫奏本,列出嚴嵩許多罪狀。是夜楊繼盛正伏案草疏,夫人張氏攜世貞同入室中。 
  楊繼盛驚道:「賢侄何故深夜至此?」 
  王世貞不便說是夫人請其勸阻繼盛劾嵩,乃假稱道:「聞得伯父心境欠佳,小侄特前來拜望。」楊繼盛道:「如此正好,我恰草疏一本,可與賢侄過目。」 
  王世貞道:「伯父奏劾何人?」 
  繼盛憤憤拍案而起,道:「除開嚴篙,還有哪個?」 
  夫人婉言勸道:「君可不必動火,前時劾那仇鸞,險遭身死。今那嚴嵩父子,威焰沖天,一百個仇鴛,尚敵他不過,虎口拔牙,無補國家,反取其禍,何苦如此?」」繼盛怒道:「國家大事,休得多言,速速退去。」夫人搖頭歎息,無奈退出,只示意世貞規勸。 
  夫人既出,世貞乃勸道:「奸賊專政,萬民恨之,只是得寵於皇帝,若除賊子,當圖良謀,一紙忠言,恐害無益。」 
  繼盛怒火中燒,又憤憤說道:「我決不與奸賊同朝共事。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世貞感其忠烈,感慨說道:「奸賊不除,死有何益?」 
  楊繼盛道:「龍逢、比干,流芳百世,我學得古人一死,生平之願足矣。」鏗鏘話語,浩然正氣,使世貞為之所震,沉思良久,附耳低低說出一番話語。繼盛聽罷,慌得連連擺手道:「不可造次!不可造次!賢侄雖豪傑,不可以死冒險,且如此密謀,朝廷必亂,況無君命,違者皆叛也。」是夜兩人爭執不下。世貞以為繼盛劾奏嚴嵩,乃以卵擊石,徒死無益;繼盛則以為世貞密謀除奸,違君亂朝。 
  其時兩人皆忠肝義膽,只是各憂對方之難,一切難以決斷。 
  是時世宗迷佛信道,招得妖士術人邵元節、陶仲文等進官,寵信之至,言聽計從,於宮中修設法壇,欺世惑民。眾官屢屢奏本勸阻,世宗不但不聽,反將奏阻之人一一下詔逮捕。繼盛恐益觸帝怒,將本暫擱不上。過得數月有餘,看看宮廷平息,於是齋戒沐浴,才將此疏拜發。繼盛之奏疏,內論嚴嵩十大罪五奸,語語痛切,字字鳴咽,正是明史上一頁要事。云:方今在外之賊為俺答,在內之賊為嚴嵩。賊有內外,攻宜有先後,未有內賊不去,而外賊可除者,故臣請誅賊嵩,當在剿絕俺答之先。嵩之罪惡,除徐學詩、沈鏈、王宗茂等,論之已詳,然皆止論貪污之小,而未發其僭竊之大。去年春,雷久不聲。占云:「大臣專政」。夫大臣專政,孰有過於嵩?又是冬,日下有赤色,占云:「下有叛臣、凡心背君者皆叛也。夫人臣背君,又孰有過於嵩者?如四方地震,與夫日月交食之變,其災皆感應賊嵩之身,乃日侍左右而不覺,上天警告之心,亦恐殆且孤矣。臣敢以嵩之專政叛官十大罪,為陛下陳之!祖宗罷丞相,設閣臣備顧問,視制草而已。嵩乃嚴然以丞相自居,百官奔走請命,直房如市,無丞相而有丞相權,是壞祖宗之成法,大罪一;陛下用一人,嵩日:「我薦也,」斥一人,日:「此非我所親,」陛下宥一人,嵩日:「我救也,」罰一人,日:此得罪於我。」群臣感嵩,甚於感陛下,畏嵩,甚於畏陛下。竊君上之大權,大罪二;陛下有善政,嵩必令子世蕃告人臼:「主上不及此,我議而成之。」欲天下以陛下之善,盡歸於已,是掩君上之治功,大罪三;陛下令嵩票擬,蓋其職也,豈可取而令世蕃代之?題疏方上,天語已傳,故京師有大丞相小丞相之謠,是縱奸子之僭竊,大罪四;嚴效忠1。嚴鵲2,乳臭子耳,未嘗一涉行伍,皆以軍功官錦衣,兩廣將帥,俱以私黨躐府部,是冒朝廷之軍功,大罪五;逆駕下獄,賄世蕃三千盆,嵩即薦為大將,已知陛下疑鸞,乃互相排詆,以混前跡,是引淳逆之奸臣,大罪六;俺答深入,擊其惰歸,大計也,嵩戒丁汝夔勿戰,是誤國家之軍機,大罪七;郎中徐學詩,給事中厲汝迸;俱以劾嵩削籍,內外之臣,中傷著何可勝計,是專黜涉之大權,大罪八;文武選擬,但論金錢之多寡,將弁惟賄嵩,。不得不朘削士卒,有司惟賄嵩,不得不掊克百姓,毒流海內,患起域中,是失天下之人心,大罪九;自嵩用事,風俗大變,賄賂者薦及盜跖,疏拙者黜逮夷齊,守法度者為迂滯,巧彌縫者為才能,是敝天下之風俗,大罪十。嵩有此十大罪,昭人耳目,以陛下之神聖而若不知者,蓋有五奸以濟之。知陛下之意向,莫過於左右待從,嵩以厚賄結之,凡聖意所愛憎,嵩皆預知,以得遂其逢迎之巧,是陛下左右,皆嵩之間諜,其奸一;通政司為納言之官,嵩令義子趙文華為之,凡疏到必有副本,送嵩與世蕃,先閱1嚴效忠!嚴嵩之廝役。 
  2嚴鴿,世容之予。 
  卜卜而後進,俾得早為彌縫,是陛下之納言,乃嵩之鷹犬,其奸二;嵩既內外周密,所畏者廠衛之緝謗也,嵩則令世蕃籠絡廠衛,締結姻親,陛下試詰彼所娶為誰氏女,立可見矣,是陛下之爪牙,乃嵩之瓜葛,其奸三;廠衛既已親矣,所畏者科道言之也。篙於進士之初,非親知不得與中書行人之選,知縣推官,非通賄不得與給事御史之列,是陛下之耳目,皆嵩之奴隸,其奸四、科道雖入其牢籠,而部臣如徐學詩之類,亦可懼也,嵩又令於世蕃,將各部之有才望者,俱網羅門下,各官少有怨望者;嵩得早為斥逐,是陛下之臣工,多嵩之心腹,其奸五;夫嵩之十罪,賴此五奸以濟之,五好一破,則十罪立見,陛下何不忍割一賊臣,顧忍百萬蒼生之塗炭乎?陛下聽臣之言,察嵩之奸,或召問景、裕二王,令其面陳嵩惡,或詢諸閣臣,愉以勿畏嵩威,重則置之憲典,以正國法,輕則渝令致仕,以全國體,內賊去而後外賊可除也,臣自分斧餓,因蒙陛下破格之恩,不敢不效死上聞,冒讀尊嚴,無任悚惶待命之至! 
  且說世宗覽奏,見其言詞之中,隱有責已寵信重用奸黨之意,已自惱恨,立即召得嚴嵩人殿,將奏本示之。嚴嵩覽奏,心下驚戰,然故作從容,旁敲側擊道: 
  「楊繼盛敢交通二王,誣劾老臣,尚可忍之。只是其中隱意,盡道陛下失明,任人唯親,神聖失察、理政不躬,乃欺君罔上,罪不可容也。」幾句言語,正道中世宗心中惱處,怒不可遏,當下傳旨,逮繼盛下獄,命司法嚴訊。 
  且說司法得了聖旨,又受嚴嵩密囑,立即將繼盛□以枷索,拿到衙門丹輝下。 
  只見司衙兩邊:刀槍密佈,朵杖齊排。錦衣軍、御林軍,個個威風凜凜;叉刀手、劊子手,人人殺氣猙獰。堂簷前立著狐群狗黨,紅袍烏帽掌刑官,丹墀下擺著虎體狼形,籐帽宣牌刑杖吏。縛身的麻繩鐵索,追魂的漆棍鋼條,假饒鐵漢也籌心,便是石人須落膽。 
  只見凶神惡煞般一群校尉,把繼盛押至堂前,跪下稟道:犯官楊繼盛已拿當面。」 
  兩旁一聲吆喝,堂威如雷。掌堂司法高棒聖旨,狂妄冷笑道:「大膽犯臣。 
  何敢不跪。」繼盛凜然挺胸。呸一口唾沫,藐視罵道:「區區鼠輩,奸賊之鷹爪,實身投靠得勢,便看你一眼,也污了我眼睛。」那司法惱羞成怒,咆哮叫道:「與我拿下,著實打。」那些行刑的早已將他捆縛停當。只聽階下答應一聲,遂將繼盛拖下,每杖一棍,吆喝一聲。 
  繼盛忍痛,額上冷汗如豆,咬破唇舌,嘴淌血漿,只是潑口大罵:「嚴嵩賊黨助紂為虐,終將有報。」司法愈加惱怒,連喊:「重打。」杖至百棍,繼盛皮開肉綻,衣如碎片,鮮血淋漓,只見嘴唇翕動,卻早氣盡力絕,罵不出聲來。 
  司法杖畢,待繼盛甦醒過來,也不再問,又解至嚴嵩死黨,刑部尚書何驁手中,何驁受嚴嵩密囑,極盡為主子效力,欲杖繼盛至死,哪管他血污滿身,骨肉離析,竟又重杖百棍,直打得繼盛奄奄一息,昏死在地,才傳令投入獄中。 
  且說繼盛披枷戴索,頭垂氣盡,血肉淋灕,被校尉連架帶拖,由廳人獄,道旁聚觀人群,密密麻麻,見繼盛身遭殘刑,生死難定,各含淚歎息道:「此公系天下義士,為何遭此荼毒?」又指著枷索,憤憤私語道:「如何不將此刑具,戴在奸相頭上,反倒冤屈好人?」更有甚者,竟破口大罵:「奸臣當道,忠臣遭害,賊子不除,天下無寧日也。」誰知那圍觀的人群之中,潛隱有那嚴嵩爪牙國子司業王材,王材聽到群清皆憤,輿論不平,慌慌張張跑到嚴嵩府內稟道:「小人適才隱人人群,聽得眾皆不平。常言道人言可畏,相爺何不網開一面,救那繼盛不死,否則貽謗萬世,於公不利。」嚴嵩聽得此言,沉吟片刻,似有悔意,緩緩說道: 
  「天下皆知楊繼盛忠誠,我也暗暗憐之。只是劾奏於我,實不能忍。也罷,明日我當替他代奏皇上,恕他一些便是。」 
  王材正待欲出,不料嚴世蕃聞聲而入,怒道:「不殺楊繼盛,安得有寧日?」 
  嚴嵩遲疑半晌,猶豫道:「你也單從一時著想,不管日後!若是殺了楊繼盛,天下公論不平,於你於我何益?」 
  世蕃心狠氣盛,拍案怒道:「不殺繼盛,猶如放虎歸山,養成後患,心患必除,父親不可遲疑。」嚴嵩聞世蕃言,點頭稱是,心下卻依然猶豫不決,乃找黨羽親臣密議。眾人自然同心為嚴嵩效力,皆言繼盛當除,嚴嵩當下決定主意要殺繼盛。 
  卻說那日繼盛早朝,張夫人聽得繼盛說道要劾奏嚴嵩,苦勸不從,自是放心不下,坐臥不安。等到夜時,見仍未歸,心下愈慌,私下派家人去王世貞府上探聽。世貞本刑部主事,豈有不知之理,只恐楊家聞訊慌亂無益,故不曾告!本欲挺身相救,無奈官職卑小,不能面君,於是私下或拜父親知已,或托忠臣良將,從中周旋,設法為繼盛解脫。且說郎中史朝賓、兵部武選司郎中周冕,皆忠良正義之輩,一向深感繼盛為人光明磊落,今見其銜冤蒙難,又受世貞拜託,即日進言相救。不料朝賓進言,竟遭嚴嵩面君密阻,反被罷黜,貶為高郵判官。周冕上疏奏本,又為嚴嵩所知。居然打通關節,蒙蔽世宗,傳出中旨,言其挾私捏造,朋比為奸,把他下獄削職,反將嚴世蕃開為工部左侍l郎,令人氣煞。世貞今見楊家派人問訊,自知不便再隱瞞,於是同家人連夜趕至楊府,勸慰相告。舉家聞訊,痛哭欲絕,徹夜不眠,世貞竭力相勸道:「事已至此,哭也無益。只是伯父氣盛,又遭刑杖,當務之急,只是保得性命,防那賊子加害,待明日小姪探獄之後,再另圖打算。」 
  j次日一早,世貞來到獄中,獄官見是巡撫御史公子,又是刑部主事,慌忙引人內裡一間小房內,面有難色說道:「非是小人不引公子相見,只因嚴相爺傳下密旨,言道此案關係重大,任何人不得入內。非是小人造次無禮,實在是官身不由已,望公子見諒則個。」 
  世貞見左右無人,便將隨身所帶銀兩重賜獄官道:「此乃楊大人寶眷一點薄意。還望見憐通融一些。」 
  不料那獄官見得銀兩,勃然色變,道:「公子恁地小看小人了。若是如此,萬不能相見。想那楊大人本是忠良蒙難,小的若是發這橫財,天理不容,枉在世為人了。」世貞見他正義,心下大喜,乃拱手施禮道:「獄兄如此仗義,當為人傑! 
  楊大人及全家若知,自是感激不荊今奸賊弄權,忠良蒙冤,你我當盡為人之道、還望獄兄方便才是。」那獄宮垂手遲疑片刻,終於狠下心道:「草芥微職,連半個烏紗翅也未長,丟掉也罷了!只是公子不得久留,待小的與你探望,聞得咳嗽之聲,便請速速離去。」 
  世貞謝了一聲,逕入囚牢,但見繼盛雖在牢中,枷索未除,側身昏臥於亂草血泊之中。其時正值酷暑,繼盛杖重,渾身血肉已潰爛,濁氣熏人,腥臭難當。 
  更有綠頭蒼蠅嗡嗡亂飛,撲人撞臉,揮之不散。世貞見其慘狀,心已側然,骨硬在喉,語不能言。當下連連呼喚幾聲,繼盛方醒,昏蒙之中,見是世貞,欲待掙扎起身,卻哪裡能動,只得倚著鐵欄,半跪半坐,無力驚問道:「此乃我為臣報國之地,賢侄擔得許多風險,到此來做什麼?」 
  世貞心下淒然,感慨道:「大人為臣既思報國,侄兒見大人深遭此難,安敢不來?」 
  繼盛圓睜雙目,猶自義正詞嚴說道:「國事多端,我為臣子,盡言勸君乃是其職,為國除奸,死而無憾。如今我生我死,在於朝廷,賢侄冒險而來,於你無益。」世貞說道:如今昏君無道,寵信奸賊,大人雖則忠心,可歎無人體察,反遭其害。今日禍事臨身,急急處置,猶恐未遲,不知大人何意,奈何甘心安坐囹圄?」 
  繼盛正言道:「雖奸人當道,然君臣之綱不可亂。 
  今已至此,不可另有他圖,若為我奔走,勢必株連他人。」世貞見其意堅氣盛,恐言之不當愈使其怒,便將暗裡攜進蚺蛇膽捧上勸道:「此蛇膽可解血毒,望大人留之,保重貴體。」 
  繼盛手抓鐵欄,仰天笑道:「椒山1有膽,何須此物。」 
  世貞愈感其烈,心中慨然歎道:「偉丈夫也,倘用此君效國,天下萬民之幸耳。」世貞正自沉吟,忽聽微微一聲呻吟。抬頭望去,只見繼盛皺眉整目,神清慘楚,其狀痛,不可言,急切低呼道:「大人如何?」 
  原來繼盛數遭杖苔,只被打得體無完膚。更有兩股碎肉片片,與檻樓衣衫粘連在一起,而且筋傷膜裂,稍有動作,愈牽其痛。適才仰天大笑,身子震顫,竟巨痛鑽心,忍無可忍。繼盛喘息片刻,指指鐵柵根下送飯竹籃,輕喚世貞道: 
  「賢屬可將飯碗與我拿來。」 
  世貞只當他腹饑,慌忙將手伸人鐵欄內,待拿出時,卻見是空碗。世貞驚疑。 
  欲待去尋些飯食,只見繼盛招手道:「正是此物。」世貞不知其意,慌忙送上前去,只見繼盛將碗放置身旁,稍梢喘息,摹地圓睜雙目,咬定牙根,先是將被血污沾在兩股的碎衣一把把扯下,隨後竟用手指將那惡臭腐爛之肉,忍痛一把把挖下。世貞不敢阻止,見其慘伏,不忍相看,卻又聽得一聲響時,只見繼盛將飯碗磕碎,拾起碎瓷瓦片,竟一手用兩指勾出傷裂之筋,一手用碗片連割數下,將股筋割斷。頓時鮮血淋漓,浸透污草。雖然痛得豆珠般冷汗如雨淌,臉色焦黃,咬破嘴唇,竟不哼一聲。其慘其烈,使人目不忍睹,耳不忍聞。 
  因鐵欄相隔,世貞勸阻不得,心如刀剜,側目不忍視,恨不以身代之。 
  繼盛卻道:「去之腐惡,如去奸邪,痛則雖痛,然是訣事,賢侄不必傷心,還是速速去吧。」恰在此時,聽得監外語喧,似有探監之聲。世貞聞得獄官咳嗽連聲,不敢久留,匆忙低聲說道,「侄兒當竭盡全力,買通關節,保得大人平安無事,」說畢匆匆隱去。 
  世貞回到楊府,尚未言得獄中之事,卻見楊府上下,人亂如蟻,惶惶不安。 
  世貞知有驚變,尋到內室,卻見張夫人與小姐隱娘,丫環玉嫣等內眷,相對無言,掩面飲位。 
  世貞間道:「何事驚慌?」 
  張夫人含淚言道:「聖上有旨意,相公性命休矣。」說畢淚如雨下,慘痛異常。 
  原來這繼盛之妻張氏,本是個知書達禮的賢婦,前時聞繼盛劾奏嚴嵩,知百害無一利,請來世貞相勸,終因繼盛剛烈不從,竟致待罪詔獄。世宗也念其忠義,本想不欲加罪殺戮,因被嚴嵩構陷,也不得已,遂將他案件附人張經案內。那兵部侍郎張經,也因劾嵩獲罪,又被構陷用兵誤國,已被定為死案。嚴嵩隨意牽扯,將繼盛列入同黨,諸臣上疏勸阻無效,一併定為死罪。 
  世貞聞言大驚,切齒痛罵:「昏君無道,忠良盡遭陷害,國亂無望也。」張夫人忍淚間道:「事已至此,計將若何?」 
  世貞止怒測然,道:大人九死一生,別無良策,小侄願拚死上疏,願代大人以死。」夫人攔阻道:「諸臣上疏,均獲罪遭害,賢侄即便拼得性命,恐亦無益。 
  我與繼盛結髮數十載,君既死,我人雖生,心亦死矣!今勢已危絕,不如我代夫死,上疏營救,既是無益,繼盛也死而無憾,我心亦安了。」世貞聞此言,字字血淚,撼心裂腑,又見隱娘與玉嫣等人聞言嚎陶不止,其清更慘烈,復不再爭辯,取得紙墨,揮毫疾書,代草奏疏。略道:「臣夫諫阻馬市,預伐仇鸞,曾蒙聖上薄謫,旋因鸞敗,首賜湔雪,一歲四遷,臣夫銜恩圖報,誤聞市井之語,尚狃書生之見,妄有陳說,荷上不即加戮,俾從吏議,杖後入獄,割肉二斤,斷筋二條,日夜籠箍,備諸苦楚,兩經奏讞,並沐寬恩,今忽闌入張經疏尾,奉旨處決,臣仰惟聖德,昆蟲草木,皆欲得所,豈惜一回宸顧,下逮覆盆?倘以罪重,必不可赦,願即斬臣妾首,以代夫誅。夫生一日,必能執戈矛,御魑魅,為疆場效命之鬼,以報陛下。 
  疏畢,正值萬分火急,張夫人哪敢怠慢,遂換得素衣布錦,解開頭上雲髻,將奏疏頂在頭上,隻身一人,捨死奔入朝門。 
  那守門武士,見她恰似素衣民婦,頂疏人朝,哪裡肯放她進去。張夫人跪於朝門,言及代夫以死上疏!兵丁聞得此案干係重大,心下同情,恐受牽連,終不肯放其人內。夫人長跪不起,直至罷朝,文武群臣盡出,仍在跪泣。奸邪望知,恰稱心意,冷笑無視,揚長而去。有那繼盛舊日友好,恐懼嚴嵩淫威,心下雖不忍,卻佯裝視而不見,繞路避之,竟都不理。倒是沿街百姓聞得此事,人人來看忠良,層層聚攏上前,將那朝門圍得水洩不通,竊竊互語道:「可憐楊大人為國除奸,遭此橫禍。 
  老夫人拋頭露面,頂疏乞跪長街,真千秋忠貞烈婦。」也有那秉正賢臣,同情楊門不幸,近前攙扶相勸,只道婦人不便上朝伏闕,願代呈疏面聖。 
  張夫人遣人代疏,只在府恭候消息。不料世宗只和術士鬼混,采煉新丹,合制春藥,一心淫慾尋歡,數日不朝。凡朝中一攬事宜,皆由嚴嵩經手承辦。張夫人奏疏呈上,那萬惡奸詐的嚴嵩,怎肯輕輕放過,令這奏疏呈入聖上?張夫人一片苦心,可惜仍然徒勞。轉眼刑日一到,可憐繼盛偉偉一忠男,竟被繩索綁定,拋人囚車,遊街至西市,刀光之下身首分離,燕市沉冤。正是:碎首承明一上書,嚴嚴自簡映青蒲。 
  旁觀下石猶堪笑,忘我相救偉丈失。 
  漫把高名推李、杜,已看烈女勝黃、蘇。 
  片言未落奸雄膽,徒惜孤忠一夕殂。 
  又有繼盛親書一遺詩云: 
  浩氣還太虛,丹心照千古,平生未報恩,留作忠魂補。 
  是夜月黑鳳高,星光慘淡,張夫人聞得凶訊,幾死又生,淚痕盡干。孤妻弱女,只同世貞並數名家人,收屍西市,待至跪撲於地,,摸得其夫身首離異,百呼不應,張夫人只覺得氣血上湧,天旋地轉,又昏厥過去、竟同其夫屍體,一同被抬回府中。 
  及至慌得家人弄湯灌藥救得醒來。卻一病懨懨,臥床不起。 
  昔日楊府聲勢顯赫一時,繼盛已死,則大樹已倒,剩得孤妻弱女,門庭頓時清冷下來。仇人自是稱快,即使生平好友,見到這步光景,唯恐過從甚密,也受牽連,復不登門。有那偷偷而來相望,又匆匆離去者,已屬高清。足見世態炎涼,人心不可測。唯有世貞肝膽義氣,自繼盛死後,家中所有事宜,皆親自出面料理。 
  停喪數日,請得鼓樂手搭棚吹奏,請來諸股和尚做道場超度,香燭燎繞,念跋頌經,盛讚功德無量。到得殯葬之日,又仗義主持殯喪,指派府內僕沒,沿街搭起長棚,備下諸般香案,紙人紙馬。待靈樞起時,萬炮沖天,哀樂低回,招魂幡搖處,引得滿街哭聲淒滲。送葬隊伍,素衣孝袍拂地,哭作淚人一團。引得滿城男女前來觀看,長街送葬,盡悼忠良。到得墳塋,世貞早已備下巨碑一座,親書悼詞,刻上碑文。兩廂石人石馬拱立,氣像甚是森嚴。待到入葬,世貞眼見忠烈豪傑長辭人世,想那奸朋狗黨尚在宮中自在逍遙,悲憤益極,情懷激烈,仰望冥冥蒼天,含淚吟得悼詩三首。詩云:方外諸人剛獲寵,朝中奸佞正專權,安向天公借雷電,盡誅魑魅須臾間。 
  其二云: 
  只手擎天建大功,親承顧命羨奇逢;一朝血染圜扉土,誰把沉冤控九重。 
  其三云: 
  自古忠臣禍罪奇,大獄頻興一寸灰,天公若識人間恨,當令父子跪高碑。 
  且說嚴嵩陷害楊繼盛,本也理虧心虛。見繼盛已死,心患已去,也就放下心來。及至殯喪之日,聞得王世貞親主殯葬,興師動眾,已是賊人心虛,慌忙派家人喬裝打扮前去探聽。那家人混跡於人叢,直跟到墳墓,聽得世貞吟詩,知道是悼念繼盛,後聽到什麼「奸佞」「父子」字樣,越品越不是味兒,慌忙回府稟報。 
  時值嚴篙在廳,正在玩賞義子趙文華從民間槍掠敲詐來的名畫古玩,見家人腳步踉蹌,神清慌亂奔人廳內跪下,雅興已斷,心中甚是不悅,厲聲問道:「奴才如此驚慌,且為何事?」 
  家人語無倫次,絆絆磕磕說道:「稟相爺,那王世貞寫、寫悼詩辱罵相爺。」 
  嚴嵩頓時生怒,喝道:「他寫何詩?拿來我看。」家人如何拿得出詩詞,慌忙改口說道,「他,他沒寫,只是,只是念詩罵您。」嚴嵩益怒,拍案而起,喝道: 
  「不中用的奴才,語無倫次,連話語都道不明,與我掌嘴。」家人忍氣,先打了自己幾個嘴巴,復又說道,「小人不敢相瞞,奴才所說,句句是實。」 
  嚴嵩怒目而視、眼露凶光說道:「乳臭之輩,他罵我什麼?」 
  家人一時慌亂,哪裡記得,只含混說道:「他只罵什麼『奸邪』,罵,罵什麼『父子』。」「嚴篙聞言,頓時氣得暴跳如雷,七竅生煙、擂拳喝道,來人哪,速速將玉世貞與我拿下。」趙文華在旁呆立半晌,半天方聽清原委。這時見嚴篙咆哮要拿人;緊忙上前低聲勸道:「爹爹息怒,「此事不可貿然,還須從長計議。」 
  嚴篙道:「卻是為何?」 
  趙文華趨步上前,低聲說道:「那王世貞效力楊繼盛,當是無疑、只是欲要加罪,尚須證物確鑿,空口無憑,若這般拿下,恐人心不服。況他名重天下,非尋常之輩,爹爹還當慎重為宜。」 
  嚴嵩沉思片刻,含怒說道:「只是惡氣不出,我心難平。」趙文華獻媚說道: 
  「義父之言極是。此仇權且記下,待尋得恰當時機,再從重處置不遲。 
  嚴篙半晌不語,只是難忍心頭之怒,趙文華知其心憊,上前討好謀劃道: 
  「義父若出心頭之氣,不若如此如此……!,! 
  不想趙文華一番言語,竟又惹出彌天禍來。正是:認賊作父只為官,奴顏婢膝媚權奸,為虎作悵鷹犬計,竟使紅粉人塵煙。 
  畢竟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待敘。        
第三回 省家親巧識珍畫 論丹青暗動芳心    
  且說嚴嵩半響不語,難忍心頭之怒。那趙文華知其心意,便上前討好,出謀劃策道:「爹爹欲出心頭之氣,孩兒倒有一主意,不如傳下一道聖旨,單命那刑部主事王世貞帶領錦衣衛百人,前去查抄犯宮揚繼盛府第。想那王世貞與楊家,本是生死之交,且交往情直,定是不從,倘若他忤逆聖旨或私下通得風信,隨便找個借口,再將他治罪不遲。」嚴嵩聽罷,點頭稱是,連夜修得表章,次日入朝面聖。恰巧這日世貞告病未入朝。時有兵部尚書楊博,暗暗猜到嚴嵩意欲加害世貞,遂面請聖命,願親率錦衣衛去查抄楊府。世宗皇帝准奏;立刻提筆降旨。嚴嵩詭計未成,心下暗恨,卻是說不出口。 
  且說那楊博本是忠義之人,素日甚是敬佩繼盛忠烈,如今領得聖旨,有意暗中開脫,一面差點錦衣校衛,一面差心腹之人私下去楊府密送書信。那張夫人自繼盛蒙冤身亡,一直病重臥床,突聞橫禍又飛臨,竟然氣絕身亡。小姐隱娘淚流如雨,慘然悲呼,欲待撞庭柱殞命相隨,卻被丫環玉嫣慌忙抱祝那玉嫣平日深感小姐待她恩深義童,眼見搜兵將至,萬般危急之中,竟生出一計,勸小姐男裝潛逃,自己換上小姐衣服,願代小姐赴難。、隱娘萬般無奈,只得應允。盡將家財散發家人,自已只攜一老僕,逃離京城遠去。須臾兵至、那楊博見夫人已死,盡將傢俬抄封,只帶得一假小姐,回宮交旨不提。」 
  且說王世貞聞得楊府又遭慘禍,只恨無力相援,心中益發慘然,眼見朝廷昏聵,奸臣弄權,無意在朝為宮,立時辭官而去,又恐奸佞生疑、勉強敷衍應酬數月,遂告病省親,竟往蘇州而來。 
  世貞一路南來,正是初春天氣。只見和風拂拂,細柳陰陰,麥浪翻飛,漁歌唱晚,處處桑麻深雨露,家家燕雀荷生成,一幅田園秀麗景色,遠非宮廷陰森恐怖景象,心下寬敞了許多。趕得許多旱路,到得南京改水行,由楊州、瓜州一路南來。數日抵臨昆山,竟投姑母家中去拜望。 
  卻說昆山地方,雖是縣治,倒是蘇州重要通路,名曰大碼頭。商賈輳齊,貨物駢鎮。更兼年豐物阜,諸般買賣都來趕市,真個是人山人海,挨擠不開,一片繁榮景象。世貞到得姑母家門庭,家人聽說是家主至親,也不稟報,逕直帶進府去。 
  世貞環目四看,果然是故里安居,一處極好庭院。只見天然幽靜,如出凡塵。花園內曲廊透逸通幽,假山堆疊如屏列。滿壩苔痕亂點,綠草如茵;數株古松蔥籠茂密,斜遮雨鳳。穿過月亮門,到那內院,家人請世貞中堂寬坐稍候,便到內庭去稟報顧夫人。顧夫人聽得侄兒自京來探望,闊別多年,又驚又喜,慌忙趕來,含笑相迎。世貞急忙起身與姑母見禮,卻被顧夫人上前攙定,喜得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擦著眼裡淚花笑道:「呵唷我兒,罷了罷了!多年不見,如此長成了!」 
  待到禮畢歸坐,丫環獻上一道香茶,剛剛敘得幾句家常,只聽外面有腳步飛跑之聲,人未進得房門卻高聲喊道:「哪個是我那京都才子哥哥。」世貞聞聲回首看時,只見一十三四歲少年:頭上戴著束髮嵌寶紫金冠,齊眉勒著二龍戲珠抹額,身著白鷴紅絲袍:面若秋月,眉如墨畫,鼻如懸膽,睛若秋波。看其外貌,雖是頑皮任性,卻透出聰慧天資;言語雖是放肆,卻是口似懸河。見得世貞,拍掌大笑: 
  「美哉少年!好個哥哥,只聽人說你是當今才子,不想天下才貌,又盡被你一人佔盡。」說畢竟扯其手臂,廝纏起來。 
  夫人斥責一聲:「壽兒不得無禮!」復對世貞笑道:「你這兄弟,自小嬌慣任性得不成樣子,恰和你少時一般。」 
  世貞卻喜他活潑聰穎,問他讀得哪些詩書,有否新作詩詞。壽兒聽問笑道: 
  「我剛補得諸生,要在幾年之內趕上哥哥呢。」夫人笑道:「又胡說了!諸生算得什麼,小人兒不知天高地厚,不怕哥哥笑話。」 
  世貞聽罷,甚是驚喜,讚道:「兄弟這般年紀,便補諸生,當是奇才!待我明日,也試你一試。」此時夫人命丫環備酒席為世貞接風,又對壽兒說道:「還不快去喚你姐姐來相見。」壽兒撅起嘴道:「姐姐在房裡作畫,只是插死門兒,不讓我進。」夫人笑道:「只伯你又是淘氣,給人家在畫上胡刮、題詩!也罷,叫債兒替你去吧。」遂命貼身丫環入前去呼喚小姐。 
  丫環去時不久,便引得小姐到來。世貞看時,見她肌膚微豐,腮凝新荔,鼻膩鵝脂,顧盼神飛,文彩精華,見之忘俗。恰是:明眸皓齒人非俗,玉貌朱唇品超群。藍襟惠質含錦繡,芳心穎語溢詩文。朝雲、夜月添詞興,玉版毫霜解丹青。 
  繡戶深沉人莫識,春閨明媚跡堪尋。 
  卻說夫人見她進來,笑道:「柔玉還不快來見過哥哥。」柔玉正待施禮,凝望世頁片刻,噴兒地笑出聲來,掩唇說道:「啊呀,這個哥哥我曾在畫兒上見過。」 
  夫人嗔笑道:「又是一個瘋障,貞兒自幼在京,你卻在哪兒畫上見得?」 
  柔玉只是哧哧笑個不停,道:「卻是我自己畫的。」世貞喜她性情爽朗,微微笑道:「妹妹何時學得丹青妙筆?可曾拜誰為師?」 
  夫人笑道:「哪旱拜得什麼濕呀干的,只是自小中了魔道,但凡見了畫兒,便照貓畫虎,只迷得飯也不吃。」這柔玉原本是灑脫率直之人,全無女兒家嬌柔羞怯之意;平日在家,早聞世貞乃才中之傑,名噪京都,今日見他果然舉止不俗,且英俊超群,暗自想逾「怪不得母親時常誇起他,不想今日一個美哥哥,竟從天上掉下來。」想得心癡,忽閃著一雙杏眼望著他,只是哧哧地笑,又俯身對壽兒咬耳叮囑幾句,壽兒乖巧,纏住世貞問道:「姐姐問你,如何一人獨遊,不攜嫂嫂同來?」 
  世貞一怔,嘻嘻笑道:「本待同來,無奈至今不識岳母門第。」 
  柔玉聞言,知他尚未婚配,也嘻嘻笑道:「哥哥若不嫌棄,何不請母親為媒,替你選一絕色女子?」 
  夫人笑道:「只怕侄兒眼高,難稱心意哩。」那壽兒望望世貞,又望望柔玉,拍手笑道:「若鄭家狙夫,似哥哥這般才貌便好了。哥哥姐姐,郎才女貌,才算是天生一對。」只一句話語,說得柔玉臉飛紅暈,心裡突實亂跳,慌忙低下頭去: 
  偷偷看世貞時,臉龐也洽似關公,神清尷尬不安。顧夫人嗔怪壽兒兩句,笑笑說道:「你姐已許配鄭家,近日就要迎娶了。那鄭家公子雖不精詩文,家中自是極富貴有權勢的。」正說之時,恰值家人備齊酒宴,方才歸坐解圍。 
  酒至半酣,忽報老爺自蘄州回府。舉座皆驚喜,紛紛迎入大堂。顧夫人先下魚軒來,迎著老爺笑道:「相公你認一認,看是哪個來了?」世貞慌忙上前與姑父見禮。老爺認出世貞驚喜說道:「賢侄遠來,幸喜相會。尊翁在浙巡撫之時,幾欲抽身拜望,只是雜務纏身,未能相見。近日因與你表妹完婚,因私回得家中,幸遇賢侄,真乃天賜幸會也。」這顧瓊曾補蘄州鹽運判官,如今削籍鄉居,只不甘心,四處奔走,活動關節,欲待召復故官,多時不曾在家。 
  幾人重新人席歸坐。顧夫人問道:「玉兒完婚之事,諸事備辦齊全,相公來得正好。那鄭家已來人催問,待看定吉日,便來迎娶了。」 
  顧瓊聽聞,舉杯笑道:「真真喜上加喜!我等幹盡此杯,以示慶賀。」待諸人幹盡杯中之酒,顧瓊忽然喝退左右家僕婢女,又起身淨手焚香,忽取出一畫軸,展開看時,見那丹青寬一尺餘,長約數尺,所畫皆舟車、城郭、橋樑、市廛之景。 
  果真畫工精細,惟妙惟肖。那顧瓊品賞片刻,喜形於色,問世貞道:「賢侄可識此畫否?」 
  世貞見畫,恰似喜從天降,雙目射出光亮,驚喜半晌,拍案說道:「奇哉! 
  奇哉!果真千古絕筆,今日識得一面,足飽平生眼福也。」顧夫人笑道:「又是一個迷畫的瘋魔,好是好,卻有什麼可奇的?」 
  世貞道:「姑母不知,此乃傳世珍寶,宋時張擇端所畫《清明上河圖》,為千載難逢之罕世之寶,姑父何得此畫?」 
  顧瓊喜不自勝,沉吟片刻,方才持須說道:「賢侄果然慧眼伯樂,此畫乃陳湖陸氏所藏,因其子身負宮絹,無奈何售之抵債,我以千二百金購之。」 
  那壽兒與柔玉,更是千般喜愛,團團圍定,玩賞品評。顧瓊又試壽兒與柔玉道:「你們可說得這畫,有哪般好處?」 
  壽兒槍嘴說道:「哪個不知!這畫原歸西涯李氏東陽所藏。那老倌兒在他所著《懷麓堂集》中,有詩講這畫兒的妙處。」於是倒剪雙手,搖頭晃腦,竟吟誦起來:宋家汴都全盛時,四方玉帛梯航隨,清明上河俗所尚,傾城市女攜童兒,城中萬屋翬甍起,百貨千商集成蟻,花棚柳市圍春風,霧閣雲朝桑朝綺。芳原細草飛輕塵,馳者若飆行若雲,紅橋影落浪花裡,捩舵撇篷俱有神。笙聲在樓游在野,亦有驅牛種田者,眼中苦樂各有情,縱使丹青未堪寫。翰林畫吏張擇端,研朱吮墨縷心肝,細窮毫髮伙千萬,直與造化爭雕鐫。圖成進入緝熙殿,御筆題籤標畫面,大津一夜仕鵑啼,悠忽春風幾回變。朔風捲地天雨沙,此圖此景復誰家,家藏私印屢易主,贏得風流萬代誇。姓名不入《宣和譜》,翰墨流傳籍吾祖,獨從憂樂感興衰,空吊環洲一杯土。豐亨豫大紛彼徒,當時誰進流民圖,乾坤傾仰意不極,世代榮枯無代無! 
  壽兒背誦畢,眾人皆拍手稱讚。顧瓊憐其愛子才情,益發高興,乘著酒興,又對柔玉說道:「玉兒酷愛丹青,為父重金購之,亦有愛女之意。此畫到我顧家,雖為珍寶,若玉兒講得此畫妙處,神功造化,師法前人,學業有進取,他日嫁娶之時,當以贈之為陪嫁。」柔玉聽得此言,驀地反將臉色沉下來道:「哪個稀罕。」說畢拂袖背轉身來,心下甚是不快。 
  顧瓊哈哈笑道:「今日我們只賞畫,不談你婚事。壽兒可講得此畫妙處與我聽。」 
  壽兒逞強說道:「此畫作者張擇端,字正道,乃宋時東武人。幼時讀書勸學於汴京,入翰林,後習繪畫,工於界畫。擅長畫城郭、街市、舟車。曾聞還有《西湖爭標圖》,專是描寫那端午節龍舟比賽的熱鬧場面,也算得上千古絕筆,甚是了得。」 
  顧夫人聞言驚訝地道:「翰林中人,全是那讀書做官兒的,卻怎地畫起畫來?」 
  柔玉回轉笑臉說道:「母親不知,那宋代繪畫,興旺景象,前所未有,師法造化,可謂登峰造極!」 
  皇室自沒有規模龐大的翰林畫院,盡招募天下那畫師奇才!就說那昏庸荒淫的趙信皇帝,倒也是一位頗有造詣的畫家呢。」顧瓊聽得高興,卻問世貞道: 
  「小女只好爭強,不知說得是也不是?」 
  世貞頻頻點頭說道:「表妹果然才識淵博,所言極是。」 
  柔玉聽世貞誇她好處,心甜如蜜,秋波含情,卻故意刁難試道:「表哥既是當今才子,想必也精幹丹青。我久聞宋時人物畫極佳,所畫仕女、聖賢、僧道之外,畫田家、漁戶、山樵、村牧、行旅、嬰戲及故事者甚多。尤其李公鱗的自描畫法、淡毫輕墨,開一代人物畫鳳。卻不知山水怎樣?表哥若說得時,我當敬酒三杯。」世貞愛其聰慧博學。但聽她論畫,只言其表,未得其神,如今聽她試問,有意點化通悟,也不推讓,洋洋說道:「歷來丹青妙手,皆精於形,得其神。宋時山水畫,題材也甚廣,所畫遊樂、尋幽、探勝、山居、訪道、行旅及漁、樵、耕、讀無所不有。畫者寄情於筆端,集山川之靈秀,匠心獨具,體察幽微。有認為東南之山多奇秀,西北之山多深厚。」交談之時,階下有家人稟道:「啟老爺,這裡還預備著一班戲子,唱與老爺夫人聽。」 
  顧瓊道:「是哪裡戲子?」家人道:「是一班海鹽戲子。」遂遞上關目揭帖。 
  顧瓊卻是不語,卻將關目揭帖遞與夫人。顧夫人看了一回,揀了一段《玉宵女兩世姻緣玉環記》、須臾打動鼓板,搬演起來。下面唱得熱鬧,顧瓊卻是一句也不曾聽得進去,呆呆沉思半晌,竟道身子不爽,退下席來;顧夫人只道他果真身體欠安,也便跟進內廳,只留得世貞與柔玉姐弟三人看戲文。 
  且說那柔玉,自見到世貞,思慕他高雅多才,十分有情,芳心被那春情撩撥,竟一夜未曾睡好。 
  這時見父母俱已退席,只想到世貞近前親熱。心下難忍,又因人多礙眼,恐人看見不雅。思來想去,卻恰好壽兒淘氣,將那關目揭帖碰落地下,柔玉就勢拾起揭帖,送到世貞眼前,脈脈含情說道:「那戲中的書生,三年寒窗,九載邀游,背著琴劍書箱去京應舉,得了官時,為何不曾娶得妻妾?」 
  世貞回過臉來,向她一笑。柔玉也笑臉相迎,只為這一笑,就如癡了一般,哪裡還有心思看戲。 
  見父母只是不回,隨叫家人賞眾戲子每人一兩銀子。眾人謝賞散去。那柔玉便向世貞丟了一個眼色說道:「表哥可願教我畫畫去?」 
  世貞笑道:「昨日儘是空言,我哪裡會畫得什麼畫兒。」 
  柔玉癡心入迷,只是不放他走,又說道:「便是我畫,你在旁指教也好。」 
  此時壽兒跑來,一把抓住世貞說道:「莫去作畫,表哥只同我去耍。」柔玉不樂,將壽兒手背上打了一掌,嗔道:「小孩子家,不去讀書,卻盡搗亂。」世貞卻是不敢過分,眼見柔玉神情,忽又念起隱娘,想那元宵之夜,雖未定情,然隱娘芳心已許,如今遭難出外逃生,生死未卜,心下益發側然。眼下見柔玉暗暗含情,也喜她麗質嬌艷,性爽才高,只是不敢舉止冒昧,遂借口向姑父問安,辭別柔玉,竟向內廳走去。柔玉無奈,卻又捨不得離去,便陪他一同前來。正是: 
  眉將丹青做赤繩,空向桃源不遇春。 
  多情芳心唯自解,難將衷曲語他人。 
  且說世貞與柔王同到內廳問安,來進門時,隔窗聽那顧瓊與夫人竊竊交談,語聲雖低,言詞甚是激烈。二人心下詫異,不敢莽撞進去,竟呆立起來。只聽夫人似在飲位,低聲斷斷續續說道:「想我那侄兒為人正直,本是扶危救難,怎說他狂妄胡為?昨夜席間,眼見玉兒於他有意,我只此一女,視若掌上明珠,只待尋個穩妥人家嫁出,想那鄭府,雖是富貴,只是那公子不是正經模樣,玉兒一向不肯應允,莫若退了這門親事。侄兒且又英俊多才,朝中為官,便應了這門親事,也不至辱沒你顧家。」顧瓊不等夫人語畢,惱怒說道:「不可!不可!斷然不可!如何有退婚之理?況那嚴嵩是何等人,威勢不減天子,若與他家為敵,豈不是以卵擊石?那小畜生舉止狂傲,自言是來此省親,誰知他不是惹下禍事,或逃於此處避難也未可知?若將這門親事允下,一旦事發,豈不株連我全家,槓自斷送我前程?」 
  夫人歎息勸道:「相公此言差矣!侄兒雖是年輕氣盛,決非不曉事理的等閒之人。況且姑舅至親,怎能如此無情意,只胡亂猜測他的不是,如被侄兒知道,我們臉面卻哪裡去擱?」。 
  顧瓊兀自不聽,斷然說道:「你只恐臉面抹不開,日後釀出禍端,悔之晚矣! 
  如今既來之,且胡亂寬容他住上三兩日,便打發他一走了事,只是親事斷是應允不得。莫道只怕他不高興。」 
  二人窗外聽到此處,得面面相覷,卻是言語不得。那柔玉一腔熱情,卻又如掉入冰窖,一時心灰意冷,痛苦不堪,掩面哭泣跑回繡樓。世貞不想姑父竟這般勢札,趨炎官場,只覺氣血上湧,按捺不住,破門而入。正是:只道骨肉情意重,勢利偏向權貴親。 
  畢竟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待敘。        
第四回 拜月亭贈圖私會 姑蘇城走馬選妃    
  卻說世貞見姑父竟這般勢利,趨炎官場,只覺氣血上湧,按捺不住,破門而入。那顧瓊正和夫人說話,忽見世貞突兀而入,一時竟不知說些什麼,神情極是不自然。世貞原想奚落姑父幾旬,便拂袖而去,如今見姑母雙目垂淚,神情慘然,只怕傷了姑母情面,便軟下心來,施禮稟:「孩兒倉促離京前來拜望姑母,承豪姑父盛情款待,實是感激不荊今見姑母康泰,也便放下心來。只因舊日與友人有約,明日當去探望,不得久留,特來向姑父姑母辭行。」 
  顧氏夫人聽罷,猜到他是聽到剛才言語,心中甚覺不安,慌忙起身扯住他衣袖勸說道:「我兒才來一日,如何便要走,萬萬使不得。若有甚麼言語不周觸犯侄兒,只看姑母面上不與計較罷了1世貞見姑母急得言語慌亂,只差些哭將起來,心下甚是不過意,只好寬慰道:「孩兒本願多陪伴姑母些日子,只是不好負約,還望姑母體諒。日後但得空暇,定當前來拜望1那顧瓊聽到此處,知他識趣,正中下懷,便插嘴說道:「侄兒千里而來,理當多住留幾日。既是有舊約,也不便強留。明日老夫自當為侄兒設酒餞行。」世貞退出房來,顧夫人哪裡肯依,一把鼻涕一把淚,直和顧瓊鬧至半夜。 
  卻說柔玉小姐見父親無情無義,全不顧念自己終身,只攀鄭家權勢,把自己往火坑裡推,又欲將世貞驅出府門,心下悲痛欲絕,逕直哭跑回閨樓,茶不思,飯不進,心中暗暗怨恨父親道:「你把勢利招牌掛在額前,只攀鄭家權勢,反慢待表哥,苦不相憐;竟將女兒許配與那惡人,教我終身無靠,好不識人也!想表哥遭此輕薄,定然含恨而去,天涯相隔,永不再來。我一片相思向誰訴?」不由得眉黛凝寒,長吁通歎,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愁懨懨拂動絲絃,唱一曲《斗鵪鶉》道: 
  欣逢著才貌雙雙,恰好的年華兩兩。情相近,一瓣心香;歎終身,哀怨淒傷。管什麼鄭家勢狂?怎地伯嚴親難搪,猛可裡生不忘,一任價死難降。博得個月滿花芳,不枉卻人間天上。又唱曲《紫花兒序》道: 
  喚不醒雙親愚憨,道不盡誹惻柔腸。只為著心貪勢利,逼效鴛鴦,強結魔障。 
  卻教我終身孤苦怎依傍?豈甘心把那鳳花雪月俱撇蕩?如今俺兩情難忘,偏要結地久天長! 
  這時丫環翠荷自花園中折得一束桃花回來,剛上樓時,聽到小姐暗自傷感,卻是為世貞之事,心下同情,也不由暗自說道:「公子高雅超群,丰姿奇偉,老爺有眼無珠,卻把他當作禍端,真個是人心難淪1柔玉見丫環在妝台前往瓶中插著花兒,也自傷歎,輕輕問道:「翠荷,你方才自言自語,說些什麼來?」 
  翠荷一驚,圃首看著小姐臉色,試探說道:「方纔我從園中回來,見到王家公子從內廳出來,說是明日便要高去。」 
  柔玉驚駭得翻身坐起問道:「你可知卻是為得什麼?」 
  翠荷搖頭苦笑道:「王公子十年不來,卻來了一日便走,便是傻子,心裡也明白1柔玉平日看待翠荷,恰似知已姐妹,如今聽她說得這活,便把母親欲退婚許親,父親不允,恐他生禍遭受株連,故此欲驅他出府門之事一一說與翠荷。翠荷聽得,便直問一句:「小姐心下究竟是何打算?」 
  柔玉道:「我心已許,卻只恐他無情。」 
  翠荷道:「這般便好。小姐既有心於他,何不早作打算,明日公子一走,便是那鏡中花影水中月,連個邊兒都抓不著了。」柔玉稍稍思忖,便率直說道: 
  「也罷,如今事急,只怕些什麼,自古道『君子周急不濟富』,今夜初更時分,你約他到後花園來,待我表明此心,自省得空自愁歎。」翠荷點頭道:「小姐言之有理,只是我請他時,卻怎麼講?」 
  柔玉道:「你便講我園中拜月賞畫,求他指教。 
  他若來時便罷,若不來時,便講我雖得珍畫,不通知音,留之無用,當一把火燒盡,正對那冷意灰心。」 
  翠荷稍思又問道:「更深夜靜,倘若事情洩露卻怎好?」 
  柔玉淡淡一笑,斷然說道:「古來多少俠女做得好大事,我們兄妹怕些什麼。」 
  正是: 
  無意功名有意書,丹青雅意重鴻儒。 
  雲封玉屑雙拜月,一片冰心在玉壺。 
  不言丫環報信。只說小姐柔玉面對孤燈,煎熬等待。聽得譙樓更鼓初點,心下且喜且驚,輕啟門戶,同翠荷直往後花園來。二人到得花園之內,柔玉命翠荷在園門芭蕉石旁把守,窺視動靜,自己繞過假山,直向拜月亭來。點燃香燭,將那珍圖鋪設於案,只作祈禱拜月狀,兩隻耳朵,卻仔細聽著前後的動靜;一雙眼睛,只搜尋那左右的人蹤。正自心慌清急,忽見黑黝黝一人影向亭前走近,仔細看時,正是公子世貞,只喜得一顆心怦怦險些跳出喉嚨來。等到世貞來到跟前,柔玉道個萬福說道:「蒙哥哥應約前來,小妹敬請指教。」 
  世貞拜揖還禮說道:「世貞明日當去,賢妹有何話講?」 
  原來世貞赴約幽會,非為兒女私清,雖知柔玉傾心於他,但眷眷之心仍念隱娘,只因楊家遭禍,未曾許定,然俠義之腸,測隱之心,更使他不忍辜負她。今夜相邀,本欲不來,又知柔玉天真任性,若只恨自己,倒還不算什麼,只怕使起性子,果真將那千古珍畫連同一腔情恨付之一炬,自己則是那罪禍之根,便是後悔,也無可補救。況且自己明日便去,便見得一面,權作辭別,講明原委,想也無妨。 
  柔玉聽世貞講明日便去,心中慘然,含淚說道:「哥哥請來,可識得此畫麼?」 
  世貞道:「識便識得,但不知賢妹拜月何意?」 
  柔玉道:「哥哥酒宴之上,可曾聽父親講得,此畫雖為珍寶,卻是奴家的陪嫁?」 
  世貞微微點頭道:「這也聽得。」柔玉此時情動,秋波流盼,直盯住世貞問道:「哥哥可在內廳前隔窗聽得母親講道將奴許配於你?」 
  世貞鄭重說道:「賢妹何出此言?你本身有婚約,乃待聘娶,便是姑母講出此話,須知你我乃嫡親中表,禮法相關。」柔玉道:「那鄭家婚事,我死不肯從,哪個應允,哪個去罷了!若說姑表配偶,古來盡多。況上有母命,當不為私。今夜得贍儀表,奴以終身相托,這裡有父親所贈珍畫,便如奴身,今不以相薦為恥。 
  如若哥哥不嫌棄,敬請笑納。」 
  世貞委婉推辭,道:「此畫乃傳世珍寶。姑父以千二百金購之,視為家珍,賢妹雖是好意,只是不敢造次。」 
  柔玉聞聽此言。幽恨頓生,瞪圓杏眼間道:「此畫確值千金。奴身當不值干金、抵不得一張畫兒?」 
  世貞道:「豈敢!愚兄只恐賢妹忒地任性,倘有不測,使千古珍畫毀於一旦,故斗膽前來相勸。今賢妹私贈此畫,萬萬不可1柔玉見世貞語意皆堅,垂淚歎道: 
  「唉!罷了,正是,我本將心托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奴有從兄之意,兄卻如此無情;如今在你面前,我醜態盡露,反招君笑,有何臉面為人,留得此畫又有何用,罷!不如與畫同盡,抹去世上恥笑1柔玉說罷,淒然淚下,將畫兒揣於懷中,踉蹌奔向荷池,便欲投水自荊世貞見狀大驚,慌忙搶步上前將她攔腰抱住勸道:「賢妹不可如此。」柔玉癱軟在他懷裡,只是流淚不止,哽咽歎道:「我心太癡,枉作多情,反招得人間羞恥。自見君面之時,我心已屬君矣!如今遭此無情冷落,也是咎由自取,君既無意,救我何用,便是我人活得,此心已死矣1世貞攬柔玉溫香於懷中,聽她淒慘之言,便是鐵石人幾,心也軟了。暗自想道: 
  「蒙她一片熱心待我,難得如此一往深情。我若負情,眼見她要殉情喪生;若是允下此親事,想那隱娘隻身天涯,顛沛流離,誰可見憐?」歎息兩聲,又勸柔玉道:「賢妹不可如此,非是愚兄不從,只是……」說到此處,欲言又止。 
  柔玉聽他話兒活動,抬起淚眼間道:「只是什麼?」 
  世貞遂將隱娘之事一一向她敘說一遍。柔玉聽罷,心下思忖:「我只道他心如鐵石般冰冷,不想倒是賢德重情之人。他是人中琬琰,若能以身相托,使是死也瞑目了。」想到此處,真情益堅,含情說道:「哥哥少年英賢,蘊藉風流,使人欽羨。那楊家小姐身遭不幸,承蒙哥哥憐才仗義不見棄,實是令人可敬。我柔玉但得哥哥垂憐,但做偏房也情願1世貞見她情真意堅,甚是感動,便道:「既蒙賢妹盛情,只是世貞不才,羞得山雞配鳳凰,恐負娥娥芳心1柔玉見他應允,心下頓喜,起身牽起手道:「兄既見允,奴家平生之願足矣。須要星前月下,海誓山盟,兔使奴家有自頭之。」 
  世貞應允,二人重新設得香案,把那畫兒作媒證,素手相攜,雙雙跪於香案之下,望月拜上三拜,海誓山盟,永不相欺,自頭偕老,伉儷同歡。正是: 
  翩翩美少年,配蟬娟,丹青為媒實堪羨。心撩亂,話語甜,今宵了卻相思怨。山盟海誓拜月前。只恐分離各一天,別時怎得重見? 
  拜畢,柔玉益發情深,戀戀不捨道:「明日哥哥果真要去麼?」 
  世貞歎道:「如今世態炎涼,人情卻薄了,只道銅臭可誇,名利可逐,用得著時便親,用不著時便遠,著實可笑:世貞向是我行我素,卻受不得這般腌臢氣!明日是走定了,只是姑母恩深,恐冷落了一番厚義。」 
  柔玉也陪他歎息道:「只因父親仕途曲折,也便勢利起來。他時常講道,如今的官兒,都是為上司做的,但若保得烏紗,奉承便奉承,裝樣便裝樣,說假話便說假話,個個如此,且是那忠直良臣,便是為國為民說得幾句話時,哪個不惹出禍來?似哥哥如此肝膽之人,乃頂天立地偉丈夫,當是可敬可羨!只恨奴家不是男兒,不能伴哥哥闖蕩四海,作一番轟轟烈烈的事兒。」世貞聽罷連連點頭,道:「難得賢妹有此心,也便夠了。」柔玉復問道:「哥哥明日是何去處?」 
  世貞道:「我只對姑母講是舊友相邀,其實不過是借口,哪裡有什麼去處,便到蘇州遊玩幾日便回京罷了。」 
  柔玉道:「是水路還是旱路?」 
  世貞道:「自是水路方便。」 
  柔玉片刻不語,忽淒然歎道:「明日一別,不知何年何日相見?賤妾既是哥哥之人,便同去如何?」 
  世貞驚道:「不可!不可!姑父若知道,斷然不允,惹出事端,益發遭亂了。」 
  此時園外,有人輕輕咳嗽數聲。柔玉驀地想起丫環翠荷仍在門外。看看天時,早已暗月西斜,已是更深,柔玉不覺身上冷將起來。世貞見狀道:「想是夜深了。 
  賢妹請回繡閣罷,愚兄要去了。」世貞去字未落,柔玉已是淚花瑩然,柔情不盡,飲泣說道:「哥哥,你路上須要自己保重,只恨賤妾不能相陪了。」世貞道: 
  「賢妹放心,天色已晚,請回去安歇了吧1二人戀戀不捨,揮淚相別。正是: 
  話別臨歧各滲然,雙垂別淚意懸懸,咫尺天涯相思恨,卻使喬妝趕畫船。 
  且說次日顧瓊設得酒宴,為世貞餞別送行,顧夫人珠淚漣漣,拉著世貞手兒,兒長兒短,不忍分別,又是千般叮嚀,萬般囑咐,話語不盡,只說得世貞神情黯然,哪裡飲得下酒去。壽兒不知就裡,只是廝纏世貞不放,責怪他食言,不曾與他試對詩文。世貞卻暗自奇怪,設席半晌,唯柔玉不曾入席相見。顧夫人命貼身丫環去喚,丫環去得疾,卻也回得快,只道小姐並丫環翠荷俱不在繡樓。夫人只道她不肯見此傷感景象,也就罷了。宴席之上,顧瓊有意陪笑敷衍,世貞卻是無心應酬,不一時便酒殘席散。世貞辭別起身去了。正是: 
  揮恨別離去,冷落意中人。 
  且說世貞雇得一篷船往蘇州而來,時值三月天氣,正是和風習習,花雨紛紛。 
  綠楊枝上囀黃鵬。紅杏香中飛紫燕。踏紅塵香車寶馬,浮綠水畫航歌船。世貞只因心中鬱悶,沿岸雖是萊花翻黃浪,青山列畫圖,卻是無心欣賞,只覺得櫓聲咿呀生煩,水聲嘩嘩添亂。獨自在案頭擺張桌兒,解下佩劍,胡亂向船家討得些豌豆作酒菜,只管頻頻大杯狂飲起來。 
  船行數里,只見岸上一個松林,多是合抱不交的樹。林中隱隱一座庵觀,坐落山坡之上,周圍一帶粉牆包裹,向陽兩扇八字牆門,門前一道彎彎溪水,甚是僻靜。世貞看時,恰見一僕童隨著一個書生從林中而出。遠遠望去,但見那書生逸致翩翩,有出塵之態。到得岸上,也早望見世貞,招手叫道:「船是上蘇州去的麼?」 
  船家道:「正是,送一位相公的。」 
  書生道:「既如此,可帶我主僕一帶,便與相公同去,舟金依例奉上。」 
  船家道:「相公也是上蘇州游春玩要麼?待我問過艙前相公,只是老兒不敢自主。」 
  世貞聽得二人言語,又去看那書生,且是生得清秀丰姿,甚覺可愛,心下想道:「我孤單一人,正自煩悶,便帶了這二人去,與他們做個相知往來,到那裡做下處也好。」便對船家說道:「他既是也去蘇州,便下船來做伴同去何妨?」 
  船家聽得這話,便把船攏岸。那世貞到近前看那書生,吃了一驚,一頭上船,一頭直朝他盯看,只顧看。心裡暗想道:「我眼裡從不曾見得這般風流少年,竟是如此俊雅超逸,卻又面熟得很,似曾哪裡相識,可惜想不起來。」 
  那書生飄逸瀟灑,擺出大家風度,大搖大擺上得船來,和世貞見禮畢,只是望他笑。二人艙裡坐定,船家撐船離岸,卻值順風,便拽起片帆,船順風疾去。 
  二人艙中置得薄酒,世頁問道:「公子哪裡人氏,卻是如此面善?」 
  那相公復笑道:「我本太倉人氏,與公子本是同鄉,且曾同吃得酒席,如何不識?果真貴人多忘事?」 
  世貞拱手謙道:「只是在下眼拙,但是面善,卻記不起來,敬請見諒,敢問年兄大名?」 
  那公子哈哈大笑道:「我便弇州,姓王雙名世貞,乃當今天下才子,你如何便不知?」 
  世貞道:「世貞不才,區區不足掛齒,年兄何必取笑?敢問年兄何事至此? 
  是探親還是訪友?」 
  那相公道:「便是去姑媽家探親;非為別處人氏,就是昆山第一大家族顧家,只為姑父勢利,忍不得腌臢之氣,故一怒而別1世貞見他說的正是自己底細,愈發詫異,驚疑問道:「學生底細,年兄如何得知,以至見笑。願君一言,以解學生之疑?」 
  那公子道:「稟覆不難,求相公再用幾杯薄酒,容少停奉告。」 
  世貞心中愈悶,道:「酒已過分,不能領矣!學生惓惓請教,只欲解胸中之疑,並無他念。」 
  那相公復笑道:「君果不知否?弟贈君小詩一首,當明其中疑跡。」 
  世貞道:「望兄賜教。」 
  那公子裝模作樣,似笑非笑,沉吟片刻,低聲吟誦道:擬向昆山覓故翁,朱門霜冷鳥驚風。 
  落花欲去春無限,芳魂有意寄丹青。 
  好事既成誰索笑,屈身今去尚含情。 
  公子欲問真名姓,只在『軟碧』兩字中。 
  世貞聽罷,知他意有所指,細細玩味。「首句道:擬向昆山覓故翁,無疑是指自己省親之行。朱門霜冷烏驚風,分明是姑父無情,無意留客。那兩句:落花欲去春無限,芳魂有意寄丹青,便是花園拜月,丹青為媒之說了。好事既成誰索笑,屈身今去尚含情。這兩句明白,是指自己應婚蘇州之遊。未兩句:公子欲問真名姓,只在軟碧兩字中。軟碧,軟碧不正是——世貞想到此處,猛地一驚,便瞪大眼睛把那公子看個不夠,半晌終於明自,失聲問道:「你,你便是柔玉?1那公子得意笑道:「妾身便是。只道公子是天下才幹,不想今日也有愚蒙之時,正是那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也。」那僕童半晌不語,此時忍俊不住,也笑出聲來,上前施禮道:「適才多有冒昧,還望公子見笑海涵。」 
  原來那柔玉昨夜在花園之中問得世貞去處,便有心同往。餞別之時,顧夫人使丫環去呼叫時不見,卻是早已和丫環扮了男裝,暗攜寶圖潛出府外,雇覓得一隻涼篷船,早來至河岸松林等候。世貞哪知就裡,只是看得面熟,嚇煞也不敢想到這些,今見果是柔玉,猶自驚訝不止,嘖嘖間道:「賢妹卻是何為,怎得如此?」 
  那柔玉斂起笑容,嗔怪道:「我既是君之人,理當隨君去,卻有何不可?」 
  又道:「不日鄭府就要迎親,難道你仍要把我向火坑裡推麼?」 
  世貞驚道:「姑母尋人不見,家中不鬧翻天?」 
  柔玉微微笑道:「我已留得書信在房中。母親早有意將我許配於你,便是知道,想也不會見怪1世貞歎道:「好個賢妹,真真膽大包天,如今卻叫我如何是好?」 
  丫環插嘴道:「小姐現帶來那千古珍畫陪嫁於你,該知小姐情誠可貴吧?」 
  世貞聽得愈驚道:「如此更是瓦上添霜,益發糟了1柔玉詫異道:「卻是為何,便這般大諒小怪?」 
  世貞心中叫苦,搖頭歎道:「賢妹真摯情意,世貞感激不盡,只是這畫,非尋常之物,乃令尊千金購之,視如性命一般珍愛。雖說贈與賢妹作陪嫁,倘若發現不見,定然疑我世貞生得邪異之心,匡騙小姐,陰謀圖畫,若將事情告發,則壞你我一世清名,令天下人恥笑,禍患無窮矣1翠荷聽罷,驚得心頭卜卜直跳,慌亂問道:「公子言語極是有理,如今到得這步光景,卻如何是好?」 
  此時柔玉也心知自己莽撞,只為情絲所繫,不曾顧得後果。心裡這般想,只是口上不服,道:「如今事已至此,怕甚天塌下來!父親若翻悔滋事,自有母親見證作主1說話之間,忽覺船身震顫一下,停了下來,便有那船家將頭探入艙內稟道: 
  「二位相公,已是蘇州到了,便就此請下船吧。」事已至此,世貞無可奈何,只待安下身來,另圖良策。三人下得船來,柔玉、翠荷仍是男裝打扮,相隨而行,只往城內走來。只因這一來。正是: 
  芳心只求三春雨,真情卻化六月霜。 
  風流反被風流誤,斷送愁鸞泣新凰。 
  卻說蘇州城裡,本是極好去處,只見石街水巷,別具格調,人煙稠密,車馬紛紛。兩旁店舖林立,生意興攏到底是江南名城,和別處大不相同。三人一路走來,過一十字路口,市面熱鬧非幾。到一家酒店門首,見三開間門面,買賣興旺,招牌上三個字:「謝客來」。踏進鋪內,見果然好生意。三人揀得空位坐下,買下一壇金華酒,一隻燒鴨、一隻雞、一碟鮮魚、一肘蹄子,又叫得頂皮酥果餡餅兒,幾個搓面卷兒,量酒飯算賬,該三錢四分半銀子。三人吃著酒飯,世貞只不言語,思量如何打發柔玉並翠荷回去。 
  正吃間,忽聞街上人聲鼎沸,大呼小叫,且夾有亂馬嘶鳴,踏踏蹄聲。頓時滿街大亂。行人牽兒攜女,紛紛奔竄,有的掉了鞋兒襪兒,有的翻了筐兒擔兒;攤販貨架,俱被擠倒,雞飛鵝鳴,惶惶不安。 
  世貞只道海盜入犯,囑咐柔玉、翠荷躲避店堂,自己便嗆啷啷抽出佩劍,竟去門首觀看。世貞出門看時,心下暗暗驚訝,只見街上數十匹飛馬奔馳而來,馬上是清一色官軍。那飛馬盡在人群中衝撞,見得貌美女子,便將黃紙貼於額頭,隨後便有兵士將貼黃女子綁架而去。偶有人呼救乞饒,便有那官兵惡狠狠說道: 
  「皇宮選美,哪個敢不從,便是要你腦袋,也當拔蔥兒一般1世貞見是皇宮選美,竟如此非為,心下著實氣惱。 
  原來世宗皇帝貪淫,又喜齋醮,便在宮中寵得妖人方士陶仲文、粱高輔等人。 
  那梁高輔本南陽方士,年逾八十,卻鬚眉瞻白,兩手指甲,各長五寸,自言有吐導之術,且修得極好妙藥。你道藥中用著何物?乃是選童女七七四十九人,用第一次天癸露曬多年,精心煉製的春藥。服食之後,立見奇效,一夕可御十女,恣戰不疲,並云:「可長生不死,與地仙無異。」那世宗皇帝年已五十,精力寢衰,後宮嬪妃,不下百名,靠了一個老頭,哪裡能遍承雨露,兔不得背地埋怨,世宗也自覺抱歉。待到服食了那春藥,即與嬪妃等實驗,果然經久耐戰,與前比大不相同,於是龍顏大喜,傳旨選那八歲至十四歲的少女三百人入宮,待她天癸一至,即取作藥水,合入藥中,製作「先天丹鉛」。不想這一美差,竟落至趙文華頭上。 
  他恃著皇帝旨意,哪管什麼年齡大小,但見絕色女子,便盡加掠奪,將那年幼的獻與皇帝作藥物,卻將那青春妙齡的攜回京內,一部分討好敬獻世蕃,一部分供自己賞玩。 
  騷亂過後,街上空落冷靜無人。世貞回到鋪內,柔玉並翠荷迎出問道:「街上為何慌亂不安?」 
  洩貞憤憤,說出選美之事,三人搖頭歎息片刻道:「此地不可久留,務必速速回去,免得生出事端1三人起身,正待要走,門外走進兩個人來。前面那人,卻好生穿戴,怎見:頭戴忠靖冠,身穿錦緞服,正是官人打扮,年在四十上下。 
  只是生得身材精瘦,黃病面皮。一雙眼睛骨碌碌轉個不止,卻喜得嘴巴笑嘻嘻咧開。後面那人,網巾素服,四方臉龐,年方三十幾歲,卻是斯文模樣。二人說笑進得店內,那為首漢子見到世貞,先是一征,後驚喜揖手施禮道:「玉大人卻怎麼在此?這正是千里有緣來相會了。」 
  世貞看時,卻是湯裱褙。這湯裱褙原是世貞家人,識得好字畫,精善裱工,後因嚴嵩酷喜古董玉器、字畫珍玩,將他索去,樂得他工精藝巧,又善奉承,竟提薦他做了一個經歷。世貞見他身著官服,不知為何也到了蘇州。打趣道:「裱褙發跡了。此來蘇州,可是奉聖命選美而來?」 
  湯裱褙微微尷尬。自嘲道:「哪裡!哪裡!只是為相爺辦點私事。」 
  湯裱褙忙呼酒擺設。世貞欲去,二人哪裡肯依,死死纏住道:「千里相會,哪裡便去,只是不給小人臉面。孝廉雖居此城內,卻是與大人初識,也當賞些臉才是1世貞推辭不得,勉強歸座。只是柔玉並翠荷閃避一旁空桌兒上閒坐,只當與世貞不相識。 
  酒席之上,世貞間道:「此次奉旨選美的卻是何人?」 
  湯裱褙並不避諱,直言道:「便是老爺義子趙文華,工部趙侍郎便是1世貞冷笑道:「飛馬選美,黃簽加額,趙侍郎此功非小,回京見得皇上,伯是又要晉陞了1那徐孝廉見世貞憤慨不悅,笑笑插嘴說道:「經歷與此事絕不相干。經歷此來,乃是密托小人,為相爺府中搜尋購買一些名珍字畫古玩。」 
  世貞隨意問道:「可曾上手?」 
  湯裱褙道:「便弄到一些,卻是沒什麼貴重好貨。」 
  世貞道:「你相爺府中珍異,便是皇宮都不及,此地有何珍異,何蒙裱褙辛勞?」 
  湯裱褙俯耳低聲說道:「我家相爺與公子,偏是喜愛古玩書畫,若有珍異,自比性命看得還要重,既是吩咐,怎敢不來?」 
  言語之間,卻見一小廝慌慌張張尋到鋪內,見到徐孝廉,氣喘吁吁悄悄說幾句話語。徐孝廉聽得,慌忙起身告辭道:「二位大人權坐,小人家有私事,不便相陪,恕罪,恕罪。」說畢揖手作別,隨小廝慌忙去了。 
  湯裱褙見徐孝廉那驚慌模樣,回首哈哈取笑道:「孝廉端的個如花似玉娘子,且莫叫趙侍郎選去1又飲數杯,酒散相別。裱褙問道:「王大人且是哪裡居住,待小人抽空去伺候。」 
  世貞說道:「胡亂住一兩日便回京去了,不敢叫裱褙辛勞。」 
  辭別裱褙,世貞復同柔玉並翠荷出得店門。柔玉翠荷適才也聽得酒桌之上湯裱褙尋畫之言,暗自驚道:「哥哥:如今卻是怎的才好?」 
  世貞道:「小心便是。只恐姑父找你不見,覓人尋畫,鬧到此處,便麻煩了。城中不可停留,待我雇得船隻,仍舊送你們回去。家中若問起,便只道出外遊玩迷路,宿於庵中罷了.」柔玉雖是情意牽連,難托春心脈脈,不忍分離,沉吟片刻,遂默默應允。三人空尋一場驚慌,到城外走來,世貞雇一船,與二人道別,眼見扯帆去了。正是: 
  春心脈脈情人遠,流水飄香歎別離。 
  畢竟不知後事如何,下回特敘。        
第五回 徐孝廉獻妻謀寵 趙文華掠美施恩    
  且說世貞三人空尋一場驚慌,又出城來。至碼頭上尋雇一隻篷船,柔玉翠荷仍是男裝打扮,乘船而去。依依別情,挽不住流水已遠。 
  只說趙文華奉密旨選美,到處耀武揚威,勢焰熏天。令士卒在城內街巷飛馬直撞,但見絕色女子,便黃簽加額,如同趕豬羊一般,驅逐到一深院鎖閉起來。 
  因此蘇州城內人情洶洶,未免街談巷議,偷偷罵娘。那趙文華只恐人心不服,便秘密派得多人,沿街監謗。遇有不平之人,憤慨而言者,立飭拿間。杖笞兼施,重者便入獄。因此滿城之人,敢怒而不敢言。趙文華放下心來,便夜夜將那所選美女揀得一二名妙齡嬌艷者入府作陪,尋歡縱樂。無奈那所掠女子皆含淚賠笑,勉強奉迎,暖被霄裳,不得其妙趣,心中仍是厭煩。 
  蘇州最多樂戶,有名的歌妓,往此聚集。一日天色陰雨,趙文華不能出外遊玩,就寢寓所。一杯來了又一杯,直飲得酒氣熏天,仍是心煩不樂,便又命僕人廣索歌妓伴酒。不多時,歌妓陸續到來。 
  大家奉酒作陪,獻著色藝,都是嬌滴滴的面目,脆生生的喉嚨,撩人魂魄的姿態。 
  不獨助興,且醒神撩情。眾歌妓之中,有一少婦,獨生得天然俏麗,脂粉不施,猶丰姿照人,映入趙文華眼中,恰似鶴立雞群,不同凡艷。道她怎生模樣?但見: 
  水剪清眸,春桃拂臉,意態幽花殊麗,玉肢風前香軟。螺髻插紫金釵,如捻青梅窺小浚不教楚峽雲飛過,正是巫山夢裡人。 
  那趙文華看得呆了,嘴唇張一張,喝聲彩不知高低。只把空杯連連飲著,心兒卻飛去身旁,早撲到美人身上。且說趙文華看得出神,只把那空杯攥定,也不放下,只連連飲著。在座眾人,皆哧哧偷笑。趙文華醒過神來,也不臉紅,竟招手將她喚到跟前,賜酒三杯,說道:「眾芳姬暫歇,且聽她獨歌一曲,以飽耳福。」 
  那少婦施禮謝過,便不慌不忙,退卻兩步,拿起琵琶,嬌喉婉轉,唱了起來。剛剛唱得一句,趙文華道:「不必唱大曲,只唱小曲罷。」少婦嫣然一笑,唱《琥珀貓兒墜》道: 
  幽窗悄靜,恨月伴孤燈,枉了奴心寧耐等!只萬愁又醒夢難成,薄情,猛咬玉齒和你鳳拆鸞零! 
  趙文華便用扇子擊手心與她打板。只見她輕啟碎玉般兩徘皓齒,果然是雅韻悠揚,一板一眼,一音一節,作法又入情淳化,神韻惟妙,階下無不暗暗喝彩。她又續唱尾聲道: 
  冤家下得忒薄倖,割捨得將人孤零,那世裡的恩情,翻成畫餅! 
  趙文華聽出了神,越聽越好,越看越俏,不由得擊案稱讚。到了曲終,仍覺得餘音繞樑,裊裊迴盪。 
  時值湯裱褙湊趣問道:「這曲子唱得可好麼?」 
  趙文華道:「妙!妙!妙哉!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湯裱褙聽罷,反倒歎了口氣道:「妙是雖妙,只可惜這般英女,這般妙曲,只大人與小人飽了眼福耳福,不能把與相爺與公子賞玩1趙文華心不在焉應了一聲,又令此歌妓侍飲、那歌妓不敢推辭,剛剛幾杯香醪下肚,滋潤得春心,頓時臉泛紅暈,渦生梨頰。趙文華直勾勾將她瞧著,神魂都飛了,不覺骨軟筋酥,慾火如熾,一刻難挨,打熬不住,便滿滿斟得一杯酒遞與她,乘勢把她手兒攥祝那歌妓向他丟個眼色,嫣然一笑,低下頭去,愈發嬌羞生艷。文華就如癡了一般,便叫親隨賞眾妓銀子一兩,命一班女樂隊盡行退去。 
  眾人謝過賞散去,趙文華只將這歌妓獨留下來,正待引人寢室,忽有家人稟報:「有徐孝廉拜望老爺,在門外等候召見。」一邊說著,便將禮單奉上。趙文華正慾火難挨,猛聽得此時有人求見,頓時大怒,正待發作。卻見那禮單上恭列白米1五百石,名貴古玩字畫皆多,便消下火氣說道:「今夜公務甚忙,命他改日再來吧1待家人走後,趙文華引那歌妓剛剛進得內室,便上前一把摟住道: 
  「心肝,今日遇到你這般人物,便是死也值了1那歌妓含笑不語,半推半就,被趙文華擁入羅緯,急急解帶寬衣。 
  待到天明,趙文華令家人持十兩銀子,去她院裡送賞,只道留她唱數日曲,卻不放那女子回去。自此連宵歡娛,所有以前寵愛的美人,與她相比,味同嚼蠟,不去理會。數日之後,趙文華於枕席歡樂之間驀然問道:「你我恩愛數夜,竟忘記尋問芳名,你卻叫什麼名字?」 
  女子含笑嗔道:「姓名於你有何樂趣?我只當你終生不問呢1正是:蜂蝶只尋花中蕊,哪管牡丹與白芍。」 
  趙文華接連數日,只把功夫用在這女人身上。 
  那孝廉徐仁義先是來訪,他哪裡有空相見,及至孝廉相約,文華仍是推倭。 
  因是人情重了,偶爾也有所念,時值蘇州知府調任,趙文華便寫了個三寸紙條兒,囑咐家人給那徐孝廉送去,囑托道:「承那孝廉費心孝敬,至今仍沒甚官職,我離京之前,聞得義父還有幾張朝廷欽賜的空名告身劄付,今蘇州知府又調任,便把這知府空缺安與孝廉,令他即日便可赴任。至於命詔,待我與義父寫一書信,告之此事。日後行文補辦罷了。」 
  家人奉命而去。趙文華便提筆鋪紙,將徐孝廉如何孝敬之事備說仔細,又將所選美女數名以及徐孝廉所敬獻的古玩珍畫一一清點,密使心腹監護,星夜趕往京城。敬獻嚴嵩父子。 
  半月有餘,那趙文華對這女人,也漸漸厭膩。 
  一日無事,忽然想起徐孝廉屢次相約不曾去得一下,一時高興,使命家人備轎,逕往徐仁義私宅而來。沿街之上,正是熱鬧,人們認出是趙文華轎子,哪個不惶恐避讓。到得徐府果然好一座宅院。 
  但見門前一道水巷,泊得畫航漁船。兩岸桃柳生煙,隱顯出一帶白粉牆。走過石橋,一座三沿滴水磨磚門樓,上橫著王石匾額。朱門開處,遙見院內假山曲廊隱現,奇花異草爭艷。原來那徐仁義當了幾日知府,便買下如此宅第,這官果然做的! 
  趙文華到了門前,轎也不下,命小廝上前稟報。門人聽得是趙文華來訪,慌忙迎入府內,慇勤侍奉。只是那徐孝廉升了知府尚在衙門不曾回來,慌忙遣人去奠報。趙文華在廳內由眾人侍奉喝了幾懷香茗,無心等待,竟自去後花園遊玩。 
  果然好座花園。但見:徑鋪彩石,紛紛盡點蒼苔;檻作雕闌,處處奇葩異卉。天桃鳴翠,聲瀝咽萬株楊柳鴛啼;行沾清昧,看盈盈醉步袖滿幽香。鳳台龍沿,猶聞洞蕭引鳳儀;竹閣松軒,俯見青萍躍金鱗。假山拳石,碧洞通幽藏意趣;牡丹亭畔,滿院海棠飛粉蝶。 
  更看那薔薇架、茉莉檻、芍葯畦,疊錦鋪.絨,一簇簇芳溶錦繡;又見那浴鶴池、印月池、濯心池,新荷正吐尖尖角。又有那玉雪軒、擁芳軒、醉月軒,冰斗瓊扈浮碧液。池亭上下有太湖石、紫英石、錦川石,簇簇叢生鳳尾竹;小徑西側有紫蕙檻、金萱檻、鳳仙檻,嬌嬌艷艷斗繁華,含笑花顫顫巍巍,堪描堪畫;美人蕉夭天灼灼,可詠可題。一處處紅染胭脂潤;問芳菲不數彩繡圖。萬卉千葩齊吐艷,滿園嬌媚逞光輝。 
  趙文華被園中景物所吸引,隻身一人,在那假山邊,曲池畔,畫闌前,花徑中,獨自游賞玩味。只見群芳竟艷,萬卉爭春,琳琅滿目,應接不暇。走到粉牆東側,見花叢深處,有三五個丫環,在花陰下笑耍撲蝶,真真是人面桃花,嬌艷含羞,令人心往神馳。有《金落索》為證:相約鴛花隊,偷笑啟煙扉。清晝乍來,裙飄香露醉。扇逐蝶飛,環珮聲脆。拍入花底心半醉,玉筍輕拔分嫩蕊,蹴蓮鉤踏芳叢碎。猛回首,一聲嬌咳蹙黛眉。見它翩翩成對,旖旎低回,翻過那粉牆飛。眾丫環貼足撓首,執白紗團扇連撲幾撲,那粉蝶雙雙飛過粉牆去了。正在懊惱,見趙文華在一旁竊竊相笑,卻不曾認得,慌忙含嬌跑去,到曲水橋邊,只聽一聲女子嗔怪:「瘋丫頭慌得什麼?」語聲未落,卻從那月亮門中走來一女子,左右有丫環攙扶,逕入園中而來。原來這又是知府徐仁義新納美妾。趙文華看見她時,果真花態翩趾,柳腰裊娜,蓮步輕移,真有花魂回飄之妙,不由又是一驚。有《二犯江兒水》為證: 
  啊娜乖巧,真真個啊娜乖巧。飄飄廣寒宮人,袖籠天香筍芽纖俏。細腰肢,一捻小,穩蓮步輕遙湘裙斜拽露,只把魂消。釵鳳頻擂,紅唇嗔,嫩臉俏。嫦娥醉嬌,絕勝那嫦娥醉嬌。羅緯香衾,何得以鸞顛鳳倒! 
  趙文華看得呆了,氣也不出一下。只見那女子摘了一朵芍葯,先是用纖纖玉指捻轉,後又銜在嘴裡,用皎皎玉齒咬得上下抖動,竟分不出臉兒花兒,花兒臉兒。她風搖楊柳般走到那通向小亭的橋上,卻又不進亭,只倚著橋畔花檻,將那花瓣一片片扯下,拋人荷池水中,竟看著那游魚,銜著花瓣追逐戲耍。自覺有趣,粉面之上,竟逗出一個梨渦般的笑靨。此時,趙文華看得呆呆癡癡,慾火升騰,卻是那錦衣胯下,直戳戳立起旗桿來。偶望得水中自己相貌,已是兩鬢霜染,髭鬚斑白,益發感歎,更是按捺不住,恨不得立時就做一團兒,怎見得?有詞為證: 
  意馬心猿,偏向枕畔春色,沉醉戀花陌。果然年老心未老,滿頭花壓巾帽側,鬢如霜,須似雪,自嗟惻!酒、色、財、氣古今有,得歡娛時且歡娛:貪戀有何妨,莫道怕作短命鬼,如今已過中年客。且留些,妝晚景,儘教白。 
  趙文華心下想道:「人生如夢,轉眼百年,管他諸多作甚,這眼前美人,卻是放她不過!這樣想時,便彎腰拾得一瓦片,向那水底美人影處一丟,只聽咯地一聲響,但見波影搖亂,驚動美人。二人目光相接,正待說話,只聽得門外腳步聲急,卻是徐知府慌慌張張趕了進來。望見趙文華,一副受寵若驚模樣,深深躬身揖手道:「不知大人大駕光臨,小人失迎失敬,罪該萬死,乞請大人見諒。」 
  文華聽罷哈哈大笑,一面將徐知府攙起,眼睛卻仍向美人溜去。只見此時那美人身影一閃,卻已出得園去,方才專心對徐知府說道:「你我兄弟,不必客氣。 
  此處非官場,還是隨便些好。」 
  那徐知府聽趙文華兄弟相稱,頗是親近,又驚又喜,慌忙陪笑說道:「大人聖德鴻恩,小人啣環難報。如此相呼,便折小人壽了。」 
  回到廳內,徐知府慌忙設宴盛情款待。雖是自家便宴,只因徐仁義承蒙趙文華薦拔,如今升做知府,自是與往日大不相同。怎見得,有曲為證: 
  宴,宴,宴!人情始見,醉意生,方寸亂,玉液穿腸,瓊漿引線。交際結新盟,應酬除舊冤。官場決不可無,家宅因人而看。舉杯豈是逢知已,相邀只為烏紗顫! 
  兩人安席歸座,開懷暢飲。真個是宴排異皿奇杯,席展金觥玉盞。金華酒、麻姑酒,各標珍異;珠窯玉盤,儘是四季鮮果,山珍海味。更有那粉面丫環斟酒侍奉,慇勤陪伴。徐知府起身敬酒道:「恩入光臨寒舍,實是小人全家之幸,當開懷暢飲。」 
  趙文華心懷叵測,叉手相接,自是熱情,笑笑說道:「尊下日前所獻心意,文華一一轉贈相父。今日榮華,全是相父恩典。文華無功,多蒙賜酒,真真不敢抵受:」徐知府見他熱情自謙,更是百般敬重孝順,慇勤說道:「小人本一寒儒,若非大人周全,焉有今日榮華。奈何身力卑微,便當犬馬,恐也難以相報1杯來盞去,二人溫文爾雅,笑臉相迎,心下都暗懷鬼胎。那文華一心仍在思念著園中美人;徐知府卻口口聲聲只說無力報恩,只圖攀龍附鳳。雖然不能面見嚴嵩,卻借他於兒子穿針引線,以圖日後陞遷,二人談得情熱意濃,卻都是借酒為媒。又有詩道那酒的妙處: 
  酒,酒,酒!邀朋會友。君心熱,意綢繆。名呼食前,禮於茶後。邀寵不可無,懷情須教有。能消心下冰霜,敢壯膽氣如牛。相爺沾唇自許諾,佳人入腹共風流。 
  趙文華三杯入肚,慾火如熾,藉著幾分酒意,裝作隨便對徐知府說道:「人道天下美女,蘇州最佳。聽說府台金屋藏嬌,果是絕色傾城,千百里挑一,只是不曾識得芳容。今日你我兄弟私宴,絕無外人,當同飲無妨。」徐知府聽得此言,不僅不怒,卻竊竊暗喜。心中思忖道:「婦人言語,當比我方便得多。酒席之上,若能替我求得幾句情時,不怕他不依。」於是命丫環喚美姜盛裝出見。 
  不一會兒,只聽得屏門開處,環珮聲清,兩名侍女,擁著那園中賞魚的麗人慢步出來。人未近前,只聞那脂粉氣馥已足令人心醉,加以體態輕盈,身材裊娜,彷彿嫦娥下凡,仙女臨席,比那園中遙遙相望時,自是不同。那婦人走至席前,輕輕道個萬福,斂衽下拜。驚得趙文華還禮不及,急忙離座。 
  袍袖閃時,先將酒壞兒碰翻,漿液淋漓,順那桌角直嘀嗒。後又拂動菜盤,看那潔淨袍袖,盡被湯汁浸染,湯一片,油一片,痕跡斑斑。那侍酒的丫環竊竊掩嘴直笑,趙文華哪裡知覺。直到美人禮畢入座,方才發現,連自己也笑了起來。 
  徐知府忙道:「不妨,不妨,下官現有莽袍在內,可與大人更換,只伯委屈了大人身份。」 
  趙文華色情已動,卻瞅著那婦人拿話打趣道:「今夜便做個知府,便正是三生之願。」 
  那婦人原本勾欄之女,今見他話語撩撥,雖是面飛紅暈,哪裡敢惹,只裝作不懂,也不言語。那文華見此狀,只暗猜道她芳心默許,色膽愈大起來。待值席的丫環揩抹淨桌椅,換上知府的莽袍,竟藉機離開上席,坐到婦人對面的位子上來。 
  三人另斟佳釀,接連又飲了幾懷。趙文華酒意有了五分,桌上賠笑給那婦人敬酒,桌下卻用腳兒暗暗去勾那婦人三寸金蓮、婦人更加羞怯,臉兒象蒙上紅紗,益發光彩照人,心欲離去又不敢,只怕得罪他,無奈將一雙腳兒左躲右閃。徐知府哪知就裡,只是談笑,只是斟酒,只是拉攏親近。 
  一番酒席,從午時飲到暮至。三人飲得訣活,直到一輪明月從東上來,仍是不散。那文華與知府,俱道是酒逢知已乾杯少,杯來杯往,徐知府已是醉眼蒙隴,早有九分酒意,言語不能自己。唯趙文華心內清楚,原來袍袖又濕了,只借掩面飲酒之機,將那杯兒往袍袖裡灌。看看時機已到,趙文華佯裝醉樣,絆絆磕磕說道:「足下今日富貴,可知從哪裡來?」 
  徐知府只覺頭暈目眩,酒往上湧,哪裡知他心意,仍是討好說道:「小人無德無才,今日富貴全憑大人賞賜。」 
  趙文華佯醉笑道:「你我兄弟,何出此語,文華雖是不才,但有用到之處,當盡力效勞。」說畢立起身來,故作踉蹌之態,走得幾步,將自己那酒濕的袍服拿起道:「兄弟既是如此厚情,看在嫂嫂的面上,便把文華的官兒,也讓給你罷。」 
  徐知府也踉蹌立起,搖晃幾下,穩下身說道:「不,不可,大人酒,酒多了,委實不可。」趙文華借酒裝瘋,又推又搡,只是讓道:「兄弟乃手足之情,何、何必客氣,我的,便是、便是你的,你的,便是、便是我的1那婦人見趙文華酒後失態,鬢鬚斑白年紀,只是一口一個兄弟,一口一個嫂嫂的叫,又把官兒推讓,只覺有趣,哧哧笑出聲來,打趣向丈夫說道:「趙爺既是有心讓你,你便收下何妨?」 
  趙文華仍裝醉笑道:「便是這話實在。若不肯收,只、只是信我不過麼?」 
  徐知府慌忙辯道:「大人,大人高拾小人了。今日我得、得此富貴,已是領、領情不盡了。」文華上前,一把抓住他袍袖道:「文華奉命選美而來,孤、孤身至此。你不領我情時,只、只怕是我有求於你,你也不、不肯幫我的忙了。」 
  徐知府確實已醉,哪知就裡,見他說出這番話語,漲紅了臉龐,忙辯解表自道:「大、大人忒、忒是小看小人了。想、想我一身以外,俱、俱是大人恩賜。大人只要吩咐,便是肝腦塗地,也在、在所不辭。」文華斂住笑容,近前問道: 
  「此話當真?」 
  徐知府急切表自:「下官豈、豈敢有假。」趙文華復又追問:「足下果是真心?」 
  知府指天發誓道:「蒼天有、有眼,須知我絕、絕非食言之人1趙文華笑笑說道:「此回此便有一事相求,不知肯與不肯?」 
  徐知府揮袖說道:「凡、凡君所愛,勁盡可取去。」 
  趙文華滿臉堆笑說道:「足下已有明命,兄弟何敢不遵。」一面說著,卻健步出得廳去,向隨人密囑數語。那隨役入得廳采,搶至席上,竟擁出這美婦人至廳外,上得轎中,趙文華也飛身一躍入矯,欠身與徐知府拱手說道:「如此便生受了,生受了1說畢飛快出門而去。 
  徐知府哪裡提防,先是見擁出愛妾,已自驚呆了。待到驚得醒過酒來,啷蹌追至門外,已是無從追挽,只好眼睜睜隨他而去。僕役自是不平,欲為主子效力追趕,反被徐知府攔住,懊惱歎氣說道:「也罷,也罷!事已如此,不可聲張,且不要為了一女人,壞我終生大事。」僕役聽他這樣一說,好氣又好笑,隨即作罷,略略勸慰主人數語,便各自散去。 
  這一夜,徐知府只是孤衾冷被,空歎寂寞,獨自望著那窗外的月兒發呆。但見那月光,冷冷清清,穿行雲隙間,孤愁哀憐。又有曲寫那月兒道: 
  月,月,月,無休無歇。冷淒淒,雲遮遮。少見團圓,多逢破缺。古今多少事,最是難訴說,陰晴原本無常,沉浮幾度明滅?穿窗夜半驚客夢,只遣離人情慘切。 
  將近五更,徐知府剛矇隴睡去。忽聽門外人聲喧鬧,吹吹打打,甚是熱鬧。 
  起身正要出去,忽見家人引得報門人進入廳內道:「恭喜大人!賀喜大人。」徐知府道:「喜從何來?」報門人道:「奉相爺鈞旨,大人榮遷江浙巡撫御史,特來報喜。」說罷隨將龍衣莽袍,粉底京靴,一併獻上。 
  徐知府當即穿戴起來,莽袍加身,玉帶懸腰,真個神威赫奕,儀表肅穆,好不威風。心下歡喜,自不必說。當即把些銀兩賞給報門人及家人,大搖大擺,正要進得房內,忽報門外來客,徐知府出去相貝,但見府衙內各房科都有賀禮,來代他插花掛紅,彩旗錦帳極其華麗。他一一寒暄酬謝,正要請酒謝客,忽然又一彩矯徑直進得門來,停在廳外,趙文華下得轎來,哈哈大笑,攜著一艷妝女子徑入酒席落座。他仔細看時,又吃一驚,原來這女子,正是那掠走的愛妾。只見她面鎖愁雲,淚花盈眶,只是向他偷偷張望,並不說一句話語,他正自詫異,又聽趙文華大笑說道:「足下今日昇遷,可念奪美之恨麼?」徐知府趕忙拱手陪笑道: 
  「哪裡,哪裡,承蒙大人連連舉薦,下官自是感恩不荊區區女子,幸蒙大人垂愛,理當親自奉獻府內,敢勞大人費心。」 
  話語剛落,只見那愛妾驀地立起,粉面含怒、杏眼圓睜,含淚斥道:「負心賊子,奴自從嫁你以來,對你千恩百愛,慇勤侍奉,不想你人面獸心,竟然獻妻謀寵,便是官兒再大,坐到皇帝位上,不伯天下入恥笑麼1責罵完畢,竟驀地將酒桌掀翻,只聽希哩嘩啦一陣響時,滿桌盤兒、盞兒、碟兒、碗兒紛紛落地打個稀碎。滿桌之人,躲閃不及,一片呼叫。徐知府一驚,等醒來時,卻是南柯一夢。 
  驚息梢定,只見桌案上燭淚已盡,那燈花跳得幾躍,忽地滅了。只有一束朦朧清冷的月光,照進黑黝黝房間中來。孤裳冷被,最生幻念。細細品味夢中景象,心裡卻是亂糟糟一團,苦、甜、酸、辣,不辨其味,想起愛妾的淚臉兒與責斥,心中罵道:「趙文華呀趙文華,你真真是個衣冠禽獸,仗得你奸相乾爹威勢,奪人妻女,無惡不作,真乃奸詐刁鑽的歹徒也1懊惱一會兒,一時又想道:「事已如此,罵有何用,果真若能加宮晉爵,圖得來日富貴,便捨得一賤妾,又算什麼? 
  冤仇宜解不宜結。便吃得眼前小虧,須看重來日大便宜。再說天下絕色女子,何止千萬,女人便如那馬桶,只圖用時方便,換換又有何妨?若果真以一個『馬桶』換得半世富貴榮華,何樂而不為?」想到自己絕妙的比喻,竟然笑出聲來。 
  次早起來,自將許多煩惱拋之腦後,不獨不見怪趙文華,猶恐趙文華奪己之美心下欠安。日後斷絕往來,於自己仕途不利。思忖片刻,驀地想起那愛妾平日藏有一隻珍貴玉杯,便找出來藏於袖中,命家人備得轎子,直往趙文華住所去獻杯問安。正是: 
  意向機綠尋鱗鳳,甘拜豪門作犬鷹。赤繩已系氤氳使,猶聳噁心覓新盟。 
  欲知後事如何,下回待敘。        
第六回 供狐媚狼穴認賊父 宣秘宗佛堂施淫心    
  且說徐知府被趙文華奪走愛妾,不獨不見怪文華,反倒擔心他奪己之美心下欠安。自尋思道:「著是他疑心自己見怪懷恨,日後斷絕往來,恰似雞飛蛋打,於己仕途不利,如今時勢,正是有錢王八大三輩,會鑽會拍作大官。天理良心,值幾多錢一斤?不如忍下這口惡氣,順水推舟,倒落得個人情。怕什麼世人罵自己獻妻取寵?笑罵由他們笑罵,好官我自為之。」暗自一笑,心中踏實下來。遂連忙備得禮物,又將愛妾平日喜愛珍藏的一隻珍貴玉杯找出,藏於袍袖,便命家人備上轎子,逕直往趙文華住所去獻杯問安。 
  原來這文華居處,正是嚴嵩私宅。那老賊因潑天富貴,除京都外,便是在南京、揚州、蘇州、南昌等地私宅,不下十幾所。徐知府下了轎,請門人往裡通報。 
  此時日高三竿,趙文華仍沉睡未起,只因他新獲美人,夜間在枕席上多下了些功夫,神清疲倦,睡得香甜,便也起得遲了。 
  徐知府在門前等得心急,難免胡亂猜思。想到自己愛妾被他人夜間擁抱於懷,行雲雨歡樂之事,便是宰相肚子,那船兒也要顛上一顛,心裡悠上悠下不是個滋味兒。胡思亂想一陣,想開了,正自勸慰自己,裡面趙文華也已起床。家人引他進入廳內,遞上手本,行了庭參禮,才將玉杯獻上。 
  趙文華把玩玉杯,欣賞良久,歡喜不盡。命侍從收藏過後,又直勾勾望他一會兒,嬉笑問道,「賢弟夜間可睡得好?伯是眼圈有些紅腫了吧?」徐知府心嚇一跳,忍下羞辱,慌忙叩頭道:「夜來之事,是小人得罪老爺台下,特一早前來負罪請安。」 
  文華甚是詫異,道:「卻是怪事,賢弟何罪之有?」 
  徐知府長跪稟道:「小人富貴,皆大人鴻恩所賜。想那區區小妾,既蒙大人垂愛看重,小人禮當親自奉獻。不想卻勞大人費神,怕只怕小人不曉得敬意,甚是不安。此家藏玉杯,也算得世上珍玩,小人祖輩家傳,原為小妾珍愛,今一併獻上,略表一點敬意。」 
  趙文華心下大喜,慌忙下座攙抉,笑笑說道:「既承厚意,盛情難卻,就收下了。賢弟快快請起,請起1徐知府哪裡肯起,跪得實在,又遞上一個手本說道: 
  「小人蒙大人天恩赦宥,恩同再生父母,便作犬馬也難報,情願投在老爺位下,做個義子,現備淡金幾兩獻上,以表兒子一點孝意。」趙文華看過手本,見上面寫有黃米百石,古玩數件,愈發歡喜,牽手笑道: 
  「兄弟太破費了。才已領過,這定不好收的,便領情了。若說親近,還是兄弟相稱的好。如此稱呼,怕不敢當。」 
  徐知府見他心下歡喜,納頭便拜,道:「爹爹德高望重,又蒙相爺恩賞,兒子在膝下,只怕折了爹爹的福呢1趙文華見他謅媚卑躬之態,樂得嘻著嘴笑,攙他起來,扯著他手兒,邀至內室。兩人並肩向內室定去,各自懷著心事,好似風車一般轉動。一個心喜巧奪美女,反倒因此生福,白得珍貴玉杯及許多金銀,又被巴結落人情;一個心喜有幸結交權貴,冷不丁牽上條熱線,便連朝中也有了靠山,為日後平步青雲,恰似搭起個雲梯。 
  到得門前,徐知府站住腳步,抬頭一看,只見一個法圈門,掛著一個大紅緞子繡花的門簾。門簾上誘的花紋,中間繡著兩隻獅子,一隻大,一隻小,叫做「帶子入朝」,又叫「太獅少獅」,氣魄非常之大。這原本是嚴嵩為取吉意,暗示他們父子自已。如今徐知府看了,更是稱心,自以為還未進門,先逢此圖,天命如此,認做吉兆,心中著實歡喜。走到裡面,但見擺設更是豪華堂皇,螺鈾床,太師椅,全套楠木傢俱。壁上全是名人字畫,台上擺得古董玩器,卻不知是從哪裡掠獲。這壁廂掛的焦尾瑤琴,那案上擺得殘棋半局。屋裡的雕刻也是精細非凡。 
  這兒是全套《八仙過海》,那面是整部《西廂記》,以及《二十四孝》、《和合二仙》種種,果真是琳琅滿目,美不勝收。看到床欄上,徐知府吃了一驚,見兩面雕著倒掛金龍。鳳凰展翅,形態逼真,栩栩如生。徐知府想道:「便是皇帝,才睡得龍鳳床,除皇帝皇后外,何人敢用?假若皇帝知道,豈非圖謀不軌,耍招滅門之禍?難道這點道理,他也不懂,也忒是狂了1再仔細看時,方才明白,哪裡是什麼龍鳳床?這邊原不是龍,卻是一巨蟒,粗看上去,不差分毫,仔細瞧來,龍有五隻爪,叫五爪金龍,這蟒只有四隻爪,雖同是一樣氣魄,也便無犯忌與不妥了,那邊也不是鳳凰,卻是一隻孔雀。何以見得?原來那鳳凰神姿高貴,儀態端莊,而孔雀艷麗,卻天生幾分媚氣,這是神姿之別。論起形態,鳳凰是絕不開屏的,而孔雀則神喜屏開,這裡雕得雖是微開之勢,也便無忌諱了。徐知府心下晴歎他欲圖華貴,卻又不露把柄,可謂用心良苦,已所不及了!正是:堪笑權好慕龍鳳,妄求非分盜天功。 
  且說二人進得內室,那美妾承蒙雨露新歡,起床不久,正倚著妝台施粉塗黛梳理,纖纖玉手,攢得金奴,又拾翠鳳,驀地從圓鏡裡面,見文華領進一個人來,恰是昨日夫君,今日門客!又是驚訝,又是羞漸,也不回頭,只從鏡子裡面瞧著,越瞧越羞,連鏡兒也紅了。倒是徐知府知趣,心下雖也一驚,卻立刻平靜下來。 
  自知呼不得夫人,叫乾娘一時也欠妥,梢一思討,便拱手施禮道:「小人冒味,拜見娘娘,敬請乞諒1妙哉,娘字下面,又加一娘字,順情入理,倒也相當。時人有《剔銀燈》專道此時情景:與誰,同睡?蹬翻鴛鴦被?酸水湧上鼻腔澀,哭笑不是味。巢散鵲移,舊夢難回。張張口兒怎喚你,娘娘,別嘴!強笑胡答對! 
  這裡一聲娘娘未落地,那婦人心兒悠地一顫,身子微微一抖,又聽地上啪地一響,早是手裡金漢落地,臉上騰地燒將起來。恰待貓腰去拾那金釵。不料袖子一拂,竟將桌上鏡兒碰倒跌落,一聲響時,跌成無數碎片。又有詩道此景:往日夫妻今日客,幾分情意幾分錯?一聲娘娘剛出口,心未近時鏡已破。那婦人自是羞慚,不知如何應酬。欲待言語,不知說甚才好;欲待躲避,心下又不捨。卻是說也不妥,不說也不妥;留也不妥,躲也不妥,只是貓下腰來,心裡小鹿般突突跳著,臉兒火一般燒著,手兒微微顫著,只是一片片揀著地上的碎鏡遮羞。 
  文華見伏,卻嘻嘻笑道:「如此看來,倒是舊情不忘了?」 
  徐知府識趣,便笑笑接言道:「破鏡難圓,也不必再拾了。」丫環捧上茶來,婦人接過,先奉與文華一杯,又將一杯遞到徐知府面前,卻不遞與他手裡,只用纖細手指輕輕一推,便扭頭去了。 
  徐知府先扯過一張椅子,倚桌說道,「請爹爹上坐。」文華道:「豈敢,豈敢:還是對坐的好?」徐知府哪裡肯依,推讓半晌,發急說道:「爹爹不肯上坐,兒子只好站立一旁侍奉了。」那婦人初聽徐知府喚文華爹爹,先是一驚,自當是耳錯,後來竟見他爹爹長、爹爹短呼個不停,便用羅袖半掩嘴兒,忍俊不住,哧哧偷笑起來。待文華呼她人坐,她只是不肯;徐知府拱手上前相請,便愈是不好意思,看她尷尬情態,文華哈哈大笑,,徐知府也強擠著面皮,嘿嘿賠笑起來。 
  茶畢,家人奉上酒餚,那婦人仍不肯人坐,兩人勸讓再三,方將一張椅子挪開桌旁,不遠不近坐下,為二人斟酒對酌。徐知府道:「相爺天日之表,紅日方中,向居京師;孩兒草茆微賤,何日入得京師,仰瞻他老人家龍顏?」 
  趙文華道:「爹爹雖居相位,卻是代聖上親躬朝政,日理萬機,甚是繁忙。 
  待我回京之後,將賢弟孝敬之心稟報就是了。」 
  徐知府道:「爹爹在蘇州可住多久?」 
  文華道:「今來江浙,名為提督,巡視軍務,平撫海盜,實為聖上選美,暗為相父搜尋古玩珍畫,可謂身兼三任,公私兼有之。撫倭寇之事,我自托與宗憲辦理,無須費心。選美之事,近日便可了結。只是相父與我那世蕃兄弟極是酷愛古玩珍畫,凡天下所聞所有,盡搜尋之。臨來之時,又托咐再三,並命湯裱褙相陪,以辨真偽。我向聞吳中多書畫,故繞道而來,事至如今,尚未有什麼珍奇貨物上手,還須搜尋數日」徐知府道:「不想那湯經歷卻是裝裱行家?」 
  趙文華道:「那湯裱褙果算得當今裝裱行家,大凡天下字畫,一眼便可識得真假。便是古玩,也甚精通。他本在巡撫王抒門下,後至相府,頗為相父鍾愛器重,便提拔為經歷。」 
  那婦人半晌不語,如今卻詫異道:「裝裱字畫的人兒,也可當官麼?」 
  趙文華笑道:「你便不明白了,你道那官兒,都是有才有德人做的?天下高才聖德之人多如牛毛,但於我無益時,給他官兒何用?豈非養虎為患?何為才德? 
  為我所用者,便是有才;順從聽命者,便是有德。就是皇上,不也是把那養在宮中畫畫的,封為錦衣衛麼?」 
  婦人歎道:「這些宮兒,哪個肯服?」 
  趙文華道:「這便是婦人之見了。想那權勢,甚於刀杖,無權便是孫,有權便是爺。一旦權勢在手,順我者昌,逆我看亡,只怕那不要命的,才曾不依1婦人嬉笑道:「這等說,便愈是官大,愈發狠心了?」 
  趙文華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古今一理1徐知府聽得這話,恰似是對自己說的,暗思忖道:「奪妾之事,虧得未和他計較,若便認得真時,豈不毀了我前程。幸喜今日聰明,討得親近,今朝中有相爺做靠山,怕日後圖不得高官厚祿」想到這裡,便癟著笑臉說道:「孩兒無能,卻也是此地父母官,相爺既托爹爹搜尋古玩珍畫,孩兒也自當效力1趙文華搖頭歎道:「說便容易,要辦時卻難了。 
  大凡世上珍寶,收藏之人,哪個肯露?莫說收買,便是尋訪個蹤跡,也如登天之難1徐知府聽如此一說,先自犯起愁來,只恨不能一時效勞。思忖片刻,忽然拍掌說道:「有了,現今擺著一個,何不尋他一尋?」 
  趙文華心中一喜,道:「卻是何人?」 
  徐知府道:「想那文徽明,也算得上當今名人,書畫俱佳,與唐伯虎、祝允明、徐幀卿,人稱『吳中四才子』,文筆遍天下,一字便值千金。現今辭病在家,那長州離此不很遠,何不去求他字畫?」 
  趙文華初聽之時甚喜,等他說出文徽明三字,恰似摔進冰窖,從頭至腳都涼了。苦笑說道:「你只知其名,不知其人。那老兒,甚是狂妄古怪。叫化子求他字畫,倒肯賞臉,只是偏不與富人,尤不肯與王府中人,說什麼『此法所禁也』,莫道是不肯賞你我臉面,便是周、微諸王以寶玩相贈,求他字畫,不啟封便還之,哪裡肯寫半字?前時曾有外國使者道經吳門,望裡肅拜,他卻見也不見1徐知府驚詫道:「如此說來,便是相爺,也不肯賞臉?」 
  趙文華道:「相父也曾屢次求他,只得一福字,卻還是假的1徐知府怒道: 
  「豈有此理,難道他敢欺相爺不成?」 
  趙文華只是搖頭苦笑,不作回答。 
  原來文徽明的字畫名重當代,四方乞求詩文書畫者,接踵於道,絡繹不絕。 
  辭官在家之時,嚴嵩曾派人千里求書,徽明只是不見。後有一牧童,極喜書法,每早晚牧牛路過徽明家門,總望著他門上的福字,十分喜愛,拾得枝條,席地描摹,日復一日,從不間斷。一日徽明出門,偶爾見他練字,寫得龍飛鳳舞,鐵劃銀鉤,頓挫生姿,甚是驚喜,便親送他筆紙,又親加指點,如何起筆、放筆、收筆。牧童勤學苦練,造詣益深,便是一個福字,能寫出幾十種樣子。方圓百里的鄉親,亦都向牧童求字。後來牧童名聲傳到京城,嚴嵩聽說是文徽明高徒,便出千金重酬,請牧童至京,在相府門上寫下斗大福字。嚴嵩之意,在暗示徽明,一村野牧童,只學你一字,我便千金相酬,若得你親筆,自是萬金不辭!徽明聞知此事,只是冷冷一笑,置之不理。此後門下之徒,偽其名售贗作者頗多,徽明見給眾人帶來許多好處,也便不禁不理。由此留下「一字千金」的典故。 
  那徐知府聽罷文華言語,心下思忖:「只是相爺權高勢重,那老兒自侍狂妄,才求字畫不成。我若隱下名姓,投其所好,不怕他不肯!若替相爺求得一字畫,伯不是陞官的階梯1想到這裡,竟向文華誇海口道:「孩兒願去長州一行,設方取得老兒歡心,為相爺求得親筆字畫1文華哪裡肯信,只是搖頭道:「只怕賢弟枉費苦心,白白辛勞一趟。」 
  這話語卻似撥火棍,越發使徐知府逞強,竟賭咒道:「若孩兒求不得那老兒字畫,決不回來見爹爹1那婦人陪酒半日,插不得言語,此時見前夫著急起來,笑笑對他說道:「話說大了,怕是不好收常」又對後夫說道:「他去一趟,倒也有益無害。試試何妨?」文華喜允。正是: 
  獻妻邀寵志未酬,賣笑媚好意綢繆。! 
  忍將笑罵鋪雲路,遙念乾爹去長州。 
  次日,徐知府將衙中之事盡行囑托,喬裝改扮,正要親自去長州求畫,忽有衙役稟報:「啟稟大人,現有諸方地保,拿得妖道一人,請大人查處。」徐知府聽罷,心下叫苦,唯恐耽誤行程。但因有案情在身,卻又推托不得,慌忙換上袍服入衙,升堂審訊。 
  原來明時,四方道教頗多,尤以無為教、白蓮教最盛。一人倡導,千百為群,遍佈各地。雖為道教,卻多是貧苦百姓參加,借燒香集會為名,抗交租稅,打劫富豪,尋釁鬧事,常與官府作對。各地州府,視若洪水猛獸,屢屢上表朝廷,請命取締制裁。更遍出告示,禁止燒香集會,不許坐茶、講經,不許容留遊方僧道。 
  責成各地,各具結狀,十家一保。如有司容忍放縱,查出定行參處,地保拿究,決不輕貸!一旦發現道教滋事,便著地保隨時報州,州縣逐級上報,嚴拿究治,不時巡查。 
  徐知府聽得擒有妖道,哪敢怠慢?升上大堂,諸方地保便將妖道押解上來。但見這道人,真個有些異樣: 
  頭戴左笄渭,身披百衲衣。 
  芒鞋絕塵緣,皓齒隱珠譏。 
  恃方得仙道,修丹無蹤跡。 
  秘密不能言,唯有聖明知。 
  地保呈上狀紙,其略曰:蘇州諸方地保聯呈奏稟知府尊台大人: 
  為嚴禁左道,以正地方風化,人存忠孝,家事詩書,會勘得:雲遊妖道怪徒,倡為邪名,倚佛為名,騷亂鄉里,行邪淫奸道之謀,所到之處,蠱惑愚蒙,授以生死輪迴之說,蔽其耳目,中其膏育。且淫污童女,恣采女紅,借修合丹汞之名,播淫成亂。至於滅絕禮教,男女雜淫,搜刮民脂,破財生事,尤為可恨。為清我聖賢之邦,除民之害,妖道罪惡深重,應照律議斬。 
  徐知府覽狀甚怒,喝道:「大膽妖道,你是何方人士,姓甚名誰,從實招來1那妖道進得堂來,卻不曾跪。諸方地保跪成一排。他兀自站立,恰似鶴立雞群。 
  這時聽得徐知府審訊,竟然背轉身來,面南而立,只把屁股掉給堂上府台,仰天冷笑。徐知府看他清高狂傲,心下覺得羞辱,不由大怒,重重一拍驚堂木喝道,「大膽妖道,見了本官,如何不跪?」 
  兩旁衙役,喊聲堂威,一時氣氛森嚴肅穆。那妖道只是不睬,兀自站立,仰天大笑道:「無知狗官,休得賣弄淫威,慢說是你小小衙府,便是到那朝廷金殿之上,跪與不跪,也只隨我便1徐知府被他嘲弄奚落,惱羞成怒,大喝一聲: 
  「妖道休得放肆!你四方遊說,妖言惑眾,淫亂民女,罪惡昭彰,今又藐視公堂,辱罵本官,是何道理1妖道轉過身來,閉目祈禱片刻,又望著地面,用腳尖劃著圈兒,微微笑道:「來,來來,狗官你瞧,若認得這地上符時,我便從實招認。」 
  徐知府見他在地面不停地畫,心中甚是詫異,又見跪成一排的地保個個掉轉腦殼;兩廂衙役人人伸長脖子,心中愈發好奇,身不由己,走下大堂來看。那妖道見他下堂,只作不見,只是合掌祈禱,口中唸唸有詞,走至大堂,竟然盤腿坐在大案之上,閉目打坐。諸地保見狀,唬得個個站起,不知所措,兩廂衙役,竊竊私語,亂作一團。徐知府驚愕片刻,自覺臉面掃地,羞辱難忍,頓足呼道: 
  「還不將他拉下,與我重重地打1衙沒方醒,虎狼般吆喝一聲,持杖撲上案前,妖道仍是穩坐不動,睜開雙眼微微笑道:「要打無妨,只是貧道有一個小小玩藝兒,狗官可認得?」 
  妖道說罷,從腰間解下一方小小金印,擲於堂下,便又重新閉目養神,徐知府從地上拾起一看,唬得三魂七魄飛出體外,口稱「罪臣該死」,五體投地,連拜八拜。諸方地保瞧見,恰似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覺腿關節軟了下來,撲通撲通跪成一片。只把兩旁衙役,驚得目瞪口呆,直挺挺如木人般站立,如墜五里霧中。正是: 
  瞬間妖氣起公堂,青天白日亦無光。群堂八拜成賢聖,怒螂猶自逞魍魎。 
  徐知府跪拜完畢,謝罪說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冒犯尊顏,還望大師慈悲開恩,恕罪寬容才是。」諸地保衙役聽如此一聲,唬得渾身篩糠,心驚膽戰。 
  看看那妖道仍在閉目養神,知府老爺匍匐在地,頭也不敢抬,暗暗偷使個眼色,悄悄連滾帶爬,全部溜之大吉。 
  妖道佯裝不見,待堂上空冷下來,只剩徐知府時,方才下得案來,輕拂袍袖,呵呵笑道:「府台何罪之有,只是刁民無禮,觸怒生事,權當一笑。」 
  徐知府躬身說道:「此處不是說話之地,但請後面相敘。」二入一前一後入得後面靜室,徐知府慌忙命僕人備辦灑席壓驚,又叩頭拜道:「千歲何日大駕至此,罪臣有眼無珠,至使聖體受辱,罪臣萬死難辭1卻說這妖道,原來正是徽王載淪,系先皇明英宗第九子見沛曾孫,承襲祖蔭,嗣封鈞州。他的父厚爝,素與世宗皇帝所寵幸方土陶仲文結交,仲文稱他忠敬奉道,得封真人,頒給金櫻厚爝死後,載掄嗣爵,奉道貢媚,世宗皇帝乃命佩帶真人櫻後來,載掄因推薦方士高輔等人,為世宗修煉春藥,傳授嬰兒奼女的奇術,金槍不倒,倍嘗枕席之樂,世宗皇帝喜他薦賢有功,另封為忠孝真人。載掄自此愈加放肆,為所欲為,在宮中玩得膩了,竟化名張世德,扮作道人,來南京、蘇州一帶強購民女,修煉春藥,出入寺院尼庵,借授道講經為名,任意尋歡作樂。如今徐知府有幸結識徽王,哪裡還顧得上去長州求畫,竟把他留在府中,誠惶誠恐,終日酒席相待,只是秘隱其名,只以真人相稱。 
  一日,載倫聞聽蘇州城內有一禁封佛殿,欲前往進香。徐知府哪敢怠慢,慌忙選得十數名貌美侍女持香紙侍奉,引蕩徽王之心,借此奉承,又早預備下轎馬人夫,一路簇擁,竟往佛殿而來。至殿前下轎,啟開封門,但見院內荒草萋萋,古木蔥籠,甚是陰森恐怖。驀地有那迴廊簷下宿烏彼驚動,撲愣愣翅膀響處,抖落紛紛灰塵,更覺清冷沉寂。徐知府陪真人入得殿內,幽暗之中,但見燭冷灰荊殿中所列,無非是銅鑄的如來,金裝的觀音,四大天神,各主風調雨順,以及十八羅漢,韋馱、彌勒佛等類,卻也無甚麼奇異之處。及至步人最後一殿,但見堅上的蜃灰,半成污垢;簷前的蛛網,所在縱橫。殿門關得甚緊,獸環上面,銜著大鎖,鎖上所積灰塵,幾乎有數寸之厚。待徐知府命人開鎖,那鎖誘得如鑄死一般,哪打得開,於是便命僕人擊斷大鎖,啟門人內。眾人魚貫進殿。但見裡面黝黑深逮,便似陰曹地府一般。凝神細瞧,也不見那丈六金身,莊嚴佛像,只有無數的奇形鬼怪,與那漆鬢粉面的女像,抱腰親吻,含笑斗眉。最不堪入目的,是有無數男像及女像,皆作那交媾情狀,於奇百怪,無所不有。果真: 
  秘戲圖無此蝶褻,歡喜禪竟爾窮形。 
  徐知府詫異問道:「佛門之中,如何有此猥褻之狀?」 
  真人只是目不轉睛望著,虔誠說道:「君言差矣!此佛名歡喜佛,此交媾之狀,乃是修仙成道的秘法,叫秘宗法。」 
  知府笑道:「若此法可修仙,人人可成仙了1真人搖頭歎道:「你等不知,此法雖為成仙絕秘捷徑,肉胎凡夫,皆不可學,須是煉有真功之人,四大皆空,方可秘傳。」 
  知府問道:「人間男女,不皆是如此?」 
  真人道:「其狀雖如此,卻大不相同,世人所為,乃色情慾念,以圖膚肉之快,佛門此道,則是成仙捷徑。佛門法旨,視女人為萬惡禍水,佛身淨潔,以絕俗念,雖則交媾,心無色慾,乃驅逐人間邪惡,征服禍患。」 
  知府好奇笑道:「說便如此說,何以見得?」 
  真人道:「大凡色情肉慾,只圖一時歡快,無不洩露真精;佛門修道,凡念已絕,非圖歡快,如不洩精,足見佛心真誠,便可成仙。若洩得精時,便是色慾未斷,情種未除,立時暴病身亡,也是天理報應。」道畢贈以秘製「仙丹」。 
  如今徐知府有幸得識徽王,也是天大一個靠山。 
  又因文華昨日返京便把討畫的事兒拖了下來。只是留那徽王在府中,終日酒席相待。到得夜間,又提供嬌美女僕數名,嘗試春藥威力,供他尋歡取樂。 
  徐知府初嘗仙丹妙藥甜頭,自覺精力旺盛強健,一夜不尋歡,就覺難熬。無奈愛妾被奪,府中婢女,俊美者盡為真人所佔,醜陋者又無甚妙趣,便時常出入煙花柳巷,暗裡與一個叫月月紅的婊子打得火熱。 
  且說蘇州城內,有一擁芳樓,裡面有一名妓,名噪全城,生得極其秀美,骨氣清幽,雖是煙花之身,卻貴氣天香,超凡脫俗。那妓女雖是轟動全城,艷麗無比,人卻是極怪,自入煙花,卻從不接客,仍未破身,任那慕名而來者接踵不暇,只是隔簾以書畫詩文相對,三者皆中,方肯相見。不料借大個蘇州城,文人才子,多如牛毛,卻竟沒一個對得上她的。個個乘興而來,敗興而去。徐知府做孝廉時,也曾屢次尋見,只是從不得上手,急得恰似鍋台邊的貓兒,空自團團打轉。 
  如今官高勢重,喜又結識得趙文華及徽王作靠山。有新得絕妙春藥,一顆灰冷之心,陡地又燃起難挨慾念,心下想道:「今日我要餞有錢,要勢有勢,且又喜得仙丹,看見得面時,不怕她不破身;若破得身時,不怕弄她不到府來。」是夜簡裝打扮,不帶一個僕人,偷偷摸入擁芳樓來。正是:蜂蝶只覓芳叢去,豈料蛛網在高牆。 
  欲知後事,下回待敘。        
第七回 女公子避禍生禍 店丫頭捉姦惹奸    
  且說徐知府微服簡從,暗藏春藥,出得後門,逕向擁芳樓走去。才出得巷口,恰逢一個公人模樣的人走來,上前施禮道,「大人可是本府老爺,小人打擾有禮了。」徐知府看那人時,約有四十開外,四方臉膛,一副笑嘻嘻模樣,卻一向不曾相見。心中不悅,問道:「你是從哪裡來?」 
  那人仍笑嘻嘻說道:「小人乃昆山顧老爺門人,幾番拜訪,不曾相見,這裡不是說話之處,但屈尊駕僻處一談。」原來那徐知府自從同徽王結識,除衙門理事之外,私下同徽王尋歡作樂,學修春藥,概不會客,所以顧府家人雖幾次拜訪,不得相見。今無奈被阻於路,且又知道那顧瓊乃昆山一大家族,世代為官,心下雖不悅,也不好不見。竟隨同那家人,向一酒樓走來。 
  八仙醉酒樓,可稱是闔城最大最有名的一家,已是數十年老店。這時已是黃昏薄暮,四方酒客紛至沓來,樓下散座,先就擠了個八成滿。店小二穿梭般來往,席上談笑喧嘩,真個是熱鬧成一片。 
  二人上得樓來,揀那僻靜雅座坐下,那顧家門人先將一兩銀子付與店小二,喚他盡將上好酒菜奉上。隨取出一封書信並禮單向塗知府呈上。知府並不看那書信,卻見禮單上寫道:白米三百石,玉獅一件。自歡喜道:「顧大人有何尊教,敢煩如此破費?」 
  那家人說道:「只是府中私事。因我家小姐來蘇州玩耍,近十餘日不歸,我家老爺派小的四處探聽尋找,只是不見蹤影。老爺心急如焚,夫人更是終日啼哭,茶飯不進,思念出病來。事出無奈,特來煩勞大人相助查尋,或有不測,只望大人提攜關照,或日後知其下落,也相煩通報得知。」 
  徐知府道:「這卻不難,只是你家小姐也自太任性,如今世道,一女孩兒家,怎敢獨身私游?或遇強人生事,或被壞人勾引,如何了得!不敢動問,小姐出走不歸,或許有甚內清,也未可知?」 
  家人苦笑道:「大人明察極是。小姐在家之時,我家老爺曾將她許配巡按鄭爺之子,小姐極是不願意,幾欲退親不成。後值我家老夫人侄兒自京來省親,小姐慕他風流少年,當今名士,言語之中,便傾心於他。後來那書生道是舊友有邀,來蘇州玩耍,他走那日,小姐和丫環一並不見了。」徐知府聽罷笑道:「如此說來,伯是二人相邀私逃了。若仍在此城,尋他蹤跡不難;若遠走高飛,那就踏被鐵鞋難覓尋了。」 
  店小二獻上酒菜,二人邊飲邊談。忽聽得樓下悠地幾聲檀板輕敲,把許多說笑壓下,便有一女子清音委婉,唱起曲來。二人俯首看時,卻見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腰肢裊娜,眉梢間風情駱蕩,唱著小曲。身旁怯生生兩個少女,俱各手持樂器,侍立一旁。雖則背著身子,看不清臉龐,但看那背影姿色,已是月媚花嬌,叫人心頭油然。因此樓下眾多食客,個個停了喧嘩,忘卻手中之杯,直勾勾望著她們。那婦人一曲方罷,便聞采聲如雷。自有那輕薄少年,更是怪聲道好。婦人卻自但然,唱罷斂衽一福,舉手掠鬢,微微一笑道:「獻醜!獻醜!我姊妹三人,自是賣唱餬口,哪位大爺,肯幫襯則個?」 
  大凡天下男子,都是一樣心理,見了美貌女子,巴不得自逞多情豪爽,還有不肯幫襯的?立時便有幾個價錢也不問,起身摸得散碎銀子賞賜那婦。幾個客商,被唱得骨頭輕了,慇勤說道:「小娘子唱得累了,先請坐下歇息,莫站累了。下面該是兩位姑娘唱了,便教我們一飽耳福?」 
  兩個姑娘,自然不推辭,輪流獻唱,互以琵琶伴奏,真個是法曲仙音,彈唱雙絕,清音雅韻,蕩腑迴腸。正有《水紅花》為證:檀板聲敲,啟紅唇,動仙音,人世難聞。酣歌暢飲妙絕倫。意頻頻,彈淚賣笑何人?怎知主僕無奈,被迫學紅塵,愁山怨海,泣琵琶魂。 
  兩少女唱罷,滿座食客,從心底叫出好來,一疊連聲地誇讚,喧笑之聲,幾乎將樓板震塌。那徐知府二人,也自忘了飲酒,逕直朝下面望,脖子也看酸了。 
  見眾人紛紛賜賞銀兩,那婦人謝賞欲領兩少女去。門人為討徐知府歡喜,向下高喊一聲道:「請小娘子上樓來,老爺正要聽曲。」樓下聽得上面呼喚,知是非同尋常之人,皆自啞了聲音。那婦人先自抬頭望樓上一笑,應道:「老爺至此飲酒,理當助興伺候。」說罷扭轉腰身,帶著兩個少女便上樓來。 
  那婦人掀簾而進,兩個少女緊緊跟隨,剛剛走得幾步。忽地那家人似貓見了鼠兒,躥身撲上前去,竟把盤盞打翻,也全不顧,一把抓住一少女驚呼:「小賤人,你卻在這裡,害得我們受盡責罵,跑斷了腿腳。你倒落得自在逍遙。」那少女驀地一驚,認出那家人,唬得傻了一般,哪裡說得出話來。 
  徐知府驀地也被驚愣,正欲尋問,又聽那門人吼道:「小賤人,你且說,如今小姐在哪裡?」 
  那婦人倒沉得住氣,上前笑笑勸道:「老爺怕是認錯人了。想我們賣唱之人,都是下賤之輩,這姑娘是我妹妹,哪裡來得什麼小姐?」 
  那門人哪肯聽他囉嗦,一把將她推個趔趄,只是抓住少女不放,一疊聲問道: 
  「說,小姐現在哪裡?你不說時,便打死你。」 
  那少女見是人多,倒也不伯,冷冷笑道:「大爺怕是酒醉認錯人了吧?我們來此賣唱,哪曉得什麼你家小姐?」女子說罷,掙脫身子,甩袖欲去。那家人哪裡肯放,緊緊抓住,向徐知府道:「請知府老爺做主,此女便是我家小姐丫環翠荷,只休放她走。」徐知府得了許多銀兩,又見顧府家人絕頂認真,不似有詐,唬下臉來喝道:「你這女子,究竟是何人,』還不從實招來?」 
  少女聽得是知府老爺,撲通跪在地上,叩頭說道:「小女實是賣唱之人,求大人開恩則個。」那家人見她不招,益發氣憤,俯耳對徐知府說了幾句,徐知府點一點頭,便命帶回衙中。 
  樓下座客先是聽得樓上喧鬧,便團團圍在樓下觀看。後見樓上帶下人來,又聽說是知府在此,哪個敢吭氣,慌忙閃開條通道,眼巴巴望著那如花似玉少女被帶往府衙。正是: 
  都被六丁收拾去,蘆花明月意難尋。 
  徐知府耀武揚威,家人沾沾自喜,少女愁苦不堪,同往府衙走來。街上看熱鬧之人,團團尾後相隨。不期將至府衙,忽見一英俊少年,劈面走來,驀地看見那賣唱少女,先自一驚,衝進入群,將那圍觀的人兒,撞得東倒西歪,大聲喝道: 
  「該死的東西,怎得青天白日,像強盜般搶劫起人來。」那家人仗勢喝道:「你這人好大膽子。知府老爺在此,還不下跪。」那少年仰天笑道:「我道是皇帝在此,原來卻是個知府,如何見我不拜。」那徐知府被他羞辱,正要惱怒,卻見家人直勾勾望他一會兒,認出來人,便咬著知府耳朵說道:「此人便是老夫人侄兒,現有他與丫環同在,小姐下落可明瞭,只是休放他走。」原來家人刁鑽,並不道出世貞的名字與身世。 
  這時衙門裡擁出幫衙役,徐知府見時,頓時張牙舞爪,威風起來,也不問來人姓名,只沖衙役喝一聲道:「將他給我一同拿下,一併帶入衙中審訊。」衙役聽得吩咐,便一齊擁將上來,逞強耍蠻,要扭住世貞。世貞按捺不住,便放開手,略略動得手腳,便將眾人打得落花流水。家人充作好人,忙上前勸阻道:「公子不必動手,事情鬧大了,卻是不好開交,且到衙門再說。」 
  世貞息下火氣,待停住手看時,那知府早將那女子,一同帶入衙門去了。 
  世貞到得衙前,也不言語,竟自走到鼓架面前,擅袖揮拳,將那堂鼓敲得咚咚亂響。那衙役早吃過虧,也不敢近前,只是遠遠喝道:「你且莫亂敲鼓,有話說時,到堂前同老爺去講。」世貞走到堂上,先自見那少女,跪在堂下,便上前不拜也不跪,只拱手道聲:「請了。」知府問道:「你是何人,因何擊鼓鬧堂?」,世貞冷笑說道:「我是何人,卻不干你事,也自不必說,但為此女而來:」那知府先自被他嘲弄,已自心怒,又見他大堂之上,不跪而立,言語甚狂,心下又添幾分火氣,怒聲喝道:「大膽狂徒,現在顧府家人,告你借探親:之名,忘恩負義,拐騙官家婦女、你是招也不招?」 
  原來這卻是顧府家人的心計,只為自己好辦事交差,借得知府權勢,將丫環與公子拿下,並不道破世貞的身世,卻把知府蒙了。知府哪知就裡,卻是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既得了顧府許多好處,也只道是幫顧府辦事,不想偏又撞到茬口之上。 
  世貞聽他講出忘恩負義,拐騙字句,頓時火起,咆哮說道:「好糊塗狗官,你升上堂來,並不曾問此女子一句,只聽奴才一面之詞,便血口噴人,道什麼拐騙?想一婢女,又不是愛妾,便拐騙有何用?若是愛妾時,尚可獻媚邀寵,便拐騙也值得。」世貞含沙射影,一番話語正中徐知府痛處,當著眾多衙役,自是惱羞成怒,拍案大怒道:「這是朝廷設立的公堂,你是何人,膽敢如此放肆:」世貞開懷笑道:「果真好大個口氣,好大個公堂! 
  便是那奸相之子獨眼太歲說出這話,也當用貓尿灌他,看他敢放出個屁來。」 
  原來徐知府和文華交往之時,談及嚴嵩威勢及敵對之人,曾聞王世貞酒戲嚴世蕃,以及主持楊繼盛殯喪,寫悼詩罵嚴之事;因見他言語相近,大驚問道:「敢問兄長可是刑部主事王世貞麼?」 
  世貞冷冷說道:「知府既知敝下賤名,何故出言不遜?」 
  徐知府見果是王世貞,心下雖惱恨,卻不敢得罪,陪起笑臉,下堂深深施禮道: 
  「大人尊名,一向如雷貫耳,下官只恨福淺,無緣拜會。今辱大駕光臨,卻又受此委屈,得罪大人,該死該死,萬望恕罪。」一面看座,令將少女釋放。顧府家人自討個沒趣,卻也無奈,急忙回府通稟。正是: 
  猴冠加額變色顏,肘腋生奸笑亦甜。為官何須有正義,翻雲覆雨只偷安。 
  徐知府性雖奸詐,倒也會處事。一面於後堂設宴款待世貞;一面又使人遣書回稟顧瓊,待把各方責任推盡,自己落個好人,遂把那婢女交與世貞帶去。 
  且說世貞把那少女帶出府衙,至一僻處問道:「翠荷姐姐何以至此光景,去那酒樓賣唱,憑空生出許多事來?」 
  翠荷見問,還沒言語,先自雨淚涔涔,吟泣說道:「奴婢受些委屈,卻算得什麼?若非遇著公子,怕是我家小姐性命休矣。」世貞驚道:「何出此言?」 
  翠荷含淚搖頭歎道:「不說也罷!公子自圖一人清靜歡快,撇下我家小姐,便是說也無用了。」世貞被她話語一激,又急又氣,連連催問道:「我只當你與小姐,早已安然回府,卻又怎地轉回這裡?」 
  翠荷沉吟片刻,歎息說道:「我原以為公子本是多情仗義之人,因此便冒得許多風險,跟小姐委身相隨。不料公子心下並無我主僕,背棄拜月之盟,只恐自身受牽連,名為勸送回府,實為脫身之計。此時便問,想也無益,也罷,公子還是潔身自愛,以免受累。便是我主僕淪落天涯,或生或死,也只聽天由命罷了。」 
  世貞聽罷,猶如萬箭鑽心,愈發情急,連連問道:「小姐現在哪裡?」 
  翠荷含淚苦笑說道:「小姐現已有病在身,意冷心灰,身困鄉郊野店,已是進退無路。公子若見得小姐,定受牽連累贅,我主僕二人之事,公子還是不管的好。」世貞聞罷,心如油煎火燎,憤然說道:「你把我看作何人?小姐既有難,縱然拼得一死,也當相救。只是不知為何至此尷尬地步?」 
  翠荷說道:「當初聽得公子相勸,我們也本欲回府。船至途中,小姐想到我家老爺勢利,回到家時,定然苦苦逼婚,那時便是鳥兒入了籠子,決無出頭之日,生死也由不得自己了。萬股無奈,才又回轉蘇州,尋找公子,一連數日,那裡見你蹤影?小姐本纖纖弱質,且又心急似火,遭此磨難,不想一病就起不得床,困於荒店之中。我們本是倉惶出走,哪裡顧得帶許多盤纏?如今莫說是花餞買藥,便是店租,也付不起了,萬般無奈之中,那日我獨自上街尋找公子,卻碰到本家一個姐姐,便與我時常出來在酒樓茶館中穿插。奴婢昔日也學會唱得幾個曲子,便與她結伴賣藝,只圖得些零碎賞銀,為小姐尋醫買藥。不想今日和公子偶然相遇,想是小姐的災難已滿了:」世貞聽罷,心下淒然,不是個滋味,半晌方道: 
  「小姐為我,受這許多風波,只是委屈翠荷姐姐拋頭露面,吃盡百般酸苦,多是我世貞的不是了。」翠荷見世貞心誠,破涕為笑道:「什麼時候,還只講苦與不苦,是與不是?你若見小姐,快隨我去,只怕小姐等得心急了。」世貞哪敢怠慢,當郎隨同翠荷,往郊外野店中走來。來到小店,只見甚是破舊。未進門時,便聽店家逼賬喝斥:「開店開店,把錢吃飯!如今碰到你個白吃的,又死厭厭病得不起,只是坑害了我。怕是前世作孽,便碰到你兩個孽障,你若死在店裡,怕不是又賴一副棺木錢?」 
  店家喝罷,只聽房內一柔軟淒慘聲音乞求道:「店家伯伯,還望見憐則個,若是找到我家哥哥,銀兩一併清算便是了。」店家哪裡肯聽,冷冷笑道:「今日尋你哥哥,明日尋你哥哥,卻怕你哥哥死去幾時也未可知,只是今日留不得你了。」 
  世貞聽罷大怒,欲待上前教訓那老兒,倒被翠荷拉祝翠荷槍先一步,進得店內說道:「店家伯伯息怒,連日打擾,甚是過意不去。現今找得我家哥哥來了,有話便好說。」 
  那店家見是一美貌女子領進一俊美少年。甚是驚訝,揉著眼圈問道:「你是哪個?」 
  原來翠荷每在店時,只是男裝打扮;入城賣唱,便又換女裝。今日尋到世貞,說不盡高興,一時忘了換裝之事。翠荷見店家詫異,笑笑只是不語,挑簾領世貞人內,伏在榻前輕輕說道:「小姐可放心了,如今王家哥哥已來了。」 
  世貞更不遲疑,緊步到得榻前看時,只見柔玉小姐,仍著男裝而臥,神情慘然,面色蒼白消瘦,嘴角幾絲苦笑,心下一酸,失聲喚道:「表妹……」店家本在隔簾偷望,暮地見世貞呼聲表妹,心下又一驚,暗思忖道:「不想有這多鬼名堂,原本認他兩個是讀書公子,不料竟是一對雌兒。」此時柔玉聽得世貞一聲呼喚,恍惚之中,只當是夢,定睛看他許久,見果然是世貞,心下驚喜,昏昏沉沉,欲將掙扎坐起,卻被世貞按下道:「賢妹勿須動,世貞自是悔愧,勞賢妹為我吃了這許多艱苦。」 
  柔玉淡淡一笑,只是目不轉睛盯住他不放,恰似看不夠一般。心下癡情泛起,眼裡也閃出光亮,一時忘卻自身危難,反憐惜問道:「哥哥近日可好麼?」 
  世貞微微點頭,心中話語上湧,一時又不知從何說起。兩情如醉,緊緊注目相望多時,柔玉又含淚歎道:「哥哥總算來了,我們尋你尋得好苦哇,我這一病,又尋你不著,害得翠荷妹妹,也受了許多苦楚。」翠荷勉強一笑,近前勸道: 
  「小姐怎說這些,只安心養病便是了,今日王家哥哥一來,一切便全都好了。」 
  柔玉閉目喘息一陣,又睜開眼睛,癡癡望他一會說道:「你替我在背後墊個枕頭,待我坐起好好說話。」 
  世貞扶她坐起,墊好枕頭,見她情深,益發感動說道:「只是世貞不好,害妹妹受了許多苦楚。」 
  柔玉聽不得這話,心下一熱,竟就勢依在他懷裡,鳴咽說道:「我心已屬哥哥,若是生不能相聚,便是死也要相隨了。」世貞心下熱浪湧動,喉頭便咽、半晌勸道,「妹妹有病,且莫哭壞身體。」 
  柔玉在他懷裡拭去眼淚,破涕為笑,道:「我哪裡是哭,只是高興呢!哥哥,我們今日便可去麼?」 
  世貞瞧她蒼白憔悴神氣,安撫勸道:「你身體病弱,還須養息幾日,待康復之後,我們便同走。」 
  柔玉心急,巴不得立時隨他去,一刻也不分開,便欲掙起身子說道:「我只是受些風寒,本無大病,便今日就走,也可下床了。」 
  世貞慌忙把她按住,勸道:「便是下得床,也走不得,還要調養幾日,待能吃得東西,氣力強壯時,方能遠行。想那京都千里迢迢,要走一兩個月功夫,你這樣哪裡行得?」 
  柔玉想上一想,兀自笑了,稍停說道:「只是我等不及了,便是一刻也熬煎不過。」 
  世貞見她累了,勸她躺下,替她蓋好被子,兩人四目合情,久久相視。正是: 
  萬縷柔情千分嬌,一點春含豆寇梢。人間相思皆如此,不辭涼月坐深宵。 
  且說三人談得忘情,不想其所在,也忘記本是喬裝改扮的身份,只是哥長妹短,倒把簾外偷望的店家,看得傻了。抓耳撓腮,好生詫異。暗尋思道:「當初他二人來店,只道是尋親訪友,都是書生打扮。今兀地變成兩個雌兒,原來是偷偷勾得風流公子來我小店野合相會。如此看來,這定是哪個老爺家的小姐丫環隨人私奔。我若知情不報,待到日後事發,少不得受此牽連,也好,待我報與她家知道,若得許多銀兩賞錢,怕不比在這小店忙碌數日要強得多。」想到這裡,便咳嗽一聲,挑簾而進,又是送茶,又是問飯,賠笑臉獻慇勤,也不提討賬之事,反倒找一潔靜房間,勸得世貞歇宿下來。諸事畢,方才回到內室,喚出女兒商議。 
  那女兒喚作荔枝兒,年方一十八歲。雖是鄉野之人,倒也出落得水靈俊秀,甚是伶俐精明。平素只幫爹爹照料店面,那老兒看她也恰似掌上明珠一般。荔枝兒見過爹爹,問道:「爹爹喚我有何事?」 
  店家望定女兒,卻只是笑,半晌方道:「我兒,買賣來了。」荔枝問他何事,老兒又不肯講。荔枝兒性發,調轉身子,撅起嘴兒欲去。慌得老兒連連喊道:「我兒莫走,我兒莫走。」待荔枝回轉身子,方纔如此這般,悄悄叮囑起來。荔枝聽他言語,先是驚訝,繼而跺足,羞得掩面說道:「這,這如何使得?」老兒瞪起眼睛說:「若是我眼力佳時,如何用你?」隨後又千哄百勸。荔枝兒仍是不信,嗔道:「哪個便如你所猜,只是你自己沒生好心罷了。」老兒發急道:「女孩兒家曉得什麼?我是過來之人,便走的橋,比你行的路還要多;若不成時,便摳出眼珠當泡兒蹦給你看。」荔枝兒半信半疑,不再言語。只因這一番話語,正是: 
  無端窺破鴛鴦扣,欲調鸚鵝入樊籠。貪心難持方寸亂,長舌攪起風雨驚。 
  是夜三更時分,夜靜風輕,簾外殘月淒迷,窗上竹影扶疏,屋內幽光微晴。 
  荔枝兒掩衣起床,也不點燈,靜坐諦聽一會兒,但聞客房內酣聲微微起伏,甚是清冷寂靜,便忍住怦評心跳,躡手躡腳,溜到柔玉房前。原來白日作下機關,此時弄根棍兒,輕輕一撥弄,這門上吊扣先自落了。待輕輕推開道門縫,從那縫隙看時,心下一驚。險些叫出聲來,果見一男一女,同榻而臥,只橫蓋一床被兒,四條腿兒相疊錯,各露出小半截來。荔枝兒眼見姦情,轉羞作怒,砰地踹開門兒,喝斥一聲:「你們是什麼人,怎敢在我店中不顧廉恥,做這偷雞摸狗之事。」榻上二人聞聲驚醒坐起,卻並不曾脫衣。那女子揉揉眼睛,殘夢迷離,幽暗之中,認出是店家女兒,起身問道:「姐半夜至此,卻有何事?」 
  荔枝幾不敢看那榻上男人,只將眼睛盯住那女子斥道:「偷了雞兒,摸了狗兒,又要提起褲兒充好人,你們作的好事。」那女子神情詫異,道:「店家姐姐何出此言,但請坐下,有話好講。」嘴裡說時,便一手扯住她胳膊,拉她同到床前坐下。 
  荔枝兒又羞又氣,只道拉她下水,同做一夥,掩其姦情,便憤憤掙脫胳膊,道:「休要無恥,放老實些,只將你二人姦情,從實招來,要敢刁賴,我便喊叫起來,喚人將你二人綁了,一同拿下送官問罪。」 
  那女子聽她言語,驚訝片刻,卻不慌亂,反哧地笑出聲夾。一面點上燈燭笑道: 
  「姐姐果真英雄,只是錯認了人,怎將兩個女兒家捉起奸來?」 
  荔枝兒借燭光看時,卻見那床上公子,也笑出眼淚兒,正自狐疑,卻被身旁女子乘她不防,一把推至床前笑道:「店家姐姐且不要伯,看看我家相公是真的還是假的。」荔枝欲待惱時,卻見床上公子除去冠巾,露出滿頭雲髻翠釵,端的一個艷麗嬌娘,倒癡癡看得呆了。驚道:」呀,原來是位天仙,比這位姐姐還要好看。」女公子扯住她手兒訕訕一笑,喚道,「翠荷與我和店家姐姐斟杯茶來。」 
  翠荷獻上茶來,遞與荔枝兒一杯,笑道:「只怕店家姐姐夜裡孤獨,想找個公子作伴,便撞到我們房裡,生出這許多事來。」荔枝兒先自羞紅了臉,心下自怨爹爹貪財生事,倒弄得自家檻尬難堪。端著茶杯,卻並不喝,直盯盯又望柔玉半晌,好奇問道:「姐姐如何這般打扮?」 
  柔王倒喜她嬌憨野性,便不相瞞,一一將身世對她訴說一遍。 
  荔枝聽說是昆山顧老爺家小姐,慌忙起身施禮相拜,羞傀說道:「哎呀呀,倒是我該死,眼拙識不得金枝玉葉,斑鴆識不得鳳凰,剛才多是無禮,姐姐要生氣,便罵上幾句,打上幾下,只是莫當我是壞人就好了。」柔玉見她性直,並不見怪,反當一件趣事,與她笑談起來。正是: 
  暗窺鵲橋渡雙星,誤將自身墜瑤宮。夢醒不見巫山客,空留明月笑春風。 
  但說那店家老兒,一夜不曾睡,只是捺下性子,等候女兒佳音。初時聽得女兒入房責斥,心下半驚半喜,拍掌笑道:「此計成矣!眼見捉得雙雙在床,不怕他二人抵賴,況且都是大家出身,哪裡不顧臉面,便訛上他三兩銀子,也不怕他不依。」後來漸漸聽得動靜細了,只當是討價還價,忍耐片刻,只不見荔枝兒出來,反聽得三人竊竊笑談之聲,心中猛地一驚,拍額歎道:「天老爺,錯了,錯了!想那荔枝兒,也是情竇初開,定是被那兩個好人哄騙,入伙做成一團兒了。」 
  越想越亂,心下叫苦不迭。一時火氣攻心,欲將闖進門去,將那姦夫淫婦並小賤人痛打一番、又覺不妥,天下哪有老子捉女兒姦情的道理?胡思亂想無良策,急如熱鍋上的螞蟻,團團亂轉。煎熬多閒,聽得門外腳步聲響,一路哧哧偷笑,正是荔枝兒走了回來。只見她臉上笑意盈盈,神意兒甜甜蜜蜜,老兒越看越是不假,越看越是當真,一時怒從心頭起,一句話不曾說得,先掄起老大巴掌,左右開弓,啪啪向她臉上扇來。那荔枝兒不曾提防,哪裡躲閃得及,一時被打蒙了,只覺臉上熱辣辣火燒火燎,眼前金星亂晃,跌倒在地上,半晌驚醒問道:「爹爹卻是為何?」 
  那老兒惡氣未消,只是揮拳吼道,「小賤人,你做的好事,丟盡祖宗臉面。」 
  荔枝兒猶自懵懂,含淚說道:「爹爹卻是為何?」 
  老兒也不直說,只把手掌一伸:「你只把銀子與我拿來。」荔校兒如夢初醒,嗔怨歎道,「爹爹錯了,哪裡有什麼銀子。」老兒憨氣益盛,噴著唾沫罵道: 
  「無恥賤人,白白被他人沾了便宜,卻一兩銀子也不曾拿來?」 
  荔枝兒聽得這話兒,恰似劈頭雷擊一般,竟跳將起來,怒目而視,步步逼向老兒,又是羞辱,又是惱恨,哽咽在喉,泣不成聲,半晌方道:「你,你——便是豬狗,也還知些情意,你財迷心竅,只把銀兩做爹娘,哪裡認得女兒,把我當作什麼人看待。」老兒見荔枝這般光景,反倒呆傻起來,一面連連退步,一面賠笑央告道:「我兒這是何必,有話好悅,有話好說,爹爹錯怪了女兒,也是為孩兒著想。你只說那客房中男女,竟是何人。」 
  荔枝兒含淚哭泣只得說出小姐兩人遭遇。老兒聽罷,半晌不語,望著那灰濛濛屋頂思忖片刻,卻又撲地一笑,轉憂為喜。心下想道:「原來這兩人,卻是私奔的小姐丫環。如此看來,他家中定是不知,一定四處派人尋找。且喜那昆山離此不遠,我若告知他家中,自然得許多賞銀,也不枉教我費了心機,委屈女兒一場:」想至此處、便又賠下笑臉,打著自己嘴巴,左一個不是,右一個不是,哄得荔枝兒消了氣,自去房中歇息。 
  次日清晨,那老兒多了個心計,只不告訴女兒,假說進城辦些菜蔬,囑咐她照料好店面,竟往昆山而去。正是: 
  世間清意有多重,只認金錢作爹娘。 
  後事如何,下回待敘。        
第八回 慕風流青樓題詩 弄權術官衙設計    
  且說那店家老兒瞞了女兒,竟往昆山而來。到了顧府,恰逢全家亂作一團。 
  原來先是那家人從蘇州回來,將如何拜見徐知府,如何酒樓遇翠荷賣唱,以及如何遇見王世貞,知府怕他權勢,將翠荷與他私下開脫之事細述了一遍。那顧瓊空費了許多銀兩,聽罷大怒,將徐知府、王世貞、翠荷、女兒及家人統統大罵了一遍。夫人只是啼哭,卻又無可奈何。 
  一家人罵罷、哭罷,又全部犯起愁來。眼見剛剛找到的蹤跡又被放過,再到哪裡去尋。知府只知受賄,卻又不肯幫忙,料是再拜託也無益;若多派家人去尋找,又恐鬧得滿城風雨,有辱清白門鳳。苦思冥想無良策,夫人益發哭得厲害,只罵那顧瓊勢利心狠,逼走侄兒,連女兒也搭上;顧瓊自是心煩,火氣上來,只道女兒死了才好,權當沒有生養。唯其心疼之處,卻是那千金所購珍畫。正值心煩氣躁,舉家不寧之時,門上稟報有店家老兒求見,道是相告小姐下落。顧瓊慌忙情進,將那老兒招進內廳,與夫人秘密相問。那老兒遂將小姐丫環如何裝扮公子,如何生病在店,如何又引得一少年相公同來之事細說一遍。 
  夫人聽罷,含淚問道:「我兒病得怎樣?怎的便不肯回來?」 
  顧瓊卻是惦念那畫兒,又伯這一兩日便隨世貞走掉,慌忙問道:「你可曾聽那畜性說道幾時還京?」 
  那店家老兒,只為索取銀兩,見兩人這般慌急,正稱心意!竊竊暗喜,信口說道:「那相公恰似心中有鬼,急急要還京,只是被我纏住,將那些好玩耍的地方說與他聽,哄他留了下來。」 
  顧瓊仍不放心那畫兒,又忙問道:「你可曾見小姐有何私物贈那畜牲?」 
  店家老兒眨眨眼睛,搖搖頭兒,稍思忖一下說道:「小姐欠我許多店錢尚不曾還,哪有什麼物件私贈相公?」 
  顧瓊也不再間,取出五兩銀子把與老兒作店錢。又取出十兩銀子說道:「敢勞店家費心,些須小意,權作杯酒錢,只是相煩留小姐在貴店多住幾日,養息身體,日後自當重謝。」店家老兒見得白花花銀子,恰似雞啄米般連連點頭稱是,眼睛笑成條線,歡天喜地去了。 
  店家起身去後,夫人與顧瓊私下計較,如何哄得女兒回來。顧瓊兀自有氣,冷冷說道:「待明日我親自去時,怕她不肯回來?」 
  夫人慌忙搖頭道:「使不得,使不得,你不去還好,若你去時,女兒性烈,只伯又是逼婚,便是死也不肯回的。」顧瓊道:「便多帶些人,抬也要抬她回來。」 
  夫人仍覺不妥,鬱鬱歎道:「只是不好用強,若是世貞侄兒惱時,打將起來,伯是人再多,也不是他對手,況且事情鬧大,滿城風雨,臉面上也不好看。」顧瓊悶悶不語,冥思良久,忽然心生一計,如此這般,對夫人暗暗訴說一遍。夫人愣愣思慮片刻,無奈點頭說道:「便是如此,也不可過急,莫把女兒嚇壞,須待女兒病好後才行得。」 
  顧瓊無奈應允,又怕三人近日走脫,便派一心腹家人去那酒店秘密監視。只因這一去,有分教: 
  人間父母本相親,何故東西各離分?堪歎有情多不義,一生從此滅天倫。 
  卻說世貞見柔玉日漸康復,心緒反漸漸沉重起來,時常思想,二人兩廂清深,本是人生幸事,便是學那卓文君與司馬相如私奔,天長地久,也是美談。只是表妹不該帶那珍畫至此,若如此走時,落個貪財騙畫的名聲,豈能說得清自?欲待送還,柔玉只是不依,惟恐露出行跡,節外生枝又惹出許多麻煩。前思後想,一時無良策,心下益煩躁。這日午後看看柔玉睡熟,竟自出外閒遊,散起心來。 
  是時天色空濛,細雨霏霏,信步所向,但見遠山生煙,田野蔥籠,竹掩茅屋,鵝戲清塘,狗吠迎客,雞鳴生幽。更有溪水漏溺,漁舟橫渡。酒旗飄風,尼庵空靜,果然景致絕妙。不獨山野如畫,有那小橋野渡,也自動人,世貞一路行來,只覺身在畫中行,處處景物幽趣宜人,花香撲鼻,頓覺心曠神抬,忘卻一腔煩惱。暗自歎道:「難怪陶淵明等許多高雅名士棄官不做,獨隱山野,想不到竟有這般雅致。領略這山野村鳳,果真使人超脫忘俗。想那皇室森嚴景象,爾虞我詐之爭,怎能同此相比?倘若長居於此,便是給我皇帝也不做了。」世貞信步賞景,細細品味那情趣,頓時詩興大發,偏向枝尖兒凝香含幽之處,尋詩覓句。有詠海棠詩日: 
  重重新綠映酒船,綠嬌紅小不勝憐。且笑桃李情何在?只教春風慰眼前。 
  青梅雖好,又不及杏兒多情: 
  杏花牆外一枝橫,半掩宮妝出曉晴。看盡春風不回首,寶兒兀自太憨生。 
  世貞正走,忽見前面林中一人,坐在一棵蔥籠大樹下面。那樹根龍盤蛇走一般,甚是怪異。那人道士打扮,好生怪祥,手握筆紙,又不似讀書。世貞暗自好笑。 
  詠打油詩戲道: 
  突兀盤龍坐,塊然無與伍。梅妻尚安在,鶴子豈迷途?不知持何卷,恰似眉須古。 
  但問君所閱,或是井田譜? 
  男人聞言,突兀立起,怒沖沖說道:「哪裡狂徒,如此無禮?」話未落地,卻又轉怒作驚,直直望著世貞,半晌方道:「君可是七子之賢世貞兄否?」 
  世貞聽得那人呼得自己名字,亦覺-怔,見他道士打扮,思忖片刻,似覺面熟,卻記不得是誰。 
  那人見世貞發怔,走上前來,以書拍其肩,哈哈大笑道:「人言元美兄七歲讀書,過目便焚之,道是鉻刻於胸。今日看來,卻是謬傳也,不然舊日好友,竟見面亦不相識,可記得你室中,尚掛有我畫呼?」 
  世貞聞言大驚,上前緊執其手道:「恕罪!恕罪!果是旭兄,只是這副打扮,實在不敢相認!年兄如何到得這裡?」 
  宋旭道:「你卻問我,你如何竟也到得這裡?」 
  世貞道:「這裡不是說話之處,且到前面尋一酒館。」 
  宋旭欲走,卻又返身制止道:「想那山野酒家,有何情趣?今愚弟領你到個高雅去處,保管使你生平見所未見,聞所未聞,樂而忘返。」世貞問道:「只是去哪裡。」宋旭笑笑說道:「那個去處,既高雅,卻又卑賤;極是繁華,卻又冷清得出奇,公子王孫,人人望而生歎;宦門權貴,也只可望而不可及。兄長既是天下奇才,此地非你莫屬。」世貞見他癲癲狂狂,半真半假,盡弄玄虛,卻待不去,又被他拽住,竟往蘇州城裡而去。 
  原來這宋旭,卻是當代丹青名家,號石門,嘉興人,為華亭畫派中自有創意者。山水之外,兼長畫人物,曾於白雀寺畫壁,名聞遐邇。善畫巨幅大幛,頗有氣勢。在京都之時,與世貞交往甚密。今日郊外游春,踏山訪水尋畫,不想巧遇世貞,哪裡肯放他?兩人一路敝開襟懷,盡敘舊情,片刻功夫,已到了蘇州城裡。 
  二人入得城來,那宋旭竟把王世貞拉扯到一條煙花柳巷。王世貞豪傑俠義,一向不重女色,見是這等尋歡取樂所在,哪裡肯去,停足說道:「年兄差矣,朝廷腐敗動亂,世貞只是訪親避難,哪有這等閒心,不要強人所難。」 
  宋旭緊緊將他拉住,只是不放,狡黠笑道:「兄長適才嘲笑小弟,其詩倒也不錯,何得至此生畏?莫不是江郎才盡,一世英雄,敵不過一煙花女子?」 
  世貞笑道:「兄長倒也會嘲笑小弟,莫不是請我來此,與那煙花女子對詩?」 
  宋旭一副認真模樣,故意以話笑激:「兄長若對得過那女子,倒是不錯了,只伯敗在那女子手下,倒教你我兄弟無臉面,空負一世盛名。」世貞問道:「那女子卻是何等之人?」 
  宋旭說出一番話來,卻也叫世貞吃驚不校原來那女子,乃是擁芳樓一絕色名妓,喚作婉雲,生得儀容秀美,骨氣清幽,雖是煙花之身,卻一身貴氣天香,超凡脫俗。 
  宋旭眉飛色舞,說出這女子許多好處,又道:「風塵女子,若只道其明秀婉麗,艷質嬌姿,雪肌玉膚,容光輝映,只不過是色情之好,卻也不足為奇。難得的是此女天生貴姿,毫無俗氣,皎皎如聖傑,凜然不可犯。且又天資極是聰慧,琴棋書畫,無所不曉,歌舞吹彈,無所不精,真真是女中之本,才中之傑。」 
  宋旭盡將她絕世姿客、傾城佳色說與世貞。又道只因她有諸般超人的絕藝,因此艷聞閭巷,轟動全城。但有那王孫公子,顯宦權貴、風流雅士、來往商旅,皆慕名而來。整日間門前車水馬龍,人如蟻聚。只是那婉雲,自到這擁芳樓後,卻是眼大心高,高傲不可一世,不管何等客人,概不接待。卻說那鴇兒自家有這等好貨,怎肯讓她閒著?起初見她不接客,還是好商好量,後來便打罵了幾次,無奈她誓死不肯。那鴨兒眼見得有客願出百金梳弄她,也有願以千金為她梳弄後贖身的,怎不眼紅?急得眼裡出血,又打又罵道:「任你是天仙,到了老娘門上也要接客!放著你這如花似玉的人兒不接客,叫我衣食何來?喝西北風去?如今事已急了,你若再不肯破身,我便打死了你,橫豎買你不是看的,不為我賺錢,養你有何用。」婉雲誓死不肯破瓜,打得凶時,只好無奈含淚說道:「若要我接客,亦是容易,只是不得人我寢室,須在外房備有紙墨書畫,凡有見者,但命丫環持我所題詩畫讓其相對,對得上者,方可相見;對不上者,只為他唱得一曲,備酒菜款待後便去。」那鴨兒見她如此說,甚覺好笑,私下想道:「只要賺錢,伯你什麼屎也尿的!人們盡說江南出才子,這許多客人裡,怕沒人敵得住你一個丫頭。 
  頭遭生,二遭熟,只要你破了瓜,嘗到那滋味,伯也沒有這許多臭道道了。」於是一口答應下來。卻說婉雲詩畫自是精奇,那登門的諸多客人,竟沒一人對得精當,攜銀而來,拂袖而去、只不過聽得一曲,飽飽耳福。不料至此以後,婉雲名聲益噪,宛如天上神仙。登門求見者益多,終日絡繹不絕。那鴨兒幾隻道這買賣好生奇怪,喜得諸多銀兩鳳兒一般刮來,婉雲卻也從不曾破身。 
  世貞聽到此處,心中好生詫異,暗思忖道:「為何一煙花女子,竟有這般見地與才情?如此看來。此女決菲等閒之輩。」心中愈發好奇,雖無貪花之意,卻決心要會她一會!於是稍整衣冠,跟隨宋旭往擁芳樓而來。 
  進得院內,但見景致頗幽雅,四周梧桐數株,綠影濃陰,芭蕉數十棵,紅綠掩映。待丫環引至樓上房間,只見竹簾低垂,窗紗微掩,室內擺設得果然精緻。 
  二人坐定,丫環就上茶來,欲問二人姓名以通報室內婉雲。宋旭欲報,卻被世貞所阻,對丫環說道:「可報與姑娘,只道是兩位遊學之人慕才而至,只向姑娘請教。」 
  那丫環也不進門,只是隔紗窗照世貞言語稟報,隨後將幾張花箋鋪在案上,又取得筆墨,方說道:「請二位相公包涵,照院中規矩,姑娘題詩三聯求對,或繪得三張畫求題,聽君任眩不論詩畫,若全對得,當與君相見,若對得兩中,當置酒席,隔窗獻曲;若只對得一中,只獻曲相待;若全不中,當由賤妾相陪,休怪姑娘不見。」 
  世貞口中應允,心中卻暗笑:「想我在京都題詩,便是皇上,也曾稱頌,所賦新詞,即是宮中,也曾傳唱。堪笑此女恃才逞狂,卻學蘇小妹樣,莫若取笑她一番。」乃對宋旭道:「當是兄長先試。」 
  宋旭乃當世丹青巨筆,自然是討畫題詩,對丫環道:「但請出畫以補題。」 
  須臾,丫環從窗縫裡接過一折疊小幅。宋旭展開看時,卻見上面畫一血紅雞冠,無枝無葉,似花非花,卻又惹得群蝶狂飛。初看之時,頗覺無味,細細沉思,又似有所寄,卻苦思良久而不解。躊躇片刻,故作謙讓道:「兄長高才,理當先題,小弟豈敢貿然。」 
  世貞知他識趣,並不難為,接過畫來看時,卻也暗暗驚訝,知其是自喻身世,用意雙關,斷然歎道:「此非風塵女子,觀其志高人傑,豈是等閒之輩。」乃揮筆在畫面題道:紫紫紅紅勝晚霞,臨風亦自弄大斜,枉教蝴蝶飛千遍,原知此種不是花。 
  丫環看罷,撲哧樂出聲來,情不自禁道:「若不是花,卻是什麼,為何引得那蝴蝶飛來飛去?」 
  世貞徽微笑道:「送上便知。」 
  丫環兒隔窗縫遞進。姑娘看畢,輕輕說道:「公於高才,非他人相比也。」 
  丫環取來第二幅畫,世貞展開看時,卻又是怪。只見畫上唯一淡淡車痕,翻落繡鞋一隻,半掩半露於草叢。宋旭旁觀愈驚,俯耳對世貞道:「這又奇了,怎地是空中落繡鞋?」 
  世貞也覺其意費猜難解,擰眉沉思片刻,頓然醒悟,揮筆又題道: 
  錦輦奪嬌惡猶深,牽足相呼不成音。怪事一聲齊注目,半鉤新月鮮花浸。 
  丫環又遞上。姑娘看畢,竟輕輕飲位起來,便哽咽說道:「此知音也。」待看第三幅畫時,卻極簡單,乃是一紅燭燃盡一卷斷弦。世貞不加思索,揮筆題道: 
  紅燭燃盡恨已斷,鴛鴦夢長伴新歡。明月窺窗羞難卻,回風裊裊動羅衫。 
  剛剛寫罷,頓覺不妥。想那前兩幅畫,皆言其情,道其身世不幸,乃誤落風塵。 
  此等才高志潔女子,如何會恨斷伴新歡?反其意也!仔細想來,這畫應是表露其貞潔志高。卻為何又以紅燭斷弦相喻?不知是自喻,還是意有所指?……苦思冥想,構思不就。倒是宋旭,在一旁著起急來。催促問道:「兩題俱中,卻為何躊躇。兄長高才,此題肯中無疑,速速送上,便可面會佳人,當飲美酒,聽仙曲,擁美姬於懷,任憑歡樂了。」世貞聞聽一驚,倒是此言,使他領悟了畫中真意。 
  遂揮筆題云: 
  含情不忍訴琵琶,幾度低頭掠鬢鴉。當謝西川貴公子,休持紅燭賞殘花。 
  世貞題罷、吟哦幾遍,雖知切中畫意,但畫外有音,乃逐客之意。遂把詩畫遞與丫環,扯起宋旭,抽身便走。 
  宋旭驚道:「兄長為何便走?難道對不得此題?」 
  世貞慨然道:「此女所繪三畫,以寓其坎坷不幸身世,表其高潔情操,不甘墜落風塵。其雖為煙花女子,乃吾姐妹,此處決非你我尋歡解愁之地。當速離去。」 
  卻說世貞扯起宋旭便走,只聽室內姑娘一聲呼喚:「公子請留步。」世貞與宋旭駐足轉身,隔窗問道:「不知有何見教?」 
  婉雲於室內沉思不語,似有難言之隱,吟峨片刻,方吩咐丫環:「玲兒當置酒席,款待二位公子,以謝怠慢之罪。賤妾本當遵約親自侍奉把盞,今視公子俠義肝膽,當知男女有別,敬請恕罪。且有拙詩幾首,當向公子請教。」 
  稍頃,丫環置得酒席,慇勤侍奉,婉雲復將一折疊花箋,遞出窗外。世貞看時,卻是一枝詞兒,名《瑞鶴仙》,單道:瑞煙浮禁苑,正絳闕春回,新正方半,冰輪桂華滿。燈綵輝歌市,芙蓉開遍。龍樓西觀,見銀燭星球燦爛。走金橋,綾光若仙,盛集寶釵金釧。堪羨!結.羅叢裡,蘭麝香中,正宜遊玩。鳳柔夜闌,花影亂,笑聲喧,鬧蛾兒滿地,成團打塊,簇著冠兒兜轉。喜皇都,舊日風光,君可相見? 
  世貞看罷卻怪,此時此地,何言京都上元夜景?卻是末句更奇,「君可相見? 
  「難道她知我京都而來?言外之意,她也自是帝京之人。若如此,視她才高身潔,當是大家貴戶出身。難道是他鄉遇故知,曲意相試?心下疑惑,遂題詞一闋,調寄《唱火令》云: 
  啊娜冠群芳,絕色是禍殃。宵樓兀自費思量。記得白綾裙兒飄飄飛馬狂。芳心嫌路短,剪臂恨繩長。小姐居處是堂皇,記得門前,一樹碧垂楊;記得碧垂楊外,一帶短花牆。 
  世貞將詞奉上,只聽得室內隱隱哭泣之聲,心下正驚疑,又見一花箋自窗而出。 
  血痕淋漓,乃是用血指而書,世貞驚視左右,只見宋旭與丫環俱已不在,聞得側房有嘻笑之聲,早已是做好事去了。惶惶將血箋展開,但見言詞淒淒清深,語語痛切,則是一全節詩。詩云: 
  風波一旦復何嗟,品節寧堪玉染暇?避世不能依膝下,全身聊作寄天涯。紙鴛線斷飄天際,金飾盈囊去有家。青樓終教怨別離,祭酒新塚護落花。 
  世貞閱罷驚呼道:「此乃隱娘矣!何得誤落於此。」驚疑未定,忽隔窗紗見得裙影飄閃,聽得一聲響時,似是凳椅倒下,卻見人影飄忽懸於梁下。世貞慌極,撞翻桌椅,破門而入,見果是隱娘自縊於梁頭。待慌忙將她抱下時,卻已是雙眼緊閉,面色蒼白,昏厥不省人事。世貞以手試之,尚有奄奄氣息,慌忙灌得湯水急救。這時宋旭與丫環也趕來,幾人走馬燈似轉作一團,搶救片刻之後,隱娘終於微啟雙目,喘息幾聲、甦醒過來。 
  世貞輕輕相勸道:「賢妹如何落得這般光景?世貞不才,無能護得小姐身家性命,反倒生出這彌天奇禍,自是汗顏。今日無意幸會,當喜相聚,如何反倒見棄,尋起這般短見?」! 
  隱娘垂淚歎道:「上元之恩,尚不曾報,家遭橫禍,又累及於君。家母之命,雖以賤妾之身托付於君,本當生死相隨,侍奉箕帚。怎奈君所不知,況賤妾本是罪身,已自不相配,今又淪落煙花,實難面君。今日忍辱相會,賤妾平生之願足矣,尚有何顏苟且偷生。」 
  宋旭與那丫環,見二人原是舊交,先自詫異,今見二人說出這般話語,倍覺驚異。宋旭忙問始末。隱娘一一道來,原來隱娘一家逢遭大難以後,隱娘與丫環逃出家園。誰知才到江淮地帶,適逢倭寇侵擾,竟將主僕衝散:隱娘舉目無親,又是天高地遠,只愁無處安身。一夜宿於荒野旅店,想起悲慘身世,又不知哪裡去得,夜不成眠,偷偷哭泣起來。恰逢隔壁住得一位蘇州客商,聽她哭得悲滄,趕來相助。隱娘本是善良賢慧女子,見那客商心軟面善,為人忠誠實在,隨將身世一一說與他聽。那客商知她是天下忠義將門之女,倒也十分敬重,解囊相助,一路護送她到了蘇州,在自家安頓下來,一日三餐侍奉,等日後再作打算。不料那客商的婆娘,卻是妒忌刁鑽之人。驀地見丈夫帶回個如花似玉女子,先生幾分醋意,又聽說她是犯臣之後,朝廷滅門捉拿,心中又有幾分害怕,恐事發受牽連。 
  一日等得丈夫出外經商,便哄騙她說一同去娘姨家探望,開心玩耍幾天。隱娘哪知就裡,不想被實到煙花柳巷中來。 
  世貞聽罷,心中憤慨,忍怒勸道:「此處決非久留之地,便在一兩日內,速速脫身。」 
  隱娘搖頭含淚歎道:「若脫得身時、我早去了,想那鴨兒,哪裡肯放?」 
  世貞沉吟片刻,正自思量計謀,忽聽樓下亂哄哄一片寒暄說笑之聲,自有那鴇幾仰面向樓上喊道:「我兒今日大喜,看看是哪個來了。」世貞隔窗向下望時,卻見是徐知府,換作便裝打扮,由那鴨兒和丫環陪同,竟向樓上走來。 
  原來那徐知府做孝廉時,也是這裡的常客,只是尚未發跡,且又是那摳摳屁股唆手指頭的主兒,再因屢次見不到婉雲,哪裡肯出許多銀兩,因此那鴨兒雖不冷落得罪,卻也不熱情迎酬。如今見他做了知府,恰是屎殼螂變做了知了兒,一步登天。那鴇兒臉也短了,眼睛他細了,嘴巴也大了,腰也彎了,竭力巴結奉迎,親自引上樓來。 
  來到婉雲房間,見外室空無一人,只是桌上放些零亂詩畫,幾人先自詫異;聽到屋內言語之聲,又見世貞與宋旭竟在裡面,那知府心下叫起苦來,歎道:「天下多少名人高士,都無顏見得她一面,為河如今他二人卻上手?」妒忌之心,油然而生,卻道不出。。 
  那鴇幾倒是風月場中人,慣會說話,心下替知府叫苦,臉上卻堆笑賀道: 
  「難得我兒接客,梳弄之喜,可賀可賀!今日知府老爺來看你,自當作陪接待。」 
  隱娘本在低頭飲位,聽了這話,百般羞恨,只是紅著臉兒低頭不語。嬌憐姿態,益發光彩照人。 
  那知府平素只恨屢屢不得相見,此時一見,果然娟麗絕世,唇邊春盎,秀靨呈嬌,真個有揚阿激楚的丰采,不覺神飛魄蕩,連連嚥下幾口唾沫,悄俏將那暗藏於袖的春藥,情不自禁捏到手中。正是:偷雲攜雨意偏濃,苦憶題詩寄不成。 
  此身惟願常相傍,同赴陽台巫夢中。 
  那知府心癢骨酥,眼睛看得直了。忽見世貞望他,驀地才想起還沒見禮,心下尷尬,慌忙拱手施禮,謊話兒出得倒快,煞有介事說道:「兄長原來在這裡,下官四處尋找,只是苦苦尋你不見,敢是不賞小官臉面,特意躲到這裡?」 
  世貞問道:「尋我何事?」 
  也是活該世貞生事,那徐知府驀地想起今日昆山顧瓊拜託邀世貞到府飲酒赴宴之事,恰好乘機作人情,編個謊話說道:「兄長到敝處多時,一向多有怠慢,心下甚是悔愧。今在府衙略備薄酒幾懷,敬請兄長尊駕光臨,以敘情懷。」 
  世貞說道:「我與府尊原非相識,何言一向怠慢?但承盛情便了。」 
  徐知府見他執意不肯,又賠禮說道:「實不相瞞,今日酒宴之邀,卻是兄長至親昆山顧老爺盛情,道是有要緊家事與你相商。」 
  世貞冷冷說道:「我既與他辭行,卻又商量什麼?」 
  徐知府道:「聽那顧者爺言語之意,似為小姐聯姻之事。皆因以前為小姐所許婚事,小姐誓死不從,故惹下許多亂子。今日看來,顧老爺似有悔愧之意。 
  自言對不住小姐與兄長,便請下官從中撮台,以解舊怨。。」 
  世貞聽他這話,哪知是計,心中暗喜,自思忖道:「正愁被此事所纏脫不得身,若果如此,一則平息下這許多風波,二則日後也便好相處。果真姑父允得親事,便暗裡將那珍畫奉還於他,再設法為隱娘脫籍,我們便遠走高飛,心下坦然,也無許多牽掛。」想到這裡,便一口應允下來。遂與宋旭告別,又暗暗與隱娘私語叮囑幾句,竟隨徐知府往府衙而來。只因這一去,有分教:」」酒席暗設離山計,無端又惹橫禍生。 
  欲知後事,下回待敘。        
第九回 無情父逼畫奪嬌 荔枝女移花接木    
  卻說世貞同徐知府來到他私衙,顧瓊已在門前等候。一同進來,見禮坐下。 
  徐知府道:「王大人是遠客,只委屈了。今日私會,休要見外,便如在家一般。」 
  顧瓊道:「今日承蒙府台盛情,設宴款待我與侄兒,沒甚敬意,前日新買了個妹子做演技,特喚來賞玩。」先是在知府齋外小園上茶,那小園疊石成山,疏泉作池,奇葩異卉,遍地都是。迎面雕闌曲檻,別有洞天;霧閣雲窗,極為雅麗。 
  茶上,知府請世貞入首席。世貞因顧瓊在,道是晚輩,謙讓顧瓊在上;那顧瓊又推知府上座,知府又恐失禮,復推世貞。謙讓半日,方才分賓主坐定。少頃喚那演技妹子入內,果見其貌先不一般。眉目如畫,雙頰如暈若霞,短衣打扮,益見其矯健英姿,輕捷如燕、上前叩過頭,遂在園中演技。 
  先是在草坪處,對豎起兩根粗大堅實的竹竿。竿首各有孔,穿一條十丈餘長彩索,橫亙如虹,高出簷際。那妹子輕捷如猿,手腳齊施,嗖嗖數步,攀到竹竿頂端,遂凌鳳微步,立於彩索之上,且退且前姿;少頃,忽在索上凌空騰躍,翻起觔斗。或向前翻,或向後翻,若履平地,驚鴻游龍,不可比擬。俄爾凌空騰起,忽失身墜落下來。眾人皆驚,一聲啊字未出口,忽見其金蓮如鉤勾住繩索,擲身倒懸。眾人歎其技險,捏一把汗,又見她翹起一足,只用單腳勾住繩累,往來擺盪,如流蘇飛騰,久之,纖腰叵折向上,頭近繩索,卻又不攀援,反探首出胯下,柔若無骨。 
  世貞看得高興,歎道:「小小年紀,如此絕技,確是罕見。」。」一言來畢,見她驀地翻騰向上,還沒看得仔細,又見她單足立於索上,合掌效南海童子膜拜,隨後翩然而下,輕掠雲鬢,嫣然一笑,竟神色自若,眾人為其絕技驚駭,無不讚歎。。 
  那妹子只十四五歲,乃吳中人。顧瓊新近買來的。鄉里人家女兒;要不多銀子,只四兩半。顧瓊愛她藝技,寧肯多花了一兩五錢。演技完畢,那妹子叩頭謝賞,徐知府喜她色藝雙絕,牽她手兒問道:「你叫甚名字,幾歲年紀?」 
  那妹子羞澀道:「我今年十五歲了,名叫雲倩。」 
  顧瓊見知府喜歡,遂順水推舟說道:「若是府台大人喜歡,便送與你罷了。」 
  知府自然不拒絕,甚是歡喜。世貞雖是憐惜她技藝,也不便多言。 
  這時室內擺上酒席,僕人來稟報。知府遂邀二人到棬裡。穿過夾道,進了一個月亮門,裡面三間小棬,壁上桂一幅單條軸畫,卻是唐寅手筆,新花百金購來,尚未向趙文華進獻,不知他竟去了。徐知府見這畫兒,摹地又想起剛才新得的雲倩,心想即是無從進獻,一併自己留下受用罷了。自是會心一笑,二人哪知就裡。 
  室內一張樹根雕做的天然茶几。擺著個古銅花觚,內插幾枝玉蘭海棠。宣銅爐上焚著香,案上擺著幾部古書;壁上掛著一張錦囊古琴,兼之玉蕭、象管,俱是昔日愛妾所喜之物。如今愛妾既去,上面也蒙了些須微塵。房內鋪一張柏木水磨涼床,白紗帳子,大紅綾饅,饅上畫滿蝴蝶,風來徐飄,宛如活的。床上正是薰得噴香,只為驅逐那夜夜腥臊之氣。窗外白玉石盆內養著紅魚,綠藻掩映,甚是可愛。柱上貼一幅對聯:「堪憐花底鶯聲巧,不使天邊雁影分。」卻正是徽王真人手跡。,那真人原住此房,近日不知又雲遊何方,只留下一床錦夢。 
  三人飲酒時,世貞問道:「今日姑父邀小侄至此,有何指教?」 
  那顧瓊只是持須顧盼房內陳設,聽世貞問時,方回醒過來,含混說道:「賢侄千里而來,一向多有怠茫今日敢動勞府台相邀,只是同侄兒敘敘私情,請教些詩文。老朽但有失禮之處,還乞請見諒。」 
  徐知府只笑著勸酒,道:「至愛親朋,哪裡有許多計較!便是二人有些小小不快,今日飲三杯,也就罷了。只是久慕大人才名,遍聞天下,一向不曾拜會,今日有幸光臨。正欲求教。」顧瓊笑道:「正是,正是,天下文章,當推七子,賢侄乃七子之魁,但求酒興酣時,恭聞佳句。」 
  世貞哪知就裡,推辭不得,被二人輪番勸酒,左一個三杯,右一個三杯,直飲得面如施朱,醉意微醺。那徐知府見狀,又笑笑道:「只飲酒無詩,自是遺憾。 
  我便行個酒令,以酒為題賦詩。每人詩裡,必要有個酒字,哪個錯時,要罰三杯。」 
  世貞見他二人只是一味勸酒,並不提柔玉親事,心下狐疑,怕是二人串通有奸。 
  欲要問時,又怕翻破情面,弄得尷尬不可收常暗自想道:「看他二人之意,只是要將我灌醉。且逢場作戲,耍他一耍,只怕我不醉時,你自醉了。」如今見知府要題詩罰酒,便一口應允下來。 
  徐知府道:「王大人名重天下,譽滿文壇,下官不敢班門弄斧,便吟《泛舟》一詩,請見笑指正。」遂吟道: 
  水口移舟入,煙中載酒行。渚花藏笑語,沙鳥亂歌聲。晚棹沿流急,春衣逐吹輕。江南採菱曲,回首重含情。 
  世貞聽罷笑道:「此乃君采之作,其詩果佳。 
  如宋人葉雲,幾奪天巧,又如倩女臨池,疏花獨笑2。果俊逸自然!當與子業媲美。」顧瓊道:「子業卻是何人?」 
  世貞道:「便是那高叔嗣。其詩品清逸,沉婉雋永,多獨至之言。其《安肅縣寺病居》尤為可佳。」遂吟道。 
  野寺天晴雪,他鄉日暮春,相逢一樽酒,久別滿衣塵。 
  顧瓊道:「咱吳中山水獨秀,多出才子,今人盡講,吳下能詩者朝子循而夕元美。 
  子循如齊魯,變可至道:元美如秦楚,強遂逞王。那四皇甫兄弟1結果如何?豈能與賢侄相提並論?」 
  世貞道:「四皇甫兄弟,俱擅菁華,乃我吳中一時之秀,海內寡儔。只是小侄,未必詩如秦楚,豈敢居強。」顧瓊道:「賢侄自是過謙。子循2之詩,我不曾記得,倒記得一首《治平寺》,卻是子安的。不知有何妙處?」遂吟道: 
  風到中香界,獨往意冷然。步引花木亂,看坐州島連。一林寄空水,滿院生雲煙。 
  正此化心寂,鐘聲松外傳。 
  世貞道:「皇甫兄弟之詩,涍詩多清逸,訪則詞藻華麗,濂尤善於哀悼之作。 
  子安此詩,雖非上乘,倒也雅致自然,絕非雕繪模擬之作。」 
  世貞這裡說時,那徐知府早擎起盅兒,嘻嘻笑著。待世貞說罷,方開口道: 
  「顧兄聽王大人講詩入迷,這酒也當罰了。」 
  顧瓊道:「因何罰我?」 
  徐知府道:「約法在先,詩雖好,只是裡面沒個灑字。」顧瓊接過盅兒道:「也罷,只因侄兒講得極妙,卻把我害了。」遂把酒一飲而盡,抹著嘴唇說道:「賢侄乃詩林魁首,該是聽你自己的詩了。」世貞笑道:「小侄拙作,有污耳目。倒是《南園九先生》之作,多富南國情調,藻麗披紛,獨具南歌本色。我便吟一首《夜聞譚七吹笛》,只不罰我便好了。」遂吟道: 
  譚君置灑燒銀燭,為我停懷吹紫玉。正逢蘭佩贈佳人,何事竹枝奏離曲!數聲裊裊斗柄低,漸雁衷損人耳啼。霜滿洞庭悲落木,螢流長信恨空閨。 
  世貞吟罷,徐知府連連笑道:「要不得,要不得,若只吟詩罰酒,敢怕王大人是滴酒不沾了,倒只苦了我與顧兄兩個。還是依次飲酒為好。」顧瓊道:「正是。怕我這裡吃醉時,賢侄倒肚裡空著。」 
  一面飲酒,徐知府又道:「下官正要向王大人討教,如今我們這裡南戲最盛,諸腔雜亂,卻是何處為最好?」 
  顧瓊槍嘴道,「自是我昆山腔最佳。」 
  徐知府過:「敢怕因你是昆山人,便老王賣瓜,自賣自誇。侄是聽王大人指教。」世貞正是酒多話也多了,乘興道,以今南戲有弋陽、余姚、海鹽、昆山諸腔。今唱家稱戈陽腔,則出於江西、兩京、湖南、閩廣用之,稱余姚腔者出於會稽,常、潤、池、太。揚、徐用之,稱海鹽腔者嘉、湖、溫、台用之。惟昆山腔只行於吳中。戈陽腔以鼓為節,調又喧鬧。海鹽腔卻是以拍為節。原來南戲的歌唱,儘是以蕭管為主,和北方以絃索為主相對抗。倒是那昆山魏良輔3,集南北主器於一堂,一切皆拉來為他自己所用,笛、管、笙、琵之合奏,故盛行一時,流麗悠遠出三腔之上,聽之最足蕩人,妓女尤妙。始創昆腔。」徐知府道:「大人博學,吾輩遠不及:那粱辰魚1所著《浣紗記》,果是艷詞妙曲,滌人肺腑。 
  不知大人可聞?」 
  世貞笑道:「呂閶白面冶遊兒,爭唱粱郎雪艷詞。那《院紗記》流行最廣,哪個不曉得?」 
  顧瓊道:「天下諸戲,最妙莫過那《院紗記》,老朽真個是百看不厭哩。」 
  世貞搖頭笑道:「《院紗記》雖詞曲甚妙,世人爭先睹目,然非上品。此戲惟穿插他事過多,頭緒紛煩,敘述時有不能一氣貫穿之處,描寫也過嫌匆促。其擅勝處只是熱鬧排場,曲調鏗鏘而已。似范蠡、西施那麼緊要的人物,也未能將其寫得性格活潑起來,唯寫伍子胥與伯嚭則頗為盡力,蓋那樣的人物本來是比較容易寫得好的。實是滿而妥,間流冗長。」 
  三人先是看演技,後又飲酒賦詩,時間便長了。 
  那顧瓊見世貞被他穩住,暗暗高興,一面又不時偷望外面日影,等候消息。 
  正飲時,忽有僕人入內稟報:「門外有人求見顧老爺。」 
  顧瓊聽罷,擲懷於案,擊掌大笑道:「大事成矣。」世貞見他忘形,驚訝問道:「姑父有甚大事,如此高興?」 
  一語未畢,那顧瓊驀地虎下臉來,冷冷笑道:「何須問我,你自己應知。」 
  世貞道:「姑父何出此言,侄兒不知有何事得罪?」 
  顧瓊怒道:「想你在京之時,依仗才名,胡謅得幾句詩句,便逞強胡為,與那朝廷罪犯勾結,死後又主殯喪,寫悼詩辱罵相爺,本是叛逆之舉!老夫尚未見怪,卻又壞我女兒婚姻,騙我絕世珍畫,做出不肖勾當,攜我女兒並那《清明上河圖》私逃,實為雞鳴狗盜之輩!如今我給你臉面,請你至此飲酒、只私下派人將我女兒並那珍畫取回府中,並不干你事,從今之後,你我便一刀兩斷,也算給你臉面。」世貞被他羞辱,頓時氣血上湧,火撞腦門,欲待爭辯,因是心中惦念柔玉,一時焦躁,心如火焚,拍案大罵一聲道:「無恥之輩,枉為父母,可知天下還有羞恥二字。」遂憤憤飛快出門而去。 
  徐知府初時見二人惱了,尚自假意相勸,如今見世貞出門而去,頓時哈哈大笑起來。 
  原來那顧瓊,卻也忌憚世貞,便暗裡買通徐知府,設計誆他來飲酒。暗裡又使人將小店圍緊,又早準備下篷船,只待將柔玉並那珍畫搶到手時,便來衙內回稟。如今顧瓊見門外家人稟報,料定事成,便驕狂起來,縱使得罪世貞,哪還計較。 
  徐仁義自是得了許多好處。如今見事成,拱手賀道:「顧兄大功告成,令愛無恙,珍畫壁還,可賀!可賀。」嘴裡這般說時,心下卻暗自思忖道:「久聞那《清明上河圖》,乃宋人所繪,罕世國寶,千古絕筆。一生恨不相見,卻如何上得他手?無怪乎他不惜情面,對王世貞這般狠毒,又屢使重金求我相助,原來有這等絕妙機關在內!這老兒也真真狐狸般狡詐,卻連我也蒙了!不是他偶爾失口,說出這珍畫蹤跡,便是踏破鐵鞋也難尋了。如今他露出馬腳,便是置他一死,也要將這畫兒弄到手。如今朝中相爺正自暗訪名畫,若能以此迸獻,怕沒那錦繡前程。」心裡這般想時,對那顧瓊益發慇勤相待,賠笑應酬。 
  卻說世貞自知中了奸人惡計,心下懊悔,如飛一般,向那郊野小店奔來。待氣喘汗流趕到店內,庶見房內雜物零亂,空空落落,哪還有半個人影?世貞益發心急,將那店內店外搜遍,並不見半點蹤跡。 
  且是急躁悔恨,晴自歎道:「如今柔玉並翠荷,想必被槍去多時。只怪我一時失察,本曾與妹妹同走,遭遇這許多惡事。空負了妹妹一番癡情!妹妹自是性烈,倘若苦苦逼婚,定是死也不從,如果有個三長兩短,我有何顏生於世上?也是那老狗骨頭,鮮無廉恥,弄下奸計,將我騙了;想我堂堂七尺男子,竟中小人圈套,可氣,可惱!世貞百感交集,正自氣憤,忽聽得牆角瓦缸裡面,有索索聲響。心下驚疑,放開看時,卻見有人蹲在裡面,身子在水裡,頭只縮著。世貞認出正是店家老兒,一把將他提出。那老兒見世貞時,渾身似篩糠,兩膝發軟,撲通詭在地上,連連求告道:「相公饒命!相公饒命。」世貞正急,發怒問道: 
  「老殺才,我只問你,我家妹妹與丫環,哪裡去了?」 
  老兒戰戰兢兢,只是辯解道:「相公老爺,不干我事,果真不干我事!你早來一步,自己便看得清楚,如今遲來一步,我說時,只伯你不信;老兒不敢扯謊,若是扯謊,便天打雷劈、嘴裡生瘡,也是活該。如今你來得遲了,那小姐二人,被她家僕人搶走多時了。」世貞心煩,偏他又羅嚎,急催問道:「你休囉嗦,只快些講,小姐如何被搶走?」 
  老兒偏囉嗦道:「相公老爺,老兒真個不敢扯謊。扯一句謊時,到明日死了,不使繩子槓子抬我,只叫野狗叼去。」 
  世貞忍耐不住,喝道:「你倒是講與不講?」 
  老兒囉嗦半晌,說出一番活來。 
  卻說午後世貞出去之時,那店家老兒,正偷偷往灑壇裡兌水。因是心下有鬼,怕人瞧見,便鬼鬼祟祟,不停張望。恰見門外兩個閒漢,坐在一堆谷草上面,忽躺忽坐,直往店裡偷看。老兒犯疑,連連回頭,又見遠處河漢口,隱隱停一頂小轎,四個轎夫模樣的人,正自隱在樹後悄悄說話兒,也不時偷偷向店裡瞧。老兒驚惑,怕自家生事,酒也不管了,喚女兒荔枝兒來商議。荔枝兒自是靈透,也不言語,裝作外面去餵雞,嘴裡咕咕喚著,甚是但然。 
  到谷坪時,恰見一轎夫趕來,只喚肚痛,要尋熱水喝。荔枝似隨意閒問道,「你那轎兒,抬得有人,可要住店麼?」 
  轎夫道:「不要住店,是空轎子,只到城裡接夫人。」 
  荔枝兒又問道:「你們從哪裡來?」 
  轎夫道:「只前面那村子。」 
  荔枝兒見他鬼祟蹊蹺,假作不高興道:「不住店時。哪個空把水與你喝。」 
  仍咕咕喚著雞兒,轉身去了。 
  將近店前,又回頭看時,見那僑夫仍不去,只是偷偷張望,心下益發疑惑,便來柔玉房裡說知。柔玉舔破窗紙看時,見那轎夫果是自家府中奴僕裝扮,心下明自要生事。翠荷聽時慌了,急尋世貞,偏又不在,對柔玉道:「小姐,如何是好?」 
  柔玉略思忖片刻,淡淡一笑,並不慌張,問翠荷道:「如今定是來搶我回府。 
  妹妹肯幫忙麼?」 
  荔枝兒性直,因是同柔玉混得熟了,對她甚是敬重,不待翠荷回答,搶嘴說道:「姐姐用我時儘管講,便是打架,也敢咬他。」。 
  柔玉嗔笑道:「哪個要你打架,此時可尋得矯子並轎夫麼?」」荔枝兒道: 
  「敢怕是方便,我瞧瞧就來。」去時不久,復興沖沖跑來道:「正有送醫生的轎子才回來,便喊住了,正在後門等候。」、柔玉喜道:「如此正好,因是事急,等不得哥哥國來了。」遂如此這般,俯首向翠荷叮囑一番。 
  荔枝兒聽得悶了,急嘴說道:「怎地只對她講,敢怕你親她,便把我丟了?」 
  柔玉謝道:「妹妹已是費心,只不敢再動勞。」 
  荔枝兒不悅道:「便是誆我,我也猜得出來。敢怕是將頂空轎兒騙那些狗才? 
  只是那轎兒是空的,易看出來,只伯露餡兒。」柔玉道:「便只好如此,因是事急,顧不得許多了。」荔枝兒撅起嘴兒嗔怪道:「姐姐信不過我時,我便將那轎兒退了,隨你兩人怎地。」說時轉身欲去。 
  柔玉忙哄她道:「好妹妹,姐姐並非信你不過,實是不敢再動勞。」荔枝兒道:「我只老大個人了,還沒坐過轎兒。 
  如今我正有好法兒誆他!便讓我坐在轎兒裡面,喚翠荷姐姐下面侍奉。叫那班狗才將我槍走,自是好玩兒,姐姐仍穿那公子衣裳躲去,管保平安無事。他們槍走我時,便到衙門打官司,也儘是咱的理兒了。」柔玉道:「妹妹雖是好意,只教姐姐心下不忍。」荔枝兒再不言語,上前動手剝下她的衣服,嘻嘻笑著穿戴起來,只把自己舊衣往地下一擲,抿嘴兒笑道:「如今我去坐那轎兒,只是委屈翠荷姐姐。不管你了,你須逃得遠些才是。」翠荷向窗外張望半晌,這時回過頭來說道:「既是妹妹如此好意,再不必推脫,小姐快更衣速去罷。」三人商議妥當,喬裝改扮完畢,荔枝兒便拉起翠荷,三腳兩步趕到門外,先自鑽進轎裡。翠荷便囑咐轎夫一聲道:「因是我家老夫人病重,小姐須急忙趕回,片刻耽誤不得。 
  跑得快時,每人賞一兩銀子。」轎夫見這般合算生意,自是歡喜不迭,拾起轎子,飛快奔跑。翠荷尾隨轎後,只裝作怕人認出般慌亂模樣,催促快走。此時柔玉,早已改扮男裝,悄俏出門去了。 
  且說翠荷跟定那小轎,跑不上一箭路,早有四下潛伏的家人,認出丫環翠荷,便東邊兩個,西邊三個,一齊跳將出來,上前搶奪轎子。翠荷故作慌亂喊道: 
  「小姐要急去城裡尋王家表哥,哪個敢攔,怕不要命麼。」翠荷喊得愈急,愈顯慌亂,那家人則愈認作真了。只當矯子裡面千真萬確是柔玉小姐無疑,因個個領了家爺的命,只待搶回人時,邀功領賞,管什麼翠荷亂叫,搶上前來,一陣腳踢拳打,只向轎夫吼道:「這是我們的轎子,你們怎麼敢偷了就跑?」 
  四個轎夫,怎抵得一群虎狼,只被打得東倒西歪,不由得不放手,早有四個假轎夫搶上前來,抬起轎子飛一般跑去。翠荷只裝作慌恐,亂呼亂喊:「小姐還有急事要去,你們抬往哪裡?」 
  眾家人見翠荷阻攔,益發跑得快了。約半個時辰,跑到河邊;早有篷船在那裡等候。見轎子到時,幾個丫環探頭:問道:「小姐可來了麼?」眾家人答道: 
  「就在轎裡。」待篷船上有人搭跳板於岸上,幾個人也不落肩。 
  竟將矯兒抬上船來,待船開時,方落轎子。因是怕小姐性烈不肯上船,發生意外。轎子一落,便有丫環團團圍攏上來,喝退家人,嗲聲嗲氣勸道,「小姐受驚了,休怪奴才無禮。」 
  待將轎簾拉開,裡面呼地跳出個人,倒把丫環們嚇了一跳。仔細看時,驚得個個面面相覷,叫起苦來。只見她揎袖挽肘,叉腰而立,杏眼圓睜,一副要撕打的架式,喝一聲道:「龜孫兒,你們搶姑奶奶到這裡做甚,敢怕是哪個沒娘,搶我去麼?」。 
  丫環們哪敢言語,盡四散躲開。家人趕來喝道:「你是哪個?怎敢冒充小姐被抬來?」 
  荔枝兒冷冷一笑,咯咯咬得銀牙響,著惱說道:「哪個充你小姐?青天白日,你們狗膽包天,膽敢搶奪民女,不怕朝廷三尺王法?」 
  船上仗是人多,哪聽她說,便七手八腳將她綁了,塞到艙內、又將翠荷揪來喝問道:「小賤人,多是被你騙了。你只講,怎地弄了手腳,小姐現在哪裡?」 
  翠荷被按在艙板上跪下,心中暗想,如今到i光景,便回府時,自己也難免被打死,也可能被當豬狗般賣掉,倒不如一死,留個清白名聲。這樣一想,心中倒安然下來。 
  家人們按住翠荷,大聲問道:「你快講,小姐現在那裡?」翠荷祈禱一句道: 
  「小姐,翠荷不能再侍奉你了,天涯海角,只有我心兒相隨了。」歎罷站起,彈彈衣塵,掠掠雲髻,輕輕走到船頭說道:「來,來,來,我便指與你們去處。」 
  眾人跟隨上去,欲待看時,翠荷驀地以袖掩面,縱身向河心跳去。眾人驚駭,急呼撈救,但見雲低水暗,急浪滾滾,早杳無蹤影。可惜一個如花似玉、多情多義的女子,一旦葬於魚腹,正是: 
  事到兩難恨不窮,堪歎巾眉俠義情。香魂渺渺逐波去,夢隨相親到蓬瀛。 
  只是那荔枝兒,河心裡不見了翠荷,驚呼不止,疾首痛哭,只將船上一班家人痛罵。又有幾個家奴,恐回府交不了差,又停船上岸,返店中查尋,哪裡還有柔玉半點蹤影?滿腔憤怒不得發洩,竟把店中家什打個粉碎。店家老兒,見惹出禍端,只恐尋他問罪,竟嚇得在酒缸中縮身躲藏起來。 
  世貞聽得呆了半晌,見人去屋空,還當是顧瓊奸計得逞。只是難消心中火氣。 
  見天色將晚,哪肯再宿這店裡安身。驀地又想起隱娘,不知怎地,心中又泛起不祥預兆,便撒下店家老兒,急急返身向擁芳樓趕來。只因這一去,有分教:蜂蝶不肯離牆去,嚶櫻嗡嗡鬧芳魂。 
  畢竟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待敘。        
第十回 芳樓驚飛攀月客 尼庵羞煞折柳人    
  話說王世貞忽又想起隱娘遭遇,不知怎地,心中似有不祥之兆,便到擁芳樓來。其時世貞哪知,還有惦念隱娘比他緊的,早已捷足先登。你道是哪個,便是五品父母宮徐知府。那徐知府早在做孝廉之時,便打上隱娘主意。至今朝思暮想,也不曾上手。去得多了,只與一個叫月月紅的妓女打得火熱。這日宴罷,送顧瓊走後,沒甚情趣,又到擁芳樓來。上得樓來,自是先到月月紅房中。待進門時。 
  卻見門兒關了,只是屋裡燈亮。隔窗瞧瞧,卻見床緯也放下,敢是睡了。徐知府反語戲笑道:「日高三丈,該起床哩,此刻做甚好夢?」 
  那月月紅懶洋洋下床開門,只穿水紅內衣,噘嘴嗔道:「沒得扯淡,老娘只是身上不爽。你們做官的老爺,只怕把我忘了,自去尋訣活。今日有幾個與你送禮,帶了什麼物事送我的?」 
  徐知府坐下只搖頭,道:「一向只我送你罷了,有哪個給我送禮?」 
  月月紅道:「只是皇帝遠了,這裡天下只有你大。怕那些送禮的不擠破門框。 
  便是你送老娘的東西,有幾個物件是你買的?」一邊說時,眼裡便膘他袖兒。見鼓鼓的,待嘻嘻挨近坐在他懷裡時,便劈手揪住他袖筒,奪過那物件看時,見是一個金紋鑲玳琩檀香盒,打開之後,裡面是一對翡翠寶釵。便劈手丟掉,佯裝不樂道:「果然一個清廉不愛錢的老爺,專會拿這不值餞的玩藝兒,當是哄三歲孩兒。」知府道:「好,好!不要我倒留下。」欲待去拿,手兒還沒抓到,早被月月紅一腳將他手踢開,自揀起道,「便做了皇帝,怕也是討飯花子的脾氣,打狗棍也捨不得丟。」知府摟住她笑道:「油嘴臊根,小小年紀,便是這樣出口傷人。」 
  知府與她調笑一會兒,便扯她去床上溫存。月月紅扭捏不肯。到得帳前,知府在帳縫中看那被子有些動,像有人在內的,便把被子揭開,果真露出粉妝玉琢般的一個人兒,渾身潔自,一絲不掛。那人見知府撩起被時,慌忙把臉兒轉向裡面,只掉轉背來,知府笑道:「敢是黃花女子,還怕羞麼」便捱身去摟她,那人更慌,只夾緊腿兒,縮作一團。 
  月月紅見狀、卻掩嘴嘻嘻笑了起來,道,「不要惹他,他便是你兒子,那地方也帶傢伙的。」隨手把那小即拉了起來,卻是十七八歲光景。那小郎知是知府,臉都黃了,難免悚懼不安,抖顫顫穿上衣服。知府也不怪他,反笑道:「小臊根子,哪個討你,怕不帶綠帽子。」小郎慌忙退了,月月紅只是嘻嘻地笑道:「你們做宮的,莫說我們,便是良家女子,也不知糟蹋了多少。我勸你這寡醋少吃吃罷。」知府見她如此說,便央求道:「好姐姐,你今日被弄得累了,便發個慈悲,設方請那婉雲同我會上一會,只為這冤家害得我一絲兩氣,七顛八倒,姐姐若可憐時,相幫見她一見,便死在九泉之下,也當日後相報。」 
  月月紅道:「你便叫我親娘,也是白費口舌!那是不起騍的騾子,好自在性兒,如今越發尊貴了,便請得媽媽出來勸她,空費上三車唾沫,也是自說。」 
  知府道:「只求姐姐可憐,終不然就罷了不成?」。 
  月月紅自是妒忌婉雲,思忖片刻說道:「有了,只是你如何謝我?」 
  徐知府道:「若是事成,但憑親娘吩咐。」月月紅笑道:「好個孝順兒子,娘便幫幫你忙。」遂說道:「適才聽那姐兒的丫環說道,那姐兒自見了一個什麼王相公,心緒懨懨,恰似大病了一般。今夜月明之時,她與丫環去天井拜月,你便趁機潛入她房中。她一向是獨居,門子極緊的,待她閉門睡下,不怕你事不成。」 
  知府連連稱妙。一面與月月紅調笑,在她房中等候。 
  知府買轉了月月紅,使她偷偷窺視。果然月明中見婉雲與丫環持香,同往天井中去。知府干恩萬謝,辭別了月月紅,悄悄潛入婉雲室中來。偷藏床下,又驚又喜,隱伏片刻,不見她回來,又驀地想起一事,便將隨身私藏的春藥偷偷溶進她杯中。 
  正是: 
  請下煙花諸葛亮,欲圖鳳月會嬌娘。 
  少頃,聽得樓梯腳步聲響,婉雲與丫環走上樓來,徐知府又驚又喜,怦怦心動。待到門兒呀地一聲響時,一顆心悠地蹦在喉嚨裡,恰似卡住,大氣也不敢出。 
  丫環秉上蠟燭,見婉雲心緒鬱鬱不歡,低聲勸道:「姐姐不必掛心,王相公必定是有事纏住,脫不得身,才來不得。今夜便不到,明日定是來了。」 
  婉雲歎道:「只是他性爽好事,叫人放心不下。或是彼人相請,醉在哪裡,也說不得!不知怎地,不見他時,只是愁慣了,也便自認命苦罷了,一見他時,便似丟了魂兒一般,心下空空落落,倒無端煩惱起來,只似又要生禍。」丫環道: 
  「姐姐只該歡喜,怎麼說出這話。」一婉雲道:「我也說不得!自是尋思,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想是這般想,仍是放心不下!}丫環道:「只待王相公救姐姐脫開這骯髒之地,遠走高飛,日後就好了。」婉雲道:「哥哥自有這心,只怕媽媽不肯與我脫籍。我們這等人家,只管圖錢,哪講什麼情義,不搾盡你油水時,哪肯放你?不見前時那一個姐姐,與一個赴京應試的公子相好,媽媽見他有錢,初時左一個姐夫,右一個姐夫,只哄得他歡喜,夜夜酒宴。那公子豈知是弄局騙人,做下天羅網,只把大把銀子,往賊坑裡填,待到錢囊傾盡,卻被趕出門外,窮得流落街頭討要,前程也誤了。那個姐姐雖是有情,一氣之下,不再接客,結果仍拗不過媽媽,被賣與一個客商作妾,在迎娶那日,無奈忍氣墜樓自盡了。」 
  丫環道:「姐姐不要盡想這些。人橫豎要活著,雞兒一叫——你明我也明。 
  只須放寬心思,將息身體才是。」 
  婉雲歎一口氣,含淚說道:「雖說是天下只一個日頭,雞兒叫時,也有不明的地方。你我只在這裡,便如長夜,時時惡夢驚心,哪有明時?」 
  丫環見勸她不開,隨說道:『姐姐一日不吃什麼東西,我替你沖壞茶喝罷。」 
  遂將那暗藏春藥的懷裡衝進水去。婉雲接過她手中懷兒,囑咐一句道:「天色不早了,你且去睡吧。」待丫環出門去時,她閂上門兒。回到案前,仍是手托香腮,懨懨的悶坐。愁思片刻,順手端起那藏藥的懷兒,呆呆望著窗外星斗。 
  徐知府在床下隱匿多時,甚是憋悶。今見房中門戶閉緊,只留她一人,又端起藥杯就飲,心下暗喜:「今宵便是你插上翅膀,也逃不出我手了!且是再忍耐些,待她睡時懷春性起,再去殺火。」耐下性子等時,叉不見她喝茶,歎吁一聲,反將茶懷放下。知府心下暗暗叫苦。偷偷望去,只見她雙目含淚,神情淒然,長歎一聲罵道:「嚴賊啊嚴賊,你無端害死我父,又抄我滿門,害得奴家淪落天涯,陷身為娼,忒是蛇蠍般狠毒!如今便是哥哥救我出去,也是有家難回,無棲身之地了。」哭了一回,又長歎一聲,道:「哥哥呀哥哥,你如今哪裡去了?一日也不見信息,空叫奴家懸念!你外面敢怕是又生事,我就如悶在缸底下一般,怎的曉得?」 
  知府聞她言語,心下著實驚訝,暗恩忖道:「聽她那話評,恰似那犯臣楊繼盛之女。若不是時,何以與王世貞這般熟悉?想那世貞本從京都而來,不是舊日相識,又如何說出這番話語。果真這樣,我須嚇她一嚇,倘若畏罪,伯她不肯就範。」想到這裡,偏巧那蠟燭燃盡,燈花跳上幾跳,噗地滅了。 
  知府見是良機,就鼠兒一般從床下鑽出,冷冷笑道:「端的好個兵部楊侍郎家小姐,竟敢抗拒聖命,畏罪潛逃,隱匿於此,我在床下聽得多時了。」 
  那婉雲正自沉思,見燈燭滅了,正待上床歇息,忽見黑影裡鑽出個人,遭此一驚嚇,魂都飛了,失聲問道:「你是哪個?」 
  知府道:「且休問我,便是此時,你猶自懷恨,辱罵相爺,知罪不知罪?」 
  婉雲本是柔軟性兒,見被他說中要害,益發慌了,無奈跪下央求道:「奴家身遭不幸,家破人亡,實出無奈,顛沛流離至此,忍辱偷生。今既被爺爺識破,還望高抬貴手,只是不要聲張。奴家若有出頭之日,便是再生之思,定當生死相報。」知府見她先自軟了,挨身近前,嘻嘻笑道:「寶貝兒放心,爹爹不是那狠毒之人。只是久已仰慕姐姐芳名,如魚思水,情牽意亂。今日良宵,還望姐姐成全好事,你我一酬一報,也自是相當不過。」邊說時,便要動手用強。 
  婉雲又驚又羞,慌忙掙脫身體,厲聲喝道:「聽你言語,也是讀書識禮之人,豈可偷雞摸狗,做那苟且之事。奴家雖誤落煙花,卻是良家女子,苟合之事,實難從命。」此時知府慾火難熬,便是片刻也等待不得,涎下臉兒笑道:「姐姐要罵時儘管你罵,只是今宵放你不過了。」說罷撲上前來。婉雲左躲右閃,氣急敗壞說道:「要用強時,我便喊人了。」知府哪管許多,反威脅道:「你若不從,我正倒要喊,只道出你身份,奠說清自,便是性命也伯丟了。」 
  婉雲一時被他話語唬住,不敢做聲。知府乘機一把摟住她道:「我不害你性命,你也要救救我則個。」婉雲見他用強,一時心亂如麻,血氣上湧,臉如燒炭。見脫身不得,啪啪抽他幾個耳光,知府哪管這許多,只是把她抱到床上,強行按祝正欲用強,只聽有男子喚門,恰似世貞,心下一驚,手自鬆了。婉雲乘勢脫身去開門。知府見情勢不妙,打開後窗跳出,競逃之夭夭,正是: 
  水中費盡扳撈力,月兒自在天上明。 
  且說世貞迸得屋來,點上蠟燭,見隱娘雲髻散亂,眼圈紅腫,猶自哽咽,甚是詫異,慌忙問道:「妹妹卻為何事?」不同則罷,待問一聲時,隱娘滿腹委屈與羞辱,一發控制不住,驀地撲到世貞懷裡,放聲哭道:「這裡我是一日也呆不下去了。」世貞見她話語溪蹺,待又間時,隱娘怕他性烈生事,只不肯講,卻飲泣問道:「一日不見哥哥,為甚此時才回?」 
  世貞歎息一聲,道:「前日倉促,不曾講得,也是世貞時運乖蹇,偏遇上許多不快。」遂把與柔玉小姐相識並《清明上河圖》之事一一說了一遍,隱娘聽罷,停住淚眼,動了側隱之心,反把自己的苦楚拋下,替柔王擔心道:「難得這般有情有義女子,又是火熱剛直心腸。若哥哥得此女子,恰是一世良緣,遠強似奴家無才無德,反拖累哥哥受這許多甘苦。偏是如今時事,愈是好人,愈沒好報,正應了那『好人不長壽,壞人活不夠』的話兒。不知柔玉姐姐被強搶回府,又生出些什麼事來。」世貞強笑道:「我只信命運由人不由天!待我設法使你脫籍,日後再尋柔玉妹妹好了。」 
  次日,世貞便找鴇兒相說婉雲脫籍之事。那鴇兒只把婉雲作搖錢樹看待,怎肯輕易出手。常言道:「姐愛俏,鴇愛鈔。」世貞知她心意,便多許銀兩打動她。 
  鴇兒果動心了,道,「閤家女兒,老身最疼那婉姐兒,要贖她時,三日之內,就拿一千兩銀子來,便少一個,也不放她。三日若拿不出,休道老身再不認得相公:」也是世貞心急,只為隱娘脫籍,見她口活了,只怕翻悔,便應承下來。 
  世貞原是來省親,哪有這許多銀兩。應承下來,又犯難了,恩忖哪裡去借。 
  這日晌午煩悶,一人在酒披獨坎,忽有一公人尋他到酒樓來,道:「知府老爺請大人府內敘話。」世貞自惱恨他,哪裡肯去,冷冷笑道:「回你老爺,盡道我沒空,便有功夫時,不如去看狗兒咬架?」公人只不肯去,低聲說道:「我家老爺,實有要事相告。奴才也聽說,前日酒宴,我家老爺只當是調停顧老爺與大人至親口角,不曾想卻是顧老爺設計要穩住大人,搶那小姐,雖是得罪大人,也是無意。今日顧老爺又來府求見我家老爺,老爺只道事緊,不敢得罪大人,特派小人尋找相告。」 
  世貞將信將疑,問道:「有甚要緊事情找我?」 
  公人道:「極是秘密,小人不知。只隱約聽顧老爺說道他家小姐並未搶去,卻是被店家女兒假充小姐騙了。又聽說小姐攜得一張什麼寶畫逃走,如今正不知去向。」那公人一番口舌,只把世貞說轉了,自尋思道:「那店家老兒也道他女兒被搶走,如今又露出這珍畫兒,事情弄得大了,只伯柔玉妹妹逃走是真。若是這般,也須弄個明白,便是他奸詐生計,卻伯他作甚。」想到這裡,因要探聽柔玉下落,拿定主意,付與店家幾錢碎銀,隨公人竟往府衙而來。到了府衙,徐知府備酒相敘。數杯飲罷,知府起身拱手賠罪道:「大人本當今名士,名噪四海,小官久已仰慕,不想屈駕至此,反使大人遭許多不便,多有得罪。」」世貞不耐煩說道:「今邀我至此,究竟為何事?」 
  知府賠笑道:「前日設宴,本是好意,只當大人與顧兄有隙,從中調停,不想顧兄有詐,反使大人受害,特此謝罪。」 
  世貞冷言說道:「既是不知,何罪之有?若只如此,也大可不必。」 
  知府又道:「下官偶聞顧小姐與大人已私訂終身,今聞小姐攜珍畫出逃,下落不明,不敢不相告。」 
  世貞只恐他有詐,便以虛探實說道:「府台何出此言,前日為我設宴之時,小姐便被掠去,哪個不知?」 
  知府道:「大人若不信時,待我領你看一個人時,便知道了。」說畢囑咐僕人一聲,竟將荔枝兒帶了上來,道:「今日便是顧兄將她送官,告她以假充真,縱容顧小姐私逃。只問她時,便明白了!大人若仍不肯信,現有顧府丫環翠荷屍首,從河中打撈上來,認後便知。」那荔枝兒見到世貞,好似見親人一般,早已珠淚盈盈,不等他問時,便將顧府如何搶人,自己如何以身暗替,翠荷如何被逼投河之事一一述說起來。 
  世貞聽罷,正沉默不語,知府說道:「本官欲將此案了結。荔枝兒雖是以假亂真生事,也難得她真誠多情心意,便判她無罪,賞些銀兩發送她回家營生;翠荷仗義已死,便買棺木安葬了,不知大人意下如何?」世貞只當他好意,自然允諾。事畢,知府喝眾人退下,待靜室只剩二人時,徐知府一副極其神秘模樣兒,低聲說道:「尚有一極秘密要緊之事,下官不敢動問,特相邀請教大人。」 
  世貞道:「但講無妨。」 
  知府左右顧盼,稍沉思,俏悄說道:「擁芳樓今有人密告,那絕世名姬婉雲,便是朝廷欽犯楊繼盛之女隱娘,如今天機洩露,便是生死大事。下官素聞大人與楊府關係甚密,便偷偷將案情壓下,特密請大人來相告,以圖良策。」 
  世貞聞聽此言,卻似晴天一聲霹靂,面上雖無表情、心下甚是詫異,暗暗想道:「隱娘向是謹慎,此絕等秘密之事,他卻如何知道?」 
  知府見他不語,秘密獻策道,「下官有一拙見,不知大人可納否?」 
  世貞道:「願聞尊教。」 
  徐知府道:「此案事發,當有殺身之禍。那楊小姐,須在事情尚未張揚時,速速脫離險境,大人在此地,也不可久留。」 
  世貞道:「此言極是。欲待替她脫籍,只是資囊不足,一時湊不齊許多銀兩。」 
  知府問道:「鴇兒自是看錢緊,便要多少?」 
  世貞道:「三日之內,要湊齊千兩銀子。」 
  知府說道:「這有何難,大人既有此心,下官雖是清貧,自當捨命相助以贖前日之過。」一面說時,竟到內室取出自花花紋銀千兩,慷慨說道:「下官仰慕大人,此權作卑微心意。只是事不宜遲,怕夜長夢多,惹出許多是非。」世貞賠笑道謝,心中甚是狐疑,晴思忖道:「久聞他為人勢利,一味結交權貴。我與他素日並無深交,為何如此慷慨?若是奸計,又待怎樣?」忽而又尋思道:「官場之人,也自是可憐不易,便是正直善良之人,若不善應酬交際、說得許多假話時,哪個站得住腳?如今的官兒,都是那小官為大官兒做的,清正廉潔古來稀,便是有點作人的良心,也就難能可貴了。」這樣想時,只當他是誠心好意,便把以前許多惡感驅散。笑笑說道,「府尊一片好意,世貞便受領了。」 
  知府問道:「大人為隱娘小姐脫籍時,便去哪裡安置?」 
  世貞道:「京都我家府上往來人極多,怕去不得,待將她領回太倉原籍,也恐人言紛紜,亂加猜測,怕也不妥。妥善之策,莫如到一陌生之地,找一熟人家權且寄身,日後再圖打算。」 
  知府道:「此言極是。若大人不怕委屈小姐,我有一嫂嫂,在此城寡居,便認作母女,暫可棲身。」 
  世貞道:「我自有舊日相識,豈敢再打擾。」 
  次日,世貞替隱娘贖身出來,安置張銀匠家。那張銀匠原在世貞家中寄居過數月做生意,且為人正直,老兩口兒膝下又無子女,見舊主相托,自是樂意。世貞安頓下隱娘,便去尋找柔玉。一連數日哪得半點蹤跡,看看歸期已過,便回京城去了。只是惦念柔玉與那千古珍畫,放心不下。正是: 
  一遭驚弓鳥自飛,漂篷重會不勝悲。從此孤舟雲山遠,各在天涯怎共歸。 
  話分兩頭,且說那柔玉小姐倉皇逃出酒店,仍是男裝打扮。出門時已是日頭西斜,漸漸天色近晚。況路又不熟,慌慌如驚弓之鳥,也不擇路,只往荒野逃奔,落魄之態,不勝愁憐。恰是: 
  倉皇孤身何處投,荒野茫茫起離愁。風箏斷線任飄零,扁舟脫纜隨蕩游。 
  柔玉起初原是倉促而逃,漸漸夜深,月兒明時,依稀還辨得路徑,後來偏偏愁雲遮月,茫茫曠野,黑暗下來,風吼山谷,猿啼鶴唳,草木皆兵,腳下不知深淺,一發走得慘了。她原本深閨干金,哪裡走過野路?況又是病體才愈,纖纖弱質,更弱不禁鳳。驚汗未落,冷汗又出,且又膽戰心驚,到得此時,真個是呼天天不應,喚地地不靈。只硬著頭皮,抱定珍畫,沒深淺的捨死奔去,正行之間,鑽入黑黝黝一片林中,忽聞近身之處,有人咳嗽。柔玉忽地一身冷汗,心兒悠地懸起,心下驚道:「敢是林中有歹人隱藏,我為何如此命苦?」拔腿逃時,那咳嗽聲卻在頭上響,聽得真時,原來樹上有老鴰做窩,在上面嗑牙,聲音就像人咳嗽一般。柔玉虛諒一場,心兒在肚裡又落下,連連抹幾把冷汗。出得林來,月影微露,幽光朦朧,心裡也亮了些,稍梢壯起膽子。柔玉只恐後面家人追趕,不敢停留。正急走時,驀地又見路旁黑黝黝蹲一個人,手待一根長棍,橫阻在當路。 
  柔玉驚道:「這定是斷路搶劫的強盜,此番定死無疑,活該是天命如此了。便是逃跑,又哪及他快!橫豎不過一死,伯他做甚」隨即橫下心來,加快腳步,往前硬撞過去。走到近前,也不敢看,血往上湧,頭髮根根豎起,待闖過去時,又見那人不動,偷偷扭半個臉兒,用眼角向回掃時,卻見是一叢樹,宛如蹲下一個人,一根長枝橫出於路面,恰似人手中拿著根棍子。方歎一聲道:「疑神疑鬼,全是自己嚇自己。」正這樣想時,忽聽得後面喊聲響起,這回聽得真切,連那馬嘶聲也清楚,真真有人追趕來了。柔玉想到:「這定是家人追趕無疑,此番再無逃避之處了。」 
  一腔苦楚,又上心來。只向天禱祝道:「菩薩有靈,當遣世貞哥哥速來救我。」 
  這樣說時,後面人聲馬蹄聲更緊。正在危急,忽見左面一片林子,微微透出一點燈火。柔玉道:「是生是死,且到林中躲躲。」便離開道路,也不管腳下坑窪不平,雙腿酸軟,急匆匆胡亂奔去。未到林中時,那人馬早已追趕近前。柔玉恐被發覺,便臥於地上伏著,仔細看時,那人馬斜刺裡竟向對面去了,並不向林中追趕。原來這些人是趁夜狩獵趕獐的,燈籠火把,恰似追人一般。 
  柔玉受許多驚嚇,到得林中,見一道粉牆小院。雙門緊閉,門上似有匾額,只是字跡看不甚清。一夜奔波皆因緊張,渾似不覺。待到安全無事,放下心來,那困乏勞累,一肚飢餓,遍體酸疼,卻一齊襲上身來。柔王一步步從那門前台階強涯上去,心裡想到:「菩薩保佑,這一夜九死一生,總算脫身過來。」只因這一想,肚裡氣洩了,舉手剛剛要敲門時,便覺腳在上,頭在下,眼前旋轉起來,暈倒門前。 
  柔玉將明方醒,抬眼望時,只見自己躺在屋中,四麵粉牆,圍著一個小小庵院。中間向陽兩扇八字牆門,上面高懸金字匾額,寫著「淨雲庵」三字。柔玉見是女庵,心下甚喜,自是飢餓難挨,便起身叩門,就有個垂髫女童,呀地將門開了。見了柔玉,連忙問訊。柔玉道:「便煩報請令師,說有客來訪。」 
  女童領她到佛堂間,道:「相公請坐,待我進去傳說。」柔玉聽此言略驚,看看自己妝扮,會心笑了一下。 
  稍頃,女童引一少年尼姑出來,向柔玉稽首,柔玉慌忙道個萬福,倒引得那女童噴地笑出聲來。 
  只道他是少年相公風流取笑,故作女兒之態。柔玉看那尼姑,年紀二十上下,身穿緇衣,腰繫絲絛,打扮得十分齊整。面龐白皙如玉,天然艷冶,韻格非凡,十分標緻動人。 
  原來尼庵規矩,但凡香客到來,一向都是老尼迎接搭話。那少年尼姑,便如閨女一般,向是深居簡出,非是至親與相熟的主雇,從不相見。若是老尼出外,或是病臥,不能迎客時,即便那權勢顯要的老爺、夫人,一心要見少尼,也少不得三請四喚,才肯出來。這少年尼姑如何便輕易肯出來?有個緣故。她原是個官家使女。主人幾次欲霸佔她,只是不從,逼得緊了,才懷怨恨私逃出家。雖入空門,又憐鳳月,嫌冷清。今聽有個俊俏相公採訪,由不得便迎出來。尼姑見這公子果是英俊,哪知真假,笑嘻嘻問道:「相公尊姓貴名,府上何處,至小庵有甚見渝?」 
  柔玉只道:「我自遠方探親而來,不想途中遇強人搶掠,逃難至此。今慕仙姑清德,特來拜見。」尼姑見他談吐文雅,又是避難而來,半是歡喜,半是同情,笑笑說道:「小尼僻居荒野,無德無能,謬承相公枉顧。此處不便,且請裡面侍茶。」 
  柔玉起身隨她入內,到得一靜室,果然好不精雅,窗外梧桐修竹,綠蔭蔽日,奇花異草,芳香襲人。室內中間供白描大士像一軸。古銅爐中,香煙裊裊,下設蒲團一坐。裡間是寢室,用錦屏相圍,裡面一張桐柏書桌,擺著佛家經典,文房四寶,桌前花籐小椅,甚是別緻潔靜。右邊臨窗一張斑竹榻兒,纖塵不染,也是用香熏過。兩個在桌前對面坐下,女童奉上茶來。尼姑雙手棒過一盞,遞與柔玉。 
  但見十指尖尖如筍,甚是白皙可愛。柔玉見她只含笑盯著自己,找話問道:「仙庵共有幾位師父?」 
  尼姑道:「師徒四眾,只是家師年老多病,臥床半載有餘。小尼賤名淨玉,便臨時主持院中之事。」 
  柔玉問道:「仙姑何時出家?」 
  頁觀沉下臉色,歎口氣道:「不談也罷。」柔玉見她光景,似是不悅,便讚道:「仙姑如何不悅?我看這寶庵幽靜,勝似世間繁華。終日誦經念佛,超脫塵事煩憂。閒來一爐香,一壺茶,悶時理絲桐,品字畫,好不安閒自在。」 
  淨玉笑道:「相公只是取笑,若你是女身時,豈肯便入這空門?」 
  柔玉忙上前重新施禮道:「我正喜入佛門淨地,做個世外之人。也是前生有緣,得與師父廝熟,倘若不棄,便拜在師父門下做個徒弟,望勿推辭。」 
  這裡柔玉卻是真意,只是忘了男身裝扮。那裡淨玉只道他於已情濃,用話語試探,心下春情已動,便笑笑說道:「只是小庵房間,一時尋不得清淨臥處。」 
  柔玉自是女身,豈知她話中隱意,便直說道:「若師父不見棄,便暫與師父同室相居,也好學習經典,談談詩畫,做個伴兒,省得寂寞。」 
  淨玉聽他如此一說,只當意領神會,想做一處,紅著臉兒笑道:「如此甚好。」 
  於是便置備酒蔬菜,留他在內室,只不放他出去。柔玉奔波一夜,本已疲倦不堪,幾杯酒落肚,又是空飲,益發不勝酒力,便推托幾句,和衣倒在榻上,昏昏睡去。 
  那粉團也似的嬌娘,本已春盡蕩漾,如今看他模樣,只道他不肯先入,故意賣弄機關引她親近;由是情不自己,按捺不住,俏悄掩上門兒,便上床與他摟作一團。 
  此時柔玉早已睡熟,哪裡覺得?淨玉只當他不拒,便放開手腳,先是親嘴,後來索性替他解脫衣褲,欲辦那事。剛剛解開襖兒。只見他肌膚如雪,一抹酥胸鼓鼓兩個奶兒,恰和自己一般,正自驚訝。柔土被驚動。呀地一聲坐起,厲聲問道: 
  「你要做什麼?」只這一聲呼喚,把個偷雲握雨的師父唬得果了,粉面羞愧,無地自容。有分教:偷雲握雨恣意貪,欲遊仙夢會尼庵,豈知同是羅剎女,是色非空作笑談。 
  欲知後事,下回待敘。        
第十一回 媚奸相犬奴進京 賣乾爹義子生禍    
  卻說柔玉一聲呼喚,把個握雲攜雨的師父唬得呆了,粉面羞愧,無地自容,柔玉終是女兒家柔軟心腸,見她尷尬,一時收不得場,笑笑說道:「師父有法衣嗎,可與我換換,只這身裝束卻把我也害苦了。」 
  淨玉尋個階梯下台,忙道:「有,有,待我與你取來。」臊得掉轉身兒,便在房內農箱中取出自己一件袍衣與她換了。柔玉初著緞衣,自覺新奇好笑,左轉右看。把賞片刻,又央求淨玉取剃刀為她落髮。淨玉心下憐惜,問道:「你果真甘受寂寞,入這空門,卻是為何?日後翻悔,卻是遲了?」 
  柔玉不便道出自己身世,編個話兒與她道:「奴家父母早逝,自幼跟哥嫂度日。只是嫂嫂容不得,百般刁難,與其受人凌辱,倒不如自尋清淨,避開人世煩惱。」說是這般說,待淨玉與她剃髮時,見縷縷青絲,散落於地,聽得頭上喚嚏刀響,不覺心下淒然,心中含淚歎道:「哥哥呀,夫君!你現在哪裡?柔玉不死,心便隨你。如今無奈作尼身,不知今生有緣再會否?」 
  柔玉已是出家,便取個法名叫妙玉,另擇淨所住下。終日拜佛誦經,倒也清閒。只是心裡放不下世貞,每當夜深入靜,便閉門偷偷展開那珍畫,追思與世貞初識時賞畫的情景。看得呆了,便悄悄與那畫兒交談,猶如和世貞談心一般。 
  只道柔玉私攜珍畫,於尼庵避難,躲個清靜,豈知因她這一躲,珍畫失蹤,外面風雨洶洶,又起波瀾。先是徐知府暗使多人,私查那寶畫蹤跡,多日查詢不著,心仍不死,又生奸計,便將柔玉失落之事轉告世貞。明裡只當好心意,暗裡只將他當鉤,以便釣那珍畫出來。待世貞尋不見時,賊心偏又多鬼,疑是柔玉出走原與他私約,只疑那珍畫暗裡早已轉到他手上。這日徐知府密遣家人姚七與陸保兒進京給文華並嚴嵩送禮,私下寫一密書,只道自己尋得《清明上河圖》罕世珍畫,欲到手時,被王世貞以私情勾引那女子,強行將珍畫掠去。一封書信,把世貞賣了。無端又惹起場天大飛禍,恰是: 
  耿耿心腸朗朗天,豈防狐媚晴使奸。一紙誣陷生冤獄,血淚滴盡百千年。 
  單說姚七與陸保兒攜帶重禮與密書上路進京。時值夏初,已是酷熱。一路之上,二人顧不得遊山玩水,無心領略那沿途景色,只小心翼翼護定那禮物,夜宿曉行,饑餐渴飲,非止一日,到了帝京。二人在前門尋個客店安下行李。留姚七在店護守,陸保兒便上街探聽趙文華府第,陸保兒到了前門,但見棋盤街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個個衣冠齊楚,處處喧鬧鼎沸,諸般貨物擺得十分闊綽,氣魄之大,與蘇州那小家小店自是不同。再往前走時,已到紫禁城前。果然天子威嚴高,只見那玉京天府,鐵甕金城,威聳雲表,壯闊輝煌。 
  那陸保兒在蘇州慣了,向來以為知府便大,一手遮天。如今見這皇家氣魄。 
  驚得連連咋舌,便覺自己也矮小了三分。看了一會,走到小巷口店前,向鋪內掌櫃拱手間道:「借問爺,朝中工部右侍郎趙爺下處在哪裡?」 
  聽他問時,鋪中一漢子冷冷瞥他一眼,並不回話。陸保兒又問,漢子才搖了搖頭,道:「不知道,他是個鳥兒?他認得爺爺,爺爺卻認不得他。」陸保兒不敢做聲,心申暗尋思道:「畢竟是帝京,大官多如牛毛,便趙爺這般人物,也認不得?」 
  轉身又到鄰家店內問尋,見店家是位婦人,笑嘻嘻模樣,恰似面善,又拱手相間:「借問大嫂,可知朝中工部右侍郎趙爺府下在何處?」 
  婦人瞪他一眼道:「哪個屎殼郎?」 
  陸保兒陪笑道:「是朝中右侍郎趙爺。」 
  婦人又打渾說道:「灶爺,灶王爺祭他個粘窩窩,還知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你那趙爺是什麼東西?我只認得豬兒、狗兒、貓兒,不認得你趙爺是什麼東西。」陸保兒忍氣吞聲,連問幾家。見他問趙文華,個個都以冷眼相看,推說不知,最後見一賣酒老者,恰是痛快,見他問文華。笑笑說道:「你若問趙家,定是個個不知,也只老兒肯告訴你吧!你卻從哪裡來?」 
  陸保兒道:「小人自蘇州而來。」 
  老者笑道:「好,好,蘇州是好地界兒。來京何事?」陸保兒說道:「小人受知府大人委託,便來拜望趙爺。」 
  老者道:「明白,明白!只是知府官兒大小沒甚好禮奉送,須是見不得的。」 
  陸保兒道:「那趙爺是我家知府大人義父,也曾備得一些禮物:」老者朗朗笑道: 
  「又是一個乾兒。不錯、不錯,果然不錯。」陸保兒性急問道:「敢問爺,那趙爺下處卻在哪裡?」 
  老者驀地翻轉臉龐,冷笑一聲:「你那爺若是我孫兒,或許知道,如今他偌大官兒,他住哪裡,我問哪個。」陸保兒被他奚落一頓,心下窩火,卻發作不得。 
  欲待自己去尋,偌大京師,兩眼墨黑,恰似海底撈針,忍氣沉思片刻,復回店對姚七說了。姚七道:「定是你不曉得禮細,惹人家惱了你,才不說與你。」 
  陸保兒只是苦笑,道:「若不信時,你自去便曉得。」姚七自是不信,便來街上尋問。只不問店家平民,偏向官家模樣人打聽。有人便指與他道:「徑直走西長安街到西苑,那最高大輝煌的府門便是。若省事時,叫驢子去,那掌鞭的認得。」姚七拱手謝別了,又回到店內,告訴陸保兒。 
  兩人心下歡喜,收拾好禮物,到街上見牌樓下有一簇驢子,姚七喝道:「趕三頭驢來。要老實些,腿腳好的。」那小廝牽過驢問道:「哪裡去的?」 
  姚七道:「便去西苑那最大府第,趙爺門上。」 
  掌鞭小廝道:「知道,請二位上驢。不就是趙少保家嗎?」 
  姚七陸保兒一驚,怕找錯府第撞禍,忙道:「不是趙少保,是工部侍郎趙爺府上。」小廝道:「隨我走就是了。二位不是去那趙文華家麼?」 
  兩人說一聲是,心裡卻暗暗驚奇:「他剛剛從蘇州回來不久,如何便做了少保?難怪知府老爺如此巴結他,這趙老爺果真是個有手腕的人物,陞官便如爬梯子般快,眨眼不見,升得這般高了。」 
  到了西長安街,遠遠看見一座府第,拔空高聳,甚是雄偉,金碧輝煌,勢焰赫奕,走到他前看時,好不威嚴。只見:輝煌灼目,威勢森嚴。獸面銅環,並銜而宛轉;盤柱金蟒,對峙以巍峨。門闌上貼著兩片未寫字的桃符,坐墩邊列著一雙不吃食的獅子。雖非天上神仙府,自是人間富貴家。 
  倆人到了門首,付三錢銀子,打發掌鞭的小廝回去。站立了一會,不敢進去,又不好開言,只是舒頭探腦,往裡邊一望,又退立兩步。正在躊躇不決之際,只見一個管門的老蒼頭走出來,喝問道:「你二人有甚麼事於,只在這門首探頭探腦,敢是不要命的?」 
  兩人慌忙對他唱個喏道:「拜揖老伯。」 
  老蒼頭道:「二位有甚話說?」 
  姚七道:「小子是蘇州知府老爺長班,千里而來,拜見少保趙老爺。」遂遞上門帖。 
  老蒼頭接也不接,搖搖頭道:「尚書老爺鈞旨,概不見客:」姚七使個眼色,陸保兒慌忙掏出一錠銀子,送與老蒼頭道:「些許小意,只當個酒錢。相煩老伯通稟一聲,只道蘇州知府徐老爺使人拜謝尚書老爺。」老蒼頭見兩人真誠,苦笑說道:「可憐二位費盡幸苦,千里至此,非是老漢推脫,你們二位若早來半月,老漢便敢做主,近日老爺遇些事端,除非是皇帝來,換一個也不肯相見。」 
  二人見他話絕,躊躇片刻,無奈告辭,又回到小店下處。待稍候數日,探准消息,另作打算。只是心下嘀咕:「趙老爺才蒙皇恩,陞官授爵,正是春風得意之時,卻不知惹下何事端,竟自閉門謝客了。」 
  原來趙文華督師返京,奏稱海寇平叛大捷。世宗聞奏大喜。自以為天下太平,正好專心齋蘸,便道:「叛惡就除,統是鬼神有靈。」隨祭告郊廟社稷,加封文華少保,蔭子錦衣千戶。文華得此封賞,欣喜欲狂,自是跑至嚴府叩謝,更將一路所獲饋贈,重重厚謝嚴嵩夫婦。兩人見文華如此孝敬,倒也歡喜得很。獨世蕃滿懷奢望,聞得文華滿載而歸,心下恩忖道:「他一向投靠我父子門下,如今南征督軍,發盡天下大財,又升顯貴,看他如何謝我。」那文華素知世蕃生性最貪,回府之後,為如何饋贈也著實費了番心思。自尋思道:「平常物件,自不必送。 
  被他當面摔下,羞辱幾句,豈不自尋難堪?此次南巡,可謂金銀珠寶,珍畫古玩,應有盡有,著實合算。我便是忍疼割愛,也須使他滿意,以表兄弟情誼,二則滿足他貪心。」於是便請得精工巧匠到府,獨用了黃白金絲,穿成一頂幕帳。又選上好的珍珠,串合攏來,精工巧制,趕製成寶髻二十六枚,專用來贈與世蕃的姬妾。原來這世蕃,雖然身材肥短,又眇一目,相貌醜陋,卻是個極其貪淫好色之人。平時聞有美妹,千方百計,定要弄她到手。便是酒宴,也定要左擁右抱,由美妾相陪。晚間枕畔,更是夜夜新婚,由諸多美妾輪流伴寢。一月三十個日夜,向來是不吃「回頭食」的。僅所鍾愛美妾,便二十七人。侍婢不計其數,若要尋歡,信手拈來,這二十七位愛妾,個個享受榮華,錦衣美食,尋常珍奇玩好,不足邀她們一顧。此次文華返京,除饋贈嚴嵩夫婦、義子外,連他二十七個寵姬,都一一饋贈寶髻。在文華的意思,也算是不借金錢,面面顧到了! 
  這日文華專程備轎,來嚴府獻寶。世蕃先怪他來遲,心中雖是不悅,卻還笑臉相陪。待迎入內廳,世蕃笑語相譏道:「我只道兄長高開,只怕忘了兄弟呢。 
  聽人說兄長此次南征,硬是肥了,黃金美女,應有盡有,敢令兄弟飽飽眼福?」 
  文華暗想,果不其然,他豈只要飽眼福,怕是要飽私囊呢!幸是自己早有準備,為他備下厚禮。如若不然,更不知他說出何等尷尬話語!遂謙意笑笑說道:「兄弟高情,安敢相忘,今特備此小禮,只道瓜籽不飽是人心,望兄弟與嫂嫂笑納。」 
  且說世蕃愛妾,聞文華前來獻禮,個個要瞧個新鮮,討個稀罕,一陣說笑,先有那罵姬、笑姬、柔姬、玉姬等人,趕到內廳裡來。何為罵姬、笑姬、柔姬、玉姬?這原是枕席之上,世蕃為諸愛妾起的雅號。一群愛妾說說笑笑來到內廳,與文華一一見禮畢,罵姬先自開口,對文華說道:「兄長南去多日,這個流賊囚、挨千刀的,天天哄騙我們,道是兄長來時,有諸多罕世物件與我們瞧!如今來便是來了,果真如那賊根所說否?」 
  文華賠笑說道:「兄弟雖有此心,實是不成敬意。」忙把所帶諸多珍寶,一一獻上。先是將那黃白金絲帳幕獻與世蕃,討好說道:「此帳名金縷玉帛銷魂帳,皆請名工巧匠所製。奉獻兄弟,只取個金屋藏嬌之意。」 
  世蕃見這金絲幕帳,雖是精工別緻,華麗無比,但不過是用黃金白金製作的把戲,並非絕世之物,心下很是不足,勉強收受罷了、待文華又一一將那奇光異彩的珍珠寶髻贈送與二十七個寵姬,哪知這些姬妾眼眶個個是大的,容不得這些小玩藝兒,只當普通首飾一般,冷著面皮收了。偏是那罵姬使得出來,臉上冷冷一笑,信手將寶髻遞與貼身丫環說道:「這便是尚書老爺的厚情重賜,給你做個玩藝兒罷了。」說罷掉轉臉兒,氣也不吭一聲,竟自拂袖而去! 
  文華見此光景,恰似被抽個耳光,一時尷尬難忍,卻又不好發作,勉強賠笑告別。 
  待回到府內,文華夜不成寢,越思越想越是氣惱,猶覺臉面上火辣辣不自在,暗思忖道:「我深得皇帝籠幸,加宮至尚書,便是權位,也與義父相等。滿朝文武大臣,哪個敢不孝敬?我今日將重禮饋贈你全家,所有珍物,也值數萬金。世蕃對著自己,並不致謝,反裝出一副懊惱的形容;更可恨那賤人,將寶髻給丫環當玩物,冷冰冰拂袖而去,情似在臉上啐唾沫一般,叫人如何忍受?眼見嚴氏,只不拿我當人看,天長日久,更不知怎樣。雖是自家富貴全仗嚴家提拔,自古道盛極必衰,嚴氏倘若一倒,勢必同歸於盡,不如乘皇恩勝寵之時,另作主張,免得受制嚴門,只受乾兒子這腌臢之氣。」主意一定,遂一心一意的等候時機。 
  一日,到嚴嵩府第,直入書齋,只見嚴嵩兀自獨坐小飲。文華行過了禮,便笑笑說道:「乾爹為何獨酌?莫非效那謫仙李白舉杯邀影麼?」 
  嚴嵩道:「老夫年高,哪有此興。現今我已是年邁之人,鬢髮皆白了。現幸有人傳授我一紙藥酒方,據說常飲此酒,可得長生。我照方服了數月,還有效驗,故此獨酌,實為養身之道。」文華近前道:「乾爹洪福,有人如此孝敬,得此妙酒,孩兒也想試服,可否將原方借抄一紙?」 
  嚴嵩道:「這也甚便,有何不可?」遂喚嚴年,「萼山,你可將此方檢抄一份,送與文華便是。」 
  嚴年聽罷,哪敢不遵命?立時將藥方抄與文華。文華左一聲乾爹,右一聲乾爹,拜別而去。待剛剛出得嚴府門時,忽冷冷一笑,暗尋思道:「有了,我河不乘機將此方獻與皇上,以表我對聖上之忠心,暗裡也參那老兒一本,出我胸中惡氣。」回到府上,晚飯也顧不及吃,斥退隨身侍從,連夜扶燈草疏,言:臣有仙授藥酒方一紙,聞說依方常服,可以長生不老。大學士嚴嵩,試飲一年,很覺有效,臣近日才知,不敢自私,懂將原方錄呈,請聖上如法試服,當可延年。 
  次日文華密奏世宗。世宗覽奏不悅.冷冷笑道:「朕一向恩寵於他,如今竟如此待聯,真可謂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也。」身旁內侍,甚是機靈,見皇顏不悅,慌忙跪下勸道:「萬歲息怒,還望保重聖體安康。朝中之事,自有嚴相爺料理,萬歲不必過慮。」 
  世宗聞言益惱,道:「休得多言!正是嚴嵩負朕,可見人心難料!嚴嵩有此秘方,未嘗錄呈,今文華獨來奏朕,倒還有些忠心。」那內待聞世宗此言,心下吃驚得緊,暗暗罵道:「文華老兒,如今長上翅膀,便吃娘了,相爺何曾虧待於你?小人之心,果真難防。」原來這內侍,雖是世宗親信,卻是嚴嵩安在皇帝身邊的耳目。此也是奸人心虛,怕有人在皇帝面前密奏算計於他,暗裡使出惡手段。 
  那內侍受嚴嵩收買,果然也盡心,待為世宗依方配藥製酒後,竟連這秘方並文華奏拆一併偷出,暗送到嚴府中來。 
  嚴嵩聞訊大怒,命家人立刻召文華進府。家人哪敢怠慢,不一時將文華召來。 
  文華進了嚴府,見嚴嵩怒容滿面,心下一驚,卻佯作不知,連忙施禮請安道: 
  「爹爹召孩兒至府有何事?」 
  嚴嵩只哼一聲,冷笑說道:「哪個是你爹爹?」 
  文華故作但然,賠笑說道:「爹爹何出此言,孩兒有何錯處,爹爹儘管指教。」 
  嚴嵩道:「指教哪個,怕你要管到我頭上來了!我問你,我一手提拔你起來,何曾虧待於你,如今竟要坑死我麼?」 
  文華聽此言,料定密呈藥方事發,一時驚得冷汗遍身,面如土黃,兩腿篩糠般抖動幾下,撲通跪在地上,叩頭答道;「孩,孩兒怎敢。」嚴嵩冷笑一聲道: 
  「如今還敢狡賴?你在皇上面前,獻的何物?」 
  文華心下慌恐,嘴裡支吾道:「沒,沒有什麼。」嚴嵩益發惱恨,只哼一盧,卻不言語,從袖中取出一紙,冷冷撇在他面前,文華撿起看時。從頭至尾,哪差一字,果是自己所奏密折,唬得魂都飛了,似啄米般只是叩頭。見他狼狽之狀,嚴嵩愈加蔑視,喝一聲道:「無義之人,如今你還有甚話說?」 
  文華連連叩頭道:「孩兒該死,孩兒該死,求爹爹息怒。」嚴嵩道:「哪個是你爹爹。」見他痛哭流涕,只是叩頭,心下厭煩,沖家人揮手喝道:「我的座前,不配畜生跪伏,將這畜生,與我拖將出去。」文華只是求饒,哪裡便肯走? 
  家人聞主人命令,哪個管他,如拖死狗一般,架出門外,擲於街道之上。又惹得許多人群前來圍觀,皆掩鼻哧哧而笑。 
  文華狼狽回府。也是罪有應得。蓋因他患得患失,心愈苦,計愈苦,送寶髻反結怨世蕾,獻酒方復得罪嚴嵩,皆是勢利之見,橫亙方寸,處處吃虧。可憐他回府之後,吃不香,睡不甜,惶惶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一連幾日,怏怏去嚴府賠罪。偏是那門上的豪奴也勢利,昔日見他之時,打拱作揖,爺長爺短。如今見他,臉兒也長了,眼也斜了,耳朵也聾了,只掉轉個屈股,任他低聲下氣,央求通報,只當不聽見。問得急時,便斥一聲道:「相爺有命,若是人時,尚可通稟,若是畜生,只是不見。」只差一口氣把他噎倒在地。 
  偏在這時,那徐知府派姚七陸保兒來送禮。文華莫說是不知,便是知時,自己怕那官也沒了,權也丟了,心緒低落,就是拉來金山銀山,哪裡還稀罕?只把挑七和陸保兒,在店裡坑得苦了,終日焦躁煩悶,恰似坐囚牢一般。 
  卻說兩人住了多日,漸漸聞知文華失寵於嚴嵩的消息,兩人也自晦氣,陸保兒道:「咱家知府老爺,認下這晦氣的乾爹,還只當抱了個金罐罐,銀壇壇,不想是個破夜壺,回京沒幾天,便叫潦子給捅碎了。也好,如今便好回去交差了。」 
  姚七自有心計,勸道:「若這般回去,豈不是白白辛苦?莫如闖闖嚴府,便是孝敬不上相爺,若能攀上世蕃公子,為知府老爺尋個真爹,怕不強似那乾兒假爹?」 
  二人一夜盤算,商定主意。到了次日,起個大早投奔嚴府而來。到了門首,兩人畢恭畢敬向門人施禮道:「蘇州徐知府拜見相爺,特遣小人前來」那門人待聽說個蘇州知府,嘴角撇至下巴下面,冷冷說道:「相爺有命,今日無論何人,一概擋駕。」 
  姚七道:「相爺既如此說,煩你入報公子。」 
  門子又道:「公子未曾起來。」 
  二人正自犯愁,忽見一頂轎子,落在門首。仔細看時,見轎簾掀處,鑽出的正是文華。與在蘇州之時相比,果是大不相同。昔日高貴顯赫,神采飛揚,一呼百應,何等威風。如今不見了那滿身傲氣、貴氣,卻是一副哭喪模樣,臉如灰紙,黯然無色,低眉垂臉,恰似霜打的賴茄包。雖則如此,畢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姚七和陸保兒,自不敢惹,俏悄退後幾步,容他走到門前。 
  那門奴見文華又來,先自有三分厭惡,七分不快,睬也不睬,只抬頭望那門前樹上的鳥兒廝打,五尺高一個活人,只當不見。倒是文華屢屢吃得閉門羹,學得乖巧了許多,未曾開言,先悄俏取出一銀包,鼓鼓囊囊,敢有二十兩銀子,已是先準備好,遞與門人,方說好話求道:「敢動問哥哥,萼山先生可在府麼?」 
  那門奴得許多銀兩,又聞堂堂尚書,呼他一聲哥哥,端起的架子,便隨胸中氣消,放落下來,淡淡說上一句:「我去看看。」轉瞬出來說道:「先生有請,可入內相見。」 
  姚七與陸保兒,知道是今日見不得,又回店住下,商議如何進見。陸保兒道: 
  「在家時,一向只聽說嚴嵩與世蕃。這萼山是何人,從不曾聽說,看模樣也是個權勢人物,只不曉得是哪個褲檔破了露下來的。」姚七道:「我也只近日才聽說。 
  那棗山,是嚴府家奴的頭目,叫做嚴年,號為萼山。兄弟你哪裡知曉,他雖說與你我一般,卻是厲害得很,街上一走,蹭得兩面牆壁作響,跺腳時地也顫,是一個放屁都砸坑的人。獨自住的好大宅院,三妻四妾,便是咱知府老爺也抵他不上。 
  但凡朝中官僚,夤緣嚴府,都是由他經手,因此人人驚畏,甚是了得!若進嚴府,只在他身上作功夫:」陸保兒聽得直咋舌,道:「難怪說宰相家人七品官,果真不假。」姚七道:「豈止是七品,你我適才都見了,便是文華,也敬他幾分哩。」 
  不提二人閒絮。單說文華進府見了嚴年,分外客氣,行過賓主禮,嚴年假作謙恭,互相遜讓一回,方分坐左右。寒暄幾句,文華謹慎問道:「爹爹這幾日可好?兄弟雖是無心,也著實冒昧唐突,惹爹爹生氣,你我兄弟舊交,還望從中周旋。」 
  嚴年搖首道:「趙少保,你也太負心了,相爺恨你的很,不要再見你面。就是我家公子,也與你有些宿謙,恐此事未必轉得圓哩。」文華道:「萼山兄,你也是一手遮天之人,無事不可挽回,此次總要你干旋,兄弟自然感激。」嚴年猶有難色,道:「相爺與公子的脾性,你也知曉,只怕不肯開情面。」、文華見他說話活動,輕輕咬耳獻策。嚴年聽罷,沉思良久,點首說道:「不妨試試。」 
  時已晌午,嚴年方入報世蕃。文華自是忐忑不安,等待好一晌,才見嚴年面帶笑容出來。文華看他臉色,知事已成,問明是世蕃招呼,急忙拜謝嚴年,匆匆來到世蕃書房。 
  世蕃正自賞畫。聽背後腳步聲響,知是文華,頭也不回,冷冷笑道:「兄長來此為何事,怕是急時抱佛腳呢。」文華明知他話中帶刺,但事至其間,無可奈何,只衝他屁股,高拱手,低作揖,哀懇告罪說道:「兄弟觸怒爹爹,罪該萬死,但兄弟決無他意,還望兄長見憐,在乾娘面前周旋,勸說爹爹息怒。」央告再三,世蕃才淡淡答應道:「我去稟知母親,瞧著機緣,再來報知。」 
  這日值嚴嵩休沐,九個乾兒,俱攜重禮來進謁,文華窺是時機,聞訊慌忙趕來。也不帶隨役,獨行至嚴府門首,衝門而入。門役已屢受其金,卻他不去攔阻。 
  至大廳外面,聽裡面說笑喧嘩,杯盞交響,心下怦怦直眺,便捱身近前,停住腳步,用舌尖舔破窗紙,暗從孔中張望。遙見正開盛宴,嚴嵩夫婦,高坐席首,九個乾兒子及世蕃,圍坐兩旁。家僕丫環,斟酒上菜,來往如穿梭。大廳之中,果是暢飲得痛快!文華正望得眼熱,恰值嚴年出來,情忙相迎見禮。嚴年見他偷偷摸摸如雞狗狀,倒也見憐,低聲說道:「前日之事,公子已稟過太夫人了,太夫人正盼望你呢。」 
  文華大喜,深深打拱說道:「全是兄長費心。」文華急欲趨入,忽被嚴年一把拉住,低聲說道:「莽撞不得,稍有不滇,惹相爺生氣,就前功盡棄了!你且忍耐等待,特我失去暗報太夫人。」文華那敢不從,等嚴年人內,慌忙又從那窗孔中窺視偷聽。只見嚴年至廳內上席,悄悄對產嵩之淒歐陽氏夫人咬咬耳朵,歐陽氏夫人暗暗點頭,嚴年方退下來。半晌,方聞歐陽氏夫人說道:「今日老爺休沐,闔座歡飲,大家都來了。十個義子獨缺文華,是九缺一呢。」嚴篙接口道: 
  「那個負心賊,還說他做什麼。」文華暗中一驚,忍不住怦然心跳,又在窗孔中偷瞧。見嚴嵩話語雖惡,臉上卻沒甚怒容。正自盤算,又聽歐陽氏說道:「文華一向還算孝敬聽話。前次過失,原是一時冒失。俗話說得好,『宰相肚裡能撐船』,相公何必常念舊惡呢。」嚴嵩笑笑,復不言語。 
  文華知是時機,哪還等嚴年來報,竟大著膽子闖了進去。也不管闔座之人用何眼色瞧他,走至嚴嵩席前,撲通一聲跪倒,俯首涕泣道:「爹爹一向待孩兒恩深,便是生死難報。孩兒一時昏蒙,惹爹爹生氣,實是無知該死。今日孩兒悔過,還望爹爹寬恕則個。」,「滿座之人,想他前時趾高氣楊,何等威武,今日卻現這狼狽之狀,個個哧哧而笑。嚴嵩欲待再責,被歐陽氏夫人扯下袖兒、使個眼色止住,那意思是在眾義子面前,給他留個臉面。夫人兀自笑笑說道:「文華兒來了,恰是滿座。今日大家歡喜,有何話兒,待宴後再與你乾爹說吧。」遂令丫環執杯箸添置席上,命文華人座飲酒。一面又勸慰道:「你乾爹一向疼你,今日改過認惜,乾爹還計較你甚麼?」 
  嚴嵩聽夫人話語,不好再責難。文華叩謝而起,方入座飲酒。雖是放下心來、卻是那酒昧自變苦了,勉強飲數懷,自無情趣,半晌席散,文華待九子謝別,方敢告辭。 
  世蕃送別九子,正待回房,忽見嚴年領姚七與陸保兒趕來,慌忙喊道:「公子留步,今有蘇州知府,使人拜見相爺。」世蕃看時,竟是兩個下賤僕役,暗暗想道: 
  「小小一個知府,又索不相識,竟敢斗膽來我門下。」心中不悅,正待對嚴年發火。嚴年料定,反嘻嘻趨上前來,咬著他耳朵,輕輕說出一番話語,直把他緊皺的眉梢,說得展開,緊撇的嘴角,溢出笑來。正是: 
  相府才走落水狗,又有犬奴上門來。 
  欲知嚴年說出如何話語,下回待敘。        
第十二回 唐順之巡兵察薊鎮 湯裱褙賣主造偽書    
  話說嚴年嘻嘻上前,咬著世蕃耳朵,只一番話語,直把他緊蹙的眉頭說得展開,緊撇的嘴角溢出笑來。世蕃微微點頭,又把姚七與陸保兒望上一望,哼一聲道:「隨我來吧。」那姚七與陸保兒聽得此話,喜不自勝,抹把額上的冷汗,便似兩隻撤歡狗兒一般,又是搖尾,又是媚笑,屁顛屁顛隨在身後,逕向廳內走來。 
  入得廳內,世蕃也不招呼,高高而坐。姚七與陸保兒哪敢入內,便隔著門檻兒,叩起響頭來。拜上八拜,隨把揭帖禮單獻上。 
  世著先打開禮單,見上面開著: 
  金緞蟒衣二襲,袋龍脂玉帶二圍,祖母綠帽頂一品,漢白玉如意一握,金盃十對,銀杯十對,全珠頭面全副,白銀酒具一套,金緞十匹領絹十匹,合香一千,白米一千石。 
  世著看這禮單,無非金銀珠寶,一些普通禮品,並來如嚴年所說,有罕世奇特物件兒,本是喜悅心情,先自冷落不少,待又看那手本時,驀地怨目圓睜,面皮紫漲,向左右喝一聲道:「與我將這兩個奴才拿下,重打四十。」只這一聲,將姚七陸保兒兩人,魂都唬飛了。欲待爭辯,卻又不敢,驚疑之際,早被虎狼般兇惡家人按倒在地,打將起來,直打得衣衫襤樓,痛不能忍。 
  杖畢,世蕃喝道:「大膽奴才,哪個敢叫你來戲耍本官,從實招來。」兩人唬蒙了,忍痛叩頭道:「大人開恩,便是打死,小人也不敢。」世蕾哪裡肯信,將那揭帖擲在地上,惱怒說道:「武大廟裡的奴才,有甚高計,騙得過爺爺?講! 
  究竟是何人,設此圈套?」 
  姚七叩頭之際,驀地見那揭帖,卻是寫的拜謁文華,方才醒悟自己是磕頭撞疼閻王爺的蛋,果真是那冒失鬼,惹得世蕃多心了。事偏湊巧,先是文華送禮,世著只嫌他禮輕,已自惹下場風波;今日兩個僕人登門,身份遠在文華之下,禮物一般,那手本之上,又寫得是文華的名字,世蕃心下只當文華不服氣,作下圈套,使人二次送禮,故意寫上自己的名字,含沙射影,暗中譏諷嚴家父子,不過如他一般。姚陸二人哪知他心懷鬼胎,平自無故,反受了許多苦楚。正是:。 
  只道媚奸附高門,進香卻做摔爐人。 
  平白四十虎狼杖,堪見爭權弄勢心。 
  且說那姚七拾起地上的揭帖,心下醒悟,復又拜道:「爺爺息怒,容小人實說,我家知府老爺,因拜趙爺做義父,故遣小人進京,把些禮物與趙爺收放。」 
  世著怒道:「狗奴才,若誑我時,便打煞你!既去趙府,為何又來我這裡?」 
  姚七道:「這禮物之中,有一緊要物件兒,不曾帶來,卻不敢瞞爺,故不曾去趙爺府上,先投奔爺爺府上告知。」世蕃道:「有甚物件?可是玉皇的仙樽,嫦娥的陪嫁?」 
  姚七復將揭帖獻上,道:「小人來時,我家老爺有書札在內,看後便知。」 
  世蕃不語,接過看閱,見那書札上寫道:「余聞昆山顧某有《清明上河圖》,所畫皆舟車城郭橋樑市匣之景,乃宋人張擇端手筆,雲值千金,實千古珍寶,世所罕見。義子感父恩深重,予善價求市,於府第置酒邀顧勸購。恰值垂手可圖之際,世貞暗聞於席間,以兒女苟且之情,攜其女併圖私逃。余屢屢欲求尋進見義父,奈何官職卑位,心有餘而力不足,終不可得,自覺漸然。以此稟告,望義父從中主持這。」 
  世蕃閱罷,大驚失色,又是歡喜,又是惱怒,自尋恩道:「這兩個奴才,果真還知些孝敬,眉眼裡有個高低,只是冤汪他吃了些皮肉之苦。若這書信落到文華那廝手裡,伯他不吃了昧心食,嘴裡放不出半個屁來。如今便好,既是有了著落,怕他還飛出天去,憑自家權勢手段,莫說世貞那廝及他老子只是個巡撫御史;便是佛祖西天,有錢使處,也買得一條通路,就是強姦了嫦娥,拐了西王母的女兒。憑我家威勢,陰司十殿,也敢把生死簿上的名字勾掉。」這樣想時,一笑問道:「你家知府老爺,如何認給文華做義子?」 
  姚七道:「我家老爺,原是個不得勢的孝廉。趙爺說得句話時,便做了個五品知府,哪敢不孝順。」這一說時,世蕃倒想起來,文華在蘇州時,曾托人帶書札討過空額。笑笑問道:「你家知府可曉得,這空額卻是哪裡討得的?」 
  姚七奉承說道:「莫說知府老爺,便是我們奴才及闔城百姓,哪個不知是相爺恩典?」 
  世蕃笑道:「乖孩子,這就是了,若是日後你二人孝敬,要當官時,我把個名額與你們也就是了。」二人聞聽此言,喜不自勝,慌忙又拜上四拜道:「托爺爺福,日後只求爺爺恩典。」世蕃笑笑,每人賞一錠五兩銀子,又喚家人後面各置酒飯。 
  兩人受半晌驚嚇,如今咬起個甜棗核,自是干恩萬謝,歡天喜地去了。正是: 
  杖下先吃皮肉苦,如今邀寵心亦甜。合是權門看家狗,任是笑罵皆喜歡。 
  只說世蕃得知《清明上河圖》音訊,喜不自勝,恨不能立刻便到手。一面喚幾個差人。到蘇州私訪世貞。暗叮囑道,但查他有《清明上河圖》在身,便扮作強盜,於密處將他殺害,定要那圖上手。幾個差人領命去了,不提。又欲找嚴嵩合計。剛剛起身,忽聽環珮叮咚。蘭麝馥郁,一婦人堵在廳前。她上穿淺綠麒麟褂子妝花紗衫,大紅妝花寬欄,頭上珠翠堆盈,鳳釵半卸。以手拄住門框,冷冷笑道:「我問你,今日是甚日子?」 
  世蕃見是那罵姬,笑笑道:「管他那日作甚,日子只記得我,我卻不記得日子。」罵姬道:「果真是你賊囚多忘性,怎麼把老娘來丟了,一向不傍個影兒。 
  伯是被哪個妖精纏住,如膠似漆,倒冷了老娘被窩兒。」世蕃心下原本歡喜,當下也不回寢房,便在廳中尋個地界兒,弄起事來。 
  正自歡娛,忽有小廝敲門喚道:「老爺有請公子,只在書房等你。」 
  世蕃暗自罵道:「怕是又有皇帝手詔下來,喚我去辨認。老爹也是豬般腦子,空做得天下第一大官兒,卻連皇帝手詔也不辨認,只煩死人。」便對門外小廝說道:「你講我這裡有要緊事辦,稍停便去。」無怪世著心煩,離不開這緊要當口,實是嚴嵩無能,只會一心媚上討好,揣測帝意,官兒爬到梯頂上,卻連皇帝所下手詔中言語多不可知,唯世蕃一目瞭然,答無不中。因此嚴嵩每受帝詔,必親自詢問,或遺使問世著。閒暇之時,世蕃尚不計較,值女樂之中,哪還顧什麼皇帝? 
  若不是嫦娥約會,怕連玉皇大帝宴請,也定不肯去。? 
  許久事畢,世蕃方至嚴嵩書房。推門望時,見嚴籬兀自伏案讀詔。時而敲額蹙眉,時而咋舌撓腮,一副愁苦神清,仍是不辨其意。世蕃近前,也不施禮,反責其父道:「你不知道時,便等我好了,何苦費這般牛勁。」嚴嵩不獨不見怪,反歡喜道:「你來便好了,我老眼昏花,便是字又潦草,只看不清。」世蕃接詔看時,擊掌大喜,連連笑道:「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只這番便有了。」嚴嵩詫異問道:「皇上詔旨,乃責王抒練兵戰守失事之事,孩兒為何如此歡喜?」 
  世蕃道:「爹爹可知有《清明上河圖》罕世珍畫麼?」 
  嚴嵩道:「聽便聽說,原聞圖藏宜興徐久靖家,後來西涯李東陽重金又購去,之後又流落何處,我他曾差人多次尋問,只是不明去處。想我家盡搜天下珍奇,石刻法帖便有三百軸冊,古今名畫刻絲納紗紙金繡手卷冊也有三千餘二百軸,也抵不得《清明上河圖》一畫。罕世奇珍,流落他人,乃我一生憾事,如何不想,只是踏破鐵鞋無覓處,空為天下第一家。」世蕃得意笑道:「如今有聖上責令王抒手詔,《清明上河圖》垂手可得也。」嚴嵩聞言,恰似貓兒見鼠,借大年歲,竟呼地站起,忘形失態,驚喜問道:「我兒何出此言?如今那畫兒,卻在何處?」 
  世蕃笑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只在這詔書之中。」嚴嵩見他賣弄,只不肯說出,如坐針氈,發急問道:「天大事情,休得戲耍,你只訣講,那畫在何批?」。 
  世蕃以手彈詔,道:「便在工抒之子世貞手中。」嚴嵩說道:「如此可使人至王府購買,只要畫兒到手,便是干金不借。」世蕃搖頭道:「談何容易?想那世貞,也稱天下才幹,極好詩畫之人。既有寶畫,怕爹爹金山銀山搬去幾座,他只不肯鬆手!且那世貞一向狂妄,與我家平日夙嫌甚重,若索人求取,他只道一聲沒有,也便是瞎子掌燈,白費蠟了;落個鏡中的燒餅,望得見,卻吃不得。」 
  嚴嵩聞聽此言,心中煩惱不快,冷冷笑道:「便是皇上,他須給我臉面。我索求時,怕他哪個肯不給。」世蕃連連搖頭道:「爹爹話雖如此說,卻不是上策,孩兒略施小計,管叫他自送上門。 
  嚴嵩猶自不信,道:「說大話便容易,他如何肯送你?」 
  世善笑道,「只在這詔書上作文章,大功可成矣。」遂這般這般,向嚴嵩講出一條好計。嚴嵩聽罷,愁容轉喜,連連點頭稱是。 
  次日,嚴嵩人朝。一抬錦輿,不入大內,竟至西苑萬壽宮來。你道為何不入大內?原來世宗皇帝,最是荒淫無恥,偏又迷佛信道,初時無子嗣,便招妖人陶仲文入宮修法壇,無心於朝政,只拜鬼神。嘉靖十八年,自葬章聖太后以後,即再不視朝。朝政皆由嚴嵩把持。偏在二十年時,又生驚變。一個真龍天子,險些被個無名奴蟬用羅帶勒死!謀逆的罪首,乃是曹妃宮婢楊金,只因世宗中年,極好色淫,廣置嬪妃。內有曹氏,生得妍麗異常,最承寵愛,冊為端妃。世宗只要政躬有暇,必至端妃宮內,笑狎尋歡。真個是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 
  那端妃愈是得寵,愈怕青春易逝,只想挽住落花流水。便從南方尋來一秘方。每日清晨梳頭之時,身旁擺開玉屏風,令婢女輪流用舌頭舔發,道是用唾液梳洗不生白髮。世宗聞此妙方,亦自好奇戲樂,時時喚曹妃婢女,用舌尖津液,舔他鬍鬚。舔得高興時,暮地一口,便把脾女舌尖咬祝端妃侍婢楊金性情耿直,於此生厭,每每侍奉不周,屢觸上忿。這日又為世宗以舌梳須,世宗口重,咬得她疼了,急縮舌時,舌尖已破,鮮血弄了世宗一嘴。世宗正自不悅,偏這日楊金英傷風,欲打噴噓,躲避不及,只呵嚏一聲,便連痰帶血,噴了世宗滿臉。龍顏大怒,責令將她杖死。 
  還是端妃替她緩頰,才把性命保全。楊金英未知感恩反而銜恨。這日法壇築成,世宗往禱雷神前,入端妃宮中,同飲數懷,酒酣欲睡,端妃替他放下羅帷,恐怕驚動睡夢,因輕閉寢門。趨至偏廂去了。不料楊金英覷著閒隙,躡手躡腳,挨人寢門。側耳細聽,世宗鼾聲大起,她竟解下腰間絲帶,作一套結,揭開御帳,把帶結套人帝頸,死命便勒。此刻便是皇帝,也掙扎不得,漸漸三魂出竅,七魄生煙,奄奄氣絕。金英勒時,乃氣極而為,看皇帝果真死了,也害怕起來,慌慌丟開帶結遁去。 
  世宗昏死半晌,漸漸熱氣復萌,卻又復活過來。世宗遭宮變,豈肯罷休,一怒之下,殺宮女數十人,猶難解胸中之怒。自此以後,便移居西苑萬壽宮內,日求長生,郊廟不親,朝政盡廢,君臣常不相見。惟有嚴嵩一人,獨承顧問,皇帝御札及群臣奏章,只從嚴嵩手中上承下達。故嚴嵩威勢益盛,一言一語,便如聖命一般。便從中做鬼,哪個能知曉?正是: 
  朝野獨卜攬,只手可回天。皇帝自囚禁,肚上生大奸! 
  且說嚴嵩洋洋自得,心懷鬼胎,乘輿自入萬壽宮來。那宮門侍衛,見是華蓋殿大學土嚴嵩,畢恭畢敬:,只差山呼萬歲。嚴嵩因有皇賜御命,所以肩輿人禁苑,便轎也不下,從侍衛頭上人宮而去,嚴嵩人內,見世宗面目微微浮腫,臉色蒼白,神情倦怠,似一夜不曾安睡。此時伏於龍案之上,用水晶鎮紙,輕輕擊掌,若有所思。嚴嵩謹慎帶笑,施過君臣禮,見他身旁「五更雞」上的季良鍋中,偎有燕窩粥,便湊上前去,倒在鑲金玉碗內,親自捧上御案,先偷愉窺視一眼皇上,低聲說道:「聖上清進御膳,國事繁重,龍體自要珍重。」世宗微微點頭,將碗推至一邊,望嚴嵩一眼道:「愛卿請坐。薊鎮邊守之事,朕昨日已旨責王抒,愛卿計將如何?」 
  嚴嵩聞世宗問起昨日手詔,俯首跪道:」陛下明察,前時議北部邊守,曾令王抒選補兵額,操練戰守,不得專待他鎮援兵。已而賊寇復人遼陽,實乃副總兵王重祿之責,當依法治其罪。王抒身為總督,自有過失,若以重懲,當亂軍心。 
  臣以為故且安撫察用,以觀後效。」 
  世宗點頭應允,沉思歎道:「朕以王抒才本通敏,甚是眷之。奈何所部屢失事,有負朕重托,不足辦寇也。」遂以嚴嵩之言,置王抒不問罪。 
  原來王抒為人謙恭,極有才幹,先後巡撫山東、浙江、大同,所到之處,賊寇平息,庶民樂業,因此頗得世宗器重,先拜都御史,繼之晉陞督撫,皆帝特簡,所建請無有不從。不料官拜總督之後,所部屢失事,漸失帝寵。如今世宗下詔責抒,嚴嵩反為求情,豈非怪事?原來這是世蕃好計,喚作欲擒放縱,只為圖《清明上河圖》一事。 
  且說世宗半晌不語。放下水晶鎮紙,提起御筆,想寫什麼,卻又放下,只把燕窩粥端了起來。嚴嵩老活態龍鍾,此時卻輕捷上步,伸手把世宗皇帝的碗蓋揭了起來。世宗輕輕呷上一口,不悅問道:「以朕前時曾詔責王抒,實主兵,減客兵,令他薊鎮練兵。至今一卒不練,遇防秋輒調他鎮兵。愛卿有何說?」 
  嚴嵩此來,專等此一語。便可行逼圖之計。如今風是時機,慌忙下跪奏道,「臣以為賊寇俺答,屢犯薊遼,邊守不穩,帝京不安。昔日曾令王抒選補額兵,深練戰守,今多聞兵部奏稱;薊鎮額兵多缺,宜察補。臣以為此中虛實,宜遣忠直之人親往察視,辨明實情,再作定論,以免延誤社稷大事。 
  世宗並不理嚴嵩,斜視庭柱,沉思良久問道:「依卿之見,當派何人為好?」 
  嚴嵩早有奸謀,此卻故作矜持,眨著眼睛,假作思索片刻方奏道:「臣以為兵部諸臣,多與王抒有私情勾連,不可輕信。唯唐順之忠直可信,又熟知兵務,可派他前往。」 
  世宗微微點頭允諾,道:「依卿之見。可代朕擬旨,令其速去。」嚴嵩聞言,雙目灼灼,心下竊喜,慌忙又叩頭拜謝。大事告成,心裡鬆弛下來,只覺精神疲憊。心下欲退,只苦於世宗不語。嚴嵩暗窺世宗神情,見他仍似心事在懷,面目冰冷,小心試探問道:「陛下可還有甚旨諭?」 
  世宗起身離開龍案,並不作答,信步走至壁前,忽取下懸掛寶劍,把弄片刻,微微回首問道:「卿看趙文華此人怎樣?聽說他是你義子呢。」嚴嵩見世宗弄劍,驀地又問出如此話語,頓時心下驚疑,一顆心倏地懸起,額上縱橫皺紋之中,已自驚出層細細冷汗來。也是老賊警敏,頗能揣測帝意,驀地想起前日工部奏折之中,有趙文華趕築正陽門誤工期之事。奏稿上來,已自被他留中不發,如今見世宗問起他來,料定是聞知此事。遂趨步上前奏道:「文華職任工部,向是盡心。 
  又屢蒙陛下鴻思,自是銜恩難報。」 
  原來這年四月,奉天、華蓋、謹身三殿偶然失火,損失甚巨。世宗本信神迷道,便下詔引咎,修齋五日。術士陶仲文詭言哄他,道是紫禁城風水失調,陰陽氣差,擬速建正陽門樓作為厭攘。文華職任工部,無可推諉,朝旨命他兩日竣工,一時倉促,哪裡辦得成就。雖是早晚不絕,加工趕築,兩天過去,門樓只築成一半。由此世宗惱他。這時撫劍不悅道:「朕令文華督造門樓,興工兩日,只築一半,如何這般解弛,敢是藐朕不成?「嚴嵩復奏,為他開脫道:「文華自南征以來,觸暑致疾,至今未癒,想是因此延期,講非敢違慢聖意。」世宗默然不答,心下仍是不悅。只令嚴嵩退去。 
  且說嚴嵩謊言瞞過,事後即飭世蕃報知文華,令他如己所述,告病隱退,兔遭帝譴。文華哪肯不聽,拜疏上去。世宗御筆批答,令他回籍休養。文化接旨,只好收拾行裝,謝別嚴府,便欲上路。偏其蔭子澤思,為父不平,故弄事端,要告假送父;其意原在感動皇上,開恩留父復職。不料世宗忽怒,御旨傳下,竟斥澤思重家忘國,發配邊關。斥文華妄存嘗試,目無君主,削職為民,永不錄用。該父子弄巧成拙。文華愁上加愁,沒奈何帶著家眷,僱舟南下,返歸故里。他平時本有瘤疾,遇著這番挫折,哪能不故疾加重?途中,一夕脹悶異常,以手摩腹,忽撲的一聲,腹竟破裂,腸出而死。正是: 
  一生富貴煙雲散,身敗名裂何是家?此是後話不提。 
  卻說恰在為文華奔喪之時,唐順之已巡兵返京,嚴嵩父子歡天喜地,收拾亭台,在府中設置家宴,為唐順之把酒接風。這酒席因是主人般勤設置,又是豪富之家,果然非比尋常,人間美味四海奇珍,無所不有。嚴嵩舉杯邀客,道:「郎中數日奔波,鞍馬辛勞,今日備酒洗塵,該是唐大人上座。」一聲唐大人倒把順之嚇了一跳。嚴嵩朝中威勢,哪個不曉,如今忒地客氣,反使他心中不安,再三不肯,道:「下官承蒙大學士看重,已是平生之幸,大人只請上座,小人實是不敢。」世蕃笑道:「唐兄休得這般客氣。爹爹一嚮慕你奇才,甚是敬重,此次巡邊,又於皇上面前盛薦兄長德才,實出肺腑之言。爹爹雖然是主,今日之酒,乃接鳳洗塵,兄長理當上座。」這番話語,皆是應酬之詞,始見順之與嚴家父子,並非十分親近。原來這唐順之,本是耿直之人,且又才高,做翰林時,曾編修校纂《朝實錄》,才名重天下。後因清狂,觸怒世宗寵臣吏部尚書謹身殿大學士張聰,被參奏一本,擬旨以吏部主事罷官,永不復職。至嘉靖十八年選官僚,又起用為故宮兼容坊右司諫。後因與羅洪先、趙時春請朝太子,又被削職歸原籍。直到趙文華南下視師,奏疏推薦,方被起用南京兵部主事。新近奉詔人朝,召為職方員外郎,進郎中。此次嚴嵩薦他巡撫薊鎮兵籍,一則他新近進京,為人清正,如圖謀那珍畫不成,便加害王抒,可避私嫌,二則他仕途不順,此次復官,乃義子文華所薦,借他感恩之心,乘勢拉攏於自己黨羽之中。順之不知就裡,只道才復官職,便被嚴嵩器重,哪知巡兵此行,卻充當了他的爪牙! 
  正是: 
  好人之心不可測,人生步步皆牢籠。 
  推讓半晌,仍是嚴嵩坐了首位,順之二席,世蕃三席相陪。各人安席序齒坐下。 
  飲至酒酣,嚴嵩並不問巡兵之事,儘是敘些家常之禮。看看飲得高興,談得親熱,嚴嵩說道,「良辰美酒,何不聯詩以祝興。向聞唐大人深知詩髓,所作詩詞,清新俊逸,用典精確。倘不吝珠玉,願聞請教。」 
  唐順之笑道:「豈敢班門弄斧,既是大人有旨諭,敢不遵從,只是拋磚引玉罷了!休道下官放肆。」剛要吟時,忽被嚴嵩制止道:「酒席吟詩,焉能無題。」遂喚婢女道:「獻鮮果來。聲未落,忽女樂齊鳴,玉蕭騖管,仙音繚繞。先有綵女,歌舞而出。裙袖飄香,舞姿啊娜,個個妖艷整齊。世蕃看時,目光驟亮,搶先說道:「還是我來,兄長休怪搶前了。」遂吟道: 
  澗娜腰姿楊柳鳳,歌喉輕吐勾魂聲。若約襄王為座客,不教神女晴偷情。 
  嚴嵩瞪他一眼,卻不言語。此時有一俊俏女子花枝招展般走來。手持一件祖母綠洗得個東方朔,肩上擔著一枝蟠桃,枝上三個紅白桃子,個個碗口般大,絕不似真的,又逼真酷似。順之讚道:「果是妙手高匠,巧奪天工也。」「嚴嵩笑道:「大人嘗嘗,其味如何?」 
  順之當他酒醉,笑道,「石玉之作,如何嘗得?」嚴嵩大笑道:「此桃絕非假制,乃是朝廷貢品,喚作蜜桃。產於直隸深州,乃桃中之魁,又名魁桃。桃有紅自之分,紅曰紅蜜,白曰白蜜。每歲肩挑入京,進於皇室,今皇上賜臣四枚,恰逢君至,當飽口福!」順之驚愕。以刀剖之,汁液晶瑩如珠,抽之如絲,品嚐之時,果然甘甜如蜜,異味芳香。擊掌吟道:瑤池桃熟幾千年,春色須教醉列仙.;豈如人間紅白蜜,大聖三偷也枉然。 
  嚴嵩拍案稱絕,道:「桃味之佳,又不如君詩佳也!」又有妖艷女子,捧一件琺琅盤,盤內金絲編就葡萄架,金枝玉葉,上掛幾串走盤大珠的葡萄,共是六串、每昂六粒,也是真的,乃西北疆域天山而產。三人摘取品嚐,嚴嵩有詩讚道: 
  採得葡萄向酒泉,露滋仙果綴珠懸。盡收六六人間福,一粒期公壽八千。 
  三人盡興飲酒賦詩。將近席散,嚴嵩方輕描淡寫地將那緊要事情說出,故作無意間道:「大人此番省視軍務,薊鎮額兵如何?」 
  順之搖頭歎道:「王抒所部,名曰額兵九萬,實乃五萬稍多,尚缺三萬有餘,且皆老弱之兵,亦不任戰。」只此一句,說得嚴嵩心中暗喜,道是有把柄可抓,不怕逼不出他畫來。便掩飾住得意神情,淡淡問道:「我曾托君攜密書於抒,他可有書信回麼?」 
  順之道:「正在下官身上。」 
  嚴嵩接過王抒書信,也不去看,只待送唐順之出府,才匆忙返身而回,急忙拆封讀時,一腔喜悅,又慢慢冷落下來。原來嚴嵩借巡邊索畫,乃暗施淫威,意在恐嚇。查你無事,自不為過,若查你差錯,不肯獻畫時,便是以欺君誤國之罪查辦,加害滿門,也要逼出畫來。暗中之意,料王抒定然知曉,自是不敢得罪。 
  哪知一封回書,不明不自,倒使嚴嵩左右為難了。世蕃見他神情,已自發怒問道: 
  「敢是王抒那老兒,不肯送與我們?」 
  嚴嵩抵頭道:「只是此書信,寫得不明不白,只道他家向是不曾有,不知是否世貞今日新獲。因曠久未歸,家事不明,因此說得含糊,不曾說送,也不曾說不送。」世蕃冷冷笑道:「什麼含糊,分明推矮搪塞,如今查出他額兵有差,莫若奏他一本,只道他欺君誤國,也便叫他知道我等厲害。」、嚴嵩道:「此事不可急。既是他沒說不肯,還須從長計議,再圖他策。可喚湯裱褙來問。」 
  須臾湯裱褙到。叩頭拜見過後,侍立一旁問道:「老爺喚小人,有何旨諭?」 
  嚴嵩問他道:「你在王府之時,可曾見到,或曾聽到他家藏有《清明上河圖》一畫?」 
  湯裱褙骨碌碌眨動眼睛,思忖片刻,道:「在王爺府上時,實不曾相見。」 
  世蕃道:「如今便在你舊主子手中,不管怎樣,你便去與我討來。」湯裱褙見世蕃不悅,慌忙叩頭說道:「爺爺待小人恩寵,死也難報。只是奴才在那王府之時,大凡珍跡古畫,皆是奴才裝裱,一向委實不曾相見,哪裡去討得。」世蕃頓時大怒,把王抒那書信朝他臉上摔道:「奴才敢強嘴,便是王抒,也不敢說自家沒有,如何你倒敢瞞我。」湯裱褙正自涼慌,驀地見王抒親筆書信,骨碌轉動眼膺,心生一計,嘻嘻笑道:「爺爺息怒,若王抒果有此畫,奴才倒有辦法,不費吹灰之力,管自弄到手來。」」』嚴嵩問道:「你有何計,快講。」湯裱褙道: 
  「奴才在王府多年,一向摹得王抒手跡。今日奴才便借王抒口吻,寫一書信與王世貞,叫他將畫獻與爺爺便是。那王公於極是孝順之人,見到我偽造其父的手書,不怕他不肯。」嚴嵩喜道:「如此甚好。你只以王抒口氣寫道:近日唐郎中巡撫軍務,查出我部額兵奇缺,欲待奏明聖上,告我欺君誤國之罪,多蒙大學土嚴嵩周旋恩典,化干戈為玉帛。為謝嚴學土鴻恩,可將我家私藏《清明上河圖》奉謝為盼。」 
  湯裱褙哪敢怠慢,便一句句按嚴嵩所說,摹王抒手跡,將假信寫畢。嚴嵩與王抒親筆對照,竟無絲毫不同,自是歡喜不盡,便命湯裱褙將書信封好,立刻去舊主府上逼畫。正是:不伯賊偷,只怕賊想。 
  一波未息,又起禍殃。 
  畢竟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待敘。        
第十三回 湯裱褙仗勢逼畫搜王府 嚴世蕃撈月成羞布機關    
  話說湯裱褙帶了偽造書信,竟來王府,為新主子詐取那舊主的珍畫。到得門首,大刺刺直著嗓子,只喝一聲:「門子裡哪個當班?」 
  那門裡老蒼頭莫成,聽這一嗓子慌忙出門看時,恰是那黃臉猴腮的湯裱褙,只著一身經歷官服,神情便大不一樣了。他們自是相熟,莫成嘻嘻笑道:「我道哪裡驢叫天嗓子,敢情卻是裱褙。」又望望天兒說道:「今日敢是日頭打西出來,裱褙怎地肯到小家捨來?「」湯裱褙道:「我有要事,要見你家公子與夫人。」 
  莫成搖得腦袋似撥浪鼓兒,只嘻笑道。「敢怕是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的。」 
  一語戳到痛處,湯裱褙甚是不耐煩,皺起眉頭說道:「我便沒功夫囉唆,快去報與你家公子,道是你家王老爺有書信來。」慕成道:「呀呀呀,屎殼郎打哈欠,好大個口氣。換聲老爺,還是我家,裱褙果是大家人了,好!好!只是我偏不與你稟報。」 
  湯裱褙見硬不得,勉強賠笑道:「果真有急緊事,誤不得的。」莫成道: 
  「這個家府,便是老奴,也做得一半主。有事對我講便可。」 
  湯裱褙挖苦他道:「怕是騍馬,只上不得陣,兔子架轅,你當不起呢。」二人正自口舌,恰逢世貞衣冠齊楚,腰懸佩劍,攜個桃擔的小廝順哥兒出來。原來世貞在蘇州多日,遍尋柔玉不見;因為隱娘贖身,又欠徐知府許多銀兩。故將她安置在張銀匠家,孤身返京而來。待把偶逢隱娘、柔玉出走諸般事項一一稟與母親時,老夫人自是面善心慈菩薩般心腸,聽得這許多悲酸苦楚,先自陪著落下不少眼淚,又催促世貞,速速返蘇州尋找柔玉,持尋到她時,一併將隱娘暗裡接來,只作親女兒看待。世貞遵了母命,正待欲走,不想出門偏遇湯裱褙來。 
  湯裱褙見是世貞,笑笑拱手說道,「聞知公子蘇州得福,小人與公子賀喜。」 
  世貞聽他話語蹊蹺,微微一驚,暗自猜測,定是他在嚴府哪裡聽了閒言,冷冷說道:「此言怎講?」 
  湯裱褙卻不直說,骨碌碌一雙眼睛,盯住他面孔自笑。半晌方道:「公子自知,何必瞞我?」世貞性直,最是見不得這等模樣。且又見他自去嚴府之後,邀媚獻寵,盛氣凌人,一副小人得勢之相,遠非在自家恭順模樣,益發生厭,嘲弄說道:「湯裱褙今日至此,敢怕是走錯門首?」 
  湯裱褙賠笑說道:」小人在相府,自是繁忙,一向不曾有閒暇拜望夫人與公子。敬請多多見諒。」 
  世貞見他小人之態、令人生惡。冷冷一笑,喚聲順哥兒,便欲上路。湯裱褙慌忙上前攔阻,拱手說道:「現有老爺書信,請公子留步。」世貞誤會,只當他喚嚴賊嚴嵩作老爺。冷冷說一句道「你家老爺是哪個,我只不認得。」說畢拂袖而去。湯裱褙三呼兩喚,世貞竟不回頭。 
  倒把莫成看得笑了,自覺有趣,戲耍道:「燒香只看真佛面。哪個向屁股亂作揖的。」湯裱褙羞得滿臉通紅,心下自著惱。若是個性直之人,自當一怒而去。 
  偏是奴才有奴才的長處,三尺厚臉皮,卻忍得了若辱。揭一層媚笑,又賠上一層笑來。。 
  湯稜槽見世貞去遠,只盤算珍圖來到手,惱不得,亦去不得,復轉身打拱作揖向莫成賠笑道:「老爹休得取笑,奈何公子急事在身去了,小人自有緊要話對老夫人說。」莫成禁不得他纏,方去稟報老夫人。畢竟婦道人家,心腸綿軟,且那湯裱褙在王府之時,向是轉軸脖子,見鳳使舵,巴結討好的人,偏是把老夫人哄得喜歡。幾次欲拜給老夫人作乾兒,老夫人答應下了,無奈老爺與世貞不允。 
  如今見是他來,慌忙喚他進去。到了內廳,老夫人與丫環迎兒出來相見。大遠便慌道:「裱褙從打到那嚴府,敢是把我們忘了,長久不來了。」 
  湯裱褙連忙攙住老夫人,到廳中,拉過一把交椅。在當間請老夫人上座,納頭便拜道:「乾娘在上,不孝孩兒給乾娘叩頭。」老夫人慌忙上前扶起,謙讓道,「不敢當,行常禮罷。裱褙拜上四拜,待坐下,老夫人遂命迎兒進茶。 
  迎兒見裱褙,只是陰著臉兒。原來裱褙在王府時,迎兒向他學裝裱畫,私下討便宜調戲迎兒,被扇過幾個嘴巴,兩人暗裡作下仇的。迎兒不敢違主命,勉強獻上茶來。 
  茶畢。裱褙道:「恭喜乾娘,孩兒給乾娘道喜了。」 
  夫人道:「喜從何來?」 
  裱褙扯謊道:「孩兒討得個喜訊兒。聽我家相爺私下裡講,乾爹敢怕又要陞官兒了。」老夫人搖頭笑道:「聽不得。你自知道,你王老爺,忒是正直,又不會巴結。扯一句謊,便要臉紅半月,生就做不得大官。但凡那做大官的,扯謊便像吃家常飯,且是臉皮有城牆厚,射不透,罵也不透的。真個地講,便是你,作人又好,嘴快腿勤。一撥山滴溜轉,也強似你老爺。」 
  裱褙道:「乾娘這等說,怕羞煞孩兒了。」 
  夫人歎道:「偏是你只學得裝裱畫兒,字眼不深。字眼深時,定准做得大官兒。」 
  裱褙道:「托乾娘的福兒,孩兒在相府,甚是被相爺看重。如今也賞了奴才一官半職。」 
  夫人喜道:「這等便好,是甚官兒?」 
  裱褙道:「便是經歷。」 
  迎兒撇嘴道:「嚴府是何等人家,莫道會喘氣的人兒,便是貓兒狗兒。也升得官兒。」 
  夫人笑道:「自古道相府家人七品官兒,哪有貓兒狗兒做官的?」 
  迎兒道:「怎地沒有,前時便聽說朝中工部一個什麼官兒去嚴府吃酒時揀得一張紙兒,那狗兒倒也看家,把他趕出府去,來時便咬,再不准進來。你道是人官大還是狗兒官大?」 
  老夫人道:「果真有這好看家狗兒?」 
  湯裱褙道:「這丫頭嘴乖,敢怕是罵那趙文華。他如今死了,罵罵倒無妨。」 
  三人敘些家常,說笑一會兒,裱褙偷偷窺視得老夫人心下高興,方取出偽造書信道:「乾爹自薊鎮有書值來,孩兒轉交乾娘。」迎兒道,「我家老爺不認你乾兒,空地聲聲白叫乾爹,老爺在時,怕你還敢叫?只是作怪,我家老爺書信,如何便到你手裡?」 
  湯裱褙心裡只恨迎兒,無奈老夫人在座,又不好計較的,便道,「乾娘不知,這書信乃是唐荊川老爺奉旨到薊鎮巡視軍務之時,乾爹托唐老爺帶回。 
  因乾爹有書信與我家相爺,便一併轉交到我家府上。」隨後又半是威脅,半是拉攏,雲裡霧裡,漫天扯謊道,「奴才受夫人多年恩寵,實是不敢相瞞。此次唐大人奉旨巡兵,平地生出天大禍端。薊鎮額兵,名日九萬,實則五萬不足,額差四萬有餘,且皆老弱病殘,多不善戰。皇上若知道,便是欺君誤國。甚是了得,輕則罷免,重則有殺身滅門之禍。」幾句話語,把個菩薩心腸老夫人,唬得魂都飛了,失色驚道:「這便如何是好?」 
  裱褙知她心性,見話語生效。暗自得意,故作莊重同情說道:「我適才向夫人道喜,豈是空話敢誆您老人家。事雖如此,哪個想到,王老爺卻因禍得福呢? 
  唐大人巡視軍務回來,我家相爺聞知此事,自思忖道,王老爺極是忠良正直之人,如何會做出此事、定是被他部下將官誆了!欲要成全老爺,不忍加罪傷害,便請唐大人至我家府上,設宴款待,只將他說轉了。答應奏明皇上,只道是將官生奸,、瞞天過海,治那將官的罪,王老爺忠心耿耿,保他平安高昇。」湯裱褙信口雌黃,說得天花亂墜,先時幾欲將老夫人嚇死,後來又喜活了。老夫人展開書信看時,見果是老爺手跡,書信中所言,與裱褙所講也無異,便也放下心來。待看到書為嚴府獻畫之事,也覺得是清理所在,自思忖道:「人家救得老爺身家性命,獻張畫兒酬謝,只怕還不成敬意哩。」便問迎兒道:「我自是不曉得字畫,你平日可見老爺和公子,有張什麼《清明上墳圖》嗎?」 
  迎兒道,「似曾見過,只是忘記在哪裡,上面可是有舟橋河流麼?」 
  湯裱褙道:「正是,正是。」一時心下狂喜,斷定此畫在王府無疑。。 
  老夫人忙道:「迎兒,你便去把那《清明上墳圖》的畫兒找來,讓裱褙帶回,送與嚴老爺酬謝。」裱褙道:「不是清明上墳圖,是上河圖。」 
  夫人道:「這卻奇了,清明節不上墳時,卻上河做甚麼?」 
  裱褙只怕她嘮叨誤事,便道:」或許奴才記錯,找出看時便知道了。」 
  迎兒不敢違主命,進書房去找。頃刻出來道:「畫兒翻遍了,只不曾見。裱褙欲上墳時,哪裡討不得紙錢?」 
  夫人不悅斥道:「沒用的東西,休得貧嘴饒舌。」 
  又對裱褙道:「你要認得時,我便同你到書房去尋看。」裱褙起身欲去時,忽又止步尋思道:「那《清明上河圖》乃傳世之寶,豈能與尋常字畫混在一起? 
  倘若私藏於箱籠之中,我卻哪裡尋得?日後若翻悔推賴,不肯獻出,只講我親自搜過,豈不把我賣了進去,如何向相爺與世蕃交待?卻是傻不得。」這樣想時,便尋個借口說道:「奴才還有急事要回府,耽擱不得。畫兒既在府中,敢是飛不得,待我日後來取。」說時便作謝告別。正是: 
  謊話搬出幾多筐,瞞天過海施伎倆。但為新主賣舊主,端的有奶便是娘。 
  湯裱褙回到嚴府,那嚴嵩與世蕃,自是在書房等待不及。見裱褙回來。急急圍攏問道:「此去如可?那書信可曾露出馬腳?」 
  湯裱褙道:「不是奴才誇口,敢怕時日久時,便是王抒親看,也難辨真偽。 
  我去王府之時,恰值世貞南去,只老夫人獨身在府,我將書信與她,她自當是同床共枕之人所書。」遂又加枝添葉,把如何拿王抒欺君誤國罪唬她,唬得她當場暈死過去;又如何道相爺從中開脫,只加罪於部下副職,反保王抒日後陞官講與她,只喜得她感恩不盡,願遵書信中所囑,將珍畫獻與相爺,如此這般敘述一遍。 
  嚴嵩喜道:「如此說來,那畫兒上手了?」 
  湯裱褙道:「只是不曾到手。」 
  世蕃性急,劈胸揪住他道:「畫兒哪裡去了?」 
  湯裱褙道:「夫人雖願獻與相爺,奈何識不得畫兒,命丫環找時,一時卻找不出。」 
  嚴嵩怒道:「你如何不去同找?」 
  淫威之下,湯裱褙先自心怯語塞,支支吾吾道:「奴,奴才只,只道是不便。」 
  世蕃見此伏,疑他偏袒舊主,於已有異心,只將謊言誆騙,一時氣得獨目鼓脹,面皮紫紅,不等言畢,啪啪朝他臉上幾掌,顯出條條血印出來。怒不可遏吼道: 
  「作死奴才,敢是你與舊時主子私情不忘,故弄圈套,誆騙於我。」這一說時,只唬得個裱褙三魂出竅,撲通跪在地下,抽著自己耳光哭道:「老爺待奴才恩重如山,便是一死,亦難相報。奴才所言句名是實,若敢心有異端,誆騙老爺,但叫五雷轟頂,死無全屍。」 
  嚴嵩沉吟半晌,冷冷說道:「如此說來,既是那王府肯獻此畫,我便只向你要,你道如何?」 
  湯裱褙哪敢不依,連連叩頭道:「相爺吩咐,奴才萬死不辭。」世蕃兀目不平氣,不屑一顧道:「你命值幾何。便是賣了你時,也不值那畫。」 
  待嚴家父子平了氣息,湯裱褙兀自跪在地上,哪敢動一下。只待嚴嵩淡淡說一聲道:「起來罷。」方又謝過,忍氣去了。 
  湯裱褙自討個沒趣,回到下處,臉上仍熱辣辣的痛,心中自是晦氣。長吁短歎倒在榻上,先自罵爹娘不爭氣,生就自己個奴才身,萬般討好,反落產是;溜鬚拍馬,倒被蹄著,恰是豬八戒照鏡兒,裡外不落得個人!又罵嚴嵩,萬貫傢俬,猶自貪心不足,依權仗勢,欺人害人。果然如世人所罵,是個弄朝亂政吃人血肉的好臣。又罵世蕃,獨眼龍,老淫棍,搶人妻女,掠人家產,敲寡婦門,刨絕戶墳,真是個頭頂生瘡,腳底流膿,壞透心腸的惡棍。 
  罵上一番,歎息一番,終覺是自己晦氣,恰是不走運時,便喝涼水也塞牙,放屁也砸腳後跟。胡思亂想一通,飯也沒心思吃,倒頭一覺呼呼睡去,醒來時驀地又想起嚴嵩那話語:「既是那王府肯獻此畫,我便只向你要。」這樣一想時,又驚出身冷汗。暗暗叫苦道:「說便是說,若得那傳世寶畫,豈是吃飯般容易? 
  倘若弄不到手時,我命休矣。」悔恨交加。罵一聲娘,跳起身又奔王府而去。 
  且說湯裱褙三頭兩日,便去王府逼畫。轉眼數月,哪裡尋得來,嚇得嚴嵩父子也不敢見了。但照面時,便如鼠見貓,戰戰兢兢,只道王府獻是肯獻,只是公子不在,不知置放何處,一時便尋不來。 
  嚴嵩與世蕃哪裡肯信,只道是王府藉故推倭,不情願獻出,只將他臭罵一番。 
  湯裱褙忍氣吞聲,便似霜打的茄子,蔫了腦袋。回家與婆娘說時,又遭一頓奚落,只道他是拿驢雞巴揩屈股,自惹麻煩!嚴嵩與世蕃,偏是日子長時等不及。這日又在書房密謀。問世蕃道:「王府只是推諉,不肯獻出那畫兒,如之奈何?」 
  世蕃道:「他不孝敬咱們,豈容他安寧。須叫他看看,爺爺這等權勢,豈可耍弄。便借王抒額兵缺伍之事,與皇上奏本參他一參。敢伯他不知厲害。扔不肯交出畫來。」 
  嚴嵩喜道:「好個機會,前些時荊川便參他一本,被我壓下。只道先禮後兵,只拿書信嚇他府中一嚇,若肯獻畫時,便網開一面。如今他偏不知趣,待明日我把本呈與皇上,把這不服咱的畜生,拿他們下去,看他們可怕不可怕!如今這關節,也只得借唐荊川用用。」 
  世蕃道:「如今只是殺雞給猴兒看,讓他們曉得我家厲害。且不可將王抒致死,只盡將他副將處置罷了。但教他府中曉得怕咱,又指望咱救他,適可而止,方為上策。」 
  嚴嵩道:「此言極是。明日見君,我自有道理。」次日,嚴嵩至西苑萬壽宮面聖,復將唐順之本章奏上。世宗看畢,甚是不悅,道:「薊鎮乃邊關重地,俺答賊寇,屢屢迸犯。先有答來遜以十萬騎犯我青城、三道官諸鎮;後有把都兒進犯遷安。薊北之守,關於帝京安危。今王抒自恃其見,不遵調撥。且額多缺,一卒不練,怠事負朕矣。」 
  嚴嵩趨步迸言道:「聖上明察。薊鎮要塞,乃帝京門戶。將帥怠事,猶如開門揖盜,引狼人室。如不按治,危及社稷矣。」世宗微微點頭道:「愛卿有何見地?」 
  嚴嵩察世宗神色,見是時機,拱手奏道:「依臣之見,邊將怠事,理應以軍律按治,以正軍威。若不置問,無異姑息養奸。長此以往,驕氣益盛,軍律俱廢,一旦寇犯,帝京危矣。」 
  世宗聽罷,著嚴嵩擬旨,著錦衣官即行拿問。嚴嵩見事即成,復又奏道: 
  「總督王抒,身為邊兵主帥,怠誤軍機,理當治罪,聞其所行,皆總兵官安、巡撫馬佩及諸將袁正等素日所挑唆,理當有別。且多事之秋,賊兵屢犯,未曾禦敵,先治其帥,軍心必亂。以臣之見,莫如降抒俸二級,責其悔過,以觀後效。」 
  世宗准奏,當即傳下旨去。罰王抒俸祿二級。總兵官安、巡撫馬佩及諸將袁正等,一律治罪。正是: 
  豈向蒼天問福禍,只在權好三寸舌。道你生時不能死,講你死時豈能活。 
  只嚴嵩一句言語,便把王抒降俸兩級。反倒落得個好人,道是將他保祝其他將官,拿問的拿問,下獄的下獄,自是厲害。旁人豈知底細,看來恰似真的,只道王抒被嚴嵩保下。消息傳遍朝中,朝中傳滿京城,果是不翼而飛,自是傳到王府。 
  那日湯裱褙到王府初次逼畫,老夫人見他先是道喜,後是報憂,心思已自不定,只尋思道:「恁地一張畫兒,既是貴重,送與嚴府,只保住老爺平安無事,也就罷了。」一連幾日,同迎兒翻尋,翻遍世貞整個書房,哪有蹤影,及至後來,把所有房中箱兒籠兒,犄角旮旯統翻遍了,仍是不見,暗自叫苦。忽又聖旨傳來,將王抒降俸二級,老夫人益發吃緊了。愁思纏身,卻成了心玻只恐尋不出畫兒,平空惹出禍端,斷送老爺前程。心下掛念的緊,焦慮的深,漸漸茶飯減少,夜時多驚夢。每日只呆呆愁恩,恰似著了魔症,直著兩眼,口中只是一句話兒,道: 
  「那畫兒卻是哪裡去了?真個怪,卻哪裡去了?」迎兒見夫人呆呆癡癡,絮絮叨叨,便將言語勸她,道:「夫人不必掛牽,不日公子來時便知。」 
  夫人只聽不進,只是著迷道:「真個是怪,敢怕是飛了,那畫兒哪裡去了?」 
  前日明是翻過,只是信不住自己,偏要再翻尋。迎兒拗她不過,便陪她在書房、寢室,把案兒,箱籠重新又翻一遍。仍是不見。清醒之時,又問迎兒道:「你果真在咱家見得那畫兒?」 
  迎兒仔細尋思,依稀記得見過。如今見夫人這般光景,心下惶惑,便作難了。 
  若認定講是見過,只伯自己錯記,日後交不出,嚴府生禍於老爺,豈非自己招惹? 
  若講不曾見過,奈那日湯裱褙在時,一時高興信口而出,如今已是覆水難收。且見夫人迷癡若病,又恐記掛老爺,憂慮病重。左思右想無良策,只推托公子歸後便知。 
  自那日傳來老爺因兵失事,被降俸兩級的消息,舉府皆慌。老夫人更是數日抑鬱愁煩。是夜吃了晚飯,老夫人掩上房門,點上香,又拜菩薩保佑老爺平安,祈禱菩薩顯靈找出那畫兒。事畢命迎兒自去歇息,兀自坐在窗前,望著窗外星月癡想。三更過後,聽得房上骨碌碌一片聲響。夫人道是有賊,欲到外面喚莫成察看。到得院中,但見雲影橫空,月明如水,樹影婆娑,又不見動靜。獨自靜聽一會兒,響聲又起,原來房上兩隻貓兒踩得瓦響,一遞一聲嘶叫。回到房中,仍睡不下,思想尋不出那畫,不知生甚禍事。尋思得緊了,不覺害怕,心眺耳熱,恍惚迷離,生出夢幻。只見許多持刀兵勇,喧鬧著押解一個五花大綁犯人自當街來到門首,又見停一輛車,車上是高大木籠。持刀執棍的兵勇扯扯拽拽,押那囚犯上車。四旁人群湧動,一片嘈雜。擠個空兒上前看時,只見籠內囚犯,蓬頭污面,仔細看時,正是王抒。王抒見她,涕淚呼道:「夫人快來救我,晚過今日我命休矣。」言畢車輪滾動而去。夫人追趕不捨,口裡哭嚎呼救。早把迎兒驚醒,秉燭呼眾婢女來看時,只見夫人兩手撒開,口中流沫,急將湯灌醒,自是眼睛直墜兩顴鮮紅,呼道:「我家老爺有何罪,你們休抓他去。」迎兒並眾人都慌了,嚷道:」夫人快醒來罷,是我們在這裡。」眾女婢捏腿腳、捶脊背、灌湯水,忙活半日,老夫人漸漸氣喘平息,微微睜眼看時,無力歎一聲道:「我如何在這裡。」迎兒見她醒來,略放些心。直守在她身旁,再不敢睡。至天亮時,便打發莫成去請醫生來看脈;又派人到西郊二公子府第去喚世懋。原來王抒在時為勉世憋寒窗苦讀,科舉應試,自城外另置府第,無事不准他入京。如今王抒失事,聖旨下來,整個京師傳遍,世懋兀自不知。只把心思用在文章上了。 
  須臾莫成請醫入府。醫官診過脈道:「此病乃積慮成疾,心火過旺而至。吃劑降伏心火的藥,自會平復。」遂寫了藥方去了。這裡正忙派人抓藥,世懋急急也趕來了。到夫人榻前,垂淚施禮問安後,又把迎兒喚到僻靜處問起病因。迎兒便把老爺失事,唐順之巡兵,嚴府如何保薦,及湯裱褙送書信,老爺感恩嚴府,向嚴府獻畫,又如何尋畫不見,老夫人愁思成疾之事細細敘述一遍。末了自詫異道:「我自記得真切,親眼見過那畫兒的,如何便尋不見?」 
  世懋聽罷,搖頭歎道:「那畫只在我下處,如何尋得?若早說時,何有如此周折。」 
  迎兒驚道:「你便早說,也沒事了。這番好了,只遵老爺之命,將那畫兒送與嚴府,老爺也便無事,老夫人病也自好了。」世憋道:「此圖雖是摹本,也乃重金相購,我自性命般看重,向不為他人所見。如今只為父親獻贈嚴門,也是無可奈何了:」世懋與迎兒說回話兒,又去房中看母親。此時老夫人病情已有好轉,正倚在丫環懷裡吃藥。與世懋敘起那畫兒,少不得又哭泣一番。世懋見母親不甚要緊,也不敢停留,自去下處取那畫了。正是: 
  英雄飲恨禍自奇,天公何事便迷離。好邪只把忠良害,好人偏被壞人欺。 
  畢竟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待敘。        
第十四回 墜樓女珠沉玉碎 攀花客夢驚心寒    
  話說世懋見母親病情不甚打緊,不敢停留,慌忙去下處取畫。須臾把那《清明上河圖》取來,交莫成去嚴府送上,便認作萬全無事了。豈知嚴家父子,這裡派湯裱褙持偽造書信逼畫,只恐珍畫不在府中,另派惡奴隨姚七、陸保兒去蘇州追尋世貞暗地行刺密齲可見賊子之心果是狠毒,暗張羅網,便是天上地下,也不肯放過。按下不提。 
  單說那知府徐仁義,自打遣姚七、陸保兒獻禮進京,轉眼兩月過去,音訊皆無,早是等急了,終日胡思亂猜道:「敢是乾爹人走茶涼,討得許多好處,便不肯再認我?果真這般,真個雞飛蛋打,空把愛妾搭上,又折許多銀兩,甚是虧了。」 
  一時又想道:「敢是兩個奴才貪財忘義,見那許多金銀珠寶,暗裡私分逃去?如此,豈不要我性命?」因放心不下,又使貼身小廝芸兒進京探聽音訊。一日早上起來,右眼跳得厲害,自道是左眼跳財,右眼跳氣,不是甚好兆,心裡益發思念得緊。婢女送茶時,只道腳步聲重,喚聲又大了,無端生事,只把一腔火氣發洩在她身上。先是用唾沫啐她,又把熱茶劈頭潑在臉上,燙得小妮子殺豬般叫。心裡仍不出氣,又叫她跪在地上掌嘴。口中兀自罵道:「賤騷根,浪得呼叫什麼,只是閒得癢了,熬不得,只喚老公。」 
  打得累了,便穿件短衫,坐在椅上叫婢女打扇。 
  婢女偷抹淚時,偏不小心,扇兒又碰到他身上。徐仁義只當她成心不服,益發惱了,扒光她衣服,令她赤條條跪在地上,拔下她頭上簪子,在她乳上、身上只是扎。一時雪肌玉膚,鮮血淋漓。疼痛不堪,又偏不准喊。那婢女自是委屈,受凌辱不過。 
  待出得屋來,一時想不開,跳園中荷池尋了短見。 
  這裡渝尚且不知。徐仁義獨自無情無趣,煩悶不過,便尋個箋筒打起卦來。只算那乾爹恩寵在與不在,所獻珠寶丟不曾丟。又有那《山坡羊》一詞,專道他此時景況:搭上美妾,拜個乾爹,夢思烏紗月兒斜?癡情切,嘔心瀝血,怎生做得官大些,抱粗腿兒會巴結,爹便是權,權便是爹。 
  托托人兒,走走門兒,著呀!人言那磨道裡,有錢買得鬼不歇,俺手大叉些,買你舒貼,容易來時容易合,爹便是錢,錢便是爹! 
  當下徐知府打了一回思爹卦,仍是心煩,正自不樂,忽有家人喬旺兒匆匆進來,喜形於色道:「稟報老爺,那事成了1徐仁義一時懵懂,問道:「卻是何事?」 
  喬旺兒道:「奴才遵老爺吩咐,日日在那銀匠家門首探訪。今探聽得明自,那王世貞去京尚未回,今日老爺牽桂的那美貌女子,欲去城外庵中進香做道常小人親見那銀匠婆兒,到鋪中買下香燭紙錢;又有那銀匠老兒,替他雇下小轎在門首。老爺欲圖那女子上手,今日便是天賜良機1原來徐仁義自假恩假義借與世貞銀兩,與隱娘脫身,魂兒只繫在她身上。奈何世貞將她寄與張銀匠家,又親自看顧,向是不曾上手。便忍住性兒,兩日一酒,三日一席,虛情假意,只將世貞哄住徐徐圖之。世貞原本磊落之心,見他一個俗吏,又在勢利場中,只道是隨波逐流,也是情勢所在,念他尚有些禮義之心,於隱娘事上,又有些仗義之舉,熱情奉迎,不料,恰是其陰險狠毒之處,只道鬚眉男子,不念舊過,便有宴請,無所不從。赴京之前,又托他將銀匠家照顧,徐仁義自是百般應承。世貞去後,幾番想將隱娘騙至府中,又恐世貞來後,銀匠夫婦對他說時,收不得常苦思冥想,便生出一毒計,只教喬旺扎暗裡窺測,但遇她出外,只教喬旺兒道是自己逃妾,搶人府中,便是張銀匠告發,自己暗裡與他周旋開脫,便是鬼也不知。 
  今見良機已到,徐仁義自是歡喜,問道:「小娘子進香,可有人相隨?」 
  喬旺兒道:「只那銀匠婆兒相隨,便無他人。」 
  徐仁義道:「如此便好。你可速速扮成豪富客商模樣,帶幾個強壯僕從,只將那婆兒誑騙去時,便可下手。人上手時,且不可人府衙,先暗至你家。 
  我便在那裡相候。」 
  喬旺兒領命,喬裝帶惡僕去了。不提。 
  且說隱狼,寄居張齦匠家裡,只被老兩口兒作親主般待承,倒也相安無事。 
  只是世貞去後,自覺冷清。愁悶之際,難免胡思亂想,自思家破人亡,淪落異鄉,且是獨身,不知以後如何,此生怎了,憑空又添一些愁腸。一日夜間剛剛人睡,忽夢見父親鮮血淋漓,無首而入,竟將自已一顆頭顱提在手中,卻又說話道: 
  「孩兒不得久居此地,可隨我去1隱娘自吃了一驚、一身香汗驚醒,再也不敢人睡。 
  天又不明,時光難熬,便提起筆來,寫詩詞驅逐寂寞、恐懼。 
  天亮起來,仍思念那夢,便對銀匠夫婦求道:「孩兒夜得異夢,心下欠安,欲為父親做些道場,超度亡靈,求爹爹與娘替孩兒做主。」.。 
  那婆婆笑道:「女兒如此孝心,如何不肯?只那太廟香火最盛,待老身為你置辦些香火便去1又向張銀匠喝道:「呆木疙瘩,如何這般不曉事理,孩兒去做道場,便叫她地下走得?也須雇頂轎兒1銀匠連連應諾,向婆婆討些散碎銀兩,忙不迭去了。 
  隱娘待銀匠出門,又向婆婆說道:「孩兒剛剛脫籍,那熱鬧去處,敢怕相識人多,甚是不便,但尋僻靜去處最好1婆婆笑道:「偏是老身糊塗,不及女兒想得周全。這卻不難,那城外八里,有一尼庵,甚是清靜。 
  只離老身娘家不遠,做姑娘時,我也常去得,路人也熟。不是女兒提起,倒是多年忘了1隱娘謝道:「勞娘費心,這般最好。」 
  將次到已牌時分,婆婆備齊香紙,銀匠也雇得兩頂轎兒來,俏俏地出了城門,直往淨雲庵去了。 
  那觀主正是淨玉,忙出來迎接,邀人方丈。茶罷,便喚女童燒香點燭,準備齋供,做功德,薦亡靈,念祭文,做起道場來。卻說那淨玉觀主在旁聽後,甚是驚駭。晴自尋思道:「聽她言語,決非尋常人家女兒,定是忠良之後,家遭不幸,淪落此地。如今她有難,我當盡微薄之力相幫。」 
  待做罷道場,便邀她與婆兒同到淨室裡來。 
  隱娘初時,因心緒不佳,沒甚注意。如今彼邀人淨室,再看那觀主,卻在二十幾歲年紀,生得異常俊秀。又看那房中,但見明窗淨幾,鋪陳玩物。書案上文房四寶,壓紙界方,下露出些紙。信手取看,見是一詞,上寫著《憶良人》: 
  孤雲落日春影底,良人遙遠夭涯羈。 
  東風蝴蝶相交飛,對景令人益慘淒。 
  盡日望郎郎不至,素質香肌轉惟悴。 
  滿眼韶華似酒濃,花落庭前鳥聲碎。 
  孤幃悄悄夜迢迢,漏盡燈殘香已消。 
  鞦韆院落久停戲,雙懸彩索空搖搖。 
  眉兮眉兮春黛蹙,淚兮淚兮常滿掬。 
  無意獨步上危樓,倚遍欄杆十二曲。 
  茬蔣流光疾似梭,滔滔逝水無回波。 
  良人一去不復返,紅顏欲老將如何? 
  隱娘看罷,心下暗驚,自思忖道:「看來這清淨師父,定是閨閣深秀。觀她此中之意,敢怕是婚姻失意,或有甚事端,無奈削髮為尼。只是春心難鎖,定不肯久居此地。」思罷抿嘴而笑,待淨玉抽身去時,拾筆在旁作《小重山》詞一首: 
  獨坐清燈夜不眠,寸腸千萬縷,兩相牽。鴛鴦秋雨傍池蓮,分飛苦,紅淚下鳳前。回首雁翩翩,寫來思寄去,遠如天。 
  安排心事待明年,愁難待,淚滴滿青毯。 
  剛剛寫畢,門簾挑時,有人喚道:「哪個偷看我詩。」隱娘回頭看時,只見一少年尼姑人又是生得俊俏,更勝剛才那個。那婆子看尼姑進來,也自愣了,嘖嘖暗歎:「我天老爺,怎麼天下美人兒,全在這尼姑庵來!若打扮得花枝招展,哪個還將嫦娥當神仙!」 
  隱娘見尼姑進來,方知這詩詞是她手筆。自知窺人隱私,偏又是出家人歎那風流韻事,甚覺過意不去。慌忙施禮道:「奴家一時冒昧,不知是師父手筆,多有得罪,乞望見諒。」 
  那尼姑自是一笑,欲待把詩詞收起,忽看到隱娘寫的詩詞,先是一驚,又調轉臉兒,盯著隱娘笑道:「好個鴛鴦秋雨傍池蓮,分飛苦,紅淚下鳳前。 
  果然清雅無比。」細細品嚐片刻,忽地驚訝問道:「你敢是楊家姐姐,楊公令愛隱娘嗎?」 
  隱娘見那尼姑喚出她名字,失聲問道:「你如何知道,你是哪個?」 
  女尼道:「適才未進門時,觀主暗對我講,聽你道場之上所祭詩文,絕非平民女子,定是忠烈之後,淪落至此。今見你所寫詩文,便是才子也不及,平時只聽王家哥哥講道,姐姐詩文,乃女中之傑。不是你時,還是哪個!」 
  婆子只恐生事,見窺破隱娘身世,先自慌了,忙遮掩道:「師父亂猜不得,我們小家女子,哪知什麼濕呀干的,不知從哪裡胡亂背來兩句,便道她是女相如,敢怕是笑話。」 
  卻說隱娘,聽她講什麼王家哥哥,心下也自犯疑,暗暗想道:「平時也聽世貞哥哥講到那顧家妹子,也是直正心腸,知情知義女子,只因被父母逼走,哥哥正尋她不見,聽她口氣,敢怕就是她麼?」 
  這樣想時,便用話語試探問:「我家世貞哥哥,有個表妹喚柔玉,師父可認得麼?」 
  女尼道:「不瞞婆婆、姐姐,貧道正是!」 
  隱娘聞聽驚道:「聞姐姐芳名,不想在這裡相見,只害得世貞哥哥,尋得你好苦!」 
  二人經歷患難,偏在此時相認,悲喜交集,忍不住抱頭飲泣。只把個婆婆在一旁看得呆了。少頃,柔玉拭淚笑道:「姐姐和婆婆,難得來此,今日不要走了,咱們好好敘他一敘。」遂命女童,備辦酒席。 
  不多時,酒席備齊。柔玉問道:「觀主喚我陪客,她卻哪裡去了,如何多時不來?」 
  小童道:「適才忘了,觀主只道去鄰村佈施,講不必等她。又讓我轉告兩位施主,務必在日落時回城,切不可逗留過晚!」 
  柔玉暗驚疑道:「觀主今日卻怪了,自己不相陪,也罷了,如何又不肯留客?」心裡雖這般想,只是賠笑勸酒,盡敘情懷。看看飲至天晚,隱娘因觀主有那話,不便留住,便起身告辭。柔玉苦苦相留,道:「天色尚早,姐姐便是不肯過夜,待觀主歸時,再走不遲。」 
  隱娘道:「轎夫伺候多時,只怕等煩了!」 
  柔玉見苦留不住,便送至庵外,見上轎去遠方回。 
  且說隱娘因幸遇柔玉,說得知已,恰似親生姐妹,耽擱得久,出門已遲了。走不上五里,天黑下來。急催促時,轎夫只是不急,只道走夜路涼訣。 
  又行不到里許,剛轉過一片林子,抬著隱娘的轎子,忽然一跌,卻停落下來。隱娘揭簾看時,只見一個轎夫,依在老大棵樹上,脫掉鞋子,正揉著腳,只道被樹根絆得腳脖子扭了。前面轎子站住,問後面怎地停下。那轎夫揚揚手道:「腳骨扭了,不妨事。 
  揉揉便好,你們頭前走吧,我們片刻便趕上。」 
  看看前面轎兒出了林子,隱娘心下著急,連連只是催促。轎夫賠笑道:「這便好!這便好!」一面穿了襪兒,鞋幾。穿上又脫下,又道鞋裡有石子硌腳,襪兒穿反了。磨磨蹭蹭,待穿好時,方抬起橋子,偏一瘸一拐,一步挪不得半尺。隱娘再催時,轎夫先惱了道:「你便是太太、小姐,也須開恩顧得我們作苦的難處。要快也好辦,只我上去坐,你下來抬!」隱娘見天色愈黑,前面婆婆轎兒也不見,心下暗自叫苦,只慪不得氣。 
  人得城來,沿街店舖早已關閉。街上燈火稀疏,行人稀少,寂靜無聲。那轎兒卻又不走原路,只向小巷深處左拐右鑽。隱娘見情勢不佳,急急發問道:「如今卻是去哪裡?」 
  轎夫只道:「這是近路,只省些腳力!」 
  隱娘半疑半驚,掀一道簾兒縫,慌張張四望時,忽覺轎兒快了,連奔帶跑,竟進一座深宅中來。聽身後鐵門砰地重重關上,隱娘叫苦不迭,情知中了圈套,便自垂下淚來。 
  原來這宅院正是喬旺兒下處。此時徐仁義脫去官袍,暗換便服,已在廳上等候多時。正自著急,聽得人聲雜亂,抬進轎來,知道事成,由不得意氣揚揚,呷一口茶時,便已不會下嚥,連連咳嗽,嗆出眼淚來。 
  進了大門,奴僕便要住轎。徐仁義連連擺手道:「抬進裡面!抬進裡面!」 
  到了小廳,奴僕要停時,徐仁義還叫奴僕往裡抬。直抬到大廳月台下,方才歇下。那喬旺兒便命女眷迎上轎去。自己同奴僕向徐仁義作賀道:「淑女原不易求,今日真真到手,恭喜老爺了!」 
  徐仁義到了此際,搖搖擺擺,十分得意。待一幫媳婦、丫環,連推帶搡,把哭成個淚人一般的隱娘擁出轎來,燈光之下,看她花容,桃顏帶嗔,玉容垂淚,更顯嬌憐。徐仁義向前拱手賠笑說道:「下官久慕小娘子色藝雙絕,名噪全城,幾度銷魂,不曾相見。今日委屈尊駕至此,多有冒昧,乞請見諒。 
  下官不惜千金,為小娘子贖身脫籍,娘子有心,也當念我相思之苦。今日赤繩相牽,於此一會,也慰我夙年之心!」 
  隱娘含恨垂淚,咬牙罵道:「欺心賊子,你身為父母官,卻強搶民女;我原道你是正人君子,不料卻是個人面獸心歹徒!青天白日,竟不顧朝庭王法! 
  快放我同老娘回去!」 
  喬旺笑道:「便喚你老娘,也喚不應了,她早在那樹林邊做了九泉之鬼!」 
  隱娘聽罷,越發悲恨,垂淚痛罵。徐仁義見無趣,便命媳婦丫環,將她擁上樓去哄勸,自己便在門內置了酒席,酬謝喬旺並一班奴僕,花天酒地,暢飲起來。 
  且說隱娘被擁上樓,自料難以脫身,心如刀絞,垂淚不止。暗暗歎道:「怎地我這般命苦,脫了狼穴又入虎口。世貞哥哥你如今在哪裡,恐怕今生我們再難以相見!」 
  這時早有那長舌淫婦,哄勸她道:「美人休要自尋煩惱,傷壞身體。那知府老爺,也是官宦之身,富貴之命,既看中你,怕不是福呢?你若從了,便是一呼百應的夫人,榮華富貴,哪個比得?便是我們,還高攀不上呢!」 
  隱娘低頭垂淚,任憑饒舌賊婦如何勸解,只不言語。 
  那賊婦只道她心下活動,嘻嘻笑道:「今夜便是花燭良宵,美人兒只想開些,自圖個歡喜,也是吉慶。」說時便推開後樓窗道:「莫在胡思亂想那些不快的事了,你望望這景致兒,有山有水,有紅有綠,心裡便敞亮了!知府老爺自是有眼力,選這裡作洞房,真是良宵美景呢1隱娘含恨,暗思脫身之計。聽賊婦這一說,向窗外一望,果然好景色。隱娘看罷,不覺芳心如裂,暗把香羅擦拭淚眼道:「不想此溪泉,便是我董事會葬身之地了。」 
  正想之間,樓梯腳步響起,正是那徐仁義走上樓來。睜著一雙醉眼,盯住隱娘淫笑。媳婦丫環見他上來,含笑相辭。徐仁義此時慾火如熾,近前說道:「今日良宵佳節,望娘子成全下官,不要推辭了。」邊說邊上前摟抱。 
  隱娘閃身喝道:「欺心賊子,還不退開!你不顧天下廉恥,暗設奸計,騙取奴身,殺我老娘,作惡行兇,便是死入九泉,與你的怨仇也不解1徐仁義惱羞成怒,冷冷笑道:「大膽潑婦,竟敢辱罵下官。 
  想你本是朝庭欽犯,下官不但饒你不死,而且替你贖身。今恩將仇報,好不識趣,今日你落我手上,敢怕伯逃得出去。」說時一把扯住,便要摟抑用強。 
  恰在此時,房上瓦響,隨之一團黑影破窗閃入,冷風起處,燈自滅了。徐仁義正自驚訝,忽聽風響,略一發愣,只聽啪的一聲,額上疼痛無比,不知被何物擊中。隨之,一個身著黑衣的人,似從天而落。低低說道:「姐姐休慌,我來救你1徐仁義見時,魂驚飛了,慌忙放了隱娘,失聲喊道:「來人哪,快拿刺客1此時,樓下人聲鼎沸,燈籠火把,亮成一片,逕奔樓上而來。黑衣人顧不上知府,一把扯住隱娘道:「姐姐快走1二人欲從後窗跳出,低頭看時,臨窗是水,走不脫;從門中走時,又聽腳步聲緊,無數奴僕持刀棒正湧上來。隱娘見狀,料是脫不得身。 
  又恐為自己,反使這不知姓名的俠義之人受牽連,焦急說道:「哥哥快走,且莫管我1說畢奔至後窗,以翠袖遮面,縱身一躍,湘裙飄時,一閃芳影拖不得,玉碎珠沉,葬身於波濤之中。 
  黑衣人見隱娘破窗跳水,自是營救不得。又見惡奴上來行兇,已無退路,便縱身從前窗跳至院中。剛落腳時,又被許多惡奴圍住,胡亂揀個棍棒,招應幾下,只是不會武功,漸漸被逼至牆下,眼看脫身不得。眾人發一聲喊:要捉活的!但見近牆有一大樹,黑衣人且喜自己身子輕便,將身一縱,凌空攀住一根枝杈,悠地一下,竟出牆去。特眾惡奴越過牆去,哪裡還有半點兒蹤影! 
  且說徐仁義偷雞不成,反蝕把米,不是逃脫得快時,險些把命搭上,甚是惱怒,又見黑衣人孤身逃去,更是氣得發昏。連夜派人,四處追尋,只要出他胸中一口惡氣! 
  次日,張銀匠又來喊冤,遞上狀紙,只道自己婆婆與女兒出城進香,一夜不歸。今日尋時,見婆婆在林中被人害死,女兒卻不知去向,定是被轎夫拐騙,乞求老爺開恩,捉拿殺人兇手。老漢哪知,不告尚好,這一告時,自身卻跌進狼窩裡,反口被狼叼住了。那徐仁義接了狀紙,一口應承道:「老兒放心,自有本官與你做主,為你婆婆與女兒報仇。 
  只是此案干係重大,人命關天,要留你做個干證。 
  待捉拿到兇手,再作定奪1隨命衙役,先把老兒在獄中監了。張銀匠自是苦了,哪裡有人替他捉拿什麼兇手?囚在監中,受盡百般虐待折磨,不幾日時,也竟死了。徐仁義殺人滅口,便放下心來,只道王世貞再來尋時,就是上天入地,再也查不得半點兒蹤跡。正是:大道分明在,好人曲曲行。 
  世間若如此,如何得太平? 
  再說一班差人,暗裡去巡捕那黑衣人,一連數日,恰是大海撈針,哪裡尋得半點影子?也是賊人心虛,徐仁義這日忽然轉念想道:「敢怕那黑衣刺客,是王世貞不成?他原是習武之人,身手自是輕捷。不是他時,如何蒙面?又如何偏為那隱娘生事?若果是他,正是冤仇越結越深,再難了了,日後只怕再來尋我行刺1這樣想時,頓覺膽戰心驚。 
  白日尚好過,到了夜間,雖有兵土把守寢室,一遇鳳吹草動,便慌恐醒來,夜夜驚夢,睡臥不安。 
  這日清晨起來,正自沒情沒緒,臉也不曾洗,飯也不曾吃,忽然姚七並陸保兒從門外進來,背後施禮喚他一聲老爺,倒把他嚇了一跳。破口罵道:「只當是你們死去,如何耽擱數月,才遲遲回來?」 
  姚七稟道:「奴才也自著急,只是京中多費周折。 
  那老爺門檻又高,一時不得相見。」 
  陸保兒插嘴道:「便是打聽也難,那趙老爺是臭門市的人,便知道時,人家也自說不知1徐仁義怒道:「混帳!你們可曾見趙老爺? 
  陸保兒窩火,又搶嘴道:「我們欲見時,他只不肯見,他欲見我們時,偏又見不成了。」 
  徐仁義道:「卻是為何?」 
  陸保兒苦笑一聲道:「死了1徐仁義道:「果是真的,他如何便環了?那禮物又哪裡去了?」 
  陸保兒憨直說道:「送與人了?」 
  徐仁義道:「送與哪個?」 
  姚七見勢不對,慌忙解說道:「奴才到帝京之時,恰逢趙老爺失勢,如狗兒般被趕出嚴老爺相府,他那時是泥菩薩過河,如何有心思見我們?我們也自尋思,此時若套得近乎,恐知府老爺受牽連。 
  等候多日,恰尋得一良機,聞聽嚴相爺要尋那《清明上河圖》珍畫,奴才便自作主張,將老爺禮品並書信送到嚴相爺府上1聽他如此說時,徐仁義哪不稱心,暗喜道,「端的兩個奴才,倒會辦事。」又問道:「相爺說些什麼?」 
  姚七見他歡喜,嘴便流油扯謊了,盡揀好話說道:「相爺問我們從何而來,小人便道,我們是蘇州知府徐老爺門人,老爺遣小人進京,特來拜見干爺1相爺道,我如何便是干爺?我們道,我家老爺曾拜趙老爺作義父,如何不是干爺?老爺哈哈大笑,收下禮物並書信,只道老爺你孝順,又賞小人五兩銀子1陸保兒道: 
  「你只曉得銀兩,不曉得打得我們屁股至今還疼痛1徐仁義問道:「卻是為何?」 
  姚七怕霧裡掉韁繩,露出馬腳,嘻嘻說道:「只是奴才粗心,忘記那書信寫的是趙老爺名字,一時被誤會,吃了些皮肉之苦。奴才為老爺哪裡計較,只道老爺書信中有天大急緊事相告。相爺看罷書信,恰似天大喜事,極是誇讚老爺薦圖有功,答應日後朝中若有補缺,提拔老爺盡揀大官兒去做1徐仁義心下暗暗竊喜,卻斥責道:「奴才端的好嘴,下官只是一片敬意,孝敬相爺,哪裡圖什麼大官! 
  相爺可有書信回來?」 
  姚七道,「不曾有書信,只派四個家人,同來尋那畫兒。」 
  徐仁義忙道:「四位哥哥現在何處?如何不請至府衙?如此失禮,成何體統,快備轎子,待下官親去迎接1姚七慌攔道:「老爺只去不得:」徐仁義道:「卻是為何?」 
  姚七遂把世蕃暗派家人,私下尋刺世貞,預謀奪畫之事細說一遍,徐仁義聽罷,正中下懷,暗暗喜道,「果真如此,我心患可除矣1便慌忙備許多銀兩,遣姚七、陸保兒趁暗裡送去,暗叮囑道:「你只道因幾個哥哥機密在身,不得相見,只把些微薄銀兩,權當酒飯錢。」 
  姚七、陸保兒領命去了。這裡徐仁義暗喜拜上嚴嵩為干爺,又有強人為已除害,自是歡喜不荊正是。 
  正自夜夜空驚夢,忽報強人救難行。 
  更得干爺結新貴,此心始落方寸中。 
  畢竟惡奴來後如何,下回待敘。        
第十五回 神偷兒盜印行俠 髒官兒披枷送孝    
  話說徐仁義聽姚七、陸保兒一番話語,丟個乾爹卻拜得嚴嵩為干爺,恰似跌膠拾得個金娃娃,歡喜不盡,只怕天下人不曉得,儘教奴僕去城中張揚,無非賣弄自己權勢與身份,由此益發腰大氣粗,便自覺室內那狗兒、貓兒也似與前日不同,雖不姓嚴,也自帶些相家之氣。原來害死隱娘與張銀匠夫婦,心中自怕世貞來尋時,饒他不過。今又見相府派強人尋蹤暗算世貞,自是中意,只道明有靠山,暗有幫兇,便可放下心來。只是恨那日讓黑衣人走脫,畢竟怕是後患。 
  原來那黑衣人,是城東淨雲庵前村一個賊人。不曉得他姓名,人只稱呼他綽號「我來也」。他所到之處,但凡得手便寫三個字於粉牆上:「我來也」又用手捐按上印記,恰似金石書畫下款處的印章。這「我來也」生得身材精小,膽氣壯猛,心機靈便,度量慷慨,只說他行徑伎倆:飛簷定壁,輕若欲飛;盤粱繞柱,夜走游龍。不愛金銀,偏取金銀為樂事,散與貧賤博一笑;畏懼宮府,只向官府尋事端,暗使機關破牢籠。大戶朱門常客,貧窯茅屋用情。沒爹娘,赤條條來去無牽掛;無妻兒,蕩悠悠四海有行蹤。隨機應變,撮口則為雞犬狸鼠之聲;見景生情,拍手則作蕭鼓絲絃之弄。飲啄有方,律呂相應,無弗酷肖,可使亂真。果然天下第一偷,真是世間留大名。 
  「我來也」原是一人吃飽,一家不餓,沒甚事物牽掛。心裡想處便是路,雙腳停時便是家。白日子街巷之間,但見其影,不見其形。到夜晚便潛入朱門大戶家尋宿處,粱頭柱間,鴛鴦樓下,繡屏之內,書閣之中,縮作一團,沒一處不是他睡常得便就作他一手。雖終日是偷雞摸狗行徑,百姓卻道他有幾件好處:不淫人妻女,不欺良善,盜患難之家,言不失信。說偷你時便偷你,說幫忙時便幫你忙,且仗義疏財,一人愉來百人用,隨手散與貧窮之人,只留一日酒飯錢,明日再去尋。 
  因此街頭流浪無賴,貧賤之人,多依草附木般追隨他。 
  這日在街閒蕩,聞得滿城風雨,俱說知府拜認的乾爹趙文華死了,人人稱快。 
  「我來也」暗自笑道,「如此勢利之徒,須耍他一耍,待我盜他官印,印幾張榜文羞他一羞。」 
  到晚間閃入府衙,潛入內室,不見知府人影。卻聽幾個丫環在室內竊竊說道: 
  「今日老爺搶那張銀匠女兒在喬旺家成親,敢怕入洞房做好夢了。」另一個道: 
  「聽老爺私下講,那女兒原是朝廷欽犯,落難為娼的,是天下大忠臣楊侍郎家干金小姐。便因爹爹被奸臣害死,倒如今落得不如咱們。」 
  「我來也」聽罷,自是一驚,一股火氣撞上腦門頂來,暗道:「偏是這幫奸官心腸忒狠,亡了人家全家,便連柔弱女子也不放過,你們只坐天下,連百姓性命也不顧了。」再沒甚心思偷印,竟往喬旺兒家來。潛伏樓頂,先只見人多,下不得手。待徐仁義入洞房,媳婦丫環退去,知是等不得了。他原本是一個偷兒,不懂半點兒武藝,便只好把徐仁義好夢攪散。隱娘沒救出,成全她落個墜樓全節,自己倒被奴僕持刀棒圍住,險些把性命搭上。過了幾日,尋思起來,猶自心煩,道:「這女子含冤,只我是個見證,我不吭氣,只便宜了那狗官。且險些壞我性命,這口惡氣,須忍不得,日後必要尋他一尋。」 
  一日有個無賴尋他,說道在一家小店討飯吃時,見一京都客人攜千金宿在那裡,要「我來也」夜間取他。是夜「我來也」來到那小店,越脊而上,爬上屋簷,揭開屋瓦從孔兒裡看時,見一美貌公子同一小廝尚未睡下,恰似有甚心事,愁眉苦歎,只不肯睡。等候多時,燈光熄了。二人各上床時,那小廝摸一摸枕頭,擺弄幾擺弄,方才躺穩妥。「我來也」暗笑道:「是了,他如此不放心,那銀兩定在枕頭下面。」又稍候片刻,等二人似睡非睡矇矓之時,「我來也」晴暗作壞,掏出自己二哥,一泡尿向小廝枕上灑了下來。小廝醒來驚道:「如何漏雨了?」 
  公子道:「窗外星月朗朗,如何會下雨?」小廝道:「怎的不是,我枕頭卻打濕了!」趁小廝起身到門外看時,「我來也」從孔兒裡將一繩索垂下,輕輕一蕩,那鉤兒已掀翻枕頭、又一蕩時,沉甸甸鉤住一包兒,只三兩下,繫上房來。 
  夜暗之中,公子哪裡知曉。抽身欲走時忽然想起忘記留名兒。此時房中燈火已亮,兩人發覺丟失銀兩,亂將起來。 
  小廝連連罵道:「我只當哪裡漏雨,原來是天殺的賊兒弄鬼,誆我起來,將包兒偷去了!卻也怪,門窗自不曾開,賊兒從哪裡進來?敢怕是店家弄下機關,待我去尋問那老兒!」 
  「我來也」聽罷,暗自叫槽了。只道自己一時疏忽,忘記留姓名,因此嫁禍於人了。急待拾半塊瓦片,刻下姓名從孔裡丟下,只見那公子動也不曾動,仍是躺在床上,將那小廝喚了回來。 
  公子道:「錢財本是無情物,既是丟了,尋他何用?」 
  小廝焦急道,「我們千里趕來,只為給知府還那小姐贖身之帳,如今被賊子偷去,豈不是白來一趟!」 
  公子闇然歎道:「人自沒了,留那錢財何用!儘是世貞過錯,欲救賢妹,反害賢妹、又連累張銀匠一家遭難!如今偏是賊人橫行,奸邪逞狂,無辜遭害,如此世道,長此以往,國將不國矣!」 
  「我來也」聽罷,甚是驚訝,暗思忖道:「這位公子,非尋常之輩,聽他言語,也是慷慨仗義之人。他口口聲聲道救什麼賢妹,敢怕正是為那狗官陷害跳樓的天下義土之女而來不成?若果如此,這不義之財,須取不得!」心裡想時。只將那包兒從孔裡向下一丟,撲通一聲,正落到床上。 
  小廝大驚,慌忙上前,解開那包兒看時,十兩一錠大銀,整整百個,一個不少,自驚喜道:「公子,你道怪也不怪,銀兩又飛回來,一個不少,真個是天大怪事,又是天大喜事!」 
  公子卻苦笑道:「談何喜事,如此愈發悲了。想那盜賊,定是不曾走去,聽我們言語,良心發現,倒來可憐我們。我世貞也乃天下志土,名噪京都,如今報國無門,不曾為天下效力,只落得一個盜賊可憐,豈不可歎可悲麼!」 
  「我來也」在屋頂聽罷,心下大駭,慌忙下得屋來,入房便拜,道:「小子唐突,冒犯公子,當面謝罪。」 
  小廝道:「你是哪個?」 
  「我來也」道:「不說便知,小人自是雞鳴狗盜之輩,一向好偷盜戲耍,人稱『我來也』便是!」 
  世貞笑道:「果然一個好名。卻如何做這般勾當?」 
  「我來也」道:「只是借些富貴,權當戲耍,因是不敢嫁禍於人,得手之處,隨便塗抹,便得此綽號。」 
  世貞又道:「你今夜到此,為何取之又還我?」 
  「我來也」道:「適才聽公子言語,有些來歷,小人不敢動問,公子可是那與奸賊為敵,為忠烈打抱不平,給天下楊義士老爺主持殯喪的王義士嗎?」 
  世貞點頭道:「在下便是。只是義土二字,愧不敢當!」 
  「我來也」聽罷,納頭便拜,歎惜說道:「義士大名,天下哪個不知,只是今日來晚也:」世貞詫異,問道:「卻是為何?」 
  「我來也」遂把徐知府逼婚,隱娘墜樓自盡,張銀匠又遭暗害,諸般事項從頭敘說一遍。 
  世貞聽罷,怒火升騰,只不好發作,冷笑說道:「難怪我尋人不在,料是賊人生事,不想卻在這狗官身上。以前見我,只將虛情假意哄騙,我只道他天良尚存,不與計較,不想竟是這般惡毒殘狠畜生,此賊不除,後患無窮!」 
  「我來也」笑道:「公子只是官身,與他計較不得。如今他不知怎地又拜那奸相為干爺,益發猖狂,唯恐天下不知,使人四處張揚,恰似驢兒與牛抵頭,豁上臉皮不要了。狗官雖惡,豈是容易扳得倒的?且小姐又是犯身,惡狗傷人,他反咬你一口時,哪裡洗得清白?」 
  小廝憤憤不平道:「朝廷王法,豈容得他!」 
  「我來也」插頭笑道:「這便是官場的話,若是信它,自是傻了!如今世事,只是官大有理。別個不說,便是那奸賊嚴嵩,害了天下忠烈義士楊老爺,便是皇上老兒,也自信那奸賊的話。公子雖打抱不平,哪裡有理講的?王法是甚東西,便是瘋狗,但幾用時,便放出咬好人;若不用時,便關在籠兒裡。自古忠臣鬥不過奸臣,好人鬥不過小人。便是我一個偷兒,也自看得明自。忠臣、好人只講治國安邦保天下,替百姓出力,又不會巴結,又多是直言,最是容易得罪人;那奸臣壞人,一味向上討好,暗裡爭權奪利,整個心思,用在害人上面。忠臣好人,只做好事,哪裡提防?便想提防,也自沒工夫。神鬼不覺時,旱被奸臣壞人暗算了。小子多言,自是偷兒講的歪理。」 
  世貞聽罷,暗覺好笑,一個偷兒,倒有這般見地,看他雖操雞鳴狗盜之術,天良未泯滅,滑稽之相,又覺有趣。遂命小廝備酒萊相敘。正是:台上作戲台下看,鑼鼓聲中乾坤轉。紅臉自臉由你扮,我自笑罵道忠好。 
  酒暖話多,又言得贓官弄權害人之事。「我來也」道:「那狗官貪婪異常,坑害百姓,穢聲狼藉。似這般瘋狗,對他唸經又有何用?便是打時,也不肯改。 
  公子雖俠義,只是那小姐是犯身,又與公子有私情牽連,若尋他過錯,反被咬一口,多是不便,莫若小人耍他一耍,輕則管叫他被世人恥笑,重則或叫他丟官。 
  只不干你二位之事。」 
  世貞道:「你將那狗官如何處置?」 
  「我來也」擠眉弄眼,乘酒興說道:「我便與你們玩個把戲,便知道了。」 
  遂指桌上酒壺說道:「你二人只在桌旁看定這酒壺,封緊門戶,我也不從窗入,也不從門入,只在今夜,便將此壺中殘酒盡喝去,還你一壺水來。」 
  小廝不信,道:「若取不走便怎樣?」 
  「我來也」道:「若取不去時,明日奉你黃金百兩。」說罷,笑笑起身告別而去。 
  小廝只不肯信,對世貞說道:「公子且莫上他的當,你自睡去,只我一人看定,拼得坐著守定這壺,看他怎樣下手!」 
  世貞因隱娘之事,心下憤慨淒然,自沒心思戲耍,倒頭睡了。小廝果然坐在桌旁,把燈守定那壺,眼也不眨。坐至夜深,絕無動靜,心下有些不耐煩了。又坐片刻,倦怠起來,眼皮上下直打架。看看門戶已是關牢,屋頂也無聲息,瞌睡得厲害,起初還勉強,後來支撐不過,便趴在桌上睡去,不覺大鼾。「我來也」早已在門外聽得,就悄悄爬上屋脊,仍是揭開屋瓦,將一細竹管從瓦縫中探下,竹管是打通中節的,徐徐放下插入酒壺口中。「我來也」在上面輕輕吸引,待將殘酒飲盡,又取來清水,輕輕用嘴吹入裡面,絕無半點聲息。事畢仍舊蓋好屋瓦,不動分毫。小廝一覺醒來,桌上油燈還亮,酒壺只不見動,搖搖殘酒還在。喝一口時,只呸地一聲噴出,果是殘酒已被清水換了。急起四下看時,門窗安然,毫無漏處,竟不知什麼神通攝得去了。方知「我來也」果然身手不凡。 
  正是: 
  果然神偷事每奇,當面戲謹弄丸技。雖然賊態不堪述,玲瓏自是有心機。 
  且說「我來也」自是性直詭詐,只勸世貞不與那狗官爭氣怕是官場是非多,仇結深了,魚死網破,不合反生事端。只是自己也忍不得這口惡氣,由那狗官任性胡為。便決計暗裡耍他一耍。也不告訴世貞,競夜裡逾牆而入,潛於府衙,欲取知府官印。夜半時分,尋到內室燈火已暗,知府與一小妾戲耍同睡,正是顛狂。 
  「我來也」躡手躡腳,潛至床前,有意顯顯本事,手拿兩張寫墨字紙條,輕輕掀開帳兒,把一紙條用舌頭舔上幾舔,忍住笑,「啪」地先往知府背上一粘;又將另一張字條兒舔上幾舔,「啪」地貼在小妾額上。 
  知府道:「作死的,如何這般手重,拍得我背上疼了!」 
  小妾道:「是你拍我額頭,怎道我打你?」 
  知府覺得背上似有物,用手摸時,見是紙條兒,道:「這紙兒是哪裡來的?」 
  小妾道:個只伯你自己弄鬼,我額上也有一張。」 
  二人慌忙爬起,點燈看時,見兩張條兒俱寫有「我來也」字樣。 
  知府慌道:「不好,敢是有賊。」 
  小妾兀自不信,道:「知府衙門,便是嚇死那偷兒,怕他也不敢來!」 
  知府道:「我一向也曾聞那『我來也』之名,如今明明來了,還講什麼不敢來!賊人進府衙,別件猶可,只那印記要緊,快去查看!」 
  知府慌忙起來,至秘室取印箱看時,見封皮完好,鎖鑰俱在,心裡稍安定些。 
  隨即開來看時,印章自不見了,頓時失魂落魄,叫起苦來。急叫內班人等遍處尋覓,哪裡有半點蹤跡。 
  一連幾日,知府推說有病,不開門坐堂,一應文書表章,權發巡捕宮收貯。 
  暗裡連忙掣簽著一班應捕搜尋。「我來也」弄了神通去了,應捕哪裡尋得,恰似大海撈針,絕無半點影兒。正是: 
  好巧弄盡豈忍言?世入藉口欲伸冤。額背拍拍紙落處,官印生翼怎用權。 
  只說「我來也」盜去官印,用一條破被兒捲了,一副叫花子模樣,次日又來見世貞,到店中時,見世貞不在,自討酒飯來吃了,等候多時,仍不見來,料他晚時定回,逕自去了。原來世貞,這幾日自下工夫暗尋柔玉,接連數日,只是渺茫無蹤跡,至晚才泱泱而歸。正用飯時,「我來也」又來了。進門不語,只嘻嘻地笑。 
  世貞道:「想是從哪裡得手,如何這般高興?」 
  「我來也」笑道:「今取個小玩藝來與公子把賞,當賜酒一笑。」 
  小廝置了酒來,閂牢門兒,「我來也」打開被捲兒,二人見是金燦燦一方大印,著實一驚。 
  世貞道:「果是神偷,如何將他宮印取來?」 
  「我來也」只是飲酒,含笑不語。問得急了,遂把夜行府衙,如何趁二人雲雨顛狂之機加紙條兒於額、背,暗取官印之事一一述來。 
  世貞喜道,「若是清正之官,便使不得,須是壞了他前程,如此贓官,我自不放他,權且借他印章,將他設法處置。果是阿哥妙手,屋紅線盜金盒,也不過如此神通。」「我來也」笑道:「公子誇獎,如此小技,不足稱道,公子日後但有用小人之處吩咐便是。」世貞搖頭道;「阿哥雖是神技,且又智計超人,只是做樑上君子,終非長久之計。阿哥要肯時,我寫一封書,薦兄到我父門下,為國效力,將來也有個出身。」「我來也」搖頭笑道:「公子看中小人,自是感激,奈何我一向自是懶散尋樂,悠閒自在,只受不得拘管。況且那軍營之中,號令威嚴,一時不合,卡嚓一聲,腦袋掉了,還講些什麼出身。」世貞笑道:「果是上賊船容易下賊船難。我只是好言勸你,自不必勉強。只可惜你空負絕技,到頭來不知落甚下場。」「我來也」道:「容小人三思。過幾日再與公子回話。」小廝插嘴道:「去便去,三思什麼?受不得拘管,不會再跑嗎?」 
  三人大笑,縱情暢飲。酒至半酣,忽房上屋瓦有些微響聲。「我來也」自是耳尖,側耳靜聽時,斷定房上潛伏有人,貼耳對世貞低聲說道:「不好,屋上有人,似是尋我們來的。」世貞道:「敢怕為官印而來。只管喝酒說笑,我自有處置。」三人裝作沒事一般,只管猜拳行令,縱情狂飲。看看夜半時分,俱作醉態,說些醉話,吹熄燈火,世貞自睡一床,「我來也」與小廝一床,也不脫衣,胡亂躺下,瞬間鼾聲便起,假裝睡著。 
  不一時,窗根作響,似是用刀撥動。世貞握劍在手,瞇著眼睛看時,果見兩三黑影在模糊閃動。隨後窗扇輕開,先有兩人持刀跳入。世貞早有準備,趁二人未落地,單腿在空中朝那兩人腿上一掃。兩個賊人,淬不及防,哪裡收得住腳,只見腳在上,頭在下,恰是倒栽蔥般跌落地上。「我來也」和小廝,就勢躍起,騎在兩個賊人身上,用一繩索捆綁停當。後面兩個賊人,只聽屋裡動靜,卻是看不分明,只當交手,也破窗跳人。世貞早潛在窗下蹲著,見前面-個跳進,尚未落地之時,看個准,縱身抓住他兩腳,倒提在手裡。等後面一個剛剛一落地,掄起手中那賊人一掃,攔腰打得那賊子跌跌撞撞,撲倒在地上。又被「我來也」與小廝綁了。四個賊人被殺豬股捆綁在地,連連求饒告命。 
  世貞用腳踩住一賊人,挺劍逼及他胸前喝道:「大膽強賊,我與你素無冤仇,如何來害我?從實招來,饒你不死,若敢搪塞,我饒你時,只怕這劍不饒你!」 
  刀劍之下,哪裡還敢抵賴,賊人遂把嚴世蕃如何弄奸,派四人來蘇州,如何暗裡追隨他尋畫,以至畫不到手,密刺強取之事一一說出。最後又道:「幾日裡我們一直喬裝暗隨,今日見大人門窗俱閉,飲酒慶賀,以為是珍畫上手,便來暗取,不想被大人擒獲。」 
  世貞怒道:「此話當真?」 
  賊人慌道:「小人句句是真,若敢謊騙大人,任您處置!」」世貞冷笑一聲,劈胸拎住那賊人,只一推道:「既是送上門來,我自有用你之處!」早推出那賊人有丈餘遠近,跌撞在牆上,爬不起來。 
  過得幾日,世貞料是時機,便命「我來也」看管賊人,只攜小廝順哥,竟往府衙而來。至得衙前,也不通報,直闖進去。把門衙役,慌忙攔阻。順哥兒依計喝道:「作死奴才,巡按御史大人,私訪至此,還不喚狗官進見!」 
  那衙役失魂落魄,慌忙去內衙稟告徐仁義。那徐仁義連日尋官印不見,正自愁苦哀歎,忽聞巡按御史私訪駕到,不知吉凶,益發惶惑,哪敢停留片刻,慌忙更換袍服,提心吊膽,直奔府衙。到得大堂,又是一驚,卻見是世貞,高坐大堂,氣勢威嚴,令人望而生畏。徐仁義心裡慌亂跳,暗道:「苦也,如何這欽差御史,突然是他?側目窺視,觀小廝捧劍側立;龍案之上,黃縷包兒裡方方正正一方金印,不敢不信,慌忙上前叩見,道:「不知御史大人大駕光臨,下官有失迎迓,乞請恕罪!」 
  世貞淡淡說一聲:「罷了,一旁賜座!」 
  徐仁義心懷鬼胎,哪裡敢坐,只戰戰兢兢貼那椅兒站住,察顏觀色,思謀應對之策。 
  世貞見他神態惶惑,不敢懷疑這御史是假,又冷笑一聲,用言語敲點他道: 
  「知府大人,可曾聞本官在京之時,打入錦衣都督陸炳府中,擒拿奸犯之事嗎?」 
  此語一出,果然厲害,自把個徐知府驚出一身冷汗。原來世貞在刑部時,有姓閻奸人犯法,畏罪潛逃,匿藏在錦衣衛都督陸炳家中。那錦衣衛原是朝廷特設重權機構,甚是厲害。 
  便是文武百官,個個都懼怕他幾分。那陸炳之母原系世宗皇帝乳娘,陸炳自幼隨母入宮,終日與世宗相伴,甚得世宗信寵,官封二品之末坐。那陸炳自恃得寵於皇帝,又系奸賊嚴嵩親信,官至錦衣都督僉事,掌生殺大權,益發驕狂,任用惡吏為爪牙,順我者昌,任意捕人抄家,侵吞財產。不義之財,得數百萬,營建私宅十餘所,莊園遍四方,勢傾天下,哪個敢惹?且說那閻賊隱匿陸炳家中,自以為逃出法網,偏是世貞氣盛,雖只是刑部主事,膽量自有天大,竟孤身持劍闖入陸炳府上,將閻賊搜出,列其罪奏明皇上,拿辦正法。徐知府雖新任不久,也曾聞知此事。今見他高居大堂,神情含怒,先說出這番話語,料其來勢不善,禁不住兩腿微微顫抖,冷汗淌下來,慌忙恭維說道:「大人虎威,名聞天下,下官仰慕已久,實甚敬佩!」 
  世貞原是給他個下馬威,今見他狼狽之狀,料他不敢猜疑自己是假,冷笑聲道:「知道便好。我且問你,今日我至貴府,你可知有何事麼?」 
  徐知府拱手說道,「小人不知,大人有諭乞望賜教!」」世貞哈哈長笑,忽轉臉色問道:「你可知罪麼?」 
  此一語,恰似晴天霹靂,驚得徐知府腳下蕩出三魂,頭上飛出七魄,撲通一聲跪在堂下道:「下官該死!下官該死!」 
  一時大堂氣氛,甚是肅穆,便是兩廂衙役,也驚呆了,面面相覷,大氣也不敢出。 
  世貞見是時機,矜持說道:「本官暗訪之時,聞各縣俱有表章呈奏,又有諸般公文,如何積壓多時,按了不發?」 
  徐知府正中心病,哪敢實說,叩頭謊詐說道:「下官近日偶患風寒,養息數日,府衙一應文稿權交巡捕處收貯,小人實是不知。」 
  世貞故作寬容之態,緩緩說道:「這般講來,倒也情有可原。一急公務,貽誤不得,今日知府病癒,可將積壓文案呈上,揀那緊急事項辦理幾件,待本官看你批評文書可當!」 
  徐知府聽時,猶自叫苦,自知失卻官印,非同小可,若批閱文章時被他窺破,豈不自誤了前程。遂謊言稱道:「大人公務繁忙,不敢相擾,菲察看時,待下官日後奉上審視。」 
  世貞見他謊言詭辯,轉怒喝道:「敢怕是知府不斷字句,用謊言誆我不成。 
  只今日便看!」 
  知府料躲不過,跪下如實奏道:「下官不敢相瞞,因夜來不慎,被賊盜將官印盜走,乞請大人開罪!」 
  世貞冷笑喝道:「你乃朝廷命官,如何不知那宮印乃神聖之物,朝廷之威,地方之本。如今玩忽職守,被盜賊偷竊,你丟官事小,遺禍無窮矣!若奏明聖上,管叫你性命難保!」 
  只這一句,唬得那知府遍體冷汗浸透,面如黃蠟,兩腿篩糠般抖,咚咚雞啄米股叩起響頭,哭泣道:「小人該死,小人該死!大人鴻德無量,還望網開一面,寬容小人則個,小人自當永世銜恩,犬馬以報!」 
  世貞故作沉吟,稍斂怒容責道:「念你往日份上,饒你不死。只是罪大難赦,便是有心與你開脫,國法不容。來人哪,與我杖責五十,取枷拿下!」 
  兩班衙役見此光景,豈敢怠慢,遂將徐知府拖下,吶一聲喊,打起棍杖。 
  五十杖畢,可歎堂堂五品知府,竟在自己衙內被自己奴僕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跪得下時,再爬不起來。隨後又被一副鐵片榆木枷銬定.正是: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平日作孽,如今自受。 
  杖畢,世貞又審訊道:「今有鄉民聯名,告你私逼朝廷犯女為婚,不合逼那犯女墜樓身亡,又恐事發,殺人滅口,害死其義父義母張銀匠夫婦。此事可當真?」 
  徐知府自是曉得法度,莫道逼害三條人命,便是屈殺,也自是死罪,哪裡肯招,垂淚求告:「此事實是冤枉,乞請大人明察,為小人做主!」 
  世貞喝道:「暗室欺心,神目如電,人證俱在,豈敢刁賴!若不用重刑,哪裡肯招!與我重刑伺候!」 
  兩班虎狼,吶一聲喊,取大副夾棍夾了。徐知府痛疼不過,道:「小人願招。」 
  世貞取了口供,令他畫押。當堂判道:「罪犯徐仁義身繫朝廷命官,執法犯法,逼殺三人,本當立斬不貽;念其原非親手所為,雖是威逼,但犯女系自墜樓而死,那婆兒自是奴僕所害,他自不知,張銀匠監禁而死,亦非親害,故赦其死罪。但罰金三百,購置棺木三具,入斂重新安葬。但命罪犯披枷穿孝,親自送葬,以平民憤。你服也不服?」 
  那徐知府見世貞秉法公正,原料難逃一死,幾乎驚昏在地。如今見赦他死罪,又不量刑,只是披孝送葬,心下暗自感激他有意為自己開脫,只道是雷聲大,雨點小,表面甚是威嚴清正,私下只把人情做下,便是親爹親娘,還怕感恩不盡,哪裡還肯不服罪,披枷跪道,「大人明裁,小人自是認罪!」 
  次日,那徐知府出銀兩買得棺木,又尋來三人屍體人斂,遂在衙門前搭起靈堂,請來僧道超度。又雇幫吹鼓手,吹吹打打,衙役抬棺木,知府披枷帶銬,手持招魂幡,兩步一叩頭,送出城去,一時轟動全城。街道倆旁圍觀人群摩肩接瞳,水洩不通,或是指點,或是笑罵,看那知府送葬狼狽之相。正是: 
  知法又犯法,為官反戴枷。知府丟盡丑,百姓笑掉牙! 
  是夜,世貞又來探望獄中那徐知府。至監前,喝退獄卒,故作隱秘之伏,隔鐵柵欄低聲說道:「日來之事,讓知府多受委屈了。」 
  那徐知府見世貞夜深而至,秘密探望相勸,又驚又喜,感激涕零,慌忙跪下謝道:「犯官本是死罪,承蒙大人錯愛,私下開脫,自是再生父母,啣環難報。 
  怎敢又勞尊駕來探望!」 
  世貞道:「此處不比府衙,何出此言!世貞本意原非如此,奈何法度所拘,全城百姓眾目睽睽,只好委屈知府大人吃些皮肉之苦,暫且了結此案。」 
  知府感恩再拜,道:「不是大人恩典周全,小人性命休矣。大人恩心惠情,自當永世難忘!」 
  少敘片刻,世貞又道:「知府大人災禍,乃盜賊竊印招至。今日且幸上天相助,已將盜賊拿下,是不幸中之大幸,如今此案尚未行文呈報,趁此時機,我欲成全於你,還你官印,保你官身,私下將你開脫,還不為遲;若行文呈報上去,再挽救時,我便無能為力了。這也自是你官星高照,造化不淺!」 
  那知府聽世貞已將盜賊拿下,又還他官印,保他官身,也不呈報,只私下將他開脫。一時驚喜若狂,只道世貞俠義重情,果然是偉丈夫。心下想道:「便是自己吃得許多皮肉之苦,出盡丑相,也是他用情設得苦肉計。況且那隱娘原和他是至親,自己暗中奪人之美,又逼害致死,當是禽獸不如。一時發昏,怎對得起他深情厚意?早知如今,悔不當初。換個心腸狹小之人,莫道為自己解脫,便是打自己,也是罪有應得!」遂千恩萬謝,連連叩頭,便是喚幾聲爹娘,也難以表達感恩之清。 
  是夜,世貞教他出獄,又取來官印還他。並押解嚴府四個惡奴同到府衙。俏俏對徐知府道:「現將印記完壁奉還,此案可結矣!只是四賦子原屬可惡。實乃刁賴之徒。便是神偷妙手,若無內線接通,怎肯得手。有道是明偷易躲,家賊難防。審訊之時,定是狡辯不肯招認,大人身家性命,俱在四賊身上,姑息養好,後患無窮。任憑大人私下處置!」 
  世貞一番話語,說得徐知府心領神會,謝道:「承蒙大人賜教,下官自有處置。」 
  世貞去後,那徐知府暗自尋思:「這四個賊子,著實可惡,險些害我官身不保,性命難存,明日開堂,便是重刑之下逼他招了供伏,我如何有臉寫行文呈報,道是自己丟印?便是肯丟醜,又難保招來許多是非。他們若死賴不肯招,我又有何辦法?若無人證、供詞,又定不得案,敢怕放他不成?」思來想去,暗咬牙道: 
  「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莫若我連夜將他們處置,神鬼不知,一了百了,倒省得許多麻煩!」於是暗使兩個心腹,連夜將四賊拖至後院,用布團塞進嘴中,也不怕他叫喚,取根繩子吊在樹上,一個個活活勒死,又連夜偷去掩埋掉。 
  「我來也」早窺得真切,隨回去稟報世貞。世貞聽罷大喜。次日收拾行裝,自回京都去了。只把那徐知府猶自蒙在鼓裡。正是。 
  世事自有分定,豈容貪謀垂涎,試看欺隱成禍,恰入巧妙機關。 
  畢竟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待敘。        
第十六回 喜中喜設宴賞珍畫 錯上錯罵酒覓事端    
  話說世貞回到家中,先來拜見母親。施禮問安,無非說些家常之話。老夫人見到世貞,自是親熱不盡,道:「我兒在外一向可好,怎地一去這多時間?」 
  世貞只讓她高興,說些吉慶話兒,又道:「孩兒去許多時,不能為母親盡孝。 
  母親向是康泰麼?」 
  不問猶可,這一問時,老夫人先自淌下淚來,道:「如今還好。只是前時一場大病,險些不能見到我兒了。」 
  世貞道:「如何便鬧起病來?」 
  老夫人道:「只是你父督兵薊鎮,無端主出許多事來。」遂把唐順之巡兵、王抒因兵額獲罪,嚴府轉信求畫等前事一一訴說一遍。世貞心下甚是疑惑,道: 
  「父親書信可在。」老夫人道:「迎兒,去與你家公子取來。」須臾,迎兒取出轉來。世貞音時,卻是一驚,道「此書信絕非父親手筆!乃是他人偽造。」 
  老夫人驚道:「如何便不是?」 
  世貞道:「父親為人謙恭,便字也寫得端重,鐵剛銀勾,一絲不苟。這書信雖摹擬的極似。只是憑腕間之力,運筆流滑,似其形不得其神。不細看時,極難辨出。此奸人弄奸騙畫之計也!如今那畫兒在何處?」 
  老夫人道:「已送嚴府多時。」 
  世貞跌足道:「苦也!那張擇端所繪《清明上河圖》有真本及贗本,我均獲於目。今家弟所藏,乃其贗本。此本乃吳人黃彪所造。此畫送去,若被嚴氏父子辨出真偽,定然猜疑我制偽本相獻,而將真本藏於家中。那奸人最是貪婪,豈肯放過,定然苦苦糾纏,或設陷阱生事,其禍無窮矣!」 
  迎兒也慌道:「如今主米煮成熟飯,卻怎生是好?」 
  世貞道:「只是哪個送去。」 
  老夫人道:「正是家人莫成。」 
  世貞遂喚莫成來相問。莫成聞聽大驚,道:「公子雖是明鑒,奈何畫兒已送去,怎地追回?」 
  世貞掇頭歎道:「已是晚了,只怕不日,禍事要臨頭了!」 
  一家人空自著急,再無萬金之策。 
  世貞急問道:「那日你送畫時,是哪個接去,可曾請那湯稜稽看過?」 
  莫成搖頭長歎口氣,便把那日送畫情景,復講一遍。 
  且說那日莫成送畫到嚴府,那門人自恃家主父子雙稱相,甚是狂妄,只不與莫報。莫成無奈,小心賠笑道:「既是不敢驚動老爺與公子,可求稟告湯官人一見?」 
  門人撇嘴冷言道:「湯官人正陪同老爺賞玩古董,怎得閒空來見你?」 
  莫成舍下臉皮苦苦求道:「那湯宮人原是我家主人舉薦來的,煩哥只是告訴他一聲,只道我是來獻畫兒,或是出來也未可知!」說話之間,又掏出一錠銀子奉送,門人才愉懶說道:「死氣自賴,算便宜了你罷!」 
  那湯裱褙聽說是王府獻畫,一陣風似出來,滿臉賠笑,客氣無比,嘴上也便似抹了蜜,大叔大叔叫得脆甜,攙他人府來。一路嘻嘻說道:「大叔果是送來的那《清明上河圖》麼?」莫成道:「正是。」 
  湯裱褙道:「敢是恐相爺性急,這般快便送來?」 
  莫成嗯一聲時,再不言語。 
  湯裱褙歡喜不盡,自尋思道:「這傳世珍寶,相爺夢寐以求,如今我一紙偽書換他來,自是天大功勞!敢怕相爺一見此畫,笑得嘴似瓢兒,也足見俺老湯不是白吃乾飯的。如今有這大功,怕他日後不給俺些好處!」 
  這樣一想益發歡喜,一路走來,又為主子賣弄富貴,盡將府中景物指點與莫成看。 
  原來那嚴嵩並世蕃,自以為獨弄朝政,便是第二個皇帝,紙醉金迷,沉溺女色,猶嫌不夠,自思人主享天下之富,我也當極人間之樂!今天下者我之天下,此時不樂,更待何時?今宮殿雖壯麗顯敞,若無水軒樓榭,山光水色,當是無趣! 
  這般想時,遂於江浙召精工巧匠百人,詔有司供具木材,凡役夫數萬,大興土木,經歲而成。果是輝煌壯麗。但見瓊樓玉謝,軒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欄朱楣,互相連屬。更有金虯伏於棟下,玉獸蹲於戶旁日。又選良家女數千,歌伎、舞伎、戲伶若干班。終日絲竹鼎沸,夜夜歡悅不盡。 
  湯裱褙引莫成過園內,但見園內聚石為山,鑿池為湖,盡植天下奇花異草,放養人間珍禽異獸。把個莫成都得呆了,咋舌道:「這是人間住的麼?」 
  裱褙笑道:「敢怕真是人們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哩。」 
  莫成歎道:「我爺,修這景物,敢怕花的錢海了。要散與天下,伯是再沒窮人哩!」 
  裱褙只笑不語,自是得意。因心下高興,賞他臉面,帶莫成來見世蕃。原來世蕃自恃父威,終年不臨朝,只在女兒堆裡鬼混,脂粉香中取笑。日日設宴,夜夜尋歡。近日因有徽王載綸自南方雲遊歸來,私獻春丸與嚴嵩結交。世蕃得之,喜不自勝,便是白日,盡與嬌妾嘗試,雲雨尋歡。昏天黑日,竟不知日頭起落。 
  二人到廳前,欲待稟報,忽被小廝攔阻道:「公子與眾芳姬在廳內賞畫,概不准入。」 
  湯裱褙道:「不知甚畫,如此著重?便是連我也不肯麼?」 
  小廝搖頭笑道:「便是經歷,也不肯讓見。」 
  裱褙笑道:「妙,妙!我明白了!」 
  遂賞與莫成一錠銀兩,只自己將畫兒收好,送莫成去了。 
  你道世蕃得何珍畫,竟不肯使湯裱褙看上一眼,原來又是那真人載綸,托南方商人,為世蕃繪了二十七卷春圖,正應了那二十七姬妾之數。圖中所繪,皆自歡樂佛脫胎而來,盡為男女交媾淫樂之狀。果是天下第一淫,人間無故手。 
  世蕃這般縱淫,天下難尋。因此惱傷了世貞,遂創作小說《金瓶梅》,內中對世蕃盡情嘲弄,千載留下臭名·也是世蕃自取其禍。此後話不提。 
  且說那湯裱褙等到嚴嵩退朝,才將那《清明上河圖》給他奉上。那老賊見了此圖,只笑得嘴角扯到耳後,眼睛瞇成一條線,忘形笑道:「妙哉!妙哉!此圖價值連城,實是罕世珍寶,同之相比,珠寶失色,金玉無輝。今日我得此圖,天下富貴,可得半矣!」 
  是日遂置酒席,又將那畫兒掛在廳壁,閤家飲酒賞畫,慶賀一夜。 
  過了幾日,正值嚴嵩生辰,又在園中大堂上鋪氈結綵,擺開大宴,邀請朝中文武官員,呼出府中女樂班及戲伶,又召來京中著名歌伎助興,正是要大大慶賀一場。是夜大堂之內,寶燭輝煌,鼓樂喧天,熱鬧異常。果真是天上豪華神仙府,人間富貴第一家。 
  因嚴嵩位居一品,叼封上公,值他生辰,朝中官員個個送禮慶賀。其中多有溜須舔痔之輩,為討他歡喜,親娘老子死了也不管,盡為他來賀喜慶壽,只把這個機會,看得似性命般重,又早為他搜尋盡天下珍玩異物來獻。本是豪華盛宴,更添奇珍異彩。 
  待各官到堂前,嚴嵩至階下迎接,相見禮畢。各自入席。上過頭湯,戲子獻演,真個熱鬧非凡。先由家人嚴年賀壽唱道: 
  天壽耆年,南極壽星高照。今朝壽堂排壽宴,壽堂深處風光好。壽堂前,珠圍翠繞;壽宴開,喧壽樂,增壽考。俱願年年當此日,一杯壽酒慶年高。 
  席上官員,俱上壽詞。鄢憋卿乃義子,先唱《山它子》,又有中書羅龍文唱《大和佛》慶壽,又有唐順之唱《紅繡鞋》祝賀。 
  嚴嵩聽眾官一一相賀,滿堂聲喧,喜氣洋洋,心下大喜。連飲數杯,乘酒興哈哈笑道:「諸位大人才高八斗,詞藻清雅。老夫承蒙深情厚意,自當和詞酬謝,我便唱曲《慶東元》吧,只怕白老鴨嗓子,叫諸位見笑!」遂唱道·俺將真心兒待,又把這筵宴來設。扳今弔古,分什麼枝葉,你在俺眼前,使不得你那之乎者也,詩雲和子曰。 
  眾官聽罷,哈哈大笑,俱奉承道:「大人好個興致,即興之作,妙趣無窮。果是滿腹經綸出口成章!高!高則高在之乎者也;妙,妙則妙在詩雲子曰。信手拈來,天然成趣,實堪敬佩,我輩遠弗如也!」 
  自有那阿諛之徒,因見人多喧鬧,又輪不到自己出頭露面唱曲祝壽,生怕主人不知道自己來討好,枉自送來許多賀禮。倒討不回半點人情,便捧起酒盅兒湊到世蕃眼前顯白道:「相爺壽辰,公子怎麼能無詩干坐了?若無詩詞,當罰這杯酒!」 
  原來此時世蕃酒已多了,因沉溺女色,身子被淘空了,才幾懷酒落肚,酒意便上來,頭暈臉熱,已自恍惚,如今見恍悠悠一個人來勸酒吟詩,推不得,便也恍悠悠立起,恍悠悠唱一曲《水仙子》道: 
  俺,俺,俺,俺只管把金樽,怎,怎,怎,怎說得不醉方休,開懷痛飲?早,早,早,早已是醉醺醺,強,強,強,強陪那眾仙賓。苦,苦,苦,苦到夜來沒精神;怕,怕,怕,怕那眾芳卿,忒是纏人。想,想,想,想羅帷寂寂,怎消受忍?還,還,還,還將這貓尿,舉杯銷魂。喝,喝,喝,喝個六親不認! 
  眾人聽罷,一齊拍掌稱絕,哄笑成一片。笑嚷道:「此夜此情此景,便是神仙也忘形一醉。公子果然風流天下,不拘一格,助興!助興!」 
  嚴嵩見堂上熱鬧異常,心下甚是高興,又因新得了那罕世珍畫《清明上河圖》更是得意洋洋。今見一個酒宴,鬧得熱火朝天,不亦樂平,愈發歡喜不盡。龍鍾之年,竟也忘形,起身呼道:「今日良宵佳宴,豈能無宮商新調兒,前日我值宿朝房,陪皇上聽御樂們唱了一套新曲,真個是清新婉麗,就叫一美人到我房中來,足足唱了百十來遍;第二夜時,又唱了百十來遍,我才學會,今日這般熱鬧,引得我曲興也發作起來,便拼上個老鴨嗓兒,唱與你們聽聽!」 
  眾人聽罷,一齊歡呼奉承道:「我們一向不曾聽相爺唱曲,今日正要一飽耳福,洗耳恭聽!」 
  有人先奉上酒來,道:「先奉相爺一杯潤喉。」 
  嚴嵩接過一飲而盡,哈哈笑道:「好個潤喉,敢怕只潤出個老貓調兒來!」 
  遂一手拉過身旁一個弄琵琶的歌伎道:「你們好生與我彈,我便唱了!」 
  遂命歌伎絲竹並進,按宮商調,自把那每夜學唱百十遍的《醉中天》《大蝴蝶》唱道: 
  彈破莊周夢,兩翅罵東風。三百座名園一採一個空!誰道風流種,唬殺尋芳的蜜蜂。輕輕飛動,把賣花人扇到橋東。 
  嚴嵩嘶啞唱罷,自笑道:「見笑了!見笑了!」 
  眾人齊聲奉承,道:「唱得好!唱得好!果仙曲也!只是這蝴蝶兒忒個厲害,怎地竟把賣花人扇到橋東?只怕沒跌入河裡。」 
  眾人笑罷,嚴篙對諸歌伎道:「唱完了,如今該是眾位美人兒唱了!」 
  歌伎要唱時,早被世蕃濛濛懂懂搶前兩步推開,道:「她們能唱得甚好曲。 
  我自有妙曲,便是神仙,也唱不得;即使皇上,也不曾聽過。自是妙致得很。我若唱罷,管教笑得你們噴飯,一個不笑,罰我三懷,兩個不笑,罰我六壞,眾人都不笑,只用酒罈兒來罰便是!名兒也好聽哩,喚作《姑娘腔》」遂唱道: 
  娘娘廟兒一丈八,姑娘燒香她思冤家。只為夜來無人伴,夢見蜜蜂兒花心爬;一爬爬得肚兒大,圓鼓鼓恰似大西瓜。瓜兒自是田溝長,摘時便聽一卡嚓。野蔓結瓜斗來大,不知是瓜是娃娃。蹦地一個晤溜兒屁,醒來不見大西瓜。 
  眾人聽時,喝嗆了酒,笑噴了萊,淋濕了袍兒,仰掉了帽兒,哄堂笑個不止。這原本莊稼地裡浪腔兒,此時唱在將相人家,倒果有妙趣。只把那赫赫威勢,傲慢驕狂氣焰,笑沒了影兒。 
  酒至半酣,因是慶賀壽辰好日子,又有得畫之喜,嚴篙只教盡情歡樂。先喚女樂,點唱了《三十二腔》,又唱了一套「雪景融和」、後又搬演戲文。子弟鼓板響動,遞了關目揭帖,先是揀了一段《劉智遠自兔記》唱不到半截,聽得不是個滋味兒,又換了《玉宵女兩世姻緣玉環記》看看三更時分,戲文將完,嚴嵩有意賣弄,高聲說道,「今日盡興,須收得個好場,只去請壓軸兒戲上來!」 
  嚴年會意,緊忙去書房請來《清明上河圖》卷軸並嚴嵩詩稿,瞅瞅戲完,便焚上一爐好香恭候。 
  嚴嵩起身,淨過手,便將那《清明上河圖》親自懸掛於壁上,微微笑道: 
  「前時酒宴,不過儘是兒戲,不足以助興,戲文雖好,不足以動清,我這裡還有無聲的壓軸好戲,管教諸位大人醒酒醒神。」 
  一語未落,驀地階下一片鼓樂嘹亮,燈火驟明。原來又早備下千盞燈火候用。熱鬧氣氛,更盛前時,恰似盛宴此時才開。 
  眾官紛紛聚攏到那《清明上河圖》旁,團團圍觀。有知此畫的,瞪大眼睛,驚訝不已,失聲驚道:「此乃宋人之作,傳世之珍,便是御苑禁宮,也求不得,如何相爺得手?也有那見所未見,聞所未聞者,聽他一吆喝,愈發擠攏過來,盡伸長脖兒,屏住氣兒,瞪得眼睛只怕掉落下來。懵懵懂懂,盡瞧那千古珍畫的妙處,也便不懂裝懂,只充作六個腳趾頭,嘖嘖讚道:「好大,好大一幅畫兒,端的厲害!」說時便搖頭晃尾,盡興指點,活似行家裡手。 
  嚴嵩見伏,益發得意,盡興樹點,恰似講學一般,益發誇得神乎其神,道: 
  「老夫與東樓,自好古玩、寄器、金石、書畫,但有所聞,必重金以求。今家藏珍異無數,便是天下絕品,也有半數,雖不比御苑,自是敢稱天下第一家也!然比之此畫,萬不及一。同置一室,則令珠寶失色,金玉無輝,實不為過。昔日無進第便聞此畫,夢寐以求,只道終生不可得。今恰值壽辰,偶購此寶,一生夙願可了,果是三生之幸也!休道老夫稱狂,今得此畫,便是那鄧家銅山,郭家金穴,石崇聚寶之盆,呂純陽祖師那個點石成金的手指頭,也不肯與他換!今日與諸位大人同賞此畫,並題小詩幾首,乃八旬之翁,自述其情也!」 
  眾人看他詩時,無非是思畫之切,愁畫之苦,得畫之喜。眾人看罷,交口稱讚,個個奉承。看畫的,則歎畫工之巧,看詩的,則贊才情之高。盡道畫為罕世之寶,詩乃傳世之作,奉承得緊時,只不怕大風閃舌頭。哄笑熱鬧之時,卻有一人才看兩眼,便淡淡一笑,似有譏諷之意,撥開人群,獨自回到席上。孤身飲起酒來。恰似局外之人,一幅淡漠神情。 
  嚴嵩如何不見,觀他神色,甚是驚愕,暗思忖道:「他乃當今名人,雖不比世貞那小兒名高才大,卻也詩文俱佳,且是丹青高手。如今這般模樣,敢怕是妒忌我得此畫,或譏笑我詩文不成?」心裡雖是惱恨,只仍堆下個笑臉,作無事人一般,近前問道:「唐大人為何飲此寡酒?」 
  唐順之見嚴嵩相同,慌忙起身拱手謝道:「大人今邀下官至此,自是感激不盡,深情厚意,永不敢忘。既是承蒙錯愛,不敢欺瞞大人,枉加奉承。」 
  嚴嵩聽罷一驚,緊忙問道:「唐大人何出此言?難道我詩詞,有甚不妥之處麼?」 
  唐順之道:「大人詩詞,雖可稱妙,然而那傳世珍畫,乃為贗本,實不足為道!」 
  只這一語,恰似兜頭一瓢冷水,澆得嚴嵩心寒了,頓時大驚失色,渾身抖起來,急問道:「怎麼,你道此畫,卻是假的?」 
  唐順之自是酒多話多,淡淡一笑道:「此乃贗本,世人所造矣!」 
  嚴嵩頓時怒不可遏,失聲吼道:「大膽狂徒,難道他敢誆我不成?」 
  只這一吼,把個亂哄哄廳堂,驚得死一般寂靜下來。眾官面面相覷,驚慌失措,不知生出甚事,使這喜慶之夜,攪起天大風波。」」世蕃近前,氣沖沖吼道:「好端端個酒宴,哪個這般無禮,使人掃興?」 
  嚴嵩氣沖牛斗,狂怒不止,連連吼道:「想我爵尊一品,為天子之股眩,權總百僚,為朝廷之耳目,廟堂寵任,朝野側目,便是皇上,也決無戲言,於我有欺!那小小狂徒,如我刀下雞犬,竟敢如此無禮,戲弄老夫,可氣!可惱!」 
  說時怒髮衝冠,渾身抖顫,兩手便在空中抓。羞怒之狀,恨不得4將欺他之人從空中抓來,撕個粉碎,一口吞下。 
  唐順之見狀,甚是惶惑,自悔失言,慌忙起身拱手勸道:「大人息怒,自是下官失言,見罪,見罪!」 
  嚴嵩一拂袍油,怒道:「干你甚事!你只講此畫如何便是假的?」 
  此時唐順之只不願說,又不敢不說,躊躇半晌,方小心講道:「宋時張擇端手本,歷今有四百年。聞其真本,造化天功,細窮毫髮,筆勢驚人,舟車橋樑,樓屋城郭,都得筆墨章法巧妙,遠非近代人能辦。宋代之後,因後人所鍾愛,自出現不少摹本。元有趙雍本。當今有……」 
  欲待細述,嚴嵩哪裡聽得耐煩,拂袖打斷他話語,急道:「休得囉嗦,你只講真本與贗本,究竟如何不同,怎知便是假的?」 
  唐順之連連拱後稱喏,道:「李東陽《懷麓堂集》卷九題《清明上河圖》一詩,有這樣兩句:圖成進入緝熙殿,御筆題籤標畫面,可見真本當有御筆題籤,贗本絕無。此圖據下官看,也原非是真,試觀麻雀小腳而踏二瓦角,據此便知其真偽。」 
  嚴嵩聽時,慌取畫捲來看,眾人好奇,俱圍攏來,嘁嘁喳喳,來尋那麻雀腳爪。 
  世蕃本不耐煩,又見眾人亂亂哄哄,不禁吼道:「便是假的,礙你娘蛋疼,狗抓耗子,偏你娘礙手礙腳!」 
  眾官被他罵上一臉火來,個個一副窘相,再坐不得,紛紛起身告辭。 
  嚴篙與世蕾,也不去送。眾官乘興而來,敗興而去,自歎空送許多禮物,只換一肚子氣來。 
  卻說嚴嵩父子,細察那畫兒,果如那唐順之所說,真個是贗本無疑,愈發氣惱。嚴嵩只道那王府有意嘲弄,一時氣血上湧,踉蹌行不得幾步,跌坐在椅上。 
  家人見狀,個個嚇得魂兒都飛了,慌忙扶他去房中安歇。 
  世蕃仍是狂忽不止,只道心機用盡,才騙這畫兒上手,又請朝中官員張揚慶賀,不想落個草草收場,那裡忍得這口惡氣,怒沖衝去尋湯裱褙生事。只因這一去,有分教:花枝葉下猶藏刺,人心怎保不懷毒。 
  畢竟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獨悍娘尋夫鬧夢 瞎公子逼畫搜宅    
  話說那嚴世蕃心機用盡,才逼騙那畫兒上手,又請朝中官員。張揚慶賀。不想那畫兒竟是假的,哪裡忍得這口惡氣?自把唐順之撇在廳內,怒氣沖沖出門去尋事。 
  世蕃怒不可遏,逕直來到湯裱褙下處。見屋裡燈光亮著,也不呼喚,砰地一腳喘開門子,話至喉哽,尚未罵出,屋裡倒自先罵起來,道:「狗雜種,婊子養的,不在炕上挺屍,又去哪裡尋歡回來!」 
  世蕃原本有火,又被罵上一臉火氣,火上加火,欲待發作,看那人時,反自笑出聲來。原來屋裡湯裱褙卻不在,只一個悍婆娘和一丫環。那婆娘醜陋異常,道她怎的模樣,有《江兒水》為證: 
  身長腹大背雷馱,鵲尾高髻金釵多,脂粉抹不盡石榴痕,唇翹牙黃嘴巴闊。 
  腰似水桶摟不過,偏,偏是醋心恁大,忒多,一夜不見漢子,刀槍棍棒干傢伙! 
  這婆娘原本京中大財主家女兒,道是生得醜,卻自小慣得極任性。兩句話不投,便吵;三句話不合,便罵!年紀不大,倒嫁了七八個丈夫,不是罵走,便是打散。那第九個剛剛嫁著湯裱褙。他那時流落於京,貧窮難捱,只圖婆娘家富有,便尋著這個母夜叉。乃至漸漸發跡,到嚴府門下用事,又得經歷之職,官兒有了,全銀又不少,只是婆娘不受用,便暗裡做個愉嘴貓兒,瞞了婆娘,每日在院中嫖娼妓,偷婦人。把個醜婆浪氣得肚子多大。今日不見他回家,逕直尋到嚴府他下處來。人常道:「世間三件休輕惹,黃蜂老虎狠家婆。」想是如此。 
  那世蕃慣是花柳中人,嬌妻美妾成群,不曾見過這般醜陋女人,也是少見多怪,由不得笑出聲來;那婆娘看世蕃時,短頸肥軀,瞎一隻眼,卻是蟒袍玉帶,官兒不小。心裡暗道:「這般烏龜樣兒,敢怕是豬八戒的侄兒,狗熊的孫兒,如何也做這等大官!」心下好奇,好自一笑。進屋之時,兩個怒火頂門兒,恰似雷公電母,一觸即發,不料被這一笑,竟緩解下來。 
  世蕃笑道:「你可是尋你的漢子,夜裡便守不得,竟送上門來?」 
  婆娘道:「只你府裡事多,夜夜不放他回去,倒叫老娘不放心!」 
  世蕃道:「這卻怪了,他向是夜裡不在府內,每日回去的,卻怎地怪我留他。 
  只伯你管他不住,學個偷嘴的狗兒,哪個曉得?」 
  婆娘不聽則已,聽時便怒道:「果是天殺的賊坯,自家空閒著,不去受用,只管尋那野賤貨開心!」 
  世蕃笑她道:「這自怪你沒用場,使他快活不得。」 
  婆娘被道中心病,咬牙罵道:「當初他叫花子模祥,只看老娘家富有,那時老娘也俊了,像西施一般。如今他金銀多了,老娘便丑了。怎道我管他不住,只個天殺的沒良心,夜間燈兒熄時,知甚醜俊,敢怕不是一般滋味?若論本事,那嬌滴滴刮陣風兒便倒的野女子,老娘一個便抵得她三個!」 
  丫環自是聽得臉紅,掉轉身兒,只牆壁上看畫。 
  那世蕃有心調戲她,嘻嘻笑道:「即是這等本事,只可惜裱褙無福受用。他既無心於你,你何不偷幾個漢子,也自尋快活,敢怕為他守身立個貞節牌坊?」 
  那婆娘嘻嘻笑道:「你道老娘怕他?只他野裡偷嘴,我便吃不得野食?天下哪有這個道理!」 
  世蕃逗道:「只我府中便人多,俱與你尋上幾個,看你有何等本事?」 
  姿娘嘻嘻笑道:「官人體得取笑,只伯你家娘子聽時,須饒你不過!」 
  世蕃笑道:「我自二十六美姜,個個花枝招展,卻不似你這般醋心,便是喚幾個與你作陪,哪個敢則聲!」 
  婆娘笑道:「京中買不到牛肉,敢是被吹得死盡了!明兒個便驢肉也沒吃得。」 
  世蕃道:「你休得嘴貧,真個惹爺爺火時,須放你不過!」 
  那婆娘見此光景,已是有心與他作弄,便沖丫環道:「那天殺的不知甚時回來,你且去家中望望,我只在這裡等他;他若仍是不回,」說時便瞥世蕃一眼,遞個話兒道:「我須放他不過!」 
  待丫環去時,那婆娘自閂緊門兒,叉著腰瞪著眼,望著世蕃道,「怎的,如今道我怕你!」 
  世蕃見她潑野,自覺有趣,不寬動了心火。原來平日盡在那嬌媚女子圈裡,個個溫存,笑臉奉迎,嬌嗔綿軟,日子長時,也便索然無味。今見這婆娘剽悍粗野,甚是強壯,不獨不低眉垂首,反恣意笑罵,暗自想道:「人言寧吃鮮桃一口,不吃爛杏一筐。豈不知日日吃鮮桃,也便覺不甜,雖是爛杏,也別一番滋味兒!」 
  這樣想時,見她猶自瞪眼叉腰,色情挑釁,便也學她樣兒,罵一聲道:「好婊子,你道我怕你:」一拳擂得她跌倒在床,騰身將她捺住。風兒閃時,燈自熄了。 
  話說湯裱褙夜嫖妓院,清晨方回,也不顧得回家,逕直入嚴府當差。到自已下處,聽室內有酣聲,其是驚異,暗道:「是何人到我房中下榻,這卻奇了。繞至窗前,用舌尖舔破窗紙,單眼吊線看時,見自己婆娘,與人摟抱一團而眠。婦人仰面,看得其清,那男人將臉兒俯在她胸前,只辨不出是哪個。湯裱褙不看則已,這一看時,無名醋火燒將起來。此事卻怪,自己丑妻,平時不甚值重,如件衫兒,褂兒,用時便穿,不用時丟在一側,倒也不計較。如今見被別人偷了穿去,便心裡容不得。於是怒火中燒,咚咚砸起那門來。半晌門開時,見嚴世蕃笑嘻嘻走了出來,又是一驚。怎想到自家主人,美妾成群,輪日消受,尚顧不及,卻偷起自己醜婆娘來。 
  世蕃見湯裱褙發愣,兀自取笑耍弄他道:「裱褙夜來好夢,如何便把自家婆娘丟了!」 
  湯裱褙自是啞巴吃黃連,有口說不得,裝出笑臉道:「公子怎肯如此早起,尋小人有何使喚?」 
  湯裱褙不說時,世蕃兀自忘了;這一說,驀地想起畫兒之事,揚手拍拍先扇他兩個嘴巴,怒道:「敢是你心性奸滑,同王府串通,弄那假畫兒誆我!」 
  臉上熱時,心也懵了,呆愣片刻,湯裱褙捂著臉道:「奴,奴才不知,那畫兒怎便是假的?」 
  世蕃冷冷笑道:「別個不知,或尚有可原。你向以裝潢聞名,以鑒古著稱,豈能不識真偽?定與王府串通無疑!如此小人,恩將仇報,敢於百官面前出我醜,留你何用,與我滾去!」 
  湯裱褙只道討畫有功,不想夜來酒宴,只不肯讓他去,心下暗自憤憤不平,獨飲幾杯悶酒,便去煙花柳巷嫖妓消悶,夜來酒宴生事,哪裡曉得。如今聽世蕃說時,魂都唬飛了,戰戰兢兢說道:「公子息怒,便是唬殺奴才,怎敢有欺?奴才實,實是不知。」 
  世蕃怒氣未息,正待發作,卻早有那婆娘聞爭吵之聲趕出來,扶著門框冷冷笑道:「我道你是哪個,敢討老娘便宜;原來你便是嚴家公子?他一個猴腮樣兒,怎禁你打?若打時,只打老娘便是!端得是你們大家之人,偷人婆娘,又打人漢子,騎人脖兒拉屎,忒是欺人了,便是石人,也忍不得這氣!」 
  世蕃見婆娘插嘴,不好計較得,道:「干你甚事,不教訓他時,日後益發大膽,敢將我誆去賣了!」 
  婆娘道:「只這老大耳刮子,我在屋裡便聽得響!他便不爭氣時,自是我的漢子。這般地打,你不疼他,我還疼哩!你們當爺的,他有過錯,教訓兩句也罷了,罵了,打了,又叫他滾!便是王母娘娘,玉皇大帝,過路神仙,屈死鬼魂,論權、論勢、論狠、論惡,敢是不比你厲害?!也須放人條活路。似這般趕盡殺絕,也忒是狠毒,再不依時,休道老娘放刁,狗急跳牆,貓急竄房,兔兒急了,還咬人哩!」 
  世蕃見她嚼叨沒完,又是刁鑽撒潑性兒,氣得哭笑不得,倒自軟了下來,道: 
  「你這婆娘,吃人張嘴兒,敢是沒完了?」 
  婆娘噗地笑出聲來,道:「自家漢子,你不待見,我還疼哩!」轉臉又對湯裱褙道:「爺爺饒你了,還不賠個不是!」 
  待湯裱褙施禮賠過不是,一場戲收了。世蕃走時,又轉身喝道:「你不尋那畫兒真本與我,我自饒你不過!」 
  湯裱褙自是晦氣,回房內長吁短歎一陣,罵一番婆娘,又罵一番世蕃,搖頭感慨道:「昔日在玉府之時,雖無嚴府這般富貴,那老爺、夫人、公子,個個寬容和氣,盡將我作人看,不似這獨眼龍這般刁橫,無端吹毛求疵。如今在他父子面前,日日提心吊膽,放個屁也自小心,真個鼠兒見貓兒一般。可見做人,貧時只盼富貴,富時偏爽快不得,不能夠兩全。」 
  婆娘道:「莫道是你,便我在王府之時,夫人,丫環,持我恰似姐妹般親熱,但逢那年節,賞得那銀兩,也積攢下百兩;紗羅緞兒,也自有兩箱。如今你得個針鼻大官兒,便似狗兒一般,汪汪作個唬人奴才,也不准我入府來住,教老娘夜夜孤燈空房,冷冷清清,自是受折磨。你心裡只有主子,撇下老娘不管;道我怎得替你立得貞節牌坊?便戴綠帽子,也是你自過的!」說到傷心之處,恁一個刁橫婆娘,竟自泣不成聲,落下淚來。她自歎心中愁苦,盡將憋了滿肚的苦水,如今才倒出來。 
  湯法稽見她此狀,只是歎息。也說不得什麼。 
  婦人又邊哭邊道:「奴家自知心性不好,又是長得醜,尋那前幾個男人,皆是因他嫌棄我相貌,整日價尋花問柳,奴氣憤不過,多有爭吵,打散罵散的。我自嫁你,向是不曾錯待,多是忍讓,只你到這嚴府,得了官身,金銀又來的多,便又夜夜不回,只尋婊子訣活;我自忍耐不過,便才放起刁來。昨夜來尋你,遇那廝生事,也只圖對你報復。自是瞎了眼,不想那廝竟是你家主子,夫妻兩個又全落入這賊人手中!」 
  湯裱褙歎道:「說不得了。如今只是哪裡尋那畫兒與公子。」 
  婆娘道:「便沒有時,他敢吃人不成?」 
  湯裱褙道:「怎地,你道他不敢吃人?他自是那閻羅殿裡的二閻君,盡掌著人間的生死簿哩。莫道是你我之輩,便是朝中那夏言、張經、楊繼盛等人,何等顯赫,因傷惱了他父子,只在皇上耳朵裡吹些風兒,便革職的革職,拿辦的拿辦,不知有多少人,作了刀下之鬼!」 
  婆娘驚道:「這般說,這裡便是虎狼窩了,不定幾時,拿你個過錯,莫道官職,只怕是性命也保不得了。不如我們仍回王府,只過得個安生日子!」 
  湯裱褙慌忙低聲攔道:「只莫亂說,若被他聽到,端的又生禍。他自那楊繼盛死,便與王府結了不解之仇,平時裡提起時,便恨得心裡出血。如今王抒又因邊兵失勢,那王府是萬萬去不得的!」 
  夫妻倆又說半晌,湯裱褙只怕交不了帳,又去王府尋畫。將近門前,只是無顏進見,怕說不得什麼,先自怵了,打個晃身便回,一連數日,皆是如此。世蕃問起,便道王世貞未回,將話語誆瞞過去。正是: 
  箭在弦上弓難開,身騎虎背下亦難。 
  話分兩頭,單說世貞從蘇州返京,調職任青州兵備副使。偶患小恙,整日裡神思不安,身心恍惚。夜夜人夢,又時時夢見那隱娘與柔玉篷頭而來,或喜、或哭,盡將那往事,在夢中搬演。夢裡驚醒,再睡不得。長夜寒燈,淚濕枕角,追懷往事,心下側然,哀歎之聲,與暮鴉咿啞之音相應。世貞思情良苦,為隱娘並柔玉各作無題一律:。 
  其一云: 
  初識嬌容憶上元,風流自笑百花前。奈何芳心難為久,一夕風雨苦調殘。 
  淪落身為天涯客,紅顏薄福實堪憐。但有愁填埋恨海,更無石可補情天。 
  其二云: 
  天生傲骨欠溫存,誤爾良辰酒一樽。青衣儒冠別家去,霧鬢鳳鬟一段魂。 
  窮途怕理相思曲,驚淚只彈丹青恨。鴛鏡分飛知何覓,夢醒空望遠山新。 
  這日世貞正在書房讀書,家人莫成,匆匆趕來,氣喘吁吁,模樣甚是慌張,進門道:「公子,卻是不好了。」 
  世貞道:「何事如此驚慌?」 
  莫成喘息片刻,方定下心來道:「方纔汪爺汪侍郎使家人轉信來,道是他前日去那嚴府赴宴時,嚴嵩老賊識破咱獻與他那《清明上河圖》是假本,惱羞成怒,道是譏諷戲弄他。汪爺只講恐他無端生禍,望公子早做防範!」 
  世貞道:「老賊原不甚識畫,他如何便知有假,敢是湯按稽獻媚?」 
  莫成道:「汪爺講,是那唐順之識破。前時老爺降俸,便是他去那薊鎮巡兵生得事端!」 
  世貞道:「知道了,退下吧!」 
  莫成只不放心,道:「那老賊忒是狠毒,公子須多多防範才是!」 
  世貞道:「我原無真本,怎道騙他,便是摹本,得之何易,送與他時,已是給他臉面。區區小人,怕他作甚!」 
  莫成苦苦勸道:「公子不可不防,那嚴家父子,見縫下蛆,便雞蛋裡也尋骨頭,沒有做不出的壞事!如今他惱了,不如公子去拜拜老賊,將話語說開。」 
  世貞冷冷笑道:「若是乞食老兒,我拜他幾拜,不恥為賤;只這老賊,便望他一眼,我自矮三分。便他來拜我,見與不見,也要看我高興否。」 
  莫成見他狂傲,心下叫苦,苦苦勸道:「公子且忍一忍,還是去的好,不合將他惹惱,無端又生是非。」 
  世貞冷笑道:「這般小人,知甚情理。你給他臉面,他道你軟了,反踩著鼻子拽眼毛,益發得寸進尺!」 
  莫成見勸不得,搖頭歎一聲去了。 
  幾日無事。這日世貞,正自園中舞劍,莫成又慌慌入報,道:「嚴公子尋上門來,欲見公子。」 
  世貞冷冷說道:「你只道我小恙在身,改日再見!」 
  莫成道:「嚴公子怒氣沖沖,來人甚多,恐他尋事端!」 
  世貞怒道:「你只將門首守定,我偏不肯見!」 
  莫成見他惱怒,豈敢再則聲,悄悄退下。走不得半個時辰,忽聽門外人聲喧囂,恰似廝鬧起來。世貞頓時大怒,身著中服,一手提劍,向門首走去。將近門時,見一夥家奴,正向裡擁,莫成叉開雙手阻擋,哪裡阻擋得住。世貞揚起劍眉,瞪圓眼睛怒喝一聲道:「哪個敢無禮!」 
  奴才見是世貞,先自嚇得軟了,退閃兩邊,唯世蕃大搖大擺,從人道裡走來,見到世貞,嬉皮賴臉,拱一拱手道:「賢弟果好情致,獨自吟詩舞劍。怎拒愚兄於門外?」 
  世貞勉強還禮,譏諷道:「東樓兄如此眾多人馬,打將入來,我只道又去哪裡捉拿逃妾,走錯了府第,有失迎候!」 
  世蕃厚著臉皮笑道:「賢弟果真好玩笑,便有小妾逃至尊府,只消賢弟受用便是了。」 
  世貞淡淡笑道:「世貞決非鼠輩,豈肯奪人之美!」 
  那世蕃臉面一紅,欲怒又笑道:「愚兄妻妾之中,美者甚多,賢弟若有所愛,愚兄自當奉上,何有奪美之談?」 
  世貞見他只是賴著臉皮攪纏,自不耐煩道:「你今日至此,有何見教?」 
  世蕃嬉皮笑臉道:「我不說時,你自曉得?」 
  世貞見他無伏,愈加氣惱三分,道:「君若有坦蕩之言,盡講無妨,只是耍笑,休怪失禮了!」 
  世蕃見世貞欲退,慌忙一把拉住他手兒,冷笑一聲,道:「令尊邊兵失事,如何倖免,賢弟可知是哪個周全?難道一個三品的宮,抵不來一張畫兒?怎敢便使摹本誆我?雖然一物甚微,你移真弄假,瞞天過海,暗裡私造,敢是欺人太甚!」 
  世貞仰天大笑道:「我府中之畫,你欲求時,便送與你,足見高情。便系摹本,只此一圖,何有誆騙之言?如今反上門怪罪,真是可笑!」 
  只此一語,說得世蕃惱火,驀地翻轉臉色,怒道:「哪個求你畫來,只是你令尊,謝我救命之恩,將那畫兒獻我,不想你暗裡作鬼,以假亂真,誆我系小事,你違背父命,有失家教。聞名天下之才子,卻作這等苟且之事,不怕意大下人恥笑?現有令尊親筆書信在你府上,如何說的?」 
  世貞見他信口雌黃,說謊話只當家常便飯,更不知臉紅,愈覺可氣、可鄙,冷冷笑道:「你還曉得有父命、家教,我問你,偽造家書,暗行敲詐,該當何罪!」 
  世蕃一驚,知道湯裱褙偽造書信之事敗露,唬不得了,遂又賴下臉皮笑道: 
  「憑你說的天花亂墜,那畫兒假是假,真是真,是假真不得,是真假不得!不是愚兄粗直,料尊寓並無多少箱籠,同到裡面一看,也就釋了疑心。況你我兄弟乃世交,就是尊眷相見也無妨。」 
  世貞道:「我心無欺,要看也無妨,你可同我來。」 
  世蕃本欲尋事,便朝家人揮手喝道:「小子們,一同進去坐坐!」 
  世貞見眾人擁來,知是鬧事,欲待攔阻,那家人早已蜂擁而入,自是晚了,不由大怒,劈手揪住世蕃道:「此乃朝廷命宮宅第,便有不公不法,也要請旨定奪。如今光天化日,怎敢糾集烏含之眾,擅自搜查官宅,你可知罪麼?」 
  此時,眾家人聞知主人生怒,紛紛趕來救護。擠了一堂。盡將嚴府家人攔住,老夫人聞聽喧嚷聲急,也慌忙趕來,自認得是世蕃。見世貞一手拎劍,一手將他抓住,幾個家人,走上前也欲捉拿世蕃,慌忙罵道:「世貞不可無禮!該死的奴才,還不請嚴公子到廳內來坐!」 
  世貞不敢違母命,先放了手,幾個家人,見老夫人生怒,也自退去。老夫人近前,只賠笑向世蕃說道:「公子多時不來,請到裡面用茶。有甚麼話,裡面好講!」 
  原來那世蕃被世貞抓住,又見他劍閃寒光,已是膽怯,悔不該一時逞性子。 
  如今見老夫人喝退世貞與眾人,又盡將好言相勸,一時得意,又驕橫起來,梗起脖兒,趾高氣揚吼道:「小子們,盡與我搜來!」 
  一班奴才,見主子逞起威風,吶一聲喊,一齊搶人內室,只驚得女眷丫環呼叫躲閃,四散避去,見屋裡靜時,奴才們爭相下手,只乒乒乓乓亂翻箱籠,又將床上床下,粱頭地角,書房廚房,後園井廁恣意搜尋起來。老夫人怎見得這等場面,又急又氣,頭昏眼花,身子晃幾晃,險些跌倒,被丫環攙往屋裡去了。世貞惡氣難嚥,只因母親年邁體弱,恐怒將起來,驚嚇老人,砰地一聲,將劍入鞘,只仰天獨歎。獨世蕃搖頭晃腦,自知道奈何他不得,洋洋得意,只盼搜哪珍畫出來。正是: 
  噬羊若狼虎,追燕似皂雕。一朝權在手,王法腦後拋。 
  且說世貞自有一班相厚的同僚,聞聽此信,吩紛趕來探問。及進得院內,見老夫人氣喘昏暈,獨自坐立不穩,世貞仰天怒目,神情冰冷,如青石雕刻一般,獨世蕃吆五喝六逞狂,指使豺狼般惡奴,在屋裡乒乒乓乓到處亂翻。因上前解勸世蕃道:「且休生怨,有事好商量,莫要動粗傷了臉面。」 
  世蕃見來人甚多,又大都是朝中官員,心下先自怯了,恐事情鬧大,張揚出去也不甚雅。只將謊言誆道:「只不幹你們的事,我有小妾,逃入他府中自來尋她回去。便驚動他府中,也出自無奈!」 
  莫成見他如此誆騙,只向地上呸的一聲,與他爭辯道:「你剛剛還說是尋什麼畫兒,見人多時,憑空又道是尋你什麼逃妾,堂堂相府公子,朝中三品之官,說謊話也不臉紅,也不伯大風閃了舌頭!」 
  世貞喝莫成一聲道:「如此俗物,何必與他計較。雖是家人,便也屈了你身份,待明日面見聖上,我自有理論!」 
  恰在此時,那屋內搜尋的奴才一個個出來,這個道:「公子,四處搜尋便了,只不見那畫兒。」那個道,「有幾件別的畫兒,可否拿去?」 
  眾人聽說此話,暗自譏笑,因對世蕃說道:「大凡豪強劫奪之事,多在鄉僻之地,月黑風高之時。加於村民之家。這王府乃御史之家,在帝輦之下,況當白晝之時,便有『逃妾』至此,兄長此來也不可太強橫了!」 
  世蕃見尋畫不著,且又人多,呆下去時,也覺沒甚趣味,自尋個台階道: 
  「諸公便是見證,他勾引我小妾私逃,拒不交出,我須放不過他,日後再說!」 
  說罷帶家人丟了。 
  老夫人見院裡靜了,仍不放心,只怕世貞出事,蓬著頭哭道:「無端又生出這事,只怕把我兒威逼死了。」又要來院裡,只被三四個丫環、僕婦攔住不放,道:「公子不妨事,在院裡好好的!」 
  世貞到屋內,看見箱籠、床被、桌兒、椅兒、瓶兒罐兒橫躺豎臥,胡亂丟散,忍不得愁悶之氣,嘎地抽出劍來,只當那花盆架兒是賊子,一劍劈作兩半,冷笑一聲道,「士不可辱,天理難欺,我須饒不得你!」 
  是夜,世貞挑燈鋪開紙張,盡將一腔幽憤訴諸筆端,揮毫疾書本章,道: 
  臣青州兵備副使王世貞謹奏:大學士嚴嵩及子世蕃,身享高爵重位,不思修身齊家,乃逞豪橫,奸如鬼蜮。聞臣家藏《清明上河圖》軸卷,以瞞天伎倆,偽造家書相詐,鯨吞鳩奪,已是不法不公;乃至得逞,又道其非真本,轉詆卑職戲詐,不獨反思,心跡有欺,反令其子世蕃多率家奴,光天化日搜緝卑職府第,欲待強行劫奪,置三尺王法於不顧,實屬賊盜行徑,眾官多見,當為佐證。臣原無真本,乃搜緝不見,反嫁禍誣陷,道私藏其妾於府,禍種深埋,以圖日後妄為。臣素絲自信,料難婉轉,只得哀求聖主,伏望洪恩,憐臣補直遭誣,乞降一旨,令忠直之臣盡詳。 
  查原尾,是非曲直自明矣!倘蒙大恩憐准。 
  則臣得以展佈腹心。臨表不勝急切待命之至!僅呈御覽! 
  且說那老夫人因見那奸賊父子仗勢欺人,又不敢惹,只恐他日後再生禍端。 
  躺在床上,長呼短歎,輾轉難眠。將近三更,見世貞房內燈光猶亮,又喚迎兒扶她去看。到了屋內,見世貞仍只是寫。問道:「我兒,此時還不睡,只寫甚麼?」 
  世貞道:「孩兒之事,母親不必費心,可安歇去吧!」 
  老夫人知他氣盛,哪裡肯聽,上前看時,見是劾奏那嚴嵩父子的本章,驚慌失色道,「我兒,只使不得,敢怕你是不要命了!」 
  世貞道:「事已至此,豈能再寬容他。他欲圖真本,料也不肯罷休,只道我軟弱可欺,定是益發驕縱,尋機生事。此本奏上,倘或天子開恩,不獨雪找冤仇,也為天下除害也!」 
  老夫人道:「如今他父子弄權,皇上甚是寵幸。便奏上本去,皇上如何能見到,著落他父子手中,反倒給他把柄!況且你父守兵薊鎮,前時唐順之奉旨巡兵,已生禍事,如今再惹惱了那賊人。恐有殺身滅門之禍也!前時繼盛奏本劾那嚴嵩,已深受其害,落個家破人亡。前車之鑒,不可不記取,如今天理不公,朝廷不明,只憑一時氣盛,能把整個乾坤扭轉過來?如今世道,忍為立身之本。常言道,小不忍則亂大謀。我兒不可逞強。況我已是病弱之體,如那風前殘燭,再也經不得事了。」說時已自哽咽,撩衣袖拭起淚來。 
  世貞原是少年義憤,眼裡揉不得沙子,忍不下這口惡氣。聽母親如此一說,也自有理。況且母命難違,不敢造次,沉吟半晌,遂將那本章在燈前點燃,望著那火舌閃躍,灰燼升騰,仰天長歎道:「天心無欺,我只將此本奏與神明,願借大公神威,除卻人間之害也!」正是: 
  日高天象慘,夜暗豺狼凶。願借神鞭在,昭昭正世風。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灤河驚變王抒入獄 囹圄探主親兵撞階    
  嘉靖三十八年,俺答賊寇,又屢進犯。其部將把都兒、辛愛,率兵屯會州,窺機進擾。薊鎮總督兵王抒拜表朝廷,言邊關賊耗。老賊嚴嵩,因尋畫與王抒結下私冤,不以國事為重,只盼他失事,先是奏世宗道:「非是邊關事急,實乃王抒前時有操兵之過,因降俸而不滿,故謊稱賊耗,以圖增補軍餉,肥已私囊耳!」 
  世宗不悅,遂置之不理。嚴嵩竊喜,只待王抒兵敗,尋機問罪。不料捷報馳來,乃是王抒所發,言初戰獲勝,賊兵已退。嚴嵩又奏世宗道:「總督兵王抒畏俱賊寇,拒守不戰。將士屢屢請戰,只奈王抒不肯。抒苟且偷安,有誤社稷!」世宗問及退兵之策,嚴嵩道:「賊寇屯兵會州,勢從東入。想那薊鎮之東,山勢險要,可據天險而守,當萬無一失!」世宗准其奏。遂命王抒引兵東進。那把都兒、辛愛諸賊寇,見抒東進,有機可乘,遂挾賊子朵顏為嚮導,繞路而來,其間由潘家口入,渡灤河而進,大掠遵化、遷安、薊州、玉田等縣,所到之處,燒、殺、槍、掠無惡不作,勢焰熏天。眼見危及京師,朝野大震。是時京城內外,已緊急得了不得。嚴嵩見時機已到,遂召御史王漸、方輅暗至私衙密謀,劾奏王抒及巡撫御史王輪等罪。世宗聞奏大怒,貶王輪於外,重責王抒,令其停俸自省。嚴嵩得行其計,只不肯罷休,趁王抒在府中停俸自省之機,屢屢使人上門逼畫,軟硬兼施。王抒恨其奸詐誤國,又構禍於已身,惱怒斥責。嚴嵩益恨,至五月,又密使王漸,方輅劾奏王抒,言其失策者三,可罪者四。世宗准奏,遂命逮王抒及中軍游擊張倫下詔獄。此時王抒飲恨獄中,真個呼天天不應,喚地地不靈。 
  此時世貞赴任山東。聞灤河驚變,父親下詔獄。解官從山東匆匆趕人京來。 
  到門首下馬,撇下疆繩也不去管,只留與門人理會。慌忙奔院中來。此時丫環迎兒,正端著個盆兒潑水,見他慌張趕來,低聲道:「公子可暫到書房歇息。老夫人幾日只是痛哭,不得安歇,此時剛剛人睡,不可驚動!」 
  世貞急問道:「因何生事?」 
  迎兒道:「二公子現在書房,你可與他說話。」 
  世貞來到書房,見室內杳無聲息。世懋想是連日忙亂,歇息不得,此時斜倚書案,直點頭打瞌睡。只有跟隨王抒多年的親兵王山,正在一旁侍候。見他進來,王山慌忙施禮,正待說話時,世懋聽腳步聲朦朧醒來,見到世貞,喚一聲哥哥,搖頭長歎口氣,淚珠先自叭叭掉落下來。 
  世貞見他模樣,情知事態緊急,心下側然,急問道:「爹爹如今怎樣,何故遭此陷害?」 
  王山把灤河兵變之事敘述一遍,正自講時,只見迎兒急急趕來道:「老夫人喚公子說話。」 
  原來老夫人並不曾睡著。聽院裡世貞與迎兒說話時,已自醒來。世貞同世懋隨迎兒到了母親臥房。但見母親神清憔悴,眼泡兒紅腫,懨懨無神。見他來時,老夫人未曾說話,又哭泣起來道:「我兒,快,快想法兒救救你爹爹!」 
  話來說完,又咳又喘,已說不下去。慌得迎兒忙給老夫人捶背,溫存勸道: 
  「公子回來,便都好了,自會設法搭救老爺。你只好生保養身體,不必多慮了。 
  世貞自不忍心,也近前勸道:「母親勿需多慮,爹爹之事,只在孩兒身上。」 
  老夫人搖著頭,拉著他手哭道:「我的苦命兒呀,你休哄我,只怕你救不得爹爹,那奸賊壞了他性命,我們這家便塌下來了!老天爺嚇!你怎地也不開眼,只教好人受冤害呀!」 
  哭得痛時,前仰後合,拍著腿兒,便是世貞兄弟與迎兒三人,也拉她不住。 
  世懋也陪淚勸道:「事已至此,母親哭壞身體,又有何用?如今哥哥來了,我們且好好商議如何救爹爹便是!」 
  老夫人哭轉了聲兒,又埋怨世貞道:「平日裡我只勸你,做人爭不得強,夾著尾巴做人,人家還是尋你不是,你端得不肯聽,與那嚴家作下仇來。如今生出這天塌地陷之禍事,害得你爹爹好苦也!」 
  世貞慌道:「孩兒知罪便是,只是母親要想開些,孩兒即刻去請朝中與父親厚交年伯商議,請諸位大人奏明聖上為爹爹求情。」 
  世貞同世懋計較,找朝中與父親相交甚厚者,一一上府登門求拜,但請聯名上書,乞求聖上開恩。老夫人搖頭歎道:「朝中與你爹爹相好者,皆系嚴嵩仇人,且又不能朝見皇上。如今只有備下重禮,去嚴府那裡向老賊求情,在皇上面前說句話,只比一百個人聯名還要強些!」遂如此這般,又叮嚀一番。 
  世貞聽時,猶如一瓢涼水,迎頭直澆到腳底。正是: 
  驚開六葉連肝肺,愁煞忠孝男兒心。 
  世貞暗暗叫苦:「有道是士可殺,不可辱,想我堂堂七尺男子,如今卻要向那權勢小人奴顏卑膝,受他言語凌辱,如何做得出?奈何父親危機,又母命難違,現別無良策,只得屈身如此了!」 
  世懋道:「那賊人弄奸做下勾當,且貪婪無厭,一般禮品,須是打不動他奸心。」 
  老夫人道:「只要救得你爹爹性命,便是賣盡家中產業,也顧不得了。現府內尚有兩千兩銀子,只一古腦兒送與他便是了。」 
  計議停當,到次日,世貞打點兩千兩銀子,裝在八個酒罈內,命家人挑了,自己拿了禮帖,抬送到嚴府門首。那門人見世貞氣宇非凡,非等閒之輩,又見抬送著許多重禮,慌忙賠笑迎下階來,深深唱個哈道:「敢問大人自何處來?」 
  世貞道:「煩你稟報貴府老爺,只道世貞求見!」 
  那門人道:「你敢是我家老爺求畫的王世貞麼?」 
  世貞道:「正是,但煩快些稟報!」 
  門人聽是他時,只哼一聲,便掉轉身兒,昂起脖兒抖著腿,冷冷說道:「老爺不在,朝中議事未回,你問怎的?」 
  世貞見他奴才模樣,忍下氣道:「老爺不在,可去報與公子。」 
  門人仍是那般姿勢,冷冷說道:「莫道是公子,便只管家嚴爺,也不在了。」 
  世貞見他冷落不肯實說,曉得是要些東西,就向袖中取出五兩銀子,遞與他道:「只是相煩通稟一聲。」 
  門人一手將銀子收了,一手只不肯縮回,也不言語,張開等著。 
  世貞見他如互傲慢無禮,心中火起,一個耳舌子扇在他臉上,罵道:「奴才好不識相,給你臉時,偏向下撕,便是你公子在此,也怎敢這般潑野!你不稟時,我自進去!」 
  門人先吃一巴掌,已自軟了,又見他要往裡闖,心裡慌了,唯恐失職受責,忍氣道:「大人留步,我去稟報就是!」」世貞見他識趣,遂又取出五兩銀子,只朝地上一丟,道:「若這般識相,也須不虧特你,可去做個酒錢!」 
  門人慌忙從地上揀起,連連回首賠笑,屁顛屁顛去了。良久,只見嚴年出來。 
  世貞拱一拱手,與他五十兩銀子,說道:「世貞有話求見老爺。即是老爺不在,可相煩老管家稟報公子!」 
  那嚴年雖是勢利。,卻深知世貞性子,欲待趁他府中有難敲詐,又恐他性惱生事,沉恩片刻,便淡淡說一聲道:「可隨我來。」 
  世貞隨他進了院子,從二層大廳旁邊另一座儀門進去,走不遠時,又來到三間敞廳,自是坐北朝南,綠油欄杆;朱紅牌額上,石青填地金字,大書天子御筆欽賜《學士琴堂》四字。 
  嚴年道:「老爺還未散朝,你且少待,我先稟與公子。」 
  世貞待他去後,自尋思道:「燈節時他請我來吃酒,我盡將他一番羞辱,如今求到分的門上,那廝怎肯罷休,且看他怎他說來!」 
  正自尋思,嚴年轉來道:「公子有請,且隨我到書房!」 
  世貞到書房,聽裡面有說笑聲。欲待停步,嚴年道:「公子有命,但進無妨!」 
  世貞命隨從將禮擔停於門首,推門進時,驚得呆了,哪肯相信自己;只見赤條條幾個漢子,正與世蕃狎暱,不堪人目。看那幾個人時,又都認得,儘是吃朝中傣祿之人。一個是禮部侍郎白啟常,一個是國子監事王材,一個是右諭德唐汝揖。如今三人摘摔烏沙帽,脫去蟒袍玉帶,分明與世蕃做男妓。尤其那白啟常更甚,以粉墨塗面,描得細眉,塗得口紅,妖冶作女兒態,只供世蕃歡樂。 
  世貞見狀,如吃蒼蠅般惡膩,且又尷尬,只好將目光投向別處。世蕃道: 
  「賢弟尊駕至此,怕那畫兒上手了?」 
  世貞來前,料定他要問及《清明上河圖》一事。心中早有計較,正待答話,忽嚴年來稟報道:「老爺回府了!」 
  一語未畢,那白啟常三人先自慌了,緊忙亂穿衣服,一時錯亂,這個穿錯了褲兒,那個穿錯了襪兒,那個又找不到鞋兒。尚未穿畢,嚴嵩已入書房,見世貞時,先自一怔,復矜持笑道:「賢侄如何至此?老夫適才退朝,恐多有怠慢了。」 
  世貞乘機遞上禮單道:「適才東樓兄正問那《清明上河圖》一事。大人酷興雅愛,我自當盡力以求之。奈家中實無此物,權且備薄禮以作求畫之資,望大人不棄笑納!」嘴裡賠笑說時,心裡卻咬牙暗罵道:「老賊,我待看你如何計較。」 
  嚴嵩接過禮單,見上面寫有白銀二千兩,金壺玉盞,絲繡蟒袍,自是禮重,撚鬚微笑,口裡卻故作推辭道:「這禮物決不可受的,你還是抬回去:」世貞知其貪婪。便如此說,無非虛情假意,道:「些小微物,實不足道。只進獻大人作求畫薄資,略表些許心意。」遂招手命家人將禮物抬進屋裡。 
  嚴嵩道::「即是如此,令左右收了。」 
  旁邊一班人見吩咐,把禮物盡收下去。 
  嚴嵩又道:「賢侄至此,怕是為你父親詔獄之事而來吧?」 
  世貞道:」正是,不知父親因何故蒙此奇禍?」 
  世蕃冷冷笑道:「便不說時,你也當自知。」 
  嚴嵩道:「世蕃不得無禮!」又做感慨之態,搖頭歎道:「灤河驚變,驚動帝京。萬歲龍顏震怒,言道邊帥失職,招賊為患,危及社稷安危,理當論斬。老夫雖再三保奏,奈何聖上震怒之下只聽不進,以招此禍矣!」 
  世貞心下罵道:「好奸賊,只將謊言誆那個,不是你從中弄奸,焉能如此!」 
  只為營救父親,咬碎牙只往肚裡咽,反賠笑央求道:「父親出生人死,抵禦外寇,盡忠報國,功過可論。如今遭此深難,還望老大人開天地之心,於萬歲面前多多保全,超生性命則個!」 
  嚴嵩道:「此案原是王漸、方輅劾奏。本章上來,我先自壓下數月,只望等聖心回動,再做計較。奈何王、方二位御史再次劾奏,老夫再不敢私下扣壓。遂呈與聖上,不想生出奇禍,自是有愧。」 
  世貞自足驚異,這班惡賊,果然個個笑面虎,豺狼心。把刀架在你脖子上,只說得你心裡舒但,叫你笑著死丟。如今傾盡家產與他,不知他險噁心中,可曾生出一絲善念。仍是懇切求道:「如今父親性命,自在大人身上。但求老爺在萬歲面前多多周全,小人閤家自是感恩不盡。」 
  世蕃笑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賢弟此時當知此話不假吧!」 
  嚴嵩喝斥世蕃道:「賢侄如今水深火熱,如何開得玩笑!」又勸世貞道: 
  「賢侄請放心,令尊之事,原非一人之過,況且勝敗乃兵家常事。如今天寵遺缺,邊關又緊,將帥旨可隨意更動。老夫自當竭盡全力,勸得聖上回轉,從輕發落便是了。只委屈令尊吃幾日牢中之苦,不日便可開脫,賢侄可回府恭候消息,朝中之事,只在老夫身上!」 
  世貞見他言語爽快,只道金銀推得磨轉,千恩萬謝去了。正是: 
  一從丹青起禍胎,不盡風波滾滾來。如今日落西門外,卻盼扶桑喚將回。 
  世貞回到府上,母親問到時,便這般如實說了,母親略放寬心道:「嚴篙那賊雖惡,即是他答應肯出面周旋,想此案便可了結。」 
  豈知數日過後,不見動靜,世貞又去嚴府催問。嚴嵩仍是前番話語,一手兜攬,只道其中許多周折,需待一一調解。只請他寬心。如是再三,轉眼數月,已到九月下旬,案清仍然未定。 
  卻說那嚴嵩收了世貞二千兩銀子,明裡大包大攬,道是與王抒開脫,將這案情兜下,暗裡卻恨他不死,密囑司法嚴刑拷問,逼他招出反叛罪來。 
  這日司法不開堂衙,秘密在獄中提王抒審問。王抒來到滴水簷前,只見司法已備下大樣的刑具,新開的板子、夾棍擺在前面。司法坐在正中,兩邊排列著虎狼般的一班校尉。那司法大模大樣,做出無限的威風,高聲叫道:「叛逆之賊,豈敢見本官不下跪。」 
  王抒昂首道:「我有功於國家,無罪於朝廷,豈能跪你?」 
  那司法道:「現有你隨身親信兵士王山,告你私通賊寇,按兵不舉,引狼人室,豈可不知罪。」 
  王抒道:「即有告人王山,理應叫他前來作證。」 
  司法道:「那王山畏罪潛逃,正有錦衣衛行書緝拿。不料你堂堂督兵主帥,也這般怕死,便是這小小罪名,也不敢招。」 
  王抒道:「豈有此理,我於國有功,何以招罪,怎講怕死?若這般時,你何不將死罪招認,做個不怕死的英雄。」 
  司法怒道:「既不肯招,與我重重責打四十!」 
  左右一聲吆喝,將王抒拉將下來,重打四十棍棒。可憐三軍督兵,在幾個奴才手下,被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死去又醒,只不肯招。那賊又行拷打一番,直打得王抒頭髮蓬散,嘴邊淌血,忍痛呻吟。 
  這裡正行拷打,忽獄卒入內稟報道:「監外有王爺隨身兵丁王山前來探監。」 
  王抒道:「恰好,原告即來此,可喚他進來與你們作證。」 
  司法命校衛道:「既然來了,便放他不過,速速將他拿下。」 
  兩個校衛出去片刻,便將王山押解進來。那王山猶自挎著籃兒,籃兒裡裝的酒菜飯,一路走時,一路掙扎招呼:「我來探監送飯,如何將我拿下?」嘴裡喊時,又被校衛強扭住胳膊跪在地下。 
  司法道:「大膽王山,你可將王抒如何私通賊寇,按兵不舉,引狼之事重新招來!」 
  王山不知就裡,被問得懵了,道:「帥爺忠心報國,功高天下,怎講他私通賊寇。」 
  司怯怒道:「大膽奴才,前時原是你告發,如今卻又抵賴,出爾反爾,著實可恨,不重重打時,如何肯招!」 
  那王山甚是精明,眨眨眼睛說道:「莫打,我招,我招,只在帥爺面前,我便作個見證。」 
  司法道:「如此快講!」 
  王抒聽如此說時,甚至驚異。怒道:「數年鞍馬,你一直跟隨於我,豈不知我心跡,如何血口噴人!」 
  王山淒然笑道:「此時不講,再無別日了。」回首叩頭向司法求道:「我與帥爺,主僕一場,若要我講,容我敬他薄酒一杯,了卻主僕情分,再講也不遲!」 
  司法只盼王山招供,便可定王抒之罪,如何不依。允道:「只看你面上,便賞他一壞酒。」 
  那王山從籃中取出酒來,滿斟一杯,跪在王抒面前,雙手擎起道:「王山不才,一向承蒙帥爺錯愛,以致跟隨侍奉。如今帥爺有難,王山無力以報,只有這一杯寡酒,略表心跡。小人自知不能服侍帥爺始終,今日一別,再也無期。小人雖是愚蠢之人,也還懂得忠、孝、節、義。今日見帥爺含冤,於心何忍。今生不能相隨,不如先去陰司,等死後再服侍帥爺罷了。」言罷,怒目而起,向那司法吼一聲道:「無恥奸賊,我便死為厲鬼也要代帥爺討你血債,報仇雪恨!」一言未了,驀地往石階上一撞,頭顱已碎,腦漿迸出而死。。 
  那司法並校衛都驚得呆了。獄卒淒然落淚,別轉身去。獨王抒哈哈大笑道: 
  「好王山!好王山!可見天下忠義不絕。一卑微士卒,獨懷浩然正氣,可驚日月、泣鬼神,為我楷模!」說罷忍痛爬起,跪在王山屍前,連拜三拜,放聲大哭起來。 
  司法自覺無趣,便命獄卒將王山屍體拖去。又將王抒收監。 
  卻說這獄卒,姓曹,名九。老婆在時,是個絕戶,老婆死了,便成了個老鰥夫。向是脾氣古怪,又貪愛些小錢兒。自認是在閻羅殿前當差,鬼門關上混飯,相交儘是蓬頭鬼,心裡便沒人情味。於是便從死人鞋裡尋襪兒,漿水裡面舀湯喝。 
  自道是: 
  往來生死路,出入是非門。人情無冷暖,最是錢財親。 
  自那日王山拚死罵賊,見他忠義之氣,心裡便翻了個過兒,從錢夢裡醒來,又知世面還有好人。見王抒忠烈含冤,對他熱情起來。時常偷偷送些酒飯,這日勸道:「老爺即是含冤,何不奏一本章,待我私下給你送到府內,轉人送奏皇上,以昭雪脫身。」 
  王抒甚喜,命他取了紙墨筆硯,寫出一張本疏。上寫道: 
  犯臣薊鎮總督兵王抒奏呈:抒江蘇太倉人氏。幼習詩書,成年蒙聖主錯愛,掌握軍兵。歷任巡撫山東、浙江、大岡。屢值倭寇進犯,海匪生亂,抒銜聖主鴻恩,統兵剿除。跨悔征東,南及閩粵,仿諸葛渡滬深入。羨班超闢土開疆,慕平仲添城立堡。薊鎮操兵,養銳待全予志,偶有失點,蒙聖主懸鏡明心,詔賜赦罪,誠惶誠恐,憾恩不盡,啣草環以報。俺答盜寇縱橫,抒鞍馬戎行,鞭指狼姻,旗揮征剿,敵見我旗至,棄盔甲奔逃。奈何虎將麾將,不主將令,及至號令三易,命抒引兵東進,賊寇窺機而入,渡灤河、掠遷安、遵化、玉田諸縣,京師震驚。前則遵旨屯兵,於後奉征東進。有賊權奸,設牢籠之計,謀誅忠直。妄加反逆之罪。抒陷囹圄,干般拷打,並無抱怨;萬種嚴刑,忠貞不渝。抒便死時,閻羅天子,當知我忠心。今負罪呈奏,望萬歲洪恩,天心明察。抒所奏皆實,若有虛詞,甘罪無辭。 
  那曹九待王抒寫畢,接過私藏於腰帶中間。及至到牢獄門前,見守護兵丁,盡換錦衣校衛,搜查甚緊,便是獄中人員,概不放過。只因前日王山探獄,生出事端,惱了嚴嵩,唯恐監獄內外,與王抒私通勾連,因此一夜之內,把那護獄兵丁,盡換了錦衣校衛,見人就查,有嫌疑則逮。 
  曹九原本心怯,行至門首,見那錦衣校衛個個似虎狼,先自心裡怦怦跳個不停;待至搜查之時,那校衛見他是獄卒,無非是例行公事。只在他身上拍拍摸摸,若理直氣壯,也無事了,偏這一搜,又自慌亂起來,表白道:「我,我與罪犯決無私通!」這一說時,那錦衣校衛倒疑心起來,又見他慌亂神態,喝一聲道:「你不私通,卻是哪個?」上前將他拿了。曹九見逃脫不過,益發慌亂,改口道: 
  「我,我是與相爺報信的。」說時便將王抒本疏取出獻了,那錦衣校衛知事情嚴重,便連人帶疏本押送到嚴府。 
  嚴嵩不看則已、只這一看,有分教: 
  一怒生出殺人膽,便教天下也寒心畢竟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待敘。        
第十九回 貓戲鼠瞞天暗布殺人網 子救父乞憐無告跪長街    
  且說嚴嵩看罷王抒奏本,一怒之下,撕個粉碎、冷冷笑道:「昔日楊繼盛劾我,只落個刀下之鬼,不想你王抒重蹈舊轍,竟在虎口撚鬚,太歲頭上動土,可笑自不量力!果是忠烈不怕死時,我當成全你名節。」遂命錦衣校衛把曹九押下,暗裡處置了。只待來日借世宗一支御筆,結果王抒往命。原來那嚴嵩雖得了王府許多銀兩,因《清明上河圖》一畫仍未到手,只不死心,想借灤河一案迫使王府獻畫,故將王抒不死不活只囚在監內,一直拖了數月之久。如今見索畫無望,王抒又奏本劾他,羞恨成怒,便要結果他性命。一日嚴嵩入內,向世宗皇帝言及刑部參奏王抒戍邊之罪,只一番話語,激得世宗怒了。御筆批示: 
  諸將皆論斬,主軍令者焉得附經典耶?抒負朕托,禍及社稷,改論斬! 
  且說嚴嵩取了聖旨,心滿意足,偏又不急於行事。回到府中,招世蕃至書房,置酒對飲起來。世蕃看他神態自是得意,問道:「看爹爹模樣,甚是喜悅,只是何事?」 
  嚴嵩卻不回答,反笑微微問道:「我兒自通曉事理。我且問你,一個人怎樣才死得痛苦?」 
  世蕃會意,拍案笑道:「我明自了,敢怕聖上有旨意,要結果王抒那廝性命?」 
  嚴嵩得意笑道:「我兒果真聰明,正是如此。」世蕃道:「大凡天下之人,總有一死。但是否死便是痛苦,自當別論。有人認作死便是痛苦,又有一種人,則認作死便是福。」 
  嚴嵩驚道:「哪個死時不是痛苦,如何卻認作是福?」 
  世蕃道:「爹爹不知,有那乞兒,妓女等貧賤者,以及生不得勢,厭世嫉俗者,生前受盡百般凌侮者,便從死裡去尋超脫,一了百了,如何不是福?古來自尋短見者,無不如此。」嚴嵩微微點頭道:「言之有理,與其貧賤偷生,倒不如死去痛快,省得空受許多磨難艱辛。」世蕃道:「還有一種,便是功名在身,權高勢重,家資萬貫者,也自重死輕生,放著人間榮華富貴不享,枉自自白送掉濁命。」 
  嚴嵩疑道:「這卻為何?」 
  世蕃笑笑說道:「此皆那自視清高之流,或自我標榜為忠烈之輩,只把什麼忠孝氣節,看得比性命還重。此清高狂傲之徒自古以來甚多。似那屈原、文天祥、岳飛,自道是憂國憂民,個個視死如歸,你要了他的腦袋,他倒認作成全氣節,這等人死時,便亦無什麼痛苦。」嚴嵩驚道:「如此說來,便只有怕死的,認作死是痛苦了?」 
  世蕃道:「爹爹休管問了,若要他苦時,我自有處置。你不見那貓逮鼠兒? 
  只管一口將它吃了,鼠兒有何痛苦?便是貓兒只落個肚子飽了,又有甚樂趣?偏是捉住它不吃,只揚起爪幾戲弄,放他一放,又捉他一捉,死者自有其苦,戲者自有其趣。」遂近身附在嚴嵩耳邊,如此這般說出一番話來。嚴嵩聽時,只仰首哈哈大笑,自是讚賞。正是:翻將閻羅生死簿,又生奸詐戲幽魂。 
  再說王抒這時節在牢獄中等得兩日,不見曹九歸來,卻又換了一個看管獄卒,心中甚是詫異,疑心曹九敗露生事。這日正自煩悶,忽聽光啷一聲,牢門開了,獄卒探首喚他一聲道:「王老爺,你無事了,現在便可回去,打點一下走吧。」王抒哪信自己耳朵,驚喜猶如夢中。驚疑問道:「如何便放我?」 
  獄卒道,「便是司法有令,道是並無實供、罪證,定不得案,命將你放了。」 
  王抒大喜,暗尋思道:「敢怕是皇上見我奏本,憐我忠直,念昔日之功,赦我無罪了。」這樣想時,又道:「既是如此,可煩勞稟知我府中,使人來接我,奈何我刑傷未癒,走不得路了。」 
  獄卒道:「奈何小人職守在身,不敢離開半步,只委屈大人自己走罷,小人只有一些酒飯孝敬。」當下獄卒把些酒飯與他吃了。王抒自視衣衫襤樓,也無衣物更換,蓮頭垢面,也不得梳理,只向獄卒討根木棍作枴杖,一瘸一拐,忍著傷痛走出獄門。到了街上,欲雇匹驢兒,又恐自己傷痛坐不牢穩,便喚住行人,央求與他雇頂矯子。那人見他蓬頭垢面狼狽之狀,只當他是叫花子戲耍自己,哪肯理他,大笑而去。王抒無奈,只得勉強支撐身體,五步一喘,十步一停,自午時行至日落時分,方才捱至府門。將及門首,氣力已絕了,望見莫成,勉強向他招個手兒,又昏厥在地上。 
  卻說此時世貞與家人在府中,見數月救不得父親,幾次探監,把守絕嚴,只不肯讓進,正急得坐臥不安,這時在燈下正在商議,忽聽院內莫成喊一聲道: 
  「老夫人,二位公子訣來迎接,老爺回來了。」只這一聲呼喚,將閤家人驚得呆了,喜得懵了,驚喜未定,三步兩步趕出屋門,見莫成吃力地背一個人已近門首。世貞、世懋慌忙槍步上前,從莫成背上接下父親,連扶帶攙,架至廳內。此時王抒已甦醒過來,望見兩個親生兒子,又驚又喜,心下激動,說一聲道:「我兒,不想我們父子今生又有團聚之日。」一語未畢,兩行熱淚撲簌簌滾落下來。 
  世貞、世懋,慌得忙撲身跪倒在地,哽咽飲泣道:「孩兒不孝,在使爹爹受了許多苦楚,空負了養育之恩。」 
  正自說時,只聽外面喊道:「相公在哪裡!相公在那裡。」一路腳步慌亂,老夫人由丫環迎兒攙扶,哭喊進來。待看到王抒淒慘模樣,忍不住放聲大哭道: 
  「老天爺,你如口何便瞎了眼,只教好人受這等冤枉!害得好端端一個人兒落得這般光景。」又與王抒抱頭痛哭道:「你一生只道盡忠報國,哪個憐你是忠臣?險把自家性命丟了。你若有個三長兩短,教我如何活在世上?」 
  迎兒見夫人哭得痛切,亦自陪淚勸道:「我家老爺回來,自是喜事,夫人不要哭了。」這樣說時,也哭得說不出聲來。 
  世貞、世懋怕母親傷心過分,也起身將母親攙住,含淚勸道:「爹爹平安無事,當是全家喜慶,母親這般哭時,只叫爹爹心下難受了:」這裡剛剛勸得停住哭,老家人莫成,淚水縱橫,顫顫巍巍走到王抒眼前,磕頭說一聲道:「老奴不能侍奉老爺,空教老爺受盡這般苦難,不能以身相代,不忠不孝,今日無顏見老爺面容,老奴便死在九泉之下,也負罪不安。」。 
  只這一句話語,又說得全家哭泣起來。 
  王抒心下淒切,怕全家哭亂了,忍住眼淚,勉強笑道:「我在外雖吃些苦,如今安然無事,自是不幸中之大幸。如今看到這和睦之家,仁義之子,忠義之僕,心中自是欣喜寬慰。大家不要儘是悲悲泣泣模樣,且置酒席,以慶賀舉家團聚之喜,共享天倫之樂。」 
  這般說時,莫成自去喚廚下伙夫,丫環置辦酒席。老夫人命迎兒道:「你拿個鑰匙,到我屋裡箱中與老爺尋幾件衣服出來。不要拿官服,看著叫人嗝厭,只尋中服便是。」又對世貞道:「便是你在家中,也不准著官服!看著便叫人生猜疑,想那官場中事,心下就不安。」世貞唯諾從命,又著世懋去派人情個治棒瘡的太醫來為父親治傷。 
  一切支派停當,老夫人手把著與王抒換了衣服,洗了臉,又親手為他梳理好頭,僕人也呈酒飯上來。 
  酒席擺上,王抒命僕人道:「可多置一副筷子與碗兒上來。」少時僕人呈上。 
  王抒便先置些飯萊至碗中,又滿滿置一杯酒,與那飯萊同放在上座,淨了手,又焚一炷香,方在下座相陪。 
  老夫人道:「相公敢是敬哪個?」 
  王抒道:「正是僕人王山。」 
  老夫人驚道:「前時王山去監中與你送酒飯,多日不回,正叫人納悶,如今他敢是不在了?」 
  王抒遂把王山探監,如何仗義罵賊,頭撞石階身亡之事細述了一遍。未了揮淚歎道:「王山雖是僕人,卻深明禮義,殉身全節,當為干秋忠烈矣。」世貞聽時,心潮上湧,不禁離席歎道:「王山兄弟如此俠義,待我祭他一祭。」世貞安排飯拈了香,望北拜上三拜道:「兄弟陰魂不遠,英風不散,生時隨父山川戎馬,死亦忠良,涕淚古今。如今冤仇在身銜恨而去,兄弟遺願,世貞銘心刻骨,他日制以賊首祭奠兄弟亡靈。」世貞奠罷,閤家聽得慘然,掩面而位,酒飯也無心吃得,胡亂吃些,便草草撤席。 
  世貞道,「可歎奸賊心如蛇蠍般毒狠,殘害無辜誣諂忠良,空教英雄飲恨。 
  王山兄弟還是個孩子,便落得這個下場,怎叫人心能平?只是爹爹身陷牢監,如何便能脫身?」 
  王抒道:「有一獄卒曹九,因見山兒忠烈,甚是感動,待我也比前時好了,常偷偷送我些酒飯。又勸我奏本申冤。冒天大風險,私下將奏本傳出。敢怕是皇上開恩,赦我無罪了。」。、世懋向是個悶聲不語,卻是個茶壺裡煮餃子,心中有數的人。聽到這話,疑心問道:「他將奏本送與哪個?便是托人轉奏,也應送與我家,如何不知此事?」 
  老夫人道:「如今朝中,只是老賊一人天下。敢怕是那二千銀兩買得他好心回轉,才保放相公脫身。」世貞聽如此說時,疑心越發重了,只不好說得。 
  思忖片刻道:「如今爹爹遭此冤獄,料再無復宮之理。況京中乃是非之地,不可久留,莫若明日一早起身回故籍隱居,那裡山清水秀,自是幽雅安靜,正好養息身體,」王抒點頭道:「洲兒此言極是,便回故里,但有聖詔任用,再出山也不遲。」 
  世懋道:「要去時,便全家同去罷了。如今朝廷昏潰,我也無意於功名,在那勢利場中周旋。隱身偏居,倒落個安閒自在。」 
  王抒斥道:「男兒當以功各為重,如何說此混話!便是去時,自留你在京中讀書應試,不可荒廢學業。」 
  老夫人聽父子言語,只是勸道:「如今相公脫身無事,只是身體太弱,若要去時,須在京中養息數月,特身體強壯時再去不遲。」、世貞只道父親脫身不易,恐日後有禍患,不如盡早離開,又明說不得,借口道:「如今天氣涼爽,再拖幾日,待天氣炎熱時上路恐有不便了。」 
  王抒不知世貞心意,只是老年思鄉心切,便道:世貞之言有理,既是要去,可即早動身。」 
  計議停當,已是雞啼三遍,一家睡下不提。 
  清晨起來,略吃些早飯,世貞只教草草打點行裝。囑咐世懋與莫成看家,與父母安置兩頂軟轎,便催促上路。這裡尚未起身,忽門人稟報:「嚴老爺來看望老爺,已停轎等候門外。」 
  世貞道:「爹爹和母親,可以從後園先走,待我接見他後,再去追趕也不遲。」 
  王抒道:「我乃堂堂正正之人,豈能偷走?況且他來看我,理當出門相見,老夫人也道:「初時托他求情,救你父親脫險,如今他來,若不相見,只怕他怪罪,反倒不好了。」王抒不聽勸阻,自向門首迎去。世貞無奈,只得尾後相隨,到門首,王抒忽想起未穿官服,甚是慌張,上前向嚴嵩拜道:「王抒有何功德,敢驚動老大人來,慌忙之時,忘卻更衣,快取我官服來!? 
  嚴嵩也不還禮,擺手道:「大人請起,老夫只是登門問候,豈敢動勞?」 
  至廳內,王抒再拜:「王抒本是罪官,承蒙大人恩典開脫,實是感恩不盡。」 
  嚴嵩受了兩禮,王抒讓坐,嚴嵩再不謙遜,居正中坐下。王抒居下坐了,又喚世貞、世懋相陪。茶畢,擺上酒席。王抒又道:「大人日理萬機,又屈尊光臨寒舍,卑職誠惶誠恐。如何酬報大人鴻恩厚德。」 
  嚴嵩笑道:「王大人戎馬一後,功蓋天下,偶因灤河之事,反遭許多苦難。 
  老夫雖於皇上面前奏請再三,保大人脫得禍身,但終大人受了許多苦戲難。 
  今日到貴府相擾,一是慶賀大人脫禍,二是拜望金安,以敘舊情。」 
  聽他如此說時,王抒哪裡坐得住,慌忙起身又作揖道:「卑職承蒙大人錯愛提攜,已是感恩不盡,著這般說時,實不敢當,只叫王抒折壽了。」此時世貞見加嚴嵩裝腔作勢,一番虛情假意,父親謙恭寒暄,連聲道謝。只看不下去,聽不進去,也坐不住了。奈何在自己家中又在父親面前,只發作不得。心中暗暗罵道: 
  「昔日逼我畫時,弄盡手段伎倆,只恨肚裡沒長出牙來。如今受了我銀兩,倒學起婊子模樣,提起褲子充好人;今日破天荒登門拜望,敢怕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那世懋只不言語,聽到好笑之處,便用腳尖踢下世貞,暗裡笑道: 
  「白了鬍子的年紀,又這樣大個官兒,偏是說瞎話不眨眼,說的比唱的還好聽。」 
  酒過三巡,嚴嵩又迷起眼對世貞笑道:「賢侄乃當今名士,今日相聚,只飲寡酒無趣,何不即興賦詩飲酒,教老夫一飽耳福?」 
  王抒道:「孩兒徒有虛名,無才無德,怎敢班門弄斧。」 
  世貞也道:「大人若助酒興,當有歌妓相伴,填詞按律,奈何寒舍不比貴府,只教大人受委屈了。」嚴嵩道:「賢侄休得推辭!老夫自是慕名而來,敢怕不給這個臉面。」 
  王抒見他語重,又知世貞性傲,唯恐世貞出言不遜,觸怒嚴嵩,慌忙接話道: 
  「既是大人不嫌污耳,我兒恭敬不如從命,但請大人指教。」 
  世貞不敢違命,道:「承蒙大人厚意,學生便班門弄斧了。但不知大人以何為題?「嚴嵩撚鬚說道:「今日既日為賀王大人脫禍之喜,也當以此為題,就講你父戎馬之功,獄中這苦,脫禍之喜吧。」 
  這裡嚴嵩說時,他身邊側立的小廝,忽然到外邊去了。王抒父子三人,雖有察覺,未知此事有奸,原來是如人宣旨生事了。 
  世貞見讓為其父親歌功頌德,著實吃了一驚,稍思忖一下說道:「既是飲酒取樂,又無歌女相伴,我便吟一首《相思佳人》罷。」遂吟道:短歎長吁對鎖窗,舞駕孤影寸心傷。蘭枯楚畹三秋雨,楓落吳江一夜霜。 
  夙事已違連理願,此生難覓返魂香。九泉果有英靈在,地下人間兩斷腸! 
  世貞此詩,原是借題而作,含沙射影,指斥時事,暗悼孤忠,委婉以洩憤恨。 
  產嵩聽罷起身拍案哈哈笑道:「好!好一個地下人間兩斷腸。」原來這一句詩,正道中他此來之意。不想世貞心中之恨,正是他胸中之願,巧在一起,老賊自是得意,狂笑不止。 
  王抒見他顛狂之狀,正自詫異,忽聽院內喧嚷,只見御史王漸,帶了錦衣校衛進來。到廳前喊一聲道:「聖旨下,宣犯臣王抒接旨。」一家人早被驚動,慌亂了,齊趕出來,個個提心吊膽,不知聖上旨意如何。正待相問,嚴嵩說道:「敢伯是喜事,聖上見王大人功高蒙難,頒旨復官也未可知哩。訣排香案候旨。」 
  不一時,廳中間焚起一爐好香,點起一對明燭。嚴嵩對王漸說道:「王御史既奉聖旨前來,可當堂宣讀。」王抒率家人香案前跪了。那王漸隨走到案前,取出聖旨,雙手展開讀道:據御史王漸、方輅所奏,王抒兵守薊鎮,賊寇人犯,按兵不動,反私通賊寇,引狼入室,致使北賊猖狂內地,危及京師。刑部勘正,灤河兵變,諸將皆論斬,主軍令者顧得附經典那?抒負朕托,禍及社稷,論斬! 
  王漸宣讀完聖旨,早有錦衣校衛吼一聲擁上,將王抒拿下。王抒無懼,仰天大笑道:「自古忠臣不怕死,大丈夫視死如歸,何足懼哉!今日我為朝廷以全名節,平生無憾。王山陰魂不遠;可候我來矣。」老夫人及丫環、奴僕眾人,初聽宣聖旨,恰似晴天一聲霹雷,驚得呆了。稍停,明白奇禍天降,無可挽回。頓時大放悲聲。因是聖旨所宣,心裡恨時,又罵不得,只痛哭作一團,老夫人哭得痛時,一口氣喘不上來,昏厥在地。眾人一面哭著,一面灌薑湯呼喚。嚴嵩見此狀,正中下懷,暗自高興,卻又故作驚訝說道:「老夫再三奏請聖上,剛剛保得王大人脫險,如何又生出這事來?」 
  世懋聽他話時,驀地撲翻在地,痛哭拜道:「如今爹爹性命,只在相爺身上,還望相爺開恩,保全爹爹性命,學生永生永世不忘相爺厚德。」 
  這一說時,莫成等丫環奴僕,撲通撲通跪倒一片,磕頭作揖哭泣道:「奴才願代我家老爺一死,乞求相爺開恩搭救則個。」 
  老夫人醒來,又拍著香案號淘大哭道:「我的沒救的相公,忠厚仁義的相公,你白白九死一生立下許多功勞,沒死在賊兵的刀下,倒被朝廷殺害了;你怎地撇下我們母子去了,我平白活著做什麼,只教我們同死罷。」說時便欲往香案上撞,被丫環們慌忙將她攔下。 
  王抒見狀,早是心破肝碎,只怕一家人鬧得大了,生出事來,壞了自己名節。 
  含怒斥眾人道:「我盡忠朝廷,死而無怨。你們如此無知哭鬧,若壞我名節,只教我死不瞑目。」此時獨世貞昂頭挺立,悲情慾絕,兩眼直勾勾早無淚水,臉色痛苦鐵青,便如石刻的人兒一般。癡呆呆見父親被一群虎狼推推搡搡帶走,聽閤家大小,哭得哀聲動地,仍是一動不動。許久,猶如泰山傾倒一般,被一口惡氣噎住,直挺挺倒在地上。慌得一家人圍攏上來,七手八腳,連連呼喚營救。 
  一家遭此橫禍,恰似白日裡地陷,江心裡翻船,驚慌失措,方寸皆亂,一家大小哭哭啼啼,午飯也不曾吃,只將血淚下嚥。 
  老夫人道:「早走一步時,也脫過這禍了。只是沒聽我兒話語,拿那老賊做人,為這一頓酒宴,又生出這潑天大禍來。」說罷又哭起來。 
  迎兒勸道:「天下沒處賣後悔藥的。人常講,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事已至此,哭也無用了。 
  咱這裡哭壞身子,不正稱奸人的心。眼見事急,還是商議如何救老爺吧。」莫成道:「老奴自是黃土埋脖的人了。這許多年老爺待我的恩情如天高地厚,只恨自己不能報答。如今老爺一身關係非校只老奴世受豢養之恩,此身之外無可報效。 
  怎能替老爺一死,救得老爺性命出來。」夫人道:「如今相公萬死一生,如何營救才好?」 
  世貞道:「孩兒千思萬想,欲救爹爹,定須聖上收回聖旨:只因爹爹犯著了對頭,撞到嚴賊手上,被他誆騙了,再求他時,百害而無一益。如今萬般無奈,只有求告父親早年友好,代爹爹面聖呈奏,乞求聖心回轉:」夫人哭泣道:「你可與懋兒速去罷,你爹爹性命,危在旦夕,如今只在你兄弟身上。」世貞、世懋二人灑淚拜別母親,備好鞍馬,飛馳離門求救。 
  王氏一門如今成了落魄之人,又沾著個怕人的「犯」字,眾人只恐受牽連,再無人敢與交往。便是父親的同年親友,恐受牽連,或曰上朝未歸,或曰臥病休養,竟都不理他弟兄。更有那勢利之徒,昔日也曾沾過王府的光,也曾發過一生感思不盡,來生也要相報的誓言,如今看王府大勢已去,便狗眼看人低,熱面孔翻作冷心腸,不肯見世貞兄弟,這裡前腳剛走時,反去嚴府通鳳報信,叫嚴嵩父子提防。可憐世貞兄弟投靠無門,遭人冷落,胸中本冤恨滯結,如今又飽嘗這世態炎涼的滋味,正是苦中生澀,冰上加霜。世貞原本高傲之人,平生哪受過如此冷落譏嘲,只氣得頭腦暈沉,肺腑要爆裂,便騎在馬上,只覺得天旋地轉,坐立不穩,枉自心酸。正是:昔日趨奉如蠅蟻,如今狗眼看人低,滿腹冤恨無處訴,空歎世態仰天噓。 
  兄弟二人徒轉半日,看看天色將晚,馬困人乏,無個求告去處。那長安街上來往行人,見他兄弟淒楚之狀,個個注目,竊竊私議,愈發叫人難忍。 
  世懋淒然歎道:「哥,如今便怎生是好?」 
  世貞道:「想爹爹一生中,將你我視如拿上明珠,干辛萬苦看養,教我們讀書成名。如今爹爹危在旦夕,受人這般凌辱,怎不叫我痛心。恨不得以死相報,奈何天路已斷,地路已絕,悲秋白日天地昏,誰憐落魄斷腸人。」 
  世懋泣道:「眼見天色黑了,我們往哪裡去?」 
  世貞心急如焚,灑淚歎道:「想我堂堂七尺之軀,無力相救爹爹,狂自為人! 
  如今哪裡有去處? 
  寞如在這朝門之前,乞跪長街,或許有哪個年伯,雖是見憐,自日不敢相見,夜晚尋我們計議,也未可知!人說道,抬頭三尺有神明。你我兄弟深夜長跪,神靈有知,亦當憐念你我孝心,保全爹爹性命。」兄弟二人千般淒楚,萬般心酸,長跪街旁,泣不成聲。偶望人影來時,便驀地一驚,心下一熱,只當作是見憐營救之人。直勾勾看得人影近了,卻是更夫,一顆懸起的心又似掉進冰窖裡,空自長歎一聲。漸漸夜深風涼,沿街燈火,點點熄滅。空闊長街似一片漆黑深淵,死一般寂靜。兄弟雙雙長跪,仰望蒼天,罵一聲奸賊,祈禱一會神靈,相對無言,空自飲泣。 
  黑天黑地黑夜,任兄弟二人跪破雙膝,哪個來尋他?便是過路神仙,也畏懼奸賊威赫勢焰,躲得遠了。到得天明,只那沿街市民前來探望,擁擠一片。眾人憐忠臣遭害,憐他兄弟孝心,盡把些酒飯送來。二人哪裡吃得下,一一跪謝,其淒慘之情,愈叫人目不忍睹,個個陪他兄弟落淚哀歎。人群中忽有兩個叫花子走來,在人前歎道:「如今世界做什麼官!順了,還無事;不順時,一手把你撥拉掉!倒不如我們叫花子快樂自在,無拘無束,討得來就吃一碗,沒有就餓一頓;腳下便是家,走到哪宿到哪。王總督這等統領於軍萬馬的大官,如今倒不及我們。」 
  另一個道:「官容易做。只要巴結得好,舌頭長些就是了。只是好人做不得,講不得假話,又不會看風使舵,越有本事,越用不得。只你比他還能耐,若用你時,他便矮了。好人做官,十個有八個不吃香,也站不住腳的。這兩位公子只為父親做官,如今千難萬險,我等自是幫不上忙了。只是要酒飯吃,還可幫忙討一些。」 
  二人說畢,搖頭歎氣去了。 
  世貞兄弟二人,只是長跪不起,只想遇到上朝官員,便攔轎鳴冤相求。那知上朝官員明明要從這裡走過,因遠遠望見他們兄弟二人,只怕受牽連惹禍,便假做不見,躲個乾淨,繞路過了。可憐兄弟二人,整整兩天兩夜,食不下嚥,夜不思眠,滴水未進,只跪得雙膝麻木疼痛,頭暈目眩,淚水流盡,竟無一人理睬。 
  只有過路百姓散去一撥,又來一撥,空自感慨憐憫一番,陪下幾滴淚水去了。 
  這日午時,兄弟二人猶自乞跪,正是悲痛欲絕,神志淒迷,驀地聽幾聲催命鑼響,又聞亂哄哄騷亂吶喊之聲。但見午門內湧出一行虎狼,前面劊子手執寒光閃閃利刃開路,兩旁錦衣校衛刀槍列陣;後面監斬官殺氣騰騰騎高頭大馬壓陣;中間一囚車,木籠中綁縛一囚犯,正是王抒。 
  兄弟兩人不看則已,待睜眼看時,望見木籠中父親背負一個「斬」字,頓時驚得魂飛魄散,驀地躥起身,踉踉蹌蹌撲將上去,悲嗆呼道:「爹爹留步,不孝孩兒願隨爹爹一同赴難。」兩旁錦衣校衛,哪容他兄弟近前,如狼似虎,把他倆掀翻在地。兩人自是飢餓煎熬得沒了力氣,且那校衛人多凶狠,早被拖去一邊。 
  王抒聽得呼喊,睜眼看時,見是親生骨肉。生離死別近在眼前,如何不悲傷,只是此刻有淚落不得,強忍悲聲,嘶啞說道:「為父捐軀報國,一死何憾,且速退去,如何只來苦我!生離死別尋常事,何必慼然殊少丈夫之氣。」世貞、世懋聽此話時,掩面流涕,感傷不盡,只咬牙怒目,強忍悲憤,望那囚車往西市去了。 
  是日十月初一,王抒血流西市,身首分離,銜冤含恨而死。是時狂風大作,昏天黑比飛沙走石。圍觀之人無不傷心淒切。。 
  噩耗傳至王府,閤家痛哭,哀聲動地。至半夜時分,世貞兄弟二人含悲為父收屍,人棺盛殮,不等天明,棄官扶樞返故里而去。正是:盡職朝中十餘載,而今只落無頭歸。 
  畢竟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待敘。        
第二十回 王世貞盛禮葬父 嚴門客禍秧池魚    
  話說王世貞閤家老小,千里扶喪,直往老家江蘇太倉而來。所到之處,沿路百姓念王抒昔日巡撫江浙,平定匪寇,給鄉民帶來許多好處,爾今憐他含冤銜恨而死,自是同情,於路途爭先迎送,數里哭泣之聲,互相傳說:「偏是忠臣可憐,只知道為國盡忠,不提防遭奸臣暗算。如今天下偏是好人難做,只數個奸人就把個太平世界攪亂了。」世貞感鄉民心地真誠,心中稍許寬慰了些,獨歎道:「世風不正,則民心不平。世事興衰,唯民心可見。為人但得民心。雖死而無憾也。」正是: 
  為官若撫民心順,何愁人間不太平。 
  不一日到江蘇太倉老家,裝殮人棺,停靈中堂。 
  又在院內搭孝棚。街坊鄰居,親朋摯友,都來弔孝,上紙祭奠者,不計其數,閤家夥計都披麻戴孝,世貞、世懋俱著重孝,麻冠孝服,恭候靈棚。行香之時,鑼鼓細樂,吹打櫻櫻,哀聲動地,一片皆白。因路途行走月餘,四七皆過,迫補不及,便擇個吉日,請門外永恩寺十六眾上僧。朗僧官為首座,引領做水陸道常親朋摯友來上祭。世貞、世懋穿孝衣在靈前還禮。 
  禮畢,世貞在靈棚內管待吃酒,忽前邊打的雲板響,答應的慌慌張張進來稟報道:「有一怪人,衣衫不整,也不肯道姓名,來上紙了。」 
  世貞、世懋慌忙穿孝衣靈前侍候。稍頃,左右先捧進香紙,抬進三牲祭禮,待來人近時,卻是神偷「我來也」。到靈前上了香,跪拜禮畢,世貞道,「兄長請起,多有動勞,你如何來得?」 
  「我來也」道:「令尊含冤盡忠,你們歸來之日,便是整個蘇州,都曉得了。 
  小人倉促趕來,吊遲,吊遲。」 
  世貞請到廳上待茶,問道:「兄長近日出沒哪裡?」「「我來也」道: 
  「自你走後,那盜印事發了。狗官疑到我身上,四處使人緝拿,幸是小人有些手段,幾次遇險脫身,如今只四處游竄。」 
  世貞勸道:「苟且之事,不可久為之,兄長若不棄,可留我府中,且作立身之地。」「我來也」道:「謝公子爽直抬舉,這番來便不留我時,我也不去了。小人不才,日後自要轟轟烈烈成番大氣候,管教奸人膽寒,終要揚眉吐氣。」說時瞧瞧左右,咬世貞耳根偷偷說道:「小人雖系雞狗之輩,一口氣在,只容不得奸人妄為。日後小人自有手段為忠良雪冤。」 
  世貞感其俠義,心下暗喜。正待置酒款待,忽見丫環迎兒扶老夫人進來,世貞忙將「我來也」與夫人引見道:「此乃我舊日的一個知已兄弟,今日厚情,來弔祭父親亡靈。」 
  「我來也」慌忙與老夫人施禮,又與丫環迎兒施禮。只羞得迎兒不知叫他甚麼,還禮不及。老夫人待要賞他,卻被世貞攔阻道:「我這兄長,甚是暢快,老是賞他銀兩,倒似罵他一般,叫他羞辱不過了。知已兄弟,不必客氣。」 
  「我來也」笑道:「好個公子,便是個鑽心蟲兒,猜到我心意。我一向只把錢財與人,卻從不曾受人錢鈔。」 
  迎兒見他衣衫不整,哪似闊家主兒,只是偷笑,心下生疑。「我來也」不管許多,只向世貞問道:「如今府上正忙,我能夠做些什麼?」 
  世貞道:「諸般事項,俱有人掌管,此時用不著你,只後面歇息罷。」遂派家人引他到後面安排歇處。 
  才打發走「我來也」僕人又報,前莊王老爺差人送了百十根杉條,六十竿毛竹,三百領葦席,一百條棕繩。世貞叫賞來人一兩銀子,又喚管事人來,吩咐在門首扎七間傍棚,僕人遵吩咐去了。 
  待廳內只剩下母子二人,老夫人愁淒淒歎道:「自歸喪那日,但凡知已親戚,都派人送了孝帖兒,只有你姑媽家不僅沒有來人,連個書信也未有,眼見幾日就要發送出殯,敢怕等不得了。」世貞勸道:「敢怕是路途不便,來得遲些。母親不必勞神,還是保重身體要緊。」 
  老夫人只不肯信,含淚歎道:「你那姑父,平日便勢利得很。,如今咱家這般光景,已沒些好處與他,敢怕沾著連著,於他家沒半點益處,倒落個罪犯眷屬,恐怕不認這門親了。」偏巧正說之時,有人來報:「昆山姑老爺家有書信來。」 
  世貞一聽,便知正如母親所說,姑夫家恐怕不肯來人了。只將書信敷衍一番。 
  待展開書信看時,卷首竟不署名,只寫道:「書奉太倉亡兄恭人尊嫂夫人門下: 
  聞兄邊守失事,購禍身亡,而今靈歸故里,心甚欠然,姑舅至親,雖遣人喪報鼓盆之歎,因賤體欠安。但恨不能一吊為悵,奈何,奈何,伏望以禮節哀。可也。 
  昔時令郎世貞因繼盛殯葬生事,而假省親之名避禍至蔽所,吾曾以人事應酬之事曉之以理,私囑再三,奈何其狂妄氣高,充耳不聞,反暗圖珍藏,攜有婿之女私逃,已壞名教,及至蘇州,又屢屢生事,亂於私娼,禍於知府,致使愛女失蹤,珍畫流落,禽獸之舉,聞之心寒,乃至一意孤行,自露丹青始未,嚴紙索求,又以贗品逛詐,轉恨亡兄,乃以御邊失事遭劾生禍,皆逆子胡為,禍本此成矣!今子不孝以阱禍於父,兄即身亡,修書以寄悔恨之情;逆子不肖,無怪絕情永世不相見! 
  世貞見他惡語傷人,看罷不由大怒,將書信廝個粉碎,擲於地上道:「苟且之人,不如雞狗,只知有奶便是娘,可卑,可歎。」老夫人問道:「卻是為何,敢是不認這門親了?」 
  世貞道:「正是。」 
  老夫人歎息一聲,問來人道:「你送孝帖去時,姑姑說些甚來?」 
  那人道:「我送帖去時,姑姑聽老爹不在時,哭得死去活來,兄弟長,兄弟短,直叫人心酸。欲待來時,只是姑老爺不肯,托小人捎了這書信來。」 
  老夫人賞三錢銀子,打發他去了。正說話時,報本縣知縣李恩成、,縣丞任正寬、主簿牛善明、典史夏良雲都湊了份子,穿孝服來祭奠。慌得王世貞忙穿孝衣,靈前侍候。原來這太倉知縣李恩成,居官清正,為人甚是謙恭、王抒得勢之時,本素無來往。聞他為官忠義,因與嚴嵩結仇遭害,敬他是忠臣,故穿孝來弔祭。眾人勸他:「王公雖是忠良,因嚴嵩與他為仇,恐嚴家父子知道又要遷怒,不如送些禮的好。」李恩成歎道:「一死一生,乃見交情,一貴一賤,真情乃見。 
  若他是個貪贓枉法之輩,便是官居一品,勢焰熏天,只不高攀他門第。因他是個忠心報國的忠臣,遭此橫禍,正當惜他,雖說素無交往,豈可因患難而棄之!便是嚴賊生怒,我原無意求仕進,便去掉頭上烏紗,在所不辭。」遂著孝衣,坐轎前來。 
  待到門前下轎,迎至裡面,知縣等四人扶衣掬帶,先到靈前上香,打了個問尋,然後與王世貞廳內敘禮,道:「王公忠心報國,為人謙恭,今為奸人所害,可傷,可歎。」世貞道:「如今奸人弄權,盡害忠良,豈止家父一人。早有夏言、沈鏈、楊繼盛等先父而亡,死而流芳,死何足借,今世貞乃罪身扶靈,敢勞大人親臨。」李知縣道:「兄言差矣!從來人臣為國鋤奸,天下敬重,恩成不才,卑微之職,恨生時不曾相交;今雖來遲,我自當盡我的本分。如因敬忠良而遭陷,亦無所顧忌。」世貞見他正氣浩然,肝腸磊落,甚是敬重,置酒席盛情款待。席間李知縣問道:「兄長自是官身,日後將何為?」 
  世貞道:「如今棄官奔喪,已絕仕進。便布衣鄉里,把酒論詩,自當其樂也。」 
  李知縣道:「令尊捐軀報國,可謂生為人傑,死為鬼雄。奈何世態炎涼,朝中哪個顧恤。若兄長果真居家,你我之交,來日方長,府中之事,我自當盡力。」 
  世貞感泣拜謝道:「家父若知兄長垂念,雖在九泉,也自感激不荊」」二人話語投緣,相互敬重,飲至夜深,酒席方散,留四人府中歇息不題。 
  次日,李知縣四人告辭起身而去。走時不久,又有永恩寺長老領眾僧來唸經。 
  世懋不在,同陰陽先生往墳上破土,近晚方回。忙亂一日,晚間打發眾僧散了。 
  次日,又準備酒菜桌面一應所用之物,使人莊上前後搭棚,請發喪起棺人來,至晚方散,俱不題。 
  次日擇定時辰起棺,眾賓客皆來靈前弔唁,內外親戚都來辭靈燒紙,哭聲動地。送殯喪者填街塞巷,鞭 炮響時,花喪鼓樂齊鳴。先由永恩寺僧官來起棺,鼓板響,指揮抬棺人上肩,頓時滿街哭聲四起。世貞、世懋,著重孝跪迎棺木啟動,執旌幡痛哭起身,棺木隨後,大街上觀看的人山人海,果然一場大殯! 
  世貞、世懋重孝扶樞,女眷乘轎子緊跟棺後。約行二里到山下,早有人打銅鑼銅鼓,吹響器,迎接殯到。隨後又燒冥器紙錢,痛哭一場,方才下葬掩埋。 
  回到府中,備置酒飯,賞些銀兩打發各項人役散了,又拿帖兒回謝李知縣眾人,俱不在話下。又在廳中安靈,桌上佈置牌位,世貞、世懋在廳中伴靈宿歇。 
  一日三餐,俱備酒飯供奉靈位,恰似與父同吃。兄弟二人逐日談論詩文,老夫人叫他內裡去宿,只是不肯。 
  不說世貞料理喪事,只說那嚴家父子害死王仔以後,畏恐世貞暗裡算計害他,早派人暗地裡跟蹤,欲將他親近之人盡行查獲。又仍惦記那畫兒,料定那畫兒不在京中王府,定是私藏故里,或在至親手中,故暗裡派人查尋。 
  這裡世貞應酬喪事,哪邊早有差人密訪得他應酬交往之人,所做之事,盡稟與嚴嵩父子。 
  嚴嵩聽差人報信,哈哈笑道:「好笑這輕狂奴才,自恃名重才高,只與老夫作對,今日叫他嘗到了與我作對的滋味,須知虎口之須,焉能拔得。」又問道: 
  「參加喪禮的人多否?」 
  差人道:「滿街鄰里,親朋摯友,全去弔祭,又請和尚唸經,出殯之時,人山人海哩。」嚴嵩笑道:「這便好了,我要讓天下之人,個個曉得我是惹不得的!哪個與我作對,便是王抒的下場。」又問道,「辦喪之日,還有什麼人與他來往?」 
  差人道:「奴才在他門前扮作貨郎,察得仔細。只有一偷兒,藏匿他家,只不見動靜。另有太倉李知縣與他交往甚密,昆山姑老爺家雖使人送信,卻不見人來。」 
  嚴嵩都記在心,只疑慮道:「姑舅至親,卻如何不去奔喪,想其中定有緣故。 
  昔日蘇州知府在密信中道,那畫兒正是他傢俬,果是那畫兒不在王府,真本必在他的府上。我一向只逼那王抒,如何把他漏了!今日卻放他不過。」嚴篙立刻行文蘇州府衙,令將那愉兒、太倉知縣並昆山顧老兒一發拿下不一日行文到蘇州府,那徐知府見為干爺效勞機會到了,真個是磨拳擦掌,恨不得立刻邀功買寵,立刻派巡捕去拿人。 
  那巡捕先來昆山顧府,如狼似虎,一擁而入。 
  家人慌忙入內稟道:「老爺,大事不好了,現有蘇州府衙闖入院裡,想是來拿人了。」那顧瓊自恃與徐知府系舊交,一向過從甚密,哪裡肯信,喝道:「奴才休得胡說!想是知府老爺請我赴宴,也未可知。」慌忙整頓衣冠,出廳迎接。剛到門首,見巡捕入院趕來,慌忙賠笑道:「老夫因家事忙亂,一向不曾拜望知府大人。今差官來此,有何事相邀?請入內稍坐用茶。」那巡捕也不答話,大喝一聲拿人,噹啷一聲,將他銬了。那顧瓊此時才驚慌起來,面如黃紙,絆絆磕磕說道: 
  「爾,爾等休得無禮,待見,見過知府大人,我自,自有話說。」那巡捕惡狠慣了,哪個聽他羅咳,啪地一個耳光打在他臉上,喝道:「老狗不服麼?待爺爺先教訓你。」啪得嘴角淌出血來。 
  那壽兒正自讀書,聽得院裡喧嚷,趕來看時,那領頭巡捕又喝道:「休教這小狗才跑掉,一併拿了。」 
  這裡捉人時,早有幾個役從闖入內室,翻箱倒櫃,犄角旮旯搜了起來。驚得那內室婦人丫環驚亂嚎叫,老夫人驚恐昏厥在地。那班役從亂翻一遍,不見那《清明上河圖》,便盡將私藏畫兒胡亂捲了,又掠得金銀珠寶私下掖入腰包。直把個顧府攪成一鍋粥,方才押人去了。 
  次早,徐知府升堂,那顧瓊仍道將他錯拿,拱手施禮道:「大人何事呼喚老朽,只恨這班奴才無禮,竟將老朽拿來。」那徐知府冷冷一笑,翻臉只不認他,拍聲驚堂木喝道:「你私通犯官,暗造假畫誆騙相爺,可知罪麼?」 
  顧瓊道:「老朽雖與犯官王抒是姑舅至親,只因惡他與相爺做對頭,向是不曾往來;便是那犯囚殯葬,老朽自道他罪有應得,便寫書信與他絕交,也委實不曾去得。」徐知府惱怒喝道:「大膽老兒,前時那王世貞來蘇州省親,在你家居住多時,乃是本官親眼所見,怎道一向不曾往來?如此狡辯,不打時如何肯招。」一聲喝時,早有兩廂衙沒將他拖下,棍棒如雨落,直打得他鮮血淋漓,慘叫不絕。 
  徐知府又道:「講,如今那畫兒在哪裡?」 
  那顧瓊心下有苦說不得,忍氣說道:「前時那小畜牲拐騙小女並那畫兒私逃在外。老朽曾求告大人多次查訊,至今杳無下落,大人自是知曉。」徐知府冷笑一聲道:「你暗裡放他二人攜畫私逃,明裡又故意請本官與你察訪,便是本官,也被你耍弄了,著實可惱,不用重刑,料你不招!來人呀,重刑伺候。」兩廂衙沒,又取夾棍將他夾了,才用刑幾下時,他忍受不過,遂胡亂招供。徐知府取了供詞,又命他畫押,遂取大枷枷了,下在獄中。 
  那顧府只求為他脫禍,不借蕩盡家產,屢使家人重金賄贈。那徐知府只將金銀收下,只不肯放他出獄。 
  且說太倉知縣李恩成,雖無意仕途進取,為官甚是清正,立法極簡。審理詞訟任你有錢有勢的來請托,他概不容情。雖是撫上,卻對百姓極好。余閒之時,或與鄉里賢土大夫對詩飲酒,或偕德高望重父老訪民風於田野,所以百姓敬仰,便是蘇州府衙中,也多有與他相好者。及至徐知府密受嚴嵩旨意,捉拿於他,早有人通鳳報訊。恩成聞之,仰天大笑道:「我又無罪,何須他拿?我自到他門上說個明白,隨他發落罷了!罷我官時,送與他印;要我命時,給予他頭;獨留耿耿我心,奉與子民,雖死無憾也。」是日大擺宴席,遍請縣衙一干人員,一一敬酒話別,吩咐後事。眾人無不垂淚。酒罷封好印匣,高懸於衙門首。自己換中衣便服,托烏紗帽立於門首階台,只等巡捕到來。是時全城哄動,填街塞巷來看他。 
  待巡捕到時,人群哄動起來,有人喊道:「老爺無罪,拿不得人。要拿只拿狗官去。」也有人喊道:「哪個敢動李老爺,便砸斷他的狗腿。」又有一幫縉紳圍住巡捕,打點銀兩,為他開脫。 
  巡捕只要拿人,哪裡肯聽!衝開人群,向衙門直撞。一時百姓大怒,擁動起來,團團圍定巡捕,真個裡三層,外三層水洩不通。只呼喊成一片,那巡捕哪裡動得半步!竟自慌亂起來。 
  李知縣見此光景,深感百姓情義。卻又畏恐事態鬧大收不得場,反牽累百姓受害,於是跪下哀告眾人道:「恩成不才,有何功德於眾位鄉親?眾鄉親若是憐惜恩成,當不得難為諸位巡捕,他們是受命而來,與我無冤,若與他們過不去時,反是害我了!鄉親若賞我臉面,當受我三拜。」眾人見知縣跪倒,也撲通撲通跪倒一片,道:「大人請起,有何吩咐,小人們不敢不從。」李知縣道:「鄉親美意,無非要保全恩成官職,如今做不得忠良,如何與你們謀利?身為父母官,與百姓做不得主時,留之何用。」說罷將手中烏紗帽先自遞給那領頭巡捕,道:「你們持我這紗帽,可以回府交差了,恩成決非食言之輩,待我辭別鄉親,隨後便來。」這原是李知縣為巡捕所使脫身之計。那巡捕心下會意,又見他如此磊落,心先軟了,倒有些惜他之意,如何不允?接過他手中烏紗帽,先自去了。 
  那李知縣見巡捕去遠,辭別鄉親,也隨後趕去。自有那熱心之人,見李知縣步行,雇了一頂軟轎。李知縣再三推讓道:「我原本受貶,如何敢坐轎顯威風。」 
  只不肯依。眾人抬轎跟隨而去。 
  到得蘇州府衙,那徐知府見百姓只不肯散,恐處置不妥,激起民變,不敢過分難為他,又見他自請解官,遂順水推舟,行書稟與嚴嵩父子,將他革職為民了事。 
  那徐知府將李知縣革去官職,百姓暗裡只是痛罵,明裡卻敢怒而不敢言。不想此事,激惱了一人,你道此人是誰?正是神偷「我來也」。 
  且說「我來也」閒居在世貞家中,終日無所事事。一日不偷,閒得手癢;兩日不偷,閒得心癢;三日不偷,恰似魂都丟了,再忍不得。他原本是義氣而來,聞王抒遇害,只要幫世貞報仇,住得日久。見沒機會,先自煩了。又見蘇州府衙抓人,受害者都是與世貞往來親密之人,益發惱怒。又恐自己再住長時,又給他家生事,於是也不告別世貞,夜裡自溜了。 
  「我來也」自是好腿腳,隆冬寒夜,幾十里路,不待天明,已自趕到蘇州城來。街上黑得正厲害,冷得也厲害,絕無人跡。摸到府衙牆外,聽聽無動靜,掏出隨身個索兒,只輕輕一丟,便掛在牆上,兩手攀住繩索,翻身潛入院來。尋到馬廄,點一把火燒將起來。頓時火光沖天,喧鬧之聲四起。 
  知府衙門中人全被驚醒,提桶端盆趕來救火,閤府亂糟糟亂成一片。徐知府驚慌失措,起身看時,「我來也」早趁機潛入他屋內,一應物件不取,單拿了他烏紗帽兒出來。待皂役把火救滅,只燒得馬廄兩間,查點物件,也並不少什麼。 
  直待徐知府欲坐衙時,尋他烏紗帽不見。心裡正詫異間,聽得門首嘈嚷,出去看時,見一群人聚集衙前,個個仰起脖兒,掐指點點。徐知府抬頭望去,卻見自己那烏紗帽,正在旗桿頂尖,一時惱羞成怒,喚衙役驅散人群,取下烏紗帽看見明晃晃一把尖刀,插在烏紗帽正中,刀尖上懸一紙條,上面寫道: 
  平白害人,連連作孽,取帽代頭,以示警戒。若累無辜,罪加一等,三日之內,與你放血。要捕我時,只在府界,他日進京,尋你干爺! 
  下面署名:我來也。 
  徐知府看罷,驚出一身冷汗,心裡罵道:「好個不死的狠賊,我未捕他,他反倒我衙中生事,又用刀來嚇我;不知幾時偷我鳥紗帽,果是手段厲害。我若捕拿他時,恐人未捕到,他卻前來害我性命;若不將他捕拿,難免被人恥笑。躊躇半晌,只拿不定主意。正是:神偷巧計戲鳥紗,果將貪賊心昨煞。三魂未定方寸亂,不識此身是誰家。 
  畢竟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待敘。        
第二十一回 搜尼庵淫賊殺畫焚屍 宿客店神偷盜棺行俠    
  話說徐知府見「我來也」刀取他烏紗,又恨又怕,暗驚他手段厲害;欲捕他時,恐激怒於他;若不捕拿,又伯被人恥笑。躊躇半晌,胡亂掣簽派個應捕領人去捉拿,以作應付。 
  這應捕喚作呂勝,生得自淨面皮,強壯身段,卻立心刁鑽,專一不守本分,做那味心行短的事。是日知府差他去捕拿「我來也」,因見天氣寒冷,又下大雪,心中極是不願,又推卸不得,想道:「也罷,眼見自己是上了套的騾馬,哄著要走,鞭子打著也要走。莫若應個名兒,到城外閒蕩一番,尋個下處自去吃酒取暖,混到黑時來交差罷了。」隨即帶兩個役從,出城而來。 
  城外空曠,益顯風大雪緊了。果是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耳旁朔風嗚咽,看那雪如撕棉扯絮般,紛紛揚揚,下得正緊。這呂勝帶著兩名差人踏雪而行,天氣冷得伸不出手,他心裡還哪想抓什麼賊盜。行不數里,穿過一片林子,見前面一座廟院,心裡喜得有喝酒去處,腳下步子緊了。待至近前,卻見是座尼庵,粉牆四周,雪壓青松,映得那庵門金匾愈發醒目,好個幽靜整齊的去處。 
  呂勝心下歡喜,正欲叩門叫人,那庵門呀地一聲先自開了,一個女尼與一小童出來賞雪,不期被呂勝三人撞著。呂勝不看則已,看時魂飛魄蕩,驚得呆了,身子先酥軟下來,嘴唇張著,喝聲彩不知高低,只道那女尼是南海觀音,小童是王母殿下的玉女。這呂勝是鳳月場中老手,如今見這女尼與小童生得如此標緻,喜得心頭如小鹿般亂撞,暗自想道:「不想空門草庵,藏著這等絕色妙人。若到她靜房飲酒,正是極好去處,待我撩撥於她,不怕她不上我的鉤兒。如今便是那賊盜在眼前,也顧不得了。」腹中打定草稿,遂慇勤暗笑,近前一個揖作了下去,說道:「打擾師父,下官這廂有禮了。」且說這女尼,正是本庵住持淨玉。適才在禪房頌罷經,只覺無情無趣,只道雪大荒郊無人,便喚小童出來賞雪,剛剛開門,便撞著呂勝三人。如今聽說話時,見他三人渾身皆白,俱是官府人模樣,忙還禮道:「官人從哪裡來?」 
  呂勝道:「下官姓呂名勝,就在城內府衙供職,今日奉行公事,不想路遇大雪,無個躲避之處,下官久慕仙姑清德,未敢驚動打擾,容我等暫且避寒?」 
  那淨玉見他一表人材,話語慇勤,點頭說道:「請到裡面軒中待茶。」 
  呂勝見她相請,料有幾分光景,歡喜不盡,遂招呼身後役從一聲,隨女尼而入。踏過一條雪徑,又轉過一道小廊,方是三間淨室,收拾得好不精雅,且覺香氣襲人。正中間供奉南海觀世音菩薩的描畫像;案上古銅爐中,香煙裊裊;下設蒲團一座,恰是跪香所用。左面一間房內,櫥櫃內盡藏經典;右面一間淨房,陳設書桌籐椅,壁掛古琴,自是清幽。淨玉邀三人入右面淨房,喚女童獻上茶來。 
  淨玉雙手捧過一盞,遞與呂勝。呂勝慌忙站起,趁接茶時,故意把她那嫩白尖筍連同盞兒一併捧住,窺視她縮回手時,臉上並無怒意,心下已是高興三分。喝口茶時問道:「敢問仙姑法號?」 
  女尼道:「賤名淨玉。」 
  呂勝道:「好個仙名,潔淨珍玉,冰清玉潔也。」又沒話找話問道:「仙庵可有幾位師父,怎不見庵主佛面?」 
  淨玉道:「小庵師徒五人,當家便是小尼。」呂勝故作驚訝,慌忙起身又拱手說道:「下官不識庵主,但有得罪,乞請見諒。」淨玉見他禮多,笑道:「官人何出此言,荒僻小庵,招待多有不周,一併擔待。」 
  呂勝有心要調戲她,唯恐茶畢人去,隨掏出一錠銀子說道:「無故相擾,甚是不安,奈何天氣寒冷,若有酒菜,敢煩備辦一些?」 
  淨玉也不拒絕,喚女童置辦酒菜,待抽身欲去時,呂勝慌忙拱手攔阻說道: 
  「我等相煩半日,甚覺過意不去。薄酒不成敬意,且敬仙姑一杯!聊表寸心而已。」 
  淨王不坐時便罷了,只這一坐,便生出塌天大禍來。因那呂勝原本是有意慢櫓搖船捉醉魚,初見她置酒便有四分意,如今不去時,便有五分意了。便又道是天寒,招呼兩個役從大杯飲酒。酒至半酣,猛聽得外面傳來一片雪打房簷的聲響,故作玄虛道:「屋頂上哪來動靜,敢怕是那賊偷四處流竄,寒冷不過,也躲這裡來了。」遂命兩個役從到庵外去潛伏察看。 
  兩個役從遵命去後,屋內只剩呂勝與淨玉兩人,那呂勝見她酒力發作,醉眼乜斜,著了六分意兒,便又滿斟一杯酒,趁遞酒時,挨在她身邊坐了。 
  見她哧哧嘻笑,已是七分意了。便將話語撩撥道:「仙姑出家幾時了?」 
  淨玉道:「五載有餘了。」 
  呂勝道:「仙姑如此惠心,怎入空門受此寂寞?」 
  淨玉歎道:「塵世敗俗,好人只不得好報,怎如出家脫去俗念,不受閒事纏繞,受用一爐香,一壺茶,倒落得清閒自在。」呂勝道:「清閒自是清閒,想人生一世,空守寂寞,只把青春付流水,也實在難熬。」 
  淨玉只歎口氣,不再作聲。呂勝見她粉面低垂,頗是感傷,暗歎一聲,笑笑說道:「如此冷落之地,夜裡萬一做惡夢時,豈不伯嚇煞人麼?」 
  淨玉苦笑道:「官人自是多慮,便嚇煞人時,哪個要你償命?」 
  呂勝復笑道:「別個做惡夢嚇煞,只隨他去,只是似仙姑這般人兒,豈不可惜?。」淨玉被道中心事,只是垂首不語,輕輕歎口氣。呂勝看她神情,已是八分有意,暗暗竊喜,遂不再問,又勸酒道:「對酒當歌,人生幾何?世事煩擾,人人有本難念的經,只樂得一時說一時,且將酒澆愁好了。」淨玉雖是心善,原本不是修行之人,只因當年避難躲人空門,受了幾年寂寞,已是打煞不過,便是心中苦楚,也無傾吐之處。今逢呂勝避雪,見他一表人材,極通清理,只將話語同情憐憫,只道是個知音。 
  說到淒楚時,只暗彈珠淚,不再言語。 
  那呂勝見她情態,料是火候來到,也不再言語,獨自一懷接一懷飲起灑來,連飲數杯後,故作醉態,啊呀叫一聲道:「果、果是悶酒飲不得,我,我敢怕要醉了。」 
  說時起身要走,踉蹌幾步,又倒退兩步,咚地坐下,身子一歪時,正倒在淨玉懷裡。 
  淨玉見他醉倒在懷,一時慌亂起來,連忙呼喚女童,將他攙入後面一間淨房去歇息,到了房內。脫去鞋兒,扶他躺好,又吩咐女童道:「去烹壺好茶與官人解酒。」那呂勝只是裝醉,見到如此光景,已是九分有意,特女童出去時,又欲掙扎起來。淨玉慌忙扶他躺下道:「官人休動,只睡一覺便好。」 
  呂勝乘勢一把將她摟抱在懷裡,睜眼笑道:「仙姑自當可憐,救我性命則個。」 
  淨玉欲待脫身,哪裡動得半點,況且三杯竹葉穿心過,一點春情先自開,至此光景,也不覺動情,半推半就,由他脫衣解帶,摟抱作一團,狂蕩起來。 
  二人一個是色中餓鬼,一個是初嘗甜頭,蜂迷蝶狂,正處妙境,忽隔牆有琵琶之聲,伴有淒涼哀唱,二人聽時,皆吃一驚,停息下來。但聽有女子唱一首《江兒水》道: 
  誤入空門自惱,和衣強睡倒,聽風聲暗泣,雪灑窗寮,任冰花片片飄。…… 
  呂勝低笑道:「又是個空愁的,只是何人?」 
  淨玉道:「休出聲,隔壁便是徒弟妙玉,端的一個女才子呢!」 
  二人屏住聲時,又聽她唱道。 
  舊恨休纏繞,慵將香篆燒,捱過今夜,怕到明朝。細尋恩,這寂寞,何時是了? 
  想起來,這緇衣,心內兒焦,誤了我青春年少,你撇得人有上梢來沒下梢! 
  呂勝聽時,忍俊不住低聲笑道:「有其師必有其徒,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也! 
  又是個打煞不住的小淫婦兒,只不知她單想哪個?」。 
  淨玉聽這話,儘是玩弄耍笑之意,哪有半點恩愛,又連自己罵進去了。心裡老大不快。初時意興雖濃,待倉促事畢,悵悵然若有所失,心裡老大不是個滋味兒,有些後悔起來。急待穿衣欲起,偏又被呂勝摟住不放,耍弄第二遭,一時氣急將他推開,下得床來,木然呆坐不知想些什麼,幾顆淚珠,先自滴落下來。 
  呂勝未能盡興,見她這般漠樣,有些懊喪惱怒,翻轉臉孔罵道:「賊淫婦,如今敢是後悔不成?又冷笑一聲道:「到此地步,莫不還思念立個貞節牌坊?」 
  淨玉見他貓臉狗□,翻臉不認人,悔不該中他騙局,以手掩面嗚咽起來。 
  那呂勝見她哭得傷心,嘻笑著近前又要調笑,淨玉憤然說道:「躲開些,若再無禮,我便喊叫起來!」 
  呂勝哈哈笑道:「你不喊時,我倒要喊,只道苦心修行的庵主,如今只作了我小妾,叫庵中人盡知道,怕我不敢喊麼?」 
  淨玉見他聲高,嚇得呆了,怕他真喊將起來,慌忙跪下央求道:「至此光景,還望官人可憐則個。那呂勝見她軟了,笑笑捧起她臉兒又親個嘴,又要動手動腳,隔壁琵琶又響起,只聽那女尼又唱道: 
  ~懊恨薄情輕棄,離愁閒自惱,心亂痛難搔,愁懷悶自焦,…… 
  呂勝聽時暗暗笑道:「倒是個知情知趣的人兒,」你莫惱了,哥哥便去看你。」因問淨玉道:「她是個怎樣人兒,你領我去她房中看看!」 
  淨玉見他荒淫貪厭,思量自己已受他誆騙,如何再害別人,勉強賠笑央勸道:「官人若快活時,賤身自在這房中陪你就是了:」呂勝見她應允,樂得上手,哪還顧得回城,只在她房中尋樂。淨玉忍痛含淚,已是顧不上許多。 
  是夜呂勝更不回城,只道恐那盜賊隱來,須在此處潛候,命那兩個役從尋個下處宿了,自己只在淨玉房中。 
  也是合當出事,原來隔壁正是柔玉。是夜庵內空寂,眾人皆睡下,獨柔玉不耐夜寒裘冷,惆悵心事在懷,偷偷取出那畫兒,睹物傷情,獨對一盞昏燈,取至琵琶,橫在膝上,又彈起來。恰是「銀箏夜久慇勤弄,寂寞空房不忍彈」,低低唱了個《好事近》道: 
  情緣總未酬,無語暗彈淚血。何處最堪憐?腸斷黃昏時節。風雨孤燈空惆悵,誰解此情切?心癡怎念同歸?夢遠山寒月。 
  呂勝已自睡下,聽琵琶聲,只道她懷春不遇,趁夜寂聲消,欲尋好事,便披衣起身,輕輕推開門兒,向後一拐,尋到柔玉房前,先見窗上人影動時,已是情影俊逸,待用舌尖舔破窗紙,單眼向裡瞄時,只是那柔玉停了琵琶,輕輕展開一卷軸,軟軟款摩,恰似談心般向那畫兒低低訴道:「世貞哥哥,你如今只在哪裡,便連個音訊也無?奴為你離棄爹娘,受此寂寞熬煎,你知也不知,只拋棄得奴家好苦也!」 
  呂勝聽他呼喚王世貞,又見她手中畫兒,正是畫的舟車城郭,著實一驚。他原本是狡詐精明之人,平時早聞嚴嵩只因這一畫,破了數家,害了十來條性命,只是踏破鐵鞋求不得,如今近在眼前,心裡思忖道:「前時將那顧老兒下在獄中,他仍道是那王世貞欲圖此畫誆騙他女兒私奔,今日看來,當是不假了,不想今日我交了桃花運,又遇財神爺,造化不淺!若將此畫弄到手,進京獻與那嚴嵩父子,敢怕不是金錢開眼,自尋我來?若求得一官半職,也強似作這被繩索套住脖子的惡狗,整日價只聽人嗆喝!」這呂勝賊心即下,便乘她將畫撂下,去挑那被風刮得一閃一閃的燈時,縱身破窗竄人屋內。柔玉著實一驚,也顧不得挑燈,一把將畫兒搶起,盯著他問道:「你是哪個?」 
  呂勝露出猙獰模樣,抽出腰間佩刀,步步向他逼近,冷冷笑道,「犯官之女,躲得倒清靜,今日我正要拿你!」 
  柔玉將畫兒藏在背後,步步退後道:「佛門淨地,如何胡亂拿人?」 
  呂勝冷笑道:「我實話告訴你吧,只因這畫,王抒掉了腦袋,你那世貞哥哥正在守靈,便是你父親,也下在牢中。今日與我這畫,饒你不死,若只不肯,休怪我無情!」 
  柔玉聽他話語,驚得呆了,愣了半晌,切齒罵道:「你們平白害人,好沒道理,如今又半夜闖入庵門,恰似強盜一般,若行強時,我喊人了!」 
  呂勝惡狠狠道:「哪個與你囉嗦!」持刀便去槍那畫。 
  柔玉見他發狠動強,又急又恨,料是難以脫過,自道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即是因畫生禍,留他何用,不如付之一炬,這樣想時,慌忙閃身躲過呂勝,就勢將那畫兒,舉向燈火要燒掉。呂腔見她要燒畫,恰似要了自家性命,發一聲狠,背後一刀捅向她去。柔玉慘叫一聲,身子晃幾晃,倒在血泊之中。』呂勝見柔玉已死,急忙拾起那畫兒,看看完好無損,掖人懷中藏好,正欲走出,恰值淨玉聞聲趕來。淨玉見柔玉臥在血泊之中,呂勝刀上,鮮血淋漓,嚇得驚叫一聲,轉身就跑。呂勝恐他壞事,兩步趕將上去,朝她後背只一刀,鮮血飛濺,這淨玉也作了泉下之人。 
  呂勝揩去刀上血跡,正走不遠,又有兩個小尼聞聲趕來。見他行兇殺人,一副凶狠模樣,嚇的掩了臉,轉身就跑,又被他趕將上去,一刀一個,捅翻在地。可憐兩個年幼的女尼,同赴陰曹而去。 
  眼見師徒五人,死了四個,呂勝偏要斬草除根,又搜尋那個女童殺了。走到兩個役從房中。見那二人夜來多酒,喚之不醒,一時欲圖乾淨,說一聲道:「即不肯醒,就不必醒了!」照兩個胸窩,撲撲兩刀,又結果了他們性命。 
  呂勝將一庵人殺光,也是逞一時血氣之勇,如今見廟裡空寂,夜風嗚咽,也自覺冷清可怕,不由打個寒戰。細細尋思,如惡夢初醒,事已至此,也顧不得許多,只為消屍滅跡,遂放起一把大火,燒了尼庵。自知事鬧大了,回不得府衙,看看天上星斗,辨個方向,只欲逃往京師,竟落荒往北奔去。行至數里,回首望時,見那大火燒得正旺,映得半天通明。 
  那呂勝劫畫焚屍,落荒而逃,自去京師向嚴家父子獻畫不提。但說「我來也」鬧了府衙後,只恐連累世貞一家,也不辭別,竟一路流浪,往京師而去。 
  這日來到徐州地面,只見紅日西沉,看看天色晚了,「我來也」到街裡尋一酒樓,早有店小二讓進裡面侍候,「我來也」便打了幾角酒,要了一隻羊腿,又擺上些雞魚肉菜之類,燈下獨斟獨飲。正自吃時,瞧見一輛車兒停在門首,車上卻是一具棺木。車停時,見一人走迸店來。你道此人長得怎生模樣?但見: 
  身上穿著一領青服,腰間懸掛一把鋼刀。形狀帶些威武,面孔白皮細肉。 
  兩眼如鷹似不善,一笑自顯鬼靈通。 
  「我來也」見了,吃了一驚,心中想道:「看他模樣,正是應捕打扮,怎的扶了靈樞趕路?」又聽他與店小二說話,恰是蘇州口音,再看那門前車上棺木,更覺詫異,暗自尋思道:「這事有些怪了,便是這棺木,也自是蘇州而來,這公人自是蘇州人氏,家居不在北方,怎地千里迢迢,扶樞上北方來?便家裡有人死在北方,只在北方購置棺木,運回南方葬埋罷了,如何只運空棺木來?」 
  你道「我來也」怎地認出這是南方棺木?原來這南方、北方,習俗不盡相同,北方人高大、魁偉,便連棺木也自高大厚實,直角直稜,棺蓋儘是平的,且是笨重,便是空棺,也需三四個人扛,南方人生得秀氣俊逸,便是棺木,也自小巧玲瓏,且兩幫與棺蓋,儘是弧形,有力氣的漢子,只一個人便扛得動了。平常人時,見一官衙公人,僱車輛拉送一棺木,哪個去管,哪個去問。偏是「我來也」機靈,見他蘇州人將個南方棺木北運,道是有些溪蹺,便留下心。 
  正自想時,那車伕卸下車尾桶槽,餵了騾馬,也走進來,自向店小二尋灑飯吃。那公人瞅他一眼,只顧自吃,並不管他。說話當兒,「我來也」聽車伕口音,只是本地一帶。思忖道:「他這棺木,敢是沿路倒運來了?」這樣想時,只將眼睛不時掃去看。 
  須臾吃罷酒飯,那公人問店小二道:「借問店家,此處可有大客店安身?」 
  店小二端著盤兒,用手向門外一指,慇勤笑道:「此去東街不遠,有個王善保客店,正是好大,便是車輛,也可寄存的。」 
  那公人謝了小二,又催促車伕吃完,出門套上車輛,直去東街王善保店內。 
  「我來也」只是慢慢飲酒,看他們去遠,掏出些散碎銀兩付了帳,也自尋王善保店內歇宿。 
  到王善保店內,見車伕已卸騾馬,店主人正與公人慇勤說話。車伕一邊卸車,一邊吩咐店主人道:「這位官人是衙門公爺,護喪回去,有些公幹,要在此地方宿上一夜,你們店裡揀潔淨房收拾一間,給官人歇宿,我只在大房便了。」 
  店主見是個公差,不敢怠慢,慌忙應道:「小店在這街上,算是寬敞的,你們放心就是了。」自是先領那公人去安排住下。 
  是夜,「我來也」故意尋大房與車伕一同住下,又喚些酒菜,邀那車伕同飲。 
  那車伕是趕遠路的,況且隆冬天氣,不耐饑寒,聽見請他飲酒,喜不自勝。 
  吃到將醉,那車伕謝道:「多謝兄長厚意,小子不敢多飲了!」 
  「我來也」笑笑說道:「兄長一路辛勞。且天氣寒冷,多飲幾懷,暖暖身體,又解乏累,正好人睡。」 
  車伕連連擺手,驚慌說道:「使、使不得,使不得,夜間還得要陪守棺木,休要誤了大事!」 
  「我來也」笑道:「死去之人,還怕他跑麼?」 
  車伕慌忙攔道:「兄長休要高聲,被那官人聽見時,甚是了得!官人一路盡囑咐小人休多言,保得靈樞安全,便賞小人許多銀兩,若生出事時,只怕踢我飯碗了!」 
  「我來也」故作驚訝問道:「棺內死的卻是何人,如此看重?」 
  車伕看看左右無人時,俏聲說道:「我見兄長是誠實人,告訴你時,不要傳出話去。那棺內之人,是那官人的愛妾!」 
  「我來也」道:「我當是皇帝。原來是個女子,難道怕人奸屍不成?」 
  車伕酒意上來話就多了,壓低聲道:「我只告訴你一個,休傳與第二人。小子也自疑惑,他道那棺內是他愛妾,運回老家葬埋。他原是蘇州人,如何卻往北來?」 
  「我來也」心下暗自詫異,不好再問得,笑笑說道:「你只掙你的銀兩罷了,怎管他許多!」 
  看看夜深,車伕自捲了床被兒,去那棺木旁睡覺守護,「我來也」佯裝醉酒,身子倒時,鼾聲便起了。只是支起耳朵靜聽,初更時分,聽那公人去車旁巡看,不知與車伕說了些什麼。至二更時分,店家查店,那車伕只道是夜間要喂牲口草料,怕睡得過頭,說了早起趕路程。店家自是不疑,寒暄兩句去了。三更過後,店裡一片寂靜,人人睡得死了。「我來也」欲窺探那棺內之物,摸黑起身,佯裝壞肚,慌忙間找不得地方,只到停棺車旁,蹲下身來。靜察片刻,見那車伕睡得正死,遂躡手躡腳到棺旁,借微弱星光看時,那棺蓋並不曾封死。「我來也」暗道聲怪,既是恁般機密,連夜裡也自僱人看守,如何又不釘牢?一時也顧不得許多,輕輕只一掀時,那棺蓋已自開了。「我來也」探進頭去看時,果然裡面一女子,不知死去幾日,又值天氣嚴寒,早是凍得硬邦邦僵了。「我來也」只道裡面私藏著什麼,又探進半身在那女子前後左右只是亂摸。忽然碰動棺蓋,咯地響了一聲,車伕睡夢裡被驚動,模模糊糊喊一聲道:「是哪個!」 
  「我來也」暗道聲不好,順勢鑽人棺木裡面,只躺在死人身上,兩手輕輕移動那棺蓋,仍覆蓋好。 
  那車伕迷迷瞪瞪起來,提著燈各處瞧瞧,不見個人影,揉著眼睛咕噥一聲: 
  「敢怕是鬧鬼不成?」哪敢開棺去看。 
  「我來也」屏住聲息,只想等他再睡去時,偷個空兒便鑽出來。不想那車伕膽小,偏把個燈籠掛在車上,一時抽煙,一時撒尿,一時又喂牲口草料,不停地咳嗽走動,只不肯睡了。 
  「我來也」暗自叫苦道:「不想我機靈一世,如今便這般尷尬,冤家再不肯睡時,我只活活憋死在這裡面了!」 
  那車伕餵飽牲口,叉偏不肯睡,因是凍得腳麻,竟圍著靈車,跺腳跑動起未,嘴裡兀自哼唱著。 
  「我來也」初時性急,如今萬般無奈,倒自靜下心來,苦笑一聲,心裡暗道: 
  「我一生赤條條不曾有個婆娘,敢怕悶死在這裡,倒與這女子做個陰間夫妻了!」 
  說時又去那女屍身上亂摸,只道她身上或許有甚珍寶,摸來摸去,那手腕兒上,腳腕兒上,脖頸上面,髮髻上面,竟光光的連個綢兒、釵兒、鏈兒都不曾有,自覺晦氣道:「那廝講是他什麼愛妾,敢怕是冤得上吊的死鬼,只騙得我著了道兒。」 
  且是裡面極狹窄,動轉不得,坐立不得,萬般無奈,只在那女子身上躺了。 
  漸至天明,又聽水桶聲響,車伕飲飽牲口,竟然套起車來,又聽店家趕來掃糞便,算草料錢。不時又聽那公人趕來,催促上路。「我來也」料是脫身不得,也便聽天由命,躺得實在,先聽兩聲鞭響,又覺身子顛簸,知是上路了。 
  一路行來,自是天氣嚴寒,山高路遠。「我來也躺在那女屍身上,先是慌亂,後覺飢餓,漸漸又覺身下如冰,寒冷異常。行走半晌,棺內空氣漸薄,又益發憋得難受。欲待拼將性命,頂起棺蓋逃時,又怕那公人在旁,一刀劈下,性命難存。 
  又忍半晌,暗暗罵道:「橫豎一個活人,豈能讓尿憋死!」思量半晌,忽心生一計道:「我何不在棺底鑽個孔兒,透些新鮮空氣,只要保全得性命,便冷些、餓些,好歹挨到夜裡,便可脫身了!」於是摸出隨身刀兒,趁車輛行定顛簸之聲,在棺底輕輕鑽起孔來。半晌鑽透木板,並不見些光亮,用刀尖摸摸,下面又是空的。「我來也」驚道:「這卻怪了,明明鑽透棺底,如何下面黑洞洞只不見些光亮?敢怕神鬼道我欺心,暗裡捉弄我不成?」心下生疑時,又將那孔兒挖個拳頭大,仍是不見光亮。「我來也」伸手去探,又觸到木板上面,原來這棺底是夾層,中間是空的。心下頓時大喜道:「原來是因禍得福,那寶物定是在這夾層中無疑了!」伸手四下摸時,果然觸到一個軸卷,輕輕取將上來,只是棺內黑暗,看不甚清。又取刀鑽透下面棺底並車板,借光亮展開少許看時,正是那《清明上河圖》千古珍畫兒。你道「我來也」只是一個偷兒,如何認得丹青畫卷?原來自從同王世貞相識,又為這畫兒屢屢生禍,問得多了,聽得多了,心中也便有了尺碼。 
  「我來也」小心捲好,心中高興。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原來這公人,正是那尼庵劫畫焚屍的賊人呂勝,因得了這寶物,一心想獻給那權高勢重的奸賊嚴嵩,又恐路人發覺,想出這運屍的伎倆,不料偏偏撞在神偷「我來也」手中。 
  且說「我來也」發現這寶畫,也經得冷了,也不怕餓了,歡喜得不亦樂乎,只想抱住那女屍親上一口。路上顛簸一日,好不容易盼到日轉西山,靈車不知在何處停了下來。「我來也」候至夜半更深,輕輕頂開棺蓋,攜了那畫兒,跳出棺木,拍拍女屍腦門,道別一聲,復將棺木蓋好,心中喜道:「世貞公子,我今日得此寶畫,你閤家奇冤大恨雪了!」於是潛身飛去。 
  畢竟不知後亭如何?下回待敘。        
第二十二回 游岳廟世貞驚舊客 獻珍圖神偷刺賊奸    
  話說「我來也」攜那珍畫,鑽出棺木,心中喜道:「世貞公子,我今日得此寶畫,你閤家奇冤大恨可雪了!」隨即潛身脫走,竟往京中而去,按下不提。 
  且說王世貞服孝在家,積憤難消,只恨無雪恨的機會。一日街市上傳聞,說蘇州城外一個尼庵內,五個女尼與兩個公人俱被殺害。兇手殺人之後,又焚火燒庵。其中一尼,正是昆山顧府千金,如今府衙正四處捉拿兇手。世貞聞訊大驚,恐是柔玉遇難,賊人殺身掠畫。慌忙趕去看時,屍堆旁,正有公人把守,認領屍身的死者家親,嚎啕哭喊。世貞撥開人群,果見柔玉屍身在內,鮮血乾涸,衣服焦糊,慘不忍睹。世貞感她為自己受累遭害,不由得痛哭失聲,遂把屍體認領回家,當作亡妻葬埋,不題。 
  世貞殺父之仇,亡妻之恨,無處發洩。漸漸的放浪形骸,終日嘻笑無狀。但有人求詩求字,也必笑語酬作,盡醉方休。有人偶提及家事,為他不平,也一笑置之。世人只道他忘了父仇家恨,世蕃暗裡使人密探,皆是這般回去復話。世蕃自笑他軟了、怕了,對世貞遂不再戒備。漸漸的兩家世仇好似冷落下來。 
  且說世貞日間笑語酬作,只以詩酒尋樂,每到夜深入靜,想那家仇國恨未雪,奸人得勢,豺狼當道,自己空懷蓋世之才,如今竟無立足之地,便撫胸號慟。只恨蒼天無眼,是非不明,忠奸不分。世懋最知兄意,每對他道:「兄長之心,弟盡洞知,奈何世事如此,不可意氣用事。常言道:人隨王法草隨鳳。偌大個世界,哪個能扭得轉?能忍為貴,得過且過罷了!」 
  世貞憤然歎道:「苟且偷生,枉在世上來一遭。報仇之心,時刻未敢忘記。 
  之所以須臾忍耐者,時機未到也。一向隱忍不發,是因為驟然向嚴賊發難,如帝君不明我身死事小,禍及全家事大。故不敢經舉妄動。今我隱匿多時,那賊子只道我已畏懼他淫威,成不了事,已心下懈弛,自不過分提防。如今正是良機。只是服喪未滿,老母年高,如今只顧不得許多了。我今便離家,世貞此後不能盡孝,只好托付兄弟,代我盡孝了!」 
  說畢朝世懋拜上三拜,慌得世懋忙將哥哥挾起,道:「兄長肺腑之言,小弟當銘心刻骨,不敢有忘,既是哥哥此心已決,料難挽回。哥哥去後,家中諸事,自有小弟操勞,請放寬心是了!」說時先自淌下淚來。 
  世貞當下含淚揮毫,鐫一幅自己跪像,額上又加一「恥」字,寫上世貞二字,跪於父親靈前道:「不孝兒世貞,欲進京為父親報仇雪恨,不能盡孝,今繪此圖永跪膝下,以示兒耿耿之心。爹爹陰魂不遠,乞請恕兒不孝之罪!」 
  說罷拜上幾拜,仗劍而出。世貞又來到母親房中,將自己心事,訴說一遍。 
  老夫人見他心意已決,料是攔阻不得,含淚說道:「我幾孝意,若你父有靈,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只是此去京師,凶多吉少,我兒自當保重才阜,」世貞道:「父親飲此奇冤,世貞甘負不孝之罪,反逞狂詩酒,隱忍數月,已自知其罪了。兒此去必當報死大仇,只是從此不得再侍奉膝下,孝敬母親了!」 
  說罷母子抱頭大哭。世貞辭別家人,也不帶隨從,只孤身一劍,連夜去了。 
  不幾日到得京中,已是三月光景,但見草發新綠,柳吐新枝,正是春回地暖。 
  世貞進了自家府第,只見庭院清冷,景物蕭瑟。回想往日熱鬧景象,由不得睹物傷情,淒楚悲歎兩聲。 
  莫成見他到來,甚是驚異,慌忙伺候。二人敘些家常,世貞又問些京中的情況,不必細言。 
  一連數日,世貞只是中衣便服,腰懸佩劍,早出晚歸,只在街上游轉。這日沿大街信步,不覺來至一座大廟,見游入如鯽,甚是暄騰熱鬧,傭混雜在人群中走了進去。 
  這座岳廟地界兒極大,前面一片廣闊場地,兩邊盡擺著雜貨攤販。左面不遠,一夥游手好閒、驕情放肆的丸褲子弟三五成群,踢毽打球。引得不少人看。游入鬧處,又有麻衣相者,設卦於路邊,招旗上醒目大字:妙算先天易數,斷命全卦三星。世貞走來,見那相面先生頭戴青布道巾,身穿布袍,腰繫黃絲絛,手執龜股扇,不停嘴地嚷著。世貞原不信此道,因欲替父報仇,心事牽掛得重,又一時無聊,走上前問道:〞不知仙長會哪幾家陰陽,通曉幾家相法?」 
  那先生見世貞氣字不凡,起身長揖稽首讓坐,笑笑說道:「貧道綽號賽鐵拐,粗知十三家子平,善曉麻衣相法,又曉六王神課,有求觀象者,無一不准!」 
  世貞戲道:「你相我面如何?,賽鐵拐先問過他生辰八字,暗掐十指,良久說道:「官人八字清奇,元命貴旺,水火相濟,自成大器,且為人極是耿直,喜怒相交。喜則和氣春風,怒則迅雷烈火,一生盛旺,自是富貴之相,不少烏紗帽戴。」 
  世貞問道:「命中可有敗數?」 
  賽鐵拐道:「官人自是梁頭土命,遇火生金,遇水為災,目下癸水來克,陰水大多,且有流星相擾,主有血火之災。官人命重,雖可沖災,但命中克父。」 
  世貞聽了,似信非信,道:「八字算過,你看我面相如何?」 
  賽鐵拐相看一番道:」夫相者,有心無根,相隨心生,有相無心,相隨心德。吾觀官人,天庭飽滿,一生衣祿無虧,地額方圓,晚歲定是榮華富貴;骨骼清奇,自是貴相:且劍眉鳳眼;稟性豪強,神急眼圓,志高心狂;還有幾樁不足處,貧道,不敢說。」 
  世貞道:「但講無妨!」 
  賽鐵拐道:「觀君之相,淚堂黑紫,若無宿疾必刑父,眼邊皺紋,亦主六親若冰炭。」 
  世貞相畢,見他說得雖有些蹤影,心下並不十分看重,賞他兩錢碎銀走了。 
  心中自覺好笑道:「若富貴自在臉面上,榮華只在八字中,便聽天由命罷了,何必買官的買官、獻媚的獻媚、弄奸的弄奸,爭權的爭權,偏偏奸邪常得勢,忠良反遭害?」我若學那獻媚邀寵之輩,恐怕也是官運亨通,哪來這許多災難!」 
  世貞胡思亂想正走時,驀地彼一片喝彩聲驚動,抬頭看時,見眼前圍了一大堆人,不住叫好喝彩。眼前刀光耀目,竟是個江湖賣藝的班子。 
  世貞原喜習武,此時由不得擠在人群中,多看上幾眼。只見人圈深處,一個矮小精瘦漢子,短袋結紮,使兩把飛刀,在兩條大漢圍攻中,且攻且守,功夫雖不甚熟,卻極是輕捷靈便,如猿猴一般。兩個強壯漢子,一個使棍棒,一個使七節鋼鞭,雖是驍勇,卻也奈何他不得。回首打個照面,世貞自是一驚,認出這精瘦漢子恰是「我來也」,人群中喊一聲道:「兄長緣何至此?」 
  「我來也」掃一眼時,也自認出是世貞,卻作不認得一般,只不理會。收了招式,竟自拾起地上衣物,鑽進人群去了。世貞追上幾步喊他,又只裝作沒聽見,仍不理會,偏是頭也不回。世貞討個沒趣,心下好生不快,憤道:「他原來是個俠義之人,如今卻為何作出此態,敢怕是因我連連生禍,恐受牽連,也冷淡起來?不想如今世道,便是正人君子,也學小人之態,可見世風日下,人心難測!」 
  不提世貞感歎心寒。單說「我來也」,他原本一個神偷。何此時練起武來? 
  如何見到世貞又故作不相識?皆因此時,他已投靠嚴嵩門下,改換個姓名,叫做屠牛兒,因習武無意撞著世貞,怕他人多處道破自己身份,故作不識,匆匆躲避走開。 
  原來那日「我來也」趁夜時鑽出棺木,因得寶畫,自是心喜忘形,正要走時,不期呂勝趕來。那呂勝驀地見人開棺盜畫,自是萬分惱怒,提刀拚命趕來。「我來也」一時慌亂,見走不脫,只繞棺木同他兜圈。此時那車伕夢裡驚醒,懵裡懵懂,見一個持刀殺人,一個躲避匆忙,茫然不知所措,躲在一旁觀看。呂勝原本強悍敏捷,看看趕得近時,飛起一刀,只朝他腦頂劈來。「我來也」聽得頭頂鳳響,急忙一縮脖時,只聽撲地一聲,因是手重了,那刀砍入棺木自有三寸多深,一時哪裡拔得出來。「我來也」甚是機靈,瞅個眼空,從車輪下摸起半塊掩車的磚塊,回手嗖地擲去,只聽叭地一聲,正打在呂勝的太陽穴上,恰似開了個彩帛鋪,紅的、白的、紫的都流將出來。「我來也」起身看時,只見呂勝挺倒在地,霎時人間虎狼漢,轉眼作了地府魂。「我來也」見傷了公人性命,自尋思道:「出了人命之事,便是逃時,也定要吃官司追捕,眼見有棺木在這裡,不如將他裝入裡面,將車輛趕走,倒也脫得乾淨!」 
  且說那車失,眼見活脫脫打死了人,嚇的呆了,欲待跑出呼喚人時,卻被「我來也」一個箭步趕上,摟住他脖頸低聲喝道:「渾蛋東西,你要喊時,只壞了你自家性命!店家本不曾見我,只知道是你的車輛,我若脫身遠走高飛,怕你只落個圖財害命,如何脫的這場官司?」 
  那車伕自是害怕,苦苦求道:「只求爺爺饒命,莫要牽連我進去。」 
  「我來也」道:「若依我時,只將那賊屍裝入棺木,悄悄趕車輛走遠時,你盡可脫身,我當不牽連你進去。」 
  那車伕只圖無事,哪敢不依,幫「我來也」將屍首裝人棺木蓋好,又悄俏掩埋掉血跡,只道要趕早路,同店家算了帳目,匆匆趕車輛去了。行至數里,見後面無人追趕,兩人放下心來。「我來也」道:「無端使兄長驚慌,甚是過意不去,這裡有白銀五十兩,權作酬謝之資,一併將你車馬買下,如今你可無事去了!」 
  那車伕見脫個乾淨,又得白花花許多銀兩,自是千恩萬謝,正待走時,「我來也」又喝住他道:「人命關天,休怪我信你不過。你空得許多銀兩,再去告發官府,豈不只苦了我?你須在這車輛、棺木裡面,按兩個血紅手印,方容你去!」 
  那車伕極不情願,正躊躇時,被「我來也」攥住他手腕,只向棺內那血屍上胡亂抹了些血痕,盡在車輛、棺木上按了指紋印跡,才放他去了。 
  一路無話,不一日到了京師,「我來也」探聽得准,只將一輛靈車,趕到嚴府門前停了。喝住牲口,也不上前問話,只盤腿坐在那棺木上面,拿大話向門奴喝道:「有會喘氣的孩兒出來一個,去喚世蕃公子來見我!」 
  那門奴見一個鄉下粗野人,趕一輛靈車停在門首,自是感到晦氣,又見他出口傷人,益發惱羞成怒,持棍棒趕來喝道:「作死的賊坯,如此無禮,敢到這裡尋死!」 
  「我來也」並不畏俱,哈哈擊棺笑道:「喚你個孩兒,只便宜了你;作死的早就死了,只在這棺木裡面。快!與我去喚世蕃公子,將這棺木迎至府裡,若遲慢時,只教你們個個吃罪不起:」一班門奴見他言語甚狂,話又蹊蹺,只摸不著頭腦,反倒不敢無禮。只厲聲喝道:「你是甚麼人,從哪裡來的?」 
  「我來也」道:「爺爺名字,豈是你們問的!快去通報!」 
  門奴聽了,益發驚疑不定,問道:「棺內卻是何物?」 
  「我來也」冷冷笑道:「自是你家相爺盼的、你爹想的,裡面只三件寶物!」 
  門奴道:「是哪三件?」 
  「我來也」道:「這第一件麼,你聽我講:狗嘴狗腿狗心腸,只穿一身官衣裳,見了兒孫偏搖尾,遇到爺時瞎汪汪。喚作狗寶!」 
  門奴道:「那第二件卻是何物?」 
  「我來也」道:「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教君骨髓枯。正是女寶。」 
  門奴又道:「這第三件又是什麼?」 
  「我來也」道:「唯有這第三件,甚是了得!一點膻腥都不見,惡狗聞時偏心貪,無辜害死多少命,歷盡人間千古冤,喚作國寶!」 
  門奴聽他瘋言亂語,益發疑惑不解。卻又不敢傷害於他。吵嘴之際,恰逢世蕃備轎出來。原來那嚴嵩妻歐陽氏,久病不愈,欲去岳廟進香還願,令世蕃引路作陪,不想尚未出府,恰撞著靈車堵門。世蕃自道不是吉利徵兆,慌忙令後面小矯轉回,自己凶神惡煞般趕出門來。尚未開口,「我來也」見出來個瞎眼相公,料定是世蕃,又以手擊棺木,哈哈笑道:「冤家來也!冤家來也!」 
  世蕃大怒道:「你這作死囚賊,敢如此無禮戲弄!」喝叫左右:「與我將他拿下,只亂棒打死罷了!」左右答應一聲,鷹拿燕雀一般來拿「我來也」。「我來也」在那棺本上跳將起來,呼喚叫道:「我千里迢迢而來,原為你好,只圖個開棺見喜,我又不曾屈殺朝中大臣,為何要打殺我!」 
  世蕃見他毫不畏俱,又見他講什麼開棺見喜,一時也自生疑,只道蹊蹺作怪,諒他也走不脫,便朝左右喝一聲道:「慢!近前兩步問道:「你是甚人,因何來此戲鬧,敢是不怕死麼?」 
  「我來也」跳下棺木,唱個喏道:「小人喚作屠牛兒,向是在蘇州府殺豬宰羊的,今千里迢迢只為了卻公子一生之願而來,且將這棺木,迎進府內自知?」 
  世蕃聽他說的益發蹊蹺,好生奇怪,思忖片刻,道:「若敢無理時,教你立死於杖下,我還怕你不要命麼?」 
  「我來也」聽時,哈哈笑道:「我九死一生而來,只為了卻公子平生之願,不想公子竟這般多疑,自是緣分不合,命中注定遺憾。公子如怪罪小人冒犯,便打殺何怨?」說時近前兩步,隻貓腰探出個腦袋候刑。等等見無動靜,返身近車前道:「公子既不肯加罪,我自去也!」說畢揚鞭吆喝一聲,趕著車輛便要去。 
  世蕃見此光景,疑團愈重,喝一聲道:「慢!且將車輛自後門趕入院中!」 
  左右聽他吩咐,蜂擁而上,拿了「我來也」鞭兒,又左右將他守定,竟趕車人後門進院。待到車輛停穩妥,一班奴才開棺看時,裡面直挺挺兩具屍首。恰是一男一女。 
  世蕃道:「此是何人!」 
  「我來也」道:「抬出便知!」 
  奴僕將屍首抬出,卻見棺內空空,只棺底一個洞兒,並無些影響。世蕃正自懊惱,早見「我來也」輕輕躥身鑽入棺木,將手自那洞兒裡探時,取出一軸捲來,獻與世蕃問道:「公子可識此畫否?」 
  世蕃不看則已,待展開看時,只怒容盡消,且驚且喜,笑得嘴巴張開,喜得魂倒神顛,兩隻手兒顫顫,再合不攏。把個世蕃歡喜得沒入腳處,忙吩咐奴僕設宴慶賀,款待屠牛兒。 
  廳內擺酒自是豐盛,閤家都到了,未入座時,嚴嵩自偷將那畫兒攜至書房,喚湯裱褙鑒定,認作是再無半點虛假,方才歡喜得狂了,然後返廳內入席。分賓主坐定,又喚一班女樂,琶琶箏琴,在席前彈唱,說不盡喜氣洋洋,熱鬧非常。 
  少頃,酒過三巡,歌吟兩套,嚴嵩井世蕃皆問道:「此圖隱跡於世,你從哪裡尋得,只如何上手?」 
  「我來也」道:「你不見那棺中兩具屍麼?那兩個賊夫淫婦,忒是可恨了!」 
  世蕃道:「那一男一女,卻是何人?」 
  「我來也」只將逛語說道:「那賊夫原是蘇州知府徐爺手下捕快,那淫婦自是知府老爺小妾,二人相好多日,只教知府老爺戴頂綠帽,作個鐵王八。這畫兒原本昆山顧老爺家藏,許配女兒作陪嫁之物,因那小姐被逼婚私奔,卻被知府老爺暗裡將小姐緝拿,姦淫殺身,將這畫兒私下藏了,卻只道被個什麼叫做王世貞的名士騙去。」 
  世蕃頓時恍然大悟,道:「如此便是了。昔日那蘇州知府遣人送禮時,曾有書信來府。只道世貞那廝攜顧家小姐私逃,騙取珍畫上手,卻原是他自己開頭勾當,竟反來我府上戲耍,真真可恨!可惱!現有那書信在書房,他需抵賴不得,不說時倒也忘了,我曾暗裡派人去尋訪那畫,不想至今未回,豈不怪哉?」 
  「我來也」笑道:「敢怕是永世不能回了。」 
  世蕃道:「你可曉得音訊?」 
  「我來也」道:「因小人有些手藝,知府衙門倒也是時常出入的。一日我幫廚下屠宰豬羊時,聽得府內傳聞,道是拿下幾個刺客,那刺客自道是京中相爺府中公人,知府道他匡騙,暗裡只將他們結果了。如今屍體,只在後園井中!」 
  世蕃聽時,益發惱怒,切齒罵道:「可恨那廝,敢怕是他私下藏畫,被窺出蹤影,反將我府下之人殺害。」 
  嚴嵩聽了半晌.此時問道:「那畫兒你是如何上手的?「「我來也」笑道: 
  「那鐵王八偏是寵愛那小妾,只將畫兒教他收藏,豈知那姦夫偷看在眼裡,再撥不出來。一日夜間小人去好友家吃酒,因是大醉,深夜方歸來,不想半路之上,巧撞著那姦夫淫婦攜畫兒私逃。好夫得此寶畫,唯恐日後傳出生事,到無人處,便要殺人滅口,將那淫婦騎在地上活活掐死。小人正撞著,欲待喊人,那姦夫提刀撲來,反要傷害小人,小人慌忙跑時,故作一跤跌倒,卻拾起個老大石塊在手,看看那廝趕近,驀地朝他砸去,恰打個正著,再沒命了!小人因吃了人命官司,怕性命難保,便買個棺木裝殮下二人,將畫兒藏於下面底層,千里入京,投奔爺爺,只求保全性命,日後有個前程。」 
  世蕃聽罷,哪肯不信,笑笑道:「便是你殺了玉皇大帝兒子,強姦了南海觀音,到我府上,管教你無事了!只是那蘇州知府老兒忒可恨,我須放他不過!」 
  這時席上有管家嚴年,中書嚴鴻持禮單呈拜嚴嵩與世蕃道:「今日慶賀老爺、公子得此寶畫,了卻夙願,且喜有刑部主事項治元與一舉人潘鴻業孝順。」 
  嚴嵩將那禮單遞與世蕃看時,見禮金甚重。那刑部主事項治元並舉人潘鴻業,一個以一萬二千金重賄,一個以二千二百金交通,俱為買官鬻爵之事,世蕃看罷大喜道:「項治元屈身刑部多時,如今可轉升吏部,潘鴻業功名不成,明日可行文書,擬個罪名,只將那蘇州知府革去,令他補缺罷了,屠牛兒進畫有功,可留他府上,補個經歷之職!」 
  「我來也」聽罷,驚嚇一跳,心中暗道:「果是耳聞不如眼見,這奸賊父子,果是厲害!只一句話時,陞官的陞官,革職的革職,丟命的丟命,便如皇帝老兒一般!」這般想時,慌忙跪拜謝提拔之恩,心中卻喜道:「今日得你信任親近之機,他日自教你作刀下之鬼,為天下忠良報仇雪冤。」一頓酒席,吃至掌燈時分才散。正是: 
  今夕新寵座上客,他日翻作斷頭人。 
  且說「我來也」因進畫得寵,只被嚴家父子作親信一般看待,在那嚴府,什麼事都不幹,到處刮涎。因心中暗隱為世貞復仇之事,閒暇之時,便到岳廟熱鬧處,卻與那賣藝班子混得熟了,偷偷學些刀槍棍棒,以圖他日之用。不想這日正自耍得高興,正被世貞撞見,因是人多眼雜,怕被識破身份,哪裡敢認世貞,只裝作不相識,抽身匆匆丟了,正是。 
  俠心只憐俠情重,相逢偏作不相識。 
  「我來也」一路朝嚴府走來,心中暗思忖道:「世貞公子服喪來滿,因何來京?敢怕只為復仇之事。這些日我看那嚴府防範極嚴,處處有兵丁把守,便是插翅也難進來。他若意氣用事,豈不壞了性命!我與他情義一場,自當拼性命成全交清。這些日眼見奸賊父子對我並不疑心,且又學得些須武藝在手,再拖延時,只怕夜長夢多;只今夜便動手結果那廝性命!」 
  是夜更深入靜,「我來也」見天色陰沉漆黑,正是良機,侯府中奴僕盡散去睡了,一身黑色短衣打扮,又將黑布蒙面,只留兩隻眼睛在外,輕車熟路,悄悄摸到世蕃下榻處來。先是縮身躲至大樹後,遠遠望見那窗上一點燈火正亮,世蕃猶自未睡,遂潛身繞個彎兒,縱身竄上屋頂。聽聽四下無動靜,便輕輕地將瓦來揭開,從孔裡看時,見世蕃正自讀書,身旁並無姬妾侍從,遂撬開兩根椽子,因是身材瘦小,竟從那空檔飛將下來。 
  世善正自讀書,驀地聽頭頂風響,恍忽之間,似有黑影飛落身後,扭頭看時,只見刀光閃處,早有黑衣蒙面人劈手揪住頭髮,冷冰冰一利刃架在脖子上面,喝一聲道:「瞎眼賊根,你作惡多端,陷害忠良,惡貫滿盈,便於刀萬剮,不解天下之恨!」 
  世蕃驚的慌了,只因頭被揪住,刀橫頸上,動彈不得,淒然暗歎一聲:「我命休矣!」。 
  不知世蕃性命如何,下回待敘。        
第二十三回 刺嚴賊義俠雙殉難 逢狹路誑語金瓶梅    
  話說那黑衣蒙面人,恰似從空中墜下,劈手揪住世蕾頭髮,將寒光閃閃一把利刃橫於頸上,世蕃自驚得慌了,只把心肝五臟,都提到喉嚨眼來,苦苦哀求道: 
  「爺爺饒命,爺爺饒命,若開恩赦小人不死,當是再生父母,府中金山銀山,隨你去搬,美女嬌妾,任你挑選。只求爺爺開恩饒命!」 
  「我來也」冷笑一聲道:「你父子狼狽為奸,害盡天下忠良,死有餘辜,我豈能饒你!明年今日,便是你的祭日。」說畢舉起刀來,便要向他頸上砍去。 
  世蕃面色蒼白,暗叫苦也,心一橫時,卻又哈啥大笑道:「殺得好!殺得好!只是你是何人,須讓我死個明白!」 
  「我來也」聽他話語,將刀停在空中道:「爺爺正是「我來也!」 
  世蕃道:「我與你素無冤仇,何故殺我?」 
  「我來也」道:「只為天下除害!」 
  世蕃驀地心生奸計,道:「既是這般,要殺要剮,由你罷了。世蕃死不足惜,只有一事,乞求義士見憐!」 
  「我來也」喝道:「休得囉嗦,你有何話講?」 
  世蕃垂淚道:「世蕾因不遵法度,有違母教,以致招禍至此,實屬罪有應得,並無他怨。奈何上有年邁多病老母,下有妻妾孥兒,世蕃一死,上不能盡孝,下不能贍養,求義士開恩,容小人留一遺書,闡明已過,再死不遲:」說到淒處,聲淚俱下,泣不能言。 
  「我來也」念他尚存一點人倫孝心,心軟下來,遂一手抓緊他頭髮,又置刀於頸上,料他走脫不得,喝一聲道:「有屁快放,爺爺只等得不耐煩了!」 
  世蕾慌忙謝罪,提筆寫遺書道: 
  不孝兒世蕃頓首敬稟父母親大人膝下…… 
  剛剛寫一句時,忽地筆毫脫落,世蕃淒然歎一聲道:「此乃天意,我頭落也!」 
  「我來也」喝道:「休得囉嗦,要寫便快寫!」 
  世蕃遂將些散碎松香置筆管,以燈火烤那松香,待熱時熔化,再將筆毫按入。 
  「我來也」已經等得心煩,眼見筆熱時,忽聽尖細一聲銳響。正自驚疑未定,驀地只覺胸腹巨痛,忍耐不得,踉蹌幾步,手中當哪一聲刀落,撲跌在地上。 
  世蕃起身,哈哈一陣狂笑,擊掌呼道:「妙哉!妙哉!大膽賊子,竟敢入府行刺,你怎知知爺的厲害,前時幾人行刺,掌的拿了,死的死了,個個如此下場!」 
  「我來也」疼痛難耐,面皮青紫,翻滾在地,只是痛罵道:「無恥淫賊,殃民禍國,天下矚目,舉世之人,哪個不欲食你之肉,喝你之血,豈獨我一人!你逃得今時,卻躲不過明朝,看你奸賊能躲到哪裡?我便作厲鬼,也來殺你!」 
  世蕃任他謾罵,只是冷笑不語,反取過酒來,坐在案前,悠然自得,慢慢地飲,欣賞玩味他死前慘狀,愈見惡毒之極。待「我來也」命盡氣絕,哼哼冷笑一聲,擲杯於地,喚家人將屍首拖出。可憐「我來也」仗義刺賊,反遭暗算,嗚呼身亡。 
  原來世蕾那廝,正是賊人心怯,自知積怨天下,恐人行刺,平日裡府中兵丁防範甚嚴且不算,暗裡又特製一管毛筆,內裡弄下機關,實乃一毒弩。但遇刺客,先是乞求哀憐,裝一副熊孫模樣,乞留遺書。寫不數行,故使筆頭脫落,假作修筆,以燈燭烤治,火熱機發,鏃貫胸喉,無不斃命。「我來也」哪知就裡,因遭暗算。。 
  卻說府中聞有刺客,一時轟動起來。老賊嚴嵩,自是肉跳心驚。得知刺客斃命,世蕃安然無事,略略放下心來,慌忙召去相問。世蕃虛驚過去,盡揀大話來說。嚴嵩聽罷不語,床上卻驚煞了歐陽夫人。 
  歐陽氏為世蕃生母;雖在虎狼窩中,卻是有那天良之人。平時治家,頗有法度。平日只見嚴嵩貪心不足,使奸弄詐,賣官鬻爵,陷害忠良,頗以為非,私下心中也常惴湍不安,只恐惡積多了,冤結大了,日後自惹禍端。夜時枕畔,也常婉言勸嚴嵩道:「相公今日富貴,乃天下第一家,應知足了!難道相公不記得鈴山堂那二十年清寂麼?」 
  原來這鈴山堂乃嚴嵩少年時的讀書學堂。嚴嵩少年清貧,頗有抱負。十年寒窗,伴著孤燈冷月,刻苦攻讀,孜孜不倦,時常對歐陽氏說:「他日若得功名富貴,當不忘今日之甘苦,應為天下效力。」嚴嵩舉進士後,未得貴顯,仍布衣蔬食,清苦異常。平日閉戶自處,讀書消遣,曾著有《鈴山堂文集》,頗為士林傳頌。當時置身山野,同勞苦民眾相伴,也並不敢有意外妄想。及至踏入仕途,躋身官場,耳聞目睹,皆是欺上瞞下,爾虞我詐之事,於是性情改變,學得險惡起來。日復一日,因要保住鳥紗,步步做得官大,對上邀寵於帝,對下排斥異已,漸漸奸詐成性,天良喪盡。昔日清貧書生,終於成為天字一號奸臣。 
  那嚴嵩原一介清貧之士,因步官場而成奸。今見歐陽氏將昔日鈴山堂引作規戒,未嘗不知自愧?積惡已深,就是至親相勸,也是不易入耳了。因推托說道: 
  「我自曉得,朝中之事,你不必過問!」 
  歐陽氏見嚴嵩不從,又時常去訓斥世蕃。偏偏那世蕾似父不隨母。且自小生長富貴豪門,自恃位高權重,只道天是老大,他便是老二,雖聞母教,只道是婦人之言,婆婆媽媽成不得大事,亦當作耳旁鳳一般。 
  這夕歐陽氏喝罷湯藥,獨自躺在床上閉目養神,暗念自家雖是富貴之極,無奈父子二人積冤甚多,眼見又勸說不進,唯恐他日生禍,悔之晚矣!想到此處,不覺惆悵起來,精神恍惚。蒙憧之間,忽覺有丫環入室請道:「老爺與公子請老夫人賞畫去。」歐陽氏被左右攙扶,來到廳中,早見人群擁擠,爭相觀看;除嚴嵩與世蕃,又多不認得。見她來時,人們回首看她,個個神情怪異。產不知哪個發聲喊,人們盡行散去,便連嚴嵩與世蕃也不知去向,廳內空蕩蕩獨留她一人。歐陽氏看那壁上,果是好畫,舟橋車馬行人一齊活動起來,恰似一條長街,又臨河流。不覺來到橋頭,橋底河水翻騰奔瀉,車馬行人忽都不見,卻見兩人攔在橋頭,俱是血淋淋模樣,卻又全沒腦袋,只將頭提在乎中。看那頭時,正是王抒與楊繼盛。二人步步逼近,口裡只呼道:「還我命來!」歐陽氏毛骨諫然,肉驚心跳,慌忙連連後退,驀地一腳踩空,墜入滔滔河流,驚叫一聲,忽然醒來,只見孤燈閃閃,卻是南柯一夢。婢女聽見叫聲,急忙跑進夫人臥室,見到夫人的驚駭神情,著實嚇了一跳。歐陽氏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向婢女述說此夢,自謂是一凶兆,恐怕大禍不遠矣。 
  婢女寬慰她道:「人言病體虛弱時,便多做惡夢。哪裡有許多論道。夫人休要多心!」 
  說會話兒,忽見窗外燈籠火把齊明,人聲喧鬧。歐陽氏忙喚婢女去看。不多時婢女回來稟道:「有刺客行刺公子,如今死了,被拖去掩埋。」 
  歐陽氏嘴裡不語,心中卻越發猜度:「莫非果是那楊繼盛與王抒陰魂不散,使人討債來?」這般想時,心病益發重了。 
  次日一早,歐陽氏喚世蕃來問。世蕃遇刺僥倖來死,不獨不思其過,反倒得意洋洋,盡說些吹牛大話,拍胸搖頭誇道:「一個小小毛賊,也敢虎口拔牙,恰是自已找死!」 
  歐陽氏聽不入耳,訓斥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哪個腦門上有護身符,敢保一生無禍?人生在世,也當居安思危,富貴之時,最怕樂極生悲;人常道:得過之時且得過,能容人時且容人!一年三百六十日,便是日日晴天,也須防下雨之時!為人須做些善事,不可積冤過重,到頭來卻反害了自己!況我年邁病弱,若有些風浪,須是經不起了。」 
  世蕃頗不以為然,哈哈笑道:「母親只把些媽媽令來勸俺,你哪知官場中事。 
  古今有為之士,哪個不是鐵腕之人?成大事就不能拘小節。漢朝王莽稱帝,乃翁篡婿位,一懷藥酒,毒死他女婿孝平皇帝,便是親生女兒,也打入冷宮;生下謫親外甥劉秀,偏又趕殺多年!三國時魏王曹操將老,那曹丕與曹植,為爭王位,兄弟殘殺。一首煮豆詩留傳百世。唐時武則天,宋時蔡京太師,哪個是軟豆腐捏的?便是父親,若似你這般菩薩心腸,也早教夏言老賊殘害多時了!常言道: 
  『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歷代強權執政,哪個不如此?」 
  歐陽氏說一句時,他還十句。眼見他聽不進耳,又說他不過,無可奈何,懶得自費唇舌,便令他退下,只是心中煩悶不樂。正是: 
  莫道十月懷胎苦,自是幾大不由娘。 
  眼見父子二人積冤日重,偏又勸說不得,歐陽氏心病,益發重了。每每憶起楊繼盛與王抒夢中索命討債之事,便肉驚心跳,總被不祥之兆相纏。這日忽思道: 
  「我平日說破唇舌相勸,奈何那孽障只聽不進,空教我受此折磨。我何不以進香還願為名,到那廟中暗裡做些水陸道場,超度那些與他父子為仇的亡靈,以還他父子孽債!」遂命婢女準備音燭紙帛。次日由世蕃相陪,到岳廟進香來。正是: 
  傀言盂母三教子,暗祈神明免禍機。 
  話分兩頭,且說那日世貞偶遇「我來也」,三呼不應,甚是詫異。回到府中,猶自納悶,差下兩個精細家人到外面打聽。這日探聽得實,兩人回府稟報。世貞聽說,「我來也」行刺世蕃未遂,反遭暗害身亡。念起他往日般般好處,一時萬分悲痛,怒不可遏。設祭望空遙拜道:「哥哥俠骨英風,乃天下慷慨悲歌之士,今為我世貞家仇,反遭賊暗害,高恩大德,永不敢忘。哥哥陰魂不遠,請受小弟一拜。他日但雪此恨,再以人頭相祭!」拜罷大哭一場。怎奈積憤難平,便搬來一大罈酒,狂飲大醉,拔劍呼道:「天下忠良義土盡死,我為子不能盡孝,為友不能盡心,生而何用!」呼畢仗劍欲出,前往嚴家報仇,被家人拚命攔住。世貞不免又大哭一場!一連數日,心下煩悶焦躁,只在外面閒蕩,欲尋賊人報仇。 
  這日到那岳廟,忽見一女子,蓬頭污面,瘋瘋癲癲,手持利刃,嘻笑無狀奔來。口裡胡言辭亂語道:「來來來,我與你結為夫妻……」 
  所到之處,驚得人群盡散。持她過去之後,有無數好奇者,又遠遠尾隨,只瞧熱鬧。 
  那女子奔走之際,驀地見到世貞,眼睛一亮,嘻嘻連聲笑著趕來,道:「好個俠義王公子,怎只顧撇下我信不管了?來來來,我與你結為夫妻!」 
  世貞看她,也似面熟,只一時忘記哪裡見得。見她揮柄利刃,奔自己來,並不後退,只好言問道:「你是何人,為何如此模樣?」 
  那女子聽問時,仰天狂笑道:「我乃天下義士楊繼盛之女,是你前世之妻。 
  來來來,快與我回家,我與你結為夫妻l」世貞見她近前,喝一聲道:「不得無禮,還不回你家去!」 
  瘋女子聽此話時,驀地翻轉面孔,怒眉冷目,咬牙切齒道:「好你個奸賊,害死我全家,奸騙了奴妻,你教我回哪裡?」罵罷嚎陶大哭,瘋瘋癲癲去了。 
  世貞自覺尷尬,看她面孔益熟,更覺詫異。見她呼喊遠去,欲探個究竟,便疾步跟上。 
  原來這瘋女子,正是隱娘貼身丫環玉嫣,恰是那上元夜搭救隱娘時與她相遇,後因楊繼盛遇難,查抄滿門,玉嫣感隱娘待她恩深,危急之際,勸隱娘男裝潛逃,自己卻扮作隱娘,代主赴難。及至被拿到嚴府,世蕃因見她貌美,強納為妾。洞房之夜,玉嫣懷揣剪刀,欲替主人報仇,奈何是柔弱女兒身,又因世著強悍,一時慌亂,行刺未成。世蕃自是惱怒,喝人將她捆綁起來,剝光衣肌將她姦污之後,又賞與湯裱褙為妾,那湯裱褙婆娘,端的醋心忒大,因見她貌美,恐自家漢子被蠱惑,也憐她是舊主王府的丫環,銜一點感恩之心,趁湯裱褙不在家時,尋個事端,將她趕出家去;暗裡倒是有心將她放了。那玉嫣含羞忍辱,流落街頭,孤苦無告,不想鬱憤成疾,竟至瘋癲。世貞只看她熟識,哪裡想到這層! 
  且說世貞只因看她熟識,一時疑惑,跟定她身後,直到岳廟殿前。也是合當有事,剛到階下,不想內裡一片喧嚷,擁出一班男女、正是隨歐陽氏來進香的侍從。原來歐陽氏前來進香,這日正是二月十九,是南海觀音菩薩生日,便命世蕃相陪,乘轎來岳廟進香。適才廟裡好不熱鬧,鐘鼓齊鳴,焚香誦經,又做水陸道場超度亡靈。諸頌功德做畢,正是心下歡喜,欲待轉轎回府,不想剛出廟門,就撞見這個瘋癲魔女衝上階來。 
  那瘋女子見一般男女侍從,擁出個鳳冠霞帔的一品夫人,並不退讓,嘻笑呼罵,迎面衝上。待看到那貴夫人身旁相伴的瞎眼肥軀男子時,呆癡癡一雙眼裡,射出冷冷光亮,咯咯挫響牙齒,冷笑數聲,步步向世蕃逼近,手兒連連招道:「來來來,我與你結為夫妻!」 
  世蕃突然見一瘋女子衝來,看她青春妙齡,雖是蓬頭污面,衣衫不整,容貌頗俊俏,心中反歎道:「不想她沉魚落雁之姿,竟落這等光景,倒是叫人惜憐!」 
  眼見家人擁上,欲驅趕她去時,偏做個手勢止住,見那瘋女子連連招手,口口聲聲喚道與他做個夫妻,只覺有趣,仰首哈哈大笑起來。及至將近身旁,瘋女子驀地尖嘯一聲,猶如哀猿突鳴,使人毛骨悚然。道,「還我債來!」縱身撲上,舉那手中明晃晃的利刃,直朝世蕃咽喉刺來。那歐陽氏受此驚嚇,險些昏厥過去,被婢女慌忙攙扶住。便是世蕃,聽她一聲尖嘯時,魂先飛了,又見她縱身揮刀撲來,啊地尖叫一聲,連退數步,跌翻在地。家人見伏,蜂擁而上來阻攔。先是一陣亂棍將瘋女子打翻在地,又有兩個惡奴將她踩住,照胸前連搠數刀。眼見鮮血飛濺處,瘋女子慘叫兩聲,自是不動了。 
  且說世貞正跟定那瘋女子後面,見此情景,心中暗道:「她原本瘋癲女子,如何認得這賊,敢怕那廝運數已盡,天意如此,遣一瘋癲俠女,盡除天下之恨!」欲待拚命護持這個女子,並伺機刺殺世蕃,因家人防範甚嚴,一時無法下手,只呆呆站立階前。 
  卻說世蕾喘息未定,正待乘轎去時,忽見世貞仗劍立於廊下,驚慌失口問道: 
  「你來此地有何事?」 
  世貞哼一聲時,冷冷笑道:「岳廟乃香火聖地,慈悲佛門,惡人可來得,善人也自來得!」 
  世蕃自知失言,且又心虛,見世貞傲慢冷漠神情,連忙掩飾住內心慌亂,故作姿態笑道:「兄弟向是讀書用功,今日如何有此閒清游耍?」 
  世貞冷笑道:「今聞岳廟有戲,正是『血染空門』,特來觀看。」 
  但凡世間狡詐之徒,臉皮最厚,世蕃明知世貞對其戲謔,裝作不知,假惺惺笑道:「兄弟今日有何新著?府中可有甚好看小說否?」 
  世貞道:「若問金錢美女,自不敢比貴府,若問藏書麼,當是應有盡有!」 
  世蕃道:「何書最有妙趣?」 
  世貞信口誑道:「妙書是有,只怕此書你看不得?」 
  世蕾道:「卻是為何?」 
  世貞道:「此書天下最奇、最淫,敢怕皇室御苑,也不曾見!」 
  只這一奇一淫,自教世蕃動心。此時歐陽氏已上轎欲去,使人連喚數次,世蕃竟自不理。趕忙追問道:「此書何名,竟有這般奇妙?」 
  世貞驀地一抬頭,見那僧房窗前,有一金瓶,插梅花數枝,便信口說道: 
  「此書名《金瓶梅》,盡述閨房趣事。」 
  世蕃擊掌讚道:「妙哉!妙哉!」想得入迷時,哪還記得兩家仇冤,只恨不得立時上手,急切央求道:「兄弟若不嫌,可否借我一閱?」 
  世貞信口而言,原本暗裡含恨,譏諷他淫亂無恥賊態,不想他不悟其味,反信以為真,苦苦相求,驀地腦中一念閃過,點頭允道:「要看何妨,只是字跡多有漫滅,且寬限幾日,容我抄正後自當送覽。」 
  世蕃聽罷,連連稱謝。因見母親催得緊,長長一揖,上轎去了。只因世貞這一番戲謔誑言,有分教: 
  冤業隨身恨無窮,漫語誑誇造化功。 
  他日毒汁濡墨處,月缺花殘送落風,要知後事如何,下回待敘。        
第二十四回 妙錘爐手神筆衍化《水滸傳》 寄意時俗血透紙背《金瓶梅》    
  話說王世貞偶遇世蕃,見他問有好看小說否?因見案上一金瓶插有梅花,隨口說道:「正著金瓶梅巨卷。」原本隨口說來,見他急切求之,腦中忽閃一念: 
  此賊貪淫,我何不投其所好,著此書將其父子持奸弄權、陷害忠良、禍國殃民的醜惡嘴臉扮演書中,儘教天下人知曉,以舒胸中積憤!遂又答道:「既不恥看,自當奉送,奈何字跡漫滅,且容寬限數日,待抄正後便送覽。」 
  回到府中,世貞一連數日品茶無味,吃飯不香,睡眠不安,只將《金瓶梅》苦苦構恩。果真是搜腸刮肚,絞盡腦汁。這日思得苦了,躺在床上,追尋往事。 
  嚴嵩老邁龍鍾之態,狡黠浮腫笑眼,嘿嘿沙啞之聲,如在眼前;世著短頸肥軀,瞎眼驕橫之狀,奸邪淫蕩之態,歷歷在目;且朝中、府上、花園、深閨、街巷、市井諸般畫面,聲情並茂,浮現眼前,真個是才思奔湧,激清衝動,只覺得坐立不寧,待到案前持筆,卻一時又紊亂無章,理不出個頭緒,諸多人物,又似鑽人霧中,若隱若現,呼喚不出。一時焦躁起來,拍地擲筆於案上,往返踱起步子。 
  竟連連以掌擊額道:「我本天下名士,怎地今日卻著不得此書,敢怕是徒負盛名,江郎才盡!」 
  這夜月色正好,窗外鳳搖竹影,寒色寂寂。世貞苦於無線串球,結構不成。 
  又翻水滸,從二十三回讀到二十六回武松殺嫂一段故事,悠地腦子裡囚過一念,獨自道:「何不以武松殺嫂為引子,衍化展開,便把那西門慶作個集官僚、惡霸、富商為一體的人物,敘其家事,演其淫態,以盡述其惡!」 
  這般想時,心頭衝動,欣喜異常,一時難捺心頭激動,起身在房內轉幾個圈子,放開思路,口裡只喃喃不住說道:「西門慶,潘金蓮,西門慶,潘金蓮…… 
  若這般寫,當名托宋代,演今日之興亡,西門慶惡霸刁賴之徒,播金蓮奸詐淫蕩之婦,只讓他們從水游裡跳出,再到我金瓶梅中演練一番罷了!」 
  想到高興之處,又回案前坐下,邊尋思時,邊用筆敲點,暗自問道:「西門慶有了,如何把嚴嵩那廝化作西門,以敘其惡……」想得苦時,無意把西門、西門在紙上寫個沒完。驀地腦裡有火花迸起,忽地想到,世蕃那廝,號東樓,名慶,天作巧也!想那東樓,正對西門,一個慶字,恰恰同名;寫西門慶暗喻世蕃;妙哉!妙哉!想得高興時,竟連連以手拍掌,嚷出聲來!遂揮筆將人物表列起: 
  西門慶——東樓、慶、嚴世蕃也蔡京——奸相嚴嵩妖人林靈素——術士陶仲父奸賊朱緬——奸賊陸炳應伯爵——湯裱褙將那奸險惡詐人物對準時,又尋思道:「那淫婦潘金蓮,正合我金瓶梅詞話之金字,尚有瓶、梅二字空缺,便再與那西門慶尋兩個小妾、丫環,小妾喚作李瓶兒,丫環喚作春梅罷了。將金瓶梅三字對得貼切,其他妻妾淫婦,寫時再作主張。 
  可惜世蕃那廝,包佔二十六個淫婦,書中只用不得這許多,所剩多人,盡去守寡罷了!」 
  想得順時,自是愜意舒暢,衝動不止,益發興起,遂胸中開河,腦裡打槳,只把全書脈絡走勢,港港岔岔,曲折回轉,跌宕起落,佈局籌劃開來,暗自想道: 
  「此書雖名托宋代,意在寓言時俗,我只以西門慶發家與衰亡作線,巧將他經商、理刑、交通官吏、仰攀權貴、嫖妓請客、偷姦淫占以及妻妾爭風吃醋等諸多故事串聯成球,連綴成一幅世俗畫卷,正如《清明上河圖》一般,自當醒人耳目;較之古今神魔、俠義、傳奇小說,更加別開生面,不落巢臼也!」 
  想到此外,自感得胸有成竹,覺得瞌睡上來,已是困乏,便上床去睡。迷濛之中,只覺床頭枕畔,有那無數奸佞、淫婦人影恍動,嘻笑不休,揮之不去,苦苦相纏,世貞個個認得,儘是金瓶梅中人物。被他們攪醒之時,卻又不見,便孤單一人,望著灰濛濛屋頂只將那全書故事輪廓往細裡想。初時如煙籠雲遮,不甚清晰,想得細了,猶如雲開霧散,豁然開朗起來,處處明晰可辨。一時激動心喜,悠地跳將起來,披衣伏案,秉燭揮毫疾書,只將那骨幹架兒,粗記下來: 
  卻說西門慶,原是清河縣一個破落戶財主,一家生藥鋪的老闆,後漸漸地發達,也掙了一官半職,以財勢橫行鄉里間。 
  (自是靠行賄送禮,巧取豪奪、稱霸一方。 
  步步高陞的)。 
  他奸占潘金蓮,謀殺其夫武大,買通仵作團頭驗屍時遮著,又行賄知縣,並央求京中權貴關照,將為兄報仇的武松刺配孟州。 
  他起意併吞寡婦的財產,騙娶富孀孟玉樓。仗著知縣知府都和他往來,新近又攀東京揚提督結親,連騙帶搶,盡將盂玉樓財物、嫁妝佔為己有,現銀也有上千兩。 
  他勾引結義兄弟花子虛老婆李瓶兒成奸。花子虛氣悶鬱郁而死。正待侵吞其財產、住宅,謀娶李瓶兒時,因官司事所累,擱置下來,李瓶兒失望招贅太醫蔣竹山,資助他開生藥鋪。西門慶官司一了,買囑地痞,搗毀主藥鋪,又將蔣竹山送官,終將李瓶兒及財產搶掠到手,成為豪紳、富戶,可與本地官府平起平坐。 
  後兵部尚書王輔及提督楊戩,因北虜犯邊,失誤軍機被劾,拿送南牢問罪,因西門慶名列楊黨生禍,便遣家人進京,重賄五百石白米結交奸相蔡京,遂輕易免去橫禍,反趁機霸佔了陳家大宗財物。蔡京過生日,又送去「生辰擔」,買得蔡京高興,賜一張空名告身扎付,要西門慶作了山東提刑所理刑副千戶。 
  西門慶趨炎附勢,做暴發戶極是興旺起來,益發貪贓枉法,好占貪淫,終因縱慾過度亡身。 
  於是家道衰落。播金蓮被逐出門,恰遇武松赦歸,為他所殺。慶妻吳月娘有遺腹子孝哥。金兵南侵,舉家逃難,月娘一日宿寺中,夢到自家因果報應,遂大悟。 
  孝哥也出家為和尚。 
  世貞伏案疾書,乘興將《金瓶梅》全書骨子一氣呵成,回味片刻,自覺甚是滿意,心熱起來,欲罷不能,越發按捺不住心頭衝動,又磨得墨濃,鋪得紙正,狼毫蘸得飽滿淋漓,稍稍思忖片刻,擬定先以酒色財氣開卷,便洋洋灑灑,從第一回寫起: 
  第一回西門慶熱結十兄弟,武二郎冷遇親哥嫂豪華去後行人絕,蕭箏不響歌喉咽。 
  雄劍無威光彩沉,空琴零落金星滅。 
  (上解空去財) 
  玉階寂寞墜秋露,月照當時歌舞處;當時歌舞人不回,化為今日西陵灰。 
  (下解空去色)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晴裡教君骨髓枯! 
  (色箴) 
  這一首詩,是昔年大唐國時,一個修真煉性的英雄,入聖超凡的豪傑,到後來位居紫府,名列仙班,率領上八洞神仙,救拔四部洲沉苦,一位仙長,姓呂名巖道號純陽子祖師所作,但道世上人營營逐逐,急急巴巴,跳不出七清六欲關頭,打不破酒色財氣圈子,到頭來同歸於盡,著甚要緊!雖是如此說,只這酒色財氣四件中,唯有財色二者,更為厲害!怎見得他的厲害?假如一個人,到了那窮苦的田地,受盡無限淒涼,耐盡無端澳惱,晚來摸一摸米甕,苦無隔宿之炊:早起看一看廚前,愧沒半星姻火;妻子饑寒,一身凍餒,就是那粥飯尚且艱難,那付餘錢沽酒:更有一種可恨處:親朋白眼,面目寒酸,便是凌雲志氣,分外消磨,怎能夠與人爭氣?!到得那有錢時節,揮金買笑,一擲巨萬。想飲酒,喝的是瓊漿玉液,有的是琥珀金盃;要鬥氣,用錢通神,果然是頤指氣使。趨炎的壓肩挨背,附勢的吮癰舐痔,真所謂得勢疊肩來,失勢掉臂去,古今炎涼惡態,莫有甚於此者!這兩等人,豈不是受那財的趨使麼?如今再說那色的厲害:請看如今世界,你說那坐懷不亂的柳下惠,閉門不納的魯男子,與那秉燭達旦的關雲長,古今能有幾人?三妻四妾,買笑追歡的,姑且不論。還有那一種好色的人,見了個婦女,略有幾分顏色,便千方百計謀取到手,只圖那一時歡娛,既不顧親戚名分,也不想朋友交情,甚至鬥狠殺傷,性命不保,妻孽難顧,事業成灰! 
  就如那石季倫潑天豪富,為綠珠命喪囹圄,這樣的人豈不是受那色的坑害嗎?! 
  說便如此說,這財色二字,從來只沒有看破的,若有那看得破的,便把那堆金積玉,看作是棺材裡帶不去的瓦礫泥沙;沉魚落雁,是皮囊內裝不盡的臭汗糞土;高堂廣廈,是墳山上起不得的享堂;錦衣繡襖,是骷髏上裹不了的敗絮!只有那金剛經上兩句說的好:「如夢幻泡影,如電復如露!」見得人生在世,一件也少不得;到了那結果時,一件也用不著:縱使你有舉鼎盪舟的神力,到頭來少不得骨軟筋麻,縱使你有銅山金谷的奢華,正好時卻又要冰消雪散;縱使你有閉月羞花的容貌,一到了垂眉落眼,人皆掩鼻而過之。到不如削去六根清淨,披上一領袈裟,看透了空色世界,打磨穿生死機關,直超無上乘,不落是非窠,落得個清閒自在,不向火坑中翻觔斗也! 
  說話的為何說此一段酒色財氣的緣故?只為當時有一個人家,先前恁地富貴,到後來煞甚淒涼,權謀智術,一毫也用不著,親友兄弟,一個也靠不著,享不過幾年的榮華,倒做了幾許多的活靶!內中又有幾個他的寵姬愛妾,起先好不妖嬈媚嫵,到後來也兔不得屍橫燈影,血染空房!正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話說:大宋徽宗皇帝政和年間,山東省東平府清河縣中,有一個舊家子弟,生得狀貌魁梧,性情瀟灑,饒有幾貫家資,年紀二十六七,這人複姓西門,單諱一個慶字。…… 
  世貞寫到此處,窗外雞啼報曉,案上蠟燭燃盡,且風冷清涼下來,舒口氣時,肚裡咕嚕嚕又作亂。世貞停筆起身,回首又將那文字翻看幾頁,安慰自己道:「開頭順時,下面便快了,但急不得。今夜骨子架搭起,開頭寫了,已是不小收穫,暫到此吧!」 
  說畢自尋些酒菜,連飲十數杯,待酒意上湧。面頰發熱,便納頭倒在床上,呼呼睡起。正是: 
  長劍不識人間恨,翻卻水滸著奇書;潑墨盡演興亡事,毫端血淚淌千古。 
  旦說世貞自此兩耳不聞窗外事,通宵達旦,晝夜著書。世態人情,躍然紙上;胸中悲憤,盡訴筆端。想得苦時,真個腦袋憋出犄角;寫的順暢之處,又有說不盡的甘甜,倒也是苦中有樂。那世蕃又三天兩頭,派人來催問取書,世貞心只推說抄寫未完打發回去。 
  那家人莫成,先前見世貞來京,道是為老爺報仇,心裡讚歎他忠孝志氣。見他沒個歡笑模樣,終日悶悶不樂,只是見天一早便出,晚來方回,手心裡只替他捏把冷汗,唯恐報仇不成,反有甚不測禍事生出。如今卻見世貞終日閉門不出,只在書房坐囚牢般禁著,先自生疑,又見與世蕃屢屢往來,只道是他軟了、怕了,把那父仇丟到爪哇國去了,反又怒其不爭,心裡暗自哀歎。這日去清掃書房,見他案上攤開兩本《水滸傳》,書旁紙張零亂,又有疊厚厚的文稿,道是又寫什麼文章。清整之時,見一頁紙上寫有十回章目: 
  第一回西門慶熱結十兄弟武二郎冷遇親哥嫂第二回俏潘娘簾下窺人老王婆茶房說口第三回定挨光王婆受賄設圈套浪子私挑第四回裁壽衣金蓮入套賣雪梨鄆哥遭殃第五回捉姦情鄆哥定計飲鴆藥武大遭殃第六回何九受賄瞞天王婆幫閒遇雨第七回薛媒婆說娶盂三娘楊姑娘氣罵張四舅第八回盼情郎佳人占鬼卦燒夫靈和尚睹妖姿第九回西門慶偷娶潘金蓮武都頭誤打李皂隸第十回義士充配盂州道妻妾玩賞芙蓉亭莫成原本是認得字的,且又盡曉得《水游傳》的故事,世貞還是年少頑童時,自己便常講給他聽。如今看罷這十回章目,連連搖頭苦笑道:「公子名重一時,乃當今名上,我只道他寫什麼傳世文章,原來是心裡怕事,閒得膩了,卻盡抄起《水游傳》的故事!卻只夜裡熬燈,自日不起,只作用大功的樣子!」 
  眼見日高三竿,世貞仍未起,心裡老大不快,耐不住來到他房間。恰值他剛披衣坐起,直言問直:「公子因何夜夜抄寫,日高不起?」 
  世貞這幾日寫得順暢,眉飛色舞道:「我自正著天下奇書,他日問世,當為我生平傑作也!」 
  莫成道:「果是奇了,你未寫完時,我便盡曉得你書中故事了!」 
  世貞驚道:「你曉得什麼?」 
  莫成道:「豈止曉得,便是我也寫得!」 
  世貞見他模樣古怪,又不似開玩笑,愈覺好笑。道:「不想你老人家是臥龍藏虎,怎不早講,倒把你埋沒多時了!明日你便寫與我看。」 
  莫成道:「不信麼?你便給我兩本水滸,我就抄給你看!」 
  世貞一驚,道:「老公公何出此言?」 
  莫成道:「休怪老奴直言,公子初進京時,一副英雄氣概,只欲為老爺報仇,老奴自是敬佩,也曾燒香祈禱保佑公子。不想公子在街上閒轉兩日,膽了卻小了下來,又聽那賣藝女子暗刺世蕃遭害,恰似嚇破了膽,整日價閉門不出,沒事只抄寫水滸消悶,反與殺父仇人往來;公子若如此,老爺海洋般深冤,如何得報?奈何家門不孝,只怕老爺含冤九泉,死不瞑目,永無雪恨之日了!」說畢連連搖頭歎氣,竟然灑下幾滴老淚來。 
  世貞見他悲切之伏,心下恰似火燒起來,滾幾個熱浪,一把拉住他手道:「公公教誨,世貞自當銘記不忘!為子之道,當以死報,世貞不才,豈敢苟且偷生,且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一日不報,無顏於世上。奈何那賊府防範甚嚴,若行刺不成,雖死不足惜,只是父仇未報,豈不飲恨終生,便九泉之下,也難瞑目矣!無奈才屈身著書,另圖他計!」 
  莫成迷惑問道:「如何著書,便能雪恨?」 
  世貞感其忠直,道:「公公可知世蕃那廝,一向喜讀何書?」 
  莫成道:「淫賊最是喜讀淫亂書籍,京中哪個不知?」 
  世貞道:「公公此言極是,世貞今著《金瓶梅》巨卷,雖名托宋時,乃寄意於時俗,明指奸賊蔡京,暗刺嚴氏父子。欲盡將其姦情淫態,扮演書內,讓天下人知曉!」 
  莫成慌道:「若是那賊子讀時窺破其中隱意,如何了得?」 
  世貞冷冷笑道:「我自有主張。我只在卷內以淫亂之筆惑他,投其所好,他讀得忘情之時,哪管其意何在?便是讀完窺出我意,自是賊命嗚呼歸天,做了那閻羅殿前的淫鬼!」 
  莫成聽得驚了,將信將疑道:「此,此話當真? 
  那書便寫得淫亂,卻如何能殺人?」 
  世貞低聲問道:「你可知世蕃那賊廝讀書之狀?」 
  莫成搖頭,自是不知。 
  世貞道:「平日裡我細察久矣,那賊廝每讀書時,甚是性急,時時以手指沾唇,潤唾液以揭書。 
  我今投其所好,著此淫書,印刷之時,暗裡以毒汁濡墨,邊寫邊印,使其揭書之際,毒汁入口,日久毒發,敢怕他淫賊不死!」 
  莫成聽得呆了,轉驚作喜道:「妙!妙!實在妙極了!公子神機妙策,神鬼莫知,真個是奇才、奇書、奇計!公子便盡心著書,刷印之事,自有老奴密召梓工辦理。」 
  不幾日,莫成召來上好梓工十名,又密購上等烈性毒藥,備足紙張,收拾幾間清靜房間,將毒水拌墨調勻,那裡世貞日夜撰寫,這裡日夜刷印起來。 
  卻說世蕃自那日聽世貞講家藏好看小說,屢屢使人索取,世貞只講抄寫未全,不能觀看,心中甚是不說,只道他有意怠慢,無奈忍下性子等候。 
  這日世蕃郊外遊玩回來,車至長街,忽見一老兒,頭戴一方巾,身穿布袍,卻是學究模樣打扮,手裡持一卷書喊道:「天下奇書:天下奇書,賽過西遊,強似水滸!」 
  世蕃聽他喊得奇,看他兩眼,那老兒卻不看他,只在車旁喊道:「天下奇書,盡述閨房歡樂,消愁解悶,縱覽嬌艷奇聞!」 
  如此喊時,自教世蕃動心,召他近前問道:「你只喊得奇,此書有何妙處?」 
  那老兒道:「深閨閒情,房中樂事,管教天下人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世蕃取書過來,正是新刻,墨濃紙粘,看那書名,正是《金瓶梅詞話》,蘭陵笑笑生著。心裡罵道:「世貞那廝,抄好時不送,卻刻印售賣,敢怕我到不了手麼?」再看那目次,正是「盼情郎佳人占鬼卦,燒夫靈和尚窺嬌姿」、「李瓶兒牆頭密約,迎春兒隙底私會」等,恰是誘人可心。隨手翻那裡面看時,又見那詞寫的好,有《山坡羊》道: 
  凌波羅襪,天然生下紅雲,染就相思卦;似藕生芽,如蓮卻花,怎生纏得些兒大?柳腰兒比來剛半扎。他不念咱,咱思念他。倚著門兒,私下簾兒,悄呀,空教奴被兒裡,叫著他那名兒罵,你怎戀煙花,不來我家,奴眉兒淡淡教誰畫?何處綠楊拴繫馬,他辜負咱,咱眷戀他。 
  世蕃看畢,撲哧笑出聲來,自言自語道:「妙! 
  妙!好個多情的小淫肉兒,被窩裡偏如此多情,卻撞著那沒心的人兒,遇爺爺時,我自尋你家!」 
  那賣書老兒,卻不言聲,只認真看他以指沾唾翻書情景。 
  世蕃買下那書,不及回府,車行之時,先看起來;不覺車顛,只覺路短,待車馬門首駐下,正自讀得著迷,忘卻是自家門首,朦隴之際,只道尋那嬌娘下榻處來,正是: 
  淫情濃似酒,車顛心也顛;把卷尋樂處,字字是機關,回到府內,世蕃讀得迷了,真個是廢寢忘食,竟把二十六姬妾,置入冷幃孤衾內不管。原來這世上色情,自有肉淫意淫之分,只是那肉淫,縱是色慾如狂,因是手到拈來,只是一瞬間的歡娛滿足,過後也索然無味。唯有這意淫,甚是了得,只將你魂兒勾去,教你想入菲非,妙趣無窮,夢幻神往,愈不可得時,愈生迷癡。世蕃秉燭通宵賞閱,只一夜時,便把一卷讀完,雖覺眼暈口澀,只是心中懸念未解,恰在要緊當口停住,愈發思得苦了,那裡還顧得埋怨計較世貞,早起醒來,又急命人去索取下卷。正是: 
  身在夢中自不省,猶攀花影覓佳人。 
  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待敘。        
第二十五回 讀奇書病房生奇事 偶懷春犬口懷恨亡    
  話說世蕃讀那《金瓶梅》著迷,自覺妙趣無窮,只一夜間,便把一卷讀完,雖是眼睏口澀,因在要緊當口停住。卻愈發思得苦了。稍迷糊一會醒來,又急命家人去取下卷。 
  這裡家人才去,只見歐陽氏房裡丫環杏兒慌慌張張,漲紅臉,扶門框叫道:「公子快走,老夫人只是病得不好!」 
  世蕃自是心煩,道:「又是怎的,半晌便三次兩次的喚!」 
  杏兒道:「老夫人只說胡話,且是燒得厲害!」 
  世蕃隨她去看,未進房時,先聽床上有翻滾之聲,見嘴裡胡亂叫道:「瘋姐姐,你在哪裡?好,好,果是個好地方;和尚怎麼也來了?你等等我與你同去!等我同去!……」 
  世蕃進房看時,只見母親面色蠟黃,口燥唇乾,冷汗淋漓,閉住眼睛只胡亂說道。丫環婢女,團團圍定床前,有的端湯藥,有的打濕冷巾在她額上敷。且有任醫官坐在床前診脈。見世蕃來時,只掃他一眼,並不言語,只把三個手指按在脈上,細品脈息多時,方將歐陽氏手放進帳裡。 
  世蕃道:「看那脈息怎樣?」 
  任醫官望、聞、問、切已畢,道:「初按時似覺猛浪沖撞,細按時只是底脈甚弱。適才看過氣色,還要問個根由,尊老夫人近日可曾受甚驚嚇? 
  聽這般說時,杏兒垂面走來,以手拭淨臉上淚痕,飲泣說道:「老夫人向是夜裡多做惡夢,前時一日半夜惡夢驚醒,眼睛直勾勾瞪得怕人,恰似有甚心事。奴婢問時,只是不語,便生下心願要去岳廟進香。不想進香那天又撞著個瘋女子持刀……」 
  說半截時,忽瞥世蕃一眼,將那後半截話嚥下。改口說道:「因遭那瘋女子驚嚇,回來便重了!」 
  世蕃道,「便問醫官,只用甚藥便好得快些?」 
  任醫官搓搓兩手,微微搖頭道:「若平民人家,不怕出小偏差,只是氣血旺盛,可以隨分下藥,就藥力猛些,也不打緊的。如貴府這樣將相大家,且夫人這樣虛弱病體,怎容得絲毫差池?還須到家查了古方,參以己見,再作主張!」 
  正說之時,但見歐陽氏呻吟兩聲,手腳抻動抖作一團,眾婢女忙上前按住,又見面孔通紅,額上漲絮,佈滿點點血跡,恰似滲出血來。接著長吟一聲,身子猛烈抽動幾下,只見眼往上翻,再不動了。眾人唬得慌了,連連呼喚不止,歐陽氏哪裡肯應,只是氣息奄奄,一雙眼睛張著,再也不轉動,丫環杏兒一陣悲哀,先自掩面哭泣起來。 
  任醫官見狀,先道一聲不好,拽出歐陽氏手來,再尋那脈時,只搖頭歎息一聲。 
  世蕃慌忙問道:「脈息如何?」 
  任醫官道:「初時脈息慌亂不穩,只是底脈已無了。待我再翻起眼睛看看!」說時立起身來,貓腰翻開眼皮,細細察看片刻,又用手在她眼前晃動幾次試看,眼珠仍不肯動。冷汗先自下來,道:「眼神已經散了,恕小人直言,還望早作準備。」 
  杏兒抽抽泣泣,又端湯水來喂。只是牙關咬得鐵緊,哪裡喂得進,手一抖時,湯水順著嘴角流淌下來。心下益覺悲傷,眼淚叭叭直住湯碗裡落。 
  世蕃悲哀上來,眼睛先濕了,酸澀哽咽問道: 
  「有甚靈驗藥方可使病回轉?」 
  任醫官搖頭道:「只怕沒救了!」 
  世蕃聽這話,悲怒交集,劈手揪住他前胸,拍拍抽幾個耳光罵道:「放屁!前時好端端個人,尚能去那岳廟進香,只這幾日,便這般模樣,只你娘的不敢下藥,口口查什麼古方,只怕叫你誤了!」 
  說時老大耳光又掄起,扇得任醫官暈頭昏腦,只分不出個東南西北來! 
  任醫官忍氣吞聲,哪敢吭聲大氣,只連連苦笑賠罪道:「若能保全老夫人性命,便打死小人也無防,只恐至此光景,無半些益處,空使大爺惱傷了身體!」 
  世蕃住手喝道:「人已這般模樣,你待如何診治?」 
  任醫官諾諾應道:「可使人速請老爺回府,再作商量。」 
  正說之際,忽有公人十萬火急趕來,稟道:「老爺有緊急疏本,欲奏聖上,請爺過目修正。」 
  世蕃正自因母親病危,家中事急惱怒,喝一聲道: 
  「有甚鳥事,便是皇帝駕崩,干我何事!」 
  公人見其不悅,唬得氣不敢吭,只跪俯於地,將疏本奉上。 
  世蕃仍不耐煩,又抱怨父親道:「空居一品,連聖上旨意都弄不清,做甚鳥官,只是屢屢煩我!「說時接過疏本,卻原是嚴嵩奏請世宗皇帝徒居南內之事。 
  原來數日前,世宗皇帝所住的萬壽宮忽遇火災,烈焰升騰,一時搶救不及,世宗倉惶逃出,只揀得一條性命。宮內陳設,盡附灰燼,便連那乘輿及御服,也盡燒個精光。世宗惶惶如驚弓之烏,暫時移居玉熙宮內。玉熙宮建築古舊,規模狹隘,又無玩樂游耍之處,遠不及萬壽宮稱心,世宗因此悶悶不樂。朝中大臣盡勸請歸大內居住,世宗因婢女楊金英謀逆,險遭身死,遷出大內,再不願還。 
  任憑群臣勸請,只不肯從。嚴嵩自知世宗生性多忌且是迷信得厲害,定然不肯還大內,為借遷居之機,再邀帝寵,獨使心機,便奏疏請世宗徒居南內。 
  世善看那嚴嵩疏本,果是老糊塗了,只書寫得語言顛倒,主次不分、議不確、論不明。若平時自當把筆替他修正。只因此時心煩,狗性子上來,把疏本擲於地上,冷笑說道:「空白多事,西內燒了,南內北內,隨他就是了!」 
  那公人慌忙從地上拾起疏本,戰戰兢兢問道:「老爺使小的來請教爺,只恐本中言詞有甚不妥。」 
  世蕃只煩他不去,隨口道:「只如此罷了!」 
  那公人聞此言,將疏本揣入懷中,叩頭去了。 
  不想世蕃這一煩惱,恰是苦了嚴嵩。原來那南內,原系英宗皇帝幽居的去處,駕崩的處所。 
  世宗攬了嚴嵩呈奏,自是不悅,又見其疏本之中,語言顛倒,文不成章,益發氣惱。嚴嵩本欲藉機再討世宗歡喜。豈料年老昏昧,才氣早盡,如同換個豬腦袋一般,再作不得文章。一本奏上,反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由此漸漸失寵。 
  這是後話不提。 
  卻說歐陽氏自那一陣病發,眼裡瞳仁散了,這是後話不提。 
  卻說歐陽氏自那一陣病發,眼裡瞳仁散了,自此認不得人;任憑呼喚,再也不知言語,且又牙關咬得鐵緊,自此湯水不進,只有那一絲氣兒尚在,眼見是不行了。一家人愈發慌亂起來,趕忙準備棺木,找出裝殮衣裳,片刻也不敢離。自有那些巴結嚴府的官員,聞訊前來探望。嚴嵩只在內廳迎見,只不准入內房。 
  將近夜時,到東嶽廟請了袁法官來驅邪。待房間收拾乾淨,伺候下淨茶淨水,焚下百合真香,嚴嵩與世蕃,親自陪了袁法官來。府中一應女眷,盡行退避下去。袁法官走進歐陽氏房中,未至榻前,先自後退兩步,仗劍手內,似有呵斥之狀,默語片刻,方在房間設起香案,焚一道黃符,閉目掐指連連念動咒語,喝一聲道:「值日神將,不來等甚!」噗地一口清水,盡向空中噴去。 
  嚴嵩與世蕃侍立兩側,毛骨悚然,屏住呼吸,又看那袁法官口中唸唸有詞,喝一聲道:「神將聽令,今相府門中,鬼孽作祟,與我速去查訪,看是何方妖孽,擒來見我!」說畢,閉目凝神,端坐於位,口中唸唸不止,恰似問事之狀。許久醒來,恢復原來狀貌。 
  嚴嵩父子,將袁法官請入內廳坐定,奉上清茶,嚴嵩方敢問道:「宅上有何物相擾,卻附在人體上?」 
  袁法官道:「貴府安人,非為邪祟纏身,原為宿世冤仇,訴於陰曹,索債相擾。那日岳廟進香,亡靈來去,待出殿首,恰遇亡靈撞個正著,以至如此。」 
  世蕃見他說得正准,恰似看見一般,哪敢不信,慌忙問道:「法官可禳解得麼?」 
  袁法官道:「冤家債主,須得本人,雖陰官也不能強。」 
  嚴嵩聽罷,只將那冤魂,往楊繼盛、王抒二人去猜,心下寒顫,先自怯了,苦苦求道:「乞望法官開恩,若將內人脫救,自當重謝!」 
  袁法官道:「貧道奉行皇天至道,對天盟誓,豈敢受世財!且功名利祿,皆過眼煙雲,貧道哪敢在心。」 
  嚴嵩又道:「大師法力無邊,還望開恩搭救。」 
  袁法官道,「天命在時,自當有救,天數若盡,陰官也強留不得!」說罷起身而去。正是: 
  漫道魔扇可降鬼。恰說冤債教心寒。 
  虧心猶乞壽數在,便是神仙也不憐。 
  一家人眼見歐陽氏無救,一齊慌忙起來。是夜輪番守護,片刻不敢離。因嚴嵩年邁,守不得夜,自去別處歇息。前半夜世蕃之子嚴鵠及嚴鴻守護,下半夜時由世蕃親自守護。只是那歐陽氏貼身丫環杏兒,最孝順不過,任憑勸說,只不肯歇息,通宵達旦,不肯離病榻半步。是夜世蕃來時,那杏兒含悲勸道:「這屋裡污穢,熏得你慌,這裡自有我伺候,公子至外間睡罷。有事時便喚你。」 
  世蕃看看歐陽氏,只是昏迷不醒,呼吸雖微弱,卻還均勻,料一時半刻也無妨,便說道:「只在這對面搭一張床,我若困時,便隨便倒倒。」 
  杏兒與那老媽,自去搭了床來。世蕃又問那老媽:「你是上年紀的人,你看這病如何?可熬得幾日?」』老媽道:「大凡人不行時,先是眼神兒散了,再是眼眶也塌了,嘴唇兒也干了,耳輪也焦了,手腳慢慢冰涼上來,便定是要走了。如今看她嘴唇還濕潤,手腳也濕熱,一時半時,恐不妨事。」 
  世蕃聽她說時,稍許寬下心來;便坐在對面床上,迫不及待又掏出那《金瓶梅》來看。原來早起取來後,只慌亂得手腳不閒,心裡雖惦念得緊,那顧得上看?,如今見病榻之前,又有杏兒與老媽照看,便如饑似渴吞讀起來。看那回目恰妙。正是: 
  李瓶姐牆頭密約,迎春兒隙底私窺話說一日西門慶往前邊走來,到月娘房中。月娘告說,今日花家使小廝拿帖子來,請你吃酒。西門慶觀看帖子,寫著即午院中吳銀兒家一敘,希即過我同往,萬萬!少頃,打選衣帽,叫了兩個跟隨,騎匹駿馬,先徑到花家,不想花子虛不在家了。他渾家李瓶兒夏月間戴著銀絲髻,金鑲紫瑛墜子,藕絲對衿衫,白紗挑線鑲邊裙,裙邊露一對紅鴛,鳳嘴尖尖,翹小腳,立在二門裡台基上;那西門慶走進門,兩下撞了個滿懷。這西門慶留心已久,雖墳莊上見了一面,不曾細玩,今日對面見了,見她生的甚是白淨,五短身材,瓜子面兒,細彎彎兩道眉兒,不覺魂飛天外,忙向前深深作揖。婦人還了萬福,轉身入後邊去了。使出一個頭髮齊眉的丫環,名喚繡春,請西門慶客位內坐。她便立在角門首,半露嬌容,說:「大官人少坐一時,他適才有些小事出去了,便來也。」丫環拿出一盞茶來,西門慶吃了。婦人隔門說道:「今日他請大官人往那邊吃酒去,好歹看奴之面,勸他早些回家,兩個小廝又都跟去了,只是這兩個丫環和奴,家中無人。」 
  世蕃看到這裡,哧哧笑出聲來,俏聲罵道:「好個會說話的小淫肉兒,哪裡是讓他去喚人,分明是告訴他無人,怎不叫那西門哥哥,著了她的道兒!」 
  那老媽倚在病榻前,點頭正打瞌睡,杏兒正跪在病床上,為歐陽氏換屎尿墊子,聽世蕃笑時,俱暗吃一驚,回過眼來望他。世蕃自知失態,編個謊說:「我只笑你上年紀的人,怎地反覺多?一點一點兒,恰似錛打母吃蟲兒,你若困時,可去稍睡片刻,待會兒來換杏兒也去睡。」 
  老媽早等他這話,聽這一說,自是歡喜得了不得口裡說道:「我打個盹兒,便來換杏姐兒。說時自去了。世蕃再不理會,把手指在唇上抹濕,又揀那妙趣處去看: 
  光陰迅速,又早九月重陽,花子虛假著節下,叫了兩個妓者,具柬請西門慶過來賞菊,又邀應伯爵,謝希大,祝實念,孫天花四人相陪,傳花擊鼓,歡樂飲酒。 
  到掌燈之後,西門慶忽下席來,外邊解手,不妨李瓶兒正在櫥子邊站立偷覷,兩個撞了個滿懷,西門慶迴避不及。婦人走到西角門首,暗暗使繡春黑影裡走到西門慶跟前,低聲說道:「俺娘使我對西門爹說,少吃酒,早早回家。晚夕娘如此這般,要和西門爹說話哩。」西門慶聽了,歡喜不盡,小解回來,到席上連酒也不吃,左右彈唱遞酒,只是裝醉不吃,看看到一更時分,那李瓶兒不住走來簾外,見西門慶坐在上面,只推做打吨;那應伯爵,謝希大如同釘在椅子上,自不起身,熬得祝實念,孫天花也去了,他兩個還不動,把個李瓶兒急的要不的。西門慶已是走出來。 
  被花子虛抓住不放,說道:「今日小弟沒敬心,哥怎的白不肯坐?」西門慶道:「我本醉了,吃不去。」於是故意東倒西歪,教兩個一扶歸家去了。應伯爵道:『他今日不知怎的,白不肯吃酒,吃了不多酒,就醉了,既東家費心,難為兩個姐兒在此,拿大盅來,咱每再週四五十輪,散了罷。」李瓶兒在簾外聽見,罵涎臉的囚根子不絕。…… 
  單表西門慶推醉到家,走到金蓮房裡,剛脫了衣裳,就往前邊花園裡去坐,單等李瓶兒那邊請他。良久,只聽得那邊趕狗關門。少頃,只見丫環迎春黑影裡扒著牆叫貓,看見西門慶坐在亭子上,遞了話,這西門慶就掇過一張桌凳來踏著,暗暗扒過牆來,這邊已安下梯子。李瓶兒打發子虛去了,已是摘了冠兒,亂挽烏雲,素體濃妝,立夜穿廊下。看見西門慶過來,歡喜無盡,忙迎接迸房中,燈燭下,早已安排一桌齊整酒餚果萊,壺內滿貯香醪。婦人雙手高擎玉杯,親遞與西門慶。 
  深深道個萬福道:「一向感謝官人,蒙官人又費心酬答,使奴家心下不安,今日奴自治了這杯淡酒,請宮人過來,聊盡奴一點薄情。又撞著兩個天殺的涎臉,只顧坐住了,急得奴要不的,剛才吃我都打發到院裡去了。」西門慶道:「只怕二哥還來家麼?」 
  婦人道:「奴已吩咐過夜,不來了,兩個小廝都跟去了,家裡可無一人,只是這兩個丫頭,一個馮媽媽看門首,她是奴從小兒養娘心腹人,前後門都已關閉了。」西門慶聽了,心中甚喜,兩個於是交壞換盞,飲酒做一處。迎春旁邊斟酒,繡春往來拿菜兒。比及酒闌,兩個丫環都退出房中,原來大人家有兩層窗寮,外面為窗,裡面為寮,婦人打發丫環出去,關上裡面兩扇窗廉,房中掌著燈燭,外邊通看不見。這迎春丫頭今年己十六歲,頗知事體,悄悄向窗下用頭上簪子挺簽破窗寮上紙,往裡窺覷,…… 
  世蕃正自看到要緊當口,聽得「啪」的一聲響,屋裡漆黑一片。當初還只當是那窗寮裡西門慶與那婦人恐人偷覷,將燈吹滅,待驚醒過來,才知是自已屋裡燈熄了,倒把西門慶與那婦人的光景,再看不成,因怒喝道:「如何將燈熄滅?」 
  丫環杏兒,自是慌了。原來這幾日歐陽氏病危,她只盡心照看,日夜轉軸兒般不曾睡,恰是剛才困極了,趴在桌兒上打瞌睡,不想把燭台碰翻,跌落地下。因世蕃這一喊,唬得慌了,趕忙地下左右去摸。那蠟燭底座本是圓的,一時不知滾向哪裡,三摸兩摸不見,竟摸到世蕃腳面上來。 
  世蕃正在興頭,見她摸來,驀地心裡動火,不等她兩手縮回,驀地彎腰把她攙起,一把將她摟在懷裡,輕聲笑道:「不要摸了,你若困時,便在這床上睡罷!」 
  杏兒慌忙推搡,口裡只是求饒道:「奴婢還要侍奉老夫人,求公子寬容些個!」 
  世蕃哪裡肯放,只將甜話兒哄她道:「眼見這幾日,你百般孝順,我便有心抬舉你。你只用心伏侍我,不愁日後沒你的好處?」說時便去解她衣帶。 
  杏兒怕得要命,雖是慌亂推他,卻不敢嚷。至此光景,已身不由已,被他黑影裡按住,輕薄起來。 
  這裡剛剛人巷,忽聽門外老媽喊道:「屋裡怎地黑了燈,腳下分不出高低來。」 
  杏兒聽喊時,唬得魂都飛了,掙扎要起來。世蕃只按住她不放,沖老媽喊一聲道:「適才我正讀書,燈打翻了,你再去取一盞來。」 
  老媽聞聲去了,世蕃這才放杏兒起來,剛剛穿起衣服,老媽已左手撐燈,右手護著,走了進來。 
  杏兒羞辱不過,仍俯在桌上裝睡,老媽見狀笑道: 
  「如何杏姐兒也這般多瞌睡?撇下大爺一人,竟睡著了?」 
  世蕃笑道:「只怕正做好夢哩!」 
  老媽喚她起來,杏兒仍羞得滿臉通紅,只不敢抬頭,低著頭兒匆忙去了。 
  老媽走近病榻前,看看歐陽氏面色,又摸摸她手腳問道:「老夫人這會兒怎樣?」 
  世蕃道:「仍是前時光景。」嘴裡雖這般說,只是那心裡,早赴巫山尋雨夢,便是生身親娘,危在旦夕,也早忘了。正是: 
  荒淫無度奸邪輩,自勝西門七八分。 
  一連三日,世蕃只道病榻前盡孝,只把個丫環杏兒不肯放過。杏兒初時無奈,及至被他弄上手,也便欲討他喜歡,慇勤起來,極盡奉承,只想那歐陽氏一日去後,被收做小妾,終身也算有個著落。 
  一日世蕃瞅老媽不在,把副玉鐲賞她,杏兒千恩萬謝收了。自此便道身價已高,病榻之前,再不似前時盡心,但凡擦屎端尿,只喚那老媽去做,自己只塗脂抹粉,嬌模嬌樣打扮,只討世蕃喜歡。早被那老媽看在眼裡。倒樂得為他們躲空,夜夜只間壁房裡睡好覺,不呼喚時,再不出來。 
  這一夜世蕃與那杏兒正作一處,忽聽對面床上歐陽氏喉中痰聲滾動,喘息幾聲,摹地手腳抽動幾下,再不動了。二人見狀不好,慌忙起身,待穿上衣服,到病榻前看時,早見那歐陽氏面色焦黃,雙目閉緊,子腳冰涼,氣絕身亡了。 
  世蕃至此光景,心上不忍,不由也悲慟起來,跪於榻前,失聲痛哭。閤家被哭聲驚動,紛紛趕來,眼見人死不能復生,個個悲痛,放聲哭嚎,亂作一團。那老媽趕未,眼見歐陽氏停屍在床,壽衣還沒換,一時逮住把柄,劈手揪住杏兒前胸,左右開弓,啪啪老大耳光抽她,口裡罵道:「好個小淫肉兒,只顧貪睡,怎教老夫人只原打原樣兒,壽衣不曾換就去了!」 
  原來當時習俗,但必人斷氣之時,必要先穿好送老衣物,若嚥氣之後再穿時,則有天大不吉利。 
  那老媽因見杏兒這兩日得寵,且嬌模嬌樣,自是臭美,拿老大架式,反掉轉頭來指使自己,又是妒嫉,又是窩氣,平日說不得,如今逮她個把柄,只老大耳刮子扇來,一掌落下,五道血痕。世蕃此時只跪在床前哭,哪裡管得?杏兒躲避不及,臉上火辣辣疼,心裡雖明白,卻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得。 
  嚴嵩正自悲痛,聽是奴婢誤事,騰地竄上火來,厲聲喝道:「好個作死的賤奴才,誤了天大事情,便打死你,也補不得罪,與我拖去,只往死裡打。」 
  兩個家奴,見嚴嵩惱得厲害,不等話落,早將杏兒抓住頭髮拖出,綁在後園樹上,放開兩條惡犬,唆使盡情撕咬,杏兒哪裡忍得,慘叫不止。片刻功夫,早已是衣衫檻樓,血肉淋漓,且喉管被咬斷,漸漸氣息奄奄,嗚呼哀哉。只因貪那兩夜恩愛,有分教: 
  香魂冥冥含恨去,空留香艷在妝台。 
  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待敘。        
第二十六回 守孤靈偷嫖麗春院 宴狎客戲笑失御札    
  話說丫環杏兒,被抓住頭髮拖往後園,綁在樹上。兩個家奴,又放出惡犬撕咬,杏兒哪裡忍得,片刻功夫,早已是血肉淋漓,漸漸氣息奄奄,嗚乎身亡。不提。 
  且說歐陽氏死了,一家自是啼啼哭哭,亂亂哄哄,熱鬧得緊,自不必細說。嚴家先請陰陽先生來批書,看閤家犯不犯煞;又請畫士傳真畫影,靈前供奉。來祭弔之人,更是不計其數,這走時,那批又來,個個禮重。原非為祭弔亡人,多因看他父子威嚴勢高,做給活人看的。到三日時,又請僧人念倒頭經,少不得大跋大鼓,誦大懺經文,又熱鬧一番,到夜時祭告入殮,將歐陽氏裝殮棺木內,用長釘釘了,安放停當,又題了名旌:「浩封大學士嚴公恭人歐陽氏之柩」浩封二字貼了金,懸於靈前。 
  世蕃因是孝子,率了兒子嚴鵠等俱披重孝,守跪靈前,但凡有弔孝者,自當痛哭一番,靈前還禮,晝夜動彈不得,把那二十七位美姬嬌姜個個拋下,也是身不由已了。偏是來祭弔的人世蕃便眼裡沒淚,也要俯首裝模作樣,便哭不出也要乾嚎了。只三日功夫,已是雙目腫痛,喉嚨嘶啞,腿也跪疼了,漸漸有些打熬不過。一本《金瓶梅》奇書,暗藏於懷中,雖思念得緊,也無暇觀看。只待弔祭者往來間隙,便閉上眼把那書中妙趣片段回味一番。 
  這日有昔日狎客王材、唐汝揖、白啟常三人來弔唁。 
  這起人乃世蕃狐朋狗友,過從甚密。三人把祭禮抬到靈前擺下,世蕃自是在旁還禮。各人弔祭畢,世蕃待茶設席款待。白啟常歎息一聲道:「老夫人幾時沒了?學生昨日才知,未能守奉,乞哥見諒。」 
  世蕃道:「母親久疾,一夕去了,豈有見罪之禮。」 
  王材在旁道:「亡人得超度,自是升仙去了。只是苦了哥,連夜打熬,臉兒也瘦了,嗓子也啞了,還望心放開些,且莫鬧出病來。」 
  世蕃苦笑道:「人去不能回,我自知此理。只是為子盡孝,理當如此。」 
  白啟常道:「話是這般說,哥還應想得開些。老夫人一向多病,如今去了,自己倒少得受許多苦。 
  便是晚輩,生前盡到孝心,如今再不必計較許多。」 
  正說話時,外面忽報邵懋卿來祭弔。世蕃正著孝衣欲去,唐汝揖上前兩步,扯住他衣袖兒說道: 
  「兄長慢走,此次我們三人前來,一是祭弔老夫人,同時有密事相告,且稍留片刻。世蕃轉身,並不坐下,直站立問道:「有話快說。」 
  白啟常上前,挨下臉皮,嘻嘻低聲笑道:「近日我們在勾欄,為哥訪得兩位絕色佳人,身價雖重些,喜尚未破瓜,兄長可有意笑納?「世蕃聽時,心下自喜,低聲問道:「卻在哪裡?」 
  唐汝揖插言道:「哥既有意,今夜便可去相會?」 
  世蕃心下牽動,只是無奈說道,「無奈孝服在身,又祭弔的人多,只離不得,如何能去?」 
  白啟常悄悄笑逾「這有何難?但等二更時分,吊人盡散去,哥只推說勞累得緊,身體欠爽,去房歇息,留下侄兒伴靈就是了。我們自在花園後接你!」 
  世蕃笑罵道:「你三個天殺的好人兒,也不看時只來勾我!」 
  白啟常嘻嘻笑道:「俺們自是伯哥煩惱,哭傷了身子,只是為哥著想。」 
  世蕃道:「只是張揚不得,二更等我就是了。」說畢匆匆又去靈前,嘴裡仍只是乾嚎。心兒卻癢癢得難熬。 
  正是: 
  靈前跪孝空悲切,心戀煙花賣笑人。 
  世蕃因記掛晚夕之約,更覺日頭長了。好不容易到夜靜時分,只推說頭疼得厲害,去歇息一會便到後面俏悄換了衣服,溜到花園後門,早有白啟常迎接,兩人低聲笑罵。同到麗春院來。 
  世蕃同白啟常同到麗春院門首,早有唐汝揖與王材站立迎候。迎入中堂坐定,白啟常就高聲叫道: 
  媽訣請春姐與芳姐出來,自是你們有福,盼得嚴官人來了!」 
  話聲未落,只聞環珮叮咚,唐媽推開紅隔扇門,走出兩個標緻俊俏婦人來。 
  世蕃見兩個婦人,個個花枝招展,繡帶飄鷂,果是絕色婊子,心裡歡喜得直叫小肉兒,恨不得一,個臉上便啃一口。便掏出一錠十兩銀子,遞與唐媽道:「可置備些酒菜,一同說笑。」 
  那老鴇兒見白花花老大一錠銀子,又且是相時公子送的,如何不歡喜。手裡接時,嘴裡只說道: 
  「姐夫是宰相家,怎麼的就笑話我家拿不出酒菜兒,反教您壞鈔,顯得俺們院裡人家,只是愛錢了!」 
  白啟常笑道:「你只收了,快擺酒來罷。討得嚴爺高興,還怕沒你的好處!」 
  唐汝揖道:「須快些,只是嚴爺忙,耽誤不得!」 
  那老鴇兒干恩萬謝去了,須臾備上酒來、春姐與芳姐,陪定世蕃,一邊一個打橫坐下。果是依翠偎紅,酒濃花艷。待到酒過兩巡,自啟常笑道:「嚴爺極喜聽唱,春姐和芳姐,端得色藝過人;便唱套《水仙子》與爺下酒。」 
  王材也笑道:「今借嚴爺餘光,洗耳恭聽佳音!」 
  於是春姐與芳姐,不慌不忙,輕扶羅袖,擺動湘裙,一個彈琵琶,一個唱起曲來。 
  唱畢,把幾個人歡喜得沒入腳處。世蕃因要梳弄春姐與芳狙,晚上就宿在院裡。三人同居一室,真個是左擁右抱,顛鸞倒鳳,自比跪孝守靈,要快活得多。白啟常、王材與唐汝揖三人,也各自尋婊子宿了。 
  次日天微明,世蕃怠欲回府。自啟常、王材、唐汝楫三個,又一力竄掇世奢為兩個姐兒贖身,繼納為妾。世蕃雖是貪戀得緊,喜歡得很,只是因服孝,不便接網府裡,使命三人拿二百兩銀子至院中,打頭面、作衣服,先包佔下來,待日後迎娶。 
  那老鴨兒見是相府送采的錢財,且極是勢利,如何不喜,便每日大酒大肉,在院中耍樂。世蕃自是由白啟常等相伴,每夜二更以後,便來院裡偷宿,不提。 
  這日夜間,嚴嵩召世蕃、嚴鵠、嚴鴻、嚴年等人至內廳聚議護喪歸籍之事。嚴嵩道:「如今天氣漸熱,靈樞不可久停。且是落葉歸根,自當早返故里安葬。我居朝中,日夜伴君,自去不得,東樓乃孝子,理當護喪歸籍!」 
  嚴嵩一語未畢,世蕃著起慌來。因心中思念前院中春姐、芳姐,戀戀割捨不下。且因重孝在身,未能納娶,只恐自己一去,那院中人家,守不得信用,被另別個佔去。再者喪居故里,自是百般苦楚,怎及京師終日任意玩樂,便著忙說道:「母親生養之恩,永世難報,如今母親病老,世蕃理應護喪歸籍,以盡子孝。只是爹爹年邁衰弱,且又記憶不好,日夜伴君,主議朝事,恐有一時疏忽,無人補替。且朝中百宮,暗裡懷私恨者甚多,只恐孩兒一去,仇人滋事作祟,居喪未了,轉蹈危機,後果自不堪設想。」 
  嚴嵩聽罷,閉目沉吟半晌,一時難決斷,又問嚴年道:「萼山何意?」 
  嚴年見問他,只不好深言,模稜兩可說道:「喪葬大事,理當孝子護行,才不違天倫禮義。只是老爺年邁,又多有御札下問,諸司請栽,當有公子輔議為好!」 
  嚴嵩道:「東樓若留京時,只哪個可代行?」 
  嚴鵠起身道:「朝中事大,倘有疏忽,禍及身家性命,豈是兒戲,還是父親留京為好。護喪歸籍,當由孫兒代行。」 
  嚴嵩見如此,道,「這般也好,待我明自奏請皇上,再作定奪!」 
  次日嚴嵩人內,上言臣只一子,且年已衰邁,乞留世蕃京中侍養,護喪歸籍,請令孫嚴鵠代行。 
  世宗准奏。嚴嵩退朝,言及此事,世蕃大喜。遂擇之吉日,由嚴鵠扶喪,歸故里而去。不提。 
  且說世蕃自母歿喪歸,恰似去了老大一塊心病,道是再無拘管,愈發放縱,大肆快樂。只在喪日第二日,便招白啟常、唐汝揖、王材三人入府,商量道:「雖是母親喪歸,再無羈絆,無奈仍孝服在身,便娶春姐、芳姐到府,須張揚不得,只是偷娶為好。」 
  白啟常笑道:「有我三人在此,哥只管放心,你便不出頭時,有你美人摟抱便是了。」 
  世蕃聽了,滿心歡喜,遂將兩千兩贖身銀子與他,又將六十兩銀子謝了三人。當晚備了一頂軟轎,使兩個婢女提了燈籠,由白啟常三人跟轎護送,自花園後門把兩個婊子抬入府中。又收拾花園內樓上樓下各三間房,與她二人居住。自此白日素衣孝服,只向《金瓶梅》尋樂,夜間紅綠錦被,又向新人求歡,日日銜哀取樂,易悲為歡,流連聲色,酣歌狂飲。且那麻衣孝服,映著綠鬢紅顏,愈覺俏麗動人。愈要俏,三分孝。果然如此。 
  一日天氣晴和,世蕃吩咐家人將後花園翡翠亭打掃乾淨,鋪設圍屏,掛起錦幛,安排酒席齊整,又叫了一起女樂來吹彈歌舞,請了春姐、芳姐兩個新妾,又邀了白啟常、王材、唐汝揖三人來飲酒,丫環侍女,兩邊侍奉。 
  當下世蕃著孝服居上,春姐與芳姐,都帶著銀絲鬢譬,耳邊一個佩青寶石墜子,一個佩紅寶石墜子;俱著白紗衫兒,一個又是銀紅比甲,一個是翡翠綠比甲,又都是鑲金邊挑線裙子,左右陪定世蕃,正是紅綠相映,益顯白孝。白啟常三人,兩旁列座。一時傳杯弄盞,花團錦簇。 
  酒正酣時,白啟常向春姐、芳姐語道:「對此美景,二位姨嫂何不歌一曲,以助酒興?此時新人美酒,自是與住日不同!」 
  兩位新妾,原是與白啟常三人廝混熟的,如今又聽喚聲嫂嫂,心裡自是美滋滋的,也不推辭,先唱一曲《玉芙容》道: 
  殘紅水上飄,梅子枝頭小,這些時,眉兒淡了誰描…… 
  剛剛唱得一句,卻聽世蕃葛地一拍桌兒。哈哈大笑起來。桌上酒盅兒跌翻,殘汁流淌,筷子碰落,也不去管。眾人皆吃一驚,待停住唱、看時,見世蕃手把書卷,兀自笑個不止,眼裡盡笑出淚來,白啟常湊過前去,劈手奪了他書道:「哥哥不吃酒,也不聽唱,怕是看個甚麼,只這般好笑?敢怕是吃了笑婆婆尿了?」 
  世蕃邊笑邊道:「好個天殺的秀才兒子,真個想官想瘋了,端得做出這有趣詩文!」 
  眾人只蒙住了,問道,「哪個秀才?」 
  世蕃道:「便是這書中的乖兒子,平生就不得官運,偏偏只想做官兒,偏是那應伯爵,又編排得他的好笑話!」 
  白啟常道:「什麼好書,我也看看。」 
  世蕃道:「正是《金瓶梅》》果然好妙趣。你一個看時,別個又悶了。我尋一節念與你們,自是比聽曲兒有趣得多。只是聽到有趣時,只不准笑,哪個笑時,便罰酒三懷。」 
  眾人聽他如此說時,益發好奇,個個豎起耳朵,只聽那妙趣。世蕃咳嗽一聲,自翻書念道:、西門慶因說起:「我雖是個武職,恁地一個門面,京城內外,也交結許多官員,近日又拜在太師門下,那些通問的書柬,流水也似往來,我又不得細功夫料理;我一心要尋個先生在屋裡,叫他替寫寫,省些力氣也抒,只沒個有才學的人,你看有時,便對我說。」應伯爵道,「哥,你要別樣都有,要這個倒難,第一要才學,第二就要人品了,又要好相處,沒些說是說非,翻唇弄舌,這就好了。若是才學平平,又做慣搗鬼的,怎用的他!小弟只有一個朋友,他現在是本州秀才,應舉這幾次,只不得中,他胸中才學,果然班、馬之上,就是人品,也孔、孟之流;他和小弟通家兄弟,很有情分。曾記得他十年前應舉,兩道策,那一科試官極口費好,不想又一個賽過他的,便不中了。後來連走了幾科,禁不得自髮鬢斑,如今雖是飄零書劍,家裡也還有一百窗田,三四所房子住著。」 
  西門慶道:「他家幾口兒,也勾用了,鄭怎的肯來人家做館?」應伯爵道;「當先有的田房,都被那些大戶人家買去了,如今只剩得雙手皮哩!」西門慶道:「原來是賣過的田,算什麼數?」伯爵道,「這果是算不得數了,只他一個渾家,年紀只好二十左右,生得十分美貌,又有兩個孩子,才三、四歲。」西門慶道:「他家有了美貌渾家,哪肯出來?」伯爵道:「喜得兩年前,渾家又要偷漢,跟了個人走上東京去了,兩個孩子又出痘死了,如今只他一口,定估肯出來。」 
  眾人聽到這裡,一齊笑出聲來。白啟常笑罵道: 
  「一個幫閒的貧嘴,倒好個口才。」 
  世蕃卻忘了罰酒,也笑笑說道:「應伯爵貧嘴,算不得什麼,倒是他舉薦的那水秀才,一心只盼官兒,懵得不知高低,做起《哀頭巾》詩來。」 
  白啟常道:「怎地便『哀頭巾』?哥你與俺們唸唸。」 
  世蕃笑笑念道: 
  一戴頭巾心甚歡,豈知今日誤儒冠。 
  別人戴你三五載,偏戀我頭三十年。 
  要戴烏紗求閣下,做箱詩句別君前。 
  此番非是我情薄,白髮臨期太不堪。 
  今秋若不登高第,踹碎冤家學種田。 
  眾人聽罷,又笑起來。春姐抿嘴兒笑道:「原來是個老沒出息的,考不中官時,怎地只拿頭巾撒氣!」 
  世蕃道:「豈是只『哀頭巾,還要焚香祈禱,有《祭頭巾文》哩!」遂又念道。 
  維歲在大比之期,時到揭曉之候,訴我心事,告汝頭巾。為你青雲利器望榮身,雖知今日白髮盈頭戀故人。憶我初戴頭田,青青子衿,承汝枉顧,昂昂氣忻。既不許我少年早發,又不許我久屈待伸。上無公卿大夫之職,下無農工商賈之民。年年居白屋,日日走黃門。宗師案臨,膽怯心驚。 
  上司迎接,東走西奔。思量為你,一世驚驚嚇嚇,受了若干苦辛。一年四季零零碎碎,被人賴了多少束修銀。告狀助貧,分谷五斗,祭下領支肉半斤。官府見了,不覺怒嗔,早快通稱,盡稱廣文。東京路上,陪人幾次,兩齋學霸,唯我獨尊。你看我兩隻皂鞋穿到底,一領藍衫剩布筋。埋頭有年,說不盡艱難淒楚。出身何日,空瀝過冷淡酸辛。賺盡英雄,一生不得文章力;未沾恩命,數載猶環霄漢心。嗟乎!哀哉!哀此頭巾。看他形狀,其實可矜。後直前橫,你是何物?七穿八洞,真是禍根。嗚呼!衝霄鳥兮未乘翅,化龍魚兮已失鱗。豈不聞久不飛兮一飛登雲,久不鳴兮一鳴驚人。早求你脫胎換骨,非是我棄舊戀新。斯文名器,想是通神。從茲長別,方感洪思。短詞薄奠,庶其來歆!理極數窮,不勝具懇。就此拜別,早早請行。 
  芳姐聽罷,倒可憐起來,歎一聲道:「怪可憐個人兒。也算個讀書人,媳婦也跑了,孩子也死了,到老窮極潦倒,空有一肚子學問,連個紗帽翅兒也混不上。」 
  白啟常笑道:「嫂嫂端的好心。臭作學問的自認是才學能當飯吃?不曉官場事體,便是顏淵重生,李白在世,哪個肯用你?須是那精明人,雖是一肚子青菜屎,若曉得錢能通神,拍得好馬屁,說得謊話,尋個靠山保薦,,何愁沒他鳥紗帽戴!便做了官時,後背也自有檁條戮著,坐得牢穩!」 
  這裡正自笑談,忽有嚴嵩派特使飛札而至。原來世蕃雖是居喪,終日流連聲色,銜哀取樂,尚是干預朝事。一座私宅,卻是朝廷後的朝廷,但凡朝中重事,皆由這裡謀定。因嚴嵩獨攬朝權,票擬御旨,但凡諸司重事,無不是他一人說了算數。然終因年已衰邁,記憶不靈,自是老糊塗了,世宗所下手詔,其中言語多不能解,便讀三五遍時,竟連詔意也不明。惟世蕃一覽瞭然,文詞所答,無不中帝意。因此朝中票擬,皆由世蕃代替,朝中要事,皆由世蕃代嚴嵩主議。如今世蕃居喪,不得人朝,只把嚴嵩苦了,每有御札下問,便不得不派人持詔至府上找世蕃代答,每遇諸司有要事請裁,便只好答道:「何不與小兒商議」或竟云:「且決諸東樓,你們自去與他商襯。」因此偌大一個朝廷,卻似搬到了嚴宅。一個守喪孝子,竟自獨攬了朝權。」 
  偏是世蕃身在苫訣,心念嬌娃,終日花天酒地,與狎客侍姬問酒,專圖肉慾,哪有什麼閒心,會議國家重事;即使草草應答,也是模糊了事,毫不經心。今見又有御札下來,攪了興致,先自煩了,把御札接在手中,看也不看,向那使者揮揮手,道:「我今日欠爽,不得奏對,你且回去,可午後來取!」 
  使者叩頭慌道:「只是相爺催得緊,只教小人立刻送回,若延誤時,恐萬歲惱怒。」 
  世蕃起身怒道:「大膽奴才,豈敢苦苦逼我!」 
  使者見他惱怒,哪敢吭半聲,唯唯諾諾退下。 
  待使者走後,兩個新妾,因是煙花柳巷出身,哪裡見過御詔,自是好奇。一齊圍攏問道:「世上盡說皇上御筆了不得,如今我們姐兒也開開眼界,看那御筆是個什麼樣兒?」 
  世蕃笑道:「如此正好,便請你們代我奏答罷了!」 
  春姐聽時,嚇得叫聲娘道:「在皇上詔書上寫字,傳下去便是聖旨哩,如何敢亂答?」 
  世蕃大笑道:「便是聖旨,在我筆下正不知擬了多少?如何便寫不得?」 
  白啟常三人,在旁幫腔起哄道:「哥說的是哩! 
  皇上的聖旨要老爺寫,老爺又轉哥寫,哥說的話兒,也是金口玉語哩!如今哥又轉與兩位嫂嫂,婦人筆下出聖旨,敢怕二位嫂嫂,不正是武則天哩!」 
  芳姐笑罵道:「打你個涎臉的狗才,你道那武則天是好人,怎的和她相比?」 
  白啟常嘻嘻笑道:「這倒是,那張果老的驢子,也和她睡過覺哩!」 
  唐汝揖忍不得笑道:「這般說時,倒把哥罵進去了!」 
  世蕃也笑罵道:「我的兒,吃了爺的酒菜,敢怕閒得癢了,倒來討爺的便宜!」 
  王材道:「哥說的是,只教他兩個學那驢叫,給哥賠不是!」 
  白啟常涎下臉笑道,「只怕學得不像,倒嚇著二位位嫂嫂。」 
  說時果真放開喉嚨,學起那驢叫。只把眾人笑得前仰後合。也是合當生事,恰此時一陣鳳兒刮來,將那御札竟從桌几上刮到湖中。幾人兀自不知。正自嘻笑,使者又飛馬趕來,一副慌慌張張模樣,氣喘吁吁跪稟道:「相爺只催得緊,命小人速取御札回稟!」 
  世蕃見情勢甚急,再戲要不得,認起真來。欲待取御札答對,竟不知哪裡去了。只因這御札失誤,惱了世宗皇帝,有分教: 
  時來風送騰王閣,運退雷轟薦福碑。 
  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待敘。        
第二十七回 王世貞夢斬虎狼尾 鄒應龍雨訪金瓶梅    
  話說嚴嵩使人飛札走問世蕃,因世蕃正與押客酣歌狂飲,與美妾縱樂,無心國事,竟把御札付之流水,耽擱了天大事情。嚴嵩不得已親自奏答帝詔,卻是答昨所問,前言不對後語,只教世宗皇帝心中著惱。如此三番五次。因是世蕃縱淫行樂,嚴嵩有苦難言。世宗常聞世蕃荒淫無狀,更加拂意,由是嚴氏夫子,漸漸失寵。 
  時值方士蘭道行,以扶虯得幸。世宗每在宮中,請其預示禍福;那蘭道行卻是語多奇中,只把個世宗皇帝喜得了不得,竟深信不疑,當作活神仙看待。一日世宗又召蘭道行扶亂,問及長生休養的訣門。勇p蘭道行待到夜深三更時分,陪世宗皇帝吃罷齋飯,取了香紙,身著法衣,攜兩個道童登上蘸壇。那世宗皇帝去了龍衣莽袍,便齋戒青衣,虔誠肅穆,隨上醚壇而來。此時酸壇早以自灰劃界,黃絹圍之,上浮華蓋之儀,燈燭熒煌,一齊點將起來。那蘭道行在醮壇上,命左右盡皆退避、不許一人在左右。遂令道童各扶乩架一端,置於細沙平地,遙望星空祭拜,口中唸唸有詞,便將皇帝長生修養之意祈於神明。世宗青衣侍立,待蘭道行請神拜畢,但見一陣清風過後,果是異香撲面,燈燭一起明亮起來。那兩個道童盡屏氣息,穩立不動,手中的虯架卻似神手暗握,天筆揮動,果在沙盤上寫出數語,正是「清心養性」。 
  「泰默無為」,字跡且是清晰蒼勁,龍飛鳳舞,決非凡人所及。世宗脆拜謝過,又間朝中輔臣,何人最賢。蘭道行如法拜畢,那乩筆又迅書道:「分宜父子,奸險弄權,大蠹不去,病國妨賢。」世宗見神意昭明,恭恭敬敬,默然牢記,復又問道:「果如上仙所言,何不降災誅殛?」虯筆又隨書道:「留待皇帝正法。」世宗心中一動。便不再問,只把神明所示,銘記心間。待回宮之後,夜不能寐,仰臥龍床,細品神意,暗暗念道:「嚴嵩父子,近時端的無狀,權詞裁答,只違朕意,且盲語吞吐,日漸昏庸,內外要事,似盡不知。且那小兒居喪貪樂,狂飲縱慾,朝中傳聞洶洶,自是重用不得!如今神明昭示,天意不可違,便念他父子前時之功,如今數盡,也再留不得。」思慮多時,慢慢不樂睡去。正是: 
  扶虯求得天上語,人間有幸去奸邪。 
  也是嚴嵩晦運將至,先是世宗所住的萬壽宮因遇火災,嚴嵩奏清徒居南內,世宗已是不樂。時禮部尚書徐階,己升任大學士,與工部尚書雷禮,奏請重行營建萬壽宮,言數月可成。世宗聞奏甚喜,即行許可。那徐階之子徐蟠,為尚寶丞,兼工部主事,奉命督造,百日便峻工。世宗自是無比欣慰,當日便又徒居萬壽宮中。自此世宗轉信寵徐階,但凡軍國大事,多與徐階商討,只把個嚴嵩冷落下來。唯有齋醮符篆等類,偶爾還問及嚴嵩。嚴嵩如今屢屢生事,且又神靈昭示其奸,漸漸失去帝寵,便如茅廁的石頭,雖則是硬,卻日日臭了。朝中自有忠良正直言官,見嚴嵩失寵,遂欲投井下石,扳倒這歷年專政的大奸臣。御史鄒應龍自是耽直,且年壯氣盛,久已懷恨嚴嵩,只因朝中忠良,凡劾嚴嵩者,盡遭其禍,相戒莫敢言。如今見帝眷潛移,道是天賜良機。 
  這日成龍下朝,偶遇大雨。但見天空雷鳴電閃,暴雨滂沱,恰似掀翻了天河。街上雨簾重重,簷瀉飛瀑,白茫茫雨煙一片,果然好一場大雨。應龍催轎,正欲尋個避雨之處,不想斜刺裡闖出一人,拿件衣服遮頭,慌張張只看腳下,且是又跑得快、驀地一頭撞在轎上。隨役大怒,將那人拿下喝道:「大膽奴才,如何見老爺不躲避,敢怕是刺客不成!」 
  那人聽時,慌忙告罪稟道:「望老爺開罪,小人乃嚴府家人,因家爺讀那《金瓶梅》著迷,命小人到王府去取,不想慌忙不辨路,一時冒犯大人。」 
  應龍知世蕃好讀淫書,又見如此心切,生疑問道:「你去哪個王府,卻是去取何書?」 
  那人道:「便是王世貞王爺府上,只取《金瓶梅》與家爺看。」 
  應龍頓時驚疑,暗思討道:「那元美與嚴府,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如今為何卻往來無間?敢怕是項莊舞劍,暗有他意。如今嚴嵩失寵,我正欲彈劾那老賊,何不尋元美去作計較?」想到此處。竟冒雨轉轎,直往王府而來,正是: 
  欲明心中慮,訪雨問知音。 
  且說世貞因懷家仇國恨,一心要除掉嚴嵩父子。無奈他權高勢重,朝中忠良連連彈劾,皆招禍身亡,更有俠義之士屢屢行刺,個個又反遭暗害,雖是義憤填膺,卻無處發洩,忍不得,只把一腔怨憤訴諸筆端,盡把奸臣嚴嵩父子及腐敗昏暗世道在《金瓶梅》中淋漓盡致搬演。含沙射影罵道:「那時徽宗天子失政,奸臣當道,讒佞盈朝。高、楊、童、蔡四個奸黨在朝中賣官鬻爵,賄賂公行,懸稱陞官,捐方補價,夤緣鑽營者,驟升美任;賢能廉直者,經歲不除。以致風俗頑敗,贓官污吏,遍滿天下,役煩賦興,民窮盜起,天下騷然……」 
  世貞晝夜伏案,奮筆疾書,日書一回,不得片刻喘息。兩月過後,正值盛夏酷暑,一間書房。自是蒸籠般悶熱,遍體汗水洋洋不斷,盡濕衣巾。便是伏在案上,臂下紙張盡濕,恰似粘住一般。至夜間蚊蟲叮咬,扇揮不去。日復一比連軸轉得緊了,又自是精疲力竭,一時人物、故事想得明明白白,偏是腦袋木了,拍得額疼,再不肯轉,只把冷水澆洗也不濟事,便學那古人懸樑苦讀,一把把捋得頭髮脫落滿紙。且每每上床,自有書中群群鬼魂纏繞。癒合眼時,愈在暗裡鑽出,活脫脫浮現眼前。喜笑怒罵,嚶嚶在耳,直攪得徹夜不成眠。 
  這夜裡寫罷《因抱恙玉姐含酸,為護短金蓮潑醋》,再寫下《回春梅姐嬌撒西門慶,書僮兒哭躲溫癸軒》時,花枝柳葉兒,打情罵俏的點綴盡有,只是骨架子撐立不起,恰似和尚的帽子平撲塌,雖絞盡腦汁再尋思不起那核來。正面壁呆坐,窗外雞啼報曉,天色微明瞭。 
  家人莫成來送茶,見其苦狀心疼催道:「公子該是睡了。不要賊子不曾毒死,反倒熬垮了自己的身子。」 
  世貞半晌不語,卻被道中心事,思忖片刻,驀地問道:「我只教你派人去嚴府打聽,世蕃那廝,如今取走七卷,敢怕是讀不進去,如何不曾將他毒死?」 
  莫成道:「老奴正是探聽得明白。那廝讀得只入迷,便是居喪,也手不離卷。看得高興時,又同小妾廝混。便是連御札走問,也顧不得管,只苦了那老賊,應對不出,惱了萬歲,如今失寵了!」 
  世貞道:「如此極妙!也不枉費我數月心血。只怎地毒不死世蕃那賊廝?」 
  莫成歎息一聲道:「賊胚讀書,從不由頭至尾去讀,只是翻得飛快。單揀那淫處、趣處賞玩、且毒在抵上,毒法自輕了。故不曾要得他性命!」 
  世貞沉吟片刻又問道:「可聞那廝近時,又弄甚好事?」 
  莫成道:「只打聽得前時,有刑部主事項治元,以萬三千金賂賄他父子,轉升吏部;又有個叫潘鴻業的舉人,以二干二百金,在他父子手中買了個知府。」 
  世貞聽罷。笑笑翻出前稿,尋出一章,指與莫成道,「你看此章可熟麼?」 
  莫成看那一回,正是《蔡太師覃恩賜爵,西門慶生子加官》。只見寫道: 
  ……翟謙先把壽禮揭帖,呈遞與太師觀看,來保、吳主管各抬獻禮物,但見黃烘烘金壺玉盞,自晃晃銀拔仙人,錦繡蟒衣,五彩奪目,南京紅緞,金壁交輝,湯羊美酒,盡貼封皮,異果時新,滿堆盤盒,如何不喜!便道:「這禮物決不可受的,你還將回去。」慌得來保等在下叩頭,說道:「小的主人西門慶沒甚孝意,些小微物,進獻老爺賞人。」太師道:「即是如此,令左右收了。」 
  旁邊祗應人等,把禮物盡行收下去,太師又道:「前日那滄州客人王四等之事,我已差人下書,與你巡撫侯爺說了,可見了分上不曾?來保道:「蒙老爺天恩,書到眾鹽客就都放出來了。」太師又問來保說道:「累次承你主人費心,無物可伸,如何是好?你主人身上可有甚官役?」來保道: 
  「小的主人,一個鄉民,有何官役。那太師道: 
  「既無官役,昨日朝廷欽賜了我幾張空名告身答付,我安你主人在那山東提刑所作個理刑副千戶,頂補千戶賀金的員缺好不好?」來保慌得叩頭,謝道「蒙老爺莫大之恩,小的家主,舉家粉身碎骨,莫能報答。」於是,喚堂候官,抬書案過來,即時簽押了一道空名告身答付,把西門慶名字,填注上面,列銜金吾衛衣左所千戶,山東等處提刑所理刑。又向來保道:「你二人替我進獻生辰禮物,多有辛苦。」因問:「後邊跪的,是你什麼人,」來保才待說是夥計,那吳主管向前道:「小的是西門慶舅子,名喚吳典恩。」太師道:「你既是西門慶舅子,我觀你倒好個儀表。」喚堂候官,取過一張答付:「我安你在本處清河縣做個驛丞,倒也去的。」吳典恩慌得叩頭如搗蒜,又取過答付來,把來保名字填寫山東鄆王府做了一名校尉。俱磕頭謝了,領了答付。吩咐明日早晨,吏兵二部掛號,討勘合,限日上任應役,又吩咐翟謙,西廂房管侍酒飯,討十兩銀子,與他二人做路費,不在話下。 
  莫成看罷,笑得愣了,驚道:「我爺!敢怕那宋朝,至今有千八百年了罷?如何那官情景,酷似一般。分毫兒也不差?」 
  世貞笑道:「富貴必因奸巧得,功名全仗鄧通成。古今如此,賢名無須是真才,陞遷全靠金銀把路開。」 
  莫成讚道:「好則是好,只是你太看破了,便升不得官了!」 
  莫成這裡說時,世貞心不在焉,又入書中去了,驀地靈機一動,如電花石火,眼前進開,拍案喜道,「好!好!上行下效,該宋巡史到了!」只把莫成驚愣了,回頭看時,卻不見人。因問道:「哪個宋巡史?」 
  王世貞哈哈笑道:「那宋巡史乃我書中人物,有了!有了!嚴氏父子如今又要保薦西門慶大舅子陞官了!」 
  那莫成如墜五里霧中,被他笑懵了。貝他似癲似癡,慷慨說罷又伏案揮筆,再不言語,曉得他是想到書中去了,再不敢驚動,抽身退出。 
  世貞方才思路盡斷,正是山重水復疑無路,苦惱得厲害,因這莫成送茶,一番話語講到項治元以萬三千金轉吏部,舉人潘鴻業以二千二百金得知府,觸動靈思,電花石火迸起,正是柳晴花明又一村了。 
  揮筆寫道: 
  卻說前廳宋巡史先到了,西門慶陪他在卷棚內坐。宋御史深謝其爐鼎之事:「學生還當奉價。」西門慶道:「奉送公祖,猶恐見卻、豈敢雲價?」宋御史道:「這等何以克當?」一面又作揖致謝。茶罷,因說起地方民情風俗一節,西門慶大略可否而答之;次問得有司官員,……西門慶道:「周總兵雖歷練老成,還不如濟州荊都監,青年武舉出身,才勇兼備,公祖倒看他看。」宋御史道:「莫不是荊都監忠?事何以相熟?」西門慶道:「他與我有一面之交,昨日遞了個手本與我,望乞公祖青盼一二。 
  世貞呷一口茶,停筆暗笑道:「好個一面之交,二百兩銀子,只買他幾句話語,又要飛黃騰達了!」 
  遂又寫道: 
  又問其次者,西門慶道:「卑職還有妻兄吳鎧,現任本衙右所正千戶之職,昨日委管修義倉,例該升指揮:亦望公祖提拔,實卑職之沾恩惠也!」宋御史道:「既是令親,到明日題本之時,不但加升本等職級,我還保舉他現任管事。」西門慶連忙作揖謝了,因把荊都監並吳大舅履歷手本遞上。宋御史看了,即令書吏收執,吩咐: 
  「到明日題本之時,呈與我看。」那吏典收下去走了。西門慶令左右悄悄遞了三兩銀子與他,不在話下。 
  世貞將骨架子撐起,自覺份量夠了,因是乾巴了些,怕讀得無味,又將鳳花雪月之事抬來點綴,把西門慶妻妾爭風吃醋,應酬交際諸般事宜接前時鋪排交待,穿插敘畢。、世貞寫罷,天已大亮,自是疲倦,便和衣躺下,正自朦隴欲睡,忽覺家人稟報道:「世蕃那賊子今日岳廟被刺,公子何不去看?」世貞自是高興,應聲而起,竟隨他門往岳廟去。行至街上,但見來往行人,個個目光詫異驚慌,盡遠遠將他望定。臨近哪個,哪個便倉惶奔逃。一時逃不及者,或畢恭畢敬慇勤賠笑,或惶惶然叩頭哀告求饒。世貞自是納悶,暗自沉思道:「如何街上百姓如此怕我?敢伯是我身上長了森人毛?」這般想時,果然見有毛茸茸物在,順手摸時,卻是一條長尾巴,色呈黃褐,狀如狼形,且是粗大。世貞心下羞慚厭惡,欲藏起時,哪裡就藏得住?暗裡狠勁欲扯下來,卻是疼痛異常,又拽不動。街人見狀,無不掩鼻嗤笑。世貞招人近前,有那大膽的說道:「官人頭戴烏紗,長一條長尾,百姓哪個敢近你?」 
  世貞道:「如何你們個個無尾?我雖為官,卻是和你們一般,怎地便長起尾來?」 
  百姓皆道:「我們平民百姓,日夜勞作,長那物什有何用?空自礙事!你們做官之人,因要百姓懼怕,便長出這嚇人物什來!」 
  世貞道:「哪個為我除去,我自有賞謝!」 
  眾人聽時,發一聲喊。圍攏上前,狠狠一捋,只聽一聲響亮,那物恰被揪落,忽地飛上空中,飄飄忽忽不見了。 
  世貞賞眾人散去,竟不知來到嚴府,但見嚴嵩老賊正坐堂案,一條若大毛尾且是粗壯,高高翹起,竟舉過頭來。左右官員或坐,或臥,或立,或拜,個個尾大碩長,且又衣冠楚楚,溫文爾雅,道貌岸然。更有世蕃賊廝,持立堂案之側,毛尾巨大,盤往繞樑,甚是駭人。世貞正自驚駭,忽聽嚴嵩一聲嚎叫,卻似狼啤虎嘯,庭殿震顫、塵土紛揚而落,令人毛骨驚然,怒日:「爾今已去尾,不復為官,何以入衙!」 
  世貞仗劍怒日:「我自為人,何長狼虎之尾?爾等烏紗蟒袍,應為國家棟樑,這般狼形虎藉,黜涉朝權,濫製法典,惡尾不去,何以為人?」 
  世著獨目圓睜,綠焰的的,猙獰嚎一聲道:「此尾乃權貴之根基,先祖所傳。便是惡穢,平時皆隱其形,哪個可見?今被爾窺破,若傳聞天下,我相門尊嚴何在?今日你來時,只去不得!」 
  一聲嚎時,群狼紛至,雜以惡大柏應,團團將世貞圍定,盡□巨齒,瘋狂撲來。 
  世貞仗劍不俱,怒吼一聲道:「豈容你惡尾盤粱,塗炭生靈!今日我來,為天下之忠良與百姓洩冤憤耳!」 
  說畢縱身躍起,揮開群狼,飛劍直取嚴嵩及世蕃惡尾。偏是飛劍到處,惡尾隱去不見,劍光閃過,毛茸茸又閃將出來。世貞一把劍左飛右旋,奈何只去不得那惡尾,益發暴怒急躁,頃刻力盡疲憊,卻早有那群狼呼地撲向空中,一時咬腿啃臂,血淋淋將他拖向地來。世貞痛呼一聲,驚醒,卻是南柯一夢!回想起來正自驚疑,恰有家人來享報,御史鄒應龍已恭候多時。 
  世貞邀鄒應龍至斤中,施禮拜見,奉茶已畢,因說得適才夢中之事,應龍笑道:「君之恨切,故有此夢矣!雖是荒唐,也不無道理,你想那官場中,諸般惡習陋俗,雖為百弊之源,卻窮其形而不見,盡出於此也.昨日學生也有一夢,正與君夢相應驗!」 
  世貞道:「有此奇事!卻是何夢?」 
  應龍道:「夜夢行獵,到一生疏去處,驀見前面有一大山擋住去路,巨石猙獰,似將縛人,心下惱怒,便張弓搭箭,朝那巨石射去。偏是一連三箭不中,正焦急時,忽聞鵲鳴。回頭望時,見東面叢林密蔭,似有一摟台,參差掩映,便不管什麼,又拈弓搭箭,颶地射去。但聽得光啷一聲,樓台崩倒,因驚夢醒!」 
  世貞驚道:」大人果真欲劾嚴嵩老賊?」 
  應龍驚道:「君果神人也,如何便知我意?」 
  世貞道:「我欲仗劍斬尾,終斬不得,偏遭狼虎之害;大人前射大山,偏又不動,可渭根基堅牢。 
  只有東樓,箭到崩潰,正是欲射大山,不如先射東樓,東樓若倒,大山也不免搖動!」 
  應龍擊掌讚道:「君之神判,妙趣天合,我欲劾那嚴嵩老賊,正自苦於動筆,不想一席戲談,正應在此夢上。果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今蒙點破,受益匪淺!」 
  世貞笑道:「我一向從不信天,今日看來,當是無意如此了!」 
  二人說笑一會兒;應龍問道:「學生避雨來時,見君日高三竿未起,當是有何巨著?可否賞學生過目,以受教益?」 
  世貞道:「市井之談,閨房戲語,唯恐有污耳目。」 
  遂命家人取已著前七卷奉上。應龍自是歡喜,取去不提。。 
  卻說鄒應龍回到府中,心下思忖道:「今日兩夢應驗,自是世蕃這廝惡貫滿盈。如今眼見老賊又失寵,正是天賜良機,不著盡將世蕃罪惡揭發,除得他去,不獨朝政肅去權奸,且為忠良吐氣揚眉。」是夜,便剔燈奏一本道: 
  工部侍郎嚴世蕃憑借父權,專利無厭。私擅爵賞,廣致賂遺。使選法敗壞。 
  市道公行。群小竟趨,要價轉升。刑部主事項治元以萬三千金轉吏部,舉人潘鴻業以千二百金得知州。夫司屬郡吏賂以千萬,則大而公卿方岳,又安知紀極。 
  平時交通贓賄,為之居問者不下百寸餘人,而其子錦衣嚴鵠、中書嚴鴻、家人嚴年,幕客中書羅龍文為甚,年尤桀黠,士大夫無恥者至呼為鶴山先生。遇嚴嵩生日,年輒獻萬金為壽。臧獲富侈若是。 
  主人當何如。 
  嵩父子故籍袁州,乃廣置良田美宅子南京、揚州、無錫數十所,以豪僕嚴冬主之。抑勒侵奪,民怨入骨。外地謀利若是,鄉里又何如。 
  尤可異者,世蕃喪母,陛下以嵩年高,特留侍養,令鵠扶樞南還。世蕃乃聚狎客、擁艷姬,恆舞酣歌,人紀滅絕。至鵠之無知,則以祖母喪為奇貨。所至驛騷,要索百故。諸司承奉,郡邑為空。 
  今天下水旱頻仍,南北多警。而世蕃父子方日事掊克,內外百司莫不竭民脂膏,塞彼溪壑。民安得不貧,國安得不病,天人災變安得不迭至也。巨請斬世蕃首懸之於市,以為人巨凶橫不忠之戒。苟臣一言失實,甘伏顯戮,嵩溺愛惡子,召賂市權,亦宜亟放歸田,用清正本。 
  次日應龍將本拜上,心下忐忑懸念,不知帝意如何。正是: 
  前車倒了千千輛,夫曾轍動心先寒。 
  不知後事如何,下回特敘。        
第二十八回 徐閣老施詐除奸 賊父子罪極生禍    
  話說鄒應龍將本呈上,專劾世蕃,因不知帝意如何,心中忐忑不安。 
  此時世宗,已返遷萬壽官居住。因宮殿新成,甚是輝煌壯麗,龍心大悅,又乘方士新修春藥,難免貪些御奼之樂,睡得晚,也便起得遲了。且是頭腦暈眩,精神恍惚,心緒也便不甚好。便是聽那窗外鳥雀啼鳴,也覺煩躁,令那敬事房內侍盡去揮趕。偏是那簾下鸚鵡,也獻慇勤,見他悶悶出來,道一聲,「恭請萬歲聖安!」只險些沒惹那世宗將籠兒打翻。 
  進罷早膳,斜倚龍案,欲待翻看昨日鄒應龍呈上本章,忽有一內監趨入,伏跪案前,呈上一幅羅巾稟道:「現有宮人張氏血羅遺詩,請萬歲御覽。」 
  世宗接過看時,見那羅巾上有無數血痕,色呈暗紫,且有字跡,模模糊糊,細辨之時,卻是一首七言律句。詩道: 
  悶倚雕欄強笑歌,嬌姿無力怯宮羅。 
  欲將舊恨題紅葉,只恐新愁上翠蛾。 
  雨過玉階天色靜,風吹金鎖夜涼多。 
  從來不識君王面,棄置其如命薄何。 
  世宗看罷血詩。先自愣了,細品之時,方才憶起,不禁流下淚來。原來這血詩,乃御膳房宮女張氏所作。那宮女因是才色懼優,才入官時,一夜為世宗進膳,世宗被她色惑,竟將滿盤山珍海味揮去,獨將她一人留下,當夜便恩施雨露,將她召幸那宮女年方十四,含蕊未開,恰又值月事來潮,只覺疼痛,不識天恩;偏是又性格驕傲,平時恃著才貌;不肯阿順世宗。一夜又進膳御室,世宗留她尋歡,宮女偏是不肯,連連數次,即致失寵。世宗惱羞成怒,便將她禁匿冷宮。當時之意,不過囚禁自省,令其飽嘗冷官甘苦,定然回思龍床溫香天趣,待數日回醒,再放她出來,重施天恩。不料因國事繁忙,日理萬機,自將她入冷宮禁匿忘得乾乾淨淨了。那宮女倍嘗冷宮之昔,自不必說,只因一夜召幸,精充血管,下身便時時血出不淨。偏又年幼羞於啟口,請不得御醫珍看,日久愈重,競夭折身亡。未死前數日,便以血染指,書就在羅巾上面,繫在腰間,以作日後遺恨。 
  其時後宮故例,但凡宮女被召幸,即有敬事房記載。便是皇帝賴時,也自推卸不得。但凡召幸宮女身亡,小斂時必留身邊遺物,呈獻皇上,以作紀念,張氏死後,宮監照著老例,取了羅巾,上呈世宗。世宗念起舊情,怎不觸起傷感?當下便潔責官監道:「她去那冷宮只幾時了?」 
  太監仍跪稟道:「已是四個月有餘。」 
  世宗道:「因何病而亡?」 
  太監哪敢宣言其病,只推說道:「奴才不知。」 
  世宗自是不悅,沉下臉色問道:「可曾請御醫看視?」 
  太監道:「因沒萬歲旨喻,不敢私自行事。」 
  世宗頓時含怒,厲聲斥道:「何不旱時奏請?」 
  太監慌道:「奴婢等未曾奉旨,何敢冒昧上奏?」 
  世宗聞言,霎時轉悲為怒,厲喝一聲道:「無用奴才,她便去時,留你何用!你可去陪同侍奉!」 
  大監聞言,頓時頭頂蕩去三魂,腳下飛去七魄,戰戰兢兢,合悲哀告道:「奴才該死,只求萬歲天恩寬赦!」 
  世宗哪裡聽得進去,袍袖一拂,冷冷指那庭柱說道:「也罷,念你往日孝敬,便賜你挺撞,此刻但可去了!」 
  大監見命他撞柱,難逃一死,放聲痛哭哀告: 
  「小人侍奉陛下,不曾有誤,還望萬歲重開天恩……」 
  話語未畢,世宗自是心煩,拂袖喝一聲道:「來人哪,他既是不忍離聯,你們可送他一送!」 
  左右齊喝一聲,虎狼般擁來,將太監扭綁拿下采發按頸,狠狠只朝庭柱上撞去。只三五下,早是頭顱碎裂,血濺身亡,拖出庭外去了。正是: 
  承歡只伴君王側,恩詔今賜侍香魂。 
  當下世宗萌動舊情,駕出西內,去看那宮女張氏,到得冷宮,那守護見萬歲駕到,慌忙跪拜迎候。 
  世宗入三重禁門,見那院內蓬蒿滿地,荒草掩窗,狐鼠出沒,果是幽僻荒涼。待行官內,又見空曠清冷,牆皮剝落,蛛網密集,更有潮霉氣息撲鼻,心頭先自清冷淒楚許多。如此境地,莫道嬌質弱體女子居住,便是乞丐也心寒。。 
  世宗暗自感歎,正欲去那裡面內室,早有一老宮人勸阻稟道:「室內穢氣污濁,恐污萬歲耳目,只是進去不得!」 
  世宗喝道:「宮妃能住,朕如何不能進?」說時只往裡走,那老婦哪敢再說。 
  到臥室內,一股污濁之氣撲鼻而入。世宗到那榻前,但見宮人玉骨如柴,銀眸半啟,宣挺挺僵臥在榻上,急忙趨步上前,連連呼道:「愛姬愛姬,朕如今看你來了!」 
  連呼數聲,那宮女如何應得,世宗一陣悲酸,跪俯榻前,含悲說道:「你如何不肯閉目,敢是盼朕來麼?朕負你了。」一語未畢,先有兩滴老淚滾落下來。 
  世宗良久起身,驀地見那牆壁,有題詞一首: 
  正是李清照之《聲聲慢》: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成。 
  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曉來風急。雁過也,最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世宗讀罷,不禁益發酸楚,淒然淚下。索筆在旁揮毫寫道: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 
  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 
  蓬萊此去無多路,青鳥慇勤為探看。 
  叵罷擲筆喝道:「此間是哪個看守?」 
  那老婦慌忙跪道:「奴婢便是!」 
  世宗怒視他半晌,喝一聲道:「念你頭上白髮,饒你不死,重杖五十!」說罷蘊著兩行熱淚,轉身去了。 
  內侍見龍顏震怒,一齊呈威風,將老宮人拿下,一同加杖。那老婦自是年邁,負痛不起,未等杖畢,竟嗚呼去了。自不必說。 
  且說世宗回到萬壽宮內,恰見到有本劾奏世蕃,又見其罪惡昭彰,怒上加怒,遂召大學士徐階人內商議。那徐階因任禮部尚書之時,受盡嚴嵩欺凌蔑視,一肚怨憤,隱埋數年,平時只是委曲求全,笑語奉迎,只盼有出頭之比再作計較。如今升任大學士,可與嚴嵩平起平坐;眼見帝寵又移遷於己,嚴嵩失勢,正欲投井下石。今見皇上召問,知是為鄒應龍劾奏世蕃之事,心下竊喜,便在進宮路上,早已想好應對之策。及至到殿前拜罷,暗裡偷看時,又見龍顏震忽,心下愈加有了底數,卻只裝作不知,畢恭畢敬奏請道:「萬歲召臣進宮,有何旨喻?」 
  世宗遂將鄒應龍奏本遞與他道:「今有御史鄒應龍劾奏工部侍郎嚴世蕃,不知愛卿何意?」 
  徐階看罷,正中下懷,緊忙說遣:「嚴嵩父子罪惡昭彰,朝中側目,天下盡知。今御史鄒應龍所奏,據臣所聞,句句是實,絕無謊情。」 
  世宗道:「朕久聞其父子貪贓枉法,不想竟至如此地步,依卿之見,當如何處置?」 
  徐階心下之願,恨不得俱將其父子論斬。又恐言重,反招世宗生疑,遂婉轉說道:「當由陛下迅斷,毋滋他患。」 
  只此一言,說得極巧,恰使世宗想起「分宜父子,好險弄權,大奸不去,病國妨賢。留待皇帝正法。」的神仙言語。世宗微微點頭,暗思忖道:「天意如此,人意如此,想那嚴嵩父子,只留不得了!心下主意已定,遂令徐階退出。 
  且說徐階出了西內,正欲回府,驀然想道:「那嚴嵩父子,一向甚是得寵,皇上又是生性多疑、朝三暮四之人,今日怒時,便欲處置他,敢怕明日又念他父子前時之恩,回轉聖意,也未可知。那時扳他不倒,空教他父子恨我,反倒無端結下冤仇,莫若今日去那老賊府上,討他個歡喜,先將人緣買下;若扳倒他時,一了百了;便扳他不倒,也於我無妨害!」想到此處,竟轉轎直往嚴府來。正是: 
  笑看甜言哄君日,正是揮刀復仇時。 
  此時嚴嵩父子,早聞應龍上奏,恐有不測,正在書房密議,忽見門人稟報徐階到來,慌忙出迎。 
  至廳內敘禮相見,道罷冷暖契闊之情,坐下茶畢。 
  嚴嵩方拱手問道:「大人怎得閒暇,屈尊光臨敝府?」 
  徐階拱手賠笑,客氣說道:「大人久稱盛德,恩施朝野,有目共睹。徐階無才,聚至榮貴,全仗扶持。今大人遭劾,適才萬歲又召下官入內密議,不敢不報!」 
  世蕃聽此言,自是感謝。慌忙說道:「大人尊為長輩,在下常領教誨,今又蒙厚意照應,自是感激不盡。」 
  徐階道:「名分使然。自是一家人,禮當同心協力,彼此客氣,便不見相知了!」 
  說罷,彼此笑了。只是嚴嵩父子笑得苦,那徐階倒是笑得愜意,只道他父子入了圈套。嚴嵩因是要討他話語,買轉他於皇上面前開脫,自是慇勤,命童僕書房中設置酒席。徐階故作推辭,父子二人哪裡肯依?不一時,安放桌席端正,都是光祿烹炮,美味極品無加。 
  酒過三巡,世蕃迫不及待問道:「應龍那廝敢怕是不知馬王爺三隻眼,競害到爺爺頭上,我自饒他不得!」 
  徐階故作姿態,緊忙勸阻道:「賢侄不可如此。 
  得罪他一個應龍倒也無妨,如今惱了萬歲,卻要從長計較!」 
  嚴嵩忙道:「萬歲召大人進宮,不知何意?」 
  徐階道:「今日小弟入值西內,適逢應龍奏至,萬歲閱罷,不知何故竟大怒,立召小弟問話,倒叫小弟摸不著頭腦。」 
  嚴嵩急道:「萬歲果信那應龍誣奏麼?」 
  徐階道:「正是,且是惱得厲害!」 
  嚴嵩聽罷,倒吸一口冷氣,驚得半晌不語。世蕃素是驕狂,如今也自慌了,連連拱手央道:「事到如今,還望大人多多周旋!」 
  徐階裝扮一副憐惜模樣,歎一聲道:「我曉得你父子之意,焉有坐視之理!萬歲問起你們之罪,弟即上言周旋,只道嚴相柄政多年,並無過失;公子平日行為,雖少斂點,應亦不如所奏的厲害,務乞聖上勿可偏聽,以折國家棟樑,禍及社稷安危!」 
  嚴嵩聽至此處,方才透過口氣來,雙眼濕熱,感激之情,溢於表膚,又慌忙問道:「承蒙大人恩典關照,只不知聖心可回轉?」 
  徐階道:「小弟解說半晌,萬歲先是遲疑,後時天威已經漸霽,諒可無他慮了。」 
  嚴嵩聽罷,慌忙含淚離席,感恩下拜道:「多年老友,全仗挽回,老朽自當拜謝!」 
  世蕃也慌忙起身,俯地連連叩頭,感恩謝道: 
  「大人救得我一家性命,小侄便當犬馬,也難報盛恩厚德!」 
  徐階見狀,驚得害禮不迭,一百還拜,一面扶起嚴嵩父子,連稱不敢,道:「恩相若此,只折殺小弟了。恩相待我,向是情深,如今偶遭小難,自當效力周旋,思相快起!思相快起!」 
  這裡說時,世蕃又召出全家妻小,一同入來。 
  嚴鵠扶喪未歸,只嚴鴻、嚴年著雪白重孝先人,權當孝子孝孫重拜。後面二十七姬,又添數名新妾,個個不拉,一齊擁人,皆是穿紅著綠,環珮叮噹,花枝招展,自把徐階老眼,耀得眼花零亂。徐階正不知所措,但見濟濟一堂人,撲通撲通跪成一片,一齊俯地呼道:「孩兒們與大人叩頭,感謝拯救之恩!」 
  徐階又謙讓不遑,一時不知如何招呼,只道: 
  「快快起來,快訣起來,老朽實不敢當!實不敢當」嘴裡這般說時,心裡只暗想道:「世蕃這廝,果然荒淫,今日親眼所見,方知那鄒應龍劾奏絕無虛謊,句句是實了!」 
  待諸妾拜罷退下,嚴嵩又謝道:「大人勸轉聖心,又屈駕至敝府通報,聖德厚意,當銘記不忘。 
  今日至此,便是嚴門閨家的福星了!」 
  徐階道:「思相若這般抬舉,只怕要羞煞下官。 
  便盡微薄之力,自是名分所定,自然之理,恩相何故太謙!」 
  嚴嵩驚慌一場,如今才笑道:「你我同僚,自是手足之情,當以兄弟相稱。若這般稱呼,也要叫老朽羞煞了。」 
  說畢一起大笑起來。少敘片刻,徐階起身告辭。嚴嵩父子送到門外,臨出門,徐階又故作姿態,拉嚴嵩到近側淨處密語,故意埋怨世蕃,道: 
  「今日雖脫過此難,乃是大人洪福造化只是不可掉以輕心。如今咱們官做大了,難免一些小人窺機生事,暗裡抓咱把柄,賢侄少不更事,還需稍加管教,以免被人以艷聞韻事壞恩相名教清德。尤其近日,更要收斂一些。切記,切記!日後倘若再生事,只怕萬歲不再信下官話語,把個人情阻住,便叫相爺作難了!」 
  嚴嵩連忙稱謝道:「多承大人盛情,肺腑之言,不敢有忘。今後嚴加管教便是。」 
  徐階又道:「自古事不機密,則致害成,今後恩相凡事謹慎些便了。」 
  嚴嵩千恩萬謝,即送徐階出府,拱手作別,看他轎子遠了,方才回門裡來。 
  且說徐階討好去後,嚴嵩父子,回到書房,見一場驚慌已過,方才放下心來。只是世蕃稍有疑惑,道:「那徐老頭兒與咱家原元深交,如何今時這般賣力,把萬歲說轉,又親自到府相告?」 
  嚴嵩道:「這徐階心眼兒極多,剛剛升任學士,只伯官職不牢。此時買個人情,又不得罪哪個,他何樂而不為!只教咱拿他當患難知己看待,道是日後自有他好處!」 
  世蕃沉吟片刻,只是憤憤言道:「只是鄒應龍那廝,著實可惡!他日撞在我手下,便是碎屍萬段。 
  也難消我胸中之恨!」 
  嚴嵩道:「眼見事已至此,定是勢不兩立,今日劾我不倒,明日我便教他看看咱的厲害!不怕他不曉得楊繼盛、王抒的下場!」 
  二人正講論間,忽聽院內人聲鼎沸,喧囂一片,正自疑惑,又有家人飛一般憧入稟報道:「老爺,大大事不好,現有錦衣衛奉旨入府拿人!」 
  嚴嵩驚道:「卻是拿哪個?」 
  家人道:「正是老爺與公子!」 
  嚴嵩只聽此一語,驚得呆坐不起;世蕃瞠目結舌,再說不出半句話來,正似傻了一般。不等二人醒悟過來,外面亂哄哄吆喝追問之聲已近,嚴嵩父子驀地驚起,慌慌顧盼,正打算走入後廳,早有錦衣衛如狼似虎趕入堂來,內有御史鄒應龍,喝一聲道:「聖旨下,犯官嚴嵩、嚴世蕃接旨!」 
  嚴嵩見事已至此,料是不能脫身,待擺下香案,父子二人狼狼狽狽跪俯於地。鄒應龍當堂宣讀聖旨道: 
  據御史鄒應龍所奏,大學士嚴嵩,身享高爵重位,柄政多年,不思修身巫下,乃逞豪橫,憑借權勢,專利無厭,私擅爵賞,廣致饋遺,姑息養奸,致使朝綱敗,選法大壞,群丑竟趨。至於交通贓賄,為之通失節者,不下十餘人。先有刑部主事項治元,以一萬二千金轉升吏部;舉人潘鴻業,以千二百金而得知州,所查據實。 
  似此賣官鬻爵,已非禮法,且又縱子行奸。 
  豢養惡僕為害,押勒侵奪,肄無忌彈,朝野怨恨入骨,罪莫大焉。本當奪爵賜罪,姑念前時之功,不忍加刑,勒令致仕,以待流戌。其子世蕃,仰仗父權,作惡多端,荒淫驕縱,天下無不聞之,尤有甚者,適儉母喪,名雖居喪,實系縱慾;押客曲宴擁待,姬妾屢舞高歌,乃毀名教,廢天倫,自是禮法不容。且暗恃父權,以小相自居,貪婪無度,政以賄成,官以賂授,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致使無辜遭陷,惡黨媚奉,實是亂政之根,群惡之首,罪惡昭彰,勒令逮捕下獄。欽此。 
  鄒應龍宣罷聖旨,那嚴嵩跪俯在地,早已癱軟下來,良久不能起。錦衣衛虎狼般擁來,丟下他不管,只惡狠狠剝去世蕃官衣,噹啷啷亮開鎖漣捆綁起來,推推搡搡,牽扯而去。此時,眾家人見主子勢盡,悄悄躲藏起來,一時溜個精光。只是一家兒女妻妾聞訊紛紛慌忙趕來,哭天號地,亂作一團。比那歐陽氏死時還要嚷得厲害,亂得厲害。果是捶胸頓足,喊爹叫娘,指天罵地,只把昔日威赫赫一個豪華相府,哭做墳地一般。 
  良久哭罷,那嚴嵩兀自癱軟在地沒起。看看再不見世蕃蹤影,面前只一片哭喪般的妖姬艷妾,一面顫巍巍站起,一面老淚縱橫,鳴鳴咽咽他說道:「罷了!罷了!不想我為宮一世,也有今日,只是這徐老頭明知此事,還來試探誆我,只把我苦了!苦了!」 
  嚴鴻、嚴年見狀,自是悲酸難言,一面垂淚相陪,一面將嚴嵩攙起,斥退一群姬妾,扶他至房中床上歇息。 
  嚴嵩斜臥床上,恰似病入膏肓,氣息奄奄,再無坐的力氣。淚眼模糊,招呼嚴鴻、嚴年身旁坐定,半喘半泣說道:「如今咱家勢盡,你們啼哭也無用了;我已年邁,眼見是黃泉路上之人,便有三長兩短,也沒什麼,只是東樓入獄,生死難定,你們需想個法兒,將他營救才好!」 
  嚴鴻道:「若救爹爹,需有人在萬歲面前說得進話,如今卻哪裡去尋?」 
  嚴年道:「如今勢危,若能救公子脫險,便拼上潑天富貴,買得人轉,也當在所不辭。只是怕咱縱有金山銀山,在這坎兒上,也沒人敢收!」 
  嚴嵩歎息半晌,喃喃自語道:「現在得寵的大臣,莫如徐階,除他一人,無人可營救了!」 
  嚴鴻道:「只伯那個徐老兒幸災樂禍,不肯幫咱的忙,他剛剛來府誆騙,便來此禍,如今再去尋他,只怕徒勞無用了!」 
  三人哀歎半晌,躊躇不決。正在一籌奠展,忽有鄢懋卿、萬采等聞訊趕來探望。此時,鄢懋卿已入任刑部侍郎,萬采為大理寺卿,兩人皆是嚴嵩義子,被嚴嵩一手提拔起來。乃親信走狗。如今進入內室,見嚴嵩一副病狀,嚴鴻、嚴年正獨自悶歎,恰是兔死狐悲,格外悲傷淒楚,近榻前歎息勸慰道:「爹爹受驚,只怪孩兒來遲了,事已至此,悲傷亦無用,且是身體要緊,千萬保重。府中之事,自有我等照料。兄長之事,便急也無用,還須想個萬全之策,從長計較。」 
  嚴嵩貝他二人,愈加悲切,歎息一聲道:「聖心若無回轉,便是你二人盡心,怕也不濟事了。」 
  幾人正待商量,不防錦衣衛忽又闖入門來,惡狠狠道:「聖上有旨,即刻拿嚴鵠、嚴鴻,及家奴嚴年下獄!」 
  嚴嵩爬下床來,與嚴鴻、嚴年、鄢懋卿、萬采俱跪伏在地。聽宣罷聖旨,驚得再也說不出話來。 
  嚴鴻、嚴年自是驚得魂飛魄散,便欲逃走,也脫不得身。跟見幾個錦衣衛闖上前來,鷹拿雞一般一把拎起,當下用繩索捆綁起來。鄢懋卿與萬采,此時也無奈,只稟告嚴鶴扶喪未歸,免去錦衣衛搜捕,眼睜睜見二人被帶走。偏是福不雙降,禍不單行。這裡錦衣衛剛去,三人剛剛爬起,膝上上未拍淨,家人又飛入稟道:「啟相爺,中書羅龍文也已被逮了!」 
  嚴嵩不聽便罷,這一聽時只仰臥床上,雙目緊閉,再不言語。眼見兒、孫被逮,又連一個乾兒搭入,心下真真急煞,一時氣血上湧,只覺胸中堵悶,頭腦暈眩,頭在下,腳在上,天旋地轉,不停呻吟起來。 
  這時,嚴府內外恰似火燎蜂房,處處亂哄哄一片,雞飛狗跳,真個像天塌地陷一般。借大一個顯赫府第,如今只人去樓空,頹敗下來。 
  且說此時,人人淒惶,窘追十分,眾人都圍住鄢懋卿、萬采,求他設法。懋卿抓耳撓腮,苦思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擊掌呼道:「有了!有了!」 
  眾人聽了此語,那灰冷之心,透進一絲暖意,便急切問道:「大人有何高見!」 
  懋卿道:「你等休要慌張,我自有處置!」 
  說罷,一副極秘密神態,趨步榻前,與嚴嵩附耳數悟。 
  嚴嵩聽罷,微微點頭,歎一聲道:「這也是無法中的一法,但恐那徐老頭兒從中作梗,仍然不行。」 
  萬采道:「既是懋兄高見,自有分教。何妨著人去探詢,看那徐老頭兒究竟是何主意。」 
  眾人自是驚奇,不知他們葫蘆裡面究竟賣的甚藥。呆愣半晌,但見嚴嵩微微點頭道:「也罷,此時無奈,也只好如此了!」 
  當下嚴嵩密喚心腹至榻側,附耳密授其計,又急不可待矚道:「生死存亡,在此一舉。你不可負我,需見機行事,速去速回!」 
  那心腹不敢遲疑,當下匆匆往徐府去了。正是: 
  急急如喪家乏大,惶惶如漏網之魚。 
  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待敘。        
第二十九回 日暮途窮主僕飲恨 失魂落魄父子逃歸    
  話說嚴嵩密喚心腹至榻側,附耳密授奸計,又急不可待叮嚀道:「生死存亡,在心一舉。你需見機行事,速去速回,不可負我!」 
  那心腹不敢遲疑。匆匆直往徐階府上去了。未幾,那心腹汗流俠背,氣喘吁吁,飛馬回府,搶人門來,慌忙跪稟道:「回稟相爺,大事可成了!」 
  嚴嵩喜道:「那徐老頭兒如何說的?究竟主意如何?」心腹道:「徐爺只說,老爺心跡,他自明瞭。 
  他道自己已官至極品,再無高官厚祿可圖。只要能幫爺忙,任事不怕。他道與爺同朝多年,情同手足,如今府上有難,理當相幫。只是前時之事,本已說得聖心圓轉,方來府上相告。不知怎的萬歲生變,只教相爺與公子吃許多苦,甚是不安!」 
  嚴嵩冷冷笑道:「這徐老兒向是多詐,只信不得。 
  前時之事,只教人費解,不必說了。事到如今,他豈肯幫忙!」 
  懋卿道:「這徐老頭兒,詭計多端,他的話語,只不可深信。我們且照計去辦再說。」遂匆匆去了,且說懋卿去後,嚴嵩在府中,日夜盼望。因世蕃生死存亡,只在此計成否,恰是沙鍋搗蒜,只這一錘子的買賣,益發惦記得緊了。一日三次,使人在懋卿府上去探聽。 
  不一日,家人一副歡喜模樣,慌忙來報:「恭賀相爺,都爺計成,公子有救了!」 
  嚴嵩喜道:「你可探聽得明白,果是真麼?」 
  家人道:「正是千真萬確。是那鄢爺親自告訴小人,讓我來回稟相爺。」 
  嚴嵩聽罷,歡喜得了不得,競眼裡浸出喜淚,慌忙不迭問道:「懋卿兒如何對你講?」 
  家人道:「鄢爺讓我回稟相爺,說是萬歲爺有旨已將那妖人蘭道行逮捕下獄。重刑之下,只要他招出那徐老頭兒與鄒應龍施奸,取下罪證,公子便可脫身了!」 
  嚴嵩聽罷,仰天歎一聲道:「但願天無絕人之路,保估東樓兒脫險:」原來那懋卿,自是奸詐,明裡只求徐階幫忙,暗裡只盤算將他與鄒應龍一併劾倒。因一時抓不住二人把柄,便暗裡捏造生事,只待罪證到手,便可奏本參倒二人。一向蘭道行扶虯請仙,已被懋卿等察覺。如今欲救世蕃,正要拿他開刀,遂甩重金賄通內侍,傾陷蘭道行。那內侍原本是嚴嵩收買安插在世宗身旁的耳目。又見重金賄賂,如何不肯賣力? 
  便整日價在世宗耳旁吹鳳,盡講蘭道行陰謀不軌,鄒應龍上書,正是由他唆使。世宗生性多疑,果然中計。一時惱怒,竟將蘭道行拘役起來。懋卿見計初得逞,自是高興。且身為刑部尚書,便濫用職權,暗裡密遣干役,若苦用刑,逼他委罪徐階與應龍,偏是那蘭道行不從,反一口咬定道:「除貪官是皇上本意,糾貪罪是鄒御史本職,何礙徐閣老事!」重刑用盡,偏不改口。懋卿聞報,自是畫餅充飢,再無辦法,不得已只奏本替世蕃減罪,只道世蕃實得贓銀八百兩,鄒應龍所奏其他贓賄,皆無實證。一時世宗又信了懋卿,下詔將世蕃革去官職,發配雷州衛充軍;其子嚴鵠、嚴鴻及死黨羅龍文,俱發配邊關充軍;將嚴年永禁,擢升鄒應元為通政司參議。 
  嚴嵩與鄢懋卿機關弄盡,見未使世蕃脫罪,卻也保全了性命,計窮無策,也只好罷休。 
  未幾,愁卿與萬采因救世善,弄奸事發。徐階聞之,便暗裡使人劾奏,自己又在世宗面前盡講郡、萬二人與嚴嵩父子朋比為奸。世宗先時見奏本上來,本欲留中不發,因聽徐階這一講,與那奏本所述絲毫不差,又被說得回轉。一道詔下,盡將鄢懋卿、萬采官職罷免。又未幾,徐階又使人先後劾奏嚴嵩及其死黨,世宗一一准奏,先後下詔把那光祿寺少卿白啟常、愉德唐汝揖、國子祭酒王材等一一罷免。朝野內外,見嚴嵩黨羽盡除,恰是樹倒猢猻散,一時輿論大快。正是: 
  惡貫滿盈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且說那徐階,雖是見嚴嵩死黨罷官的罷官,發配的發配,因未斬草除根,只怕留他人在,日後生禍。一日急人內啟奏,欲加其罪。偏是世宗見嚴嵩舉家盡散,又心軟下來,不悅說道:「嚴嵩輔政,約二十餘年,他之功過不必論,惟贊助玄修始終不改,這也是他的第一誠心。今嵩已歸休,其子已伏罪,勿再多言!」 
  徐階見龍顏似怒,不禁失色,唯諾而退。按下不提。 
  卻說嚴嵩泣別京都,返歸故里,一路行來,恰是深秩夭氣。沿路所見,景色淒涼。正是長空孤雁哀鳴,暮林猿嘯聲聲。幾聲淒涼,幾聲悲意襲上心頭,不禁滄然而淚下。且那沿途百姓,聽道他罷宮還鄉,紛紛趕來笑看,處處指點陣罵,更是萬分尷尬,只恨無地縫可鑽。回想往日何等豪華,如今只似幻夢消散,昔時何等威風,如今卻惶惶似喪家之犬,今昔對比獨哀歎,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 
  嚴嵩因是一路盡招笑罵,便是城牆般厚臉皮,也是尷尬忍受不得。萬般無奈時,遂命家人護送車輛傢俬頭前先走,只留家奴嚴六與一小廝在身旁,雇一頭驢兒騎著,三人只在面趕路。 
  一日天將晌午,三人趕到一村鎮,已是飢腸轆轆,欲尋些酒飯吃。及至來到一家酒店前,嚴六扶嚴嵩下了驢子,和小廝攙扶嚴嵩進去。嚴嵩因是累了,尋一張靠牆壁的桌兒坐下,欲待倚定牆壁喘息一會兒,驀地見那牆上,有人用自灰鬍亂塗四句詩: 
  莫道滄桑無正色,奈何山高日暮深;可見東樓歌舞處,九泉儘是含冤人。 
  嚴嵩看罷,好生不樂。暗道:「山高乃嵩,東樓是世著兒。這詩裡只講世道昏暗儘是我父子弄亂,罵我父子荒淫驕侈陷害忠良,好不苛毒!」 
  嚴六見嚴嵩惱怒不悅,正不知就裡,待到看見詩,要發作時,又被嚴嵩低聲攔阻道:「嚷不得,嚷不得,自忍下氣來,不去理睬罷了!」 
  須臾,店小二來上飯。嚴六與那小廝,自是狼吞虎嚥,險些沒把碗吃掉。嚴嵩只推身上不爽,胡亂用了些,便推開碗筷,問店小二道:「這壁上詩旬!何人所作?」 
  小二笑道:「店中南來北往人極多,不知哪個客人所題。」 
  嚴六斥道:「此詩怎地辱罵朝廷相爺與公子?倘若嚴相爺聞知此詩在你店中,不怕有殺頭之禍麼?」 
  小二聽罷,反大笑起來,道:「小人斗大個字不認得幾升,正不知這詩何意。原來是罵那老賊嚴嵩與那獨眼龍公子,這便好了,這便好了!如今聽說那老賊罷去狗官,布衣還鄉為民了。若是老賊路過我這小店時,我便學那《水滸傳》中的梁山泊好漢,使蒙汗藥將那老賊拿下,取他心肝下酒,將他做成肉餡,供天下人吃掉才消恨!客官你說是麼?」 
  嚴嵩被他話語唬破了膽,面如死灰,不敢搭言,只微微點頭。 
  小二又央求笑道:「既是有罵那老賊父子的好詩,煩勞客宮替我抄錄紙上,待我製作個匾額,懸掛得醒目,定是招徠得好買賣!」說時忙去裡間取筆墨紙硯。 
  嚴嵩見他去了,暗捏一把汗,急忙催促嚴六二人道:「時光不早,我們還需盡快趕路吧!」 
  嚴六會意,也不去還酒錢,只取些散碎銀兩胡亂丟在桌兒上,扶嚴嵩出門上驢去了。 
  又走十餘里,嚴嵩極是口渴,見路旁有茅屋三間,門臉兒搭個涼棚,又插個破舊酒旗兒,道:「此處甚是僻靜,可以歇勞。」 
  三人到棚下坐定,嚴六喚店家婆婆上茶。那婆婆提把大壺,端三個粗瓷大碗上來。碗又不潔淨,待茶水沖進,眼見漂浮起一層薄油來。嚴嵩皺皺眉頭,卻計較不得。正用茶時,驀地聽近處一陣哈哈大笑。嚴嵩驚疑望去,見是幾個販棗客人,胡亂將擔兒筐子丟在地下,捧一堆棗子飲寡酒。盡說些粗野話語取笑。先時互相取笑哪個戴綠帽子,後又說起急口令兒,說不過時吃酒,一個螳螂臉漢子先說道: 
  一棵柳樹摟一摟,兩棵柳樹摟兩摟,三棵柳樹摟三摟,四棵柳樹摟四摟,五棵柳樹摟五摟,六棵柳樹摟六摟。 
  螳螂臉說罷,一個黑漢子道:「不就是六棵柳樹摟六摟麼?這有甚難的?我若說個六棵柳樹時,管怕你罵娘也繞不過口來!」遂說道: 
  東樓有六柳,柳東有六樓,東樓六柳在樓東,柳東六樓是東樓。六樓六柳樓柳六,樓六柳六六柳樓,柳樓樓柳各是六,不知是柳東六樓纏六柳,不知是樓東六柳纏東樓。 
  螳螂臉便學說,只舌頭打絆兒,混說作一片六樓六柳柳柳柳,再繞不過,氣急罵道:「日他個娘,真個是絆嘴說不得!」 
  黑漢子頓時拍桌兒怒道:「只是說個急口令說笑,你怎地罵起人來,你罵哪個?」 
  螳郵臉慌忙辯解道:「哥急甚的,哪個罵你,我只是急得說不出時,罵那東樓六柳!」 
  黑臉聽罷,和眾人哄笑起來,捉弄地道:「你如何敢罵相府東樓公子,官府聞知,不怕抓你歡頭麼?」 
  螳螂臉自知受騙,頓時急道:「只是被你們捉弄。 
  哪個曉得?」 
  眾人哄笑打趣道:「端的一個好急口令,任憑哪個,也說不出,急時便罵。那東樓公子,正不知一天被罵多少場哩!」 
  「嚴嵩見這班人個個粗野無禮,便說個急口令,也盡將他父子笑罵,肚裡火氣三丈,偏是發作不得,只臉色鐵青,忍下氣催促上路。 
  又行兩日,一夜投宿客店,嚴嵩因是沿路盡見鄉人笑罵,再不肯見人,便吃飯時也不上桌兒,只教嚴六端入房中進餐。是夜剛剛睡下,忽聽窗外一片喧嚷,隔窗看時,但見燈籠火把明處,有無數村民持棍棒蜂擁趕來。將近店前又見人群四面散開,團團圍來,且吶喊作一片。這個嚷道:「莫叫嚴嵩那畜牲跑掉!」那個喊道:「只四面圍緊,休教他鑽空子!」更有人吼道:「他若逃時,便一棍棒打殺他!」 
  嚴嵩聽是來捉他,唬得魂飛魄喪,急忙一口氣將燈吹滅,渾身顫抖作一團。眼見四面圍得鐵桶般嚴密,料是脫不得身,只縮身向床下滾去,大氣也不放出,偏是禁不住牙齒咯咯挫響,暗自絕望歎道:「如何我只這般多難?今番若被這祖野鄉民拿下,敢怕再保不得性命!」 
  靜聽片刻,卻奇怪那村民並未入店內,仍只是吶喊作一片,向別處趕去。 
  只聽腳步聲、呼喚聲漸漸遠了。嚴嵩驚疑未定,又靜聽一會兒,眼見得再無人跡動靜,半晌才透過口氣來。仍是伏在床下不敢出來,只低聲呼喚嚴六出去察看。連呼數聲,哪見半點動靜?又俯聽片刻,見再無聲息,料是不妨事,方才壯著膽子從床下爬出。待取燈火看時,只見嚴六伏在桌兒下面,仍瑟瑟顫抖作一團。 
  那地上水汪汪一片,卻是尿濕了。嚴嵩雖是惱怒,只不敢作聲,兩腳踢他出來,命他外面去打聽。 
  嚴六心驚膽戰去了,良久方回。見到嚴嵩,只是搖頭若笑道:「原是一場虛驚,並不曾有甚事情。 
  相爺只安心睡好了!」 
  嚴嵩驚疑問道:「前時外面如何喧鬧,那粗野鄉民,卻是追趕哪個?」 
  嚴六道:「方纔只是追趕豬兒。村裡有人家殺豬,因是未捆綁得牢靠,待刀子捅進它喉嚨,敢怕疼得忍受不得,掙脫繩兒跑了〕鄉鄰幫他去追趕!」 
  嚴嵩只不肯信,生疑問道:「作死的奴才,敢怕是你不曾去打聽,轉個圈兒,便來唬我不成?」 
  嚴六道:「奴才句句問得是真,便有三個腦袋,也不敢誆騙相爺。」 
  嚴嵩見他認真,自尋思道:「便是趕豬,卻如何呼喚我的名字?心下孤疑,又對嚴六說道:「你與我喚店家來問。只莫亂講沒用話語。」 
  須臾嚴六喚店家來,卻是個年邁老漢,見嚴嵩道:「客官喚老漢有何事?」 
  嚴嵩道:「適才敢怕店中有賊盜,如何喧嚷得厲害?又似追趕何人?」 
  老漢笑道:「似老漢這般窮困,便是敲著鑼兒,四街去喚叫,敢伯賊盜也不肯賞臉來這裡。方才固是有鄉鄰殺豬,未捆綁得牢靠,叫那豬兒跑了,眾人幫去追趕,敢怕是驚動了客官好覺?」 
  嚴嵩見他也這般說,疑慮問道:「便是眾人追趕豬兒,鄭為何呼喚京中嚴相之名?」 
  老漢道:「官人如何不知,那嚴嵩老賊,因是在朝廷為相,害盡忠良,擾亂朝廷,苦了天下百姓,正是人人痛恨,果真不如個豬兒。男女老少,哪個不罵?」 
  嚴嵩道:「他遠在京師,如何又苦了這裡的百姓?」 
  老漢道:「那嚴嵩老賊,雖在朝中為奸,偏是那地方贓官,個個對他巴結奉迎。便似那蜘蛛結網,他是個蜘蛛,臥在心裡,週遭那網兒,便似地方層層贓官兒,儘是他吐出的絲兒哩!他放個屁,下面也當聖旨哩!他在京中蓋樓閣,下面贓官便與他抓丁;他要美女,下面贓官又為他選;便是他過生日,那贓官巴結奉送的禮物,也儘是從百姓頭上攤派哩!老漢兩個兒子,一個為他去京中蓋樓閣被石頭頂死,一個出河役餓死,剩下個媳婦與孫子,也嫁人去了。如今老漢這般年紀,只開這小店為業,只不夠地方裡保來征役錢。村裡家家如此,便是那殺豬的屠三,自己日日買獵殺豬,自家何曾嘗得一口肉吃?因是苦得透了,惱恨那嚴嵩老賊,每殺豬時,只道殺那老賊,剝他的皮,吃他的肉,無非是罵罵解胸中之恨!」 
  嚴嵩聽罷,見果是一場虛驚。雖是安然無事,只心中仍鬱鬱不樂。一夜和衣而臥,只睡不著。想到一路顛沛流離,擔驚受伯,這般落魄光景,盡將一腔怨恨,傾在徐階與鄒應龍身上。因他二人如今正得寵,一時奈何不得,遂又惱恨蘭道行不肯嫁禍他二人。遂起身展開紙墨,密修一書,命小廝連夜返京,秘密串通世宗內侍,令其揭發蘭道行罪狀,致他於死地。 
  小廝不敢怠慢,連夜返京。那內侍得到嚴嵩密令,日日在世宗耳旁吹風售奸,果然使世宗中計,將蘭道行長期囚禁不放,囚死獄中,此是後話不提。 
  話休繁絮,且說嚴嵩不一日到達南昌,遂在此處私坻居住下來,原來這老賊,因前時潑天富貴,便是私下官抵,除京都、故里外,一路在南京、揚州、蘇州等地,不下十幾所。恰似那皇帝的行宮,甚是豪華。一路行來,處處是家。 
  這日嚴嵩心煩,正在府中後花園詞弄鸚鵡消遣,忽聽院門吐噹一聲響,慌慌張張,闖進兩個人來。嚴嵩猛吃一驚,抬頭看時,只見二人匆忙如喪家之大,惶惶似漏網之魚,且蓬頭垢面,衣衫襤褸。 
  嚴嵩正自驚疑,只見二人雙雙跪倒膝下,原來正是世蕃與嚴鴻。 
  嚴嵩且驚且喜、喚二人起來,急忙召人內室問道:「我兒如何回來,敢怕是萬歲開恩賜赦,放你父於二人回來麼?」 
  世蕃冷笑道:「至此光景,已是家破人亡,還做夢麼?那皇帝老兒,不念前時咱父子之功,只害苦了咱全家,豈肯又開恩。只是我不願去雷州衛受那充軍之苦,故與鴻兒私下逃回。」 
  嚴嵩聽罷大驚,呆愣半晌,搖頭歎道:「孩幾忒是莽撞了。私下逃回,倘若被朝廷聞知,恐又要罪上加罪。」 
  世蕃仍冷笑道:「爹爹如何這般怕事?想那皇帝老兒,深居西內,便是朝中百官皆不見,我父子逃回,他如何知曉?」 
  嚴嵩沉吟片刻,只疑慮道:「便是皇上不知,只怕被那徐階老兒聞訊,於萬歲面前搬弄口舌,惹萬歲生怒,恐招滅門之禍!」 
  世蕃聽他這話,卻不畏懼,反仰天冷笑數聲道:「那徐階老兒有何懼?哼哼,只怕他自己腦袋,在肩膀上保不得幾日哩!」 
  嚴嵩驚道:「何出此言?」 
  嚴鴻欲說時,世蕃將他攔住,斤退身旁僕從,才低聲說道:「我聞聽那羅龍文,也未到戍所。先時逃到海上,串通倭寇,欲待機行事。如今又逃往徽州歙縣,正暗裡招集刺客,不日進京,當取那徐老兒與鄒應龍首級,以洩我餘恨!」 
  嚴嵩聽罷,只唬得跌坐在椅上,驚出一身冷汗,頓足說道:「不可,不可!兒誤我了!今幸聖恩寬大。 
  俾我善歸。便是你,贓款纍纍,不予重刑,但命謫戌,也未曾受一點苦楚。如今我父子保得性命平安,也可見皇上恩施於我了。他日聖心回轉,返京復職,再享榮華,也未可知。我兒決不可莽撞行事,且是要三思而後行!」 
  世蕃哪裡聽得進半句,冷語相譏道:「爹爹敢怕是老糊塗了,如何只講夢話?想你我在朝中,結下無數冤家,權高勢重時,尚有人暗裡加害,如今落魄,人家正是個個稱心,只要投井下石,致你我於死地。便是皇上果真有意,也難抵眾口謗言。且朝中我親黨盡散,便是前時懋卿、萬采等人在時,煞費苦心,百般周旋,可使你我脫罪麼?如今坐個沒底的轎兒,休再做美夢!」 
  嚴嵩頓時語塞。偏是東山再起之心不死,又說道:「便如你所說,今日禍既臨身,只須潛忍等待。 
  似你這般行徑,與叛逆何異?況且今日朝廷,正眷重那徐老頭兒,倘若聞你有陰謀,不獨你我性命難保,恐嚴氏一族,也要滅盡了!」 
  世蕃只是要復仇,哪裡肯聽迸半句?嚴嵩無奈。 
  只聽之任之。 
  一日,有太祖第二十五子的六世孫伊王典英,因貪贓枉法,強搶民女官宅被劾,廢為庶人。其時嚴嵩得勢,便出萬金賄賂,求他周旋開脫。如今嚴嵩失勢,典英又令原差索還原金。嚴嵩屢屢不肯。 
  典英大怒,便遣多人打上門來,鬧事強行討還。行至半路,忽林中擁出一班綠林強盜,明火執杖,奪去金銀,竟送到嚴府中來。嚴嵩見眾多強盜,哪裡敢收受。世蕃笑道:「自家金銀,如何不收?」命將萬金留下。原來這班強盜,正是世蕃暗裡勾來。 
  世蕃串通強盜,掠奪下巨金,眼見無人舉發,賊膽益大,競招工匠四千人,於故里袁州,大治私第,建築樓閣亭台;府中一班豪奴,先時見嚴嵩勢去,餘黨盡散,個個似洩氣的球兒,軟作一塌。如今眼見世蕃張狂,更勝前時,便仍挾相府餘威,凌厲官民,囂張起來。 
  這日有袁州推官郭柬巨,奉公出差,途經嚴嵩府第。但見赫赫華門前,車水馬龍,搬運磚瓦木料,百工忙碌,熱鬧非凡,場面之宏大,恰似帝家。 
  又見雜亂人群中,有三五僕役,身著狐襲貂袖,手裡提鞭拎棍,指指罵罵,在場監工,仍是頤指氣使,一呼百應的氣象。郭柬臣好生詫異,因問身旁隨役道:「這不是嚴相故第麼?」 
  隨役道:「正是!」 
  束臣心中疑惑,暗思忖道:「那嚴嵩如今已罷官為民,兒孫皆充軍發配,正是日暮途窮,舉家破散之際,如何又大興土木,興師動眾,威風更勝前時?人盡講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或是如此?」 
  因是好奇,一邊想時,竟信步走入場地中來。 
  正自左顧右盼,看察景狀,不防近旁一人喝道:「監工重地,閒入不得擅自出入,快與我退下!」 
  柬臣的隨役,見他傲慢蠻橫,心下有氣,近前說道:「敢怕你不認得,我家主人,乃是本州推官。」 
  不說倒罷,這一說時,那人冷笑兩聲。瞪起眼睛喝道:「什麼推官不推官,叫你們滾時便滾!惹得爺爺生氣,只把你這推官推出去!」 
  一語未罷,又有他身旁幾個役從,哈哈大笑道: 
  「有趣,有趣,我們正不知甚麼叫推官,敢情是推他出去!」說時一齊拍掌嘲笑。 
  柬臣被羞辱不過,忍下一腔火氣問道:「敢問尊下高姓大名。」 
  那人冷語說道:「你不曾長眼,也不曾長耳朵麼,哪個不曉得我是嚴相府中的嚴六?」 
  柬臣冷突道:「失敬!失敬!只是一向不曾聞你姓名!」 
  嚴六聽他語氣,恰似嘲弄,火氣上來罵道:「你不認得爺,爺正不知是哪個褲襠破時露出你來!」 
  柬臣隨役,見他益發無禮,欲待上前理論,只被柬臣喝住道:「隨他無理,如何與這般人計較!」說罷轉身便走。 
  嚴六身旁役從中,有那稍明事理的,自覺過意不去,勸嚴六道:「他乃本州有司,且又無失禮之處,應該尊重一些,不可如此怠慢。」 
  嚴六益發逞狂,哈哈笑道:「想我在京中之時,那些堂堂科道等官,伺候咱家主人,出入門下,我要斥叱他幾聲,哪個敢放個屈響?小小一個推官,怕他甚麼?惹爺不高興時,便打下他頭上紗帽來!」 
  說時果真拾起瓦片,向柬臣頭上擲來。柬臣忍下一腔火氣,踉蹌趨走。嚴六身旁役從,只道他軟了,怕了,一齊嘲笑,便學嚴六的樣子,個個從地上拾起瓦片,紛紛向柬臣雨點般擲去,只道為他送行。柬臣躲避不及,只被打中多處。一腔怒火,如何忍得,心中憤憤罵道:「今日忍此羞辱,他日還有報時,只教你死無葬身之地!」 
  柬臣身為朝廷命官,如今只被犬奴這般戲弄,忍無可忍,不能不發洩出來。正是: 
  一時惡奴逞兇肆,儘教豪門成落墟。 
  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待敘。        
第三十回 嚴世蕃伏法身亡 白衣人碎屍潛蹤    
  話說袁州推官郭柬臣,因偶爾路過嚴嵩府第,遭到惡奴嚴六凌辱,又被亂石碎瓦投擲趕出,忍無可忍。便暗裡使人將嚴世蕃罪惡探聽詳細,修書一封,盡揭發其罪行,呈上南京御史林潤。林潤見書信大喜。因他平時多次奏本劾奏鄢懋卿,得罪嚴嵩父子,最怕奸賊父子日後東山再起時報復,便欲趁機與柬臣一起商議揭發其罪。恰巧事隔不久,林潤奉旨巡視江防,途經袁州,便會晤柬臣密議。柬臣把始未盡講一遍,又把羅龍文潛逃徽州,私招刺客,密謀行刺徐階及鄒應龍等事也一一陳明。林潤自是歡喜,當夜擬定奏本,使人飛馬入京奏報朝廷。! 
  世宗覽奏,大加震怒,立即傳旨,命林潤去袁州逮捕世蕃等人,拿入京問罪。林潤得旨,自是不怠慢,立即行文徽州府,捕拿羅龍文,一面親赴九江,與郭柬巨接洽捕拿世蕃。 
  且說柬臣見有聖旨捕拿世善,自是喜出望外。 
  點齊一班精明強悍校尉,片刻不遲延,親自率領,飛奔嚴府而來。前時被亂石趕出,今日親自趕去捕拿,騎在馬上暗思忖,自是別樣滋味在心頭。及至重到那施工場地,數千民工,見官府兵馬驅人,甚是驚訝。監工役從,也自是惶恐:慌忙稟報嚴六。 
  嚴六趕來看時,見那小小推宮如今高居馬上,身後官兵簇擁,情知不妙。欲待逃時,柬臣喝一聲道:「堂堂相府嚴六,可知你也有今日麼?」遂向兵丁喝道:「先與我把他拿下!」 
  嚴六昔日狂妄氣焰,煙消雲散,只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跪於柬臣馬前,正待含淚央告,早有一班校尉將他扭起,一根繩索綁了。其餘役從,慌慌奔逃,只恨爹娘少生條腿。柬臣不去理會,命枝尉將四千民工驅散,然後帶所有人馬,團團將嚴府圍個水洩不通。世蕃本無兵甲,眼見所有工匠盡被驅散,府內僕役,東躲西藏,頭也不敢露,無可奈何,恰似甕中之鱉,被拿了個牢靠,似殺豬般捆綁起來,推推揉揉,架出府外。剛剛打入囚車,驀地聽校尉一聲吶喊,團團將一人圍住。柬臣看時。 
  頓吃一驚,萬沒料到,那人正是世蕃死黨羅龍文。 
  原來羅龍文在徽州時,聽到緝捕他的消息,竟先逃之夭夭,星月兼程,竟投奔世著而來。恰見嚴府周圍,團團圍定兵丁校尉,一時蠢了,至近前探問世蕃,惹起校尉生疑,便盤問他姓名,羅龍文自不避諱。 
  那校尉聽他便是逃軍逆賊羅龍文,一聲呼喚,將他拿住。羅龍文自投羅網,頓時被摑綁停當,與世蕃一起被打入囚車。 
  柬臣將二賊押回袁州府衙,稟報御史林潤。林潤自是高興,便命袁州府詳訪嚴氏罪狀,彙集成案,又上疏劾奏嚴嵩父子。 
  奏書送上,世宗果然動怒,立即命司法嚴厲審訊。將世蕃等打入死囚獄中。此訊傳出,整個京師,轟動起來,人人拍手稱快,四方傳頌。誰知驚動了一個人,你道此人是誰?正是嚴嵩父子的生死冤家王世貞。 
  且說自從《金瓶梅》傳揚出去,世人皆奉為奇書,拍案稱奇,一時四方傳誦、轉抄流行,個個以先睹為快。更有重全相購,登門求取者,不計其數。 
  世貞自是應接不暇,便命家人把牢門首,非相交甚厚者,概閉門謝絕。 
  這日莫成正在門首,忽見湯裱褙走來,相隔二里,便賠下笑來,及至門首,又拱手堆笑問道:「許久不見,老爹一向可好麼?」 
  莫成裝作沒聽見,掉轉屈股,只看樹上鳥兒。 
  湯裱褙轉個圈兒,又繞到前面笑問道:「公子,哦,王大人在家麼?」 
  莫成道:「公子早晨出去,至今還沒回來!」 
  湯裱褙不信,道:「敢怕老爹誆我,我自己進去看看!」說時徑直往裡走。 
  莫成三喊兩喊沒攔住,又不及他腿腳快,急急追到裡面來。湯裱褙原是路熟,逕直來到書房,隔著窗根看時,見世貞在伏案在寫什麼,口頭得意笑道:「果是老爹騙我不是?」 
  莫成急道:「公子寫文章,千萬打擾不得!」 
  裱褙道:「我便去廳裡等罷,公子閒時,只望老人家稟報一聲,道我有要事求見!」 
  莫成道:「只伯公子沒空閒,你等不得!」 
  湯裱褙不聽,獨自來到廳裡,便在椅子上坐了。 
  莫成無奈,只不理他,任他坐去。湯裱褙也不知尷尬,反蹺起二郎腿來,悠哉悠哉地抖動,只是東張西望。許久,恰值世貞去坑廁解手,被他從窗裡窺見,往外趕不迭,追到世貞後面,撲通一個響頭跪下,納頭便拜道:「乞公子留步,小人給大人來請罪了!」 
  世貞轉身看是湯裱褙,厭惡說道:「你來這裡有何事?」 
  湯裱褙忙道:「小人在府之時,承蒙老爺與公子向是錯愛,感激不盡。前時小人無知,多有得罪之處,乞望公於恕罪。若不嫌棄,還望收留則個!」 
  世貞冷冷一笑,看他穿戴,頭戴一頂舊羅帽兒,身著一件舊衫,腳下一雙皂鞋,只比討飯花子強不甚多,且神情沮喪,恰似一副喪家狗模樣。再無昔日威風,便冷冷說道:「我府上已是破落,便是只看家狗尚且養不住,如何養得相府家人!」 
  湯裱褙只是叩頭乞求。世貞再不理他,逕自走了。待解手出來,見他仍不肯去,又冷冷說道:「我還事忙,多有怠慢了!」 
  湯裱褙仍不肯去,又趕他到書房,死氣白賴,只是懇求。恰在這時,問人拿了大紅帖兒往裡飛跑來,報道:「御史鄒老爺來拜訪公子,門外下馬了!」 
  世貞聽罷,趕忙去迎接。把湯裱褙沒情沒趣撇在書房裡。少頃,世貞迎鄒應龍至廳中,敘禮畢,分賓主坐定。應龍極口盛讚《金瓶梅》。世貞謙遜一番,有小廝奉上茶來。二人各取來吃了。應龍道:「學生今日來府,正有喜事相告,你可聞嚴賊父子事麼?」 
  世貞道:「偶有所聞,正不知詳情怎地。」 
  應龍道:個如今世蕃那廝,被林御史劾奏,已下死牢。前時我參奏,被他脫罪逃去,料他此次,再無活路了!」 
  世貞面有慮色,搖頭說道:「嚴賊舊黨,在京甚多,只伯暗裡賄賂,溝通關節,買下活路,也未可知。那廝在獄中,可猖狂麼?」 
  應尤道:「正是猖狂得很。前時下獄時,他竟毫無懼色,神色自若,反抵掌笑道:「任他燎原火,自有倒海水』。且為那羅龍文鼓氣道:「招叛納賄,算得屁罪,當今皇上,辦過幾個貪官?此罪盡可無慮。 
  只是聚眾為逆事大,料他無實在證據,豈可加罪! 
  便是在獄中,仍飲酒取樂,驕狂得很!」 
  世貞道:「這就是了。那廝雖是惡貫滿盈,卻極是狡詐,想是不甘俯首就戮的,只怕暗裡弄甚圈套,也未可知,不可不防!」 
  應龍笑道:「果不出你所料,只是他機關算盡,此番卻蠢了。恰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反把自己拉科個死案中!」 
  世貞驚道:「何出此言?」 
  應龍道:「那廝果是狡詐,便是在獄中,竟賄通獄卒,與他外面私黨暗裡弄下脫身圈套,不想他私黨無意之中,透出風聲,洩露他機密,正惹惱了刑郎尚書黃大人與左都御史張大人,不日再行劾奏,怕他還保得住腦袋?」 
  世貞疑道:「想他死黨,怎地肯輕易洩露?如今黃、張兩位大人,拿住他甚麼把柄?」。 
  應龍笑道:「那廝被林御史參劾他納賄、叛逆兩案,他毫無顧忌,只作兒戲般看待。只是楊、沈兩案,廷臣常談,民憤極大,又且是他父子所為,最是害怕。他只道我與林大人,並未加入楊沈兩案奏疏,若不將他之罪加入此兩案,不怕哪個能扳得倒他!不想他機密漏洩,恰被刑部尚書黃光升、左都御史張永明兩位大人得知,便欲將那廝加入此兩案,一齊密奏皇上,管教他死無葬身之地!」 
  世貞聽罷,大驚失色,拍案而起,驚道:「敢怕是黃、張兩位大人,與那嚴府有私,欲救那賊囚脫身不成麼?」 
  應龍道:「兩位大人,正欲置他於死地而後快,怎講反倒救他?」 
  世貞道:「果是如此,兩位大人倒中了他圈套。 
  定然加罪於己身,反教那賊囚脫罪了!」 
  應龍急間道:「楊、沈兩案,正是人人痛恨,如今加罪世蕃,罪情愈重,怎地反講使他脫罪?」 
  世貞道:「楊繼盛、沈鏈兩位大人下獄,雖是由嚴氏父子擬旨,然而終究是皇上主裁,如今著重提此兩案,皇上見奏,定然疑心司法明借嚴氏父子,暗裡歸罪皇上。你想萬歲如何肯歸罪於己?遷怒下來,只怕黃張二位大人自身難保,反替那賊囚開脫了罪責!」 
  應龍聽罷,頓然大悟,驚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那賊囚好計,果然狠毒!今日若非兄弟高明點破,只怕壞了天大事情!」 
  世貞歎道:「賊囚雖奸,卻極是聰明狡詐,便是皇上肺腑,盡被他窺透,恰似鑽進皇上肚裡,便是腸子有幾道彎兒,也一一被他數得清楚。難怪昔日代老賊奏對,無所不中,處處迎合皇上心意,可惜堂堂天子,只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中!」 
  應龍聽得驚了,道:「不想小人心腸,竟這般奸詐,只怕二位大人仍被豪蔽,奏本上去,惹下潑天大禍來?」 
  世貞急問道:「可知二位大人奏本是否呈上?」 
  應龍道:「咋日便聞屬稿已定,敢怕今日已奏上,便火急去相告時,已是遲了!」 
  世貞坐立不安,急出一身汗來,稍梢沉思片刻,驀他說道:「有了,如今十萬火急,只煩大人飛馬稟報,恐還挽得危局!」 
  應龍急起身道:「君有何計?盡快講來,下官自當捨命前往!」 
  世貞道:「倘若奏本呈上,如今定在徐閣老處,我乃布衣犯身,不便交往,只勞大人飛速奔告。勸阻徐閣老將參本暫且留下,恐還未遲!」 
  應龍道:「此言極是,情勢危急,下官不敢久留,暫告辭了!」說罷急忙外走。 
  世貞送他出門首,眼見他飛馬加鞭,捲起一股煙塵,飛般去了。正是: 
  一語道破彌天計,飛馬欲扭乾坤回。 
  且說應龍飛馬直奔徐府,到得門首,翻身下馬,等不及稟報,竟闖門而入。守門兵丁,知他與自家老爺相交甚篤,又見他汗水淋漓,萬分焦急,不敢攔阻。應龍穿過庭院,直奔書房,見徐階在,連忙執手稟告:「啟稟大人,下官有緊急密事稟報!」 
  徐階起身相迎,但然笑道:「鄒御史從何而來,何事如此慌忙?」 
  應龍道:「下官自元美府上而來,只為刑部尚書黃大人、左都御史張大人參劾嚴賊一事!」 
  徐階淡淡笑道:「我已明君意,不必驚慌,你稍候片刻便知。」 
  應龍正自驚疑,忽門人享報:「遵老爺旨喻,現邀刑部尚書黃大人與左都御史張大人到府。」 
  徐階召二入進來,敘禮畢,笑笑間二人道:「聞諸君欲劾奏世蕃那小賊,不知如何屬稿。可否給我一閱?」 
  黃光升道:「下官昨日屬稿已定,正欲請閣老賜教。」說罷從懷中取出稿紙幸上。 
  徐階草草瞧了一遍,淡淡說道:「你乃刑部尚書,法家斷案,諒無錯誤。今日不及拜疏,諸君情入內廳品茗再談罷!」 
  於是應龍等人隨了徐階同入內廳。左右分坐,獻茶畢,徐階屏退家人,笑笑向黃大升與張永明問道:「你們二人,一個尚書,一個御史,敢怕當膩了,不然便是寧可自己丟烏紗,也要保嚴公子脫罪,倒是義氣得很哩!」 
  黃光升與張永明自是一驚,一齊說道:「那小賊死有餘辜,如何肯容他活?」 
  徐階點頭笑道:「照此說來,是非致死嚴公子不可,好心,好意,也端的個好計。怎地將他牽入楊、沈兩案中?」 
  張永明道:「楊、沈冤案,正是人人痛心,眾憤所在。用楊、沈事,正要他抵死!」 
  徐階笑得噴出茶來,道:「既是你二人皆這般說,應龍,你便去與他二人尋個驢兒,同他二人去那獄中接出嚴公子,讓小嚴倒騎毛驢悠哉悠裁去了,倒保全得二位官職與首級!」 
  黃光升與張永明皆驚道:「閣老何出此言?」 
  徐階道:「諸君弄錯了。楊、沈兩案,雖是人人痛憤,但楊死特旨,沈死於泛旨,雖是老嚴所擬,皆是皇上裁定。如今這般屬稿,敢怕是逼皇上向天下認罪麼?如果照此申奏,一入御覽,惱了皇上,便要宰鷹消怒,放兔歸穴。怕是也要請元美為你們寫悼詩麼?」 
  黃光升與張永明聞此言,恍然大悟,齊聲道: 
  「閣老高見,足令晚輩欽服,但奏稿如何裁定,還乞明教!」 
  徐階笑道:「應龍至此,敢是胸有成竹,有何高見,盡講無妨。」 
  鄒應龍道:「憫老深謀遠慮,天下折服。學生不才,正欲乞賜教!」 
  徐階招三人近前,再無笑意,極嚴峻說道:「如今之計,正是以其人之計還治其身。那小賊心下所盼,正是將他加入楊、沈案中。且他奸黨在京,耳目眾多,時時聞風窺測。如今你們明裡仍放出風去,只道將他加入兩案,暗裡只須把林御史原疏改定,將聚眾叛逆事件加重。參入旁證,便足以致他於死地了。只是事關重大,必須今日擬稿,明日拜上,稍一遲延,只恐洩露機密,以致敗事!」 
  當下眾人推光升擬稿,光升謙不敢當,又推應龍,應龍只道閣老德高望重,又推徐階。徐階至此,方從袖中取出一紙,遞與眾人道:「老朽已擬定一稿,請諸公過目,不知可用否?」 
  眾人一一覽閱,見徐階所擬,與林潤原奏,大略相同,內中增入各條,一是羅龍文與汪直溝通,賄世蕃求官;二是世蕃用術士之言,以南昌倉地有王氣,取以治府第,規模不亞於王公,意預叛逆逞王,三是勾結宗人典模,陰伺非常,多聚亡命,北通胡虜,南結倭寇,互相響應,圖謀叛亂等語。 
  黃光升看罷連道:「好極,好極!管教小賊從此身首分離了。」 
  鄒應龍與張永明,也交口稱讚。徐階見眾人再無異意,即召繕折的記室,令入密室,閉門速寫。 
  好在光升等隨身帶有印章,待抄寫畢,又一一閱覽一遍,遂用印加封,次日由黃光升親往遞逞。眾人辭記徐階,專候佳音。 
  且說這時世蕃在監獄裡面,聽那外面的黨羽探聽得明白,只道黃光升、張永明等已將他加入楊、沈兩案中。不由竊竊私喜,只道奸計得行,望望對面監欄內,只見羅龍文神色抑鬱,愁苦自歎,覺得甚是好笑,招手喚他近前,隔著鐵柵道:「如今咱們案情益發重了,眾官只把你我加入楊、沈兩案中,讓咱們為那楊、沈償命,你看如何是好?」 
  羅龍文聽罷,登時面色死灰,痛苦欲絕,流淚歎道:『若是如此,只怕你我性命休矣!」語聲未畢。 
  竟泣不成聲。 
  世蕃伸過手去,拍拍他肩膀,哈哈大笑道:「便是要死,亦當含笑而去,豈可啼哭抹淚,作這般沒骨氣之狀。」說罷,扭頭朝獄卒叱喝一聲:「為爺取酒來,且讓我兄弟,暢飲十杯!」 
  羅龍文轉身拭淚欲去,鳴咽歎道:「什麼光景,怎有心取樂!」 
  世蕃又笑道:「兄弟盡暢飲無妨,我管保不出十日,教皇上自傳旨放你出去。那時皇上只怕還念我老父,再降恩命,也未可知。只是悔不該前時不曾取徐階老兒腦袋,以致有今日,這也因我父姑息養好而至此,不消說了!如今早晚便出去,再用前計未遲,那時再看徐老兒及應龍、林潤諸賊,可逃出我手心麼!」 
  羅龍文甚是驚異,半信半疑問道:「果真你我可保全性命?」 
  世蕃不等他問,擺擺手兒說道:「取酒過來,我與你先痛飲一番,到出獄時,你自然深信我言,不必多問!」 
  此時早有獄卒,端著盤兒,酒肉伺候,原來世蕃雖下死囚,獄中役卒,皆被前時相府威勢嚇住,今日世蕃雖是手下囚徒,仍感親戚未散,恰似一群鼠兒,見只死貓,心中便驚駭;又見他黨羽極多,探望之人,整日絡繹不絕,自是不敢得罪;更因被他家人用金銀買下,反倒慇勤奉迎,雖是役卒,只與世蕃自家奴僕無異,喚時便喚,罵時便罵,仗是惱怒打時,也要賠個笑臉。如今見他呼酒肉,怎敢怠慢: 
  因世蕃一番話語,說得羅龍文寬下心來。兩人隔鐵柵對坐,划拳行令,開懷痛飲,只差無美妾相陪。及至吃得爛醉,一頭倒下,酣睡一宵。 
  次日午後,忽有獄卒慌慌張張跑來稟報道:「三位爺敢怕事不好,如今朝旨下來,著都察院大理寺錦衣衛來提你們出去審訊。」 
  世蕃聽時,自是詫異,驚道:「莫非另有變卦羅龍文見世蕃失色,也不敢問,只瞠目結舌,呆愣起來。恰在此時,牢獄鐵門,光啷二聲響,一群錦衣衛蜂擁般進來,不由分說,將兩人反臂捆綁起來,推推搡搡去了。至長安街,路過朝門,恰見徐階著朝服出來。兩旁司法諸官一同恭奉,逕直入司法衙來。到大廳內,徐階居中坐定,諸宮皆據案列坐,傳下令去,命押世蕃、羅龍文進來。錦衣衛押兩人人內,到堂前跪下,徐階不曾審訊,只從袖中取出前時與黃光升等人所擬疏本,冷冷一笑,擲於堂下道:「嚴公子,看看這劾奏你的疏本,可出獄麼?」 
  世蕃心下狐疑,拾起看時,見那疏本所列之罪,哪有楊、沈二字,條條俱是聚眾叛逆,謀圖王霸之罪,頓時嚇得面如土色,連聲呼冤。 
  徐階笑道:「嚴公子,你也不必狡賴了,朝廷已探得確鑿,方命我等質問,以昭信實,還是承認了吧!」 
  世蕃驚慌失措,跪行數步,連連呼道:「徐公! 
  徐公!你果真要埋死我父子麼?」 
  徐階仍笑道:「你自作孽,怕是不能活了,如何怨我?」說罷,任憑世蕃連聲呼號,再不理會,只向兩旁諸司法官含笑點頭道:「此案已實,我等且退堂罷!」 
  司法應命,又命錦農衛將世蕃及羅龍文押入死牢。 
  徐階勿勿回府,暗尋思道:「此案只應速決。因是他黨羽甚多,只怕他在牢中裡外串通,再生奸計,騙取皇上憐憫,則前功棄盡矣!」當下於書房中親自草擬疏本,極言諸般罪狀,樁樁勘實,如交通倭寇,潛謀叛逆,謀取朝政,證據確鑿,情速正典刑,以洩公憤! 
  徐階這疏上去,恰似世蕃的催命符,當日,世宗龍顏震怒,傳下聖旨,令將世蕃、羅龍文處斬。 
  徐階領旨,方才長鬆一口氣,只道前時嘔心瀝血,密謀鋤奸,如今正有了結果。當下將旨密帶回府,唯恐一夜生變,絕不透露半點。便是黃光升等人來問訊,只自作焦急之狀,道;「正不知皇上之意,待我明日入內面聖催問,自見分曉!」 
  眾人去後,徐階復派心腔連夜去獄中暗裡監視,又派兵丁將牢獄暗裡守定,方才安心睡下。 
  卻說世蕃與羅龍文重歸獄中,止不住淚水漣漣。 
  仰天歎道:「只因被那老兒捉弄,此番你我休矣!」 
  羅龍文再不應聲,已是哭成一團。 
  此時獄卒呈上酒肉來,世蕃再無心飲,只一把將盤兒掀翻,唬得獄卒慌忙避去。 
  不時奸黨齊來探望,任憑好言寬慰,世蕃只俯首沉吟,再不言語。奸黨情知不妙,個個束手無策,只道趕在聖旨來下之前,另謀他策營救,勸慰幾句去了。 
  一夜無話。此日將近午時,傳下詔旨,令即日處斬。世蕃聽罷,如晴天霹靂,蕩去三魂七魄,料再無挽回,隔著鐵柵,與羅龍文抱頭哭作一團。世蕃家人聞訊,齊慌慌趕到獄中,個個哭泣,果似送葬般。有家人哭道:「公子可有甚話留下?」 
  世蕃淚水縱橫,張張嘴時,喉嚨便咽,再說不出話來。 
  家人泣道:「公子既不肯講,可寫封家書,寄與老爺,便是訣別之言吧!」 
  當下獄卒取過紙墨,家人磨墨展毫,送至世蕃眼前。世蕃執筆在手,淚眼模糊,再認不得眼前之人。淚珠叭叭落下,一張白紙,濕透半張,手也顫抖得亂了,竟寫不出一個字來。 
  此時監外一聲傳呼:「眾人迴避,監斬官大人駕到!」 
  只此一語,驚得世蕃雙眼緊閉,跌落在地,早有劊子手搶步人來,將二人如法捆綁,架出獄門,押解西市處斬。不想邪惡荒淫賊子,血債纍纍,惡貫滿盈,也有今天。 
  繼而朝旨復下,又削嚴嵩為民,將其家產,全部查抄歸官。按得黃金三萬餘兩,白銀三百萬餘兩,珍異無數,幾逾天府。更鞫彭孔及嚴氏家人,得蔽匿奸盜,佔有民田子女等伏,計二十六人,一律發配,將嚴嵩驅出門外,家屋發封。嚴嵩寄食墓捨後,二年餓死。二十餘年的相家,終於得到這般結局,可見古今無不敗的權奸。 
  且說世蕃被其家人收屍裝殮回府、忽有一奇異白衣人,頭蒙白紗,身著自袍,言稱是世著生前摯友,欲瞻世善遺容。家人允諾。白衣人獨留室內,悲痛號哭,其悲慘之狀,令人聞之垂們。良久,哭畢,自衣人也不辭別,垂首匆匆離去。是夜家人蓋棺收殮,但見世著屍碎百塊。便是拼湊,再不成人。 
  舉家慌恐,再尋白衣人時,竟不知哪裡去了。世蕃至此地步。正是: 
  身敗名裂屍骨碎,便人黃泉難為人。 
  卻說世蕃下葬之日,有兩個討飯花子,跟在送葬人群後面講出一個笑話。道是一個老漢,有三個兒子,老漢一生修行,臨死那日,對三個兒子說道: 
  「我要成仙去了,你們三人需要什麼?可講與我聽,我便求神仙賜給你們。」 
  大兒子道,「我要官居極品,天下權勢我最重!」 
  老漢點點頭應允。 
  老二道:「我要金山銀山,天下富貴盡歸我!」。 
  老漢又點點頭答應。 
  老三道:「我要一雙大大的眼睛。」 
  老漢驚訝萬分問道:「我兒為何只要一雙大眼睛?」 
  老三道,「我只看他們黑心人做官的做官,富貴的富貴,貪贓枉法,能到幾時?」 
  眾人聽罷大笑。 
  後人又有詩道那嚴氏,詩云: 
  狼貪虎嚙勢何豪,貴膺口紫氣昂霄。 
  冰山一傾終有盡,請君入甕三尺條。 
  富貴潑天隨雲散,官祿極品逐波消。 
  最是千年遺臭處,書生筆底穢名標。 
  又有詞曰: 
  歲月東流逝水,人間古往今來,昔年歌管變荒台,轉眼是非興敗,世事渾如花露,功名豈築雲台?冰山金穴終有盡,千載英鳳不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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