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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聖歎讀批《水滸傳》

作者:金聖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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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金聖歎(1608—1661年)明末清初文學批評家。名采,字若采,明以後改名人瑞,字聖歎。一說本姓張,吳縣(今屬江蘇)人,明諸生,入清後以哭廟案被殺。少有才名,喜批書,他所批《水滸傳》成書於崇禎末年,把七十一回以後關於受招安、打方臘等內容刪掉,增入盧俊義夢見梁山頭領全部被捕殺的情節以結束全書。只因這一腰斬,加上他評點此書所持奇談怪論,金聖歎遂成一時風流,聲滿天下。是怪傑,還是人傑?是始作俑者,抑或是敢為天下先?是非功過自有評說。《傳世名著百部》在此將《金聖歎評點< 水滸傳> 》全文送呈廣大讀者,並稍加解讀,希圖拋磚引玉,引出無數個敢發奇談怪論的金聖歎。
 
  《水滸傳》不愧是中國乃至世界文學史上的一大奇書,因而「水滸」問世本身就是中國文壇的一大盛事。但儘管它是奇書,卻又不是名正言順的奇書,因為中國的奇書天經地義地被認為是儒家「四書」、「五經」,程朱理學,再就是充滿道學氣、儒家氣的以「載道」、「傳道」為宗旨的詩文詞賦,小說不過是「出於稗官,街談巷議、道聽途說者之所造」,「乃引車賣漿之徒之所操」。然而小說畢竟是小說,它既然有存在的理由,也必然會去爭取發展的權利。《水滸傳》亦是這樣,它既然敢於問世,就敢於讓世人去接受他。從李卓吾拍案高呼「水滸」乃發憤之作,到葉晝的不同凡響的評點,再到金聖歎頗具真人氣息的奇談怪論,《水滸》這部野語村言真是越來越奇,越來越怪,怪到須由政府封殺,列為禁毀一類,且倡言「少不看水滸、老不看三國」。
 
  毫無疑問,金聖歎讀批《水滸》是中國文學史最具特色的評點之一,由此而招致的讚譽、詆毀也可謂鋪天蓋地,對於其是非功過的爭論絲毫不亞於高鶚續《紅樓夢》。金聖歎讀批《水滸》在以下幾點令人讚歎不已。
 
  首先是批文中表現出來的那種驚世駭俗的思想見解。這些思想見解具有鮮明的近代甚至現代意義和特色,因而在暮氣十足的晚明清初,不愧開風氣之先,說他超越時代也毫不過分。金聖歎一生大半在晚明,這時是中國反理學的異端思潮氾濫時期,李卓吾、葉晝是其中的代表人物。生性好奇的金聖歎對李卓吾的學說是來者不拒、兼收並蓄,他的處世為人與李卓吾也頗有幾分相似,說他們是同一道上的人,相信不會有什麼疑義。基於此,金聖歎身處物換星移、改朝易代之際,飽嘗家國不幸之痛,又遭遇文化的轉軌重建,舊有的文化模式面對著怵目驚心的社會政治風暴,必然要接受嚴峻的挑戰。
 
  作為思想上的先驅者和文化上的敏感人,金聖歎與同時期的顧炎武、黃宗羲不約而同地抨擊封建君主專制的弊病,倡言隱約朦朧的民主理想。他的思想與顧炎武的恢復清議、黃宗羲的學校議天子是非鼎足而立,應得到足夠的重視。
 
  金聖歎在《水滸傳》第一回裡批道:「蓋不寫高俅便寫一百八人,則亂自下生出;不寫一百八人,先寫高俅,則是亂自上作也。」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賓,莫非臣民」的家天下時代,這句「亂自上作」,無異於石破天驚的一支利箭,猛烈地射向道貌岸然的統治階層。老百姓並非是禍亂天下的根源,而「居廟堂之高」的王侯將相們才是禍國殃民的始作俑者。
 
  結合後面盧俊義驚惡夢,梁山泊頭領全部被捕殺的金氏式的結尾推理下去,亂自上作,官逼民反,而後是被迫鋌而走險的草民被始作俑者捕殺,這又何異於齊宣王念「無罪而就死地」而「以羊易之」。前後一聯結就不難得出封建專制的家天下是「驅民之死」的萬惡之源。金聖歎暗藏玄機的奇談怪論,正是他思想敏銳、智慧超凡所在,這並非是那些說盧俊義驚夢是金聖歎認為造反的盜賊必然沒有好下場所能明察的。不僅如此,金聖歎還將批判的矛頭直指最高統治階層,乃至孤家寡人:「小蘇學士、小王太尉、小舅端王(即宋徽宗)。嗟乎!既已群小相聚矣,高俅即欲不得志,亦豈可得哉!」(第一回),以皇帝為首的官僚集團本身就是個小人集團,腐朽不堪,糜爛至極,上梁既已不正,下梁豈有不歪之理,故「欲民之不釁,國之不亡,胡可得也。」
 
  (第五十一回類批),於此可以肯定,說金聖歎仇恨農民起義實在是有些牽強附會。
 
  金聖歎思想上所散發出的異端色彩不僅僅在於他一針見血地指出禍亂之
 
  根,萬惡之首。更表現在他對虛偽的聖賢之道的撻伐,孔子曰:「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而金聖歎則抓住要害說這不是議與不議的問題,而是敢議不敢議的問題,他在《水滸傳》第一回的總評中批道:「記一百八人之事,而亦居然謂之史也,何居?從來庶人之議,皆史也。庶人則何敢議也?庶人不敢議也。庶人不敢議而又議,何也?天下有道,然後庶人不議也。今則庶人議也,何用知其天下無道?曰:王進去而高俅來也」。封建專制壓制群眾言論自由,使百姓「道路以目」、緘口不語、而又大言不慚地謂之為「天下有道」。很明顯金聖歎抨擊聖人之道,主張「庶人之議」已經和我們現在所說的言論自由、輿論監督很相近,而且謂之為「史」,這就使得這一思想具備了鮮明的近代、現代意識和特色,也可以看作是資產階級民主思想的早期萌芽。金聖歎在倡言言論自由的同時,也主張文人的創作自由,即「操筆政」。
 
  他在讀批《水滸傳》中借司馬遷作《史記》大發議論「……下筆者,文人之事也。以一代之大事……供其為絕世奇文之料,是文人之權矣,君相雖至尊,又烏敢置一末喙乎哉?!」將文人的創作自由與言論自由凌駕於君王將相之上,如此犀利的筆觸,暢快淋漓的見解,從古至「金」,可謂絕無僅有。這
 
  種非君非聖思想與同時期黃宗羲那種金剛怒目式的批判君主專制的言論並駕
 
  齊驅而當之無愧,說金聖歎是反專制鬥士、民主先驅也並非言之過激。
 
  金聖歎思想的離經叛道還在於他對通俗文學地位的尊重,他不認為儒家的「四書」、「五經」就是聖賢至尊、天經地義,他把《左傳》、《莊子》、《離騷》、《史記》、《杜詩》、《水滸》、《西廂》合稱「七才子書」,並對「水滸」、「西廂」進行頗具真人氣息式的評點,讓人耳目一新,境界開闊,領略了一片新天地。這樣做僅僅靠善於發表奇談怪論是遠遠不夠的,更重要的是需要有勇氣去衝破世俗的偏見和承受來自各方面的壓力。事實上金聖歎所承受的輿論壓力是常人所不敢想像的,就連歸莊這樣的狂狷之士尚且不與他同伍,攻擊他「嘗批《水滸傳》名曰第五才子書……余見之曰:」是倡亂之書『。未幾又批評《西廂記》行世,名之曰第七才子書,余見曰:「是海淫之書』……以小說、傳奇躋於經,史、子、集,固已失倫……」並主張將其作為「邪鬼」而誅之,「雖死而罪不彰」。由此可見金聖歎在當時各界輿論攻擊下「煢煢孑立,形影相吊」之狀,然而其孤軍奮戰而又孤掌難鳴的窘境又何嘗不是「眾人皆醉而我獨醒」?
 
  金聖歎讀批《水滸》除了其思想鋒芒令人刮目相看外,其對中國古典小說理論的貢獻也是讓人歎為觀止、可圈可點的。
 
  中國古代對小說的評點雖不始自金聖歎,在他之前已有李卓吾、葉晝暢發其端,並已有成就,但金聖歎對小說的評點超過了在他之前的任何一位先行者,特別是他在小說創作上發表的許多真知灼見大大提高了對小說這種文學樣式的本質特徵和創作規律的認識、把握,其價值遠遠超過對《水滸》這部書的闡釋、評論。
 
  難怪清人馮鎮巒在《讀< 聊齋> 雜說》中說:「金人瑞批」水滸「、」西廂「,靈心妙舌,開後人無限眼界,無限文心」,確乎其然。
 
  在金聖歎《貫華堂水滸傳》之後,即有毛宗崗父子讀批《三國演義》,張竹坡批《金瓶梅》,且都能另闢蹊徑,成一家之言。
 
  金聖歎在小說上的貢獻是多方面的,概括起來說就是他比較周密、比較深刻地揭示了小說的文學特徵,頗具先鋒美學意味。由於中國的小說與史傳文學有千絲萬縷的聯繫,甚至可以說史傳文學的發展,講史、話本的繁榮促成了小說的產生發展。早期小說大都附著於歷史,《三國演義》是據史而演,《水滸傳》也是對大宋宣和遺事的生發,在前人的頭腦中總是把小說當成歷史的分支,名曰:「稗史」。金聖歎批《水滸傳》於首尾兩回的總評中,都著重說明探究是否實有其人、實有其事之實無必要,他說:「若夫其事其人之為有無,此因從來著書家之所不計,而奈之何今之讀書者之惟此是求也」?
 
  他指出歷史與小說的區別在於:
 
  「《史記》是以文運事,《水滸》是因文生事,以文運事,是先有事生成如此如此,卻要算計出一篇文字來,雖是史公高才,也畢竟是吃苦事;因文生事卻不然,只是順著筆性去,削高補低都由我。」(《談第五才子書法》)
 
  金聖歎認為小說創作貴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不必拘泥於事件的真實與否,一切細節都是為塑造人物服務的。即使是《史記》這樣的史傳文學也不是對生活的照搬照抄,「有事之巨者而隱括焉」、「有事之細者而張皇焉」、「有事之缺者而附會焉」、「有事之全者而軼去焉」、是「無非為文計,不為事計也」。史傳文學尚且離不了簡化、誇張、虛構,作為以塑造人物、揭示矛盾衝突以反映社會生活的小說則更應該普遍採用這些手法,融知識性、文學性、可讀性、鑒賞性、娛樂性於一體,造就雄深博雅、四海流傳的好作品。
 
  金聖歎進一步強調小說既然不同於史傳文學,那麼就不能以純敘述的筆法來寫小說,為著刻畫人物形象,展示人物性格、揭示人物心理活動的需要,恰到好處的描寫也就顯得尤為重要。他對《水滸傳》中那些膾炙人口的情節和細節,大都作了鑒賞性的評析,總括為一點就是作者體察入微,用筆至細,寫得如真有其事,深切入理。如第十五回「智取生辰綱」一節,寫挑酒漢子(白勝)走上崗來,裝著「我自歇涼,並不賣酒」的樣子,還與楊志發生了一段鬥嘴,做出偏不肯的姿態,終於逗引得押生辰綱的眾軍漢上鉤,金聖歎評之曰:「絕世奇文」,就是因為這段文字寫得極為生動,如果直寫白勝駸駸相就,惟恐不得賣的樣子,那就顯得白勝太笨拙,不似用心智取,文章就顯得索然寡味了。正是從這等細節描寫裡,金聖歎揭示出了小說勝於「只為事計」之文的美學特徵。他評第二十七回武松受施恩款待說:「凡此等事,無不細細開列,色色描繪。嘗言太史公酒肉帳簿為絕世奇文,斷惟此篇足以當之。若韓昌黎《畫記》一篇,直是印板文字,不足道也」。又評武鬆去打蔣門神一路上不斷喝酒一節說:「此者是此篇之文也,並非此篇之事也。但曰事而已矣,則施恩領武鬆去打蔣門神一路吃了三十五六碗酒,只依宋子京例,大書一行足矣,何乎又煩施耐庵撰此一篇也哉!」這兩則評論說明如果只限於乾巴巴地敘事,而沒有對「事」中的人物行為和與之有關的事物、景象的具體細緻的描繪,寫不出真切生動的生活之形色、意趣,那就不是小說,而成為史書和紀實之文了。
 
  《水滸傳》的人物塑造非常成功,金聖歎對此極為讚賞,他說:「《水滸傳》寫一百八個人性格,真是一百八樣,若別一部書,說他寫一千個人也只是一樣,便只寫了兩個也是一樣」,「蓋耐庵當時之才,吾直無知其所際也。其忽然寫一豪傑,即居然豪傑也;其忽然寫一奸雄,即又居然奸難也;甚至忽然寫一淫婦,即居然淫婦;今此篇寫一偷兒,即又居然偷兒也。」(第五十回總評)這些評點極為精當,雖然在金氏之前葉晝已有類似的評點,但金氏與葉晝的不同之處在於他十分注意人物刻畫的共性與個性的水乳交融,使其栩栩如生,正所謂「所敘一百八人,人有其性情,人有其氣質,人有其形狀,人有其聲口」。所以評論《水滸傳》寫人物的成就,揭示人物的性格特徵,便成了金聖歎評點的重點內容。
 
  金聖歎對《水滸傳》的評點,觸及到藝術創作和欣賞的諸多方面,如注重情節與性格的關係,小說語言的準確性及其表現力,創作的靈感與我們現在所談論的很多有關小說理論的東西,金聖歎在批《水滸傳》中已經涉及到了。
 
  正因為金聖歎批《水滸傳》所體現出來的上述思想藝術光芒,廣大的普通讀者自然要對其另眼相看,他的《貫華堂水滸傳》一問世,就以所向披蘼的氣勢戰勝了明代叢書關於「水滸」的一切本子,流行有清一代,在近300 年的時間裡獨佔鰲頭,成為廣大讀者案頭必備的奇書之一。曠世怪傑金聖歎何以為怪,何以為奇,我們不想再三陳說,現將《貫華堂批第五才子書< 水滸傳> 》全文奉上,敬請廣大讀者細嚼慢咽、細解其中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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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一
 
  原夫書契之作,昔者聖人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其端肇於結繩,而其盛崤而為六經。其秉簡載筆者,則皆在聖人之位而又有其德者也。在聖人之位,則有其權;有聖人之德,則知其故。有其權而知其故,則得作而作,亦不得不作而作也。是故《易》者,導之使為善也;《禮》者,坊之不為惡也;《書》者,縱以盡天運之變;《詩》者,衡以會人情之通也。故《易》之為書,行也;《禮》之為書,止也;《書》之為書,可畏;《詩》之為書,可樂也。故曰《易》圓而《禮》方,《書》久而《詩》大。又曰《易》不賞而民勸,《禮》不怒而民避,《書》為廟外之幾筵,《詩》為未朝之明堂也。
 
  若有《易》而可以無《書》也者,則不復為《書》也。有《易》有《書》而可以無《詩》也者,則不復為《詩》也。有《易》有《書》有《詩》而可以無《禮》也者,則不復為《禮》也。有聖人之德,則知其故;知其故,則知《易》與《書》與《詩》與《禮》各有其一故,而不可以或廢也。有聖人之德而又在聖人之位,則有其權;有其權,而後作《易》,之後又欲作《書》,又欲作《詩》,又欲作《禮》,鹹得奮筆而遂為之,而人不得而議其罪也。
 
  無聖人之位,則無其權;無其權,而不免有作,此仲尼是也。仲尼無聖人之位,而有聖人之德;有聖人之德,則知其故;知其故,而不能已於作,此《春秋》是也。顧仲尼必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斯其故何哉?知我惟《春秋》者,《春秋》一書,以天自處學《易》,以事系日學《書》,羅列與國學《詩》,揚善禁惡學《禮》:皆所謂有其德而知其故,知其故而不能已於作,不能已於作而遂兼四經之長,以合為一書,則是未嘗作也。
 
  夫未嘗作者,仲尼之志也。罪我惟《春秋》者,古者非天子不考文,自仲尼以庶人作《春秋》,而後世巧言之徒,無不紛紛以作。紛紛以作既久,龐言無所不有;君讀之而旁皇於上,民讀之而惑亂於下,勢必至於拉雜燔燒,禍連六經。夫仲尼非不知者,而終不已於作,是則仲尼所為引罪自悲者也。或問曰:然則仲尼真有罪乎?答曰:仲尼無罪也。仲尼心知其故,而又自以庶人不敢輒有所作,於是因史成經,不別立文,而但於首大書「春王正月」。若曰:其舊則諸侯之書也,其新則天子之書也。取諸侯之書,手治而成天子之書者,仲尼不予諸侯以作書之權也。仲尼不肯以作書之權予諸侯,其又烏肯以作書之權予庶人哉!是故作書,聖人之事也。非聖人而作書,其人可誅,其書可燒也。作書,聖人而天子之事也。非天子而作書,其人可誅,其書可燒也。何也?非聖人而作書,其書破道;非天子而作書,其書破治。破道與治,是橫議也。橫議,則烏得不燒?橫議之人,則烏得不誅?
 
  故秦人燒書之舉,非直始皇之志,亦仲尼之志。乃仲尼不燒而始皇燒者,仲尼不但無作書之權,是亦無燒書之權者也。若始皇燒書而並燒聖經,則是雖有其權而實無其德;實無其德,則不知其故;不知其故,斯盡燒矣。故並燒聖經者,始皇之罪也;燒書,始皇之功也。無何漢興,又大求遺書。當時在廷諸臣,以獻書進者多有。於是四方功名之士,無人不言有書,一時得書之多,反更多於未燒之日。今夫自古至今,人則知燒書之為禍至烈,又豈知求書之為禍之尤烈哉!燒書,而天下無書;天下無書,聖人之書所以存也。求書,而天下有書;天下有書,聖人之書所以亡也。燒書,是禁天下之人作書也。求書,是縱天下之人作書也。
 
  至於縱天下之人作書矣,其又何所不至之與有!明聖人之教者,其書有之;叛聖人之教者,其書亦有之。申天子之令者,其書有之;犯天子之令者,其書亦有之。
 
  夫誠以三代之治治之,則彼明聖人之教與申天子之令者,猶在所不許。何則?惡其破道與治,黔首不得安也。如之何而至於叛聖人之教,犯天子之令,而亦公然自為其書也?原其由來,實惟上有好者,下必尤甚。父子兄弟,聚族撰著,經營既久,才思溢矣。
 
  夫應詔固須美言,自娛何所不可?刻畫魑魅,詆訕聖賢,筆墨既酣,胡可忍也?是故,亂民必誅,而「遊俠」立傳;市儈辱人,而「貨殖」名篇。意在窮奇極變,皇惜刳心嘔血,所謂上薄蒼天,下徹黃泉,不盡不快,不快不止也。如是者,當其初時,猶尚私之於下,彼此傳觀而已,惟畏其上之禁之者也。殆其既久,而上亦稍稍見之,稍稍見之而不免喜之,不惟不之禁也。夫叛教犯令之書,至於上不復禁而反喜之,而天下之人豈其復有忌憚乎哉!其作者,驚相告也;其讀者,驚相告也。驚告之後,轉相祖述,而無有一人不作,無有一人不讀也。於是而聖人之遺經,一二篇而已;諸家之書,壞牛折軸不能載,連閣復室不能庋也。天子之教詔,土苴之而已;諸家之書,非縹緗不為其題,非金玉不為其簽也。積漸至於今日,禍且不可復言。民不知偷,讀諸家之書則無不偷也;民不知淫,讀諸家之書則無不淫也;民不知詐,讀諸家之書則無不詐也;民不知亂,讀諸家之書則無不亂也。夫吾向所謂非聖人而作書,其書破道,非天子而作書,其書破治者,不過憂其附會經義,示民以雜;測量治術,示民以明。示民以雜,民則難信;示民以明,民則難治。
 
  故遂斷之破道與治,是為橫議,其人可誅,其書可燒耳;非真有所大詭於聖經,極害於王治也,而然且如此。若夫今日之書,則豈復蒼帝造字之時之所得料,亦豈復始皇燔燒之時之所得料哉?是真一誅不足以蔽其辜,一燒不足以滅其跡者。而禍首罪魁,則漢人詔求遺書,實開之釁。故曰燒書之禍烈,求書之禍尤烈也。
 
  燒書之禍,禍在並燒聖經。聖經燒,而民不興於善,是始皇之罪萬世不得而原之也。求書之禍,禍在並行私書。私書行而民之於惡乃至無所不有,此漢人之罪亦萬世不得而原之也。然燒聖經,而聖經終大顯於後世,是則始皇之罪猶可逃也。若行私書,而私書遂至災害蔓延不可復救,則是漢人之罪終不活也。嗚呼!君子之至於斯也,聽之則不可,禁之則不能,其又將以何法治之與哉?曰:吾聞之,聖人之作書也以德,古人之作書也以才。知聖人之作書以德,則知六經皆聖人之糟粕,讀者貴乎神而明之,而不得櫛比字句,以為從事於經學也。知古人之作書以才,則知諸家皆鼓舞其菁華,覽者急須搴裳去之,而不得捃拾齒牙以為譚言之微中也。於聖人之書而能神而明之者,吾知其而今而後始不敢於《易》之下作《易》傳,《書》之下作《書》傳,《詩》之下作《詩》傳,《禮》之下作《禮》傳,《春秋》之下作《春秋》傳也。何也?誠愧其德之不合,而懼章句之未安,皆當大拂於聖人之心也。於諸家之書而誠能搴裳去之者,吾知其而今而後始不肯於《莊》之後作廣《莊》,《騷》之後作續《騷》,《史》之後作後《史》,《詩》之後作擬《詩》,稗官之後作新稗官也。何也?誠恥其才之不逮,而徒唾沫之相襲,是真不免於古人之奴也。夫揚湯而不得冷,則不如且莫進薪;避影而影愈多,則不如教之勿趨也。惡人作書,而示之以聖人之德,與夫古人之才者,蓋為游於聖門者難為言,觀於才子之林者難為文,是亦止薪勿趨之道也。然聖人之德,實非夫人之能事;非夫人之能事,則非予小子今日之所敢及也。彼古人之才,或猶夫人之能事;猶夫人之能事,則庶幾予小子不揣之所得及也。夫古人之才也者,世不相延,人不相及。莊周有莊周之才,屈平有屈平之才,馬遷有馬遷之才,杜甫有杜甫之才,降而至於施耐庵有施耐庵之才,董解元有董解元之才。才之為言材也。凌雲蔽日之姿,其初本於破核分莢;於破核分莢之時,具有凌雲蔽日之勢;於凌雲蔽日之時,不出破核分莢之勢,此所謂材之說也。又才之為言裁也。有全錦在手,無全錦在目;無全衣在目,有全衣在心;見其領,知其袖;見其襟,知其帔也。夫領則非袖,而襟則非帔,然左右相就,前後相合,離然各異,而宛然共成者,此所謂裁之說也。今天下之人,徒知有才者始能構思,而不知古人用才乃繞乎構思以後;徒知有人者始能立局,而不知古人用才乃繞乎立局以後;徒知有才者始能琢句,而不知古人用才乃繞乎琢句以後;徒知有才者始能安字,而不知古人用才乃繞乎安字以後。此苟且與慎重之辯也。言有才始能構思、立局、琢句而安字者,此其人,外未嘗矜式於珠玉,內未嘗經營於慘淡,隤然放筆,自以為是,而不知彼之所為才實非古人之所為才,正是無法於手而又無恥於心之事也。言其才繞乎構思以前、構思以後,乃至繞乎佈局、琢句、安字以前以後者,此其人,筆有左右,墨有正反;用左筆不安換右筆,用右筆不安換左筆;用正墨不現換反墨;用反墨不現換正墨;心之所至,手亦至焉;心之所不至,手亦至焉;心之所不至,手亦不至焉。心之所至手亦至焉者,文章之聖境也。心之所不至手亦至焉者,文章之神境也。心之所不至手亦不至焉者,文章之化境也。夫文章至於心手皆不至,則是其紙上無字、無句、無局、無思者也。而獨能令千萬世下人之讀吾文者,其心頭眼底乃窅窅有思,乃搖搖有局,乃鏗鏗有句,而燁燁有字,則是其提筆臨紙之時,才以繞其前,才以繞其後,而非陡然卒然之事也。故依世人之所謂才,則是文成於易者,才子也;依古人之所謂才,則必文成於難者,才子也。依文成於易之說,則是迅疾揮掃,神氣揚揚者,才子也。依文成於難之說,則必心絕氣盡,面猶死人者,才子也。故若莊周、屈平、馬遷、杜甫,以及施耐庵、董解元之書,是皆所謂心絕氣盡,面猶死人,然後其才前後繚繞,得成一書者也。莊周、屈平、馬遷、杜甫,其妙如彼,不復具論。若夫施耐庵之書,而亦必至於心盡氣絕,面猶死人,而後其才前後繚繞,始得成書,夫而後知古人作書,其非苟且也者。而世之人猶尚不肯審己量力,廢然歇筆,然則其人真不足誅,其書真不足燒也。夫身為庶人,無力以禁天下之人作書,而忽取牧豬奴手中之一編,條分而節解之,而反能令未作之書不敢復作,已作之書一旦盡廢,是則聖歎廓清天下之功,為更奇於秦人之火。故於其首篇敘述古今經書興廢之大略如此。雖不敢自謂斯文之功臣,亦庶幾封關之丸泥也。
 

 序二
 
  觀物者審名,論人者辨志。施耐庵傳宋江,而題其書曰《水滸》,惡之至,迸之至,不與同中國也。而後世不知何等好亂之徒,乃謬加以「忠義」
 
  之目。嗚呼!忠義而在《水滸》乎哉?忠者,事上之盛節也;義者,使下之大經也。忠以事其上,義以使其下,斯宰相之材也。忠者,與人之大道也;義者,處己之善物也。忠以與乎人,義以處乎己,則聖賢之徒也。若夫耐庵所云「水滸」也者,王土之演則有水,又在水外則曰滸,遠之也。遠之也者,天下之凶物,天下之所共擊也;天下之惡物,天下之所共棄也。若使忠義而在水滸,忠義為天下之凶物、惡物乎哉!且水滸有忠義,國家無忠義耶?夫君則猶是君也,臣則猶是臣也,夫何至於國而無忠義?此雖惡其臣之辭,而已難乎為吾之君解也。父則猶是父也,子則猶是子也,夫何至於家而無忠義?
 
  此雖惡其子之辭,而已難乎為吾之父解也。故夫以忠義予《水滸》者,斯人必有懟其君父之心,不可以不察也。且亦不思宋江等一百八人,則何為而至於水滸者乎?其幼,皆豺狼虎豹之姿也;其壯,皆殺人奪貨之行也;其後,皆敲樸劓刖之餘也;其卒,皆揭竿斬木之賊也。有王者作,比而誅之,則千人亦快,萬人亦快者也。如之何而終亦倖免於宋朝之斧鑕?彼一百八人而得倖免於宋朝者,惡知不將有若干百千萬人,思得複試於後世者乎?耐庵有憂之,於是奮筆作傳,題曰《水滸》,意若以為之一百八人,即得逃於及身之誅戮,而必不得逃於身後之放逐者,君子之志也。而又妄以忠義予之,是則將為戒者而應將為勸耶?豺狼虎豹而有祥麟威鳳之目,殺人奪貨而有伯夷、顏淵之譽,劓刖之餘而有上流清節之榮,揭竿斬木而有忠順不失之稱,既已名實牴牾,是非乖錯,至於如此之極,然則幾乎其不胥天下後世之人,而惟宋江等一百八人,以為高山景行,其心嚮往者哉!是故由耐庵之《水滸》言之,則如史氏之有《檮杌》是也,備書其外之權詐,備書其內之兇惡,所以誅前人既死之心者,所以防後人未然之心也。由今日之《忠義水滸》言之,則直與宋江之賺入伙、吳用之說撞籌無以異也。無惡不歸朝廷,無美不歸綠林,已為盜者讀之而自豪,未為盜者讀之而為盜也。嗚呼!名者,物之表也;志者,人之表也。名之不辨,吾以疑其書也;志之不端,吾以疑其人也。
 
  削忠義而仍《水滸》者,所以存耐庵之書其事小,所以存耐庵之志其事大。雖在稗官,有當世之憂焉。後世之恭慎君子,苟能明吾之志,庶幾不易吾言矣哉!
 

 序三
 
  施耐庵《水滸》正傳七十卷,又楔子一卷,原序一篇亦作一卷,共七十二卷。今與汝釋弓。序曰,吾年十歲,方入鄉塾,隨例讀《大學》、《中庸》、《論語》、《孟子》等書,意惛如也。每與同塾兒竊作是語:不知習此將何為者?又窺見大人徹夜吟誦,其意樂甚,殊不知其何所得樂?又不知盡天下書當有幾許?
 
  其中皆何所言,不雷同耶?如是之事,總未能明於心。明年十一歲,身體時時有小病。病作,輒得告假出塾。吾既不好弄,大人又禁不許弄,仍以書為消息而已。
 
  吾最初得見者,是《妙法蓮華經》。次之,則見屈子《離騷》。次之,則見太史公《史記》。次之,則見俗本《水滸傳》。是皆十一歲病中之創獲也。《離騷》苦多生字,好之而不甚解,記其一句兩句吟唱而已。《法華經》、《史記》解處為多,然而膽未堅剛,終亦不能常讀。
 
  其無晨無夜不在懷抱者,吾於《水滸傳》可謂無間然矣。吾每見今世之父兄,類不許其子弟讀一切書,亦未嘗引之見於一切大人先生,此皆大錯。夫兒子十歲,神智生矣,不縱其讀一切書,且有他好,又不使之列於大人先生之間,是驅之與婢僕為伍也。汝昔五歲時,吾即容汝出坐一隅,今年始十歲,便以此書相授者,非過有所寵愛,或者教汝之道當如是也。吾猶自記十一歲讀《水滸》後,便有於書無所不窺之勢。吾實何曾得見一書,心知其然,則有之耳。
 
  然就今思之,誠不謬矣。天下之文章,無有出《水滸》右者;天下之格物君子,無有出施耐庵先生右者。學者誠能澄懷格物,發皇文章,豈不一代文物之林?
 
  然但能善讀《水滸》,而已為其人綽綽有餘也。《水滸》所敘,敘一百八人,人有其性情,人有其氣質,人有其形狀,人有其聲口。夫以一手而畫數面,則將有兄弟之形;一口吹數聲,斯不免再吷也。施耐庵以一心所運,而一百八人各自入妙者,無他,十年恪物而一朝物格,斯以一筆而寫百千萬人,固不以為難也。格物亦有法,汝應知之。格物之法,以忠恕為門。何謂忠?天下因緣生法,故忠不必學而至於忠,天下自然,無法不忠。火亦忠;眼亦忠,故吾之見忠;鍾忠,耳忠,故聞無不忠。吾既忠,則人亦忠,盜賊亦忠,犬鼠亦忠。盜賊犬鼠無不忠者,所謂恕也。夫然後物格,夫然後能盡人之性,而可以贊化育,參天地。今世之人,吾知之,是先不知因緣生法。
 
  不知因緣生法,則不知忠。不知忠,烏知恕哉?是人生二子而不能自解也。
 
  謂其妻曰:眉猶眉也,目猶目也,鼻猶鼻,口猶口,而大兒非小兒,小兒非大兒者,何故?而不自知實與其妻親造作之也。夫不知子,問之妻。夫妻因緣,是生其子。天下之忠,無有過於夫妻之事者;天下之忠,無有過於其子之面者。審知其理,而睹天下人之面,察天下夫妻之事,彼萬面不同,豈不甚宜哉!忠恕,量萬物之鬥斛也。因緣生法,裁世界之刀尺也。施耐庵左手握如是斗斛,右手持如是刀尺,而僅乃敘一百八人之性情、氣質、形狀、聲口者,是猶小試其端也。
 
  若其文章,字有字法,句有句法,章有章法,部有部法,又何異哉!吾既喜讀《水滸》,十二歲便得貫華堂所藏古本,吾日夜手鈔,謬自評釋,歷四五六七八月,而其事方竣,即今此本是已。如此者,非吾有讀《水滸》之法,若《水滸》固自為讀一切書之法矣。吾舊聞有人言:莊生之文放浪,《史記》之文雄奇。始亦以之為然,至是忽咥然其笑。古今之人,以瞽語瞽,真可謂一無所知,徒令小兒腸痛耳!夫莊生之文,何嘗放浪?《史記》之文,何嘗雄奇?彼殆不知莊生之所云,而徒見其忽言化魚,忽言解牛,尋之不得其端,則以為放浪;徒見《史記》所記皆劉項爭鬥之事,其他又不出於殺人報仇、捐金重義為多,則以為雄奇也。若誠以吾讀《水滸》之法讀之,正可謂莊生之文精嚴,《史記》之文亦精嚴。不寧惟是而已,蓋天下之書,誠欲藏之名山,傳之後人,即無有不精嚴者。何謂之精嚴?
 
  字有字法,句有句法,章有章法,部有部法是也。夫以莊生之文雜之《史記》,不似《史記》,以《史記》之文雜之莊生,不似莊生者,莊生意思欲言聖人之道,《史記》攄其怨憤而已。其志不同,不相為謀,有固然者,毋足怪也。
 
  若復置其中之所論,而直取其文心,則惟莊生能作《史記》,惟子長能作《莊子》。吾惡乎知之?吾讀《水滸》而知之矣。夫文章小道,必有可觀,吾黨斐然,尚須裁奪。古來至聖大賢,無不以其筆墨為身光耀。只如《論語》一書,豈非仲尼之微言,潔淨之篇節?然而善論道者論道,善論文者論文,吾嘗觀其製作,又何其甚妙也!《學而》一章,三唱「不亦」;歎「觚」之篇,有四「觚」字,餘者一「不」、兩「哉」而已。「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其文交互而成。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其法傳接而出。
 
  「山」「水」「動」「靜」「樂」「壽」,譬禁樹之對生。「子路問聞斯行」,如晨鼓之頻發。其他不可悉數,約略皆佳構也。彼《莊子》、《史記》,各以其書獨步萬年,萬年之人,莫不歎其何處得來。若自吾觀之,彼亦豈能有其多才者乎?皆不過以此數章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者也。《水滸》所敘,敘一百八人,其人不出綠林,其事不出劫殺,失教喪心,誠不可訓。然而吾獨欲略其形跡,伸其神理者,蓋此書七十回、數十萬言,可謂多矣,而舉其神理,正如《論語》之一節兩節,瀏然以清,湛然以明,軒然以輕,濯然以新,彼豈非《莊子》、《史記》之流哉!不然,何以有此?如必欲苛其形跡,則夫十五《國風》,淫污居半;《春秋》所書,弒奪十九。不聞惡神奸而棄禹鼎,憎《檮杌》而誅倚相,此理至明,亦易曉矣。嗟乎!人生十歲,耳目漸吐,如日在東,光明發揮。如此書,吾即欲禁汝不見,亦豈可得?今知不可相禁,而反出其舊所批釋,脫然授之於手也。夫固以為《水滸》之文精嚴,讀之即得讀一切書之法也。汝真能善得此法,而明年經業既畢,便以之遍讀天下之書,其易果如破竹也者,夫而後歎施耐庵《水滸傳》真為文章之總持。
 
  不然,而猶如常兒之泛覽者而已。是不惟負施耐庵,亦殊負吾。汝試思文,吾如之何其不鬱鬱哉!
 
  皇帝崇禎十四年二月十五日
 

宋史斷
 
  《宋史綱》
 
  淮南盜宋江掠京東諸郡,知海州張叔夜擊降之。
 
  史臣斷曰:赦罪者,天子之大恩;定罪者,君子之大法。宋江掠京東諸郡,其罪應死,此書「降」而不書「誅」,則是當時已赦之也。蓋盜之初,非生而為盜也。父兄失教於前,饑寒驅迫於後,而其才與其力,又不堪以鬱鬱讓人,於是無端入草,一嘯群聚,始而奪貨,既而稱兵,皆有之也。然其實誰致之失教,誰致之饑寒,誰致之有才與力而不得自見?「萬方有罪,罪在朕躬。」成湯所云,不其然乎?孰非賞之亦不竊者?而上既陷之,上又刑之,仁人在位,而民可為,即豈稱代天牧民之意哉!故夫降之而不誅,為天子之大恩,處盜之善法也。若在君子,則又必不可不大正其罪,而書之曰盜者。君子非不知盜之初,非生而為盜,與夫既赦以後之樂與更始,亦不復為盜也。君子以為天子之職,在養萬民;養萬民者,愛民之命,雖蜎飛蠕動,動關上帝生物之心。君子之職,在教萬民;教萬民者,愛民之心,惟一朝一夕,必謹履霜為冰之懼。故盜之後,誠能不為盜者,天子力能出之湯火而置之衽席,所謂九重之上,大開遷善之門也。乃盜之後未必遂無盜者,君子先能圖其神奸而鎮以禹鼎,所謂三尺之筆,真有雷霆之怒也。蓋一朝而赦者,天子之恩;百世不改者,君子之法。宋江雖降而必書曰盜,此《春秋》謹嚴之志,所以昭住戒、防未然、正人心、輔王化也。後世之人不察於此,而裒然於其外史,冠之以忠義之名,而又從而節節稱歎之。嗚呼!彼何人斯,毋乃有亂逆之心矣夫。
 
  張叔夜之擊宋江而降之也,《宋史》大書之曰知海州者何?予之也。何予乎張叔夜?予其真能知海州者也。何也?蓋君子食君之食,受君之命,分君之地,牧君之民,則曰知某州。知之為言司其事也。老者未安,爾知其安;少者未育,爾知其育;饑者未食,爾知樹畜;寒者未衣,爾知蠶桑;勞者未息,爾知息之;病者未癒,爾知愈之;愚者未教,爾知教之;賢者未舉,爾知舉之。夫如是,然後謂之不廢厥職。三年報政,而其君勞之,錫之以燕享,贈之以歌詩,處之以不次,延之以黃閣。蓋知州真為天子股肱心膂之臣,非苟且而已也。自官箴既墜,而肉食者多。民廢田業,官亦不知;民學游手,官亦不知;民多饑餒,官亦不知;民漸行劫,官亦不知。如是,即不免至於盜賊蜂起也。而問其城郭,官又不知;問其兵甲,官又不知;問其糧草,官又不知;問其馬匹,官又不知。嗟乎!既已一無所知,而又欺其君曰:吾知某州。夫爾知某州何事者哉?《宋史》於張叔夜擊降宋江,而獨大書知海州者,重予之也。
 
  史臣之為此言也,是猶寬厚言之者也。若夫官知某州,則實何事不知者乎?關節,則知通也;權要,則知跪也;催科,則知加耗也;對簿,則知罰贖也;民戶殷富,則知波連以逮之也;吏胥狡獪,則知心膂以托之也。其所不知者,誠一無所知;乃其所知者,且無一而不知也。嗟乎!嗟乎!一無所知,僅不可以為官;若無一不知,不且儼然為盜乎哉!誠安得張叔夜其人,以擊宋江之餘力而遍擊之也!
 
《宋史目》
 
  宋江起為盜,以三十六人橫行河朔,轉掠十郡,官軍莫敢嬰其鋒。知毫州侯蒙上書,言江才必有大過人者,不若赦之,使討方臘以自贖。帝命蒙知東平府,未赴而卒。又命張叔夜知海州。江將至海州,叔夜使間者覘所向。江徑趨海濱,劫巨舟十餘,載鹵獲。叔夜募死士得千人,設伏近城,而出輕兵,距海誘之戰,先匿壯卒海旁,伺兵合,舉火焚其舟。賊聞之,皆無鬥志。伏兵乘之,擒其副賊,江乃降。
 
  史臣斷曰:觀此而知天下之事無不可為,而特無為事之人。夫當宋江以三十六人起於河朔,轉掠十郡,而十郡官軍莫之敢嬰也。此時豈復有人謂其饑獸可縛,野火可撲者哉!一旦以朝廷之靈,而有張叔夜者至。夫張叔夜,則猶之十郡之長官耳,非食君父之食獨多,非蒙國家之知遇獨厚也者。且宋江,則亦非獨雄於十郡,而獨怯於海州者也。然而前則恣其劫殺,無敢如何;後則一朝成擒,如風迅掃者。此無他,十郡之長官,各有其妻子,各有其貨重,各有其祿位,各有其性命,而轉顧既多,大計不決,賊驟乘之,措手莫及也。張叔夜不過無妻子可戀,無貲重可憂,無祿位可求,無性命可惜。所謂為與不為,維臣之責;濟與不濟,皆君之靈,不過如是。而彼宋江三十六人者,已悉縶其臂而投麾下。嗚呼!史書叔夜募死士得千人,夫豈知叔夜固為第一死士乎哉!《傳》曰:「見危致命。」
 
  又曰:「臨事而懼,好謀而成。」
 
  又曰:「我戰則克。」又曰:「可以寄百里之命。」張叔夜有焉,豈不矯矯社稷之臣也乎!
 
  侯蒙欲赦宋江使討方臘,一語而八失焉。以皇皇大宋,不能奈何一賊,而計出於赦之使贖。夫美其辭則曰「赦」、曰「贖」,其實正是溫語求息,失朝廷之尊,一也。殺人者死,造反者族,法也。劫掠至於十郡,肆毒實惟不小,而輕與議赦,壞國家之法,二也。方臘所到殘破,不聞皇師震怒,而仰望掃除於綠林之三十六人,顯當時之無人,三也。誘一賊攻一賊,以冀兩斗一傷,烏知賊中無人不窺此意而大笑乎?勢將反教之合,而令猖狂愈甚,四也。武功者,天下豪傑之士捐其頭顱肢體而後得之,今忽以為盜賊出身之地,使壯夫削色,五也。《傳》言:「四郊多壘,大夫之辱。」今更無人出手犯難,為君解憂,而徒欲以詔書為弭亂之具,有負養士百年之恩,六也。
 
  有罪者可赦,無罪者生心,從此無治天下之術,七也。若謂其才有過人者,則何不用之未為盜之先,而顧薦之既為盜之後,當時宰相為誰,顛倒一至於是,八也。嗚呼!君子一言以為智,一言以為不智,如侯蒙其人者,亦幸而遂死耳。脫真得知東平,惡知其不大敗公事,為世稚笑者哉!何羅貫中不達,猶祖其說,而有《續水滸傳》之惡札也。
 
 
 

讀第五才子書法
 
  大凡讀書,先要曉得作書之人是何心胸。如《史記》須是太史公一肚皮宿怨發揮出來,所以他於《海俠》、《貨殖傳》特地著精神。乃至其餘諸記傳中,凡遇揮金殺人之事,他便嘖嘖賞歎不置。一部《史記》,只是「緩急人所時有」六個字,是他一生著書旨意。《水滸傳》卻不然。施耐庵本無一肚皮宿怨要發揮出來,只是飽暖無事,又值心閒,不免伸紙弄筆,尋個題目,寫出自家許多錦心繡口,故其是非皆不謬於聖人。後來人不知,卻是《水滸》上加「忠義」字,遂並比於史分發憤著書一例,正是使不得。
 
  《水滸傳》有大段正經處,只是把宋江深惡痛絕,使人見之,真有犬彘不食之恨。從來人卻是不曉得。
 
  《水滸傳》獨惡宋江,亦是殲厥渠魁之意,其餘便饒恕了。
 
  或問:施耐庵尋題目寫出自家錦心繡口,題目盡有,何苦定要寫此一事?
 
  答曰:只是貪他三十六個人,便有三十六樣出身,三十六樣面孔,三十六樣性格,中間便結撰得來。
 
  題目是作書第一件事。只要題目好,便書也作得好。
 
  或問:題目如《西遊》、《三國》,如何?答曰:這個都不好。《三國》人物事本說話太多了,筆下拖不動,踅不轉,分明如官府傳話奴才,只是把小人聲口替得這句出來,其實何曾自敢添減一字。《西遊》又太無腳地了,只是逐段捏捏撮撮,譬如大年夜放煙火,一陣一陣過,中間全沒貫串,便使人讀之,處處可住。
 
  《水滸傳》方法,都從《史記》出來,卻有許多勝似《史記》處。若《史記》妙處,《水滸》已是件件有。
 
  凡人讀一部書,須要把眼光放得長。如《水滸傳》七十回,只用一目俱下,便知其二千餘紙,只是一篇文字。中間許多事體,便是文字起承轉合之法,若是拖長看去,卻都不見。
 
  《水滸傳》不是輕易下筆,只看宋江出名,直在第十七回,便知他胸中已算過百十來遍。若使輕易下筆,必要第一回就寫宋江,文字便一直帳,無擒放。
 
  某嘗道《水滸》勝似《史記》,人都不肯信,殊不知某卻不是亂說。其實《史記》是以文運事,《水滸》是因文生事。以文運事,是先有事生成如此如此,卻要算計出一篇文字來,雖是史公高才,也畢竟是吃苦事。因文生事即不然,只是順著筆性去,削高補低都由我。
 
  作《水滸傳》者,真是識力過人。某看他一部書,要寫一百單八個強盜,卻為頭推出一個孝子來做門面,一也;三十六員無罡,七十二座地煞,卻倒是三座地煞先做強盜,顯見逆天而行,二也;盜魁是宋江了,卻偏不許他便出頭,另又幻一晁蓋蓋住在上,三也;天罡地煞,都置第二,不使出現,四也;臨了收到「天下太平」四字作結,五也。
 
  三個「石碣」字,是一部《水滸傳》大段落。
 
  《水滸傳》不說鬼神怪異之事,是他氣力過人處。《西遊記》每到弄不來時,便是南海觀音救了。
 
  《水滸傳》並無「之乎者也」等字,一樣人,便還他一樣說話,真是絕奇本事。
 
  《水滸傳》一個人出來,分明便是一篇列傳。至於中間事跡,又逐段逐段自成文字,亦有兩三卷成一篇者,亦有五六句成一篇者。
 
  別一部書,看過一遍即休。獨有《水滸傳》,只是看不厭,無非為他把一百八個人性格,都寫出來。
 
  《水滸傳》寫一百八個人性格,真是一百八樣。若別一部書,任他寫一千個人,也只是一樣;便只寫得兩個人,也只是一樣。
 
  《水滸傳》章有章法,句有句法,字有字法。人家子弟稍識字,便當教令反覆細看,看得《水滸傳》出時,他書便如破竹。
 
  江州城劫法場一篇,奇絕了;後面卻又有大名府劫法場一篇;一發奇絕。
 
  潘金蓮偷漢一篇,奇絕了;後面卻又有潘巧雲偷漢一篇,一發奇絕。景陽岡打虎一篇,奇絕了;後面卻又有沂水縣殺虎一篇,一發奇絕。真正其才如海。
 
  劫法場,偷漢,打虎,都是極難題目,直是沒有下筆處,他偏不怕,定要寫出兩篇。
 
  《宣和遺事》具載三十六人姓名,可見三十六人是實有。只是七十回中許多事跡,須知都是作書人憑空造謊出來。如今卻因讀此七十回,反把三十六個人物都認得了,任憑提起一個,都似舊時熟識,文字有氣力如此。
 
  一百八人中,定考武松上上。時遷、宋江是一流人,定考下下。
 
  魯達自然是上上人物,寫得心地厚實,體格闊大。論粗鹵處,他也有些粗鹵;論精細處,他亦甚是精細。然不知何故,看來便有不及武松處。想魯達已是人中絕頂,若武松直是天神,有大段及不得處。
 
  《水滸傳》只是寫人粗鹵處,便有許多寫法。如魯達粗鹵是性急,史進粗鹵是少年任氣,李逵粗鹵是蠻,武松粗鹵是豪傑不受羈靮,阮小七粗鹵是悲憤無說處,焦挺粗鹵是氣質不好。
 
  李逵是上上人物,寫得真是一片天真爛漫到底。看他意思,便是山泊中一百七人,無一個入得他眼。《孟子》「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正是他好批語。
 
  看來作文,全要胸中先有緣故。若有緣故時,便隨手所觸,都成妙筆;若無緣故時,直是無動手處,便作得來,也是嚼蠟。
 
  只如寫李逵,豈不段段都是妙絕文字,卻不知正為段段都在宋江事後,故便妙不可言。蓋作者只是痛恨宋江奸詐,故處處緊接出一段李逵樸誠來,做個形擊。
 
  其意思自在顯宋江之惡,卻不料反成李逵之妙也。此譬如刺槍,本要殺人,反使出一身家數。
 
  近世不知何人,不曉此意,卻節出李逵事來,另作一冊,題曰「壽張文集」,可謂咬人屎撅,不是好狗。
 
  寫李逵色色絕倒,真是化工肖物之筆。他都不必具論;只如逵還有兄李達,便定然排行第二也,他卻偏要一生自叫李大,直等急切中移名換姓時,反稱作李二,謂之乖覺。試想他肚裡,是何等沒分曉。
 
  任是真正大豪傑好漢子,也還有時將銀子買得他心肯。獨有李逵,便銀子也買他不得,須要等他自肯,真又是一樣人。
 
  林沖自然是上上人物,寫得只是太狠。看他算得到,熬得住,把得牢,做得徹,都使人怕。這般人在世上,定做得事業來,然琢削元氣也不少。
 
  吳用定然是上上人物,他奸猾便與宋江一般,只是比宋江,卻心地端正。
 
  宋江是純用術數去籠絡人,吳用便明明白白驅策群力,有軍師之體。
 
  吳用與宋江差處,只是吳用卻肯明白說自家是智多星,宋江定要說自家志誠質樸。
 
  宋江只道自家籠罩吳用,吳用卻又實實籠罩宋江。兩個人心裡各各自知,外面又各各只做不知,寫得真是好看煞人。
 
  花榮自然是上上人物,寫得恁地文秀。
 
  阮小七是上上人物,寫得另是一樣氣色。一百八人中,真要算做第一個快人,心快口快,使人對之,齷齪都銷盡。
 
  楊志、關勝是上上人物。楊志寫來是舊家子弟,關勝寫來全是雲長變相。
 
  秦明、索超是上中人物。
 
  史進只算上中人物,為他後半寫得不好。
 
  呼延灼卻是出力寫得來的,然只是上中人物。
 
  盧俊義、柴進只是上中人物。盧俊義傳,也算極力將英雄員外寫出來了,然終不免帶些呆氣。譬如畫駱駝,雖是龐然大物,卻到底看來覺道不俊。柴進無他長,只有好客一節。
 
  朱仝與雷橫,是朱仝寫得好。然兩人都是上中人物。
 
  楊雄與石秀,是石秀寫得好。然石秀便是中上人物,楊雄竟是中下人物。
 
  公孫勝便是中上人物,備員而已。
 
  李應只是中上人物,然也是體面上定得來,寫處全不見得。
 
  阮小二、阮小五、張橫、張順,都是中上人物。燕青是中上人物,劉唐是中上人物,徐寧、董平是中上人物。
 
  戴宗是中下人物,除卻神行,一件不足取。
 
  吾最恨人家子弟,凡遇讀書,都不理會文字,只記得若幹事跡,便算讀過一部書了。雖《國策》、《史記》都作事跡搬過去,何況《水滸傳》。
 
  《水滸傳》有許多文法,非他書所曾有,略點幾則於後:有倒插法。謂將後邊要緊字,驀地先插放前邊。如五台山下鐵匠間壁父子客店,又大相國寺岳廟間壁菜園,又武大娘子要同王乾娘去看虎,又李逵去買棗糕,收得湯隆等是也。
 
  有夾敘法。謂急切裡兩個人一齊說話,須不是一個說完了,又一個說,必要一筆夾寫出來。如瓦官寺崔道成說「師兄息怒,聽小僧說」,魯智深說「你說你說」等是也。
 
  有草蛇灰線法。如景陽岡勤敘許多「哨棒」字,紫石街連寫若干「簾子」
 
  字等是也。驟看之,有如無物,及至細尋,其中便有一條線索,拽之通體俱動。
 
  有大落墨法。如吳用說三阮,楊志北京斗武,王婆說風情,武松打虎,還道村捉宋江,二打祝家莊等是也。
 
  有綿針泥刺法。如花榮要宋江開枷,宋江不肯;又晁蓋番番要下山,宋江番番勸住,至最後一次便不勸是也。筆墨外,便有利刃直戳進來。
 
  有背面鋪粉法。如要襯宋江奸詐,不覺寫作李逵真率;要襯石秀尖利,不覺寫作楊雄糊塗是也。
 
  有弄引法。謂有一段大文字,不好突然便起,且先作一段小文字在前引之。如索超前,先寫周謹;十分光前,先說五事等是也。《莊子》云:「始終青萍之末,盛於土囊之口」。《禮》云:「魯人有事於泰山,必先有事於配林。」
 
  有獺尾法。謂一段大文字後,不好寂然便住,更作餘波演漾之。如梁中書東郭演武歸去後,如縣時文彬升堂;武松打虎下岡來,遇著兩個獵戶;血濺鴛鴦樓後,寫城壕邊月色等是也。
 
  有正犯法。如武松打虎後,又寫李逵殺虎,又寫二解爭虎;潘金蓮偷漢後,又寫潘巧雲偷漢;江州城劫法場後,又寫大名府劫法場;何濤捕盜後,又寫黃安捕盜;林衝起解後,又寫盧俊義起解;朱仝、雷橫放晁蓋後,又寫朱仝、雷橫放宋江等。正是要故意把題目犯了,卻有本事出落得無一點一盡相借,以為快樂是也。真是渾身都是方法。
 
  有略犯法。如林沖買刀與楊志賣刀,唐牛兒與鄆哥,鄭屠肉鋪與蔣門神快活林,瓦官寺試禪杖與蜈蚣嶺試戒刀等是也。
 
  有極不省法。如要寫宋江犯罪,卻先寫招文袋金子,卻又先寫閻婆惜和張三有事,卻又先寫宋江討閻婆借,卻又先寫宋江捨棺材等。凡有若干文字,都非正文是也。
 
  有極省法。如武松迎入陽谷縣,恰遇武大也搬來,正好撞著;又如宋江琵琶亭吃魚湯後,連日破腹等是也。
 
  有欲合故縱法。如白龍廟前,李俊、二張、二童、二穆等救船已到,卻寫李逵重要殺入城去;還有村玄女廟中,趙能、趙得都已出去,卻有樹根絆跌,士兵叫喊等,令人到臨了又加倍吃嚇是也。
 
  有橫雲斷山法。如兩打祝家莊後,忽插出解珍、解寶爭虎越獄事;又正打大名城時,忽插出截江鬼、抽襄鰍謀財傾命事等是也。只為文字太長了,便恐累墜,故從半腰間暫時閃出,以間隔之。
 
  有鶯膠續絃法。如燕青往梁山泊報信,路遇楊雄、石秀,彼此須互不相識。且由梁山泊到大名府,彼此既同取小徑,又豈有止一小徑之理?看他將順手借如意子打鵲求卦,先鬥出巧來,然後用一拳打倒石秀,逗出姓名來等是也。都是刻苦算得出來。
 
  舊時《水滸傳》,子弟讀了,便曉得許多閒事。此本雖是點閱得粗略,子弟讀了,便曉得許多文法;不惟曉得《水滸傳》中有許多文法,他便將《國策》、《史記》等書,中間但有若干文法,也都看得出來。舊時子弟讀《國策》、《史記》等書,都只看了閒事,煞是好笑。
 
  《水滸傳》到底只是小說,子弟極要看,及至看了時,卻憑空使他胸中添了若干文法。
 
  人家子弟只是胸中有了這些文法,他便《國策》、《史記》等書都肯不釋手看,《水滸傳》有功於子弟不少。
 
  舊時《水滸傳》,販夫皂隸都看;此本雖不曾增減一字,卻是與小人沒分之書,必要真正有錦繡心腸者,方解說道好。
 
  貫華堂所藏古本《水滸傳》前自有序一篇今錄之
 
  人生三十而未娶,不應更娶;四十而未仕,不應更仕;五十不應為家;六十不應出遊。何以言之?用違其時,事易盡也。朝日初出,蒼蒼涼涼,澡頭面,裹巾幘,進盤飧,嚼楊木。諸事甫畢,起問可中?中已久矣!中前如此,中後可知。一日如此,三萬六千日何有!以此思憂,竟何所得樂矣?每怪人言某甲於今若干歲。夫若干者,積而有之之謂。今其歲積在何許?可取而數之否?可見已往之吾,悉已變滅。不寧如是,吾書至此同,此句以前己疾變滅。是以可痛也!快意之事莫若友,快友之快莫若談,其誰曰不然?然亦何曾多得。有時風寒,有時泥雨,有時臥病,有時不值,如是等時,真住牢獄矣。舍下薄田不多,多種秫米,身不能飲,吾友來需飲也。舍下門臨大河,嘉樹有蔭,為吾友行立蹲坐處也。舍下執炊爨、理盤隔者,僅老婢四人;其餘凡畜童子大小十有餘人,便於馳走迎送、傳接簡貼也。舍下童婢稍閒,便課其縛帚織席。縛帚所以掃地,織席供吾友坐也。吾友畢來,當得十有六人。然而畢來之日為少,非甚風雨,而盡不來之日亦少。
 
  大率日以六七人來為常矣。吾友來,亦不便飲酒,欲飲則飲,欲止先止,各隨其心,不以酒為樂,以談為樂也。吾友談不及朝廷,非但安分,亦以路遙,傳聞為多。傳聞之言無實,無實即唐喪唾津矣。亦不及人過失者,天下之人本無過失,不應吾詆誣之也。所發之言,不求驚人,人亦不驚;未嘗不欲人解,而人卒亦不能解者,事在性情之際,世人多忙,未曾嘗聞也。吾友既皆繡淡通闊之士,其所發明,四方可遇。然而每日言畢即休,無人記錄。有時亦思集成一書,用贈後人,而至今闕如者:名心既盡,其心多懶,一;微言求樂,著書心苦,二;身死之後,無能讀人,三;今年所作,明年必悔,四也。是《水滸傳》七十一卷,則吾友散後,燈下戲墨為多;風雨甚,無人來之時半之。然而經營於心,久而成習,不必伸紙執筆,然後發揮。蓋薄莫籬落之下,五更臥被之中,垂首拈帶,睇目觀物之際,皆有所遇矣。或若問:言既已未嘗集為一書,雲何獨有此傳?則豈非此傳成之無名,不成無損,一;心閒試弄,舒捲自恣,二;無賢無愚,無不能讀,三;文章得失,小不足悔,四也。嗚呼哀哉!吾生有涯,吾嗚呼知後人之讀吾書者謂何?但取今日以示吾友,吾友讀之而樂,斯亦足耳。且未知吾之後身讀之謂何,亦未知吾之後身得讀此書者乎?吾又安所用其眷念哉!東都施耐庵序。
 
  試看書林隱處,幾多俊逸儒流。虛名薄利不關愁,裁冰及剪雪,談笑看吳鉤。評議前王並後帝,分真偽、佔據中州,七雄擾擾亂春秋。興亡如脆柳,身世類虛舟。見成名無數,圖名無數,更有那逃名無數。霎時新月下長川,滄海變桑田古路。訝求魚緣木,擬窮猿擇木,又恐是傷弓曲水。不如且覆掌中杯,再聽取新聲曲度。
 
 

  楔子張天師祈禳瘟疫洪太尉誤走妖魔
 
  哀哉乎!此書既成,而命之曰《水滸》也。是一百八人者,為有其人乎?
 
  為無其人乎?試有其人也,即何心而至於水滸也?為無其人也,則是為此書者之胸中,吾不知其有何等冤苦,而必設言一百八人,而又遠托之於水涯。
 
  吾聞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也。一百八人而無其人,猶已耳;一百八人而有其人,彼豈真欲以宛子城、蓼兒窪者,為非復趙宋之所覆載乎哉!吾讀《孟子》,至「伯夷避紂,居北海之濱」,「太公避紂,居東海之濱」二語,未嘗不歎。紂雖不善,不可避也,海濱雖遠,猶紂地也。
 
  二老倡眾去故就新,雖以聖人,非盛節也。彼孟子者,自言願學孔子,實未離於戰國游士之習,故猶有此言,未能滿於後人之心。若孔子,其必不出於此。
 
  今一百八人而有其人,殆不止於伯夷、太公居海避紂之志矣。大義滅絕,其何以訓?若一百八人而無其人也,則是為此書者之設言也。為此書者,吾則不知其胸中有何等冤苦而為如此設言。然以賢如孟子,猶未免於大醇小疵之譏,其何責於稗官。後之君子,亦讀其書,哀其心可也。
 
  古人著書,每每若干年布想,若干年儲材,又復若干年經營點竄,而後得脫於稿,裒然成為一書也。今人不會看書,往往將書容易混帳過去。於是古人書中所有得意處,不得意處,轉筆處,難轉筆處,趁水生波處,翻空出奇處,不得不補處,不得不省處,順添在後處,倒插在前處,無數方法,無數筋節,悉付之於茫然不知,而僅僅粗記前後事跡,是否成敗,以助其酒前茶後,雄譚快笑之旗鼓。嗚呼!《史記》稱五帝之文尚不雅馴,而為薦紳之所難言,奈何乎今忽取綠林豪猾之事,而為士君子之所雅言乎?吾特悲讀者之精神不生,將作者之意思盡沒,不知心苦,實負良工,故不辭不敏,而有此批也。
 
  此一回,古本題曰「楔子」。楔子者,以物出物之謂也。以瘟疫為楔,楔出祈禳;以祈禳為楔,楔出天師;以天師為楔,楔出洪信;以洪信為楔,楔出遊山;以遊山為楔,楔出開碣;以開碣為楔,楔出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此所謂正楔也。中間又以康節、希夷二先生,楔出劫運定數;以武德皇帝、包拯、狄青,楔出星辰名字;以山中一虎一蛇,楔出陳違、楊春;以洪福驕情傲色,楔出高俅、蔡京;以道童猥□難認,直楔出第七十回皇甫相馬作結尾,此所謂奇楔也。
 

 第一回王教頭私走延安府九紋龍大鬧史家村
 
  一部大書七十回,將寫一百八人也。乃開書未寫一百八人,而先寫高俅者,蓋不寫高俅,便寫一百八人,則是亂自下生也;不寫一百八人,先寫高俅,則是亂自上作也。亂自下生,不可訓也,作者之所必避也;亂自上作,不可長也,作者之所深懼也。一部大書七十回,而開書先寫高俅,有以也。
 
  高俅來而王進去矣。王進者,何人也?不墜父業,善養母志,蓋孝子也。
 
  吾又聞古有「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之語,然則王進亦忠臣也。孝子忠臣,則國家之祥麟威鳳、圓璧方珪者也。橫求之四海而不一得之,豎求之百年而不一得之。不一得之而忽然有之,則當尊之,榮之,長跽事之。必欲罵之,打之,至於殺之,因逼去之,是何為也!王進去,而一百八人來矣,則是高俅來,而一百八人來矣。王進去後,更有史進。史者,史也。寓言稗史亦史也。夫古者史以記事,今稗史所記何事?殆記一百八人之事也。記一百八人之事,而亦居然謂之史也何居?從來庶人之議皆史也。庶人則何敢議也?庶人不敢議也。庶人不敢議而又議,可也?天下有道,然後庶人不議也。今則庶人議矣。何用知其天下無道?
 
  曰:王進去,而高俅來矣。
 
  史之為言史也,固也。進之為言何也?曰:彼固自許,雖稗史,然已進於史也。史進之為言進於史,固也。王進之為言何也?曰:必如此人,庶幾聖人在上,可教而進之於王道也。必如王進,然後可教而進之於王道,然則彼一百八人也者,固王道之所必誅也。
 
  一百八人,則誠王道所必誅矣,何用見王進之庶幾為聖人之民?曰:不墜父業,善養母志,猶其可見者也。更有其不可見者,如點名不到,不見其首也;一去延安,不見其尾也。無首無尾者,其猶神龍歟?誠使彼一百八人者,盡出於此,吾以知其免耳,而終不之及也。一百八人終不之及,夫而後知王進之難能也。
 
  不見其首者,示人亂世不應出頭也;不見其尾者,示人亂世決無收場也。
 
  一部書,七十回,一百八人,以天罡第一星宋江為主;而先做強盜者,乃是地煞第一星朱武。雖作者筆力縱橫之妙,然亦以見其逆天而行也。
 
  次出跳澗虎陳達,白花蛇楊春,蓋檃栝一部書七十回一百八人為虎為蛇,皆非好相識也。何用知其為是檃栝一部書七十回一百八人?曰:楔子所以楔出一部,而天師化現恰有一虎一蛇,故知陳達、楊春是一百八人之總號也。
 

第二回史大郎夜走華陰縣魯提轄拳打鎮關西
 
  此回方寫過史進英雄,接手便寫魯達英雄;方寫過史進粗糙,接手便寫魯達粗糙;方寫過史進爽利,接手便寫魯達爽利;方寫過史進剴直,接手便寫魯達剴直。作者蓋特地走此險路,以顯自家筆力,讀者亦當處處看他所以定是兩個人,定不是一個人處,毋負良史苦心也。
 
  一百八人,為頭先是史進一個出名領眾,作者卻少於華山上,特地為之表白一遍云:「我要討個出身,求半世快活,如何肯把父母遺體便點污了。」
 
  嗟乎!此豈獨史進一人之初心,實惟一百八人之初心也。蓋自一副才調,無處擺劃,一塊氣力,無處出脫,而桀驁之性既不肯以伏死田塍,而又有其狡猾之尤者起而乘勢呼聚之,而於是討個出身既不可望,點污清白遂所不惜,而一百八人乃盡入於水泊矣。嗟乎!才調皆朝廷之才調也,氣力皆疆場之氣力也,必不得已而盡入於水泊,是誰之過也?
 
  史進本題,只是要到老種經略相公處尋師父王進耳,忽然一轉,卻就老種經略相公外另變出一個小種經略相公來,就師父王進外另變出一個師父李忠來,讀之真如絳雲在霄,伸捲萬象,非復一日之所得定也。
 
  寫魯達為人處,一片熱血直噴出來,令人讀之深愧虛生世上,不曾為人出力。孔子云:「詩可以興。」吾於稗官亦云矣。
 
  打鄭屠忙極矣,卻處處夾敘小二報信,然第一段只是小二一個,第二段小二外又陪出買肉主顧,第三段又添出過路的人,不直文情如綺,並事情亦如鏡,我欲刳視其心矣。
 

第三回趙員外重修文殊院魯智深大鬧五台山
 
  看書要有眼力,非可隨文發放也。如魯達遇著金老,卻要轉入五台山寺。
 
  夫金老則何力致魯達於五台山乎?故不得已,卻就翠蓮身上生出一個趙員外來,所以有個趙員外者,全是作魯達入五台山之線索,非為代州雁門縣有此一個好員外,故必向魯達文中出現也。所以文中凡寫員外愛槍棒、有義氣處,俱不得失口便贊員外也是一個人。要知都向前段金老所云「女兒常常對他孤老說」句中生出來,便見員外只是愛妾面上著實用情,故後文魯達下五台處,便有「好生不然」一語,了結員外一向情分。讀者苟不會此,便自不辨牛馬牡此矣。
 
  寫金老家寫得小樣,寫五台山寫得大樣,真是史遷復生。
 
  魯達兩番使酒,要兩樣身份,又要句句不相像,雖難矣,然猶人力所及耳。最難最難者,於兩番使酒接連處,如何做個間架。若不做一間架,則魯達日日將惟使酒是務耶?且令讀者一番方了,一番又起,其目光心力亦接濟不及矣。然要別做間架,其將下何等語,豈真如長老所云「唸經誦咒,辦道參禪」者乎?今忽然拓出題外,將前文使酒字面掃刷淨盡,然後迤邐悠揚走下山去,並不思酒,何況使酒,真斷鰲煉石之才也。
 

 第四回小霸王醉入銷金帳花和尚大鬧桃花村
 
  智深取卻真長老書,若云「於路不則一日,早來到東京大相國寺」,則是二回書接連都在和尚寺裡,何處見其龍跳虎臥之才乎?此偏於路投宿,忽投到新婦房裡。夫特特避卻和尚寺,而不必到新婦房,則是作者龍跳虎臥之才,猶為不快也。嗟乎!耐庵真正才子也。真正才子之胸中,夫豈可以尋常之情測之也哉!
 
  此回遇李忠,後回遇史進,都用一樣句法,以作兩篇章法,而讀之卻又全然是兩樣事情,兩樣局面,其筆力之大不可言。
 
  為一女子弄出來,直弄到五台山去做了和尚。及做了和尚弄下五台山來,又為一女子又幾乎弄出來。夫女子不女子,魯達不知也;弄出不弄出,魯達不知也;和尚不和尚,魯達不知也;上山與下山,魯達悉不知也。亦曰遇酒便吃,遇事便做,遇弱便扶,遇硬便打,如是而已矣,又烏知我是和尚,他是女兒,昔日弄出故上山,今日下山又弄出哉?
 
  魯達、武松兩傳,作者意中卻欲遙遙相對,故其敘事亦多彷彿相準。如魯達救許多婦女,武松殺許多婦女;魯達酒醉打金剛;武松酒醉打大蟲;魯達打死鎮關西,武松殺死西門慶;魯達瓦官寺前試禪杖,武松蜈蚣嶺上試戒刀;魯達打周通,越醉越有本事,武松打蔣門神,亦越醉越有本事;魯達桃花山上,踏匾酒器,揣了滾下山去,武松鴛鴦樓上,踏匾酒器,揣了跳下城去。皆是相準而立,讀者不可不知。
 
  要盤纏便偷酒器,要私走便滾下山去,人曰:堂堂丈夫,奈何偷了酒器滾下山去?公曰:堂堂丈夫,做什麼便偷不得酒器,滾不得下山耶?益見魯達浩浩落落。
 
  看此回書,須要處處記得魯達是個和尚。如銷金帳中坐,亂草坡上滾,都是光著頭一個人;故奇妙不可言。
 
  寫魯達蹭匾酒器偷了去後,接連便寫李、週二人分贓數語,其大其小,雖婦人小兒;皆洞然見之,作者真鼓之舞之以盡神矣哉。
 
  大人之為大人也,自聽天下萬世之人諒之;小人之為小人也,必要自己口中戛戛言之,或與其標榜之同輩一遞一唱,以張揚之。如魯達之偷酒器,李、周之分車仗,可不為之痛悼乎耶?
 

 第五回九紋龍剪徑赤松林魯智深火燒瓦官寺
 
  吾前言,兩回書不欲接連都在叢林,因特幻出新婦房中銷金帳裡以間隔之,固也;然惟恐兩回書接連都在叢林,而必別生一回不在叢林之事以間隔之,此雖才子之才,而非才子之大才也。夫才子之大才,則何所不可之有?
 
  前一回在叢林,後一回何妨又在叢林?不寧惟是而已,前後二回都在叢林,何妨中間再生一回復在叢林?夫兩回書不欲接連都在叢林者,才子教天下後世以避之法也。若兩回書接連都在叢林,而中間反又加倍寫一叢林者,才子教天下後世以犯之之法也。雖然,避可能也,犯不可能也,夫是以才子之名畢竟獨歸耐庵也。
 
  吾讀瓦官一篇,不勝浩然而歎。嗚呼!世界之事亦猶是矣。耐庵忽然而寫瓦官,千載之人讀之,莫不盡見有瓦官也。耐庵忽然而寫瓦官被燒,千載之人讀之又莫不盡見瓦官被燒也。然而一卷之書,不盈十紙,瓦官何因而起,瓦官何因而倒,起倒只在須臾,三世不成戲事耶?又攤書於几上,人憑幾而讀,其間面與書之相去,蓋未能以一尺也。此未能一尺之間,又蕩然其虛空,何據而忽然謂有瓦官,何據而忽然又謂燒盡,顛倒畢竟虛空,山河不又如夢耶?嗚呼!以大雄氏之書,而與凡夫讀之,則謂香風萎花之句,可入詩料。
 
  以北《西廂》之語而與聖人讀之,則謂「臨去秋波」之曲可悟重玄。夫人之賢與不肖,其用意之相去既有如此之別,然則如耐庵之書,亦顧其讀之之人何如矣。夫耐庵則又安辯其是稗官,安辯其是菩薩現稗官耶?
 
  一部《水滸傳》,悉依此批讀。
 
  通篇只是魯達紀程圖也。乃忽然飛來史進,忽然飛去史進者,非此魯達於瓦官寺中真了不得,而必借助於大郎也。亦為前者渭州酒樓三人分手,直至於今,都無下落,昨在桃花山上雖曾收到李忠,然而李忠之與大郎,其重其輕相去則不但丈尺而已也。乃今李忠反已討得著實。而大郎猶自落在天涯,然則茫茫大宋,斯人安在者乎?況於過此以往,一到東京,便有豹子頭林沖之一事,作者此時即通身筆舌,猶恨未及,其何暇更以閒心閒筆來照到大郎也?不得已,因向瓦官寺前穿插過去。嗚呼!誰謂作史為易事耶!
 
  真長老云:便打壞三世佛,老僧亦只得罷休。善哉大德!真可謂通達罪福相,遍照於十方也。若清長老則云:侵損菜園,得他壓伏。嗟乎!以菜園為莊產,以眾生為怨家,如此人亦復匡徒領眾,儼然稱師,殊可怪也。夫三世佛之與菜園,則有間矣。三世佛猶罷休,則無所不罷休可知也;菜園猶不罷休,然而如清長老者,又可損其毫毛乎哉!作者於此三致意焉。以真入五台,以清占東京,意蓋謂一是清涼法師,一是鬧熱光棍也。
 
  此篇處處定要寫到急殺處,然後生出路來,又一奇觀。
 
  此回突然撰出不完句法,乃從古未有之奇事。如智深跟丘小乙進去,和尚吃了一驚,急道:「師兄請坐,聽小僧說。」此是一句也。卻因智深睜著眼,在一邊夾道:「你說!你說!」於是遂將「聽小僧」三字隔在上文,「說」
 
  字隔在下文,一也。智深再回香積廚來,見幾個老和尚「正在那裡」怎麼,此是一句也,卻因智深來得聲勢,於是遂於「正在那裡」四字下,忽然收住,二也。林子中史進聽得聲音,要問姓甚名誰,此是一句也,卻因智深鬥到性發,不睬其問,於是「姓甚」已問,「名誰」未說,三也。凡三句不完,卻又是三樣文情,而總之只為描寫智深性急,此雖史遷,未有此妙矣。
 

 第六回花和尚倒拔垂楊柳豹子頭誤入白虎堂
 
  此文用筆之難,獨與前後迥異。蓋前後都只一手順寫一事,便以閒筆波及他事,亦都相時乘便出之。今此文,林沖新認得一個魯達,出格親熱,卻接連便有衙內合口一事,出格鬥氣。今要寫魯達,則衙內一事須閣不起;要寫衙內,則魯達一邊須冷不下,誠所謂筆墨之事,亦有進退兩難之日也。況於衙內文中,又要分作兩番敘出,一番自在林家,一番自在高府。今敘高府,則要照林家,敘林家則要照高府。如此百忙之中,卻又有菜園一人躍躍欲來,且使此躍躍欲來之人乃是別位猶之可也,今卻端端的的便是為了金翠蓮三拳打死人之魯達。嗚呼!即使作者乃具七手八腳,胡可得了乎?今讀其文,不偏不漏,不板不犯,讀者於此而不服膺,知後世猶未能文也。
 
  此回多用奇恣筆法。如林沖娘子受辱,本應林沖氣忿,他人勸回,今偏倒將魯達寫得聲勢,反用林衝來勸,一也。閱武坊賣刀,大漢自說寶刀,林沖、魯達自說閒話;大漢又說可惜寶刀,林沖、魯達只顧說閒話。此時譬如兩峰對插,抗不相下,後忽突然合筍,雖驚蛇脫兔,無以為喻,二也。還過刀錢,便可去矣,卻為要寫林沖愛刀之至,卻去問他祖上是誰,此時將答是誰為是耶!故便就林沖問處,借作收科云:「若說時辱沒殺人。」此句雖極會看書人亦只知其餘墨淋漓,豈能知其惜墨如金耶!三也。白虎節堂,是不可進去之處,今寫林沖誤入,則應出其不意,一氣賺入矣,偏用廳前立住了腳,屏風後堂又立住了腳,然後曲曲折折來至節堂,四也。如此奇文,吾謂雖起史遷示之,亦復安能出手哉!
 
  打陸虞候家時,「四邊鄰舍都閉了門」,只八個字,寫林沖面色、衙內勢焰都盡。蓋為藏卻衙內,則立刻齏粉;不藏衙內,則即日齏粉,既怕林沖,又怕衙內,四邊鄰舍都閉門,真絕筆矣。
 

第七回林教頭刺配滄州道魯智深大鬧野豬林
 
  此回凡兩段文字,一段是林武師寫休書,一段是野豬林吃悶棍;一段寫兒女情深,一段寫英雄氣短,只看他行文歷歷落落處。
 

 第八回柴進門招天下客林沖棒打洪教頭
 
  今夫文章之為物也,豈不異哉!如在天而為雲霞,何其起於膚寸,漸舒漸卷,倏忽萬變,爛然為章也!在地而為山川,何其迤邐而入,千轉百合,爭流競秀,窅冥無際也!在草木而為花萼,何其依枝安葉,依葉安蒂,依蒂安英,依英安瓣,依瓣安須,真有如神鏤鬼簇、香團玉削也!在鳥獸而為翬尾,何其青漸入碧,碧漸入紫,紫漸入金,金漸入綠,綠漸入黑,黑又入青,內視之而成彩,外望之而成耀,不可一端指也!凡如此者,豈其必有不得不然者乎?夫使雲霞不必舒捲,而慘若烽煙,亦何怪於天?山川不必窅冥,而止有坑阜,亦何怪於地?花萼不必分英布瓣,而醜如榾柮;翬尾不必金碧間雜,而塊然木鳶,亦何怪於草木鳥獸?
 
  然而終亦必然者,蓋必有不得不然者也。至於文章,而何獨不然也乎?自世之鄙儒,不惜筆墨,於是到處塗抹,自命作者,乃吾視其所為,實則曾無異於所謂烽煙、坑阜、榾柮、木鳶也者。
 
  嗚呼!其亦未嘗得見我施耐庵之《水滸傳》也。
 
  吾之為此言者,何也?即如松林棍起,智深來救,大師此來,從天而降,固也;乃今觀其敘述之法,又何其詭譎變幻,一至於是乎!第一段先飛出禪杖,第二段方跳出胖大和尚,第三段再詳其皂布直裰與禪杖戒刀,第四段始知其為智深。若以《公》、《谷》、《大戴》體釋之,則曰:先言禪杖而後言和尚者,並未見有和尚,突然水火棍被物隔去,則一條禪杖早飛到面前也;先言胖大而後言皂布直裰者,驚心駭目之中,但見其為胖大,未及詳其腳色也;先寫裝束而後出姓名者,公人驚駭稍定,見其如此打扮,卻不認為何人,而又不敢問也。蓋如是手筆,實惟史遷有之,而《水滸傳》乃獨與之並驅也。
 
  又如前回敘林沖時,筆墨忙極,不得不將智深一邊暫時閣起,此行文之家要圖手法乾淨,萬不得已而出於此也。今入此回,卻忽然就智深口中一一追補敘還,而又不肯一直敘去,又必重將林沖一邊逐段穿插相對而出,不惟使智深一邊不曾漏落,又反使林沖一邊再加渲染,離離奇奇,錯錯落落,真似山雨欲來風滿樓也。
 
  又如公人心怒智深,不得不問,才問,卻被智深兜頭一喝,讀者亦謂終亦不復知是某甲矣,乃遙遙直至智深拖卻禪杖去後,林沖無端誇拔楊柳,遂答還董超、薛霸最先一問。疑其必說,則忽然不說;疑不復說,則忽然卻說。
 
  譬如空中之龍,東雲見鱗,西雲露爪,真極奇極恣之筆也。
 
  又如洪教頭要使棒,反是柴大官人說且吃酒,此一頓已是令人心癢之極,乃武師又於四五合時跳出圈子,忽然叫住,曰除枷也;乃柴進又於重提棒時,又忽然叫住。凡作三番跌頓,直使讀者眼光一閃一閃,直極奇極恣之筆也。
 
  又如洪教頭入來時,一筆要寫洪教頭,一筆又要寫林武師,一筆又要寫柴大官人,可謂極忙極雜矣。乃今偏於極忙極雜中間,又要時時擠出兩個公人,心閒手敏,遂與史遷無二也。
 
  又如寫差拔陡然變臉數語,後接手便寫陡然翻出笑來數語,參差歷落,自成諧笑,皆所謂文章波瀾,亦有以近為貴者也。若夫文章又有以遠為貴也者,則如來時飛杖而來,去時拖杖而去,其波瀾乃在一篇之首與尾。林衝來時,柴進打獵歸來,林衝去時,柴進打獵出去,則其波瀾乃在一傳之首與尾矣。此又不可不知也。
 
  凡如此者,此所謂在天為雲霞,在地為山川,在草木為花萼,在鳥獸為翬尾,而《水滸傳》必不可以不看者也。
 
  此一回中又於正文之外,旁作余文,則於銀子三致意焉。如陸虞候送公人十兩金子,又許幹事回來,再包送十兩,一可歎也;夫陸虞候何人,便包得十兩金子?且十兩金子何足論,而必用一人包之也?智深之救而護而送到底也,公人叫苦不迭,曰卻不是壞我勾當,二可歎也;夫現十兩賒十兩便算一場勾當,而林沖性命曾不足顧也。又二人之暗自商量也,曰「捨著還了他十兩金子」,三可歎也;四人在店,而兩人暗商,其心頭口頭,十兩外無別事也。訪柴進而不在也,其莊客亦更無別語相惜,但雲你沒福,若是在家,有酒食錢財與你,四可歎也;酒食錢財,小人何至便以為福也?洪教頭之忌武師也,曰「誘些酒食錢米」,五可歎也;夫小人之污蔑君子,亦更不於此物外也。武師要開枷,柴進送銀十兩,公人忙開不迭,六可歎也;銀之所在,朝廷法網亦惟所命也,洪教頭之敗也,大官人實以二十五兩亂之,七可歎也;銀之所在,名譽、身份都不復惜也。柴、林之握別也,又捧出二十五兩一錠大銀,八可歎也;雖聖賢豪傑,心事如青天白日,亦必以此將其愛敬,設若無之,便若冷淡之甚也。兩個公人亦繼發五兩,則出門時,林武師謝,兩公人亦謝,九可歎也;有是物即陌路皆親,豺狼亦顧,分外熱鬧也。差撥之見也,所爭五兩耳,而當其未送,則滿面皆是餓紋,及其既送,則滿面應做大官,十可歎也;千古人倫,甄別之際,或月而易,或旦而易,大約以此也。
 
  武師以十兩送管營,差撥又落了五兩,止送五兩,十一可歎也;本官之與長隨可謂親矣,而必染指焉,諺云:「掏虱偷腳」,比比然也。林衝要一發周旋開除鐵枷,又取三二兩銀子,十二可歎也;但有是物,即無事不可周旋,無人不顧效力也。滿營囚徒,亦得林沖救濟,十三可歎也;只是金多分人,而讀者至此遂感林沖恩義,口口傳為美談,信乎名以銀成,無別法也。嗟乎!
 
  士而貧尚不閉門學道,而尚欲游於世間,多見其為不知時務耳,豈不大哀也哉!
 

 第九回林教頭風雪山神廟陸虞候火燒草料場
 
  夫文章之法,豈一端而已乎?有先事而起波者,有事過而作波者,讀者於此,則惡可混然以為一事也。夫文自在此而眼光在後,則當知此文之起,自為後文,非為此文也;文自在後而眼光在前,則當知此文未盡,自為前文,非為此文也。必如此,而後讀者之胸中有針有線,始信作者之腕下有經有緯。
 
  不然者,幾何其不見一事即以為一事,又見一事即又以為一事,於是遂取事前先起之波,與事後未盡之波,纍纍然與正敘之事,並列而成三事耶?
 
  如酒生兒李小二夫妻,非真謂林沖於牢城營有此一個相識,與之往來火熱也,意自在閣子背後聽說話一段絕妙奇文,則不得不先作此一個地步,所謂先事而起波也。
 
  如莊家不肯回與酒吃,亦可別樣生發,卻偏用花槍挑塊火柴,又把花槍爐裡一攬,何至拜揖之後向大多時,而花槍猶在手中耶?凡此,皆為前文幾句花槍挑著葫蘆,逼出廟中挺槍殺出門來一句,其勁勢猶尚未盡,故又於此處再一點兩點,以殺其餘怒。故凡篇中如搠兩人後殺陸謙時,特地寫一句把槍插在雪地下,醉倒後莊家尋著蹤跡趕來時,又特地寫一句花槍亦丟在半邊,皆所謂事過而作波者也。
 
  陸謙、富安、管營、差撥四個人坐閣子中議事,不知所議何事,詳之則不可得詳,置之則不可得置。今但於小二夫妻眼中、耳中寫得「高太尉三字」
 
  句,「都在我身上」句,「一帕子物事,約莫是金銀」句,「換湯進去,看見管營手裡拿著一封書」句,忽斷忽續,忽明忽滅,如古錦之文不甚可指,斷碑之字不甚可讀,而深心好古之家自能於意外求而得之,真所謂鬼於文、聖於文者也。
 
  殺出廟門時,看他一槍先搠倒差撥,接手便寫陸謙一句;寫陸謙不曾寫完,接手卻再搠富安;兩個倒矣,方翻身回來,刀剜陸謙,剜陸謙未畢,回頭卻見差撥爬起,便又且置陸謙,先割差撥頭挑在槍上;然後回過身來,作一頓割陸謙富安頭,結做一處。以一個人殺三個人,凡三四個回身,有節次,有間架,有方法,有波折,不慌不忙,不疏不密,不缺不漏,不一片,不煩瑣,真鬼於文、聖於文也。
 
  舊人傳言:昔有畫北風圖者,盛暑張之,滿座都思挾纊;既又有畫雲漢圖者,祁寒對之,揮汗不止。於是千載嘖嘖,詫為奇事。殊未知此特寒熱各作一幅,未為神奇之至也。耐庵此篇獨能於一幅之中,寒熱間作,寫雪便其寒徹骨,寫火便其熱照面。昔百丈大師患瘧,僧眾請問:「伏惟和上尊候若何?」丈云:「寒時便寒殺闍黎,熱時便熱殺闍黎。」今讀此篇,亦復寒時寒殺讀者,熱時熱殺讀者,真是一卷「瘧疾文字」,為藝林之絕奇也。
 
  閣子背後聽四個人說話,聽得不仔細,正妙於聽得不仔細;山神廟裡聽三個人說話,聽得極仔細,又正妙於聽得極仔細。雖然,以閣子中間、山神廟前,兩番說話偏都兩番聽得,亦可以見冤家路窄矣!乃今愚人猶刺刺說人不休,則獨何哉?
 
  此文通篇以火字發奇,乃又於大火之前,先寫許多火字,於大火之後,再寫許多火字。我讀之,因悟同是火也,而前乎陸謙,則有老軍借盆,恩情樸至;後乎陸謙,則有莊客借烘,又復恩情樸至;而中間一火,獨成大冤深禍,為可駭歎也。夫火何能作恩,火何能作怨,一加之以人事,而恩怨相去遂至於是!然則人行世上,觸手礙眼,皆屬禍機,亦復何樂乎哉!
 
  文中寫情寫景處,都要細細詳察。如兩次照顧火盆,則明林沖非失火也;上拖一條棉被,則明林沖明日原要歸來,今止作一夜計也。如此等處甚多,我亦不能遍指,孔子曰:「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矣。」
 

 第十回朱貴水亭施號箭林沖雪夜上梁山
 
  旋風者,惡風也。其勢盤旋,自地而起,初則揚灰聚土,漸至奔沙走石,天地為昏,人獸駭竄,故謂之旋。旋音去聲,言其能旋惡物聚於一處故也。
 
  水泊之有眾人也,則自林沖始也,而旋林衝入水泊,則柴進之力也。名柴進曰「旋風」者,惡之之辭也。然而又系之以「小」,何也?夫柴進之於水泊,其猶青萍之末矣,積而至於李逵亦入水泊,而上下尚有定位,日月尚有光明乎耶?故甚惡之,而加之以「黑」焉。夫視「黑」,則柴進為「小」矣,此「小旋風」
 
  之所以名也。
 
  此回前半隻平平無奇,特喜其敘事簡淨耳。至後半寫林武師店中飲酒,筆筆如奇鬼,森然欲來搏人,雖坐閨閣中讀之,不能不拍案叫哭也。
 
  接手便寫王倫疑忌,此亦若輩故態,無足為道。獨是渡河三日,一日一換,有筆如此,雖謂比肩腐史,豈多讓哉!
 
  最奇者,如第一日,並沒一個人過;第二日,卻有一夥三百餘人過,乃不敢動手;第三日,有一個人,卻被走了,必再等一等,方等出一個大漢來。
 
  都是特特為此奇拗之文,不得忽過也。
 
  處處點綴出雪來,分外耀艷。
 
  我讀第三日文中,至「打拴了包裹撇在房中」句,「不知趁早,天色未曉」句,真正心折耐庵之為才子也。後有讀者,願留覽焉。
 

 第十一回梁山泊林衝落草汴京城楊志賣刀
 
  吾觀今之文章之家,每雲我有避之一訣,固也,然而吾知其必非才子之文也。夫才子之文,則豈惟不避而已,又必於本不相犯之處,特特故自犯之,而後從而避之。此元他,亦以文章家之有避之一訣,非以教人避也,正以教人犯也。犯之而後避之,故避有所避也。若不能犯之而但欲避之,然則避何所避乎哉?是故行文非能避之難,實能犯之難也。譬諸弈棋者,非救劫之難,實留劫之難也。將欲避之,必先犯之。夫犯之而至於必不可避,而後天下之讀吾文者,於是乎而觀吾之才、之筆矣。犯之而至於必不可避,而吾之才、之筆,為之躊躇,為之四顧,砉然中窾,如土委地,則雖號於天下之人曰:「吾才子也,吾文才子之文也。」
 
  彼天下之人,亦誰復敢爭之乎哉?故此書於林沖買刀後,緊接楊志賣刀,是正所謂才子之文必先犯之者,而吾於是始樂得而徐觀其避也。
 
  又曰:我讀《水滸》至此,不禁浩然而歎也。曰:嗟乎!作《水滸》者雖欲不謂之才子,胡可得乎?夫人胸中,有非常之才者,必有非常之筆;有非常之筆者,必有非常之力。夫非非常之才,無以構其思也;非非常之筆,無以摛其才也;又非非常之力,亦無以副其筆也。今觀《水滸》之寫林武師也,忽以寶刀結成奇彩;及寫楊制使也,又復以寶刀結成奇彩。夫寫豪傑不可盡,而忽然置豪傑而寫寶刀,此借非非常之才,其亦安知寶刀為即豪傑之替身,但寫得寶刀盡致盡興,即已令豪傑盡致盡興者耶?且以寶刀寫出豪傑,固已;然以寶刀寫武師者,不必其又以寶刀寫制使也。今前回初以一口寶刀照耀武師者,接手便又以一口寶刀照耀制使,兩位豪傑,兩口寶刀,接連而來,對插而起,用筆至此,奇險極矣。即欲不謂之非常,而英英之色,千人萬人,莫不共見,其又疇得而不謂之非常乎?
 
  又一個買刀,一個賣刀,分鑣各騁,互不相犯,固也;然使於讚歎處,痛悼處,稍稍有一句、二句,乃至一字、二字偶然相同,即亦豈見作者之手法乎?今兩刀接連,一字不犯,乃至譬如東泰西華,各自爭奇,嗚呼!特特鋌而走險,以自表其「六轡如組,兩驂如舞」之能,才子之稱,豈虛譽哉!
 
  天漢橋下寫英雄失路,使人如坐冬夜;緊接演武廳前寫英雄得意,使人忽上春台。咽處加一倍咽,艷處加一倍艷,皆作者瞻顧非常,趨走有龍虎之狀處
 

第十二回急先鋒東郭爭功青面獸北京斗武
 
  古語有之:畫咸陽宮殿易,畫楚人一炬難;畫舳艫千里易,畫八月潮勢難。今讀《水滸》至東郭爭功,其安得不謂之畫火、畫潮第一絕筆也!夫梁中書之愛楊志,止為生辰綱伏線也,乃愛之而將以重大托之,定不得不先加意獨提掇之。於是傳令次日大小軍官都至教場比試,蓋其意止在周謹一分請受耳。今觀其略寫使槍,詳寫弓馬,亦可謂於教場中盡態極妍矣。而殊不知作者滔滔浩浩、莽莽蒼蒼之才,殊未肯已也。忽然階下左邊轉出一個索超,一時遂若連彼梁中書亦似出於意外也者。而於是於兩漢未曾交手之前,先寫梁中書著楊志好生披掛,又借自己好馬與他騎了。於是李成亦便叫索超去加倍分付,亦將自己披掛戰馬全副借與。
 
  當是時,兩人殊未嘗動一步,出一色,而讀者心頭眼底己自異樣驚魂動魄,閃心搖膽。卻又放下兩人,複寫梁中書走出月台,特特增出一把銀葫蘆頂茶褐羅三簷涼傘,重放炮,重發擂,重是金鼓起,重是紅旗、黃旗、白旗、青旗招動,然後托出兩員好漢來。讀者至此,其心頭眼底,胡得不又為之驚魂動魄,閃心搖膽?
 
  然而兩人固殊未嘗交手也。至於正文,只用一句「戰到五十餘合不分勝負」,就此一句,半路按住,卻重複寫梁中書看呆,眾軍官喝采,滿教場軍士們沒一個不說,李成、聞達不住聲叫好鬥,使讀者口中自說滿教場人,而眼光自落在兩個好漢、兩匹戰馬、兩般兵器上。不惟書裡梁中書獃了,連書外看書的人也呆了,於是鳴金收軍而後,重複正寫一句兩個各要爭功,那肯回馬。如此行文,真是畫火畫潮,天生絕筆,自有筆墨未有此文,自有此文未有此評。嗚呼!天下之樂,第一莫若讀書;讀書之樂,第一莫若讀《水滸》,即又何忍不公諸天下後世之酒邊燈下之快人恨人也!
 
  如此一回大書,愚夫讀之,則以為東郭爭功,定是楊志分中一件驚天動地之事。殊不知止為後文生辰綱要重托楊志,故從空結出兩層樓台,以為梁中書愛楊志地耳。故篇中凡寫梁中書加意楊志處,文雖少,是正筆,寫與周謹、索超比試外,文雖絢爛縱橫,是閒筆。夫讀書而能識賓主旁正者,我將與之遍讀天下之書也。
 
  看他齊臻臻地一教場人,後來發放了大軍,留下梁中書、眾軍官、索超、楊志;又發放了眾軍官,留下梁中書、索超、楊志;又發放了索超,留下梁中書、楊志。嗟乎!意在乎此矣。寫大風者曰:「始於青萍之末」,「盛於土囊之口」。吾嘗謂其後當必重收到青萍之末也,今梁中書、楊志,所謂青萍之末,而教場比試,所謂土囊之口,讀者其何可以不察也。
 

 第十三回赤髮鬼醉臥靈官殿晁天王認義東溪村
 
  一部書共計七十回,前後凡敘一百八人,而晁蓋則其提納挈領之人也。
 
  晁蓋提綱挈領之人,則應下筆第一回便與先敘;先敘晁蓋已得停當,然後從而因事造景,次第敘出一百八個人來,此必然之事也。乃今上文已放去一十二回,到得晁蓋出名,書已在第十三回,我因是而想:有有全書在胸而始下筆著書者,有無全書在胸而姑涉筆成書者。如以晁蓋為一部提綱挈領之人,而欲第一回便先敘起,此所謂無全書在胸而姑涉筆成書者也;若既已以晁蓋為一部提綱挈領之人,而又不得不先放去一十二回,直至第十三回方與出名,此所謂有全書在胸而後下筆著書者也。夫欲有全書在胸而後下筆著書,此其以一部七十回一百有八人輪迴疊於眉間心上,夫豈一朝一夕而已哉!觀鴛鴦而知金針,讀古今之書而能識其經營,予日欲得見斯人矣。
 
  加亮初出草廬第一句,曰:「人多做不得,不少亦做不得。」至哉言乎!
 
  雖以治天下,豈復有遺論哉!然而人少做不得一語,人固無賢無愚,無不能知之也;若夫人多亦做不得一語,則無賢無愚,未有能知之者也。嗚呼!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豈惟民可使由,不可使知,周禮建官三百六十,實惟使由,不使知之屬也。樞機之地,惟是二三公孤得與聞之。人多做不得,豈非王道治天下之要論耶?惡可以其稗官之言也而忽之哉!
 
  一部書一百八人,聲色爛然,而為頭是晁蓋先說做下一夢。嗟乎!可以悟矣。夫羅列此一部書一百八人之事跡,豈不有哭,有笑,有贊,有罵,有讓,有奪,有成,有敗,有俯首受辱,有提刀報仇,然而為頭先說是夢,則知無一而非夢也。大地夢國,古今夢影,榮辱夢事,眾生夢魂,豈惟一部書一百八人而已,盡大千世界無不同在一局,求其先覺者,自大雄氏以外無聞矣。真蕉假鹿,紛然成訟,長夜漫漫,胡可勝歎!
 

  第十四回吳學究說三阮撞籌公孫勝應七星聚義
 
  《水滸》之始也,始於石碣;《水滸》之終也,終於石碣。石碣之為言一定之數,固也。然前乎此者之石碣,蓋托始之例也。若《水滸》之一百八人,則自有其始也。一百八人自有其始,則又宜何所始?其必始於石碣矣。
 
  故讀阮氏三雄,而至石碣村宇,則知一百八人之人《水滸》,斷自此始也。
 
  阮氏之言曰:「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嗟乎!意盡乎言矣。夫人生世間,以七十年為大凡,亦可謂至暫也。乃此七十年也者,又夜居其半,日僅居其半焉。
 
  抑又不寧惟是而已,在十五歲以前,蒙無所識知,則猶擲之也。
 
  至於五十歲以後,耳目漸廢,腰髖不隨,則亦不如擲之也。中間僅僅三十五年,而風雨佔之,疾病佔之,憂慮佔之,饑寒又佔之,然則如阮氏所謂論秤秤金銀,成套穿衣服,大碗吃酒,大塊吃肉者,亦有幾日乎耶!而又況乎有終其身曾不得一日也者!故作者特於三阮名姓,深致歎焉:曰「立地太歲」,曰「活閻羅」,中間則曰「短命二郎」。嗟乎!生死迅疾,人命無常,富貴難求,從吾所好,則不著書,其又何以為活也。
 
  加亮說阮,其曲折迎送,人所能也;其漸近即縱之,既縱即又另起一頭,復漸漸逼近之,真有如諸葛之於孟獲者,此定非人之所能也。故讀說阮一篇,當玩其筆頭落處,不當隨其筆尾去處,蓋讀稗史亦有法矣。
 

 第十五回楊志押送金銀擔吳用智取生辰綱
 
  蓋我讀此書而不勝三致歎焉,曰:嗟乎!古之君子,受命於內,蒞事於外,竭忠盡智,以圖報稱,而終亦至於身敗名喪,為世僇笑者,此其故,豈得不為之深痛哉!夫一夫專制,可以將千軍;兩人牽羊,未有不僵於路者也。
 
  獨心所運,不難於造五鳳樓曾無黍米之失;聚族而謀,未見其能築室有成者也。梁中書以道路多故,人才復難,於是致詳致慎,獨簡楊志而畀之以十萬之任,謂之知人,洵無忝矣,即又如之何而必副之以一都管與兩虞候乎?觀其所云另有夫人禮物,送與府中寶眷,亦要楊志認領,多恐不知頭路。夫十萬已領,何難一擔?若言不知頭路,則豈有此人從貴女愛婿邊來,現護生辰重寶至於如此之盛,而猶慮及府中之人猜疑顧忌,不視之為機密者也?是皆中書視十萬過重,視楊志過輕。視十萬過重,則意必太師也者,雖富貴雙極,然見此十萬,必嚇然心動;太師嚇然入神,而中書之寵,固於磐石,夫是故以為此為獻,凡以冀其入之得一動心也。視楊志過輕,則意或楊志也者,本單寒之士,今見此十萬,必嚇然心動,楊志嚇然心動,而生辰十擔,險於蕉鹿,夫是故以一都管、兩虞候為監,凡以防其心之忽一動也。然其胸中,則又熟有「疑人勿用,用人勿疑」之成訓者,於是即又偽裝夫人一擔,以自蓋其相疑之跡。嗚呼!為楊志者,不其難哉!雖當時亦曾有早晚行住,悉聽約束,戒彼三人不得彆拗之教敕,然而官之所以得治萬民,與將之所以得制三軍者,以其惟此一人故也。今也一楊志,一都管,又二虞候,且四人矣,以四人而欲押此十一禁軍,豈有得乎?《易大傳》曰:「陽一君二民,君子之道也;陰二君一民,小人之道也。」今中書徒以重視十萬、輕視楊志之故,而曲折計劃,既已出於小人之道,而尚望黃泥岡上萬無一失,殆必無之理矣。
 
  故我謂生辰綱之失,非晁蓋八人之罪,亦非十一禁軍之罪,亦並非一都管、兩虞候之罪,而實皆梁中書之罪也,又奚議焉?又奚議焉?曰:然則楊志即何為而不爭之也?聖歎答曰:「楊志不可得而爭也。夫十萬金珠,重物也,不惟大名百姓之髓腦竭,並中書相公之心血竭矣。楊志自惟起於單寒,驟蒙顯擢,夫烏知彼之遇我厚者之非獨為今日之用我乎?故以十萬之故而授統制易,以統制之故而托十萬難,此楊志之所深知也。楊志於何知之?楊志知年年根括十萬以媚於丈人者,是其人必不能以國士遇我者也;不能以國士遇我,而昔者東郭斗武,一日而逾數階者,是其心中徒望我今日之出死力以相效耳。
 
  譬諸飼鷹喂犬,非不極其恩愛,然彼固斷不信鷹之德為鳳皇,犬之品為騶虞也。故於中書未撥都管、虞候之先,志反先告相公只須一個人和小人去。夫「一個人和小人去」者,非請武陽為副,殆請朝恩為監矣。若夫楊志早知人之疑之,而終亦主於必去,則固丈夫感恩知報,凡以酬東郭驟遷之遇耳,豈得已哉!嗚呼!
 
  楊志其寓言也,古之國家,以疑立監者,比比皆有,我何能遍言之!
 
  看他寫楊志忽然肯去,忽然不肯去,忽然又肯去,忽然又不肯去,筆勢夭矯,不可捉搦。
 
  看他寫天氣酷熱,不費筆墨,只一句兩句便已焦熱殺人。古稱盛冬掛雲漢圖,滿座煩悶,今讀此書,乃知真有是事。
 
  看他寫一路老都管制人肘處,真乃描摹入畫。嗟乎!小人習承平之時,忽禍患之事,箕踞當路,搖舌罵人,豈不鑿鑿可聽;而卒之變起倉猝,不可枝梧,為鼠為虎,與之俱敗,豈不痛哉!
 
  看他寫棗子客人自一處,挑酒人自一處,酒自一處,瓢自一處,雖讀者亦幾忘其為東溪村中飲酒聚義之人,何況當日身在廬山者耶?耐庵妙筆,真是獨有千古。
 
  看他寫賣酒人鬥口處,真是絕世奇筆。蓋他人敘此事至此,便欲駸駸相就,讀之,滿紙皆似惟恐不得賣者矣。今偏筆筆撇開,如強弓怒馬,急不可就,務欲極扳開去,乃至不可收拾,一似惟恐為其買者,真怪事也。
 
  看他寫七個棗子客人饒酒,如數鷹爭雀,盤旋跳霍,讀之欲迷。
 

 第十六回花和尚單打二龍山青面獸雙奪寶珠寺
 
  一部書,將網羅一百八人而貯之山泊也。將網羅一百八人而貯之山泊,而必一人一至朱貴水亭。一人一段分例酒食,一人一枝號箭,一人一次渡船,是亦何以異於今之販夫之唱籌量米之法也者。而以誇於世曰才子之文,豈其信哉?故自其天降石碣大排座次之日視之,則彼一百八人,誠已齊齊臻臻,悉在山泊矣。然當其一百八人,猶未得而齊齊臻臻,悉在山伯之初,此是譬如大珠小珠,不得玉盤,迸走散落,無可羅拾。當是時。殆幾非一手二手之所得而施設也。作者於此,為之躊躕,為之經營,因忽然別構一奇,而控扭魯、楊二人,藏之二龍,俟後樞機所發,乘勢可動,夫然後沖雷破壁,疾飛而去。嗚呼!自古有雲良匠心苦,洵不誣也。
 
  魯達一孽龍也,楊志又一孽龍也。二孽龍同居一水,獨不虞其斗乎?作者亦深知其然,故特於前文兩人出身下,都預寫作關西人,亦以望其有鄉里之情也。
 
  雖然以魯達、楊志二人而望其以鄉里為投分之故,此倍難矣。以魯達、楊志二人,而誠肯以鄉里之故而得成投分,然則何不生於關西,長於關西,老死於關西,而又必破閒嚙櫪而至於斯也?破閒嚙櫪以至於斯,而尚思以「關西」二字羈之使合,是猶以藕絲之輕,縶二孽龍,必不得之數耳。作者又深知其然,故特提操刀曹正,大書為林沖之徒,曹正貫索在手,而魯、楊孽龍弭首帖尾,不敢復動。無他,天下怪物自須天下怪寶鎮之,則讀此篇者,其胡可不知林沖為禹王之金鎖也?
 
  頃我言此篇之中雖無林沖,然而欲製毒龍,必須禹王金鎖,所以林沖獨為一篇綱領之人,亦既論之詳矣。乃今我又欲試問天下之讀《水滸》者,亦嘗知此篇之中,為止二龍,為更有龍?為止一鎖,為更有鎖?為止一貫索奴,為更有貫索奴耶?孔子曰:舉此隅,不以彼隅反,則不復說。然而我終亦請試言之。夫魯達、楊志雙居珠寺,他日固又有武松來也。夫魯達一孽龍也,武松又一孽龍也。魯楊之合也,則鎖之以林沖也,曹正其貫索者也。若魯、武之合也,其又以何為鎖,以誰為貫索之人乎哉?曰:而不見夫魯達自述孟州遇毒之事乎?是事也,未嘗見之於實事也,第一敘之於魯達之口,一敘之於張青之口,如是焉耳。夫魯與武即曾不相遇,而前後各各自到張青店中,則其貫索久已各各入於張青之手矣。故夫異日之有張青,猶如今日之有曹正也。曰:張青猶如曹正,則是貫索之人誠有之也,鎖其奈何?曰:誠有之,未細讀耳。觀魯達之述張青也,曰:看了戒刀吃驚。至後日張青之贈武松也,曰:我有兩口戒刀。其此物此志也。魯達之戒刀也,伴之以禪杖,武松之戒刀也,伴之以人骨念珠,此又作者故染間色,以眩人目也。不信,則第觀武松初過十字坡之時,張青夫婦與之飲酒至晚,無端忽出戒刀,互各驚賞,此與前文後文悉不連屬,其為何耶?嗟乎!讀書隨書讀,定非讀書人,即又奚怪聖歎之以鍾期自許耶?
 
  楊志初入曹正店時,不必先有曹正之妻也。自楊志初入店時,一寫有曹正之妻,而下文遂有折本入贅等語,糾纏筆端,苦不得了,然而不得已也。
 
  何也?作者之胸中,夫固斷以魯、楊為一雙,鎖之以林沖,貫之以曹正,又以魯、武為一雙,鎖之以戒刀,貫之以張青,如上所云矣。然而其事相去越十餘卷,彼天下之人方且眼小如豆,即又烏能凌跨二三百紙,而得知共文心照耀,有如是之奇絕橫極者乎?故作者萬無如何,而先於曹正店中憑空添一婦人,使之特與張青店中彷彿相似,而後下文飛空架險,結撰奇觀,蓋才子之才,實有化工之能也。
 
  魯、楊一雙以關西通氣,魯、武一雙以出家逗機,皆惟恐文章不成篇段耳。
 
  請至末幅,已成拖尾,忽然翻出何清報信一篇有哭有笑文字,遂使天下無兄弟人讀之心傷,有兄弟人讀之又心傷,誰謂稗史無勸懲乎?
 

 第十七回美髯公智穩插翅虎宋公明私放晁天王
 
  此回始入宋江傳也。宋江,盜魁也。盜魁,則其罪浮於群盜一等。然而從來人之讀《水滸》者,每每過許宋江忠義,如欲旦暮遇之。此豈其人性喜與賊為徒?
 
  殆亦讀其文而不能通其義有之耳。自吾觀之,宋江之罪之浮於群盜也,吟反詩為小,而放晁蓋為大。何則?放晁蓋而倡聚群丑,禍連朝廷,自此始矣。宋江而誠忠義,是必不放晁蓋者也。宋江而放晁蓋,是必不能忠義者也。此入本傳之始,而初無一事可書,為首便書私放晁蓋。然則宋江通天之罪,作者真不能為之諱也。
 
  豈惟不諱而已,又特致其辨焉。如曰:府尹叫進後堂,則機密之至也;叫了店主做眼,則機密之至也;三更奔到白家,則機密之至也;五更趕回城裡,則機密之至也;包了白勝頭臉,則機密之至也;老婆監收女牢,則機密之至也;何濤親領公文,則機密之至也;就帶虞候做眼,則機密之至也;眾人都藏店裡,則機密之至也;何濤不肯輕說,則機密之至也。凡費若干文字,寫出無數機密,而皆所以深著宋江私放晁蓋之罪。蓋此書之寧恕群盜,而不恕宋江,其立法之嚴有如此者。世人讀《水滸》而不能通,而遽便以忠義目之,真不知馬之幾足者也。
 
  寫朱仝、雷橫二人,各自要放晁蓋,而為朱仝巧,雷橫拙,朱仝快,雷橫遲,便見雷橫處處讓過朱仝一著。然殊不知朱仝未入黑影之先,又先有宋江早已做過人情,則是朱仝又讓過宋江一著也。強手之中,更有強手,真是寫得妙絕。
 

 第十八回林沖水寨大並火晁蓋梁山小奪泊
 
  此回前半幅借阮氏口痛罵官吏,後半幅借林衝口痛罵秀才。其言憤激,殊傷雅道。然怨毒著書,史遷不免,於稗官又奚責焉。
 
  前回朱、雷來捉時,獨書晁蓋斷後。此回何濤來捉時,忽分作兩半。前半獨書阮氏水戰,後半獨書公孫火攻。後入山泊見林沖時,則獨書吳用舌辯。
 
  蓋七個人,凡大書六個人各建奇功也。中間止有劉唐未嘗自效,則又於後回補書月夜入險,以表此七人者,悉皆出奇爭先,互不冒濫。嗟乎!強盜猶不可以白做,奈何今之在其位、食其食者,乃曾無所事事而又殊不自怪耶!
 
  是稗史也。稗史之作,其何所放?當亦放於風刺之旨也。今讀何濤捕賊一篇,抑何其無罪而多戒,至於若是之妙耶!夫未捉賊,先捉船。夫孰不知捉船以捉賊也?而殊不知百姓之遇捉船,乃更慘於遇賊,則是捉船以捉賊者之即賊,百姓之胸中久已疑之也。及於船既捉矣,賊又不捉,而又即以所捉之船排卻乘涼。百姓夫而後又知向之捉船者,固非欲捉賊,正是賊要乘涼耳。
 
  嗟乎!捉船以捉賊,而令百姓疑其以賊捉賊,已大不可,奈何又捉船以乘涼,而令百姓竟指為賊要乘涼,尚忍言哉!尚忍高哉!世之君子讀是篇者,其亦側然中感而慎戢官軍,則不可謂非稗史之一助也。
 
  何濤領五百官兵、五百公人,而寫來恰似深秋敗葉,聚散無力。晁蓋等不過五人,再引十數個打魚人,而寫來便如千軍萬馬,奔騰馳驟,有開有合,有誘有劫,有伏有應,有沖有突。凡若此者,豈謂當時真有是事,蓋是耐庵墨兵筆陣,縱橫入變耳。
 
  聖歎蹙然歎曰:嗟乎!怨毒之於人甚矣哉!當林沖弭首廡下,坐第四,志豈能須臾忘王倫耶?徒以勢孤援絕,懼事不成,為世僇笑,故隱忍而止。
 
  一旦見晁蓋者兄弟七人,無因以前,彼詎不心動乎?此雖王倫降心優禮,歡然相接,彼猶將私結之以得肆其欲為,況又加之以猜疑耶?夫自雪天三限以至今日,林沖渴刀已久與王倫頸血相吸,雖無吳用之舌,又豈遂得不殺哉?
 
  或林沖之前無高俅相惡之事,則其殺王倫猶未至於如是之毒乎?顧虎頭針刺畫影,而鄰女心痛,然則殺王倫之日,俅其氣絕神滅矣乎人生世上,睚眥之事,可自恣也哉!
 

 第十九回梁山泊義士尊晁蓋鄆城縣月夜走劉唐
 
  此書筆力大過人處,每每在兩篇相接連時,偏要寫一樣事,而又斷斷不使其間一筆相犯。如上文方寫過何濤一番,入此回又接寫黃安一番是也。看他前一番,翻江攬海,後一番,攪海翻江,真是一樣才情,一樣筆勢,然而讀者細細尋之,乃至曾無一句一字偶爾相似者。此無他,蓋因其經營圖度,先有成竹藏之胸中,夫而後隨筆迅掃,極妍盡致,只覺干同是干,節同是節,葉同是葉,枝同是枝,而其間偃仰斜正,各自入妙,風痕露跡,變化無窮也。
 
  此書寫何濤一番時,分作兩番寫;寫黃安一番時,也分作兩番寫,固矣。然何濤卻分為前後兩番,黃安卻分為左右兩番。又何濤前後兩番,一番水戰,一番火攻;黃安左右兩番,一番虛描,一番實畫。此皆作者胸中預定之成竹也。夫其胸中預定成竹,即已有如是之各各差別,則雖湖蕩即此湖蕩,蘆葦即此蘆葦,好漢即此好漢,官兵一樣官兵,然而間架既已各別,意思不覺都換。此雖懸千金以求一筆之犯,且不可得,而況其有偶同者耶!
 
  宋江婆惜一段,此作者之紆筆也。為欲宋江有事,則不得不生出宋江殺人;為欲宋江殺人,則不得不生出宋江置買婆惜;為欲宋江置買婆惜,則不得不生出王婆化棺。故凡自王婆求施棺木以後,遙遙數紙,而直至於王公許施棺木之日,不過皆為下文宋江失事出逃之楔子。讀者但觀其始於施棺,終於施棺,始於王婆,終於王公,夫亦可以悟其灑墨成戲也。
 

 第二十回虔婆醉打唐牛兒宋江怒殺閻婆惜
 
  此篇借題描寫婦人黑心,無幽不燭,無丑不備,暮年蕩子讀之咋舌,少年蕩子讀之收心,真是一篇絕妙針扎蕩子文字。
 
  寫淫婦便寫盡淫婦,寫虔婆便寫盡虔婆,妙絕。
 
  如何是寫淫婦便寫盡淫婦?看他一晚拿班做勢,本要壓伏丈夫,及至壓伏不來,便在腳後冷笑,此明明是開關接馬,送俏迎奸也。無奈正接不著,則不得已,乘他出門恨罵時,不難撒嬌撤癡,再復將他兜住。乃到此又兜不住,正覺自家沒趣,而陡然見有髒物,便早把一接一兜面孔一齊收起,竟放出猙猙食人之狀來。
 
  刁時便刁殺人,淫時便淫殺人,狠時便狠殺人,大雄世尊號為「花箭」,真不誣也。
 
  如何是寫虔婆便寫盡虔婆?看他先前說得女兒恁地思量,及至女兒放出許多張致來,便改:女兒氣苦了,又嬌慣了。一黃昏嘈出無數說話,句句都是埋怨宋江,憐惜女兒,自非金石為心,亦孰不入其玄中也。明早驟見女兒被殺,又偏不聲張,偏用好言反來安放,直到縣門前了,然後扭結髮喊,蓋虔婆真有此等辣手也。
 

第二十一回閻婆大鬧鄆城縣朱仝義釋宋公明
 
  昔者伯牙有流水高山之曲,子期既死,終不復彈。後人之述其事,悲其心,孰不為之嗟歎彌日,自云:我獨不得與之同時,設復相遇,當能知之。
 
  嗚呼!言何容易乎?我謂聲音之道,通乎至微,是事甚難,請舉易者,而易莫易於文筆。乃文筆中,有古人之辭章,其言雅馴,未便通曉,是事猶難,請更舉其易之易者,而易之易莫若近代之稗官。今試開爾明月之目,運爾珠玉之心,展爾粲花之舌,為耐庵先生一解《水滸》,亦復何所見其聞弦賞音,便知雅曲者乎?即如宋江殺婆惜一案,夫耐庵之繁筆累紙,千曲百折,而必使宋江成於殺婆惜者,彼其文心,夫固獨欲宋江離鄆城而至滄州也。而張三必固欲捉之,而知縣必固欲寬之。夫誠使當時更無張三主唆虔婆,而一憑知縣遷罪唐牛,豈其真將前回無數筆墨,悉復付之庸案乎耶?夫張三之力唆虔婆,主於必捉宋江者,是此回之正文也。若知縣乃至滿縣之人,其極力周全宋江,若惟恐其或至於捉者,是皆旁文蹋蹴,所謂波瀾者也。張三不唆,虔婆不稟;虔婆不稟,知縣不捉;知縣不捉,宋江不走;宋江不走,武松不現。
 
  蓋張三一唆之力,其筋節所繫,至於如此。而世之讀其文者,已莫不嘖嘖知縣,而呶呶張三,而尚謂人我知伯牙。嗟乎!爾知何等伯牙哉!
 
  寫朱、雷兩人各有心事,各有做法,又各不相照,各要熱瞞,句句都帶跳脫之勢,與放走晁天王時,正是一樣奇筆,又卻是兩樣奇筆。才子之才,吾無以限之也。
 
 

第二十二回橫海郡柴進留賓景陽岡武松打虎
 
  天下莫易於說鬼,而莫難於說虎。無他,鬼無倫次,虎有性情也。說鬼到說不來處,可以意為補接;若說虎到說不來時,真是大段著力不得。所以《水滸》一書,斷不肯以一字犯著鬼怪,而寫虎則不惟一篇而已,至於再,至於三。蓋亦易能之事薄之不為,而難能之事便樂此不疲也。
 
  寫虎能寫活虎,寫活虎能寫其搏人,寫虎搏人又能寫其三搏不中。此皆是異樣過人筆力。
 
  吾嘗論世人才不才之相去,真非十里、二十里之可計。即如寫虎要寫活虎,寫活虎要寫正搏人時,此即聚千人,運千心,伸千手,執千筆,而無一字是虎,則亦終無一字是虎也。獨今耐庵乃以一人,一心,一手,一筆,而盈尺之幅,費墨無多,不惟寫一虎,兼又寫一人,不惟雙寫一虎一人,且又夾寫許多風沙樹石,而人是神人,虎是怒虎,風沙樹石是真正虎林。此雖令我讀之,尚猶目眩心亂,安望令我作之耶!
 
  讀打虎一篇,而歎人是神人,虎是怒虎,固已妙不容說矣。乃其尤妙者,則又如讀廟門榜文後,欲待轉身回來一段:風過虎來時,叫聲「阿呀」,翻下青石來一段;大蟲第一撲,從半空裡攛將下來時,被那一驚,酒都做冷汗出了一段;尋思要拖死虎下去,原來使盡氣力,手腳都蘇軟了,正提不動一段;青石上又坐半歇一段;天色看看黑了,惟恐再跳一隻出來,且掙扎下岡子去一段;下岡子走不到半路,枯草叢中鑽出兩隻大蟲,叫聲「阿呀,今番罷了」一段。皆是寫極駭人之事,卻盡用極近人之筆,遂與後來沂嶺殺虎一篇,更無一筆相犯也。
 

 第二十三回王婆貪賄說風情鄆哥不忿鬧茶肆
 
  寫武二視兄如父,此自是豪傑至性,實有大過人者。乃吾正不難於武二之視兄如父,而獨難於武大之視二如子也。曰:嗟乎!兄弟之際,至於今日,尚忍言哉?一壞於干餱相爭,閱牆莫勸,再壞於高談天顯,矜稀虛文。蓋一壞於小人,而再壞於君子也。夫壞於小人,其失也鄙,猶可救也;壞於君子,其失也詐,不可救也。壞於小人,其失也鄙,其內即甚鄙,而其外未至於詐,是猶可以聖王之教教之者也;壞於君子,其失也詐,其外既甚詐,而其內又不免於甚鄙,是終不可以聖王之教教之者也。故夫武二之視兄如父,是學問之人之事也;若武大之視二如子,是天性之人之事也。由學問而得如武二之事兄者以事兄,是猶夫人之能事也;由天性而欲如武大之愛弟者以愛弟,是非夫人之能事也。作者寫武二以救小人之鄙,寫武大以救君子之詐。夫亦曰:兄之與弟,雖二人也;揆厥初生,則一本也。一本之事,天性之事也,學問其不必也。不得已而不廢學問,此自為小人言之,若君子,其亦勉勉於天性可也。
 
  上篇寫武二遇虎,真乃山搖地撼,使人毛髮倒卓。忽然接入此篇,寫武二遇嫂,真又柳絲花朵,使人心魂蕩漾也。吾嘗見舞槊之後,便欲搦管臨文,則殊苦手顫;鐃吹之後,便欲洞蕭清囀,則殊苦耳鳴;馳騎之後,便欲入班拜舞,則殊苦喘急;罵座之後,便欲舉唱梵唄,則殊苦喉燥。何耐庵偏能接筆而出,嚇時便嚇殺人,憨時便憨殺人,並無上四者之苦也!
 
  寫西門慶接連數番踅轉,妙於疊,妙於換,妙於熱,妙於冷,妙於寬,妙於緊,妙於瑣碎,妙於影借,妙於忽迎,妙於忽閃,妙於有波礫,妙於無意思:真是一篇花團錦簇文字。
 
  寫王婆定計,只是數語可了,看他偏能一波一礫,一吐一吞,隨心恣意,排出十分光來;於十分光前,偏又能隨心恣意,先排出五件事來。真所謂其才如海,筆墨之氣,潮起潮落者也。
 
  通篇寫西門愛奸,卻又處處插入虔婆愛鈔,描畫小人共為一事,而各為其私,真乃可丑可笑。吾嘗晨起開戶,竊怪行路之人紛若馳馬,意彼萬萬人中,乃至必無一人心頭無事者。今讀此篇而失笑也。
 

 第二十四回王婆計啜西門慶淫婦藥鴆武大郎
 
  此回是結煞上文西門潘氏姦淫一篇,生發下文武二殺人報仇一篇,亦是過接文字,只看他處處寫得精細,不肯草草處。
 
  第一段寫鄆哥定計,第二段寫武大捉姦,第三段寫淫婦下毒,第四段寫虔婆幫助,第五段寫何九瞧科。段段精神,事事出色,勿以小篇而忽之也。
 
  寫淫婦心毒,幾欲掩卷不讀,宜疾取第二十五卷快誦一過,以為羯鼓洗穢也。
 
  
 

   第二十五回偷骨殖何九送喪供人頭武二設祭
 
  吾嘗言:不登泰山,不知天下之高;登泰山不登日觀,不知泰山之高也。
 
  不觀黃河,不知天下之深;觀黃河不觀龍門,不知黃河之深也。不見聖人,不知天下之至;見聖人不見仲尼,不知聖人之至也。乃今於此書也亦然。不讀《水滸》,不知天下之奇;讀《水滸》不讀設祭,不知《水滸》之奇也。
 
  嗚呼!耐庵之才,其又豈可以斗石計之乎哉!
 
  前書寫魯達,已極丈夫之致矣;不意其又寫出林沖,又極丈夫之致也。
 
  寫魯達又寫出林沖,斯已大奇矣;不意其又寫出楊志,又極丈夫之致也。是三丈夫也者,各自有其胸襟,各自有其心地,各自有其形狀,各自有其裝束,譬諸閭吳二子,斗童殿壁,星宮水府,萬神鹹在,慈即真慈,怒即真怒,麗即真麗,丑即真醜。技至此,技已止;觀至此,觀已正。然而二子之胸中,固各別藏分外之絕筆,又有所謂雲質龍章,日姿月彩,杳非世工心之所構,目之所遇,手之所掄,筆之所觸也者。今耐庵《水滸》,正猶是矣。寫魯、林、楊三丈夫以來,技至此,技已止,觀至此,觀已止。乃忽然磬控,忽然縱送,便又騰筆湧墨,憑空撰出武都頭一個人來。我得而讀其文,想見其為人。其胸襟則又非如魯、如林、如楊者之胸襟也,其心事則又非如魯、如林、如楊者之心事也,其形狀結束則又非如魯、如林、如楊者之形狀與如魯、如林、如楊者之結束也。我既得以想見其人,因更回讀其文,為之徐讀之,疾讀之,翱翔讀之,歌續讀之,為楚聲讀之,為豺聲讀之。嗚呼!是其一篇一節一句一字,實杳非儒生心之所構,目之所遇,手之所掄,筆之所觸矣。是真所謂雲質龍章,日恣月彩,分外之絕筆矣。如是而尚欲量才子之才為斗為石,嗚呼,多見其為不知量者也!
 
  或問於聖歎曰:「魯達何如人也?」曰:「闊人也。」「宋江何如人也?」
 
  曰:「狹人也。」曰:「林沖何如人也?」曰:「毒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甘人也。」曰:「楊志何如人也?」曰:「正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駁人也。」曰:「柴進何如人也?」曰:「良人也。」
 
  「宋江何如人也?」曰:「歹人也。」曰:「阮七何如人也?」曰:「快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厭人也。」曰:「李逵何如人也?」曰:「真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假人也。」曰:「吳用何如人也?」
 
  曰:「捷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呆人也。」曰:「花榮何如人也?」曰:「雅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俗人也。」曰:「盧俊義何如人也?」曰:「大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小人也。」曰:「石秀何如人也?」曰:「警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鈍人也。」
 
  然則《水滸》之一百六人,殆莫不勝於宋江。然而此一百六人也者,固獨人人未若武松之絕倫超群。然則武松何如人也?曰:「武松,天人也。」武松天人者,固具有魯達之闊,林沖之毒,楊志之正,柴進之良,阮七之快,李逵之真,吳用之捷,花榮之雅,盧俊義之大,石秀之警者也。斷曰第一人,不亦宜乎?
 
  殺虎後忽然殺一婦人,嗟乎!莫咆哮於虎,莫柔曼於婦人,之二物者,至不倫也。殺虎後忽欲殺一婦人,曾不舉手之勞焉耳。今寫武松殺虎至盈一卷,寫武松殺婦人亦至盈一卷,咄咄乎異哉!憶大雄氏有言:「獅子搏象用全力,博兔亦用全力。」今豈武松殺虎用全力,殺婦人亦用全力耶?我讀其文,至於氣咽目瞪,面無人色,殆尤駭於讀打虎一回之時。嗚呼,作者固真以獅子喻武松,觀其於街橋名字,悉安獅子二字可知也!
 
  徒手而思殺虎,則是無賴之至也;然必終仗哨棒而後成於殺虎,是猶夫人之能事也。故必於四閃而後奮威盡力,輪棒直劈,而震天一響,樹倒棒折,已成徒手,而虎且方怒。以徒手當怒虎,而終亦得以成殺之功;夫然後武松之神威以見,此前文所詳,今亦毋庸又述。乃我獨怪其寫武松殺西門慶,亦用此法也。其心豈不曰:殺虎猶不用棒,殺一鼠子何足用刀?於是握刀而往,握刀而來,而正值鼠子之際,刀反踢落街心,以表武松之神威。然奈何竟進鼠子而與虎為倫矣?曰:非然也。虎固虎也,鼠子固鼠子也。殺虎不用棒,殺鼠子不用刀者,所謂象亦全力,兔亦全力,觀獅子橋下四字,可知也。
 
  西門慶如何入奸,王婆如何主謀,潘氏如何下毒,其曲折情事,羅列前幅,燦如星斗,讀者既知之矣。然讀者之知之也,亦為讀之而後得知之也。
 
  乃方夫讀者讀之而得知之之時,正武二於東京交割箱籠,街上閒行之時,即又奈何以己之所得知,例人之所不知,而欲武松聞何九之言,即燎然知姦夫之為西門,聞鄆哥之言,即燎然知半夜如何置毒耶?篇中處處寫武松是東京回來,茫無頭路,雖極英靈,了無入處,真有神化之能。
 
  一路勤敘鄰舍,至後幅,忽然排出四家鋪面來:姚文卿開銀鋪,趙仲銘開紙馬鋪,胡正卿開冷酒鋪,張公開□□鋪,合之便成財色酒氣四字,真是奇絕,詳見細評中。
 
  每聞人言:莫駭疾於霹靂,而又莫奇幻於霹靂。思之驟不敢信。如所云:有人掛兩握亂絲,雷電過,輒巳絲絲相接,交羅如網者。一道士藏紙千張,擬書全笈,一夜遽為雷火所焚,天明視之,紙故無恙,而層層遍畫龍蛇之形,其細如發者。以今觀於武二設祭一篇,夫而後知真有是事也。
 

第二十六回母夜叉孟州道賣人肉武都頭十字坡遇張青
 
  前篇寫武松殺嫂,可謂天崩地塌,鳥駭獸竄之事矣。入此回,真是強弩之末,勢不可穿魯縞之時,斯固百江郎莫不閣筆坐愁,摩腹吟歎者也。乃作者忽復自思:文章之法不止一端,右之左之,無不鹹有,我獨奈何菁華既竭,搴裳便去,自同鼯鼠,為藝林笑哉?於是便隨手將十字坡遇張青一案,翻騰踢倒,先請出孫二娘來。寫孫二娘便加出無數「笑」字,寫武松便幻出無數風話,於是讀者但覺峰回谷轉,又來到一處勝地。而殊不知作者正故意要將頂天立地、戴發噙齒之武二,忽變作迎奸賣俏、不識人倫之豬狗。上文何等雷轟電激,此處何等展眼招眉;上文武二活是景陽岡上大蟲,此處武二活是暮雪房中嫂嫂。到得後幅,便一發盡興寫出當胸摟住,壓在身上八個字來,正是前後穿射,斜飛反撲,不圖無心又得此一番奇筆也。
 
  相見後,武松叫無數嫂嫂,二娘叫無數伯伯。前後二篇殺一嫂嫂,遇一嫂嫂,先做叔叔,後做伯伯,亦悉是他用斜飛反撲,穿射入妙之筆。
 
  張青述魯達被毒,下忽然又撰出一個頭陀來,此文章家虛實相間之法也。
 
  然卻不可便謂魯達一段是實,頭陀一段是虛。何則?蓋為魯達雖實有其人,然傳中卻不見其事;頭陀雖實無其人,然戒刀又實有其物也。須知文到入妙處,純是虛中有實,實中有虛,聯綰激射,正復不定,斷非一語所得盡贊耳。
 
  此書每到人才極盛處,便忽然失落一人,以明網羅之處,另有異樣奇人,未可以耳目所及,遂盡天下之士也。即如開書將說一百八人,為頭已先失落一王進。
 
  張青光明寺出身,便加意為魯達、武松作合,而中間已失落一頭陀。
 
  宋江三打祝家之際,聚會無數新來豪傑,而末後已失落一樂廷玉。嗟乎!名垂簡冊,亦復有幸有不幸乎?彼成大名,顯當世者,胡可逆謂蚌外無珠也!
 

第二十七回武松威震安平寨施恩義奪快活林
 
  上文寫武松殺人如菅,真是血濺墨缸,腥風透筆矣。入此回,忽然就兩個公人上,三翻四落寫出一片菩薩心胸,一若天下之大仁大慈,又未有仁慈過於武松也者,於是上文屍腥血跡洗刷淨盡矣。蓋作者正當寫武二時,胸中真是出格擬就一位天人,憑空落筆,喜則風霏露灑,怒則鞭雷叱霆,無可無不可,不期然而然。
 
  固久非宋江之逢人便哭,阮七、李逵之搦刀便摵者所得同日而語也。
 
  讀此回,至武松忽然感激張青夫妻兩個之語,嗟乎!豈不痛哉!夫天下之夫妻兩個,則盡夫妻兩個也,如之何而至於松之兄嫂,其夫妻兩個獨遽至於如此之極也!天乎?人乎?念松父松母之可以生松,而不能免於生松之兄,是誠天也,非人也。然而兄之可以不娶潘氏,與松之可以不捨兄而達行,是皆人之所得為也,非天也。乃松之兄可以不娶潘氏,而財主又必白白與之,松之志可以不捨兄而遠行,而知縣又必重重托之,然則天也,非人,誠斷斷然矣。嗟乎!今而後松已不信天下之大,四海之內,尚有夫良妻潔,雙雙兩個之奇事,而今初出門庭,初接人物,便已有張青一對如此可愛。松即金鐵為中,其又能不向壁彈淚乎耶?作者忽於敘事縷縷中,奮筆大書云:「武松忽然感激張青夫妻兩個。」嗟乎!真妙筆矣。「忽然」字,俗本改作「因此」
 
  字,又於「兩個」下,增「厚意」字,全是學究注意盤飧之語,可為唾抹,今並依古本訂定。
 
  連敘管營逐日管待,如雲一個軍人托著一個盒子,看時,是一大鏇酒,一盤肉,一盤子面,又是一大碗汁。晚來,頭先那個人又頂一個盒子來,是幾般菜蔬,一大鏇酒,一大盤煎肉,一碗魚羹,一大碗飯,不多時,那個人又和一個人來,一個提只浴桶,一個提一桶湯,送過浴裙手巾,便把籐簟鋪了,紗帳掛起,放個涼枕,叫聲安置。明日,那個人又提桶麵湯,取漱口水,又帶個待詔篦頭,綰髻子,裹巾幘。又一個人將個盒子,取出菜蔬下飯,一大碗肉湯,一大碗飯。吃罷,又是一盞茶。搬房後,那個人又將一個提盒,看時,卻是四般果子,一隻熟雞,又有許多蒸卷兒,一注子酒。晚間,洗浴乘涼。如此等事,無不細細開列,色色描畫。嘗言太史公酒帳肉簿,為絕世奇文,斷惟此篇足以當之。若韓昌黎《畫記》一篇,直是印板文字,不足道也。
 
  將寫武松威震安平,卻於預先一日,先去天王堂前閒走,便先安放得個青石墩在化紙爐邊,奇矣。又奇者,到明日正寫武松演試神力之時,卻偏不一直寫,偏先寫得一半,如雲輕輕抱一抱起,隨手一撇,打入地下一尺來深,如是便止。卻自留下後半再作一番寫來,如雲一提,一擲,一接,輕輕仍放舊處,直至如此,方是武松全副神力盡情托出之時。卻又還有一半在後,如雲面上不紅,心頭不跳,口裡不喘,是也。讀第一段並不謂其又有第二段,讀第二段更不謂其還有第三段,文勢離奇屈曲,非目之所嘗睹也。
 

 第二十八回施恩重霸孟州道武松醉打蔣門神
 
  嘗怪宋子京官給椽燭修《新唐書》。嗟乎!豈不冤哉!夫修史者,國家之事也;下筆者,文人之事也。國家之事,止於敘事而止,文非其所務也。
 
  若文人之事,固當不止敘事而已,必且心以為經,手以為緯,躊躇變化,務撰而成絕世奇文焉。如司馬遷之書,其選也。馬遷之傳伯夷也,其事伯夷也,其志不必伯夷也;其傳遊俠貨殖,其事遊俠貨殖,其志不必遊俠貨殖也;進而至於漢武本紀,事誠漢武之事,志不必漢武之志也。惡乎志?文是已。馬遷之書,是馬遷之文也。馬遷書中所敘之事,則馬遷之文之料也,以一代之大事,如朝會之嚴,禮樂之重,戰陳之危,祭祀之慎,會計之繁,刑獄之恤,供其為絕世奇文之料,而君相不得問者。凡以當其有事,則君相之權也,非儒生之所得議也。若當其操筆而將書之,是文人之權矣;君相雖至尊,其又惡敢置一未喙乎哉!此無他,君相能為其事,而不能使其所為之事必壽於世。
 
  能使君相所為之事必壽於世,乃至百世千世以及萬世,而猶歌詠不衰,起敬起愛者,是則絕世奇文之力,而君相之事反若附驥尾而顯矣。是故馬遷之為文也,吾見其有事之巨者而檃栝焉,又見其有事之細者而張皇焉,或見其有事之闕者而附會焉,又見其有事之全者而軼去焉,無非為文計,不為事計也。
 
  但使吾之文得成絕世奇文,斯吾之文傳而事傳矣。如必欲但傳其事,又令纖悉不失,是吾之文先已拳曲不通,已不得為絕世奇文,將吾之文既已不傳,而事又烏乎傳耶?蓋孔子亦曰: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其事則齊桓晉文,若是乎事無文也;其文則史,若是乎文無事也。其文則史,而其事亦終不出於齊桓晉文,若是乎文料之說,雖孔子亦早言之也。嗚呼!古之君子,受命載筆,為一代紀事,而猶能出其珠玉錦繡之心,自成一篇絕世奇文。豈有稗官之家,無事可紀,不過欲成絕世奇文以自娛樂,而必張定是張,李定是李,毫無縱橫曲直,經營慘淡之志者哉?則讀稗官,其又何不讀宋子京《新唐書》也!
 
  如此篇武松為施恩打蔣門神,其事也;武松飲酒,其文也。打蔣門神,其料也;飲酒,其珠玉錦繡之心也。故酒有酒人,景陽岡上打虎好漢,其千載第一酒人也。酒有酒場,出孟州東門,到快活林十四五里田地,其千載第一酒場也。酒有酒時,炎暑乍消,金風颯起,解開衣襟,微風相吹,其千載第一酒時也。酒有酒令,無三不過望,其千載第一酒令也。酒有酒監,連飲三碗,便起身走,其千載第一酒監也。酒有酒籌,十二三家賣酒望竿,其千載第一酒籌也。酒有行酒人,未到望邊,先已篩滿,三碗既畢,急急奔去,其千載第一行酒人也。酒有下酒物,忽然想到亡兄而放聲一哭,忽然恨到姦夫淫婦而拍案一叫,其千載第一下酒物也。酒有酒懷,記得宋公明在柴王孫莊上,其千載第一酒懷也。酒有酒風,少間蔣門神無復在孟州道上,其千載第一酒風也。酒有贊酒,「河陽、風月」四字,「醉裡乾坤火,壺中日月長」
 
  十字其千載第一酒贊也。酒有酒題,「快活林」其千載第一酒題也。凡若此者,是皆此篇之文也,並非此篇之事也。如以事而已矣,則施恩領卻武鬆去打蔣門神,一路吃了三十五六碗酒,只依宋子京例,大書一行足矣,何為乎又煩耐庵撰此一篇也哉?甚矣,世無讀書之人,吾末如之何也!
 

第二十九回施恩三入死囚牢武松大鬧飛雲浦
 
  看他寫快活林,朝蔣暮施,朝施暮蔣,遂令人不敢復作快意之事。稗官有益於世,乃復如此不小。
 
  張都監令武松在家出入,所以死武松也,而不知適所以自死。禍福倚伏不測如此,令讀者不寒而慄!
 
  看他寫武松殺嫂後,偏寫出他無數風流輕薄,如十字坡、快活林,皆是也。今忽然又寫出張都監家鴛鴦樓下中秋一宴,嬌嬈旖旎,玉繞香園,乃至寫到許以玉蘭妻之,遂令武大、武二,金蓮、玉蘭宛然成對,文心繡錯,真稱絕世也。
 
  看他寫武松殺四人後,忽用「提刀」「躊躕」四字,真是善用《莊子》,幾令後人讀之,不知《水滸》用《莊子》,《莊子》用《水滸》矣。
 
  後文血濺鴛鴦樓,是天翻地覆之事,卻只先寫一句,雲忽然一個念頭起,神妙之筆,非世所知。
 

第三十回張都監血濺鴛鴦樓武行者夜走蜈蚣嶺
 
  我讀至血濺鴛鴦樓一篇,而歎天下之人磨刀殺人,豈不怪哉!《孟子》曰:「殺人父,人亦殺其父;殺人兄,人亦殺其兄。」我磨刀之時,與人磨刀之時,其間不能以寸,然則非自殺之,不過一間,所謂易刀而殺之也。嗚呼!豈惟是乎!夫易刀而殺之也,是尚以我之刀殺人,以人之刀殺我,雖同歸於一殺,然我猶見殺於人之刀,而不至遂殺於我之刀也。乃天下禍機之發,曾無一格,風霆駭變,不須旋踵,如張都監、張團練、蔣門神三人之遇害,可不為之痛悔哉!方其授意公人,而復遣兩徒弟往幫之也,豈不嘗慇勤致問:「爾有刀否?」兩人應言:「有刀。」即又慇勤致問:「爾刀好否?」兩人應言:「好刀。」則又慇勤致問:「是新磨刀否?」兩人應言:「是新磨刀。」
 
  復又慇勤致問:「爾刀殺得武松一個否?」兩人應言:「再加十四五個亦殺得,豈止武松一個供得此刀。」當斯時,莫不自謂此刀跨而往,掣而出,飛而起,劈而落,武松之頭斷,武松之血灑,武松之命絕,武松之冤拔,於是拭之,視之,插之,懸之,歸更傳觀之,歎美之,摩挲之,瀝酒祭之,蓋天下之大,萬家之眾,其快心快事,當更未有過於鴛鴦樓上張都監、張團練、蔣門神之三人者也。而殊不知雲浦淨手,馬院吹燈,刀之去,自前門而去者,刀之歸,已自後門而歸。
 
  刀出前門之際,刀尚姓張,刀入後門之時,刀已姓武。於是向之霍霍自磨,惟恐不銛快者,此夜一十九人遂親以頭頸試之。嗚呼!豈忍言哉!夫自買刀,自佩之,佩之多年而未嘗殺一人,則是不如勿買,不如勿佩之為愈也。自買刀,自佩之,佩之多年而今夜始殺一人,顧一人未殺而刀已反為所借,而立殺我一十九人。然則買為自殺而買,佩為自殺而佩,更無疑也。嗚呼!禍害之伏,秘不得知,及其猝發,疾不得掩,蓋自古至今,往往皆有,乃世人之猶甘蹈之不悟,則何不讀《水滸》二刀之文哉!
 
  此文妙處,不在寫武松心粗手辣,逢人便斫,須要細細看他筆致閒處,筆尖細處,筆法嚴處,筆力大處,筆路別處。如馬槽聽得聲音方才知是武松句,丫鬟罵客人一段酒器皆不曾收句,夫人兀自問誰句,此其筆致之閒也。
 
  殺後槽便把後槽屍首踢過句,吹滅馬院燈火句,開角門便掇過門扇句,掩角門便把閂都提過句,丫鬟屍首拖放灶前句,滅了廚下燈火句,走出中門拴前門句,撇了刀鞘句,此其筆尖之細也。前書一更四點,後書四更三點,前插出施恩所送綿衣及碎銀,後插出麻鞋,此其筆法之嚴也。搶入後門殺了後槽,卻又閃出後門拿了朴刀;門扇上爬入角門,卻又開出角門掇過門扇,搶入樓中殺了三人,卻又退出樓梯讓過兩人;重複隨入樓中殺了二人,然後搶下樓來殺了夫人;再到廚房換了朴刀,反出中堂拴了前門;一連共有十數個轉身,此其筆力之大也。一路凡有十一個「燈」字,四個「月」字,此其筆路之別也。
 
  鴛鴦樓之立名,我知之矣,殆言得意之事與失意之事相倚相伏,未曾暫離,喻如鴛鴦二鳥雙游也。佛言功德天嘗與黑暗女姊妹相逐,是其義也。
 
  武松蜈蚣嶺一段文字,意思暗與魯達瓦官寺一段相對,亦是初得戒刀,另與喝采一番耳,並不復關武松之事。
 

 第三十一回武行者醉打孔亮錦毛虎義釋宋江
 
  此回完武松,入宋江,只是交代文字,故無異樣出奇之處。然我觀其寫武松酒醉一段,又何其寓意深遠也。蓋上文武松一傳,共有十來卷文字,始於打虎,終於打蔣門神。其打虎也,因「三碗不過岡」五字,遂至大醉,大醉而後打虎,甚矣,醉之為用大也!其打蔣門神也,又因「無三不過望」五字,至於大醉,大醉而後打蔣門神,又甚矣,醉之為用大也!雖然古之君子,才不可以終恃,力不可以終恃,權勢不可終恃,恩寵不可終恃;蓋天下之大,曾無一事可以終恃,斷斷如也。乃今武松一傳,偏獨始於大醉,終於大醉,將毋教天下以大醉獨可終恃乎哉?是故怪力可以徒搏大蟲,而有時亦失手於黃狗;神威可以單奪雄鎮,而有時亦受縛於寒溪。蓋借事以深戒後世之人,言天人如武松,猶尚無十分滿足之事,奈何紜紜者,曾不一慮之也!
 
  下文將入宋江傳矣。夫江等之終皆不免於竄聚水泊者,有迫之必入水泊者也。若江等生平一片之心,則固皎然如冰在玉壺,千世萬世,莫不共見。
 
  故作者特於武松落草處順手錶暴一通,凡以深明彼江等一百八人,皆有大不得已之心,而不必其後文之必應之也。乃後之手閒面厚之徒,無端便因此等文字,遽續一部,唐突才子,人之無良,於斯極矣!
 
 

第三十二回宋江夜看小鰲山花榮大鬧清風寨
 
  文章家有過枝接葉處,每每不得與前後大篇一樣出色。然其敘事潔淨,用筆明雅,亦殊未可忽也。譬諸遊山者游過一山,又問一山,當斯之時,不無借徑於小橋曲岸,淺水平沙。然而前山未遠,魂魄方收,後山又來,耳目又費,則雖中間少有不稱,然政不致遂敗人意。又況其一橋一岸,一水一沙,乃殊非七十回後一望荒屯絕徼之比。想復晚涼新浴,豆花棚下,搖蕉扇,說曲折,興復不淺也。
 
  看他寫花榮,文秀之極,傳武松後定少不得此人,可謂矯矯虎臣,翩翩儒將,分之兩雋,合之雙壁矣。
 

第三十三回鎮三山大鬧青州道霹靂火夜走瓦礫場
 
  吾觀元人雜劇,每一篇為四折,每折止用一人獨唱,而同場諸人,僅以科白從旁挑動承接之。此無他:蓋昔者之人,其胸中自有一篇一篇絕妙文字,篇各成文,文各有意,有起有結,有開有闔,有彼其應,有頓有跌,特無所附麗,則不能以空中抒寫,故不得已旁托古人生死離合之事,借題作文。有彼其意:期於後世之人,見吾之文而止,初不取古人之事得吾之文而見也。
 
  自雜劇之法壞,而一篇之事乃有四十餘折,一折之辭乃用數人同唱,於是辭煩節促,比於蛙鼓,句斷字歇,有如病夫,又一似古人之事全賴後人傳之,而文章在所不問也者。而冬烘學究,乳臭小兒,鹹搖筆灑墨來作傳奇矣。稗官亦然。稗官固效古史氏法也,雖一部前後必有數篇,一篇之中凡有數事,然但有一人必為一人立傳,若有十人必為十人立傳。夫人必立傳者,史氏一定之例也。而事則通長者,文人聯貫之才也。故有某甲、某乙共為一事,而實書在某甲傳中,斯與某乙無與也。又有某甲、某乙不必共為一事,而於某甲傅中忽然及於某乙,此固作者心愛某乙,不能暫忘,苟有便可以及之,輒遂及之,是又與某甲無與。故曰:文人操管之際,其權為至重也。夫某甲傳中忽及某乙者,如宋江傳中再述武江,是其例也。書在甲傳,乙則無與者,如花榮傳中不重宋江,是其例也。夫一人有一個之傳,一傳有一篇之文,一文有一端之指,一指有一定之歸。世人不察,乃又搖筆灑墨,紛紛來作稗官,何其游手好閒一至於斯也!
 
  古本《水滸》寫花榮,便寫到宋江悉為花榮所用。俗本只落一二字,其醜遂不可當。不知何人所改,既不可致詰,故特取其例一述之。
 

第三十四回石將軍村店寄書小李廣梁山射雁
 
  此回篇節至多,如清風寨起行是一節,對影山遇呂方、郭盛是一節,酒店遇石勇是一節,宋江得家書是一節,宋江奔喪是一節,山泊關防嚴密是一節,宋江歸家是一節。
 
  讀清風寨起行一節,要看他將車數、馬數、人數通計一遍,分調一遍,分明是一段《史記》。
 
  讀對影山斗戟一節,要看他忽然變作極耀艷之文。蓋寫少年將軍,定當如此。
 
  讀酒店遇石勇一節,要看他寫得石將軍。如猛虎當路,直是撩撥不得。
 
  只是認得兩位豪傑,其顧盼雄毅便乃如此;何況身為豪傑者,其於天下人當如何也!
 
  讀宋江得家書一節,要看他寫石勇不便將家書出來,又不甚曉得家中事體,偏用筆筆捺住法,寫得宋江大喜,便又敘話飲酒,直待盡情盡致了,然後開出書來;卻又不便說書中之事,再寫一句封皮逆封,又寫一句無「平安」
 
  字,皆用極奇拗之筆。
 
  讀宋江奔喪一節,要看他活畫出奔喪人來。至如麻鞋句,短棒句,馬句,則又分外妙筆也。
 
  讀水泊一節,要看他設置雄麗,要看他號令精嚴,要看他謹守定規,要看他深謀遠慮,要看他盤詰詳審,要看他開誠布忠,要看他不暱所親之言,要看他不敢慢於遠方之人,皆作者極意之筆。
 
  請歸家一節,要看他忽然生一張社長作波;卻恐疑其單薄,又反生一王社長陪之;可見行文要相形勢也。
 
 

  第三十五回梁山泊吳用舉戴宗揭陽嶺宋江逢李俊
 
  一部書中寫一百七人最易,寫宋江最難;故讀此一部書者,亦讀一百七人傳最易,讀宋江傳最難也。蓋此書寫一百七人處,皆直筆也,好即真好,劣即真劣。
 
  若寫宋江則不然,驟讀之而全好,再讀之而好劣相半,又再讀之而好不勝劣,又卒讀之而全劣無好矣。夫讀宋江一傳,而至於再,而至於又再,而至於又卒,而誠有以知其全劣無好,可不謂之善讀書人哉!然吾又謂由全好之宋江而讀至於全劣也猶易,由全劣之宋江而寫至於全好也實難。乃今讀其傳,跡其言行,抑何寸寸而求之,莫不宛然忠信篤敬君子也?篇則無累於篇耳,節則無累於節耳,句則無累於句耳,字則無累於字耳。雖然,誠如是者,豈將以宋江真遂為仁人孝子之徒哉?《史》不然乎?記漢武初未嘗有一字累漢武也,然而後之讀者莫不洞然明漢武之非,是則是褒貶固在筆墨之外也。嗚呼!稗官亦與正史同法,豈易作哉,豈易作哉!
 

第三十六回沒遮攔追趕及時雨船火兒夜鬧潯陽江
 
  此書寫一百七人,都有一百七人行徑心地,然曾未有如宋江之權詐不定者也。其結識天下好漢也,初無青天之曠蕩,明月之皎潔,春雨之太和,夏霆之徑直,惟一銀子而已矣。以銀子為之張本,而於是自言孝父母,斯不畏天下之人不信其孝父母也?自言敬天地,斯不畏天下之人不信其敬天地也?
 
  自言尊朝廷,斯不畏天下之人不信其尊朝廷也?自言惜朋友,斯不畏天下之人不信其惜朋友也?嗚呼!天下之人,而至於惟銀子是愛,而不覺出其根底,盡為宋江所窺,因而並其性格,亦遂盡為宋江之所提起放倒,陰變陽易。是固天下之人之醜事,然宋江以區區猾吏,而徒以銀子一物買遍天下,而遂欲自稱於世為孝義黑三,以陰圖他日晁蓋之一席。此其醜事,又曷可耐乎?作者深惡世間每有如是之人,於是旁借宋江,特為立傳,而處處寫其單以銀子結人,蓋是誅心之筆也。
 
  天下之人,莫不自親於宋江,然而親之至者,花榮其尤著也。然則花榮迎之,宋江宜無不來;花榮留之,宋江宜無不留;花榮要開枷,宋江宜無不開耳。乃宋江者,方且上援朝廷,下申父訓,一時遂若百花榮曾不得勸宋江暫開一枷也者。而於是山泊諸人,遂真信為宋江之枷,必至江州牢城方始開放矣,作者惡之,故特於揭陽嶺上,書曰:「先開了枷」;於別李立時,書曰:「再帶上枷」;於穆家門房裡,書曰:「這裡又無外人,一發除了行枷」,又書曰:「宋江道:」說得是。『當時去了行枷「;於逃走時,書曰:」宋江自提了枷「;於張橫口中,書曰:」卻又項上不帶行枷「;於穆弘叫船時,書曰:」眾人都在江邊,安排行枷「;於江州上岸時,書曰:」宋江方才「帶上行枷」;於蔡九知府口中,書曰:你為何枷上沒了封皮;於點視廳前,書曰:「除了行枷」。凡九處,特書行枷,悉與前文花榮要開一段遙望擊應。
 
  嗟乎!以親如花榮而尚不得宋江之真心,然則如宋江之人,又可與之一朝居乎哉!
 
  此篇節節生奇,層層追險。節節生奇,奇不盡不止;層層追險,險不絕必追。真令讀者到此,心路都休,目光盡滅,有死之心,無生之望也。如投宿店不得,是第一追;尋著村莊,卻正是冤家家裡,是第二追;掇壁逃走,乃是大江截住,是第三追;沿江奔去,又值橫港,是第四追;甫下船,追者亦已到,是第五追;岸上人又認得梢公,是第六追,舶板下摸出刀來,是最後一追,第七追也。一篇真是脫一虎機,踏一虎機,令人一頭讀,一頭嚇,不惟讀亦讀不及,雖嚇亦嚇不及也。
 
  此篇於宋江恪遵父訓,不住山泊後,忽然閒中寫出一句不滿其父語,一句悔不住在山泊語,皆作者用筆極冷,寓意極嚴處,處處不得漏過。
 

第三十七回及時雨會神行太保黑旋風斗浪裡白條
 
  寫宋江以銀子為交遊後,忽然接寫一鐵牛李大哥。妙哉用筆,真令宋江有珠玉在前之愧,勝似罵,勝似打,勝似殺也。看他要銀子賭,便向店家借;要魚請人,便向漁戶討。一若天地間之物,任憑天地間之人公同用之。不惟不信世有慳吝之人,亦並不信世有慷慨之人;不惟與之銀子不以為恩,又並不與銀子不以為怨。夫如是,而宋江之權術獨遇斯人而窮矣。宋江與之銀子,彼亦不過謂是店家漁戶之流,適值其有之時也;店家不與銀子,漁戶不與鮮魚,彼亦不過謂即宋江之流適值其無之時也。夫宋江之以銀子與人也,夫固欲人之感之也;宋江之不敢不以銀子與人也,夫固畏人之怨之也。今彼亦何感?彼亦何怨?無宋江可騙,則自有店家可借;無店家可借,則自有賭房可搶;無賭房可搶,則自有江州城裡城外執塗之人無不可討。使必恃有結識好漢之宋江,而後李逵方得銀子使用,然則宋江未配江州之前,彼將不吃酒不吃肉,小張乙賭房中亦復不去賭錢耶?通篇寫李逵浩浩落落處,全是激射宋江,絕世妙筆。
 
  處處將戴宗反襯宋江,遂令宋江愈慷慨愈出醜。皆屬作者匠心之筆。
 
  寫李逵粗直不難,莫難於寫粗直人處處使乖說謊也。彼天下使乖說謊之徒,卻處處假作粗直,如宋江其人者,能不對此而羞死乎哉!
 

第三十八回潯陽樓宋江吟反詩梁山泊戴宗傳假信
 
  此回止黃通判讀反詩一段,錯落扶疏之極,其餘止看其敘事明淨徑捷耳。
 
  潯陽樓飲酒後,忽寫宋江腹瀉,是作者慘淡經營之筆。蓋不因此事,便要仍復入城尋彼三人,則筆墨殊費;不復入城尋彼三人,即又嫌新交冷落也。
 
  此正與林沖氣悶,連日不上街來同法。
 
  寫宋江問三個人住處,凡三樣答法,可謂極盡筆墨之巧。至行入正庫,飲酒吟詩,便純用「月明星稀,鳥鵲南飛」筆氣,讀之令人慷慨。
 
  篇首女娘暈倒一段,只是吃魚後借作收科,更無別樣照應。
 

第三十九回梁山泊好漢劫法場白龍廟英雄小聚義
 
  寫急事不得多用筆,蓋多用筆則其事緩矣。獨此書不然:寫急事不肯少用筆,蓋少用筆則其急亦遂解矣。如宋江、戴宗謀逆之人,決不待時,雖得黃孔目捱延五日,然至第六日已成水窮雲盡之際,此時只須云「只等午時三刻,便要開刀」一句便過耳。乃此偏寫出早辰先著地方打掃法場;飯後點士兵刀仗劊子;巳牌時分,獄官稟請監斬,孔目呈犯由牌,判「斬」字,又細細將貼犯由牌之蘆席亦都描畫出來。此一段是牢外眾人打扮諸事,作第一段。
 
  次又寫扎宋江、戴宗,各將膠水刷頭髮,各綰作鵝梨角兒,又各插朵紅綾紙花,青面大聖案前,各有「長休飯」、「永別酒」;然後六七十個獄卒,一齊推擁出來。此一段是牢裡打扮宋、戴兩人,作第二段。次又寫押到十字路口,用槍棒團團圍住;又細說一個面南背北,一個面北背南,納坐在地,只等監斬官來。
 
  此一段是宋、戴已到法場,只等監斬,作第三段。次又寫眾人看出人,為未見監斬官來,便去細看兩個犯由牌:先看宋江,雲犯人一名某人,如何如何,律斬;次看戴宗,犯人某人,如何如何,律斬。逡巡間,不覺知府已到,勒住馬,只等午時三刻。此一段是監斬已到,只等時辰,作第四段。使讀者乃自陡然見有「第六日」三字便吃驚起,此後讀一句嚇一句,讀一字嚇一字,直至兩三頁後,只是一個驚嚇。吾嘗言:讀書之樂,第一莫樂於替人擔憂。然若此篇者,亦殊恐得樂太過也。
 
  此篇妙處,在來日便要處決,迅雷不及掩耳,此時即有人報知山泊,亦已縮地無法,又況更無有人得知他二人與山泊有情分也。今卻在前回中,寫吳用預先算出漏誤,連忙授計眾人下山。至於於路數日,則恰好是事發遲二日,黃孔目捱五日,三處各不相照,而時至事起,適然湊合,真是脫盡印板小說套子也。
 
  寫戴宗事發後,李逵、張順二人杳然更不一見;不惟不見而已,又反寫二番眾人叫苦,以倒踢之,真令讀者一路不勝悶悶。及讀至「虎形黑大漢」
 
  一句,不覺毛骨都抖;至於張順之來,則又做夢亦夢不到之奇文也。
 

 第四十回宋江智取無為軍張順活捉黃文炳
 
  前回寫吳用劫江州,皆呼眾人默然授計,直至法場上,方實然走出四色人來。此回寫宋江打無為軍,卻將秘計一一說出,更不隱伏一句半句,凡以特特與之相異也。然文章家又有省者加倍省,增即加倍增之法。既已寫宋江明明定計,便又寫眾人個個起行;不寫則只須一句,寫則必須兩番。此又特特與俗筆相異,不可不知也。
 
  打無為軍一一事宜,已都在定計時明白開列,入後正敘處,只將許多「只見」字點逗人數而已。譬諸善奕者,滿盤大勢都已打就,入後只將一子兩子處處劫殺,便令全局隨手變動。文章至此,真妙手也。
 
  寫宋江口口恪遵父訓,寧死不肯落草,卻前乎此,則收拾花榮、秦明、黃信、呂方、郭盛、燕順、王矮虎、鄭天壽、石勇等八個人,拉而歸之山泊;後乎此,則又收拾戴宗、李逵、張橫、張順、李俊、李立、穆弘、穆春、童威、童猛、薛永、歐鵬、蔣敬、馬麟、陶宗旺等十六個人,拉而歸之山泊。
 
  兩邊皆用大書,便顯出中間奸詐,此史家案而不斷之式也。
 
  一路寫宋江權詐處,必緊接李逵粗言直叫,此又是畫家所謂反襯法。讀者但見李逵粗直,便知宋江權詐,則庶幾得之矣。
 
  寫宋江上梁山後,毅然更張舊法,別出自己新裁,暗壓眾人,明欺晁蓋,甚是咄咄逼人。不意筆墨之事,其力可以至此。
 

 第四十一回還道村受三卷天書宋公明遇九天玄女
 
  嘗觀古學劍之家,其師必取弟子,先置之斷崖絕壁之上,迫之疾馳;經月而後,授以竹枝,追刺猿猱,無不中者;夫而後歸之室中,教以劍術,三月技成,稱天下妙也。聖歎歎曰:嗟乎!行文亦猶是矣。夫天下險能生妙,非天下妙能生險也。險故妙,險絕故妙絕;不險不能妙,不險絕不能妙絕也。
 
  遊山亦猶是矣。不梯而上,不縋而下,未見其能窮山川之窈窕,洞壑又隱秘也。梯而上,縋而下,而吾之所至,乃在飛鳥徘徊,蛇虎躑躅之處,而吾之力絕,而吾之氣盡,而吾之神色索然猶如死人,而吾之耳目乃一變換,而吾之胸襟乃一蕩滌,而吾之識略乃得高者愈高,深者愈深,奮而為文筆,亦得愈極高深之變也。
 
  行文亦猶是矣。不閣筆,不卷紙,不停墨,未見其有窮奇盡變出妙人神之文也。筆欲下而仍閣,紙欲舒而仍卷,墨欲磨而仍停,而吾之才盡,而吾之髯斷,而吾之目矐,而吾之腹痛,而鬼神來助,而風雲急通,而後奇則真奇,變則真變,妙則真妙,神則真神也。吾以此法遍閱世間之文,未見其有合者。今讀還道村一篇,而獨賞其險妙絕倫。嗟乎!支公畜馬,愛其神駿,其言似謂自馬以外都更無有神駿也者;今吾亦雖謂自《水滸》以外都更無有文章,亦豈誣哉!
 
  前半篇兩趙來捉,宋江躲過,俗筆只一句可了。今看他寫得一起一落,又一起又一落,再一起再一落,遂令宋江自在廚中,讀者本在書外,卻不知何故一時便若打並一片心魂,共受若干驚嚇者。燈昏窗響,壁動鬼出,筆墨之事,能令依正一齊震動,真奇絕也。
 
  上文神廚來捉一段,可謂風雨如磬,蟲鬼駭逼矣。忽然一轉,卻作花明草媚,團香削玉之文。如此筆墨,真乃有妙必臻,無奇不出矣。
 
  第一段神廚搜捉,文妙於駭緊。第二段夢受天書,文妙於整麗。第三段群雄策應,便更變駭緊為疏奇,化整麗為錯落。三段文字,凡作三樣筆法,不似他人小兒舞鮑老,只有一副面具也。
 
  此書每寫宋江一片奸詐後,便緊接李逵一片真誠以激射之,前已處處論之詳矣。最奇妙者,又莫奇妙於寫宋江取爺後,便寫李逵取娘也。夫爺與娘,所謂一本之親者也。譬之天矣,無日不戴之,無日不忘之。無日不忘之,無日不戴之,非有義可盡,亦並非有恩可感,非有理可講,亦並非有情可說也。
 
  執塗之人,而告之曰:「我孝。」孝,口說而已乎?執塗之人,而告之曰:「我念我父。」然則爾之念爾父也,殆亦暫矣。我聞諸我先師曰:「夫孝,推而放之四海而准。」推而放之四海而准者,以孝我父者孝我君,謂之忠;以孝我父者孝我兄,謂之悌;以孝我父者孝我友,謂之敬;以孝我父者孝我妻,謂之良;以孝我父者孝我子,謂之慈;以孝我父者孝我百姓,謂之有道仁人也。推而至於伐一樹,殺一獸,不以其順,謂之不孝。故知孝者,百順之德也,萬福之原也。
 
  故知孝之為言順也,順之為言時也。時春則生,時秋則殺,時喜則笑,時怒則罵,主殺笑罵,皆謂之孝。故知行孝,非可以口說為也。我父我母,非供我口說之人也。自世之大逆極惡之人,多欲自言其孝,於是出其狡獪陰陽之才,先施之於其父其母,而後亦遂推而加之四海,馴至殃流天下,禍害相攻,大道既失,不可復治。嗚呼!此口說之孝所以為強盜之孝,而作者特借宋江以活畫之。蓋言強盜之為強盜,徒以噁心向於他人;若夫口口說孝之人,乃以噁心向其父母,是加於強盜一等者也。我觀遠行者,必香而祝曰:「好人相逢,惡人遠避。」蓋畏強盜之至也。今父母孕子,亦當香祝曰:「心孝相逢,口孝遠避。」蓋為父母者之畏口口說孝之子,真有過於強盜也者。彼說孝之人,聞吾之言,今定不信。迨於他日不免有子,夫然後知曩者其父其母之遭我之毒,乃至若斯之極也。嗚呼!作者之傳宋江,其識惡垂戒之心,豈不痛哉!故於篇終緊接李逵取娘之文,以見粗鹵兇惡如李鐵牛其人,亦復不忘源本。然則孝之為德,下及禽蟲,無不具足,宋江可以不必屢自矜許。且見粗鹵兇惡如李鐵牛其人,乃其取娘陡然一念,實反過於宋江取爺百千萬倍。然則孝之為德,誰不說者其內獨至。宋江不為人罵死,不為雷震死,亦當自己羞死也矣。
 
  李逵取娘文前,又先借公孫勝取娘作一引者,一是寫李逵見人取爺,不便想到娘,直至見人取娘,方解想到娘,是寫李逵天真爛漫也。一是為宋江作意取爺,不足以感動李逵,公孫勝偶然看娘,卻早已感動李逵,是寫宋江權詐無用也。《易。彖辭》曰:「中孚,信及豚魚。」言豚魚無知,最為易信。中孚無為,而天下化之。解者乃作豚魚難信。蓋久矣權術之行於天下,而大道之不復講也。
 
  自家取爺,偏要說死而無怨,偏一日亦不可待。他人取娘,便怕他有疏失,便要他再過幾時。傅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觀其不恕,知其不忠,何意稗官有此論道之樂。
 

第四十二回假李逵剪徑劫單人黑旋風沂嶺殺四虎
 
  粵自仲尼歿而微言絕,而忠恕一貫之義,其不講於天下也既已久矣。夫中心之謂忠也,如心之謂恕也。見其父而知愛之謂孝,見其君而知愛之謂敬。
 
  夫孝敬由於中心,油油然不自知其達於外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不思而得,不勉而中,此之謂自慊。聖人自慊,愚人亦自慊;君子為善自慊,小人為不善亦自慊。為不善亦自慊者,厭然掩之,而終亦肺肝如見,然則天下之意,未有不誠者也。善亦誠於中,形於外;不善亦誠於中,形於外;不思善,不思惡,若惡惡臭,好好色之微,亦無不誠於中,形於外。蓋天下無有一人,無有一事,無有一刻不誠於中,形於外也者。故曰:「自誠明,謂之性。」
 
  性之為言故也,故之為言自然也,自然之為言天命也。天命聖人,則無一人而非聖人也;天命至誠,則無善無不善而非至誠也。性相近也,習相遠也。
 
  善不善,其習也;善不善,無不誠於中,於形外,其性也。唯上智與下愚不移者,雖聖人亦有下愚之德,雖愚人亦有上智之德。若惡惡臭,好好色,不惟愚人不及覺,雖聖人亦不及覺,是下愚之德也。若惡惡臭,好好色,乃至為善為不善,無不誠於中,形於外,聖人無所增,愚人無所減,是上智之德也。何必不喜?
 
  何必不怒?何必不哀?何必不樂?喜怒哀樂,不必聖人能有之也。匹婦能之,赤子能之,乃至禽蟲能之,是則所謂道也。「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道,即所謂獨也;不可須臾離,即所謂慎也。何謂獨?誠於中,形於外。喜即盈天地之間止一喜,怒即盈天地之間止一怒,哀樂即盈天地之間止一哀,止一樂,更無旁念得而副貳之也。何謂慎?修道之教是也。
 
  教之為言自明而誠者也。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則庶幾矣不敢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也。何也?惡其無益也。知不善未嘗復行,然則其「擇乎中庸,得一善而拳拳服膺,必弗失之矣」。是非君之惡於不善之如彼也,又非君子好善之如此也。夫好善惡不善,則是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必廢者耳,非所以學而至於聖人之法也。若夫君子欲誠其意之終必由於擇善而固執之者,亦以為善之後也若失,為不善之後也若得。若得,則不免於厭然之掩矣;若失,則庶幾其無只於悔矣。聖人知當其欲掩而制之使不掩也難,不若引而置之無悔之地,而使之馴至乎心廣體胖也易。故必津律以擇善教後世者,所謂慎獨之始事,而非《大學》「止至善」之善也。擇乎中庸,得一善,固執之而弗失;能如是矣,然後謂之慎獨。慎獨而知從本是獨,不惟有小人之掩即非獨,苟有君子之慎亦即非獨;於是始而擇,既而慎,終而並慎亦不復慎。
 
  當是時,喜怒哀樂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如惡惡臭,如好好色,從容中道,聖人也。如是謂之「止於至善」。不曰至於至善,而曰「止於至善」者,至善在近不在遠,若欲至於至善,則是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也。故曰:「賢智過之。」為其欲至至善,故過之也。若愚不肖之不及,則為其不知擇善慎獨,故不及耳。然其同歸不能明行大道,豈有異哉!若夫「止於至善」
 
  也者,維皇陣衷於民,無不至善;無不至善,則應止矣。不惟小人為不善之非止也,彼君子之為善亦非止也;不惟為善為不善之非止也,彼君子之猶未免於慎獨之慎,猶未止也。人誠明乎此,則能知止矣。知止也者,不惟能知至善不當止也,又能知不止之從無不止也。夫誠知不止之從無不止,而明於明德,更無惑矣,而後有定。知致則意誠也,而後能靜;意誠則心正也,而後能安;心正則身修也,而後能慮;身修則家齊、國治、天下平也,而後能得;家齊、國治,天下平,則盡明德之量,所謂德之為言得也。夫始乎明,終乎明德,而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無不全舉如此。故曰:「明則誠矣。」惟天下至誠,為能「贊天地之化育」也。嗚呼!是則孔子昔者之所謂忠之義也。蓋忠之為言中心之謂也。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為喜怒哀樂之中節,謂之心;率我之喜怒哀樂自然誠於中,形於外,謂之忠。
 
  知家國、天下之人率其喜怒哀樂無不自然誠於中,形於外,請之恕。知喜怒哀樂無我無人無不自然誠於中,形於處,謂之格物。能無我無人無不任其自然喜怒哀樂,而天地以位,萬物以育,謂之天下平。曾子得之,忠謂之一,恕謂之貫;子思得之,忠謂之中,恕謂之庸。故曰:「無黨無偏,王道平平。」
 
  「無偏無黨,王道蕩蕩。」嗚呼!此固昔者孔子志在《春秋》、行在《孝經》之精義。後之學者誠得聞此,內以之治其性情,即可以為聖人;外以之治其民物,即可以輔王者。然惜乎三千年來,不復更講,愚又欲講之,而懼或乖於遁世不悔之教,故反因讀稗史之次而偶及之。當世不乏大賢、亞聖之材,想能垂許於斯言也。
 
  能忠未有不恕者,不恕未有能忠者。看宋江不許李逵取娘,便斷其必不孝順太公,此不恕未有能忠之驗。看李逵一心念母,便斷其不殺養娘之人,此能忠未有不恕之驗也。
 
  此書處處以宋江、李逵相形對寫,意在顯暴宋江之惡,固無論矣。獨奈何輕以「忠恕」二字,下許李逵?殊不知忠恕天性,八十翁翁道不得,週歲哇哇卻行得,以「忠恕」二字下許李逵,正深表忠恕之易能,非歎李逵之難能也。
 
  宋江取爺,村中遇神;李逵取娘,村中遇鬼。此一聯絕倒。
 
  宋江黑心人取爺,便遇玄女;李逵赤心人取娘,便遇白兔。此一聯又絕倒。
 
  宋江遇玄女,是奸雄搗鬼;李逵遇白兔,是純孝格天。此一聯又絕倒。
 
  宋江遇神,受三卷天書;李逵遇鬼,見兩把板斧。此一聯又絕倒。
 
  宋江天書,定是自家帶去;李逵板斧,不是自家帶來。此一聯又絕倒。
 
  宋江到底無真,李逵忽然有假。此一聯又絕倒。
 
  宋江取爺吃仙棗,李逵取娘吃鬼肉。此一聯又絕倒。
 
  宋江爺不忍見活強盜,李逵娘不及見死大蟲。此一聯又絕倒。
 
  宋江爺不願見子為盜,李逵娘不得見子為官。此一聯又絕倒。
 
  宋江取爺,還時帶三卷假書;李逵取娘,還時帶兩個真虎。此一聯又絕倒。
 
  宋江爺生不如死,李逵娘死賢於生。此一聯又絕倒。
 
  宋江兄弟也做強盜,李逵阿哥亦是孝子。此一聯又絕倒。
 
  二十二回寫武松打虎一篇,真所謂極盛難繼之事也。忽然於李逵取娘文中,又寫出一夜連殺四虎一篇,句句出奇,字字換色。若要李逵學武松一毫,李逵不能;若要武松學李逵一毫,武松亦不敢。各自興奇作怪,出妙入神;筆墨之能,於斯竭矣。
 

第四十三回錦豹子小徑逢戴宗病關索長街遇石秀
 
  以上宋江既入山寨,一切線頭都結矣,不得已,生出戴宗尋取公孫,別開機扣,便轉出楊雄、石秀一篇錦繡文章,乃至直帶出三行打祝家無數奇觀。
 
  而此一回,則正其過接長養之際也。貪游名山,須耐仄路:貪食熊蹯者,須耐慢火;貪看月華者,須耐深夜;貪見美人者,須耐梳頭。如此一回,固願讀者之耐之也。
 
  看他一路無數小文字,都復有一丘一壑之妙,不似他書,一望平原而已。
 
  一部收尾,此篇獨居第一。
 

 第四十四回楊雄醉罵潘巧雲石秀智殺裴如海
 
  佛滅度後,諸惡比丘於佛事中廣行非法,破壞象教,起大疑謗;殄滅佛法,不盡不止。我欲說之,久不得便,今因讀此而寄辯之。惡世比丘行非法時,每欲假托如來象教:或雲講經,或雲造像,或雲懺摩,或雲受戒。外作種種無量莊嚴,其中包藏無量淫惡。是初不知如縣佛事,如來在時,悉有儀則;如講經者,如來大師於人天中作師子吼,三轉法輪,得道為證,非第二人力之所及。如來既滅,有諸大士承佛遺囑,流通尊經,則必審擇希世法器,住於深山,閉門講說。講己思惟,思己坐禪,坐己行道,行己覆說。於二六時,不暇剪爪。初不聽許在於闤闠椎鍾佈告,招集男女,拍肩聯臂,作諸戲笑,令菩提場雜穢充滿。造像法者,如來非欲以己形像流布人間。是皆廣用異妙方便,表宣法相,令眾歡喜。四王天者,表示四諦:右伽藍神,左應真者,表於俗諦,及以真諦;十六尊者,表十六句,迦葉阿難,表行與說;三世佛者,表世間尊。如是等像,莫不有表。初不聽許廣造一切淫祀鬼神,羅列堂殿,引諸女人燒香求福,惑亂僧徒,污染梵行。懺摩法者,超出世間有力大人,了知本性,純白無垢,非以後心,懺於前心;從本寂靜,不造罪故。
 
  譬如以水而洗於水,當知畢竟無有是處。然為微細,余習未除,是用翹勤,質對尊像,求哀自責,誓願清淨,剋期一報,永盡無遺。初不聽許廣開壇場,巧音歌唱,族姓子女,履舄交錯,僧尼無分,笑語不擇,於慚愧法,無慚無愧。受戒法者,如來制戒,分性與遮,性戒廣淵,是為一切法身大士所遊戲處,遮戒謹嚴,則為七眾同所受持。若或有人,持於遮戒,通達性戒,是名合道芬陀利華。若不通於性戒妙義,但著袈裟,細視徐行,直不得名持遮戒也。授戒之法,釋迦世尊為大和尚,彌勒菩薩作教授師,文殊尸利作羯磨師。
 
  初不聽許盲師瞎眾,自盯歎譽,網羅士女,作己眷屬,交通閨房,僧俗相接,密坐低語,招世譭謗。至如近世佛教濫觴,更有一切慶佛誕生,開佛光明,燒船化庫,求乞法名,如是種種怪異之事,競共興作,惑亂世間。妖比丘尼,穿門入室,邀諸淫女、寡女、處女,連袂接履,招搖梵剎,廣起無量不淨諸行,尤為非法,惱亂如來。夫釋迦者,二月八日沸墾出時,降生皇宮;二月八日沸星出時,成菩提道;二月八日沸星出時,轉大法輪;二月八日沸星出時,入於涅槃。其餘一切諸大菩薩,無不各各先一99日生,後一日滅。何嘗某甲於某日生,某甲某日如世俗事。若為如來開光明者,如來已於無量劫來開大光明,五眼四智,種種具足。何曾有人反以光明,施與如來?若謂如來教人營福,燒化船庫,寄來生者,如來法中訶責三業,貪為第一。是故現世國城妻子,猶教之言汝應棄捨,何得反興妖妄之論,謂來世福,今世可求?
 
  若謂如來聽諸女人求法名者,如來在時,尚禁女人不得來於僧伽藍中,何嘗廣求在家女人圍繞於己?至如經中末利夫人、韋提夫人、捨脂夫人、德曼夫人,秉大誓願,來從佛學,亦皆仍其舊時名字,何曾為其別立異名?世間當知如是種種怪異之事,皆是惡僧為錢財故,巧立名色。既得錢財,必營房屋;營房室已,次營衣服,廣於一身,作諸莊嚴;作莊嚴已,恣求淫慾,求淫慾時,何所不至?破壞佛法,破壞世法,破壞常住,破壞檀越。如是惡僧,出現世時,如來象教,應時必滅。是以世尊於垂涅槃,敕諸國王、大臣、長者、一切世間菩薩大人,欲護我法,必先驅逐如是惡僧,可以刀劍而砍刺之。彼若避走,疾以弓箭而射殺之。
 
  在在處處,搜捕掃除,毋令惡種尚有遺留。是則名為真正護法,是則名為愛戀如來,是則名為最勝供養,是則名為眾生眼目。若復有人顧瞻禍福,猶豫不忍,是人即為世間大愚可憐憫者,一切如來為之悲哭。譬如壯士,展臂之間,已墮地獄,不可救拔。嗚呼哀哉!安得先佛重出於世,一為廓清,令我眾生,知是福田,為非福田,不以此言為河漢也!
 
  西門慶一篇,已極盡淫穢之致矣,不謂忽然又有裴如海一篇,其淫其穢又復極盡其致。讀之真似初春食河魨,不覆信有深秋蟹螯之樂。及至持螯引白,然後又疑梅聖俞「不數魚蝦」之語,徒虛語也。
 
  王婆十分砑光,以整見奇;石秀十分瞧科,以散入妙,悉是絕世文字。
 

 第四十五回病關索大鬧翠屏山拚命之火燒祝家店
 
  前有武松殺姦夫淫婦一篇,此又有石秀殺姦夫淫婦一篇,若是者班乎?
 
  曰:不同也。夫金蓮之淫,乃敢至於殺武大,此其惡貫盈矣,不破胸取心,實不足以蔽厥辜也。若巧雲,淫誠有之,未必至於殺楊雄也。坐巧雲以他日必殺傷雄之罪,此自石秀之言,而未必遂服巧雲之心也。且武松之於金蓮也,武大已死,則武松不得不問,此實武松萬不得已而出於此。若武大固在,武松不得而殺金蓮者,法也。今石秀之於巧雲,既去則亦已矣,以姓石之人,而殺姓楊之人之妻,此何法也?總之,武松之殺二人,全是為見報仇,而己曾不與焉;若石秀之殺四人,不過為己明冤而已,並與楊雄無與也。觀巧雲所以污石秀者,亦即前日金蓮所以污武松者。乃武松以親嫂之嫌疑,而落落然受之,曾不置辯,而天下後世,亦無不共明其如冰如玉也者。若石秀,則務必辯之;背後辨之,又必當面辯之,迎兒辯之,又必巧雲辨之,務令楊雄深有以信其如冰如玉而後已。嗚呼!豈真天下之大,另又有此一種才刻狠毒之惡物歟?吾獨怪耐庵以一手搦一筆,而既寫一武松,又寫一石秀。嗚呼,又何奇也!
 

第四十六回撲天雕兩修生死書宋公明一打祝家莊
 
  人亦有言:不遇盤根錯節,不足以見利器。夫不遇難題,亦不足以見奇筆也。此回要寫宋江打祝家莊。夫打祝家莊,亦尋常戰鬥之事耳,烏足以展耐庵之經緯?故未制文,先制題:於祝家莊之東,先立一李家莊;於祝家莊之西,又立一扈家莊。三莊相連,勢如翼虎,打東則中帥西救,打西則中帥東救,打中則東西合救,夫如是而題之難御,遂如六馬亂馳,非一韁所控;伏箭亂髮,非一牌所隔;野火亂起,非一手所撲矣。耐庵而後回錦心,舒繡手,弄柔翰,點妙墨,早於楊雄、石秀未至山泊之日,先按下東李,此之謂縶其右臂,入下回,十六虎將浴血苦戰,生擒西扈,此之謂戧其左腋。東西定,而殲厥三祝,曾不如縛一雞之易者,是皆耐庵相題有眼,捽題有法,搗題有力,故得至是。人徒就篇尾論長數短,謂亦猶夫能事,殊未向篇首一籌量其落筆之萬難也。
 
  看他寫李、視之戰,只是相當,非不欲作快筆,徒恐因而兩家不得住手,便礙宋江一打筆勢。故行文有時佔得一筆,是多一筆;亦有時留得一筆,是多一筆也。
 
  石秀探路一段,描出全副一個精細人。讀之,益想耐庵七竅中,真乃無奇不備。
 

 第四十七回一丈青單捉王矮虎宋公明兩打祝家莊
 
  吾幼見陳思鏡背八字,順逆伸縮,皆成二句,歎以為妙。稍長,讀蘇氏織錦回文,而後知天下又有如是化工肖物之才也。幼見希夷方圓二圖,參伍錯綜,悉有定象,以為大奇。稍長,聞諸葛八陣圖法,而後知天下又有如是縱橫神變之道也。今觀耐庵二打祝家一篇,亦猶是矣:以墨為兵,以筆為馬,以紙為疆場,以心為將令。我試讀其文,真乃墨無停兵,筆無住馬,紙幾穿於蹂躪,心已絕於磨旗者也。歐鵬救矮虎,三娘便戰歐鵬;鄧飛助歐鵬奔三娘,祝龍便助三娘取宋江;馬麟為宋江迎祝龍,鄧飛便棄歐鵬保宋江;宋江呼秦明替馬麟,秦明便舞狼牙取祝龍;馬麟得秦明便奪矮虎,三娘卻撇歐鵬戰馬麟;廷玉助祝龍取秦明,歐鵬便撇三娘接廷玉;鄧飛捨宋江救歐鵬,廷玉卻撇鄧飛誘秦明;鄧飛救秦明趕廷玉,馬麟便撇三娘保宋江。此是第一陣。
 
  此軍落荒正走,忽然添出穆弘、楊雄、石秀、花榮三路人馬。彼軍亦添出小郎君祝彪。雖李俊、張橫、張順下水不得,而戴宗、白勝亦在對岸助喊。此是第二陣。第一陣,妙於我以四將戰彼三將,而我四將中前後轉換,必用一將保護宋江,則亦以三將戰三將,而迭躍揮霍寫來,便有千萬軍馬之勢。第二陣妙於借秦明過第一撥中,卻借第三撥花榮、穆弘作第二撥前來策救,真寫出一時臨敵應變,不必死守宋江成令;而末又補出戴宗、白勝隔港吶喊,以見不漏一人也。然又有奇之尤奇者:於鳴金收軍之後,忽然變出三娘獨趕宋江,而手足無措之際,卻跳出一李逵。吾不怪其至此又作奇峰,正怪其前文如何藏過。乃一之為甚,而豈意跳出李逵之後,尚藏過一林沖。蓋此第三陣尤為絕筆矣!
 
  如此一篇血戰文字,卻以王矮虎做光起頭,遂使讀者胸中只謂兒戲之事,而一變便作轟雷激電之狀,直是驚嚇絕人。
 
  矮虎、三娘本夫妻二人,而未入此回,則夫在此,妻在彼;既過此回,即妻在此,夫在彼。一篇以捉其夫去始,以捉其妻來終,皆屬耐庵才子戲筆。
 

 第四十八回解珍解寶雙越獄孫立孫新大劫牢
 
  千軍萬馬後忽然颺去,別作湍悍娟致之文,令讀者目不暇易。
 
  樂和說:「你有個哥哥。」解珍卻說:「我有個姐姐。」樂和所說哥哥,乃是娘面上來;解珍所說姐姐,卻自爺面上起。樂和說起哥哥,樂和卻是他的妻舅;解珍說起姐姐,解珍又是他兄弟的妻舅。無端撮弄出一派親戚,卻又甜筆淨墨,絕無囷蠢彭亨之狀。昨讀《史記》霍光與去病兄弟一段,歎其妙筆,今日又讀此文也。
 
  賴字,出《左傳》;賴人姓毛,出《大藏》。然此族今已蔓延天下矣,如之何!
 

第四十九回吳學究雙用連環計宋公明三打祝家莊
 
  三打祝家,變出三樣奇格,知其才大如海。而我之所尤為歎賞者,如寫樂廷玉竟無下落。嗚呼,豈不怪哉!夫開莊門,放吊橋,三祝一樂一齊出馬,明明在紙,我得而讀之也,如之何三祝有殺之人,廷玉無死之地,從此一別,杳然無跡,而僅據宋江一聲歎惜,遂必斷之為死也?吾聞昔者英雄,知可為則為之,知不可為則瞥然颺去。譬如鷹隼擊物不中,而高飛遠引深自滅跡者,如是等輩往往而有,即又惡知廷玉之不出此?如是則廷玉當亦未死。然吾觀扈成得脫,終成大將,名在中興,不可滅沒,彼豈真出廷玉上哉!而顯著若此,彼廷玉非終貧賤者,而獨不為更出一筆,然則其死是役,信無疑也。所可異者,獨為當日宋江之軍,林沖、李俊、阮二在東,花榮、張橫、張順在西,穆弘、楊雄、李逵在南,而廷玉當先出馬,乃獨沖走正北。夫不取有將之三面,而獨取無將之一面,存此一句之疑,誠不能無未死之議。然吾獨謂三鼓一炮之際,四馬勢如嵎虎,使此時廷玉早有所見,力猶可以疾按三祝全軍不動,其如之何而僅以身遁,計出至下乎?此又其必死之明驗也。曰:然則獨走正北無將之一面者,何也?日:正北非無將之面也;宋江軍馬四面齊起,而不書正北,當是為廷玉諱也。蓋為書之則必詳之,詳之而廷玉刀不缺,槍不折,鼓不衰,箭不竭,即廷玉不至於死;廷玉而終亦至於必死,則其刀缺、槍折、鼓衰、箭竭之狀,有不可言者矣。《春秋》為賢者諱,故缺之而不書也。曰:其並不書正北領軍頭領之名,何也?曰:為殺廷玉則惡之也。
 
  嗚呼,一欒廷玉死,而用筆之難至於如此,誰謂稗史易作,稗史易讀乎耶?
 
  史進尋王教頭,到底尋不見,吾讀之胸前彌月不快;又見張青店中麻殺一頭陀,竟不知何人,吾又胸前彌月不快;至此忽然又失一樂廷玉下落,吾胸前又將不快彌月也。豈不知耐庵專故作此鶻突之筆,以使人氣悶。然我今日若使看破寓言,更不氣悶,便是辜負耐庵,故不忍出此也。
 
  第二連環計,何其輕便簡淨之極!三打祝家一篇累墜文字後,不可無此捷如風、明如玉之筆,以揮灑之。
 

 第五十回插翅虎枷打白秀英美髯公誤失小衙內
 
  此篇為未、雷二人合傳。前半忽作香致之調,後半別成跳脫之筆,真是才子腕下,無所不有。
 
  寫雷橫孝母,不須繁辭,只落落數筆,便活畫出一個孝子。寫朱仝不肯做強盜,亦不須繁辭,只落落數筆,便直提出一副清白肚腸。笑宋江傳中,越說得真切,越哭得悲痛,越顯其忤逆不肖;越要尊朝廷,守父教,矜名節,愛身體,越見其以做強盜為性命也。人云:寧犯武人刀,莫犯文人筆。信哉!
 
  景之奇幻者,鏡中看鏡;情之奇幻者,夢中圓夢;文之奇幻者,評話中說評話。如豫章城雙漸趕蘇卿,真對妙景,焚妙香,運妙心,伸妙腕,蘸妙墨,落妙紙,成此妙裁也。雖然,不可無一,不可有二。江瑤柱連食,當復口臭,何今之弄筆小兒學之至十百,卒未休也。
 
  豫章城雙漸趕蘇卿,妙絕處正在只標題目,便使後人讀之,如水中花影,簾裡美人,意中早已分明,眼底正自分明不出。若使當時真盡說出,亦復何味耶?
 
  雷橫母曰:「老身年紀六旬之上,眼睜睜地只看著這個孩兒!」此一語,字字自說母之愛兒,卻字字說出兒之事母。何也?夫人老至六十之際,大都百無一能,惟知仰食其子。子與之食,則得食;子不與之食,則不得食者也。
 
  子與之衣服錢物,則可以至人之前;子不與之衣服錢物,則不敢以至人之前者也。其眼睜睜地只看孩兒,正如初生小兒眼睜睜地只看母乳,豈曰求報,亦其勢則然矣。乃天下之老人,吾每見其垂首向壁,不來眼睜睜地看其孩兒者,無他,眼睜睜看一日,而不應,是其心悲可知也。明日又眼睜睜看一日,而又不應,是其心疑可知也。又明日又眼睜睜看一日,而終又不應,是其心夫而後永自決絕,誓於此生不復來看,何者?為其無益也!今雷橫獨令其母眼睜睜地無日不看,然則其日日之承伺顏色、奉接意思為何如哉!《陳情表》曰:「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雷橫之母亦曰:「若是這個孩兒有些好歹,老身性命也便休了!」悲哉!仁孝之聲,請之如聞夜猿矣!
 

  第五十一回李逵打死殷天錫柴進失陷高唐州
 
  此是柴進失陷本傳也。然篇首朱仝欲殺李逵一段,讀者悉誤認為前回之尾,而不知此已與前了不相涉,只是偶借熱鐺,趁作煎餅,順風吹花,用力至便者也。
 
  吾嘗言讀書者切勿為作書者所瞞。如此一段文字,瞞過世人不為不久;今日忍俊不禁,就此一處道破,當於處處思過半矣,不得以其稗官也而忽之也!
 
  柴皇城妻寫作繼室者,所以深明柴大官人之不得不親往也。以偌大傢俬之人,而既已無兒無女,乃其妻又是繼室,以此而遭人亡家破之日,其分崩決裂可勝道哉!繼室則年尚少,年尚少而智略不足以御強侮,一也。繼室則來未久,來未久而恩威不足以壓眾心,二也。繼室則其志未定,志未定而外有繼嗣未立,內有帷箔可憂,三也,四也。然則柴大官人即使早知禍患,而欲斂足不往,亦不可得也。
 
  嗟乎!吾觀高廉倚仗哥哥高俅勢要,在地方無所不為,殷直閣又倚仗姐夫高廉勢要,在地方無所不為,而不禁愀然出涕也。曰:豈不甚哉!夫高俅勢要,則豈獨一高廉倚仗之而已乎?如高廉者僅其一也。若高俅之勢要,其倚仗之以無所不為者,方且百高廉正未已也。乃是百高廉,又當莫不各有殷直閣其人;而每一高廉,豈僅僅於一殷直閣而已乎?如殷直閣者,又其一也。
 
  若高廉之勢要,其倚仗之以無所不為者,又將百殷直閣正未已也。夫一高俅,乃有百高廉:而一一高廉,各有百殷直閣,然則少亦不下千殷直閣矣!是千殷直閣也者,每一人又各自養其狐群狗黨二三百人,然則普天之下,其又復有寧宇乎哉!嗚呼!如是者,其初高俅不知也,既而高俅必當知之。夫知之而能痛與戢之,亦可以不至於高俅也;知之而反若縱之甚者,此高俅之所以為高俅也。
 
  此書極寫宋江權詐,可謂處處敲骨而剔髓矣。其尤妙絕者,如此篇鐵牛不肯為髯陪話處,寫宋江登時捏撮一片好話,逐句斷續,逐句轉變,風雲在口,鬼蜮生心,不亦怪乎!夫以才如耐庵,即何難為江擬作一段聯貫通暢之語,而必故為如是云云者,凡所以深著宋江之窮凶極惡,乃至敢於欺純是赤子之李逵,為稗史之《檮杌》也。
 
  寫宋江入伙後,每有大事下山,宋江必勸晁蓋:「哥哥山寨之主,不可輕動。」如祝家莊、高唐州,莫不皆然。此作者特表宋江之兇惡,能以權術軟禁晁蓋,而後乃得惟其所欲為也。何也?蓋晁蓋去,則功歸晁蓋;晁蓋不去,則功歸宋江,一也。晁蓋去,則宋江為副,眾人悉聽晁蓋之令;晁蓋不去,則宋江為帥,眾人悉聽宋江之令,二也。夫則出其位至尊,入則其功至高,位尊而功高,咄咄乎取第一座有餘矣!此宋江之所以必軟禁晁蓋,而作者深著其窮凶極惡,為稗史之《檮杌》也。
 
  劫寨乃兵家一試之事也。用兵而至於必劫寨,甚至一劫不中而又再劫,此皆小兒女投擲之戲耳;而今耐庵偏若不得不出於此者,蓋為欲破高廉,斯不得不遠取公孫;遠取公孫,斯不得不按住高廉;意在楊林之一箭,斯不得不用學究之料劫也。
 
  此篇本敘柴進失陷,然至柴進既陷而又必盛張高廉之神師者,非為難於搭救柴進,正以便於收轉公孫。所謂墨酣筆疾,其文便連珠而下,梯接而上,正不知虧公孫救柴進,虧柴進歸公孫也。讀書者切勿為作書者所瞞,此又其一矣。
 
  玄女而真有天書者,宜無不可破之神師也。玄女之天書而不能破神師者,耐庵亦可不及天書者也。今偏要向此等處提出天書,而天書又曾不足以奈何高廉,然則宋江之所謂玄女可知,而天書可知矣。前曰:「終日看習天書。」
 
  此又曰:「用心記了咒語。」豈有終日看習而今始記咒語者?明乎前之看習是詐,而今之記咒又詐也。前曰:「可與天機星同觀。」此忽曰:「軍師放心,我自有法。」豈有終日兩人看習,而今吳用盡忘者?明乎前之未嘗同觀,而今之並非獨記也。著宋江之惡至於如此,真出篝火狐鳴下倍蓰矣。
 

 第五十二回戴宗二取公孫勝李逵獨劈羅真人
 
  此篇純以科諢成文,是傳中另又一樣筆墨。然在讀者,則必須略其科諢,而觀其意思。何則?蓋科諢,文章之惡道也。此傳之間一為之者,非其未能免俗而聊復爾爾,亦其意思真有甚異於人者也。何也?蓋傳中既有公孫,自不得又有高廉。夫特生高廉以襯出公孫也,乃今不向此時盛顯其法術,不且虛此一番周折乎哉!然而盛顯法術,固甚難矣。不張皇高廉,斯無以張皇公孫也;顧張皇高廉以張皇公孫,而斯兩人者,爭奇斗異,至於牛蛇神鬼,且將無所不有,斯則與彼《西遊》諸書又何以異?此耐庵先生所義不為也。吾聞文章之家,固有所謂避實取虛之法矣。今茲略於破高廉,而詳於取公孫,意者其用此法與?然業已略於高廉,而詳於公孫,則何不並略公孫,而特詳於公孫之師?蓋所謂避實取虛之法,至是乃為極盡其變,而李大哥特以妙人見借,助成局段者也。是故凡李大哥插科打諢,皆所以襯出真人;襯出真人,正所以襯出公孫也。若不知作者意思如此,而徒李大哥科諢之是求,此真東坡所謂士俗不可醫,吾未如之何也。
 
  此篇又處處用對鎖作章法,乃至一字不換,皆惟恐讀者墮落科諢一道去故也。
 
  此篇如拍桌濺面一段,不省說甚一段,皆作者嘔心失血而得,不得草草讀過。
 
 

第五十三回入雲龍鬥法破高廉黑旋風探穴救柴進
 
  請得公孫勝後,三人一同趕回,可也。乃戴宗忽然先去者,所以為李逵買棗糕地也;李逵特買棗糕者,所以為結識湯隆地也;李逵結識湯隆者,所以為打造鉤鐮槍地也。夫打造鉤鐮槍,以破連環馬也。連環馬之來,固為高廉報仇也;高廉之死,則死於公孫勝也。今公孫勝則猶未去也。公孫勝未去,是高廉未死也;高廉未死,則高俅亦不必遣呼延也;高俅不遣呼延,則亦無有所謂連環馬也;無有所謂連環馬,則亦不須所謂鉤鐮槍也;無有連環馬,不須鉤鐮槍,則亦不必湯隆也。乃今李逵已預結識也;為結識故,已預買糕也;為買糕故,戴宗亦已預去也。夫文心之曲,至於如此,洵鬼神之所不得測也。
 
  寫公孫神功道法,只是一筆兩筆,不肯出力鋪張,是此書特特過人一籌處。
 
  寫公孫破高廉,若使一陣便了,則不顯公孫;然欲再持一日,又太張高廉。趁前篇劫寨一勢,寫作又來劫寨,因而便掃蕩之。不輕不重,深得其宜矣。
 
  前劫寨是乘勝而來,後劫寨是因敗而至;前後兩番劫寨,以此為其分別。
 
  然作者其實以後劫寨自掩前劫寨之筆痕墨跡,如上卷論之詳矣。
 
  此回獨大書材沖戰功者,正是高家清水公案,非浪筆漫書也。太史公曰:「怨毒之於人甚矣哉!」不其然乎。
 
  李逵樸至人,雖極力寫之,亦須寫不出。乃此書但要寫李逵樸至,便倒寫其奸猾;寫得李逵愈奸猾,便愈樸至,真奇事也。
 
  古詩云:「井水知天風。」蓋言水在井中,未必知天風也。今兩旋風都入高唐枯井之底,殆寓言當時宋江擾亂之惡,至於無處不至也。
 
  卷末描畫御賜踢雪烏雅只三四句,卻用兩「那馬」句,讀之遂抵一篇妙絕馬賦。
 

 第五十四回高太尉大興三路兵呼延灼擺佈連環馬
 
  此回凡三段文字。第一段,寫宋江紡車軍;第二段,寫呼延連環軍,皆被精神極變動之文。至第三段,寫計擒凌振,卻只如兒戲也。所以然者,蓋作者當提筆未下之時,其胸中原只有連環馬軍一段奇思,卻因不肯突然便推出來,故特就「連環」二字上顛倒生出「紡車」二字,先於文前別作一文,使讀者眼光盤旋跳脫,卓策不定了,然後忽然一變,變出排山倒海異樣陣勢來。今試看其紡車輕,連環重,以輕引重,一也。紡車逐隊,連環一排,以逐隊引一排,二也。紡車人各自戰,連環一齊跑發,以各自引一齊,三也。
 
  紡車忽離忽合,連環鐵環連鎖,以離合引連鎖,四也。紡車前軍戰罷,轉作後軍,連環無前無後,直衝過來,以前轉作後引無前無後,五也。紡車有進有退,連環只進無退,以有進有退引只進無退,六也。紡車寫人,連環寫馬,以人引馬,七也。蓋如此一段花團錦簇文字,卻只為連環一陣做得引子,然後入第二段。
 
  正寫本題畢,卻又不肯霎然一收便住,又特就馬上生出炮來,做一拖尾。然又惟恐兩大番後,又極力寫炮,便令文字累墜不舉,所以只將閒筆余墨寫得有如兒戲相似也。嗚呼!只為中間一段,變成前後三段,可謂極盡中間一段之致;乃前後二段,只為中間一段,而每段又各各極盡其致。
 
  世人即欲起而爭彼才子之名,吾知有所斷斷不能也。
 
  前後二段,又各各極盡其致者。如前一段寫紡車軍,每一隊欲去時,必先有後隊接住;一接一卸,譬如鵝翎也。耐庵卻又忽然算到第五隊欲去時,必須接出押後十將,此處一露痕跡,便令紡車二字老大敗闕,故特特於第五隊方接戰時,便寫宋江十將預先已到,以免斷續之咎,固矣。然卻又算到何故一篇章法,獨於第五隊中忽然變換?此處仍露痕跡,畢竟鼯鼠技窮,於是特特又於第四隊方接戰時,便寫第五隊預先早到,以為之襯。真苦心哉,良工也。
 
  又如前一段寫紡車軍五隊,一隊勝如一隊,固矣。又須看他寫到第四隊,忽然陣上飛出三口刀,既而一變,變作兩口刀,兩條鞭,既而又一變,變作三條鞭,越變越奇,越奇越駭,越駭越樂,洵文章之盛觀矣。
 
  後一段,則如晁蓋傳令,且請宋江上山,宋江堅意不肯。讀之只謂意在滅此朝食耳,卻不知正為凌振放炮作襯,此真絕奇筆法,非俗士之所能也。
 
  又如要寫炮,須另有寫炮法。蓋寫炮之法,在遠不在近。今看他於凌振來時,只是稱歎名色,設立炮架;而炮之威勢,則必於宋江棄寨上關後,砰然聞之,真絕奇筆法,非俗士之所能也。
 
  寫接連三個炮後,又特自注云:兩個打在水裡,一個打在小寨上者,寫兩個以表水泊之闊,寫一個以表炮勢之猛也。
 
  至於此篇之前之後,別有奇情妙筆,則如:將寫連環馬,便先寫一匹御賜烏雅以吊動之;將寫徐寧甲,因先寫若干關領甲仗以吊動之。若干馬則以一匹馬吊動,一副甲則以若干甲吊動,洵非尋常之機杼也。
 

第五十五回吳用使時遷偷甲湯隆賺徐寧上山
 
  蓋耐庵當時之才,吾直無以知其際也。其忽然寫一豪傑,即居然豪傑也;其忽然寫一奸雄,即又居然奸雄也;甚至忽然寫一淫婦,即居然淫婦。今此篇寫一偷兒,即又居然偷兒也。人亦有言:非聖人不知聖人。然則非豪傑不知豪傑,非奸雄不知奸雄也。耐庵寫豪傑,居然豪傑,然則耐庵之為豪傑可無疑也。獨怪耐庵寫奸雄,又居然奸雄,則是耐庵之為奸雄又無疑也。雖然,吾疑之矣。夫豪傑必有奸雄之才,奸雄必有豪傑之氣;以豪傑兼奸雄,以奸雄兼豪傑,以擬耐庵,容當有之。若夫耐庵之非淫婦、偷兒,斷斷然也。今觀其寫淫婦居然淫婦,寫偷兒居然偷兒,則又何也?噫噫。吾知之矣!非淫婦定不知淫婦,非偷兒定不知偷兒也。謂耐庵非淫婦非偷兒者,此自是未臨文之耐庵耳。夫當其未也,則豈惟耐庵非淫婦,即彼淫婦亦實非淫婦;豈惟耐庵非偷兒,即彼偷兒亦實非偷兒。經曰:「不見可欲,其心不亂。」群天下之族,莫非王者之民也。若夫既動心而為淫婦,既動心而為偷兒,則豈惟淫婦偷兒而已。惟耐庵於三寸之筆,一幅之紙之間,實親動心而為淫婦,親動心而為偷兒。既已動心,則均矣,又安辯泚筆點墨之非人馬通姦,泚筆點墨之非飛簷走壁耶?經曰:「因緣和合,無法不有。」自古淫婦無印板偷汲法,偷兒無印板做賊法,才子亦無印板做文字法也。因緣生法,一切具足。
 
  是故龍樹著書,以破因緣品而弁其篇,蓋深惡因緣;而耐庵作《水滸》一傳,直以因緣生法,為其文字總持,是深達因緣也。夫深達因緣之人,則豈惟非淫婦也,非偷兒也,亦復非奸雄也,非豪傑也。何也?寫豪傑、奸雄之時,其文亦隨因緣而起,則是耐庵固無與也。或問曰:然則耐庵何如人也?曰:才子也。何以謂之才子也?曰:彼固宿講於龍樹之學者也。講於龍樹之學,則菩薩也。菩薩也者,真能格物致知者也。
 
  讀此批也,其於自治也,必能畏因緣。畏因緣者,是學為聖人之法也。
 
  傳稱「戒慎不睹,恐懼不聞」是也。其於治人也,必能不念惡。不念惡者,是聖人忠恕之道也。傳稱「王道平平,王道蕩蕩」是也。天下而不乏聖人之徒,其必有以教我也。
 
  此篇文字變動,又是一樣筆法。如:欲破馬,忽賺槍;欲賺槍,忽偷甲。
 
  由馬生槍,由槍生甲,一也。呼廷既有馬,又有炮,徐寧亦便既有槍,又有甲。呼延馬雖未破,炮先為山泊所得;徐寧亦便槍雖未教,甲先為山泊所得,二也。贊呼延踢雪騅時,凡用兩「那馬」句,贊徐寧賽唐猊時,亦便用兩「那副甲」句,三也。徐家祖傳槍法,湯家卻祖傳槍樣;二「祖傳」字對起,便忽然從意外另生出一祖傳甲來,四也。於三回之前,遙遙先插鐵匠,已稱奇絕;卻不知已又於數十回之前,遙遙先插鐵匠,五也。
 
  寫時遷人徐守家,已是更余,而徐寧夫妻偏不便睡;寫徐寧夫妻睡後,已入二更余,而時遷偏不便偷。所以者何?蓋制題以構文也。不構文而僅求了題,然則何如並不制題之為愈也。
 
  前文寫朱仝家眷,忽然添出令郎二字者,所以反襯知府舐犢之情也。此篇寫徐寧夫妻,忽然又添出一六七歲孩子者,所以表徐氏之有後,而先世留下鎮家之甲定不肯漫然輕棄於人也。作文向閒處設色,惟毛詩及史遷有之,耐庵真正才子,故能竊用其法也。
 
  寫時遷一夜所聽說話,是家常語,是恩愛語,是主人語,是使女語,是樓上語,是寒夜語,是當家語,是貪睡語。句句中間有眼,兩頭有稜,辨只死寫幾句而已。
 
  寫徐家樓上夫妻兩個說話,卻接連寫兩夜,妙絕,奇絕!
 
  湯隆、徐寧互說紅羊皮匣子,徐寧忽向內裡增一句云:「裡面又用香綿裹住。」湯隆便忽向外面增一句云:「不是上面有白線刺著綠雲頭如意,中間有獅子滾繡球的?」只「紅羊皮匣子」五字,何意其中又有此兩番色澤。
 
  知此法者,賦海欲得萬言,固不難也。
 
  由東京至山泊,其為道裡不少,便分出三段賺法來,妙不可言。
 
  正賺徐寧時,只用空紅羊皮匣子;及嫌過徐寧後,卻反兩用雁翎砌就圈金賽唐猊甲。實者虛之,虛者實之,真神掀鬼踢之文也。
 

第五十六回徐寧教使鉤鐮槍宋江大破連環馬
 
  看他當日寫十隊誘軍,不分方面,只是一齊下去;至明日寫三面誘軍,亦不分隊號,只是一齊擁起。雖一時紙上文勢有如山雨欲來,野火亂髮之妙,然畢竟使讀者胸中茫不知其首尾乃在何處,亦殊悶悶也。乃悶悶未幾,忽然西北閃出穆弘、穆春,正北閃出解珍、解寶,東北閃出王矮虎、一丈青。七隊雖戰苦雲深,三隊已龍沒爪現,有七隊之不測,正顯三隊之出奇;有三隊之分明,轉顯七隊之神變。不寧惟是而已,又於鳴金收軍、各請功賞之後,陡然又閃出劉唐、杜遷一隊來。嗚呼!前乎此者有戰矣,後乎此者有戰矣。
 
  其書法也,或先整後變,或先滅後明。奇固莫奇於今日之通篇不得分明,至拖尾忽然一閃,一閃,一閃;三閃之後,已作隔尾,又忽然兩人一閃也。
 
  當日寫某某是十隊,某某是放炮,某某是號帶,調撥已定。至明日,忽然寫十隊,忽然寫放炮,忽然寫號帶。於是讀者正讀十隊,忽然是放炮;正讀放炮,忽然又是十隊;正讀十隊,忽然是號帶;正讀號帶,忽然又是放炮。
 
  遂令紙上一時亦復岌岌搖動,不能不令讀者目眩耳聾,而殊不知作者正自心閒手緩也。異哉,技至此乎!
 
  吾讀呼延愛馬之文,而不覺垂淚浩歎。何也?夫呼延愛馬,則非為其出自殊恩也,亦非為其神駿可惜也,又非為其藉此恢復也。夫天下之感,莫深於同患難;而人生之情,莫重於周旋久。蓋同患難,則曾有生死一處之許;而周旋久,則真有性情如一之誼也。是何論親之與疏,是何論人之與畜,是何論有情之與無情!
 
  吾有一蒼頭,自幼在鄉塾,便相隨不捨。雖天下之騃,無有更甚於此蒼頭也者,然天下之愛吾,則無有更過於此蒼頭者也,而虞其死也。吾友有一蒼頭,自與吾交往還,便與之風晨雨夜,同行共住,雖天下之騃,又無有更甚於此蒼頭也者,然天下之知吾,則又無有更過於此蒼頭者也,而不虞其去也。吾有一玉鉤,其質青黑,製作樸略,天下之弄物,無有更賤於此鉤者。自週歲時,吾先王母系吾帶上,無日不在帶上,猶五官之第六,十指之一枝也。無端渡河墜於中流,至今如缺一官,如隳一指也。然是三者,猶有其物也。吾數歲時,在鄉塾中臨窗誦書,每至薄暮,書完日落,窗光蒼然,如是者幾年如一日也。吾至今暮窗欲暗,猶疑身在舊塾也。夫學道之人,則又何感何情之與有,然而天下之人之言感言情者,則吾得而知之矣。吾蓋深惡天下之人之言感言情,無不有為為之,故特於呼延愛馬,表而出之也。
 

 第五十七回三山聚義打青州眾虎同心歸水泊
 
  打青州,用秦明、花榮為第一撥,真乃處處不作浪筆。
 
  村學先生團泥作腹,鏤炭為眼,讀《水滸傳》,見宋江口中有許多好語,便遽然以「忠義」兩字過許老賊。甚或弁其書端,定為題目。此決不得不與之辯。
 
  辯曰:宋江有過人之才,是即誠然;若言其有忠義之心,心心圖報朝廷,此實萬萬不然之事也。何也?夫宋江,淮南之強盜也。人欲圖報朝廷,而無進身之策,至不得已而姑出於強盜。此一大不可也。曰;有逼之者也。
 
  夫有逼之,則私放晁蓋亦誰逼之?身為押司,骫法縱賊,此二大不可也。為農則農,為吏則吏;農言不出於畔,吏言不出於庭,分也。身在鄆城,而名滿天下,遠近相煽,包納荒穢,此三大不可也。私連大賊以受金,明殺平人以滅口。幸從小懲,便當大戒;乃潯陽題詩,反思報仇,不知誰是其仇?至欲血染江水,此四大不可也。語云:「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江以一朝小忿,貽大稚於老父。夫不有於父,何有於他?誠所謂「是可忍孰不可忍」!
 
  此五大不可也。燕順、鄭天壽、王英則羅而致之梁山,呂方、郭盛則羅而致之梁山,此猶可恕也;甚乃至於花榮亦羅而致之梁山,黃信、秦明亦羅而致之梁山,是胡可恕也。落草之事雖未遂,營窟之心實已久,此六大不可也。
 
  白龍之劫,猶出群力;無為之燒,豈非獨斷?白龍之劫,猶曰「救死」;無為之燒,豈非肆毒?此七大不可也。打州掠縣,只如戲事,劫獄開庫,乃為固然。
 
  殺官長則無不坐以污濫之名,買百姓則便借其府藏之物,此八大不可也。官兵則拒殺官兵,王師則拒殺王師,橫行河朔,其鋒莫犯,遂使上無寧食天子,下無生還將軍,此九大不可也。初以水泊避罪,後忽忠義名堂,設印信賞罰之專司,制龍虎熊羆之旗號,甚乃至於黃鉞、白旄、朱鉞、皂蓋違禁之物,無一不有,此十大不可也。夫宋江之罪,擢及無窮,論其大者,則有十條。而村學先生猶鰓鰓以忠義目之,一若惟恐不得當者,斯其心何心也!
 
  原村學先生之心,則豈非以宋江每得名將,必親為之釋縛、擎盞,流淚縱橫,痛陳忠君報國之志,極訴寢食招安之誠,言言刳胸臆,聲聲瀝熱血哉?
 
  乃吾所以斷宋江之為強盜,而萬萬必無忠義之心者,亦正於此。何也?夫招安,則強盜之變計也。其初父兄失教,喜學拳勇;其既恃其拳勇,不事生產;其既生產乏絕,不免困劇;其既困劇不甘,試為劫奪;其既劫奪既便,遂成嘯聚;其既嘯聚漸伙,必受討捕;其既至於必受討捕。而強盜因而自思:進有自贖之榮,退有免死之樂,則誠莫如招安之策為至便也。若夫保障方面,為王干城,如秦明、呼延等,世受國恩,寵綏未絕,如花榮、徐寧等,奇材異能,莫不畢效,如凌振、索超、董平、張清等,雖在偏裨,大用有日,如彭□、韓滔、宣贊、郝思文、龔旺、丁得孫等:是皆食宋之祿,為宋之官,感宋之德,分宋之憂,已無不展之才,已無不吐之氣,已無不竭之忠,已無不報之恩者也。乃吾不知宋江何心,必欲悉擒而致之於山泊。悉擒而致之,而或不可致,則必曲為之說曰:其暫避此,以需招安。嗟乎!強盜則須招安,將軍胡為亦須招安?身在水泊則須招安而歸順朝廷,身在朝廷,胡為亦須招安而反入水泊?以此語問宋江,而宋江無以應也。
 
  故知一心報國,日望招安之言,皆宋江所以誘人入水泊。諺云:「餌芳可釣,言美可招也。」宋江以是言誘人入水泊,而人無不信之而甘心入於水泊。傳曰:「久假而不歸。」
 
  惡知其非有也?彼村學先生不知烏之黑白,猶鰓鰓以忠義目之,惟恐不得其當,斯其心何心也!
 
  自第七回寫魯達後,遙遙直隔四十九回而複寫魯達。乃吾讀其文,不惟聲情魯達也,蓋其神理悉魯達也。尤可譯者,四十九回之前,寫魯達以酒為命;乃四十九回之後,寫魯達涓滴不飲,然而聲情神理無有非魯達者。夫而後知今日之魯達涓滴不飲,與昔日之魯達以酒為命,正是一副事也。
 

第五十八回吳用賺金鈴吊掛宋江鬧西嶽華山
 
  俗本寫魯智深救史進一段,鄙惡至不可讀,每私怪耐庵,胡為亦有如是敗筆;及得古本,始服原文之妙如此。吾因歎文章生於吾一日之心,而求傳於世人百年之手。夫一日之心,世人未必知,而百年之手,吾又不得奪,當斯之際,文章又不能言,改竄一惟所命,如俗本《水滸》者,真可為之流涕嗚咽者也!
 
  渭河攔截一段,先寫朱仝、李應執槍立宋江後,宋江立吳用後,吳用立船頭,作一總提。然後分開兩幅:一幅寫吳用與客帳司問答,一轉,轉出宋江;宋江一轉,轉出朱仝;朱仝一轉,轉出岸上花榮、秦明、徐寧、呼延灼,是一樣聲勢。一幅寫宋江與太尉問答,一轉,轉出吳用;吳用一轉,轉出李應;李應一轉,轉出河裡李俊、張順、楊春,是一樣聲勢。然後又以第三幅宋江、吳用一齊發作,以總結之,章法又齊整,又變化,真非草草之筆。
 
  極寫華州太守狡獪者,所以補寫史進、魯達兩番行刺不成之故也。然讀之殊無補寫之跡,而自令人想見其時其事。蓋以不補為補,又補寫之一法也。
 
  史進芒碭一歎,亦暗用阮籍「時無英雄」故事,可謂深表大郎之至矣。
 
  若夫蠻牌之敗,只是文章交卸之法,不得以此為大郎借也。
 

第五十九回公孫勝芒碭山降魔晁天王曾頭市中箭
 
  讀《水滸》俗本至此處,為之索然意盡;及見古本,始渭然而歎:嗚呼妙哉!文至此乎!夫晁蓋欲打祝家莊,則宋江勸:哥哥山寨之主,不可輕動也。晁蓋欲打高唐州,則宋江又勸:哥哥山寨之主,不可輕動也。晁蓋欲打青州,則又勸:哥哥山寨之主,不可輕動。欲打華州,則又勸:哥哥山寨之主,不可輕動也。
 
  何獨至於打曾頭市,而宋江默未嘗發一言?宋江默未嘗發一言,而晁蓋亦遂死於是役。今我即不能知其事之如何,然而君子觀其書法,推其情狀,引許世子不嘗藥之經以斷斯獄,蓋宋江弒晁蓋之一筆為決不可宥也。此非謂史文恭之箭,乃真出於宋江之手也;亦非謂宋江明知曾頭市之五虎能死晁蓋,而坐不救援也。夫今日之晁蓋之死,即誠非宋江所料,然而宋江之以晁蓋之死為利,則固非一日之心矣。吾於何知之?於晁蓋之每欲下山,宋江必勸知之。夫宋江之必不許晁蓋下山者,不欲令晁蓋能有山寨也,又不欲令眾人尚有晁蓋也。夫不欲令晁蓋能有山寨,則是山寨誠得一旦而無晁蓋,是宋江之所大快也。又不欲令眾人尚有晁蓋,則夫晁蓋雖未死於史文恭之箭,而已死於廳上廳下眾人之心非一日也。如是而晁蓋今日之死於史文恭,是特晁益之餘矣。若夫晁蓋之死,固已甚久甚久也。如是而晁蓋至而若驚,晁蓋死而若驚,其惟史文恭之與曾氏五虎有之;若夫宋江之心,固晁蓋去而夷然,晁蓋死而夷然也。故於打祝家則勸,打高唐則勸,打青州則勸,打華州則勸,則可知其打曾頭市之必勸也。然而作者於前之勸則如不勝書,於後之勸則直削之者,書之以著其惡,削之以定其罪也。嗚呼!以稗官而幾欲上與《陽秋》分席,詎不奇絕?然不得古本,吾亦何由得知作者之筆法如是哉!
 
  通篇皆用深文曲筆,以深明宋江之弒晁蓋。如風吹旗折,吳用獨諫,一也;戴宗私探,匿其回報,二也;五將死救,余各自顧,三也;主軍星殞,眾人不還,四也;守定啼哭,不商療治,五也;晁蓋遺誓,先云「莫怪」,六也;驟攝大位,布令詳明,七也;拘牽喪制,不即報仇,八也;大怨未修,逢憎閒話,九也;置死天王,急生麒麟,十也。
 
  第二回寫少華山,第四回寫桃花山,第十六回寫二龍山,第三十一回寫白虎山,至上篇而一齊挽結,真可謂奇絕之筆。然而吾嫌其同。何謂同?同於前若布棋,後若棋劫也。及讀此篇,而忽然添出混世魔王一段,曾未嘗有。
 
  突如其來得此一虛,四實皆活。夫而後知文章真有相救之法也。
 

第六十回吳用智賺玉麒麟張順夜鬧金沙渡
 
  吳用賣卦用李逵同去,是偶借李建之丑,而不必盡李逵之材也。偶借其醜,則不得不為之描畫一二;不必盡其材,則得省即省。蓋不過以旁筆相及,而未嘗以正筆專寫也。是故,入城以後,是正筆也。正筆則方寫盧員外不暇矣,奚暇再寫李逵?若未入城以前,是旁筆也。旁筆即不惜為之描畫一二者,一則以存鐵牛本色,一又以作明日喧動之地也。
 
  中間寫小兒自哄李逵,員外自驚「天口」,世人小大相去之際,令我浩然發歎。嗚呼!同讀聖人之書,而或以之弋富貴,或以之崇德業;同游聖人之門,而或以之矜名譽,或以之致精微者,比比矣!於小兒何怪之有?
 
  盧員外本傳中,忽然插出李固、燕青兩篇小傳。李傳極敘恩數,燕傳極敘風流。乃卒之受恩者不惟不報,又反噬焉;風流者篤其忠貞,之死靡忒,而後知古人所歎:狼子野心,養之成害,實惟恩不易施;而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實惟人不可忽也。稗官有戒有勸,於斯篇為極矣。
 
  夫李固之所以為李固,燕青之所以為燕青,娘子之所以為娘子,悉在後篇,此殊未及也。乃讀者之心頭眼底,已早有以猜測之三人之住情行徑者,蓋其敘事雖甚微,而其用筆乃甚著。敘事微,故其首尾未可得而指也;用筆著,故其好惡早可得而辨也。《春秋》於定、哀之間,蓋屢用此法也。
 
  寫盧員外別吳用後,作書空咄咄之狀,此正白絹旗、熟麻索之一片雄心,渾身絕藝,無可出脫,而忽然受算命先生之所感觸,因擬一試之於梁山;而又自以鴻鵠之志未可謀之燕雀,不得已望空咄咄,以自決其心也。寫英雄員外,正應作如此筆墨,方有氣勢。俗本乃改作誤聽吳用,「寸心如割」等語,一何醜惡至此!
 
  前寫吳用,既有卦歌四句,後寫員外,便有絹旗四句以配之,已是奇絕之事。不謂讀至最後,卻另自有配此卦歌四句者,又且不止於一首而已也。
 
  論章法,則如演連珠;論一一四句,各各入妙,則真不減於旗亭畫壁賭記絕句矣。俗本處處改作唐突之語,一何醜惡至此!
 
  寫許多誘兵忽然而出,忽然而入,番番不同,人人善謔,奇矣。然尤奇者,如李逵、魯智深、武松、劉唐、穆弘、李應入去後,忽然一斷,便接入車仗人夫,讀者至此孰不以為已作收煞,而殊不知乃正在半幅也。徐徐又是朱仝、雷橫引出宋江、吳用、公孫勝一行六七十人,真所謂愈出愈奇,越轉越妙。此時忽然接入花榮神箭,又作一斷,讀者於是始自驚歎,以為夫而後方作收煞耳,而殊不知猶在半福。徐徐又是秦明、林沖、呼延灼、徐寧四將夾攻,夫而後引入卦歌影中。
 
  嗚呼!章法之奇,乃令讀者欲迷;安得陣法之奇,不令員外中計也!
 

第六十一回放冷箭燕青救主劫法場石秀跳樓
 
  寫盧員外寧死不從數語,語語英雄員外。梁山泊有如此人,庶幾差強人意耳。俗本悉遭改竄,對之使人氣盡。
 
  寫宋江以「忠義」二字網羅員外,卻被兜頭一喝;既又以金銀一盤誘之,卻又被兜頭一喝。遂令老奸一生權術,此書全部關節,至此一齊都盡也。嗚呼!其才能以權術網羅眾人者,固眾人之魁也;其才能不為權術之所網羅如彼眾人者,固亦眾人之魁也。盧員外之坐第二把交椅,誠宜也。乃其才能不為權術之所網羅,而終亦不如能以權術網羅眾人者之更為奸雄。嗚呼!不雄不奸,不奸不雄。然則盧員外即欲得坐第一交椅,又豈可得哉!
 
  讀俗本至小乙求乞,不勝筆墨疏略之疑。竊謂以彼其人,即何至無術自資,乃萬不得已而且出於求乞?既讀古本,而始流淚歎息也。嗟乎!員外不知小乙,小乙自知員外。夫員外不知小乙,故不知小乙也。若小乙而既已知員外矣;既已知員外,則更不能不知員外;更不能不知員外,即又以何辭棄員外而之他乎?或曰:人之感恩,為相知也。相知之為言我知彼,彼亦知我也。今者小乙自知員外,員外初不能知小乙,然則小乙又何感於員外而必戀戀不棄此而之他?曰:是何言哉!是何言哉!夫我之知人,是我之生平一片之心也,非將以為好也;其人而為我所知,是必其人自有其人之異常耳,而非有所賴於我也。若我知人,而望人亦知我,我將以知為之釣乎?必人知我,而後我乃知人,我將以知為之報與?夫釣之與報,是皆市井之道;以市井之道,施於相知之間,此鄉黨自好者之所不為也。況於小乙知員外者,身為小乙則其知員外也易;員外不知小乙者,身為員外則其知小乙也難。然則小乙今日之不忍去員外者,無他,亦以求為可知而已矣。
 
  大而後小乙知員外,員外亦知小乙:前乎此者為主僕,後乎此者為兄弟,誠有以也。夫而後天下後世無不知員外者,即無不知小乙;員外立天罡之首,小乙即居天罡之尾,洵非誣也。不然,而自恃其一身技巧,不難捨此遠去。嗟乎!自員外而外,茫茫天下,小乙不復知之矣。夫捨我心所最知之員外,而別事一不復可知之人,小乙而豬狗也者則出於此;小乙而非豬狗也,如之何其不至於求乞也?
 
  自有《水滸傳》至於今日,彼天下之人,又孰不以燕小乙哥為花拳繡腿、逢場笑樂之人乎哉!自我觀之,僕本恨人,蓋自有《水滸傳》至於今日,殆曾未有人得知燕小乙哥者也。李後主云:「此中日夕只以眼淚洗面。」是燕小乙哥之為人也。
 
  蔡福出得牢來,接連遇見三人,文勢層見迭出,使人應接不暇,固矣。
 
  乃吾讀第一段燕青,不覺為之一哭失聲,哀哉!奴而受恩於主,所謂主猶父也;奴而深知其主,則是奴猶友也。天下豈有子之於父而忍不然,友之於友而得不然也與?哭竟,不免滿引一大白。又讀第二段李固,不覺為之怒發上指,有是哉!昔者主之生之,可謂至矣,盡矣;今之奴之殺之,亦復至矣,盡矣。古稱惡人,名曰「窮奇」,言窮極變態,非心所料,豈非此奴之謂與?
 
  我欲唾之而恐污我頰,我欲殺之而恐污我刀。怒甚,又不免滿引一大白。再讀第三段柴進,不覺為之慷慨悲歌,增長義氣。悲哉!壯哉!盧員外死,三十五人何必獨生;盧員外生,三十五人何妨盡死。蓋不惟黃金千兩,同於草莽,實惟柴進一命,等於鴻毛。所謂不諾我,則請殺我,不能殺我,則請諾我,兩言決也。
 
  感激之至,又不免滿引一大白。或曰:然則當子之讀是篇也,亦既大醉矣乎?笑曰:不然,是夜大寒,童子先唾,竟無處索酒,余未嘗引一白也。
 
  最先上梁山者,林武師也;最後上梁山者,盧員外也。林武師,是董超、薛霸之所押解也;盧員外,又是董超、薛霸之所押解也。其押解之文,乃至於不換一字者,非耐庵有江朗才盡之日,蓋特特為此,以銷一書之兩頭也。
 
  董超、薛霸押解之文,林、盧兩傳可謂一字不換;獨至於寫燕青之箭,則與昔日寫魯達之杖,遂無纖毫絲粟相似,而又一樣爭奇,各自入妙也。才子之為才子,信矣!
 
  薛霸手起棍落之時,險絕矣,卻得燕青一箭相救;乃相救不及一紙,而滿村發喊,槍刀圍匝,一二百人,又復擒盧員外而去。當是時,又將如之何?
 
  為小乙者,勢不得不報梁山。乃無端行劫,反幾至於不免。於一幅之中,而一險初平,驟起一險,一險未定,又加一險,真絕世之奇筆也。
 
  必燕青至梁山,而後梁山之救至,不惟慮燕青之遲,亦殊怪梁山之疏也。
 
  燕青一路自上梁山,梁山一路自來打聽,則行路之人又多多矣,梁山之人如之何而知此人之為燕青,燕青如之何而知此人之為梁山之人也?工良心苦而算至行劫,工良心苦而算至行劫之前倒插射鵲,才子之為才子,信也!
 
  六日之內而殺宋江,不已險乎?六日之內殺宋江,而終亦得劫法場者,全賴吳用之見之早也。乃今獨於一日之內而殺盧俊義,此其勢於宋江為急,而又初無一人預為之地也。嗚呼!生平好奇,奇不望至此。生平好險,險不望至此,奇險至於如此之極,而終又得劫法場,才子之為才子,信也!
 

 第六十二回宋江兵打大名城關勝議取梁山泊
 
  奴才,古作奴財,始於郭令公之罵其兒,言為群奴之所用也。乃自今日觀之,而群天之下又何此類之多乎哉!一哄之市,抱布握粟,夢如也。彼夢如者何為也?為奴財而已也。山川險阻,舟車翻覆,夢如也。彼夢如者何為也?為奴財而已也。甚而至於窮夜咿唔,比年入棘,棼如也。彼棼如者何為?
 
  為奴財而已也。又甚至於握符綰綬,呵殿出入,棼如也。彼棼如者何為?為奴財而己也。馳戈驟馬,解脰陷腦,棼如也。幸而功成,即無不為奴財者也。
 
  千里行腳,頻年講肆,棼如也。既而來歸,亦無不為奴財也。嗚呼!群天下之人,而無不為奴財。然則君何賴以治?民何賴以安?親何賴以養?子何賴以教?
 
  己德何賴以立?後學何賴以仿哉?石秀之罵梁中書曰:「你這與奴才做奴才的奴才。」誠乃耐庵托筆罵世,為快絕哭絕之文也。
 
  索超先是已從楊志文中出見,至是隔五十餘卷,而乃忽然欲合。恐人謂其無因而至前也,於是先從此處斜見橫出,卻又借韓滔一箭再作一頓,然後轉出雪天之擒,其不肯率然置筆如此。
 
  射索超用韓滔者,何也?意在再頓索超,非意在必射索超也。故有時射用花榮,是成乎其為射也;有時射用韓滔,是不成乎其為射也。不成乎其為射,而必用韓滔者,何也?韓滔為秦明副將,便即借之也。
 
  以堂堂宰相之尊,袞袞樞密院官,三衙太尉之眾,而面面廝覷,則面面廝覷已耳,亦有何策上紓國優,下弭賊勢乎哉?忽然背後轉出一人;忽然背後轉出之人,又從背後引出一人;忽然背後人所引之背後人,又從背後引出一人。嗚呼!才難未必然乎?是何背後之多人也?然則之三人亦幸而得遇朝廷多事,尚得有以自見;不然者,幾何其不為堂堂宰相、袞袞樞密院官、三衙太尉之腳底下泥,終亦不見天日之面也。之三人亦不幸而得遇朝廷多事,終亦不免自見;不然者,吾知其閉戶高臥,亦足自老,殊不願從堂堂宰相、袞袞樞密院官、三衙太尉之鼻下喉間仰取氣息也。讀竟,為之三歎。
 

 第六十三回呼延灼月夜賺關勝宋公明雪天擒索超
 
  此回寫水軍劫寨,何至草草如此?蓋意在襯出大刀,則餘人總非所惜。
 
  所謂「琬琰之藉,無過白茅」者也。
 
  寫大刀處處摹出雲長變相,可謂儒雅之甚,豁達之甚,忠誠之甚,英靈之甚。一百八人中,別有絕群超倫之格,又不得以讀他傳之眼讀之。
 
  寫雪天擒索超,略寫索超而勤寫雪天者,寫得雪天精神,便令索超精神。
 
  此畫家所謂襯染之法,不可不一用也。
 

 第六十四回托塔天王夢中顯聖浪裡白條水上報冤
 
  蓋至是而宋江成於反矣,大書背瘡以著其罪,蓋亦用韓信相君之背字法也。獨怪耐庵之惡宋江如是,而後世之人猶務欲以「忠義」予之,則豈非耐庵作書為君子春秋之志,而後人之顛倒肆言,為小人無忌憚之心哉!有世道人心之責者,於其是非可不察乎?
 
  宋江之反始於私放晁蓋也。晁蓋走而宋江之毒生,晁蓋死而宋江之毒成。
 
  至是而大書宋江疽發於背者,殆言宋江反狀至是乃見,而實宋江必反之志不始於今日也。觀晁蓋夢告之言,與宋江私放之言,乃至不差一字,是作者不費一辭,而筆法已極嚴矣。
 
  打大名一來一去,又一來又一去,極文家伸縮變化之妙。
 
  前文一打祝家莊,二打祝家莊,正到苦戰之後,忽然一變,變出解珍、解寶一段文字,可謂奇幻之極。此又一打大名府,二打大名府,正到苦戰之後,忽然一變,變出張旺、孫五一段文字,又復奇幻之極也。世之讀者殊不覺其為一副爐錘,而不知此實一樣章法也。
 
  寫張順請安道全,忽然橫斜生出截江鬼張旺一段情事。奇矣!卻又於其中間,再生出瘦後生孫五一段情事。文心如江流,漩澓真是通身不定。
 
  梁山泊之金擬聘安太醫,卻送截江鬼,一可駭也。半夜劫金,半夜宿娼,而送金之人與應受金之人同在一室,二可駭也。欲聘太醫而已無金,太醫既來而金如故,截江小船卻作寄金之處,三可駭也。江心結冤,江心報復;雖一遇於巧奴房裡,再遇於定六門前,而必不得及,四可駭也。板刀尚在,血跡未乾,而冤頭債腳疾如反掌;前日一條纜索,今日一條纜索,遂至絲毫不爽,五可駭也。孫五發科,孫五解纜,孫五放船,及至事成,孫五吃刀,孫五下水,不知為誰忙此半日,六可駭也。孫五先起噁心,孫五便先喪命;張旺雖若稍遲,畢竟不能獨免;不知江底相逢,兩人是笑是哭,七可駭也。不過一葉之舟,而忽然張旺、孫五二人,忽然張順、張旺、孫五三人,忽然張旺一人,忽然張順、安道全、王定六、張旺四人,忽然張順、安道全、王定六三人,忽然王定六一人,忽然無人。章應物詩云:「野渡無人舟自橫。」
 
  偏於此舟禍福倏忽如此,八可駭也。
 

第六十五回時遷火燒翠雲樓吳用智取大名府
 
  吾友斫山先生,嘗向吾誇京中口技,言:「是日賓客大會。於廳事之東北角,施八尺屏障,口技人坐屏障中,一桌、一椅、一扇、一撫尺而已。眾賓既圍揖坐定,少頃,但聞屏障中撫尺二下,滿堂寂然,無敢嘩者。遙遙聞深巷犬吠聲,甚久,忽耳畔鳴金一聲,便有婦人驚覺欠申,搖其夫,語猥褻事。夫吃語,初不甚應,婦搖之不止,則二人語漸間雜,床又從中戛戛響。
 
  既而兒醒,大啼。夫令婦與兒乳;兒含乳啼,婦拍而鳴之。夫起溺,婦亦抱兒起溺。床上又一大兒醒。狺狺不止。當是時,婦手拍兒聲,口中鳴聲,兒含乳啼聲,大兒初醒聲,床聲,夫叱大兒聲,溺瓶中聲,溺桶中聲,一齊湊發,眾妙畢備。滿座賓客無不伸頸側目,微笑默歎,以為妙絕也。既而夫上床寢;婦人呼大兒溺畢,都上床寢,小兒亦漸欲睡。夫鼾聲起,婦拍兒亦漸拍漸止。微聞有鼠作作索索,盆器傾側,婦夢中咳嗽之聲。賓客意少舒,稍稍正坐。忽一人大呼火起,夫起大呼,婦亦起大呼,兩兒齊哭。俄而百千人大呼,百千兒哭,百千狗吠。中間力拉崩倒之聲,火爆聲,呼呼風聲,百千齊作;又夾百千求救聲,曳屋許許聲,搶奪聲,潑水聲,凡所應有,無所不有。雖人有百手,手有百指,不能指其一端;人有百口,口有百舌,不能名其一處也。於是賓客無不變色離席,奮袖出臂,兩股戰戰,幾欲先走。而忽然撫尺一下,群響畢絕。撤屏視之,一人、一桌、一椅、一扇、一撫尺如故。
 
  蓋久之久之,猶滿堂寂然,賓客無敢先嘩者也。「吾當時聞其言,意頗不信,笑謂先生:此自是卿粲花之論耳,世豈真有是技?維時先生亦笑謂吾:豈惟卿不得信,實惟吾猶至今不信耳!今日讀火燒翠雲樓一篇,而深歎先生未嘗吾欺,世固真有是絕異非常之技也。
 
  調撥時,一人一令;及乎動手,卻各各變換,不必盡不同,不必盡同。
 
  無他,世固無印板廝殺,不但無印板文字也。
 
  調撥作兩半寫,點逗亦作兩半寫,城裡眾人發作亦作兩半寫,城中大軍策應亦作兩半寫,又是一樣絕奇之格。
 
  寫梁山泊調撥劫城一大篇後,卻寫梁中書調撥放燈一小篇;寫梁中書兩頭奔走一大篇後,卻寫李固、賈氏兩頭奔走一小篇,使人讀之,真欲絕倒。
 

第六十六回宋江賞馬步三軍關勝降水火二將
 
  夫忠義堂第一座,固非宋江之所得據,亦非宋江之所得遜也。非所據而據之,名曰無恥,非所遜而遜之,亦名曰無恥。無恥之人,不惟不自惜,亦不為人惜。
 
  不自借者,如前日宋江之欲據斯座,為李逵所不許是也;不惜人者,如今日宋江之欲遜斯座,為盧員外所不許是也。何也?蓋無恥之人,其機械變詐,大要歸於必得斯座而後已;不惟其前日之據之為必欲得之,惟今日之遜之亦正其巧於必欲得之。夫其意而既已必欲得之,則是堂堂盧員外乃反為其所影借,以作自身飛騰之尺木也。此時為盧員外者,豈能甘之乎哉!
 
  或曰:宋江之據之也,意在於得斯座,誠有之矣;獨何意知其遜之之亦欲得斯座乎?曰:忠義堂第一座,固非宋江之所得據,亦非宋江之所得遜也。使宋江而誠無意於得之,則夫天王有靈,誓箭在彼,亦聽其人報仇立功自取之而已耳!自宋江有此一遜,而此座遂若已為宋江所有,此座已為宋江所有,然則後即有人報仇立功,其不敢與之爭之,斷斷然也。此所謂機械變詐,無所用恥之尤甚者,故李逵番番大罵之也。
 
  人即多疑,何至於疑關勝?吳用疑及關勝,則其無所不疑可知也。人即多疑,何至於疑李逵?宋江疑及李逵,則其無所不疑可知也。連書二人各有其疑,以著宋江、吳用之同惡共濟也。
 
  寫李逵遇焦挺,令人讀之油油然有好善之心,有謙抑之心,有不欺人之心,有不自薄之心。真好鐵牛有此風流,真好耐庵有此筆墨矣!
 
  打大名後,復不見有為天王報仇之心,便接水火二將一篇,然則宋江之弒晁蓋不其信乎?
 
  水火二將文中,亦殊不肯草草,寫來都能變換,不至令人意惡。
 
  寫關勝全是雲長意思,不嫌於刻畫優孟者,泱泱大書,期於無美不備。
 
  固不得以群芳競吐,而獨廢牡丹,水陸畢陳,而反缺江瑤也。
 

第六十七回宋公明夜打曾頭市盧俊義活捉史文恭
 
  我前書宋江實弒晁蓋,人或猶有疑之。今讀此回,觀彼作者之意,何其反覆曲折,以著宋江不為晁蓋報仇之罪,如是其深且明也。其一,段景住曰:郁保四把馬劫奪,解送曾頭市去。夫「曾頭市」三字,則豈非宋江所當刻肉、刻骨、書石、書樹,日夜號呼,淚盡出血也者?乃自停喪攝位以來,李然不聞提起。夫宋江不聞提起,則亦吳用之所不復提起,林沖之所不好提起,廳上廳下眾人之所不敢提起與不知提起者也。乃今無端忽有段景住歸,陡然提起,則是宋江之所不及掩其口也。其二,段景住備說奪馬之事,宋江聽了大怒。夫蕞爾曾頭,顧不自量,一則奪其馬,再則奪其馬;一奪之不足,而至於再奪。人各有氣,誰其甘乎?
 
  然而擬諸射死天王之仇,則其痛深痛淺必當有其分矣。今也,藥箭之怨,累月不修;奪馬之辱,時刻不待,此其為心果何如也?其三,晁蓋遺令:但有活捉史文恭者,便為梁山泊主。及宋江調撥諸將。如徐寧、呼延灼、關勝、索超、單廷珪、魏定國、宣贊、郝思文等,悉不得與斯役。夫不共之仇,不及朝食,空群而來,死之可也。宋江而志在報仇也者,尚當懸第一座作重賞以募勇夫;宋江而志在第一座者,則雖終亦不為天王報仇,亦誰得而責之?乃今調撥諸將,而獨置數人,豈此數人獨不能捉史文恭乎?抑獨不可坐第一座也?其四,新來人中,獨盧俊義起身願往,宋江便問吳用可否?吳用調之閒處。夫調將之法:第一先鋒,第二左軍,第三右軍,第四中軍,第五合後,第六伏軍。伏軍者計算已定,知其必敗,敗則必由此去,故先設伏以俟之也。今也諸軍未行,計算未定,何用知其必敗?
 
  何用知其敗之必由此去?若未能知其必敗,未能知其敗之必由此去,而又獨調員外先行埋伏,則是非所以等候史文恭,殆所以安置盧俊義也。其五,史文恭披掛上馬,那匹馬便是照夜玉獅子馬。宋江看見好馬,心頭火起。夫史文恭所坐,則是先前所奪段景住之馬;馬之所馱,則是先前射死晁蓋之史文恭。諺語有之:「好人相見分外眼明,仇人相見分外眼睜。」此言眼之所至,正是心之所至也。宋江而為馬來者,則應先見馬;宋江而為晁蓋來者,則應先見史文恭。今史文恭出馬,而大書那馬;宋江心頭火起,而大書看見好馬,然則宋江此來專為馬也。其六,手書問罪,輕責其殺晁蓋,而重責其還馬;及還二次所奪,又問照夜獅子。夫還二次馬匹,而宋江所失僅一照夜獅子已乎?若還二次馬匹,又還照夜獅子,而宋江遂得班師還山,一無所問已乎?
 
  幸也保四內叛,伏窩計成,法華鐘響,五曾盡滅也。不幸而青、凌兩州救兵齊至,和解之約真成變卦,然則宋江殆將日夜哭念此馬不能置也。其七,盧俊義既已建功,宋江乃又椎鼓集眾,商議立主。夫「商議」之為言,末有成論,則不得不集思廣謀以求其定,如之何如之何不辭反覆連引其語也?今在昔,則晁蓋遺令有箭可憑;在今,則員外報仇有功可據。然則盧俊義為粱山泊主,蓋一辭而定也。捨此不講,而又多謙抑,甚至拈鬮借糧,何其巧而多變一至於如是之極也?
 
  嗚呼!作者書宋江之惡,其彰明昭著也如此,而愚之夫猶不正其弒晁蓋之罪,而猶必沾沾以忠義之人目之,豈不大可怪歎也哉!
 

 第六十八回東平府誤陷九紋龍宋公明義釋雙槍將
 
  打東平、東昌二篇,為一書最後之筆,其文愈深,其事愈隱,讀者不可不察。何以言之?蓋梁山泊,晁蓋之業也;史文恭,晁蓋之仇也;活捉史文恭,便主梁山泊,則晁蓋之令也。遒晁蓋之令,而報晁益之仇,承晁蓋之業,誓箭在彼,明明未忘,宋江不得與盧俊義爭,斷斷如也。然而宋江且必有以爭之。如之何宋江且必有以爭之?棄晁蓋遺令,而別鬮東平、東昌二府借糧,則盧俊義更不得與宋江爭也,亦斷斷如矣。或曰:「二城之孰堅孰瑕,宋江未有擇也;是役之勝與不勝,宋江未有必也。何用知其必濟,何用知盧之必不濟?彼俱不濟,無論;若幸而俱濟,則是梁山泊主又未定也。今子之言盧俊義必不得與宋江爭也。何故?」
 
  噫嘻!聞弦者賞者,讀書者論事,豈其難哉!豈其難哉!觀其分調眾人之時,而令吳用、公孫勝二人悉居盧之部下也,彼豈不曰惟二軍師實左右之,則功必易成;功必易成,是位終及之,庶幾有以不負天王之言,誠為甚盛心也!乃我獨有以知吳與公孫之在盧之部下,猶其不在盧之部下也;吳與公孫雖不在宋之部下;而實在宋之部下也。蓋吳與公孫之在盧之部下,其外也;若其內,固曾不為盧設一計也。若吳與公孫雖不在宋之部下,然而尺書可來,匹馬可去,藉著畫計,曾不遺力,則猶在帳中無以異也。且此岸上糧車,水中米船,而不出於吳用耶?陰雲佈滿,墨靄遮天,而不出於公孫勝耶?夫誠不出於吳與公孫則已耳,終亦出於吳與公孫,而宋江未來,括囊以待;宋江一至,爭鞭而效,此何意也?跡其前後,推其存心,亦幸而沒羽箭難勝耳!不幸而使沒羽箭者方且一鼓就擒,則彼吳用、公孫勝之二人者,詎不能從中掣肘,敗乃公事,於以徐俟宋江之來至哉!由斯以言,則是宋固必濟,盧固必不濟;盧俊義之終不得與宋江爭也,斷斷如也。我故曰:打東平、東昌二篇,其文愈深,其事愈隱,讀者不可不察也。
 
  此書每欲作重疊相犯之題,如二解越獄,史進又要越獄,是其類色。忽然以「月盡」二字,翻空造奇,夫然後知極窘蹙題,其中皆有無數異樣文字,人自無才不能洗髮出來也。
 
  刀槍劍戟如麻似火之中,偏能夾出董將軍求親一事,讀之使人又有一樣眼色。
 

第六十九回沒羽箭飛石打英雄宋公明棄糧擒壯士
 
  批詳前一回中。
 
  古亦未聞有以石子臨敵者。自耐庵翻空出奇,忽然撰為此篇,而遂令讀者之心頭眼底,真覺石子之來,星流電掣,水泊之人,鳥駭獸竄也。此豈耐庵亦以一部大書張皇一百餘人,實惟太甚,故於臨絕筆時,恣意擊打,以少殺其勢耶?讀一部七十回,篇必謀篇,段必謀段,之後忽然結以如卷如掃,如馳如撒之文,真絕奇之章法也。
 
  敘一百八人,而終之以皇甫相馬。嘻乎,妙哉!此《水滸》之所以作乎?
 
  夫支離臃腫之材,未必無舟車之用;而蹄嚙嘶喊之疾,未必非千里之力也。
 
  泥其外者,未必不金其裹;灶下之斯養,未必不能還王於異國也。惟賢宰相有破格之識賞,斯百年中有異常之報效,然而世無伯樂,賢愚同死,其尤駁者,乃遂走險,至於勢潰事裂,國家實受其禍,夫而後歎吾真失之於牡驪黃之外也。嗟乎!不已晚哉!
 

第七十回忠義堂石碣受天文梁山泊英雄驚惡夢
 
  一部書七十回,可謂大鋪排,此一回可謂大結束。讀之正如千里群龍,一齊入海,更無絲毫未了之憾。笑殺羅貫中橫添狗尾,徒見其醜也。
 
  或問:石碣天文,為是真有是事?為是宋江偽造?此癡人說夢之智也,作者亦只圖敘事既畢,重將一百八人姓名一一排列出來,為一部七十回書點睛結穴耳。
 
  蓋始之以石碣,終之以石碣者,是此書大開闔;為事則有七十回,為人則有一百單八者,是此書大眼節。若夫其事其人之為有為無,此固從來著書之家之所不計,而奈之何今之讀書者之惟此是求也?
 
  聚一百八人於水泊,而其書以終,不可以訓矣。忽然幻出盧俊義一夢,意蓋引張叔夜收討之一策,以為卒篇也。嗚呼!古之君子,未有不小心恭慎而後其書得傳者也。吾觀《水滸》洋洋數十萬言,而必以「天下太平」四字終之,其意可以見矣。後世乃復削去此節,盛誇招安,務令罪歸朝廷,而功歸強盜,甚且至於裒然以「忠義」二字而冠其端,抑何其好犯上作亂,至於如是之甚也哉!
 
  天罡、地煞等名,悉與本人不合,豈故為此不甚了了之文耶?吾安得更起耐庵而問之!
 
【完】沉思曲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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