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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品紅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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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品紅樓 作者:蘇芩 
  江蘇文藝出版社出版 
  作者:以庖丁解牛式的縝密剖析,分析了寶玉寶釵緣何「金玉成空」?黛玉的最終命運為何跟劉姥姥有關?鳳姐緣何長期瘋狂斂財?寶釵為何有著畸形的女性禁慾觀?鴛鴦拒婚背後存在怎樣的政治因素?襲人作為底層小人物有著怎樣不為人知的奮鬥經歷?賈寶玉為何會身犯殺頭重罪?……本書力圖撥開人際關係中的層層迷霧,勾勒出不同性格在人情、世事、利益中交織出的不同命運之路     
  葬·玉   
  林黛玉,花魂凝成情與癡(1)   
  厚地高天,堪歎古今情不盡; 
  癡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償。 
  春盡花魂無覓處,人間再無瀟湘子。有道是:萬般磨難皆因癡。古今情場之中,還不盡的風月債,都只因太過執著。但普天之下,癡男怨女之中,卻總有這樣一群人,因癡情而被銘記,因執著而被流傳,比如世外仙姝林黛玉。 
  紅樓百萬言,字字句句為薄命女兒立傳,時時處處寄托著哀艷絕倫的情與癡。大觀園裡處處才子佳人,但作者曹雪芹卻絲毫未落入以往古典小說才子佳人的窠臼,寫才子不寫金榜高中功成名就,寫佳人不寫閉月羞花傾國傾城,寫癡男怨女但無暗訂終身之直露,寫風月情愁而無偷期私會之鄙俗。曹雪芹寫出了一種大情感,是人世間亙古不變的大愛,看似家常絮語,實則磅礡之頌,是為世間女子奏響的哀歌! 
  曹雪芹極力歌頌的德性乃是常為世人所貶諷的「癡」,實在大有出人意料之感。當然,這個「癡」並非呆傻之意,而恰恰是真善美的代名詞,而書中也並非人人都有福氣擔此「癡性」,唯有作者最鍾愛的人物才能匹之。故而,艷冠群芳雍容大度的薛寶釵只得到作者的一個「時」字,謂之「時寶釵」;又紅又香又扎手的玫瑰花賈探春只得一個「敏」字,謂之「敏探春」;八面玲瓏的當家少奶奶王熙鳳得一個「酸」字,謂之「酸鳳姐」;男性讀者心目中的理想女友史湘雲雖然有些「癡性」,但作者亦未捨得將「癡」字全部賦予她,只給她一個「憨」字,謂之「憨湘雲」;與史湘雲性格類近的香菱得一個「呆」字,謂之「呆香菱」;其餘亦有如「俏平兒」、「勇晴雯」、「賢襲人」、「慧紫鵑」、「烈金釧」等女子。如此看來,雖然紅樓眾女子個個可歌可泣,但這個貫穿始終的「癡」字卻似乎是作者特意為林黛玉所預留的,書中謂之「癡顰兒」,足見這是曹雪芹最最鍾情的「愛人」,林黛玉擔得起紅樓第一癡情女子的稱謂! 
  兩百年來,林黛玉這個人物形象已經超越了時空的界限,成為了中國人心目中第一位的美女形象,更成為了中國男人心目中的千古第一情人。病態、任性、絕世的才情和美貌,一個人性格的兩極在她身上都有所體現。這樣一個女孩兒,以她矛盾的特質深深吸引了歷代讀者的注意力。小時候看《 紅樓夢 》,看到第四十九回不高興了,原本以為林黛玉是第一位絕色佳人,忽而來一寶琴,美艷超群,令眾美人黯然失色,覺得心裡不服氣,這個半道上冒出來的小丫頭,憑什麼比瀟湘妃子林黛玉還要漂亮。年齡漸長,閱歷漸增,漸漸明白了世間的道理:第一流的佳人未必要有第一流的相貌,卻一定要有第一流的氣質和素質。 
  單以紅樓諸釵的相貌來看,紅樓第一位美人,並非釵、黛、湘、琴之流,而是東府裡的秦可卿,能夠兼釵、黛之美,是謂人間絕色。其次可卿之副香菱以及美艷絕倫的薛寶琴能夠緊隨其後。再則是艷冠群芳的薛寶釵、皇帝的寵妃賈元春以及風情無限的紅樓二尤。而黛玉、湘雲、探春、鳳姐幾位還要再隨其後。 
  即便如此,林黛玉依然是最令人過目難忘的女孩子。首先她有貴氣,賈母最鍾愛的外孫女那份「通身的氣派」是最無可挑剔的貴族風範,這是多年來生活環境以及家族遺傳的結果,模仿不來,如同東施姑娘,即便整容成西施的模樣,也能夠讓人一眼識破。再者,黛玉清氣,不被世俗經濟學問所浸染,她是最純淨的個體象徵。另外,黛玉還雅氣,生於詩書世家,又是個天才的女詩人,渾身的書卷雅氣卓然不凡。 
  所以,社會中評判美人的標準一向是內在美和外在美兼具的。就像當今社會人們所推崇的氣質美人,也許五官未必出色,但各方面的氣質修養要出眾,也就是素質! 
  說完了氣質美女林黛玉的相貌問題,在此,還有必要說一下黛玉初次進賈府的年齡問題。在這個問題上,很多讀者都有混淆。我們都知道,張愛玲等紅學研究者證明黛玉初進賈府的年齡是六歲,這引起了很多現代讀者的疑問。   
  林黛玉,花魂凝成情與癡(2)   
  在讀者眼裡,初次進賈府的黛玉應該已經是個發育正常的少女了,這樣的觀點一般是受到了影視劇的影響。影視劇是為了追求視覺效果,總不能寶玉、黛玉一出場還是乳臭未乾的小兒,所謂的「木石前盟」豈不成了不健康的早戀現象了?《 紅樓夢 》不也就成了兒童劇了?當然實際並非如此。 
  在書中,賈雨村出任林黛玉的老師時黛玉只不過年方五歲,賈雨村教了她一年之後,黛玉的母親賈敏去世,林黛玉不勝悲傷,於是賈府來信說要接黛玉去京都教養,這才有了林黛玉進賈府的故事。紅學界也有不少研究者一直在爭論關於林黛玉初進賈府的年齡問題。因為關於林黛玉的年齡問題,作者一直沒有給出過特別明晰的描寫,這也正是作者出於刻畫林黛玉沒有面貌界限沒有年齡界限的需要。但從文中的故事發展來看,林黛玉六歲時離開了家鄉,即便在當時交通不暢的情況下,從姑蘇到京城也不過一個多月的路程,所以,林黛玉來到賈府的確切年齡應該是六歲。而寶玉的年齡比林黛玉大一歲多不到兩歲,那個時候的年齡應該是八歲。當然,這個年齡都是以古代的虛歲制來算的,因為在古代,把剛剛出生的小孩子的年齡算作一歲,實際上按今天的週歲制來看,黛玉初進賈府的年齡其實還是五歲。所以,日後的寶玉之所以把黛玉看得比寶釵親密,很大一個原因是說自己和林妹妹「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如果寶黛初會時兩人已經是成年人了,那何來「一起長大」之說呢?在電視劇中,林黛玉一出場就像個十七八歲的大姑娘了,這並不符合原作精神,只是電視劇這種藝術形式的需要而已。 
  《 紅樓夢 》中的林黛玉是曹雪芹筆下寓意極深的一個女子,生於盛時,死於華年,是詩的精髓,是花的魂魄,符合花的秉性氣質。在作者原書構思中,以故事的時間進度推移下去,林黛玉死亡的年齡是虛歲十七歲。當然,在古代,女孩子十五歲及笄,便是成年人了,可以嫁為人婦生育子女。但以現代人的年齡計算方法來看,還屬於未成年。一個少女用她整個的青春期演繹了一段傳世的絕戀。乾淨,純真,絕望,黛玉的吸引力正在於此。她是花的精髓,是童貞的化身。好比西方人迷戀的愛情故事《 羅密歐與茱麗葉 》中的茱麗葉,從愛到死,也只是個十四歲的半大孩子。林黛玉也好,茱麗葉也好,我們給予一切美好的崇拜,但對於愛情本身,還是應該再作考量。年輕,所以會失敗。這樣的例子,不只林黛玉。   
  天上掉下個女首富(1)   
  讀《 紅樓夢 》,每當出現林黛玉的時候,總能夠感受到這個孤女強烈的思鄉情緒,故而認定她在賈府裡的日子必定是極不順心的。而在賈府這個富貴之地,有沒有勢力,有沒有錢財是衡量一個人的重要標準,林黛玉孤兒一個,論勢力自然是沒有的,要說錢財恐怕也沒有,連林黛玉自己都說過:「我是一無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紙,皆是和他們家的姑娘一樣,那起小人豈有不多嫌的。」歷來無數的讀者都被黛玉這話給騙過了,覺得黛玉是無依無靠、無錢無勢,這樣的處境是真正的可憐,但實際上,這樣的處境,對於出身名門的林黛玉來說是完全不可能的,不符合現實的邏輯。來看一下文中對於林黛玉的父親林如海的介紹: 
  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蘭台寺大夫,本貫姑蘇人氏,今欽點出為巡鹽御史,到任方一月有餘。原來這林如海之祖,曾襲過列侯,今到如海,業經五世。起初時,只封襲三世,因當今隆恩盛德,遠邁前代,額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襲了一代;至如海,便從科第出身。雖系鐘鼎之家,卻亦是書香之族。只可惜這林家支庶不盛,子孫有限,雖有幾門,卻與如海俱是堂族而已,沒甚親支嫡派的。今如海年已四十,只有一個三歲之子,偏又於去歲死了。雖有幾房姬妾,奈他命中無子,亦無可如何之事。今只有嫡妻賈氏生得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歲。夫妻無子,故愛如珍寶,且又見他聰明清秀,便也欲使他讀書識得幾個字,不過假充養子之意,聊解膝下荒涼之歎。 
  古代是有世襲制度的。什麼叫世襲?就是說子孫後代不需要通過科舉考試,成年之後可以直接頂替父輩的工作以及職位,其性質有些像以前國有單位的「頂替制度」,老子退休了,孩子可以頂替老子進單位,當然具體幹什麼工作還得服從組織安排! 
  但古代的世襲制不這麼簡單,它襲承的不僅僅是個飯碗,還是整個家族的榮耀。這種襲爵制度又分兩種:一種是子輩直接承襲父輩的爵位,職位不會有所降低;第二種是規定襲爵的代數,子輩承襲父輩爵位時職位是代代遞降的。第一種世襲制一般是皇親國戚才能享受的,不是跟皇帝的關係鐵到了家,沒這份好處!從書中來看,賈府的襲爵制是第二種,林家應該也是第二種。但即便是第二種代代遞降的襲爵制,也是十分難得的皇家恩賜,這種世襲制度只針對那些對國家十分有貢獻朝廷重臣,能夠享受世襲制度的官員,祖上的淵源一定都是極深的,當年的榮國公、寧國公曾經跟著先皇出生入死,一起在馬背上打來了天下,所以掙來了這份恩典。 
  林如海這一代往上推五代,曾經襲過列侯,可見林家是國之重臣,根基甚至勝過賈府。到了林如海這一代,世襲的代數滿了,有其女必有其父,林如海學習成績好,便從科舉出身,中的是探花,也就是全國高考的第三名,十分有才華。在書中第一次出場時正出任巡鹽御史。御史是個多大的官銜呢?在古代,御史主管彈劾、糾察官員過失諸事。林如海是皇帝欽點的巡鹽御史,幹的是監察鹽官政務和鹽商買賣的工作,這個職位在過去那個時代,是肥缺中的肥缺,一般人是得不到的。即便是到了今天,也是相當於中央重要部門部長級的官員。而這時賈寶玉的父親賈政只是一個工部的員外郎。工部相當於今天的建設部,工部的最高行政長官是尚書,相當於今天的建設部長,副部長在古代稱之為侍郎,而賈政所出任的員外郎正是副部長的下屬。再說六部,讀者印象中總覺得那就代表著一個朝廷中的頂級官僚勢力了,六部尚書,相當於宰相一級的權限。當然,在明朝時確實是如此的,但到了清朝不一樣了。明朝時,不論是皇帝諭旨的頒布,還是全國政事的上報,都要經過六部。作為上行下達中間環節的「六部」便顯得尤為重要,尤其是六部長官之中的兵部尚書,甚至有權力給督撫一級下達命令,權限很大。但到了清代,「六部」的權限大規模縮小,六部尚書已經不再是全國的行政首長,更不能直接對下發佈命令,所以,在明朝威風赫赫的六部長官,到了清朝則成了皇帝專制的「擺設」,所以,《 紅樓夢 》中身為員外郎的賈政還遠遠不能稱之為真正的國家高層官員。單從職位來看,林如海顯然混得比他強。   
  天上掉下個女首富(2)   
  而且文中說明了,林家也是鐘鼎之家。鐘鳴鼎食,大富貴也!世代列侯、祖輩做官、前科探花,作者把林家的狀況逐一寫來,無一不透著權貴氣象。試想,以林家這樣的背景,以林如海這樣的官職,會任由自己的獨生女兒成為無依無靠、寄人籬下的「乞食者」嗎?答案必然是否定的,否則就太低估林如海的智商了!這裡,作者只是寫出了林家的人丁不旺,沒有男性後代而已,絲毫沒有透露出林家有經濟方面的危機。林如海已經四十歲了,這個年紀還沒有男性繼承人,在那個時代是十分悲哀的事情,所以林家的悲劇在於沒有兒子,而不是沒有財力。 
  於是在太太賈敏死後,感覺漸漸力不從心的林如海決定把女兒托付給丈人家賈府照管,以便女兒黛玉能夠接受更良好的教育和照顧。於是有了林黛玉進賈府的故事。關於黛玉進賈府這一回文字,甲戌本的標題是「金陵城起復賈雨村,榮國府收養林黛玉」。「收養」二字實在不恰當得很。一則當時的林黛玉僅僅喪母而已,父親還健在,算不上孤兒,不能稱之為「收養」;二則以林家顯赫的家族背景以及林如海身居要職的身份來論,「收養」二字也顯然言過其實,過於觸目驚心的淒涼。這樣的標題主要是因為舊本內容顯示:林黛玉初進賈府時便已經是父母雙亡的孤兒了,在走投無路舉目無親的情況下被迫棲身賈府,這樣一來,黛玉的境況就比現在通行版本中的身世狀況要可憐得多了。不過,隨後作者對林黛玉的身世進行了修改,使故事顯得一波三折,也讓黛玉在賈府中有了更多的主動地位。隨著故事的修改,庚本便將標題改為「賈雨村夤緣復舊職,林黛玉拋父進京都」,這也是現代讀者看到的林黛玉初進賈府的故事。 
  仔細來分析一下林黛玉進入賈府的一系列描寫: 
  且說黛玉自那日棄舟登岸時,便有榮國府打發了轎子並拉行李的車輛久候了。這林黛玉常聽得母親說過,他外祖母家與別家不同。他近日所見的這幾個三等僕婦,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了,何況今至其家。因此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不肯輕易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恥笑了他去。 
  自上了轎,進入城中,從紗窗向外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華,人煙之阜盛,自與別處不同。又行了半日,忽見街北蹲著兩個大石獅子,三間獸頭大門,門前列坐著十來個華冠麗服之人。正門卻不開,只有東西兩角門有人出入。正門之上有一匾,匾上大書「敕造寧國府」五個大字。黛玉想道:「這必是外祖之長房了。」想著,又往西行,不多遠,照樣也是三間大門,方是榮國府了。卻不進正門,只進了西邊角門。那轎夫抬進去,走了一射之地,將轉彎時,便歇下退出去了。後面的婆子們已都下了轎,趕上前來。另換了三四個衣帽周全十七八歲的小廝上來,復抬起轎子。眾婆子步下圍隨至一垂花門前落下。眾小廝退出,眾婆子上來打起轎簾,扶黛玉下轎。林黛玉扶著婆子的手,進了垂花門,兩邊是抄手遊廊,當中是穿堂,當地放著一個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轉過插屏,小小的三間廳,廳後就是後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間上房,皆雕樑畫棟,兩邊穿山遊廊廂房,掛著各色鸚鵡,畫眉等鳥雀。台磯之上,坐著幾個穿紅著綠的丫頭,一見他們來了,便忙都笑迎上來,說:「剛才老太太還念呢,可巧就來了。」於是三四人爭著打起簾籠,一面聽得人回話:「林姑娘到了。」 
  大多數讀者至今認為林家的財力是不如賈家的,因為從林黛玉初進賈府那一系列的心理活動看來,她還是很緊張的,好像從沒見過世面的小媳婦。其實這不難理解,一個年僅五六歲的女孩子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中,尤其這個地方還有著和自己的家鄉完全不同的風俗差異,很多生活習慣也是不同的,能夠做到像林黛玉這樣沉著鎮定已經十分不錯了,換了別的孩子,恐怕早慌得不行了。畢竟林家和賈家地處一南一北,雖然賈府很多方面仍然沿用曾經的南方生活習慣,但兩個家庭畢竟存在著相當大的不同。另外,賈府人丁興旺,走到哪兒都是前呼後擁,而林家則是人丁單薄的人家,林黛玉除了有個已經夭折的弟弟外,沒有任何兄弟姐妹,更不像榮國府似的經常有一大堆親戚長住,林家是個極冷清的人家,這也造就了日後黛玉的性格,喜散不喜聚,害怕熱鬧之後的冷清。   
  天上掉下個女首富(3)   
  從這裡可以看出,林黛玉初進賈府時的謹小慎微,只是對於南北兩地語言風俗以及林賈兩府生活習慣上的不同所存在的心理不適,並不是說明了林家果真窮途末路,一貧如洗。像林如海這樣的高官,妻子已經亡故,自己忙於公務無暇照顧女兒,而且已經是四十歲的人了,也沒有心思續絃為女兒找一位繼母,故而才把孩子送到外婆家撫養,不是窮到吃不上飯了被迫放棄撫養權的。相信,林如海托賈雨村帶去的那封信不光是信件那麼簡單,應該還有林黛玉的生活費的安排。尤其林如海死後,林家巨額的財產難道能夠一夜之間消失無蹤嗎?絕對不可能。從文中來看,林如海的品行十分優良,並沒有賈府眾多子弟那些吃喝嫖賭的不良習氣,不是個敗家之人。而且林家的家庭成員相對簡單,不像賈府人口多開銷大,祖祖輩輩積累下來的財富一定少不了。即便不會完全由女兒繼承,而是整個林氏宗族一起分割,但林黛玉作為林如海唯一的子女,能夠分到的份額也依然是相當大的。另外,林黛玉的母親賈敏是賈府榮盛時期的豪門千金,她出嫁時的嫁妝一定相當豐厚,至少不會比王夫人、王熙鳳等人少,這樣一筆財富的數量可想而知。當然,賈敏死後,母親的私房財產是可以由獨生女兒繼承,作為日後嫁妝的,這些財產跟著黛玉一起進入了賈府,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由此,可以再回過頭來看看《 紅樓夢 》中林黛玉的脾性,她的「清高自許、目無下塵」,固然是天性使然,其實也是自負使然,出身高貴、財力雄厚是其中的一個重要原因。賈家雖然同樣是「鐘鳴鼎食」之家,但還沒有脫離世襲富貴的窠臼,畢竟,所謂世襲只是皇帝一句話的事情,說有就有,說沒就沒,不論是書中的賈家還是現實中的曹家,莫不是吃了這樣的苦頭,靠著祖宗的蔭庇過日子不可能永遠那麼踏實。而「才學」才是那個時候朝廷選拔人才的重要考據。而林家到了林如海這一代,不僅已經通過科舉考試走上了仕途,而且林如海還是「探花」出身,富貴書香二者兼而有之,比之於賈家,更多一重優勢,也難怪賈政會對林黛玉這個侄女另眼相看,既是親情使然,更是出於一種對林家的尊重。故而,林黛玉的家庭背景,比之於寶釵更有優勢。     
  埋·金   
  薛寶釵長期客居賈府的另一個真相(1)   
  一提到寶釵,讀者首先聯想到的是「富貴」二字。說起薛家的產業,沒有人不肅然起敬的,「珍珠如土金如鐵」,有錢!薛家的祖上也是朝廷中從政的官員,他們家的老祖宗薛公曾任紫微舍人。所謂「紫微舍人」也叫中書舍人,是種官職,主要工作就是撰擬誥赦,簡單說就是代行皇帝旨意,性質有點類似現如今的貼身秘書。但和賈家的襲爵制不同,這個職業是不可能世代相傳的,所以後來的薛家接班人改行了,下海經商,憑著祖上的關係,當上了「皇商」,領著內帑錢糧,採辦雜料。所謂「帑銀」,是指國庫的銀錢,領取國家銀行的錢行商的商人就是「皇商」。按理說,這樣的人家應該相當有錢,的確,薛家若不是大富大貴,也上不了「護官符」的排行榜第四位。但凡事興衰成敗都有個過程,薛寶釵的父輩祖輩把家業經營得不錯,所以有了當年的盛事,但當領導人換成了薛蟠以後,這種狀況就開始轉變了,薛家漸漸敗相連連。 
  雖說賈王史薛是《 紅樓夢 》中所極力描寫的四大家族。但是作為讀者,不要以為這四大家族就是那個時代頂級的富貴門戶了,他們只不過是整個社會富貴勢力中的一小撮,而且還是漸入沒落的代表者。第四回,這張護官符出現的時候,文中已經說明了「凡作地方官者,皆有一個私單,上面寫的是本省最有權有勢,極富極貴的大鄉紳名姓,各省皆然」,可見,護官符上所寫的賈王史薛四大家族只是在金陵一帶享有盛名,如果擴展到整個大清國,當然算不上巨富之家。而像林如海這樣的家庭也未必比薛家貧窮,沒有登上四大家族排行榜的原因也許只是因為這張護官符是金陵當地的,而非姑蘇一帶的。文中這樣寫道: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寧國榮國二公之後,共二十房分,除寧榮親派八房在都外,現原籍住者十二房。)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保齡侯尚書令史公之後,房分共十八,都中現住者十房,原籍現居八房。)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都太尉統制縣伯王公之後,共十二房,都中二房,余在籍。)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紫薇舍人薛公之後,現領內府帑銀行商,共八房分。)雨村猶未看完,忽聽傳點,人報:「王老爺來拜。」 
  來看最後一句:「雨村猶未看完。」什麼意思?如果這張護官符單單就是這四個家族的話,賈雨村看到這裡就應該已經看完了,為什麼作者要說他沒看完呢?除非,這張單子上還有另外的家族,不單單只是這四家! 
  這極有可能,作者讓這張護官符露了個頭,然後再蓋住,意思是這四個家族是相互間有姻親連帶關係的,後面還會有其他家族,但是因為和這四個家族聯繫不大,所以不提也罷。把這四個家族刻畫為四大家族,為的也是讓他們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繫為故事情節服務。所以,解讀四大家族的真正經濟狀況,不應該簡單地停留在這張護官符之上,也許像賈王史薛這樣的家族,在金陵乃至整個大清朝還有很多很多,稱不上什麼國中巨富。畢竟,《 紅樓夢 》一開篇,四大家族就已經進入了沒落階段了。排名首位的賈府早已入不敷出,排名第二的史家幾乎已經全線破產,王家雖然沒有明寫,但狀況必定也好不到哪兒去,若是仍然巨富,後文賈府敗落,王熙鳳的哥哥王仁也沒必要賣親外甥女巧姐換錢了。如此一看,排名第四的薛家就更沒什麼資本了。 
  在此,我們單來看一下薛家的狀況。從第四回開始,薛氏一家客居賈府,本身就是薛家家道敗落的表現。書中對於薛家當時的情況是這樣介紹的:且說那買了英蓮打死馮淵的薛公子,亦系金陵人氏,本是書香繼世之家。只是如今這薛公子幼年喪父,寡母又憐他是個獨根孤種,未免溺愛縱容,遂至老大無成;且家中有百萬之富,現領著內帑錢糧,採辦雜料。 
  這薛公子學名薛蟠,表字文起,五歲上就性情奢侈,言語傲慢。雖也上過學,不過略識幾字,終日惟有鬥雞走馬,遊山玩水而已。雖是皇商,一應經濟世事,全然不知,不過賴祖父之舊情分,戶部掛虛名,支領錢糧,其餘事體,自有夥計老家人等措辦。寡母王氏乃現任京營節度使王子騰之妹,與榮國府賈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年方四十上下年紀,只有薛蟠一子。還有一女,比薛蟠小兩歲,乳名寶釵,生得肌骨瑩潤,舉止嫻雅。當日有他父親在日,酷愛此女,令其讀書識字,較之乃兄竟高過十倍。自父親死後,見哥哥不能依貼母懷,他便不以書字為事,只留心針黹家計等事,好為母親分憂解勞。   
  薛寶釵長期客居賈府的另一個真相(2)   
  近因今上崇詩尚禮,征采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除聘選妃嬪外,凡仕宦名家之女,皆親名達部,以備選為公主郡主入學陪侍,充為才人讚善之職。二則自薛蟠父親死後,各省中所有的買賣承局、總管、夥計人等,見薛蟠年輕不諳世事,便趁時拐騙起來,京都中幾處生意,漸亦消耗。薛蟠素聞得都中乃第一繁華之地,正思一遊,便趁此機會,一為送妹待選,二為望親,三因親自入部銷算舊帳,再計新支,——其實則為遊覽上國風光之意。 
  這兩段文字把薛氏一家的家庭狀況和進京的緣由說得十分清楚。從文中看來,薛姨媽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婦女,雖然是王熙鳳的親姑母,但治家的才能比起這個侄女來,差得不止十萬八千里。丈夫死後,當家人換成了薛蟠,眾所周知,薛姨媽這兒子是個沒出息的紈褲子弟,一天到晚淨忙著惹事生非。女兒寶釵雖然懂事,但年紀尚小,而且一個沒有出閣的女孩子也沒有辦法拋頭露面。薛家是商人之家,是專為宮廷採辦購置各種用品的皇商。當然,按理說這裡面的利潤是相當大的,但既然是生意,那就需要經營,做生意的人必須得具備商業頭腦和管理才能。想必,薛寶釵的父輩經營能力很強,否則薛家也不會有「珍珠如土金如鐵」的盛世。但自從薛寶釵的父親亡故以後,情況開始有所轉變了。跟父親不同,薛蟠的商業智慧差勁得很,甚至經常被下屬員工欺騙,根本不是經商的材料。文中也說了,當時的薛蟠「雖是皇商,一應經濟世事,全然不知,不過賴祖父之舊情分,戶部掛虛名,支領錢糧」。很顯然,如果不是靠著祖宗的臉面,恐怕薛蟠連這「皇商」的差事也會丟掉。以薛蟠這樣的能力不可能做得好生意,能否盈利都是個問題。薛家在薛蟠這樣的當家人領導之下,敗落只是遲早的事。所以,薛姨媽之所以進了京城卻不回家裡去住,反而到了姐姐的婆家賈府寄居,一是為了約束兒子,不讓他胡作非為,二也是為了能夠彼此有個照應,孤兒寡母的日子實在是難過得很。 
  關於薛家財政吃緊的問題,作者在書中雖沒有明確地寫出來,卻有多次暗示。從整本書來看,薛姨媽是個和賈母、王夫人等貴族婦人思想觀念不一樣的貴族婦女,她十分節儉,而且連她的女兒薛寶釵生活也極為樸素,完全不像大富大貴人家的小姐,而她們對待自己身邊的侍女,亦是非常儉樸。先來看一段原文: 
  香菱起身低頭一瞧,那裙上猶滴滴點點流下綠水來。正恨罵不絕,可巧寶玉見他們斗草,也尋了些花草來湊戲,忽見眾人跑了,只剩下香菱一個低頭弄裙,因問:「怎麼散了?」香菱便說:「我有一枝夫妻蕙,他們不知道,反說我謅,因此鬧起來,把我的新裙子也髒了。」寶玉笑道:「你有夫妻蕙,我這裡倒有一枝並蒂蓮。」口內說,手內卻真個拈著一枝並蒂蓮花,又拈了那枝夫妻蕙在手內。香菱道:「什麼夫妻不夫妻,並蒂不並蒂,你瞧瞧這裙子。」 
  寶玉方低頭一瞧,便噯呀了一聲,說:「怎麼就拖在泥裡了?可惜這石榴紅綾最不禁染。」香菱道:「這是前兒琴姑娘帶了來的。姑娘做了一條,我做了一條,今兒才上身。」寶玉跌腳歎道:「若你們家,一日遭踏這一條也不值什麼。只是頭一件既是琴姑娘帶來的,你和寶姐姐的是上好的作料,怎麼你先倒髒了,豈不辜負他的心。二則姨媽老人家嘴碎,饒這麼樣,我還聽見常說你們不知過日子,只會遭踏東西,不知惜福呢。這叫姨媽看見了,這頓說又不輕。」 
  這是第六十二回,有關薛蟠侍妾香菱的一段文字。香菱跟大觀園裡一幫小丫鬟們玩斗草遊戲,被她們弄髒了裙子。斗草也叫斗百草,原為端午習俗,從南北朝時開始盛行,端午踏青歸來,帶回名花異草,以花草種類多、品種奇為比賽對象。以花草名相對,以答對精巧者為勝。這是一種深受年輕女孩子喜歡的遊戲,然而在這一回文字裡,斗草遊戲不是主角,主角是香菱的那條裙子。   
  薛寶釵長期客居賈府的另一個真相(3)   
  按理說,像薛家這樣的富商之家,綾羅綢緞是應有盡有的,算不上什麼稀罕東西。賈府的綾羅不僅僅用來做衣服,還是拿來糊窗戶的,賈母不就曾經說府裡的軟煙羅年代積壓已久,太多了又用不著,要趕快拿出來給丫鬟們做衣裳,怕放久了會霉壞了嗎?按理說,衣服穿壞了總比放著發霉好啊! 
  可這裡的香菱卻因為穿壞了一條裙子而十分懊惱,或者說十分害怕,為什麼呢?寶玉說出了兩點理由:第一,這條裙子的布料是薛寶琴帶來的禮物,只有寶釵和香菱才有,寶釵的仍嶄新,香菱的卻先壞了,恐怕寶琴不高興;第二,害怕薛姨媽責備她浪費東西,不知節儉。這兩條理由,第一條為輔,第二條才是主。寶釵、寶琴都是通情達理的女孩子,尤其寶琴,跟史湘雲一樣的豪爽豁達,斷然不會把這些細微的俗事放在心上,再者寶釵也是個最體貼別人的女孩子,心思柔膩,更不會為這點小事見怪於香菱。更何況香菱還是哥哥的侍妾,算是她們的「嫂子」,於情於理都不會為一件衣服怪罪香菱。實則這段文字是巧妙地說出了薛姨媽節儉的生活習慣。當然,以一個正常人來看,如果她所擁有的錢財花也花不完,富貴至極時,那是考慮不到節儉這回事的。所謂惜福是假,經濟出現危機才是真。薛家「珍珠如土金如鐵」的盛世光景已經不存在了。所以第五十七回,又才有薛寶釵和邢岫煙的一段奇怪對話: 
  這日,寶釵因(來)瞧黛玉,恰值岫煙也來瞧黛玉,二人半路相遇。寶釵含笑喚他到跟前,二人同走到一石壁處。寶釵問他:「這兩天還冷的很,你怎麼倒全換了夾的了?」岫煙見問,低頭不答。寶釵便知道又有了原故,因又笑問道:「必定是一個月的月錢又未得。鳳丫頭如今也這麼沒心計了。」岫煙道:「他倒想著不錯日子給,因姑媽打發人和我說,一個月用不了二兩銀子,叫我省一兩給爹媽送去,要使什麼,橫豎有姐姐的東西,能著些搭著就使了。姐姐想,二姐姐是個老實人,也不大留心,我使他的東西,他雖不說什麼,那些媽媽、丫頭,那一個是省事的,那一個是嘴裡不尖的?我雖在那裡,卻不敢很使喚他們,過三天五天我倒拿些錢,給他們打酒、買點心吃才好。因此二兩一月銀子,還不夠使,如今又去了一兩。前兒,我悄悄把棉衣服叫人當了幾弔錢盤纏。」 
  寶釵聽了,愁眉歎道:「偏梅家又閤家在任上,後年才進來。若是在這裡,琴兒過去了,好再商議你這事。離了這裡就完了。如今不先完了他妹妹的事,也斷不敢先娶親的。如今倒是一件難事。再遲兩年,我怕(你)熬煎出病來。等我和媽再商議,有人欺負你,你只管耐些煩兒,千萬別自己熬煎出病來。不如把那一兩銀子明兒也越性給了他們,倒都歇心。你以後也不用白給那些人東西吃,他尖刺讓他尖刺,很聽不過了,各人走開。倘或短了什麼,你別存那小家兒女氣,只管找我去。並不是作親後才如此,你一來時咱們就好的。別怕人閒話,你打發小丫頭悄悄的合我說去就是了。」岫煙低頭答應了。 
  寶釵又指他裙上一個碧玉珮問道:「這是誰給你的?」岫煙道:「這是三姐姐給我的。」寶釵點頭笑道:「他見人人皆有,你一個沒有,怕人笑話,故此送你一個。這是他聰明細緻之處。但還有一句(話),你也要知道,這些妝飾原出於大官富貴之家的小姐,你看我從頭至腳可有這些富麗閒妝?然七八年之先,我也是這樣來的,如今一時比不得一時了,所以我都自己該省的就省了。將來你這一到了我們家,這些沒用的東西,只怕還有一箱子。咱們如今比不得他們了,總要一色從實守分為主,不比他們才是。」 
  這一段文字,不由得讓人感歎,作者真是神來之筆,原本以為堂堂大觀園,神仙福地,豪門千金哪會有衣食短缺之憂?可在富貴福地之中,偏偏寫一位邢岫煙,於富貴之鄉生活的貧家女,竟需典衣度日!寶釵能夠體貼岫煙,既是她的善解人意,更表明她對於生活的認識要高於其他的女孩子。針對探春送給岫煙的碧玉珮,寶釵是這樣說的:「這些妝飾原出於大官富貴之家的小姐,你看我從頭至腳可有這些富麗閒妝?然七八年之先,我也是這樣來的,如今一時比不得一時了,所以我都自己該省的就省了。將來你這一到了我們家,這些沒用的東西,只怕還有一箱子。咱們如今比不得他們了,總要一色從實守分為主,不比他們才是。」   
  薛寶釵長期客居賈府的另一個真相(4)   
  這段話對於研究薛寶釵及薛家的經濟狀況十分重要。可以看出:薛家現如今的經濟狀況確實不容樂觀,寶釵之所以渾身上下已經沒有富麗閒妝,是因為她覺得自己已經不是大官富貴人家的小姐了,同時她也說明了,七八年前的自己也是打扮得十分奢華的。可見,寶釵不論著裝打扮還是收拾屋子都喜歡素淨簡單,崇尚簡樸生活,不單單是性格愛好所使,也是家中的經濟狀況實在堪憂,不允許自己有過分的奢侈享受,所以能省就省了。「咱們如今比不得他們了,總要一色從實守分為主,不比他們才是。」這個「咱們」,既是指邢岫煙,也是指寶釵自己,而「他們」,明顯是指賈家的幾位小姐們,可見寶釵內心裡已經承認自己確實不如探春等家境富貴。 
  類似這樣的描寫還有很多處。第四十八回中,薛蟠南下去做生意,走了以後,薛姨媽對薛家上下有這樣的安排:薛姨媽上京帶來的家人不過四五房,並兩三個老嬤嬤、小丫頭,今跟了薛蟠一去,外面只剩了一兩個男子。因此薛姨媽即日到書房,將一應陳設玩器並簾幔等物,盡行搬了進來收貯,命兩個跟(去的)男子之妻一併也進來睡覺。又命香菱將他屋裡也收拾嚴緊,「將門鎖了,晚間和我去睡。」寶釵道:「媽既有這些人作伴,不如叫菱姐姐和我作伴去。我們園裡又空,夜長了,我每夜作活,越多一個人豈不更好。」薛姨媽笑道:「正是,我也忘了,原該叫他同你去不才是。我前日還同你哥哥說,文杏又小,道三不著兩的,鶯兒一個人不夠伏侍的,還要買一個丫頭來你使。」寶釵道:「買的不知底裡,倘或走了眼,花了錢事小,沒的淘氣。倒是慢慢的打聽著,有知道來歷的,買個還罷了。」一面說,一面命香菱收拾了衾褥妝奩,命一個老嬤嬤並臻兒送至蘅蕪苑去,然後寶釵和香菱(才同回園中來。)看了這一段文字,可歎薛家人丁單薄,連僕人也少得可憐,全部加起來也未必趕得上寶玉、黛玉、迎春等小輩主子一個人所使喚的僕人多。雖說是身居親戚家裡,可薛家所花費的都是自己的銀子,即便多使兩個傭人也不會給親戚找麻煩。而寶釵所居住的蘅蕪苑中固然也有一些做粗活的僕人,但相當一部分是大觀園各個住所原本就帶著的管理房屋的人。寶釵正經的侍女只有鶯兒和文杏,用薛姨媽的話說「文杏又小,道三不著兩」,能用得上的也只有一個鶯兒。而賈家其他的小姐們一出場,哪個不是一幫丫鬟婆子團團圍著。作為薛蟠侍妾的香菱還是過著半主半僕的生活,在家裡還有不少活兒要做,可見其辛苦。而賈府裡,即便是令人厭惡到底的「受氣包」趙姨娘也沒見她要一天到晚忙著做活兒的。當然,寶釵這位正牌小姐更不可能閒著,每晚上要做針線活做到深夜,簡直就是和家道已然敗落的史湘雲一樣的處境。或許你可以把這理解成是薛寶釵勤勞的表現,但是,即便大戶人家需要傳授未出嫁的女兒一些生活技能將來以取悅公婆,可也沒必要這樣的勞作,賈家的女孩兒們可不像她這樣。林黛玉一年能做個香袋已經不錯了,探春偶爾做雙鞋也只是作為寶玉的禮物贈送而已,並非天天如此。賈家的小姐們一天到晚只不過下下圍棋、練練書法、弄弄丹青,修身養性。寶玉怡紅院中的晴雯、芳官一天到晚「只是睡覺」,無所事事。林黛玉屋裡的紫鵑、雪雁每日除了伺候一下黛玉的起居,只是喂喂鳥兒,夜半陪著失眠的主人聊聊天,從沒見有誰做活兒到深夜的。可見,寶釵的辛苦比晴雯、芳官等尤甚,大觀園裡,也只有寶釵能夠體恤家道衰落的史湘雲,此二人的境況其實相差不多! 
  薛寶釵是個在生活的不如意中逐漸長大的早熟女孩子。她有過幸福的童年,但長大之後卻要面臨著家敗的危機。小小年紀便已經深知生活的艱難,大觀園裡的女孩子,唯有她對錢財地位有明確的概念,懂得勤儉持家,於是也才會不愛奢華裝扮。由此,也更能夠理解薛氏母女的艱辛,明白薛姨媽為何想極力促成「金玉良緣」。畢竟,只有薛寶釵未來的夫家根基夠厚,而且又能夠無條件地幫忙,才有可能使得薛家的敗落命運進一步地推遲。不然,單靠著這個整日惹是生非的「呆霸王」薛蟠,恐怕只能讓薛家離「一敗塗地」越來越近。   
  薛寶釵長期客居賈府的另一個真相(5)   
  由此看來,賈家雖然算不上最好的對象,但也算是不錯的選擇,寶玉長相又好,姐姐又是正當紅的貴妃娘娘,重要的是親上加親,日後有了麻煩,賈家總不能置薛家的孤兒寡母於不顧。 
  然而,寶玉和寶釵卻實在不是一對合適的好夫妻,寶釵雖然對寶玉有些好感,卻也只是女孩子的青春萌動而已,這兩個人完全不是志同道合的姐弟倆,而寶釵之所以想嫁給寶玉,大半的原因是出於家族的考慮。寶釵雖然沒有黛玉那樣的純真率直的個性,卻比黛玉有著更強烈的責任心和擔當力,寶釵之苦,苦在太懂事太爭氣,薛蟠若有妹妹一半的心力,薛家必定大富大貴。只可惜,千斤重擔落在了一個女孩子身上,要拿著自己的婚姻來拯救整個家庭的沒落,寶釵如何能夠不苦? 
  黛玉之苦,是天性所致,而寶釵之苦,是社會所使,黛玉的悲劇令人感傷落淚,而寶釵的悲劇令人扼腕歎息。於是讀者也就更加明白了薛氏母女在賈府的不容易。為了能夠有所依傍,母女二人甘願充當「門客」,每天承歡賈母膝下,又要時刻察言觀色陪著小心。薛姨媽母女在賈府中並非如魚得水,也是需要承受相當大的心理壓力。 
  薛寶釵海棠詩最著名的一句便是「淡極始知花更艷」,這是她自己精神追求的寫照。但以紅樓花語而論,她卻是艷冠群芳的花王牡丹,怡紅夜宴中,寶釵抽到的花簽是「任是無情也動人」,這句詩出自於唐朝詩人羅隱的《 牡丹花 》: 
  似共東風別有因,絳羅高卷不勝春。 
  共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 
  芍葯與君為近侍,芙蓉何處避芳塵。 
  可憐韓令功成後,辜負穠華過此身。 
  書中,寶玉也曾把寶釵比作楊貴妃,很自然地讀者會把寶釵跟豐艷穠麗等詞語聯繫到一起。而且受87版電視劇的影響,對寶釵、黛玉這兩人的扮相存在嚴重的誤解:劇中的黛玉出場便是一身素衣,零星幾支釵釧,清素得很,而寶釵動輒便是滿頭珠翠,錦衣華服。其實相當錯位。薛寶釵名雖為「寶釵」,但並不愛好富貴飾物,而且衣著打扮極盡樸素,這才符合她「雪」的特徵。相反林黛玉卻是個標準的貴族小姐,衣著飲食無不極致講究,服裝色彩也多以紅色系為主,這也才符合作者「愛紅」的精神,作為鍾愛黛玉的賈寶玉,更是視紅色為最美的色彩,第一流的人物必定穿著第一流的色彩,黛玉平素一定少不了穿紅著綠。而寶釵之所以不得寶玉、賈母等人的喜歡,跟她的個人愛好和打扮也是脫不了干係的。 
  賈母、賈寶玉等人畢竟是沉睡在富貴夢境中的迷糊之人,並不懂得「淡極始知花更艷」的真道理。林黛玉和薛寶釵,就好像是漢成帝時的趙飛燕和班婕妤,趙飛燕雖然妒忌成性,不惜殘害後宮,但單以愛情而論,卻也未必不可取,至少她對愛情的要求是相當高的,不允許其他女人的分享。而班婕妤卻是一個著名的賢德女子,在漢代的后妃中享有盛譽。太后也曾誇獎她:「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以楚莊王著名的賢妃相比班婕妤,可見其高潔的品質。但這個賢德美人在趙飛燕進宮後就立即失寵了,從此便侍奉太后了卻餘生,既是悲哀,也是她的聰明,躲在太后的羽翼之下,至少沒有受到趙飛燕的殘害。直到今天,班婕妤留給後人就是那首著名的《 團扇歌 》: 
  新裂齊紈素,皎潔如霜雪。 
  裁為合歡扇,團圓如明月。 
  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 
  常恐秋節至,涼飆奪炎熱。 
  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 
  可見,愛情面前,不論賢邪,即便皎潔如霜雪,也難免恩情中道絕。薛寶釵還是班婕妤,都是輸在太過賢惠,對男人而言,任性的女人往往更有吸引力。 
  己卯本曾於寶釵此海棠詩句後做出點評:「好極,高情巨眼能幾人哉?」薛寶釵正是《 紅樓夢 》一書中為數不多的「高情巨眼」之人。紅樓眾人多數都屬「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之輩,只管盡享富貴,哪管風雲變幻?即便林黛玉也是一樣,雖然知道賈府的收支「出得多,進得少」,但依然嬌榮尊貴,過一日算一日,只沉浸在自己的小情調中。而薛寶釵能於富貴之中實施節儉,在尚未完全沒落之時作日後之計,是難能可貴的清醒之人。   
  薛寶釵長期客居賈府的另一個真相(6)   
  作者寫了林黛玉、薛寶釵這兩個曠古絕今的奇女子,表面看來是黛玉家貧,寶釵富足,實際上恰恰相反。由此讀者更加敬重寶釵的為人。她識時務,是堅強能幹的女孩子,她有她的可憐之處,小小年紀卻要承擔生活的壓力,卻又能夠淡然處之,不卑不亢,堅守自己的立場,實屬不易。相比之下,黛玉則不夠成熟。當然,黛玉純屬於詩的產物,是一個從詩的意境中走出來的女孩子,她即便悲即便苦,也是一種詩意。寶釵屬於生活,黛玉屬於藝術,寶玉會迷戀上黛玉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不過結了婚的人都會明白寶釵的優點,要說過日子,還是寶釵最踏實。從這個角度來看,寶玉確實沒福氣!     
  頑·石   
  賈寶玉,曠古鑠今的絕世情人   
  一部《 紅樓夢 》寫盡人世百態炎涼,寫盡天下女子癡怨情愁。但讀解紅樓女性,卻不能不提男主人公賈寶玉。他是書中的「絳洞花王」,是百花之主,天生的那股癡性——愛紅,更表達了對天下女孩兒的兼愛之心。大愛若此,世之罕有! 
  《 紅樓夢 》開篇,便寫一僧一道要攜女媧補天所剩的那塊頑石下凡,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詩禮簪纓之族,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去安身樂業」,脂硯齋於此有批語:「何不再添一句云:擇個絕世情癡作主人!」 
  「絕世情癡」四個字說透寶玉心性。清代「讀花人」塗瀛曾經在《 紅樓夢贊 》中對賈寶玉有這樣的評價:「寶玉聖之情也。」是個世間難得的多情種子,甚至算得上「情聖」,但這個「情聖」顯然是個多情情聖,而非專情情聖,賈寶玉對於女孩子的愛是一種大愛、博愛,他願意把自己的愛給予全天下所有可愛的女孩子,為她們的快樂而服務。當然,在這個給予的過程中,他可能會有所偏倚,給哪個人多一點,給哪個人少一點,但總體上來說,《 紅樓夢 》裡的薄命女子都是他的「愛人」。同時,提到賈寶玉就不能不說林黛玉,賈寶玉固然多情,但對於林黛玉的愛卻是獨一無二的,林黛玉是賈寶玉心中的頭號愛人。書中開篇便寫到,林黛玉和賈寶玉是前世的緣分,林黛玉前世受了賈寶玉的灌溉之恩,特地下凡來報恩。但這個報恩的方法十分特別:還淚。前世欠你雨露,今生還你清淚。淚水既是傷感之時的自然流露,那就注定了林黛玉一生的眼淚都為賈寶玉而流。賈寶玉作為這樣一個多情的情聖,讓林黛玉時時處處放心不下那是肯定的,林黛玉的眼淚為了賈寶玉流,更是為了他的多情而自傷自感。 
  但即便如此,林黛玉在賈寶玉的心中仍然佔有獨一無二的位置。有兩個主要原因:一是林黛玉和他是前世的情緣,自然今生牽扯不斷;二是林黛玉與他趣味相投,是他生活中的精神同類。此外,林黛玉獨一無二的才情和個性,亦是令賈寶玉魂牽夢繞的因素。然而,即便已經有了林黛玉這樣獨一無二的完美戀人,賈寶玉仍然不是老老實實放下對其他女孩子的關愛之情,而這也正是林黛玉對這份愛情不放心的原因。 
  關於賈寶玉的緋聞,《 紅樓夢 》一書中介紹的不少。從年少懵懂時的性啟蒙者秦可卿,到後來的同居女友襲人,從發生過短暫性行為的丫鬟麝月、碧痕,到調情嬉鬧的金釧,更有內心傾慕過的鴛鴦、齡官二丫頭以及晴雯、芳官等一系列關係極不尋常的女孩子。雖然只是個青春期的少男,但賈寶玉的感情生活極為香艷,這樣一個生活環境,也使得一個十幾歲的男孩子早熟,不論是感情上還是生理上。 
  賈寶玉的愛情觀十分特別,或者說十分現實,這跟他希望女孩子永遠不要長大的理想化心理又是構成矛盾的。在《 紅樓夢 》一書中,作者曾經借丫鬟藕官的口說出了賈寶玉的心裡話:「比如男子喪了妻,或有必當續絃者,也必要續絃為是。但只是不把死的丟過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續,孤守一世,妨了大節,也不是禮,死者反不安了。」這話意思說了,男人若是死了老婆,一定是要重新成家續娶的,只要是不把死去的愛人忘記,就是重情重義了,但若是因為死去的人而難過,而一輩子不再成家,便是不合規矩和道理的,就是死了的人,也會覺得心中不安。寶玉極力認同這番話,而藕官又是黛玉房中的丫頭,可見日後黛玉亡故,寶玉必然另娶他人。所以,賈寶玉這個絕世情癡,不僅不憨不傻,相反理性得很,對待感情有著自己獨到的見識。足見得,賈寶玉是個既懂感情,又能玩轉感情的情場高手。   
  影響賈寶玉一生的兩個同性戀人(1)   
  雖然賈寶玉有著卓然不凡的思想特質,但仍然不能否認他是個在畸形情愛環境下成長起來的多情少年。他不僅認同男女之情,甚至也沉迷於同性戀情。在書中,賈寶玉也曾出現過幾位同性戀人。一般看到這裡,很多讀者開始不買賬:同性戀?那豈不是太有損情聖賈寶玉的形象了?果真如此,作為一個性變態,怎麼有資格去跟純潔無瑕的林黛玉談戀愛呢? 
  其實,說起同性戀,在中國實在是由來已久。最早的記載見於《 雜說 》:「孌童始於黃帝。」而《 詩經 》中的《 鄭風 》一篇又有「兩男相悅」的記述。在商周時代,關於同性戀的記載已經為數不少了,可見,這真是一種古老的感情形態。到了漢代,男風大興,據記載,從西漢的高祖到東漢的寧帝,有十個帝王都有過這樣的經歷,最著名的漢武大帝劉徹,所擁有的同性伴侶達五個之多。高祖的籍孺,惠帝的閎孺,文帝的鄧通,景帝的周仁,昭帝的金賞,武帝的李延年,宣帝的張彭祖,元帝的石顯,成帝的淳於長,哀帝的董賢……因為漢代不以同性戀為羞,這些人個個都被記入正史,成為了歷史上響噹噹的人物。這其中著名的就是漢哀帝和董賢的同性愛情:漢哀帝與董賢同枕共眠,董賢壓住了哀帝的袖子,哀帝不忍驚醒他而割斷了自己的袖子,從此便有了「斷袖」的稱謂。董賢與哀帝如同夫妻,連放假也不肯回家一次,哀帝只好命董賢之妻進宮和董賢同住,身為九五之尊,哀帝竟然願意和另外的女人分享一個男人,實在匪夷所思。同時,同性戀還有「龍陽」、「分桃」等別稱,分別出自於魏王寵龍陽君和衛靈公寵彌子瑕的典故。這些男寵一旦得寵得勢,所擁有的特權無數,漢文帝寵幸鄧通,甚至賦予了他私自製錢的特權。而著名的男寵李延年不僅親身侍君,還把自己的妹妹推薦給了「情人」漢武帝,就是日後赫赫有名的李夫人,兄妹二人共事一「夫」,也算開天闢地的新鮮事!元代的《 誠齋雜記 》中,還記載了春秋戰國時期士人階層中潘章和王仲先從相見到相愛,情同夫婦,甚至同死的故事,他們倆合葬的墓塚後來長出一棵枝葉相抱的樹,謂之「共枕樹」,一時間被世人傳為美談。可見,那時候男風習氣已經「飛入尋常百姓家」了。 
  再到宋代,不光同性戀的問題嚴重,甚至男人已經開始公然為娼,也做起了「接客」的生意,當然,這裡的嫖客都是男人。所以宋末徽宗時,不得不立法禁止「男娼」,可見其嚴重程度。而明代時的閩南一帶,同性戀甚至成為了被社會所公開認可的戀愛形式,即便是他們的家人也視若尋常。另外,明清時候,男風到達了頂峰。由於法律禁止官吏嫖女娼,一些好色成性的男人為了避免法律的制裁,開始公然以「男娼」代替,而這些男娼的來源途徑很廣,既有家中買來的「清秀小廝」,也有長相俊美的戲子。可見,在那樣的時代裡,命運悲苦的也不僅僅只是女子而已,如果「身為下賤」,即便是男人,也逃不開命運的捉弄!今天,我們不多說歷史,只是來看看,《 紅樓夢 》一書中,關於賈寶玉的兩個同性戀人的描寫。 
  秦鍾:賈寶玉的畸形戀啟蒙者 
  紅學界有不少索隱派的研究者,致力於《 紅樓夢 》所影射的真實歷史的研究。其中有學者推斷出主人公賈寶玉乃是影射康熙的廢太子胤礽。所謂「寶玉」,是指玉璽,愛吃的胭脂是指印璽必需的油印。這樣的論點筆者不多作評述,但巧合的是:歷史上的這個胤礽,也是個著名的同性戀。原本,胤礽是康熙和考誠仁皇后所生的兒子,出生不久,皇后就死了,於是康熙對這個兒子更加疼愛,很早就立他為太子。但這個胤礽實在不爭氣,三番兩次地搞同性戀,從皇宮的御廚到茶樓的夥計,從跟班小廝到叔伯兄弟,同性緋聞滿天飛,因此被忍無可忍的康熙爺下令廢黜! 
  這是歷史上的故事,而書中的賈寶玉,一生中的幾個同性戀人對他的影響同樣是難以忽視的。   
  影響賈寶玉一生的兩個同性戀人(2)   
  從書中來看,賈寶玉的第一位同性情人應該是秦鐘,而這個少年也是和寶玉最搭調的一位。秦鍾是寶玉同性的初戀,這個小伙子不簡單。年紀輕輕,想法挺多。在學堂裡不好好唸書,倒去泡小廝,姐姐死了去送殯,還在廟裡跟小尼姑搞上了床。這個孩子是個典型的性早熟。渾身上下洋溢著一種病態而且妖冶的美麗。書中對於秦鐘的出場有過十分細緻的刻畫: 
  (秦鍾)較寶玉略瘦些,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舉止風流,似在寶玉之上,只是怯怯羞羞,有女兒之態,靦腆含糊,慢向鳳姐作揖問好。鳳姐喜的先推寶玉,笑道:「比下去了!」便探身一把攜了這孩子的手,就命他身傍坐了,慢慢的問他:幾歲了,讀什麼書,弟兄幾個,學名喚什麼。秦鍾一一答應了。…… 
  那寶玉自見了秦鐘的人品出眾,心中似有所失,癡了半日,自己心中又起了呆意,乃自思道:「天下竟有這等人物!如今看來,我竟成了泥豬癩狗了。可恨我為什麼生在這侯門公府之家,若也生在寒門薄宦之家,早得與他交結,也不枉生了一世。我雖如此比他尊貴,可知錦繡紗羅,也不過裹了我這根死木頭,美酒羊羔,也不過填了我這糞窟泥溝。『富貴』二字,不料遭我荼毒了!」秦鍾自見了寶玉形容出眾,舉止不凡,更兼金冠繡服,驕婢侈童,秦鍾心中亦自思道:「果然這寶玉怨不得人溺愛他。可恨我偏生於清寒之家,不能與他耳鬢交接,可知『貧窶』二字限人,亦世間之大不快事。」二人一樣的胡思亂想。忽然寶玉問他讀什麼書。秦鍾見問,因而答以實話。二人你言我語,十來句後,越覺親密起來。 
  秦鍾一出場便寫得妙,不寫出寶玉的感受,只先寫鳳姐的反應。鳳姐何等的見識,何等的尊貴,她眼中的秦鐘面貌舉止「似在寶玉之上」,那就說明秦鍾真的相貌勝過寶玉。而「怯怯羞羞,有女兒之態,靦腆含糊,慢向鳳姐作揖問好」則說明了秦鍾有著女孩子的風流嫵媚氣質,這樣的男孩子如何能夠不中寶玉之意? 
  再來看看寶玉初會秦鐘的心理描寫如何:那寶玉自見了秦鐘的人品出眾,心中似有所失,癡了半日,自己心中又起了呆意,乃自思道:「天下竟有這等人物!如今看來,我竟成了泥豬癩狗了。可恨我為什麼生在這侯門公府之家,若也生在寒門薄宦之家,早得與他交結,也不枉生了一世。我雖如此比他尊貴,可知錦繡紗羅,也不過裹了我這根死木頭,美酒羊羔,也不過填了我這糞窟泥溝。『富貴』二字,不料遭我荼毒了!」 
  秦鐘的心裡又是另外一番景象:秦鍾自見了寶玉形容出眾,舉止不凡,更兼金冠繡服,驕婢侈童,秦鍾心中亦自思道:「果然這寶玉怨不得人溺愛他。可恨我偏生於清寒之家,不能與他耳鬢交接,可知『貧窶』二字限人,亦世間之大不快事。」 
  可以來研究對比一下寶玉秦鍾二人的心理有何不同點。先來看寶玉,寶玉對於秦鍾應該講是單純的對其品貌的傾慕,是很自然的情感流露。寶玉這個人有意思,見了秦鍾以後,他在內心裡把自己貶成了「泥豬癩狗」、「死木頭」、「糞窟泥溝」,用現代人的思想其實是十分難以理解的。雖然秦鐘面貌出眾,但寶玉也不差啊,在秦鍾眼裡寶玉不就是「形容出眾,舉止不凡」嗎?寶玉至於這麼自慚形穢、沒有自信嗎?這太不正常了!其實,寶玉這個人心理上有一種先天的自卑感,而這種自卑感只是在遇到美麗的女孩子或是男孩子時才會被激發出來。也就是說,賈寶玉天生有一種對美麗的膜拜心理,把這當成自己的信仰。書中就有多次提到身為賈府「小皇帝」的賈寶玉情願為奴婢作奴婢,當然,這些奴婢都是大觀園裡聰明漂亮的丫鬟們。長相粗鄙的女孩子或是小廝可就沒有這樣的待遇了。 
  所以就不難理解寶玉見到秦鍾時的心理了,當一個人見到一個比自己還要品貌出色的人,難免會存有那種自慚形穢的自卑感。尤其是賈寶玉。   
  影響賈寶玉一生的兩個同性戀人(3)   
  其實,寶玉有這樣的審人態度也不為怪。畢竟賈府上下判斷一個人的人品是否優良,基本上也是本著相貌第一的態度來評判的。賈母、王夫人等對秦鐘的態度也是如此: 
  賈母見秦鍾形容標緻,舉止溫柔,堪陪寶玉讀書,心中十分歡喜,便留茶留飯,又命人帶去見王夫人等。眾人因素愛秦氏,今見了秦鍾是這般人品,也都歡喜,臨去時都有表禮。賈母又與了一個荷包並一個金魁星,取「文星和合」之意。又囑咐他道:「你家住的遠,或有一時寒熱饑飽不便,只管住在這裡,不必限定了。只和你寶叔在一處,別跟著那些不長進的東西們學。」 
  賈母只因為秦鍾「形容標緻,舉止溫柔」就覺得堪陪寶玉讀書了,可見也是以貌取人。囑咐秦鍾「別跟著那些不長進的東西們學」。不長進的東西們指誰?自然是賈府中那些品貌粗陋的子弟們了。賈府上上下下都對賈環不存好感,並不單單是因為他是小老婆趙姨娘生的,很大一個原因是因為賈環形象猥瑣,樣貌不佳。不然,迎春、探春也是小妾所生,探春和賈環還是一母所生,但待遇完全不同。再者,賈環出場時還只是一個十歲出頭的小孩子,即便頑劣,又能夠壞到哪裡去?比起賈璉、賈蓉這些真正的浪蕩敗家子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但因為相貌英俊,賈璉、賈蓉照樣深得賈母寵愛,可見,賈府評判一個人的標準,向來是相貌排第一,人品排第二,於是,寶玉身邊才會經常出現一些真正的「不長進的東西」,也助長了寶玉的異常情愛觀。 
  當然,這段初會秦鐘的文字中,秦鐘的想法比起寶玉則要複雜得多。這其中明顯包含了一些情愛的成分。 
  秦鍾恨自己生得貧寒,不能與寶玉「耳鬢交接」,這四個字說得奇怪,男孩子不同於女孩子:女孩子喜歡身體接觸亦表示親密感。因此,女孩子之間手拉手、咬耳朵一點都不奇怪。但男孩子不同,他渴望獨立感,最不喜歡兩個大男人之間拉拉扯扯,而秦鍾作為一個男孩子,卻渴望與寶玉「耳鬢交接」,兩個都處在青春期的男孩子為什麼要耳鬢交接?這其中的意思還不明顯嗎?秦鍾是性早熟的孩子。在賈家的私塾裡,就跟香憐、玉愛搞起了同性戀,姐姐秦可卿死後,他不僅沒有悲痛之情,在出殯的路上遇到了「二丫頭」,和寶玉極其曖昧地調笑「此卿大有意趣」,而這個意趣是什麼,自然不言而喻。而到了廟裡做法事,秦鐘的行為則更為出格了: 
  誰想秦鍾趁黑無人,來尋智能。剛至後面房中,只見智能獨在房中洗茶碗,秦鍾跑來便摟著親嘴。智能急的跺腳說:「這算什麼!再這麼我就叫喚。」秦鍾求道:「好人,我已急死了。你今兒再不依,我就死在這裡。」智能道:「你想怎樣?除非等我出了這牢坑,離了這些人,才依你。」秦鍾道:「這也容易,只是遠水救不得近渴。」說著,一口吹了燈,滿屋漆黑,將智能抱到炕上,就雲雨起來。 
  那智能百般的掙挫不起,又不好叫的,少不得依他了。正在得趣,只見一人進來,將他二人按住,也不則聲。二人不知是誰,唬的不敢動一動。只聽那人嗤的一聲,掌不住笑了,二人聽聲方知是寶玉。秦鍾連忙起來,抱怨道:「這算什麼?」寶玉笑道:「你倒不依,咱們就叫喊起來。」羞的智能趁黑地跑了。寶玉拉了秦鍾出來道:「你可還和我強?」秦鍾笑道:「好人,你只別嚷的眾人知道,你要怎樣我都依你。」寶玉笑道:「這會子也不用說,等一會睡下,再細細的算帳。」一時寬衣安歇的時節,鳳姐在裡間,秦鍾寶玉在外間,滿地下皆是家下婆子,打鋪坐更。鳳姐因怕通靈玉失落,便等寶玉睡下,命人拿來 塞 在自己枕邊。寶玉不知與秦鍾算何帳目,未見真切,未曾記得,此是疑案,不敢纂創。 
  這段描寫堪比賈璉偷情的淫穢。不僅秦鐘的靦腆文秀形象不復存在,連寶玉性格中的浪蕩一面也刻畫的淋漓盡致。而寶玉所說的「這會子也不用說,等一會睡下,再細細的算帳」,指的是什麼,當然不言而喻。按理說,一個十來歲的半大孩子,看到了這樣的事情應當害羞害怕才對,即便寶玉跟襲人有過性行為,可也是偷偷摸摸做的事情。而秦鍾是自己的好朋友,看到好友跟一個女孩子在做愛,那場景必然尷尬,任誰撞見了這樣的事情,不都是臉紅脖子粗?但寶玉非但不尷尬,而且十分正常地跟他們調笑,可見他跟秦鍾已經有過了「坦誠以對」的不正常經歷,所以作者這裡真是不寫而寫,所謂「寶玉不知與秦鍾算何帳目,未見真切,未曾記得,此是疑案,不敢纂創」明擺著告訴讀者:這二人夜間准有故事!   
  影響賈寶玉一生的兩個同性戀人(4)   
  喜愛賈寶玉這個人物形象的讀者在此恐怕會有異議:這時候的賈寶玉和秦鍾都只不過是十歲出頭的小孩子,怎麼可以把他們的行為想像得如此骯髒齷齪呢?作者曹雪芹如何能夠忍心把自己小說中的男一號描寫成這樣一個淫棍呢? 
  其實,在古代,富貴人家歷來有豢養孌童的風氣,不僅同性戀流行,戀童癖更是流行。這裡的「童」,指男童,他們相貌姣好,與女孩子相類似。尤其清代,淫狎孌童的風氣簡直達到了頂峰,家中蓄養孌童的男子極多,清朝的筆記中,經常會有所記錄。《 閱微草堂筆記 》的作者紀曉嵐便曾經講過這樣的故事:「相傳某巨室喜押狡童,而患其或愧拒,乃多買瑞麗小兒,未過十歲者,與諸童戲,時使執燭侍側,種種淫狀,久而見慣,視若當然……」可見,十歲左右的小孩子就已經開始明確地接觸到了「性」,從小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對人的心理健康簡直就是致命的傷害。這種環境下長大起來的人,往往成為社會中最浪蕩不堪的男性代表。所以,即便是最偉大的作家曹雪芹,生在那樣一個時代,也對這樣的「畸形戀」多持肯定態度,於是為「情聖」賈寶玉和「情種」秦鍾這對同性戀人安排一些情愛戲份,也是在所難免的事情。 
  一直認為秦可卿和秦鍾姐弟二人就是寶玉性啟蒙的兩個導師。秦可卿教會了他男女之情,秦鍾則教會了他同性之愛。當然,作者也只能安排寶玉的這兩位導師要盡快地死去,試想:如果這兩個人一直健健康康活在賈寶玉的生活中,那漸漸長大成人,寶玉日後該有多麼難堪啊!認識秦鍾之前,賈寶玉其實還蠻純潔的,就算跟襲人有過性事,那也是偷偷摸摸膽戰心驚的。可秦鐘的出現為他打開了一扇奇異的性愛之門,算是他同性戀愛的啟蒙者。作為母親的王夫人,光想著肅清寶玉身邊的女性狐狸精,而忘記了有些男人也是狐狸精,也一樣會勾引人!不過,從後文來看,寶玉對這位初戀情人顯然感情頗深,一直念念不忘。 
  蔣玉菡:富貴生活的調劑品 
  清代的男風達到了頂峰時期,同性戀人群尤以官員士紳占主體,而這其中,包養優伶則更是蔚然成風。古代唱戲以男子居多,不少朝代都禁止女戲,所以在社會中公然登台的旦角兒也都是男子所扮演。蔣玉菡便是《 紅樓夢 》中所描寫的當時著名的戲曲演員。 
  在古代,旦角戲子通常都兼職「面首」的工作。所謂「面首」,按今天的話來說,就是「二爺」,做的是用身體用青春換錢的買賣,專門為年老色衰失去夫寵的貴族婦人解決「性問題」。有文字記載的「面首」,大概可以上溯到戰國時期的商人呂不韋,他先把趙姬送給異人贏得天下,後來又做了趙姬的入幕之賓床上客。然而,確定「面首」這個稱謂的,是南北朝時期南朝劉宋的前廢帝劉子業,雖然荒淫殘暴,但劉子業對姐姐山陰公主卻是親善細緻,《 宋書·前廢帝紀 》記載山陰公主生活放蕩,曾對前廢帝說,你的後宮姬妾很多,我只駙馬一人,這很不公平。於是劉子業就替她「置面首,左右三十人」。當然,這裡「面首」一詞是指英俊帥男,後來才專指男寵。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面首」的工作範圍有所拓展,不僅要為年老色衰的貴族婦人服務,同時也要成為貴族男人的「性用品」。而蔣玉菡,便是《 紅樓夢 》一書中最著名的一個「面首」! 
  無疑,蔣玉菡是《 紅樓夢 》裡又一個美男子,但賈寶玉跟他顯然更多的是逢場作戲,明知道他被眾多男人包養但毫不吃醋,甚至還要分一杯羹。看來,不論古今,款爺對於娛樂明星的感情也就那麼回事兒。發洩完了,感情也就完了,各取所需才是真的!寶玉和蔣玉菡的初次見面,書中是這樣描寫的: 
  少刻,寶玉出席解手,蔣玉菡便隨了出來。二人站在廊簷下,蔣玉菡又陪不是。寶玉見他嫵媚溫柔,心中十分留戀,便緊緊的搭著他的手,叫他:「閒了往我們那裡去。還有一句話借問,也是你們貴班中,有一個叫琪官的,他在那裡?如今名馳天下,我獨無緣一見。」蔣玉菡笑道:「就是我的小名兒。」寶玉聽說,不覺欣然跌足笑道:「有幸,有幸!果然名不虛傳。今兒初會,便怎麼樣呢?」想了一想,向袖中取出扇子,將一個玉玦扇墜解下來,遞與琪官,道:「微物不堪,略表今日之誼。」琪官接了,笑道:「無功受祿,何以克當!也罷,我這裡得了一件奇物,今日早起方繫上,還是簇新的,聊可表我一點親熱之意。」說畢撩衣,將系小衣兒一條大紅汗巾子解了下來,遞與寶玉,道:「這汗巾子是茜香國女國王所貢之物,夏天繫著,肌膚生香,不生汗漬。昨日北靜王給我的,今日才上身。若是別人,我斷不肯相贈。二爺請把自己系的解下來,給我繫著。」寶玉聽說,喜不自禁,連忙接了,將自己一條松花汗巾解了下來,遞與琪官。   
  影響賈寶玉一生的兩個同性戀人(5)   
  二人方束好,只見一聲大叫:「我可拿住了!」只見薛蟠跳了出來,拉著二人道:「放著酒不吃,兩個人逃席出來幹什麼?快拿出來我瞧瞧。」二人都道:「沒有什麼。」薛蟠那裡肯依,還是馮紫英出來才解開了。於是復又歸坐飲酒,至晚方散。 
  這次聚會,本是馮紫英還席請客。出席這次宴會的共有五個主要人物:馮紫英、薛蟠、妓女雲兒、蔣玉菡、賈寶玉。剩下的就是些唱小曲的男性小戲子。這些來陪酒的人除了妓女就是戲子,在那個時代統稱「娼優」,屬於身份最低賤的人。當然,這些人實際上也沒有太高雅的情趣愛好,從後文他們在席間所行的酒令可以看出,除了寶玉的酒令還算清新健康以外,其他的都是些淫詞浪調,在今天看來仍然是很低俗很黃色的。這樣一群人的聚會,在那個時代也算是高層時尚派對了,可格調十分淫俗,說白了,這就類似於現如今的「性派對」,是以肌膚爛淫而悅己為直接目的,這樣的環境下即便發生再怎麼離譜的事情都不應該奇怪。 
  書中寫道,賈寶玉和蔣玉菡互相傾慕已久。蔣玉菡是個戲子,但也是個明星,相當於現在的歌星、影星,當然,現代歌星的地位要比他們高得多,也更受人尊重。但不論如何,在一個社會裡流傳最廣、傳播最快的就是娛樂活動,而這些從事娛樂活動的人自然而然地就跟著活躍起來。蔣玉菡算得上這個行業中的大腕,所以連寶玉這樣的人都一直惦記著。當然了,賈寶玉也十分出名,榮國府賈家最受寵的孫子,豪門公子,他的知名度應該相當於如今國內商業首富的公子,那是不折不扣的「太子爺」。身為戲子的蔣玉菡想要投其所好,一心巴結,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我們看看文中,寶玉和蔣玉菡獨處時,「寶玉見他嫵媚溫柔,心中十分留戀,便緊緊的搭著他的手」,這句話說得纏綿曖昧。兩個大男人站著說說話,拉手幹什麼?若是女孩子還好理解。換了今天也是一樣,如果兩個大男人走在街上手拉著手,那一定會被人稱之為變態。而寶玉和蔣玉菡既拉了手,心中又十分留戀,可見這二人此時已然彼此有意了。接下去是互送情物。寶玉送了蔣玉菡一個玉玦扇墜,而蔣玉菡則回贈了一條汗巾子。 
  這汗巾子在今天來說就是腰帶,古代常說「寬衣解帶」,所謂解帶,當然就是解腰帶。兩個大男人在廁所解手之際互相脫了衣服解下腰帶互贈對方,這本身是極其不正常的一件事情!可以想見,在當時的情況下,寶玉和蔣玉菡必然有過肉體上的不正常接觸。不然也不會想到送對方腰帶,在那個時代,腰帶是定情物,男女之間互相贈送,以示愛意,所以寶玉的枕邊人襲人才會用自己的腰帶「拴著」寶玉,也是一種愛意纏綿。直到今天,女孩子還是喜歡送男朋友腰帶作禮物,表示「一生一世拴住他」。所以,蔣玉菡的這條腰帶送得實在曖昧。 
  也有人會說:廁所?多噁心的環境啊!賈寶玉這樣的公子哥兒怎麼會在這樣環境下談風月呢?持這種觀點的讀者多半是受了《 紅樓夢 》中劉姥姥二進榮國府,酒後於大觀園內匆匆尋坑解手的描寫影響,另外,書中亦有對迎春的貼身大丫鬟司棋在園中露天解手的暗寫,故而,在讀者的印象中,似乎古代的廁所都是簡陋污穢之所,絕非如今五星級酒店中的抽水馬桶可比,實際上這種觀念是有誤的。司棋這樣的丫鬟自然可以露天如廁,但寶黛釵這樣的貴族小爺小姐們是無論如何不能「露天」的,否則,「貴族」二字就跟「貧民」等同了。 
  南朝劉義慶的《 世說新語 》中有這樣的故事:西晉大將王敦被晉武帝招為駙馬,新婚之夜使用公主府的廁所時覺得富麗堂皇,遠勝過民間住宅。廁所裡有漆箱盛著干棗,完事後,侍婢端來一盤水,還有一個盛著「澡豆」的琉璃碗,王敦沒見過這些「規矩」,還以為是「蹲坑零食」,大吃大嚼,結果引來婢女的「掩口而笑」,原來,干棗是便溺時用來塞鼻子防臭氣的,而「澡豆」則相當於如今的肥皂。   
  影響賈寶玉一生的兩個同性戀人(6)   
  如此來看,在西晉時候,富貴皇家廁所已經如此完善,更何況是中國封建文化和制度發展到了頂峰的清朝時期!另外,古代的廁所並不像咱們現在的廁所那麼用途單一,只是解手而已,它還是一個重要的休息場所。很多富貴人家的廁所是十分豪華的,不是單間,而是套間,最次也相當於現如今的兩居室,裡面有不少婢女伺候,煙酒糖茶樣樣不少,同時這裡又是一個十分重要的性愛場所,不少人都喜歡在這裡「行房」,然後稍作休憩,甚至還有人乾脆住在裡面整月不出的。漢武帝就是在姐姐家的廁所裡第一次寵幸了自己日後的第二任皇后衛子夫。武則天還是唐太宗李世民的才人時,就常常在翠微宮的「廁所」裡跟日後的高宗私會偷情。所以,賈寶玉若是和蔣玉菡在廁所裡有了性行為,完全不是什麼不可想像的事情,反而是方便至極的。寶玉回到家中,睡覺脫衣服的時候襲人發現腰帶被換掉了,書中寫道:「睡覺時只見腰裡一條血點似的大紅汗巾子,襲人便猜了八九分。」這句話寫得好,襲人到底猜著了什麼?從小就伺候寶玉長大的襲人當然最瞭解寶玉的本性,對寶玉的斷袖情結也知之甚多,於是才會生氣不理寶玉。否則只是換了一條腰帶而已,不至於襲人動氣,而且用今天的話來講,賈寶玉還是拿著自己的一條普通腰帶換了蔣玉菡一條國際名牌的腰帶,按理說是划算的交換,可見襲人的「氣」不在物上,而在事上。賈寶玉和蔣玉菡白天的「不雅交往」也只能留給有心人細細去體會了! 
  再來說說蔣玉菡。這個戲子不簡單,包養過他的男人並不少。他既是忠順王爺心尖兒上的人,同時也跟北靜王爺關係密切。這條茜香國女國王所貢的汗巾子,正是北靜王所給。大家注意,蔣玉菡在這裡提及北靜王時,並沒有使用敬語,按理說這樣一個身份卑微的戲子,王爺給了東西,怎麼也該說聲「賞賜」,可他卻直接說「昨日北靜王給我的」,這語氣曖昧得很。足見蔣玉菡的後台不止忠順王爺,更有北靜王爺,而書中忠順王爺和北靜王爺是政敵關係,夾在中間的蔣玉菡日後當然不會有什麼好的下場。再來看一段原文: 
  忽有回事人來回:「忠順親王府裡有人來,要見老爺。」賈政聽了,心下疑惑,暗暗思忖道:「素日並不和忠順府來往,為什麼今日打發人來?」一面想一面令「快請」,急走出來看時,卻是忠順府長史官,忙接進廳上坐了獻茶。 
  未及敘談,那長史官先就說道:「下官此來,並非擅造潭府,皆因奉王命而來,有一件事相求。看王爺面上,敢煩老大人作主,不但王爺知情,且連下官輩亦感謝不盡。」賈政聽了這話,抓不住頭腦,忙陪笑起身問道:「大人既奉王命而來,不知有何見諭,望大人宣明,學生好遵諭承辦。」那長史官便冷笑道:「也不必承辦,只用大人一句話就完了。我們府裡有一個做小旦的琪官,一向好好在府裡,如今竟三五日不見回去,各處去找,又摸不著他的道路,因此各處訪察。這一城內,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說,他近日和銜玉的那位令郎相與甚厚。下官輩等聽了,尊府不比別家,可以擅入索取,因此啟明王爺。王爺亦云:『若是別的戲子呢,一百個也罷了,只是這琪官隨機應答,謹慎老誠,甚合我老人家的心,竟斷斷少不得此人。』故此求老大人轉諭令郎,請將琪官放回,一則可慰王爺諄諄奉懇,二則下官輩也可免操勞求覓之苦。」說畢,忙打一躬。 
  賈政聽了這話,又驚又氣,即命喚寶玉來。寶玉也不知是何原故,忙趕來時,賈政便問:「該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讀書也罷了,怎麼又做出這些無法無天的事來!那琪官現是忠順王爺駕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芥,無故引逗他出來,如今禍及於我。」寶玉聽了唬了一跳,忙回道:「實在不知此事。究竟連『琪官』兩個字不知為何物,豈更又加『引逗』二字!」說著便哭了。 
  賈政未及開言,只見那長史官冷笑道:「公子也不必掩飾。或隱藏在家,或知其下落,早說了出來,我們也少受些辛苦,豈不念公子之德?」寶玉連說不知,「恐是訛傳,也未見得。」那長史官冷笑道:「現有據證,何必還賴?必定當著老大人說了出來,公子豈不吃虧?既雲不知此人,那紅汗巾子怎麼到了公子腰裡?」寶玉聽了這話,不覺轟去魂魄,目瞪口呆,心下自思:「這話他如何得知!他既連這樣機密事都知道了,大約別的瞞他不過,不如打發他去了,免的再說出別的事來。」因說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細,如何連他置買房舍這樣大事倒不曉得了?聽得說他如今在東郊離城二十里有個什麼紫檀堡,他在那裡置了幾畝田地幾間房舍。想是在那裡也未可知。」那長史官聽了,笑道:「這樣說,一定是在那裡。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罷,若沒有,還要來請教。」說著,便忙忙的走了。   
  影響賈寶玉一生的兩個同性戀人(7)   
  這一段文字,為寶玉挨打埋下了炸彈。都說賈政迂腐,可沉下心來想想,換了哪個父親,對這樣的兒子會手下留情?在家裡「調戲」丫鬟不說,到了外面竟然還「調戲」男人!真正的大逆不道丟人現眼!這裡,還真不能說寶玉是冤枉的,蔣玉菡有了私宅,連包養他的主人忠順王爺都不知道,寶玉卻知道的一清二楚,這裡面不能說沒有故事。而寶玉和蔣玉菡互換汗巾子一事被忠順王府知道後,「不覺轟去魂魄,目瞪口呆,心下自思:『這話他如何得知!他既連這樣機密事都知道了,大約別的瞞他不過,不如打發他去了,免的再說出別的事來。』」看來,連寶玉都知道這樣的事情算是「機密事」,可見其見不得光,也足見寶玉和蔣玉菡來往密切。否則坦蕩之人何須如此魂飛魄散?賈政是經歷過這些的人,自然明白這其中的奧秘,不大發雷霆才怪!眼看著兒子不爭氣不長進,任哪個父母都會失去了理智。但寶玉卻不是那麼容易放手的: 
  這裡寶玉昏昏默默,只見蔣玉菡走了進來,訴說忠順府拿他之事;又見金釧兒進來哭說為他投井之情。寶玉半夢半醒,都不在意。忽又覺有人推他,恍恍忽忽聽得有人悲慼之聲。寶玉從夢中驚醒,睜眼一看,不是別人,卻是林黛玉。 
  寶玉猶恐是夢,忙又將身子欠起來,向臉上細細一認,只見兩個眼睛腫的桃兒一般,滿面淚光,不是黛玉,卻是那個?寶玉還欲看時,怎奈下半截疼痛難忍,支持不住,便「噯喲」一聲,仍就倒下,歎了一聲,說道:「你又做什麼跑來!雖說太陽落下去,那地上的餘熱未散,走兩趟又要受了暑。我雖然捱了打,並不覺疼痛。我這個樣兒,只裝出來哄他們,好在外頭布散與老爺聽,其實是假的。你不可認真。」此時林黛玉雖不是嚎啕大哭,然越是這等無聲之泣,氣噎喉堵,更覺得利害。聽了寶玉這番話,心中雖然有萬句言語,只是不能說得,半日,方抽抽噎噎的說道:「你從此可都改了罷!」寶玉聽說,便長歎一聲,道:「你放心,別說這樣話。就便為這些人死了,也是情願的!」 
  挨打後的寶玉依舊癡心不改。此時林黛玉的心情可想而知,是十分心疼的。但又不只是心疼,「心中雖然有萬句言語,只是不能說得,半日,方抽抽噎噎的說道:『你從此可都改了罷!』」這句話十分傳神地勾畫出了林黛玉的矛盾心理。她既不願意寶玉挨打受教訓,也不願意逼寶玉放棄自己的生活愛好,同時更不願意讓寶玉跟這些同性戀人繼續來往,但作為一個女孩子,這些事情她又不能夠大大方方開口說,所以,「半日,方抽抽噎噎的說道:『你從此可都改了罷!』」這一句,包含了萬語千言,百種滋味,可惜,寶玉卻毫不為動,「就便為這些人死了,也是情願的!」這句話,恐怕是句譏語,日後寶玉雖不致死,但卻一定生不如死。 
  與秦鍾相比,賈寶玉對蔣玉菡的感情還是有些遊戲成分在裡面的。富家子弟結交戲子,在古代不算什麼新鮮事。當然,作為戲子,如果堅持氣節,不肯向達官貴人獻身,很難成為「名角兒」的。所謂戲台上的「角兒」都是捧出來的。什麼叫捧?換了今天的話說,就是投資,一個演員再有才華,沒人肯出錢包裝,很難紅得起來。過去也是一樣,再好的唱腔再美的身段,若是長年累月只一套行頭,出出進進無人應承,台上台下無人捧場,這樣的演員只能在三線掙扎。即便大師也都有過如此不堪回首的經歷,不只蔣玉菡。所以,日後蔣玉菡年老色衰,離開了舞台,終於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但他和寶玉、襲人之間的關係,實在是尷尬得很。所謂寶玉的「癡心」,未嘗不是一種富家公子的胡鬧任性,不論古今,都是不值得提倡的。只有隨著環境的改變,這些「癡心」才會慢慢消磨掉,日後寶玉淪落成丐,從人上跌入人下,才會明白:所謂「癡心」,有時候也是物質的產物。平民百姓的日子往往是最健康的,遠勝過豪門富戶的驕奢淫逸!     
  悼·紅   
  晴雯疑案,雙重身份遭受雙重打壓(1)   
  晴雯是現存的《 紅樓夢 》版本裡的結局最為完整的一個人物,同時也是廣受讀者喜愛的一個人物。晴雯只是個丫鬟,而且並非書中主角,但她的地位無可比擬。在書裡,她是黛玉的影子,美貌風姿出類拔萃,死後又贏得了寶玉的一首《 芙蓉誄 》,因而連薄命也成了莫大的福分。大多數的讀者喜歡晴雯是因為她的個性,尤其是現代的人,更加喜歡這種聰明伶俐、爽直不阿的女子。 
  晴雯的腰桿為什麼那麼硬 
  《 紅樓夢 》裡的晴雯是整部書中身份特質最奇怪的一個。許多人喜歡她是覺得她沒有奴性,具有反抗壓迫的精神。可筆者要問:晴雯到底是什麼樣的身份?怎麼偏偏她的腰桿兒那麼硬?晴雯第一次正面出場是在第八回,寶玉從梨香院飲酒歸來: 
  晴雯先接出來,笑說道:「好,好,要我研了那些墨,早起高興,只寫了三個字,丟下筆就走了,哄的我們等了一日。快來與我寫完這些墨才罷!」寶玉忽然想起早起的事來,因笑道:「我寫的那三個字在哪裡呢?」晴雯笑道:「這個人可醉了。你頭裡過那府裡去,囑咐貼在這門斗上,這回子又這麼問。我生怕別人貼壞了,我親自爬高上梯的貼上,這會子還凍的手僵冷的呢。」寶玉聽了,笑道:「我忘了。你的手冷,我替你渥著。」說著便伸手攜了晴雯的手,同仰首看門斗上新書的三個字。 
  這一段寫得實在是好,把兩個小兒女的情態描繪得淋漓盡致。更可愛的是這個晴雯,天真率直,完全沒把寶玉當成主子,言語之間稱你道我,全無等級界限。當然了,寶玉身邊的丫鬟對他都是有些隨便的(相對於紅樓中的其他主子而言),畢竟寶玉天生就是個願意為女孩子當奴才的人!不過晴雯的這種「隨便」可有點不太一般。如果說襲人對寶玉有些拿捏的話,那是因為兩個原因:其一,是從小就在寶玉身邊、陪著他長大的人,寶玉對她有一定的依賴性;其二,因為襲人與寶玉有了肉體上的親密接觸,時時處處總愛拿捏一把,寶玉是個重感情的人,自然也買賬!可晴雯不一樣,她並不是陪著寶玉一起長大的,先是賴嬤嬤這個奴隸的奴隸,後來成了賈母的丫鬟,再後來就跟了寶玉。賴嬤嬤買她的時候已經十歲,所以伺候賈母已經是十歲以後的事情了,並不是從小就伺候寶玉的「老員工」,資歷不算深。再者,晴雯自始至終都跟寶玉沒有任何肉體關係,她不像襲人那樣具有可以拿喬的資本。可晴雯仍舊「很狂」,甚至狂到了怡紅院之最的地步,連襲人、麝月、秋紋一干跟寶玉有過那方面關係的丫鬟也比不上她的狂勁兒。原因到底是什麼?難道僅僅是因為她的漂亮嗎? 
  當然不是。紅樓夢裡最不缺的就是美人,沒有姿色是無法在裡面立足的。晴雯之所以比別的丫鬟傲氣,原因就在於她堅實的後台老闆——賈母。 
  有不少評論家說晴雯是賈母為寶玉預備的姨太太人選,這一點沒有錯。但還不止這一方面,晴雯應該還是賈母放在寶玉屋裡的「小秘書」,要隨時匯報工作的。晴雯一進大觀園工作就已經被劃定了,絕非簡單的僕役。書中曾有兩次寫到晴雯的指甲,一次是在第五十一回晴雯生病,胡庸醫為晴雯把脈一段文字:「晴雯從幔中伸出手去。那大夫見了這隻手上有兩根指甲,足有二三寸長,尚有金鳳花染的通紅的痕跡。」另一次是在第七十七回「俏丫鬟抱屈夭風流」一段文字中,寶玉去探望晴雯,臨走前「晴雯拭淚,就伸手取了剪,將左手上兩根蔥管一般的指甲齊根鉸下」。書中對於其他女孩子的描寫,不論是小姐還是丫鬟,都沒有再提及第二人有晴雯這樣的一副指甲。眾所周知,身為丫鬟奴婢是得幹活的,兩三寸長的指甲在手,能拿什麼針捻什麼線?即使日常起居也不方便。印象中,似乎清宮中的慈禧老佛爺也有這樣的指甲,不是養尊處優之人,沒有這樣好的「保養」。天天幹活的人,恐怕兩三毫米的指甲都嫌礙事,更別提兩三寸了。用襲人的話說,晴雯懶得「橫針不動,豎線不拈」,整部書始終在說晴雯心靈手巧,心靈倒是有不少的描寫,真正手巧的只有病補孔雀裘那一回裡的精彩演出。讓人不禁想問:寶玉房裡的丫鬟真這麼享福嗎?連史湘雲、薛寶釵這樣的正牌主子小姐都得半夜做針線,怎麼這個丫鬟倒做起主子來了?難道沒有人管她嗎?   
  晴雯疑案,雙重身份遭受雙重打壓(2)   
  當然不是了。怡紅院中的丫頭並不都像晴雯那樣。襲人的針線活從來也沒斷過,秋紋、碧痕甚至還擔過水,可見她們並非一天到晚都是閒著的。可晴雯就這麼閒著了,不光沒有人管,連說也沒有人說。雖說襲人是怡紅院裡名副其實的女主人,可這個女主人也有一怕:晴雯。襲人心裡當然是深恨晴雯的,可又不敢表現出來。晴雯是怡紅院裡的一個監督者,賈母讓她過來就是為了讓她做自己的「耳報神」,以便於瞭解寶玉以及和寶玉相關的一切情況。第二十回中: 
  寶玉聽了這話,公然又是一個襲人。因笑道:「我在這裡坐著,你放心去罷。」麝月道:「你既在這裡,越發不用去了,咱們兩個說話頑笑豈不好?」寶玉笑道:「咱兩個作什麼呢?怪沒意思的,也罷了,早上你說頭癢,這會子沒什麼事,我替你篦頭罷。」麝月聽了便道:「就是這樣。」說著,將文具鏡匣搬來,卸去釵釧,打開頭髮,寶玉拿了篦子替他一一的梳篦。 
  只篦了三五下,只見晴雯忙忙走進來取錢。一見了他兩個,便冷笑道:「哦,交杯盞還沒吃,倒上頭了!」寶玉笑道:「你來,我也替你篦一篦。」晴雯道:「我沒那麼大福。」說著,拿了錢,便摔簾子出去了。 
  寶玉在麝月身後,麝月對鏡,二人在鏡內相視。寶玉便向鏡內笑道:「滿屋裡就只是他磨牙。」麝月聽說,忙向鏡中擺手,寶玉會意。忽聽忽一聲簾子響,晴雯又跑進來問道:「我怎麼磨牙了?咱們倒得說說。」麝月笑道:「你去你的罷,又來問人了。」晴雯笑道:「你又護著。你們那瞞神弄鬼的,我都知道。等我撈回本兒來再說話。」說著,一徑出去了。 
  晴雯的鋒利在怡紅院裡可謂人人皆知的,麝月自然不願意多招惹她。而晴雯那句「你們那瞞神弄鬼的,我都知道」絕對不是泛泛之語,晴雯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她的工作使命使然,否則麝月不會「忙向鏡中擺手」示意寶玉莫要多言,實際上也是對晴雯的三分忌怕。當然這也是晴雯不會做人的地方,既然知道,何必多講,又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這丫頭心直口快,不免給別人造成尷尬,更不免頻頻為自己樹敵。以晴雯和襲人對照來看,晴雯一身傲骨卻難免尖刻,襲人雖有媚骨卻善籠絡,麝月、秋紋等為求自保焉能不投靠襲人?若是投靠了「眼裡不容沙子」的晴雯,恐怕一個一個都逃不了收拾鋪蓋走人的下場。一個單位中的高層管理者,一般都秉承著中庸的思想,唯此才能夠兼顧各方的平衡。像晴雯這樣,即便才高八斗,也難堪重用,因為和諧社會需要的更多是「忍性」,而不是「銳性」! 
  晴雯被逐而亡的疑案 
  晴襲二人是紅樓中兩個聯繫得最緊密的丫鬟,如同黛玉、寶釵,是很難分開解讀的。說起晴雯,自然不能不說襲人。大部分的研究者都認為,晴雯的被逐是和襲人的告密脫不了干係的,襲人因此背了兩百年的罵名。《 紅樓夢 》第五十二回,「勇晴雯病補雀金裘」一段是晴雯正傳,俞平伯先生曾說,此回的晴雯頗有諸葛丞相「鞠躬盡瘁」之風,在襲人看來真是心腹大患,叫她如何能夠放得下。就如同香菱之於夏金桂,是莫大的威脅,襲人難免心生「宋太祖滅南唐之意」。 
  當然,持俞平伯先生這種觀點的人還有萬萬千,晴雯被逐之後,乃至寶玉也懷疑到了襲人頭上,實在不敢說襲人是百分之百的清白。即便如此,襲人陷害晴雯也只能算是樁疑案,有嫌疑,但無證據。而且從文中來看,襲人雖勢利心強,卻並非那種良知全無的女子,金釧死後,念及曾經的友誼,不禁傷心落淚,可見對於晴雯,不是萬不得已,倒也不至於狠心陷害。時至今日,晴雯真正的被逐原因還是疑案待解。也許真像有些研究者所說的那樣,晴雯純是受了黛玉的牽連,千不該萬不該「眉眼像極了林妹妹」,惹得王夫人氣急敗壞,要殺雞儆猴。畢竟王夫人也是個尷尬人物,而且不亞於邢夫人。邢夫人無兒無女,又是個繼室,難免氣短。可王夫人不同,堂堂榮國府的當家夫人,貴妃娘娘的親媽,四大家族的出身,哪一樣都夠她享用一世,可她就是不得意。雖有個貴妃女兒,可遠在宮裡,事事不能替她作主,生了個寶貝兒子,又被婆婆霸佔,想親近一下也不容易。再加上兒子寶玉屋裡的丫鬟都是賈母指派的,王夫人想安插自己人又沒這個權力。可兒子如果一直這麼按照婆婆的意願長大,將來就必定完全跟自己這個當媽的不一條路線了。王夫人著急,只能從敵人的陣營裡搞同化,這才降伏了襲人。襲人實在是個好下屬,實實在在為王夫人立下了汗馬功勞。可晴雯不一樣,她的身份和襲人差不多,是賈母正宗嫡派親信,襲人只是半道上投靠了王夫人,按理說晴雯的地位要比襲人牢靠,可偏偏沒落下好結果!究其原因,晴雯實在不是一個「好間諜」!   
  晴雯疑案,雙重身份遭受雙重打壓(3)   
  相信賈母也的確是從晴雯那裡瞭解到一些情況的,比如寶釵。賈母之所以不喜歡寶釵,除了她的性格及家庭因素之外,恐怕還有別的原因。比如「半夜三更跑到寶玉房裡坐著」,經常拿著自己的金鎖暗示和寶玉的玉是一對兒,諸如此類。相信在這些地方,晴雯還是做了一些貢獻的。但晴雯輸就輸在把怡紅院的鬥爭形勢想像得太過簡單,或者說她的心裡還存有慈悲,反正賈母面前,她並沒有出賣過一個同事,甚至不如寶玉的王嬤嬤匯報工作細緻。在王嬤嬤的嘴裡襲人是個「狐媚子,專門勾引寶玉」,這話傳到賈母耳朵裡,肯定會對襲人的印象大打折扣。但王嬤嬤是個糊塗的人,對她的話賈母只會半信半疑。雖然對晴雯寄予厚望,最終賈母還是失望了,聰明伶俐如晴雯,卻沒有能夠完成好如此簡單的任務,實在引人深思。可見,心懷坦蕩的晴雯,從心底裡不喜歡爾虞我詐的政治鬥爭,雖然目不識丁,卻有著浪漫的詩人氣質,然而在榮國府這樣的名利場中,詩人氣質也是最容易導致失敗的性格特質。當晴雯被王夫人逐出賈府時,賈母未必不知情,只不過由於環境原因,不得不忍心漠視晴雯的危險處境。如果賈母說句話,晴雯絕不至於慘死收場。可見,做間諜的風險是極大的,革命成功了,是千古功臣,一旦失敗,將遭受雙重打擊! 
  不管怎麼說,賈母喜歡的仍然是像晴雯這樣純真率直型的女孩子,而不是襲人那樣說一套做一套的人。所以王夫人攆走了晴雯,是出於一種挑戰,跟賈母提了個醒兒:我也有權利管理兒子的生活,寶玉也有我的一半!不然,單憑一個晴雯,肯定是不可能引起王夫人這麼大火氣的。大觀園裡的丫鬟狂一點又有什麼關係?王夫人房裡的金釧、玉釧的狂勁兒比起晴雯來也不相上下,怎麼王夫人也覺得她們「和自己親生女兒差不多」呢?攆走了晴雯,賈母當然不高興,可王夫人說,老太太的眼光是不錯的,可女大十八變。有本事的人,未免就有些調歪。這話是說給賈母聽的,嘴上說的是晴雯,實際上連黛玉也捎上了。是啊,有本事的人,黛玉這樣的才女自然比晴雯更有本事,攆走了晴雯,下一個就輪到黛玉了!果然,一年後,林黛玉也魂歸了離恨天。晴雯還是黛玉,她們的死都是理想主義最終敗給了現實主義的結果。晴雯的悲劇告訴讀者,在黑暗的世界中,光明是一種希望,也是一種絕望。如果活在現代,晴雯、黛玉一定大有作為,但生在封建社會,越聰明靈秀的女子越要承受更多的不幸!會做人比會做詩重要,即便今天,亦是如此!     
  悲·茗   
  「三無」妙玉:無名無姓無佛心   
  古代女子出家為尼有著不同的原因:有真正參破紅塵,皈依佛門的;有為生活所迫暫求棲身之地的;而另外也有一些人則是把出家當成了一種「另類」的生活方式,可以避免婚姻,徹底玩一把「女性性解放」。 
  因此,在古代,人們對於尼姑道姑的看法頗有疑義,「三姑六婆」素來是反面典型,而尼姑道姑居「三姑」之首,更是古代社會中人們抨擊的對象。在話本小說中,尼姑庵、女道觀向來被刻畫成私情淫亂的場所,人們通常認為尼姑、道姑進入一般人家多是行骯髒淫穢之事,因為身份特殊,尼姑道姑出入宮禁與民家都比較方便,少有限制,這都給她們的「不良活動」創造了有利條件。當然,出家人與「性」聯繫得如此緊密,也是跟中國傳統文化脫不了干係的。儒家視性為人類自然的本性與需要之一;佛家認為諸天神佛大部分都是男女同體、集雌雄於一身;道家更進了一步,視男女交合是採陰補陽、長生不老之道。即便披上了如此「華麗」的外衣,古代的僧尼,依舊有太多過分出格的「性」事件,這一切,當然都是慾望惹的禍!中國古代最著名的女道人是唐朝的女詩人魚玄機,她十六歲嫁與李億為妾,為正妻裴氏所不容,只得入咸宜觀出家修行。後來,不甘心長伴孤燈的她憑借自身的美貌和才華大開艷幟,從棄婦變成了蕩婦,過上了半尼半娼式的生活。魚玄機以詩為名結交權貴,一時間成為大唐最著名的女人,後來她的婢女綠翹與自己的情夫陳韙私通,出於嫉妒和憤怒,魚玄機殺死了綠翹,埋於後園花籐之下,最終,被人發現,魚玄機被處死,年僅二十四歲。 
  這是中國歷史中極為特殊的個案,但依舊能夠反映出古代僧尼制度的某些陰暗面。在《 紅樓夢 》中,亦有不少尼姑道姑的描寫,像水月庵的智能兒,就是個風流懷春的小尼姑,與秦鍾有過一段不純潔的「情緣」。另外,水月庵的智通、地藏庵的圓心等老尼,更是不折不扣的人販子。當然,這些出家的女子之中,也並非全是些品行低劣者,比如妙玉,便是其中的例外。 
  說起妙玉,大多數讀者都知道這是《 紅樓夢 》裡的一個神秘人物。她的出身極不明朗,比秦可卿尤甚。書中的秦可卿雖是養生堂(孤兒院)抱養的孩子,但其養父的背景官銜卻也說得明明白白。可在十二釵正冊排名第六的妙玉,出身背景卻含混得很:本是蘇州人氏,祖上也是讀書仕宦之家。很簡單的一個介紹,甚至連本名姓甚名誰都沒有涉及,相當神秘。似明似暗的出場,無著無落的結局,每一點都引人深究。不僅如此,在書中,妙玉的出場次數也極少。前八十回中,正面出場的次數只有兩次,而且都算不上極重的戲份,僅次於十二釵正冊最後一位的巧姐,這樣的一個人物,如何能夠排在十二釵正冊的第六位呢?至今是個謎。有不少評論者推斷:八十回後的妙玉會有極重的戲份,在賈府敗落之際會發揮極重要的作用。但這都是後話,至少今天的讀者已經無緣看到,只能依據第五回中有關妙玉的判詞和她的兩次正面出場來認識這個人物形象。然而,這兩次僅有的正面出場,妙玉的表現在讀者心目中的得分卻並不太高。雖然身份是尼姑,但其出家的原因卻並不是看破紅塵後皈依佛門,而是由於體弱多病,害怕生命會不長久,不得已而出了家當了尼姑,還是帶髮修行,是完全被動的選擇,並無佛心可言。 
  除了一個「妙玉」的法號,作者沒有賦予這個人物過多的身外名銜。無名無姓無佛心,是妙玉最本質的特點。這個「三無」女尼,留給了後人無數好奇與疑問,如今,我們一一來破解。   
  真實的妙玉深諳人情世故(1)   
  從前八十回中的兩次出場看,妙玉是個十分不討喜的角色,連李紈這樣的忠厚實在人都說:「可厭妙玉為人,我不理她。」值得注意的是,李紈這句評價裡貶斥的是妙玉的「為人」,用今天的話說也就是說妙玉不會做人不會來事兒。原本,作為「檻外人」的妙玉,是帶髮修行的尼姑,自然行事與俗家人不同,身為榮國府大少奶奶的李紈為人公正,又見過大世面,本不應該說出這麼小心眼兒的話來,但既然能從李紈嘴裡聽到這話,可見妙玉的為人實在不敢恭維,至少不被社會中絕大多數人所認可。 
  幾百年來,研究妙玉的人幾乎一致認定妙玉的個性特徵是超凡脫俗,才華橫溢,鄙視塵俗,愛乾淨而且有潔癖,連林黛玉這樣的清傲才女到了她眼裡都成了「大俗人」。但就是這個時時處處稱別人為「大俗人」的妙玉,深究到底,也不過是佛堂之上的一個俗物。 
  妙玉的名字出場很早,早在第十八回大觀園落成之際便第一次出現了她的名字,但妙玉本人的正式出場卻相當晚,直到八十回過半才正式露面。第四十一回,櫳翠庵茶品梅花雪,說的是劉姥姥二進榮國府,賈母召集全家婦女進行遊園活動的故事。酒足飯飽一行人開始逛園子散食兒,到了妙玉的櫳翠庵裡,出現了一段奇文,來看看頭一次出場的妙玉如何行事: 
  當下賈母等吃過茶,又帶了劉姥姥至櫳翠庵來。妙玉忙接了進去。至院中見花木繁盛,賈母笑道:「到底是他們修行的人,沒事常常修理,比別處越發好看。」一面說,一面便往東禪堂來。妙玉笑往裡讓,賈母道:「我們才都吃了酒肉,你這裡頭有菩薩,沖了罪過。我們這裡坐坐,把你的好茶拿來,我們吃一杯就去了。」妙玉聽了,忙去烹了茶來。寶玉留神看他是怎麼行事。只見妙玉親自捧了一個海棠花式雕漆填金雲龍獻壽的小茶盤,裡面放一個成窯五彩小蓋鐘,捧與賈母。賈母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說:「知道。這是老君眉。」賈母接了,又問是什麼水。妙玉笑回「是舊年蠲的雨水。」賈母便吃了半盞,便笑著遞與劉姥姥說:「你嘗嘗這個茶。」劉姥姥便一口吃盡,笑道:「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濃些更好了。」賈母眾人都笑起來。然後眾人都是一色官窯脫胎填白蓋碗。 
  這段情節裡,對妙玉的行為描寫可謂精緻又熱鬧:「妙玉忙接了進去」,「妙玉笑往裡讓」,「妙玉聽了,忙去烹了茶來」,「妙玉親自捧了一個海棠花式雕漆填金雲龍獻壽的小茶盤,裡面放一個成窯五彩小蓋鐘,捧與賈母」。這一段文字裡的妙玉實在太出人意料,這一系列的行為舉止絲毫不像出於冷若冰霜的「檻外人」妙玉所為,其態度恭敬程度甚至不亞於大觀園裡的任何一個丫鬟。當然,這種待遇也就只有像賈母這樣的賈府高層領導才能享有,其他的小角色是無福享受的。若是妙玉真是超然物外,以修行為本,眼中必定視富貴如浮雲,這才是出家人的行為準則:有錢沒錢,有身份沒身份,都是一樣的人。但妙玉眼中卻沒有這樣的「平等觀」,照樣把人分出了三六九等,可見其出世是假,入世才是真。 
  與此同時,這裡面有一句話寫得奇怪:「寶玉留神看他是怎麼行事。」從書中來看,在此之前,賈寶玉和妙玉並沒有密切的交往,相信寶玉一定是對於妙玉本人充滿了好奇的,否則,一個經常接觸的人,寶玉不會「留神看他怎麼行事」,另外,這「行事」二字大有深意,也許妙玉的怪癖在大觀園裡人盡皆知,所以寶玉認定妙玉一定也是行事極為怪癖的,當然,對於寶玉這樣的異類而言,一個行事古怪的漂亮女尼反而能夠更增加她在自己心目中的份量。 
  但是,頭一回出場的妙玉確實十分古怪,原因在於她過於正常,而喪失了人們普遍認為的清高本性。至於與賈母的兩句對白:「賈母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說:『知道。這是老君眉。』」劉心武先生以此認定這是賈府窩藏罪家之女(妙玉)的鐵證,同時也有不少紅學家就此認定賈府跟妙玉家曾有過不同尋常的親密關係,也許是曾經政治夥伴,而妙玉家祖輩喜歡喝六安茶,所以賈母才會突然出此一語。   
  真實的妙玉深諳人情世故(2)   
  這實在是神經過敏了。 
  產於安徽六安等地的六安瓜片是著名的綠茶品種之一,有清胃消食功效,在明清時候享有盛譽,明初便是朝廷貢品,備受豪門富戶追捧。作為貢品,六安瓜片是不對民間流通的,只針對朝廷顯貴們供應,所以顯得尤為珍貴,直到清末民初,六安瓜片才開始出現在民間的市場上。明代許次紓《 茶疏·產茶 》上有記載:「天下名山,必產靈草,江南地暖,故獨宜茶。大江以北,則稱六安,然六安乃其郡名,其實產霍山縣之大蜀山也。茶生最多,名品亦振;河南山陝人皆用之,南方謂其能消垢膩,去積滯,亦甚寶愛。」《 兩山墨談 》也有記載:「六安茶為天下第一。有司包貢之餘,例饋權貴與朝士之故舊者。」小說《 金瓶梅 》裡,豪門富戶西門慶的家裡也以六安茶作為珍貴的飲品。可見,貴族人家多喝此茶絕對不是稀奇的事情,深諳茶道的妙玉未必就沒有在櫳翠庵裡用六安茶招待過賈母。六安瓜片口味清淡,賈母不喜「六安茶」,可見其不喜歡綠茶。而老君眉產於福建,屬烏君山茶,香氣濃郁,較之於老君眉更為名貴,是茶中珍品。說到這裡,順帶提及一句:飲茶和飲酒相似,都是有「度數」的。一個人初入酒場,頂多是啤酒、紅酒,幾杯便醉。日後酒齡長了,酒喝得多了,再喝低度酒便覺得沒滋味,非要五糧液、二鍋頭才能解饞。茶也是一樣,剛開始喝茶,清淡的綠茶還能品出韻味,日子一久,「茶量」大了,就非得烏龍茶等濃香型之類才能夠壓得住味覺,年紀越大的人越喜歡濃茶,就是這個道理。喝了一輩子好茶的賈母當然已經不滿足於口味薄淡的六安瓜片,飲茶經驗豐富的人不用多受提示也能夠想得到,何況冰雪資質的妙玉。 
  在此,作者真實的意圖是要凸顯妙玉刻意投賈母所好。從大觀園修成到第四十一回的櫳翠庵品茶,在書中已經是將近一年的光景了,也就是說,妙玉住在賈府的櫳翠庵裡也已經將近一年了。一年的時間裡,跟賈府上上下下等基本上都熟悉了,只要妙玉是個「有心人」,別說賈母的愛好和習性,就是其他所有相關人等的好惡也都可以瞭然於胸。從賈母知道妙玉這裡有好茶即可知曉:賈母絕對不是頭一次來櫳翠庵喫茶。一個客人三番五次的光顧,難道主人還能弄不清楚她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嗎?上次喝的六安茶賈母不喜歡,所以這次妙玉才主動把六安茶換成了老君眉。與其說賈母和妙玉是「舊相識」,不如說賈母真是把妙玉當成了「世外人」,不理世間俗務了。可恰恰是這個妙玉,卻實實在在對世間俗務瞭然於胸,與她的身份極為不符!     
  情·禍   
  尤三姐幼稚無知的婚戀觀(1)   
  《 紅樓夢 》中的姐妹二尤歷來頗受讀者關注。這姐妹二人出場短暫卻極為亮眼,如同暗夜空中的一朵煙花,綺麗而易逝。這兩個女孩兒的出場就是為了刻畫兩場悲劇的婚姻戀愛故事,別的人可以為愛而生,她們卻只能為愛而死。這兩姐妹在婚戀對象的選擇上面,能夠引發後人更多的反思。 
  從身世來看,尤二姐和尤三姐是寧國府裡不正宗的親戚。這兩姐妹和姐姐——賈珍之妻尤氏,不僅不同母,而且不同父。她倆是尤老娘與前夫所生,再婚時帶過來的。而且後來的丈夫(即尤氏之父)也死了。用尤老娘的話說,從此「家計也著實艱難了,全虧了這裡姑爺(賈珍)幫助」。所以,賈珍、賈蓉父子即便霸佔尤氏姐妹,因生活所迫,她們也是無計可施無法反抗的。這尤氏姐妹生來容貌美艷,在賈璉的小廝興兒眼裡,尤三姐的面龐身段和瀟湘妃子林黛玉不差什麼,而尤二姐的模樣竟然比神妃仙子一般的鳳姐還俊俏。這樣一對絕倫的美人,如何能夠逃得開珍蓉父子兩的魔掌呢?寫賈珍、賈蓉時,身邊圍繞著的必定全是俊男美女,這兩父子雖然淫俗,卻極有眼光,而書中毫不隱諱,明寫這兩父子有「聚磨之誚」,所謂「聚磨」,出自於《 禮記 》「夫惟禽獸無禮,故父子聚磨」,是指父子二人共同佔有一個女人的獸行。 
  對於尤二姐和賈珍、賈蓉的姦情,作者是明明白白寫出來的,但尤三姐的姦情就相對隱晦得多。這是由於後來的修改者蓄意要把尤三姐刻畫成一個貞節烈女,但這樣一修改,文中卻有諸多的硬傷出現了: 
  賈蓉巴不得一聲兒,先騎馬飛來至家中,忙命前廳收桌椅,下隔扇,掛孝幔子,門前起鼓手棚子(樓)等事。又忙著進來看外祖母、兩個姨娘。原來尤老安人年高喜睡,常歪著了,他二姨娘、三姨娘都和丫頭們作活計,見他來了都道煩惱。賈蓉且嘻嘻的望著他二姨娘,(笑說:)「二姨娘,你又來了,我父親正想你呢。」尤二姐紅了臉,罵道:「蓉小子,我過兩日不罵你幾句,你就過不得了。越發連個體統都沒了。還虧你是大家子的公子哥兒,每日唸書學禮的,越發連那小家子瓢坎的也跟不上。」說著順手拿起一個熨斗來,當頭就打,嚇的賈蓉抱著頭滾到懷裡告饒。尤三姐便上來撕嘴,又說:「等姐姐來家,咱們告訴他。」賈蓉忙笑著跪在炕上求饒。他兩個又笑了。賈蓉又和二姨娘搶砂仁吃,尤二姐嚼了一嘴渣子,吐了他一臉。賈蓉用舌頭都舔著吃了。 
  眾丫頭看不過,都笑說:「熱孝在身,老娘才睡了覺,他兩個雖小,到底是姨娘家,你太眼裡沒有奶奶了。回來告訴爺,你吃不了兜著走。」賈蓉撇下他姨娘,便抱著丫頭們親嘴:「我的心肝,你說的是,咱們讒他兩個。」丫頭們忙推他,恨的罵:「短命鬼兒,你一般有老婆、丫頭,只和我們鬧,知道的說是頑;不知道的人,再遇見那髒心爛肺的、(愛)多管閒事、嚼舌頭的人,吵嚷的那府裡誰不知道,誰不背地裡嚼舌頭說咱們這邊混(亂)帳。」賈蓉笑道:「各門另戶,誰管誰的事,都夠使的了。從古至今,連漢朝和唐朝,人還說髒唐、臭漢,何況咱們這宗人家。誰家沒風流事,別討我說出來。連那邊大老爺這麼利害,璉叔還和那小姨娘不乾淨呢。鳳姑娘那樣剛強,瑞叔還想他的帳兒。那一件瞞了我!」 
  這一段,把賈蓉的醜惡嘴臉描寫得淋漓盡致。那時候的賈蓉應該是個二十三四歲的青年公子了,而尤二姐、尤三姐的年齡只在二十歲左右,一個青年男人跟兩個姑娘滾在一起打鬧本身就已經不成體統了,更何況這兩個女孩子還是他的長輩。歷來研究者都對這一段文字中尤二姐、尤三姐兩人的作為感到費解。文中寫,尤二姐罵了賈蓉後,「說著順手拿起一個熨斗來,當頭就打,嚇的賈蓉抱著頭滾到懷裡告饒。尤三姐便上來撕嘴」,這話仔細琢磨,賈蓉滾到懷裡求饒,滾到誰的懷裡呢?肯定不會是尤二姐,哪有人要打你,你反而往上撲的?明顯找打嘛!但如果是滾到了尤三姐懷裡,那就一切能夠說通了,而且尤三姐緊接著上來撕嘴,可見賈蓉一定也在輕薄她。可以肯定這段文字是被人為修改過的,為的是要突出尤三姐的完美性,讓日後她的自刎變得純潔,是蒙屈自盡,而不是羞憤自盡。至於是否是作者曹雪芹修改的,至今仍然是個謎。   
  尤三姐幼稚無知的婚戀觀(2)   
  當然,這樣一改之後,反而削弱了尤三姐這個人物的複雜性和豐滿性,從藝術創作上來看是一種損失,也加大了她和現實生活的距離。尤三姐出身於如此的家庭環境之中,想不向姐夫妥協也是不可能的,人總是要生活的,吃得飽肚子一切才有指望。 
  而且書中尤三姐自己親口也說過:「姐姐糊塗。咱們金玉一般的人,白叫這兩個現世寶沾污了去了,算無能。」玷污,肯定不是隨隨便便調笑兩句就算得上玷污的,滿人風俗相對開放,自家親戚間,即便男女有別也常有嬉笑怒罵之舉,算不上什麼失節之事。而玷污是使人或物蒙有污點的意思,作為二尤,肯定是有過實際的不正當行為才能稱得上玷污的。尤三姐和尤二姐一樣,也是被迫受過珍蓉父子淫行的,不過與尤二姐不同,她有更主動的意識想從這種被作踐的生活中解脫出來。尤三姐不僅漂亮,而且十分有見識,她有良好的生活憧憬,但現實生活很難給她一個滿意的答案。她能夠認清楚自己目前的處境,也有決心有膽量來改變處境,這是相當不凡的表現。 
  歷代讀者大多都喜愛尤三姐這個形象,她身上有著中國人所信奉的俠義文化的影子,很像隋唐時候的女中豪傑紅拂,雖身為娼優,卻慧眼識英雄,愛上了李靖,然後勇敢地與他私奔,成就了一段千古佳話。尤三姐雖然失過足,但畢竟不是娼優,以此來看,她要比紅拂有優勢,她愛上了柳湘蓮,而且發誓這輩子就只愛他一個人,他一年不來等一年,十年不來等十年,這輩子絕對不嫁第二個男人。這份癡情很讓人感動,但十分不現實。即便她愛柳湘蓮,可柳湘蓮是否愛尤三姐又是另外一回事。而且從尤三姐的情況來看,又是個跟姐夫和外甥有過不正當關係的女人,社會對她的寬容度是很低的,尤三姐的愛情悲劇在於高估了社會對自己這樣的失足女青年寬容程度,同時也高估了柳湘蓮。她把柳湘蓮當成是個不俗的男人,當成是知己,但是實際上,她對柳湘蓮缺乏瞭解,對整個社會同樣缺乏瞭解。她幻想著自己能像紅拂一樣的好命,半夜去敲李靖的門,也會成就一番千古佳話,只可惜,柳湘蓮不是李靖,沒有這份膽魄和氣概,所以,出身風塵的紅拂能夠修成正果,成了一品誥命夫人,而偶爾失足的尤三姐卻只能夠慘死劍下,說到底,是看錯了男人,押錯了賭注。尤三姐的婚戀觀是相當不成熟的! 
  即便如此,尤三姐這個人物仍是頗有上古自由之風,身為女子,卻敢於大膽選擇自己的婚姻,這在紅樓女子中,是獨一無二的。其實,在秦、漢、魏晉南北朝時期,很多家庭中,男人女人對自己的婚姻是具有一些自主權的,而早在夏、商、周時代,在節日裡甚至有「奔者不禁」的風俗,對於婚姻,不論男女,都是有一定自由的,最著名的就是富家女卓文君與窮文人司馬相如私奔成婚的故事。從秦、漢開始,婚姻漸漸趨向於父母之命,歷經幾朝幾代,終於形成了封建時代嚴格的婚配法則。而尤三姐希望能夠自主婚姻,實際上是不合乎社會現實的。 
  對尤三姐作者亦是有褒有貶。書中的賈寶玉是個天生的護花使者,不論是什麼樣的女孩子,只要稍有姿色,便能博得他的關愛。不論貧寒的農家女,或者低賤的青樓妓女,他一樣都能獻出自己的愛心,名副其實的「情不情」。然而,即便「情聖」賈寶玉,對於女孩子的愛也有明顯界定。對於黛玉寶釵這樣的貴族小姐是且敬且愛,對於晴雯襲人這樣的奴婢侍女是且憐且愛,對於二尤這樣的風流美人則是且鄙且愛。很明顯,賈寶玉雖然憐惜同情像尤二姐尤三姐這樣的女孩子,但實際在他的內心裡,對這兩姐妹還是多有輕鄙的。原文中柳湘蓮聘定尤三姐為妻後,跟賈寶玉有過這樣一段對話: 
  湘蓮便將路上所有之事一概告訴寶玉,寶玉笑道:「大喜,(大喜!)難得這個標緻人物,果然是個古今絕色,堪可配你。」湘蓮道:「既是這樣,他那裡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況且我又素日不甚和他厚,也關切不至此。路上忙忙的就那樣再三的要定禮,難道女家反趕著男家不成?我自己疑惑起來,後悔不該留下那劍作定禮。所以,後來想起你來,可以細細問個底裡才好。」寶玉道:「你原是個精細人,如何既放定禮,又疑惑起來?你原說只要一個絕色的,如今既得了個絕色便罷了。何必再疑?」   
  尤三姐幼稚無知的婚戀觀(3)   
  湘蓮道:「你既不知他娶,如何又知是絕色?」寶玉道:「他是珍大嫂子的繼母帶來的兩位小姨。我在那府裡和他們混了一個月,怎麼不知?真真一對人〔尤〕物,他(又)姓尤。」湘蓮聽了,跌足道:「這事不好了,斷乎做不得了。你們東府裡,除了那兩個頭門獅子乾淨,只怕連貓兒、狗兒都不乾淨。我不做這剩忘八。」寶玉聽說,當時滿臉通紅。 
  寶玉是個實在人,凡事有一說一,在此,他只肯定了尤氏二女的相貌,對她們的品行則多有遮掩,可見他對這二女的真實評價其實並不甚高。畢竟,不論是黛玉還是寶釵,甚至晴雯、鴛鴦,這些在寶玉眼裡的美人兒,同時又都是寶玉所敬重的女孩子,在寶玉心目中,她們的品行遠比相貌更吸引人。但寶玉看二尤只看到了一張面皮,足見紅樓二尤品行之不堪。而寶玉在向柳湘蓮介紹時,言語也不免輕薄,「他是珍大嫂子的繼母帶來的兩位小姨。我在那裡和他們混了一個月,怎麼不知?真真一對人〔尤〕物,他(又)姓尤。」一個「混」字把寶玉對這兩個女孩子的評價基調定了性,若是高貴的名門淑女,寶玉哪敢用「混」字調侃?別說釵、黛、湘這樣的名門千金,即便邢岫煙這樣的貧家女子在寶玉眼裡也照樣是神聖而且高貴的。寶玉這樣的輕薄調侃,也難怪柳湘蓮會立刻悔婚,一句「我不做這剩忘八」把寶玉給說紅了臉,寶玉這臉紅的大有深意,可見寶玉在東府裡也不是乾乾淨淨的。脂評本於此處曾有批語:互用湘蓮提東府之事罵及寶玉,可使人想得到的?所謂「一個人不曾放過」。 
  可見,既然寶玉說「未必乾淨」,那就果真不乾淨過,當然,肯定不是尤氏姐妹。無論怎麼說,寶玉對於尤氏二姐妹的真實態度還是存有很多鄙薄的。 
  從尤三姐的身上,我們看到了女人的一個永恆的命題:年輕時候的失足,是否需要用一輩子來彌補。尤三姐的故事對這個命題作出了一個肯定的答案,十分不幸,也十分可悲。但無論如何,尤三姐依然是《 紅樓夢 》中的一大亮點,紅樓眾女子中,也唯有她能跟俠義公子柳湘蓮牽絆上一段姻緣,這本身就是她「俠」的一面。紅樓女子個個或執筆捧書或捻針引線,日後或死於貧,或死於病,唯獨尤三姐是個劍下亡魂,可見其剛烈和俠性。寫尤三姐渴望幸福而不得幸福,更使悲愴的色彩加重了! 
  紅樓二尤,是《 紅樓夢 》全書中的一段異文,尤二姐、尤三姐的出場就是為故事發展而服務的,是拿人物來寫故事,而非以故事來寫人物。尤二姐的出場既是為作者進一步刻畫王熙鳳這個人物服務,又為賈璉和王熙鳳夫妻關係的惡化提供了契機。而尤三姐的出場則使柳湘蓮的命運出現了一個180度的大轉彎。僅出現了短短六回文字的紅樓二尤卻被作者刻畫得精彩非凡。兩百年來,無數讀者對此二女褒貶不一,也正是這種爭議性的存在,使得這兩姐妹異常神秘。     
  因·果   
  善惡到頭說鳳姐   
  王熙鳳不是個簡單的人物,如果非要以紅臉白臉的戲劇人物臉譜化來劃分的話,王熙鳳只能算是個白臉,不是純正面人物。但如果要按受歡迎程度來論的話,她又是《 紅樓夢 》中高居榜首的主人公!寫王熙鳳不單是寫人物,而是寫人心。 
  對王熙鳳,王崑崙先生在《 紅樓夢人物論 》中說:「恨鳳姐,罵鳳姐,不見鳳姐想鳳姐!」一句話,這個女人就是讓你恨也不能愛也不能。其實,王先生這話是從《 三國演義 》的曹操那裡演化而來的:「恨曹操,罵曹操,曹操死了想曹操。」足見人物的魅力所在。很巧合,在紅學史上,亦有無數的評論者把鳳姐稱為「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可見王熙鳳真是《 紅樓夢 》中的女曹操!另有評論家野鶴在《 讀紅樓札記 》中點評鳳姐:「吾讀《 紅樓夢 》,第一愛看鳳姐兒。人畏其險,我賞其辣,人畏其蕩,我賞其騷。讀之開拓無限心胸,增長無數閱歷。」足見鳳姐的魅力和能力更勝過其他紅樓才女一籌。 
  以王熙鳳在《 紅樓夢 》全書中的出場次數和關鍵作用來看,她是當之無愧的第一女主角,她的戲份和作用遠勝過釵黛湘等一干女子,作為紅樓第一女強人,王熙鳳留給後代讀者的是一個豐滿立體的女性形象。雖然不免毒辣,但王熙鳳卻以獨特的個性魅力征服了無數讀者的心。從來只聽說過讀者關於「釵好還是黛佳」的爭論,而火辣辣的「鳳奶奶」卻以其爭議性的所作所為成為了《 紅樓夢 》中最令人難忘的人物形象。究其原因,只因為這個女人是個女人,是個真實的女人,惟其真實,才難忘懷! 
  王熙鳳這個人物給讀者的第一印象便如利刃刻木,深切得很。黛玉初進賈府,王熙鳳一套接一套的悲喜交加奏鳴曲,令人目不暇接,想不記住都難。當王夫人提醒她該拿出些緞料給林黛玉裁衣裳時,她順口便是一句:「這倒是我先料著了,知道妹妹不過這兩日到的,我已預備下了,等太太回去過了目好送來。」乍一聽,多麼的精細之人,但作為她的姑媽,王夫人卻是一笑不語。這一笑之中大有深意。王夫人如何能夠不瞭解自己的侄女,鳳姐喜歡邀功,這樣的機會,怎能在賈母面前落空,不盡力賣弄才怪!甲成本於此有眉批:「余知此緞,阿鳳並未拿出,此借王夫人之語,機變欺人處耳。」可以想見,日後鳳姐的悲劇,既是貪財所致,亦是好勝所致。 
  王熙鳳的性格複雜,而且複雜程度遠勝過其他的紅樓女性,善的時候,她是幽默風趣的語言大師,惡的時候,她是心狠手辣的歹毒婦人。分析起來,王熙鳳的性格構成不外乎幾點:好大喜功,愛好熱鬧,喜歡奉承,做事情目的性極強而不擇手段,貪財,好勝,但同時也惜老憐貧。 
  可以說,王熙鳳之所以最能討得賈母的歡心,成為賈母所有兒媳孫媳重孫媳當中的頭號愛媳,最大一個原因是此二人性格極其相似,甚至可以說,王熙鳳就是年輕時候的賈母。而套用賈母的話來說,自己年輕的時候,比王熙鳳還要伶俐能幹。可見賈母之才,不輸於鳳姐,也難怪古稀之年,還能夠令整個家族上上下下俯首帖耳。 
  賈母喜歡熱鬧,喜歡繁花似錦的生活,更喜歡別人的阿諛奉承,這一點,王熙鳳同樣如此。也只有性格愛好相似的王熙鳳,才更能摸得準賈母的脈搏,溜鬚拍馬也能夠招招擊中要害。這一點,眾人不服也不行。在此,不妨細嚼慢咽,品品王熙鳳的麻辣味!   
  鳳姐的「俗」,紅樓第一時尚少婦(1)   
  一般看過《 紅樓夢 》的人總覺得林黛玉和王熙鳳是一雅一俗的代名詞,黛玉是雅到了極點,鳳姐是俗到了極點。很多讀者覺得,王熙鳳一出場,作者對她的描寫就已經定了調子: 
  一語未了,只聽後院中有人笑聲,說:「我來遲了,不曾迎接遠客!」黛玉納罕道:「這些人個個皆斂聲屏氣,恭肅嚴整如此,這來者系誰,這樣放誕無禮?」心下想時,只見一群媳婦丫鬟圍擁著一個人從後房門進來。這個人打扮與眾姑娘不同:彩繡輝煌,恍若神妃仙子。頭上戴著金絲八寶攢珠髻,綰著朝陽五鳳掛珠釵,項上戴著赤金盤螭瓔珞圈,裙邊繫著豆綠宮絛,雙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著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裉襖,外罩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下著翡翠撒花洋縐裙。一雙丹鳳三角眼,兩彎柳葉吊梢眉,身量苗條,體格風騷。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啟笑先聞。 
  鳳姐的出場是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對其形象的描寫更是從頭到腳,細緻無遺,一出場的王熙鳳便是彩繡輝煌,富麗豐艷的貴婦形象。書中,但凡有對王熙鳳的衣著描寫一般都是大紅大綠,鮮艷奪目的,可見王熙鳳這個人性格是十分張揚的,她永遠要把舞台的聚光燈集中到自己的身上。很多人說,王熙鳳這身打扮,穿金掛玉,俗不可耐。以當今流行的素雅風潮來看,確實顯得鄉氣,但讀書中的故事不能脫離開故事的時代背景,若把時間倒退兩百年,王熙鳳這身打扮不僅不俗艷,還十分時尚。 
  我們都知道,《 紅樓夢 》的兩大色彩便是紅與綠。林黛玉居住的瀟湘館中翠竹遍佈,是綠的色彩,而糊窗的霞影紗是銀紅顏色,紅綠相襯,在當時社會極有審美品位的賈母眼中是最佳搭配。書中對林黛玉的著裝鮮有描述,前八十回中唯一一次正面描寫林黛玉的衣著是在第四十九回,下雪後大觀園眾多小姐商量賞雪作詩的文字。其中,對每個人的著裝都有詳細描述。那文中的林妹妹穿什麼衣服?「黛玉換上掐金挖雲紅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紅羽紗面白狐皮的鶴氅,束一條青金閃緞雙環四合如意絛。」依舊是有紅有綠還有金,富貴得很。你總不能說林黛玉的穿著俗不可耐吧?林黛玉是曹雪芹最鍾愛的人物,是他心中的愛人,必定要把最美的色彩賦予她,可以肯定作者十分鍾愛紅和綠這兩種色彩。尤其是紅色,是《 紅樓夢 》的主色,大觀園成園之前,賈寶玉將自己的屋子命名為「絳雲軒」,所謂「絳」,是大紅色,後搬進大觀園,住在「怡紅院」,又是紅,大觀園裡「茜紗窗」的茜也是紅色的意思,蔣玉菡贈與賈寶玉的茜香羅是大紅色的腰帶,女孩子日常生活的胭脂腮紅樣樣都離不了紅色,足見紅色是美麗的代名詞。 
  當然,因此就有紅學索隱派認為這是曹雪芹反清復明的象徵。明朝姓朱,「朱」通「紅」,賈寶玉癡愛紅,故而可以看做是朱明王朝的擁戴者。甚至也有人把書中的賈寶玉和王熙鳳視為一正一邪的兩大政治勢力:賈寶玉代表朱明王朝,王熙鳳代表滿清王朝…… 
  這種說法實在邪乎,不論賈寶玉還是曹雪芹,都算滿人,反清復明豈不是要反他自己?如果以此推斷:「紅」通「朱」,「青」通「清」,愛紅是明朝的信徒,那愛青綠色的黛玉該是清朝的信徒嗎?而喜歡紅衣綠裙的王熙鳳是不是明清兩朝的兩面派呢?非要這樣說,就越來越像「滿紙荒唐言」了! 
  其實,書中的紅綠二色是自然界的代表,紅,是所有花卉的代名詞,綠,是芳草流水的代表,綠樹紅顏正是大觀園裡最美的景致。而鳳姐的大紅洋緞窄裉襖和翡翠撒花洋縐裙正好是兼顧了紅綠二色,這既是大觀園中的流行色,另一層意思也重點說明:鳳姐是個脂粉首領。 
  在書中,寶玉眼裡,紅色是至愛之色,一般人不配穿它。女孩子如果長得不美,穿紅色的衣服就是糟蹋。有人覺得這種心態太奇怪了,賈寶玉怎麼這麼自戀呢?其實,這樣的描寫也是有歷史淵源的。明朝,各項法規極為嚴苛,其中亦有對老百姓著裝作出規定的,所謂賤民,就是一般的貧民階層,只能穿青布素服,紅綠金黃等色只有皇親貴族才可以穿著。淡青淡藍這些顏色老百姓能穿,而且還得是棉布的,穿綢緞、穿違禁的顏色都算違法,嚴重的要受重處,甚至死刑。你穿上金黃綢緞,沒準兒立馬就有人敢告你謀反,相當嚇人!到了清朝,這些苛政雖然有所減緩,但基本還是延續了下來,尤其是清朝前期,老百姓的風俗習慣還是保留延續下來了。雍正二年,政府同樣規定了官民服飾禁令:「玄狐、黃色、米色、香色久經禁止官民服用。如有違者,加等治罪。」服飾在當時那個時代,不僅僅是美麗的需要,更是身份的象徵。因而,不愛脂粉喜歡素雅服飾的薛寶釵在賈母眼裡才「看著不像」,所謂「不像」,既是不像樣,也是不像話,就是沒品味沒身份。   
  鳳姐的「俗」,紅樓第一時尚少婦(2)   
  所以,襲人為了取悅寶玉,著裝總是紅綠不肯離身,本身就是追求身份的一種象徵。而鳳姐出場便是紅襖綠裙,可見其風采卓然,氣質不凡。在那樣一個時代裡,未出嫁女孩子應該打扮得嬌嫩可愛,這樣方能彰顯其嬌貴的身價,而出嫁後的年輕媳婦,則必須艷服豐妝,因為她體現的是婆家的風範面貌,若是衣著樸素簡陋,那就不單是丟娘家人的臉了,連婆家的顏面也蕩然無存。第五十一回中,襲人的母親病危,回家探視,臨行前,鳳姐親自檢查她的衣飾: 
  ……襲人穿戴來了,兩個丫頭與周瑞家的拿著手爐、衣包。鳳姐看襲人頭上戴著幾枝金釵珠釧,倒華麗;又看身上穿著桃紅刻絲銀鼠襖子,蔥綠盤金彩繡綿裙,外面穿著青緞灰鼠褂。鳳姐笑道:「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賞你的,倒是好的。但只這褂子太素了些,如今穿著也冷,你該穿一件大毛的。」襲人笑道:「太太就只給了這灰鼠的,還有一件銀鼠的。說趕年下再給大毛的,還沒有得呢。」鳳姐兒笑道:「我倒有一件大毛的,我嫌風毛出得不好了,正要改去。也罷,先給你罷。等太太年下給你做的時節,我再做罷,只當你還我一樣。」眾人都笑道:「奶奶慣會說這話。成年家大手大腳的,替太太不知背地裡賠墊了多少東西,真真賠得是說不出來的,那裡又和太太算去?偏這會(子)又說這小氣話。」鳳姐笑道:「太太那裡想的到這些。究竟這又不是正經事,再不照看,也是大家的體面。說不得我自己吃些虧,把眾人打扮體統了,寧可我得個好名也罷了。一個一像『燒糊了的卷子』似的,人先笑話我,說我當家,倒把人弄成花子了。」眾人聽了,都歎說:「誰似奶奶這樣聖明!在上體貼太太,在下又疼顧下人。」 
  一面說,一面只見鳳姐命平兒:將昨日那件石青刻絲八團天馬皮褂子拿出來,與了襲人。又看包袱,只得一個彈墨花綾水紅綢裡的夾包袱,裡面只包著兩件(半)舊棉緞襖與皮褂。鳳姐又命平兒把一個玉色綢裡哆羅呢包袱拿出來,又命包上一件雪褂子。 
  襲人雖說是個丫鬟,但已經比普通家庭的老百姓們吃的穿的好太多了,而且襲人是王夫人內定的寶玉的小老婆,生活標準也得處處符合身份才行。桃紅刻絲銀鼠襖子,蔥綠盤金彩繡綿裙,青緞灰鼠褂,這樣的衣服,若是生在普通家庭的女孩子,恐怕一輩子也沒有福氣穿。但身為當家人的王熙鳳依舊不滿意,她深知:襲人回娘家,代表的就是賈府的臉面,即便是小老婆,包裝也是不能馬虎的。 
  連襲人尚且如此,何況賈家當家少奶奶的王熙鳳呢?賈母是個喜歡富麗堂皇的老太太,同時也有著極其高超的藝術鑒賞水平和審美情趣,賈母一手調教出來女兒孫女外孫女侄孫女個個情趣高雅,若鳳姐真是審美品味俗不可耐之人,如何能夠深得賈母歡心呢?鳳姐不是李紈那樣的寡婦,必須素面淡妝,否則,在李紈是守節,在鳳姐便是不懂規矩了。故而,鳳姐必須風姿妖嬈,否則豈不是丟了富貴之家的臉面?以當時的眼光來看,鳳姐的品味不僅不俗,而且還雅得很!

<上一頁 <<非常品紅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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