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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峰塔奇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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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峰塔奇傳


第一回謀生計嬌容托弟思塵界白蛇降凡

詩曰:

素精思世受恩深,酬卻生前百贖身。

誕育責嗣超升去,雷峰塔畔永標名。

話說元朝浙江杭州府錢塘縣有一書生,姓許名仙,表字漢文。父親許穎
號南溪,經商為業,母陳氏。漢文生才五歲時,父母染病,相繼去世,留下
些少家業。虧他有一胞姊名喚嬌容,嫁與本縣李公甫為妻,這公甫在錢塘縣
當一縣役,家中頗稱去得。漢文父母亡後,嬌容即將漢文挈在家中撫養。

光陰迅速,日月如梭,漢文不覺長成一十六歲,生得眉清眼秀,丰神俊
逸,公甫與嬌容十分愛他。一日,公甫因衙門元事閒坐,忽思漢文年已長成,
須尋一件事業與他去做。夜間,便對嬌容說道:「汝弟從幼在我們家中,今
已長成,須當尋覓一件技藝與他去做,不可虛度光陰。」嬌容道:「妾身父
母早年棄世,舍弟從幼多蒙官人撫養照顧,今幸長成,官人若肯周全,妾身
不勝感激。」公甫道:「賢妻不須煩心,愚夫現有個相好朋友,姓王名明,
字鳳山,他現在此縣前懷青巷口開藥行,十分鬧熱。等我明早去見他,將汝
弟送他行中學習藥道便了。」嬌容大喜,一宿無詞。

到得天明,公甫梳洗已畢,出門一直來到縣前王員外藥店中。員外笑臉
相迎,同入店中,分賓主坐定,員外開言道:「李兄今早到敝鋪有何賜教?」
公甫道:「好教員外得知,小弟有個妻舅名喚許仙,字漢文,為人頗稱謹厚,
向在小弟家中株守斗室,經紀無路,意欲將他送在員外貴鋪學習藥道,俾供
驅策,未知員外肯容納否?」員外道:「小弟近因店中貨物頗多,正在缺一
謹慎幫手之人,李兄若果不棄,足見相知之雅,妙!妙!」公甫見員外應允,
忙起身稱謝,作別出門。

回到家中,將員外應允美意向許氏及漢文細細說明,二人喜不勝言。公
甫就往日家揀個黃道吉日,將漢文送過王家藥店來。臨出門,許氏不免叮嚀
幾句話兒。到得店中,員外接人,敘坐,公甫開言道:「向日蒙員外盛情,
今日吉日,小弟特送妻舅前來,祈員外訓迪教誨,將來若有成就,感佩員外
大恩,沒齒不忘。」

員外看見漢文人才出眾,色貌超群,心中大喜。答曰:「令舅天姿俊逸,
將來必成大器,小弟並藉榮光。」公甫即命漢文過來拜見員外,員外答以半
禮。公甫辭別了員外出店,回家對許氏道明,不在話下。

這邊,漢文在員外店中,員外見他言詞伶俐,作事周詳,十分愛他,比
別人不同。公甫亦時常來到店中看視點綴,此話慢表。正是:
若無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且說四川成都府城西有一座青城山,重岡迭嶺,延袤千里。此山名為第
五洞天,中有七十二小洞,應七十二候,八大洞按著八節。自古道:山高必
有怪,嶺峻能生妖。這山另有一洞,名為清風洞,洞中有一白母蛇精,在洞
修行。洞內奇花競秀,異草爭妍,景致清幽,人跡不到,真乃修道之所。這
蛇在此洞修行一千八百年,並無毒害一人,因他修行年久,法術精高,自稱
白氏,名曰珍娘。究是畜類,未能超成正果。

一日,在洞遊玩,心中忽思:我在此修行多年,至今未得正果,不如往
別處名山遊玩一番,猛思:浙江杭州號繁華之邦,西湖擅名,虎邱馳勝,待


我前去觀看景致一番,多少是好。主意已定,遂將洞府封閉,即時駕起雲頭,
升在空中,哪消片時光景,遙望杭州不遠。

不防,這日卻值真武北極大帝朝拜天闕駕回武當仙山。在雲中,運開慧
眼,忽見一股妖雲從西而來。大帝喝道:「何方孽畜,妄起妖雲!」白蛇見
是大帝,驚得魂飛魄散,忙跪在雲頭開聲叫道:「小畜乃是青城山清風洞白
蛇精,修行一千八百年,並不敢毒害生靈一絲半粒。至今不能成正果,今要
往南海求見觀音菩薩,叩問根緣。不知聖帝駕臨,小畜有失迴避,死罪!死
罪!」大帝微笑道:「你這孽畜,若果真心要往南海,須當發下誓願,吾方
放汝過去。」白蛇遂即跪下發誓道:「小畜若有謊言,無去南海,異日必遭
雷峰塔下壓身。」大帝見他發誓,令隨駕神將記明,駕回仙山。

白蛇見大帝已去,滿心歡喜,遂騰雲到了杭州,按落雲頭,要尋一幽僻
的園院安身。這杭州乃天下最繁華的去處,王候第宅、名園古剎不計其數,
而城東仇王府的花園更是名勝,台榭環雲,擬於上苑,因年久無人居住,是
座空園。白蛇看見這園曠麗,心內大喜,隨即閃身進去。不料此園深邃得緊,
內中已有一母青蛇精在醉春樓中作巢,此蛇亦修行有八百餘年,亦能飛騰變
化。那日,看見白蛇進來,忙出來阻住道:「何方妖怪,擅敢進吾花園來,
不怕我的寶劍利害麼!」白蛇笑道:「小青不必逞能,細聽吾言:吾乃青城
山清風洞白蛇洞主是也。因在洞中修道一千八百年,未能成卻正果,故此駕
雲來游中華,尋訪仙道。今暫借此間花園安身,且你我均是同氣,何必嗔怒。」
青蛇聽罷,喝道:「此間乃我的仙府,你系方外野怪,何敢恃強佔我花園。
你若有法力,敢共我斗上三合麼?」白蛇微笑道:「小青,你聽吾言,你要
與我鬥法,我念你均系一體,亦不傷你性命,但賭法力,高者為主,卑者為
婢,何如?」青蛇怒道:「你有多大本領,敢誇大言!」就將身邊一口寶劍
掣起,望白蛇臉上砍來。白蛇不慌不忙,把腰間雙口寶劍拔起,劈面架住。
鬥不上數合,白蛇本事果然高強,不知口中唸唸甚麼,喝聲「疾!」青蛇手
中寶劍不知不覺早被他收過去了,只剩兩手空空。青蛇大驚,慌忙跪下,口
稱:「娘娘,休要動手,小青願作丫環服事娘娘,乞饒一命。」白蛇笑道:
「我不過略施小術,服你之心而已。既願作婢,就罷了,豈肯害你的命。」
青蛇大喜,遂向白蛇拜了四拜,口稱:「娘娘在上,婢子小青叩見。」白蛇
扶起,同進花園。自此,二妖棲宿在此園中,主婢稱呼。正是:

同聲相應同棲止,淡妝巧扮待情郎。

再表許漢文在王員外藥店,員外愛惜他,如同父子。看看過了臘景殘冬,
又值春光明媚,時屆清明佳節,桃李芳菲。漢文坐在店中,看那路上紛紛皆
是要去祭掃墳塋。漢文不覺觸動心懷,想道:自從父母棄世之後,蒙姐夫照
顧,今已長成,從未曾到父母墳墓省視。今值清明,你看人人皆去祭掃墳塋,
我不免稟過員外,明早前往父母墳上祭奠一番,稍盡人子之心。主意已定,
即時入內,正值員外在廳閒坐,看見漢文進來,問道:「賢侄進來有何事情?」
漢文道:「啟上員外得知:小侄自幼失卻父母,投靠姊夫家中,蒙姊夫撫誨
成人。每念奉養既虧,祭奠又缺,茲值清明,小侄意欲明早往父母墳上祭奠,
稍盡人子寸心,未知員外允否?」員外笑道:「你要去祭掃父母墳塋,乃行
孝之事,理所當然,我焉有不允之理。」漢文大喜,謝別員外,仍往店中料
理藥材去了。這員外就叫家人王端前去買辦錢紙牲物,明早挑往墓上祭掃不
題。

漢文這一去,有分教:眼前平定,頓起風波。要知後事,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回游西湖喜逢二美配姑蘇獲罪三千

詩曰:

紅粉青娥映楚雲,巧思欲訂鳳凰群。

芝蘭氣結同心侶,一朝禍至歎鸞分。

再表漢文次日清晨起來,梳洗打扮停當,王端挑了祭物。臨出門,員外
叮嚀:「祭了就須回來,不可在外邊耽擱。」漢文應聲:「曉得。」一直出
門,王端挑擔隨後,望西關城外而來。到得墓所,王端將祭物排列,漢文跪
下哭拜一番,祭奠已畢,將錢紙焚化,王端收拾祭物,二人一路回來。漢文
心中忽想:此去西湖不遠,乘此機會前去遊玩一番,觀看景致,豈不妙哉!
遂對王端道:「你將擔先挑回去,我要順道往姊夫家內探視姊姊,隨後就來。」
王端道:「官人須當早回,免員外在家懸念。」漢文道:「曉得。」王端將
擔先挑回去了。

漢文遂望西湖而來,走上一程,到得江邊,搭船徑到西湖。早見湖光蕩
漾,延閣重樓,畫肪鱗集,雕檻朱窗,遊人紛紛,來往不絕。漢文心中大喜,
顧接不暇。正在觀看之間,忽見二個女子在橋中閒觀景概。漢文凝眸一看,
不覺魂蕩神飛。你道這二個女子生成如何,有詩為證:

斂霧低鬟體態嬌,沉魚落雁號細腰。

分明王嬙西施女,更勝江東大小喬。

二人主婢打扮,而主者姿容尤勝。漢文此時猶如向火獅子一般,軟作一
團,跟來跟去,求依不捨。看官,你道這二個女子是何等人家,原來就是仇
王府花園內的青、白二蛇精。這日,也來湖中遊玩,正是五百年前的緣債,
相遇自然開離不得。二妖看見漢文丰神秀麗,度態生姿,亦斜波頻顧,以目
送情。兩下裡正在留戀之際,驀然,烏雲四合,風雨驟至,各自避雨分散了。

漢文心中難捨,想道:可愛兩個嬌嬌,不知何處人家女子,可惜天公降
下這場無情雨,不得跟他前去細問貫籍。如今天色將晚,不如渡過錢塘,到
姊夫家中歇宿一夜,明早再來尋訪便了。此時也顧不得王員外在家懸望,心
頭思,腳下走,不覺來到江邊。看見一隻小船泊住,就叫:「船家,渡我過
江,小生送錢與你買酒吃。」梢子見說,遂即將船搖到岸邊,接了漢文上船。
剛才開纜,忽聽岸上有女子聲音,喚聲「搭船」。漢文舉頭一看,正是西湖
橋上遇見的兩個妖嬌,心中狂喜,忙叫:「船家,岸上有兩個女人要來搭船,
快快將船搖轉,渡他過江,多趁些錢買酒也好。」梢子見說,帶笑將船搖轉,
到得岸邊。

小青扶了白氏下船,口稱:「小姐慢些。」白氏裝出嬌態,假意含羞坐
在船邊。小青看見漢文,微微含笑。漢文忍不住開言問道:「姐姐,你們何
方人氏,高姓尊名,今來搭船,要往何處?」小青微笑應道:「奴家小姐,
錢塘縣人家,住雙茶巷。先老爺在日,做過邊關總制,單生小姐一人。老爺
同夫人相繼去世,因為清明佳節,同小姐上山祭奠老爺、夫人,回來順路觀
看西湖佳景,卻遇大雨,路上淤泥難行,因此特來搭船回家。請問相公仙鄉
何處,高姓大名,乞道其詳?」漢文答道:「小生亦是錢塘人氏,姓許名仙,
字漢文。今年十七歲。父母棄世,只有胞姊一人,嫁與本縣李家。蒙姐夫過
愛,送在懷青巷王家藥店安身,今日也來祭掃父母墳墓,順便閒步西湖。不
期天降大雨,路上難行,特來搭船,亦要回家。」

二人問答之間,不忽,船已抵岸,大家上得岸來,取錢與了船家。梢子


稱謝,收了錢,將船搖往柳蔭樹下泊住了。正是:
自家掃卻門前雪,休管他人屋上霜。


漢文看見細雨霏霏,兀自未止。叫聲:「姐姐,小生帶有雨傘一把,借

與姐姐,遮小姐回府。」遂將傘遞與小青。小青接過道:「感謝相公。但是

雨尚未晴,怎好教相公光頭冒雨,將傘借我們遮回,我們過意不去。」漢文

道:「小姐金蓮短窄,行路艱難,我們男人行走快便,且此處離我姐夫家下

不遠,不妨。」小青道:「多蒙相公盛情,我們感佩不盡,但恐小婢明日送

傘造府,相公不在,怎生是好。」漢文道:「姐姐不須送去,明日天晴,小

生造潭來取就是了1。」小青喜道:「相公主意不差」,遂將住址細細說明,

叫聲「請了」,小青左手擎傘,右手扶了小姐,臨行時又把秋波頻盼幾回。

漢文的魂兒早已被他們先勾攝回去了,直望至二人去遠,方始回頭轉身。

不表二妖回去,且說漢文心中著迷,一路踱到姊夫家中。許氏看見,問

道:「賢弟今日怎得閒暇回來?」漢文道:「姊姊,弟因今日清明佳節,稟

過員外,上山祭奠爹娘,順路來家請安姊夫共姊姊。」許氏見說,喜道:「足

見賢弟孝思,汝姊夫因衙內有事,清早出門去了,賢弟請坐。」忙到灶下烹

煮酒菜出來,排在廳上,姊弟二人同飲,談些細務,漢文並不提起遇見女子、

搭船借傘之事。吃完,許氏收拾明白,打發漢文入房去睡。漢文倒在床中,

思想二美,一夜翻來覆去,再睡不得,此話慢表。

再說二妖回轉園中,白氏開言道:「小青,你看今日許郎看見你我,依

依不捨,明日一定會來討傘。我見他姿容翩翩,言詞溫存,是個情種,意欲

與他結為夫婦。只是他家道清寒,無可動用,我們又無銀兩相贈,怎生是好。」

小青道:「娘娘主見與小婢愚意相合。若要贈他銀兩,有何難事,娘娘神通

廣大,今夜作法,何患無可贈他。一來誇顯我們殷富,方信娘娘宦家小姐,

二來又他感激,豈不兩全其美。」白氏見說,甚喜道:「小青言得有理,待

我今夜作法便了。」

到得夜來,三更時分,白氏手執寶劍,踏罡步鬥,口念真言,驅召五方
小鬼。五鬼聞召,即刻齊到,跪下,口稱:「娘娘有何法旨?」白氏指道:
「命你五鬼今夜繳銀一千兩,違令治罪。」五鬼領命退去,大家商議,即去
錢塘縣庫內偷出庫銀一千兩,轉來交與白氏。白氏收下,遂令五鬼散去。二
妖打點停當不題。正是:

準備雕弓射猛虎,安排香餌釣鰲魚。

再說那夜漢文在他姊姊家中,一夜思憶二女,寢不安席。等不得天明,
就爬起來梳洗明白,換一套新鮮衣裳,瞞卻姊姊,一直出門,問到雙茶巷。
看見一個老兒立在巷口,漢文向前問道:「尊伯,這裡可是雙茶巷麼?」老
兒應道:「正是。」漢文道:「請問尊伯,這巷內有個白總制的府,未知在
哪裡?」老兒道:「老漢只曉得是雙茶巷,不曉得白府。」說完,竟自去了。

漢文無奈,只得踱進巷來。舉目一看,見一座大花園十分華麗,正在觀

看,忽見小青開門出來。漢文看是小青,滿心歡喜,慌忙向前。叫聲:「姐

姐,小生來了。」小青眼笑眉開,連忙叫聲:「相公請進。」漢文遂即跨進

園門,小青引至聚香亭廳上,叫聲:「相公請坐,等小婢入內報與家小姐得

知。」漢文道:「姐姐休要驚動小姐,將傘取還,小生回去就是。」小青道:

「相公不知,昨晚家小姐吩咐小婢,相公今日若來取傘,命小婢報命,家小 


1造潭——造:到,往;潭:尊稱他人府第。

姐要親身出來面謝相公哩。」漢文道:「豈敢勞動小姐。」口裡雖說,身已
坐下,巴不得白氏早些出來,早見一刻也是好的。

小青進內,不一刻,忽聞一陣香風蕩人腑肺,白氏輕移蓮步步出廳堂,
小青跟隨在後。漢文看見,慌忙起身施禮,白氏回了萬福。叫聲:「恩人請
坐。昨日若無恩人貴傘相借,主婢幾乎不得回家。」漢文道:「小可之物,
何勞小姐過獎。」言罷,敘禮坐定,小青捧出香茗吃了,漢文起身稱謝,假
意取傘要回。白氏道:「難得恩人到此,豈有空腹輕回之理。家廚小酌,不
嫌簡槃,聊表寸心。」漢文遜謝道:「過擾郇廚 
1,何以克當。」白氏道:「豈
敢。」

不一刻,小青排出佳品,珍餚雜錯,筵席豐盛。白氏推遜漢文上座,自

設一桌,側邊相陪,小青在旁伺候,慇勤置酒。三杯後,白氏開言,叫聲:

「恩人,先父白英官拜總制,先母柳氏誥命夫人,並無兄弟,單生奴家一人,

取名珍娘。不幸雙親相繼棄世,門無五尺2,奴家煢煢幼弱3,恐失身於匪類,

日夜憂苦。昨因上山祭奠雙親,中途遇雨,蒙恩人慨然贈傘,足徵盛德。倘

恩人不嫌蓬門陋質,自薦為丑,意欲奉侍衣裳4,未知恩人肯俯就否?」漢文

如得了一道赦詔一般,假意推讓道:「小姐香閨貴體,宦門芳姿,小生單寒

下士,飄零書劍,怎敢與小姐締結朱陳5。」白氏笑道:「結親若論貴賤,乃

世態之見,奴家自幼頗精風鑒6,觀君氣宇,福澤正長,恩人不須推辭。」漢

文道:「既承小姐美情,怎奈小生四壁蕭然,徒手難辦,怎生是好?」白氏

道:「不妨。」就叫小青:「你去房中金箱內取紋銀二錠出來,贈與官人。」

小青領命,入內翻身取出白銀二錠,重一百兩,放在桌上。白氏親手贈與漢

文說道:「官人將此銀帶回,可作婚禮之費。」漢文喜不勝言,起身接過道:

「感謝小姐雲天高情,小生回去央托姊夫、姊姊前來議親便了。小姐暫別,

後會有期。」白氏叮嚀道:「官人切不可負卻奴家一片真心。」漢文發誓道:

「小生若有負心,天地不容!」白氏大喜,遂令小青送了漢文出去,不題。

不說二妖入去,且說漢文一路回來,滿心歡喜,到得姊夫家中。卻值公
甫昨夜值班看庫,失去庫銀一千兩,被縣官打了二十大板,著他緝拿正犯,
若無,三日一比7。回來與許氏說知,夫妻二人正在納悶。忽見漢文進來,臉
映春風,面帶喜色。許氏叫聲:「兄弟,你今早出門,在何處吃得面色紅紅
回來哩?」漢文笑道:「有一樁美事稟上姊夫並姊姊知情。因昨日上山祭墓
回來,順路閒步西湖玩景,忽然天降大雨,弟搭船回家,遇著兩位女子,一
主一婢,同來搭渡。弟細問其來由,船中丫環共弟說道,他們住居雙茶巷,
小姐姓白,今年十七歲,名喚珍娘,丫環名喚小青。及船到岸之時,雨尚未
止,弟將傘借他們遮回。今早弟去討傘,留弟小酌,更蒙小姐高情,不嫌貧
素,欲與弟結配朱陳。弟辭以貧,他又贈弟銀一百兩,今特回來求姊夫、姊
姊為弟主婚。」遂將銀遞與許氏,公甫夫妻大喜。 


1郇廚——唐朝韋陟襲封郇國公,廚食奢靡,人稱郇公廚。後以郇廚為譽人膳食精美之詞。 
2五尺——本意指五尺之童,此為指門無男子。 
3煢煢——沒有兄弟,或泛指孤單無靠。 
4奉侍衣裳——做妻子。 
5朱陳——古代徐州豐縣有一村名朱陳,一村唯有兩姓,世世為婚姻。後來用之稱締結婚姻之詞。 
6風鑒——相術。 
7比——責打。

公甫接銀細看,認得火號是錢塘縣庫銀,心中暗想:庫內失落銀兩,害
我受責,天幸此銀出現在此。就叫:「賢舅,這樣親事乃天送來,你且在家
坐坐,待我去錢店兌換回來。」漢文道:「但憑姊夫主意便是。」

公甫將銀袖在手中,一直跑往縣堂,跪下稟道:「老爺,昨晚庫內失落
庫銀有著落了。」說完,即將兩錠元寶呈上。知縣接在手中一看,正是庫銀。
就叫:「李升,這二錠銀你在哪裡尋出?賊在何處?」公甫稟道:「老爺,
小役有個妻弟名喚許仙,從幼在小役家中。今早出門,不知他在哪裡與兩個
女子訂下親事,那女子贈他此銀,他拿回家叫小役為他兌換主婚。小役認得
是庫銀,不敢隱匿,騙他在家坐等,特來稟聞。」知縣見說,即時出票,差
民壯四名,立拘漢文。民壯領命,如飛來到李家,蜂擁入來。漢文看見,不
知何事,方欲起問,早被民壯將鐵練掛項,鎖拿出門,拿到縣堂跪下。

知縣看見漢文人品端莊,似非匪類,內中必有緣故。乃霽顏問道:「你
便是許仙麼?」漢文應道:「小的正是。」知縣道:「你家住哪裡?今年多
少年紀?有父母兄弟麼?曾婚娶否?此二錠銀子哪裡來的?本縣台前從實供
明,免受刑法。」漢文道:「老爺,小的家住本縣,今年十七歲,父母去世,
並無兄弟,只有胞姊嫁與李公甫為妻。小的自幼在姊夫家,蒙姊夫送在藥店
安身,並未娶妻。此銀是朋友相贈,望老爺裁奪。」知縣喝道:「胡說!朋
友叫甚名字,招來!」漢文心中暗想,他是千金小姐,我若招出真情,豈不
玷辱他的門風,寧我受責,豈可害他。叫道:「青天爺爺,這朋友是外方人,
姓名小的忘記了。」知縣見說,不覺發怒,全筒擲下,兩旁吶喊,將漢文拖
翻在地,迎風重責四十黃荊。可憐漢文嫩白肥膚,打得兩腿鮮血淋漓,失去
知覺,半晌方蘇。眼中流淚,叫聲:「老爺,冤枉小人。」知縣罵道:「死
奴!現有人出首在此,汝尚敢抵賴麼?」漢文見說有人出首,心內驚慌,叫
聲:「老爺,小人實遭冤枉!誰人出首?」知縣便令公甫出來對證。

公甫出來,叫聲:「妻舅,你現親口對我說,白家小姐贈你此銀訂約婚
姻,此銀是你交我,要我主婚。因庫內失落庫銀,是我看庫,老爺責我追緝,
若無,三日一比。我認得此二錠是庫銀,無奈出首,非我無義,責比難當。
我今勸你早認罷,免受刑罰。」

漢文被公甫硬證,面驚如土。心中想道:小姐,非是小生無義,怕死貪
生,怎奈姐夫作證,有口難瞞,無奈只得招了。遂將祭墓在西湖遇見小姐,
及搭船借傘,到家贈銀結親一段緣由細細供明。知縣吩咐書吏錄供,就叫:
「許仙,本縣庫中失了銀一千兩,應該廿錠,只此二錠,更有十八錠存在何
處?」漢文道:「他只有贈小人二錠,其餘十八錠,小人實不知情。」知縣
道:「既然如此,本縣差人同你去拿此二女,追出余銀,免你的罪。」遂即
出票,差民壯八名,同許仙去拿二女。民壯領命,如飛出衙不題。

再表白氏自贈銀與漢文去後,放心不下,點指一算,叫聲:「不好了!」
小青問道:「娘娘何事?」白氏道:「我們不該贈許郎的銀。此銀乃錢塘縣
庫銀,他姊夫現當縣役,若見此銀,許郎必定有禍,你快去打聽一遭。」

小青領命,即刻駕雲起在空中,果見漢文在縣堂受刑,被公甫作證,招
出實情,又見知縣差人來拿。小青大驚,急轉雲頭來見白氏,細細說明。白
氏聽罷,沉吟半晌,道:「小青,我們暫且避他,庫銀留下與了他們,免害
許郎再受刑楚。」小青道:「娘娘主意不差。」

不表二妖躲避,且說差人到了雙茶巷,打進花園,各處搜尋,渺無人影,
只見十八錠庫銀放在亭下。問了地方鄰右,都說此是王府空園,無人居住,


園內常有妖怪出現,無人敢進。差人只得取了銀子,帶轉漢文到堂上跪下,
稟道:「小的們到仇王府花園拿獲女子,並無蹤跡,只有十八錠庫銀在亭下。」
遂將銀呈上。知縣將銀收入庫內,就叫漢文上前道:「若論偷盜庫銀,罪應
擬斬,姑念你年幼,被妖所害,本縣從輕擬你徒罪,發配蘇州胥江馹。」便
叫:「李升,你帶他回去家裡,聽候本縣辦文。」

公甫領命,將漢文領回家中,許氏接著,眼淚紛紛。叫聲:「兄弟,父
母生你一身,今被妖精所害,幸虧姊夫認得庫銀,前去出首,不然,若被他
迷去,性命難保。但願你一路平安,三年轉回。」

二人正是悲傷,王員外聞知走來看視,漢文看見王員外更加悲痛。員外
也流淚道:「賢侄,老漢不料你有這場禍事,也是你命該如此。老漢幾兩薄
意送你,路上費用。蘇州我有個結義兄弟姓吳,名人傑,他在吳家巷也開藥
材店,我今修書一封與你帶去,他見我書,自能照顧你。」漢文道:「深感
員外大恩,沒齒不忘。」員外遂寫書一封付與漢文,相辭去了。

不一日,上司發下牌文,限三日內起身,知縣當堂發批,差長解二名押
解。長解領文來到李家,兄弟抱頭又大哭一場。公甫送瞭解役行儀,漢文無
奈,只得同解役出門,公甫送出城外十里亭方別。

這一去有分教:方離虎窟,又陷狐巢。要知後事,且看下文分解。


第三回吳員外見書保友白珍娘旅店成親

詩曰:
為妖犯罪又逢妖,夙世姻緣命裡召。
鼓合瑟琴齊唱和,營謀興利喜逍遙。


話說漢文同解役起身往蘇州府而來,路上饑餐渴飲,夜宿朝行,不則一

日,到了蘇州。解役將文投進吳縣,知縣接了文書,將漢文發在胥江馹,遂

發批回與解役回轉浙江不表。

這漢文到了馹中,參見馹丞,安歇一夜。明早起來,便秤銀一兩送與馹

丞作茶儀,馹丞得了意思,心中歡喜,便不十分拘束。漢文遂取了王員外的

書,出門問到吳家巷吳員外藥店,將書遞進。員外拆開看了,就請漢文入內,

分賓主坐定。員外開言叫聲:「仙官,既然鳳山義弟有書到,教老漢照顧,

自當照書中所言而行。」漢文起身稱謝。員外留住便飯,漢文不敢推辭,座

中員外細問始末情由,漢文一一備陳,員外不勝浩歎。

席罷,員外進內取了白銀十兩,同漢文來到馹中,見過馹丞。員外道:
「不瞞得尊官,此位許仙官,乃是小老的表親,小老憐他稚年犯罪,欲求尊
官除名,與小老領回,些微薄意,望為笑納。」說罷,遂將袖裡銀子遞出,
送與馹丞。馹丞接過,深心歡喜,忙點頭應承。員外寫了保狀一紙,遞與馹
丞,就將漢文領回。自此,漢文在員外藥店安身,依舊學習藥道,不在話下。

再表二妖當日用法避開,及至差人去後,方始回轉園中。白氏開言叫聲:

「小青,我們共許郎結下親事,因念他清貧,是我一時失於檢點,將庫銀贈

他,害他受了一場官司。今又問罪姑蘇,天南地北,我們終身大事豈不丟開

去了。」小青道:「娘娘何須掛意,既然許郎發配姑蘇,我們再到別處,怕

沒有俊秀郎君。」白氏道:「小青,你有所不知,非是別處沒有俊秀郎君,

一來我受他大恩未報,二來既與他訂盟,豈有再忽別人之理。且他受罪外方,

亦是被我們所害,我今意欲同你前去尋他。你可先去打聽,看許郎現在蘇州

何處,回報我知。」小青領命,遂即駕雲到姑蘇,打聽明白,撥轉雲頭,不

一刻到了花園。叫聲:「娘娘恭喜!小婢奉命到姑蘇打聽許郎消息,現在閻

門內吳家巷吳人傑員外藥店管理數項,如今我們同去尋他,豈不美哉!」白

氏見說,大喜。

二妖即時駕起妖雲,不片刻光景,早到姑蘇。僻靜處落下雲頭,二人來

到吳家巷,看見漢文坐在店中。小青向前叫道:「許官人。」漢文抬頭一看,

看是白氏、小青,心內又驚又怒,罵道:「妖精!我前世與你無冤,今世無

仇,害我官堂受刑,問罪到此。今你二個又來此處尋我作甚!」二妖被罵,

滿臉通紅。白氏開言叫聲:「官人,只為當初錯許了你,義無更改,因念結

發之情,千里路途,間關到此,誰知官人無情,反來喝罵奴家。若是妖精,

天下怕沒有美貌郎君,何苦特地前來尋你!」旁邊之人聽見,皆說漢文無情。

裡面員外聽見店前人聲喧嚷,忙走出來,看見二個美貌女子在店前與漢
文爭論。遂即向前叫道:「娘子,請進裡面,有話共老漢說明,何必在路中
爭言不雅。」白氏見說,忙同小青進入廳內,口稱「萬福」,員外還禮,便
叫院君出來相陪1,敘禮坐定。員外問道:「娘子貴居何處?高姓尊名?令尊
令堂在否?與仙官何親?今來敝店何事與他爭論?望乞道個詳細。」白氏流 


1院君——有地位的夫人,此處稱員外的妻子。

淚道:「員外、院君在上,聽奴細陳:奴家浙江杭州府錢塘縣人,先父白英
官拜總制,先母柳氏誥命夫人,並無兄弟,單生奴家一人,取名珍娘,今年
十七歲,丫環小青。奴家命蹇,雙親相繼去世,強近之親既無,應門五尺又
乏。因為清明,奴同小青上山祭奠先父、先母墳塋,遇雨,同許郎搭船,蒙
他借傘遮回。隔日他來取傘,是奴留他便席,座中細詢他家譜世系,自恨女
流,胸無見識,比時與他訂結朱陳,他姐夫李公甫主婚。奴家因為憐他清寒,
不合贈他紋銀二錠以作婚費,因先父在日掌理風憲2,遺下錢糧銀錠,不知縣
庫失盜,他姊夫冒認出首,屈打成招。知縣出票要拿奴家,多蒙鄰右報知,
主婢二人無奈,躲避別家。縣官捉拿無人,將他問罪此處。奴因名節為重,
誓無他適,主婢千里跋涉到此,只望夫婦團圓。不料許郎薄倖,不肯相認,
反疑奴家是妖是怪。罷了!他既不肯相認,奴亦無顏回鄉,不如自盡歸陰。」
遂立身起來,望階下觸去。員外、院君看見,驚得魂飛魄散,院君忙向前抱
住。員外勸道:「小姐不須輕生,此段事在老漢身上,包管你夫妻和諧。」
就命院君請小姐並丫環進內安息。

員外踱出店來,便叫漢文上前勸道:「你休怪認了他,他是千金貴體,
為你跋涉至此,」就將白氏的話一一述與漢文聽道。漢文見說,半信半疑,
想道:他若果是妖怪,怕道別處沒有俊秀之人,千里路途為我到此,必是夙
緣。況兼本慕白氏姿容,心下已有幾分動火。員外見漢文不語,不覺怒道:
「你這般無情!自家夫婦尚且如此,何況交情。我今店內用你不著,從此絕
交罷!」漢文忙道:「員外不須怒氣,小子從命就是了。」員外見允,回嗔
作喜,叫聲:「仙官,老漢勸你亦是好意愛你,夫妻和合,難道與老漢有甚
麼相干?」

員外遂即另尋一座房屋,撥下家器拾物過去,擇了黃道吉日,院君吉服

親送白氏過來。二人拜堂後,同入香房,當晚成親,恩愛異常。有詩作證:
攜手相邀入錦闈,羅衣羞解似梅妃。
君須憐惜未經慣,露滴牡丹魂欲飛。

三朝已畢,過來拜謝員外和院君,自此夫妻朝朝寒食,夜夜元宵,連小
青亦有分潤春光,不在話下。

再說吳員外一日因店中無事,心內忽想:我勸許仙夫妻和合,亦算是一
場美事,如今他一家三人,不比從前孤身,必須代他周全到尾,方免他將來
受饑寒之苦。主意已定,遂起身出店,來到漢文家中。漢文接到廳上敘坐,
員外開言叫聲:「仙官賢侄,我因今日無事,代你打算:你今一家三口,不
比從前,若不尋些主理,日間費用從何得來。古道:『家有千串,不如日進
一文。』我替你思量,別樣生理難以趁錢,惟有藥材一道,是你熟路,就此
處開一間小可藥店,亦可度用。若缺少本錢,老漢自當解囊以助。」漢文喜
道:「屢荷員外生成大德,小子將何以報。」員外道:「不過盡我一點心而
已,何必言報。」說完,起身相辭去了。漢文送出門外,翻身進內,共白氏
說知,夫妻二人歡悅不表,一夜無詞。

次日,清晨起來,員外差人送一百兩銀過來,漢文歡喜,忙即收入交與
白氏。就將門首改造停當,揀個黃道吉日開張藥店起來,牌名「保安堂」。
雇了一個雇工,名喚陶仁,在店相幫。不覺開近一月光景,全無生意。漢文
心焦,入來對白氏道:「賢妻,我們開店將近一月,生意冷淡,將若之何?」 


2風憲——風紀、法度。這裡指做官。

白氏道:「官人不必憂心。妾自幼隨先父在總制衙門,那日偶在花園遊玩,
忽然空中降下黎山老母,言妾有仙家緣份,命妾拜他為師,傳妾法術,能知
過去未來之事,驅妖除怪,兼能醫治百病。官人明日立出醫牌,若有人來請,
其病症妾已先知,包管手到病除,怕沒錢可費用!」漢文見說,喜道:「難
得賢妻手法精高,愚夫何幸,獲此賢助。」一宿晚景。

次日,漢文立出醫牌,上寫道:儒醫許漢文精治大小諸症。招牌掛出旬
餘,又無半個上門。漢文無奈,又與白氏相商。白氏道:「官人,妾夜觀天
象,目下此處有一場瘟疫,待妾煉製救瘟丹,每粒賣銀三分,應效如神,必
有人來買。」漢文大喜,吃罷夜飯,入房先寢不題。

是夜,白氏叫過小青吩咐道:「你今夜駕雲往各處,不論池井,布下毒
氣,與人吸引,我煉丹以待。」小青領命,到了三更時候,駕起雲頭,前去
各處水面施布毒氣,回來不表。

明日清晨,各處人家汲水炊爨,飲著毒氣,不數日之間,果然城廂內外
疫症大行,十家病倒九家。漢文將救瘟丹牌掛出店前,病家聞知,買得一粒
回去與病人吃,即時病癒離床。不覺一傳兩,兩傳三,家家戶戶都道許家藥
丸神效,盡來求買,店前擁擠不開,每粒賣銀三分,不數日之間,藥丸賣得
精光,病人盡皆痊癒。漢文收穫大利,稱讚白氏不置,自此漢文藥店馳名不
表。

時值四月朔日,乃是呂祖先師聖誕,各家男婦,齊去廟內燒香。這日,
漢文帶四兩銀,要去吳家買換藥料,打從呂祖廟前經過,看見人眾紛紛都入
廟中燒香,想道:我從這裡過,不免也入去隨游一番,多少是好。主意已定,
遂將身跨進廟來。

這一去有分教:強中見強,法高更高。要知後事,且聽下文分解。


第四回白珍娘呂廟鬥法許漢文驚蛇隕命

詩曰:

蓬萊奇島別有仙,燕語鶯聲畫堂前。

卻為多杯露素質,驚斷郎體上羅天。

且說呂祖廟內新來了茅山一位道人,法號陸一真人,道術精高,能驅妖
治怪,遣鬼役神。雲遊到此,在這大殿上施捨丹藥,普濟眾生。這日,漢文
隨眾人廟,到得殿上,真人猛抬頭,看見漢文入來,面帶妖氣,遂請他到靜
室中坐下。問道:「居士何方人氏?高姓大名?寶眷幾人?為何臉上帶有妖
氣?乞道其詳。」漢文看見這個道人仙風道骨,狀貌清奇,不覺悚然起敬。
叫聲:「法師,小生家住本處,姓許名仙,字漢文,妻子白氏,使女小青,
一家三人。小生若有逢犯妖魔,萬望法師憐憫,救小生則個。」遂跪將下去。
真人扶起道:「居士請起,既然要貧道救你,這也不難。」遂起身向盒中取
出靈符三道,對漢文道:「貧道這三道符,付你帶去,切不可與你妻小知道。
到今夜三更時候,一道貼在門楣上,一道在灶前燒化,一道帶在身上,依我
法度而行,妖精便不敢害你。貧道今夜在廟內踏罡步鬥,遣令神將拿住妖精,
押赴酆都,救你性命。謹記吾言,請了。」漢文感謝不盡,接過靈符,將要
兌買藥材的四兩銀子送與真人。真人笑道:「我為除妖救命起見,豈要你的
銀子。」漢文道:「此不過聊表小生薄意,法師不收,小生不敢領符。」真
人見他意懇,只得收下,送了漢文出廟。

不說真人入去,漢文回來,如今且說白氏在家,心血忽然來潮,按指一
算,已先知道。就對小青道:「官人被茅山野道所愚,現在帶符回來,要害
我們。官人入門,你須如此如此,何怕他的靈符。」小青點頭領會。不一刻,
漢文回來,進內見了白氏,果然並無提起此事。白氏問道:「官人今早去吳
家買藥,因何遲緩至今才回?」漢文調謊道:「因被員外留住小酌,是以不
得就回。」二人問答之間,只見小青捧茶入來,叫聲:「官人喫茶。」漢文
伸手來接,不覺將符露出,已被小青看見,就叫:「相公手裡什麼東西?」
漢文忙道:「是藥方。」小青道:「是何藥方?乞小婢觀看則個。」漢文道:
「你們女流之輩,曉得甚麼藥方。」小青料他不肯挪出,用手一奪,漢文不
覺被他奪去,慌忙來搶,早被小青扯得粉碎。白氏假意罵道:「你這大膽賤
婢,相公藥方,怎敢扯碎。」小青道:「小姐,不是藥方,乃是情詩,戲弄
小婢的。」白氏笑道:「小青不須瞞我,我已知是呂祖廟內茅山妖道的歪符,
官人被他所愚,要治甚麼妖精,又被他騙銀四兩。明早待我到廟與妖道理論,
並取討銀子。」漢文被白氏道破,嚇得默默無言,一夜悶悶無詞。

到得天明,白氏梳洗已畢,叫聲:「官人,同妾去見妖道取討銀子回來。」
漢文無奈,只得同他出門,小青跟隨在後,令陶仁看守門戶。一程來到呂祖
廟中,看見真人正在殿上,白氏開言問道:「陸一真人就是你麼?」真人道:
「然也。」白氏罵道:「你這妖道是何方光棍,敢來此處騙我丈夫銀兩,好
好獻出便罷,如敢半個不字,想你難逃殘生。」真人喝道:「你這孽畜,妄
逞妖術,迷惑許仙。我勸汝趁早收心回穴,萬事全休,不然恐怕汝現原形,
悔時晚矣。」白氏大怒,罵道:「野道!你叫我是妖怪,我試問汝有何法術
顯來?娘娘與汝見個高低!」

真人見說,心中大怒,腳踏罡鬥,口念真言,瓶中吸口淨水噴在空中,
霎時天烏地暗,雷雨交加。白氏看見,微笑道:「此乃小術,何足道哉!」


遂唸咒語,手指半空喝聲道:「疾!」即刻雲收雨散,太陽當空。真人見他
破了法,就將腰間寶劍拔起,掣在空中,只見萬道霞光閃閃望白氏頭上罩來。
白氏看見,遂向身邊取出一帕,名為乾坤帕,罩在自己頭上,寶劍不能落來,
只在半空旋舞。白氏遂即念動真言,手指寶劍,喝聲:「落!」寶劍遂落在
塵埃,被白氏收去了。隨喝聲:「黃巾力士何在?快將妖道提吊空中。」喝
聲未了,空中來了黃巾力士,遂把真人吊在空中。白氏喝令力士將真人拷打,
真人被打,無奈何哀求道:「貧道不知娘娘法力高強,無知冒犯,望祈慈悲,
饒恕貧道一命,以後再不敢冒犯了。」白氏笑道:「野道!我乃黎山老母徒
弟,奉師命下山,汝敢亂道我是妖怪,速將銀兩送出,便饒你命。」真人忙
道:「銀兩現在房中,絲毫未動。」白氏見他哀求懇切,笑道:「我今饒汝
這次,速速收拾,前往他方,若仍在此鼓言惑眾,狗命難逃!」說罷,喝退
了力士,將真人放下地來。真人滿面慚羞,進房取出銀兩,送還白氏,遂即
收拾回山,訪師報仇,此是後話不表。

這壁廂白氏取了銀子,看的人盡皆稱羨,夫妻二人十分得意。回到家中,
漢文即令小青治酒,排在房中,與白氏同飲。席中稱讚賢姜,愈加恩愛,當
晚盡歡,漢文不勝酒力,遂先寢。

是夜,小青對白氏道:「娘娘,明日乃端午佳節,家家戶戶皆要買用雄
黃酒。俗言道:『蛇見雄黃酒,猶如鬼見閻王。』小婢若聞此味,腹中疼痛
如刀割一般,倘若露出原形,被相公看見,怎生是好。小婢細思起來,不若
明早瞞過相公,同娘娘暫往別處,避過了午時再來,未知娘娘意中若何?」
白氏道:「小青,我修道年久,豈怕雄黃,你根基淺薄,是以懼怕。我有一
策在此:今夜你詐裝得病,明日睡倒床中,將被遮罩在身,若現原形,亦在
被內。過了午時,神不知,鬼不覺,瞞過了相公就是了。」小青領命,即去
裝病不題。

到得明日清晨,大家起來,單單不見小青。漢文問白氏道:「賢妻,今
日乃是端陽佳節,小青因何至今並未起來?」白氏道:「官人不知,小青昨
夜身上得病,因此不能起來。」漢文見說,即去後房床前問道:「小青,你
昨晚身體安好,因何得病起來?」小青故意發汗道:「小婢昨夜身上打冷,
因此得病,現甚畏風,相公可將房門為我掩上。」漢文見說,悶悶不悅,遂
將房門帶上。踱出店前,吩咐陶仁治辦酒席,店中夥計的席排在店內,另治
一席排在房中,與白氏對酌,同慶端陽。漢文道:「賢妻,今日端陽佳節,
愚夫特辦雄黃酒一席,與賢妻避邪解毒,同賞佳節。」白氏道:「相公,妾
自幼點滴不能,官人自飲幾杯,消愁解毒,妾陪坐侍飲何如?」漢文舉杯屢
勸,白氏哪裡敢飲,只是推卻。漢文不悅道:「賢妻,愚夫再三奉勸,就不
飲多,也該飲少,領我心意也好。」白氏見丈夫不樂,無奈接杯在手,啟口
輕輕一點,不料被漢文用手一推,一杯雄黃酒盡情灌入腹中。白氏大驚,微
覺肚中疼痛起來。無奈,心生一計,說道:「妾被官人灌這杯酒,現在目暗
頭眩,難陪官人,要去睡倒片時。官人可出去觀看競斗龍舟,消遣心目何如?」
漢文道:「既然如此,賢妻請安歇便了。」遂即掩上房門,出去看斗龍舟去
了。這白氏被漢文灌這杯雄黃酒,倒在床上,腹內雷火發燒,心肝五臟如刀
剜割一般,直挺挺倒在床中,霎時現了原形出來。

這漢文在江邊觀看龍舟,自覺心神不寧,想道:小姐醉酒,小青偏又得
病,倘要茶湯,何人答應,不如回去罷。遂取路回家,進房來望白氏,掀開
羅帳,不看猶可,看時,只見床上一條巨蟒,頭似巴斗,眼如銅鈴,口張血


盆,舌吐腥氣,驚得神魂飄蕩,大叫一聲,跌倒在地。眼見得:
氣塞胸膛歸地府,魂飛魄散喪殘生。
未知漢文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五回冒百險瑤池盜丹決雙胎府堂議症

詩曰:

堪歎嬌娘計百端,生心思欲上金鑾。

羅浮有夢情空寄,聊向人間種玉盤。

且說漢文回來,入房來望白氏,開帳看見床上一條白蛇,驚死在地。此
時午時過了,小青已復人形,聽見前房驚叫,慌忙起來,步出前房,看見漢
文死在地上,床中白氏露現原形,唬得面如土色。高叫:「娘娘,快復原形,
相公被你驚死,緊些醒來!」白氏魂夢之中,聽得此話,翻身復了原形。爬
起來看見漢文死在地上,不覺大放悲聲,走來抱住漢文身子哭道:「妾被官
人強灌黃酒,腹如刀割,難顧身體,夢中現出原形,不知官人進房,被妾驚
死,是妾害了官人性命。」說罷,哭不住口。小青含淚勸道:「娘娘,相公
既死,不能復生,哭也無益,不如將他吞嚥便了,同娘娘別往他方,怕無可
意才郎。」白氏怒道:「小青,汝說哪裡話,既與官人結為夫婦,豈忍用此
心腸,況我是修道節女,焉肯再事他人。官人是我害他,必須設法救他還生。」
小青道:「娘娘真呆了!人死魂魄歸陰,有何法術救得復活。」白氏道:「小
青有所不知,我今要救官人復生,須當捨命上瑤池偷取仙丹。汝替我照顧官
人身體,不可離開。」小青勸道:「娘娘,瑤池乃聖母金闕,娘娘你要去偷
盜仙丹,徒取亡身之禍。」白氏歎道:「要救官人性命,沒奈何去走一遭,
倘若偷丹不得,就死在瑤池,我也甘心。」說罷,遂打扮作道姑模樣,駕起
雲頭,竟到瑤池仙境。看見白猿童子在洞口坐著,白氏不能進洞,無奈向前
打個稽首,叫聲:「師兄請了。妾非別人,乃是黎山老母徒弟白珍娘是也。
奉師命下山,與許仙完卻前緣,現因許仙得病,危急沉重,無藥可救,今將
垂斃,不得已特來哀求聖母娘娘,懇賜仙丹一粒,以救夫命。敢勞師兄進內
通報一聲,感恩不淺。」

白猿童子睜開慧眼,看見白氏滿身妖氣,喝道:「何方孽畜!大膽敢到
仙山,若是黎山老母徒弟,為何滿臉妖氣。現今老母在洞同聖母說法,我今
拿你進洞辨個真假。」說罷,遂即向前要拿白氏。白氏大驚,暗想道:若被
他拿進洞去,性命決然難保。遂即噴出一粒寶珠,向童子面門打來。童子不
曾提防,被寶珠打中鼻樑,流出鮮血,叫聲:「哎呀!」負痛走進洞去了。
白氏收了寶珠,恐怕聖母降罪,駕雲要走,已無及了。

這童子走入洞來,聖母看見問道:「你為何鼻樑流血?」童子跪下稟道:
「洞外有個妖精,口稱黎山老母徒弟,說他丈夫患病,要來求聖母仙丹救他
丈夫。弟子不允,反吐毒珠打中弟子鼻樑,望聖母作主。」聖母見說,怒氣
沖沖,駕上沉香輦,帶了重子出得洞來。看見白蛇駕雲逃走,聖母喝道:「孽
畜,走哪裡去!」即布起天羅地網。白氏要走,亦走無路了,早被天羅收在
裡面,現出原形。

聖母手執斬妖劍,正要行刑,只見正南上一朵彩雲如飛而至,叫聲:「刀
下留人!」聖母舉目一看,乃是觀音菩薩,遂即收住寶劍,起身相迎。問道:
「菩薩何來?」菩薩笑道:「貧道到此非為別事,因這白蛇與許仙有夙緣之
分,日後文曲星官應投在他腹中轉世,俟他彌月之日,自有人來收他壓在雷
峰塔下,應他前日對真武大帝發誓之言,待文星成名之後,得了敕封,方成
正果。此時卻不可傷他性命,望聖母寬恕。」聖母道:「菩薩,若論他上山
偷丹,復敢打傷童子,斬罪難免。既是有這段根緣在後,自當遵命,饒他便


了。」聖母即拂退了天羅地網,放出白蛇。

白氏依舊復了原形,向前跪下叩謝聖母不殺之恩,轉身拜謝菩薩救生之
德。菩薩道:「孽畜,此處仙丹汝休妄想,我今指點汝一處去求。汝可去紫
薇山南極宮南極仙翁處,去求仙草一枝,可救汝夫之命。」說罷,菩薩起身
辭了聖母,駕雲回了南海去了。聖母送了菩薩起身,亦上輦回歸洞府不題。

這白氏見菩薩同聖母去了,連忙縱起雲頭,來到紫薇山南極宮。但見宮
府盤郁,瑞氣氤氳,誇不盡的奇花異草,道不了的珍果佳禽。白氏無心觀玩,
忙到宮前,看見守鹿童子在宮門前遊玩。白氏向前施禮道:「仙童在上,煩
乞通報仙翁一聲:賤妾白珍娘,因夫許仙病症危重,無藥可救,蒙觀音菩薩
指示前來,懇求仙翁乞賜仙草一枝,救夫微命。望仙童慈悲,為妾轉報,感
恩不淺。」鹿童聽他言語淒慘,兼是觀音菩薩指點他來,遂說道:「姑看菩
薩金面,代汝通報便了。」白氏連聲稱謝。鹿童轉身入內,到蒲團邊跪下,
稟道:「師爺,宮外有個女人自稱白珍娘,道他丈夫許仙得病危急,南海菩
薩指點他來,要求師爺仙草,現在宮外,弟子不敢擅便,特來稟上,未知師
爺鈞意若何?」仙翁道:「我已知道了。此妖塵緣未斷,業債未滿,與許仙
有夙緣之分,將來文星要投他腹中轉世。既是菩薩指點他來,你可去雲房裡
面取回生草一枝與他罷。」鹿童領命起來,即到雲房裡頭取了一枝仙草。步
出宮門,叫聲:「白氏,仙翁有命,賜汝回生仙草一枝。」白氏慌忙跪下叩
謝,起來接了仙草,鹿童轉身回宮覆命去了。這白氏得了回生仙草,滿心歡
喜,急駕起風雲,如飛回來救夫。誰料,照命難星又到了。正是:

勸君慢把喜顏展,目下災殃又重來。

看官,你道這難星為誰?原來南極仙翁駕下還有一位白鶴童子,這日因
內無事,在外雲遊消遣。忽見一塊烏雲滾滾而來,帶些腥濁之氣,鶴童在雲
中定睛一看,知是妖精,即刻駕雲趕上,叫聲:「孽畜,哪裡走!」白氏聽
見鶴童的聲音,魂魄早已飄散,從空中跌將下來,死在山下。鶴童飛身下來,
張開目嘴,正待要啄。不意空中來了白鶯仙童,將鶴童攔住。叫聲:「師兄,
不可傷他的命,是這孽畜應有此厄。弟奉南海佛祖佛旨而來,恐怕師兄不知
運數,害了他命,是以命弟前來此處相等,望師兄慈悲,依數而行,饒他去
吧。」鶴童道:「弟疾妖如仇,師兄既奉佛旨而來,弟自當遵命,饒他便了。」
鶯童稱謝,鶴童辭了鶯童,自回南極宮去了。

鶯童近前,看見白氏已死,遂即念動起死回生真咒,對著白氏臉上吹口
仙氣,白氏遂即還魂醒來,慌忙跪下叩謝鶯童救命之恩。鶯童道:「白氏,
吾奉佛旨而來救你性命,汝今作速回去,去救你夫性命要緊。」說罷,遂駕
起祥雲回南海覆旨去了。

這白氏拾起仙草,急急縱起雲頭,不一刻落到家裡。叫聲:「小青,仙
草在此,你快些取去煎湯,來救官人。」小青接過仙草,問道:「娘娘,此
草是瑤池來的麼?為麼去得許久?」白氏歎道:「小青,我為求得這根仙草,
險些斷送殘生!」我到瑤池偷丹,遇著白猿童子守洞,不得進去。我只得對
他說明,他要拿我進洞去見聖母。無奈吐出寶珠,打傷童子,被聖母布起羅
網,祭劍要斬。幸蒙觀音菩薩到來,求過聖母,救我性命。又蒙菩薩指點我
去紫薇山南極仙翁處求回生仙草,我只得又去南極官。蒙仙翁慈悲,賜下仙
草。叩謝回來,中途又遇白鶴童子,被他趕叫一聲,我即跌死山下。鶴童飛
下要啄我身,虧得白鶯童子奉南海佛旨而來,攔住鶴童,救我性命。若無鶯
童吹我仙氣,焉能還生。可憐我捨萬死一生,方得此草,你快去小心煎好,


來救官人回陽。」

小青聽罷,沉吟不語,立在旁邊。白氏大怒,罵道:「死賤婢!我為官
人,一人不顧生死,捨命求得此草,命汝快去煎湯來救他命,為何遲延不去。
虧汝好狠心腸!」小青道:「娘娘有所不知,非是小婢狠心不去煎湯,因你
飲黃酒露出原形,致相公看見驚死,今若將草煎湯,救他復生,他一定說我
們是妖精,許時憑你滿身都是口也難洗清,與他無辨了。因此遲延,未敢去
煎。娘娘須先尋一妙法,瞞過相公方好。」白氏被小青這一段話說得默默無
言,低頭一想,叫聲:「小青,我有計了。」遂向箱內取出一條白綾帕在手,
口中默唸咒語,吹一口氣在帕上,叫聲:「變!」將白綾帕變作一條白巨蛇,
遂取了壁上掛的一口寶劍,將變的白蛇斬作數段,丟在庭中。小青看見大喜,
讚聲:「娘娘果然法力高強,如此瞞得相公過了。」連忙取了仙草,翻身出
房。不一刻,湯已煎好,捧進房來。白氏抱起漢文,將口掀開,小青將湯灌
下腹去。頃刻,入命門,透丹田,貫泥丸宮,不覺遍身骨節舒動。未有半日
光景,漢文早已還魂醒來。叫聲:「嚇呀好睡!」翻身起來,看見白氏坐在
床沿,小青立在旁邊。開聲罵道:「原來你們是個蛇精,來此纏我。我一向
被你瞞過,今我看明,被你驚壞。幸我祖宗有靈,命未該死,復得還魂。你
們早早遠去,不必再來害我,不然一劍除了你們!」白氏被罵,滿臉淚珠紛
紛,啼不住口。小青上前叫聲:「相公,你真薄倖!因你出門觀鬥龍舟,小
姐酒醒,進入後房看視小婢的病,不知何處來了一條白蛇,飛在床上。小姐
在裡面聽得前房相公叫聲,慌忙出來,看見相公倒在地上,床內搶出蛇精要
害相公身體。小姐驚慌無措,急掣寶劍將妖蛇斬作數段,丟在天井,救了相
公。因見相公被妖蛇驚死,又去黎山老母師父處求得回生仙草來,煎湯與相
公吃,救了相公還魂。今相公恩將仇報,反罵小姐是妖是怪,相公若不信,
可到天井內去看便明白了。」

漢文聽罷,想道:小青言得有理,我到天井一看真假便分明了。遂即起
身要出,白氏扯住漢文的手袖,叫聲:「官人,你身體初癒,外邊風大,不
可出去。」漢文想道:小青叫我去看,白氏扯住不放,明明是二人用計騙我
一人。隨把白氏推開,走出房門,來到天井一看,果然庭下一條白蛇斬作數
段,鮮血滿地。漢文心下釋然,回轉房內,到白氏身邊陪笑道:「賢妻息怒,
愚夫不知賢妻如此苦心,救了愚夫性命,錯怪了你,望賢妻恕罪。如今須將
此蛇埋掩才好。」白氏笑道:「官人若不疑妾身是妖怪就好了,何罪之有。」
即命小青將假蛇拿到後邊空地燒埋了。

小青燒埋了假蛇,還身回入房內。白氏故意流淚道:「小青,我受千辛
萬苦,師傅處拜求仙草,救活相公,只望夫妻和諧到老,誰知相公薄情,不
念我的苦心,反疑我是妖怪,細思起來,總是前生不修致此今生被人輕疑,
我今要削髮空門,祝修來世去了。」漢文聽見大驚,叫聲:「賢妻,愚夫不
知錯冒,望賢妻念結髮之情,乞賜包涵,切勿提起此話。」白氏道:「官人,
妾身乃是妖怪,不如聽妾出家,免害官人金身。」漢文道:「賢妻何必出此
言,總是愚夫言詞得罪,不免待愚夫賠個不是。」說罷,雙膝跪將下去。白
氏看見,也慌忙跪下去道:「官人請起。男子膝下黃金,不要折殺了妾身,
此是妾多言之過,望官人海量勿罪。」漢文大喜,扶了白氏起來。正是:

得他心目轉,是我運通時。
自此,夫妻二人依舊和好,小青暗地含笑不提。
且說這蘇州知府姓陳名倫,字俊卿,科舉出身,生平居官清正,愛惜子


民。因夫人吳氏身懷六甲,臨盆,腹痛三日夜不能分娩,通城醫生盡皆請到,
均道無法可治。府尊驚慌,無措無奈,悶坐花廳,因精神睏倦,不覺覆在桌
上瞳□睡去。夢見一人身穿白衣,手執伋尾,叫聲:「陳知府,吾乃觀音菩
薩是也,念你平昔為官清廉,今你妻吳氏臨盆,不能分娩,吾特來指點你:
你可差人前去吳家巷保安堂藥店聘請名醫許漢文,他能醫此症,謹記在心,
吾去也。」遂駕一朵彩雲望空而去。府尊一覺醒來,暗想:我方才睡去,多
蒙菩薩前來托夢,指點我去請許漢文,此人諒必能醫。即時出衙不表。

看官,你道這托夢菩薩是真的麼?原來就是白氏。他知道夫人臨盆難產,
瞞卻漢文,變個菩薩模樣去衙內托夢知府,叫他來請。這裡長班到門,白氏
早已回家幾時了。

長班來到店前,將帖投進,說明來由,陶仁接帖入內報與漢文。漢文聽
罷大驚,對白氏道:「賢妻,府尊差人執帖要請我去醫夫人產症,但我只知
藥性,不曉脈理,況他是知府的夫人,不比平常小戶,萬一錯用了藥,性命
決然難保,將若之何?」白氏笑道:「官人不必憂心,妾身已知夫人腹內乃
是雙胎,故此生產艱難。妾已預製藥丸二粒,官人可帶去,包管藥下胎生,
並可得一樁大大謝禮。」遂令小青去箱內取出藥丸二粒,遞與漢文。漢文喜
道:「我妻果然神機妙用,勸我不逮。」遂即袖了藥丸,就同長班出門來到
府衙。

長班進衙通報,府尊聞知,出堂接入花廳坐下。茶罷,漢文道:「未知
大老爺呼召小人端得何人貴恙?」府尊道:「先生,現因夫人臨盆,腹痛三
日夜不能分娩。久聞先生大名,是以特令長班聘請,望先生開雲天高手,救
垂危二命,自當重報。」漢文答道:「大老爺免煩天心,小人台下子民,當
盡犬馬之力。夫人貴症,管取一劑見效。」府尊大喜,就陪漢文進房看病,
漢文做樣診視了左右脈理,同府尊仍出花廳坐下。漢文開言道:「大老爺恭
喜!夫人腹內是雙胎,兩位公子,故此分娩艱難。小人帶有藥丸兩粒,進與
夫人和湯吞下,包管即刻分娩。」說罷,取出藥丸,遞與府尊,府尊甚喜,
接在手中,隨命丫環將藥丸和湯,小心送與夫人吞服。

只因這一劑,有分教:一蓮雙帶,百恨齊生。未知夫人服後分娩否,且
聽下文分解。


第六回狠郎中設計賽寶慈太守懷情擬輕

詩曰:

扶危救孕育雙嬰,無端結怨欲相凌。

獲罪難逃法網去,報功仁宦憶前情。

且說府尊同漢文在花廳細談症候,只見侍兒慌忙出來稟道:「老爺恭喜!
夫人吞下藥丸,一陣大痛,遂即分娩,生下二位公子,二人左手俱拿一粒藥
丸出世。」府尊見說,喜得眉笑眼開,忙對漢文拱手道:「先生一劑神效,
國手無雙。」漢文也覺得過意,遜道:「此乃大老爺洪福,夫人喜慶,小人
何功之有。」府尊吩咐治筵款待漢文,座中慇勤稱讚,不必細表。及至席罷,
起身告辭稱謝。府尊送出綵緞四端,謝儀千兩。漢文辭道:「小人些須微勞,
何敢叨受大老爺如此隆禮。」府尊笑道:「聊表薄意,不必過讓。」漢文叩
謝出府,府尊令家人二名繼了緞疋銀兩,吹手八名,漢文坐下轎子,一路迎
來,好不榮耀。到家,打發來人回衙,一家歡悅不在話下。

此時,城內各醫聞知,一個個怒氣沖沖,大家約定明早齊到三皇廟議計,
要傾害漢文。到得明日清晨,眾郎中都到三皇廟裡,大家相見敘坐。內一年
少的郎中開言道:「列位老兄,這漢文小畜生不過是一個徒犯,配到我蘇州
府,敢在府衙妄誇大口,滅了我們本地的威風,又白白被他得了一樁大財,
實在氣他不過。依我愚見,我們大家做得一詞,公呈到上司,告他妖言惑眾,
使他罪上加罪。一來出我們的氣,二來顯我們的手段。列位以為何如?」內
中一位有年紀的姓劉名鳳,叫聲:「不可!不可!目今漢文不比當初,現成
本府十分重他,列位就動公呈到上司告他,本府一定會替他出頭。且衙門中
的事,若有財有勢,差鬼亦能點頭,恐若輸他,反為不美。依我愚見,現在
明日乃是祖師生辰,我們派他當頭,排設古玩寶器,慶賀聖誕。諒他飄泊異
方,有甚麼古玩之物,許時若無,我們大家辱他一場,公逐出城,不許他在
此開店。事出於公,亦不怕本府庇他。你們以為何如?」眾人齊道:「劉兄
此計大妙,我們這刻就行便了。」

當下,眾郎中一齊起身,同到漢文店中,漢文接入店內,一一敘坐。漢
文問道:「未知列位老兄今日光臨敝鋪,有何見教?」劉鳳開言道:「許兄,
明日乃是三皇祖師聖誕,我們歷年公訂藥朋,每人輪當一次,供獻古玩寶器,
陳列旨酒佳餚。明日輪當該兄,是以我們大家齊到貴鋪通知兄台。」漢文慌
道:「列位老兄見諒,小弟客居貴地,人地生疏,寶玩難尋,不能循附驥尾。
今弟多備香銀幾兩,望列位老兄代弟領辦,感激不盡。」眾人齊道:「許兄,
你說哪裡話,各人輪著,各人承辦,今年該你,哪個敢替你。你若不吃郎中
的飯,可以不用承辦,若要行醫賣藥,亦不怕你不當。」說罷,眾人怒氣出
門,漢文只得笑臉相送。

回轉房中,長吁短歎,白氏看見,忙問何故。漢文遂將眾郎中到店,要
輪派當頭,排設古玩的話一一說明。白氏笑道:「此易事耳,官人何必憂愁。
妾父在日,官居總制,怕無奇珍寶器!明早應承他們就是。」漢文見說,改
愁為喜,吃了夜飯,安心睡去了。

當下,叫過小青吩咐道:「小青,相公明早要慶祖師生辰,苦無寶器可
排。余昔游京華,聞知梁王府多珍寶,汝可去京城梁王府內揀得幾件希奇的
寶器,星夜盜取回來,以便相公明早廟中排用。」小青領命,即刻駕起妖雲,
來到京師,闖入王府,偷出四件寶器。哪四件:珊瑚樹一座,玉孩童一仙,


沉香麒麟一隻,瑪瑙孔雀一對。撥轉雲頭,回來交與白氏,白氏看見十分歡
喜,遂將四件寶玩收入箱內,各去安寢不提。

明早清晨,漢文起來,忙問白氏道:「賢妻,寶器在哪裡?」白氏取匙
開箱,拿出四件寶器。漢文逐一看過,稱讚不絕。叫聲:「賢妻,愚夫不知
你箱內有此希奇的寶玩,如今不怕他們難為了。」就命陶仁去辦神前果品。
眾醫又來店中催趕數次。不一時,陶仁備辦禮物停當,令人先挑往廟內,隨
後,漢文同陶仁捧定四件寶器來到廟中。

眾人迎住問道:「許兄有甚寶玩供獻祖師?」漢文笑道:「列位老兄,
弟無過塞責而已,望列位見諒。」說罷,取出四件寶器,供在桌上,陶仁排
列酒醴。眾人看見,個個吐舌,暗道:本要奈何他,不料這小畜生卻有此希
奇寶玩,比我們往年更勝十倍,罷了。此時眾人無顏,各自抽身,陸續轉回
家裡去了。漢文看見暗笑,假作不知,焚了金帛,同陶仁收拾器物,回到家
中。與白氏、小青說知,二人歡笑不在話下。正是:

饒君逞用雲中手,只恐災殃又到頭。

且說這邊京城,梁王偶患目疾,要取玉孩童來炫目,命王妃到寶玩庫去

取。王妃領命,到庫尋來尋去,端得不見了玉孩童,再將逐件盤查,又失去

珊瑚樹並沉香麒麟、瑪瑙孔雀,計共失了四件。心中大駭,只得回來稟覆梁

王。梁王大怒,道:「誰人敢盜庫內寶器!」即刻發文去府裡,立命緝捕贓

賊。又行廣捕文書,分命家人前往各省,審獲正犯,拿交地方官照律治罪。

家人領命,不敢遲緩,各接文書,即刻分往各省去了。內中接著差往江南的,

遂即取路投江南而來,緣途巡緝不題。

且說漢文自從廟中賽寶,驚退眾醫之後,與白氏更加恩愛,行坐不離。
一夜,夫妻二人飲酒閒談,白氏笑對漢文道:「妾蒙官人寵愛眷戀,近來身
子頗異,像有夢熊之意1。」漢文見說大喜,道:「難得我妻懷孕,但願誕生
男兒,以續許家宗桃。」說完,吃了夜飯,夫妻進房安歇不表。

光陰茬苒,一日,偶值漢文生辰,家中不免開筵作賀,吳員外亦到。漢
文因白氏有孕,心內歡喜,留住員外,將四件寶器排在廳堂,開了大門,同
員外飲酒賞玩。過往的人看見,無不嘖嘖欣羨而覽。一傳兩,兩傳三,傳將
出去,稱道許家好寶器。

總是漢文又該晦氣。這日,適值梁王的家人來到蘇州,在街坊上遊行巡

緝,聽得人家紛紛盡道吳家巷許家好寶器,內中一個家人聽在耳朵內,叫聲:

「兄弟,你們聽見麼,眾口同聲稱讚甚麼吳家巷許家好寶器。我們去到彼處

查看,萬一是千歲庫內失脫的,亦未可知。」眾家人道:「有理。」大家隨

即來到吳家巷,在漢文門首張望,果然認得四件寶器,正是庫內失落的,遂

一擁入去,一齊動手。

員外看見大驚,不知為甚麼事,自己沒命跑走回去了。眾家人不容分說,

將漢文鎖項,收取寶器,拖扯出來。罵道:「千歲爺的寶貝,汝這死奴怎敢

偷盜出來,害我們遍處跑走,汝這顆驢頭想難掛在項上了。」漢文驚得魂飛

膽散,倉卒難辨,已被眾家人拿到蘇州府衙堂,擊起鼓來。

裡面府尊聽見,即刻傳令升堂,兩邊吆喝,陳爺升堂坐定。眾家人跪下

稟道:「老爺,小的們是京裡梁千歲府內的家人,因前月千歲庫內失脫珊瑚

樹、玉孩童、沉香麒麟、瑪瑙孔雀四件寶器,小的們奉千歲爺鈞命並文書, 


1夢熊——懷孕。

遍處緝拿。今日在吳家巷認出寶器,拿住贓賊,求老爺照律治罪。」說罷,
遂將梁王的文書呈上。

陳爺見說,將文書拆看,勃然大怒,即命帶進偷寶賊人。眾家人答應一
聲,將漢文帶進月台跪下,陳爺舉目一看,卻是醫生許漢文。心內驚疑,暗
想:他是端正的人,焉能幹此勾當,內中必有緣故,等我問個明白。遂假作
不認得,喝道:「漢子,你姓甚名誰?家住哪裡?幾時去偷取梁千歲四件寶
器?同夥為誰?在本府堂上從實招認,免受刑罰。」漢文訴道:「青天老爺,
小人姓許名漢文,住吳家巷,娶妻白氏,使女小青。小人行醫守分,分毫不
苟,因為祖師聖誕,歷年各醫輪當,俱要排設玩器。今年該值,小人苦無寶
玩,幸妻白氏將岳父四件寶器取出排設。繼因今日家內有事,排列廳堂。驀
然,眾人擁入,將小人拿扯出來,說甚麼是梁王的寶器,妄指為盜,小人並
不知情,求老爺鏡判。」陳爺道:「你妻是此處娶的麼?」漢文道:「不是。
他是浙江杭州府錢塘縣人氏,在杭州與小人結婚後,因小人緣事到此,他來
此處尋覓小人,浼媒成親的。」陳爺想道:此女行蹤可疑,我每夜觀天象,
見有一股妖氣照耀此方,莫非應在此女身上亦未可知。遂叫眾家人上前吩咐
道:「你們且將這四件寶器先行打回,繳上千歲,此案內有委曲,待本府並
拿伊妻白氏,審明定罪,另文申覆千歲。」遂取紋銀二十兩送眾家人作路費。
眾家人跪下叩謝起來,帶了四件寶器,先回京城去了。

陳爺令將漢文暫行監禁,遂簽朱票差八名軍壯來拿白氏。這一去有分教:
瀟湘路隔,兩地徒勞。要知後事,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回巧珍娘鎮江賣藥癡漢文長街認妻

詩曰:

幾番辛苦為誰勞,錯認妖姿當翠蛾。

九轉靈丹施妙用,依然琴瑟共諧和。

話說小青那日在屏風後張見漢文被眾人拿扯出門,慌忙走進裡面報與白

氏知道。白氏大驚,隨即掐指一算,叫聲:「不好!官人災難又到了。
小青,又是我們害了他。官人此去一定說出寶器是我與他的,官府必然會來
拿我們,你快去打聽則個。」小青應諾,即駕雲來到府前,看見差人出府來
拿,急轉回來。叫聲:「娘娘,果然差人要到了,快些設法要緊。」白氏道:
「我方寸已亂,無可設策,你將銀兩細軟收拾,暫避他們便了。」小青領命,
進內收拾明白。

這裡軍壯到門,打將進來,二妖用了隱身法,同出門去了。軍壯入門,
各處搜尋,俱撲個空,沓無人影,就將店內陶仁鎖掛帶回府來。到堂上跪下
稟道:「小的們奉爺的鈞命,去拿白氏、小青二人,家裡各處搜獲,並無蹤
跡,小的無奈,帶他店內一人來覆命。」陳爺令帶進來,軍壯領命,將陶仁
帶到丹墀跪下。陳爺問道:「你叫甚麼名字?是許家何人?可曉得白氏與小
青逃走何方?」陶仁叩頭道:「老爺,小的名喚陶仁,在許家店中相幫,小
的只是料理店內,不知裡面的事,白氏與小青怎樣逃走,小人並不知情,求
爺爺詳察。」陳爺道:「他們乃是妖怪,用法遁走,諒你怎能知道,這也難
怪你的。本府如今放你回去,安頓生理去罷。」陶仁叩謝出府去了。

陳爺退堂來到花廳坐定,想道:這四件寶器,決是此妖盜來的,漢文被
他所述,受累至此。我今若照律定罪,他性命難保,念他前日有救夫人之功,
且系被妖所累,從輕發落,救他便了。

明日,陳爺升堂,監中取出漢文,令他近前說道:「汝被妖所害,受此
重罪。本府差人去拿,妖已遠颺。律載:偷盜王府寶器,罪應擬斬。本府念
你前日救病之功,憐你被妖所累之慘,從輕擬徒,免你刺字,發配鎮江。」
漢文慌忙跪下,泣道:「深感老爺大恩,小人沒齒不忘!」陳爺即點二名解
役,領命押解,取出白銀二十兩贈為路費。另辦文書申覆梁王,代他申明被
妖受累緣由,出脫重罪。漢文不勝感激。長解領了文,帶漢文出府,陳爺退
堂入去不題。正是:

城門偶失火,災殃及池魚。

漢文同解役出得府來,吳員外早已在府前等待,看見他們出來,員外向
前挽了漢文同解役到他家裡。叫聲:「賢侄,老漢當初不知他是妖精,勸你
認他成親,以致今日受此冤情,這都是老漢害你。」漢文道:「恩人說哪裡
話,只是侄命裡招妖,該受此禍,怎敢錯怪恩人。」員外問道:「今配發何
處哩?」漢文道:「配鎮江府。」員外笑道:「賢侄不須憂煩,鎮江我有個
表侄在彼,姓徐名乾,青年豪富,而且衙門相熟,常有書信往來。我今修書
一封付你帶去,托他照應,包管你不致受苦。」漢文謝道:「深荷員外始終
成全大恩,小侄不知將何以報。」員外道:「說甚麼!」遂即寫書封好交與
漢文,又取銀十兩送作路費,另送解役二人四兩,囑他路上照顧。漢文萬分
感激,收拾停當,拜辭員外,隨同解役起身出城,望鎮江府而來。一路上過
了許多雞棲茅店月,人跡板橋箱,非止一日,到了鎮江。解役安頓行李,到
府投文,知府接了文書,將漢文發在芙蓉馹當差,解役領了批回,回蘇州去


了。

這漢文到了芙蓉馹,參見馹丞,送些意思,馹丞得了分上,心下歡喜,
便不十分拘管難為他。一日,漢文問馹內的人道:「你們這裡有個徐員外麼?」
那人道:「可是那個少年家諱『乾』的麼?」漢文道:「正是。」那人道:
「你問他作甚?」漢文道:「他蘇州有個親戚,寄我一封書要與他。」那人
道:「他家在東門柳葉街上,那間朝南坐北靠牆朱漆伯大門就是他的家裡。」
漢文叫聲「領教」,遂即袖書出門,問到柳葉街,果見朝南坐北一間朱紅大
厝,諒必是了。遂上前叩門叫道:「這裡可是徐員外府上麼?」只見一個老
兒開門出來,應道:「正是。你是何人?要尋員外貴幹?」漢文道:「因蘇
州吳員外有書要與你家員外,托我帶寄。」說罷,遂即將書遞與老兒,老兒
接入。

這日,適值員外在家閒坐,老兒來到廳上,將書雙手呈與員外道:「蘇
州吳家老員外要與員外的。」員外接過,拆開看完,忙問道:「送書人在哪
裡?」老兒道:「在門口。」員外即出門迎接漢文,同入廳內敘坐。茶罷,
員外道:「表叔來意,弟已盡知,兄可釋懷勿慮。」漢文拱手道:「全仗員
外鼎力垂救,感恩不淺。」員外道:「當得!當得!」遂寫保狀一紙並銀十
兩,同漢文起身出門,來到芙蓉馹。見過馹丞,道明來意,即將保狀並銀子
送上。馹丞接過銀子,眼中火出,歡喜應承,員外令人將漢文的行李挑回。
別了馹丞,同漢文回來,即令打掃書房與漢文住宿,早夜款待,漢文心中十
分感激。自此,漢文安心在徐員外家中逍遙過日不表。

再說白氏當日同小青躲避出門,看見差人去了,門前封鎖,二妖依舊用
隱身法遁入。白氏坐在廳上,心中淒慘,叫聲:「小青,官人又被我們所害,
問罪鎮江,累他受苦,我心何忍。」說罷,悲啼起來。小青勸道:「娘娘,
如今哭也無益,依小婢愚見,可將銀兩收藏在身,我們假扮男裝,前往杭州,
將銀兩奇他姊夫家中,然後同去鎮江,再行設策與相公相會何如?」白氏忙
拭淚道:「小青見解得著。」遂將銀兩收藏在身,用匣收鋆。

二妖即時搖身一變,變作男人模樣,遂駕起妖雲,來到杭州錢塘縣。一
路問到李家門首,小青向前敲門,公甫出來一看,只見二個俊秀後生,主僕
打扮。忙問道:「二位尊兄何來?」白氏道:「弟姑蘇來。這間就是李公甫
仁兄府上麼?」公甫道:「正是小弟舍下。」即請二人進內,分賓敘坐,小
青侍立。公甫問道:「尊兄仙鄉何處?高姓大名?今日到小弟舍下有何見
教?」白氏道:「小弟家住姑蘇,姓王,賤名天表,與令親許兄漢文在蘇相
好。因弟要到貴地公幹,許兄寄有書信一封,木匣一個,要交仁兄收入。」
說完,將書並匣送與公甫。公甫接在手中,覺得十分沉重。裡面遞出茶來,
吃罷,白氏起身告辭。公甫送出門外,翻身入內,將書並匣持入,與許氏同
打開一看,黃黃是金,白白是銀,二人夢想不到,歡喜無限。正是:

只道一身受罪去,誰疑滿貫金寶來。

且說二妖辭別公甫出來,行到僻靜無人之處,仍駕起妖雲,頃刻來到鎮
江府。探知漢文在徐員外家中,二妖計議停當,就租二間小厝,在五條街,
左畔住家,右畔開張藥店,依舊店名「保安堂」。這條街離徐家不遠,二妖
在店賣藥不題。

這裡,漢文在徐家中,員外看待如同至戚。誰料,天有不測風雲,人有
旦夕災禍。漢文因前受了一場驚恐,後在路上冒著風霜,不期迫出一場大病。
睡倒書房,乍冷乍熱,昏昏沉沉,日重一日。請醫服藥,全然無效。員外十


分驚慌,悶坐書房廳上。只見看門的老兒人來說道:「員外,近來五條街新
來二位女人,同開藥店,聞說他店內的藥丸十分應效,一粒要五錢銀子。員
外何不去買一粒回來與許官人服,包管立愈。」員外見說大喜,即取五錢銀
子,令老兒去買。老兒領命,即刻出門,來到五條街保安堂買藥丸。

這白氏已先知道了,即將銀子收入,包好藥丸,付與老兒,老兒取轉回
家,呈與員外。員外看了,就令家人煎好,親自捧到床前,揭開帳幔,只見
漢文昏昏迷迷,員外即令家人將漢文扶起,將藥灌進腹中,仍行放倒,用被
裹蓋。未有半刻光景,漢文掙出一身冷汗,叫聲:「嚇呀快活!」員外問道:
「許兄貴體若何?」漢文道:「此會十分輕鬆了。」員外笑道:「此藥果然
神效,一服就愈。」漢文道:「員外請何名醫,使小弟霍然。」員外道:「醫
藥並無見效,近來五條街有二女人同開藥店,店號「保安堂」,聞他店中藥
丸神妙,因此弟令人去買一粒來,煎與兄服,果然見效。」漢文忙道:「員
外,這保安堂乃弟在蘇開店的牌名,怎麼店號相同?何以無男人,全是女子,
其中可疑,莫非又是二妖跟尋到此。明早待我同員外前去看個分曉。」員外
道:「不可。兄體初癒,萬一再冒,恐為不美,且再調養幾天,俟兄身體健
壯,同去方好,何須性急。」漢文道:「深感員外救弟殘生,金言敢不敬從。」
員外道:「此乃吾兄洪福所致,弟何力之有。」說罷,遂別漢文入去,令家
人看視湯粥。

漢文心中只是疑訝二妖又來尋他作對,放心不下。不覺過了幾天,漢文
身體痊癒,行走如常,遂邀同員外來到五條街保安堂藥店,舉目一看,果然
又是二妖。漢文罵道:「無端妖怪,苦苦相纏。浙江受你們害,問罪蘇州;
蘇州又被你們害,發配此處。幸蒙這位員外提攜,免受辛苦,為何你們又尋
到此?想必要害我至死方休麼!」白氏聽罷,淚流滿面,叫聲:「官人嚇,
今日見妾,口口罵妖,妾與官人結髮夫妻,安有相害之理。妾父官居總制,
豈無銀兩寶器,府縣不明,浙江冒認銀兩,蘇州錯認寶器。妾宦家女流,恐
怕出乖露醜,不敢見官分辨,無奈躲避至此,害官人受罪。當日因慶生辰,
不知何處來的強徒,見寶動心,妄行搶掠,賄囑官府,屈打成招。世間的事
冤枉盡多,何止妾身一人,望官人詳察。」員外在旁勸道:「許兄,尊嫂所
言似乎有理,兄須俯聽。」漢文沉吟不語。白氏又道:「官人,妾同小青千
山萬水跋涉到此,只因懷孕三月,是你的骨血,恐在蘇州無人照顧,是以不
惜辛苦前來相尋。因未知官人下落,暫租此處棲身,賣藥度日。官人,你不
看僧面亦須看佛面,即不念結髮恩情,亦須念腹中骨肉,別人尚且憐憫,虧
你鐵硬心腸。」說罷,放聲大哭。漢文被白氏這段甜言蜜語,心已軟了,更
兼員外在旁勸改,不覺動情起來。叫聲:「賢妻,愚夫錯怪了你,望賢妻恕
罪。」小青道:「相公若肯悔心相認,小姐豈有相罪之理。」漢文見說大喜,
即挽員外的手同進店來。白氏與小青入內,烹茶伺候,漢文遂留住員外便飯,
員外即令人去家中搬取漢文鋪蓋回來。酒罷,員外相辭回家去了。這夜,二
人被中愈添恩愛。正是:

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
自此,夫妻二人仍舊和好,漢文依然行醫賣藥,不在話下。
只因這一認,有分教:一朝會晤,滿腔相思。要知後事,且聽下文分解。


第八回染相思徐乾求計

詩曰:

風送歌聲月影寒,驚回魂夢淚思殘。

藍橋有路曾通否,姑向明山醉碧丹。

話說徐員外當日因同漢文去五條街藥店,看見白氏美貌超群,心中十分
愛慕,回家朝思暮想,長吁短歎。院君陳氏屢次詢問,只是不答。數日之間,
病倒書房,遍身如火,服藥無效。舉家驚慌,走投無路。內中一個家人名喚
來興,當日曾跟員外同去,頗知其意。立在階下歎道:「眼前菩薩不拜,要
拜西天活佛!」

不防院君出來,聽在耳朵內,問道:「來興,你說甚麼『眼前菩薩不拜,
要拜西天活佛』?」來興道:「噯,院君,員外此病是自害的。」院君道:
「怎麼自害,你說我聽。」來興欲說又住。院君怒道:「要說便說,躊躇作
甚。」來興被院君盤問不過,只得道:「院君,員外因為前日看見許官人的
渾家白氏生得十分美貌,回來思想,郁出這病,豈不是自害的。」

院君聽了,又好氣又好笑,步入書房,揭開帳,坐在床沿。看見員外昏
沉不省,叫道:「相公身體若何?」員外兩眼覷定院君,半晌無言,只是歎
氣。院君道:「相公,你今到此有甚心事,不妨與妾說明,妾不是悍妒之婦,
相公不須遮掩。」員外被院君一語道著根源,料想難瞞,遂叫聲:「賢妻,
愚夫因為看見許家白氏美貌,朝夕思想,致成此病。賢妻有何妙計,能使我
得與白氏相會,不然性命大料難保。」院君笑道:「相公,你真癡了,自家
有妻有妾,諒那白氏敗柳殘花,有何好處,而為他害出此病。今相公既然如
此鍾情,待妾細思一策,療救相公便了。」員外聽罷,喜道:「賢妻若有妙
計,快些為愚夫設法則個。」

院君低頭一想,叫聲:「相公,妾有一計在此,但須俟相公身愈,方可
用得。」員外道:「賢妻既有妙計,我自沒藥有喜。」遂一躍坐起,要求院
君說明。院君道:「現今書房庭中牡丹盛開,假意作我去請他來賞玩牡丹,
他若來時,將酒筵排在書房,相公可躲在房中。待酒筵罷,同他入房更衣,
我假意出去,許時魚入網中,不怕他不順從。只是相公未癒,須待身體壯健
方可。」員外見說大喜,道:「賢妻果然妙計,愚夫的病已去有八分了。」
院君笑道:「相公寬心些,不用性急。」二人相視而笑。正是:

寧向牡丹花下死,風流作鬼也甘心。

過了幾日,員外身體好了,與院君計議停當,即差來興持帖去請白氏明
早赴席。來興點頭會意,領命出門,來到漢文店中。叫聲:「許官人,家院
君因書房牡丹盛開,卻好員外不在,特令小人奉帖來請白院君前去賞玩,望
官人俯允。」說畢,將帖遞與漢文。漢文接過道:「怎好要你家院君費心。
請坐。」遂即入內,笑對白氏道:「徐家院君差人持帖請你明早去賞牡丹,
未知你要去否?」白氏心下已知就裡,欣然應允。漢文出來對來興道:「煩
你多多覆上院君,明早造府領情,只是不可多費。」來興喜諾,忙別了漢文,
轉回家中回復員外。員外大喜,巴不得即刻就是明早。正是:

暗備偷香竊玉手,謀取芳姿麗質人。

一宿已過,明早清晨起來,家中排設停當,只見來興走來報道:「許家
院君轎到門了。」員外慌忙躲入房去。院君出來迎接,白氏落了轎,緩步上
廳。院君舉目一看,果然有沉魚落雁之姿,閉月羞花之態,暗道:怪不得相


公為他想出病來。遂令打發轎夫回去。

二人廳上敘禮坐定,白氏開言道:「拙夫受員外提拔大恩,未曾報答分
毫,今妾又蒙院君見召,欲卻恐蹈不恭,是以趨赴前來,敬領盛情。」院君
笑道:「嬸嬸言重,使奴不安。奴因員外出門探親,明日方得回來,適見牡
丹盛開,特具杯酒,邀屈嬸嬸同賞,萬祈勿嫌褻瀆。」白氏起身稱謝。

二人敘話之間,來興上來稟道:「酒筵已備,請院君赴席。」院君同了
白氏來到書房,看那牡丹,果然紅白競秀,穠艷爭妍,二人賞看一番。使婢
催趕入席,院君推遜白氏上座,自己主位相陪。酒過數巡,白氏起身告辭。
院君道:「嬸嬸,我和你入房更衣,消遣則個。」白氏點頭應諾,遂同院君
進房,脫衣坐定。院君叫茶,連叫數聲無人答應。院君假意道:「這些賤婢
不知何去,無一個在此伺候,嬸嬸請坐,待奴去取。」白氏道:「怎好勞動
院君去取。」院君逍:「當得。」說罷,翻身出房。

此時,員外躲在床後,慌忙出來。白氏看見,假意大驚,立起身來。員
外走到跟前,雙膝跪下,叫聲:「嬸娘,小生自睹芳姿,魂夢顛倒。忘餐廢
寢,幾送殘生。今日天賜其便,嬸娘在此,萬望嬸娘憐憫,乞賜小生片刻之
歡,沒齒不忘。」白氏雙手扶起道:「妾夫蒙員外除名脫罪,夫婦重圓,大
恩未報,百身難贖。員外既然鍾愛微軀,敢不從命,稍報大恩於萬一。但恐
院君人來撞見不雅。」員外喜道:「既蒙嬸娘俯允,小生銜感無盡。至院君
是我的孔明軍師,決然無來,不妨。」白氏笑道:「原來你們排下此美人計,
騙我上鉤。既然如此,你去掩上房門才來。」說罷,遂先走上床去,將帳垂
放。員外看見,滿心歡喜,手忙腳亂,急急關上房門,回身來到床前,揭開
羅帳,不覺驚叫起來。你道為何,原來床上空空,毫無白氏形影。外邊院君
並僕婦等聽見房中大呼小叫,慌忙走來,看見房門緊閉,大家用力撬開,入
房一看,白氏不知去向,只見員外驚倒在地,目瞪口呆。眾人急忙救醒了員
外,院君看見床頭一幅字,慌忙取來,遞與員外觀看。只見上寫道:

我是瑤池金闕女,身跨鸞鳳遊仙台。

因與漢文有夙分,奉師嚴命下山來。

無端浪子逞奸計,妄想雲雨兩情諧。

勸你早收猿馬念,免將骸骨喪浮埃。

員外看了,垂頭喪氣,院君改勸一番,吩咐眾人外邊不可聲揚,但不知
白氏何去,恐怕漢文家中來尋,未免有些著急,不覺過了數日,竟無見許家
來尋,方始放寬。自此員外收了邪心不題,且聽下文分解。


第九回游金山法海示妖

再表白氏當時用法脫身,轉回家來,日已昏暗。漢文看見驚道:「賢妻,
你怎麼徒步回來?」白氏並不提起這事,笑應道:「妾到中途眩轎,因此捨
輿步行回來,尚覺開拓心目。」漢文道:「原來如此,快些入房將息。」白
氏緩步歸房,暗共小青說知,小青不禁失笑。

光陰迅速,倏乎臘景殘冬,又值新春時候。一日,漢文因徐員外招飲春
酒,要去赴席,白氏叮嚀早歸,漢文應諾,遂即出門來到徐家。員外邀入,
酒席已備,二人坐下細酌,閒談盤桓些時。員外叫聲:「賢弟,此處有座金
山寺,是個名勝的所在,近日又修整得十分華麗。寺內有一位長老,法號法
海禪師,法力高強,能曉過去未來之事。今日適值我們清閒,兼是陽春佳候,
我和你同去遊玩一番何如?」漢文喜道:「極好。一來觀看景致,二來訪僧
談禪,我們即刻同行便了。」員外見漢文說得高興,立命撤席。

二人整拂衣裳,攜手出門,一路上看那春光明媚,萬紫千紅,二人說說
笑笑,早已到金山寺了。二人進了山門,舉目一看,果然無雙寶寺,第一名
山。怎見得,有贊為證:

「殿閣深幽,摟台高聳,萬戶玲瓏,千門晶熒。法界端宏,映湖光之蕩漾;梵宮華

麗,把雲氣之虛明。列群峰而作障,臨萬派以縱橫。寶缽花香,獻一天之瑞彩;菩提路迴,

渡眾生於蓬瀛。魚烏皈依於法座,磐鐘響徹於桑庭。潮聲帶經,聲以俱震;山色連樹,色

而齊青。噴四時之睛陰,峰煙錦繡;誇七澤之勝概,江氣蕩平。錦覽蘭舟,時凌波而競棹;

名賢佳客,輒投地而同情。果爾無雙仙景,信乎第一玉京。」

二人觀之不盡,玩之有餘,轉過迴廊,進入大雄寶殿,參拜三寶如來尊
佛。裡面,法海禪師在雲床坐禪入定,已知他二人同來,遂步出大殿施禮道:
「二位施主,請裡面待茶。」二人慌忙還禮致謝,同進方丈。敘禮坐定,茶
罷,法海開言道:「老僧今早入定,已知二位居士光臨敝寺,乞道姓眷。」
員外道:「弟子姓徐名乾,本處人氏。這位兄弟姓許名仙,浙江人氏。久聞
上剎清幽,老師道法,是以同來瞻仰領教。」法海道:「久仰!久仰!請問
許居士,尊夫人可是姓白名珍娘麼?」漢文吃驚道:「正是賤內的名字。法
師何以曉得?」法海笑道:「居士,老僧能知過去未來之事,且居士尊臉現
浮妖氣,有甚難曉。此妖非同小可,他原是四川青城山清風洞修行的白蛇精,
思凡下杭,在仇王府花園內棲身,更有丫環小青,也是蛇怪。主婢二人迷惑
居士,數載恩情,亦系前緣。偷盜庫銀寶器,致你兩番受罪。居士可記得端
午日被你強灌雄黃酒,露出原形,驚壞身體,後來被他用法瞞過,依舊同他
為夫妻。如今居士切勿回去,性命可保;若不聽老僧的話,決喪殘生!」

漢文聽罷,毛骨悚然。暗想:法師的話句句金玉,言言真切,我若不躲
避,定遭二妖亡命。遂五體投地,叫聲:「法師,弟子被妖所迷,不能脫身,
望法師憐憫,垂救微命。」法海扶起道:」居士請起。老僧出家之人,慈悲
為本,居士既然醒悟,要老僧相救,這也不難。今居士可暫住敝寺,料二妖
決不敢到金山尋你,等待二妖去後,許時居士方可下山。」漢文道:「弟子
被妖糾纏,願拜法師為師,在寺削髮出家。」法海笑道:「居士你塵緣未斷。
後會有期,不用披剃,暫居寺中就是了。」漢文領命。

這員外在旁聽見法師這篇言語,細憶前番的事,暗暗驚駭。又見漢文如
此光景,更加吒異,忙辭別了法師並漢文,獨自下山回去了。漢文住在寺中,
不在話下。只因這一住,有分教:咫尺陸天變成巨浸。要知後事,且聽下文


分解。


第十回淹金山二蛇鬥法疊木橋兩怪敘情

詩曰:

求僧難釋許郎還,遂叫名山波浪翻。

幾度春風情宛轉,相逢疑是夢中看。

且說白氏當日自漢文出門之後,心神不寧,盼至日暮,不見回來,眼跳
耳熱,十分著急。叫聲:「小青,相公今早出門去徐家,因何至今未回,我
心甚懸。」小青道:「娘娘既然懸念,待小婢去看便知。」遂駕起妖雲,在
半空中四下觀看。徐家寂寂,並無形影,回頭望金山寺一看,卻在寺中。隨
轉雲頭回來,叫聲:「娘娘,原來相公是去遊玩金山寺,因此未回家。」白
氏聽罷,不覺滿面愁容,雙眼垂淚。小青慌忙問道,白氏歎道:「小青,你
怎知道,這金山寺有個老和尚,名喚法海禪師,法力高強,十分了得。相公
此去寺中遊玩,他必然會共相公道破你我的根基,相公一定被他留住,夫妻
恩情從此斷絕了。」說罷,悲泣起來。小青勸道:「娘娘何須悲痛。前年茅
山野道妄誇利害,尚被娘娘所吊,今日何怕金山禿驢。」白氏道:「小青,
你但知其一不知其二。這法海佛法高妙,非比茅山。如今不可用強,我和你
同去金山,哀求禪師,看他肯將相公放出否。」小青道:「娘娘主意不差。

二妖即刻駕雲來到金山寺,按落雲頭,行到山門,看見一個小沙彌坐在
寺前。白氏近前叫聲:「師兄,煩你進去稟上老師父,說我們是許相公的親
眷,要來尋許相公回去的。」小沙彌聽罷,即到方丈裡面稟道:「啟上師太
得知,山門外面來了兩個婦女,說是許相公的寶眷,要來尋許相公回去哩。」
法海笑道:「無知孽畜!好不知死,敢到此間。」遂即頭頂毘盧帽,身穿紫
袈裟,左手執著龍禪杖,右手捧著金缽盂。法海抖擻精神,移步出了山門。
手指白氏罵道:「孽畜!我是佛門慈悲,念你修行年久,不忍加害。你們迷
惑漢文這也罷了,今日大膽,敢上吾金山。好好退去,饒你性命,不然可惜
你千年道行,一旦化為灰燼,悔時晚矣。」

白氏無奈,跪下叫聲:「佛爺,念小畜非是迷惑漢文,與他數載夫妻,
皆系前緣,萬望佛爺廣行方便,放漢文出來,感恩不淺。」法海道:「我豈
不知你與他實系前緣,但汝今已經懷孕,不可再戀漢文,趁早回山以待孕期。
若還在此饒舌,休怪我不慈悲。」白氏哀求數次,法海只是不依。

小青在旁看見,按不住心頭火發,罵道:「禿驢!你既是佛門弟子,方
便為先,若拆散人間恩愛,永墜地獄。待我拿你這禿驢,碎屍萬段,方消此
恨。」說罷,將身畔紅綾帕解下,祭在空中,變作一條火龍,望法海面門燒
來。法海看見,呵呵大笑道:「你這小可伎倆,亦要班門弄斧。」遂將右手
缽盂舉起,將火龍收在缽內。

白氏也發了性,叫聲:「和尚看寶!」口內噴出一粒寶珠,光華奪目,
望面門打來。法海看見,覺得心驚,只得又把缽盂察在空中。只見霞光萬道,
瑞氣千條,隔住寶珠,隨向白氏頭上罩來。白氏看見佛門寶貝,驚得魂飛魄
散,急急收了寶珠,同小青駕雲逃走去了。

法海收起缽盂,轉身入寺,到大殿上坐下,命擂鼓撞鐘,聚集闔寺僧眾。
法海開言道:「你們眾人聽吾吩咐:妖蛇今日共我鬥法,看見佛寶,飛身逃
去,其心不甘,今夜必然復來水淹金山,溺死鎮江無數生靈,總是天數使然。
我今付你眾人靈符各一道,今夜貼在手中,我將紫衣袈裟罩住寺口,不怕妖
蛇水厄。今夜,我鎮住山門,看妖蛇怎生作狀。你眾人亦須小心在意。」大


眾遵命,領了靈符,各去準備不題。

再表白氏同小青逃回家中,雙眼流淚。小青叫聲:「娘娘,可恨法海禿
驢堅然不肯放相公出來,寶貝又被他收去。小婢今夜同娘娘再去金山拿這禿
驢,尋回相公何如?」白氏歎道:「小青,他法力高強,更兼缽盂利害,是
你親眼看見的,幸得我們走離,不致缽下亡身。今夜再去,惟有拜懇哀求,
看他肯回心否。」

看看紅輪西墜,玉鏡東昇,二妖依舊駕雲來到金山。看見法海坐在寺前,
寺門緊閉,天羅地網布列山門。白氏同小青跪下哀求道:「佛爺,望你大開
慈悲,放出許郎,小畜們永戴二天。」法海喝道:「孽畜!許生已削髮,在
寺出家為僧了,你們再休想他,早早回穴,免喪殘生。」白氏見他口氣太硬,
料他必不放出,同小青立起身來罵道:「殘忍禿驢!離我夫婦,與你誓不兩
立。」遂噴出寶珠,向面上打來。法海忙祭起缽盂收了寶珠,隨手祭開禪杖
要打白氏。幸喜空中來了救星,你道救星是誰?原來是上界魁星。因白氏腹
中懷個狀元,非同小可,因此被魁星將筆尖架住禪杖,救了白氏。白氏得命,
同小青駕雲走了。法海看見,已知就裡,收了禪杖,將紫衣袈裟罩住寺門,
踏罡步鬥,護住金山不題。

這白氏同小青逃歸,咬牙切齒恨道:「這禿廝真個可惡!留我情郎,收
我寶貝。罷了,一不作二不休,待我下個毒手,淹倒金山,溺死這滿寺的禿
廝,以釋此恨!」小青聽見,滿口讚頌。白氏遂同小青駕雲飛在空中,念動
真咒,驅動四海龍王。不一刻,四海龍王齊到,口稱:「娘娘有何法旨?」
白氏道:「令你們取水淹倒金山。」

龍王領命,即刻率領魚兵蝦將興雲布雨。倏忽,滿地滔滔銀濤雪浪,淹
上金山。法海看見水到,念動真言,將袈裟抖開,眾僧將靈符望水丟下,只
見水勢倒退,滔滔滾下山去。眾龍王霎時收束不住,水勢滔天,淹下山去。
可憐鎮江城內不分富貴貧賤,家家受難,戶戶遭殃,溺死無數生靈。

白氏看見大驚,忙對小青道:「你看,海水不能淹上金山,反溺死鎮江
無數生命,我今犯了彌天大罪,不如同你逃回清風洞暫且棲身,再作道理。」
小青道:「娘娘主意得是。」白氏辭謝了龍王,龍王率領眾水族回海去了。
白氏連忙同小青縱起雲頭,竟歸清風洞。正是:

此日能招千里浪,他時棲壓在雷峰。

再表金山寺僧眾忙亂了一夜,到得天明,法海退了法,收起袈裟,回寺
進入方丈。眾僧問安已畢,法海對漢文道:「你妻小水淹鎮江,浸死無數生
靈,犯了彌天大罪,如今逃歸清風洞躲避。此地亦非你久居之所,且你罪限
已滿,可以回鄉。我有個師弟,在杭州靈隱寺做住持,我今修書一封付你帶
去,你可在他寺中亭清閒之福,免受紅塵災厄。」說罷,遂寫書一封,付與
漢文。漢文拜謝法海救命之恩,接過書,別了法海,取路下山。遙看鎮江,
儘是茫茫白土,料想徐家亦必遭此禍,心下好生淒慘。一路上饑餐渴飲,暮
宿朝行不題。

再說白氏在洞思憶漢文,終日悲慼。小青近前勸道:「娘娘且免憂愁,
待小婢前去金山寺打聽相公消息,再行計較何如?」白氏點頭依允。小青遂
即駕雲來到金山,搖身一變,變作飛蛾,飛入寺內,盡知漢文的情由。忙即
飛身回轉清風洞,將法海令漢文回杭州的情節細細述與白氏知道。白氏聽見
大喜,連忙同小青出洞,駕雲往杭州而來。

二妖在雲端,看見漢文行到杭州,地名疊木橋,遂即按落雲頭,一路迎


來。叫聲:「官人何往?」漢文舉目一看,驚得魂不附體。白氏淚流滿面,
叫聲:「官人,你聽信邪言,疑妾為妖,妾共官人結髮以來,數載經營,贊
成家計,縱使妾果是妖,並無害你身體分毫,官人請自三思。」漢文道:「我
今已出家了,你不須再來纏我。」白氏冷笑道:「官人,你真呆了。你要出
家,許家宗脈責誰傳續奉祀,且腹中孩子是你的骨血,官人縱不念夫妻之情,
亦須念父子之愛。」說罷,悲啼起來。

漢文被他抓著根頭,半晌無言,又想起數年恩愛,心中有些不忍起來。
小青近前叫道:「相公不須過疑,小姐因重名節,不肯失身他人。因你遊玩
金山,幾日無見回家,主婢二人放心不下,親往金山尋訪相公。不料水漲,
鎮江滿城受難,幸得我們同在金山,不致葬於魚腹。但家園崩塌,我們進退
兩難。因前年相公在蘇州受罪時,小姐私寄有數百金在杭州李姑爺處,如今
思量無策,要回杭州,且喜天幸此處遇著相公。萬望相公轉回心意,不可辜
負小姐一片苦心。」;

漢文聽罷,不覺心酸,叫聲:「賢妻,愚夫一時蒙昧,誤聽禿驢邪言,
錯疑賢妻,望賢妻恕罪!」白氏牽住漢文的手,叫聲:「官人若肯回心,不
致妾有白頭之歎,就是官人的仁慈了,何罪之有。」漢文大喜,叫聲:「賢
妻,我們如今要棲身何地?」白氏道:「官人,我們現有銀兩寄在李家姑丈
處,如今同去他處,將銀兩圖個生計,將來再作商量何如?」漢文道:「賢
妻主意不差。」於是三人同歸錢塘。

這一去,有分教:親上加親,仇裡添仇。要知後事,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一回怒狠狠茅道下山喜孜孜文星降世

詩曰:

避跡名山已有秋,棲雲泊霧下蘭舟。

金公木母冤難解,誕育文星拜冕旒。

且說許漢文被白氏小青兩妖一敲一擊,依舊相認,同歸錢塘,搭船來到
李家。正值公甫立在門首,漢文走到面前,公甫滿心歡喜,連忙進內,叫聲:
「賢妻,你兄弟回來了。」許氏嬌容聽見,滿心歡喜,三腳兩步步出廳來。
看見漢文同二個標緻婦人立在廳前,漢文上前拜見姊姊。許氏道:「恭喜兄
弟今日回家。這二個婦人是誰?」漢文道:「一個是弟婦白氏珍娘,一個是
使女小青。」許氏道:「原來是妗娘。」白氏小青亦上前見禮。大家坐下,
敘了一番離別之情。

許氏道:「兄弟,自你問罪出門去後,我曉夜難安,幸喜去冬接你消息,
寄下銀兩,方知兄弟在蘇如意。後來又聞緣事再配鎮江,使我喜變為愁,今
日且喜夫妻雙雙回來,莫大之幸。」

漢文正要回答,白氏恐他言語不對,忙向前應道:「姑娘,只因前年蘇
州當值,祖師聖辰,例應供列寶玩,是奴將先父遺下的寶器取與官人排設。
繼因官人生辰,復排廳中,不知何處強徒見寶動心,冒認引官,屈打成招,
問罪鎮江。奴只得收拾銀兩,托寄尊府,追隨鎮江服事。官人因元旦遊玩金
山,被妖僧法海所愚,要削髮出家。奴家聞知,同丫環前去金山尋回官人,
誰知鎮江水漲,滿城浸沒,幸蒙天庇,奴在金山免獲於難。今同官人回來,
暫借姑娘尊府權且棲身,再作別置,望姑娘俯允。」許氏道:「兄弟,妗娘
如此賢德,世間難尋,勸你休作無情之人。只是愚姐屋房狹小,姑且暫住若
何?」公甫道:「不妨。此隔壁有二間房屋,甚然寬大,現在要賣,待我向
他商議定價,以便成交。」漢文聽罷大喜。

許氏即去治酒接風,分作兩席,公甫同漢文在廳上,許氏同白氏、小青
在房中,席中言談,方知王員外已經身故,漢文想著前情,不勝感歎。及至
席罷,公甫收拾外房暫與漢文等居住一宿。

天明,公甫取出原寄的銀兩,遞與漢文。漢文道:「姊夫何須取出,可
將此銀為弟買置房屋家器,若有餘剩,可作生計。」公甫道:「既是如此,
我且收下,至一應事情,我去料理就是。」漢文道:「全仗姊夫扶持。」公
甫笑道:「你我至親,說哪裡話。」遂將銀子收入,即去尋問厝主,議論房
屋,一說便成,遂即立券,兌交銀兩明白。公甫又去買置什物家器,辦得件
件周全,揀個黃道吉日,漢文搬移過去。公甫將用剩過的銀兩取付漢文,漢
文十分稱謝,與白氏商量,依舊開張藥鋪。兩家門戶相通,時常來往。

白氏因水淹鎮江,誤害生靈,每到夜間,在花園排設香案,焚香禱祝,
冀消罪愆。正是:
私心滿望風浪靜,誰料波濤又重來。

按下白氏慢表,再說陸一真人當日被白氏所辱,忿恨歸山,修真學道。
在山收一蜈蚣精為徒,一日,在洞中修煉,想道:蜈蚣法術已經精通,不免
帶他下山,前去報仇便了。遂喚聲:「徒弟何在?」蜈蚣聽見師父呼喚,上
前應道:「師父,弟子在此,有何吩咐?」真人道:「賢徒,吾喚你出來非
為別事,因我前年在蘇州呂祖廟被青城山的白蛇精吊辱,此仇至今未報。如
今白蛇現在杭州,我今要帶你下山前去杭州,剪滅此妖,以雪前年之恨,你


意若何?」蜈蚣踴躍道:「弟子願同師父下山除妖報仇。」真人見說大喜,
即刻同蜈蚣出洞,師徒二人駕雲望杭州而來。

不消片刻光景,已到杭州,二人按下雲頭,就在城隍廟內安身。真人道:
「賢徒,你去收除蛇怪,須當小心,相機而前,不可被他逃脫。」蜈蚣領命,
駕雲來到白氏花園內存身等候不題。

且說白氏看到更闌夜靜,又到花園焚香祝禱,正要低頭下拜,這蜈蚣看
得親切,飛身出來。白氏忽聞一陣腥風,抬頭一看,驚得魂魄悠蕩,跌倒在
地。蜈蚣伸開嘴正要啄去,不防半空中來了白鶯童子,因知白氏有難,奉菩
薩佛旨,飛身而來。看見蜈蚣要下毒口,忙飛落雲端,望蜈蚣頭上只一啄,
已啄去了半截身子,其餘半截橫倒在地,童子救了白氏,自回南海復旨去了。

此時,小青在外,聽見園中叫聲,慌忙進來,見白氏倒在地上,著了一
驚,連忙扶救醒白氏。問道:「娘娘因何如此?」白氏定了心神,方才應道:
「小青,我適間入來,正要焚香下拜,不知何處來了一條大蜈蚣,鋼牙利嘴,
望我啄來,我驚倒在地,你怎生知道人來救我。」小青道:「我聽見娘娘驚
叫聲音,因此入來,蜈蚣想已去了。」遂扶了白氏歸房。

再表陸一真人在廟,不見蜈蚣回來,等得心焦,遂即駕雲前來探視。忽
見蜈蚣啄死在地,十分驚駭。這小青扶了白氏入房,翻身復入花園收拾香案,
看見花下草邊一條半截蜈蚣,正在驚疑,猛抬頭,看見陸一真人立在雲端。
小青心下明白,縱上雲頭,罵道:「好潑道!前年我娘娘仁慈,不忍加害,
饒你狗命。不思報恩,今日反同此孽蚣要來害我娘娘,天幸孽蚣自斃,不然
幾乎遭你毒手。」真人罵道:「孽畜!害我徒弟,仇上加仇。」小青大怒,
飛劍劈面砍來。真人將手中麈尾劈面交還,二人鬥上數合,小青解下青綾帕,
祭在空中,化作一條捆仙繩,捆住了真人。遂命黃巾力士將真人丟在東洋大
海去了。

小青收了青帕,按落雲頭,走入房來。叫聲:「娘娘,原來是當年呂祖
廟的陸一野道,同此孽蚣前來報仇,被小婢用青綾帕丟在東海去了。但不知
何人來除這孽蚣,救了娘娘。」白氏掐指一算,叫聲:「小青,原來是南海
佛祖差白鶯童子前來相救。」遂同小青出房,望空拜謝佛祖救命之恩。

白氏因受著這番驚恐,抱病在床,漢文著忙,早夜調治。許氏聞知,亦
過來探視。進房坐定,許氏道:「妗娘玉體違和,妾身特來探候。」白氏道:
「賤軀偶恙,動勞姑娘玉趾,何以克當。」小青捧茶入房,茶罷。許氏道:
「妗娘孕體,今已彌月,須當加意調攝。但願誕生男兒,接續許家宗枝。」
白氏逍:「多謝姑娘金言。奴家聞知姑娘尊孕與奴同時,奴有一言奉稟,未
知姑娘肯垂聽否?」許氏笑道:「你我至親,有何見教,妾無不依。」白氏
笑道:「奴同姑娘孕期均滿此月,若兩家生男,結為兄弟,生女結為姊妹,
倘若一男一女,結為婚姻,未知姑娘意下若何?」許氏喜道:「此乃美事,
妾身樂從,一言為定,永無更改。」白氏正要回言,卻好漢文走入房來,白
氏遂將這段情由對漢文說明。漢文大喜道:「既承姊姊美情,弟有微物作訂。」
說罷,將手中玉圈脫落,付與許氏。許氏也拔頭上金簪一枝,遞與漢文,兩
邊均各收下。

漢文留住姊姊,治酒相待。席罷,許氏辭別過去,將兩家訂親的事共公
甫說道始末,公甫聽罷,亦歡喜無限。正是:
今朝共結絲羅慶,他日同承誥命榮。
話表白氏因病體未痊,又同許氏談說多時,動了胎氣,捱到夜間,腹痛


起來。漢文同小青二人在房服伺,到三更子時,紅光滿室,文星降世。小青
抱起,看是男兒,同漢文十分歡喜,扶了白氏上床,一夜忙到天明。公甫聞
知,過來作賀。

到得三朝,家中開設喜筵,漢文請了姊夫並姊姊過來同飲喜酒。孩子取
名夢蛟,字應元。座中歡飲,杯盤狼籍。公甫笑對漢文道:「阿妗既舉玉麟,
未知令姐若何?」漢文笑道:「姊夫,天從人願,決然生女無疑。」合座大
笑。

日暮席散,當夜,許氏過去,夜深腹痛,到得天明分娩,果然生女。公
甫、許氏卻也歡喜,以為應願。漢文、白氏聞知,更加歡悅。漢文遂即辦花
紅綾正,三朝送過姊夫家中,公甫收下,遂請漢文過去,同飲喜酒。女兒取
名碧蓮。席中,漢文對公甫道:「姊夫,弟說姊姊決然生女,今果諧願。」
公甫大笑,席罷散歸。自此,兩家連婚,更加親熱。誰知這白氏有分教:才
離山虎,旋遭水龍。要知後事,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二回法海師奉佛收妖觀世音化道治病

詩曰:

玄門寂靜碧花香,爭奈愆尤透玉堂。

回首不堪悲欲淚,風清露冷憶劉郎。

話表法海禪師當日打發漢文回去,後來知他在中途又被二妖花言巧語迷
惑,依舊相認,同回錢塘,不勝嗟歎。

一日,禪師在雲房坐禪,定中,見一位尊者手持黃帖進入雲房。叫聲:
「法海,吾乃西方尊者,奉我佛金旨而來,說現今文曲星官出世,將經彌月,
令你前去錢塘,將缽盂收了白蛇,壓在雷峰塔下,應他當日發誓之言。等待
二十年後,文曲星成名得了敕封,回來祭塔,然後放他,方成正果。」說罷,
冉冉而去。禪師定中稽首領了佛旨。落下禪床,吩咐大眾道:「我下山雲遊,
不久便回,你們須謹守清規,不可妄蕩。」大眾領命,禪師遂即帶了缽盂、
禪杖下山,縱起雲頭,來到錢塘,寄跡在靈隱寺不題。

光陰迅速,屈指夢蛟已屆滿月,家中不免預先整治喜筵,以待親眷。此
夜,白氏正抱夢蛟在懷,不覺心血來潮,遂即掐指一算,驚得魂不附體。忙
叫道:「小青,我明日有大難臨身,將若之何?」小青道:「娘娘素明遁甲
之術,何不用法改禳,看能消除否?」白氏歎道:「但恐天數難逃,禳亦無
益。」小青苦求再三。白氏道:「你可去花園內排設香案,待我前來祭禳便
了。」小青領命,即去料理停當。白氏沐浴更衣,來到花園,披髮仗劍,踏
罡步鬥,默念真言,焚香禱祝。祭禳已畢,焚化金帛,同小青回歸房中。正
是:

禍福原系前生定,私心禱告亦徒然。

到得明朝,親朋齊來慶賀,漢文歡迎,忙個不住。廳堂上正在喧雜之際,
只見門外來了一位頭陀,漢文定睛一看,卻是金山寺法海禪師,忙即迎入廳
上坐定。禪師開言道:「居士可記得老僧寺中相勸的言語否?你又被他所迷,
如今他大數已到,老僧今日特來為你除妖。」漢文道:「老師,縱使他果是
妖怪,他並無毒害弟子,況他十分賢德,弟子是以不忍棄他,望老師見諒。」
禪師道:「既然居士執迷,老僧今亦不管你們的是非,但我道中行來口渴,
居士有清茶,可取一杯來。」漢文忙應道:「有。」正要起身入內,禪師道:
「居士,你們的茶杯恐怕不淨,老僧帶有缽盂在此,居士可持去取罷。」遂
將缽盂遞與漢文。漢文哪裡曉得其中的玄妙,只道是禪師清淨,遂接過缽盂
翻身持入。

白氏正在窗下梳洗,看見漢文手內拿一個金晃晃的物件入來,方欲起問,
不料這缽盂在漢文手中飛將起來,萬道霞光,罩住白氏頭頂。白氏被佛寶罩
住,魂魄飛散,雙膝跪下,哀求佛爺饒命。漢文看見大驚,向前抱住,要把
缽盂拔起,好似生根一般,莫想動得分毫。白氏珠淚紛紛,叫聲:「官人,
妾身犯罪天庭,如今大難臨身,要與你分離了。兒子夢蛟可托姑娘撫養照顧,
官人須當保重身體,不可為妾傷懷。」漢文聽罷,肝腸斷裂,不住悲哭。

小青聞知,跑入房來,跪在白氏跟前哭道:「小婢苦勸娘娘改禳,只望
消除災厄,怎知運數難逃,依然受此大禍。」說罷,痛哭起來。白氏也哭道:
「小青,我已知今日此難難逃,只是蒙你數年跟隨,名雖主婢,情同姊妹,
今日與你分別,實在難捨。兒子,姑娘自能照顧,你今可收拾歸我清風洞去,
勿戀紅塵,免受災禍。」小青痛哭一番,叩頭起來,別了漢文,駕雲回轉清


風洞,修心苦煉,後來也成正果,這話不表。

這邊,公甫同了許氏慌忙過來,看見白氏如此光景,十分駭異。白氏哭
道:「姑丈、姑娘並官人在此,聽妾一言:妾身原是四川青城山清風洞白蛇
是也。在洞修行年久,只因遊玩,醉臥山下,夢中露出本體,被一乞丐所拿,
攜往市中要賣,卻值官人看見,用錢取買,放生山中,妾感佩在心。因官人
今世命該乏嗣,因此下山與官人締結朱陳,為他傳嗣,接續宗枝,以報他救
命之恩。因見官人家貧,盜銀相贈,致他受罪姑蘇。妾同小青跟到姑蘇,尋
媒結親,妾煉藥製丹,贊助官人。後因慶賞端陽,被官人強灌黃酒,現出原
形,驚壞官人,妾出萬死一生,前去南極仙山,求得回生仙草,救了官人回
魂,因怕官人識破根基,用法瞞過。妾早夜辛苦,助成家計,繼因祖師聖誕,
眾醫無良,勒派官人當頭,陳設寶器。妾恐官人憂愁,同小青費盡機謀,偷
盜王府寶器,解了官人憂愁。後因官人生辰,排列廳中,被王府家人所拿,
引官治罪。幸蒙蘇州府陳爺仁慈,從輕發落,再配鎮江。妾與小青相商,收
拾銀兩,寄搭姑夫府上,又到鎮江尋覓官人。皆因受恩前世,被官人三休四
棄並無怨悔。後因官人遊玩金山寺,被佛爺留住寺中,妾難捨夫妻之情,同
小青到寺相尋,水淹金山,誤害鎮江生靈,犯了大罪,妾原欲俟蛟兒滿月之
後,回洞苦修,以贖前愆,怎知大數難逃。兒子夢蛟,萬望姑娘念親親之情,
半子之誼,代妾撫養,俾得長成,官人宗枝有賴,萬勿以非類見疑。」公甫
夫婦聽見白氏這篇言語,不勝驚怪,業已道破,便亦坦然。許氏亦淒然道:
「妗娘,妾身夫婦肉眼不識仙容,孩兒,妾自加倍照顧,不須掛懷。但願佛
爺慈悲憐念,缽下超生。」漢文道:「賢妻,我和你同去廳上哀懇佛爺則個。」
白氏道:「天數已定,哀求亦無益。」兩邊正在難捨難分。

此時,外面親友知得這個消息,均各散去,惟有法海禪師獨坐廳上。許
久不見漢文出來,將手中禪杖在地一敲,房中缽盂遂即蓋下,登時不見了白
氏形影。漢文頓足悲啼,公甫同許氏亦黯然流淚。漢文將缽盂雙手捧起,定
睛望內一看,只見一條小小白蛇裝在裡頭,漢文伸手向內去撈,撈來撈去,
只是撈不著。無奈,將缽盂捧出廳來,到禪師面前,雙膝跪下,叫聲:「老
師,可憐弟子一家分離,望老師垂憐。」禪師雙手扶起,笑道:「居士,這
是他的大數注定,老僧不過奉佛旨而行。既然居士如此慘切,待到了西湖,
老僧叫他出來與你再見一面罷了。」漢文叩謝。

禪師取過缽盂,舉步出門,漢文跟著,一程到了西湖雷峰塔下。禪師將
缽盂舉起,默念真言,喝聲:「白氏出來!」只見缽內一道白光衝出,現成
白氏原形。漢文一把扯住,放聲大哭。二個正在悲慘之際,只見禪師喝聲道:
「白氏,好下去了。」白氏慌忙跪下,叫聲:「佛爺,小畜此番下去,未知
後日還能出來否?」禪師道:「你今下去,若能養性修心,等待你子成名之
日,得了誥封,回來祭塔,許時吾自來度你飛昇。若不修心改過,即湖干塔
壞,亦不能出來。」白氏叩頭道:「謹遵佛旨。」禪師把杖向塔只一敲,塔
登時移開,下面波水茫茫。喝聲:「白氏,快些下去!」白氏湧身望塔下一
跳,禪師遂將杖再敲一下,塔立時覆蓋原地。禪師完了公案,即縱上雲端,
竟回金山去了。正是:

夫妻原是同林鳥,大限到時各自飛。

這漢文哭得死去活來,無奈,慢慢踱回家中,看見夢蛟,重新又哭起來。
公甫、許氏再三改勸。漢文住了哭,叫聲:「姊夫、姊姊,弟今已看破世情,
如今要往金山尋師,削髮空門了。蛟兒全仗姊夫、姊姊撫育,將來若得長成,


祖宗有賴,所有家財器物等項一盡交付姊夫、姊姊。」遂帶隨身衣裳,些須
路費,飄然出門,望鎮江金山寺出家去了。公甫同許氏十分淒涼,痛哭一場,
收拾一應傢俬,抱了夢蛟回家,盡心撫養,勝過親生。

光陰荏苒,日月如梭,夢蛟不覺年已成童,生得丰神瀟灑,氣度端莊。
公甫、許氏作親生的款待一般,遂送他入學讀書。十分聰明,過目成誦,問
答如流,入學三年,淹博經史,先生看他穎悟異常,甚是愛惜。同學、眾朋
因先生愛他,個個心懷妒恨,時常尋事與夢蛟口角,夢蛟總付之不理。

一日,先生不在,眾朋背地裡說說笑笑,一個道:「他不是姓李,是姓
白哩。」一個道:「他的娘親乃是妖精,見說被和尚拿去打死哩。」又一個
道:「他是個蛇仔,比不得你我,從今我們不要理他。」夢蛟一一聽在耳中,
不覺心下忿怒,跑轉回家。到了門首,叫聲:「母親開門。」許氏聽見夢蛟
的聲音,移步出來,開了門。叫聲:「兒啊,你在書房讀書,為何怎早回來?」
夢蛟隨了許氏入內,雙眼流淚,雙膝跪下。叫聲:「母親,孩兒有一言冒犯,
乞恕孩兒不孝之罪。」許氏驚道:「兒啊,你為何如此?」夢蛟哭道:「娘
呵,今日先生不在,眾書友背地說兒不是娘親骨血,甚麼是妖精生的,萬望
娘親與兒說明則個。」

許氏見問,不覺眼淚紛紛,叫聲:「兒呵,你要問父母原根,為娘若不
說,你怎能知道,說起來好生淒慘。」就將法海始未緣由並漢文白氏前後事
情一一說明。夢蛟聽罷,大叫一聲,昏跌在地。許氏看見,慌忙抱在懷中,
含淚解救。夢蛟悠悠甦醒,哭道:「孩兒蒙母親撫養,父親訓誨,今得成人,
此恩此德,粉身難報。只是爹娘遭此苦難,叫兒心腸斷裂,怎生能見得爹娘
一面,兒就死也甘心。」許氏道:「兒,你不須悲哀,當年見說,和尚有言:
後來若得兒你金榜成名,封誥回來,還有見你母之日。兒須奮志青雲,將來
或得與你母相會亦未可知。」

夢蛟聽罷,且悲且喜,半信半疑。自此,日夜思想父母,書亦懶讀,漸
漸形容枯瘦,不覺病倒在床,十分沉重,日夜叫爹叫娘,就如瘋顛一般。公
甫同許氏驚慌無措,延醫求神,毫無影響。公甫背地埋怨許氏道:「你們女
流之人真無見識,不該對他說明根由,致他悲苦成病。萬一有三長兩短,豈
不辜負了弟妗重托,而且我們十載辛勤亦付之流水了,豈不可惜!」許氏無
言可應,只是歎氣。夢蛟日夜狂呼亂叫,二人思量無法,惟有日夜守住房中,
正是:

為慕劬勞成昏瞀,自有神仙活度來。

不表夢蛟病症,且說南海慈悲佛祖一日在紫竹林中遊玩,偶然有觸。菩
薩口稱:「善哉!現今文曲星官有難,醫藥難治,吾不免前去救他便了。」
菩薩即時出了紫竹林,縱起祥光,來到西湖,化作募緣道人,手持木魚,一
路來到公甫門首,叫聲「化齋」。

公甫正坐在廳上納悶,聽得門外化齋聲音,步出門來。見一道人身穿道
服,手持木魚,足踏草履,神氣飄然。公甫忙即迎入廳內,敘禮坐下。問道:
「老師何處名山?何處洞府?乞道其詳。」菩薩道:「貧道從幼出家,在天
竺寺得遇異人,傳授仙方,煉製丹藥,雲遊天下,普救眾生,偶到貴地,今
造潭府募一善緣。」公甫見說大喜,叫聲:「老師,弟子有個豚兒,現得個
失心的病,日夜呼叫,醫藥無效。老師既有仙方,未知肯相垂救否?」菩薩
笑道:「貧道專一利人濟世,既然施主的令郎有病,貧道理當效力。」公甫
大喜,遂即起身請菩薩入房看了病症。菩薩道:「不妨。令郎此症乃是七情


所傷,致成昏亂之候,貧道有丹藥一粒,(此處缺十九字)菩薩說罷,遂即
解開行囊,取丹藥一粒,遞與公甫。公甫雙手接過,滿口稱謝,將藥交與許
氏,遂同菩薩出房,到廳上坐下,治齋款待。席罷,菩薩作辭出門,竟回南
海去了。

這許氏將藥調好,抱起夢蛟,將藥灌下腹去。不一刻,只見夢蛟口內吐
出許多痰涎,隨即神氣清爽,病勢頓消。公甫許氏歡喜不盡,叫聲:「兒呵,
你病得天昏地亂,醫藥無靈,今日天幸得遇高人前來相救,不然我們兩個老
人家險些被你驚壞了。兒呵,你今後切須寬懷,不可如前悲慼。」夢蛟點頭
領命。

看看日漸壯健,公甫遂請一位博學先生在家課讀。夢蛟因聽得許氏有說,
將來若得成名,會面有期,遂把思憶父母的念頭拋開,一味勤讀,寒暑無間。
不上三四年光景,早已讀得胸羅七斗,學富五車。是年,正值宗師行文歲試,
夢蛟應童子試,就入了泮1。報到家中,公甫同許氏欣喜無限,不免簪花拜客,
忙亂幾時,方得安靜。轉眼秋闈已近,夢蛟打點上省鄉試2,三場已畢,揭曉
後夢蛟高高中了第一名解元3,報到,自己亦十分得意。鹿鳴宴罷4,參拜座
師、房師,無不羨他青年俊美。公事一完,起身回來,此時親朋齊來慶賀,
家中熱鬧自不必說。

夢蛟到家,拜見了姑夫、姑母,公甫、許氏滿心歡喜。許氏叫聲:「侄
兒,且喜你今同手掇巍名,不負我們十數載辛勤,但願你再攀宮桂,許時得
了封誥,回來祭母,不負劬勞之恩。但你爹娘當年共我指腹為婚,原物尚在,
後我生你表妹,兩家結為婚姻。因你母去後,你在我家以兄妹稱呼,今你表
妹亦已長成,待字閨中,未知侄兒你心下若何?」夢蛟道:「孩兒蒙姑夫、
姑母撫養深恩,碎身難報,今得僥倖成名,皆姑夫、姑母教誨成全所致,倘
邀天庇,再博微名,務必力懇聖恩,求取封誥,以報劬勞。表妹親事,蒙姑
夫、姑母不棄,父母作主,孩兒敢不從命,俟春闈過後,擇吉成婚便了。」
公甫點頭道:「侄兒所言有理。」碧蓮裡面聞知,亦暗自欣喜。

夢蛟在家打發諸事明白,遂即料理入京會試。公甫開筵餞行,許氏不免
叮嚀路上小心,早起晏宿幾句話兒,夢蛟領命。公甫擇一個老成人兒跟隨夢
蛟進這一去有分教:鰲頭獨佔,金榜擅名。要知後事,且聽下文分解。 


1人泮——學童考進縣學為生員(秀才),叫人泮。 
2鄉試——科舉時代,每三年各省士子集於省城,由朝廷派主考官進行考試,考中者為舉人,鄉試都在秋
天,亦稱秋闈。 
3解元——鄉試第一名稱解元。 
4鹿鳴宴——科舉考試後所舉行的宴會,由州縣長官宴請考官、學政及中舉諸生。

第十三回標黃榜名震金街結花燭一家完聚

詩曰:
燦爛卿雲繞帝京,幽芳蘭蕙達彤庭。
九天丹詔遙頒下,步向雷峰度上升。


且說許夢蛟別了姑夫、姑母,出門上京會試1,路上朝行暮宿,穿州過縣,

到了京城,尋寓安歇,揣摩以待。到了場期,隨眾人人闈,三場已畢,真個

篇篇錦繡,字字珠■。揭曉之期,夢蛟高中了會元。報到寓所,夢蛟大喜,

慌忙打發了報人。早有許多執事員役前來伺候,夢蛟遂即換了冠帶,吏役擁

簇,出門赴過瓊林宴,拜座師,會同年,忙個不住。到了殿試對策,天子臨

軒,百官侍立,三百進士濟濟,伏於丹墀之下。傳臚高唱:

第一名許夢蛟狀元及第

以次榜眼、探花。各賜御酒三杯,簪花掛紅,敕賜遊街三日,十分榮耀。滿

城人等,看見狀元青年秀美,無不嘖嘖稱羨。

三月游滿,狀元三人進朝謝恩,退出午門,夢蛟赴翰林院修撰之任。到
任後,遂將父母始未並自己托居李家成立情由做成一本。五更入朝,景陽鍾
動,天子登殿,百官山呼已畢。夢蛟俯伏金階,口稱:「微臣新科狀元許夢
蛟有事奏聞。」天子問道:「卿有何事奏來?」夢蛟將書呈上龍案,天子從
頭至尾細細一看,只見疏上寫道:

新科狀元翰林院修撰臣許夢蛟奏為敬陳微臣父母遭難始末緣由仰祈聖恩俯允籲請封
誥事。臣聞君親一體,臣子原元二致,家國並重,思孝同此寸心。臣父許仙,自幼怙恃,
依姊家而成立。臣母白氏,修道青山,托巖洞以棲身,雲遊中界,聊作求凰之情。爰遇西
湖,遂成無媒之合,結親五載,負冤兩地。臣生彌月,母遭塔下之殃,固悼淪亡,父作方
外之客。臣姑許氏,憫臣孤幼,躬親撫養,既減損而課讀,復許息以為婚。臣蒙聖恩,待
罪翰林,父母未蒙誥封,子職既虧,臣道有缺。合無仰懇天恩,乞賜敕命,榮耀先人,俯
准告假,回鄉祭親,稍盡子職,無忝臣道。謹奏。
天子看罷,龍顏大喜道:「原來卿家父母有此一段委曲,朕心嘉悅。今

封卿父為中極殿學士,卿母為節義天仙夫人,卿姑夫李公甫教誨有成,封為
忠義郎,許氏撫養有功,封為賢淑宜人,均賜誥敕。准卿給假一年,回鄉祭
親,完娶後回朝供職,欽此。」

狀元謝恩出朝,退出午門,慌忙回來別了眾同年,收拾起身。車馬紛紛
出了京城,一路好不興頭,所過州縣,文武官員盡皆迎送。

路由鎮江,狀元猛然思起前因,遂令將車馬安頓馹中,自己打扮作秀才
模樣,只帶一個跟隨,一路往金山寺而來。到得寺中,無心觀玩形勝,進入
大殿,焚香禮佛,遂入後殿。和尚出迎,同到方丈內分賓主敘坐,小沙彌獻
茶入來,吃罷。狀元開言問道:「師父可是法海禪師?」和尚道:「法海乃
是家師,現在雲遊未回。」狀元道:「師父法號甚麼?俗家尊姓?為麼出家?
乞道其詳。」和尚道:「貧僧賤號道宗,俗家姓許名仙,字漢文,杭州錢塘
人氏。」遂將從幼在李家,後來如何與白氏相會、結親及兩番受罪,並水漲
鎮江,同歸錢塘,生下兒子取名夢蛟,共姊家指腹為婚,到滿月法海來家將
白氏收在雷峰塔下前後緣由,從頭至尾細細說明。「因此,貧僧看破世情,.. 

1會試——科舉時代,每三年(在鄉試的第二年),各省舉人集於京城,參加禮部的考試,考中者為貢士。
會試的第一名為會元。

離了紅塵,削髮金山,拜法海為師,在寺修行。於今十數載,兒子寄托姊家,
未知長成與否。」狀元聽罷,慌忙雙膝跪落,落淚紛紛,叫聲:「爹爹,不
肖便是許夢蛟。」漢文愕然,起來仔細一看,扶起笑道:「居士,你認錯了。」
夢蛟道:「不錯。」就將在學堂讀書,被眾友背地笑罵,回家見過姑娘,說
明根由,因思憶父母悲苦成病,醫治平服,後來奮志入泮;連科發解,入京
會試,蒙恩取中狀元,現蒙聖恩,欽賜父母誥敕,給假回來一段情由,詳細
稟明。「因此路出鎮江,特來金山尋訪父親,同回錢塘,稍伸孝養。」

漢文聽罷,悲喜交集。叫聲:「兒呵,如此說來,我果是你的父親。且
喜上天垂憐,吾兒金榜成名,只是你母遭塔壓身,一念及此,夢魂難安。」
說罷,垂下淚來。狀元淚流滿面,叫聲:「父親不必傷悲,兒現求取敕封,
回來祭塔,封贈母殺,望父親同兒下山。」漢文道:「兒呵,你父今已出家,
本不肯再蹈紅塵,念你孝思苦懇,如今姑同你去祭了你母回山便了。」狀元
大喜。

此時,寺內眾僧聽得夢蛟是新科狀元,道宗是狀元父親,一個個驚得屁
滾尿流,大家忙披上袈裟,戴了僧帽,齊到方丈跪下道:「小僧們不知狀元
爺駕臨荒山,有失迎接,死罪!死罪!」狀元逐一扶起道:「眾師父何須如
此,家父在此,蒙眾師父不棄,獲居寶山,學生感佩不盡。」漢文亦道:「你
們如此下禮,我心何安。」眾僧大喜,無不稱讚狀元爺大量。漢文對眾僧說
明就裡,眾僧合掌作賀。狀元令長隨取了白銀二十兩送與眾僧為香銀之費。
眾僧忙道:「小僧們怎敢受狀元爺大惠。」狀元道:「不妨,請收。」眾僧
推辭不過,只得收下。狀元遂請父親起身,同出金山寺,眾僧送出山門不題。

且說公甫家中已經郵報夢蛟中了狀元,家內鑼鼓喧天,音樂震地,親友
填門,車馬塞戶,府縣俱來作賀。公甫同許氏就如登天一般,喜得亂跳,碧
蓮歡喜更不必說。後來探知狀元給假回家祭親完娶,家中預先整治第宅,打
點各項伺候。

不多時,狀元輿馬已到,府縣出郭迎接,到得裡門,迎入新第,家中又
有一番的鬧吵。狀元拜見姑夫、姑母,公甫、許氏見漢文亦同狀元回來,更
加歡悅,狀元將金山尋回之事一一說明。漢文同姊夫、姊姊相見,彼此樂極,
不覺淚下。此時一家聚會,喜溢門闌,大開筵席作賀。漢文已經持齋,另治
素筵,飲至更深方罷。

明日,清晨起來,狀元全副執事,出了西關城,祭謁祖父、祖母墳墓。
回來,請出誥敕,漢文同公甫、許氏一齊冠帶起來,望闕謝恩。狀元吩咐治
辦禮物,同去西湖祭塔。一程到得西湖,雷峰塔下安排祭禮,狀元跪下讀罷
誥敕,放聲痛哭,漢文亦動悲聲,公甫、許氏俱揮淚不止。

大家正在悲傷之際,只見空中來了法海禪師,叫聲:「好了,狀元今日
還鄉祭塔,老僧今日亦來完卻一場善緣。」公甫、漢文等看見,慌忙迎拜,
就對狀元道:「這位就是法海大禪師。」狀元見說,跪下拜求法師放出母親。
禪師慌忙扶起,道:「狀元皇家貴臣,老僧怎能生受得起。令堂夫人今日災
難已滿,老僧奉佛旨特來放他出來,與狀元相見。」狀元聽罷大喜。禪師遂
即默念真言,將杖望塔一敲,塔登時搖動,移在一邊。禪師高聲叫道:「白
氏,快些出來。」只見底下一道白光衝出,白氏已在面前。禪師將杖向塔再
敲一下,塔即仍歸原處。

狀元向前跪下,抱住白氏哭道:「娘親受災,孩兒不能身代,直至今日
方識娘面。」說罷,放聲大哭。白氏手撫狀元,淚流滿面。叫聲:「兒呵,


幸喜你今日金榜成名,求得誥敕回來,救出你母,足見孝思。」漢文叫聲:
「賢妻,為夫只道今生不能與賢妻相會,誰知今日再得相逢。」說罷,悲慟
起來。白氏不勝咽哽,叫聲:「官人,妾身冒罪,致官人遁跡空門,今日相
見,惚似夢中。」許氏、公甫上前相見,也有一番言語,不必細表。正是:

人生無限傷心處,盡在生離死別時。

禪師聽得多時,叫聲:「白氏,你今災退難解,不可久戀紅塵,老僧度

你早歸仙班。」說罷,隨手取出白帕一條,鋪在地中,叫聲:「白氏,可踏

此帕之上,老僧度你成為正果。」白氏忙即跪下,叩謝佛恩,起來踏在帕上。

禪師手指白帕大喝一聲,只見白帕變作一朵白雲,將白氏升上九霄雲裡。禪

師又取出青帕一條,仍前鋪好。叫聲:「道宗賢徒,你可踏此青帕之上,老

僧度你並歸仙班,同享逍遙之福。」漢文跪下稽首,起來踏在青帕之上。禪

師也喝一聲,青帕變作一朵青雲,將漢文也升上雲端。只見滿天瑞彩,香氣

氤氳,二朵祥雲冉冉望西而去,霎時不見。當下禪師度了二人飛昇,遂即縱

上雲端,竟回靈山繳佛旨去了。

此時,公甫同許氏等一齊跪下,望空禮拜,只有狀元哭倒在地。公甫近

前扶起,勸道:「侄兒.你父母白日昇天,世間難得,此乃喜事,何必悲懷,

可同回去罷。」狀元被勸不過,只得上轎一同回來。狀元到家後,追思不已,

令人裝塑父母二人金身,供養堂中,朝夕禮拜,如同生時。正是:

惟將朝暮瞻仰意,權作問安視膳時。

狀元在家住了幾時,因思欽限已迫,未完親事,正在沉思。適值錢塘縣
來拜,狀元大喜,迎接進內。坐定,狀元開言道:「治弟正有一事要仗托老
父母。」知縣忙道:「殿元公有何事見委?學生自當領命。」狀元道:「治
弟從幼蒙家姑夫不棄,許以表妹締結朱陳,仰蒙聖恩,賜歸完娶。正慮無人
執柯1,敢求老父母作伐2,未知肯否?」知縣道:「原來殿元公有此快舉,
學生敢不效力。」遂即過去見了公甫,道明來意,公甫欣然,選定八月十五
日完婚。知縣過來回復,狀元大喜,留住知縣小酌,飲罷,告辭去了。

到了吉期,官員親友齊來慶賀,金花表禮充室盈庭。狀元烏紗帽,大紅
袍,簪花掛紅,身騎駿馬,鼓樂喧天,執事儀仗,一路迎來。知縣吉服,也
來相陪。這邊,碧蓮金裝玉裹,冠帶繞圍,打扮如天仙一般。公甫、許氏亦
穿了冠帶等候。

須臾,狀元到門,行禮已畢,迎歸第中交拜天地,次拜父母神位,同入
香房。外面排開喜筵,款待縣令與眾親友,大家飲至更深,方各散去不題。
這一夜,鸞幃中,一雙少年夫妻,說不盡千般恩愛,萬種風流。到了次日,
親友又有一番作賀,不必細表。滿月後,狀元迎請岳父母過來,同居新第,
受享榮華。正是:

名遂功成諧素願,闔家完聚受天恩。

過了些時,狀元因欽限已滿,打點人都覆命,選擇了黃道吉日,收拾起

身,將岳父、岳母一併搬請入京。路出蘇州,親到吳家致謝員外的前情,到

京面聖過,仍赴翰林院修撰之任。後來直做到詹事府正詹事,遂即榮歸錢塘,

優遊林下。許夫人生了二子,狀元即將次子承繼岳父之後,接續宗枝。後來,

公甫夫妻皆躋高壽,無病善終。狀元同夫人亦並登古稀,無病端坐而逝。後 


1執柯——做媒。 
2作伐——作媒。

代簪纓綿綿不絕,人皆以為孝義之報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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