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陶淵明集譯注

TXT 全文
前 言
一
陶淵明(365~427),一名潛,字元亮,浸陽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
人。陶淵明出生在一個沒落的官僚地主家庭。曾祖陶侃是東晉開國元勳,官
至大司馬,封長沙郡公。陶淵明的祖父作過太守,父親早死,母親是東晉名
士孟嘉的女兒。到淵明時,家境已經衰落,他從小就過著比較貧困的生活。
陶淵明的青少年時代,是在污陽柴桑的農村裡度過的。潯陽東臨彭蠡湖
(今郡陽湖),北面長江,南倚廬山,風景十分優美。「少無適俗韻,性本
愛丘山」(《歸園田居》五首其一);「少學琴書,偶愛閑靜,開卷有得,
便欣然忘食。??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臥,遇涼風暫至,自謂是秦皇上人」
(《與子嚴等疏》)。儘管家境貧困,但那種生活畢竟是恬靜而適意的。「目
倦川塗異,心念山澤居」(《始作鎮軍參軍經曲阿》),故鄉的一草一木,
時時索繞心頭,勾起甜蜜的回憶。早年的這種生活,對陶淵明日後的生活道
路和思想性格,有著極為深刻的影響。
陶淵明的大半生處在我國封建社會史上的一個大分裂、大混戰的黑暗時
代。當時長江以北的土地,為異族侵佔。北方各族上層統治者經常發動對南
方的騷擾和進攻。而東晉王朝,則苟安江南,無所作為,且矛盾重重,危機
四伏。當時的豪門世族,恣意侵佔良田山澤和佃客奴僕,他們聚斂民脂,搜
刮民膏;加之江南各地軍閥互相攻伐殘殺,致使「百姓散在江湖采相,內使
王愉悉之還。請米,吏不時給,頓僕道路,死者十八九焉」(《晉書?桓玄
傳》)。而陶淵明的家鄉江州污陽,又正是地處三江之口的軍事要衝,連年
的征戰,給這一地區造成了更為慘重的破壞。「江州以一隅之地,當逆順之
沖。自桓玄以來,驅蹙殘敗,至乃男不被養,女無匹對,逃亡去就,不避幽
深」(《晉書?劉毅傳》)。
陶淵明就生活在這樣一個內憂外患、禍亂不已的年代之中。起初,他很
有大濟蒼生的抱負:「少時壯且厲,撫劍獨行遊。誰言行遊近,張掖至幽州」
(《擬古》九首其八);「憶我少壯時,無樂自欣豫。猛志逸四海,騫翩思
遠翥」(《雜詩》十二首其五)。但在黑暗的現實面前,其結局也只能是「有
志不獲騁」(同上其二)。於是,「少年的豪壯使他回憶,家境的窮困使他
煩惱,衰病的來臨使他苦悶,政治的變化使他慨歎」(王瑤編注《陶淵明集?前
言》)。總之,理想與現實發生了矛盾,這一矛盾貫穿陶淵明的一生,這不
僅表現在他出仕與歸隱的反覆,也表現在他歸隱之後內心的苦悶與憤懣。
陶淵明在《飲酒》詩中追憶說:「疇昔苦長饑,投來去學仕。將養不得
節,凍餒固纏己。是時向年立,志意多所恥。」他年近三十才被「召為州祭
酒」(《宋書?隱逸傳》)。但從「志意多所恥」來看,他對官場中爾虞我
詐的風氣是不滿的。因此,他才「不堪吏職,少日自解歸」(同上)。還家
後,一度召為州主簿,不就。直到三十五歲,才又重新懷著建功立業、大濟
蒼生的希望,投奔到了荊、江二州刺史桓玄的門下。如前所述,東晉王朝內
優外患,司馬氏統治集團腐朽已極。作為新生世族的代表,桓玄就被推上了
政治舞台。前期的桓玄,的確顯示了重整朝綱、匡救時弊的才能。據《晉書?桓
玄傳》載,桓玄曾向皇帝奏疏自薦:「常欲以身報德,投袂乘機,西平巴蜀,
北清伊洛,使竊號之寇繫頸北閥,大恥載雪,飲馬灞■,懸旌趙魏,勤王之
師,功非一捷。」並大膽指責朝廷「權門日盛,丑政實繁,咸稱述時旨,互
相扇附」。在這種局面下,陶淵明前往投奔,也正是寄希望於桓玄,以實現
其大濟蒼生的理想。但隨著時局的變化,當桓玄大權在握、擁有重兵之後,
並無安天下之計,卻只「陵侮朝廷,幽摒宰輔,豪奢極欲,眾務繁興」,伺
機謀取帝位,結果「朝野失望,人心不安」。這也是陶淵明離開他的根本原
因。
陶淵明四十歲這一年,作為新興地主集團的代表劉裕,率部擊敗桓玄,
收復京邑,並實握東晉大權。這給當時處在極為黑暗中的人民又重新帶來一
線希望。於是陶淵明再次步入仕途,在劉裕手下做了一個參軍之職。但陶淵
明此次出仕的態度,卻是「時來苟冥會,■轡憩通衢」(《始作鎮軍參軍經
曲阿》)。在赴任途中,他就徘徊不前,疑慮重重,並作好了「重返班生廬」
(同上)的思想準備。之後,儘管又做過建威將軍劉敬宣的參軍和為時八十
多大的彭澤令,但他發現這一切皆有違自己的夙志,於是便憤然棄官歸隱了。
這位早年懷著「感物願及時」(《和胡西曹示顧賊曹》)的理想而步入
社會的陶淵明,在坎坷的仕途上往返顛簸,但政治風雲的變幻莫測、腐朽官
場的爾虞我詐、世俗社會的污濁混亂,終於逼使他走上了與統治集團相決裂
的道路,最後懷著滿腔的憤懣不平,又重新回到了那時時令他邏想、留戀的
大自然的懷抱。然而在隱居生活中,他表面上過著「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
山」(《飲酒》二十首其五)貌似飄逸滯灑的隱士生活,但內心的苦悶卻永
遠無法排遣:「徒設在昔心,良辰詎可待」(《讀山海經十三首》其十);
「日月擲人去,有志不獲騁。念此懷悲淒,終曉不能靜」(《雜詩十二首)
其二);「眷眷往昔時,憶此斷人腸」(同上其三);「撫己有深懷,履運
增慨然」(《歲暮和張常侍》)。他既沒有忘懷昔日的壯志,也更沒有忘懷
於現實。我們從《述酒》等詩中可以明顯看出他時時在關注著政治風雲的變
化,並時爾表現出內心的憤慨與不平。「酒能法百慮」(《九日閒居》),
他之所以苦悶憂愁,根本的原因即在於沒能實現理想。也正是由於對理想的
熾熱追求,他常常慨歎生不逢時,並以極大的熱情為人間社會設計了一個「春
蠶收長絲、秋熟靡王稅」(《桃花源詩》)的理想樂園。因此,這種理想與
現實的矛盾,是貫穿陶淵明一生的最基本的矛盾,並由此而決定了他貌似飄
逸而內心又極苦悶的獨特的個性。
二
陶淵明的詩歌,猶如他的個性一樣,具有鮮明的獨特性。這種獨特性,
具體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題材選擇的獨特性
陶詩在題材的選擇上,具有確定性和一貫性,表現出了與眾不同的特點,
這對於陶詩風格的形成,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
1、歌頌田園,反映躬耕
今存陶詩中,屬於田園詩的約有三十首左右,數量不算多、但它卻成了
中國古代日園詩的奠基石,揭開了中國詩史上新的一頁。
家鄉美麗的風光,陶冶了陶淵明童年的心靈,培養了他對大自然的熱愛
之情。特別是當他置身於仕途之中時,那恬靜、幽美的田園與污濁、黑暗的
官場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久游戀所生,如何淹在茲。靜念園林好,人間
良可辭」((庚子歲五月中從都還阻風於規林》二首其二);「閒居三十載,
遂與塵事冥。詩書敦宿好,林園無世塵。如何捨此去,遙遙至西荊」(《辛
丑歲七月赴假還江陵夜行塗口》)。在仕途的坎坷遭遇之後,他又重新撲入
了田園的懷抱。《歸園田居》五首其一(「少無適俗韻」)一詩,便是他當
時心靈的寫照。脫離了「塵網」,沖決了「樊籠」,闊別已久的田園故宅又
展現眼前,詩人內心的無限喜悅,就在那歷數一草一木中得到充分體現。平
靜安寧的氣氛中,充滿濃郁的生活氣息。「野外罕人事,窮巷寡輪秧。白日
掩荊扉,虛室絕塵想」(同上其二);「結廬在入境,而無車馬喧」(《飲
酒二十首》其五)。野外田園,無世俗之交;窮巷虛室,無雜塵之念。對田
園風光的極力歌頌,正反襯出世俗、官場的污濁黑暗。。
不同於一般的詩人,陶淵明是親身參加了農業生產勞動的。早在元興二
年(403),陶淵明離職居喪時,就有了參加生產勞動的體驗,當時寫有《癸
卯歲始春懷古田舍二首》。後從四十一歲棄官歸田,直到六十二歲去世的二
十多年中,他是「躬耕未曾替」(《雜詩》十二首其八)。如其《歸園田居》
五首其三(「種豆南山下」)、《雜詩》十二首其八(「代耕本非望」)《庚
戌歲九月中於西田獲早稻》、《丙辰歲八月中於下■田舍獲》等詩,對他躬
耕自資的生活均有集中的反映。陶淵明以極大的熱情歌頌田園生活,使他的
詩不僅在當時「獨超眾類」(蕭統《陶淵明集序》),而且對後世更有著深
遠的影響。
2、歌頌隱者,讚美貧士
在經過了長期的出仕與歸隱的矛盾之後,陶淵明最終還是走上了獨善其
身的道路。「一世皆尚同,願君汩其泥。深感父老言,稟氣寡所諧。紆轡誠
可學,違己詛非迷!且共歡此飲,吾駕不可回」(《飲酒》二十首其九),
獨自保持高尚純潔的節操。正由於當時「舉世少復真」(同上其二十),他
也只有從古代的達人隱者之中尋求知音,以表現自己「有志不獲騁」的憤世
之情和不為世俗所染的高尚節操。這樣以來,陶淵明筆下的達人隱士便大批
地出現了:
遙遙沮溺心,千載乃相關。(《庚戊歲九月中於西田獲早稻》)
遙謝荷o翁,聊得從君棲。(《丙辰歲八月中於下撰田舍獲》)
路若經商山,? .多謝綺與角。(《贈羊長史》)
邵生瓜田中,寧似東陵時。(《飲酒二十首》其一)
積善雲有報,夷叔在西山。(同上其二)
長公曾一仕,? .終身與世辭。仲理歸大澤,高風始在茲。(同上其十二)
孟公不在茲,終以翳吾情。(同上其十六)
慷慨獨悲歌,鍾期信為賢。(《怨詩楚調示龐主簿鄧治中》)
聞有田子泰,節義為士雄。(《擬古九首》其三)
路邊兩高墳,伯牙與莊周。(同上其八)
此外,在《述酒》、《詠二疏》、《讀史述九章》、《扇上畫贊》等作
品中,就以更集中的篇幅來為達人隱士高唱讚歌,以表達自己的情懷和志向。
在陶淵明之前的詩人中,有些不得志的詩人如阮籍、嵇康、左思等人,雖也
偶爾引此類達人隱士為同調,但並沒有形成這種具有確定性和一貫性的詩歌
題材。
陶淵明歸隱之後,儘管在精神上得到了一些自我慰藉,但在物質生活上,
則日益陷入飢寒交迫的困境。其《怨詩楚調示龐主簿鄧治中》、《雜詩)十
二首其八、《乞食》、《有會而作》等詩中,對自己窮困潦倒的生活均有集
中的反映。但他卻甘願抱貧守拙,並從古代的貧士那裡找到了精神寄托。「斯
濫豈攸志,固窮夙所歸。餒也已矣夫,在昔余多師」(《有會而作》)。因
而,陶詩中以歌頌貧士為題材的作品,也就有了特殊的意義。《詠貧士》七
首組詩中,詩人就以極大的熱情對貧士加以歌頌。諸如榮啟期和原憲不慕富
貴。安貧樂道;黔婁不求名利而衣不蔽體、終身貧賤;袁安困於積雪,阮公
拒賄棄官,然能以食草為甘味,道義勝而心歡然;張仲蔚心地耿介而隱處蓬
蒿;黃子廉辭宮歸隱,雖生活貧困而能堅守節操等等。陶淵明正是把這些貧
士作為傚法的榜樣。在《飲酒》詩中,陶淵明也每每稱道:「九十行帶索,
饑寒況當年。不賴固窮節,百世當誰傳」(其二);「顏生稱為仁,榮公言
有道。屢空不獲年,長饑至於老」(其十一);」子雲性嗜酒,家貧無由得」
(其十八)。在他所歌詠的每一個貧士的身上、我們似乎都能明顯看到陶淵
明的影子。清代邱嘉穗在《東山草堂陶詩箋》卷四中說:「余嘗玩公此下數
詩(按:指《詠貧士》第二至第七首),皆不過借古人事作一影子說起,便
為設身處地,以自己身份推見古人心事,使人讀之若詠古人,又若詠自己,
不可得分。」陶詩以此為題材,正是為了突出地表現自己高尚的節操,並以
此而自我慰藉。而如此大量以詠貧士為題材的詩歌,在陶淵明之前也是不曾
有過的。
3、為悲劇英雄高唱讚歌
理想與現實的矛盾,使陶淵明陷入極度的苦悶之中。「欲言無予和,揮
杯勸孤影。日月擲人去,有志不獲騁,念此懷悲淒,終曉不能靜」(《雜詩》
十二首其二)。他撫今追昔,感慨生平,忍受著內心的苦悶與煎熬。在現實
社會中,就實現理想抱負而言,陶淵明可謂是一個悲劇性的人物。而為那些
悲劇性的人物高唱讚歌,則又是陶詩在題材選擇上的一大特點。
《讀山海經)十三首其九,歌頌誇父逐日的英雄事跡。誇父為了追求光
明而不屈不撓、頑強鬥爭的精神,正是詩人早年「撫劍獨行遊」的自然發展,
也是陶淵明晚年心目中理想的化身。詩人接著又在第十首中,熱情歌頌了精
衛和刑天至死不屈的頑強意志和鬥爭精神,抒發了詩人內心的慷慨不平之
氣。如果說誇父。精衛和刑天都還是神話中的悲劇英雄的話,那麼。歷史上
的荊軻則是人間的悲劇英雄了。陶淵明《詠荊軻》一詩,突出地表現了荊軻
的英雄氣概,「雄發指危冠,猛氣沖長纓」;「登車何時顧,飛蓋入秦庭。
凌厲越百萬,逶迤過千城」,把英雄視死如歸的豪邁氣概寫得淋漓盡致。詩
人最後仰天長歎:「惜哉劍術疏,奇功遂不成。其人雖已沒,千載有餘情。」
詩人對荊軻的無限同情,正說明自己也同樣是「奇功」不成,以悲劇而退身
的。不平之氣,憤然而出。甚至朱熹也認為此詩「露出本相」(《朱子語類》
卷一三六)。由此亦可見出陶詩在題材選擇上的傾向性和一貫性。
4、寄酒為懷
魯迅先生的《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和王瑤先生的《文人與
酒》等文章,曾對包括陶淵明在內的魏晉時人飲酒的原因和目的作過十分精
辟的論述,茲不贅言。需略加強調的是,陶淵明一生飲酒不止,並非只為避
禍全身,而在更大的程度上,一是排憂解悶,借酒澆愁;二是借酒為題,抒
發懷抱,正如蕭統所言:「吾觀其意不在酒,亦寄酒為跡焉。」(《陶淵明
集序》)如《飲酒》組詩中,涉及到社會黑暗的就占三分之二以上的篇幅。
陶淵明處在晉宋易代之交,他把政治上和生活上的感慨,以及內心的矛盾與
痛苦,都總歸在《飲酒》這個題目之下,最後說:「但恨多謬誤,君當恕醉
人。」其用心之苦,是顯而易見的。而大量的、以酒為題材的詩歌,也是從
陶淵明這裡開始的。
(二)表現手法的獨特性
陶淵明的詩歌在藝術表現手法上,不僅廣泛汲取了傳統的優秀成果,而
且更有新的創造,充分顯示出了自己的特色。
1、白描勾勒,寫意傳神
陶淵明的詩歌,無論是對田園風光、自然景物的描寫,還是對人物的刻
畫,總是善於捕捉最具特徵的東西,以白描的手法,加以隨意的神貌點染,
並把自己深刻的生活感受和思想情懷融進藝術畫面。如:
有風自南,翼彼新苗。(《時運》其一)
鳥哢歡時節,冷風送余善。(《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二首其一)
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同上其二)
微雨從東來,好風與之俱。(《讀山海經)十三首其一)
清淡自然的景物之中,充滿生機,充滿悠然自得之趣、與詩人暢適之情十分
融洽,可謂神韻悠然。又如《和郭主簿二首》其二:
和澤週三春,清涼素秋節。露凝無游氛,天高肅景澈。陵岑聳逸峰,遙瞻皆奇絕。
芳菊開林耀,青松冠巖列。懷此貞秀姿,卓為霜下傑。
秋高氣爽,萬木凋零,山峰越發顯得高峻奇絕,青松、芳菊更加顯出堅貞秀
美。自然景物的神態氣骨,正體現了詩人高尚的情操與卓越的精神境界。
年歲略長於陶淵明的東晉畫家顧愷之,就十分強調「以形神」(《論畫))
和「遷想妙得」(《魏晉勝流畫贊))在繪畫藝術中的作用。同時代的另
一位畫家王微,在《敘畫》中也強調要通過尺幅千里的表現技法,傳達出繪
畫對象的「動生焉」、「靈出焉」的神,並說:「豈獨運諸指掌,亦以神明
降之。」不僅要傳達出繪畫對象的神,而且這種神應是經過藝術家主觀情思
熔鑄過的,即典型化甚至理想化了的。而陶淵明的詩歌,就具有這種妙處。
袁行霈先生在《陶謝詩歌藝術的比較》一文中指出:「陶淵明就是一個寫意
的能手。他的生活是詩化的,感情也是詩化的,寫詩不過是自然的流露? .
陶詩是寫心,是寫與景物融合為一的心境。」(《中國詩歌藝術研究》下編)
就精闢地指出了陶詩的這一突出的藝術特徵。
陶淵明詩歌對於人物的描寫,也是偏重於意態神情的傳達。如《詠荊軻》
詩,對荊柯的描寫,就只突出表現英雄的豪邁氣概,不需要任何的外貌描寫。
陶詩中表現抒情主人公形象時,也無不如此。如:
遙遙望白雲,懷古一何深。(《和郭主簿二首》其一)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飲酒》二十首其五)
欲言無予和,揮杯勸孤影。(《雜詩》十二首其二)
中觴縱遙情,忘彼千載憂。(《游斜川》)
都是通過神態的描寫,雖只淡淡的幾筆,便將抒情主人公在特定環
境下的心境展露無遺。
2、比興、象徵與寄托
在中國詩歌藝術史上,運用比興、象徵和寄托的手法由來已久,《詩經》、
《楚辭》、漢樂府就都是成功的範例。而發展到阮籍,則又達到了一個新的
高度。阮籍的八十二首《詠懷詩》,就大多採用這些手法,並形成隱約曲折
的藝術風格。鍾嶸《詩品》評為:「言在耳目之內,情寄八荒之表? .厥旨
淵放,歸趨難求。」李善《文選》注也說他「雖志在刺譏,而文多隱避,百
代之下,難以情測。」陶淵明的詩歌在一定程度上就吸取了阮籍的這些手法,
但他卻避免了過分的隱晦曲折,而使比興、象徵、寄托的意象都具有十分鮮
明清晰的特色。如陶詩中寫青松:
青松在東園,眾草沒其姿。凝霜殄異類,卓然見高枝。(《飲酒》二十首其八)
懷此貞秀姿,卓為霜下傑。(《和郭主簿》二首其二)
終懷在歸舟,諒哉宜霜柏。(《乙巳歲三月為建成參軍使都經錢溪》)
蒼蒼谷中樹,冬夏常如茲。年年見霜雪,誰謂不知時?(《擬古》九首其六)
不懼嚴寒,不畏霜雪,貞秀高傑,卓然獨樹,這是青松的本性,也是陶
淵明的化身。此外,諸如佳菊、幽蘭、獨鳥、孤雲,詩人也常常用來比喻或
象徵自己不同流俗的高尚品格,寄托「有志不獲騁」的孤獨苦悶心情。蕭統
謂陶詩「語時事則指而可想,論懷抱則曠而且真」(《陶淵明集序》),是
很有道理的。阮籍詩偏重於內心的獨白,而很少描寫生活,故給人的感覺是
隱晦曲折。「歸趨難求」;陶詩則是通過對詩化了的平淡生活的描寫,來展
現內心世界,故給人的印象是平淡自然、鮮明清晰。
3、情、景(事)、理的融合
陶淵明是一位詩人,但同時也是一位哲人。他深受老子、莊子和孔子思
想的影響,與魏晉玄學思想也有著十分密切的關係。因而他的詩歌不僅富有
濃郁的情韻,而且還常常透露著他特有的觀察宇宙、人生的智慧,與來自個
人生活實踐的獨特的思考,即充滿深刻的理趣,而情與理又往往是通過景或
事這個媒介而傳達出來的。
陶淵明不僅有純哲理的《形影神》詩,而且還有充滿玄學意味的《五月
旦作和戴主簿》詩。然而陶詩的妙處,既不在於一般的言情,也不同於玄言
詩式的說理。他能將情、景(事)。理巧妙地融為一體,從而進一步加強了
詩歌的藝術表現力。如其《飲酒》二十首其五: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既然「在人境」,就難免有「車馬喧」,但詩人偏說「而無車馬暄」。
原因何在?由於「心遠」。接下來詩人用這樣一幅圖畫來展現「心遠」的境
界:「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如此清靜優
雅的境界,不知是自然之景還是詩中之畫,或是心中之境。總之「此中有真
意」,只能意會,不可言傳。詩中「心遠地自偏」這樣富有哲理性的語言,
可以說明只要發揮主觀能動性,就能改變客觀環境對於自己的影響。但詩人
並不是作道學家式的說教,而是把這「心遠」的「真意」融在一個極其優美
的景象之中,從而更具體形象他說明了自己出污泥而不染的高尚情操。詩人
把情景理完全融為一體,具有很強的藝術感染力。
(三)語言藝術的獨特性
前人常用「平淡」二字來概括陶詩的語言風格,這是不錯的。但陶詩語
言的好處,卻是在平淡的外表下蘊含著熾熱的感情和濃郁的生活氣息,從而
富於啟示性,讓人覺得餘味無窮。
陶淵明自幼過著簡樸的農村生活,家鄉那清秀的山水田園,陶冶了他那
顆樸素的心靈。經歷了仕途羈役之後,更增強了他對家鄉山水田園的熱愛。
在大自然的懷抱裡,他「不覺知有我,安知物為貴」(《飲酒》二十首其十
四),努力使自己忘卻世俗的煩惱。要表現這簡樸的生活。自然的風光和淡
遠的情趣,就無需用濃艷華麗的詞藻去雕飾,也只有用平淡自然的語?言,
才能顯示出天真自然之趣。但是,悠然自得的淡遠情趣,只是陶淵明個性的
一個側面或表面。在悠然自得的背後,他還有孤獨與苦悶,也有憤激與不平,
他是一個極富感情色彩的人。而陶詩語言的風格,就正如他的個性一樣,也
總是在平淡的外表下蘊藏著熾熱的感情和濃郁的生活氣息。這也就是蘇拭階
兌「外枯而中青」((東坡題跋》),「而實腴」((與蘇轍書))。尤
其是陶淵明以他那哲人的慧眼,在不斷觀察。思考著宇宙、社會與人生,並
以平實樸素的語言,將他的深刻體悟平易地道出,讀來如警句格言,十分耐
人尋味。北齊陽休之在《陶集序錄》中說:「余覽陶潛之文,辭采雖未優,
而往往有奇絕異語,放逸之致,棲托仍高。」其實就說明了這個道理。
南宋陳模在《懷古錄》中說:「蓋淵明人品索高,胸次灑落,信筆而成,
不過寫胸中之妙耳。未嘗以為詩,亦未嘗求人稱其好,故其好者皆出於自然,
此其所以不可及。」把語言藝術完全歸結到人品上,只要人品高,就可以不
思而得。「信筆而成」,這種見解恐怕是片面的。陶詩語言的妙處,在於既
經過了精心的錘煉,而又顯得格外樸素自然。毫無斧鑿之痕。例如:
淒淒歲暮風,翳翳經日雪。傾耳無希聲,在目皓已潔。(《癸卯歲十二月中作與從
弟敬遠》)
目倦川塗異,心念山澤居。望雲慚高鳥,臨水愧游魚。(《始作鎮軍參軍經曲阿》)
南窗革時物,北林榮且豐。神淵寫時雨,晨色奏景風。(《五月旦作和戴主簿))
流塵集虛坐,宿草旅前庭。除階曠游跡,園林獨餘情。((悲從弟仲德》)
露淒暄風息,氣澈天象明。往燕無遺影,來雁有餘聲。(《九日閒居》)
借助整齊的對偶形式與諧調勻稱的音節,把相互對應的兩個部分突現出
來,使它們互相映襯。互相補充,既顯得自然本色,又加強了語言的形象化
與感染力。陶詩中大部語言都是表面平淡無奇,而其最大的特色就是寓精奇
華美於平淡樸素之中。蕭統在(陶淵明集序)中就說:「其文章不群,詞采
精拔;跌宕昭章,獨超眾類;抑揚爽朗,莫之與京。」鍾嶸在《詩品)中評
陶詩亦云:「至如『歡言酌春酒』。『日暮天無雲』,風華清靡,豈直為田
家語那!」惠洪(冷齋夜話)卷一載:「東坡嘗曰:淵明詩初看若散緩,熟
看有奇句? .大率才高意遠,則所寓得其妙,造語精到之至,遂能如此,似
大匠運斤,不見斧鑿之痕。」陶詩造語精工而又不露痕跡,是常為後人所驚
歎的。如《東坡題跋?題淵明飲酒詩後》說:「『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因采菊而見山,境與意會,此句最有妙處。近歲俗本皆作『望南山』,則此
一篇神氣都索然矣。」陶淵明《五月旦作和戴主簿》一詩中,「虛舟縱逸掉」
的「縱」字,「神萍寫時雨」的「寫」字,「晨色奏景風」的「奏」字,無
不錘煉精工而妙傳難言之意。梅堯臣說:「作詩無古今,唯造平淡難。」(《讀
邵不疑學士詩卷杜挺之忽來因出示之且伏高致輒書一時之語以奉呈))葛立
方也說:「大抵欲造平淡,當自組麗中來,落其華芬,然後可造平淡之境。」
(《韻語陽秋)卷一)寓精奇於平淡之內,含績麗於樸素之中,這才是陶詩
語言的本色。
還應當看到,陶詩語言風格的形成,與他學習和借鑒《詩經》以來的優
秀傳統也是分不開的。陶淵明早年便「游好在六經」(《飲酒)二十首其十
六),「詩書敦宿好」(《辛丑歲七月赴假還江陵夜行塗口》),學習前人
的語言,對於形成他自己獨特的風格,是必不可少的一步。這一點在他早期
的詩歌裡,表現尤為明顯。如他的四言詩,就直接受到《詩經》的影響,我
們從陶詩的註釋中已可明顯看出。同樣,陶淵明的五言詩也是大量地學習和
借鑒了前人的優秀傳統。如《古詩十九首》、曹丕。曹植、阮籍、左思,以
至於民歌,對陶淵明都有一定的影響。這裡以曹植詩歌為例:曹詩有「僕夫
早嚴駕,吾將遠行遊」(《雜詩》七首其五)陶詩有「辭家夙嚴駕,當往志
無終」((擬古)九首其二)。曹詩有「盛時不再來,百年忽我遒(《箜篌
引》);陶詩有「盛年不重來? .歲月不待人」(《雜詩)十二首其一)。
曹詩有「種豆南山下,葛蔓自成陰」(《種葛篇》);陶詩有「種豆南山下,
草盛豆苗稀」(《歸園田居)五首其三)。曹詩有「丈夫志四海,萬里猶比
鄰」(《贈白馬王彪》);陶詩有「丈夫志四海,我願不知老」(《雜詩》
十二首其四)。曹詩有「轉蓬離本根,飄飄隨長風。何意回瓤舉,吹我入雲
中」(《雜詩》七首其二);陶詩有「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分散隨風
轉,此已非常身」(《雜詩》十二首其一)。但是,曹植詩的語言風格是「骨
氣奇高,詞采華茂」(鍾嶸《詩品)),與陶詩語言風格有顯著的區別。可
見陶淵明學習前人的語言,並不為其所圃,而是結合自己的個性,將自己的
日常生活化入詩裡,從而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風格。
總之,陶淵明的詩歌如同他那不隨俗、不苟同的高尚人格一樣,「獨超
眾類」。清代胡鳳丹《六朝四家全集序》說:「靖節為晉第一流人物,而其
詩亦如其人,澹遠沖和,卓然獨有千古。夫詩中之有靖節,猶文中之有昌黎
也;文必如昌黎,而後可以起八代之衰;詩亦必如靖節,而後可以式六朝之
靡。」
除詩歌之外,陶淵明的辭賦與散文雖然篇數不多,但也同樣具有很高的
藝術價值。尤其是他的《歸去來兮辭》、《桃花源記》、《五柳先生傳》。
《與子儼等疏》及《自祭文》等,早已成為膾炙人口的名篇,在文學史上同
樣具有很高的地位。
三
陶淵明作品集子的版本甚多,異文也較多,本書所收篇目及卷次、正文
一般依逯欽立先生校注的《陶淵明集)(中華書局1979 年5 月第1 版)為底
本,同時參校以其他版本,凡不同於逯本之處及所據之本,皆一一注出。
為了幫助讀者能夠比較全面。深入地理解陶淵明的作品,書中對所收陶
淵明的每一篇作品,都作了「說明」、「註釋」和『釋文」。「說明」部分
的內容,旨在介紹作品的寫作年代。背景和主要內容。「註釋」部分主要是
解釋典故和一些較難懂的字、句,文字力求簡明扼要、淺顯易懂。在說明與
註釋過程中,吸收和參考了古代和當代學者的許多研究成果,書中沒有一一
註明,謹在此一併致謝。將陶淵明的作品譯成現代漢語,的確不是一件容易
的事情,而將陶詩今譯,難度就更大了。本書對陶詩的今譯,在盡可能保持
原有風格和表達準確的基礎上,力求文字生動流暢。通俗易懂。為了不至於
過多地失去古典詩歌的味道,在譯詩的過程中,對句法形式。平仄音調及用
韻等方面也作了必要的考慮。書後附錄四篇關於陶淵明生平和創作的重要資
料,可供讀者參考。
由於水平有限,謬誤之處在所難免,懇請專家和讀者批評指正。
孟二冬
一九九五年五月
於北京大學
陶淵明集譯注
陶淵明集卷之一 詩四言
停雲並序
[說明]
這首詩共四章,約作於晉安帝元興三年(404)春,當時詩人四十歲,閒
居於家鄉潯陽柴桑(今江西九江)。
「停雲」,凝聚不散的雲。本詩和下面的《時運》、《榮木》都是模仿
《詩經》的形式,從首句中摘取二字為題,題目與詩的內容無關。這首詩的
內容,就是序中所說「思親友也」。詩中運用比興的手法和復沓的章法,通
過對自然環境的烘托描寫,和不能與好友飲酒暢談的感慨,充分抒發了詩人
對好友的深切思念之情。同時,詩中「八表同昏」、「平路伊阻」、「平陸
成江」等詩句,則暗寓著詩人關懷世難的憂心。
《停雲》,思親友也。樽湛新醪(1),園列初
榮(2),願言不從(3),歎息彌襟(4)。
靄靄停雲,濛濛時雨(5)。
八表同昏,平路伊阻(6)。
靜寄東軒,春醒獨撫(7)。
良朋悠邈,搔首延佇(8)。
停雲靄靄,時雨濛濛。
八表同昏,平陸成江(9)。
有酒有酒,閒飲東窗。
願言懷人,舟車靡從(10)。
東園之樹,枝條載榮(11)。
競用新好,以抬餘情(12)。
人亦有言:日月於征(13)。
安得促席,說彼平生(14)。
翩翩飛鳥,息我庭柯(15)。
斂翩閒止,好聲相和(16)。
豈無他人,念子實多(17)。
願言不獲,抱恨如何(18)!
[註釋]
(1)樽(z□n 尊):同「樽」,酒杯。湛(zhan 站):沉,澄清。醪(lao 勞):汁滓混合的酒,
即濁酒,今稱甜酒或醒糟。
(2)列:排列。初榮:新開的花。
(3)願:思念。言:語助詞,無意義。從:順。不從:不順心,不如願。
(4)彌(mi迷):滿。襟:指胸懷。
(5)靄靄(□i 矮):雲密集貌。漾檬:微雨綿綿的樣子。時雨:季節雨。這裡指春雨。
(6)八表:八方以外極遠的地方。泛指天地之間。伊:語助詞。阻:阻塞不通。
(7)寄:居處(ch□),托身。 軒:有窗檻的長廊或小室。撫:持。
(8)悠邈:遙遠。搔首:用手搔頭,形容等待良朋的焦急情狀。延仁(zhu注):長時間地站立
等待。
(9)平陸:平地。
(10)靡(m□米):無,不能。
(11)載:始。榮:茂盛。
(12)新好:新的美好景色,指春樹。這兩句說,東園的春樹競相以新的美好景色,來招引我的
愛憐之情。
(13)於:語助詞。征:行,這裡指時光流逝。
(14)促席:彼此坐得很近。促:迫近。席:坐席。平生:平時,這裡指平生的志趣、素志。
(15)翩翩:形容飛鳥輕快飛舞的樣子。柯:樹枝。
(16)翮(he核):鳥的翅膀。斂翩:收斂翅膀。止:停留。相和:互相唱和。
(17)子:您,古代男子的尊稱,這裡指朋友。
(18)如何:意為無可奈何。
[譯文]
《停雲》這首詩,是為思念親友而作。酒樽裡盛滿了澄清的新酒,家園
內排列著初綻的鮮花,思念親友而不得相會、歎息無奈,憂愁充滿我的胸懷。
陰雲密密佈空中,
春雨綿綿意迷濛。
舉目四顧昏沉色,
路途阻斷水縱橫。
東軒寂寞獨自坐,
春酒一杯還自奉。
良朋好友在遠方,
翹首久候心落空。
空中陰雲聚不散,
春雨迷濛似雲煙。
舉目四顧昏沉色,
水阻途斷客不前。
幸賴家中有新酒,
自飲東窗聊慰閒。
思念好友在遠方,
舟車不通難相見。
東園之內樹成行,
枝繁葉茂花紛芳。
春樹春花展新姿,
使我神情頓清朗。
平時常聽人們言,
日月如梭走時光。
安得好友促膝談,
共訴平生情意長。
鳥兒輕輕展翅飛,
落我庭前樹梢頭。
收斂翅膀悠閒態,
嗚聲婉轉相唱酬。
世上豈無他人伴,
與君情意實難丟。
思念良朋不得見,
無可奈何恨悠悠。
時運並序
[說明]
這首詩共四章,當與《停雲》詩作於同一年的暮春,內容寫暮春獨遊。
詩人投身於美好的大自然之中,欣賞、讚美著大好的春光,並在其中領略了
陶然自樂的無限喜悅;然而時世的艱難,不禁使得詩人傷今思古,感慨身世,
心頭排遣不去的孤獨之感,給詩人帶來了無限的惆悵,這就是詩序中所說的
「欣慨交心」。
《時運》,游暮春也。春服既成(1),景物斯和(2),偶影獨遊(3),欣慨交
心。
邁邁時運,穆穆良朝(4)。
襲我春服,薄言東郊(5)。
山滌余靄,宇暖微霄(6)。
有風自南,翼彼新苗(7)。
洋洋平澤,乃漱乃灌(8)。
邈邈遐景,載欣載矚(9)。
人亦有言,稱心易足(10)。
揮茲一觴,陶然自樂(11)。
延目中流,悠想清沂(12)。
童冠齊業,閒詠以歸(13)。
我愛其靜,寤寐交揮(14)。
但恨殊世,逸不可追(15)。
斯晨斯夕,言息其廬(16)。
花藥分列,林竹翳如(17)。
清琴橫床,濁酒半壺。
黃唐莫逮,慨獨在余(18)。
[註釋]
(1)春服既成:語出《論語?先進》,意思是說,春天的服裝已經穿得住了。成:就,定。
(2)斯:則,就。和:溫和,和暖,指春天的氣息。
(3)偶影:與自己的身影為伴,形容孤獨。
(4)邁邁:行進貌。時運:四時運轉。穆穆:淳和美好貌。朝:早晨。
(5)襲:衣上加衣,這裡是「穿」的意思。簿:迫近,此處意為:到? .去。言:語助詞。
(6)滌:洗。藹:雲氣。余靄:殘餘的雲氣。字:四方上下,這裡指天空。暖:昏暗不明的樣子。
霄:雲氣。一說雨後的虹。
(7)翼:鳥翅,這裡作動詞,有吹拂。扇動的意思,形容新苗在南風的吹拂下像羽翼似的微微擺
動。新苗:新長的嫩苗。
(8)洋洋:形容水的浩瀚、盛大。澤:湖。漱(shu術):含水洗口。濯(zhuo濁):洗。
(9)邈邈(mi□o 秒):遠貌。遐(xia霞):遠。載:語助詞,這裡有「乃」的意思。矚(Zh□
主):注視。
(10)稱(chen 襯)心:符合心願。易足:容易滿足。
(11)揮:傾杯而飲的動作。觴(sh□ng 傷):古代飲酒器,猶今之酒杯。陶然:快樂的樣子。
(12)延目:放眼,向遠處看去。悠想:遙想。沂(yi夷):水名,流經山東曲阜縣南。
(13)童:兒童。冠:指成年人。古代男子二十歲舉行加冠禮,表示成年。齊業:都已習完功課。
此二句事出《論語?先進)。《論語?先進)記孔子的學生曾點談自己的理想時說:「暮春者,春服
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乘涼)乎舞雩(yu 魚),詠而歸。」意思是說:暮春
之時,穿青春服,五六個成年男子和六七個兒童一道,在沂水沐浴,到舞零(魯國祭天求雨的場所)
乘涼,然後唱著歌兒往回走。
(14)靜:指曾點的清靜閑雅之風。寤(wu悟):睡醒。寐(mei 妹):睡眠。寤寐:猶言日夜。
交揮:交互奮發,是說時刻嚮往。
(15)殊世:異代。
(16)斯、言:皆語助詞。息其廬:在家中休息。
(17)分列:指分排栽種。翳(yi意)如:茂密的樣子。
(18)黃唐:黃帝、唐堯,指上古和平的時代。逮:及、趕上。
[譯文]
《時運》這首詩,是暮春紀游之作。穿上春天的服裝,到大自然中去領
略和煦的春光;與影為伴獨自閒遊,內心交織著欣喜與悲慨。
四時運轉不停,
春日晨光融融。
穿上我的春服,前往東郊踏青。
山間雲氣已盡,
天宇橫跨彩虹。
南風習習吹來,
嫩苗展翅欣迎。
平湖漲滿春水,
漱洗神情頓清。
眺望遠處風景,
賞心悅目馳情。
此景此情相愜,
我心歡暢無窮。
舉杯一飲而盡,
自得其樂融融。
放眼湖中清流,
遙想曾點沂游。
課罷攜友遠足,
歸來放開歌喉。
我心愛其閑靜,
日思夜想同游。
只恨今昔異代,
遙遙隔世難求。
平居朝朝暮暮,
靜守家園之中。
花卉草藥分行,樹木竹林蔥蔥。
素琴橫臥床上,
半壺濁酒尚濃。
黃唐盛世難追,
我獨慨歎無窮。
榮木並序
[說明]
這首詩共四章,寫作年份當與前兩首詩相同,時已當夏季。
這首詩是詩人為感念老之將至而作。詩人由朝開夕落的木槿花而產生了
關想與感悟:第一章寫人生短暫的悲哀,第二章寫依道從善的心願,第三章寫
無所作為的內疚,第四章寫自強不息的壯志.此詩雖為「念將老」而作,但詩
人並非一味歎老嗟衰,而是以此為契機,激勵自己發奮圖強,實現宏偉的理
想志願。詩歌語言果斷堅毅,頗有催人奮進的力量。
《榮木》,念將老也。日月推遷(1),已復九夏(2),總角聞道(3),白首無
成(4)。
采采榮木,結根於茲(5)。
晨耀其華,夕已喪之(6)。
人生若寄,憔悴有時(7)。
靜言孔念,中心悵而(8)。
采采榮木,於茲托根。
繁華朝起,慨暮不存。
貞脆由人,禍福無門(9)。
匪道易依,匪善奚敦(10)?
嗟予小子,稟茲固陋(11)。
徂年既流,業不增舊(12)。
志彼不捨,安此日富(13)。
我之懷矣,怛焉內疚(14)。
先師遺訓,余豈之墜(15)。
四十無聞,斯不足畏(16)。
脂我名車,策我名驥(17)。
千里雖遙,孰敢不至(18)。
【註釋】
(1)推遷:推移,遷延,即運行之意。
(2)九夏:即夏季。夏季三個月,共九十天,故稱「九夏」。
(3)總角:古代未成年男女的髮式,因將頭髮結成兩個髻角,故稱。這裡代指童年。道:指聖賢
之道和做人的道理。
(4)白首:指老年,老人頭髮變白。無成:無所成就。
(5)采采:繁盛的樣子。榮木:即木槿(jin 僅),屬木本植物,夏天開淡紫色花,其花朝開暮
落。茲:此,這裡。
(6)耀:形容木模花開時的艷麗,光彩奪目。「華:同「花」。喪之:指木惶花枯萎凋零。
(7)人生若寄:人生在世,好像旅客寄宿一樣。這是比喻人生的短暫。《古詩十九首》:「人生
天地間,忽如遠行客。」「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飆至。」憔悴(qiaocui瞧粹):枯槁黃瘦的樣子。
(8)靜言:靜靜地。言:語助詞。孔:甚,很。念:思念。中心:內心。悵而:即悵然。而:語
尾助詞。
(9)貞脆:堅貞和脆弱,指人的不同稟性。禍福無門:語出《左傳?襄公二十三年》:「禍福無
門,惟人所召。」意思是說,禍與福的降臨,並不是有什麼特殊的門徑,而是人們行為的好壞所招致
的必然結果。
(10)匪:同「非」。 易:同「何」。依:遵循。奚:何。敦:敦促,勤勉。這兩句的意思是說,
不遵循正道還遵循什麼?不勤勉為善還勤勉做什麼?
(11)嗟:歎詞。予:我。小子:作者自指。原意指地位低下、無德無能之人,這裡是自謙之辭。
稟:稟性,天性。固陋:固執鄙陋。
(12)徂(cu粗陽)年:過去的歲月。徂:往,逝。 流:流逝。業不增舊:是說學業比過去沒有
增加。
(13)彼:指上章所說「道」與「善」。不捨:孜孜不倦,奮鬥不息。《荀子?勸學》:「騏驥
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不捨。鍥而捨之,朽木不折;鍥而不捨,金石可鏤。」安:習慣於。
日富:指醉酒。《詩經?小宛》:「壹醉日富。」這兩句的意思是說,我本來的志向是孜孜不倦地依
道、敦善,可我現在卻安於酣飲的生活。
(14)懷:心懷,思量。怛(da達):痛苦,悲傷。 內疚:內心感覺慚愧不安。
(15)先師:指孔子。遺訓:留下的教導。之墜:動賓倒裝,即「墜之」。墜:跌落,即拋棄。
(16)此二句語出《論語?子罕》:「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聞:聞達,有所
成就而名聲在外。斯:這。畏:害怕,恐懼。
(17)脂:油,這裡用作動詞,以油脂潤滑車軸。策:鞭,這裡用作動詞,以鞭趕馬。驥:千里
馬。名車、名驥:以車、馬比喻功名,是說準備駕馭車馬去建立功名。
(18)孰:誰。按:晉元興三年二月,劉裕起兵勤王,打敗桓玄。陶淵明於本年夏季出任劉裕鎮
軍軍府參軍。這一章詩就表現了詩人出任鎮軍參軍前的思想動力和決心。
【譯文】
《榮木》這首詩,是為感念衰老將至而作。日月更替,時光流逝,又到
了木槿花盛開的夏季。我從童年就開始聆聽聖賢之道,可如今白髮已生,衰
老將至,卻一事無成。
當夏盛開木槿花,
泥土地裡把根扎。
清晨綻開艷麗色。
日暮凋零委泥沙。
人生一世如過客,
終將枯槁黃泉下。
靜思默念人生路,
我心惆悵悲年華。
當夏木槿花開盛,
於此扎根長又深。
清晨繁花初怒放,
可憐日暮竟無存。
堅貞脆弱皆由己,
禍福哪得怨別人。
聖賢之道當遵循,
勤勉為善是本心。
歎我無德又無能,
固執鄙陋天生成。
匆匆歲月已流逝,
碌碌學業竟無增。
我本立志勤求索,
誰料沉溺酣飲中。
每念及此心傷痛,
慚愧年華付東風。
先師孔子留遺訓,
銘刻在心未拋棄。
我今四十無功名,
振作精神不足懼。
名車名驥皆已備,
揚鞭策馬疾馳去。
千里路途雖遙遠,
怎敢畏難而不至!
贈長沙公並序
【說明】長沙公原是晉大司馬陶侃的封號(長沙郡公)。當時的制度是
父爵子襲。據《晉書?陶侃傳)載,陶侃的五世孫陶延壽襲了長沙郡公的爵
位,他與陶淵明生活在同一個時代。陶淵明是陶侃的四世孫,比陶延壽長一
輩。
這首詩共四章,詩人以長者的身份,一方面感歎宗族的悠久歷史,讚美
宗族的傳統美德,另一方面讚揚長沙公能繼父業,並勉勵他不斷進德修業,
希望日後常通音訊。整首詩在態度和藹、言懇意切之中,體現了詩人重視立
身處世的積極人生觀和一種長者的風度。
余於長沙公為族(1),祖同出大司馬(2)。昭穆既遠(3),以為路人(4)。經過
潯陽(5),臨別贈此。
同源分流,人易世疏(6)。
慨然寤歎,念茲厥初(7)。
禮服遂悠,歲月眇徂(8)。
感彼行路,眷然躊躇(9)。
放穆令族,允構斯堂(10)。
諧氣冬暄,映懷圭璋(11)。
愛采春華,載警秋霜(12)。
我曰欽哉,實宗之光(13)。
伊余雲遘,在長忘同(14)。
笑言未久,逝焉西東(15)。
遙遙三湘,滔滔九江(16)。
山川阻遠,行李時通(17)。
何以寫心,貽此話言(18)。
進簣雖微,終焉為山(19)。
敬哉離人,臨路淒然(20)。
款襟或遼,音問其先(21)。
[註釋]
(1)於:猶「與」。族:宗族,家族。
(2)祖:陶延壽是陶侃的玄孫,陶淵明是陶侃的曾孫(非嫡系),這裡的「祖」兼指對方的曾祖
父輩與自己的祖父輩。大司馬:東晉名臣陶侃,曾任太尉,封長沙郡公,後拜大將軍。死後追贈大司
馬。
(3)昭穆:指同宗世系。古代貴族宗廟制度,二世、四世、六肚居於左,叫作昭;三世、五世、
七世居於右,叫作穆。既遠:指世次相隔已遠。
(4)路人:過路之人。指關係疏遠,彼此陌生。
(5)潯陽:地名,在今江西九江市。這裡是陶淵明的家鄉。
(6)同源分流:同一水源分出的支流,比喻同一宗族的不同後代。人易:人事變更。世疏:世系
疏遠。
(7)寤:通「悟」,覺悟,醒悟。厥(jue覺):其。 厥初:當初的始祖。語本《詩?大雅?生
民》:「厥初生民,實維姜源。」
(8)禮服:服喪的禮服,這裡指宗族關係。古人因血緣親疏關係不同,喪禮之服也有別,有斬衰、
齊衰、大功、小功、綢麻等五種。悠:遠,指關係的疏遠。眇:同「渺」。眇祖:指年代久遠。
(9)行路:行路之人。眷然:戀慕的樣子。躊躇(chou chu愁鋤):猶豫不決,徘徊不前。
(10)於(W□烏)穆:讚歎之辭。《詩?周頌?清廟》:「於穆清廟。」毛傳:「於,歎辭也;
穆,美。」令:美,善。允構斯堂:指兒子能夠繼承父業。允:誠信,確能。堂:正室,喻父業。《尚
書?大浩》:「若考作室,既底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構?」(若考:其父。底法:屋基的大小寬
長。厥子:其子。矧:況且,何況。)意思是說,父親已經奠定建房的規模,他的兒子不肯為堂基,
又怎肯繼續建造房屋?這裡是反用其意。
(11)諧氣:和諧的氣度。冬暄(調xu□n 宣):像冬天的陽光般和暖。暄:暖和。映:輝映。懷:
胸懷。圭璋(gu□zh□ng 規章):寶貴的玉器。這句是說長沙公的胸懷與可與美玉相映生輝。這兩句贊
美長沙公氣度溫和,品德高尚。
(12)愛:語助詞。采:光彩。華:同「花」。愛采春華:光彩如同春花。這裡是形容長沙公風
華正茂,功績卓著。(宋書?高帝紀)載:「義熙五年(409),慕容超率鐵騎來戰,命咨議參軍陶延
壽擊之。」可知陶延壽於義熙間頗立功業。載:通「再」,又。警:惕。載警秋霜:惕於秋霜之微。
是說長沙公立身處事機敏練達而小心謹慎。
(13)欽:敬。實宗之光:實在是宗族的榮光。
(14)伊。云:語助詞。遘(gou 夠):遇。長:長輩。指作者為長沙公的長輩,同:指同宗。
(15)逝:往,去。這裡指分別。
(16)三湘:泛指湖南,這裡指長沙公將返封地長沙。九江:指作者所在地。
(17)行李:使者。行李時通:經常互通音訊。
(18)寫:抒發,傾洩。貽:贈送。
(19)賞(kui愧):盛土的竹器。為山:指建立功業。這兩句的意思是說,加一筐土雖然很少,
但積少成多,最終亦能成山。這裡是勉勵長沙公不斷進德修業,最終可以建成偉大的功業。
(20)敬:有「慎」的意思。離人:離別之人,指長沙公。臨路:上路,登程。
(21)款:誠,懇切。款襟:暢敘胸懷。遼:遠。音問其先:是說可以常通音訊。
[譯文]
我與長沙公是同一宗族,祖先都是大司馬陶侃的後裔。由於世次相隔已
遠,彼此也互不相識。他這次路過溫陽而得相會,臨別之際,以此詩相贈。
同一源頭分支流,
世系漸遠人相疏。
感悟此理深慨歎,
因念彼此同初祖。
血緣宗親漸疏遠,
歲月悠悠不停仁。
感歎族親成陌路,
猶豫徘徊心戀慕。
君為同族美名揚,
弘揚父志功輝煌。
溫文爾雅謙和態,
美德生輝映圭璋。
風華正茂光燦燦,
立身謹慎防秋霜。
可欽可佩令我贊,
君為我族增榮光。
彼此偶然一相逢,
我愧輩長忘同宗。
笑語歡言尚未久,
君將離去各西東。
三湘遙遙君歸處,
九江滔滔我意濃。
遠隔山川路途阻,
頻將音訊互為通。
如何表達我心意,
且送幾句肺腑言。
積土可以成高山,
進德修業是聖賢。
願君此去多保重,
相送登程意淒然。
路途遙遠難再晤,
願得音訊早早傳。
酬丁柴桑(1)
[說明]
柴桑縣是陶淵明的家鄉,柴桑縣令劉程之於元興二年(403)棄官歸隱,
接替他的便是詩題中姓丁的縣令。由此可以推知此詩約作於義熙元年(405)
前後,陶淵明約四十一歲左右。
這首詩分為兩章,首章頌揚丁柴桑的賢良美德,其中也寄寓了詩人的殷
切期望;次章寫他們在一起開懷暢遊的情形和情酣意暢的心態,濃郁的情意
之中,透露出和諧的喜悅。
有客有客,愛來宦止(2)。
秉直司聰,惠於百里(3)。
冶勝如歸,聆善若始(4)。
匪惟諧也,屢有良遊(5)。
載言載眺,以寫我憂(6)。
放歡一遇,既醉還休(7)。
實欣心期,方從我游(8)。
[註釋]
(1)酬:以詩文相贈答。如唱酬,酬對。
(2)愛:乃,是。宦:做官。止:語助詞。
(3)秉直:秉公持正。秉:持。直:正直。司聰:為朝廷聽察民情。司:
掌管。聰:聽聞。惠:恩惠,好處。百里:指一縣所管轄的區域。
(4)餐冶:同「餐」,吃。勝:勝理,至言,指正確的道理、中肯的言論。
餐勝如歸:意思是採納正確的意見就像回家一樣喜悅。聆:聽。始:開始,
這裡有「新鮮」的意思,表示認真的態度。
(5)匪:同「非」。匪惟:不只是,不僅僅。諧:和諧,融洽。良遊:指
愉快地游賞。
(6)載:且,又。寫:宣洩,抒發。
(7)放歡:放開歡暢的胸懷。
(8)心期:兩心契合,知心。
[譯文]
有客來自他鄉,
來到此地做官。
秉公正,察民情,
恩惠遍及鄉縣。
欣然採納至理,
虛心聽取善言。
彼此豈只投緣,
常常攜手暢遊。
且歡言,且眺望,
消除內心煩憂。
放開歡暢胸懷,
不醉怎能罷休?
知音令我欣慰,
願得與我共游。
答龐參軍並序
[說明]
此詩當作於宋少帝景平二年(424),本年八月改元,為宋文帝元嘉元年,
陶淵明六十歲。這年八月,謝晦任荊州刺史,進號衛將軍。詩題中的龐氏,
即為謝晦衛軍參軍。龐參軍曾於,這一年的春天奉劉義隆之命由河陽出使江
陵,與陶淵明有唱和(見陶淵明五言詩《答龐參軍》)。此時值冬季,龐參
軍又從江陵奉使赴京都,途經得陽有詩贈淵明,淵明即以此詩作答。
這首詩共六章,首章自敘隱居之樂,次章寫與友志同道合,三章寫與友
相處之樂,四至六章均為送別之辭。整首詩敘述了他們交往的經過和彼此結
下的誠摯的友情。
龐為衛軍參軍(1),從江陵使上都(2),過潯陽見贈(3)。
衡門之下,有琴有書(4)。
載彈載詠,愛得我娛(5)。
豈無他好,樂是幽居(6)。
朝為灌園,夕僵蓬廬(7)。
人之所寶,尚或未珍(8)。
不有同好,雲胡以親(9)?
我求良友,實靚懷人(10)。
歡心孔洽,棟宇惟鄰(11)。
伊余懷人,欣德孜孜(12)。
我有旨酒,與汝樂之(13)。
乃陳好言,乃著新詩(14)。
一日不見,如何不思(15)。
嘉游未斁,誓將離分(16)。
送爾於路,銜筋無欣(17)。
依依舊楚,邈邈西雲(18)。
之子之遠,良話曷聞(19)。
昔我雲別,倉庚載鳴(20)。
今也遇之,霰雪飄零(21)。
大藩有命,作使上京(22)。
豈忘宴安,王事靡寧(23)。
慘慘寒日,肅肅其風(24)。
翩彼方舟,容裔江中(25)。
勖哉徵人,在始思終(26)。
敬茲良辰,以保爾躬(27)。
[註釋]
(1)參軍:古代官職名,是王、相或將軍的軍事幕僚。
(2)江陵:地名,在今湖北江陵縣。使:奉命出行。上都:京都,中央政權所在地,當時在建康
(今南京市)。
(3)見贈:有詩贈給我。
(4)衡門:橫木為門,代指簡陋的房屋。衡:同「橫」。衡門之下:語出《詩經?陳風?衡門):
「衡門之下,可以棲遲。」(棲遲:游息。)
(5)載:且,於是。愛:乃。
(6)好:愛好,喜尚。幽居:幽靜的居處,指隱居。
(7)灌園:在園中澆水種菜。《高士傳)記楚王遣使聘陳仲子為相,仲子逃去,為人灌園。這裡
特指隱居的生活。偃(y□n 掩):仰臥,指休息。蓬廬:茅舍,簡陋的房屋。
(8)《禮記?儒行》說:「儒有不寶金玉而忠信以為寶。」詩中二句即指此;是說別人以為寶貝
的,我卻看得很輕,不以為珍貴。
(9)同好:共同的愛好,這裡指志同道合。意本《禮記?儒行》:「儒有合志同方,營道同術,
並立則樂,相下不厭。」雲胡:如何。
(10)靚(gou 夠):遇見。懷人:所思念的人,指龐參軍。
(11)孔:甚,很。洽:和諧。棟宇:房屋。惟:語助詞。此二句有雙關意:一是龐參軍曾與詩
人為鄰居。陶淵明五言詩《答龐參軍》詩序中有「自爾鄰曲,冬春再交」語可證。二是以德為鄰,即
「不有同好,雲胡以親」之意。
(12)伊:語助詞。欣德:喜悅於德操。孜孜(z□資):努力不怠。
(13)旨酒:美酒。
(14)陳:陳述,指交談。
(15)此二句本《詩經?王風?采葛》:「一日不見,如三秋兮。」三秋:三年。如三秋,如同
隔了三年那樣長。陶詩此二句中間省略,意思是:一日不見,尚如三秋,何況我們這麼久沒見了,怎
能讓我不思念呢?
(16)嘉游:美好的、令人愉快的游賞。教(yi譯):滿足,厭煩。誓:同「逝」,發語同。
(17)爾:你。銜:含。銜筋:指飲酒。
(18)依依:依戀的樣子。舊楚:指江陵。江陵是古代楚國的國都郢,所以稱江陵為「舊楚」。
邈邈:遙遠的樣子。西云:西去的雲。
(19)之子:此人,指龐參軍。之遠:走向遠方。曷:同「何」,怎麼。
(20)云:語助詞。倉庚:黃鶯。載:始。黃鶯始鳴在春天,此處點明上次分別的季節。
(21)霰(xian 現):小雪珠。以上四句仿《詩經?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
我來思,雨雪霏霏。」以渲染離情別緒。
(22)大藩:藩王,指謝晦。時謝晦封建平郡王。謝晦有檄京邑書云:「雖以不武,忝荷蕃任。」
上京:同「上都」,京都,參見注(2)。
(23)宴安:逸樂。王事:指國家的事情。靡寧:沒有停息。這兩句的意思是說,難道誰還會忘
記安逸享樂的生活,只是國家的事情無休無止,使你不得安寧。
(24)慘慘:暗淡無光的樣子。肅肅:疾速的樣子。
(25)翩:輕快前進的樣子。方舟:兩船相並。容裔:猶容與,形容船行舒閒的樣子。
(26)勖(xu序):勉勵。徵人:遠行之人,指龐參軍。
(27)敬:戒慎。躬:身體。
〔譯文]
龐君擔任衛軍將軍的參軍,從江陵奉命去京都,途經潯陽,贈我以詩。
房屋雖簡陋,
有琴也有書。
邊彈琴邊詠唱,
我心乃得歡娛。
豈無其他愛好,
最是樂此幽居。
日出澆水園中,
日入仰臥茅廬。
世俗金玉以為寶,
我意鄙之不足珍。
若非志同道合者,
如何相近得相親?
我待尋覓知心友,
恰遇意中所念人。
兩相歡心甚融洽,
屋宇相接為近鄰。
君為我所思念者,
樂修德操勤不止。
我今有美酒,
與君同樂之。
知心話語互傾訴,
言志抒情譜新詩。
一日不見如三秋,
如何教我無憂思!
同游甚樂未盡興,
君行匆匆又離去。
送你來到大路上,
舉杯欲飲無歡意。
江陵故地心依戀,
遙望西雲深情寄。
斯人離我去遠方,
知心話語難再敘。
昔日你我相離別,
當春黃鶯始啼鳴。
今日你我喜相遇,
雪珠雪花正飄零。
王公大人既有命,
遣君出使赴上京。
誰人不想獲安逸,
王事繁多無安寧。
寒日慘淡暗無光,
寒風肅肅刺骨涼。
君乘方舟伏輕波,
駛向江中態安詳。
遠行之人當自勉,
最終歸處先思量。
值此良辰多謹慎,
保重身體得安康。
勸農
〔說明
這是一首勸勉人們重視和從事農業勞動的詩歌。詩歌共分六章:第一章
寫上古先民的樸素生活;第二章寫古代聖君賢臣皆白躬耕,十分重視農業勞
動;第三章寫古代農業生產的繁榮景象和勞作者勤苦而自逸的生活,第四章
寫即使賢達之人也勤作於農田之中,眾人更不可游手好閒;第五章旨在勸勤
勉而戒懶惰;第六章說孔子、董仲舒專心學業,不事農耕的行為高不可攀,
藉以批評那些既不勞作又不進德修業的人。整首詩突出地表現了詩人的本農
思想,這一點是值得讚揚的;但詩中以「哲人」為民之主宰的認識,則是陳
舊落後的。
悠悠上古,厥初生民(1)。
做然自足,抱樸含真(2)。
智巧既萌,資待靡因(3)。
誰其贍之?實賴哲人員(4)。
哲人伊何?時惟後稷(5)。
贍之伊何?實曰播植(6)。
舜既躬耕,禹亦稼穡(7)。
遠若周典,八政始食(8)。
熙熙令德,猗猗原陸(9)。
卉木繁榮,和風清穆(10)。
紛紛士女,趨時競逐(11)。
桑婦宵興,農夫野宿(12)。
氣節易過,和澤難久(13)。
冀缺攜儷,沮溺結耦(14)。
相彼賢達,猶勤壟畝(15)。
蚓茲眾庶,曳裾拱手(16)!
民生在勤,勤則不匱(17)。
宴安自逸,歲暮奚冀(18)?
擔石不儲,饑寒交至(19)。
顧爾恃列,能不懷愧(20)?
孔耽道德,樊須是鄙(21)。
董樂琴書,田園不履(22)。
若能超然,投跡高軌(23)。
敢不斂襖,敬贊德美(24)。
[註釋]
(1)悠悠:遙遠。厥初生民:當初的人民。厥:其。生民:人民。
(2)傲然:逍遙自在的樣子。做:同「敖」,遊戲,閒遊。自足:指衣食自給,猶言豐衣足食。
抱樸:本於《老子》:「見素抱樸。」襟懷質樸、樸素。含真:秉性自然、不虛偽。
(3)智巧:與上文「樸」、「真」相對而言,指狡詐與奸巧。資待:賴以為生的生活資料。資:
資給,給濟。待:需求。靡因:無來由。即沒有來源。沒有依靠。
(4)其:語助詞。贍(shan 善):供給,供養:使充裕。哲人:舊時稱才能見識超越尋常的人,
即賢智之人。
(5)伊何:是誰?伊:語助詞。時惟:是惟,即是為。後稷(ji記):相傳為虞舜時的農官,始
教民耕種。
(6)贍之伊何:如何使民富足呢?植:種植。
(7)舜、禹:遠古時的君主。躬耕:親自耕種。(史記?五帝本紀):「舜耕歷山。」稼:播種
五穀。牆(se色):收穫穀物。稼穡:播種和收穫,泛指農業勞動。(論語?憲問):「禹稷躬稼,而
有天下。」 (8)周典:指《尚書》中的《周書》。八政始食:《周書?洪範》:「八政:一曰食,二曰貨,
三曰把,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賓,八曰師。」食列第一,故曰「始食」。
(9)熙熙:和樂的樣子。《老子》:「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令德:美德。猗猗(y
□衣):美盛的樣子。《詩經?衛風?淇奧):「綠竹猗猗。」這裡指茂盛的禾苗。原陸:指田地。田
野。
(10)卉(hui會):草的總稱。 穆:淳和,溫和。《詩經?大雅?蒸民》:「吉甫作頌,穆如
清風。」清穆:即「穆清」,喻清平之時。
(11)紛紛士女:眾多男女。趨時:指趕農時。競逐:你追我趕。
(12)宵興:指天未亮即起身操作。宵:夜。野宿:宿於田野。以上四句寫農人緊張的勞動情景。
(13)和:和風。澤:雨水。這兩句說,時令節氣容易過去,和風澤雨不會長久。意思是勸人抓
緊農時。
(14)冀缺:春秋時晉國人。初,安貧躬耕,後為晉卿,理國政。攜儷(li麗):事見(左傳?僖
公三十三年》,是說冀缺在田里鋤草,他的妻子給他送飯,夫妻相待如賓。儷:配偶。沮溺結耦(□u
偶):《論語?微子》:「長沮、桀溺耦而耕。」長沮、桀溺,代指春秋時的兩位隱士,他們結伴並
耕。
(15)相(xiang 向):視,觀察。彼:他們,指冀缺、長沮、桀溺等人。賢達:舊指有才德、聲
望的人。勤:指勤於耕作。
(16)蚓(sh□n 審):何況。茲:此,這些。眾庶:一般百姓。曳(ye夜)裾(j□居)拱手:猶
言「袖手」,把兩手放進衣袖裡,曳:拖,拉。據:衣袖。拱手:兩手相合。這句形容人們懶惰、閒
散的樣子。
(17)此二句本《左傳宣公十二年):「民生在勤,勤則不匱(hui愧)。」民生:人生。匱:缺
乏,不足。
(18)奚冀:何所希望,指望什麼。
(19)擔。石:皆米谷的容量單位。
(20)傳(chou 仇)列:同伴,指那些勤於耕作的人。
(21)孔:孔子。耽(d□n 擔):沉溺,迷戀,喜好過度。樊須是鄙:即鄙視樊須。樊須,即樊遲,
孔子的學生。《論語?子路)記載,有一次樊遲向孔子請教稼圃之事,待樊遲出,孔子便譏諷他:「小
人哉,樊須也。」鄙視他胸無大志。
(22)董:董仲舒,漢代學者。田園不履(l□呂):《漢書?董仲舒傳)說他專心讀書,「三年
不窺園」,有三年沒到園中去。履:踩踏。
(23)超然:猶超脫,高超脫俗,超出於世事之外。高軌:崇高的道路,指行事與道德。
(24)斂(li□n 臉)襖(ren 任):猶斂袂,整一整衣袖,表示恭敬。
[譯文]
遙遠上古時,
當初之先民;
逍遙自在衣食足,
襟懷樸素含性真。
狡詐奸巧一旦生,
衣食乏匱成艱辛。
誰能供給使充裕?
全靠賢達之哲人。
哲人知為誰?
其名曰後稷。
後稷何以使民富?
教民耕田種穀米。
舜帝親自耕壟畝,
大禹亦曾事農藝。
周代典籍早記載,
八政排列食第一。
先民和樂美德崇,
田園禾稼郁蔥蔥。
花草樹木皆茂盛,
於時清平送和風。
男男女女趁農時,
你追我趕忙不停。
養蠶農婦夜半起,
農夫耕作宿田中。
時令節氣去匆匆,
和風澤雨難留停。
冀缺夫婦同勞作,
長沮桀溺結伴耕。
看看這些賢達者,
猶能辛勤在田壟。
何況我等平常輩,
焉能縮手入袖中。
人生在世須勤奮,
勤奮衣食不乏匱。
貪圖享樂自安逸,
歲暮生計難維繫。
家中若無儲備糧,
飢餓寒冷交相至。
看看身邊辛勤者,
內心怎能不羞愧!
孔丘沉溺在道德,
鄙視樊須問耕田。
董氏仲舒樂琴書,
三載不曾踐田園。
若能超脫世俗外,
傚法斯人崇高賢;
怎敢對之不恭敬,
當頌禮讚美德全。
命子
[說明]
據此詩內容推斷,當為詩人初得長子儼時所作。時晉孝武帝太元十八年
(393),陶淵明二十九歲。
《冊府元龜》錄此詩題作《訓子》。《命子》也就是訓示兒子的意思。
這首詩共十章,前六章歷述陶氏先祖功德,以激勵兒子繼承祖輩光榮的家風;
後四章旨在表達對兒子的殷切希望和諄諄誡勉,希望他將來成為一個有作為
的人。全詩言辭懇切,感情厚重,表現出詩人對兒子的希冀之切。
悠悠我祖,愛自陶唐(1)。
邈焉虞賓,歷世重光(2)。
御龍勤夏,豸韋翼商(3)。
穆穆司徒,厥族以昌(4)。
紛紛戰國,漠漠衰周(5)。
風隱於林,幽人在丘(6)。
逸虯繞雲,奔鯨駭流(7)。
天集有漢,眷予愍侯(8)。
放赫愍侯,運當攀龍(9)。
撫劍風邁,顯茲武功(10)。
書誓山河,啟土開封(11)。
斖斖丞相,允迪前蹤(12)。
渾渾長源,蔚蔚洪柯(13)。
群川載導,眾條載羅(14)。
時有語默,運因隆窊(15)。
在我中晉,業融長沙(16)。
桓桓長沙,伊勳伊德(17)。
天子疇我,專征南國(18)。
功遂辭歸,臨寵不忒(19)。
孰謂斯心,而近可得(20)?
肅矣我祖,慎終如始(21)。
直方二台,惠和千里(22)。
放皇仁考,淡焉虛止(23)。
寄跡風雲,冥茲慍喜(24)。
嗟余寡陋,瞻望弗及(25)。
顧慚華鬢,負影只立(26)。
三千之罪,無後為急(27)。
我誠念哉,呱聞爾泣(28)。
卜雲嘉日,占亦良時(29)。
名汝曰儼,字汝求思(30)。
溫恭朝夕,念茲在茲(31)。
尚想孔伋,庶其企而(32)。
厲夜生子,遽而求火(33)。
凡百有心,奚特於我(34)。
既見其生,實欲其可(35)。
人亦有言,斯情無假(36)。
日居月諸,漸免於孩(37)。
福不虛至,禍亦易來(38)。
夙興夜寐,願爾斯才(39)。
爾之不才,亦已焉哉(40)。
[註釋]
(1)愛:乃。陶唐:指帝堯。堯初居於陶丘(今山東定陶縣),後遷居於唐(今河北唐縣),因
稱陶唐氏。
(2)虞賓:指堯的後代。相傳堯禪位給舜,堯的後代為賓於虞,因稱虞賓。重光:謂家族的光榮
相傳不絕。
(3)傳說陶唐氏的後代,在夏朝時為御龍氏,在商朝時為豸(sh□史)韋氏。勤:服務,效勞。
翼:輔佐。
(4)穆穆:儀表美好,容止端莊恭敬。司徒:指周時陶叔。《左傳?定公四年》記周滅商以後,
周公把殷余民七族分給周武王的弟弟康叔,陶氏為七族之一,陶叔為司徒。以上是敘述唐堯、虞舜、
夏、商、周時,陶氏的光榮歷史。
(5)紛紛:騷亂的樣子。漠漠:寂寞的樣子。衰周:周朝的衰落時期,指東週末年。
(6)幽人:隱士。這兩句是說,在戰國和周朝未年,陶氏人才像鳳凰隱蔽在山林一樣,隱居山丘
而不仕。
(7)逸虯(qiu球)繞云:奔騰的虯龍環繞著烏雲。虯:傳說中無角的龍。奔鯨駭流:驚奔的鯨
魚掀起巨浪激流。這兩句形容戰國、週末群雄戰亂、狂暴縱橫的亂世。
(8)天集:上天成全。有漢:即漢朝。有:名詞詞頭。眷:顧念,關心。憨侯:漢高祖時右司馬
愍侯陶捨。
(9)放(w□烏)赫:讚歎詞。運:時運。攀龍:指追隨帝王建功立業。舊時以龍喻天子。
(10)撫劍:持劍。風邁:乘風邁進,形容英勇威武。顯茲武功:顯揚了如此的武功。陶捨曾追
隨漢高祖劉邦擊燕代,建立了武功。
(11)書誓山河:指封爵盛典。《漢書》記漢高祖與功臣盟誓曰:「使黃河如帶,泰山如礪,國
以永寧,爰及苗裔。」啟土開封:陶捨封地在開封(今屬河南),稱開封侯。啟土:指分封土地。
(12)斖斖(w□i 偉):勤勉不倦的樣子。丞相:指陶捨之子陶青。(漢書?百官公卿表)記:孝
景二年八月,御史大夫陶青為丞相,七年六月免。允:誠然,確實。迪:追蹤。這兩句說陶青確實能
繼承父親的功業。
(13)渾渾:大水流動的樣子。蔚蔚:草木茂盛的樣子。洪柯:大樹。這兩句用濤濤的大河和茂
盛的大樹比喻陶氏祖先的興盛。
(14)載:開始。羅:羅列,布列。這兩句用群川始導於長源、眾枝條皆布列於洪柯,比喻陶氏
家族的後代雖枝派分散,但都導源於鼻祖。
(15)時:指時運。語默:代指出仕與隱逸。《周易?系辭》:「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語或
默。」語,顯露;默,隱沒。隆:高起、興盛。窊(w□蛙):低窪。隆窊:謂地勢隆起和窪下,引申
為起伏、高下,或盛衰、興替。
(16)中晉:晉世之中,指東晉。融:光明昭著。長沙:指陶淵明的曾祖父陶侃。陶侃在晉明帝
時因功封長沙郡公。
(17)桓桓(huan 環):威武的樣子。 伊:語助詞。
(18)疇:使相等。《後漢書?祭遵傳》:「死則疇其爵邑,世無絕嗣。」李賢註:「疇,等也;
言功臣死後子孫襲封,世世與先人等。」專:主掌。南國:南方諸侯之國。陶侃曾鎮武昌;都督荊、
湘、江等州軍事;平定湘州刺史杜弢、廣州刺史王機、交州梁碩的叛亂,進號征南大將軍、開府儀同
三司。
(19)遂:成。辭歸:《晉書》本傳載,陶侃逝世的前一年,曾上表遜位。臨寵不忒(te特):
在榮寵面前不迷惑。忒:差錯。
(20)斯心:指「功遂辭歸,臨寵不忒」的思想境界。近:近世。這兩句是說,像陶侃那樣的思
想境界,在近世是難以得到的。
(21)肅:莊重,嚴肅。慎終如始:謂謹慎從事,善始善終。
(22)直:正直。方:法則。二台:指內台外台。據《漢官儀》:御史台內掌蘭台秘書,外督諸
州刺史,故以御史台為內台,刺史治所為外台。千里:為郡守所管轄的區域。陶淵明的祖父陶茂,曾
任武昌太守。這兩句說,陶茂的正直嚴明是朝廷內外官員的楷模,他的恩惠使全郡百姓和悅。
(23)於皇:讚歎詞。皇:美,正。仁考:仁慈的先父。考,是對已死的父親的稱謂。淡焉虛止:
即恬淡無為的意思。焉、止,皆語助詞。
(24)寄跡風云:暫時托身於仕途。古人常把做官叫作風雲際會。冥茲溫喜:沒有歡喜和惱怒的
界限。即得官沒有歡喜之情,失官亦無惱怒之色。《論語?公冶長》:「令尹子文三仕為令尹,無喜
色,三已之,無溫色。」這兩句是詩人說自己的先父不以做官為意的態度。
(25)嗟:感歎。寡陋:見聞狹窄,學識淺薄。瞻望弗及:謂不如前輩。
(26)華鬢:花白的頭髮。負影只立:隻身單影,孤獨一人。
(27)三千之罪:《尚書》:「五刑之屬三千。」意謂犯五刑罪的有三千種之多。無後為急:《孟
子?離婁》:「孟子曰:『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無後,即無子。急,指最重要的。
(28)呱(g□ 姑):嬰兒啼哭聲。
(29)卜(b□ 補):占卜,古人用火的龜甲,視其裂紋作為吉凶的預兆。這兩句是說,兒子的出
生時日,為吉日良辰。
(30)儼(y□n 眼):恭敬)莊重。古人的名與字多取相近的意義。陶淵明給長子起名與字取義於
《禮記?曲禮》:「毋不敬,儼若思。」
(31)溫恭:溫和恭敬。念茲在茲:語出《左傳?襄公二十一年》:「《夏書》曰:『念茲在茲,
釋茲在茲。』」原指念念不忘於某一件事情,這裡是詩人希望兒子要念念不忘自己名字的含義。
(32)孔伋(ji極):字子思,孔子之孫。相傳孔伋忠實地繼承了孔子的儒學思想。陶儼字求思,
含有向孔伋學習的意思。庶:庶幾,表示希望之詞。企:企及,趕上。而:語助詞。
(33)厲:同「癘」,患癩病的人。 遽(ju 據):急,驟然。此二句
本《莊子?天地篇》:「厲之人夜半生其子,這取火而視之,汲汲然唯恐其似己也。」這兩句
的意思是作者唯恐兒子像自己一樣寡陋。
(34)凡百:概括之辭。《詩經?小雅?雨無正》:「凡百君子,各敬爾身。」凡百是「凡百君
子」的簡語。心:指對兒子的希冀之心。奚:古疑問詞,何。特:獨。
(35)可:合宜,好。
(36)斯:此,這。
(37)日居月諸:語出《詩經?邶風?日月》:「日居月諸,照臨下土。」意思是說時光一天天
地過去。居、諸,皆語助詞。孩:幼兒。
(38)這兩句是詩人告誡兒子應小心謹慎地處世,懂得幸福不會憑空而來,災禍卻容易招來。
(39)夙興夜寐:早起晚睡,形容勤奮不懈。願爾斯才:希望你成才。
(40)亦已:也就罷了。焉哉:感歎詞。
[譯文]
我家祖先甚遙遠,
帝堯之世稱陶唐。
其後為臣賓於虞,
歷世不絕顯榮光。
御龍效力於夏世,
豕韋亦曾輔佐商。
周世陶叔甚端莊,
我祖由此得盛昌。
亂世紛紛屬戰國,
衰頹冷落彼東周。
鳳凰隱沒在林中,
隱士幽居在山丘。
虯龍奔騰繞烏雲,
鯨魚奔竄掀激流。
上天成全立漢代,
顧念我祖封愍侯。
赫赫愍侯聲威揚,
命中注定輔帝王。
英勇威武仗劍行,
屢立戰功在疆場。
漢帝盟誓澤子孫,
我祖受封甚榮光。
陶青勤勉任丞相,
先人功業得弘揚。
濤濤大河源頭長,
茂盛大樹幹粗壯。
群川支流共來源,
眾枝雖繁依樹長。
時運有顯有隱沒,
起伏盛衰豈有常?
在我東晉鼎盛日,
長沙郡公業輝煌。
威武英姿長沙公,
功勳卓著道德崇。
天子賜爵永世襲,
分掌軍權司南征。
功成不居願辭歸,
心明無須恃榮寵。
誰說如此高尚心,
近世能得再遭逢?
我祖嚴肅且穩重。
謹慎善始亦善終。
正直嚴明樹楷模,
恩惠遍郡似春風。
可讚先父仁慈心,
恬淡無為不求名。
暫時托身於仕途,
不喜不怒得失同。
歎我寡聞學識淺,
仰望前輩難企及。
自顧華發心慚愧,
孤身一人負影立。
刑罰罪過有三千,
身後無兒數第一。
我心為此甚憂慮,
欣然聽你叭叭啼。
我子降生我占卜,
皆曰吉日兼良時。
為你取名叫做儼,
為你取字叫求思。
溫和恭敬朝夕處,
名字含義須牢記。
孔子賢孫名孔伋,
願你傚法能企及。
癲病患者夜生子,
急取燈火瞧仔細。
凡百君子皆有心,
並非唯獨我自己。
既見我兒喜降生,
實願將來有出息。
人們經常這樣講,
此情真誠無假意。
日月如梭去匆匆,
我兒漸漸會成長。
幸福不會憑空至,
災禍容易身邊降。
早起晚睡須勤奮。
願你未來成棟樑。
如你竟然不成才,
休矣休矣我心枉。
歸鳥
[說明]
這首詩共四章。詩人採取了《詩經》中「比」的藝術手法,以鳥喻己,
即通過對歸鳥的歌頌,來表現自己的歸隱之情,同時也展現出其孤高脫俗的
情趣與芳潔而自由的心志。
翼翼歸鳥,晨去於林(1)。
遠之八表,近憩雲岑(2)。
和風不洽,翻融求心(3)。
顧禱相鳴,景庇清陰(4)。
翼翼歸鳥,載翔載飛(5)。
雖不懷游,見林情依(6)。
遇雲頡頏,相鳴而歸(7)。
邏路誠悠,性愛無遺(8)。
翼翼歸鳥,馴林徘徊(9)。
豈思天路,欣反舊棲(10)。
雖無昔侶,眾聲每諧(11)。
日夕氣清,悠然其懷(12)。
翼翼歸鳥,敢羽寒條(13)。
游不曠林,宿則森標(14)。
晨風清興,好音時交(15)。
矰繳奚施?已捲安勞(16)!
[註釋]
(1)翼翼:形容鳥飛翔的樣子,具有一種閒適從容之態。去:離開。
(2)之:到,往。八表:八方以外極遠的地方。泛指天地之間。憩(qi氣):休息。雲岑(cen):
高聳入雲的山峰。
(3)洽:融合,這裡是「順」的意思。翻翮:掉轉翅膀。求心:追求所嚮往的。
(4)儔:同伴。景:同「影」,身影,指歸鳥。庇(bi必):隱藏。清陰:指清涼樹蔭。
(5)載:語助詞。
(6)懷游:眷念於遠遊。依:依戀,留戀。。
(7)頡頏(xiehang 協杭):鳥上下翻飛的樣子。
(8)遐路:遠去的道路,指天空。悠:遠。性愛無遺:天性喜愛而不願捨棄(舊巢)。
(9)馴:漸進之意。《周易?坤》象曰:「履霜堅冰,陰始凝也;馴致其道,至堅冰也。」
(10)天路:暗喻通往騰達的仕途之路。 舊棲:舊居,喻歸隱之所。
(11)昔侶:舊伴。這兩句是說,舊居雖然已無過去的伴侶,但眾鳥在一起鳴叫著,聲音仍很和
諧。
(12)悠然:閒適的樣子,指心情淡泊。
(13)戢(ji及)羽:收斂翅膀。條:樹枝。
(14)曠:空闊。森標:高枝。
(15)清興:雅潔淡然的興致。
(16)矰繳(zengzhu6 曾濁):獵取飛鳥的射具。矰,拴有絲繩的短箭。繳,繫在箭上的絲繩。
奚施:何所施用。卷:同「倦」,收藏。安勞:焉勞,何勞。這兩句以歸鳥的遠離矰繳的傷害,比喻
人的脫離世俗官場的傾軋迫害與束縛。陶淵明(感士不遇賦):「密網裁而魚駭,宏羅制而鳥驚;彼
達人之善覺,乃逃祿而歸耕。」也表達了相同的意思。
[譯文]
歸鳥翩翩自在飛,
清晨離巢出樹林。
天空遼闊任飛翔,
就近歇息在雲岑。
和暖春風迎面吹,
掉轉翅膀求遂心。
且看同伴相鳴叫,
身影藏在清樹蔭。
歸鳥翩翩自在飛,
自由翱翔任飛飛。
如今已無遠遊志,
每見叢林情依依。
上下翻飛因雲阻,
相呼相喚結伴歸。
青雲之路雖誘人,
天性戀巢難捨棄。
歸鳥翩翩自在飛,
悠然林間任盤旋。
誰還尋思登天路,
返回舊林心喜歡。
昔日伴侶雖已去,
群鳥諧鳴欣欣然。
薄暮斜暉氣清爽,
閒適愜意戲林間。
歸鳥翩翩自在飛,
收斂雙翅落寒條。
空闊林間盡遊樂,
夜來止宿高樹梢。
晨風吹拂添清興,
眾鳥諧嗚樂陶陶。
矰繳已無施用處。
射者藏之莫操勞!
陶淵明集卷之二 詩五言
形影神並序
[說明]_
這是三首富於哲理性的組詩。形指人的肉體,影指人的影子,神指人的
精神、靈魂。此詩約作於晉義熙九年(413),時詩人四十九歲。
東晉時期社會動亂,宗教神學氾濫。而陶淵明的家鄉廬山,正是當時南
方傳播佛教的中心。廬山東林寺名僧慧遠,大力宣揚淨土宗教義,在此之前
撰有《形盡神不滅論)及(萬佛影銘》等,宣揚人死之後精神可以離開形、
影而獨立存在,並通過輪迴獲得來生的幸福。陶淵明與慧遠有過一些交往,
這三首詩就是針對慧遠而發的。詩歌通過形、影、神三個富有生活氣息的藝
術形象和他們之間的生動的對話,反映了詩人對宇宙和人生的思考,並表達
了不同於佛教哲學的觀點。詩中雖表現了對人生短促。不能長生久視的苦悶
與悲哀,但最終仍是採取了「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無復
獨多慮」的達觀人生態度。
貴賤賢愚(1),莫不營營以惜生(2),斯甚惑焉(3)。故極陳形影之苦(4),言
神辨自然以釋之(5)。好事君子(6),共取其心焉(7)。
形贈影(8)
天地長不沒,山川無改時(9)。
草木得常理,霜露榮悴之(10)。
謂人最靈智,獨復不如茲(11)。
適見在世中,奄去靡歸期(12)。
奚覺無一人,親識豈相思(13)?
但余平生物,舉目情淒而(14)。
我無騰化術,必爾不復疑(15)。
願君取吾言,得酒莫苟辭(16)。
[註釋]
(1)貴賤賢愚:泛指各種各樣的人。
(2)營營:原是形容往來不絕。忙碌奔波的樣子,這裡指千方百計地謀求、惜生:愛惜自己的生
命。
(3)斯:這,指代「營營以惜生」的人。惑:迷亂,這裡作「糊塗」解。
(4)極陳:詳盡地陳述。
(5)辨:辨析。自然:指自然之理。釋:開釋,排遣。
(6)好事君子:關心此事的人們。君子:對人的尊稱。
(7)其心:指這組詩所闡明的道理。
(8)這首詩寫形對影的贈言:天地、山川之形可以永存,草木雖枯猶能再生,而只有人的形體必
然要死亡消失,所以應當及時飲酒行樂。
(9)長不沒:永遠存在,不會消亡。無改時:永恆不變。
(10)常理:永久的規律。榮悴之:使它開花與衰落。之:指草木。這兩句的意思是說,秋冬之
季,寒霜使草木凋零枯萎;春夏之季,雨露又使它們重新繁茂。
(11)謂人最靈智:是說人在天地萬物中最為尊貴、傑出。許慎《說文解字》:「人,天地之性
最貴者也。」《禮記?禮運篇):「人者,其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五行之秀氣也。」又
說:「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食味別聲被色而生者也。」不如茲:指不能像天地草木那樣。
(12)適:剛才。奄去:忽然消失,指死亡。奄;忽然。靡:無,沒有。
(13)奚覺:誰會感覺到。無一人:少了一人。豈:猶言「其」,「豈不」的意思。
(14)余:剩餘,留存。平生物:指生前所用之物。而(er 兒):流淚的樣子。
(15)騰化術:修煉成仙的法術。爾:那樣,指死去。
(16)苟:草率,隨便。
[譯文]
天地長久不會消亡,
山川永恆不變模樣。
草木依順自然規律,
秋冬凋零春夏再長。
雖說人是萬靈之尊,
唯獨不能長存世上。
剛才見他活在人間,
轉眼逝去再見無望。
誰會感覺缺少一人?
親友至交才會心傷。
只剩生前所用物件,
睹物心傷淚流成行。
你我既無升仙法術,
必將死滅莫再彷徨。
願你聽取我的衷言,
得酒便飲莫要辭讓。
影答形(1)
存生不可言,衛生每苦拙(2)。
誠願游昆華,邈然茲道絕(3)。
與子相遇來,未嘗異悲悅(4)。
憩蔭苦暫乖,止日終不別(5)。
此同既難常,黯爾俱時滅(6)。
身沒名亦盡,念之五情熱(7)。
立善有遺愛,胡為不自竭(8)?
酒雲能消憂,方此詛不劣(9)!
[註釋]
(1)這首詩寫影對形的回答:生命永存既不可能,神仙世界亦無路可通。既然如此,不如盡力立
下善德,留給後人,這豈不比飲酒行樂要高尚得多。
(2)存生:使生命永存。《莊子?達生):「世之人以為養形足以存生,而養形果不足以存生,
則世奚足為哉!」衛生:保護身體,使人健康長壽。拙:愚笨,指無良策。
(3)昆華:崑崙山和華山,傳說都是神仙居住的地方。邈然:渺茫。
(4)子:您,指形。未嘗異悲悅:悲哀與喜悅從來沒有相異過,即指形悲影也悲,形喜影也喜。
(5)憩(qi氣)蔭:在蔭影下休息。乖:分離。止日:在陽光下。
(6)黯(an 暗)爾:黯然,心神沮喪的樣子。
(7)五情:《文選?曹植〈上責躬應詔詩表〉》:「形影相吊,五情愧赧。」劉良註:「五情,
喜、怒、哀、樂、怨。」亦泛指人的情感。
(8)立善:古人把立德、立功、立言叫做三不朽,總稱為立善。遺愛:留給後世的恩惠。胡為:
為什麼。竭:盡,謂盡力、努力。
(9)方:比較。詎(ju巨):豈。
[譯文]
長生不老本無指望,
養身延年苦無良策。
甚想訪游神仙世界,
虛無飄渺道路斷絕、
自從與你相遇以來,
彼此一致悲哀歡悅。
蔭影之中暫時分離,
陽光之下再無分別。
形影不離既難長久,
黯然傷神同時毀滅。
身死之後名聲亦盡,
每念及此激盪情懷。
立下善德留惠後世,
為何不能自勉盡力?
雖說飲酒能消憂愁,
與此相比豈不拙劣!
神釋(1)
大鉤無私力,萬理自森著(2)。
人為三才中,豈不以我故(3)!
與君雖異物,生而相依附(4)。
結托善惡同,安得不相語(5)!
三皇大聖人,今復在何處(6)?
彭祖愛永年,欲留不得住(7)。
老少同一死,賢愚無複數(8)。
日醉或能忘,將非促齡具(9)?
立善常所欣,誰當為汝譽(10)?
甚念傷吾生,正宜委運去(11)。
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12)。
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13)。
〔註釋〕
(1)這首詩寫神針對形、影的苦衷和不同觀點進行徘解。認為長生永存的幻想是靠不住的,人生
終將一死;但飲酒使人短壽,立善也無人為之稱譽,過分擔憂生死之事反而會損傷自己的生命;因此
莫如順應自然,以達觀的態度等閒視之,不必為之多慮。
(2)大鈞:指運轉不停的天地自然。鈞本為造陶器所用的轉輪,比喻造化。無私力:謂造化之力
沒有偏愛。萬理:萬事萬物。森:繁盛。著:立。
(3)三才:指天、地、人。《周易?系辭下》:「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材而兩
之。」以:因為。我:神自謂。故:緣故。
(4)君:你們,指形和影。
(5)結托:結交依托,謂相互依托,共同生存。安得:怎能。
(6)三皇:指古代傳說中的三個帝王,說法不一,通常稱伏羲、燧人、神農為三皇。
(7)彭祖:古代傳說中的長壽者,生於夏代,經殷至周,活了八百歲。愛:當是「受」字之訛,
謂彭祖享受了八百歲高齡。《楚辭?天問》:「受壽永多,夫何久長?」王逸註:「彭祖至八百歲,
猶自悔不壽,恨枕高而眠遠也。」永年:長壽。留:留在人間,不死。
(8)復:再。數:氣數,即命運。這兩句是說,壽長、壽短同是一死,賢人、愚人也並無兩種定
數。
(9)日:每天。忘:指忘記對死亡的擔擾。將非:豈非。促齡:促使人壽短。具:器,指酒。
(10)當:會,該。為汝譽:稱讚你。
(11)甚念:過多地考慮。委運:隨順自然。
(12)縱浪:放浪,即自由自在,無拘無柬。大化:指自然的變化。
(13)無;同「毋」,不要。
〔譯文〕
天地自然並無偏愛,
萬物生存自有其處。
人與天地並稱三才,
豈非因了我的緣故!
我與你們雖不相同,
有生以來相互依附。
交深情厚好惡一致,
怎能不將衷言傾訴!
古代三皇人稱大聖,
時至今日皆在何處?
彭祖雖然享得高壽,
想要永存已成灰土。
長壽短命同樣一死,
賢達愚昧亦無定數。
整天醉酒或可忘憂,
飲酒傷身使人短壽。
樹立善德令人欣慰,
身死之後誰會讚譽?
過分擔憂傷我生命,
莫如聽憑命運擺佈。
置身自然無拘無束,
既不欣喜亦不憂懼。
命有定數當盡便盡,
不必獨自苦苦思慮。
九日閒居並序
〔說明〕
九日,即農曆九月九日,重陽節。此時菊花盛開,古人有飲菊花酒的習
俗,認為可以益壽延年。陶淵明於酒有著特殊的嗜好,他在《讀山海經》其
五中說:「在世無所須,惟酒與長年。」然而值此重陽佳節,詩人面對滿園
盛開的菊花,卻無酒可飲,看來已是生活桔據,酒米乏絕。因而詩人深為感
慨,寫下此詩以寄情懷。從詩中「空視時運傾」、「淹留豈無成」等句可以
看出,儘管詩人閒居,但內心並沒有完全平靜,他還是有所關心、有所追求
的。
余閒居,愛重九之名(1)。秋菊盈園,而持醪靡由(2),空服九華(3),寄懷
於言。
世短意常多,斯人樂久生(4)。
日月依辰至,舉俗愛其名(5)。
露淒暄風息,氣澈天象明(6)。
往燕無遺影,來雁有餘聲(7)。
酒能法百慮,菊解制頹齡(8)。
如何蓬廬士,空視時運傾(9)!
塵爵恥虛罍,寒華徒自榮(10)。
斂襟獨閒謠,緬焉起深情(11)。
棲遲固多娛,淹留豈無成(12)?
〔註釋〕
(1)愛重九之名:農曆九月九日為重九;古人認為九屬陽之數,故重九又稱重陽。「九」和「久」
諧音,有活得長久之意,所以說「愛重九之名。」
(2)醪(lao 勞):汁滓混合的酒,即濁酒,今稱甜酒或醪糟。靡(mi 米):無。靡由,即無來
由,指無從飲酒。
(3)九華:重九之花,即菊花。華同「花」。
(4)世短意常多:人生短促,憂思往往很多。這句本《古詩十九首》其十五「生年不滿百,常懷
千歲憂」之意。斯人:指人人。樂久生:喜愛活得長久。
(5)依辰至:依照季節到來。辰:指日、月的衷會點。《左傳?昭公七年》:「日月之會是謂辰。」
舉俗愛其名:整個社會風俗都喜愛「重九」的名稱。魏文帝曹丕《九日與鍾繇書》說:「歲往月來,
忽復九月九日。九為陽數,而日月並應,俗嘉其名,以為宜於長久,故以享宴高會。」
(6)露淒:秋霜淒涼。暄風:暖風,指夏季的風。氣澈:空氣清澈。天象明:天空明朗。
(7)這兩句是說,南去的燕子已無蹤影,從北方飛來的大雁鳴聲不絕。以上四句寫秋之佳景。
(8)祛(qu 區):除去。制:止。頹齡:衰暮之年。
(9)蓬廬士:居住在茅草房子中的人,即貧士,作者自指。空視:意謂白白地看著。時運:時節,
這裡指重九節。傾:盡。
(10)塵爵恥虛罍(lei 雷):酒杯的生塵是空酒壺的恥辱。爵:飲酒器,指酒杯。因無酒而生灰
塵,故曰「塵爵」。罍:古代器名,用以盛酒或水,這裡指大酒壺。此句意本《詩經?小雅?蓼莪》:
「瓶之罄矣,惟罍之恥。」寒華:指秋菊。徒:徒然,白白地。榮:開花。
(11)斂襟:整一整衣襟,指正坐。謠:不用樂器伴奏的歌唱。《詩經?魏風?園有桃》:「我
歌且謠。」毛傳:「曲合樂曰歌,徒歌曰謠。」這裡指作詩。緬:遙遠的樣子,形容後面的「深情」。
(12)棲遲:游息,指閒居。
淹留:久留,指長期隱退。淹留豈無成:反用《楚辭?九辨》「蹇淹留而無成」,意謂長期隱
退,難道就一事無成!
〔譯文〕
我在家閒居,喜愛「重九」這個名稱。秋菊滿園,但無酒可飲,徒然地
欣賞秋菊,寫下此詩,寄托我的情懷。
短暫人生愁緒多,
世人無不好長生。
日月運轉又重九,
舉世人人愛其名。
夏去秋來霜露冷,
秋高氣爽天空明。
南去燕子無蹤影,
北來大雁陣陣鳴。
飲酒能消百般慮,
品菊可使年壽增。
悲哉茅屋清貧士,
空歎佳節去匆匆。
酒杯生塵酒壺空,
秋菊徒然自繁榮。
整襟獨坐閒歌詠,
遐想頓時起深情。
隱居閒適多樂趣,
難道竟無一事成!
歸園田居五首
〔說明〕
這組詩大約是陶淵明由彭澤令任上棄官歸隱後的第二年,即晉安帝義熙
二年(406)所作,當時詩人四十二歲。
只做了八十多天彭澤縣令的陶淵明,已實在無法忍受官場的污濁與世俗
的束縛,他堅決地辭官歸隱,躬耕田園,且從此終身不再出仕。脫離仕途的
那種輕鬆之感,返回自然的那種欣悅之情,還有清靜的田園、淳樸的交往、
躬耕的體驗,使得這組詩成為傑出的田園詩章,也集中體現了陶淵明真樸、
靜淡、曠達的風格。
其一(1)
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2)。
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3)。
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4)。
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5)。
方宅十餘畝,草屋八九間(6)。
榆柳蔭後簷,桃李羅堂前(7)。
暖暖遠人村,依依墟裡煙(8)。
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巔(9)。
戶庭無塵雜,虛室有餘閒(10)。
久在樊籠裡,復得返自然(11)。
〔註釋〕
(1)這首詩寫辭職歸田的愉快心情和鄉居的樂趣。詩中以極大的熱情讚美了平和靜穆的田園風
光,表現了詩人對於官場的厭惡及其不與世俗同流合污的高潔情趣。
(2)適俗韻:適應世俗的氣質、品性。性:稟性,本性。丘山:指大自然。
(3)塵網:世俗的羅網,比喻仕途、官場。三十年:疑當為「十三年」。陶淵明從二十九歲初仕
江州祭酒,至辭彭澤令歸田,前後恰好十三年。
(4)羈(ji 基)鳥:被束縛在籠中的鳥。池魚:養在池塘中的魚。這兩句以羈鳥、池魚比喻自
己過去在仕途生活中的不自由,以舊林、故淵比喻田園。
(5)守拙:保持拙樸、愚直的本性。是說自己不肯投機逢迎,不善於做官。
(6)方宅:住宅方圓四周。
(7)羅:排列。
(8)暖(ai 愛)暖:昏暗不明的樣子。依依:輕柔的樣子。墟裡:村落。
(9)此二句化用漢樂府《雞鳴行》「雞鳴桑樹巔,狗吠深宮中」而來。巔:頂端。
(10)虛室:虛空閒寂的居室。比喻心室純淨而無名利之念。語本《莊子?人間世》:「瞻彼闋
者,虛室生白。」
(11)樊籠:關鳥獸的籠子。比喻不自由的境地。
〔譯文〕
從小即無隨俗氣韻,
生性喜愛山川自然。
誰知落入仕途俗網,
一去便是一十三年。
籠中之鳥懷戀舊林,
他養之魚思念故淵。
南郊野外開墾荒地,
恪守拙性歸耕田園。
住宅方圓十餘畝地,
簡陋茅屋有八九間。
榆柳樹蔭遮蔽後簷,
桃樹李樹排列院前。
遠處村落依稀可見,
飄蕩升騰裊裊炊煙。
深巷傳來犬吠之聲,
雄雞啼鳴桑樹之巔。
戶內庭院清潔幽雅,
心中純淨無比安閒。
久困籠中渴望自由,
我今又得返回自然。
其二(1)
野外罕人事,窮巷寡輪鞅(2)。
白日掩荊扉,虛室絕塵想(3)。
時復墟曲中,披草共來往(4)。
相見無雜言,但道桑麻長(5)。
桑麻日已長,我土日已廣(6)。
常恐霜需至,零落同草莽(7)。
〔註釋〕
(1)這首詩寫詩人歸隱田園後的生活情趣。詩中表現出對純樸的田園勞動
生活的熱愛,同時也反映出對世俗仕宦生活的鄙棄。
(2)野外:郊野,指鄉居。罕:少。人事:指世俗交往。窮巷:「僻巷。
寡:少。輪秧(yang 央):代指車馬。輪指車輪,鞅是套在馬頸上的皮套子。
這兩句的意思是說,住在郊野,很少與世俗交遊往來;偏僻的巷子裡,很少
有車馬來往。
(3)掩:關閉。荊扉:柴門。絕塵想:斷絕世俗的念頭。
(4)時復:常常。墟曲:偏僻的村落。猶「墟裡」。曲:隱僻的角落。披:
撥開。共來往:指和村裡人相互來往。
(5)雜言:世俗塵雜的言談。但道:只說。
(6)日:一天天地。我土:指自己開墾的土地。
(7)霰(xian 線):小雪珠。草莽:草叢。
〔譯文〕
鄉居少與世俗交遊,
僻巷少有車馬來往。
白天依舊柴門緊閉,
心地純淨斷絕俗想。
經常涉足偏僻村落,
撥開草叢相互來往。
相見不談世俗之事,
只說田園桑麻生長。
我田桑麻日漸長高,
我墾土地日漸增廣。
經常擔心霜雪突降,
莊稼凋零如同草莽。
其三(1)
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2)。
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3)。
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4)。
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違(5)。
〔註釋〕
(1)這首詩通過對躬耕田園的具體描寫,表現對田園生活的熱愛。
(2)南山:指廬山。稀:稀疏。形容長勢不佳。
(3)晨興:早起。理:管理,治理。穢(hui 會):指田中的雜草。帶月:
在月光下。帶同「戴」。荷(he賀):扛,肩負。
(4)狹:狹窄。草木長:草木叢生。夕露:即夜露。
(5)不足:不值得。願:指隱居躬耕的願望。違:違背。
〔譯文〕
南山腳下把豆種,
雜草茂盛豆苗稀。
晨起下田鋤雜草,
日暮月出扛鋤歸。
道路狹窄草茂密,
傍晚露水濕我衣。
我衣沾濕不足惜,
但願不違我心意。
其四(1)
久去山澤游,浪莽林野娛(2)。
試攜子侄輩,披棒步荒墟(3)。
徘徊丘隴間,依依昔人居(4)。
井灶有遺處,桑竹殘朽株(5)。
借問采薪者:「此人皆焉如(6)?」
薪者向我言:「死歿無復余(7)。」
「一世異朝市」,此語真不虛(8)!
人生似幻化,終當歸空無(9)。
〔註釋〕
(1)這首詩通過描寫遊歷廢墟以及同采薪者之間的對答,表達了詩人不勝滄桑、人生無常的感
慨。其中流露出的感傷情懷,雖不免消極悲觀,但這正是詩人內心痛苦的反映。
(2)去:離開。山澤:山川湖澤。浪莽:放縱不拘之意。
(3)試:姑且。披:分開。撥開。榛(zhen 針):樹叢。荒墟:荒廢的村落。
(4)丘隴:這裡指墳墓。依依:隱約可辨的樣子。
(5)殘朽株;指殘存的枯木朽株。
(6)借問:請問。采薪者:砍柴的人。此人:這些人,指原來居住在這裡的人。焉:何,哪裡。
如:往。
(7)歿(mo 末):死。
(8)一世異朝市:意思是說,經過三十年的變遷,朝市已面目全非,變化很大。這是當時的一句
成語。一世:三十年。朝市:朝廷和集市,指公眾聚集的地方。
(9)幻化:指人生變化無常。《列子?周穆王》:「因形移易者,謂之化,謂之幻。? .知幻化
之不異生死也,始可與學幻矣。」空無:滅絕。郗超《奉法要》:「一切萬有歸於無,謂之為空。」
〔譯文〕
離別山川湖澤已久,
縱情山林荒野心舒。
姑且帶著子侄晚輩,
撥開樹叢漫步荒墟。
遊蕩徘徊墳墓之間,
依稀可辨前人舊居。
水井爐灶尚有遺跡,
桑竹殘存枯於朽株。
上前打聽砍柴之人:
「往日居民遷往何處?」
砍柴之人對我言道:
「皆已故去並無存余。」
「三十年朝市變面貌」,
此語當真一點不虛。
人生好似虛幻變化,
最終難免泯滅空無。
其五(1)
悵恨獨策還,崎嶇歷榛曲(2)。
山澗清且淺,遇以濯我足(3)。
滴我新熟酒,隻雞招近局(4)。
日入室中暗,荊薪代明燭(5)。
歡來苦夕短,已復至天旭(6)。
〔註釋〕
(1)從內容上看,此詩似與上一首相銜接。詩人懷著悵恨的心情遊山歸來之後,盛情款待村中近
鄰,歡飲達旦。詩中雖有及時行樂之意,但處處充滿純樸之情。
(2)悵恨:惆悵煩惱。策:策杖,拄杖,這裡作動同用。崎嶇:地面高低不平的樣子。歷:走過。
棒曲:樹木叢生的曲折小路。
(3)濯(zhuo 濁):洗。
(4)漉(lu 鹿)酒:用布過濾酒。濾掉酒糟。近局:近鄰。(5)日入:太陽落山。荊薪:燒火用
的柴草。
(6)苦:恨,遺憾。天旭:天亮。
〔譯文〕
獨自悵然拄杖還家,
道路不平荊榛遍地。
山澗流水清澈見底,
途中歇息把足來洗。
濾好家中新釀美酒,
烹雞一隻款待鄰里。
太陽落山室內昏暗,
點燃荊柴把燭代替。
興致正高怨恨夜短,
東方漸白又露晨曦。
游斜川並序
〔說明〕
此詩寫於宋武帝永初二年(421),陶淵明五十七歲。詩歌在讚美斜川一
帶自然風光的同時,抒發了詩人晚年苦悶的心境。其中雖然流露出及時行樂
的消極不滿情緒,但詩人那種孤高不群、堅貞挺拔的情操,卻卓然可見。此
詩的序文是一篇精美的山水遊記,言情並茂,充滿詩情畫意,與詩歌交相輝
映,自然渾成。
辛丑正月五日(1),天氣澄和(2),風物閒美(3),與二三鄰曲(4),同游斜川
(5)。臨長流,望曾城(6)。魴鯉躍鱗於將夕(7),水鷗乘和以翻飛(8)。彼南阜者
(9),名實舊矣(10),不復乃為嗟歎。若夫曾城,傍無依接(11),獨秀中皋(12),
遙想靈山(13),有愛嘉名(14)。欣對不足,(15),率爾賦詩(16)。悲日月之遂往,
悼吾年之不留。各疏年紀、鄉里(17),以記其時日。
開歲倏五日,吾生行歸休(18)。
念之動中懷,及辰為茲游(19)。
氣和天惟澄,班坐依遠流(20)。
弱湍弛文紡,閒谷矯鳴鷗(21)。
遇澤散遊目,緬然睬曾丘(22)。
雖微九重秀,顧瞻無匹侍(23)。
提壺接賓侶,引滿更獻酬(24)。
未知從今去,當復如此不(25)?
中筋縱遙情,忘彼千載憂(26)。
且極今朝樂,明日非所求(27)。
〔註釋〕
(1)辛丑:指宋武帝永初二年(421)。按錄欽立本「丑」作「西」。
(2)澄和:清朗和暖。
(3)風物:風光,景物。閒美:閑靜優美。
(4)鄰曲:鄰居。
(5)斜川:地名。據駱庭芝《斜川辨》,斜川當在今江西都昌附近湖 泊中。
(6)曾城:山名。曾同「層」。一名江南嶺,又名天子鄣,據說上有落星寺,在廬山北。
(7)魴(fang 房):魚名。
(8)和:和風。
(9)南阜:南山,指廬山。
(10)名實舊矣:舊與新對應,有熟悉之意。這句意思是說,廬山的美名和美景、我久己熟悉了。
(11)傍無依接:形容曾城高聳獨立,無所依傍。
(12)獨秀中皋(gao 高):秀麗挺拔地獨立在澤中高地。皋:近水處的 高地。晉代廬山諸道人
《游石門詩序》說:鄣山「基連大嶺,體絕眾阜,此雖廬山之一隅,實斯地之奇觀」。(13)靈山:指
崑崙山最高處的曾城,又叫層城。古代神話傳說,崑崙山為西王母及諸神仙所居,故曰靈山。《水經
注》載:「崑崙之山三級:下曰樊桐,一名板桐;二曰玄圃,一名閬風;上曰層城,一名天庭,是謂
太帝之居。」所以,靈山又稱層城九重。這是詩人游斜川時,由目前所見之曾城,而聯想到神仙所居
的崑崙曾城,故曰「遙想靈山」。
(14)嘉名:美名。眼前之曾城與神仙所居之曾城同名,因愛彼而及此,故曰「有愛嘉名」。
(15)欣對不足:意思是說,高興地面對曾城山賞景,尚不足以盡興。
(16)率爾:本是形容貿然、輕率的樣子,這裡作「即興」解。
(17)疏:有條理地分別記載。鄉里:指籍貫。
(18)開歲:一年開始,指元旦。倏(shu 書):忽然,極快。行:即將,將要。休:生命休止,
指死亡。
(19)動中懷:內心激盪不安。及辰:及時,趁著好日子。茲游:這次游賞,指斜川之遊。
(20)氣和:天氣和暖。天惟澄:天空清朗。班坐:依次列坐。依:依傍,順著。遠流:長長的
流水。
(21)弱湍:舒緩的水流。馳:快速游動。文魴:有花紋的妨魚。閒谷:空谷。矯:高飛。鳴鷗:
鳴叫著的水鷗。
(22)迥(jiong 窘)澤:廣闊的湖水。迥,遠。散遊目:縱目遠望,隨意觀賞。緬然:沉思的樣
子。睇(di 弟):流盼。曾丘:即曾城。
(23)微:無;不如。九重:指崑崙山的曾城九重。秀:秀麗。顧瞻:即瞻前顧後,放眼四周。
匹儔:匹敵,同類。
(24)壺:指酒壺。接:接待。引滿:斟酒滿杯。更:更替,輪番。獻酬:互相勸酒。
(25)從今去:從今以後。不:同「否」。
(26)中筋(shang 商):飲酒至半。縱遙情:放開超然世外的情懷。千載憂:指生死之憂。《古
詩十九首》之十五:「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
(27)極:指盡情。
[譯文]
辛丑年正月初五日,天氣晴朗和暖,風光景物寧靜優美。我與兩三位鄰
居,一同遊覽斜川。面對悠然遠逝的流水,眺望曾城山。夕陽中,魴魚、鯉
魚歡快地躍出水面,鱗光閃閃;水鷗乘著和風自由自在地上下翻飛。那南面
的廬山久負盛名,我已很熟、不想再為它吟詩作賦。至於曾城山,高聳挺拔,
無所依傍,秀麗地獨立於平澤之中;遙想那神仙所居的崑崙曾城,就更加喜
愛眼前這座山的美名。如此欣然面對曾城賞景,尚不足以盡興,於是即興賦
詩,抒發情懷。歲月流逝不返,使我感到悲傷;美好的年華離我而去不再停
留,使我內心哀痛。各位遊伴分別寫下年齡,籍貫,並記下這難忘的一天。
新歲匆匆又過五日。
我的生命終將止休。
想到這些胸中激盪,
趁此良辰攜友春遊。
天氣和暖碧空如洗,
依次列坐偎傍溪流。
緩緩流水魚兒馳游,
靜靜空谷高翔鳴鷗。
湖澤廣闊縱目遠眺,
凝視曾城沉思良久。
秀美不及曾城九重,
目極四周無與匹濤。
提起酒壺款待遊伴,
斟滿酒杯相互勸酬。
尚且不知自今以後,
能否如此歡樂依舊?
酒至半酣放開豪情,
全然忘卻千載憂愁。
今朝歡樂姑且盡興,
明日如何非我所求。
示周續之祖企謝景夷三郎(1)
〔說明〕
此詩作於晉義熙十二年(416),陶淵明五十二歲。
蕭統《陶淵明傳》說:「刺史檀韶苦請續之出州,與學士祖企、謝景夷
三人共在城北講《禮》,加以讎校。所住公廨,近於馬隊。是故淵明示其詩
云:『周生述孔業,祖謝響然臻。馬隊非講肆,校書亦已勤。』」從詩中「意
中人」等語中可以看出,陶淵明與周續之等三人亦為知交好友。陶淵明認為
他們校書講《禮》,十分勤苦,這是對孔子之業的發揚光大,值得讚揚;但
他們的所居之處近於馬隊,與所從事的事業極不相稱,未免滑稽可笑。所以
詩中有稱揚,也有調侃,最終以歸隱相招,表明了詩人的意趣與志向。
負痾頹簷下,終日無一欣(2)。
藥石有時閒,念我意中人(3)。
相去不尋常,道路邈何因(4)?
周生述孔業,祖謝響然臻(5)。
道喪向千載,今朝復斯聞(6)。
馬隊非講肆,校書亦已勤(7)。
老夫有所愛,思與爾為鄰(8)。
願言海諸子,從我穎水濱(9)。
〔註釋〕
(1)周續之:字道祖,博通五經,入廬山事釋慧遠,與劉遺民、陶淵明號稱「潯陽三隱」。祖企、
謝景夷:據蕭統《陶淵明傳》所記,二人皆為州學士。郎:對男子的尊稱。逯本此詩題作《示周續之
祖企謝景夷三郎時三人共在城北講禮校書》,按「時三人共在城北講禮校書」語本蕭統《陶淵明傳》,
後人引以為注,遂訛添詩題,不足信。
(2)痾?(□婀):病。頹簷:指破敗的房子。頹:倒塌,衰敗。欣:歡喜。
(3)藥石:治病的藥物和貶石。泛指藥物。閒:間,間斷。意中人:所思念的人,指周續之等三
人。
(4)尋、常:古代計量長度的單位,八尺為尋,兩尋為常。邈:遙遠。這兩句是說,我和你們相
隔很近,但為什麼道路顯得那麼遙遠?
(5)周生:指周續之。生,舊時對讀書人的稱呼。述孔業:傳授孔子的儒教。祖、謝:祖企、謝
景夷。響然臻(zhen 真):響應而至。臻:至,到。
(6)道:指孔子的儒家之道。向:將近。復斯聞:「復聞斯」的倒裝。斯:這,指「道」。
(7)馬隊:指馬廄,養馬之處。講肆:指講堂,講捨。校(jiao 較)書:校對。訂正書籍。勤:
勤苦。
(8)老夫:作者自指。爾:你們。
(9)言:語助詞,無意義。誨:勸說。穎(ying 影)水:河名,發源於河南登封縣境,入安徽省
境淮水。晉時皇甫溢《高士傳》記,傳說堯時有位隱士叫許由,隱居於穎水之濱,箕山之下,堯召他
出來做官,許由不願聽,洗耳於穎水。陶此詩意在以隱居相召。
〔譯文〕
破敗茅屋抱病居,
終日無事可歡欣。
藥石時而得間斷,
經常思念我友人。
彼此相隔並非遠,
路途遙遙是何因?
周生傳授孔子業,
祖謝響應遂緊跟。
儒道衰微近千載,
如今於此又聽聞。
馬廄豈能作講捨,
爾等校書太辛勤。
我雖年邁有所好,
願與你們作近鄰。
真心奉勸諸好友,
隨我隱居穎水濱。
乞食
〔說明〕
此詩當是詩人晚年所作。詩中記敘了一次由於飢餓而出門借貸,並得人
遺贈、留飲的活動。前四句通過具體的動作和內心狀態,形象地傳達出詩人
複雜的心情;中間六旬寫受到主人的盛情款待,由「談諧」而「情欣」,由
酣飲而賦詩的情景;末四句對主人表示感激之情,寫得悲憤而寄慨遙深。這
首詩不僅比較真實地反映了陶淵明晚年貧困生活的一個側面,而且也真實地
反映出陶淵明樸拙真率的個性。
饑來驅我去,不知竟何之(1)。
行行至斯裡,叩門拙言辭(2)。
主人解余意,遺贈豈虛來(3)?
談諧終日夕,觴至輒傾杯(4)。
情欣新知歡,言詠遂賦詩(5)。
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韓才(6)。
銜戢知何謝,冥報以相貽(7)。
[註釋]
(1)驅我去:逼迫我走出家門。竟:究竟。何之:往何處去。之:往。
(2)斯:這。裡:居民聚居的地方,指村裡。拙言辭:拙於言辭,不知該怎麼說才好。這裡表現
一種羞於啟齒、欲言又止的複雜心理活動。
(3)解余意:理解我的來意。遺(wei 位):贈送。 豈虛來:哪能讓你(指詩人)白跑一趟。
(4)談諧:彼此談話投機。觴至輒傾杯:每次進酒總是一飲而盡。輒:就,總是。
(5)新知:新交的朋友。言詠:吟詠。
(6)感:感激。子:對人的尊稱。漂母惠:像漂母那樣的恩惠。漂母,在水邊洗衣服的婦女。事
見《史記?淮陰侯列傳》:當年韓信在城下釣魚,有位漂母憐他飢餓,給他飯吃,韓信發誓日後報答
此恩。後來韓信幫助劉邦滅了項羽,被封為楚王,果然派人找到那位漂母,贈以千金。非韓才:沒有
韓信的才能。
(7)銜戢(ji集):謂斂藏於心,表示衷心感激。戢:藏。冥報:謂死後在幽冥中報答。貽:贈
送。
[譯文]
飢餓驅我出門去,
不知究竟去哪裡。
前行來到此村落,
敲門卻難致詞語。
主人理解我心意、
慷慨相贈來不虛。
暢談終日話投機,
斟酒即飲不客氣。
新交好友心歡暢,
即席賦詩表情意。
感你恩深似漂母,
無韓信才我心愧。
牢記胸中如何謝,
死後報答君恩惠。
諸人共游周家墓柏下(1)
【說明】
此詩寫同幾位友人共游周家墓柏下的情景。在「天氣佳」的背景下,此
次游賞處處充滿著輕鬆與歡樂,以至於使詩人完全忘情而酣飲歡歌。但就在
這輕鬆、歡樂的背後,卻隱藏著詩人內心深處的苦悶:「余襟良已殫」。清
代王夫之說此詩「筆端有留勢」,即謂此詩在藝術上貌似輕快而內含深憂,
具有含蓄深厚的特點。
今日天氣佳,清吹與鳴彈(2)。
感彼柏下人,安得不為歡(3)?
清歌散新聲,綠酒開芳顏(4)。
未知明日事,余襟良已殫(5)。
〔註釋〕
(1)諸人:眾人。周家墓:據《晉書?周訪傳》載:陶侃當初鄉居未顯達時,遭父母喪,將要下
葬,家中忽失一牛。陶侃尋牛時遇一老父,老父說:「前岡見一牛,眠山污中,其地若葬,位極人臣
矣。」又指一山說:「此亦其次,當出二千石。」於是陶侃葬父母於前一山。將另一山指示給周訪,
訪葬其父,果為刺史。陶、周兩家世婚。陶淵明這次所游之地,也許就是周訪家墓。
(2)清吹:指管樂器。鳴彈:指絃樂器。
(3)感:感悟,有感於。柏下人:指葬在柏樹下的墓中人。安得:怎能。
(4)清歌:清亮的歌聲。散:發出。綠酒:新酒。新釀之酒呈綠色,故稱。開:啟。芳顏:美好
的容顏。指笑逐顏開。
(5)明日事:指將來之事,包括生死之憂。襟:心懷。良:甚。殫(d□n 丹):竭盡。
【譯文】
今日天氣多美好,
管樂清吹鳴琴彈。
感慨柏下長眠者,
人生怎能不為歡?
清歌一曲發新聲,
新酒使人開笑顏。
未知明日生死事,
快意當前且盡歡。
怨詩楚調示龐主簿鄧治中(1)
〔說明〕
此詩寫於晉義熙十四年(418),陶淵明五十四歲。
這首詩以哀怨悲傷為基調,歷述自己從少年以來所遭接踵而至的天災人
禍,過著饑寒貧困的痛苦生活。詩人「結髮念善事」,本指望從善而得福,
但一生的不幸遭遇和現實的窮愁困頓,使他不能不對天道產生了懷疑,並迸
而歸結到無鍾子期那樣的知音而慷慨悲歌,從而更加深了哀怨悲傷之情。
詩人以直抒胸臆的手法,述遭遇,則如泣如訴,歷歷在目;抒懷抱,則
跌宕起伏,淒愴感人,具有很強的藝術感染力。
天道幽且遠,鬼神茫昧然(2)。
結髮念善事,g 俛六九年(3)。
弱冠逢世阻,始室喪其偏(4)。
炎火屢焚如,螟蜮恣中田(5)。
風雨縱橫至,收斂不盈廛(6)。
夏日長抱饑,寒夜無被眠(7)。
造夕思雞鳴,及晨願烏遷(8)。
在己何怨天,離憂淒目前(9)。
吁嗟身後名,於我若浮煙(10)。
慷慨獨悲歌,鍾期信為賢(11)。
【註釋】
(1)怨詩楚調:漢樂府相和歌辭中有楚調。王僧虔《技錄》:「楚調曲中有《怨歌行》。」本詩
就是模仿這種體裁,以抒發哀怨悲傷之情。龐主簿:即龐遵,字通之,詩人的朋友。主簿是其官職。
鄧治中:事跡不詳,亦為詩人之友。治中是其官職。
(2)天道:猶言天命。古人迷信認為,人的福禍命運是由上天主宰、支配的。幽且遠:深邃而玄
遠。茫昧然:幽暗不明的樣子。
(3)結髮:猶「束髮」,謂年輕的時候,一般指十五歲以上。《大戴禮?保傅》:「束髮而就大
學。」註:「束髮謂成童。」又《禮記?內則》:「成童舞象。」註:「成童,十五以上。」念善事:
打算做好事、積善德。g 俛(m□nmi□n 敏免):勤勉,努力。六九年:五十四歲。
(4)弱冠:指二十歲。《禮記?曲禮上》:「二十曰弱,冠。」弱,年少。古代男子二十歲行冠
禮。世阻:世道險阻。陶淵明二十歲時,是晉孝武帝太元九年(384),當時北方的前秦大舉入寇,時
局動亂;同時江西一帶又遭災荒。這就是「逢世阻」的具體內容。始室:指三十歲。《禮記?內則》:
「三十而有室(妻),始理男事。」喪其偏:這裡指喪妻。古代死去丈夫或妻子都叫「喪偏」。
(5)炎火:炎日似火。指旱天烈日。焚如:火燒一般。螟蜮(ming yu 冥域):侵食禾苗的兩種
害蟲。《呂氏春秋?任地》:「又無螟蜮。」高誘註:「食心曰螟,食葉曰蜮。」恣:恣意,放縱。中
田:即田中。
(6)縱橫:形容狂風暴雨之猛烈。收斂:收穫。不盈廛(chan 蟬):不夠交納田稅。盈,滿。廛,
古代一夫之田。亦指田稅。孫冶讓《周禮正義?遂人》:「《詩》所云『三百廛兮』者,自是三百家
之稅。」
(7)抱饑:謂挨餓。寒夜:指冬夜。
(8)造夕:到了傍晚。思:盼。烏遷:太陽遷逝,即太陽落山。古代傳說日中有三足烏,所以太
陽為金烏。這兩句意思是說,由於飢寒交迫,度日艱難,所以一到傍晚就盼望天明,而剛至早晨又希
望太陽快些落山。
(9)離憂:遭遇憂患,離,通「罹」。淒:淒然,悲傷。
(10)吁嗟(x□ jie 虛階):感歎詞。浮煙:飄浮的雲煙,喻不值得關心的事物。
(11)鍾期:即鍾子期,是古代音樂家伯牙的知音。《列子?湯問》:「伯牙鼓琴,志在高山,
鍾子期曰:峨峨然若泰山。志在流水,曰:洋洋然若江河。子期死,伯牙絕弦,以無知音者。」許人
在這裡借鍾子期指龐主簿、鄧治中,表示只有他們才能理解這首悲歌的深意。信:確實。
【譯文】
天道幽深而玄遠,
鬼神之事渺難算。
年少已知心向善,
五十四歲猶勤勉。
二十歲上遭時亂,
三十喪妻我獨鰥。
旱天烈日似火燒,
害蟲肆虐在田間。
風雨交加來勢猛,
收穫不足納稅錢。
夏日缺糧長飢餓,
冬夜無被受凍寒;
夜幕降臨盼天亮,
日出卻願日落山。
我命自苦難怨天,
遭受憂患心熬煎。
死後名聲何足歎,
在我視之如雲煙。
慷慨悲歌孤獨心,
唯有知音曉哀怨。
答龐參軍並序
〔說明〕
這首五言詩與另一首同題的四言詩皆作於同一年,當為宋少帝景平二年
(424),本年八月改元,為宋文帝元嘉元年,陶淵明六十歲。詩題中的龐氏,
為當時荊州刺史劉義隆的鎮軍參軍。這年春天,他由得陽出使江陵,有詩贈
淵明,淵明即以此詩作答。
從詩序及詩中可以看出,儘管陶淵明與龐參軍相識並不太久,但相同的
志趣使他們結為知交;儘管他們在出仕與歸隱之間有所分歧,但也並不影響
他們之間淳真的友誼。所以這首詩不僅表達了詩人對龐氏的深摯友情,而且
也申明了自己隱而不仕的決心。
三復來貺(1),欲罷不能。自爾鄰曲(2),冬春再交(3),款然良對(4),忽成
舊遊(5)。俗諺云:「數面成親舊」(6)況情過此者乎?人事好乖(7),便當語離
(8),楊公所歎(9),豈惟常悲(10)?吾抱疾多年,不復為文(11);本既不豐(12),
復老病繼之。輒依《周禮》往復之義(13)。且為別後相思之資(14)。
相知何必舊,傾蓋定前言(15)。
有客賞我趣,每每顧林園(16)。
談諧無俗調,所說聖人篇(17)。
或有數鬥酒,閒飲自歡然(18)。
我實幽居士,無復東西緣(19)。
物新人惟舊,弱毫多所宣(20)。
情通萬里外,形跡滯江山(21)。
君其愛體素,來會在何年(22)?
〔註釋〕
(1)三復來貺(kuang 況):再三展讀所贈之詩。貺,贈送。
(2)自爾鄰曲:自從那次我們為鄰。爾:那,如此。鄰曲,鄰居。
(3)冬春再交:冬天和春天再次相交。橫跨兩個年頭,實際只一年多。再,第二次。
(4)款然:誠懇的樣子。良對:愉快地交談。對:對話、交談。
(5)忽:形容很快。舊遊:猶言「故友」。游;交遊,游從。
(6)數面:幾次見面,成親舊:成為至親好友。
(7)好(hao 耗)乖:容易分離。這裡有事與願違之意。乖,違背。
(8)便當:即將要。語離:話別。
(9)楊公所歎:楊公,指戰國初哲學家楊朱。《淮南子?說林訓》:「楊子見逵路而泣之,為其
可以南,可以北。」高誘註:「道九達曰逵,憫其別也。」所歎:指所感歎離別之意,亦寓有各奔前
程之意。
(10)豈惟常悲:哪裡只是一般的悲哀。
(11)為文:指作詩。六朝以有韻為文,無韻為筆。
(12)本:指體質。 豐:指強壯。
(13)輒依:就按照。《周禮》往復之意:《禮記?曲禮》:「禮尚往來。往而不來,非禮也;
來而不往,非禮也。」
(14)資:憑借,寄托。
(15)相知:相互友好,互為知音。舊: 舊交,舊友。傾蓋:《史記?鄒陽列傳》:「諺曰:有
白頭如新,傾蓋如故。」蓋指車蓋,狀如傘。諺語的意思是說:有些人相互交往到老,卻並不相知,
如同陌路新識;有些人一見如故,即成知音。後遂以「傾蓋」代指一見如故。定前言:證明前面所說
的「數面成親舊」、「相知何必舊」是對的。
(16)客:指龐參軍。顧:光顧。林園:指作者所居住的地方。
(17)談諧:彼此談話投機。說(yue月):同「悅」,喜歡。聖人篇:聖賢經典。
(18)或:有時,間或。閒:悠閒。
(19)幽居士:隱居之人。東西:指為求仕而東西奔走。緣:緣分。
(20)物新人惟舊:《尚書?盤庚》:「遲任有言曰:『人惟求舊,器非求舊,惟新。』」物新:
事物更新,詩中寓有晉宋易代之意。人惟舊:人以舊識為可貴,謂繼續保持我們的友誼。弱毫:指毛
筆。多所宣:多多寫信。宣,表達,指寫信。
(21)這兩句是說:儘管我們遠隔千山萬水,但可以通過書信傳達情意。形跡:形體,指人身。
滯江山:為江山所滯。滯,不流通,謂阻隔。
(22)體素:即素體,猶言「玉體」,對別人身體的美稱。來會:將來相會。
〔譯文〕
我再三展讀您的贈詩,愛不釋手。自那次我們成為鄰居,至今已是第二
個冬春了,誠摯愉快地交談,很快使我們成為了老朋友。俗話說:「幾次見
面便成至親老友」,更何況我們的交情又遠比這深厚呢?人生常常事與願違,
現在又要彼此話別,正如楊朱臨歧而歎,哪裡只是一般的悲哀!我患病多年,
不再寫詩;體質本來就差,又加上年老多病。就按照《周禮》所說「禮尚往
來」的意思,同時也作為別後相思時的慰藉,而寫下此詩。
相互知心何必老友,
傾蓋如故足證此言。
您能欣賞我的志趣,
經常光顧我的林園。
談話投機毫不俗氣,
共同愛好先聖遺篇。
偶爾釀得美酒數鬥,
悠閒對飲心自歡然。
我本是個隱居之人,
奔走求仕與我無緣。
時世雖變舊友可貴,
常常寫信以釋懸念。
情誼能通萬里之外,
雖然阻隔萬水千山。
但願先生保重貴體,
將來相會知在何年?
五月旦作和戴主簿(1)
〔說明〕
此詩寫於晉義熙九年(413),陶淵明四十九歲。
詩人從時光的流逝、季節的迴環往復和景物的榮衰更替,而體悟到人生
有始亦必有終的道理。認為人們只要認識到了這種自然的規律,便可以逍遙
任性,隨順自然,無喜無憂,以終天年,從而也不必去求仙訪道了。
虛舟縱逸掉,回復遂無窮(2)。
發歲始俯仰,星紀奄將中(3)。
南窗罕悴物,北林榮且豐(4)。
神萍寫時雨,晨色奏景風(5)。
既來孰不去?人理固有終(6)。
居常待其盡,曲肱豈傷沖(7)。
遷化或夷險,肆志無窊隆(8)。
即事如已高,何必昇華嵩(9)。
〔註釋〕
(1)五月旦:五月一日。和(he賀):和詩。依照戴主簿所贈之詩的題材、格律而寫詩。戴主簿:
詩人的朋友,事跡不詳。主簿:官名,主管文書簿籍。
(2)虛舟:空船。逸:快。棹(zhao 趙):船槳。這兩句化用《莊子?列禦寇》「若不系之舟,
虛而邀游者也」之意,比喻迅速流逝的時光。
(3)發歲:開歲,一年之始。俯仰:俯仰之間,形容時間短暫。星紀:星次名,這裡指癸丑年(413)。
古代星歲紀年法,把周天劃為十二分次,每分次有一專名,星紀即其中之一。歲星運行一個分次,就
是一年。《晉書?天文志》:「自南斗十二度至須女七度為星紀,於辰在丑。」晉義熙九年即為癸丑
歲。奄:忽然。將中:將到年中,指五月。
(4)罕:罕見,稀少。悴:憔悴,指乾枯之物。榮且豐:繁榮茂盛。
(5)神萍:雨師。《楚辭?天問》:「蓱起雨,何以興之?」王逸註:「蓱,萍翳,雨師名也。」
寫:同「瀉」,傾注。奏:進:奉獻。景風:古代指祥和之風。《爾雅?釋天》:「四時和為通正,
謂之景風。」《列子?湯問》:「景鳳翔,慶雲浮。」也指南風或東南風,如《說文?風部》:「南
方曰景風。」《史記?律書》:「景風居南方。景者言陽氣道竟,故曰景風。」《淮南子?墬形訓》:
「東南曰景風。」
(6)來,去:指生,死,人理:人生的道理。
(7)居常待其盡:安於貧困,等待命終。晉代皇甫謐《高士傳》:「貧者,士之常也;死者,命
之終也。居常以待終,何不樂也?」曲肱(g□ng 公):「曲肱而枕之」的省略,即彎曲胳膊作沈頭。
語本《論語?述而》:「飯蔬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豈傷:哪裡妨害。沖:虛,
淡泊,指道的最高境界。《老子》:「道沖而用之,或不盈」;「大盈若沖,其用不窮」。
(8)遷化:指時運的變化。夷:平坦。肆志:隨心任性。窊(w□蛙)隆:謂地形佳下和隆起,引
申為起伏。高下。
(9)即事:就事,對眼前事物的認識。華嵩:華山和嵩山,傳說為神仙所居之地。
〔譯文〕
時光流逝日月如梭,
往復迴環於是無窮。
新年剛過轉眼之間,
忽然又到一年之中。
南窗之外枯木稀少,
北面樹林一片繁榮。
雨神及時降下甘雨,
清晨吹拂祥和南風。
人既生來誰能不死?
人生規律必然有終。
處於窮困等待命盡,
安貧樂賤何妨道隆。
時運變化有順有險,
隨心任性並無卑崇。
倘能遇事達觀視之,
何必訪仙祈求長生。
連雨獨飲(1)
〔說明〕
此詩當作於晉安帝元興三年(404),陶淵明四十歲。這首詩在飲酒中議
論人生哲理。詩人堅信自然界的規律是有生必有死,世間並無長生久視的神
仙,人應該聽任自然,順應自然的發展規律。詩中既表現了詩人對人生的達
觀態度,也表現了詩人願獨守「任真」的信念。
運生會歸盡,終古謂之然(2)。
世間有松喬,於今定何間(3)?
故老贈余酒,乃言飲得仙(4)。
試酌百情遠,重觴忽忘天(5)。
天豈去此哉?任真無所先(6)。
雲鶴有奇翼,八表須臾還(7)。
自我抱茲獨,g 俛四十年(8)。
形骸久已化,心在復何言(9)!
〔註釋〕
(1)連雨:連日下雨。
(2)運:天運,指自然界發展變化的規律。生:指生命。會:當。歸盡:指死亡。終古:自古以
來;往昔。這兩句的意思是說,自然界的發展變化規律,是有生必有死,自古以來就是如此。
(3)松:赤松子,古代傳說中的仙人。《漢書?張良傳》:「願棄人間事,欲以赤松子游耳。」
註:「赤松子,仙人號也,神農時為雨師。」喬:王子喬,名晉,周靈王的太子。好吹簽,作風鳴,
乘白鶴仙去。事見劉向《列仙傳》。定何間:究竟在何處。
(4)故老:老朋友。乃:竟,表示不相信。飲得仙:謂飲下此酒可成神仙。
(5)試酌:初飲。百情:指各種雜念。遠:有忘卻,斷絕之意。重筋:再飲。忘天:忘記上天的
存在。
(6)去此:離開這裡。任真:聽任自然。《莊子?齊物論》郭象註:「任自然而忘是非者,其體
中獨任天真而已,又何所有哉!」無所先: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了。《列子》:「其在老耄,欲慮柔焉,
物莫先焉。」
(7)雲鶴:雲中之鶴。八表:八方之外,泛指極遠的地方。須臾(yu於):片刻。
(8)獨:指任真。g 俛(m□nmi□n 敏免):勤勉,努力。
(9)形骸(hai 孩):指人的形體。化:變化。心在:指「任真」之心依然不變。
【譯文】
自然運化生必會死,
宇宙至理自古而然。
古代傳說松喬二仙,
今在何處誰人看見?
故舊好友送我美酒,
竟說飲下可得成仙。
初飲一杯斷絕雜念,
繼而再飲忘卻蒼天。
蒼天何嘗離開這裡?
萬事莫過聽任自然。
雲鶴生有神奇翅膀,
遨遊八荒片刻即還。
自我抱定聽任自然,
勤勉至今已四十年。
身體雖然不斷變化,
此心未變有何可言?
移居二首
【說明】
陶淵明約四十一歲時,從老家潯陽柴桑迂居於潯陽上京。晉安帝義熙四
年(408)六月,詩人在上京之居遭火災,房屋焚燬。兩年之後,即義熙六年
(410)九月後,又遷居南村,實現了他想往已久的願望。這兩首詩,就是他
這次遷居後的抒懷之作。當時詩人四十六歲。
其一(1)
昔欲居南村,非為卜其宅(2)
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3)。
懷此頗有年,今日從茲役(4)
弊廬何必廣?取足蔽床席(5)。
鄰曲時時來,抗言談在昔(6)。
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7)
〔註釋〕
(1)這首詩寫遷居南村的原因和遷居後的樂趣。詩中熱情讚美了南村「素心」人,表現了志同道
合的高雅而純潔的志趣。詩人與這些純樸的「素心」人朝夕相處,無拘無束,敘談往事,品評文章,
感情融洽而歡樂無限。
(2)非為卜其宅:語出《左傳?昭公三年》:「非宅是卜,惟鄰是卜。」古人在建宅前,先用占
卜的方法選取吉祥之地。這句詩的意思是說,我不是為了選擇好的宅地,而是要選擇好的鄰居。
(3)素心人:心地純樸的人。數(shu 暑)晨夕:渭朝夕相處。
(4)從茲役:進行這次勞動,指移居。
(5)弊廬:破舊的房屋。指移居後的住房。取足蔽床席:只要能遮蔽床和席就足夠了。意謂只要
有個睡覺的地方就行了。
(6)鄰曲:鄰居。抗言:直言不諱地談論。在昔:過去,這裡指往古之事。
(7)奇文:指好的文章。疑義:指疑難問題。
〔譯文〕
從前便想居南村,
非為選擇好住宅。
聞道此間入純補,
樂與相伴共朝夕。,
我懷此念已很久,
今日遷居南村裡。
陋室何必要寬大?
遮蔽床靠願足矣。
鄰居常常相往來,
直言不諱談往昔。
美妙文章同欣賞,
疑難問題共分析。
其二(1)
春秋多佳日,登高賦新詩(2)。
過門更相呼,有酒斟酌之(3)。
農務各自歸,閒暇琢相思(4)。
相思削披衣,言笑無厭時(5)。
此理如不勝?無為忽去茲(6)。
衣食當須紀,力耕不吾欺(7)。
〔註釋〕
(1)這首詩寫移居南村後,與鄰居們同勞作、共遊樂,建立了親密無間的友誼。同時,對躬耕自
嶺的生活也表示了適意與滿足。
(2)登高:登山,指游賞。賦新詩:即作新詩。
(3)更相呼:相互招呼。斟酌:指飲酒。斟:執壺注酒。酌:飲酒。
(4)農務:指農忙時。與下句「閒暇」相對,輒:就,總是。
(5)披衣:謂披上衣服去串問。
(6)此理:指上述與鄰居交往的樂趣。將:豈,難道。勝:強。高。無為:不要。去茲:離開這
裡。
(7)紀:經營,料理。不吾欺:即「不欺吾」。
〔譯文〕
春秋之季多朗日,
登高賞景詠新詩。
經過門前相呼喚,
有酒大家共飲之。
農忙時節各歸去,
每有閒暇即相思。
相思披衣去串門,
歡言笑語無厭時。
此情此趣豈不美?
切勿將它輕拋棄。
衣食須得自料理,
躬耕不會白費力。
和劉柴桑
〔說明〕
劉柴桑,即劉程之,字仲思,彭城(今江蘇銅山縣)人,曾做過柴桑縣
令,故稱;入宋後隱居不仕,人又稱之劉遺民。他與周續之、陶淵明被稱為
「潯陽三隱」。
晉安帝義熙十年(414)七月,廬山東林寺主持慧遠等人結白蓮社,劉程
之為社中十八賢之一。他們招陶淵明入社,淵明不肯,此詩就是他寫給劉程
之的一首和詩。詩中以坦誠的態度,表明自己對躬耕足以自給、飲酒足以自
慰的隱耕生活已經十分滿足,且已把生死、身名等事置之度外,別無他求,
因而不願入廬山事佛。陶淵明時年五十歲。
山澤久見招,胡事乃躊躇(1)?
直為親舊故,未忍言索居(2)。
良辰入奇懷,摯杖還西廬(3)
荒塗無歸人,時時見廢墟(4)。
茅茨已就治,新疇復應畬(5)。
谷風轉淒薄,春醪解饑劬(6)。
弱女雖非男,慰情聊勝無(7)。
棲棲世中事,歲月共相疏(8)
耕織稱其用,過此奚所須(9)?
去去百年外,身名同翳如(10)。
〔註釋〕
(1)山澤:山林湖澤,代指隱居之處。這裡指劉遺民勸作者隱居廬山。胡事:為何。乃:竟。躊
躇(chou chu籌除):猶豫不決;住足不前。
(2)直:只,但。故:緣故。索居:獨居,孤獨地生活。
(3)良辰:指良辰之美景。奇:不尋常。挈(qie竊)杖:持杖,拄杖。挈:提。西廬:指作者
在柴桑的上京裡舊居。柴桑在九江縣西南二十里,故稱」西廬」。
(4)塗:同「途」,道路。
(5)茅茨(ci詞):茅屋,茨:用蘆葦、茅草蓋的屋頂。《詩經?小雅?甫田》:「如茨如梁。」鄭
玄箋:茨,屋蓋也。」已就治:已經修補整理好。就,成。新疇:新開墾的田地。畬(yu 余):第三
年治理新墾的田地。《爾雅?釋地》:「田,一歲曰苗(z□資),二歲曰新田,三歲曰畬。」
(6)谷風,即「榖風」,指東風。《爾雅?釋天》:「東風謂之榖風。」淒薄:猶「淒緊」,寒
意逼人的意思。薄:迫。春醪(lao 勞):春酒。劬(qu渠):勞累。
(7)弱女:比喻薄酒。晉嵇含《南方草木狀?草? .》:「南人有女數歲,即大釀酒? .女將嫁,
乃發陂取酒以供賓客,謂之女酒。」男:喻醇酒。
(8)棲棲:忙碌不安的樣子。共相疏:謂己與「世中事」相互疏遠。
(9)稱(chen 襯):適合。奚:何。
(10)去去:指歲月的漸漸流逝。百年外:指死後。翳(yi縊)如:隱沒,消失。
〔譯文〕
久已招我隱廬山,
為何猶豫仍不前?
只是為我親友故,
不忍離群心掛牽。
良辰美景入胸懷,
持杖返回西廬間。
沿途荒蕪甚淒涼,
處處廢墟無人煙。
簡陋茅屋已修耷,
還需治理新墾田。
東風寒意漸逼人,
春酒解饑消疲倦。
薄酒雖不比佳釀、
總勝無酒使心安。
世間之事多忙碌,
我久與之相疏遠。
耕田織布足自給,
除此別無他心願。
人生百歲終將逝,
身毀名滅皆空然。
酬劉柴桑(1)
[說明]
劉柴桑,即劉程之,見前詩[說明]。
此詩與《和劉柴桑》詩當作於同一年,即義熙十年(414),陶淵明五十
歲。從詩意來看,《和劉柴桑》作於冬春之交,而此詩作於秋天。
詩中以隱居躬耕的自然樂趣和人生無常,及時行樂的道理來酬答劉柴
桑,儘管其中帶有消極的思想,但在樸素純和之中,卻洋溢著田園生活的樂
趣。
窮居寡人用,時忘四運周(2)。
空庭多落葉,慨然已知秋(3)。
新葵郁北矚,嘉穟養南疇(4)。
今我不為樂,知有來歲不(5)?
命室攜童弱,良日登遠遊(6)。
[註釋]
(1)酬:以詩文相贈答。
(2)窮居:偏僻的住處。人用:指人事應酬。用:為。四運:四時運行。周:週而復始,循環。
(3)空:此字諸本多有不同,或作「門」,或作「桐」,或作「閻」,或作「簷」,今從焦本。
(4)牖(y□u 有):或作「墉」,今從和陶本、焦本。牖:窗戶。葵:冬葵,一種蔬菜。穟:同
「穗」。疇:田地。
(5)不:同「否」。(6)室:指妻子。登:通「得」。
[譯文]
隱居偏遠少應酬,
常忘四季何節候。
空曠庭院多落葉,
悲慨方知已至秋。
北窗之下葵茂盛,
禾穗飽滿在南疇。
我今如若不行樂,
未知尚有來歲否?
教妻帶上小兒女,
趁此良辰去遠遊。
和郭主簿二首
[說明]
郭主簿事跡未詳。主簿為官職,主管簿籍文書。從詩中「弱子戲我側,
學語未成音」句推測,此二詩約作於晉安帝元興元年(402)前後,時作者約
三十八歲左右。
這兩首詩非同時所作,但主要都是寫景寄懷,表現恬淡閒適的情趣與貞
潔清高的品格。
其一(1)
藹藹堂前林,中夏貯清陰(2)。
凱風因時來,回飆開我襟(3)。
息交遊閒業,臥起弄書琴(4)。
園蔬有餘滋,舊谷猶儲今(5)。
營己良有極,過足非所欽(6)。
春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7)。
弱子戲我側,學語未成音(8)。
此事真夏樂,聊用忘華簪(9)。
遙遙望白雲,懷古一何深(10)!
[註釋]
(1)這一首詩作於仲夏之季。詩中以輕鬆愉快的筆觸,充分展示了閒適自足的樂趣。忘卻功名富
貴,享受天倫之樂,也只有古代聖賢方能牽動自己的情懷。
(2)藹藹(□i 矮):茂盛的樣子。貯(zhu注):儲存,積蓄,這裡用以形容樹蔭的茂密濃厚。
(3)凱風:指南風。《爾雅?釋天》:「南風謂之凱風。因時:按照季節。回飆(bi□o 標):
迴旋的風。
(4)息交:停止官場中的交往。游:優遊。閒業:指書琴等六藝,與仕途「正業」相對而言。
(5)余:多餘,過剩。滋:生長繁殖。猶儲今:還儲存至今。
(6)營己:經營自己的生活。良:很。極:極限。過足:過多。欽:羨慕。
(7)春(ch□ng 沖):搗掉穀類的殼皮。林(shu熟):即粘高粱。多用以釀酒。自斟:自飲。
斟:往杯中倒酒。
(8)弱子:」幼小的兒子。戲:玩耍。學語未成音:剛學說後,吐字不清。
(9)真:淳真,天真。聊:暫且。華簪(z□n):華貴的髮簪。這裡比喻華冠,指做官。
(10)白云:代指古時聖人。《莊子?天地》:「夫聖人? .天下有道,則與物皆昌;天下無道,
則修德就閒。千歲厭世,去而上仙,乘彼白雲,至於帝鄉。」懷古:即表示自己欲倣傚古時聖人。一
何:多麼。
[譯文]
堂前林木郁蔥蔥,
仲夏積蓄清涼蔭。
季候南風陣陣來,
旋風吹開我衣襟。
離開官場操閒業,
終日讀書與彈琴。
園中蔬菜用不盡,
往年陳谷存至今。
超過需求非所欽。
我自春秫釀美酒,
酒熟自斟還自飲。
幼子玩耍在身邊,
咿啞學語未正音。
生活淳真又歡樂,
功名富貴似浮雲。
遙望白雲去悠悠,
深深懷念古聖人。
其二(1)
和澤週三春,清涼素秋節(2)。
露凝無游氛,天高肅景澈(3)。
陵岑聳逸峰,遙瞻皆奇絕(4)。
芳菊開林耀,青松冠巖列(5)。
懷此貞秀姿,卓為霜下傑(6)。
銜觴念幽人,千載撫爾訣(7)。
檢索不獲展,厭厭竟良月(8)。
[註釋]
(1)這一首詩作於秋季。詩中通過對秋景的描繪和對古代幽人的企慕,既表現了詩人對山林隱逸
生活的熱愛,也襯托出詩人芳潔貞秀的品格與節操。(2)和澤:雨水和順。周:遍。三春:春季三個月。
素秋:秋季。素:白。古人以五色配五方,西尚白;秋行於西,故曰素秋。(見《禮記?月令》)
(3)露凝:露水凝結為霜。游氛:飄遊的雲氣。肅景:秋景。《漢書?禮樂志》:「秋氣肅殺。」
澈:清澈,明淨。
(4)陵:大土山。岑(cen):小而高的山。 逸峰:姿態超邁的奇峰。遙瞻:遠望。
(5)開:開放。耀:耀眼;增輝。冠巖列:在山巖的高處排列成行。
(6)貞秀姿:堅貞秀美的姿態。卓:直立。此處有獨立不群意。霜下傑:謂松菊堅貞,不畏霜寒。
(7)銜觴:指飲酒。幽人:指古代的隱士。撫爾訣:堅守你們的節操。撫:保持。爾:你們。訣:
法則,原則,引伸為節操。
(8)檢素:檢點素志;回顧本心。展:施展。厭厭:精神不振的樣子。竟:終。良月:指十月。
《左傳?莊公十六年):「使以十月入,曰:『良月也,就盈數焉。』」
[譯文]
雨水調順整春季,
秋來清涼風蕭瑟。
露珠凝聚無雲氣,
天高肅爽景清澈。
秀逸山峰高聳立,
遠眺益覺皆奇絕。
芳菊開處林增輝,
巖上青松排成列。
松菊堅貞秀美姿,
霜中挺立真豪傑。
含杯思念賢隱士,
千百年來守高節。
顧我素志未施展,
悶悶空負秋十月。
於王撫軍座送客(1)
[說明]_
此詩作於宋武帝永初二年(421)秋,陶淵明五十七歲。
王撫軍,即江州刺史王弘。永初二年秋,庚登之入京都,謝瞻赴豫章(今
江西南昌),王弘在溢口(今九江市西)為他們設宴送別。陶淵明亦應邀在
座,此詩便是當時所作。
詩中將淒厲肅殺的秋景同感傷悲愁的別緒融為一處,層層點染,情感真
摯,既表達又惜別之情,也傳達出詩人曠達的情懷。
秋日淒且厲,百卉具已腓(2)。
愛以履霜節,登高餞將歸(3)。
寒氣冒山澤,游雲倏無依(4)。
洲諸四緬邈,風水互乖違(5)。
瞻夕欣良宴,離言幸雲悲(6)。
晨鳥暮來還,懸車斂餘輝(7)。
逝止判殊路,旋駕悵遲遲(8)。
目送回舟遠,情隨萬化遺(9)。
[註釋]
(1)王撫軍:王弘。義熙十四年(418),王弘以撫軍將軍監江州、豫
州之西陽、新蔡二郡諸軍事,任江州刺史。客:兼指庾登之和謝瞻。庾登之:原任西陽太守,
此次徵人為太子庶子、尚書左丞。謝瞻:原任相國從事中郎,此次赴任豫章大守,途經得陽。按謝瞻
永初二年(421)為豫章太守,次年瞻死,則此詩即當作於永初二年。
(2)卉(hui 會):草的總稱。腓(fei 肥):草木枯萎。
(3)愛:於是。履霜節:指秋九月。《詩經?幽風?七月):「九月肅霜。」餞:以酒食送行。
將歸:將要離去之人。指咦登之、謝瞻。
(4)冒:覆蓋。倏(sh□書):忽然,疾速。
(5)洲諸:水中陸地,大者為洲,小者為淆。《爾雅?釋水》:「水中可居者,洲;小洲曰諸。」
緬邈:遙遠的樣子。風水互乖違:風向和水流的方向相反。乖違:違背,有分離之意。
(6)離言:離別的話語,告別之辭。聿:語助詞,無義。
(7)懸車:也作「縣車」。古代記時的名稱,指黃昏前的一段時間。《淮南子?天文訓》:「[日]
至於悲泉,愛止其女,愛息其馬,是謂縣車。至於虞淵,是謂黃昏。」斂餘輝:收斂了殘餘的光輝。
謂夕陽日光漸暗。
(8)逝:去,指離去的客人。止:留,指送客的人。判:分開。旋駕:回車。遲遲:緩慢的樣子。
(9)回舟:歸去的舟。回:還,歸。萬化:萬物變化,指宇宙自然之化遷。遺:忘,消失。
[譯文]_
秋日淒寒風凌厲,
百草皆衰成枯萎。
眼見霜降至九月,
登高餞別送客歸。
寒氣肅肅寵山澤,
游雲飄忽無委依。
洲諸四望天遙遠。
風向水流正相背。
傍晚欣逢設佳宴,
離別話語使人悲。
晨出之鳥暮飛歸,
夕陽落日殘光輝。
客去我歸路不同,
回車惆悵意徘徊。
目送歸舟去遙遠,
情隨自然歸空寂。
與殷晉安別並序
[說明]
此詩作於晉安帝義熙七年(411),陶淵明四十七歲。
殷氏名鐵,字景仁,原先任江州晉安郡南府長史椽,故稱殷晉安。殷景
仁在晉安南府時,住在得陽,與陶淵明有交往。義熙七年,劉裕任太尉職,
辟殷景仁為參軍。景仁離得陽東下時,陶淵明作此詩贈別。
詩人與殷景仁是隱。仕殊途,「語默自殊勢。亦知當乖分」,報負不同,
勢必要各奔前程。但二人在為時不長的交往、游從之間,卻結下了深厚的友
誼。詩中著重表現了對往日交情的留戀,依依惜別之情,以及詩人曠達的胸
懷。
殷先作晉安南府長史椽(1),因居潯陽(2),後作太尉參軍(3),移家東下(4)。
作此以贈。
游好非少長,一遇盡慇勤(5)。
信宿酬清話,益復知為親(6)。
去歲家南裡,薄作少時鄰(7)。
負杖肆游從,淹留忘宵晨(8)。
語默自殊勢,亦知當乖分(9)。
未謂事已及,興言在茲春(10)。
飄飄西來風,悠悠東去雲(11)。
山川千里外,言笑難為因(12)。
良才不隱世,江湖多賤貧(13)。
脫有經過便,念來存故人(14)。
[註釋]
(1)南府:是晉安郡分設的南郡。長史椽(yuan 院):郡丞的書記。長史指郡丞;椽是掌書記之
職。
(2)潯陽:地名,在今江西九江市。
(3)太尉:官名,指劉裕。
(4)東下:由潯陽去建康,順江東下。
(5)游好:謂交遊、相好。盡:極。慇勤:情意懇切深厚。
(6)信宿:連宿兩夜。《詩經?幽風?九罭):「公歸不復,於女(通『汝』)信宿。」毛傳:
「再宿曰信;宿猶處也。」亦兼有流連忘返之意。《水經注?江水二》:「流連信宿,不覺忘返。」
酬:應對,交談。清話:謂無世俗之談。益復:更加。
(7)去歲:指義熙六年(410)。南裡:即南村。詩人於去歲遷居於此。參見《移居二首》。薄:
語助詞,無義。少:短。
(8)負杖:持杖。負:憑恃。肆:肆意,縱情。游從:相伴而游。淹留:久留,指流連忘返。宵:
夜。
(9)語默:說話與沉默,代指仕與隱。《周易?系辭》:「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
殊勢:地位不同。乖分:分離。
(10)未謂:沒有想到。謂:以為。事:指分離之事。及:到,來臨。興:起,動身。言:語助
詞,無義。這兩句是說,沒有想到離別的事就來了,(您)在今年春天就動身。
(11)這兩句比喻殷景仁的離去。
(12)難為因:難得有因由。因:因緣,機會。這一句是說,難有機會在一起談笑了。
(13)良才:指殷景仁。江湖:指隱居於江湖。賤貧:作者自指。
(14)脫:倘或,或許。存:存間,探望。故人:老朋友,作者自指。
[譯文]
殷景仁原先任江州晉安郡南府長史椽,因而住在污陽。後來作太尉參軍,
遷移全家東下。我作這首詩贈給他。
好友相交並不久,
一見如故意誠懇。
流連忘返對暢談,
更加知心相親近。
去歲遷家至南村。
你我短時為近鄰。
持杖遊樂相伴從,
隨興所至忘時辰。
仕隱地位自不同,
我知早晚當離分。
不料離別已來到,
動身就在此年春。
飄飄西來風,
悠悠東去雲。
千里山川相阻隔,
再度相逢難有因。
賢才出仕能通達,
江湖隱者多賤貧。
倘若有便相經過,
勿望來看老友人。
贈羊長史並序
[說明]
晉安帝義熙十三年(417),東晉大將劉裕北僥後秦,破長安,滅姚澀,
駐軍關中。駐軍京都的左將軍朱齡石得到捷報後,派遣長史蘋松齡前往祝賀。
陶淵明寫此詩贈給他,時年五十三歲。
長安已破,九州統一,詩人是為之高興的,希望可以了卻遊歷中原、瞻
仰先聖遺跡的夙願。然而劉裕的勝利,陶淵明並不為之樂觀,詩歌在靈復抒
發對上古盛世和古代聖賢的仰慕之中,透露著令不如昔的慨歎,暗寓著對現
實的憂心忡忡,並表示了隱居的決心。此詩曲折深婉,含蓄蘊藉,感事憂時
而不露痕跡,被清代方東樹譽為「陶詩當以此為冠卷」(《昭昧詹言》卷四)。
左軍羊長史銜使秦川(1),作此與之。
愚生三季後,慨然念黃虞(2)。
得知千載上,正賴古人書(3)。
賢聖留余跡,事事在中都(4)。
豈忘游心目?關河不可逾(5)。
九域甫已一,逝將理舟輿(6)。
聞君當先邁,負痾不獲俱(7)。
路若經商山,為我少躊躇(8)。
多謝綺與角,精爽今何如(9)?
紫芝誰復采?深谷久應蕪(10)。
駟馬無貫患,貧賤有交娛(11)。
清謠結心曲,人乖運見疏(12)。
擁懷累代下,言盡意不舒(13)。
[註釋]
(1)左軍:指左將軍朱齡石。羊長史:指羊松齡,當時是左將軍的長史。長史:官名,將軍的屬
官,主持幕府。銜使:奉命出使。秦川:指關中一帶。
(2)愚:自稱的謙辭。三季:指夏、商、週三個朝代的末期。《漢書?敘傳下》:「三季之後,
厥事放紛。」顏師古註:「三季,三代之未也。」黃虞:指傳說中的上古帝王黃帝和虞舜。
(3)千載上:指千年以前的事情。賴:依賴,依靠。
(4)余跡:猶遺跡。中都:中州,泛指洛陽、長安一帶的中原地區。
(5)游心目:游心並遊目的合稱。游心:猶涉想,謂心神嚮往。遊目:謂目光由近及遠,隨意觀
覽瞻望。逾(yu於):越過。
(6)九域:九州,指全國。甫:開始。一:統一。逝:發語詞,無義。舟輿:船和車。這兩句是
說:全國已經統一,我將整理車船到中原去。
(7)先邁:先行,指去關中。負痾(k□科):抱病。不獲俱:不能同往。
(8)商山:在今陝西省商縣東南。少:稍。躊躇:駐足,停留。
(9)綺與角(1u路):指崎裡季和角里先生。角亦作「角」。他們同東園公,夏黃公為避秦時亂而
隱居商山,至漢初時都有八十多歲,鬚眉皆白,被稱為「商山四皓」(事見晉?皇甫謐《高士傳》)。
精爽:精神魂魄。《左傳?昭公二十五年》:「心之精爽,是為魂魄。」
(10)紫芝:蕈的一種,跟靈芝相似,菌蓋和菌柄皆呈黑色。傳說四皓在商山隱居時常采而充譏。
(11)駟(Si四)馬:四匹馬拉的車。貰(shi世):赦兔,免除。患:禍患。交娛:連接不盡的
歡樂。交,前後相接, 《高士傳》記「四皓」作歌說:「莫莫高山,深谷逶迤,曄曄紫芝,可以療飲。
唐虞世遠,吾將安歸?駟馬高蓋,其憂甚大,富貴之畏人兮,不如貧賤之肆志。」陶淵明此詩以上四
句。就是用此歌之意,是說四皓已亡,紫芝無人再采,深谷也久已荒蕪;但富貴不能免禍,不如貧賤
為樂。
(12)清謠:清新的歌謠,指上引《四皓歌》。結心曲:牢記於內心深處。乖:違背,相離。運
見疏:謂因時代相隔而被疏遠了。運:指時代。
(13)擁懷:懷有感慨。累代,許多代。意不舒:意未盡。舒:舒展。
[譯文]
左將軍長史羊松齡奉命出使秦川,我作此詩贈給他。
我處三代衰微後,
古之盛世我思慕。
瞭解千年以前事,
全靠閱讀古人書。
古代聖賢留遺跡,
樁樁都在中州處。
豈能忘記去瞻仰?
無奈山河遠隔阻。
九州今始定一統,
我將整裝登征途。
聽說你先奉命去,
我今抱病難同赴。
如果路途經商山,
請你為我稍駐足。
多謝商山賢四皓,
未知精魂今何如?
紫芝有誰還在采?
深谷應是久荒蕪。
仕途難免遭禍患,
豈如貧賤多歡娛?
四皓歌謠記心內,
不見古人歎命苦。
數代之下懷感慨,
言不盡意難傾訴。
歲暮和張常侍(1)
[說明]
從此詩所寫內容來看,當作於晉義熙十四年(418)的除夕,陶淵明五十
四歲。
這一年的十二月,宋王劉裕幽安帝而立恭帝,篡晉之勢甚顯。陶淵明此
侍以雙關的筆法,從歲暮著筆,將市朝的變化。風雲的嚴厲,同歲暮的淒冷、
暮年的悲傷融為一處,使全詩籠罩著濃重的悲涼感傷的氣氛。其中不僅抒發
了詩人窮困愁苦。憔悴悲慨的「深懷」,而且深刻地寄托著對行將易代的憂
慮與悲憤。
市朝淒舊人,驟驥感悲泉(2)。
明旦非今日,歲暮余何言(3)!
素顏斂光潤,自發一已繁(4)。
闊哉秦穆談,旅力豈未愆(5)!
向夕長風起,寒雲沒西山(6)。
厲厲氣遂嚴,紛紛飛鳥還(7)。
民生鮮長在,矧伊愁苦纏(8)!
屢閾清酣至,無以樂當年(9)。
窮通靡攸慮,憔悴由化遷(10)。
撫己有深懷,履運增慨然(11)。
[註釋]
(1)歲暮:指除夕。張常侍:當指張野。《晉書?隱逸傳》說陶淵明「既絕州郡覲謁,其鄉親張
野及周旋人、羊松齡、龐遵等,或有酒要之,或要之共至酒坐」。又據《蓮社高賢傳》記:張野,字
萊民,居礙陽柴桑,與淵明有婚姻契;征拜散騎常侍,不就。因此稱張常侍。
(2)市朝:本指人眾會集之處,這裡指朝廷官府,《華陽國志》:「京師,天下之市朝也。」作
者《感士不遇賦調「閻閻懈廉退之節,市朝驅易進之心。」淒:悲。舊人:有雙關意,一指亡故之人,
一指仕晉僚臣。驟驥:疾奔的千里馬,這裡指迅速運行的太陽。悲泉:日落之處。《淮南子?天文訓》:
「(日)至於悲泉,愛止其女,愛息其馬。」這兩句是說,人生易逝,光陰迅速。
(3)旦:早晨。何言:有什麼話好說。
(4)紊顏:謂臉色蒼白。斂光潤:收斂起光澤,指面容憔悴,沒有光澤。一:語助詞、無義。繁:
多。
(5)闊:迂闊。秦穆:即秦穆公,秦國的國君。旅:同「膂」,脊樑骨。旅力,即體力。愆(qi
□n 牽):喪失。《尚書?秦誓》記秦穆公說:「番番(po婆)良士,旅力既懲,我尚有之。」(番番:
同「皤皤」,白髮貌)是說頭髮花白的將士,已經喪失了體力,而我尚有力。陶詩此二句反用其意,是
說年老衰弱,體力怎能不喪失呢?所以說秦穆之談為迂闊。
(6)向夕:將近傍晚。長風:猶「強風」。沒:湮沒,遮蓋。
(7)厲厲:同「冽冽」,形容寒冷的樣子。嚴:重。
(8)鮮:少。矧(sh□n 審)況且。伊:語助詞,無義。
(9)屢網:經常缺。閾,同「缺」。清酷:指酒。
(10)窮通:窮困與通達。靡:無。攸:所。憔悴:面色黃瘦。這裡指衰老。由化遷:聽隨大自
然的變遷,深懷:深刻的感懷。
(11)撫己:檢點自己,回顧自身。履運:指逢年過節之時。慨然:感慨、感歎的樣子。
[譯文]
人生易逝悲命短,
荏苒光陰增傷感。
明晨一至非今日,
歲暮我又有何言!
臉色蒼白無光澤,
花白頭髮更增添。
穆公之語甚迂闊,
人老豈能力不減!
薄暮之時長風起,
寒雲陣陣籠西山。
北風凜冽寒氣重,
眾鳥紛紛疾飛還。
人生很少能長壽,
何況愁苦相糾纏!
清貧常缺杯酒飲。
無以行樂似當年。
窮困通達無所念,
衰頹憔悴任自然。
顧我本自懷深感,
逢茲換歲增悲歎。
和胡西曹示顧賊曹(1)
[說明]
由詩中後六句可見,詩人已經躬耕,但仍有盛時難再,欲及時有為的志
向,說明此詩為初躬耕時之作。詩人開始躬耕在晉安帝元興二年癸卯(403)。
這首詩疑即此年所作,時陶淵明三十九歲。
此詩前八句描寫仲夏五月的田園風光,清新自然之中,流露著歡欣之情;
後八句由感物之盛衰而聯想到自身的盛時難再,故希望能及時有所作為,然
而面對困頓的生活,卻不免悲恨交加。
蓑賓五月中,清朝起南颶(2)。
不駛亦不遲,飄飄吹我衣(3)。
重雲蔽白日,閒雨紛微微(4)。
流目視西園,燁燁榮紫葵(5)。
於今甚可愛,奈何當復衰(6)!
感物願及時;每恨靡所揮(7)。
悠悠待秋稼,寥落將賒遲(8)。
逸想不可淹,猖狂獨長悲(9)。
[註釋]
(1)胡西曹、顧賊曹:胡、顧二人名字及事跡均不詳。西曹、賊曹,是州從事官名。《宋書?百
官志》:「江州又有別駕祭酒,居僚職之上? .別駕、西曹主吏及選舉事? .西曹,即漢之功曹書佐
也。祭酒分掌諸曹兵、賊、倉、戶、水、銷之屬。」示:給某人看。
(2)蕤(rui)賓:指仲夏五月。《禮記?月令》:「仲夏之月… …律中蕤賓。」古代以樂律的十二
管同十二月之數相配合,十二管之一的蕤賓與五月相合,故稱五月為蕤賓。清朝:清晨。颸(s□思):
涼風。
(3)駛:迅捷,疾速。遲:遲緩,緩慢。
(4)重云:層層烏雲。閒雨:指小雨。
(5)流目:猶「遊目」,隨意觀覽瞻望。燁燁(ye葉):光華燦爛的樣子。榮:開花。
(6)奈何:無可奈何。
(7)感物:有感於物。靡所揮:沒有酒飲。揮,形容舉杯而飲的動作。
(8)悠悠:長久。待秋稼:等待秋收。寥落:稀疏。賒(sh□奢)遲:遲緩,渺茫,引申為稀少。
無所獲。
(9)逸想:遐想。淹:滯留,深入。猖狂:恣意放縱,這裡指感情激烈。
[譯文]
時當仲夏五月中,
清早微覺南風涼。
南風不緩也不疾,
飄飄吹動我衣裳。
層層烏雲遮白日,
濛濛細雨紛紛揚。
隨意賞觀西園內,
紫葵花盛耀榮光。
此時此物甚可愛,
無奈不久侵枯黃!
感物行樂當及時,
常恨無酒可舉筋。
耐心等待秋收穫,
莊稼稀疏將空忙。
遐思冥想難抑制,
我心激盪獨悲傷。
悲從弟仲德(1)
[說明]
從詩中「銜哀過舊宅」句看,此詩與《還舊居》大約作於同一時期,即
晉義熙十三年(417),陶淵明五十三歲。這首詩是詩人回條桑舊居時;憑弔
已故從弟仲德的舊宅有感而作。詩人以極其哀痛的心情,以細膩的筆法描繪
了「空館」內外的蕭條,將淒涼悲傷的感情同蕭條荒涼的環境融為一處,情
狀交現,悲倫靡加,表達了詩人對這位親人的深切悼念。
銜哀過舊宅,悲淚應心零(2)。
借問為誰悲?懷人在九冥(3)。
禮服名群從,恩愛若同生(4)。
門前執手時,何意爾先傾(5)。
在數竟未免,為山不及成(6)。
慈母沉哀疚,二做才數齡(7)。
雙位委空館,朝夕無哭聲(8)。
流塵集虛坐,宿草旅前庭(9)。
階除曠游跡,園林獨餘情(10)。
臀然乘化去,終天不復形(11)。
遲遲將回步,惻惻悲襟盈(12)。
[註釋]
(1)從弟:同祖父的弟弟,即堂弟。仲德:蘇寫本作「敬德」。按淵明另一位從弟名「敬遠」,
當以「敬德」為可信。其生平事跡不詳。
(2)銜哀:滿懷哀傷。銜:含。過:訪,探望。這裡有憑弔之意。舊宅:指柴桑仲德的舊居。應:
隨著。零:落下。
(3)懷人:所懷念的人。九冥:猶「九泉」,指陰間。
(4)禮服:指五服親疏關係。古代按血統的親疏關係,把服喪的禮服分為五個等級,叫五服。群:
眾。從:指堂房親屬。如堂兄弟稱從兄弟,堂伯叔稱從伯叔。同生:同胞。
(5)執手:握手告別。何意:哪裡料到。爾:你。傾:指死。
(6)在數:由於無數。數,指自然的定數。竟未免:終未免於死。為山:指建立功業。《論語?子
罕》:「譬如為山,未成一簣。」簣(kui愧):盛土的筐子。
(7)疚(ji□救):內心痛苦。二胤(yin 印):兩個孩子。胤:子嗣,後代。
(8)雙位:夫妻靈位,指仲德與其妻之靈位。委:置。
(9)流塵:指灰塵。集:聚,落滿。虛坐:空座。坐,通「座」。 宿草:隔年的草。《禮記?檀
弓》:「朋友之墓,有宿草而不哭焉。」孔穎達疏:「宿草,陳根也,草經一年則根陳也。朋友相為
哭一期,草根陳乃不哭也。」後用為悼念亡友之辭。旅:寄生。
(10)階除;台階。曠:空缺,荒廢。游跡:行走的蹤跡。指仲德而言。獨:唯有。餘情:遺留
下來的情意。
(11)翳(yi縊)然:隱晦的樣子,即暗暗地。乘化去:順應自然的變化而逝去。終天:終古,
永久。形:指形體。
(12)遲遲:這裡形容不忍離去而行走遲緩的樣子。側側:悲痛的樣子。襟盈:滿懷。襟:襟懷。
盈:滿。
[譯文]
憑弔舊宅含悲痛,
心傷難止淚縱橫。
問我如今為誰悲?
我悲之人已命終。
與我為親堂兄弟,
恩情不減同胞生。
當年門前分手時,
誰料我先把你送。
天數命定不免死,
建功立業竟未成。
慈母哀傷心沉痛,
二子尚且是幼童。
夫妻靈位置空館,
朝夕寂寞無哭聲。
灰塵堆積在空座,
隔年雜草生前庭。
台階荒廢無蹤跡,
唯有園林留遺情。
暗隨自然消逝去,
終古不再見身影。
腳步沉重緩緩歸,
憂傷悲痛滿胸中。
陶淵明集卷之三 詩五言
始作鎮軍參軍經曲阿作(1)
〔說明]
陶淵明四十歲時、即晉安帝元興三年(404),出任鎮軍將軍、徐州刺史
劉裕的參軍。這首詩就是他在赴任途中所作。
詩人生性自然,本無志於仕途,只是生計維艱,迫不得已,於是在一個
偶然的機會中,便抱著隨時歸隱的態度而出仕了。所以詩中反覆抒發對田園
自由生活的深深懷念之情,並決心保持純真的本性,打算最終要返歸田園。
弱齡寄事外,委懷在琴書(2)。
被褐欣自得,屢空常晏如(3)。
時來苟冥會,宛轡想通衙(4)。
投策命晨裝,暫與園田疏(5)。
吵吵孤舟逝,綿綿歸思纖(6)。
我行豈不遙,登降千里余(7)。
目倦川途異,心念山澤居(8)。
望雲慚高鳥,臨水愧游魚(9)。
真想初在襟,誰謂形跡拘(10)?
聊且憑化遷,終返班生廬(11)。
[註釋]
(1)始作:初就職務。曲阿:地名,在今江蘇省丹陽縣。
(2)弱齡:少年。弱:幼。寄事外:將身心寄托在世事之外,即不關心世事。委懷:寄情。
(3)被:同「披」,穿著。褐(he賀):粗布衣。《老子》:「是以聖人,被褐懷玉。」欣自得:
欣然自得。屢空:食用常常空乏,即貧困。《論語?先進):「子曰:回也其庶乎,屢空。」是說顏回的
道德學問已是差不多了,但常常食用缺乏。詩人在這裡即以顏回自比。晏如:安樂的樣子。
(4)時來:機會到來。時:時機,時運。苟:姑且,暫且。冥會:自然吻合,暗中巧合。郭噗《山
海經圖贊?磁石》:「磁石吸鐵,琥珀取芥,氣有潛通,數亦冥會。」。宛:屈,放鬆。轡(pei 配):
駕馭牲口的韁繩。憩(qi氣):休息。通衢(qu渠):四通八達的大道。這裡比喻仕途。這兩句的意
思是說,偶然遇上了出仕的機會,姑且順應,暫時游跡於仕途。
(5)投策:丟下手杖。命晨裝:使人早晨準備行裝。疏:疏遠。這裡是分別的意思。
(6)眇眇:遙遠的樣子。:去,往。綿綿:連綿不斷的樣子。歸思:思歸之情。紆(y□於):縈
繞。
(7)登降:上山下山,指路途跋涉艱難。
(8)目倦:謂看得厭倦了。川途異:指途中異鄉的景物。山澤居:指山水田園中的舊居。
(9)這兩句是說,看到雲中自由飛翔的鳥,和水中自由遊玩的魚,我內心感到慚愧。意謂一踏上
仕途,便身不由己,不得自由了。
(10)真想:純真樸素的思想。初:原本。形跡拘:為形體所拘。形跡:指形體所為。拘:拘束,
約束。此句即《歸去來兮辭》中所說「既自以心力行役」的反意,表示內心本不願出仕。
(11)憑:任憑,聽任。化遷:自然造化的變遷。班生廬:指仁者隱居之處。班生指東漢史學家。
文學家班固,他在《幽通賦》裡說「裡上仁之所廬」,意謂要擇仁者草廬居住。廬,房屋。
[譯文]
年少寄身世事外,
我心所好在琴書。
身芽粗衣情自樂,
經常貧困心安處。
機會來臨且迎合,
暫時棲身登仕途。
棄杖命人備行裝,
暫別田園相離去。
孤舟遙遙漸遠逝,
歸思不絕繞心曲。
此番行程豈不遠?
艱難跋涉千里余。
異鄉風景已看倦,
一心思念園田居。
雲端飛鳥水中魚,
見之使我心慚羞。
真樸之念在胸中,
豈被行為所約束?
且順自然任變化,
終將返回隱居廬。
庚子歲五月中從都還阻風乾規林二首(1)
[說明]
庚子歲是晉安帝隆安四年(400),陶淵明三十六歲,此時在荊州刺史桓
玄的幕府中任職。此前,陶淵明奉桓玄之命出使京都建康(今南京市),完
成使命後,返途中路過江西,準備順道回家省親,然而被風阻在途中。這兩
首詩就是寫在途中受阻時的情景。
其一(2)
行行循歸路,計日望舊居(3)。
一欣侍溫顏,再喜見友於(4)。
鼓悼路崎曲,指景限西隅(5)。
江山豈不險?歸子念前塗(6)。
凱風負我心,戢楪守窮湖(7)。
高莽眇無界,夏木獨森疏(8)。
誰言客舟遠?近瞻百里余(9)。
延目識南嶺,空歎將焉如(10)!
[註釋]
(1)規林:地名,今地不詳。據詩中「識南嶺」句可知距浸陽不遠。
(2)這首詩寫盼望歸家的急切而又喜悅的心情,但由於被風所阻而產生悵惆之情。這兩種情緒交
織在一起,就更深刻地抒發出對家鄉的熱愛和對路途多險的擔憂。
(3)虧行:走著不停。《古詩十九首》:「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循:沿著,順著,計日:
算計著日子,即數著天數,表示急切的心情。舊居:指老家。
(4)一欣:首先感到歡欣的是,溫顏:溫和慈祥的容顏。詩人這裡是指母親。侍溫顏:即侍奉母
親。友於:代指兄弟。《尚書?君陳》:「孝乎惟孝,友於兄弟。」
(5)鼓棹(zhao 照):划船。棹:搖船的甲具。崎曲:同「崎嶇」。本指地面高低不平的樣子,
這裡用以比喻處境困難,《史記?燕召公世家):「燕北迫蠻貉,內措齊晉,崎嶇強國之間。」指:
顧。景:日光,指太陽。限西隅(y□愚):懸在西邊天際,指太陽即將落山。限:停止。隅:邊遠的
地方。
(6)歸子:回家的人,作者自指。念:擔憂。前塗:前路,指回家的路程。塗同「途」。
(7)凱風:南風,《爾雅?釋天》:「南風謂之凱風。」負我心:違背我的心願。戢(ji集):
收藏,收斂。楪(yi曳):短槳。窮:謂偏遠。
(8)高莽:高深茂密的草叢。眇:通「渺」,遼遠。無界:無邊。獨:特別,此處有挺拔的意思。
森疏:繁茂扶疏。
(9)瞻:望。百里余:指離家的距離。
(10)延目:放眼遠望,「南嶺:指廬山。詩人的家在廬山腳下。將:當。焉如:何往。
[譯文]
歸途漫漫行不止,
計算日頭盼家園。
將奉慈母我欣歡,
還喜能見兄弟面。
搖船蕩槳路艱難。
眼見夕陽落西山。
江山難道不險峻?
遊子歸心急似箭。
南風違背我心願,
收起船槳困湖邊。
草叢深密望無際,
夏木挺拔枝葉繁。
誰說歸舟離家遠?
百餘里地在眼前。
縱目遠眺識廬山,
空歎無奈行路難!
其一(1)
自古歎行役,我今始知之(2)。
山川一何曠,糞坎難與期(3)。
崩浪貼天響,長風無息時(4)。
久游戀所生,如何淹在茲(5)。
靜念園林好,人間良可辭(6)。
當年詛有幾?縱心復何疑(7)!
[註釋]
(1)這首詩慨歎行役之苦,思念美好的田園,因而決心辭卻仕途的艱辛,趁著壯年及時歸隱。
(2)行役:指因公務而在外跋涉。《詩經?魏風?涉站):「嗟!予子行役,夙夜無已。」
(3)一何:多麼。曠:空闊。巽(x□n 迅)坎:《周易》中的兩個卦名,巽代表風,坎代表水。
這裡借指風浪。難與期:難以預料。與:符合。
(4)崩浪:滔天巨浪。聒(guo郭)天響:響聲震天。聒:喧擾。長風:大風。
(5)游:游宦,在外做官。所生:這裡指母親和故鄉。淹:滯留。茲:此,這裡,指規林。
(6)人間:這裡指世俗官場。良:實在。
(7)當年:正當年,指壯年。當:適逢。詎(j□巨):曾,才。潘岳《悼亡詩》:「爾祭詎幾時。」
縱心:放縱情懷,不受約束。
〔譯文]
自古悲歎行役苦,
我今親歷方知之。
天地山川多廣闊,
難料風浪驟然起。
滔滔巨浪震天響,
大風猛吹不停止。
游宦日久念故土,
為何滯留身在此!
默想家中園林好,
世俗官場當告辭。
人生壯年能多久?
放縱情懷不猶疑!
辛丑歲七月赴假還江陵夜行塗口(1)
〔說明]
辛丑歲是晉安帝隆安五年(401),陶淵明三十七歲,此時仍在荊州刺史
桓玄的幕府中任職。此前,詩人告假還家,至七月假滿,從家返江陵赴職,
這首詩便是在途中所作。
此詩主要表現對田園自由生活的依戀,和對世俗官場的厭倦。其中對途
中景象的描繪,恬靜可愛,襯托著詩人那顆澄清靜穆之心。
閒居三十載,遂與塵事冥(2)。
詩書敦宿好,林園無世情(3)。
如何捨此去,遙遙至西荊(4)!
叩楪新秋月,臨流別友生(5)。
涼風起將夕,夜景湛虛明(6)。
詔昭天宇闊,晶晶川上平(7)。
懷役不逞寐,中宵尚孤征(8)。
商歌非吾事,依依在耦耕(9)。
投冠旋舊墟,不為好爵索(10)。
養真衡茅下,庶以善自名(11)。
[註釋]
(1)赴假:猶今言「銷假」,謂假滿赴職。江陵:當時的荊州鎮地,在今湖北省江陵縣。塗口:
地名,在今湖北省安陸縣境內。
(2)三十載:詩人二十九歲開始出仕任江州祭酒,「三十載」是舉其成數。塵事:指世俗之事。
冥:冥漠,隔絕。
(3)敦:厚。這裡用作動詞,即加厚,增加。宿好:昔日的愛好。宿:宿昔,平素。世情:世俗
之情。
(4)如何:為何。捨此:指放棄田園生活。西荊:逮本作「南荊」,今從《文選)改。西荊指荊
州,治所在湖北江陵,因其地處京城建康(今南京市)之西,故稱西荊。
(5)叩:敲,擊。楪(yi曳):船舷。《楚辭?九歌?湘君):「佳耀兮蘭楪。」王逸註:「楪,船旁
板也。」臨流:在水邊。友生:朋友。《詩經?小雅?棠棣》:「雖有兄弟,不如友生。?
(6)將夕:將近傍晚。湛(zhan 戰):澄清,清澈。虛明:空闊明亮。
(7)昭昭:光明,明亮。皛(xi□o 小,又讀ji□o 皎):潔白光明的樣子。川上平:指江面平靜。
(8)懷役:猶言負役,身負行役。不遑(huang 皇):不暇,沒有工
夫。中宵:半夜。獨征:獨自遠行。
(9)商歌:指自薦求官。屈原《離騷》:『三寧戚之謳歌兮,齊桓聞以該輔。」王逸註:「該,
備也。寧戚修德不用,退而商賈。宿齊東門外,桓公夜出,寧戚方飯牛,叩角而商歌,桓公聞之知其
賢,舉用為客卿,備輔佐也。」商:聲調名,音悲涼。商歌非我事:意謂像寧戚那樣熱心於求官,不
是我所願意做的事。依依:依戀、留戀的樣子。耦(□u 偶)耕:兩人並肩而耕。這裡指隱居躬耕。《論
語?微子》:」長沮、桀溺耦而耕。」長沮、粱溺代指兩位隱士。
(10)投冠:拋棄官帽,即棄官,旋:返回。舊墟:這裡指故鄉舊居。好爵:指高官厚祿。索:
纏繞,束縛。
(11)養真:養性修真,保持真樸的本性。衡茅:指簡陋的住房。衡:同「橫」,即「橫木為門」。
茅:茅屋。庶:庶幾。差不多。這裡有希望的意思。
[譯文]
在家閒居近三十年,
因與世俗互不相通。
詩書加深平素愛好,
園林沒有世俗之情。
如今為何捨此而去,
路途遙遠去那西荊!
叩舷面對新秋孤月,
告別友朋漂蕩江中。
臨近傍晚涼風微起,
夜中景象澄澈空明。
天宇空闊明亮如晝,
皎潔江面一片寧靜。
身負行役無暇安睡,
夜半尚且獨自遠行。
追求官祿非我所好,
我心依戀田園躬耕。
棄官返回家鄉舊居,
不能被那官祿系情。
安居茅舍養性修真,
願能保我善良名聲。
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二首
【說明】
癸卯歲是晉安帝元興二年(403),陶淵明三十九歲。兩年前,即晉安帝
隆安五年(401)的冬天,陶淵明因遭母喪而離桓玄幕府之職返回家鄉。這兩
首詩作於同一年的春天,這時詩人已經開始躬耕。「懷古田舍」,就是在田
捨中懷古。詩人通過懷古言志,表現了對歸耕田園的喜悅,以及遠離污濁世
俗的決心。
其一(1)
在昔聞南畝,當年竟未踐(2)。
屢空既有人,春興豈自免(3)?
夙晨裝吾駕,啟塗情已緬(4)。
鳥哢歡新節,冷風送余善(5)。
寒草被荒蹊,地為罕人遠(6)。
是以植杖翁,悠然不復返(7)。
即理愧通識,所保詛乃淺(8)。
[註釋]
(1)這首詩寫一年之始的春耕,展現了田野景象的清新宜人,抒發了詩人內心的喜悅之情。通過
田園躬耕,詩人初步體驗到了古代「植杖翁』:隱而不仕的樂趣,並表示像顏回那樣既貧窮而又不事
耕稼的行為則不可傚法。
(2)在昔:過去,往日。與下句「當年」義同。南畝:指農田。未踐:沒去親自耕種過。
(3)屢空:食用常缺,指貧窮。既有人:指顏回。《論語?先進》:「子曰:回也其庶乎,屢空。」
詩人用以自比像顏回一樣貧窮。春興:指春天開始耕種。興:始,作。
(4)夙(s□速)晨:早晨。夙:早。裝吾駕:整理備好我的車馬。這裡指準備農耕的車馬和用具。
啟塗:啟程,出發。塗通「途」。緬:遙遠的樣子。
(5)哢(1ong):鳥叫。伶(ling 零)風:小風,和風。《莊子?齊物論》:「冷風則小和。」
陸德明釋文:「冷風,泠泠小風也。」余善:不盡的和美之感。善:美好。《莊子?逍遙游》:「夫
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
(6)被荒蹊:覆蓋著荒蕪的小路。地為罕人遠:所至之地因為人跡罕至而顯得偏遠。
(7)植杖翁:指孔子及弟子遇見的一位隱耕老人。《論語?微子》:「子路從而後,遇丈人,以
杖荷槳(diao 吊,一種竹器,古代芸田所用)。子路問曰:『子見夫子乎?』丈人曰:『四體不勤,
五穀不分,孰為夫子?』植其杖而芸。」植:同「置」,放置。杖:木杖。悠然:閒適的樣子。不復
返:不再回到世俗社會。
(8)即理:就這種事理。指隱而耕。通識:識見通達高明的人。這裡指孔子和子路。《論語?微
子》記桀溺勸子路的話說:天下動亂不安,到處都是這個樣子,到底跟誰一起來改變現狀呢?與其跟
隨(孔子那種)避開惡人的志士,倒不如跟隨(我們這種)避開人世的隱士。於路將此話告訴孔子,
孔於悵然哎道:鳥獸不可跟它們同群,我不跟世上人群相處又跟誰相處呢?如果天下清明,我就不跟
他們一起來改變現狀了。又《論語》同上篇記載子路針對荷o丈人的話說:「不仕無義。長幼之節,
不可廢也;君臣之義,如之何其廢之?欲潔其身,而亂大倫。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道之不行,已
知之矣。」這兩段記載孔子和子路的話,都是說明仕而不隱的道理。陶淵明認為自己堅持隱而不仕的
行為,與這種「通識」相比是有「愧」的。而實際上陶淵明在這裡表現出了與儒家傳統不一致的思想,
所以在下一首詩中,詩人又以「先師有遺訓,憂道不憂貧。瞻望邈難逮,轉欲志長勤」來進一步申明
了這一思想。所保:指保全個人的名節。《後漢書?逸民傳》:後漢末,「龐公者,南郡襄陽人也。? .
荊州刺史劉表數延請,不能屈,乃就候之。謂曰:『夫保全一身,孰若保全天下乎?』龐公笑曰:『鴻
鵲巢於高林之上,暮而得所棲,黿鼉穴於深淵之下,夕而得所宿。夫趣捨行止,亦人之巢穴也。各得
其棲宿而已。天下非所保也。」因釋耕壟上,而妻子耘於前。」詎(j□巨):豈。淺:淺陋,低劣。
〔譯文]
往日聽說南畝田,
未曾躬耕甚遺憾。
我常貧困似顏回,
春耕豈能袖手觀?
早晨備好我車馬,
上路我情已馳遠。
新春時節鳥歡鳴,
和風不盡送親善。
荒蕪小路覆寒草,
人跡罕至地偏遠。
所以古時植杖翁,
悠然躬耕不思遷。
此理愧對通達者,
所保名節豈太淺?
其一(1)
先師有遺訓,憂道不憂貧(2)。
瞻望逸難逮,轉欲志長勤(3)。
秉耒歡時務,解顏勸農人(4)。
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5)。
雖未量歲功,即事多所欣(6)。
耕種有時息,行者無間津(7)。
日入相與歸,壺漿勞近鄰(8)。
長吟掩柴門,聊為隴畝民(9)。
〔註釋]
(1)這首詩認為像孔子那樣「憂道不憂貧」未免高不可攀,難以企及,不如傚法長沮、桀溺潔身
守節,隱居力耕。詩中對田園風光和田園生活的描寫,十分生動傳神,充滿濃郁的情趣。
(2)先師:對孔子的尊稱。遺訓:遺留的教導。憂道不憂貧:君子擔憂的是道不能行,而不擔心
自己的貧困。道:指治世之道。此句語出《論語?衛靈公):「子曰:君於謀道不謀食。耕也,餒(n
□i,飢餓)在其中矣;學也,祿在其中矣。君子憂道不憂貧。」
(3)瞻望:仰望。逸難逮:高遠而難以達到。逸:遠。逮:企及。志:立志於。長勤:長期勤苦。
指耕作。
(4)秉:持。來(l□i 壘):古代稱犁上的木把。這裡代指農具。時務:按時節應做的農務。解
顏:笑顏。勸:勸勉,勉勵。
(5)平疇(chou 籌):平坦的田野。懷新:含有新的生機。
(6)量歲功:估量一年的收成。即事多所欣:謂做農活本身就令人歡欣。
(7)行者無問津:沒有過路之人尋問渡口在哪裡。典出《論語?微子》:「長沮、桀溺耦而耕,
孔子過之,使子路問津焉。」詩人在這裡是以古代隱士長沮、桀溺自比。津:渡口。
(8)日入:太陽落山。相與:相伴,一道,指與農夫。壺漿:指酒。勞:慰勞。
(9)聊:姑且。隴畝民:田野之人,即農夫。
【譯文】
先師孔子留遺訓:
「君子憂道不優貧」。
仰慕高論難企及,
轉思立志長耕耘。
農忙時節心歡喜,
笑顏勸勉農耕人。
遠風習習來平野,
秀苗茁壯日日新。
一年收成未估量,
勞作已使我開心。
耕種之餘有歇息,
沒有行人來問津。
日落之時相伴歸,
取酒慰勞左右鄰。
掩閉柴門自吟詩,
姑且躬耕做農民。
癸卯歲十二月中作與從弟敬遠
〔說明]
癸卯歲是晉安帝元興二年(403),陶淵明三十九歲。敬遠是淵明的堂弟,
他們自幼關係親密,成人後亦志趣相投,感情融洽。這一年敬遠二十三歲,
同淵明住在一起,並一道讀書躬耕。然而一年的收穫不足自給,使他們過著
貧困饑寒的生活。這首詩就是在年終臘月之時,淵明寫給敬遠,以寄托深刻
的慨歎之情。
寢跡衡門下,逸與世相絕(1)。
顧盼莫誰知、荊扉晝常閉(2)。
淒淒歲暮風,翳翳經日雪(3)。
傾耳無希聲,在目皓已潔(4)。
勁氣侵襟袖,革瓢謝屢設(5)。
蕭索空字中,了無一可悅(6)。
歷覽千載書,時時見遺烈(7)。
高操非所攀,謬得固窮節(8)。
平津苟不由,棲遲詛為拙(9)?
寄意一言外,茲契誰能別(10)!
【註釋】
(1)寢跡:埋沒行蹤,指隱居。衡門:橫木為門,指簡陋的居室。逸:遠。世:指世俗。官場。
絕:斷絕往來。
(2)顧盼:猶言看顧、眷顧。莫:無,沒有。荊扉:用荊條編成的柴門。
(3)翳翳(yi縊):陰暗的樣子。「經日雪:下了一整天的雪。
(4)傾耳:側耳細聽的樣子。無希聲:沒有一點聲音。《老子):「聽之不聞名曰希。」河上公
註:「無聲曰希。」
(5)勁氣:猛烈的寒氣。簞(do□n 丹)瓢:即簞食瓢飲。簡:竹編的盛飯容器。瓢:剖開葫蘆做
成的舀水器。《論語?雍也》:「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
不改其樂。」回,指孔子學生顏回。謝:辭絕。屢:經常。設:陳設。簞瓢謝屢設:意思是說,像顏
回那樣一簞食、一瓢飲的日子也很難得,我(們)簞瓢常空,無食可陳於面前。
(6)蕭索:蕭條,冷落。空字:空蕩蕩的房屋。形容一無所有。了無:一點也沒有。可悅:可以
使人高興的事情。
(7)遺烈:指古代正直、剛毅、有高尚節操的賢士。
(8)謬:誤,謙辭。固窮節:固守窮困的氣節。《論語?衛靈公》:「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
斯濫矣。」
(9) 平津:平坦的大道,喻仕途。津:本義為渡口,這裡指道路。苟:如果。由:沿看,遵循。
棲遲:游息,指隱居。《詩經?陳風。衡門》:「衡門之下,可以棲遲。」詎(j□巨):豈。(10)契:
契合,指志同道合。別:識別。
〔譯文〕
隱居茅舍掩蹤跡,
遠與世俗相隔絕。
無人知曉來眷顧,
白日柴門常關閉。
歲暮寒風正淒冷,
陰沉整日天降雪。
側耳細聽無聲響,
放眼戶外已皓潔。
寒氣猛烈侵襟袖,
無食簞瓢常空設。
蕭條冷落空室內,
竟無一事可歡悅。
千年古書皆歷覽,
常常讀見古義烈。
高尚操行不敢攀,
僅能守窮為氣節。
平坦仕途若不走,
隱居躬耕豈算拙?
我寄深意在言外,
志趣相合准識別!
乙巳歲三月為建威參軍使都經錢溪
〔說明]
乙巳歲是晉安帝義熙元年(405),陶淵明四十一歲。
去年,即晉安帝元興三年(404),劉敬宣遷建威將軍、江州刺史,鎮得
陽。陶淵明前往任劉敬宣的參軍。本年三月,淵明奉命出使京都,途經錢溪
(今安徽省貴池縣梅根港)時,寫下這首詩。詩中主要通過對途中景物的描
繪,抒發思鄉之情和歸隱之念。
我不踐斯境,歲月好已積(1)。
晨夕看山川,事事悉如昔(2)。
微雨洗高林,清飆矯雲翮(3)。
眷彼品物存,義風都未隔(4)。
伊余何為者,勉勵從茲役(5)?
一形似有制,素襟不可易(6)。
園田日夢想,安得久離析(7)?
終懷在歸舟,諒哉宜霜柏(8)。
〔註釋〕
(1)踐:踏,經由。斯境:這個地方。好:甚。已積:已經很久。積:多。
(2)悉:都。如昔:如同昔日。
(3)飆(bi□o 標):疾風,暴風。矯:舉起。這裡指高飛。雲融(he合):雲中的鳥兒。翮:
鳥的翅膀,這裡代指鳥。
(4)眷:眷顧,顧念。品物:指景物。義風:適宜的風,猶「和風」。未隔:無所阻隔。謂風雨
適時,萬物並茂,無所阻隔。
(5)伊:語助詞,無意義。何為:為何,為什麼。勉勵:這裡有勤苦努力的意思。茲役:這種差
事。
(6)一形:一身,詩人自指。形:身體。制:限制,約束。素襟:平素的志向。襟:胸襟。易:
改變。
(7)日:每天。離析:分開。
(8)歸舟:逯本作「壑舟」,今從諸本改。諒:誠。霜柏:霜中的松柏。比喻堅貞的品行、節操。
[譯文]
未再踏上這片地,
歲月很長時難記。
早晨傍晚看山川,
事事沒變如往昔。
微雨洗塵林木爽,
疾風吹鳥更高飛。
顧念山川萬物茂,
風雨適時不相違。
我今不知是為何,
勤苦從事這差役?
身體好似受拘束,
懷抱志向不可移。
日日夢想回田園,
哪能如此久分離?
最終仍將歸故里,
霜中松柏自挺立。
還舊居
[說明]
此詩約作於晉安帝義熙十三年(417),陶淵明五十三歲。
詩題」舊居」指柴桑舊居。陶淵明始居柴桑,約四十一歲時遷居於上京。
在上京居六年,又遷居南村。詩人居上京時。尚常往來於柴桑之間,所以此
詩說「疇昔家上京,六載去還歸」,然遷至南村後,已多年未回柴桑。這次
回到闊別已久的柴桑故地,見物是人非,大有滄桑之悲。在感慨萬千之中,
尤覺歲月易逝。人生無常,於是寫下這首淒涼哀怨的詩歌。
疇昔家上京,六載去還歸(1)。
今日始復來,惻愴多所悲(2)。
阡陌不移舊,邑屋或時非(3)。
履歷周故居,鄰老罕復遺(4),
步步尋往跡,有處特依依(5)。
流幻百年中,寒暑日相推(6)。
常恐大化盡,氣力不及衰(7)。
撥置且莫念,一筋聊可揮(8)。
[註釋]
(1)疇昔:往昔,從前。疇:語助詞,無義。時間約為義熙元年(405),詩人由彭澤歸田那一
年,從舊居柴桑遷往上京居住。上京:地名,當距柴桑舊居不遠,六載:即詩人在上京居住的時間。
去還歸:謂常來常往。指經常回柴桑探望。
(2)今日:指寫此詩的時間,始復來:詩人由上京遷居南村後,已多年(約為七年)未回柴桑舊
居,所以稱這次返回為「始復來」,惻愴(ce chuang 測創):淒傷悲痛。
(3)阡陌:田間小路,這裡指農田。不移舊:沒有改變原先的樣子。邑屋:村莊房舍,或時非:
有的與從前不同。
(4)履歷:所經過之處,周:全,遍。鄰老:鄰居家的老人。罕復遺:很少有還活著的。
(5)往跡:過去的蹤跡,有處:有些地方。依依:依戀不捨的樣子。
(6)流幻:流動變幻,指人生漂流動盪,蹤跡不定,百年中:即指人的一生,寒轡日相推:寒來
暑往,日月相互交替,形容歲月流逝得很快。
(7)大化盡:指生命結束。大化:原指人生的變化,《列子?天瑞》:「人自生至終,大化有四:
嬰孩也,少壯也,老耄也,死亡也。」後遂以「大化」作為生命的代稱,氣力:指體力。不及:不待。
衰:衰竭。古人以五十歲為入衰之年。《禮記?王制》:「五十始衰。」詩人此時已五十餘歲。這兩
句是說,我常擔心死亡到來,還沒等我體力完全衰竭。
(8)撥置:猶棄置,放在一邊,揮:一飲而盡的動作。
〔譯文〕
從前家莊上京時,
六載之間常來歸。
時隔多年今再來,
淒涼哀痛多傷悲。
田地未改舊模樣,
村舍時有面目非。
故居四周走訪遍,
鄰里老人少存遺。
漫步尋覓舊蹤跡,
不時使我情戀依。
人生漂蕩多變幻,
寒來暑往歲月催。
常恐生命忽終止,
身體氣力未盡衰。
拋開此事莫再想,
姑且飲酒乾此杯。
戊申歲六月中遇火
[說明]
戊申歲是晉安帝義熙四年(408),陶淵明四十四歲。
此時淵明居上京,六月中旬,一場火災將其居室焚燒殆盡,便只好住在
門前的船中。至新秋之時,寫下這首詩。房屋焚燬,似乎並沒有使詩人感到
更多的痛苦,他安居舟中,依舊悠然地生活。真正使他感到痛苦、憂傷的是
生不逢時,沒能趕上古之太平盛世。因此詩人在表示要保持貞剛品性的同時,
也更加強了他隱居躬耕的信心。
草廬寄窮巷,甘以辭華軒(1)。
正夏長風急,林室頓燒燔(2) 。
一宅無遺宇,肪舟蔭門前(3)。
迢迢新秋夕,亭亭月將圓(4)。
果菜始復生,驚鳥尚未還(5)。
中宵佇遙念,一盼周九天(6)。
總發抱孤介,奄出四十年(7)。
形跡憑化往,靈府長獨閒(8)。
貞剛自有質,玉石乃非堅(9)。
仰想東戶時,餘糧宿中田(10)。
鼓腹無所思;朝起暮歸眠(11)。
既已不遇茲,且遂灌我園(12)。
[註釋]
(1)寄:寄托,依附。甘:自願。辭:拒絕,告別,華軒:指富貴者乘坐的車子。軒:占代一種
供大夫以上乘坐的輕便車,「華軒」在這裡是代指仕途之功名富貴。
(2)當:時當,恰在。長風:大風。林室:林木和住宅。從此詩「果菜始復生」句可知,大火不
僅焚燬了房屋,連同周圍的林園也一併遭災。頓:頓時,立刻。燔(fan 煩):燒。
(3)宇:屋簷,引申為受覆庇、遮蓋處。航(fang 仿):船。 蔭門前:謂遮蔭於門前。林室皆
焚燬,只有門前的航舟內尚有遮蔭處。
(4)迢迢:遙遠的樣子。這裡形容秋夕景象的空闊遼遠。新秋夕:初秋的傍晚。亭亭:高貌。曹
丕《雜詩》:「西北有浮雲,亭亭如車蓋。」
(5)始復生:開始重新生長。驚鳥:被火驚飛的鳥。
(6)中宵:半夜。佇(zh□往):長時間地站立。遙念:想得很遠。盼:看。周:遍,遍及。九
天:這裡指整個天地。
(7)總發:即「總角」,稱童年時代。古時兒童束髮於頭頂。陶淵明《榮木》詩序:「總角聞道,
白首無成。」孤介:謂操守謹嚴,不肯同流合污。奄:忽,很快地。出:超出。
(8)形跡:身體,指生命。憑:任憑。化:造化,自然。往:指變化。靈府:指心。《莊子?德
充符):「不可入於靈府。」成玄英疏:「靈府者,精神之宅也,所謂心也。」
(9)貞剛:堅貞剛直。自:本來。質:品質、品性。乃:卻。這兩句是說,我的品質堅貞剛直,
比玉石都更堅貞。
(10)仰想:遙想。東戶:東戶季子,傳說中上古太平時代的君主。《淮南子?纓稱訓》:「昔
東戶季子之世,道路不拾遺,耒耜餘糧宿諸田首。」宿:存放。中田:即田中。
(11)鼓腹:飽食。《莊子?馬蹄》:「夫赫胥氏之時,民居而不知所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
熙,鼓腹而游。」無所思:無憂無慮。
(12):此,指東戶時代。遂:就。灌我園:澆灌我的田園。這裡指隱居躬耕。
〔譯文〕
茅屋蓋在僻巷邊,
遠避仕途心甘願。
當夏長風驟然起,
林園宅室烈火燃。
房屋焚盡無住處,
船內遮蔭在門前。
初秋傍晚景遠闊,
高高明月又將圓。
果菜開始重新長,
驚飛之鳥尚未還。
夜半久立獨沉思,
一眼遍觀四周天。
年少守操即謹嚴,
轉眼已逾四十年。
生命托付與造化,
內心恬淡長安閒。
我性堅貞且剛直,
玉石雖堅遜色遠。
遙想東戶季子世,
餘糧存放在田間。
飽食終日無憂慮,
日出而作日入眠。
既然我未逢盛世,
姑且隱居澆菜園。
己酉歲九月九日
[說明]
己酉歲是晉安帝義熙五年(409),陶淵明四十五歲。
九月九日是重陽節,因「九」與「久」諧音雙關,所以古人喜愛這個節
日,希望能得長壽。但詩人值此之際,看到的是萬物衰颯凋零,於是不禁聯
想到人生的短促,故悲從中來,難以自抑,最終仍是以借酒澆愁、及時行樂
來自我安慰。此詩前半寫景,後半言情,可謂景為情設,情因景起,且秋景
如畫,含情獨悲,具有很強的藝術感染力。
靡靡秋已夕,淒淒風露交(1)。
蔓草不復榮,園木空自調(2)。
清氣澄余滓,沓然天界高(3)。
哀蟬無留響,叢雁鳴雲霄(4)。
萬化相尋繹,人生豈不勞(5)!
從古皆有沒,念之中心焦(6)。
何以稱我情?濁酒且自陶(7)。
千載非所知,聊以永今朝(8)。
[註釋]
(1)靡靡(m□米):零落的樣子。陸機《歎逝賦》:」親落落而日稀,友靡靡而愈索。」已夕:
己晚。淒淒:寒冷的樣子。交:交互,交加。
(2)蔓草:蔓生的草。蔓:細長不能直立的莖,木本曰籐,草木曰蔓。
(3)余滓(z□子):殘餘的渣滓,指塵埃。 沓然:深遠的樣子。
(4)叢雁:猶群雁。叢:聚集。
(5)萬化:萬物,指宇宙自然。尋繹:原指反覆推求,這裡是推移、更替的意思。勞:勞苦。
(6)沒:指死亡。焦:焦慮。
(7)稱(chen 趁):適合。陶:喜,歡樂。
(8)永:延長。《詩經?小雅?白駒》:「縶之維之,以永今朝。」
[譯文]
衰頹零落秋已晚,
寒露淒風相繚繞。
蔓草稀疏漸枯萎,
園中林木空自調。
清澄空氣無塵埃,
天宇茫茫愈顯高。
悲切蟬鳴已絕響,
成行大雁啼雲霄。
萬物更替常變化,
人生怎能不辛勞!
自古有生即有死,
念此心中似煎熬。
如何方可舒心意,
飲酒自能樂陶陶。
千年之事無需知,
姑且行樂盡今朝。
庚戌歲九月中於西田獲早稻(1)
〔說明〕
庚戌歲是晉安帝義熙六年(410),陶淵明四十六歲。
陶淵明自四十一歲辭去彭澤令歸田之後,經過多年的躬耕體驗,對農業
生產勞動有了更深的感受與思考。這首詩並不是描寫秋收的具體情況,而是
強調勞動的重要性以及自己在勞動過程中所得到的精神享受,從而使其隱耕
之念更加堅定不移。
清代邱嘉穗在《東山草堂陶詩箋》卷三評此詩說:」陶公詩多轉勢,或
數句一轉,或一句一轉,所以為佳。余最愛『田家豈不苦』四句,逐句作轉。
其他推類求之,靡篇不有。此蕭統所謂『抑揚爽朗,莫之與京』也。」很能
說明這首詩的藝術特點。
人生歸有道,衣食固其端(2)。
孰是都不營,而以求自安(3)?
開春理常業,歲功聊可觀(4)。
晨出肆微勤,日入負來還(5)。
山中饒霜露,風氣亦先寒(6)。
田家豈不苦?弗獲辭此難(7)。
四體誠乃疲,庶無異患干(8)。
盥灌息簷下,鬥酒散襟顏(9)。
遙遙沮溺心,千載乃相關(10)。
但願長如此,躬耕非所歎(11)。
〔註釋]
(1)西田:指住宅西邊的田地。
(2)歸:歸依。道:指常理。固:本來。端:頭,首要。
(3)孰:誰。是:這,指衣食。營:經營,操持。
(4)常業:日常事務,指農事。歲功:一年的收成。
(5)肆:從事,操作。微勤:輕微的勞作。負耒:扛著農具。
(6)饒:多。風氣:指氣候。
(7)弗獲:不能,不得。辭:推辭,擺脫。此難:這種艱難辛苦的勞動。
(8)四體:四肢,代指身體。庶:幸,希冀之詞。《詩經?大雅?生民》:「庶無罪悔,以迄於
今。」《左傳?桓公六年》:「君姑修政而親兄弟之國,庶免於難。」異患:意外的禍患。這裡指仕
途風險。干:相犯,侵擾。
(9)盥(guan 貫)濯:洗滌。盥指洗手,濯指洗腳。散:放開。襟顏:心胸和容顏。
(10)沮、溺:長沮、桀溺。見《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二首》其二注(7)。心:指隱耕之志。乃:
竟。相關:相合,相通。
(11)歎:指因遺憾而歎息。
[譯文]
人生歸依有常理,
衣食本自居首端。
誰能棄此不經營,
便可求得自身安?
初春開始操農務,
一年收成尚可觀。
清晨下地去幹活,
日落扛犁把家還。
居住山中多霜露,
季節未到已先寒。
農民勞作豈不苦?
不可推脫此艱難。
身體確實很疲倦,
幸得不會惹禍患。
洗滌歇息房簷下,
飲酒開心帶笑顏。
長沮桀溺隱耕志,
千年之下與我伴。
但願能得長如此,
躬耕田畝無怨歎。
丙辰歲八月中於下撰田舍獲(1)
[說明]
丙辰歲是晉安帝義熙十二年(416),陶淵明五十二歲。
詩人自歸田以來,已經度過了十二年的躬耕生活。其勞作是勤苦的,生
活是貧困的,但詩人卻從中獲得了極大的滿足與安慰,這首詩就著重表覬了
這種情懷。詩中寫景形象生動,有力地烘托並體現了詩人內心情感的起伏波
動。
貧居依稼穡,戮力東林隈(2)。
不言春作苦,常恐負所懷(3)。
司田眷有秋,寄聲與我諧(4)。
饑者歡初飽,束帶候鳴雞(5)。
揚楫越平湖,泛隨清壑回(6)。
鬱鬱荒山裡,猿聲閒且哀(7)。
悲風愛靜夜,林鳥喜晨開(8)。
曰余作此來,三四星火頹(9)。
姿年逝已老,其事未雲乖(10)。
遙謝荷o翁,聊得從君棲(11)。
〔註釋〕
(1)下潠(xun 迅):地勢低窪多水的地帶,即詩中所說的「東林隈」。田舍:指田間簡易的茅
捨,可供臨時休息、避雨之用。獲:收穫。
(2)依:依靠。稼穡(se瑟):指農業勞動。稼是耕種,穡是收穫。戮(l□陸)力:盡力。東林
隈(w□i 威):指下潠田所在的地方。隈:山水等彎曲的地方;角落。
(3)春作:春耕。負所懷:違背自己的願望。
(4)司田:管農事的官,即田官。眷:顧念,關注。有秋:指秋收,收穫。《尚書?盤庚》:「若
農服田力穡,乃亦有秋。」寄聲:托人帶口信。與我諧:同我的想法相一致。諧:和合。
(5)饑者:淵明自稱。初飽:剛剛能夠吃上頓飽飯。這兩句是說,經常挨餓的我,為吃了頓飽飯
而非常高興,早早起身束好衣帶,等候天亮去秋收。
(6)揚揖(ji及):舉槳,即划船。泛:浮行,指泛舟。清壑(he賀):清澈的山間溪流。壑:
山溝。
(7)鬱鬱:錄本作「嚼嚼(jiao 叫,潔白貌),今從諸本改。鬱鬱,形容草木茂盛的樣子。閒且
哀:悠緩而淒涼。
(8)悲風:指淒厲的秋風。愛靜夜:謂好在靜夜中呼嘯。晨開:指天明。
(9)曰:語助詞,無意義。此:指農業勞動。三四星火頹:指經歷了十二年。三四:即十二。星
火:即火星。頹:下傾。每當夏歷七月以後,火星的位置開始向西下傾。下傾十二次,即經歷了十二
年。
(10)姿年:風姿年華,指青壯年。事:指農耕之事。云:語助詞,無意義。乖:違背,違棄。
(11)荷o翁:見《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二首》其一注(7)。聊:姑且。棲:居住,指隱居。
〔譯文〕
貧居餬口靠農務,
盡力勤耕東林邊。
春種苦辛不必講,
常恐辜負我心願。
田官關注秋收穫,
傳語同我意相連。
長期挨餓喜一飽,
早起整裝待下田。
划動船槳渡平湖,
山間清溪泛舟還。
草木茂盛荒山裡,
猿啼悠緩聲哀怨。
悲涼秋風夜呼嘯,
清晨林間鳥唱歡。
我自歸田務農來,
至今已整十二年。
華年已逝人漸老,
依舊耕耘在田間。
遙遙致意荷o翁,
姑且隱居為君伴。
飲酒二十首並序
〔說明〕
關於這組詩的寫作時間,存有不同的看法,其中當以王瑤先生之說為較
可信,即約作於晉安帝義熙十三年(417),陶淵明五十三歲。詩人在詩序中
已說明這組詩非一時之作,但從「比夜已長」之句和詩中有關景物環境的描
寫來看,這組詩大約是寫於同一年的秋冬之際。
在這二十首詩中,詩人多方面地反映了自己的生活、思想、志趣與情操。
這些詩無論就內容還是就藝術而言,都足以代表陶詩成熟時期的風格,因此
也深受歷代人們的喜愛。
余閒居寡歡,兼比夜已長(1),偶有名酒,無夕不飲。顧影獨盡C,忽焉
復醉(3)。既醉之後,輒題數句自娛(4)。紙墨遂多,辭無詮次(5)。聊命故人書
之(6),以為歡笑爾(7)。
其一(8)
衰榮無定在,彼此更共之(9)。
邵生瓜田中,寧似東陵時(10)!
寒暑有代謝,人道每如茲(11)。
達人解其會,逝將不復疑(12)。
忽與一觴酒,日夕歡相(13)。
〔註釋〕
(1)兼:加之,並且。比:近來。夜已長:秋冬之季,逐漸晝短夜長,到冬至達最大限度。
(2)顧影:看著自己的身影。獨盡:獨自乾杯。
(3)忽焉:很快地。
(4)輒:就,總是。
(5)詮(quan 全)次:選擇和編次。
(6)聊:姑且。故人:老朋友。書:抄寫。
(7)爾:「而已」的合音,罷了。
(8)這首詩從自然變化的盛衰更替,而聯想到人生的福禍無常,正因為領悟了這個道理,所以要
隱遁以遠害,飲酒以自樂。
(9)衰榮:這裡是用植物的衰敗與繁榮來比喻人生的衰與盛、禍與福。無定在:無定數,變化不
定。更:更替,交替。共之:都是如此。
(10)邵生:邵平,秦時為東陵侯,秦亡後為平民,因家貧而種瓜於長安城東,前後處境截然不
同。(見《史記?蕭相國世家》)這兩句是說。邵平在瓜田中種瓜時,哪裡還像做東陵侯時那般榮耀。
(11)代謝:更替變化。人道:人生的道理或規律。每:每每,即常常。茲:此。
(12)達人:通達事理的人;達觀的人。會:指理之所在。《周易?系辭》:「聖人有以見天下
之動,而觀其會通。」朱熹《本義》:「會謂理之所聚。」逝:離去,指隱居獨處。
(13)忽:盡快。筋:指酒杯。持:拿著。
[譯文]
我閒居之時很少歡樂,加之近來夜已漸長,偶爾得到名酒,無夜不飲。
對著自己的身影獨自乾杯,很快就醉了。醉了之後,總要寫幾句詩自樂。詩
稿於是漸多,但未經選擇和編次。姑且請友人抄寫出來,以供自我取樂罷了。
衰敗繁榮無定數,
交相更替變不休。
邵平晚歲窮種瓜,
哪似當年東陵侯!
暑往寒來有代謝,
人生與此正相符。
通達之士悟其理。
隱遁山林逍遙游。
快快來他一杯酒。
日夕暢飲消百憂。
其二(1)
積善雲有報,夷叔在西山(2)。
善惡苟不應,何事空立言(3)?
九十行帶索,饑寒況當年(4)。
不賴固窮節,百世當誰傳(5)?
〔註釋〕
(1)這首詩通過對善惡報應之說的否定,揭示了善惡不分的社會現實,並決心固窮守節,流芳百
世。深婉曲折的詩意之中,透露著詩人憤激不平的情緒。
(2)雲有報:說是有報應。指善報。夷叔:伯夷、叔齊,商朝孤竹君的兩個兒子。孤竹君死後,
兄弟二人因都不肯繼位為君而一起出逃。周滅商後,二人恥食周粟,隱於首陽山,采薇(指野菜)而
食,最後餓死。(見《史記?伯夷列傳》)西山:即首陽山。
(3)苟:如果。何事:為什麼。立言:樹立格言。《史記?伯夷列傳》:「或曰:『天道無親,
常與善人。』若伯夷叔齊,可謂善人者非耶?積仁絮行如此而餓死。」
(4)九十行帶索:《列子?天瑞)說隱士榮啟期家貧,行年九十,以繩索為衣帶,鼓琴而歌,能
安貧自樂。況:甚,更加。當年:指壯年。
(5)固窮節:固守窮困的節操。《論語?衛靈公》:「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
〔譯文〕
據說積善有善報,
夷叔餓死在西山。
善惡如果不報應,
為何還要立空言?
榮公九十繩為帶,
饑寒更甚於壯年。
不靠固窮守高節,
聲名百世怎流傳?
其三(1)
道喪向千載,人人惜其情(1)。
有酒不肯飲,但顧世間名(3)。
所以貴我身,豈不在一生(4)?
一生復能幾?倏如流電驚(5)。
鼎鼎百年內,持此欲何成(6)?
〔註釋〕
(1)這首詩通過對那種只顧自身而追逐名利之人的否定。表明了詩人達觀而逍遙自任的人生態
度。
(2)道喪:道德淪喪。道指做人的道理,向:將近。惜其情:吝惜自己的感情,即只顧個人私慾。
(3)世間名:指世俗間的虛名。
(4)這兩句是說,所以重視自身,難道不是在一生之內?言外之意是說,自苦其身而追求身後的
空名又有何用!
(5)復能幾:又能有多久。幾:幾何,幾多時。倏(sh□叔):迅速,極快。
(6)鼎鼎:擾擾攘攘的樣子,形容為名利而奔走忙碌之態。此:指「世間名」。
〔譯文〕
道德淪喪近千載,
人人自私吝其情。
有酒居然不肯飲,
只顧世俗虛浮名。
所以珍貴我自身,
難道不是為此生?
一生又能有多久?
快似閃電令心驚。
忙碌一生為名利。
如此怎能有所成!
其四(1)
棲棲失群鳥,日暮猶獨飛(2)。
徘徊無定止,夜夜聲轉悲(3)。
厲響思清遠,去來何依依(4)。
因值孤生松,斂翩遙來歸(5)。
勁風無榮木,此蔭獨不衰(6)。
托身已得所,千載不相違(7)。
〔註釋〕
(1)這首詩通篇比喻,以失群之孤鳥自喻,前六句寫迷途徘徊,後六句寫歸來托身;又以「孤生
松」喻歸隱之所,表現出詩人堅定的歸隱之志和高潔的人格情操。
(2)棲棲(x□西):心神不安的樣子。
(3)定止:固定的棲息處。止:居留。
(4)此二句焦本、逯本作「厲響思清晨,遠去何所依」,今從李本、曾本、蘇寫本、和陶本改。
厲響:謂鳴聲激越。依依:依戀不捨的樣子。
(5)值:遇。斂翩:收起翅膀,即停飛。
(6)勁風:指強勁的寒風。
(7)已:既。違:違棄,分離。
[譯文]
棲遑焦慮失群鳥,
日暮依然獨自飛。
徘徊猶豫無定巢,
夜夜哀鳴聲漸悲。
長鳴思慕清遠境,
飛去飛來情戀依。
因遇孤獨一青松,
收起翅膀來依歸。
寒風強勁樹木調,
繁茂青松獨不衰。
既然得此寄身處,
永遠相依不違棄。
其五(1)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2)。
間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3)。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4)。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5)。
此中有真意,欲辨己忘言(6)。
[註釋]
(1)這首詩寫在和諧寧靜的環境中,詩人悠然自得的隱居生活。詩人在平靜的心境中,體悟著自
然的樂趣和人生的真諦。這一切給詩人的精神帶來極大的快慰與滿足。
(2)結廬:建造住宅。這裡指寄居。人境:人間,世上。車馬喧:車馬往來的喧鬧聲。指世俗交
往。
(3)爾:如此,這樣。心遠地自偏:意思是說,只要內心清靜,遠遠超脫於世俗,因而雖居喧鬧
之地,也就像住在偏僻之處一樣。
(4)悠然:閒適自得的樣子。南山:指廬山。
(5)山氣:山間霧氣。日夕:近黃昏之時。相與還:結伴而歸。
(6)此中:錄本從《文選》作「此還」,今從李本、焦本、蘇寫本改。真意:淳真自然之意。《莊
子?漁父》:「真者,所以受於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聖人法天貴真,不拘於俗。」辨:辨析,玩
味。《莊子?齊物論》:「辯也者,有不辯也,大辯不言。」忘言:《莊子?外物》:「言者所以在
意也,得意而忘言。」這兩句意思是說,從大自然得到啟發。領悟到人生的真諦,但這是無法用言語
表達,也無須用言語表達的。
[譯文]
住宅蓋在人世間,
清靜卻無車馬喧。
問我為何能如此?
心超世外地顯偏。
自顧采菊東籬下,
悠然無意見南山。
山間霧氣夕陽好,
飛鳥結伴把巢還。
此中當自有真意,
我欲辨之已忘言。
其六(1)
行止千萬端,誰知非與是(2)?
是非苟相形,雷同共譽毀(3)。
三季多此事,達士似不爾(4)。
咄咄俗中愚,且當從黃綺(5)。
[註釋]
(1)詩人在這首詩中,以憤怒的口吻斥責了是非不分。善惡不辨的黑暗現實,並決心追隨商山四
皓,隱居世外。
(2)行止:行為舉止。端:種,類。
(3)苟:如果。相形:互相比較。雷同:人云亦云,相同。《禮記曲禮上》:「毋剿說,毋雷同。」
鄭玄註:「雷之發聲,物無不同時應者,人之言當各由己,不當然也。」《楚辭?九辯》:「世雷同
而炫曜兮,何毀譽之昧昧!」毀譽:詆毀與稱譽。
(4)三季;指夏商週三代的末期。達士:賢達之人。爾:那樣。
(5)咄咄(du□多):驚怪聲。 俗中愚:世俗中的愚蠢者。黃綺:夏黃公與綺裡,代指「商山四
皓」。見《贈羊長史》注(9)。
[譯文]
行為舉止千萬種,
誰是誰非無人曉。
是非如果相比較,
毀譽皆同壞與好。
夏商周未多此事,
賢士不曾隨風倒。
世俗愚者莫驚歎,
且隱商山隨四皓。
其七(1)
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2)。
泛此忘憂物,遠我遺世情(3)。
一觴雖獨進,杯盡壺自傾(4)。
日入群動息,歸鳥趨林鳴(5)。
嘯傲東軒下,聊復得此生(6)。
〔註釋〕
(1)這首詩主要寫賞菊與飲酒,詩人完全沉醉其中,忘卻了塵世,擺脫了憂
愁,逍遙閒適,自得其樂。
(2)裛(yi意):通「浥」,沾濕。掇(duo 多):採摘。英:花。
(3)泛:浮。意即以菊花泡酒中。此:指菊花。忘憂物:指酒。《文選》卷
三十李善注「泛此忘憂物」說:「《毛詩》曰:『微我無酒,以邀以游。』毛萇
曰:『非我無酒,可以忘憂也。』潘岳《秋菊賦》曰:『泛流英於清醴,似浮萍
之隨波。』」遠:這裡作動詞,使遠。遺世情:遺棄世俗的情懷,即隱居。
(4) 壺自傾:謂由酒壺中再往杯中注酒。
(5) 群動:各類活動的生物。息:歇息,止息。趨:歸向。
(6) 嘯傲:謂言動自在,無拘無束。軒:窗。得此生:指得到人生之真意,
即悠閒適意的生活。
〔譯文〕
秋菊花盛正鮮艷,
含露潤澤採花英。
菊泡酒中味更美,
避俗之情更深濃。
一揮而盡杯中酒,
再執酒壺注杯中。
日落眾生皆息止,
歸鳥向林歡快鳴。
縱情歡歌東窗下,
姑且逍遙度此生。
其八(1)
青松在東園,眾草沒其姿(2)。
凝霜珍異類,卓然見高枝(3)。
連林人不覺,獨樹眾乃奇(4)。
提壺掛寒柯,遠望時復為(5)。
吾生夢幻間,何事縱塵羈(6)!
〔註釋]
(1)這首詩詩人以孤松自喻,表達自己不畏嚴霜的堅貞品質和不為流俗所
染的高尚節操。詩未所表現的消極情緒中,帶有憤世嫉俗之意。
(2)沒:掩沒。
(3)凝霜:猶嚴霜。殄(ti□n 舔):滅絕,絕盡。異類:指除松以外的其
它草木。卓然:高高挺立的樣子。見:同「現」,顯露。
(4)連林:樹木相連成林。眾乃奇:大家才感到驚奇。乃:才。
(5)壺:指酒壺。掛:逯本作「撫」,今據李本、焦本、和陶本改。柯:
樹枝。遠望時復為:即「時復為遠望」的倒裝句。意思是還時時向遠處眺望。
(6)何事:為什麼。紲(xie洩):拴,捆綁。 塵羈:塵世的羈絆。猶言
「塵網」。
[譯文]
青松生長在東園,
眾草雜樹掩其姿。
嚴霜摧調眾草樹,
孤松挺立揚高枝。
木連成林人不覺,
後調獨秀眾驚奇。
酒壺掛在寒樹枝,
時時遠眺心神怡。
人生如夢恍惚間,
何必束縛在塵世!
其九(1)
清晨聞叩門,倒裳往自開(2)。
問子為誰歟?田父有好懷(3)。
壺漿遠見候,疑我與時乖(4)。
「■縷茅簷下,未足為高棲(5)。
一世皆尚同,願君汩其泥(6)。」
「深感父老言,稟氣寡所諧(7)。
紆轡誠可學,違己詛非迷(8)。
且共歡此飲,吾駕不可回(9)。」
[註釋]
(1)這首詩以對話的方式,表現出詩人不願違背自己的初衷而隨世浮沉,並再一次決心保持高潔
的志向,隱逸避世,遠離塵俗,態度十分堅決。
(2)倒裳;顛倒衣裳。形容匆忙中來不及穿好衣服。語出《詩經?齊風?東方未明》:「東方未
明,顛倒衣裳。」
(3)子:古代對男子的尊稱。歟:疑問助詞。田父(f□府):年老的農民。好懷:好的情意。
(4)漿:指酒。遠見候:謂遠道而來,給予問候。疑:怪。乖:違背,不合。
(5)■縷(lan 攔呂):衣服破爛的樣子。高棲:居住的雅稱。這兩句是說,穿著破爛的衣服,
住在茅草屋中,這樣的地方不值得您這樣高雅出眾的人居住。
(6)一世:舉世,整個社會。尚同:以與世俗同流為貴。同:指同流合污,盲從附和。《論語?子
路》:「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汩(g□古)其泥:謂同流合污,隨同流俗。汩:同
「淈」,攪水使濁。《楚辭?漁父》:「屈原曰:『舉世皆濁而我獨清,眾人皆醉而我獨醒,是以見
放。』漁父曰:『夫聖人者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舉世皆濁,何不淈其泥而揚其波?」是說可
與世人同濁,不必獨清。淵明意本此。以上四句是田父勸說之語。以下是詩人的回答。
(7)稟氣:稟性,天生的氣質。諧:合。
(8)紆轡:放鬆馬韁緩行。紆:曲,引申為放鬆。紆轡緩行,喻作官,即《始作鎮軍參軍經曲阿
作》中「宛轡憩通衢」之意。違己:違背自己的初衷,指歸隱躬耕。詎(ju巨):豈。迷:迷惑,糊
塗。
(9)駕:車,喻志向。回:逆轉而行。
[譯文]
清早就聽敲門聲,
不及整衣去開門。
請問來者是何人?
善良老農懷好心。
攜酒遠道來問候,
怪我與世相離分。
「破衣爛衫茅屋下,
不值先生寄貴身。
舉世同流以為貴,
願君隨俗莫認真。」
「深深感謝父老言,
無奈天生不合群。
仕途做官誠可學,
違背初衷是迷心。
姑且一同歡飲酒,
決不返車往回奔!」
其十(1)
在昔曾遠遊,直至東海隅(2)。
道路迥且長,風波阻中塗(3)。
此行誰使然?似為饑所驅(4)。
傾身營一飽,少許便有餘(5)。
恐此非名計,息駕歸閒居(6)。
[註釋]
(1)這首詩回憶以往曾因生計所迫而涉足仕途,經歷了風波艱辛之後,詩人感到自己既不力求功
名富貴,而如此勞心疲力,倒不如歸隱閒居以保純潔的節操。
(2)遠遊:指宦游於遠地。東海隅(yu余):東海附近。這裡當指曲阿,在今江蘇省丹陽縣。陶
淵明曾於四十歲時(晉安帝元興三年)任鎮軍將軍劉裕的參軍,赴任途中寫有《始作鎮軍參軍經曲阿
作》詩。
(3)迥(ji□ng 窘):遠。風波阻中塗:因遇風浪而被阻於中途。塗:同「途」。陶淵明三十六
歲時(晉安帝隆安四年),曾奉桓玄之命由江陵使都,返回途中遇大風被阻,寫有《庚子歲五月中從
都還阻風於規林二首》詩。
(4)然:如此,這樣。為饑所驅:被飢餓所驅使。作者在《歸去來兮辭》序中說:「余家貧,耕
植不足以自給。? .嘗從人事,皆口腹自役。」
(5)傾身:竭盡全身力氣;全力以赴。營:謀求。少許:一點點。
(6)非名計:不是求取名譽的良策。息駕:停止車駕,指棄官。
[譯文]
往昔出仕遠行役,
直到遙遙東海邊。
道路漫長無盡頭,
途中風浪時阻攔。
誰使我來作遠遊?
似為飢餓所驅遣。
竭盡全力謀一飽,
稍有即足用不完。
恐怕此行毀名譽,
棄官歸隱心悠閒。
其十一(1)
顏生稱為仁,榮公言有道(2)。
屢空不獲年,長饑至於老(3)。
雖留身後名,一生亦枯槁(4)。
死去何所知?稱心固為好(5)。
客養千金軀,臨化消其寶(6)。
裸葬何足惡?人當解意表(7)。
[註釋]
(1)這首詩通過對人生的思考,表達了詩人的人生觀與處世態度。詩人認為,那種為追求身後的
名聲而固窮守節、苦己身心的行為是不值得的;同樣,那種為希望能得長壽而認真保養貴體的行為也
是不值得的。人死之後,不但貴體消亡,而且神魂滅寂,一無所知。所以詩人主張人生當稱心適意、
逍遙自任,不必有所顧忌,亦不必有所追求。
(2)顏生:即顏回,字子淵,春秋時魯國人,是孔子最得意的弟子。稱為仁:被稱為仁者;以仁
德而著稱。《論語?雍也》:「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孔子家語》:「回之德行著名,
孔子稱其仁焉。」榮公:即榮啟期,春秋時隱士。見本組詩第二首注(4)。有道:指榮啟期能安貧自樂。
《列子?天瑞》:「孔子問(榮啟期)曰:『先生所以樂,何也?』對曰:』吾樂甚多:天生萬物,
唯人為貴,吾得為人,一樂也;男女之別,男尊女卑,故男為貴,吾得為男矣,是二樂也;人生有不
見日月,不免襁褓者,吾既已行年九十矣,是三樂也。貧者,士之常也;死者,人之終也。處常得終,
當何優哉!』」
(3)屢空:指顏回生活貧困,食用經常空乏。《論語?先進》:「子曰:回也其庶乎?屢空。」
不獲年:不得長壽。指顏回短命早死。《論語?雍也》:「哀公問:『弟子孰為好學?』孔子對曰:
『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史記?仲尼弟子列傳》:「回年二十九,
發盡白。蚤(早)死。」據《孔子家語》等書記載,顏回死時年僅三十一。長饑至於老:指榮啟期長
期窮困挨餓,直到老死。
(4)枯槁:本指草木枯萎,這裡指貧困憔悴。
(5)稱(chen 趁)心:恰合心願。固:必。《公羊傳?襄公二十七 年:「女(汝)能固納公乎?」
(6)客:用人生如寄、似過客之意,代指短暫的人生。《古詩十九首?今日良宴會》:「人生寄
一世,奄忽若瓤塵。」又《驅車上東門》:「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又《青青陵上柏》:「人
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李善註:「老萊子曰:人生於天地之間,寄也。寄者固歸。列子曰:死人
為歸人,則生人為行人矣。《韓詩外傳》曰:枯魚銜索,幾何不蠹?二親之壽,忽如過客。」養:保
養。千金軀:猶貴體,貴如千金的身體。化:指死。寶:指榮名。《古詩十九首?回車駕言邁》:「人
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奄忽隨物化,榮名以為寶。」
(7)裸葬:裸體埋葬。《漢書?楊王孫傳》載,楊王孫病危時囑其子曰:「吾欲裸葬,以反吾真。
死,則為布囊盛屍,入地七尺,既下,從足引脫其囊,以身親土。」惡:不好。意表:言意之外的真
意,即楊王孫所說的「以反吾真」的「真」。
[譯文]
人稱顏回是仁者,
又說榮公有道心。
顏回窮困且短命,
榮公挨餓至終身。
雖然留下身後名,
一生憔悴甚清貧。
人死之後無所知,
稱心生前當自任。
短暫人生雖保養,
身死榮名皆不存。
裸葬又有何不好?
返歸自然才是真。
其十二(1)
長公曾一仕,壯節忽失時(2)。
杜門不復出,終身與世辭(3)。
仲理歸大澤,高風始在茲(4)。
一往便當已,何為復狐疑(5)?
去去當奚道!世俗久相期(6)。
擺落悠悠談,請從余所之(7)。
[註釋]
(1)這首詩通過讚揚張摯和楊倫辭官歸隱。不再復出的高風亮節,來比況自己的歸隱之志;並勸
說世人不要再受世俗的欺騙,當看破紅塵。隨他一道歸去隱耕。
(2)長公:張摯,字長公,西漢人,曾「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當世,故終身不仕」(《史
記?張釋之列傳》)。壯節:壯烈的氣節。失時:指失去了從政的時機。
(3)杜門:謂閉門不出。杜:堵塞,斷絕。
(4)仲理:指東漢楊倫。《後漢書?儒林傳》:「楊倫,字仲理,為郡文學椽。志乖於時,遂去
職,不復應州郡命。講授於大澤中,弟子至千餘人。」高風;高尚的品格、操守。茲:此,這裡。
(5)往:去。指出仕。已:止,停。指辭官歸隱。狐疑:猶豫不決。
(6)去去:這裡有「且罷」、「罷了」的意思。曹植《雜詩?轉蓬離本根》:「去去莫復道,沉
憂令人老。」奚道:還有什麼可說的。奚:何。
(7)擺落:擺脫。悠悠談:指世俗妄議是非的悠謬之談。《晉書?王導傳》:「悠悠之談,宜絕
智者之口。」余所之:我所去的地方,指隱居。之:往,到。
〔譯文]
張摯一度入仕途,
壯烈氣節不入俗。
決意閉門與世絕,
終身隱遁不再出。
楊倫歸去大澤中,
高尚節操在此處。
既一為官便當止,
隱去何需再猶豫?
罷了尚有何話說!
世俗欺我已很久。
擺脫世上荒謬論,
請隨我歸去隱居。
其十三(1)
有客常同止,取捨邈異境(2)。
一士長獨醉,一夫終年醒。
醒醉還相笑,發言各不領(3)。
規規一何愚,兀做差若穎(4)。
寄言酣中客,日沒燭當秉(5)。
【註釋】
(1)這首詩以醉者同醒者設譬,表現兩種迥然不同的人生態度,在比較與評價中,詩人願醉而不
願醒,以寄托對現實不滿的憤激之情。
(2)同止:在一起,同一處。取捨:採取和捨棄,選擇。取:逯本作」趣」,今從曾本、蘇寫本、
焦本改。邈異境:境界迎然不同。
(3)領:領會,理解。
(4)規規:淺陋拘泥的樣子。《莊子?秋水》:「於乃規規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辯。是直用管
窺天,用錐指地也。」淵明即用此典,故接下說「一何愚」。兀(wu務)傲:倔強而有鋒芒。差(ch
□叉):比較上,尚,略。穎:才能秀出,聰敏。
(5)酣中客:正在暢飲的人。燭當秉:逯本作」燭當炳」,曾本、焦本皆注一作「燭當秉」,從
後者。秉:握持,拿著。《古詩十九首?生年不滿百》:「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按:逯本
從「炳」引曹丕《與吳質書》「古人思炳燭夜遊」為據,此語當本胡刻本李善注《文選》卷四十二。
李善注云:「古詩曰:『晝夜苦夜長,何不秉燭游。』秉或作炳。」則知李善所見《文選》原本當作
「秉」,正文之,「炳」,乃後人刻入。查《四部叢刊》影宋本六臣注《文選》卷四十二即作,「古
人思秉燭夜遊」。)
[譯文]
兩人常常在一起,
志趣心境不同類。
一人每天獨昏醉,
一人清醒常年歲。
醒者醉者相視笑,
對話互相不領會。
淺陋拘泥多愚蠢,
自然放縱較聰慧。
轉告正在暢飲者,
日落秉燭當歡醉。
其十四(1)
故人賞我趣,摯壺相與至(2)。
班荊坐松下,數斟已復醉(3)。
父老雜亂言,筋酌失行次(4)。
不覺知有我,安知物為貴(5)?
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6)。
[註釋]
(1)這首詩寫與友人暢飲,旨在表現飲酒之中物我皆忘、超然物外的樂趣。
(2)故人:老朋友。挈(qie切)壺:提壺。壺指酒壺。相與至結伴而來。
(3)班荊:鋪荊於地。《左傳?襄公二十六年》:「班荊相與食,而言復故。」杜預注;「班,
布也,布荊坐地。」荊:落葉灌木。這裡指荊棘雜草。
(4)行次:指斟酒、飲酒的先後次序。
(5)這兩句是說,在醉意中連自我的存在都忘記了,至於身外之物又有什麼可值得珍貴的呢?
(6)悠悠:這裡形容醉後精神恍惚的樣子。迷所留:謂沉緬留戀於酒。深味:深刻的意味。這裡
主要是指托醉可以忘卻世俗,消憂免禍。
[譯文]
老友賞識我志趣,
相約攜酒到一起。
荊柴鋪地松下坐,
酒過數巡已酣醉。
父老相雜亂言語,
行杯飲酒失次第。
不覺世上有我在,
身外之物何足貴?
神志恍惚在酒中,
酒中自有深意味。
其十五(1)
貧居乏人工。灌木荒余宅(2)。
班班有翔鳥,寂寂無行跡(3)。
宇宙一何悠,人生少至百(4)。
歲月相催逼,鬢邊早已白。
若不委窮達,素抱深可惜(5)。
〔註釋〕
(1)這首詩寫貧居荒宅之景與衰老將至之悲,但詩人並不為守窮而後悔,相
反,如果違背了自己的夙願,那才深可痛惜。
(2)乏人工:缺少勞力幫手。
(3)班班:顯明的樣子。《後漢書?趙壹傳》:「余畏禁不敢班班顯言。」
(4)悠:久遠。少至百:很少活到百歲。
(5)委窮達:猶「委命」。委:聽任。窮達:指窮達之命。素抱:平索的懷
抱,即夙志。
〔譯文〕
貧居無奈缺人力,
灌木叢生住宅荒。
但見翱翔飛鳥在,
無人來往甚淒涼。
無窮宇宙多久遠,
人世難活百歲長。
歲月相催人漸老,
已白鬢髮似秋霜。
我如不是任窮達,
違背夙懷才悲傷。
其十六(1)
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經(2)。
行行向不惑,淹留遂無成(3)。
竟抱固窮節,饑寒飽所更(4)。
弊廬交悲風,荒草沒前庭(5)。
披褐守長夜,晨雞不肯鳴(6)。
孟公不在茲,終以翳吾情(7)。
[註釋]
(1)這首詩寫自己少年時頗有壯志,然老而無成,一生抱定固窮之節,飽受饑寒之苦,以至於現
在。但詩人所感到悲哀的是,世上竟無知音。
(2)罕人事:很少有世俗上的交往。游好:游心,愛好。六經:六種儒家經典,指《詩》,《書》、
《易》、《禮》、《樂》、《春秋》。這裡泛指古代的經籍。
(3)行行:不停地走,比喻時光流逝。向:接近。不惑:指四十歲。《論語,為政》:「四十而
不惑。」淹留:久留,指隱退。《楚辭:九辯》:「蹇淹留而無成。」無成:指在功名事業上無所成
就。
(4)竟:最終。抱:持,堅持。固窮節:窮困時固守節操,意即寧可窮困而不改其志。語出《論
語?衛靈公》。飽:飽經,飽受。更:經歷。
(5)弊廬:破舊的房屋。交:接。悲風:淒厲的風。曹植《雜詩》:「江介多悲風,淮泗馳急流。」
沒:掩沒,覆蓋。庭:庭院。
(6)這兩句寫寒夜飢寒交迫的窘狀,即《怨詩楚調示龐主簿鄧治中》詩中所說「寒夜無被眠;造
夕思雞鳴」之意。
(7)孟公:東漢劉龔,字孟公。皇甫謐《高士傳》載:「張仲蔚,平陵人。好詩賦,常居貧素,
所處蓬蒿沒人。時人莫識,惟劉龔知之。」陶淵明在這裡是以張仲蔚自比,但是慨歎自己卻沒有劉龔
那樣的知音。翳(yi意):遮蔽,隱沒。此處有「鬱悶」之意。
[譯文]
自小不同人交往,
一心愛好在六經。
行年漸至四十歲,
長久隱居無所成。
最終抱定固窮節,
飽受飢餓與寒冷。
破舊茅屋風淒厲,
荒草掩沒前院庭。
披衣坐守漫長夜,
盼望晨雞叫天明。
沒有知音在身邊,
向誰傾訴我衷情。
其十七(1)
幽蘭生前庭,含薰待清風(2)。
清風脫然至,見別蕭艾中(3)。
行行失故路,任道或能通(4)。
覺悟當念還,鳥盡廢良弓(5)。
[註釋]
(1)這首詩以幽蘭自喻,以蕭艾喻世俗,表現自己清高芳潔的品性。詩未以「鳥盡廢良弓」的典
故,說明自己的歸隱之由,寓有深刻的政治含義。
(2)薰:香氣。(3)脫然:輕快的樣子。蕭艾:指雜草。屈原《離騷》:「何昔日之芳草兮,今
直為此蕭艾也。」
(4)行行:走著不停。失:迷失。故路:舊路,指隱居守節。「失故路」指出仕。任道:順應自
然之道。
(5)鳥盡廢良弓:《史記?越王句踐世家》:「蜚(飛)鳥盡,良弓藏。」比喻統治者於功成後
廢棄或殺害給他出過力的人。
【譯文】
幽蘭生長在前庭,
含香等待沐清風。
清風輕快習習至,
雜草香蘭自分明。
前行迷失我舊途,
順應自然或可通。
既然醒悟應歸去,
當心鳥盡棄良弓。
其十八(1)
子雲性嗜酒,家貧無由得(2)。
時賴好事人,載醪法所惑(3)。
觴來為之盡,是諮無不塞(4)。
有時不肯言,豈不在伐國(5)?
仁者用其心,何嘗失顯默(6)!
[註釋]
(1)這首詩分別以揚雄和柳下惠自況,一方面說明家貧無酒,幸賴友人饋贈;另一方面表示閉口
不談國事,以遠禍全身。其中暗寓對國事前途的深憂。
(2)子云:揚雄,字子雲,西漢學者。嗜(shi試):喜歡,愛好。
(3)時:常常。賴:依賴,依靠。好(hao 浩)事人:本指喜歡多事的人,這裡指勤學好問之人。
載醪(lao 牢):帶著酒。 祛(q□區)所惑:解除疑惑問題。《漢書?揚雄傳》說揚雄「家素貧,耆
(嗜)酒,人希至其門。時有好事者載酒餚從遊學」。
(4)是諮(z□資):凡是所詢問的。無不塞:無不得到滿意的答覆。塞:充實,充滿。
(5)伐國:《漢書?董仲舒傳》:「聞昔者魯公問柳下惠:『吾欲伐齊,如何?』柳下惠曰:『不
可。』歸而有憂色,曰:』吾聞伐國不問仁人,此
言何為至於我哉!』」淵明用此典故代指國家的政治之事。
(6)用其心:謂謹慎小心,仔細考慮。失:過失,失誤。顯默:顯達與寂寞,指出仕與歸隱。
【譯文】
揚雄生性好飲酒,
無奈家貧無處得。
幸賴一些勤學者,
時常攜酒來求學。
酒杯斟酒即飲盡,
有問必答解疑惑。
有時沉默不肯言,
豈非國事不敢說?
仁者行身細思量,
進退出處何嘗錯!
其十九(1)
疇昔苦長饑,投來去學仕(2)。
將養不得節,凍餒固纏己(3)。
是時向立年,志意多所恥(4)。
遂盡介然分,終死歸田里(5)。
冉冉星氣流,亭亭復一紀(6)。
世路廓悠悠,楊朱所以止(7)。
雖無揮金事,濁酒聊可恃(8)。
[註釋]
(1)這首詩記述自己當年因饑寒而出仕,由恥為仕而歸田,又由歸田而至於今的出處過程和感
慨。儘管目前的境遇同樣貧困,但走的是正途,沒有違背初衷,且有酒可以自慰,所以詩人已經感到
十分滿足。從而表現了歸隱的志趣與對仕途的厭惡。
(2)疇昔:往昔,過去。投耒(l□i 壘):放下農具。這裡指放棄農耕的生活。
(3)將養:休息和調養。(墨子?尚賢中):「內有以食饑息勞,將養其萬民。」不得節:不得
法。節:法度。餒(n□i):飢餓。 固纏己:謂自己無法擺脫。
(4)向立年:將近三十歲。《論語?為政):「三十而立。」後遂以「而立之年」稱三十歲。淵
明二十九歲始仕為江州祭酒,故曰「向立年」。志意多所恥:指內心為出仕而感到羞恥。志意:指志
向心願。
(5)遂:於是。盡:完全使出,充分表現出來。介然分:耿介的本分。介然:耿介,堅貞。《荀
子?修身):「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楊倞註:「介然,堅固貌。」田里:田園,故居。
(6)冉冉:漸漸。星氣流:星宿節氣運行變化,指時光流逝。亭亭:久遠的樣子。一紀:十二年。
這裡指詩人自歸田到寫作此詩時的十二年。
(7)世路:即世道。廓悠悠:空闊遙遠的樣子。楊朱:戰國時衛人。止:止步不前。《淮南子?說
林》:「楊子(即楊朱)見逵路(即歧路)而哭之,為其可以南,可以北。」
(8)揮金事:《漢書?疏廣傳》載:漢宣帝時,疏廣官至太子太傅、後辭歸鄉里,將皇帝賜予的
黃金每天用來設酒食,請族人故舊賓客,與相娛樂,揮金甚多。恃:依靠,憑借。這裡有慰籍之意。
〔譯文〕
昔日苦於長飢餓,
拋開農具去為官。
休息調養不得法,
飢餓嚴寒將我纏。
那時年近三十歲,
內心為之甚羞慚。
堅貞氣節當保全,
歸去終老在田園。
日月運轉光陰逝,
歸來己整十二年。
世道空曠且遼遠,
楊朱臨歧哭不前。
家貧雖無揮金樂,
濁酒足慰我心田。
其二十(1)
羲農去我久,舉世少復真(2)。
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淳(3)。
鳳鳥雖不至,禮樂暫得新(4)。
誅泅輟微響,漂流逮狂秦(5)。
詩書復何罪?一朝成灰塵(6)。
區區諸老翁,為事誠慇勤(7)。
如何絕世下,六籍無一親(8)。
終日馳車走,不見所問津(9)。
若復不快飲,空負頭上巾(10)。
但恨多謬誤,君當恕醉人(11)。
[註釋]
(1)這首詩以歷史的思考為基礎,慨歎眼前世風日下,而思慕遠古伏羲,神農時的真樸之風,表
現了詩人對現實強烈不滿的情緒。
(2)羲農:指伏羲氏、神衣氏,傳說中的上古帝王。去:離開。真:指真淳的社會風尚。
(3)汲汲(ji級):心情急切的樣子。魯中叟:魯國的老人,指孔子,彌縫:彌補,補救行事的
閉失。《左傳?僖公二十六年》:「彌縫其闕,而匡救其災。」
(4)鳳鳥雖不至:鳳鳥即鳳凰。古人認為鳳凰是祥瑞之鳥,如果鳳凰.出現,就預示將出現太平
盛世。《論語?於罕》:「鳳鳥不至,河圖不出,吾已矣夫!」禮樂暫得新:據《史記?孔子世家》
載,「孔子之時,周室微而禮樂廢」,後經孔於的補救整理,「禮樂自此可得而述」,才又得以復興。
(5)洙泗:二水名,在今山東省曲阜縣北。孔子曾在那裡教授弟子。輟(chuo綽):中止,停止。
微響:猶微言,指精微要妙之言。《史記?孔子世家》說「孔子沒而微言絕」。漂流:形容時光的流逝。
逮(dai 代):至,到。狂秦:狂暴的秦朝。
(6)這兩句指秦始皇焚書事。(史記?秦始皇本紀):丞相李斯奏書:「臣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
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諸守、尉雜燒之。」
(7)區區:少,為數不多。諸老翁:指西漢初年傳授經學的飽學長者,如伏生、申培、轅固生、
韓嬰等人。為事:指傳授經學之事。
(8)絕世:指漢代滅亡。六籍:指六經。親:親近。
(9)馳車走:指追逐名利之徒奔走不息。走:奔跑。不見所問津:指沒有像孔子那樣為探求治世
之道而奔走的人。問津:見《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二首)其二注(7)。
(10)快飲:痛飲,暢飲。頭上巾:這裡特指陶淵明自己所戴的漉(lu,過濾)酒巾。《宋書?隱
逸傳》載,淵明「值其酒熟,取頭上葛巾漉酒。畢,還復著之」。
(11)多謬誤:謂以上所說,多有錯誤不當之處。這實際上是反語,為憤激之言。
【譯文】
伏羲神農已遙遠,
世間少有人樸真。
魯國孔子心急切,
補救闕失使其淳。
雖未遇得太平世,
恢復禮樂面貌新。
禮樂之鄉微言絕,
日月遷延至於秦。
詩書典籍有何罪?
頓時被焚成灰塵。
漢初幾位老儒生,
傳授經學很慇勤。
漢代滅亡至於今,
無人再與六經親。
世人奔走為名利,
治世之道無問津。
如若不將酒痛飲,
空負頭上漉酒巾。
但恨此言多謬誤,
望君願諒醉鄉人。
止酒
[說明]
此詩為淵明閒居時所作。止酒,停止飲酒,即戒酒。詩人可以辭官,可
以守窮,但不可一日無酒,飲酒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嗜好。所以對於淵明來說,
停止飲酒將是十分痛苦的事情。但詩人卻以幽默詼諧的語言,說明自己對於
酒的依戀和將要戒酒的打算。詩中每句用一「止」字,讀來風趣盎然,具有
民歌的情調。
居止次城邑,逍遙自閒止(1)。
坐止高蔭下,步止革門裡(2)。
好味止園葵,大歡止稚子(3)。
平生不止酒,止酒情無喜。
暮止不安寢,晨止不能起。
日日欲止之,營衛止不理(4)。
徒知止不樂,未知止利己。
始覺止為善,今朝真止矣。
從此一止去,將止扶桑涘(5)。
清顏止宿容,奚止千萬祀(6)!
[註釋]
(1)居止:居住。次:居住之處。閒止:閒居,家居無事。
(2)蓽(bi畢)門:猶柴門。蓽同「篳」,用荊條或竹子編成的籬笆或其他遮攔物。這兩句是說,
坐歇在高樹蔭下,步行限於柴門之內。
(3)止園葵:只有園中的葵菜。大歡:最大的歡快、樂趣。止稚子:莫過於和幼兒在一起。
(4)營衛:氣血經脈與御病機能。營指由飲食中吸收的營養物質,有生化血液,營養週身的作用。
衛指人體抗禦病邪侵入的機能。止:止酒。不理:不調理,不調順。
(5)將止:將到。扶桑涘(si四):指神仙所居之處。扶桑:古人認為是日出之處。涘:水邊。
(6)清顏止宿容:謂停到清的仙顏代替舊日的容貌。奚止:何止。祀(si四):年。
[譯文]
我家住在縣城邊,
自任逍遙得悠閒。
高樹清蔭下面坐,
散步只到柴門前。
園中葵菜味道好,
最喜幼兒在眼前。
平生一向不戒酒,
戒酒我心不喜歡。
晚上不飲睡不安,
早晨不飲起床難。
天天打算把酒戒,
又恐經脈不循環。
只知戒酒心不樂,
不知戒酒身健全。
開始感覺戒酒好,
真正戒酒在今天。
從此一直戒下去,
一直戒到成神仙。
戒得仙顏換舊容,
豈止戒它千萬年!
述酒(1)
[說明]
這首詩約作於宋武帝永初二年(421),陶淵明五十七歲。
晉元熙二年(420)六月,劉裕廢晉恭帝司馬德文為零陵王,自己稱帝,
改國號為宋,改年號為永初。次年九月,以毒酒授張褘,使鴆王。褘自飲而
卒。繼又令士兵越牆進毒酒,王不肯飲,士兵以被褥悶殺之。故陶淵明此詩
以「述酒」為題。詩中運用隱晦曲折的語言反映此事,表達了詩人對篡權丑
行的極大憤慨,同時也表現出詩人不肯與當權者同流合污的抗爭精神。
重離照南陸,鳴鳥聲相聞(2)。
秋草雖未黃,融風久已分(3)。
素礫皛修渚,南嶽無餘雲(4)。
豫章抗高門,重華固靈墳(5)。
流淚抱中歎,傾耳聽司晨(6)。
神州獻嘉粟,西靈為我馴(7)。
諸梁董師旅,芊勝喪其身(8)。
山陽歸下國,成名猶不勤(9)。
卜生善斯牧,安樂不為君(10)。
平王去舊京,峽中納遺薰(11)。
雙陽甫雲育,三趾顯奇文(12)。
王子愛清吹,日中翔河汾(13)。
朱公練九齒,閒居離世紛(14)。
峨峨西嶺內,偃息常所親(15)。
天容自永固,彭殤非等倫(16)。
[註釋]
(1)逯本於題下有「儀狄造,杜康潤色之」八字,並注云:「上八字宋本雲舊注。曾本、蘇寫本
此下又注,宋本雲,此篇與題非本意,諸本如此,誤。」
(2)重離照南陸:寓言東晉之初,如日麗大,得以中興。重離:代指太陽。離為周易八卦之一,
卦形為,象徵火。重卦(離下離上)後又為六十四卦之一,卦形為,卦名仍稱離。《周易?說卦》:
「離為火、為日。」故「重離」代指太陽。又暗喻司馬氏。《晉書?宣帝紀》謂司馬氏「其先出自帝
高陽之子重黎,為夏官祝融」,是說晉代皇帝司馬氏是重黎的後代。而「重離」與「重黎」諧音。南
陸:《周易?說卦》:「離也者,明也,萬物皆相見,南方之卦也。」所以詩人說「重離照南陸」。
南陸又暗指東晉所統治的南部中國。鳴鳥聲相聞:比喻東晉之初人才濟濟,名臣薈萃。鳴鳥:指鳴叫
的鳳凰。鳳凰喻賢才;鳳凰嗚喻賢才逢時。《詩經?大雅?卷阿》:「鳳皇于飛,翽翽(hui,鳥飛聲)
其羽;亦集愛止,藹藹王多吉士。」(第七章)「鳳皇鳴矣,於彼高岡;梧桐生矣,於彼朝陽。」(第九
章)
(3)融風:立春後的東北風。《說文?風部》:「東北曰融風。」段玉裁註:「調風、條風、融
風,一也。」《淮南子?天文訓》:「距日冬至四十五日條風至。」按《太平御覽》卷九引《易緯》:
「立春條風至。」融又暗指司馬氏。融為火,火神即祝融。相傳祝融為帝嚳時的火官,後人尊為人神。
而祝融實即司馬氏先人重黎。《史記?楚世家》:「重黎為帝嚳高辛居火正,甚有功,能光融天下,
帝嚳命曰祝融。」又見注(2)所引《晉書?宣帝紀》。所以融風又代指司馬帝風。分:分散消失。這兩
句說,秋草雖然沒有完全衰黃,但春風久已消失。同時暗喻東晉王室運柞已經逐漸衰弱。
(4)素礫(li力)皛(xi□o 小,又讀ji□o 皎)修渚:暗喻奸邪得勢。素礫:白石。古人常用礫
與玉並舉,礫指好邪,玉比忠賢。《楚辭?惜誓》:「放山淵之龜玉兮,相與貴夫礫石。」范曄《後
漢書?黨錮傳贊》:「徑以渭濁,玉以礫貞? .蘭獲無並,消長相傾。」皛:皎潔,明亮。修渚:長
洲。這裡是以江陵九十九洲代指渚宮江陵。湯漢註:「修渚,疑指江陵。」桓玄自稱荊州刺史後,曾
增填九十九洲為一百,為他稱帝制,造祥瑞。素礫顯於江清,則喻好邪得勢,同時也暗指桓玄盤踞江
陵陰謀篡權。南嶽無餘云:暗喻司馬氏政權氣數已盡。南嶽:即衡山,五嶽之一,在湖南。晉元帝即
位詔中曾說「遂登壇南嶽」,而且零陵就在南嶽附近。所以「南嶽」代指江左司馬氏政權。云:指紫
雲,即古代數術家所謂王氣。《藝文類聚》引晉?瘐闡《揚州賦》注云:「建康宮北十里有蔣山,元
皇帝未渡江之年,望氣者雲,蔣山有紫雲,時時晨見云云。」又《晉書?元帝紀》:「始皇時望氣者,
五百年後金陵有天子氣」;「元帝之渡江也,乃五百二十六年,真人之應在於此矣。」則「無餘雲」
即指司馬氏政權氣數已盡。
(5)豫章抗高門:暗指劉裕繼桓玄之後與司馬氏政權分庭抗禮。豫章:郡名,在今江西南昌。《晉
書?桓玄傳)載,太尉桓玄諷朝廷以「平元顯功封豫章公」。又《晉書》義熙二年(406),「尚書論
建義功,奏封劉裕豫章郡公」。抗:對抗,抗衡。高門,即皋門,天子之門。《詩經?大雅?綿》:
「乃立皋門,皋門有伉。」毛傳:「王之郭門曰皋門。」(伉,通「鬧」,高貌)孔疏:「皋高通用。」
又《禮記?明堂位》:「天子皋門。」鄭註:「皋之為言高也。」重華固靈墳:暗指晉恭帝己死,只
剩墳墓而已。重華:虞舜名。這裡代指晉恭帝。晉恭帝被廢為零陵王,而舜墓即在零陵的九嶷山。固:
但,只。固靈墳:只剩一座靈墳。這兩句意思是說,劉裕繼桓玄之後與晉工室相抗衡,晉恭帝只有死
路一條。
(6)抱中歎:內心歎息。抱指懷抱、內心。司晨:指報曉的雄雞。這兩句是說,內心憂傷而唄息,
徹夜難眠,側耳聽著雄雞報曉,等待天明。
(7)神州:戰國時鄒衍稱中國為『赤縣神州』,後來用『神州』作中國的代稱。這裡指國內。獻
嘉粟:嘉粟又稱嘉禾,生長得特別茁壯的禾稻,古人認為是吉瑞的象徵。晉義熙十二年(417),鞏縣
人得粟九穗,劉裕把它獻給帝,帝又歸於劉裕。西靈:西當為「四」之誤。《禮記):「麟、鳳、龜、
龍,謂之四靈。」義熙十三年,進封劉裕為宋王,沼書中曾說:「自公大號初發,愛暨告成,靈祥炳
煥,不可勝紀。豈伊素雉遠至,嘉禾近歸已哉!」又晉恭帝《禪位詔》中也說「四靈效瑞」。為我馴:
為我所馴服,即歸屬於我。「我」代指劉裕。這兩句是說:劉裕假托祥瑞之兆,圖謀篡位。
(8)諸梁:即沈諸梁,戰國時楚人,封葉公。董:治理,統帥。師旅:軍隊。芊(qi□n 千)勝:
楚太子的兒子,居於吳國,為白公。《史記?楚世家》載:白公殺楚令尹子西,趕走楚惠王,而自立
為楚王。月餘,葉公率眾攻之,白公自殺,惠王復位。按:桓玄篡晉建立楚國,劉裕籍彭城,也為楚
人。所以這兩句以葉公、白公征戰之事,影射桓玄篡晉後又為劉裕率眾部所滅。
(9)山陽歸下國:山陽指漢獻帝劉協。東漢建安二十五年(220),魏王曹丕稱帝,廢獻帝為山
陽公。山陽公十四年後壽終,年五十四。下國,即指遜位後歸山陽(在今河南懷州)。成名猶不勤:
指零陵王被殺。(周書?溢法解):「不勤成名曰靈。」古代帝王不善終者,即追溢為「靈」。不勤:
不勞,不安慰。成名:指受到追諡。這兩句的含義是,零陵王雖然被迫禪位,但仍不免被殺害,死後
也得不到安慰,他的命運還不如山陽公的善終。
(10)卜生善斯牧:卜生,指卜式。《漢書?卜式傳》:「『式』布衣草0 (jue,通「? .」,草鞋)
而牧羊? .上(漢武帝)過其羊所,善之。式曰:『非獨羊也,治民亦猶是矣。以時起居,惡者輒去,
匆令敗群。』上奇其言,欲試以治民。」善斯牧:善於牧羊。卜式善牧的特點,即在於「惡者輒去」,
這一點也同樣適於施政,漢未許芝在奏啟曹丕應代漢稱帝時,就曾引《京房易傳》說:「凡為王者,
惡者去之,弱者奪之,易姓改代,天命應常。」那麼陶淵明此詩用卜式善牧的典故,則暗指劉裕剷除
晉室中異己,為篡權作準備。安樂不為君:安樂,漢昌邑王劉賀的臣僚。不為君,不為君主盡職盡忠,
《漢書?龔遂傳》載,昭帝死,劉賀嗣立,日益驕溢。而安樂身為故相,並不盡忠勸戒。此句以安樂
不盡忠劉賀事,暗指晉臣僚不忠於晉室。
(11)平王會舊京:東周的開國君主周平王,於公元前七七○年東遷雒邑(今河南省洛陽市)之
事。去:離開。舊京: 舊都鎬,在今陝西省西安市)。這裡是借平王東遷事,指晉元帝建基江左。峽
中納遺薰:峽同「郊」,指郟鄏(jiar□頰辱),即今洛陽。薰,薰育,亦作嚴狁。獫狁、葷粥、獯鬻、
葷允等。我國古代北方民族名。殷周之際,主要分佈在今陝西、甘肅北境及內蒙古自治區西部,春秋
時被人稱作戎、狄,後亦稱為匈奴。劉聰為匈奴遺族,曾攻陷洛陽,晉元帝因此東遷。這兩句是說,
晉元帝離開舊都東遷江左之後,洛陽一帶中原地區就被匈奴佔領了。
(12)雙陽甫雲育:雙陽,重日,寓言「昌」字。指晉孝武帝司馬昌明。甫雲育:開始有了後嗣。
《晉書?孝武帝紀)載:「初,簡文帝見讖云:『晉祚盡昌明』。」待其於孝武帝降生,無意中竟取
名為「昌明」。於是流涕悲歎,以為晉柞已盡。但孝武帝死後,子安帝又嗣位,晉朝並未盡於「昌明」。
這句是說,孝武帝既已有了後嗣,便可延長晉朝江山。三趾顯奇文:三趾,三足,即三足烏。晉初曾
用它作為代魏的祥瑞。《晉諸公贊》:「世祖時,西域獻三足烏。遂累有赤烏來集此昌陵後縣。案昌
為重日,烏者,日中之鳥,有托體陽精,應期曜質,以顯至德者也。」顯奇文:是說讖緯之言,本為
晉代魏之祥瑞,而今又成為宋代晉之祥瑞,故曰「奇」。《宋書?武帝紀》:晉帝禪位於王,詔曰:
「故四靈效瑞,川岳啟圖? .瞻烏愛止,允集明哲,夫豈延康有歸;鹹熙告謝而已哉!」這句意思是,
三足烏又成了劉宋代晉的祥瑞徵兆。
(13)王子愛清吹:王子,即王子晉。《列仙傳》載,周靈王太子名晉,好吹笙,年十七,乘白
鶴,白日昇仙而去。清吹,即指吹笙。此句以王子晉託言東晉,謂已亡去。日中翔河汾;日中,即正
午,有典午之意。典,主其事,即「司」;午,屬馬,典午託言司馬,暗指晉。翔:邀游。河汾:晉
國地名。遨遊河汾,暗指禪代之事。《梁書?武帝紀》載禪位策說:「一駕河汾,便有窅然之志;暫
適箕嶺,即動讓王之心。」又《莊子?逍遙游》:「堯往見四子於汾水之陰,窅然喪其天下焉。」這
兩句是以王子晉年十七而仙逝喻晉朝在劉裕的控制下十七年而亡,司馬氏政權以禪代而告終。
(14)朱公練九齒:朱公指戰國時范蠡。范蠡佐越破吳後,變姓名游於江湖,至陶(地名),號
陶朱公。這裡是以朱公隱「陶」字,是陶淵明自稱。練九齒:修煉長生之術。九與「久」諧音義同;
齒,年齡。九齒即長壽。世紛:世間的紛亂。這兩句說,我要修煉長生之術,退隱閒居,離開紛亂的
世界。
(15)峨峨:高大的樣子。西嶺:即西山,指伯夷、叔齊隱居之地,不食周粟,采薇充飢,終於
餓死。偃息:安臥。《詩經?小雅?北山》:「或偃息在床,或不己於行。」親:「這裡有欽慕、敬
仰的意思。這兩句是說:那高高的西山之中,安臥著我所仰慕的伯夷、叔齊兩位高人。
(16)天容:天人之容,即出眾人物的形象,指伯夷、叔齊。永固:永久保持。彭:古代傳說中
的長壽者彭祖。殤(sh□ng 傷):指夭折的兒童。等倫:同等,一樣。這兩句是說,伯夷、叔齊那出
眾的節操將會永久存在,正如長壽的彭祖同夭折的兒童不能等量齊觀。
[譯文]
重黎之光普照南國,
人才眾若風鳴相聞。
秋草雖然尚未枯黃,春風早已消失散盡。
白礫皎皎長洲之中,
南嶽衡山已無祥雲。
豫章與帝分庭抗禮,
虞舜已死只剩靈墳。
心中悲怨歎息流淚,
傾聽雞鳴盼望清晨。
國內有人獻上嘉禾,
四靈祥瑞為我所馴。
葉公帥軍討伐白公,
白公兵敗已喪其身。
獻帝被廢猶得壽終,
恭帝雖死不得存間。
卜式善牧惡者輒去,
安樂失職不為其君。
平王東遷離開舊都,
中原皆被匈奴入侵。
司馬昌明已有後嗣,
三足烏顯成宋代晉。
王子吹笙白日仙去,
正午遨翔汾河之濱。
陶朱修煉長生之術,
隱居避世離開糾紛。
高高西山夷叔所居,
安然仰臥為我所欽。
天人之容永世長存,
彭祖長壽難與比倫。
責子
[說明]
這首詩大約作於晉安帝義熙四年(408),陶淵明四十四歲。
責子,就是責備兒子。詩人以風趣幽默的口吻責備兒子們不求上進,與
自己所希望的差距太大;勉勵他們能好學奮進,成為良才。其中流露出詩人
對愛子們的深厚、真摯的骨肉之情。
白髮被兩鬢,肌膚不復實(1)。
雖有五男兒,總不好紙筆(2)。
阿舒已二八,懶惰固無匹(3)。
阿宣行志學,而不愛文術(4)。
雍端年十三,不識六與七。
通子垂九齡,但覓梨與栗(5)。
天運苟如此,且進杯中物(6)。
〔註釋〕
(1)被(p□披):同「披」,覆蓋,下垂、鬢(bin):面頰兩旁近耳的頭髮。肌膚:指身體。實:
結實。
(2)五男兒:陶淵明有五個兒子,大名分別叫儼、俟、份、佚、佟,小名分別叫舒、宣、雍、端、
通。這首詩中皆稱小名。紙筆:這裡代指學習。
(3)二八:即十六歲。故:同「固」。曾本雲,「一作固」。無匹:無人能比。
(4)行:行將,將近。志學:指十五歲。《論語?為政》:「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後
人遂以十五歲為志學之年。文術:指讀書、作文之類的事情。
(5)垂九齡:將近九歲。覓:尋覓,尋找。
(6)天運:天命,命運。苟:如果。杯中物:指酒。
〔譯文〕
白髮覆垂在兩鬢,
我身已不再結實。
身邊雖有五男兒,
總不喜歡紙與筆。
阿舒已經十六歲,
懶惰無人能相比。
阿宣快到十五歲,
也是無心去學習。
阿雍阿端年十三,
竟然不識六與七。
通兒年齡近九歲,
只知尋找梨與栗。
天命如果真如此,
姑且飲酒莫論理。
有會而作並序
〔說明〕
這首詩約作於宋文帝元嘉三年(426),陶淵明六十二歲。「有會而作」
就是有感而作。陶淵明晚年的生活日漸貧困,加之遇到災荒,家中常常困乏,
甚至到了揭不開鍋的程度。這首詩就真實地再現了詩人的這種困境。儘管窮
困如此,但詩人仍能固窮守節,決不向權貴妥協,表現了老而彌堅的性格。
舊谷即沒,新谷未登(1),頗為老農(2),而值年災,日月尚悠(3),為患未
已(4)。登歲之功(5),既不可希(6),朝夕所資(7),煙火裁通(8)。旬日以來,
始念饑乏。歲雲夕矣(9),慨然永懷(10)。我今不述(11),後生何聞哉(12)!
弱年逢家乏,老至更長饑(13)。
寂麥實所羨。孰敢慕甘肥(14)!
怒如亞九飯,當暑厭寒衣(15)。
歲月將欲暮,如何辛苦悲(16)!
常善粥者心,深念蒙袂非(17)。
嗟來何足吝,徒沒空自遺(18)。
斯濫豈攸志,固窮夙所歸(19)。
餒也已矣夫,在昔余多師(20)。
〔註釋〕
(1)未登:穀物沒登場,即尚未收割。
(2)頗為老農:做了很久的農民。老農是作者自稱。
(3)日月尚悠:日子還很長。悠:久遠。
(4)未已:不止。
(5)登歲之功:一年的農業收成。
(6)希:希望,指望。
(7)朝夕:指每天,日常。資:資用,指吃的用的生活必需品。
(8)裁:同「才」,僅。
(9)云:語助詞,無意義。夕:指年終。
(10)永懷:用詩歌來抒寫懷抱。永:通「詠」。
(11)述:陳述,抒寫。
(12)後生:後代,子孫。
(13)弱年:少年時期。更:經歷。
(14)菽(sh□叔):豆類的總稱。甘肥:指精美的食品。
(15)惄(ni逆)如:因飢餓而愁苦之狀。(詩經?周南?汝墳》:「未見君子,惄如調饑。」毛傳:
「惄,饑意也。調,朝也。」鄭玄箋:「怒,思也,未見君子之時,如朝饑之思食。」亞九飯:亞,次於。
九飯:一個月吃九頓飯,指子思。《說苑?立節》說,子思住在衛國時,非常貧困,「三旬而九食」。這
句是說,我飢餓窮愁,僅次於子思。當暑厭寒衣:在暑天還穿著討厭的寒衣,謂貧窮而無夏衣更換。
當:值。
(16)暮:指年終,一年將近。如何:奈何。
(17)善:稱許,稱讚。粥者:施粥以賑濟饑民的人,這裡指黔敖。《禮記?檀弓》:「齊大饑,
黔敖為食於路,以待餓者而食之。有餓者蒙袂輯屨,貿貿然來。黔敖左奉食,右執飲,曰:『嗟!來
食。』揚其目而視之,曰:『予唯不食嗟來之食,以至於斯也。』從而謝焉,終不食而死。」蒙袂(mei
妹):用衣袖蒙住臉。袂:衣袖。
(18)嗟來:不禮貌的吆喝聲。吝:恨。徒沒:白白地餓死。遺:失,棄。以上四句稱許黔敖的
善良本心,並為蒙袂者不食嗟來之食而婉惜,其實詩人自己也是不主張食嗟來之食的。蕭統《陶淵明
傳》說淵明「躬耕自資遂報贏疾。江州刺史檀道濟往候之,僵臥瘠餒有日矣。道濟謂曰:『賢者處世,
天下無道則隱,有道則至;今子生文明之世,奈何自苦如此?』對曰:『潛也何敢望賢?志不及也。』
道濟饋以粱肉,麾而去之。」陶淵明此詩「有會而作」,疑即有感於此而作。
(19)這兩句用《論語?衛靈公》「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的典故,是說君子可以為保持節操
而窮困,小人如窮困就會幹出越軌之事。夙所歸:平素的志向所期望達到的。
(20)餒(n□i):飢餓。在昔:過去。余多師:我有很多老師。指值得傚法的先賢,如伯夷、叔
齊、子思,以及不食嗟來之食的蒙袂饑者等。
[譯文]
陳谷已經吃完,新谷尚未收穫,我這長期務農的老漢,又遇上了災荒之
年,來日方長,饑患未了。一年的收成,既然已無指望,日常生活所需,僅
能勉強維持不至斷炊。近十多天來,開始感到飢餓困乏。一年將盡,深有感
慨,寫下此詩以抒發懷抱。現在我如果不把心裡話說出來,後代子孫又怎麼
能知道呢?
年少即逢家困乏,
老來更貧常受饑。
粗食淡飯願已足,
哪敢企求精美味!
窮困僅次於子思,
暑天已厭穿寒衣。
一年歲月又將盡,
何等辛酸又苦悲!
施粥之人心善良,
掩面之人非所宜。
嗟來之食何足恨,
白白餓死徒自棄。
人窮斯濫非我願,
君子固窮是本志。
飢餓貧窮又何妨,
古來多有我先師。
蠟日(1)
[說明]
這是一首即景言情的清新小詩。歲暮蠟日,為祭神之時、詩人對酒賞梅,
沉醉其間,表現出悠然自適的神情意態。
風雪送余運,無妨時已和(2)。
梅柳夾門植,一條有佳花(3)。
我唱爾言得,酒中適何多(4)!
未能明多少,章山有奇歌(5)。
〔註釋〕
(1)蠟(zha乍,又讀cha岔):周代十二月祭百神之稱。《禮記?郊特性》:「蠟也者,索也者,
索也,歲十二月,合聚萬物而索饗之也。」 (2)余運:一年內剩下的時運,即歲暮。時已和:時節已漸和暖。
(3)夾門植:種植在門兩旁。佳花:指梅花。
(4)唱:指詠詩。爾:你,指上句的佳花。言得:稱賞之意。適:適意,愜意。這兩句表現飲酒
賞梅的沉醉之態。
(5)未能明多少:難以明瞭到底有多少,意謂極多。指「酒中適」。章山:江西南城縣東北五里
有章山,喬松修竹,森列交蔭。疑當指此。
[譯文]
風雪送走歲暮日,
不妨時節漸暖和。
梅柳種在門兩側,
一枝佳梅已著花。
我唱歌詩你稱賞,
酒中適意何其多!
未能明瞭意多少,
章山之中有奇歌。
陶淵明集卷之四 詩五言
擬古九首
〔說明〕
這組詩約作於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前後,陶淵明五十七歲。
擬古,就是摹擬古詩之意。但事實上這組詩並無摹擬之跡,完全是詩人
自抒懷抱。從內容來看,這組詩大多為憂國傷時、寄托感慨之作,其中多有
托古諷今、隱晦曲折之辭。
其一(1)
榮榮窗下蘭,密密堂前柳(2)。
初與君別時,不謂行當久(3)。
出門萬里客,中道逢嘉友(4)。
未言心相醉,不在接杯酒(5)。
蘭枯柳亦衰,遂令此言負(6)。
多謝諸少年,相知不忠厚(7)。
意氣傾人命,離隔復何有(8)?
〔註釋〕
(1)這首詩採取擬人的手法,借對遠行遊子負約未歸的怨恨,感慨世人結交不重信義,違背誓約,
輕易初心。
(2)榮榮:繁盛的樣子。這兩句寫當初分別之景,有起興的作用。蘭取其貞潔,柳取其惜別。
(3)君:指出門的遊子。不謂行當久:沒說此行要很久。
(4)中道:中途。嘉友:好友。
(5)心相醉:內心已為之傾倒,即一見傾心。這兩句是說,尚未飲酒交談,便一見傾心。
(6)言:指臨別誓約。負:違背,背棄。
(7)多謝:多多告誡。《古詩為焦仲卿妻作》:「多謝後世人,戒之慎勿忘。」相知不忠厚:當
面相知的朋友未必就是忠厚之人。此句及按下兩句皆為告誡之辭。
(8)意氣:情誼,恩義。傾人命:送性命。離隔:分離,離棄。這兩句的意思是說,你為情誼可
以不惜獻出一切,可當那位不忠厚的朋友棄你而去之後,又有什麼情誼存在呢?
〔譯文〕
茂盛幽蘭在窗下,
依依垂柳在堂前。
當初與你告別時,
未講此行很久遠。
出門萬里客他鄉,
半道交朋結新歡。
一見傾心似迷醉,
未曾飲酒盡言談。
幽蘭枯萎垂柳衰,
背信之人違誓言。
告誡世間青少年,
相知未必心不變。
你為情誼願獻身,
他將你棄無情感。
其二(1)
辭家夙嚴駕,當往志無終(2)。
問君今何行?非商復非戎(3)。
聞有田子泰,節義為士雄(4)。
斯人久已死,鄉里習其風(5)。
生有高世名,既沒傳無窮(6)。
不學狂馳子,直在百年中(7)。
〔註釋〕
(1)這首詩託言遠訪高士田子泰的故鄉,對高尚節義之士深表敬仰,對世間不顧節義而趨炎附
勢。爭名逐利之人表示了厭惡。
(2)夙:早晨。嚴駕:整治車馬,準備出行。曹植《雜詩》:「僕夫早匹駕,吾將遠行遊。」志
無終:嚮往到無終去。按「志」一作「至」,亦通。無終:古縣名,在今河北省薊縣。
(3)今何行:現在到那裡去做什麼。商:經商,做買賣。戎:從軍。
(4)田子泰:即田疇,字子泰,東漢無終人。田疇以重節義而聞名。據《三國誌?魏志?田疇傳》
載,當時董卓遷漢獻帝於長安,幽州牧劉虞派田疇帶二十多人到長安去朝見獻帝。道路阻隔,行程艱
難,但田疇等人還是到達長安朝見了獻帝。獻帝拜他為騎都尉,他說:「天子蒙塵,不可受荷佩。」
辭不就,朝廷對他的節義很欽佩。當他返回時,劉虞已被公孫瓚殺害,但他仍到劉虞墓前悼念致哀,
結果激怒公孫瓚,將他拘捕。後公孫瓚怕失民心,又將他釋放。獲釋後,田疇隱居於徐無山中,歸附
他的百姓有五千多家,他就定法紀、辦學校,使地方大治。節義:氣節信義。士雄:人中豪傑。士,
是古代對男子的美稱。
(5)斯人:此人,指田疇。習其風:謂繼承了他重節義的遺風。
(6)生:生前,在世時。高世名:在世上聲譽很高。既沒:已死之後。
(7)狂馳子:指為爭名逐利而瘋狂奔走的人。直:只,僅。百年中:泛指人活一世的時間。
〔譯文〕
辭家早起備車馬,
準備遠行去無終。
請問前行欲何為?
不經商也不當兵。
聽說有位田子泰,
節義崇高稱豪英。
雖然此人久已死,
鄉里承襲其遺風。
在世之時名譽高,
死後美名傳無窮。
不學奔走逐名利,
榮耀只在一生中。
其三(1)
仲春遘時雨,始雷發東隅(2)。
眾蟄各潛駭,草木從橫舒(3)。
翩翩新來燕,雙雙入我廬(4)。
先巢故尚在,相將還舊居(5)。
自從分別來,門庭日荒蕪。
我心固匪石,君情定何如(6)?
〔註釋〕
(1)這首詩以春燕返巢托興,表現詩人不因貧窮而改變隱居的素志,同時也寓有對晉室為劉宋所
取代而產生的憤慨。
(2)仲春:陰曆二月,遘(gou 構):遇,逢。東隅:東方。古人以東方為春。
(3)眾蟄(zhe哲):各種冬眠的動物。蟄,動物冬眠。潛駭:在潛藏處被驚醒。從橫舒:形容
草木開始向高處和遠處自由舒展地生長。從:同「縱」。以上四句描寫季節變化。《禮記?月令》:
「仲春二月,始雨水,雷乃發生,蟄曰鹹動,啟戶始出。」
(4)翩翩:輕快飛翔的樣子。廬:住室。
(5)先巢:故巢,舊窩。故:仍舊。相將:相隨,相偕。舊居:指故巢。
(6)我心固匪石:本《詩經?邶風?柏舟》:「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是說我的心並非石頭,
是不可轉動的。比喻信念堅定,不可動搖。固:牢固,堅定不移。匪:非。 君:指燕。
〔譯文〕
二月喜逢春時雨,
春雪陣陣發東邊。
冬眠動物皆驚醒,
草木潤澤得舒展。
輕快飛翔春燕歸,
雙雙入我屋裡邊。
故巢依舊還存在,
相伴相隨把家還。
你我自從分別來,
門庭日漸荒草蔓。
我心堅定不改變,
君意未知將何如?
其四(1)
迢迢百尺樓,分明望四荒(2)。
暮作歸雲宅,朝為飛鳥堂(3)。
山河滿目中,平原獨茫茫(4)。
古時功名士,慷慨爭此場(5)。
一旦百歲後,相與還北邙(6)。
松柏為人伐,高墳互低昂(7)。
頹基無遺主,遊魂在何方(8)。
榮華誠足貴,亦復可憐傷(9)。
〔註釋〕
(1)這首詩寫由登樓遠眺而引起的感慨沉思。江山滿目,茫茫無限,歷史滄桑,古今之變,尤顯
人生一世,何其短暫!曾經在這片土地上追逐功名利祿的古人,早已身死魂滅,只剩下荒墳一片,實
在可憐可傷。從而抒發了詩人不慕榮華富貴、堅持隱居守節的志向與情懷。
(2)迢迢(tiao 條):本義指遙遠的樣子,這裡形容高高的樣子。分明:清楚。四荒:四方荒遠
之地。
(3)歸雲宅:是說白雲晚上把它當作住宅。形容樓之高。《古詩十九首》之五:「西北有高樓,
上與浮雲齊。」飛鳥堂:飛鳥聚集的廳堂。
(4)茫茫:遼闊,深遠。
(5)功名土:追逐功名利祿之人。此場:指山河、平原。
(6)百歲後:去世以後。相與:共同,同樣。北邙(mang 忙):山名,在洛陽城北,東漢、魏,
西晉君臣多葬此山。這裡泛指墓地。
(7)互低昂:形容墳堆高低不齊。昂:高。
(8)頹基:倒塌毀壞了的墓基。遺主:指墳墓的主人,即死者的後代。
(9)這兩句是說,對於那些生前追求功名的人來說,榮華的確是珍貴的,但死後一無所得,且如
此淒涼,也實在可憐可悲。
〔譯文〕
登上高高百尺樓,
清晰可見遠四方。
夜間雲聚棲其內,
白日鳥集作廳堂。
遠處山河盡在目,
平原一片渺茫茫。
古時熱戀功名者,
慷慨爭逐在此場。
一旦喪身離人世,
結局一樣葬北邙。
墓邊松柏被人伐,
墳墓高低甚淒涼。
無主墓基已毀壞,
誰知魂魄在何方?
生前名利實可貴,
如此淒涼堪悲傷!
其五(1)
東方有一士,被服常不完(2)。
三旬九遇食,十年著一冠(3)。
辛苦無此比,常有好容顏(4)。
我欲觀其人,晨去越河關(5)。
青松夾路生,白雲宿簷端(6)。
知我故來意,取琴為我彈(7)。
上弦驚別鶴,下弦操孤鸞(8)。
願留就君住,從今至歲寒(9)。
〔註釋〕
(1)這首詩託言東方隱士,實則是詩人自詠,藉以表示自己平生固窮守節的意志。
(2)被服:所穿的衣服。被,同「披」。不完:不完整,即破爛。
(3)三旬九遇食:三十天吃九頓飯。《說苑?立節》:「子思居衛,貧甚,三旬而九食。」著:
戴。冠:帽子。
(4)好容顏:愉悅的面容,這裡有樂貧之意。
(5)觀其人:訪問他。越河關:渡河越關。
(6)這兩句寫東方隱士的居處,在青松白雲之間,形容高潔。
(7)故來意:特地來的意思。
(8)上弦、下弦:指前曲、後曲。別鶴:即《別鶴操》,古琴曲名,聲悲淒。孤鸞:即《雙鳳離
鸞》,漢琴曲名。這兩句所舉琴曲,意在比喻隱士孤高的節操。
(9)就君住:到你那裡一起住。至歲寒:直到寒冷的冬天,這裡是喻堅持晚節。《論語?子罕》:
「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調也。」
〔譯文〕
東方有位隱居士,
身上衣服常破爛。
一月才吃九頓飯,
十年總戴一頂冠。
辛勤勞苦無人比,
和悅面容樂貧寒。
我欲前行訪問他,
清晨出戶越河關。
青松生長路兩邊,
繚繞白雲在簷間。
知我特地前來意,
取琴為我來輕彈。
先彈淒怨別鶴操,
又奏高潔曲孤鸞。
我願長留伴君住,
從今直到歲暮寒。
其六(1)
蒼蒼谷中樹,冬夏常如茲(2)。
年年見霜雪,誰謂不知時(3)。
厭聞世上語,結友到臨淄(4)。
稷下多談士,指彼決吾疑(5)。
裝束既有日,已與家人辭(6)。
行行停出門,還坐更自思(7)。
不怨道里長,但畏人我欺(8)。
萬一不合意,永為世笑嗤(9)。
伊懷難具道,為君作此詩(10)。
〔註釋〕
(1)這首詩以谷中青松自喻,表現堅貞不渝的意志。儘管詩中流露出猶豫彷徨的矛盾複雜心理,
但仍決意不為流言所惑,不受世俗之欺,所以寫詩以明志。
(2)蒼蒼:深青色,猶言「青青」。樹:指松柏。常如茲:總是這樣,謂鬱鬱蔥蔥,不凋零。
(3)時:季節的變化。暗寓時世。以上四句起興,以松柏的堅貞自喻。
(4)世上語:泛指世俗流言。臨淄:地名,戰國時齊國國都,在今山東省。
(5)稷(ji計)下:古地名,戰國齊都臨淄城稷門(西邊南首門)附近地區。齊宣王招集文學、
學術之士在此講學。《史記?田敬仲完世家》:「齊宣王時,稷下學士復盛。」集解引劉向《別錄》:「齊
有稷門,城門也。談說之士,期會於稷下也。」又《史記?孟子荀卿列傳》:「齊之稷下,如淳於髡(k□
n 坤)、慎到,環淵、田駢、鄒奭(shi式)之屬,各著書言治亂之事,以干世主。」談士:善於言談
論辯之人,指稷下之士。謂這些人善空談而不耐霜雪的考驗。指彼:指望他們。決我疑:解決我的疑
問。
(6)裝束:整備行裝。既有日:已經有好幾日。
(7)這兩句寫臨行時又徘徊不前,猶豫再三,表示內心複雜矛盾的狀態。
(8)道裡:道路里程,即路程。人我欺:即人欺我。人,指「談士」。
(9)不合意:見解不同。嗤(ch□癡):譏笑。逯本作「之」,今從焦本改。
(10)伊:此。難具道:難以詳細他講出來。君:泛指讀者。
〔譯文〕
蔥鬱蒼青山谷樹,
冬天夏日常如此。
年年經歷霜和雪,
更變四時豈不知?
已厭聽聞世上語,
交結新友去臨淄。
齊國稷下多談士,
指望他們解我疑。
備好行裝已數日,
且同家屬告別離。
欲行又止心猶豫,
還坐重新再三思。
不怕此行道路遠,
擔心談士會相欺。
萬一相互不合意,
永遠為人所笑嗤。
心內之情難盡訴,
為君寫下這歌詩。
其七(1)
日暮天無雲,春風扇微和(2)。
佳人美清夜,達曙酣且歌(3)。
歌竟長歎息,持此感人多(4)。
皎皎雲間月,灼灼葉中華(5)。
豈無一時好,不久當如何(6)!
〔註釋〕
(1)這首詩以比興的手法,感歎好景不長、青春易逝的悲哀。佳人酣歌,終將衰老;明月皎皎,
將為雲掩;灼灼葉花,終將凋零,所以詩人也不免自傷暮年之至。
(2)扇:輕吹。微和:微微的和暖之風。
(3)美:贊,喜愛。清夜:良夜。達曙:直到天明。酣:暢飲。
(4)歌竟:歌罷,唱完。持:憑,「念」的意思。此:指上四句的內容。
(5)灼灼:鮮艷燦爛的樣子。華:同「花」。
(6)一時好:暫時的美好。不久:不長久。
〔譯文〕
日暮長天無纖雲,
春風微送氣溫和。
佳人喜愛清澄夜,
到曉酒酣歡唱歌。
歌罷淒然長歎息,
此情此景感傷多。
皎潔明月在雲間,
綠葉之中鮮艷花。
雖有一時風景好,
好景不長當奈何!
其八(1)
少時壯且厲,撫劍獨行遊(2)。
誰言行遊近?張掖至幽州(3)。
饑食首陽薇,渴飲易水流(4)。
不見相知人,惟見古時丘(5)。
路邊兩高墳,伯牙與莊周(6)。
此士難再得,吾行欲何求(7)?
〔註釋〕
(1)這首詩假托自己少年之時仗劍遠遊、尋覓知音而不得的經歷,抒發了深沉的憤世之情。
(2)壯且厲:身體強壯,性情剛烈。撫:持。獨行遊:隻身遠遊。
(3)張掖(ye夜):地名,在今甘肅省,古代西部邊睡之地。幽州:地名,在今河北省東北部,
古代北方邊陲之地。
(4)饑食首陽蔽:用伯夷、叔齊事,見《飲酒二十首》其二注(2)。易水:水名,源出河北易縣。
荊柯為燕太子丹刺秦王,至易水上,高漸離擊築(zhu,古擊絃樂器,形似箏),荊軻慷慨悲歌:「風
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5)相知人:知己的人,即知音。這裡指伯夷、叔齊、荊軻等人。丘:指墳墓。
(6)伯牙:俞伯牙,善彈琴,與鍾子期為知音。事見《怨詩楚調示龐主簿鄧治中》詩注(11)。莊
周:即莊子,戰國時的思想家。《莊子?徐無鬼》說,莊子送葬,過惠施之墓,說:「自夫子之死也,
吾無以為質(指論辯的對手)矣,吾無與言之矣。」是說惠施死後,再也沒有人能理解我而同我論辯
了。
(7)此士:這些人,指上述的伯夷、叔齊、荊軻、伯牙、莊周等人。
〔譯文〕
少時健壯性剛烈,
持劍隻身去遠遊。
誰講此行遊不遠?
我從張掖到幽州。
饑食野菜學夷叔,
口渴便喝易水流。
不見心中知音者,
但見古時荒墓丘。
路邊兩座高墳墓,
乃葬伯牙與莊周。
賢士知音難再得,
遠遊還想何所求?
其九(1)
種桑長江邊,三年望當采(2)。
枝條始欲茂,忽值山河改(3)。
柯葉自摧折,根株浮滄海(4)。
春蠶既無食,寒衣欲誰待(5)?
本不植高原,今日復何悔(6)!
〔註釋〕
(1)這首詩具有明顯的政治寓意。詩人以桑喻晉,言晉恭帝為劉裕所立,猶如「種桑長江邊」,
植根不固,依非其人,最終是山河改變,自取滅亡。
(2)種桑長江邊:喻恭帝為劉裕所立,終受其禍。桑:暗指晉。西晉初,人們曾以桑作為晉朝的
祥瑞之物。傅鹹《桑樹賦》序文說:「世祖(晉武帝司馬炎,西晉開國之君)昔為中壘將,於直廬種
桑一株,迄今三十餘年,其茂盛不衰。」又賦中說:「惟皇晉之基命,愛於斯而發祥。」此外,陸機
《桑賦》、潘尼《桑樹賦》亦皆詠皇晉興起之端。陶詩句意本此而引申指晉恭帝。三年望當采:三年
後希望能採桑葉。寓言晉恭帝既已繼位三年,應當做出些成績。
(3)忽值:忽然遇到。山河改:山川河流的變遷。喻劉宋更替司馬氏晉朝。
(4)柯:樹枝。株:樹幹。滄海:指東海。
(5)無食:無桑葉可食。欲准待:即「欲待誰」,指望靠誰來吐絲做棉衣。
(6)本:植物的根,這裡指桑根。植:種,栽植。這兩句是說,桑樹本應植根於高原,卻被種在
長江邊,自取毀滅,現在後悔又有何用。
〔譯文〕
種植桑樹在江邊,
指望三年葉可采。
枝葉長出將茂盛,
忽然遇到山河改。
樹枝樹葉被摧折,
樹幹樹根浮大海。
春蠶無葉不得食,
無繭寒衣哪裡來?
不把根植在高原,
如今後悔亦無奈!
雜詩十二首
[說明]
按王瑤先生考論,這組詩的前八首辭意一貫,內容多歎息家貧年衰,及
力圖自勉之意,當為晚年所作。第六首中說:「昔聞長者言,掩耳每不喜;
奈何五十年,忽已親此事!」淵明五十歲當為晉安帝義熙十年(414),前八
首即為這一年所作。後四首多詠旅途行役之苦,另繫於晉安帝隆安五年
(401),時淵明三十七歲。
其一(1)
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2)。
分散逐風轉,此已非常身(3)。
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4)!
得歡當作樂,鬥酒聚比鄰(5)。
盛年不重來,一日難再晨(6)。
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7)。
〔註釋〕
(1)這首詩慨歎光陰易逝、人生無常,所以告誡人們,在短暫的人生之中,應相親相善、及時行
樂、努力做人。
(2)蒂(di弟):花或瓜果跟枝莖相連的部分。陌(mo莫):田間小路,東西為陌。這裡泛指道
路。
(3)常:永恆不變。
(4)落地:降生,一生下來。為兄弟:語本《論語?顏淵》:「四海之內,皆兄弟也。」
(5)聚:招集。比鄰:近鄰。
(6)盛年:壯年。
(7)待:等待。
〔譯文〕
人生像是無根蒂,
飄蕩猶如陌上塵。
聚散隨風無定處,
此生不是永恆身。
人來世上皆兄弟,
何必骨肉才相親!
得歡不妨及時樂,
有酒招來左右鄰。
壯年一去不重來,
一日之中無兩晨。
抓緊時間自努力,
從來歲月不待人!
其二(1)
白日淪西阿,素月出東嶺(2)。
遙遙萬里輝,蕩蕩空中景(3)。
風來入房戶,夜中枕席冷(4)。
氣變悟時易,不眠知夕永(5)。
欲言無予和,揮杯勸孤影(6)。
日月擲人去,有志不獲騁(7)。
念此懷悲淒,終曉不能靜(8)。
〔註釋〕
(1)這首詩寫秋夜之景與淒涼的感思,「日月擲人去,有志不獲騁」是詩人孤獨苦悶、心懷悲淒
的原因所在。
(2)淪:沉,落。西阿(□):西山。阿,大的丘陵,逯本阿作「河」,今從何校宣和本、陶本
改。素月:皓月,皎潔的月亮。
(3)輝:逯本作「暉」,今從李本、曾本、焦本改。蕩蕩:空曠廣遠的樣子。景:同「影」,指
月光。
(4)戶:門。夜中:即夜半。
(5)氣變:氣候的變化。悟:意識到。時易:時節改變。時,指時令,節氣。永:長。
(6)無予和(he 賀):即「無和予」,沒有人同我相交談。揮杯:舉杯。
(7)擲:拋棄。不獲騁(ch□ng 逞):不得施展。(8)終曉:徹夜,通宵達旦。不能靜:指心情不
能平靜。
〔譯文〕
夕陽沉落下西山,
皓月漸升出東嶺。
萬里遙遙灑清輝,
空中曠蕩明夜景。
寒風吹入房門內,
夜半便覺席枕冷。
風冷才知節氣變,
失眠方曉秋夜永。
欲言無有人交談,
舉起酒杯勸孤影。
日月匆匆棄人去,
平生有志卻難成。
念及此事懷悲淒,
徹夜心中不平靜。
其三(1)
榮華難久居,盛衰不可量(2)。
昔為三春蕖,今作秋蓮房(3)。
嚴霜結野草,枯悴未遽央(4)。
日月有環周,我去不再陽(5)。
眷眷往昔時,憶此斷人腸(6)。
〔註釋〕
(1)這首侍寫人生易逝的悲哀。草木枯萎可以再生,日月沒去可以轉還,人死之後卻不會再生,
因此詩人深深地眷念著青春時代的美好時光。
(2)榮華:植物的花。屈原《離騷》:「及榮華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詒。」居:停留。量:估
量。
(3)三春:春季三個月。蕖(qu 渠):芙蕖,即荷花。蓮房:蓮蓬。
(4)嚴霜:濃霜。結:凝結。枯悴:枯萎憔悴。遽(ju巨):立刻,馬上。央:盡,指枯死。
(5)有環周:有循環往復。不再陽:不再生。《莊子?齊物論》:「近死之心,不可復陽也。」
《經典釋文》:「陽,謂生也。」
(6)眷眷:依戀不捨的樣子。斷人腸:形容極度痛苦。
〔譯文〕
榮華艷麗不長久,
繁盛衰頹難估量。
往日春天三月花,
如今秋日作蓮房。
濃霜凝聚野荒草,
枯萎衰黃未盡亡。
日月運行往復還,
我身逝去不返陽。
眷懷往日好時光,
念此哀傷似斷腸。
其四(1)
丈夫志四海,我願不知老(2)。
親戚共一處,子孫還相保(3)。
筋弦肆朝日,樽中酒不燥(4)。
緩帶盡歡娛,起晚眠常早(5)。
孰若當世士,冰炭滿懷抱(6)。
百年歸丘壟,用此空名道(7)!
〔註釋〕
(1)由於「有志不獲騁」,詩人也只得退而求自樂,這首詩便寫隱居安處的自得之樂,同時對那
些貪利求名的「當世士」表示鄙視。
(2)志四海:志在四方,謂志向遠大。不知老:不知老之將至。語本《論語?述而》:「其為人
也,發憤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
(3)相保:相互愛護,相互依靠。
(4)筋弦:代指飲酒與奏樂歌唱。肆:陳列,謂擺在面前。朝日:當作「朝夕」,指終日。樽:
酒杯。燥:乾燥。
(5)緩帶:放鬆束帶,謂無拘無束。《晉書?隱逸傳》:陶淵明為彭澤令,時「郡遣督郵至縣,
吏白應束帶見之」,而淵明辭歸,所以以緩帶為願。
(6)孰若:哪像。冰炭:比喻貪和求名兩種相互矛盾的思想。《淮南子?齊俗訓》:「貪祿者見
利不顧身,而好名者非義不苟得,此相為論,譬若冰炭鉤繩也,何時而合?」
(7)丘壟:指墳墓。道:同「導」,引導。
[譯文]
丈夫有志在四海,
我願不知將老年。
和睦親戚相共處,
子孫孝敬保平安。
面前琴酒終日列,
杯裡從來酒不幹。
松帶盡情娛樂歡,
晚間早睡晨起晚。
誰像當今世上人,
滿懷名利若冰炭。
身亡同樣歸墳墓,
用此空名導向前!
其五(1)
憶我少壯時,無樂自欣豫(2)。
猛志逸四海,騫翩思遠翥(3)。
荏苒歲月頹,此心稍已去(4)。
值歡無復娛,每每多憂慮(5)。
氣力漸衰損,轉覺日不如(6)。
壑舟無須臾,引我不得住(7)。
前塗當幾許?未知止泊處(8)。
古人惜寸陰,念此使人懼(9)。
[註釋]
(1)這首詩首先回憶自己少壯之時的宏偉志向和樂觀情緒,充滿勃勃的生機;但是隨著時光的流
逝,詩人感到不僅氣力漸衰、日覺不如,而且昔日的猛志已經減退,內心充滿許多憂慮。眼見光陰茬
苒,卻又一事無成,更使詩人憂懼無限。
(2)無樂自欣豫:沒有遇到值得高興的事情,內心也自然歡喜。欣豫:欣喜,愉快。
(3)猛志:謂雄心壯志。逸:奔馳,超越。騫翩(qi□nhe 千和):高高地展翅。賽:高舉,飛
起。翩:指鳥的翅膀。遠翥(zhu鑄):遠飛。翥:飛舉。
(4)荏苒(r□nr□n 忍染):時光漸漸過去。歲月頹:時光消逝。此心:指「無樂自欣豫」和「猛
志逸四海」。
(5)值歡無復娛:與「無樂自欣豫」相對應,是說遇到值得高興的事情,內心也不感到愉快。每
每:經常。
(6)日不如:一天不如一天。
(7)壑(he賀)舟:《莊子?大宗師):「夫藏舟於壑,藏山於澤,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
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比喻事物在不斷變化,不可以固守。陶詩借用此典故,是比喻不斷流逝的時
間。須臾:片刻。住:停留。
(8)徐:同「途」。兒許:幾多,多少。止泊處:停船的地方,這裡指人生的歸宿。
(9)惜寸陰:珍惜短暫的時間。(淮南子?原道訓):「故聖人不貴尺之壁,而重寸之陰,時難
得而易失也。」陰,指日影,光陰。
[譯文]
憶我當年少壯時,
雖無樂事自歡娛。
胸懷壯志超四海,
展翅高飛思遠去。
歲月漸移光陰逝,
當年心志日消除。
雖逢樂事難歡快,
每每心中多憂慮。
氣力漸覺在減退,
我身已感日不如。
自然總在變化中,
使我不得停腳步。
未卜前程有多少,
誰知歸宿在何處。
古人珍惜寸光陰,
念此使人心恐懼。
其六(1)
昔聞長者言,掩耳每不喜(2)。
奈何五十年,忽己親此事(3)。
求我盛年歡,一毫無復意(4)。
去去轉欲遠,此生豈再值(5)。
傾家時作樂,竟此歲月馳(6)。
有子不留金,何用身後置(7)!
[註釋]
(1)這首詩以盛年之歡同眼下狀況相比較,深感歲月不饒人,且所剩時光不多,此生難再,當及
時行樂。
(2)長者言:指老人回憶往事。語本陸機《歎逝賦》序:「昔每聞長老追計平生,同時親故,或
凋落已盡,或僅有存者。」
(3)親此事:親身經歷這種事情。指上引「同時親故,或凋落己盡,或僅有存者」。
(4)一毫無復意:即「無復一毫意」,是說不再有絲毫那樣歡樂的心境了。
(5)值:遇到。
(6)傾家:傾盡家中所有的財物。竟:完,了結。
(7)有子不留金:無需為子孫留下金錢買田買屋。此用漢代疏廣事,《漢書?疏廣傳》載:疏廣
官至太傅,後辭歸鄉里,以所受金每日設宴款待親朋。別人勸他留些錢為子孫置田產,他說:「吾豈
老悻不念子孫哉!顧自有舊田廬,令子孫勤力其中,足以供衣食,與凡人齊。今復增益之以為贏餘,
但教子孫怠墮耳。賢而多財,則損其志;愚而多財,則益其過。且夫富者,眾人之怨也;吾既亡以教
化子孫,不欲益其過而生怨。」身後置:為身後安置。
[譯文]
昔聞老者憶平生,
常捂耳朵不喜聽。
無奈我今五十歲,
忽然親將此事經。
求我盛年時歡樂,
竟已絲毫無性情。
日月匆匆光陰快,
豈能再有當年景!
傾盡家財持作樂,
剩餘歲月了此生。
無需為子留金錢,
豈用為死去經營!
其七(1)
日月不肯遲,四時相催迫(2)。
寒風拂枯條,落葉掩長陌(3)。
弱質與運頹,玄鬢早已白(4)。
素標插人頭,前塗漸就窄(5)。
家為逆旅舍,我如當去客(6)。
去去欲何之?南山有舊宅(7)。
[註釋]
(1)這首詩自歎衰老。行將就木,然而詩人卻能以視死如歸的態度對待人生,表現出其「不喜亦
不懼」的達觀精神。
(2)遲:緩行,放慢速度。四時:四季。
(3)掩:遮蓋,鋪滿。鬃陌(mo莫):田間小路,東西為陌。
(4)弱質:虛弱的體質,作者自指。與運頹:同時運一道在減損、消耗。玄:黑。
(5)素標:白色的標記,指白髮。塗:同「途」。就:趨,歸。
(6)逆旅舍:接待客人的旅店。逆,迎。《列子?仲尼篇):「處吾之家,如逆旅之捨。」《古
詩十九首》之三:「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文選》卷二九李善註:「老菜子曰:『人生於天
地之間,寄也。寄者固歸。』列子曰:『死人為歸人,則生人為行人矣。』《韓詩外傳》曰:『枯魚
銜索,幾何不蠹?二親之壽,忽如過客。』」
(7)之:往。南山:指廬山。舊宅:指陶氏墓地。作者在《自祭文》中說:「陶子將辭逆旅之館,
永歸於本宅。」
[譯文]
日月如梭不緩慢,
四時相催不停步。
寒風吹動枯枝條,
落葉覆遮滿道路。
弱質時運共減損,
黑髮早白已滿頭。
白色標記在頭上,
當知日暮漸窮途占
家似迎賓之旅店,
我如過客將行去。
前行將要去何方?
南山陶氏舊墳墓。
其八(1)
代耕本非望,所業在田桑(2)。
躬親未曾替,寒餒常糟糠(3)。
豈期過滿腹?但願飽粳糧(4)。
御冬足大布,粗締以應陽(5)
正爾不能得,哀哉亦可傷(6)。
人皆盡獲宜,拙生失其方(7)。
理也可奈何,且為陶一觴(8)。
[註釋]
(1)這首詩自言努力躬耕,卻常常飢寒交迫,只能依靠糟糠、粗布充飢、御寒,勉強度日。顧念
自身如此勤苦,而「人皆盡獲宜」,於理實在不通。無可奈何,只有借酒澆愁,撫慰內心的憤憤不平。
(2)代耕:以官俸代替種田的收入,指當官食俸祿。《孟子?萬章》:「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
祿足以代其耕也。」又《禮記?王制):「諸侯之下士,視上農夫,祿足以代其耕也。」所業:所做
的事。田桑:耕種田地,植桑養蠶。泛指農業勞動。
(3)躬親:親自。指親自參加農業勞動。替:廢,停止。餒:飢餓。糟糠:酒糟和谷糠,指粗劣
的食物。
(4)過滿腹:吃得過飽,指超過最低的生活需要。《莊子?逍遙游》:「偃鼠飲河,不過滿腹。」
粳(j□ng 京):粳稻,大米。
(5)御冬:抵禦冬寒。大布:粗布。絺(ch□吃):葛布。應:遮擋。陽:指夏日驕陽。
(6)正:縱然,即使。爾:這,指粳糧、租布。
(7)盡獲宜:都各得其宜,即各得其所。拙生:拙於生計。方:辦法。
(8)陶:樂。
[譯文]
做官食俸非我願,
耕作植桑是本行。
我自躬耕未曾止,
饑寒常至食糟糠。
飲食豈敢存奢望,
但願飽食吃細糧。
粗布以足冬御寒,
夏天葛布遮驕陽。
縱然這些也難得,
實在令人心哀傷。
他人皆已得其所,
我性笨拙無好方。
天理不通沒奈何,
舉杯痛飲將憂忘。
其九(1)
遙遙從羈役,一心處兩端(2)。
掩淚泛東逝,順流追時遷(3)。
日沒星與昴,勢翳西山巔(4)。
蕭條隔天涯,惆悵念常餐(5)。
慷慨思南歸,路遐無由緣(6)。
關梁難虧替,絕音寄斯篇(7)。
[註釋]
(1)這首詩寫羈旅行役之苦和眷念家鄉之情。
(2)羈役:羈旅行役,指出仕在外。一心處兩端:身在仕途心在家中。
(3)泛東逝:乘船向東行駛。泛:船行水上。追時遷:追逐時光的流逝,指船行很快。
(4)日沒:太陽落山。星與昴(m□O 卯):二十八宿之二宿,星宿與昂宿。這裡泛指星空。勢:
指星座。翳(yi縊):遮蔽,這裡是隱沒的意思。以星座的移動暗示船行之速。
(5)常餐:指平時家居的飲食。
(6)慷慨:意氣激昂。遐:遠。無由緣:沒有理由。謂公務在身。
(7)關梁:關卡和橋樑。虧替:廢止,廢除。指難以逾越。絕音:指與家人音信不通。寄:寄托
情懷。斯篇:這首詩。
[譯文]
羈旅行役赴遠道,
身行在外心飛還。
掩淚乘船向東去,
順流而下趕時間。
日落空中星宿現,
星宿忽隱西山巔。
荒涼寂寞家萬里,
惆悵思家平日餐。
激盪情懷欲南歸,
路途遙遠難實現。
橋樑關卡阻路途,
言信斷絕寄此篇。
其十(1)
閒居執蕩志,時駛不可稽(2)。
驅役無停息,軒裳逝東崖(3)。
沉陰擬薰麝,寒氣激我懷(4)。
歲月有常御,我來淹已彌(5)。
慷慨憶綢繆,此情久已離(6)。
荏苒經十載,暫為人所羈(7)。
庭宇翳余木,倏忽日月虧(8)。
[註釋]
(1)這首詩仍表現「一心處兩端」的痛苦心境。出仕行役,為人所羈,身不由己,豈如閒居時那
般放任不羈。自由自在。所以詩人身在仕途、心早歸還,其中寄寓著深沉的感慨。
(2)執:持有,指稟性。蕩志:放任不羈的心志。時駛:時光逝去。稽:留。
(3)軒裳:即車。軒,古代一種供大夫以上乘坐的輕便車。裳,指車帷。逝:往、去。東崖:地
名,詩人此行所去之處。
(4)沉陰擬薰麝(she射):逯本作「泛舟擬董司」,諸本皆作「沉陰擬薰麝」,今從後者。擬:似,
像是。薰麝:薰燃麝香。這句是說,天氣陰沉,像是薰染麝香般濃煙瀰漫。
(5)御:駕駛車馬,這裡比喻時間的流逝。淹:淹留,長期居留。指出仕為宦。彌:指期滿。
(6)綢繆(ch6umou 仇謀):猶纏綿,情意深厚的樣子。
(7)荏苒(r□n r□n 忍染):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十載:陶淵明從二十九歲開始出仕為江州祭
酒,到寫此詩的時間為十年。
(8)庭宇:庭院和屋簷。翳:遮蓋。余木:很多樹木。倏忽:忽忽,轉眼之間。日月:指時光。
虧:損耗。
[譯文]
閒散之時多自由,
光陰逝去卻難留。
如今驅使總行役,
眼下乘車東崖走。
天氣陰沉似薰麝,
氣寒激盪我懷憂。
日月運行有常規,
我來留滯歲月悠。
慷慨憶昔情意厚,
此情離我已很久。
忽忽度過十年整,
暫且為人忙不休。
憶我庭字多樹蔭,
不覺歲月似奔流。
其十一(1)
我行未雲遠。回顧慘風涼(2)。
春燕應節起,高飛拂塵梁(3)。
邊雁悲無所,代謝歸北鄉(4)。
離鵑嗚清池,涉暑經秋霜(5)。
愁人難為辭,遙遙春夜長(6)。
[註釋]
(1)這首詩通過對春景的描繪,表現思念家鄉的情懷。
(2)行:指行役。云:語助詞,無意義。慘風:悲涼之風。
(3)應節:按照季節。起:指飛來。塵梁:落滿灰塵的屋樑。
(4)邊雁:邊疆的大雁。無所:無處所,沒有停總之處。代謝:更迭,交替。指一群接著一群,
陸陸續續。
(5)離□(k□n 昆):離群的□雞。□雞,似鶴之鳥。
(6)愁人:詩人自指。
[譯文]
此行離去家不遠,
回顧悲淒風正涼。
春燕依時已返家,
高飛戀戀繞屋樑。
悲哀大雁無居處,
陸續北飛歸故鄉。
落落□雞鳴清池,
歷經夏暑與秋霜。
我今惆悵言難盡,
漫漫煎熬春夜長。
其十二(1)
裊裊松標崖,婉孌柔童子(2)。
年始三五間,喬柯何可倚(3)。
養色含津氣,粲然有心理(4)。
[註釋]
(1)這首詩借詠幼松以喻童子,幼松培育得當,便可成材,童子也是如此,寓有把希望寄托於新
生後輩之意。
(2)裊裊(ni□o 鳥):搖曳,纖長柔美的樣子。標:樹梢。崖:逯本作「雀」,各本均作「崖」,
今從後者。婉孌(luan 巒):年少而美好的樣子。柔:柔美。(3)三五:指十五歲。喬柯:高大的樹
枝。
(4)色:神色,精神。津氣:津液精氣。《素問?調經論》:「人有精氣津液。」粲然:鮮明的
樣子。心理:神理,謂有神氣。
[譯文]
松梢搖曳在山崖,
恰似弱柔美少年。
年少大約十五歲,
高枝尚嫩不能攀。
保持生氣細培養,
光粲有神可參天。
詠貧士七首
[說明]
這組詩大約作於晉。宋易代之交,是陶淵明晚年的詠懷之作。這些詩歌
通過對古代貧士的歌詠,表現了詩人安貧守志、不慕名利的情懷。
其一(1)
萬族各有托,孤雲獨無依(2)。
暖暖空中滅,何時見餘暉(3)?
朝霞開宿霧,眾鳥相與飛(4)。
遲遲出林翩,未夕復來歸(5)。
量力守故轍,豈不寒與饑(6)?
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7)!
[註釋]
(1)這首詩以孤雲、獨鳥自況,象徵著詩人孤獨無依的處境和命運,表現出詩人守志不阿的高潔
志趣。
(2)萬族:萬物。族,品類。托:依托,依靠。孤云:象徵高潔的貧士,詩人自喻。
(3)暖暖(ai 愛):昏暗不明的樣子。餘暉:留下的光輝。此句喻東晉滅亡。
(4)朝霞開宿霧:朝霞驅散了夜霧。喻劉宋代晉。眾鳥相與飛:喻眾多趨炎附勢之人依附新宋政
權。相與:結伴。
(5)翩(he河):鳥的翅膀,代指孤鳥。喻貧士,即詩人自指。這句詩人自喻勉強出仕。未夕復
來歸:天未黑時又飛了回來。喻詩人辭官歸隱。
(6)量力:根據自己的能力,猶盡力。守故轍:堅持走舊道,指前人安守貧賤之道。
(7)苟:如果。已矣:猶算了吧。
[譯文]
萬物各皆有倚靠,
孤雲飄蕩獨無依。
昏昏消散滅空中,
何日才能見光輝?
朝霞驅散夜間霧,
眾鳥匆匆結伴飛。
孤烏遲遲出樹林,
太陽未落又飛歸。
量力而行守舊道,
哪能不苦受寒饑?
知音如果不存在,
萬事皆休何必悲!
其二(1)
淒厲歲雲暮,擁褐曝前軒(2)。
南圃無遺秀,枯條盈北園(3)。
傾壺絕餘瀝,窺灶不見煙(4)。
詩書塞座外,日昃不遑研(5)。
閒居非陳厄,竊有溫見言(6)。
何以慰吾懷?賴古多此賢(7)。
[註釋]
(1)這首詩與第一首都是這組詩的概括,前一首自歎孤獨,世無知音;這一首自詠貧居之狀,並
向古代尋求知音,以安慰自己的精神。
(2)淒厲:淒涼寒冷。云:語助詞,無意義。擁褐(he賀):圍裹著粗布短衣。曝(pu 鋪):
曬。軒:有窗檻的長廊或小室。
(3)圃(p□浦):種植蔬菜瓜果的園子,即菜園。秀:指菜苗。盈:滿。
(4)餘瀝(li力):指剩下的殘酒。瀝,液體的點滴。(史記?滑稽列傳):「侍酒於前,時賜余
瀝。」窺:看。
(5)昃(ze厭):太陽西斜。遑(huang 皇):閒暇。研:研讀。
(6)陳厄(e餓):在陳國受困。事見《論語?衛靈公):孔子「在陳絕糧,從者病,莫能興。
子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乎?』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厄:困苦,危難。竊:謙指
自己的意見。溫(yun 運):含怒,怨恨。
(7)懷:內心。賢:賢士,指安貧樂道的古代貧士。
[譯文]
寒冷淒涼已歲末,
裹衣曬暖在廊前。
南園不剩可食菜,
枯萎枝條滿北園。
壺內未余一滴酒,
灶爐不見有火煙。
詩書堆滿在身邊,
過午腹饑沒空看。
我與孔丘困陳異,
心中不免有怨言。
如何安慰我心情?
幸賴古時多聖賢。
其三(1)
榮叟老帶索,欣然方彈琴(2)。
原生納決履,清歌暢商音(3)。
重華去我久,貧士世相尋(4)。
弊襟不掩時,黎羹常乏斟(5)。
豈忘襲輕裘?苟得非所欽(6)。
賜也徒能辯,乃不見吾心(7)。
[註釋]
(1)這首詩歌詠古代貧士榮啟期和原憲的安貧樂道,表現了詩人安於貧居、不慕富貴的高尚品
質。
(2)榮叟:指榮啟期,春秋時隱士。叟,對老人的稱呼。老:年老。帶索:以繩索為衣帶。這兩
句見(飲酒二十首)其二注(4)。
(3)原生:指原憲,字子思。孔子弟子。原憲清靜守節,貧而樂道。《韓詩外傳》載:原憲居魯
國時,一次子貢去看他,他出來接見時,穿著破衣服和裂開口的鞋子,「振襟則時見,納履則墮決」。
子貢問他為什麼會這樣?原憲回答:憲貧也,非病也。仁義之匿,車馬之節,憲不忍為也。譏笑了子
貢的華麗車馬裝飾,「子貢慚,不辭而去。憲乃徐步曳杖,歌《商頌》而返。聲淪於天地,如出金石」。
納:穿。決履:壞裂的鞋子。清歌:清新、清亮的歌曲。商音:曲名,指原憲所唱的《商頌)之曲。
(4)重華:虞舜名。相傳堯舜時代,聖人治世,天下太平,無貧窮之人。《莊子?秋水):「當
堯舜而天下無窮人。」去:離。相尋:相繼,不斷。
(5)弊襟:破衣。襟:上衣前襟,代指衣服。黎(li離)羹:野菜湯。藜:植物名。一年生草本,
亦稱「灰菜」,嫩葉可食。斟(zh□n 針):「糝」(s□n 傘)的借用字,以米和羹。(墨子?非儒):
「孔丘窮於蔡陳之間,藜羹不糝。」《呂覽》引作「斟」。《說文):「糝,以米和羹也。古文糝從
參。」
(6)襲:衣上加衣,即穿、披。輕裘:輕暖的毛皮衣。苟得:不義而得,非正道的獲取。《論語?述
而》:「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
(7)賜:即子貢。姓端木,名賜,字子貢。孔子弟子。徒:徒然,只會。善辯:善於巧辯。《史
記?仲尼弟子列傳》:「子貢利口巧辭,孔子常黜其辯。」《論語?子罕》記子貢勸孔子出仕的話說:
「有美玉於斯,韞櫝而藏諸?求善賈而潔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賈者也。」意思是,
子貢說:假設這裡有一塊美玉,是把它放在匱子裡藏起來呢?還是找一個識貨的商人賣掉呢?孔子說:
賣掉,賣掉!我是在等待識貨者哩。「善辯」當指此。乃不見吾心:意謂自己隱居不仕的決心是不可
以為勸說所動搖的。
[譯文]
榮曳老年繩作帶,
依然歡樂把琴彈。
子思腳下鞋開綻,
商頌清揚歌唱歡。
虞舜清平離我遠,
世間貧士常出現。
衣衫破爛不遮體,
野菜湯中無米添。
誰不想穿輕暖裘?
得非正道我不羨。
子貢徒然善巧辯,
無人理解我心願。
其四(1)
安貧守賤者,自古有黔婁(2)。
好爵吾不索,厚饋吾不酬(3)。
一旦壽命盡,蔽服仍不周(4)。
豈不知其極?非道故無優(5)。
從來將干載,未復見斯禱(6)。
朝與仁義生,夕死復何求(7)?
[註釋]
(1)這首詩詠贊古代貧士黔婁,藉以表現詩人安貧守道的節操。
(2)黔婁:戰國時齊國的隱士。齊、魯的國君請他出來做官,他總不肯。家中甚貧,死時衾不蔽
體。他的妻子和他一樣「樂貧行道」。見劉向《列女傳)、皇甫謐《高士傳)。
(3)好爵:指高官。不縈:不系戀於心。厚饋(hui愧):豐厚的饋贈。
不酬:不理睬、不接受。酬,應對。(高士傳)說:黔婁「修身清潔,不求進於諸侯,魯恭公
聞其賢,遣使致禮,賜粟三千鐘,欲以為相,辭不受。齊王又禮之,以黃金百斤聘為卿,又不就。」
(4)蔽服仍不周:破衣被蓋不住屍身。《列女傳?黔婁妻傳》:黔婁死,「曾子與門人往吊之。
其妻出戶,曾子吊之。上堂,見先生之屍在牖下,枕塈席槁,組袍不表。覆以布被,手足不盡斂,覆
頭則足見,覆足則頭見。」
(5)極:指窮困到了極點。非道故無憂:與道無關的事情是不值得憂慮的。此句化用《論語?衛
靈公》「君子憂道不憂貧」句意,謂不為貧窮而憂慮。
(6)從來:從此以後,指自黔婁死後。復:再。斯儔(chou 愁):這類人物。儔,類。
(7)之兩句用《論語?裡仁》「朝聞道,夕死可矣」之意,表示安貧守道的決心至死不渝。
[譯文]
安於貧賤守道者,
自古黔婁為典範。
其心不戀高官位,
豐厚贈金他不羨。
一旦命終離世間,
破衣難把身遮全。
哪能不曉極貧寒?
與道無關不憂煩。
從那以來近千載,
世間不再有高賢。
早晨能與道同生,
晚上即亡無所憾。
其五(1)
袁安困積雪,邈然不可干(2)。
阮公見錢入,即日棄其官(3)。
芻稿有常溫,采莒足朝餐(4)。
豈不實辛苦?所懼非饑寒(5)。
貧富常交戰,道勝無慼顏(6)。
至德冠邦閭,清節映西關(7)。
[註釋]
(1)這首詩詠贊貧士袁安與阮公,表彰清尚廉潔、安貧守道的節操。
(2)袁安,字邵公,後漢汝南妝陽(今河南省商水縣西北)人。家甚貧。《汝南先賢傳》載,時
袁安客居洛陽,值大雪,「洛陽令自出案行,見人家皆除雪出,有乞食者。至袁安門,無有行路。謂
安已死,令人除雪入戶,見安僵臥。問何以不出。安曰:『大雪人皆餓,不宜干人。』令以為賢,舉
為孝廉」。邈然:本義是遙遠貌,這裡形容安詳的情態。干:求取。
(3)阮公:其人其事未詳。按詩句意,阮公本為官,當有人向他行賄時,他當天就辭去了官職。
(4)芻稿(chug□o 除槁):喂牲口的乾草。稿同「稿」,穀類植物的莖稈。溫:指取暖。窮人無
被眠,睡在乾草上取暖,故曰「有常溫」。莒(j□舉):植物名。古代齊人稱芋為芭(見《說文?艸
部》)。餐:同「餐」。
(5)所懼非饑寒:意謂所懼在改變節操。
(6)貧富常交戰:安貧與求富兩種思想在內心產生鬥爭。《韓非子》:「子夏曰:『吾入見先王
之義,出見富貴,二者交戰於胸,故臞(qu渠,瘦);今見先王之義戰勝,故肥也。」道勝:道義取
勝,指安貧樂道之義。慼顏:憂愁的臉色。
(7)至德:最高尚的品德。冠邦閭:名冠家鄉。邦,國。閭:古代二十五家為一閭,指鄉里。這
一句評袁安。情節:清風亮節。映:照,輝映。西關:地名,當指阮公故里。
[譯文]
袁安貧困阻積雪,
不去乞求心地安。
阮公見人來賄賂,
當日棄官歸家園。
乾草當床可取暖,
采芋足以充早餐。
豈不實在太辛苦?
憂慮變節非饑寒。
貧富二心常交戰,
道義得勝帶笑顏。
袁安德行成楷模,
阮公廉潔映西關。
其六(1)
仲蔚愛窮居,繞宅生蒿蓬(2)。
翳然絕交遊,賦詩頗能工(3)。
舉世無知者,止有一劉龔(4)。
此士胡獨然?實由罕所同(5)。
介焉安其業,所樂非窮通(6)。
人事固以拙,聊得長相從(7)。
[註釋]
(1)這首詩詠贊東漢隱士張仲蔚。詩人與張仲蔚的性情、愛好、志向大致相同,算是真正的知音,
所以淵明願以之為楷模,「聊得長相從」。
(2)仲蔚:張仲蔚,東漢平陵(今陝西咸陽西北)人。《高士傳》說他「隱身不仕? .善屬文,
好詩賦。常居窮素,所處蓬蒿沒人。閉門養性,不治榮名。時人莫識,唯劉龔知之」。
(3)翳然:隱蔽的樣子。絕交遊:斷絕與世人的交往。工:善。
(4)劉龔:字孟公,劉歆之侄,與仲蔚友善。止:只,僅。
(5)此士:指張仲蔚。胡:何,為什麼。獨然:孤獨如此,獨特。罕所同:很少有人與之相同。
(6)介:耿介,耿直。焉:語助詞,猶「然」。業:這裡指興趣愛好和志向。所樂非窮通:不以
命運的窮通好壞而悲、喜。《莊子?讓王》:「古之得道者,窮亦樂,通亦樂,所樂非窮通也。」
(7)人事:指社會上的人際交往。固:本來。拙:笨。這裡指不會逢迎取巧。聊:且。相從:指
追隨張仲蔚的人生道路。這兩句是詩人自指。
[譯文]
仲蔚喜歡獨貧居,
繞屋長滿野蒿蓬。
隱跡不與世來往,
詩作清新奪天工。
舉世無人瞭解他,
知音只有一劉龔。
此人何故常孤獨?
只因無人與他同。
世俗交往數我笨,
姑且追隨永相從。
其七(1)
昔在黃子廉,彈冠佐名州(2)。
一朝辭吏歸,清貧略難儔(3)。
年饑感仁妻,泣涕向我流(4)。
丈夫雖有志,固為兒女憂(5)。
惠孫一晤歎,腆贈竟莫酬(6)。
誰雲固窮難?逸哉此前修(7)。
[註釋]
(1)這首詩詠贊古代貧土黃子廉,稱揚其不為兒女之憂而改變固窮守節的志向,以示自勉。
(2)黃子廉:《三國誌?黃蓋傳》注引《吳書》說:「黃蓋乃故南陽太守黃子廉之後也。」王應
麟《困學紀聞》引《風俗通》說:「穎水黃子廉每飲馬,輒投錢於水,其清可見矣。」若為同一黃子
廉,則知其嘗為南陽太守,為人清廉。彈冠:彈去帽子上的灰塵,比喻預備出仕。《漢書?王吉傳》:
「吉與貢禹為友,世稱王陽在位,貢公彈冠,言其取捨同也。」是說王、貢二人友善,王吉做官,貢
禹也準備出仕。佐名州:謂到著名的州郡去任職。佐:輔治。
(3)略:大略。這裡泛指常人、普通人。儔:伴侶,同類。這裡有比並的意思。
(4)仁妻:賢慧之妻。我:代黃子廉自稱。
(5)丈夫:即大丈夫,有志之人。
(6)惠孫:人名,其事未詳,當與黃子廉為同時人。晤:會面,相遇。腆(ti□n 舔):豐厚。莫
酬:不理睬,不接受。
(7)邈:遠。前修:前代的賢士。
[譯文]
從前有個黃子廉,
曾到名州去做官。
一旦辭官歸故里,
無人能比甚貧寒。
饑年賢慧妻感慨,
對他哭泣淚漣漣。
志士雖然有骨氣,
也為兒女把心擔。
惠孫相見深憂歎,
厚贈不收很清廉。
誰講固窮難保守?
遙遙思念眾前賢。
詠二疏
[說明]
這首詩約作於宋武帝永初三年(422),陶淵明五十八歲。參見《詠三良》
說明。
二疏,指疏廣與疏受,漢宣帝時蘭陵(今山東省棗莊市東南)人。疏廣
任太子太傅,其侄疏受任太子少傅,任職五年;疏廣認為名已成立,不離去
恐有後患,便與疏受一道辭職還鄉。當離去時,公卿大夫等送行者車百輛,
觀者皆歎日:「賢哉二大夫。」皇帝和太子送給二疏很多財物,他們還鄉後
便以賜金日與親友賓客宴飲共樂,而不留金為子孫置辦房屋田產。事見《漢
書?疏廣傳》。這首詩就是頌揚二疏的行為和品德,從而表現出詩人的志趣
所在。
大象轉四時,功成者自去(1)。
借問衰周來,幾人得其趣(2)?
遊目漢廷中,二疏復此舉(3)。
高嘯返舊居,長揖儲君傅(4)。
餞送傾皇朝,華軒盈道路(5)。
離別情所悲,余榮何足顧(6)!
事勝感行人,賢哉豈常譽(7)!
厭厭閻裡歡,所營非近務(8)。
促席延故老,揮筋道平素(9)。
間金終寄心,清言曉未悟(10)。
放意樂餘年,逞恤身後慮(11)!
誰雲其人亡,久而道彌著(12)。
[註釋]
(1)大象:指天,大自然。《老子》:「大象無形。」又:「執大象。」王弼註:「大象,天象
之母也。」轉:運行。這兩句是說,正如自然運行、四季更替一樣,功成者亦自當遲去。
(2)借問:請問。衰周來:自東週末期以來。趣:旨趣,意旨,道理。
(3)遊目:隨意觀覽,這裡是放眼、回顧的意思。復:再,恢復。此舉:這種行為,指「功成者
自去」。
(4)高嘯:猶高歌,形容自由自在,無拘無束。長揖(y□衣):舊時拱手高舉,自上而下的相見
或道別的禮節。《漢書?高帝紀上》:「酈生不拜,長揖。」詩中是指辭謝。儲君傅:指太子大傅與
太子少傅的職位。儲君:太子。
(5)餞(jian 薦)行:以酒食送行。傾:盡。華軒:華貴的輕車,指富貴者乘坐的車子。盈:滿。
《漢書?疏廣傳》:「公卿大夫故人邑子設祖道(指餞行),供張東都門外,送者車數百兩,辭決而
去。」
(6)余榮:剩下的榮華。即指二疏所辭去的官職俸祿。
(7)勝:盛大,佳妙。賢哉豈常譽:《漢書?疏廣傳》:「道路觀者皆曰:『賢哉二大夫!』或
歎息為之下位。」常:普通,一般。
(8)厭厭(y□n 煙):安逸、安祥的樣子。《詩經?小雅?湛露》:「厭厭夜飲。」毛傳:「厭
厭,安也。」閻裡:鄉里。近務:眼前之事,指日常平凡的事情。
(9)促席:接席,座位靠近。表示親近。延:邀請,
揮觴:舉杯,指飲酒。道:敘說。平素:指往日的事情。
(10)問金終寄心:指疏廣的子孫托人間疏廣,給他們留下多少錢財以置辦房舍田產。寄心:藏
在心中的想法,關心。清言:指疏廣所說「賢而多財,則損其志;愚而多財,則益其過」等語,參見
《雜詩十二首》其六注(7)。曉未悟:曉諭不明白的人。
(11)放意:縱情。餘年:剩下的歲月,指晚年。遑恤身後慮:哪有閒暇考慮死後的事。遑:閒
暇。恤:憂慮。《詩經?椰風?谷風》:「遑恤我後。」箋:「追,暇也。恤,憂也。」
(12)其人:指二疏。道:做人之道,指清操。彌:更加。著:顯著,昭著,指廣為人知。
[譯文]
天地四時自運轉,
完成功業當歸還。
請問東周未世後,
幾人能把其意傳?
放眼漢代朝廷內,
二疏舉止可稱讚。
歡快高歌返故鄉,
告別太子長辭官。
皇朝官吏皆出送,
華貴輕車填路問。
悲歎之情為送別,
榮華富貴豈足戀!
德操高尚感行人,
賢哉之譽豈一般!
鄉里安逸相聚歡,
經營之事不簡單。
邀來故老促席坐,
飲酒共將往事談。
兒女關心遺產事,
疏廣曉諭出清言。
縱情享樂度餘年,
死後之事不掛牽。
誰說二疏已亡去?
日久其德更粲然。
詠三良
[說明]
這首詩同《詠二疏》、《詠荊軻》是陶淵明三首著名的詠史詩,三篇體
制大體相當,當為同一個時期的作品。從這首詩的內容來看,當作於宋武帝
永初二年(421)之後不久,暫繫於永初三年,陶淵明五十八歲。。
三良,指春秋時秦國子車氏的三個兒子:奄息、仲行、鍼(zh□n 針)虎。
他們三人都是傑出的人才,是秦穆公的寵臣。穆公死,三人遵穆公遺囑為之
殉葬。《左傳?文公六年》:「秦伯任好卒,以子車氏之三子奄息、仲行、
掀虎為殉,皆秦之良也。國人哀之,為之賦《黃鳥》。」《詩經?秦風?黃
鳥》就是秦國人民為哀悼三良及一百七十多個無辜犧牲者而創作的,表示了
對殘暴統治者的控訴與譴責。陶淵明的這首詩,則完全稱讚三良的行為,其
目的顯然不在詠史,而是借詠三良之事。表彰張褘不肯毒死零陵王而自飲毒
酒先死的盡忠行為。(事見《述酒》詩說明)
彈冠乘通津,但懼時我遺(1)。
服勤盡歲月,常恐功愈微(2)。
忠情謬獲露,遂為君所私(3)。
出則陪文輿,人必侍丹帷(4)。
箴規響已從,計議初無虧(5)。
一朝長逝後,願言同此歸(6)。
厚恩固難忘,君命安可違(7)!
臨穴罔惟疑,投義志攸希(8)。
荊棘籠高墳,黃鳥聲正悲(9)。
良人不可贖,該然沾我衣(10)。
[註釋]
(1)彈冠:彈去帽子上的灰塵,指準備出仕為官。見《詠貧士七首》其七注(2)。乘:駕馭,占
據。通津:本指交通要道,這裡指高官要職。《古詩十九首》之四:「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
時我遺:即「時遺我」的倒裝句,時不我待之意。我:指三良。
(2)服勤:猶言服侍、效勞。《禮記?檀弓上》:「服勤至死。」孔穎達疏:「服勤者,謂服持
勤苦勞辱之事。」盡歲月:一年到頭。功愈微:功勞甚小。愈:更加。
(3)謬:妄,自謙之詞。獲露:得到表現。私:親近,寵愛。
(4)文輿:華美的車子。這裡指穆公所乘之車。丹帷:紅色的帷幕。這裡指穆公寢居之所。
(5)箴(zh□n 針)規:規諫勸戒。響已從:一發言就聽從。初無虧:從不拒絕或輕視。虧:枉為。
這兩句是說,穆公對三良言聽計從。
(6)言:語助詞,無意義。同此歸:一道去死。《史記?秦本紀》之《征義》引應劭曰:「秦穆
公與群臣飲,酒酣,公曰:『生共此樂,死共此哀。』於是奄息、仲行、鍼虎許諾。及公薨(h□ng 轟,
周代諸侯死之稱),皆從死。」
(7)君命安可違:《史記?秦本紀)載,秦穆公死,康公立,遵照穆公的遺囑,殺了一百七十四
人殉葬,秦大夫子車氏三於亦從殉,共「一百七十七人」。「君命安可違」即指此事。安,怎能。
(8)臨穴罔(w□ng 往)惟疑:面對墳墓沒有猶豫。罔:無。惟:語助詞,無意義。疑:猶疑,猶
豫。《詩經?秦風?黃鳥》:「臨其穴,惴惴其栗。」投義:獻身於大義。攸希:所願。
(9)黃鳥聲正悲:《詩經?秦風?黃鳥》:「交交(悲鳴聲)黃鳥,止於棘。誰從穆公?子車奄
息。維此奄息,百夫之特。臨其穴,惴惴其栗。彼蒼天者,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10)不可贖:不能挽救贖回。語本上引《詩經》。泫(xuan 眩)然:傷心流淚的樣子。《韓非
子?外儲說右上》:「公泫然出涕曰:』不亦悲乎!』」
[譯文]
出仕為官居要職,
只怕蹉跎好時光。
一年到頭勤效力,
常恐功績不輝煌。
忠情偶爾得表現,
於是得寵近君王。
出門陪同在車邊,
入宮服侍丹帷旁。
規勸之言即聽取,
建議從來不虛枉。
一旦君王長逝後,
願得一道把命亡。
君王恩厚難相忘,
君命怎能敢違抗!
面臨墳墓不猶豫,
獻身大義志所望。
草叢籠罩高墳墓,
黃鳥啼鳴聲悲傷。
三良性命不可救,
淚水沾濕我衣裳。
詠荊軻
[說明]
這首詩約作於宋武帝永初三年(422),陶淵明五十八歲。參見《詠三良》
說明。
此詩詠贊荊柯刺秦王之事,事見《戰國策?燕策三》及《史記。刺客列
傳》。荊軻,戰國時齊國人,迂居衛,後來到燕國,好讀書、擊劍,與高漸
離為知友。燕太子丹曾質於秦,秦王贏政待之不善,丹怨憤逃歸。時秦國東
伐,將至燕。燕太子丹欲刺殺秦王,盡力招募勇士。荊軻被招,受到燕太子
丹的恩遇和敬重。荊柯奉燕太子丹之命,帶著燕國督亢地圖去迸獻秦王,在
地圖中暗藏一把匕首,以便藉機行刺。易水送別之後。荊軻義無反顧去見秦
王,獻上地圖,圖窮匕首現,追刺秦王,終因劍木不精而沒能刺中秦王,反
而被殺。陶淵明這首詩即詠贊此事。詩人以豪邁的詩筆成功地塑造了一個除
暴勇士的生動形象,用惋惜讚歎的語言歌頌了荊柯的壯烈活動,抒發了詩人
內心無限的感慨。
燕丹善養士,志在報強贏(1)。
招集百夫良,歲暮得荊卿(2)。
君子死知己,提劍出燕京(3)。
素駭鳴廣陌,慷慨送我行(4)。
雄發指危冠,猛氣沖長纓(5)。
飲餞易水上,四座列群英(6)。
漸離擊悲築,宋意唱高聲(7)。
蕭蕭哀風逝,淡淡寒波生(8)。
商音更流涕,羽奏壯士驚(9)。
心知去不歸,且有後世名(10)。
登車何時顧?飛蓋入秦庭(11)。
凌厲越萬里,透迄過於城(12)。
圖窮事自至,豪主正怔營(13)。
惜哉劍術疏,奇功遂不成(14)!
其人雖已沒,千載有餘情(15)。
[註釋]
(1)燕丹:燕國太子,名丹。姓與國同,是戰國時燕王喜之子。士:門客。報:報復,報仇。強
贏(ying 營):強秦。贏指秦王贏政,即後來統一六國始稱皇帝的秦始皇。
(2)百夫良:百里挑一的勇士。荊卿:即荊軻。卿,猶「子」,是燕人對他的尊稱。
(3)死知己:為知己而死。燕京:燕國的都城,今北京地區。
(4)素驥:白色駿馬。《戰國策?燕策三》:「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白色
是喪服色,白衣冠以示同秦王決一死,以壯荊軻之行。此處用「索驥」,就表達這層意思。廣陌:大
路。慷慨:情緒激昂。
(5)雄發上指冠:怒發直指,衝起高高的帽子。雄發,怒發。冠:帽子。《戰國策?燕策三》:
「復為羽聲慷慨,土皆瞋目,發盡上指冠。」纓(y□ng 英):系帽子的絲帶。
(6)飲餞:飲酒送別。易水:在今河北省西部,源出易縣境。
(7)漸離:高漸離,燕國人,與荊軻友善,擅長擊築。《史記?刺客列傳》:「荊軻嗜酒,日與
狗屠及高漸離飲於燕市,酒酣以往,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於市中,相樂也,已而相位,旁若無人
者。」這裡是指送別的擊築。築(zhu 竹):古擊絃樂器,形似箏。 宋意:當為燕太子丹所養之士。
《淮南子?泰族訓》:「荊軻西刺秦王,高漸離、宋意為擊築而歌於易水之上。」
(8)蕭蕭:風聲。淡淡:水波搖動的樣子。《戰國策?燕策三》載荊柯臨行時歌曰:「風蕭蕭兮
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陶詩此二句即從《易水歌》第一句變化而來。
(9)商音:古代樂調分為宮、商、角、徵(zh□止)、羽五個音階,商音調淒涼。奏羽:演奏羽
調。羽調悲壯激越。《戰國策?燕策三》:「至易水上,既祖(餞送),取道。高漸離擊築,荊何和
而歌,為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 .復為羽聲慷慨,士皆膜目,發盡上指冠。」
(10)且:將。名:指不畏強暴、勇於赴死的英名。
(11)登車何時顧:《戰國策?燕策三》:「於是荊軻就車而去,終已不顧。」謂決心己定,義
無反顧。飛蓋:車子如飛般疾馳。蓋:車蓋,代指車。
(12)凌厲:意氣昂揚,奮起直前的樣子。逶迤(we□yi威移):路途彎曲延續不絕的樣子。
(13)圖窮:地圖展開至盡頭。《史記?刺客列傳》:「荊軻取圖奏之,秦王發圖,圖窮而匕首
見。」事自至:行刺之事自然發生。豪主:豪強的君主,指秦王。怔營:驚恐、驚慌失措的樣子。《史
記?刺客列傳》:荊軻以匕首刺秦王,王驚而拔劍,「時惶急,劍堅,故不可立拔」;「環柱走,卒
惶急,不知所為」。
(14)劍術疏:劍術不精。《史記?刺客列傳》載:秦王以佩劍斷荊軻左股,荊軻坐地「引七首
以擿(zhi擲)秦王,不中,中銅柱。」結果荊軻被殺,行刺失敗。同上傳載:「魯勾踐已聞荊軻之刺秦
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講於刺劍之術也!」奇功:指刺秦王之功。遂:竟。
(15)其人:指荊軻。沒:死。餘情:不盡的豪情。
[譯文]
燕丹太子愛俠客,
立志報仇刺贏政。
百里挑一招勇士,
年終得士名荊卿。
君子能為知己死,
荊卿提劍出燕京。
雪白駿馬嘶大道,
慷慨眾人送我行。
怒發上指高衝冠,
男兒猛氣沖長纓。
飲酒送別易水上,
四周列坐皆豪英。
漸離擊築音悲壯,
宋意引吭高歌聲。
蕭瑟悲風驟吹過,
淒寒水上波紋生。
商音淒婉聞流淚,
羽調激昂壯士驚。
此去心知不返歸,
將能後世留英名。
義無反顧登車去,
疾駛如飛赴秦庭。
奮勇直前越萬里,
曲折艱險過千城。
地圖展盡匕首露,
贏政突然心恐驚。
可惜劍術未能精,
蓋世之功未建成。
壯士雖然久已逝,
千年之下寄深情。
讀《山海經》十三首
[說明]
這組詩大約作於宋武帝永初三年(422),陶淵明五十八歲。
這組詩除第一首具有詩序的性質外,其他十二首分詠《山海經》和《穆
天子傳》中所記奇異事物,多為借古諷今之作,以抒發詩人的壯志豪情和對
現實不滿的感慨。
《山海經》是我國古代地理名著。十八卷。作者不詳。內容主要為民間
傳說中的地理知識,包括山川、道裡、民族、物產、藥物、祭祀、巫醫等,
保存了不少遠古的神話傳說。晉代郭璞作注。《穆天子傳》是晉代從戰國時
魏王墓中發現的先秦古書(《汲家書》)之一,作者不詳。舊題晉郭噗注。
六卷。前五卷記周穆王駕八駿西遊故事,後一卷記盛姬之死及其喪儀。
其一(1)
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疏(2)。
眾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3)。
既耕亦己種,時還讀我書。
窮巷隔深轍,頗回故人士」。
歡然酌春酒,摘我園中疏。
微雨從東來,好風與之俱。
泛覽周王傳,流觀山海圖(5)。
俯仰終宇宙,不樂復何如(6)?
[註釋]
(1)這旨詩自詠隱居耕讀之樂,是組詩的序詩。初夏之季,耕種之餘,飲酌春酒,觀覽圖書的詩
人的神情伴隨著美妙的神話故事邀游宇宙,樂趣無窮。
(2)盂夏:初夏,農曆四月。扶疏:枝葉茂盛紛披的樣子。《韓非子?揚權》:「為人君者,數
披其木,毋使本枝扶疏。」
(3)欣有托:因為有了依托而高興。托:依托、指寄身之處。廬:住宅。
(4)窮巷:僻巷。隔深轍:謂距離大路很遠。隔:隔開,相距。轍:車轍,代指大路。頗回故人
車:經常使老朋友的車子掉轉回去。頗:很,這裡指經常。回:回轉。故人:熟人,老朋友。
(5)周王傳:指《穆夫子傳》。山海圖:指《山海經圖》。《山海經》原有古圖及漢代所傳圖,
晉代郭璞曾為《山海經》作注,有圖及贊。後原圖均失,今所見圖是清人補畫。
(6)俯仰:俯仰之間,形容時間很短。終窮,盡。
[譯文]
夏初草木競生長,
葉茂枝繁樹繞屋。
眾鳥歡欣有住處,
我也喜愛我茅廬。
耕田播種事已畢,
有空還家讀我書。
僻巷距離大道遠,
友朋無奈轉回路。
我心歡快飲春酒,
摘取園中好菜疏。
微雨濛濛東面來,
好風與共使心舒。
《穆天子傳》泛觀覽,
《山海經》中翻畫圖。
頃刻邀遊遍宇宙,
我心不樂又何如?
其二(1)
玉台凌霞秀,王母怕妙顏(2)。
天地共俱生,不知幾何年(3)。
靈化無窮已,館字非一山(4)。
高酣發新謠,寧效俗中言(5)!
[註釋]
(1)這首詠贊西王母的妙顏,永壽和神通,以抒發詩人的厭棄世俗之情。
(2)玉台:玉山上的瑤台,即西王母的居處。《山海經?西山經》:「又西三百五十里,曰玉山,
是西王母所居也。」凌霞:高出雲霞之上。秀:靈秀,秀美。怡:安適愉快,和悅。妙顏:容顏美妙。
(3)天地共俱生:謂王母與天地同生。幾何年:多少歲。
(4)靈化:神靈變化。無窮已:沒有窮盡。仙館非一山:《山海經》之《西山經》說西王母居玉
山;《大荒西經》說西王母「處崑崙之丘」,郭璞註:「王母亦自有離宮別館,不專住一山也。」《穆
天子傳》說西王母居於弇(y□n 掩)山,故曰「仙館非一山」。
(5)高酣:高會酣飲。發新謠:《穆天子傳》說,周穆王為西王母設宴於瑤池之上,西王母作歌
謠道:「白雲在天,丘陵自出;道裡悠遠,山川間之;將子無死,尚復能來。」寧:怎,哪裡。 俗中
言:凡俗之言。
[譯文]
玉台靈秀出雲霞,
王母安適美容顏。
天地與之共俱生,
不知歲月幾多年。
神靈變化無窮盡,
仙館很多非一山。
高會酣飲唱新謠,
哪像世俗凡語言!
其三(1)
迢遞槐江嶺,是謂玄圃丘(2)。
西南望昆墟,光氣難與禱(3)。
亭亭明玕照,落落清瑤流(4)。
恨不及周穆,托乘一來游(5)。
[註釋]
(1)這首詩詠贊崑崙玄圃,寄托嚮往美好而厭棄世俗之情。
(2)迢遞(tiao di條弟):高而遠的樣子。槐江嶺:即槐江之山。《山海經?西山經》:「槐江之
山… …多藏琅玕、黃金、玉,其陽多丹粟。其陰多采黃金銀。實惟帝之平圃? .愛有謠(yao 瑤)水,.
其清洛洛。」玄圃:即平圃,亦作「縣(懸)圃。」《山海經?兩山經》「平圃」,郭璞註:「即玄
圃也。」《楚辭?天問》:「崑崙縣圃,其居(居)安在?」王逸註:「崑崙,山名也? .其巔曰玄
圃,乃上通於天也。」
(3)昆墟:即崑崙山。光氣:珠光寶氣。《山海經?西山經》:「南望崑崙,其光熊熊,其氣魂
魂。」郭璞註:「皆光氣炎盛相餛(k□n)耀之貌。」濤:比並。
(4)亭亭:高高聳立的樣子。玕(g□n):琅玕樹,即珠樹。《山海經?海內西經》「琅玕樹」
郝懿行註:「《玉篇》引《莊子》云:『積石為樹,名曰瓊枝,其高一百二側,大三十圍,以琅牙為
之實。』是琅玕即瓊枝之子似珠者也。」《本草綱目?金石部》:「在山為琅玕,在水為珊瑚。《山
海經》雲,開明山北有珠樹。《淮南子》雲,曾城九重,有珠樹在其西。珠樹,即琅玕也。」落落:
同「洛洛」(見注(2)),水流動的樣子。瑤:同「淫」(見注(2))。
(5)周穆:周穆王。《穆天子傳》言其駕八駿游於玄圃。托乘:猶今言「搭車」。
[譯文]
遙遙高聳槐江嶺,
那是玄圃最高岡。
遠望西南崑崙山,
珠光寶氣世無雙。
高高珠樹光明照,
謠水涓涓流細淌。
可恨不及周穆世,
搭車也去一遊賞。
其四(1)
丹木生何許?乃在峚山陽(2),
黃花復朱實,食之壽命長(3)。
白玉凝素液,瑾瑜發奇光(4)。
豈伊君子寶,見重我軒黃(5)。
[註釋]
(1)這首詩表現企羨長生之意。丹木之實與丹水白玉,食之可以益壽延年;鍾山之瑾瑜,佩之可
以驅除不祥。
(2)丹木:《山海經?西山經》:「峚(mi密)山,其上多丹木,員葉而赤莖,黃華而赤實,其
味如飴,食之不饑。丹水出焉,西流注於稷澤,其中多白玉,是有玉膏,其原沸沸湯湯,黃帝是食是
饗。是生玄玉,玉膏所出,以灌丹木。丹木五歲,五色乃清,五味乃馨。黃帝乃取峚山之玉榮,而投
之鍾山之陽。瑾瑜之玉為良,堅粟精密,濁澤而有光。五色發作,以和柔剛。天地鬼神,是食是饗;
君子服之,以御不祥。」峚:逮本作「密」,今從李本、焦本改。山陽:山的南面。
(3)朱實:紅色的果實。
(4)瑾瑜:皆美玉。
(5)伊:彼。君了寶:即《山海經?西山經》中所說「君子服之,以御不祥」之意。見重:被重
視,被看重。軒黃:黃帝軒轅氏。《史記?五帝本紀》:「黃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孫,名曰軒轅。」
[譯文]
丹木生長在何方?
就在峚山南坡上。
黃色鮮花紅果實,
食之可以壽命長。
白玉凝成白玉膏,
瑾瑜發出奇異光。
豈止君子視為寶,
軒轅黃帝早讚揚。
其五(1)
翩翩三青鳥,毛色奇可憐(2)。
朝為王母使,暮歸三危山(3)。
我欲因此鳥,具向王母言(4)。
在世無所須,唯酒與長年(5)。
[註釋]
(1)這首詩詠贊三青鳥,並表現出詩人對於酒的嗜好和對匕生的企盼。
(2)翩翩:輕快飛翔的樣子。三青鳥:《山海經?大荒西經》:『西有王
母之山? .有三青鳥,赤酋黑目。」郭璞註:」皆西王母所使也。」後因稱
傳信的使者為青鳥。奇可憐:甚可愛。
(3)王母使:西王母的信使。見上郭珍注。又《山海經?海內北經》:「西
王母,梯幾而戴勝杖,其南有三青鳥,為西王母取食,在崑崙虛北。」《藝
文類聚》卷九十一引《漢武故事》:「七月七日,上(漢武帝)於承華殿齋,
正中,忽有一青鳥從西方來,集殿前。上問東方朔,朔曰:『此西王母欲來
也。』有頃,王母至。有二青鳥如烏,俠(夾)侍王母旁。」三危山:《山
海經?西山經》:「三危山,三青鳥居之。」郭璞註:「三青鳥主力西王母
取食者,別自棲息於此山也。」
(4)因:因依,依托。具:通「俱」,完全,詳細。
(5)須:通「需」,需要。唯:同「惟」,獨,只有。長年:長壽。
[譯文]
翩翩飛舞三青鳥,
毛色鮮明甚好看。
清早去為王母使,
暮歸居處三危山。
我想拜託此青鳥,
去向王母表心願。
今生今世無所求,
只要美酒與壽年。
其六(1)
逍遙蕪皋上,音然望扶木(2)。
洪柯百萬尋,森散覆腸谷(3)。
靈人侍丹池,朝朝為日浴(4)。
神景一登天,何幽不見燭(5)!
[註釋]
(1)這首詩吟詠日出之處和太陽的光輝,寄托嚮往光明之意。
(2)蕪皋:即無皋。《山海經?東山經》:「無皋之山,南望幼海,東望榑(fu扶)木。」沓然:
遙遠的樣子。扶木:即搏木,亦作扶桑或搏桑。《山海經?大荒東經》:「湯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
一日方出,皆載於烏。」《山海經?海外東經》:「湯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郭璞註:「扶桑,木也。」 《淮南子?覽冥訓》:「朝發榑桑。」 (3)洪柯:大樹枝。尋:古代的長度單位,八尺為一尋。森散:枝葉舒展四布的樣子。腸(yang
陽)谷:同「湯(yang)谷」,日所從出處。見注(2)。(楚辭?天問》:「出自湯谷,次於蒙汜,自
明及晦,所行幾里?」《淮南?天文訓》:「日出於腸谷,浴於咸池,拂於扶桑,是謂晨明。」《說
文》:「暘,日出也。」
(4)靈人:指羲(x□希)和,神話傳說中太陽的母親。《山海經?大荒南經調「東南海之外,甘
水之間,有羲和之國,有女子名曰羲和? .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丹池:即甘淵或鹹他,太
陽沐浴處。《山海經?大荒南經》:「有女子名曰羲和,方(為)日浴於甘淵。」《淮南子?天文訓》:
「日出於腸谷,浴於鹹他。」
(5)神景:指太陽。景:日光。何幽不見燭:什麼陰暗的地方不被照亮。幽:陰暗。燭:照亮。
[譯文]
逍遙無皋之山上,
遠遠望見木扶桑。
巨大樹枝百萬丈,
紛披正把腸谷擋。
羲和服侍丹池旁,
天天為日沐浴忙。
一旦太陽升上天,
何方陰暗不照亮!
其七(1)
粲粲三珠樹,寄生赤水陰(2)。
亭亭凌風桂,八千共成林(3)。
靈鳳撫雲舞,神騖調玉音(4)。
雖非世上寶,愛得王母心(5)。
[註釋]
(1)這首詩詠贊寶樹生輝、鸞歌鳳舞的神仙世界的奇異景象,寄托詩人遺世高蹈的情懷。
(2)粲粲:光彩鮮艷的樣子。三珠樹:古代神話中的樹名。《山海經?海外南經》:「三珠樹在
厭火北,生赤水上。其為樹如柏,葉皆為珠。」赤水陰:赤水的南岸。
(3)亭亭:高高聳立的樣子。凌風:迎風。八於:指八株桂樹。《山海經?海內南經》:「桂林
八樹,在貪隅東。」郭璞註:「八樹而成林,言其大也。」
(4)靈鳳:神靈的鳳鳥。撫雲舞:謂雲中起舞。鸞(luan 巒):傳說鳳凰一類的鳥。五音:美土
般清脆悅耳的聲音。這兩句本《山海經?大荒南經》:「愛有歌舞之鳥,駕鳥自歌,鳳鳥自舞。」
(5)愛(yuan 元):語助詞,無意義。
[譯文]
粟爛光輝三珠樹,
寄生赤水之南濱。
高高聳立迎風桂,
八樹相連便成林。
靈異鳳凰雲中舞,
神奇鸞鳥鳴玉音。
雖然不是人間樂,
王母為之甚歡心。
其八(1)
自古皆有沒,何人得靈長(2)?
不死復不老,萬歲如平常(3)。
赤泉給我飲,員丘足我糧(4)。
方與三辰游,壽考豈渠央(5)!
[註釋]
(1)這首詩詠贊長生不老,表示欣羨之情。
(2)沒(mo莫):通「歿」,死亡。靈長:延綿久長。
(3)不死復不老:《山海經?海外南經》:「不死民在其東,其為人黑色,壽,不死。
(4)赤泉、員丘:同上注引文郭璞註:「有員丘山,上有不死樹,食之乃壽;亦有赤泉,飲之不
老。」
(5)三辰:指日、月、星。考:老。渠:同「遽」,忽然,馬上。央:盡,指死亡。
[譯文]
自古人生就有死,
誰能長壽命不亡?
竟有不死也不老,
命活萬歲也平常。
赤泉之水供我飲,
員丘之樹我當糧。
日月星辰同我游,
哪能很快把命喪!
其九(1)
誇父誕宏志,乃與日竟走(2)。
俱至虞淵下,似若無勝負(3)。
神力既殊妙,傾河焉足有(4)?
余跡寄鄧林,功竟在身後(5)。
[註釋]
(1)這首詩詠贊誇父的雄心壯志和非凡的毅力,儘管他壯志未酬,但他的功績和精神卻永垂後
世。
(2)誇父:古代傳說中的神人。《山海經?海外北經》:「誇父與日逐走,人日。渴,欲得飲,
飲於河、渭;河、渭不足,北飲大澤。未至。道渴而死。棄其杖,化為鄧林。」誕:本義為大言,引
申為大。《尚書?湯浩》:「工歸自克夏,至於毫,誕告萬方。」孔安國傳:「誕,大也。」乃:竟
然。
(3)虞淵:即禹淵、禹谷,傳說中的日落之處。《山海經?大荒北經》:「誇父不量力,欲追日
景,逮之於禺谷。將飲河而不足也,將走大澤,未至,死於此。」郭璞註:「禺淵,日所入也,今作
虞。」無勝負:不分勝敗。
(4)殊妙:非凡而奇妙。傾河:傾盡黃河之水。焉足有:何足有,即不足。
(5)余跡:遺跡,指誇父「棄其杖,化為鄧林」。寄:寄留,留存。鄧林:據畢沉考證,鄧、桃
音近,「鄧林」即「桃林」。(見畢沉《山海經》校本)
[譯文]
誇父志向真遠大,
敢與太陽去競走。
同時到達日落處,
好像沒分勝與負。
神力非凡又奇妙,
飲盡黃河水不足。
棄下手杖化鄧林。
身後功績垂千古。
其十(1)
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2)。
刑天舞於戚,猛志固常在(3)。
同物既無慮,化去不復悔(4)。
徒設在昔心,良辰詎可待(5)!
[註釋]
(1)這首詩詠贊精衛和刑天至死不屈的頑強意志和鬥爭精神,抒發了詩人空懷報負而無從施展的
慷慨不平的心情。
(2)精衛:神話中的鳥名。《山海經?北山經》:「發鳩之山,其上多拓(zhe浙)木,有鳥焉,
其狀如烏,文首,白喙(hui匯,鳥嘴),赤足,名曰『精衛』,其名自餃(xi□o 消,呼叫)。是炎帝之
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於東海,溺而不返,故為精衛。常銜西山之木石,以湮(y□n 因,填塞)於
東海。」微木:細木。
(3)刑天舞干戚:逯本作「形夭無干戚」,今據李本、焦本改。刑天:神名。干:盾。戚:斧。
《山海經?海外西經》:「刑天與帝至此爭神,帝斷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為目,以臍為口,
操干戚以舞。」固:錄本作「故」,今以陶本改。
(4)同物:等同於萬物。意謂人同萬物一樣,生死並無差別,即《莊子?齊物論》所說的「物化」。
化去:指死亡。
(5)徒設:空有。在昔心:指詩人自己往日的雄心。良辰:良好的時機。詎:豈。這兩句是說:
我空有往日的雄心壯志,實現壯志的良好機會哪裡能夠等到。
[譯文]
精衛銜來細木草,
誓將以之填東海。
刑天頭掉揮斧盾,
壯志依然常存在。
等同萬物無所慮,
死去亦無可後悔。
空有當年雄壯志,
良機已過豈等待!
其十一(1)
臣危肆威暴,欽呸違帝旨(2)。
寞麗強能變,祖江遂獨死(3)。
明明上天鑒,為惡不可履(4)。
長枯固已劇,鶴鶚豈足恃(5)!
[註釋]
(1)這首詩言臣危和欽呸違背上帝的旨意逞兇,結果遭到懲罰,說明惡人終有惡報。詩意暗寓對
劉裕篡弒行為的詛咒。
(2)臣危肆威暴:《山海經?海內西經》:「貳負(古天神,人面蛇身)之臣曰危,危與貳負殺
窳(ya y□亞雨)。帝乃桔之疏屬之山,桎其右足,反縛兩手與發,系之山上木。」欽呸(p□披)違帝
旨:《山海經?西山經》:「鍾山,其於曰鼓,其狀如人面而龍身,是與欽呸(按:呸原作鴉,據《後
漢書?張衡傳》注引改)殺藻江於崑崙之陽,帝乃戮之鍾山之東曰■崖,欽啞化為大鶚,其狀如雕而
黑文白笆,赤喙而虎爪,其音如晨鵲,見則有大兵;鼓亦化為鵔鳥,其狀如鴟,赤足而直喙,黃文而
白首,見則其邑大旱。」是說欽■與鼓謀害了藻江,結果受到夭帝的懲罰。
(3)窫窳強能變:《山海經?海內西經》:「寞肅者,蛇身人面,貳負臣所殺也。」又《海內南
經》:」窫窳龍首,居弱水中,? .其狀如龍首,食人。」郭璞註:「窫窳,本蛇身人面,為貳負臣
所殺,復化而成此物也。」強:尚,還能。祖江:即藻江,見注(2),郭璞註:「僳或作祖。」
(4)鑒:照,審察。履:行。
(5)枯:當作「桔」,指臣危被梏。固已劇:本來就已痛苦。劇:痛苦。鵔、鶚:指鼓和欽■被
天帝殺死後的變形。恃:憑仗。
[譯文]
貳負之臣逞兇暴,
欽■違背帝旨意。
窫窳雖死尚能變,
祖江死去永消失。
上天可鑒明審察,
作惡之舉不可為。
臣危被罰甚痛苦,
鵔鶚之變不足恃!
其十一(1)
鴟鴸見城邑,其國有放土(2)。
念彼懷王世,當時數來止(3)。
青丘有奇烏,自言獨見爾(4)。
本為迷者生,不以喻君子(5)。
[註釋]
(1)這首詩由鴟鴸和青丘鳥而聯想到屈原的不幸,實則抒發詩人對現實的不滿情緒。
(2)鴟鴸(ch□zh□吃朱):逯本作「鵃(zh□舟)鵝」,今據李本、焦本改。《山海經?南山經》:? .
有鳥焉,其狀如鴟而人手,其音如痺,其名曰鴸,其名自號也,見則其縣多放士。」見(xian 現):
出現。放士:被放逐的賢士。
(3)懷王:楚懷王,戰國末期楚國君主。屈原便在懷王時被放逐的。數來止:數次飛來棲息。指
屈原多次被放逐。
(4)青丘有奇鳥:《山海經?南山經》:「青丘之山? .有鳥焉,其狀如鳩,其音若呵,名曰灌
灌,佩之不惑。」自言獨見爾:是說灌灌鳥獨自出現,無人看見。爾:句末助同。
(5)這兩句說:灌灌鳥本來就是為迷惑者所生的,不必用它來曉喻明達之人。
[譯文]
鴟鴸出現在城裡,
國內便有放逐士。
想那楚國懷王時,
此鳥必定常飛至。
青丘之山有奇鳥,
獨自出現人不知。
本來就為迷者生,
不必曉喻賢君子。
其十三(1)
巖巖顯朝市,帝者慎用才(2)。
何以廢共鯨,重華為之來(3)。
仲父獻誠言,姜公乃見猜(4)。
臨沒告飢渴,當復何及哉(5)!
[註釋]
(1)這首詩是本組詩的最後一首,帶有總結的性質。詩中總結歷史的興亡之道,關鍵乃在「帝者
慎用才」,對當世也寓有頗深的感慨。
(2)巖巖:本形容高峻的樣子,這裡代指顯赫的大臣。《詩經?小雅?節南山》:「節彼南山,
維石巖巖。赫赫伊師,民具爾瞻。」顯朝市:顯赫於朝廷之中。
(3)廢共鯀(g□n 滾):指帝堯的臣子共工與鯀,因不賢而被廢棄處置。《尚書?舜典》:「流
共工於幽州,放歡兜於崇山,竄三苗於三危,殛(ji極,誅戮)鯀於羽山。四罪(處罰)而天下鹹服。」 《山海經?海內經》:「洪水滔天,鰭竊帝之息壤以埋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殺鯀羽郊。鯀復生禹,
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重華:虞舜名。這兩句是說:廢棄共工與鯀,是帝舜所為。
(4)仲父(f□ 斧):指管仲。齊桓公尊稱管仲為仲父。獻誠言:進獻誠摯之言。姜公:指齊桓
公,因其為姜姓。見猜:被猜疑。據《韓非子?十過》和《史記?齊太公世家》載,管仲命危時,齊
桓公問以國政,管仲說易牙、開方、豎刁三人不可重用。管仲死後,桓公未聽其言,結果三人專權。
(5)臨沒告飢渴:《史記?齊大公世家》載,齊桓公病重,豎刁等三人作亂,桓公被禁閉,終以
飢渴而死。當復何及哉:又將怎麼來得及呢。意謂已是後悔莫及。
[譯文]
大臣顯赫在朝廷,
君主用人當慎重。
共工與鯨被廢棄,
帝舜所為除奸凶。
管仲臨終肺腑語,
桓公到底沒聽從。
桓公臨死困飢渴,
心中後悔有何用!
輓歌詩三首
[說明]
輓歌,哀悼死者的歌。陶淵明卒於宋文、元嘉四年(427)十一月,享年
六十三歲。《輓歌詩》和《自祭文》是作者生前最後的作品。這組自挽的《挽
歌詩》便作於逝世前的兩個月,即九月。
「輓歌詩」,逯本作「擬輓歌辭」,今據蕭統《文選》所引第三首及陶
本改。
其一(1)
有生必有死,早終非命促(2)。
昨暮同為人,今旦在鬼錄(3)。
魂氣散何之?枯形寄空木(4)。
嬌兒索父啼,良友撫我哭(5)。
得失不復知,是非安能覺?
干秋萬歲後,誰知榮與辱?
但恨在世時,飲酒不得足。
[註釋]
(1)這首詩寫剛死人斂的情景,表現出曠達的人生態度。
(2)非命促:並非生命短促。意謂牛死屬於自然規律,故生命並無長短之分。
(3)昨暮:昨晚。同為人:指還活在世上。今旦:今晨。在鬼錄:列入鬼的名冊,指死去。
(4)魂氣:指人的精神意識。《左傳?昭公七年》疏:「附形之靈為魄,附氣之神為魂。」散何
之:散歸何處。枯形:枯槁的屍體。奇空木:安放於棺木之中。
(5)索:尋找。
[譯文]
人命有生必有死,
早終不算生命短。
昨晚生存在世上,
今晨命喪赴黃泉。
遊魂飄散在何處?
枯稿屍身存木棺。
嬌兒找父傷心啼,
好友痛哭靈樞前。
死去不知得與失,
哪還會有是非感?
千秋萬歲身後事。
榮辱怎能記心間。
只恨今生在世時,
飲酒不足大遺憾。
其二(1)
在昔無酒食,今但湛空觴(2)。
春醒生浮蟻,何時更能嘗(3)!
餚案盈我前,親舊哭我傍(4)。
欲語口無音,欲視眼無光。
昔在高堂寢,今宿荒草鄉(5)。
一朝出門去,歸來良未央(6)。
[註釋]
(1)這首詩寫親友祭奠和出殯的情景。詩中以生前無酒飲同死後有酒不能飲相對比,曠達幽默之
中,深含無限的酸楚。
(2)湛(zhan 占)空觴:是說往日的空酒杯中,如今盛滿了澄清的奠酒。
(3)春醪(l□o 勞):春酒。浮蟻:酒面上的泡沫。《文選?張衡<南都賦>》:「醪敷徑寸,浮
蟻若萍。」劉良註:「酒膏徑寸,佈於酒上,亦有浮蟻如水萍也。」
(4)餚(yao 搖)案:指擺在供桌上的盛滿肉食的木盤。餚:葷菜。案:古代進食用的一種短腳
木盤。盈:指擺滿。
(5)荒草鄉:指荒草叢生的墳地。按:逯本據(樂府詩集)於此句後校增「荒草無人眠,極視正
茫茫」二句,為諸本所無。然此二句與第三首「四面無人居」、「荒草何茫茫」等句重複,故當刪去。
(6)出門去:指出殯。良未央:未有盡頭,遙遙無期。良:確,誠。
[譯文]
生前貧困無酒飲,
今日奠酒盛滿觴。
春酒清香浮泡沫,
何時能再得品嚐!
佳餚列案滿面前,
親友痛哭在我旁。
想要發言口無聲,
想要睜眼目無光。
往日安寢在高堂,
如今長眠荒草鄉。
一朝歸葬出門去,
想再歸來沒指望。
其三(1)
荒草何茫茫,白楊亦蕭蕭(2)。
嚴霜九月中,送我出遠郊(3)。
四面無人居,高墳正嶕嶢(4)。
馬為仰天鳴,風為自蕭條(5)。
幽室一已閉,千年不復朝(6)。
千年不復朝,賢達無奈何(7)。
向來相送入,各已歸其家(8)。
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9)。
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10)。
[註釋]
(1)這首詩寫送葬時的悲哀之情和蕭條之景,十分感人。結語以「托體同山阿」的達觀態度,體
現了詩人一慣持有的委運任化的人生觀。
(2)何:何其,多麼。茫茫:無邊無際的樣子。蕭蕭:風吹樹木聲。(3)嚴霜:寒霜,濃霜。送
我出遠郊:指出殯送葬。
(4)無人居:指荒無人煙。嶕嶢(ji□o yao 交搖):高聳的樣子。
(5)馬:指拉靈樞喪車的馬。
(6)幽室:指墓穴。朝(zh□o 招):早晨,天亮。
(7)賢達:古時指有道德學問的人。無奈何:無可奈何,沒有辦法。指皆不免此運。
(8)向:先時,剛才。已歸:逯本作「自還」,今從《文選》改。
(9)已歌:已經在歡快地歌了。是說人們早已忘了死者,不再有悲哀。
(10)何所道:還有什麼可說的呢。托體:寄身。山阿(□啊):山陵。
[譯文]
茫茫荒野草枯黃,
蕭瑟秋風抖白楊。
已是寒霜九月中。
親人送我遠郊葬。
四周寂寞無人煙,
墳墓高高甚淒涼。
馬為仰天長悲鳴,
風為蕭瑟作哀響。
墓穴已閉成幽暗,
永遠不能見曙光。
永遠不能見曙光。
賢達同樣此下場。
剛才送葬那些人,
各自還家入其房。
親戚或許還悲哀,
他人早忘已歡唱。
死去還有何話講。
寄托此身在山岡。
聯句
[說明]
聯句,舊時作詩方式之一。兩人或多人共作一詩,相聯成篇。相傳此體
始於漢武帝時《柏梁台詩》(後人多疑此詩為偽托)。初無定式,有一人一
句一韻、兩句一韻乃至兩句以上,依次而下。後來習用一人出上句,續者須
對成一聯,再出上句輪流相繼而成詩。這首詩即屬於前一種體式。
傳世陶集諸本皆錄此詩,為淵明與愔之、循之同作,內容為詠雁。然愔
之、循之姓名、事跡無考,且署名為淵明詩句者亦與淵明之他詩不類,故此
詩之真偽當存疑,有待進一步考辨。
鴻雁乘風飛,去去當何極(1)?
念彼窮居上,如何不歎息(2)!(淵明)
雖欲騰九萬,扶搖競何力(3)?
遠招王於喬,雲駕庶可飭(4)。(愔之)
顧侶正徘徊,離離翔天側(5)。
霜露豈不切?務從忘愛翼(6)。(循之)
高柯擢條干,遠眺同天色(7)。
思絕慶未看,徒使生迷惑(8)。(淵明)
[註釋]
(1)去去:不停地飛行。當何極:謂最終要飛到那裡。
(2)居士:猶處士。古稱有才德而隱居不仕的人。(韓非子?外儲說左上》:「齊有居士田仲。」
《三國誌?魏志?管寧傳》:「胡居士,賢者也。」
(3)騰:騰飛。九萬:指九萬里高空。扶搖:自下而上的旋風,這裡形容騰飛的樣子。這兩句語
本《莊子?逍遙游》:「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傳(tuan 團,拍、附)扶搖而上者九萬里。」
(4)王子喬:名晉,周靈王的太子。事見《連雨獨飲》注(3)。雲駕:雲車,仙人所乘。飭(chi
赤):整治。指整治車馬,準備邀游。
(5)侶:同伴,指雁。離離:憂傷的樣子。(楚辭?九歎?思古):「曾哀淒欷,心離離兮。」
天側:天邊。
(6)切:切膚,痛切。指霜露寒氣侵襲。務從忘愛翼:逯本作「徒愛雙飛翼」,今從李本、曾本。
蘇寫本、陶本改。務從:務必相隨,指跟上伴侶,以免掉隊。忘愛翼:顧不上愛惜自己的羽翼,意謂
努力奮飛。
(7)高柯:指高樹。擢:挺出,特出。
(8)思絕慶未看:僅憑想像而幸虧未曾親眼所見。指「騰九萬」、「王子喬」等事。慶:慶幸。
徒使生迷惑:徒然使自己產生許多迷惑。
[譯文]
空中鴻雁乘風飛,
遠遠高飛去哪裡?
想到世間窮隱士,
怎不感傷長歎息!(淵明)
雖想升騰九萬里,
大鵬展翅憑何力?
遠方招請王子喬,
準備雲車駕雲氣。(愔之)
大雁徘徊顧伴侶,
憂傷翱翔在天際。
寒霜豈不相侵襲?
奮飛相從不自惜。(循之)
高高大樹枝挺立,
遠眺天邊同一色。
想像幸虧未曾見。
徒然自我尋迷感。(淵明)
陶淵明集卷之五 賦辭
感士不遇賦並序
[說明]
這篇賦約作於晉宋易代之後,為陶淵明晚年的作品。士,這裡指有才華、
有抱負而不被重用的善良正直之人。賦,是一種半文半詩的文學體裁、講究
文采與韻節。
這篇賦的主旨,是抨擊當時社會政治的腐朽與道德風尚的敗壞。正直善
良而有才華之士,本懷大濟蒼生之志,但在虛偽、黑暗的社會中,不是被埋
沒就是遭到譭謗讒害,往往使他們進退兩難,慷慨悲憤。陶淵明以其豐富的
社會閱歷與切身體驗,對世俗社會早已領悟甚深,所以他「寧固窮以濟意,
不委曲而累己」,決心保持高尚的道德與純樸的節操而遠離塵俗之網。昔董
仲舒作《士不遇賦》(1),司馬子長又為之(2)。余嘗於三余之日(3),講習之暇,
讀其文,慨然惆悵。夫履信思順(4),生人之善行(5),抱樸守靜(6),君子之篤
素(7)。自真風告逝(8),大偽斯興(9),間閻懈廉退之節(10),市朝驅易進之心
(11)。懷正志道之土(12),或潛玉於當年(13);潔己清操之人,或沒世以徒勤(14)。
故夷皓有「安歸」之歎(15),三閭發「已矣」之哀。(16)悲夫(17)!寓形百年(18),
而瞬息己盡(19),立行之難(20),而一城莫賞(21)。此古人所以染翰慷慨(22),
屢伸而不能己者也(23).夫導達意氣(24),其惟文乎(25)?撫卷躊躇(26),遂感而
賦之(27)。
咨大塊之受氣,何斯人之獨靈(28)!稟神志以藏照,秉三五而垂名(29)。
或擊壤以自歡,或大濟於蒼生(30);靡潛躍之非分,常做然以稱情(31)。世流
浪而遂祖,物群分以相形(32)。密網裁而魚駭,宏羅制而鳥驚(33)。彼達人之
善覺,乃逃祿而歸耕(34)。山嶷嶷而懷影,川汪汪而藏聲(35)。望軒唐而永歎,
甘貧賤以辭榮(36)。淳源舊汩長分,美惡作以異途(37)。原百行之攸貴,莫為
善之可娛(38).奉上天之成命,師聖人之遺書(39)。發忠孝於君親,生信義於鄉
閭(40)。推誠心而獲顯,不矯然而祈譽(41)。嗟乎(42)!雷同毀異,物惡其上(43);
妙算者謂迷,直道者雲妄(44)。坦至公而無猜,卒蒙恥以受謗(45)。雖懷瓊而
握蘭,徒芳潔而誰亮(46)!哀哉!士之不遇,已不在炎帝帝魁之世(47)。獨抵
修以自勤,豈三省之或廢(48);庶進德以及時,時既至而不惠(49)。無愛生之
晤言,念張季之終蔽(50);憨馮史於郎署,賴魏守以納計(51)。雖僅然於必知,
亦苦心而曠歲(52)。審夫市之無虎,眩三夫之獻說(53)。悼賈傅之秀朗,纖遠
轡於促界(54)。悲董相之淵致,屢乘危而幸濟(55)。感哲人之無偶,淚淋浪以
灑袂(56)。承前王之清海,曰天道之無親(57);澄得一以作鑒,恆輔善而佑仁
(58)。夷投老以長饑,回早夭而又貧(59);傷請車以備槨,悲茹蔽而殞身(60);
雖好學與行義,何死生之苦辛(61)!疑報德之若茲,懼斯言之虛陳(62)。何曠
世之無才,罕無路之不澀(63)。伊古人之慷慨,病奇名之不立(64)。廣結髮以
從政,不愧賞於萬邑(65);屈雄志於戚豎,競尺土之莫及(66);留誠信於身後,
動眾人之悲泣(67)。商盡規以拯弊,言始順而患入(68)。奚良辰之易傾,胡害
勝其乃急(69)!蒼旻遐緬,人事無已(70);有感有昧,疇測其理(71)!寧固窮以
濟意,不委曲而累己(72)。既軒冕之非榮,豈組袍之為恥(73)?誠謬會以取拙,
且欣然而歸止(74)。擁孤襟以畢歲,謝良價於朝市(75)。
[註釋]
(1)董仲舒:西漢哲學家,今文經學大師,著有《春秋繁露》等書。他所作的《士不遇賦》,收
在《古文苑》中。
(2)司馬子長:司馬遷,字子長,西漢史學家、文學家,所著《史記》為不朽之作。又為之:又
作過一篇《悲士不遇賦》。其殘文見《藝文類聚》卷三十。
(3)三余之日:指閒暇之時。三國時魏人董遇常教學生利用「三余」的時間讀書,謂「冬者歲之
余,夜者日之餘,陰雨者時之餘也。」見(三國誌?魏志?王肅傳)裴松之注。
(4)夫:發語詞。履信:遵守信義。思順:不忘忠孝。《左傳?隱
公三年》:「君義、臣行、父慈、子孝、兄愛、弟敬,所謂六順也。」《周易?系辭上》:「天
之所助者順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順,又以尚賢也。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也。」
(5)生人:猶生民。人,人類。善行:良好的品行,即美德。
(6)抱樸:胸懷淳樸.不失本真。(老子):「見素抱樸,少私寡慾。」守靜:保持內心的平靜,
不為外物所撓。
(7)篤(d□賭)素:猶篤志。志向專一不變。《三國誌?吳志?呂蒙傳》裴松之注引《江表傳》:
「蒙始就學,篤志不倦。」《後漢書?張衡傳》:「必施厥素爾。」註:「素,志也。」
(8)真風:自然淳樸的風尚。告逝:消失。
(9)大偽斯興:虛偽之風盛行。斯:乃。
(10)閭閻:里巷的門,借指平民。懈:懈怠。廉退之節:廉潔謙讓的節操與禮節。
(11)市朝:指官場,朝廷。驅:馳驅競逐。易進:僥倖陞官,指靠投機取巧往上爬。
(12)懷正:胸懷正直。志道:有志於治世之道。
(13)潛玉:藏玉,指有德才而隱居不仕。當年:正當有力之年,指壯年。
(14)沒世:終生,一世。徒勤:徒勞,空忙。
(15)夷皓:指怕夷、叔齊和商山四皓。伯夷、叔齊事見《飲酒二十首》其二注(2);商山四皓事
見《贈羊長史)注(9)。「安歸」之歎:伯夷、叔齊隱居首陽山,曾作歌曰:「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
安適歸矣!」(《史記?伯夷叔齊列傳》)商山四皓隱居時作歌曰:「唐虞世遠,吾將安歸?」(皇
甫謐《高士傳》)安歸:歸往何處。即無歸處。
(16)三閭:指屈原。屈原曾任三閭大夫之職。「己矣」之哀:屈原《離騷》結尾說:「已矣哉!
國人莫我知兮,又何懷乎故都!」已矣:算了吧。即無可奈何之意。
(17)夫(fu扶):表感歎語氣。
(18)寓形:寄身。寓:寄,寄托。形:身形,形體。
(19)瞬息:一轉眼一呼吸之間,謂時間短促。盡:指生命結束。
(20)立行:指建立功業。
(21)一城莫賞:得不到賜爵封地。
(22)染翰:浸濕毛筆,指寫作。
(23)伸:伸述,表白。已:止。
(24)導達意氣:抒發性情意志。其:語助詞,表示推測,猶「大概」。
(25)惟:只有。
(26)卷:書卷。指董仲舒和司馬遷的《士不遇賦》。躊躇:原指猶豫不定,這裡指反覆思考。
(27)遂:於是。感:有所感觸。賦:抒寫,用作動詞。
(28)咨(z□資):嗟歎聲。大塊:大自然。受氣:意思是稟承天地自然之氣而萬物生。王充《論
衡,自然》:「天地合氣,萬物自生。」斯:此,這。獨靈:最靈智,最尊貴、傑出。《禮記?禮運
篇):「人者,其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五行之秀氣也。」許慎《說文解字》:「人,天
地之性最貴者也。」陶淵明《形影神?形贈影》:「謂人最靈智。」這兩句是說,承天地自然之氣而
萬物生,為什麼唯獨人最為靈智呢?
(29)稟:承受。藏照:懷揣光明,即擁有智力。秉:持,具有。三五:三才五常的省略。三才:
指天、地、人。《周易?系辭下):「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材而兩之。」五常:仁、
義、禮、智、信,是儒家所說常行不變的五項道德標準。垂名:留名。垂:流傳下去。
(30)擊壤:古代的一種遊戲,這裡指隱居。晉代皇甫謐《高士傳》:「壤父者,堯時人也。帝
堯之世,天下太和,百姓無事。壤父年八十餘而擊壤於道中。觀者曰:『大哉帝之德也!』壤父曰:
『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何德於我哉?』」宋代葛立方《韻語陽秋》卷十
七引《藝經》云:「壤以木為之,前廣後銳,長尺四寸,闊三寸,其形如履。將戲,先側一壤於地,
遠三四十步,以手中壤擊之,中者為上。」濟:救助。蒼生:指黎民,百姓。
(31)靡:無。潛:潛藏,指隱居。躍:顯達,指出仕做官。非分:不合本分。傲然:高傲自足
的樣子。稱情:符合心意。這兩句是說,無論隱居還是做官,都隨順自然,各安本分,人們高傲自足。
無拘無束。
(32)流浪:漂蕩不定,這裡指運行變化,猶「流轉」。徂(cu):往,過去。物:這裡指人。
群分:指分為善惡不同的人群。相形:各自區別,互為對應。
(33)密網裁:捕魚的網織得很密。宏羅制:捕鳥的網羅張得很大。這兩句比喻統治者的專制制
度和好佞之徒陷害忠良的陰謀詭計。
(34)達人:通達有見識的人。善覺:善於觀察形勢,容易覺悟。逃祿:逃避爵祿,指不做官。
(35)嶷嶷(ni逆):高峻的樣子。影:指隱士的身影。汪汪:水面寬廣的樣子。聲:指隱士的
聲音。這兩句是說,達人隱居於山水之間。
(36)軒唐:指軒轅與唐堯,相傳為上古治世之君。永歎:長歎。辭榮:辭去榮華富貴。
(37)淳源:清澈的水源。這裡比喻淳樸的道德風尚。汩(g□古):水流動的樣子。長分:指水
源流到遠處就分支了。美惡:美善與邪惡。作:出現,產生。
(38)原:探原,推究。百行:各種行為。攸貴:所貴。莫為善:莫若行善。
(39)奉:遵奉,奉行。成命:既定的命令。這裡指命運的安排或自然的規律。師:師法,傚法。
(40)發:顯現,指行為表現。生:這裡有「樹立」的意思。鄉閭:鄉里。
(41)推:以,憑借。顯:顯達。矯然:虛偽做作。祈譽:祈求榮譽。
(42)嗟乎:感歎之聲。
(43)雷同:人云亦云;相同。《禮記?曲禮上》:「毋剿說,毋雷同。」鄭玄註:「雷之發生,
物無不同時應者,人之言當各由己,不當然也。」《楚辭?九辯》:「世雷同而炫曜兮,何毀譽之昧
昧!」毀異:誹謗異己,即抵毀不同於己見之人。物惡(wu務)其上:世人憎恨那些才能超過自己的
人。物:指人。《晉書?袁宏傳》:「物惡其上,世不容哲。」 (44)妙算者:能預見先機之人。謂迷:被認為是糊塗。雲妄:被說成是狂妄。
(45)坦:坦誠,坦蕩。至公:最公正無私。無猜:對人沒有猜忌。卒:最終,結果。以:因。
(46)瓊(qiong 窮):美玉,比喻貞潔。蘭:蘭草,比喻芳香。亮:明白,瞭解。
(47)炎帝帝魁之世:指傳說中上古太平的時代。炎帝即神農氏,帝魁為黃帝子孫,皆為上古治
世之君。張衡《東京賦》:「仰不睹炎帝帝魁之美。」
(48)祗(zh□支):恭敬。三省(x□ng 醒):每天多次自我反省。《論語?學而》:「曾子曰:』
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
(49)庶:希望。進德以及時:修治德行,等待施展抱負的機會。不惠:不順利。
(50)愛生:指愛盎(《史記》作袁盎,此本《漢書》),字絲。漢文帝時任中郎將。晤言:當
面說話。指愛盎向漢文帝當面推薦張釋之。(事見《漢書?愛盎列傳》)張季:名釋之,字季。據《漢
書?張釋之列傳》載,張釋之擔任騎郎(管理宮廷馬匹的小官),十年不得提升,經愛盎向漢文帝當
面推薦,文帝任釋之為謁者僕射(當皇帝掌管傳達的長官),後任廷尉,處事多得當。蔽:指被埋沒。
(51)愍(min 敏):哀憐,憂病。馮叟:指馮唐。叟是對老者的稱呼。據《史記?馮唐列傳)載,
漢文帝時,魏尚為雲中(漢時地名,今內蒙古自治區托克托縣一帶,包括山西省西北一部分地區)太
守。他愛惜士卒,優待軍吏,匈奴遠避。一度匈奴進犯,魏尚親卒車騎阻擊,大勝。因報功的文書上
所載殺敵數字與實際不符(相差六人)而被削職。一次文帝過郎署,同郎中署長的小官馮唐談起此事,
經馮唐代為辯白,文帝即派馮唐前往赦免魏尚之罪,仍令擔任雲中太守。而馮唐也因此被進封為車騎
都尉。賴魏守以納計:是說馮唐憑借魏尚的事,文帝採納了他的建議,才得以陞遷。
(52)僅然:幾乎,將近。這裡是「勉強」的意思。知:知遇,指受
到重用。曠歲:耽擱、荒廢了很長時間。
(53)審夫:確乎。夫:語中助詞。眩:迷惑。三夫之獻說:意為三人都說有虎。《韓非子?內
儲說上):龐恭「謂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曰:『不信。』『二人言市有虎,王
信之乎?』曰:『不信。』『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信之。』龐恭曰:『夫市之
無虎也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意謂人們常被謠言迷惑,信以為真。
(54)賈傅:指西漢賈誼。曾作長沙王大傅。梁懷王太傅。秀朗:才華出眾。纖:曲。遠轡:代
指千里馬。轡:馬韁繩。促界:狹窄的範圍。
(55)董相:指董仲舒。曾先後任江都王相、膠西王相。淵致:學識淵博。屢乘危而幸濟:多次
遇險而倖免於難。《漢書?董仲舒傳》載、江都王、膠西王皆驕縱,董仲舒為人正派,多次上疏諫淨
匡正,忤逆王意而險遭死罪,後倖免。雖得重用,後來他怕久後獲罪,稱病辭歸。
(56)哲人:才智超眾之人。無偶:無雙。淋浪:淚流不止的樣子。袂(mei 妹):衣袖。
(57)前王:指素王,即古代聖哲。《莊子?天道》:「玄聖素王之首。」疏曰:「夫有其道而
無其爵者,所謂玄聖紊王,自貴者也,即老君、尼父是也。」清海:猶明教。《後漢書。趙壹傳》:
「冀承清海,以釋遙悚。」曰:同「幸」,乃,語助詞。天道之無親:用「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老
人》七十二章、《史記?伯夷列傳》)之意,是說天道對任何人都無親疏之分,但總將好運賜給行善
之人。
(58)澄:清。一:指天道。《老子》三十九章:「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鑒:鏡,明察。
恆:常常。輔善:幫助行善之人。佑仁:保佑為仁之人。
(59)夷:怕夷。投老:到老。回:顏回,字子淵,簡稱淵。早夭:見(飲酒二十首)其十一注
(3)。
(60)請車以備諄(gu□果):《論語?先進》:「顏淵死,顏路請子之車以為槨。」顏淵死後,
家裡無錢買棺材,他的父親顏路請求孔子把車子賣掉以籌辦。意思說雖然對老師不恭敬,卻迫不得己。
槨:外棺,泛指棺。茹蔽而殞(y□n 允)身:《史記?伯夷列傳》:「采薇而食之,及餓且死。」伯
夷。叔齊隱於首陽山,采薇(野萊)而食,最後餓死。茹:吃。殞:死亡。
(61)好學:指顏回好學。《論語?雍也》:「哀公問:『弟子孰為好學?』孔子對曰:『有顏
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行義:指伯夷、叔齊行義。事見《飲酒二十首》其二注(2)。
(62)若茲:像這樣。指顏回家貧早夭,伯夷叔齊餓死。斯言:此言。指「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之語。虛陳:空言,徒說。《飲酒二十首》 其二:「積善雲有」報,夷叔在西山。善惡苟不應,何事
空立言?」與此處意同。
(63)曠世:猶曠代。絕代,世所未有。 澀:阻滯,艱難。
(64)伊:語助詞,無意義。病:憂慮。
(65)廣:指李廣。西漢名將。結髮:猶「束髮」,指年輕的時候。從政:指從軍征伐匈奴。《史
記,李將軍列傳》:「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入蕭關,而廠「以良家子從軍擊胡。」「廣結髮與匈奴
大小七十餘戰。」不愧賞於萬邑:是說李廣戰功卓著,封賞萬戶侯也不為過。李廣少時為武騎常侍,
文帝曾說:「借乎,子不遇時!如令子當高帝時,萬戶侯豈足道哉!」後李廣屢立戰功,匈奴畏避,
呼為「飛將軍」。
(66)戚豎:外戚小人,指衛青(漢武帝衛皇后之弟)。元狩四年一次出擊匈奴的戰役中,李廣
軍因失道誤期,衛青乘機責罰他,李廣悲憤自殺。竟尺土之莫及:竟然連尺寸土地也未得封賞。武帝
時,征匈奴者多封侯,而李廣不得封。廣弟「蔡為人在下中,名聲出廣下甚遠;然廣不得爵邑,官不
過九卿,而蔡為列侯,位至三公。諸廣之軍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廣嘗與望氣王朔燕語曰:『自漢擊匈
奴,而廣未嘗不在其中。而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擊胡軍功取侯者數十人;而廣不為後
人,然無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豈吾相不當侯邪?且固命也?」(《史記?李將軍列傳》)
(67)身後:死後。動:感動。《史記?李將軍列傳》:「太史公曰:傳曰:『其身正,不令而
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孔子語,見《論語?子路》)其李將軍之謂也!余睹李將軍,悛悛(xun
旬,通「恂恂」,誠實謹慎的樣子)如鄙人(鄉野之人),口不能道辭。及死之日,天下知與不知,
皆為盡哀。彼其忠實心誠信於士大夫也。」又:李廣「遂引刀自到。廣軍士大夫一軍皆哭。百姓聞之,
知與不知,無老壯皆為垂涕。」
(68)商:指王商,字子威,西漢時人。盡規:盡力謀劃。拯弊:拯救弊端,改革弊政。言:語
助詞,無意義。始順而患入:開始順處,而後遭禍患。《漢書?王商傳》載,漢成帝時,王商任左將
軍,深受皇帝的信任;後任丞相,也很受尊重。然竟被王鳳、張匡等人以讒言相害,被罷相後,發病
吐血而死。
(69)奚:何。良辰:指施展才能的良好時機。易傾:容易用盡,意謂很快就結束了。胡:為什
麼。害勝:陷害才能超過自己的人。
(70)蒼旻(min 民)遐緬:蒼天遙遠。旻:天。已:止。
(71)有感有昧:有些理解明白,有些迷惑不解。昧:暗。疇:通「 誰」。《尚書?堯典》:「帝
曰:疇若予工?」
(72)濟意:成就意願,使本心得以滿足。累已:損害自己。
(73)軒冕:指高官厚祿。軒:達官貴人所乘的輕車。冕:官冕,官吏 戴的帽子。《壓子?繕性》:
「古之所謂得志者,非軒之謂也。」《晉書? 應貞傳》:「軒冕相襲,為郡盛族。」縕(yu運)袍:
在亂麻為絮的袍 子,窮人所穿。《論語?子罕》:「子曰:『衣敝縕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 恥者,
其子由也與?」孔子讚美子路,說他穿著破棉袍與穿輕裘的人站 在一起而並不以為恥。
(74)謬會:錯誤的領會。指領會以上四句的內容。謬:謙詞。取 拙:守拙,指隱而不止。歸止:
解職歸鄉。止:語助詞,無意義。
(75)擁:抱著。孤襟:孤介的情懷。畢歲:終此一生。謝良價 於朝市:拒絕以高價在市場上出
賣。即不願應詔出仕。《論語?子罕》: 「子貢曰:『有美玉於斯,韞櫝(yun du 運讀,藏在櫃子
裡)而藏諸?求 善賈而沽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賈者也。』」這裡反用其 意。謝:
辭,拒絕。
〔譯文〕
昔日董仲舒寫過一篇《士不遇賦》,後來司馬遷也寫了一篇《悲士不遇
賦》。我曾經利用冬閒、夜晚和陰雨天等閒暇之時,以及在討論學習的空隙
中,閱讀了他們的作品,深為感慨而哀傷不已。遵守信義,不忘忠孝,是人
類的美好品德;胸懷淳樸,心地清靜,是君子格守的素志。自從淳樸的風尚
消失,於是虛偽之風盛行,廉潔謙讓的操行在民間漸被淡忘,追逐高官厚祿
的僥倖之心在官場上日益氾濫。一些胸懷正直、立志治世之士,正當壯年而
隱居不仕;一些潔身自好、節操清廉之人,卻徒勞終生。所以伯夷、叔齊和
商山四皓都有「歸往何處」的悲歎,三閭大夫屈原發出「算了吧」的哀怨。
可悲啊!人生百年,轉眼即逝,建立功業十分艱難,卻得不到應得的賜爵封
地。這就是古人慷慨揮筆,一再抒發而難盡其情的緣故。能夠抒發性情意志
的,大概只有文章吧?撫著古人的書卷反覆思考,於是深有感觸而寫下這篇
文章。
可歎承天地之氣萬物生育,為何這人類獨為萬物之靈!稟受神情意志而
擁有智慧,憑三才五常之道而得留名。或居鄉野擊壤遊戲以自樂,或出仕途
拯救天下之百姓;隱沒顯達光不自然本分,做然自得一切適合性情。時光流
逝往古之世成為過去,好人壞人漸有分別群體自成。捕魚之網密織而魚恐懼,
捕烏之羅大張而鳥心驚。那通達明智之人善覺悟,於是逃避官祿隱居躬耕。
高峻的山嶺中有隱士的身影,廣闊的河流上有隱士的歌聲。遙想遠古治世深
深歎息,甘居貧賤辭卻榮華虛名。清澈源頭長流分支,善惡區分不同路途。
椎究各種行為中可貴者,莫若施行善事最可歡娛。遵從上天既定之命,傚法
聖人留傳之書。忠於君主孝敬雙親,鄉里再把信義建樹。憑真誠之心獲得顯
達,不虛偽做作祈求名譽。可歎哪!人云亦云誹謗異己,憎恨別人在己之上;
把聰明之人說成湖塗,將正直之士視為狂妄。坦誠公正無猜忌,最終受辱遭
誹謗。雖懷美玉握蘭草,徒然芳潔誰稱揚!悲哀呀!賢才不被重用,那是沒
趕上炎帝、帝魁時的太平之世。恭敬修身獨自勤勉,反覆自省哪能廢棄;願
修治德行等待良機,但良機既至卻不順利。若非愛盎向皇帝面薦,想那張季
將永被遮蔽;可憐馮唐年老官職卑微,憑諫魏尚之事才把官提。雖勉強可稱
終遇知己,卻愁苦煎熬荒廢年歲。明知市上確實無虎,三人說有便受蒙蔽。
可哀賈誼才華出眾,委屈駿馬侷促狹界。可悲董仲舒學識淵博,屢遭危難而
倖免一死。感慨哲人孤獨無依,淚流縱橫沾濕我衣。恭承前代聖王明明教誨,
說是天道無私善者受恩;天道清澄可以明察,幫助善者保佑仁人。伯夷叔齊
到老挨餓,顏回早逝家境甚貧;可傷請求孔子賣車以葬顏回,可悲伯夷叔齊
食蔽終喪其身;雖然顏回好學伯夷叔齊行仁義,為何無論生死總是艱難長苦
辛!如此報答恩德令人疑心,恐天道無私之說為空論。哪裡是世世代代沒有
賢才,只是因條條道路皆被阻塞。古人所以感慨悲歎,憂慮功名不得建立。
李廣年少即從軍疆場殺敵,蓋世之功封萬戶侯也不愧;雄心壯心辱於外戚小
人,竟然尺寸土地未得賞賜;真誠信義留在身後,感動眾人為之悲泣。王商
竭力謀劃拯救弊端,開始順利而後禍患殃及。為何施展才能的良機易盡,為
何陷害忠良的邪心焦急!蒼天遙遠,人事不止;有些明白有些迷惑,誰能探
究其中道理!寧願守窮滿足心意,不想委曲損害自己。既然仕途艱險難得榮
耀,難道破袍在身就算羞恥?領會實謬採取守拙,姑且欣然隱居避世。懷抱
孤介之情安度此生,絕不出賣靈魂損我心志。
閒情賦並序
[說明]
這篇賦是抒寫愛情之作,大概是陶淵明青年時期的作品。賦中抒寫對一
位品貌出眾的美人的愛慕之情,表明作者對愛情的渴望與熱烈追求。
初,張衡作《定情賦》(1),蔡邕作《靜情賦》(2),檢逸辭而宗澹泊(3),
始則蕩以思慮(4),而終歸閒正(5)。將以抑流宕之邪心(6),諒有助於諷諫(7)。
綴文之士(8),奕代繼作(9),並因觸類(10)。廣其辭義(11)。余園閭多暇(12),
復染翰為之(13)。雖文妙不足(14)。庶不謬作者之意乎(15)?
夫何瑰逸之令姿,獨曠世以秀群(16);表傾城之艷色、期有德以傳聞(17)。
佩鳴玉以比潔,齊幽蘭以爭芬(18);淡柔情於俗內,負雅志於高雲(19)。悲晨
曦之易夕,感人生之長勤(20)。同一盡於百年,何歡寡而愁殷(21)!寨朱幃而
正坐,泛清瑟以自欣(22)。送纖指之餘好,攘皓袖之繽紛(23)。瞬美目以流眄,
含言笑而不分(24)。曲調將半,景落西軒(25)。悲商叩林,白雲依山(26)。仰睇
天路,俯促鳴弦(27)。神儀嫵媚,舉止詳妍(28)。激清音以感余,願接膝以交
言(29)。欲自往以結誓,懼冒禮之為愆(30),待鳳鳥以致辭,恐他人之我先(31)。
意惶惑而靡寧,魂須臾而九遷(32)。
願在衣而為領,承華首之餘芳(33);悲羅襟之宵離,怨秋夜之未央(34)。
願在裳而為帶,束窈窕之纖身(35);嗟溫涼之異氣,或脫故而服新(36)。願在
發而為澤,刷玄鬢於頹肩(37);悲佳人之屢沐,從白水以枯煎(38)。願在眉而
為黛,隨瞻視以閒揚(39);悲脂粉之尚鮮,或取毀於華妝(40)。願在蕪而為席,
安弱體於三秋(41);悲文茵之代御,方經年而見求(42)。願在絲而為履,附素
足以周旋(43);悲行止之有節,空委棄於床前(44)。願在晝而為影,常依形而
西東;悲高樹之多蔭,慨有時而不同(45)。願在夜而為燭,照玉容於兩檻(46);
悲扶桑之舒光,奄滅景而藏明(47)。願在竹而為扇,含淒飆於柔握(48);悲自
露之晨零,顧襟袖以緬邈(49)。願在木而為桐,作膝上之鳴琴;悲樂極以哀來,
終推我而輟音(50)。
考所願而必違,徒契契以苦心(51)。擁勞情而罔訴,步容與於南林(52)。
棲木蘭之遺露,臀青松之餘陰(53)。儻行行之有覲,交欣懼於中襟(54)。竟寂
寞而無見,獨想以空尋(55)。斂輕裾以復路,瞻夕陽而流歎(56)。步徙倚以忘
趣,色慘慘而矜顏(57)。葉燮燮以去條,氣淒淒而就寒(58)。日負影以偕沒,
月媚景於雲端(59)。鳥淒聲以孤歸,獸索偶而不還(60)。悼當年之晚暮,恨茲
歲之欲殫(61)。思宵夢以從之,神飄飄而不安(62)。若憑舟之失掉,譬緣崖而
無攀(63)。於時畢昂盈軒,北風淒淒(64)。恫不寐,眾念徘徊(65)。起攝帶以伺
晨,繁霜粲於素階(66)。雞斂翅而未鳴,笛流遠以清哀(67)。始妙密以閒和,
終寥亮而藏摧(68)。意夫人之在茲,托行雲以送懷(69)。行雲逝而無語,時奄
冉而就過(70)。徒勤思以自悲,終阻山而帶河(71)。迎清風以祛累,寄弱志於
歸波(72)。尤《蔓草》之為會,誦《邵南》之餘歌(73)。坦萬慮以存誠,憩遙
情於八遐(74)。
〔註釋〕
(1)張衡:字平子。東漢文學家、科學家。所作《定情賦》殘文見於《藝文類聚》卷十八。
(2)蔡邕(y□ng 擁):字伯喈。東漢文學家、書法家。所作《靜情賦》已失傳。
(3)檢:檢束,收斂。逸辭:熱情奔放的言辭。這裡指放蕩之語。宗:本,以? .為宗。澹泊:
恬淡寡慾。
(4)蕩:放縱。思慮:指構思、想像。
(5)閒正:猶「閑雅」,從容大方。
(6)抑:遏止,壓制。流宕(dang 蕩):放蕩。
(7)諒:料想。諷諫:委婉勸諫。
(8)綴(zhui墜)文:作文。綴:連綴。
(9)奕(yi藝)代:累世,屢代。繼作:何孟春註:「賦情始楚宋玉,漢司馬相如、平子、伯喈
繼之為《定》、《靜》之辭。而魏則陳琳、阮璃作《止欲賦》,王粲作《閒邪賦》,應玩作《正情賦》,
曹植作《靜思賦》,晉張華作《永懷賦》,此靖節所謂『奕世繼作,並因觸類,廣其辭義』者也。」(《陶
靖節集》卷五)
(10)觸類:觸及同類事情而有感動。
(11)廣其辭義:在文辭和內容上都加以擴展和發揮。
(12)園閭:指田舍。閭:里巷的大門。
(13)染翰:用毛筆蘸墨。為之:寫這篇賦。
(14)文妙:文彩,才華。
(15)庶:庶凡,即大概、希望之意。謬:違背。
(16)夫:發語詞,無意義。瑰(gu□歸)逸:仙姿出眾的樣子。瑰:奇偉、珍貴。逸:超邁。令:
美好,美妙。曠世:世所未有。秀群:超群出眾。
(17)表:外表,外貌。傾城:一城之人皆為之傾倒。形容女子容貌極美。《漢書?孝武李夫人
傳》:「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期:希望,追求。有德於傳聞:將
美好的品德傳揚。
(18)佩:佩戴。鳴玉:古人佩戴在身上的玉飾,行走時相擊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故謂之」鳴
玉」。齊:並列,等量。
(19)淡:輕視,看不起。俗內:世俗之內。負:懷抱,具有。雅志:高雅脫俗之志。
(20)晨曦:早晨的陽光。易夕:容易遲暮。長勤:長期愁苦,充滿憂勞。《楚辭?遠遊》:「惟
天地之無窮兮,哀人生之長勤。」
(21)同一:同樣,相同。殷:多。
(22)褰(qi□n 千):揭起,拉開。朱帷:紅色的幔帳。泛:這裡是彈奏的意思。清瑟:清越的
瑟聲。瑟:撥絃樂器、形似古琴、通常有二十五弦。
(23)送:舒放。纖指:柔細的手指。余好:美妙不盡。指瑟聲裊裊不絕。攘(rang 嚷):將。
曹植《美女篇》:「攘袖見素手,皓腕約金環。」繽紛:指衣袖飄動的樣子,美態紛呈。
(24)瞬(shun 順):目光轉動。流眄(mi□n 免):轉動眼睛;斜視的樣子。含言笑而不分:似
笑非笑,難以分辨清。意謂總是面帶微笑。宋玉《神女賦》:「含然若其不分兮。」
(25)景:日光。張載《七哀》詩:「朱光馳北陸,浮景忽西沈。」軒:窗。
(26)悲商:悲涼的秋風之聲。商,為五音之一。古人以徵、角、商、羽配四季。《禮記?月令》:
「孟秋之月,其音商。」叩林:吹動林木。
(27)睇(di弟):斜視,流盼。天路:天空。《三國誌?魏志?陳思王植傳》註:「植常為瑟調歌
辭曰:『自謂終天路,忽焉下沈淵。」《晉書?束晰傳》:「徒屈蟠於坎井,眄天路而不游。」府促:
低頭急彈。
(28)神儀:神情儀態。嫵媚:姿態美好可愛。詳妍:安詳美妙。
(29):激發,指彈奏。接膝:促膝,挨近而坐。交言:交談。
(30)結誓:訂立相愛的誓約。冒禮:冒犯禮法。愆(qi□n 千):同「愆」.過錯。
(31) 致辭:說媒。我先:先於我。傳說帝嚳高辛氏用鳳凰為媒,傳送禮物,娶得簡狄。屈原《離
騷》:「鳳凰既受詒兮,恐高辛之先我。」
(32) 惶惑:疑懼。《漢書?王嘉傳》:「道路讙(喧)嘩,群臣惶惑。」靡(m□米)寧:不寧,
不安。須臾:片刻,頃刻之間。九遷:屢變。九,表示多。
(33) 華首:美麗的頭面。余芳:散發出的芳香。
(34) 羅襟:羅衣,絲綢制的衣服。宵離:是說夜間脫掉羅衣。未央:未盡,指秋夜長。
(35) 裳(chang 長):下身的衣服,即裙。《詩經?邶風?綠衣》:「綠衣 黃裳。」毛傳:
「上曰衣,下曰裳。」帶:裙帶。窈窕(y□o ti□o 咬挑):美好的樣子。纖身:苗條的身材。這裡指
細腰。
(36) 嗟:感歎。溫涼:冷暖。異氣:不同的氣節、氣候。脫故:脫去舊衣。服新:換上新衣。
服:穿。
(37) 澤:膏澤,指發膏。玄鬢:黑髮。頹肩:垂削的雙肩。古代女子雙肩以削為美。曹植《洛
神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
(38) 屢沐:經常洗髮。枯煎:枯乾。
(39) 黛(dai 代):青黑色的顏料。古代女子用以畫眉。閒揚:安閒地揚起。
(40) 尚鮮:講究鮮艷。取毀:被毀。指被遮掩或抹掉。華妝:華艷的梳妝。
(41) 蕪(gu□n 關):植物名,俗名水蔥、蓆子草。亦指蕪草編的席。《詩經?小雅?斯干》:
「下蕪上簟,乃安斯寢。」弱:柔弱。三秋:秋 季。秋季三個月,故稱。
(42) 文茵(y□n 因):原指車裡的虎皮坐墊。《詩經?秦風?小 戎:「文茵暢毅。」這裡是指
有花紋的皮褥。代御:代用,取代。御:用。經年:經過一年。見求:被需求,即被用。
(43)履(l□呂):鞋。附:依附。素足:白腳。周旋:轉動,移動。
(44)行止:行走與停息。有節:有一定的節度限制。委棄:拋棄,棄置。
(45)不同:不同在,不在一起,即分開。
(46)玉容:如玉的容顏。形容貌美。陸機《擬古詩》:「玉容誰能顧,傾城在一彈。」《古詩
十九首》之十二:「燕趙多佳人,美者顏如玉。」楹(ying 盈):廳堂前部的柱子。這裡指放燈燭之
處。
(47)扶桑:傳說是太陽升起的地方,這裡指太陽。舒光:舒展光輝,放出光芒。奄:忽然。景:
同「影」,指燭影。藏明:指燭光被熄滅。
(48)淒飆(bi□o 標):涼風。柔握:握於柔手之中。
(49)晨零:早晨降落。顧:顧念,想。緬邈:遙遠。
(50)輟(chuo綽):中斷,停止。
(51)考:考慮,思量。違:違背心願。契契:逯本作「契闊」,諸本皆作「契契」,今從後者
改。契契:愁苦的樣子。《詩經?小雅?大東》:「契契寤歎,哀我憚人。」
(52)擁:懷抱,充滿。勞:憂愁。《詩經?邶風?燕燕):「實勞我心。」罔訴:無處訴說。
罔:無。容與:徘徊的樣子。
(53)棲:居住,停留。木蘭:植物名。屈原《離騷》:「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遺露:垂露,殘露。翳(yi益):障蔽,遮蓋。
(54)儻(t□ng 倘):同「倘」,推測之間,倘若。行行:徘徊的樣子。覿(di敵):見,相見。
交:交互,交織。欣懼:欣喜和懼怕。中襟:內心。
(55)悁(yu□n 冤):憂愁。《詩經?陳風?澤陂》:「寤寐無為,中心悄悄。」
(56)斂:收斂,提起。裾(j□ 居):衣服的前襟。復路:按原路往回走。流歎:歎息不止。
(57)徒倚:猶徘徊,流連不去。《楚辭?哀時命》:「然隱憫而不達兮。獨徙倚而彷徉。」趣:
同「趨」,前行。慘慘:暗淡無光的樣子。表示心中憂慮。(詩經?小雅?正月):「憂心慘慘,念
國之為虛。」矜(i□n 今)顏:臉色寒冷莊重。
(58)燮燮(xie謝):落葉聲。 去條:離開枝條。淒淒:寒涼的樣子。《詩經?鄭風?風雨》:
「風雨淒淒。」就:接近,靠近。
(59)日負影:太陽帶著它的光影。偕沒:一同隱沒、消失。媚景:明媚可愛的光影。
(60)淒聲:哀傷的鳴叫聲。索偶:尋找伴侶。
(61)悼:哀傷。當年:正當年,指壯年。晚暮:遲暮。屈原《離騷:「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
人之遲暮。」茲歲:今年。殫(d□n 丹):盡。
(62)宵夢:夜夢。之:指美女。飄颻(yao 搖):飄蕩恍惚的樣子。
_(63 憑舟:乘船。掉(zhao 照):划船用具。緣:攀緣。無攀:沒有可供抓、登之物向上爬。
(64)畢、昴(m□o 卯):二星宿名。這裡代指群星。盈:滿。軒:窗戶。
(65)(ji□ng 窘):猶「耿耿」,形容心中不能寧靜。眾念徘徊:謂各種念頭縈繞心中。
(66)攝帶:束帶,指穿衣。伺晨:等待天亮。素階:白色的台階。
(67)笛流遠:笛聲悠揚,傳得很遠。清哀:清揚哀婉。
(68)妙密:美妙而細膩。閒和:閑雅平和。寥亮:同「嘹亮」,形容聲音清越高遠。向秀《思
舊賦序》:「鄰人有吹笛者,發聲寥亮。」藏摧:同「摧藏」,極度悲傷。《古詩為焦仲卿妻作》:
「未至二三里,摧藏馬悲哀。」
(69)意:料想,猜度之詞。夫(fu扶)人:那個人。指所思慕的女子。在茲:在此。托行雲以
送懷:寄托行雲以傳送思慕的情懷。《楚辭?思美人》:「願寄言於浮雲兮,遇豐隆而不將。」
(70)奄冉:猶在苒。形容時光逐漸推移。就:隨即。
(71)勤思:苦思。勤:愁苦。《楚辭?七諫?自悲》:「居愁勤其誰告兮!」阻山:為山所阻
隔。帶河:逯本作「滯河」,諸本皆作「帶」,今從後者。帶河:河如長帶,擋住去路。
(72)祛(q□驅)累:消除憂累。奇弱志于歸波:把雜念會之東流。弱志:懦弱之情,指雜念。
歸波:歸向東海的水流。
(73)尤:責怪,埋怨。《蔓草》:指《詩經?鄭風》中的《野有蔓草》篇。《詩序》說,此詩
寫「男女失時,思不期而會焉」,男女偶遇田野而私下相會。在封建社會,這種行為被看成是不合禮
儀的。《邵南》:指《詩經》中《召南》一組詩,為十五國風之一。《詩大序》說:「《周南》、《召
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其中對男女愛情的描寫,被認為是符合封建禮教的。余歌:即遺侍。
(74)坦萬慮:表露複雜多端的情思。存誠:保持真誠之心。憩(qi氣):休息,停止。遙情:
指馳騁放蕩的思緒。八遐:猶八荒。八方極遠之地。
[譯文]
當初,張衡作《定情賦》,蔡邕作《靜情賦》,收斂放蕩之辭而以恬淡
寡慾為本,賦的開始放開思緒無所約束,最後結束時則閑雅大方。用它來遏
止放蕩的邪心,想來有助於委婉勸諫。作文之士,後來各代相繼都有創作,
都是因觸及同類事情而有所感發,在文辭和內容上加以擴展和發揮。我家居
之日多空閒,也提筆寫了一篇。雖然文筆不夠美妙,或許不會違背前代作家
的用意吧?
姿容美好何等超邁,舉世無雙出眾超群;容貌艷麗可以傾城,追求美德
遠近傳聞。高潔可比佩玉脆音,能與幽蘭相競清芬。輕視世俗懷柔情,高雅
脫俗志凌雲。悲清晨陽光易遲暮,哀人生在世長苦辛。人生同樣百年盡,樂
何其少多愁心!揭開紅幕正襟坐,彈奏清瑟自歡欣。纖指奏樂美妙無窮,皓
腕抬起袖舞紛紛。目光轉動顧盼生姿,似笑非笑難以區分。曲調彈奏近一半,
日光落在西窗前。悲涼秋風吹林木,白雲繚繞依遠山。時爾抬頭望天空,時
爾俯首奏鳴弦。神情儀態多嫵媚,舉止安詳且嬌妍。清音激盪使我感動,願
得促膝相對交談。欲自前往結下誓言,又怕違禮不敢冒犯。期待鳳鳥為我傳
言,唯恐他人搶在我先。內心疑懼不得安寧,神魂屢變片刻之間。
願隨她身化為衣領,承享頭上華美芬芳;悲歎夜來脫下衣衫,漫漫秋夜
棄我一旁。願隨她身化為裙帶,束在她那細腰之上;歎氣候不同冷暖變,脫
去舊衣又換新裝。願隨她身化為發膏,塗刷秀髮垂在柔肩;悲歎美人經常洗
發,水沖我去變為枯於。願在她身化為眉黛,伴隨眺望安閒輕揚;悲歎脂粉
講究鮮艷,華艷梳妝將我毀傷。我願化作一張草蓆,秋日輕托她那玉體;悲
歎為那皮褥代替,再過一年才被想起。願在她身化為絲鞋,伴隨玉足前後周
旋;可悲行止總有節制,晚上休息棄我床前。白天我願做她身影,形影相伴
不離行蹤;悲高樹之蔭將影遮,歎不能總是相隨從。夜間我願化為明燭,柱
旁照見如玉顏容;悲歎東方日放光芒,忽將我滅不再光明。願隨她身化為竹
扇,玉手握持微扇涼風;悲歎霜露清晨降落,將我遠棄已無可用。我願化為
一段桐木,做成鳴琴躺她膝上;可歎樂極便又生悲,最終推我中止音響。
思我所願皆難實現,徒然思慮愁苦我心。滿懷憂愁無處訴說,獨自徘徊
在那南林。垂露木蘭樹下棲息,隱蔽我身青松之蔭。徘徊之間倘若相見,歡
欣懼怕交織於心。始終寂寞不見身影,獨自憂思空自找尋。輕提衣襟返回原
路,目視夕陽悲歎無限。步履徘徊忘記前行,心中憂慮臉色陰慘。樹葉瑟瑟
離開枝條,涼風淒淒天已漸寒。日帶光影一同隱沒,月色美好現於雲端。孤
鳥哀鳴獨自歸,只獸尋伴尚未還。正當壯年傷遲暮,可恨今歲將度完。我盼
夜夢與她相伴,神思飄蕩恍惚不安。比如乘船失去船槳,又似登山無處可攀。
此時窗前繁星滿天,北風颯颯無限淒寒。胸中耿耿徹夜難眠,各種念頭索繞
心間。起身束帶以待清晨,繁霜粲粲佈滿白階。雄雞縮翅尚未啼鳴,笛聲悠
遠傳送清哀。開始細膩閑雅平和,曲終嘹亮使人心碎。料想佳人就在此處,
寄托行雲以送情懷。行雲消逝並無語言,時光漸逝隨即已過。徒然苦思自尋
悲念,最終仍被山河阻隔。面對清風消除煩憂,雜念付與東流之波。痛斥《蔓
草》男女私會,當誦《邵南》正大詩歌。坦露內心保持真誠,放蕩思緒已當
止遏。
歸去來兮辭並序
[說明]
辭序已署明作於「乙已歲十一月」,即晉安帝義熙元年(405),陶淵明
四十一歲辭彭澤令歸田之初所作。
「歸去來兮」就是歸去,「來」、「兮」都是語助詞,無義。辭,在漢
代往往與賦並稱為「辭賦」,源於「楚辭」,是一種抒情賦,同樣講究文采
與韻節。
陶淵明自二十九歲初仕到這一年歸隱,十三年的仕途坎坷,使他不僅飽
嘗了仕途的痛苦,而且也看透了官場的腐朽,所以在長期的出仕與歸隱的思
想矛盾與鬥爭之後,他最終還是選擇了歸隱的道路,並從此不再出仕。因此
這篇辭無異於淵明終生歸隱不仕的宣言。這篇辭寫歸家時的愉快心情和隱居
的樂趣,融敘事。寫景。抒情為一體,具有很高的藝術成就。其中不僅充分
展示了作者高尚的情操,而且也曲折地反映了對現實與世俗的不滿。其樂天
安命的態度,無疑是一種消極的人生觀。
余家貧,耕植不足以自給(1)。幼稚盈室(2),缾無儲粟(3),生生所資(4),
未見其術(5)。親故多勸余為長吏(6),脫然有懷(7),求之靡途(8)。會有四方之
事(9),諸侯以惠愛為德(10),家叔以余貧苦(11),遂見用於小邑(12),於時風
波未靜(13),心憚遠役(14),彭澤去家百里(15),公田之利(16),足以為酒(17),
故便求之(18)。及少日(19),眷然有歸歟之情(20)。何則?質性啟然(21),非矯
勵所得(22)。饑凍雖切,違己交病(23)。嘗從人事(24),皆口腹自役(25)。於是
悵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猶望一稔(26),當斂裳宵逝(27)。尋程氏妹喪於武
昌(28),情在駿奔(29),自免去職。仲秋至冬,在官八十餘日。因事順心,命
篇曰《歸去來兮》(30)。乙巳歲十一月也(31)。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32)?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33)!
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34);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35)。舟遙
遙以輕颺,風飄飄而吹衣(36)。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37)。
乃瞻衡宇,載欣載奔(38)。僮僕歡迎,稚子候門(39)。三徑就荒,松菊猶
存(40)。攜幼入室,有酒盈樽(41)。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42)。倚南窗
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43)。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而常關(44)。策扶老以流
憩,時矯首而遐觀(45)。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46)。景翳翳以將入,
撫孤松而盤桓(47)。
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游(48)。世與我而相違,復駕言兮焉求(49)?悅親
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50)。農人告余以春及,將有事於西疇(51)。或命巾
車,或棹孤舟(52)。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丘(53)。木欣欣以向榮,泉涓
涓而始流(54)。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55)。
已矣乎,寓形宇內復幾時(56)!曷不委心任去留?胡為乎遑遑欲何之(57)?
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58)。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59)。登東皋以
舒嘯,臨清流而賦詩(60)。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61)!
[註釋]
(1)耕植:耕田植桑,泛指農事。自給(j□幾):依靠自己的生產滿足自己的需要。給:供給,
供應。
(2)幼稚(zhi志):幼兒。稚:幼小。盈:滿。
(3)缾:同「瓶」,瓦甕,這裡指盛米的陶器。
(4)生生所資:維持生活所需用的。前一個「生」為動詞,後一個「生」為名詞。資:取給,憑
藉。
(5)術:途徑,方法。這裡指謀生的手段。
(6)親故:親戚朋友。長(zh□ng 掌)吏:指地位較高的縣級官吏。《漢書?百官公卿表》:「縣
令、長皆秦官? .皆有丞、尉,秩四百石至二百擔,是為長吏;百石以下有斗食佐史之秩,是為少吏。」
這裡泛指做官。
(7)脫然:猶「霍然」。《春秋公羊傳?昭公十九年》:「樂正子春之視疾也,復加一飯,則脫
然愈。」有懷:有所起念。
(8)靡途:沒有途徑,即沒有門路。
(9)會:遇,適逢。四方之事:經略四方的大事,指當時州邵間地方勢力的爭鬥。四方:指諸侯
國。
(10)諸侯:西周、春秋時分封的各國國君。這裡指當時各地軍閥。惠愛:施愛於人。
(11)家叔:指陶夔(kui魁),作者的叔父,時任太常卿,掌國家祭祀禮樂之職。
(12)見:被。於:逯本作「為」,據李本、焦本改。邑:縣。指彭澤縣。
(13)風波未靜:戰事未已,時局不定。這裡指劉裕討伐桓玄。
(14)憚:害怕。遠役:指到遠處做官。
(15)彭澤:具名。在今江西省彭澤縣西南。去:距,距離。
(16)公田:指供俸祿的官地。利:收益。
(17)足以為酒:足夠釀酒之用。蕭統《陶淵明傳》:淵明「公田悉令吏種秫(shu熟,黏高粱),
曰:「吾嘗得醉於酒足矣。』妻子固請種粳(同「粳」),乃使二頃五十畝種秫,五十畝種粳。」
(18)故便:所以就。求之:指求為彭澤縣令。
(19)及:到,指到任。少日:不久。
(20)眷然:眷念的樣子。歸歟之情:回家的念頭。歟:語助詞,無意義。《論語?公冶長》:
「子在陳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
(21)質性自然:本性真率。
(22)矯勵:勉強克制情慾,以志節來策勵自己。這裡引申為「做作」。《晉書?劉琨傳》:「然
素奢豪,嗜聲色,雖暫自矯勵,而輒復縱逸。」
(23)違己:指違背自己的本性與志向。交病:指身、心同時遭受痛苦。病:憂苦。
(24)人事:指出仕為官。
(25)口腹自役:為生計所迫而去做自己所不願做的事情。役:役使,驅使。
(26)一稔(r□n 忍):收穫一次,即一年。稔:穀物成熟。
(27)斂裳:指收拾行裝。宵逝:猶宵遁,指乘夜悄然離去。
(28)尋:不久。程氏妹:淵明同父異母的妹妹,嫁於程氏。見《祭程氏妹文》。武昌:地名,
在今湖北省鄂州市。
(29)情在:按照情理應當。駿奔:急赴,騎快馬飛奔。《晉書?王述傳》:「急緩赴告,駿奔
不難。」
(30)命篇:名篇,題篇名。
(31)乙巳歲:即晉安帝義熙元年(405)。
(32)蕪:荒蕪。胡不歸:為何不歸去。《詩經?邶風?式微》:「式微式微,胡不歸?」胡:
何。
(33)心為形役:心志為身形所役使。即序文中所說「嘗從人事,皆口腹自役」之意。奚:為何。
(34)諫:止挽救。追:補救。此二句語出《論語?微子》:「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
(35)迷途其未遠:化用屈原《離騷》:「回朕車以復路兮,及行迷之未遠。」迷途:指出仕。
今是而昨非:典出《莊子?則陽》:「蘧(qu渠)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化:變化,不墨守成規),
未嘗不始於是之而卒訕(q□屈,退)之以非也。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年非也。」今是:以今之
退隱為是。昨非:以昨之出仕為非。
(36)遙遙:同「搖搖」,行船搖動的樣子。輕颺(yang 揚):輕疾,形容船行輕而快的樣子。
颺:飛揚,飄揚。
(37)征夫:遠行之人。熹(x□希)微:天色微明。熹:放光明。
(38)乃;語助詞,無意義。瞻:望見。衡宇:橫木為門的房子,這裡指家中簡陋的住宅。衡:
同「橫」。載欣載奔:高興得奔跑起來。載:且,又。
(39)僮僕:尚未成年的僕人。僮:「童」的本字,古稱未成年的男子。蕭統《陶淵明傳》:淵
明出為彭澤令,「不以家累自隨,送一力(服役的僕人)給其子,書曰:『汝旦夕之費,自給為難,
今遣此力,助汝薪水之勞。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稚子:幼小的兒子。淵明此時共有五子,長
子十三歲,幼子五歲。參見《責子》詩。
(40)三徑:漢代趙歧《三輔決錄》卷一:「蔣詡歸鄉里,荊棘塞門,捨中有三徑,不出,唯求
仲、羊仲從之遊。」後因以「三徑」指歸隱後所住的田園。就荒:近於荒廢。
(41)樽(z□n 尊):盛酒器。
(42)引:取來。壺觴(sh□ng 商):酒壺與酒杯。自酌:自飲酒。眄(mi□n 免):斜視。這裡
是閒觀的意思。庭柯:庭院中的樹。柯:樹枝,代指樹。怡顏:面帶笑容。怡:喜悅的樣子。
(43)倚:靠。 寄傲:寄托做世之情。審:明白,深知。容膝:僅能容下雙膝的小屋。極言居室
狹小。《文選》李善注引《韓詩外傳》曰:「北郭先生妻曰:『今結駟列騎,所安不過容膝;食方丈
於前,所甘不過一肉。」易安:容易得到安適。
(44)涉:涉足,散步。 常關:經常是關閉著的。意謂不常與人往來。
(45)策:拄著。扶老:手杖的別名。流憩:漫步休息。矯首:抬頭。矯:舉,抬起。遐觀:遠
望。
(46)無心:形容雲隨意飄蕩的樣子。岫(xiu袖):山穴。
(47)景:指日光。翳翳(yi縊):光線闇弱。入:指太陽落山。盤桓:徘徊,逗留。曹植《洛
神賦》:「悵盤桓而不能去。」 (48)息交、絕游:斷絕與世俗的交往。
(49)相違:相互背逆,互不相容。復:再,還。駕言:駕車外出,指交遊。《詩經?邶風?泉
水》:「駕言出遊。」言:語助詞,無意義。焉求:何求。
(50)情話:知心話。
(51)春及:春天來到。事:指耕種之農事。西疇:西邊的田地。
(52)或:時或,有時。巾車:有帷的車。《周禮?春官?序官》有「巾車」,鄭玄註:「巾,
猶衣也。」賈公彥疏:「巾,猶衣也者,謂玉金象革等以衣飾其車。」棹:划船用具,這裡作動詞用,
義同「劃」。
(53)窈窕:深遠的樣子。壑(he賀):山溝。崎嶇:高低不平的樣子。丘:丘陵,小山。
(54)欣欣以向榮;謂草木繁榮茂盛。欣欣:草木茂盛的樣子。涓涓:細水慢流的樣子。《荀子?法
行》:「涓涓源水,不壅不塞。」
(55)善:欣喜,羨慕。得時:適時,與時相適。行休:行將結束。指生命將要完結。
(56)寓形:寄身,托身。宇內:世間。
(57)曷:何。委心:隨順心意。去留:行止,胡為:為何。遑遑:心神不安的樣子。之:到,
往。
(58)帝鄉:神話中天帝住的地方。這裡指仙界,成仙。《莊子?天地》:「千歲厭世,去而上
仙,乘彼白雲,至於帝鄉。」期:希望。
(59)懷:盼望。良辰:美好的時節。植杖而耘耔(z□子):指隱耕的行為。植杖:見《癸卯歲
始春懷古田舍二首》其一注(7)。耘:除草。耔:在苗根培土。《詩經?小雅?甫田》:「今適南畝,
或耘或耔。」
(60)皋:水邊高地。舒嘯:盡情地放聲長嘯。賦詩:作詩。
(61)聊:姑且。乘化:順從大自然的運轉變化。歸盡:指死亡。樂夫天命:以順從天命力樂,
即樂天安命。《周易?系辭上》:「樂天知命,故不憂。」奚:何。
[譯文]
我家貧窮,靠種地不夠養家餬口,幼子又多,米缸裡沒有餘糧,如何才
能得到生活所需,我實在沒有辦法。親戚朋友多勸我去謀個官職,我內心豁
然有所動念,只是一時沒有門路求得。適逢多事之秋,諸侯以施愛於人為美
德,叔父因我貧苦而舉薦我,於是我被任命在彭澤這個小縣做縣令。當時時
局不定,心裡害怕到遠處做官,彭澤縣離我家僅有一百里地,作為俸祿的官
地中的收穫,足夠用來釀酒,所以我才請求做彭澤縣令。到任後不久,因思
念家鄉便產生了回家的念頭。為什麼呢?我生性真率自然,不是勉強自己做
作得來。挨餓受凍雖然痛苦,但違背本心卻更加痛苦。以前也曾出仕為官,
都是為了養家餬口、填飽肚皮而自我驅使。於是惆悵感慨,內心激動不平,
為有負於平生之志而深感慚愧。本指望干滿一年之後,便應該收拾行裝乘夜
悄然離去。不久,我那位嫁給程氏的妹妹在武昌去世,按情理應當疾速奔赴
那裡,所以我也就自己免官離職。從仲秋到入冬,在任八十多天。因辭官歸
隱這件事順遂了我的心意,所以寫此文章題為《歸去來兮》。時乙巳年十一
月。
歸去吧,田園將要荒蕪,為何不歸?違心步入仕途,既是自己所為,何
必惆悵獨自悲!深知往事不可挽救,來日尚可努力追回;確實迷路好在不遠,
感到今是昨日為非。歸舟漂蕩輕快飛揚,寒風飄飄吹拂我衣。問行人前程有
多少,恨天未亮晨光暗昧。
一眼望見我家陋宅,心中歡快向前飛奔。年輕童僕上前歡迎,幼子盼望
等在家門。家園蕭條近於荒廢,青松秋菊尚喜猶存。領著幼兒進入室內,已
備有酒滿滿一樽。取來酒壺舉杯自飲,閒觀庭樹心喜開顏。靠在南窗寄托做
世之情,深知居室狹小易得安閒。每天漫步家園有趣味,院中雖有柴門常閉
關。拄著枴杖漫步休息,時爾抬頭遠眺閒觀。閒雲悠悠飄出山間,鳥兒疲倦
也知飛還。夕陽漸暗日將落山,撫摸孤松流連忘返。
歸去吧,讓我與世斷絕不再交遊。世俗與我互不相容,還駕車出遊何所
求?心喜親戚知心話語,愛好琴書可消我憂。農民們告訴我春天來到,我將
從事春耕西邊田頭。有時駕著帶帷馬車,有時劃起一葉小舟;山溝深遠尋幽
探勝,道路不平經歷山丘。草木茂盛欣欣向榮,涓涓泉源細水慢流。羨慕萬
物皆得其時,感慨自身生命將休。
算了吧,人生在世能有幾時!何不隨心聽任去留?幹嗎心神不安要到哪
裡?榮華富貴非我所願,神仙世界不可希冀。盼望佳日獨自出遊,或者躬耕
整理田地。登上東面高崗縱情長嘯,面對清澈溪流吟誦新詩。姑且順應自然
變化了此生,樂天安命還有什麼可懷疑!
陶淵明集卷之六 記傳贊述
桃花源記並詩
[說明]
這篇作品為陶淵明晚年所作。作品以虛構的方式,描繪了一幅沒有戰亂,
沒有壓迫,沒有剝削,人人勞動、平等自由,道德淳樸、寧靜和睦的社會生
活圖景——桃花源,寄托了作者美好的社會理想。這個理想中的美好社會,
與當時黑暗的現實社會形成鮮明的對比,從而表現出作者對現實社會的不滿
和否定,同時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廣大人民追求美好生活的願望。
晉太元中(1),武陵人捕魚為業(2),緣溪行(3),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
夾岸數百步(4),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5);漁人甚異之(6)。復前行,
欲窮其林(7)。林盡水源(8),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便捨船從口
入。初極狹,才通人(9);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10)。土地平曠(11),屋舍儼
然(12),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13);阡陌交通(14),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
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15);黃發垂髫(16),並怡然自樂(17)。見漁人,乃大
驚;問所從來(18),具答之(19)。便要還家(20)。為設酒殺雞作食(21)。村中聞
有此人,鹹來問訊(22)。自雲先世避秦時亂(23),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24),不
復出焉,遂與外人間隔(25)。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26)。此
人——為具言所聞(27),皆歎惋(28)。餘人各復延至其家(29),皆出酒食。停數
日,辭去。此中人語云:「不足為外人道也(30)。」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
(31),處處志之(32)。及郡下(33),詣太守(34),說如此。太守即遣人隨其往,
尋向所志,遂迷,不復得路。南陽劉子驥(35),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規往(36)。
未果(37),尋病終(38)。後遂無問津者(39)。
嬴氏亂天紀,賢者避其世(40)。
黃綺之商山,伊人亦云逝(41)。
往跡浸復湮,來徑遂蕪廢(42)。
相命肆農耕,日入從所憩(43)。
桑竹垂餘蔭,菽稷隨時藝(44)。
春蠶收長絲,秋熟靡王稅(45)。
荒路暖交通,雞犬互鳴吠(46)。
俎豆猶古法,衣裳無新制(47)。
童孺縱行歌,斑白歡游詣(48)。
草榮識節和,木衰知風厲(49)。
雖無紀歷志,四時自成歲(50)。
治然有餘樂,於何勞智慧(51)?
奇蹤隱五百,一朝敞神界(52)。
淳薄既異源,旋復還幽蔽(53)。
借問遊方士,焉測塵囂外(54)?
願言躡清風,高舉尋吾契(55)。
[註釋]
(1)太元:東晉孝武帝司馬曜的年號(376—396)。
(2)武陵:晉時郡名,郡治在今湖南省常德市一帶。
(3)緣:沿著。
(4)夾岸:溪流的兩岸。
(5)落英:落花。一說初開的花朵。屈原《離騷》:「夕餐秋菊之落英。」繽紛:繁多的樣子。
屈原《離騷》:「佩繽紛其繁飾兮。」
(6)異:驚奇。之:指桃花林。
(7)窮:盡,走完。
(8)林盡水源:桃花林的盡頭,就是溪流的源頭。
(9)才通人:僅能容一個人通過。
(10)豁然開朗:形容山狹隘幽暗一變而為開闊明亮。
(11)平曠:平整廣闊。
(12)儼(y□n 掩)然:整齊的樣子。
(13)屬:類。
(14)阡陌(qi□nmo千莫):田間小路,南北為阡,東西為陌。
交通:互相通達。
(15)悉:都,全。
(16)黃發:指老人。《詩經?魯頌?I 宮》:「黃發台背。」鄭玄箋:「皆壽征也。」《尚書?秦
誓》:「尚猷(猶)詢茲黃發。」垂髫(tiao 條):指兒童。古時童子未冠者頭髮下垂,故稱。潘岳
《藉田賦》:「被褐振裾,垂髫總發。」《後漢書?伏湛傳》:「髫發厲志,白首不衰。」
(17)怡然:愉悅的樣子。
(18)所從來:從何處來。
(19)具:全,都。之:他們,指桃花源中人。
(20)要(y□o 腰):通「邀」,邀請。
(21)為:遠本據曾本、蘇寫本補。
(22)鹹:都。問訊:詢問消息。
(23)自云:指桃花源中人自己說。先世:先輩,祖先。
(24)邑人:同鄉人。絕境:與外界隔絕的地方。
(25)間(jian 見)隔:隔絕,斷絕往來。
(26)無論:更不用說。
(27)此人:指漁人。為:給。具言:元備陳述。所聞:指漁人所知道的世間的情形。
(28)惋:悵恨,歎惜。
(29)延:邀請。
(30)不足:不值得,沒必要。
(31)扶:沿著。向路:先前進來時的路。
(32)志:作標記。
(33)及郡下:到了武陵郡的城下。
(34)詣(yi意):往見。太守:郡的行政長官。
(35)南陽:在今河南省南陽市。劉子驥:名驎之,隱居不仕,愛遊山水。(見《晉書?隱逸傳》)
(36)規:計劃,打算。
(37)未果:沒有實現。
(38)尋:不久。
(39)問津:問路。這裡指前去探尋、訪求。
(40)嬴氏:指秦始皇。秦為嬴姓。天紀:日月星辰歷數,這裡指正常的社會政治秩序。
(41)黃綺:夏黃公與綺裡季。這裡指商山四皓。見《贈羊長史》注(9)。之:到,往。伊人:他
們。指最初來到桃花源的人。云:語助詞,無意義。逝:去,逃隱。
(42)往跡:指桃花源中人最初避亂往桃花源的蹤跡。浸復湮:逐漸消失埋沒。來徑;通往桃花
源的道路。
(43)相命:互相招呼。肆:致力。從:相隨,結伴歸來的意思。憩:休息。
(44)餘蔭:濃蔭。菽:豆類的總稱。稷:高粱。一說穀物。隨時:按照季節。藝:種植。
(45)靡:無。
(46)曖(ai 愛):昏暗不明。指路為荒草遮掩,若有若無。交通:指行走。雞犬互鳴吠:即記
中所說「雞犬相聞」之意。
(47)俎(z□ 祖)豆:古代祭祀的禮器,這裡指祭祀的儀式。俎用以載牲,豆用以盛肉。猶古法:
仍舊用古代的禮法。新制:新的樣式。
(48)童孺:兒童。縱:盡情,無拘無束。行歌:邊走邊唱。斑白:頭髮花白的老人。游詣:游
玩。詣:往。
(49)節和:「育氣和暖,指春天。木衰:指草木凋零。風厲:風聲淒厲,指秋天。
(50)紀歷志:歲時的記載,即歷書。四時:四季。
(51)余樂:不盡的歡樂。於何:在哪裡。勞:動用。智慧:指心機。
(52)奇蹤:奇異的蹤跡,指桃花源。五百:自秦至晉太元不足六百年,五百是舉其成數。敞:
敞開,神界:神仙般的世界。
(53)淳:指桃花源中淳樸的風尚。薄:指世間浮薄的社會風氣。源:根源。旋:很快。復:又,
再。幽蔽:深深地隱蔽。
(54)遊方士:游於方內之士,指世俗之人。方:區域,指世間。《莊子?大宗師》:「孔子曰:
『彼,遊方之外者也;而丘,遊方之內者也。』」焉:哪裡,如何。塵囂(xi□o 消)外:喧嘩的世塵
之外。
(55)言:語助詞,無意義。躡:踏著。高舉:高飛。契:契合,投合,指志同道合的人。
[譯文]
晉朝太元年間,武陵郡有一位以捕魚為生的人。一天他划著小船沿溪前
行,忘記走了多遠。忽然遇見一片桃花林,溪水兩岸百步之內,除桃樹外沒
有其它雜樹。芳草鮮艷美好,落下的桃花瓣飄飄灑灑。漁人十分驚異眼前的
景色。他繼續往前划行,想走到桃花林的盡頭。桃花林的盡頭也正是這條溪
水發源的地方,這裡有一座山。山間有個小洞口,隱隱約約透出一點光亮。
漁人離船上岸,進入山洞。山洞起初很狹窄,僅容一個人通過;再往前走幾
十步。便一下於開闊明亮起來。只見土地平坦廣闊,房屋排列整齊,這裡有
肥沃的田地,清澈美麗的池塘,還有桑樹、竹子之類;田間小路交錯相通,
還能聽到村落間雞鳴狗叫的聲音。那裡來來往往耕種田地的人們,不論男女,
衣著打扮同山外的人沒有什麼區別;不論是老人還是兒童,都顯得那麼愉快
而自得自樂。他們看到漁人,十分驚訝。問他從何處來,漁人都作了回答。
山裡人邀請漁人到家裡,為他擺酒。殺雞。做飯款待他。村裡聽說來了這樣
一位客人,都跑來打聽外界的消息。據山裡人自己講,他們的祖先為了躲避
秦朝的暴政,帶領妻兒。鄉親來到這與外界隔絕的地方,從那以後就再也沒
有出去過,於是同外面的人斷絕了來往。問如今外界是何朝何代,他們競不
知有過漢朝,就更不用說魏朝和晉朝了。漁人把自己所知道的外界之事一一
他講給他們聽,大家聽後都感慨歎惜。其他人也分別把他邀至家中,都拿出
酒食款待他。住了幾天,漁人向大家告辭。山裡人囑告漁人說:「這裡的情
況可沒有必要對外面的人講啊。」漁人從山洞出來,找到自己的船,便沿著
原路往回行,一路上處處做了標記。來到武陵郡城下,前去拜見太守,述說
自己此行的所見所聞。太守馬上派人隨漁人到桃花源去,尋找先前所做的標
記,結果迷失方向,再也找不到原路。南陽有位劉子駭,是個高雅之人;聽
說此事後,高興地要計劃前往尋找桃花源。尚未成行,不久因病去世。以後
就再也沒有人去尋找桃花源了。
秦王暴政亂綱紀,
賢士紛紛遠躲避。
四皓隱居在商山,
有人隱匿來此地。
往昔蹤跡消失盡,
來此路途已荒廢。
相喚共同致農耕,
天黑還家自休息。
桑竹茂盛遮濃蔭,
莊稼種植按節氣。
春蠶結繭取長絲,
秋日豐收不納稅。
荒草遮途阻交通,
村中雞犬互鳴吠。
祭祀仍遵古禮法,
衣裳沒有新款式。
兒童歡跳縱情歌,
老者欣然自遊憩。
草木花開知春到,
草衰木凋知寒至。
雖無年歷記時日,
四季推移自成歲。
歡快安逸樂無窮,
哪還需要動知慧?
奇蹤隱蔽五百歲,
一朝開放神奇界。
浮薄淳樸不同源,
轉眼深藏無處覓。
請問世間凡夫子,
可知塵外此奇跡?
我願踏乘輕雲去,
高飛尋找我知己。
晉故征西大將軍長史孟府君傳(1)
[說明]
此文是陶淵明為其已故外祖父孟嘉寫的一篇傳記。文中記述了孟嘉的生
平事跡,並著重表現其溫雅平曠、任懷適意的氣質個性,以及他身在官場而
能堅守「行不苟合,言無誇矜」的清操美德。
君諱嘉(2),字萬年,江夏鄂人也(3)。曾祖父宗,以孝行稱(4),仕吳司空
(5)。祖父揖,元康中為廬陵太守(6)。宗葬武昌新陽縣(7),子孫家焉(8),遂為
縣人也。君少失父,奉母二弟居。娶大司馬長沙桓公陶侃第十女(9),閨門孝
友(10),人無能間(11),鄉里稱之。沖默有遠量(12)。弱冠(13),禱類鹹敬之(14)。
同郡郭遜,以清操知名,時在君右(15),常歎君溫雅平曠(16),自以為不及。
遜從弟立(17),亦有才志,與君同時齊譽(18),每推服焉。由是名冠州里,聲
流京邑(19)。太尉穎川庾亮(20),以帝舅民望(21),受分陝之重(22),鎮武昌,
並領江州。辟君部廬陵從事(23)。下郡還,亮引見(24),問風俗得失。對曰:
「嘉不知,還傳當問從吏(25)。」亮以麈尾掩口而笑(26)。諸從事既去,喚弟
翼語之曰:「孟嘉故是盛德人也。」君既辭出外,自除吏名,便步歸家;母
在堂,兄弟共相歡樂,怡怡如也(27)。旬有餘日(28),更版為勸學從事(29)。時
亮崇修學校,高選儒官,以君望實(30),故應尚德之舉(31)。太傅河南褚裒(32),
簡穆有器識(33),時為豫章太守,出朝宗亮(34),正旦大會州府人士(35),率多
時彥(36),君坐次甚遠(37)。裒問亮:「江州有孟嘉,其人何在?」亮云:「在
坐,卿但自覓。」裒歷觀,遂指君謂亮曰:「將無是耶(38)?」亮欣然而笑,
喜裒之得君,奇君為裒之所得,乃益器焉(39)。舉秀才(40),又為安西將軍庾
翼府功曹(41),再為江州別駕(42)、巴丘令(43)、征西大將軍譙國桓溫參軍(44)。
君色和而正,溫甚重之。九月九日,溫游龍山(45),參佐畢集(46),四弟二甥
鹹在坐。時佐吏並著戎服(47),有風吹君帽墮落,溫目左右及賓客勿言(48),
以觀其舉止。君初不自覺,良久如廁(49),溫命取以還之。廷尉太原孫盛為諮
議參軍(50),時在坐,溫命紙筆,令嘲之。文成示溫,溫以著坐處(51)。君歸,
見嘲笑而請筆作答,了不容思(52)。文辭超卓,四座歎之。奉使京師,除尚書
刪定郎(53),不拜(54)。孝宗穆皇帝聞其名(55),賜見東堂,君辭以腳疾,不任
拜起(56),詔使人扶入。君嘗為刺史謝永別駕。永,會稽人(57),喪亡,君求
赴義(58),路由永興(59)。高陽許詢(60),有雋才(61),辭榮不仕,每縱心獨往,
客居縣界(62)。嘗乘船進行,適逢君過,歎曰:「都邑美士,吾盡識之,獨不
識此人。唯聞中州有孟嘉者,將非是乎?然亦何由來此?」使問君之從者。
君謂其使曰:「本心相過(63),今先赴義,尋還就君(64)。」及歸,遂止信宿
(65),雅相知得(66),有若舊交。還至,轉從事中郎,俄遷長史(67)。在朝潰然
(68),仗正順而已。門無雜賓,嘗會神情獨得(69),便超然命駕,逕之龍山(70),
顧景酣宴(71),造夕乃歸(72)。溫從容謂君曰:「人不可無勢(73),我乃能駕御
卿。」後以疾終於家,年五十一。始自總發(74),至於知命(75),行不苟合,
言無誇矜(76),未嘗有喜溫之容(77)。好酣飲,逾多不亂。至於任懷得意,融
然遠寄(78),傍若無人。溫嘗問君:「酒有何好,而卿嗜之?」君笑而答曰:
「明公但不得酒中趣爾(79)。」又問聽妓(80),絲不如竹(81),竹不如肉(82),
答曰:「漸近自然(83)。」中散大夫桂陽羅含(84),賦之曰:「盂生善酣,不
愆其意(85)。」光祿大夫南陽劉耽(86),昔與君同在溫府,淵明從父太常夔嘗
問耽(87):「君若在,當已作公否(88)?答云:「此本是三司人(89)。」為時所
重如此。淵明先親,君之第四女也。《凱風》「寒泉」之思(90),實鍾厥心(91)。
謹按採行事(92),撰為此傳。懼或乖謬,有虧大雅君子之德,所以戰戰兢兢,
若履深薄云爾(93)。
贊曰:孔子稱:「進德修業,以及時也(94)。」君清蹈衡門(95),則令聞
孔昭(96),振纓公朝(97),則德音允集(98)。道悠運促(99),不終遠業(100),惜
哉!仁者必壽(101),豈斯言之謬乎!
[註釋]
(1)故:亡故。征西大將軍:指溫桓。溫桓,字元子,譙國(今安徽省懷遠縣)人,晉明帝時為
征西大將軍。長史:是溫桓屬下的一種官職名稱,總理幕府。孟府君:指孟嘉。漢、晉時尊稱太守為
府君,子孫對先父先祖也稱府君。
(2)諱:避諱,諱名。舊時對帝王將相或尊長不直稱其名,叫做避諱。所以用來指所避諱的名字。
(3)江夏:郡名,郡治在今湖北省安陸縣。鄂:江夏郡下屬的縣,在今湖北武昌。按《晉書?孟
嘉傳》作「? .」(meng 盟),? .在今河南省羅山縣西南,也是江夏郡下屬的縣。
(4)稱:稱譽,聞名。
(5)吳:三國時吳國。司空:古代官職名,掌管工程建設。
(6)元康:晉惠帝司馬衷年號(291—299)。廬陵:郡名,在今江西省吉水縣東北。太守:郡的
最高行政長官。
(7)宗:指盂宗。武昌:晉時郡名。新陽縣:當作陽新縣,三國時吳所置。《晉書?地理志》武
昌郡下有陽新縣,而無新陽縣。
(8)家焉:在那裡安家。焉:代詞,指陽新。
(9)陶侃:陶淵明的曾祖父,曾任太尉,封長沙郡公,後拜大將軍,死後追贈大司馬。
(10) 閨(gu□歸)門:室內的門,這裡指在家中。 孝友:孝敬長輩,友於兄弟。《禮記?樂記》:
「在閨門之內,父子兄弟同聽之,則莫不和親。」
(11) 間:離間,使關係疏遠。
(12) 沖默:襟懷淡泊,語言簡默。遠量:胸懷闊大,度量大。
(13) 弱冠:指二十歲。古代男子二十歲行加冠禮。
(14) 禱類:同輩之人。鹹:都。
(15) 右:上。古人以有為上。《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位在廉頗之右。」
(16) 溫雅:溫文儒雅。平曠:平易曠達。
(17) 從弟:堂弟,同祖父的兄弟。立:名,即郭立。
(18) 齊譽:名聲相當,不分上下。
(19) 流:流傳。京邑:京城,指東晉都城建康。
(20) 太尉:全國的最高軍事長官。庾亮死後被追贈為太尉。穎川:郡名,郡治在今河南許昌。
庾亮:字元規,晉明帝庾皇后之兄。明帝時累遷中書監,加左衛將軍,以功封永昌縣公。成帝初徙中
書令,官至征西將軍,鎮武昌。死後謚號文康,追贈太尉。
(21) 帝舅:庾亮為晉明帝皇后之兄;晉成帝即位,他便是皇帝的舅父。民望:指在國內的聲望。
(22) 分陝之重:指輔佐君主朝政的重任。周成王即位時年幼,周公旦與召公》奭(shi是)輔佐
朝政,分陝而治,周公主治陝之東,召公主治陝之西。後因用此典表示幼主臨朝,大臣輔政。
(23) 辟:徵召。部:所部,即屬下。從事:官名,刺史的佐吏。
(24) 引見:召見。
(25) 傳(zhuan 撰):傳捨,客舍。古時供來往行人居住的旅舍,《漢書?酈食其傳》:「沛公
至高陽傳捨。」顏師古註:「傳捨者,人所止息,前人已去,後人復來,轉相傳也。」從吏:跟從官
僚的下級隨員。
(26) 麈(zh□主)尾:拂塵。麈:獸名,似鹿而大,其尾辟塵。魏晉人清談時常執的一種拂子,
用麈的尾毛製成。
(27) 怡怡(yi夷):和悅的樣子。如:然。
(28) 旬有餘日:十多天。十天為一旬。
(29) 更:更換,改。版:名冊。指載有職官的名冊。勸學從事:掌管教育的佐吏。
(30) 望實:名望與實才。
(31) 應:適合。尚德:重視道德修養,指教育之事。舉:薦舉,舉用,指職務。
(32) 太傅:官名,輔佐君主或輔導太子的官。褚裒(pou 抔):諸本皆作「褒」,逯本據《晉書》
校改,今從後者。襦裒,字季野。女為晉康帝皇后。曾任豫章太守。死後追贈太傅。
(33) 簡穆:幹練而溫和。器識:指度量與才識。
(34) 出朝宗亮:指離開豫章來朝見庾亮。朝宗:諸侯朝見天子。《周禮?春官?大宗伯》:「春
見曰朝,夏見曰宗。」這裡指下級晉見上級。
(35) 正旦:正月初一。
(36) 率多:大多為。時彥:當時的名流。彥:賢俊之士。《尚書?太甲上》:「旁求俊彥。」
孔安國傳:「美士曰彥。」《詩經?鄭風?羔裘》:」彼其之子,邦之彥兮。」
(37) 遠:指距離主座遠。
(38) 將無:豈不,難道不。是:這,這人。
(39) 益器:更加器重。
(40) 舉秀才:指孟嘉被推舉力秀才。
(41) 庾翼:庾亮之弟。亮卒後翼接任都督江。荊等州軍事,以安西將軍號兼荊州刺史,鎮武昌。
府:州府。功曹:官名,掌管選署功勞之職。
(42) 別駕:州刺史的佐吏。
(43) 已丘令:已丘縣令。巴丘:在今江西省峽江縣北。
(44) 參軍:將軍府佐僚。
(45) 龍山:在今湖北江陵縣西北。
(46) 參佐:泛指將軍府屬官吏。畢集:都會集一處。
(47) 著:穿著。戎服:軍裝。
(48) 目:目示,使眼色。
(49) 如廁:上廁所。如:往。
(50) 廷尉:掌刑獄之官。孫盛:字安國,太原人,著有《魏氏春秋》、《晉陽秋》等書。
(51) 著:放置。坐處:指孟嘉的坐處。
(52) 了不容思:絲毫不加考慮,構思。
(53) 除:授職,拜官。尚書刪定郎:官名。
(54) 不拜:不接受任命,不受官職。
(55) 孝宗穆皇帝:晉穆帝司馬聃,廟號孝宗,謚為穆。
(56) 不任:不勝任,不能做到。拜起:指拜見的禮節。
(57) 會稽:郡名,在今浙江紹興。
(58) 赴義:指前往弔喪。
(59) 由:經由,經過。永興:縣名,在今浙江蕭山縣西。
(60) 高陽:今河北蠡縣一帶。 許詢:字元度,高陽人,好遊山水,為當時名士。
(61) 雋(jun 峻):通「俊」,英俊,俊秀。
(62) 客居:旅居,指許詢游至此而客居。縣界:指永興縣境內。
(63) 本心:本想。 過:訪。
(64) 尋:不久。 就:接近,這裡指拜訪。
(65) 止:停留,逗留。信宿:連宿兩夜,再宿口信。
(66) 雅:很,甚。 相知得:相互成為知音,彼此情投意合。
(67) 俄:不久。遷:陞遷,提官。
(68) 朝:指州府。? .(tui頹)然:隨順柔和的樣子。《周易?系辭下》:「夫坤,? .然示人簡矣。」 (69) 會:遇,適逢。 神情獨得:指內心有所體悟。
(70) 徑之:徑直前往,直到。
(71) 景:同「影;,指自己的身影。
(72) 造夕:到了晚上。
(73) 勢:指地位權勢。
(74) 總發:亦作「總角」,指兒童時代。
(75) 知命:指五十歲。《論語?為政調「五十而知天命。」
(76) 誇矜:猶矜誇,誇耀自己的長處,自我吹虛。矜:自以為賢能。《尚書?大禹謨》:「唯
汝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
(77) 慍(yun 運):含怒,怨恨。
(78) 融然:恬適的樣子。遠寄:心寄世外。
(79) 明公;對有名位者的尊稱。
(80) 聽妓:聽歌妓彈奏演唱。
(81) 絲:指絃樂器。竹:指管樂器。
(82) 肉:指歌喉,聲樂。
(83) 漸近自然:因絲、竹樂器皆人工製成,而歌喉乃是天生,所以說是「漸近自然」。
(84) 中散大夫:官職名。 桂陽:今湖南省郴縣。羅含:字君章,桂陽未陽人。嘗為州主簿,桓
溫極重其才,以為江左之秀。累遷廷尉、長沙相。
(85) 不愆(qi□n 千)其意:謂內心清醒,沒有過失。愆:過失,失誤。
(86) 光祿大夫:官職名。南陽:今河南南陽。劉耽:字敬道,南陽人。少有行檢,以義尚著稱,
歷度支尚書,公平廉慎。為桓玄之岳父,玄輔政時,以耽為尚書令,加侍中,不拜卒。
(87) 從父:叔父,指陶夔。太常:即大常卿,掌國家祭把禮樂之職。
(88) 公:指三公(司徒、司馬、司空),又稱三司,為全國軍政最高長官。否:錄本作「不」,
今從焦本、李本改。
(89) 本是:本來應當是。三司人:三司中人。三司即三公。
(90) 《凱風)「寒泉」之恩:指對母親的思念之情。(詩經?邶風?凱風):「凱風自南,吹
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勞。」「愛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勞苦。」
(91) 鍾:匯聚,專注。厥:其。
(92) 按:審察,研求。采:採集,搜集。行事:行蹤事跡。
(93) 如履深薄:好像是行走在深淵的邊緣、薄冰之上。《詩經。小雅。小晃):「戰戰兢兢,
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云爾:句未助詞。
(94) 進德修業:提高道德修養,增進業務知識。及時:謂及時為世所用。孔子此二句見《周易?文
言?乾卦):「子曰:? .君子進德修業,欲及時也。」
(95) 清蹈衡門:指隱居在家之時。清:情操,高潔。蹈:謂出入。橫門:陋室。
(96) 令聞:美名傳揚。孔昭:很顯著。
(97) 振纓公朝:指出仕為官。振纓:振動冠上的纓帶,即戴上官帽。《晉書?周馥傳):「馥
振纓中朝,素有俊彥之稱。」
(98) 德音:猶令聞,好的聲譽。(詩經?豳風?狼跋):「德音不暇。」允:誠信。
(99) 道悠運促:天道悠遠,人命短促。
(100) 遠業:大業。
(101) 仁者必壽:《論語?雍也):「知(智)者樂,仁者壽。」
[譯文]
已故孟君諱名嘉,字萬年,江夏郡鄂縣人氏。曾祖父孟宗,因孝行而聞
名,在吳國做官,為司空。祖父孟揖,晉惠帝元康年間做過廬陵太守。孟宗
死後葬在武昌郡新陽縣,子孫在那裡安家,於是成為該縣人氏。孟嘉少年喪
父,奉養母親同二弟住在一起,娶大司馬長沙桓公陶侃的第十女為妻,在家
孝敬長輩,兄弟和睦,無人能使他們相互疏遠,為此受到當地人的稱讚。孟
嘉襟懷淡泊,語言簡默,很有度量,二十歲時,已受到同輩人的敬佩。同郡
的郭遜,以清高的節操而聞名,當時名聲在孟嘉之上。他常讚歎孟嘉溫文儒
雅、平易曠達,認為自己不如孟嘉。郭遜的堂弟郭立,也是有才華有志向之
人,他與孟嘉同時而名聲相當,卻常對孟嘉推許心服。因此孟嘉名冠卅里,
聲傳京城。太尉庚亮是穎川人,他以皇帝舅父的身份和在國內的威望,受命
輔佐朝政的重任,坐鎮武昌,兼任江州刺史。他徵召孟嘉為其所部廬陵郡的
從事。一次孟嘉下郡回來,質亮召見,問他下面風俗好壞。孟嘉回答說:「孟
嘉不知道,待我回旅舍時當問問隨從的小吏。」瘦亮拿著拂塵掩口而笑。諸
位從事離開後,瘦亮叫來弟弟庾翼並對他說:「孟嘉畢竟是有盛德之人啊。」
孟嘉告辭出來之後,自己除去其從事的官名,就步行還家;老母在堂,兄弟
共相歡樂,一派和悅。過了十多天,孟嘉被改任為勸學從事的官職。當時庚
亮重視修建學校,選拔德高望重者為儒官,憑著孟嘉的名望和實才,所以符
合這一重視道德修養的職務。太傅褚裒是河南人,他幹練而溫和,很有度量
且有才識,當時他任豫章太守。一次他離開豫章來朝見廈亮,適逢正月初一
庾亮大會州府人士,其中大多是賢俊名流之輩,孟嘉的座位離主座很遠。諸
裒問庚亮:「江州有位孟嘉,他在哪裡?」庾亮說:「他在此,您只管自己
尋找。」褚裒一一看過,於是指著孟嘉對庚亮說:「難道不是這人嗎?」庾
亮高興地笑了,喜的是褚裒能認出盂嘉來,同時也為盂嘉能被褚裒認出來而
感到驚奇,於是就更加器重孟嘉。孟嘉被推舉為秀才,又做過安西將軍庾翼
府的功曹,還做過江州別駕、巴丘縣令。征西大將軍誰國人桓溫的參軍。孟
嘉為人和氣而且正派,桓溫非常看重他。九月九日,桓溫游龍山,所部參佐
官吏全都到齊,他的四弟二甥也都在坐。當時下屬官員都穿著軍裝,一陣風
將孟嘉的帽子吹落在地,桓溫目示左右及賓客不要講話,以觀孟嘉的舉止。
孟嘉開始並沒在意,過了好一陣子起身上廁所去了,桓溫叫人把帽子撿起還
給孟嘉。廷尉太原人孫盛任諮議參軍,當時在坐,桓溫使人拿來紙筆,讓他
寫文嘲笑孟嘉。文章寫好後給桓溫看,桓溫把它放在孟嘉的坐處。孟嘉返回
坐處,見嘲笑自己的文章後,便請求紙筆作答,細毫不加考慮,文辭超眾卓
越,四座之人為之讚歎。奉命出使京城,被任命為尚書刪定郎,他沒有接受
任命。晉穆帝司馬耽聞其名,要在東堂親自召見孟嘉,孟嘉以腳疾為借口推
辭不去,說自己不能做拜見的禮節,皇帝還是下詔命人將他扶入東堂相見。
孟嘉曾經做過刺史謝永的別駕。謝永是會稽人,不幸去世,孟嘉請求前去吊
喪,以盡往日下屬之情,途經永興縣。高陽人許詢,有俊才,辭去榮祿不願
做官,常常隨心所欲,獨來獨往,此時正客居在永興縣界。一次他乘船到附
近去,正遇孟嘉經過,他讚歎道:「都市中的優秀人物我全都認識,唯獨不
識此人。也只有中州的孟嘉,只聞其名未見其人,這難道不正是他嗎?可是
他又因何而至此地呢?」許詢請人去向孟嘉的隨從打聽。孟嘉告訴來人說:
「我本就打算前去拜訪,現在我先去弔喪盡義,不久回頭就到許先生那裡
去。」孟嘉返回時,於是就在許詢處連住兩夜,兩人相互成為知音,彼此很
是投機,像是多年的老友。孟嘉回到桓溫府後,轉官為從事中郎,很快又升
遷為長史。孟嘉在州府隨順和氣,只是憑著自己的正直和順而待人接物罷了。
家中沒有閒雜的客人來往,嘗遇內心有所感觸體悟,就超然駕車,直去龍山,
顧影痛飲,至晚方歸。桓溫曾經和緩地對孟嘉說:「人不能沒有權勢,這樣
我才能駕馭您。」後來孟嘉因病在家去世,終年五十一歲。從兒童時代直到
五十歲,孟嘉行事從不苟且求合,言辭之中從不自我吹虛,從未有過喜怒哀
樂的表情。喜歡酣暢飲酒,即使過量仍言行不亂。至於放縱情懷、得其意趣
之時,便心寄世外、恬適安然,旁若無人。桓溫曾經問孟嘉:「酒有什麼好
處,而您如此嗜好它?」孟嘉笑著回答說:「明公您只是沒得到酒中的意趣
罷了。」桓溫又問關於歌妓彈唱,為什麼聽起來絃樂不如管樂,管樂不如歌
喉聲樂呢?孟嘉回答說:「那是因為逐漸接近自然的緣故。」中散大夫桂陽
人羅含,為孟嘉賦詩說:「孟嘉善飲酒,不失其本意。」光祿大夫南陽人劉
耽,過去與孟嘉同在桓溫府中供職,我的叔父太常卿陶夔曾經問劉耽:「孟
嘉如還在世,是否可以做到三公的職位?」劉耽回答說:「他本來就應當是
三公中的人物。」孟嘉就是如此被當時人所推重。我已故的母親,是孟嘉的
第四個女兒。正如《詩經?凱風》「寒泉」之詩那樣,對母親的思念,充滿
我的內心。我謹慎地采錄。考察孟嘉生平的行蹤事跡,寫成這篇傳記。只恐
有錯誤之處,而有損於大雅君於的德行。所以我戰戰兢兢,真像是臨深淵。
履薄冰啊。
贊語是:孔子曾說:「提高道德修養,增進業務知識,是想及時為世所
用。」孟嘉以高潔的情操隱居柴門之時,則美名遠揚;出仕做官之時,則有
口皆碑。天道悠遠而人命短促,沒能終成大業,多麼可惜啊!仁者必定長壽,
這話豈不是說錯了麼!」
五柳先生傳
[說明]
從文中所述家貧之狀看,此文當為淵明晚年所作。
蕭統《陶淵明傳》說淵明「穎脫不群,任真自得。嘗著《五柳先生傳》
以自況;時人謂之實錄。」可見是一篇自傳性的散文。文中敘寫五柳先生的
興趣。愛好,著重突出其「不慼慼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的安貧樂道。任
真自得的志向與性情。
先生不知何許人也(1),亦不詳其姓字(2),宅邊有五柳樹,因以為號焉(3)。
閑靜少言,不慕榮利。好讀書,不求甚解(4)。每有會意(5),便欣然忘食。性
嗜酒(6),家貧不能常得。親舊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7)。造飲輒盡(8),期
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9)。環堵蕭然(10),不蔽風日。短褐穿結(11),
簞瓢屢空(12),晏如也(13)。常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忘懷得失,以此自終。
贊曰:黔婁之妻有言:「不慼慼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14)。」其言茲若
人之儔乎(15)?酣觴賦詩,以樂其志。無懷氏之民欽?葛天氏之民歟(16)?
[註釋]
(1)何許:何處,什麼地方。
(2)姓字:姓名與表字。
(3)號:別號,指人名字以外另起的稱號,一般是自稱。
(4)不求甚解:指讀書只領會要旨,不過於在字句上花工夫。
(5)會意:領悟其意。
(6)性嗜(shi試)酒:生性喜好飲酒。
(7)置:設,備好。之:指五柳先生。
(8)造:往,到。輒:就,總是。盡:指盡興。
(9)曾:乃。不吝情去留:謂不以去留為意。吝:惜,捨不得。不吝情:即一切都盡情盡性,不
拘俗禮。
(10)環堵蕭然:猶家徒四壁。環堵:房屋的四面牆。蕭然:空空蕩蕩的樣子。
(11)短褐(he賀):粗布短衣。穿結:指衣上的破洞和補綻。
(12)簞瓢屢空:謂窮得揭不開鍋。簞:盛飯的竹器。瓢:舀水的器具。《論語?雍也)說顏回
貧窮,「一簞良,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
(13)晏如:平靜安逸的樣子。曹植《求自試表》:「方今天下統一,九州晏如。」
(14)慼慼:憂懼的樣子。《漢書?韋玄成傳):「今我度茲,慼慼其懼。」汲汲:急切追求的
樣子。《列女傳):「魯黔婁先生死,曾子與門人往吊焉。曰何以為溢?其妻曰:「以康為謚。昔先
王嘗賜之粟三十鐘,先生辭而不受,是其餘富也;君嘗欲授之以國相,先生辭而弗為,是其餘貴也。
彼先生者,甘天下之淡味,安天下之卑位;不慼慼於貧賤,不急急於富貴;求仁而得仁,求義而得義,
其溢為康不亦宜乎?」又《漢書?揚雄傳》:「不汲汲於富貴,不慼慼於貧賤。」
(15)茲:這,指五柳先生。若人:那人,指黔婁。
儔:類,輩。
(16)無懷氏、葛天氏:都是傳說中上古盛世的帝王。(見晉代皇甫謐《帝王世紀)、宋代羅泌
《路史?禪通紀))這兩句是說五柳先生樸質淳真,像是上古無懷氏、葛天氏那個時代的人。
[譯文]
先生不知是什麼地方的人,也不清楚他的姓名表字。他的住宅邊有五棵
柳樹,因而就用「五柳」當作自己的別號。悠閒恬靜,少言寡語,不羨慕榮
華利祿。喜歡讀書,只領會要旨,不過於在字句上花工夫。於其意每當有所
領悟,便高興得忘記吃飯。生性喜好飲酒,家中貧困不能經常得到。親戚老
友知道他這樣,有時就備好酒請他去。去喝酒就總是要喝盡興,希一醉方休。
喝醉之後就退席,去留任情,毫不在意。家徒四壁,空空蕩蕩,又不能擋風
遮日。粗布短衣破了就打補綻,常常揭不開鍋,即便如此他還是一副平靜安
逸的模樣。常寫文章以自尋樂趣,也很能表達自己的心志。得與失皆置之度
外,就這樣了此一生。
贊語是:黔婁的妻子說過:「不為貧賤憂慮煩惱,不為富貴鑽營奔忙。」
她所說的那人(黔婁)與五柳先生大概是一類人吧?暢快地飲酒作詩,愉悅
自己的心志。他是上古無懷氏時代的人呢?還是葛天氏時代的人呢?
扇上畫贊附尚長禽慶贊
[說明]
扇_________上畫贊,就是為扇面上人物畫像所題寫的讚辭。這些人物都是古代的
隱士,陶淵明借此抒發對古代隱士生活的羨慕與景仰,並表現自己的隱居之
志。這篇贊文用四言韻語寫成,除前後各八句是全文的開頭與結束外,中間
部分每四句讚美一人,共八人。
荷o丈人 長沮桀溺 於陵仲於 張長公 丙曼容 鄭次都 薛孟嘗
周陽硅
三五道邈(1),淳風日盡;九流參差(2),互相推隕(3)。形逐物遷(4),心無
常准(5);是以達人(6),有時而隱。
四體不勤,五穀不分;超超丈人,日夕在耘(7)。遼遼沮溺,耦耕自欣;
入鳥不駭,雜獸斯群(8)。至矣放陵,養氣浩然;蔑彼結駟,甘此灌園(9)。張
生一仕,曾以事還;顧我不能,高謝人間(10)。岧岧丙公,望崖輒歸;匪驕匪
吝,前路威夷(11)。鄭叟不合,垂釣川湄;交酌林下,清言究微(12)。孟嘗游
學,天網時疏;眷言哲友,振褐偕徂(13)。美哉周子,稱疾閒居;寄心清尚、
悠然白娛(14)。
翳翳衡門(15),洋洋泌流(16);曰琴曰書,顧盼有儔(17)。飲河既足(18),
自外皆休(19);緬懷千載(20),托契孤游(21)。
[註釋]
(1)三五:指三皇五帝。道:治世之道。邈:遙遠。
(2)九流:先秦至漢初的學術流派,即法、名、墨、儒、道、陰陽、縱橫、雜、農九家。(見《漢
書?藝文志》)參差:長短、高低不齊。這裡指見解各不相同。
(3)互相推隕(y□n 允):互為消長,此起彼伏。推:推進。隕:隕落。
(4)形逐物遷:外在的形象隨著事物本身的變化而變化。《周易?系辭上):「聖人有以見天下
之賾,而擬諸其形容,像其物宜,是故謂之象。」
(5)常准:一定的標準。常:永久的,在一定條件下保持不變的。
(6)是以:所以,因此。達人:通達事理、達觀之人。賈誼(鵬鳥賦):「小智自私兮,賤彼貴
我;達人大觀兮,物無不可。」
(7)這四句詠贊荷菜(diao 吊)丈人。事出(論語?微子》,見(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二首)其
一注(7)。四體:四肢。勤:勞,出力。超超:超凡脫俗的樣子。耘:除草。
(8)這四句詠贊長沮、桀溺。事出《論語?微子),見《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二首)其二注(7)。
又(論語?微子》載桀溺對子路說:「與其從辟人之士也,豈若從避世之士哉?」子路將此語告訴孔
子,孔子說:「烏魯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遼遼:遙遠的
樣子。(楚辭?九歎?優苦):「山修遠其遼遼兮,塗(途)漫漫其無時。」人鳥不駭,雜獸斯群:
是說長沮、桀溺過著與烏獸同群的隱居生活。斯:語助詞,無意義。
(9)這四句詠贊於(w□烏)陵仲子。皇甫謐《高士傳):楚王聽說於陵(地名,在今山東長山縣
西南)有位陳仲子有賢才,遣使者聘他為相,仲子入告其妻,其妻曰:「夫子左琴右書,樂在其中矣。
結駟連騎。所安不過容膝;食方丈干前,所甘不過一肉,今以容膝之安、一肉之味而懷楚國之憂,亂
世多害,恐先生不保命也。」於是他們夫妻一起逃走。為人灌園。至矣:多麼高尚啊。養氣浩然:有
坦蕩的正直之氣。《盂子?公孫丑):「我善養吾浩然之氣。」結駟:車馬眾多,指做高官。(史記?仲
尼弟子列傳):「子貢相衛,而結駟連騎。」
(10)這四句詠贊張長公。西漢張摯,字長公,曾「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容當世,故終身不仕」
(《史記?張釋之列傳))。淵明《飲酒二十首)其十二:「長公曾一仕,壯節忽失時,杜門不復出,
終身與世辭。」與此四句意同。顧:念。謝:辭。人間:指官場。
(11)這四句詠贊邴曼容。丙公:指邴丹,字曼容,西漢未琅邪(今山東諸城)人。丙是「邴」
的借字。《漢書?兩龔傳):「漢兄子曼容亦養志自修,為官不肯過六百石,輒自免去,其名過於漢。」
按:「漢」即那漢,以清行徵用至京兆尹,後為太中大夫。王莽秉政,乞骸骨歸鄉里。岧岧(tiao 條):
山高高的樣子。張衡《西京賦):「狀亭亭以岧岧。」崖:山崖,指高官。輒:就,總是。匪:同「非」。
吝:貪鄙。威夷:險阻。《爾雅?釋地調「西陵威夷。」郝懿行義疏:「《文選?西徵賦》云:『登
崤權之威夷。』李善注引《韓詩)曰:『周道威夷。』薛君曰:『威夷,險也。』」
(12)這四句詠贊鄭次都。鄭叟:指鄭敬,字次都,東漢汝南人。清志高世,新蔡都尉逼他做了
功曹之職。廳事前樹時有清汁,以為甘露,鄭敬兌:「明府政未能致甘露,此青木汁耳。」遂稱病辭
去,隱大陽山中,漁釣自娛。同郡好友鄧敬作了督郵,前去看他,他正在大澤釣魚。遂在澤旁折荷為
坐,飲酒暢談終日。(事見《後漢書?郅惲傳)及注)湄(mei 梅):水邊。微:精妙的道理。
(13)這四句詠贊薛孟嘗。薛包,字孟嘗,東漢汝南人。好學篤行,以孝梯聞名當世。建光中征
拜侍中,稱病不起。年八十餘卒。(事見《後漢書?劉趙淳於江劉周趙列傳))天網:指朝廷法令嚴
密。時疏:時有疏漏,指薛孟嘗可以拒絕為官,不聽號令。眷:眷戀,顧念。言:語助詞,無意義。
哲友:賢智之友。振褐:猶振衣。拂拭、抖摟衣服。(楚辭?漁父):「新沐者心彈冠,新浴者必振
衣。」陶詩此處言抖掉世俗灰塵去隱居。褐:粗布衣服。偕徂(cu):同往。指隱居。
(14)這四句詠贊周陽硅。周陽硅事跡未詳,據詩意知其稱病辭官閒居,性恬淡有清操。
(15)翳翳:這裡指樹蔭遮蔽、光線不明的樣子。衡門:柴門,陋室。衡同「橫」,橫木為門。
(16)洋洋泌(bi必)流:湧出的泉水激盪流淌。洋洋:形容盛大、眾多。泌:湧出的泉水。《詩
經?陳風;衡門》:「衡門之下,可以棲遲。泌之洋洋,可以樂饑。」 (17)儔:類,同伴。
(18)飲河既足:《莊子?逍遙游》:「偃鼠飲河,不過滿腹。」這裡指生活所需不用太多,稍
有即可滿足。河:指河水。
(19)自外皆休:此外都不需要。
(20)緬:遙遠的樣子。懷;想,思念。
(21)托:寄托,托身。契:契合,指志同道合的人。
[譯文]
三皇五帝盛世遙遠,淳樸風尚日漸消盡;九流學派見解不一,相互之間
有增有損。外形隨著物體改變,心中沒有一定標準;所以那些明智之人,審
時不容逃去歸隱。
孔子不能參加勞動,五穀莊稼不能區分;荷o丈人隱居世外,日暮仍在
田中耕耘。長沮桀溺距今遙遠,並肩耕作自得歡欣;鳥兒飛近並不驚心,隱
居偏遠與獸為群。道德高尚陳仲子君,涵養深厚正氣浩然;蔑視那些高官厚
祿,甘心隱去為人灌園。張摯曾經一度出仕,後因有事把家來還;自念與世
不能相容,高蹈遠去不再為官。邴曼容君德操高尚,被封高官便把家還;既
不驕縱也不貪鄙,仕途多有險阻艱難。鄭敬與世不能相合,隱居垂釣大澤之
邊;故友來訪林下共飲,暢談終日大義微言。薛包篤行潛心遊學,仕途羅網
也能逃避;顧念往日賢智之友,一同振衣攜手逃離。周陽拄君值得讚美,托
疾辭官在家閒居;寄心塵外清操高尚,悠然適意自得歡娛。
樹蔭之下柴門陋捨,泉水湧出激盪長流;有琴可彈有書可讀,左顧右盼
琴書為友。生活所需稍有即足,其他一切皆無所求;遙遙懷念千載之上,寄
心知音獨自邀游。
尚長禽慶贊(1)
尚子昔薄宦,妻孥共早晚(2)。
貧賤與富貴,讀易悟益損(3)。
禽生善周遊,周遊日已遠(4)。
去矣尋名山,上山豈知返(5)!
[註釋]
(1)本集不載此篇,遠本據(藝文類聚)補附於此。尚長:此據《高士傳),《後漢書)作向長,
字子平,東漢朝歌(今河南省淇縣北)人。隱居不仕,精通《老子)、(周易)。家貧無資給,好事
者債之,取足而反其餘。建武中兒女嫁娶既畢,遂肆意與禽慶俱游五嶽名山,不知所終。(見(高士
傳》、《後漢書》)禽慶:字子夏,東漢北海(今山東省昌樂縣東南)人。以儒生去官,不仕王莽。
(見同上)
(2)薄宦:鄙薄仕宦,以做官為恥。孥(nu奴):兒女。(詩經?小雅?常棣):「樂爾妻孥。」 (3)此二句本(高士傳》:向長「讀《易)至損益卦,喟然歎曰:『吾已知富不如貧,貴不如賤,
但未知死何如生耳。』」易:指《周易)。益損:《周易)中的益卦和損卦。「與」字原缺,據何注
本補。
(4)周遊:指到處游賞山水。
(5)此二句即《高士傳》所說向長與禽慶「俱游五嶽名山,竟不知所終。
[譯文]
向長昔日恥為官,
妻子兒女共早晚。
富貴不如貧賤好,
讀《易》悟出益與損。
禽慶喜歡遍游賞,
游賞之地已遙遠。
離開塵世訪名山,
上山哪裡知還返!
讀史述九章
[說明]
本文各章都是用四言韻語寫成,是淵明讀《史記》時有感而作的。文中
通過對歷史人物的敘述與評論,表達了自己的思想,抒發了自己的懷抱。文
章當作於晉室亡後不久。
余讀《史記》,有所感而述之。
夷齊(1)
二子讓國(2),相將海隅(3)。天人革命(4),絕景窮居(5)。采蔽高歌(6),
慨想黃虞(7)。貞風凌俗(8),愛感懦夫(9)。
[註釋]
(1)這一章述評伯夷、叔齊,頌揚他們堅貞超俗的品格。伯夷、叔齊:事
見《飲酒二十首》其二注(2)。
(2)二子:指伯夷。叔齊。子:古代男於的尊稱。讓國:互讓君位。(史
記?伯夷列傳)載:孤竹國君臨死前遺命叔齊為君。孤竹君死後,叔齊因伯
夷是兄,請伯夷繼位。伯夷因父命在先,不肯違背,便逃去。叔齊也不肯繼
位而隨兄逃去。
(3)相將:相隨,相伴。海隅:海濱。(孟子?盡心》「伯夷避紂,居北
海之濱。」
(4)天人革命:指周武玉伐紂,周朝取代商朝。《周易?革卦?象辭調「湯
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
(5)絕景:滅絕蹤影,指隱居。景通「影」。窮居:居住在偏僻之處。
(6)采薇高歌:《史記?伯夷列傳):怕夷。叔齊「隱於首陽山,采薇而
食之。及餓且死,作歌,其辭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
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于嗟祖兮,命之衰矣!』薇:
野菜。
(7)黃虞:黃帝和虞舜。
(8)凌:逾越,超越。
(9)愛:乃。感懦夫:使懦弱之人感奮振動。(孟子?萬章):伯夷「當
紂之時,居北海之濱,以待天下之清也。故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
立志。」
[譯文]
伯夷叔齊互讓君位,相伴逃離至於海濱。順天應人武王伐紂,夷叔匿跡
遠居窮困。采蔽充飢悲哀高歌,慷慨思念黃帝虞舜。貞廉之風超越世俗,感
奮振動懦弱之人。
箕子(1)
去鄉之感(2),猶有遲遲(3)。矧伊代謝(4),觸物皆非。哀哀箕子,雲胡能
夷(5)?狡童之歌(6),淒矣其悲。
[註釋]
(1)這一章述評箕子,表現改朝換代後的悲哀。箕子:名胥余,殷紂王的大臣,任太師。紂王淫
亂暴虐,殺少師比干。箕子恐懼,佯裝瘋顛,做了奴隸,被紂王所囚禁。周武王滅商,才把箕子釋放。
(事見《史記?殷本紀))
(2)去鄉:離開故鄉。
(3)遲遲:形容不忍離去而前行遲緩的樣子。
(4)矧(sh□n 審):況且,何況。伊:語助詞,無意義。代謝:指改朝換代。
(5)云:句首語助詞,無意義。胡:何。夷:平。
(6)狡童之歌:指箕子所作《麥秀》之詩。《史記?宋微於世家》:「其後箕子朝周,過故殷墟,
感宮室毀壞,生禾黍,箕子傷之。欲哭則不可,欲位為其近婦人,乃作《麥秀》之詩以歌詠之。其詩
曰:『麥秀漸漸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與我好兮!』所謂狡童者,紂也。」
[譯文]
離開家鄉那種感情,尚且依戀難以捨棄。更何況是改朝換代,眼前一切
總覺其非。箕子哀傷無限悲痛,心中如何才能平息?感慨所作《麥秀》之詩,
哀傷淒涼深表其悲。
管鮑(1)
知人未易,相知實難(2),淡美初交(3),利乖歲寒(4)。管生稱心,鮑叔必
安。奇情雙亮(5),令名俱完(6)。
[註釋]
(1)這一章述評管仲與鮑叔牙,讚美二人相互知心,親密無間的友情。管:指管仲,名夷吾,字
仲,春秋時齊國穎上(今安徽省穎上縣)人。鮑:指鮑叔牙,春秋時齊國大夫,與管仲相友善。管仲
與鮑叔牙同處於齊,二人甚相友善。管仲事公子糾,鮑叔牙事公子小白。小白繼立為齊桓公,殺公子
糾,囚禁管仲,鮑叔牙力諫桓公釋放管仲,以為管仲可以輔成霸王之業。桓公遂召管仲,使之位於高
國之上,鮑叔牙以身下之。任以國政,號曰仲父,桓公遂成霸業。管仲曾說:吾與叔牙分財多取,不
以我為貪,知我貧也;謀事困窮,不以我為愚,知時不利也;二仕三退,不以我為不肖,知我不遇時
也;三戰三走,不以我為怯,知我有老母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事見《列子?力命)、
《史記?管晏列傳))
(2)相知:相互知心。
(3)淡美:指君子之交,以淡泊為美。《禮記?表記》:「故君子之接若水,小人之接如醴。君
子淡以成,小人甘以壞。」
(4)利乖歲寒:是說即使利益相違背,仍保持堅貞不渝的友誼。乖:違背,衝突。歲寒:借指堅
貞的松柏。《論語?子罕》:「子曰: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雕也。」
(5)奇情:謂世間罕見的友情;雙亮:交相輝映。
(6)令名:美名。充:完美無缺。
〔譯文]
瞭解別人已不容易,能獲知音實在困難。君子之交淡泊為美,利益相違
友情不變。只要管仲能得稱心,鮑叔無怨必定心安。罕見友情交相輝映,完
美名聲永遠流傳。
程杵(1)
遺生良難(2),士為知己(3)。望義如歸(4),允伊二子(5)。程生揮劍,懼茲
余恥(6)。令德永聞(7),百代見紀(8)。
〔註釋]
(1)這一章述評程嬰與公孫杵臼(ch□jiu楚舊),頌揚他們為知己而重義輕生的行為和品德。程
杵:即程嬰與公孫杵臼,二人皆春秋時晉國人。程為趙朔之友,公孫為趙朔門人。時趙朔為司寇屠岸
賈所殺害,並要滅其族。趙朔妻遺腹生一兒,屠岸賈仍準備加害。程與公孫設計,由公孫抱別人的嬰
兒隱藏於山中,而由程去屠岸賈處告發。於是屠岸賈派人到山中將公孫杵臼和假嬰兒殺害。程嬰則抱
著趙朔的遺孤隱藏於山中。後趙朔遺孤長成,即趙武,攻滅了屠岸賈。程嬰為報公孫杵白之大義,遂
亦自殺。(事見(史記?趙世家))
(2)遺生:捨棄生命。良:實在。
(3)為知己:謂為知己者而死。
(4)望義如歸:為義而死,視死如歸。
(5)允:誠信。(詩經?小雅?車攻):「允矣君子。亦謂誠然,信然。《尚書?益稷):「庶
尹允諧。」
(6)懼茲余恥:謂如果活下去則是一種恥辱,所以內心不安。是說公孫杵臼為義而死,自己亦當
以死相報,否則便對不起公孫杵臼。
(7)令德:美德。
(8)百代:指百代以後。紀:記載。
[譯文]
捨棄生命實在不易,君子獻身甘為知己。為義而死視之如歸,程嬰杵臼
確實如此。程嬰赴義揮劍自盡,只怕獨存視為羞恥。二人美德永遠傳揚,百
代之後可見所記。
七十二弟子(1)
詢詢舞雩(2),莫曰匪賢(3)。俱映日月(4),共餐至言(5)。慟由才難(6),
感為情牽(7)。回也早夭(8),賜獨長年(9)。
[註釋]
(1)這一章述評孔子七十二弟子,讚揚他們高尚的人品道德。(史記?扎子世家》:「孔子以詩
書禮樂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
(2)詢詢(xun 旬):?謙恭謹慎的樣子。《漢書?李廣蘇建傳贊):「李將軍詢詢如鄙人,口
不能出辭。」舞零(yu於):求雨的祭壇,在曲阜縣東南。(史記?仲尼弟子列傳):「曾藏(di□n 點,
《論語)作點)字皙(x□西)。恃孔子,孔子曰:『言爾志。』鹹曰:『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
子六七人,浴乎沂,風平舞零,詠而歸。』孔子唱爾歎曰:『吾與藏也!』」這裡指孔子眾弟子從學
於孔子。
(3)莫曰匪賢:意謂無一不是賢人。匪同「非」。
(4)映日月:與日月相輝映。極贊孔子弟子高尚的品德。《史記?屈原賈生列傳》謂屈原:「推
此志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
(5)餐:同「餐」。這裡是體會。理解的意思。至言:至理名言。最正確、最有價值的話。這裡
指孔子的教誨之語。
(6)慟(tong 痛)由才難:是說孔子為才華難得的弟子的死去而悲哀。《史記?仲尼弟子列傳):
「回年二十九,發盡白,蚤(早)死。孔子哭之慟,曰:『自吾有回,門人益親。』魯哀公問:『弟
子孰為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
(7)感為情遷:是說孔子總是為弟子們而掛念、擔憂。
(8)回:指顏回。
(9)賜:指端木賜,字子貢,少孔子三十一歲。長年:長壽。《史記。仲尼弟子列傳):子貢「常
相魯、衛,家累干金,卒終於齊。」
[譯文]
仲尼弟子恭敬從學,沒有一個不是忠賢。高尚道德輝映日月,一同領悟
至理名言。孔子悲痛人才難得,情感總為弟子所牽。顏回不幸過早去世,唯
獨子貢享得長年。
屈賈(1)
進德修業,將以及時(2)。如彼稷契(3),孰不願之?嗟乎二賢,逢世多疑
(4)。候詹寫志(5),感鵬獻辭(6).
[註釋]
(1)這一章述評屈原和賈誼,為他們既德且賢卻不得時遇而感慨。屈原,戰國時楚國人。名平,
字原;又名正則,字靈均。楚懷王時任左徒、三閻大夫,主張聯齊抗秦。後遭誣陷而被放逐。頃襄王
時再遭讒毀,滴於江南,自投淚羅江而死。傳世有《離騷》、《九歌》、《九章》、《天問》等作品。
賈誼,漢洛陽人。以年少能通諸家書,文帝召為博士,遷太中大夫。誼改正朔,易服色,製法度,興
禮樂。又數上疏陳政事,言時弊,為大臣所忌,出為長沙王太傅,遷梁懷工大傅而卒,年三十三。世
稱賈太傅,又稱賈生。傳世有(治安策)、《吊屈原賦》、(鵩鳥賦)等作品。二人事見《史記?屈
原賈生列傳》。
(2)此二句參見《晉故征西大將軍孟府君傳》:「進德修業,以及時也。」句注。
(3)稷(ji計):即後稷,名棄,為舜農官,別姓姬氏。(見《詩經。大雅?生民》及《史記?周
本紀》)契(xie謝):傳說中商族始祖帝捨的兒子,虞舜之臣。舜時助禹治水有功,任為司徒。賜
姓子氏,封於商。(見《史記?殷本紀》)
(4)疑:猜忌,即不被信任。
(5)候詹寫志:是說屈原向鄭詹問卜後寫《卜居》以抒發懷抱。候:占驗。《淮南子?兵略訓》:
「望氣候星。」詹:鄭詹尹。《楚辭?卜居》:「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復見? .往見大卜鄭詹尹曰:
『余有所疑,願因先生 決之。』詹尹乃端策拂龜。」
(6)感鵩(fu扶)獻辭:是說賈誼有感於鵬鳥飛到舍間而寫下《鵬鳥 賦》以自傷悼。《史記。
屈原賈生列傳》:「賈生為長沙王太傅三年,有鵑 飛入賈生捨,止於坐隅。楚人命鵑曰『服』。賈生
既以滴居長沙,長沙 卑濕,自以為壽不得長,傷悼之,乃賦以自廣。」
[譯文]
增進道德提高學業,盼望及時有為世上。就像舜時後稷與契,誰不希望
他們那樣?可歎二賢屈原賈誼,遭逢猜忌疏遠忠良。問卜詹尹抒發懷抱,有
感鵬烏作賦自傷。
韓非(1)
豐狐隱穴(2),以文自殘(3)。君子失時,白首抱關(4)。巧行居災(5),伎辯
召患(6)。哀矣韓生,竟死《說難》(7)。
[註釋]
(1)這一章述評韓非,為其可悲的命運而哀傷。韓非,戰國時韓國諸 公於。與李斯同師事苟卿,
李斯自以為不如。曾建議韓王變法,不被采 納。後使秦國,李斯忌其才,入獄自殺。嘗作《孤憤》、
《五蠹》、《內外儲》、《說難》等篇,十餘萬言,即今傳《韓非子》二十卷。事見《史記? 老子韓
非列傳》。
(2)豐狐隱穴:大狐狸隱藏於山穴之中。《莊於?山木):「夫豐狐文 豹,棲於山林,伏於巖
穴,靜也。」豐狐即大狐。
(3)以文自殘:是說豐狐、文豹因其漂亮的毛皮而給自己帶來災禍。 文:花紋。《韓非子?喻
老》:「翟人有獻豐狐玄豹之皮於晉文公,文公受客皮而歎曰;『此以皮之美自為罪。』」陶詩此處
比喻韓非以才華出眾而給自己帶來災禍。
(4)抱關:守門的小吏,喻地位卑微。《孟子?萬章下》:」辭尊居卑,辭富居貧,惡乎宜乎?
抱關擊忻。」又《苟子?榮辱》:「故或祿天下而個自以為多,或監門御旅,抱關擊拆,而下自以為
寡。」註:」抱關,門卒也。擊析,擊木所以警夜者。」
(5)巧行居災:美善的行為容易處禍。巧:美善,美好。《詩經?衛風?碩人):「巧笑情兮,
美目盼兮。」
(6)忮(zhi志)辯:強辯。這裡指韓非善於著書立說。
(7)竟死《說難》:是說儘管韓非寫了《說難》指出遊說之人易遭禍患的種種情況,可是他自己
卻並沒有避免像《說難》中所寫的那樣,終因遊說於秦而死。《史記?老於韓非列傳》:「然韓非知
說之難,為《說難》書甚具,終死於秦,不能自脫。」
[譯文]
大的狐狸隱藏山穴,皮毛美麗因而遭難。君子不被時所重。用,到老看
門地位低賤。美善行為容易處禍,強辯也能引來災患。韓非遭遇實在可哀,
說秦而死竟如《說難》。
魯二儒(1)
易代隨時(2),迷變則愚(3)。介介若人(4),特為貞夫(5)。德不百年,污我
詩書(6)。逝然不顧(7),被褐幽居(8).
[註釋]
(1)這一章述評西漢初魯地的兩位儒生,讚美他們耿介孤高的品德。《史記?劉敬叔孫通列傳》
載:漢高祖劉邦初定天下,叔孫通諫議前往征魯諸生以定禮儀,「於是叔孫通使征魯諸生三十餘人。
魯有兩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諛以得親貴。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傷者未起,又
欲起禮樂。禮樂所由起,積德百年而後可興也。吾不忍為公所為。公所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
無污我!』叔孫通笑曰:『若真鄙儒也,不知時變。』」
(2)易代:諸本皆作「易代」,逯本據(藝文類聚)校改為「易大」;今仍從前者。隨時:即隨
時而變。
(3)迷變:迷於變化,即不知隨時變化。以上二句指叔孫通「若真鄙儒也,不知時變」之語。
(4)介介:耿直孤高的樣子。若人:那樣的人,指魯二儒。
(5)侍:出眾,卓異。《詩經?秦風?黃鳥》:「維此奄息,百夫之特。」貞夫:忠直的人。《晉
書?桓玄傳》:「乃下書曰:『夫三才相資,天人所以成功;理由一統,貞夫所以司契。』」
(6)污我詩書:即魯二儒所說:「公所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無污我。」詩書:指古代詩
書所載禮樂制度。
(7)逝:通「誓」,決意。不顧:即不顧叔孫通之徵召。
(8)被褐:穿著粗布衣。幽居:猶隱居。
[譯文]
改朝換代隨時改變,若不改變視為愚笨。耿介孤高魯之二儒,品德出眾
忠直之人。積德尚未能達百年,違反古法有辱斯文。決意不理朝廷徵召,穿
粗布衣幽然而隱。
張長公(1)
遠哉長公(2),蕭然何事(3)?世路多端(4),皆為我異(5)。斂轡蠍來(6),
獨養其志。寢跡窮年(7),誰知斯音(8)!
[註釋]
(1)這一章述評張長公,頌揚其能保持高潔的節操。張長公,即張摯,字長公。張釋之之子。「官
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當世,故終身不什」(《史記?張釋之馮唐列傳》)。《索引》:「謂性公
直,不能曲屈見容於當世,故至免官不仕也。」
(2)遠:指距寫此文的時間已經遙遠。
(3)蕭然:寂寞冷落的樣子。何事:為了什麼。
(4)世路:指世間的人生道路。多端:即很多。端:頭緒。
(5)為:與。《論語?衛靈公》:「子曰:道不同不相為謀。」
(6)斂轡:收起馬韁繩。指歸隱不再出仕。與「斂策」意同。朅(ji□揭)來:即去來。指張摯
辭官歸隱。
(7)寢跡:隱跡。謂隱居。陶淵明《癸卯歲十二月中作與從弟敬遠》:「寢跡衡門下,邈與世相
絕。」 窮年:指終生。即上引《史記》所說「以不能取容當世,故終身不仕。」
(8)斯:此,這。
[譯文]
張摯距今已很遙遠,寂寞冷落竟為何事?人生道路多種多樣,世人竟然
皆與我異。收起韁繩辭去官職,獨自修養他那高志。隱居終身不再出仕,誰
能理解此中深意!
陶淵明集卷之七 疏祭文
與子儼等疏
[說明]
疏是布陳的意思,這裡是一種用於告誡類似書信的文體。故《宋書》及
《南史》說淵明「與子書以言其志,並為訓戒日? .」。從文中「吾年過五
十」語可知此文力淵明五十歲以後的作品。文章的內容是向兒子們敘說自己
的生平與志趣,並告誡兒子們要團結友愛,勉勵他們向品德高尚的人學習。
告儼、俟、份、佚、佟(1):
天地賦命(2),生必有死;自古聖賢,誰能獨免(3)?於夏有言(4):「死生
有命,富貴在天氣(5)。」四友之人(6),親受音旨(7)。發斯談者(8),將非窮達
不可妄求(9),壽夭永無外請故那(10)?
吾年過五十,少而窮苦,每以家弊(11),東西遊走(12)。性剛才拙(13),與
物多件(14)。自量為己(15),必貽俗患(16)。佩悅辭世(17),使汝等幼而饑寒(18)。
余嘗感孺仲賢妻之言(19)。敗絮自擁(20),何慚兒子(21)?此既一事矣(22)但恨
鄰靡二仲(23),室無萊婦(24),抱茲苦心(25),良獨內愧(26)。
少學琴書,偶愛閑靜,開卷有得,便欣然忘食。
見樹木交蔭(27),時鳥變聲(28),亦復歡然有喜。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
臥,遇涼風暫至,自謂是羲皇上人(29)。意淺識罕(30),謂斯言可保(31)。日月
遂往,機巧好疏(32)。緬求在昔(33),吵然如何(34)!
疾患以來,漸就衰損(35),親舊不遺(36),每以藥石見救(37),自恐大分將
有限也(38).汝輩稚小家貧,每役柴水之勞(39),何時可免?念之在心,若何可
言(40)!然汝等雖不同生(41),當思四海皆兄弟之義(42)。鮑叔,管仲,分財無
猜(43);歸生。伍舉,班荊道舊(44);遂能以敗為成(45)。因喪立功(46)。他人
尚爾(47),況同父之人哉!穎川韓元長(48),漢末名士,身處卿佐,八十而終,
兄弟同居,至於沒齒(49)。濟北記稚春(50),晉時操行人也(51),七世同財(52),
家人無怨色。《詩》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53)。」雖不能爾(54),至心
尚之(55)。汝其慎哉(56),吾復何言!
[註釋]
(1)儼(y□n 眼)、俟(si四)、份(bin 賓)、扶(yi義)、佟(tong 童):陶淵明的五個兒
子。參見淵明《責子》詩。
(2)賦:給予。
(3)誰能獨免:逮本作「誰獨能免」,今據《宋書》及李本、焦本改。
(4)子夏:姓卜,名商,字子夏,春秋時衛國人,孔子的學生。
(5)此二句見《論語?顏淵》。
(6)四友:孔子的學生顏回、於貢、子路、子張,為孔子四友。(見《孔叢子?論書》)子夏與
他們是同輩。
(7)音旨:指孔子的教誨。旨:要義。
(8)發:發表,講。斯談:這話,指「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之語。
(9)將非:豈不是。窮達:失志與顯達,指命運的好壞。妄求:分非地追求。
(10) 壽夭:長壽與短命。外請:在命定之外求保。故:緣故。
(11) 以:因。弊:貧乏。
(12) 遊走:在外奔波,指外出做官。
(13) 性剛:性格剛直。 才拙:才能拙劣。指不會逢迎取巧。
(14) 與物多件(w□午):與社會人事多不相合。許:逆,違背。
(15) 自量為己:自己估量自己。即為自己考慮。
(16) 貽:遺留。俗患:指世俗官場上的禍患。
(17) g 俛(m□nmi□n 敏免):勉力,努力。 辭世:指辭去世俗事物,即辭官歸隱。
(18) 汝等:你們。
(19) 孺仲:東漢王霸,字孺仲(《後漢書》作「儒仲」),太原人。《後漢書,逸民列傳》說
他「少有情節。及王莽篡位,棄冠帶,絕交宦? .以病歸。隱居守忐,茅屋蓬戶。連征不至,以壽終」。
又《後漢書?列女傳》載:太原王霸「妻亦美志行。初,霸與同郡令狐於伯為友,後於伯為楚相,而
其子為郡功曹。子泊乃令子奉書於霸,車馬服從,雍容如也。霸子時方耕於野,聞賓至,投來而歸,
見令狐於,沮怍不能仰視。霸目之,有愧容,客去而久臥不起。妻怪問其故,始不肯告,妻請罪,而
後言曰:『吾與子伯素不相若,向見其於容服甚光,舉措有適,而我兒曹蓬髮歷齒,未知禮則,見客
而有慚色。父子恩深,不覺自失耳。』妻曰:『君少修清節,不顧榮祿。今子伯之貴孰與君之高?奈
何忘宿志而慚兒女於乎!』霸屈起而笑曰:『有是哉!』遂共終身隱遁。」
(20) 敗絮:指破棉襖。 擁:纏裹,穿著。
(21) 何慚兒子:又何必為兒子的貧寒而慚愧呢。
(22) 一事:一樣的事。是說兒子同自己一樣,同處貧寒之中,故不必為之慚愧。
(23) 靡:沒有。二仲:指漢代的兩位隱士羊仲、求仲。參見《歸去來兮辭》注(40)。
(24) 萊婦:老萊子的妻子。春秋時楚國的老萊於,在蒙山之南隱居躬耕。楚王用重禮來聘請他
做官。他的妻子竭力勸止他說:「今先生食人酒肉,受人官祿,為人所制也,能免於患乎?」老萊於
便與妻子一起逃隱於江南。(事見《高士傳)、《列女傳))
(25) 抱茲:懷此。
(26) 良:甚,很。
(27) 樹木交蔭:樹木枝葉交錯成蔭。
(28) 時鳥:候鳥。
(29) 羲皇上人:太古之人。羲皇:伏羲氏,古代傳說中的上古帝王。
(30) 意淺:思想單純。識罕:見識稀少。
(31) 謂:以為。斯言:指「常言」四句。保:保持,維持。
(32) 機巧:指逢迎取巧。好疏:很生疏。
(33) 緬:遠。
(34) 眇然:渺茫的樣子。
(35) 就:接近。衰損:衰老。
(36) 遺:遺棄。
(37) 藥石:泛指藥物。石:指治病的石針。
(38) 大分(fen 奮):壽命。
(39) 每:常。役:擔任,被迫從事。
(40) 若何可言:意渭有什麼話可說呢。若何:怎麼。
(41) 不同生:不是一母所生。長子儼為淵明前妻所生,後四子為續絃翟氏所生。
(42) 四海之內皆兄弟:語出《論語?顏淵》。
(43) 無猜:無有猜忌。事見《讀史述九章?管鮑》注。
(44) 歸生、伍舉:戰國時楚國入,二人為好友。伍舉因罪逃往鄭國,再奔晉國;在去晉國的路
上與出使晉國的歸生相遇。兩人便在地上鋪荊草,席地而坐,敘說昔日的情誼。歸生回到楚國後對令
尹子木說,楚國人才為晉國所用,對楚國不利。楚國於是召回伍舉。(事見《左傳?襄公二十六年》、
《國語?楚語》)班:布列。道舊:敘舊。
(45) 以敗為成:指管仲因得鮑叔的幫助而在失敗中轉向成功。起初,管仲輔佐公於糾,鮑叔輔
佐公於小白,後來公子小白打敗了公於糾,即位為齊桓公,管仲被囚禁,鮑叔向齊桓公極立推薦管仲。
管仲被起用力相,輔佐齊桓公成就了霸業。(事見《史記。管晏列傳川
(46) 因喪立功:指伍舉在逃亡之中因得歸生的幫助而回到楚國立下功勞。《左傳?昭公元年》
載:伍舉回到楚國後,輔佐公子圍繼承了王位,這就是楚靈王。
(47) 他人:別人,非親兄弟之人。這裡指鮑叔與管仲。歸生與伍舉。尚爾:尚且能夠如此。
(48) 穎川:郡名,今河南省禹縣。韓元長:名融,字元長,東漢時人。年輕時不為章句而善辨
事理,聲名甚盛,曾受到大傅,太尉、司徒、司空、大將軍等五府的同時徵召;漢獻帝時官至太僕.
為九卿之一。(事見《後漢書?韓韻列傳》)
(49) 沒齒:猶言終身。
(50) 濟北:古地名,在今山東省長清縣。氾(fan 范)稚春:名毓,字椎春,西晉時人。《晉書?懦
林傳》說他家累世儒素,九族和睦,到記毓時已經七代。當時人們稱讚其家「兒無常父,衣無常主」。
(51) 操行人:品行高尚的人。
(52) 同財:共同擁有財產,指沒有分家。
(53)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此二句語出《詩經?小雅?車轄).意思是說:對古人崇高的道德則
敬仰若高山,對古人的高尚行為則傚法和遵行。
(54) 爾:那樣。
(55) 至心:至誠之心。尚:崇尚,羨慕。
(56) 汝:猶「汝等」,你們。其:語氣詞,這裡有「應當」的意思。
[譯文]
告訴嚴、俟、份、佚、侮諸子:
天地賦予人類以生命,有生必定有死。自古至今,即便是聖賢之人,誰
又能逃脫死亡呢?子夏曾經說過:「死生之數自有命定,富貴與否在於天意。」
孔子四友之輩的學生,親身受到孔子的教誨。子夏之所以講這樣的話,豈不
是因為人的窮困和顯達不可非分地追求,長壽與短命永遠不可能在命定之外
求得的緣故嗎?
我已經年過五十,年少時即受窮苦,家中常常貧乏,不得不在外四處奔
波。我性格剛直,無逢迎取巧之能,與社會人事多不相合。自己為自己考慮,
那樣下去必然會留下禍患。於是我努力使自己辭去官場世俗事務,因而也使
你們從小就過著貧窮饑寒的生活。我曾被王霸賢妻的話所感動,自己穿著破
棉襖,又何必為兒子不如別人而慚愧呢?這個道理是一樣的。我只遺憾沒有
求仲、羊仲那樣的鄰居,家中沒有像老萊子妻那樣的夫人,懷抱著這樣的苦
心,內心很是慚愧。
我少年時曾學習彈琴、讀書,間或喜歡悠閒清靜,打開書卷,心有所得,
便高興得連飯也忘記吃了。看到樹木枝葉交錯成蔭,聽見候鳥不同的鳴聲,
我也十分高興。我常常說,五六月裡,在北窗下面躺著,遇到涼風一陣陣吹
過,便自認為是伏轟氏以前的古人了。我的思想單純,見識稀少,認為這樣
的生活可以保持下去。時光逐漸逝去,逢迎取巧那一套我仍十分生疏。要想
恢復過去的那種生活,希望又是多麼渺茫!
自從患病以來,身體逐漸衰老,親戚朋友們不嫌棄我,常常拿來藥物給
我醫治,我擔心自己的壽命將不會很長了。你們年紀幼小,家中貧窮,常常
擔負打柴挑水的勞作,什麼時候才能免掉呢?這些事情總是牽掛著我的心,
可是又有什麼可說的呢!你們兄弟幾人雖然不是一母所生。但應當理解普天
下的人都是兄弟的道理。鮑叔和管仲分錢財時,互不猜忌;歸生和伍舉久別
重逢,便在路邊鋪上荊條坐下暢敘舊情;於是才使得管仲在失敗之中轉向成
功,伍舉在逃亡之後回國立下功勞。他們並非親兄弟尚且能夠這樣,何況你
們是同一父親的兒子呢!穎川的韓元長,是漢未的一位名士,身居卿佐的官
職,享年八十歲,兄弟在一起生活,直到去世。濟北的匯稚春,是晉代一位
品行高尚的人,他們家七代沒有分家,共同擁有財產,但全家人沒有不滿意
的。《詩經》上說:「對古人崇高的道德則敬仰若高山,對古人的高尚行為
則傚法和遵行。」雖然我們達不到那樣高的境界,但應當以至誠之心崇尚他
們的美德。你們要謹慎做人啊,我還有什麼話好說呢!
祭程氏妹文
[說明]
這篇祭文作於晉安帝義熙三年(407)五月,陶淵明四十三歲。
程氏妹是陶淵明同父異母的妹妹,比淵明小三歲,因嫁給程家,故稱程
氏妹。程氏妹於義熙元年(405)十一月在武昌去世,淵明曾辭去彭澤令前往
奔喪,見《歸去來兮辭序》。過了一年半之後,淵明向她祭奠,寫下這篇祭
文。文中讚揚了程氏妹的言行品德,並通過回憶往日兄妹的友情而寄托深切
的哀思。
維晉義熙三年五月甲辰(1),程氏妹服制再周(2)。淵明以少牢之奠(3),俯
而酹之(4)。嗚呼哀哉(5)!
寒往暑來,日月寢疏(6),梁塵委積(7),庭草荒蕪。寥寥空室,哀哀遺孤
(8)。看筋虛奠(9),人逝焉如(10)!
誰無兄弟(11)。人亦同生,嗟我與爾(12),特百常情(13)。慈妣早世(14),
時尚孺嬰,我年二六(15),爾才九齡。愛從靡識(16),撫髫相成(17)。咨爾令妹
(18),有德有操。靖恭鮮言(19),聞善則樂。能正能和,惟友惟孝。行止中閨
(20),可像可效(21)。我聞為善,慶自己蹈(22),彼蒼何偏(23),而不斯報(24)!
昔在江陵(25),重罹天罰(26),兄弟索居(27),乖隔楚越(28)。伊我與爾(29),百
哀是切(30)。黯黯高雲(31),蕭蕭冬月(32),白雪掩晨,長風悲節(33)。感惟崩
號(34),興言位血(35)。
尋念平昔(36),觸事未遠(37),書疏猶存(38),遺孤滿眼(39)。民如何一往,
終天不返(40)!寂寂高堂,何時夏踐?藐藐孤女(41),曷依局恃(42)?煢煢遊魂
(43),誰主誰祀(44)?奈何程妹,於此水已(45)!死如有知,相見蒿里(46)。嗚
呼哀哉!
[註釋]
(1)維:句首助飼,無意義。晉義熙三年:即公元407 年。義熙是晉安帝司馬德宗的年號。甲辰:
古人用於支紀日,甲辰是該年五月初六。
(2)服制:眼喪的禮制。再周:兩個週期。己嫁姊妹,按服制應為九個月。義熙三年五月距程氏
妹之死約十八個月,所以說服制再周。
(3)少牢:古代稱祭把用的豕和羊。奠:用祭品向死者致祭。
(4)酹(hei 淚):灑酒於地表示祭莫。
(5)嗚呼哀哉:悲呼之辭。祭文中常用的感歎句。
(6)寖(jin 進)疏:漸遠。寖:同「浸」,逐漸。
(7)梁塵:屋樑上的塵土。委:堆積。
(8)遺孤:指程氏妹留下的孤女。
(9)看(yao 搖):熟的肉食。觴:原指飲酒器,這裡指酒。虛:這裡是徒然、空自的意思。
(10)人逝:指程氏妹已經去世。焉如:何往,哪兒去了。
(11)兄弟:古代常以「兄弟」概指兄弟姊妹。
(12)嗟:感歎詞。爾:你。
(13) 特:特出的,獨有的。百:百倍。常情:指一般的兄妹之情。
(14) 妣(b□比):已經死去的母親,指程氏妹的生母,作者的庶母。
(15) 二六:十二歲。
(16) 爰:乃。靡識:無知。指尚未懂事。
(17) 撫譬相成:謂從小互相愛護著一起長大。髫:古代指孩子的下垂的頭髮。
(18) 咨:歎息聲。令:美,善。
(19) 靖:安靜。恭:謙遜有禮。鮮:少。
(20) 行止中閨:謂言行舉止都符合女性的規範。閨:本指女子起居的內室,這裡代指女性。
(21) 可像可效:值得學習和傚法。像:法,楷模。
(22) 慶自己蹈:言幸福應是由自己努力而取得。慶:幸福。自:由於。蹈:實行。
(23) 彼蒼何偏:蒼天為什麼這樣不公正。彼蒼:指天。《詩經?秦風?黃鳥》:「彼蒼者天,
殲我良人。」偏:偏私,不公正。
(24) 而不斯報:沒有給予應有的報應。斯報:指上文「慶自己蹈」句意,應得此善報。
(25) 昔在江陵:指作者於晉隆安五年(401)七月銷假還江陵任職。
(26) 重(chong)罹(li離):再一次遭受。天罰:上天的懲罰。指作者的生母盂氏在這一年的
冬天去世。因為庶母先亡,故生母又逝是「重罹天罰。
(27) 兄弟:指兄妹。索居:獨居。這裡指兄妹散居。
(28) 乖隔楚越。謂分居異地。乖:相離。楚越:楚地與越地。《莊子?德充符》:「自其異者
視之,肝膽楚越也。」楚越並非實指,僅藉以表示分居異地。
(29) 伊:句首助詞。
(30) 是:語助詞,用以確指「百哀」。 切:痛切。
(31) 黯黯(an 暗):深黑,昏暗。
(32) 蕭蕭:形容寒風聲。
(33) 悲:悲號,形容風聲淒厲。節:節氣,節令。
(34) 感惟崩號:感慟得叩頭哭號。崩:崩角。形容叩頭像山崩一樣。語出《尚書?泰誓中》「若
崩厥角」。號:號哭。
(35) 興:舉,指舉哀。言:語助同,無意義。位血:哭出血來。形容極度悲哀。
(36) 尋念:追思。平昔:過去的日子。
(37) 觸事未遠:謂事情就像在眼前一樣,並不遙遠。
(38) 書疏:指互通的書信。
(39) 滿眼:在眼前;一睜開眼就看見。
(40) 終天:永久。
(41) 藐藐:幼小的樣子。
(42) 曷:同「何」。依、恃:都是依靠的意思。失父為失怙,失母為失恃。《詩經?小雅?寥
莪》:「無父何估,無母何恃。」
(43) 煢煢(qi6ng 窮):孤獨的樣子。
(44) 主:掌管,指祭把之事。祀:祭。
(45) 永已:永遠完了。
(46) 蒿里:是死者魂魄所歸之處,即指墓地。古樂府有喪歌《蒿里行》。
[譯文]
晉代義熙三年五月六日,為程氏妹服喪已滿十八個月了。淵明我用豬、
羊二牲為你祭奠,躬身以酒灑地。悲哀啊,悲哀!
寒往暑來,歲月漸逝,屋樑上塵土堆積,庭院裡雜草叢生,一片荒蕪。
寂寞空曠的屋裡悲哀哭啼的是她遺下的孤女。陳列著酒肉只能作虛空的祭
奠,你已逝去,不知去往何處!
誰無兄弟姐妹,同樣都是父母所生。唉,我們兄妹之間的感情,卻超過
一般人的百倍。慈母早年去世,當時你還很小,我十二歲,你才九歲。就從
那無知的童年時代,我們相互愛護著一起長大。唉,你是我善良的妹妹,既
有優良的德行,又有美好的操守。你安靜謙遜,少言寡語,聽到美好的事情
就內心高興。你為人端正而又溫和,既和兄弟友愛,又能孝順長輩。你言行
舉止都符合女性的規範,值得學習和傚法。我聽說行善之人,只要通過自己
的努力就能獲得幸福,可是蒼大為什麼這樣不公正,沒有給她以善報!過去
在江陵之時,再一次遭到上天的懲罰——母親去世,你我分散而居,相隔異
地。惟有我們兄妹二人,經受著無數的哀痛。高空烏雲密佈,冬月寒風蕭蕭,
清晨白雪覆蓋大地,大風在冬季裡悲號。我悲傷感慟得叩頭哭號,每當傷心
眼中就哭出血來。
追思過去的日子,事情就像在眼前一樣,並不遙遠,互通的書信依然還
在,你的遺孤就在眼前。為什麼你一去就永遠不返!寂靜的高堂上,何時再
有你的足跡?幼小的孤女,能依靠准呢?你那孤獨遊蕩的魂魄,有誰主祭把
呢?如何是好啊程妹,就這樣永遠完結了!如果死後有知,那我們將來就在
墓地相會吧。悲哀啊,悲哀!
祭從弟敬遠文
[說明]
這篇祭文作於晉安帝義熙七年(411)八月,陶淵明四十七歲。
從弟,為同祖父的弟弟,即堂弟。淵明的堂弟敬遠,比淵明小十六歲,
去世時年僅三十一歲。淵明與敬遠「父則同生,母則從母」,他們自幼長期
相處,情同手足;長大後志趣相投,感情深厚,一道隱居耕躬,過著安貧樂
道的生活。現敬遠磕然早逝,作者懷著萬分悲痛的心情,寫下這篇祭文,以
表示對堂弟的深切悼念之情。
歲在辛亥(1),月惟中秋(2),旬有九日(3),從弟敬遠,卜辰雲(4),氣永寧
后土(5)。感平生之遊處(6),悲一往之不返,情側側以摧心(7),淚憨憨而盈眼
(8)。乃以園果時醒(9),祖其將行(10)。嗚呼哀哉!
於爍吾弟(11),有操有概(12)。孝發幼齡(13),友自天愛(14)。少思寡慾(15),
靡執靡介(16)。後己先人,臨財思惠(17)。心遺得失(18),情不依世(19)。其色
能溫(20),其言則厲(21)。樂勝朋高(22),好是文藝(23)。遙遙帝鄉(24),愛感奇
心,絕粒委務(25),考槃山陰(26)。淙淙懸溜(27),暖暖荒林(28),晨采上藥(29),
夕閒素琴(30)。曰仁者壽(31),竊獨信之(32);如何斯言,徒能見欺(33)!年甫
過立(34),奄與世辭(35),長歸蒿里(36),逸無還期(37)。
惟我與爾,匪但親友(38),父則同生(39),母則從母(40)。相及齲齒(41),
並罹偏咎(42),斯情實深,斯愛實厚!念疇昔日(43),同房之歡,冬無組褐(44),
夏渴瓢簞(45),相將以道(46),相開以顏(47)。豈不多乏,忽忘饑寒。余嘗學仕
(48),纏綿人事(49),流浪無成(50)。懼負素志,斂策歸來(51)。爾知我意,常
願攜手,置彼眾議(52)。每憶有秋(53),我將其刈(54),與汝偕行,航舟同濟(56)。
三宿水濱,樂飲川界(56)。靜月澄高,溫風始逝。撫杯而言,物久人脆(57)。
奈何吾弟,先我離世!
事不可尋,思亦何極(58)?日祖月流(59),寒暑代息(60)。死生異方,存亡
有域,候晨永歸(61),指塗載陸(62)。呱呱遺稚(63),未能正言(64);哀哀嫠人
(65),民禮儀孔閒(66)。庭樹如故,齋字廓然(67),孰雲敬遠(68),何時復還?
余惟人斯(69),昧茲近情(70)。蓄龜有吉(71),制我祖行(72)。望施翩翩(73),執
筆涕盈。神其有知,昭余中誠(74)。嗚呼哀哉!
[註釋]
(1) 辛亥:指晉安帝義熙七年,公元411 年。
(2) 惟:為,是。仲秋:八月。
(3) 旬有九日:十九日。旬:十日為一旬。有:又
(4) 卜辰:占卜擇日。云:語助詞,無意義。窆(bi□n 貶):下棺安葬。
(5) 寧:安息。后土:指地下。
(6) 游處:交往,相處。
(7) 惻惻:悲痛的樣子。摧心:傷心。愍愍(m□n 敏):哀傷的樣子。 盈:滿。
(9) 時醒:指新釀製的酒。
(10) 祖:古人出行時祭把路神。這裡指為敬遠靈樞安葬而送行。
(11) 於(w□烏)鑠(shuo朔):讚美的感歎詞。鑠:光輝美盛的樣子。
(12) 概:氣度,節操。
(13) 孝發幼齡:謂年少時即知孝順父母。
(14) 友:指對兄弟的友愛。天:指天性。
(15) 少思:謂無所憂慮。寡慾:追求不多。
(16) 靡:無,不。執:固執。介:孤僻。
(17) 惠:給人以好處。
(18) 遺:忘,不計較。
(19) 依世:趨附世俗。
(20) 色:面容,態度。溫:溫和,和善。
(21) 厲:嚴肅。
(22) 樂勝朋高:以結交高明的朋友為快樂。勝:優越美好。
(23) 好:愛好。是:語助詞,用以確指行為的對象。這裡指「文藝」。文:指詩辭文章。藝:
指琴棋書畫。
(24) 帝鄉:神話中天帝住的地方。《莊子?天地》:「千歲厭世,去而上仙,乘彼白雲,至於
帝鄉。」
(25) 絕粒:猶辟榖。古代道家以摒除火食,不進米谷為一種修煉的方法。委:委棄。務:指世
俗事務。
(26) 考梁:《詩經?衛風》的篇名。詩序說:「考巢,刺莊公也。不能繼先公之業,使賢者退
而窮處。」後因以作隱居窮處的代稱。山陰:山的北面。這裡指隱居於山林深處。
(27) 淙淙(cong 從):象聲詞,形容流水的聲音。懸溜:瀑布。
(28) 暖暖:昏暗不明的樣子。
(29) 上藥:上等的藥物。《文選》嵇康《養生論》:「故神農曰:上藥養命,中藥養性者,誠
知性命之理,因輔養以通也。」
(30) 閒:習。素琴:不加裝飾的琴。
(31) 曰:說,這裡指孔子說。仁者壽:語出《論語?雍也》,謂行仁德者可以長壽。
(32) 竊:謙指自己,猶私下,暗中。
(33) 徒:徒然,白白地。 見欺:被欺。
(34) 甫:才,剛剛, 立:而立之年,指三十歲。《論語?為政》:「三十而立。」
(35) 奄:忽然,突然。
(36) 蒿里:指墓地。
(37) 邈:遠。
(38) 匪:同「非」。但:只,僅僅。
(39) 父則同生:兩人的父親都是陶茂之子。
(40) 母則從母:兩人的母親是對方的姨母。從母即姨母。征西大將軍長史孟嘉以兩個女兒分別
嫁給陶侃的兩個孫子,一個生淵明,一個生敬遠。
(41) 齠(tiao 條)齒:指童年。齲:毀齒,指兒童換牙。《韓詩外傳調「故男八月生齒,八歲
而齠齒。」
(42) 罹:遭受。偏咎:偏喪,這裡指喪父。
(43) 疇昔:過去。
(44) 縕(yun 運)褐:粗布棉衣。
(45) 瓢簞:瓢飲簞食,指飲食簡陋。簞:盛飯竹器。《論語?雍也》:「一簞食,一瓢飲。」
(46) 相將以道:相互以道義支持。勉勵。
(47) 相開以顏:謂相互愉悅解憂。開:悅。
(48) 學仕:指外出做官。
(49) 纏綿:糾纏。人事:指官場中的應酬往來。
(50) 流浪:指為『言時四處奔波。無成:無所成就。
(51) 斂策:收起馬鞭,指辭去官職。
(52) 置:廢棄,棄置。眾議:指世俗的議論。
(53) 有秋:即秋天。有:名詞詞頭,無意義。
(54) 其:語助詞,無意義。 刈(yi義):割,這裡指收割莊稼。
(55) 航(f□ng 仿):船。一說兩船相並。王粲《贈蔡子篤》詩:「舫舟翩翩,以溯大江。」後
來一般指小船。
(56) 川界:河邊。
(57) 脆:脆弱。指生命短暫。
(58) 何極:哪有盡頭,極:盡,終。
(59) 徂(cu):往。
(60) 代息:代謝,交替。
(61) 候:等待。晨:清晨,指下葬的時間。永歸:指永遠安息於地下。即「永歸本宅」之意。
(62) 塗:通「途」,道路,這裡指去墓地的道路。載:語助詞,無意義。涉(zhi至):登,升,
這裡指登程、上路。
(63) 呱呱(gu 谷):小兒哭聲。 稚:幼兒。
(64) 未能正言:指尚未學會說話。
(65) 嫠(li離)人:寡婦。
(66) 孔:甚,很。閒:同「姻」,熟知。
(67) 齋字:屋舍。廓然:空蕩蕩的樣子。
(68) 孰云:誰說。
(69) 余惟人斯:我揣想別人啊。惟:思。斯:句未助詞,猶「兮」。
(70) 昧茲近情:不理解這種親密的感情。
(71) 蓍(sh□詩)龜:古人占卜吉凶所用的蓍草和龜甲。吉:吉祥之兆。
(72) 制:成法,禮制。指按規定的喪禮制度。
(73) 旐(zhao 兆):指舊時出喪時為棺柩引路的旗,俗稱魂幡。 翩翩:輕快地飄動的樣子。
(74) 昭:明。中:心。
[譯文]
辛亥年八月十九日,為堂弟敬遠,占卜擇定了日子下棺安葬,永遠安息
於地下。感念我們平日同游共處,我為你一去不返而悲傷,我心情悲痛感傷,
傷心得熱淚滿眼。於是用園中之果和新釀製的酒,為你的靈柩安葬而送行。
悲痛啊,悲痛!
我那光明磊落的弟弟啊,既有節操又有氣度。少年時代即知孝順父母,
對兄弟的友愛本於天性。無憂無慮,追求不多,既不固執,也不孤僻。遇先
為別人打算,然後才考慮自己,面對財物時總想惠及他人。內心不計較得失,
性情不趨附世俗。他態度溫和,他言辭嚴肅。以結交高明的朋友為快樂,愛
好詩辭文章與琴棋書畫。遙遠的神仙世界,使他感到好奇,於是他不食煙火,
拋棄世俗事務,隱居於山林深處。淙淙作響的瀑布,森郁昏暗的荒林,清晨
採摘仙藥,晚上研習素琴。孔子曾說:行仁德者可以長壽。我偏偏相信了。
可是為什麼這句話,卻白白地將我欺騙呢!敬遠年齡剛過三十,卻忽然與世
長辭,永遠安眠於地下,遙遙沒有回還之日。
我與你之間,不僅僅是親愛友善,我們的父親是親兄弟,我們的母親是
親姊妹。在童年時代,我們又都失去了父親,我們的感情實在太深,我們的
友愛確實很厚!想想過去的日子,同住一處的歡樂,雖然冬天沒有粗布棉衣,
夏天飢渴了靠簞食瓢飲勉強度日,但我們以道義相互勉勵,相互愉悅以解憂
愁。難道生活不是很貧乏嗎?只是我們忘記了饑寒之苦。我曾經外出做官,
為那些往來應酬之事纏身,雖四處奔波,卻一事無成。只怕辜負了平日的志
向,我辭去官職回到家鄉。你知道我的心意,常願與我攜手同游,而不顧及
世俗的議論。每當回憶起那秋收之時,我將要去收割莊稼,和你一道前往,
一同乘舟渡水。我們在那河邊連宿三夜,且飲酒取樂。澄靜的明月掛在高空,
夏季的熱風已經消失。我們持杯暢談,事物長存,人生短暫。這是為什麼啊,
我的弟弟,你竟在我之前離開了人世!
往事難以追尋,思念哪有盡頭?歲月流逝,寒暑更替。一死一生各在一
方,一存一亡界域相隔,等待清晨為你安葬,準備踏上去往墓地的路程。你
留下的呱呱啼哭的幼兒,尚未能學會說話;你拋下的悲哀的寡婦,非常懂得
禮儀。庭院中的樹木依舊,屋舍之中空空蕩蕩,誰說敬遠何時能再歸還?我
揣想別人啊,不會理解我們這種親密的感情。占卜好了的吉祥之日,按照規
定的喪禮制度為你送行。眼看著輕快飄動的魂幡,我拿著筆啼淚不止。你的
神靈如有知覺,就會明白我心中的誠意。悲痛啊,悲痛!
自祭文
【說明】
此文寫於宋文帝元嘉四年(427)九月,陶淵明六十三歲。過了兩個月,
陶淵明便逝世了。所以,這篇祭文可以說是他的絕筆之作。
祭文,一般是生者為祭奠死者而作,但這篇祭文卻是作者為自己所作。
祭文中回顧、總結了自己的一生,一方面肯定了自己所走過的人生道路,另
一方面表現了不與黑暗世俗同流合污的高尚品格。
歲惟丁卯(1),律中無射(2)。天寒夜長,風氣蕭索(3),鴻雁於征(4),草木
黃落。陶子將辭逆旅之館(5)。永歸於本宅(6)。故人淒其相悲(7),同祖行於今
夕(8)。羞以嘉蔬(9),薦以清酌(10)。候顏已冥(11),聆音愈漠(12)。嗚呼哀哉!
茫茫大塊(13),悠悠高畏(14),是生萬物(15),余得為人。自余為人,逢運
之貧(16),簞瓢屢罄(17),絺綌冬陳(18)。含歡谷汲(19),行歌負薪(20),翳翳柴
門(21),事我宵晨(22),春秋代謝(23),有務中園(24),載耘載籽(25),乃育乃繁
(26)。欣以素犢(27),和以七弦(28)。冬曝其日(29),夏濯其泉(30)。勤靡余勞(31),
心有常閒(32)。樂天委分(33),以至百年(34)。
惟此百年(35),夫人愛之(36),懼彼無成(37),愒日惜時(38)。存為世珍(39),
歿亦見思(40)。嗟我獨邁(41),曾是異茲(42)。寵非己榮(43),涅豈吾緇(44)?捽
兀窮廬(45),酣飲賦詩。識運知命,疇能罔眷(46)。余今斯化(47),可以無恨。
壽涉百齡(48),身慕肥遁(49),從老得終(50),奚所復戀(51)!
寒暑愈邁(52),亡既異存(53),外姻晨來(54),良友宵奔(55),葬之中野(56),
以安其魂。窅窅我行(57),蕭蕭墓門(58),奢恥宋臣(59),儉笑王孫(60),廓兮
已滅(61),慨焉已遐(62),不封不樹(63),日月遂過。匪貴前譽(64),孰重後歌
(65)?人生實難,死如之何(66)?鳴呼哀哉!
【註釋】
(1) 惟:為,是。丁卯:指宋文帝元嘉四年(427)。
(2) 律中(zhong 眾)無射(yi意):指農曆九月。律:樂律。古時把標誌音高的十二律同十二
個月份相配,用十二律的名稱代表月份。無射:為十二律之一,指農曆九月。
(3) 蕭索:蕭條,冷落。
(4) 鴻雁:大雁。於:語助詞,無意義。征:行,這裡指飛過。
(5) 逆旅之館:迎賓的客舍,比喻人生如寄。參見《雜詩十二首》其八注(6)、(7)。
(6) 本宅:猶老家,指墳墓。
(7) 故人:指親友。其:語助詞,無意義。相:交相。
(8) 祖行:指出殯前夕祭奠亡靈。
(9) 羞:進獻食品,這裡指供祭。
(10) 薦:進,供。《周禮?天官?庖人》:「共王之膳與其薦羞之物。」鄭玄註:「薦,亦進
也;備品物曰薦,致滋味乃為羞。」清酌:指祭奠時所用的酒。
(11) 候:伺望。冥:昏暗,模糊不清。
(12) 聆:聽。漠:通「寞」,寂靜無聲。
(13) 大塊:指大地。《莊子?大宗師》:「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扶我以老,息我以死。」
(14) 晏(min 民):天。
(15) 是:此。指天地,大自然。
(16) 運:指家運。
(17) 罄(qing 慶):空。
(18) 絺綌(chi xi癡細):夏天穿的葛布衣,締是細葛布,絡是粗葛布。陳:設、列,這裡指
穿。
(19) 谷汲:在山谷中取水。
(20) 行歌:邊走邊唱。負薪:背著柴禾。
(21) 翳翳:昏暗的樣子。柴門:用樹條編扎的門,指屋舍簡陋。
(22) 事我宵晨:謂料理日常生活。事:做。宵晨:早晚。
(23) 代謝:相互更替。
(24) 務:指從事農活。中園:園中,指田園。
(25) 載:又,且。耘:除草。籽(z□子):在苗根培土。
(26) 乃育乃繁:謂作物不斷滋生繁衍。乃:就。
(27) 素牘(du獨):指書籍。犢是古代寫字用的木簡。
(28) 和:和諧。七弦:指七絃琴。
(29) 曝(pu瀑):曬。
(30) 濯(zhuo濁):洗滌。
(31) 勤靡余勞:辛勤耕作,不遺餘力。靡:無。
(32) 常:恆久。閒:悠閒自在。
(33) 樂天:樂從天道的安排。委分(fen 忿):猶「委命」,聽任命運的支配。分:本分,天分。
(34) 百年:一生,終身。
(35) 惟:句首助詞。
(36) 夫(fu扶):句首助詞。人:猶「人人」。
(37) 彼:指人生一世。無成:無所成就。
(38) 愒(kai 慨):貪。
(39) 存為世珍:生前被世人所尊重。存:指在世之時。
(40) 歿:死。見思:被思念。
(41) 嗟我獨邁:感歎自己獨行其是。邁:行。
(42) 曾:乃,竟。茲:這,指眾人的處世態度。
(43) 寵非己榮:不以受到寵愛為榮耀。
(44) 涅(nie聶)豈吾緇(z□滋):污濁的社會豈能把我染黑。涅:黑色染料。緇:黑色,這裡
用作動詞,變黑。(論語?陽貨):「不曰白乎。涅而不緇。」
(45) 捽(zuo昨)兀:挺拔突出的樣子,這裡形容意氣高傲的樣子。
(46) 疇:語助詞,無意義。罔:無。眷:眷念,留戀,指人世。
(47) 斯:此,這樣。化:物化,指死去。
(48) 涉:及,到。百齡:百歲,這裡指老年。
(49) 肥遁:指退隱。《周易?遁卦》:「上九,肥遁,無不利。」肥:寬裕自得。遁:退避。
(50) 從老得終:謂以年老而得善終。
(51) 奚:何。
(52) 逾邁:進行。
(53) 亡:死。異:不同於。存:生,活著。
(54) 外姻:指母族或妻族的親戚。這裡泛指親戚。
(55) 奔:指前來奔喪。
(56) 之:作者自指。中野:荒野之中。
(57) 窅窅(y□o 咬):隱晦的樣子。
(58) 蕭蕭:風聲。
(59) 奢恥宋臣:以宋國桓魋(tui頹)那樣奢侈的墓葬而感到羞恥。宋臣:《孔子家語》說,孔
子在宋國時,宋國的司馬(官職)桓魋為自己造石槨,三年不成,工匠皆病,孔子以為過於奢侈了。
(60) 儉笑王孫:以漢代的楊王孫過於簡陋的墓葬而感到可笑。《漢書?楊王孫傳》載:楊王孫
臨死前囑咐子女:「死則布囊盛屍,入地七尺,既下,從足引脫其囊,以身親土。」
(61) 廓:空闊,指墓地。火:消滅,指人已死去。
(62) 遐:遠,指死者遠逝。
(63) 不封:不壘高墳。不樹:不在墓邊植樹,《禮記?王制》:「庶人縣封,葬不為雨止,不
封不樹。」作者自視為庶人:
(64) 匪:同「非」。前譽:生前的美譽。
(65) 孰:誰。後歌:死後的歌頌。
(66) 如之何:如何,怎樣。之:語助詞,無意義。
【譯文】
現在是丁卯年九月,天氣寒冷,秋夜漫長,景象蕭條冷落,大雁南飛,
草木枯黃凋零。陶子將要辭別這暫時寄居的人世,永遠回到自己本來的住處。
親友們懷著淒傷悲哀的心情,今晚一道來祭奠我的亡靈,為我送行。他們為
我供上了新鮮的果蔬,斟上了清酒。看看我的容顏,已是模糊不清;聽聽我
的聲音,更是寂靜無聲。悲痛啊,悲痛!
茫茫大地,悠悠高天,你們生育了萬物,我也得以降生人間。自從我成
為一個人,就遭遇到家境貧困的命運,飯筐水瓢裡常常是空無一物,冬天裡
還穿著夏季的葛布衣服。可我仍懷著歡快的心情去山谷中取水,背著柴禾時
還邊走邊唱,在昏暗簡陋的茅舍中,一天到晚我忙碌不停。從春到秋。田園
中總是有活可幹,又是除草又是培土,作物不斷滋生繁衍。捧起書籍,心中
欣歡;彈起琴弦,一片和諧。冬天曬曬太陽,夏天沐浴於清泉。辛勤耕作,
不遺餘力,心中總是悠閒自在。樂從天道的安排,聽任命運的支配,就這樣
度過一生。
這人生一世,人人愛惜它,唯恐一生不能有所成就,格外珍惜時光。生
前為世人所尊重,死後被世人所思念。可歎我自己獨行其是,竟是與眾不同。
我不以受到寵愛為榮耀,污濁的社會豈能把我染黑?身居陋室,意氣做然,
飲酒賦詩。我識運知命,所以能無所顧念。今日我這樣死去,可說是沒有遺
恨了。我已至老年,仍依戀著退隱的生活,既以年老而得善終,還又有什麼
值得留戀!
歲月流逝,死既不同於生,親戚們清晨便來弔唁,好友們連夜前來奔喪,
將我葬在荒野之中,讓我的靈魂得以安寧。我走向幽冥,蕭蕭的風聲吹拂著
墓門,我以宋國桓魋那樣奢侈的墓葬而感到羞恥,以漢代楊王孫那過於簡陋
的墓葬而感到可笑。墓地空闊,萬事已滅,可歎我已遠逝,既不壘高墳,也
不在墓邊植樹,時光自會流逝。既不以生前的美譽為貴,誰還會看重那死後
的歌頌呢?人生道路實在艱難,可人死之後又能怎樣呢?悲痛啊,悲痛!附
錄一
陶證士誄並序
顏延之
夫璇玉致美,不為池隍之寶;桂椒信芳,而非園林之實。豈其深而好遠
哉?蓋雲殊性而已。故無足而至者,物之藉也;隨踵而立者,人之薄也。若
乃巢、高之抗行,夷、皓之峻節,故弓父老堯。禹,錙銑周、漢;而綿世浸
遠,光靈不屬,至使菁華隱沒,芳流歇絕,不其惜乎!雖今之作者,人自為
量,而首路同塵,輟塗殊軌者多矣!豈所以昭末景、泛餘波?有晉征士尋陽
陶淵明,南嶽之幽居者也。弱不好弄,長實素心;學非稱師,文取指達;在
眾不失其寡,處言愈見其默。少而貧病,居無僕妾;井臼弗任,藜寂不給;
母老子幼,就養勤匾;遠惟田生致親之議,追悟毛子捧檄之懷;初辭州府三
命,後為彭澤令。道不偶物,棄官從好。遂乃解體世紛,結志區外;定跡深
棲,於是乎遠。灌畦鬻蔬,為供魚寂之祭;織姁緯蕭,以充糧粒之費。心好
異書,性樂酒德;簡棄煩促,就成省曠。殆所謂國爵屏貴,家人忘貧者與!
有詔征為著作郎,稱疾不到。春秋若干,元嘉四年月日,卒於尋陽縣之某裡。
近識悲悼,遠士傷情,冥默福應,嗚呼淑貞。夫實以誅華,名由溢高,苟允
德義,貴賤何棄焉?若其寬樂令終之美,好廉克己之操,有合隘典,無蔥前
志。故詢諸友好,宜溢曰靖節征士。其辭曰:
物尚孤生,人固介立,豈伊時遣,蜀雲世及!嗟乎若士,望古遙集,韜
此洪族,蔑彼名級。睦親之行,至自非敦;然諾之信,重於布言。廉深簡絮,
貞夷粹溫;和而能峻,博而不繁。依世尚同,詭時則異;有一於此,兩非莫
置。豈若夫子,因心違事;畏榮好古,薄身厚志。世霸虛禮,州壤推風。孝
惟義養,道必懷邦。人之秉彝,不隘不恭。爵同下士,祿等上農。度量難鈞,
進退可限。長卿棄官,稚賓自免。子之悟之,何悟之辨!賦詩歸來,高蹈獨
善。亦既超曠,無適非心。汲流舊? .,葺字家林。晨煙暮藹,春煦秋陰。陳
書輟卷,置酒絃琴。居備勤儉,躬兼貧病;人否其憂,子然其命。隱約就閒,
遷延辭聘。非直也明,是惟道性。糾纏斡流,冥漠報施。孰雲與仁,實疑明
智。謂大蓋高,胡侃斯義!履信曷憑,思順何真?年在中身,疢維痁疾。視
死如歸,臨凶若吉。藥劑弗嘗,禱祀非恤。傃幽告終,懷和長畢。嗚呼哀哉!
敬述靖節,式尊遺占。存不願豐,沒無求贍。省訃卻膊,輕哀薄斂。遭壤以
穿,族葬而室。嗚呼哀哉!深心追往,遠情逐化。自爾介居,及我多暇。伊
好之洽,接閻鄰舍。宵盤晝憩,非舟非駕。念昔宴私,舉觴相海。獨正者危,
至方則礙。哲人卷舒,布在前載:取鑒不遠,吾規子佩。爾實愀然,中言而
發。違眾速尤,連風先蹶。身才非實,榮聲有歇。睿音永矣,誰箴余閉。嗚
呼哀哉!仁焉而終,智焉而斃。黔婁既沒,展禽亦逝。其在先生,同塵往世。
施此靖節,加彼康惠。嗚呼哀哉!
附錄二
宋書?隱逸傳
沈約
陶潛,字淵明。或雲淵明字元亮。尋陽柴桑人也。曾祖侃,晉大司馬。
潛少有高趣,嘗著《五柳先生傳》以自況,曰:
先生不知何許人,不詳姓字,宅邊有五柳樹,因以為號焉。閑靜少言,不慕榮利。
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欣然忘食。性嗜酒,而家貧不能恆得;親舊知其如此,或
置酒招之,造飲輒盡,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環堵蕭然,不蔽風日;短褐
穿結,簞瓢屢空,晏如也。嘗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忘懷得失、以此自終。
其自序如此,時人謂之實錄。
親老家貧,起為州祭酒,不堪吏職,少日自解歸。州召主簿,不就。躬
耕自資,遂抱贏疾。復為鎮軍、建威參軍。謂親朋曰:「聊欲絃歌以為三徑
之資,可乎?」執事稈聞之,以為彭澤令。公田悉令吏種休稻,妻子固請種
粳,乃使二頃五十畝種秫,五十畝種秫。郡遣督郵至縣,吏白應束帶見之。
潛歎曰:「我不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人!」即日解印綬去職,賦《歸
去來》。其詞曰:
歸去來兮,田園荒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已往之不諫,知
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舟超遙以輕颺,風飄飄而吹衣。問征夫以前
路,恨晨光之希微。
乃瞻衡宇,載欣載奔。憧僕歡迎,稚子候門。三徑就荒,松菊猶存。攜幼入室,有
酒停尊。引壺擄而自酌,眄庭柯以怡顏。倚南窗而寄傲,審容膝之易安。園日涉而成趣,
門雖設而常關。策扶老以流惕,時矯首而遐觀。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景翳翳其
將入,撫孤松以盤桓。
歸去來兮,請息交而絕游。世與我似相遺,復駕言兮焉求?說親戚之情話,樂琴書
以消憂。農人告余以上春,將有事於西疇。或命中車,或悼扁舟;既竊窕以窮壑,亦崎嶇
而經丘。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內復幾時!奚不委心任去留?胡為遑遑欲何之?富貴非吾願,帝鄉
不可期。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聊乘化以歸盡,
樂夫天命復奚疑!
義熙末,征著作佐郎,不就。江州刺史王弘欲識之,不能致也。潛嘗往
廬山,弘令潛故人龐通之資酒具,於半道栗裡要之。潛有腳疾,使一門生二
兒輿籃輿;既至,欣然便共飲酌。俄頃弘至,亦無件也。先是,顏延之為劉
柳後軍功曹,在尋陽與潛情款,後為始安郡,經過,日日造潛。每往,必酣
飲致醉;臨去,留二萬錢與潛;潛悉送酒家,稍就取酒。嘗九月九日無酒,
出宅邊菊叢中坐久,值弘送酒至,即便就的,醉而後歸。潛不解音聲,而畜
素琴一張,無弦,每有酒適,輒撫弄以寄其意。貴賤造之者,有酒輒設。潛
若先醉,便語客:「我醉欲眠,卿可去。」其真率如此。郡將候潛,值其酒
熟,取頭上葛巾渡酒,畢,還復著之。
潛弱年薄宦不潔去就之跡,自以曾祖晉世宰輔,恥復屈身後代;自高祖
王業漸隆、不復肯仕。所著文章,皆題其年月,義熙以前,則書晉氏年號,
自永初以來,唯雲甲子而已。與子書以言其志,並為訓戒,曰:
天地賦命,有往必終;自古聖賢,誰能獨免?子夏言曰:「死生有命、富貴在天。」
四友之人,親受音旨。發斯談者,豈非窮達不可妄求,壽天永無外請故邪?
吾年過五十,而窮苦荼毒,以家貧弊,東西遊走。性剛才拙,與物多忤。自量為己,
必貽俗患。g 俛辭世,使汝幼而饑寒耳。常感孺仲賢妻之言,敗絮自擁,何慚兒子?此既
一事矣。但恨鄰靡二仲,室無萊婦,抱茲苦心,良獨惘惘。
少年來好書,偶愛閑靜,開卷有得,便欣然忘食。見樹木交蔭,時鳥變聲,亦復歡
爾有喜。嘗言五六月北窗下臥,遇涼風暫至,自謂是羨皇上人。意淺識陋,日月遂往,緬
求在昔,眇然如何!
疾患以來,漸就衰損,親舊不遺,每以藥石見救,自恐大分將有限也。恨汝輩稚小,
家貧無役,柴水之勞,何時可免?念之在心,若何可言!然雖不同生,當思四海皆弟兄之
義。鮑叔、敬仲,分財無猜;歸生、伍舉,班荊道舊;遂能以敗為成,因喪立功。他人尚
爾,況共父之人哉!穎川韓元長,漢未名士,身處卿佐,八十而終,兄弟同居,至於沒齒。
濟北汜稚春,晉時操行人也,七世同財,家人無怨色。《詩》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汝其慎哉,吾復何言!
又為《命子》詩以貽之曰:
悠悠我祖,菱自陶唐。逛為虞賓,歷世垂光。御龍勤夏,豕韋翼商。穆穆司徒,厥
族以昌。
紛紅戰國,漠漠衰周。鳳隱於林,幽人在丘。逸虯撓雲,奔鯨駭流。天集有漢,眷
予愍侯。
矜赫愍侯,運當攀龍。撫劍夙邁,顯茲武功。參誓山河,啟上開封。亹亹丞相,允
迪前蹤。
渾渾長源,蔚蔚洪柯。群川載導,眾條載羅。時有默語,運固隆污。在我中晉,業
融長沙。
桓桓長沙,伊勳伊德。天子疇我,專征南國。功遂辭歸,臨寵不惑。孰謂斯心,而
可近得?
肅矣我祖,慎終如始。直方二台,惠和千里。矜皇仁考,淡焉虛止。寄跡風雲,冥
茲惺喜。
嗟余寡陋,瞻望靡及。顧慚華鬢,負景只立。三千之罪,無後其急。我誠念哉,弧
聞爾泣。
卜雲嘉日,占爾良時。名爾曰伊,字爾求思。溫恭朝夕,念茲在茲。尚想孔飯,庶
其企而。
厲夜生子,遮而求火。凡百有心,奚待於我!既見其生,實欲其可。人亦有言,斯
情無假。
日居月諸,漸免於孩。福不虛至,禍亦易來。夙興夜寐,願爾斯才。爾之不才,亦
已焉哉!
潛,元嘉四年卒,時年六十三。
附錄三
陶淵明傳
蕭統
陶淵明,字元亮。或雲潛,字淵明。污陽柴桑人也。曾祖侃,晉大司馬。
淵明少有高趣,博學,善屬文;穎脫不群,任真自得。嘗著《五柳先生傳》
以自況,時人謂之實錄。
親老家貧,起為州祭酒,不堪吏職,少日自解歸。州召主簿,不就。躬
耕自資,遂抱贏疾。江州刺史檀道濟往候之,愜臥瘠餒有日矣。道濟謂曰:
「賢者處世,天下無道則隱,有道則至,今子生文明之世,奈何自苦如此?」
對曰:「潛也何敢望賢,志不及也。」道濟饋以粱肉,麾而去之。
後為鎮軍、建威參軍。謂親朋曰:「聊欲絃歌以為三徑之資,可乎?」
執事者聞之,以為彭澤令。不以家累自隨,送一力給其子,書曰:「汝旦夕
之費,自給為難,今遣此力,助汝薪水之勞。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公
田悉令吏種秫,曰:「吾常得醉於酒足矣。」妻子固請種粳,乃使二頃五十
畝種秫,五十畝種粳。歲終,會郡遣督郵至縣,吏請曰:「應束帶見之。」
淵明歎曰:「我豈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兒!」即日解緩去職,賦《歸
去來》。征著作郎,不就。
江州刺史王弘欲識之,不能致也。淵明嘗往廬山,弘命淵明故人龐通之
資酒具,於半道栗裡之間邀之。淵明有腳疾,使一門生二兒異籃輿,既至,
欣然便共飲酌。俄頃弘至,亦無遷也。先是顏延之為劉柳後軍功曹,在潯陽
與淵明情款,後為始安郡,經過污陽,日造淵明飲焉。每往,必酣飲致醉。
弘欲邀延之坐,彌日不得。延之臨去,留二萬錢與淵明;淵明悉遣送酒家,
稍就取酒。嘗九月九日出宅邊菊叢中坐,久之,滿手把菊,忽值弘送酒至,
即便就酌,醉而歸。淵明不解音律,而蓄無絃琴一張,每酒適,輒撫弄以寄
其意。貴賤造之者,有酒輒設。淵明若先醉,便語客:「我醉欲眠,卿可去。」
其真率如此。郡將嘗候之,值其釀熟,取頭上葛巾漉酒,漉畢,還復著之。
時周續之入廬山,事釋慧遠,彭城劉遺民亦遁跡匡山,淵明又不應徵命,
謂之「潯陽三隱」。後刺史檀韶苦請續之出州,與學士祖企。謝景夷三人,
共在城北講《禮》,加以讎校。所住公廨,近於馬隊。是故淵明示其詩云:
「周生述孔業,祖謝響然臻;馬隊非講肄,校書亦已勤。」
其妻翟氏亦能安勤苦,與其同志。自以曾祖晉世宰輔,恥復屈身後代,
自宋高祖工業漸隆,不復肯仕。元嘉四年將復征命,會卒,時年六十三。世
號靖節先生。
附錄四
陶淵明集序
蕭統
夫自炫自媒者,士女之醜行;不伎不求者,明達之用心。是以聖人韜光,
賢人遁世。其故何也?、含德之至,莫逾於道;親己之切,無重於身。故道
存而身安,道亡而身害。處百齡之內,居一世之中,倏忽比之白駒,寄寓謂
之逆旅,宜乎與大塊而榮枯,隨中和而任放,豈能慼慼勞於憂畏,汲汲役於
人間!齊漚趙女之娛,八珍九鼎之食,結駟連鑣之遊,侈袂執圭之貴,樂則
樂矣,憂亦隨之。何倚伏之難量,亦慶吊之相及。智者賢人居之,甚履薄冰;
愚夫貪士競之,若洩尾閭。玉之在山,以見珍而招破;蘭之生谷,雖無人而
猶芳。故莊周垂釣於壕,伯成躬耕於野,或貨海東之藥草,或紡江南之落毛。
譬彼鵷雛,豈競鳶鴟之肉;猶斯雜縣,寧勞文仲之牲!至如子常、寧喜之倫,
蘇秦、衛鞅之匹,死之而不疑,甘之而不悔。主父偃言:「生不五鼎食,死
即五鼎烹。」卒如其言,豈不痛哉!又有楚子觀周,受折於孫滿;霍侯驂乘,
禍起於負芒。饕餮之徒,其流甚眾。唐堯四海之主,而有汾陽之心;子晉天
下之儲,而有洛濱之志。輕之若脫屣,視之若鴻毛,而況於他乎?是以至人
達士,因以晦跡。或懷厘而謁帝,或披褐而負薪,鼓揖清潭,棄機漢曲。情
不在於眾事,寄眾事以忘情者也。
有疑陶淵明詩篇篇有酒,吾觀其意不在酒,亦寄酒為跡焉。其文章不群,
詞采精拔,跌宕昭彰,獨超眾類,抑揚爽朗,莫之與京。橫素波而傍流,干
青雲而直上。語時事則指而可想,論懷抱則曠而且真。加以貞志不休,安道
苦節,不以躬耕為恥,不以無財為病,自非大賢篤志,與道污隆,孰能如此
乎?余愛嗜其文,不能釋手,尚想其德,恨不同時。故更加搜求,粗為區目。
白壁微暇者,惟在《閒情》一賦,揚雄所謂勸百而諷一者,卒無諷諫,何必
搖其筆端?惜哉!無是可也。並粗點定其傳,編之於錄。
嘗謂有能讀淵明之文者,馳競之情遣,鄙吝之意法,貪夫可以廉,懦夫
可以立,豈止仁義可蹈,亦乃爵祿可辭!不勞復傍游太華,遠求柱史,此亦
有助於風教爾。

<上一頁 <<陶淵明集譯注>> 〔完〕 下一頁>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