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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簾花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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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簾花影
序
 
  隔簾花影 (又名古本三世報) (清)不題撰人著。《易》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書》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從古以來,福善禍淫之理,天固不爽毫釐。即或有作善之人未嘗獲慶,作惡之人未見遭殃,其皆不無可疑。然天道無私,不報於其時,必報於其後;不報於其身,必報於其子孫,從未有善人永不獲福、惡人世享豪華者。報應之機,遲速不同,人特未之深觀而默察耳。
  《金瓶梅》一書,雖系空言,但觀西門平生所為,淫蕩無節,蠻橫已極,宜乎及身即受慘變,乃享厚福以終。至其報復,亦不過妻散財亡,家門冷落而止。似乎天道悠遠,所報不足以蔽其事。此《隔簾花影》四十八卷所以繼正續兩編而作也。至於西門易為南宮、月娘易為雲娘、孝哥易為慧哥,其餘一切人等,名目俱更,俾閱者驚其筆端變幻,波瀾綺麗,幾曾識其所自始。其實作者本意不過借影指點,去前編有相為表裡之妙。
  故南宮吉生前好色貪財等事,於卷首輕輕點過,以後將人情之惡雹感應之分明,極為描寫,以見無人不報,無事不報,直至妻子歷盡苦辛,終歸於為善以贖前愆而後已。
  揆之福善禍淫之理,彰明較著,則是書也,不獨深合於六經之旨,且有益於世道人心者不校後之覽者,幸勿以空言而忽之也可!
  四橋居士謹題 

第一回 生前業貪財好色 死後報寡婦孤兒
 
  詩曰:
  古今何地不欹傾,獨有青天一坦平。
  無臭無聲疑混沌,有張有主最分明。
  饒他奸巧逃王法,任是欺瞞脫世評。
  論到冥冥彰報應,何曾毫髮肯容情。
  又曰:
  蒼蒼不是巧安排,自受皆由自作來。
  善惡理明難替代,影形業在怎分開。
  突當後報驚無妄,細想前因信正該。
  此事從來毫不爽,不須疑惑不須猜。
  話說大宋末年,山東東昌府武城縣地方,有個土財主,複姓南宮,名吉。他出身市井,乘著一派好時運,做起人家,遂只認做是他自家的才能本事上得來,便不守本分,凡事竟不管好歹,敢作敢為。果然運好,偏生做著,就得一注財利,故一發做的膽大了。後來做出了名,就費些勢力,扭曲作直,也要做成了。由此做去,雖做得快活,就有些做的人都害怕了。他見人害怕的多,恐防暗算,只得用些貲財,干了個千戶前程,將身子遮蓋在大權貴的官府名下,使人算計他不得,故地方鄉黨俱讓他三分。
  這南宮吉,論他作事強橫,雖然是個小人,卻有一段好處,為人慷慨慈祥,絕不難為窮苦之人。有人奉承得他快話,便要他周濟些銀錢,他到不吝。故此,就有一班小人朋友,在他門下走動,捧他的臀,呵他的卵胞,說他是個豪傑,稱他是個福人。他竟信以為真,故使著一篷風,時時傷些天理,竟不自知然。細細想來,他別事傷的天理也還有限,獨到了女色二字上,便死也不顧了。
  他娶了一個正室,姓楚,小名雲娘。他為人甚是賢惠,又生得姿容秀潔,要算八九分人才。這南宮吉若是個安分守己之人,娶了如此一個妻子,便終身相守,也不叫做房幃寂寞了。
  誰知這南宮吉淫心太重,看了桃花紅的可愛,又想李花白的可憐,便東勾西引,一連就娶了五六個。一個陶氏,綽號銀紐絲;一個木氏,綽號紅繡鞋。這兩個更覺妖治,最為南宮吉所溺愛。
  還有一個喬氏,叫做倩女,原是娼妓出身;還有一個盧氏,小名叫燕姐,人就順口稱他做盧家燕;還有一個叫做袁玉奴。還有一個丫鬟,叫做紅香,頗有幾分顏色,也是南宮吉收到身邊用的。
  若論財主家,這五六個妻妾,一一俱是自家用聘財明媒正娶了來家,雖說犯分,卻也還不傷天理。怎奈他都是先看上,鑽狗洞偷到手,然後倚錢勢歪廝纏,千方百計謀了來家;不是透捉他的家財,就是謀害他的夫命。如此作為,你道傷天理不傷天理!所以天理不容,只活到三十三歲上,就一旦暴病死了。
  若論他既一身死了,便有些冤債,也可算做償了。誰知這冤債不是糊塗償得的,有一分定要還他一分;生前不能償,死後也要償的;自身不能償,子孫也要償的;今生不能償,後世也要償的;萬萬不爽,所以叫做「三世報」。但償在眼前,人便知道他從前的過惡,便歡喜道:「這是現世報了!」若報到死後,或是子孫、或是後世,人便有知有不知;就知道些影響的大意,也不知天理之報應一一如此之巧妙。故書窗閒暇,聊將這南宮吉死後與子孫後世昭報之事,細細拈出,請世人三餐飯罷時一著眼,五夜夢迴裡一思量,也可見積善降祥,積不善降殃,天理之昭然有如此,稍於人事之邪心收一收,庶不負一番立言之意。正是淫亂人心糾不住,奸邪王法也難查;惟存天理昭明報,點滴毫釐不許差。
  話說這南宮吉,平生所為不端之事非一,一時也不能細述,蓋其大意,前已表過。但想他做了一世的閭閻奸惡,逞了半生的市井強梁;苦掙的家財,不減泰山北斗,蓋造的房屋,何殊天室仙宮;坐擁著大妻小妾,呼使著百婢千奴。誰知樂極悲生,泰消否至,一旦貪淫死去,過不得一二年,奸騙來的婢妾,早又被別人奸騙了去;附和他的一班損友,早又去附和他人;家人小廝逃者逃,盜者盜,十人中存不得一個;生意買賣,原不是將本求利川流不息之計,故夥計生心,漸漸不能如前,再過些時,消的消,折的折,竟一文也沒得進門。忙檢點家中的時勢,有如秋葉之落,又有如春雪之消,不是動人嘲笑,就是惹人談論。還虧得他這個正室楚雲娘,是個有志氣能貞守的婦人,又生了一個遺腹子叫做慧哥,替他撐持門戶。此時家人只有一個泰定兒不改常,守著不去,使女只有細珠,已配與泰定做媳婦,有些仗義,跟隨度日,其餘盡皆星散,不知去向。
  到了徽宗二十年間,又不幸遇著金兵入寇,把汴京圍了,擄掠金銀子女無算。此時山東、河北地方,傳聞得俱被金兵破了。過不多兩日,又聞得濟南府也破了。眾人都議說:「武城去臨清不遠,況一向富庶有名,怎能保得金兵不來屠戮?」此時金兵尚不知在何處,早有無數地方土賊,乘著人心慌亂,東西放火,假招搖說是金兵來了,四下裡唬嚇人家。那些膽小的,早逃的逃,躲的躲,紛紛不絕。泰定兒打探得知,只得報與楚雲娘知道。楚雲娘聽了,直驚得癡呆,連話都說不出。欲待隨眾逃避,偌大的房室家計,卻叫誰人看管?欲要守定不逃,又恐怕倉促中被金兵掠去,豈不出醜?「我便拚著一死盡節!」
  又想:「這三四歲的兒子,一旦也遭屠戳,便要絕了南宮之嗣,倒不如棄了家緣,且留得母子之命,再作區處。」算計定了,便叫泰定兒將家中房屋該封的封了,該鎖的鎖了,且遮掩一時。
  又在家捱了一日,見信息越緊,人家逃躲的絡繹不絕,便按納不安,只得叫細珠抱著慧哥,泰定拿著些盤纏並隨身行李,相伴出門。這楚雲娘從來出門俱是抬轎子雙僕跟隨,何曾自走一步。今見事急,只得步走。走便走,終是不慣,見了人未免退退縮縮。才走得三五百步,剛轉得一個彎,不提防一陣人亂烘烘衝將來,口裡只嚷道:「不好了,金兵已在後了!」雲娘吃了一驚,便顧不得好歹,只跟定細珠、慧哥,往前急走,及走得出城,心才放些。再回頭看時,早不知泰定兒是在那裡衝散,竟不見來了。欲待要找尋,不敢復入城中;欲要等待,又怕撞著金兵。沒奈何,只得隨著眾人,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走了二三里路,忽遇見一個大寺,問人說是「普福寺」。
  眾人就有坐在寺門前歇息的,也有進寺去尋躲藏的。楚雲娘此時已走不動,只得也走進寺裡來看看光景。不期這普福寺的僧官,蓋造大殿化緣時,曾受了南宮吉五十兩佈施,時常送盒盤來走動,一向認得楚雲娘的。忽今日見了,雖知南宮吉已死,卻曉得楚雲娘還是富室,不敢怠慢,只得慇勤款待,留他在一間淨室裡存身。雲娘到了此時此際,便是受恩深處,喜出望外。
  不料躲不得一兩日,金兵來的信息一發緊了。這僧官雖說是個和尚,卻身邊有些積蓄,也怕有失,便顧不得雲娘的生死,竟趁著黑夜,悄悄躲往遠山破寺去了。
  到了次日,雲娘起來,只見躲難婦人越來的多,這僧官與幾個和尚,影兒早已不見,因與細珠說道:「僧官逃去到也罷了,只是這粥飯卻怎生有的吃?」細珠道:「娘且莫要慌,我方才在他香積廚下尋水淨面,看見他還藏著一甕米,在傢伙廚底下,我們且悄悄煮吃了,再作區處。」雲娘道:「既有米,就好捱了。」二人算計著,到夜靜時,佛前取火,煮些稀粥充飢。又苦熬了兩日。
  不期這一日,天還未高,早有許多人跑進寺來,亂嚷道:「不好了,金兵已進城放火殺人劫擄了!城中劫擄完,只怕要到城外來劫擄哩!這普福寺離城不遠,恐亦不能保全,還是躲遠些的好。」說話紛紛。楚雲娘聽了,早又嚇得心驚膽跳。細珠抱慧哥在懷中,見娘驚慌,也只是啼哭。雲娘欲要住下,又見人都害怕躲去了;欲要再尋遠處去躲,泰定又失散了,兩個婦人抱著一個孩子,身邊無錢,又不認得路,卻往何處去好?
  躊躇許久,看看寺裡躲的婦人一個也沒了,心下越慌,因對細珠商量道:「人都走盡,眼見的這裡存不得身了,只好跟著人,隨路去撞了。」細珠道:「沒有別法,只好如此。」因依舊抱了慧哥,同著雲娘,走了出來。剛走到大殿上,只見佛面前琉璃底下,早有一個老僧盤著腳在那裡打坐。看見雲娘領著細珠懷抱慧哥,要走出殿去,忽開口叫道:「女菩薩,此處安穩,不消別去。」楚雲娘此時慌慌張張,雖看見和尚打坐,卻不曾留心細看,忽聽明叫他莫去,忙回身一看時,方見那老和尚:
  長眉垂作發,細骨結成海,
  厚背山般起,謙腰弓樣排。
  白頭籠雪帽,赤腳踏泥鞋。
  妙處請參看,是呆還是乖。
  楚雲娘細看那老僧,生得有些異像,又見他出言奇異,知是不凡,因拜倒在地,說道:「難婦楚氏,難子慧兒,已是寡婦孤兒,苦不勝言。今又遭此兵火之變,去住無門,正在迷途,乞老佛慈悲,指示一條生路!」那老僧道:「生死皆是往因,躲避要有緣法。你母子往因雖遠,卻此寺與你有緣法。你此處不躲,更思何往?」楚雲娘道:「此處既然可躲,為何這些婦女轉紛紛去了?」老僧道:「他們於此無緣,自然別尋生死,怎麼一例論得?」雲娘見老僧說話有些奇異,不敢不信,因再拜道:「多蒙老佛指迷,還望垂慈保重!」拜罷,仍同細珠抱了慧哥,又躲了進去。躲便躲了,卻提心吊膽,不能暫安。
  忽又有人躲將來,說道:「城裡已殺得人山人海了,只怕就要殺到這裡來哩,這裡如何存得身住?」遂又慌慌的去了。
  楚雲娘聽見,怎不驚慌?欲要躲到別處去,聽了老和尚之言,不敢妄走;欲要再尋老和尚問聲,那老和尚又不知那裡去了。
  到夜間,烏黑的一個大空寺裡,止得他兩個婦女一個孩子,墩在裡面,孤孤單單,好不苦惱。若非報應,安能至此!
  正是:
  只思奢侈易為歡,不道災生受苦難。
  顛苦流離嘗一遍,始知大福是平安。
  楚雲娘同慧哥、細珠躲在寺中,雖驚驚慌慌,苦捱了兩日夜,卻喜得果如老僧之言,安安穩穩,並無一個兵馬到寺中來攪擾。只到第三日,方才有人走進寺來,傳說道:「金兵已去了。」早有許多逃難的百姓,你說不見了妻,我說不見了子,都紛紛到寺中來找尋。細珠見了,就要勸雲娘出寺來回家去。
  雲娘正要起身,只見泰定兒也找尋將來了。大家相見,問明兵果退去,方才歡歡喜喜,商量同回家去。只因這一同回家去,有分教:驚飛烏鵲方才定,暗伏豺狼又逞兇。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寡婦避兵拋棄城居投野處 惡奴欺主勾通外賊劫家財
 
  詩曰:
  浮漚聚散豈為期,零亂花魂風雨吹。
  繡枕餘香春楚影,檀槽流韻斷腸詞。
  難將白雪留蘇小,誰借黃金鑄牧之?
  我亦多情題恨譜,傾城何必恨蛾眉。
  話說楚雲娘在普福寺躲兵,幸得平安躲過,只見泰安來找著了,大家歡歡喜喜,便算計還家。仍叫細珠抱著四歲慧哥進城來。到得城中一看,好不驚恐,只見:城門燒燬,垛口推平。一堆堆白骨露屍骸,幾處處朱門成瓦礫。三街六巷,不見親戚故舊往來;十室九空,那有雞犬人煙燈火。庭堂倒,圍屏何在?寢房燒,床榻無存。後園花下見人頭,廚屋灶前堆馬糞。
  楚雲娘一路走來,四下觀看,見人家房屋東坍西毀,道傍死屍半掩半露,甚是傷心。到了自家門首,全不認得——大門燒了,直至廳前,廈簷塌了,剩下些破椅折桌,俱是燒去半截。
  走到儀門裡,上房門外,雖沒燒壞,門窗已盡行拆去;廚房前馬糞滿地。雲娘又驚又慟,正待放聲大哭,卻好作怪,只見一個老媽媽從他五娘紅繡鞋院子裡走出來,蓬頭垢面,身上又無布裙,倒把雲娘唬了一跳,忙問道:「你是誰?」那老媽媽也不答應是誰,先嗚嗚的哭了起來。雲娘上前細看,才認的是銀紐絲的舊人老馬。他一向知南宮吉家富,雖說遭變,未免還有些遺存,故日日來搜尋,不想今日雲娘回家。老馬因叫道:「我的奶奶,你那裡躲來?叫我尋了好幾日,那裡沒尋到!」又看著慧哥道:「這還是過世老爹的積德。人家好兒好女,也不知拆散了多少,恁娘兒們這樣團圓來家,也是你老人家一生行好,沒傷了天理。」說著,就去細珠懷裡接過慧哥來抱。那慧哥饑了半日,哭著要飯吃。一時鍋灶俱無,那裡討米去。老馬去腰裡取出一個火燒餅來遞與慧哥,才不哭了。因對雲娘說道:「這還是兵來時我帶的乾糧,沒吃了——這幾日都在人家宅子裡尋剩下的飯吃,才剩了這一個。」
  一面說著話,雲娘走的乏了,就叫老馬同在破屋石台基上坐下,問說人家誰亡誰存的信,好不可憐。老馬又說:「我在養濟院裡,親眼見楚大舅被兵殺了。」雲娘聽知,又哭了一常老馬又說:「還虧大營催的緊,只在城中住紮得三日營,沒大搜尋。這些燒燬的,都是兵去了,城裡土賊放的火,好搶財物。
  後來又聽得金兵說,破了東京,還要回來在臨清住紮,恐咱這裡也還躲不過。」只這一句話,早嚇得雲娘又面如土色,忙和泰定商議道:「這破宅如何宿得?到不如還往城外買的劉千戶家莊上去,如今全福現住那裡看破草房。且住這一夜,明日再作商議。」泰定道:「娘這也說得是,要去就去。」雲娘因對著老馬說道:「你老人家無兒無女,在城裡也不是久住的,肯看往常,和俺娘兒們做伴也好。」老馬道:「我的奶奶,說的那裡話,受你老人家的恩多哩!我的兩間屋也是燒了,脫不了也是這裡一宿,那裡一宿。我跟你老人家還是舊人,就有甚麼東西帶不了的,我替你帶在身上還放心些。」一行說著,大家走出城來。
  那時,日已半西。秋天漸短,及走到莊上,日已落山。全福和他媳婦子聽見雲娘到了,慌忙接進屋裡坐下。雲娘看見三間草屋,偏安著單扇門,當門一條土炕支鍋;倒鎖著兩間,內裡柴草堆滿。細珠在窗外一張,見有許多大包袱,俱藏在草堆裡,亂蓬蓬放著,也不言語。雲娘見天色晚了,又沒燈油,大家忍饑安歇,只落得一條布被。虧了泰定向鄰舍老王家借了半升米,胡亂做些稀粥,雲娘、慧哥各吃了半碗,就睡在炕上。
  細珠和老馬在炕前打鋪,泰定、全福俱在間壁尋宿。
  原來這全福從小做家人就不學好,後來南宮吉死了,見全壽盜財出去了,也就欺心尋事,終日炒鬧,把當鋪鄧三家衣裳偷了,被雲娘逐出,在莊上居祝今見雲娘失勢,來此逃荒,就生了不良之心,要乘機劫他的財物,奈雲娘空身,並無包裹,未知身邊有無,不敢動手。他那屋裡包裹,俱是乘著兵亂,先到南宮吉家,把雲娘埋的衣服首飾盡行掘出;又各處地下掘了幾個大坑,只不見金銀,此心不死。這夜和泰定睡在間壁,用話試探,說道:「這武城縣住不得了。當初過世的老頭兒積成個大過活,如今便宜外人去了,撇下這寡婦孤兒,咱們領著東奔西躲,一個盤費也沒了。難道這些傢俬,地上的沒了,地下的也沒有?你我還立個主意,和這寡婦說個明白,拿出來防身,救他母子性命。他寡發家不知好歹,一時間金兵回來,大家逃命,撇在空宅子裡也是瞎賬。」這泰定是個好人,也就信了。
  明日,使細珠把這些話和雲娘說了。雲娘欲待不聽,如今這個身子,又無親戚兄弟隨著他們逃躲,就不取出銀子來,也是枉然,知道大亂了回家不回家?次日天明,就泰定、全福跟隨著,和細珠進城來,只留下老馬看守慧哥。
  同行到城,已是巳牌時候。全福先尋了一把鍬、一把斧、一個大皮箱,帶在身邊。到了宅中,在上房床後樓梯下,找那埋的衣服首飾,已被人盡情掘去,剩兩個大坑。雲娘只叫得苦。
  全福在傍冷笑。又走到玳瑁軒東山洞邊,揭起太湖石,下埋著一個磁壇,上蓋鐵犁一面,內藏著赤煦煦黃烘烘白燦燦好妙東西。雲娘取出,約有一千餘金,因說道:「這些東西還是你爹與胡喜講公事的,就便埋在此處,且取出來度命。」喜的全福、泰定手忙足亂,將一半放在匣內,用被包了,盛不盡的,二人解下腰間搭包,裝起停當,先拿了出城去等。雲娘與細珠也到佛堂裡銅佛座下,取出一串胡珠——一百單八顆,是南宮吉得的柳君實家的。這兩項俱是不義之財,只道取出來度日,誰知取出來是報應作禍,此時誰人得知。雲娘將數珠悄悄縫入貼身衣內,慢慢出宅,同細珠尋舊路回莊。及至到了莊上,天色晚了,老馬抱慧哥接進屋去不題。
  卻說泰定、全福得了金銀,忙忙奔出城來。全福在路上就和泰定商議道:「這些財帛活該是我們的,你我平分一半,多少留些給這寡婦也就夠了。不然他拿這些東西,敢自家過活不成?遇著那沒良心的,連他母子性命也還不呆,這財帛也是別人的。」泰定聽了,只不答應。又走了一二里,全福就站在路旁小解,樹下歇息。泰定見全福背著被包的匣子住下了,也就不走。只見後面一個人,大踏步趕將來,叫聲:「老全,你走的好快,等等我,同走一步也好。」泰定二人回頭看時,認的是提刑衙門裡弓兵李小溪,大家拱了拱手,說道:「好驚恐,你在那裡躲來?」泰定笑道:「彼此造化,又重相見了。」李小溪見二人走的慌,又背著個匣子,破被包著,只疑是城裡搶的物件,因向道:「是甚麼東西?」泰定答道:「空宅子裡還有些破衣破件,拾將來使用。亂后土賊搶了幾次,連人家地皮都捲去了,還有甚好東西!」說著話,走了一里多路。李小溪在西村分路,全福趕上,路傍附耳說了許久話。李小溪笑嘻嘻的去了,這二人才回莊上來。全福推走不動,坐一會才走一會,到了莊上,天已昏黑。
  雲娘見二人不到,正在納悶;二人到了,方才放心。全福要將匣子放在間壁,泰定不肯,只得放在床下,用些破甕破?t片暫時遮蓋,再作商議。二人腰間的,約有二百餘金,雲娘便不叫他取出,只說:「你們帶的東西,原各人帶著罷,少不得大家同過日子。看過世老爹恩養恁一場,只撇下這點骨血,也只在恁各人心上罷了。」說著,不覺?j惶淚下。那老馬也來說些好話。是夜晚景,買些燈油,全福媳婦殺雞煮飯,大家吃了一飽。全福自去村裡取了二斤燒酒,把泰定哄個大醉,大家睡去。
  正是:
  費盡機謀百種心,安知天道巧相尋。
  東鄰失物西鄰得,江上私船海上沉。
  暗室可能辭艷色,道傍誰肯返遺金。
  由來鴆脯難充飽,割肉填還苦更深。
  卻說全福用燒酒哄醉泰定,約有一更時候,自家扒起來,取了一桿朴刀在手,悄悄去西村訪李小溪說話。那李小溪原是路旁先約就的,知道全福要來,先沽下二斤燒酒,點著燈守他。
  忽聽狗叫,小溪迎出門來,把全福邀在東邊一間小屋炕上坐下,叫渾家篩起酒來。全福說:「且休吃酒。」就把這楚雲娘取出金銀之事,說了一遍,道:「且是送上門的一股橫財,取之甚易,不可失了機會。」原來,李小溪積年在衙門裡的蠹賊,近因亂後,也和這些土賊俱有首尾,一聞此言,如何不喜?跳起來和全福說道:「這宗財有兩樣取法,有善取,有惡取,只要做得妙才是手段。」全福問道:「怎麼是善取,是惡取?」李小溪道:「若要惡取,如今趁著大亂,沒有王法,傳將咱的十弟兄來,明火持杖,打開門,把楚雲娘、泰定殺了,把細珠賣了,財作眾人平分,你我多得一半。南宮吉原是外住的破落戶起家,沒有甚麼親族,日後說著是大亂,被土賊殺了,不知幾時才有王法,那個來告狀?這是惡齲只是用的人多,也要多分些去。莫若善取更妙:趁著三四更天,黑地裡又無月色,我叫著我的兒子李大漢同你我三人,只用一個火把將草屋燒著,一聲喊起,大家齊說有賊,那泰定是膽小後生,和雲娘一定要跑走逃命;放條路著他走了,後面吆喝著趕殺,只丟兩塊石頭,嚇的他走頭沒命,那個敢回來!咱們卻將那銀子拿來藏下,日後只說有賊劫去,連你還做個好人,下次好相見。我和你三七分,情願讓你一半。你說此計何如?善取其財,還不傷天理,豈不是兩全之美!」全福聽了,喜歡的當不得,因跳起來說道:「好計,好計!今晚有三更了,就該早去,怕天明有人,行走不便。這些東西,連我的幾個衣包,俱寄在你家罷,好搪人的眼目,我也就搬在你這村裡住了。」商量已定,即時叫大兒子李大漢出來——也有三十來歲一條壯漢,專以賭博剪綹為生,也是一路的人——各拿口朴刀,將燒酒篩熱,吃了幾大碗,助膽而行。
  來到劉家莊上,先把場圍一垛桿草點起,跳過牆去,燒起後邊屋簷來,全福大叫「有賊」。唬的泰定扒起,百忙裡穿不上褲子,赤著腳叫:「細珠開門,快往外跑!」這幾個婦女,那個是有膽的。雲娘只嚇得亂戰,先抱起慧哥來。泰定、細珠攙著雲娘,往外黑影裡不顧高低,一步一跌,只往無火處亂走。
  只聽一片聲喊,說:「休叫走了,趕上拿人!」唬得楚雲娘、細珠、老馬各不相顧,俱伏在牆外蒿子地裡。只聽得石塊亂打將來,雲娘抱著慧哥,黑暗地裡那裡藏躲得及,早有一塊磚頭打將來,把慧哥的頭打破,大叫一聲,早沒氣了。雲娘也顧不得孩兒死活,抱著走過莊外河崖林子裡,伏成一堆,用袖子將慧哥口擋的嚴嚴的,那敢放他啼哭。直等到五更時候,莊上狗還亂吠,火也不明瞭,人也不喊了。
  天色漸明,泰定扶著雲娘,不敢回莊,可往那裡去?正在驚慌間,那全福已將金銀和他的包袱細軟之物,俱付與李小溪父子挑去,卻來找尋雲娘。知在河邊林裡,遠遠放聲哭將來,大叫:「天殺我了!」一步一聲,走到雲娘跟前,硼倒在地,大哭道:「連我的包袱衣裳、幾年掙的過活,都被搶去了。」
  說畢又哭。連泰定也信了。雲娘抱起慧哥一看,額角上已打傷,急用綿花塞好,抱著復回莊來。一間草屋已燒了半間;收拾的房裡乾乾淨淨,止剩下一堆亂草。雲娘不覺放聲大哭,老馬勸個不祝「待要尋個無常,又有死人留下的這點孽種,往前日子怎麼樣過!」正說著話,全福媳婦來,哭一會,炒一會,說是帶了銀子來,連累他家窮了,也要搬了,不在這孤莊子上守著幾間破屋,倒像還有銀子一般。一面說著,一面全福就去揭鍋,收拾破盆木杓、粗碗草?t,做了一擔挑起來,辭了雲娘,和他媳婦竟揚長去了。
  雲娘尋思:「今夜就沒處安身,那裡去好?」倒是老馬道:「我想起一條路來,你該去尋他,且住些時,聽聽亂信,再作計較。」
  正是:
  榮華趨奉人人有,患難扶持個個無。
  此一去有分教雲娘---再走風塵,歷盡東南西北苦;分開母子,遍嘗兵火雪霜貧。
  不知老馬說那裡去好,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楚雲娘驚惡夢捨胡珠 岑姑子留男尼念淫佛
 
  詩曰:
  參破虛空事事禪,多藏厚利亦徒然。
  慳貪徒積生前債,施濟聊酬此前緣。
  摩什自能成寶剎,如來原不受金磚。
  塵根欲斷先求捨,淨洗泥塗種白蓮。
  話說楚雲娘因莊上被劫,不敢久住,又無親戚相投,正自悲哀,忽老馬說:「你老人家還記得觀音院岑姑子麼?他在城裡與地藏庵王姑子告了狀,因出城來,在這村東裡,又起了個准提殿,好不興旺。前日造檀香接引佛像,我還隨喜了一會。
  離這莊上不上五里路,咱今尋他,且住這一宿。他是女僧家,你是個舊檀越,有不留的?就有些亂信,咱一個女道家,也好藏躲。」雲娘聽說點頭,泰定也說:「那裡去的是。」即時細珠抱著慧哥,老馬、泰定領路。不一時,望見庵門,是一條小橋,枕著流水,在大路傍邊;一帶深林進去,甚是幽僻。但見:清清佛捨,小小僧房,數株古柏當門,幾樹喬松架屋。小橋流水繞柴扉,時聞香氣;野岸疏林飛水鶩,遙見旛揚。掩門月下,須防夜半老僧敲;補衲燈前,時共池邊雙鳥宿。
  一行說話,早到庵前,只見一個小狗兒汪汪吠進去了。庵門緊閉,眾人走困,且在簷石坐歇。
  卻說岑姑子因那年為他寺裡引奸起釁,犯了人命,當官一拶,失了體面,城裡庵子就不住了,躲了些時。後來眾施主與道奶奶們,因這村裡有個舊准提庵,日久招不住人,來的和尚都不學好,就請岑姑子來祝他安禪講經刻像做道場,引得鄉下一班邪教婦女來聽宣卷,都拜徒弟。不消一年,就蓋了三間方丈、三間韋馱殿。終日送油送米的,好不熱鬧。近因兵亂,躲了幾日回來,因此終日關門,同徒弟幻音、幻像三時功課。
  那日聽得狗叫,使幻音開門去看,看見雲娘眾人坐在門前,原是認得的,忙道:「快請奶奶進去。」好不慇勤。
  雲娘先在正殿上拜了菩薩,幻音敲的磬響。岑姑子忙整衣而出,只說來的官客;一見雲娘,不覺滿面堆下笑來,說道:「我的奶奶,這樣荒亂,你在那裡來」我就各處施主家,一個信也問不出來。」因看著慧哥道:「哥兒長成了。這幾年不到宅裡來,珠姐成家幾時了?」即時燒水,請雲娘沐浴,拿幾件布衫,替雲娘換換底衣。忙的幻音、幻像做飯不迭。此時已近午,先在方丈裡留喫茶,糕餅素果,八盤碟子,喜的慧哥取了棗子在手只是吃,全不眼生。雲娘看了笑道:「你還認的岑師父?改日捨在庵裡罷,也省得帶累我拖來曳去。」不一時又拿上米飯來,又是油餅,莫說素菜齊整,就是四碟小菜,也時新可口。吃完飯,苦茶嗽了口。那泰定、細珠、老馬,都在廚下安排在炕桌上吃餅去了。雲娘見他這等誠敬,也是窮途容易見德,十分感激,心中轉痛切一番。飯罷天晚,岑姑子把自己禪房請雲娘安歇。別有一間淨房,禪床、經卷、香爐,掛著一幅達摩渡江圖,是他的客座,在此宣卷,因同幻像炕上睡去不題。
  前人有詩一首,說這患難相逢、人情冷暖光景,道是:
  蕪蔞麥飯君臣重,漂母憐饑國士生。
  若使德終無倦色,何人不感道傍情。
  卻說岑姑子恭敬雲娘,也只說他舊家豪富,雖南宮吉死了數年,還有家事,那知亂後家破身孤被盜,一貧如洗,來投他庵裡安身,老鸛打牙,倒先扯了仙鶴一條腿,好好一個庵觀,添上了男女四五口。一住五六日,見雲娘不動身,就尋出法兒來,使幻音探細珠口氣道:「這庵因新造,沒錢糧。如今才蓋的三間殿,這韋馱還沒貼金;接引佛檀香雕的,才有身子,也還沒貼金;又少安的佛心五臟,須要金子、珍珠、琥珀、王車?S八寶攢成,用五色絲線繫在佛的肚內,才完功果。少也得三四百兩銀子,那裡去化?如你奶奶這等大檀越,才完的善事。慧哥長大了,也該捨些,替他老人家念保命壽生經,隨他兵荒馬亂,自有伽藍保護,再不遭劫數的。」細珠聽說,不合把雲娘避亂出城,家中衣服物件被人劫得一空:「有些金銀,前夜遭賊劫個罄淨,險些不把哥兒頭打破了,如今紮著絹子還沒好,連被子也沒一條哩。」那幻音和岑姑子說了,才知道雲娘是富室的貧婆,失家的寡婦,只有一日窮似一日的了,那有重新的日子?新禮貌漸疏,茶飯懶供,每日只著細珠在大家的鍋邊,盛些稀粥薄湯,不過是一碗鹽菜豆腐,後來幾日,連餅也沒了。
  岑姑子假罵徒弟、罵火頭,又把小鍋揭去,小屋做飯,總不與雲娘交言,把臉揚著,一個笑面也沒有。
  雲娘情知沒甚佈施,久住無光。那日隨著念佛跪香,睡到三更時分,合眼???,只見一個穿白衣的老嫗,合掌問雲娘化他那一百單八顆胡珠。雲娘尋思一會,本待要捨,因家業全無,還要與慧哥日後成人長大度日營家,如何捨得?正在遲疑,只見那一百八顆明珠,忽化成一百八顆首級,俱像南宮吉生前面目,鮮血淋漓,滿地亂滾,嚇得雲娘大叫一聲而醒,原來卻是一夢。因叫起細珠來,訴說一扁。天還未明,姑子們早起來敲磐念佛。也是雲娘素有善根,把一串胡珠從衣底拆下,親到佛前,拈香頂禮,就掛在准提菩薩右手指上,以助造佛之費。那岑姑子見雲娘捨了一串胡珠,約值五百餘金,滿臉陪笑,問訊了雲娘,就請去吃齋,又比前加倍豐盛,不消細說。一柱香消,即將那珠子收入櫃裡去了。雲娘以此又得安身。
  將及一月,老馬回家去了,泰定又去訪楚大舅家的信息——止有楚大妗子和二舅寄在遠村窮親家住,沒有衣服,出不得門。那時正逢十月,下元之期,先一日掛起旛來,做解厄道場,晚上放施食,請了鄰近幾個尼姑堂上開經打法器。也有村裡送盆頭米的,拖男抱女,忙亂到晚。雲娘藏在屋裡,不好出來。
  到了十五日,黃昏時候,有三個女僧——一個胖大黑粗,約有三十餘歲;一個面黃身細,四十多歲;一個不上二十五六歲,紫膛面皮,像新出家的,還是雙小小腳兒,穿著僧鞋——挑著經單、蒲團、禪缽,也來隨喜投宿。幻音看見認得,歡天喜地報與師父,先接衣缽進去。兩下相見,問訊了,就在經房安歇。雲娘也不知是那庵裡的女僧,不好問他。是夜道場已畢,眾尼僧散去,止留下後來的三個尼僧,與岑姑子經堂裡宿。一住三日,只見那小姑姑和那四十多歲的出來走動;那個黑胖粗大姑子不見出頭,只在法炕上蒙著被,面壁朝裡而臥,說是有病,也不見他要湯水吃。
  一日,也是合當有事,細珠日常只在後院毛廁上小便,那一日五更,起來的早了些,見開了菜園門,一直走去。有兩間盛柴炭的屋,緊閉著門,一個小窗戶,土坯堆了半截,露出一個眼來。細珠正待在窗下撒尿,還沒解下中衣,忽聽得屋裡搖得乒乒乓乓的聲響,不住的亂動,嚇了一跳。又聽得一片淫聲浪語,一似人交媾一般。忙起來悄悄向窗眼裡一瞧,原來是岑姑子與那個黑胖尼姑,幹那男女交媾之事。恐怕裡邊看見,忙閃開竊聽。只聽見一個道:「負心的賊禿驢,你因何事這半年不來看看老娘?我知道你有心上人,忘了我也。你且說,那小姑子是你那裡弄來的?」那一個道:「我的娘,我那一時不想著你?好容易上的你這門?不知有多少睜眼的看哩!今聽得你做道場,才尋出這個法來。這小姑子,也是我的俗徒弟,相處的久了,他丈夫遭亂,被兵殺了,才跟了我出家。那黃臉的是他師父,是個知趣的。」說著又聲響起來。細珠恐怕開門看見,兩步做一步,氣呼呼奔到角門首,正見幻音念完了功課,也到後園裡來,撞個滿懷。問細珠道:「這早早的你起來做甚麼?」
  細珠道:「我小解去來。」就不言語,一直往後園裡去了。細珠明知是去尋那假尼姑,就躲在廚下看他。又住一會,岑姑子方走來,只見氣喘汗流,唇紅唾潤,腮邊添些春色,如酒醉相似。
  曾有禪房淫詩一首道:
  莫道禪房非洞房,空空色色不相妨。
  散花正借摩登女,行雨來尋極樂方。
  脂粉旃檀同氣味,袈裟舞袖共郎當。
  傳經生個鳩摩什,同上西天拜法王。
  細珠坐在廚房門首,足有兩個時辰,幻音才出園來;把園門鎖上,踅到廚邊取水淨了手,眉黃頰赤,十分爽快。各自去上灶不題。
  到了夜間,細珠悄悄和雲娘細說一遍,雲娘才知這尼僧是佛門中的色鬼,女流中的強盜,因思:「這和尚住久了,知我是個寡婦,和姑子們來算計我,我又不敢聲揚,弄出事來可不丟醜?」想了一夜。「久住在此也不是常法,不如再尋別路。」
  次日早起來,因辭岑姑子道:「我要同泰定上城裡去看看。」
  那岑姑子不知其意,忙說道:「我的奶奶,這天漸漸冷了,你到那裡去?這幾日佛事忙,想是我待你不周,你老人家計較起來?常言『熟不講禮』,咱與你是一家,突然的這樣去了,也使人笑話。」雲娘道:「那有這話。打攪的岑爺還少哩?因他大妗子有信來,替他大舅出殯,我城裡去問問老馬;宅子裡破被破甕的,胡亂換幾個錢來,好做冬衣穿,你這些人有一尺布哩?」說畢,叫細珠抱著慧哥,帶了泰定,往外就走。岑姑子見留不住,也愛沒人,好放心與和尚行事,便說道:「既有事要去,過幾日,我再使幻音來接奶奶罷。」遂一面送出庵來,千恩萬謝作別,關上庵門去了。雲娘上路,自入城找尋楚大妗子信息。
  正是:
  孤身一似無巢燕,又繞空梁別處飛。
  雲娘此去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禍機深財未用時先喪命 天報速人才殺處早傷身
 
  詩曰:
  反覆人心總似棋,勸君切莫佔便宜。
  魚因貪餌遭鉤系,鳥為銜蟲被網羈。
  利伏刀傍多寓殺,錢埋戈側定逢危。
  古人造字還垂誡,剖腹藏珠世不知。
  話說楚雲娘辭了岑尼回城,只說與楚大男送殯去了,且按下不題。卻說這家人全福,與小溪合謀,假妝強盜,夜間將雲娘金銀劫去。全福因要脫身,遂將自己先掘雲娘埋下的包袱、皮箱等件,俱交付李小溪父子,連夜挑去西村家裡藏下。全福夫婦反來妝神做鬼,哭一回,叫一回,辭了雲娘,竟搬在李小溪家間壁,指望和他三七分那金銀,還不肯給他一半。尋思著:「這些個皮箱,封鎖的是雲娘自己的首飾衣服、金簪釵環,珠冠也有三四頂,連銀紐絲、紅繡鞋撇下的物件,俱在箱子裡,少說也值五七百銀子。那包袱裡南宮吉的官衣、杯盤、尺頭和那貂鼠披風兩三件。好少東西!慢慢的一件件取出,向當鋪裡典些銀子,和李小溪合夥,卻不是一個現成的財主!」心裡想著,口裡念著,老婆商議著,甚是快活。況且新租的是三間草屋,一口廚房,小小的一個院子,還有一口井,好不方便。
  過了三日,老婆說:「咱那包袱,趁今黑夜拿了過來罷。
  怕李小溪家婦女留了咱的針頭線腦,相厚間不好說,怕傷了和氣。」全福說:「你不知,李小溪原是咱老爹衙門裡人,極是義氣的。我照顧了他這一場富貴,他就十分昧心,敢做出這樣事來?還要商議做夥計開店,要拜交。你要的緊了,著他說咱小器,到看低了咱。」老婆聽了,便一聲也不言語。
  正是:
  鼠狐同住原非伴,鷸蚌相持又有人。
  謾道我謀偏巧妙,誰知他算更精神。
  卻說李小溪那夜得了這注大財,喜之不盡,路上和兒子李大漢商議道:「這宗財真是天送上門來,又不費手腳,又不露眼目!」到家有五更天氣,悄悄叫開門。後園有個埋葫蘿?N的地窖,使上些草,把金子連匣盛著,用土埋好。又取出兩個大磁甕,把包袱、皮箱內首飾,弄的亂騰騰倒了兩缸:俱是明晃晃珠子、金鐲、金首飾、貂襖蟒緞,全家喜之不勝。
  李小溪的老婆道:「你和全二叔兩個做的,難道不分些給他,咱就藏起來?還該留些給他,省的費嘴,傷了和氣。」李大漢道:「好容易的財帛到了咱手裡,再分給別人?犯了官,各人的賊名,誰替咱爺兒們不成!」商議了許久,李小溪因留下一個包袱,是南宮吉冬夏的官衣:一套是天藍雲緞員領,賽著虎補,綠緞襯衣;一套是懷素紗員領,沒有補子,月白紗襯衣;又是一件織的玉色緞子飛魚披風,原是胡太監送的;又是幾件舊潞綢豆黃色女衫、紫絲綢衣衫、對襟銀紅綾比甲、新舊兩件白綾花裙、兩上首帕、一對金裹頭簪子、兩隻銀挖兒——也重三錢多。還要拿幾件,李大漢攔住道:「夠了,各人家的財帛,難道是全福血汗裡掙的?和誰合的夥計,憑契取的銀子?
  有誰是證見交付與俺的?敢和誰說?他不過是南宮吉家一個毛奴才,主子趕出來,又領了外人,劫了他家主母的財物,他還敢聲揚出來?先犯了一個大罪名,才扳的別人!依著我,這幾件衣裳給他,還是便宜了他。他好說便罷,略敢有些閒言閒語,先打他個下馬威。這亂世裡,哄到沒人處,給他個絕後計,他一個窮老婆,還不知他漢子怎麼死哩!」幾句話,倒把李小溪點出殺人心,說動貪財膽。各自計較,藏在心裡不題。
  那一日,李小溪見全福新搬在緊鄰,因在城裡買些肝肺板腸,與一大塊牛肉、二斤燒酒,殺了隻雞,替全福暖鍋。請到小屋炕上坐下,安了一張低桌,兩人上炕,李大漢往來斟酒,接進菜肉來擺下,也就來炕沿上坐下。大家把門關了商議。李小溪先說道:「這銀子還好零使,只金子不敢這裡賣,不是臨清,就上東京去。這三百兩金子,少也要七八換,值二三千銀子。制下貨來,咱就在臨清開了青布店;咱兄弟二人,一個上南制貨,一個在店開張,不消二年,連本三合。這布貨是算得出的,又不零星,又沒有剩貨。」全福聽了,滿心歡喜,因接說道:「這布行生意好多哩!南宮吉家起手就是生藥鋪和布行得利。這臨清地方,三行生意,惟布行是上等。不拘有幾千幾萬布來,不消幾日就發脫了。都是兩京三邊上的大客人,湊來總收,各邊關上去賣,還掙錢哩。」說到快活處,燒酒一飲而荊全福便道:「這幾日,弄得一個錢也沒有,天又冷了,還待要買幾匹布穿。不知那包袱裡有穿的衣服沒有,待取出來看看。」李小溪聽了,只管吃酒,也不答應。
  李大漢又斟上一杯,全福又說道:「那包袱裡還有一包散碎銀子,是那日匣子沒盛了的,咱取出來糴下些米糧,過了年,咱兄弟們好出門做生意。把金子賣了,就不愁窮了。」李小溪聽了,又不答應。這全福悶上心來,也有幾分著急。
  李大漢又來斟酒,全福一手接住鍾子道:「酒不吃了,倒是這黑夜裡沒人看見,把前日那匣子和包袱取出看看,大家記個明白。哥還收著,我那窄房窄屋的,也沒處盛他。只這包袱裡有舊衣舊裳,拿出幾件來穿罷,恁弟媳婦還沒有綿襖哩。」
  李小溪見逼的急了,妝做幾分醉,把眼乜斜看著道:「你這話通不在行!這個東西,可是一時間就拿得出來的?那一黑夜,挑到這裡,我通走的力氣也沒了,倒虧他一個,壓壓背背的擔將來。小人小家,有個人來,那裡去躲藏?惹出事來不是耍的。
  各人擔著個死罪在身上,你還救不得我哩!」指著李大漢道:「虧了他,黑夜裡挖了個五尺多深的窖子,一頓埋了。蒼蠅墳子,敢銜你的一個米粒不成!我看你忙忙的,只怕人昧了你的。
  豈有此理!人也要有良心,終不成咱兩個就不做夥計了?依著我說,明日請個香紙來,咱弟兄兩人先明一明心,村裡關王廟設了誓。從今後,你我比親兄弟一樣,如有負心的,不得好報!
  到明日把門關了,只推不在家,咱兩個取開窖子。原說過的,我只要三分,別的你都拿了去。賢弟,你心下何如?」說的全福笑了,又吃幾杯酒,也醉了。各人散去。
  全福到家,老婆接著,問他怎樣說了,全福就將明日取匣子分用、把包袱拿過來的話,說了一遍。夫妻都信李小溪是個好人,大家睡去不題。
  到天明,李小溪先取了一件貂鼠披風,往城裡趙二官人家新開的當鋪去當。只要十兩銀子,推說是一個過路的遠客,投在他家,托他來當的。原來在南宮吉家管當的夥計鄧三,自從南宮吉死後,見沒人做主,就轉投在新起家的趙二官人門下,照舊管當,在東門口裡,認得李小溪。接過皮襖來,看了又看,有些眼熟,一時只想不起來,秤了十兩銀子,給他去了。後來細想道:「到像南宮大官人家那大娘的。這件披風,怎麼到他手裡?」又想道:「這等時勢,兵過搶城,誰家的東西沒失了。」也就丟下了。
  卻說次日,全福早起,要與李小溪取匣子、包袱,走去叫門,沒一個人答應,連李大漢都出去了。問他老婆,說是趕集去了。全福坐等了一日,甚是疑悶。至黃昏,又過去問,道還沒回家。老婆道:「他這光景有些吊躲。這不是咱打的兔兒,送上門給他吃!將來這財物,還要費手。」全福半信半疑,只說他不像這樣人,便叫媳婦:「你過去和他老婆再要要包袱,試試他的口氣。」
  這全福老婆穿上布裙,一直走過牆西來,問李小溪家,推說討火,坐在炕沿上敘起話來,說道:「天冷了,沒有綿襖,那包袱裡還有幾件舊綢絹衣裳,要早些取出來漿洗漿洗。」那李小溪的老婆是個潑婦,極是不良的,把臉變了道:「沒的浪聲浪氣、放屁拉臊,精扯淡的話!誰是你家奴才,收著你家的包袱?半夜三更,敲門打戶,恁家漢子來,鬧的老娘一夜沒合合眼,領了俺家漢子和兒子去,不知做的是甚麼勾當,還要俺家要包袱!恁的包袱,怎麼到了俺家來?:隨恁和誰說,人也不信有這樣事!」氣得個全福老婆把臉臘黃了,道:「嫂子不要這樣說,等大爺來家,當面招對。他原說今日來取包袱,我才來說。難道這些東西就昧了不成?也要個良心天理!」李小溪老婆接話道:「要有良心,有天理,就不做出這樣事了!」
  說得全福老婆進不來退不去,又不敢高聲爭嚷,怕人聽見。這全福隔牆聽著這邊亂炒,知道說不來,疾忙叫的老婆去,故意說道:「慢慢的講,你這樣小器!俺弟兄們分的甚麼彼此?」
  俱各不言語了。
  李小溪父子吃的大醉來家,老婆細細告訴他說:「全福老婆來要包袱,著我說了一頓,閉口無言的去了。」
  到了次日,全福過來,假妝出賢說:「老婆們見小,因取包袱險不爭起來。」大家笑了。李小溪過意不去,說道:「包袱是我取出一個來,今夜你先取去用著,等明日閒了,大家開窖子,好看東西。賢弟,你休娃子氣。你沒處收拾,到不如我藏的嚴緊。」全福也答應道:「且放著罷,甚麼大事。」
  到了一更天,李大漢把包袱搖著,從牆上丟過去。全福夫妻滿心歡喜,又道:「李小溪還是個好人,我說他不肯負了咱這場好心。」打開一看,原來是幾件員領、兩三個舊綢絹小襖、幾枝簪子,還不值十數兩銀子。「這樣光景,難道就騙了咱這幾千金鋃子去罷?」一面說著,一面又想:「如今變了臉,他只是一個不認帳,又不敢經官告理,不如還是好哄,哄的到手,各人自己做主意便了。」且不言語。
  到了次年正月十五日,全福買了一副三牲,請了香紙,要和李小溪交拜賭咒。那李小溪等不的一聲,換了一件新青直裰,齊齊整整。進的廟來,上了香紙,各人賭了兩個昧心咒,說:「誰要負心,誰先死了!」全福、李小溪平拜了。因李小溪大全福五歲,就稱李小溪是哥;李小溪叫全福是弟。到家又叫李大漢來,與全福夫婦磕了頭,稱作叔叔嬸嬸。從此且不言語。
  全福見李小溪每日買酒買肉使錢,他卻一文也無,幾件官衣,又不敢拿出去當,忍氣吞聲,和老婆設了一計,道:「咱如今只說和他合夥開布店,去臨清買貨,他自然取出金子來賣。
  那時買下幾百筒布來,這便是藏不了的。他敢不分與我,那時節到官也不怕他,強似這金子是開不得口的。」夫妻議定。到明日,和李小溪說要上臨清去賣金買布的話。李小溪順口接說道:「賢弟,這識見高多哩!我才服你是條漢子。你終日指望要分這金子,你就怪殺我,我也不敢取出來。萬一事發,各人性命要緊。如今看個出行的日子,我和你人不知鬼不覺,你我腰間各帶一半,扮作走差模樣,背個黃包袱,說是兗州府上臨清下文書的。到臨清置了貨,開起店來。過兩個月,把他娘們雇輛車子,離了武城,往臨清住下,誰來問你!此計如何?」
  全福聽說,喜的當不得,道:「我說哥是好人。你弟婦他那知道哥這等小心,只說是不給包袱,聒的我耳也聾了。今日果然哥的主意極是!」忙叫李大漢借個歷日,看了正月二十八日,是出行開市納財的好日子,定於這日起身長行。全福心喜:「正中下懷!」不知此去吉凶,有詩為證:
  結義穿窬入綠林,此中管鮑怎分金?
  同行好作腰纏計,失卻頭顱沒處尋。
  到了二十八日,全福穿了一件半舊半破的青衣,早起過來叫門。李小溪已和他兒子李大漢計較停當。只見他穿著一件烏青舊布坐馬小衣,腳上兩耳麻鞋,笑嘻嘻的迎出來。先關上門,忙請全福小屋裡去,拿出那匣子來,叫全福看:「可不是原封不動?你如今才知做哥的,托妻寄子,還要做大事哩!」一面說著,把金子分作兩堆。都是十兩一錠的,每人包起十五錠,放在搭包貼身底下。這李小溪還說收拾的不好,他包作三小包,兩肩窩上帶了兩包,腰間帶了一包。各人背個黃包袱,也不敢帶刀棍,只扮作下文書的公差。各人囑付了渾家,也不吃飯,喜喜歡歡上路去了。
  走了兩日,天氣寒冷,路上吃兩鍾燒酒又行。原來全福不知這條路是上小河口去的,不是大路。李小溪領著,迤斜往西下去十里多路,一望都是河泊,沒有人家。全福也有些害怕,道:「咱不錯走了路了?我跟著老爺來接按院,那是這條路?」
  李小溪道:「你不知,這條小路近二十里,又無人走。咱身上帶著行李,敢走大路?如今響馬土賊極多,這條路安穩些。」
  說不及話,只見前面林子密密層層,一個人在那裡探頭探腦。
  行到林子裡,只見李小溪坐在石頭上道:「我且歇歇。」
  全福也坐住了。那時日色將落,沒人行走,只見林子裡鑽出一個人來,腰帶著刺心刀,手執齊眉棍,望著全福腦門劈來。全福赤手空拳,大叫:「好賊!」李小溪怕他走了,早一手採住,只見:
  棍當腦蓋,迸的血漿直流;刀刺心窩,絞的肝腸稀碎。一個踏著脖項,用黃土填塞咽喉;一個按著胸脯,使白刃先割首級。叫不應頭上青天,即是閻羅追命鬼;現放著腰間黃物,這才斷送負心奴。綠林深處隱屍骸,青草坡前流熱血。
  這才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借賊殺賊,鬼神之巧。
  李小溪怕有人認得,割下頭來,林子後使刀掘個凹坑,用土埋了,使塊石頭蓋著。然後拖了屍首,在深草裡剝下那條月?E膊,將十五錠金子給李大漢帶在腰間,不敢久留,忙離了小河口林子裡。父子商議:「且不可回家,卻往那裡去好?」李大漢笑道:「你老人家怎麼當差來,這一時就糊塗了?咱有這些行李,父子二人上了臨清,把金子賣了,才好做生意。難道全福會做買賣,咱父子二人到不如個奴才麼?」李小溪聽了大喜,道:「有理!」就迤斜找上大路來。
  此時天已黃昏,歇了一夜,明日又走。可霎作怪,只見一陣旋風,隨他父子亂滾,一直往北去了。這是臨清河口地方,來往官員客商極多。原來自金兵搶過,路上行商稀少,有一夥土賊起來,搶了村坊,和些大營的遊兵做了響馬,約有二三百人,不時截路。那李小溪父子正走,只見前面起了一陣旋風,刮的對面不見人。風過後,只見有二三十匹戰馬,馬上人盡裹紅巾,看見李小溪父子走路,胡哨了一聲,就有一枝箭射來,先射中了李大漢的左腿,跌倒在地。到底是李小溪,久走江湖,知是響馬,就連忙解下一包金子,放在路旁地下,使腳蹴起土來蓋了。
  早已人馬走到跟前,大聲叫道:「快丟行李,饒你狗命去罷!」二人跪在地下,苦求道:「實系公差,現有文書,並無財物。」那馬上大賊信是公差,也就放過去了。怎奈步下土賊趕上來說道:「怎沒財物?這衣裳也是錢!」即將二人剝的赤條條。翻出兩大包,又一搭包,都是金子,忙稟知馬上賊,請他轉來看見。看個不了,因問道:「你這金子是那裡來的?」
  李小溪道:「是兗州太爺差送與按院老爺,要干升的。賊們聽了,大喜道:「這等,樂得用!」叫聲「得財」,一陣風去了。
  李小溪父子二人,嚇得呆了半響,方拔去箭。赤手空拳走了幾步,望見馬去遠了,才踅回身,取出埋的一包五錠金子來,忙依舊繫在腰裡,父子面面相覷,李小溪因說道:「好薄命呵!
  」李大漢道:「這五十兩金子,也還值四百多銀子,家裡還有五百兩銀子,這些首飾衣裳也還有二千以外的財帛,也勾咱爺兒們過了,這不成是咱自家的東西。但回家去商議,怎麼哄全福的老婆,才得無事。」兩人垂首喪氣,慢慢再回大路。
  正是:
  小路截來大路拋,烏鴉銜肉遇鵬 ?
  如今世路多如此,總替旁人先上腰。
  此一去未知這剩下的金帛,李小溪如何享用,全福的這條死命,日後作何發覺。只因這一享用、發覺,有分教:
  黃金索債,連累殺四條性命;白手爭財,撮弄成冤家一處。
  且聽下面分解。 



第五回 銜冤賊婦激忿出首仇人贓 無義貪官負德妄刑恩主母
 
  詩曰:
  孽薪冤火日熬煎,浪死虛生自古然。
  貪性直教金接鬥,名心何日浪回船。
  毒沙射影能為禍,惡刺鉤衣到處牽。
  但看虛盈知此理,龐公常欲散家緣。
  卻說李小溪一路走著沉吟,因和李大漢商議道:「這回去,全福老婆問咱要人,卻怎麼打發?」李大漢道:「這甚麼打緊!
  如今我和你一路回去,別人也生疑,我且去東昌府王小一家住些時。你自己回家,只說全福和我上東京賣金子去了,臨清地面小,賣不開這些金子。等我到東昌府,和眾朋友要上東京去,打聽打聽,再作理會。」李小溪只得依從。到僻靜林子裡,取了一錠金子,與李大漢帶了,又給他些散碎銀兩。父子分路,李小溪自回武城來。
  那日,捱到天晚黃昏時,悄悄進門。老婆接著,問道:「大漢和他全二叔哩?」小溪便說:「臨清地方小,通賣不開,又沒好價,他二人上東京賣去了。我牽掛著這個差使,眼看有了新官到任,怕革出衙門來,人家笑話。」老婆也就不言語了。
  一夜歇息不題。
  卻說全福老婆,自從漢子出去,只是肉跳心驚。那日夜間做了一夢,見全福渾身是血,哭著說:「人害了我命,你還不告狀,等待幾時?」就嚇了一身冷汗醒了。天明起來,才待過牆來問信,早聽見李小溪說話,吃了一驚,忙過來問全福的信。
  李小溪因說:「全福和李大漢往東京賣金子去了,我為差使回來,怕誤了點卯。等他們有信來,我還要上臨清去買布。全福老婆也似信似疑的,只得罷了。終是不放心,街上去討了一卦,是白虎神纏著,應上,主有孝服、行人血光之災。又因李家老婆常常小爭小嫌,又把他家的包袱、皮箱不給他,懷恨在心,不是一日。待要和他爭嚷到官,怕全福在京,沒有長短,「可不是自家先跳下水去才拉人」;待不做聲,「或全福被他謀害,得了財去,我還不知道」。尋思了半月,打聽不出個信來。
  那日合當有事,全福老婆屋後撒尿,只隔著一堵牆,聽見鋤的土響,一似鐵鍬掘地一般。在牆縫裡一張,原來是李小溪使鍬把地窖子取開,拿出他家的皮箱、包袱,在那裡盤算;他老婆在旁算道「那個值多少銀子」,也有取出來的,放在地下,要去當錢。他老婆道:「你也賣了他好幾件,他家老婆日日來炒,等他漢子來,還要和咱打官司,寧可出首,不肯便宜了咱哩。這些時,好不和我合氣。」李小溪笑了笑道:「著他等著,他漢子只好到那一世裡托生了來罷。好不好把這淫婦也殺了,掐斷一根線!」全福老婆聽見這幾句言語,顯是實情,才知道他謀殺了全福,實要昧他的財物。又是疼人,又是疼財,不敢露出一聲來。明日早起來,使包頭裹了頭,怕漏洩風聲,把那二套官衣拿著,使綿單包了,只推去當,卻走到武城縣來出首。
  此時縣裡缺知縣,卻是代捕巫仁署櫻你道這巫仁是誰,官從何來?原是一介小人,因他在南宮吉家做夥計,會得奉承,虧南宮吉提拔扶持,才得做起官來。這日見全福老婆隨投文進來,巫仁原是認得的,因先問道:「你有何事出首?」全福老婆道:「是出首賊情事,恐怕漏洩,不敢央人寫狀。」巫仁聽見說是賊情,忙叫到公案前,趕開門子,低低問他。他才從頭細說一遍,道:「是李小溪哄他全福吃醉了,叫他裝賊,搶了南宮吉家楚雲娘的傢俬:金子三百兩、銀子一千兩,衣服首飾八皮箱、四包袱,現藏在他家裡。如今卻把全福殺了,只分了兩套官衣給小婦人,還要害小婦人的性命。」巫仁因又問道:「果有這些東西麼?不要胡講。」全福老婆道:「這些東西,現埋在他家後園窖子裡,怎麼沒有!老爺只拿他老婆來,拶著就招了。」巫仁聽了這話,好一似半天上吊下了幾個大元寶來,怎麼不喜!疾忙傳了番捕弓兵壯丁各役,帶著器械,飛奔出城。
  巫仁親自騎馬緊跟,上西村裡來。
  那李小溪和老婆正商議著,要當貂鼠臥兔和那皮襖,怕過了春天不好收拾,恰恰在家坐地,眾人撲了個著。只見鄉約地方,領著一群人進來,把李小溪和老婆都上了繩,不知是那裡的賬。先帶到村頭上關王廟,見了巫仁。巫仁即叫眾人押著,另使弓兵和地方把他家門封了,一齊回縣。正不知犯的是甚麼罪,一村人多捏了兩把汗。到了縣前,看見全福妻子抱著些衣裳,望著李小溪兩口,不住嘴的殺人賊長、殺人賊短罵起來,他才知道是全福老婆來出首做賊的事,把頭低了,一聲沒言語。
  這巫仁原在南宮吉家,和鄧三一班做夥計,後來送在縣裡做書吏,熬出這個官來。南宮吉家財帛豐足,他那件不知道?
  因此看做一股大財,急急拿了李小溪兩口來,就像得了活寶一樣。即時升堂,兩邊排下皂快、邢具,交李小溪兩口帶上來,跪在案前,就問同全福劫財的緣由。那李小溪是積年的衙棍,那裡肯招?只說:「是全福夫妻拐出東西,寄放在小的家裡,有兩個包袱是實。因與小的老婆炒鬧,才拿著他偷的衣裳,污賴小的。小的若果和他做賊,他怎肯把贓物都放在小的家裡?」
  巫仁道:「現有全福妻子活口出首,你還不招?」就是一夾棍四十敲,又打了三十板。那李小溪只是不招,大叫冤屈,錚錚辯話。全福妻跪在傍邊說道:「他老婆夜來開窖子,又埋了一夜。只拶起他來,敢不實說!」巫仁喝令拶起他來。只一拶一百敲,婦人家沒經官法,不由的一五一十從頭實訴:「全福夜間叫他去妝賊,得了一個匣子和包袱、皮箱來;現今件件都有,只當了一件皮襖。」
  巫仁見他招了,大喜,即叫鬆了邢具,同婦人去起贓。又怕手下人多,失落物件,依前騎馬自押著,逕到李小溪家中。
  全福妻指著那埋的去處,掘開窖子,果然鎖著個大皮箱,一切包袱、皮箱、甕中物件俱有。巫仁怕人多礙眼,不好開看,把一干閒人逐出街上來,叫老婆取鎖匙開了。只見十個大元寶,足有五百兩,但不見金子在何處。又取拶子將老婆拶起。原來只剩了四錠金子,沒放在匣裡,用個破氈帽包著,藏在壁眼子裡,使泥漫了。老婆受不得刑,又招了,才取出來。再拶起來,問那二百五十兩金子,百口不招,只說沒有了。巫仁把匣箱使封皮封了,挑著包袱,押著婦人,再回縣來。把李小溪下了死牢,老婆送入女監,全福媳婦招保候審。
  巫仁退堂,把匣子、皮箱、包袱內的東西,打開了細細一看,但見:赤艷艷黃金四錠,白晃晃元寶五雙。明珠錯落,冠箍嵌滿密周圍;金飾叮??,釵釧參差光燦爛。面前瓔珞,九鳳穿花,翠襯珠垂多寶鈿;胸前賽領,雙龍盤日,貓睛母綠系金梭。耍孩兒,打成金虎,下墜裙鈴;倒垂蓮,鑲就玉魚,妝成環??。銀鼠紫貂,捨猁孫皮,何羨雉頭裘暖?金珀犀杯,奇楠香帶,更比火浣價高。只此異寶奇珍,不數綾羅繡緞。錦圍金谷三千里,鶴背揚州十萬錢。
  那巫仁一個窮光棍,做個小官,那曾見這些東西,真是眼裡出火,口內垂涎,看一會,喜一會:「這豈不是天送來的富貴!把賊情問個明白,申詳報了上司,不過是十數兩銀子、幾件破衣服做了贓,把這廝放在牢裡,沒對證,這物件不是我巫爺的,還有誰哩?」心裡又想:「還有那二百五十兩金子,難道罷了?」又上堂來,提出李小溪來,一腦箍,箍的兩目努出二寸高,只是不招。又夾了一夾棍,打了一百槓子,腿骨已折,只得實說:「是上臨清,遇響馬劫去了。」巫仁那裡肯信,喝道:「既然遇賊,這四錠金子因何又在家裡?這分明是奸佞不招!」又換上新夾棍。只得招出:「兒子李大漢拿了一錠,上東昌府去了。」巫仁始始終不信,把夾棍且開了,恐死了沒活口。一面起關文,拿李大漢去不題。
  世間無巧不成話,當初南宮吉奸娶銀紐絲時,因銀紐絲與一個醫生毛橘塘有些瓜葛,南宮吉倚勢惱他,曾把他痛打一頓。
  他受了許多凌辱,無面目在本縣居住,遂躲到別州外府,賣藥十年。因這大亂後才回來,遂在縣門前開了個小生藥鋪,和衙門人來往。巫仁原系舊交,因常來替他過付銀錢,口忝他的屁股。
  這一日偶進衙來,與巫仁醫治楊梅瘡,遇見南宮吉家失盜的事,不覺觸起舊恨,借風吹火。因對巫仁說道:「南宮吉富甲武城,他的財寶還多哩!外邊人說,全福和他家人泰定打伙做賊,後因他大老婆楚雲娘與泰定有奸,怕審出實情,就不肯報盜。如今借盜作由頭,把這姦情問出來,他手裡的珠寶金銀,還不知有多少,這賊的物件,還不夠那零頭哩!」說的巫仁動火,不勝大喜,才知這個金銀窖子,又出在這裡。即時出票拘楚雲娘、泰定,問失主不報盜的情由,竟把南宮吉當日提拔他做官的恩義,丟到東洋大海去了。
  有詩單詠小人負心道:
  附勢趨炎曰世情,山川瞬息路難平。
  荼 花好偏藏刺,鉤吻毒多莫作羹。
  門冷自然忘霍衛,義深何處覓程嬰。
  松邊莫種籐蘿樹,枝老根枯葉轉榮。
  卻說楚雲娘從岑姑子庵裡辭了進城,到了破宅子裡,收拾了紅繡鞋住的樓廳下,且權住著,還有些爛窗戶折板凳,叫泰定截了做柴燒。泰定身邊還有帶的幾兩碎銀子,買了一個半大鍋做飯。又找將楚大妗子來,抱頭哭了一場,商量著替楚大舅出殯,且留大妗子在宅裡做伴。到了十一月,才買幾件故衣舊被,添上幾件綿衣,又給慧哥做了個藍布綿襖。到底是大人家,破床破甕、燒剩的屋上梁棟,還賣好些錢,暫救目前窮困。
  那日,舊夥計鄧三遇見泰定,問大娘的消息,才知雲娘回家。鄧三買了一方豬肉、一副蹄肚、兩隻燒雞、一盤紅棗,又是一瓶黃酒,著他老婆來看哥兒。見了雲娘,哭了一回,好不親熱,才說起他如今在趙二官人家,進了當鋪。「就是到了別家,也忘不了你老人家和老爹的恩義。」雲娘道:「誰似你看常,還來看我;看就勾了,又費錢買東西。我自在岑姑子庵捨了珠子,如今吃了長齋。這孩子作怪,從生下來四五歲,天戒的,一點葷也不吃。這些東西,就留著和大妗子吃了去。」說著,老馬進來,看見鄧三嫂買了禮來,都說他兩口是好人,就和細珠上廚,先篩了酒一磁壺,把雞切了,擺在大妗子、鄧三嫂面前,才去煮肉。雲娘笑道:「又沒個傢伙,一把壺還是拾的屋壙子裡的,這幾日才買了個盆洗臉。」說著,叫慧哥:「來,和你鄧三嫂作揖。」就捧著一碗棗子,慧哥接著吃了。到天晚,鄧三嫂回去,雲娘送出門來,囑咐了又囑咐:「你兩口常常來看看這孩子,也是你的情。」
  卻說泰定夫婦二人,極知好歹。細珠每日跟著雲娘,與慧哥梳頭、做鞋,不多出去;泰定沒有事,就在破門樓底下,開了個糧食鋪,每日也掙二三升米,送進來吃。
  不覺冬盡春來,到了三月清明,雲娘買紙和慧哥上墳回來,方才到家。泰定聽得人說:「賊偷了南宮老爹家多少東西,巫爺在城外起贓來了。」泰定趕上細問,才知是全福串通李小溪的緣故。忙忙走進和雲娘說:「咱們的東西有了!原來如此如此。。」和雲娘細述一遍。又說:「咱該遞個領子領贓去,不論怎樣,咱也得一半,強如沒了。如今代捕巫典史署了堂印,又是咱家舊人,看俺爹的舊恩,都領了來也是有的。他那官是那裡來的?那年按院爺來咱家吃酒,席上講著,才准考滿,換了籍貫。部裡的文書,還是我上京去,托蔡閣老家高大爺部裡領的憑。難道就忘了?」說著,歡歡喜喜的。雲娘道:「失過的財帛,知道人心怎麼樣?就領出小一半來也罷,沒的張揚的人知道,甚麼金子銀子,倒還惹出事來。」
  一言未盡,只見二門口一個人探探頭又出去了。泰定出來問他,那人忙取出一張縣裡的紙票,?p筆點著,原來是楚氏與泰定名字,唬了一驚,問道:「甚麼事?」那差人說:「那裡知道,只見後堂傳出票來,立等見去,只怕是叫去領贓。」一句投著泰定心事,往內飛跑,和雲娘說去了。雲娘道:「就領贓,也不消我出官。寡婦人家,有名無實漢子做了一場官,我不去,你自家去回罷。」那差人那裡肯依,只在門前炒,住了一回,就炒進院子來,道:「泰定,你這奴才,還倚著你家主子,大模大樣的?還是在提刑所做千戶哩!」說不及,拿出繩來,把泰定拴了。雲娘無奈何,只得眼含雙淚,面帶愁容,換上了個舊包頭、青布褂、藍絹裙,隨著公差往縣前來。見他口裡胡罵,只得取出一千銅錢,折個酒飯。那差人摜在地下,那裡肯受!還要拴鎖雲娘,眾人勸著罷了。雲娘使老馬和楚大妗子看著慧哥,自叫細珠攙扶著,走到縣前。只見三街兩巷,都道南宮吉家老婆出來打官司,多少看的。
  巫仁聽說到了,即便打鼓升堂,忙叫泰定上去,問這失盜緣由。泰定只得從先說起:「全福引著李小溪做賊,小的全不知道一字。」巫仁大怒道:「你這奴才,與全福、李小溪一同做盜。後來將財物瓜分了,與楚氏有奸,才不敢報盜。不打如何肯招?」喝叫:「著實打!」先重責了二十大板,又問他的姦情。泰定哭著道:「小的怎麼敢?就打死小的也沒處說!」
  巫仁要他招承,好詐雲娘的銀子,就叫夾起來。又是一夾二十敲。那泰定小廝,從小沒受官刑,夾的急了,口裡胡亂道:「我招,我招。」住了夾,又沒了口詞。一邊夾著,一邊就叫雲娘上去。
  雲娘在台下跪著,只嚇得亂戰,已是糊塗了,及上堂去跪下,全說不出話來。巫仁問道:「滿縣裡都知你與泰定有奸。
  既然失盜,因何不報官?無私也有弊了。快快實說,我不難為你。」雲娘原是個正直之人,只道是問賊情的事,見他一口咬住只說有奸,不覺一片烈性如火,因指著巫仁,怒說道:「你就做官罷,我也還認得你!一個清門淨戶人家,就不值錢,養著家人?又沒人告俺,你捏造出這話來,要詐我的銀子。有甚麼證見,平白地屈打成招?也要天理!」巫仁大怒。可憐把雲娘一拶二十敲,拶的在堂上亂叫亂滾,如何招承的來。
  巫仁無法奈何,只得寄倉另審。把泰定也送了監裡,這裡才使人上倉裡,問雲娘要銀子,講價錢。這是貪官的手段。如此利害,險不歎殺了武城縣的平民,暢懷了那有冤仇的光棍。
  不知將來作何結果。
  正是:
  遺金反累貞良婦,餘禍翻歸積善人。
  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白眼無情誰憐五歲孤兒 黃金尚在可惜四條貪命
 
  詩曰:
  世情薄處亦堪傷,轉眼秋風細細涼。
  義犬守家終戀主,饑鷹攫肉必先揚。
  從來清白無遺禍,自古貪爭有厚亡。
  試看郡鴟環腐鼠,可憐寸臠未能嘗。
  話說楚雲娘被巫仁要誣他姦情,詐他的銀子,拶得在堂上叫屈,和泰定送在牢裡。因使人和雲娘說,要一千兩銀子才放他,若不送銀,便要害他性命。那知雲娘手內一文錢也沒有,經過大亂,止剩破宅一處,那裡去湊?
  那日細珠扶雲娘拶打了送監,忙忙回去。楚大妗子、老馬怕連累著,一溜煙都躲了。只撇下細珠和五歲慧哥,在那一座破宅子裡,四顧無親,斗米文錢從那裡來?又想著雲娘、泰定在牢裡那一日了,又沒送碗飯進去看看,只得手拖著慧哥,提著米湯,戰兢兢的縣門前來。那慧哥唬得亂哭,細珠兩淚悲啼,不敢進去。衙門裡也有好人,認的他的,道:「這是場屈官司,我領你進去,看看你主子去。」到了牢門首,傳與雲娘。在那送飯的門口,細珠看見雲娘大哭,雲娘望著慧哥大哭,多少傍人落淚。也有說「這大娘子,原是好人,除破了家,還遭官司」的。也有說「南宮吉傷了天理,這是當初奸人妻子,今日也害自己妻子;當初坑人的財物,今日也要坑自家的財物。天理循環,一還一報」。
  雲娘哭了一會,因向細珠道:「我已是死的人了,那裡有個銀子救命?撇下這個孩子,在你罷了。也是他爹傷了天理,不留這幾兩銀子,怎麼惹出禍來?從今以後,隨你那裡去討得些米,送飯給泰這吃,我一日吃不得兩碗飯,不消來管我了。
  如今只落了一處破宅子和個莊子,留著也不用,你尋鄧三叔,央他尋主賣去。他還是個好人。」說著,哭進去了。倉裡的女人們都來勸雲娘道:「你還有這個兒子,哭出病來,誰來疼你?」又指著細珠道:「你不消送飯來了,俺這裡就沒有兩碗飯他吃?」雲娘進去了。細珠把飯送到牢裡,給泰定吃了。傳出來,著他去尋他爹的朋友屠本赤、戚小奇,與一班舊夥計,或者想那舊情,尋法救他。這細珠離了監口,攙著慧哥,走一會,抱一會,上獅子東街屠本赤家來。
  卻說屠本赤,名字叫做屠心,一向在南宮吉家做朋友,大獲財利,酒食是不消說的。近因南宮死了,沒有營運,遂又投在新發財主趙二官人家來。先說他娶了喬倩女,又把南宮吉家一班夥計,都說與趙二官家做鹽。那趙二官時常叫屠本赤往來,或是保債放鹽,俱有些利息。照樣的油嘴蜜舌奉承,不在話下。
  因聞知這雲娘的官司,又要勸趙二官娶雲娘為妾,說:「他手裡的東西,不計其數,還沒動一點哩!」喜得那趙二官人,是秀才納的監生,略知禮法,因辭道:「南宮吉在日,也都相識,豈有娶他夫人為妾之理!」屠本赤方不好再言語了。
  那日在家,忽見細珠領進孩子去,就做不認的,道:「你是誰家的?」細珠眼裡含著淚道:「二叔,你難道就不認得我了?我是南宮老爹家細珠,從小服事你老人家不知吃了多少東西哩。」看著本赤,就磕下頭去哭了。本赤又故意的把眼擦了一擦,道:「這幾年沒見,我就不認你了。」看了看慧哥,上穿一個藍綿布小襖,下穿綿布破褲,也沒有襪,赤腳穿著破鞋,餓得肌黃面瘦,幾日不曾洗臉,竟是貧兒模樣。本赤情知是南宮的孤子,故意問道:「這孩子是你的?你幾時有了丈夫來?」
  細珠道:「這是俺大娘生的哥兒。」本赤才點了點頭道:「你來有甚麼話說?莫非你大娘守不得寡,被人家欺負?孩子又小,依著我,有這些家事,早尋個人家,還不受小人之氣。」細珠道:「二叔,你不知道如今俺家遭的橫禍,現今俺娘和泰定都在牢裡。」把前後事情,和巫仁要銀子的事,說了一遍。「俺娘著我來和你老人家說,千萬看俺爹的面上,把兩處的宅子莊子,不論多少價錢,只救得娘和泰定出來,還買禮來謝你。」
  本赤尋思一會道:「等我慢慢尋主。」只在門前和細珠說話,也不讓進屋裡去。慧哥有半日沒吃飯,哭著要燒餅吃。本赤把袖子一抖,道:「我就沒帶著一個錢。你且回去,等我尋了主子叫你去罷。」說著,就關了門,佯長進去了。
  這細珠背著慧哥,往戚小奇家去。分明在屋裡,看見細珠,只推不在家。其餘眾夥計,都不知搬到那裡去了。細珠從沒出門,那裡去找?因慧哥要吃飯,只得背著尋路回家。走到大街轉彎小巷口,忽然撞著一個騎驢帶眼紗的婦人,齊齊整整,望著細珠,笑嘻嘻的下驢來,道:「珠姐,你那裡去?怎麼這個模樣?我遠遠看見,險不待過去了。」把細珠讓過來拜了,又問道:「背的是慧哥?」這細珠才認得是勾欄裡的陳寶姐。當初南宮吉在時,那一遭酒席上不是他們來頑耍?又問道:「大娘好麼?」細珠從頭說了一遍。陳寶兒聽了,不住的擦淚,道:「大娘好個人兒,怎麼遭這樣事!」說著話,慧哥又哭要飯吃。
  這陳寶兒到有人心,忙把頭上銀掠兒拔下一枝來,遞與細珠道:「你拿去換些錢來,給哥兒買碗麵吃罷。」吊了兩眼淚,上驢去了。可憐,可憐!
  正是:
  錦上添花天下有,雪中送炭世間無。
  多情故舊煙花女,愧殺辜恩負義徒。
  按下雲娘在監不題。卻說這巫仁逼拷雲娘要金子,風聲大了,城裡城外俱張揚出去:「是幾千金子,他得了賊贓,不報上司。如今還把他家大娘子拿在監裡,要一千兩哩。」因這巫仁原是他傢伙計,人心俱各不平。這武城縣學生員有個柳學官,兒子叫做柳懋義,是個好秀才,為人義氣。南宮吉在日,曾借銀五十兩與柳學官上任去濟南做訓導,全不要利錢。以此時常念南宮吉之德,至今未還此債。又因巫仁鑽營代捕署著縣印,待朋友十分放肆,就約了原在南宮吉家做先生的莊素齋,著他具一個公呈,不日刑廳查盤下學行香,邀闔學公講。
  公呈寫完,直等到四月中,山東新按院出京,行文各處推官查盤。因亂後地方多事,凡系盜賊,申提親審。那東昌府推官,江西人,拔貢出身,姓談名采,是個極負氣性的。發牌到武城縣。過了臨清,這巫仁騎馬接到交界,跟著進城。次日行香,才盤倉庫查城。只見到了文廟前,這些生員有二百餘人,排班打躬。行香已畢,上堂講書,各領了賞紙。這些生員一齊跪下,說有公呈為地方大事。刑廳接了一看,只見上寫著:具呈東昌府武城縣儒學廩增附生員柳懋義、莊弘仁等。呈為假官謀英隱匿賊贓事:竊照本縣典史巫仁,原系已故提刑千戶南宮吉門下書辦,因冒籍納吏,入部鑽營得官。金兵屠城,縣官被擄,伊乘機借名捕官權帶印務,而不言其原籍武城,實本縣之惡蠹也。
  去歲,故主因失盜未報,有原告家主出首在官,賊首李小溪已提在監;得贓金珠蟒緞等物,不下萬金。並賊不報,隱贓肥己;衙役等證。又將主母楚氏,強捏姦情,逼索千金,一拶一夾,至今監羈不放。夫以本縣之巨奸,假官害眾;故主之命婦,追獄索金。此真天地未有之奇凶,王法不容之巨惡也!伏乞追贓翦惡,免害地方,而斯文亦有賴矣。為此上呈,須至呈者。
  計開首狀在案原贓:
  金元寶三十錠銀元寶一百錠(俱在匣收入)大皮箱八隻金銀釵釧珠冠不計其數大包袱八個官衣金帶蟒緞杯盤不計其數已上家人全福妻胡氏原狀提證刑廳接來一看,大驚,即叫巫典史。先查他籍貫,寫的是汴京人,於某年由吏員出身。眾生員齊聲稟道:「他現在大街西買的楊舉人家宅子,開著酒飯店。因大亂沒有縣官,先借代捕名色,後因前任按台來丈地,見沒官辦事,鑽了署櫻不料東京大亂,部裡大選停了,遂在此橫行。大宗師若不為地方除害,還要見按檯面遞。」這一句,那一句,把個巫典史嚇的面如土色。即時鎖了,將印封庫,叫學官看守城池,待申過按院,另差官署櫻原來刑廳見許多贓物,也指望巫仁來孝順些,完了公事,回上察院。巫仁見事情壞了,只得封了一百兩銀,一錠金子,使長隨通了信,悄悄送了進去。
  正是:
  肉投狗口翻招事,鼠到鴟前更起貪。
  有詩為證:
  花枝一朵向人開,蜂蝶紛紛去復回。
  多少東風吹不醒,採花又見一蜂來。
  卻說這談四尊初見眾生員呈詞,也不深信,暗想道:「贓是有些,那有許多?或是學校中虛揚巫典史的惡跡。」至夜間,長隨悄悄送上巫典史稟帖,見寫著「白米一百石、黃米十石」,就吃了一驚。傳進一個大匣子來,燈下取出一看,赤艷艷的黃金一錠,約有十兩,又有兩個五十兩的大元寶,不覺喜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想道:「這廝可惡!既有這三百兩金子,如何只送一錠與我?難道你分這點水頭給我吃了,你到吃整分,我就是這樣賤賣了法罷!」尋思一夜。
  到天明,掩了門,傳巫典史進後堂去,迴避了衙役,道:「你只把這三百兩金子交出來,我再不究你別物,隨你報多少贓,我還與你做主。」這巫仁只是磕頭說:「原只這一錠金子,小的怎麼敢隱瞞!」刑廳大怒,就升堂叫拿大板來,重責了二十板,即時送監,和泰定、李小溪一處監侯。
  全福妻見巫仁得了贓,又不究他丈夫的人命,去領包袱又不給他,因此補遞了一張劫財殺命的狀,連巫仁都告在裡頭,把贓物開的和公呈一般。刑廳見了,又使長隨來問巫仁要金子。
  他百口不吐。長隨回了,刑廳大惱,怕武城縣無官,誤了縣事,將闔學公吳、全福妻的原狀,一封筒申報按院去訖。
  那按院見許多贓物,未免動了個隔壁聞香口忝蜜之意,也就要一口全吞,不許零抽半點。批了兩行?p字:仰刑廳嚴審,並原贓解報。時方搜括助邊,不得少開漏報,審官參處不便。又差兩個心腹承差,上東昌府守提,又發一個牌票,仰東昌道查府佐等官有才守者,署武城縣櫻票到東昌,有一個汪通判,極是貪濫的,就使了三百兩人情,求本道批他署印,要得這金子。本道即行文,仰汪通判上武城署印,並刑廳提李小溪、全福妻、巫仁一干人犯來審不題。
  卻說這巫仁,自己昧了三錠金子,怕審出來有罪,秘通禁子,許了他五十兩銀子,連夜在木匣床上使點手段。可憐一個李小溪,好好光棍,斷送一條性命,並不曾動那金子分毫。正值汪通判到任,禁子遞了李小溪死呈,說是棒瘡重,死在木匣上。
  汪通判大怒,說:「這事已申報按院,立等解審,今先死了活口,這贓證不對怎了?」把禁子打了三十寄監,申刑廳定奪去了。
  卻說這李大漢自從小河口殺了全福,不敢回家,與李小溪商議,上東昌府裡破落戶開賭場的王小一家躲著,分了些銀子,不合給他一錠金子帶在腰裡。從來鬼神弄人,翻巧成拙。那李大漢是個光棍,久在錢場賭博,豈肯拿出金子來賭?只因在王小一家住了半個月,先贏了四五十串錢,後忽輸了,沒的撈稍,就拿出這些銀子關著,不期又輸了。著了急,又一時酒醉,就拿出一錠赤金,重十兩,險不驚倒這些賭錢搗子,齊來湊起注子,大家要贏他那金子,又被李大漢贏了。一個老光棍叫做皮笊籬,他沒有錢,只要在裡頭出空注、記賒票,眾人不依,把他推出去。正值地方有土賊的時候,他即時報了捕衙,將李大漢捉去要審。早武城縣李小溪事發,來關提李大漢偷金子的事。
  這裡又不肯發,也要提來,得些油水。不期刑廳報按院知道是一件事,先發刑廳提去面審。李大漢不招,夾了一夾,敲了一百二十才招了。問金子原數,只道:「小的老子李小溪知道,怕小的年小,漏洩了事,實不知數目。」就寄了東昌府監。
  那日,汪通判申到李小溪死了,刑廳大驚。沒有活口,贓證不明,怎麼報上?次日一干人犯都到了,刑廳升堂,逐一嚴審。先把全福妻子叫上去,問得明白;次叫李小溪老婆上去,問金子的實數,又是一拶一百敲,老婆才說了,「實數是三百兩」;又叫李大漢上去。李大漢明知是人死了,恨這巫仁害他老子,一口咬住:「原有三百兩金子,是三十錠,俱一齊交與巫仁,連皮匣拿到後堂去了。」和這老婆俱咬住巫仁,報他殺父之仇。隨巫仁怎麼分辨,現放著這錠金子,刑廳也只得和前銀子,申他買官漏贓,以博清吏之名。又叫同時捕役面對,俱推在巫仁身上,說:「皮箱鎖著,巫仁連箱子、包袱俱帶入後堂,並不曾寄庫。」可憐這巫仁,又是一夾、三十大板,打入大牢不題。
  且說這楚雲娘見起解李小溪一干正犯去了,原沒有楚雲娘、泰定名字,自然該保出的。那汪通判原為這一件賊贓謀來署印,如今按院批刑廳親審,全不經手,先折了這三百兩本錢,料這武城縣還有甚麼大事,依舊要追比這不報盜的情由。先是鄧三、楚二舅投了保狀,不准,要審瞭解上。雲娘慌了,使細珠往屠本赤家,連催三次賣房子。只推說:「這亂後宅產不值錢,幾間破屋,還不值百十兩銀子,誰家肯買?」一邊又向趙二官人說:「這宅子前廳後樓,並花園書房,費有半萬銀子修的,那件不是我手裡過的?如今十個錢賣一個錢,少也得五百兩銀子,還不夠蓋那座大廳哩。劉皇親家莊子,是我一算盤兌的一千八百兩銀子立的文書。咱如今壓著他賣,連莊宅給他三百兩銀子罷。人在難中,那裡不是積福處。」說著,趙二官肯了,共出了七百兩。本赤背著鄧三和眾人,使細珠對雲娘說:趙家只出三百銀子,給你打點官司,完了官司,剩多少盡著送過來。」
  這裡屠本赤又去尋了莊素齋來,道:「恁學校體面,不枉出公呈一常我們空受他恩,只好吊淚罷了。還得列位一個公呈,俺約些百姓跪門,大家保出這大娘來,也是陰德。」那莊素齋那知屠本赤借學校體面,要騙那賣宅子的銀子?遂約了柳學官的大公子和些秀才們十數個人,次日上堂一講,說:「這南宮提刑妻楚氏,原也受封過的。巫仁詐他的銀子,要拿訛頭,送到牢裡,因此諸生才遞了公呈。蒙刑尊准放,又沒人告他,上司票又沒有名字,望公祖父母釋放。如不肯,只得上府去見刑尊。」汪通判難了半日,道:「他是失主,倘日後上司要人,卻怎麼處?」眾秀才道:「生員等保他在外聽候就是了。」那屠本赤順水推船,約了一班舊夥計,跪在門外。汪通判無可奈何,只得准了保,即時開監門,放出雲娘和泰定來。
  雲娘只道是屠本赤使的銀子,誰知是汪通判畏懼學校公論,白白放了。到次日,屠本赤拿著五十兩銀子給雲娘,說是講定三百兩銀子,使了二百五十兩送汪通判,才得出來。雲娘就叫本赤代筆寫了賣契,才收了銀子,感激不荊又使泰定稱十兩銀子謝他,只是不受,道:「俺就盡個情,也是該的,受過大官人的恩還少哩?」雲娘又讓才接了,說著吊下淚來。雲娘也吊淚,說是他不忘舊。那知屠本赤於中取利,先扣起三百兩,讓趙二官家下眾人落了五十,兩頭沒處招對,趙二官人也不知道。這是光棍昧心,其巧如此。後來本赤餓死道傍,並無子女,天報在後不題。
  且說按院見提不上金子來,三四日來催提一遍。原贓皮箱、包袱一一解到,只不見金子。提上承差,每人十五板,打個將死,又下來催。只得把李大漢並老婆俱用非刑,或是竹籤釘指、碎磁夾腿,一面拶夾著,只是說巫仁收去了。又把巫仁用非刑夾打,才招出三錠金子在武城縣。一面提了金子,並巫仁妻女,一齊吊拷幾番,逼拷幾死,再沒口詞。不消數日,巫仁先死在監中,李大漢也死了,只存李小溪老婆是個活口,同全福妻解上。五錠金子、一百兩銀子,刑廳沒敢留下一分。按院到底不信,把談推官參為貪贓,革職提問,汪通判也降了。可憐這一股無義之財,傾了四條性命,壞了兩個刑官。按院雖得此財,不過一年,金兵大入,宦囊一卷而去。
  總是:
  虛花照眼,何曾沾得分毫?
  熱水消冰,到底全無著落。
  未知雲娘子母后來作何結果,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富室貧兒生埋金受報 前愆孽女死對案歸娼
 
  詩曰:
  福有因緣禍有門,甘同枝葉苦同根。
  果隨瓜豆人人種,水滴堂簷點點痕。
  慳父必然生蕩子,棘叢安得產蘭孫。
  百年冤鬼來尋債,隔世還追地下魂。
  卻說雲娘保了出獄,且按下不題。單表汴京城裡出了一個大財主,姓賈名仁,排行第八。他父親是錦衣衛役出身,在京專好拿訛頭、通線索,後來死了。生下賈八更是乖巧,頂著父親差使,六部九卿、內宮廠衛、二十四座衙門走的爛熟。先在童貫京營裡吃一分守備錢糧,後來和高俅、蔡京這幾個大權臣宅裡大管家結了親,拜成兄弟,就大弄起來。又認了林靈素做乾爹,不止外官,連司禮太監、提督三宮的老公們,沒一個不通聲氣。又結拜李師師做乾姐姐。因此京師起他一個混名,叫做「真亡賈八」。又因他專騙大錢,他少人幾千幾百不還人家,只推說忘記了,沒有這宗帳;若是人該他的,還了又賴人重還,也只推說忘記不曾收。有錢有勢,誰不怕他。所以混名一發叫的通行。家舊住在綿花小巷,後來駙馬街買了宅子,蓋的樓閣亭台、花園書房,俱照內裡款式。城裡當鋪、鹽店、香蠟店、綢緞店,何止二三十處,夥計有一二百人。只是一件,年過六十無子,娶了許多姬妾,生一個就死一個,一屋老婆吃飯罷了。
  如此大錢,他平生一文不捨,就是人情往來,百文錢的也沒有。
  因這靖康皇帝喜花石綱,他就開了花石店,蘇杭盆景,無般不有——在艮岳後街上。那時,士大夫家家俱有花石,一盆虎刺有賣到三百兩的,掙錢極易。道君皇帝也常取進去,中意了,常賜三五百兩。直到金兵過河,還拿著大天平兌人銀子,家下蓋造樓房不歇工。
  他小舅子方指揮,和他對門居住,是世襲鑾儀衛指揮。五十多歲,只有一女,叫做春姐,常抱來賈家頑耍。且是生得眉清目秀,一個小小口兒,乖巧伶利的,當不得又會哄人。賈家沒個孩子,常是姑娘長、姑娘短,哄得賈八家一群婦人看如寶貝一般,常是過來頑耍,一二日不肯放回去。年長十歲,又好個苗條身子,纏的一點點小腳兒,梳著個假髻兒,就是個牙人兒一般,沒人不愛。就學唱曲子、識字兒、抹骨牌,一教即會。
  後來兩下親戚走的熟了,因賈家無子,眾婦人就講把春姐過繼了來養著頑耍做伴。方家娘子不肯,只許兩下走著,都叫爹娘。
  那春姐又會哄人,娘長娘短,叫的賈家老婆比親生的還稀罕,他衣裳、金珠墜子,常常的送來不絕。
  後至金兵亂了,賈家算計,這些金銀寶貝盡自不少,那裡去藏?就在那住的群樓花洞冰窖之下,穿井有十餘處。把金銀打就大磚,用漆漆了,一層層垛起,約有二丈餘深,使土培平,鋪上磚石。偌大一個宅院,那裡去找?卻暗暗記了不題。
  看官,你道這藏法妙不妙?誰知慳貪來的財物,決不許他妄用,故癡算藏了,以待有福,正是:人心如此如此,天意未然未然。
  有詩道得好:
  百歲光陰既不多,勞心苦算欲如何。
  充飢不過三餐飯,覆體能穿幾匹羅。
  金玉千箱憂盜賊,田園萬頃怕催科。
  夜來脫襪魂離殼,一個銅錢帶得麼?
  且表這方家女兒春姐,到了十一歲上,忽然頭痛腦悶眼赤腮紅,只是要睡,不住聲哭,幾日全不飲食。忽然夜間和他母親睡在床上,只見他陡然大叫一聲跳起來,兩眼圓睜,說:「這家事不是我轉盜與人,是你許下謝他的。就是嫁了他,也是沒奈何!誰見我接他過牆,先奸後娶的?」說畢又大叫一聲,滿地打滾,一似有人打的一般,身上一塊青一塊紅。哭了一會,就沒了聲,只是心窩裡亂跳。唬得方指揮夫妻主意全無,叫著春姐,只不答應,兩個小眼閉得緊緊的,臉似金人一般。兩口兒哭得沒法了,趕夜裡去叫前門上師婆老劉來看。說是中惡,拿符水桃枝、香紙銀錢,剪個紙人兒,用漿水往東方送,說是遇見鬼了。守到天明,只是不醒,慌的對門賈家婦人,一群都跑過來,圍著哭「我的嬌兒心肝」,亂成一塊,拿薑湯往小口來灌。那春姐那裡得醒?只是大家抱的抱,哭的哭。因把那常穿的一件大紅縐紗小衫兒、扎花白綾比甲兒、?W黃扎花裙兒,替他穿上,又把一雙金嵌寶石小白果墜兒,給他帶在小耳朵上,忙忙把個假油髻兒、紅繩兒紮在小小髮辮上,換上一雙小小紅鞋,停在房裡床上,大家圍著哭。那賈仁過去看了,也自心酸,叫人去看杉木去了,又叫黃醫官取抱龍丸去。大家忙亂不題。
  愛鎖情根骨肉緣,彭殤生死亦同然。
  改頭換面知誰是,空使爹娘淚眼穿。
  眾人哭了一會,見方指揮娘子硼倒地下,哭的昏迷,勸也不祝賈家第五個妾,妓者出身,極是伶利,道:「我看這孩子不像短命的,沒病沒災,怎麼就死了?」用手去摸他心口,不住的亂跳,忙道:「妗娘休哭,這孩子還沒死,慌哭怎的?
  不信都來摸他心底,可不還跳?只是口裡沒氣。」說不久,黃醫官到了。賈仁、方指揮進來說:「婦人且躲開,好等黃醫官看脈用藥。」
  那黃醫官是御前有名的老醫,極知脈理,問道:「姑娘今年十幾歲?」賈仁道:「十一歲。」黃醫官道:「十一歲脈還不全。」只用一指,先擱在右手尺脈上,又看了關、寸二部。
  住了一會,又取左手心脈、肝脈。三部俱看完,笑道:「姑娘不死,非三日即五日,可以還魂。此是業鬼追究前生罪案,犯了閻王關,不消用藥,且把這抱龍丸用薑湯灌下,保護他元神罷。這房裡燒香念佛、看經懺悔,等心口裡漸漸溫暖就好了。」
  說畢,黃醫官要去,賈仁請到對門,待了一盞茶,還是方指揮封上一兩書儀去謝了。
  這婦人們守著姑娘,不敢哭;將藥灌下去,牙關緊閉,又流了出來;不住手去摸春姐心窩,果然溫暖,只不見有氣。這婦人們守到了三日,全然不醒;待說死了,又心口溫暖,時常跳動。那些王師婆、李師婆、張姑子、劉姑子,日夜來看,這家說該跳神,那家說該拜懺。方指揮只這一女,如何捨得?連忙去黃花寺請了六個尼姑,在住房中間安下壇場,拜《梁王懺》。婦女一家隨著跪拜。直拜到第五日,那春姐如夢如醒,忽然哭了一聲,又沒氣了。這些婦女聽見春姐哭了一聲,就拾了寶貝一般,趕來抱的抱,拍的拍,又哭又喜,和賈家一群老婆就擠了個滿屋。一時哄動了東京城,說是女孩兒五日還魂,豈不是件異事,才服黃醫官脈理。春姐漸漸活了。父母問他病中之事,竟一些也不知道。自此以後,精神養好,一發嬌俏。
  且說賈仁將金銀埋了,慳吝之心雖然放下幾分,卻只恨不曾生得兒子。他家中有十數個有名的美妾,又有房下侍婢二三十人,俱是江南兩京出類能文會唱的,只是各坐空房,不見有孕。忽一日因人還債,准了個使女叫做蘭香,胖大粗丑,廚上略會些飲食,京師有半灶之稱。不知怎麼樣,老賈看上了,一時動興,不消一月就定了胎。把個賈仁喜極,各處對人誇說他家有了好事了。
  到臨月之時,賈仁做一夢:有一個人從南門進來,手持一塊金磚,說來還債。賈仁平日貪心,見了金磚,兩手抱住不放。
  那人來奪,賈仁又爭著不肯撒手,忽然大叫一聲而醒。夜正三更,家人來報:「廚房內蘭香添了一個哥兒。」慌忙起來,淨手焚香,向天叩拜道:「也是我賈仁一生沒傷天理,因此龍天不絕我後。」過了三日,親友知道,都來賀喜,也有送湯米的,送盒子的,送金錢銀錢的、金鎖銀鎖的。賈仁有財有勢,到了滿月,送的財寶賀儀約有千金。這賈仁喜的是錢,說這孩子日後就是個掌財的。可霎作怪,雖是生的齊整胖大,兩耳垂肩,只是兩眼不開,不住的流些紅淚。叫醫婆來看,說是胎熱,過到百日自然好了。賈仁也自憑他。覓了兩個奶子,恐怕失奶。
  因是夢見金磚生的,就取名金哥。
  到了百日,這些親友備禮來賀,也擺了三四十席酒。席前抱出金哥,就和金打的娃娃一般:頭戴金鈴織錦壽字冠,織錦大紅襖兒,金蝦蟆頭鞋兒,胸前金麒麟、金鎖,手鐲、腳鐲,都是金子裹滿了。那孩子兩眼不睜,一似睡著一般。親友各誇福像不絕,且按下不題。
  卻說春姐,又過了二年,十三歲了,出落的風流姿色,十分嬌媚,就像個畫上一幅小美人圖。又學的識字能文,吟詩度曲。因賈家有江南娶來名妓,都會書畫琴棋,因此春姐見了就會,不消請師,偏是靈巧。賈仁家生了子,常常過來與金哥頑耍。那日清明,打鞦韆,接了春姐過來。在後園吊了一架彩繩花枝,高掛在綠楊之外。那眾婦人們,也有單打的,也有雙打的,真如綵鳳斜飛,雙鸞同舞。打了一會,該春姐上去,但見:
  穿一件賽榴花滴胭脂的絳色紗衫,卻襯著淡柳黃染輕粉的比甲;系一條轉鏡面砑雲影的雪光素練,斜映著點翡翠織細錦的裙拖。身子兒不長不短,恰似步月飛瓊;眉頰兒不白不紅,疑是凌波洛女。蝶粉初調,未向西鄰窺宋玉;鶯黃未褪,先來東閣竊韓香。恍疑紅杏出牆來,但恐青鸞隨鳳去。
  春姐在賈園戲打鞦韆不至緊,不期賈家後花園緊接著御河,西岸一帶都是秦樓楚館。中間畫閣飛簷,垂楊四繞,長廊有二百餘間,彎彎曲曲一個大院子,卻是李師師的樂府。這李師師雖是一個樂戶,只因道君皇帝幸過,便與眾不同。他的住宅竟像道君的外宅一般,一路紅牆,內通地道,聖駕不時?〔幸。天下有名的花魁,誰敢輕見。因賈仁財大,有線索,又與他結拜了,才敢在他府西蓋這座花園。
  那日御駕 了艮岳,因是清明,忽然由地道中幸李師師府,要看那汴河外士女踏青,人民行樂。正和李師師在迎鑾閣飲酒憑欄,直對著這河上賈家花園。也是天假其便,春姐正打鞦韆,真是身輕如燕舞,腰細似流鶯,一個小小紅妝,風飄裙帶,汗濕鮫 ,高高撮在那垂楊枝外,一上一下,正面對著閣上。真龍看個不足,酒罷回宮去了。
  這李師師見此女子,忽然生心,即差的當人去賈家,訪是誰家小姑娘,細細問明。知道是方指揮家,只此一女,常在賈家頑耍,昨日打鞦韆的就是他。還怕有些不真,又將慣做京媒王婆叫來細問。王婆說起:「這女子才十三歲,生得風流典雅,真個是美人兒,一京城裡也找不出第二個來!」又說:「這雙陸骨牌、琴棋書畫——賈家三房,下揚州娶的個瘦馬,他常常教他——偏是一見就會。如今家裡學唱清曲哩。」喜得個李師師,好似得了活寶的,即使人先和賈八員外說:「是聖駕在樓上親見,要選貴人。如有造化,生下太子,甚麼富貴沒有!」
  老賈正為金兵索餉,朝廷內庫空虛,派在京官富戶各出一半,老賈派了一萬,正無線索可免,忽聞此信,聽不的一聲,真是喜從天降,因想道:「我該這一萬助邊銀子,正好就這個題目出脫!」連忙走到方指揮客位裡坐下。方指揮出來,老賈就笑嘻嘻道:「你天大的喜來了,我來報喜哩!」方指揮問道:「何事?」這賈八道如此如此,說了一遍,道:「這奉旨聘選,誰敢不遵?你只奉了旨,就有內邊老公公御賜羊酒金緞下來,就該安排下他隨身宮妝的衣服往宮裡送。一個朝廷的嬪妃,就是姑娘年小,誰敢留在家裡?」說著,方指揮娘子也出來見了,不覺兩眼淚落,說:「一生一世止得這點骨血,平空裡吊下這個禍來,生生的把一家拆散了,甚麼喜事!」說罷,放聲大哭。
  奶娘傳進去,春姐聽見也嗚嗚的哭。方指揮也在傍揩淚。賈八勸道:「這是孩子的造化,終不然留他一世,有個不出門的?
  人家還尋不著這樣門路,整萬銀子打點,求選皇后哩。如今正宮孟娘娘使了多少銀子,才挨進宮去?你就哭也沒法,這誰敢違了旨?說個不字,連一家性命都坑了。你們且商議回他的話。
  這李師師家提調著三宮,朝廷的枕邊言,比這閣老體面還效,你惱了他不成?」方指揮是老實人,心亂了,向賈八說:「姐夫,在你張主,我雖襲了個職,一點事也不知道,該怎麼樣,敢不聽你說?何況這孩子已是兩下分養著的。」說著,都不哭了。
  正是:
  林外夭桃傍水開,月移花影上陽台。
  色香原是無心物,俱為多情牽出來。
  話說李師師因看見方家姑娘打的鞦韆可愛,就尋出這個題目來,要引他上了竿兒,接過來教梳櫳著,勾搭道君皇帝,故意假作奉旨去聘選,叫他回不得。又遇著老賈心內有事,要找個題目,好省下他助邊銀子,如何不盡力攛掇?那指揮老實人,那知道賈八要借別人的水潑自家的火?當日,大家應允了,回師師的話。不知他怎麼起本,不在話下。
  不消幾日,就有一個公公拿紅帖來方家拜了,又拿紅帖請過賈員外來作了揖,只說:「恭喜!」方才安了坐,就是兩牽羊、一擔紅泥頭御酒、四匹金緞、一對銀花瓶,重叫方指揮夫婦朝上接了旨,行九拜禮。要留席,不肯祝方指揮吊著淚問進宮的日子,公公低聲道:「這是李媽媽那邊奉的旨,還要問他。俺們不過奉了皇爺旨意,送這金幣來,誰敢問他?」送出門,上馬去了。
  這方指揮家就像死了人的,終日母子悲啼。這賈家娘子們,也有勸的,也有歎的。不一日,替春姐做的宮樣織金裙襖、繡帶宮靴。賈家也破費幾兩金子,打的金鳳釵、金龍頭大簪、珍珠結佩之類,送來添妝。方家也備千金嫁妝。
  那日,李師師家遣王婆來說:「今夜聖駕要親到李府裡看選,姑娘只要一頂二人轎子,悄悄抬在他家,先面了駕,才定日子往宮裡送。」這賈、方二家怎敢不信,即時將姑娘打扮的金妝玉裹,香熏了發面,沐浴了身體。又有一種仙藥,是透骨香,一袋有二十丸,俱是異香和春藥丸成。婦人臨臥服了,那香從下體透出異香,渾身香滑無比。當時東京淫奢大老和內裡多用此藥。等到日西時候,使一頂花?L小轎,四面結綵紅,那春姐拜了天地,別了爹娘,眼淚簌簌,只得上轎而去。又不許親眷到門,恐有洩漏。原說就聖駕選過,送回家,另擇吉日入宮,那知是桃花落水無回路,柳絮隨風不轉頭。
  有
  詩曰:
  世間好物不堅牢,像為牙傷香自燒。
  籠鎖鸚鵡因巧語,網羅翡翠惜奇毛。
  高才賈傅名多誤,絕色王嬙命自招。
  自古佳人偏遇劫,幾多金屋有藏嬌。
  看官聽說,原來這天子京師地方,五方所聚,無般不有,無事不奇。這些拐騙神棍,飛簷走壁、偽官詐物、偽旨穿宮,此等大騙子不知多少,從那裡說起。今日李師師因看上方家女兒,假傳旨意,弄了這一般大搗子來,賃兩個窮花子太監,穿上兩件蟒衣,使幾匹緞子,白騙了良家女兒來,入了樂籍。這方指揮一個老實人,那知道這雲裡手的勾當?就是賈八打的大光棍,不過是通些線索,詐銀子為主,也不知道這指山買磨、借水行船的手段。那道君皇帝雖說荒淫,因這金兵兩入汴京,終日來索歲幣,大將軍郭藥師又降了大金,引兵入犯,因貶了蔡京父子,斬了童貫;科道上本,把高俅、王黼、楊戩這一起奸臣,殺的殺,貶的貶,俱各抄籍助餉,用的是李綱、趙鼎、張所一班賢臣,那有選取嬪妃之理。只因當初曾有此蕩?〔,把個李師師抬舉的和妃嬪一樣,他遂高抬聲價。到此時,因自己色衰,怕門庭冷落,空負這個大名。家下侍女雖彈箏歌舞者不少,卻沒個出色的,因此乘機巧騙這方家女兒來做門面。也是他花星照命,注定的因果,以報前冤,與那道君甚麼相干。雖然如此,人有百巧,天有千變,依著這人的機謀,再沒有天了!
  只是拙的常拙,巧的常巧,那有此理?
  過不多時,金兀?X、粘沒喝兩路內犯,遣官來催歲幣,要金五十萬、銀五百萬。欽宗頒旨,官民僧道、內外富民,量力助餉。直催了三個月,只湊了銀三十萬、金一萬兩,連內帑還不足一半,如何退得金兵?忽都察院御史趙鼎上了一本,道:蔡京、童貫門下奸人,富豪奸詭,無補於國,各擁厚資,實足釀亂。限三日內,各出傢俬,以助犒賞。
  恐其慳吝不出,即令移家,以搜藏匿。既能除蠹,且以安民,倘雲無罪而借輸,不妨兵退以徐補。庶可解倒懸之危急,而無損國家之元氣。
  朝廷准了,隨著開封府尹,和兵部、戶部、都察院,並五城兵馬指揮、兩縣地方官,各率衙役兵丁,將這些大戶挨門查點。一到門首,即將男婦一齊逐出街來,止許隨身帶些衣服銀兩、粗重傢伙床帳等物,將大門用都察院封鎖。從長安街前封到九門,約六七百家。這一時,趙鼎為政,清正方嚴,動輒斬首,又是軍情,誰敢買免。把這賈八員外,也就在封鎖之內了。
  這些婦人趕的沒處去,都奔方家來。又不曾先通得個信息,只有帶些首飾零銀子出來的,凡系皮箱廚櫃,俱不許動。只等兵退,方許還家。
  這賈八員外才得了子,又有這方家姑娘看看入宮,見了駕,指望分半個皇親做,忽然被封,立即逐出。可憐這幾井金銀,埋在地底,雖他人不能找尋,日後太平,知此宅子還是誰的?
  正是天大的冤屈,那裡去訴,只得暫在方指揮前客位住著,小小院子通擠滿了。各人尋路不題。
  過了二日,兵部大堂又上一本,內稱:
  倡優淫?@之地,乃指為宸遊微服之區;賜用內珍,僭稱外府。或狐鼠借其耳目,窺伺往來;或奸雄因以穿窬,招搖賄賂。遂使金穴逾於梁鄧,柳巷過於陶朱。
  如此大奸,豈容內住;如此厚利,終為寇資。以之助餉而退敵,豈不愈剝民膏而奪士俸乎?既以救軍國之需,且以消道路之疑。
  本上,朝廷也准了:「即著太常寺查樂籍,派銀十萬兩。樂婦李師師,本該重處,姑免究,著外住,不許在京。」旨下,人人稱快。把這些粉頭們,連那私窩,約有二三千家,都編成樂戶,一齊趕逐,金銀釵釧衣服等項,剝個罄盡,趕出城去,也斂有五萬餘兩。
  那李師師手下人多,早通了個信,先一日把方家女兒,並十數個出色丫頭,各帶金銀寶貝,在城外僻靜巷裡,先賃了個宅院安下,李師師空身見了眾官而去。因系官家幸過,體面還全。及至方指揮知道,已去得沒影。老賈不知事,誰去打聽?
  真是:
  顛狂柳絮隨風舞,輕薄桃花逐水流。
  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武女客乘高興林下結盟 文學官憐孤寡雪中送炭
 
  詩曰:
  金谷園中春草生,當年池館一時平。
  何來乳燕尋華屋,似有流鶯喚畫楹。
  客散聲歌明月下,兵殘礫瓦野煙橫。
  秦宮漢闕皆成土,流水年年不住聲。
  話說李師師並眾樂籍雖逐了出城,然這汴京城,有七營五衛武職官兒,自大宋太祖開基,享了二百年太平世界,豐富奢華是不消說的。莫說文職,就是京營武官們,又沒有邊防盜警,吃著錢糧,日日擎鷹走馬,品竹彈絲,好不受用,終日你一席我一席,都是蹴毬打彈、輕裘肥馬。那些女眷,越發是頭梳高髻,身扮內妝,分明是良家,卻打扮得似妓女。就是小女孩兒,也學幾腳俏步兒,挽的角兒高高的,在人前賣弄,驕奢淫佚慣了。
  有一個鮑指揮,又有一個卞千戶,俱在衛裡居住,和李團練、張都統、宋都監一班武官,都是一社,每人五十兩銀子搖會。又當孩兒香會:到了無宵,扎這小孩子,打扮各樣故事,紮起二丈高桿,在頂上頑耍,用錦繡珠寶妝作天上神仙模樣,二三百隊吹打著遊街,合城士女上幾萬人爭看。這個會也費幾萬銀子。又有鰲山會、拔河戲會、汴河龍船會。京城五方之地,無般不有。那鮑指揮和卞千戶都是富家,二人相厚,俱年紀三十餘歲,不曾有子,常說:「咱二人日後有了兒女,定要結做親家。」各人到家和娘子說著笑了。
  婦人家亦有一個會,是正月十五泰山娘娘廟進香的會。這個廟在京城正北,有泰岳天齊七十二司各樣神?},大殿牌坊,周圍廊房,奉敕修建,是京師第一個會常因此,到了元宵,這些京城士女出遊,上千上萬的。那一年,鮑指揮娘子、卞千戶娘子,和這一班會上堂客,都約了廟上進香。進香畢,各家都帶了酒盒,在廟前一帶汴河大林子裡,鋪著氈條,打著涼棚,吃酒行樂。也有清唱的,吹簫的,走馬賣解的,林子裡不分男女坐滿了。因這卞千戶娘子年小好頑,常叫鮑指揮娘子做親家。
  原來這二人當年各有了身孕。眾婦人有知道的,大家笑著道:「你兩個今日割了衫衿罷。」那張都統娘子,四十五歲了,也是個浪的,道:「我就是個媒人。」即時各人面前斟上一杯酒,就割了衫衿。從此各叫親家不絕。日西回家,張都統娘子是大轎,軍牢執?L棍前導,其餘都是小轎回去。到家各與丈夫說了。
  後來兩人見面謝了,真正稱為親家不題。
  到了十月滿足,這鮑指揮先生一女,八月生,起名丹桂。
  隔了兩月,卞千戶也生一女,起名香玉。兩家都生女兒,甚覺無趣,也都笑著沒言語。這些娘子們見兩家都是女,道:「等他兩個大了,拜成姊妹,也是親生的一般。」不覺過了週歲,常把兩下女兒抱在一處頑耍,兩家往來,不分彼此,俱叫爹娘,也是常事。後來,鮑家晚花許了侯指揮家親,卞家秋影許了王千戶家親。不覺日月如梭,到了六七歲。兩個女孩兒,生的畫上一般,沒人不愛。常常在一搭裡頑耍,從懷抱裡就頭臉相偎,也不像是兩家的。
  正是:
  雙飛蝴蝶原相逐,並蒂芙蓉本自雙。
  不在話下。
  自古久治生亂,樂極悲來。這大金因童貫開了邊釁,從宣和九年犯邊,搶進邊來。童貫遮擋不住,只得上一本,抽選京營英勇,要這些武職官善騎射的,調往河北邊關一帶防守。就把這鮑指揮調在懷州,卞千戶調在真定。兩家各挾家眷,隨營到任,臨別時,只有兩個小姑娘哭個不了。眾人看著道:「這女孩兒非偶然,像是一路生來一般。」
  湖上鴛鴦亦有緣,朝來暮去泛波前。
  無端共向沙頭宿,一旦分飛又各天。
  原來這些因果,俱是一點情恨,生死不化。只因水紅繡鞋與紅香是一路托生,前世裡兩人情意相投,因此投胎在一個地方,從小在兩家如一家,後來還一樣結果。這段輪迴應在後面,今且不題。
  卻說楚雲娘白吃了一場屈官司,把家業賣盡,剩了幾兩銀子,不消半載,也都用荊趙二監生家要來修理宅子,不住使人催著出房,招客開店。那楚雲娘尋思道:「那裡去住?又要使錢賃房。」好不淒惶。看看這高樓大廈、粉洞花牆,當初丈夫在時,嬌妻美妾,歌舞吹彈,好不熱鬧,一個宅子鬧烘烘全住不開。如今一個寡婦,領著五六歲孩子,怎麼住著?又到了玳瑁軒、山洞、石山子前,見那太湖石牡丹台,花都枯乾了。
  葡萄架久倒了,滿地都是破瓦,長的蓬蒿亂草半尺深,那些隔扇、圓窗,俱被人拆去燒了。前後走了一遍,放聲大哭。細珠領著慧哥,掐那掃帚菜吃。慧哥只在檯子草裡撲蝴蝶、拿螞蠟耍,那知道是他的繁華舊地全移主,鶯燕亭台不認人。
  雲娘哭了一會。老馬進來,看見雲娘淚眼不幹,勸道:「這亂世裡,孤兒寡婦住著這個大宅子,空空的,到不如尋個小房住著,也省了口面。俺那西巷子裡,柳學官家一塊閒宅子,三間堂房、一間東廚房,臨街有兩間小屋,一間做過道。小小的個院落,又有二間小影壁牆兒、一眼好井。也是個省祭官老俞家住著,因城裡不便,回村裡去了。一月是八錢銀子。和郁大姐家鄰牆,廚灶火炕是現成的。」雲娘聽說,道:「馬媽媽,央你就去看看,和泰定去立個房狀,且交二兩銀子定下,我看個好日子搬了去罷,這裡戀著甚麼。也不過是兩個破鍋、兩張破床,不消幾個人就搬盡了。」說畢,老馬泰定去了。
  少頃,泰定回來道:「是西豆腐巷裡,到是處好宅子。到了柳學官家見他,那秀才說了許多好話,只道不要房錢。講了一會,還讓了一兩,只立了八兩銀子的契。還賞了我酒飯才來了。」取了歷日,看是九月十三移徙安碓磨。
  到了那日,先叫了兩個閒漢,挑了舊床板凳、桌杌破櫃和鍋盆,炊帚、碗盞等物,零星和細珠拿著,泰定背了哥兒。楚雲娘還要坐頂小轎過去,體面些。賃了半日,他定要五錢銀子,又雇不起。等到天黑,雲娘和老馬走過來了,才使泰定和屠本赤說與趙家知道。
  那日鄧三家是兩盒子點心、一盒子糕、一盒子蜜棗,因雲娘吃齋,就沒敢買肉,鄧三嫂過來看了。就是郁大姐,從牆西過來道:「大娘來這裡住了,強住在空宅子裡。如今范招宣府一家,多搬出來住了。燒得破破的,住著也驚恐。」不一時,柳學官家著管家來問,送了一斗大白面、兩隻活雞、一方肉送將來。雲娘過意不去,賞了管家三百文銅錢,使泰定去謝了。
  雲娘說道:「咱和他沒甚往來,如今也還有這樣好人。」
  時人滿目炎涼態,此日仍存禮義交。
  猶有火來燒冷灶,方知古道未全消。
  原來以德報德,人有一善,收一善報;人有一惡,遭一惡報。當初南宮吉曾周柳學官急難,因得此善緣。
  到了年殘臘盡,泰定小廝因夾傷了腿,發了瘡,出不得門。
  忽然天降大雪,一夜有尺餘深,滿城中煙火蕭條。況經亂後,誰家是豐足的。雲娘起來,自己拿著掃帚和細珠把雪去了。看看灶上少米無柴,慧哥沒點火烤只是哭,想起那紅爐暖閣、美酒羊羔,穿的是貂裘、吃的是美味,當初過著這樣日子還嫌不足,今日那討得一口好飯來給這孩子吃吃也勾了。心口念著,好不?j惶。只得拿了一件舊絹裌襖兒,使細珠到當鋪去,要當一千文錢街上糴米。只當了八百錢。不一時,細珠回來,滿頭是雪,使個小袋盛著米,草繩拴著炭,又買四個大燒餅,放在桌子上,細珠上灶前烘衣裳去了。雲娘下去燒起炭來,給慧哥烘襖,一面烤著燒餅。細珠才去下米,又沒有賣水的,只得掃雪為炊。想那南宮吉在時,那一年掃雪烹茶,妻妾圍爐之樂,不覺長歎一聲,雙淚俱落。
  有一詞單道富家行樂,名《沁園春》:
  曖閣紅爐,匝地氍毹,何等奢華。正彤雲密佈,瓊瑤細剪,銀妝玉砌,十萬人家。碧碗烹茶,金盃度曲,乳酷羊羔味更佳。擁紅袖,圍屏醉倚,漫嗅梅花。
  登樓遙望歸槎,江上漁村柳半斜。見柴扉靜掩,一聲犬吠,孤村冷落,幾陣歸鴉。??柮殘灰,牛衣寒絮,市遠錢空酒莫賒。應須念,灞橋詩客,驢背生涯。
  這首詞單說人生苦樂不同,光景各別。即如富家見此雪,添了多少清興。披的是狐裘,戴的是貂帽,燒的獸炭沉煙,打開那隔年的泥頭竹葉酒,賞那窗前盆內梅花。或學陶學士,掃雪烹茶;或學黨太尉,淺斟低唱。呼兩個知心快友聯詩,得意佳人度曲;看那鵝毛細落,鴛瓦平鋪。狂呼豪飲,只恐怕晴了天,雪消泥滑,令人敗興。那知道山野貧民、窮村寡婦,廚下無薪,甕中無米,忽然大雪把門屯了,一把火也沒處討,身上寒冷,鋪著一床破蘆席,兒女哭。那鄰舍人家,借不出一把米來,又出不去,灶門口墩著烤那牛糞火,滿屋都是臭煙。他望晴不晴,看著好惱。
  楚雲娘在先過的是前邊的好雪,今日過的是後邊不好的雪,那得不酸心落淚。從來說乍受榮華乍受貧,先貧後富好過,先富後貧難過了。
  雲娘看著慧哥吃那冷燒餅,熬了些稀湯沒油的兩根白菜,吃了一碗就放下了。把自家的命一想,說:「我終日聽講佛法,說那繁華是假的,要窮苦修行,才得成道。今日這一點苦受不得,還是凡心不退,該有此磨折。這樣亂世,守著這孩子,吃碗粗飯也就勾了。」只這一念,回過心來,去佛前上了香,拿著岑姑子送的那串數珠,坐著念佛。自家勸自家,也就不惱了。
  從來絕處逢生,雲娘是個好人,自有活路。那雪下了二日,柴米將盡,再那裡去安排?只見一個人,在二門口裡探頭探腦,泰定認得是柳學官家書僮,問道:「來做甚麼?」那人沒言語去了。過了一會,就將一擔炭、一瓶酒、兩盤掛面、一斗小米——知楚娘娘吃齋,說道:「多拜上楚大娘,這是俺大媽媽送的,念你老人家大雪裡沒火向。還有一件事,等天晴自己來看,有話說。」雲娘見雪天送炭,滿心感激,著泰定收下。又沒個錢賞他,道:「細珠,你把酒倒了一瓶燙起來。和泰定吃了去罷,家裡又沒人吃的酒。」那人不住下,跑的去了。雲娘道:「他爹在日,人來人往,好酒好肉,不知養了多少人,沒見個探頭問聲的。那裡走出個柳學官來,這等看常!」
  到了天晴,柳學官夫人一乘小轎過來,領著個丫頭,掇著個皮匣鎖著。先進去說了,雲娘忙出來迎接。和雲娘拜了,炕上坐下。雲娘見這柳學官夫人,有六十四五年紀;穿的是沉香色雲緞披風,套著件繭綢裌襖,月白素絲綢白拖邊裙子,大雲頭青緞子高底鞋兒;頭髮略白稀稀,兩根簪,也不戴釵,掠青絲手帕搭著頭。說:「這些時,沒過來看看,通不得閒。」講了話,就叫取皮匣來,袖裡拿出汗巾,一把小鑰匙開了,取出五封銀子,是五十兩,放在炕上。雲娘全不知道,問:「這銀子是那裡的?」柳學官夫人才說:「這是那年上山東去做學官,沒有盤纏,借的南宮大爺的。今五六年,常常記掛著。窮教官湊不成塊,他爺知道了,昨日從官上寄將來,著我自家親交給大娘。還該添上利錢才是。難道受過的情,就敢味了這宗賬罷?
  何苦做來生債,變驢馬還人。」說著話,斟上姜茶吃了。雲娘只要收一半,柳老夫人那裡肯。雲娘沒奈何,只得謝了又謝,送的出門上轎去了。
  有詩讚這柳學官不昧舊時債:
  俠氣文名海內聞,老來投筆效河汾。
  素車義重存雞黍,絳帳風情著典墳。
  一諾何曾欺過墓,千金豈忍負高雯。
  應來結草啣環報,多少人間狗彘群。
  柳學官一個窮教官,南宮吉死了六年,不肯昧孤兒的債,後來他公子柳體仁中了甲榜,子孫三世榮貴,總因不昧良心,恤孤憐寡,天地鬼神,豈有不紀錄他善功的?但不知雲娘同慧哥將來作何結果,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屠本赤掠賣故人兒 楚雲娘途逢舊僕婦
 
  詩曰:
  忽忽枕前蝴蝶夢,悠悠覺後利名塵。
  無窮今日明朝事,何限生來死去人。
  終異狐狸同窟穴,卻從蠻觸斗精神。
  槿花開落從朝暮,始信蜉蝣未是真。
  話說楚雲娘搬了屋,感得柳學官不負心,還了六年前的五十兩冷債,楚雲娘賴他將就度日。當不得朝廷無道,金人連年入寇,東京河北各處郡縣,土崩瓦解。那徽宗支持不來,沒奈何,禪位欽宗,自稱太上皇、道君教主,終日在艮岳上遊玩。
  欽宗改年靖康。才用李綱,又革了以謝金人;才用老種經略,又停了經略。朝綱顛倒,沒人敢言。到了靖康二年,金人竟把徽欽父子、皇后嬪妃,擄個罄荊,正是:
  宋祖開基二百秋,當時天命有人謀。
  契丹昔借陳橋返,兀朮今來汴水游。
  燭影不明開斧 ,金 失信自箕裘。
  始終亡國皆奸相,寡婦孤兒一樣休。
  此時中原無主,金兵所到,說不盡那焚劫之苦。這武城縣地方,是經過一番的,這些百姓一聞金兵過河,便東奔西逃,星夜雲飛。別的人家還有男子領路,可憐雲娘和這六歲慧哥,寡婦孤兒,逃往那裡藏躲?一個泰定又夾傷了腿,細珠又是個老實丫頭,從來不大出路的。一時間見人家亂跑,也只得叫泰定背著慧哥,一行主僕母子,挾著包袱布被,走出城來,也在人叢裡亂走。
  忽然金兵到來,但見他拐子馬放開一衝,那些逃難百姓,如山崩海擁相似,那裡顧得?泰定略回頭一看,早不知雲娘和細珠擠的那裡去了,叫又叫不應,只得背著慧哥往空地裡飛跑。
  且喜金兵搶進城去,不來追趕。這些人拖男領女,直跑到十里以外,各處藏躲。這些土賊們,也有奪人包袱的,也有報仇相殺的。生死在眼前,還改不了貪心狠毒,如何不遭殺戮!可憐這泰定又走又怕,忽望見屠本赤臉上著了一刀,帶著血往西正跑,他家小黑女挾著個包袱,跟著屠二老婆一路走。泰定也是急了,叫聲:「屠二叔等等,咱一路走。你沒見俺大娘?」屠本赤回頭,那裡肯應。泰定趕上道:「且慢走,金兵已進城放搶去了。咱商議著那裡去好?」本赤騙的人家銀錢,做了些生意,都拴在腰裡,帶了些行李,也都被人奪去,還指望泰定替雲娘帶得有金珠首飾,就立住了腳,和泰定一路商議往那裡去躲。本赤道:「西南上孫家村,是孫五家,緊靠著河崖,都是蘆葦。那裡還認得人,且躲一宿。」泰定心下還要找尋雲娘,又不知往那裡去好,沒奈何,跟著走罷。把慧哥放下,拖著慢走。這孩子不見了娘,又是飢餓,一路啼哭。屠二老婆看不過,有帶的干餅和炒麵,給了慧哥些吃。這孩子到了極處,也就不哭了,一口一口且吃餅。
  將近黃昏時候,方走到孫五家。那裡有個人影?床帳桌椅還是一樣,鍋裡尚剩下半鍋飯,也沒吃了,不知躲在那裡去了。
  這些人餓了一日,現成傢伙,取過碗來,不論冷熱飽餐一頓。
  前後院子靜靜的,連狗也沒個。原來孫五做小鹽商,和趙監生合夥,先知道亂信,和老婆躲在河下小船上,那裡去找?虧了屠本赤有些見識,道:「孫五躲了,這屋裡還有東西,咱多少拿著幾件,休在他家裡宿,恐有土賊兵來要掃巢子,那時沒處去躲。」
  且到河下看看,見這婦女們都藏在蘆柴裡,沒奈何,也就地打了窩鋪。到了二更天,果聽見村裡吶喊,發起火來,把屋燒的通紅。這些人們誰敢去救?待不多時,這些男女們亂跑,原來賊放火燒這蘆葦,一邊擄掠,又搶這人家的包裹,誰顧的誰?
  到了天明,泰定不知那裡去了,只落下個慧哥亂哭,撇在路傍。屠本赤撇了各人去躲,他老婆還有人心,道:「丟下他也過意不去,咱只當積個天理,領著他罷,等泰定來交與他,再做商量。」屠本赤只得帶著慧哥。也沒人背他了,跟著飛跑,只怕撇下。他初意要尋戚小奇家,到此際沒有主意,只得順著河沿而去不題。
  且說這雲娘和細珠叫了泰定一回,不見答應,人馬亂撞,只得走開。要找岑姑子庵,全不知那條路是,隨著這些逃難的人亂走。到了天黑,沿著林子裡一南一北的亂撞,不敢住下。
  直走到二更天氣,不知離城走有多少路了。雲娘哭一回,走一回,只見前面有一條白光,照的明朗朗的,引著又走。聽得狗叫,幾間小屋露出燈光,是一家莊戶人家。細珠道:「咱走乏了,月黑裡又沒處去,且等到明日,只怕泰定來找咱。」雲娘沒奈何,只得在屋後野場上坐下,著細珠叫門,要碗水吃。
  細珠推開門道:「家裡有人麼?俺是躲難的,要口水吃。」
  只見屋裡跑出個小媳婦來,也沒穿布裙,拖著兩條褲腿兒,道:「你是誰?這聲響兒好熟,倒像大娘家細珠姐一般。」進屋去拿出燈來照了照,上下一看:「可不是細珠姐麼!」細珠看了一會,才想起來,是紅繡鞋房裡使的金橘。因他娘紅繡鞋作了業,嫁去了,因把金橘作三千錢,叫他娘家來贖了去。今年二十二歲了,嫁了個莊家漢叫王有財。在這河崖上住著兩間小屋子,每日打柴城裡去賣。只有一個牛,著土賊趕的去了,他漢子去找,娘和他守家。這金橘極孝順,婆婆著他去躲,死不肯去。見細珠說「大娘在屋後場上哩」,連忙跑來,請雲娘進屋裡去——這老婆子沒眼,耳又聾,細珠把燈剔了剔——著雲娘上炕,一頭坐著,忙去碓裡倒水做飯,好不慇勤。
  正是:
  歌兒舞女歸何處,畫角朱門住不成。
  不及田家癡蠢婦,猶存一飯主人情。
  按下雲娘不題,且說屠本赤夫婦領著慧哥,走的乏了,小黑女背了一會又丟下了,又哭又叫,幾番要撇在路上。本赤一頭走,一頭罵著道:「想恁爹活時,奸騙人家婦女銀錢,使盡心機權勢,才報應到你這小雜種身上。今日你娘不知那裡著人擄去,養漢為娼,你倒來累我,我是你的甚麼人!」那慧哥越發哭了。本赤跑上去就是兩巴掌,打是這孩子殺豬似叫,又不敢走,又不敢祝到是老婆心裡過不去,道:「你當初和他老子也吃酒也吃肉。你就這等沒點慈心,不強似你一路上打罵他,等到個寺院裡,把他寄下罷,也是個性命。半路上丟下這孩子,千家萬馬的,也傷了天理。」說的本赤不言語了。
  走到天晚,可可的到一個觀音堂,緊閉著門。本赤走渴了,叫門要碗水吃。老和尚開門請進去。本赤見和尚去打水,沒個徒弟,說道:「老師父,你多少年紀了?」和尚答道:「今年七十了。」本赤道:「你沒有徒弟麼?」和尚道:「命裡孤,招不祝」本赤道:「我有個孩子,捨在寺裡吧。如今因路上沒有盤纏,只要你一千錢做腳力。」和尚道:「不知可好,領來我看看。」本赤領著慧哥進來,和尚看了一眼,暗暗點頭道:「好個孩子!幾歲了?」本赤道:「七歲了。」說著,和尚進房去,拿出一串銅錢與本赤。本赤接去了。又要留他住宿。本赤怕金兵出營放搶,領著老婆一路往西而去。可憐這是南宮吉恩養的好朋友。
  有詩以戒交結小人云:
  食客場中定死生,悠悠安得歲寒盟。
  虎狼分肉呼知己,束鳥成群號弟兄。
  春到桃花偏有色,秋來楊葉自無情。
  托孤門下馮 少,狗盜雞鳴不足評。
  老和尚收下慧哥,知是因緣,就與慧哥剃了頭,尋出領舊破衲裰來,改成一件小僧衣,又做了僧鞋僧帽,起名了空,教他打磬燒香、唸經寫字。那了空原有善根,也就合掌念佛拜佛,和天生小沙彌一般。也是慧哥安身立命的去處,雲娘捨珠雕佛的因緣。世間絕處逢生,苦中得樂,原是這等。且按下慧哥在此為僧不題。
  卻說泰定在河下蘆葦中守著慧哥墩了一夜,誰敢合眼。只見村裡喊殺連天,火把亂明,把河裡蘆葦柴燒著。男婦們怕火燒,都走出來,被這些土賊們搶衣裳的,擄婦女的;把泰定也上了繩拴著。這些人們到了一個大空寺裡,坐著十數個賊頭,沒有弓箭馬匹,都是些莊家槍棒。滿滿的一寺婦人,也有認得的,放了去了,也有留下的。這些壯漢們,拿來跪下,但說不肯做賊就殺。泰定尋思:「這些賊們,且哄著他,臨時再尋法逃命不遲。」將主意已定。問到他的名字,說是泰定。一個人跑下來看道:「你不是泰交宇麼?」原來泰定號交宇,在南宮官人宅裡,誰不知道。連忙解了繩子,請上殿去,有的是熱酒大肉——都是村裡抬來的,給泰定吃。泰定細看,才知是宋小江兄弟宋二狗腿,在這裡做賊。因問泰定南宮吉家的事,泰定才將失散雲娘,並昨夜不見了慧哥之事,說了一遍,要辭了去找尋。宋二道:「你沒處尋,出門去撞著人,連性命都丟了,我著人各處替你找罷。這村裡孩子們,我都叫來你看。」原來宋二和她嫂子苗六兒、姪女宋秀姐,領著接客,又被金兵搶去了,因此在這裡做賊。
  過了兩日,這宋二與泰定一桿槍,著他管五十個賊。那夜又去搶村,泰定瞧著無人,丟下槍,一溜煙走上大路,各處找問雲娘、慧哥信去了。
  真是:
  珠沉罔象無尋處,雁過秋空不定蹤。
  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南宮吉夢談今昔事 皮員外魂斷繡簾前
 
  詩曰:
  林中百舌聲仍亂,洞裡新桃花又疏。
  芳草歸期今尚爾,美人顏色近何如。
  夏侯得似應傳業,詹尹無心為卜居。
  最是深山鴻雁少,一春猶阻上林書。
  話說這金人擄了二帝北去,把這東京城裡安了一營人馬,立了張邦昌為帝。百姓無主,一任金兵搶劫。這些富戶們先被搜括,已是家業罄荊也還有身上藏些金銀的,到了金兵一搶,俱用非刑吊拷,把這些富戶死的死、傷的傷,婦女擄了去,吊下一個空身,人人求乞度命,也顧不得羞恥。
  卻說那賈八,從那一日封門搜括,把家內金銀盡行入官,還指望有回來的日子,搬在方指揮家外邊客位暫祝誰知一日亂一日,金兵不退,攻破東京,立了帝,竟做了他的天下了。
  這些大衙門、大宅子、皇親勳戚、公侯宰相花園府捨,都是官兵佔住了,連方指揮家眷,俱趕出來。那賈八的妻妾,原是有姿色的,擄個罄盡,只落得金哥沒眼的瞎子,和生他的那丑婢。
  先還在故舊親戚人家,這裡住一日那裡住一日,後來各人生死不顧,誰肯留他。這賈八就氣成青盲雀瞽,有雙目而無珠,對面看著似人,其實不見,只賴拄杖才行。又有一件怪病:脊樑胸前長出兩片黑肉,如蟲鑽蛆咬相似,癢起來必要拳打磚捶才快活。一日,到了夜間又做一夢,還是送金磚那人。賈八依舊貪心,把磚不放,父子抱磚頑耍。醒來時,只見一塊大磚在席旁。恰湊怪瘡正癢,兩隻手擎起磚來痛打,方才快活。
  有一家欠他五錢銀子,准一隻母狗來。這賈八餓到三日,全沒一人收留,只得牽著狗各家求食,老婆抱著失目的金哥,緊緊相隨。初時只說往熟識人家要碗飯吃,難道就是乞丐?後來每日如此,見這些叫街的花子,都是京城的大人家,彼此一樣,無可奈何,也就隨緣度日,連呼老爹奶奶不絕,把一長繩使狗引路。這狗也有靈性,到了人家門首,站住不去,等接了些飯,又走一家。到了長街,一時肉癢難熬,只得把金磚高舉,打個「蓮花落」。看官聽著,他道:賈家有個八老官,也會吃來也會穿,一生好放官吏債,不消半年連本三。巢窩裡放債現過手,他管接客俺使錢;線上放債沒賒賬,他管殺人俺管擔。積的錢財拄北斗,臨了沒個大黃邊。哩哩,蓮花蓮花落。
  看看爺娘不是親,有錢且去敬別人。三年乳哺成何用,娶了媳婦就要分;好酒好肉老婆吃,不怕爺娘餓斷筋;生前不曾見碗菜,死後誰人來上墳!蓮花落,蓮花落。
  看看兄弟不是親,三窩兩塊說不均。同胞也要分彼此,爭多爭少要理論。有酒只和傍人吃,自家骨肉做仇人。蓮花落,蓮花落。
  看看老婆不是親,三媒六證結婚姻。嫌貧愛富崔家女,半路辭了朱買臣;牆西有個劉寡婦,守到五十還嫁人。夫妻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哩哩,蓮花蓮花落。
  看看朋友不是親,吃酒吃肉亂紛紛,口裡說話甜如蜜,騙了錢去不上門。一朝沒有錢和勢,反面無情就變心!孫龐鬥智刖了足,那有桃園結義人?蓮花落,蓮花落。
  賈八唱時,那街上的人,也有笑的,也有歎的。歎的道:「這等一家米爛陳倉、財高北斗的人家,如今乞食為生,無有立錐之地。」那笑的道:「賈八這個光棍,錢眼裡翻身,終日鑽衙門、拿訛頭,倚官害民,縱賊窩盜,今日天不殺他,父子雙瞎,使他活受,給人現眼。」大約爽快的多,歎惜的也不少。
  過了年餘,那賈八是受用過的人,那受得饑寒。到了那十二月,數九寒天,下的大雪,把破瓦窯門屯祝那一時,東京搶掠一空,誰家肯捨?可憐賈八幾日街上打磚,並無人睬,吃了一口冷湯回來,死在路旁,連席也沒的卷,自然葬於烏鴉黃犬腹中。
  落下金哥,人只叫他做小賈花子,漸漸長大起來。不消說是子承父業,相傳這一塊金磚,是磨成蘇州澄泥一樣。母子同狗三口,晝走長街,夜宿古廟,他也不怕那兵火,他也不想那家園。常言說:「三年討飯,不肯做官。」想其中定有個樂處。
  到了南宋登極,金人講和北去,東京漸漸平息,這些花子們散往各府去趁食。那金哥母子,先到了山東臨清,住了半年,游到武城縣地方。進得南門來,不往別處去,那狗只往當日提刑千戶南宮吉住宅裡領進。在那大門首,高叫一聲:「老爺奶奶,討碗飯吃。」
  也是天合有緣,原來泰定找雲娘、慧哥不見,兵退之後,又回縣來。那時城內人家沒了一大半,趙二官人全家擄去,這是無主的空宅。也是鳥戀舊巢,泰定又住在舊宅門房內安身。
  猛見一個狗兒領著個貧婆,拖個小瞎子進來,抱著一塊磚討飯,心裡好酸,想起雲娘、慧哥不見,眼中淚落如雨。便說:「小花子,休打磚罷。我也是才回來的,沒有家小,有幾個冷燒餅,你吃去罷。」說著,拿出來遞與小花子與狗吃了一半。可霎作怪,那狗擺尾搖頭,只在泰定身邊打滾不去,好似見他舊主一般。天色晚了,沒處去宿,要在這大門簷下,討把草過一夜。
  泰定只得依他。那時十月天氣,還不甚冷,泰定把炕上草抱了一把,與他母子二人宿下不題。正是:鶴歸華表人難識,犬過東門世已非。
  泰定想想道:「我身邊原有帶的柳學官還賬的幾兩銀子,大娘臨出城交與我收著,不料拆散,如今大娘和慧哥身邊一文也無,就和這窮婆一樣。」又想起妻子細珠,那得個信來?不覺的眼淚不幹,到了三更方才合眼。也是一靈不散,泰定忠義所感,只見南宮吉進來,項戴長枷,身圍鐵索,說道:「泰定,你還認得我麼?」泰定道:「我如何不認得爹?」南宮吉道:「我因陽世間貪淫罪大,閻王把我二目摘去,罰我乞食十年。
  今日門首小瞎子就是我,那狗就是當時攛哄我娶五娘子的李婆。
  你今不忘舊恩,要打探你娘消息,可向東京給孤寺找尋。」說畢,往外走了幾步,又回來道:「堂房門檻下還有些東西,你此時動不得,日後留你用罷。」說畢,把泰定推一跌。驚醒卻是一夢,聽聽正打四更,一夜悲酸。
  到了天明,泰定起來,看看小瞎子母子,不知甚麼時候已去了。又想道:「夢是心頭想,還是念爹的舊恩,想糊塗了。」
  又想道:「我且把夢裡說的銀子去看看,如果銀子有,就件件真。」泰定尋了一把鏟鍋的鏟子,把門關上,走到後堂屋門檻下邊,只見一塊青石光滑滑的,那得有銀子?看了旁邊兩塊方磚,一似新安的,把磚用鏟子掘起,取了一塊,那塊也隨手揭起。有黃土半尺餘深,下有一個小醋鐔盛滿,卻有五百之數。
  泰定大驚,才知:夢裡相逢別故主,天邊有信覓離人。這泰定原是好人,後來有些造化,自然識見不同,想道:「這個銀子再取出去,又做了全福的榜樣了。況夢裡言語,說此時不可動,只得依他而行。」好個泰定,再三躊躇思忖,依舊把原土掩上,仍舊把方磚扣緊,一個門檻往來之地,誰知有寶?那泰定一面打探雲娘信息,要上東京找尋不題。
  有詩說南宮吉化身乞丐,再返故園,也是一段因果:
  當時歌舞歡游地,此日悲哀乞化心。
  三過門間老病死,一彈指頃去來今。
  鴻飛雪跡蹤難覓,犬吠花蔭影易沉。
  富叟貧兒同一相,化身無定欲何尋。
  卻說李師師自從搜括倡優,奉旨出城,以後那些?w?O人家,都剝得赤條條出來。遇見東京大亂,也有被金兵擄去的,也有被官府拘回,又入樂籍的,也有在各村店集酒店接客的。只有李師師原有線索,未曾上本,先知道信,把家事就轉了一半出城,珠寶玉銀重器,和那綾錦上色衣妝,不曾失落一點。他又曾與帥將郭藥師往來,如今郭藥師降金兵,打頭陣,金兵一到城下,就先差了標下將官來安撫他,不許金人輕入他家。以此,在樂戶裡還是頭一家。後來在城外第一條胡同裡,臨河蓋造起一路新房,比舊宅還齊整。因沒有道君,越發大開巢窩,不作那官腔了。
  此時方家女兒年已二八,方指揮夫婦亂後俱死了,大大的開著門面。因春姐假賜過銀瓶,遂認做真,改名銀瓶。日日教他撥阮調箏、清歌妙舞,把個銀瓶嬌養的真如花解語、比玉生香。他是內苑體統,不肯輕見一人,只好看花起早,愛月眠遲,在那小樓窗上,時露出半面來,看那章台走馬的情郎、柳陌折花的浪子。單單等一個肯撒錢,喜飄風,金十萬銀十萬的,才把他採花。那銀瓶心裡,又想一個宋玉才、潘安貌、石崇富、十八歲的狀元來,才和他偕老。各人心事不同。
  看官聽說,世上的事,偏是佳人才子不得湊巧;紅嘴綠毛的鸚哥,偏遇著餓老?m。自古道:好事多魔,那有天天作對過到老的?那銀瓶想起:「當日因打鞦韆,遇見聖駕,後來受了御酒、銀瓶,遭著大亂,不得進宮,反落了煙花陷阱。父母俱已遇亂身亡,這個身子,桃花柳絮一般,也不知嫁得個好人才丈夫沒有?」看了李師師家還有十數個粉頭,打起各樣刑法來好不狠:「如今這樣敬奉著我,只為留我掙錢,將來若有一事不遂他心,也是一樣。」這女子聰明絕代,那裡不想到。
  到了三月三,是上已佳節,各處鞦韆豎起。銀瓶春思懨懨,又愁又困,懶對妝台,旁有侍女櫻桃,取過阮來撥著,唱一套新習的吳騷:
  【解三酲】恨鎖著滿庭花閒,愁籠著蘸水煙蕪,也不管鴛鴦隔南浦,花枝外,影踟躕。俺待把釵敲側喚鸚哥語,被疊慵窺素女圖。佳期誤,一霎時眼中人去,鏡裡鸞孤。
  銀瓶一面唱著,一面眼中吊下淚來。想起那日鞦韆上得遇見聖駕,也非偶然,後來遇著兵火連在,姻緣好似一場春夢。又唱道:
  【北寄生草】怕奏陽關曲,生逢汴水枯。是江干桃葉凌波渡,汀洲草碧流雲路。這河橋柳色迎風訴,纖腰倩作綰人絲,自家飛絮渾難祝.
  櫻桃送過茶來,銀瓶呷了一口,輕輕放下,想起:「那日清明,爹娘送我到賈家,多少婦女頑耍,如今孤零零一個親人也不在眼前。」又吊下淚來。
  唱道:
  【解三酲】俺怎生有聽嬌鶯情緒,誰待去整花朵工夫?正寒食泥香新燕乳。行不得、怕提壺,三春別恨調琴語。一片年光攬鏡虛,消魂處,多則是烏啼夜冷,夢破香餘。
  又想:「當日聖駕在李媽媽樓上見俺一面,就遣了兩個內臣,捧著羊酒金緞,聘俺入宮,因何又送在李媽媽家來?今日說是要親選,明日說進宮,等到半年時,我留在他家,全無消息。
  看來此話也不辨真偽,怎生把人坑陷到此地?」
  哭著又唱:
  【北寄生草】不語花含悴,長顰柳怯舒。水壺迸裂薔薇露,闌干碎滴梨花雨,珠盤濺濕紅綃霧。怕襄王暮雨近虛無,為誰斷送春歸去!
  按下銀瓶悲怨傷春獨坐不題,卻說洛陽有一富家員外,姓皮,排行第四,在徽宗朝納粟做到金吾衛千戶之職。他傢俬萬貫,富甲一城,因投在蔡京門下做乾兒子,又和高管家認了親,才做了這個官。為人雖有些浮財,慳吝貪鄙,尋常一個錢不肯使,卻有一樁毛病,單好嫖表子,不甚擇好歹。家下娶了兩三個院裡人,也花費幾千銀子。他生得一臉赤麻,大鼻凹額,一部落腮黃須,五短身材,豐頷大肚,到是富態像,只言語粗俗,一身厭氣。常在巢窩裡走動,這些浮浪子弟有沈千戶兒子沈子金、范招宣府兒子范三官,這些小幫閒沈小一哥、劉寡嘴、張斜眼子,都日逐陪他們在這巢窩裡打成盤。只有沈千戶家兒子,年才十八,因他生得白淨面皮、苗條身子,從小和這些人們有些後庭勾當,也學了幾套南曲,吹的好蕭,蹴的好氣毬,又有一般武藝,打的好彈弓,一日也打十數個雀兒頑耍,真是女色裡班頭,幫閒中領袖。
  那皮四員外因這李師師家在城外一條胡同大開巢窩,不比以前藉著官家名色拿腔,他和這一般人常去閒串。那李師師家有十數丫頭,也會品竹彈絲、拆牌識字。有個侍女湘煙,有些姿色,皮員外嫖了幾夜,不見出奇。他聞得李媽家有個銀瓶姐,是選了進上的,不出來見客,李師師養如愛女,真是倩人施粉黛,不自著羅衣。這皮員外也就有個扳高之意,只不知這李師師的口氣,又知他是使大錢的,自家又不肯破鈔,正自兩難。
  卻說李師師把這銀瓶,作養的花朵般一個玉人兒,每日口裡噙著他,兒長兒短:「我只有你一個女兒,好歹揀天下第一個風流才子,做我的女婿,成了親,決不肯把你看做下賤。」
  他卻在外邊聲揚出去:「是當初道君皇帝親自選過的才人,就要進官,遇這大變才撇在這裡。比我女兒還敬重他,誰敢使他見人?」又教銀瓶隔壁彈箏,隔牆度曲,樓窗上露出那粉面招人,紅顏送盼。這是娼家慣會拿人的手段,不消細說。
  後來,因徽宗北狩,李師師故意要捏怪妝襖,改了一身道妝,穿著白綾披風、豆黃綾裙兒,戴著翠雲道冠,說是替道君穿孝;每日朝北焚香,儼然是死了丈夫一般;自稱「堅白子」,誓終身不接客,一切人來,有侍兒陪伴,好不貴重。因皮員外是個大家,寫了通家晚弟帖子來拜,才待了一杯茶就進去了。
  又養著兩個窮內官,時常在門首立著,一似和宮禁一般。又常見人啼哭,說是道君托夢,喬張喬致的扯天大架子。
  那皮員外和這些丫頭說要娶銀瓶的話,人都笑他出不起銀子。那日皮員外在客廳上坐下,侍兒湘煙陪著喫茶。只見揭起簾子,一陣異香襲人,一個女子遮著臉,往花園裡去了。
  但見:
  婉若游龍,輕如飛燕。淡掃蛾眉,卻嫌脂粉污顏色;松籠蟬鬢,天然風致勝鉛華。裙拖湘水,織就一枝梅;髻挽巫雲,斜簪三寸玉。對客欲回遮舞袖,見人驚走露蓮鉤。
  原來有座花園在後河岸邊,須從客廳前過。銀瓶住著一間小閣子,在花園側,每日晚去園內小亭上,或是彈琴看書,和櫻桃侍女斗骨牌頑耍。這日,李媽媽叫他采茉莉花兒晚妝,不知有客,回走不迭,使一柄湘妃金扇遮著臉,笑嘻嘻過去。險不把皮員外驚開五葉連肝肺,酥透三魂邪骨心。問湘煙:「過去的是誰?」湘煙笑道:「皮大爺你猜猜?這就是算計的那人兒!只怕你福小,消受不起。」皮員外知是銀瓶姐,呆了半晌,問道:「煙姐,他今年十幾了?」湘煙道:「今年十六歲,長的苗條,就是十八九的。」又稱說:「箏?j琵琶、琴棋書畫,在賈員外家就學全了。俺們這裡還學不到他精處。俺太太不叫他見人,知道他出來還了不成。」皮員外和湘煙說:「我梳櫳他罷。」煙姐笑道:「俺太太要一千兩銀子下財禮,還怕不肯。
  你說梳櫳他,這又是巢窩裡講包月的話了,少也得三五百銀子,還怕俺太太不肯放口哩。我不敢說,你另央人。」又道:「俺太太常贊沈子金會吹的好簫,你著他來說過,俺再替你幫襯。」喜的皮員外點點頭,大踏步去了。
  不知將來銀瓶和皮員外姻緣成否何如,有分教:
  花柳巷中,癩蝦蟆空想天鵝肉;雲雨台畔,野鴛鴦別續塞鴻群。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李師師鋪排風月好色貪財 沈子金賣俏行奸先娘後女
 
  鍾離祖詩:
  生我之門死我戶,幾個惺惺幾個悟?
  夜來鐵漢自思量,長生不老由人做。
  呂祖詩: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
  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教君骨髓枯。
  卻說皮員外在李師師家廳上喫茶,忽然見銀瓶掀簾子上花園裡去了,不覺魂飛心蕩,恨不的一時到手。托那侍兒湘煙和李師師說,要出一百兩銀子梳櫳銀瓶,湘煙笑道:「我不敢提起,怕銀瓶姐知道罵我。你叫幫閒的沈子金來,探探太太的口氣,我才敢說。」原來沈子金才十八歲,一手好琵琶,各樣技藝,無般不能,又慣會偷寒送暖,自幼兒和人挨光,極是在行,人物又好,手段又高,汴京巢窩有名幫閒小官。自從他父母亡過了,千金家事嫖得精光。人只叫他作小沈千戶。金兵亂後,又襲不得職,終日和人在巢窩裡鬼混。
  那日在家,皮員外進來坐下,央他和李師師提那梳櫳銀瓶的話。沈子金搖了搖頭道:「這件事休看得容易了,倒要費彎曲才得到手。你休看作是門裡人,指望一說就成。皮狐打不成,還惹下一身臊。李師師是個見大錢的,把這銀瓶嬌養的比自己女兒還重十分,動不動說是道君選過的,就與嬪妃一樣,他心裡還不知安下個甚麼網兒,要打一個餓老鴉。你如今拿著百十兩銀子,就要去破天荒、采鮮花,那能得個?他就依你梳櫳,與銀瓶破了瓜,你不成一兩夜就中路開了?講包月包年還少不得幾百兩銀子,到不如講嫁娶,破著費五七百金,他這等一個大體面,扯大架子,至少也還騙他三二百兩陪送的妝奩,你不過淨費三四百兩,還不勾那包月的錢。」說的皮員外滿心歡喜,道:「子金,你不枉是個積年子弟,到底算計的長。咱如今怎麼去開口?」子金道:「終不然這樣空手白去提親,他不笑麼?
  依我,後日是李師師的生日,你買一副大下程,我替你先去探探。憑著我三寸不爛之舌,管教有幾分准。」皮員外聽子金所說。
  到了正月十三日,是師師的正壽。這東京有名的行戶,誰敢不來進奉他,就是舊日相識官員、內監,都有往來。自家常養著兩個長班書辦,答應往來禮帖,到像個縉紳家的體面。到了日西,禮節將完。沈子金打扮一身蘇款:戴一頂玄色紗巾,斜嵌著古玉兒,穿一領烏綾碎雲宋錦花樣的直裰,又襯著一條水紅花縐紗的褶子,腳下朱履、白綾細襪,手裡拿著一個紅綾鴛鴦汗巾繫著銀三事兒。一個出奇的大佛手柑,一大塊沉香火埋在一個壽字紫銅熏爐裡,俱籠在袖中,熏的透體異香,要悄悄送與銀瓶的。他卻要借皮員外的憨錢,來賣自己的俏。這是葉底偷桃手段,畢竟是在行子弟。安排停當,把衣衫抖了一抖,上李師師家來,客廳上坐下。
  他這院裡規矩:如要回,就說「太太有病,久不見客」;如要見,就等一會才請到書房,又等一會,才出來相見。比不得巢窩裡沒內沒外,一把就抱在懷裡。分外還有許多腔調,如不依他,就說是不在行的,一世也不得見他面,所以都要尊他的規矩。
  子金坐在前廳上,只見兩壁排的俱是香楠木椅桌。當面是鐵梨木天然幾,有二丈餘長;上設漢銅大花觚,插一枝半開的老梅,傍倚著個周紋饕餮古鼎,足有六尺餘高,香煙縷縷不絕。
  子金坐了一會,出來個蓬頭小京油兒,打著一個蘇州髻兒,屯絹青衣,拿著雕漆銀鑲杯兒——一盞杏仁泡茶,吃了,說:「太太才睡醒了,梳頭哩,就出來相見。」又等一頓飯時,另有個侍兒,穿著織金豆綠衫兒,銀紅綾比甲,束著個花綾白汗見,掀著簾子走進來,笑著說:「太太請書房中相見。」這子金又抖抖衣服,進入幾層門戶,彎轉迴廊,俱是一片松竹,太湖石邊臘梅盛開,又有兩枝紅梅點綴。進的五間書房來,師師還在繡閣未出,那得就見?子金坐在中間一個倭漆大理石椅兒上,未見佳人,先看陳設。
  但見:
  正南設大理石屏二架,天然山水雲煙;居中懸御筆白鷹一軸,上印著玉章寶璽。左壁掛東坡大字題文與可墨竹淋漓,右壁掛米顛淡皴仿趙大年遠山蒼老。
  但見:
  牙床雕鏤龍鳳,懸掛著錦帳流蘇,儘是內宮陳設;香榻高鋪文□,平墊著隱囊繡簟,無非御院風流。瑤籤玉軸,多藏著道笈仙函;端硯紋琴,俱列在朱幾素案。又有那床上盆松,三寸高枝,能向畫圖作干;籠中鸚鵡,一聲巧語,忽傳客到呼茶。紫簫斜掛玉屏風,香縷細焚金鴨鼎。
  讀《宋史》有感:
  亂多治少使心悲,一段須傾酒一卮。
  元末勝場王保保,宋家敗氣李師師。
  沈子金看有多時,忽然湘簾高揭,宮扇半遮,前後四個濃妝侍兒簇捧,出來的是師師了。也有三十多歲年紀,身子兒不短不長,面龐兒半黃半白。顏色也只平常,打扮得十分嬌貴。
  穿一件天藍翡翠漏地鳳穿花縐紗衫兒,下襯著絳紅縐紗衲襖,系一條素羅落花流水八輻湘裙,緊罩著點翠穿珠蓮瓣雲肩宮袖。
  總是內家,一陣異香,蘭芬桂馥。子金雖幫閒到他家,只見了幾個侍女們,那曾見師師一面?見了這等一個威儀,如何不心驚骨軟,早不覺磕下頭去。師師用手攙起,笑容可掬道:「這個禮那裡當得起。」左右侍兒安了坐。
  子金取出禮帖來——早把皮員外名帖換去,是沈子金的名字,寫「義男沈巒頓首祝叩李母太夫人千秋」。師師看了帖兒,歡喜的當不得。早有從人抬進兩架新添篾絲食盒來,揭開擺在階下,是一匹天藍織錦萬壽字倭緞、一匹陝西姑絨雲褐,俱約有五十餘尺,紅紙束的兩大卷。使?p紅捧盒盛著才是燒羊二肘、燒鵝二隻、燒肉一方、燒蹄一對。又是壽桃壽麵,細果八盤,無非天花、香蕈、魚翅、燕窩。又是兩壇江南金橘酒。師師見禮厚情謙,子金年少標緻,又會說話,太太長太太短,也有些肉麻的光景,要收這小官做個門下安祿山的意思,即便分付:「看酒桌兒。小坐坐。」子金故意起身說:「太太事煩,這些小禮孝順,怎敢就好取擾。」師師笑道:「以後是一家了,家常便飯,坐坐何妨。」子金只怕扯脫了,口說身不動,躬著腰又坐下。
  子金看見內外有數十個侍兒往來答應,俱是濃妝艷服、珠翠盈頭,只師師高挽宮髻,橫插一枝碧玉龍簪子,單鳳斜挑幾個大胡珠,卻是清淡,更覺典雅。不多時,捧出一盞桂露點的松蘿茶來,金鑲的雕漆茶杯兒,不用茶果。喫茶下去,就抬了一張八仙倭漆桌來,就是一副螺甸彩漆手盒,內有二十四器隨方就圓的定窯磁碟兒,俱是稀奇素果——橄欖、鳧菰、蘋婆、葡萄、欒片、香橙,山珍海錯,下酒之物。兩副金壽字杯兒,一把銀壺。才待斟上,沈子金眼快,即忙接杯在手,先送在師師面前,早磕下頭去。師師全攙不起來,喜的滿臉是笑,然後回敬子金,安了坐。才待坐下,只見師師喚湘煙伏耳低言,不知說句甚麼,湘煙飛也是去了。
  酒過三巡,只見後院子一片笑聲,先是兩個侍兒掀起簾子,進來一位天仙,險不驚的襄王魄散,宋玉魂消。
  但見:
  暈紅粉頰,卻才夢醒扶來;淡綠眉彎,恰是晚妝重畫。偷覷人一點秋波,內藏著許多羞態;洩露出三分春色,外安排無限風流。丁香未破雨中春,豆蔻初含枝上血。
  這沈子金一見,骨軟筋麻,忙起來作揖讓坐。李師師才說道:「是小女銀瓶。」坐在師師側首。原來師師因子金送此大禮,拜了乾娘,件件可人意兒,叫出銀瓶來坐,兄妹之意。不料這銀瓶前身原是沈子金妻子,只因將家財抵盜,偷嫁了南宮吉,故今世罰他受沈子金之報。故兩人相見,未免有情。當時銀瓶起來,另行酒禮,還要替師師磕頭,師師免了,又與子金拜了,各安席而坐。那些家妓們早箏?j笙管一齊奏起樂來,上菜斟酒另有一班小童。真是湯翻香雪,肉膾銀絲,俱是內廚製造,不與外邊相同。
  沈子金一個才出胞胎的少年蕩子,見了師師,眼裡已是出火,今又見了銀瓶,只是心窩裡亂跳,又是動了心,到像見了狼虎來吃他的一般,眼忙心亂,到弄成一個木偶人了。這銀瓶從來不曾見客,見了沈子金生得清秀風流,又打扮得蘇意,雖是嬌羞,把眼睛不住的斜覷,見子金看他,他又把頭低了。到底是門裡出身,見這些侍兒們接客光景,自然會勾情賣俏。又況他年過二八,才色絕代,豈有不愛風流之理。當時彼此留盼,眉目送情,只嫌師師礙眼。又道是無巧不成話,忽然黃太監來送壽禮,師師起身收禮去了,落下銀瓶二人,才敢放眼相看。
  子金扳話,就取出袖中紫銅壽字薰爐並佛手柑來,放在桌上,說:「是拙兄一點心意,送賢妹頑耍。見此物就見拙兄一般。」
  銀瓶分明心愛,只推不受。
  不多時,李師師回來,銀瓶說:「是沈哥哥送的,我不好受。」師師笑道:「一家姊妹們,收了何妨?只央你沈哥哥替你早尋一家好親,還要謝他哩。」只這一句,勾起了子金的話來。兩相湊巧,子金方把皮員外要求娶銀瓶的話才提來說了一遍,道:「論起賢妹才色青年,就是配一個狀元也稱的,如今大亂以後,大家都窮了,那得班配?這皮員外也是洛陽有名的大家,著他多多盡個財禮,許了親,只說要他招贅,養母親的老,日後就是個兒子一般,他也不敢忘了恩。他今年三十歲了,論人材也中中的,心裡誠實,不是虛花子弟。如今只取他這個心罷了。」師師問道:「他出多少財禮?我這女兒是上皇選過的,休當作門裡人看,琴棋書畫、品竹彈絲,無般不精,就拿金子打這個活人兒,我也不換,少也得三千金來下聘!珠冠金鐲、寶石環珮、衣服插戴在外,也得千兩才出得門!」子金笑道:「娘這話就說得遠了。他一個百姓富戶之家,那得有這些?
  如今叫他竭力湊個財禮,大吹大打的請些官客來下聘,不在銀子多少,只講過完了婚不許過門去,到底瓶姐還是咱的人,刀靶還在咱手裡。東方日子長著哩,那一時只由著咱擺佈,不怕他貓兒不上樹。細細嚼他,強似囫圇嚥。講得財禮多了,人上不來,到是一拳的買賣,顯不出咱娘們的做手來。」只這幾句話,打動了師師的心,取出一隻漢玉杯來,斟得有十分滿,叫瓶姐雙手送子金,以作謝禮。銀瓶翠袖高擎,筍芽斜露。子金慌忙來接,早用手把銀瓶手腕一掐,調了個暗情。兩人笑眼傳心。師師正要他勾扯掙鈔,□□人家,那管他們嘲笑。
  吃了幾杯,大家熟狎了。子金妝著醉道:「我聞的說一座好花園,叫兒子去看看,到外邊也好說。」師師心喜,又見子金伶俐,就叫侍女們攜著盒酒去看梅花,擺在園亭石几之上。
  這條路要從書房東廂後,串到銀瓶臥房前,過去才是園門。師師前行,子金、銀瓶隨後,都有幾分酒意。月色初上,正是燈節,街上遊人熱鬧。師師要上小閣,看河上花燈。子金步到閣上,才知是銀瓶的臥房,存在心裡。閣上香薰繡被、春暖紅綃是不消說的。下閣來到梅花樹下,一方石桌、兩條石凳,俱是花斑石天然竹葉松梅的,磨光如漆。子金、師師作對,取了錦杌來,銀瓶橫在師師下手,卻與子金相挨。早已把暖酒斟在三個兒杯中。三人吃得各有春心,叫子金吹簫,師師卻用琵琶,叫銀瓶歌一套《梅花三弄》,三人湊成一樣,好不趣絕:
  【錦搭絮】繡閣清峭,梅額映輕貂。畫粉銀屏,寶鴨薰爐對新寥。為多嬌,探聽春宵。那管得翠幃人老,香夢無聊。兀自裡暗度年華,怕樓外鶯聲到碧簫。
  【前腔】睡痕宜笑,微酒暈紅潮。昨夜東風,戶插宜春勝欲飄。系春朝,微步纖腰,正是弄晴時候,閣雨雲霄。紗窗綠線重,把淡翠眉峰懶去描。
  原來師師酒量甚大,風月有名,打動皇上,全在枕席上用工。且有內美,雖夜夜交合,渾如處女一樣。海內享名,人求一面當費百金。這一向負個大名,不好接客,只偷藏兩個知心舊人,終久做的不快。這一夜酒興逗的春心津津欲動,看上這個沈小官在行,留他做個小閒,又拜成兒子,穿房入閣的好擋人的眼目,吃著酒,在石桌下把金蓮輕輕一勾。這子金積年子弟,就知道了,連忙妝醉,倒在亭子台几上,叫著也妝不醒,只說:「我走不得了。」師師笑道:「這小官吃的老實酒,我見他杯杯乾,到不藏量。叫湘煙扶他書房睡去罷。」兩三個丫頭才攙扶起來,踉蹌著往書房裡去。師師也到書房,看著他連衣睡倒,叫侍兒們取燈出去。各人知趣去了。
  子金見師師醉興勃勃,淫心已動,扒起來跪在面前,忙叫親娘。把師師抱在一張禪椅上,輕解紅綃,早已淺抽玉麈。兩人俱是積年,子金精強力壯,內材養得十分豐銳,在師師內外左右斜排深搗,照依《嫖經》上九淺一深、磨按抓揉之法,把這婦人弄得淫水直流,蓮房高簇,不止一次昏迷如醉。兩情相對,貫住不休。師師覺美不可言,忙叫:「哥哥有這等本事,我今生不能離開你了!」又把上下底光脫個盡,馬扒在子金身上,自己揣摩。子金竭力迎湊,直至三鼓方洩,力倦而寢。
  正是:
  三春未定裴航杵,一夜先偷阿母桃。
  不在話下。
  卻說銀瓶見師師送子金書房去宿,早知其意,悄悄上那閣子上,把燈吹滅,在那窗眼映著月光,偷看師師送子金而去,心中也有些動情。女兒家沒受這個滋味,只為子金吹蕭點板,勾搭了幾番,到叫李媽先收在手裡,就和吃醋的一般。到了房中,連衣而臥,心窩裡亂跳。「又不知說那皮員外何等樣個人,怎樣得像沈子金一半也罷了。」
  卻說師師睡到四更,酒醒力倦,起來淨手,見子金睡的鼾鼾的,一身雪白肌膚,和個女兒一般,著實愛他,拍拍叫醒道:「哥哥,你自己睡罷,我到後房裡去。天明了丫頭們看著不好看,到是乾娘和乾兒子耍了。你往後常來,常住著,外人那裡知道。」連忙取床上的錦被替他蓋了,去訖不題。
  誰知道這子金積年的乖賊。「一心看上銀瓶,到不料師師先把我來奸了。雖然有趣,還不如銀瓶一朵鮮花,又不知是甚麼滋味。」聽聽正打四鼓,正是正月裡日短夜長,這小官跳起來,穿了個襖,妝去淨手。角門全不曾關。你道為何?只因李師師在書房中,眾侍女知趣避開,門俱開著。此時院子靜悄悄,人都睡熟了。一直踅過東廂那銀瓶的小閣子來。銀瓶思情,花心滴露,倦極無聊,只把房門輕掩。那知道子金走來,輕輕啟戶,露的身子光光的,看那月色透過紗窗,照見銀瓶解了羅裙倚枕而臥,叫了聲:「冤家,我為你費了一場心,怎肯罷手!」
  上前一把按住,忙解底衣。那銀瓶故意星眼朦朧,低聲問是誰,那褲帶早已解開了。子金余勇可賈,不敢猛進,只得加些津液。銀瓶扭了兩扭,也就不言語了。
  只見:
  蝶粉初開,蜂黃未褪。顫巍巍花朵,何曾經雨打風吹;密匝匝雲叢,略帶些水香花氣。初入桃源,溪轉峰回猶認路;深探花澗,波明石動漸通津。此處自家知痛癢,直教鰍入菱窩;到來隨地任浮沉,真是魚游春水。暮雨乍開三峽夢,輕舟已過萬重山。
  銀瓶初破嬌紅,子金不敢大戰,只得扶起。鬢亂腰松,新紅滴滴,子金忙將白綾汗巾拭淨。銀瓶忽淚下道:「哥哥,你有心,奴有意,只怕不得做長遠夫妻。我又被你採去新紅,日後如何是好?」子金笑道:「姐姐放心,今日尋的這個主兒是個死樁。把你不要過他家去,只在這裡,和包月的一樣,你媽媽又收了我做他拄拐,咱兩個如魚似水,夜去明來,叫那皮員外打著幌子咱快活。到了幾年,再作商議。這天下大亂,有了咱一對夫妻,那裡不是過日處?」銀瓶說道:「你既有實心,和你月下賭誓。」於是推開樓窗,雙雙跪倒道:「月光菩薩,我兩人有一個負心的,死於刀劍之下!」賭咒已畢,子金還要再干一遭,銀瓶護疼不肯,許下「改日另來罷」,兩個親唇嚙臂而別。
  不知後來皮員外與銀瓶結婚如何,有分教:
  月老檢書,添上幾層離恨譜;風流續債,還他半世負心盟。
  畢竟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皮員外使憨錢買臭厭 沈子金塗假血慶新紅
 
  呂祖《沁園春》詞:
  火宅牽纏,夜去明來,早晚無休。奈今日不知明日事,波波劫劫,有甚來由。人世風燈,草頭珠露,幾見傷心眼淚流。不堅久,似石中迸火,水上浮漚。
  休休、聞早回頭,把往日風流一筆勾。但粗衣淡飯,隨緣度日,任人笑我,我又何求。限到頭來,不論貧富,著甚干忙日夜憂。勸少年:把家園棄了,海上來游。
  且說沈子金因來替皮員外提親送禮,和李師師勾搭上了,月夜又到銀瓶臥房偷採新花,二人誓結同心,無人知覺,依舊宿在書房。天明洗面整衣,悄悄而去,回復皮員外的話。
  到了他家,還不曾起來,在前廳坐著。家人進去說知,皮員外忙披衣而出,道:「你來的恁早,是在巢窩裡表子家宿來?
  」子金搖頭道:「我如今還幹這營生,也不是人了。來替你報喜信兒。你先說,把甚麼謝我?」皮員外笑道:「那事有幾分了?等我去梳洗了來。」一面分付小廝:「安排早飲,和沈大爺吃。」說著進去了。待不多時,皮員外打扮新服,搖擺出來,甚是鮮明:穿一套荔枝色漏地皺紗直裰、玉色線羅銀紅京絹的襯衣,頭上烏綃方幘,露出那赤金龍頭簪兒,巾上斜嵌個琥珀漢□,薰的香風撲鼻。與子金作揖謝了。小廝們排下八仙桌。
  吃過一杯松子仁茶,就是小金鐘、牙箸兒,一副手盒,無非南果糖食、雞胗鴨卵、鯽魚海蟹,件件精緻。
  酒過數巡,就問起師師家送禮去的事來,子金道:「你且吃一大杯,我才肯說。」即取過一個茶杯,滿滿斟了一杯麻姑酒。那酒又香又辣,皮員外一飲而荊子金道:「昨日送禮,原說探探口氣,誰知這等順溜!也是哥的喜事臨門,該是姻緣輻輳,就留我在書房裡吃了便飯,我才把哥的門弟、家道、人材、名望,件件誇讚了一遍。師師起先全不吐口,又是五千兩、三千兩,一味海說。依他說的,也有理。他道:『我如今三十多歲的人了,沒兒沒女。只這一個女兒,比我親生不同,招個好人家,就是我養老的一般。名說是嫁了女兒,講些財禮,只是傍人體面好看,論起情來,有甚麼多少,原不比那娶嫁孤老表子的。日後我老了,這幾個丫頭都嫁了,我就隨著銀瓶過日子,連我的身子和這些家事,還待那裡去不成?我如今因皇上親幸過幾番,天下人誰不知道?我是嫁不得的人了,人也不敢娶我。我就終來老在這個門裡,我也不肯低了我的門面。這銀瓶又經皇上選過一番,雖沒進官,也是有名器的女兒,比不得泛常梳櫳人家個粉頭。只我這女兒姿色才貌、文墨絲竹件件精通,就是蘇杭兩省,這個瘦馬,也得一二千金。休說我這一分家事,不要穿戴的金珠寶石,只這古董玩器,還值三五萬銀子。
  送的財禮,將來還是他的,只好替他收收,叫人好看罷了。』」說到此處,子金不言了,使眼看著皮員外。只見他好一似酒醉的螃蟹,全動不的了,只把眼兒瞪著,半晌道:「他說的也有理。如今可怎麼樣?」
  子金把嘴咂了兩咂道:「依弟說,如今這件事不是小可。
  這李媽媽身子和家事連銀瓶也要總尋一個好主兒,就要妥上妥下全全的交付給這人,少說也值幾萬銀子。一棒打著兩個鴛鴦,那李媽媽看中了才許親,連他都嫁在裡頭,只是不好說出來罷了。除了哥,那有這個好主?如今咱拿著他的拳頭打他的眼,雖把銀子幌幌眼,少不得還是咱的!他見小弟說哥十分忠誠,比不得串窠巢的浪蕩子弟,他就喜的極了,看著弟眼裡酸酸的道:『遭這樣亂世,也要早尋個安身的去處。當初朝廷在日,還有些體面。今日不知明日事,但得小女成了親,我也就全家要去過日子,圖下半世的快活。』只這幾句,就是他實心了。
  他不十分要嫁,還不肯說出這話來。哥,你再自己酌量,弟不過騙你的喜酒吃,難道你那快活時,一個傾城的絕色和一個半老的佳人,肯著弟打個頭兒也就勾了。」說著跳起。這皮員外著實打他一下,子金故意的跑。
  說不多時,來撤了手盒,就是一碗燉的稀爛豬蹄、一碗?h菇小炒的筍雞、一碗醬燒的大方東坡肉、一碗燉的雞子膏,又是一碗汴河裡大鯽魚、兩盤蒸酥果餡,俱用大官窯五色御膳碗——是新出宮的,各人一碗上白米飯。飯罷,茶漱了口。
  這皮員外一似蛇鑽了五竅,心裡又癢又悶,不住的在廳上來回亂走。子金又道:「你定了主意,應承不應承?咱好回他話去。人家一個黃花女兒,是輕提的?咱回不對,也教他笑咱不是行家了。」說著,皮員外也不答應,繞院子亂走。住一回,皮員外道:「畢竟得多少財禮才完的事?」子金道:「哥嫖了一世,還等人說?你風月兒那件不在行,來問?只估估他這家人家,可是輕開口的?到不如就推這件事,早早辭了罷。」員外搖了搖頭,往院子裡又亂走,全不言語了。
  子金故意要去,下台坡來,皮員外又拉回,把子金拉在一個小小書房裡,道:「依他口氣,實指望多少?」子金笑道:「小弟愚見,這樣大眼的科子,騙過朝廷的人,你我些小如何動得他?就極省費,也得二千上下使用。他也得千金的陪送。
  咱就費了些,我還尋出個法來,叫他倒帖出來不難。」皮員外忙問道:「怎麼倒貼出來?」子金道:「等下了禮成了親,你說要娶回家去,他定然不肯,你就依著他說。放在他家裡,少不得你是女婿,他是丈母,一家大小,那個敢不來服事你的?
  你這些飲食茶水、跟隨的人役,少不得他應管侍,就弟們到了,少不得供給。一年半載,和銀瓶熟了,他家裡古董玩器,你那件取不了來?這李師師錯算了,枉是個積年。若是弟,情願不肯娶過門來,我只在他家,和招贅的一般,弄犯了這鴇子,隨著我手轉。他連身子都屬了我,甚麼一千兩、二千兩,都要貼出來才罷。」幾句話說得皮員外眉歡眼笑,怪肉麻起來,道:「你說的中聽,只怕沒有這樣造化。」子金又道:「世上有福的事偏尋上門來,平白的得人家三五萬傢俬和兩個美人,這是件小可的麼!」
  子金見皮員外有幾分依從的意思,又催促道:「李媽媽昨日使我午間回話。常言道『提姻親如救火』,只一歇手,他前後打算,不得咱的便宜,就不依了。如今只講就財禮,立了婚單,一頓子送過去,再改不得口。」皮員外道:「小弟這裡沒有這許多,若是一千銀子,別的金珠尺頭打算個千五之數,還勉強得來。」子金搖頭道:「成不上來,還要添好些。」一面說著,往外又走,皮員外又拉下了。子金道:「我替他算來,你去下禮、完親、謝親,還有他家的親眷添箱的、道喜的,也得十數席酒,這些賞錢、喜錢也得一二百金,再替他全包了,添上二百兩,共湊一千二百兩之數。他若不依,小弟跪著央也央他允了。咱破著花這些銀子,到底有回來的日子。」說的員外依了,就忙叫取歷頭:「定個下禮吉日,一總去說成了罷,恐怕更改了。」取了歷頭,看的是正月二十八日下禮,二月十五日完婚,花朝大吉,不寒不熱的。子金還道:「日子近了。」
  說著話往外走,道:「我去探探,還怕不依。」大踏步去了不題。
  卻說李師師收用沈子金,見他伶俐乖滑,又在子弟行裡透熟,風月頑耍無一不妙,因他天明早去,不等梳頭,免了外人看破,十分在行。那半夜裡入花園,他那裡想得到。過午以後,才梳洗停當,沈子金早在客位裡坐下。丫頭來說:「沈二哥來回話了。」喜的師師忙叫:「請進書房裡來罷,自家人還傳甚麼。」
  子金抖抖衣服,忙作揖:「謝了昨日大擾,費娘的情。」
  說著,兩個涎眼看著師師只管笑。師師也著袖子掩著口笑道:「二哥,你嘗著滋味了?來的好勤!」不一時吃了茶。子金挨進前來道:「銀姐的事,有幾分成了。」把皮員外許了一千銀子、五百兩穿戴,說了一遍。又道:「娘若嫌輕,兒子再使他包席面,添上二百兩,也是我的一點窮心,借花獻佛,不枉娘抬舉我,如今沒有胳臂往外折的。」說的李師師喜了,道:「這個不許過門的話講過不曾?」子金道:「娘不消先說,兒子和他說過,著他來求著,咱還要扯硬弓哩。」師師喜道:「多累哥哥!還叫過銀瓶來,說他知道。」即使丫鬟:「叫姑娘去,說道沈二哥來提親了。」
  卻說銀瓶昨夜破瓜,直睡到午後才起來梳妝,聽見叫,說是沈子金來了,又喜又羞,忙勻了臉,下樓來書房。相見已畢,坐下。師師先說道:「你謝謝沈二哥提了親,是正月二十八日下禮,二月十五日過門。」銀瓶害羞,把臉扭著笑了笑不言語。
  李師師又要留子金吃飯,不肯住下,道:「我回他話去。」師師送至外廳,銀瓶回房不題。
  話不絮煩,到了正月二十八日,皮員外安排僕馬齊整、衣服華麗,請的官客是張都監、吳春元,及一班兒幫閒子弟沈子金、范三官、孫寡嘴、張斜眼,都借的鮮明衣服。叫了兩班吹手,將著食盒羊酒、茶食細果,一樣簪花結綵,大吹大打上門兒去。師師家大廳上備了六席,請了李武舉奉陪。取過禮帖,抬過食盒來,卻是二十個大元寶,金釵金鐲、裙帶賽領、珠箍環珮一件不少。外有散銀二百兩,用一書匣捧著,為席面之費。
  眾人也自心驚,誇員外揮金如土:「這個才是子弟!」師師把盞安座已畢,去收禮物。這沈子金賣弄他的慇勤,不住的往後亂走,替銀瓶收簪環、抱尺頭,上來下去,往閣上亂走,俱送在銀瓶櫃箱裡,故使師師不疑,以便來往。師師安席而去。這些來客見此大禮,原要盡歡。先是家樂,湘煙兒六人唱畢,又有四個小優兒唱了一套【錦堂月】:
  繡幕紅牽,門楣綠繞,春色舊家庭院。煙霧香濛,笑出乘鸞低扇。似朝陽障袂初來,向洛浦凌波試展。(合)神仙眷,看取千里紅絲,百年歡燕。幸然,王母池邊,上元燈半,縹緲銀鸞光現。一簋瓊漿,藍橋試結良緣。吹簫侶,天倩雲迎,飛瓊佩,月高風轉。(合前)
  兩下笙歌簇湧,眾侍女扶出銀瓶來,席前鋪上紅絨大氍毹,朝上拜了四拜。打扮的天仙相似,不消說金釵玉簪。銀瓶拜畢回去。員外捧出一對大紅麒麟金緞紅絨,繫著白銀二十兩,做了拜錢。
  前廳唱鬧飲酒,點起滿堂燈燭,把個皮員外醉得如泥人一般。眾人們替他簪花打喜,鬧成一塊,至二更,那裡肯散。那沈子金知道東角門一條胡同直至花園,推去淨手,悄悄推開銀瓶閣子——正然夢臥,把兩腳高擎,就著床褥。這一次比前番不同,情竇已開,排闥而入。銀瓶知道此味,也不做客,但見:
  春水溶溶月一塘,中含豆蔻似蓮房。
  溫泉欲漱玲瓏玉,瑤柱中分細碎香。
  嬌蕊難容雙蛺蝶,白波時泛兩鴛鴦。
  也應細柳風前怯,無奈嬌鶯喚阮郎。
  子金洩過一次,忙忙踅至前廳。眾客歡鬧不休,師師出來送了大杯方才起席,皮員外又費了許多賞賜。
  正是:
  歌時花近眼,舞罷錦纏頭。
  不覺到了二月初旬,李師師著沈子金過來,要講過在京師買下宅子才許過門:「一時無宅,且在師師家祝」皮員外俱依了。師師家也打造了許多珠翠,裁剪了半月衣妝。書房東邊原有一座退廳,中間打上木壁子,安床糊壁,十分潔淨,皮員外做了臥房。二門外邊開個角門,使他家人出入,俱不許進師師內宅來。那園中小閣子,原是銀瓶內室,依舊自己住著,外人不得到的。一一安排停當。
  到了十五日,皮員外自己催妝,打扮得錦上添花,坐著轎子,吹打燈籠,抬著酒禮,和親迎一樣;還是一起幫閒的陪著來。李師師家依舊設的大席。鼓樂喧天,吃到天晚客散,才扶出銀瓶來入帳。這些幫客怎肯早散,鬧到初更,掌起燭來。
  子金推淨手,往後直走,到師師房中,假說:「皮員外明日謝親,問娘要甚麼禮節,也好治辦。」看見銀瓶穿著大紅縐紗底衣兒、銀紅比甲、緊緊抹胸,坐在床上,使湘煙一班丫頭那裡開面修眉。見了子金進來,忙躲不迭。師師笑道:「眼前就做新人,還靦腆甚麼!」子金說完了話,師師手忙腳亂的收拾箱子、取頭面看首飾,他就丟了個眼色與銀瓶。銀瓶早知,見子金去了,不一會,妝去閣下洗裕洗浴已畢,自己把園門內角門關了,卻開放外廳的角門,嗽了一聲。子金有心聽著,趁眾人鬧裡,走過角門,用手牢關。這銀瓶方才浴畢,穿著抹胸,繫著紅褲兒。兩人熟了,也不打話,依舊弄起來。這番已是三偷阿母仙桃,不比桃源初入,漸近自然。不敢久貪,一洩而出。已替皮員外掃開鳥道三千里,先到巫山十二層。銀瓶道:「今夜沒有新紅,如何是好?」只見子金笑嘻嘻袖中拿出個白綾汗巾來,是用新雞冠血染上三四塊在上邊,叫聲:「姐姐,我已預備多時了。」銀瓶喜之不荊子金忙忙入席去了。到了前廳,大叫道:「這些人通不在行!再不起身,各人罰一碗涼水,那有這些酒!明日來驗紅吃酒罷。」眾人見說,方才散去。
  單表這銀瓶關了角門,自己去到師師房中打扮已畢,穿一件大紅金麒麟□絲袍,系一條錦□邊豆綠花綾裙,束著玉玲瓏嵌玉石瑪瑙金鑲女帶,下垂著金耍孩倒垂蓮的裙鈴,□賽領披肩,宮妝錦繡,頭上鳳釵高髻,足下鳧舄輕佻,真是姑射仙人、飛瓊青女!這些十個女樂,濃妝艷服,各執簫管箜篌,吹打擁至,與皮員外交拜了天地,才送到東書房。擺設的錦帳紅紗,燈燭螢煌。銀瓶上床端坐,燈下細看皮員外,見他寬額凹鼻,捲鬚大口,腹如垂瓠,面如黑棗。「可憐我怎麼嫁到他手裡!還虧沈哥哥和我先成親事,把這廝當做個外入流罷了。只今夜怎樣和他同寢?」思想起來,不覺淚下如雨。那皮員外見銀瓶淚落,只說是個新人怕羞,那知他三過其門,別有正主。員外忙上前溫存,用手一摟,被銀瓶一推,險不跌倒。員外見他不喜,勉強替他解衣,還要細看,被銀瓶把燈吹滅,連衣而寢。銀瓶生怕決撒,待員外纏到四更,略一放手,被他按住,勇往難當。原來皮員外陽物原大,就是少婦,常不能容,況銀瓶天分緊縮。子金原不敢狂放,此番幸有殘瀝在中,可以少寬,那員外情濃意渴,直入重門,那得不痛叫起來。員外只道是金珠活寶,那知已是破罐子,吃了些殘盤,做個子金長班罷了。
  到了天明,這些幫客早已到門,大喊要喜酒吃,師師也差人討喜。只見銀瓶藏著一方紅來在袖中,再不肯放,被湘煙來奪了去。大家婦女笑成一塊,那裡知道這等巧事。皮員外出來請李師師行禮,受了他一拜。前廳擺酒,留客驗紅。酒至三巡,只見湘煙用一個螺甸漆盤捧出紅來。員外來奪,已被子金搶在手裡。眾人觀看,但見:
  海棠著雨,新紅亂點胭脂;杜鵑隨風,月夜啼殘口血。燕語聲嬌,假意兒妝成門面;鶯啼舌怯,真情兒另有相思。吃殘蝴蝶面,借你羅篩;醉倒杏花村,勞君沽酒。
  眾客驗紅已結,把皮員外罰了三大碗,說他無情太甚。員外又封了二兩銀子,賞了湘煙。這裡連住了三宿,銀瓶只推來了月水,就退入內閣再不出來,等沈子金去了。
  正是:
  東園載酒西園醉,摘盡枇杷一樹金。
  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看破了想提防一時催百輛 再難來拼不得半夜賦桃夭
 
  詩曰:
  秦淮明月楚江秋,往事空悲碧水流。
  啼鳥自鳴三月柳,飛花常送五湖舟。
  誰家羌笛梅先落,何處秦箏雁不留。
  忍向鍾情桃葉渡,香風片片過溪頭。
  且表這皮員外因迷戀銀瓶姿色,不惜千金,結歡了李師師,招在家中,每日花攢錦簇,醉舞嬌歌。常言道:佳人有意郎君俏,紅粉無情子弟村。這子弟行中,鴇兒愛的是鈔,粉頭愛的是俏。假如潘、驢、鄧、孝閒一件不全,也不是嫖客,何況這皮員外只有了兩個字。那銀瓶少年,喜的是風流乖巧,皮員外幾個憨錢,那裡看得上。雖是勉強來坐坐,不住的往園裡走,或是過夜,到了床上就推是心疼,把臉朝裡睡去了;常是這等睡到半夜,就走進去不出來了。要是別家窩巢裡,就好罵鴇子,打粉頭,做須硬勢,好使他怕。這李師師是有名花魁,養就的門面,誰敢往下看他?況這皮員外使過千金財物,偏要在人面前支架,賣弄「銀瓶怎樣和我抓打拿情」,就死也不肯說是嫌他的話。
  常道:這子弟使了昧心錢。又道:多年子弟變成龜。他就明看出幾分破綻,和沈子金勾搭,也只道是幫閒的來襯趣,先拜認的姊妹,一字也不疑。後來,沈子金見銀瓶辭的他不像體面,到了後園閣子上,勸銀瓶道:「你還俯就他個體面,咱好行走,弄得淡了,生起疑心、醋起來,咱到不便。」那銀瓶是壞心的女兒,那知巢窩裡拿犯孤老的手段,他蹙著眉兒道:「看他那個臉彈子,生磣煞人;一個嘴唇不知多大,常來人臉,怪毛瞪瞪的,一口蒜氣,到著人噁心半日。隨他怎麼,我去睡不成!」
  到了七月初八日,是皮員外生日。李師師家設了四席酒,叫一班小優兒,請的是這須幫閒子弟。叫丫頭們先陪著斟了酒,到了月出時候,李師師和銀瓶打扮得如素娥相似,才出來把盞入席。把大門鎖了,把桌面移在堂前,另有添換的酒果。先是銀瓶送了客的酒,到了皮員外的酒,他偏不送,就送師師的酒。
  子金一齊插口道:「這才是兩口兒,偏俺們是外客。」師師笑道:「熟不講禮,姑娘到房裡下個私禮兒罷。」大家笑了。那小優兒一個是箏,一個是胡琴,唱道:
  【繡帶兒】金盞小,把偌大閒愁向此消。多情常似無聊。暗香飛,何處青樓,歌韻遠,一聲蘇校含笑倚風,無力還自嬌。好些時吹不去,彩雲停著。
  【白練序】虛囂,那年少,曾赴金釵會幾宵。如天杳,江南一夢迢遙。酒醒後思量著,折莫搖斷銀鞭碧玉稍。徙誰道,兀的是渭水西風殘照。
  【降黃龍】心焦,難聽他綠慘紅消。為他年半倚雕闌,恨妒花風早。倩盈盈衫袖,把胸中怎澆?灑酒臨風,按住了英雄淚落,還勞你把玉山扶倒。恁多情,似伊風流年少。暮雲飄,寸心何處,一曲醉紅綃。
  直吃到三鼓,眾客方散。皮員外餘興未盡,指望移席到他臥房,和銀瓶挨肩疊膝,倚偎著一遞一口兒,親近頑耍,「也不枉了我費了這些鈔」。誰想銀瓶陪完了席,只想著沈子金沒得和他敘舊情,心兒悶悶不足,一直的走到後園閣子,開放月窗,拿起琵琶來,唱一套《憶阮郎》:
  【玉交枝】燭花無賴,背銀紅暗劈瑤釵,待玉郎回抱相偎愛,顰娥掩袖低回。月到三更一笑回,春宵一刻千金債。挽流蘇,羅幃顫開,結連環,紅襦襖解。
  【前腔】鸞驚鳳駭,誤春纖亍著香腮。護丁香怕折新蓓蕾,道得個豆蔻含胎。他犯玉侵香怎放開,俺尤雲滯雨權耽待。吃緊處,花香幾回,斷送人,腰肢幾擺。
  皮員外獨坐燈下,覺得好沒滋味。因亍房裡沒人伏侍,師師撥了櫻桃來伺候姑爺,就來替他鋪床。皮員外問道:「姑娘那裡去了?」櫻桃道:「姑娘身上不淨,向後房裡洗浴了才出來。」這員外慾火燒身,淫心四溢,看見櫻桃雖沒甚姿色,一時興動,把攖桃按祝那丫頭不肯依,當不過那皮員外粗大有力,掙不起來。就剝下底衣,分開玉胯,直搗中間。那櫻桃原被銀瓶擁撮上,著子金偷了二次,不曾經大創,不覺哀痛告饒,怎禁得他恣情抽送,弄得暈了,半日方洩。櫻桃怕銀瓶知道,又不敢說,只得抹了血跡,一溜煙走了。
  正是:
  張生不得鶯娘意,藉著紅娘且解饞。
  原來沈子金和銀瓶約下,叫他在後園等他,因此銀瓶不肯出去陪皮員外,彈著琵琶通個信兒。子金伏在河崖柳樹下,聽那琵琶聲,知道銀瓶在閣兒上等他,踅到園邊,有個短牆兒,跳過來。悄悄到閣子上,見銀瓶還沒睡哩,上得胡梯,就咳嗽了一聲。銀瓶知道,忙把燈吹滅了。上得樓來,二人再沒別話,子金把銀瓶抱起,自後而入,覺得松美異常。知道深夜無人,因此慢送輕迎,各人盡興而止。
  卻說櫻桃被皮員外弄怕了,走到師師院子裡,還沒睡哩。
  師師問道:「你姑娘在前頭和姑爺吃酒哩?」櫻桃把嘴骨突著道:「沒在前頭,往閣子上去這一會了。他不出來,叫人家麻犯我。」師師道:「一個大生日下,不陪他前邊,卻來自己睡,不惹得姑爺怪麼!」說著話,往園子裡走。
  到閣子邊,見把門掩著,有人在上面說話哩,師師站住了腳,只聽見銀瓶道:「兩個的事體,休教媽媽知道;若知道,你就不好進來了。你也來得勤了些。」沈子金道:「你放心,他老人家已是先收了我的投狀了。那一夜在他書房裡,把他弄個死,哄得他進去了,我才來你閣子上來。他就知道也不相干。
  」又誇師師床上的好風月,怎麼樣頑耍。師師聽到此,不覺傷心大恨,心裡想道:「這小廝把銀瓶耍了,還要拿著我賣風情!
  」就悄悄回來,叫起七八個使女,拿著大棍、門栓,藏在園裡,大叫:「閣子上是誰說話?」唬得子金穿衣往外走不迭,才待扒牆,這些女人們上去,一頓捧棍,沒頭沒臉,打個鼻青眼腫,方放條路,越牆走了。從此分付家人,再不許沈子金進宅子了。
  師師才上的閣子來,把銀瓶大罵了一頓,還要拿鞭子來打,唬得銀瓶跪在地下,不敢言語一聲。師師道:「我這樣抬舉你一場,還背地偷漢子,拿著墊舌頭兒!好不好我剝了你的衣裳,叫你和湘煙一班兒去站門子,不拘甚麼漢子,給我掙錢養漢!」
  銀瓶只是哭道:「娘教我知道了。」師師罵到四更時候才下閣子去,使兩個丫頭守著銀瓶睡不題。
  到得天明,嚷得滿院子知道,說是園裡有賊,虧了知覺趕散了。皮員外雖不做聲,也放在心裡。從來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不為。這子金和銀瓶勾搭了一年,這些粉頭們也都看破了幾分,因子金和師師有些連手,誰敢說他。又說銀瓶把頭上赤金簪子和珠子,成包給他裝在荷包裡,也都不平。
  那一日合該有事,皮員外八月十五日又請他幫閒的弟兄吃酒,見沈子金洗手,一個紅葫蘆兒——金線結的,「原在銀瓶抹胸前的,怎麼在他腰裡?」十分疑惑。皮員外因銀瓶不奉承他,也久不快,掀起了金裙子,妝看合包,輕輕的一手揪下來,只吊了根繩兒在裙帶上。子金忙來奪,只是不放手。子金見皮員外疑心,就放了手,道:「哥,你明日不還我,管教拿你件好東西來准了。」大家散了。員外回到臥房,見銀瓶不在,使櫻桃叫兩三遍不出來,員外十分不快,著櫻桃稟媽媽去。
  這銀瓶自從犯事以後,也不敢十分拒絕皮員外,自知自愧,出來幾遭,只是勉強,全無實意。那皮員外得了紅葫蘆,在燈下看著銀瓶道:「我一件東西,是一個人送的。」銀瓶不知道,只道是好話,問是甚東西。皮員外取出紅葫蘆來,道:「你的物兒怎生送了沈子金?你家拿著我妝幌子,你可養漢!」把那紅葫蘆照臉一摔。銀瓶道:「一件東西就沒有一模一樣的?怎麼就執著是我的!」皮員外惱了,把抹胸扯起來道:「只不是系這個的去處,因甚麼沒了?」把銀瓶打了兩個巴掌,險不跌倒地下,拿起一根栓門小棍子,一把采倒,打了一二十。虧了櫻桃同眾丫鬟拉開,銀瓶哭著往後房去了。皮員外怒氣沖沖,叫開大門,和小廝往家睡去了不題。
  從來樂極生悲,甜中生苦。人無千日紅,花無百日好,世間都是這等變化不常的。月明到了十五,還要漸漸缺了半邊,何況這世人心,那有吃沙糖到底的?
  正是:
  參破偷情二字禪,好姻緣是惡姻緣。
  既傷天理還傷命,壞卻聲名又使錢。
  樂久到頭終有散,情濃畢竟結成冤。
  何如偕老梁鴻婦,舉案齊眉到百年。
  卻說這皮員外走到他宅子裡,尋思著惱了一夜:「才知道沈子金串通鴇子,著我使憨錢,他做闞客,這不是俺買酒他先醉!」次日,請孫寡嘴來,告訴要著他上李師師家說話:「我陪著一二千銀子,不得和老婆睡一夜,到貼了別人,我當著個不要宿錢的忘八。不如看個日子,抬了我家來罷,再不容見客了。如今弄得又不像表子,又不像良家,到不如我明明教他接客了。」一面去說。李師師見漏出馬腳來,也沒話說,只推道:「姑娘年幼,不知好歹,著姑爺生氣。等慢慢的你京裡修造起個宅子來,齊齊整整的,有些體面,人也好看。」孫寡嘴回了皮員外。
  李師師這裡又請沈子金來,要他回皮員外說話。子金使性子不來。請了兩次,子金有心要看銀瓶,怕拉脫了,忙忙的來到客廳內坐下。只見櫻桃來掀起簾子道:「姑娘有句話,叫你到二更天過來,聽著我喚貓就過來。」一言未了,湘煙出來,驚得櫻桃走去。李師師請進子金去書房說話,道:「你好個人兒,小小的年紀,妝風撒漫的,一句話也藏不住,和這些孩子們驢□狗皂的,有一點老成氣兒?俺這門戶裡好容易妝得體面,你件件不細密,如今著人看破,怎麼道理?當初說過銀瓶不許過門,你講的,有寫的婚書。今日皮員外著孫寡嘴來,要使轎抬過銀瓶家裡住去,也要講過口,若不拿些大大的財禮,也難道就使頂轎白抬了去罷!」好個沈子金,見李師師又動了財心,就順口道:「這個不打緊。皮員外當初的禮物,不過是包身的光景,今日要一手兩開的營生,也惜不得費。娘這裡甚麼口氣?
  兒子好去說。他昨日從洛陽販了五千筒青白布來,營裡官兵們出不上價,還沒賣哩,一時無錢,就兌過貨來也罷。」說著,李師師喜了,才問道:「這紅荷包的事,他把銀瓶打了幾下,都是您惹的!我看你甚麼臉兒見他!」說著笑了。子金道:「我們小人家好頑,那日問銀瓶姐討了這個樣子,要家裡照樣去做,誰想他動起這個疑心來。一向不來,也就為著這個嫌疑,常常遠著些,人沒得說。」師師道:「這風月機關上說道,章台路不是容易走的,偷寒送暖,全要把口兒放穩些,到處裡就容得了。」說著話,拿茶來吃了,著子金晚上來回話。子金謝了茶,走身去了。
  原來光棍巧嘴,只哄得人一遭,今日皮員外吃了橄欖,曉得回味了,那有還聽沈子金的話?因師師動了財心,順水流船,哄他個笑臉,好來走動。因此,子金出了門,不尋皮員外,竟到了自家屋裡,算計:「如今皮員外看破了,決不肯把銀瓶放在他家裡;我又有這一番破綻,連皮員外不便行走。可惜一段極好姻緣,半路裡做了露水夫妻。」又想起銀瓶的情來,生死難開,兩下難捨:「不如尋個機會,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好個妙計,只今就與銀瓶算計定了。趁此機會李師師求我說話,不提防這一著,教他終日打雀兒,被老鴉嗛了眼!」因等到黃昏,挨到二更,換到黑衣裳,踅到河邊,在李師師後園牆下,伏在柳樹影下。只聽見櫻桃在牆上露出臉來喚貓哩。當初銀瓶的前身銀紐絲,接引南宮吉成奸,原是喚貓為號,今日又犯了前玻有《貓兒·山坡羊》一首:貓兒貓兒,你生得十分甚妙,幾日不見葷腥,就嬌聲浪叫。你生得掛玉金鉤,雪裡送炭,實實的稀罕,又會得上樹扒牆,輕身的一跳。老鼠洞裡,你慣使眼瞧;紅綾被裡,親近了我幾遭。你有些兒毛病,好往人家亂走,怕的是忘了俺的家門,錯走了路道。昨日裡餵得飽了,不知往誰家去了。你休去竊肉偷雞,惹得王婆子家吵吵。貓貓,你口裡念佛,偏喜這點腥臊。
  貓貓,你早早來家,怕撞著那剝皮的去賣了。
  這子金聽著喚貓,順著柳樹往牆上下來。牆原不高,櫻桃使個杌子接著。銀瓶半卸殘妝,倚門而侯。這一時把角門關了,櫻桃原是一路的,又早已賞了他的花粉、戒指兒,買的不言語了,只落得兩個人放心說話。上得閣子,把窗上雨搭兒下了,望不見燈光。銀瓶倒在子金懷裡,眼淚簌簌,只不敢高聲啼哭。
  子金也自傷情流淚。銀瓶道:「如今皮家要抬過門去。我的哥哥,咱就再不得一面了。我當初原為你才許了他,既然他兩人拆散了,我死也不肯嫁他!我的哥哥,今夜見你一面,辭了你,我明日一條帶子就吊殺了。我的哥哥,你還來送我送兒。他這巢窠裡有甚麼情,不知給口棺材那沒有!」說到這裡,和子金二人抱頭痛哭,連櫻桃也在旁揩淚。
  子金看著櫻桃道:「我的姐姐,央及你下樓去替我聽著些動靜,怕那院子狗咬,我好早走。休再做了那一夜,險不打殺了。」哄得櫻桃下去了。子金道:「姐姐,你且休哭,我有個心腹話兒單來和你商量。如今咱在這裡已是做不成夫妻了,你花朵的人兒,難道就死了罷?如今只有一計:這園後就是汴梁河,南船極多,賃下一隻小船來,這河裡接了你去。我又沒有爺娘家事,沒有妻子,戀著甚麼?咱往南京去投奔我的姑夫——在鎮江水營做把總。有了咱兩口,那裡掙不出飯來吃,肯在這裡干死了罷!」銀瓶聽說,把淚揩乾,道:「哥哥,你有這個法兒,十分的好。只怕你沒錢,那裡去湊去?我這臥房有五個大箱,都是盛的皮家來下的金子釵兒、珠子挑鳳纓絡罩面兒。
  皮員外的大元寶,李媽收去。還有他的包席的銀子,封在這箱裡。還有好些整匹頭綢緞,不曾剪的,也還值八九百兩銀子。
  你早早安排停當。我這裡度日如年,知道那廝幾時來抬我?只得這二三日矣。雇下船,趁月黑頭好接這東西,送衣報被褥、我的鏡架銅盆等物哩。你平日打的好彈弓,把個彈子打在我這樓上來,是個信,我好安排。連櫻桃多拐了去,路上好服事。」
  說完話,二人如何肯罷,就在床沿上勉強相親,一度而別。銀瓶取出金鐲二副、零銀一大包,交與子金,依舊過牆去了。
  到了明日,子金自到汴河口賃了一隻浪船,是蘇州因送人的家眷坐上來的,今急要回南,只使了十五兩銀子,雇到揚州。
  立了契,交了五兩銀子,說是家眷船。他把家下心愛的物件、隨身被褥先下了船,吩咐進喜在船上守著。他挨到日晚,到那河邊汝打雀兒,照著銀瓶閣子——不過數十步,一個彈子,輕輕打在樓板上。內有一條紙兒裹著,不敢多字,只寫了「三更」二字。銀瓶時刻在念,等信已久,把箱籠包裹停當了,見了泥彈,不勝之喜,和櫻桃久已說通:「要出去從良,在這巢窠裡,終來不是個常法」,講成一路。
  等到三更夜靜,子金早把船泊在園後柳蔭下,哄得艄公睡下。他是熟路,進得園來。櫻桃已把皮箱物件搬在牆根,使一張桌子閣得高高的,子金一一運過牆,搬上船來。搬完,櫻桃攙扶著銀瓶,同扒過牆來,子金俱接下去了,各進了艙。那船家是個蠻子,只道是夜裡才搬得家眷到了。正是順風,一夜就走了八九十里不題。
  到了天明,不見櫻桃過院子來取洗面水,李師師起來得又晚,等到日午,角門還不曾開。叫了半日,沒人答應,把門掇開看了看,那裡有個人影?樓上拾得空空的,一地都是紙,連琵琶、箏都拿了去了,只撇下一個馬桶、西牆根下一張桌子。
  報與師師知道,嚇了一個立睜。這才是強盜的東西被竊賊剜去。
  即忙使人往旱路上四下跟尋,又忙報與皮員外騎馬去趕,貼帖子說「報信的五十兩」。那知他風高水路三千里,帆掛揚州幾日程。
  不說生氣睜了皮員外,活惱殺李師師,後來告狀打官司不題。卻說這子金一路長行,過了淮安、高郵湖,順風到揚州關上,泊下船。銀瓶甚喜,見了些山水人煙,一路上鮮魚美酒,手邊不少銀錢,大吃大弄,強似那汴梁風景。或是子金吹笛,銀瓶吹簫,櫻桃管燉茶酒,到夜來一床而寢,好不快活。
  正是:
  從來好事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不知將來怎麼結果,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薄倖郎見金先負義 癡心婦臨死尚思人
 
  詩曰:
  汴水隋堤柳線長,繁華勝地閱興亡。
  鳥因舌巧多移樹,花為心多少定香。
  洞外白猿常盜女,溝邊紅葉誤逢郎。
  隔江日暮行人遠,蓼白 紅易感傷。
  單表當年劫賊胡喜,自從謀殺主人,又用千金賄賂南宮吉,脫了死罪,逃在揚州,人都稱為胡員外。為人心高好勝,吝財重色,在這揚州鈔關上,專做鹽過引。新娶一個妓者馬玉嬌在他船上,日日香浮酉糜?X,醉擁鮫?},自誇他富豪無比。那一日沈子金和銀瓶到了揚州,把船緊幫在他大船邊。這子金從幼沒出外的後生,見了這繁華煙火,即時下船沽了一壇三白名酒,和些鮮魚螃蟹、荸薺風菱之類,使船家整了一席酒,和銀瓶行樂。
  到了夜間,各船上燈火輝煌,笙歌齊奏。銀瓶見這光景,出到船頭,看見水天一色,綠柳垂堤,那畫橋上簫聲不斷。喜的個銀瓶忙把紫簫取來,和著沈子金唱曲相隨。無數的客人倚舟而聽。這胡員外和馬玉嬌彈唱了一會,怎比得銀瓶清楚——如鳳泣龍吟、游魚出水,聽了一會。沈子金吹笛,銀瓶琵琶相隨。到了三更,二人猜拳行令、抓打拿情,人就知道不是良家了。那船上馬玉嬌道:「這一套吹彈,不像楊州,一似京師的。
  但沒見這個人甚麼樣兒?」胡員外道:「明日我先拿帖去拜他,問他個來歷。看他這光景,不像個良家,要是個表子,就見見何妨。」
  過了一夜,胡員外寫個「通家侍教弟」帖子,著福童過船來,說:「俺員外聽得相公吹得好簫,著實仰慕,特要過來相訪。」沈子金初到江湖,要賣弄他的絲竹,聽見朋友,如何不喜,道:「快請過來相會。」那胡員外從大船上走過來,匾巾盛服,生得凹目黃須、鷹鼻蛙口,富態中帶須凶像。子金使銀瓶迴避,請在前艙相見。銀瓶忙著櫻桃送過一盞松仁泡茶來。
  員外接茶,先看見捧茶侍女,生得俊雅,打扮得內家腔調,就知主人是大方家了。胡員外問子金道:「老兄從何處來?」子金答道:「小弟自東京來。因捨親在鎮江,有字相招,昨日到此。這艄公講過,到這裡換船,明日還有一日。天幸遇兄,先蒙枉顧。」胡員外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因兄為人高雅有趣,天涯相會,也是有緣,還要扳教。」說畢去了。子金即時也就回了拜,見船上拿著兩三架天平兌銀子,才知是個鹽商。
  子金越發感他下交之意。
  待不多時,那蘇州艄公替子金另賃了一隻大浪船,越發齊整。子金這裡先使櫻桃過去,把皮箱行李一一運過。那胡員外見子金移船,料銀瓶出來要從大船邊過去,把船艙半開,睜睛久等。見銀瓶從小船上過來,扶著跳板上那浪船,好不裊娜:花有嬌香玉有情,淡描輕染自盈盈。
  胡員外一看,才知道「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這不枉了是個美人!空自搽脂抹粉,亂唱胡彈,堆千積萬,只好替這人提鞋罷了。」回到艙中,尋思了一回:「我看這人來得古怪,就是巢窩裡也沒有這樣絕色,敢是在王侯中拐出來的,這也不可知。」即寫一請帖,是「翌日奉扳雅會」,過了船,投與子金;謝了,明日赴席。
  子金恃著手藝,要在揚州子弟行中奪萃,又見朋友敬奉他,如何不喜。到了次日,穿在套新衣服,到鹽船上來赴席。胡員外早已筵開錦銹,褥列芙蓉,船上好不齊整。楊州繁華所在,何物不有,擺的響糖八仙、甘蔗獅鹿、果面杯盤。行了安席禮兒,胡員外見子金年少面嫩,漸漸逗他說道:「這腔調似不是這裡傳授。」子金誇道:「汴京王一娘是大內裡教習,小弟學了十年,還趕不上他的指撥。家房下是李師師府裡的傳授,記的大套數多些。」子金又吃了幾杯,心裡發癢,就討琵琶彈了一會。那胡員外贊之不絕,道:「小弟從不曾見此妙技,如老兄不棄,肯同一拜,即兄弟一樣,小弟出妻獻子,還替兄做得些事,不枉今日一會。」沈子金那知是局騙,道是鹽商,「結得這個朋友,也不枉我江南的事業」,就起身來道:「小弟極有此意,只不敢高扳。既蒙不棄,小弟執鞭隨鐙,亦所甘心。」
  即斟過一鍾酒來,放在胡員外面前,納頭便拜。問了年紀,胡員外三十八歲了,子金十九歲,理當為弟。受了一拜,即叫部上小郎二十多人,俱來與子金磕頭。子金感激,甚不過意。
  胡員外又傳馬玉嬌來,叔嫂行禮。這玉嬌才二十一歲,打扮得艷妝花麗,從後艙出來。子金忙忙下禮,胡員外攙手扶起,兩人平拜了,即取椅子來,橫頭而坐。子金偷眸一看,好色邪,偏看著別人碗裡饅頭是大的,心裡想道:「銀瓶如今和良家一樣,不會奉承,怎麼比得此人一雙秋波斜視,定是風月高強。」又不好正看,只得彼此送情。
  原來馬玉嬌故意要勾搭沈子金,好看他的老婆。胡員外叫玉嬌:「敬一杯酒,取琵琶來,領領沈賢弟的教。他東京是宮院裡傳授,著他點撥點撥。」這玉嬌滿滿奉了一大銀鼎杯酒,取了琵琶,唱一套:
  【江兒水】則道是淡黃昏素影斜,原來燕參差簪掛在梅稍月。眼看見那人兒這搭兒游還歇,把紗燈半倚籠還揭,紅妝掩映前還怯。手撚玉梅低說,偏咱相逢,是這上元時節。
  【前腔】止不過紅圍擁翠陣遮,偏這瘦梅稍把咱相攔拽。喜迴廊轉月陰相借,怕長廓轉燭光相射。怪檀郎轉眼偷相撇。
  【六犯清音】他飛瓊伴侶、上元班輩,回廓月射幽暉。千金一刻,釵掛寒枝,咱拾翠。他含羞,盈盈笑語微。嬌波送,翠眉低,就中憐取則俺兩人知。少甚麼紗籠映月歌濃李,偏是他翠袖迎風糝落梅。恨的是花燈斷續,恨的是人影參差,恨不得香釵縮緊,恨不得玉漏敲遲。把墜釵與兩下為盟記,夢初回,笙歌影裡,人向月中歸。
  唱畢,子金誇之不盡,因說道:「小弟既蒙不棄,先來取攏,容次日具一薄酌,請二位兄嫂到小舟一敘。也是天假良緣,使弟婦拜見。」胡員外費了這場心,原求這句話,忙道:「老弟客邊,廚下未必有人,到是弟攜一席過來領教。」子金笑道:「老兄看得小弟就不成人了!叫包席的安置停當奉候,只是褻尊些。」說畢,又吃了幾杯。子金有酒了,取過簫來,賣弄他本事,吹了一套《關山秋月》,真有穿雲裂石之聲。馬玉嬌也讚不絕口。胡員外使了個眼色,馬玉嬌已知其意,把腳輕輕一勾。子金瞧著胡員外回頭,燭影裡也就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馬玉嬌把一個三事汗巾兒,挽做同心結香囊,悄悄送與子金袖中。胡員外故意推辭,任憑他二人猜拳飲酒。
  子金飲至三鼓才過船來,銀瓶還點燈相待,斟了茶給他吃了,誇:「這胡員外義氣,拜交兄弟,使他夫人出來相陪;原來也是個妙人兒。咱明日也備一席酒回他,少不得你出來,也回他個禮兒。」銀瓶道:「人生面不熟,怎好出去?」子金道:「他江南的風俗,比咱北方不同,多少做生意的,都是堂客掌櫃,大等子和人稱銀子,極大方的,那似我北方縮頭縮腦的,倒叫他們笑咱不老誠。」說畢,宿了一夜。乘著酒興,又在船艙裡——床上床下都是平地板,子金盡著滾上滾下。二人魚貫而寢。
  只因得了馬玉嬌的汗巾,藉著銀瓶發的興,在玉嬌身上才覺有味。到了天明,忙去叫了廚子,備了一桌齊整的席面,自己上大船來請胡員外夫婦。日色平西,胡員外意在夜飲,燈燭之下好玩弄銀瓶,因此傍晚過來,先使一個丫頭送一紅帖,上寫「忝盟妹胡門馬氏襝?G拜」,說道:「俺奶奶先過來拜了沈大娘,另來赴席。」這都是胡喜定下拋磚引玉的計。
  待不多時,只見馬玉嬌從大船頭搭著跳板,走過沈子金小船上來。原是積年揚州瘦馬,又在門戶裡出身,胡員外使四百兩銀子包他一年,甚麼事不精乖?不消說衣妝人物,只這幾步走,顯那一點金蓮,就是柳下惠也要開懷。上穿著一件月白透地春羅,襯底是桃紅縐紗女襖,系一條素白秋羅湘裙,剛露那絳瓣弓鞋,一點凌波。扶著跳板,做出那一種嬌態,輕輕過去。
  銀瓶迎進前艙,也換得松鬃高頭、一身淡色衣服——不消二日,學成了揚州打扮。這玉嬌一看,真是世上無雙。彼此相讓,都平拜了。讓到後艙,櫻桃捧上茶來吃了,馬玉嬌問道:「姐姐貴庚多少?」銀瓶道:「妹今年十八歲了,七月十六日生。」
  問:「姐姐貴庚?」玉嬌道:「我今年二十一歲了,十二月初四日生,比姐姐癡長了三歲,那裡比得姐姐!」又問道:「為甚麼事上江南來,都一對小小年紀?沈子金就是個老江湖,吹彈絲竹,滿揚州也找不出個對來。」銀瓶老實,不曾出門的,那裡答應得為,東一句西一句,說是隨著子金看親;問道是甚麼親,又答不來;「就是從小兒定的親」;問道公婆幾時不在,又答不來。沈子金在外艙聽著,生怕決撒,連忙進來作揖,替銀瓶接話。
  待不多時,只見胡員外換了一套新衣,把臉上肥皂洗得光明不過。就迎入前艙,彼此又平拜行了酒禮。安座已畢,掛起那燒成羊角大紅蠟燭,照得浪船上紅紗亮??一片通紅。子金怕船在關口上,不好頑耍,忙叫艄公將浪船放出,西岸柳蔭之下繫了纜。東方月出,子金才請馬玉嬌來入席。銀瓶隨後鋪氈,讓員外行禮。胡員外已是酥麻了半邊,那裡肯。只得二人平拜。
  已畢,俱安座入席,馬玉嬌在胡員外肩下挨坐,銀瓶和子金相挨。櫻桃斟酒,卻是四個小金蓮蓬鍾兒——李師師箱中之物。
  胡喜見了,就知來路不明。把燈燭下細看銀瓶,又比白日不同。
  看官聽說:大凡世間尤物美人,俱是天上的花彩,生下來就如名花異卉,有一種寶光在上面綽約閃爍,忽然是紅,又忽然是白的。他如不笑時還好,只一笑之間,非紅非白,就如菩薩放光的一樣,實實的認不真他。所以唐明皇沉香亭一枝牡丹,變成五色,青黃紅紫,一時變化不定,謂之花妖,應在楊貴妃亡國身上。大凡尤物,不妖其身,定然妖人。這銀瓶才色絕代,那有平平過到一世的理。胡員外一見銀瓶,看了個飽,才知道世上的人不曾見女色,抖起他這垂鉤下餌神奸計,打虎拋羊絕戶心。有詩單說這美色不可輕見淫人,不但女色,就是古董佳畫,多有取禍之處:
  物因奇怪皆成害,色有嬋娟易作妖。
  不向人前爭巧艷,免教他日恨餘桃。
  那時余酒添換將畢,明月初上,照得滿船如水,揚州關上絲竹喧嘩。那銀瓶聽得,明知不在行,把口掩著微笑。子金道:「我等吹吹笛,和他們船上比比。」那銀瓶取出一隻西洋老血兕——是皇上賜李師師的物,滿滿斟上,送與胡員外,他卻取箏來安在小几上彈起。真是雁唳長空,龍吟秋水,驚得那些船上人都不彈唱了。員外飲畢,斟了一杯回敬。子金卻取出一面鏤金螺甸琵琶來,那是名門之物,又叫銀瓶彈起。銀瓶因沒人合著,不去接。胡員外使個眼色,馬玉嬌知道了,早接過琵琶來,彈了一套清商,也是揚州有名的清彈。銀瓶又要奪勝,早接過來,叫:「櫻桃斟酒,勸大娘一杯。」彈了一套《漢宮秋》。
  員外說起江湖事:「艄以不可輕信。你小小年紀一對夫妻,又有這些行李,該到店裡另寫大些的船。萬一這艄公不小心哄得你們睡了,撐到湖蕩裡,還不知是那裡。。」說得沈子金害怕,胡員外道:「小弟有一隻浪船,正要到鎮江去,自家的艄公,叫他服事也便些。」到像骨肉關切的話。子金謝了又謝,許著明日移船。飲至三更,把船依舊回到關上泊了。如此你來我去,不止一日。
  那日,胡員外進城和商人見鹽院,把那些小郎都跟去了。
  玉嬌兒將船艙取開了兩扇??子,故意把手一招。子金積年子弟,勾搭熟了,逾窗而入,閉上艙門,忙把玉嬌摟定求歡。那玉嬌受了胡喜秘計,十分奉承,即說嫌胡員外粗魁:「一見你這樣知趣,不得和你同生同死。」說到熱處,兩人干勾多時。果然玉嬌風月狂淫,水氣交湊,弄得子金快不可言:「就是銀瓶雖美,年少不知滋味,但得咱兩人長遠相交,我情願把銀瓶嫁了。
  」玉嬌道:「你若肯時,我管慢慢和胡員外說;你休改了口。」
  子金道:「我若假話,就吊在揚子江裡!」說畢話,仍舊過船來,把??子閉了。銀瓶那得知道。
  至晚胡員外回來,馬玉嬌如此說一遍,不勝之喜,另治了一席,請過沈子金來,道:「老弟,你我同盟生死的人,不該說假話。你這表子是那裡拐來的?那有良家女子,這樣一手絲絃?賢弟不知,這揚州官捕拿賊的公人極多,這兩日來我這船上打探的好不緊急。一把套住你到官,就完不得事。如今這金兵大亂,東京來的人不許收留,好不嚴謹。」說得沈子金沒有主意了,道:「隨哥怎麼樣,小弟敢不從命!」胡喜道:「你實說,這女子是那裡來的?我替你安排。」那子金只得略露出幾分,說是東京娶來的表子,原不是良家。胡喜道:「既是表子,何妨明說,小弟這馬玉嬌,也不過是娶的門裡人。我們風月中的浪子,不過是興個新鮮,那個是三媒六證娶的老婆不成?
  」說到中間,叫馬玉嬌出來,和沈子金猜枚豁拳,故意頑成一塊。子金還不敢放膽的。飲到樂處,馬玉嬌要請過銀瓶來吃酒。
  請了二次,推說睡了。馬玉嬌道:「我該坐的?也去睡罷。」
  兩句話激得沈子金跑過艙去,也不管他殘妝半卸,一把扯住往大船上來。銀瓶掙著不肯,險不吊下水去。
  這裡重整杯盤,說破是表子了,行了一個令,大家講就:誰輸了,把表子送到誰懷裡。胡喜故意先輸了,馬玉嬌斟上滿滿一杯酒,倒在子金懷裡,一遞一口吃了。第二擲沈子金輸了,該銀瓶送酒,他卻不肯去近前,只遠遠送了一杯,又回來坐在子金身邊。馬玉嬌惱了,道:「沈叔叔全沒男子氣!難道人家的表子奉承了你,你家就是自家老婆?也要送過去!」激得沈子金把銀瓶一把抱起,輕輕送入胡喜懷中。胡喜要他口口相還,銀瓶羞慚滿面,只不好哭起來。彼此大家混鬧不題。
  那日玉嬌和沈子金說:「我和你這等相厚,離不開了。夜裡哄胡員外,說是你要嫁銀瓶,他說情願出一千兩銀子添財禮,他也依了。如今咱兩個算計:你只去了一個銀瓶,有我頂著他的窩兒,咱還白得了一千銀子。有了咱兩人,那裡去不得?你要肯了,我好去哄胡員外。」這子金原是蕩子,有甚正經?看著銀瓶舊了,又要新鮮新鮮,就滿口許了,道:「早說定了,一面兌銀子,一面過船。自有個法兒教他。」
  不覺到了次日,胡喜請過子金來,道:「闞客換表子也是常事,老弟,你叫我添多少,明說了罷。」子金要一千兩。馬玉嬌把臉揚著道:「要換就不消爭多爭少,俺們那個是牛是驢,少了那一件?忒看得人輕了!」說著哭去了。講了一會,胡員外添上一千之數:「彼此不許帶箱籠,明日只說移船,午後各人開船。」銀瓶那裡知道。
  飲到月下三更,胡員外取出二十錠元寶,放在一個箱裡,抬過子金船上來,只說盛的傢伙,要帶往南京去。到了明日,有一隻大浪船,另是一個艄公,來把船上箱籠物件俱撇下船去。
  可憐銀瓶全不疑心,只道是換船,那知是換人。
  將船搬畢,先使櫻桃過來看行李,子金到船上和銀瓶說:「你過去謝謝他胡大娘,我們頑了這幾日,親姊熱妹不過如此。
  他胡大爺又不在船,與他們說兩句話,就走來接你。」那知道馬玉嬌先已上了浪船,妝是先看銀瓶,他卻使銀瓶先看玉嬌,兩不照面。哄得上了浪船,丫頭接進後艙。不見了玉嬌,丫頭道:「俺奶奶才去望大娘了,想就來的。」哄得銀瓶坐等,全不見到,子金又不來接。早已割開皮肉消前債,又抱琵琶別過船。
  正是:
  花香曾借錦纏頭,轉眼花飛落已休。
  白璧擲來因賤售,黃金散盡為輕投。
  酒闌月落羞瑤瑟,水盡魚空冷釣舟。
  自是情緣容易斷,堪憐棄婦泣箜篌。
  卻說銀瓶在胡員外鹽船上邊等候許久,不見子金來接,好生疑惑。待不多時,只見胡員外進來,朝著銀瓶作揖道:「我的冤家,你怎麼也到我手裡了!」才把沈子金受了一千銀子,換了馬玉嬌兒,說了一遍。這銀瓶才如冷水澆臂,毒火燒心,放聲大哭,連罵負心賊不絕。這裡胡員外忙排花燭,擺上家宴。
  那銀瓶哭個不休,要跳江尋死,把胡員外慌了。那時金兵信急,兩岸俱有巡兵,他怕銀瓶喊叫,弄出事來,不敢留在鹽船上,忙使一頂小轎,哭哭啼啼送在城內鹽店去了。
  原來胡喜老婆極是妒的,他家妓妾常是打死,胡喜做不下主來。一向知道胡喜包占馬玉嬌,久在船裡,今見轎子進來,只道是馬玉嬌,忙忙走出,拿一根鐵火杖,一把采著頭髮好打。
  那銀瓶正不知是那裡的帳,一面啼哭,硼頭撞額,渾身是血。
  打畢了,才知不是先包的,那老婆才住了手。可憐銀瓶受屈不過,到了半夜,解了白綾腳帶,自縊而亡。這才完了銀紐絲有情直到了無情,財債直到了財荊不知這沈子金得了財又得了色,這一夜過了瓜州,船上開宴合歡,兩情已熟,何等快樂。
  不知將來作何結果,有分教:
  鴛鴦陣中,倒鳳顛鸞千種美;虎狼隊裡,人離財散一場空。
  且聽下回分解。
  04-01-21 



第十五回 馬玉嬌美人局騙癡兒 沈子金浪蕩身落圈套
 
  詩曰:
  江南自古斗妖嬈,無數煙花上翠翹。
  百寶不辭妝舞帶,千金何惜買春宵。
  海棠過雨胭脂冷,岸柳經風眉黛遙,
  東去伯勞西去燕,玉人何處憶吹簫。
  話說沈子金見了馬玉嬌,遂變了初心,又貪財負義,得了胡員外千金,把銀瓶哄上胡喜大船,說去別馬玉嬌,卻使玉嬌從後艙上了自己浪船,一篙點開,順風南去。也不管銀瓶死活,捧著玉嬌船上作樂,早已備下完親喜酒。那櫻桃不解其意,還想是銀瓶在胡員外船上,一定後面趕來。又只見馬玉嬌坐著要茶要酒,不似生客,叫了幾聲櫻桃,便奴才長、奴長短罵起來,似家主婆管家的光景,好不疑惑。聽了半日,見他二人相偎相抱,說是兩下換了,那櫻桃才知道:楊花風送無歸處,燕子巢空少主人。大叫一聲,也不斟酒,也不煎茶,倒在船艙裡哭。
  有《山坡羊》為證:
  癡心冤家,一場好笑。大睜著兩眼往火坑裡就跳。實指望,說誓拈香,同生同死;誰承望,負義絕情,把恩將仇報。嬌的的身子,空貼戀了幾遭;沉甸甸的金銀,干送了他幾包。轉葫蘆子心腸,誰知道口甜心苦;蜜甜般舌頭,藏著殺人的毒藥。蹊蹺,才見了新人,把舊人丟了。聽著,只怕那舊人丟了;聽著,人還要遭著。
  那沈子金才方發興,要與馬玉嬌盡歡,叫著櫻桃不應,又被玉嬌激了兩句道:「你家的奴才,也沒見這樣大的!」子金跑到後艙扯出來,一頓拳頭,打得可憐。沒奈何,艄公叫個後生送酒來,兩人勉強成歡。
  一夜順風,直過了瓜州,泊金山之下。沈子金從不曾見金山光景,但見:
  長江萬里,天風浩蕩接青霄;高塔九重,海日蒼茫開翠壁。突兀是佛頭,一片粉牆籠竹樹;周圍如螺髻,千金家碧出煙波。江間隱現,遙聽兩岸鐘聲;石勢參差,彷彿中流樹影。郭璞墓前碑不沒,伍胥關上月常圓。
  子金觀之不盡,正要上岸一遊。艄公說妙高台中冷泉許多妙處。恰好有一個浪船,先在岸邊,繫在寺門右邊松根之上。
  內有少婦二人,不上十八九歲,艷妝對坐,在船上圍棋,見了子金,偷目掩口而笑,全不迴避。子金舊病又發。上得岸來,有一少年,領著一個家僮,早在寺門立地,深深一躬,問:「老兄要上金山?畢竟是有趣的,可以同往。」子金喜之不盡,攜手而行。早有僧人接住,讓到經樓後面一座方丈,甚是精潔,經卷繩床,古爐名畫,清雅異常。方才坐下,就是泡的一盞岕茶,隨後便是小菜十香豉,斟上三白泉酒,入口異香撲鼻。早已辦齋留飯,齊整非常。
  子金一看少年,生得眉清目秀,齒白唇紅,不上二十一二歲,戴一頂片玉羅巾,紗袍朱履,一團和氣。子金見了,好似同胞模樣,十分親熱。子金忙問:「仁兄貴姓尊表,鄉貫何處?」少年便道:「小弟姓吳名友,字虛舟,本府京口居祝家君是前朝蔡太師門生,官至開封府尹,止生小弟一人。因好頑耍,略曉些音律,以此教了這一班女戲,費了萬金。每日只與江湖上朋友飲酒做戲,傾家結客。小弟又性好揮霍,一時性發,就是千金一擲而荊這些心愛的家樂們,常常贈與朋友;一邊贈人,一邊又去揚州買幾個瘦馬來頂補缺,不消半年,還教唱的一樣。以此人起小弟一個渾名,叫做吳呆子,又號做撒漫公子。
  小弟其實不呆,看這些金銀美色,不過是供我們行樂的,何必認作己有的物件!今日船上兩個女子,是妝正旦、小旦的,兄如有興,可呼來侑酒。這僧房中不便,咱將氈移在妙高台上,使他酒家送上酒餚來。看這江天一色,萬里風帆,到是助興。」
  說到妙處,把個沈子金弄得心麻,暗中尋思:「我小沈一路風光,好不助興得緊!這兩個美人,又有幾分意了。看這個憨公子,比胡員外又是傻的,休說是白白送人,如肯再換,就貼上這馬玉嬌。我情願捨一得二。」口中不言,心裡喜的沒縫。
  那寺門前酒家,早已移上席來,擺在妙高台上。四面窗開,江流在底,望見焦山北面,江南一帶,城郭煙雲,往來舟楫,真是畫圖,看之不荊吳公子斟上一杯,送在子金面前,方才問:「仁兄姓字?下次好約到寒家,住一年半載,結個生死之交,也不枉了今日相遇。」子金答道:「小弟姓沈,賤字子金,汴梁人氏。因到鎮江訪親,不期今日相遇。容小弟明日登門奉謝。」說的入港,家僮斟酒數巡。那酒家上來送酒,問道:「今日是那位相公作主,小人好送上來。」吳公子便道:「有好酒好菜、鮮魚筍雞,只管添換,便要精緻些。」言未盡,腰間掀起紅綾月□膊來,拿出一個錦幅解開,吳公子取了一錠銀子,約五兩重,丟在酒保面前,說:「拿去,總算賬罷。」酒保欣然去了。子金見他慷慨義氣,甚不過意:「小弟也有一小舟在此,自該作主,如何敢先取擾?這等,小弟明日回敬罷。」飲得半酣,那吳公子又向水紅襯衣腰下取出一枝紫竹簫來,品出那穿雲裂石之聲。那個小後生腰間取出檀板,和著簫聲,唱一套《念奴嬌》:
  江海狂游,二十年,再問廣陵花柳。邗水吳山明月裡,忍向東風回首。嬌鳥啼春,名花籠玉,微露纖纖手。朱闌綠水,是處有人消受。
  那知潘岳頭白,沈郎腰減,歸興濃如酒。歌舞樓台人散後,城上時聞刁斗。北城胡笳,南生烽火,非復江都舊。庾樓如昨,人在樓中知否?
  不一時,酒保添換新席,八碗大菜,各人面前換個大杯。
  才飲到熱處,那僧人又送上中冷泉的新茶,領著個白淨沙彌,一個雕漆盤、四個雪靛盤、雕磁杯,俱是奇窯新款。二人讓僧同坐。茶畢,斟上酒來,那僧也不謙讓,就橫頭坐下,看他兩人發興豁拳,將茶杯酌滿。沈子金連贏了吳公子兩拳,吳公子稱獎道:「兄這拳高得狠,小弟全伸不得手,待小弟吃幹這兩杯再豁。」子金卻要與僧人豁拳。這僧人號月江,原是篾片出身,住在金山前院。因見這子金和吳公子俱是少年,在妙高台飲酒,想來幫閒助興。
  沈子金連贏了兩拳,吃得高興,見吳公子吹的好簫,即忙取過來細看,誇道:「好簫!」吹了一套《楚江秋》,甚是清亮,飄渺之聲透出雲霄,引得這吳公子船上美人,在山下吹笛管相和,真是鸞鳳和鳴。子金誇之不荊吳公子便道:「這兩個家樂是上年揚州使了五百兩銀子買來的,學了這一年,才略開得口。家下還有一樣的八名,和他們打十番鼓兒,倒也好聽。
  因有一個相知金員外,十分愛那正生,小弟即時送他了,至今還少一人頂補。老兄如不嫌他們的醜,叫他們上來侑酒;若十分愛他,就是相贈也不難。」這月江和尚兩個涎眼睛,如餓鷹相似,恨不得兩個美人上的山來暖暖眼兒,在傍攛掇著說:「吳公子,這才是高人!」子金心裡十分指望,卻口裡謙道:「初會取擾,已是過情,如何敢勞盛使們趨走?只是這個笛和管子,吹得十分妙,和簫合起來,到也有趣。」吳公子便叫那小後生道:「你快下去,叫他兩個上亭子來,一應笛管連提琴都取上來。」那後生才待要走,月江道:「天色晚了,這亭子上不便點燈,到是小僧房茶水便,不如移席面,到了小僧樓上去好些。」吳公子道:「極妙。」即便起身,隨月江過了半山堂,往塔前來。那小後生飛也似下山去了。吳公子也囑付快些上來,怕夜晚了,山上不好行走。後生去訖。
  子金和吳公子攜手相扶,扳肩而行。到了禪堂,月江忙叫徒弟取水來淨了手。吳公子便問子金道:「兄如不棄小弟愚拙,情願八拜為兄,與兄生死之交,明日接到舍下,同住幾時。」
  月江在傍道:「從來說『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爺們天生的如親兄弟一般,就是主盟。」子金大喜,問了年庚,子金長吳公子一歲,就分左右,向佛前拈香八拜,又和月江也拜了。大家起來,進了方丈上的望江樓,小沙彌點上燭來。又是新茶,擺上素食滿桌,都是異品,十分有味。茶罷,才是酒來。月江取出些下酒之物,件件稀奇。
  吳公子要與子金對棋,月江取出一付棋子棋盤來,燈下對著。公子說:「一個一兩,就是明日的東道,現賬算還,再吃酒一大杯。」子金棋原不高,輸了四子。吳公子讓了先,又對下一盤,卻是公子輸了十一個,准了四子,還欠七子,又該公子的東道,即忙斟上:「該七大杯酒!」吳公子一飲而盡,又斟上兩杯,煩子金、月江賜陪,十分豪爽。這時候有二更天氣,江中煙霧不明。等了許久,全不見後生和二女子到,吳公子十分焦躁,罵這些人無用。月江道:「只怕不曉得這裡,又錯走到山頂上,倒繞了許多路,少不得還走到這裡來。」忙叫沙彌取個燈籠兒去接。一個沙彌取了個燈籠,是油紙糊著,上寫「月江」二字,飛也似去了。
  這裡又斟上一大杯,送在沈子金面前,要他行令。取了一個龍泉窯豆青骰盆來,擺著六個紅綠象牙骰子。子金取在手裡,只管滾骰,卻不記得個好令。叫吳公子行令,又決不肯,讓了一回。月江道:「我有一個好令,是雙生趕茶船會蘇卿的故事,用四個骰子。那蘇卿是個美人,算一個紅四,雙生是個才子,算一個(綠)六。兩人對擲,有了四六,便算趕上了;湊成多少點數,如沒有紅綠,也是一杯;有了趕不上點數,也是輸;只要趕上數,才罷了。」子金和吳公子對擲,吳公子擲了一個四、一個六,又是一對五,共算二十點。子金連擲了三色,先有了四,沒有六,罰一杯;又一擲,有六沒四,又罰一杯;第三擲有了四、六,卻是一個二、一個三,正湊成十五點,比吳公子少了五點,算趕不上,連輸了五杯。又擲一回,到底趕不上,吃了十餘杯。
  天有三鼓,那後生全不見到,吳公子大怒,發燥道:「這些奴才們,船上不知幹的是甚麼勾當!待小弟自己下山去叫他。」忙叫沙彌又點一個燈籠,苦留不住,下山去了。公子去後,月江與子金對擲,到底趕不上,月江也輸了幾杯。
  天將三鼓後,燭換了三枝,只聞得江口南風大作,那江濤之聲,振得山下石根如戰鼓相似。月落江心,滿天黑霧,子金憑樓一望:「夜深又不能回船,如何是好?」月江便道:「這山有兩條路,一路通到山頂,一路直到寺前,多是去的人不知路徑,如何小沙彌也不回來?待我下樓去,再使一人點著亮子接他。」說畢,月江也下樓去了。只落得子金一人,孤孤淒淒,在樓上乘醉而臥。忽然一陣異風飄來,卻是櫻桃來喚起子金道:「俺姐姐來了。」子金醉眼????,只見銀瓶走到面前,把子金拍了一把道:「冤家,你閃得我好苦也!指望和你同生同死,背井離鄉,一路南來,誰想你被胡員外賺哄,把他的賊船換了我去,又要謀害你的性命。今在上帝告了冤狀,把他問成凌遲處死。我還了你的欠債,托生男子去了。今日趕來,送你過江,不久金兵到了。我的冤家,你有家難奔,誰是你的親人!」說畢,抱頭而哭,推了一把,子金醒來,才知是夢。看見桌上燭已將殘,聽見隔岸雞聲報曉,忙叫方丈裡沙彌,通沒一人答應,只落得一枝好蕭。
  子金下樓來,只見旁一小門,關著不開。天已將明,子金叫了半日,有一老僧出來問道:「那裡的香客?起的好早。」
  子金把月江請他登樓飲酒,同吳公子下船去接美人的話,說了一遍。老僧全然不省,說道:「這個樓接得官客的去處,先一日,有個僧人定下請客,給了五錢銀子。我們不知甚麼人,只聽得樓上吃酒,我們不管這些閒事。」說畢,關上門去了。子金好生疑惑,只得從舊路而回。「江上大霧,又不知船上馬玉嬌和櫻桃這一夜如何盼我,那曉得我和朋友在樓上耍了一夜。
  或者吳公子和月江都在他船上,見天明了,不肯上金山來?今日他輸了七兩銀子東道,少不得還樂這一日。再過江去訪他,定然有些妙處。」一面想著,一面走下山來。走到山門前,那裡有只船影兒?唬了一驚,疾忙走過江口山岸的去處,自己船也沒了。那江上風濤大起,黑霧迷漫,石勢橫空,飛濤卷雪。
  沈子金獨立岸邊,好一似:
  風飄斷絮,水泛浮萍。孤零零喪偶鴛鴦,冷清清失群孤雁。金屋屏空,往事已成幻夢;玉簫聲斷,不知何處秦樓。煙花化作空花,慾海總成若海。錦簇花攢,說巧嘴的朱門蕩子;酒闌人散,吃蒙汗藥的白面憨哥。翻巧弄拙,依舊赤手空拳;財散人離,只為負心忘義。水裡得來水裡去,被人欺處為欺人。
  原來,胡喜換船時,就把自己慣走水的賊,換上鎮江去,要水裡謀害,殺沈子金的性命,依舊把馬玉嬌和櫻桃、金珠寶玩,全全得了回來。先使一班梨園,叫著兩個妓女,妝成吳公子和僧人,接引他入港。哄他醉了,要吃板刀面,拋在江心,粽子樣去祭屈大夫的。誰想天憐這沈子金,原是索銀鈕絲債的,不叫他死,只把他這些浮財了賬,還他一個精光棍罷了。因子金與假公子山上吃酒,到還騙得一場大醉,一夢醒來,做了個瓦虛舟失。落得個子金在岸上,走來走去,一似尋針的模樣。
  那江船上客人看見子金道:「這個人真是有趣,到像得了山水真景,苦吟敲句的光景。又不知是等甚親眷,這等守株待免,望眼將穿,可不作怪!」那知道馬玉嬌和艄公約就,在今夜裡害他性命,後因他金山飲酒,入夜不回,才將船連夜放開,把櫻桃家事寶玩古董,一船載回。
  正是:
  拋得明月為鉤鉺,留得長江與客囊。但不知子金後來作何結果,胡員外何等快樂,正是:
  以翼鳥被風吹散,胡巢不定幾時歸;合歡花冒雨殘摧,別院未知誰是主。
  且聽下回分散。 



第十六回 櫻桃女有義情戀主投江 千戶子無廉恥吹簫乞食
 
  詩曰:
  欲向江南作酒傭,菊殘荷敗付秋風。
  難容西子歸湖棹,安得王嬙老漢宮。
  鳴鳥有情來榻上,飛花無限過牆東。
  聊將世外煙波意,亂寫風雲問碧空。
  話說這胡員外要騙銀瓶,胡使他慣走私鹽的大船,換與沈子金上瓜州去,用的那個艄公,有名的叫做楊鐵篙,極是一個積年的水賊,專一在江湖上打劫客商。把長槍撓鉤,俱鐵裹了半截,專一打聽船上攬下寶客,就勾將一路水賊去做生意,或是把客人殺了,或是捆成粽子樣丟在長江裡去,因此渾名叫做鐵篙子楊艄公。當初胡喜伙通打劫他家主人胡鳳的就是此人,一向投在胡喜手下,賊船有百十餘隻,或販私鹽,或做水面生意。
  胡員外使他將船換了馬玉嬌去,要他江裡殺了沈子金,把他家事和使女櫻桃一總拐回來。那沈子金一個少年浪子,那裡曉得?他先使了幾個戲子,領著兩個粉頭,在金山寺下假妝吳公子和那和尚假名月江,弄的是沒底的?b鬥,那裡猜去?也是沈子金命不該死,連夜在金山飲酒,不肯回船。那楊艄公在船上等候多時,想了一想:「我與此人何仇?不過員外為要馬玉嬌和他的傢俬回去,今日行個天理,趁此人上岸,把船放開回去罷。料沈子金也沒處來找尋。」當夜二更天氣,南風大起,即時起了錨,扯滿篷,渡過江來。到了瓜州,不上四更天氣。
  這馬玉嬌情知是胡員外賺虎離山之計,點著燈也不肯睡。
  只見楊艄公走進艙來,看著玉嬌,笑嘻嘻道:「咱二人今夜天假良緣,這個富貴,那裡想得到!」忙叫櫻桃。不肯答應。即喚水手李小二,打開員外送的一壇豆酒,原有下程雞魚筍藕之類,安排下過夜的,和馬玉嬌促膝而坐。飲了一回,恐夜深了,即叫櫻桃來床上同寢。叫了半日,那肯答應,只在後艙嗚嗚的哭去了。楊艄公發狠道:「這奴才,想你家主了?明日叫你受受苦!」一面取出一口尖刀來,放在面前。那馬玉嬌原是門戶出身,何分彼此,歡歡喜喜脫了衣服,兩人抱頭而寢。一夜雲雨無度,那玉嬌口裡無般不叫——原是妓女接客的熟套。楊艄公盡力盤桓,兩意相投,不在話下。
  那櫻桃因銀瓶被騙,哭了二日,飯也不吃,忽然見沈子金上岸全不回來,楊艄公進艙和玉嬌同床睡了,就知落在人手,再沒有出頭的日子,哭到四更將盡,聽見他二人淫聲浪起,搖得船也似響的,恐天明受他的打罵:「不如尋個自盡,做了鬼魂,也好尋尋我姐姐銀瓶的下落。」合眼朦朧,只見銀瓶上船來,叫道:「我的姐姐,我也是死了,你快來,和你回去罷。」
  醒來又不見了。恰好天將五更,船上人多睡得和死人一般,櫻桃起來,把衣服鞋腳扎得緊緊的,推開船窗,只見滿江黑霧,那分東西南北,歎了口氣道:「這就是我的結果!」猛身一跳,又早飄飄玉腕凌波去,滾滾香魂逐浪福後人因讚他死節一段孤貞,
  詩曰:
  休把鬚眉問丈夫,丈夫無骨轉成愚。
  每因巾幗成忠烈,翻覺綱常愧大儒。
  一怒自能成血性,三思反使惜微軀。
  莫言溝壑尋常事,多少英雄遜不如。
  卻說楊艄公和馬玉嬌,一夜如膠似漆,兩人摟著商議,問這沈子金箱籠物件,玉嬌細說了一遍。楊艄公道:「咱有這些寶玩,又有員外送他的一千兩銀子,還愁甚麼過不得日月?若送你到揚州去,天下也沒有這樣呆子了。如今做了十年私商勾當,還打不著這個大魚哩!今日肯把自己的兔兒不打,倒送與別人吃去?如今湖廣楊麼反了,在洞庭湖八百里地面,用的都是咱一班船上朋友。如今同你到蕪湖上去,圖個大大的富貴,又說甚麼胡員外!」玉嬌只得相從。到了天明,叫了幾聲櫻桃不應,才知他投江而死。按下此事不題。
  卻說沈子金在金山岸上,找不見原船,走一回想一回。天已將晚,那寺門首酒保來算席上酒菜:「該銀四兩八錢。先收吳公子那一錠銀子,都是精白銅,如今吳公子去了,又不知是那裡人,既然是一席的,少不得還我。」沈子金上岸時,不曾帶得銀包,原是空身上岸看景,不料遇見吳公子一夥神騙,赤手空拳,那裡湊銀子還他?酒保道:「我們是小本經紀,不過是城裡借些酒本來,趁此遊客的錢。這四五兩銀子,那裡保得起?」先是好說,後來見子金全不應承,看了看子金,雖穿著一身時樣衣服,也沒有船,又沒有管家跟隨,就道:「你這個人,分明是騙人的搗子光棍,白白的吃了酒食,難道就干罷了?
  就要拿繩子拴起來。說著,圍了許多人,鬧了半日,也有說好的,說歹的,子金無奈何,脫下一件玉色縐紗直裰來,算了三兩銀子,還欠一兩八錢,又脫下一條白線羅裙來,算了一兩。
  酒保見他實沒有分文錢鈔,歎了聲厄氣,一直去了。子金餓了半日,那有口飯吃,尋思一會道:「這金山寺有甚生意,不如到城找一找吳公子,或者遇見吳公子不可知。」搭了個人載船,上得江邊岸來,那有一文錢,只得解下身上帶的銀瓶一個香囊來,算了三分銀子船錢,才得進城。
  到甘露寺前,已及掌燈時分。餓得眼裡黃花亂滾,肚裡腸子亂叫起來,好像蚯蚓之聲,其實難捱。子金四顧無親,那裡去住?看了看甘露寺前有座土地廟:「且宿了一夜,明日再作道理。」才待進廟安身,只見一個老和尚,打著燈籠出來關門,看見子金一個少年小官,穿著兩截短衣,在門首站立,忙問:「是尋房的,訪客的?如今金兵取了東京,比不得太平時節,關得門早了。」指著門上告示道:「你看看。」子金抬頭細看,只見上寫著:
  飲差守禦江南兼管淮揚兵馬都統制韓為嚴防奸細事:照得金人犯順,襲取東京,鎮江為南北要衝,奸人不時窺伺。近因塘報緊急,江上戒嚴,恐防江北商旅內藏奸細,伏禍不淺。
  今凡寺觀廟宇,不許容留行客止宿。如有面生可疑、系東京語音者,即時報本鎮審驗過江,無論僧道村坊,敢有私留,以軍法處斬,決不輕貸。特示。
  大宋建炎三年三月日諭眾通知
  沈子金看畢榜文,嚇得面如土色。那老和尚見生說話蹊蹺,不像行客,把門一關,孤零零關在門外。幸得江南三月天氣不冷,在石台上坐了一夜。又怕巡夜兵丁看見,伏在一株槐樹邊,又饑又困。這個浪子,一向受用過的了,也該折算他,這一夜好難挨。
  有詩一首,單說少年蕩子不可輕走江湖:
  莫道江湖容易游,少年常落下場頭。
  昆明楚館人先醉,金盡秦樓歌未休。
  千里拋家空作客,孤身失計悔停舟。
  堤防陌路交情惡,覆雨翻雲何處投。
  這首詩單說少年輕浮子弟,仗著有幾貫浮錢,自家有些小才藝,狂跡浪游,沒有那豪傑的本領。或是遇著那些下流匪類。
  引入嫖賭一路,不是誘你一擲千金,說是豪傑的本色,就引偎紅倚翠,說是才子的風流,把手中有限的本錢,弄淨了才肯罷休。這等一起朋友,北方人叫做幫襯的,蘇州叫做蔑片,又叫做老白鯗。此種人極是有趣的,喜煞是趨承諂佞,不好的也說好,不妙的也說妙,幫閒熱鬧,著人一時捨不得的。如今蘇杭又叫做伴堂,如門客屠本赤、戚小奇,活活把個南官吉奉承死了,還要嫁賣他的女子。你道人情惡也不惡!
  這沈子金自小在武職官家做公子後生,那曉得江湖上人情險惡?因此,被胡喜一夥大光棍,騙去了萬金的資囊,送與別人受用。今在土地廟前睡了一夜,次日早起來,越發餓得慌了。
  這頓飯可是省得的?沒奈何,把頂巾上玉結兒換了二十文錢,上店買了一頓點心,且救救急著。不一時,把二十文錢買了兩個上等的點心,幾口吃完了。「這午飯怎麼處,到晚來那裡宿?」尋思一會,看了看金山寺裡拾的這吳公子的紫竹蕭在身邊:「何不走到酒樓上吹簫,求些銀錢度日,以救一時之急。」即取簫出來,擦磨光淨。
  看見城門外臨著大江,有一座酒樓,上寫一聯「天地有情容我醉,江山無語笑人愁」,門面齊整,新油的綠綠丹青可愛。
  那樓上士客坐滿,也有憑欄看江的,也有猜枚行令的。子金走近席前,把簫吹起。正面座頭上,坐著一個老官人,有六十餘歲,生得巨口長鬚。對面坐兩個客人,一個是武官打扮,三十歲年紀,一個是秀才打扮,二十多歲。老官人看著子金年少,生得白淨,不像個梨園,又不像個客商,問道:「你這個人,戴著頂巾子,沒有長衣服,不像個貧人,因何吹簫乞食?決有個緣故。」子金不好細說,只道:「江上遇盜,劫了財物一空,無可奈何。平日略知些絲竹,暫且餬口。等找尋親戚,再回故鄉。」說畢,淚落如雨。也是子金絕處逢生,老官人便道:「你親戚姓甚名誰,做甚麼勾當?」子金道:「我姑表哥姓徐名有功,字震宇,汴梁衛裡千戶出身。聽得在鎮江水營做把總,不知住在那裡,又不知生死存亡。今經大亂,離鄉十三四年了。
  那時小人才七八歲,記得他出差江南催買弓箭,因亂後不回家,說在京口住,又投了水營做把總。」老人家看著那武官打扮的道:「這說的可不是你令尊麼?」那武官道:「你莫不是沈二沈巒麼?」子金道:「在下就是。只不認得尊駕是誰?」那人起來:「才說的就是家父。」指著這老人道:「這就是家岳李次橋,這秀才是令妹丈李仰之,原是換親的。如今幸得相逢。」
  忙讓坐下。知道不曾用飯,即叫酒保先整四個面來,面罷就送上酒菜。子金飽食一頓。這才叫是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
  四人酒罷下樓,算還了酒錢,和沈子金一路而行。
  進得城來,走了條大街,到一小巷,內是一小小宅院,內裡三層。才待開門,只見徐把總出來,不認得沈子金,問是那裡的客。那老官人才說:』在城外酒樓上遇見,說是找親戚的,問道了一回,才說道是親家的表弟沈親家。今日送上門來,也是天假其便,不然令表弟少年出門,遭著不幸,不知怎麼樣流落了。」徐把總才讓進去,細問了一遍東京的親友存亡。家產俱罄盡了,大家淒然。取出一件紫花布直裰來,給子金穿著,留下眾人吃了飯散去。叫家人打掃一間外耳房,與子金安歇了。
  看見他生得乖覺,就安排他在門前做些小生意。那知久慣油滑,不安生理,不消數日,依舊品竹彈絲,看見江南走的婦女,不覺舊病發了,連他表兄家裡也要磨起光來。這徐把總是個忠誠人,那裡曉得,直到子金後來沒有歸結,不得其死,才知道:
  無義之人不可交,不結子花休要種。
  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客船上萍蹤遇舊人 給孤寺烏棲食殘米
 
  詩曰:
  白楊風急野飛塵,車馬紛馳秋復春。
  天地無窮身易老,山川如舊恨常新。
  雨中果落空辭樹,花外鶯啼又送人。
  柳絮何曾知去住,過江飄曳一沾巾。
  沈子金一案表過不題。再說楚雲娘被金兵衝散,不見了泰定、慧哥,只領著細珠連夜亂撞,恰好遇著了金橘,留宿了一夜。明日雲娘起來,尋思著他窮人家不是住處,可往那裡找尋慧哥?哭了又哭:「沒有個男人領著,只細珠和我,住那裡去?」真是尋思沒法。住不多時,他女婿王進財回來了,見雲娘炕上坐著,問了老婆,才知是老娘,也來磕了個頭,就取了木扒往場後擔草,還要做飯給雲娘吃。雲娘過意不去,忙取出一根銀簪兒——重三錢,叫他去糴米,道:「你往城裡去糴米,打聽兵的信,尋個人貼貼招子,四下貼著找找,就在這近村裡,咱不知道哩。」金橘道:「娘且住著二日,等等哥哥的信。這珠姐又沒出門,小女嫩婦的,自己那裡去?只怕俺這窮人家,沒甚麼孝順你。」這王進財極老實,窮是窮,他還待買個禮兒去宅裡磕了頭:「大娘且住兩日看,」說的雲娘只得依著,也是沒法了。
  不多時,王進財糴了些米,使個破布褂子包著,又是一個大南瓜,買了些鹽,放在炕上,說是:「城裡亂紛紛的兵,沒去尋,那裡有糴米的?這是東村裡熟人家找的。又尋不出個寫招子的來,前村教書的劉先生,我今請他來了,他說還要五十文買紙。」說著,那訓蒙的劉先生進來,取了一塊板,在鍋台上寫。雲娘哭著念道:立招子人武城縣南宮楚氏:於本月十三日,有家人泰定,帶領七歲小兒乳名慧哥,城外避兵失散,不知去向。泰定二十七歲,長面無須,穿青裌襖、藍棉布褲、布襪青鞋。慧哥身穿藍布棉襖、青布夾褲、青雲頭鞋。如有見者,報信,奉謝紋銀二兩;收留者,紋銀五兩。在河下村王進財家報信。決不食言。
  招子寫了二十餘張,叫王進財貼了招子。那裡有個影兒。
  雲娘問金橘道:「這裡到毗盧庵多少路?」金橘道:「不遠,上大路往西北走,不上三里路,過了河,一路林子過去就望著了。上年隨著會燒香,我也去了一遭。」雲娘因住了兩日不耐煩,要換個去處,好打聽信,就和細珠出了那屋,要往大路問毗盧庵的路。金橘穿起布裙來:「我送娘去。」雲娘和細珠、金橘上了大路。走不多時,只見一個賣卦的瞽者從西走來,拿著那布寫的招牌,是「看陰陽吉凶婚葬,知八字六壬奇門」。
  雲娘看見是賣卦的,問道:「先生,你會占課麼?」那先生道:「占課是大易渾天甲子,那有不知的。」雲娘道:「請先生在這林子樹下替我佔一課,是人口失散的卦。」那先生取出三個銅錢來,地下鋪一片黃布,念道:「單單拆,拆拆單。」把錢搖,又兩搖,擺在布上,道:「是個暌卦。暌者,離也,一時不能即見。世爻屬卯,該在東南方上討信。日神是??蛇,有小人駁雜。喜得子孫宮旺相,日後還有相會之期。」又變了一個家人卦:「這卻好了,且喜天月二德,到處有救,貴人扶持。
  到前邊就有信了。」占課已畢,雲娘沒帶著錢,取下一個戒指,有一錢五分重,與先生去了。
  又走了三四里路,過了一條小河,穿過林子,金橘指道:「那些松樹裡,就是岑姑子庵了。」說不及話,只見一個人穿著白布直裰,白布帽子,背著一條小口袋,從林子過來,看著雲娘,遠遠站下了。往前走不一會,細珠道:「這不是岑姑師父徒弟幻音?」走到跟前,幻音往前來迎:「大娘那裡去?好些時不見個信。」雲娘問他因甚穿白,幻音道:「俺老師父著土賊火燎殺了。庵子裡發了一把火,虧了大殿沒有燒。把東西搶得精光,幻像擄了去,三個多月才有個信。如今在東京皇姑庵裡,叫我去接他來。才去村裡化了這些米來,且捱日子。大娘進去看看。只央了俺的個親戚來看門,我才出來走動的。」
  說話之間,早到庵前,叫了半日,一個八十多歲的老聾婆子來開門。雲娘一行人進去,但見:佛座欹斜,鐘樓傾倒。香案前塵埋貝葉,油燈內光暗琉璃。旃檀佛有頭無足,何曾救襖廟火焚;韋馱神捧杵當胸,無法降修羅劫難。野狐不來翻地藏,小僧何處訪天魔。
  雲娘只見後邊三間方丈盡燒了,只落得兩間廚房,大殿的門也沒了,旃檀佛也在地下放著,連供桌香爐都沒了。雲娘進得門來,好不淒慘,先在正殿上燒起一爐香,拜了佛。幻音讓到廚房炕上坐下,正待去取米做飯,只見聾婆子道:「夜來有個漢子來問信道,說是南宮老爹家,往東京去了。」原來泰定找雲娘不著,又來庵裡問信,因南宮吉托夢叫上東京去找雲娘,那知道雲娘還在近處。雲娘一聞此信,好似慧哥在眼前的一般,恨不得一時間母子相逢,便道:「想是慧哥有了信,才往東京去。」又問道:「這是幾時的話?」婆子道:「前日的晌歇,他說腿走不動,要往臨清河口裡船上去。如今才二日,有人去還趕得上。」那幻音又道:「早知他去,我和他搭著伴,一路接了幻像來倒妙。」雲娘道:「只怕還在臨清河口裡僱船,也趕得上。」說了一會,幻音安下一張炕桌,請雲娘吃飯。雲娘心裡有事,只吃了一碗。金橘吃畢飯,辭雲娘回去了。
  一夜俱宿在廚炕上。雲娘和細珠商議:「如今孩子沒信,泰定又不得個實信,怎肯往東京走?想是金兵擄著往北去了。
  我如今沒了孩子,像個沒腳蟹一般,不如大家趕到臨清,找著泰定,和他一路走,強似在家愁的慌。」細珠道:「沒個男人領著,不知東西南北,兵荒馬亂的,知道往那裡走?」幻音接過來道:「大娘子要去找慧哥兒,我陪你去走走,也要接幻像,他在京裡皇姑庵,是有處找。這一路上的女僧庵,他有咱接眾去處,不消下那飯店,咱婦道家也甚便宜。」幾句話,說得雲娘心裡定了,道:「明日早起來,咱先到河口上問問泰定的信,不該遲了。只是我身邊沒有銀子盤纏,細珠腰邊還帶著幾根簪子,賣著吃罷。」幻音道:「我的奶奶,俺出門再使錢,不如不剃這幾根頭髮了。一個木魚子,到了誰家門上,化不出幾碗齋來,你老人家管吃不了。」大家笑了。
  雲娘一夜沒合眼,到天明,梳洗,淨了手,向佛前頂禮,禱祝暗中保佑,早早母子相逢。幻音早煮了飯。吃畢,幻音怕白布衫不好乞化,依舊穿上皂色僧衣,帶了一個木魚。雲娘、細珠使舊手帕裹了頭,項下掛一串素珠。恐怕路途無力,細珠拿了一根拄杖,原是岑姑子的,也像在家女道一般。三人打扮已畢,俱向韋馱前拜了出門。囑付聾婆子用心看守,往臨清河口而去。可憐雲娘自幼不出深閨,受女流之苦。
  閨中少婦不知愁,春色年年滿畫樓。
  曉起倩郎為傅粉,晚妝呼婢代梳頭。
  亂離零落如風絮,兒女飄流似水漚。
  今日關山堪涕淚,一條藜杖過荒邱。
  不多幾日,早至臨清河口下船的去處。河岸上一個小小尼庵捨茶,認得幻音是毗盧庵師,忙請進去喫茶。這上船的人來千去萬,那裡找泰定去?是亂後找兒女的極多。雲娘到了,問捨茶的師父道:「這兩三日裡,有個長大漢子,三十多歲的,穿個青布襖,找孩子的,過去了沒有?」那道姑不知是那個,他就胡亂應道:「有這個人過去了,只問上東京的路。」只這一句投著前言,雲娘放心前去。
  走了二日,路上沒有宿頭,尋了寡婦家住了一夜。幻音道:「奶奶,你一日走不得幾十里路,這幾時到京?不如搭個人載船,賃他後艙口,咱三人坐到汴梁,打發他再糴上幾升米,隨著船艄上吃飯也便宜些。」雲娘道:「隨你怎樣走罷,我一些力氣也走不動了。」恰好有一個小鹽船,帶著些人在船頭上,也有拿傘的、拿包裹的。幻音久走外化緣的,他就知是載人的,連忙上船來,和艄公打了問訊,說是:「一位奶奶上京探親的,只賃你一坐後艙,到京與你一兩銀子。」艄婆請進去看了,在廚後船艄上,尿馬子都全。幻音扶雲娘進了船艙,艄公問他要錢糴米,幻音道:「按人頭一日兩碗米算,上岸總找錢罷。」
  艄公見是女僧,說話在行,也不計較。從此雲娘只在船穩坐不題。
  卻說泰定因在孫家村被擄到了賊營,遇見宋二狗腿,叫他入伙,細問他,方才知道他哥宋小江死了,他嫂子苗六、侄女宋秀姐從東京逃回來,遇在村裡,又被金兵擄去,因此流落在賊中。後來叫泰定領著一隊賊去打劫村坊,他就丟了槍走了,又回武城縣各處找問雲娘去了。
  不料金兵來攻這土賊的寨子,殺了個罄荊把宋二拴去,已是綁了要殺。虧他侄女宋秀姐,就在金元師干離不營裡做了夫人,正值吃酒,在傍彈著琵琶,看見宋二綁進來,有二三十人,見金干離不分付要殺,秀姐認得是他二叔,認做了父親,連忙跪下求饒。這干離不就都放了賊們,收在營裡充兵,把宋二賞了個千總,隨營聽用。
  那一日從臨清上岸,要上汴梁去見兀四太子。這大船有兩隻,一隻是干離不坐的官船,一隻是家眷船。擄的臨清婦女不計其數。因宋秀姐會彈琵琶,又會奉承,枕席上把這金將軍弄的昏了,把他做個小夫人,打扮得明珠翠羽、粉妝玉琢,和天仙巫女一般。那苗六四十五歲了,還梳的水鬢長長的頭,抹些胭脂嘴上,妝作老太岳母模樣。那干離不那知是他母子久在巢窩,積年的老娼,後來宋二狗腿知道秀姐得寵,也就作腔做岳丈來,日日在營前搖擺氣勢。一日上了那船,放炮扯起大帥字黃緞旗來。那座船前後行開,艄上打號開船,約有幾百人。
  船上簫鼓並奏,彩旗輕飄,真如憑虛御風而行。兩邊人船、貨船、鹽船,都開在兩岸邊去,閃開一條河路,誰敢亂走。那兩崖上都是連環甲馬夾船而行,旗旛隊伍,一連百里不斷。
  雲娘、細珠在鹽船後艙往外窺看,緊隨他家眷船行走,這些光景好不熱鬧。過了兩日,俱是幫著大船住下。只見一個人從大船上走過來,從雲娘這鹽船上走過,上岸買燒酒。細珠上船取東西,看的甚真,道:「像是牛皮巷宋夥計他兄弟二狗腿,只是胖了些。」忙忙和雲娘說了。雲娘不信,道:「他一家都上東京投蔡太師去了,怎麼在這裡?」原來這官船上窗子封皮糊著,船邊上婦人亂走,看的極真。忽見一個中年的婦人出來,但見:
  水鬢斜拖,面皮黃白。年紀有四十多歲,唇上抹兩溜胭脂;身腰兒三尺多高,臉上搽一堆膩粉。高底雲頭鞋,半寸不俏;長眉涎瞪眼,慣戰能遙久在暗巢開狗洞,更從假道做龍陽。
  細珠看了,叫雲娘出後艙來看,道:「這不是宋小江老婆苗六兒?剝了皮,我就認不得這淫婦了!」
  雲娘正在疑惑,只見船邊上又走出一個年少婦人,有二十一二歲年紀。
  但見:
  金絲高髻,一半是京樣宮妝;油頭斜梳,又像是市頭娼扮。面皮不紅不白,疑是芙蓉出水;腰肢不長不短,猶如柳線臨風。吞肩蟒袖,昭君馬上少琵琶;到膝宮靴,焉支山下無顏色。
  雲娘看了一回,認不出來。細珠道:「倒像那宋家小秀姐,咱買了送給高大爺的,只是出落的長大胖了些兒,只怕也是他。
  只是幾時回來了?」說不及話,只見兩個盤髻的番婆,船頭上叫:「宋太太,宋太太,來這裡頑。」原來艄公拿著網,船上打魚哩,引的些婦女們都出來看。內有一個在眾人背後,見雲娘、細珠出來看——是大船上婦女——他卻回頭先看見雲娘。
  那雲娘只道是外邊沒人認得他,只管露出身子來呆呆的看,那知那人早已看得分明,高叫一聲:「大娘,你怎麼在這裡?」
  這一聲叫,險不把雲娘驚回旅夢愁江上,疑在故園明月中。
  雲娘回頭一看,唬了一驚,不是別人,乃是他二娘喬倩女。
  從南宮吉死後,回了院裡,又嫁了趙二官人,不足二年。這遭被擄入營,他做了夫人。雲娘不敢上這官船,只到前艙,二人相望流淚。雲娘說不見了慧哥,要上東京找尋,喬倩女說城破被擄,如今要帶上燕京去了,不料這裡又得相逢。看見雲娘衣衫襤褸,滿頭塵土,就知道路艱難,連忙頭上拔一根金簪子、一雙金戒指,悄悄遞與雲娘。雲娘不肯受,喬倩女道:「也是咱姊妹們一點心,知道那裡再得相會?」雲娘才袖了。大家拭淚而別。那苗六兒看見,明知是雲娘,躲進艙裡去了。一聲鑼響,婦人各進官艙。見干離不岸上紮營,密密層層都是帳房。
  到了五更,吹角起營,這大船上金鼓齊鳴,放了大炮,就是細樂悠揚,應著水聲,吹吹打打開船而去。喬倩女不敢出艙,推開一扇??子,望望雲娘,垂淚而別。
  卻說楚雲娘在鹽船裡面,不消半月,早到汴京城門首。這還是張邦昌攝位,金兵亂走,沒人攔阻。先使幻音上岸,當鋪裡把金簪當了二兩銀子,打發了船錢,然後上岸,往城裡找皇姑寺。六街三訕,走了幾處尼庵,俱不對話。又走了一回,方找著了。進的二門,一群貧人正吃粥哩,問道了一聲當家師父。
  只見長老過來道:「過往的師父,請吃些稀粥結緣。」那幻音走的也饑了,看了看,有男女兩席,男子都在廚外地下坐著,婦女在房裡。一個大法炕,坐著位老婆婆,但見:
  發垂白蒜,面縐黃紗。衣服襤褸,殘衲破襖露團花;笑語從容,拄杖蒲席多道氣。高坐無貧婆之乞相,舉止有大家之威儀。
  你道這一位老婆是誰?原來就是蔡京太師之母。只因蔡京為相時暴殄天物,作踐五穀,故有此報。原來這給孤寺與蔡京太師家緊鄰,寺中有一長老,甚有道德,守的普賢行戒,不看經又不化緣,只領著徒弟們打草種田,拾這路上拋撒的米豆菜根,大眾同吃。見這蔡太師一條陰溝,每日從寺前流過,那些剩米殘飯、水面上的葷油有二三寸厚。長老取一竹籠,將這些粳米層層撈出,用幾領大蘆?t曬在殿前。也有那些南筍、香菌、麻菇、燕窩,只用了嫩梢,俱撇在陰溝裡。長老每日都一一撈出曬乾,一封封包訖,不止一年。及到金人將亂,蔡京父子俱貶了遠惡地方。行至中途,取回正了法,把家抄籍。那寺裡陳米通計有十餘囤,曬的乾菜有幾十簍。這長老也不肯自用,做了十數個木牌子,都寫著「蔡府餘糧」,每十石米是一囤。
  到了東京大變,這些權臣家貶殺抄沒,人口俱亡,只有太師之母封一品太夫人李氏年過八旬以外,得因年老免罪,發在養濟院,支月米三斗的。這些富民乞食為生,何況貧人。這老夫人左手掌一棍柱杖,右手提一個荊籃,向人門首討些米來度日。也有知道的,寧可吃,不肯給他碗米;那不知道的,和貧婆一例相看,誰去偢睬他?
  一日,行到給孤寺前,長老正在門前拾那街上殘米。蔡老夫人走到面前,忙來問訊化米。長老不忍得,細問緣由,才知是太老夫人,不覺慈悲,念了聲「南無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把那老夫人請入方丈,忙忙待茶。又備一盤點心、一大盆粟米粥、一碟?Z的蘿蔔、一碟?Z椿芽。老夫人吃完齋待去,只見長老取出一本冊子,上寫某年月日收蔡府宅內餘糧若干,通計有八十餘擔,乾菜五十餘簍。那老夫人點了點頭,才知道福過災生天不佑,官隨祿盡命難逃。
  長老合掌當胸:「稟上老夫人:此寺中有延壽堂,是接待十方老病大眾的,如今不開叢林,久無人住,就請老夫人權住在此。把小門塞斷,另開一門,招一個貧婆服事。」指著寺中之陳米說道:「這原是蔡太師的口祿,還該太太享用。」老夫人道:「用這一囤十石也還用不了,其餘剩的米,也就著施粥周濟貧人,完了一場功果罷。」不二日,收拾起一所延壽堂來,支鍋盤炕,請老夫人搬了住,恰好街上有一個寡婦,無兒無女,情願來吃現成飯,和蔡太夫人作伴。
  寺門掛一捨米牌,上寫「殘米留眾,米盡即止」,寺前立了一個茶棚,板凳十條、寬桌十張,擺些粗碗木箸。也有吃粥的,也有討米的。東京城裡善士們,見給孤寺有此好事,都來送米送柴的。人心好善,遠近相傳,就堆下了許多柴米,立起個大粥場來了。每日鳴鐘吃飯,何止有三五百人,或有年老無生窮婆,俱送延壽堂去祝這日,蔡老夫人正在這齋場看大眾吃粥,見幻音是個尼僧,打個問訊,忙請上炕,問:「有甚事到此?」幻音道:「有個在家女道,來東京尋兒,還沒個安身的去處。尋了幾個尼庵,都不湊巧。現在門外立著。」老夫人道:「快請進來。」幻音出來,請雲娘、細珠進去。見了禮,都上炕坐下。雲娘把不見了兒子來找,言一路苦楚,不覺淚下。老夫人便道:「不消去尋別庵,我這給孤寺留眾捨米,既然沒處去,且住在我這院子裡住幾時罷。你兒子也要慢慢的探信,那有一到就有了的?」
  雲娘也是無可奈何,見老夫人話忠誠,細問了一遍,才知道是蔡太師之母老太夫人,下來謝了。早有貧婆盛上粥來,眾婦女吃完粥,過那邊院子去了。這雲娘暫寄給孤寺中,幻音自去訪問幻像和慧哥的信息。不知將來雲娘母子何日相逢,正是:
  雪隱鷺鷥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
  且聽下回分解。
  04-01-21 



第十八回 高秋岳君子心義送雲娘 宋狗腿小人情周全泰定
 
  詩曰:
  十年多難與君同,幾處移家遂轉蓬。
  白首相逢征戰後,春光已過亂離中。
  行人杳杳看西月,歸馬蕭蕭向北風。
  汴水楚雲千萬里,天涯此別恨何窮。
  卻說楚雲娘、細珠因尋慧哥到了東京,寄養在給孤寺,與蔡太夫人作伴,吃那些寺中米粥,不覺一年有餘。幻音打聽著他師兄幻像已還俗嫁人去了,自己又回武城。只落得雲娘在京各處打探,並不見慧哥蹤跡。雲娘幾番要死,又怕慧哥還在,因此柔腸牽掛;待要回家,那得盤纏,況且沒有幻音領著,路上如何行路,因此愁成一玻正遇瘟疫大行,東京之人十死七八,幸虧細珠捧湯捧水,過了一月才得平安。
  那蔡夫人又病了,八十餘歲的人,又沒人伏侍,雲娘終日替他煎湯捧藥,到像服侍公婆一般。可憐老人命壽已盡,到了半月以上,嗚呼哀哉。這老夫人生經宦地多榮貴,老死空門少子孫。一時間,忙的個寺里長老心焦,沙彌步急,說道:「這老夫人又無子女親戚,棺槨衣衾從何而來?」忽然想起:「他家總管高秋岳,先同蔡太師流貶在江西,後來把他取回正法,高秋岳替他收葬已畢。因金人亂了東京,就投在張邦昌衙門裡,做了個書辦,依舊體面起來,決不知他家太太在寺中。快使人傳與他知,必然來此照管。」即時使小和尚找到府前,問了他家,叫開門。秋岳見個和尚,只說是化緣的,才待問他,只見他說:「蔡太師家太太在寺裡故了。」這高秋岳雖久在權門,也還有些人心,即忙取了幾兩銀子在身邊,往寺裡來見。長老接著,細說一遍,才知道太夫人已住了數年有餘。到了延壽堂中,老夫人停在床頭,穿著破布百衲的皂直裰,項下一串菩提子的數珠,面色如生,如坐化的一樣。不覺悲啼落淚。焚香叩拜已畢,取出十兩銀子,買口松板壽器。忙了二日,把太夫人送葬於寺後,待太平再回舊家墳墓。
  到了送葬於寺後,有婦女二人扶棺痛哭,高秋岳身披重孝,不及細問。喪事已畢,細問長老:「蔡宅經此抄籍,全沒親戚在京,此是何人,哭得哀痛的好不急切?」長老細說道:「是前年有一武城縣人,說是他丈夫舊日做過提刑千戶,來此找尋兒子,不能回家。和老夫人在此作伴,已近一年了。因此悲痛。」這高秋岳一聽說武城縣提刑千戶,就想到:「南宮親家是我好友,莫非有些來歷?又不知大亂以後,他家消息何如。」因請雲娘出來,要面謝送喪之情。雲娘原不知是高秋岳,只是出來相見。秋岳行禮拜謝,因問雲娘何事到此。雲娘淚眼雙垂,因說系武城千戶南宮吉妻楚氏:「自先夫死後,止有一子,因遇亂分離,聞說擄在東京,一路尋來,得遇老夫人收留作伴,就如母子相似。如今夫人既去世,我是個外路婦人,也不好在此久住,只得別尋去路。又沒個男人,如何回去?」說著,淚落如雨。秋岳聞言已畢,上前深深一揖道:「老盟嫂不知,我就是高秋岳。當初南宮親家在世,俺兩人親如兄弟,義比雷陳,怎麼知道今日老嫂流落到此地。既然相逢,一切事俱在小弟身上照管,今晚便使人接過去那邊住宿。」雲娘也就如久旱逢甘雨一般,上前又謝了。秋岳一揖而別。到了家中,和老婆說了一遍,甚是淒慘,說:「這等一個富家,如今妻離子散,在個寺裡吃粥!你使迎兒先去看了,再自己去迎他來家住幾日。送他回去,得個伴才好,只找不出這個人來。」高秋岳極有道理,打掃一個院子、一間淨房,安置雲娘。
  卻說雲娘見了秋岳,不覺喜出望外,和細珠商議說道:「只怕他是京師人,做個虛體面,如肯來照顧就好了。」細珠道:「如今人有良心的少。一個屠二沙嘴,日日受咱家恩,到了難中,還不肯借出一個錢買個饃饃給慧哥吃,休說人生面不熟的一個京裡人。當初為宋小江家閨女,結的是干親家,如今小秀姐又回去另嫁了,和咱甚麼著急的親?」一言未盡,只見一個盤頭的丫頭,捧著一盤子大米,又是一盤點心、一盤豆腐乾進來,見雲娘,磕下頭去,道:「俺奶奶待來看大奶奶,天晚了,明日來,使轎子接過去。」雲娘忙忙的收了,賞了他五十個錢,說:「多多拜上。」丫頭去了。
  明日,秋岳的娘子坐了一頂小轎,又抬了一頂空轎來接雲娘。進的寺來,先使丫頭來說。雲娘迎出去,見高秋岳娘子四十餘歲,白淨面皮,腰粗背厚,胖大身體。上著著天藍雲緞衫子,下系白雲拖地錦裙子,兩隻小小鞋兒,說的一口京話,滿面和氣,進來討氈要行禮。雲娘不肯,平拜了。細珠前去問長老討了茶來吃了,即時請雲娘同行,親家長、親家短,一似熟了幾年的一般。雲娘只得去謝了長老,同細珠上轎,往高秋岳家來。
  秋岳在門首迎候進去,作了揖道:「親家只管放心住下,我一邊去找公子的信,一邊打探有上臨清的好船,好送你回去。
  只要個伴去,我才放心,不然我就使人送去也不打緊。」雲娘千恩萬謝。秋岳不好陪,辭別出外而去。
  有詩單贊秋岳的義氣:
  莫道長林霜雪深,一枝猶有歲寒心。
  平君好客知誰是,多半悠悠行路金。
  高大娘和雲娘吃了茶,就炕前放下八仙桌子。知道雲娘吃齋,兩碟甜食——冰糖、粘的茶葉,兩碟細果——龍眼、核桃,大娘子使箸送過來,雲娘也沒動;就是四大碗素菜——一碟油醋燒的白菜、一碟醬炮麵筋、一碟油炸的水茄、一碟炒香椿;兩盤油餉卷子,又是兩大碗蒸的粳米飯,一道粉湯。雲娘吃飯,細珠自去廚炕上吃去了。飯畢,大娘子讓雲娘過東屋後一個獨院子,三間正房、一個葡萄架,好不清雅,鋪設的桌椅床褥件件俱有。雲娘看看高秋岳家光景:宅院兒不大不小,還有富貴家風;器皿兒有舊有新,多是亂離置買。冰山雖倒,門前車馬尚崢嶸;綿力猶存,眼底人情多樸厚。雖然僕役權門使,尤勝衣冠陌路人。
  雲娘每日與高大娘說些閒話,才問道:「宋家孩子為甚麼著他回去了?」高大娘笑道:「親家,你還不知道,這丫頭一家沒個有良心的。他爺因沒兒尋妾,托著親家送將來。抬舉他的金燈樓環子、四季衣服,大皮箱盛著。因他老子來京投托,爹連忙拿出五百銀子來,著他開個銀鋪。不想因宅裡老爺有了本參著貶了,他知道俺家有了事,拐了銀子和女兒連夜去了。
  那件待他不好來!」雲娘說道:「遇見他在金兵的船上,和他娘在一處。」高大娘道:「這人終不得好,一處無恩,百處無恩,就是金兵也是個人,將來還作下了。」這裡閒話不題。
  卻說高秋岳忽聞宗元帥的文書到京,要張邦昌上江南,請孟太后和這大小官人,並宮中器具都要上船。大船以外,少說也得百十隻上號船。高秋岳想了想:「和船家講了艙口,不拘那個船上,送到臨清。雲娘離家百餘里,就是他家武城縣了,又是官船,婦女極有體面。再沒這個機會好了。」忙來和雲娘商議。雲娘恨不得一步到家,找尋慧哥的信,忙忙謝了。高秋岳原有體面,又歷練事體,就和管船的太監說明,在第十二隻宮人船上給了一個艙,連米都艄公的,做了五兩銀子。雲娘還有幾根簪子,這一向盤費了許多,取出兩個金戒指約重五錢,金頂簪二枝重二錢,叫高秋岳去打發船錢。高秋岳那裡肯收,道:「小弟就窮,也還雇得起個艙,著你使錢,不如我不管了。」雲娘只得收回。到了臨行之日,擺了一桌素菜,與雲娘換了一身綢絹素衣,細珠換了布襖,送上了十兩銀子。高大娘子親送到雲娘船上。千恩萬謝,灑淚而別。
  宮人上完了船,等太后的座船到了,才(隨)後次第而行,如魚貫相似,張邦昌的大官船吹打放炮押後緊隨。雲娘去了半月,離臨清三百餘里,忽然來報金兵從山東濟南破城了,來臨清要截取太后、宮人的船。唬得艄公不敢前進,就從小河口——有一條湖水通淮河——改了路,不走臨清,上宿遷、溧陽一路而去。這雲娘又不敢上岸,怕遇金兵,只得隨船南去,再作商議。正是:風飄蓬轉隨南北,人似鴻飛少信音。
  按下雲娘南去不題。卻說泰定因南宮吉托夢,說是雲娘在東京給孤寺,要來京找尋,又到岑姑庵裡問信,留了話。那聾婆子聽了,只說泰定起了身,其實泰定各處探問,還沒起身。
  及至雲娘行後,又到庵裡去找,聾婆子又說:「雲娘、幻音一路東京去找你去了。」這泰定才往東京一路而來。正是茫茫大路,密密人煙,那裡去問?泰定真是義僕,若是別人,有了那宅子裡五百兩銀子,那裡成不的人家,還來尋那主母做甚麼。
  離臨清去了幾日,正行間,忽見金兵在河上擄人,泰定走得人困馬乏,那裡走躲。說不及話,被番兵趕上,叫他去跟馬,不敢不跟。他原心裡安排到夜間走了罷,不料夜間和拿的這些蠻子一條鎖拴著,交給一個鎖頭上的:「去了一人,那十人俱死!」因此走不脫。
  到了天明,只見一員番將坐著帳中點名,打扮的好不齊整。
  泰定看了道:「不是別人,這不是宋二狗腿麼!他做了賊,幾時又投了金兵,做了將官?」心裡又喜又怕,喜的是:「撞了熟人,不肯擄了我去,說的他心軟了,必然放我。」怕的是:「前番叫我入伙和他做賊,我半路裡走了,他又撞著我,倘一時怒起,要殺我怎麼處?」正是尋思,把頭扭著,只推不看見。
  那宋二早認的他了,笑道:「你不是泰交宇麼?」泰定怕,跪下笑道:「今我又來央及你了。我因俺家主子沒有信,我怕你留我,才偷走了。如今俺主子在東京,要去接他去,千萬看些舊情。」宋二故意道:「我好好留你入伙,若你依我,你如今已做官了。你自去了,今日又落在我手裡。」因把牙咬著道:「拿了你殺了罷!」謔得泰定沒命,只叫:「宋爺饒命罷!千萬看俺宋大嬸子面上,他老人家從來待的我好。」只這一句,宋二忍不住嗤的笑了,跳起來道:「你道不害怕,怎麼就是這嘴臉?」一把拉起來道:「我哄你哩。」謔得泰定只管哭起來了。宋二拿了一壺酒、一塊羊肉給他吃,那裡吃得下去。泰定才和宋二說,他因雲娘、慧哥不見了,找了半年才有了信,在東京給孤寺裡:「如今要去接他去。不為這主人家舊恩,那裡不是吃飯處?」我還求不出你這引進來。」宋二點了點頭說:「你還是個好人,也不枉了南宮官人家養你一常我擁撮你去罷。」即向荷包裡取出一錠銀子來——有四兩,送與泰定道:「你往東京上去,怕明日打圍,別人撞著你,再不能勾脫手了。」泰定才謝了他,把羊、酒吃畢,如游魚脫網,抱頭而去。
  不一日來到東京,問了給孤寺長老,說雲娘在高秋岳家接去了。及到秋岳家問信,他認得泰定,連忙待了酒飯,才說:「雲娘去了一月有餘,上臨清上岸,你快去趕。」這泰定長歎了一聲,只得再出東京,仍回舊路。
  正是:
  北斗星稀,水底連天十四點;南風雁杳,月中帶影一雙飛。
  未知泰定趕上雲娘何處相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留高僧善士參禪 逢故主義僕得信
 
  詩曰:
  休話喧嘩事事難,山翁只合住深山。
  數聲清磬是非外,一個閒人天地間。
  雲破月來花簇簇,草香溪靜水潺潺。
  無人肯與群公道,巖桂高枝正好攀。
  單表那楚雲娘因好佛法,懷胎時就講經聽道,後來生下慧哥,就有些胎教,因此天戒不吃葷腥,時常敬奉菩薩。四五歲時,偏要買泥佛來燒香,也學著和尚們行那五體投地的拜佛,閒常去把土泥做個寶塔頑耍,偷雲娘的數珠帶著念佛。雲娘、細珠常笑他是個和尚托生的,那知他實實的做了和尚,在觀音堂出家。雖是母子拆散,被屠本赤掠賣,原是他命該成道。不遇了大難,誰肯把兒子送入空門?
  單表他八歲為僧,遇著長老收為徒弟,起了法名了空。這長老不是別人,就是楚雲娘那年上泰山燒香遇見的雪澗禪師,曾慧眼觀見慧哥雖為南宮吉結局,卻是羅漢一轉,後日該主持正覺,點化他出家。雲娘曾許口為願。因此,雪澗禪師乞化到庵中接引慧哥,一住五年,才得遇合。這是西來大事因緣,不同小可。自那日收了空為僧,就教他唸經識字,拜佛焚香。到了三年以外,了空經法俱解,教典全通。教他習學戒行,或是村市乞化、挑柴掃糞、灌菜汲水、開地鋤田,了空年紀雖小,隨力苦行,歡喜受教。這雪澗禪師就知他是內外圓通、戒慧俱足的一個羅漢善果。後因金兵劫殺,觀音堂在大路傍,不得習靜,就領著了空習學行腳。
  如是一年,了空因念母親雲娘沒有信息,未知亂後存亡,雖是出家,不可忘母,要拜別師父,回武城縣探信。就如目連救母一般,不盡人倫,焉能成道。雪澗禪師因了空年才十二歲,如何出得門,只得再將錫杖使了空擔負衣缽,一路又到本庵。
  那知大兵屢過,燒得大殿皆空,把一尊大士風雨淋浸,蓬蒿二尺餘深,成了一片荒地。那城東有一善居士王杏庵,專好行善濟人、修橋建寺。他因捨了地與岑姑子建毗盧庵、旃檀佛的功果未成,經著大亂,這須尼僧支持不住,岑姑子死後,幻音、幻像俱各處散了,香火全無,又招不出個僧來。那日雪澗禪師使了空挑著衣缽,到他門首化齋。王杏庵正在門首,見禪師雙眉垂雪,一頂圓光,領著個小頭陀,赤腳挑著經擔蒲團衣缽,來得有須道氣,就請進客廳備齋。
  問道:「禪師自何方來?」
  禪師道:「無來無去,不定何方。」王杏庵見長老說話不俗,有須來歷。家童捧出一盆白米蒸飯、兩個大油餅、四碟小菜,甚是精潔。禪師盤膝坐於蒲團之上。二人用畢,又是苦茶淨口。
  正待問訊作別,王杏庵請問佛法從何入門,雪澗長老合掌當胸而說法曰:「凡學佛者,先恭戒、定、慧三學:
  一,受持戒法。
  迷心為惑,動慮成業。
  由業感報,生死無窮。
  二,受持定法。
  欲除苦果,先除苦因。
  業分善惡,功無起滅。
  三,受持慧法。
  塵去鏡明,天空自照。
  業盡惑除,情忘性顯。」
  長老說三學已畢,居士又問:「何為四變?」
  雪澗禪師又為合掌而說法曰:「釋氏之門,以眾生廣度,為報佛恩而說四變:
  一,佛之慈悲,變眾生之暴惡。
  二,佛之喜捨,變眾生之貪吝。
  三,佛之平等,變眾生之冤親。
  四,佛之忍辱,變眾生之嗔害。」
  長老說四變已畢,居士又問:「何為漸次?」
  長老說曰:「從漸入頓,從次入圓。功到自成,瓜熟蒂落。」又問:「何為四斷?」
  答曰:
  不去淫,斷一切清淨種。
  不去酒,斷一切智慧種。
  不去盜,斷一切福德種。
  不去殺,斷一切慈悲種。
  長老說四斷已畢,居士又問:「何為坐禪?」
  長老合掌而說偈曰:
  心光虛映,體絕偏圓。
  金波匝匝,動寂常禪。
  念起念滅,不用止絕。
  任運滔滔,何曾起滅。
  起滅既望,現大迦葉。
  坐臥住行,未常閒歇。
  禪何不坐,坐何不禪。
  了得如是,是號坐禪。
  長老說坐禪已畢,居士又問:「何為心觀?」
  長老合掌而說心觀曰:《楞嚴》云:諸法所生,惟心所現。一切因果,世界微塵,因心成體。欲言心有,如箜篌聲,求不可見;欲言心無,如箜篌聲,禪定即響。不有不無,妙在其中。
  又說偈曰:
  說佛從心得解脫,心者清淨名無姤。
  且道鮮潔不受色,有解此者成大道。
  長老說法已畢,居士五體投地,願拜弟子受戒,因說:「此處有一毗盧庵,自經兵火,無人居住,情願留師供養,就在村前大樹林邊,請老禪師隨喜。」這雪澗長老仗錫前行,了空後隨。出了村,不上半里地,果然一座草庵。但見山門倒鎖有雲封,香積荒殘無月照。王杏庵取鎖匙開了門,只見前殿韋馱、中殿毗盧佛檀香像還沒完工,前廚後園、菜畦井水,十分方便;雖方丈燒灰,尚可整理。王杏庵說:「如果弟子有緣,老師肯住,情願把家財捨了,修完佛事。」向佛前韋馱、灶神參拜了,居士又替長老問訊皈依。也是了空的舊願,雲娘捨了那一百八顆胡珠在此,該了此善緣,自然佛力護持,韋馱接引,還來毗盧庵修行。
  這王杏庵傳起舊日檀越,眾善信男女知道招了一位有道德的高僧在此。那舊日在的幻音,因庵上無人,往城裡王姑子庵去了,正愁無人看守佛事,一聞此信,大家送米面油薪,又招了一個道人做火頭。這長老和了空,不消三日,打掃得前後潔淨如新,開園種菜,掃地焚香,閒來和了空講法傳宗不題。
  卻說這泰定自東京尋雲娘不見,回來了,又到臨清閘上,問汴梁來的官船,全沒有信。過了一日,才知是金兵從山東下來,要截船搶這宮人,因此改了路,從小河由湖蕩上淮安去了。」
  想是大娘在船上,不得上岸,又隨著官船上了南京。又沒個信音,往那裡找?等幾時,問這官船的信,幾時到淮安,好往南京一路找將去,且在宅子裡打混著。」東問西問,再不得個真信。
  那日要尋幻音問問大娘幾時和他分手,走到毗盧庵來。進的山門,只見個老和尚在地下曬須乾菜,一個小沙彌在殿上掃地,收拾得光光淨淨,才知道這庵子另招了和尚,不知幻音那裡去了。見了長老,問訊了,問道:「這庵上原是尼姑,如今那裡去了?」長老回道:「俺是新到的,沒見甚尼姑,只是個空庵子。」說著曬菜,全不理他。泰定走得乏了,在前殿台基上坐著,要口涼水吃。長老叫了空:「取碗水與走路的居士。」
  那了空用盤子捧著碗水,送到泰定面前。泰定接來吃了。了空著眼上下看泰定,像有須認得。泰定也看這小和尚有須熟,認不出來,問道:「老師父原是那裡人?這小師父說話像這裡人聲音。」長老說道:「貧僧是西川人,在泰山後石洞住了四十年,來這城東五十里外觀音堂捨茶,俺這徒弟就是這裡招的。」
  泰定又問道:「他是那裡人?」了空在傍笑著道:「你管他做甚麼?」長老道:「也是你貴縣人。從前年金兵搶城,和他母親失散了,著個人送到我庵裡來,再記不得那個人是誰。他年紀才七歲,那裡記得去?他說母親姓楚,父親是千戶官,不在了,是大人家。今年十一歲。常要去找他娘去。」只這一句話,才提起南宮家官職,失散的原由。泰定忙上前一看,道:「你不是慧哥麼!」了空失散時七歲,泰定日日背他,也還略記得模樣,上前一看:「你不是泰定麼!」兩人抱頭而哭。這才是:主僕相逢佛力大,亂離重遇世間希,長老見他主僕悲泣,甚是慈悲,喜他是主僕重逢,高聲念「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替他焚了一炷香。了空、泰定拜佛已畢,就問母親並細珠的信。泰定細說一遍,說:「往東京去找你不見,又回不得家鄉,在給孤寺住了二年,幸遇高太爺送了盤費,搭著送太后的船上來,不料金兵要截船,不敢到臨清,只半路上就上小河口,進淮河往南京去了。這又是半年,打探不出個信來。這是岑姑子家,你就忘在這方丈住了一月?」那了空道:「俱不記得了,只記得你背著我躲兵。和那走路的人,不知姓甚麼,你不見了,他就把我送在庵上。」這裡各訴衷情,悲而且喜,不題。
  天色已晚,忽然狗叫,有兩個人投宿,都是背著褥囊雨傘,遠行的光景。長老問他是那裡來的,原來是兩個南兵的打扮,從南京下文書,要上山東去,因來村裡訪朋友,不在了,天晚沒處去,來庵裡尋個宿處。長老道:「俺新到的,不敢留眾,沒有甚麼款待,權住在這韋馱殿裡罷。」兩人說道:「俺自有乾糧,只吃口熱水。這裡宿極好。」就住下了。泰定和他坐著,閒問道:「這皇帝在南京,不回汴京了?」那人道:「如今還嫌南京近,怕金人過江,要上杭州建都哩,還敢回東京麼!」
  泰定又問道:「東京孟太后不知幾時到南京?這裡金人立了皇帝張邦昌,還回東京來麼?」那人道:「一到就貶了,押著往江西去,還怕不得乾淨,將來有拿問的意思。我們就是張老爺座船上的兵,如今俱發在鎮江水營裡,是都統制韓世忠老爺鎮守,好不利害。如今奉將爺的令,來山東下文書,又聽得金兵有過江來的信,不知虛實。」這泰定才想起雲娘的信:「此人必定知些去向。」忙問道:「那東京送太后的船上宮人們極多,還有許多載帶的婦女們,後來到南京麼?」那人道:「只到了清江浦關上,把官船上宮人們點了名冊,一切閒人俱趕上岸,怕帶過奸細去,那裡肯容他上南京?都在淮安府,各人另寫載船罷了。」只這幾句,泰定和慧哥喜之不盡,道:「這是實信麼?」那人道:「我們奉將爺的令,親上船把這須搭載男女們都趕下來的,怎麼不真?」兩人各自宿去了。
  這裡泰定、慧哥商議,要上淮安府探信:「不過一千里的路,如今哥又出了家,我帶起個道士包巾來,和你帶個木魚,那裡不化了去?只化著飯吃,就找出信來了。」大家歡歡喜喜宿了一夜。了空次日稟知雪澗長老道:「弟子蒙師父數年誘出迷津,點歸覺路,真萬劫難逢。本該追隨法座,圖報師恩,奈一時聞了母信,寸心如焚,又逢舊人,急欲一尋。萬望師父慈悲,放行勿留。」雪澗和尚笑道:「因緣也到,我怎麼留得你住?但你此去要過愛河慾海,必須牢牢把持,倘逢冤籐孽葛,定要一一芟除,然後龍珠會合,佛性光明。我有八句偈言,你須切記在心,自有應驗。」因說道:
  明月誰伴,蘆花獨尋。
  衲破珠還,海潮有音。
  虎穴見佛,鴛帳止淫。
  消愆釋罪,蓮淨梅心。
  了空聞言,不覺心地洒然,因再拜領受。即忙拜了菩薩,別了師父,拿了木魚,泰定也將藍布二尺,做個道士包巾,挑著一個道士蒲團、兩件舊衲衣,一主一僕,一路而去。
  正是:
  世亂年荒,有路但來憑夢寐;蓬飄梗斷,無家何處問庭幃。
  不知母子何日相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淮安城下萍飄寡婦泣窮途 青浦舟中星散離人驚會面
 
  詞曰:
  世事浮雲,行蹤飛絮,天南地北悠悠。似春花秋燕,落葉與孤舟。任造化,顛來倒去,一憑他、行止沉福江湖杳,歸期難定,白了少年頭。韶華能幾日,山長水遠,到處牽愁。看白□岸上,紅蓼磯頭。垂楊外,數聲橫笛,驚起沙鷗。何處問、三閭漁父,盡付與東流。
  右調《滿庭芳》
  單表那世上悲歡離合,人生不幸,到了亂世,越發是飄蓬斷梗一樣,忽然而聚,忽然而散,偏是想不到處,又有機緣。
  即如雲娘原為尋慧哥,誤聽了信上東京,流落在給孤寺中,幸虧高秋岳念舊,資助盤費,又與他搭了大船上的艙口,順路到臨清馬頭上,回武城縣來,算得是極停妥的。那知這金兵從山東搶下來,要截船上的宮人,只得改路由黃河口上淮安去了。
  雲娘在那大船上,如何敢上岸,只得相隨而去。真是由不的人。
  一個寡婦領著一個使女,雖是還有高秋岳送的幾兩銀子在身邊,知上那裡去好?獨自沉吟。
  在船上不多兩日,過了黃河,是淮安地方。到了閘口,只見江南一道旨意下來,說是金兵有信南犯,恐有奸細過河,只將東京送的宮人點名上船,一應帶的閒人,不論男婦,俱趕上岸,不許放過一人。使官兵過船,把雲娘一起搭載男女,一齊趕逐。幸虧那管船的太監認得高秋岳,把雲娘包袱都送上岸,其餘別人還有空身趕上岸的,好不苦楚。
  這雲娘和細珠離了官船,守著個包袱,孤孤淒淒,卻往那裡去好,又沒個熟人問問路,如何往山東回臨清?雲娘、細珠河上坐了一會,天色漸晚。那須大小船隻,都坐滿了。雲娘羞慚,不敢近前去問,使細珠:「你去河邊,問有小漁船,咱賃一隻罷。」細珠走到河口,要包一隻船上山東,那有去的。只見河稍頭停著一隻小浪船,一個七十歲的老艄婆,在船頭上補破襖。細珠問道:「你這船可上山東去麼?」婆子道:「這船上有淮安張衙裡奶奶,雇下上東海燒香的。你要那裡去?」細珠道:「俺也是兩個女人,上山東的。」婆子道:「沒有男人麼?」細珠道:「沒有,只我娘兩個兒。要有艙,多多謝你須船錢。不拘是誰家雇下的,就在後艙裡也罷。」原來細珠隨著姑子幻音上東京,坐了一遭船,外邊走了二年,也就有須江湖的老氣,道:「就是糴米都講在一處罷。」婆子道:「我家老公上城裡接張奶奶去了,等他來商議。」說不多時,只見一個老船家,領著一個後生,挑著一擔行李望船上來了。近前見細珠和婆子搭話,問是做甚麼的。婆子道:「是僱船的。我說張衙裡雇下了,他說是兩個婦人,要順路回山東去。好不好帶在船艄上,也多賺幾錢銀子,添著好糴米。」老艄公又問細珠道:「你只有兩個人?帶在後艄,做三兩銀子罷,還添上一斗米。」
  細珠道:「多了,連米做二兩銀子罷。」說了半日,細珠怕天晚了,道:「添上五錢銀子。到那裡上岸?」艄公道:「過了海州是青口地方,起旱是雇腳,水路是有船去的。」細珠回來和雲娘說道:「是一個奶奶雇下燒香上東海去的,又沒個男客,咱一路搭著他,好不方便。只講了二兩五錢銀子,咱今夜就宿在船上。老艄公兩口兒到老實的。」雲娘歡喜,即同細珠攜著包袱被囊,上了船來。原來是一個席棚搭著四艙,後面是鍋灶。
  艄公白日在岸上扯纖,黑夜在船頭上睡。這小後生守著行李,收拾了後艙,給雲娘、細珠安置包裹。一宿晚景不題。
  卻說盧家燕從那年嫁了張衙內,升在台州府。後來因南宮吉女婿梁才去拐騙他,被張通判將衙內趕回原籍真定府,因遇金兵大亂,不敢北回。後來張通判故了,公子只得在淮安府典了一處宅子住下。一亂三四年。盧家燕生了一子,叫做安郎。
  不幸衙內去歲感了時症,五日而亡,止撇下盧家燕和安郎——年已五歲。因許下海州清風頂三官殿去還願,賃了船在清江浦等候。那時天緣相湊,雲娘在此相遇,也是雲娘平生賢惠,待眾妾有恩,該受此一番接濟,這都是他的積德,絕處逢生。到了次日天晚,只見一頂小轎,一個丫鬟騎著驢兒,盧二舅抱著安郎,從岸上來。這小後生教著下了轎,搬上行李。盧家燕進艙,下了前艙的簾子。天已昏黑,後艙使蘆席隔斷,彼此不得見。這雲娘只道是秋水片帆孤雁宿,那知道月明千里故人來。
  到了第二日,這小後生才和盧家燕說:「這船上艄公,又搭了兩個婦人在艙後,不知是那裡人,也要往山東去。」盧家燕也不言語。
  這船由清江浦閘口到了安東縣,水又寬,風又大,扯不得纖。到夜裡,大雨如傾盆一般,上邊蘆席濕透了,下邊船板透水,把墊船的草都濕了。到了三更,點起燈來,婦女忙成一塊,只管往外舀水。這雲娘後艙高叫:「細珠起來,看看包袱,休要漏濕了。」盧家燕半夜聞聲叫細珠,聲音好熟,早已把艙後的蘆席揭起,方才見面,忙叫:「大姐姐,你怎麼來到這裡?」雲娘唬了一驚,細問方才認得是盧三姐,不覺抱頭大哭。
  正是:
  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世亂年荒逐亂蓬,佳人流落思無窮。
  繁華過眼容全改,兒女牽腸恨不同。
  海畔難期千里外,天涯重聚雨聲中。
  誰言岐路愁歸處,猶有孤雲伴塞鴻。
  盧家燕和雲娘哭罷多時,才問怎麼沒有慧哥。雲娘聽說,放聲大哭,才把「金兵進城,母子拆散,上東京找了二年不見,高秋岳家送我回臨清,不料官船又不走臨清,由黃河進了淮安,因此要趁船回山東去。姊妹們得遇著一處,這也是天幸了。」
  雲娘又問盧家燕道:「因何穿孝?」家燕才把張衙內父子俱亡的話說了一遍。叫了安郎來,給雲娘磕頭。雲娘一見,想起慧哥,淚如湧泉,想道:「有兒沒兒了,沒兒的到有兒了,世上的事那裡想去!」這裡姊妹同窗而宿。
  不則一日,到了海州板蒲口。雲娘要僱船上山東去,家燕苦留不肯住,恨不得一步到了家,找兒子的信,那顧得荒亂。
  使盧二舅先上岸去,問問山東的門路。那店家說:「如今金兵到了濟南府,立了劉豫為王,不日大兵南侵。休說是兩個婦人,就是一隊軍也不敢走。」說得雲娘面面廝覷,一聲兒不敢言語,只是揩淚。
  這盧二舅也在傍力勸,說道:「姐姐休錯了主意,如今人家還往南躲亂,你兩個小女嫩婦的,要走一二千路,兵慌馬亂的,俱身子保不祝今日遇見,就是一家了,回去淮安城裡,兩個寡婦一處做伴。南北大路,少不得有了東昌府的人來往,稍信給泰定來接。你在這裡,還只怕慧哥和泰定又不知在那裡找你哩。正是遠的隔一千,近的隔一磚,將來母子相逢,和今日一樣,一個船上,不著下雨還認不出來哩。」盧家燕也勸雲娘道:「依二舅說的是,不如咱一路進了香,回淮安去。等待安穩了,常有山東人來往,先稍個信去也好。」雲娘聽了無奈,只得依言,道:「只是打攪了你,你如今也是一灣死水了。」
  盧家燕道:「姐姐說那裡話!想著當時同起同坐、一鍋吃飯,從來不曾錯待了我,就是到了張家,也沒忘了姐姐的恩。今日天叫相逢,著咱姊妹們做伴。這淮安湖嘴上還有幾間房子,每月討著租錢,公公和他爹的靈柩寄在湖心寺。還有兩頃水田,夠咱姊妹們用的。只這等,還尋不出個伴來。」說著,把船灣在黑風口裡。
  過了海州城,一路上雲台山清風頂來。雇了兩乘小轎、幾個腳驢,盧二舅抱著安郎。早望見雲台山三官大殿,好不巍峨,但見:高峰突兀,巨海汪洋。黑風口浪捲千層雪,人渡孤帆;白石渡潮湧幾家村,僧歸古寺。倒座崖觀音名剎,延福觀元始天尊。蒼松古柏,掩映金闕銀台;瑤草琪花,恍惚蓬萊閬苑。南北磊古洞幽深,十八村賢人隱跡。四面靈山福地外,千家煙火蜃樓中。
  原來三元大帝,天官主福祿、官位、財星,地官主壽夭、功罪、幽冥、生死,水官主四瀆五嶽、風雨雷電之事,與人消災增福懺禍,叫得應響。上元、中元、下元,為他降生之日。
  當日兄弟三人,在此出家成道,得了天仙之位,因此四海九州來進香不絕。
  這盧家燕和雲娘上得山來,先參了伽藍,計了腳力。上得南天門,只見密層層松竹雲煙,真是洞天福地。上得大殿高台,俱是白石玉柱,雕作盤龍法身,高大有二丈餘。前後兩層,迴廊圍繞,經樓香閣,高出雲霄。二人不敢抬頭,拜畢,焚了香紙。盧家燕道:「請姐姐討簽。」雲娘捧籤筒在手,暗暗祝誦:「若是母子再得重逢,求個上上。」跪下才搖得一搖,早有一簽跳在地下。細珠拾起來,是上上第十一簽:
  君是人間最吉人,由來陰德可通神。
  明珠會合終須有,紫竹灘頭一問津。
  盧家燕也跪下討一簽,是中吉八十二簽。兩人謝了簽,就有道人請去客堂。齋飯已畢,捧過緣簿,求二位娘子佈施。盧家燕留下二兩香資,不肯叫雲娘另費。雲娘不肯,留下了五錢銀子。
  下得山來,買了幾個鬼頭兒、紅棒槌、貨郎鼓,給安郎耍,又買了兩張雲台山十八村出賢人的圖,那鋸樹留鄰、耕牛護主的故事,件件俱有。依舊上了原船,回淮安來。
  不一日,到了清江浦,因閘口不開,船走得慢,換上兩乘小轎,飛也似到了淮安。原來住在竹巷,一帶河邊,進五間門面,三層房子,後面住房,傍一個小小閣子,上供著觀音菩薩。
  雲娘進去,和細珠拜了佛像。即收拾了閣子下一間,給雲娘宿臥。自此,姊妹二人同心一氣,過其日月。盧二舅自去湖上做小買賣、討租錢不題。不知將來雲娘母子何日相見,正是:
  天長地遠誰能盡,明月蘆花無處尋。
  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花園營有女傷春 汴河橋無心遇舊
 
  詩曰:
  彩雲開處見仙人,莫把仙人便認真。
  柳葉自然描翠黛,挑花原自點朱唇。
  手中扇影非為扇,足下塵生不是塵。
  如肯參禪干屎撅,須知糞溺有香津。
  按下雲娘在淮安暫且棲身不題。卻說水氏紅繡鞋與使女紅香,只因得南宮吉之寵,作了許多淫孽,報應不爽:罰紅繡鞋托生在鮑指揮家為女,改名丹桂;罰紅香托生在卞千戶家為女,改名香玉。因同是在京武職官,遂做了干親家。不上五六歲,俱已定了婚姻,丹桂許了侯指揮之子,香玉許了王千戶之了。
  後來徽宗靖康年間,金兵搶進關來,童貫上了一本,把京營武職官兒,都調在邊關外把守,做了營頭。一時間,各攜家眷,領兵起身,各守汛地去了。鮑指揮是山西居庸關參將,卞千戶是真定府游擊。不料靖康六年,金兵干離不南侵,鮑指揮奉著延安府經略種師道的令箭,管西路紮營。不消金朝大軍進來,只前哨就殺了個乾淨,眾軍望風而走,鮑指揮自刎而亡。那卞游擊守真定府,只有守城的老弱兵馬不上一千。先一次,到城下就降了。不料金兵受幣講和退去,被種經略查失去城池,把這些降將正了軍法,一概斬首。他兩家武官,人亡家破,流落在本管地方,寡婦孤女,一貧如洗,或是績麻紡線,貧不聊生。
  原只望平定了,雇輛車回汴梁來,找尋舊日家業,誰料金兵得了中原,宋高宗南渡,一亂就是八九年。女兒漸漸長成了,又不知那公婆、女婿存亡下落,就是卞鮑兩干親家,隔了河北、山西,數年間那得個信息。兩家在外,窮苦無依,如飄蓬落葉,不消細講。
  到了建炎二年,宗澤守汴京,立下營寨,拜曲端為大將,收了王善百萬人馬,招撫逃民,開屯復業。這須在外窮民,盡回東京,如水歸相似。卻說鮑指揮娘子因丈夫不在,又嫁了一個姓阮的守備,是汴梁人,年紀七十歲了。因有個十二歲兒子,又喪了妻子,沒人看管,聽見說鮑指揮娘子是汴梁人,要娶他續絃。鮑家娘子才四十三歲,也愁外鄉難住,揀擇不的年紀,沒奈何就接了首帕,胡亂成了夫婦。
  這丹桂姐年已十四歲了,生的比花花解語,似玉玉生香。
  原是京城打扮,又纏的山西大同的小腳兒,真是風流絕代。因家貧,沒甚麼妝束,天然雅素,但見他:面皮兒不紅不白,身端兒不瘦不肥。紅馥馥的朱唇,香生春色;碧澄澄的青眼,光轉秋波。動人處,天香國色,只堪雅淡梳妝;照影時,月魄冰心,不厭尋常包裹。
  盤頭水作油,浮水游魚沉不見;對面花為鏡,採花蛺蝶見還疑。
  這阮守備聞得宗元帥招撫逃民,趁此機會,就雇了兩輛鬼頭車兒,載了這十二歲的兒子和這隨娘改嫁的女兒丹桂姐,一路回汴梁來。說不盡風餐水宿,到了自己住的剪子巷,找尋他的子侄,都不知搬在那裡去了。一所舊房,被官改成造盔甲的廠,那裡還有家裡?沒奈何,賃了三間房在花園營裡,隔著汴河,使家人李小乙開個冷燒酒店,老守備在門首坐著上賬,鮑丹桂自和母親在屋裡做須針指,替人縫衣做鞋,得須錢來度日。
  阮守備這個兒子,年雖十二,甚是癡呆,吃飯穿衣,不知道東西南北,屙屎溺尿,也要人領他去,順口叫做憨哥,鮑家母女好不嘔氣。這裡按下不題。
  卻說這汴梁,自宗澤安下營寨,整練軍馬,不消半年,兵馬錢糧件件俱足,城池寨堡,整舊如新,把金人連敗了二陣,拔營而去,不敢近河北來。宗澤連連上本,要定日過河,與金兵決戰,恢復失去城池,以報二帝之仇。不料朝裡汪黃二相,力勸高宗要與金人講和,怕宗澤過兵,惹動金兵,再開了江南邊釁,屢疏不聽;收得王善人馬,請旨封賞,俱不准行;把士氣大沮。宗澤憤氣,生出背疽,一月而亡,臨死,大叫「過河」三聲,其氣方絕。因此人心解體。幸得東京大將曲端鎮守了幾年,人民歸業,略有太平光景。
  這汴梁原是繁華之地,士女極是奢侈,好游春看景的,雖經了大亂,那風俗到底不改。遇著佳節,都要出城外汴河之上,一般走馬賣解、品竹彈箏、打彈拋毬、擎鷹架犬,弄百般雜戲兒頑耍。那一時是建炎三年二月,清明佳節,但見:
  重重煙霧,淡淡風光。輕寒輕暖,佳人初試薄羅裳;乍雨乍晴,蕩子共游芳草地。綠楊外鞦韆,對對紅妝雙跨鳳;青林邊獵騎,紛紛錦襖亂飛鷹。彈棋蹴□,五陵豪俠藏鉤;撥阮調箏,百斗狹斜博醉。柳外青樓皆繫馬,車中紅袖不垂簾。
  那鮑丹桂年已十六歲,不消說容顏嬌麗,又且絕世聰明。
  看著那陽和天氣,柳葉兒半青半黃,杏花兒半開半落,汴河上的遊人婦女,俱是香車寶馬、巧樣的釵梳、異色的綾羅,滾滾香塵,如雲霞相似,自己卻穿著一身粗布衣服,清水梳頭,連油也不見一點。懨懨春氣,又沉又困,想到鄰家去打打鞦韆,又沒件衣服,怎樣去?又想道:「從小的公婆、夫婿,不見個音信!」倚窗默默無言,不覺吊下兩行珠淚,正是對景傷春。
  有《浣溪紗》詞:
  燕蹴新泥墮畫梁,海棠紅艷妒羅裳,日斜無事暗思量。柳綠春眠無限恨,桃花香暖不成妝,難將心事寫紗窗。
  不消說這丹桂姐年少懷春,是女兒家的本等。卻說他母親從著鮑指揮時,在京城和這一答女客們當會游春,何等風流富貴,耍笑風騷。夫婦二人,原是一對京城裡在行的妙人兒。一時沒奈何,嫁了個老守備,吃的是粗茶淡飯。到晚上的床來,這老官兒倒下頭,一覺鼾睡,直聒到天明,再叫不醒。就是一月間,勉強來奉承一兩遭,一似那殺敗的殘兵,望著城門,先拋槍棄甲,弄了半日,還是根折槍桿,才有須氣兒,又滾出來了。這鮑指揮娘子,今年四十五歲,是經過大風大雨的,守了一年活寡,見這須春色,想起富貴時節,在岳廟林下,多少妯娌姊妹頑耍,今日到了這個盡頭日子。看見女兒落下淚來,一面勸道:「我兒,你有了這般人才,怕沒有好對兒,因甚麼淒惶?」說著,不禁也吊下淚來。
  娘女兩個正自悲切,忽鄰舍家一女,也有十五六歲。他父親是吳銀匠,亂後起家,開個小當店,常過來與丹桂說話耍子。
  今上牆來,探著半截身子道:「姐姐,你不出去河上耍耍?聞得清明河上柳林裡有三起會。一起是走黃河九曲的會,札下九層門,隨人進去,再走不出來。一起是團鞦韆會,只用一個車輪兒,這須婦女扳著短牆,用個滑車,團團轉將起來,飛也似和花蛾一般,打的好不愛人;到了半天裡,膽小的還有唬出屎來的。又有一起香孩兒會,旗旛竹架札在半天裡,把人家好俊孩兒,扮做八仙過海、童子拜觀音、蟾宮折桂、唐明皇游月宮,各樣的故事。這時節,誰肯家裡坐著?我母親著我來問阮奶奶,一答兒好去走走,一路也好回來。」說著話,丹桂姐揩揩眼淚道:「就是去,我娘女們也沒有衣裳穿,那裡去借?」那女兒道:「俺今日要請個兩姨妹子,他送了衣裳來,因犯了心疼病不來了。現放著衣裳兩三套,店裡當的簪子、珠冠兒、環兒,都戴不了。你肯同去,我就送來。」丹桂姐點了點頭,那兒女下牆去了。過不多時,只見又上牆來,送過一個包袱。打開看看,包著四套衣裳。又是一個匣子,盛的釵環翠花。丹桂母女看見,不覺笑上臉來,便道:「為沒衣裳穿,不得出去踏青,哭的眼也紅了,怎麼天假其便的,就有姑娘來請你陪去走走!」
  說不及話,吳銀匠媳婦也過來了,道:「阮奶奶,你也忒煞拘緊姑娘,這樣節令,誰家不出去!女兒只管死坐著,憂煎出病來。」又看著丹桂道:「這樣一表人材,出去著人家看看,也好來提親。常言:有珠不露,誰知是寶。你老人家也還是半老佳人,也在這河崖上走走就回來。也是一年一個清明,這樣大亂年景,知道耍上幾遭?」說畢,阮守備進來說:「娘們走走去,大家早回來,我在家裡看門罷。」也只為不得已,藉著游耍,安他久曠的心。老人家娶了少婦,多是如此陪罪。說畢,阮奶奶替女兒梳了頭,插上釵環珠翠,又撿紅縐紗上好的衣裳與丹桂穿,打扮得十分俏麗,自家也穿戴起來。丹桂還只管對著鏡子收拾,吳銀匠媳婦母子已收拾完,立在門首來催了,丹桂只得跟著娘走出門。
  大家同沿著河,往柳林中去耍子。才走不得里許路,早看見桃紅柳綠,桃柳下東一攢,西一簇,都是遊人吃酒作樂。也有吹彈歌舞的,也有猜權行令的,也有抱著小優兒親嘴狂飲的,也有攜美妓女勾肩搭背的,都頑成一團,耍成一塊。不一時,會來了,更裝扮妖艷風流,亂人耳目。丹桂看在眼裡,先是又羞又愛,後來又喜又饞,不覺心裡跳的肉也麻了,其實按納不下。就是老實女兒,到了這個男女混雜處,還要想到那個滋味處,何況丹桂前生又是鑽骨透髓風騷一個水氏紅繡鞋,他一靈不昧,怎麼不現出本相來?
  走了幾處,又有那些走馬的、打團鞦韆的、走黃河的。天色過午,只得路傍坐在一座亭子上。忽見一輛小車,搭著席棚,載著一個婦人,約有四十多年紀。又一個女兒,有十分姿色。
  車伕也來林子裡歇涼,買了兩個燒餅、兩碗粉湯,送到車上去,給那婦女吃。這吳銀匠媳婦問道車伕:「是那裡來的?」車伕道:「來的遠著哩,從真定府直走到了汴梁,有半個月了。」
  說畢,見車上婦人探出頭來,看了一回,又看著阮奶奶道:「你不是鮑嬸子麼!怎麼坐在這裡?」阮奶奶一看,才認得是卞千戶娘子:「我的十年前干親家,在這路上相遇,不是你看見,我就當面不認得了。」
  婦人連忙下車來,扶著女兒香玉,出來拜見鮑奶奶母女二人。原來香玉、丹桂六歲上分別,今已十年,俱是十六歲,各各長成。雖依稀彷彿,也認不真,卻你見我如花,我見你似玉,彼此相愛,十分歡喜。阮奶奶就問道:「卞奶奶,你既到此,可曾打點下住處麼?」卞千戶娘子道:「離了多年,親戚都不知那裡去了,住處正要尋哩。」阮奶奶道:「若沒住處,何不且到我家去落落腳著。」卞千戶娘子聽了大喜,道:「嬸嬸家若落腳住得,可知好哩!」阮奶奶道:「自家姊妹,怎麼住不得!日已西下,就同去罷。」因大家起身,走上路來。到了家門首,吳銀匠家們拜了兩拜家去了。
  阮守備見丹桂娘們領著兩個婦女進門,問道來歷,阮奶奶說是兩姨姊妹,今日從真定府回來,留下住兩日,好尋他的房子。阮守備看見一個半老佳人,又領著個絕色女兒,又沒個男人,連忙請進屋裡去,也就動了個不安本分的心腸,借色圖財的惡念。想了一想:「如今金兵亂後,料他沒有親人,我又添上一個女兒,少也得幾十兩銀子財禮。」歡歡喜喜去買了須小菜下飯,讓他母子坐下,大家飲酒吃飯。久別相逢,歡喜非常。
  車伕將他娘們的被囊皮箱搬下來,找完了車價去了。丹桂姐把衣服首飾送還吳銀匠家不題。
  原來阮守備住的兩進房子,一間門面賣酒,後三間,中間供著佛像,他兩口兒住了東間,丹桂姐住了西間,沒有閒房安歇。如今只得自己在中間支起兩根凳子來自睡,把臥房讓與卞千戶娘子和渾家宿歇,兩個女兒同住西間。這一夜,阮守備也吃了幾杯燒酒,不合動了須邪火。睡到半夜裡,那陽物有須生氣,只推起來淨手,悄悄的摸進房來。用手一摸,見兩個婦人睡在兩頭,把渾家捏了一把醒來,推下床坐馬桶去了。守備扒上床來,見卞千戶娘子皮滑如脂,只推睡著,可霎作怪,不知怎麼把陽物一挺就進去了。抽了兩抽,卞千戶娘子久曠如火,慢慢相迎。誰料老陽不剛,一舉而洩,甚覺有趣,甚愧無情,只得親了個嘴,下床自睡去了。想了一夜:「怎肯叫他母子別尋房住?恰好牆西有個尼姑庵兒,叫他母子暫借他房住幾日,再作理會。」一夜歡喜不荊那知道京城娘子慣幹這個買賣,原是他渾家定下此計,要添上一條繩子,打發老守備的催命索。
  正是:
  老陰遇老陽,瓦罐不離井上破;
  魔女逢妖女,熟油同向鼎中熬。
  且聽下回分解。
  04-01-21 



第二十二回 老守備雙斧伐枯桑 俏佳人同床洩邪火
 
  詩曰:
  說到風流浪不禁,老人空有少年心。
  牙稀漫羨膏粱味,耳塞難聽絲竹音。
  藥裡欲求青鬢寵,花枝誰贈白頭吟。
  正堪林下尋仙呂,細問參同水裡金。
  話說阮守備年已七旬,娶得一個四十五歲鮑指揮娘子,已是敗軍之將,因何又引一個卞千戶家娘子,留在屋裡和他勾搭起來?住了三四日,弄得個阮守備添上了四件寶:腰添上彎,腿添上酸,口添上涎,陽添上綿。
  尋思了幾日,要留他在家裡,沒有住處。隔壁有個法華庵,姑子叫做福清,也是亂後初出家。原是京城劉大戶家的妾,極會鋪絨挑線,被金兵擄去半年,回來沒處歸,落在這庵裡落髮。
  不上二年,他師父死了,招了兩個徒弟,法名叫做談能、談富,住著法華庵。有幾間閒房子,常有奶奶們來住著。「借他二三間來,可以安的他母子,來往也便須。」阮守備到了福清庵裡,問下了三間淨室,連門面四間,講了五兩房租。卞千戶娘子兩個搬在間壁,只隔著一牆,時常往來。這香玉姐一手好針線,替人做須鞋面,母子們將就度日,或是白日過來和丹桂頑耍,或晚了就在丹桂房裡同床宿歇。
  卞千戶娘子比鮑指揮娘子小三歲,生得白淨面皮,描著兩道長眉兒,原是個風流的,又守了二年寡,因和阮守備勾搭上了,常常過來和阮守備夫妻兩口兒一張桌上吃酒吃飯,以姐夫稱之,通不迴避。阮守備時常送須小菜、果子過去慇勤他,和他在屋裡,白日也幹過幾次。只是老陽不舉,用手搓捏半日,再不起來,略一昂頭,即完了帳。婦人甚不快意。這鮑指揮娘子,從嫁了阮守備,守了活寡,一向到也把心冷了,因見卞千戶娘子來,和他常在隔壁屋裡坐著,半日不回家來,只說他有心到別人身上去,晚間上床,偏要他來點卯。
  原是井繩,扶不上牆的,又被卞千戶娘子弄枯了,越發是稀軟的,才一撮弄,反怯戰羞敵,縮到皮袋裡,不知那裡去了。
  有詩為記:
  細似蜂腰已斷筋,逃形無計問花神。
  前身定是為中貴,後世還當變女人。
  作繭春蠶僵半縮,垂頭冬蚓屈難伸。
  可憐夜半虛前席,水滿桃源少問津。
  原來這婦人再嫁,過了中年的,專要在枕席上取樂,一須羞恥也沒有。就是窮也罷,富也罷,吃的穿的俱是小事,上床來,這件東西是要緊的。如果不足其意,到明日把臉揚著,一點笑容也沒有,摔匙打碗、指東罵西,連飯也不給男子吃。先是因淫生出恨來,後來因恨越要想出淫來:「看著這老厭物一臉皺紋,滿頭白雪,整日價眼裡流著冷淚,口裡吐的真痰,兩根瘦骨頭,連一身皮也干了,那個是你糟糠夫妻,來給你送老!
  」睡到半夜裡,倒枕捶床,不住的歎氣,想道:「早死了,還各尋個生路!」一頓臭罵。阮守備只得推聾妝啞,全不言語。
  從來說,佳人有意郎君俏,紅粉無情子弟村。這阮守備也是無奈,忽一日遇了個故人——賣生藥的王革回子,有名的好春藥,顫聲嬌、琉黃圈、鎖陽環、夜戰十女不洩固精丸、興陽丸,一套兒的淫方。獨自開個小鋪,哄這須少年子弟們的錢。拿著五錢銀子,取堆花好燒酒十斤,要煮蝦米,做藥酒賣。阮守備讓到屋裡,問他買燒酒何干。王革回子誇了一遍,喜的阮守備讓坐不迭。先篩了一壺五香酒來和他吃,細細問他:「這藥可效麼?」王革回子笑道:「我這藥若不效,家裡這些老婆們肯依麼?吃到一月上,這陽物發的粗大出二寸來,連青筋都是暴起來的。這是個海上方,又不費錢,只用些大蝦和海馬,煮了埋在土裡,三日就用,那個婦人當的起!」
  阮守備是個老實人,就把自己敗陽的真像,哀告了一遍,要求他的妙藥。錢筒裡有賣酒的錢,盡力一倒,還有七八百文,一齊串起,送給王革回子,只要求個抬頭當差的法兒。王革回子道:「我有好藥,先放在馬口裡,臨時洗了,任意行事,如要完,只吃一口涼水就解了。」即時解包,取出一封「興陽不洩丸」來,有三十多粒,又取一包「揭被香」:「放在爐裡,使婦人發興的。」阮守備連忙退回道:「他們發興,我越發了不成,這樣不用藥我還當不起。」王革回子又送了他一枝騰津,可以代勞,笑嘻嘻的出門道:「等煮了酒,還送二斤來。」阮守備拱了拱手,送他去了,心裡又喜又怕。喜的是:「我有了好方,再不怕這兩個人笑我了!」怕的是:「萬一不效,弄的進退兩難,又是一場受氣。」又想道:「把他二人哄醉了,大家胡混一場,有須難打發處,還有這根假東西,使個替身法兒,好歹要賣一賣老,難道我就罷了?」
  等不到晚,先把藥放在馬口裡去,買了一隻燒雞、兩碗燒肉、兩段豬灌腸、一盤熟魚,又是點心蒸糕買了一大盤,擺在床前一張桌上,要請卞千戶娘子過來吃酒。鮑指揮娘子已是知道,他和王革回子吃燒酒,討了藥來,只推不知,道:「你待請誰?」阮守備道:「這須時沒請卞二嫂來坐坐,今夜無事,恁姊妹們敘敘,他的酒量,好歹讓他個醉。」娘子道:「他這幾日不耐煩,等我自己去拉他。」說畢,放下針線過牆去了。原來兩人商議就一路,也有個打發個老厭物的意思,趁這個機會,正好順水行船,試試這藥靈不靈。
  一到了卞二姨家,見他坐在炕上和香玉納鞋哩。把卞千戶娘子拉在一間空房裡,說:「阮守備今日求了春藥吃了,又買了好些東西,來請你吃酒,要安排試藥的光景。如今咱兩個把他試試,好不好打發他上路。」說的停當,卞千戶娘子道:「姐姐先走一步,我洗洗澡就到。只怕你吃起醋來,我就了不成。」鮑指揮娘子笑著過去了。
  卞千戶娘子原是京師積年做過暗巢的,一向不得盡興,也指望過來試試阮守備的藥。即時燒水,用香肥皂洗澡,穿上一套半新不舊的衫裙,也不搽脂粉,笑嘻嘻的從門裡走過來,道:「打攪得恁兩口兒也勾了,天長日久的,又要來請,也不當人子。」阮守備也換了一套新衣,忙來接進去,道:「咱家裡五香酒熟了,胡亂請二姨來嘗嘗。有甚麼你吃,敢言請麼?」
  夫妻二人安下座,阮守備橫頭,他二人對面坐了。守備自己把酒來斟。要請他小姊妹,二人都過那邊院子裡耍去了。一面用了三個雕漆茶杯,滿斟過五香酒來。卞千戶娘子道:「妹子量小,誰使的這大東西?」阮奶奶道:「大?不大。姐姐收了罷。再換個杯,姐姐又嫌小了!」阮成一塊,只得接杯在手,又取壺去:「還敬阮姐夫。」守備不肯送過壺來,自己斟了半杯,陪著吃了幾巡。吃到熱處,俗說道:「酒是色媒人」,漸漸說話俱是帶嘲,大家笑成一塊。三人都有七八分酒。
  阮守備有事在心,不敢多飲。天已半更,那藥在馬口裡還不見發作,那件東西依然垂頭而睡。又見這二位臊冤家乘著酒,歡喜爽快,比往日更覺顛狂。這藥力不發,如何應承的下?推去淨手,用溫水把馬口藥洗去,手托著央不動、叫不醒、妝醉推死的臭皮囊,長歎了一聲,唱一個《駐雲飛》:
  堪恨皮囊,舊日英雄何處藏?好似殭蠶樣,弄著全沒帳。(嗏)當日武風狂,何異堅槍;今日裡縮頸垂頭,不敢把門來上。死狗誰能扶上牆!
  阮守備想道:「這藥不效,或是用的少了?」又將王革回子的藥取出三丸,用口嚼碎,使唾津填入馬口,只見那東西眼淚汪汪,滴出許多津液來,越發不起了。
  又歎一口氣,唱第二個《駐雲飛》:
  朽物堪憐,伏祈抬頭聽我言:略妝須虛體面,休使人輕賤。(嗏)枉自口垂涎,委曲難前,二指窮筋,變了根皮條線。一滴何曾到九泉。
  從來這春藥扶強不扶弱,濟富不濟貧,少年的人用了,不消半日,隨著人的陽氣,一時就發;這七十的老人,休說真陽枯竭,就是膀胱內邪火也是冷的,一時間這一點熱藥放在馬口裡,就如喂死狗的一般,那裡有點熱氣兒?虧了後來吃了半日五香燒酒,又將溫水將陽物一洗,內外相助,這三丸藥一時發作,真個是有腳陽春花再發,無油枯焰火重明。一時間,那個東西昂頭跳腦,就有老將行兵縱橫如意的光景。阮守備大喜,尋思道:「此時不乘機行事,等得藥力發盡,悔之晚矣!」連忙進的屋來。
  卞千戶娘子要回家去,怕香玉女兒一人在家害怕,守備道:「天已晚了,恁姊妹兩人在房裡,我還在外面。天已起更了,還回去做甚麼。依著我說,咱大家打個官鋪,混上他一夜罷。」
  卞千戶娘子故意罵了一句,道:「我們在這裡,撇下他姊妹在隔壁,也不放心。」阮守備道:「一發叫到這邊來,他姐兒兩個睡在一房也好。」說畢,卞千戶娘子才走起身,叫過丹桂、香玉過來,把房門鎖了,院子門倒關著。原是一家人,從牆上走熟了的。說著話,房裡點上燈,見他姊妹二人,俱是中衣,不穿裙,從短牆上過來,上西間房裡去了。
  這阮守備還要讓酒,卞千戶娘子吃的有須春心按不住的光景,推是醉了,阮守備也就讓各人安排上床。鮑指揮娘子要和卞千戶娘子兩頭睡,怎當的卞千戶娘子是個頑皮人,有了半醉,單單扒過來和他一頭,笑道:「咱今姊妹兩人,今夜做個干夫妻罷。」脫的光光的,一口先把燈吹殺了。阮守備那等的四平八穩,那陽物又粗又大,十分雄猛,也就脫的精光,挨進房門,往兩人被窩裡一滾。卞千戶娘子摸了一把,見直挺挺一件東西,罵道:「好老沒廉恥,哄的我住下,可是耍小姨子麼?」說不及話,拉在床沿上幹起。那婦人玉足高蹺,舟心外吐,先已十分熱火如燒,不覺水淹了七軍,把阮守備圍困攻打。不一兩陣,那點藥力使完,不覺一陣酥麻,從腦門直到湧泉穴,順流而下,早已力盡氣輸,夾破了腦子,抱頭而走,又被熱水湧湧出,汨汨有聲,把這李守備的半截折皮條漂出門外,再休想還有抬起頭的日子了。
  鮑寡婦聽了半日,已是難捱,摸了一把,見濕漉漉軟丟當的,縮進皮袋裡去,不勾二指的根軟皮條,又是臊又是恨,道:「快刀子你打發了誰,留著這鈍刀子鋸黜我!」阮守備怕他吃醋,別人又吃了頭湯,十分過意不去,只得勉強奉承,那裡抬起頭來?被黎寡婦一把按在床上。帛子擦乾,先使手捏,後使口吮,弄了半日,才得昂頭。這婦人淫心酒興,一齊發動,扒在身上,把那物用手填了一會,才進得外層門,就如軟蝦相似,只是打躬不進,婦人用身一伏,也就進去七分,又如火燒赤壁,那消兩三陣,把個李守備弄的似落湯雞,骨頭皮毛都是稀軟的。這老人家一陣昏迷,渾身冰冷,大叫一聲:「罷了,我也!」沒奈何,取出一根三寸長的角先生,替他放在腰裡。這婦人還在身上亂搖湊,興不可遏。見了這個光景,方才下來,自己用手提弄半日,險不把一床被濕透了,方才住手。且不說阮守備氣喘口張、兩眼緊閉,生死不保。卻說這鮑丹桂從那日汴河看見男女行樂,已是春心難按,幸遇著卞家妹子香玉回來,兩人每日一床。真是一對狐狸精,到夜裡你捏我摩。先還害羞,後來一連睡了幾夜,只在一頭並寢,也就咂舌親嘴,如男子一樣。這一夜,見他兩個母親吃酒醉了,和守備勾搭起來,吹滅燈,就把房門悄悄挨開,伏在門外,聽他三人行事。只見水聲自床沿流下來,搖的漬漬亂響,淫聲浪語,沒般不叫。兩個女兒連腿也麻了,疾回掩上房門,脫得赤條條的。丹桂便對香玉道:「咱姊妹兩個也學他們做個干夫妻,輪流一個妝做新郎。我是姐姐,今夜讓我罷。」香玉道:「你休要弄的我像我媽那個模樣兒。」丹桂說:「他男子漢有那個寶貝,咱如今只這一隻手,耍個快活吧。"說畢把梅玉兩腿檠起來,將身一聳,平塌塌的,嗤的笑了,忙把身子伏下,替他吮奶頭兒,怪癢起來,才去按納寶蓋三峰,真是珠攢花簇,一個小指也容不進去,用了唾津,剛剛容得食指,略作抽送,早已叫疼,摩捏了半日,才覺津津有味。著香玉叫他「親哥哥」,丹桂便叫「姐姐妹妹」,也學那淫聲一樣。香玉用手把桂姐腰裡一摸,那知他先動了心,弄著香玉,自己發興,那花心香露早已濕透,流了兩腿。香玉大驚道:「你如何流出溺來?」丹桂道:「這是婦人的臊水,見了男子就常是這等流的。你到明日,我管弄的你如我一樣。」弄了半夜,身子倦了,抱頭而寢。如此,夜夜二人輪流一人在身上,後來使白綾帶塞上棉花,縫成小小袋兒,和小陽物一般,每夜弄個不了。不知阮守備死活如何,二女子淫奔下落,正是:
  穿花蛺蝶,雙雙春日入房來;點水蜻蜓,款款迎風隨浪滾。
  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淫女奔鄰托風雨夜作良媒 書生避色指琉璃燈代明燭
 
  東坡在徐州登燕子樓詞: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
  卻說鮑指揮娘子和卞千戶娘子,把阮守備一夜夾攻。七十老人,如何敵得兩口飛刀?連洩二次,昏暈不省,次日遂成了癱瘓。不消兩月,中風不語,嗚呼哀哉。兩個寡婦原是一路,要打發他的,胡亂買口壽器,送在郊外埋了,才得乾淨。只撇下一個癡子憨哥,隨著當奴才使喚。兩個寡婦商議著:「就著這個酒店,咱兩家同居,一個鍋吃飯,同丹桂、香玉一處居住,省了費錢,又好作伴。」因此,兩個寡婦佔了一口房,打開福清庵的壁子,使兩個女兒各人住一間,白日黃昏做針線,頑成一塊,打扮得油頭粉面,窄袖弓鞋,就如門戶煙花光景。香玉雖伶俐,還略老實須,只有丹桂姐十分油滑,口裡學得街市上情詞浪曲,沒一個不記得,整夜和香玉頑著,叫「親漢子」、「親羔子」,滿口胡柴,不害一星兒羞。
  這法華庵後面,鄰著一個書房。原是一個老學究訓蒙,後來一個年少秀才,姓嚴名正字好禮,因貧窮,家內無處讀書,和這尼姑是個親戚,隔家不遠,就借了一間房,在韋馱殿東邊緊間壁白日讀書,連夜裡也不家去。家貧無油,時常也來佛燈裡借油去,讀至三更還不睡。是一個有志氣的正人,未逢時的君子。此人生得面白唇紅,年方一十九歲,尚無妻室。每日不出書房,有朋友和他嘲戲的,連面腮都紅了,日夜以讀書為事。
  念的書聲且是好聽,到了半夜,?j?j楚楚,如泣如訴的,常念到好處,雙淚俱下。這個書房和丹桂姐臥房緊鄰著,屋山頭一邊是習靜好學的書生,一邊是妄想求夫的淫女。
  這屋壁年久漏了雨,把牆漸漸的欹斜,使一根朽木撐著牆根;又裂了一條斜縫兒,那邊使紙糊了,常常透過燈光來。這丹桂時常用個竹籤兒,通開紙縫,窺看這秀才。見他生得一表人才,白生生的和美女一般,恨不得摟在懷中:「免得我半夜三更叫著名兒,胡思亂想,指頭不得歇息。」白日間聽得這邊說話,常悄悄的先丟過瓦片來勾搭。後來見他不理,又將自己帶的一個紅紗香袋,連一隻睡鞋兒,隔牆丟去,指望這秀才鑽隙相窺,或是逾牆相從。那知道這讀書人專心只在讀書上,並沒這個閒情,就是見了這個香袋、睡鞋,也只道是那個朋友撇下的,再不想到鄰家有婦女勾引的事。因此,每夜丹桂背了香玉,常常在牆縫裡窺看。見他好似泥塑木雕的一個書生,並無邪視,又伸將一根細細竹竿去搠弄他。嚴秀才不提防有竹竿在背後搠他,只道是有鬼,唬得他把被窩床帳俱移在中間來,把這一間白日做書房的,又把牆縫用泥來塞了。從此後,丹桂姐只好聞聲動念,害了個單相思,再不能勾半夜隔牆窺宋玉,西鄰擲果引潘安,也只好在枕頭上、被窩中,悄悄叫幾聲「風流哥哥」,心裡想著,口裡念著,指頭兒告了消乏罷了。
  不則一日,那姑子福清常常來卞千戶娘子這邊來,央香玉做須針指。因佛堂石榴花盛開了,姊妹二人要往庵上去看花,丹桂有心要細細端詳這嚴秀才,恨不得撞個滿杯。那日同香玉過來,到了姑子房裡,吃了茶,走到韋馱殿傍,一個小門進去。
  見大紅千層石榴花開得火也似紅,姊妹二人每人折了兩朵,插在頭上。才待要走,只見嚴秀才從書房走出來,看見兩個少女,慌得忙忙走回,不敢回頭,一直進去了。這丹桂姐到只管留戀,拈著花兒頑耍,見秀才不出來,各自回房不題。
  從來機會相湊,成了好事,沒有緣法,總不相干。那時正是五月天氣,漸漸暄熱起來。忽然連連大雨,就下了三晝夜,汴河水漲起來,把人家小房破屋倒的倒、漏的漏,常是半夜裡大家不睡,怕屋倒壓死。誰想這嚴秀才住的書房,俱是亂後破爛草房,上漏下濕,到了二更時候,聽得忽喇一聲,好似天崩地裂一般,把那垛破牆,從根下直倒在地,恰好與丹桂姐臥房倒通了。丹桂姐忙起來穿衣不迭。那時天熱,只穿得個紅紗抹胸兒,連一條中衣也找不見,白光光的赤著身子。正然害怕,只見嚴秀才在房中間裡看書,還點著燈哩,正忙不迭把燈盞拿起來,照著收拾被窩。這丹桂姐在黑影裡看得分明,不覺淫心動盪,想起:「白日間折花遇著他,幾番勾搭再不上手,今半夜無人,姻緣湊在這裡!」趁著他燈影半暗不明,往秀才屋裡直走,到床前道:「哥哥救我則個!」嚴秀才見一女子忽然走到面前,光著雪白的身子,嚇了一跳,道:「你因何這樣來,甚麼道理?」一面說著,這丹桂早鑽入秀才的床上帳子裡去了。
  嚴秀才見他如此,慌忙把燈放在桌上,一直走出屋來。外邊大雨如注,那裡站得下,看一看韋馱殿裡琉璃燈還點著,忙忙走入韋馱殿來,以避這夜半男女之嫌。走到韋馱面前,可霎作怪,只見那琉璃燈大響了一聲,似爆竹相似,燈光一晃,好似個明月放光、金盆獻日一般,但見:
  非黃非白,如月如煙。圓陀陀一點靈光,明朗朗滿空獻彩。濁垢掃開,千佛影中懸寶杵;琉璃普照,八功德裡湧蓮花。無生無滅,牟尼頂上白毫光;為淨為明,舍利珠中金梵塔。
  單說這佛法中,「不可思議」四字,概盡一部《法華》。
  世上的事,人人思議到的,都是聰明機巧、伎倆權術,總因妄想,生出揣摩,以此去測天量海,那有窺見一斑的。這嚴秀才為丹桂淫魔,在半夜無人暗室之中,略有須邪念,豈有不動之理。那少年輕薄子,正要窺鄰竊色,選伎傾家,何況美色女子脫得赤條條,一個現成茶飯,那有不領受的。只因嚴秀才一點正氣,這須女色從不曾看在眼裡。因見丹桂淫奔,進他臥房裸體相親,不敢久留,竟出門走入韋馱殿來。只見殿上琉璃燈忽放出光來,照得滿殿上如明月一般,豈不是不可思議功德!這書生又是羞愧,又是驚惶,只得在燈光之下,孤孤站立,唬得戰戰兢兢,一似那女子還趕將來一般:「幸得大雨盆傾,一宿不祝又怕屋倒了,打死此女在我床上,不能自明。」心裡一上一下,真如舂杵相似。
  後人有詩贊嚴生正大不苟處:
  暗室欺心有鬼神,功名原不付淫人。
  青蠅未可污全璧,明鏡豈容點片塵。
  慧劍誰能除妄想,欲河常見陷迷津。
  雞鳴風雨沉沉夜,才信光明大法輪。
  卻說這丹桂見秀才去了,只在床上倚枕而臥,春心如火,欲水如澆,還指望他去去就來。起來把燈一口吹滅了:「今番回來,一把拿住他,定不肯輕輕放空!」等到半夜,大雨不止,直到天將五更,沒奈何走下床來,回房不題。
  那知道風雨深夜,正是鬼神出沒時候。那半空中夜遊神和雷公、電母、風伯、雨師各樣神靈,看得明明白白,誇道:「好個嚴秀才,真個見色不迷!」一點陰騭,一宅之內灶君、五道,一坊之內土地、神祇,次日奏知城隍,申報陰德去訖。後來中了金朝狀元,在後案不題。
  卻說嚴秀才在韋馱殿下坐到天明,雨略住了,才叫了福清師徒去看看。破牆倒了,書房門首見一雙小腳蹤兒,在泥裡走得橫三豎四。他心中自明,不好講得,那福清姑子也有須疑惑,說嚴秀才書房如何有婦人腳跡,各人懷心,都不言語。看了破牆和阮奶奶家通成一處,甚不方便:「等天晴了,叫幾個閒漢來,快砌起來,省得兩下不便。」這嚴秀才趁此機會,就把那書桌、床帳,一時間叫人都搬回家去了。只說是屋破難存,把淫奔之事一字不肯提起,恐壞了人家閨門,失於刻薄;又恐此女所求不遂,不是懸樑就是投井,連人命也是有的,因此默默無言別去,尋師取友讀書去了。
  後來:丹桂的淫孽,自然災禍難逃;志士的清白,自然功名大起。
  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武城縣喬美傳書 齊王府寶兒得意
 
  《汴京詩》
  幽薊煙塵入九重,貴妃湯殿罷歌鐘。
  中宵扈從無全仗,大駕蒼黃乏六龍。
  妝匣向留金翡翠,暖池猶浸太芙蓉。
  荊榛一閉朝陽路,唯有悲風吹晚松。
  單表富貴無常,滄桑多變。麋鹿蘇台,尚作館娃之夢:杜鵑蜀道,空聞望帝之呼。虎頭健兒,化為雞皮老翁;邯鄲才人,嫁作廝養卒婦。況復改朝換代,剩水殘山。魏國江山,半是衰草夕陽;漢家宮闕,但見荒煙流水。前八句詩是南宋趙子昂所作。本系宋朝宗派,因南宋為元所滅,不堪流落,仕元為學士,傷故宮離黍,又有一詩:
  露下碧梧霜滿天,砧聲不斷思綿綿。
  北來風俗猶存古,南渡衣冠不及前。
  苜蓿總埋宛?〔,琵琶曾沒漢嬋娟。
  人生俯仰成今古,何待他年始惘然。
  前後二詩,總言汴京大亂二十餘年,朝屬宋朝暮屬金國,家家枵腹,處處反叛。隨是甚麼人家,這幾年俱已空虛流移去了,只有這須行戶娼妓人家,隨地楊花亂滾,倒還有須氣色。
  此時劉豫奉著金主之命,做了河南齊王。原有一位夫人生得美貌,被金兵先搶去了,就有這須附勢的媚客,和那趨時的兵將,勸他別立王妃,選取宮女,也要三宮六院。恨不得把那汴梁舊宮一時間充滿,做金兀?X的行宮。一面出榜:凡良家女子十六以上,俱要赴開封府報名;娼妓三十以下,俱要赴宮中親眩這汴梁人民唬得手腳無惜,按下不題。
  且說武城縣勾欄裡,喬美、陳芳原是有名的樂戶。因喬倩女在干離不營裡做了夫人,時常想著陳寶兒:「一個好心性兒,還是當年一個美人,如何教他流落了?」使喬美傳信上武城,叫陳芳上東京來祝如今汴梁宮殿,做了四太子的行宮。凡系北方大都督們,俱有私宅,在東京安頓家眷,把舊日王侯國戚的大宅花園入了官,依舊修得整整齊齊,朱門綠戶,好不齊整。
  叫陳芳上京,好歹帶挈他個出身的去處。
  那陳芳在武城縣裡,遇了大亂,連他妹子陳寶兒也不敢接客,怕金兵擄去,藏在鄉村裡,和鄧三老婆一搭裡住著,連年來極窮。也是合該發跡,陳芳因上城來買菜——那一時山東六府已盡屬金朝,聽劉豫的號令,各處安了官,金兵時常到武城縣養馬。這陳芳才進得門來,被一個番兵拿去餵馬。一條繩子拴起來,不容分說,叫他挑了弓箭槍刀、隨身行李,弄了一擔,大刀背打著,在馬頭前飛跳。陳芳那裡敢分辯,只得隨行。到了察院官廨門首,才放下行李,又叫他抬馬槽、煮馬料,忙到二更天氣。陳芳又沒碗飯吃,那裡尋法逃去。
  正在切馬草,只見一個兵進來問道:「你這蠻子是那裡人,姓甚麼?」陳芳答道:「小人姓陳,本縣人,在城東村裡祝因上城來,遇見老爺們。如今行李已挑了來,馬草俱已切完,望老爺放回小人去罷。家裡有八十歲的娘,不回去要餓死了。」
  說畢,跪在地下放聲大哭。那兵道:「你叫甚麼名字?」陳芳答道:「小人叫做陳芳。」那兵笑道:「你可是陳寶姐的哥哥麼?正沒處找你哩!遇得正好。如今有東京干將爺營裡喬舅爺,寄個字兒與你。你可是他不是他?」
  陳芳驚疑不定,待說出真名來,又怕是金兵著落他名下,要追出他家妹子來,不是耍處;待不說出來,又見說話有須來歷:「萬一有件好事,透出財星來,若不肯認,反打開財神,豈不是當面錯過?」尋思一會,才答應道:「小人的哥哥就是陳芳。」那兵道:「既是你哥哥,這裡有封書,你稍去罷。」
  陳芳問道:「這喬舅爺是那裡人,怎麼認得小人?」這兵道:「他是你武城縣人,前次破城時,在干老爺帳下收用的喬奶奶的侄兒,叫做喬美。如今我家老爺待他極好,現吃著一個守備的俸糧,還有一個妹子喬菊姐,也做了夫人。老爺愛他,時常叫進喬舅爺去,炕上一個桌兒吃飯,好不敬重,說一聽十的,滿營裡人誰不尊他!」這陳芳聽了半日,才知是勾欄裡一同當小優兒的喬美,號喬日新:「知他得了地,我早該去投他。誰知他到不忘舊情,稍信與我。今日這個機會,定然有個好光景!」
  說不及話,這兵早去他腰裡取出個皮合包來,一張油紙封著小護封紅帖兒,鈐著紅圖書。拆開一看,俱是幾行大字,就有個官宦的氣象。上寫:久別仁兄,不覺數載,常念同聲一氣,各守門戶,樂有十分,今忘其八矣。不料亂中,家姑、舍妹得遇大將軍干老爺收為側室。弟叨光武職,暫寓汴京大街舊楊尚書宅中。
  如兄肯同寶姐入京,自有際遇。有此資本,何憂窮乏?今托營兵粘木寄信。臨書拭目望之。
  字寄:
  茂宇陳老賢兄
  眷弟喬美頓首
  陳芳原因學曲,略識須字,見他來書端整,打著兩個圖書——一個是「喬美之穎,一個是「別號日新」,俱有核桃大字——便知是有了官腔,喜個不了,忙放在袖裡,問這兵道:「喬爺如今甚麼官職?」那兵道:「老爺看他一眼,本上帶個名字,不怕不到大官的地。現今吃著守備俸,十數走馬跟隨著,好不體面哩。」陳芳點了點頭道:「他叫我去投他,那有這須盤費?」那兵道:「能用多少盤費?俺這營裡擺撥的閒馬,不住的直擺到東京。到了河上,又有哨船,六把槳晝夜三四百里。
  你如行去,要馬馬上去,要船船上去。喬爺托我稍信來,知是他親戚,誰敢不送。」忙叫一個餵馬的人來,取出一壺酒、一大塊牛肉陳芳吃,叫他:「該去時到我這裡來,管幫扶你。」陳芳吃了酒肉,滿心歡喜,辭了金兵。
  走到家中,將書與寶姐看了。大家說喬日新不忘舊情,打點上京去。好一似:梅花香冷全無信,柳葉春生又有情。即如喬美這行戶倡優至賤之人,知道甚麼道義,到了富貴,還想起舊日一班朋友,要來提挈他。何況這一等正人,想起世路交遊,又該如何?
  雁有同行雞有儔,呼群共食各分憂。
  如何反學烏龜法,一得頭時更縮頭。
  到了半月以後,陳芳和寶姐商議:「這窮村裡也沒有出頭的日子,既然喬日新得了時,叫咱去投他,不如上京圖個進步。」把家裡粗重傢伙一頓賣了,和陳寶兒扮成良婦,先到城裡會了那個金兵,說是要同他妹子上京,怕女人騎不慣馬,得個小船上去更便須。那兵道:「這是小事。」隨即去稟了他的將官,當時撥了一隻夜行哨船,又送他二兩路費。兄妹二人連夜上東京而去。
  不則一日,到了汴梁。在城外先尋個飯店兒安下,陳芳兒自去城裡問信,找干大將軍的新府和喬舅爺的住處。找了半日,有人指著道:「駙馬街中心門首,有兩個大石獅子,就是當初尚書楊黻的舊宅。」陳芳初到京城,唬得探頭探腦,那敢亂走,直到了新府門前。好不齊整,但見:三間滴水朱門,百尺凌雲畫棟。門前排棨戟,十萬軍兵聽號令;堂中喧鼓吹,幾群粉黛列笙歌。垂楊繫馬,銀鞍錦帕,拴幾多異色驊騮;絳葛開尊,玉碗冰盤,說不盡千般水陸。階下健兒懸錦帳,懷中稚子插金貂。
  陳芳到了帥府前,不敢高聲問人,遠遠站在門首一個小茶館裡。那店主道:「老客是喫茶的麼?請進來坐。」陳芳故意走進去,坐在側首一副坐頭上。那茶博士送了一壺茶、一盤蒸糕,又是四盤茶食時果。陳芳吃了一鍾茶、一塊糕,問茶博士道:「這帥府可是干將軍家麼?」那人道:「正是。大將軍從北京由山東回來,正在路上,不久進京。前日,中軍官領了十隊披甲的迎接去了。」陳芳又問道:「這府裡有個喬舅爺,你可知道麼?」那人道:「不知甚麼喬舅爺。他府裡人多時常來我小店裡喫茶,莫不是一位喬爺?極會彈唱的個俏人兒,有三十歲了,白淨面皮,像是山東聲音。你找他做甚麼?」陳芳道:「這正是我的親戚。不知他住在那裡?」那人道:「他時常騎著馬兒街上頑耍,一手好琵琶,沒有半日不到府門前的。你只在這裡等候,不久也就來了。」
  陳芳等了一會,又將茶和糕吃完了。只見茶博士走進來道:「這不是,你問的那喬舅爺來了。」陳芳出得店門。從東一人騎馬,跟隨著十數個青衣,俱是軍官打扮,大帽罩甲,也有拿著琵琶、胡琴的,也有拿著彈弓、氣毬的。一路上人俱起立兩邊,這少年揚鞭仰面,甚是氣勢:
  春花春草自春風,何論深紅與淺紅。
  綠幘從來誇董偃,錦堂常是狎秦宮。
  每嫌資格尊文士,免較勳勞列武功。
  一曲琵琶登上座,鄧通曾也列侯封。
  卻說陳芳望見喬美來得氣象,與往日大不相同,也就不敢提起那舊日行藏、當官的生理。只得走到馬前,用那膝蓋兒一彎,輕輕跪倒,稟道:「喬老爺,小的陳芳來投見了。」那喬美在馬上,看見陳芳跪在馬前,十分過意不去,忙滾鞍下馬,一手扯起道:「陳茂宇,何必行此大禮。」忙拉入茶館中來,方才作了揖,陳芳又跪謝了。茶博士慌忙擺上一桌茶食,換一壺新茶伺候。喬美搖搖頭,把左右迴避了才問:「寶姐今在何處?」陳芳說:「還在城外飯店裡。」喬美即使人:「抬一頂小轎去,迎了家裡來。今日晚間就到府裡和太太說知。老爺不日將到,管取你一場大大的富貴。」牽過一匹空馬來,叫陳芳騎了。先使兩個軍漢送他往家裡吃飯去。喬美自入府去見喬倩女。
  喬菊姐正在後堂裡彈琵琶,打點下飯,迎接干離不到家慶賀筵席哩,見了喬美進來,問道:「可知老爺幾時到麼?」喬美說:「只在早晚,有中軍接去了。」就把陳芳和陳寶兒到了京,悄悄說了一遍。依著喬倩女,要等老爺到家商議。喬菊姐道:「甚麼大事,一個自家的親戚來投,叫他進宅來,打點幾件衣服頭面,收拾打扮一二日,好叫他見老爺。一時間人生面不熟,進得府來,一腳高一腳低。這陳寶姐平日忠厚,這幾年不在勾欄裡,只怕更村魯了,答應不出話來,還得咱指教他才好。依著我說,就叫他今晚進府裡來罷。府裡養著多少閒人,何爭他一個!」即時就對太太說了:「是山東一個親戚,兩姨妹子,上來投親,要見老爺的。也是一手好彈唱,叫他給太太磕頭。」太太允了,即時叫人:「往喬舅爺處快搬了來,只說太太要見他哩。」喬美即時回家去了。
  卻說陳芳騎著馬,到了喬美宅子裡。見他高樓大廳,四面垂簾,擺設得桌椅鮮明,往來人役奔走不暇。即時擺出飯來,中間安一張八仙桌子,都是銀杯牙箸,按酒果菜十分豐富。家人斟上酒來,恰待舉箸,喬美從外進來,從新又扶了坐,安席坐下,一面使人城外去請陳寶姐。陳芳飽餐一頓,也不敢久停,連忙同轎夫出城去了。
  出得城外,飯店裡算還了飯錢,陳寶姐上了轎子,陳芳隨著,進得喬美宅子裡來。原來喬美新娶了一房妻小,也是營裡擄來的臨清一個粉頭,叫做劉翠兒,從帥府裡賞賜下來,與喬美成了家。還時常去答應,兩三夜不得出來。聽得陳寶姐到了,連忙迎出來,讓進屋去,炕上安桌兒吃了飯。看陳寶姐將有三十年紀,生得溫柔典雅,一身粗淡衣服。喬美進來和寶姐見過禮,說道:「姐姐,這一路風塵,你還在咱家將養二日,好進府裡去見老爺。」即叫渾家連忙放開箱子,取出兩套衣裳,疾忙取出牙梳,替陳寶姐梳頭挽髻。喬美、陳芳自在外廂去吃酒去了不題。
  卻說干離不元帥,同兀太子在山東安撫軍民已定,一路由汴梁來。有汴京文武各官,都接百里內外。那劉豫率領軍官、太監,五十里迎接。隔著半日,前哨早到。
  那時汴京初下,以防有變,金兵十分嚴肅,整隊入城,兀傳令不許妄殺平民,那百姓才得安業,把那須驚走的漸漸回城。兀一到汴京,就親入大內故宮,要在艮岳前紮營,把這須帳房暖幕,張掛在內苑。搜取舊日宮人,一個也沒有。因宮殿空虛,傳下令來:「仰齊王劉豫選取女子婦人,不論良家教坊,入宮打掃。」那知兵馬未到前,眾百姓怕有選取之事,所有婦女盡逃出城外,附近州縣藏躲去了,落下的窮破落戶,又沒有好女兒。劉豫慌了,只得把自己的女兒妝梳齊整,先使十名有顏色的女子隨著,送入宮中,以求幸用,要圖個勳戚國丈。
  那知劉豫女不甚美好,兀大怒,將送女太監穿箭游營。只留了一夜,把女兒送回來了。只得滿城中遍選歌妓一百名,進宮灑掃。那得個好的?按下此事不題。
  卻說喬菊姐,先使人將陳寶兒抬進府去,打扮得粉妝玉琢,和當初一樣嬌美。到了天晚,干離不送兀進了宮,回家歇息,一班兒女伎們都來磕了頭。斟上酒來,同太太炕上坐。這須人彈的彈、唱的唱,琵琶三弦、胡琴羯鼓,一弄兒奏起,唱了一套詞:
  記神京繁華地,舊遊蹤。正御溝春水溶溶,平康巷陌,繡鞍金勒躍青驄。解衣沽酒醉絃管,柳綠花紅。到如今,余霜鬢,嗟前事,夢魂中。但寒煙、滿目飛蓬。雕闌玉砌,空餘三十六離宮。塞笳驚起暮天雁,寂寞西風。
  單說干離不元帥因眾妓歌曲飲酒,說起四太子兀搜括宮人,要選取良家女子一百名入宮,一時湊不出來:「那得有個會彈唱的服事得來?況王爺帳裡婦女不少,就有須顏色的,怕選不中意。」太太便說起:「今日有喬奶奶的親戚,從山東來投他,要見老爺磕頭。只說他會彈唱,也是教坊裡出身。我看他是好個人兒,年紀有二十四五歲,生得細細的個身子,只像是二十來歲,好不嫩少哩。」干離不忙叫:「快請過來相見。」
  那陳寶兒在喬菊姐房裡梳頭勻臉,伺候要見,因他們唱到熱鬧處,悄悄聽他。忽聽一聲叫他來見,少不得做出那幾步引人的腔調,從左手院子裡走出來,嬌嬌滴滴,窈窈婷婷,花朵兒一般。到了跟前,插燭也似磕下頭去。干離不一看,道:「好個妙人兒,來得正好!」
  但見:
  裙拖六幅湘江水,髻挽巫山一片雲。
  貌態止應天上有,歌聲豈合世間聞。
  胸前瑞雪燈前照,眼底桃花酒半醺。
  綠綺隔簾挑不得,春風人似卓文君。
  干元帥看了一會,不覺淫心欲動,忙叫上得炕來,偎在身邊坐下,取琵琶叫他和菊姐合唱。兩人原是熟的,幾年來不得聚著,一個琵琶,一個三弦,又唱了一個《金落索》北曲:新愁無計除,意中冤孽知何處?鎮日苦熬煎,這離情誰與我傳一句!恨雲鴻個個高飛,我為你怕待理琴書,我為你百事的無心緒。想當初,似水如魚。你無情負卻了海神盟,俺有眼錯認做荊山玉。終日裡短歎長吁。大睜著兩眼跳黃河,強支持弱體捱白日。可罷了我了,實實的著迷癡心腸,淚點兒流不祝干元帥大喜,連連斟上酪酥、蒙古老酒,不覺一飲而荊唱到濃處,摟到懷中,和寶姐一遞一口兒吃酒。用手摸他胸前,只見香滑如玉。這太太看見,先已下炕去了。喬倩女、喬菊姐不消說,是久幫襯知趣的,也去了。夜至二更,留陳寶姐陪宿。
  那一夜把個干將軍帥字旗,連敗了二陣。陳寶姐是風月中老手,弄得個元帥喜歡不盡,說:「我將你進奉與四太子,做我的個幫手罷。你萬萬休忘了我的恩情。」那陳寶兒又做出百般的嬌態,把個將軍弄得酥麻了。早晨起來,就賞了兩套錦緞,叫裁縫做徹底衣妝,都照金人婦女打扮。弄了三日,用一頂花籐大轎,自己騎馬,進與兀去了。這陳芳押轎而行,豈不是忽然富貴自天而降?
  干將軍到了宮中,見了兀,因說:「有個會彈唱的婦人,送來答應王爺。」兀傳令叫進來。陳寶兒打扮得更是齊整,兀甚喜,又賞了兩匹緞子,留下陳芳隨營吃錢糧,和干離不踢氣毬,至晚方散。
  原來兀隨營婦女有三四百人,俱是河北、燕京、臨清、濟寧擄的良家、名妓。這陳寶兒一時間那得就到得兀身邊。
  到了夜晏,那須常常在前的美人們,人人妒忌,個個爭妍,休說一個陳寶兒,就是王昭君,也叫你不得見面。因此陳寶兒只見得一面,就派在閒房裡,管縫衣服去了。過了一月,再不得兀一見。也是他有幸,該出頭享這一場富貴。忽一日,金兀?X傳劉豫入宮賜宴。飲到樂處,要賞齊王名馬一百匹、美女十人。這須眾妓們怕陳寶兒進來得寵,就將他為首,添上九個平常的,湊了十人之數。兀每人賞了兩匹緞子,俱用紅織錦搭著頭,騎上馬往齊王府裡去了。
  這陳寶兒也只說道和在兀宮裡一樣,那知道劉豫奉兀太子之命,賜的美人,那敢輕待,就和公主招了駙馬一般。又怕是四太子疑他二心,使女子來監守的一樣,因此不敢不尊。
  將為首的陳寶兒,立為宮妃,錦袍珠帶,金屋銀床,和皇后相似。又因沒了嫡夫人,就以充正寢。那陳寶兒立時尊奉起來,滿府中俱稱為娘娘。也是陳寶兒一生心腸極好,雖在煙花,有此善報。
  誰知又有一等小人,受福不起,往往僥倖得來,肆無忌憚,自家尋起死路來。譬如宋小江老婆苗六兒,弄死了南宮吉,又騙了他家的本錢,走上東京,投女兒宋秀姐藏躲。又騙了高雲峰五百兩銀子,走回臨清,遇著南宮吉女婿梁才,包了女兒,明當起?w院來。後來金兵大亂,母子們擄在干離不營裡,喜他妖淫,得了寵。遇著兄弟宋二狗腿,認了父母,富貴起來,豈不是僥倖。若是有福的,能享富貴,便當愈加謹慎,誰知小人福過災生,因這金將干離不領兵去取江南,在淮上養馬,就是半年。那宋秀姐、喬菊姐一群積年窠娼,如何捱得一夜沒有子弟的?那干離不又不在家中,內外男女不甚防閒,這太太又不曉得這妓女們淫邪,隨著家丁兵將們一處頑耍,彼此彈唱,或是斗牌賭錢,時常頑到二三更。晝夜男女混雜,這須娼婦們有甚廉恥,把這須家丁們一個個都勾搭上了。
  那一日合當有事,太太不在家中,這喬菊姐與宋秀姐,即揀了兩個平日知心會幹的番將,叫上樓來,白日裡一場好幹。
  就有兩個小廝,因叫他不著,心中吃醋懷恨,在樓下不住的探望,恰遇著太太回來,慌忙走去稟知。太太不信,自己上得樓來。四人正干在一處,還沒歇手,見了太太領著四個番將帶刀上來,沒處躲閃,赤條條穿中衣不迭。太太才知道兩個娼婦把家法淫亂,怕干將軍回來說他亂了家法,即時一條繩子把四人拴了,解往問刑衙門。每人四十板一夾棍,娼婦一拶一百鞭子,遂即綁上天漢橋市口殺了,抬在萬人坑裡,唬得喬美一條繩縊死。只走了苗六兒、宋二狗腿,丟了家事,穿上兩件破衣裳,妝作夫妻兩口,搭了個臨清客船,一路養漢掙著盤纏,還頂補了個烏龜的舊缺。直到了武城縣牛皮巷,找尋那舊房,俱已拆毀,只得進了蝴蝶巷外河巢裡。每日坐房過夜,只掙得三五百錢。二狗腿見了人,依舊溜房簷,不敢拱手,明當起那個買賣來了。
  只是:
  堅牢瓦罐,終難免損傷之禍;慣戰將軍,也莫逃陣上之亡。
  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皮員外冤恨訴從頭 李師師風流不到底
 
  詩曰:
  節當寒食半陰晴,花與蜉蝣共死生。
  白日急隨流水去,青鞋空作踏莎行。
  收燈院落雙飛燕,細雨樓台獨囀鶯。
  休向東風訴恩怨,從來春夢不分明。
  按下喬美、陳芳一時僥倖不題。且說皮員外被沈子金騙拐銀瓶去後,李師師實不知情。這皮員外人財兩空,又是疼錢,又是惶愧,不肯干休,使劉寡嘴、周斜眼子兩個幫閒來和李師師家說話,道收了他一千五百兩財禮,外有金珠繡緞、插戴釵束、羊紅表裡,上下使過三千多金。「指銀瓶為名,白騙了我做個沒老婆的烏龜,抬不起頭來。如不退還原物,要在開封府尹去告狀,揭他私通金朝、暗打朝報、窩隱奸細的款,有四十餘條,各處印刻遍貼。」李師師先也著忙,使人央皮員外且休張揚,情願把侍女湘煙賠他,還送過些釵束來,把財禮退回一半。先著劉寡嘴去說了,次後使湘煙打扮的嬌滴滴花朵一般,坐著轎子過去。
  正值皮員外生日,備了一擔盒子,使人挑著來看皮員外。
  湘煙進門來,使銀紅汗巾侮著口兒,笑嘻嘻的進來,望著員外磕下頭去,道:「這些時連影也不見你一面。俺太太道,就是銀瓶著人騙去走了,拐的俺家金珠古董也值二三千兩銀子,是誰藏了他,不著他出來不成?知道員外著惱,許多日子不肯上門走走,俺太太為這件事,氣了一場大病,一個多月全不下床,著我來看看員外。一來是賀壽,二來是解惱。俺們就比不過銀瓶,也來和員外做幾日伴兒。好歹請過去看看,俺太太也不肯叫員外惹氣。」一面說著,一面撒嬌撒癡,做出許多情態。直引得皮員外笑了,同到後書房裡坐下,連忙自己收下禮物,打發盒擔和轎子回去。他卻脫了衣服,拿起鏡子來,梳頭勻臉,打扮得別樣風流。見書房牆上掛著一擔牙軸頭紫檀弦子,就抱在懷裡彈起。皮員外見他來得知趣,又是舊日表子,只得留他吃飯。待不多時,劉寡嘴、范三官、周斜眼子一班兒進來幫襯,俱滿口誇讚:「湘煙姐出落的越發典雅風流,不似門戶人家,到底是內家妝束,就是銀瓶姐,也不過這樣。這是銀瓶沒有造化,這沈子金一個毛頭娃子,領著一個年小婦人,從來沒出京門,到了路上,定然有禍——不是逢著盜賊劫個罄盡,連命去了;就要被做公的盤詰送官、拿訛頭,將來還有解回東京的事。」幾句話說得皮員外不惱了,又見湘煙慇勤,眾人誇獎,把那些惱,不知走往那裡去了。
  正是員外過了生日一日,叫做添壽,即忙放開桌子,擺上酒來。說著話,天色晚了,東方月出,照著院子裡花竹如畫,那紫薇花開的噴香。即叫家人:「把桌兒抬在院子裡來坐罷。」
  劉寡嘴年高,坐了首席,范三官、周斜眼子對坐,湘煙姐和皮員外橫頭。打開麻姑酒,添換了十二大殽,吃了點心蒸飯,把大殽撤下賞人,就是圍碟小酌。細果海錯擺了一桌,換上大杯。
  劉寡嘴道:「空說湘煙姐彈得好絃索,我們再不曾聽見,今日員外補壽,就沒一聲兒,怪得員外不惱?這時銀瓶姐在席上,不知唱勾多時了。」湘煙瞅了一眼道:「怪汗邪的,叫人唱就說唱罷,偏他這些寡嘴!」眾人都笑成一塊。湘煙取過紫檀三弦來,定了弦,斟酒——都換上大杯,頓開喉嚨,唱了一套《一半兒》詞曲:
  錦重重春滿樓台,經一度花開,又一度花開。彩雲深夢斷陽台,盼一紙書來,沒一紙書來。染霜毫,題恨詞,濃一行墨色,淡一行墨色。攢錦字,砌回文,思一段離懷,織一段離懷。倩東風寄語多才:留一股金釵,寄一股金釵。
  唱到此處,湘煙姐才待接手,劉寡嘴道:「你家只為留下一股金釵,沈子金才連人都拐得去了。正是碗裡可吃的,還看著盤裡的。」湘煙急了,道:「怪汗邪行貨子!你見俺家是吃一半留一半來?只怕你們全吃不下去!」周斜眼子道:「你著煙姐唱個《西廂·一半兒》罷。百忙裡唱到好處,你隻鬼混!」
  煙姐取過弦子來,又唱道:
  冷清清人在西廂,喚一聲張郎,怨一聲張郎。亂紛紛花落東牆,問一會紅娘,調一會紅娘。枕兒餘,衾兒剩,溫一半繡床,閒一半繡床。月兒斜,風兒細,掩一半紗窗,開一半紗窗。蕩悠悠夢繞高唐,曲一半柔腸,斷一半柔腸。
  劉寡嘴又道:「你家把鶯鶯走的那裡去了,今日拿著紅娘頂缸填陷?」這一半柔腸,還不知是那一個知心的,才和他續上哩。」煙姐急了,趕著劉寡嘴,使扇子打了一下。這席上范三官和皮員外,豁拳擲骰子行令,鬧個不了。吃到三更天氣,才眾人散去。皮員外和湘煙枕設鮫魚肖,被翻紅浪,再敘舊情,曲盡奉承,直到日上三竿,二人方才下床。
  這皮員外原是個膿包東西,李師師怕他氣憤不過,打起官司來,今日使湘煙先來試路,還要騙他個為政第二。果然一見湘煙,連連睡了幾宿,窩盤的一句話也沒有了。湘煙枕邊言說著皮員外留下他:「情願借這個名色贖身,出了苦海,和你一心一計,服事你到老。我一片真心,只在你身上,從今後一個客也不見了。替你理家上灶,死也不辭。」說得皮員外十分歡喜,說湘煙不曾壞心,雖在李師師家,比門戶裡粉頭還高一等兒,也就同心應允了。
  到了次日,叫劉寡嘴去和李師師說:「既然送過湘煙來,還做親戚,兩下走著,把我那財禮只退出五百兩來罷。」李師師又不肯退,皮員外又不肯依。正調停不來。
  世間沒巧不成話,恰好有一個茶客叫江引之,汴梁久住開茶店,平日認的沈子金,那一日在揚州鈔關上,望見子金在船上拜客。到了東京,聞知皮員外貼招子,為拐帶人口、許多財物,報信者許謝銀五十兩,就來李師師家說信。李師師急急傳將皮員外來細問。「是八月中秋在揚州遇見,今已半年,那裡找去?」汪(江)蠻子說:「我管去過江跟尋。」這李師師家也許了個謝禮三十兩。因此,銀瓶有信。皮員外又得了湘煙,且頂著缸兒。李師師使劉寡嘴來說:「日後銀瓶回來,我也不要湘煙了,就做了銀瓶的陪嫁罷。」因這一個瞎信,皮員外不好來追討財禮,只得大家聽信,再講不遲。
  到了一年終,江蠻子又來傳信,說沈子金在揚州和鹽商賣鹽,有人見他在胡員外船上。皮員外聽得此信,不由得不惱,又是想人,又是想錢,去開封府遞了失盜姦拐呈詞,領了兩個做公的,要同江蠻子親上揚州,必定要拿回沈子金來消這口氣。
  看個出行日子,雇了一個長行騾子,同兩個家人,和江蠻子起身去了。
  這湘煙在家,悄悄叫將李師師家人來,把他開的布店內青白布五六百筒,開放箱籠,金銀酒器、綾錦尺頭,連夜俱抬了師師家來。師師卻尋了一個現管京營的參將柏球才來,講定許他包湘煙一年,不要身錢。反要先告他害了湘煙人命,和他鬼混,好遮這銀瓶的事。原來這柏球才也是武城縣人,與南宮吉原是親家。因武城縣亂後,在汴京做武官,現管緝捕提刑。因此李師師靠著他,第二次要騙皮員外。假使江蠻子報信,把皮員外調虎離山,好盜他的家財。你說這□□人家狠也不狠,巧也不巧!總因皮員外一生使憨錢,知道是個死狗,故與他這個絕戶計。未免太狠了,自然要奸巧生出禍來,天無不報之理。
  卻說皮員外到了揚州,訪問半月,那得個沈子金的影兒?
  江蠻子說的話,似真似假,通不認賬,只說在船上見他拜客,又說是:「或者人有面貌相同的,只怕我錯認了。」一時間兩三樣話,真是捕風捉影,反盤費了二三十兩銀子。大家回汴梁來。皮員外有守店的家人,早來接著,說:「湘煙把樓門開了,布匹、銀錢、家事盜個罄荊往李媽媽家夜去明來,如今不知走到那裡去了。李家反來咱家要人,和咱打官司,要在衛裡提刑柏參將案下去告狀去。」皮員外聽說,險不氣破五六葉連肝肺,沖透三毛七孔心,氣得滾下騾子來,一聲也不言語。醒了半日,才進得汴梁。進門一看,只見樓上皮箱一個也沒了,使人去叫劉寡嘴。這一班幫閒光棍,怕李師師家有手眼,明知道要打官司,俱躲在外縣,訪賭博、討抽頭去了。
  這邊李師師知皮員外回來,定不干休,一面先把湘煙送到柏參將衙門裡,先遞了一張謀殺人命事的狀案候著他。等得皮員外到家,次日柏參將使四個緝捕的,一條繩子拴去。不由分說,問了幾句話,說他奸霸良家女子、謀殺人命、匿屍無跡,先責了二十大板,打入囚牢,罰了五百斤硝黃,軍前使用。皮員外反使了百金,央上司的情來。共費了三百餘金,才完這一場官司。李師師每日使人上門要湘煙。只得忍氣,不敢提起。
  又是兵馬時候,各衙門不准詞訟,皮員外事因嫖起,先自不正,那裡敢去告狀?
  到了次年,金人襲取汴梁,這宋朝的將官,逃的逃,殺的殺,劉豫為王,俱換了一班士將。那一時是金將粘罕管緝捕盜賊,為城池的事,好不利害。略有些罪過,不是抄家,就是斬首。這一時李師師家越發妝起門面來,大開著巢窩,買了十四五個丫頭,叫人串戲,演習吹彈。那些番兵營將,成群往來不絕。後因兀太子選取宮人,齊王劉豫奉令各處搜括。李師師偏是抗法,先與這金營大將軍干離不府裡娶的這些太太們秘通了線索,把他收在御樂籍中,不許官差攪擾,大張告示帖在門上,誰敢來問他一聲兒。也就是個九尾狐狸三窟兔,七十二變的女妖精。
  皮員外受了兩次坑騙,吃了一場屈官司,到底氣受不過,寫了一張盜國娼妖通賊謀叛的狀,細開單款八十餘條,將那徽宗末年迷惑道君,私通叛黨的事,備細條揭,說他「匿宋朝秘寶,富可敵國;通江南奸細,實為內應」。先將金營粘罕標下中軍,送了一百銀子,說:「這李師師寶物金銀,得的宮裡庫藏,原該入了朝廷的。」這金兵人人貪寶,又見李師師家這些婦女們穿綾著錦的,久已垂涎,暗將此事打著番語通知粘罕。
  那李師師家一字不知,只道皮員外日久甘心,沒有告狀的話說。
  那知天不容奸,罪貫已盈,故使皮員外以發其惡。
  皮員外假作秘報軍情,托軍中打作公事,將狀封進,內有許多單款,俱是盜取國寶、暗通姦細。這金將粘罕正尋不出這樣題目來,況又不是良民百姓,一個娼女家,先佔了個淫奸生盜的名色。即時點了一隊人馬,披掛整齊,傳進轅門,不肯洩漏一字。原來金朝軍法甚秘,行兵出門,還不知去向,只看著大旗往那裡走,及至臨陣,往前廝殺,才知道是甚麼事。因此李師師全不知覺。
  卻說李師師正是生日,許多官客,在前廳飲酒唱戲;十數個粉頭打扮的天仙玉女一般,吹的吹,彈的彈。到了黃昏,掌上蠟來,把堂內各樣花燈點起,眾人才敢請師師出來舉賀。這師師穿著大紅通袖麒麟袍、鵝黃織錦拖邊裙子、玉帶宮靴、翠珠鳳髻,真似王母赴蟠桃的光景。來到席前,眾女笙簫絃索引導著,唱了一套花詞:
  風雨替花愁,風雨罷,花也應休。勸君莫惜花前醉,今年花謝,明年花謝,白了人頭。
  乘興兩三甌,任溪山,好處尋游。但教有酒身無事,有花也好,無花也好,問甚春秋。
  唱到此處,眾人迎出廳來,舉起大葵花金盃來,滿斟一杯。李師師伸出一雙玉腕——帶著兩個金鐲——才待去接,只聽得街上走的馬一聲裡響,把前後門一齊圍了,早把大門打開。只見這些金兵一湧而入,唬得這些子弟們走投無路。先把李師師剝得罄盡,頭上金珠、手上鐲釧,亂分亂搶,只留下一件貼身小襖,好一似雨打梨花,風吹桃片。把這些浪子游神,也都一套兒綁了。即時封了內外門,留三十個兵把守,連夜解往粘罕衙門來。因夜晚,一時不便審問,俱發在開封府倉監,以待明日發落。正是:樂極悲生,貫盈禍起。

  詩曰:
  人間天上兩茫然,雨鎖雲收散暮煙。
  秋雁書空終自滅,春蠶絲盡不成眠。
  已無梧葉題長恨,空折梅花報可憐。
  彈盡琵琶和淚語,黃昏青塚叫啼鵑。
  到了次日,粘罕將軍進了衙門,排下一堂軍校刑具,提出師師和這些妓女、子弟來。滿東京誰不知一個李媽媽,看的人挨肩擠背,真是人山人海,俱道:「這李媽媽也因享過了福,經這幾番大亂,不曾失他一點體面。今日這一件事,畢竟他久有手眼,到底也不相干。」也有說:「這個老狐精,迷惑了朝廷,把宋朝江山都滅了,他還打著旗號養漢,享盡了富貴。今日定是天報他,那有還叫他清淨無事的理!」外人議論不題。
  卻說粘罕在堂上一株槐樹下盤膝而坐,先叫上皮員外,問他起禍根由。皮員外細說了一遍,說借銀瓶騙去三千餘金,又使湘煙來假說賠人,使江蠻子報假信,又偷了家資二千餘金。
  說的粘罕一班兒番將大笑起來,指著員外道:「看你這個嘴臉,還要嫖他?只好當個膿包忘八罷了!」叫上李師師來,看了又看:「這等一個娼婦,還要接了宋家的皇帝?他如今在五國城,你也該替他守守情兒,才是表子的體面。如今大開著巢窩,連如今王爺抽選都叫不應,你好小手段兒!我且看看你這白屁股兒。」即令動刑。皂隸剝去中衣,先打二十大板。可憐把一個白光光、滑溜溜、香噴噴、緊秋秋兩片行雲送雨的情根,不消幾下竹篦,早紅雨斜噴、雪皮亂卷。在旁圍的人先也恨他,到此心都軟了,不免動情傷感。又是一拶四十敲,滾的雲鬢如蓬,面黃如紙,口中亂叫,比那枕上風情、被窩中恩愛,還叫得親熱。粘罕將軍看不過意,也就吩咐放了拶子,差人送入女倉,把這些丫頭當官賣嫁,並傢俬籍沒入官,以充軍餉。這些子弟們,不合昏夜宿娼,每人十板,一面追了供狀口詞,申與四太子王爺。
  文書房做起勘語:
  看得娼妓李師師,蛾眉不肯讓人,因而蠹國;狐性偏能惑主,遂至傾城。以章台為御苑,有□游夏廷之淫;指輦路作私巢,甚烽舉驪山之罪。乃至恃六賊為門戶,通四寇作腹心;盜內帑之金珠,僭娼優而□□。誠九尾之狐迷人白下,千尺之蟒肆毒青丘者也。
  久宜稿街明誅,姑以原赦減等。遵依新律,入官配軍,傢俬充餉。其一應妓女,分散為奴,以備軍賞。
  大金年月日為盜國娼妖事一案
  粘罕將軍將勘語口供一一申報了兀朮王府。
  李師師將養了一月,喚出監來,同一起粉頭過了刑部。即時有一番軍,因看馬有功,當堂批了領狀,領去為妻,往遼東大凌河養馬去了。將那所住的秦樓,捨為佛寺。其餘女子分入各營,也有教他做戲的,也有番婦毒狠,叫他拾糞拾草的,也有擔水放鵝鴨的。抄沒了家財,一一入官,不下二十餘萬。把一個錦繡花叢,不消幾日,化為瓦解冰消。真是繁華一夢:楊柳絲絲弄春柔,煙縷織成愁。海棠過雨,胭脂零落,花事都勾。
  而今往事難重省,歸夢繞秦樓。相思還在,汴河西路,御苑東頭。
  這李師師□□惶惶,身無寸絲,手無文錢,隨著一個七十歲的番軍,往營裡去了。原來這個番軍先有一個老婆,是西番回子家女兒,嫁了七八個兵,才嫁這個老軍。生的一臉黑麻,鉤鼻大口,渾身上下都是皮襖,腥臊爛臭,打著兩個連垂,使青緞子裝著。性如烈火,每日打罵的老兵全不著家。忽然見這老兵領著一個婦人走進門來,打著番語,問是那裡拾來的。老兵說是王爺賞的。這老婆坐在炕上,李師師進來,只得磕下頭去,起來在旁侍立。又不省他的言語,只見他向老兵講了幾句番語,那老兵取了一根擔鉤、兩個木桶,叫師師向井邊打水來,做飯與老兵吃,那老婆也不問師師甚麼人。只得兩眼垂淚,取過木桶來挑起,真有千斤之重,這李師師那曉得這個滋味,出門來又不知井在那邊,□□惶惶而去。
  正是:
  錦屏翠被香猶在,垢面蓬頭事不同。
  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青樓穢地鼎分三教堂 大覺正宗旁參百花法
 
  詩曰:
  碧雲飛處隔蓬萊,香徑煙消種綠苔。
  夢裡關山何日到,書中鴻雁幾時來。
  團香和就相思淚,碾玉雕成百艷胎。
  莫向人間枉惆悵,劉郎豈合老天台。
  話說李師師受過了繁華富貴,該有此災禍,以准折他淫奢享過之福。一霎時雨卷風披,飄流而荊只有一座師師府,蓋的秦樓楚館、曲榭迴廊、樓閣亭台、花園池沼,似小王府一般,封做官家公所。作了五千官價,沒人肯買,俱嫌是娼優煙花之地,良家子女不便居住,因此閒了年餘,無一人來問。有一個大相國寺月光和尚,要花眾檀越錢糧,情願出二千金,來改成准提禪院,大開叢林,懸起鍾板來,招十方賢聖,安禪講法。
  投在提督府標下,請了劉豫的令旨,不日納官價,就要興工造像,開堂留眾。
  不料這法華庵尼姑福清,因在金將軍粘罕府裡,時常進宅和太太們宣卷唱佛曲兒,因此結了一會,連這干離不府裡喬倩女、喬菊姐、宋秀姐俱在會中。每位出五錢銀子,雕准提菩薩,俱隨著吃準提齋。每日送茶油米面,常常過法華庵去隨喜。這些金營太太們,坐轎的、騎馬的,一個小小庵子通坐不下。商議要另蓋大殿,起造禪房,接引十萬。一時就沒有這個落地。
  後來聽得李師師宅子入了官,因是汴河西,與這些行院勾欄相近,不是修行的住處,也沒想起來。因聽的月光和尚要出二千銀子,投齊王府建寺,福清就想起:「既然僧家好住,我們尼僧如何住不得?」因此交通了眾位太太,說與兀四太子宮裡娘娘得知,說:「這李師師宅子是宋朝徽宗游幸之地,原該入在王府。因何齊王就賣了二千金與僧人建寺?這西河一帶,都是娼妓樂戶,男僧也不便往來,到是尼僧住在此地還方便些。
  就做王爺娘娘的香火院,日夜誦經,護國安民,延壽生子,可以長久的。」那娘娘一聞此信,因兀還沒生世子,即時傳了福清師徒三人進宮來,要捨寺雕白衣送子觀音,與王爺求子的話。
  那福清領著談能、談富,師徒三眾打扮的十分潔淨,到宮裡見娘娘。合掌當胸,問訊下拜。娘娘略笑了一笑,叫福清三人坐了。只見一個宮娥,金盤捧上三盞茶來,福清因問訊了,接茶在手。見有紅色油花在盞面上,怕是葷油,通不敢用。娘娘又笑了一笑,叫了兩個女通使來——是中國擄來,久在營的。
  娘娘和他說了一回,二女子才進著漢話說:「娘娘勸你喫茶。
  這是芝麻茶,不是葷,因何不用?」這福清又打了問訊,才吃了幾口,謝了茶。娘娘使女通使說:「要將李師師宅做王爺香火院,替王爺求了子,重重賞你。娘娘今要造千佛閣、檀香送子觀音,先捨三千銀子,助你興工。等修造一畢,娘娘親去拜懺祈福。」福清又謝了。一時間,又是異樣香茶、素果點心,俱是一尺高盤,擺在泥金炕桌之上,鋪上錦毯,叫福清在西南炕上坐。原來金人以西南為客坐。又是大金缽盛著米飯,使金匙分在龍鳳碗內。福清三人略用了些,起身拜辭而去。安排修造不題。
  卻說天壇裡王道官聽得李師師宅舍寬大,僧尼相爭做寺,他也央了干離不營裡將官來,許他一千銀子,要買做北極真武殿,前面改作三清元始宮。又有開封府學秀才們,為頭的兩個學霸吳蹈禮、卜守分,率領闔學,來齊王府遞公呈,要求將此宅改為集賢書院,請名公在此講學。總是淫房花陌,被這三教中人,無一個不愛在此盤踞,作安樂之地。此中滋味,真是劫魔塵障,誰能跳的出這個門戶去。
  詩云:
  門前綠樹無啼鳥,庭下蒼苔有落花。
  聊與東風論個事,十分春色屬誰家。
  後來,這大相國和尚、天壇裡道官與開封府學生員,三下告起狀來,都要爭這個地方。不意早有一道令旨,差一內官行到齊王劉豫府裡,說這個去處,王爺要自立香火院,造千佛閣,誦經護國。不則一日,又有一路文書行下開封府,借撥河南錢糧三千兩,取州縣匠役,差的當內官一員,監造千佛閣、雕檀香觀世音像。
  不一時,看了吉日,開封府尹親來開土興工。忙的個尼姑福清師徒三眾,挑著經擔衣缽,連連搬進院來。只見屋宇深沉,往內有九進房子,迴廊曲折,雖然家器抄籍入官,那些門窗路徑、繡戶朱闌,件件俱全,不消另起造的。看了一看,但見:
  繡戶塵生,朱欄色舊。五間畫閣插雲霄,堪供金?T釋子;十丈錦堂垂繡幙,可坐寶杵韋馱。伽藍側殿改東廂,六祖傳經在西室。玉粒天廚,堪稱香積;金磚佛地,無用戒壇。海棠半開半卸,那知色盡還空;山鳥如笑如啼,正好從聞入覺。鋪就金繩原正路,修成梵閣絕旁門。
  原來李師師住著內外房百餘間,百餘口人還住不滿,今日福清得了王爺娘娘的令旨,看守香火,這等寬大一個宅院,如何支撐得來?從來說窮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單說人逢時勢,自然那些幫襯的人不呼而至。就有汴京城出名的寺院庵觀,凡系尼姑女道,都一齊來拜福清,口口稱師太、老太。
  那消三五日,又有京裡京外大家檀越、遠村野寺的齋公婆婆們,拖男領女,擔米挑柴的,又有那寺廟的社頭,送佛像的、捧香火的,一一湊攏將來。轎馬車輛,挨擠不開。
  那些善人們都來幫著。啟過王爺,說汴京北門裡,有一座護國光明寺,因遭了靖康大亂,金兵進城,燒的精光,把七間大殿燒了,喜得是三尊大銅佛不曾燒化,至今用蘆席搭蓋,已經十年,沒有錢糧修造。敕著開封府動人夫抬來,安在後面五間畫樓底下。把前面花窗???扇一齊打開,周圍砌起供台香桌。
  那消幾日,這些僧尼善信男女等眾上了幾千人,把這三尊佛如風行之速,往這汴河西來了。路旁看的人都手執信香,念佛之聲如海潮雷動。迎佛安在畫樓中間,掛起?t旛寶頂,蠟燭香花燒在爐內,都是沉檀,香煙馥郁,木魚銅磬音聲不斷。恰也銅佛靈應,就成了一個大禪林。因此把汴梁、河南一千里內,行善參禪的大家婦女,都來進香,沿路車馬不絕。四太子娘娘不二三日就來設供一次,每人誦經的饅頭四個、經資五錢,又賜下宋徽宗鑄的大銅鼎安在殿門首。別有古銅周彝三尺餘高,漢瓶一對,俱是翡翠硃砂、千年的斑繡,供在佛前桌上。大琉璃燈——四面八付垂帶,珠子寶石嵌的——點起照得滿殿上金光百道,俱是宋朝大內之物。賜了一個匾額,金字朱牌,曰「敕賜護國大覺禪林」。從此這些士官瞻拜,男女皈依。月米香油,各處供送的,如運糧相似。這福清留了各庵上人習學經典,善打法器的比丘尼三十餘眾,在殿上誦經拜懺,二六時念功課不絕。又立起叢林的清規來,照依大相國寺的執事,也有知客、典座、庫頭、齋頭之類,約三十餘人,分任其事,把一個臥柳眠花魔女地,變做了談空說法梵王天。
  有詩詠比丘尼清淨修行的妙處:
  一缽即生涯,隨緣度歲華。
  是山皆有寺,何處不為家。
  笠重諸天雪,鞋香淨土花。
  他年松偃蓋,風雪護袈裟。
  這裡大覺寺興隆佛事不題。後因天壇道官並闔學生員爭這塊地,上司決斷不開,上了一個本。說這房屋寬大,與行院勾欄相近,單給尼姑蓋寺,恐久生事端,宜作公所,其後半花園,應分割一半,作儒釋道三教講堂。王爺准了,才息了三家爭訟。
  那道官見自己不得,又是三分四裂的,不來照管。這開封府秀才吳蹈禮、卜守分兩個無恥生員,借此為名,也就貼了公貼,每人三錢,到□了三四百兩分貲,不日蓋起三間大殿。原是釋迦佛居中,老子居左,孔子居右,只因不肯倒了自家的門面,把一尊孔夫子塑在居中,佛、老分為左右,以見貶黜異端外道的意思。把那園中台榭池塘,和那兩間妝閣——當日銀瓶做臥房的,改作書房。一邊是煙花曲巷狹斜,一邊是佛閣比丘天女。
  這些風流秀士、有趣文人,和那浮浪子弟,也不講禪,也不講道,每日在三教堂飲酒賦詩,到講了個色字,好不快活所在。
  題曰「三空書院」,無非說三教俱空之意。有一名人題詞曰:
  閬苑瀛洲,金谷瓊樓,算不如茅舍清幽。野花繡地,剩卻閒愁,是也宜春,也宜夏,也宜秋。
  酒熟堪壎,客至須留,更無榮無辱無憂。退閒一步,著甚來由,但倦時眠,渴時飲,醉時謳。
  短短橫牆,矮矮疏窗,忔查兒小小池塘。高低疊嶂,綠水邊旁,又有些風,有些月,有些涼。
  此等何如,懶散無拘,倚闌干臨水觀魚。風花雪月,贏得消除,好炷些香,說些話,讀些書。
  萬事蕭然,樂守安閒,蝴蝶夢總是虛緣。看來三教,一個空拳,也不學仙,不學聖,不學禪。
  卻說這有個雨花女寺中一位胡姑姑,年紀六十餘歲,名號百花宮主,自成一教。頭上僧帽,兩耳金環,頭掛一百八顆人骨的珠,身穿錦戒衣,手搖銅鼓兒,口唸經咒,從著三二十女人,吃的是牛肉大葷。
  有一種法術:凡遇毒蛇惡獸、邪鬼魘魅,請到了百花姑娘娘,搖著銅鼓,不知口裡念些甚麼經咒,把那毒蟲伏住,全不敢動,妖魅也消了。因此法術,人人畏敬,尊奉百花的教,奉他如神,也有投拜門下做徒弟的。聽得說這尼姑福清,在四大王宮裡,娘娘捨了師師府做香火院,他就起了一個貪念,要來奪此地。
  不料滿城士女,抬了三尊大銅佛,安了佛座,不消一月,貼起金來,蓋閣修寺,造的個師師府如西天道場一般。
  但見:
  香煙靉靉,旛蓋飄揚。五間佛閣,上安寶藏法輪;四面迴廊,塑設須彌羅漢。粉壁泥金,三十三天畫出菩提獅子座;畫梁飾彩,九千九百移來鷲嶺象王身。
  說非法非非法,直至萬法皆空;言無如無無如,到底一如不著。又有那三十二應現化身,觀音普度;五十三參游法界,童子尋師。琉璃高照虛空界,是色非色,那分十萬由旬;旃檀香滿娑竭海,是聞非聞,只在剎那淨土。黃花翠竹盡天機,牆下林檎結果;燕語鶯啼皆正覺,階前簷□生花。木魚喚醒利名人,金磐敲回塵土夢。
  那日百花姑姑坐著大轎,簇擁著一群女僧,進的大覺禪林。]
  早有知客報與福清知道,披了戒衣,迎進禪堂。看那百花姑到了大殿上,也不參佛,只將手裡銅鈴一搖,捏了個印訣,彈了三下,走去禪堂講座上坐下。這些眾女僧都來問訊,磕下頭去,他穩坐不動。福清捧上松仁果茶來,就是素果點心、香蕈麵筋、粉湯蒸飯。百花姑不坐高桌,自己鋪下一路紅氈,和這些婦人一帶而坐,方才用點心。吃畢,坐著不肯起身。福清不知其意,只見隨的女僧傳百花姑的言語,說要收福清做個徒弟方才起身。
  這福清見百花姑人人敬重,必然有些道行,聞知要收他做徒弟,歡喜不盡,忙忙取了戒衣披在身上,鋪下展具,向百花姑合掌問訊,倒身三拜。這姑姑取了一串西洋琥珀數珠來,掛在福清項下,起來上轎去了。這福清結拜師父,指望傳他些西方佛法,那知道百花姑要他拜了徒弟,好佔這大覺寺,行他的邪教,今日這西洋數珠,做了福清的媒禮,從今再不敢推辭了。可憐一個道場,惹出一夥邪魔,造孽不校。
  有分教:
  白蓮池畔,又添上幾丈污泥;紫竹林中,忽燃出千重烈火。
  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二美女誨淫游佛殿 一老尼惑眾念蓮經
 
  詞曰:
  試問禪關,參求者無數,往往到宅空老。積雪為糧,磨磚作鏡,誤了幾多年少。毛吞大海,芥納須彌,金色頭陀微笑。無陰樹下,絕想台前,杜宇一聲春曉。鷲嶺雲深,曹溪路險,是處故人杳。冰崖千丈,五葉蓮開,古殿簾垂香裊。那時節,識透源流,才見龍王三寶。
  話說福清尼姑又結好了百花姑子,這大覺禪林一發興頭。
  卻說卞寡婦、鮑指揮娘子,領著兩家女子——香玉、丹桂二人,因在汴河橋住著福清庵上幾間淨室,時常往來,甚是親熱。尼姑們喜他寡婦子女替他做鞋腳、縫衣服;這兩個寡婦,喜這尼姑們要茶要水方便些。住有半年之外,忽然尼姑福清奉了王爺令旨,搬在師師府,造寺修佛,一時熱鬧起來,把這小庵子撇下,另招了一個老聾姑子看守香火。這兩個寡婦和女兒,領著一個癡哥,甚是孤?j,又沒個男子,把酒店本錢,都被人賒騙下去。雖是一個院子住著,依舊兩家過活,時常包攬些鞋面花朵,將針指來度日。聽得福清新修起大覺寺來,要去隨喜。
  兩家商議,不好空手去得。等了半月,湊起錢來,買了四盒糕餅棗面,使癡哥擔了,又借了鄰舍家幾件衣服,把兩個女兒打扮齊整。母子四人鎖上房門,癡哥引路,和這些燒香婦女,走過汴河橋來。不上二三里路,望見河沿一帶,翠館青樓,幾條小巷,穿過去卻是大覺寺了。正值福清請了白衣庵裡有道行的呂師姑法名加濟,說法宣卷——來宣一卷花燈佛法的公案。
  大門首豎起高旛來。這些各庵的尼姑、吃齋的婦女,把一個大覺寺通擠不開。木魚、經聲,百十尼僧和著佛號,好不熱鬧。
  卞千戶娘子、鮑指揮娘子都是老成打扮,只有兩個女兒十分好看,一步步走進庵裡,那些遊人婦女看的人湧上來,真天仙並佩凌波出,魔女拈花送供來。
  到了大殿上,先拜了佛像,早迎著談能和知客,引至方丈,與福清問訊了,才叫癡哥挑著四副盒子,揭開看了。福清道了生受,使談能收了,擺齋在齋堂裡。母子四人吃畢茶食點心,踅到方丈來聽講,在長凳上坐。眾女僧打起鐘鼓法器,才請升座。
  卻說這呂姑子,年將六十餘歲,生得黃面長眉,掛一串金剛子數珠,穿著袈裟,手執九環錫仗,兩個小尼姑手執黃旛,引上法座。中間供著一尊□金觀音,香爐金磬,燒著檀香不斷。
  兩邊小桌坐著八個尼姑,管著打磬念佛。只見法師上座一畢,這些尼姑女眾俱來問訊參拜。那法師只將?D金觀音略一舉手,便穩坐不動,把雙眼閉著,搭下眉毛來,做出那坐禪的氣象、得道的威儀,大聲說道:「今日堂頭和尚要講甚麼佛法?聽老僧粗講西來大意。」便道:人身易失,佛法難逢。夫妻恩愛,一似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兒女情腸,好似燒瓦窯,一水和成隨處去。石火光中,翻不盡沒底□斗;海漚波裡,留不住浪蕩形海披毛戴角,轉眼不認爺娘;吃飯穿衣,忘卻本來面目。無明火裡,生出貪、淫、妒、狡四大輪迴;無常夢中,歷遍生、老、並死七情孽債。因此閻羅老子傷心,無法救地獄中餓鬼;釋迦牟尼出世,願度盡閻浮上眾生。三藏八乘,火池處處見蓮花;十地六塵,苦海沉沉流貝葉。黃氏女看經,寶蓋金橋迎善女;目蓮救母,銅蛇鐵樹報冤魂。持齋念佛,袁盎超幾世沉冤;禮懺齋僧,卻後證三生正果。一失腳成千古恨,再回頭是百年人。
  因說偈曰:
  如是甚深微妙法,百千萬劫難遭遇。
  我今見聞得受持,願解如來真實意。
  又問:「堂頭和尚今日從何處問起?老僧放參。」
  只見首座有一尼僧上前問訊,說道:「佛法參禪,先講過行住坐臥。請問和尚,如何是行?」
  答曰:行不與人同行,出關兩足雲生。為著千峰吐翠,踏翻古渡月明。
  又問:「如何是住?」
  答曰:住不與人同住,茅屋青山自去。庭前老鶴吟風,門外落花無數。
  又問:「如何是坐?」
  答曰:坐不與人同坐,婆娑影兒兩個。雪花撲面飛來,笑我北窗紙破。
  又問:「如何是臥?」
  答曰:臥不與人同臥,葛被和雲包裹。孤峰獨宿無聊,明月梅花與我。
  又問:「如何是色中人?」
  答曰:嫫母、西施共一身,可憐老少隔千春。今年鶴發雞皮媼,當年花貌玉顏人。
  又問:「如何是人中色?」
  答曰:花開花落兩悲歡,花與人同總一般。開在枝頭防客折,落來地下有誰看。
  又問:「如何是人中境?」
  答曰:滄海儘教枯到底,青山直待碾為塵。
  又問:「如何是境中人?」
  答曰:翠色黃花非外境,白雲明月露全身。
  又問:「如何是空即是色?」
  答曰:鶯囀千林花滿地,客遊三月草連天。
  又問:「如何是色即是佇?」
  答曰:萬象全歸古鏡中,秋蟾影落千江裡。
  法師放參一畢,便叫:「堂頭大和尚,我今放參,並無註腳,你那善男信女,優婆塞、優婆夷等,有善問法參禪的,我今大發慈悲,任憑提問,老僧信心指授。」問了半日,講堂上坐的婦女,挨肩擠背,沒人敢言語。八個尼僧,齊齊合掌,下得公座來,朝上問訊,稟法師說:「眾生初學佛道,不識堂頭和尚深微佛法,請宣法卷,略破愚迷。」齊聲和起一聲「南無阿彌陀佛」。堂上堂下,一齊接著念佛。
  眾女僧把法鼓鼕鼕打起,金磬一聲,法器齊動,滿講堂香煙雲繞,梵音潮動,真叫人骨冷魂消,塵心一洗。那法師方才開眼而說公案,眾婦女僧尼,又問訊五體投地,請師宣卷。一面送上茶食香果,各人面前俱有香茶。這些聽講的人,湧將上來,又是聽講,又是看這些小姑子和美色婦女,何止有二三千眾。於是法師高聲演說。先念諸佛名號,念佛一畢,梵音止響,那法師高坐禪床而誦偈言:
  六萬餘言七寶裝,無邊妙義廣含藏。
  白玉齒邊流舍利,紅蓮舌上放毫光。
  喉中甘露涓涓潤,灌頂醍醐滴滴涼。
  假饒造罪如山嶽,只念菩提懺法王。
  「今日宣的卷,是一部花燈轎蓮女成佛公案。單說大宋朝仁宗皇帝年間,出在湖廣襄陽府善樂村,有一個善人,姓張字元善。
  娶妻王氏。兩口兒一生持齋念佛,重道齋僧。年過四十餘歲,並無一男半女。家傳的手藝,做些花朵燈籠,生理度日。掙得錢財,算足兩口兒一日費用的,略有寬余,就修橋補路,佈施貧人。因此,人都叫他做『花燈張善人』。法當讚誦,大眾宣揚。」首座敲起磬子來,念曰:
  有宋朝,襄陽府,善人張士;
  同安人,王媽媽,在家修行。
  兩口兒,安本分,持齋把素;
  開著個,生意鋪,花朵燈籠。
  南無阿彌陀佛
  妝佛前,百種花,飛金布彩;
  做空裡,長明燈,三界光明。
  終日裡,念彌陀,口講因果;
  雖然是,不思議,無字真經。
  南無阿彌陀佛
  「張善人夫妻兩口無兒無女,吃了長齋,每日口念彌陀。忽一日,驚動了西方我佛釋迦牟尼世尊,佛眼一觀,說他夫妻行善,該生一佛子出世,度他二人升天。遣了案下散花天女,化成一白髮婆婆,來下閻浮世界,把《妙法蓮華經》傳與他夫妻二人,以成其道。果然天女變了一個婆婆,雙目失明,頭白如雪,年有七旬之上,手持瓦缽竹籃,來張善人門前乞化一齋。手拿木魚,口中高聲誦《妙法蓮華經》,如流水相似。大眾宣揚。」
  敲磬一聲,又念:
  有世尊,在西方,睜開法眼;
  見善人,宅門外,瑞氣千重。
  只因他,不識字,難傳佛法;
  差天女,化婆婆,口授《蓮經》
  。
  南無阿彌陀佛
  有婆婆,隱真身,化成幻相;
  年七十,雙失目,白髮蓬鬆。
  手持著,木魚子,沿街乞化;
  念《蓮經》,隨口轉,字字堪聽。
  南無阿彌陀佛
  有善人,在門前,十分慈念;
  喚安人,備茶飯,接待高人。
  南無
  「張善人在門首,見他口念《蓮經》,手持竹杖,心中思想:『我夫妻二人不得真經,吃的是迷齋。何人報你的恩德,花棺彩木與你送老?』婆婆歡喜不荊」
  首座敲磬一聲,又念:
  婆婆當下動歡心,世上那有行善人?
  捧茶捧飯養著我,只求一卷《蓮華經》。
  南無阿彌陀佛
  隨緣度日住幾載,不知誰是我的親。
  善人夫妻忙不住,疾忙接著請進門。
  南無阿彌陀佛
  廚下燒水先洗浴,換了新布衣和裙。
  一間淨室忙打掃,佛堂原有佛一尊,
  南無阿彌陀佛
  香花蠟燭擺在上,夫妻同念金字文。
  早晨送粥午時飯,一家茶水盡慇勤。
  南無阿彌陀佛
  不消半年三個月,《蓮經》口裡往外噴。
  舌底蓮花生光彩,動了金剛揭諦神。
  南無阿彌陀佛
  開口聞得旃檀氣,合眼就見佛世尊。
  一住三年無怠慢,婆婆開口辭善人。
  南無阿彌陀佛
  「當下張善人夫妻二人,不消一年,學得《蓮華經》十分爛熟,如水流相似。一住三年,捧茶捧水,全沒一點慢意。婆婆一日看著王氏道:『我今打攪你夫婦三年,經已念熟,今晚要辭你還家。』王氏便說:『媽媽,你今傳經三載,我夫妻受其大恩,不曾報效,原說替你養老送終,因何捨我便去?你家今在何處,甚麼地名?我夫妻好送你回去,時時看望你。』婆婆便道:『張善人夫妻,近前來,聽我細說。』」
  擊磬一聲,又念:
  張善人,你夫妻,休要牽掛;
  我本來,無定住,身在空門。
  要回去,那裡定,東西南北;
  說聲去,就要走,不論行程。
  南無阿彌陀佛
  無始來,誰是我,家鄉住處?
  撒手去,誰是我,著急親人?
  一行說,取水來,渾身沐浴;
  盤著膝,打著坐,合掌歸陰。
  南無阿彌陀佛
  「當下婆婆即時坐化而去。張善人兩口兒不敢啼哭,唸經三日,起了一個龕子化去,供養在西山寺後。不消半月,王氏年四十以上,忽然有孕。到了十月,腹中疼痛起來。王氏臥在內室,張善人唸經未畢,眼看見那白髮婆婆笑將進來。張善人大驚,才待追尋,只見王氏房中早產下一個女兒。生的眉端目正,面如滿月一般。因唸經得來,取名『蓮女』。
  「光陰如箭,日月如梭,不覺蓮女長到七歲。生得乖覺伶俐,一見便會。又有一件奇事:口裡背誦《蓮華經》,順念順流,倒念倒流。請了一卷《蓮華經》來,字字行行,一似念過的一般。天生胎素,口不嘗葷。每日在家做些花朵,略有閒時節,即看經拜佛。只有一件,不守女兒規矩—一聽見僧人參論佛法,就要出門去觀聽。有一個能仁寺惠光和尚,登座開講,蓮女疾忙走入寺中,便高聲問道:『龍女八歲獻寶成佛,我今七歲,沒有寶珠,何時得道?』把個惠光長老,驚得一句答應不來,張善人聽說女兒走進寺去參禪,甚是惶恐,疾忙抱了回來,分付王氏好生看守女兒,勿叫他張頭露面,惹街鄰嗤笑。因此蓮女日逐做些花朵,不得出門。
  「到了年方二八,因元宵能仁寺上燈,眾檀越約了燈會,懸起千百盞燈來。婦女們燒香的、看燈的,人山人海,都去隨喜。蓮女要去,父母攔擋不住,王氏說道:『孩兒年已長成,不比你七八歲時去混他的講堂,也惹人議論,同幾個鄰舍老婆婆去能仁寺看燈,早去早回。』」
  首座擊磬,又念:
  有蓮女,能仁寺,把燈觀看,
  密層層,佛塔上,萬盞明燈。
  又遇著,老禪師,登堂說法;
  引動了,紅蓮女,去問禪宗。
  南無阿彌陀佛
  向法堂,講座下,高聲大叫:
  問和尚,滿寺燈,何處先明?
  和尚答,佛殿上,燈光先照。
  蓮女說,佛燈外,誰是心燈?
  南無阿彌陀佛
  老和尚,答不來,蓮女大怒;
  走上去,打一棒,要問機鋒。
  南無
  「當下蓮女問道:『佛燈今在殿上,心燈卻在何處?』長老一時應答不來,蓮女奪過長老禪杖,當頭就打。慌得這些看燈婦女,一湧上來,把禪杖奪了,推擁蓮女回家。
  「張善人夫妻十分惶恐,埋怨女兒不守閨門,使人嗤笑,連忙叫個媒婆,與蓮女提親。有一個李員外兒子,和蓮女同庚,也是一十六歲,且是聰明俊秀,常見蓮女門首賣花,看在眼裡,使人來說媒。張善人兩口兒只揀擇女婿,不爭財禮,遂結了親。
  看了吉日良時,把蓮女打扮得如花似玉,三綹梳頭,兩截穿衣,上了花籐彩轎。各處花店將花朵添箱,點起花燈,前後有百十餘對,都來看蓮女成親。」
  敲磬一聲,又念:
  本家男,張家女,門當戶對;
  許了親,下了禮,酒果羊紅。
  紅鸞星,擇就了,七月十五;
  眾親鄰,來助喜,俱送花燈。
  南無阿彌陀佛
  有蓮女,打扮的,天仙玉女;
  恁爺娘,送上轎,兩淚交零。
  叫一聲:我的兒,養得嬌慣;
  到人家,守規矩,休要講經。
  南無阿彌陀佛
  撇得俺,老夫妻,沒有下落;
  養了你,多半世,沒個後成。
  有蓮女,全不答,高講《蓮經》;
  一卷經,剛念畢,不聽人聲。
  南無阿彌陀佛
  到門前,放下轎,拜門行禮;
  有公婆,接新喜,捧著花瓶。
  掀轎簾,忙來請,新人下轎;
  似木雕,如泥塑,全不答應。
  南無阿彌陀佛
  半空中,忽聞得,笙簫仙樂;
  放金光,天花落,香滿虛空。
  南無
  「當下蓮女在花燈轎裡,一卷《蓮經》誦畢,左腳盤著右腳,小小弓鞋搭在膝上,坐化而去。李家慌忙去請張善人夫妻。只見半空中笙簫仙樂,一道金光,天花亂墜,見蓮女站在空中,向說偈曰:
  我本西方座上人,偶將兩腳踏紅塵。
  眾生若問《蓮經》義,看取花燈不壞身。
  後來張善人夫妻升天,不在話下。」
  法師宣卷一畢,大眾高聲和佛,打起法器,送法師下座。
  這些婦女們聽到好處,也有笑的,也有愁的,只有這丹桂、香玉二人,不住的亂笑,也不管甚麼經典佛法。兩個寡婦,要辭了福清,和二女回家去。只見有兩個女僧進來,傳百花姑的師命;「要來寺裡同大眾講經哩,明日打掃一座禪堂,在這裡過夜。」封了五十兩銀子,叫福清早早安排齋供。慌得這福清滿口答應,那敢推辭。這丹桂、香玉二人,要等著看百花姑講教,就不肯起身,福清留下在後禪堂法炕上歇去了。
  有分教:
  外道妖魔,安下經典演法術;惑人邪教,移過參拜鬧經壇。
  不知百花姑的演教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觀邪教女郎應亂性 鬧齋堂貧婿忽逢妻
 
  詩曰:
  我本禪宗不會禪,甘休林下度餘年。
  萬緣歇盡非除遣,一性圓明本自然。
  山色溪光明祖意,鳥啼花笑語真詮。
  開窗自看雲生滅,驚起鴛鴦水上眠。
  又:
  道高一尺魔高丈,魔道相因有是非。
  山鬼自能生伎倆,野狐原不礙禪機。
  □投赤水傳心密,火種青蓮喻法微。
  洗髒吞針學得否,木兒騎得鐵牛歸。
  話說百花姑子使女僧送了五十兩銀子來,叫福清姑子預備齋供,安立道常福清使小尼姑談富去請姑姑到來登座。一頂大轎、一對黃旗、一對紅棍,後面騎馬的女僧有百十餘眾,簇擁大轎。到了大覺寺門,下了轎。這些女僧一湧而入,隨百花姑上殿拜佛,然後走到東邊新安的方丈。早已安下講座蒲團,兩邊聽經的長凳,坐了滿滿一屋。先是福清來參拜問訊,遍送了茶,茶罷擺齋。姑姑在法座上獨自吃齋糖、食異果,都是高簇朱盤。擺上飯來,又是二十大碗,無非是香蕈麻茹、燕窩天花各種貴菜,油炸麵筋、糖灌鮮藕等物。吃了幾箸,取下去給眾尼僧吃了。各人面前一盤糖卷、一缽蒸飯、各樣素菜,十分豐足。那尼僧打起磬子,不知念了幾句甚麼經咒,一齊把齋飯吃飽,取了家器,各人下堂洗手喫茶,才安排壇常這些看的婦女和這些燒香的閒漢,都立住了腳觀看,有說是請下活菩薩來的,有說是試他法術,要拆剝活人的。門裡門外,不知有多少人,等看這百花姑演教。連這福清姑子也不知演甚麼法,講甚麼經。到了掌起燈燭來,大殿上擊鼓念晚功課,這百花姑還不見上座。
  但見:
  懸幾盞琉璃彩花燈,掛幾行西番神圖像。中坐著二尊菩薩,傍立著三天侍從。也有那執刀仗劍,手取人頭,青臉紅髮,號作助兵的神將;也有那騎獅跨象,頂開天眼,三頭六臂,稱為護國的天師。才開壇鳴鑼擊鼓,一登座左跳右舞。
  大殿晚功課一畢,只見把鐘鼓一齊打起,鬧成一塊,也不拜拂,也不打坐。抬出一尊□金的佛來,有二尺餘高,說是佛祖。兩僧將佛供在中間,百花姑才下了法座,繞佛三匝,把手中銅鼓搖起,口裡念著些咒,拜了九拜。卻自己先取了一面大鼓打起,唱的曲兒,嬌聲浪氣,極是好聽。這些女僧,一人一面鼓,齊齊打起,和著唱曲,聒得地動山搖,言語全聽不出來。
  打了一回,只見四個尼僧在佛前對舞,左跳右跳,舞得團團轉起來。眾尼僧一齊和佛亂轉,滿殿裡轉得風車相似,好不中看,只叫做旋舞。連供果盤上燈燭都舞得昏暗了。又是那四個尼僧,你搭我肩,我搭你背,挽手裊娜,側胸歪頭,備極那戲狎的形狀,只叫做鸞鳳舞。看的婦女們俱在方丈門外,挨肩擠背,眼花撩亂,著實動興。那年長老成的香客、吃齋識羞的婦女,也有散去的。落下得這些邪教婦女,如卞、鮑二寡婦和丹桂、香玉二女,見這相調的光景,便住在那眾尼姑香客叢中,看的不了。
  只見百花姑上得法座,兩眼□□,盤膝打坐。更有一個三十歲年紀番僧,生得眼大腮寬,面如赤棗的,手執大鼓,向佛前一左一右,一跳一滾;一個生得二十餘歲白淨面皮,柳眉星眼,帶條紅繩,撇有一丈餘高,一上一下,一東一西,對著這擊鼓的並舞不止,真如飛鳳游龍。這叫做天魔舞。這等輪流亂舞,直鬧到五鼓,把這大覺寺裡尼僧們弄得半顛半倒,恨不得也學這法兒頑耍,好不快活:「卻去冷清清看經念佛,怎如得他們這等快活!」這裡尼僧收拾了壇常以此為常,把個大覺寺竟做他的禪林,按下不題。
  且說這來看的婦女們,俱是汴梁城久慣串寺燒香、養和尚、認徒弟、吃邪齋、講外道的,那有正經人家肯容這婦女們燒香入廟之理?就中有指揮營裡舊武職娘子們,雜在人叢裡面。有一個張都監娘子,認得這卞千戶娘子、鮑指揮娘子,在姑子房裡坐的:「到像十五年前卞奶奶、鮑奶奶一般。怎麼這幾年在北京地方,卻走在這裡來?恁有兩個好齊整的女兒,莫非是我當初主媒,說他兩個做干親家的?」走進方丈裡邊,和眾姑姑問訊了,上前細認,才笑嘻嘻的道:「我的奶奶,你兩個就不認得我了?」鮑指揮娘子上前一看,才認得是張都監家李太太,當初住著一個營裡,結著上東嶽廟進香的社,何等親熱,經這大亂,你東我西,險不當面錯過去了。大家拜了又拜,忙叫丹桂、香玉過來拜見,道:「這就是當初替你兩個做媒的張太太。」當下拜了。張都監娘子看了他兩個女兒如花似玉,和一對牙人兒一般,道:「記得分別時,兩個姑娘才三四歲,今日長出這樣苗條來,怎說我們不老了!」
  尼姑讓到齋堂裡,擺上茶來。看這張都監娘子,比舊日頭盡白了,打扮得老成,甚是淡素。說些當年舊話,家長裡短的,問個不了。因說起:「你兩家的親家,這幾年因大亂,可曾通個信兒?就忘記了是那家的媳婦。二位姑娘也都是該出嫁的年紀了。」鮑指揮娘子便說:「這幾年在北方做個窮武官,又遭著不幸,人亡家破,那裡通個信兒去?」指著丹桂姐道:「我這個業障,從前許了侯指揮家,酒席上換了個鐘兒,誰見他絲麻綿縷兒來?他家公公撥在山西守備,還不知在也不在。」張都監娘子道:「我老了,忘事,通不記得你和小指揮侯瘸子家做了親。」說著話,看了看丹桂姐,就不言語了。又問道卞千戶娘子:「這位姑娘當初許配誰家?」卞千戶娘子道:「西營裡王千戶。從定了親,遭著兵亂,各家守分,只說道日後成婚時行媒禮罷,如今也沒個人影兒來問聲。過著這窮日子,孤兒寡婦的,還不知將來這女孩兒怎樣的打發哩。」張都監娘子道:「這不是老王千戶王明宇的兒子麼?」卞千戶娘子道:「正是他。我記得到是一個好白淨女婿,大玉姑娘兩歲,如今也該十八九歲了。」張都監娘子道:「你還不知,這是我家外甥。從撥在大同營裡,這兒子死了十年多了,你還想女婿哩。一家人家,通沒個影兒。」又看了丹桂姐道:「我本不該通這個信兒,說起來,你娘兒兩個又是一場惱了。」
  鮑指揮娘子道:「莫非俺親家女婿也亂後沒了?」張都監娘子道:「沒有了到還乾淨。如今侯指揮夫婦都外喪了,撇下你這女婿,窮得沒有片瓦根椽,又沒人樣,被金兵頭上砍了一刀,剛逃出命來。如今只一根腿走的路,人都叫做他侯瘸子。
  這些時只在營裡親戚家趕飯吃,那裡有個家業哩。今日要隨著我來燒香,因走不動,借了個驢騎著,隨我後邊,不知幾時到哩。」說得鮑指揮娘子滿眼淚落,丹桂姐垂首無言。
  正在傷心,只見一些男女走進方丈來,叫張都監娘子道:「這早晚該家去了,趕得驢來接你哩。」就中走出一個十八歲的小廝來,只見:
  搠腮拐臉,頭上蓬幾根黃毛;綽口稀牙,身上披半截藍襖。瘸腳雁尋更,三步頂人一步走;癩頭黿下水,縮頭容易起頭難。行動時左足先仰,好似等打拐的氣毬;立下時單腿獨勞,又像扮魁星的踢鬥。仙客追隨,不日妝成李鐵拐;美人絕倒,何年得見趙平原。
  這就是侯指揮的蔭襲,丹桂姐的佳婿。這侯瘸子拐進方丈來,看著張都監娘子笑道:「大娘不等我先來了,聽了一夜的番經,如今該回去了。」看著卞千戶、鮑指揮娘女們一處坐著,朝上唱了個喏道:「這大娘們是誰?」
  這張都監娘子口快,道:「你還不給你丈母娘磕頭!今日也找丈母,明日也找丈母,卻原來在這裡相遇。」侯瘸子抬頭一看,但見兩個好齊整女子,隨著這兩個寡婦身後,也不認得那一個是丈母,把那瘸腿伸開,先趴在地下,磕下頭去。羞得個丹桂姐轉過臉去,一時沒有藏處。這瘸子看見,明知是他媳婦,卻認不出那一個是桂姑娘,故意問道:「我的媳婦桂姑娘可好麼?」鮑指揮娘子惱得答應不出來。張都監娘子好頑口快,拉過丹桂姐的手來,道:「你看看,這等一個媳婦,我看你在那裡成親!」侯瘸子抬頭一見,不知魂飛在那裡去了,嚇得心窩裡亂跳,好似見了狼的一般,又唱了一個喏,道:「待明日我到丈母家去磕頭罷。」一步一拐,出寺去了。這卞、鮑二寡婦和張都監娘子好生沒趣。丹桂姐十分的春心,不覺一時冰冷,笑不得哭不得,暗暗道:「奴好命苦,遇著這個冤家,到不如香玉姐死了丈夫,落得乾淨,還好另嫁。」說著,送出張都監娘子去了。
  這些尼姑也都嗟歎:「這兩個女兒一表人材,卻遇著這個女婿,正是前生修因不全。」留下他娘女四人吃了早齋,才說起:「舊日庵子上沒人看管,隔得遠了,如今這大覺寺的房頭極寬,不如接上你娘女們來,還是隔壁住著,做些針指。」福清道:「自從進得寺來,立起叢林接眾,上下有百十餘眾女僧,整日價香客茶水,通忙不了,一雙鞋腳也沒人做。還請他姐兒們來。後面三教堂東邊有一所閒房,前後十二間,原是師師家下人住的。如今隔著個書房,俺出家人不便走動,你們來住著,做鞋做腳的方便些。」卞、鮑二寡婦道:「可知好哩!那裡孤孤?j?j的,如你老人家過來了,也沒個人說話兒,連酒本錢都沒了,還戀著甚麼?看個日子搬過來,靠著這寺裡也好做伴兒。」一行說著,尼姑送出寺來,分別上路回家去了。
  先使癡哥去開了門,兩個寡婦進去坐下,鮑指揮娘子歎了一口氣,向卞千戶娘子道:「今日也等女婿,明日也等女婿,如今弄出這個冤家來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休說窮得一個鍋也沒有,只這個殘疾瘸子,我這等一個女兒,怎麼看著過日子?到不如玉姑娘,退了親,何等乾淨。」說畢,放聲大哭。
  卞千戶娘子勸住了。丹桂也自回房,嗚嗚咽咽,啼哭去了。卞千戶娘子便道:「依著我說,這個女婿也還差著個影兒哩。當初你家又沒見個三媒四證、羊紅酒禮,不過是一群酒鬼們醉了,換了個鐘兒,誰是見來?白白的來騙個媳婦,卻又何憑?」幾句話語把鮑指揮娘子提醒了,說道:「你也說得是。休道咱這樣個女孩兒,就是個好女婿,也要和他講個明白。咱就烏毛烏嘴的,一句沒言語,干貼出一塊肉去罷?」這裡安排著,只不認女婿是個主意,也不□惶了。
  卻說這香玉姐因自己女婿沒了,先也□惶,後來見丹桂姐女婿侯瘸子那個模樣,好不心裡爽利,暗暗道:「要是這樣東西,到不如早早離了眼,省得耽擱了人的性命!」一路上回家,只見一個人青衣大帽,遠遠的送到兩人門首,又在鄰牆吳銀匠家站了一回才去了,正不知是甚麼人。可見女兒家張頭露像,街上行走,自然惹出事來。
  正是:
  鰲魚吞卻鉤和線,從今引出是非來。
  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嚴父拜友窺破綻 浪子逢姣意著魔
 
  詩曰:
  得失榮枯總在天,機關用盡也徒然。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頭螳捕蟬。
  無藥可延卿相壽,有錢難買子孫賢。
  安心守分隨緣過,便自逍遙自在仙。
  集唐:
  瑤台無路可追尋,花徑逶迤柳巷深。
  井上新桃偷面色,陌頭香騎動春心。
  東鄰舞妓多金翠,南國佳人怨錦衾。
  試問酒旗歌板地,相思一寄白頭吟。
  從來婦女家只宜謹守閨門,不出戶庭為是,若是拋頭露面,出外嬉游,不是被人觀看談論,就是惹禍招非,往往如此。說這香玉姐若是安安頓頓在在家中,自然無是無非。不合隨了母親到大覺寺中,看這百花姑子演教,回家一路行來,見有一個人跟隨不放,香玉姐看在眼裡。那人隨到門首,看香玉姐進去了,又在間壁吳銀匠門首站了一回而去。
  這人不是別個,原是一個世家公子,姓金名子堅,排行第二,人都稱他金二官人。父親名鈺,號靜庵,系科甲出身,做過一任福建將軍。大兒子名子??,也做個京官,已經早故。靜庵告老回鄉,富貴無比,因想大兒子已亡,己身又老,只存金二官人一人,年止十七歲,要其攻書習上,將來正好接續官家一脈。因請一位博學先生,訓課二官人。又分派書僮二人,一名聯元,一名金印,吩咐日夕在書房中照應伏侍,不得擅離。
  若是先生及二官人有甚說話,要甚東西,只叫兩童傳述。「照管二官人不許出來,若不稟明先生,擅自出外,你們即便報我知道。你們若不遵我吩咐,察訪出來,一定多要重處!」靜庵極力提防,滿望有此一番章程,兒子自然用心攻苦,斷無他慮。
  誰料二官人少年心性,喜的是花街柳巷,怕的是黃卷青燈。只是打聽得父親不在家了,打通了兩個書僮,只說老爺叫他。他一出書房,就跟了一個書僮,出了後門,不知往何處去了。遊玩了一回,才得回家。雖雲日在書房,先生極力訓課,無如心不在焉。教了一年,毫不見效,先生便要辭去。靜庵不知其中緣故,看見兒子學問雖不長進,卻是日在書房,大約為資質頑鈍之故,且留先生再訓誨一二年,看其下落。先生因見主人再四堅留,只得勉強應允了。
  開了年來,二官人已是十八歲了。誰知年紀愈大,讀書雖不長進,其一種好色貪淫的念頭,倒益發長進了。更添了兩個書僮在內攛掇照應,弄得他色膽愈大,竟時刻想出外的了。隔年還怕先生管他,先生見其不肯讀書,日夕的盡心教他,終歸無益,也就心灰意懶,一味做聾詐瞎,諸事由他罷了。二官人看見先生不甚管束,一日不過在先生面前點卯幾次,竟弄得在外時多,在館時少。同了兩個書僮,在外無事不為。又結交了一班惡薄少年,呼兄喚弟,日日問花尋柳,今日不是到張鳳姣家,明日就是到李蘭香處,弄得七顛八倒,只瞞得個靜庵一人。
  這日合當有事,有個靜庵同年趙竹村,自杭州罷任回家,特來拜望靜庵。適值靜庵外出,門公接著,已經回覆主人不在家的了。因竹村與靜庵從前極其相好往來的,久任在外,已睽隔二十餘年,又因荒亂,彼此連信息也不相通,所以兩邊的家事,竟茫然不知。竹村因不曾會見靜庵,立住了腳,細細把靜庵家中的事,問了門公一番。曉得靜庵大兒子已故,又有一個二兒子在家讀書。問完再進堂中,對門公道:「煩你進去,請二公子出來一會。」門公答應進內,走到書房裡,止有先生及聯元在館中,卻不見了二官人,因問:「二官人何處去了?」
  聯元道:「我那裡知道?」門公道:「今有趙老爺來拜老爺,回老爺不在家裡,叫我請二官人出去會會,現在坐在廳前等待哩。你去速速尋來。」聯元心裡已自明白:「二官人已經出去,那裡去找他?」又未便明白說出,只得與門公在家裡各處找尋,那裡見有個二官人影來?門公因趙竹村久等,只得出外回覆。趙竹村廢然而返。
  且說二官人這日聞得百花姑子在大覺寺演教,也不跟著書僮,瞞了先生,獨自一個出了後門,一直走到大覺寺來。此時百花姑已到,真正人山人海,捱擠不開。二官人也隨了眾人,看這百花姑演法講經。東張西望,把眼瞧去,見一叢婦女內,正覷著丹桂、香玉兩位俏麗佳人。近前定睛一看,但見:
  婷婷裊裊又纖纖,翠貼眉稍玉指尖。
  不短不長形影俏,無嗔無怒性情恬。
  低呼窗下鶯當愧,悄立風前燕亦嫌。
  若就古今評國色,敢嗤西子是無鹽。
  二官人看了,心下驚訝道:「我不道天下有如此美麗女子,若能擺得他到手,不枉人生一世!」正觀看間,只聽得卞千戶娘子與鮑指揮娘子許多說話,二官人心下明白,知那個身軀稍短的美女已是扳了這個瘸子的了,這個稍長些的美女扳的女婿已經死了,尚無親事。但不知是誰家女子,家住何處。站了一回,正在思想,看見人漸散去,兩個婦人同了兩個美女,也別了尼姑,上路回家。二官人想道:「看這兩位佳人,腳小伶仃,竟走回家,料來他家也去此不遠。」跟在背後,遠遠隨去。跟隨到他門首,只見他們都進了門,就把門關上,都進去了,正是:
  少年女子少年郎,那得相看不斷腸。
  往往來來還想望,一聲進去沒商量。
  二官人到了此際,如醉如癡,似失珍寶一般,兩隻眼還射定他門,似泥塑木雕一樣。踱來踱去,又在間壁立了一回,毫沒動靜,看看紅日西沉,免不得勉強歸去。
  正是:
  來如花吐氣,歸似柳垂頭。
  不見意中人,翻令喜變愁。
  二官人歸來,仍從後門溜進。一直到書房門首,正遇著聯元,問道:「老爺歸未?」聯元道:「老爺倒未曾歸,若是老爺歸來,只怕大家要吃板子哩!」二官驚問道:「難道有誰人在老爺面前,告訴什麼來?」聯元道:「今日二官人出去後,有個甚麼趙老爺來拜望,因老爺不在家裡,說道要請二公子出去會一會。門公進來傳述此語,叫我請那個二公子出來,只得回他道:「不知走到那裡去了。門公叫我去尋來,只得胡亂與他在桂花廳、鴛鴦廳、西書房、東書房、望雲軒、賜閒居,及各處假山洞裡、望湖亭邊,並廚下柴房、坑屋後門都找尋一遍。
  門公見趙老爺等待已久,只便出外回覆而去。我此時心頭還未跳定哩。」二官人聽說,嚇得面如土色,半晌話都說不出來。
  到了書房,見過先生,即便倒在床上,和衣而睡,心上跳個不祝即叫聯元出去打聽老爺歸來門公如何告訴,可有甚麼發覺。
  少頃,金靜庵回來,門公將名帖呈上,稟知趙老爺曾來拜望,卻未曾提起要會二官人、找尋不見一事。門公回話畢,出外去了。喜得聯元手舞足蹈,忙報二官人知道。三人各歡喜不題。
  且說金靜庵見了名帖,想起趙竹村從前相好,因連年荒亂,音信不通已久,今聞已經回籍,喜出意外。到了明日,即便打轎回拜趙竹村。竹村接見,彼此多時不見,另有一番親切寒溫的話,自不必說。坐定茶罷,竹村對靜庵道:「弟出外二十多年,老兄家中之事,竟毫不知聞。昨日到府,因未得見老兄,細問門公,知老兄尚有一位二令郎,弟聞之甚喜,極欲一見,問知亦值公出未歸,未曾覿面。另日還要到府會一會哩。」靜庵道:「自別老兄之後,賤荊病故,大小兒又遠宦都中。因娶一妾,照管家事,又生此一子,現在請師在家讀收。昨日諒不知道老兄賜顧,所以不曾出來拜見。得罪得罪。」竹村道:「弟因門公回說老兄不在家裡,後聞說有二令郎,即煩門公進內請二令郎出來一會。門公進去了好一回,才出來說道亦已外出,尚未回來,所以未曾面見。」靜庵聽說,想道:「他日日在書房中的,如何今說不在家中?」此言甚屬蹊蹺。」只得含糊道:「既未曾看見,俟弟回家,叫他來拜見。」又說了一回閒話,相別回家。
  一路想來,真正搔摸不著。到了門首,一進門來,便叫門公隨進。到正廳上坐定,問道:「昨日趙老爺來,他曾叫你請二官人出來麼?」門公不知其故,只據實回覆道:「叫小的請的。」靜庵道:「何故不出來看見?」門公道:「趙老爺因小的回覆老爺不在家裡,正要上轎,想了一想,又縮轉身來,問小的道:『你家奶奶沒過幾年了?』小的說:『沒過三年了。』趙老爺道:『我出門後二三年,即聞得你家奶奶身故的,此事已有十七八年的,你如何說只得三年?』小的道:『老爺所問的,想是正室太太,小的所稟的,是生二少爺的奶奶。』趙老爺說:『原來你家老爺還有一位二奶奶麼?』小的回道:『有的,這就是已經沒過三年了。』趙老爺又道:『你才所說二少爺,如今在那裡呢?』小的道:『在家裡唸書。』趙老爺道:『此刻在家麼?』小的道:『在書房裡。』趙老爺見說,要請出來。小的到了書房門首,見了聯元,叫他請二官人出來,他說出外去了。小的與聯元在家裡各處尋遍,總尋不出來。小的因趙老爺坐等多時,恐其得罪,只得出外回覆而去。」靜庵聽罷,曉得二官人未曾看見竹村是不差的了,未知何故尋不出來,究竟不明不白。
  打發門公出去,靜坐細想道:「若在書房裡,既有客來請他,斷無不肯出來之理;若不在書房裡,畢竟要回覆先生,再向金英聯元說明,跟隨了才好出去。聽門公的話,是書房裡面斷然不在的了,但是出外,何故聯元也不知道?必要細問二個書僮,乃知下落。」即便喚聯元到來,問道:「二官人近來日日在書房裡唸書麼?」聯元道:「在書房裡唸書。」靜庵又問道:「不出來的麼?」問到這句,聯元一來心慌,二來昨晚因門公不曾說起,不提防發覺的了,沒有打點這話,聽得靜庵問來,恰好打著心事,只得含糊答應道:「沒有出來。」口裡雖這般說,兩臉不覺發赤,話音已是慌張。靜庵眼裡瞧見,曉得有些蹊蹺了,又問道:「昨日趙老爺來,請他出來,何故不出來見他?」聯元只得支吾道:「二官人不肯出來。」靜庵道:「二官人既不肯出來,竟說他不肯出來就是了,何故又各處找尋?此事是有的麼?」聯元又支吾道:「沒有找尋,二官人不肯出來是有的。」靜庵道:「此事趙老爺對我說知,我回來又問門公,說話句句相合,你還要賴到那裡去!」此時火性大發,再叫門公進來質問,唬得聯元垂首無言。細細駁問,終是支吾,不肯直說,便取大板打了一頓。聯元熬痛不過,再三求饒道:「此事要問金印的,小的不過看管書房,二官人出外的事,小的是不知道的。」
  且說這金印,昨晚聽得無事,歡歡喜喜過了一夜。直到聽見老爺叫聯元,已經明白此事有些發覺,捏著兩把汗,又不敢走出外來,半日在書房門首,東一張西一望,坐一回立一回,好似熱石上螞蟻一般。只聽得老爺在廳上叫他,好像青天裡一個霹靂,唬得魂飛天外。硬著頭走到廳上,似失魂落魄一般,身子抖個不了。靜庵瞧見這樣光景,明知他主僕兩個在外,不知做些甚麼勾當了。問金印道:「舊年先生到館時,我原吩咐你二個狗才小心照管書房,二官人若瞞了先生走出外邊,你們要報我知道。你兩個狗才,不遵我的吩咐,倒與二官人在外做事,我已一一知道。聯元已經問過,今再細細問你。你若有一語含糊,我便處你一個死!」金印聽說,又見聯元已經打得這般光景,料來瞞不過的了,若不明說,枉受痛苦,只得將二官所為,一一說出。惱得靜庵咬牙切齒,跌足??胸,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口氣幾乎氣死。停了一回,走進書房中來。
  二官人正見兩個書僮都叫了去,驚心吊膽,坐在交椅上等待下落。瞥見父親走來,正是:入門休問榮枯事,觀看容顏便得知。二官人見了父親,即便上前叫了一聲。靜庵怒容滿面,向先生把手一拱,即便坐下,二官人侍立傍邊。靜庵喝二官人跪下道:「畜生!你知罪麼?我年已老,你大兄已死,止有你畜生一人,指望稍得寸進,接我一脈。誰知你背了我在外胡行!
  這般畜生,要你何用!」說罷,取起板子,不管上下,打得個落花流水。打了一頓,即叫家人收拾書房一間,將二官人拘禁在內,把門釘斷,只留一洞,好把東西出入,二官不許出來。
  金英聯元立刻都趕出去。這先生見此光景,甚是好生沒趣,只得辭別而去。
  正是:
  偶然做了虧心事,沒興齊來不肯饒。
  不知將來金二官人曾否娶得香玉,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風流子逢怨偶嚴親畢命 美姣女遇情郎慈母相依
 
  集唐:
  夜夜孤眠枕獨倚,兩三行淚忽然垂。
  長疑好事皆虛事,莫遣佳期更後期。
  魂魄不曾來入夢,身情常在暗相隨。
  吳刀剪破機頭錦,織得回文幾首詩。
  集杜:
  莫厭傷多酒入唇,才傾一盞即醺人。
  明眸皓齒竟何在,白水青山空復春。
  澗道餘寒歷冰雪,柴門空閉鎖松筠。
  蜜蜂蝴蝶生情性,何異飄飄托此身。
  且說金靜庵興興隆隆,滿望兒子讀書上進,與他爭氣;到了此時,見先生已去,兒子又不長進,遭此一番悶氣。想起家中情景,說又說不出,拋又拋不下,正是:啞子漫嘗黃柏味,難將苦口向人言。
  靜庵□□惶惶,忽然害起一場心氣痛病來,忙即請醫調治,一連上了半個月床,才得起身。心中想道:「我今年已六十外的人了,倘然一旦身死,我死之後,大兒又無子嗣,這畜生沒了我眼,一味胡亂行為,將來不知如何出落。看來久禁書房,亦非長計。不如早些娶個媳婦與他,一來把望生個兒子,可以接續宗祠,二來這畜生有了妻小,或不致在外胡纏。但須得揀一個人家好女兒才好。」仔細躊躇,因想起:「趙竹村的為人,原是正經精細的,他又與我相好,若與他商量,必有下落。」
  即便打轎到趙竹村家來。
  與竹村相見坐下,先說些閒文。竹村見靜庵面帶憂容,語言不甚爽快,因問道:「弟見我兄語言面色甚不爽快,莫非有甚心事麼?」靜庵聽說,正打著他的心裡,因將二官人的事,細細告訴了一番:「今要托老兄覓一妥當親事,並望以速為妙。」竹村應道:「此事這也是該應的。但弟出外多年,一概親戚朋友多疏遠了,目下歸來未久,那裡就得知誰家有好女兒?就弟想起來,前在杭州,曾與宋將軍有八拜之交,平素極其相好。
  聞得他令妹才貌超群,尚未聯姻。舊歲曾經托弟作伐,因無好門戶,未曾回覆他。若向他說起老兄的令郎,真正門戶相當,郎才女貌,又極相配,諒無不肯的。老兄看來可以對得這親,弟即寫信與他,不過一月外光景,就有回音了。」靜庵聽說甚喜,對竹村道:「這宋將軍,從前弟在京裡也曾會過一面。今既與我兄相好,竟奉托老兄寫書作伐,靜候宋將軍的回音罷了。」說罷,即便起身告別而回。竹村隨即差一個從前跟過到杭州的家人陸喜,星夜望杭州而去。
  正是:
  莫笑家人去又來,來來去去有安排。
  不然兩隔三千里,那得吹簫上鳳台。
  是時正是十月裡,日短夜長的天氣,陸喜出了門來,一路曉行夜宿,行了二十多日,才到杭州。見了宋將軍,將竹村的書並許多禮物呈上。宋將軍拆收看過大喜,即叫將禮物收下,又問了陸喜一回說話,吩咐家人們。「好好看待趙老爺的來人。」自己往裡邊稟知母親。宋老太太聞得,亦極歡喜,對宋將軍道:「妹子婚姻,原系大事,不可冒昧應允的。從前我看趙老爺為人,甚是正經,他來書的話,自然沒有說謊的,況你與金老爺又曾會過,看來可以與他聯姻。竟寫一回書應允了他,即托趙老爺再為我斟酌一番。倘兩相允當,聘禮竟為我收受。我明年春裡正要回家看看,順路同妹子到趙老爺家裡,完此姻事。省了到此娶親,道途一番跋涉,甚屬一舉兩便,未知你意如何?」宋將軍聽了母親的話,甚是歡悅,即速修書備禮,交與陸喜,又賞了陸喜十兩盤纏,打發他起身去了。
  陸喜得了回書,趕到家中,回覆家主。趙竹村細看回書,甚是允當,即往靜庵處說知,並將來書與靜庵看過,對靜庵云:「老兄若無游移,竟照來書行事,聘禮弟權為收受端正。明春宋伯母來時,擇日與令郎完姻就是了。」靜庵忻喜無比,擇日就將禮物送到竹村家來。竹村收受回禮不題。
  且說金二官人拘禁書房裡,雖是三餐不缺,自朝至晚,住在一間屋裡,走又走不開,書又無心去看,他想著了平日繡幌銀屏的去處、雪膚花貌的可人,未免孤孤□□,吊下兩點淚來。
  正是:
  相思空有夢相尋,悔作從前恩愛深。
  一日,忽見有個人走來,把門打開,走進來道:「趙老爺同老爺請二官人出去。」二官人聽說,倒吃一嚇,想道:「如今父親請了趙老伯來,不知將我如何擺佈了!」硬著頭走到東書房裡。向上一看,見只有趙竹村與父親在內。二官人上前拜見竹村,又向父親拜見,拜罷,侍立在傍。竹村見二官人舉止文雅,對靜庵讚了幾句,又對二官道:「我與賢侄雖系乍會,叨在交好,不得不把直言規勸:賢侄從前的話,我已與令尊說過,不再提起了,今後務遵令尊教訓,無事不要出外,在家苦心攻書。令尊已為賢侄對親,大約明春就可完婚了。」二官聽說,喜出意外,如逢恩赦一般,即便連聲稱是。竹村細說一回,相別而去。
  喜得個二官足之蹈之,手之舞之,聽了竹村的話,鎮日在書房看書,真正足不出戶。靜庵見他改過自新,這心上的一團悶氣,也就平了。二官人見做親的事俱已打點的端端正正,只待吉期。到了新年,又過元宵,日日把望宋老太太到來。
  到了二月初旬,宋老太太才到,一直竟往趙老爺府裡住下。
  趙老爺接見、款待自不必說,將金家姻事,細細說了一番,又道:「小侄謹遵伯母之命,已將聘禮收受。此時金家都已齊備,專候伯母來到,擇日行送大禮,即便完親了。」宋老太太應許。
  竹村向靜庵說知,擇了二月二十日,送了大禮,三月初十成親。
  到了吉期,靜庵先在大廳上排起筵席,待了趙竹村大媒,然後排列喜筵於內廳,諸親戚友都來賀喜。候到吉時,便命樂人大吹大擂,到趙家迎娶新人,一色光華榮耀,自不必講得。
  新人進門,出了轎,請出二官人來,拜了天地,又拜了靜庵,兩個新人也對拜過。奏了笙簫細樂,二位新人行合巹禮畢,擁入洞房中來。
  有集唐詩為證:
  一家歡笑設紅筵,月對瓊杯此夜圓。
  弄玉有夫皆得道,劉綱與婦共升仙。
  人情已覺春長在,眼色相當語不傳。
  花燭分階移錦帳,鳳凰飛出四條弦。
  準準鬧了一夜。
  次日宋老太太便要動身回家,二官備了禮物,送出了關。
  到晚回家,親戚都已散去,見過父親,歡歡喜喜進了房來。走近新人面前,燈下細細一瞧,吃了一唬。原來宋家女兒的容貌,甚是醜陋不堪。二官人看見,心上甚是不快,礙著父親,只得忍耐過去了。過了滿月,二官人因妻子不甚中意,日裡倒在書房裡安身,到晚上勉強進去宿了一夜,清早起身便出來了。娘子見二官人鎮日不進來,倒起了個疑團,不知不覺說話間,夫妻兩個爭鬧起來。鬧起了頭,後來竟不希罕的了。靜庵卻不知道。
  一日,靜庵赴酌回來,正在燈下看書,忽見二官人慌慌張張走到面前,靜庵見了奇怪,問他何故這般光景。二官人道:「日裡父親出去後,被娘子打了幾次,我只得躲過。誰知我躲到那裡,尋到那裡,此時無處躲避,故到父親這裡來。」靜庵聽說,走出叫了媳婦細問,不過因些小事起釁,隨哪二官走來,正要細細將他夫婦訓諭一番。那曉得新娘子性如烈火,始初不過爭論,後來竟不顧靜庵在上,就把二官人揪住亂打,靜庵忙喝,那裡喝得祝靜庵大怒,忙叫婦女們扯開。二官人乘隙即忙逃脫,一道煙不知躲到何處去了。新娘子不見了二官人,竟不管甚麼,就把靜庵「老狗頭」、「老無恥」的罵了一頓。
  靜庵走到房裡,氣得頓口無言。到了半夜裡,心氣病疼急然大發,起初還可勉強說話,到了早辰,竟沉迷不醒。家人們著了急,忙報新娘子知道,又各處找尋二官人回來。二官人忙請醫生診視,毫不見效。原來怒氣傷肝,老年人那當得起。痛了七日,竟嗚呼哀哉了。二官人大哭不止,疾忙做棺盛殮,披麻掛孝,開吊做道場,自不必說。
  過了終七,家中稍為清淨,老婆又時刻咭咭□□鬧個不了,二官人只得在外走開,倒也適意。不知不覺,從前的舊病又發起來了。一日,又想著從前所見的美女,未知曾否嫁去,因再走到他門首來,東張西望,正要尋個人打聽一個下落。只見一個媒婆正從他門內走出,二官人定睛一看,原來是認得的孫媒婆。孫婆見了二官人,忙問道:「二官人,多時不見,在此做甚麼?」二官人道:「我正在此走過,看見了你,立住在此。
  這個人家你認得麼?」孫婆道:「他家我已認得久了。」二官人道:「我正有話要問你。此處不好說,竟到你家裡細說罷。」
  孫婆同二官人到了家中坐下,二官人道:「我問你非為別事,方纔這個人家姓甚麼?」孫婆道:「一家姓鮑,一家姓卞。」二官人道:「他有女兒麼?」孫婆道:「他兩家各有個女兒的,鮑家女兒叫丹桂姐,因對親不好,他母女兩口兒正在那裡氣死哩。」二官人道:「卞家這個女兒叫甚麼,也對過親麼?」
  孫婆道:「卞家這位女兒叫香玉姐,也曾對過親的。如今王家兒子已死了,還沒有親事,正托我要與他對親哩。」二官人道:「既托你對親,你看來可以對得我麼?」孫婆聽說,忙將袖衣掩住了二官人的口,道:「二官人在那裡說甚麼話!虧得沒有人在此,若有人聽見,說與你家奶奶知道,要連累老身吃苦了。此事斷不要想起!」
  二官人說了半晌,見孫婆毫不相干,只得怏怏而回。歸家左思右想,想出一個計策來,必須如此如此,方可成功。算計已定,停了兩日,又到孫婆家裡來。孫婆見二官人又來,看來有些蹊蹺,問道:「二官人來此何干?」二官人道:「只為卞家女兒,我一心要娶他,務求你在內極力作伐。今日先來送人人情。」說罷,向袖中取出白銀二十錠,開封放在桌上。孫婆一見,滿心歡喜,接口道:「不是老身不肯成就此事,只恐你家奶奶不容,倘有些風吹草動,連老身也不便,所以不敢多嘴。」二官人道:「若做此事,家裡自然要瞞過的,這個不消你講得,我已安排停妥的了。只要你去說得卞家肯依就是了。成功之後,還要重重謝你哩!」孫婆應允道:「這事也不是一兩句話就得成功的。兩日我不得閒,要到十三,才可到卞家去對他說著。有了下落,便來覆你。」二官人道:「既如此,我十四來問回話便了。」說罷,起身去了。
  孫婆見二官人去了,心下躊躇道:「此事就怕他老婆得知,若是瞞過了他,討在外邊,一時那裡知道。若得成功,倒有一宗財氣,且到他家說一番看。」想罷出門。到了卞家,細細說了一遍。卞寡婦道:「這官人既有正室,我女嫁去,恐遭凌辱,這個使不得的。」孫婆道:「這個我也想到,他只為正房沒甚人樣,不成材料,家事全不照管,所以他要討個幫手。你家姑娘若是嫁去,原與正室無二。況你老人家老來又無依靠,我也講過,連丈母也要一同住在身邊,將來要靠老的。」卞寡婦聽見這話,滿心歡喜,一口應承。孫婆大喜,相別回家。
  到了十四,二官人來問回音,孫婆添了些說話,述了一遍。
  二官人喜得筋骨酥麻,再叫孫婆去說定了。擇了吉日,把禮物送去,定了八月十六成親,又送了孫婆媒禮五十兩。卞寡婦受了禮物,又想鮑家娘子居此無人照應,替他另尋了兩間房子——同住到八月十六,遷居出門。端端正正,專等金家來討親。
  正是:
  天下本無事,只為庸人擾出來。
  欲知金二官人來聚香玉姐的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抱病懷春空房遭鬼魅 貪花懼內借館效鸞凰
 
  集唐:
  芙蓉脂肉綠雲鬟,泣雨傷春翠黛殘。
  歌管樓台人寂寂,山川龍戰血漫漫。
  千年別恨調琴懶,幾許幽情慾話難。
  回首舊遊真似夢,寒潮惟帶夕陽還。
  話表桂、玉姊妹二人泣別中秋,一夜同衾,十分繾綣。哭到天明,是八月十六日,丹桂要等送了香玉上轎才搬,香玉要待丹桂出門才去——雇就轎子,只等金二官家迎親轎到。不覺日落,還不見孫媒來迎,好不納悶。原來金二官人懼內,怕渾家知覺,各處走覓了一座空樓,打點停當,才來迎親。因此直到黃昏,一頂結綵花轎、四個鼓吹、兩對紗燈,孫媒騎馬披紅前導,後隨著四個番官,又是一頂小轎——抬卞千戶娘子的。
  明知卞家貧窮,俱在門外下馬,街上立著,不肯進宅,立等上轎。吹打起來,圍了一門首人。那香玉姐從早晨打扮停當,聽得一聲吹打,疾忙穿上金家下來的一套織金袍裙,插戴了珠子冠兒、鬢花釵掠,好一似九天神女乘鸞去,三峽仙妃借夢來。
  那一時,婦女慌忙,孫媒歡喜,一齊撮擁香玉上轎。丹桂姐上前,叫聲:「我的姐姐,從今後會少離多。你只顧前程萬里,可撇下你這薄命的姐姐了!」上前抱住,不覺放聲大哭。卞、鮑二寡婦亦各傷悲,拜了又拜。孫媒忙來勸個不住,道:「姑娘喜事,今日因何啼哭?」香玉只得上轎。桂姐看著下了簾兒,才回房來。一行人燈籠火把,吹吹打打,轎馬人夫如風似去了不題。
  那時鮑指揮娘子久已雇下轎子,等得不耐煩。一切傢伙是昨日搬去的,還有兩張床席、一個鍋,從早晨送去了,只隔著大覺寺二里多路。天色昏黑,叫個老聾姑子來,把空房門叫他鎖了。母子二人兩頂小轎,憨哥後隨,提著些零星物件,把皮箱妝盒放在轎裡,上了轎,到新房子裡來。早有福清師父叫兩個小尼姑來,送了一斗白米、一斗面、兩束松柴、一盤糖點心、一壺茶,等他母子過來,接著他母子的轎進去。可霎作怪,丹桂姐下轎進得房來,只見一個穿白衣的秀才,搖著一把金川扇兒,和桂姐笑了一笑,先進房裡去了。慌得桂姐叫道:「這房裡有個人是誰?」鮑指揮娘子道:「那裡有個人?是你哭得眼花了。」丹桂姐進房,點起燈來遍照,果然沒個人影兒,也不在意。小姑子斟過茶來吃了,道:「俺老爺明日還自己過來看鮑奶奶。」笑著問訊了,回寺不題。
  原來這座空宅子相連有二十間,原是李師師家下人住的,今已二年沒個正主,因此空閒,倒了一半。後面又是個空菜園,一口古井,甚是空闊。今日只有鮑家母子並憨哥三人,住著前面三間正房,還有許多空房,蓬蒿長滿,門窗俱沒了。
  那時天氣尚熱,母子二人坐了一會,因是今日撮擁香玉出門,都不曾吃飯,就把寺裡送的茶,吃了兩個糖點心,也就睡了。鮑寡婦佔了東間,丹桂姐佔了西間,前門無人,著憨哥打了個草鋪兒。一天月色,聽得左右人家吹彈行樂,還賞中秋哩。
  母子們孤孤淒淒,回房安歇,短歎長吁的,吹滅了燈,各人取便關上房門睡訖不題。
  那丹桂想起香玉來,如何睡得著?脫了上下衣服,搭伏在枕頭上,想道:「冤家,你只顧佯長去了,撇得我冷冷清清。這等時候,你們一對花朵人兒,在燈前月下,吃完了合巹杯,可不知幹甚麼勾當?正是脫衣解帶,抓打拿情的時候了。」聽了寺裡晚鐘敲過,秦樓楚館,絲竹笙歌,一派的笑聲不絕。丹桂如何睡得下,翻過身,朝外一看,月色滿床,又想道:「這時候香玉定然睡了。一對新人兒,只好略做些勢兒,斷沒有還坐著做客的理。」罵了一聲:「狠心的冤家!我教的你那弄人的法兒,只怕你記不真,百忙裡忘了;又怕你守著新人,只當在我懷裡,亂叫起來,到惹出疑惑來,可不是我耽誤了你?」
  一時間千思萬想,倒枕睡床,不覺肉麻一陣,又心酸一陣,兩眼朦朧,朝裡睡了。只蓋著一半單被,把那白光玉股,蹺在床邊上,透些風兒,好不快活。只見一個白臉的秀士,披著個白羅衫兒,近前來一把摟住道:「我的姐姐,我等了你這幾夜了,一對姻緣,今才到手!」丹桂夢裡才待細問,只覺把兩股分開,那話早到重門,緊抽亂送,渾身酥軟,但覺美不可言,四股軟不能抬,一任他恣意兒掇弄便了。丹桂心中美滿,待要問他,牙關緊閉,不能出聲。直弄至雞叫,忽然一推而醒。只見精流四溢,腰軟頭昏,兩眼難開,口中冷氣絲絲欲絕,天明不能起身。
  鮑寡婦見女兒不肯早起,先叫起憨哥燒水洗臉。見丹桂還關著房門,明知道女兒大了,見香玉出門,未免有些勸念,不好來驚醒他。直至日出三竿,聽得桂姐在床上呻吟,方才推開門進來,正還倒著哩。
  只見他:
  面如金紙唇如蠟,鬢髮蓬鬆腰兒乍。
  星眸緊閉懶難睜,玉腕輕盈沉似壓。
  海棠著雨不禁風,胭脂零落腥紅帕。
  夢裡分明一霎歡,魂飛魄散難檠架。
  原來人心不正,百魔俱來,這不是外來的魔,即是自己的淫邪魔、情慾魔、恩愛魔、煩惱魔,種種心生,種種魔至。那丹桂姐原是紅繡鞋一轉,根基孽障,正在色慾中著迷。因與香玉二人柔情不斷,見他先已得夫,吹打而去,想到別人的恩愛,動了自己的邪想,又在空房中,招出那淫魂邪鬼來,乘他妄想,魅他的真精。久則真精耗散,采盡陽魂,可以喪命。所以婦女不可使他引入邪道,他水性易流,比不得男子有些血性。鮑寡婦見女兒這個模樣,唬得魂不附體,道:「我的兒,你怎麼這樣虛弱,可是為甚的?」伏著枕頭,口對著腮兒,只見他一絲絲氣,渾身冰冷,欲待開眼。又睡的去了。疾忙燒些薑湯,扶起頭來灌了兩口,才說出話來。眼流著淚道:「娘,我是做夢哩。」問他是甚麼夢,丹桂姐搖搖頭,又不說了。扶著穿上衣裳,就有大覺寺福清走過來看。聞得丹桂姐不起身,圍了一屋人,也有說是搬的日子衝撞了五道的,替他燒香化紙。胡混到午後,才醒人事了,只是頭暈難抬,吃了一口粥兒,就不吃了。
  鮑寡婦守著驚慌,捱到黃昏,母子二人不打燈,守了一夜,方才無事。從此,鮑寡婦移過床來,母子同房而睡不題。
  卻說這金二官人,生怕渾家母夜叉得知,尋了兩進房子,在天漢橋大街上,是王尚書家一座群樓,各樣床帳衣架俱全。
  等至天晚,先點起樓上紅紗燈,都掛滿了,設了一大席酒果,請的親戚朋友,俱到新屋裡鬧房飲酒。只聽得吹打之聲漸近,知是新人將到,接出門去,換的一套新鮮衣帽,齊齊整整,又是少年,十分得意。到了門首,新人下轎,孫媒送過花瓶吉市,扶著上樓去。床上掛著大紅紗幔,燒得香煙撲鼻。取過銀壺,斟滿一杯合巹酒,金二官人吃了一半,少不得香玉啟朱唇、露玉齒,略一沾唇,做羞不飲。金二官人笑道:「我都吃了罷。」
  取來一口而荊又有那平日相好親戚朋友,及許多親厚的將士們,走來鬧房。你敬一鐘,我讓一杯,都來看新人,掀裙子、看腳手,鬧個不了,直混到二鼓散去。金二官人也有八九分酒了,上得樓來,掩上房門就寢。岳母卞千戶娘子,另有一處管待不題。
  這香玉和丹桂在家,日夜演習的一套兒風月,合婚譜是爛熟的。早已下床收拾,被褥枕頭都件件是備就的,故意做出些女兒模樣,坐在床邊,不肯脫衣解帶。那金二官人年少風流子弟,積年在青樓勾搭婦女,件件在行,忙近前去,替他解帶寬衣,拔釵卸髻。香玉也不甚強掙,由他溫存摟抱。不覺春興齊來,將銀燈一口吹滅。樓上紗窗亮??,月光照進來,映著香玉一身皮膚,如凝脂軟玉,美不可言。兩人女貌郎才,十分相配。
  正是:
  穿花蛺蝶原相逐,並蒂芙蓉本自雙。枕畔鶯燕嬌聲,被底鴛鴦亂滾,俱不必細說。
  正是寂寞更長,歡娛夜短,那時八月中秋以後,從三更睡起,不覺樂極,相抱而寢,直至日出方才起來。香玉自去梳妝,卞寡婦進房看見甚喜。金二官人走下樓去,早有一起少年兄弟們都來要喜酒吃的,又有張都統、李衙內送來喜糕、煮熟羊肉、燒鵝燒鴨、大壇喜酒,在樓下熱鬧歡笑。如此一住三日。金二官人看香玉越發風流,香玉看金郎十分幫襯。或白日間相偎相抱,不等天晚就上床頑耍。
  真是:
  如膠似漆朝朝樂,倒鳳顛鸞夜夜新。
  那知道福過災生,樂極悲至。那香玉母子也只說嫁得這個女婿,百般豐足,也就罷了,那知道:
  金風未動蟬先覺,暗送無常死不知。
  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母夜叉強逞今世凶 袁玉奴夢訴前生恨
 
  集唐絕句:
  夫子紅顏我少年,嫁來不肯出門前。
  於今拋擲長街裡,萬古知心只老天。
  又:
  潮生滄海野棠春,劍逐驚波玉委塵。
  青血化為原上草,人生莫作婦人身。
  單表這男女為人生大欲,生出百種恩情,也添上千般冤業,雖是各人恩怨不齊,原來情有情根,冤有冤種,俱是前世修因,不在今生的遭際。所以古書上說,那藍田種玉、赤繩系足,俱有月老檢書,冰人作伐。那陰曹地主,有一□□司冥官,專主此事。即是說□□化生的大道,或是該偕老的,百年舉案齊眉;或是該拆散的,中年斷弦反目。還有先恩後怨,空有子女,看如陌路仇人,義斷恩絕,縱有才色,視作眼中釘刺一般,總不與容貌相干。內中投合,多不可解。從那古來帝王卿相受寵專房的妃妾、庶人百姓離合生死的因緣細細看來,只有夫婦一倫,變故極多。可見情慾二字,原是難滿的,造出許多冤業,世世償還。真是愛河自溺,慾火自煎。
  前一部說了個「色」字,後一部說了個「空」字。從色還空,即空是色,乃因果報轉入佛法,是做書的本意,不妨再三提醒。即如這金二舍人,原是個大臣之子孫兄弟,有權有勢,又是妙年,娶了香玉為妾,年貌相當,也是一對好姻緣了。豈知暗藏因果,有冤報循環。原來金二官人嫡妻,是現任宋將軍之妹,生得豹頭環眼,醜惡剛勇,弓馬善戰即是一員女將,反似個男子一般。嫁得個金二官人,卻是白面朱唇,像個女兒模樣。分明有陰陽倒置的光景。那金二官人平生畏之如虎,卻又第一好臊,專在風流場裡打滾捨命,被這渾家常是打過幾番,再不肯改。把這些家下使女們,俱不許到他跟前,有和他笑一笑的,就打成一塊肉醬,或使刀剜針刺。百樣奇妒,世所罕有。
  那金二官人因此看這渾家又醜又怕,如羊見虎的一般,那一點陽物才待舉時,到了面前,嚇的稀軟了。這渾家便道:「你在外定是拋在巢窩裡,不把老娘放在心上!」半夜裡一頓拳打腳踢,冬月趕在地平板上睡去。因此,金二舍人反像鰥夫一般。
  年少浪子,如何挨得?偏又捨命的橫嫖胡幹。今日放膽的娶了香玉為妾,不敢到家,只圖個一時快活。正是老鼠趕著貓兒?H——不顧生死。明是香玉母子該闖入折磨地獄,才有此事。
  當日一連三夜,花攢錦簇,受用不過。香玉母子商議:「既是來為妾,三日後,該找尋大太太行禮。這個樓房裡沒個女人,可不知是甚麼所在?想是和太太說明了,兩院分居,到也十分方便。」想起孫媒的話:「多管這正房沒甚人樣,不成材料,因此全不來照管。」略使句話探了探金二官人,他又不肯言語,只是支吾,全不放在心裡。
  從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不為。宋夫人見金二官一連三夜全不回家,只說是隨朋友打圍去了,使人去打聽。那差來的家人,只怕主母,不怕主公,曉的他是做不得主的。到了天漢橋大街王尚書樓上一看,只見一片紅紗錦繡帳幔,守著個嬌滴滴花朵似二八歲的美人兒,腿壓著腿兒,一遞一杯吃酒哩。悄悄不言語,回覆了主母。險不吼倒了斑斕白額金睛虎,氣壞了性潑心粗的母夜叉。即時點起隨身女將二十餘名,騎上大馬,各帶長刀粗棍,自己換了一領半新不舊的金蟒戰袍,腰懸利刃,親到天漢橋來。
  早有書僮密密傳信。金二官人正然飲到樂處,用手摸著香玉的胸前肉兒,好不快活。忽然聽得說太太來了,好一似:
  天雷霹腦,冷水澆頭。斷了線的傀儡木偶人,絕了聲音;退了神師巫死泥神,全無生氣。又像是麻雀見鷹,一頭鑽入深叢,不知生死;又像是山兔遭狗,兩腿不住亂跳,那顧高低。蛇入窟中仍掉尾,龜鑽泥底不伸頭。
  原來這男人有三樣淫,婦人有三樣妒,淫性不同,妒法也不一。
  問是那三樣淫?
  第一是有了宋玉、潘安的貌,相如、子建之才,不得一個絕代的佳人和我相配,這一生的春花秋月,對著個蠢婦愚妻,有句話和誰說?因此相如有《思凰操》,子建有《洛神賦》,縱然有淫奔失德,只為這才色二字,不肯放過,謂之才子淫。
  第二是那少年公子、遊俠王孫,擁著十萬腰纏、五陵裘馬,到那章台折柳,狹邪看花,或是一擲千金、十千一鬥,不妨他傾囊解贈纏頭,竊粉偷香苟就,謂之蕩子淫。
  第三是那登徒子,淫不論色,飲不擇泉,就是東施、嫫母,黃發歷齒的村婦,雞皮鶴髮的老嫗,一味包荒,不分老幼,劫奪平人,全忘廉恥,謂之凶荒淫。
  就有這三樣妒婦來配著他。
  第一是情妒:夫妻綢繆,十分愛戀,一夜也分離不得。忽然聞知丈夫有了外遇,或與婢子相通,不免吃醋捻酸,剪髮撞額,爭個不了。文君的《白頭吟》、蕙娘的《回文錦》,妒到堪愛堪憐處,轉覺有趣。
  第二是色妒:婦人以色事夫,今日丈夫有了美妾,便覺於我冷淡,枕席不歡,風流味短。況我的年漸衰老,眾妾的顏色方少,如何比得過他?未免怕丈夫偏寵少艾,恐有以妾奪嫡之嫌,因此爭鬥,不許娶妾。雖然無后妃包納小星之德,也是婦人常情。
  第三是惡妒:生來一種凶性,一副利嘴,沒事的防籬察壁,罵兒打女,摔匙敦碗,指著桑樹罵槐樹,炒個不住,搜尋丈夫,不許他睜一睜眼看看婦人。還有終身無子,不許娶妾,縱然在外娶妾,有了子女的,還百計捉回,害其性命。或是故意替丈夫娶來,以博賢名,仍舊打死,以致丈夫氣憤。這種髮髻,多有自縊身亡的。謂之凶妒。
  今日金二官人遇的宋夫人,分明是凶妒了。自把軟□髻戴在頭上,卻去娶妾,無不葬送殺無罪的良人、有情的女子。
  當時金二官人一聞太太到了,好似呆了的,一聲不言語,丟了酒杯子,跳下床來,也不管香玉母子,披上衣服,不走前門,卻從後門牽出馬去,一溜煙走了。香玉只道金二官人出門去迎接,忙忙勻臉穿衣,出房相迎不迭。行至二門外軟壁屏風前面,猛然一見,但覺寒毛生遍體,烈火似燒心。你道甚麼模樣?
  戴一頂紅絨毳帽,上綴一顆胡珠;穿一雙綠線皮靴,斜鑲四條蜀棉。紫膛色面皮,烏騰騰眉橫殺氣;黃蟲葛般眼角,高突突面帶凶光。耳垂金環兩串,項掛數珠一條。河東吼地大獅王,漠北翻天羅剎女。
  當下宋夫人看見香玉出門來接,生的千嬌百媚,玉軟香溫,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高聲大罵:「好大膽的淫婦、臭蹄子、歪剌骨、引漢精、九尾狐狸,還敢這大模大樣,擺的浪浪的來見老娘!你和你那臭忘八,搗的彀了!」走上前,一把揪住青絲細發,叫一群家人婦女:「快將賤人衣服剝了,我慢慢地安排他!」一個個如狼似虎,扯的扯,剝的剝,只落的貼身紫羅襖兒,鬧的哭的亂成一塊。那卞千戶娘子正預備來見,聽的女兒一片聲叫「皇天救命」,往外跑不迭,撞見正打哩,只得上前硼頭撞在地下,遮護他的女兒。宋夫人問道,才知是香玉的母親,越添惱怒,即取大棍在手,一頓好打。多虧房主人婆來救開,推著走在屋後去了。即時取布衣兩件,與香玉換了,扶在馬上回宅去了。
  孫媒婆正在樓上吃喜酒,兩三日不回家,也騙了許多喜錢,見太太到了,唬的鑽在床底下,篩糠似亂顫,那敢出頭。等的太太上馬回去,方才鑽出來,一道煙走了。這卞千戶娘子怎肯干休,一直趕往孫媒婆家去,拚命要人,哭出門來,母子不能相顧。在旁觀看的人,無不嗟歎,說金公子沒有主意,坑陷這母子二人。
  有詩歎曰:
  寶釵重合兩無緣,魚在深潭雁在天。
  得意紫鸞空舞鏡,傳言青鳥怕銜箋。
  金盆已覆難收水,玉軫長拋不續絃。
  若向靡蕪窗下過,遙將紅淚灑窮泉。
  原來世上恩仇聚散、榮辱禍福,有一定的因果,不是偶然相聚的。這香玉一見宋夫人,便覺有些毛髮凜然,十分恐懼,一似前生欠下他的債一般。那夫人見了香玉,一似積世的夙仇,不知氣恨從那裡來,就是妻妾不相容,也要慢慢的布擺,豈有一見就凌辱到這樣的?自有前因在後案不題。
  且說宋夫人把香玉扶在馬上,蓬頭散髮,穿著上下布衣。
  到了宅中,宋夫人正面坐下,叫香玉跪著,即時剝去底衣,露出那白光光、脂滑玉潤的皮膚來,取過一根馬鞭子,不用三推六問,盡力的打了一百。只見皮開肉綻,渾身都是血口子。看了香玉的香雲細發滾在地下,有二三尺長,一時氣憤填胸,即取剪刀一把,將他頭髮剪下,用火燒了,做了一個髡頭賤婢,使兩個丫鬟押著:「在廚房燒火做飯,到夜間推磨打更,要他活受,不許他死。」即時逐在廚房啼哭去了。那宋夫人一時性起,忙叫家將:「各處找尋金二官人來,我和他講話。」
  那金二官人知他平日的利害,不知走往那裡藏躲去了。當時有兩個厚友,一個是聞人公子,一個是諸葛舍人,俱是皇朝勳戚大臣家兒子,因此與金二官年齒相同,不上二十歲,終日在勾欄裡串,是一群狐朋狗黨,極相厚的。那一時,金二官人不敢往別處去,從後門上了馬,走到聞人家裡,一個臉似臘查般,唬的焦黃。聞人公子接著,問道:「新人還在樓上,因何不伴他,過了三日就下樓來?」金二官人只不言語,一似吊了魂的一般。聞人公子笑道:「想是那話兒藏不住,你家太太有些決撒了?你快實說,我們好救你。」金二官人滿眼落淚道:「如此這般,我顧了我走了,不知他母子們怎麼受氣哩。央你使人兒,去天漢橋王家樓下打聽打聽。我的人嚇破膽了,殺了他也不肯去。」聞人公子說道:「待我使人去問一聲。哄的人嫁了,你可做不下主兒來,你也要憑天理!」一面使人探聽去了。
  不上兩個時辰,那人回來說:「太太回宅了。」把凌辱香玉、剝衣采打說了一遍。這金二官人只是哭,全說不出話來。
  又聽得說差人各處找他回家,問聞人公子討出一床被來,蒙頭而睡,再不敢出房門去。聞人公子笑個不住,大家商議,無法可救。
  這卞千戶娘子走到孫媒婆家裡,打個粉碎,硼頭散發,不住的叫:「皇天殺人!我家與你這老淫婦有甚冤仇,把我女兒填陷,送到鬼門關上去了?我今死也死在你家裡!」那左鄰右舍一齊來勸,才知道孫媒圖媒錢,騙了他家女兒,嫁在有名的母夜叉家,是城中第一個打老公的太歲,誰敢惹他。卞寡婦在孫媒婆家尋死上吊不題。
  卻說香玉姐受打不過,到了廚房,只在灶前倒臥,渾身是血,抬不起身來。就要尋死自盡,如何得手?又有兩個大丫頭時刻不離,和他同起同坐。眾人見他受此苦楚,也有憐恤的,卻懼怕太太,誰敢和他說句話兒。又怕他死了,送些湯水與他吃。香玉只閉著兩眼不開。沒奈何,抬他上炕,朝裡和衣而睡。
  香玉心中思想:「我今斷送性命,也是前生命定。自己不想死在這裡,我的母親不知在何處?」不覺哽咽失聲,滿眼淚如湧泉,又怕太太聽見,只得暗哭。
  到了夜半三更,要起來尋個自盡,只覺兩手難抬。和衣睡去,忽然見一個人,武官打扮,戴頂將巾,有六十多歲,滿口白鬚,領著個五六歲的孩子,上前問香玉道:「你跟我家裡去罷。」香玉不敢近前。那孩兒上前,香玉忙去抱他。只見一個婦人,頭挽油髻,面搽鉛粉,穿著些怪綠喬紅的衣裳,上前把孩子奪了,卻來揪住香玉道:「你還我的命來!你前生和我在南宮吉家,同那紅繡鞋淫婦,害了我一世,你卻又賣了我到守備府裡來,將我剝衣痛打,凌辱彀了,卻又賣在煙花巷裡。受不過虔婆打罵,自縊身亡。今日你也來還我債了!」說畢話,拿起一個棒槌,采倒就打。香玉抬頭一看,這個婦人不是以前的模樣,只見赤面黃睛,一個別人變的和宋太太一般打扮。那武官孩兒都不見了。香玉大叫一聲,痛哭而醒。聽一聽正打四更,香玉才想道:「這是我的前冤,該來還他了。」
  禍有因緣怨有根,此身雖異舊冤存。
  強梁當日誰能敵,軟弱今生又被吞。
  如意不忘人彘恨,魯莊還化野豬魂。
  始知萬事寬平好,結草猶存魏顆恩。
  原來香玉本南宮吉家紅香一轉,當日嫁在守備家,曾把袁玉奴痛打凌辱,以報私仇,後又賣與娼家縊死,以此今世玉奴托生在北方之地,來報紅香殺身之恨。他是夙冤,自然見面就怨起來。這夢中的武官,就是劉守備,領著紅香生的兒子,未免有夫妻子母之情,所以要他抱著。被袁玉奴現了真身,指出前仇,才知道宋夫人一場仇恨,冤有頭債有主,不是偶然的。
  香玉從此吃了長齋,不生嗔恨,說是我前生的孽,埋怨不得別人,也就灶前燒火,同眾人做飯慇勤,全沒有怨恨的心,閒了口裡唸一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這是一番忍辱功德、懺悔的道常因此,香玉後來還得解脫苦厄,歸了佛教。不知後來性命如何,子母甚日相見。
  正是:
  月正團圓,一片浮雲生障翳;花才爛漫,九秋風雨折枝條。
  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侯瘸子思得妻忙忙告狀 丹桂姐因著鬼夜夜失魂
 
  藥名詩:
  牽牛織女別經年,安得阿膠續斷弦。
  雲母帳空人寂寂,水沉香冷月娟娟。
  淚拋紅豆天冬後,心苦石蓮半夏前。
  滿地黃花落輕粉,當歸何事負金錢。
  原來侯瘸子買禮來鮑寡婦家看岳母、媳婦,反被一頓凌辱,回家向親戚們告訴,傍人甚為不平。也有說:「你從幼定的親,誰人不知!現有本夫,無人敢來娶,到底是你的老婆。只是你窮了,娶來不能度日,也是枉然。該央人去和他說,不如招贅進去,與他做二年生活,准算財禮,三年後成婚,到可長久。」
  也有說:「你丈母嫌貧愛富,既不肯認女婿,定然要嫁個好硬主兒,壓住你不敢告狀。不如趁此機會,先告他個賴婚圖財。
  一張狀子到了開封府裡,官府再沒有拆散姻緣的。當官領了來,好就留在家裡,如不好,還嫁他幾十兩銀子,也不折了志氣。」
  侯瘸子氣忿不過,即走去尋開封府前一個寫狀的侯小川,是他一家堂伯叔哥哥,告訴了一遍。小川道:「這狀極有理。咱侯家就沒有人了?白白的著人家賴了老婆去,也抬不起頭來!」
  即時買了一張紙來,寫道:
  告狀人侯朝。告為賴婚圖財事:朝系千戶營侯指揮之子,先年,父定鮑指揮女丹桂為妻,媒禮不欠,有原媒張氏證。今經多年,因父任山西守備,喪後貧窮,意在賴婚轉嫁。本月朝備禮登門,反行凌毆,兩鄰吳大證。坑賴婚姻,律有明條,哀天電審,含冤上告。
  被告:鮑寡婦丹桂姐
  干證:張氏(系原媒)吳大(系鄰佑)
  原來開封府知府姓鄔名元勳,是湖廣人,系杭州將軍蔭子。因年老不能出征,升在東京開封府。為人七十年紀,生的紅面糟鼻,老而貪酒,見了婦人不分美惡,綽號「老臊狐」。又不識字,斷事糊塗,隨手就忘,以此滿城百姓起一個渾名,叫「烏黑天」。那日抬出放告牌來,侯瘸子隨著眾人進去,遞上狀,有衙役傳了話,說是告丈母賴老婆的。知府大喜,即忙出票拘拿。無非差的張千、李萬,出牌來,隨著侯朝上西河崖大覺寺邊去拘提。
  鮑寡婦娘子自從搬移在三教堂東邊,一面與大覺寺為鄰,一面在書房間壁,又是幾間破壞空房,孤孤□□,無人作伴,日逐宅院子裡弄磚弄瓦,不得安靜。又因丹桂姐遭了一場邪魅,弄怕了,夜間怕鬼,只得娘女二人同床寢歇。這丹桂姐從香玉嫁後,不得信息,時常牽掛在心,每夜聽得那書房裡笑聲歌聲,和那木魚經聲,心裡不住動火,常是二三更天,翻來覆去,睡不合眼。他母親心裡愁著侯家女婿告狀,沒精沒采,睡的鼾鼾去了,不管那桂姐長吁短歎,整夜裡心想個情人兒,恨不得早早完了心事.
  正是秋盡冬初,夜長晝短,如何捱到天明。正然胡思亂想,似夢非夢,只見一個女子聲音,像是香玉姐一般,在窗外細細叫道:「丹桂姐,你起來,我是香玉,你的妹子。如今金二官人不在家,大娘又往母親家去了,夜裡偷來看你,還有件好事兒和你商議。」慌的丹桂姐披衣起來,穿了鞋腳開門來。滿天月色,只見香玉姐在窗外立著,瘦了許多,臉兒黃黃的,拉住桂姐道:「我有個妙人兒,悄悄的帶你耍耍。」一邊說話間,走到一個大大院子裡。松竹陰陰,迴廊曲曲,好不幽深潔淨。
  但見一架葡萄,結的垂垂可愛:
  三生石上舊精魂,結子拖籐總莫論。
  一樹情根原不死,此身雖異性常存。
  二人正敘心事,只見屏風後走出一個官員來,打扮的風流,十分俊俏,只有三十多歲。戴著片玉巾,粉底皂靴,月白羅衣,搖金扇而出,笑嘻嘻道:「多謝二位姑娘到此,小生候的久了。」上前挽著手往房裡。那桂姐又喜又羞,才待細問,只見香玉道:「這是金二官人府裡一位相公,和我往來熟了。我因姐姐房裡孤單,使他這裡尋下房兒,就此成其夫婦,免了你日夜憂煎出病來。」於是,穿月白衣的一手摟著香玉,一手拖住丹桂姐,不由分說,抱入房中。只見燈燭光熒,異香馥郁,三人在一張大床上,放下帳來,各盡于飛之樂,美不可言。直至四更,雞叫一聲,香玉推醒丹桂,道:「趁著夜黑,送你回去罷。」
  以後每夜在這裡等你,再不可失信了。」丹桂姐但覺腰酥力怯,蓮步難移,細轉花陰,涼沾曉露。官兒送至園門,香玉扶挽著走至窗外。悄悄進來,見母親睡熟在床上,還不曾醒,門兒依舊牢關,輕輕的上床睡了,好不快活。到了天明,母親起來燒水洗臉,丹桂姐曉夢方濃,只覺春心似醉,軟癱了一般,心裡還叫著「知趣哥哥」,合眼不能睜開。直睡至辰後,母親叫起梳頭,只推是一時頭暈,懶待起來。母親那知其故。
  如此,每夜三更,便有香玉來叫去頑耍,天明回來,門窗俱不響聲。心中好不疑惑,白日裡想道:「我今夜好歹問香玉個明白,他這個人兒,是那裡湊來的,恰好是我們二人的丈夫?
  他因何終夜在外,全不回家,敢是這人拐騙他出來,又來騙我不成?待和母親說知,恐怕革絕了這一場趣事,就不好見他了。
  」等到天晚,母親睡了,夜至三更,窗外淒淒刷刷走的小腳兒響,依舊隔窗叫:「桂姐快來,今夜又有好事了!」不知不覺,又走到窗外。香玉姐和他挽著手兒,向花園裡去了。只見前日這個人兒,在白石几上,把金尊銀瓶、玉杯牙箸擺在月下。一架葡萄架底,許多美人列坐,四個小優兒箏、□、笛、管。這個人一手摟過二女,在石几邊坐下,一遞一口吃酒,一齊唱起:
  北粉蝶兒生鶴駕鸞軒,早備下鶴駕鸞軒。猛追思,翡翠軒葡萄家宴。邀幾個翠館紅鴛,隔天風吹笑語還,故家庭院。搖曳著翠袖翩翩,笑踏破行雲一片。
  南泣顏回旦寶鼎褻沉煙,一樹紅榴光艷。香羅書冷,怎能彀青鳥傳言?海枯石爛,透靈犀一點、情還轉。恨陽台雲隔巫山,借仙槎星返瑤天。
  北上小樓生你看那洛陽春色舊芳園,端的是香玉艷藍田。只落得魂消鳴夬鳥,淚斷啼鵑。西陵分玉碗,北路泣紅顏。恁兩個俊龐兒,恁兩個俊龐兒,隔春風重見相如面。醉葡萄那時,那時流盼,花月好留連。
  到如今,時移物換,怎能彀鸞膠重續別離弦?
  南泣顏回旦記荷香葵放艷陽天,風簾翠卷,繡帶紅牽。藏春小塢,月明良夜初圓,角門斜掩,把嬌紅嫣紫溫存遍。墜弓鞋,零落胭脂,分玉股,高懸香茜。
  唱到此處,只見那穿月白羅衣人兒眼中流下淚來。香玉、丹桂一陣心酸,把眼淚滴在酒杯裡面。這些美人、丫鬟輪番把盞,又唱:
  北上小樓犯生瓊樓排翠罨,金屋列嬋娟。俺只見笙管聲悲,笙管聲悲,酒闌人倦,月缺花殘。俺待要銀燭重燒,銀燭重燒,早紅綃夢短,緱山簫斷,反做了輪迴公案。
  北疊字犯旦冉冉簾垂銀蒜,急急漏催銀箭。團團的白柳車,冷冷的黃紗幔。淒淒楚楚,早女娘們分散。滾滾見水淨鵝飛,滾滾見水淨鵝飛,早早的人離家亂。點點飄飄,紙錢兒不見,明明是一堆黃土掩香奩。尾聲合葡萄舊事情猶眷,只怕的隔世夫妻夢不全,今夜裡和你重整風流遠不遠。
  唱完,小優和眾美人一齊散去,香玉也不見了,只落了丹桂和月白羅衣官人,手挽同心,舌分香唾,酒興浸透春心。丹桂自覺難禁,解開底衣,和月白衣人兒在葡萄樹下,使一條白紗汗巾,斜分其股,恣意取樂。月白衣人將一件東西,紫團團有茄子大,徐徐用其津唾,納入金桂牝中,爽美異常,不覺淫精四溢。只見月白衣人解開綾巾,扶他睡入帳中。那丹桂昏迷不醒。忽然雞叫一聲,月白羅衣人不見,香玉又來送回丹桂門首,說:「姐姐將息幾日,我且不來了。」丹桂捨不得香玉姐,抱頭痛哭。原來驚醒母親,見丹桂夢中啼哭,忙來推醒。原來燈暗空床聞蟋蟀,那裡有月明金屋列笙歌。道家謂之色魔,禪家謂之邪障,即此可以悟道達觀:
  此事《楞嚴》常布露,梅花雪月交光處。一笑寂寥空萬古,風甌語,迥然銀漢橫天宇。
  蝶夢南華方栩栩,班班誰跨豐干虎。而今忘卻來時路,江山暮,天涯目送飛鴻去。
  當時汴京亂後,金人兩次殺掠,這些宮女佳人、才子貴客不知殺了多少。枉死遊魂,化為青磷野火,處處成妖作魅。因丹桂淫心日熾,邪念紛亂,有香玉一事日夜心頭不放,況他是紅繡鞋轉世,一點舊孽難消,今日又犯了葡萄架的淫根,故此鬼魅狐妖乘虛而入,化作當年南宮吉的形象,攝其魂魄。不覺淫精四散,元氣太傷,白日胡言亂語,飲食不進,染成大病,一臥十日不起。
  鮑寡婦慌了,走過大覺寺來見福清尼姑們,說:「桂姐見鬼,日夜滿口胡說,一似失魂的,來借些好茶去與他吃。」這尼姑們有說該用符水的,該勸硃砂定心丸」的,送了些好茶蜜果醬瓜鹽姜。過來看看桂姐,果然臉如黃紙,眉眼不開,口裡亂喘。叫著十數聲,只答的一兩聲兒。又有一件不好說的,陰中黃水溢流,時帶紫血,如那月水相似,把一床褥都濕了,使草紙墊著,只是不淨。
  正然亂著看他,只見一個公差,拿著個票兒,和侯瘸子到了門首,大叫:「鮑寡婦,你女婿告你賴婚哩,可同女兒去見官聽審去。」把個憨哥唬的躲在床後,不敢出去。眾尼姑怕事,道:「等二日再過來看你罷。」說著,一齊散了。鮑寡婦只得出門來,和公人講話,先將侯指揮當初換了杯,說做親是實,「後來一根線也沒有見,一去十四五年,誰見個侯瘸子來?不怕你告!只是我女兒有病,現臥在床,如何去審?」公人不信,鮑寡婦道:「上司一個官差,如何瞞得過?終不然俺娘女怕見官躲了不成!」遂請公人同侯瘸子進房去看。掀開簾子,果見桂姐床上合眼呻吟,十分病重,實見不的官,倒將侯瘸子說了一頓道:「瘸子,你也不通情,這等一家親戚,因甚告狀?自有原媒作保,多少備些財禮,兩下講妥了,那有個悔親的?如今這個狀子,一日官司十日了不得。你令親又是個寡婦,一到衙門裡,大小都要使錢,原不該告這個狀。」鮑寡婦只得取出一兩首飾銀子,打發公人去了。侯瘸子見妻子有病,也默默無言,道:「但得你老人家不悔親,我情願進來給你養老。我雖殘疾了,還有兩件手藝,第一件上鞋,第二件是結馬尾帽子,俱是坐著掙錢,不用我這兩條腿的。你家下不招人使喚哩?等桂姐好了,我再央張姑娘來講。這狀子也容易消。」鮑寡婦無可奈何,只得答應著他道:「你且去著,慢慢的商議。」侯瘸子一跳一跳的去了。
  不知將來丹桂親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小莫破大難容備嘗淫苦 人齷齪鬼風流悟入空門
 
  詩:
  非想非非想,如是復如是。
  我欲禮法華,法華原不二。
  舌上青蓮花,化為蒼蠅翅。
  一笑復一跳,高臥吳山寺。
  卻說鮑寡婦見丹桂姐魂不附體,終日裡見神見鬼,又弄成一件血症奇疾,正然愁惱,不料女婿侯瘸子開封府告下狀來,門首炒鬧,到晚去了。鮑寡婦請了醫生診脈,說是血虛邪想,取了一帖「定神丸」來服了。母子相守,連夜不敢吹燈;口裡還哼哼的叫,半日才醒;直到天明,才得合眼。如此半月,丹桂略吃些飯,梳得頭,才下得床了。只有血症不止,終日浸淫淋漓的渾身不淨,流得個美人面如黃臘一般。又長出一件奇怪的病來,你道是件甚麼病:高突出一層橫骨,緊束住幾朵花心。丸泥封固,秦兵難進函谷關;石壁堅深,巨靈誰辟蠶叢路。
  這個病,是天地間女子固閉,血脈不通,以橫骨塞其陰竅,止留一線走小水的路兒。人有此奇疾,遂致終身失偶。醫家無藥可治,俗名石姑,佛經中說是石女兒,隨你有西子的美貌,也是中看不中吃的。多是一種愚蠢幼女,不曾經人道的,有了此疾,他不疼不癢,做了枯木死灰,到像絕欲參禪、忘情息念的一個得道的女僧。那丹桂姐生來色根不斷、慾念方新,如何捱得這個病?如今弄得有了色心,沒了色相,好不難受。自得此病,長成了橫骨,那血症也止了,邪魅也不來纏了。依舊調脂抹粉,打扮的如帝女仙女一般。
  侯瘸子打探著桂姐好了,使張都監娘子過來面央,說:「他情願進門招贅,做養老女婿,上鞋結帽子,盡自養的家。問眾親戚打個會,討幾貫錢來,買幾匹布絹來,完成他一生的事。
  也是女兒的命,定下的親。誰不指望個好女婿?要不依從,到了當官,我當初提親是實,誰敢不實說?」這鮑寡婦因女兒大了,又感了一場惡疾,怕日久求親不便,見都監娘子一面勸他,又一面說硬證的話,沒奈何,只得應承了,道:「既是親家來說好話,我也沒奈何了。甚麼大財大禮,指望來光彩?我看個好日子,買幾匹布來,把他兩口兒成了家,在這門口開個鞋鋪,我娘女管著做鞋,他就管上底。到是好笑,這樣一個女兒,招了個皮匠,也省了去求人。他先銷了這張狀進來不遲。」說畢,張都監娘子謝了又謝,回去了。過了二日,侯瘸子寫張和息狀子,勾消了官司。把個宅基賣了,他都買了一抬禮——四個布絹、簪環首帕,也費有十兩銀子,進來見丈母同張都監娘子,磕了兩個頭。看定十一月初三日成婚,招贅進門。那丹桂姐大病方好,看著侯瘸子滿眼落淚。
  正是:
  好馬卻駝癡漢,拙夫偏遇佳人。世上多少不相配的事,說好命苦:
  今年春比去年春,北阮翻成南阮貧。
  淡色桃花偏遇雨,苦心梅子不成仁。
  紅綃拭淚香猶剩,錦字裁書夢未真。
  自是名芳無主賞,隨風片片付溝茵。
  丹桂姐雖是女身未破,從與香玉二人晝夜演習淫慾,拈花弄蕊,久已知趣,又兩經鬼魅採取元精,把那男女的樂處,比久慣的還深一層。到了十一月初三日,侯瘸子往浴堂裡洗個澡,穿了一套新布衣服,請過張都監娘子來,與丹桂上頭完房。草草的治買了一副新被褥,添上些花粉首飾,隨身衣服只做得一個紅綢衫兒。那日都監娘子看著上了頭髻,修臉剃眉,送進房來和侯朝坐著,也斟了一杯合巹酒。桂姐滿眼是淚,哭不出聲來,也不肯接。瘸子取了,一口吃荊留張都監娘子,也不好住下,拜了兩拜回去了。
  卻說這丹桂姐,平日想起丈夫來,常是眼裡出火,一似妖精見了唐三藏,恨不得一口嚥下肚去,今日見了侯瘸子,好似木偶人得了道的一般。那瘸子見桂姐回臉朝裡,全不看他,他卻自己取了一壺燒酒,將兩碟鹹菜一頓吃乾,弄得醉醺醺的,要做新郎。這兩條瘸腿,要步步巫山神女行雲的路,上上那銀漢牛郎渡鵲橋。將一條白布褲子脫了,一口吹滅燈,才跳了兩跳扒上床去,被丹桂姐推了一交仰巴踏,好一似癩蝦蟆吃蒼蠅——前合後仰,通趴不起來。掙扎了半日,起來向丹桂姐肩上一摟,叫道:「姐姐,睡了罷。」被桂姐劈臉又是一個巴掌,連身一推,好一似瘸鱉趴深缸——把頭伸了一伸,通上不來。
  滾過身子,向桂姐又一摟,被桂姐連脖子又是兩拳,好一似熱鍋的白鱔——把腰拳在一堆,再動不得了。只這三推三摟,瘸子的身子稀軟的。
  丹桂姐又惱又笑,道:「可不苛慘煞人罷了!」心裡恨著,卻使手去摸他那腰間的物事。原來是有名無實的半瓶醋、二尾子,縮的好似一個蠶蛹兒模樣,鱉嘴兒骨突著。原來瘸子摟了桂姐三摟,又被推打不過,不得上手,早已津津淫液傾囊出,汩汩元陽見面投。這叫作是見面禮——不曾進門,先投了一個領謝的帖子進去了;又叫作是隔牆醉——不曾吃酒,但見了望竿,就醉倒了。原來侯瘸子是金兵砍傷了腿胯,把腎囊縮了,只一個卵子,又常腫的光光的,行不的人道。又見桂姐生得美貌,摟了一把,即時走洩,算完了一場洞房花燭了,豈不省了多少邪態。丹桂見此光景,只得自己脫衣而睡。侯瘸子情知內外本錢俱空,不來惹事,自己睡的鼾鼾打起磕睡來,一頭倒下,通不似人。兩條瘸腿伸開,丹桂起身細看一看,但見:
  身腰短促,好似八九歲嬰孩;卵縮腎枯,又像七八旬老叟。垂囊如敗棗經霜,裹頂似殭蠶在繭。土作泥人成體相,傀儡學舞少提梁。
  睡到半夜裡,丹桂姐想了想道:「如今這廝已是辭不得他,只好留著做個死樁,正好隨便尋個得意人來,做些風流事兒,料這瘸子也捉不得奸,也管不得我。」尋思已定。到了天明,侯瘸子起身,謝了丈母,自己門首收拾一間門面,開個皮匠鋪,也買了幾隻舊鞋,在門首做幌子。桂姐戴上□髻,也就常來簾子前看街上的人,瘸子那敢問他一聲,還恨不得找個好漢子來奉承他,一句話不來,就罵個死。
  到了迎春時節,三教堂因今年是科舉大場,招了許多秀才在此會課讀書。河南八府生員那沒有盤費的貧生,多有來三教堂做公所的,時常在丹桂姐門首經過,也有來他家裡縫鞋補靴的。丹桂在簾子裡也看上了三五個年少的書生、風流的秀士。
  自己的住房卻與那書樓相接,只隔了一塊太湖石上的老梅枝,探過一半來在這院子裡。這秀才們手裡拿著本書,探頭探腦的。
  丹桂姐也半遮半掩的,人不看他,他又要看人;哄的人看他,卻口裡胡罵。大凡淫婦多是如此。
  那時有一秀才姓潘名芳,字子安,生得風流典雅,慣走青樓,接了一個婊子劉素素,在三教堂書樓上宿,時常開放樓窗,看著這院子裡。見丹桂姐打扮的俊俏,不似個良家。在樓上,劉素素望著桂姐說道:「借個針來,與相公縫縫衣帶子。」丹桂道:「俺家裡沒人送去,你自己來齲」劉素素跑下樓去,到丹桂房裡說些話兒,吃了茶,才知是皮匠的老婆,好一個妙人兒,回去說與潘秀才。又是一個在行積年、慣鑽狗洞的,只使了一兩銀子、兩枝玉釵兒,托著劉素素送來道:「潘相公有心要會你一會兒,又不使一個人知道。」這丹桂姐正是久缺著這個衙門,要借個署印的鬆鬆腰兒,笑了笑,也不推辭。相約在半夜裡越牆,在樓上相會。丹桂連聲至肯,劉素素過那邊去了。
  忽然天下起雨來,從午後下了一夜,把這佳期誤了。天明卻是宗師考這大羅遺才的日子,一群秀才們,原是沒有科舉,來考遺才的,連夜各將被褥送入城中去宿。五更預備,進開封府考去了。劉素素也回了勾欄。三教堂秀才一人不在,只有王魁宇——綽號王雷公,他原不科舉,落下他看守書房,在樓下中間兩條長凳上睡,把臥房的鎖匙也帶得去了。
  那時天氣炎熱,王雷公吃了燒酒,灌得爛醉,脫得赤條條的,仰劈著兩條黑毛粗腿,將他那話兒取出來,累垂垂如剝兔懸驢,足有一尺餘長。每日盤腰,甚覺墜的深重,即取一把大學士椅子來,把那話兒平平閣住,就如一軸古畫一般,然後側身而睡,好不快活。只覺鼾鼾入夢,鼻中鼻勾響如雷,乘著酒興,那物挺得又長大許多。王雷公睡去不題。
  卻說丹桂姐前夜秘約下書樓相會潘生,因雨阻隔,一夜無眠,用手摸摸侯瘸,略借發興,那得有些人氣兒。天分既小不堪用,又有一卵在外支撐,略一到門,又犯了前病,門外先謝了恩,常被丹桂姐打出房去,在鞋店裡打個冷鋪睡去,並不敢言語。那夜月明如晝,丹桂要逾牆赴潘生之約,先將侯瘸打發在鋪子裡睡去了。卻等至二更將盡,內外不聽人聲,街上狗也不叫了,悄悄出的房門,丟塊瓦兒,輕輕嗽了兩聲,全無人應。
  用一小凳踏著,扳著梅枝兒,上的花園牆,原不甚高,卻接著太湖石下來。園中靜悄悄,不見人影。走過三教堂,到了三空閣上,是潘相公的臥房:「或者不料我今夜親來,先自睡了?」
  此時桂姐慾火燒心,上的樓來,見樓門大開,月明中照見一個人,睡聲如雷兩腳伸,一身黑肉如鎮殿將軍一般,不是那潘相公的風流模樣。想了一想:「既到此處,怎肯空回?就在此人身上略潑一潑心中的火,也不枉來了這一次。」上前才要推醒他,只見一張椅子上閣著一件東西,像是一匹青布捲成個長卷子一般:「卻如何一半在腰裡,不曾解下?」上前仔細一看,原來是一件怪物,紫筋暴露,凹眼圓睜,足有尺餘,粗如截瓠。
  險不驚倒了少年好色東鄰女,半夜奔鄰的狐媚精。欲待使手去摸他,又怕驚醒此人,有命難逃,無門可入,遂悄悄移步出閣,依舊越牆而過。
  回房獨寢,唬得花心亂縮,橫骨高撐,用一小指也不能入去,何況是男人的陽物。尋思一回,不覺滿眼落淚,歎道:「小的不堪用,大的又不能容,想是命合孤鸞,不宜有夫,因此生了血症,長成橫骨,再不消貪想風流,誤了芳年。不如出家,在大覺寺中看經,懺悔我前生罪孽罷了!」
  到了五更起來,與母親痛哭一場,拜了四拜,辭別侯瘸,要在大覺寺修行,挽留不祝母親只得送到寺中,與福清見畢禮,說丹桂姐出家一事。福清見丹桂姐少年,聰明好頑,不肯收留,怕日久凡心不退,再要還俗,壞了山門的戒律。鮑寡婦把福清扯在僻靜處,細說丹桂姐病後生出一件殘疾,變成石女兒,如今守著丈夫也無用,又生不出兒女,不存體相,只得皈依佛法,福清才領受了。叫了侯瘸來,立了一退親出家的券帖。
  看個吉日,與丹桂削髮,起個法名曰蓮淨,拜了三寶,教他唸經禮懺。
  正是:
  色歸無色,相還無相:色相俱無,是名滅度。淫女化為石女,愚郎化成木郎。
  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蓮淨女看破往因度香玉 侯瘸子參明宿業了殘生
 
  詩曰:
  綠靄紅霞竹徑深,一庵終日靜沉沉。
  等閒放下便無事,著意看來還有心。
  小卉時開參色相,山禽自語足圓音。
  招來即是天真佛,擊碎虛空量古今。
  話說丹桂因淫想招魔,鬼交成病,天生半路變了個石女兒,把那平生貪淫好色的心,弄月嘲風的性,不消勸化,一時冰冷,猶如火滅煙消、霜凋葉落一般。可憐一個花朵般女兒,狐狸精相似,當初和香玉姐安排著花攢錦簇,歹帶雨尤雲,不知得了丈夫如何受用才肯罷手。那知道有貌無緣,有才無命,兩個美人,不曾得一日快活,俱落在火坑苦海。一個嫁了金公子,止有三日夫妻情分,被主母妒狠剪髮髡頭,打為奴婢,再不得見丈夫一面;一個嫁了侯瘸子,半身殘疾,全無人道,幾番要淫奔苟就,偏遇著孤鸞寡宿,又生出個絕戶病來,板骨橫生,石門緊閉,廢而無用。自是兩人前生冤孽,折算他當日縱慾宣淫、迷惑愚夫之過,故此天罰其淫,以孤寡疾病凌辱折磨,准算他前生罪孽。此是一定的因果。
  當日同母親鮑寡婦到大覺寺福清座下,改了法名蓮淨,向佛前拜了,把青絲細發分開,先剪後剃,那消半日,變成一個清秀的尼姑,剃的光白白的。穿了一件茶色僧衣,戴上一頂玄緞僧帽,小小僧鞋。合著纖纖玉掌,念起佛來,真是拈花天女,紫竹觀音。就有邪心,已被一條封皮把那傍門鎖祝正是:水火爐中封奼女,鐵門關內鎖狐妖。
  有詩為讚:
  寒雲散盡留殘月,夜雨晴開返太虛。
  不堪明月思餘蔗,已見秋江空舊魚。
  當時拜了福清,鮑寡婦痛哭回家,侯瘸子因身無所歸,還在門前且開鞋鋪,到做了干女婿不題。
  蓮淨雖出了家,因香玉日久無信,常沒處探聽個信兒。忽一日,卞千戶娘子走到寺裡討簽,撞見蓮淨:「卻似鮑家桂姑娘,怎麼出了家?」兩人問訊了,請到齋堂裡,才知桂姐因病修行。細細告訴:「金二官人娶了香玉,三日後,做不得主來。
  如今被宋太太鎖在家裡,求生不生,求死不死,通不容俺娘們見面。我終日在孫媒家坐著要人,隨你打罵,他也不敢進去見一見那母夜叉。那金公子走去關外,還不敢回。早知道女兒沒有造化,到不如出了家,還清淨些。」說著哭起來。蓮淨想起前情,也不覺淚流滿面,道:「俺兩人這等一樣的命苦!只說他得了好處,我不如他,誰想他到在難中,如今還不如我。世間事那裡想去!」卞寡婦道:「桂姑娘,你平日千伶百俐,又和我女兒比親生姊妹般同,就尋不出條路來救他救兒?」
  也是天假其便,孫媒因卞寡婦說要告他,十分著急。忽一日宋太太著人來叫他,不知深淺,只說是因娶了香玉的事。不料是他家太太找個媒婆去,要賣香玉出門,怕金二官回來,費他的眼目。孫媒不知道,躲去大覺寺,推燒香上會,不料恰撞見卞寡婦。兩人見面,又是一場大罵,險不在禪堂裡打起來。
  福清和知客都勸開了。蓮淨原是聰明,又歸了正果,卻尋出一計來,說孫媒:「你既說這一門親,把玉姐母子坑陷的這等,也該進他宅去看看玉姑娘,終不然你一個外人,年六七十歲了,那母夜叉就打你不成?他既然來叫你,好歹去走一遭,卞大娘也不埋怨你了。」孫媒道:「說的也是。我拚著老性命去走走,隨怎樣的,看看玉姑娘,再做商議。我還來這裡回你的話。」
  吃了一杯茶,孫媒婆去了。卞千戶娘子坐在寺裡聽信不題。
  原來母夜叉宋太太見香玉上灶做飯,十分慇勤,滿口裡太太長太太短,不叫他也來服事,罵著他也不怨恨,已不難為他了:「只怕金二官回來,一時防備不嚴,若有串通怎了?不如找個媒人來,把他賣在娼家罷。」因此叫家人來尋孫媒婆進府,不幹那尋妾的事。他自己膽虛,唬的躲了寺裡。商議就,硬著膽進的金將爺府裡來,見了太太生的凶狠,就似一隻老虎坐在大暖炕上,磕下頭去,道:「不知太太叫小媳婦做甚麼?」太太道:「我家買了這業障來,不知是那個媒人做的事。如今放在屋裡,七粗八細一些做不來,沒得養著吃閒飯。你與我快快尋個主兒領出去,不許賣在這東京,不拘那裡娼家樂戶,做幾兩銀子,打發他去罷。」孫媒道:「小媳婦去看看他本人生的才料兒,好出去尋主兒。」太太道:「你領他去。」有一個老婆,正在炕上納繡佛旛,見太太說,忙下炕來,和孫媒往廚房裡徑走。只見香玉姐正刷鍋淘米做飯哩。見了孫媒婆,不敢言語,只妝不認得。孫媒見他剪的頭光光的,使個手帕裹著,好不心酸。到了前邊辭過太太道:「小媳婦知道了,三日裡就來回話。只不知太太要些甚麼財禮?好去兜主兒。」太太道:「我如今和四太子娘娘當了一會,要大覺寺白衣觀音閣上明日進旛去,捨一百兩銀子的香錢,速速賣了來,要做香錢哩。」孫媒磕頭去了。
  欲施善事遠燒香,卻賣良人去作娼。
  後面殺人前面捨,結冤造福兩相妨。
  孫媒出府回到寺裡,把宋太太的話說了一遍:「又見玉姑娘在廚上做飯,雖手帕搭著頭,還是笑嘻嘻的,休聽外人虛喝的不知打的怎樣兒了。如今要賣出來,只消一百兩銀子,要來這寺裡進旛,捨在觀音閣上哩。」只這一句話,蓮淨道:「阿彌陀佛,我有了救玉姐的法兒了。除非老師父做這一件功德罷。」即時請過福清來,道:「這件功德,只要老師父一句話,玉姐就活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福清姑子不知來歷,只見卞千戶娘子先跪在地下,蓮淨也磕下頭去道:「師父只許了慈悲他這件事,弟子管有一計,全不費力。叫他母子團圓,一場陰?N。」福清扯起來道:「你說來我聽。既是救人好事,我佛家以慈悲為本,那有個推辭的?」蓮淨合掌當胸道:「如今宋太太說,和四娘娘一會,要來寺裡進旛,捨百金造佛。只用老師父到王爺宮內,見了娘娘,求他說個人情,只說香玉姐是老師父的兩姨侄女,是弟子表姊妹,只化他將香玉組捨了出家,做他個度僧,豈不是一件好事?」福清笑了笑道:「這卻不難,只是成不成看他的緣法罷。」即時穿上褊衫,帶著蓮淨去見四娘娘。
  正是合該香玉災星已滿,他淫心已過,轉禍為福。偏遇著娘娘生了世子,剛剛滿月,傳進宮去,說:「大覺寺尼姑來道喜哩。」喜的個娘娘迎下殿來,一似觀音菩薩送生般,忙接著讓進房去。見領著一個新剃度的小尼姑,且是齊整,磕下頭去。
  娘娘扯起來,即叫擺齋。齋罷,福清、蓮淨忙下坐問訊,說:「求娘娘護法,有一事來化個人緣。」娘娘喜色滿面道:「師父化甚麼緣?盡力佈施。」二尼合掌當胸道:「如今宋太太府裡有金二爺娶一妾,是貧僧俗家兩姨侄兒,即是蓮淨的表妹。
  因太太不容,要嫁,也將銀子捨在寺上。貧僧想起,何不將此女捨了出家為僧,做宋太太剃度的,保他一家吉慶,為何又去賣了來捨?以此特來乞化。救出此女,娘娘無限功德。」娘娘笑道:「這宋太太十分難說話。如今和我結了寺裡香會,他還無兒,因此繡旛進香,上了一百兩的佈施在我這疏頭上。我就請他來說,到那日去進香,叫他去剃度,還算他一百兩佈施,給他做個圓滿的齋兒便了。」說畢,福清、蓮淨磕下頭去謝了,高聲念「南無無量壽佛觀世音菩薩」。
  送出府來,娘娘使人去請將宋太太來。那時東京兀即是金主一樣,那敢不依。即時回去,做了一套僧帽、僧衣,換了鞋襪,不等進香,即傳了福清、蓮淨來,在佛堂裡,當面看著剃淨了光頭,穿上僧衣,起個法名梅心,謝了太太而去。
  正是:
  愛水波濤今日定,欲河煩惱一時消。
  架裟披上見空王,洗盡鉛華木患香。
  自是才兒難上馬,故教石女不逢郎。
  蛤因閉口仍含粉,蜂為辭春免褪黃。
  莫學拈花拋豆蔻,摩登不許更同床。
  看官到此或說:「前身紅繡鞋、紅香淫惡太大,未曾填還原債,便已逃入空門,較之銀紐絲,似於淫獄從輕,後來亡身,反為太重。」不知前世造惡與今生享用,原是平算因果的。銀紐絲當日為南宮吉氣死本夫,盜財貼嫁,與紅繡鞋、紅香淫惡一樣。後來托生在袁指揮家,為富室之女,及到李師師家嬌養成人,真是珠翠叢中長大,綺羅隊裡生成。又得了浪子鄭玉卿偷寒送暖,暮雨朝雲,吹的彈的、吃的穿的,受盡三春富貴。
  這丹桂、香玉生在窮武職家,孤寡流離,窮了半世,卻又不得遇個丈夫,半路裡受盡折磨,橫遭惡疾,守了空寡,將他惡報已還其大半。因他悔心出家,佛法因果原有增減,因此引他懺悔消災,再修他本來面目。後來銀紐絲雖死,即化男身;這桂、玉二女雖已成尼,卻三世女身才得成男,以分別淫根的輕重。
  這因果輪迴,毫釐不爽。
  單表侯瘸子在鞋店隨著丈母度日,妻子又出了家,自己又無歸落,一身殘疾,也要尋個結果去處。那日上大覺寺閒行,只見圍了一群人,也有坐著的,也有立著的。中間一個道人,生的古貌長髯,戴著一個箬笠,身穿百衲道袍,黃絛草履,手執漁鼓簡板,正唱道情哩。瘸子分開眾人,挨入裡面,和這眾人席地坐下。只見這道人將漁鼓打了一回,走上幾步道:「今日貧道說一回莊子歎骷髏的故事,乞化些錢米,助貧道途中一齋。」放下蒲團,即將簡板先敲幾下,唱道:
  「先有《鷓鴣天》為證:
  (唱)景物驚心歎隙駒,百年傾覆後先車。雲山滿日真堪樂,富貴到頭總是虛。沽一醉,問樵漁,優遊山谷更何如。閒將幾句莊生話,編作骷髏一卷書。
  」
  (說)昔日戰國初,有一隱士,姓莊名周,道號南華真人,本貫睢陽人也。自幼讀習經史,曾為周朝漆園小吏。因妻喪鼓盆而歌,棄職歸山,隱於終南山谷,著有《南華真經》世傳。莊子在山修煉多年,成其仙道,一日與道童說:「我和你深山苦煉,雖得了丹道,不到凡間濟度眾生,也不能夠完這三千八百陰德之功,只做得地仙,見不得大羅玉帝。今日和你上洛陽走一遭,看有何人可度?」
  有《西江月》為證:
  (唱)我把世人嗟歎,不如訪道修仙。布袍衲襖勝羅?w,漁鼓簡板為伴。饑食山中野草,渴飲澗下清泉,我今功行滿三千,暫向人間遊玩。
  (說)行至洛陽地方,荒郊野外,只見一堆骸骨,暴露在地,不由莊子傷心感歎。

  詩曰:
  路逢骸骨在荒 ?莊子傷心兩淚流。
  你是何人親與故?只為前生不肯修。
  耍孩兒(唱)我向前細細尋,又退後默默思,可憐你三魂五臟無蹤跡。只見饑鴉啄破天靈蓋,餓犬傷殘地閣皮。模樣兒真狼狽,映斜陽,眼中睛陷;受陰風,耳竅風嘶。
  莫不是,男子漢、婦女身、老公公、少小兒?住居何處、何名氏?莫不是,他鄉外郡風流客,百姓軍丁灶匠藉?因何死在荒郊地?也是你自作自受,今日裡誰哭誰知。
  莫不是,把錢財離故鄉,為功名到這裡,時乖運蹇逢奸輩?莫不是,持刀自刎因爭鬥,久病難調少藥醫?在此誰來替?只落得朝攢螻蟻,夜伴狐狸。
  莫不是,因貪杯喪了生,為戀色害了己,分財競產閒爭氣?或是因奸鬥狠風流死,賭博官司吃盡虧,或是犯法遭刑系?莫不是,饑寒少救,遇陣臨危?
  (說)「骷髏,將你男女姓名問道,並無一言回答,想是說不著其中詳細?你生前經營買賣,問你幾句:「莫不是,貧居陋巷中,藏身村野裡,種瓜賣菜編鞋履?莫不是,讀書守分甘貧賤?莫不是,買賣經商遇劫賊?或是遊客高人侶,辜負了陰陽占卜,收拾起書畫琴棋?
  莫不是,換羊毛、修破靴、蓋新房、賣故衣,開張骨董收零碎,補鍋釘碗修銅匠,磨鏡敲針打錫的,土工木匠並油漆?莫不是,做籮箍桶、打鐵縫皮?」
  (說)「骷髏兒,貧道將諸般經營手藝問你,全不答應,想不是這庸俗之輩。或者聰明智慧諸子百家,富官貴客迷失家鄉?
  再問你幾句:
  「莫不是,振朝綱大丈夫,贊經綸賢宰職,三傑八俊並七貴?莫不是拔山舉鼎英雄漢,作賦能詩道德師?深文刀筆蕭曹吏,風流才子,絕代名儒?
  莫不是,攜家遠避秦,籠車匡復齊?逞豪奢,笑擊珊瑚碎,曉趨金殿拖珠履,夜擁紅妝醉酒杯,也有個凶和吉。那知道時衰命盡,福退災隨。」
  (說)「骷髏,我將你君子六藝、九流百家問你,全不答應。多是生前瞞心味己,好色貪財,到此地位。
  我再把你的罪過略道幾句:
  「莫不是,口頭言,甜如蜜,壞良心,黑似漆,調詞捏款多奸計?坑人騙債偏興訟,害眾成家倚勢為,撞太歲為生理?駕空橋,把人愚弄;使暗箭,袖手歡嘻?
  莫不是,祖父上做貪官,本身上不克己,不忠不孝還不弟?吞謀田產侵鄰里,占路侵牆改屋基?癡心造下千年計,只落得頭南腳北,手指東西。」
  (說)莊子歎骷髏已畢,道:「昔日周文王澤及枯骨,開子孫八百年基業,我出家人理當拔濟群生。我今大發慈悲,救他起死還魂,也見仙家手段。」即向葫蘆內取出一丸靈丹來,填在骷髏口內,用仙氣一吹,脫下道袍蓋住屍海數他左肋下少肋骨三條,忙叫道童向東南上取三枝楊柳,截成三段,口中唸咒,用水一噴。那骷髏以氣生神,以骨生肉,得了先天元氣,早早回陽,滾身起來,道:「多謝師父救我還魂!只是赤身露體,難得見人。」莊子即去行囊中取了一件小衣,與他穿了。
  那漢子把眼圓睜,將身一挺,向莊子道:「我乃福州府人氏,姓武名貴。身邊帶銀三百兩,來洛陽買貨。被你二人用蒙汗藥謀死,害我殘生,在此罵我不絕。今日醒來,可還我銀錢衣服,放你去罷。如不還我,向洛陽縣、河南府各樣衙門,告你個蠱毒殺命事,寫你一百二十款,告一張御狀,擊登聞鼓聲冤,叫你二人碎屍萬段!現有你用藥葫蘆、使邪法的木瓢為證。」
  上前把莊子揪住不放,大喊聲冤,往城裡衙門前來。那縣官正坐,只見一病人拉住道人,進門喊冤,叫上來細問。那漢子眼中流淚,口內聲冤,將前話哭訴一遍,說道人用藥謀死其命,盡劫資財,現有毒藥葫蘆、邪水為證。縣官問莊子道:「你出家人,如不系謀害他性命,豈有平空誣告你的!」
  即喝令伺候刑具:「如不實招,難免官刑!」
  莊子向前,將骷髏暴露野外,以靈丹救活,反恩將仇報,說了一遍。
  漢子道:「老爺執理斷事:一個骷髏,那有救活之理?分明是鬼話。這道人借術行惡,殺害平人的罪,待小人一一說來:
  (唱)他借遊方,是道人,串州府,渡關津,游食無籍真光棍。暗通響馬劫行客,糾合強徒進院門,求齋化飯先通信。用的是蒙汗毒藥,遇著他一命歸陰。他有隱身法、不露身,定身法、沒處跟,又會踏罡步斗迷魂陣。拘魂壓鎮奸良婦,打火燒鉛做假銀。更有一件真堪恨,把小孩子蒙了,隨去做蒙藥,摘膽剜心。」
  (說)漢子說:「小人當日和他飯店裡歇宿,他見小人行李沉重,要謀財害命,只取了一丸藥,放在酒裡。不覺天昏地暗,倒在埃塵,他卻將小人衣財劫盡,假說慈悲,把小人屍骸拋在野外。因小人平日行善,感動神靈,才放了回來。
  (唱)葫蘆內,百樣毒,使機謀,把酒巡。頭昏腳軟先昏暈。臨危假落慈悲淚,怕醒還將法水噴。把財物搜尋盡,將骸拋在野外。那知道,我又還魂。」
  (說)縣官又問:「你這個漢子,說話全無憑準。既然死去,如何又得活了?這樣怪事,我做官的也難問。可有甚麼證佐麼?」漢子道:「小人吃齋念佛,沒傷天理,一生不打誑語,不是個負義忘恩之輩。那毒死時節,只見:(唱)五閻羅,把我迎,崔判官,把我親,他說我吃齋念佛多忠信。金橋來接純良客,地獄難留這好人,連忙送出酆都郡。他打折我三條左肋,現如今,俱有疤痕。」
  (說)莊子聽他言語,道:「眾生好度人難度,始知恩愛也成魔。稟縣官老先生:且取一盞水來,待貧道叫他復現原形。他是罪大惡極,該有路死輪迴;貧道違天行善,該有此番仇報。」
  縣官即時取水與莊子。莊子用水將漢子一噴,仆地倒在塵埃,掀起衣來,卻是一堆骨襯,肋下三條骨節,還是柳枝。縣官大驚,才知莊子是回生起死真仙客,遇了這負義忘恩作孽魂。
  莊子作口號四句道:
  古今儘是一骷髏,拋露屍骸還不修。
  自是好心無好報,人生恩愛盡成仇。
  縣官下堂來,要拜為弟子,那莊子用手一指道:「那廂有一人,乃真仙也。」哄得縣官回頭,莊子化陣清風而去。
  說到此處,眾人捨助些錢米,那道人揚然而去。侯瘸人也不回家,走上扯住:「師父,我要隨你出家。」道人看了一看,是個瘸人,身上衣服襤褸,腿腳歪斜,道:「你這人如何修行得?」
  侯瘸子道:「我有《西江月》一首:
  前世貪淫多欲,眠花臥柳穿房。風流一過便為殃,今日不成人樣。
  腎縮全無陽氣,腿彎難跳東牆,只堪掃地與燒香,願背蒲團竹枝。」
  道人點了點頭,侯瘸把他的蒲團背起,隨著一路化飯而去。
  這是前世梁才的化生,和紅繡鞋才完前賬,結了三案因果。
  再看他報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毛橘塘一服藥妄居富貴 胡員外百萬戶獻作人情
 
  詩曰:
  盡道該休不肯休,能消幾日下場頭。
  饑鳥飽食貪猶啄,浪蝶尋花舞更稠。
  適口味多因作疾,快心事過漸成憂。
  三回九折瞿塘險,安得灘灘歷遍游。
  話說蓮淨、梅心出家,侯瘸子入道,且按下不題。且說這金人干離不攻了河北,逢縣破縣,到了武城縣,百姓逃走一半,或殺或擄,把這壯漢不殺的都拴了來,伺候攻城,推在前頭擋城上的炮、箭。這擄的人不計其數,到了夜裡,俱是鐵鐐扭鎖,或十人一連、五人一連。
  別人不消說,只說那毛橘塘、李來旺、鄧三、屠本赤也都擄來,鎖在一處。到了次日,先要把胖蠻子吊起來,打著要銀子。第一李來旺,一向得了南宮吉的本錢,在河下開了酒飯店,又賣青布、開錢莊,極是方便,吃的黑胖。第二屠本赤,吃的大人家好酒好肉,生的油光光一個大臉,不像窮漢,又得的南宮吉賣宅子銀三四百兩,開了兩個綿花店、布店,也吃的白胖。
  被金人吊在樹上,先使?b頭搗了十數箭。來旺受不得,招出有一壇銀子埋在家裡。押著老婆起銀子,原來天理不容,已被土賊掘了個大坑,沒有了。回來說,只道是哄他,可憐兩口,一刀喪於樹林之下,。又問本赤的銀子,死不肯招,又使?b頭搗脯臍,只一箭,搗的尿流了一褲,才招他老婆包袱裡,有賣慧哥的那一千錢,還有幾件衣裳、十兩的一錠銀子、兩塊零的。
  金人打了有三百皮鞭,見實沒有,也就放了。鄧三領了到當鋪裡取東西,金人把張二官家銀子盡得了,把鄧三和老婆都放了。
  只有毛橘塘又沒銀子,使刀背打得鼻裡流血。打到晚沒有一分銀子,要綁出去殺。才剝衣裳,只見沉甸甸響亮一聲,和本書,一個包裹吊在地下。只道是銀子,細看了一看,甚麼東西?
  但見:
  圓陀陀一條生鐵,似天王手搦的鋼圈;響□□一個銅舌,比老人肩搖的木鐸。董藥師造來杏林伏虎,孫真人執定橘井醫龍。包裹裡陳皮半夏、白朮黃芩,數包破紙卷柴胡;破書上寒熱溫涼、虛實陰陽,百樣單方記本草。才知是岐黃教下懸壺客,扁鵲爐邊賣藥人。
  你道是甚麼奇物,原來醫家遊方賣藥,又沒個鋪面,不定個行蹤,只將這個鐵圈搖起響動了,村巷中有病的出來取藥,說是過路的郎中來了,一名曰「響傳」,一名曰「病皆知」。也有投著病好了的,也有投不著病無用的,還有錯用了藥死了的。
  他是草頭大夫,騙錢就走,到是個救急的本錢,還有一件好處——藥殺人再不償命。這毛橘塘在外賣藥久了,一聞亂信,就把本爛藥方並幾樣草藥包裹起來,和那響圈藏在搭包裡。
  毛橘塘見剝下這個東西,只道命在頃刻,那知道到透出吉星來。那金將干離不便問這是甚麼東西,毛橘塘才說起是醫家賣藥的本錢,把個番將喜的跳起來,道:「快解了他,這是個中用的,險些錯殺了他!」連忙拿衣服與他穿了,叫他坐下,取了一壺酒、一隻大肥雞、一塊半生的羊肉,番將自己割了,遞與毛橘塘吃。你說為甚麼這樣敬他?原來有個新得的婦人,收做老婆,極是愛他,舊有心疼病犯了,吃不得飯,要叫橘塘用藥。橘塘進去看脈,看了道:「此乃胃脘疼,非心疼也,不過一帖而愈。」喜的番將如得了神仙一般。也是他因該發跡,即時立了一方,名曰「祛寒姜桂飲」:乾薑草豆蔻良姜官桂各錢厚樸(姜制)陳皮砂仁枳殼甘草(炙)茴香(酒炒)香附各五分以上姜三片磨木香同服橘塘取開藥包,內皆咀片細藥,看著煎了,一服而止。把個干離不喜的極了,賞了一錠大元寶,換了綢緞衣服,只在大營聽用。
  卻說四太子金兀□,因立了張邦昌,紮營在汴梁河上,猛然得了瘟疫之疾,就要起營回北京來,傳干離不上東京,分兵屯守。這干離不星夜馬上趕去,就帶著毛橘塘去治玻到了大營,見了兀太子,說是:「我營裡有個蠻子會治玻」即傳橘塘進去。看了脈,知道是受了南方暑熱,得的瘟症,只消用了一帖「麻黃桂枝湯」。橘塘在面前煎了,怕兀疑心,先跪下飲了一半,才送與四太子吃。半夜一汗而愈。這兀滿心歡喜,賞了一件狐皮袍子、貂鼠暖帽、蘭緞番靴,又是金鍍刀一口、合包一個、馬一匹、金鑭鞍轡一副,留著隨他營中吃一個千戶的俸。一時間,把毛橘塘抬在天上,就有數個番兵跟隨,眼見得成了一個官了。
  過了幾日,兀的寵姬阿答裡夫人有病,看看欲死。橘塘一問,知道是寒疝,用了一帖「四逆湯」:大附子一個去皮臍生用乾薑五錢甘草六錢分作二劑,水二鍾煎,七分溫服果然次日一汗,平復如初。喜的個四太子,把毛橘塘半步不離。那毛橘塘江湖熟嘴,又善奉承,兀待為上賓,些須小事該打的該罰的,橘塘說說就依了。滿營兵將都敬毛橘塘,稱為郎中。
  忽然有一起鹽商的船在河下,一船是貨、一船是鹽、一船是粗重家器。久在東京,因大亂要裝載回揚州,不料金兵到了,把船拿住,並鹽商要殺。要央毛橘塘說分上,情願出一萬銀子謝毛橘塘。那日兀太子打圍回來,與橘塘吃酒,打著緊急鼓,胡琴琵琶一弄兒唱的熱鬧。正是歡喜,橘塘忙跪倒,稟這客人和他是親戚:「求不殺他性命,情願把這貨船都入官,還要謝小人二百兩銀子。」兀便說道:「我這裡用兵船使,叫他把船留下,只不殺他就是你的情了。也不消稀罕他那二百兩銀子,就這三隻船賞你,那鹽船也賣一二千銀子。」說畢,橘塘叩頭謝了。即傳了鹽商十餘人——都是數十萬之家,聞說免死,俱來叩見。兀說:「你們俱是我的百姓,因要私回揚州,本該殺了,今免你一死,把這三隻船俱留下我用罷。」每人賞了一枝令箭。金命水命,走投無命,只得叩頭去了。
  兀使人河下看貨船,都是蘇木胡椒、粗細綢布等貨,約有數萬金之物。又看家器船,俱是桌椅床帳,花梨木、鐵力木、豆柏、楠木的家器、磁器,粗重不等,約有萬金之物。只有鹽船俱是蒲包載鹽,用繩細垛在船上,使粗席搭蓋,又沒人來買,倒是滯貨。兀說道:「將這鹽都賞了毛蠻子罷。」橘塘連忙磕頭謝賞。原來那鹽商在汴梁行鹽,遇著大亂,要逃回揚州,把本銀暗打在鹽包裡,約有十萬金銀。這兀那裡知道,毛橘塘平白地得此天大財寶那裡想起。
  從來說福從此起,禍也從此起。當時毛橘塘因賞了鹽船,就在營裡開了一座鹽店,叫人發賣。先賣了頭一層鹽包,足得了四五百兩銀子。也是合該發跡,那日因家下沒鹽吃。抬了一包來,要倒在磁缸裡。只聽得響了一聲,險不把個磁缸打破了,原來鹽裡埋的都是五十兩一錠的大元寶,每包裡十個。疾忙報與毛橘塘知道,又連夜取出幾包來,都是一樣。把元寶堆了兩大垛,唬得個毛橘塘又驚又喜,就放在船上不敢動了。
  若論正理,毛橘塘一個窮醫生,要有些正道,就該想起這等大財,日後享受不起,照舊進奉與兀太子,必然厚賞,還把他做個好人,從此得幸,加得大官也是有的。這毛橘塘一個賣藥的窮光棍,如何有此見識,喜得沒天沒地,便認做他是一個大財神,合該得此橫財。白日黑夜算計著要享用這十萬銀子。
  把舊婊子劉玉釵兒——聽見擄在營裡——使了三百兩銀子贖將來,做了渾家。又聽得臨清關上兩個粉頭彈唱得好,一個叫做李翠,一個叫做月娥在營裡,也使了六百兩銀子,也買了來。
  一時間,好馬好鞍,前呼後擁,在家中吹彈歌舞,鬧個不了。
  每日備大酒大肉,吹打做戲,賭的嫖的,都來幫他。滿營裡只道他賣了鹽得的官錢,那曉得這暗中一股大財。
  正是:
  人生福禍在機緣,命也無憑數也偏。
  誰信衛青還尚主,安知石崇送空船。
  雞蟲得失原成幻,魚鳥飛潛各自然。
  喚醒塞翁成一夢,始終生死只空拳。
  卻說毛橘塘白得了十萬金銀,一時用不盡,又不敢搬下船來,晝夜憂思,反添上三件大病,第一件,怕日久隨營,沒處安頓,被人知覺,稟到四太子營裡,從前追出來,不是福到是禍。第二件,「太子爺原說只賞這鹽,還要這船載兵,不久要來封船,這些銀子可在那裡堆垛?」第三件,這些營裡官丁,個個知道毛蠻子賞了許多官鹽,大家要來抬幾包去,幾番來齲竹山(橘塘)自己知道鹽中有物,不敢送人的。這些金兵只道他慳吝,白白得了許多官鹽,一包也不肯捨,常發狠要來平搶些去:「難道是你毛蠻子用錢買的不成!」因此有了三件憂愁,弄出一件怪病來,像是氣蠱,又像是酒脹,腹中彭彭虛脹起來。又有三個相厚的嬌滴滴青樓,晝夜盤弄。
  那毛蠻子有一件春方,是金槍不倒夜戰十女的,只要求一個海狗腎,要進與四太子,是無價之寶。那日就有一個醫人找將來,要騙他的。
  你道是甚麼東西:
  本草名稱膃肭臍,一雄能御一群妻。
  才來水底同魚戲,又到沙邊似犬棲。
  性本發陽能下壯,力堪縱慾使人迷。
  只因好色心無厭,借狗為人亦可悲。
  原來這海狗腎出在東海文登、膠、萊地方。一雄能周百個雌的,因此在群母狗中,打不出個雄的來。況他靈怪多力,只在海島中石上眠臥,再不肯上岸來的,如何拿得他。因此那捕他的漁人,看那島中有狗的蹤跡,即便撒下密網長繩,套住他的腳手,便釘鉤鉤祝先盡他走個極力,我這繩上倒須鉤越扯越緊,漸漸扯到皮裡,疼痛起來,然後用力一收,海狗護疼,慢慢扯隴來,扯到岸上。那些百十個狗子,都走下海裡去了。所以打的真狗,斷斷得不著個雄的,只好將女妝男,以假作真,騙他百十兩銀子。使油浸透,那裡認去?又有兩件假東西,可以當做真的:一樣似海貓,比狗一樣,只是嘴略平些;一樣是海豹子,比狗一樣,只是皮上有些花斑。此二物極易得的,雖是真髟已髟巴,卻又不如狗的中用。總是有真髟已髟巴的偏是假狗,有真狗的又是假髟已髟巴。那醫者急於取利,只得把那些陽起石、海馬、蛤蜊、肉蓯蓉一般發陽熱藥,齊齊做起,奉承那眠陽的老先生。略一舉陽,就說是海上仙方,從此再不軟了。那知此一服熱藥,便做南宮吉的胡僧春方,久久力盡精竭,陽枯火虛,無不立死之理。
  今日毛蠻子得了這個假狗,如異寶一般,慌忙走入營來,見四太子在營裡踢毯,站在一邊,不敢驚動。四太子見毛蠻子進來,拿著一個黃油絹紙,包著個甚麼東西,打著番語問道:「甚麼物件?」毛蠻子跪下道:「是海狗腎,前日王爺要找來合藥的,今日才尋得來。」原來金兵取了東京,得的婦女萬千,恣情行樂,只要這個春藥。今日見此至寶,如何不喜,就賞了一個大元寶,留他飲宴,打著緊急鼓兒頑耍。因說:「不日要往南攻打揚州,過了鎮江,直取江南。聞說揚州富庶繁華,怕兵一到,發火燒壞了城池,須先發一枝大兵,去招撫那些鹽商們,恐怕驚走過江去,沒人助我的兵餉。」只這一句,把個毛橘塘提醒,也是他官星有助,即跪稟說:「王爺如要招撫鹽商,醫官有一個絕好的相知,是鹽商胡員外,有百萬之富,但得前去叫他為內應,可省十萬大兵。但小人不知用兵,只好做的文官,須得一大將同往鎮守,催辦糧鈔,接濟江南,才可進兵。」
  兀大喜,即日申請金主,先把毛橘塘使領揚州都督之印:「明日即發你同阿里海牙,領兵三萬,從旱路同行。」兀自和干離不一路攻打淮安,到瓜州會齊過江。毛橘塘磕頭如搗蒜,謝了又謝。那鹽船上千萬銀子,才有了著落;這些憂愁病腫,被喜氣一沖,就如吃了一帖入黃湯,一時消散了。一出營來,傳聞他升了揚州督撫,誰不尊敬,早有營中的南兵們投見的手本不下幾千。那毛橘塘真是富貴一齊來,想了想:「這千萬金銀隨營南去,何等妥當。一到揚州,不知還得鹽商的多少珠寶。
  如此潑天之富,豈不是天送將來!」正是人心如此,天意不然;總是造化愚人,無所不至。
  這毛橘塘一面大弄起來,做了二品服色、蟒袍金帶、執事旌旗,每家備吃賀酒,大吹大擂,金鼓喧天,準備點兵南下。那營中原有揚州兵丁,發了百十人先做奸細,去勾引鹽商為內應,不題。
  每笑天公罔善民,常將財色賺愚人。
  蛾因投火偏張焰,魚為貪鉤更設綸。
  惡貫滿盈仍遂惡,身名奢泰始亡身。
  明明慈母容驕子,暗使功曹報鬼神。
  這毛橘塘潑天富貴不求自至,安排南伐不題。原來當日替汴梁鹽商說情時節,有一人姓王名敬宇,是揚州人。自失了鹽船,逃回揚州,還有些賬目在汴梁,使他親弟王二官人,改名王文舉,在水營裡充了兵叮聽得毛橘塘升了揚州督撫,不日過江,情願來投作細作,上揚州傳與哥哥王敬宇,勾搭眾鹽商們內應,希圖保守身家,還望得些眾人的外財。即時寫手本,見了橘塘,細說:「揚州城還有百十家大鹽商,金銀財寶如山之積。小人先到城裡,通知這起鹽商們。眼見得南兵軟弱,敵不過金朝兵馬,誰敢不降?先把投誠的名冊匯報上來,也免得殺害性命。」說得毛橘塘大喜,就賞了一張把總??付。一不日,候阿里海牙整兵前進。
  卻說這王文舉率領眾細作扮作逃難南人,從清江浦由淮安去一半,從汴梁由河路上揚州去一半。王文舉先從水路到了揚州,見了哥哥王敬宇,找尋胡喜員外,備說詳細。
  胡喜喜之不盡,自己心裡想道:「這富貴出在這裡!揚州城多少富商,今日俱在我手裡生死。這幾年多少嫌疑,多少仇恨,今日都要在這件事上報復!」尋思了一夜,怕開報不明白,請了一個為行檢革退的生員,綽號王起事。因他平日好告人打官司,慣於開單捏款、賴債興詞,人家有爭訟的,就是他的買賣。專一兩下挑唆,只有弄起事來,再沒有消滅下的。又且書柬四六都是明白。自從革退衣巾,奪了衙門前的飯碗,全靠著胡員外鹽店裡作個記室,因胡喜筆下不明,時常代筆,做了個門下晚學生,早晚和店裡小郎們串通,得些小利餬口。因此胡喜想起來,忙請王起事相公來,又怕他走漏風聲,許他五十兩銀子,也使他列上一個名字,日後金兵下了揚州,俱有升賞。
  那夜至二更,悄悄商議匯名具冊,先使人在路上金兵營裡報了,定個日子,以何為號,好做內應。這王起事又是個害人利己的,兩意相投,喜個不了。連日將揚州富戶、行家、大小鋪面、金帛子女,並養瘦馬、開雜貨、走蘇杭之家姓氏門面、坐落處所,分作上中下,和報審戶冊一樣三本。又把城中兵馬錢糧、將官姓名、虛實強弱,各造一冊,城上垛口門兵、某處有備無備,各造一冊。密討個暗號,在城上準備接應。背了眾人,使一的當心腹,同王文舉打扮作客商,把冊子打在貨裡,沒人知覺,沿路迎將來。
  不日阿里海牙同毛橘塘率領三萬人馬,由汴梁水旱兩路進發,但見:
  氈幕重重,帳房密密;弓刀簇簇,駝馬紛紛。黃沙漫漫起邊塵,黑氣層層迷日月。但行處角聲振地,下營時部落遮天。旗分五色,千里鳴雀投林;陣按八方,萬戶人煙屏跡。打草搶糧,哨馬先行百里外;殺人放火,屠城常在一時間。
  前軍行至睢州地方,王文舉認得毛橘塘旗號,跪在路傍。早被哨馬捉住,口稱是報揚州的機密軍情。傳至營中,見了元帥阿里海牙和毛督撫,呈上冊籍。看了大喜,賞了酒飯。使他帶回空頭??付一百張,任憑胡員外分散。又給一枝番字白旗,藏在身邊,使他插在城頭——即在此處攻城。又怕他有間諜,使來人先回,將王文舉留在營裡,以防有詐。那胡喜的奸細和原差去南兵,依舊扮作逃難的客人,潛行去訖。這一路先取了天長、六合、清河、桃源,不戰而降,直殺到淮安地方。
  那時南宋高宗正在南京,商議戰守之策。每日與汪、黃二相商議,怕金兵南犯,要建都杭州,又被那一起南渡功臣苦留,要提兵江北,以便恢復汴京。那一時,李綱、趙鼎、張浚、張所久已謫貶在外。要與金人講和,情願納幣稱侄,求還二帝。
  因那些名將岳飛、劉琦、吳?U、吳?d,俱分守各方。止有淮安是一個文官同一個參將鎮守,兵分汛地,一時城內空虛。聞金兵三十萬直到淮揚,百姓先逃了一半。那些殘兵敗將,原是汴梁殺破膽的,那個敢出戰?因此直至揚州,如入無人之境。
  那胡喜在城,真如望穿餓眼,恨不得一刻即到,他便做起大官來,指望封侯封王。一時把個揚州城,就是他家送的一件大禮一般,好不重大的緊,單等金兵一到,即為內應。
  要知分曉,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小人有捷徑借財寶以投誠 奸惡無他能選美人而獻媚
 
  《落花詩》:
  溪水東流日轉西,杏花零落草淒迷。
  山翁既醒依然醉,野鳥如歌復似啼。
  六代寢陵埋國媛,五侯車馬斗家姬。
  東鄰謝卻看花伴,陌上無心手共攜。
  話說一日粘沒喝、龍虎大王和毛橘塘破了淮安,星夜直取揚州。那揚州城裡軍民,聞知淮安不戰而降,已是嚇破膽的,那個將官敢來迎戰。城上雖也預備下擂木炮石,派下民兵守城,那知胡喜和王鹽商受了毛橘塘的□付,散在城裡,內應的奸細預備下獻城。聽得金兵一到城下,通了暗號,見東門上軍兵稀弱,將毛橘塘發來的白旗插起來。金營裡見豎起番字白旗,就知是奸細接應,又怕內有奸詐,先使王鹽商的兄弟王蠻子趴上城去,卻用梯子一個個接著上城。那城上軍民那個是不怕死的,見了金兵上城,滾的滾,趴的趴,一個個走投沒命。城裡先放起火來,胡喜一干奸細砍開城門,放金兵進來。
  但見好殺:
  金珠如土,一朝難買平安;羅綺生煙,幾處竟成灰燼!翠戶珠簾,空有佳人無路避;牙床錦薦,不知金穴欲何藏。潑天的富貴,堆金積玉,難免項下一刀;插空的樓房,畫碧流丹,只消灶前一炬。殺人不償命,刀過處,似宰雞豚;見死不垂憐,劫到來,總如仇怨。
  自古來淫奢世界,必常遭屠殺風波。十里笙歌花酒地,六朝爭戰劫灰多那時揚州城裡,殺的男子婦人不計其數,兀太子才令封刀。把胡喜開的富民冊籍呈上,四太子看了,就叫龍虎大王同胡喜搜括富民家財寶貨,助餉過江。
  胡喜先把好女子揀選了五十名,打扮的天仙一樣,送到金兀?X營裡答應,次後開出城裡富戶平日有養好瘦馬的人家,並樂戶娼籍、出色有名的女戲,一一開造冊籍,聽四太子發落。
  四太子就著毛橘塘同阿里海牙揀選三千婦女,送一千上北京,進與金主,一千隨營自用,一千賞這破城有功的將官軍校。這毛橘塘、胡喜得不的一聲,正稱下情。
  胡喜和龍虎大王坐在揚州府堂上,照依冊籍,把揚州鹽商木客、鄉宦富民,一齊傳將攏來,先要了騾馬,次要金銀,又次要珠寶。又把婦女們一家家趕出來,選著有姿色的,留下入官。可憐這些婦女,俱用黑灰搽臉,蓬頭破襖,妝做奇醜模樣,那些美貌嬌容的,一時恨不得變作個無鹽女來,才可免得性命。可見美色不但害人,連自己的命也坑了。
  有詩為證:
  麝為香遭網,鳥因翠損毛。
  龜靈逢灼甲,檀馥被爐燒。
  憎苦多遺蓼,爭甜少剩桃。
  東施笑西子,夫婦老蓬蒿。
  那些大商賈們,攆出金銀元寶,在府堂上垛的高有十餘丈,零星碎銀不用天平,拋在地下,何止百餘堆。那胡喜將平日和他有大小嫌疑的,叫龍虎大王或是箭射心窩、刀穿兩肋,殺的人在堂上橫倚豎臥,使在傍看的人畏懼,不敢不獻出珍寶來。那時揚州婦女,大小人家俱尚珠子髻兒,一兩珠子賣到百十換。這一搜,真是:
  明珠百斗非為罕,碧玉千層未足奇。
  那些富民,初時也只說有了財寶,買出命來。誰知這人心原是無盡的,見了一千就要一萬,見了銀子又要金寶。先還哄著,自己獻出來,到了三日之後,見富民說都盡了,只得非刑吊拷、火炙刀剜。可憐受盡千般之苦,盡了傢俬,還不保其命。這是富戶的結果。因此說,人生亂世,富不如貧,貴不如賤。
  怎當那眾生凡夫,貪心太重,不到此地也不肯休心,到了五鼓醒來,還要算計那一宗生意有利、那一件機巧騙人。細細想來,可不是一場春夢?
  唐人錢起有《蜜脾詠蜂》曰:
  年年花市幾曾淹,斟暖量寒日夜添。
  採得百花成蜜後,為誰辛苦為誰甜。
  卻說這毛橘塘,自從得了鹽船那十萬之富,和胡喜算計停當,得了揚州,即將此銀合夥,添上揚州鹽商的銀子,不止百萬,做起鹽來,以為久遠之利可以敵國,把金銀積到北斗也是不難的。又奉了兀太子,使他搜選婦女,不論良家娼妓,要足這三千美女的數,好不快活。想了想:「我那打光棍做窮醫生的時節,見了一個銀紐絲,就把我弄昏了,受了南宮吉多少虧。今日到了這婆娘海子裡,盡我受用,只恨少長了百十根髟已髟巴。」一時間沒處打發這些婦女,因此和阿里海牙商議,先出了一張告示,要遍考選揚州婦女。和開科場殿試一樣,分了三案:第一案是良家女子,年十六以下,有容貌超群、詩詞伎藝的,名曰「花魁」,和殿了狀元一般。第二案是良家婦女,二十以下,有才色絕代、歌舞絲竹的,名曰「花史」,和殿了二甲一般。第三案是樂戶娼籍,二十以下,有色有藝的,名曰「花妖」,和殿了三甲一般。以上三案俱是中選的,頭一場選人才容貌,第二場考文學詩畫,第三場考絲竹歌舞。三場畢,照舊放榜。第一甲金花錦緞,鼓樂遊街;第二甲金花綵緞,鼓樂送出大門;第三甲銀花色緞,鼓樂送出二門。奏知兀,喜個不了。一面照依城內坊裡,挨門拘喚,如有一名隱漏,兩鄰不舉,十家連坐。那敢有一個婦女不出來聽選的。
  那一時,只恨天生下來不瞎不瘸,惟有那貞烈婦女,投井自縊的、截發毀容的。後來金兵知道,出了大牌:有婦女自死者,罪坐本家,全家俱斬。誰敢不遵,日夜裡到守起女孩兒來,顧不得名節,且救這一家的性命要緊。也有那淫邪婦女,見了榜文,要顯他才貌,逞起精神,打扮著要做金朝后妃的。揚州風俗淫奢,大約愛考選的婦女十有其八,貞烈之女不過一二。此乃繁華的現報。有多少奇怪的事,到了亂中,才把妻妾的真情看透。
  且說揚州東門裡有一王秀才,生平止一寵妾,是個有名的美人,能文善畫,才藝無雙。二人相得,寸步不離,如掌上珠一般,打扮得珠翠綾羅,奉承他百依百隨。後來王秀才因色慾傷了,時常吐血,不敢縱慾。不消一年,到因寡慾受胎,生了一個兒子。
  越是夫妾情重,到把大娘子丟在一邊。在一所花園裡,收拾的雪洞般書房,三口兒過活,就是比翼鳥、連理枝,也比不過兩人情厚。
  忽然金兵進了城,各人逃命。這王秀才間壁有一座當鋪,年久了,故衣櫃架甚多。只得藏在一層天平板上,下面俱是衣架木器。到了天晚,只見幾個金兵進來照了照,見沒人,把架上衣服揀好的盡力包了去。落後擄了兩個婦女來,吃酒唱鬧了一會,眾人將擄的婦女陪去睡,只留下一個美婦人,陪著個兵丁,在這當鋪閒床上歇宿。王秀才伏在天平板上,唬得一口氣也不敢喘。從板縫裡往下看這婦人,你道是誰?「原來就是我那嬌滴滴美人,和我生死不離的愛妾。如何卻落在這番兵手裡?
  眼見得他決不肯失身,平日裡的志氣,許下同死同生,如何肯順他!」一面想著,又是疼又是怕。
  只見床上支支呀呀干的一片聲響,原來兩人在床沿上行事哩。婦人道:「把燈取過近前來,咱照著耍得有趣些。」那番兵起來,果將燈移到床前。婦人早把衣服脫淨,顯出那白光光身子來,高擎兩股,極盡奉承,口中嬌聲浪語,無般不叫。又嫌番兵不甚在行,婦人道:「你上床去,我自己湊動。」番兵果然上了床,仰頭一根陽物,豎的挺直無比。婦人看了看道:「我今日可死了心了,隨著你罷。我不遇見你,枉自托生了一個婦人,那得嘗嘗這個滋味!」一面趴在身上,百般迎湊,口口聲聲道:「快活殺我了!隨你怎麼,休撇我去了,撇了我也想殺了!」
  番兵樂不可言,細問:「你是誰家娘子,這等有趣的緊?丈夫是個甚樣人?」婦人道:「俺丈夫是個秀才,生的人物也好,只是這件事上,再不曾打發個足心。我今日可嘗著滋味了,好不好把他殺了,同你一處過去罷。」這王秀才就著燈影看得分明,只見他令寵把奉承他的一套本事,多使出來奉承那番兵。
  王秀才氣死了兩遭:先見他上床去,酸心了一個死;後見他要殺了他跟著番兵,又恨了一個死。
  到了天明,番兵聽見吹角進營,要起去,還被婦人拉住不放,在床沿上弄有一個時辰,方才撒手。囑付了又囑付:「到晚還來,我在這裡等你。」番兵道:「四王爺不許擄婦人,你只在家藏著,我來找你罷。」兩人摟抱不捨,把婦人送過屋裡去了。
  後來金兵出城,王秀才回家,見了婦人,說他失節,百口不招,因生下兒子,不好叫他死的。才知道:枕邊恩愛風中露,夢裡鴛鴦水上萍。王秀才以此棄妻子出家為僧去了。
  卻又說一個娼妓,做出件翻天揭地的事來。揚州鈔關上有一妓,姓蘇名瓊瓊,也是揚州有名的。接了個布客是湖廣人,相交情厚,把客本費盡,不能還家。後來沒有盤費,情願和這當行的一家住著,就如昝喜員外一般。忽然金兵搶了鈔關,把瓊瓊擄了,和這客人一搭,白日拴鎖,夜裡用鐵絆。到晚上,解下婦人,卻將這蠻子們十個一連,上了鎖才睡。一日,番兵吃的大醉,和兩三個婦人幹了事,一頭睡倒。卻被瓊瓊把鐵絆的鎖開了,放將客人起來,用番兵的刀,一個個都殺盡,搜出他搶的金銀一千餘兩,和這客人扮做逃民,回湖廣做起人家來。
  生了兒子,發了十萬之富。豈不是一件快事!看官聽說:天下事那裡想去,良家到沒良心,娼家反有義氣。也是各人所遇不同。
  後來毛橘塘考選揚州婦女,這些瘦馬、妓女不消說的,還有大家女子出來,歡歡喜喜,和番兵騎在馬上,爭妍賣俏,比門戶人家更沒廉恥。豈不是風俗淫奢之報!
  到了三日,報名已畢,先考頭一常發出一張條約:鐵差提調淮揚兵馬都督府毛,為奉旨考選宮嬪,嚴立條約,以防隱漏,以杜冒濫事:照得廣陵為名麗之區,迷樓實煙花之藪,舞逾上蔡,歌出陽阿,代充掖庭,必茲先郡。今遵奉王旨,考選良家,兼收樂籍。
  分三案,為三甲,不啻文士登科。自才藝及聲容,以定女中魁首。百代奇逢,千秋榮寵。除遵依裡中挨門報名外,凡系文詞女史,第一場考詩、賦、論,一篇即合式。聲容恣態,次場點名。歌舞吹彈,末場面試。
  先三日揚州府各遞試卷腳色,並載裡甲、年貌、歷履,習學某藝,臨期執技登場驗選,一照文常殿試分三甲,上下遊街及第。如有濫冒頂替,許人揭告,以違旨定罪不貸。特諭。
  大金天會六年月日
  到了三日後,婦女報名已畢,由江都縣申到揚州府,掛出牌來,在察院衙門聽考。臨時毛橘塘、阿里海牙,並本府大小官員,俱是大紅吉服。門首懸彩奏樂,掛了三個大字,是「女開科」。這些婦女們都是艷妝麗服,傅粉塗朱。也有哭啼在轎裡,父母隨著送場,一似昭君出塞一般,哭的千人落淚;也有喜喜歡歡,先換了金朝服色,窄袖戎裝,平頭盤髻,也十分好看,這都是樂籍、瘦馬的人家,一時間就揚鞭上馬,笑嘻嘻而來,爭這女狀元。街上看的人上千上萬,通擠不開。魚貫而進,約有二千五百名,大門首知府點了名冊。一個個花攢錦簇,五色紛披,果然十分可觀。
  但見:
  千層錦繡,萬朵胭脂。綺羅對對,排來五色雲霞;珠翠叢叢,襯出三春花柳。一個淡妝出月下梨花,卻嫌脂粉□顏色;一個濃染似雨中芍葯,恍疑香露滴衣裳。那愁的低垂粉頸,好一似捧心西子,越添上一種妖嬈;那喜的滿面笑容,好一似渡海觀音,更顯出十分光艷。高髻雲鬟,扮的是大內梳妝,動人處玉釵斜掛;弓鞋羅襪,走的是揚州俏步,關情處檀袖偏拖。
  長的是眉,眉彎新月,遠山淡畫出雙蛾;秀的是眼,眼溜秋波,碧水輕盈含一笑。粉的是腮,鼻邊紅杏淡白雲;朱的是唇,齒上櫻桃明素玉;圓的是肩,新藕琢成香玉臂;軟的是乳,梅萼初簇碧酥囊。纖的是腰,楊柳三眠;細的是股,芙蓉兩朵。翡翠群中藏翡翠,鴛鴦陣裡臥鴛鴦。
  大堂上坐下,阿里海牙居左,毛橘塘居右,俱是大紅蟒服、金帕頭玉帶,帽上懸著貂尾——這是金朝官制,凡官至二品,方許帽上系貂。一邊分了東西文場字號,俱在堂上面試,怕有代筆。番將堂下帶刀巡邏。只見一個教官提著一面牌下來,上寫著四行大字:第一場題三道:沉香亭牡丹清平調三韻廣陵芍葯五言律詩楊貴妃馬嵬坡總論這些平日讀書飽學、吟詩作賦的女學生們,多出在世宦名儒之家,從七八歲上了女學,偏是聰明乖巧,比兒子讀書還長進的快。如今揚州府風俗,不教兒子讀書,多少識些字,就叫出去做生意。只有女兒偏要習學詩詞,博出個才子的名去,把詩詞傳刻,向女流中奪萃,因此常常惹出風流話來。今日揚州考選女秀才,皆因有此風俗,才有此番考試。
  單說這女秀才們,見了題目,一個個鋪下玉板紙的試卷、紫管的彩毫細筆、螺紋的□鵒端硯、松煙金漆的龍香墨精。那苦思的,攢著兩道眉兒,想一句寫一句,十分好看;那得意的,思入風雲,把羅袖拂一拂紙,伸出那春筍般又細又白的指頭兒,握起筆來,真似龍蛇飛舞。也有做詩做論的。那消兩三個時辰,把卷子謄真,俱是鍾王楷書,珠圓玉潤。捧著卷子,送到考試官面前。
  那知道考試官都是不識字的,只憑著揚州府王推官——是個山東才子、積年大詞客,一切出題看卷,憑著去齲這兩個大主考,阿里海牙是個武將,不消說了,那毛橘塘只記得幾句草頭藥方,那曉得詩詞歌賦。見了這些女子進場,已是雪獅子見日——化酥了半邊,連骨髓都流出來;又好似看太陽花了眼——通是青紅黃黑在眼睛裡亂滾,忙的個可憐。
  到了日西時,也收了百十本卷子,其餘或句不成章、字畫差錯,俱不入眩還有曳白的,俱一齊出常到了第二日,貼出榜來:
  大金國揚州府為考選女科事:今將頭場取中合式進士榜於後:一甲第一名:宋娟(揚州府江都縣人,商籍。論一篇,馬嵬坡)二甲第一名:王素素(揚州府通州人,樂籍。沉香亭詩三首)三甲第一名:柳眉仙(淮安府山陽縣,軍籍。廣陵芍葯詩三律)其餘考選不等。定了名次,其取中進士八十二名,不能詳載。
  只有女狀元宋娟朱卷,傳滿揚州,這些宿儒才子,也都誇他博學鴻詞,不像個女子,即時刻了傳誦。
  《楊貴妃馬嵬坡論》:
  論曰:蓋聞情者弱骨之媒,愛者醉心之孽。星眸粉黛,名為伐性之斧斤;狐□嬌癡,號作登床之機弩。
  況假合能有幾時,玉質朱顏,轉眼而雞皮鶴髮;好醜原同一味,金床象枕,回頭而骨冷魂消。愚者沉焉,達者笑之。故琴瑟取諸《關罘,樂而不淫;床第戒於牝雞,禮以防亂。
  乃有唐闈多穢,兆自開邦。兄收弟婦,有忝日角之雄君;子納父妾,忽代月升之女主。點籌借箸,投子聞聲,此皆歷代丑蹤。纘述祖武,逮至玄宗,恣情漁色,納子婦而號太真,寵娣妃而封列土。華清水滑,凝脂流合歡之香;繡嶺塵飛,連騎貢側生之笑。堂開錦繡,排甲第於雲霄;門列棨戟,擲沙泥於金玉。或連鑣則雲錦迷天,或狎坐而珠璣滿地。雕麟織鳳,羅紈窮天女之工;玉膾冰鱗,水陸盡窮民之血。以茲淫風相煽,陰氣乘權。蛾眉嬌妹,鴛鴦入鵑塢之群;碧眼胡兒,虎豹結狐狸之穴。
  洗兒之金錢一去,漁陽之鼙鼓忽來。鳳輦雲奔,馬嵬塵起。路傍棄霓裳之寶器,道隅走乞食之王孫。遂使蠐頸投環,羊頭貫槊。七夕密約化為冷煙,三峽淋鈴魂銷夜雨矣。不亦悲哉!
  然後玉碎香殘,前日之珠翠也;羯鼓征塵,前日之歌舞也;手掬麥飯,前日之珍饈也;以槍揭首,前日之劍南旌節也。樂極而悲來,物窮而理返。是故君子土木形骸,電光富貴,性不以情移,而識不以愛亂。蓋審於濃淡久暫之間,不以彼易此也。
  第二甲榜眼王素素《沉香亭牡丹次清平調韻》:
  冰肌玉骨月為容,久厭胭脂入畫濃。
  洗淨鉛華應不染,天台姑射一時逢。
  又:
  並蒂連枝笑合歡,玉容常向月中看。
  姚黃魏紫爭承寵,冷藻天香未可幹。
  又:
  石家金谷暗生香,風雨春深自斷腸。
  為囑花神好相護,明妃馬上不成妝。
  第三甲探花柳眉仙《廣陵芍葯五言律》:
  漢宮仙掌露,春色上華簪。
  影浸盤盂玉,光搖圍帶金。
  花王終讓寵,蝶便莫相侵。
  應有東君薦,鶯銜到上林。
  原來二女子詩中包藏深意。說那沉香亭牡丹,不愛繁華,甘心苦守,每一首末句,都有自寓的意思。這芍葯詩卻說的富貴,有金屋貯阿嬌、昭陽第一人的光景。那玉盤盂、金帶圍,乃芍葯佳種。真是詩中李、杜,女中的謝道韞、朱淑真,也不能到此風雅。其餘合式的女進士,或有幾句,不能遍傳。
  到揭曉傳臚,女狀元宋娟,在公堂上插了兩朵金花,兩肩上十字披了織錦金緞,兩對彩旗、四名鼓樂引導,當堂上了四人明轎,送歸及第。榜眼王素素也是一樣,卻是綵緞一對、彩旗一對。探花柳眉仙也是一樣。到了三甲以下散進士,不過二枝鍍金花、一對紅紗、二人轎子。俱鼓樂引著,送在大營裡,見了四太子謝恩,聽發在那裡。
  那時兵馬急著過江,一面逼拷富戶,一面搜羅婦女。兀只選了幾個會彈唱的隨營,把這女狀元、二甲、三甲,共選取了八百女進士,一時沒有這個落地,又不便發回本家,怕有逃亡走匿的事,叫王推官安置。只有瓊花觀地方寬大,把上下房道官火頭一齊趕逐,將這婦女們權且安置。使一老成番官看守,把大門封了,不許親戚往來,以待平定了江南,往燕京進獻於金主。這些婦女的父母,在外哭哭啼啼,往裡送飯食衣裳的。
  真是:
  花花柳柳,原從南國生成;燕燕鶯鶯,盡被東君收去。蔡女多才,但做胡茄十八拍;昭君美貌,空傳琵琶五言詩。阿姊阿妹,忽改做年兄年弟;大喬小喬,沒處覓房師座主。□色梨花逢暴雨,能言鸚鵡入金籠。
  後有美人題詞壁上,名曰《滿江紅》云:
  邗水繁華,揚州人物,尚遺隋氏風流。綠窗朱戶,十里掛銀鉤。一旦刀兵齊舉,破金城,百萬貔貅。長驅入,歌樓舞榭,風捲落花愁。清平三百載,典章文物,掃地俱休。任此身南北,斷梗浮鷗。破鏡樂昌誰續,念蕭郎陌路難投。從今去,香魂千里,簫鳳斷秦樓。
  一時題詠甚多,不能遍載。
  那兀太子和這粘沒喝、干離不大將軍一班戰將不消說,朝朝醉樂,夜夜歡歌。只這毛橘塘一個窮光棍,坐擁著百萬金銀,每夜自有良家女子十餘人陪侍,清歌妙舞——不在這欽選以內的。胡喜和王起事秀才,一般鹽商,子女金帛、珠玉玩好,沒般不奉承。真是:富過□鄔白璧滿,花逾金谷綠珠多。
  一日,傳下令來,刻期過江。先發了一封戰書,與宋朝都統元帥韓世忠金山會戰。韓世忠也差官送了五百個黃柑來,說:「北軍過江,願打浮橋三所。知大軍遠來,謹以黃柑五百解渴。」兀大驚,賞回差官,刻日決戰。知道毛橘塘不慣行兵,把胡員外封了揚州副都管,和毛橘塘權守揚州,催兵餉接應。分了一班番將過江的汛地,要一鼓而渡。十萬人馬,真有投鞭斷流的光景。兀到了瓜州江岸,看著金山下的南船,一隻也無,江南城郭隱隱,全不見旗旛。
  正不知韓世忠的兵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胡員外消眾怒細細分屍 毛橘塘洩公忿團團受箭
 
  詩曰:
  久戀繁華興未闌,無言天道自漫漫。
  笙歌聒耳紅妝亂,勢位薰心白髮殘。
  □鄔金錢封爵厚,迷樓風雨過江寒。
  應知□杌終歸盡,造物愚人紙上看。
  話說金兀□十萬人馬過江,被韓世忠殺得大敗,無路可歸,幾次哀告求生,俱被神臂弓射回,趕入黃天蕩,不得渡江,已指日受擒,再無生路。誰料天相金朝,出了一個閩人,指出老鴉河舊路潛通建康。金人日夜開鑿,把人馬渡盡,韓都統方才知覺,無處追趕。金兀?X似漏網游魚、脫籠狡兔,急奔揚州。
  那知元帥岳飛從江北提兵接應,八百精甲、三千步卒,把兀□的人馬趕在江邊泥淖陷坑中,一陣殺得血流成渠。剩不下一萬殘兵,不敢回揚州,迤□往淮南一路連夜奔逐。岳元帥直趕過淮揚地方才回。
  單表這揚州城,留下毛橘塘、胡喜做了都督,同番將勃堇等老弱五千鎮守,接應江南兵餉。自兀□渡江,這揚州城鹽商大戶,死的死傷的傷,子女金帛,搜括已荊這胡喜和王起事,架著金兵同毛橘塘,大家小戶,不遺一家,比從前追拷捆打日甚一日。這些百姓,真是釜中魚一般,生死不保,捱得今日,不知明日如何。
  就中有一個好漢,姓李名安,原是山東周守備府中有名的家將,後來因汴梁失守,投在宗留守標下。南渡後,流落在揚州,做些小生意養母。此人武藝出眾,膽勇超群,見胡喜一班奸細引金人入城,久已不平。藏在百姓人家有舊日結識十個義氣弟兄,都是些營裡舊武官們,動得手的好漢。大家商量,待金兵大營南渡過江後,在城裡殺起來。這些守城的金兵,不過幾千老弱,久已足心,那提防著百姓起義。只因金兵勢大,不敢動手,專差幾個心腹,在瓜州打聽兀□過江、韓將軍的勝敗,以便舉事。後來,打聽得兀□大敗,走入黃天蕩去了,大家喜之不盡,連夜糾合起些有膽的壯士千餘人,定日在天寧寺取齊,舉火為號,先拿住胡喜,以報獻城之恨。正是:惡貫滿盈,天隨人願。
  不數日,兀□敗信到了揚州,孛堇正在點兵接應。這李安怕日久洩漏,一面差心腹上岳元帥營投報告急,一面城裡設計,怕金兵走脫。到了半夜,塔上舉起火來,滿城吶喊,亂殺起來。
  原來金人破了揚州,料南人軟弱,不敢叛的。這些番將們,那個不是醉擁紅妝,幾個婦女晝夜縱酒狂淫的。就是這馬兵步卒們,也都放膽姦淫,日日醉生醉死,全無提防。忽然半夜一聲喊起,只叫:「休要走了番賊!」那些有膽力、受冤屈的百姓,成千成萬,上的城來,把城門把祝岳元帥的兵馬早已入城,內外夾攻。這金兵好兵馬俱挑選過江,只留下老弱兵馬不上三千,一個價束手就縛,沒走脫一人。早把胡喜、毛橘塘、王起事一起奸人背剪綁了,只孛堇剃了鬍鬚,扮作游僧走了。
  卻說這胡喜和毛橘塘,從做了揚州正副都督,穿著吞肩大蟒大紅倭緞、玉帶金貂,日夜排宴,把得的珊瑚玉器、古玩珍奇,擺設得真似骨董店一般。王起事又公報私仇,詐有十萬金銀,每日還搜誰家有玻璃盞、漢玉杯、商周銅器,不知害了多少性命。又把瓊花觀封鎖的美人,悄悄叫出,晝夜姦淫。把個毛橘塘、胡喜,酒色裡淘的終日昏昏沉沉,只是盹睡,也是命數已盡,罪惡貫盈,全沒點活人氣兒。那日兩班女樂唱到四更,吃得上下官卒懵騰大醉,忽然一聲吶喊,放進岳家兵來,這一驚不校好一似:
  雀入□群,羊投虎口。短命索套住喉嚨,閻羅王忽投請帖;磨刀石砌成脖項,劊子手不久嘗新。鹽店十萬,舊元寶難認財神;侍妾百人,新春藥尚存海狗。
  正是從前作過事,不幸一齊來。
  岳元帥進了揚州,這些百姓和軍士,殺的金兵獻首級的、活俘的,不消一日,把金兵殺荊百姓們焚香叫苦,細訴:「胡喜投了毛橘塘,和王起事先將城裡虛實私通金人,半夜獻城,將一城良民婦女姦淫將遍,殺死的大商富戶不計其數。現如今把婦女千餘人,封鎖瓊花觀裡,自己的金銀,和兀?X收得元寶,不止三百萬,如今垛在察院裡封著,不曾支動。」岳元帥大怒,即將三個大奸綁進轅門。那胡喜、毛橘塘,已被百姓打的半死,只閉著兩個眼兒,王起事還伶牙利齒的口裡辯話。岳元帥審問已畢,即分付刀斧手,將胡喜和王起事綁在轅門外將軍柱上,凌遲處死;將毛橘塘帶往江南獻俘。那時百姓上千上萬,那裡打得開。及至走到揚州府前市心裡,那裡等得開刀,早被百姓們上來,你一刀我一刀,零分碎剮去吃了,只落得一個孤樁綁在市心,開了膛,取出心肝五臟,才割下頭來。這王起事還睜著眼,看著剮了胡喜,輪到自己,才悔他平生興詞唆訟,專以捏款開單、害官害人的報應,果然不爽。

  詩曰:
  福不輕加禍不差,天公推算有巡查。
  殺人但作家常飯,好色常看頃刻花。
  斜日易傾歌舞盡,冰水難在路途賒。
  木棉庵裡豪華客,風雨夜深聞鬼車。
  岳元帥看剮了胡喜、王起事一班奸黨,行了一角文書報鎮江都統韓世忠,遣將防守,並解毛橘塘江南獻俘,他卻去安撫淮安一帶城池。將瓊花觀選過婦女,一應放回本家;中間有死節全貞的,都行文府縣官旌表。又照依原冊,搜括的商人富戶金銀,一一許本主領回,當官生理——雖然不得一半。百姓如重見天日一般,歡聲如雷。揚州都會之地,不消數月,依舊人煙湊集,商賈充滿。岳元帥自去兩淮防禦,一面恢復不題。
  卻說韓都統見兀□逃回,正在發兵追剿,兵到儀真,才知兀過江。岳元帥大殺一陣,直趕過淮西一路,復了揚州。只見岳元帥差標下副將牛皋,押解偽都督毛橘塘到鎮江來,上本聽朝廷正法。韓都統大喜,即時差官上臨安報捷:「生擒偽都督毛橘塘,候旨定奪。」不日,高宗批下旨意:「揚州既已恢復,其忠義百姓、首倡舉義李安,著一例敘功,隨鎮江營效用。偽將毛橘塘,著押解建康市,亂箭射死,仍梟首揚州懸示。」
  韓都統得了旨意,即時押毛橘塘過江,領馬步兵二千,紮著隊伍,由龍潭麒麟門進城。出示安了守官百姓,把毛橘塘換了一身紅衣,頭上插著叛賊白旗,先在各門上號令一日。兩棒鼓、一聲鑼、吹一聲喇叭,一百名披甲前後圍著,都是刀斧手。
  毛蠻子一生一世受用不盡,這番才是他的結果。「只可惜一件,這鹽船上的十萬銀子,到底不曾支動。又有揚州鹽商們攢送買命的元寶三十萬,俱交付胡喜收管,下在地窖裡,到今不曾開包。又可惜我這舊表子、新美人,紅紅綠綠,足有金釵十二、粉黛兩行,俱不曾著落個人兒,如何就這等了賬?」
  那毛橘塘遊街三日,建康南門外教場裡埋起樁柱來,如豎起一架天平相似。將毛橘塘剝得赤條條,一個滑車,扯在半空裡去,好像耍孩兒打鞦韆一般。韓都統坐了大轎,朱服冠帶,紮了大營,一隊隊馬步旗槍,擺出執事來,上了演武廳坐下,將壇上吹打三□,扯起帥字大旗來,放了三炮。那些旗牌各官參見已畢。教場裡人馬嚴肅,誰敢喧嘩。只見藍旗馬飛也似跑上將台來,報說:「叛將毛橘塘已懸上箭垛,稟老爺看箭。」
  說不多時,將台上發一面牌來:先是馬上將官各人比試,中三箭合式,多一箭者,賞銀牌一面。然後步下各哨官分班射箭,三箭合式,多一箭者,賞牛肉五斤、酒一瓶。大兵射完,方許閒人亂射。擂鼓已畢,只見將台上各官,盔甲鮮明,弓馬齊整,從台上扳鞍,一齊放下馬來。那教場裡看的人上千上萬,閃開三條箭路,俱躲在兩邊去了。這一班將官,俱是蟒袍銀甲、長弓短箭,十分輕快。
  真是:
  馬如走電,箭似飛蝗。弓彎明月,滴溜溜射中心窩;羽滾流星,響咚咚貫穿腦額。分鬃箭、對燈箭,各分巧樣;抹□箭、回馬箭,爭顯奇能。當日官上加官,今日箭上加箭; 當日色中選色,今日弓上加弓。蓬蓬亂插似狼牙,密密攢來如刺蝟。
  一班馬上將軍射華,就是步兵分班較射。只聽鼓聲亂響,那箭都射滿了。上堂報了箭籌,一面支賞,才叫閒人亂射。你看這些百姓,也要用箭的,那得這些箭來,俱是磚頭石塊,往上如雨一般。那消半個時辰,把個毛橘塘放下來,已是當心有十數箭,射死已久。然後用刀割下首級,捧上將台驗了,封在首級桶盛了,發揚州府懸示。這才完了毛橘塘一場公案。

  詩曰:
  貪暴驕淫事事奢,玉堂金谷斗芳華。
  乞兒冒領千金爵,牧子來登七寶車。
  狗尾續貂呼作寶,羊頭貫槊賤如瓜。
  早知鬼箭身為的,不及街頭賣藥家。
  韓都統看著射死毛橘塘,放□起營,自過鎮江把守去了。
  一面發兵安撫揚州,提取義士李安等,升為營將,隨營征討,使他巡拿沿江奸細。
  卻說一個小小的因果,完結淫報一案:當日沈子金因流落在表兄徐守備家裡,認做表弟,托他守家。這徐守備隨韓都統出江,與金人對敵,久不回家。沈子金久慣嫖風,終日夜在徐守備家串房入閣,把他大兒婦通姦已久。趁著金兵在江北,遂拐帶婦人過江,又和騙銀瓶一樣。那知天理循環。連夜賃一漁船,渡到江口,被李安隊裡哨船拿祝見有男婦過江,話說是東京語音,報了大營裡來。問婦人口詞,卻是一口鎮江的話,言語不對。把婦人一拶,即時招出,系水營徐守備家兒婦。即提徐守備面審,才知是他表弟拐了表侄婦逃走。大營裡發與李安,即時打了一百大棍,立斃杖下。把婦人交與徐守備,休回母家,羞愧縊死。這是小人淫惡,了此一案。
  不知善報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董翠翠被騙烹雞 屠本赤喪明餵狗
 
  詩曰:
  閱遍滄桑歎化書,莊周蝶夢笑遽廬。
  美人已作丹楓幻,故友真同朽麥餘。
  白眼風塵金紫賤,黃粱天地鼎彝虛。
  卮言便作玄經誦,齊物逍遙盡掃除。
  單表武城縣。自說南宮吉死後,又遭金兵屠掠,城郭人民死去大半,不消說本宅人亡家破、妻子流離。到了靖康二年,汴梁失了,二帝北遷,高宗南渡,這山東、河北千里蓬蒿,把一個武城縣豪富之地,變作一片瓦礫戰常劉豫為王,佔了河北,時常有兵過縣,養馬徵糧。把南宮吉那些故人門客,也都死喪零落,十不存一。只有屠本赤經了幾番擄掠,走到外府地方——傳他已死了,後來在外日不聊生,又走回家來。獅子巷口房都拆了,沒處安身;騙的趙二官人和雲娘賣莊宅的銀子也沒了;老婆又害時症死去,並無棺槨,抬去埋在亂葬崗上;一個丫頭小黑女,先前在外,賣著盤費吃了;只有一女要回來投他,不料被金兵擄掠去,不知下落;只剩一身,孤孤□□。時常到戚小奇家過幾日,也不是常法。不消半年,戚小奇死了,舉目無親。見個親友,還油嘴誆騙。過一二次,人人曉得屠油嘴沒良心,都不?N睬他,一個站立的去處也沒了。只為良心喪盡,天理全虧,因此到處惹人憎嫌,說他是個不祥之物,一到人家就沒有好事,如鴟□一般,人人叫他做「夜貓子」。因□鳥生的貓頭鳥翼,白日不能見物,到夜裡乘著陰氣害人,因此北方人指□為夜貓,以比小人兇惡,無人敢近。
  屠本赤無門可投,想了一想:「只有勾欄樂戶們,平日在南宮吉家與我相熟,有些幫襯他的恩,或者見我屠二爹還不忘舊。且往上幾日,看有嫖客到門,我原舊學得幾套弦子,還做篾片,得些酒食,也是一法。」
  那日踅到勾欄巷裡,幾年不到此地,想著當日少年,和南宮吉結拜十兄弟時,好不熱鬧:姊妹們門前站立得紅紅綠綠,一家常有十數個粉頭;幫閒的小優兒滿街亂串踢氣毬,賣瓜子的閒漢串門子亂走。如今已二十餘年,又經此大亂,房屋拆去大半,靜悄悄的,只有幾個窮烏龜在門前曬馬糞。一個虔婆拄著拐,在門首賣根豆芽菜兒,見了屠本赤,妝不認得,縮進門去關了。「如何一個熟人也沒有,麗春院門樓也倒了?」但見巷口一坐花神廟,是塑的柳盜跖,紅面白眉,將巾披掛。因他是個強盜頭兒,封來做個色神,這些忘八們時常燒香求財,有好子弟進門,便來謝神。本赤進得廟來,只得磕下頭,歎了口氣,吟詩道:
  走遍勾欄四十春,幫嫖幫賭老游神。
  笙歌鬧處言多趣,酒肉場中味更親。
  兒女喪亡無舊侶,面皮饑瘦有窮筋。
  何如做個烏龜長,尚有焚香奠酒人。
  屠本赤二日沒飯吃,餓得昏了,坐在台基上佯佯睡去。只見南宮吉進來,把他當頭打了一杖,道:「屠本赤,你在這裡,我多時尋你不見!我和你一生一世,同樂同歡,看顧得你也不少。我死後,把我家人夥計俱奉承了趙監生,因何又把喬倩女也抬與他做妾?金兵破城,你就不能照管我家妻子,還忍把慧哥賣在寺裡得一千錢?天地間有你這等負心的禽獸,當初還曾結拜弟兄來!」屠本赤才待要辯,只見南宮吉上前揪住胸脯,拿出尖刀,把本赤二目剔去,昏倒在地。南宮吉留下一根拄杖,叫道:「你也受受,替人現眼!」本赤夢中叫饒。
  只聽得一人推醒道:「屠二爺,你如何在這裡?」原來是勾欄裡董秋兒。為姐姐董翠翠來廟上謝神,遇見屠二在廊下打盹,因此認得他,才來叫一聲,把夢驚醒。本赤起來搓了搓眼,認得是勾欄裡的小優董翠翠的兄弟董秋,忙問道:「你在那裡來?」董秋道:「我來替姐姐董翠翠上紙哩,他病了一月才好了,今日來還願謝神。二爹這幾年因何不到咱家?」本赤道:「我有十年沒到這裡,把門都改得認不得了。」因問道:「喬美、陳芳這幾年也沒見他,如今他在那裡?」董秋道:「二爹你還不知麼?如今喬日新做了金朝干離不都督的小舅,他姐姐姑娘都在府裡做了太太,好不富貴哩!上年寫書來,叫了陳芳去投他,把陳寶姐送在王爺宮裡,如今做了嬪妃。他吃了一個守備俸,打著黃傘,滿東京誰不怕他!只落得俺們窮的通不像了。」
  看了看本赤,穿著一領藍布破直裰,袖子少了半截,油透的氈帽捲著沿邊,皮爪的蒲鞋只纏了一條腳帶,舊日油光的胖臉瘦得尖長了,滿臉的愁紋,一鼻凹灰,恰像幾日沒有飯吃的。
  對本赤道:「二爹,你如今坐著等誰哩?」本赤想道:「如今說是窮了,這小忘八怎肯招惹我上門?不如且騙他一騙。」望著董秋道:「我這一向在東昌府,和一個布客來賣布,有五百兩銀子本錢。他聞你家百媚兒,待來尋個表子。我百忙裡想不起你家門首,住在廟裡等等布客,至今還不到,因吃了幾鍾早酒,醉了就睡著了。」又問道:「如今勾欄還有幾家?楊玉釵兒、賽玉兒、一秤金兒,還都在那裡住?」董秋道:「二爹,你不知道哩。當初這勾欄四五十家,少說也有百十個姐兒,如今還沒幾家子,都是兵亂後搶得人亡家破,一隻鍋也沒有,才來這裡住著。時時怕縣裡叫去當差,答應這來往營裡的爺們,但有些身份的,俱躲在鄉村裡熟人家去了。俺家百媚姐,從那年金兵破城就搶去了,只有俺姐姐董翠翠,今年也有三十多歲了,單單支著這門戶。俺媽媽是楊梅瘡結毒發了,全下不得炕。
  如今年景荒亂,那討個嫖客。這些兵來養馬的,每日來闖門子,大刀打著要酒吃,白白的坐了房,誰可見個錢麼!俺姐姐病好了,也要離這勾欄,將來做了個孤墳壇,只好住鬼罷了。二爹有甚麼好生意,替俺幫襯,也不敢忘了你老人家。」
  本赤見董秋認真了,笑道:「這客姓錢,號西泉,也有一二千本錢。駝了五百筒布來,臨清發不開,投著我賣。如今把貨卸在獅子街酒店裡,要個表子包月,著我等他這半日還不到,想是兌銀子去了。如今我且到你家裡安排下酒飯等等,就在你家翠翠房裡,陪他兩宿再看。」哄得董秋笑道:「二爹,咱家裡去,坐著在門首等,不強似冷廟裡白坐的?」
  本赤得不的一聲,和董秋出廟。轉過一條巷子,一周回都是破牆,他家住著五六間草房,那比當初這些齊整門面、風流的鋪設來。但見:門樓傾倒,巷戶歪斜。青樓翠館,化作瓦礫蓬蒿;錦瑟瑤笙,變做蛩吟螢火。破牆無瓦少花開,站兩個怪綠喬紅醜婦;小巷有門稀客過,坐幾個鑽頭縮項烏龜。往來嫖客,多是轎夫、扛夫、騾夫,鬆腰不過百文;上下應官,只有大姐、二姐、三姐,見面多是一拶。
  花落不能招舞蝶,草深常是見烏啼。
  進得門來,老虔婆全不認得,問董秋道:「是那位爺?我老眼花了。」董秋道:「這不是常在南宮老爹家的屠二爹麼。」
  虔婆點了點頭,讓坐下了。董翠翠出來,穿著件舊青綢女衫兒、白絲綢裙——下面都破了邊兒,面黃肌瘦的——也是病才好了,敘了幾句寒溫。
  坐了半日,一鍾茶也不上來。本赤忙叫:「董秋,你去門前看看,一個騎稈草黃大騾子的客人、後面一個管家背著個大跨箱、上寫察院封皮的就是錢大爺,要約下來吃午飯,就在你家過夜的,看看他休要過去了,到叫咱坐著等個不耐煩。」哄的董秋在門首等客去了。那董翠翠積年□□,進門見本赤窮得不像,因此不甚接待,聞知領客進門,忙起去安排午飯道:「二爹休笑,還看俺是麗春院裡有休面的姐兒,如今一頓飯也整不來。自從亂後,那有個好人到這裡?無非是些窮兵、官差的爺們,住一夜就走了,那個敢留住他。當初南宮老爹在日,二爹來到,一時間酒席那件沒有!如今這院裡也沒了人,那些酒店,魚肉鮮雞都不來賣了,只有賣豆腐、賣青菜的,賣一次就去了。只有大酒店賣兩條豬腸子,就是上樣了。」一面說著,一面叫董秋去取酒:「先買幾個點心,二爹將就坐坐。」待不下些本,又恐本赤不幫襯他留客,因此勉強去賒了一壺酒、一大根豬板腸、一塊豬肝、五個大饃饃——是包豆腐餡的,拿來擺在一張破春台桌上,又沒有椅子,只有板凳二條,翠翠心裡也甚不過意。
  本赤見他養著一隻打鳴雞,因沒有食,只管叭地尋蟲兒吃。
  本赤想他這隻雞吃,尋了個法兒,道:「你還有這只肥雞?昨日錢大爺在布店裡,使管家拿五錢銀子去買一隻公雞做藥引子,再找不來,要打家人,央我說情才饒了。沒有雞湯,再不吃飯,丟下碗就走。因此人家知道性兒,每飯要宰雞的。有一件極通情:吃了人家一頓好飯,先賞一二兩銀子才算春資。到是個使漫錢的好人,休要慢了他。」虔婆聽說,忙叫把雞宰了。又尋出幾碟干棗、柿餅、瓜子、核桃來,擺在桌上。等到過午還不見到,自己又到門首立了一會,道:「該來了!」哄的董秋去街上看:「休要錯走到別處去了。」他趕進來,叫出董翠翠在門首等著,自己進得屋來,叫虔婆:「去借張椅了來,好與錢大爺。」都哄得去了,本赤把燒酒、饃饃吃了罄淨,見鍋裡雞熟,推去嘗湯,吃了一半,袖了一半,往外飛走。望翠翠道:「等我自去迎他,不知是那裡擔擱了。」一直往街頭去,對翠翠說:「今夜萬萬休要留客,我就來的。」搖擺著走了。
  董秋一家等到昏黑,那見個人影兒?看看鍋裡的雞,連骨頭也沒了,桌上四碟果也袖去了,才知道這屠油嘴窮得幾日不見飯,故意來騙這一餐。大家又笑又惱不題。
  卻說屠本赤因二日無食,尋出此計,騙了翠翠家,回到一間破房子睡下。只見眼中疼如刀割,熱血直流,那消一日,兩目對面不見人影。才知是平生傷了天理,該有此失目之災。即便尋了一根竹杖來,往前探路。一日,遇著一個人騎騾子罵小廝,不覺把本赤撞倒,忙下騾子扶起來道:「我不知道是二叔,一時失誤,得罪!」本赤聽得聲音,是開鹽店的黃四,把一把扯住袖子,滿眼落淚,再不放手,道:「你當初在南宮老爹家,為做鹽結債二三千兩,我也幫襯你來;後來你丈人著人告在按院,為人命官私(司),我也竄掇著南宮吉替你完了,不曾知謝我。如今你做了大鹽商,就不認得你屠二叔了?我和你講到官府衙門裡,你也要找我幾兩銀子!」黃四見他窮得撒賴,只得解包拿出五兩一錠銀子道:「二叔,你且拿去買件衣裳穿,等閒了,我請你老人家過去住幾日。」本赤接了銀子,才放黃四去了。
  尋了對門姚二郎來,替他鑿了三四塊,買了一床被、一張狗皮褥子,又買了一張舊弦子,使了三錢半銀子——是郁大姐死了,買的他家的。你說要弦子何用?原來本赤失目,想他當日和南宮吉所為的事,沒有一點好事,以致今日失明,老無所歸,不久定做餓莩。如何是求食的法兒?遂把一生的事兒,編成搗喇張秋調,好勸世人休學我屠油嘴,沒有後程。
  到了次日,把弦子背在肩上,走長街募小巷,一邊走一邊唱。這一縣人誰不認得屠本赤,到是好笑。到了南宮吉舊宅門首,那時趙二官人亂後死了,將宅上賣與尚舉人賃做當鋪,本赤來坐在一條凳子上,彈起弦子來,圍了一街的人。只見屠本赤先說《西江月》道:「西江月天道平如流水,人心巧比圍棋。聰明切莫佔便宜,自有陰曹暗記。落地一生命定,舉頭三尺天知。如今速報有陰司,看取眼前現世。
  今日不說古人,難言往事。這一套詞單表山東武城縣,出一個富豪,名南宮大官人,單諱一個吉字。他從破落戶起家,貪財好色,結貴扳高,家財有十萬之富,白的銀、黃的金,綢緞店、典當鋪,人人欽敬。楚雲娘做正房,他生得賢慧聰明;又娶了盧家燕、喬倩女、袁玉奴為妾,何等的受用。卻不會受用,又苦苦去貪淫尋花。
  待我唱與你聽:
  山東有個武城縣,武城有個南宮吉。
  出身原在市井中,財多謀買提刑職。
  狐朋狗黨結交人,嫖賭場中為貨殖。
  為人一味用奸謀,做事全賃使勢力。
  貪財已具虎狼心,好色便成性命癖。
  大妻小妾兩三人,足彀房中娛枕席。
  自家受用苦不知,還要將人妻女溺。
  一朝見了紅繡鞋,魄散魂消想入室。
  百般勾引壞本心,謀殺親夫也不惜。
  喜喜歡歡弄到家,一段風流事已畢。
  奈何見了銀紐絲,拐騙金銀心更急;
  先奸後娶不怕人,抵盜家財只如拾。
  宦家太太也不饒,夥計食兒也要吃。
  貪淫只道鐵鑄身,誰想精神不禁吸。
  暗中天理不饒人,頭上神明只三尺。
  一朝死去如吹燈,水已流乾火已熄。
  買來烏紗戴不成,拐騙金銀空自積;
  交遊烏合沒人來,懷中但有孤兒泣;
  如花似玉騙來人,又到別家樂朝夕!
  可憐一夢吐空花,罪業隨身消不的。
  遊魂何處受冥愆,寡婦孤兒彰顯跡。
  華堂燒得似瓦窯,酒到墳前無一滴。
  奉勸世人行好心,萬萬莫學南宮吉!
  彈唱罷,又說道:「這南宮吉是個大報。還有他一個朋友,叫做屠本赤。他只在南宮吉門下走動走動,攛掇些是非,挑唆些口舌,貪圖些酒食,剝削些錢財。只說小事可以瞞得過天地鬼神,誰知一點一滴也不差池,竟成一個小報應。待我再唱與你們聽。」因又彈唱道:
  從來惡孽皆自作,南宮受報已不錯。
  更有本赤姓屠人,他的報應更鑿鑿。
  沙糖舌頭彎彎嘴,到處有他插只腳。
  幫閒院裡說他能,引虎吃人人不覺。
  利己損人是本行,傷天害理惟他闊;
  舌尖當面奉承人,轉過面來就挑撥。
  外名綽號屠油嘴,自家也認是毒藥。
  一生吃的南宮吉,大事小事把他托;
  恩人身死變了心,老婆家人盡攛掇。
  哄騙寡婦賣莊房,留下銀子改文約;
  一千文錢賣慧哥,多少前情不念著。
  忘恩負義黑心腸,天理難容報應確:
  妻兒老小死個淨,瞎眼叫化滿街摸;
  三日不得一頓飯,眼黃地黑死郊郭;
  一筐骨頭餵了狼,狗也不吃嫌他惡。
  我今遍唱勸世人,這樣光棍切莫學。
  本赤彈著弦子,說了唱,唱了說,引了一街人。也有笑的,也有歎的,俱道:「屠本赤做了一世光棍,騙得南宮吉家破人亡。如今老了,雙眼俱瞎,也是天報惡人,叫他編出這套詞來醒世。」
  挨肩擠背的人站滿了,不提防一個叫街的小花子牽著一個狗,也在人叢裡打磚化錢。聽他唱了一會,只見這隻狗猛走上前,把本赤的左腿□骨上狠狠咬了一口肉下來,鮮血直流,還趕著亂咬。一群人全打不開,把個本赤咬得疼如刀割,使明杖亂打不退。眾人道:「也是件異事!」找開狗,那花子領著去了。問道是那裡的花子,有說的是京裡下來的,姓賈,在這武城縣二年多了。本赤護疼,扯了一條爛腳帶來纏了。先還是瞎。
  如今又添了瘸。一向在吳道官廟裡安身,住了二日,全起不來。
  吳道官怕他死在廟裡,辭他出來。
  那時臘月寒天,本赤被狗咬的所在忽變做人面瘡,鼻口俱全。三四日沒飯吃,出外尋湯水,跌死在街心裡。眾人捨領□捲了,拋在亂葬崗上,不消說被狼吞狗吃,餵了烏鳶。這是屠本赤的報應。
  不知後有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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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月巖師破佛得珠 趙居士捐家造寺
 
  詩曰:
  謝遣歌兒解臂鷹,半囊詩稿一枝籐。
  難尋萱草酬知已,擬折蓮花供聖僧。
  妻肉慾拋翻有礙,才名久謝號無能。
  鹿門學得龐公法,洗盡家緣是大乘。
  看了屠本赤報應不爽,可見高僧度世定有因緣。且說這雪澗禪師系古佛化身,普遍大千世界,為大事因緣,在泰山後石屋修行,假名雪澗,超度宋朝末劫眾生,接引阿羅漢了空成道。
  先在武城縣觀音堂行腳施茶,後來慧哥遇難出家,改名了空,又住錫在趙杏庵善士村毗盧庵裡,一住三年。了空因遇了家人泰定報信,母親雲娘在淮安。辭了月巖老師,二人往南探母,自是佛法中先完天倫,後成正覺的道理。一去三年,這月巖和尚一個人在庵子裡,沒個徒弟,燒火掃地、種菜打水俱是自己。
  因招了一個道人,是汴梁避兵走下來的,生的虎頭鷹眼,一部黃須。拿個木魚庵上化齋,見月巖家下無人,情願隨師父修行,剃落為僧。月巖大喜,擇日與他削髮,起名了塵。叫他燒火造飯,掃地淨廁,月巖和尚還幫他一半。
  原來這佛教中叢林裡,多有不學好的游僧游道、借出家二字遮掩著十大魔王的惡鬼。這道人原是汴梁大盜王善標下遊兵,後因留守東京宗元帥死了,各人逃叛,又犯了法該斬,卻走下來在毗盧庵藏身,那裡有真心出家的心腸。初時只說月巖和尚在此安閒,吃自在飯,那知他是出家苦行的僧,從早忙到晚。
  四更起來,打水燒火,才忙得飯熟,又挑糞擔柴,一個老和尚幫他做一半,還不得手腳略閒。一霎做不到,被老和尚用禪仗打過二次。常是罰跪清規,在佛前跪兩枝香,還不許起來。不提防這了塵存心不善,等待老和尚出門上村裡去了,卻弄起一把火。大殿是個草房,接起火來,卻忙去村裡叫人救火。急等人來,大殿已燒了兩間,剛救得一尊佛出來,燒得好似個炭人一般。
  但見:
  烏眉灰面,爛額焦頭。三十二相好,何曾留得白毫光;千億萬化身,無處逃將回祿劫!地水火風,跳不出娑竭苦海;生老病死,那裡有不壞金身?清涼法雨失沾濡,火焰諸天誰解救。
  趙杏庵同著月巖和尚救滅了火,請出那雕的一尊檀香金像,燒得煙薰火燎,通不莊嚴了。這趙杏庵甚不過意,只說:「大家佈施銀子,另雕新像罷。」這老和尚也不憂不惱,笑嘻嘻道:「這塊木頭,原多出這些掛礙來。依我如來法,原不曾有像,叫眾生人人自覓他的佛性,謂之滅度。只因佛滅度後,天人諸國分去舍利,各國供養,思慕佛的面貌,一時不得親見。西域優填王起造一尊佛像來,以金為寶,卻使真金□了,因此金身相傳東土,添了許多色相,人人反執像是佛,不能反身見佛。
  因佛立像,到做了叛佛求像。」即時取一把劈柴利斧來,將那火燒的佛像,乒乒乓乓砍得稀爛。趙杏庵合掌念佛,那裡敢動。
  砍到佛腹中間,只聽得一聲響,迸出一個紗囊來。卻是甚麼東西?
  但見:
  寒光的礫,瑞彩陸離。光溜溜,驪龍頜下,摘將一串瑤冰;圓陀陀,老蚌胎中,吐出幾輪明月。龍女擎來,洗淨六塵全不動;牟尼頂出,光明萬劫照初圓。凡夫貪愛,豈能剖腹深藏;楚國珍奇,未必走盤照乘。洗垢自成如意寶,辟塵實有定心珠。
  當初岑姑子在日,曾收楚雲娘一百八顆胡珠,縫在一黃紗袋中,藏在佛腹之內,又叫匠人使金漆補了。今經十餘年來,沒人知道。今日活該此珠出現,以助修寺造佛功德。豈不是件異事。
  有
  詩曰:
  剖腹逢珠事莫疑,人人衣底有牟尼。
  安知珠得依然失,珠去珠還佛自知。
  趙杏庵和一起救火的檀越善人們,見長老劈佛,心裡不忍,大家都有些氣憤。方才要勸,忽然劈開胸腹,漏下個七八寸的紗袋來,乃是一串數珠,一百單八顆指頂大的胡珠,足有十二兩重,實是無價之寶。「不知此珠何來?豈不是天賜奇珠,以完佛事。」這月巖和尚即忙拈香,禮佛三匝,同大眾和佛大叫「阿彌陀佛至靈至感觀世音菩薩」不絕。
  依著趙杏庵,勸住長老,不可劈壞佛的下身,長老不聽,道:「有此佛珠,另造新像,蓋起大雄寶殿,廣立叢林,不如火化了此像罷。」即時用火架起。只聞一天旃檀香氣,化而不留。這裡眾人拜了韋馱,發願另造佛堂,去了。
  這一百八顆明珠在月巖手裡,一時沒處收藏,到是一件掛礙,想了半餉:「只有一件破衲裰碎補禪衣,是我自己出家的。」到晚來,燈下無人,悄悄將珠子取來,拆開胸前一方破補的衲布,賽在中間,用線密密縫緝,誰知他衣褐懷玉。
  卻說這了塵,是個積年強盜,放火時原要走的,因庵上無物可偷,空身出去又沒盤費,不料見了此等明珠千金之寶,正要設計圖謀。取了一口切菜刀來:「等半夜殺了老和尚,得此珠寶去罷。」到了三更時分,了塵取刀——先已磨得風快——行到禪堂窗下,見老和尚縫衲裰藏珠子哩。看得分明,兩隻腳一似釘住一般,到了天明還挪不動。只見老和尚房裡開門,拿著一根禪杖下床來,唬得了塵走不迭,把刀丟了,卻取個掃帚來掃那破屋下磚灰。老和尚道:「了塵,你把這燒壞的木料磚石,各自一堆垛起,後廁上我自己去打掃罷。」取了個竹筐木掀,往後廁上去了,丟下房門,只一領破衲裰撇在炕上,料沒人知道中間有寶。卻不知了塵半夜來害他,早看在眼裡。一見了老和尚上後廁去,料有半個時辰,看了看房門不曾鎖,一領衲裰正丟在炕上哩,即忙進去取了衲裰,拿個木魚桿棒,往外飛走。不走大道,從小路落荒投南而去。

  詩曰:
  才得逢珠即失珠,不逢碧眼卻逢愚。
  由來罔象真難覓,赤水茫茫海又枯。
  不說毗盧庵被賊僧了塵偷去明珠一百單八顆不題。單說那趙杏庵從來奉佛齋僧,因自己兄弟妻子俱無,年過古稀,想來一生立的萬金家業,都沒處去用,見毗盧庵草殿遭火,佛像現珠,「有此一件奇事,豈不是天獻佛寶,我的一點至誠感動觀音菩薩!如今造起一座大寺,另換金身,也不枉我趙杏庵為善一潮。那日辭了月巖和尚回家,將一村裡平日同心檀越齋公們,請將來客廳裡坐下。趙杏庵合掌當胸,道:「眾位鄉鄰親友在上,我想毗盧庵火焚,要從前創立,一時不能湊出錢糧。
  我老拙一生一世,積得這個小小傢俬,原和兄弟子侄支撐門面。如今兄弟無人,子女沒有,留下這分傢俬也無處費用,只有幾個族人也是擎不起財的。如今要學個給孤長者,雖沒金磚布地,那龐公放來生債,也完了自己一片心。今日請將眾親鄰來,把家中莊產銀錢、糧食牲畜,開出一本清冊來。我自己一人,不能料理寺上大工,分在眾人,領了執事去,或是管燒磚瓦、置買木料、包管匠役、金漆油粉;只要百日立成了佛剎,卻不算計費物多少,大家共成勝事,也了完這修造佛事一場功果。」
  說畢,即叫了兩個都管來,把家內庫藏打開。只見:白的是銀,黃的是金。掘開地窖,四方打就銀磚;擎起天平,十換鑄成金餅。管衣服的,架排錦繡,穿不盡異錦綾羅;管珠寶的,櫃滿珍奇,識不透前朝寶玩。縱使素封誇猗頓,不將青蚨羨陶朱。
  眾親鄰看了一本大冊子,約有十萬財帛,都驚誇不荊又將後園倉囤取開,真是:乃積乃倉,庾盈廩滿。稻粱充□,三十年吃不盡的餘糧;米麥朽陳,萬戶侯算不清的豐數。饒使魯肅指囤,不妨公瑾分春。紅鮮何用羨陳倉,白粲不須誇洛口。眾親鄰看了倉囤,足有十萬餘糧。又將騾馬牛羊、各店債簿一一開明,也是個積年勤儉的田舍老,百貨豐盈的增福神。
  又有高樓曲閣、彩畫的廳堂、水碓山嘗果園菜圃、米店布店、油房面房,件件是有天理的生涯,順人情的利息,騾馬成群,牛羊上萬。趙杏庵把傢俬分作三分,一大分修理佛事,二小分周濟貧人、贍養宗族;以前欠債、各店賬目,一火而焚。這才是:撒手到頭留不住,回心轉眼總歸空。
  不消一月,這親鄰們領去金銀,賃工興眾,也有燒磚瓦買木石的,也有上臨清買顏料金漆的。那消半年,蓋起三間琉璃大雄寶殿,雕了一尊檀香毗盧佛,比舊像高有二尺。前後山門、禪堂、廚房、經閣一齊造起,金碧輝煌。月巖老和尚因不見了明珠,要去遊方尋覓,因造大寺,又住下了。自己燒火,管理工匠的齋飯,閒了去打掃東淨。請了一位法師,是汴梁來的大相國寺和尚,法名性朗,來講三部大經。即時修得一座草庵成了大剎叢林。功成之後,趙杏庵也將自己住宅改做一庵,供養觀音大士。忽然一日,請將月巖和尚同眾善信,說了數語,合掌坐化,遺命留龕立於毗盧寺後不題。未知月巖和尚後來功德何如,正是:
  衣底玄珠迷不見,空中梵閣結將成。
  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老寡婦痛無兒甘祝發 小孝子浪尋母忽遭擒
 
  詩曰:
  舊淚新啼滿袖痕,憐香惜玉竟誰存。
  鏡中紅粉春風面,燭下銀瓶夜雨軒。
  奔月已憑丹化骨,墮樓端把死酬恩。
  長洲日暮生芳草,消盡江淹未斷魂。
  按下趙杏庵棄家造寺,一時坐化,月巖禪師弘宣佛教不題。
  且說楚雲娘與盧家燕在淮安府相遇,同心守寡,住了年餘。那時,大金兵馬直搶過黃河來,南北音信不通,那有個人傳信武城縣去。慧哥的信,眼見得如石沉大海,一日日的遠了,也就說是死在亂軍之中,再不消望有兒子了。雲娘待辭了盧家燕歸家,金兵大亂,路絕人稀,無路可歸,只得死守,和細珠做些針指賣了,多少糴些米糧,助盧氏度日。那盧氏又不肯使雲娘費心,真是兩賢相聚,一氣同心,吃了長齋,如在一處修行一般。
  那時,安朗長成十歲,盧二舅在湖嘴店房裡收些房租開個小米鋪,將就一日討幾分銀子來買水菜吃。到了次年,瘟疫盛行,盧二舅偶感時疾,七日無汗,吃藥不效而亡。盧氏與雲娘痛哭一場,買口棺材,葬於湖心寺莊上。不消說家下無人,止有一個蠻小廝叫進寶,是嚴州府買來的。十分癡蠢,全不中用,只好看門挑水。家中無有得力之人,兩個寡婦和細珠在家,安郎送在間壁學堂裡讀書。盧氏時常到湖心寺水田莊上,看看佃戶做莊農,分幾擔租來家度日。不料安郎生起疹子來,叫了個藥婆來看病,不知道疹子,只道胃寒,錯用了熱藥,變成了火症滾腸痧,把個十歲的孤子幾日而亡,買口棺木,埋在莊上去了。不消說盧氏痛哭傷心,雲娘思兒感切,兩個寡婦哭的是各人的兒,落的是一樣的淚,日夜悲啼,幾番哀絕。這盧氏守著孤寡,又有丈夫和公公的兩口兒靈柩,現寄在湖心寺廊下。因南北大亂,幾個家人差回真定府家去,至今二年不回,一個寡婦如何把喪柩送得回去,無可奈何。正是:流淚眼看流淚眼,斷腸人伴斷腸人。
  又遇著饑饉荒年,淮城內外俱被水淹了,湖裡水田沒爛,每斗米賣到一兩二錢紋銀。這兩個寡婦如何支持得住,眼見得流落他鄉。把些首飾衣服,一件件拿與細珠街上貨賣——一兩銀子的物件賣不出一二錢紅銀來,糴些粗米,連糠和豆磨成粥吃。雲娘見盧氏沒了兒子,一樣孤寡,也捨不得辭他,沒奈何權且度日。二人別無所事,連細珠都吃齋念佛,只好修些來生善果,再不消想今生的兒子了。當時,盧家燕自二十一歲嫁了南宮吉十五年,又嫁了李衙內七年,守寡三年,至今卻好四十五歲。楚雲娘大盧氏一歲,也還是半老佳人。兩個寡婦,子女親人俱無,他鄉在外,遇著兵火荒亂,饑饉凶年,如何過得?
  有詩歎曰:
  世亂年荒家業空,他鄉嫠守泣途窮,
  慈烏念子哀頭白,孤燕思雛灑淚紅。
  萬里櫬遙難反捨,兩人命薄易飄蓬。
  黃沙衰草淮河北,安得音書寄塞鴻。
  說話此時正是金朝兀?X太子因前敗歸,久思報仇,只因宋朝納幣講和,不便背約,然貪心不厭。岳元帥兵馬又撤回去,只把重兵把守江口,全不能照管淮揚。打探了詳細,遂奏知金主,平定江南。因統兵二十萬,和粘沒喝、干離不兩路來取江南。兀?X太子同龍虎大王率兵十萬,由山東從黃河岸下營,直取淮安;粘沒喝同鎮海王李全,由河南從睢州一路,率兵十萬,直取揚州;過江到建康府會齊,好去取臨安。一路長驅,無人遮擋,過了黃河。那淮安城百姓,各人爭逃怕死,連守城的兵俱走了。
  這雲娘、盧氏聽知番兵過河,商議著往那裡逃脫,盧氏道:「這湖心寺西邊,有當初公公置買下兩頃水田、四隻黃牛、四隻水牛,知道北方大亂,不能回家,要往淮安立下產業。不料公公棄世,連衙門不在了。如今還有幾家佃戶,住著十數間草房,每年討些租。我姊妹兩人,又沒男子,那裡去避兵,只好暫向莊上藏躲。這城裡幾間宅子丟下鎖著,隨他兵來怎樣,咱也顧不得了。」一面說著,只見街上走的男女亂亂紛紛,府縣官出牌安撫,那個是不怕死的。細珠道:「趁如今出城,到了臨時就出不去,今晚就動身罷。」打裹些隨身衣服被褥,小廝挑了;金珠首飾藏在身邊,一切家器只得拋下。雲娘、細珠原是空身的。趕亂裡出城,三個小船,搖到莊上去。這佃戶只得挪出三間空房來,安頓下他四口兒。次日又使人進城,取些家器鍋碗米糧來做飯不題。
  這村西頭有一個小小尼庵,住著個八十歲的尼姑。原是盧氏捨了二畝地蓋的白衣觀音,要求子的,又捨了五分菜園與他種菜。盧氏、雲娘過庵去燒香,又到安郎墳頭痛哭一場,宿在莊上,不在話下。
  不消數日,金兵到黃河紮營,淮安人民已逃去大半,多少有些兵丁和府縣官同一個參將,如何守得,只得投降。金兵進城,還殺擄了三日方才住手。那些放搶的夜不收們,還在村外河邊,各處搜尋逃民,見一人殺一人,見一口擄一口。
  這湖心寺隔城不遠,如何逃躲。只見雲娘向盧氏道:「三姐,我有一件事和你商議。咱如今都沒有兒了,是個老寡婦。
  你還有公公丈夫的靈柩不曾送回,是你一件大事,我只是個孤身,終日想兒,也是望梅止渴,多分是沒了,連泰定也不得見他一面,把個細珠擔誤了這幾年。我想這個苦命,原是個尼姑。
  如今兵馬荒亂,一時間遇見番兵擄了去,把身子做不下主來,枉空守了幾年寡,還害了性命,不如此時把頭髮剃了,就在這庵上出家。咱姊妹們一個莊上住著做伴,我也不回山東去了。
  落下細珠,等等平定了,稍信與泰定來領他家去。」盧氏勸雲娘說:「慧哥不知去向,日後還有指望,姐姐剃了頭,慧哥回來,那時節怎麼家去?」雲娘抵死不肯。即時請將庵裡老姑子來,可憐雲娘把頭髮——因想慧哥愁的白了一半——分三路剪下來,剃作比丘尼。細珠在傍和盧氏哭個不祝也是他平生信佛,前世道根,該從此成了正果。

  詩曰:
  幾縷香雲金剪開,當年玉鏡照高台。
  豈期老向空門度,安得修身伴子回?
  珠翠永辭膏沐去,鬢蟬久被雪霜催。
  萬緣歷盡唯禪定,尚有烏啼夜半哀。
  按下雲娘祝發為尼,與盧氏莊上苦修不題。且說泰定同慧哥從毗盧庵出門,千里南遊,找尋生母雲娘,少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向淮安府問路而來。那時,淮南淮北在金宋交界用兵之地,都有百姓團結避難在山寨海島裡,日久人多,沒有口糧,只得搶劫,做起土賊來。一兩個孤身客人,沒有敢走的。
  又有一件怕人處:連年荒欠,米豆沒處去糴,人人搶奪,又不敢販賣,多有強人截路,把肥胖客人殺了,□成火肉一樣做下飯的。百姓窮荒,餓死大半,還有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的事。
  以人為糧,說是味美無比,起了個美名,不叫做人肉,說是雙腳羊。這一個泰定,領著慧哥十四五歲的個白胖小和尚子,孤身南走,豈不是件險危的事。
  二人不知往南的路,一步步化著飯吃,問路前行;或是晝走荒村乞化,或是夜投古寺覓宿。不則一日,到了淮河渡口下邳桃源地方,只見人民亂走,拖男領女的,也有推車趕驢、背著包裹的,泰定上前細問,才知道金兵兩路南侵,沿淮安一帶州縣不攻自破,百姓們各處逃生。這了空和泰定唬得無路可避,百忙裡尋不出個寺院。往東南上一望,露出半截塔在林子裡,不上五七里路。泰定叫聲:「慧哥,咱如今往前沒處去,不如且躲在寺裡。你是個和尚,我是個道人,那金兵來時,也不難為咱出家人。」因此泰定前行,了空隨後,一路落荒而走。遠遠看見一座古寺,但見:
  古塔高盤雲漢,山門倒塌塵埃。松枯禿頂盡無枝,荒草迷漫全失路。三尊佛像無金色,只有野鳥來巢;一坐韋馱懸寶杵,那得高僧住錫。大殿全無香火氣,到門不聽木魚聲。
  泰定、了空進得山門來,只見鐘樓倒了,地下一口大鐘半截埋在土裡,大殿上蓬蒿長有一尺餘深。踅到後面,禪堂、香積廚都拆淨了,只有伽藍韋馱殿倒了半間,還有個石香爐,長了滿爐的青草。日色西沉,不見一個人來祝山門一望,都是湖泊,全無村落。了空有些害怕,道:「泰定,這個破寺,怎麼著住下。」
  泰定說:「如今天晚了,沒處投宿,知道金朝大兵甚麼時到,一到那裡去躲?咱且在這伽藍神像後邊,胡亂捱這一夜,明日問路再走。」一行說著,天黑了,滿寺裡黑朧朧的,又沒有門戶關著。兩人取把枯草來,把禪杖、蒲團倚在神座旁邊,和衣打坐,了空卻暗誦《觀音大士救苦經》和藥師解厄的咒。
  到了四更天氣,總是人煙斷絕,雞狗不聽得一聲。兩人合眼□□,只聽得一群人進寺來,到了大殿上,乒乒乓乓響了一會,來這伽藍殿裡,使撓鉤長槍亂搠。唬得泰定伏在神像後做一堆兒,一口氣也不敢出。了空不知道,問了聲:「是誰?」早一撓鉤搭著破直裰袖子,扯出寺門去了。泰定那敢言語!等不到天明,這些賊早已四散,不知擄著了空那裡去了。
  天明泰定出來,見慧哥沒了,大哭一常待要往前找信,知是那條路去的;待要回山東,也是主僕一場相遇,怎捨得就去了。只得拿起禪杖、蒲團:「往前找大路上淮安去罷,等尋著主母,再訪問慧哥不遲。」泰定無奈,腹中又饑又渴,往常化齋還有了空念佛,如今只得空打木魚了,口裡胡亂哼幾聲「南無觀世音菩薩」,抄化幾文錢來,討著飯吃,好不艱難。不知後來主僕何日相逢,母子何年相見。
  正是:
  苦海茫茫,前浪未休後浪起;災魔滾滾,一重未脫一重來。
  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兌環婦無意逢夫 訪主僕甘心獨宿
 
  詩曰:
  魔亦成佛道,空仍結色胎;
  苦中來作樂,笑處卻生哀。
  聚散如飄火,衰殘似死灰。
  幻緣成一剎,春到百花開。
  卻說泰定不見了慧哥,□□惶惶,上大路找尋。只見千軍萬馬,前是逃民,後是金兵,那裡去找。走了幾日,也沒人□睬他。見金兵進了淮安,殺擄的男婦無數。他不敢進城,往城南一路大寬轉走,只在鄉村裡乞化,不敢近官路上來。大凡人到亂中,心裡如迷如夢,還有甚麼主意,不過是這村裡一日,那村裡一夜,敲聲木魚,討飯而去。也是水盡山窮,到了絕處,自然生出機會來。
  卻說雲娘剪髮之後,拜這老尼姑為師,起個法名叫做靜慈;把一件白布衫染成皂色僧衣。盧氏做了一頂僧帽、一雙僧鞋送來,姊妹們痛哭一場,留下細珠作伴。盧氏還住在村裡,白日裡送米送柴,不住的往來;怕村裡有兵,也換了一身舊衣,扮做貧婆,也在庵裡歇宿。那日,天假其便,雲娘叫細珠將金環一雙上村裡去賣幾貫錢來糴米:「我還留這環子做甚麼。」稱一稱,重一兩,「隨你尋主兒,或賣或當,不拘是銀子、錢,換這米來,等平定了再處」。細珠拿著環子道:「這亂荒荒的,知是那裡去賣?大人家都逃了,那裡有買金子的?」雲娘也是尋思。老師父道:「如今這湖心寺造?D金佛像,正找金子,只到寺里長老方丈裡,便可照數換米,不必要銀子另糴米去。」
  細珠依言上湖心寺來。這村隔寺不遠,只有二里路,卻是一條溪,在個松林子裡,過去長橋,就是寺裡大路。山門大額上,寫著「古湖心寺」四字。寺中長老法名智圓,開著叢林接眾。本寺有三百多眾,每年吃米一千五百餘擔,還要修塔造像,放生施食,十分興旺。因是兵火大亂,眾生遭劫,長老建了大悲的道場,日日誦經拜懺,替眾生解厄。這細珠進得山門,就有知客門道:「是那裡來的?」細珠說:「是西村李奶奶衙內白衣庵尼姑處來的,因有金環一雙,要來本寺換米;不敢求多,只照換數准算吧。」知客領到方丈,見了長老。問訊一畢,取了汗巾,包著赤烘烘金環二隻,稱了稱足有九錢五分。長老也不好論價,就算了七兩紋銀,依市價支米。叫知客差火工道人隨著細珠交割,留細珠吃齋。不好久住,只在禪堂上吃了一鍾清茶,看這些道人量米。
  只見一個道人挑著蒲團、掛著木魚子往寺裡來。進得山門,見細珠站在韋馱殿旁,那人上下不住的打量。但見他:身穿破衲,絮垂線斷似懸鶉;頭戴包巾,油漫灰殘如片瓦。腳走的一絲兩氣,好似失路的瘸驢;面皮兒半瘦半黃,一如喪家的餓狗。肚內必無三日飯,囊中那得一文錢。細珠見這道人看得急了,把臉朝著寺裡,等那火頭們挑米。
  這道人又看了看,忙走走近前,深深的唱喏道:「你莫不是細珠姐麼?」細珠低頭一看,原來不是別人,就是自己的親丈夫泰交宇,因滿心歡喜,道一聲慚愧:「怎也有這一日?」因問道:「你這幾年在那裡,怎麼做了道士,也不來接我們接兒?」
  正是喜從天邊至,歡從煩上生。這一別七年,今日到此,想慧哥也有信了。

  詩曰:
  失路木郎將配婦,下山石女卻逢夫。
  缽中剩有千家飯,杖底將回萬里途。
  踏破鐵鞋原不有,拋將斗笠竟如無。
  等閒對面渾如夢,七載悲歡盡掃除。
  二人見面,如夢如癡,說不盡別後的愁腸、亂離的苦境。
  只見知客僧人出山門來,叫聲道:「奶奶,來看米,我寺中無人,當面交割了罷。」說畢,知客進寺去了。泰定同細珠押著米回來,一路上細問,才知道大娘已削髮出家在村頭觀音堂,「正盼慧哥和你,哭得眼淚也干了。」說話多時,進得村來,叫挑米的先進庵去。
  雲娘見細珠袖著金環走去,又想想:「路上兵亂,萬一遇見金兵土賊,把環子奪去還是小事,若把細珠擄了去,叫我一時間倚靠著誰?」越想越悔,待叫他轉來,又去得遠了。雲娘只在庵門去走一回立一會,往東盼望。去了兩三個時辰,還不回來,好生放心不下。只見一群挑腳的往這庵上來,一步步近了,竹籮裡都是白米,雲娘心裡放下一半,問這挑米的道:「那個女人可來了麼?」那漢子道:「緊在後面跟來哩。」說不及話,望見細珠過了林子來。「卻如何有一個男子,和細珠一搭裡走,笑嘻嘻說著話兒,一似個熟人一般?」雲娘心裡想道:「這妮子離家久了,見了我出家,有些二心,通改變得不老實了,如何一個婦人家,同一個走路的人這等模樣!」雲娘不耐煩,走進庵來,且叫老師父來收米。老姑子取了個斗來,才待量米,細珠進來了。那後面跟隨著一個道人,望著雲娘磕下頭去,放聲大哭,細珠也哭個不祝雲娘低頭細看,原來是泰定,好一似:三年不雨,半天裡降下甘霖;午夜重昏,陰影中捧來明月。初見時,如夢中逢舊侶,疑假疑真;再尋思,像死後見生人,半驚半喜。大海飄船,卻遇了一條活纜;井中望路,忽垂下十丈長繩。窮巖枯木久無春,隴上梅花將有信。
  雲娘才放聲大哭,忙問道:「慧哥如今在那裡,可是死在亂兵手裡?可是還有個信哩?」泰定道:「我和慧哥走了半路,到淮河口來的。」雲娘聽得說有了慧哥,大叫了一聲,道:「我的兒,原來還有你麼!」也就喜得不哭了,忙問:「如今在那裡?」泰定道:「慧哥也出家了,在岑姑子庵裡做了和尚。一路來找娘,到了淮河口地界,宿在破廟裡,撞著土賊,又擄了去了。」說著,泰定大哭。雲娘聽得有了慧哥,喜得昏了,又聽得一聲沒了慧哥,又痛得昏了,不覺一頭硼在地下,牙關緊閉,全不言語。老師父、細珠慌了,快傳了盧氏來。盧氏見泰安,也哭成一塊,問不及話,且來救雲娘。先使箸把牙關啟開,用雞翎探入喉中,吐出粘涎。喉中哽咽不出聲來,半日方才甦醒。盧氏細問泰定,才知半路裡又失散了。大家抱頭放聲,你看一場好哭。
  這才是:
  久離乍聚,才合還分。草蛇灰線,埋伏下離合悲歡;燈影鏡花,指點出地風水火。把一副熱淚,滴作閻浮世界;把幾番煩惱,隔開恩愛菩提。到頭來,兒女也是掛礙,怎跳出骨肉情腸;回頭去,眷屬總似微塵,誰離得夢想顛倒。生滅總從情裡盡,涅□元在識中圓。
  雲娘、盧氏哭罷多時,老尼姑來勸道:「世上魔難,件件是要受過的,不受魔難不成佛。你果然修因上有兒女的命,自然還有團圓的日子。今日既然出家,把這兒女的情還這樣迷戀?這點愛根不斷,又出甚麼家!」說得雲娘一時頓醒,把眼淚揩乾,向菩薩前禮拜,做些飯與泰定吃了。
  天色將晚,雲娘使細珠:「同泰定向西村佃戶人家尋口空房,你兩口兒今日自去安歇。等平定了,再去找尋慧哥的信罷。」泰定真是正人,這一向出家,也有些道氣,道:「今日見過了娘,在庵子上不方便,我還到湖心寺叢林裡去宿。白日裡到庵上,我管打草做飯,行那道人的事。只等慧哥有了信,同娘回家,那時夫婦完聚不遲。今日裡母子不得團圓,沒有我兩口兒就同住的理。顯見得這一來,只為妻子了。」老姑子在傍說:「泰定果然是個好人,說話不差。」泰定依舊背了蒲團,向湖心寺去了。從此,每日早來打柴做飯,伺候大娘吃齋念佛已畢,即回大寺。細珠也並無留戀丈夫的私情。可見這一點佛法化人,受用不荊過了幾日,雲娘思想慧哥,眼淚不幹。泰定要辭了雲娘,向淮北一路找尋,在觀音菩薩前佔了一卦,是該靜守自然遇合的課。雲娘又恐怕泰定去了,一時不得回來,兵荒馬亂沒處去躲,只得留了泰定。四口女人只靠他一個男子,暫且同住,打探消息,再做道理。
  可憐:
  雁過有聲,只疑傳確信;雲開無影,依舊是空花。
  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小劫賊獻僧為佛寶 大因緣選婿贈絲鞭
 
  詩曰:
  大事因緣總不差,倚恩倚怨亦蒹葭。
  心空虎帳能聞道,性慧鴛帷好出家。
  過去影形雖假借,現前色相豈容賒。
  泥蓮莫說無沾染,也要同開一遍花。
  雲娘留泰定住下且不題。卻說了空自在破寺伽藍殿裡,三更天被一起土賊們進到殿裡,分了些打劫的財物衣服,怕有人宿在寺裡漏洩了風信,因此使撓鉤往佛殿後亂搠。不料了空在佛像後,被一撓鉤鉤著衣服袖子,扯出寺來,把手綁了,向賊巢寨子上來。
  原來這一起賊,有兩個賊頭,一個是九頭蜈蚣李達,一個是沖天鷂子楊保,領著些土賊們,百十桿槍,在淮北路上打劫孤客、搶掠村坊。俱投在淮北大寇鎮海天王李全標下,每月來納進奉的。這李全是淮北積年大盜,自宋朝靖康年間,佔了陀羅山寨百餘里,不下十萬土冠,誰敢惹他?又有一個渾家楊夫人,使一桿梨花鐵槍,萬將無敵,綽號梨花娘娘。生一個女兒,名喚錦屏,年方一十六歲,使兩口飛刀,能百步外取人首級。因此有這兩員女將,淮南淮北一帶土賊,上千百成伙結寨的,都來報名,領了印票去,按月來納貢。不拘金帛子女,有好的都解了大寨上來。
  這李達、楊保打劫了些金珠綵緞,擄了兩個婦女和了空,俱往李天王大營裡來。走了二日,到山寨上,把婦女、了空解了繩索,綵緞金珠擺設在桌子上,使鼓樂領著進來。
  但見:
  山高千仞,路通一線入羊腸;門設三層,嶺抱九關屯虎口。人骷髏築成影壁,血汗湯遍染城牆。蓬頭披髮,填溝澗多是屍骸;摘膽剜心,滿林木全藏凶煞。殺人不請旨,此地不講王章;報應不畏天,現世即成地獄。羅剎城中鬼子母,修羅宮裡太歲君。
  原來淮南大寇李全受了金朝劉豫招安,封為鎮淮王,使他領兵五千助兀南侵,不在山寨,只有梨花槍楊夫人和錦屏小姐在山守寨。聽的山下小寨裡來納進奉,即忙升帳。列下兩班刀斧手和家將,披掛齊整,吹打三通才開門登帳。先是手下將官們一對對參見了,就是各旗長、隊長、千總、百總參見,然後放進寨外頭目,解了弓刀,擎著手本和禮物進見,跪在帳前。把手本看了,是黃金十錠、明珠二百顆、元寶五十錠、綵緞八十對、美女二名、民婦二口、小沙彌一名。夫人看過,遞與小姐,一件件點過收了,把婦人叫入後房去了,落下了空跪在帳下。楊夫人看他一貌堂堂,面圓大耳,眉有白光,唇如丹漆,就有羅漢之相,夫人便問了空:「從何處來?因甚遇劫到了此處!」了空初被拿時,也有些慌張,因想起偈言有「虎穴見佛」之語,便大著膽,合掌當胸,高聲念:「南無救苦救難有靈有感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弟子山東武城縣人氏,亂後出家。因有老母流落淮城,遠來尋找,不料寄宿古廟,遇見二位大王,捉來投見。夫人肯發菩提之心,放回見母,如造七級浮屠一樣。」說畢,淚如雨下。
  夫人聞言大怒,才待發作,不知小姐向夫人耳邊說了幾句甚麼言語,只見夫人笑一笑,走下帳來,將了空扯起道:「快隨我後房去,有話說。」一面分付安排飯來。即時五葷大飯——無非魚肉雞鵝,擺了一桌,大杯斟上老酒,叫了空動箸。了空合掌念:「阿彌陀佛,貧僧自幼出娘胎,天戒不吃葷酒。」
  夫人便叫:「看素齋來。」又備香蕈麻菇、油卷粉湯,擺了一桌。了空合掌謝齋,才吃得一個點心、一碗素湯,又來問訊。
  只見兩個家僮,請了空向書房洗裕早有香湯肥皂、細布葛巾擺在房中,香水傾在錫桶浴盆裡面。了空只得閉門洗浴,甚是爽快。洗浴已畢,香茶漱口,請入書房,又早送進兩套新衣,巾靴衫□無非綾綢緞絹,內外一新。了空不敢更衣,依舊穿上僧衣僧倡,拿著數珠念佛,暗誦《心經》,上得繩床,趺膝閉目,面壁去了。
  有詩讚了空持戒堅定:
  故鄉易到路頭差,白日青天物自遮。
  豎起眉目還自省,火坑原有白蓮花。
  原來這錦屏小姐生得嬌嬈聰慧,不肯招俗人為婿,長到十六歲,至今要選個好丈夫,沒有可心的,一見了空生得福相,又年齒相當,知是大人家的兒子,便有愛慕的心,因和夫人悄悄說了,留下了空,看他的性情德行是何等樣人,好招他為婿。
  因此,設席管待,沐浴更衣,極盡其繾綣。怎奈了空心如死灰,法根淨定,原無一點色相,是個西方路上修來、該主持正覺的高僧,豈是魔女所能染的?到了天晚,只見兩個青衣使女,打著一對紗燈,到書房中說:「夫人叫小師父進去,有話說。」了空不敢不遵,隨著使女,到一繡房深處。
  但見:
  紅沙垂幕,碧簟鋪□。香馥馥,金爐焚麝餅,褥掩芙蓉;暖溶溶,翠枕設鴛鴦,屏開孔雀。紅綃帳裡佳人,好一似玉面金睛白額虎;錦帳排成陣勢,真是個朱顏綠鬢卷毛獅。但尋常紅錦套索,跳不出地網天羅;幾曾見香水池塘,免得你油枯髓荊親到百花香處過,可能一葉不沾身?
  了空進得房來,只見繡床枕頭上,搭伏著個美貌嬌娥,殘妝半卸,露出半幅絞綃,籠著一雙玉臂,手腕上金鐲緊束,十指上金戒指排滿了。他卻盤膝而坐,不下床來,擁著一床錦被,好似脫了中衣,要睡的一般。了空合掌問訊,道:「小姐喚小僧,有何分付?如今夜靜更深,我是男僧,小姐是女子,昏夜久留,恐夫人有知不便。」小姐笑一笑,叫使女取了一錦杌,請了空坐下,便問了空家世何處、父母何人、出家幾年、住居何寺。
  了空合掌而答偈曰:
  家住東溟東復東,掉頭歸去又乘風。
  如今不在東溟住,只在柴門煙雨中。
  小姐又問了空父母何人、今日存亡、在於何處。
  了空又答偈曰:
  自幼生來不見天,爺生娘長枉徒然。
  拖條拄杖來尋母,不及西方有目連。
  小姐又問出家幾年、是宗是禪是教、有甚行腳。
  了空又答偈曰:
  不參禪教不參宗,卻向空門空外空。
  面壁九年笑行腳,隔江一葦渡西風。
  小姐又問住持何寺、掛搭何方、受教何師、修持何行。
  了空又答偈曰:
  本來無教亦無師,方丈前頭豎大旗。
  但得往來無所住,五台南海與峨嵋。
  了空答小姐已畢,起身拜辭。原來楊夫人在窗外細聽,見了空對答如流,舉止尊重,知是個出世高僧,不同下等俗輩,心中歡喜,說:「我這女兒招此人為駙馬,也不枉了。」即忙掀簾入戶。小姐下床相迎,了空也不驚慌,立在傍邊。只見夫人手執絲鞭一枝,叫:「長老遠來,千里有緣,不是我請將你來的。我把絲鞭與你,以待大王南征回來,再排筵宴,與小姐成其夫婦,日後就是寨主了。只是不可執拗,那時你進退無門,悔之晚矣。」了空不肯來接,即叫兩個使女替他捧著絲鞭,送入書房而去。了空一夜無眠,只是打坐念佛,默誦神咒,望菩薩來救脫此厄。想起:「泰定不知下落,訪見母親也不知?我在這裡遇著邪魔,何日得出天羅地網。」想到此處,淚如雨下。
  每日在書房悶坐。錦屏小姐常來送茶送齋,或是問些因果、講些佛法。那錦屏小姐原有佛性,即時解悟,不甚纏擾,也就去了。不料淮西鳳陽有一黑山賊叛了——是張龍、趙虎,要來山上借糧。夫人守寨,使小姐率人馬三千下山征討。小姐恐了空在寨無人看守,怕他逃走,可不誤了我一世前程?又要一路溫存磨光的意思,稟知夫人,要同了空下山討賊。夫人依允,即叫了空把僧衣脫換,改變戎妝。由不得了空作主,許多家將捧著盔甲絛環,一時披掛停當,和小姐一齊上馬。真是好一對小將軍,金鼓旗旛,並轡聯馬而去,有
  詩曰:
  戎衣新換鐵袈裟,托缽降龍到海涯。
  已借金剛消戰鬥,更收魔女作渾家。
  火池種得蓮花滿,月影能分玉漏斜。
  寶杵功成終奏凱,歸來銀甲燦生花。
  到了淮西,紮下營寨。黑山賊聞知,即便領五百嘍囉,路上截殺。怎當得錦屏小姐英勇,和十員家將一齊殺過陣來,把二賊活擒,殺得屍橫遍野,流血成河。直趕到他寨上,殺的殺,燒的燒,一個草寇剪成土平了。奏凱回營,大吹大打,了空也著盔甲和小姐拜謝楊夫人。喜得滿營兵馬都誇他一對好夫妻,口口稱為駙馬。那知了空心如枯木,全不關心,依舊上書房脫去戎衣,又換上他的僧帽直裰。每日拜天誦經,二時功課。夫人、小姐無奈何,只得憑他,待李全回家再作區處。不知錦屏可得成夫婦,了空何日見母。
  正是:錦城雖雲樂,不如早還鄉。
  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鴛鴦帳和尚婿談經 虎狼穴盜賊妻贈衲
 
  詩曰:
  光明寂照遍河沙,凡聖含靈共一家。
  一念不生全體現,六根才動被雲遮。
  驅除煩惱重增病,趣向真如亦是邪。
  隨順眾緣無□礙,涅□生死是空華。
  單表了空、泰定南來探母,在寺中失散,被強賊擄至大營,獻與淮海李全大王,有梨花槍楊夫人收在帳下,要與錦屏小姐成婚,強送了絲鞭。了空不肯破戒,日夜與錦屏小姐講經宣卷,持齋念佛。二人同心學道,全不行男女夫婦的事,白日一桌而□,晚來各床而寢。後同錦屏小姐平了黑山賊回營,楊夫人要等李全大王回來,擇日完婚,也不強他。
  原來大寇李全因降了劉王劉豫,奉了令旨,同世子劉麟領五千人馬,隨兀?X征南,在淮安鎮守。後因兀□四太子受了宋朝納幣稱侄的款表,將兵馬退回,因此李全回山寨,聽兀□再圖進齲那日,進的營來,楊夫人、錦屏小姐接見一畢,問了平安。李全便問行後寨中得了多少金銀子女,各山寨主多少投獻。楊夫人叫營將把冊籍呈上看了——上有「沙彌了空」。李全大笑:「似此沙彌,要他何用!我們又不是南寺裡和尚、北寺里長老,收了他去燒香掃地、打鼓撞鐘。從來說,僧尼三不利,就該一刀殺了,撇在一邊,留在營裡做甚麼!」楊夫人笑道:「這個沙彌到比金銀財寶不同,他生得面如滿月,眉有毫光,果然有羅漢的威嚴、天人的相貌。我想,女兒今長一十六歲,這山寨裡,那得招個好人家兒子來為婿?這沙彌年貌與小姐相當,天賜一對姻緣,專等大王回營!揀取良時吉日,以完婚配。日後,我夫妻兩口又沒有兒子,有了錦屏武藝,和丈夫可以成其大事。」
  李全便叫傳了空來見。只見了空穿一件茶褐僧衣,合掌當胸,不行禮拜,只打一個問訊,說:「南無無量壽佛。」這李全抬頭一看,見了空一表非俗,兩耳垂肩,雙手過膝,唇紅齒白,與錦屏小姐恰是姊妹一般,不覺十分歡喜。問了他生時八字,恰與錦屏同年同月同日同時;又問他家鄉住處,說是山東武城縣南宮千戶家的公子,就知他是大家有根基的兒子。一面讓他坐了,細問來由。了空便將南來尋取母親,被寺中土賊劫擄到了大營,「專等將軍來發一個慈悲,放一條生路,得母子完全,勝造七級浮屠。」說畢,淚如雨下。李全說道:「既到此處,就是天緣了,況與小姐生時一般,正是千里紅絲,姻緣已定。」即取了歷頭來看:「今日正是黃道良辰,不犯紅鸞天,吉星照命!」忙傳了令:「去整理合婚筵宴,與駙馬、小姐成親。」那營裡軍令森嚴,百般齊備。不一時,請了空回房沐浴,把穿的僧帽僧衣,早被服事的營兵一頓剝去。了空無奈,只得換上錦衣巾履,從書房裡鼓樂引出。錦屏小姐退入洞房,也沐浴更衣,從屏後一班細樂擁出。設下香案,李全夫婦看二人雙拜天地,兩邊營將都換了吉服,排列左右,營中金鼓吹打,聒天響亮。是好一對夫妻,但見:
  男相莊嚴,女容端肅。一個價花貌雲裳,不亞帝宮天女;一個價修眉碧眼,渾如淨土比丘。一個要離色界無色界,安排坐象騎獅;一個要非想非非想,指望乘鸞跨鳳。不能阿難超三界,且使摩登困一床。
  二人拜了天地,回拜父母,交拜訖,差兩個兵婦權作媒人,送入洞房合巹。這了空不破酒戒,小姐也輕輕接來,放在桌上。點上燈燭,二人原是同居熟了的,也不做客,依舊對桌而坐。侍女送上茶來,吃了。了空焚上一爐檀香,高聲念一卷《大悲觀世音陀羅尼咒》,唸咒已畢,又是一卷《金剛經》。直到一更時候,錦屏小姐卸了殘妝,卻來了空身邊坐著,講問佛法。
  因問了空:「這佛道中男女俱得成佛,卻要女換男身,來世方成佛道。請問:女身如何得轉?」了空答說:「《維摩詰經》說:有一天女說法,舍利佛言:『你既悟道,因何不轉女身?』天女說:『我從十二年來悟了佛法,求女人相,便不得見,又從何轉?即如做傀儡的,雕成木女兒,原非真相,又何必轉?一切諸法,亦無定法,況有定相?一有佛性,即非女身。』天女說佛法,雲何轉女身,
  參悟得菩提,女身已成幻。
  譬如傀儡匠,幻化原無相。
  非身於何轉,大身無分別。
  而況諸佛法,執相不可議。
  錦屏又問:「一切眾生如何脫得生死輪迴?」了空說:「《圓覺經》云:一切眾生從無始來,就有恩愛貪慾,俱是輪迴種子。因此種種性根,卵生胎生、濕生化生,皆從淫慾而生性命。當知輪迴愛為根本。因此一點愛根生出欲來,就是男女紅白二點;從欲生命,就是生死輪迴公案。從欲為因,從愛為果;愛有順逆,欲有憎嫉。因此生出種種冤債、種種業因。既有輪迴,復生地獄餓鬼。但知諸愛不真,能捨眾欲,勤求如來圓覺境界一清淨身,便見如來。
  雲何得輪迴?皆以貪愛故。
  愛根生眾欲,眾生以為命。
  各以不淨身,恩愛生顛倒。
  究其輪迴因,生死在一念。
  清淨不染塵,便得無上道。」
  錦屏又問:「色聲香味觸法,以何因緣,從觸得樂?男女相觸才成夫婦,也有觸到好的、觸到不好的,還是觸好還是不觸好?請問觸字作何解說?」了空合掌而說曰:「《楞嚴經》,佛說阿難:汝常晨朝以手摩頭,於意雲何?此摩所知,誰為能觸;能為在手,為復在頭?若在於手,頭則無知;若在於頭,手則無用。雲何名觸?若各各有,則汝阿難應有二身。是故當知覺觸與身,俱無處所,即身即觸,二俱虛妄,本非因緣,非自然性。」
  錦屏又問:「既說觸非真性,那男女交觸,便有一種真樂從心中來,豈不是性?天人相交,以眼代觸尚不能免,何況凡夫。請再參。」了空又說《楞嚴》而為答曰:「佛說阿難:又汝所明,身觸為緣,生於身識,此識為後。阿難,若因身生,以身為戒;因觸所生,以觸為界。阿難,若因身生,必無合離;二覺觀緣,身何所識?若因觸生,必無汝身;誰有非身,知合離者?阿難,物不觸知,身知有觸;知身即觸,知觸即身;即觸非身,即身非觸;身觸二相,原無處所。合身即為,身自體相;離身即是,虛空等相。中外不成,中雲何立;中不復立,內外性空。則汝識生,從誰立界?是故當知身觸為緣,生身識界,三處都無,則身與觸及身界三,本非因緣,非自然性。」
  錦屏聽經已畢,心大歡喜,向了空問訊,情願皈依佛法,了此輪迴。上了牙床,垂下鴛鴦帳,和衣而寢,彼此再無相觸。
  了空焚了一柱香,自在一張禪椅上打坐,數息觀空,合眼跏趺去了。捱得這侍女心焦、家婆眼睏,天已三更,瞧了瞧,姑爺在房裡和小姐還講經理。到了天明,傳到大王帳中,說如此這般和小姐終夜講佛法,要度小姐出家,通不曾同床。李全大怒,向楊夫人說:「賊禿無禮,敢嫌吾女醜陋,以邪教外道蠱惑,不如殺了!」夫人勸道:「此僧乃有道君子,若是凡人,不知幾時和小姐成親了。大王息怒,待我慢慢勸他。」李全道:「我有一法:先把他拿來,看我行法殺人,自然畏懼,不敢不從,到其間自有主意叫他心轉!」
  早起升帳,見了空不來謝親,即傳令刀斧手綁縛了空前來。了空正然打坐,小姐未起,早被幾個丫鬟走至跟前,把了空扶出,上了繩索。到了廳前,了空依舊念佛,全不恐懼。傳令:「綁出殺人場將軍柱上,剜出心來,吃個佛心湯!」當下傳入後宅,錦屏小姐梳妝不迭,三步做一步走出廳來,哀求:「大王且休動手。我小姐和他是夙世的佛緣,不在一時夫婦。若殺了此人,兒必不獨生!」忙上前去,拔出身邊利刃,將繩索割斷。這李全又是惱又是笑:「我正要嚇這賊禿,爭奈小姐護他,如何是好!也罷,叫他看我殺人罷。」即時傳下令去:「今日發十路嘍囉下山,不論僧俗,俱要活捉了獻功。一向山上不曾殺人,日日念佛,損了我的軍威。把和尚放了,押在殺場上看我殺人罷。」小姐明知嚇他,也要看看了空的佛性。小姐進宅去了。

  詩曰:
  欲求恩愛反成仇,不是冤家不聚頭。
  自是善財參得破,剜心截頸恨優遊。
  了空在此遭困不題。卻說毗盧庵雪澗禪師,因燒佛得了一百八顆寶珠,縫在破衲裰裡,被賊僧了塵看見,盜取衲裰,逃走南行。也是佛法難容,出門來行到徐州地方,遇見一起鏖神和尚——整有十二人,俱是棕團棕帽,肩挑經擔,胸掛佛經,打扮得十分莊嚴。每個人一條扁拐,繫個大木魚,也有月牙鐵拐、降龍的銅鏟。看見了塵一個和尚,走得忙忙的,拿條短棍,就接住他一路同行。這了塵原是營武出身,不知江湖上叢林裡暗號,空做了幾年和尚,不曾雲遊一步,只道是一樣的和尚。
  那知這方上的鏖神成了一夥,如截路強賊相似,遇見孤僧孤道,假妝同道,便裹將來替他背包挑擔,如有銀錢的,就奪了打死在路傍;如有小沙彌,也裹來大家奸宿;如有尼姑,就裹來做個渾家,好不利害。今日了塵遇見這一起,如何脫得手!他見了塵精壯,就哄了來同行,假說上南海九華聽經說法。到了夜裡,捏了捏了塵沒甚行李,穿著個破衲裰,只叫他同兩個徒弟下路去化齋。這了塵心裡也打算:「沒有銀錢,那怕他們強梁!且搭伴往南好走,省的問路。」
  行了數月,到羽山一帶,是淮安地方。天色將晚,一行十三眾和尚,走到林子裡歇息。只聽得一聲鑼響,走出五十個嘍囉來,簸箕圈一齊圍了,把包裹、禪杖上前奪了,俱上了繩,背剪綁著,往山寨上來。正是:太歲中間逢太歲,鏖神意外遇鏖神。
  到了三更,走到一個大營裡。天明大王李全升帳,各處嘍囉將行路僧俗俱陸續解到。這李全一見,解到忠義堂大廳上,即叫刀斧手伺候:「今日捉的俗人,有錢買命的,俱各放回;凡有僧人,俱是邪教,惑人游食,詐哄良民,綁出去摘膽剜心,不許停留!」一時傳令,那殺人場上將這些鏖神和尚,一個個剝得精光,衣服包裹收在內庫,先砍下頭來,截成四大塊,拋在山後。不消說,這了塵和尚,只為一百八顆珠子,偷來不曾動得分毫,干送了一條性命。

  詩曰:
  衣底明珠卻暗投,刀山劍樹一時休。
  得來至寶終無用,有寶何須分外求。
  這了空看了,全不動念,佯佯不睬。李全看得明白,說:「此僧小小年紀,這樣膽氣,其實可敬,怪不得女孩兒和夫人說他是個好男子!」走下來一手扯住,喜喜歡歡,往後堂去了。那楊夫人在後堂上知道,又早設下筵宴。笙簫細樂,一齊奏起。
  錦屏小姐穿著一身艷妝,如天仙帝女,忙叫丫鬟取衣服替了空換了,一齊入席。知道了空吃素,也不相強,另備一席素菜油果,十分敬重。點了一本《曇花記·逢僧點化》。酒席上歌舞成行,香煙滿座。到了二更後,酒闌人散,使人扶小姐同姑斧回房:「料今番見我殺人的威武和款待的親情,再沒有不和小姐成親之禮!」
  他夫婦二人依舊手攜手兒,兩意相投,不似新郎新婦模樣,好似情熟的了。送入房中,點得燈燭輝煌,侍女們都睏倦,各自睡去,誰管這和尚的閒賬。到了三更時候,了空依舊不肯同床。錦屏小姐便問:「師兄,你果無心破戒!昨日講的佛法,我也不肯自墮輪迴。但你今夜再不同床,明月我父親定不肯饒你,那時我也不能再救,不如打發你去罷。我今和你相伴一年,雖不成夫婦,定是前世同伴修行的道友。你去後,我也要一心入道,要不從俗招配。待我父母歸天,往山東武城縣毗盧庵來訪你。你可留下一法名與我,我就此送你下山。」了空聞說,合掌拜謝。二人向天立願,與錦屏小姐起名「了緣」。
  那時三更將盡,山下雞鳴,怕天明走不遠,被巡山嘍囉拿回來,如何救得。了空便道:「賢弟,我今細想,正是有家難奔,有國難投。當日來時,是一個和尚,如今穿著一身色服,又無木魚、衲裰,如何去得?到不如死在此處,也是我前世修因不全,今生遇此魔難。」錦屏細想一回道:「有了!今日父王在山上殺了許多游僧,剝得衣服、禪杖、木魚,俱在此處,待我到廊下去找一件來,送你去罷。」小姐走到前廊,果然堆了許多僧衣,即時取了一件破衲裰、一根禪杖、一個木魚。了空脫去俗衣,穿上衲裰,將禪杖挑了木魚,卻從後營一條小路——不通大營裡路徑——小姐送出牆外,了空問訊,飄然而去。山上善神擁護,那消天明,離山走有二十餘里。
  正是:
  挑將明月為行腳,頓送柔情上法航。
  有詩為證:
  善財參得別山峰,刀劍林中有玉容。
  威不屈兮色不溺,這回樓閣去重重。
  不知了空何日得見雲娘,錦屏何日再逢了空。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要尋消息貼鄉貫十方堂 誤聽姓名枉奔波甘露寺
 
  詩曰:
  竹林深處掛袈裟,行腳十年未有家。
  破戒偶沽彭澤酒,逃禪不飲趙州茶。
  缽分香積仍施食,杯渡滄溟省泛槎。
  諸佛行藏原不定,杖挑明月又天涯。
  單表了空在淮西巨寇李全寨裡逃下山來,多虧錦屏小姐一力主張,送他衲裰木魚,從山後小路走上正道來。了空一路化齋上南,不則一日,到了淮安府。正遇南北交兵,金兵滿路,了空披著個破衲裰,也沒人問他。直到了淮城,一路茫茫,那裡去問母親和泰定的信息?因孤身年幼,不便獨行,只得一路上遇寺投寺,在叢林裡安身,只聽敲板吃齋畢,隨大眾上堂功課,各人安單。原來,過了淮安,寺宇庵廟甚多,到不愁沒有飯吃。只是南北大亂,幾番兵火,人民逃亡大半,沒個定家。
  「我的母親、細珠一別十年,不知流落在何處?又不知泰定和我在破廟裡宿時,半夜遇見強盜,不知是殺了,不知是回了武城縣,不知是自己南來找尋我母親哩?」尋思得沒處尋思,自己想道:「我只為尋問母親,發願南來,如不得見母,又說甚麼參禪修道!走遍天涯,也要見母方還,料韋馱菩薩豈不慈悲照見!」因此一念南行,再無退轉的心。
  走了半月,到了揚州江口上,見南兵盤詰,不許北人過江,只得又轉回揚州。聞得有一座天寧寺,叢林廣大,甚有禪門規矩。進得寺來,見了知客,送到十方堂單上安歇,隨眾吃飯。
  那單上滿了,只有一個小和尚,約有二十歲年紀,卻同了空一處安單,細問了空來路,說:「是山東東昌府武城縣,因為探問母親——在淮安府多年寄居,特來尋訪。不料行到半路,遇盜擄到淮西,山寨裡住了一年,才逃得回來。又不知老母流落何處,一地裡亂找將去,只憑佛菩薩照憐罷了。」說畢,淚如雨下。一單上僧人,也有老的少的,見了空不上十七八歲,這等孝心,十分憐惜。他道:「你這個師兄,就是個孝子了,盡得人倫就是佛法。我們俱是遊方行腳的和尚,或是人家請去講經禮懺,或是寺裡請去水陸道場,那裡不去的。你寫出家鄉住坐、母子的姓名,我們在方上替你打聽打聽,也是好事。」這了空謝了眾人,就借了一張紙,上寫道:家住武城縣,原任提刑南宮千戶之子,乳名慧哥,在城南毘盧庵出家,法名了空。因生母楚氏,大兵趕散。同家人泰定南來尋訪,路遇強賊,半夜失散。今了空南行乞化訪母,如有慈悲檀越、方便法師覓得音信,即在天寧寺叢林報知,勝造七級浮屠,母子三生圖報。了空將姓名鄉貫寫畢,朝大眾單上合掌問訊,眾僧也各讚誦。將此字貼在十方堂廊下,使大眾得知,以便訪問。
  原來同單的沙彌,就是淮安湖心寺長老的徒孫。原是揚州人,因金兵破了揚州,也回來探母,不料母親搬往鎮江去了。因韓都統守住江口,這些揚州百姓,多有逃躲在江口村裡避兵的,明日也要往江口去。二人同單宿了,俱是訪母親的,了空問他法名,叫做如惠。次日起來上堂,功課一畢,吃了早齋。
  如惠別了了空,要過江探母。了空想道:「我在此處也不是久住之法,既然探訪母親信息,這叢林裡如何打探出俗家的信來?不如同此沙彌一路南行,或者下村化齋,還好探問。」就與如惠說知,一路作伴過江。如惠甚喜。了空取了禪杖木魚,披上衲裰,和如惠一路而去。
  《華嚴經綸贊》曰:
  德生有德兩相融,同幻同生意莫窮。
  同住同修同解脫,同悲同智顯靈功。
  同緣同想心冥契,同見同知道轉通。
  若要一生成佛果,毘盧樓閣在南中。
  二僧過了瓜州,搭了一隻人載船,過了江。如惠自往他親眷家去看母,了空別了如惠,上甘露寺叢林打齋去了不題。
  卻說楚雲娘自從祝發,在湖心寺東村觀音堂裡,和盧氏兩個寡婦作伴。泰定自在湖心寺叢林安身,每日到庵上打柴做飯;真是一個出家道人,從不和妻子細珠同宿,十分可敬。聽得金兵又犯江南,殺擄的婦女不知多少,那裡想去找問慧哥的信。到了半年以後,金後退回淮北,這些百姓才得安生,略有回來復業種田的、開店的,又像是個世界。
  到了四月初八日,是湖心寺浴沸道常雲娘和盧氏商議:「我有一個願心,要到寺裡去燒一道疏,祈保子母團圓,只是沒有佈施,不好空去得。」盧氏還沒答應,老姑子道:「如要發願求安的疏,不消甚麼佈施,到寺裡請了香燭,央知客師父寫了鄉貫姓名,或是求安祈福,他有印就的疏條,佛前燒了。
  若是俗家,還乞化他些米面、香油、貝親錢,你我比丘尼和男僧一樣,只拜佛,念一卷報恩經,就燒了疏。果然日後你母子得見,做個三日道場,就是大佈施了。」說得雲娘大喜。
  到了四月初八日,雲娘、盧氏同細珠,俱各齋沐了,上湖心寺來。雲娘是尼僧打扮,已是學得堂經爛熟,項掛數珠,僧帽戒衣。這幾年流離困苦,日夜想兒,不覺老得滿面紋皺,到像六十餘歲的老比丘。也是天生該佛門修行,自然就像個方上的尼姑。到了湖心寺大殿上,見了知客,問訊了,引到方丈拜了長老,說是要許願尋兒,燒了一道疏,保安求福的。長老允了,交與管文書的僧人,去寫填鄉貫一畢,才使上奉教沙門的櫻長老畫了花押,向佛前燒化不題。
  原來了空在揚州天寧寺叢林單上遇見的沙彌如惠,就是這長老的徒孫,才從鎮江回來。他管殿上填寫疏頭。一見了雲娘是個尼僧,領著一群女眾,進寺門參見長老,就知是半路出家的。又見他寫鄉貫姓名去填疏,上寫:「南宮楚氏,系山東武城縣籍,在觀音堂出家。為失迷孤子,哀佛慈悲,完全骨肉事。」填畢了疏,想起:「揚州遇見了空小和尚,他說是南宮千戶之子,莫非這就是他母親?如何出家做了尼姑?」化疏一華,細問雲娘是自幼出家,半路出家的。雲娘答道:「因找尋兒子,在淮安不能還鄉,因此出家。」如惠又問:「令郎甚麼年紀?」
  雲娘說:「今年一十七歲。從七歲上武城縣遭金兵拆散,已是十年,只道是不在了,原來也出家做了和尚。上年同家人泰定,聞知我在淮安,南來尋訪,不料又遇了土賊擄去,不知生死如何。因此這條心腸不斷,還指望平子相逢,特來大剎許願,佛前化這道疏。日後果得相逢,還來報答三寶,另做道常」如惠同知客留雲娘一起在齋堂喫茶,才細細說起;「在揚州天寧寺,曾遇見一小沙彌,名喚了空,同單上一宿,也說是山東人,來南方探問母親。寫了一個鄉貫名姓,貼在十方堂上,求這方上的師父們通個信息。到了次日,同他過江去了。莫非就是令郎麼?」說到此處,泰定上前問了空穿的甚麼衣服,如惠說:「是一件大破衲裰,到不像是他的,多是方上化來的。」
  泰定道:「原穿的是一件皂布單直裰。衣服雖然不對。卻是真信!」問了,是三月初四日在鎮江作別。雲娘大喜,向佛前韋馱拜了又拜:「可見佛法慈悲,一時間就得了真信,豈不是觀音的靈感!」即時起身,辭別了長老,回東村觀音堂去。大家歡喜,和拾了一個元寶一般。
  又借《華嚴綸貫》詩:
  樓閣門前立片時,龍華施主幾時歸?
  不惟彈指觀深妙,又聽慈音語細微。
  理智行為身日月,菩提心是道樞機。
  許多境界無來去,萬里天邊一雁飛。
  雲娘得了慧哥的信,晝夜思想,恨不得一步趕上,母子相見。先是歡喜——沒有兒忽然有了兒;後來日日悲感——有了兒又恨不得見兒。那日和泰定商議,要同上鎮江去找尋慧哥。
  自家又是尼姑。滿口的功課都會了,又有泰定領路,不比以前婦女空身遠行。因此,辭了盧氏,要起身南去。盧氏自知雲娘思兒心盛,不好留他。那觀音堂老師姑說:「我當初出家,曾許上南海落伽山參拜觀音菩薩,到今兵荒馬亂,二十多年不曾了得心願。你今千里尋兒,雖是出家,終是個婦道家,見人口羞面嫩。我今陪你南行,了此心願,等你兒子相見了,我自去南海燒香。」雲娘大喜,道:「老師父肯和弟子同行,越發好了!」
  看了一個出行的吉日,老師姑把庵上米糧家器,交代與盧氏和一個火頭看守,和雲娘、細珠、泰定,一行回眾,打扮做行腳燒香的尼僧,炒些乾糧,泰定挑了行李、扁拐、蒲團、大瓢、木魚、臥單等物。盧氏送上三兩路費,勸雲娘:「見了慧哥,早早回來,我在這裡望大姐姐,就是個親人了,千萬休撇下我去遠了。」姊妹灑淚而別。又到湖心寺尋見如惠,細問了空去路。如惠道:「我同他過了江,因家母在姨娘家,住在城裡,他自往甘露寺投宿去了。」雲娘又求如惠寫了一個路程帖兒,一行四眾上大路而去。
  不消說饑餐渴飲,一路上投寺觀安歇。過了揚州,直奔江口,泰定挑著行李先去覓船。只見一船人坐滿了,雲娘眾人上得船艙坐下,泰定在船艄上。卻有一個老和尚先在那裡。泰定問:「老師父是那寺裡?」老和尚道:「是這甘露寺的。」泰定問:「貴寺還開叢林接眾麼?」老和尚道:「一個有名的古剎,在江南頭一個路口上,怎麼不接眾?」泰定道:「有一個小沙彌,名叫了空,可在你叢林裡麼?」老和尚順口答道:「正在家管殿上的事哩。」泰定聽了空有信,連忙向雲娘說了一遍,大家歡喜不題。
  原來這和尚耳聾,他寺裡法師叫做寶公,誤聽做了空,正是各人說各人的話。行不多時,過了金山江口,下船來不多路就是甘露寺。一路迴廊上去,江天閣、海岳庵、劉先主孫權試劍石,多少勝景。雲娘一行四眾,沒有閒心觀看景物,進到大寺,先拜了佛,就投齋堂來。這比丘尼和男僧不同,只留一齋,原不留宿的,因此知客不來照管。雲娘走到叢林單上一看,正敲板吃午飯,滿堂的僧行有二百眾,俱在大長條凳上低頭吃齋。
  見雲娘進來,讓坐。雲娘不好住了,使泰定細細看了,那有個慧哥?說不及話,船上的老和尚背了半叉袋米,搖進寺來。泰定問道:「師父,你說的了空今在那裡?」老和尚道:「你們隨我進來,他在殿上管事,卻到這十方堂做甚麼?」引著一行四眾,穿過塔房、廚房、經堂,到了一座客廳——桌椅鮮明,掛一幅觀音出山像——讓雲娘眾人坐了,他卻去傳寶公出來。
  雲娘心裡自想:「兒子年小出家,到此大寺,就這等有個體面,好似上堂頭和尚一般。」等了一會,一個沙彌先捧出四盞茶來,從人吃了。只聽方丈裡敲了一聲雲板,幾個沙彌擁著一尊法師出來,但見:
  頭如蒼雪,重重螺頂出圓光;眼似寒星,摺摺衣紋多道氣。才向匡廬,入定竹林經一夏;又回江口,談經北固說三生。鶴隨飛錫過江東,龍負淨瓶游海上。
  原來這法師就是毗盧庵的月巖和尚。因趙杏庵修完大殿,向南海探取明珠,要接引了空回寺,改名寶公禪師,先到匡廬過了夏,來到甘露寺。見南北交兵,不便南遊,本寺長老留在方丈裡,又設了水陸道場三十晝夜,超度陣亡的冤魂。這聾和尚只聽了空二字,誤聽做寶公禪師,說:「這一行尼僧,是來隨喜水陸道場的。」聾和尚從揚州化回盞飯米來,船上遇見雲娘,錯領到這裡。也是雲娘有緣,佛法中接引,日後完聚,埋伏在此處。
  卻說雲娘一行四眾,坐了一會,專等了空出來。忽然裡面走出一尊法師,有七旬以上,古面龐眉、碧顱雪頂。見雲娘一行尼僧,只當作路遠進香、參禪問道的,因上禪床朝南坐下。
  泰定雖曾在毗盧庵遇見慧哥,會了一面,今換了地方,又改了號,一時也就認不出。雲娘眾人只得朝上參拜,不敢說出找尋兒子、誤聽了聾僧的言語來。寶公禪師便問:「比丘尼二人,不似參方行腳,有何事參見和尚,請俺升座?」雲娘唬得默默無言,答不出話來。虧了老師姑終是出家多年,聽過講經的,曉得規矩,上前合掌問訊,說:「弟子是山陽縣湖心寺庵上出家,從不曾聽法師說法,聞得甘露寺老法師做水陸大會,特來瞻仰,皈依受戒。」寶公聽說,道:「比丘尼出家,先受戒律,才講圓通。不斷愛根,如何講得受戒?我看你二比丘尼,這個後來出家的,想是你的徒弟麼?」老尼道:「是亂後出家。他有一件心事,南海進香,即找尋兒。求法師慧眼一觀。」法師聞言,閉目入定有一盞茶時,笑道:「原來此會甚奇!只要虔心前去,自有相逢之日。去罷。」說畢下座,揚常退入方丈去了。雲娘大喜,一行四眾自去投尼庵去了不題。
  卻說了空從那日過了江,到甘露寺宿了兩夜,沒處找母親信息,發願上南海燒香,親見觀音菩薩指路找母。托缽化齋,過了鎮江、丹陽,晝化長街,夜宿古廟,要受些苦行才見他一點孝心。原來江南陰雨連綿,了空不服水土,到了寧波府,感了一場瘟疫在病,五日不汗,在一座關帝廟裡寄宿,看看至死。
  廟祝是個道人,怕了空死在廟中不便,只得趕出廟來,在大門外睡臥。四顧無親,水米不得到口,眼見得多凶少吉。「可憐今生,不得見母!」了空雙眼落淚。驚動韋馱菩薩,到一更時分,送一碗涼水來給了空吃了,即日出了汗。這是了空行孝,該受七日之災,從聲聞緣覺,證入普賢苦行處。好了數日,將養得身子健了,依舊托缽化齋,等了一起香客,是山東臨清善人當的南海進香社,僧俗有百十人,搭了個艙,同這些善人過蓮花洋,朝南海去了。船到海中,忽然起一陣颶風,但見:
  長年膽怯難回舵,艄手魂消急落篷。
  瞬息千山如鳥過,洪濤一葉舞天風。
  原來過海極怕颶風,一時間不得到岸,又用不得篙撐櫓搖,只好拋錨在海中,一任風飄浪滾,多有翻船覆水的。大風一夜,將吹到日本倭國地方。這一船人有一百多口,那有糧米?不遇著順風回來,也要餓死在海裡。眾人也有哭的、叫的、念佛的,總是無路逃生。了空把心定了,中口默念《觀音經陀羅尼咒》,日夜不絕。忽然夢入一島,見樓閣重重,與虛空一樣寬大,也不知幾萬丈高。又內藏著千百重樓閣,中間都是觀音,和母親楚氏跪在面前。卻又是幾千重樓閣裡觀音菩薩,和母親面前俱有。了空跪著唸經,一處處光明透現,在虛空中不見大海也不見人船在那裡。到了天明,早早一篷風送回南海岸邊。

  詩曰:
  五百由旬摩頂間,本無風浪亦無山。
  如登彼岸隨潮轉,似遇長風跨鶴還。
  樓閣重重天不夜,毫光炯炯月無關。
  由來佛母無分別,行滿功成只等閒。
  不知了空進了南海,何日得會母親,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離別久母子當前全不識 緣法至主僕對面恰相逢
 
  詩曰:
  一臥西湖夢欲醒,宋家煙雨隔南屏。
  君臣不灑江山淚,駝馬常流草木腥。
  說鬼偶然殘脈望,傳經誰可聽伽陵。
  紫陽問道無餘答,止記前身鶴是形。
  話表雲娘一行四眾,辭了寶公禪師,一路南來。泰定挑著行李,細珠扮作女道,老師姑敲木魚化齋,止有雲娘終是見人羞慚,不像個久出家的。幸得南方家家好道,不消唸經就送出齋供來,還有送上佈施銅錢白布的。只是一路茫茫,或投寺院安歇,或是搭載漁船。漫山過水走了兩月有餘,到得臨安,是南宋紹興二十一年,秋盡冬初光景。那裡去找問慧哥信息?到各寺裡問得個影兒,不過是游僧掛搭,及至尋到近前,又不是了。雲娘晝夜啼哭,老師姑勸他:虔誠親上南海,祈求菩薩靈感接引,休把兒子放在心上,到是愛根牽纏,不算一心修行的了。」雲娘沒奈何,只得隨眾南行。過了錢塘江,問下海的路——水陸一千餘里。
  到了紹興府地方,趕不上程途,天晚下雨,把衣服行李濕了。路旁一座火德星君廟,叫開廟門問路。卻是一個尼庵,叫了半日不應。只聽得裡邊叫:「了空,開門。」泰定忙叫雲娘不迭。走出一個小尼姑來開門,年紀二十餘歲,生得且是雅秀,一團和氣,讓進雲娘一行人進廟來。走出一個老尼姑,有五十餘歲,拄著枴杖,一似瘸子般,卻是一雙小小腳兒——也是半路出家的,忙問雲娘何來。雲娘和老師姑細說了一遍:「是朝參南海的。到了寶方,天晚下雨,借宿一宵,糴些米來,常住裡吃齋,不敢打攪。」老姑子道:「十方賢聖就有十方接待,我這小庵雖不留眾,幾位師兄遠來,難道一頓粗齋就備不起!」
  忙叫徒弟了空備齋,一面斟了茶來吃了。泰定放下行李,也去幫他擔水燒火。原來門前一個神泉,用竹竿直引到屋裡灶前,南方叢林裡都是如此方便。少頃,煮得飯熟。晚齋已畢,泰定自去廟門下打一個草鋪,雲娘和師父一單。沒有閒床,細珠要在地下睡,那小尼姑道:「我兩人一單上,將就過這一夜罷。」
  老瘸姑子自去裡面一張禪床上睡去了不題。
  原來這小姑子法名也叫了空,和細珠在外間一張繩床上睡了。睡到半夜,細珠是走路乏倦了的人,丟下頭鼻勾鼻勾的睡著,脫了上衣,只穿著小布褲兒、一個舊絹抹胸兒,不解中衣,只鬆了褲帶。那知這尼姑卻不是雌的,就是這老瘸姑子的幸童如意君,扮做尼姑,卻是個沙彌。這了空悄悄鑽過細珠身邊,一頭並枕,用手摸他的乳頭兒、肚皮兒。漸漸摸到下邊,把褲帶替他鬆了。細珠那裡得醒?褪下褲去,摸他高突突似饅頭縫兒一般,倒似個女兒。這了空把陽物弄的直挺挺一根,從後邊樁翻身往小玉屁股裡一插,進去了半截,不住亂抽。小玉猛醒,忙問道:「是誰?」他只說是泰定久不同宿,一時間進來偷野食吃,那曉得這小姑子是個雄的。疾忙推開身子,卻是這小姑子了空來和他幹事。摸了一把,還挺硬的一根雞巴,在腰裡還濕漉漉的。細珠不敢高聲,道:「好出家人,你不是個姑子,到是個和尚!」連忙跳起來,找衣裳穿不迭。姑子道:「我就是南海大寺裡的沙彌了空,常來這庵裡行走。我這南方,常是尼僧同居。你要走漏風聲,壞我們的戒行,叫你一步回不到北方!快快上床來,依我睡了就罷;你若不肯,我隨你到了南海,也逃不出這幾座寺去!那個和尚沒有幾個尼姑,那個尼僧沒有幾個和尚?只除非是觀世音菩薩,才是個真修行的。」慌的細珠大叫,驚醒了雲娘、泰定,一齊起來。細珠又不好明說,只道有賊。這小尼姑開了門,一直走了。
  鬧到天明,全沒敢睡,黑暗暗收拾了行李,去辭老姑子起身。只見老尼姑在房裡大罵:「那裡來的一起村野侉蠻婦們,平白的到我庵裡作踐,騙了齋吃,還半夜裡起來打劫!天明了,我和你見官報縣,決不干休!」雲娘明知他羞了撒賴,只得忍氣走出廟來,上了大路:「從今再不信這尼姑和尚了!」一路小心。
  過了寧波、定海地方,望見汪洋萬頃,就是南海了:浩渺接天,?s泓絕地。南極朝宗,為日月歸藏之府;東江總派,收岷峨尾閭之區。名山淵瀦,旁結雁蕩天台;禹穴會稽,下接番禺閩嶺。龍宮千丈掛冰綃,鮫人織錦;蛟窟萬層排雪竇,蚌母含珠。海帆幾片日邊來,梵閣千尋天外起。
  原來過海船不等順風不敢開,不等人多也不肯開。雲娘等在海邊村裡,尋了一口莊家的屋住下,使泰定下鄉化些米來。
  連住三日,等得一起鎮江進香善人和些僧眾們,上了大船,拋了神符,拜了菩薩,齊聲和佛,念著「南無靈感觀世音慈悲」名號,才敢開船。雲娘一行四眾,隨在船艄上過海不題。
  卻說了空從渡江南來,在寧波得病,渡海遇了颶風,幸喜倒遇順風吹回船來,得登彼岸。因想:「這南海地方空闊,大寺小庵、名山淨室,不止一二百處,那裡尋見我的母親?就是泰定也不到這裡,那裡去問?他們就往南來,也無處找我。」因此寫了一個木牌,掛在胸前,是「了空化齋」四個大字。雖到海中,不去安禪聽講,只在各處化齋,以便探取母親信息。
  那日雲娘一行過了海,還隔菩薩的大寺有二日的路,也要探問慧哥的信,使泰定扮作道人,去左近寺庵裡化米,好訪問信息。那日,泰定化齋去了,雲娘在一個施主寡婦人家吃齋。
  天將晚了,泰定不見回來,只好借宿在此,等泰定來明日進山了。細珠在門口立著,只見了空披著衲裰,進得村來,朝著細珠問訊,只說他是本處的善人女道,要在此化齋,方便投宿。
  這細珠略識幾個字,見胸前掛著牌子,是「了空化齋」,想起那一夜假姑子的話來:「說要隨我到南海,好歹不肯放空。這廝想是知我們過海,隨後趕來了。」慌忙與雲娘說知。那了空遠遠立著,還不曾開言,只聽細珠、雲娘,禿長禿短一頓臭罵。
  了空不知是那裡賬,可憐忍氣吞聲,回步而走。「自古道:此處不留人,還有留人處。一個佛國地方,位位女菩薩和這比丘尼們全不學好,就不佈施也罷,因何破口傷人!」了空低頭去了。

  詩曰:
  姓名面貌幾曾真,真假相疑疏間親。
  認賊為兒多自誤,將仇逐子是何因。
  曾參投杼疑慈母,陽虎招尤誤聖人。
  衣缽不逢真骨血,當前錯過失金針。
  看官聽說,了空母子對面不相認識,難道細珠也不記得慧哥模樣?原來七歲上被兵趕散,做了十年沙彌,改頭換面,長破了面皮,又經了一場大病,枯黑乾瘦的一個小和尚,這雲娘也做了尼姑,老了許多,自然對面兩不相認。細珠夜裡吃了假姑子的虧,白白的被他弄了,一肚子惡氣,如何不罵?了空自去投古寺打齋過夜不題。
  天將入夜,泰定回來,化了五升米,說道:「遇著人家齋僧道場,留著吃了三個大油餅,又是一百銅錢,又打探出一個喜信來了。」雲娘問道:「甚麼喜信?」泰定道:「我問這齋僧的人家說:「有個小師父名叫了空,可不知南海叢林裡,有這個名字沒有?』那家道:『有個了空,時常在海中各村裡化齋,一個牌子掛在胸前,只在這幾座寺裡。他又不安單坐禪,說是探問母親的信。』這個信是真的了!當初和他南來找娘,他原說要朝南海的。我明日早起去把這各村裡一問,他既有了招牌,就好找了!」雲娘、細珠唬了一驚,向泰定道:「今晚來了一個了空,因想起那紹興府假姑子了空來,怕是他妝作化齋,又來趕我們的,被我們大罵一頓去了。也是一時性急,不曾問得明白,他就去了。那慧哥當初也不是這等一個黑瘦的。」
  泰定道:「一個人隔了十年多,又剃了頭,那裡認去?這多是慧哥了!」惱的個雲娘一夜沒睡,把不到天明,叫泰定各處去找不題。
  卻說這了空因找尋不見母親,不敢投寺安單,白日各處化齋,夜在山巖樹下打坐,也不怕狼蟲虎豹,發願:「今生不得見母,決不還鄉!」那日走到一座山崖邊,只見一個白衣貧婆,在澗邊拆洗破衣。見了空來坐在一株松樹根下打坐,便問了空道:「小禪師,你有甚麼衣服,脫下來我替你漿洗漿洗。我在前庵裡住,有個兒子出了家,來此看他,替他拆拆衣服,也是生他一常這些身上垢膩,通洗不淨,只有這個澗水,是老母濯垢泉,隨甚麼壞破直裰,一經了這水,都是光明潔淨的,又不沾灰泥,又堅壯耐穿,再不得破的。」了空大喜,即忙脫下這件破衲裰來,看了看,一片片補得破布鋪襯,一年多不曾離得身子,這些虱蟣灰垢都生滿了。「那得這個女菩薩一片好心,休說替我漿洗,就拆開替我縫補幾針,也就是佈施了!要脫下來,天又寒冷,沒得替換,只得問女菩薩借個針來縫縫也罷。」那白衣婆婆揭起襟底,取出一個金針,送與了空補裰。好個金針,偈曰:
  不是凡銅頑鐵,曾經水火磨成。拈來切莫暫停工,繡出鴛鴦交頸。最怕一針有錯,亂絲積縷難成。穿針九孔要分明,乞巧天孫覷定。
  了空得了金針,將破衲裰取來放在石邊,看見前襟底下一塊破布,高突突滾將綿絮出來,有些破綻,用針挑起這塊布來,抽出些絮子好補。不想揭起破布,露出一個黃紗囊來。不知是甚麼物件,用手一捏,沉甸甸圓碌碌,拆開一看,原來是一百八顆七寶佛首的數珠。」這件破衲裰中,如何有此異寶?」才待告訴婆婆,抬頭一看,那裡有個人影兒?把手內金針疾忙把珠子縫上,藏在胸前,使金針賽祝起來在濯垢泉取出缽盂舀出一缽清水,先洗淨缽盂,卻取第二缽水洗淨面上塵土,又取第三缽水一飲而荊覺五內清涼,塵心病體一時灑落。
  真是:
  甘露洗心金骨換,醍醐灌頂玉池融。
  了空披衣托缽從山澗邊來,遠遠望見一個道人,挑著扁拐蒲團,大踏步走得將近。看著了空從山下過,他卻立住了腳,只管細看。等這了空到面前,這道人呵呵大笑,大喝一聲道:「你走那裡走!」唬得了空只當做截路鏖神、劫僧的外道;睜眼一看,卻原來是泰定:「怎麼也來到這裡?」
  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詩曰:
  越水吳山何處尋,主人原不隔前林。
  濯將法水還三寶,收得明珠值萬金。
  手拈菩提慈母近,眼看彼岸導師臨。
  團圓正好回東土,聽取潮音觀世音。
  主僕二人,一僧一道,坐在道傍一塊盤陀石上,各人細說別後之苦。泰定說:「大娘為你出家做了尼姑,遠來找你。前日說罵了你一頓——原有一個假了空妝作尼姑——只當你是個假的。」了空笑道:「我只知一個了空,那知道弄出許多假了空來?果然罵得我沒處去想。」又訴說:「被賊擄在山寨,遇著錦屏小姐,放我下山。一路找尋沒信,才到南海,不想此處相逢。」真是千言萬語,一時難荊說話多時,天色晚了。問道:「泰定,還有多少路才到母親住處?」泰定道:「我聽得有一家善人齋僧,知道你在這裡左近,走了幾處俱有信,不知你走到海邊村裡來。我出來了三日。這山路黑了,又怕有虎,今日回不去,且到寺裡宿下,明日走罷。大娘在村裡等我的信,不知怎麼焦燥哩。」了空道:「前邊有一座小淨室,有一位苦行的老和尚,我常來投宿的,且去打擾他一齋。」說著話,二人走到門前。只有兩口草庵,師徒二人住著,以耕種石田為行,也不參佛唸經,每夜打坐不睡。聽得狗叫,小沙彌赤著腳來開門,認得是了空,請進來上繩床坐下。沒有夜飯,卻是一鍋蔓青和些山芋,煮得稀爛,燒得滿屋松香。各人吃了兩大碗。了空還念了功課,同泰定上單睡了,次日才去拜見母親。
  正是:
  雪隱鷺鷥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
  不知將來幾時得見,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宿孽償完兒見母 新緣另結客還家
 
  詩曰:
  長松林下喜髡頭,摩頂堪同古佛游。
  山鳥自鳴秋後月,白雲常淡雨前秋。
  因無功力悲伽釋,腹有文章笑孔周。
  昏夜漫漫愁未且,草堂獨臥一燈留。
  單表雲娘、細珠、老師姑三口兒,在善人王寡婦家住下。
  聞得泰定說慧哥有信,喜得雲娘一夜不曾睡。等到天明,使泰定左近寺院遍找。都有信息,只是找不見。辭了雲娘,要過山去遠寺裡跟尋。雲娘說:「我們在這王施主家等你,切不可去遠了。等你回來,還要過海朝落伽哩。」泰定說:「我知道了。這山上淨室極多,知道他在那個淨室裡?一個孤人,那裡藏不下!他既然有信,娘也耐心等等。」說畢,佯長去了。等了二日不見回來,雲娘常在門首使細珠張望不題。
  卻說這河南來進香一會的男女,原同雲娘搭船過海,內有尼僧四眾:兩個老的五六十歲,兩個小的不上二十五歲,甚是典雅。因過了海在山下住著,也等順風,要朝落伽,才到大寺裡進香,還願做道場,回向懺悔。艄公因人少不肯開船。這些尼僧見雲娘一行也是尼僧,走來約雲娘同過海去。問了問雲娘,原是山東東昌府武城縣人。雲娘問道他,是汴梁大覺寺的尼僧,也沒問姓名來歷,約就過了明日,早下船過海。如今有百十眾香客才開船,不是一兩個人去得的。雲娘支了船腳與他,和老師姑急要趁船過海,又等不見泰定回來。到了明日,眾人急等雲娘開船,沒奈何,只得留下細珠在王齋公家裡等泰定:「叫他在村裡等罷,我隨老師父朝了菩薩,也完了心願,遇順風不過二日就回到這裡了。」說畢,辭了王寡婦,和老師姑胸前掛了香袋、數珠,念佛而去。這山下一條小港通潮,進得大洋,望落伽山開去。
  原來南海周圍三百餘里,內有觀音菩薩正殿,叢林大寺,不是落伽山。這落伽乃菩薩修行的仙地,黑海洋裡風浪極大。這些善人進香還願,只到了大寺裡燒了香疏,就算是至誠了。沒有敢進大洋來落伽親朝菩薩的。這落伽山下,普陀巖、紫竹林、潮音洞,活現的一尊觀音,叫得應、看得見的。但人虔誠,處處都是實相,也有白鸚哥、五色蓮花、寶欄珠樹、金碧蓮台;如不虔誠,只見一座空山沙島、幾塊頑石,又沒有寺院,各人帶著口糧淨水,受餓而回,還有覆舟之恐。因香客多不敢去,只完了進香之名便罷了。
  雲娘一行眾人上得船來,只見甘露寺寶公法師,挑著錫杖,也來趕船。雲娘不敢相認,只和這東京女僧們敘起家鄉,問了姓名。這年小的,一名蓮淨,一名梅心;這兩位老師父,俱是大覺寺出家。因東京四太子廢了劉豫,把大覺寺天火燒了,這些尼姑都在外住,各尋淨室,因此二尼隨眾南遊。問了雲娘,雲娘也將出家根由說了一遍。正遇北風,把船拋在港裡等順風不題。
  卻說泰定遇見了空,主僕二人夜晚不敢行走,宿在山上淨室裡,次日天明,也不吃早飯,辭了老僧,走下山來。二人路上吃些帶的乾糧,直走到天黑,才到得村口。只見細珠立在門首,見泰定遠遠領著個小和尚來,知是慧哥找著了,忙忙迎將來,笑嘻嘻道:「今日怎麼也找見你了!」了空細看,才想起:「細珠當初背著我到處逃躲,今日在此相見!」不覺眼中落淚,便問:「母親可在屋裡?」細珠道:「等了你們三日,不見回來,和一船香客進海朝落伽去了,不過二日就回來。怕你們沒處尋,留下我這裡等你。他師徒兩人隨著些姑子,去一日了。」
  說畢,進了王善人家。王媽媽出來,甚是歡喜,說是菩薩靈感,母子重逢,連忙安排齋飯給了空和泰定吃。細珠因燈下將慧哥細看,只見兩耳垂肩,唇紅齒白,好不持重端莊的一個福相,彷彿還像當年懷抱中的影兒,因想起:「前日那個罵去的又是誰?真是,同名的也甚多!」故不住的暗笑。慧哥問道:「你為何只是笑我?」細珠道:「只因前日同娘在門口,見一個小沙彌,黑瘦伶仃,全沒像個人形,胸前掛著了空名字,我就疑是假的,被我們罵去。今見了真了空,自然不同。」了空聽說,也笑道:「前日被你罵的就是我,怎麼有個真的假的?只因我一心訪尋母親,又病後才好。前日山下遇見白衣婆婆,指我吃了濯垢泉水,一時病體全愈,轉覺肌膚壯實了許多。」王寡婦聽見,連忙合掌念佛:「這婆婆就是菩薩顯靈,使你母子相見!」大家遂一齊念佛。
  齋完,細珠自去房裡獨宿。了空、泰定在外邊睡下,商議道:「我來南海一月有餘,也要親朝落伽,只因母親不見,難以遠去,如今正好趁船同上落伽,親謝菩薩接引我母子大恩。
  似這順風,一潮就趕上了。也朝了菩薩,又見了母親,豈不兩便!強似你我在這裡坐守。」泰定道:「也說得是,只怕沒有去的順船。」
  因就早起來山頭一望,只見一隻大船正在港裡泊著哩。原來沒有大篷,是一隻平底寬船,只有一根小小桅兒,扯著片竹篾蒲席,不甚齊整,卻也堅固。泰定上前問道:「這船可上落伽去麼?」內有一個老稍公,白鬚,有七十年紀,領道三個水手,俱是道人打扮,包巾道衲。見了空、泰定問船,道:「你們上落伽趕香客進香的麼?」泰定道:「正是了。」老稍公道:「我是龍稍公,你只要多把些船錢,管今夜早潮就趕上了。」
  泰定許他五錢銀子、二斗飯米,稍公嫌少。那水手道:「他是個出家人,那有得多銀子把我?送他一程,踅過山去,在大寺門首載香客罷。」忙叫:「上來,上來。」這了空、泰定各挑隨身衣具,上艙裡坐著。順風一陣,早送出港,入大洋而去。
  正是:
  前船才去後船開,前浪初平後浪催。
  滾滾波濤千古恨,飄飄舟楫幾時回。
  到頭蓮域兒逢母,入掌明珠蚌有胎。
  同上法船登彼岸,一花五葉出潮來。
  原來大海茫茫,瞬息千里,各人駕的是各人的船,各人走的是各人的路,前後相望著,看看趕上,忽然一陣風潮,又隔得不知多少遠,因此海船極是難追趕的。行到半夜,只見前船上一點燈光,如漁火相似。始初只有燈盞般大,後來漸漸開朗,似車輪樣,火光亂滾起來,忽然又滅了。滿海黑雲如絮,海水泛漲,好似鍋滾一般。只見來了一陣怪風,那龍稍公道:「不好了,龍來取珠了!」泰定問道:「如何龍來取珠?」老稍公道:「但見海中有珠寶,就有寶光射到龍宮海藏裡面,似一股虹光相似。龍王上來取寶,海水翻騰起來,船不能行,必有覆舟之禍。除有大神力護住珠寶,龍奪不去,才可以保全的。」說不及話,只見海中泛起火光來,照見兩條神龍在海中翻波攪浪,鼓鬣揚須,夾近船邊。滿船稍公水手只是念佛,那船一似隨風柳葉、逐浪桃花,團團轉將起來,眼前要翻。只見了空上船頭盤膝而坐,不知口裡念些甚麼經咒。一時間風急水湧,兩條龍夾船而行,耳邊風雨之聲,半夜裡不辨南北。撮到落伽山根下,先聞得大船旁邊撲通一聲,早把這船桅吹折,船翻轉來,一船人沉落海去,亂叫救人不迭。這先泊的大船上人多手快,早把了空、泰定從水裡救起。眼看著自己的這只破船,連稍公水手沉下海去,影也不見了。只因了空有了一百八顆明珠,所以招出龍來竊齲虧了空有些佛力,神龍不敢來奪,到送了一陣風,和他母子相見。此乃佛法妙處。
  這船上救起兩個人來,到了天明看了看,雲娘才叫:「泰定,你因何到這裡?」月巖老和尚見了了空,道:「你因何到這裡?」泰定對雲娘道:「慧哥也在這裡了!」原來母子師徒湊在一船。不是遇風,如何得見?才知是菩薩接引之力,滿船人都念佛不消說。慧哥和雲娘抱頭痛哭,月巖禪師勸住道:「既已出家,不可情根牽絆。」眾香客也要落淚的。
  到了岸上,只見一片荒山石澗,那得個菩薩來?眾人朝上齊聲念:「南無大慈大悲至靈至感觀世音菩薩,弟子們萬里虔心朝見老母,求顯些神通,眾人好瞻仰,堅心向善。」一言未畢,只見海風一陣,把落伽山遮了,滿海中現出空中樓閣,何止千百座,門窗內俱是觀音。住了一會,大眾又唸一聲佛號,又只見一陣風來,樓閣全無,滿海裡五色蓮花,紅黃青碧,一朵朵蓮花上都是觀音。這裡和佛不絕,只見一陣風來,蓮花全無,潮音洞口懸崖下,倒垂著一株金色梅花來,足有十丈餘高。
  乾似黃金,花如白玉,古干千尋,香風四起。吹下兩片花來,沾在梅心、蓮淨衣邊。滿空中天花亂舞。又有頻伽鳥、白鸚鵡空中現出,往洞門裡去了。真是佛法仙緣,靈山福地,一時出現。
  這月巖和尚合掌而念偈曰:
  所見非所見,法界亦如是。
  大海亦漚同,樓閣開蜃市;
  風定失煙樓,化為功德水。
  一波一蓮花,五色爛青紫;
  念彼觀音力,一花一佛子。
  佛子本無相,天水竟空爾。
  於何梅生香,香生色亦死。
  色香兩歸盡,石女即天女。
  譬如母覓兒,既見念彼此。
  以無所得故,故名無所祝
  月巖長老念偈已畢,別了了空,自挑錫杖向普陀巖去了。一行香客尼僧照舊上船。辭了眾人,回到王善人家裡,看細珠還坐著等哩。了空向雲娘八拜,向老師姑問訊謝了。
  次日,一行人進了普陀大寺。幾進牌坊,金繩引路,寶塔摩空,松竹麋鹿,不似人間,就是佛域仙都。到了大殿前,瞻拜了丈六金身的菩薩,各人隨心還願。梅心、蓮淨一行,念的《梁皇寶懺》,回向拜佛。雲娘念的《報恩經》,七日方了。和這眾香客合伴東歸,隨著河南的大會人多,一路好行。
  次日出了海,搭小船到了臨安,另賃浪船過江,由揚州起旱。此時山東大亂,不便孤行。到了湖心寺拜別盧氏,母子好回鄉。盧氏接著,見雲娘有了慧哥,大家哭了一回。想起自己沒兒,他鄉不便久住,把兩口棺木寄葬於寺前,隨著雲娘母子回武城縣來。
  正是:
  舊時王謝堂前燕,秋來還作一雙飛。
  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仁義不虧金藏大開佛法 孝慈具足蓮台現出人倫
 
  詩曰:
  莊嚴法相遍圓通,五百由旬過化城。
  一粒粟中藏世界,大千海時轉光明。
  黃金滿地隨時現,白玉為台踏步行。
  嚼破虛空還色相,不知無滅亦無生。
  卻說雲娘、了空辭別月巖禪師,母子、泰定、細珠和老師姑出海,同這一起東京進香女眷,到了淮上分別。那兩個小尼僧蓮淨、梅心自從與雲娘同船,同行共處,講些佛法,言語投合,今知雲娘別去,甚是依依,因問道:「老師父如今往那裡去?我日後二人也好來尋訪,同伴修行。」雲娘道;「是回山東武城縣毘盧庵中。」三人灑淚而別。雲娘因去辭別盧氏,盧氏也要回山東。聞知山東路上大亂,盜賊太多,婦女不敢獨行,因又搭了一個河南客船,從徐州起岸上汴梁,才回武城縣。
  那時金朝與南宋講和,因此南北通行,無人盤詰。盧氏把淮安宅地典賣,葬了公公、丈夫,痛哭一場,別了老師姑,和雲娘上山東。路上不消化齋,走了半月,到的汴京。正是金主亮登極,粘沒喝、兀太子久已死了,燕京大亂。金主亮大殺宗室,將他伯叔兄弟、姊妹姑侄盡行奸亂,因此中外離心,大臣反叛。人主荒淫異常,要來汴京修造行宮,不日南侵淮上,造船千隻,東昌、臨清一帶河路,亂成一塊。這雲娘不敢回鄉,只得同盧氏賃個小房,在東京住下。
  那汴河西沿燒的大覺寺傍邊,靠西一帶空園,幾間大瓦房都燒了一半,多少幾個窮兵住著,外門面上寫一帖,是「內有閒房賃住,不爭房價」。泰定、了空看了道:「如今大娘出家,和三娘、細珠住在一個房裡,你我是一僧一道,路上行走還怕人盤問,這個京城如何好一處同住?不如尋個閒房,咱兩人安身;白日在外化齋,夜間同宿。這個破房子,寫著不爭房價,一月給他三四百錢,住不上兩個月回武城去了。」了空道:「說得有理。」問了住房的,道:「是幾間官房子,沒有正主,閒了二三年。不拘多少,你們出家人有甚貴賤。只是一件,房子破了,裡邊磚石門窗還多,不可作踐。又有些古怪,夜裡丟磚弄瓦的,不甚安靜。你但不驚恐,盡你住幾年,房錢不消論。」泰定道:「且講一月三百銅錢罷。」眾兵道:「隨便罷,不消講。」
  說畢,泰定、了空去稟知雲娘:「俺在河西沿幾間破房子住下,各人取便,來往看問,到也不遠。」雲娘點了點頭道:「隨你們便罷。」說著,各人去了。泰定買了一把鎖,將他和了空的破衲裰、扁拐蒲團、一套兒行腳衣妝,鎖在一間破樓底下。白日了空往城裡化齋,泰定至巷口打坐,時常照管雲娘屋裡薪水。盧氏的家資漸漸的消乏,雲娘的首飾久已費荊雲娘、盧氏也常使細珠在街上攬些女工,多少換錢餬口。
  卻說泰定一日在破樓下睡著,夢見南官吉進來,披頭散髮,手拿著一個金磚,送與泰定道:「我東牆下有四窖金磚,留下等你和慧哥。你只在這古井傍青石下,看有火起處找去。」泰定醒了,聽聽正打四更,叫了空幾聲,全不答應。原來了空做夢到了武城縣?盧庵,築起一座七層寶塔來,都是黃金,安上舍利,放出佛光,把山門都罩了。忽然驚覺,泰定叫他說他的夢,了空也說他的夢;兩夢相合,不知主何事。
  泰定起來撒尿,只見東牆根下起來一塊火,其色非紅非青,半黃半綠,繞著牆腳往地下去了。泰定道:「此事甚奇,正應夢中言語!叫起了空來,照著火起處細找。原來一塊石板壓著井口,塌了半邊,泰定使扁拐一試,全然無水,離地有八尺多深。一層層石磴下去,內堆滿金磚元寶,不計其數。但見:井通四面,石壓三層。金磚上黑漆光明,元寶上印文鐫就。不數鄧通之金穴,何用猗頓之銅山。有財無命,原從奸巧積將來;易散難消,偏向好人揮不去。
  大福神,財星助旺;守財虜,孽賬隨身。莫將?d塢斗豪華,好向給孤修佛地。
  泰定取出一錠金磚來,俱是黑漆裹就,退出金色,每錠元寶有兩行大字,是「賈仁家財,天賜忠義」八個大字,刻在上邊。計四井相通,每井有一丈餘深,不止百萬。了空說:「此乃無故之金,不可輕齲」留下一錠,依舊用石板埋了。在亂磚破牆之下,多年古井,誰人來理。
  到了次夜,泰定又夢南宮吉來說:「此乃我家舊物,留此等你多時,取回去做些佛事,超度我也好。天與你的,如何辭得。」醒來時,泰定和了空說知:「這些金銀如何取得去?多少取些來,回家替爹做些善事,也見他的靈應。但此金磚如何敢去賣,遇著公人盤詰,惹出禍來。」
  次日,悄悄報與雲娘得知,唬得個雲娘面如土色,道:「泰定,你不記得當初全福因金子險不把我母子喪命?快快送回去!今日大家修行,受了南海菩薩的戒律,還起貪心!」把泰定喝回去了。
  也是天理人情,報應不爽。泰定將金磚藏在胳膊內,出的門來,見了一個人騎著白馬,兵官打扮,走來看著泰定道:「「你不是南宮老爹家泰定麼?如何在這裡?」泰定抬頭一看,但見這個人:
  稀稀幾路白鬚,淡淡一方老臉。窄袖箭衣,久在金營稱幕客;皂靴纓帽,還存師相舊家風。有緣岐(路)遇恩知,無限離情悲故舊。
  你道此人是誰?原來是高秋岳。一向東京投在金?K室家營裡,做個書辦官,今年已六十歲了,還認得泰定是南宮吉家人。馬上問道:「你如何做了道士,也不到我家看看?快隨我來。」
  泰定正帶著金子沒處擺佈,見了高大爺是通家恩人,如何不喜!
  說道:「小的忘了大爺的宅子,正找不見,隨大爺家去磕頭罷。」跟在馬後。不一時,到門首下了馬。泰定隨進去,磕了四個頭,站在一邊。秋岳便問:「你奶奶好麼?幾時找見你家哥哥,如今在那裡?」泰定把雲娘從東京去,上了淮安,不得回鄉,慧哥做了和尚,雲娘已出了家,今年在南海才得母子相逢,如今在這西河邊暫祝「小的因家主不見,也找了十年,才遇在一處。」秋岳聽說,歎道:「這等一家財主,不料人亡家破,子母分離,到了這等流落處!如今也少有你這樣家人。」叫人快安排酒飯給泰定吃。泰定道:「小的也吃了長齋,久不吃酒了。到有一件事和大爺商議,不可使外人聽。」秋岳忙把手下家奴趕開,兩人在廳上悄悄言語。
  好個泰定,他不肯說這金子的原因,只道:「這幾年,家產淨盡,片瓦不存,只有當初主人藏下的一個金磚。如今要賣了回武城縣去,贖出賣的宅產來,給慧哥度日。正然沒處去賣,遇著大爺,就是當初主人一樣。把這金子賣了,打發他母子還鄉,也是大爺和家主相好一場,足見生死不變其心。」說畢,向搭膊底下取出一錠金磚;雖然漆過,兩傍金色光發,十分好看。秋岳將金磚接來道:「可見是大家,在外流落十年,還有此物。你大娘怎麼收得這樣緊密?」取天平一兌,足有四十八兩。秋岳道:「這樣亂世,也不便去賣,我兌四百兩銀子與你罷。」泰定道:「大爺分付,有甚麼多少。這還多費了大爺的!」即時叫泰定吃了飯,忙叫家下去接南宮大娘。
  高秋岳夫人又是個好人,從那年別了雲娘,至今十載,聽得雲娘到京,恨不得一時相見。問了泰定,知有盧三娘也在一搭,連忙抬了三頂橋子,使丫鬟連香領著到了寓所,把雲娘、盧氏、細珠一齊請將來家,又使管家請將慧哥來。蜜食素菜,裡外擺了兩三桌,吃了三日不放。雲娘急要辭回,秋岳道:「如今有上臨清解米的回船,起一路官批,既是我的親眷,再不消費事,送恁去罷。」不二日,兌出四百兩銀子。雲娘還不肯受,爭奈一路盤費了盧氏許多銀子,回家又沒路費,泰定勸著,只得收了。
  次日登舟,一家人口上船。不消半月,到了武城縣,在毘盧庵住下。月巖禪師早已先在庵上,修得山門、大殿、禪堂、配殿,一進五六層;內外有五六十僧眾,掛了接眾的磬板,似大叢林裡規矩。雲娘暫在後方丈獨宿一宵。早有王姑子知道,請在王杏庵家新捨的尼庵暫祝明日,泰定到城裡舊宅子一看,倒的只落得一座高房,前樓和花園、翡翠軒,俱拆成一片平地,也沒牆垣,做了個大路往來人撒尿的去處。問了傍人,已換了三個主子,趙監生、尚舉人死了,又賣與劉學官公子劉進士,招人住著,通沒修理。
  泰定走到劉進士家,正遇在家,進去見了,說主母相公一向在外,回來要贖這舊宅居祝劉進士父子乃天理人家,又系舊交,即查原契,是三百五十金,情願許贖,就少些也不妨,日後補完。泰定謝了。回來稟知雲娘,將前日秋岳的銀子取出,一天平兌了三百兩,待搬過去再完。原來泰定心裡記得當初賈乞兒討飯,南宮吉托夢一項銀子。久埋在高房下,取出來可以完事。
  劉進士收了銀子。泰定請雲娘、三娘過獅子街舊宅來,雲娘不肯,道:「等收拾完了,過去不遲。」使細珠、泰定先上宅子裡支鍋盤炕去訖。
  到了半夜,泰定叫細珠起來點燈:「我這門坎下有一窖銀子,是我當初埋下的。」細珠不信,道:「天生扯荒的精!有銀子你還等到今日哩,不知幾時拿去另尋老婆了!」泰定道:「你跟我來。」細珠手提著燈,把前後門關了,泰定才使鐵鍬一剜,取起大方磚來。那有當初埋的銀子?只叫得苦,想是被人掘去了。取將鐵鍬來,用力一鏟,只見撲通一聲,是一個大井口,把泰定吊下去,有三尺深,都是金磚元寶,一層層排滿。取出一錠來,八個大字,即是汴梁所埋之物。夫婦二人才向天拜謝,說天賜財神,情願捨些修塔建寺,依舊掩埋了不題。
  到了次日,叫將土工來,把花園、翡翠軒一帶,分為兩院,做一觀音庵,另造起檀香像來。請雲娘、盧氏過來住了。鄧三家兩口聞得雲娘回來,買禮來看,隔了十年,都老了,時常做伴。問道老馬,久已死了。雲娘別招了兩個貧婆做飯服事。泰定取了幾筒白、藍布來,換了雲娘、盧氏的衣服,自己買個驢兒,也換了一件布道袍,常到毘盧庵看了空,聽些佛法。叫將鄧三來,把獅子街舊典當鋪開起,油漆得一時嶄新。
  一縣親友聞得南宮官人母子回家,又贖回宅產,修理一新,不知家裡還有多少銀子,就有一班人兒來行賀,引誘泰定做些生意。泰定俱辭了去,卻上東京謝了高秋岳一分大禮。秋岳說:「你家沒有主子,寡婦孤兒,又都出了家,這亂世如何支得住?
  還該做個小小前程,撐持門面。」因此叫他納了一百二十兩銀子,在東京錦衣衛裡做個旗牌官,還頂著南宮大官人的缺,只不管事。因此泰定隨了姓。滿縣人敬他忠義,又有家事,都呼為小南宮官人。從此度起日月,富倍於前,又修起南宮吉的墳墓,又做了許多日的道場,超度南宮吉的罪孽。
  一日,和雲娘、盧三娘、慧哥,王姑子、細珠隨著,一同上了墳,回到毘戶庵來參月巖長老。雲娘說起:「當初曾捨一百八顆明珠在這裡,岑姑子死了,寺上兩遭遇火,不知落在誰手裡。」月巖禪師大笑道:「珠子到也有。可惜連我一件衲衣偷去了。」了空看著月巖又笑道:「有了珠子就有了衣,有了衣也就有了珠子,只在眼前,不消尋覓。」說畢話,取出一件破補衲裰來道:「可是老師父的衣麼?」月巖長老道:「正是了。」接過衣來,用手一捏,那縫的襯布兒依舊完全,上面卻添了一個金針。長老拔起金針,抽出一個黃袋來,一百八顆明珠溜亮光圓,遞與雲娘,低頭一看,正是自家故物。

  詩曰:
  珠從罔象於何求,不是明人莫暗投。
  赤水歸來還獨照,牟尼頂上起重樓。
  又:
  趙州八十猶行腳,須信心頭未瞭然。
  及至是珠無一事,始知虛費草鞋錢。
  雲娘看珠已畢,忙把金針取看,不似人間鋼鐵,只見金光明亮,照得一殿都是佛影。了空細說,「是南海婆婆送我縫衣的」,才知是菩薩的顯應。將這針和珠依舊送與長老,長老叫了空收在身邊。雲娘想了想道:「我有個願力。了空,你可成此孝心——日後化出錢糧來,寺後起一座七層寶塔,安放金針、珠子,供養為舍利之塔。可惜我們年老,不能成此願力,將此功德留與你做罷。」長老向雲娘道:「佛法願力不是輕口許的,凡有願力,一世不完,來世苦修才得圓滿的。七層寶塔乃數萬金銀的佈施,武城縣一個小小地方,如何滿得這願?」一言未畢,只見小南宮員外泰定向長老、雲娘前跪下,說:「此塔不難、我替母親、慧哥完結此願罷。」長老大驚道:「你一人如何有這等福力?」泰員外才把天賜黃金的事說了一遍。雲娘才知向來贖產興家,另立門戶,原來天報忠義之僕一段因果。自此,泰定回家把寶藏取開,一面興工在毘盧寺後築起七層寶塔;層層是佛,安放金針、明珠在上。塔成之日,金光夜現,遠近善信男女,上千上萬的人隨喜,俱道:「泰定忠義,了空孝母,所以天賜黃金,完成佛事。」
  那日,做了七晝夜道場,忽夜間雲娘夢見南宮吉,依舊冠帶,笑嘻嘻走來,對雲娘作揖道:「多承你和慧哥虔心超薦,我今已蒙佛力解釋冤愆,永不墮輪迴,托生人世,從此永別。」
  又向泰定說道:「你一生忠誠,天賜二子,世享福祿。」言訖而去。醒來卻是一夢。次日,雲娘說與慧哥、泰定,二人也說夢中如此。大家歡喜,感謝佛力。
  到了道場將畢,忽然來了一枝人馬,前後紅旗黃傘,罩定一個少年將官,只有二十多歲,卻是生得齊整。來到寺前下馬,便問道:「可是武城縣毘盧庵了空長老的禪林麼?」了空慌忙迎出去。一見了空,將偏衫袖子扯住道:「師兄,你好快活!
  撇得我在苦海,就不慈悲我了?」雲娘、盧氏、王姑子,都躲避在後齋堂去了,只落得月巖、泰定,都出來迎接。你道這小將軍是誰?
  鴛鴦帳裡談經伴,龍虎巢中羅剎娘。
  柳葉已拋珠勒馬,梨花新棄綠沉槍。
  摩登不破阿難戒,天女難登彌勒床。
  阿閃國中還尋婿,蜜成蜂老又尋香。
  原來是淮西大寇李全寨中,梨花槍楊夫人女兒錦屏小姐。原招了空為婿,兩人談經說法,不肯破戒,許下結伴修行。因李全亡後,楊夫人投在大金麾下,做了土官夫人,領他的兵馬鎮守淮西。如今夫人又死了,小姐將後事付與營將,卻來找尋了空,今日才得相見。
  了空迎上殿來,只見這小將軍行了五體投地三參的禮,卻與了空平拜了,才和月巖長老問訊。卸了戎妝,卻是幅巾道袍,掛了一串數珠,一雙小小方頭禪履。月巖長老甚是納悶。了空請進方丈,請出雲娘一行人來相見,細說前因,才知雲娘是婆婆,這小將軍是干媳婦兒。錦屏又拜了雲娘兩拜。大家坐在一團,擺上齋來吃了。只見錦屏小姐喚家將捧出一盤金銀來,約有千兩,送與了空,助寺上功果,自己卻將頭髮分開,跪在佛前,求雲娘剃髮。長老大喜。原是有了法名——是了緣,與了空敘兄弟的。自己做就一套禪衣僧帽,即時一個新比丘尼,滿口經典,久已受了菩薩戒。先拜了佛像,後拜長老、雲娘,即時發遣營將人馬回淮上去了。從此與雲娘作伴不題。
  且說蓮淨、梅心,自淮上與雲娘分別之後,雖已出家,掃清惡孽,然未免有前世一段因緣,只覺心中慼慼,悶悶不樂。
  到了東京,大覺寺已焚燒盡了,四圍小房又被老少兵丁佔去,卞、鮑二寡婦也先後死了,福清姑子又同這起嘛喇和尚引去,不知去向。因沒處安身,只得原投談能姑子,在汴河橋當日福清淨室小庵中住下,化齋度日。一日到一常善人家,說起:「近聞得山東武城縣毘盧庵,新到了空禪師講法,又築一座寶塔,舍利每夜放光,遠近善信上千上萬的去聽經。俺們東京的人也都去隨喜,聽了空禪師說法。咱如今不久也要去。」蓮淨得了此信,回來對梅心說了,道:「這毘盧庵中了空禪師,就是雲娘的兒子。咱和你終日念他,如今在這裡終日化齋,不是常法。
  不如和你同上武城縣毘盧庵,一則聽些佛法,二則尋訪支娘,皈依了他。咱看雲娘平等,久後得成正果的。」二人計較已定,遂去約了些同伴善人,擇一出行好日,一齊上路,往武城縣來。
  忽一日,路上來了一個和尚,挑著蒲團,一瘸一拐走至近前,見了蓮淨、梅心,慌忙問訊道:「二位師弟往那裡去?」蓮淨說道:「俺到武城縣毘盧庵了空禪師處受戒。」你道是誰?
  原來這侯瘸子自從跟了那道人,終日挑擔,各處化齋。只因行走甚是艱難,也跟了年餘,那道人嫌他,竟不顧他,自己去了。這侯瘸子無奈,要做道人,又不會弄玄虛、唱道情,也只得將頭剃了。遂買個小磬兒,到人家門首,不用開言,打一聲兒就有錢米,不費一毫力氣。自由自在,終日穿城過府,到處化齋。
  這日遇見蓮淨、梅心,聞他到毘盧庵受戒,因想道;「我出家多年,終日餬口,久後自然墮落,若不聽經受戒,怎有出頭好處,何不同他們去走走。」因說道:「我也要到毘?盧庵受戒的,望二位師弟慈悲,帶我去罷。」梅心說道:「師兄要去,同往何妨。」因此作伴,一路同去。
  不一日,到了毗盧庵中,先拜了佛像,後拜長老與了空。蓮淨、梅心因在南海船中會過,俱是熟的,隨請雲娘出來拜謁,說:「弟子不遠千里,特來赴法皈依。」長老道:「他自在獅子街觀音堂中焚修。」隨叫了空領他去。那瘸子不便同行,遂在寺中歇宿,當一火頭。後來無病而終。
  卻說了空領了二尼僧去拜見雲娘,說來皈依的。相見甚是歡喜。從此在觀音堂與雲娘、了緣作伴,晨昏焚誦。
  過了數年,盧氏不在了,葬在塋旁。雲娘享年八十九歲,一日喚將了空、了緣來,念了四句偈言,瞑目合掌,只見滿天瑞彩,一屋香雲,冉冉向空而逝。了空痛哭一場,將雲娘盛殮,即擇日葬在新築高塔下,做了九日道常引得遠近善信之人俱來觀看,不下數萬人,人人嘖嘖稱羨,俱贊雲娘為善之報。後來,了空、了緣仍守舊規,一力苦修。了緣壽至八十,了空壽至九十六,俱無疾而終。後人見此一段奇因,有感而作
  詩曰:
  生前淫奢逞雄心,轉眼繁華一旦湮。
  鴻爪雪泥蹤易滅,花蔭月色影須沉。
  生事事生彰果報,害人人害若回輪。
  昭昭天道人多昧,特借南宮作勸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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