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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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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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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提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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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說一開始描繪了陰森森的工廠畫面,展現了帝俄時代工人階級慘遭剝削的生活環境和老鉗工米哈伊爾·符拉索夫悲慘的一生。年輕的巴維爾本來也可能走上父親的老路,但他生活在工人運動蓬勃發展的時代。在革命知識分子的幫助下,他迅速找到了獻身於工人解放事業的光明大道。巴維爾和工人們組成了馬克思主義工人小組,勤奮地學習革命理論,懂得了資本家的剝削是工人痛苦的根源。隨後就在工廠裡散發傳單,向工人作宣傳工作。他意志堅強,頭腦清醒,不但贏得了工人小組成員的愛戴,而且使廣大工人群眾對他滿懷敬慕。 
  在革命鬥爭中,巴維爾始終依靠群眾,教育群眾,和群眾一起成長。「沼地戈比」事件是巴維爾第一次領導群眾進行的鬥爭,巴維爾在群眾大會上向工人宣傳革命道理,積極領導這場鬥爭。但因當時群眾還沒有覺醒,巴維爾也缺乏領導鬥爭的經驗,鬥爭失敗了,巴維爾被捕入獄。通過監獄生活的鍛煉,巴維爾進一步提高了覺悟,同時逐漸掌握了鬥爭的藝術。因而,出獄後他重視做發動群眾的工作。為了把工人運動從自發的經濟鬥爭提高到自覺的政治鬥爭,五一遊行時,巴維爾高舉紅旗開路,群眾聚集在他的周圍。「像鐵屑被磁石吸住了一樣」。當反動派出動大批武裝警察鎮壓群眾時,巴維爾堅定勇敢,毫不動搖,表現了大無畏的英雄氣概和對革命事業的無限忠誠。巴維爾因領導五一遊行再次被捕,他又將法庭作為戰場,同敵人展開鬥爭。巴維爾在法庭上的演說是全書情節發展的高潮。這時,他已成為有高度覺悟和理論修養的成熟的革命者。 
  小說的另一位重要人物是巴維爾的母親尼洛夫娜。她像千百萬受壓迫的婦女一樣,被繁重的勞動和丈夫的毆打折磨成逆來順受、忍氣吞聲的人。丈夫死後,當兒子走上革命的道路時,母親也在兒子以及他的同志們的啟發、幫助下,逐漸接受革命的真理。在「沼地戈比」事件以後,母親為了搭救兒子出獄,接受了散發傳單的任務。五一遊行時,巴維爾高舉紅旗走在隊伍的最前列,在武裝警察面前英勇不屈。這使母親進一步懂得了真理的力量,也使她更自覺地參加革命工作。巴維爾再次被捕後,她搬到城裡,和革命者住在一起,堅決擔負起革命工作,完全獻身給共產黨。她常裝扮成修女、小市民或女商販,帶著傳單奔走於市鎮和鄉村。巴維爾在法庭上的演說及鬥爭更進一步提高了母親的覺悟。小說結尾時,母親冒著生命危險去傳送印有兒子在法庭上的演說的傳單,不幸在車站被暗探圍住。這時,母親勇敢地把傳單散發給車站上的群眾。在被捕時,她莊嚴地宣稱:「真理是用血的海洋也撲不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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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品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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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深刻地反映了20世紀初無產階級政黨領導下波瀾壯闊的群眾革命鬥爭:工人運動從自發到自覺,從經濟鬥爭轉到政治罷工,農民和工人在鬥爭中結成同盟。小說第一次塑造了具有社會主義覺悟的無產階級英雄的形象,因而在世界文學史上佔有極為重要的地位。 
  為了表現小說的主題思想,作者精心設計了3組人物。第1組是革命者,包括革命工人和革命知識分子;第2組是工農群眾,其中最重要的是母親和農民雷賓的形象;第3組是敵人,這裡有廠主、沙皇憲兵、法庭庭長,檢察官等。在這3組人物中,高爾基突出了巴維爾和母親這兩位主要英雄人物(巴維爾是作為先進工人的代表,母親則是作為革命群眾的代表)。小說的中心思想主要是通過他們兩人的成長以及群眾的覺悟展示出來的。小說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重點寫巴維爾率領的馬克思主義工人小組在社會民主工黨領導下成長的過程,第二部分重點寫馬克思主義小組在群眾中的作用和人民群眾的覺醒。小說的人物形象體系和結構都是經過作者精心安排的。 
  在世界文學中,《母親》是一部劃時代的巨著,開闢了無產階級文學的新紀元。在高爾基之前,不少俄國作家和西歐作家在創作中反映過工人的痛苦生活。在俄國,19世紀60年代,工人的日常生活和繁重勞動就成為民主主義文學的重要內容。八九十年代,在綏拉菲莫維奇等作家的創作中,對工業無產階級的描寫也佔有一定的地位。但那些作家總是把工人描繪成資本主義制度的犧牲品。《母親》同過去反映工人生活作品的根本區別,在於它第一次深刻地反映了馬克思主義政黨所領導的工人階級的革命鬥爭,反映了工人運動從自發到自覺的歷史階段。作者將時代的主要衝突作為情節基礎來描寫。情節的開端是陰暗的工人區中一個貧困的家庭的情景,情節的基礎是革命運動的產生、擴大和蓬勃發展。小說歷史地具體地描寫了無產階級革命時期的典型性格和典型環境:用社會主義思想武裝的自覺的工人和黨領導下蓬勃開展的工人運動,日益覺醒的農民和農村的革命形勢。它具有現實主義作品特有的具體性和逼真性。同時,它又是革命浪漫主義的作品,這不僅表現為預見未來,展示通向未來的道路,而且表現在作者處處從未來的高度反映現實。在《母親》中,對未來的浪漫主義嚮往是與深刻的生活真實性結合在一起的。 
  《母親》也標誌著高爾基在探索正面人物方面達到了新的高峰。從19世紀90年代起,他在創作中一直積極地探索正面人物形象的塑造。進入20世紀以來,蓬勃發展的工人運動大大地鼓舞了他的創作激情。1905年革命對高爾基的政治思想和文藝創作有著決定性的影響。他站在無產階級思想的高度,大膽地進行創新,終於塑造了巴維爾這個豐滿的無產階級英雄的典型形象,使工農英雄人物進入文學領域。《母親》顯示了高爾基刻畫無產階級英雄人物的高度藝術才能。首先,無產階級英雄人物是在鬥爭中成長起來的。作者通過一系列革命鬥爭表現了工人革命者成長的過程和高尚的品德。由於這些革命者植根於群眾之中,體現了群眾的願望,又得到群眾的支持,因而眾多的群眾場面是小說結構的特點。群眾場面和對兩位主人公的思想和革命活動的描寫使小說成為完整的統一體。其次,作者善於調動多種藝術手段,通過人物的語言和心理描寫來刻畫英雄人物。如巴維爾的成長主要表現在語言變化中。他參加革命以前語彙貧乏,句子簡單,語氣粗暴;參加革命後講話愈來愈明確中肯,政治用語日益占重要地位。他最後在法庭上的演說更是具有啟發群眾覺悟、激動人心的巨大力量。又如母親的覺醒更多地表現在心理描寫方面。通過母親的感受來展示小說的一切重大事件和人物是作者揭示母親內心世界的重要藝術手法之一。這種手法使母親的形象在小說的結構中佔有重要的作用。生動細膩的心理描寫不僅揭示了母親豐富的內心世界,還使作品中的事件和其他人物具有濃厚的浪漫主義色彩,增強了作品的感染力。此外,作者在刻畫無產階級英雄人物時,突出地描寫了他們之間嶄新的人與人的關係,如母親與兒子的關係和她崇高的母愛、巴維爾與莎馨卡的愛情關係、革命者之間的友誼等等。在小說中,尼洛夫娜的母愛就有一個提高和發展的過程。最初,她的母愛同一般勞動婦女的母愛沒有什麼區別。經過一系列事件的教育,她的思想達到了新的境界,她堅信兒子真理在握,必然勝利。因此,她在散發兒子的演說稿時才能表現得那樣鎮靜和勇敢。尼洛夫娜的母愛之所以那樣崇高和偉大,就是因為她跟兒子以及他的同志們已經是「志同道合的同志」。又如,小說對巴維爾與未婚妻的愛情的描寫,雖然筆墨不多,卻真摯感人,充分表現了他們高尚的情操和無產階級的人情美。小說還著重描寫了革命者之間深厚的友誼,如巴維爾同安德烈像親兄弟一樣親密,尼洛夫娜同尼古拉姐弟的關係也是一種嶄新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小說對母愛、愛情和革命友誼的描寫深刻揭示了革命者崇高的精神世界,使這些形象顯得更加生動和豐滿。 
  高爾基在《母親》中首次運用了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創作方法,即從現實的革命發展中,真實地、歷史地、具體地去描寫現實。《母親》是用這一創作方法進行寫作的第一部新的文學作品。 
  總之,《母親》以對新的革命現實的真實描寫,以對時代本質的深刻概括,以具有高度思想性和藝術性的英雄人物形象以及新的創作方法開創了無產階級文學的新紀元。 
                             (譚得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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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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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天,在郊外工人區的上空,在充滿煤煙和油臭的空氣裡,當工廠的汽笛震顫著吼叫起來的時候,那些在睡夢中還沒有得以使疲勞的筋骨完全恢復的人們,滿臉陰鬱的,就好像受驚的蟑螂似的,從那些簡陋矮小的灰色房子裡走到街上。在寒冷的微光裡,他們沿著沒有鋪砌的道路,朝著工廠中那一座座高大的鳥籠般的石頭房子走去。在那兒,工廠正睜開幾十隻油膩的四方眼睛,照亮泥濘的道路,擺出一副冷漠自信的樣子等著他們。泥濘的路在腳下撲哧撲哧地響著,時不時發出嘶啞的說夢話似的喊叫聲,粗野的叫罵惡狠狠地撕碎了凌晨的天空,然而,對於他們,撲面而來的卻是另一種聲響——機器笨重的轟隆聲和蒸氣的怒吼。高高的黑色煙囪,就像一根很粗大的手杖聳立在城郊的上空,那顫動的樣子,陰沉而肅然。 
  傍晚時分,太陽落山了,它的血紅的餘光照在家家窗戶玻璃上面,疲倦而憂傷地閃耀著。工廠從它石頭般的胸膛裡,將這些人拋擲出來,好像投扔無用的礦渣一樣。 
  他們,面孔被煤煙熏得漆黑,嘴裡露出飢餓的牙齒,沿著大街走著。這會兒,他們的說話聲有點興奮,甚至是喜悅——一天的苦役已經做守了,晚飯和休息正在家裡等著他們。 
  工廠吞食整整一天的時光,機器從人們的筋骨裡搾取了它所需要的力量。一整天的時興就這樣毫無蹤影地從生活中消失了,他們卻向自己的墳墓又走近了一步。但是,他們看著眼前的享受——煙霧瀰漫的小酒鋪裡的歇息和快樂——還是覺得滿足。 
  每逢節假日,他們睡到上午十點左右,然後,那些老誠持重、有家小的人們,換上了比較整齊的衣服去做彌撒。一路上,他們罵著年輕人對宗教的漠不關心。從教堂回來後,吃過了餡餅,就又躺下睡覺——一直睡到傍晚。 
  成年的勞作,使他們喪失了正常的食慾,為了能吃下飯去,他們便拚命地喝酒,讓伏特加強的灼熱來刺激他們的胃口。 
  入夜之後,他們懶散地街上逛蕩。有穿套鞋的,即使天不下雨,也把套鞋穿上。有拿雨傘的,即使天上出著太陽,也把雨傘拿上。 
  他們相到碰面的時候,總是說工廠,談機器,罵工頭——他們的所思所想所有的談論,都是和工作有關的事情。在這枯燥的千篇一律的日子裡,拙笨而無力的想法有時也會發出孤獨的閃光。回到家裡就跟老婆吵鬧,常常是拳打腳踢。 
  年輕的則下酒館,或者輪流在各家舉行晚會,他們拉起手風琴,唱著淫蕩放肆的小曲兒,說些下流過癮的話,跳舞,喝酒。勞累的人往往容易喝醉,醉了之後,滿肚子無名的火氣,立刻就沸騰起來,尋找著暴發的機會。一旦有了這種可以發洩一氣的機會,他們便抓住不放了,哪怕是為了一丁點兒小事,也就像惡獸一般凶狠地撕打起來。往往是頭破血流,有時打成殘廢,甚至把人打死。 
  在他們日常的交往中,最多的則是一觸即發的怨恨,這種感情,和那不能得以恢復的筋骨上的疲勞同樣地年深月久根深蒂固。這些人一生下來就從父親那兒承襲了這種靈魂的疾病,它你黑影似的一直伴隨他們從小到大走進墳墓。在一生之中,是它叫他們做出許多令人生厭而又毫無意義的殘酷勾當。 
  每當到了休息的日了,年輕人總是直至深夜才肯回家,他們之中,有的撕破了衣服,渾身上下沾滿泥巴和灰土,臉上帶著傷痕,幸災樂禍地炫耀自己對夥伴的毆打;有的則滿心屈辱充滿憤恨;有的委屈地掛著眼淚;有的灌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一副可憐相;有的垂頭喪氣,看上去叫人討厭。 
  有時,也有些小伙子被他們的父母生拉硬拽地拖回家去。他們在路旁圍牆跟下,或者什麼酒館裡找到醉成爛泥的兒子。立刻破口大罵,掄起拳頭照著那被伏特加灌軟了的有氣無力的兒子就狠命地揍,之後,把兒子帶回去,好歹馬凶們將就到床上睡覺算是了事,因為第二天早晨,當汽笛像黑暗的洪水在空中流過來怒號不止的時刻,還得叫醒他們去上工。 
  儘管他們很凶狠地打罵自己的兒子,但是在老年人看來,小伙子們的酗酒和打罵是完全合理的現象——因為這班父輩們年輕的時候,也是同樣地酗酒和打架,也是同樣地受他的父母的毆打。生活從來都是一樣的——它平緩地像一條混濁的河流似的,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不知流向何方。他們的全部生活被那年深日久牢不可破的習慣所束縛,每天所做所想的大都是重複老一套。所以說,他們之中沒有人想改變眼前這種生活。 
  有時候,也有些外地人來到這城郊的工人區。 
  起初,他們只是因為他們是陌生人而受大家注意,後來,聽他們講起他們從前工作的地方,稍微引起了人們一點表面上的興趣。過了一些時候,那些新奇的東西便從他們身上消失了,於是大家就對他們習以為常了,他們就再也不引人注意了。聽了這些人的話之後,他們知道了工人的生活在哪兒都是一樣的。既然都是這樣——那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然而有時候,陌生人說一些人們從未聽過的工人區的新聞,大家也不和他辯論,只是半信半疑地聽著。他們所說的那些話,在一些人心裡惹起盲目的憤怒,在另一些人心裡引起了模糊不清的焦躁,在第三種人心裡,有一種對於朦朧事情的淡淡的期望,使他們感到不安。他們為著要驅散那種不必要的卻足以妨礙他們的焦躁和不安,便索性喝下比平常更多的伏特加。 
  當看出那些陌生人身上的奇特的東西的時候,工人區的人們就牢記不忘了。他們對於這些與自己不同的人,懷著一種本能的警戒。他們生怕這種人在他們生活中投擲某種東西,這種東西噗以破壞他們雖然苦重卻還平安的生活常規。雖說無聊,但人們已經習慣忍受生活所給予他們的始終如一的力量的壓迫,他們並不期望什麼較好的變化,他們認為一切的變化只能是更加重壓迫。 
  工人區的人們默默無語地離開那些講新奇事情的人。 
  假若這些人不能和工人區單調的人群融合的話,那麼,他們只好再流浪到別的地方去了,或者孤單地留在工廠…… 
  如此生活上五十年——人們就自然地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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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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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鉗工米哈依爾·符拉索夫,也是如此生活著,他是個毛髮濃重、臉色陰沉、眼睛細小的人;當他那雙眼睛躲在濃眉底下看人的時候,常常帶著猜疑的不懷好意的冷笑。他在工廠裡技術數一數二,是工人區第一個在力士。他對上司態度粗暴,所以得到的工錢很少。每逢休息的日子,他總要打人。大家都不喜歡他,也怕他。時不時的,大傢伙想要揍他,可總是不成。符拉索夫看見有人前來找茬的時候,他便攥上石頭、木板或者鐵片,寬寬地叉開兩腿,毫不出聲地等著來犯之敵。他那張從眼到脖子全長滿黑鬍鬚的嘴臉和毛乎乎的雙手,使大傢伙感到可怕。尤其是他的眼睛,使人望而生畏——細小而且尖銳的眼睛,好像鋼錐一般地刺人,凡是碰到他目光的人們,都會感到他那般無所畏懼、毫不留情的獸野般的勁頭兒。 
  「給我滾開!孬種!」他低聲怒罵。從他滿臉的毛須裡面,露出又大又黃的牙齒。本想著要揍他的人們便怯生生地回罵著走開了。 
  「孬種!」他在他們的背後罵著。他的雙眼中露出鋼錐一般銳利的冷笑。他挑釁似的伸直了脖子仰起了頭,跟在他們後面叫道: 
  「來!想死就滾過來!」 
  誰也不想死。 
  他的話不多,「孬種」是他喜歡常用的字眼。他用這倆字呼喊廠主、警察,也用來叫喚老婆。 
  「呔!孬種!看不見?——褲了破了!」 
  當他的兒子巴威爾十四歲時,符拉索夫有一回想抓住兒子的頭髮把他拖出去,但是他的兒子卻拿起一把很重的鐵錘,斬釘截鐵地說: 
  「別動手!」 
  「什麼?」父親一邊說,一邊逼近瘦高個兒的兒子,就像陰影漸漸稱向白樺樹一樣。 
  「受夠了!」巴威爾說,「我再也不受了……」 
  他舉起了鐵錘。 
  「好吧!……」 
  他重重地吐了口氣,補充說: 
  「唉,你這個孬種!…… 
  這事發生不久,他就和妻子說: 
  「以後甭再朝我要錢了!巴什卡能養活你了……」 
  「那麼,你就把錢都喝光?」她大膽地質問。 
  「用不著你管,孬種!我去睡婊子!……」 
  他並沒有去睡什麼婊子,然而從此直到他死,幾乎兩年光景,他再也沒有去管教兒子,也沒向他開口。 
  他養著一條和他自個一樣高大而多毛的狗。每天進廠的時候,那條狗總要送他到工廠門口,到傍晚時,再到工廠門口去等他回來。每到休息日,符拉索夫就到酒館裡去。他一聲不響地走著,好像是在那找人似的,用眼光掃尋著別人的臉。那條狗拖著長毛大尾巴,一天到晚地跟在他身後。喝醉了之後就回家,他坐下來吃晚飯,就用自己的飯碗餵狗,但從來也不撫弄它。晚飯後,一旦老婆不及時過來收拾碗碟,他就會把盤盞摔在地上,把酒瓶擺在自己面前,背告著牆,張大嘴巴,閉上眼睛,用令人憂心忡忡的聲音哼唱。那淒慘難聽的歌聲,在他唇髭間打轉,震下了粘在那上面的麵包屑,他用粗大的手指捋著唇髭和鬍鬚——自顧自地哼個不停。那歌詞別人聽不懂,字音拉得倒挺長,調門兒叫人聯想起了冬天的狼嚎。就這樣一直唱到酒瓶喝空為止,他橫轉身子癱倒在長凳子上,或者把頭埋在桌子上,直至昏睡到汽笛拉響的時候。 
  那條狗也躺在他身邊。 
  他是得疝氣病死的。在臨死前的五天,他全身發黑,雙眼緊閉,咬住牙齒,在床上亂滾,時而對老婆說: 
  「給我拿點耗子藥來,把我毒死算了……」 
  醫生告訴他要用粥治療,而且說病人必須接受手術,當日就得把他送進醫院。 
  「滾你媽的——我自己會死!……孬種!」米哈依爾聲音瘖啞地罵著。 
  醫生走後,他老婆流著淚勸他施行手術,但他卻捏起拳頭唬她,叫道: 
  「我好了——對你沒好處!」 
  「早上,正當汽笛叫喚著人們上工的時刻,他死了。他張著大嘴巴,躺進棺材,而眉毛卻怒氣沖沖地緊鎖著。 
  他的老婆、兒子、狗,以及被工廠開除了的做賊的老酒鬼達尼拉·維索夫希訶夫,和幾個工人區的乞丐,參加了他的葬禮。他的老婆低聲地哭了不大一會兒。巴威爾沒有哭。在路上碰著棺材的人們,都停住腳畫著十字,相互地談論著: 
  「從此彼拉蓋雅可以安心啦,那個人死了……」 
  有些人更正似的說: 
  「不是死了,是公斃了……」 
  棺材埋了之後,人們就都走開了。但是,那條狗卻還留在那兒,它坐在新掘起的泥土上面,默不作聲地嗅了許久。又過了幾天,那條狗不知被誰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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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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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死後不到兩個禮拜,在一個休息日,巴威爾·符拉索夫喝得酩酊大醉地回到家裡。他跌跌撞撞地走進門邊的牆角里,像他父親那樣攥著拳頭在桌子上敲著,一邊呼喊他的母親。 
  「拿飯!」 
  母親走近他的身邊,和他並排坐下,把他的頭摟近自己懷裡,擁抱著他。然而他卻用手推著母親的肩反抗著,嘴中喊道: 
  「媽媽——快些!……」 
  「你這個傻孩子!」母親制止住他的反抗,悲傷而又溫柔地說。 
  「還有——我要抽煙,把老頭子的煙斗拿給我!……」巴威爾勉強轉動著不聽使喚的舌頭,嘟嘟囔囔地叫著。 
  這是他第一次喝酒。伏特加使他全身疲軟無力,但他沒有失去知覺,在他腦袋裡不斷地湧出一個問題: 
  「醉了嗎?醉了嗎?」 
  母親的愛撫,使他感到羞愧。她眼睛裡充滿著悲哀,使他的心靈倍受感動。他想哭,為了要抑止住這種想法的衝動,他故意裝出比剛才更厲害的醉態。 
  母親撫摸著他那被汗水濕透的蓬亂的頭髮,靜靜地說: 
  「這種事不是你應該做的……」 
  他嘔吐起來。 
  經過劇烈的嘔吐之後,母親把他它放在床上,把一條濕毛巾敷在他蒼白的額頭上。他漸漸地醒過酒來,但他週身的一切和身下,都好像隨波逐浪似的在那兒晃蕩不停。眼皮覺得很重,嘴裡覺得有一種無名的苦味。他從睫毛之間望著母親寬大的面容,胡亂地想著: 
  「看來,對我還太早了點。別人喝了都沒啥,我卻覺得噁心……」 
  彷彿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了母親柔和的聲音。 
  「你要是喝起酒來,那還能養活媽媽嗎?」 
  他緊閉著眼睛說: 
  「大家都喝酒……」 
  母親喟然長歎。他說得不錯。她自己也明白,除了去酒店之外,人們再沒有別的玩的地方了。但是,她仍舊說: 
  「可是你不要喝!該你喝得那份兒,你爸爸早已替你喝光了。他叫我受苦可受夠了……你也可憐可憐你媽媽,好不好?」 
  聽著這悲傷而溫和的話,巴威爾想了父親在世的時候,家裡如同沒她這個人似的,她總是沉默著,一天到晚地提著心吊著膽,不知什麼時候不對勁兒就要挨打。巴威爾因為不願和他父親見面,最近一個時期很少在家,因此和母親也疏遠了些,現在,他逐漸地清醒過來,細細地望著她。 
  她長得很高,稍微有點駝背,被長期勞作和丈夫毆打所折磨壞了的身體,行動起來毫無聲響,總是稍稍側著身子走路,仿若總是擔心會撞著什麼似的。寬寬的、橢圓形的,刻滿了皺紋而且有點浮腫的臉上,有一雙工人區大部分女人所共有的不安而哀愁的暗淡無光的眼睛。右眉上面有一塊很深的傷痕,所以眉毛略微有點往上吊,看過去好像右耳比左耳略高一點,這給她的面孔添上了一種小心諦聽動靜的神態。在又黑又濃的頭髮裡面,已經閃耀出一綹綹的白髮了。她整個人都顯露著悲哀與柔順。 
  淚珠兒慢慢地順著她的兩頰滑下來。 
  「別哭!」兒子平靜地說。「給我點水喝。」 
  「我給你去拿點冰水來……」 
  可是等她回來的時候,他已經睡著了。 
  她低下頭看著他,站了一會兒,手裡的杯子便有點顫抖了,裡面的冰塊輕輕地碰著杯子。把杯子放在桌上,她默默地跪在聖像前面。 
  從玻璃窗外突然傳來醉鬼的吵鬧聲。在秋天薄暮的潮潤空氣裡,手風琴響起來了。有人高聲唱著,也有人罵著下流話,焦躁疲憊的女人發出驚惶的叫聲。 
  在符拉索夫家小小的屋子裡,日子過得比先前更安靜、更穩妥了,而且和工人區其它各家比有點不同。 
  他們的房子坐落在工人區的盡頭承一條通往池塘的、雖說不高卻很陡峭的坡路旁邊。屋子的三分之一是廚房以及用薄板隔出來的母親的小臥室,餘下來的三分之二,是一間有兩扇窗子的四方形房間,一邊放著巴威爾的床,門口放著桌子和兩個凳子、幾把椅子,放襯衣的衣櫥,櫥上放著一面小鏡,此外還有衣箱、掛鐘和牆角上的兩張聖像——這就是他們的一切。 
  年輕人所需要的一切,巴威爾都有了:手風琴,有胸甲的襯衫,漂亮的領帶,套鞋,手杖,一切他都買了。他變得和同齡人一樣了,也出席晚會,也學會了加特裡爾舞和波裡卡舞。每逢假日,他總是喝醉了才回家。早上醒來的時候,覺得頭痛、胃痛,臉色蒼白,沒有精神。 
  有一次,母親問他: 
  「怎樣?晚上玩得高興嗎?」 
  他用一種陰鬱焦躁的口氣回答: 
  「悶得要死!不如去釣魚倒還好些呢,或者——去買上一支獵槍。」 
  他對工作非常熱心,既不偷懶,也不犯規。 
  他沉默寡言,一對大大的碧眼,和母親一樣,總是不滿地望著什麼。他既沒有買槍,也沒有釣魚,但很顯然他離開了一般人所走的舊路:晚會不常去了,休息日往往到別的地方去,可是,回家時並沒有喝醉。 
  母親非常留心地注意他的行動,覺得兒子淺黑色的面孔漸漸地變尖了,眼神也越來越嚴厲,嘴唇總是緊閉著,他仿若是在對什麼事情生悶氣,又好像有什麼疾病正在耗損他的體力。從前,常有夥伴來找他,但由於總是碰不上他,大家也就不來了。 
  母親看到兒子和別的青年工人不同,覺得很高興,但她能看出,他是專心致志地從生活的暗流中朝一旁的什麼地方游去——這在她心中又引起了一種茫然的憂慮。 
  「巴甫魯沙!你身體不舒服嗎?」她有時問他。 
  「不,我很好!他回答說。 
  「瘦多了!」她歎息似的說。 
  他開始拿些書回來,悄悄用功,讀過的書,立即藏起來。有時候,他從那些小冊子裡面摘錄些什麼,寫在單頁紙上,寫好之後,也藏起來…… 
  母子之間不常說話,碰面的時候也很少。早上,他一聲不吭地吃了早點就去上工,中午回家吃飯,在飯桌上,聊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吃完之後出去,又要到傍晚才回來。晚上,他很用心地洗臉,吃過晚飯後,就長時間地獨自一人看書。在休息日,他總是一早就出去,直到深夜才回家。她知道他是到城裡去看戲,但奇怪的是城裡沒有一個人來看他。 
  這樣一天天地過去了,她覺得兒子的話愈來愈少了,同時,她又感到他的話裡,添上了許多她聽不懂的新字眼,而那些她所聽慣了的粗暴和凶狠的話,卻從他嘴裡找不到了。在他的行為舉止方面,也增加了許多讓她注意的小細節:他戒除了喜愛漂亮的習慣,對身體和衣著的乾淨卻更加注重了,他的一舉一動,變得更加灑脫,更加矯健,他的外表也更加樸實、柔和了——這一切都惹起他母親焦慮不安的關心。對待母親的態度,也有新的變化:他有空就掃房間地板,每逢假日親手整頓自己的床鋪,總之,他是在努力地減輕母親的負擔。在工人區誰也不會這樣做…… 
  有一次,他拿回了一張圖畫,把它掛在了牆上。畫上有三個人,他們正一邊談話,一邊輕快而勇敢地向前行進。 
  「這是復活的基督到哀瑪烏司去。」巴威爾這樣介紹說。 
  母親很喜歡這張畫,可是她心想: 
  「一方面尊敬基督,另一方面卻不到教堂裡去……」 
  在那個木匠朋友替他作的書架止,書逐漸地多起來,房間也收拾得令人感到暢快。他對她說話時用「您」,稱呼她「媽媽沙」,有時他忽然溫柔地對她說: 
  「噯,媽媽,我回來遲一些,請您不要擔心啊……」 
  這種態度使她歡喜,從他的話裡,她能感到一種認真而又踏實的東西。 
  但是,她的不安仍是與日俱增。這樣經過了一段時間,不安不僅沒有消除,反而更加厲害地攪動了她的心,她像是有種非同尋常的預感。偶爾,母親對兒子覺得不滿了。她想: 
  「別人都那樣,而他卻像個和尚。他太老成了,這與他的年齡不相稱……」 
  時不時地,她想: 
  「興許他結交了什麼姑娘了吧?」 
  然而,和姑娘們在一起玩是要花錢的,可他呢,幾乎把所有的工錢都交給了母親。 
  就這樣,一個禮拜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不知不覺地,兩個年頭也過去了。這之間的生活充滿了茫然的思慮和與日俱增的擔憂,日子過得奇妙而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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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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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吃過晚飯後,巴威爾放下了窗帷,坐在一邊的角落裡,他把洋鐵燈掛在頭頂的牆壁上面,開始看書。母親收拾好碗碟,走出廚房,小心翼翼地走近他的身邊。他抬起頭,疑惑不解地望了望母親的臉。 
  「沒什麼,巴沙!我就是這樣!」她匆忙地說著,似乎很難為情地皺著眉頭走了出去。但是,她一動也不動地在廚房裡立了一會兒,滿腹心事地洗淨了手之後,又走近他的身邊。 
  「我想問你一句話,」她冷靜地說,「你總是看些什麼?」 
  他把書合起來。 
  「媽媽,請坐下來……」 
  母親笨重地和他並排坐了下來。彷彿是在期盼著什麼重大事件似的,豎起了耳朵,挺直了胸脯。 
  巴威爾並不盯著母親,他低聲地令人感到森嚴可怕地突然說道: 
  「我在看禁書。因為在這些書裡有生活的真理告訴我們。所以禁止我們看……這些書都是偷著出版的,如果別人知道了我有這種禁書,那我就非坐牢不可。因為我要知道真理,就得讓我坐牢。你懂了嗎?」 
  忽然,她覺得呼吸困難起來。她睜大了雙眼望著她的兒子,她覺得他好像是另外一個陌生的人。他的聲音有些不同了——低沉、有力而響亮。他用手指捻著細柔的唇髭,怪模怪樣地抬起眼睛盯著屋子的角落。她替兒子害怕,並且感到可憐。 
  「你為什麼幹這種事呢,巴沙?」她說。 
  他抬轉頭來,瞅著母親,低聲地回答: 
  「我要知道真理。」 
  他的聲音很低,卻很堅定,眼裡放射出執拗的光芒。 
  母親心裡明白了她的兒子已經永遠地獻身給一種秘密而又可怕的東西了。在她看來,生活中的一切遭遇是不可避免的,她早已慣於不加思索地順從,現在,從她充滿了痛苦與憂鬱的心裡,找不出什麼可說的話來,她只有靜靜地哭泣。 
  「不要哭了。」巴威爾溫存地低聲說道,但是她卻覺得他是和她告別。 
  「請你想一想,咱們過得是什麼日子?媽媽你已經四十歲了——難道過過一天好日子嗎?爸爸時常打你——我現在才明白,爸爸是在你身上發洩他的痛苦,他生活中的痛苦。這種痛苦壓在他的背上,可爸爸卻不知道,這種痛苦到底是從什麼地方來的。爸爸做了三十年的工,從工廠只有兩棟廠房的時候就進廠幹活了,現在,都已經有七棟廠房了!」 
  她聽著他的話覺得可怕,但還是貪婪地聽著,兒子的眼睛漂亮而明快地放著光芒。他把胸口抵住桌子,靠近他的母親,直望著她滿臉的淚水,第一次說出了他所理解的真理。他用青年人的全部力量,用那種因為有了知識而自豪的、神聖地信仰著知識真理的學生的熱情,說出了他明瞭的一切——他這些話與其說是說給母親聽,倒不如說是想對自身作一番考查。有時候,想不出合適的話,他住了嘴,在自己面前,他看見了那張悲哀的臉,臉上那對飽含淚水的眼睛閃出昏暗的光。 
  她的眼睛含著恐怖和惶惑。他可憐起母親來,他重新開始說話,但是這次談的卻是關於母親自身,關於母親的生活了。 
  「媽媽記得有過什麼高興的事嗎?」他問。「在過去的生活中,有沒有值得媽媽記念的事情呢?」 
  她聽了這些,悲傷地搖著頭,同時,在心裡感到一種未曾有過的既悲且喜的新鮮情調。這種情調溫和地撫慰著她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這還是第一次聽到別人談她自身,談她的個人生活呢;這些話在她心裡喚起了早已淡忘的不很明朗的思想,輕輕地吹燃了已經熄滅了的對生活茫然不滿的感情——這是早年青春的思想和感情。關於人生,她和女伴們曾經聊過,長時間地聊過,很仔細地聊過,但她們大家——連她自己在內——只是埋怨,誰也說不清楚人生為什麼如此艱難困苦。但是,現在她的兒子正坐在她的面前,他的眼睛、面孔,乃至他所講的一切——都在觸動自己的心靈,她的心中,充滿了對於兒子的自豪,因為兒子能夠正確地理解母親的生活,說出她的苦惱,疼愛她,憐惜她。 
  做母親的——向來沒人憐惜。 
  這她是知道的。兒子所說的關於女人生活的一切都是悲傷的,為她所熟知的真實情景。在她胸膛裡,無限的感觸輕輕地顫動起來。有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愛撫越來越讓她溫暖。 
  「那麼,你打算怎樣呢?」母親打斷了他的話,問道。 
  「我得學習,然後我再教旁人。我們工人非學習不可。我們必須明白,必須懂得,我們的生活到底為什麼這樣痛苦。」 
  他的碧眼——老是認真而嚴厲的那雙眼睛此時竟變得這樣柔和,這樣親切——使她很高興。在她兩頰的皺紋裡雖然還有眼淚在顫動,但在她的嘴唇止,已經露出了滿足而恬淡的笑意。在她心裡,為兒子能夠把人生的悲苦看得如此清楚透徹而自豪的雙重感情,被動搖著,但是另一方面,她還是不能忽略她兒子的青春,還是不能忘卻她兒子異於常人的談話,不能無視兒子決心一個人站起來反抗大家(連她也在內)所習慣了的生活。她很想對他說: 
  「她孩子!你能幹出什麼名堂來呢?」 
  但是她又怕這樣會妨礙她對兒子的欣賞,他在她面前突然變得這樣聰明……雖說對她有點陌生。 
  巴威爾看到了他母親嘴唇上的微笑,臉上專注的神情,以及眼裡的愛慕,例以為他已經使她瞭解了自己的真理,於是,年輕人特有的那種對自己說服力的自豪,提高了他對自己的信心。 
  他談得興奮起來,一會兒微笑,一會兒皺眉,常常從他的話裡流露出憎惡的感情。母親聽到這種高談闊論,驚慌地搖著頭,急切地詢問兒子: 
  「真的嗎?巴沙。」 
  「真的!」他斷然回答。 
  他向她談起了那些想為大家做好事而在民眾中間撒播真理種子的人們,可是生活的敵人卻因此把這些人當作獸類似的捕捉、監禁、充當苦役…… 
  「我見過這樣的人!」他熱誠地慨歎道。「他們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這些人物在她心目中引起了恐怖,她又想問他: 
  「真的嗎?」 
  但是,她沒敢問出口,只是呆呆地繼續聽兒子給她講那些她所不瞭解的、教會她兒子想去說一些對他有危險的事情的人們的故事。後來,她終於對他說: 
  「天快亮了,你睡一會兒吧。」 
  「好,就睡!」他應著。而後,他向著她彎下身來,輕輕地問道「媽媽瞭解我嗎?」 
  「瞭解了!」母親歎了口氣回答道。從她的眼裡,又滾出了淚珠兒。她抽嚥了一下,又添加上一句話:「你會把自己毀掉的!」 
  他立起來,在屋裡踱來踱去,過了一會兒,說道: 
  「這樣,媽媽,現在你總算知道了我在做些什麼事情,到什麼地方去,我全對你說了!母親,假使你愛我,我也請求你不要妨礙我……」 
  「我的寶貝兒子呀!」她叫了出來。「還不如讓我什麼都不知道的好!」 
  他握住了她的手,緊緊地把它攥在自己的兩手中。 
  他充滿了熱情的有力地叫出來那聲「媽媽」,使她非常震驚,而這種握手也是非常新奇的。 
  「我什麼也不妨礙你!」她斷斷續續地說。「只要你當心自己,千萬要當心!」 
  她其實並不知道要當心什麼,她又很憂慮地說道: 
  「你越來越瘦了……」 
  她的目光中滿含著親切與溫柔,她緊緊地盯住了他高大而勻稱的身體,冷靜而迅速地說: 
  「上帝保佑你!我什麼也不妨礙你,你只管好好地過你自己喜歡的生活吧。不過,我只求你一件事情:你不要輕易對外人談起這些事!對外人非提防不可——人們都是互相嫉恨!有些人又貪心又妒嫉,他們樂意幹壞事。你要是去撕破他們的臉皮,說他們不好——他們就恨你,想著法兒害你!」 
  兒子站在門口,聽著母親說些難受的話,等她說完之後,他含笑說道: 
  「人們很壞,那是真的。但自從我知道了世界上有真理以後,人們就變得好了!……」 
  他又微笑了一下,接著說: 
  「連我自己也不知道這是什麼道理!我小時候就害怕生人,長大了,開始憎恨他們,對於一些人,是因為他們的卑劣,對於另一些人,卻說不清是為了什麼,只有一色的憎恨。但是,到了現在,我對他們有了不同的看法——不知是憐惜他們還是怎麼的?什麼原因我也不知道——可自從我知道了人們的醜惡並不是全怪他們自己的過錯之後,我的心腸就軟下來了……」 
  他彷彿是在傾聽他自己的心裡話,便沉默起來,過了一會兒,他又若有所思地低聲說: 
  「哦,真理是多麼有力量!」 
  母親疑視著他,平靜地說道: 
  「天啊,你真變得可怕了!」 
  等他睡熟了之後,母親輕後輕腳地下了床,悄悄地走到了他的身邊。 
  巴威爾仰身睡著,在白色的枕頭上面,很鮮明是顯示出他淡黑色的、倔強而嚴厲面容。 
  母親穿著一件襯衣,赤著腳板,用手按住胸口,默默地佇立在他的床邊,她的嘴唇無聲地歙動著,從她的眼睛裡緩緩地流出了一大滴一大滴混濁的眼淚。 
  他們母子倆又沉默地生活下去,彼此離得好像很遠,又好像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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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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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回,是在某個禮拜中的休假日,巴威爾臨出門時,對母親說: 
  「拜六城裡有客人來。」 
  「從城裡?」母親重複了一句,突然哭出聲來。 
  「噯,為什麼?媽媽!」巴威爾不滿地詢問。 
  她用圍裙擦了擦臉,歎息著說: 
  「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這樣……」 
  「是害怕吧?」 
  「害怕!」她下意識地承認道。 
  他對著她的臉俯下身來,像他的父親那樣氣沖沖地說道: 
  「要是膽小,我們就會失敗的!那些騎在我們頭上的人,看見我們害怕,就會變本加厲地威脅我們。」 
  母親憂愁地說: 
  「你不要生氣!我哪能不怕呢!我害怕了一輩子了——心裡儘是可怕的事。」 
  他緩和了語氣,低聲說道: 
  「媽媽,請原諒我——實在沒有別的法子!」 
  他走了出去。 
  這三天之中,一想起那些可怕的陌生人要來,她的心就不停上打戰。 
  兒子目前所走的那條路,正是他們指點的。 
  禮拜六的傍晚,巴威爾從廠裡回來,洗了臉,換過衣服,又要出門的當口兒,把目光避開母親說道: 
  「客人要是來了,就說我馬上就回來。請你不要害怕……」 
  她無力坐在凳子上。兒子皺著眉頭看著她說: 
  「要麼,媽媽……到別的地方去走走吧?」 
  這句話使她生氣了,她否定地搖搖頭,說: 
  「不用。為什麼要那樣呢?」 
  這是十一月下旬。白天,在結凍的地上,落了一場細粒的干雪,所以現在可以很清晰地聽見走出去的兒子踩雪的聲音。很濃的暮色,好像心懷叵測地要窺探什麼,不動聲色地靠近了窗邊。母親用手按著凳子,望著門口的方向,在那兒等候著…… 
  她好像覺得置身黑暗中,有些身著奇裝異服的歹人,彎腰屈背,東張西望,從四面八方偷偷地鑽了進來。果不其然,有人已經在房子周圍走動了,正用手在牆壁上摸索。 
  能聽見口哨的聲音。這娓婉而哀愁的口哨,好像一般細流在寂靜的空氣裡盤桓,它沉思似的在黑暗的曠野上徘徊,彷彿是在尋覓什麼,漸漸地走近了。突然,好像在板壁上衝撞了一下,這聲音驟然消失在窗下了。 
  門洞裡有腳步聲,母親打了個冷戰,緊張地豎起眉毛站起身來。 
  門開了,起初,屋子裡先伸進一個戴大羊皮帽子的頭,跟著,慢慢地弓著腰走進一個很高的人來,他伸直了腰板兒,緩緩地舉起右手,深深地吐了一口氣,用洪亮而有力的聲音說: 
  「晚安!」 
  母親默然地鞠了個躬。 
  「巴威爾不在家嗎?」 
  那個人從容地脫下毛皮外套,抬起一隻腳來,用帽子撞去了長筒靴子上面的雪,接著又把另一隻腳上的雪撣去,把帽子仍到角落裡,邁開兩條長腿,一擺一擺地走進房來。走到椅子旁邊,朝著椅子看了一眼,像是估量一下這把椅子是否牢靠,最後,坐了下來。用手掩著嘴巴,打了一個哈欠。他的圓腦袋,剪得光光的,兩頰也剃得精光,長長的唇髭往下垂著。那大而突鼓的灰色眼睛,朝屋子四下望了一望,然後把一條腿落到另一條腿上,在椅子上面搖晃著,問道: 
  「這間房子是你自己的,還是向人家租的?」 
  母親坐在他對面,回答說: 
  「是租的。」 
  「房子並不怎麼好。」他批評了一句。 
  「巴沙馬上就回來,請你等他一會兒。」母親安靜地說。 
  「我是在等他呢。」那個高大的男人鎮定地回答。 
  他的鎮定的態度、柔和的言談和單純的容貌,使她覺得安心他坦白誠懇地望著她,在他清澈的眸子裡流露出愉快的火花。在他那修長的兩腿、聳肩屈背、瘦骨嶙峋的身體裡面,似乎有些什麼好笑而又使人喜愛的地方。他穿著藍色的襯衣和黑色的褲子,褲角塞進長筒靴裡。 
  她想問他叫什麼名字,從什麼地方來,是不是很早就認識她的兒子,但是,他忽然搖動了一下身子,先開口問她了: 
  「媽媽!你額上的傷疤,是誰打的?」 
  他眼裡含著明朗的微笑,親切的探問著。但這個問題卻使她氣惱。她緊閉著嘴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一種冷淡而又不失禮的口氣反問道: 
  「我的老天,這種事情與你有什麼關係?」 
  他把身子朝她傾斜過來。 
  「不要生氣,幹嗎要生氣呢,因為我的養母也和你一樣,頭上有這麼一個疤,所以我才這樣問的。你聽我說,她是被同居的靴匠用楦頭打破的。她是洗衣女人,他是個靴匠。她——在我已經做了她養子之後——不知在什麼地方碰到了這樣一個酒鬼,真是她天大的不幸。他常常打她,真的!我嚇得肉皮兒幾乎要裂開了……」 
  由於他的直率,母親覺著好像完完全全解除了戒備,她心想,巴威爾會因為她這樣不客氣地回答這個怪人而對她生氣的——她歉意地微笑了一下,說: 
  「我並沒有生氣,不過你問得太突然了……這是我去世的男人留給我的禮物……你不是韃靼人嗎?」 
  他把腿不伸,咧開了大嘴笑起來,笑得差不多要把耳朵扯到後腦勺上去了。然後又認真地說: 
  「暫時還不是。」 
  「聽你的口音好像不是俄國人,」母親領會了他的詼諧,微笑著解釋道。 
  「這種口音要比俄國人的好聽些吧!」客人愉快地點點頭,說道:「我是霍霍爾,出生在卡涅夫城。」 
  「來這住了很久了嗎?」 
  「在城裡住了一年了,一個月前,才進了你們這兒的工廠。在這認識了許多人,——你兒子和別人。在這裡——打算暫時住一段。」他揪著鬍子這樣說道。 
  母親對他喜愛起來,因為他讚美了自己的兒子,便想酬謝他一下,於是她說: 
  「喝杯茶吧?」 
  「怎麼,先請我一個人嗎?」他聳著肩膀回話。「等大家都來了,您再請客……」 
  這句話又使她重新想起了方纔的恐怖。 
  「但願大都和他一樣!」她熱切地這樣希望著。 
  門洞裡又傳來了腳步聲,門被很快地推開了。母親又站起身來。但是,叫她著實吃了一驚,走進來的原來是一個個頭不高、長著一副鄉下姑娘的單純面孔、留著一根亞麻色粗辮子的姑娘。她低聲問道: 
  「我遲到了吧?」 
  「哪裡,不遲!」霍霍爾望著房外回答。「走來的?」 
  「當然。您是巴威爾·米哈依洛維奇的母親嗎?您好!我叫娜塔莎……」 
  「父名呢?」母親問。 
  「華西裡也夫娜。你呢?」 
  彼拉蓋雅·尼洛夫娜。」 
  「好,我們認識了……」 
  「噯!」母親微歎似的應了一聲,含著微笑望著這個姑娘。 
  霍霍爾幫她脫下外套,問她: 
  「冷嗎?」 
  「郊外很冷!風大……」 
  她的聲音圓潤而晨晰,嘴巴很小,有點鼓起,她週身滾圓而且健康。脫了外套,她立刻用她那雙被寒風吹紅了的小手用力地磨擦緋紅的臉頰。長稠皮靴的後跟很響地踏著地板,急急地走進屋晨來。 
  「連套鞋都不穿!」這個念頭在母親心裡一閃而過。 
  「是啊!」姑娘顫抖著,拖長了聲音說。「凍僵了,哦!」 
  「我馬上就燒茶爐去!」母親快步走向廚房。「一會兒就來……」 
  她覺得這個姑娘她早就認識,好像早就對她懷著一種母親般的善良而憐惜的愛,她不斷的含著微笑,傾聽著房間裡面的談話。 
  「你為什麼這麼煩悶,那霍德卡?」那姑娘問道。 
  「唉,——是這樣。霍霍爾低聲作答。「這位媽媽的眼睛好看得很,我想,我的母親大概也有這樣的眼睛。我常常想起母親,我老覺著,她或許還活著。」 
  「你不是說她已經死了嗎?」 
  「那是我的養母。我現在是說我的親生的母親。我覺得她是在基輔的什麼地方討飯,喝醉了酒的時候,就被警察打耳光。」 
  「唉,怪可憐的!」母親獨自想道,歎了口氣。 
  娜塔莎低聲地、快速而熱烈地不知說了些什麼。就又傳來了霍霍爾洪亮的聲音。 
  「嗨,你還年輕,朋友,苦酒喝得還不夠多!生兒育女固然不容易,但都人學好卻格外困難……」 
  「呵,真有兩下!」母親在心裡叫了一聲,她禁不住想和霍霍爾說些親切的話。但是,這當口兒門被緩緩地推開了。尼古拉·維索夫希訶夫走了進來,他是老賊達尼拉的兒子,是這個工人區裡有名的孤僻的人,他老是陰沉著臉,避開一切人,因此人們都譏笑他。 
  母親吃驚地問他: 
  「你來幹什麼,尼古拉?」 
  他用那雙大手擦了擦顴骨突出的麻臉,也不寒暄,就悶聲悶氣地問道: 
  「巴威爾在家嗎?」 
  「不在家。」 
  他朝房間裡看了一眼,一邊往裡走,一邊說: 
  「晚安,朋友們……」 
  「他也是?」母親帶著敵意懷疑著,當她看見娜塔莎親切而高興地向他伸過手去的時候,覺得十分奇怪而驚訝。 
  此後,又來了兩個差不多還是孩子的少年。其中一個名叫菲奧多爾的,母親認得他是老工人西佐夫的外甥,是一個尖臉盤、高額頭、卷頭髮的少年。另外一個頭髮梳得很光,樣子非常樸實,他雖然不是母親的熟人,但也不是可怕的人物。最後巴威爾回來了,和他一起,又來了兩個年輕的男人。她都認識他們,兩個都是工廠裡的工人。 
  兒子對她和藹地說: 
  「茶爐已經生好了?那真得謝謝你了。」 
  「要買點酒來嗎?」她建議道。她不知應該怎麼向他酬謝那種她尚未理解的事。 
  「不,這倒不必!」巴威爾面帶微笑親熱地告訴她。 
  她豁然感到,兒子故意誇大了集會的危險,是為了要捉弄她。 
  「這些就是危險人物嗎?」她偷偷地問他。 
  「就是。」巴威爾走進房間,一邊回答母親。 
  「你這個人啊!……」她用一種親切的感歎送走他,心裡寬恕地想道:「還是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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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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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爐燒開了,母親把它搬進屋來。客人們轉著桌子緊緊地坐成一圈,只有娜塔莎一個,手裡拿本小書,坐在一角的燈下。 
  「為了要知道人們的生活為什麼這樣壞……」娜塔莎說。 
  「還有,為什麼他們本人也不好,」霍霍爾插嘴說。 
  「……我們應該先看看,他們開始是如何過活的……」 
  「應該看看,親愛的,應該看看!」母親一邊沏茶,一面獨自說話。 
  大家靜了下來。 
  「媽媽!你怎麼啦?」巴威爾皺著眉頭詢問。 
  「我?」她向大家掃視了一下,知道大家都在看她,她不好意思地辯解道: 
  「我,不自覺地說出口了,就一句——你們應該看看!」 
  娜塔莎笑了,巴威爾也咧開嘴笑了,霍霍爾說: 
  「謝謝,媽媽,謝謝你的茶!」 
  「沒有喝,就謝謝?」母親說著,又望著兒子問道: 
  「我在這兒不礙事吧?」 
  娜塔莎回答說: 
  「你是主人,怎會礙客人的事呢?」 
  「於是就又像小孩似的可憐巴巴地央求道: 
  「噯,快給我點茶吧,冷得我全身發抖,腿都凍僵了。」 
  「就來,就來,」母親匆匆地答應著。 
  喝乾了茶,娜塔莎大聲地透了口氣,把辮子甩到背後,開始朗讀那本黃皮帶圖畫的小書。 
  母親很小心地不叫茶杯發出聲響,一邊倒茶,一邊聽那姑娘流暢的唸書聲。非常清朗的聲音。和茶爐的細小而沉穩的歌聲合在一起,在房間裡,食肉寢皮的野蠻人的故事,恰似一條美麗的絲帶在蜿動著。她所讀的,和童話是一樣的東西,母親幾次朝兒子望望,都想問他在這種歷史裡面究竟有什麼可禁止的呢?但是過了一會兒,她聽這故事聽得疲倦了,便開始悄悄地觀察這些客人,而且不讓他們發覺。 
  巴威爾和娜塔莎並肩坐著;他比誰都長得好看。娜塔莎低低地俯在書上,時不時用手撩開那滑到兩旁太陽穴上的頭髮。她常常地抬起頭來,她那和善的眼睛望著聽眾,壓低嗓音,不看書本,說出一些個人的意見。 
  霍霍爾把寬大的胸脯靠在桌子角上,斜著眼睛在觀看自己那揪得下垂的鬍鬚。 
  級索夫希訶夫將手掌支著膝蓋,像木頭人一般筆直地坐在椅子上,他那張嘴唇很薄眉毛稀少的麻臉,像一副假面具似的一動不動。他那眨也不眨的細眼,頑固地盯著映在那個發光的銅茶爐上的自己的影子。他的呼吸似乎都停止了。 
  小小的菲佳聽著朗讀,無聲地歙動著雙唇,仿若是把書裡的話在心裡又重複一遍。他的朋友把臂肘放在膝蓋上,用手掌支住腮幫,彎著身子,沉思地微笑著。 
  和巴威爾同來的,有一個是紅鍇卷髮,長著一雙快活藍眼睛的小伙子,他大概是想找空兒說點什麼,所以不安地在那裡動彈著;另外那個淺色頭髮剪得很短的,用手摸挲著頭,在那注視著地板,看不見他的臉。 
  房間裡使人覺得特別舒服。母親感受到一種她從來不曾經驗過的特別空氣,在娜塔莎那如同流水一般的唸書聲裡,她想起了年輕時熱鬧的晚會,老是發散著腐臭的酒氣的年輕人的粗暴言語,以及那些人所講的無聊的笑話。她一想起這些,一種可憐自己的痛苦感,就隱隱地激動著她的心。 
  她想起了死去的丈夫那時的求婚。 
  在一個晚會上,他在黑壓壓的門洞裡抓住了她,用整個身子把她靠在牆上,悶聲悶氣發發怒般地問著: 
  「可以做我的老婆嗎?」 
  她覺得疼痛而且屈辱,但是他用力地揉搓她的胸乳,粗暴地喘息著,把他濕熱的氣息吹到她的臉上。她在他的胳膊裡掙扎著,最後終於掙脫到一邊。 
  「哪裡跑!」他怒斥道。「喂,不回答嗎?」 
  羞恥和屈辱,窒塞了她的呼吸,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有人打開了門洞的門,他不慌不忙地把她放了。 
  「禮拜天派媒人來……」 
  母親深深地歎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我要知道的,不是人類曾經怎樣生活過,而是人類現在應該怎樣生活!」屋子裡響起了維索夫希訶夫的不滿的聲音。 
  「對啦!」紅髮少年站起身來,表示贊同。 
  「我不同意!」菲佳喊道。 
  爭論爆發了,話頭就恰似篝火的火舌一樣閃爍著。他們在喊些什麼,母親全然不知。每個人的臉上,都閃出興奮的紅光。但是誰也沒有生氣,在他們的話裡,也沒有那些她聽慣了的激昂的言詞。 
  「在姑娘面前受拘束!」她這樣估計。 
  她喜歡娜塔莎那副認真的模樣,她仔細地觀察所有的人,就好像這群小伙子是她的孩子似的。 
  「等一等,朋友們!」娜塔莎突然說,於是大傢伙都靜默下來瞅著她。 
  「主張我們什麼都得知道,無疑那是對的。我們應該在我們身上燃燒起理性的光輝,使愚味無知的人們可以看見我們。對於一切問題,我們都應該有一個公正而確實的回答。必須知道一切真理。和一切的虛偽……」 
  霍霍爾一邊聽,一邊合著她的話音,搖著頭打著拍子。維索夫希訶夫,紅髮少年,和巴威爾同來的那個工人,這三個人是緊緊地站在一邊的,不知道為什麼,母親不大喜歡他們。 
  娜塔莎說完之後,巴威爾站起身來,安靜地說: 
  「我們單是希望能夠吃飽肚子嗎?不!」他堅決地望著他們三個,自問自答道。「我們應該使那些騎在我們頭上想蒙住我們眼睛的傢伙知道,我們對一切都要看得一清二楚,我們並不是瞎子,不是動物,不是僅僅要吃飽肚子,我們希望過人的生活!——我們應該讓敵人看到,他們強加於我們身上的苦刑一般的生活,一點也不能妨礙我們和他們一樣聰明,而且還要超過他們!……」 
  母親聽著他的話,心裡顫動起自豪感——確實說得有道理! 
  「吃飽的人多,正直的人少。」霍霍爾說。「我們應該從這種腐朽的生活沼澤朝著未來的真理王國架起一座橋樑。這才是我們的任務,朋友們!」 
  「鬥爭的時刻已經到了,再沒有時間先把兩手治好了!」維索夫希認可夫嗡聲嗡氣地反駁。 
  他們散會的時候,已經過了半夜。維索夫希認可夫和紅髮少年兩個先走,——這又讓母親覺得不快。 
  「為什麼這麼著急!」母親一邊冷淡地鞠躬,一邊這樣尋思著。 
  「你送我嗎?那霍德卡?娜塔莎問。 
  「當然要送!」霍霍爾回答。 
  娜塔莎在廚房裡面穿外套的時候,母親對她說: 
  「都什麼時節了,還穿這麼薄的襪子!——要是你願意,我給你打一雙羊毛的,好嗎?」 
  「謝謝了!彼拉蓋雅·尼洛夫娜!羊毛襪子紮腳!」娜塔莎笑著回答。 
  「不,我給你打一雙不紮腳的!」符拉索娃說。 
  娜塔莎微微瞇起眼睛看著她,這樣凝視使她覺得不好意思起來。 
  「請原諒我的冒昧,我是出於真心的!」母親低聲說。 
  「啊,你真是好人!」娜塔莎很快地握了握母親的手,也同樣低聲回答。 
  「晚安,媽媽!」霍霍爾望著她的眼睛說,他彎下身子,跟著娜塔莎走進門洞裡。 
  母親望著兒子——他站在房門邊微笑著。 
  「你在笑什麼?」母親很不自在地問。 
  「哦,我很高興!」 
  「做娘的雖然又老又笨,可是要是好事我也懂得!」母親面帶慢色地嗔道。 
  「那就很好啦!」他搭話說。「請睡吧,時候已經不早了。」 
  「這就去睡!」 
  她繞著桌子忙活著,收拾了茶具,心裡感到滿足,甚至是由於暢快,身上出了一層汗,——她很高興。因為一切都這樣順利地、平安地結束了。 
  「你做了一件大好事,巴沙!」她說。「霍霍爾非常可愛! 
  還有那個姑娘——呵,她真聰明!她是幹什麼的?」 
  「小學教師!」巴威爾在房間裡踱著步,簡短地回答著。 
  「當了先生,——還這麼窮!穿得真糟,——衣服全破了!這樣很容易患傷風感冒。她的父母在哪裡?」 
  「在莫斯科!」巴威爾說著,走到母親對面站住,嚴肅地壓低聲音說: 
  「告訴你吧:她的父親是個老闆,做鋼鐵生意的,有好幾所房子。因為她走了這條路,就被她父親趕了出來。她可是在不愁吃穿的家庭裡長大的,從小矯生慣養,要什麼有什麼,但是現在啊,她得在夜裡走七俄裡,……獨自一個人……」 
  這倒叫母親大吃一驚。她站在屋子中央,驚奇地聳動著眉毛,毫不作聲地望著兒子。過了一會兒,她低聲追問: 
  「回到城裡去?」 
  「回到城裡去。」 
  「唉呀!不害怕嗎?」 
  「她就是不害怕!」巴威爾苦笑了一聲。 
  「為什麼要這樣?留她在這裡過夜,——和我睡在一起就行了!」 
  「那不方便!明天早上這兒的人會看見她,這對我們沒什麼必要。」 
  母親思索著朝窗外望了一下,低聲問兒子: 
  「巴沙!我真弄不明白,有什麼危險和值得禁止的呢?不是一點壞處都沒有嗎?」 
  母親對此感到不解。她很想從兒子嘴裡得到明白的答覆。 
  他靜靜地望著她的眼睛,斷然地回答道: 
  「壞處是沒有。但是,在我們大伙前面,卻有監牢在那兒等著。媽媽,你應當預先知道會有這樣的事……」 
  她的兩手戰慄起來,她壓低了聲音說: 
  「也許……老天會保佑,總有法子可以避免的吧?……」 
  「決不會有的!」兒子親切地說。「我不會哄騙你,沒法避免!」 
  他面帶微笑。 
  「請休息吧,夠累的了。晚安!」 
  房間裡只剩下她一個人了,她走近窗前,站在那望著街上。窗外又冷又黑。天空刮著風,從沉睡的小屋頂上吹下雪來,打在玻璃上,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急切地細語,然後落到地上,捲起一團團乾燥的白雪順著街直滾。 
  「耶穌基督,可憐可憐我們吧!」母親悄聲低語。 
  在心田里,眼淚在沸騰,對於兒子那樣鎮靜地、自信地說出的不幸的期待,覺得好像飛蛾一般,盲目地、可憐地在那裡顫動。在她眼前,出現了一片平坦的白雪曠野。混著雪粉的白風,發出刺骨而尖厲的嚎叫,狂奔著,來回竄騰著。在雪野之中,只有一個青年姑娘的黑小的身影,拽曳般地在那移動。冷風絆纏她的腳,鼓起了她的裙子,冷得刺人的雪片,紛紛擲在她的臉上。行進非常困難,她的小腳陷進雪裡,又寒冷又可怖。她的身體微微向前,——恰如昏暗的原野上面的一棵被秋風猛烈地吹打著的小草。她的右邊,沼澤之上,森林如黑牆一樣站在那裡,光禿細長的白樺和白楊淒涼地擺動著。在遙遠的前方,茫然地閃跳著城裡的燈火。 
  「上帝啊!可憐可憐她吧!」由於恐怖母親顫抖了一下,悄悄自語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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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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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子如同珠似的,一天跟著一天滑過去,串成禮拜,再串成月。每逢禮拜六,大傢伙都在巴威爾家裡聚會。每個聚會都像一道坡度很平的長梯子上的一個階梯,——階梯一步一步地令人向上,引導著他們到一個遙遠的地方。 
  又加入了一些新的朋友,符拉索夫的小屋漸漸地覺得狹窄而且氣悶起來。 
  娜塔莎也常來,她雖然又冷又累,但總是活活潑潑地有不盡的歡樂。母親替她織了襪子,並親自替她穿在那雙小小的腳上。娜塔開始一直笑著,但過了一會兒,忽然沉靜下來,她思索了片刻,低聲說道: 
  「我有個保姆,——也是特別慈善的女人!多麼奇怪,彼拉蓋雅·尼洛夫娜,工人們雖過著這樣困苦和被壓迫的日子,可他們卻更富有人情味,更善良,比那有錢的人!」 
  她把手揮,指著很遠很遠的地方。 
  「哦,您真上個苦命人!」符拉索娃說。「失去了父母,失去了一切,」她有點詞不達意,說不出想說的話來,她望著娜塔莎的臉,心裡有一種要對她感恩的心情,她歎了一口氣,忽然沉默下來。母親坐在娜塔莎面前的地板上,那姑娘低頭沉思面含微笑。 
  「失去了父母?」娜塔莎重複了一遍。「這是一點都不要緊的。我父親是一個粗野的人,哥哥也一樣。而且都是酒鬼。姐姐——是一個不幸的女人……她嫁給了一個比她年紀大得多的人……那是個非常有錢、卻無聊而貪心的傢伙。母親——真可憐!她和你一樣是個老實人。像小才鼠一般的瘦小,而且跑得也是那麼快,見了什麼人都害怕,偶爾,我很想見見我的母親呢……」 
  「啊喲,你真夠可憐的!」母親悲哀地搖著頭說。 
  姑娘忽然抬起頭來,似乎要驅除什麼似的伸出手來。 
  「哦,不!我常常感到這樣高興,這樣幸福!」 
  她的臉色蒼白,藍色的眼睛明亮地閃動著光輝。她把兩手放在母親的肩上,用低沉而生動的聲調說: 
  「要是你知道……要是你瞭解,我們在做著何等偉大的事情,那該多好啊!……」 
  一種親切羨慕的感情,觸動了符拉索娃的心。她從地板上站起身來,悲傷地說: 
  「在這個上頭,我太老了,又大字不識半個……」 
  巴威爾的論說越來越多,爭辯也愈來愈強烈,——人也瘦多了。母親覺得,當他和娜塔莎談話,或者盯著她的時候,他的尖銳的目光立時就變得柔和了,聲音也親切起來。甚至他整個人都變得單純了。 
  「上帝保佑他!」母親想著。暗自微笑著。 
  每次集會上,一到爭論激烈而狂熱的時候,霍霍爾總是站起身來,像鐘擺一樣地搖著身子拿洪亮的嗓音說些單純而溫和的話,於是大家都為之更鎮靜、更嚴肅起來。維索夫希訶夫總是非常陰鬱,似乎是在催促大家到什麼地方去,他和那個名叫薩莫依洛夫的紅髮少年,總是搶先開始爭論,那個圓腦袋、頭髮白得像用刷子粉刷過的伊凡·蒲金常常對他們兩個表示同意。頭髮光滑而漂亮的雅考夫·索莫夫——說起話來低沉而嚴肅,他不常參加辯論,他跟額角很寬的菲佳·馬琴,每逢辯論的時候都是站在霍霍爾和巴威爾的一邊。 
  娜塔莎不來的時候,往往由尼古拉·伊凡諾維奇代替她從城裡來參加集會。他戴著眼鏡,個子短小,留著亞麻色的鬍子,不知他是遠方哪一省的人,說起話來總帶著一種「噢」「噢」的特別口音。他整個人都有點外地人的味道。他總是說最簡單的事兒——家庭的生活、小孩子、生意、警察、麵包和肉類的價格等等,凡是與居家過日子有關的他都談論。就在這繁複的事情裡,他能發現許多的虛傷、混亂、愚蠢,或者非常滑稽而且明明對人們不利的地方。 
  在母親眼裡,他好像來自遙遠的別的什麼國度,在他的國度裡,一切都是正直的,一切都是安逸的。但是到了此地,一切都和他不對勁兒,他不習慣這種生活,不以為這種生活是必不可少的,也就不喜歡它。它在他心裡激起一種希望根據自己的意志改造一切的沉著執拗的願望。 
  他的臉色有點發黃,眼睛周圍佈滿了細密而發亮的皺紋。他的話音頗低,手卻總是熱乎乎的。他和符拉索娃打招呼的時候,總是拿他有力的大手,裹住她的整個手掌。每每這樣的握手之後,母親總感到些許輕鬆與安心。 
  此外,從城裡前來參加集會的還一些人,來得最勤的,是個在清瘦白皙的臉龐上生著一雙大眼睛的、身材苗條的姑娘。她的名字叫莎馨卡。她的言行舉止都很男人。她通常總是生氣地鎖著一對濃黑的眉毛,每當說話的時候,那有筆直的鼻樑的鼻孔,總是不停地鼓動著。 
  莎馨卡最先高昂地說: 
  「我們是社會主義者……」 
  當母親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就立時盯住這個姑娘,並懷著無名的恐懼。她曾聽說社會主義者刺死了沙皇。那是在她年輕時發生的事件;當時大家都說,因為沙皇解放了農奴,地主們要向沙皇復仇。他們立誓非殺了沙皇才剃頭。因此,人們稱他們為社會主義者。但是此時此刻她真為明白為什麼她兒子和兒子的朋友們也是社會主義者了。 
  散會之後,母親問巴威爾。 
  「巴甫魯沙,你當真是社會主義者嗎?」 
  「是的!」他站在她面前,照例用明快而果決的口氣說話。 
  「為什麼問為這個?」 
  母親歎了口氣,垂下眼瞼問道: 
  「當真?巴甫魯沙?他們不是反抗沙皇,還殺死了一個沙皇嗎?」 
  巴威爾在屋子裡轉了一圈,用手摸著腮幫,微笑著說: 
  「我們不需要這樣做。」 
  他用柔和而又嚴肅的聲調,給她講了許久。 
  她望著他的臉龐,心裡琢磨: 
  「這孩子是不會做壞事的!——他是不會的!」 
  但是到了後來,這個可怕的名詞用得更多了,自然它的鋒芒也就漸漸地磨平了,最終這個詞和數十個別的她不懂的名詞一樣,聽得熟慣了。然而她對於莎馨卡還是有點不大喜歡,每在她來了之後,母親總覺得有點不安,不自在…… 
  有一次,她心懷不滿地噘著嘴對霍霍爾說: 
  「莎馨卡怎麼那樣厲害!老是下命令——你們應當這樣,你們應當那樣……」 
  霍霍爾朗聲大笑。 
  「說得對,媽媽!你的眼力真不錯!巴威爾,你以為怎樣?」 
  他又向母親擠了擠眼,眼神中含著嘲笑,說道: 
  「貴族嘛!」 
  巴威爾鄭重地說: 
  「她是個好人!」 
  「這話說得對!」霍霍爾證明說。「她就是不明白她自己應當那樣做,而我們是願意而且那樣做的!」 
  他們又開始爭論起母親所不理解的事情。 
  母親又發現莎馨卡對她的兒子態度嚴厲,甚至時而訓斥他。巴威爾只是含笑不語,他的雙眼中閃出和以前對待娜塔莎一樣的溫和的光芒,他目不轉睛地瞅著這個姑娘。這也使母親覺得不快。 
  有地,突然有一種使他們所有的人一起雀躍歡喜的感情,這叫母親吃驚不已。這種情形大多發生在他們念讀外國工人新聞的晚上。每當這時,大家的眼睛裡都閃爍著喜悅的光輝,大家都變得很古怪,像孩童一般幸福,發出歡快爽朗的笑聲,互相親熱地拍打著肩膀。 
  「德國的朋友們真是好樣的!」不知是誰彷彿被歡樂陶醉了一般地嚷了起來。 
  「意大利工人階級萬歲!」又有一次,大家異口同聲地叫出聲來。 
  他們這呼喊聲傳播遙遠的地方,傳播給他們所不認識的、連語言也不相同的同志們,可是他們又好像深切地相信,那些未知的友人一定能夠聽見他們和理解他們的歡樂。 
  霍霍爾兩眼放光,心裡比誰都愛意蕩漾,他說道: 
  「我們應該寫封信給他們!讓他們知道知道在俄國也有和他們信奉同一種宗教、抱著同一目的、正在為他們的勝利而歡喜的朋友!」 
  於是,大家夢幻似的面帶微笑,長久地談論法國人、英國人、瑞典人的事情,像談論他們所尊敬的,為他們的歡樂而歡樂的,同情他們的不幸的自己的友人、自己的知心人一樣。 
  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裡,產生了全世界工人階級在精神上親密的感情。這種感情把所有的人融成一條心,它也感動了母親;她雖然不瞭解這種感情,但是這種感情卻用一種歡樂、青春、醉人和充滿了希望的力量使她直起腰來。 
  「你們真行!」有一次母親對霍霍爾說。「什麼人都是你的同志——不論是亞美尼亞人,猶太人,奧地利人,——你們為所有的人歡喜,為所有的人悲痛!」 
  「為所有的人!媽媽!所有的人!」霍霍爾叫著,「在我們看來,沒有所謂的國家,也沒有所謂的種族,只有朋友和敵人!一切工人都是我們的朋友,一切的財主、一切政府——都是我們的敵人。當你用善良的眼睛看看世界,當你知道我們工人如何之多,如何之強大的時候——你的心就充滿了歡喜。像過一個大節日一樣!媽媽,不論是法國人、德國人,當他們這樣地看人生的時候,他們也會有同感,意大利人也是同樣欣喜。我們大家都是一個母親的孩子,——都是『世界各國的工人友愛團結』這一種不可戰勝的思想的孩子。這種思想使我們感到溫暖,它是天空上正義的太陽,而這個天空,就是工人們的心,不論是誰,不論他幹什麼,只要是一個社會主義者——我們就是精神上的兄弟,現在是這樣,從前是這樣,將來永遠也是這樣。」 
  這種孩子般的卻很鞏固的信念,愈來愈頻繁地出現在他們中間,這種信念的力量漸漸提高,漸漸成長起來。 
  當母親看到這種信念時候,不由自主地感到世界上確實有一種和她所看見的太陽一般偉大而光亮的東西。 
  他們常常唱歌。高聲快樂地唱著那簡單的眾所周知的歌,但也有時,他們唱些調子不尋常而且節奏奇妙令人不快的新歌。唱這種歌的時候總是低聲,嚴肅,好像唱讚美歌似的。唱歌者時而臉色蒼白,時而情緒高漲,在那種響亮的詞句裡面,使人感到一種壯大的力量。 
  尤其是有一首新歌撼動了她的心靈。 
  在這首歌裡,聽不見那種遭到凌辱而獨自在悲哀冷凝的黑暗小路上徘徊的靈魂的沉痛之聲,聽不見被窮困折磨、飽受恐嚇、沒有個性的、灰色靈魂的呻吟。在這首歌裡,也沒有漠然地渴望自由的力量的憂愁的悲歎,也沒有不分善惡一概加以破壞的那種激憤的挑戰的呼聲!在這首歌裡,完全沒有只會破壞一切而無力從事建造的那種復仇和屈辱的盲目的感情,——在這首歌裡,一點都聽不出古老的奴隸世界的遺物。 
  這首歌歌詞的激昂和調子的嚴肅,使母親不大喜歡,但是在這些詞句和聲詞後面,好像有一種更大的東西,它以自己的力量壓倒了詞句和聲調,使她的心預感到一種思想所不能捉摸的偉大的東西。這個偉大的東西,她從年輕人的面目表情和眼色中看出來。她從他們的心裡感覺得到,她被這首大過歌詞和聲調所容納的歌曲中的力量所征服,每逢聽到這首歌的時候,她總是比聽別的更專注,比聽別的更感動。 
  唱這首歌的時候,聲音總比唱別的要低,但是它的力量,卻比任何歌曲都要強烈,它好像三月裡的空氣——即將到來的春天的第一日的空氣,擁抱著一切的人們。 
  「現在應當是我們到街上唱歌的時候了!」維索夫希訶夫陰鬱地說。 
  當他的父親又因為偷人家的東西而被抓進監牢去的時候,尼古拉向他的朋友們平靜地說: 
  「現在可以到我的家裡去開會了……」 
  幾乎每天下了工後,都有朋友到巴威爾家裡來。他們忙得顧不上洗臉,就坐在那看書,或者從書裡抄錄些什麼。吃飯喝茶手裡也不離開書本。母親覺得他們的話變得更加難懂了。 
  「我們需要有一份報紙!」巴威爾時常這麼念叨。 
  生活變得匆匆忙忙,變得狂熱起來。人們更加迅速地從這本書移到那本書——好像密蜂從這朵花飛到那朵花一般。 
  「人們在議論我們呢!」有一次維索夫希訶夫說。「我們不久就會遭殃了!」 
  「鵪鶉本是被網捕住的!」霍霍爾說。 
  母親越來越喜歡霍霍爾。當他叫」媽媽」的時候,好似有一隻嬰孩的嫩手在她的面頰上撫摸。每逢禮拜日,假若巴威爾不得閒,他就替他劈劈柴。有一回,他背來一那個木板,抄起斧頭,麻利而熟練地替他們改換了大門口那架已經腐爛的台級。又有一次,人一知鬼不覺地為他們修好了坍塌的圍牆。他總是一面做活,一面吹口哨,他吹得非常好聽,但是有一絲悲涼。 
  一次,母親對兒子說: 
  「叫霍霍爾搬到咱們家來住不好嗎?你們兩個在一起方便些——省得你找我,我找你的。」 
  「你為什麼給自己添麻煩呢?」巴威爾聳著肩膀說。 
  「噯呀,都麻煩了一輩子了,不清楚是為了什麼,為好人麻煩,那是應該的!」 
  「你樂意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兒子回答著。「如果他真的搬來了,我是很高興的……」 
  於是,霍霍爾搬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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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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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座工人區盡頭的小屋,引起了人們的注意。四周已經有許多懷疑的眼光向這裡張望了。各式各樣的謠言的翅膀,不安分地在房子的上空拍打著,——人們努力地想要發現並轟出隱藏在這所山谷上的房屋裡東西。每天晚上,總有不三不四的人朝窗子裡窺探,有時還敲一敲窗子,然後匆忙而逃之夭夭。 
  有一次,小酒館的主人別貢佐夫在半路上叫住了符拉索娃。他是一個儀表堂堂的小老頭,在鬆弛而發紅的脖頸上經常圍著一塊黑色的三角絲巾,上身穿了一件很厚的紫色天鵝絨背心。在油光發亮的尖鼻子上,架著一副玳瑁框的眼鏡,因此人們都叫他「箍眼兒」。 
  他把符拉索娃叫住,一古腦兒地,根本不等對方搭話就用討厭而乾燥的聲音說: 
  「彼拉蓋雅·尼洛夫娜,身體好嗎?令郎呢?還沒有替他娶親嗎?年輕力壯的小伙子正是結婚的好時候,媳婦娶得越早——做父母的也就越早省心。有了家室的人,身心就特別安全,男人在家裡,就像早加了酸醋的香蕈!要是我,老早就為他娶親了。如今這年頭,對誰的生活,非嚴厲地監督不可,人人都自我主張。說起思想,真是五花八門,可做起事來,卻該挨罵。年紀輕輕的,禮拜也不去做,從來不去公共場所,鬼鬼崇崇地聚在角落裡——嘀嘀咕咕。為什麼要交頭接耳呢?請問!為什麼要避開大家?在大庭廣眾之前——比如在酒店裡——不敢說話,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是秘密!——那只有我們神聖的基督教會裡才可以容許的,那些在角角落落裡搞的秘密,——都是因為沖昏了頭腦!好,祝您身體健康!」 
  他怪模怪樣地彎起手來脫了帽子,在空中一揮,拔腿就走,把母親弄得莫名其妙不知如何是好。 
  符拉索娃的鄰居,鐵匠的寡婦,現在在工廠門口擺食物攤的瑪麗亞·考爾松諾女士,在市場裡碰到母親的時候,也是同樣地說: 
  「彼拉蓋雅!當心你的兒子!」 
  「當心什麼?」母親問。 
  「外面有閒話呢,」瑪麗亞神秘兮兮地說:「不好啊,我的媽媽呀!人家都說你兒子組織了一個鞭身教一樣的團體!據說這叫做結黨,要像鞭身教徒那樣相互鞭打……」 
  「夠啦,瑪麗亞,少胡扯吧!」 
  「胡扯的人不一定撒謊,不胡扯的人也不一定不撒謊!」女商人回駁道。 
  母親把這些話全告訴了兒子,他一聲不響地聳了聳肩膀,霍霍爾卻發出了洪亮而柔和的大笑。 
  「姑娘們也在生我們的氣呢!」她說。「不論在哪個姑娘看來,你們都是好對象,灑也不喝,又會幹活,但是你們卻理都不理她們!她們在說,你們這裡有些城裡的品行不良的姑娘……」 
  「難怪她們!」巴威爾厭惡地皺起額頭,感歎了一聲。 
  「沼地總是臭的!」霍霍爾歎息著說。「那麼,媽媽,你開導開導那些傻丫頭,講講結婚是怎麼回事,叫她們不要著急去折斷自己的骨頭……」 
  「哎呀,我的老天!」母親說。「她們也知道痛苦,她們也明白,但是除了結婚之外,叫她們到哪兒去呢?」 
  她們還是不算明白,要不然早就找見道路了!」巴威爾發表自己的見解。 
  母親看了看他那嚴肅的臉。 
  「那麼,你們去教導她們不是很好嗎?挑幾個聰明一點的來咱們家……」 
  「那不方便!」兒子淡淡地答話。 
  「試試看怎樣?霍霍爾問。 
  巴威爾沉默了一會兒,回答道: 
  「開始是成對地散步,然後是有些人結了婚,結果就是這樣!」 
  母親獨自陷入沉思。巴威爾那種僧侶一般的冷峻,使她覺得不安。她看見年紀大一點的朋友——譬如霍霍爾——都聽從他的勸告,但是她覺得,大家雖然都怕他,但都不喜歡他的那種刻板。 
  有一次,她已經躺下睡覺的時候,兒子和霍霍爾還在讀書,隔著一層薄薄板牆,她聽見他們在低聲談話。 
  「我喜歡娜塔莎,你知道嗎?」霍霍爾突如其來地低聲慨歎。 
  「我知道!」過了一會兒,巴威爾回答他。 
  可以聽見,霍霍爾慢慢地站起身來,開始在房屋裡踱步,他的光腳板把地板踩出聲響。又傳來寧靜的憂鬱的口哨聲。過了一會兒,再次聽見他那低沉的話音。 
  「她可知道?」 
  巴威爾沉默著。 
  「你以為怎樣?霍霍爾壓低了聲音問。 
  「她是知道的。」巴威爾回答,「所以她才樂意到我們這來講課……」 
  霍霍爾重重地在地板上踱著。屋子裡重新迴盪著他的口哨聲。過了片刻,他問: 
  「假使我告訴她……」 
  告訴什麼?」 
  「什麼?那就是我……」霍霍爾悄聲回答著。 
  「為什麼呢?」巴威爾打斷了他的話。 
  母親能聽見霍霍爾陡然站定了,覺得他好像在那裡微笑呢。 
  「對啦,我這樣想,如果我愛上一個姑娘,那我就得向她明說,否則半點結果也不會有!」 
  巴威爾很響地合上了書。可以聽見他的提問: 
  「不過你能期待得到什麼結果呢?」 
  兩個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啊?」霍霍爾問。 
  「安德烈,你得把你所期待的事情好好想一想。」巴威爾慢悠悠地說。?就算她也在愛你,——這我不敢肯定,——就假設是這樣吧!那麼你們兩個結了婚。這種結合確實有趣——知識姑娘和一個工人!於是生了孩子,到那時候,你只得一個人做工……而且,要干許多的活。你們的日子,就會變成只為一塊麵包、只為了孩子,只為了住宅而過活;在事業上——再沒有你們的份了,兩個人一塊都守了!」 
  於是變得靜寂無聲過了片刻,又聽見巴威爾似乎比先前柔和的聲音了。 
  「這些念頭,你最好全部放棄,安德烈。別使她覺得為難……」 
  安謐的夜。掛鐘的鐘擺清楚地擺出每秒的聲音。 
  霍霍爾說: 
  「心一半是在愛,一半是在恨,這算是心嗎?噯!」 
  書頁發出嚓嚓的聲響——準是巴威爾又重新讀書了。 
  母親閉著眼睛躺在床上,一下都不敢動彈。她覺得霍霍爾怪可憐的。她想為他哭一場,但是她更可憐自己的孩子,心裡惦記著他: 
  「我可愛的孩子……」 
  霍霍爾突然問道: 
  「那和,就別對她說了?」 
  「這樣要好些。」巴威爾一字一頓地回答。 
  「咱們就這麼辦吧!」霍霍爾說。又過了見秒鐘,他冷靜而悲哀地接著說: 
  「巴沙!要是你自己碰到這種事情,你也要難受的……」 
  「我已經在難受了……」 
  風吹在牆上,發出沙沙的聲音。時針和鐘擺,很清楚地數著逝去的時間。 
  「你不要笑我!」霍霍爾緩緩地說。 
  母親將臉伏在枕頭上,無聲地哭泣起來。 
  第二天早上,母親覺得安德烈更加矮小、更加可愛了。但是自己的兒子仍是那樣瘦,身子挺得筆直,一聲也不響。 
  以前,母親總管霍霍爾叫安德烈·奧尼西莫維奇,但是今天,卻不知不覺地改口說: 
  「安德留沙!你的皮靴該修補一下了,——不然會凍腳的!」 
  「拿到工錢,去買雙新的!」他笑著答話。突然,把他那只長胳膊放在了母親的肩上,問道: 
  「大概,你就是我的親媽吧?只是你不願意向大家承認,因為我長得太醜,是不是?」 
  她默默地在他手上拍著。她特別想對他說幾句安慰的話,但是,憐憫的感情,緊緊地揪住了她的心,滿心的話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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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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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人區的人們,在紛紛談論那些社會主義者散發的用藍墨水書寫的傳單。在這些傳單裡,語句憤怒地講到了工廠的制度,也講到了彼得堡和南俄羅斯工人罷工的事情,並號召工人們團結起來。為自己的利益而鬥爭。 
  廠裡掙錢很多的上了年紀的人們,都在那裡痛罵: 
  「這些暴徒!做出這等事來,真該打耳光!」 
  於是,他們將傳單送到工廠管理處去。年輕的人們都很熱誠地在那兒誦讀。 
  「這是真話!」 
  絕大多數過於勞累而且對什麼事一概都不關心的人,懶洋洋地說: 
  「什麼結果也不會有的,——這種事情做得到嗎?」 
  但是,傳單卻命名人很興奮,要是一個禮拜看不到傳單,大家便七嘴八舌地揣測說: 
  「看樣子他們不再例子了……」 
  但是,禮拜一的早晨,傳單又出現了,於是工人們私下裡又轟動起來。 
  在酒店和工廠裡,出現了幾個誰都認識的陌生人。他們不時地探問、觀察、查訪,就這樣,他們中有的是因為可疑的謹慎,有的是因為過分地糾纏,立刻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母親心裡明白,這場騷亂是她兒子工作的結果。她看到人們都聚集在他的身邊。為巴威爾的命運擔憂,也為他而驕傲,這兩種情感交織在一起。 
  有一天傍晚,瑪麗亞·考爾松諾娃從外面敲打窗子。當母親開開窗戶的時候,她湊過來大聲說: 
  「要當心啊,彼拉蓋雅,寶貝們鬧出事來了!今晚要來搜查你們、馬琴和維索夫希訶夫的家……」 
  瑪麗亞厚實的嘴唇一線一合,肥大的鼻子哼哼哧哧地亂響,眼睛不住地眨巴著,左顧右盼生怕街上有行人看見。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什麼都沒有對你說過,也不要說我今天碰見過你——你聽懂了嗎?」 
  她立時就沒影了。 
  母親關上窗子,慢慢地坐在椅子上。但是,由於意識到危險正臨近她的兒子,她就雙迅速地站了起來。她麻利地換了衣服,不知為什麼用圍巾緊緊地包上了頭,匆匆地跑到了菲佳·馬琴的家裡——馬琴正在生病,沒有去上工。當她進去的時候,他正坐在窗邊看書,一邊用翹著大拇指的左手搖動著他的右手。 
  他一聽這個消息,猝然跳起身來,臉色煞白。 
  「果然來了……」他喃喃自語。 
  「怎麼辦?」符拉索娃用發抖的手抹著臉上的汗,問道。 
  「等一等,——不要害怕!」菲佳用他那只好著的手搔弄著自己的卷髮。 
  「你不是自己先怕吧?」她吃驚地叫著。 
  「我怕?」他的臉漲紅了,惶惑不安地帶著微笑,他說:「對啦,這些畜生……應該去告訴巴威爾一聲。我這就差人去找他,你走吧,——沒有關係的,大概總不至於打人吧?」 
  回到家裡,她把所有的小冊子都收攏在一塊,捧在胸口前,在屋子裡來來回回走了許久,火爐裡面,火爐下面,甚至盛著水的水桶裡面,她都仔細地看過了。她以為巴威爾一定會丟下手頭的工作,立刻回家來,可是,他沒有回來。走得疲倦起來,她就把書鋪在廚房的凳子上,再坐在書的上面。因為恐怕一站起來就被人發現。所以這樣一直坐到巴威爾和霍霍爾從廠裡回來。 
  「你們知道了?」她還是坐在那裡問。 
  「知道了!」巴威爾面帶微笑地回答。「你害怕嗎?」 
  「害怕,真害怕!……」 
  「不必害怕!霍霍爾說。「光害怕是不頂事的。」 
  「連茶爐都沒有生!」巴威爾說。 
  母親站起來,指著凳子上的書,難為情地解釋道: 
  「我一直沒有敢離開這些書……」 
  兒子和霍霍爾一起笑了起來。這笑聲叫她心強膽壯。 
  巴威爾挑了幾本書,去院子藏。 
  霍霍爾一邊生火,一邊說: 
  「半點可怕的都沒有,媽媽,只是替那些幹這種荒唐事的人感到可恥。腰裡掛了軍刀,長筒皮靴上面裝著馬刺的那些年輕力壯的男人,什麼地方都要翻倒。不管是床底下,還是暖爐下,都要搜到的。假使有地窖,便爬進地窖裡去。閣樓上也要爬上去,在那兒如果碰著蜘蛛網,也要亂叫一陣。這些傢伙非常無聊,而且不知羞恥,所以才裝出一副特別凶狠的樣子,對你大發脾氣。這是下賤的行為,他們自己也知道!有一次他們到我家裡翻騰得一塌糊塗,他們倒覺得有點狼狽,就那樣屁也不放地出去了。但是第二次來,終於把我抓進去了,關進監牢裡。我在那裡住了差不多四個月。我住在那裡,有一天忽然來傳呼,由兵士押著穿過大街,問了些什麼話。這些傢伙都是傻子,所以胡亂地說幾句,說完之後,又叫兵士把我送回監牢裡。總而言之,這樣把我牽來牽去,總算對得起他們的俸祿。後來放了出來,——這樣就算完了。」 
  「您一向都是怎麼說的來著?安德留沙!」母親叫道。 
  他跪在茶爐旁邊正在專心地用火筒吹火,這時候抬起緊張得發紅和面孔,兩手摸著鬍子,問道: 
  「我是怎麼說的?」 
  「您不是說誰都不曾侮辱過您……」 
  他站起身來,晃了晃腦袋,笑著說: 
  「在世界上,真有沒受過侮辱的人嗎?我受得侮辱太多了,連生氣的勁兒都沒有了。假使人們非這樣不可,那還有什麼辦法呢?屈辱的感情對工作有影響,老把它放在心上——那就白白浪費了時間。現在,是這樣的人生!從前,我也是時常和人家生氣。但過後仔細一想,——就明白了——犯不上。人人都怕鄰人打他,可是另一方面,卻又在拚命地想打鄰人的耳光。現在就是這樣的人生,媽媽!」 
  他的話靜靜地流淌著,把那種因等待搜查而產生的不安推到了遠遠的一邊,凸鼓的眼睛,光亮地含著微笑。他整個人雖說粗笨,其實內心卻非常靈活。 
  母親歎了口氣,溫和地祝福他。 
  「願上帝給你幸福!安德留沙!」 
  霍霍爾向茶爐走近一大步,又蹲下來,低聲喃喃道: 
  「給我幸福,我當然不拒絕,但是要我去請求,——那我可不幹!」 
  巴威爾從院子裡回來,胸有成竹地說: 
  「決不會發現的!」於是開始洗手。 
  洗了之後,他仔細地把手擦乾淨,對母親說: 
  「媽,假若你露出害怕的樣子,那麼他們就會想:這裡一定藏著什麼東西,否則她不會那樣發抖。你要明白,我們不幹壞事,真理站在我們這邊,我們要一輩子為真理而努力—— 
  我們的罪,全在這裡,有什麼可怕的呢?」 
  「巴沙?我不怕的!」她答應了。可是接著又犯愁地說了一句: 
  「乾脆早一點來,也就算了!」 
  但是,這一晚上沒有來什麼人。 
  第二天早上,她恐怕他們笑話她膽小,索性就自己先嘲笑起來: 
  「真是自個先嚇唬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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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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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個不安之夜之後,差不多又過了一個月的光景,他們終於來了。 
  尼古拉·維索夫希訶夫也在巴威爾家裡,他們和安德烈三個,正在談論自己的報紙的在關事情。時間已快到半夜了。母親已經睡在床上,正以似睡非睡的當口兒,她聽見了憂慮的、很輕的聲音。這時安德烈很小心地走過廚房,輕輕地帶好了門。在門洞裡響起了鐵桶的聲響,門突然敞開了——霍霍爾一步邁進廚房,高聲關照: 
  「有馬刺的聲音!」 
  母親用抖動的手抓住衣服,從床上一躍而起,但是巴威爾從那邊走進來靜靜地說: 
  請睡著吧,——你是有病的人!」 
  從門洞裡,可以聽見摸索的聲音。 
  巴威爾走近門邊,用一隻手推了推門問道: 
  「是誰?」 
  從門口立時走進了一個高大的灰色身影,跟著又走進了一個,兩憲兵把巴威爾逼著往後退,然後站在他的兩旁,他只聽見一聲響亮而嘲弄的話語。 
  「不是你們正等著的人吧?」 
  說這話的是一個長著幾根黑鬍子的瘦高個子軍官。 
  在母親床邊,來了本區的警察范加金,一隻手舉到帽簷上,另一隻手指著母親的臉,裝出畢恭畢敬的眼色說:「這是他的母親,大小!」接著向巴威爾揚揚手,補充說: 
  「這是他本人!」 
  「你是巴威爾·符拉索夫嗎?」軍官瞇著眼睛問。等巴威爾默許點頭之後,他捻著唇髭說: 
  「我現在要搜查你的屋子。老婆子,站起來!那裡是誰?」 
  他探頭看看屋裡,驀然向房門邁進一步。 
  「你們姓什麼?他喊道。 
  從門洞裡走出兩見證人——上了年紀的鑄工特維裡亞科夫和他的房客,火夫雷賓,——一個魁梧而墨黑的農民。低沉地大聲說: 
  「你好,尼洛夫娜!」 
  她穿了衣服,為了給自己壯壯膽兒,低低地說: 
  「這像什麼話?深更半夜地跑來,——人家都睡了,他們來折騰!……」 
  屋子顯得狹小起來,不知怎的,屋子裡面充滿了皮鞋油的氣味。兩個憲兵和本區的敬官雷斯金,踏著很重的腳步,從擱板上把書搬下來,將它們擺在軍客面前的桌子上。另外兩個人攥著拳狀敲打牆壁,還朝椅子下面探望,一個笨拙地爬在了暖爐上。——霍霍爾和維索夫希訶夫緊緊地挨著站在角落裡,尼古拉的麻臉上面,蓋上一怪紅色的斑點。他那雙小小的灰色眼睛,不斷地注視著軍官。霍霍爾捻著自己的鬍子,看見母親進來,帶著微笑,親切地對她點點頭。 
  她盡力壓住自己內心的恐懼,不像平常那樣側著身子走路,而是胸脯向前傾著朝直走。——這使得她的身形增加了一種滑稽的、似乎裝出來的威嚴。她的腳步放得很重,但是眉毛還在那裡顫抖…… 
  軍官用他那又白又長的細手指,飛快地抓起書籍,翻了幾頁,抖了一抖,於是巧妙地運用著他的手把它擲到一邊。書籍往往軟綿綿地滑落在地板上。大家都默不作聲,可以聽見滿身是汗的憲兵沉重的喘息,馬刺鏘鏘地響,有時發出低低的問話。 
  「這裡查過了嗎?」 
  母親和巴威爾並排站在牆壁旁邊,她學著兒子的姿式,也把雙手交叉在胸前,也盯著軍官。她膝部以下都在發抖,乾燥的雲霧遮住了她的眼睛。 
  沉默之中,突然發出尼古拉震耳欲聾般的喊聲: 
  「幹嗎要把書扔在地上?!」 
  母親打了個激靈。特維裡亞科夫好像被人打了一下後腦勺,腦袋晃蕩了一晃。雷賓吭嗆地咳出了一聲,專心致志地盯著尼古拉。 
  軍官瞇著眼睛,像鋼針一樣地朝那張一動也不動的麻臉上刺了一眼。他的手指更加飛快地翻著書頁。他總是好像不堪疼痛一般地張開他那雙灰色的眼睛,似乎是對他那疼痛喊出無力的憎恨的大聲吼叫。 
  「兵士!」維索夫希訶夫又說,「給我揀起書來……」 
  所有的賓兵都向他轉過身來,又轉臉望望軍官。軍官由又抬起頭來,用窮追的目興掃視著巴古拉那粗壯的身體,拉著長長的鼻腔說: 
  「哼……拾起來……」 
  一個憲兵彎下身子,斜著眼睛瞅著尼古拉,把散亂了的書籍拾了起來。 
  「叫尼古拉別出聲了!」母親低聲對巴威爾說。 
  他聳了聳肩膀。霍霍爾垂下了頭。 
  「這本聖經是誰讀的?」 
  「我!」巴威爾說。 
  「這些書都是誰的?」 
  「我的!」巴威爾回答。 
  「哼!」軍官往椅背上一靠,說首。他把細長的手指攥得發出脆響,把兩腳伸在桌子底下,一面捋著鬍子,一邊向尼古拉問: 
  「你就是安德烈·那霍德卡嗎?」 
  「是我。」尼古拉走上前去回答。霍霍爾伸出手來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後面。 
  「不是他!我是安德烈!……」 
  軍官舉起手來,用他的細指頭嚇唬維索夫希訶夫說: 
  「叫你知道知道我的厲害!」 
  他開始翻弄自己的文件。 
  明淨的月亮,用它沒有靈魂的眼睛,遠遠地望著窗子裡面。有人在窗外慢慢地走過,響起了踏雪的腳步聲。 
  「那霍德卡,你受過政治犯罪的審問嗎?」軍官問。 
  在羅斯托夫受過,……,但是那是地方的憲兵是用尊稱『您』稱呼我的……」 
  軍官眨著右眼,用手擦察它,於是露出了細小的牙齒,說道: 
  「那霍德卡,您,問的正是您,可知道在工廠裡散發違禁傳單的下流東西是誰嗎?」 
  霍霍爾身子搖晃一下,滿臉笑容想要說些什麼,可是—— 
  這時候又聽見尼古拉的那種焦的聲音: 
  「我們現在才第一次看見這種下流的東西……」 
  忽然就沉默下來,每個人都這時緘口不語。 
  母親臉上的傷疤發白,右邊的眉毛吊著。雷賓的黑色鬍鬚奇怪地抖動起來;他垂下眼睛,用手指慢慢整理鬍鬚。 
  「把這個畜生帶走!」軍官命令道。 
  兩個憲兵抓了尼古拉的肩膀,凶暴地把他往廚房裡拖。他用力把兩腳撐在地板上不動,高聲叫喊道: 
  「等一等……我要穿衣服!」 
  敬官從院子裡過來,向軍官說: 
  「一切都看過了,什麼都沒有。。 
  哼,自然嘍!」軍官帶著苦笑地譏嘲道。「有一位老手在這裡呀……」 
  母親聽見了他的那種脆弱而顫動的破鑼似的聲音,恐怖地盯著老黃色的臉,她從這個人身上感覺出,他就是對百姓滿懷貴族老爺式的侮辱的、毫無同情心的敵人。她因為不常碰見這種人物,所以幾科記憶了世界上還有這種人。 
  「啊,原來就是驚動了這些人!」母親暗自琢磨。 
  「私生子,安德烈·奧尼西莫夫·那霍德卡先生!現在要逮捕您!」 
  「為什麼?」霍霍爾格外鎮靜地問。 
  「等以後跟你說吧!」軍官用一種惡決心的禮貌回答,又扭過身來向符拉索娃問首:「你識字嗎?」 
  「不識字!」巴威爾回答。 
  「我不是問你!」軍官嚴厲地說,又接著問道」:「老婆子,回答!」 
  母親對這個人油然而生厭惡,忽地,像是跳到了冰水裡面,渾身直打冷戰,她挺直了身子,他的傷疤變成了紫色,眉毛垂得很冷。 
  「別喊得這麼響!」她對他伸直手,說道。「你還年輕,沒吃過什麼苦……」 
  「媽,冷靜點!」巴威爾阻止她。 
  「等等,巴威爾!」母親向桌子那走去,邊走邊喊,「你為什麼要抓人?」 
  「這與你無關,——住口!」軍官站起來吼了一聲。 
  「把逮捕的維索夫希訶夫帶過來!」 
  軍官拿起一張什麼文件,湊到眼前,開始誦讀。 
  尼古拉衩帶過來了。 
  「脫帽!」軍官停止了誦讀,大聲呵責。 
  雷賓走到符拉索娃身邊,碰碰她的肩膀,低聲安慰說: 
  「別著急,老媽媽……」 
  「他們抓著的我,我怎麼脫帽?」尼古拉嗓門很高,壓過了誦罪狀記錄的聲音。 
  軍官把文件往桌子上一扔。 
  「在這上簽字!」 
  母親看到他們在記錄上簽字,她的激奮消失了,心沉甸甸的,眼睛裡湧出屈辱和無力的淚水。在二十年的婚後的日子裡,她沒有一天不流著這種眼淚,但最近幾年,她好像已經忘卻了這種眼淚的辛酸滋味。 
  軍官她瞪著眼,嫌棄地皺起滿臉的皺紋,挖苦道:「老太太!您哭得太早了!當心您以後眼淚怕是不夠呢?」 
  她又氣恨起來,衝著他搶白道: 
  「做母親的眼淚是不會不夠的,決不會不夠!要是您也有母親,——那她一定知道,一定知道!」 
  軍官很快地把文件放進一個簇新、帶有一個很亮的鎖鈕的皮包裡。 
  「開步走!」他發出了口令。 
  「再見,安德烈!再見,尼古拉!巴威爾和朋友們握著手,溫和地低聲道別。 
  「這真是再見呢!」軍官嘲笑著重複了一遍。 
  維索夫希訶夫沉重地哼了一聲,他的粗脖子漲得通紅,眼裡閃動著仇恨的火花。霍霍爾很坦然地笑著,一邊點頭一邊和母親說了句什麼話,於是母親畫著十字,也開口說: 
  「上帝是照顧好人的……」 
  穿灰色軍大衣的人們走到門洞裡,發出馬刺的響聲,然後就都消失了。雷賓最後一個走出去,他用那雙很專注的黑眼朝巴威爾望了望,若有所思地說道: 
  「那第,再見吧!」 
  他不停地從鬍鬚間發出咳嗽聲,從從容容地走了出去。、巴威爾反背著兩手,邁過地上零亂的書籍和衣物,慢慢地在房間裡踱步。過了一會,他陰鬱地說道: 
  「你看見了吧,——這弄成什麼樣子?……」 
  母親望著翻得亂七八糟的房間,憂愁地說: 
  「為什麼尼古拉要對那個傢伙發脾氣呢?……」 
  「大概是因為嚇壞了。」巴威爾靜靜地回答。 
  「來了,抓了人,帶走了,」母親攤開兩隻手喃喃地說著。 
  因為自己的兒子沒有被帶走,所以她的心跳平息下來,但是腦子老停留在剛發生的事實上面,卻又不能理解這事實。 
  「那個黃臉兒的傢伙,專會嘲笑、恐嚇……」 
  「媽,好了!」巴威爾忽然果敢地說。「來,咱信把東西都收拾起來吧。」 
  他稱呼她?「媽」和「你」,平時只有當他站在母親身旁的時候才這樣叫。她走近他的身邊,瞧了瞧他的臉,小聲地問: 
  「你在生氣嗎?」 
  「是的!」他回答。「這樣太難堪了,不如和他們一起被逮捕的好……」 
  她覺得兒子的眼眶裡滿是淚水,她模糊糊地感受到他的那種苦痛,於是,想要安慰他似的歎了口氣說: 
  「等一等,你也會被抓了去的!……」 
  「那是肯定的!」他應著。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母親愁悶地說: 
  「巴沙!你的心真硬!哪怕有時安慰我一下也好!不僅不安慰,我說了可怕的話,你還要說得更可怕一點。」 
  他瞅了瞅母親,走近她的身邊,輕輕地說: 
  「媽,我不會嘛,你非得得習慣起來不可。」 
  她歎了口氣,沉默了片刻,抑制著恐懼的顫抖,說道: 
  「他們大概要被拷問吧?會不會打傷身體,敲斷骨頭?我一想起這些,真覺得可怕,巴沙……」 
  「他們的靈魂會被撕破的……當靈魂被骯胖的手爪撕破的時候,那比撕破皮肉更痛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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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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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才知道,此外逮捕了蒲金、薩莫依洛夫、索莫夫以及他五個人,傍晚,菲佳·馬琴跑來,——他的家也遭到了搜索翻查,所以他興奮很知足,把自己當成英雄。 
  「你不怕嗎?菲佳?」母親問。 
  他臉色蒼,面孔瘦削,鼻孔顫動了一下。 
  「我很怕挨軍官的打!那個傢伙是鬍鬚長得很黑的胖子,手指上長滿了黑毛兒,鼻子上,戴闐一個墨鏡,所以看上去好像沒有眼睛。他大聲怒罵,雙腳在地板上亂跺一氣!而且還嚇唬人,說是要把我們關死在牢裡。我從來都沒挨過打,哪怕是爸爸媽媽,——他們都很愛我,因為我是獨生子。」 
  他閉了一下眼睛,抿緊嘴唇,雙手麻利地把頭髮拔到頭頂上,用充血的眼睛看著巴威爾說道: 
  「假使有人打我,我肯定像小馬子一般的猛撲上去,—— 
  我用牙齒咬他,——被人家當場打死也不要緊!」 
  「像你這麼又瘦又細的人!」母親大聲說,?你怎麼能和人家打架?」 
  「能!」菲佳低聲回答。 
  他走了以後,母親對巴威爾說自己的看法: 
  「他比誰都更脆弱!……」 
  巴威爾一聲不響。 
  幾分鐘之後,廚房的小門慢慢地開了,雷賓走進來。 
  「你們好啊!」他臉上推著笑說。「我又來了。昨天是給拖來的,今天是自動來的!」他使勁和巴威爾握手,然後伸手按在母親的肩膀上,說道: 
  「可以賞光給一杯茶嗎?」 
  巴威爾默默地望著他那留著濃黑鬍子的黝黑而寬大的臉和黑黑的眼睛。在他鎮靜自若的目興中,彷彿包含著某種意味深長的東西。 
  母親到廚房裡去燒茶。 
  雷賓捋著鬍子坐下來,把肘彎放在桌子上。用他黑色的眼睛對巴威爾望了望。 
  「是啊!」他好像在繼續說未曾說完的話。「我得向你坦白地談談。我已經對你注意了很久了。咱信幾乎是隔壁住著;你們這來來往往的客人很多,可你們既不喝酒,又不鬧事。這種事情還是頭一回看見。只要你們不去胡鬧,那些東西立刻就盯上了——這是怎麼回事啊?老實說,我自己也是因為常避開他們,所以他們把我看到眼中釘。」 
  他說得很沉重,但也很流利。他用黑手摸著鬍鬚,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巴威爾的臉。 
  「他們都在談論你。我家的主人們說你是異教徒,因為你不去做禮拜。禮拜,我也不去做。後來,出現了傳單,這是你想的主意吧?」 
  「是我!」巴威爾回答。 
  「果然是你!」母親從廚房伸出頭來,驚慌地叫了一聲。 
  「不止你一個人吧!」 
  巴威爾苦笑了一下,雷賓也跟著笑了。 
  「那當然!」他說。 
  母親大聲地長長吸了一口氣就走開了,由於他們不太注意她的話,她覺得有點委屈。 
  「傳單,這法想得很妙。這種傳單確實叫人不安。一共有十九張?」 
  「對!」巴威爾回答。 
  「那麼,我全看到了!不過呀,這些傳單裡面,有的地方看不大懂,也有些個顯得多餘,——總而言之,說得太多的,時候,就容易說廢話……」 
  雷賓微笑起來,——他有一副潔白而強健的牙齒。 
  「於是,就來搜捕來了。這可連我都累死了。你,霍霍爾,尼古拉,——你們都暴露了……」 
  他一時想不出還要說什麼,所以安靜下來,他望了望窗子,用指頭敲著桌子。 
  「他們發現了你們的計劃。好吧,大小,你儘管做你的,我們照樣幹我們的。霍霍爾也是個好小伙子。有一回在廠裡聽見他的演說,我想,除了死亡之外,大概什麼也不會把他打倒。真是個鋼筋鐵骨的漢子!巴威爾,你相信我說的話嗎?」 
  「相信!」巴威爾連連點頭。 
  「你想想看——我已經是四十歲的人了,我比你的年紀大一倍,經歷得比你多二十倍,當過三年兵,計過兩次老婆,一個死了,一個被我丟了。高加索也到過,聖靈否定派信徒也見過。兄弟,他們是不能戰勝生活的,不能!」 
  母親好像貪吃一般地傾聽著他那激動人心的話;看見這個中年人跑到她兒子面前,彷彿懺悔似的跟他說話,覺得高興。但是她感到巴威爾對待客人太冷淡,為了緩和一下他的態度,她問雷賓說: 
  「要不要吃點什麼東西,米哈依洛·伊凡諾維奇?」 
  「謝謝,媽媽!我吃過晚飯來的。那麼,巴威爾,依你看現在的生活是不合理的嗎?」 
  巴威爾站起來,反背著手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生活在正確地前進!」他說。「正是因為這個原故,生活才引導你來找我坦白地說這些話。生活使我們勞苦一生的人們漸漸團結起來;時機一到把我們全體都團結起來。生活對於我們是不公平的,也正是這種生活。而且是艱難的。但是使我們的眼睛看見了痛苦的意義的,也正是這種生活。生活本身,告訴人們應該怎樣才能加速生活的步調!」 
  「對!」雷賓打斷他。「人啊非見一見新不可!——生了疥瘡,那麼洗個澡,換一身衣服——就可以治好!就是這樣!可是應該怎麼樣清洗人們的內部呢?那就成問題了!」 
  巴威爾激動而嚴厲地談到廠主,談到工廠,談到外國工人怎樣爭取自身的權利。 
  雷賓好像打句點一樣地時時用指頭敲著桌面。不止一次地喊道: 
  「對呀!」 
  有一次,他笑起來,低聲說: 
  「啊啊,你還年輕!對人理解得不夠!」 
  「這時候,巴威爾筆直地站在他面前,嚴肅地說: 
  「不要管年輕不年輕!咱們來看看誰的思想更正確。」 
  「據你所說,他們是用了上帝在欺騙我們?對,我也是這樣想,我們的宗教是假的。」 
  這時候,母親也參加進來。每逢兒子談起上帝,談起與她對上帝的信仰有關的一切,乃至談起她認為貴重而神聖的一切的時候,她總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想要和他的視線相會,她想沉默地要求她的兒子,希望他不要說那些尖銳而激動的不信上帝的話來攪亂她的心。但是,在她兒子的不信上帝的言語裡面,卻使人感到有一種信仰,這又使她放不下心來。 
  「我怎麼能理解他的思想啊?」她想。 
  她以為上了年紀的雷賓聽了巴威爾這些話,也應該感到不快,感到屈辱的。但是,看見雷賓坦然地對他提出問題,她有些個耐不住了,於是就簡短而固執地說: 
  「說到上帝,你們應該慎重一點?你們不管怎樣都可以!」她透了口氣,更加使勁地說:「但是像我這樣的老太婆,如果你們把上帝從我心裡奪去,在痛苦的時候,就什麼依靠也沒有了。」 
  她眼睛滿含著淚水。她一邊在那時洗碗碟,一邊手指顫抖著。 
  「媽媽,這是因為你沒有瞭解我們的話!」巴威爾低聲而溫和地解釋。 
  「對不起,媽媽!雷賓用緩慢而洪亮的聲音道歉,一面苦舌,一面對望著巴威爾。「我忘了,媽媽早已不是受得住割瘊子的年歲了……」 
  「我所說的,」巴威爾接著說下去,「不是你所信仰的那個善良而慈悲的上帝,而是僧侶們當作棍子來恐嚇我們的上帝!我所說的,是被人家利用上帝這個名字來使很多屈服在少數人惡毒意志之下的那個上帝……」 
  「對啦!」雷賓用指狀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高聲地說。「連我們的上帝,都被他們調換過了,他們用他們手裡所有的東西來和我們作對!媽媽,記著吧,上帝是照著自己的形象來造人的——所以,假使人和上帝相同,那麼,上帝當然也非和我們這人一樣不可!現在呢,我們非但上上帝不同,簡直和野獸一樣!教堂裡給我們看的上帝,卻是一個稻草人……媽媽,我們現在應該把上帝改變一下,替他刷洗乾淨!他們給上帝穿上了虛傷和中傷的外衣,改變了他的面目,拿來殲害我們的靈魂……」 
  儘管他的話音不高,但每字每句,在母親聽來,都好像落在她頭上的震耳欲聾的打擊。在他的絡腮鬍子的黑色輪廓中,那張像是穿上喪服的大臉,使她覺得害怕。那兩隻眼睛裡的暗淡陰沉的光亮,也叫她受不了,他使她的心隱隱地感到一種疼痛般的恐怖。 
  「不,我最好走開!」她否定似的搖搖頭。「我沒有氣力聽你這種話!」 
  她很快地走進了廚房。 
  雷賓一邊仍舊在說他自己的這種話。 
  「請看,巴威爾!根本問題——不在頭腦,而在心靈!在人們的心靈裡,有一個不讓其它任何東西生長的地方……」 
  「只有理性能夠解放人類!」巴威爾斷然地說。 
  「理性不能給我們力量!雷賓頑強地、大聲地反駁。「能給力量的是心靈,——決不是頭腦!」 
  母親脫了衣服,沒有做褥告就上床躺下了,她覺得又冷又不舒服。她起初覺得雷賓為人正派而且聰明,現在對他有些反感了。 
  「異教徒!暴徒!」聽著他的聲音,母親心裡詫異。「這個人,——怎麼也來了!」 
  而雷賓依舊鎮靜而確鑿地說: 
  「神聖的地方,是不應當空虛的。上帝住的地方,是最怕疼的地方。促使上帝從靈魂上面滑下來,——尋一定會留下傷痕!這是絕對的。巴威爾,我們得想出一個新的信仰…… 
  得造出一個是人類友人的上帝!」 
  「已經有一個——基督!」巴威爾說。 
  「基督的精神並不堅固。他說:『不要把酒杯傳給我。』他承認了凱撒。神是不承認人類的人間權力的,他是萬能的!神不能把自己的靈魂分成兩個:這是『神的』,那是『人間的』……但是實際上呢,他承認了交易,又承認了婚姻。而且,他不公平地詛咒無花果樹,——難道無花果樹不結果子是由於它自己的意志嗎?所以靈魂也不是由於它自己的意志而不結善果,——難道我自己在靈魂裡面播下了惡種嗎?嗨!」 
  房間裡面,兩個聲音好像在興奮地遊戲,一會兒擁抱,一會兒爭鬥。巴威爾在來加踱步,地板在他腳下發出軋軋的聲音。他開口說話的時候,一切音響都淹沒在他的話聲裡,但是當雷賓的沉重的聲音平緩地流動的時候,可以聽見掛鐘的鐘擺聲和用尖爪子在那裡搔撓牆壁的輕微的冰霜爆裂聲。 
  「照我自己的說法,就是照我們火夫的說法,神好像一團火。對啦!他住在人心裡,聖經上說:『太初有道,道就是上帝,』所以道也就是精神……」 
  「是理性!」巴威爾固執地說。 
  「對!總而言這,上帝是在心靈和理性裡面,反正不在教堂裡面!教堂是上帝的墳墓。」 
  雷賓走的時候,母親已經睡著了,所以不曾知道。 
  此後,他便常常過來。碰到巴威爾家裡有別人的時候,他就一聲不吭地坐在角落裡,偶爾插嘴說: 
  「不錯。對啦!」 
  有一次,他在牆角用陰暗的眼光望著大家,陰鬱地說: 
  「我們應當說說眼前的事情,將來如何——我們不可能知道,——是的!解放了的時候,他們自己會看出怎樣做才好。——這樣的那樣的,生塞進他們頭腦的事情,已經夠多的了,——夠多的了!讓人們自己去尋思。也許他們要推翻一切,推翻全部生活和全部科學,也許他們把一切都看得像教堂裡的一帝一般,在反他們。你們只要把一切書籍交給他們就好了,之後,由他們自己去回答,——我以為就是這麼回事兒!」 
  但是,只要巴威爾一個人在家的時候,他們兩人立刻開始無盡無休的,然而卻是平心靜氣的辯論。每每這時,母親總是不安地聽著他們的話,注意著他們,努力想要理解他們所談的話。有的時候母親覺得,這個肩膀很寬,長著黑鬍子的人和身材勻稱而結實的自己的兒子——兩個人都好像已經變成了瞎子。他們東一頭西一下地暗中摸索著,尋打著出路,用他們有力而盲目的雙手亂抓一切東西,抖一抖,把這們換個位置,弄掉在地上,用腳踩那掉下來的東西。他們碰到的一切,都用手去——撫摸,再把它拋棄,但信仰和希望並沒有喪失…… 
  他們使她習慣了聽這些率直而大膽得令人深感可怕的談話。但是,這些談話,已經不像初次那樣強烈地震撼著她了,——她學會了該怎麼不把這些話放在心裡。在否定上帝的話背後,她常常感到著對上帝堅固的信仰。這種時候,她總是面帶靜穆的、寬容一切人的微笑。這樣,她對雷賓雖說不很喜歡,但也不再有什麼敵意了。 
  每星期一次,母親給霍霍爾拿上襯衫和書送到監牢裡去。有一次,她得到准許和他見了一面。當母親回來的時候,很感動地說: 
  「他住在那裡——就跟住家裡一樣。不管是誰——因為他性子好,大家都在跟他開玩笑。他雖然也有困難和苦楚,但是——他不願意讓人空看出來……」 
  「就應該這樣!」雷賓插嘴說,「我們被痛苦包裹著,就如同被皮包裹著,——我們呼吸的是痛苦,穿的是痛苦。什麼可誇耀的都沒有!並不是一切人們都抹瞎了眼睛,有些人是自己閉上的,——是這麼回事!既然是傻子——就忍受住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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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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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拉索夫家的灰色小屋子,越來越引起工人區人們的注意。在這種注意裡,包含著許多懷疑的謹慎和無心的敵意,但是,與此同時,也漸漸地生出了信賴的好奇。時常的有跑來,很小心地朝四周望望,然後,對巴威爾說: 
  「喂!朋友,聽說你能看書,那麼你一定特別明白法律了,有這麼回事,你來給講解講解……」 
  於是就對巴威爾說起警察和工廠當局的某一種不正當的處理。情形複雜的時候,巴威爾就寫一個便條給這個人,叫他去找城裡某個熟識的律師請教,他自己能解決的——就自己來解決。 
  久而久之,在人們的心目中逐漸地產生了對這個年輕而認真的人的尊敬。他總是專心致志地觀察一切,聽取一切,他那注意力頑強地鑽進每一個糾紛裡,他永遠而且到處都能從千萬個牢牢地束捆住人們的線結裡面,找出一根共同的、沒有盡頭的線索,簡單而大膽地談論一切事情。 
  尤其是自從「沼澤的戈比」事件之後,巴威爾在人們的眼中的地位提高了。 
  在工廠的後面,有一個長滿樅樹和白樺的沼澤地,像一個腐爛的圈子似的,差不多把工廠包圍住了。到了夏天,沼澤地上面蒸發出一種濃黃色的氣體,大隊的蚊子,從這塊沼澤地飛到工人區去散播瘧疾。沼澤地是屬於工廠的土地,新廠主為了要從這聲土地上面獲得利益,所以想弄乾這塊沼澤地,附帶著還可以從這裡採挖泥炭。於是便對工人說,弄乾這塊沼澤地,可以整頓地形,並為大家改善生活條件,所以應該從他們工錢裡面,按每盧布扣一戈比的比例扣下錢,作為弄乾沼澤的費用。 
  工人們騷動起來,尤其是職員可以不必負擔這筆費用的規定,讓他們群情激憤。 
  禮拜六廠主宣佈募集戈比的時候,正巧趕上巴威爾生病在家;他沒去上工,所以不知道有這件事。第二天做過午禱後,儀表堂堂的老鑄工西佐夫和個子和很高的而性子很壞的鉗工瑪霍廷,到他這來告訴關於沼澤地的廠主的決定。 
  「我們年紀在一點的人開過會了。」西佐夫莊重地說,「商議的結果,決定派我們兩個來和你商量,困為你是我們夥伴中最明白事體的人,——廠主要用我們的錢來和蚊子打仗,天下真有這種法律嗎?」 
  「你想想!」瑪霍廷眨著細眼說。「四年前,那些騙子也曾捐過一次錢來蓋浴室。那時候收集了三千八百盧布。但是那些錢到哪裡去了?什麼蓋浴室……影子都沒見。」 
  巴威爾給他們說明了這種苛捐的不正當,以及這種辦法對廠方的明顯利益;他們兩個皺著眉頭走了。母親送他們出門之後,帶著苦笑說: 
  「巴沙,那樣的老頭子也來請教你了。」 
  巴威爾沒有回答,他滿心事地坐在桌子旁邊開始寫什麼東西。凡分鐘之後他對母親說: 
  「我有一件事情請你幫忙:你把這張字條送到城裡去……」 
  「這危險不?」她問。 
  「危險。那裡在印我們的報紙。這樁戈比事件無論如何非得在報上發表不可……」 
  「真的!」母親說,「我這就去……」 
  這是兒子托付她的第一項任務。她很高興:兒子對她公開說明了這件事。 
  「巴沙,這事我也懂的!」她一邊換衣服,一邊說著。「他們這樣干是搶奪!那個人叫什麼?葉戈爾·伊凡諾維奇?」 
  到了夜晚時分,她才回來,她雖然疲勞,可是卻心滿意足。 
  「我看見莎馨卡了!」她對兒子說,「她問候你呢。那個伊凡諾維奇非常直爽,是個滑稽鬼!很會說笑話!」 
  「你能跟那些人說得來,我真高興!」巴威爾平靜地說。 
  「真是些直爽的人!巴汁!人地越直爽越好!他們都敬重你……」 
  禮拜一巴威爾雙沒能去上工,因為他頭痛。但是中飯時,菲佳·馬琴跑來了,他的樣子興奮而且幸福,累得直喘氣,他說: 
  「去吧!全廠都鬧起來了。大家讓我來叫你去!西佐夫和瑪霍廷都說你最會講理。怎麼辦呢!」 
  巴威爾一聲不響地穿上了衣服。 
  「女工們都跑來了——七嘴八舌地在那裡吵呢!」 
  「我也去!」母親說。「他們打算怎樣?我去看看!」 
  「媽媽也去吧!」巴威爾說。 
  他們加快了腳步一聲不響地在街上走著。 
  母親激動得喘著氣,她心裡預感到一件重要的事情即將發生。 
  工廠門口有一群女工在那裡叫囂張。他們三個悄悄地走進院子裡,立刻被捲進了擁擠不堪的、黑壓壓成群的激動喧噪的人流中。 
  母親看見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鍛冶車間前面,在那堆爛鐵堆上,在紅色磚牆前面,西佐夫,瑪霍廷,維亞洛夫,還有五六個德高望重的老工人,正比比畫畫地站在那裡。 
  「符拉索夫來啦!」有一個叫道。 
  「符拉索夫?快叫他到這兒來……」 
  「靜一靜!」有幾處同時這樣喊。 
  這時候,不遠處忽然發出了雷賓平緩的聲音。 
  「不僅僅是為了一戈比錢,是為了正義!——對啦,我們看重的,不是一戈比……它並不比別的戈比更圓,可是它卻比別的戈比更重,我們一戈比裡面含的血汗,比廠主一盧布裡面含的還多,——就是這點!我們並不看重一戈比,—— 
  我們是看重血汗,看重真理,——就是這一點!」 
  他的話音未落,便引起了群眾們的熱烈的呼喊。 
  「對啦,雷賓!」 
  「不錯,火夫!」 
  「符拉索夫來了!」 
  這種呼聲融合成音響的旋風,壓倒了一切機械的沉重的鬧聲,蒸氣艱難的歎氣聲,和導管的耳語般的低音。人們急忙地從四周聚朧過來,大家都在揮動著手臂,用熱烈的、帶刺的話語互相燃燒著。平時那種像睡闐了一般地隱藏在疲倦了的心裡的憤怒,此刻覺醒起來,在尋找著出口,它像誇耀勝利一般的在空中飛翔,更加寬大地張開它的黑翅,更加堅固牢靠地抓住了人們,使他們跟在自己後面,互相衝撞,然後變成了憎恨的火焰。在人群之上,煤煙和塵埃的烏雲正搖蕩著,流著汗水的面孔像是在發燒,腮幸而上面掛著黑色的眼淚。在每一張烏黑的面孔上,眼睛在發亮,牙齒閃著白光。 
  巴威爾走到西佐夫和瑪霍廷站著的地方,發出了他呼喊的聲音。 
  「朋友們!」 
  母親看見他的臉色蒼白,嘴唇在發抖,她不由自主地推開眾人,擠上前去。 
  人們朝她焦躁地大聲問道: 
  「向哪兒擠呀?」 
  她被人流推湧著。但是這卻不能阻擋住母親;她想站到她兒子身邊去,所以用手臂和肩膀拚命地在人流中擠著,望著她的兒子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動。 
  巴威爾從胸膛裡噴出了他深含哲理的言語,他覺得,那種突如其來的戰鬥的歡喜,好像塞住他的喉嚨;在他的意識裡,充滿了那種要把燃燒著真理之火的心拋給大家的願望。 
  「同志們!」他從句話裡汲取狂喜和力量,接著往下說。 
  「我們是建築教堂和工廠,製造金錢和鐵鎖的人!我們是從生到死維繫人類命運的力量!……」 
  「對!」雷賓喊了出來。 
  「無論何時,無論何地,——勞動的時候,總是我們在前,何是享受的時候,總是我們在後。有誰關心我們?有誰希望我們幸福?有誰把我們當人看?沒有任何人!」 
  「沒有任何人!」不知是誰像回聲似的重複了一句。 
  巴威爾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更簡煉、更鎮靜地接著講。人群慢慢地向他聚集,結合成一個人頭攢動的整體,無數專注的眼睛盯著他,大家一字不漏地聽說取他的話。 
  「如果我們意識不到我們彼此之間都是同志,都是為著一個希望——希望為爭取我們的權利而鬥爭——而堅牢地結合成一個朋友們的大家庭,那我們是不會獲得良好的命運的!」 
  「快談談實際的問題吧!」母親旁邊有人粗暴地喊道。 
  :別插嘴!」有兩個不很響亮的聲音,從不同的地方發出來。 
  帶著煙煤的臉,陰沉地、不信任地皺著眉頭;幾十隻眼睛,嚴肅地、沉思地望著巴威爾的臉。 
  「為愧為社會主義者,一點也不傻!。有人說。 
  「喲!說得好勇敢!」一個高個子獨眼工人碰了碰母親的肩膀,說道。 
  「同志們,現在我們應該明白,除了我們自己,誰也不能幫助我們!人人為我。我為人人,——如果我們要戰勝敵人,那就得把這當作我們的法律!」 
  「弟兄們,這話說得對!」瑪霍廷喊了一聲。他把胳膊高高地揚起來,攥起拳頭在空中揮動著。 
  「該把廠主叫出來!」巴威爾說。 
  人群像是被旋風刮了一下,開始搖動起來,同時發出了數十個呼應聲: 
  「把廠主帶過來!」 
  「派代表去叫他來!」 
  母親終於擠到前去,充滿了自豪地上上下下打量兒子:巴威爾站在了德高望重的老工人們中間,他們都聽他講的話,對他表示同意。她的兒子不像別人那樣忿怒、更不像別人那樣破口大罵,這使母親覺得高興。 
  如同冰雹落在鐵板上,不斷地灑著斷斷續續的感歎、謾罵和惡毒的言詞。巴威爾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大家,睜大了眼睛似乎在他們中間尋找著什麼。 
  「派代表出來!」 
  「西佐夫!」 
  「符拉索夫!」 
  「雷賓!他靈牙利齒的!」 
  在人群中,忽然發出不很響亮的叫聲。 
  「他自己來了……」 
  「廠主!……」 
  人群左右分開,給那個長著尖尖的鬍子和長條兒臉的高個子讓開了一條道。 
  「讓一讓!」他一邊說,一邊打手勢叫工人讓路。但是他的手並不去碰他們。他的眼睛瞇得很細,用著一種老煉的人類統治者的視線,鋒利地向工人們臉上掃過去。在他面前,有些人脫了帽子,有些人給他行禮,——他不予理睬地朝前走,在人群中,散佈著寂靜,惶惑,狼狽的微笑,和低聲的叫喊,在這種聲音裡面,可以捉出一種孩子意識到闖了禍的後悔。 
  他經過母親身邊的時候,用險惡的目光,朝她臉上望了一眼,走到鐵堆前面停了下來。有人從鐵堆上面伸手攙他,但他沒有理會,拿出全身有力的動作,輕快地爬了上去,他站在西佐夫和巴威爾的前面,問道: 
  「聚在這裡幹什麼?怎麼不去做工?」 
  寂靜了幾秒鐘。 
  人們的腦袋像稻穗一般的搖動著。西佐夫把帽子朝空中一揮,聳聳肩膀,垂下頭來。 
  「我在問你們呀!」廠主厲聲質問。 
  巴威爾站在他的旁邊,指著西佐夫和雷賓高聲回答說: 
  「我們三個,是弟兄們推舉的全權代表,要求你取消扣除一戈比的決定……」 
  「為什麼?」那廠主並不拿眼瞅巴威爾。 
  「我們認為給我們這種負擔,是不應該的?巴威爾響亮地陳述。 
  「你們認為為乾燥沼澤地計劃只是想搾取工人,而不是關心並改善生活嗎?是不是?」 
  「是的!」巴威爾果斷地回答。 
  「您也是這樣想?」廠主問雷賓。 
  「這樣想!」雷賓回答。 
  「那麼,您老人家呢?」廠主望著西佐夫。 
  「是的,我也要向你請求:請你讓我們留下一點錢吧。」 
  西佐夫重新垂下了頭,似乎不好意思地微笑著。 
  廠主慢慢地把人群望了一遍,聳了聳肩膀,然後尖刻地盯著巴威爾,對他說: 
  「你好像是個很有知識的人,真的不懂得這種辦法的好處嗎?」 
  巴威爾高聲作答: 
  「如果廠裡出錢來弄乾沼澤地,——那是誰都懂得的。」 
  「工廠不是做北善事業的!」廠主冷冷地說。「我命令大家即刻去工作!」 
  他用腳小心地踏著鐵塊,誰也不瞧,就向下面走去。 
  在人群裡,響起了不滿的呼聲。 
  「什麼?」廠主站定了問。 
  誰都不響,只有很遠的地方有一個人在喊: 
  「你自己工作去吧!……」 
  「如果十五分鐘之內不去上工,我就下令全體罰金!」廠主冷淡而果決地說。 
  他重新在人群裡穿行,但是這一次在他後面掀起了很大的聲浪,他越前走,叫喊的聲浪就越高。 
  「跟他談個屁!」 
  「什麼權利不權利!唉,命苦……」 
  人們望著巴威爾,朝他喊道: 
  「喂,大律師,現在怎麼辦?」 
  「你說了許許多多,但是他這一來,——什麼都沒有了!」 
  「喂,符拉索夫,怎麼辦?」 
  「當呼聲漸漸高漲的時候,巴威爾向大家說: 
  「同志們,我現在提議,我們要停止工作,一直到他放棄扣除一戈比的時候為止……」 
  轟的一聲,人群嘈雜起來, 
  「世界上真有這樣的傻子!」 
  「罷工嗎?」 
  「為了個把戈比?」 
  「怎麼?罷工就罷工!」 
  「這樣一來,大伙的飯碗都砸光了!」 
  「那誰去做工呢?」 
  「自然會有人呀!」 
  「那不是叛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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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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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威爾走了下來,和母親站在一起。周圍的人都相互爭論著,激動著,叫喊著,——人聲沸騰了。 
  「不要罷工吧!」雷賓走到巴威爾身邊說。「群眾雖是心疼錢,但是到底膽小。贊成這個主意的,最多有三百個。光是一個叉桿,無論如何也叉不起這一大堆肥料來!……」 
  巴威爾沉默著。在他面前,群眾的巨大的黑臉在晃動,懇求地望著他的眼睛。心臟不安地跳動著。符攔索夫覺得,他方才聽說的話,好比是有限幾滴雨水落在久的乾土上面,在人群裡面,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他憂鬱疲倦地走回家。在他後面,跟著他的母親和西佐夫,雷賓與他並排,對著他的耳朵說: 
  「你說得很好,但是——沒有說到心裡,就是這一點!非說到他們心裡不可,非將火花一直投擲到他們心裡去不可!用理性去說服人,那樣的鞋襪是不合腳的,——又窄又小!」 
  西佐夫對母親說: 
  「我們老年人,已經是到墳墓裡去的時候了!尼洛夫娜!新的人物出來了。我們過去的生活怎麼樣呢?跪著在地上爬,老是鞠躬到地。如今的人,——不知不覺醒了,還是變得更糟了,總而言之,已經和我們不同了。就比如今天,年輕的人都能夠和廠主平等地講話了。——再見!巴威爾·米哈依洛夫!你特別樂意替弟兄們幫忙,這很好!托上帝的福,是啊!也許能有些什麼結果的,——托上帝的福!」 
  他走了。 
  「對,你們還是死了的好!」雷賓憤憤不平地說。「你們現在已經不是人了,你們是油灰,只好把你們拿去塞塞裂縫兒。巴威爾,你可看清呀,是誰推舉選你作代表的?——就是那些說你是社會主義者和暴徒的傢伙呀!的確是那些傢伙!說是你一定會被趕走的——趕走了倒好。」 
  他們也有他們的道理。」巴威爾說。 
  「豺狼把同伴吃了,也有自己的道理……」 
  雷賓的臉色憂鬱,聲音特別顫抖。 
  「空白說白話,人們是不信的,——非吃點苦頭不可,非得把話用血來洗洗不可。」 
  整整一天,巴威爾都是陰沉沉的,疲倦的,並且非常焦躁。他的眼睛在燃燒,好像老是在尋找什麼東西。 
  母親看到他這個樣子,小心地問他: 
  「你怎麼了?巴沙,噯? 
  「頭痛,」他沉沉地回答。 
  「躺一躺吧,——我給你去請醫生去……」 
  他望著母親,急忙回答: 
  「不,不要!」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低聲說: 
  「我還年輕,沒有力量——就是這麼回事!他們不信任我,不跟著我的真理走,——這就是說,我還不會說明真理!…… 
  我覺得難過,——生自己的氣!」 
  她看著他憂鬱的樣子,想安慰他,於是輕輕地說: 
  「你得等一等!他們今天不懂——明天一定會懂……」 
  「他們應當懂!」他喊了起來。 
  「是的,連我都懂得的真理了……」 
  巴威爾走近她的身邊。 
  「媽媽,你是一個好人……」 
  他這樣說著,背轉過身去。 
  母親好像被這句話燒燎了一般,身子抖了一下,用手按住自己的心房,珍惜地領受了他親切的讚賞,然後走開了。 
  半夜時分,母親已經睡了,巴威爾躺在床上看書,這時憲兵進來了,怒氣沖沖地搜遍了他們的閣樓和院子。黃臉的軍官,和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他嘲笑地、令人可恨地在欺辱別人中取樂,極力地叫人家心疼。 
  母親一眼不眨地望著兒子,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軍官放聲大笑的時候,巴威爾的手指奇怪地顫動起來,她覺得他已經很不容易控制自己不回嘴了,已經受不住他的玩笑了。現在,她不像第一回搜查好樣恐慌,她對於這些夜半三更前來的帶著馬刺的灰色的不速之客,感到無比的憎惡,——這種憎惡吞沒了她的恐懼。 
  當他們不注意的時候,巴威爾輕輕地對母親說: 
  「他們是來抓我的……」 
  她低下頭,靜靜地回答: 
  「我知道……」 
  他知道,他被捕是因為今天他對工人們講了話。但是,大家都贊成他所說的話,所以大家一定會幫助他的,也就是說——不致於長時間地監禁他……」 
  她想擁抱著他哭一聲,但是軍管站在旁邊,正瞇著眼睛打量著她。他的嘴辱發顫,鬍子抖,——符拉索女士覺得這個人在等著她的哀求和眼淚。她鼓起全身的力量,努力少說些話,握住兒子的手,屏住呼吸,慢慢地低聲說道: 
  「再見,巴沙,要用的東西全拿了?」 
  「全拿了,不要煩悶……」 
  「基督保佑你……」 
  他被帶走之後,母親坐在凳子上,閉著眼睛,低聲地哭泣。她像丈夫活著的時候時常把背靠住牆壁那樣地坐著,深深地被憂愁、被對於自身無力無能的屈辱感籠罩著,她仰著頭,長久地、單調地慟哭著——在這種哭聲裡面,流出了受傷的心靈的哀痛。在她眼前,那個長著幾根辱髭的黃色嘴臉,好像不能移動的斑點似的停上那裡,那雙瞇起的細眼,似乎在心滿意足地在觀察人。在她的心裡,對於那些從她身邊把她兒子抓走了的傢伙們的憤恨和憎惡,變成了漆黑的一團在那紛擾!」 
  天兒很冷,雨點打在窗子上,黑夜裡,在房子周圍,好像有些沒有眼睛的寬闊紅臉和長長手臂的灰色的身影在那裡潛行,他們一邊走著,一邊發出了差不多聽不見的馬刺聲響。 
  「他們連我也抓了去,倒也好,」她想。 
  汽笛吼叫著,要求人們去上工。今天的汽笛聲似乎低沉而且猶豫不決。 
  門打開了,雷賓走了進來。他站在她面前,用手抹著鬍子上的雨滴,問道: 
  「被抓去了?」 
  「被那些該死的東西給抓去了!」母親歎著氣回答。 
  「真不像話!」雷賓苦笑著說。「我也被搜查了,家裡處處都翻了個遍,攪得一塌糊塗。挨了一頓罵……還好——沒有侮辱我。巴威爾是被捕了!廠主擠擠眼,憲兵把頭點,——人就沒有了。他們兩方勾結得很好呢。一個擠人們的奶,一個抓住角……」 
  「你們應該去營救巴沙呀!」母親站起來高聲說。「他不是為著大伙,才被抓了去的嗎?」 
  「要誰去營救?」雷賓問。 
  「要大傢伙!」 
  「看你說的!不,這是辦不到的。」 
  他一邊苦笑,一邊邁開沉重的腳步走出走。他的嚴峻而無望的言語增加了母親的痛苦。 
  「說不定——要挨打,得受拷問?……」 
  她想像著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她兒子的樣子,於是,恐懼的念頭變成一塊冰冷的東西,塞住了她的胸口,壓近她。眼睛覺得疼痛。 
  她沒有生爐子,沒有煮飯,也沒有喝茶,到了晚上,她才吃了一片麵包。當她躺下睡覺的時候——她覺得有生以來從沒有這樣孤獨而單調過。最近幾年來,她已經習慣經常期等著一件特大的好事。那些青年男女們喧嘩、精力充沛地在她周圍轉來轉去,她眼前總是呈現著兒子的來肅面龐,——是他安排下這種令人惶恐、然而卻是良好的生活的。現在呢,他已經不在這兒了,所以——一切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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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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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的時光慢慢地過去,經過一個不眠之夜,第二天過得更慢了。 
  她在等人,但是誰也沒有來。到了傍晚,又到了夜間。冷雨歎息著,沙沙地從牆上掃過。煙囪發出低聲的鳴叫,地板下面似乎有某種東西在蠕動。雨點從屋頂上落下來,它那種淒涼的聲音,和掛鐘的聲響奇怪地融在一起。整個房子,好像在靜靜地搖動著,周圍的一切全是不必要的,在憂愁裡面變得毫無生氣…… 
  有人在輕聲地敲著窗子,——一下,兩下……她已經聽慣了這種聲音,她已經不覺得害怕,但是現在卻有一種歡喜的針刺在扎她的心,使她顫抖了一下,她懷著漠然的希望,很快地站起來,把巾放在肩引,打開了門…… 
  薩莫依洛夫走了進來,在他後面,跟著一個把帽子戴得蓋到眉毛上、把臉包在大衣領子裡的人。 
  「我們把你叫醒了?」薩莫依洛夫沒有寒暄一聲,就這樣直截了當地詢問,他的神情憂慮而且陰沉,跟平時截然不同。 
  「我還沒睡呢!。母親回答,她用一種期待的目光注視著他們。 
  薩莫依洛夫的同伴重重地沙啞地吐了口氣,脫掉帽子,向母親伸出手指短短的寬大的手來,如同一個老朋友似的友愛地對她說: 
  「您好,媽媽,不認識了嗎?」 
  「是您啊?」符拉索娃突然說不清來由地歡喜起來,她叫了一聲。「葉戈爾·伊凡諾維奇?」 
  「就是我。」他低垂著好像唱聖歌的助祭似的蓄著長髮的頭,回答道。他那肌肉豐滿的臉上,帶頭善良的微笑,小小的灰色眼睛,親切而明亮地望著母親的臉。他整個人看上去像一具茶爐,——他跟茶爐一樣又圓又矮,有一個粗脖子和一雙短胳膊。他的面孔潤澤而發光,他很響地喘氣,胸腔裡老是呼嚕呼嚕地響…… 
  「請到房間裡去吧,我換件衣服就來!」母親說。 
  「我們是有事來找你的。」薩莫依洛夫從眉毛下面盯住母親,擔憂地說。 
  葉戈爾走到房間裡,隔著板壁對母親說: 
  「今天早上,親愛的媽媽,你所認識的尼古拉·伊凡諾維奇從牢裡出來……」 
  「他也在牢裡嗎?」母親問。 
  「住了兩個月零十一天。他在牢裡看見了霍霍爾——他向您問好,也看見了巴威爾,他也向您問好,請您不要擔心,而且說,在他所選擇的路上,監牢是人們休息的地方,這是我們照顧周到的長官們已經規定好了的。媽媽,現在我們談談正題吧。你可知道昨天在這裡抓了多少人?」 
  「不知道,那麼——巴沙之外還抓了人嗎?」母親高聲地問。 
  「他是第四十九個!」葉戈爾鎮靜地打斷了她的問話。「看樣子官府裡還要抓上十來個呢,這一位也要被抓去的……」 
  「對,我也要被抓去的!」薩莫依洛夫皺著眉頭說。 
  符拉索娃覺得呼吸輕鬆起來…… 
  「在那裡不止他一個!」在她頭腦裡閃過這個念頭。 
  穿了衣服,她起進房間來,很有精神對對客人微微一笑。 
  「抓了這麼多人,總不致於長時間關在那裡吧……」 
  「對!」葉戈爾說,「如果我們想辦法破壞他們這場好戲,他們一定會手忙腳亂的。問題是這樣:如果我們現在不把小冊子送進工廠,那麼憲兵們一定要抓住了這種可悲的事實,去跟巴威爾以及和他一塊坐牢的其他朋友們為難的……」 
  「這為什麼?」母親大驚失色地叫了一聲。 
  「很簡單!」葉戈爾很溫和地解釋。「有時候,那些憲兵也能很正確地判斷的。你想巴威爾在廠裡,廠裡就有人散傳單和小冊子,現在巴威爾不在廠裡,傳單和小冊子也沒有了!這樣,傳單顯然是巴威爾散的,不就確定了嗎?於是,牢裡的人們就成為他們嘴裡的吃食了,——當憲兵這些東西,最喜歡把一個人收拾得不像樣子……」 
  「懂了,懂了!」母親很憂愁地說。啊啊,上帝呀!現在到底該怎麼辦呢?」 
  從廚房裡傳來了薩莫依洛夫的聲音。 
  「差不多全給抓了去了,——他媽的!……現在我們必須繼續干,不單是為了工作本身,而是為了營救同志。」 
  「但是,誰去幹呢!」葉戈爾帶著苦笑說。「傳單小冊子倒是頭等的,——都是我自己弄的!……但是怎樣才能拿到工廠裡去,真是沒有法子!」 
  「在門口,現在搜身了!」薩莫依洛夫說。 
  母親覺得他們對她有所希望預期待,於是急急忙忙地問道: 
  「那怎麼辦呢! 
  薩莫依洛夫站在門口說: 
  「彼拉蓋雅·尼洛夫娜!你認識那個女商販考爾松諾娃……」 
  「認識的,怎樣?」 
  「去找她商量商量,看她肯不肯拿進去?」 
  母親否定地搖搖手。 
  「絕對不行!她是個最愛多嘴的女人,——不行!她馬上就會告訴別人,說是我交給她的,是從我家來的,——不行不行!」 
  忽然,她恍然想到了一種意想不到的辦法,於是壓低嗓門說: 
  「你們交給我吧,交給我,我一定能辦到,我自己可以想法子的!我去求求瑪麗亞,請她把我收為助手!就說我為了吃飯,要找工作!這樣,我也可以到工廠裡送飯了!我就可以把那些東西帶進廠去!」 
  她把手按在胸口處,很性急地說,我一定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事情辦好,最後,她勝利地喊道: 
  「那時候他們一定能夠看到——巴威爾不在廠裡,他的手也可以從監牢裡伸出來,——他們一定能夠看到!」 
  三個人都興奮起來。葉戈爾用力地擦著手,微笑著,說道: 
  「妙極了,媽媽!真不知道這有多麼好!簡直——妙不可言。」 
  「如果這事辦成了,我就像坐安樂椅一般地去坐牢!」薩莫依洛夫擦著手說。 
  「您是一個美人!。葉戈爾沙啞地喊道。 
  母親微微一笑。她很清楚,如果現在工廠裡出現了傳單,——那麼官府裡就會瞭解,這次的傳單不是她兒子散的。她深感自己有執行這個任務的能力,不覺全身都歡喜得顫動起來了。 
  「您去跟巴威爾會面時,」葉戈爾說,「請您告訴他,他有這樣一個好母親……」 
  「我希望早點看見他!」薩莫依洛夫笑著答應了。 
  「請你和他說:要我做的我都要做到!要他知道這件事! 
  ……」 
  「如果人家不把他抓了去呢?」葉戈爾指著薩莫依洛夫問道。 
  「啊——那可怎麼辦?」 
  他們兩個都大笑起來。她知道自己說錯了,所以不好意思地、又好像自我解嘲地,也跟著他們輕聲地笑了。 
  「只顧自己——就忘了別人!」她垂下眼睛說。「這是很自然的!」葉戈爾說。「但是關於巴沙的事,請您不要擔心,不要悲傷。他從監牢裡出來後會更好的。他在那裡休息,用功,要是在外面,我們的弟兄們是沒有這些工夫的。我也坐過三回監牢,雖然收穫不大,可是每回對智力和精神都得到了補益。」 
  「你的呼吸很急促!」母親很親熱地肓著他樸實的面孔,說道: 
  「這是有特別原因的!」他舉起了一個指頭,回答道。「那麼就這樣決定了,媽媽!明天我把材料給您送來,——我們那架鋸破永恆黑暗的鋸子又要活動了!自由的言論萬歲!母親的心萬歲!那麼,再見!」 
  「再見!」薩莫依洛夫緊緊地握住了母親的手,說道。「這種事情,我連半句都不敢跟我自己的母親提,——真的!」 
  「慢慢誰都會懂的!」符拉索娃想使他歡喜起來,這這樣寬慰。 
  他們走後,她關上了門,跪在房間的正中央,在淅瀝的雨聲裡祈禱。她無語地祈禱著,一心只念著巴威爾引進她生活裡的那些人。似乎,他們是從她和聖像之間走過,他們都是些普通的、互相特別相近的、孤獨的人。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到瑪麗亞·考爾松諾女士那裡去了。 
  那個女商販像平時一樣,滿身油污,喋喋不休,她同情地迎接著她。 
  「很冷清吧?」 
  她伸出粘滿了油膩的胖手在母親的肩上拍了拍,問道。 
  「算了吧!抓了去,押走了,真倒楣!可是這並沒有什麼對不住良心的。從前都是因為偷東西才坐牢,可是現在是因為真理。那一天巴威爾別說那些話就得了,可是他是為了大家站起來說話——大家都理解他,你放心吧!大家儘管嘴上不說,但是在心昊,誰好誰壞非常清楚的。我老想到你家裡去看看,可是你瞧,忙成這樣子,脫不了身。一天到晚做點心,賣錢,臨了還是像叫化子一樣的死去。各種各樣的男人,都到這裡來鬼混,可把我給纏死了,這些無賴!這個也來吃我,那個也來吃我,好像一群蟑螂咬一塊大麵包似的!攢上十來個盧布,不知哪個鬼東西立刻挨上門來,——一直把銅氣都舔得精光!做個女人——真是倒楣的事兒,做女人是這個世界上電討厭的事兒了!一個人過日子困難,兩個人——無聊!」 
  「我想到你這兒來幫忙!」符拉索娃打斷了她的瞎扯八道,插上話頭。 
  「這是為什麼?」瑪麗亞問道。 
  她聽母親說完後,肯定地點點頭。 
  「好說!你大概還記得吧,從前我那死鬼打我的時候,你總幫護著我。那麼現在你有困難,我也該幫助你了……大家都應該幫助你,因為你的兒子是為了公眾的事才被抓起來的。大家都在說呢,你有這樣一個爭氣的兒子!誰都同情他。我說——這樣捉了去,官府裡是一點好處得不到的。——你看,廠裡怎樣?誰都說好話,親愛的!那些當官的,大概以為打作品腿就走不遠了,可是,哼,對不起羅,打了十個,—— 
  惱了一百個呢!」 
  她們談話的結果是:明天中飯時符拉索娃挑兩上盛著瑪麗亞的食品的大罐子到工廠裡去,瑪麗亞自己到市場上去做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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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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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人們立刻發現了這個新的女商販。有些人走到她身邊來鼓勵她說: 
  「尼洛夫娜,你做起生意來了?」 
  有些人跑來安慰她,說巴威爾很快就會放出來;也有些人說些可憐的話使她悲傷的心靈騷動不已;也有些臭器材憲兵和廠主,引起了她心裡的共鳴;還有些人幸災樂禍地望著她,考勤員依薩·高爾博夫從牙縫裡說: 
  「我要是省長,像你兒子這樣的,早就把他絞死了!不讓他妖言惑眾!」 
  聽到這種惡意的威嚇,她全身頓時感死一般的寒冷。她對依薩什麼也沒說,只是看了看他那滿是雀斑的瘦小的面孔,歎了口氣,把眼瞼垂下來,望著土地。 
  工廠的局面非常不穩,工人們東一幫西不伙地聚朧著,都在低聲談論些什麼,滿腹狐疑的工頭,到處亂竄,時而,發出惡罵和暴躁的笑聲。 
  兩個警察帶著薩莫依洛夫從她身邊走過去;他一隻手塞在口袋裡,一隻手撫摸著紅褐色的頭髮。 
  有一群工人,大約一百幾十個,用叫罵和嘲笑追著警察,跟在後面給薩莫依洛夫送行。 
  「格利沙,你去散步!」有人向他喊道。 
  「我們弟兄真排場!」又有一個人在旁邊助威。「帶著衛兵散步……」 
  他接著罵得非常厲害。 
  「大概是他媽的抓小偷沒好處了。」那個獨眼工人惡狠狠地高聲罵道。「所以專抓好人……」 
  「還是晚上來抓吧!」人群中有的接過話頭。「青天白日的,——不要臉,——壞東西!」 
  警察皺著眉頭,加快了肢步朝前走著,竭力對周圍的一切都不看,裝作聽不見送給他們的叫罵聲。對面有三個工人,手裡拿著鐵條走來。用鐵條指著警察喊道: 
  「當心點,釣魚的!」 
  薩莫依洛夫走過母親身邊的時候,淡淡地笑著,對她點點頭,說道: 
  「抓走了!」 
  她一志不響地向他低低地鞠了個躬。這些正直的、頭腦清醒的、滿臉含笑的走進監牢的年輕人,叫她非常感動;在她心目中,引起了母親般的憐愛。 
  從工廠回來,母親整天替瑪麗亞幫忙,一邊聽她說東道西。到了很晚的時候,才回到自己的冷清寂寞使人難過的家裡。她長久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找不到一個安定的地方,想不出應當做什麼。差不多就要到半夜了,葉戈爾所答應的傳單還沒拿來,這叫她特別心慌。 
  窗外紛紛地落下秋天的沉重的灰色雪片。雪片軟綿地打在窗子上,無聲地滑下去,融化了,在地上留下一個濕印。 
  她在想念兒子…… 
  有人很小心地敲門,母親飛快地跑過去拔開了門栓,——莎馨卡走了進來。母親有好久不見她了,現在使她第一件注目的,就是她就得不自然的肥胖了。 
  「您好啊!」母親說,因為有人來了,今晚上有了伴,所以很高興。「很久不見您了。到什麼地方去了?」 
  「不是,在監牢裡呢!」姑娘微笑著回答。「和尼古拉·伊凡諾維奇一起——你還記得他吧?」 
  「哪裡會不記得呢!」母親喊道。「昨天葉戈爾說,他已經放出來了,但是關於您的事情,什麼都不知道……沒有人提起您也在那裡呀……」 
  「我的事情有什麼說頭呢?……趁葉戈爾還沒有到,我得換件衣服!」她看看周圍說道。 
  「你渾身都濕透了……」 
  「我送傳單和小冊子來了……」 
  「給我,給我!」母親催促。 
  姑娘很快地解開了大衣有紐扣,抖了抖,從她身上像葉了似的發出索索的聲音,許多紙包跌在地上。母親一邊笑著,一邊從地上將包拾了起來。說道: 
  「我看你這樣胖,以為你做了新娘子,有了小寶寶呢。啊啊,拿了這麼多來!——是走來的?」 
  「噯!」沙馨卡說。她現在又就成從前那樣苗條而瘦小,母親見她兩頰消瘦,眼睛顯得格外大,眼睛下面有一片黑暈。 
  「放出來就干,怎麼不休息幾天?真是的!」母親歎了口氣,搖著頭說。 
  「需要這樣!」她一邊打寒戰,一邊說。「請你告訴我,巴威爾·米哈依洛維奇怎樣了?——還好?……他不怎麼焦急吧?」 
  她不停地問著,眼睛沒盯母親;她歪著頭整了整頭髮,她的手指在發抖。 
  「還好!」母親回答說。他是一個不把心事露在面兒上的人。」 
  「他很健康?」姑娘低聲詢問。 
  「沒有生過病,從來沒有!」母親說。「你渾身都在發抖。 
  我來給您倒杯加復盆子的茶喝一喝吧。」 
  「那當然好!但是不該勞動您呀,天這麼晚了,讓我自己來吧……」 
  「您已經累成這樣子了!」母親生著茶爐,帶著責備的語氣說。 
  沙馨卡也走進廚房,在那裡的凳子上坐下來,她把兩手攏在腦後,開口說話: 
  「不管怎麼說,在監牢裡,還是消耗體力的!令人詛咒的無聊!才是最痛苦的。明明知道外邊在許許多多的工作在等著,——偏偏像野獸一樣被關在籠子裡……」 
  「受了這樣的痛若,有誰來報答你們呢?」母親問。 
  她歎了口氣,自己回答: 
  「除了上帝,還能有誰呢!你大概也是不信上帝的吧?」 
  「不信!」姑娘搖搖頭,簡單地說。 
  「雖是這樣說,可是我總是不能相信你們的話!」母親突然興奮地說。她很快地圍裙上擦了擦被炭灰弄髒了的兩手,繼續堅定不移地說:「您不理解您的信仰!不相信上帝怎能過這個樣的生活呢?」 
  在門洞裡有人很響地跺著腳,喃喃地自語,母親抖了一下,姑娘噌地跳起來,迅然地和母親耳語了幾句。 
  「不要開門!如果是憲兵,那麼你就說不認識我吧!……就說我走錯了人家,忽然暈倒了,你替我脫衣服,看見了這些東西,——懂了嗎?」 
  「我的好孩子,您這是這什麼呀?」母親倍受感到地問。 
  「等一等!」莎馨卡側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說道,「好像是葉戈爾……」 
  走進來的,果然是他。渾身上下都淋濕了,因為疲勞,喘得透不過氣來。 
  「好傢伙!這不是茶爐嗎?」他喊道。「媽媽,這是人生中好的東西,莎馨卡,你早來了?」 
  小小的廚房裡面,充滿了他沙啞的聲音。他慢慢地脫下了沉重的大衣,一古腦兒地說開了: 
  「噯,媽媽,官府真拿這位姑娘沒辦法!管牢的傢伙欺侮了她,她就對那幫人說,如果不給她道歉,就餓死在他面前,她真的在八天之中,滴水不進,餓得差不多要死了。不壞吧? 
  哦,我的肚子像什麼樣子?」 
  他一邊說,一邊用那雙短手捧住難看的向下垂著的肚子。走進了另一個房間,隨手帶了上門,嘴裡還在那裡不住地說些什麼。 
  「哎呀,真的八天沒吃東西嗎?」母親吃驚不已地問。 
  「為著要叫他道歉,這樣做是必要的!」姑娘回答著,她好像怕冷似的聳著肩膀。她那種鎮靜和頑強,在母親心裡喚起一種近乎責備的感情。 
  「呵,真厲害!……」她想著,就又問道:「如果真的餓死了呢?」 
  「有什麼辦法呢?」她靜靜地回答。「那傢伙終於道歉了。 
  人是不應該讓人欺侮的……」 
  「是啊……」母親緩緩地應和著。「可是我的姐妹們被人家欺侮了一輩子了……」 
  「我脫了大衣了!」葉戈爾打開了房間門,宣佈道。?茶爐生好了嗎?讓我來拿……」 
  他端起了茶爐,一面走著,一面說: 
  「我的親生爸爸,一天至少喝二十多杯茶,所以才沒病沒災地活了七十三歲。他體重八普特,是華司克列生斯基村的僧僕……」 
  「你是伊凡神父的兒子嗎?」母親喊了出來。 
  「對啦!你怎麼知道?」 
  「我是華司克列生斯基的人呀?……」 
  「是同鄉?娘家是誰家?」 
  「你們的鄰居!我是賽列根家的人。」 
  「瘸腿尼爾的姑娘嗎?他是我的熟人,我的耳朵不知被他擰過多少次……」 
  他們面對面地站著,一邊互相問來問去,一邊歡笑著。莎馨卡微笑著望望他們,開始動手煮茶。茶具的聲響使母親從追憶裡醒悟過來。 
  「啊呀!對不起,只顧著說話了!碰到同鄉真叫人高興……」 
  「我才對不起呢,我在這裡竟自己動起手來。但是已經過了十一點了,我還得走很遠的路……」 
  「到哪去?城裡?」母親吃驚地問。 
  「噯噯。」 
  「為什麼?這樣黑的天兒,又下著雪!——您已經累了! 
  住在這裡吧!葉戈爾睡在廚房裡,咱信睡這屋……」 
  「不,我非得走不可。」姑娘簡單地說。 
  「是的,老鄉,這位姑娘是非走不可的。這裡的人都認識她,如果明天讓他們看見,那就不好了!葉戈爾說。 
  「她怎麼走?個人……」 
  「一個人走!」葉戈笑著說。 
  姑娘往自己茶碗裡倒茶,拿了一塊青稞麵包,在上面撒了些鹽,沉思地望著母親。 
  「你們怎麼敢走這樣的路啊?你,還有娜塔莎。我可辦不到,——怕得很!」符拉索娃說。 
  「她也害怕!」葉戈爾插嘴說。「怕吧?莎夏!」 
  「當然!」姑娘回答。 
  母親看看她,又看著葉戈爾,低聲地讚歎道: 
  「你們算了不起呀……」 
  喝完了茶,莎馨卡一聲不響地握了握葉戈爾的手,向廚房走去,母親跟在她後面送她。 
  在廚房裡,莎馨卡說: 
  「見了巴威爾——請代我問候他!」 
  她握住房門把手的時候,忽然回轉頭來,低聲說: 
  「可以親親您叫?」 
  母親默默地擁抱了她,熱烈地親了個吻。 
  「謝謝!」姑娘靜靜地說,點點頭,走出了門去。 
  回到房間裡,母親不安地望著窗外。黑暗之中,雪片重重地在那裡降落著。 
  「還記得普羅佐各夫一家嗎?」葉戈爾問。 
  他寬寬地叉開兩腿坐著,很響地吹著那杯茶。他的臉色很紅。流著汗,似乎一派很滿足的樣子。 
  「記得,記得!」母親側著身體走近桌子,滿腹心事地說。她坐下來,用她悲哀的眼睛望著葉戈爾,慢慢地拖長了話音: 
  「哎呀呀!說起莎馨卡,不知道她能不能走到城裡……」 
  「累是的確累了,」葉戈爾同意地說。「她本來身體還比較結實,可是牢裡的生活把她折磨壞了……況且她從小矯生慣養的……大概她肺裡已經有了毛病了……」 
  「她是什麼人家出身?」母親專心地打聽。 
  「地主的女兒。父親——據她說是個大壞蛋!媽媽,你知道他們想結婚嗎?」 
  「誰想結婚?」 
  「她和巴威爾……但是——事情不巧的很,他自由的時候,她在坐牢,現在呢,恰恰換了一下!」 
  「我一點都不知道!」靜默了一會兒,母親回答,「巴沙人來不提他自己的事……」 
  此時,她覺得姑娘可憐,不由得露出不快的臉色向客人瞧了一眼,說道: 
  「你應該送送她!」…… 
  「不成!」葉戈爾低聲解釋。「我這裡還有許許多多事情,明天從早到晚,要奔走一天。對於我這樣有喘息病的人來說,這些差使是夠人嗆的……」 
  「她是一個很好的姑娘,」想起葉戈爾告訴她的話,母親順口說了這麼一句。這件事情不是從兒子口裡而是從旁人口裡聽來,她覺得有點委屈,所以她緊緊抿著嘴唇,低低地垂下眉毛。 
  「是個好姑娘!」葉戈爾點點頭。「你在可憐她,我知道。這是沒用的。如果你覺得我們這些搞革命的人很可憐,即便你再多幾個心也是不夠的。老實說,誰過得都不安逸。譬如,我有一個朋友,最近剛從充軍的地方回來。當他經過尼日尼的時候——他的妻子和小孩還在斯摩稜斯克等他,可是,當他到了斯摩稜克——她們都已經進了莫斯科的監牢了。這回該輪到他的妻子充軍西伯利亞了!我也有老婆,是個很好的人,可是過了五年這樣的生活,終於把她送進墳墓了……」 
  他一口氣喝完了茶,又接著講下去。他算了算監禁和棄軍的歲月,講了各種不幸的事件和西伯利亞的飢餓。 
  母親望著他,聽著,對於他坦然自若地講出這種充滿了迫害、苦難和對人的侮辱的生活,覺得有些吃驚…… 
  「好了——咱們來談談這件事吧!」 
  他的聲調變了,臉色也嚴肅起來了。他開始問母親,她打算怎樣把那些小冊子帶進廠去,他對一切細小的事情都很清楚,叫母親十分驚奇。 
  談完這件事情之後,他們又回憶起故鄉;他的談吐很有風趣,而她卻深深地沉浸在回憶裡了。她覺得,她過去的生活很像一塊沼澤地,——沼澤上單調地而滿了一塊塊草丘,叢生著纖細的、畏懼地顫抖著的白楊,矮矮樅樹以及似乎在草丘之間徘徊著的白樹。白樺慢慢地成長,在稀軟而腐爛的土地上面站了五年,就悄悄地倒下去爛掉。她看看這幅圖畫,忍不住不知對什麼東西可憐起來。在她眼前,站著一個面孔瘦削而剛強的姑娘,她冒著潮濕的雪片孤獨而疲倦地走著。兒子呢,坐在監牢裡。他大概還不曾睡,正在想什麼……但是他想念的不是她,不是母親,他已經有了比母親更加親近的人。沉重的思慮,像斑斑的紛擾的烏雲似的向她爬來,緊緊地包住她的心…… 
  「您疲勞了吧,媽媽,咱們休息吧!」葉戈爾微笑著說。 
  她和他道了安,懷著滿腔辛酸悲苦的感情,側著身子很小心地走進廚房。 
  早上喝茶的時候,葉戈爾對母親說: 
  「但是他們抓住了你,問你這些易端的小冊子裡是什麼地方來的,——那你怎樣對付呢?」 
  「『不要你管!』——我說!」她答道。 
  「可是,對付他們沒有這麼容易!」葉戈爾反駁她。「可是那些壞蛋卻非常自信,認為這正是他們要管的事!他們肯定會嘮嘮叨叨問個沒完!」 
  「不論怎樣我總是不說!」 
  「把你關進牢裡!」 
  「這算什麼?連我都配坐牢,——那就謝天謝地了!」她透了口氣說。「我對誰有用啊?對誰都沒用。據說。還不至於拷打……」 
  「嗯!」葉戈爾很專心地望著她,說道。「拷打——是不至於吧。但是,一個善良的人應該保重自己……」 
  「這一點跟你們是學不來的!」母親笑著回答。 
  葉戈爾沉默地在房間裡走了一趟,然後走到她跟前,說道: 
  「很困難,老鄉!我覺得——你是很困難的!」 
  「大家都困難!」她擺擺手,回答道。「大概只有明白的人比較輕快……可是善良的人們在要求些什麼,我也一點一點地明白起來了……」 
  「您既然明白了這個道理,媽媽,您對大家就成為有用的人了——對大家!」葉戈爾認真地說。 
  「她凝視著他,默默地笑了。 
  正午,她非常鎮靜而且認真的將小冊子塞到自己的胸脯處,她裝得是如些巧妙而且方便,所以葉戈爾很滿足地彈響了一下舌頭稱讚道: 
  「捷爾、古特!德國人喝乾了一桶碑酒之後,常常這樣說。媽媽!書籍的存在並沒有使你的樣子改變!你依舊是個胖胖的、高高的、善良的中年婦人!無數的神都在祝福你的工作開始!……」 
  半點鐘之後,因為擔子的沉重而壓彎了背脊的母親,若無其事地站在了工廠門口。 
  被工人們的嘲笑惹火了的兩個守門的,一邊粗暴地搜查進廠的工人,一邊跟他們對罵著。門旁邊站著一個警察,和一個兩腳很細、臉孔很紅、一雙眼珠子亂轉的傢伙。母親將擔子換了一隻肩膀,覺得這個人就是特務,皺著眉頭盯了他一眼。 
  一個高個鬈發的青年,將帽子戴在腦殼後面,對著搜身的守門人喊道: 
  「鬼東西,不要在口袋裡搜!在腦袋裡搜吧!」 
  一個守門人回嘲道: 
  「你的腦袋上除了虱子什麼也沒有!」 
  「我看你們這幫傢伙,不要捉魚,還是去捉虱子更合適!」 
  工人針鋒相對地罵他。 
  那個特務很快地對他望了一眼,吐了一口唾沫。 
  「讓我走吧!」母親央求說。「你們不是看見人家挑著重擔子,腰骨都壓斷了!……」 
  「走!走!」守門人生氣地喊道。「她也囉囉嗦嗦……」 
  母親走到指定的地方,放下大罐子,一邊擦臉上的汗,一邊向四處張望。 
  鉗工古塞夫兄弟立刻走到她跟前。哥哥華西裡皺著眉頭,高聲地問: 
  「有包子嗎?」 
  「明天拿來!」她回答。 
  這時他們預定的暗號。兄弟兩個聽了容光煥發,伊凡忍不住地叫了出來: 
  「你真是個好媽媽……」 
  華西裡蹲下身來望罐子,於是傳單頓時塞進他的懷裡。 
  「伊凡,」他高聲地說,「不要回家去了,就在她這吃中飯吧!」他一邊說,一邊將傳單飛快地塞進自己的長筒靴子裡。 
  「應該幫幫新來的女商人的忙……」 
  「應該幫幫她!」伊凡附和著他,大聲地笑了起來。 
  母親小心翼翼地望著周圍,嘴裡叫著: 
  「菜湯——熱面!」 
  這樣喊著,叫人毫不察覺她把小冊子一卷接一卷地塞給兄弟兩個。每一個書卷從她的手裡交出來的時候,她的眼前總是閃出一個像是黑暗裡的磷火一般的黃色斑點的軍官的臉。 
  這時候,她懷著一種幸災東禍的感情,心裡對他說: 
  「拿去!我的老總……」 
  將一卷書遞出的時候,她又滿足地補充了一句: 
  「拿去……」 
  手裡拿著飯碗的工人們走近來;於是伊凡·古塞夫高聲地笑起來,符拉索娃一邊盛湯盛面,一邊停止了遞送。古塞夫兄弟和她說笑起來。 
  「尼洛夫娜,手段不錯呢!」 
  「沒法子的時候,什麼都不會做的!」一個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火夫陰鬱地說。「養活她的——被抓走了!那些壞傢伙!哦,給我三戈比的湯麵!不要擾心,媽媽!總可以活下去的。」 
  「多謝你的好話!」她向他微笑著說。 
  他一面走開,一面獨自地說: 
  「她話算不了什麼……」 
  符拉索娃吆喝著: 
  「熱的——菜湯,麥糊,肉湯……」 
  她心裡正在想著如何告訴兒子她第一次的經驗,但是在她面前,老是浮現出那張既狐疑又惡毒的軍官的黃臉。在他嘴上,黑色的小鬍子驚惶失措地在那兒抖動,在他那暴躁的翻起來的嘴唇下面,露出了緊緊地咬著的白牙。——她心裡像有一隻小鳥在唱歌似的非常歡喜,兩道眉毛,似乎很狡猾地在那裡跳動。她很巧妙地幹著自己的事情,暗自說: 
  「呵!再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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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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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時分,正當她喝茶的時候,忽然聽見外面似乎有馬踏踏在泥濘裡的聲音以及很熟的說話聲。她一躍而起,跑到廚房門邊。此刻,在門洞裡,正有人很快地走來。她頓感眼前發黑,於是就把身子靠在了門框上,用腳踢開了門。 
  「晚安。媽媽!」 
  耳際傳來熟悉的叫聲。一雙乾枯的長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的心裡,燃燒著失望的痛苦和會見安德烈的歡欣。痛苦和歡欣共同燃燒著,混合成為一種灼熱的感情;它像一股熱浪擁抱著她,擁抱著她,把她舉起來,——她將臉埋在安德烈的胸口上。他也同樣用力地將她抱住,他的手有點抖,母親不說一句話,低聲地哭泣,他摸著母親的頭髮,像唱歌似的說: 
  「別哭了吧,媽媽,別心痛了!我給您說實話——他很快就會被放出來的!他們並沒有搞到對他不利的證據,大家都活像是煮了的魚似的半聲不吐……」 
  他摟著母親的肩胛,把她讓進了房間,她靠上他的身上,像松鼠一樣敏捷地把眼淚擦乾,用整個身心貪婪地吞食著他的話。 
  「巴威爾向您問好,他非常健康,非常快活。那裡地方很窄!犯人一共有近百個,有我們的人,也有城裡的人,每間住三四個。監獄當局,並不怎樣,比較起來還算好的,憲兵這些畜生們給他們帶去這麼多人,弄得他們都筋疲力盡。因此監獄當局管理也就不怎麼嚴格,時常說:『諸位,請你們安靜些,不要給我們找麻煩!』噯!一切都很好,可以談話,可以互換書籍,還可以分食物。這種監牢不壞!雖然房子舊了,地方很髒,但是隨便而且適意。刑事犯人也都是好人,給了我們許多方便。現在,我和蒲金等一共六個被放了出來。巴威爾不久也可以出來了,這很準確。維索夫希訶夫大約要住得最長,人家都生他的氣。他一天到晚儘是罵人!憲兵們不敢見他。大約得經過審判,或許要挨上一頓。巴威爾常常勸他說:『尼古拉,不要這樣!你罵了他們,他們那些東西也不會變好!』但是他還喊著:『我要把這些壞東西像割瘤子一樣地從地上割掉!』巴威爾態度很好,正常而且堅決。我可以告訴你,他很快就會被放出來……」 
  「很快!」鎮靜了的母親親切地微笑著,說道:「我知道,很快!」 
  「知道,那是再好不過的了!好,給我倒一杯茶吧,告訴我,這些天您是怎樣過的?」 
  他滿臉笑容地望著母親,他給人的印象是那樣可親可愛,在他那滾圓的眼睛裡,閃動著愛與愁的火花。 
  「我非常喜歡您!安德留夏!」母親由衷地歎了口氣,望著他那瘦長的、密佈著灌木叢一般的黑毛髮的臉,動情地說。 
  「我能夠得到一點,就滿足了。我知道你疼愛我,——你能夠疼愛一切的人,你有一顆了不起的愛心!」霍霍爾在椅子上一邊搖著身體,一邊誇讚母親。 
  「不,我特別地喜歡您!」她堅持著說,「如果您有母親,大家都會羨慕她能有這麼一個好兒子呢……」 
  霍霍爾搖搖頭,兩隻手使勁地擦著自己的臉。 
  「我也有母親,可是不知在什麼地方……」他冷靜地說。 
  「你要知道我今天做了什麼事情嗎?」她喊了一聲,由於感到滿足,她一停一頓又急急匆匆地描述起她是如何把宣傳品送進廠裡去的。 
  起初,他驚訝地瞪起了眼睛,過了一會兒,他哈哈大笑起來,動著雙腳,用指頭敲著腦袋,歡喜地喊道: 
  「啊呀呀,啊呀呀!——呵,這可不是開玩笑,這是一件大事,呀!巴威爾知道了一定很高興,是是?這太好了—— 
  好極了!媽媽,為著巴威爾,同時也是為著大家!」 
  他興高采烈地彈響了指頭,吹著口哨,搖著身體,由於歡喜而紅光滿面得意洋洋。這在她心中引起了有力而徹底的共鳴。 
  「安德留夏,您是我親愛的!」母親激動地說,她的心彷彿綻開了,從裡面像溪水一般地澎湃而出的是和悅的話語。 
  「我也曾經思謀過我的一生。——耶穌基督啊!我活到現在,究竟是為了什麼?挨打……幹活……除了丈夫之外,什麼都沒見過,除了恐怖之外,什麼都不知道,巴沙是怎樣長大的——也沒看見,丈夫活著的時候,我是不是愛我的兒子,我也不知道!整個心思只用在一件事上——千方百計想盡辦法讓我那死鬼吃得有滋有味兒,吃得飽,一到時候就得端出飯來伺候,別叫他生氣,希望他不要打我,多少地可憐我一下。我不記得他有哪一回可憐過我。他打我,好像不是在打老婆,而是在打他所痛恨的仇人。這樣的日子過了二十年,結婚之前的事,我已經記不清了。 
  「我回想回想,但是像瞎子一樣,什麼都看不見。葉戈爾·伊凡諾維奇到這兒來過——他和我同村,他談起了許許多多的事情,可是,我只記得自己的家,記得那裡的人,但是大伙怎麼生活,說過哪些話,誰出了什麼事兒——全忘了!我只記得失火,鬧過兩次火災。好像一切都從我心裡打掉了,心靈的門窗好像被釘得嚴嚴實實的,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 
  她歎息了一會兒,好似到在岸上的魚兒一般拚命地吸氣。 
  她向前俯著身子,放低了聲音,繼續說道: 
  「丈夫死了,我指望兒子,——但他走上了這條道路。這可叫我為難啊,心疼他……一旦他有個三長兩短的,可叫我怎麼活下去?我不知道也說不清經歷了多少的不安和恐懼,每逢相到他的命運,心啊,好像就要炸裂了……」 
  她沉默著,靜靜地搖著頭,語重心長地說: 
  「我們女人的愛,不是無私而高尚的!……我們只愛自己所需要的!經如你,——你也在想念自己的母親,——但是她對你有什麼用呢?你們這些人都是為了大傢伙,去受苦受難,去坐牢,去西伯利亞,去送死……年輕的姑娘們,半夜三更的獨自一個人,在泥路上,冒著雨雪,走七俄裡路,從城裡到這兒來。有誰催她們?有誰逼她們?這是因為她們愛人民啊!像她們那樣才是純潔高尚的愛!純潔的信仰!安德留夏,可是我,卻辦不到!我只愛我自己的,愛我親近的!」 
  「你辦得到的!」霍霍爾接住話茬兒說,眼不看著她,照例用手使勁地擦著腦袋、腮幫和眼睛。「不論那個人,誰都是愛自己親近的,但是——在了不起的心裡,遠的也會變成的賓。你能夠做許多事情的,你的母愛是偉大的……」 
  「但願能應了你的話!」她沉靜地說。「我已經感覺到這樣的生活是對的!——真的,我喜歡您;——或許比喜歡巴沙還喜歡!他是不論什麼都藏在肚子裡……比如,他明明要和沙馨卡結婚,但是一個字也不跟我這當媽的提……」 
  「不,」霍霍爾表示反對。「這件事我知道。不是你說的那樣。他愛她,她也愛他,那是真的。但是結婚——是不會的,不會的!即使她願意,他也不願意……」 
  「原來是這樣!」母親沉靜而恍然地說,她的眼睛悲傷地注視著霍霍爾的臉。「是啊。原來是這樣!人們犧牲了自己的私生活……」 
  「巴威爾是一個世上少有的人!」霍霍爾低聲說。「他是一個鐵打的人……」 
  「如今——他坐在牢裡!」母親深思熟慮地接著說。「這種事情叫人擔驚受怕,——可是,現在並不覺得怎麼樣!活了一輩子都不曾是這樣的,恐懼也不曾是這樣的,——現在是替大家擔心。心也變了,——靈魂睜眼一看:又悲傷又歡喜。有許多事情,我眼下還不懂。你們不信上帝,這件事使我很難受,很生氣,不過,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可是,我明白你們個個都是好人,的確是好人!你們為大伙受艱苦,為真理受責難——這是你們為自己選定的道路啊。」 
  「你們的真理,我也瞭解:世界上有了有錢的人,大傢伙就什麼也得不到了,不論是真理,還是歡樂,什麼也得不到!我這樣的人在你們中間生活,有時夜裡也想起從前的事情,想起被糟盡了的我那股子力量,想起磨碎了的年輕的心——一想起這些,我就可憐我自己,苦啊!如今呢,日子總算比過去好過些了。我對自己呢,漸漸地更瞭解了……」 
  霍霍爾站起身,慢慢地踱著,極力使地板不發出聲音來,他看上去又高又瘦,在那兒陷入沉思之中。 
  「你說得對!」他鄭重地讚歎道。「很好。在克爾契那地方,有個年輕的猶太人,他寫詩,有一次他寫了這樣的詩句: 
    連那沒有罪而被殺了的, 
  真理的力量也能使他復活!…… 
  「他本人就是被克爾契那地方的警察當局殺害的。但是,這並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他知道了真理,在人間更多地撒播了真理。譬如您——也是沒有罪而被殺了的人……」 
  「我現在說這些話,」母親接著說,「我自己說,自己聽著,連自己也不敢相信。我一輩子只想著一件事,就是怎麼能夠躲過一天算一天,怎麼活得使人們都不知道,使人家不要碰我。可是現在我卻想著大家,也許,我還不很瞭解你們的事情,可是我覺得你們都很讓人親近,對誰我都疼愛,希望你們成功。安德留夏,特別對您是這樣!……」 
  他走到她身邊說: 
  「多謝!」 
  他用兩隻大手拿起她的手,緊緊地握了握,又抖了抖,很快地向一旁走去。興奮得有點疲倦了的母親,慢慢地洗著茶碗,一聲不出了。有一種飽滿而令她安妥的心靈的情感,在他的胸懷裡暖烘烘地發著熱。 
  霍霍爾一邊走,一邊對她說: 
  「媽媽,也請你可憐可憐維索夫希訶夫吧,哪怕是一次也成!他父親也在監牢裡。——那是個齷齪的老年人。尼古拉隔著窗子,常常罵他,這多不好啊!尼古拉是個好人,——他愛惜老鼠和狗之類的動物,但是,他卻不愛人類!噯噯,一個人竟被毀成這個樣子!」 
  「他的母親失蹤了,父親喝酒,當賊,」她沉思地說。 
  安德烈去睡的時候,她悄悄地替他畫了十字。等他睡了半點鐘之後,母親壓低聲音問: 
  「安德留夏,沒睡著?」 
  「噯,——什麼?」 
  「睡吧!」 
  「謝謝,媽媽!謝謝您!」他十分感激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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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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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當尼洛夫娜挑著擔子走到工廠門口的時候,守門人很凶暴地把她叫住,叫她將罐子放在地上,對她仔仔細細地搜查起來。 
  「你把我送來的飯都弄涼了!」他們粗暴地搜查她衣服的時候,她鎮定自若地說。 
  「住口!」一個守門人很不高興地說。 
  另外一個在她戶膀輕輕地推了一下,很有自信地說: 
  「我說過嘛——那是從牆外面丟進來的!」 
  第一個走近她身邊的人,是西佐夫老人。他先朝周圍看了一下,然後低聲說: 
  「聽見了嗎,媽媽?」 
  「什麼?」 
  「傳單呀!昨天又出來了!真是——好像麵包上撒鹽一樣地在什麼地方都撒到了。叫他們又抓人又搜查吧!我的侄兒馬琴也讓他們給抓去了,——但是,事情怎麼樣呢?你兒子也抓去了,——現在總算明白了吧,這事不是他們幹的!」 
  他捋著滿把的鬍子,朝她說著。臨走的時候,他又說: 
  「怎麼不到我那兒去坐坐?一個人肯定悶得慌吧……」 
  她謝了謝他。一邊喊叫著飯菜的名字,一邊用眼睛銳利地觀察著工廠裡那種從來沒有的極其活躍的氣氛。 
  工人們都很興奮,一會兒聚攏,一會兒又散開,從這個車間跑到那個車間。在充滿了煤煙的空氣裡面,好像瀰漫著一種勇敢而且朝氣蓬勃的精神。時而在這裡,時而在那裡,發出激勵的呼聲,嚷出嘲笑的叫喊。上了年紀的工人,謹慎地微笑著。廠方的人員心事重重的走來走去,警察更是東奔西跑。工人們看見他們過來,立時就漫不經心地散開,或者停止說話,仍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望著他們那凶狠而暴躁的面孔。 
  工人們的臉彷彿洗得乾乾淨淨。 
  古塞夫高大的身體,在她眼前閃過,他弟弟伊凡,像小鴨一般地走著,哈哈哈地笑著。 
  木工車間的工頭華維洛夫和考勤員依薩不慌不忙地從母親身邊走過。身材矮小而瘦弱的依薩,抬起了頭,把脖頸側向左邊,望著華維洛夫的一動也不動的浮腫的臉,搖著短短的顎須很快地說: 
  「伊凡·伊凡諾維奇,他們都在笑呢,——他們都很愉快,不管廠主先生怎樣說這是涉及危害國家的案子。伊凡·伊凡諾維奇,我看僅僅斬草還不行,非得用鋤頭來鋤根不可……」 
  華維洛夫反背著兩手走著,把手指捏得緊緊的……「你們儘管印你們的,狗崽子,」他高聲地罵著,「要是說我的壞話——那可不行!」 
  華西裡·古塞夫走近母親的身邊,說: 
  「我又到您這兒來吃中飯來了,好吃得很啊!」 
  於是他放低了聲音,瞇著眼睛,補充說: 
  「正打在節骨眼上了!……噯,媽媽,好極了!」 
  母親親切地向他點點頭,這個工人區最調皮的小伙子對她稱「您」,秘密地跟她談話,使她很高興,整個工廠的空氣都很緊張,也使她高興。她心裡想道: 
  「如果不是我——也許不會這樣……」 
  在不遠的地方,站著三個小工,其中一個很遺憾地低聲說: 
  「什麼地方都沒找到……」 
  「要聽別人唸唸!我不認識字,但是我也明白,正好打中他們的要害!……」另外一個說。 
  第三個向周圍瞅了瞅,提議說: 
  「咱們到鍋爐室裡去吧……」 
  「發生作用了!」古塞夫擠了擠眼睛,低聲地說。 
  尼洛夫娜很愉快地回到了家裡。 
  「在廠裡,有人抱怨自己不識字呢!」她對安德裂說。「我年輕的時候也認得些,但是現在都忘記了。」 
  「不妨用點功!」霍霍爾向她提議。 
  「像我這麼大歲數?白叫人家笑話……」 
  安德烈從擱板上面拿下一本書來,用小刀的尖端指著封面上的字母,問她: 
  「這個念什麼?」 
  「P!」她笑著回答。 
  「那麼這個呢?」 
  「A……」 
  她有點不好意思,而且有點懊惱。她覺得安德烈的眼睛用著一種隱匿的微笑在那裡笑她,所以努力避開了他的眼光。 
  但是他的聲音聽來卻溫和而平靜,只是面孔上非常嚴肅。 
  「安德留夏,你真的想要教我嗎?」母親不由得苦笑著問。 
  「這有什麼假的?」他回答。「你既是認過的,那麼記起來是很容易的。即使沒有奇跡,——也不會有壞處。如果有了奇跡,那不是很好嘛!」 
  「可是俗語說得好:『看了聖像,不是就能夠在為聖人的。』」 
  「噯噯!」霍霍爾搖著頭說。「俗語多得很。知道的少一點,睡得熟一點,這不是很對嗎?心裡想著俗語,就是要它結好一根鞭子,來管好自己的靈魂的。這個是什麼字母?」 
  「π!」母親說。 
  「對!你看這個字母伸胳膊撐腿的。好,這個呢?」 
  她集中了她的視力,吃勁兒地動著她的眉毛,拚命地回想那已經忘記了字母。在不知不覺之間,只顧著努力,反倒把一切都忘記了。但是,不大一會兒工夫,她的眼睛就疲倦起來了。起初滴下的是疲憊的眼淚,後來卻撲簌簌地流下了悲傷的淚水。 
  「我還認字呢!」她抽嚥了一下,說道。「四十歲的人了,才剛剛開始認字……」 
  「不必哭!」霍霍爾親熱地低聲解勸。「在以前,你是不能過別的生活的,——現在,您總算明白了您過得不好,成千上萬的人,他們可以過比你更好的日子,——可是他們卻像家畜一樣地生活著,而且還在那裡誇耀,說他們過的生活很好!有什麼好呢?一個人,今天是做工、吃飯,明天也是做工、吃飯,難道就這樣一生一世就是做工、吃飯嗎? 
  「在這樣做工、吃飯的時候,生了孩子,起初還湊和著撫養他們,後來逐漸地他們也得吃很多的飯了,於是就對他生起氣來,大聲地罵他們:飯桶!快點長大!到了可以做工的年齡了,於是,又使他們的兒子變成家畜,而他們的兒子又是為著填飽自己的肚子去做工,——結果,還是這一套生活,像驢拉磨似的!——只有從理性上打斷了鎖鏈的人,才是真正的人。譬如現在您,正在用盡自己的力量開始做著這件事。」 
  「哪裡呀,我算什麼?」她唏噓著。「我還能有什麼用處?」 
  「為什麼要這樣說呢?這是和那雨一樣的,每一滴都能滋養種子。你已經開始讀書識字了呀……」 
  他笑起來,站起身在房間裡走著。 
  「對,您學習吧!……等巴威爾出來,一看您,——嘿,怎麼啦?」 
  「呀呀!安德留夏!」母親說,「年輕人,什麼都是簡單的。但是上了年紀——悲傷多起來了,力量卻越來越少,頭腦就完全不好使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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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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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霍霍爾出去了。 
  母親點上燈,坐在桌子前面織襪子。 
  但是,沒過多大一會兒就又站起身來,猶猶豫豫地在屋裡走了一趟,邁進廚房,上好了門栓,又緊緊地皺著眉毛回到屋裡。她主下了窗帷,從隔板上面拿下一本書來,重新坐在桌子前面,向周圍望了望,把身體伏在書上,她的嘴唇開始翕動了。每當街上有點聲響,她就跟著顫動一下,聳起耳朵,把手掌掩在書面上面……眼睛有時閉上,有時睜開,又輕聲地念道: 
  「生活,大地,我們……」 
  有人敲門,母親跳起身來,把書趕緊放到隔板上,不安地問: 
  「是誰?」 
  「我……」 
  雷賓走了進來,他威嚴地捋著鬍子,說道: 
  「從前,一聲不問,就讓人進來。你一個人在家嗎?噯,我以為霍霍爾在這裡呢。我今天看見他了……監牢是不可能把好人變壞的。」 
  他坐下來,對母親說: 
  「咱們談談吧……」 
  他意味深長地、秘密地望著她,使母親感到一種模糊的不安。 
  「什麼都得用錢!」他用沉重的聲音說他的看法。「不管生還是死,都離不了錢,——對吧。不論傳單和小冊子,都得用錢!你知道弄傳單和小冊的錢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不知道,」母親似乎感到了什麼危險,低聲回答。 
  「對,我也不知道。還有,你知道小冊子是誰做的?」 
  「有學問的人……」 
  「那是大人先生們!」雷賓說,長滿了鬍子的臉緊張起來,泛著紅光。「就是說,大人先生們做了書,分給大家。但是,那些小冊子裡寫的卻是要反對大人先生們,你倒說說看,——花了錢而叫人們反對自己,對他們到底有什麼好處呢?——噯?」 
  母親眨著眼睛,很膽怯地說: 
  「你在想些什麼呀?」 
  「哦!」雷賓像狗熊似的在椅子上面轉動著身子,說道: 
  「對啦。我一想到這裡,就涼了半截。」 
  「你知道了些什麼嗎?」 
  「這是在騙人!」雷賓回答。「我覺得,這是騙人。我都麼都不知道,可是我知道這是在騙人。對啦。大人先生們說了許多難懂的事情,可是我們所要的,只是真理。我也知道真理了。我是不會上他們的當的。在必要的時候,他們會將我推在最前面,——他們要踏著我的屍首,像過橋似的向前進……」 
  他把那種陰森森的話,牢牢地纏在母親的心上。 
  「上帝呀!」母親悒鬱地說。「巴沙真的不知道嗎?所有幹這種事的人們……」 
  在她腦海裡,閃過了葉戈爾、尼古拉·伊凡諾維奇和莎馨卡的嚴肅而正直的容貌。於是他的心顫動起來。 
  「不,不!」她否定地搖著頭說。「我不能相信。那些人都是真心實意的!」 
  「你說誰?」雷賓深沉地反問。 
  「大家……我所知道的一切的人!」 
  「不要只看這些地方,媽媽,你要看更遠的地方!」雷賓垂下了頭說。「和我們接觸的這些人,他們也許連自己也什麼都不知道。他們相信非這樣幹不行,但是,在他們後面,一定有人在那裡享受好處。人是不會去做那些對自己有損害的事情的……」 
  這樣說完,他又用農民的執拗的信念,添加了一句: 
  「大人先生們永遠不會做出什麼好事來的!」 
  「你想出了些個什麼怪念頭啊?」母親又懷疑起來,這樣不解地問道: 
  「我嗎?」雷賓朝她望了一眼,停頓了片刻,重複:「要離得這些先生們遠一些,對啦!」 
  他又沉默起來,陰沉著臉。 
  「我本來想和青年們接近,和他們在一起。對這種工作我是有用處的,——我知道非對大家宣傳不行。可是,現在我要離開了。我實在是不能相信他們,所以我非離開不可。」 
  他低著頭,想了想。 
  「我一個人要走遍大小村莊。我要喚起老百姓。讓他們自己起來。只要他們理解,他們是能夠給自己尋找出路的。所以,我努力讓他們理解——他們除了自身之外,是沒有希望的,除了自己的智慧之外,是沒有別的智慧的。就是這樣!」 
  她可憐起他來,覺得替他害怕。常常讓她不愉快的雷賓,不知怎的,現在忽然覺得可親可近;她緩緩地說: 
  「人家會抓你的……」 
  雷賓望著她,靜靜地回答: 
  「抓了,——放了。於是我再去……」 
  「農民會親自把你綁起來,這樣,你就非坐牢不可……」 
  「坐牢,出牢,於是再去,至於農民,他們綁我一次、兩次,但是到了後來,一定會明白沒有綁我的必要,那時——就會聽我的話了!我對他們說:『你們不相信也不要緊,——只請你們就聽是了,』只要他們肯聽,慢慢就會相信的!」 
  他說得很慢,好像在沒有說出口之前,每一個字都撫摸一遍似的。 
  「我近來遇到了各種事情,懂得了一點道理……」 
  「你要被毀掉的!米哈依洛·伊凡諾維奇!」她悲哀地搖著頭說。 
  他用那雙黑色的深深的眼睛,彷彿疑問和期待地對她望著。他那結實的身體向前屈著,兩手按住椅子的靠背,黑鬍鬚的輪廓裡面,淡黑色的臉似乎蒼白了。 
  「你知道基督對於種子所說的話嗎?不死亡——就不能從新的穗裡再新生。我還不至於就會死呢。我很機警的!」 
  他在椅子上待了一會兒,慢慢地站起來。 
  「我到酒店裡去,在那裡跟大家混一會兒。霍霍爾為什麼不來呢?又在開始奔忙嗎?」 
  「是吧!」母親微笑著說。 
  「應該那樣幹!請你把我的話告訴他……」 
  他們並肩走進廚房,誰也不看誰地簡短地談了幾句。 
  「那麼,再見吧!」 
  「再見,幾時拿工錢去?……」 
  「已經拿了。」 
  「幾時動身?」 
  「明天一早,再見!」 
  雷賓彎著腰,不悅地、笨拙地走到門洞裡。 
  母親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無言以對地聽著他沉重的腳步聲,意識到自己心裡的疑惑。然後,緩緩地回轉身來,走進房間,把窗帷掀起一點來,向穿外眺望。玻璃之外,一絲不動地籠罩著墨黑的夜色。 
  「我過的真是黑夜的日子!」她這樣想。 
  她對於這個農民,覺得可憐——他是如此一個魁梧而強壯的漢子。 
  安德烈回來了,他還是活潑而興奮。 
  當她把雷賓的話告訴他的時候,他說: 
  「就讓他敲著他真理的鐘聲,到各村莊去喚醒人們吧。他很難跟我們搞到一起。在他的頭腦裡,有一種獨特的農民思想根深蒂固,容不了我們的思想。」 
  「喔,他說了些關於大人先生們的話,似乎有道理!」母親慎重地說。「他們總不至於會騙人吧!」 
  「動了您的心了?」霍霍爾帶著笑喊道。「噯,媽媽,錢哪!要是我們自己有錢就好了!我們現在還是靠別人的錢過日子。譬如說,尼古拉·伊凡諾維奇每月收入七十五盧布——給我們五十。還有別的人也是這樣。有時候,窮苦的學生們每人湊幾戈絲給我們寄一點來。大人先生們當然各有不同。有的騙人,有的後退,但是和我們一起工作的,都是最好的人……」 
  他把手一拍,很有力地接著往下說…… 
  「到我們成功的日子,——還遠得很!但不論怎樣,我們開一個小小的五一節紀念會!一定很愉快!」 
  他那快活的樣子,驅除了雷賓所散佈的憂慮。 
  霍霍爾用手擦著頭,不住地在屋裡走著,眼睛看著地板說: 
  「您可知道,有時啊在我們心目中有種可敬的東西!不論你走到哪裡,都有我們的同志,大家都燃燒著同一的火焰,大家都很快活、善良、可愛,不必說話,大家都能瞭解……大家都像在合唱似的生活著,而每個人心裡都在唱著不同的歌曲。一切歌曲都像溪水一樣地奔流彙集,成一條江河,於是這條寬廣自由的江河,流進了充滿著新生活的歡樂的大海洋……」 
  母親為了不至於妨礙他,不至於打斷他的談興,所以努力地一動不動。她聽他說話,總是比聽別人說話專注,他的話聽起來,比任何人的都容易領會,他的話,比任何人的都能更有力地感動她的心。巴威爾永遠也不談未來的預見,但是這種預見,卻似乎是母親心靈的一部分。在他的話裡面,彷彿有一種普天同慶的未來的節日的童話故事。這種童話故事,向她照亮了她兒子以及一切朋友們的生活和工作的意義。 
  「醒悟過來,」霍霍爾把頭一振,說道,「向你周圍看一看……陰冷,骯髒!大家都疲勞,大家都帶著殺氣……」 
  他帶著深切的悲哀,繼續說: 
  「不相信人們,害怕人們,甚至憎恨他們!——這是令人可惱的事!人已經變成二重了。如果你只想去愛,那你怎麼能辦得到呢?如果別人像野獸一樣向你襲來,不承認你是活著的人,在你臉上用腳來踩來踢,那你怎能原諒他呢?那一定不能原諒!不是為著自己個人而不能原諒他,——為著自己,我可以忍受一切侮辱,——但是,我不願意縱容強暴凶殘的人,我不願意人們用我的後背練習打人的功夫。」 
  此時,他的眼睛裡,燃起一種冷火,他頑強地側著頭,更加決斷地說: 
  「我不能原諒任何有害的東西,即便它對我並沒有害。在地球上,不只是我一個人!如果今天我容話了人家對我侮辱,我大可一笑了之,因為他並沒傷害我,但是——到了明天,在我身上試過自己力量的他,難保不去活剝別人的皮呀。這樣對於人,非得有不同的看法不可,非得狠著心,嚴格地把人們區別開來:這是自己人,那是外人。這種事情雖然正當,但是,這又何等地無情啊!」 
  不知怎麼搞得,母親忽然想起了軍官和莎馨卡。她歎了口氣說: 
  「沒有篩過的麵粉是做不成麵包的!……」 
  「痛苦就在這裡!」霍霍爾提高聲音。 
  「是呀!」母親說。在她腦海裡,浮現出丈夫的身影,那是一個生了苔蘚的岩石一般陰鬱而沉重的身影。她又想像著已經做了娜塔莎的丈夫的霍霍爾,和已跟莎馨卡結了婚的自己的兒子。 
  「這是什麼原故呢?」霍霍爾熱烈地問道。「這是顯而易見的,甚至是好笑的。這就是因為人世間不平等!讓我們使一切人都站在平等的地位!我們要把頭腦和雙手所產生的一切都平均分配!讓我們使人與人之間不再互相恐嚇和嫉妒,不再貪婪和愚蠢!……」 
  他們常常談起這樣的問題。 
  安德烈又進工廠做工了,他將自己全部的工錢,完全交給母親。母親也好像從巴威爾手裡接到工錢一樣,毫不介意地收下了他的錢。 
  有時,安德烈眼睛裡滿含微笑地向母親提議。 
  「咱們讀書吧,媽媽,噯?」 
  她用玩笑的口氣,固執地拒絕了他。他那種微笑使她覺得難堪,她感到有點受屈。她想: 
  「如果你是在笑,——那又何必呢?」 
  此後,她常常問他書裡她所不懂的字眼。她問他的時候,眼睛總是朝著一邊望著,裝出一帶漫不經心的樣子。 
  安德烈猜出她在偷偷地自學,理解她的害羞心理,於是不再提議和她一起讀書。 
  不久之後,母親對安德烈說: 
  眼睛不行了,安德留夏。配副眼鏡才好。」 
  「對啦!」他答應著。「那麼禮拜日咱們一同到城裡去,叫醫生給您配一副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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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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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已經去過三次了,請求和她兒子見面,但是,每次都被憲兵隊的那個將軍——在紫色臉膛上面長著一個大鼻子的白頭髮小老頭,很不客氣地拒絕了。 
  「大嬸子,再過一個禮拜,提前是不行的!再過一個禮拜——我們給你想想法子,——但是現在,是不行的……」 
  他又圓又胖,使她聯想起了熟透的、放了許多日子的、外皮上已經生了黴菌的李子。他總是用一根很尖的黃色牙籤剔著那口細碎的白牙。小小的碧色眼睛,很慇勤地微笑著,他怕聲音,也是和藹可親的。 
  「挺客氣的!」母親一邊想著,一邊對霍霍爾說。「老是笑容滿面的……」 
  「是啊!」霍霍爾爾說。「他們——樣子還不錯,很客氣,總是帶著微笑。假使有人命令他:『喂,這個聰明而正直的人對於我們是危險的,快給我保拿去絞死!』那麼,他們也會帶著笑容拿去絞死的,——絞了之後,他們還是依舊帶著微笑吧!」 
  「比起上回來搜查的那個,他厚道些,」母親比較了一下。 
  「那個一看就知道是狗腿子……」 
  「他們都不是人。他們是用來打人的鐵錘。是一種工具。使用他們來收拾我們弟兄,叫我們變得服服貼貼的,他們本身就是統治我們的人們手中的服服貼貼的工具——人家叫他們做什麼就做什麼,既不想也不問為什麼要這樣做。」 
  她終於得到允許可以會見兒子了。 
  禮拜天,她規規矩矩地坐在監獄辦公室的角落裡。在那間矮小污穢的房間裡面,除了她之外還有幾個等待會見的人們。他們大概不是第一次來這裡,互相都認識;在他們之間,倦怠地、慢慢地開始了像蛛網一般牽牽扯扯地談話。 
  「您聽說嗎?」一個胖胖的、筋肉肥馳的、在膝頭上放著一個皮包的女人說。「今天早上做彌撒的時候,教堂裡的領唱撕破唱歌班的孩子的一隻耳朵……」 
  一個穿著退伍軍人制服的中年男人,很響地咳嗽著說: 
  「唱歌班都是些頑皮的小傢伙!」 
  一個矮小、禿頂、下顎骨凸出、兩腳很短而兩手卻很長的男子,似乎很忙地在辦公室裡來回地走動著。用不安的軋軋的聲音一刻不停地說著話。 
  「生活程度漸漸提高,人們也漸漸凶狠起來!次等牛肉,一斤十四戈比,麵包又要兩戈比半了……」 
  有時候,囚犯走了進來,他們都是形容枯槁,穿著笨重的皮鞋。他們走進了幽暗的屋子,眼睛立刻眨動起來。有一個,腳上發出了腳鐐的聲音。 
  周圍非常寂靜,是不愉快的單調。好像大家早已弄熟了,對自己的處境習慣了;有的靜靜地坐著,有的懶散地巴望著,還有的在有條不紊地、懶洋洋地和被監禁的人談話。因為等待得有些不耐煩,母親感到心在顫動,她茫然地望著周圍的一切,那種沉重的單調令她深感驚異。 
  在她旁邊,坐著一個矮小的老婦人,她的臉上佈滿了皺紋,但是她的眼睛卻充滿年輕的活力。她扭轉著很細的脖子,傾聽著別人的談話,同時格外熱誠地看著大家。 
  「在裡在的是你什麼人?」符拉索娃悄悄地問她。 
  「兒子,是個大學生,」老婦人馬上高聲回答。「你呢?」 
  「也是兒子,是個工人。」 
  「姓什麼?」 
  「符拉索夫。」 
  「沒聽說過。進來很久了嗎?」 
  「第七個禮拜了……」 
  「我兒子是第十個月了!」老婦人說。在他的聲音裡面,母親感到有一種宛若自豪的奇妙的東西。 
  「是啊!」禿頭老人很快地說。「耐不住了……大家都在焦急,大家都在吵鬧,一切都在漲價。而人的價格,卻反比例地降低了。安安穩穩的聲音再也聽不見了。」 
  「一點不錯!」軍人說。「不成樣子了,最後呀,應該來一個堅決的命令:『不准說話!』應當這麼辦。堅決的命令……」 
  談話變成了共同的、活躍的。每個人都想趕快陳述出自己對生活的意見,但是大家都是放低了聲音在談話,在他們身上,母親感到一種陌生的東西。平常在家裡,談話不是這要!總是比較容易瞭解,簡單,響亮。 
  一個留著西方的紅鬍子的胖看守,叫出了母親的姓名,從頭到腳把她看了一遍,對她說: 
  「跟我來!」然後他一拐一拐地帶她進去。 
  她一步一步地跟著走,很想往看守背上推一下,使他走得快些。巴威爾站在一間小屋裡面,微笑地將手伸出來。母親握住了他的手笑著,頻繁地眨著眼睛,因為找不出適當的話,只是低聲地說: 
  「你好……你好……」 
  「媽媽,你靜一靜心!」巴威爾握著她的手說。 
  「沒有什麼。」 
  「母親!」看守歎了口氣說,「也得分開一點,——你們中間應該拉開一些距離……」 
  看守這樣說著,很響地打了一個哈欠。巴威爾問問她的健康情況,打聽家裡的事……母親在期望著別的什麼問題,所以在她兒子眼裡尋找著,可是卻沒有找到。他和平常一樣的平靜,不過臉色稍稍有點發青,而且眼睛好像大了一點。 
  「莎夏向你問好呢!」她說。 
  巴威爾的眼瞼顫動了一下。表情變得溫和了,微微地一笑。一股刺骨的悲痛,刺疼了母親的心。 
  「你很快就能出來了。」帶著一種屈辱和焦躁的表情,她說了出來。「為什麼叫你坐牢呢?那些傳單不是照樣又出來了嗎?……」 
  巴威勻眼睛裡放出了歡樂的光芒。 
  「又散出來了?」他很快地問。 
  「不准說這些話!」看守懶洋洋地命令。「只許談談家常的事情……」 
  「難道這不是家常的事情嗎?」母親反問。 
  「我不知道,不過這是禁止的。」看守心不在焉地堅持說。 
  「媽媽,談談家常的事情吧,」巴威爾說。「媽你在做什麼?」 
  她自己身上感到一種青年人的熱情,回答說: 
  」我拿這些東西到工廠裡去……」 
  她停頓了一下,帶著微笑接著說: 
  「菜湯,麥糊,瑪麗亞店裡所做的東西,和其它的食物……」 
  巴威爾領會了。他的面孔由於抑制著內心的笑而顫動起來,他搔著頭髮,親切地、用一種母親從來沒有聽到過的聲調說: 
  「媽媽有了職業,真是太好了,——你不悶得慌了!」 
  「那些傳單又散了的時候,我也被搜了一次呢!」母親似乎很自負地說道。 
  「又說這些了!」看守生氣地說。「我不是和你說過不准說嗎?剝奪了自由的人,就是讓他什麼都不知道,可是你還要信口胡說!——你得明白什麼話是不准說的。」 
  「啊,媽媽,不要說吧!」巴威爾說。「馬特維·伊凡諾維奇是好人,不要使他生氣。他和我們處得很好。他今天是偶然來監視一下——平常總是副監獄長來看守著的。」 
  「時間到了!」看守看著表,朝他們宣告。 
  「那麼,謝謝媽媽!」巴威爾說。「謝謝,好媽媽。不要擔心,我不久就能出去了……」 
  他用力抱住她,親了一下,感動了的母親,覺得很幸福地哭了起來。 
  「走吧!」看守說。他一邊領著母親出去,一邊嘀咕著說: 
  「不要哭!會放的,都要放的……這裡住不下了……」 
  回到家裡,她滿臉笑意,高興地聳動看眉毛,對霍霍爾說: 
  「我很巧妙地和他說了,——他懂得了!」 
  接著她又傷感地歎了口氣。 
  「一定是懂得了!不然,不會那樣的和我親熱的,——他從來不是那樣子的!」 
  「哈哈哈!」霍霍爾笑起來。「人各有所求啊,而母親總是尋求安慰……」 
  「不,安德留夏,——我說,人真是的!」母親突然吃驚地喊道。「人真是容易習慣!兒子被抓了去,關在牢裡,但是他們呢,若無其事地跑了來,坐著,等著,聊著,——你看,受過教育的人都是這樣容易習慣,那麼我們普通老百姓不是更不必說了嗎?……」 
  「那是當然的,」霍霍爾帶著他的特有的微笑說,「不論怎樣,法律對他們更寬大些,——而且,比起我們,他們更需要法律。所以法律向他們額頭上敲了一下,他們也不過皺一皺眉頭就行了。自己的手杖打自己,總要輕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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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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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晚上,母親坐在桌子旁邊打毛線襪子,霍霍爾在那裡正讀著關於羅馬奴隸起義的書,這時候,忽然聽見有人在很重地敲門。霍霍爾出去開了門,維索夫希訶夫挾著一個包袱,帽子戴在腦後,膝蓋上濺得都是污泥點子,邊說邊走了進來。 
  「正好路過這兒,——看見你們家裡燈帶亮著,所以進來招呼一下。才從牢裡出來的。」他用一種奇怪的聲音解釋著,並跟符拉索娃有力地握了握手,說: 
  「巴威爾問候您……」 
  他一邊說著,一邊躊躇地坐在椅子上,拿他那雙陰暗而懷疑的眼睛,向周圍望了一遍。 
  母親從來不歡喜他,他的剃光了的有稜角的頭,和小小的眼睛,都使她感到可怕。但是現在她卻非常高興,並親熱地微笑著,很起勁兒地說: 
  「你瘦了!安德留夏,煮點茶吧……」 
  「我已經點上了茶爐!」霍霍爾從廚房裡說。 
  「那麼巴威爾怎麼樣呢?都有誰出來了?只有你一個嗎?」 
  尼古拉低著頭回答道: 
  「巴威爾還在裡面,——在那裡等呢!只放了我一個!」他抬起頭來望著母親的臉,慢慢地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似的說:「我地他們說:『夠了,放了我吧!……不然我打死個把人,我也死給你們看!』於是他們就把我放了。」 
  「啊!」母親往後退了一步說,當她的視線和他那細而尖銳的目光相遇時,不禁眨了眨眼睛。 
  「菲佳·馬琴怎麼樣啊?」霍霍爾從廚房裡大聲喊著:「在做詩嗎?」 
  「在做。我真不懂!」尼古拉搖著頭說。「他是什麼呀?難道是雲雀嗎?關在籠子裡,還要唱歌!我現在只明白一點,——我不想回家……」 
  「噢噢,說起家來,你還有什麼家呢?」母親沉思地對他說。「既沒有人,又沒有生火,冷冰冰的……」 
  他瞇起眼睛,暫時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摸出一匣香煙來,然後慢慢地點了一支吸著。他望著那些在他眼前消散的灰色煙氣,恰似一隻陰鬱的狗似的,冷笑了一下。 
  「是呀,一定冷得很!地板上躺滿了凍死的蟑螂,老鼠也凍死在那裡了。彼拉蓋雅·尼洛夫娜,你讓我在你這裡住一晚上,——行不行?」他躲開視線,悶聲悶氣地問。 
  「那當然可以呀,我的爺!」母親不假思索地回答。但是,和他在一起,她覺得有點不舒服似的。 
  「這年頭,當兒子的替父母害羞……」 
  「什麼?」母親戰慄了一下,問道。 
  他向她望了望,閉上眼睛,於是他的那張麻臉,好像變成了瞎子的臉。 
  「我說,兒子覺得父母可恥呢!」他重複了一遍,很響地透了口氣。「巴威爾是一點都不必替你害羞的,但是我的父親,卻是可恥得很!他的家裡……我一生一世再也不想回了。我沒有這個父親……也沒有家!我這是被警察監視住了,要不然,我早想逃到西伯利亞去……我去解放那些被流放的人,叫他們逃走……」 
  母親那顆最容易被感動的心,立刻覺得了他的煩惱,但是他的創痛,喚不起她的同情。 
  「是的,既然是這樣……還是逃走了好。」她說,生怕沉默會讓他不高興。 
  這時,安德烈從廚房裡走過來,笑著說: 
  「你在講些什麼大道理?」 
  母親一邊站起來,一邊說: 
  「該弄些什麼吃的東西才好……」 
  維索夫希訶夫凝視著霍霍爾,突然說: 
  「我這樣想,有些人非幹掉不可!」 
  「喲嘿!這又是為什麼呀?」霍霍爾問。 
  「省得有這種人……」 
  身子瘦長的霍霍爾搖著身子站在房子中間,兩手叉在衣袋裡,俯視著裡面的客人。 
  尼古拉被煙氣圍繞著,穩穩地坐在椅子上。在他灰色的面孔上,現出了紅色的斑點。 
  「依薩·高爾博夫這個傢伙,非叫他的腦袋搬家不可,——你等著瞧吧!」 
  「為什麼?」霍霍爾問。 
  「不要偵察,不要告密。我的父親是經他的手才墮落的,是通過他去當密探的,」尼古拉用一種陰鬱的敵意望著安德烈,說道。 
  「原來是這樣!」霍霍爾喊了一聲。「但是——有誰把這種事情當作你的罪惡呢?傻瓜!……」 
  「什麼傻瓜、什麼精豆——都是一樣的!」尼古拉斷然地說。「比方說吧,你是個精豆,巴威爾也是個精豆,——但是,在你們看來,我跟馬琴或者薩莫依洛夫一樣,大概都是傻瓜,或許,你們相互之間,也是這樣地想吧?不要說謊,反正我是不相信……而你們呢,偏偏也排開我,叫我孤立起來……」 
  「尼古拉,你的心裡有著傷痛呢!」霍霍爾坐在他的旁邊,靜靜地,很和氣地說。 
  「是有傷痛!你的呢——一樣也有傷痛……不過,你們的那個瘤子,比我的生得高貴一點罷了。但是照我看來,咱們都是廢物!你信不信我這話?噯?」 
  他銳利的眼光,射在安德烈的臉上,他齜著牙,在等待著他的回答。他的麻臉,一動也不動,但是他的厚嘴唇顫動了一陣,好像有點什麼灼熱的東西,在他唇上燙過似的。 
  「沒有什麼不信的!」霍霍爾用他碧眼裡悲哀的微笑,溫暖地撫慰著尼古拉含有敵意的眼光,緩緩地說。「我很知道——當一個人的心中的傷痕還帶著鮮血的時候,假使和他爭論,那就好像是侮辱他,這是我知道的,兄弟呀!」 
  「不要跟我爭論,我不會爭論!」尼古拉垂直雙眼,叨咕著說。 
  「我想,」霍霍爾繼續說,「我們每一個人都是赤著腳板在碎玻璃上走路,每逢碰到很艱難的時刻,都是和你有一樣的想法……」 
  「你不論跟我怎麼說,都是沒有用的!」尼古拉慢慢地說。 
  「我的靈魂,就像狼一般的在嚎叫!……」 
  「我也不願意說!不過我清楚,你目前的這種心境,不久就會過去的。也許不能徹底根除,但肯定是能過去的!」 
  他笑了笑,拍了拍尼古拉的肩膀接著說: 
  「兄弟,這是跟麻疹一樣的小孩病。我們每個人都患過這種病,強的人——輕些,弱的人——重些。人們雖然發現了自己,但是對於人生,對於自己在人生裡面所佔的位置還看不清楚的時候,這是最容易染的毛病。你以為全世界之上,只有你一個是好吃的黃瓜,所以大家都想吃你。但是過了一些時候,等你自己明白,你的靈魂的善良的部分,和他人心裡的比較起來並沒有什麼多和少,——那時候你就會感到舒服一點。 
  「並且,你還會覺得有點慚愧——你自己的鍾是那麼小,在禮拜的鐘聲鳴響的時候,連聽也聽不見,那麼,為什麼要爬到鐘樓上去敲它呢?將來呀,你準能理解這個道理,你自己的鐘聲,只有在齊鳴的時候,才能夠聽得見,單獨的時候,——那些舊的鐘聲會把你那小鐘的聲音沉沒在嗡嗡嗡的聲音裡面,就如同蒼蠅沉沒在油裡一樣。我所說的,你懂了嗎?」 
  「大概,懂了吧!」尼古拉點了點頭回答說。「但是我不相信!」 
  霍霍爾笑了起來。他很快地離開座位,在房間裡激動地走著。 
  「我從前也不相信。哎呀,你這個貨車!」 
  「為什麼是貨車呢?」尼古拉盯著霍霍爾,陰冷地苦笑著。 
  「有點像!」 
  突然,尼古拉張開大嘴高聲地笑起來。 
  「你怎麼啦?」霍霍爾站到他面前,吃驚地探問。 
  「我想——誰欺負你,誰就是傻子!」尼古拉擺著頭說。 
  「怎樣期負我?」霍霍爾聳著肩膀說。 
  「我不知道!」尼古拉說,不知是表示善良還是表示寬厚,他齜出了牙齡。「我只是說,那個欺負你的人,後來一定覺得慚愧的。」 
  「你扯到哪兒去了!」霍霍爾笑著說。 
  「安德留夏!」母親在廚房裡叫他。 
  安德烈走了進去。 
  房間裡只剩下尼古拉一個人了,他向四面仔細地望了一遍。伸直了穿著笨重的靴子的兩腳,看了一會兒,便俯下身去用手在肥胖的小腿肚了摸了摸,把手拿到眼前,很專注地瞅了一會兒,然後翻轉了手掌。手掌生得很厚,指頭很短,上面蓋著一層黃色的汗毛。他把手在空中一揮,站起身來。 
  當安德烈把茶爐拿進來的時候,他正站在鏡子面前,望著自己的姿態,說道: 
  「我很久沒有看見自己的模樣了……」 
  接著,他笑了一下,搖著頭繼續說: 
  「討厭的嘴臉!」 
  「你這是為了什麼?」安德烈好奇地看著他問。 
  「莎馨卡說的,臉是心靈的鏡子!」尼古拉慢悠悠地回答。 
  「假話!」霍霍爾喊道。「她的鼻子像只鉤子,顴骨像把刀子!但是她的心,卻像一顆天上的星。」 
  尼古拉朝著他望著,憨笑起來。 
  他們坐下喝茶。 
  尼古拉抓了一個大個的馬鈴薯,在麵包上撒了很多的鹽,於是靜靜地,像牛一般的大吃大嚼起來。 
  「工作怎樣?」他邊吃邊問。 
  安德烈愉快地將工廠裡面宣傳發展的情形講給他聽,於是他又沉下了臉,嗡聲嗡氣地說: 
  「這一切還得搞多久,多久!非再快一點不行……」 
  母親看著他,在心裡隱隱地蠕動著對這個人的敵意。 
  「生活不是一匹馬!不能用鞭子趕!」安德烈說。 
  尼古拉頑固地搖了搖頭。 
  「太陽!我忍受不住!我應當怎麼辦呢?」 
  他凝望著霍霍爾的臉,無力而無壓地攤開了兩手,沉默著等待回答。 
  「我們應該學習並且去教別人!這是我們的任務!」安德烈低著頭說。 
  尼古拉又問: 
  「那麼要等到什麼時候才幹呢?」 
  「在時機沒有成熟之前,我想我們非受幾次打擊不可。」霍霍爾笑著回答。「但是,我們要到什麼時候才作戰——那可不知道!我要知道,我們應該先把頭腦武裝起來,然後再武裝兩隻手,我想……」 
  尼古拉又開始吃起來。 
  母親皺著眉頭,悄悄地望著他那張寬大的臉,竭力想在他臉上找出什麼可以使她對他那笨重的四方的身材不感到討厭的東西。 
  每每和他那雙小眼睛的刺一般的視線相遇的時候,她總是膽怯地顫動著眉毛。 
  安德裂好像有點不安,——忽然臉上堆著笑容,說起話來,忽而又打住話頭,吹起口哨來。 
  母親覺得,她理解他心中的驚慌。 
  尼古拉沉默不語地坐在那裡,霍霍爾有話問他的時候,也只是給他一個簡短而不很高興的回答。 
  小小的房間裡面,兩個經常住在這裡人的覺得狹窄和悶熱起來,他們——有時是她,有時是他,——不時地向客人瞥上幾眼。 
  他終於站起身來說: 
  「我睡吧。在牢裡住了許久,一下子被放出來,又走到這裡,已經夠累的了。」 
  他走進廚房,唧唧咯咯地響了一會兒後,便像死一般的睡著了。 
  母親聳起耳朵,聽聽四周的寂靜,和安德烈耳語道: 
  「他在想些什麼可怕的事情……」 
  「確確實實是個苦悶的青年!」霍霍爾擺動著頭表示同意。 
  「但是就會好起來的!我也曾經這樣過。心裡不能明亮地燃燒的時候,總是堆滿了煙灰。好,媽媽!你睡吧!我再讀一會兒書。」 
  母親走到牆角,那裡安放著一張床,床上掛著印花布的帳子。 
  安德烈坐在桌子旁邊,聽到母親在長長地祈禱並一勁兒地歎息。他快迅地一頁一頁地翻著書,興奮地擦著額角,或者用他細長的手指捻捻鬍鬚,或者沙沙地伸挪著他的兩隻腳。 
  掛鐘的鐘擺在那裡擺動著,窗外的冷風在那裡歎息著。 
  可以聽見母親在輕輕地祈禱: 
  「啊,上帝!世上倒有多少人,各有各的哀苦在呻吟著。 
  快樂的人們到底在什麼地方?」 
  「這種人已經有了,有了!不久就會有許許多多,——噯,許許多多!」霍霍爾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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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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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光東流,生活一天天地過去,那是些各種各樣的、面貌不同的日子。 
  每天,總有新鮮的事情,而這已經不再使母親感到恐慌不安了。 
  天天晚上,頻頻地有些陌生人跑了來,憂慮而小聲地和安德烈談話,到了深夜,方才豎起衣領,把帽子低低地拉到眼睛上,小心地,無聲無響地,在黑暗中離去。從他們身上,可以感受到一種抑制著的興奮,好像,他們都想唱歌,都想歡笑,但是他們沒有時間,他們都很忙。 
  有些人,愛嘲笑人而又嚴肅;有些人,非常愉快而又充滿了青春的力量;更有些人,喜歡沉思,不愛講話——在母親看來,他們這些人都有一種共同的頑強的信念,每個人的面相雖然不同,——但是在母親眼裡,好像所有的臉,都疊合成一張臉:瘦小的、從容不迫的、堅毅的、光明的臉,黑色的眼睛中發出深沉的、溫和而又嚴肅的目光,正像到哀瑪烏司去的基督的目光一樣。 
  母親算計著他們的人數,在心裡把這些人集合在巴威爾的四周,——因為在這麼一大群人的中間,巴威爾在敵人眼中才不特別顯眼。 
  有一次,從城裡來了一個活潑的,長著卷髮的姑娘。她拿來一卷東西,交給了安德烈。回去的時候,閃動著她那雙快活的眼睛,對符拉索娃說: 
  「再見,同志!」 
  「再見!」母親含笑而答。 
  送她出去之後,母親走近了窗邊,面帶笑容,望著她的同志,很敏捷地邁動她小巧的雙腳,在路上走,她像春花一般的新鮮,像蝴蝶一般的輕快。 
  「同志!」望不見這個女客人之後,母親說。「可愛的姑娘! 
  願上帝給你一個對你忠實一輩子的同志!」 
  從那些城裡來的人們的身上,母親常常發現一種孩子般的氣質,於是她總是寬厚地微笑。但是,真正叫她又驚又喜,而且使她感動的,是他們的信仰。她越來越明白地感覺到這種信仰的深度,他們對於正義的勝利的夢想,使她得到安慰和溫暖,——聽著他們的話,母親常常不由得感到一種莫名的悲哀,於是,歎息不已。可是特別使她感動的,卻是他們的率直,他們那種優美的、慷慨無私的作風。 
  現在,對於他們談起的生活問題,母親已經懂得很多了。 
  她覺得他們的確是發現了人類不幸的真正的原因,因此也就習慣地地同意了他們的思想。但是,在靈魂的深處,還是不能相信他們能夠按照自己的辦法來改造生活,不能相信他們有足夠的力量來帶動全體工人。每個人都只顧今天吃飽,假使眼前可以吃一頓,那麼誰也不願把這頓飯擱到明天再吃。走這種遠而難的道路的人並不多,能夠在這條路的盡頭看到人們親如兄弟的神話王國的人更少。正是因為這個原故,這些善良的人們,儘管都已經長了鬍子,而且有時顯得面容憔悴,但在母親看來,還跟孩子一樣。 
  「我的可愛的人們!」她搖著頭心想。 
  但是,他們大家都在過著善良、嚴肅而聰明的生活,都在談些善良的事情,願意把自己所知道的教給別人,他們奮不顧身地做這種事情。她覺得這種生活雖然危險,還是值得熱愛的,她歎息著,回頭看看,她的過去像一條狹長的暗淡的帶子,平平地拖在身後。 
  在她心裡,不知不覺地形成了一個穩定的意識,——意識到自己對於新的生活是一個有用處的人。從前,她從來沒有感到過自己對什麼人有用處,但是現在已經明白地看到,她對許多人是有用處的。這是一件新的、愉快的、能使她抬起頭來的事情…… 
  她總是準時將傳單拿到工廠裡去。她把這事當成自己的義務,因此,她成為暗探所所熟識的人物,並被他們所盯住。她被搜查過許多次,但是每次檢查,都是在工廠裡發現了傳單的第二天。 
  當她沒有帶東西進廠的時候,她學會了故意地引起暗探特務和守門人的懷疑,他們抓住了她,搜遍了她的全身,她裝出生氣的樣子,和他們爭吵,於是,羞辱他們一場,就走開了,為自己的手段巧妙布感到自豪。她是很喜歡這種遊戲的。 
  尼古拉因為廠裡不再要他,所以就給一個木材商當了工人。 
  他在工人區裡運梁木、木板和劈柴。母親幾乎天天碰見他;兩匹老瘦的黑馬用力地在地上撐著由於緊張而顫抖的四條腿,它們的頭疲倦而悲傷地搖晃著,渾濁的眼睛疲憊不堪地眨巴著,它們顫顫巍巍地拉著一車長長的濕木頭,或者拉著一車在一頭發出很響的聲音的木板。尼古拉在車的旁邊,垂下了韁繩,一步一步地跟著走,他披著又髒又破的衣服,穿著笨重的靴子,將帽子推到後腦勺上——那種樣子,像是從土裡掘出來的一段樹根似的。他望著自己的兩腳,也在搖著頭。 
  他的馬常常撞著對面過來的人和大車,在他周圍,怒罵聲像黃蜂似的跟隨著,惡狠狠的喝責聲劃破了空氣。 
  他總是不抬頭不理睬地走著,嘴裡吹著尖厲刺耳的口哨,用沉悶的聲調對馬嘟囔著: 
  「喂,留心點!」 
  每一次,當同志們聚集在安德烈那裡,念新近的外國報紙或書刊的時候,尼古拉也來參加。 
  他總是坐在角落裡,一連一兩個小時地沉默不語地聽著。念完了之後,青年們總是爭論得無休無止,而尼古拉卻從來也不參加爭論。他呆得比大家都時間長,等只剩下他和安德烈兩個人的時候,他才提出一個陰鬱的問題: 
  「誰最壞?」 
  「第一個說出『是我的東西』的人,最壞!但是,這個人早在幾千年前就已經死了,所以我們已經沒辦法跟他去生氣了!」霍霍爾有點戲謔地說,可是他的眼裡卻閃動著不安的光。 
  「那麼——財主呢?財主們的幫兇呢?」 
  霍霍爾抓著頭髮,揪著鬍子。用簡單淺顯的話語,談了很久關於人和生活的道理。但是,在他的話裡面,彷彿所有的人都不好。尼古拉對這種看法覺得不太滿意。他緊緊地噘著厚嘴唇,否定地搖著頭,不信任地說出了他的不同意的觀點,然後,陰鬱地,不滿地,走出房間去。 
  有一次,他說: 
  「不對,一定有壞人,——一定有!我對你說——我們得鋤一輩子,像鋤生滿了雜草的田地一樣,——毫不留情!」 
  「對啦,有一回考勤員依薩說起了您!」母親想了起來,告訴說。 
  「依薩?」沉默了片刻,尼古拉問。 
  「噯噯,那是個壞人!專門監視大傢伙,到處去偷聽,近來常常在這條街上走來走去,朝我們窗子裡偷看……」 
  「偷看?」尼古拉重複了一遍。 
  母親已經躺在了床上,所以看不見他的臉,但是她明白了她不該對尼古拉說這種話,因為霍霍爾慌張地、像是調和似的說: 
  就讓他走來走去並且偷看去吧!他有空閒的時候——他自然得散散步呀……」 
  「不,等一等!」尼古拉不快地說。「他就是壞人!」 
  「為什麼是壞人?」霍霍爾立即就問。「因為他愚蠢嗎?」 
  尼古拉並不回答他,走了出去。 
  霍霍爾緩慢而疲倦地在屋子裡踱步,像那細小的蜘蛛似的腳在地板上發出索索的聲音。他已經脫了皮靴,——他常常如此,為了不妨礙符拉索娃的睡眠。但是此時母親還沒有睡著,尼古拉走了以後,她驚慌地說: 
  「我很怕他!」 
  「是啊!」霍霍爾慢慢地拉長了聲音說。「他是一個容易生氣的孩子。媽媽,以後您對他千萬不要再提依薩,那個依薩確實是一個暗探!」 
  「有什麼奇怪呢?他的教父就是憲兵!」母親說。 
  「尼古拉大概會打死他的!」霍霍爾心事重重地繼續說。 
  「你看,我們生活中的官長們對他們的下屬,養成了什麼樣的感情?像尼古拉這樣的人,要是受到了屈辱,並且難以忍受的時候,——結果會怎樣呢?在空中鮮血飛濺,在地上發出肥皂一般的泡沫……」 
  「怕得很,安德留夏!」母親低聲說。 
  「不吃蒼蠅是不會嘔吐的!」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安德烈說。「總之,媽媽,他們的每一滴血,都是人民的幾缸眼淚所釀成的……」 
  他忽然低聲地,又補充了一句: 
  「這是正當的事情,——但是,並不能給人什麼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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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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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回,是在放假的日子,母親從鋪子裡回來,她推開了房門,站在了門檻上,突然,好像被夏天的暖雨澆了一陣似的,全身感到了歡喜,——房間裡面,洋溢著巴威爾那種充滿了力量的聲音。 
  「是她來了!」霍霍爾喊了一聲。 
  母親看到,巴威爾很快地轉過身來,他臉上閃爍著一種對她說來將有一種重大希望的光彩。 
  「終於回來了……回到家裡了!」因為太意外,所以她茫然失措地說著,坐了下來。 
  他的臉色蒼白,彎下身子傾向母親,眼角含著小粒的明亮的眼淚,嘴唇在顫動著。他沉默了一會兒,這當口兒,母親也是在沉默地望著他。 
  霍霍爾輕輕地吹著口哨,垂著頭從他們身邊走過,到院子裡去了。 
  「多謝,媽!」巴威爾聲音低沉地說,一面用他抖動著的雙手,握住了她的手。「謝謝了,我的親人!」 
  母親被兒子的表情和叫聲感動得滿心歡樂,她伸出手撫摸著他的頭髮,抑制住強烈的心跳,低聲說: 
  「基督保佑你!為什麼要謝我?……」 
  「因為你幫助了我們偉大的事業,所以謝謝你!」他說。 
  「一個人要是能夠稱自己的母親在精神上也是親生的母親——這是無比幸福的啊!」 
  她一聲不響,一邊用她張開了的心房,像貪食一般地吞下了他的話,一邊欣賞著她的兒子,——他現在是如此光華、如此親近地站在她的面前了。 
  「媽!我知道有許多事情傷透了你的心,媽媽的日子不是好過的。——我想,媽媽是不能夠和我們在一起的,不能把我們的思想當做自己的思想來接受的,你只會像從前那樣忍受,默默地忍受下去。——我一想到這些,是很難忍受的! 
  ……」 
  「安德留夏教我懂得了許多事情!」她插嘴說。 
  「他剛和我談起你了!」巴威爾笑著說。 
  「葉戈爾也是一樣,你是我的同鄉。安德留夏連讀書寫字都教我……」 
  「媽媽有點不好意思,所以自己一個人在暗中用功,是嗎?」 
  「他看出來了!」母親難堪地說。因為她太高興了,有點心視不定,她向巴威爾說:「叫他進來吧!他恐怕妨礙我們,所以特意走開了,他是沒有母親的……」 
  「安德烈!」推開了到門洞去的門,巴威爾喊。「你在哪兒?」 
  「在這兒。我想劈點柴。」 
  「到這兒來呀!」 
  他很躊躇地走了進來,他進到廚房裡,關心地提醒道:「得告訴尼古拉,叫他拿柴來——差不多快燒完了。媽媽,你看,巴威爾怎麼樣?監牢裡非但不給他吃苦,反而把這個『暴徒』養胖了……」 
  母親笑了。她的心胸,感到了甜蜜的緊縮,——她覺得已沉醉在歡樂裡,但是,這時卻有一種吝嗇而小心的東西在她心裡喚起了一個願望,就是想看到兒子像平時一樣地平靜。她心裡太好過了,她希望這種有生以來第一次經驗到的特大歡喜,永遠就像它剛來到那時那樣生動有力地藏在她的心裡。她害怕這種幸福會減退,所以盡可能地迅速地要將它關在自己的心裡,就像捕鳥的獵人把偶然捕到的一隻珍貴的好鳥關起來一樣。 
  「吃飯吧,巴沙!你還沒有吃吧?」母親慌忙地說。 
  「沒有。昨天,看守告訴我今天可以出來,所以也沒有吃也沒有喝……」 
  「我回來第一個遇見的,是西佐夫老頭子,」巴威爾講述著。「他看見了我,就從街對面走過來和我打招呼。我對他說:『我是危險人物,被警察監視著,你現在和我在一起要小心點。』『不要緊,』——他說。關於他的外甥,你猜他是怎樣問的?他說:『菲奧多爾在那裡行為好嗎?』於是我說:『在監牢裡怎麼才叫行為好呢?』他說:『就是他在牢裡有沒有說什麼對同志們不利的話?』於是,我和他講,菲佳是一個忠實而聰明的人。於是,他摸著鬍子,傲然地說:『我們西佐夫一家,決不會有沒出息的子孫的!』」 
  「他是一個有頭腦的老人!」霍霍爾點頭說。「我們經常跟他聊天,——是個好人。菲佳大概就會被放出來的吧?」 
  「我想,所有的人都會給放出來的!在他們手裡,除了依薩的報告之外,什麼證據也沒有,而依薩又能說出些什麼呢?」 
  母親在屋裡踱來踱去,一直望著她的兒子。 
  安德烈聽著他說話,反背著手,立在窗子旁邊。 
  巴威爾在房裡走著。他的鬍子長得很長。一圈圈又細又黑的鬍子,密密麻麻地長在兩腮上,襯得他淡黑的臉色略微白了一些。 
  「坐吧!」母親把滾熱的食物放在桌上,朝兒子吩咐。 
  在吃飯的時候,安德烈講起了雷賓的事情。他講完之後,巴威爾不無遺憾地說: 
  「假如我在家裡,我是不會放他走的!他帶了什麼東西走的?他懷著滿腔的憤慷和一顆糊塗的頭腦走了。」 
  「哦,」霍霍爾苦笑著說,「已經是四十歲的人了,並且他自己也已經跟他內心的那些狗熊似的意識做過長期的鬥爭了——要使他改變可不容易……」 
  他倆又開始用母親聽不明白的話爭論起來了。 
  吃過飯後,他倆更激烈地把一些像是辟辟啪啪的冰雹似的難懂的話拋向對方。有時,他們的語句很簡單。 
  「我們應該半步也不後退地在我們的路上前進!」巴威爾堅決地說。 
  「這樣,我們在途中要遇到幾千萬和我們作對的……」 
  母親細心地聽著他們辯論,知道了巴威爾不太喜歡農民,而霍霍爾偏庇護他們,主張連農民也得給予教導。對安德烈所說的話,她懂得多些,而且覺得他是正確的。可是每當他對巴威爾說了些什麼話的時候,她總是豎起耳朵,屏住呼吸,等待著兒子的回答,想早點知道霍霍爾的話是否使他生氣。但是他們兩個,還是照樣毫不生氣地互相地嚷著。 
  有時母親問她兒子: 
  「巴沙,真的是這樣?」 
  他帶著笑回答: 
  「真的是這樣!」 
  「您呀,先生,」霍霍爾用一種親切的挖苦的口氣說,「您吃得多嚼不爛,都橫在喉嚨裡了。你喝點水沖沖吧!」 
  「不要開玩笑!」巴威爾告戒他。 
  「我現在的心情好像是在追悼會上!……」 
  母親靜靜地笑著,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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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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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到了,積雪融化開來,露出了埋在下面的污泥和煤屑。泥濘一天天地更加明顯起來,整個工人區好像披著骯髒的襤褸衣片。 
  白天,房簷上滴嗒著雪水,家家的灰色牆壁都疲倦地、汗涔涔地在冒煙。夜裡,無數冰稜朦朧地閃著白光。太陽越來越頻繁地在天空中出現了,溪水已經不斷地發出淙淙的聲音,向沼澤地流去。 
  已經著手準備慶祝「五·一」。 
  工廠和工人區到處都是解說五一節意義的傳單,連平時不聽宣傳的青年,看了傳單後,也說: 
  「這倒是應當舉行的!」 
  尼古拉悶悶不樂地微笑著,喊道: 
  「時候到了!玩捉迷藏玩夠了!」 
  菲佳·馬琴非常高興。他的身體瘦得厲害,由於他的動作和談話都很激動,就更像關在籠子裡的雲雀了。 
  常和他在一起的,是那個不愛說話、少年老成的在城裡做工的雅考夫·索莫夫。因為監獄生活而毛髮愈加變紅了的薩莫依洛夫、華西裡·古塞夫、蒲金、德拉古諾夫和其他幾個人,主張拿起武器,但是巴威爾、霍霍爾及索莫夫等幾個人不同意他們的意見。 
  葉戈爾來了。他老是疲憊地流著汗水,好像連氣也透不過來,他開玩笑地說道: 
  「改變現行制度的事業,——是一樁偉大的事業,諸位同志,但是要使它進行得更順利,我得去買一雙新的靴子!」他指著自己腳上那雙又濕又破的皮鞋說。「我的套鞋,也破得不能修補了,我的兩腳每天都泡在水裡。在我們沒有與舊世界公開而明朗地脫離關係之前,我是不願意搬到地心裡去住的,所以我反對薩莫依洛夫同志的武裝示威提議,我提議用一雙結實的靴子,把我武裝起來,我深深地相信,為了社會主義的勝利,我的提議比一場非常厲害的打架還要有益!……」 
  就用這種巧妙的話,他把各國人民如何為著減輕自己的生活負擔而鬥爭的歷史,講給工人們聽。 
  母親很高興地聽他說話。從他的講解裡面,她得出了一個奇怪的印象——最殘酷最頻繁地欺騙人民的、最狡猾的人民的敵人,是一些小小的、突撅著肚子的、紅臉膛的小人,這些人都是沒有良心的,殘酷、貪婪而狡猾的傢伙。當他們自己覺得在沙皇的統治之下難以生存的時候,他們就唆使勞苦大眾起來反抗沙皇政權,但是,當人民起來從皇帝手裡奪取了政權之後,他們就又用欺瞞的手段把政權抓到自己手裡,而把人民大眾趕進狗窩裡去。一旦人民大眾和他們抗爭,他們就把人民大眾成千上萬地殺掉。 
  有一次,她鼓起勇氣,把從他話裡面所創造出來的那幅現實生活的圖畫,講給他聽,不好意思地微笑著請教: 
  「是這樣的嗎,葉戈爾?」 
  他轉動著眼珠兒,哈哈地笑起來,兩手揉著胸口,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著。 
  「一點也不錯,媽媽!您已經抓住了歷史的牛角了。在這黃色的底子上面,多少還有點裝飾,就是還有點刺繡,但是——這並不能改變本質!正是那些胖胖的小人,才是罪魁禍首,他們是傷害民眾的最毒的毒蟲子!法國人民替他們很好地取了一個名字,叫作『布爾喬亞』。媽媽,記住,布爾喬亞。 
  他們吃我們的肉,吸我們的血……」 
  「那就是財主們嗎?」母親問。 
  「對!他們的不幸在這裡。你想,要是在嬰兒的食物裡面加了些銅,那麼這個孩子的骨骼就不能成長,就會變成一個矮子,同樣地,假使大人中了黃金的毒,那麼他的心靈立刻會變成一個小小的、僵死的、灰色的、花五個銅子就可以買到的橡皮球一樣的東西……」 
  有一次談到葉戈爾的時候,巴威爾說: 
  「你要知道,安德烈,心裡有苦痛的人,最喜歡開玩笑……」 
  霍霍爾沉默了一會兒,瞇著眼睛說: 
  「如果你的話是對的,——那麼俄羅斯全國的人都會笑死了……」 
  娜塔莎來了。 
  她也曾在另外一個城市裡坐牢。但監牢生活並沒有使她發生什麼變化。 
  母親看出來了,娜塔莎在的時候,霍霍爾總是比平常高興,和別人說笑,或者拿些輕鬆的話挖苦人,從而來博取她的歡笑。但是等她走了之後,他就憂鬱地用口哨吹著無窮無盡的曲子,邁著無精打彩的腳步,在房裡走過來走過去。 
  莎馨卡也常常跑來,總是蹙著眉頭,總是忙忙碌碌的。不知什麼緣故,她的身體更加消瘦了。 
  有一次,巴威爾送她到門洞裡,沒把門帶上。母親便聽見了他們很快地談著話。 
  「是你拿旗?」姑娘低聲問。 
  「是我。」 
  「已經決定了?」 
  「嗯。這是我的權利。」 
  「又要坐牢!」 
  巴威爾沉默不語。 
  「你不能……」她說,又立刻停住了。 
  「什麼?」巴威爾問。 
  「讓給別人……」 
  「不!」巴威爾高聲地說。 
  「您想一想吧,——您很有威望,大家都愛戴您!……你和那霍德卡是這兒的領袖,——你們的身體自由的話,你們可以做更多的工作,——你想一想!這樣,你是會被充軍的,——到很遠的地方,長時間地!」 
  母親覺得,在這個姑娘的聲音裡面有一種熟悉的感情——憂慮和恐懼。莎馨卡的話,像大滴的冰水一樣,直滴在她的心上。 
  「不,我已經決定了!」巴威爾說。「無論怎我都不放棄這件事。」 
  「我求你都不行?」 
  巴威爾忽然很快地、用一種非常嚴格的口氣說: 
  「你不應當說這種話,——你怎麼啦?——你不應當這樣!」 
  「我是人!」她聲音很低。 
  「是好人!」巴威爾也是低聲說,可是顯得有點異樣,好像是透不過氣來。「是我所珍貴的人。所以……所以你不能說這種話……」 
  「再見!」姑娘說。 
  聽著她的腳步聲,母親知道她差不多像跑一般地走了,巴威爾跟在她後面,走到院子裡去。 
  一種沉重、壓人的恐怖,包圍著母親的心。他們在說些什麼,她不能理解,但是她已經覺得,不幸的事情就在前面等待著她呢。 
  「他在想幹些什麼呢?」 
  巴威爾和安德烈一同回來;霍霍爾搖著頭說: 
  「噯,依薩那個東西,——怎麼辦他才好呢?」 
  「我們得忠告他,叫他停止他的陰謀!」巴威爾皺著眉頭說。 
  「巴沙,你打算做些什麼?」母親低著頭問。 
  「什麼時候?現在?」 
  「一號……五月一號?」 
  「噢!」巴威爾放低了聲音說。「我拿了旗開路。這樣,我大概又要進監牢了。」 
  母親的眼睛,感到熱辣辣的,嘴裡乾燥得非常難受。他拿起母親的手,撫摸著。 
  「這是必要的,請你理解我吧!」 
  「我什麼都沒有說呀!」她說著,慢慢地抬起頭來。當她的眼睛和兒子的倔強的視線相遇的時候,她又彎下了脖頸。 
  他放開了她的手,歎了口氣,帶著責備的口氣說: 
  「媽媽不要難過,應該為我高興。——要到什麼時候,母親們才能很歡喜地送自己的兒子去就義呢?……」 
  「加油,加油!」霍霍爾插嘴說。「捲起了長衫,我們的老爺馬上加鞭!……」 
  「難道我說了什麼了嗎?」母親問。「我並不妨礙你。如果說我憐惜你,——這也不過是母親的心!……」 
  他從她身邊走開了。 
  母親聽見一句激烈而尖銳的話: 
  「妨礙人類生活的愛……」 
  母親戰慄了一下,她恐怕他再說出什麼使她心疼的話,所以趕緊說: 
  「不必說了,巴沙!我已經懂了,——你沒別的法子,——為了同志們……」 
  「不!」他說。「我這樣做——是為著自己。」 
  安德烈站在門口——他比門還高,好像嵌在門框裡面一樣地站著,怪模怪樣地屈著膝,把一邊肩膀抵住門框,另一邊肩膀和脖子以上,全伸進了門裡。 
  「您少嘮叨幾句吧!先生!」他憂鬱地用凸出的眼睛望著巴威爾的臉。他的神情很像石縫裡的晰蜴。 
  母親想哭一場。他不願讓兒子看見眼淚,所以突然自言自語地說: 
  「哎喲,我的天啊!——我忘記了……」 
  這樣,她走進門洞裡,把頭抵住牆角,任由屈辱的眼淚往下淌。她無聲地哭著,倍感自己的衰弱,彷彿和眼淚一起流出來的還有她的心血。 
  從沒有關嚴的房門裡,傳來了低低的爭論聲。 
  「你怎麼,——折磨了母親,你很得意嗎?」霍霍爾質問。 
  「你沒有說這種話的權利!」巴威爾喊道。 
  「我看著你像蠢山羊一樣地跳,卻一聲不響,那才算是你的好同志!你為什麼說那些話呢?噯?」 
  「『是』或者『不是』,任何時候都應當毫不含糊地說出來。」 
  「對母親?」 
  「不論對誰!束手束腳的愛和友情,我都不要……」 
  「真是好樣的!揩揩你的濃鼻涕!揩了之後,到莎馨卡那裡也照這樣說吧!這是應該和她說的……」 
  「我已經說了!……」 
  「說了?撒謊!你對她說得要親熱,要溫存,我雖然沒聽見,但是我料得到的!在母親面前逞什麼英雄……告訴你吧,傻子,你的英雄主義是一分錢也不值的!」 
  符拉索娃很迅捷地擦了眼淚,恐怕霍霍爾叫巴威爾難堪,趕快推開門,走進廚房。她全身打著戰,心裡充滿了悲涼和恐懼,高聲地搭話: 
  「噢,好冷!已經是春天了……」 
  她毫無目的地在廚房裡移動各種東西,為的是努力擾亂房間裡放低了的談話聲,所以更提高了聲音說: 
  「一切都變了,——人人狂熱起來,天氣反倒冷了。從前這個季節,早已暖和起來了,天朗氣清的,太陽……」 
  房間裡面靜了下來。她立在廚房中間等待著。 
  「聽見了嗎?」霍霍爾輕輕地問。「這一點應該瞭解,—— 
  鬼東西!這——在精神上要比你豐富……」 
  「你們不喝茶?」母親用發抖的聲音問。為了掩飾她的顫抖,不等他們回答就又說: 
  「什麼緣故呀?我覺得冷得很!」 
  巴威爾慢慢地走到了她的身邊,低頭望著她,負罪似的顫動著他的雙唇,微笑著說: 
  「媽媽,請你原諒!」他輕輕地請求著。「我還是個孩子,——我是個傻瓜……」 
  「你別管我!」母親把他的頭抱在自己的心口上,痛苦地說。 
  「什麼都不要說吧!上帝保佑你,你的生活是你自己的事情!但是不要讓我生氣吧!做母親的哪能不擔憂呢?那是辦不到的……對於任何人,我都是擔憂的!你們,都是我的親人,是珍貴的人!除我以外,還有誰來替你們擔憂呢?……你在前面走,其他的人們一定能夠拋棄了一切跟上來的…… 
  巴沙!」 
  在她心胸間,高尚而熱情的思想在那兒波動,憂愁和痛苦的喜悅,使她的心靈生了翅膀,但是,她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因為苦於不會說話,所以揮著手,用她燃燒著明亮而尖銳的疼痛的眼睛,望著兒子的臉。 
  「好,媽媽!我知道,你會原諒我的!」他低下頭哮噥著,帶著微笑他又看了她一眼,然後不知所措又歡喜不盡地轉過身去,補充說: 
  「我不會忘記這件事的,——一定!」 
  母親推開了他,朝房間裡面望了望,用和藹的懇求的口氣對安德烈說: 
  「安德留夏!請你不要罵他吧!你當然比他年紀大一點……」 
  霍霍爾前朝母親站著,一動也不動,奇怪而滑稽地低吼道: 
  「哼!我要罵他,而且還要打他!」 
  她慢慢地走到他身邊,把手伸給他,一字一句地說: 
  「您真是個可愛的人……」 
  霍霍爾轉過身來,像牡牛一般歪著頭,兩隻手緊緊地捏著背在背後,從母親身邊過去,走到廚房裡。從那裡傳來他不高興的嘲笑似的聲音: 
  「巴威爾,趕快走吧,不然我咬下你的頭來!我是在說笑話呢,媽媽,你別當真!我把茶爐生起來。哦,家裡的炭…… 
  這麼濕,真見鬼!」 
  他靜了下來。當母親走進廚房的時候,他坐在地上吹炭呢。 
  霍霍爾並不抬頭看她,只是說: 
  「您別不放心,我不會碰他的!我這個人和蒸蘿蔔一樣的軟和!加上……喂,朋友,你別聽,——我是喜歡他的!但是,我對於他的那件背心,有點看不上眼!你看,他穿著那件新背心,得意得很呢,所以連走路也挺著肚子……什麼人都被他推開;再看一看我的背心吧!這也不是很好嗎?但是,為什麼要推人呢?不推已經很擠了。」 
  巴威爾苦笑了一下,問道: 
  「你要嘮叨到什麼時候?你罵了我這麼一頓,總也該滿足了吧!」 
  霍霍爾坐在地上,將兩腳擺在茶爐兩邊,眼睛望著炭火。母親站在門口,親切而哀愁地盯著安德烈的圓圓的後腦和彎下去的長脖頸。 
  霍霍爾把身子往後一仰,兩手撐在地板上,用稍稍泛紅了的眼睛望著他們母子二人,眨眨眼睛,然後低聲說: 
  「你們都是好人,——真的!」 
  巴威爾彎下身去,捏住了他的手。 
  「不要拖!」安德烈低沉地說。「我會被你拖倒的。」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呢?」母親憂鬱地說。「親一下不好嗎? 
  緊緊地、緊緊地擁抱著……」 
  「好嗎?」巴威爾請求。 
  「當然好呀!」霍霍爾站起身來答應著。 
  他倆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屏著呼一動不動地呆了一會兒——兩個身體,融成了一個燃燒著熱烈的友情的靈魂。 
  在母親的臉頰上,流動著愉快的眼淚。她一邊抹淚,一邊不好意思地說: 
  「女人是最容易哭的,悲傷地哭,歡喜了也哭!……」 
  霍霍爾用柔和的動作推開了巴威爾,也是一邊用手指抹著眼淚,一邊說: 
  「好啦!窮開心開夠了,該去受苦了!嘿!這些混帳的炭,吹著,吹著,吹到眼睛裡去了……」 
  巴威爾低著頭,朝著窗子坐下來,靜靜地說: 
  「這種眼淚不有什麼可害羞的……」 
  母親走了過去,坐在了他的身邊。一種令人振奮的感情,溫熱而柔和地包住了她的心。她覺得悲傷,但同時又深感愉快而平靜。 
  「我來收拾碗碟,媽媽,你坐一會兒吧!」霍霍爾一面說,一面走進房間來。「休息一下吧,讓你傷心了……」 
  在房間裡面,能聽見他雖歌般的聲音。 
  「我們現在的生活真是美好啊,——真正的、人的生活! 
  「對啦!」望著母親,巴威爾贊同著。 
  「一切都變了樣子!」她接下去說。「悲哀也不同了,歡喜也不同了……」 
  「就應該是這樣的!」霍霍爾又說。「這是因為新的精神在成長,我的親愛的媽媽,——新的精神在生活中成長著。有一個人用理性的火焰照耀著生活,一邊走,一邊高喊:『喂,全世界的人們,團結成一個大家庭吧!』所有的心都響應了他的號召,把它們健全的那部分結合成為一顆巨大的心,像銀鍾一般堅強,響亮……」 
  母親緊緊地抿住了嘴唇,為了不使嘴唇打戰。牢牢地閉上了眼睛,為了不使眼淚流出來。 
  巴威爾舉起一隻手來,好像要說些什麼,但是母親拉著他另一隻手把他按了下來,並輕聲說: 
  「不要去妨礙他!……」 
  「知道嗎?」霍霍爾站在門口說,「在人們面前還有許多的悲苦!從他們身上,還要搾出許多的鮮血。但是,所有這一切,所有的悲哀,乃至我的鮮血,跟我心裡和腦裡已有的東西比較起來,已經算不了什麼……我已經夠豐富的了,像一顆星星擁有的光線那樣地豐富,——我可以忍受一切,——因為,在我心裡,已經有一種不論是誰,不論是什麼東西,不論什麼時候,都不能消減的歡喜!在這種歡喜裡面,包藏著一種力量!」 
  他們喝著茶,一直坐到半夜。關於人生、人們和未來,講了許多知心的話。 
  當母親瞭解了一種思想的時候,她總是歎一口氣,從她過去的生活裡面,找出一些痛苦而粗暴的東西,於是用這些像她心裡的石塊似的東西,來證實她所瞭解的思想。 
  在這次溫暖的談話中,消除了她恐懼。現在,她的心情就好像有一天聽她父親說了幾句嚴酷的話之後那樣,他說: 
  「不要出怪相!有什麼傻瓜來娶我,儘管去吧!——不論哪個姑娘都要嫁人;不論哪個女人都要生孩子,不論哪個父母都要替兒女們賠眼淚的!你怎麼,不是人嗎?」 
  自從聽了這些話之後,她看見自己面前是一條不可避免的、沒有盡頭的、在一片荒涼而黑暗的地方伸展著的小路。由於知道了非走這條小路不可,她心裡充滿了一種盲目的平靜。現在,也是這樣。只不過,感到了新的悲哀的到來,她內心好像在對什麼人說: 
  要拿,儘管拿了去吧!」 
  這使她內心的隱痛減輕了一些;這種痛苦好像是一根拉緊了的琴弦,在她心中顫巍巍地彈奏著。 
  但是,就在她那由於預料到未來的悲哀而騷動著的靈魂深處,卻存在著一線雖說不很有力,但還沒有熄滅的希望:總不至從她身上把一切都拿完,都搶光吧!總會有些剩下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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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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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巴威爾和安德烈剛剛出門,考爾松娃就來慌張地敲窗子,她急匆匆地喊道: 
  「依薩被人殺了!去看熱鬧吧……」 
  母親哆嗦了一下,在她腦子裡,像火花似的閃了一閃殺人者的名字。 
  「是誰?」胡亂地披上披肩,她簡單地問。 
  「他不會坐在依薩身上等著人來抓的,打了一悶棍,就跑了!」瑪麗亞回答。 
  她在街上說: 
  「現在又該開始搜查了,搜查兇手。你們的人昨晚都在家,總算運氣,——我是證人。過了半夜,我從你們門口走過,朝你們窗子裡望了一眼,你們正都在桌子旁邊聊天呢……」 
  「你怎麼,瑪麗亞?難道能懷疑是他們幹的嗎?」母親吃驚地喊道。 
  「是誰打死他的呢?一定是你們的人!」瑪麗亞確信地說。 
  「大家都知道,他在監視他們的舉動……」 
  母親站著不動,喘息著,用手按住胸口。 
  「你怎麼了?你別怕!誰殺人誰償命!快點走吧,不然屍首就被收拾走了……」 
  母親一想到維索夫希訶夫,這痛苦的念頭就使她站不穩。 
  「嘿,真幹出來了!」她呆呆地想。 
  離工廠的牆壁不遠的一個地方,在那兒不久前失火燒掉了一所房子。看熱鬧的人們擁成一團,踏在木炭上面,把灰燼揚起來,攪起了許多飛塵,恰似一窩蜂的人們在那兒嗡嗡地吵吵著。有許多女人,還有更多的孩子,有小商小販,酒鋪裡的堂倌,有警察,還有一個叫作彼特林的憲兵,他是一個高個子的老頭,留著很密的銀絲般的鬢髮和鬍鬚,胸前掛著許多獎章之類的。 
  依薩半身躺在地上,背靠在燒焦了的木頭上面,沒戴帽子的光頭耷拉在右肩上。右手還塞在褲兜裡面,左手的指頭抓進鬆軟的土層裡了。 
  母親朝他臉上看了一眼——依薩的一隻眼睛,昏暗地望著那頂扔在無力地伸開著的兩腳中間的帽子,嘴巴好像很吃驚似的半開著,茶褐色的短鬍鬚向一旁翹著。他那長著一個尖腦袋和雀斑小臉的乾瘦身子,死後縮得更加小了。 
  母親透了口氣,畫了十字。他活著的時候,讓她覺得那樣討厭,但是現在卻引起她隱隱的憐憫。 
  「沒有血!」有人低聲耳語。「大概是用拳頭打的……」 
  一個凶狠的聲音喊著: 
  「誰胡說八道?把他的嘴堵上……」 
  憲兵把身子一震,伸出兩手推開了女人們,威嚇地問: 
  「剛才是誰嚷的?噯?」 
  人們被憲兵哄散了,有些人很快地逃開了,不知是誰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 
  母親回到了家裡。 
  「沒誰可憐他!」她想。 
  在她眼前,像影子似的站著尼古拉的寬大的身軀,他的細小的眼睛冷酷地望著,右手好像受了傷似的搖晃著…… 
  兒子和安德烈回來吃中飯的時候,她劈頭就問: 
  「怎麼樣?誰都沒有被抓去?——關於依薩的事?」 
  「沒有聽說!」霍霍爾回答。 
  她看得出來,他們兩個人的心情都很沉重。 
  「沒有人提到尼古拉吧?」母親低聲地問。 
  兒子用嚴厲的目光望著她的臉,咬字格外清晰:「誰也沒有說什麼,大概連想也沒有人想吧。他不在此處,昨天中午到河邊去了之後還沒有回來呢。我早就問過別人……」 
  「啊,謝天謝地!」母親寬鬆地透了口氣,說道。「謝天謝地!」 
  霍霍爾朝她望了望,低下了頭。 
  「那人倒在那裡,」母親沉思地講述著,「臉上的表情好像吃驚的樣子。可憐他的人,說他好話的人,一個都沒有。身體小小的,難看得很。他好像暈了過去的樣子,——不知被什麼東西打了一下,倒下來,就那躺在了地上……」 
  吃飯的時候,巴威爾突然扔下勺子,說道: 
  「我真不懂!」 
  「什麼?」霍霍爾問。 
  「為了果腹而宰殺牲口,這已經是可厭的了。打死野獸或者猛獸,那是可以理解的!我可以親自動手殺人,如果這個人對於別人變成了野獸的話。那是打死這麼一個可憐的東西——怎樣能忍心下手呢?……」 
  霍霍爾聳聳肩膀,跟著說: 
  「他比野獸還有害。蚊子吸了我們一點點血——我們不也要打死它嗎?」霍霍爾又補充了一句。 
  「那當然囉!但是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是說,這令人討厭!」 
  「那有什麼辦法?」安德烈又聳著肩膀說。 
  「你也能打死這種傢伙嗎?」沉默了許多時候,巴威爾沉思地問。 
  霍霍爾圓睜了眼睛,對他看了看,又朝母親瞥了一眼,然後悲哀地、但卻很決斷地回答道: 
  「為了同志,為了工作,——我是什麼事情都可以做的! 
  殺人也可以!哪怕殺死自己的兒子——」 
  「哎呀!安德留夏!」母親輕輕地感歎。 
  他對她笑了一下,說道: 
  「沒有別的辦法!生活就是這樣的!……」 
  「是啊!」巴威爾慢慢地拖長了聲音。「生活就是這樣的……」 
  好像受到內心什麼衝動似的,安德烈突然激動起來,他站起身來,兩手一揮,說道: 
  你們打算怎樣?為了人類之間只有愛的時代早一天到來,我們現不得不憎惡一些人。對那些妨礙生活的人,對那些為著獲得自己的安樂和名位而出賣同伴的人,我們必須消滅他!假使猶大站在正直的人們路上,在那裡預備出賣他們,那麼,如果我不去消滅他,那我自己也變成猶大了!我沒有這種權利嗎?那些東西,我們的老闆,——他們有權利擁有軍隊、劊子手、妓院、監牢、苦役和其他一切足以保護他們平安舒適的可惡的機構嗎?有時候我們自己不得不拿起他們的棍棒,——那有什麼辦法呢?——我是決不拒絕去拿的。 
  「他們把我們幾十個幾百個地殘害,——這使我有權利舉起手來,在敵人頭上,在一個離我最近,在我工作上最有害的敵人頭上,給他一下!生活就是這樣的!我是反對這種生活的,當然不喜歡這種生活。我知道,——他們的血,是什麼都創造不出來的!不會結出什麼果實的……要我們的熱血像暴雨般地落下來,真理才能好好地生長,他們的血是腐敗的,會毫無蹤影地消滅掉,我知道這一點!但是,我可以自己承受罪過,要是看見,就把他們殺掉,這是應該的!不過我只是說自己的事!我的罪過,會和我一起死亡,決不會給未來留下什麼污點。它不會玷污什麼人,除了我以外,決不會玷污任何人!」 
  他在房裡走過來走過去,一隻手在自己面前揮舞著,好像在空中切什麼東西,使它和自己分開似的。母親懷著不安和悲哀的心情向他望著,在他內心有什麼東西被傷害了,使他很疼痛。關於殺人的那種悲慘而可怕的念頭,仍然不能使她忘懷:「假使不是維索夫希訶夫,巴威爾的夥伴裡面,是沒人去幹這種事的,」她想。巴威爾垂下了頭,在那裡靜聽著安德烈的話,而安德烈還是在侃侃而談: 
  「我們在這條路上走,非得克服困難約束自己不可。我們應該善於獻出一切,獻出全部心來。獻出生命,為著工作而死——這是很簡單的!要獻出更多的東西,獻出對於你比生命還貴重的一切。——那時候,你的最貴重的東西,你的真理,才能有力地成長起來!……」 
  他站在房間的中央,臉色蒼白,微閉著眼睛,舉起一隻手,莊嚴地許下諾言,說道: 
  「我知道——人們相親相愛,每個人都成為別人面前的星光的時候,就要到來!由於得到自由而了不起的人們,將要自由地在大地上行走。到那時候,所有的人都是真誠坦白的,任何人都沒有嫉妒心,人與人之間再沒有惡意。到那時候,不再是為生活,而是為人類服務,人的形象高高懸起;自由的人們,可以到達任何的高度!到那時候,人們是為著美,生活的真理和自由裡面,誰用廣大寬厚的心靈擁抱世界,誰最深切地愛世界,誰就是最好的;誰是最自由的,誰就是最好的——在他們身上,才有最大的美!這樣生活著的人們是偉大的……」 
  停了一停,他挺挺身體,用他整個胸中的音量,洪亮地說: 
  「所以——為了這種生活——我什麼事情都敢干……」 
  他的臉龐忽地顫抖了一下,從眼睛裡面,沉痛的淚水潸然而下。巴威爾抬起頭來,臉色煞白,他睜大了雙眼,凝望著安德烈。 
  母親從椅子上欠起身來,她感覺有種陰森森的不安情緒在生長著,又漸漸地逼近她。 
  「你怎麼啦,安德烈?」巴威爾輕輕地問。 
  霍霍爾搖一搖頭,像弓弦一般地伸直了身子,望著母親說: 
  「我看見的……我知道……」 
  母親站起身來,很快地跑過來抓住了他的兩手——安德烈想掙脫出他的右手,但是母親把它捏得很牢,她熱切地小聲說: 
  「我的好孩子,你小心點!我親愛的……」 
  「等一等!」霍霍爾低沉地說。「我告訴你們那件事是怎樣發生的……」 
  「不必了!」她帶著眼淚望著他如同耳語般地說。「不必了,安德留夏……」 
  巴威爾滿眼濕潤地望著自己的同志,慢慢地走到他跟前。 
  他的臉色蒼白,強顏歡笑地慢緩而小心地說: 
  「母親害怕是你幹的……」 
  「我不怕!我不相信!即使她看見,也不會相信的!」 
  「等一等!」霍霍爾並不瞅他們,自顧搖顯著頭,一邊想掙脫出他的右手,一邊說。「不是我幹的,——但是我當時可以勸阻他不要去幹……」 
  「不要說了!安德烈!」巴威爾說。 
  巴威爾用自己的一隻手緊握住他的一隻手,把另一隻手按在他的肩上,好像要制止他那高大的身軀的顫動似的。霍霍爾把頭傾過來,朝他們斷斷續續地低聲講述: 
  「我是不願幹的,這你是知道的,巴威爾。事情這是樣的:你前腳回來,我和德拉古諾夫站在大街拐角上——這時候依薩從轉彎的地方走了出來,——站在旁邊。他看著我們,陰險地笑著……德拉古諾夫說:『你看!那東西整夜都在監視我。我去收拾他!』他就走了,——我以為他回去了——於是,依薩走到我跟前……」 
  霍霍爾喘了口氣。 
  「從來沒有人像他那樣侮辱我,那條狗!」 
  母親默默地捏著手,把他拖到桌子旁邊,好不容易才使他坐到椅子上。她自己也與他肩並肩地坐下來。巴威爾在他們兩人面前,陰鬱地摸著鬍子。 
  「那東西對我說,我們所有的人,他們都知道了,我們每個人的名字都在憲兵的黑名單裡,在五月以前,全給抓了去。我沒搭理他,臉上堆著笑,但是心裡卻氣得要命。他還說,看我是個聰明的小伙子,不該走這條路,最好是……」 
  他停頓了一下,用左手擦了擦臉。只見他乾枯的雙眼,明亮地閃動了一下。 
  「我知道了!」巴威爾說。 
  「他說,最好是遵紀守法,噯?」 
  霍霍爾揮揮手,揚了揚捏緊的拳頭。 
  「遵紀守法,該死的腦袋!」他咬牙切齒地說。「說這種話,倒不如打我一個巴掌的好!」這樣對我倒舒服一些,對他也許也舒服。但是,他把那種惡臭的唾沫吐在我的心上,我真是忍受不住了。」 
  安德烈痙攣地從巴威爾手裡拔出自己的手來,更加低沉地用嫌惡的口氣說: 
  「我打了他一掌,就走開了。之後,我聽見背後德諾古諾夫的聲音:『碰上了吧?』大概,他躲在拐角處……」 
  沉默了一會,霍霍爾說: 
  「我沒有回頭去看,雖然感覺到——聽見了毆打的聲音……我安心地走回家來了,就彷彿踩了一隻癩蛤蟆似的。哪裡成想,今天到廠的時候,大家都說依薩被打死了!我不敢相信,但是手上有點疼痛,——活動起來有點不靈便,—— 
  其實不是疼,倒像是短了一截……」 
  他朝手上斜乜了一下,說道: 
  「大約這一輩子就洗不淨這個污點了……」 
  「只要問心無愧就好了,我的好孩子!」母親低聲勸慰。 
  「我不是說自己有罪——不是的!」霍霍爾斷然地說。「我討厭這種事!這對我是多餘的。」 
  「我不瞭解你!」巴威爾聳著肩膀說。「他不是你殺的,但是,即使……」 
  「兄弟,我明明知道在殺人而不去阻攔……」 
  巴威爾肯定地說: 
  「我完全不懂……」 
  他想了一下,又補充道: 
  「懂是可以懂,但是那種感覺,我可不會有。」 
  汽笛聲響了。 
  霍霍爾歪著頭,聽著那有力的吼叫聲,振了振身子,說道: 
  「我不去上工了……」 
  「我也不去了。」巴威爾應聲附和。 
  「我去洗個澡。」霍霍爾勉強地笑著說完後,就不聲不響地收拾了東西,神色黯然地大步跨了出去。 
  母親用痛苦的眼光望著他的背影,對兒子說: 
  「巴沙,你怎麼想呢?我明明知道殺人是一種罪惡,但是對誰都不怪罪。依薩很可憐,他跟洋釘一般大小。方纔我看見他,回想起他曾經恐嚇說,要絞死你,——現在他死了,我也不恨他,也不高興。只是覺得可憐。但是,現在連可憐都不覺得了……」 
  她忽然停下來,想了一想,好像吃驚似的微笑著又說: 
  「哎呀,巴沙,我說的話你聽見了嗎?……」 
  巴威爾大概沒有聽見,他低著頭在屋裡踱步,雙眉緊蹙若有所思地說: 
  「這就是生活!你瞧,人們是如何地在那裡敵對?心裡不願意,可是卻打了!打誰呢?打那些同樣沒有權利的人。他從你更不幸,因為他愚蠢。警察、憲兵、暗探,——這都是我們的敵人,可是他們和我們一樣都是人,他們也被人家吸血,不當人看。都是一樣!他們把一部分人和另一部分人對立起來,用恐怖和愚昧無知來蒙住了他們的眼睛,縛住了他們的手腳,壓搾他們,訛詐他們,互相踐踏,互相毆打。把人變成槍棋,當作棍棒,當作石頭,而說:『這是國家! 
  ……』」 
  他走近了母親的身邊。 
  「這是犯罪的行為,媽媽!這是對幾百萬人類的最卑劣的殺戮,是靈魂的殺戮……懂得嗎?——這就是殺傷靈魂。看一看我們和他們的不同吧。——誰打了人,誰就感到不快,羞恥,苦痛。不快,這是主要的!但是他們呢?卻若無其事、毫不憐憫、一點也不心軟地殺戮了千百萬人,心滿意足地殺戮!他們把所有的人和一切東西都壓死,僅僅是為了保護金銀,為了保護毫無意義的紙片,為了保護賦與他們支配的一堆可憐的垃圾。你想想看——他們殺死人民的肉體,歪曲人民的靈魂,並不是為了保護自己,他們這樣做不是為了自己本身,而是為了他們的財產。不是從內心防守自己,而是從外面……」 
  他握住了母親的手,俯下身來,一邊搖著她的手,一邊繼續說: 
  「如果媽媽能夠知道這一切的卑劣和可耳的腐敗,那麼,你一定能夠理解我們的真理的,一定能夠看到我們的真理是如何的偉大而又光輝!……」 
  母親激動地站起來,心裡充滿了想把自己的心和兒子的兒融成一團火焰的願望。 
  「等一等,巴沙,等一等!」她氣喘吁吁地說。「我已經感覺到,——等一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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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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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洞裡來人了,發出很響的聲音。 
  他們兩個吃了一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門被慢慢地推開了,雷賓笨重地走了進來。 
  「啊!」他仰起頭來,臉上掛著微笑,說道。「我們的福瑪先生什麼都喜歡,喜歡酒,喜歡面,喜歡人家向他問安! 
  ……」 
  他身穿沾滿柏油的短皮襖,腳上穿著草鞋,腰帶上面塞著一雙墨黑的手套,頭上戴著頂毛茸茸的皮帽。 
  「巴威爾,身體好嗎?放出來了?好的。尼洛夫娜,日子過得怎樣?」他露出一口白牙,滿面都堆著笑容,他的聲音比從前稍稍和軟了一點,臉上的鬍子長得更加濃密了。 
  母親很高興,她走近他身邊,握住了他的黑色的大手,聞著有益於健康的、強烈的柏油氣味,說: 
  「啊呀!原來是你……我真高興!……」 
  巴威爾望著雷賓情不自禁地微笑。 
  「好一個鄉下人!」 
  雷賓慢慢他脫了皮襖,說: 
  「噯,又做鄉下人了!你慢慢地變成先生了,我是向後退呀!……」 
  他一邊把那件有條紋的麻布襯衫拉直,一面走進房間來,格外認真地朝室內掃了一遍,說道: 
  「家什沒有增加,書籍可添了不少!好,講講吧,近來工作怎樣?」 
  他寬寬以叉開兩腿坐了下來,把手撐在膝頭上,用他黑色的眼睛好像詢問般地瞪著巴威爾,臉上浮著和善的微笑,等待回答。 
  「工作很順利!」巴威爾告訴說。 
  「耕了地再播種,空口講白話沒有用,收了莊稼釀些酒,喝醉了就倒下睡——是吧?」雷賓打趣地說。 
  「您過得怎樣?米哈依洛·伊凡諾維奇?」巴威爾坐在他對面說。 
  「沒有怎樣。過得挺好。在哀格裡來耶沃住了下來,你聽說過哀格裡傑耶沃這個地方嗎?是一個很好的村子。每年逢兩次集,人口大約有兩千以上——人可凶得很!因為沒有地,所以都是租人家的地。土地貧瘠的很。 
  「我給一家富農當雇工——那裡雇工多得像死屍上的蒼蠅!熬柏油、燒木炭。工錢只有這裡的四分之一多,而勞累卻比這大兩倍,——唉,在那個富農家裡,共有我們七個雇工。沒關係,——都是青年人,除我之外,也都是本地人,他們都認得字。有一個小伙子叫做葉菲姆……烈火般的性子,不得了!」 
  「您怎樣,經常和他們談話?」巴威爾頗感興趣。 
  「我的嘴沒閉著,我把這兒的傳單都拿去了——一共有三四張。但是,我還是用『聖經』進行宣傳的時候多,因為那裡面還有些東西可利用,書很厚,是官方的,教務院印的,他們總可以信得過了!」 
  他對巴威爾擠了擠眼,帶著微笑往下說: 
  「只是這些還太少。我這是到你這兒拿書來了。我們來了兩個人,跟我來的就是這個葉菲姆。是來搬柏油的,順便到你這裡轉轉。我想在葉菲姆沒來之前能拿上書,——給他知道是不必的多餘的……」 
  母親望著雷賓。她覺得他除了脫掉西裝外套之外,還脫下了一些什麼東西。他已經不像從前那樣威嚴了,眼睛也不像從前那樣率直了,而是帶了些狡猾的神氣。 
  「媽媽,」巴威爾說,「請您跑一趟,去拿些書來,那邊知道給你什麼樣的,你只說鄉下用的就行了。」 
  「好!」母親說。「生好了茶爐,我就去。」 
  「你也幹這種事了嗎?尼洛夫娜?」雷賓笑著問。「好。我們那邊喜歡看書的人很多,是一個教員教的,——大家都稱讚他是一個好小伙子,雖然他是僧侶出身。離我們那七俄裡路,還有一個女教員。不過,他們是不用禁書做教本的,他們都是安分守己的人,——都怕惹事兒。可是我卻要些最激烈的禁書,我借他們的手悄悄的散出去……警察局長或者僧侶們看見了,他們總以為是教員散的!我暫時躲在旁邊見機行事!」 
  他很滿意自己的計策,高興地咧著嘴滿臉微笑。 
  「啊呀,你真是!」母親想。「看上去像只熊,卻干狐狸的勾當……」 
  「你看怎樣,」巴威爾追問。「假使他們懷疑教員們散佈禁書,叫他們坐牢呢?」 
  「坐就坐唄,——怎麼啦?」雷賓問。 
  「散傳單的是你,而不是他們!你才該去坐牢……」 
  「怪人!」雷賓拍著膝頭,苦笑一下,「誰知道是我散的呢?——一個小百姓會幹出這種事情來?書啊什麼的,都是先生們的事,他們應當負責……」 
  母親覺得巴威爾不能理解雷賓,她看見他瞇著眼睛,——看來是在生氣。於是,她小心而委婉地說: 
  「米哈依洛·伊凡諾維奇是想由他來做工作,讓別人來擔罪名……」 
  「對啦!」雷賓摸著鬍子說。「暫時就這樣幹。」 
  「媽媽!」巴威爾很是冷淡地喊了一聲。「如果我們的夥伴中有一個人,就假定是安德烈吧,藉著我的手去做了什麼事情,而我卻白白坐了監獄,那麼媽媽你怎麼想呢?」 
  母親打了一個冷戰,疑疑惑惑地向兒子看了看,不同意地搖著頭,說道: 
  「難道可以這樣出賣朋友嗎?」 
  「啊哈!」雷賓拖長了聲音說。「我明白了你什麼意思了,巴威爾!」 
  他嘲笑了擠了擠眼,朝母親說: 
  「媽媽,這事是很微妙的。」 
  他用教訓的口氣又對巴威爾說: 
  「你的想法還很幼稚,兄弟!做秘密工作——誠實是沒有用的。你想想:在誰身上查出了禁書,誰就被關進牢裡去,而不是教員——這是一層。第二,教員教的雖然是檢定的書籍,但是書中的實質,完全和禁書沒有兩樣,只是字句不同,真理少些——這是二層。就是那些人,也和我們一樣在希望著同樣的事情,不過他們走的是小道,我走的是大路,——在官府看來,都是一樣的罪,對不對?第三,我和他們沒有一點關係,——俗語說得好,馬下人不是馬上人的朋友,假使受累的是老百姓,我就不會這樣幹的。他們呢,一個是僧侶的兒子,另一個是地主的女兒,他們為什麼要使百姓們起來——我是不明白的。 
  「紳士們的想法,我這個種田人是琢磨不透的!我自己做的,我當然瞭解,但是紳士們想幹些什麼,我可不知道。他們安安逸逸地當了千年的老爺,剝我們百姓的皮,現在突然地——醒來了,讓百姓也擦亮眼睛!我是不喜歡聽童話的,兄弟,而這種事情,跟童話差不多。不論哪位紳士,都和我離得很遠。冬天,在田野裡走路,前面隱隱約約好像有個什麼動物,是狼,是狐狸,或許是狗——看不清楚!離得太遠!」 
  母親注視著兒子。他的臉上流露出悲哀的神情。 
  但是,雷賓的眼裡,卻充滿了陰險的光,他自滿地望著巴威爾,興奮地用手梳理著鬍子,接著說: 
  我沒有功夫獻慇勤。生活嚴酷地望著我們;在狗窩裡和在羊圈裡不同,各有各的叫法吧……」 
  「在紳士們裡面,」母親想起了幾個熟人,開始說道:「也有為了大傢伙的幸福,丟了性命,或者一輩子在監牢裡受罪的……」 
  「那些人是另一回事,對他們的態度也是另一回事!」雷賓說。「農民們發了財,就升為紳士,紳士們破了產,就降為農民。袋裡的錢空了,不知不覺地心眼就乾淨起來了。巴威爾,你還記得,你從前教過我,——人怎樣生活,就怎樣想,如果工人說『好』,老闆一定說『不行』,工人說『不行』,老闆按著他們的本性,一定會喊『很好』!這樣看來,農民和紳士,在性質上也是不同的。如果農民們肚子吃飯了,紳士們在晚上就睡不穩。當然,什麼人中間都有壞坯子,所以我也不同意偏向所有的農民……」 
  他站起身來,週身顯得灰暗而有力。他的臉色陰冷,鬍子發顫,好像牙齒在無聲地打戰,他放低了聲音,繼續說: 
  「五年來,我進過不少工廠,對於鄉下,卻是生疏了!這次回到鄉下,看了看,覺得那種生活,真是受不了!你能明白嗎?我受不了!你去呆呆看——天下哪有這種屈辱!在那兒,飢餓好像影子一下跟著人們,面成是撈不到手的,撈不到!飢餓吞下了人們的靈魂,連人們的面孔都毀壞了!人們不是活在那裡,而在難以忍受的貧窮裡腐爛著……加上周圍,衙門裡的老爺們,好像烏鴉似的窺伺著,看你還有剩下的一塊麵包沒有?看見了,就搶去,還給你一個耳刮子……」 
  雷賓向周圍望了望,一隻手支著桌子,身體屈向巴威爾。 
  「我再次看見這種生活,簡直想嘔吐。我看,吃不消!然而,我到最後還是戰勝了自己,——不行,靈魂,你想淘氣啊!——我這樣想。於是我留了下來。我即便不能給你吃麵包,我就給你煮些粥吧!於是,我就給我的靈魂煮粥吃!我對他們感到既可憐,又可恨。這種心情,像一把小刀子似的,插在我心裡攪動著。」 
  他的額上冒著汗,緩慢而逼人地走近了巴威爾。他把手放在巴威爾的肩上,只見他的手在發抖。 
  「幫助我吧!給我一些書讀讀吧,要那些讀了之後使人激動不安的書。應當把刺猥塞進腦殼裡,渾身是刺兒的刺蝟!告訴你城裡的朋友們——替你們做文章的人們,叫他們給我們鄉下人也寫點東西吧!希望他們寫出的東西能使鄉村滾沸起來,使人們能去赴湯蹈火!」 
  他舉起了一隻手,一個字一個字地低沉地說: 
  「用死來治癒死,對啦!就是——為著使人們復活而死!為了使整個地球上無數的人民復活,死幾千人也不要緊!對的。死是很容易的。只要大家能夠復活,只要大家能夠站起來,那就好了!」 
  母親乜斜著雷賓,把茶爐拿進來。 
  他那些沉重而有力的話,壓迫著她。從他的神情之中,她感到有些與她丈夫相像的地方,她的丈夫——也是這樣齜著牙,捲起袖子,指手劃腳的,在他身上,也同樣地充滿著一種急躁的憎惡,雖然急躁,然而卻是無聲的憎惡。不過,雷賓是說出來,而且不像丈夫那樣叫人害怕。 
  「這是必要的!」巴威爾點頭同意了。「給我們材料吧,我們給你們印報紙……」 
  母親微笑著望了望她的兒子,搖了搖頭,然後默默地穿好了衣服,走出門去。 
  「給我們印吧!材料有的是!寫得簡單些,讓小牛犢都睦得懂!」雷賓應道。 
  房門被推開了,有人走了進來。 
  「這是葉菲姆!」雷賓望著廚房門說。「葉菲姆,到這裡來!這就是葉菲姆,他叫巴威爾,就是我常和你說起的那個。」 
  在巴威爾前面,站著一個身穿短外套,長著一雙灰眼和亞麻色頭髮的寬臉青年,手裡拿著帽子,皺著眉頭觀望巴威爾。他身體很好,看樣子很有力氣。 
  「您好!」他沙啞地問候。並跟巴威爾握了手,爾後用手捋了捋挺直的頭髮。 
  他向屋子四周看了一遍,輕手輕腳地走到了書架旁邊。 
  「哦,給他看見了!」雷賓對巴威爾使了個眼色,說道。 
  葉菲姆轉過頭來,向他看了看,一邊翻書一邊說:「您這兒書真多呀!你們一定是沒工夫讀吧。可是在鄉下,看書的時間多得很哩……」 
  「但是,不想看書吧?」巴威爾問。 
  「為什麼?想看!」年輕人擦擦手掌,答道。「老百姓也開始動起腦筋來了,『地質學』——這是什麼?」 
  巴威爾解釋給他聽了。 
  「這對我們沒用!」年輕人將它放回書架,說道。 
  雷賓很響地透了口氣,插嘴說: 
  鄉下的人們感興趣的,不是土地從什麼地方來,而是土地是怎麼樣被分散到各人手裡,——就是說,紳士們是如何從老百姓腳下奪走了土地。地球究竟是站著不動,還是旋轉不停,這都無關緊要,哪怕你用索子把它吊住,——只要它給我們吃的就行,哪怕你用釘子把它釘住,——只要它養活我們就行!……」 
  「『奴隸史』,」葉菲姆又讀了一遍書名,向巴威爾問道: 
  「這是說我們的嗎?」 
  「還有關於農奴制度的書!」巴威爾一面說,一面把另外一本書拿給他。 
  葉菲姆把書接過來,翻弄了一下,放在了旁邊,靜靜地說: 
  「這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你們自己有地嗎?」巴威爾問道。 
  「我們?有!我們弟兄三個,地嘛,一共四畝。都是砂地,拿來擦銅,倒是很好,可是用來種麥,可就完全不成了……」 
  沉默了一會兒,他又開口說: 
  「我已經和土地斷絕關係了,——土地是什麼呢?又不能給我們飯吃,反而把我們的手腳都捆住了。我在外面做了四年雇工。今年秋天,該輪到兵役了。米哈依洛伯父說,別去!現在的軍隊都是硬派了去欺壓人民的。可是,我倒想去。斯吉潘·拉辛的時候和普加喬夫的時候,軍隊都打過人民。現在該不是這樣了。你看怎樣?」他凝視著巴威爾,認真地探問。 
  「現在該不是這樣!」巴威爾面帶笑意地回答。「但是,很難!必須知道應該怎樣對兵士進行談話,跟他們談些什麼……」 
  「我們學一下——就會的!」葉菲姆說。 
  「如果被當官的抓住,那就要槍斃的!」巴威爾好奇地望著他說。 
  「那是不會客氣的!」年輕人很鎮靜地表示同意,又開始翻起書來。 
  「喝茶吧!葉菲姆!我們就要走了!」雷賓對他說。 
  「就走吧!」年輕人答應著,又問道:「革命——是暴動嗎?」 
  安德烈走了進來,面孔蒸得通紅,看上去有點悶悶不樂。他一聲不響地和葉菲姆握了手,然後在雷賓身旁坐下來,朝他看了看,咧著嘴笑了笑。 
  「為什麼這樣不高興地看人?」雷賓在他膝蓋上拍了一下,問道。 
  「沒什麼。」霍霍爾回答。 
  「他也是工人?」葉菲姆望著安德烈問道。 
  「也是!」安行烈回答。「怎麼樣?」 
  「他是初次看見工人!」雷賓替他說明著。「他說,工人是一種不同的人……」 
  「有什麼不同?」巴威爾問。 
  葉菲姆很專心地看著安德烈,說道: 
  「你們的骨骼都是突出的,農民的比較圓一點……」 
  「農民的腳站得穩!」雷賓補充說。「他們能感覺到自己腳下的土地,即使他們自己沒有土地,他們也會感覺到:這是土地!可是工廠裡的朋友們卻像鳥兒:沒有故鄉,沒有家,今天在這兒,明天就到那兒了!就是女人也不能把他捆在一個地方,他動不動就『再見,親愛的!』再去找更好的地方,而農民老守著一個地方不動,想把自己四周佈置得很好一些。 
  看,母親來了!」 
  葉菲姆走到巴威爾跟前,問道: 
  「可以借些書給我嗎?」 
  「拿去吧!」巴威爾爽快地答應了。 
  年輕人的眼睛貪婪地燃燒起來,他很快地說: 
  「我保證就還給你!我們有許多人常來附近運柏油,我要他們捎來還你。」 
  雷賓早已穿了衣服,把腰帶緊緊地紮好,對葉菲姆說: 
  「我們該走了!」 
  「好,我來讀它一陣!」葉菲姆指著書籍,笑容滿面地喊了一聲。 
  他們走了之後,巴威爾望著安德烈,很高興地喊道: 
  「看見這些鬼嗎?……」 
  「是啊!霍霍爾慢吞吞地說。「好像烏雲一樣……」 
  「是說米哈依洛嗎?」母親說。「好像沒在工廠裡幹過似的,完全變成一個農民了!一個多麼可怕的人!」 
  「可惜你不在這裡!」巴威爾對安德烈說。 
  安德烈坐在桌子旁邊,陰鬱地望著自己的茶碗。 
  「你看一看剛才心的遊戲多好,——你不是常常談什麼心的問題嗎?看雷賓多麼夠勁,——他推翻了我,把我扼死了!……我簡直連反駁他都不能,他對人是那麼不信任,他把他們看得那麼不值錢!媽媽說得很好,這個人內心有一股可怕的力量! 
  「這一點我也看出來了!」霍霍爾憂怨地說。「人民被毒害了!他們起來的時候,會把一切都挨著個地推翻嘍!他們只需要光禿禿的土地,——所以他們要將土地弄成不毛之地,要將一切都搗毀!」 
  他說得很慢,顯然他有些心不在焉。 
  母親關切地捅了捅他。 
  「你清醒清醒吧,安德留夏!」 
  「等一等,媽媽,我的親人!」霍霍爾安靜而又和藹地請求道。 
  他忽然興奮起來,用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開始說道: 
  「對,巴威爾,假使老百姓造起反來,他們會把土地弄成不毛之地的!好像黑死病之後似的——他們會放一所火,把一切都燒光燒淨,叫自己的屈辱的烙印也像煙灰一樣地消散……」 
  「接著就會阻擋我們的道路!」巴威爾冷靜地插嘴說。 
  「我們的任務,就是制止發生這種事情!我們的任務,巴威爾,是要阻止它!我們最接近他們,——他們信任我們,會跟著我們向前走的!」 
  「噢,雷賓說,叫我們替他們出一種農村的報紙呢!」巴威爾告訴他。 
  「這倒是必要的!」 
  巴威爾微笑著說: 
  「我不曾和他辯論,覺得心裡很不舒服!」 
  霍霍爾摸著頭,鎮靜地說: 
  「辯論的時候多著呢!你吹你的笛子吧!腳跟站不穩的人,自然而然會跟著你跳舞的!雷賓說得很對,我們的腳下是感覺不到土地的,而且也不應當感覺到,因此動搖大地的責任才會落在我們肩上。我們動一下,人們就會離開大地,動兩下,就離得列遠了!」 
  母親笑盈盈地說: 
  「安德留夏,在你眼裡,一切都很簡單!」 
  「噯噯,對啦!」霍霍爾應著。「簡單!和生活一樣!」 
  過了幾分鐘,他又說: 
  「我到野外去走走!」 
  「剛洗了澡就出去?外面有風,會著涼的呀!」母親關心地警告。 
  「正是想去吹吹風呢!」他回答。 
  「當心,要感冒的!」巴威爾親熱地說。 
  「還是躺一會兒吧。。 
  「不,我一定要去!」 
  他穿上外套,一聲不響地出了門…… 
  「他很難過!」母親歎了口氣說。 
  「你知道吧,」巴威爾朝她說。「你方才說得很好,你和他說話時,已經稱呼『你』了!」 
  母親驚奇地向他望了望,回答道: 
  我一點都沒有注意到怎麼會變成這樣的!他已經成為我的親人了,——我不知怎麼說才好!」 
  「你的心真好,媽媽!」巴威爾由衷地平靜地說。 
  「在我,不過是想替你和大家盡點力量罷了!如果能夠做到就好了!……」 
  「不必擔心,——一定做得到……」 
  她輕聲地笑起來,並說: 
  「可是,我就是不會不擔心!……」 
  「好,媽媽!別說了吧!」巴威爾說。「你要知道——我是非常、非常地感謝媽媽你的!」 
  她不願意拿自己的眼淚惹他難為情,所以走進了廚房。 
  直到夜晚,霍霍爾才疲倦地走了回來。 
  「差不多走了十俄裡,我想……」說完這句話,就馬上躺在床上睡覺了。 
  「有效果了?」巴威爾問。 
  「不要吵了,我要睡了!」 
  話說完之後,便像列去似的一聲不出了。 
  過了一會兒,維索夫希訶夫跑來了,穿著又髒又破的衣服,和平時一樣,滿臉不悅。 
  「你聽說沒有,是誰把依薩給打死了?」他笨重地在房間裡走著,對巴威爾發問。 
  「沒聽說。」巴威爾簡練地回答。 
  「真有不厭惡幹這種事的人!我一向就打算親手把他幹掉!這是我份內的事兒,——對我最適合!」 
  「尼古拉,不要說這種話了!」巴威爾和藹地勸慰他。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呀?」母親親切地接過去說。「你的心腸很軟,卻偏要那樣吼啊叫的。到底為什麼呀?」 
  在這種時刻,母親看見尼古拉覺得非常歡喜,甚至覺得他那張麻臉,也似乎比以前好看了些。 
  「除了做這種工作,我什麼用處都沒有!」尼古拉聳動著肩膀說。「我想了又想,哪裡是我該去的地方呢?沒有我去的地方!想和人們談談聊聊,可是我不會!我經歷了各種各樣的事情,感到了人們的一切屈辱,但是,我不能說話!我的靈魂是啞的!」 
  他走到巴威爾身邊,垂著頭,手指在桌上捻著,用一種孩子般的口氣,絕不像他平常那樣,可憐巴巴地說:「您給我一些繁重的工作吧,老弟!這樣無聊地生活下去,我真受不了!你們大家都在做工作,我呢,只是看著工作的進展!站在一旁。我在搬運木材,木板。難道說我就是為了這種事情而生活的嗎?快給我一些繁重的工作吧!」 
  巴威爾握住了他的手,把她拉到自己的的近前。 
  「我們一定會給你的!……」 
  可是這時從帳子裡發出了霍霍爾的聲音: 
  「尼古拉,我教你排字吧,將來做我們的排字工,——行不行?」 
  尼古拉走到他跟前說: 
  「如果你教會了我,我送你一把小刀……」 
  「拿著你的小刀見鬼去吧!」霍霍爾喊著,忍不住笑了起來。 
  「很好的小刀呢!」尼古拉仍堅持說。 
  巴威爾也忍俊不禁了。 
  於是,維索夫希訶夫站在房屋中間,問道: 
  「你們是在等我?」 
  「哦,對啦!」霍霍爾邊回答邊從床上跳下來。「好,咱們到郊外去逛逛,夜裡的月亮好得很。去不去?」 
  「好吧!」巴威爾說。 
  「我也去!」尼古拉說,「喂,霍霍爾,你笑的時候,我很喜歡你……」 
  「你答應送給我東西的時候,我很喜歡你!」霍霍爾邊笑邊說。 
  他在廚房裡穿衣服的時候,母親絮絮叨叨地對他說: 
  「穿暖和些……」 
  他們三人走了之後,她隔著窗子望了望他們,然後又看看聖像,低聲地說: 
  「主啊,願你幫助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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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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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天跟著一天地飛過去了。 
  母親忙得連考慮五一節的工夫都沒有。整天忙忙碌碌地奔走得疲倦了的她,只有每晚臨睡的時候才覺得心裡隱隱地有點疼痛。 
  「但願這一天早一點來吧……」 
  天亮的時候,廠裡的汽笛響了,巴威爾和安德烈草草地喝了茶,吃了麵包,將許多事情托付給母親後,就去上工了。 
  母親整天像車輪上的松鼠似的轉來轉去,煮飯,煮貼傳單用的紫色膠水和漿糊。有時候,有人跑來,把巴威爾的信塞給母親時,便把那種興奮傳染給她,爾後,就又走了。 
  號召工人們慶祝五一節的傳單,幾乎每晚都貼到牆壁上,這些傳單每日都在廠裡發現,甚至在警察局的大門上也貼著。每天早上,警察們一邊埋怨,一邊在工人區巡視,把牆上的標語撕去,刮去,但是到了午後,那些傳單又滿街飛,在行人的腳下翻滾。 
  城裡派來了暗探,他們站在街角,用目光來窺探回去吃飯或者吃過飯回來的那些愉快而興奮的工人。對於警察的束手無策,大家都覺得有趣,連上了年紀的工人都在嘲笑地議論: 
  「他們在幹什麼呀?嗯?」 
  到處聚集著一堆堆的人,熱心地在議論那令人鼓舞的號召。 
  生活沸騰起來了。這一年的春天,生活對大家都有興趣。對於所有的人,都帶來了一種新的東西;對有些人,帶來的是又一個令人生氣的原因,他們怒罵圖謀叛亂的人;對有些人帶來的是模模糊糊的希望和不安;對有些人——他們是少數——帶來的是由於意識到自己是喚醒大家的力量而感到強烈的喜悅。 
  巴威爾和安德烈幾乎每夜都不睡覺,汽笛快要呼叫的時候,才回到家裡來。兩個人都疲倦不堪,啞著嗓子,臉色蒼白。 
  母親知道他們是在沼澤地或者森林裡開會。她還知道,在工人區的周圍,每晚都有騎馬的警察巡查,都有暗探潛入,他們捉拿或搜查個別的工人,驅散群眾,有時把個別的人逮捕了去。她也明白,兒子和安德烈,每晚都可能被捕,但是她反而有點希望這樣——她覺得這對他們倒要好些。 
  依薩的暗殺,很是奇怪,但沒有人提起。在出事之後的兩天,警察曾審過問一些有嫌疑的人,但是審問了十來個人之後,他們便失去了對這樁案件的興趣。 
  瑪麗亞在和母親的談話裡面,流露出的意見,像和所有的人相處一樣,她和這些警察處得挺好。她說: 
  「哪裡抓得到犯人?那天早上,大概有一百多人看見依薩,其中至少有九十個都會給他一傢伙。這七年來,他對任何人都幹過下流的勾當……」 
  霍霍爾明顯地變了模樣。他的臉瘦下去了,眼皮似乎很重很沉地蓋在突出的眼球上,差不多遮住了眼睛的一半。從鼻孔到嘴角佈滿很細的皺紋。關於日常的事兒,他越來越顧不上談了,但是他的感情卻日漸激昂,好像陶醉了一般,並且使得大家也陶醉在狂喜裡,每當他談起未來的事情——談起自由和理智勝利的美好而光明的節日的時候都是如此。 
  當依薩的死再沒人提起的時候,他又厭惡又悲哀地帶著微笑說: 
  「他們不僅不愛惜人民大眾,就連那些用來偵察我們的走狗,也是看得一錢不值!不愛惜忠實的猶大,只愛惜錢……」 
  「這事不要再談了,安德烈!」巴威爾斷然地說。 
  母親也低聲地附加了一句: 
  「把爛木頭碰一下——那就要粉碎的!」 
  「說得對,但是——並沒有什麼可高興的!」霍霍爾憂慮地說。 
  他常說這句話,在他的口頭上,這句話似乎帶著一種特別的,全知全能的意味,同時也含有哀愁和辛辣的意味。 
  ……於是,五月一日這天,終於到了。 
  跟平時一樣,汽笛急促而威嚴地吼叫起來。 
  整夜都不曾睡踏實的母親,跳下床來,生旺了前一天晚上已經預備好了的茶爐。和平常一樣,她想去敲兒子和安德烈睡著的房門,但是尋思了一下,揮了揮手,就在窗外坐了下來,用手托著臉腮,好像牙痛似的。 
  在蔚藍的天空上,一群白色和薔薇色的薄雲,好像被汽笛的吼叫驚嚇了的鳥兒一樣,飛快地飄浮著。 
  母親望著雲彩在想自己的心事。她的頭腦覺得沉甸甸的,因為夜裡失眠而充血的眼睛也覺得乾燥,她心裡感到出奇的安靜,心臟跳動得很均勻,心裡想的是一些普通平凡的事物…… 
  「茶爐生得太早了,已經開了!今天讓他們多睡一會兒吧! 
  兩個人都熬得夠受了……」 
  初升的太陽一邊快樂地嬉戲,一邊往窗戶裡偷看。她把一隻手放在陽光下面,燦爛的陽光曬在她的手上,她沉思而親切地微笑著,用另外一隻手輕輕地把陽光撫摸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拿開了茶爐上的煙囪,格外小心地不弄出聲響來,洗了臉,她開始禱告,拚命地畫十字,不出聲地翕動著嘴唇。她的臉上放著光輝,右邊的那道眉毛,一會兒慢慢地推上,一會兒又突然地放下…… 
  第二次的汽笛聲比較低,不像上次那樣決斷,在那種粗重而潮濕的聲音裡面,微微有點顫動。 
  母親覺得,今天的汽笛,響得好像特別長。 
  房間裡面,傳來霍霍爾洪亮而清楚的聲音。 
  「巴威爾!聽見了嗎?」 
  他們倆不知是誰光著腳在地板上走動,又不知是誰甜甜地打了一個哈欠。 
  「茶爐燒好了!」母親喊道。 
  「我們這就起來!」巴威爾快樂地答話。 
  「太陽升起了!」霍霍爾說。「有雲在天上飛!這雲,今天是多餘的……」 
  他走進了廚房,頭髮蓬亂,樣子憔悴,可是卻很高興。 
  「早安,媽媽!晚上睡得好嗎?」 
  母親走近他怕身邊,壓低聲音說: 
  「安德留夏,你可要和他並排走啊!」 
  「那當然!」霍霍爾在她耳邊輕輕地答應。「只要我們在一起,不論到什麼地方都是並排走,你放心吧!」 
  「你們在那兒嘀咕什麼呢?」巴威爾問。 
  「沒有什麼,巴沙!」 
  「媽媽對我說,洗得乾淨一點,姑娘們要看咱們的!」霍霍爾一面回答著,一面走到門洞裡去洗臉。 
  「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巴威爾低聲歌唱。 
  太陽越來越明亮,浮雲被風吹散了。 
  母親正在準備喝茶的用具。她一邊搖頭,一邊在想,這一切是多奇怪:今天早上他們兩個是都是非常愉快地在打趣,帶著微笑,可是中午會有些什麼在等待他們呢?——誰也不知道。連她自己不知何故也很鎮靜,差不多覺得歡喜。 
  為了消磨等待的時間,他們喝茶喝了許久。 
  巴威爾和平常一樣,慢慢地、很細心地用勺子調勻了杯子裡的砂糖,在一塊麵包上面,——他喜歡吃帶硬皮的麵包——仔細地撒了食鹽。 
  霍霍爾老在桌下挪動他的兩腳,——他從來不能一下子就把兩腳放得舒服,——望著蒸汽反射的陽光在天共板和牆壁上跑來跑去,便講起了他的故事。 
  「當我還是十來歲的孩子的時候,我想用茶杯去捕捉太陽。我拿了茶杯,躡手躡腳地,往牆上猛力一撲!結果呢,割破了手,又被打了一頓。挨了打之後,走到院子裡,看見太陽躲在水潭裡,我想要用腳踩它,哪知渾身濺滿了泥漿,又挨了一頓打……怎麼辦呢?我向太陽大聲罵道:『我一點都不痛!紅毛鬼!一點都不痛!』不停地朝它們伸著舌頭,這樣,總算出了一口氣。」 
  「你為什麼罵它紅毛鬼呢?」巴威爾笑著問。 
  「我們對門鐵匠店裡,有一個紅鬍子紅面孔的鐵匠,他是一個又愉快又和氣的漢子,我覺得太陽很像他……」 
  母親忍不住地說: 
  「你們最好是談談你們怎樣去幹!」 
  「談論已經決定了的事情,只能使事情更混亂!」霍霍爾溫和地說。「媽媽,如果我們都被抓了去,尼古拉·伊凡諾維奇一定會來告訴你怎麼辦的。」 
  「那很好!」母親歎了一口氣說。 
  「想到街上去!」巴威爾夢幻般地說。 
  「不,還是在家裡等一會兒好!」安德烈制止說。「我們何必白白地讓警察們眼睛疼呢?他們對你已經知道得夠清楚的了!」 
  非佳·馬琴跑了來,滿臉春風,雙頰泛紅。他全身都洋溢出歡喜的勁頭,驅散了這等待的乏味。 
  「開始了!」他說,「群眾出發了!大家湧到街上去了,人人的臉蛋都像斧頭似的。工廠門口,維索夫希訶夫,古塞夫,薩莫依洛夫在那裡演說。大多數人都回家來了!咱們走吧,到時候了!已經十點鐘了!……」 
  「我要去了!」巴威爾堅決地說。 
  「看吧,」馬琴預言道,「吃過午飯,全廠都要起來的!」 
  他跑了出去。 
  「這個人像迎風的蠟燭似的忽起忽落地燃燒著!」母親輕輕地說著這句話,想送兒子出去。她站起身走進廚房,穿上自己的外衣。 
  「媽媽,您到哪裡去?」 
  「和你們一塊去!」她說。 
  安德烈扯著自己的鬍子,朝巴威爾望了望。 
  巴威爾迅速地整了整頭髮,走到她身邊: 
  「我什麼話都不和媽媽講……媽……也不要向我開口說,好嗎?」 
  「好的,好的,願基督保佑你們!」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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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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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她走到街上,聽見外面充滿了騷動的、像是在等待著什麼似的嗡嗡的人聲的時候,當她看見各家窗口和門口聚著成堆的人們,他們都用好奇的眼光望著她的兒子和安德烈的時候,——她的眼裡,蒙上了一層灰露似的斑點,一會兒變成透明的綠色,一會兒又變成渾濁的灰色,在她眼前晃動著。 
  路上有人向他們問好,在那些問好裡面,含著一種特別的意味。在她耳際,可以聽見那種斷斷續續的低聲談話: 
  「看,他們就是今天的首領……」 
  「我們不知道由哪個來指揮……」 
  「我並沒有說什麼壞話呀!……」 
  在另一處,院子裡有人焦躁地喊道: 
  「警察把他們全抓了去,他們就完啦!……」 
  「正在抓呢!」 
  女人的尖叫聲,恐懼地從窗裡飛到街上: 
  「你也清醒清醒,你怎啦,是光棍兒呀還是怎麼的?」 
  他們走過每月靠廠裡的傷害撫恤費度日子的,沒有腳的卓西莫夫門口的時候,他從窗口伸出頭來大聲地喊: 
  「巴什卡!你這流氓,幹這種事情,你的飯碗保不住了! 
  等著瞧吧!」 
  母親停了腳步,打了一個寒噤。這種喊聲,在她心裡引起了異常的憎惡。她向那個殘廢者的黃腫的臉瞪了一眼。他呢,一邊罵人,一邊把臉躲開了。於是母親加快了腳步,趕上去,努力想不落後一步地跟在兒子後面。 
  巴威爾和安德烈好像什麼都沒有看見,就連沿途人們的喊聲,似乎也沒有聽見。他們從容不迫、磊磊落落地走著。 
  正在走著的時候,有一個因謹慎清白地生活而贏得大家警重的老人,樸實的米洛諾夫,叫住了他們。 
  「達尼洛·伊凡諾維奇,您今天也不去上工了?」巴威爾問。 
  「我家們——女人正在生產!況且——又是這樣不太平的日子!」米洛諾夫注視著他的同伴們,解釋了一下,然後又低聲問道: 
  「聽說你們今天要和廠長搗亂,打碎他的玻璃窗?」 
  「您當我們都喝醉了?」巴威爾驚叫了一聲。 
  「我們只不過是拿上旗子在街上走走,唱唱歌!」霍霍爾說。「請你聽著我們的歌吧,歌裡所說的就是我們的信念!」 
  「你們的信念,我早已知道了!」米洛諾夫沉思地說。「我看過傳單了!呵,尼洛夫娜!」他叫了一聲,他那智慧的眼睛含著笑意朝母親望著。「連你也去參加暴動啊?」 
  「哪怕在進棺材以前,能跟真理一起逛一逛也是有幸的!」「嘿,你呀!」米洛諾夫說,「怪不得他們都說,廠裡的禁書都是你帶進去的!」 
  「誰這樣說?」巴威爾問。 
  「大家都這樣說唄!那麼,再見吧,你們自己可得多保重呀!」 
  母親靜靜地笑了,她對於這種傳聞,深感愉悅。 
  巴威爾面帶微笑,對母親說: 
  「你也要做牢的,媽媽!」 
  太陽高懸於東天,把它的溫暖注入春天的令人振奮的新鮮空氣裡,浮飄得更慢了,雲影漸漸稀薄,漸漸透明。這些影子在街上和屋頂上慢慢地掠過,籠罩在人們身上,好像是要給工人區一來次掃除,掃去了牆上和屋頂上的灰塵,擦去了人們臉上的苦悶。 
  街上漸漸地熱鬧起來了。嘈雜的人聲愈來愈高,漸漸地蓋住了遠處傳來的機器聲。 
  許多地方,從窗子裡,院子裡,又向母親的耳朵裡爬來或者飛這來那些驚慌而凶狠的、沉思而愉快的語句。但是現在,母親很想和他們辯論,向他們致謝,跟他們解釋,她很想參加這一天的光怪陸離的生活。 
  在街角後面,在狹窄的巷子裡,聚集了一百多個人。從人群裡面,傳來了維索夫希訶夫的聲音。 
  「我們的血好像野莓子的漿汁一樣,都被搾乾了!」粗笨的語句,降落在群眾的頭上。 
  「不錯!」幾個聲音一同喊出來了。 
  「這小子在講呢!」霍霍爾說。「好,我去幫幫他的忙! 
  ……」 
  好像螺旋拔鑽進瓶塞裡似的,他把他那瘦長而靈活的身子鑽進了人群裡面,巴威爾攔都攔不住。接著,便傳來了他那悅耳動聽的聲音。 
  「朋友們!人家說,地上有各種各樣的民族,什麼猶太人,德國人,什麼英國人,韃靼人,但是,我不相信這話!在地球上,只有兩種人,兩種不可調和的種族——富人和窮人!人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說各式各樣的話,但是仔細看一下,有錢的法國人、德國人、英國人,對待勞動人民的態度是怎麼樣的,那麼就可以看見,對工人說來,所有的他們都是殺人的強盜,他們都該讓骨頭卡死!」 
  人群裡有人笑起來。 
  「再從另一面看看吧——我們可以看見,法蘭西、韃靼、土耳其的工人,不是都和我們俄羅斯勞動人民一樣地過著豬狗不如的日子嗎?」 
  從街上來的群眾漸漸地增加了,大家都是伸長了脖頸,踮起了腳尖,一聲不響地,一個跟著一個地擠進了巷子裡來。 
  安德烈把聲音提得更高了。 
  「在外國,工人已經理解了這個簡單的真理,所以,在今天,——在光輝燦爛的五月一日……」 
  「警察!」有人喊叫。 
  只見四個騎馬的警察,揮舞著鞭子,從大街上一直朝巷子裡的人群闖過來,嘴裡喊著: 
  「散開!」 
  群眾們皺著眉頭,慢慢地給馬讓開路。有些人爬到圍牆上。 
  「讓豬玀騎上馬,它們就會神氣十足地亂叫——我們是戰士!」有人用洪亮的、挑戰的聲音喊。 
  只有霍霍爾一個人,站在巷子的中央,兩匹馬搖著頭,朝他衝過來。他從容不迫地避開了,——同時,母親抓住了他的一隻手,把他拖到身邊,叨咕著說: 
  「剛才說好了和巴沙一起的,現在就獨個地拿雞蛋來碰石頭!」 
  「對不起!」霍霍爾微笑著表示歉意。 
  一種不安的情緒和四肢無力的疲勞抓住了母親。這種疲勞從內心上升到頭頂,使她頭暈目弦,悲哀和歡喜在心中奇怪地交替著。她只巴望著中飯的汽笛,早些呼叫起來。 
  穿過廣場,向教堂走去。教堂四周,在圍牆裡,已經擠滿了人,有的站著,有的坐著,這裡有五百多個愉快的青年和小孩。群眾在那裡波動,人們不安地抬起了頭,遠遠地朝四處張望,不耐煩地等待著。大家都感到了一種不能形容的緊張。有些人的眼神有點驚慌失措,有些人表現出很勇敢的樣子。婦女們壓低聲音悄悄地囑咐著什麼。男子們懊惱地避開了她們,時時可以聽見低聲的咒罵。含有敵意的亂哄哄的喧鬧聲,籠罩著這五光十色的群眾。 
  「米青卡!」一個女人的聲音低低地顫動著,「當心你自己……」 
  「不要纏我了!」回答的聲音。 
  那塊兒,西佐夫正在用莊嚴的聲調,富有說服力地說著:「不,我們不應小看年輕人!他們變得比我們更加聰明了,我們也更有膽量,是誰堅持反對『沼澤戈比』來著?是他們!這是我們應該記住的。他們因為那事件坐了牢,——但是得到好處的是大家!……」 
  汽笛吼了,黑色的音響吞沒了一切人聲。人群驟角波動了一下,坐著的站了起來,在這瞬間,大家屏住了鼻息,豎起兩耳提防著,許多人的臉都變得煞白。 
  「同志們!」巴威爾用響亮而堅定的聲音喊道。乾燥而赤熱的雲霧,遮住了母親的眼睛,她突然用一種硬朗的動作,站在她兒子的後面。 
  大家都向著巴威爾轉過身去,好像鐵粉被磁石吸住了似的聚攏在他的周圍。 
  母親望著他的臉,她只看見他那雙自豪的、勇敢的、燃燒著的眼睛…… 
  「同志們!現在,我們要公開宣告,我們究竟是怎樣的人!今天,我們要高高地舉起我們的旗幟,舉起理性的旗幟,真理的旗幟,自由的旗幟!」 
  很長的白色旗桿,在空中一劃,便傾斜下來,把人群切開,隱沒在人群中間。過了一會兒,在萬頭仰視的上空,彷彿赤鳥一般的招展開勞動人民的大旗。 
  巴威爾一隻手往上舉起——旗桿搖了搖,這時候,幾十隻手,抓住了白色的旗桿,母親的手,也夾在其中。 
  「勞動人民萬歲!」他喊。 
  幾面個聲音,轟然地跟著呼喊起來。 
  「同志們,我們的黨,我們精神的故鄉,社會民義工黨萬歲!」 
  群眾沸騰了。瞭解旗子的意義的人,都擠到了旗子下邊。 
  巴威爾旁邊,站著馬琴、薩莫依洛夫和古塞夫兄弟;尼古拉歪著頭,推開了兩旁的人們跑過來,還有許多母親所不認得的、眼睛裡燃燒著光芒的年輕人,把她擠開…… 
  「全世界勞動者萬歲!」巴威爾叫著。幾千人的響應變成了震撼人心的音響,越來越增加了力量和愉快。 
  母親抓住尼古拉的和另外一個人的手,淚水似乎堵塞了胸口,但是她沒有哭泣。她兩腳發抖,用顫動的聲音說道: 
  「親人們……」 
  尼古拉的麻臉上面,佈滿了歡笑。他望著旗子,一隻手朝著旗子伸過去,嘴裡低沉地叫著,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用那隻手摟住了母親的頭頸,吻了吻她,爾後笑了起來。 
  「同志們!」霍霍爾用自己溫和的聲音蓋住了群眾的吵嘈聲。他像歌唱似的演講起來。「我們今天為著新的神,為著真理和光明之神,為著理性和善良之神,向十字架的道路前進!我們離目標還很遠,我們離荊冠卻很近!誰不相信真理的力量,誰就沒有膽量拚死地擁護真理;誰不相信自己,誰害怕受苦受難,就讓他從我們身邊走開吧!相信我們能夠勝利的朋友,請跟我們來;看不見我們的目標的,就請他不要和我們一起走吧!等待著我們的只有痛苦。同志們!排起隊來!自由人的節日萬歲!五一節萬歲!」 
  群眾們聚集得更緊湊了。 
  巴威爾把旗子一揮,旗子頓時在空中招展開來,在陽光照耀下,它鮮紅地帶著微笑,一步步地向前面飄揚。 
    舊世界打得落花流水…… 
  菲佳·馬琴高聲響亮地唱起來,幾十個聲音,合成了有力而柔和的波浪和他應和著。 
    粉碎那舊世界的鎖鏈,奴隸們起來!…… 
  母親嘴角上含著熱烈的微笑,跟在馬琴後頭。從他的肩上,她望見兒子和旗幟。在她周圍,閃動著歡喜的臉和各種顏色的眼睛。在群眾的前面,是她的兒子和安德烈兩個。她聽出了他兩的聲音——安德烈的柔和而潤澤的聲音,和兒子的寬闊而低沉的聲音,非常和諧地融在一起…… 
    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 
  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 
  人們紛紛跑來,迎著紅旗,嘴裡喊著,加入到隊伍裡面,跟著大家一起前進,他們的喊聲消失在歌聲中,——這首歌,平時在家裡唱的時候,比唱任何一首歌聲音都要低,可是在街上,它是那樣平穩而堅決地流散出來,帶著一種可怕的力量。在歌詞裡,有一種鋼鐵般的英雄氣概,號召人們走向未來遙遠的里程,而且誠實地說明了這個道路的險阻。就在這首歌的偉大的、不能動動搖的火焰裡,熔化了痛苦的灰色殘渣和習以為常的感情的沉痾,對於新事物的恐懼,完全化成了灰燼…… 
  有一張驚喜交加的臉,在母親的身邊搖動,跟著是一個顫動的,嗚咽的聲音,喊道: 
  「米加!你到哪裡去?」 
  母親一面走,一面對她勸慰: 
  「讓他去吧!——不必擔心!起初我也是很害怕,現在我兒子在最前面。拿旗的那個,就是我兒子!」 
  「強盜!你們到哪裡去?有軍隊紮在那兒呀!」 
  忽然有個瘦長的女人用她瘦干的手抓住了母親的手,說: 
  「老媽媽,——您聽他們唱的!米加也在唱……」 
  「您不必擔心!」母親喃喃地說。「這是神聖的事情……你想——如果人們不為基督去赴死,根本就不會有基督!」 
  她的頭腦中突然產生了這個思想,那個思想所包含的明白而簡單的真理使她吃驚,她望了望這個緊緊抓住了她的手的女人,出奇不意地微笑起來,又重說了一遍: 
  「如果人們不為基督去赴死,根本就不會有基督的!」 
  西佐夫走到她的身邊,脫下了帽子,揮動著它,像是給歌兒打拍子,說道: 
  「公開動了,老太老,嗯?大家想出了這首歌,這是什麼歌呢?嗯?」 
    沙皇的軍隊需要兵士 
  你們將兒子送給馳吧…… 
  「他們什麼都不怕!」西佐夫說。「我的兒子已經在墳墓裡了……」 
  因為心臟劇烈地跳動,母親就漸漸地落後了。人們把她擠到一旁,挨近了圍牆旁邊。密集的群眾的潮水,浩浩蕩蕩地在她的身邊流過——人數是非常的眾多,這使母親覺得高興。 
    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 
  彷彿,空中有個巨大的銅喇叭在吹奏,那種聲響,喚醒了人們,在人們心裡,或者喚起了戰鬥的準備,或者喚起了莫名的歡喜,或者喚起了對新事物的預感,或者喚起了燃燒一般的好奇;有些地方,激發起模糊的希望與戰慄,有些地方,給多年來鬱積著的一股惡毒的憎惡打開一條出路。所有的人,都是昂然地望著前方搖蕩招展著的紅旗。 
  「前進!」有人狂喜地喊道。「兄弟們,好極了!」 
  有些人,似乎感到一種不是普通言語所能表達的偉大,所以就狠狠地罵了起來。但是那種憎恨,那種奴隸的昏暗而盲目的憎恨,一旦陽光照臨到它的身上,就像一條毒蛇似的,在惡毒的語言中盤繞著,發出絲絲的聲音。 
  「邪教徒!」有人從窗子裡伸出拳頭來恐嚇,用破鑼般的嗓子喊。 
  有一個人的刺耳的尖叫聲,糾纏不休地爬進母親的耳鼓中: 
  「反抗皇帝陛下嗎?反抗沙皇陛下嗎?暴動嗎?」 
  激動的面孔從母親面前閃過去,男人們、女人們連跳帶蹦地從她身邊跑過去,被歌聲吸住了的群眾,像一大股黑色熔岸似的向前面流去。歌聲用它獨有的樂動的壓力,衝破了前面的一切,掃清了路上的障礙。 
  母親遠遠地望著前方的紅旗,她雖然不能看清,也好像看見了她兒子的容貌神情,他的青銅一般的前額,燃燒著信仰的火焰的雙眼。 
  但是,她終於落在群眾的後面,——落在那些預先知道了這件事的結果,所以不慌不忙地走著,用一種冷淡的好奇心觀望著前面的群眾中間。他們一邊走,一邊低聲而自信地說: 
  「在學校附近駐著一個連,還有一個連,駐紮在工廠旁邊……」 
  「省長來了……」 
  「當真?」 
  「我親眼看見的,——的確來了。」 
  有一個人似乎很高興地罵道: 
  「他們究竟是怕我們的弟兄們!不論軍隊,還是省長。」 
  「我的親人啊!」母親的心在跳。 
  但是,聽她周圍的談話,都是死氣沉沉的,冷冰冰的。她加緊了腳步,想要離開這些人——要超過他們那緩慢而懶散援陟,對母親來說,還是很容易的。 
  突然,遊行隊伍的先頭好像碰住了什麼似的,它的身體並不停止,踉蹌地後退衛步,發出不安的騷動。唱歌的聲音,也跟著顫動了一下,接著,更急速更高聲地響了起來。但歌聲的波浪,又慢慢地低了下去,往後滾過來。聲音一個人地從合唱裡面退出來。然而,也有個別的聲音,想盡力把歌聲提到原來的高度,推動它向前: 
    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 
  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 
  但是,這種歌聲裡面,已經含上了不安,已經滑了普遍的、融合為一的自信了。 
  前面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母親一點也看不見,也不知道。她擠著人群,快步地朝前走去,但是眾人迎面又向她退來,有些人歪著頭頸、皺著眉頭,有些人狼狽地微笑著,還有些人嘲笑地吹著口哨。她憂愁地望著他們的臉,她的眼睛默默地對他們詢問,要求,呼喚…… 
  「同志們!」傳來了巴威爾的聲音。 
  「軍隊和我們都是一樣的人,他們不會打我們的。為什麼要打我們呢?為了我們掌握著為大家所需要的真理嗎?這種真理,他們不是也需要嗎?現在,他們雖然還不知道我們的真理,但是,他們和我們站在一起,不在殺人和掠奪的旗幟下,而是在自由的旗幟下前進的日子,已經近在眼前了!為了使他們早一點理解我人瓣真理,我們應肖前進。前進吧,弟兄們!永遠地前進吧!」 
  巴威爾的聲音很堅決地響著,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地迴盪在空中。但是,遊行的隊伍,仍在繼續地崩潰,人們陸續地向左右人家裡躲避,靠著牆壁站著。此時,隊伍變成了楔子的形狀,巴威爾站在楔子的尖端,在他頭上,火紅的飄揚著勞動大眾的旗幟,散開的隊伍,又像一隻黑鳥,寬寬地張開了兩隻翅膀警戒著,隨時都準備飛起,巴威爾是那只黑鳥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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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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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看見,在街道的盡頭,站關睛排分不清面目的看上去一樣的人,像一堵灰色的牆,擋住了通往廣場的道路。他們肩上的刺刀,那些銳利的刀刃——發出了寒冷逼人的光。一陣冷氣,從這堵森然不動的牆上向工人們吹來。這股冷氣吹進了母親的胸口,刺進了她的心窩。 
  她擠在群眾裡面,擠到了那些站在前面旗幟下她熟悉的和不熟悉的人們混雜在一起的地方,擠到這裡,她好像有了依靠。 
  她的肩胛緊緊地依貼著一個身體高大沒留鬍子的工人身上。那人是個獨眼,所以倏然扭轉頭來向她觀看。 
  「你怎麼啦?你是誰?……」他問。 
  「巴威爾·符拉索夫的母親!」她一邊回答,一邊覺得膝蓋以下在發抖,下嘴唇不自覺地鬆弛下來。 
  「哦!」獨眼說。 
  「同志們!」巴威爾說。「永遠向前進——我們沒有第二條路!」 
  四周都很靜,連細微的聲響都能聽得清楚。旗子舉了起來,搖晃了一下,沉思般地在人們頭上飄動,平穩地向著灰牆般站著的兵士們前進。 
  母親身體發抖,閉上了眼睛,驚叫了一聲——巴威爾,安德烈,薩莫依洛夫,馬琴,只有四個人離開了人群一直朝前走。 
  菲佳·馬琴的嘹亮的聲音,緩緩地在空中顫動。 
    你們已經做了犧牲…… 
  ——他唱。 
    這是最後的鬥爭…… 
  ——兩個歎息一般的粗重的低音,跟著唱起來。 
  人們用細碎的腳步踏著大地,慢慢地向前面行走。忽然,一個堅決的、下了決心的新的歌聲,又流動起來。 
  你們為了它,已經盡可能地獻出了一切…… 
  ——菲佳的歌聲,像一條鮮亮的絲帶,在空中飄蕩。 
    為了自由…… 
  ——同志們齊聲唱著。 
  「嘿……!」有人在旁邊幸災樂禍地叫喊。 
  「唱起追悼歌來了,狗崽子!」 
  「揍這個傢伙!」有人憤怒地喊了出來。 
  母親用雙手後住了胸口,向周圍望了望,看到剛才擠滿了街道的群眾,都猶豫地站著,遲疑不決地望著拿了旗子前進的人們。跟在他們後面的,只有幾十個人,每前進一步,總有幾個向兩邊躲開,就好像街道中間的路是燒紅了的,燙疼了他們的腳。 
    專制將要打倒…… 
  ——在菲佳的嘴裡,歌兒發出了預言…… 
    人民就要起來!…… 
  ——一股強大的合唱自信而威嚴地跟著他唱起來。 
  但是,透過這整齊的歌聲,可以聽見輕微的話聲: 
  「在發號令了……」 
  「預備!……」在他們面前,發出了一聲尖厲的喊叫。 
  刺刀在空中劃出一條弧線,倒下來,狡猾地微笑著,迎著紅旗直伸過來。 
  「開步走……」 
  「他們出動了!」獨眼說,兩手塞在衣袋裡,大踏步地向路旁逃避。 
  母親雙眼一眨不眨地望著。 
  兵士的灰色潮水波動起來,橫著排滿了整個街道,他們向前托著銀光閃閃的鋼齒梳子,腳步齊整地,冷酷地向前行進。 
  她三步並作兩步,走近了她兒子的身邊,同時看見安德烈也是很快地跨到了巴威爾前面,用自己的身體遮住他。 
  「並排走,同志!」巴威爾厲聲喊道。 
  安德烈唱著,反剪雙手,高仰起頭顱。 
  巴威爾用肩膀推了他懷下,又喊道: 
  「並排走,你沒有這種權利!走在前面的應當是旗子!」 
  「解散!」一個矮小的軍官,揮舞著雪白的軍刀,尖聲地喊叫。他不彎膝蓋。抬起了腳,用靴底暴跳如雷地跺在地上。 
  他那雙擦得很亮的長靴映入母親的眼簾。 
  在他旁邊稍後一點,有一個身材高大、剛刮過臉、留著白色唇髭的人,他穿著紅裡子的灰色大衣,下身穿著鑲有黃色絲帶的寬筒軍褲。他也像霍霍爾那樣反剪雙手,高高地豎起很濃的白色眉毛,望著巴威爾。 
  母親因為看見了太多的事情,在她腦中,有一種高聲的呼喊,隨著每一呼吸都可能從喉嚨裡迸發出來。這呼喊使她喘不過氣來,但是她兩手抓住了胸口,抑制住這個呼聲。 
  群眾將他擠開,她跌跌撞撞,毫不思索,差不多是無意識地向前走去,她覺得她後面的群眾在漸潿減少,從對面逼過來的寒冷的巨浪,使他們彼此地散開了。 
  護著紅旗的人們和灰色的行列,漸漸地接近。兵士們的面孔,可以清楚地看見了——這些面孔難看地壓成一條又髒又黃的窄帶子,橫著排滿了整條街,——在這條窄帶子上,高高低低地鑲嵌看各種顏色的眼睛,在它前面,刺刀的尖端,寒光逼人。刺刀對準了人們胸口,還沒有碰著他們,就已經把他們一個個地剔出了隊伍,使他們四分五裂地敗下陣來。 
  母親聽見了背後有逃跑的腳步聲。壓抑著的驚惶的聲音,不斷地在叫喊: 
  「散開,兄弟們……」 
  「符拉索夫,快跑!」 
  「回來,巴威爾!」 
  「把旗子丟開,巴威爾!」維索夫希訶夫陰鬱地說。「交給我,我把它藏起來!」 
  他用一隻手抓住了旗桿,旗子稍稍往後傾倒了一下。 
  「放手!」巴威爾喊了一聲。 
  尼古拉好像被火燙了似的把手放開。 
  歌聲完全消散了。 
  人們紛紛停住了腳步,緊緊地圍著巴威爾。但是,他依然排開了眾人,勇往直前。 
  突然,一陣沉默襲來,它像是看不見地從天上降下來似的,立刻把人們籠罩在透明的雲霧裡。 
  紅旗下面,最多不過二十個人,但他們卻是堅定不移地站著,——是一種為他們擔憂和想要對他們說些話的模糊願望,指引著母親朝他們靠近。 
  「把他們手裡那個東西奪下來,中尉!」傳來那個高個兒老頭平穩的命令聲。 
  他伸出一隻手,指著旗子。 
  那個矮小的軍官跑到巴威爾跟前,伸手抓詮了旗桿,尖叫道: 
  「放下!」 
  「把手拿開!」巴威爾高聲地威逼。 
  旗子忽而傾向左,忽而傾向右,紅彤彤地在空中飄蕩著,一會兒又筆直以豎了起來——軍官被推了出來,一下子坐在地上。 
  尼古拉攥緊了拳頭,伸直了胳膊,快得異常乎尋常地從母親面前溜過去。 
  「把那些東西抓起來!」老頭跺著腳,大吼一聲。 
  幾個兵士跳向前去。有一個人掄了一下槍托——旗子抖了一下,就傾倒下來,隱沒在灰色的兵士裡面。 
  「啊呀!」有人憂傷地叫喊了一聲。 
  母親發出了野獸般的嚎叫。但是在兵士的隊伍裡面,她聽見了巴威爾清朗的聲音。 
  「再見了!媽媽!再見了!親愛的……」 
  「他活關呢!他記掛著我呢!」母親的心為之震動了兩下。 
  「再見了,我的媽媽!」安德烈喊道。 
  母親踮起了腳,揮著雙手,極力地想看看他們。在兵士們的腦袋之上,她望見了安德烈的圓臉——他微笑著,和母親打招呼。 
  「親愛的……安德留夏!……巴沙!」她叫著。 
  再見了,同志們!」他們在兵士的隊伍裡叫嚷著。 
  回答他們的喊聲的,是許多零零亂亂的反響,這反響是從窗子裡,從屋頂上,以及從上面什麼地方發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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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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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在母親胸口上推了一下。 
  透過遮住眼睛的雲霧,她看見了她面前那個低矮的軍官。 
  他的臉通紅,神情緊張,對著母親喊道: 
  「滾開,老太婆!」 
  母親從上到下地打量他,看見了在他腳邊躺著那折成兩段的旗桿——在一段上面,還有一塊完整的紅布。 
  她彎腰把它拾起來。 
  軍官從她手裡將旗桿奪下去,往旁邊一扔,跺著腳大聲喊叫: 
  「叫你滾開!」 
  在兵士中間,忽然爆發出歌聲。 
  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 
  周圍一切都突然旋轉、動搖和戰慄起來。在空中發出了一種和電線的模糊的聲響相似的、粗重而驚慌的嗡嗡聲。 
  軍官很快地跑了過去,暴躁地尖叫: 
  「不准他們唱,克拉衣諾夫曹長!……」 
  母親搖搖晃晃地走到被他扔掉的斷旗桿旁邊,又把它拾了起來。 
  「堵住他們的嘴!……」 
  歌聲混亂,顫動,斷斷續續,終於還是消失了。 
  有人抓住了母親的肩膀,讓他轉過身去,在她背脊上推了一下…… 
  「走,走……」 
  「把街道掃乾淨!」軍官叫道。 
  母親在離開自己十步左右的地方,又看見一堆聚集的群眾。他們在那裡吼叫、嘀咕、吹口哨。然後又慢慢地從街道上向後退,躲進了人家的院子裡。 
  「走,鬼婆子!」一個年輕的留著髭胡的兵士,走到她的身邊,朝著她的耳朵喊了一聲,把她推到人行道上。 
  她拄著旗桿走著,她的兩條腿直不起來,為了不至於倒下,她的另一隻手扶住牆壁或者圍牆。在她前邊,群眾在往後退,在她旁邊,在她後面,都是兵士們。他們邊走邊吼: 
  「走,走……」 
  兵士們從她身邊走過,她停下腳步,朝四周看了看。 
  在街道的盡頭,稀疏地排列著一隊兵士,擋住了廣場的出口。廣場上空無人跡。廣場那邊,也有一排灰色人影,正在那裡慢慢地向群眾逼近…… 
  她想轉回去,但是不知不覺地又向前走去,走到一條小巷子跟前,忽然走了進去,這是一條窄小而無人的巷子。 
  她重新站定,沉重地喘了口氣,聳著耳朵聽著。在前面什麼地方,好像有喧鬧的人聲。 
  她拄著旗桿,繼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忽然出了一身汗,動著眉毛,抖著嘴唇。在她心裡,有些言語像火花似的迸發著,它們迸發著,擁擠著,點燃起執拗的、強烈地想說出它們,叫喊出來的願望…… 
  小巷子突然向左轉了個彎。母親轉過彎後,看見密密地擠著一大堆人;不知是誰正在有力地高聲說著: 
  「弟兄們,往刺刀上碰可不是好玩的……」 
  「他們怎樣了呢?嗯?他們對著刺刀走去——站住了!我的兄弟,面不改色地站在那兒了……」 
  「巴沙·符拉索夫也是那樣的!……」 
  「霍霍爾呢?」 
  「反背著手在那裡笑呢呀,這鬼……」 
  「親愛的人們!」母親擠進人群,喊道。人們很恭敬地給她讓開。 
  有人忽然笑了: 
  「看,拿著旗子!手裡拿著旗子!」 
  「不要出聲!」另外一個人嚴厲地制止。 
  母親寬寬展展地向左右攤開了手…… 
  「請你們聽聽吧,為了基督!你們大家,都是親人……你們大家,都是真心誠意的……你們旗開膽子看看吧,——方才出了些什麼事呀?我們的親骨肉的兒子,在世界上到處尋求真理!為了大家!為了你們大家,為了你們的孩子,他們給自己選定了到十字架去的道路……去尋找光明的日子。他們希望過那真理和正義的生活……他們希望大家都有幸福。」 
  她的心在炸裂,胸口感到堵塞,喉嚨乾燥而辣熱。在她內心深處,產生一些擁抱一切事物和所有的人們的慈愛的話,這話燃燒著她的舌頭,使她更有力更自由地述說出來。 
  她看見,大家都在默不作聲地聽著;她感到,大家都緊緊地圍著她,在那兒思索著。在她心裡,產生了一種願望,——現在對她已經是很明白的願望:想鼓動人們跟著她的兒子、跟著安德烈、跟著一切被兵士帶去、現在成為孤單的人們向前走。 
  她環視周圍那些皺著眉頭、集中注意力的面孔,用一種溫和的力量繼續說下去: 
  「我們的孩子在世界上是向著快樂的生活前進的,——他們是為著大家,為著基督的真理,我們那些惡毒的、欺詐的、貪慾的傢伙,用來壓迫我們,綁縛我們的一切東西——都是他們要反對的!我的這些親人,要知道,就是為了全體人民而起來的我們的年輕血肉,他們是為著全世界,為著全體工人而去的!……別離開他們,別拋棄他們,別把自己的孩子丟捨在孤單的路上。可憐我們自己吧!相信兒子們的信仰吧!他們得到了真理,為著真理而死,請你們相信他們吧!」 
  她的嗓音啞了,她渾身疲憊,四肢無力,身體搖晃了一下。旁邊一個人,立刻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講的是上帝的話!」有一個人激動不已地低聲驚歎。 
  「上帝的話!善良的人們!大家快聽她講啊!」 
  又有一個人對她萌生憐憫。 
  「嗨呀,看她這傷心的樣子喲!」 
  大家用責備的口氣反駁他: 
  「她哪兒是傷心呀,她是在鞭打我們這些傻瓜,——你要懂得!」 
  響亮的、戰抖的聲浪,在人群之上波動不已: 
  「正教的信徒們!我的米加是一個心地純淨的人,——他幹了些什麼呢?他跟著夥伴們去了,跟著親愛的同伴們……那個老太太說得不錯,——我們怎麼能拋棄我們的孩子!?難道他們對我們幹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母親聽了這些話,忽然戰慄不已,她的淚水靜靜淌下來,仿若是對這些話的回報。 
  「回家去吧,尼洛夫娜!回去吧!老媽媽!你辛苦了!」西佐夫大聲問候。 
  他的臉色蒼白,鬍鬚零亂地顫抖著,忽然間,他皺起了眉頭,用尖刻的目光向大家看了一眼,伸展了身子,清清朗朗地說道: 
  「我兒子馬特威,在工廠裡壓死了,這是你們都知道的,假如他現在還活著——我肯定叫他和同伴們一同去的!我一定說『馬特威!你也去吧,去吧,這是對的,這是光榮的!』」 
  他忽然又閉上了嘴,默默不語了。大家也都陷入了憂悶的沉默中,但好像有一種清新的、並不使大家害怕的巨大的情感有力地籠罩著所有的人。西佐夫又舉起手來,在空中揮動著,他繼續說: 
  「這是老年人的話,——你們不會認得我!我在這干了三十九年了,今年我都五十三了!我的侄子,是個純潔的孩子,今天又被抓了去了!他也和巴威爾一起走在前頭,就站在旗子旁邊…… 
  他揮了揮手臂,彎下腰來,握住了母親的手,說道: 
  「這位老太太說的是大實話。我們的孩子都希望過上合乎正義、合乎理智的生活,但是,我們卻捨棄了他們——我們都逃了,逃跑了!尼洛夫娜,回去吧……」 
  「你們都是我的親人!」他用哭腫了的眼睛望望大傢伙,說道。「生活就是為了孩子們,所有的土地是孩子們的!……」 
  「回去吧!尼洛夫娜!哪,拿著枴杖。」丁佐夫把那一段旗桿交給母親,並囑咐著。 
  大傢伙用憂鬱和尊敬的目光,注視著母親。人群中響起一陣同情的話語,仿若是對他的送別。 
  西佐夫沉著地把人群攔開,大家都無言地讓路。有一種很茫然的吸引力,促使他們一邊交談著,一邊不慌不忙地跟在她身後。 
  到了自己家門口,母親便轉過身來,拄著那段旗桿,給大家鞠躬,無比感激地道謝: 
  「謝謝你們!」 
  她重新想起了自己的思想,——想起了似乎是在她自己心裡生長出來的新的思想,——她說: 
  「如果人們不是去為了他的光榮而赴死,我主耶酥基督就不會存在了……」 
  人們望著她,鴉雀無聲。 
  她又身大家鞠了一躬,然後走進院子裡。 
  西佐夫低著頭,跟在她後面。 
  人們站在門口,談論了一會兒。 
  大家不緊不慢地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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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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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天剩下來的時間,是在一片撲朔迷離的加憶中度過去的,是在無法抗拒的沉重疲勞中度過去的,在她眼前,那個瘦子的軍官就像一個灰色的斑點似的跳動著,巴威爾的青銅色的臉龐謝射出光茫,安德烈的眼睛裡含著微笑。 
  她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一會兒坐在窗前,觀望街上,一會兒蹙起眉毛,戰慄著,四面張望著,又起身走過來走過去,彷彿在惘然地尋找什麼。 
  她喝了水,但是仍然不解渴,不能澆滅她心裡那種灼烤般地微燃著的凌辱和悲傷。 
  這一天被切成兩半,——開始那半兒很有內容,可是現在呢,什麼都沒有了。傷佛面對著一片淒涼的空虛,在她腦海裡不斷出現著一個難以解答的疑問。 
  「現在怎麼辦?」 
  考爾松諾娃來了。她指手劃腳地大說特說,時而悲泣,時而高興,還跺著腳板,提出些勸告和諾言,一會兒又在恐嚇什麼人。可是,這些都不能打動母親的心。 
  「哼!」她聽見瑪麗亞那刺耳的聲音。「到底把大家弄得發了吧!廠裡的工人們起來了,——全廠都起來了!」 
  「唔,唔!」母親搖著頭,低聲說。但是,她的眼睛卻呆呆地瞪著,彷彿又看到了先前她與巴威爾、安德烈遊行分手那一刻的情景,她哭不出來,——心受到壓抑,已經乾枯了,嘴唇也是皸裂乾燥的,嘴裡覺得火熱難捱。兩手發抖,背上的皮膚也不住地在輕輕抽搐著。 
  傍晚時分,來了幾個憲兵。 
  母親毫不驚奇也不害怕地迎接了他們。 
  他們鬧哄哄地闖了進來,臉上都是得意洋洋的神情。 
  黃臉軍官齜著牙戲謔說: 
  「怎麼樣?您好嗎?我們已經是第三次見面了,不是嗎?」 
  好一聲不吭,只是用乾燥的舌頭舐著嘴唇。軍官煞有介事地不停地教訓著,母親覺得,他這樣做,只是為了使他自己高興。他的話,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自顧想自己的事。一直等他說道:「老婆子,如果你沒有本事教訓你的孩子尊敬上帝和沙皇,就得怨你自己……」過了一會兒她才開了口,這時她正站在門口,對他看也不看一眼地低聲說: 
  「不錯,孩子們是我們的裁判官。他們要很公正地責備我們,因為我們在這條路上離開他們!」 
  「什麼?」軍官大聲喝問。「大聲點!」 
  「我說孩子是我們的裁判官!」她歎著氣不耐煩地重複了一遍。 
  軍官惱怒了,嘰哩呱啦地不知說了些什麼。可是他怕話,只在母親身上迴盪,並沒有讓她生氣。 
  瑪麗嚴·考爾松諾娃也是見證人之一。她站在母親旁邊,但不敢抬眼看她。每當軍官問她話的時候,她總是很慌張地深深行禮,並用同一句話回答: 
  「我不知道,大人!我是沒文化的女人,做小生意的,笨得很,什麼都不知道,……」 
  「好,閉嘴!」軍官動著唇髭,發號施令。 
  好懷面行禮,一面把大拇指塞在食指與中指中間——途個輕蔑的動作——偷偷地對他晃一晃,輕輕地對母親說: 
  「吶,給你!」 
  軍官叫她搜查符拉索娃的身上時,她把眼睛眨了眨,又睜得圓圓的,朝軍官瞟了一眼,吃驚地說: 
  「大人,這樣的事我不會!」 
  軍官把腳一跺,罵了起來。 
  瑪麗亞只好垂下眼瞼,低聲央求母親說: 
  「沒法子,解開扣子吧,彼拉蓋雅·尼洛夫娜……」 
  她仔細摸著母親的上衣,臉漲得通紅,小聲說: 
  「唉,真是些混帳東西,你說對不?」 
  「你說什麼?」軍官朝她所在的搜身的角落裡望了一眼,凶狠地逼問。 
  「我說的是女人家的事,大人!」瑪麗亞由於害怕含混不清地回答。 
  到後來,他命令母親在記錄上簽名。 
  母親的手儘管捏不慣筆桿,但還是用印刷體寫了幾個粗大的字: 
  「工人的寡婦,彼拉蓋雅·符拉索娃。」 
  「你寫了些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寫?」軍官輕蔑地歪著臉喊道。過了一會兒,又冷笑著說: 
  「沒文化的傢伙!……」 
  他們走了。 
  母親將雙手放在胸口,站在窗前,高高抬起下額,久久地,一動不動地,用茫然的眼光望著前方。她緊閉著嘴唇,用勁地壓住顎骨,不大一會兒她就感到牙痛了。 
  洋燈的煤油點干了。火苗不住地發出響聲,並漸漸地熄滅。母親吹滅了燈,站在黑暗中。煩惱的陰雲堵在她的胸口,使她呼吸感到困難。她站了許久,——眼睛和腿都覺得疲倦了。 
  她聽見瑪麗亞在窗子下面站住,用醉醺醺的聲音喊道: 
  「彼拉蓋雅!你睡了嗎?真是不幸的苦命的人,睡吧!」 
  母親和衣躺在床上,就好像行人跌入深淵一般地很快地陷入了可怕的夢境。 
  她夢見沼澤地後面的一個黃色砂丘,在去城裡的路上,有人在一個又一個的窪坑裡挖砂。巴威爾站在砂丘的邊上,向那些窪坑傾斜的斷崖上面,用仿若安德烈的聲音輕輕地、清楚地唱著: 
    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 
  她一路走著,路過砂丘旁邊時,便把手遮在額頭上,眺望兒子。襯著淡藍色的天空,他怕身形顯得很清楚,輪廓格外分明。她不好意思走到他面前,因為她懷了孕。她手裡還抱著一個嬰兒。她一直朝前走去。野外有許多孩子正在踢球,皮球是紅色的。嬰兒想掙脫她的手,到孩子那裡去,因此放聲大哭起來。母親讓他含了乳頭,又轉過身來走回去。 
  可是,砂丘上已有兵士們站在那裡,正用刺刀對著她。她很快地朝矗立在草地中央的教堂跑過去。教堂是白色的,輕飄飄的,似乎是用雲朵砌壘而成的,而且高插雲霄。那裡好像在舉行葬禮,棺材很大,是黑色的,棺材蓋緊緊地蓋著。但是教士和暗祭們都穿了白色袈裟在教堂裡走來走去,嘴裡唱著: 
    基督從死裡復活了…… 
  陪祭點了香,臉上帶著笑對她點了點頭。他的頭髮是淺褐色的,樣子也很快活,就好似薩莫依洛夫一樣。上面,從拱頂射下一道道陽光,有手巾那麼寬。兩邊唱詩席裡的孩子們輕輕地唱著: 
    基督從死裡復活了…… 
  「抓住他們!」教士在教堂中央站住,忽然大喊了一聲。他身上的袈裟不見了,臉上長出了樣子很威風的灰白色的唇髭。大家撒腿就跑,陪祭也是丟了香爐就逃命,雙手抱住了頭,跟霍霍爾一樣。 
  母親手裡的嬰兒掉在地上,掉在人們的腳邊,他們就繞著嬰兒的身旁跑過去,害怕似的望著赤裸裸的小身體。母親跪在地上,向他們高喊: 
  「不要丟掉孩子!把他抱起來……」 
    基督從死裡復活了…… 
  ——霍霍爾反剪雙手,笑呵呵地唱著。 
  母親彎下腰抱起嬰兒,把她放在一輛板車上。尼吉拉在車旁慢慢地跟著,哈哈大笑地說道: 
  「他們給了我一件困難的工作……」 
  路上很濕,人們從窗口伸出頭來,有的人吹著口哨,有的叫喊著,揮著手。 
  天氣晴和,陽光燦燦,到處都找不到一點陰影。 
  「唱吧!媽媽!」霍霍爾鼓勵著她。「生活就是這樣!」 
  說著他就唱起來,他的歌聲壓低了所有的聲音。母親跟在他的後面走著,她突然絆了一跤,迅速地跌進了一個無底的深淵,深淵對著她發出了可怕的吼聲…… 
  她嚇醒了,渾身在發抖。好像有人用著粗暴的手掌抓住了她的心,又惡意地揉捏著它,輕輕地壓搾它。 
  上工的汽笛拋拗地鳴叫了。她斷定這已是第二次的汽笛聲了。房間裡亂糟糟地堆著書籍、衣服、——一切都被移動過了,弄亂了,地上踩得很髒。 
  她站起身來,臉也顧不上洗,禱告也不做,就動手收拾房間。 
  她走到廚房裡,一眼就看見帶著一條紅布的旗桿。她惱羞成怒地把它拾了起來,想把它丟在暖爐下面,可是,她歎了口氣,卻把那破碎的紅旗解了下來,又仔細疊好,藏在衣袋裡,把旗桿在膝蓋上折斷,丟在暖爐的爐台上。然後用冷水洗了窗戶,擦了地板,生了茶爐,穿上了外衣。 
  等她在廚房的窗子前坐下來的時候,心裡又出現了那個問題。 
  「現在怎麼辦?」 
  她忽然想起了今天還沒有做禱告,於是站起來走到聖像前面,站了幾秒鐘,重新坐下,——心裡覺得非常空虛。 
  一切都是異常的寂靜,——好像昨天在街上那樣大喊大叫的人們,今天都躲在家裡,回想著那個不平常的日子。 
  忽然,她眼前浮現出年輕時看過的一幅情景: 
  在查烏莎依洛夫老爺家那個古老的花園裡,有一個長滿了睡蓮的大池子。在秋天的一個灰朦的日子裡,她剛好從池邊走過,看見池子當中有一隻小船。池水黑黑的,非常平靜,小船好像是貼在淒涼地落著黃葉子的黑水上。這只孤零零的沒漿沒棹的小船,一動不動地停滯在晦暗的水面上,被干黃的枯葉包圍著,令人感到無限的悲哀和莫名的痛苦。 
  母親當時在池邊站了好久,心裡好生奇怪,是誰把這隻小船從池邊推開的,到底為了什麼?那天晚上,查烏莎依洛夫家的管家的老婆,一個老是蓬著一頭黑髮、步履輕盈的小個兒女人,在這個池子裡投水自盡了。 
  母親下意識地用手摸了摸臉,她的思緒抖顫著回到了昨天的印象中。於是,她深深地陷入了昨天記憶的情形中。兩眼直呆呆地瞅著早已冰涼的茶碗,就這樣僵坐了許久。 
  其實,在她心裡燃燒著一種希望,希望看見一個聰明而質樸的人,以便向他請教許多問題。 
  恰恰與她的希望相符合,在午飯之後,尼古拉·伊凡諾維奇來了。可是,母親一看到他,又突然驚醒起來。她沒有來得及回答他的問候,就低聲說: 
  「啊,您不該到這兒來!這樣太不小心了!被人看見了會把您抓去的呀……」 
  他緊緊地握住了母親的手,推了推眼鏡,將臉湊近母親,很快地說: 
  「事先我早跟巴威爾和安德烈講好了,如果他倆被抓去,——第二天我就接你到城裡去住!」他親切地解釋著,隨後又擔心地問:「到家裡來搜過了?」 
  「來過了。到處都搜查了,也摸了。那些人啊,真是半點良心和謙恥都沒有!」她大聲回答。 
  「他們要謙恥幹什麼?」尼古拉聳了聳肩膀評說著,接著向母親說明搬進城裡去住的必要性。 
  母親聽到這種充滿關懷的親人般的言語,臉上浮現出幸福的微笑,雙眼和平地望著尼古拉;她雖然聽不懂他的理由,但卻深感驚奇,自己為什麼對他有這種親近感和信任呢?「若是巴沙要這樣做,」她說,「而且對您沒有妨礙……」 
  他打斷了她的話。 
  「那您沒必要擔心。我只單身一人,我姐姐也是偶爾才來上一趟。」 
  「可是,我不願意白吃您的……」她脫口而出。 
  「如果您願意,總會有工作可做的!」尼古拉寬慰地說。 
  對母親來說,所謂「工作」,已經和她的兒子、安德烈以及一班同志們所做工作的概念,不可分割地融在一起了。她朝尼古拉走近一步,望著他的眼睛,問道: 
  「真有工作可做?」 
  「替我照料那小小的、單身漢的家……」 
  「我說的不是這個,不是家務!」她認真地輕聲說明。 
  她很難受了歎了口氣,好像他不能理解她的心願,便使她的感情受了傷害。尼古拉站起身來,那雙近視眼裡帶著微笑,沉思地說: 
  「哦,有了!在跟巴威爾見面的時候,您能不能想法子問問他,那些需要報紙的農民的地名……」 
  「那我就知道!」她很高興地叫道。「我可以找到他們,並且照您的話把事情辦好。有誰會想到,我身上帶著禁書呢?工廠裡也拿進去過——感謝上帝!」 
  她突然真的想要背起口袋,拿著枴杖,沿著大路,經過森林和村莊,到什麼地方去。 
  「我親愛的,讓我做這件事吧,我求你了!」她說。「為了你們,我什麼地方都敢去。我可以走遍各省,不論什麼地方我都可以找到的!我可以當一個巡禮的女人,不分冬夏地四處走,一直到死——我的命運又有什麼不好呢?」 
  她彷彿看到自己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巡禮的女人了,站在農舍的窗下,靠著基督的名義,挨家挨戶地請求佈施,於是,禁不住有點悲傷起來。 
  尼古拉小心地握住母親的手,用自己的溫熱的手把它撫摸了一下。然後看一看表,說: 
  「這事以後再談吧!」 
  「我親愛的!」她喊著。「孩子們是我們做母親的最寶貴的東西,是我們的心肝兒,他們已經獻出了他們的自由和生命,毫不利己地走向犧牲,——我當母親的,怎能什麼事都不管不做呢?」 
  尼古拉的臉色變白了,他尊敬而又親切地望著母親,鄭重地說: 
  「要知道,我聽到這樣的話,今天是第一次……」 
  「我能說什麼呢?」她悲傷地搖著頭說,隨即又無力地攤開了雙手。「要是我能夠說明當母親的心,那是……」 
  她被她內心的力量鼓舞著,那種力量漸漸增長著——她站起身來;憤怒的言語像一股洶湧的熱潮,使她的大腦興奮起來。 
  「許多人聽了都會哭的,……哪怕是歹人,是沒廉恥的人……」 
  尼古拉聽著也站起來,再看一看表。 
  「她,就這樣決定——您搬到城裡我那兒去,好嗎?」 
  她默許地點了點頭。 
  「什麼時候搬?早點吧!」他問過之後,又溫和地加了一句:「可當真啊,不然我要替您擔心。」 
  母親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他和她有什麼關係?他低下了頭,不好意思地微笑著,站在她前面,——駝背,近視,穿著普通的黑衣服,他身上的一切都顯得和他酚有些不大相稱…… 
  「您還有錢嗎?」他垂下眼瞼問。 
  「沒有了!」 
  他迅速地從口袋裡摸出了錢包,打開來遞到她面前。 
  「請,請拿……」 
  母親不由主地笑了一笑,搖著頭說: 
  「一切都是新式的!連錢也不算什麼了。人們為了錢失掉了自己的靈魂,可是您把錢看得很淡。您有一好像是專門為了佈施似的……」 
  尼古拉輕輕地笑起來。 
  「錢啊就是一種非常叫人不舒服、叫人討厭的東西!不論是給或者是拿,總是叫人很不舒服……」 
  他抓住母親的緊緊地握了一下,又要求了遍: 
  「早一點搬吧!」 
  他說完之後,就像平常那樣悄悄地走了出去。 
  母親送他出門,心裡想道: 
  「這樣的好人,可是不知道愛惜……」 
  她不能理解,——這是使她覺得不快呢,還是只叫她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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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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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尼古拉來後的第四天,母親搬到他家裡去了。 
  當貨車拉著她的兩隻箱子離開工人區來到田野的時候,她回頭望了一下,突然覺得,她永遠不會再看見這個地方了,——她一生中最痛苦最黑暗的時代,是在這裡度過;那充滿了嶄新的歡樂、嶄新的悲愁的,充滿了迅捷與激動的另一種生活,也是在這裡開始的。 
  在那被煤煙熏染黑了的大地上,工廠把它的煙囪高插入雲端,就像一隻極大的、暗紅色的蜘蛛似的伸開了腳爪。工人們住的平房,緊挨在工廠的周圍,一間間灰色扁平的小屋子,密密麻麻地擠在沼澤地的一邊。那一面面矮小、陰暗的窗子,惆悵地互相對望著。跟工廠一樣顏色的教堂,高出這些工人們的住房,它的鐘樓比工廠那根煙囪稍低一些。 
  母親歎了口氣,覺得衣領太緊,勒得脖子難受,於是就整整衣領。 
  「咻,咻!」車伕揮動著鞭子,嘴裡不停地嘟噥著。 
  他是個瘸腿漢子,看不出到底有多大年紀,兩眼無神,頭髮鬍子都很稀少,好像退了色似的。他左右搖動著身子,跟貨車並排向前走。可以看出,不管是向左走還是向右拐,對他都無所謂。 
  「咻,咻!」他無精打彩地吆喝著。有點滑稽地拐著他的彎腿,腳上穿的長筒靴沾滿了泥巴。 
  母親毫無目的地朝四周圍望了望。野外也是和她的心間一樣,空空落落…… 
  拉車的馬似乎有些累了,它搖著頭,在那被太陽曬暖了的很深的砂土上,呼力地一步步地走著。砂土輕輕地發出聲音。這輛好久沒有燒油的破馬車發出吱吱咯咯的響聲。這些聲音混合起來和塵一起飛蕩在馬車後面…… 
  尼古拉·伊凡諾維奇住在市郊的一條荒涼破敗的街上,住的是一所小小的綠色側屋,添造在一所由於古舊而顯得臃腫而又昏暗的二層樓房旁邊。 
  側屋前面,有個草木茂盛繁複的庭園,紫丁香花、槐樹枝條,栽種了不長時間的銀色的楊樹葉子,親切地朝三個房間的窗戶窺探觀望。這幾間房屋裡清潔安靜,花木的影子擺動在地板上,無聲無息。靠牆擺著幾排書架,上面密密地排列著各種各樣的書。牆壁上掛著許多幅畫像,畫像上每個人的樣子都很嚴肅。 
  「您住在這兒行嗎?」尼古拉將母親領進一間小小的房間,向她徵求意見。 
  這間小屋,有兩面窗子,一面窗子對著庭園,一面窗子對著野草叢生的院子。房間裡面,靠著牆壁也擺滿了書櫥和書架。 
  「我住在廚房裡就行了!」她說。「廚房裡很亮堂,又乾淨…… 
  母親覺得,尼古拉聽了她的這話之後有種怯生生的表情。他不自然地、好像很為難地勸阻母親去廚房住。所以母親只好答應,——他立刻就高興起來。 
  所有這三個房間中,都充滿了一種特殊的空氣,——呼吸起來,讓人覺得非常輕鬆和舒服,可是說話的聲音卻不自覺地要壓低下來,身在其中,決不想大聲說話,因為那樣要妨礙牆壁上那些凝神沉思的人們。 
  「花兒應該澆些水才好!」母親摸摸窗台上花盆裡的泥土,建議說: 
  「對!對!」主人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地贊同。「我喜歡種花,可是沒有時間服侍……」 
  母親仔細地瞅著他,她能看出來,在他自己的這樣安逸的家裡,尼古拉也是非常小心,對他周圍的一切都感到生疏。他總是將臉湊近要看的東西,用右手細長的指頭扶著眼鏡,瞇起眼睛,帶著默默的疑問的神氣觀察著他感興趣的東西。 
  有時候,他把東西拿在手裡,再湊到眼前,細細地觀察著辯認著,——好像,他是和母親一同剛走進這間屋子似的,跟她一樣,對屋子裡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和不習慣。 
  母親看到他這樣,立刻意識到了她在這所房子裡的地位。母親跟在尼古拉後面,注意觀看各樣東西安放的地方,又問了他的生活習慣。他用抱歉的語氣逐項回答著她,好像明明知道什麼都做得不對,可又不會找別的辦法似的。 
  母親澆了花,又將胡亂堆在鋼琴上面的樂譜整整齊齊地疊放好,然後望了望茶爐,說: 
  「應該擦一下……」 
  他聽了後,便用指頭朝昏暗無光的銅殼上摸了一下,然後把手指拿到眼前,非常認真地觀瞧起來。 
  母親看到他這個樣子,禁不住要笑出聲來。 
  躺在床上之後,她回想起了這一天的事情,做夢似的又從枕頭上抬起腦袋把周圍望了一遍。對她來說,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住在別人家裡,但是,她卻絲毫也沒感到拘束。 
  她很關切地想著尼古拉的一舉一動,感到有一種願望,要盡自己最大可能來照顧他,使他在生活裡感到親切、溫暖。尼古拉那笨手笨腳的樣子,可笑的舉動,與常人不同之處,以及他淺色的眼睛裡閃耀著的孩子般的聰明的神情,都使她倍受感動。 
  過了一會兒,她的思路轉到了兒子身上,在她面前,又浮現了被新的聲響所包裹著,被新的意義所鼓舞著的五月一日!這一天的痛苦,跟這一天本身所有的東西一樣,都是特別的,——這種痛苦,並不是將人打昏的拳頭,把人打得腦袋耷拉到地上,而是如同無數的針刺著心靈,從內心喚起無言的憤怒,叫人把壓彎了的背脊勇敢地挺起來。 
  「全世界的孩子都起來!」她的耳輪中充斥著她所不熟悉的城市夜生活的聲音,頭腦中出現了這個念頭。是一種疲憊無力的聲響,從遠方吹來,在庭園裡把樹葉弄得簌簌作響,爬進開著的窗子,又悄悄地在這間屋子裡消失了。 
  第二天清早,她擦乾淨了茶爐,又燒開了水,輕手輕腳地拿出了碗碟杯盤,然後坐在廚房裡等著尼古拉醒來。 
  先是聽見了他的咳嗽聲,過了片刻,尼古拉一手拿著眼鏡,一手按著喉嚨,從門口進來了。 
  母親回答了他的問候,將茶爐搬到房間裡。於是,他開始洗漱,把水濺了一地,把肥皂、牙刷都掉在地上,不住地嘩啦嘩啦地把水撩到臉上。 
  喝茶的時候,尼古拉對母親說: 
  「我在地方自治局裡做的那件工作,真叫人心裡很難受——我眼睜睜地看著我們的農民們是怎樣破產……」 
  他帶著慚愧的微笑繼續說: 
  「人們都餓壞了,不到時候就進了墳墓,孩子們生下來就很瘦弱,好像秋天的蒼蠅一般地死掉。——我們什麼都清楚,同時也知道這種不幸的原因,我們整天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這些事情,領著薪水。老實地說,除了這個什麼都不幹。 
  ……」 
  「您是個大學生?」母親問他。 
  「不,我是教師。我的爸爸是維亞特卡一家工廠的經理,我最初是個教師,後來因為在鄉下給農民分發書籍,所以坐了牢。出獄之後,當了書店的店員,可是因為做事不小心,又被送進了監獄,後來,又被流放到阿爾罕格爾斯克。在那裡,又跟省長發生了衝突,於是反懈送到了白海沿岸的鄉下,我就在那裡住了五年。」 
  他的聲音平靜而低沉地迴響在陽光明媚的房間裡。 
  母親對於這一類的故事,已經聽過多次,但是她總不能理解,——為什麼人們能這樣平靜地敘述自己的這種故事,把這種事情都看作命裡注定不能更改。 
  「今天我姐姐要來!」他說。 
  「已經出嫁了嗎?」 
  「是個寡婦。她丈夫充軍去了西伯利亞,後來從那裡逃出來,兩年前在外國生肺病死了。」 
  「她比您大多少?」 
  「比我大六歲。她給我的幫助很多。你可以聽聽,她的鋼琴彈得多麼好!這是她的鋼琴呢……這兒的東西多半是她的。 
  我的只是些書……」 
  「她住在哪兒?」 
  「隨便什麼地方都住!」他引以為豪地微笑著回答。「什麼地方需要勇敢的人,她就在什麼地方。」 
  「也是——幹這種工作的?」母親問。 
  「當然!」他說。 
  不多一會兒,他出門上班去了。 
  母親卻開始思想起這些人們每天執拗而鎮靜地幹著的「這種工作」。她感到自己面對著他們,正像面對著黑夜裡的一座高山。 
  正午時分,來了一個身穿黑衣服、身材修長而苗長的年輕太太。 
  母親開了門,把她讓進屋。她將一個黃色的小箱子丟在地上,迅速地握住了母親的手,問道: 
  「您是巴威爾·米哈依洛維奇的母親,對不對?」 
  「對。」母親看著她華麗的衣服,困惑迷惘地回答。 
  「跟我想像的一樣!我弟弟給我寫了信。說您要搬到這裡來!」這位年輕太太在鏡子前面摘著帽子,繼續說:「我和巴威爾·米哈依洛維奇是老朋友,他常常跟我講起您。」 
  她的聲音有些瘖啞,話語緩慢,可是她的動作卻很快,很有力度。她那雙灰色的大眼睛滿含著微笑,顯得年輕而明快,可是眼角上已經明顯地有了些細密的皺紋。小巧的耳朵上面好像已經有了幾根白髮在閃著銀光。 
  「我想吃點東西!」她說,:要是能喝上一杯咖啡就好……」 
  「我馬上就煮。」母親應著,一面從櫥櫃裡拿出咖啡具,一面低聲問:「巴沙真的常常講起我?」 
  「講得很多……」 
  她摸出一隻小小的皮煙盒,點起一煙抽著,在室內邊走邊問: 
  「您一定特別替他擔心吧?」 
  母親望著煮咖啡的酒精燈的青色火焰,臉上掛滿了微笑。剛才在這位太太面前所感到的那種不安,現在在這種由衷的喜悅裡面一下子就消失了。 
  「我的好孩子,真是那樣地講起你母親!」她心裡這樣滿意地想著,嘴上卻慢慢地說道:「當然,不怎麼放心,可是以前更厲害呢,——現在我已經知道,他不是自己一個人……」 
  她望著這位太太的臉龐,詢問: 
  「您叫什麼名字?」 
  「索菲亞!」她說。 
  母親用敏銳的目光打量著她。不難發現,在這個女人身上,有一種豪放的,過分敏捷和急躁不寧的神情。 
  她大口大口地喝著咖啡,頗有把握地說: 
  「最要緊的,是不讓他們長期被關在監牢裡,要讓他們的案子盡快地判決出來,只要一判了充軍,我們馬上就設法幫助巴威爾·米哈依洛維奇逃出來,——在這裡,他是不能缺少的人。」 
  母親半信半疑地望了望索菲亞。 
  索匪亞朝四周打量了一下,看看什麼地方可以扔煙頭兒,最後將它插在花盆裡的泥土上。 
  「這樣花會幹死的。」母親不自覺地說。 
  「對不起!」索菲亞說。「尼古拉也總是這樣對我說。「她從花盆裡取出煙頭兒,將它扔出窗外。 
  母親不安地看著她,尷尬地說: 
  「是我對不起!我是順口說的。我哪裡能指使您呢!」 
  「既然我這樣隨便,為什麼不能來指使我呢?」索菲亞聳了聳肩膀,關心地問。「咖啡給煮好了,應多謝您!為什麼壞子只有一隻?您不喝?」 
  忽然地,她把兩手搭在母親的肩膀上,將她拉近自己身邊,凝視著她,用一種驚奇的口氣問道: 
  「難道您還客氣嗎?」 
  母親笑了笑,說: 
  「方纔不是連煙頭的事情都說了嗎?這不能叫客氣吧?」 
  於是,母親毫不遮掩自己的吃驚與不安,就像詢問家常一般地說: 
  「我昨天才來,可是好像住在自己的家裡一樣,一點也不生疏,想要說什麼話,就都說了出來了……」 
  「這樣才好呢!」索菲亞高興地說。 
  「我的腦袋裡很亂,好像連我自己都認不清楚了,」母親接著說道。「從前啊,想對一個人說句真心話,總是對他的臉色左看右看地看清楚,可是現在呢,總是直直快快地說出來,那些以前不敢說的話,開口就出來了……」 
  索菲亞又抽起了煙,她親切地,含情脈脈地用她灰色的眼睛望著母親。 
  「您是說要設法讓巴沙逃走嗎?那麼,他成了一個逃亡者,叫他怎樣生活呢?」母親提出了這個頗叫她不安的問題。 
  「那不妨事的!」索菲亞又給自己倒了些咖啡,回答母親:「就像其他許多逃亡者一樣地生活唄……我剛才接了一個人,把他送到了另一個地方,他也是個非常重要的人,判了五年的流刑,可是只住了三個半月……」 
  母親專注地望著她,笑了一笑,搖頭頭低聲說: 
  「那一天,五一那一天,把我弄糊塗了!我覺得有點不自在,好像同時走著兩條路:有時候呢,好像什麼都明白,可是有時候又忽地一下子像掉在雲霧裡面。現在,我看到了你,像您這樣的夫人,也幹著這樣的事情……您認識巴沙,又是那樣看重他,我覺得非向您道謝不可呢。……」 
  「要向你道謝才對呢!」索菲亞友好地笑起來。 
  「什麼?向我?可不是我教育的他!」母親歎了口氣推辭說。 
  索菲亞把煙頭放在茶盤上面,猛然地搖了搖頭,金色的頭髮散了下來,一縷縷地披在肩背上。 
  「好,現在我該把這一身豪華的衣服脫下來啦!」 
  說完這句話,她就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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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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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時分尼古拉才回來。 
  他們三個一同吃飯。吃飯的時候,索菲亞一面微笑著一面講述她是怎樣去接那位從流刑中逃出來的朋友,又是怎樣把他藏起來,怎樣地提心吊膽,生怕遇見的人都是偵探,以及那個人的態度是多麼滑稽等等。她的口氣讓母親覺得她好像是一個工人很圓滿地完成了一件困難工作,對自己深感得意地那裡誇耀著。 
  索菲亞這時候已經換上了一件鐵青色的寬大衣服。穿著這件衣服,顯得她個子更高了,動作也好像安閒舒緩了,眼睛彷彿變成了黑色的。 
  「索菲亞!」吃完了飯,尼古拉說:「你又有新的工作了。你知道,我們曾經計劃著把報紙送給農民,可是因為這次的被捕,跟那邊的聯繫失去了。現在,只有彼拉蓋雅·尼洛夫娜能夠指示我們,該怎找到負責在農村裡散發報紙的人,你和她一起去一趟吧,得盡量早些去。」 
  「好!」索菲亞吸著煙回答。「彼拉蓋雅·尼洛夫娜,我們這就去嗎?」 
  「當然就去……」 
  「很遠嗎?」 
  「大約有八十俄裡……」 
  「好極了!可是,現在我要彈一會兒鋼琴。彼拉蓋雅·尼洛夫娜!稍微來一點音樂不會妨礙您嗎?」 
  「啊,您不必問我,您只當我不在這兒就是了!」母親坐在沙發的一端,說明自己的意思。她能看出來,他們姐弟倆好像不再對她注意了,可是,她不知不覺地被他們吸引住了,而且禁不住要參加他們的談話。 
  「哦,尼古拉,你聽!這是格利格的曲子,我今天拿來的。 
  ……你把窗子關上。」 
  她翻開樂譜,用左手輕輕地按著鍵盤。琴弦發出了低沉的、和諧的聲音。本章之外,好像深深地歎息了一聲似的,又添加了一種豐滿的聲響。從她在右手下發出了一陣異常清麗的抖音,好像是飛出一群驚慌的小鳥在那低音的深暗背景上拍打著翅膀,跳動不已。 
  最初,這種聲音沒有打動母親的心。她在這種響聲裡,只聽到一片雜亂無章的音響。她的耳朵聽不出那複雜和弦裡的旋律。她只是半睡半醒地望著盤腿坐在寬大的沙發的另一端的尼古拉,注視著索菲亞嚴整的側影,以及她滿著縝密的金髮。 
  陽光起先溫暖地照在索菲亞的頭上和肩上,可是不多時候就移上鍵盤,擁抱了她的手指,在她的手指上跳動著。音樂漸漸地充盈了室內,不知不覺地喚醒了母親的心。 
  不知什麼緣故,在母親心中,從過去的回憶的黑暗窪坑裡面,浮動出了一件早已忘記了的,可是現在已令人痛苦的、歷歷在目的過去的屈辱。 
  有一次,她太夫深夜回家,喝得醉醺醺的,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將她拖下床來,抬腿就朝她的腰眼踢了一腳,罵道: 
  「滾出去!賤貨!老子已經討厭你了!」 
  她恐怕挨打,飛似地抱起兩歲的孩子,跪在地上,用自己的身子護住孩子的身體。 
  孩子光著身子,這一鬧就把他嚇哭了,溫熱的身子在她懷裡打著顫。 
  「滾蛋!」米哈依爾吼著。 
  她站起身來,逃進廚房裡,披了一件上衣,又用圍巾裹了孩子,默不作聲,既不叫喊也不抱怨。就那樣,襯衣上只披著件上衣,光著腳跑到街上。 
  那是五月天氣,夜裡還很涼。街上冷冷的土粒粘在她腳心上,粘在腳趾間。孩子不知怎麼回事,又是哭鬧又是折騰。 
  她解開衣服,把孩子緊緊摟在胸口前。 
  就那樣,被恐怖驅使著,在街上走來走去,她嘴裡低聲哼著催眠曲: 
  「喔——喔——喔……喔——喔——喔!……」 
  天快亮了,她心裡既害羞又擔憂,生怕有人出來看見她這麼狼狽地半露著身體。 
  她便走到沼澤附近,在那長滿了小白楊的地上坐著。就這樣大睜著雙眼呆呆地望著黑暗,在夜色的包圍中坐了許久。 
  她膽怯地唱著,用歌聲撫慰著睡著了的孩子和自己深受屈辱的心……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就在那兒坐著的當口兒,有那麼一眨眼的工夫,一隻黑色的鳥兒靜悄悄地在她頭掠過去,直飛向了深處,——這只飛鳥喚醒了她,叫她站起身來。她冷得全身發抖,走回家去,準備去接受已經習慣了的毆打、辱罵和恐嚇。 
  冷冰冰的、低沉的和音最後歎息了一次,接下來,就岑寂無聲了。 
  索菲亞轉過頭來,低聲問弟弟: 
  「你喜歡嗎?」 
  「非常喜歡!」他像大夢初醒似的,顫動了一下,說。「非常喜歡……」 
  在母親的心裡,往事的加憶仍在歌唱著,波動著。可是從旁邊不知哪兒忽然發出了另外一種想法: 
  「你看,人們和和氣氣地、安靜泰然地生活著!不吵架,不喝酒,也不為了一塊麵包爭搶……和那些在黑暗中生活著的人們完全兩樣……」 
  索菲亞吸著煙,她吸得很多,幾乎是在一根接一根地吸著。 
  「這個曲子是死了的阿斯嘉最喜歡的,」她很急迫地吐了一口煙霧,說完之後,又重新手撫琴鍵,彈奏出柔弱而悲切的和音。「從前,我是多麼喜歡給他彈琴。他慎是個多情善感的人,對什麼人都同情,對什麼人都充滿……」 
  「她一定是在追想她的丈夫……」母親覺察出來了。「哦,她還帶著微笑……」」 
  「他給了我無限的幸福,」索菲亞輕聲地說著,好像是在用輕快的琴塊給她伴奏。「他是多麼懂得生活呀……」 
  「是啊!」尼古拉摸著鬍鬚,應著姐姐,「他的心地真好! 
  索菲亞丟了剛點起來的香煙,扭過身來對母親說: 
  「這種嘈雜的聲音沒妨礙您吧?」 
  母親有點黯然地回答: 
  「您不必問我,我什麼都不懂。我坐在這兒一邊聽著,一邊想心事呢……」 
  「不,您絕對能聽懂的。」索菲亞說。「凡是女人,沒有不懂音樂的,尤其是在她悲傷的時候……」 
  她用力地按著琴鍵,於是,鋼琴發出了一聲很高的呼聲,恰似一個人聽到了有關自身的不幸的消息似的——這消息震動了他的心,引起了這種令人警醒的驚心動魄的聲音。一陣活潑的音律,仿若吃驚似的顫動起來,又惶惶惑惑地匆匆消失;接著又發出一聲憤怒的高叫,把其餘的音響都壓了下去。一定是發生了一件很不幸的事情,可是,這不幸的事情所引起的不是怨訴,而是憤怒。後來,終於出現了一個親切而有力的人,他唱起一首單純而美麗的歌,似乎在勸說大家,叫大家都跟著他走。 
  母親心裡充滿了想要對這些人說些好話的希望。她完全陶醉在音樂裡,臉上生動地浮現出微笑,由衷地相信自己可以替他們姐弟二人做一件他們需要的事。 
  她用眼睛尋找了一下應該做的工作,然後悄悄地走到廚房裡,準備茶炊。 
  可是,她內心的這種希望還是不能徹底消去。她倒著茶,不好意思地笑著說著,她的心好像被她自己那些溫暖的話所愛撫著,而這些親切的話有一半是給他們姐弟倆聽的。 
  「我們這些吃苦受難的人,其實,樣樣都能感覺得出來,可就是不會用話說明白。懂是懂了,可是,嘴笨得很,這是很慚愧的。我們常常因為慚愧,——對自己的念頭生起氣來。生活真是從四面八方鞭笞著你,你想要休息一下,可是就是這種念頭它不讓你休息。」 
  尼古拉一邊聽著母親說,一邊靜靜地擦他的眼鏡。 
  索菲亞忘記去吸那根即將吸完的煙捲了,只顧圓睜了大眼,凝視著母親的臉龐。她側身坐在鋼琴前,時不時地用她右手那細長的手指輕輕地按著琴鍵。這種輕美的諧音,小心地跟母親那由衷而發的真誠言語彙合在一起。 
  「我現在對有關自己和人們的事,好歹都能夠說一些了,因為——因為我現在漸漸明白了,能夠做比較了。從前啊,雖說是生活著,可是一點比較都沒有。我們的生活,家家戶戶都是一樣的。現在,我看到別人的生活,想起自己過去的生活,覺得十分傷心、難受!」 
  她壓低了聲音,繼續說: 
  「也許,鐵話有些說得不對,有些不必說,因為這些話是你們都知道的……」 
  她的聲音裡彷彿浸著淚水,而她的眼睛裡卻含著微笑。她望著他倆,接著說: 
  「我想把我心裡的話都對你們說出來,好讓你們知道,我是多麼地希望你們好啊!」 
  「我們知道!」尼古拉低聲表白。 
  母親仍然覺得沒有盡興,她又對她們講起了她認為的非常新鮮、非常重要的事情。當她講到自己的充滿了屈辱的生活和她甘心忍受的痛苦的時候,她嘴邊掛著惋惜的微笑,絲毫也沒有抱怨和疾恨。尤其是講到過去灰色悲慘的日子,列舉被丈夫毆打的情形時,她竟然是心平氣和的。只是屢遭打罵的原因之小,叫她吃驚,自己每每不能避免遭這種打罵,又使她感到奇怪…… 
  他倆默默地聽她講述著,被這個平凡人的平凡故事深深感動了,因為故事雖然平凡,但其中所包涵的意味卻是深長的。大家都把這個人看作牲畜,而這個人自己也是沉默不響,長久地把自己看作牲畜。好像千千萬萬個人的生活都借她的嘴說了出來;她全部的生活是平凡而又簡單,因此她的故事有著象徵意義。 
  尼古拉把臂肘支撐在桌上,用手托住了頭,身體一頭不動,緊張地瞇著眼睛,透過鏡片盯著母親的臉。 
  索菲亞靠在椅背上,偶爾顫動一下,同情地搖搖頭。她的臉彷彿變得更清瘦、更蒼白了,整個過程中,她沒有吸煙。 
  「有一次,我覺得我是一個不幸的女人,好像我的一生是在害著熱病。」索菲亞垂著頭低聲說。「那時是在流放中,住在一個小小的縣城裡,整天沒有事情可做,思想也老是琢磨關於自己的事情。我將自己的一切不幸堆積起來,由於無事可做,便想著要權衡一下它的重量。這些不幸是:和親愛的父親爭執,因為被學校開除而感到受辱,監牢,親密的同志的叛變,丈夫的被捕,重新入獄,流刑,丈夫的死。那時候,我以為我是一個最不幸的女人。可是,將我的不幸再加上十倍,——彼拉蓋雅·尼洛夫娜呀,還是抵不上您一個月的生活中的痛苦……那是長年的持續的折磨啊!……人們到底是從哪兒得到的力量,來忍受這無邊的痛苦呢?」 
  「他們習慣了!」符拉索娃歎了口氣回答她。 
  「我從前以為,我是懂得這種生活的。」尼古拉若有所思地說。「可是,現在聽到的這些,和書裡寫的、或是跟自己支離片斷的印象都不相同,這是從身受迫害的人的經歷中親耳聽到的——這真是可怕的事情!瑣碎零亂的事情是可怕的,微不足道的事情是可怕的,堆積了成年成月的每一瞬間也是……」 
  三個人的談話不住地進行下去,面面俱到地介紹並理解著悲慘的生活。 
  母親深深潛入回憶之中,從朦朧模糊的過去裡,取出每天每日所受到的屈辱與痛苦,構成了一幅沉重的、充滿了無法言表的恐怖的畫面,——她的青春就是在那無言的恐懼中度過的。最後她說: 
  「啊,說得太多了,你們該休息了。這些話是永遠也講不完的……」 
  姐弟倆聽了她的話後,便默默地站起來跟她道晚安。 
  母親能感覺出來,尼古拉鞠躬的時候比以前更恭敬了,握手也比以前更熱情了,索菲亞將她送到臥房門口,站在門口低聲說: 
  「請休息吧,祝您晚安!」 
  好怕聲音裡充滿著溫情,灰色的雙眼柔美動人。親切異常地觀看著母親的臉…… 
  母親把索菲亞的手緊緊地握在自己的手掌裡,無限感激地說: 
  「多謝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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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之後。 
  母親和索菲亞穿上了窮市民的家常衣服,來到尼古拉面前。 
  尼古拉看到:她們兩人都穿了破舊的印花布長衣,外面加了一件短襖,肩上背了口袋,手裡拿著枴杖。這種打扮使過索菲亞顯得矮了一些,她那些蒼白的臉顯得格外嚴峻起來。 
  尼古拉和姐姐道別的時候,緊緊地和她握了手。 
  在這個時候,母親又一次地發現了他們之間的那種鎮靜而單純的關係。這些人不接吻,也不說愛撫的話,可是他們之間的關係是十分真摯的和關切的。她從前所接觸和熟悉的那些人們,雖然常常接吻,常說愛撫的,可是他們經常像餓狗一般打架撕咬。 
  她倆默默地穿過城裡的大街小巷,來到了郊外。兩人肩並肩地,沿著那條兩旁長著老白樺樹的大路一直朝前走去。 
  「您不累?」母親問索菲亞。 
  索菲亞高興地、好像誇耀小時候淘氣的事情似的,開始向母親講述她的革命工作。 
  她常常拿了假護照,借用別人的名字,有時候化了裝逃避暗探的注意,有時候將好幾普特的禁書送到各個城市,幫助流放的同志逃走,將他們送到國外。 
  她家裡曾經設立過秘密的印刷所。當憲兵發覺了要來搜查的時候,好居他們到來以前的一剎那間化裝成女僕,在門口迎接客人,然後就溜走了。她外套也不穿,頭上包著薄薄的頭巾,手裡提著盛煤油的洋鐵壺,冒著嚴寒酷冷從城市的一端走到另一端。 
  有一次,她到一個陌生的城市去看朋友,當她已經踏上他們所在的寓所的樓梯時,她發覺朋友家正被搜查。這當口兒要退回去已經來不及了,於是她放大膽兒,機智地按響了住在她朋友下面的那家人的電鈴,然後提著皮包走進了毫不認識的人家,老實而從容地向他們說明了自己的處境。 
  「假使你們願意,那麼不妨將我交給憲兵,可是我想,可是我想,你們一定不會幹這樣的事情。」她用一種信任的口氣確切地說。 
  那一家人嚇得要命,一夜都不敢入睡,時時刻刻提防有人敲門。可是,他們非但沒有把她交出來,第二天早上還和她一起嘲笑了那些憲兵。 
  還有一次,她打扮成修女,和追蹤她的暗探坐在同一節車廂裡的同一條凳子上。暗探不知好歹地誇說著自己的機敏,自己被蒙在鼓裡,一點都不知道。她還對她講了探捕犯人的方法。他以為他所注意的女人一定是坐在這一班車的二等車廂裡,所以,每當到站停車的時候,他總是出去看看,回來的時候,總是說: 
  「沒有看見,——一定是睡了。他們也要疲倦的,——他們的生活也和我們一樣的辛苦呢!」 
  母親聽了她的故事,禁不住笑了起來,雙眼含著愛撫望著她。 
  修長清瘦的索菲亞邁動著她那勻稱的雙腿,輕快而穩健地走在路上。在她的步伐之中,在她雖是低啞卻很有精神的話語和聲調之中,在她整個挺直的身形裡都包含著一種精明、健康、快活勇敢的神氣。她的眼睛閃爍著青春的光芒,和週身上下所有的地方一樣,充滿了朝氣蓬勃的歡樂。 
  「您看,這棵松樹多好!」索菲亞指著一棵松樹,興高采烈地對母親說。 
  母親停下腳步看了一下,覺得這棵樹並不比別的高大或茂盛,其實只是一棵很平常的樹。 
  「是很好的樹!」母親嘴角掛著微笑應道。說話間,她看見微風吹拂著索菲亞耳朵上的那幾根白髮。 
  「雲雀!」索菲亞的灰色眼睛裡立刻發出了柔美的亮光,她的身體好像要離開地面似的,迎著一種晴空中不知是什麼東西發出的音樂飛去。她不時俯下柔軟的身體採摘地上的野花,用她纖細靈活的手指輕輕地撫弄著搖曳不已的花朵。有時,她還情不自禁地輕聲唱起耶動聽的歌。 
  這一切都使得母親的心更加貼近這位長著淺色眼睛的女人。母親不由自主地緊靠著她,努力地要跟她走得步調一致。 
  可是,索菲亞說的話有時非常激烈,讓母親覺得,這是多餘的,並且引起了她內心的不安: 
  「米哈依洛恐怕不喜歡她。」 
  但是,不大一會兒之後,索菲亞說的話又是很單純很真摯的了,母親親切地端詳著她的那眼睛。 
  「您還是這麼年輕!」母親感慨地說。 
  「啊,我已經三十二歲了!」索菲亞朝她喊道。 
  符拉索娃笑了一笑。 
  「我不是這個意思,看了您的面相模樣,或許可以說,您不是特別年輕了,可是看到您的眼睛,聽到您的聲音,那真叫人驚奇呢,——好像您還是個年紀輕輕的姑娘呢!您的生活雖然這麼不安定,這麼苦,這麼危險,可是您的心總是帶著笑……」 
  「我並不覺得苦,同時我也不能想像,還有比這個更好和更有趣的生活……我以後要叫您尼洛夫娜,彼拉蓋雅對您好像是不相稱的……」 
  「隨您叫吧!」母親沉思一般地說。「您喜歡叫我什麼就叫什麼吧。我一直在看著您,聽著您說話,心裡也一直在想著您。我覺得,您知道怎樣接近人的心靈,這讓我很快活。在您面前,一個人可以把心裡所有的一切都毫不羞怯、毫不擔憂地都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心房自然而然地會向您打開。在我看來,你們大家都是棕產,你們能夠征服世界上的一切罪惡,一定能征服!」 
  「我們相信一定能夠征服,因為我們是和工人大眾站在一起的。」索菲亞充滿自信地高聲應和。」在工人大眾裡,包含著一切的可能,和他們在一起,所有的目的都能達到!只是,他們的意識現在還沒有能夠自由地成長,非去喚醒他們的意識不可……」 
  她的一席話在母親心裡喚起了複雜的感情——不知什麼緣故,母親對索菲亞產生了一種不會使人感到屈辱的友愛的憐憫,並且想從她嘴裡聽到一些別的、更普通的話。 
  「你們這樣勞苦,有誰來酬報你們?」她悲傷地低聲問。 
  索菲亞帶著母親聽來似乎是自豪的口氣回答說: 
  「我們已經得到報酬了。我們已經找到了使我們稱心滿意的生活,我們可以拿出我們全部的精神和力量,——此外還有什麼奢望呢?」 
  母親向她瞥視了一下,又低下頭來不安地尋思:「米哈依洛恐怕不會喜歡她……」 
  呼吸著芬芳的空氣令人心情爽朗,儘管她們不是在疾步向前,卻走得非常輕快。 
  母親覺得,她好像真的是去朝拜聖地。她回想起了幼年時代過節的時候,她常跑到離村子很遠的修道院去參拜施行奇跡的聖像時的那種歡欣的心情。 
  索菲亞有時用動聽悅耳的低音唱出一些關於天空和戀愛的新歌,或者突然念出一些歌頌田野、森林和伏爾加河的詩歌。 
  母親帶著微笑聽著,她受到了詩歌和音樂的節奏的影響,不由自主地隨著詩的韻律和音樂的拍子點著頭。 
  她心裡,好像夏天傍晚時分的古老而美麗的小花園一樣,充滿了溫和靜穆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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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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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她們終於到達了預計的村子。 
  母親向一個正在種田的農夫打聽到了柏油工地的地點。不多一刻,她們順著一條陡峭的、佈滿像樓梯似的一個個樹樁的林中小道走去了,而後,到了一塊小小的圓形的林中空地,地上亂堆著木炭和沾滿柏油的木片子。 
  「總算到了!」母親一邊朝四周打量,一邊不安地自言自語。 
  在那用木桿和樹枝搭起來的小屋旁邊,雷賓渾身墨黑,敞著襯衫,露出胸膊,正在跟葉菲姆等幾個小伙子坐在桌子旁吃飯。他們的飯桌,就是在打進地裡的木樁上擱了三塊沒有刨平的木板。 
  雷賓第一個看見她們,隨即把手搭起眼篷,默默地等著。 
  「米哈依洛兄弟!近來好嗎?」母親老遠地喊著打招呼。 
  他站起身來,不慌不忙地迎上去。當他認出了是她時,就站住了,臉上帶著笑容,用黑手摸了摸鬍子。 
  「我們去朝拜聖地。」母親邊走邊說。「我想,正好順便來看看您!啊,這位是我的朋友安娜……」 
  母親似乎是想滿意自己的巧計,於是便斜過眼來對索菲亞嚴肅而端莊的臉瞅了一下。 
  「你好!」雷賓帶著陰鬱的微笑跟母親握了握手,然後對索菲亞行了禮,又說,「不會說什麼假話,這兒不是城裡,沒有說假話的必要!這兒都是自己人……」 
  葉菲姆坐在桌旁,目光炯炯地打量著眼前這兩個巡禮的女人,然後對同伴們嘀嘀咕咕地講了幾句。等她們走到桌前,他站起來默默地朝她們行了個禮,可是他的同伴依然坐著一動不動,就好像不知道有客人來了似的。 
  「我們這裡過的日子就跟和尚一樣。」雷賓邊說邊輕輕地拍了拍符拉索娃的肩膀。「誰都不來,東家不在村裡,主婦進了醫院,所以,我好像在做經理。請在桌子旁邊坐下吧。想喝點茶嗎?葉菲姆!拿點牛奶來!」 
  葉菲姆不慌不忙地走到小屋裡去。 
  兩個巡禮的女人從肩上取下口袋。 
  有一個瘦高的小伙子站起身來,過去給她們幫忙。另外一個矮胖的頭髮蓬亂的小伙子,好像尋思什麼似的,把胳膊撐在桌上,望著她們,一會兒搔搔頭,一會兒低聲哼唱。 
  柏油那股怪味兒和腐爛了的樹葉子的臭味兒混在一起,熏得人頭都發暈。 
  「他叫雅柯夫。」雷賓指著瘦高個兒的小伙子介紹說。「這邊的叫伊格納季。唔,你的兒子怎樣?」 
  「在牢裡!」母親傷感地回答。 
  「又在坐牢?」雷賓驚訝地喊道。「大概他很喜歡……」 
  伊格納季停止了唱歌,雅柯夫從母親手裡接過了手杖,說: 
  「請坐!……」 
  「您怎麼啦?請坐呀!」雷賓對索菲亞說。她於是便默默地坐在木板子上。仔仔細細地打量起雷賓。 
  「什麼時候抓去的?」雷賓關心地問,他也在母親的對面坐下,搖了搖頭,高聲感歎道:「尼洛夫娜,您真是不幸!」 
  「沒什麼!」她說。 
  「怎麼?習慣了?」 
  「也不是什麼習慣不習慣,只不過是知道了不這樣是不行的。」 
  「對!」雷賓說。「好,你講吧……」 
  葉菲姆拿來了一壺牛奶。他從桌上取了茶碗,又用水洗了洗,然後倒了牛奶,送到索菲亞面前,並且用心地聽著母親的話。他的這些動作都做得十分小心,一點聲響也沒有。 
  母親簡單地講完了之後,——大家彼此誰也不看誰,都沉默起來了。 
  過了一會兒,伊格納季坐在桌旁,開始用指甲在桌板上劃著花紋。葉菲姆站在雷賓後面,將臂肘放在雷賓的肩上。雅柯夫靠在樹上,兩手交叉著放在胸前,低著頭。 
  索菲亞在這個時候悄悄地用兩眼的餘光打量著這些農民…… 
  「對啦!」雷賓沉悶地拖長了話音。「就應該這樣公開地幹! 
  ……」 
  「我們如果這樣幹上一輩子,」葉菲姆接過話茬苦笑著說,「非得讓鄉下人打個半死不可……」 
  「肯定打個半死!」伊格納季點了點頭,表示同意。「哼,我要到廠裡去做工去,那邊要好些……」 
  「你說,巴威爾要受審判嗎?」雷賓問。「那麼,判決會是個什麼樣的結果呢?哎,打聽過沒有?」 
  「做苦役,或者是終身流放到西伯利亞……」母親有些沉痛地低聲作答。 
  三個小伙子一同望了望母親,誰也沒說什麼。 
  雷賓低下頭去,緩緩地追問。 
  「那麼,他在計劃這次遊行之前,總是知道他要遇到什麼危險的吧?」 
  「當然知道的!」索菲亞高聲回答。 
  在場的人都沉默起來,誰也不再動彈,好像有一個冰冷的念頭把大家都給凍住了。 
  「原來是這樣!」雷賓滿臉鄭重的表情,他嚴峻地接著說。 
  「我也想,他肯定是知道的。沒有考慮之前,他決不會輕舉妄動的,他是個嚴肅而又有頭腦的人。喂,大家聽見沒有?人家?人家呀,明明知道了要吃刺刀,要被判苦役,還要去幹!即使他的媽媽倒在路上,他也顧不上管她,而是從她身上跨過去!尼洛夫娜,他一定會跨過你的身子勇往直前的吧?」 
  「一定會的!一定會的!」母親哆嗦了一下回答他,重重地歎了口氣,向周圍看了看。 
  索菲亞靜靜地摸了摸母親的手,她皺著眉頭,目不轉睛地瞅著雷賓。 
  「這才是個了不起的人呢!」雷賓低聲誇讚了一句,然後用他那深色的眼睛朝在場的人望了望。 
  六個人都肅然不語。 
  一道又一道細細的陽光宛如金色的絲帶掛在空中。烏鴉們在樹林裡大膽而自信地喧噪著。 
  母親回憶起五一那天的情形,便有些傷感,再加上懷念和子和安德烈,心裡就更難受了。她手足無措,茫然四顧著。 
  窄窄的林中空地上,亂糟糟地堆著柏油木桶,還有些連根挖出來的樹樁。橡樹和白樺密密擠擠地長在空地的四周,自然而然地把這塊空地裹在裡面。樹木們被寂靜束縛著,凝然不動,只把它們暖和宜人的深色影子灑在地上。 
  忽然,雅柯夫離開樹木,走到一旁,然後站在那兒把頭一甩,用枯燥的嗓子高聲地問道: 
  「這是要我們和葉菲姆去反對這些人嗎?」 
  「你以為是去反對誰?」雷賓陰鬱地反問他。「他們要用我們自己的手來絞殺我們的自己人,這就是他們玩的把戲!」 
  「我還是要去當兵!」葉菲姆的聲音不大,語氣卻很堅定。 
  「誰強留你啦?」伊格納季高聲說道。「去吧!」 
  他盯著葉菲姆,不無帶嘲笑地說: 
  「可是對我開槍的時候,要瞄準腦袋,……不要弄得人家半死不活的,要一下子結果了才行。」 
  「知道了!」葉菲姆刺耳地喊了一聲。 
  「大家先慢點爭論!」雷賓說話的同時也嚴厲地望著他們,慢慢地舉起了手。「這個女人真了不起!」他指著母親說。「她兒子的問題現在大概很糟……」 
  「你何必提這個?」母親憂鬱地低聲發問。 
  「應該提!」他陰沉地回答。「應該讓人知道,你的頭髮不是無緣無故地變白了的。可是,這樣就能把她嚇倒了嗎?尼洛夫娜,你拿書來了?」 
  母親對他望了望,沉吟了一下,回答道: 
  「拿來了……」 
  「好!」雷賓的手掌在桌子上拍了一下,壓抑不住內心的興奮,「我一看見你,立刻就明白了,——要不是為了這件事,你何必到這兒來呢?大家看見你心裡就明白了,兒子被抓去了,母親就起來代替他!」 
  他用手威嚴而有力地點點劃劃,嘴裡帶著牢騷的罵聲。 
  母親被他的叫罵聲嚇了一跳,她焦急地望著他,她看出來哈依洛的臉一下子變得厲害了——他消瘦了,鬍子變得長長短短參差不齊,可以明顯地感到鬍子下面的頰骨。淡青色的眼白上佈滿了紅絲,好像很久沒有睡覺似的。他的鼻子變得更軟了,陰險地彎著,原本是紅色的襯衣已讓柏油浸透了,領口敞著,露出乾枯的鎖骨和濃黑的胸毛,整個形象看上去,好像比以前更陰鬱、更悲慘了,就彷彿經歷了許多事。那雙充血過多的乾澀的眼睛,閃動著不可遏制的憤怒的火焰,火焰映照著他陰暗的臉頰和鼻稜。 
  索菲亞的臉色蒼白起來,她一聲不響,目不轉睛地望著這些農民。伊格納季瞇起了眼睛,搖著頭。雅柯夫又站在小屋旁邊,用黑黑的手指生氣似地剝下木桿的樹皮。葉菲姆在母親背後沿著桌子慢慢地踱著。 
  「前幾天,」雷賓繼續說,「地方自治局的議長叫我去,對我發問:『你這壞蛋跟教士講了些什麼鬼話?』『我為什麼是壞蛋?我拿自己的力氣掙飯吃,從來沒有幹過壞事。就是這樣!』我不卑不亢。那傢伙氣得大喝了一聲,揮起拳頭直朝我的牙齒砸過來……後來,將我監禁了三天三夜。好,你就這樣對待老百姓,是嗎?你這個惡鬼!我不會饒了你的!如果不是我,別人也會替我報仇!你死了,也要找你的孩子報復,父債子還!——你記清楚!你用凶狠的鐵爪抓開了人民的胸口,給你自己種下了惡果!惡鬼呀,不會饒你的!就是這樣。」 
  他心中的仇恨似乎沸騰了一般,他的話語裡摻雜一種抖動的聲音,使母親聽了很害怕很擔心。 
  「我對那教士說了些什麼呢?」他的聲調稍微有些平緩了。 
  「有一天,村會開過之後,他和農民一同坐在街上,對他們說,人和家畜一樣,所以——向來缺不了敵人!於是,我開玩笑說:『要是派狐狸做了林中的官,那麼樹林裡只會剩些羽毛,鳥兒都沒有了!』那教士瞅了我一眼,講起了人們一定要忍受,並且要禱告上帝,賜給他忍受的力量之類的話。我聽了之後說,禱告的人太多了,大概上帝已經沒有工夫聽禱告,所以不聽了!他盯住我,問我念哪些禱文?我回答他,我像所有老百姓一樣,一輩子只念一個禱文:『上帝呀,請你教我們替那些貴族搬磚頭、吃石子!』他沒有讓我講完。啊,您是貴族嗎?」雷賓的敘述夏然而止,突然轉了話鋒詢問索菲亞。 
  「為什麼我是貴族呢?」索菲亞突然吃了一驚,立刻向他反問。 
  「為什麼?」雷賓感到好笑。「那是你生就了的命運呀!就是這樣。您以為花布頭巾就能遮住貴族的罪惡,讓人們無法看見了嗎?教士哪怕是披著蓆子,我也能看出他來。方才您的臂肘碰到桌子上的水漬時,您就顫動了一下,又皺起了眉頭。——您的脊背也很直,不像個工人……」 
  母親生怕他的這種令人難堪的嘲弄,會使索苦亞生氣,連忙嚴厲地說: 
  「她是我的朋友,米哈依洛·伊凡諾維奇,她是個好人,——因為幹這種工作連頭髮都白了,你說話不要這麼過分……」 
  雷賓意味深長地歎了口氣。 
  「難道我說了什麼讓她生氣的話了嗎?」 
  索菲亞望了望他,冷冷地問: 
  「您有話要對我講嗎?」 
  「我嗎?有的!最近這兒來了一個新的夥伴,是雅柯夫的堂兄弟,他生了肺病,可以叫他來嗎?」 
  「有什麼不可以呢?去叫吧!」索菲亞回答。 
  雷賓瞇起了雙眼,朝她覷視著,然後壓低了聲音說: 
  「葉菲姆,你去走一趟,叫他晚上來,——就是這樣。」 
  葉菲姆戴了帽子,一聲不響,對誰也不看一眼,慢悠悠地走進森林裡去了。 
  雷賓望著他的背影點了點頭,小聲對大家說: 
  「他正苦悶呢,輪到了他的兵役,——他,還有雅柯夫。雅柯夫乾脆地說:『我不能去。』其實他也不能去,可是又想去……他想去鼓動兵士,我勸他說,別用腦袋撞牆壁去……可是他們預備拿起槍來就走。是啊,他在煩惱著呢,伊格納季方才譏諷他,——那是沒有用的!」 
  「決不是沒有用的!」伊格納季憂鬱地說著,但眼睛並不看著雷賓,「到了那邊,他們會逼著他服從,他就能夠和其他兵士一樣地開槍……」 
  「不會這樣容易吧!」雷賓沉思地說。「可是,假使能夠逃避兵役,那當然更好。俄羅斯這樣大,到哪兒去找他?弄到一張護照,鄉下什麼地方都可以去……」 
  「我就這樣辦!」伊格納季用一塊木片在自己腳上敲著,說。「已經決定了反抗,就堅決地反抗吧!」 
  談話到此中斷了。 
  蜜蜂和黃蜂忙忙碌碌地飛來飛去,嗡嗡地響著,使那寂靜的空間顯得格外寂靜。小鳥啁啾不已;遠遠地傳來了一陣歌聲,歌聲在廣袤的田野上蕩漾著。 
  雷賓沉默了片刻,恍悟般地說: 
  「好,我們該去上工了……你們要休息一下吧?小屋裡有床。雅柯夫!你去給她們拿些枯葉子來……好,老太太把書給我吧……」 
  母親和索菲亞解開了口袋。 
  雷賓彎下身子看看口袋,滿意地說: 
  「哦,真不少!這件事幹了許久了嗎?您叫什麼名字?」他問索菲亞。 
  「安娜·伊凡諾夫娜!」她回答,「干了十二年了……怎麼樣?」 
  「不,沒有什麼。那麼,會過牢?」 
  「坐過。」 
  「懂了嗎?」母親用責備的口吻低聲說。「你方纔還對她說那樣不客氣的話……」 
  他沒有回話,手裡接近一疊書,露出了滿嘴的牙,執拗地說: 
  「請您不要生氣!老百姓和貴族,如同油和水,怎麼著也溶和不了……」 
  「我又不是貴族,我只是一個人!」索菲亞帶著溫柔的微笑反駁他說。 
  伊格納季和雅柯夫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 
  「給我們吧!」伊格納季說。 
  「都是一樣的?」雷賓向索菲亞問道。 
  「各種的都有。裡面還有報紙……」 
  「喔!」 
  他們很快地走進了小屋。 
  「農民們熱心起來了!」母親用沉思的眼光望著他們的背影,輕輕地評判。 
  「可不是嗎?」索菲亞小聲附和著。「我從來沒有看到像他這樣的臉,——簡直像個殉道者。到裡面去吧,我想看看他們…… 
  「他說話不客氣,您不要跟他生氣……」母親低聲請求般地勸慰她。 
  索菲亞笑了出來。 
  「您真是好人,尼洛夫娜……」 
  她們走到門口的時候,伊格納季抬起頭來,對她們是瞥了一眼,他把手指插入鬈曲的頭髮裡,低頭看著放在膝上的報紙。雷賓站著,把報紙放在從屋頂縫隙裡灑下來的陽光底下,翕動著嘴唇念著。雅柯夫跪在地上,腦部抵著床鋪,也要看書。 
  母親走到小屋的角落裡,彎腰坐了下來。索菲亞摟著母親的肩膀,默默不語地看著屋裡的情景。 
  「米哈依洛伯伯!這兒在罵我們農民呢!」雅柯夫頭也不回地說。 
  雷賓扭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然後笑盈盈地說: 
  「那是善意的責罵!」 
  伊格納季嚥了口唾液,抬起頭來,閉著眼睛說。 
  「這兒寫著:『農民已經不是人類。』當然,已經不是了!」 
  在他那張單純坦率的臉上,掠過了憤懣的陰影。 
  「哼,你倒換了我的地位,來活動活動看。讓我看看,你會變成個什麼樣子,——自以為聰明得了不得似的!」 
  「我得躺一下。」母親悄悄地對索苦亞說。「到底有些累了,那些氣味熏得我頭暈。您怎麼樣?」 
  「我不想睡。」 
  母親在床板上伸展了身體,說話間就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來。 
  索菲亞坐在她旁邊關切地照顧著她,時不時地看看他們幾個讀書的情形。偶爾有黃蜂或者野蜂在母親臉上打轉轉,索菲亞就及時地把它們轟走。母親迷離的雙眼看到這種情景,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高興——索菲亞的這份熱誠令她深感歡歡。 
  雷賓走到跟前來,用粗濁的聲音輕輕地問道: 
  「她睡了?」 
  「嗯。」 
  他凝視著母親的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歎了口氣,輕聲說: 
  「跟著兒子,走兒子走的道路,她大概是第一個吧,是第一個!」 
  「不要吵醒她,我們到那邊去吧!」索菲亞說。 
  「唔,我們得去做工了。還想談談,只好等晚上再談了! 
  喂,我們走吧……」 
  他們三個一齊走了,剩下索菲亞待在小屋旁邊。 
  母親心裡想著: 
  「啊,好了,謝天謝地!他們已經相處得很好了……」 
  她呼吸著森林和柏油的香氣,靜靜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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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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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油工人們幹完了活,十分滿意地回來了。 
  母親被他們的聲響吵醒了,她一邊打著呵欠,一邊微笑著從小屋裡走出來。 
  「你們都在幹活,我倒像貴婦人一樣,在這兒睡覺!」她用溫柔慈愛的目光望著大傢伙,嘴裡客氣地解說著。 
  「人家會原諒你的!」雷賓說。他的態度和神情都比先前鎮靜了,好像疲勞吞下了他的過度的興奮。 
  「伊格納季!弄點茶吧!」他說。「我們這兒是每天輪流著弄飯吃,……今天輪到伊格納季給我們弄吃喝了!」 
  「今天我可以讓別人來做!」伊格納季說。他動手搜集了生火的木片和枝條,一面留神聽大家說話。 
  「有客人,是誰都喜歡的。」葉菲姆在索菲亞身旁坐下來說。 
  「我來幫你,伊格納季!」雅柯夫低聲說著,一面走進小屋。從裡面拿出麵包,將它一片一片地切開,按座分放。 
  「喲嘿!」葉菲姆低聲說,「有咳嗽聲兒。」 
  雷賓側耳細聽了一下,點了點頭,確信地說: 
  「不錯,是他來了……」 
  他扭過臉來對索菲亞解釋道: 
  「證人馬上就來了。我真想帶他到各個城市去,讓他站在廣場上,讓老百姓都聽聽他說的話。他講的雖然老是那一套,可是大家都應該聽聽……」 
  暮色漸漸濃重起來,森林更加寂靜,於是,人們說話的聲音聽起來顯得柔和多了。 
  索菲亞和母親老是望著他們——他們的動作都很緩慢、笨重,好像格外地小心。同樣,他們幾個也在觀察著這兩個女人。 
  這時,從森林裡走出一個瘦高個兒而駝背的男子。他拄著枴杖,走得很慢。遠遠的,都能聽見他那呵嘎呵嘎的咳喘聲。 
  「我來了!」他說了三個字就咳嗽起來了。 
  只見他身穿一件很長很長的、一直拖到腳跟的舊外套。長著略帶黃色的直頭髮,頭髮從他揉得皺巴巴的圓形帽下面,稀稀拉拉地搭下幾綹來。瘦骨嶙剛的黃臉上長著淺色的鬍子,嘴巴半開著,眼睛深陷進去,從黑眼窩兒裡發出點點熱病患者常有的那種光亮。 
  當雷賓替他和索菲亞介紹的時候,他向她問道: 
  「我聽說,您給我們送來書了?」 
  「是的。」 
  「我代表大傢伙謝謝您!……群眾本身還不能懂得真理,……所以懂得真理的我……代表他們前來致謝。」 
  他的呼吸很急促,說話時,總是忙不迭地大口大口地吸著空氣。他的每句話常常中止,雙手看上去無力而瘦削,手指緩慢地在胸前移動著,努力要解開大衣的扣子。 
  「這麼晚了在樹林裡對您是有害的。樹林裡樹葉很多,又潮又悶人。」索菲亞好心地勸說著。 
  「對我,已經沒有什麼有益的東西了!」他邊喘邊說。「對我,只有死是有益的……」 
  他的話和那種聲音叫人聽了很難受,他整個的身形讓人看了頓生憐憫,誰都會感到受莫能助,覺得世間有陰鬱和煩惱。 
  他坐下來的時候,非常小心地彎曲了膝蓋,好像生怕把腿折斷似的,然後擦了額上的冷汗。她的頭髮是那麼乾枯,如同死人的一般。 
  篝火燃燒起來了,周圍的一切都開始顫動,開始搖晃。被火燒著了的眼睛,好像害怕似的逃進森林裡去了。 
  伊格納季那張圓鼓鼓的臉,在火光上方掠動了一下。於是,火光熄了,發出了煤煙的氣味。寂靜和黑暗又密集在林中空地上,彷彿凝神來細聽病人沙啞的聲音。 
  「可是對於群眾,我還是有點用的,我可以做這種罪行的證人……啊,你們看看我……我只有二十八歲,可是差不多就要死了!十年之前,我可以毫不吃力地背十二普特的東西,——一點都不在乎!我想,像我這樣棒的身體可以一直活到七十歲都不生病……可是才過了十年,十年——已經全完了。老闆奪去了我的壽命,奪去了我四十年的壽命,四十年啊!」 
  「你聽,他說的就老是這一套!」雷賓低聲說。 
  篝火重新熾烈起來,比以前的更旺了也更亮了。影子往樹林亂竄,又猛退到火邊,圍著火焰無言而又充滿敵意的跳著舞,抖動個不停。火堆裡的濕樹枝發出辟辟啪啪的響聲,表達著怨怒。一陣陣的熱空氣搖動著樹葉,使它發出私語一般的音響。愉快活潑的火焰,彷彿是在遊戲,互相擁抱著,紅色的火舌向上捲起,散出一個個的火星,燃著的樹葉在飛翔,天上的星兒好像在對那些火花微笑著頻頻招手。 
  「這不是我的話!千千萬萬的人,雖然不知道這對於生活在苦難中的人民有什麼有益的教訓,都在說同樣的話。不知有多少做工做成殘廢的人,一聲不響地被餓死了……」他佝僂著身子,全身抖動地咳嗽起來。 
  雅柯夫將一桶克瓦斯放在桌上,丟下一把青蔥,對病人說: 
  「來,薩威裡,我替你弄了些牛奶來了……」 
  薩威裡推辭著搖搖頭,可是雅柯夫一把抓住他的胳肘,將他扶了起來,攙到了桌子前面。 
  「噯,」索菲亞帶著責備的口吻低聲向雷賓說,「為什麼叫他到這兒來?他隨時都可能死掉。」 
  「對,可能!」雷賓附和著說。「不過,讓他說說吧。為著一點兒意思都沒有的事情,把命都送了——那麼為著大家,就讓他再忍耐一下吧——不要緊的!就是這樣。」 
  「你好像是在欣賞什麼似的。」索菲亞高聲評說。 
  雷賓對她瞅了瞅,陰冷地回嘴道: 
  「貴族才欣賞基督在十字架上受苦的情形呢。我們是向人學習,我們希望,您也得學一點才好……」 
  母親擔心地抬起了眉毛,對他說: 
  「你呀,別說了吧?……」 
  吃飯的時候,病人又講了起來: 
  「他們用工作把人們累死……這是為著什麼?我們的老闆,——我們的性命是在工廠裡送掉的,——我們的老闆送了一套金的洗臉用具給歌劇院的一個女演員,連尿壺都是金的。這個金尿壺裡有我的氣力、我的生命。你看,我的壽命就是為這種東西而浪費掉的。這個人用工作奪掉我的性命,他用我的血汗來討他姘頭的歡心,——用我的血汗替她買金尿壺!」 
  「聽說人類是這按著神著的樣子造的,」葉菲姆苦笑著說,「可是卻把他們胡亂糟蹋……」 
  「不能再沉默了!」雷賓拍著桌子說。 
  「不能再忍受了!」雅柯夫低聲補充了一句。 
  伊格納季聽了只是苦笑了一聲。 
  母親覺得,三個小伙子都在如饑似渴地聽著,每逢雷賓開口的時候,他們都是非常專注地凝視著他的臉。薩威裡的話在他們臉上引起了異樣的、懷著恨意的苦笑。好像他們對於病人沒有一點憐憫的感情。 
  母親將身體稍稍挪向索菲亞,悄聲問道: 
  「難道他說的是真話?」 
  索菲亞高聲回答說: 
  「不錯,是真的!送金器的事報上也登上,那是莫斯科的事……」 
  「可是,那傢伙什麼懲罰也沒有!」雷賓低聲說。「應該把他判處死刑——把他帶到老百姓面前,把他切成一塊一塊的,把他骯髒的肉餵狗吃。人民起來的時候,一定要大大地懲罰他們。為了洗刷自己的侮辱,群眾是要叫他們大流血的。這些血,是群眾的血,是從群眾的血管裡面吸出去的。群眾才是這些血的真正主人!」 
  「冷得很啊!」病人說。 
  雅柯夫扶他起來,攙著他走到火跟前。 
  篝火熊熊地燃燒著,沒有長臉的影子們吃驚似的望著火焰的快活遊戲,在篝火周圍顫動不已。 
  薩威裡在樹樁上坐下來,伸出枯乾的、幾乎是透明的手來烤火。 
  雷賓將頭向他那邊示意了一下,然後對索菲亞說: 
  「這比書還要厲害!機器切斷了工人的一隻手或者是軋殺了一個工人,這還可以說怪他本人不小心。可是吸乾了一個人的血,就把他當死屍似的扔掉,——是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的。不論怎樣殺人,我都能明白,可是為著自己的娛樂去折磨人家,那我是不能懂得的。老百姓為什麼一生下來就得受折磨,我們大家為什麼要受苦呢?這完全是為了好玩,為了作樂,為了活得有趣,為了用血可以買到一切——女戲子、馬、銀製的餐刀、金做的面盆……還替他們的孩子買些什麼貴重玩具。你們去做吧,你們出力去做,我呢,可以靠你們的勞動儲蓄金錢,去買金尿壺送給情婦。」 
  母親聽著這些話,看著眼前的一切,在她面前的黑暗裡,又像光帶一般閃耀著一條巴威爾和他的同志們所走的道路。 
  晚飯後,大家圍火而坐。 
  在他們面前,篝火匆匆地吃著柴枝,發出熊熊的火焰;他們後面,垂著沉宙的夜幕,夜幕遮住了森林和天空。 
  病人睜大了雙眼盯著火苗,他不斷地咳嗽著,全身都跟著顫動,——好像他的殘餘的生命,急於要拋棄這個被疾病吃空了的軀體,急不可耐地從他的胸口衝出來。火焰的反光在他臉上跳動,可是他的皮膚仍舊像死的一般,只有他的眼睛還像餘下的兩堆柴燼在那裡微微發光。 
  「薩威裡,你還是到屋裡去吧?」雅柯夫彎下腰來問他。 
  「為什麼?」他費勁兒地回著話。「我要在這兒坐一會兒! 
  我和大家在一起的對候已經不多了!……」 
  他向大家望了一望,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就有氣無力地苦笑了一下,說道: 
  「和你們坐在一起,我覺得很舒服。看著你們,我心裡想,也許這些人會替那些被剝奪了生命的人、替那些殘遭殺害的老百姓們申冤報仇……」 
  於是,沒有誰開口回答他。不大一會兒,他就無力地垂下了頭,打起瞌睡來了。 
  雷賓望了望他,低聲說: 
  「他到我們這裡來的時候,一坐下來就總是講這件事——講對於人的這種侮辱……他的整個心思都放在這件事上,好像他的眼睛已經被這件事給遮住了,除了這個,他就什麼也看不見「不過,別的還要看到什麼呢?」母親若有所思地說。 
  「如果有成千上萬的人,為了讓主子可以胡亂花錢,天天都累死累話的,還要把性命送掉……那麼還要看到什麼呢? 
  ……」 
  「聽他的話真叫人膩煩!」伊格納季小聲嘟噥。「這種話,聽上一遍就不會再忘記了,……可是他老是翻來覆去地說這些話。」 
  「一切的一切,都包括在這一件事情裡,要明白呀!全部的生活都包括在這件事情裡!」雷賓滿臉陰鬱地說。「他的故事我已經聽過十遍了,可是,有時候還是要懷疑。有時,心腸發軟的時候,好像不願意相信一個人會做出這樣荒謬、醜惡的事情來……那時候,我覺得有錢人和窮人都是同樣可憐。有錢的人也是走錯了路!一面是被飢餓遮住了眼睛,另外一面——是被金錢迷住了眼睛。喂,你們仔細想想,喂,弟兄們!你們打起精神來,好好地想一想,都憑良心想一想!」 
  這時,病人的身體晃了一晃,他睜開眼睛,在地上躺下來,彷彿十分疲乏。 
  雅柯夫悄悄地站起來,走進屋去拿了一件皮襖蓋在他身上,重新又回到索菲亞身邊坐了下來。 
  火焰般紅潤的臉蛋上帶著熱情的微笑,映照著周圍黑朦朦的人影。火旁人們的聲音,漸漸地跟火焰的輕憶的辟啪聲、簌簌聲沉思地融在一起。 
  索菲亞不知疲倦地講著全世界人民為獲得生活的權利而進行的鬥爭,講到了過去德國農民的鬥爭,愛爾蘭人的不幸,以及法國工人在不斷的爭取自由的鬥爭中的偉大功績。 
  在這披著天鵝絨般的夜色的森林之中,在這被樹林包圍著、被黑暗的天幕籠罩的林中空地上,在這跳躍著的火光面前,在這一圈好像帶著敵意似的人影中間,——震撼了飽食終日、貪得無厭的人們的世界的那些事件,一一甦醒過來,全世界的戰鬥得疲乏了的人民,流著鮮血,一個個地走過;那些為自由和真理鬥爭的戰士的名字,一個個地又被生動地回憶起來了…… 
  索菲亞那微帶瘖啞的聲音低低地流動著,好像來自遙遠而真實的遠方。就是這種聲音喚醒了人們的希望,給人們增加信心。 
  大傢伙都默默地聽著自己精神上的弟兄們的這些故事。每個人都認真地凝視著這個女人的蒼白而消瘦的臉龐;在他們面前,全世界人民共同的神聖的事業,——為了爭取自由的無窮無盡的鬥爭——愈來愈鮮明地放出了光輝。一個又一個的傑出的人,從遙遠的、被黑暗和血腥的幕布遮住的過去,在他們不知道的外國人中間,看到了自己的思想和希望,使他從理智和情感上都想參加這個世界,因為他們在這個世界裡發現了許多許多的朋友。這些朋友,在很久之前就已經同心協力義無返顧地決定要尋找到人世間的真理,並且花費了無限的痛苦的代價來使自己的決定神聖化。為了那光明燦爛的新生活的到來,拋頭顱灑熱血,和所有的人們在精神上接近的感覺產生了,而且不斷地增長著,一顆充滿了渴望理解一切、團結一切的熱望的嶄新的心產生了。 
  「總有一天,世界上各個國家的工人們都會抬起頭來,堅決地說:『夠啦!我們再不過這種生活了!』」索菲亞非常有信心地說。「那時候,那些只是靠著貪婪而有力的強者,他們的虛幻的力量就會喪失殆盡!土地也就會從他們的腳下化為烏有,他們連立足之地也不會再有了。」 
  「那是一定的!」雷賓點著頭說。「如果,不怕死,什麼事情都可以成功!」 
  母親耐心地聽著,眉脊高高地聳著,臉上自始至終帶著驚喜交加的微笑。她感到,先前她認為在索菲亞身上的那些多餘的東西——諸如急躁、鋒芒太露、過於豪放等,——現在都消失了,都融解在她熱烈而又流暢的故事之中了。 
  夜色的沉靜、火焰的跳動、索菲亞的臉龐,都使她歡欣不已,然而,最使她高興的是農民們的那種嚴肅而認真的態度。他們恐怕妨礙故事的繼續,怕打斷使他們和世界聯接的那根光輝的線,所以每個人都是一動不動地坐著。他們中間,只是有人偶爾輕手輕腳地往篝火裡添些柴草,當篝火堆裡忽然飛起一股煙和些許火星兒的時候,他們就迅捷地用手揮擋著,盡量不讓煙和火星飛到她們那裡。 
  有一次雅柯夫站起身來,低聲說: 
  「請稍等一下再講……」 
  他很快跑進小屋去,拿來了衣服,然後和伊格納季一起默不作聲地為這兩個女人蓋好肩頭、裹住雙腳。 
  索菲亞接著講下去,她描述出勝利的日子,向他們鼓吹著對於自己力量的信念,使他們明明白白地意識到,他們的命運和那些為富人無聊的娛樂享受而忍辱負重地勞碌了一生的人們的命運是相同的。 
  確切地說,那睦話並沒有使母親倍加激動,然而,因為索菲亞的言語而喚起的要擁抱一切人類的那種偉大的情感,使她心中也對那些人充滿了感謝和虔誠的情意,那些人冒著危險去努力接近那些被勞苦的鐵鏈縛住了的人,並且給他們帶來光明的理性和對真理的熱愛。 
  「上帝啊!願您保佑他們!」她閉了雙眼,心中默念。 
  天快亮的時候,索菲亞感到疲倦了,於是沉默下來,她帶著微笑朝她周圍那些思索著的愉快的面龐看了一看。 
  「我們得走了!」母親說。 
  「是得走了!」索菲亞勞累不堪地應道。 
  小伙子們中間,有人很重地歎了口氣,彷彿是在依戀,又好像是在惋惜。 
  「你們要走了,這真是怪可惜的!」雷賓用他從來沒有用過的溫柔的聲音說。「您講得真好!叫大傢伙互相親近起來,這是一件重要的工作!現在我們知道了千百萬人都有著和我們同樣的希望,心也變得更加善良了。這種善良就是偉大的力量!」 
  「你用善良去待他,他用棍子來待你!」葉菲姆一邊笑謔地說著一邊快速地站了起來。「米哈依洛伯伯,她們是得回去了,趁現在天黑沒有人看見。要不然,將來我們把書分了,官府裡又要來人查這些書的來路了。或許,有人會記起,有兩個巡禮的女人到過這兒……」 
  「那麼,好吧,真是多謝了!媽媽!謝謝你的工作!」雷賓打斷了葉菲姆的話,讚歎道。「我看著你,心裡就一直想著巴威爾的事,——你能幹這樣的工作,真了不起呀!」 
  他的態度變得很溫和,滿臉都是善良的微笑。儘管天氣很冷,可是他卻只穿一件襯衫,領口還大敞著,袒露出胸膛。 
  母親望著雷賓魁梧的身材,親切而關心地勸說道: 
  「天氣很冷——得多穿件衣服!」 
  「裡面有熱正發著呢!」他回答說。 
  三個小伙子站在篝火旁邊,正在輕聲談論。病人蓋著皮襖,躺在他們腳邊。 
  這時,東方天際漸漸發白了,夜的陰影正在融解著,樹葉搖動起來,十分欣然,好像是在等待太陽。 
  「那麼,再見了!」雷賓握著索菲亞的手親熱地告別。「到城裡的時候,怎樣才能找到您呢?」 
  「你來找我就行了!」母親說。 
  小伙子們擠擠捱捱地,慢慢走到索菲亞面前,默默地和索菲亞握手。他們的親切態度很顯然有點不大自在。從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明白地看出了一種充滿了感謝和友情的、又不肯輕易流露出來的滿足。這種新鮮的感覺大概使他們感到惶惑。因為一夜沒睡,他們的眼睛有些發乾發澀,但目光中仍含著微笑。他們一聲不響地望著索菲亞,很不自然地站在那裡表示告別。 
  「不喝點牛奶再走?」雅柯夫問。 
  「哎呀,有牛奶嗎?」葉菲姆插嘴道。 
  伊格納季狼狽地摸著頭髮解釋道: 
  「沒有了,被我打翻了……」 
  三人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雖然他們嘴上說著牛奶,可是母親感到,他們心裡是在想著別的事情,——他們是在默默地祝母親和索菲亞平安和順利。 
  他們的這種態度,顯然也感動了索菲亞,也使她內心湧動著一種不所措的感覺,喚起了一種淳樸的謙遜,這使她說不出別的話來,只是輕輕地說: 
  「多謝了,同志們!」 
  他們聽了互相望了一望,好像這簡單的一句話深深地打動了他們。 
  這時候,病人發出了瘖啞的咳嗽聲。 
  那堆篝火即將燃盡了。 
  「再見了!」農民們低聲說。 
  這句滿含著惆悵與哀切的話盤旋在她們的耳際,久久地伴送著她們朝前走。 
  在黎明的朦朧中,她們沿著林中小勁慢慢地走著。 
  母親跟在索菲亞身後,不無感慨地說: 
  「樣樣都很順利,好像做夢一樣,真好!大家都想知道真理,親愛的,大家都是這樣!好像大節日早禱前的教堂一樣。……教士還沒有來,教堂裡面又暗又靜,很是可怕,可是參拜的人們已經都陸續來到了,……聖像前面點起了蠟燭,蠟燭亮起來了,照亮教堂,漸漸才趕走黑暗……」 
  「對啦!」索菲亞愉快地回答道。「只是這兒的教堂是整個世界。」 
  「整個世界!」母親沉思著點了點著,禁不住跟索菲亞的話又重複了一遍。「真好,簡直叫人不敢相信……您真會講話,講得真好!我原本還一直擔心,生怕他們不喜歡你呢……」 
  索菲亞沉默了片刻後,充滿憐愛地小聲說道: 
  「跟他們在一起,人會變得單純了……」 
  兩人就這樣一邊走著,一邊談論著雷賓和病人,談論這幾個年輕人是多麼留神聽著,沉默著,他們是多麼笨拙地、然而又是多麼明白地用他們對這兩位女客的體貼入微的關懷,表明了他們的感謝的友情。 
  當她們走到田野裡時,太陽已經在上升了。雖然眼睛還不能望見太陽,可是薔薇色的陽光已經像一把透明的扇子在空中展開了。 
  草叢裡面,露珠發出了春天似的使人歡欣振奮的五彩光芒。小鳥們早已經醒來了,愉快而自由地歌唱著,使大地的早晨充滿了生氣。一群肥胖的老鴉也忙忙碌碌地叫著,又展開沉重的翅膀飛著。不知在什麼地方,黃鸝令人不安地唱個不停。 
  大自然的遠景逐漸地展開了,脫掉了它丘陵上的夜的陰影來迎接太陽。 
  「有時候,某一個人講了半天,你也聽不懂,除非他能對你說出一句簡單的話,那時候,就會讓你豁然一下子全明白過來!」母親一邊思考一邊說。「那個病人的話就是這樣。工人們在工廠裡或是在其它的地方總是受壓迫的事情,我早就聽人說過,自己也知道些。可是,從小就習慣了,心裡早已經不怎麼感到難受了。現在,那病人突然講了那麼樁氣人又醜惡的事情。天哪!難道工人們勞作了一輩子,就是為了讓老闆開開玩笑嗎?這是怎麼說也說不過去的!」 
  母親的頭腦裡一直在琢磨這件事;在這件事的陰暗而無恥的光亮裡,使她明白了他從前曾經知道,但現在差不多已經忘記了的那些同一種類的胡亂而醜惡的行為。 
  「可是,他們是對一切都玩膩了,對一切都討厭了!我聽見過這樣的一個故事,——有一個地方自治局的議長,當他的馬走過村子的時候,一定要逼著老百姓對他的馬行禮,誰不行禮就抓起誰來。他這樣做到底有什麼必要呢?真是莫名其妙,莫名其妙!」 
  過了一會兒,索菲亞小聲地唱了起來,儘管聲音不高,但她唱的歌卻像清晨一樣充滿朝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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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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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尼洛夫娜的生活過得異常平靜。 
  這種平靜有時甚至連她自己都吃驚。兒子在監獄裡,她明明知道,有嚴厲的懲罰在等待著他,可是每一次她想起這事的時候,恰恰與她意志相反,她總是想起安德烈、菲佳和其他許多人。 
  兒子的姿態吞食了所有和他同一命運的人,不斷地在她眼前長大,引起了她的冥想;使她對巴威爾的想念無形中擴大起來,向著四處伸展不停。這種想念像一道纖細的、強弱不同的光線,不斷地向四面分佈著,觸到一切,就好像打算照亮一切,將一切集中在一幅畫裡,不讓她的思想停留在一件事上,不讓她一天到晚老是想念兒子,為兒子擔著心。 
  索菲亞呆了不久就走了,過了五天,她才十分高興十分活潑地回來了。可是,沒幾個鐘頭,就又不見她的影兒了,直到過了兩個星期才又露面。她生活的範圍好像非常之廣,甚至無邊無際。她只是偶然抓空兒來看看弟弟,每次她的到來,都使他的屋子裡瀰漫著她的勃勃生氣和動人的音樂。 
  母親也漸漸地喜歡上音樂了。 
  她聽著音樂,覺得總有一陣陣溫暖的浪頭沖打進她的胸膛,湧流到心裡,於是心的跳動就變得十分平靜均勻。恰如種子種在了深耕的、灌溉得宜的膏腴之地裡一樣,思潮在心田里迅猛地發芽了,被音樂的力量激起的言語,便輕而易舉地開放了美麗的花朵…… 
  然而,對索菲亞到處亂扔東西,亂扔煙頭,亂彈煙灰的那種散漫脾氣,尤其是對她的那種毫無顧忌的言語談吐,母親卻難以習慣,——這一切,和尼古拉那平靜沉穩的態度、永遠不變的溫和嚴肅的舉止言談比起來,更顯得特別惹眼。 
  在母親眼裡,索菲亞像個急於要冒充大人的孩子,可是看起來仍然是把人們當作了很有趣的玩具。 
  她常常談到勞動是多麼神聖,可是因為自己本身的馬虎隨便,往往總是不合情理地增加母親的勞動量。她常常講自由,可是母親看出,她的那種激烈的偏執,不斷的爭論卻明明地侵害了別人的自由。她身上有著許多的矛盾,母親清楚這些,所以在對待她時便非常注意,非常小心,對待索菲亞總不能像對待尼古拉那樣,內心懷著一種經常不變的美好而可靠的溫暖之情。 
  尼古拉總是非常辛苦,每天都過著那種單調而有規律的生活: 
  早上八點鐘喝茶、看報,並將新聞告訴母親。母親聽他講著,就好像非常逼真地看見了似的,看見生活的笨重的機器,是怎樣無情地將人們鑄成金錢。 
  母親覺得,他和安德烈有些共同的地方。他和霍霍爾一樣,談到人的時候並不會有惡意,因為他認為在現今這種不合理的社會裡面,一切人都是有罪的;但是,他對生活的信心不及安德烈那樣鮮明,也沒有安德烈那樣熱忱。 
  他講話的時候總是很鎮靜,聲調像一個正直的法官,雖然他說的是可怕的事情,但臉上仍是帶著同情的微笑,不過他的目光卻非常冷靜非常堅決。母親看見這種目光,心裡就明白了,這個人不論對什麼人對個麼事都不會寬恕,——而且不能寬恕,——母親覺得,這種堅決對他是很困難的,於是心裡便覺得很捨不得尼古拉,因此也就就更喜歡他了。 
  尼古拉在九點鐘準時出去辦公。 
  這時,母親收拾好房間,預備上午飯,洗了臉,換上整潔的衣裳後,便坐在自己的房間裡翻看書上的插圖。 
  現在,她已經能夠自己單獨看書了,只不過是非常吃力。看書看不多大一會兒,就會覺得疲倦,字句的連續也就弄不清楚了。可是書中的圖畫卻像有引孩子似的吸引了她,——這些圖畫在她面前展開了一個能夠理解的、差不多可以觸摸得到的、新奇而美妙的世界。大的城市、好看的建築物、機械、輪船、紀念碑、人類所造就的無限的財富,以及令人目迷五色的大自然的奇觀。於是,生活也就無限地擴大起來了,每天都在她眼前展開未知的、巨大的、奇妙的事物,是生活用它的豐饒財富和無限的美景越來越強烈地刺激著母親的已經覺醒了的飢渴靈魂。 
  母親特別喜歡看大本子的動物畫冊。雖然這些畫冊上印的是外國文字,可是卻能憑著畫面使她對於大地的美、富饒和廣大,有了一個非常鮮明的概念。 
  「世界真大啊!」有一次她對尼古拉感歎地說。 
  所有的昆蟲,尤其是蝴蝶,最讓她歡喜。她往往總是驚訝地望著這些圖畫,好奇地說: 
  「尼古拉·伊凡諾維奇!這是多麼好看的東西啊!是吧?這種好看的東西,什麼地方都有,可是它們總是在我們身旁一飛而過,我們一點都沒在意。人們整天的只是忙忙碌碌,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欣賞,唉,也沒有興致。如果他們知道世界是這樣豐富,有著這麼多叫人驚奇的東西,那他們可以得到多少樂趣呀!一切是為了大家,個人是為了全體,對不對?」 
  「對!」尼古拉微笑著回答。 
  之後,他又為她拿來了一些有插圖的書。 
  晚上,他們家裡總是聚集著許多客人——白臉黑髮、態度莊嚴、不大開口的美男子阿歷古賽·代西裡取維奇;圓頭、滿臉滿刺、總是遺憾似的咂著嘴的羅曼·彼得羅維奇;身材瘦小、留著尖尖的鬍子、聲音很細、性子很急,喜歡大叫大喊,說出話來好像錐子一般尖利的伊凡·達尼洛維奇;以及一直拿自己、拿朋友們、拿他的逐漸加重的毛病開玩笑的葉戈爾。還有其他許多遠道而來的客人。 
  尼古拉總跟他們靜靜地長談,他們談話的題目總是一個——關於全世界的工人。 
  有時候他們非常興奮,手舞足蹈地辯論,喝茶喝得很多很凶;在時候在他們大聲談論的過程中,尼古拉默默地起草傳單,寫完之後,向大家誦讀一遍,然後立刻用印刷字體將傳單抄寫出來。 
  這時,母親總是仔細地把斷掉的草稿的碎片拾起來燒掉。 
  每天晚上,母親總是為他們倒茶。她對於他們談到的工人大眾的生活和前途,談到怎樣更迅速更有效地向工人宣傳真理,提高工人的熱情等事情時的熱烈情緒,都感到很驚奇,他們常常生氣,各不相讓地爭執,你說我不對,我說你不對,於是雙方都感到生氣,可是不多一刻,卻又爭論起來。 
  母親覺得,和他們比較起來,自己早已更深刻地瞭解工人的生活。她覺得,她對他們擔當的任務的艱巨,比他們本身看得更清楚。這種感覺使她對他們懷著一種寬容的、乃至有點憂傷的感情。正像大人們看到在扮夫妻遊戲、然而卻不明白這種關係的悲劇性的孩子時的心情一樣。她常常不由自主地拿他們的話跟巴威爾和安德烈的話比較。比較之下,她感到兩方之間存在著差別,可是起初她不能懂得這種差別。她時常覺得,這兒說話的聲音比鄉下還要大,她於是對自己解釋說: 
  「知道得越多,說話的聲音也就越響……」 
  可是母親又常常感到,好像這些人都是故意在互相鼓舞,故意做出激昂慷慨的樣子,好像每個人都想向同志們證明,真理對於自己比對其他人更為接近、更為可貴;別人聽了不服,也來證明真理對自己是更接近,於是開始了激烈而粗暴的爭論。母親覺得,他們每人都想壓倒別人。這種情形使她不安並難受起來,她動著眉毛,用哀求的眼光望著大家,心裡想: 
  「他們已經忘記巴沙和其他同志了……」 
  母親總是緊張地聽著這樣的爭論,她雖然聽不太懂,可是卻千方百計地探求著言語背後的感情。她能看出,在工人區裡講起「善」的時候,是把它當做了一個整體,這兒呢,卻是將一切打碎,而且打處十分零碎;工人區裡的人們有著更深、更強烈的感情,而這兒的思想卻是很銳利的,有著將一切都剖開的力量;這兒更多的是談論著破舊的事物。因為這種緣故,母親深感巴威爾和安德烈的話對她更親切,使她更容易瞭解…… 
  母親還注意到,每逢有工人來訪的時候,——尼古拉總是變得特別隨便,臉上露出溫和的樣子,說話和平常完全不同,既不像是粗魯,又不像是輕率。 
  「這一定是為了使工人能夠聽懂他說的話!」母親推測。 
  可是,這種推測並不能使她安心。她不難看出,來的工人也很放不開,好像心裡受著拘束,不像他跟母親,跟一個普通婦女談話那樣容易而隨便。有一天,尼古拉出去之後,母親對一個年輕人說: 
  「你為什麼這樣拘謹?好像小孩子要受考試似的……」 
  那個人咧開嘴大笑起來。 
  「到了不習慣的地方,蝦也會變成紅色的……到底不是自己的弟兄嘛……」 
  有時莎馨卡也跑了來,但她從來都不長時間地逗留。她說起話來總是一本正經的樣子,連笑也不笑。每次臨走的時候,她總是向母親詢問: 
  「巴威爾·米哈依洛維奇怎麼樣——他身體好嗎?」 
  「噯,托您的福!」母親回答。「沒事,他很快活!」 
  「替我問候他!」姑娘說完就走了。 
  有時候,母親向她訴苦說,巴威爾被拘留了許久,還不曾決定出審判的日子。莎馨卡聽了就鎖住眉頭,一聲不響,她的指頭卻不由自主地抖動起來。 
  尼洛夫娜時時感到內心有一種願望要對她說: 
  「好孩子,我知道你在愛她……」 
  可是她卻不敢把這話說出口——這位姑娘的嚴肅的面貌、緊閉的嘴唇,以及事務般的枯燥的談話,好像在預先拒絕這樣的愛撫。 
  母親只好歎著氣,無言地握著她伸出來的手,想: 
  「我可憐的……」 
  有一次,娜塔莎來了。她看見母親非常高興,抱住了她吻了又吻,然後突然輕輕地說: 
  「我的媽媽死了,死了,怪可憐的!……」 
  她搖了搖頭,很麻利地擦了眼淚,接著說道: 
  「我很是捨不得我的媽媽,她還不到五十歲呢,應該還多活上幾年。可是話又說回來了,死了反而可以清靜安逸些了。她總是一個人在那兒,誰也不去理他,誰也不需要她,一天到晚只怕挨我父親的罵。這樣也算是生活嗎?人活著誰都指望過好日子,可是我的媽媽除了受氣之外,什麼指望都沒有……」 
  「娜塔莎,您說得對!」母親想了一想,說道:「人活著都是指望有好日子過,要是沒有指望——那還算什麼生活呢?」母親和藹親熱地撫摸著姑娘的手,關切地問她:「你現在只有一個人?」 
  「一個人!」娜塔莎輕快地回答。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滿臉微笑地朝她說: 
  「不妨的!好人是不會孤零零地生活的,一定會有許多人跟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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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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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娜塔莎當上縣裡一家紡織工廠的教員,於是,尼洛夫娜就常常把禁書、宣言和報紙送到她那裡。 
  所以,這就成了她的工作。 
  每月裡她總有幾次扮作修道女,或者裝成販賣花邊和手織物的女商販,有時候還打扮成小康的市民或是朝拜聖地的和巡禮者,背上背了口袋,或者手裡拿了皮包,在全省範圍裡到處奔波。 
  不論是在輪船上、火車裡,還是在旅館、客棧裡,她的態度總是鎮定自若、落落大方。她總是先去跟不認識的人攀談,她那善於交際的、親切的談話,以及見多識廣十分自信的態度往往引起了人們的注意,可是她毫不害怕也毫不在乎。 
  她喜歡跟人談話,喜歡聽他們講各自的生活和滿腹的牢騷與不滿。每逢看到人們有強烈的不滿的時候,她心裡就充滿了喜悅,因為這種不滿一方面能反抗命運的打擊,一方面對心裡早已構成了的問題緊張地尋求著解決的辦法。 
  在她眼前,越來越廣泛地、多樣地展開了那種為了養家餬口而在掙扎的那種忙碌不安的人間生活的畫面。不論在什麼地方,都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要欺騙人、剝削人,千方百計為自身的利益而壓搾別人、吸乾別人鮮血的那種殘酷無恥的,明目張膽的勾當。 
  她也看出,地上的物產雖然非常的豐饒,可是老百姓仍舊非常貧困,圍著那無數的財富去過著挨餓的生活。城市裡有許多個教堂,教堂裡堆滿了上帝用不著的黃金和白銀,可是在這些教堂門口,討飯要飯的男男女都在那兒可憐巴巴地顫抖著,徒然而無奈地等待著過往的人們動了惻隱之心往他們手裡扔上一個小銅子兒。 
  說實話從前,她也曾經看見過這種情形——金碧輝煌的教堂和神父那織金線的袈裟,乞丐的破陋住屋和他們襤褸的衣衫;可是從前她老是覺得這些都是很自然很正常的,但現在卻知道這是不能容忍的,對窮人來說是莫大的侮辱。她知道,教堂對於窮人,應該比對於富人更為接近、更為必需。 
  她從畫著基督的圖畫上和關於他的故事裡,知道了基督是窮人的朋友,穿得很樸素。可是,在窮人們來找他尋求安慰的教堂中,她看見,他卻被無恥的黃金和那在貧民前面誇耀般閃閃發亮的綢緞所束縛著。這時,她就不由地想起了雷賓的話: 
  「借了上帝的名義來欺騙我們!」 
  於是,她祈禱的次數不知不覺地減少起來了。 
  然而,她卻越來越多地想到基督,想到有些人,他們雖然不提到基督的名字,甚至好像不知道基督,可是在她看來,好像他們是在遵照基督的教訓生活著,而且和基督一樣,也將大地看作了窮人的王國,也想將地上所有的財富平均分給窮人。 
  她在這方面想得很多,這種思想逐漸地在她心裡成長、加深,並包容了她的一切見聞,用它勻稱安詳的火光普照整個黑暗的世界,整個生活和整個人類。 
  她覺得,她一向用一種不很明確的愛——恐懼和希望緊密地聯合著、感動和悲哀結合著的一種複雜的感情——愛的基督,現在和她更靠近了,而且和從前的基督完全不一樣了。基步督變得更崇高,對她更容易理解了,基督的臉好像也變得更愉快、更光明了,好像,基督受著人們的熱血的灌溉(人們往往是為他慷慨地流出熱血,卻謙虛地不說出他們的難友的名字),真的復活了。 
  每次出門之後,再回到尼古拉那裡的時候,母親總是因為路上所見所聞的一切感到愉快、興奮,再加上工作完成的很圓滿很順利,也就更加精神抖擻了。 
  「這樣到處走走,多看看,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晚上,她常對尼古拉這樣說。「使你可以知道,生活到底是個什麼樣兒。老百姓已經被逼得走投無路了。他們受著屈辱,在那裡奔波勞作,可是,有誰過問他們到底願意不願意呢?他們是在琢磨著,這究竟是為了什麼呀?為什麼要壓迫剝削我們?地上的東西很多很多呀,為什麼我們要挨餓呢?世界上到處都有知識,為什麼我們是愚笨無知的睜眼瞎呢?慈悲的上帝看人是不分貧富貴賤,一律都當成他的孩子的,他究竟在哪裡呢?人民因為不滿自己的生活,漸漸就激憤起來,——他們感覺到,要是他們再不替自己打算打算,那麼這不合理不公平的生活就會把他們悶死!」 
  母親心裡越來越明顯地感覺到,內心有那麼一種渴切而執著願望——就是想用自己的話向人們說出生活的種種不合理的現象;有時候她竟很難抑制住這種願望。 
  尼古拉每次看到母親看插圖的時候,總是微笑著給她講些個非常美好又不平凡的事情。她被這種大膽的工作嚇得半信半疑不知該說什麼好,於是驚訝萬分地問尼古拉: 
  「這樣的事當真能夠成功?」 
  於是,尼古拉就執拗地、帶著對自己預言的真實不可動搖的確信,隔著眼鏡用和善的目光望著她,向她講述未來的事情。 
  「人的願望是沒有限度,人的力量也是用不盡的!可是,世界在精神方面的發展,還是非常緩慢的。因為現在每一個人如果要使自己得到解放,需要積蓄的不是知識,而是金錢。可是,假使人們能夠克服自己的貪心,能夠擺脫強制勞動的時候,那麼……」 
  她對尼古拉的話能夠完全理解的還是很少。然而,對他的那種顯示出他的堅決信念的感情,她卻逐漸地能夠理解了,因為這種感情令他的言語有了生氣。 
  「世界上自由的人太少,這就是它的不幸!」他說。 
  這是她能理解能明白的事情——她認識一些完全沒有貪心和惡意的人,她懂得,假使這樣的人能夠再多些,那麼生活的黑暗猙獰的面目就可以變得比較親切,變得比較和善、比較光明。 
  「人們非要違反本來的意志,變得殘酷無情不可!」尼古拉憂鬱地說。 
  母親一下子想起了霍霍爾的話,於是連連點頭表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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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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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向來都非常準的尼古拉回家卻晚了很多。 
  一進家門,連外套都不顧不上脫,便興奮而激動地搓著雙手,急急忙忙地說: 
  「尼洛夫娜,今天有一個同志從獄裡逃出來了。可是那是誰的呢?我還沒有打聽出來……」 
  母親的心立刻就激動起來,身子晃了一晃,趕忙在椅子上坐下,低聲問: 
  「會不會是巴沙?」 
  「也有這種可能。」尼古拉聳聳肩膀,說道。「可是怎樣幫助他躲藏起來呢?現在到哪兒去找他呢?我方才在街上各處走了一遍,心裡想,或許可以碰到他?這當然是很笨的,可是總得想個辦法才好呀!我再去走一趟……」 
  「我也去!」母親高喊了一聲。 
  「您到葉戈爾那裡去,或話他能知道點消息。」尼古拉邊說邊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她包了頭巾,心裡充滿了希望,也緊跟著出了門。眼前有點發花,心臟跳得很快,雙腿幾乎要跑起來。 
  她只顧低頭朝前,周圍的東西一樣也看不見。 
  「等我到了那邊,也許他正在那裡!」這種希望好像電光一樣在她心裡閃著,有力地推動著她。 
  天氣很熱,她累得喘不過氣來。 
  等她走到葉戈住屋的樓梯口時,她再也沒有氣力往上邁步了。於是,她就站住了,回頭望了一望,不覺驚奇地低聲叫喊了一句,同時把眼睛閉了一下,——她彷彿看見尼古拉·維索夫希訶夫站在門口,兩手插在衣袋裡。可是,當她重新張開眼睛時,卻一個人影兒也沒有了…… 
  「或許是心理作用!」她心裡想著,一邊拾級而上,一邊留神細聽動靜。 
  下面的院子裡有緩慢的、不很清楚的腳步聲。 
  於是,她機警地在樓梯轉彎的地方站住,彎下腰來往下一看,她又看見一張麻臉在對著她微笑。 
  「尼古拉!尼古拉……」母親歡呼起來了,跑下去迎他。 
  可是她的心中卻一下子失望起來,倍感難受。 
  「你走你的!你走你的!」他小心的搖著手低聲說。 
  她便疾步往上走,推門跨進了葉戈爾的房間。她一眼看見葉戈爾躺在沙發上,就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尼古拉……從監獄裡逃出來了!」 
  「哪一個尼古拉?」葉戈爾騰的一下子抬起頭來,慌展望針問。「那裡有兩個尼古拉……」 
  「維索夫希訶夫……到這兒來了!……」 
  「好極了!」 
  這當口兒,他已經走進了房間,回頭反鎖上了門,然後摘下帽子,摸著頭髮,臉上掛著笑。 
  葉戈爾從沙發上坐起來,搖著頭,急切地說: 
  「請過來吧……」 
  尼古拉滿臉帶著微笑走到母親身邊,和她握了握手: 
  「要是不看見你,——我簡直想回監獄裡去了!城裡連一個熟人也沒有,回到鄉下,立刻就會被抓住。我一面走,一面想,真傻!為什麼要逃出來呢?正這個時候,忽然看見了尼洛夫娜在路上跑呢!我就跟著進來了……」 
  「你是怎麼跑出來的?」母親問。 
  他很拘束地坐在沙發邊上,不好意思地聳著肩膀,說: 
  「完全是偶然的!我在散步,有幾個犯人在打一個看守。那裡有一個憲兵出身的看守,因為偷了東西被降下來了。那傢伙專門做暗探,告密,弄得大家走投無路!這會子大家在打他,鬧得一團糟。看守們都害怕起來,跑來跑去,嘴裡吹著警笛。我一看——牢門開著,外面就是城裡的空地。我就不慌不忙地走了出來。……好像做夢一樣。走了一會兒之後,才算明白過來了,——到什麼地方去呢?回頭一看,——牢門已經關上了……」 
  「唔!」葉戈爾說。「先生,那您就該回轉身去,客客氣氣地敲敲門,請他們放您進去。您就說,對不起,我有點捨不得走呢……」 
  「噯噯,」尼古拉苦笑著說,「那不就太傻了!不過這樣對於同志們總是很不好的,——對誰都沒有說一聲。……我走著,看見有群人在替小孩子出喪,我就跟著棺材,低垂了頭,對誰也不看一眼。後來我在墓場上坐了一會兒,讓風一吹,腦子裡想起了一件事……」 
  「只想起一件?」葉戈爾問著又歎了口氣,隨後又添了一句:「腦子裡未免太空了!」 
  維它夫希訶夫把頭猛搖了一下,一點也不生氣地笑了起來。 
  「不,現在我的腦袋不再是像以前那樣空空的了。可是,葉戈爾·伊凡諾維奇,你卻老是在生病……」 
  「每個人都做他所能夠做的事!」葉戈爾一邊咳嗽,一邊回答他。「好,好,講下去!」 
  「後來,我走進博物館。在裡面轉了一圈,參觀了一番,心裡直盤算著該怎麼辦,我到哪裡去呢?自己甚至生起自己的氣來。同時,肚子又餓得要命!我在大街上,胡毛地走著,心裡很不高興。……我覺得,警察好像在盯著每一個人看。我心裡想,我的這副尊容,是再也逃不過法庭的!……突然,尼洛夫娜從對面跑了過來,我趕快避開了,跟在她後面,一就是這樣,完了!」 
  「可是,我怎麼沒有看見你呀?」母親帶著抱歉的口吻說。她對維索夫希訶夫細看了一下,覺得他好像比從前容易接近了。 
  「同志們一定在擔憂……」尼古拉搔著頭說。 
  「可是,你不可憐官府嗎?他們也在擔憂呢!」葉戈爾調侃地說。他張開了嘴巴,開始翕動著雙唇,好像咬嚼空氣一般。「好啦,不要再說笑了!得把你藏起來才好,雖然叫人痛快,可是事情並不很簡單。假使我能起來……」他透不過氣來了,把雙手放在胸前,輕輕地撫弄著。 
  「你病得很厲害,葉戈爾!」尼古拉說著,低下了頭。 
  母親歎了口氣,不安地將這很擠很窄的小房間打量了一遍。 
  「這是我個人的事!」葉戈爾回答說。「媽媽,您不必客氣,問他巴威爾的事吧。」 
  維索夫希訶夫咧開嘴笑了笑。 
  「巴威爾很好!身體很棒。他在那裡好像是我的隊長。和看管交涉也是他出面,總之,他在那裡指揮,大家都尊重他……」 
  符拉索娃一邊聽著維索夫希訶夫講著,一邊點著頭,並且用餘光看了看葉戈爾的發青而浮腫的臉。 
  他這張臉上死板板的沒有表情,好像非常非常扁了,只有雙眼中還放射著活潑愉快的光芒。 
  「餓得很,想吃點東西!」尼古拉像記起什麼似的突然說。 
  「媽媽,麵包在架子上,再請你走到走廊裡,敲一下左邊第二扇門,有一個女的會出來開門,您就叫她把所有可吃的東西一起拿來。」 
  「所有哪裡吃得下?」尼古拉反對說。 
  「你放心——不會多的……」 
  母親走出去,敲了敲門,便凝神聽著,一面悲哀地想起了葉戈爾—— 
  「他快要死了……」 
  「誰?」裡面問。 
  「葉戈爾·伊凡諾維奇叫我來的!」母親低聲回答。「他請你去一下……」 
  「就來!」裡面不開門只是回話。 
  母親等了一會兒,重新敲門。這次門就很快地開了,走出一個長得很高的戴眼鏡的女人。 
  她一邊匆匆地整著上衣那很皺的衣袖,一邊嚴厲地問母親: 
  「什麼事?」 
  「我是葉戈爾·伊凡諾維奇派……」 
  「哦!我們走吧。啊,我認得您!」她低聲說。「您好!這裡暗得很……」 
  符拉索娃望了望她,想起了她曾經到過尼古拉家裡。 
  「都是自己人!」她的腦子裡這樣閃了一下。 
  那女人差一點撞在母親身上,於是就讓母親在前面走,自己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問: 
  「他不舒服嗎?」 
  「是啊,他躺著。他說請您拿點吃的東西去……」 
  「哦,還是不吃為好……」 
  好兩走進葉戈爾的房間的時候,他用喘啞的聲音對她們說: 
  「朋友,我是不久就要回老家了,柳德密拉·代西裡耶夫娜!這個家們沒有得到官府的同意就從牢裡逃出來啦,膽子真不小!請您先給他點東西吃,然後把他藏起來。」 
  那個女人點了點頭,很關心地望著病人,嚴厲地說: 
  「葉戈爾,有人到您這兒來,就應該立刻來叫我!我看,你已經兩次沒有吃藥了,——真不當回事兒!朋友們!到我那去吧!醫院裡馬上就會派人來接葉戈爾。」 
  「那麼,我不是要進醫院?」葉戈爾無奈地問。 
  「是啊,我跟您一同去。」 
  「跟我進醫院?唉,天啊!」 
  「不要再胡說……」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整了整葉戈爾胸口的棉被,對尼古拉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然後又檢查玻璃瓶子裡還有多少藥水。她的聲音十分鎮靜,每一個動作都很穩妥。她的臉色非常蒼白,兩道黑眉毛差不多在鼻樑上聯在了一起。 
  母親很不喜歡她的這張臉——她的臉好像非常傲慢,眼睛裡沒有光澤,更不帶著絲毫笑意,她一說話就好像是在下命令。 
  「我們走吧!」她繼續說道。「我就回來!您先把那種藥水倒一湯匙給葉戈爾喝下去,不要再讓他說話……」 
  這樣說完後,她就把尼古拉帶了出去。 
  「她這個人真好!」葉戈爾歎了口氣,堅持說:「她這個人真了不起呢……媽媽,你得幫她一下。——她已經累了…… 
  …」 
  「你不要說話!還是先吃藥吧!……」母親溫柔而體貼地勸說。 
  他吃了藥,瞇著一隻眼睛說: 
  「就算不說話,最後也是照樣得死……」 
  他用另外一隻眼睛望著母親,他的嘴唇慢慢地展開來,算是笑了。 
  母親忽然低下了頭,一陣強烈的憐憫之情湧上心頭,以至於讓她幾乎要流淚。 
  「不要緊,這是很自然的……有了活的樂趣一定要有死的義務……」 
  母親疼愛地把手撫在他的額頭,又輕聲地勸說: 
  「不要說話了,好嗎?……」 
  他閉了眼睛,好像是在傾聽自己胸中的痰聲。過了一陣兒,他又執拗地繼續開口說話了: 
  「媽媽,不叫我說話是沒有意義的!不說話有什麼好處呢?不過是多受幾分鐘的痛苦。一方面,不寧失去跟好人談話的樂趣。我想,像這個世界上的這樣的好人,在那個世界裡是不會有的……」 
  母親十分擔憂地打斷了他的話。 
  「要是那位太太來了,她一定要罵我不該讓你講話……」 
  「她不是太太,她是個革命家,是個同志,是個好人。媽媽,她一定會罵你的。她對什麼人都罵,老是這樣的……」 
  葉戈爾慢慢地、費力地動著嘴唇,講起了她這個鄰居的歷史,講述中,他的眼睛裡含著微笑。 
  母親看出來,他是故意在那裡說她。母親望著葉戈爾那蒙著一層青色的臉,驚惶地想: 
  「他活不長了……」 
  柳德密拉走了進來,仔細地關上了門,對母親說: 
  「您的朋友一定要換了衣服離開此地,越快越好。所以,彼拉蓋雅·尼洛夫娜,你現在就得去替他弄一身衣服,把所有的東西都拿過來,只可惜,索菲亞不在這兒,把人藏起來那是她的專長……」 
  「她明天回來。」母親將披巾搭在肩上,回答說。 
  每次她受了委託去辦什麼事的時候,她總是一心想很快很好地將它完成,除了她要做的事情之外,她什麼也不再想。 
  此時,她也是很擔心地皺著眉頭,一本正經地問: 
  「您打算讓他穿什麼樣的服裝?」 
  「什麼樣的都好!反正他是在夜裡走……」 
  「夜裡反而不好——路上人少,容易被人注意,他又不很靈活……」 
  葉戈爾沙啞地笑了起來。 
  「可以到醫院裡去看你嗎?」母親問。 
  葉戈爾咳嗽著點了點頭。 
  「柳德密拉用她的黑眼睛望著母親的臉迅速地說: 
  「您願意和我輪流著來照顧他嗎!對吧?很好,可是,現在趕快去吧!」 
  她親切地、可是又不容分說地挽著母親的手臂,把她帶出門外,站在了門口,壓低嗓門說: 
  「我把您帶了出來,請您不要生氣!他講話對他身體很有害……可是,我有希望……」 
  她捏著手,手指發出咯咯的聲響,但是,她的眼皮卻疲勞睏倦地垂下來了…… 
  這種解釋使母親狼狽起來,她含糊不清地說: 
  「您這是什麼話呢?」 
  「您得仔細注意一下,有沒有暗探?」她低聲地囑咐,接著她就抬起雙手,在額角左右擦了一下,她的嘴唇在抖,面色好像比以前溫和。 
  「我知道的!……」母親帶著幾分自負地說道。 
  走出門外,母親停了下來,整一整披巾,同時悄悄地、卻是目光炯炯地向四周看了一遍。在街上的人群裡面,母親已經能夠差不多很準確地認出暗探來——他們的步伐總是故意裝得很悠閒的樣子,表情上、姿勢上都帶著不自然的放肆,臉上帶著疲勞和無聊的表情,還有那雙張惶的眼睛,眼光尖銳得令人不快,眼色忽忽閃閃,像是提心吊膽、幹了什麼壞事,又非常拙劣地想掩蓋起來——這些情形,母親是很熟悉的。 
  這一次,母親沒有看到那些看熟的暗探的面孔。 
  她不慌不忙地在大街上走了一段路,後來就雇了馬車到了市場。她替尼古拉買了衣服,激烈地和那個賣主討價還價,這之中,她入意大罵著自己的酒鬼丈夫,害她差不多每個月得替他購置全身新衣服。這個計策對商人並不起什麼作用,可是母親自己卻覺得非常得意——因為她一路上已經想過了,警察局知道,尼古拉逃走之後一定要改裝,所以會派暗探到市場來的。 
  她懷著同樣的孩子般的小心回到葉戈爾家裡,不多一會兒,她就得完成把尼古拉送往郊外去的任務。 
  她陪著尼古拉在街的邊上走。她看到尼古拉低著頭,沉重地跨著步子,那件很長的土紅色大衣的下擺老是不斷地纏住他的兩條腿,他時不時地得伸手把帽子扶正,因為帽子總是滑到鼻子上,——心裡覺得又好笑又高興。 
  走到一條清冷的街上,莎馨卡在那兒等著他們;因而,母親就朝尼古垃默默點頭告別,然後獨自回家來。 
  「可是,巴沙還在裡面。……安德留夏也在……」她憂傷地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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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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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看見母親,尼古拉就不安而焦急地大聲說: 
  「您知道嗎?——葉戈爾的病情很嚴重,非常嚴重!他已經進了醫院,方才柳德密拉來過了,要您到她那兒去……」 
  「到醫院去?」 
  尼古拉用顫抖的手指推了推眼鏡,又替母親披了一件衣服,爾後,他用溫暖的、乾枯的手握著母親的手,聲音發顫地說: 
  「哦!您把這個包裹帶去。維索夫希訶夫的事辦好了嗎?」 
  「都辦好了……」 
  「我也去看看葉戈爾……」 
  由於疲勞,母親感到有點頭暈,可是尼古拉的那種不安的心情在她心裡引起了悲劇的預感。 
  「他快死了。」一個模糊的念頭在她腦海裡縈繞著。 
  可是,當她步入那個整潔明亮的小病房,看到葉戈爾倚著一堆白枕頭坐在病床上,沙啞地大笑時,——她一下子就安下心來了。 
  她笑瞇瞇地立在門口聽病人對醫生說道: 
  「所謂治療,這是一種改良……」 
  「不要瞎說,葉戈爾!」醫生關心地低聲阻止道。 
  「可是,我是革命家,我最討厭改良……」 
  醫生小心地將葉戈爾的手放在他的膝上,站起身來,沉思的捋了捋鬍須,然後開始用指頭按摸病人那浮腫的臉。 
  母親跟那個醫生很熟,他是尼古拉的一個很親密的同志,名叫伊凡(達尼洛維奇。 
  母親悄聲走到病人面前,病人對她伸了伸舌頭。 
  這時,醫生轉過頭來,對母親說: 
  「啊,尼洛夫娜!您好!手裡拿的是什麼呀?」 
  「大概是書。」 
  「他不能看書!」身材瘦小的醫生命令似地說。 
  「他想把我弄成一個白癡!」葉戈爾抱怨著。 
  短促而沉重的呼吸和痰的聲音一同從葉戈爾胸口處衝了出來。他的臉上,透出一層薄汗,他慢慢地法起了不聽使喚的、好像十分沉重的手,用手掌在額上擦了一下。浮腫的兩頰顯得異樣地呆板,使他原來善良的寬臉變得很難看。彷彿一切的輪廓都在死的面具下面消失殆盡了,只有因為臉腫而顯得深陷下去的眼睛,仍是閃閃發光。帶著寬容的微笑。 
  「喂,科學先生!我累了,——可以躺下嗎?……」他問。 
  「不行!」醫生簡單地答。 
  「好吧,等你走了我就躺下……」 
  「尼洛夫娜!請您別讓他躺下!給他把枕頭墊好。還有,請您不要和他說話,這對他很有害……」 
  母親會意地點了點頭。 
  醫生用細碎的步子很快很輕地走了出去。 
  葉戈爾垂下頭,閉了雙眼,安靜下來了,只有手指還在慢吞吞地動著。 
  病房的白粉牆壁使人感到乾燥的寒冷和陰冷的悲哀。很大的窗子外面,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菩提樹的繁茂的樹頂。在那沾滿了灰塵的暗色的葉片之間,很鮮明地閃動著一點點的黃葉——這是那即將到來的秋寒之觸角。 
  「死神正在不情願地、慢慢地向我走過來……」葉戈爾並不睜開雙眼,身子也一動不動,他接著說:「它看我是個非常和氣的小伙子。——好像有點可憐我……」 
  「不要說話了,葉戈爾·伊丹諾維奇!」母親輕輕地撫著他的手,請求般地勸說。 
  「等一等,我就要不說話了……」 
  他不停地喘著,每句話說得都困難,因為體力十分衰弱,他總得停上好一會兒才能再接著往下說: 
  「您和我們在一起,這是很值得慶幸的,——看了您的臉,心裡就高興。我常常問我自己,她的前途是什麼呢?在前面等待著她的,也像大傢伙面前的一樣,是監獄和受骯髒的欺辱!當我想到這裡,總覺得難受得很啊。您,不怕坐牢?」 
  「不怕!」她簡單地回答。 
  「哦,那是當然的,可是不論怎樣說,監獄總是令人討厭的。我變成這樣,完全是因為坐牢的緣故。憑良心說,—— 
  我不願意死……」 
  「或許,你還不會死!」母親想這麼說,可是望著他的臉色,卻沒能說出口。 
  「我是還能工作的……不過,要是不能工作,活著也是徒然,而且那樣活著也沒有什麼意義……」 
  「話是對的,可是,這並不能使人得到安慰!」母親不禁想起了安德烈的話,重重地歎了口氣,彷彿有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壓在她的心中。一天的奔波讓她非常疲憊,肚子又餓。 
  病人的極其單調的帶痰的低語聲充滿了房間,微弱無力地在光滑的牆壁上爬行。 
  窗外菩提樹的樹梢如同低垂的烏雲,它的那種悲哀的黑色使人看了覺得吃驚不已。周圍的一切在黃昏的寂靜中都凝止了,沒精打采地等待著黑夜的降臨。 
  「啊啊,難受得要命!」葉戈爾說完,閉了雙眼,不再開口了。 
  「睡一會兒吧!」母親耐心地說。「睡著了也許會好受一些。」 
  接下來,她屏氣凝神地聽了一會兒病人的呼吸,然後,向圍望了一遍,悄悄地坐在那裡,心中充滿了淒涼的悲哀,於是,不知不覺打起盹來。 
  門輕輕地響了一聲,驚醒了她。——她嚇了一跳,看見葉戈爾的眼睛已經睜開了。 
  「我睡著了,對不起!」母親低聲說。 
  「我對不起您呢!」他也輕輕地說。 
  窗外的暮色越來越濃重了。帶霧的寒氣叫人睜不開眼睛,一切都變得非常模糊,病人的臉也變得陰暗不清了。 
  傳來了一陣低語和柳德密拉的聲音: 
  「燈也不開就在那裡嘰嘰咕咕地說話。電燈開關在哪兒?」 
  說話間,整個房間裡便亮起了令人不快的白花花的冷光,只見身材修長挺直的柳德密拉,穿著一身黑衣服,站在了房間的中央。 
  葉戈爾全身猛地抖動了一下,將手放在了胸口上。 
  「怎麼樣?」柳德密拉驚叫著,朝他跑過來。 
  他眼光呆滯地望著母親。此時此刻,他的眼睛好像很大了,而且是異樣的發亮。 
  他大張著嘴,仰起了頭,把手伸到前面。 
  母親非常小心地握住了他的手,屏著呼吸望著他的臉。 
  他的脖子劇烈地抽動了一陣,腦袋便倒了下來,爾後,他高聲地說: 
  「不行了,——完了!……」 
  他的整個身子輕輕地抖了一下,腦袋無力地垂在了肩上,他的睜得很大的眼睛裡,毫無生氣地映出了懸在病床之上的冷寂的燈光。 
  「我親愛的!」母親耳語般地說。 
  柳德密拉慢慢地離開床邊,在窗前站定,雙眼望著窗外,用一種母親覺得是很陌生的、很高的聲音說: 
  「死了……」 
  她屈著身體,把臂肘撐在窗台上,忽然,好像頭上被人打了一下似的,頹然無力地跪了下去。她雙手捧住臉,低沉地呻吟起來。 
  母親將葉戈爾那沉重的雙手交疊放在胸口,把他那格外沉重的腦袋在枕頭上擺好,然後,流著眼淚,走到柳德密拉的身旁,彎下腰來輕輕地撫摸著她濃密的頭髮。 
  柳德密拉慢慢地扭過臉來,她那沒有光澤的眼睛像生病似的睜著,她站起身來,嘴唇還在發抖,低聲說: 
  「在流刑的時候,我們住在一起,我們一塊到了那裡,坐過牢……有時候是很難受的,很多人情緒低落……」 
  沒有眼淚的痛苦的哽噎塞住了她的喉嚨,她勉強抑止號啕痛哭,把臉湊近母親的臉,——悲哀的、親切的情緒使她的臉顯得溫柔而年輕了,——儘管沒有流下淚水,但內心的悲苦與哀傷使得她的話語時斷時續: 
  「可是,他一身總是非常愉快,講些笑話給大家聽,和每個人都開玩笑,勇敢地遮掩了自己的痛苦——竭力鼓勵軟弱的人,他善良、敏感、親切可愛。……在西伯利亞的時候,無聊的生活容易使人墮落,使人發生詛咒人生的情緒——可是他很會跟這種傾向作鬥爭!」 
  「……您不知道,他是個多好的同志啊!他的生活非常艱苦,可是從來沒有人聽他發過一句怨言!我和他是最親密的朋友,我從他那裡得到許許多多的友愛和幫助。他把全部的知識都教給了我,他很孤獨很疲勞,可是他從不要求別人給他愛撫和關心……」 
  說到這,她走到葉戈爾面前,彎下身體,吻著他的手,悲切地低聲說: 
  「同志啊,我最敬愛的人,我感謝您,真心地感謝您,別了!我一定要像您那樣工作,不知疲倦、不怕辛苦、決不遲疑,終生勞作!……永別了!」 
  悲痛的嗚咽使她的身體顫動起來。她抽泣著將頭伏在葉戈爾腳後的床上。 
  母親默默地一直淌著眼淚。她不知為什麼竭力抑止住自己的眼淚,她也想用特別的愛撫來安慰柳德密拉,更想說些親切又悲哀的話來悼念葉戈爾。但她只能透過淚水,靜靜地望著他那消瘦的臉,望著他那彷彿進入睡眠的緊閉的雙眼,以及發黑的、永遠含著一絲微笑的嘴唇。 
  病房裡靜謐安詳,光線很暗…… 
  伊凡·達尼洛維奇像平時一樣,邁著匆忙而細碎的步子走了進來,——進來之後,忽然在房間中央站住,很快地將兩手插進衣袋裡,十分緊張而迫急地問: 
  「很久了嗎?」 
  沒有人回答他。 
  他一邊擦著額頭,一邊搖擺著身子走到葉戈爾面前,握了握他的手,然後退到旁邊。 
  「這沒有什麼奇怪的,老實說,照他的心臟的情形,在半年前就該這樣了……至少在半年前……」 
  他那尖銳而鎮靜的聲音很高很亮,聽起來好像與這種場合不大適宜。忽然,他打住了話頭,背靠著白牆,伸出手沒目的地很快地捻著鬍鬚,同時,眨著眼睛望著床邊的女人。 
  「又少了一個!」他好像是在自言自語,聲音很輕。 
  柳德密拉站起身來,走到窗口,推開了窗子。 
  過了片刻,他們三人互相緊挨著站到了窗前,一同望著秋夜的陰暗的景色。 
  在黑色的樹頂上空,星星在閃閃發光,襯得天空無限深遠…… 
  柳德密拉挽著母親的手,默默地靠在母親的肩上。醫生低垂著頭,用手帕揩著眼睛。 
  在窗外的寂靜之中,黃昏時分的城市的喧嘩聲疲乏而執拗地歎息著。冷氣撲面而來,吹動了人們的頭髮。但這種節令,這些情景並沒有打動他們,柳德密拉仍在不停地顫抖,兩頰上閃著晶瑩的淚花。醫院的走廊裡傳來驚慌忙亂的聲響,有急促的腳步聲,有呻吟,也有悲傷的低語。然而,他們動也不動地站在窗口,凝視著空中的黑暗,沒有一個人說話。 
  母親覺得,自己已經沒有留在這兒的必要了。於是,她悄悄地抽出了手,一面慢慢地朝門口走,一面向死去的葉戈爾行禮。 
  「您要走嗎?」醫生輕輕地、頭也不回地問詢。 
  「嗯……」 
  路上,母親又想起了柳德密拉,想起了她的難得流下來的眼淚: 
  「連哭也不會……」 
  葉戈爾臨終的話,引起了她無限的感慨和輕輕的歎息。她緩慢地走著,眼前又浮現出他活潑的眼睛,他講的笑話和關於生活的故事也在縈繞在她的耳際。 
  「好人活著雖然困難,可是死的時候倒很容易……我將來死的時候不知怎麼樣?……」 
  後來,她又想起了站在那間光線太強的白色病房裡的柳德密拉和醫生,想起他們背後的葉戈爾毫無生氣的眼睛,心裡便湧起了不盡的憐憫與同情。她沉重地歎了口氣,加緊了腳步,——好像有種不安的情緒在催促著她。 
  「得快點走!」她服從著在她內心輕輕地推動著她的一股悲傷的、然而勇敢的力量,邊走邊告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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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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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為了準備葬禮,母親又忙活了一整天。 
  傍晚,母親和尼古拉姐弟倆正在喝茶的時候,莎馨卡忽然來了,她神情興奮,不停地嘻嘻哈哈。她的兩頰緋紅,眼睛裡閃爍著愉快的水亮。 
  母親覺得,好像她全身都充滿了某種快樂的希望。她的這種情緒,猛烈地闖進了緬懷死者的那種悲傷的情調和氛圍中,兩者不能融和,就像在漫漫黑夜裡突然發出一團火似的,使大家手足無錯、眼花繚亂,不知如何是好。 
  尼古拉沉思似的用指頭敲著桌子說: 
  「您今天有點不同,莎夏……」 
  「是嗎?大概是的!」她回答著,幸福地笑了起來。 
  母親拿責備的目光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話。 
  索菲亞用提醒的口吻對她說: 
  「我們正在談葉戈爾·伊凡諾維奇……」 
  「他真是一個好人,是嗎?」莎馨卡高聲說。「我沒有一次不是看見他微笑,說著笑話。而且他的工作又是幹得那麼出色!他是革命的藝術家,他像巨匠一樣具備著革命的思想。不論什麼時候,他總是樸素地、有力地描繪著揭露虛偽、暴行和奸邪的圖畫。」 
  她低聲說著,眼睛裡帶著沉思似的微笑,但這種沉思並不能使她目光中那些誰都不瞭解、可是誰都一目瞭然的喜悅的火花熄滅消減。 
  他們不願使他們追念朋友的悲哀的心情屈服於莎馨卡帶來的喜悅的情緒。他們純粹是無意識地維護著這種把自己浸沉於哀傷裡面的權力,一面努力把莎夏引進他們的情緒裡…… 
  「可是現在他死了!」索菲亞凝視著她,執拗地說。 
  莎馨卡用她的懷著疑問似的目光很快地對大家看了一遍,她的眉頭皺起來了。她低下了頭,慢慢地整理著頭髮,不開口了。 
  「死了?」過了一刻她高聲說,用挑戰似的目光又向大家看了一遍。「所謂死了,這是什麼意思?究竟是什麼死了?我對葉戈爾的尊敬,我對他,對一個同志的愛,對他的思想所做的工作的紀念,難道都死了嗎?這種工作難道死了嗎?他在我心裡喚起的感情,難道消失了嗎?我一向把他看作是一個勇敢的、誠實的人,難道我對他這種看法動搖了嗎?難道這一切都死了嗎?我想,這對於我是永遠不會死的。我以為,我們常說一個人死了,這種說法未免太急了。『他的嘴巴死了,可是他的言語將要永遠活在生者的心裡!』」 
  莎馨卡興奮起來,重新在桌旁坐下,將臂肘撐在桌上,帶著微笑,用一件十分恍惚的眼光望著大家,比較鎮靜地說: 
  「或許,我的話有些傻氣。可是,同志們,我深信,誠實的人是不死的;那些給了我幸福,使我能過上像我現在所過的這種美好生活的人,是永遠不死的。這種生活的複雜性、形形色色的現象,以及對我說來好像我的心靈一樣可貴的理想的成長,使我感到陶醉。我們的感情,也許太不肯流露,我們想得太多,這使我們的性格變得有些怪,我們只是用腦子去理解,從來不去用感情……」 
  「您是碰到了什麼好事了嗎?」索菲亞笑著問。 
  「是啊!」莎馨卡點了點頭,說道。「我覺得是一件很好的事!我和維索夫希訶夫談了一個通宵。從前,我討厭他,以為他是一個粗魯無知的傢伙。而且,他過去的確是這樣的。無論對於什麼人,他總是暗暗地懷著惡意的憤怒,無論什麼時候,總是把自己放在一切的中心上,嘴裡凶狠地、粗魯地嚷著——我,我,我!叫人討厭得要死。其中啊,帶著一種小市民的、叫人生氣的東西……」 
  她微微笑了笑,又用發亮的眼睛把每個人都看了一遍。 
  「現在呢,他把別人叫作同志了!應該親自聽一聽,他是怎樣說的。他是懷著一種怕羞似的、溫柔的愛,——這是不能用言語表達出來的!他現在變得非常單純、非常真誠,心裡充滿了要工作的渴望。他找到了自己,看見了自己的力量,知道了自己缺少的是什麼;最重要的,就是從他心裡發出了真正的同志感情……」 
  符拉索娃聽莎馨卡說著,她看見這個嚴肅的姑娘變得這麼溫柔而愉快,心裡便覺得非常高興。同時在她內心深處又產生了那麼一種嫉妒的想法。 
  「那麼巴少呢?……」 
  「他呀,」莎馨卡繼續說,「一心只想著同志們,你們知道不,他勸我幹什麼?他勸我一定要設法幫助同志們出獄,噯,是的!他說這是非常簡單、非常容易的事情……」 
  索菲亞抬起頭來,精神振奮地說: 
  「您以為怎麼樣?莎夏?這個主意我看很不錯!」 
  母親聽了,手裡的茶碗顫動了起來。 
  莎夏抑制住自己的歡喜,蹙著眉毛沉思了一會兒,然後口氣嚴肅地,但卻愉快地微笑著回答說: 
  「假使一切都真像他所說的那樣,——風們應該試一下! 
  這是我的責任!……」 
  她的臉忽然漲紅了,於是她不自然地在椅子上坐下來,沉默了。 
  「可愛的姑娘!」母親帶著微笑想道。 
  索菲亞也笑了一笑,尼古拉卻溫柔地望著莎夏,輕聲地笑出了聲。 
  這時,莎夏抬起了頭,嚴厲而認真地對大家看了一看,她的臉色發白,眼睛炯炯發光,冷冷地、語氣裡帶著怒意說: 
  「你們在笑,我明白你們的意思……你們以為我只是考慮我個人的事嗎?」 
  「為什麼?莎夏?」索菲亞站起身來朝她走過去,同時,很狡猾地問著。 
  母親覺得,這句話問得是多餘,會使莎夏生氣,因而,她歎了口氣,聳了聳眉毛,好像責備似的望著索菲亞。「可是,我不贊成!」莎夏喊著。「如果你們要研究這個問題,我是不預備來參加並解決這個問題的……」 
  「莎夏,不要這樣說!」尼古拉非常平靜地說。 
  母親走到莎夏面前,俯著身子,小心地摸撫著她的頭髮。 
  莎夏抓住了母親的手,抬起漲紅了的臉,困惑地望了望她。 
  母親微笑了一下,不知該對莎夏說些什麼才好,只是悲傷地歎了口氣。 
  索菲亞在莎夏旁邊坐下來,抱住她的肩膀,面帶微笑望著莎夏的眼睛說: 
  「你這個人真怪!……」 
  「對,我這個人好像太傻了……」 
  「您怎能想……」索菲亞接下去想說自己的意思。 
  可這時,尼古拉忽然用一種認真的像事務式的口吻打斷了她的話。 
  「關於營救的計劃,如果可能,當然是沒有人反對的。第一呢,我們應該知道,獄中的同志們究竟是不是願意……」 
  莎夏又低下了頭。 
  索菲亞聽著香煙,朝弟弟瞥了一眼,然後把手一揮,將火柴丟到了角落裡。 
  「大概不至於不願意吧!」母親歎著氣說。「只是我不相信,越獄是這麼簡單的事……」 
  大家便都不作聲了。 
  其實,母親心裡卻很想再聽一聽是否有越獄的可能。 
  「我要見一見維索夫希訶夫。」索菲亞忽然說。 
  「明天我告訴您時間和地點吧!」莎夏小聲回答。 
  「他要做些什麼工作?」索菲亞一邊踱步,一邊詢問。 
  「決定了叫他到新的印刷所去當排字工人。在印刷所沒有成立之前,暫時就住在看從人那裡。」 
  莎夏的眉毛皺了起來,臉上露出她一向慣有的嚴峻的表情,聲音聽起來也是冷冰冰的不一樣了。 
  母親正在洗碗,尼古拉走到她身邊,對她說: 
  「後天你去看看巴妻爾,把一張字條交給他。要知道,我們應該瞭解……」 
  「我知道,我知道!」母親連連回答他,「我一定交給他……」 
  「我要回去了!」莎夏說著,便迅速而無聲地和每個人都握了手,邁開似乎特別堅定的步子,身體挺得筆直,冷漠超然地走了出去。 
  母親坐在椅子上,索菲亞把手放在她肩上,一邊搖著她,一邊笑著說: 
  「尼洛夫娜,您喜歡有這樣一個女兒嗎?……」 
  「啊,天啊!我是多麼希望看見他們在一起啊,哪怕就是一天也好!」母親幾乎是帶著哭聲喊了出來。 
  「對,一點點的幸福——這對每個人都是好的!……」尼古拉接著話音低聲附和。「然而,沒有人希望只有一點點的幸福。可是幸福多了——又會變得沒有價值了……」 
  索菲亞坐在鋼琴前面,彈起了一支憂傷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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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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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的早上。 
  數十個男女站在醫院門口,等待著他的同志的棺材出來。 
  暗探們細心地包圍住他們,聳起敏銳的耳朵想要聽到隻言片語,同時還努力記著他們的面貌長相和舉止行為。街對面,一隊腰裡帶著手槍的警察向著他們盯望。 
  暗探的傲慢的態度,警察的嘲笑的表情,以及他們要顯顯威風的那種神氣,引起了群眾的憤慨。有的人為了遮掩自己的憤怒,故意講著笑話;有的則陰鬱地瞅著地面,竭力不去看這種令人倍感被欺辱的情形;有的壓不住怒火,就索性嘲笑當局,說他們對除了言語之外沒有任何武器的群眾,都要害怕。 
  秋日的淡青色的天空,晴朗朗地俯視著鋪著黃色圓石的街道。秋風捲著落葉,把它們吹到人們腳下…… 
  母親漲在人群裡面,注意著張張熟悉的面孔,悲哀地想: 
  「太少了,人數太少了!差不多沒有一個工……」 
  門開了,一具棺材抬了出來,上面放著系有紅絲帶的花圈。 
  大家不約而同地摘下了帽子,——好像是一群黑鳥在他們頭上飛舞。一個紅臉、留著濃密的黑唇胡的高大警官,很快地跑到人群中間。一隊兵士跟在他後面,把笨重的皮靴在石子路上踏得叮噹響,他們蠻橫地推開群眾。 
  警官用沙啞的聲音像發佈號令似地大聲喊道: 
  「請把絲帶解下來!」 
  話音剛落,這些男男女女便緊緊地把他圍住了,他們紛紛揮動著手臂,非常激動地推搡著、吵嚷著,也不知都在說些什麼,亂作一團,難以分清。 
  母親只覺得,眼前閃動著一個又一嘴唇發抖的激動的臉龐,她弄不清楚誰是誰,其中好像有一個女人的臉頰上流著屈辱的眼淚…… 
  「打倒暴力!」有個年輕人高喊了一聲。然而,這喊聲很顯得孤零,在喧鬧的聲浪裡立刻就被淹沒了。 
  母親心裡頓感痛苦難捱,於是,她對她身旁的一個穿得很寒傖的年輕男子激憤地說: 
  「怎麼竟連給一個人出喪都受看管,——簡直太不像話!」 
  群眾的反感情緒不斷地增長著。棺蓋在人們頭上擺動,風吹拂著絲帶,在人們的頭上和肩上不停地繚繞飄動。每個人都可以清楚地聽見紅絲帶那乾燥的如同神經質般的碎嚓聲。 
  母親害怕可能發生衝突,急忙悄聲對左右兩旁的人說: 
  「算了,既然這樣,就解了絲帶吧!解了有個麼要緊呢! 
  ……」 
  一個高亢而洪亮的聲音,壓倒了所有的喧噪聲。 
  「我們嚴正要求你們,不要妨礙我們給這個讓你們折磨死的同志送葬!……」 
  不知是誰又用尖細激越的聲音高唱起來。 
    你在戰鬥中犧牲了…… 
  「把絲帶解下來!雅柯夫列夫,把它給切斷!」 
  聽見了拔刀的聲音。 
  母親閉上了眼睛,等待人們的吶喊。 
  然而,此時聲音卻漸漸地靜下來。過了片刻,人們像被在追逐的狼似的驟然咆哮起來。到後來,大家都一聲不響地低下了頭繼續朝前走,街上只聽見沙沙沙的腳步聲。 
  前面抬著被洗動了的棺槨。棺蓋上面放著被蹂躪了的花圈。 
  警察們騎在馬上,身子左右搖顫著,彷彿一派洋洋得意。 
  母親在人行道上,那具棺材已經被密集的人群圍著,母親已經看不見它了。 
  群眾不知不覺地漸漸增多了,幾乎要擠滿了街道。群眾後面,也高聳著騎馬警察的灰色的身形;徒步的警察手按馬刀,在兩旁走著;四處都躲閃著母親常常看見的暗探的狡猾眼睛,正在仔細而尖銳地觀望人們的臉。 
    永別了,我們的同志,永別了…… 
  ——兩個姣好的聲音悲傷地唱著。 
  這時,突然發出了一聲叫喊: 
  「不要唱!諸位,我們應該肅靜!」 
  在這聲叫喊裡,有一種感人的威嚴氣勢。 
  悲哀的歌聲停止了,談話的聲音也輕起來。只有踏在石子路上的堅定的腳步聲,讓大家之上充滿了整齊而低沉的送別感。這種腳步聲,漸漸地升高了,升到了透明的天空中,彷彿第一聲春雷傳來的沉痛而喜悅的餘音,震動了空氣。 
  冷風越來越硬了,惡意地把城裡街道上的灰塵和髒東西朝人們迎面吹過來,吹動著衣服和頭髮,吹迷了人們的眼睛,拍打著人們的胸脯,在腳邊亂竄…… 
  在這種沒有教士、沒有令人心酸的歌聲的肅穆的葬禮上,沉思的臉,緊蹙著的眉頭,在母親心裡喚起了一種驚慌的感覺。她的思想慢慢地轉動著,把她的感想用憂傷的話語表過出來。 
  為正義鬥爭的人還是不多……」 
  她低頭走著,她覺得這裡葬下的好像不是葉戈爾,而是另外一個她非常熟悉、非常親近而又是她不能缺少的人。她覺得悲傷而且不自在不知如何是好。她還覺得有些不安——因為她不贊成為葉戈爾送喪的人們所採取的方法,於是,心中好像打了個疙瘩似的。 
  「當然,」她心想,「葉戈魯什卡是不相信上帝的,他們大家也和他懷樣……」 
  可是,她不想再想下去,但為了驅散胸中的痛苦,她歎了口氣。 
  「啊,神啊,耶酥基督啊!難道說我將來也這樣?……」 
  他們到了墓地,又在墳墓中間的那條小路上左左右右地走了好久,最後才算走到一塊滿是矮矮的白色十字架的空地上。大家聚在墳墓旁邊,沉默起來。 
  在許多墳墓之間,活著的人們的嚴肅的沉靜喚起了一種恐怖的預感,叫母親的心抖動了一下之後就好像停止了跳運似的,彷彿是在等著什麼。 
  風,在十字架上忽哨著,怒號著。棺蓋上那被蹂躪了的花朵令人傷心地顫動著…… 
  警察們都豎起了耳朵聽著動靜,每個人的身體都挺得筆直, 
  眼睛訓順地望著警官。 
  有一個身材高大魁梧的年輕男子站到了墳了,他留著長長的頭髮,臉色蒼白、黑黑的眉毛、頭上沒有戴帽子。 
  就在這時,警官猛地叫了一聲: 
  「諸位……」 
  「同志們!」黑眉毛的男子開口說話了,聲音洪亮悅耳。 
  「等一等!」警官喊道。「我宣佈,這兒不准演講……」 
  「我只講幾句話!」青年十分鎮靜地回駁後,接著又說:「同志們!我們應該在我們導師和友人的墓前宣誓,我們決不忘記他的遺訓;對於造成祖國的一切不幸的根源,對於壓迫祖國的暴力——專制政體,我們每一個人都要終生不懈地替它們挖掘墳墓!」 
  「抓住他!」警官喊著。可是一陣嘈雜的叫喊聲蓋過了他的聲音。 
  「打倒專制!」 
  警察撥開群眾,闖到演說人的面前。那人雖然被緊緊地包圍著,但還是高舉起拳頭在那高喊: 
  「自由萬歲!」 
  母親被擠到了一邊,她恐懼地靠在了十字架上,索性閉上雙眼等著挨打。 
  一陣猛烈的旋風般的噪音差不多要震聾了好怕耳朵,腳下的土地似乎也在抖動,恐怖和驟然的寒風叫她不能呼吸。 
  警笛的聲音十分慎人地從空中飄過,有個粗暴的嗓音在發佈命令,女人們在歇斯底里地叫喊,圍牆的木材發出了斷裂的響聲,腳板重重的踏在乾燥的土地上發出低沉的共鳴。這一切繼續了許久。 
  母親覺得,閉著眼睛聽到這一切是非常可怕的。於是她睜開雙眼。這一剎那間,她突然喊叫了一聲,並伸著手朝前跑去。 
  離他不遠的地方——在墳墓間的窄窄小路上,警察們圍住了那個長頭髮的男子,同時,正拚命驅逐四周襲擊過去的群眾。只見出了鞘的馬刀在空中閃著冷嗖嗖的白光,在人們頭頂上忽起忽落著,而手杖和瓦礫了居上下飛舞著。扭打在一直怕人們發出了野蠻的叫喊聲,叫喊聲混亂地盤旋在墓地之上。 
  那個青年的蒼白的臉龐在高處出現了,——就在那憎惡和憤怒的風暴上面,又響起了他堅決而洪亮的聲音: 
  「同志們!別作無益的犧牲!……」 
  他的喊聲生了效。 
  人們紛紛丟下了手杖,漸漸地退散開來。可是,母親仍被那種不能抑制的力量所吸引著,還是繼續向前擠。 
  這時,她忽然看見了尼古拉。尼古拉把帽子推到了後腦上,正在推著被氣憤激怒了的群眾;她聽見了他的責備般的呼喊: 
  「你們別發瘋啦!鎮靜一下吧!」 
  母親恍惚看見,尼古拉的一隻手上已經染上了鮮血。 
  「尼古拉·伊凡諾維奇,走吧!」母親急久忽地衝到他身邊,關心地喊著。 
  「您要到哪去?那邊會打您的……」 
  索菲亞站在母親旁邊,伸手攏住了她的肩膀。她頭上沒有帽子了。頭髮散亂,扶著一個差不多還是孩子的青年。 
  這個小青年一手捂著被打破了的、流著血的臉,用抖動的嘴說: 
  「放手,不要緊……」 
  「照顧他一下兒,帶他回去!這兒是手帕、給他把臉包上。」索菲亞迅速地說著,順便將小青年的手塞給了母親。然後一邊跑,一邊叫喊著: 
  「快走啊,在抓人了!……」 
  群眾四散而逃,警察緊跟在後面,嘴裡大罵著,手裡揮舞著馬刀,在墳墓中間笨重地跨著步子,兩腿常被大衣的下擺纏裹住,很不靈便。 
  這個小青年用狼一般惡狠的目光盯著警察的背影。 
  「咱們快些走吧!」母親用手帕擦著青年臉上的血,低嚴喊道。 
  他不停地吐著帶血的唾沫,含含糊糊地說道: 
  「您不要擔心!——我不疼。他用力把子打我……我也用手杖結結實實地揍了他幾下!揍得他哭了出來!」 
  他揮動著帶血的拳頭,用已經沙啞了的聲音喊: 
  「等著吧,不可能讓你們這樣就算完了!我們工人階級全體都起來的時候,不用動手就足以制服你們!」 
  「快走吧!」母親著鄒地催他。 
  於是,他倆加快了腳步,朝墳場圍牆的小門走去。母親以為,圍牆外面的空地上,一定有警察躲藏在那,等著他們,等他們一出去,馬上就會衝過來打他們。可是,當她小心地推開小門,朝那滿是秋天的灰霧的空地上張望的時候,外面靜悄悄的,連個人影也沒有,所以她立時就安下心來。 
  「讓我替你把臉包起來!」她說。 
  「不,不必了,我一點也不覺得慚愧!他打了我,我也打了他,這是很公平的……」 
  母親麻利地給他包紮好傷口。一看見血,她心裡就不由得充滿了憐惜之情;當她的手指觸到溫濕的血時,她突然害怕不已地戰慄起來,但,她還是能控制自己的。 
  母親默默地挽著那個小青年,飛快地穿過空地。 
  小青年這時的口齒清楚起來了,他友好地嘲笑說: 
  「您把我拖到哪裡去,同志?我自己還能走……」 
  可是,母親覺得,他的身子在搖晃,他的步子很不穩,他的手在發抖。 
  他有氣無力地向她問開了話,但並不給她回答的空兒。 
  「我是洋鐵工人伊凡,——您是誰?我們三個是在葉戈爾·伊凡諾維奇的小組裡——三個洋鐵工人,小組裡一共十一個人。我們非常敬愛他——願他到天國去吧!雖然我是不相信什麼神的……」 
  母親在一條街上雇了馬車,讓伊凡坐上車之後,她悄悄地對他嚀囑: 
  「現在別講話!」她邊說邊用手帕仔細地裹住他的嘴巴。 
  伊凡將手舉到嘴邊,可是已經不能把手帕取掉了,於是,那隻手無力地放在了膝蓋上。但即使現在蒙著手帕,他還是含糊不清地嘟咕著。 
  「今天你們打了我,我是到死也不會忘記的……在他以前,有一個大學季托維奇……教我們政治經濟學。……後來被抓去了……」 
  母親抱著伊凡,讓他的頭抵住自己的胸口,小青年的身體忽然沉重起來,也就不作聲了。母親幾乎被嚇呆了,她偷偷地望著馬車的兩邊,她覺得馬上會從什麼地方的角落裡跑出了幾個警察,如果他們看見伊凡的頭包紮著,立刻會抓住他,把他打死。 
  「他喝醉了?」車伕回轉頭來,善良地笑著問。 
  「甭提了,喝了不少烈酒!」母親歎口氣接應著話頭。 
  「是您的兒子?」 
  「噯,他是皮匠。我是替人家做飯……」 
  「你苦啊。原來這樣0……」 
  車伕加了一鞭,又扭過頭來接著問道: 
  「你聽說了嗎,方才墓地那邊打得可厲害啦!……一個政治人物出喪,那人也是反對官府的……他們不贊成官府的做法。當然,送喪的也是這樣的人,是他的朋友。他們在那裡喊著什麼『打倒政府』,說什麼政府使人民破產……於是警察就打他們!據說有的人被砍得差點沒命嘍。當然,警察之中也有的受了傷……」他停頓了一下,難受地搖著頭,用異樣的聲音說:「死人都不得安寧,唉!把死人都給吵醒啦呀!」 
  馬車吱吱咯咯地在石子路上顛動著,伊凡的頭輕輕地撞著母親的胸口。 
  車伕側身坐著,彷彿是沉思了之後說: 
  「老百姓裡面已經有了動搖,天下就要大亂了,對不對?昨天夜裡,憲兵闖到我們鄰居家,一直鬧騰到天亮,今天早上抓走了一個鐵匠。據說,夜裡要把他帶到河邊,偷偷地把他推到河裡淹死。可是,那個鐵匠人倒不錯……」 
  「他叫什麼?」母親問。 
  「那鐵匠嗎?他叫薩威爾,外號叫葉甫欽珂。年紀不不大,可是懂得事卻很多。現在的時勢,大概懂事是有罪的!他到我們這兒來的時候,總說:『趕馬的朋友們!你們的日子怎麼樣?』我們說,『真的,還不如狗呢!』」 
  「停下!」母親要求。 
  馬車一停,把伊凡驚醒了,他低聲呻吟起來。 
  「小伙子醉得可真不輕啊!」車伕說。「唉,伏特加,伏物加……」 
  伊凡全身無力地又搖又晃,踉踉蹌蹌地在院子裡走著,嘴裡說著: 
  「不要緊,——我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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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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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索菲亞早已經回家來了。 
  她一見母親進來,急忙前來迎接,嘴裡正叨著煙卷,滿臉興奮的神情。她輕手輕腳把受傷的人安放在沙發上,十分敏捷地給他解了繃帶布,小心地照顧著他。她的眼睛被煙卷的煙霧熏得瞇縫著。 
  「伊凡·達尼洛維奇,受傷的人被帶回來了!尼洛夫娜,你累了吧?受驚了,對嗎?好,您先休息一下吧。尼古拉,給尼洛夫娜拿一杯葡萄酒來!」 
  母親被今天發生的一切弄得頭昏眼花,她沉重地呼吸著,胸中感到有陣陣疼痛襲來,她含混地說: 
  「您不必照顧我……」 
  其實她整個身心都是在渴望著大家來注意她關懷她,給她安慰和愛撫。 
  一隻手包著紗布的尼古拉,和衣著凌亂、頭髮像刺蝟一般地直豎著的伊凡·達尼洛維奇醫生從鄰室走了出來。 
  醫生快速走到伊凡面前,俯著身體說: 
  「拿水來,多拿些水來,還有乾淨的紗布和棉花!」 
  母親聽了準備去廚房裡拿去,可是尼古拉用左手挽住她,把她帶到餐室裡去,並且親切地說: 
  「他不是叫您去拿,是叫索菲亞去拿。今天,您可是激動得太厲害了吧?」 
  母親看到他凝視的、同情的眼光,忽然不能抑制住感情了,便嗚咽著大聲說道: 
  「親愛的,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居然用刀砍,用刀砍人啊!」 
  「我看見了!」尼古拉將葡萄酒遞給母親,點著頭說。「雙方都有些太激動,可是,您不用擔心,——他們是用刀背砍的,所以重傷的恐怕就一個人。他們在我面前打了他一下子,我就把拖了出來……」 
  尼古拉的臉和他的聲音、房間裡的光明和溫暖,使她安下心來。她感激地望了他一眼,問道: 
  「您也被打了?」 
  「這怪我自己不小心,手不知在什麼地方碰了一下,割破了一點皮,沒什麼。喝茶吧,——今天很冷,您穿得又單薄……」 
  母親伸手去接茶杯,忽然看見自己的手指上全是凝結了的血跡,於是,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到膝上,結果把裙子也弄濕了。她睜大了眼睛,豎起了眉毛,斜過眼來瞅著自己的指頭。 
  她的頭忽然暈起來,有一個念頭在心裡撞擊著。 
  「他們對巴沙也要那樣,他們會那樣的!」 
  伊凡·達尼洛維奇單穿著一件背心,襯衫袖子捲著,走了進來,用尖細的聲音回答尼古拉無言的問詢,說: 
  「臉上的傷並不怎麼厲害,可是腦殼破了,不過這也並不太厲害,小伙子身體很好!只是流血太多。送他進醫院吧?」 
  「為什麼?讓他在這兒吧!」尼古拉高聲建議。 
  「今天可以,明天大概也行,可是以後他在醫院裡對我比較方便些。我沒有工夫出來看病人!關於今天墳場上的事,你要發傳單嗎?」 
  「當然!」尼古拉回答說。 
  母親悄悄地站起身來,要去廚房。 
  「您去哪兒,尼洛夫娜?」他擔心地阻止了她。「索菲亞一個人能辦得了!」 
  母親對他瞥了一眼,異樣地笑著,嘴唇抖動著說: 
  「我身上都是血……」 
  在自己房裡換衣服的時候,母親重新想起了這些人的鎮靜的態度,和他們能迅速應付可怕事變的能力。這種想法驅逐了心裡的恐怖,使她清醒起來。她走進病人躺著的房間的時候,索菲亞正俯在伊凡身上,對他說: 
  「同志,您說的是傻話!」 
  「我會給你們添麻煩!」他聲音微弱地說自己的想法。 
  「您不要說話了,這樣對您更有好處……」 
  母親站在索菲亞背後,把手放在她的肩上,笑瞇瞇地望著伊凡的臉,帶著親熱的表情,講述他怎樣在馬車裡說胡話,他的不小心的言語使她非常害怕。 
  伊凡聽她講著,眼睛狂熱地放著光。他將嘴唇咂了一下,狼狽地高聲說: 
  「唉,我這個傻瓜1」 
  「好吧,我們要到那邊去了!」索菲亞替他蓋了被,這樣說。「您休息吧!」 
  他們走到餐室裡,久久地談著這一天的經過。他們堅決地矚望著將來,討論著今後的工作方法,所以對今天的墓地的一幕,已經看作是很遠的過去了。儘管大家臉上帶著倦意,可是思想卻很有精神,談到自己的工作,一點也不掩飾對自身的不滿。 
  醫生坐在椅子上,身體緊張地動著,努力壓低自己的又尖又細的聲音: 
  「宣傳,宣傳!現在光是宣傳是不夠的,那個青年工人的話是對的!現在需要的是更廣泛地鼓動,——我說,工人是對的……」 
  尼古拉陰鬱地、學著他的口氣說: 
  「各地都抱怨說印刷品不夠用,可是我們一直不能成立一個像樣的印刷所。柳德密拉的氣力已經要用盡了,如果不派人去幫她,她會被累垮的。」 
  「維索夫希訶夫怎麼樣?」索菲亞問。 
  「他不能住在城裡。他只能在新的印刷所裡干,可是柳德密拉那裡還少一個人手……」 
  「我去行不行?」母親低聲問。 
  他們三個人一同把目光轉到母親臉上,沉默了一會兒。 
  「好主意!」索菲亞高興地說。 
  「不行,尼洛夫娜,這對您是很困難的!」尼古拉冷冷地說。「這樣您就得住到城外去,不能再和巴威爾見面了,而且……」 
  母親歎了口氣,反駁道: 
  「這對巴沙並不是什麼很大的損失;對於我來說吧,這樣的見面也只是使我傷心!什麼話都不能講。像個傻子似的站在兒子對面,有3人盯著你的嘴巴,看你是不是會說出不該說的話來……」 
  最近幾天的事件使她覺得疲倦。現在她聽見有可能住到城外,遠離城裡的悲劇,就急不可耐的想抓住這種可能。 
  可是,尼古拉又轉換了話題。 
  「您在想什麼,伊凡?」他朝著醫生問。 
  「醫生抬起了低垂在桌上的頭,陰鬱地回答說: 
  「我在想,我們人太少!必須更有勁地工作……而且,一定要說服巴威爾和安德烈,叫他們逃出來,他們倆什麼都不大干整天坐在牢裡未免太可惜了……」 
  尼古拉皺著眉頭疑惑地搖了搖頭,又很快地對母親看了一眼。 
  母親明白,在她面前,他們不便談論她兒子的事,於是就回到自己的房裡去了;對於他們這樣忽視她的願望,心中感到有些生氣了。她睜著眼睛躺在床上,聽著他們的低語聲,不禁被不安的情緒控制了。 
  過去的一天,充滿了陰鬱的疑惑和不吉利的暗示;想起這些,母親覺得難受。為了推開這些陰鬱的印象,她就想起巴威爾。她希望他能夠自由,同時這又使她覺得恐怖。她覺得她周圍的一切都在不斷地尖銳化起來,都有發生劇烈衝突的危險。人們沉默的忍耐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緊張的等待,激怒也顯著地增強起來了,言語激昂起來,到處都感到一種令人興奮的氣氛…… 
  每一次散發的傳單都在市場上、小鋪子裡、僕人和手藝匠中間引起熱烈的爭論。城裡每一次抓了人這賓,大家談論起逮捕的原因的時候,總是引起惴惴不安的、疑惑的、有時是不自覺地同情的反響。從前使她害怕的那些字眼:像暴動、社會主義者、政治等等,現在聽到它們從普通人口中說出來的時候愈來愈多了。 
  這些字眼,有人用嘲弄的口吻說著,可是在嘲弄的背後流露出掩藏不住的探究的心意;有人懷著惡意說著,可是在惡意之中聽出了恐怖;有人沉思地說著,帶著希望和害怕。這種激動像波紋似的慢慢地、然而圈子很大地在那停滯了的黑暗生活上面散播開來。昏昏欲睡的思想漸漸醒來,對於正常生活的那種慣常的平靜的看法動搖了。 
  這一切,母親看得比別人更明白。因為對於生活的憂鬱的面貌,她比別人知道得更清楚。現在,當她看到這張臉上的疑慮和憤怒的皺紋時,她覺得既是歡喜又是害怕。歡喜的是,——因為她認為這是她兒子的工作;害怕的是,——因為她知道,如果巴沙真的出了獄,他一定要站在大家的面前,站在最危險的地方。而且很可能犧牲…… 
  有時候,兒子的形象在她眼裡,長得像童話裡的英雄那樣大;他把她所聽到的一切誠實的、大膽的話,她所喜歡的所有的人們的優秀品質,她所知道的一切光明勇敢的高尚行為,都集合到他身上去。每當這時,她感到又是感動、又是驕傲,心裡充滿說不出的歡喜,她滿著著無限的喜悅望著兒子的影像,心裡充盈著真誠的希望,默默地想: 
  「一切都會好起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的愛——母愛——燃燒起來,壓住了她的心,幾乎讓她感到了隱隱的疼痛。後來,這種母性妨礙了人性的成長,而且把人性燒光了,在這種偉大的感情的原來的地位上產生了不安與怕惑,在它的灰白色的灰燼裡,有一種憂愁的思緒在膽怯地顫動著: 
  「他會死的……會沒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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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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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時分。 
  母親在監獄事務室裡和巴威爾面對面地坐著。 
  透過迷濛的淚水,她仔細端詳著兒子那長了鬍子的臉龐,找機會將那緊緊捏在手中的字條交給他。 
  「我身體很好,大家也都很好!」他低聲說。「你近來怎樣?」 
  「我還好!葉戈爾·伊凡諾維奇死了!」母親機械地回答。 
  「真的?」巴威爾驚叫了一聲,然後悄悄地低下了頭。 
  「出喪的時候,警察們闖來打架了,還抓去了一個人!」她直截了當地說明著事實。 
  副監獄長咂了一聲他那薄嘴唇,忽的一下跳起來,含糊不清地命令道: 
  「這是不准講的,你是應該知道的!不准談政治!……」 
  母親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裝作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抱歉地說: 
  「我不是在講政治,我是在講打架的事!他們打架了,那是事實。有一個人的頭都打開了……」 
  「反正都一樣!我請您住嘴!就是說,凡是跟你個人—— 
  跟你的家庭和家裡沒有關係的事情,都不准說!」 
  他覺得自己說得很沒有順序,便就重新在桌旁坐下,一面翻著案卷,一面無精打采地、似乎很疲倦的補充道: 
  「我是要負責的,不錯,……」 
  母親向周圍看了一下,飛快地將手裡的紙團塞在巴威爾的手裡,好像放下重擔般地透了口氣。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巴威爾笑了出來。 
  「我也不知道呀……」 
  「那麼就不必來!」副監獄長生氣地說。「沒有話好說,還盡跑到這兒來添麻煩!」 
  「快要審判了嗎?」母親沉默了一會,不得不找話說。 
  「兩三天之前檢察官來過,說快要……」 
  他們互相說著沒有意義的、雙方都覺得沒有必要的話。 
  母親能看出來,巴威爾的眼睛裡溫柔而親切地在望著她的臉。他的那種鎮定自若的態度和平常一模一樣。只是鬍子長得長了,使他看上去顯得老了一些,他的手腕也好像比以前白了一些。 
  母親由衷地想使兒子高興,想對他講尼古拉的事情。於是,她並不改變談話的聲調,還像剛才說那些沒有趣的廢話時一樣,開口說道: 
  「我看見過你的學生……」 
  巴威爾凝視著母親,兩眼中充滿無聲的提問。 
  為了使兒子記起維索夫希訶夫的麻臉,她靈機一動,用手指頭在臉上點了幾下…… 
  「那孩子很好,身體也很健康。不久就可以找到事情做了。」 
  巴威爾明白了她的意思,會意地向她點了點頭,眼睛裡帶著微笑地回答說: 
  「那真是好極了!」 
  「是啊,你瞧!」她很快意地說,兒子的喜悅之情更感動了她,她便更高高興了。 
  分手的時候,他緊緊地握著母親的雙手,真心地說: 
  「謝謝你,媽媽!」 
  因為和兒子心靈上的交流而產生的喜悅,使她深深陶醉了。她甚至沒有和氣用話語來回答他,只是默默地握著他的手。 
  回到家裡,莎夏已在等她了。 
  每逢母親去看望巴威爾的日子,這個姑娘總要來的。但她從來不主動問巴威爾的情況;若是母親自己也不講的話,她只是靜靜地凝視著母親的臉,也就感到滿足了。然而,今天她一看見母親就擔憂地開口問道: 
  「他怎麼樣?」 
  「沒什麼,身體很好!」 
  「字條交給他了?」 
  「交給了,我很秘密地塞給了他……」 
  「他看過了嗎?」 
  「哪會看過呢?那裡怎能看?」 
  「對對,我忘了這一點了!」姑娘慢慢地說。「還要等一星期,一個星期!您想結果怎麼樣——他會同意嗎?」 
  她皺著眉頭,目不轉睛地望著母親的臉,很認真。 
  「啊,我可不知道。」母親一邊考慮,一邊回答。「假如沒有什麼危險,那為什麼不出來呢?」 
  莎夏用勁搖了搖頭,冷冷地問: 
  「您知不知道,病人可以吃點什麼東西?他想吃東西。」 
  「什麼都可以吃!我馬上去……」 
  她快步進了廚房,莎夏慢慢地跟在她的身後。 
  「要我幫您的忙嗎?」 
  「多謝,不要。」 
  母親彎下腰來,從爐子裡取出一個缽頭。 
  姑娘輕聲地說: 
  「請您等一下……」 
  她的臉色發白了,眼睛悲哀地大睜著,用抖動著的嘴費力而迅速地低聲說: 
  「我有件事要拜託您。我知道,他是不會同意的!請您務必得勸勸他!他這個人是不能缺少的,您對他說,為了工作是少不了他的。我一直在擔心,怕他生病。您看,審判的日期老是定不下來……」 
  她好像每說一句都很困難。她的身子站得筆直,眼睛望著別處,聲音忽高忽低。說完後她疲乏地垂下眼皮,咬往嘴唇,緊緊地捏著自己的手指,發出了咯咯的響聲。 
  母親被她的激情與真誠弄得不知如何是好,但畢竟她很瞭解這種心情,她的心中充滿了惆悵的感情,激動不已地抱住莎夏後,悄聲地說道: 
  「親愛的!他是除了自己的話之外,什麼人的話都不會聽的,不管是誰的……」 
  她倆緊緊地擁抱在一起,沉默不語。 
  到後來,莎夏小心地從肩上拿了母親的手,顫抖著說: 
  「是的。您的話是對的!剛才這都是傻話,太神經質了……」 
  忽然,她變得嚴肅起來,簡單地說: 
  「我們快把這東西給病人吃吧……」 
  她坐在伊凡床邊,關心地、親切地問道: 
  「頭疼得厲害嗎?」 
  「不很厲害,只是腦子裡非常模糊!而且覺得渾身沒勁兒。」伊凡好像怕羞似地把被頭拉到下巴底下,像是怕光似的不斷地瞇縫著眼睛。 
  莎夏知道病人不好意思在她面前吃東西,便就站起身來,走了出去。 
  伊凡坐在床上,望有她的背影,眨著眼睛說: 
  「真漂亮!……」 
  他生就的一雙快活的淺色的眼睛,小小的牙齒排列得很整齊,聲音好像還未脫去孩子的聲調。 
  「您幾歲?」母親沉思般地問道。 
  「十七歲……」 
  「父母親在哪裡?」 
  「在鄉下。我十歲就到了這裡,——從學校畢業之後就來了。同志!您叫什麼?」 
  被人家用這個字稱呼的時候,母親總是覺得又是好笑,又是感動。 
  這一次她也是面帶微笑地問他道: 
  「您想要知道我的名字做什麼?」 
  少年狼狽地沉默了一會兒,後來說: 
  「我們小組裡的那個大學生,就是我們一起看書的那一個,經常和我們講起工人巴威爾·符拉索夫的母親。——五一示威的事,您知道嗎?」 
  她點了點頭,覺得緊張起來。 
  「他第一個公開舉起了我們黨的旗幟!」少年自豪地說。 
  他的自豪感和母親心裡的感情呼應了起來。 
  「那次我沒有參加,那個時候我們在這兒計劃自己的示威運動,但是沒能成功!那時候我們的人很還少。可是到明年——嘿!您等著瞧吧!」 
  他體味著未來勝利的喜悅,興奮得說不出話來了。接著,他用湯匙在空中揮動著,繼續講: 
  「剛才說過的母親符拉索娃,在這個示威之後也加入了黨。他們說,這簡直是個奇跡!」 
  母親咧開嘴笑了笑,她聽到這個孩子的充滿興奮的稱讚,覺得很是歡喜。歡喜的同時她又覺得有幾分不好意思。她甚至想對他說:「我就是符拉索娃!……」然而她忍住了,含著一絲的嘲笑和惆悵對自己說:「唉,你這個老傻子呀!……」 
  「好,您多吃些吧!趕快好起來,好去幹有用的事!」母親俯身對著他,突然激動地說。 
  房門開了,吹進來秋天陰濕的寒氣。索菲亞兩頰紅潤,愉快地走了進來。 
  「暗探跟在鐵後面,就像求婚的人追求富家小姐一樣,真的!我得離開此地了。……喂,凡尼亞,你怎麼樣了?舒服了嗎?尼洛夫娜,巴威爾怎樣?莎夏也在這兒?」 
  她吸著煙,一樣樣地問著,並不等待答覆。還一面用她那灰色的眼睛溫柔地望著母親和少年。 
  母親望著她,心裡暗自微笑著想道: 
  「我也成了一個好人了!」 
  她又俯身對伊凡說: 
  「快點兒好起來吧,孩子!」 
  說著她走進了餐室。 
  這裡索菲亞正在和莎夏談話: 
  「她那裡已經準備了三百本!她這樣拚命地工作,差不多把自己累死了!這真是英雄主義!噯,莎夏,生活在這樣的人們中間,做他們的同志,和他們一起工作,這真是莫大的幸福……」 
  「是啊!」姑娘低聲回答說。 
  傍晚喝茶的時候,索菲亞對母親說: 
  「尼洛夫娜,您又得到鄉下去一趟。」 
  「要去就去吧!什麼時候去?」 
  「兩三天之後,可以嗎?」 
  「好……」 
  「您坐車去!」尼古拉低聲勸她。「雇了驛馬,最好走另外一條路,經過尼柯爾斯柯耶鄉……」 
  他停頓了一會兒,臉上皺起了眉頭。這種樣子和他的臉不相稱,使他平日鎮靜的表情變成一種很難看、很奇怪的樣子。 
  「經過尼柯爾斯耶太遠!」母親說。「而且僱馬很貴……」 
  「您要知道,」尼古拉繼續說:「在我看來,我是不贊成這次旅行的。那邊很不安靜——已經捉了人。有一個小學教員被帶去了,得小心一些。應該等幾天……」 
  索菲亞用指頭在桌上敲著,接上去說: 
  「保證持續不斷地散發印刷物,對我們是很重要的。尼洛夫娜,您不怕去吧?」她忽然問道。 
  母親心裡覺得很不高興。 
  「我什麼時候怕過?第一次做的時候都不怕……現在反倒會一下又……」她一句話沒有講完,就低下了頭。每當有人問她怕不怕、方便不方便,或者問她是否能完成某件工作的時候,她總是從這些問話裡聽出向她請求的語氣,她便覺得他們把她看作了外人,並不像他們彼此之間那樣沒有疑問和擔心。 
  「您真不應該問我怕不怕,」母親心事重重地說,「你們相互之間怎麼從來不問害怕不害怕的話呢?」 
  尼古拉聽了很急慮地摘下了眼鏡,然後又把它戴上。他向索菲亞凝視了一會兒。 
  叫人難堪的沉默使母親不安起來,她懷著歉意從椅子上站起來,想找些話說,可是這時索菲亞碰了碰她的手,輕輕地請求說: 
  「原諒我!以後再也不問了!」 
  這句話使母親輕鬆起來,甚至還讓她感到有點好笑了。幾分鐘之後,他們三個不約而同地談起了他們共同關心的去鄉下的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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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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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時分。 
  母親乘坐了驛站的馬車。馬車在那條被秋雨澆過的路上搖搖晃晃地行駛著。空氣中吹送著潮濕的秋風,泥濘被車馬踐踏,水濺出許多泥點子。馬車伕側著身子對著她。像是沉思一般,忽然,他鼻音很重地開口說話了。 
  「我對他——對我哥說,怎麼樣,我們分開了吧!這樣我們就分開了……」 
  突然,他揚手在左邊的馬身上抽了一鞭,生氣地喝斥道: 
  「噓!畜生,走呀!」 
  秋季之中的肥胖的烏鴉們,好像十分擔心地在收割了的田里走著。寒風發出嗚嗚地吼聲,吹在它們的身上。烏鴉側著身體,想要抵擋風勢。而風吹動了它們週身的羽毛,甚至吹得他們站不住腳;於是,它們只好讓步了,懶洋洋慢騰騰地振著翅膀飛到別處去了。 
  「可是,他並不跟我平分,我一看,剩給我的就那麼點了!」 
  馬車伕叨咕著。 
  母親彷彿做夢一般地聽他說著話。回憶起自己最近幾年來所經過的事情。當她把這些往事重溫一遍的時候,到處都可以看見自己…… 
  從前,生活和她離得很遠,也不知道是由誰的原因造成的,也不知道究竟為了什麼,可是現在,許多事情都是在她眼前發生的,而且有她自己參與過、出過力量。這些情景她心裡引起一種錯綜複雜的感情,交織著對自己的懷疑、自滿、猶豫和無法說出的惘然與惆悵…… 
  周圍的一切都緩慢而有節奏地搖動著。天上的灰色的雲飄浮著,笨重地互相追逐。道路兩旁,被打濕了的樹木們搖蕩著沒有葉子的樹枝樹梢,從馬車兩邊閃動過去了。田野扇形地展開,小山一會兒出現,一會兒又隱去。 
  車伕那鼻音很重的話語,驛馬的鈴鐺聲,風的忽哨聲和絲絲聲,好像匯合成一條抖動的、曲折的小溪,在田野的上空單調地流動著…… 
  「有錢的人到了天堂也還是嫌不好,——真是這樣的呢!……他們還是要壓迫人,官府裡的都是他們的朋友。」馬車伕在座位上搖晃著,聲音拖得老長。 
  到了驛站,馬車伕解開了馬韁繩,用一種不報希望的口吻對母親說: 
  「給我五個戈比吧,讓我喝一杯也是好的啊!」 
  母親給了他一個銅幣。 
  他將銅幣在手堂上掂了一下,用同樣的調子告訴母親說: 
  「三個戈比喝燒酒,兩個戈比吃麵包……」 
  中午之後,母親感到又冷又累,這時到了很大的尼柯爾斯柯耶村。 
  母親走進了驛站,要了茶,便在窗前坐下來,又將沉重的箱子放在自己坐的凳子底下。 
  從窗口可以看見一塊不大的廣場,鋪著踏平了的乾草,還有鄉政府那頂子歪斜的深灰色的屋子。屋子的台階上,坐著一個禿頂,但卻長著鬍子的農民,他只穿一件襯衣,正在那兒抽煙。有一頭豬在草地上走。它似乎有點不滿,使勁擺著耳朵,鼻子在地上嗅著,搖著嘴巴和腦袋。 
  烏雲一大堆一大堆地飄浮著,漸漸地集聚過來,四周都非常寂靜,也非常陰暗。而生活好像躲得不知去向了,或者是藏在什麼地方正偷看。 
  忽然,縣裡的一個紙級警官快速跑到廣場上,將棕色大馬停在鄉政府的台階旁邊,揮了一下鞭子,對那個農民吆喝了起來,——吆喝聲沖在玻璃窗上,可是卻聽不清楚吆喝的是什麼。 
  那農民站起身來,伸出手來指了指遠處。警官跳下馬來,身子擺動了一下,又將鞭子交給了農民,然後抓住扶手,笨重地走上台階,進到了鄉政府的大門裡面…… 
  四處又恢復了寂靜。 
  馬掀起蹄子,在軟軟的地上踢了兩下。 
  驛站裡走進來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她腦後拖著一條黃色的短辮、圓圓的臉蛋上長著一對可愛的眼睛。她手裡捧著一隻邊上有缺口的大托盤,盤子裡放著餐具。她走近前來,咬著嘴唇,不住地點頭,給母親行禮。 
  「你好,姑娘!」母親很親熱地打招呼。 
  「您好!」 
  姑娘在桌子上擺著盤子和茶具,忽然很活潑地說: 
  「方纔抓了一個壞人,就要帶走了!」 
  「什麼樣的壞人?」 
  「我不知道……」 
  「那人幹了什麼壞事?」 
  「我不知道!」姑娘重複了一遍。「我只聽說——抓了人,鄉政府的看門的跑去請警察局長去了。」 
  母親朝窗外望了一望,——廣場上來了許多農民。有的慢慢地、十分鎮靜地走著;有的一邊走一邊急急忙忙地扣著皮襖的紐扣。大家都在鄉政府門前的台階旁站住了,眼睛望著左邊的地方。 
  姑娘也跟著向窗外看了一眼,然後從房間裡跑了出去,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母親被顫動了一下,將凳子底下的箱子又朝裡面塞了塞,把披由朝頭上一披,很快地走到門口,一面壓攔住一種突如其來的莫名其妙的企圖趕快逃去的願望…… 
  當她走到台階上的時候,突然打了一個寒噤。她覺得呼吸困難,腿也麻木了,——被反綁了兩手的雷賓在廣場中央走著。 
  兩個鄉警和他並排走著,手裡的棍子有節奏地在地上敲著,鄉政府的台階旁邊擠滿了看熱鬧的人,都在靜靜地等待著。 
  此刻,母親茫然若失了。 
  她目不轉睛地望著,——雷賓在說話,她能聽見他的聲音,但是他的話卻在她心裡的一片黑暗的、戰慄的空虛中消失了,沒有回聲。 
  母親恢復了知覺,透了口氣,——台階旁邊站著一個蓄著淺色大鬍子的農民,他用藍眼睛盯著她的臉望著。 
  她不住地咳嗽起來,用她那嚇得發軟的兩手擺著喉嚨,費力地問: 
  「這是怎麼回事?」 
  「唔,您看吧!」農民回答了,就轉過身去。這時又來了一個農民,站在他的旁邊。 
  鄉警在群眾面前站住。 
  群眾的人數很快地增加了可是仍舊不作聲。這時,人群的上空突然發出了雷賓那粗壯的聲音。 
  「正教的信徒們!你們聽說過寫著我們農民生活的真理的那些可靠的書嗎?我就是因為那些書受苦的,那些書是我散給大家的!信徒們!」 
  人們蜂擁而至地圍住了雷賓。 
  他怕聲音非常鎮定,不快不慢,使母親漸漸清醒過來。 
  「聽見了嗎?」另外一個農民用手在那藍眼睛的農民腰上戳了一下,低聲問道。 
  那人沒有回答他,抬起頭來又對母親望了望。另外那個農民也朝母親看了一眼。這個人比較年輕,蓄著稀稀落落的黑鬍子,瘦削的臉上全是雀斑。接著,兩個人都離開了台階,走到一邊去了。 
  「他們在害怕!」母親直覺地判斷。 
  她的注意力也更加敏銳了。 
  在高高的台階上,她很清楚地看到了米哈依洛·伊凡諾維奇那被打傷了的黑臉,看到了他眼睛裡放出的熱烈的光。 
  她希望雷賓也能看見她,於是,她勇敢地踮起了腳跟兒,向他伸長了脖子。 
  人們陰鬱地、將信將疑地望著他,沉默不語,只有在後排的人群中,可以聽到聲音壓得很低的談話。 
  「老鄉們!」雷賓盡量提高著遲鈍的聲音說。「你們要相信那些書,為了這些書,我連死都不怕,他們打我,折磨我,想要我說出這些書的來源,他們還要打我,可是我都能忍得住!因為這些書裡講的是真理,這真理對我們來說應該比麵包還重要,——就是這樣!」 
  「他為什麼要講這些話?」站在台階旁邊的一個農民輕輕地問。 
  那個藍眼睛的農民慢吞吞地回答他道: 
  「現在反正是這麼一回事——一個人不會死兩次,死一次總是免不了的……」 
  群眾們默默地在那裡站著,蹙著眉頭陰鬱萬分,大家身上彷彿壓著一種看不見卻很重的東西。 
  那個警官在台階上出現了,身子搖搖晃晃的,用喝醉了的聲音怒吼道: 
  「誰他媽的在這兒講話呢?」 
  他忽然跑下台階,揪住了雷賓的頭髮,將他的頭猛烈地推撞著。 
  「是你在胡說八道!狗東西!他媽的!」 
  群眾蠕動起來,開始發出嗡嗡的談論聲。 
  母親內心的痛苦沒法表達出來,只得低下頭。 
  這會兒忽然又聽見了雷賓的聲音: 
  「好,鄉親們,大家看啊……」 
  「住口!」警官打了他懷記耳光。 
  雷賓晃了一下身子,聳了聳肪膀。 
  「他們綁住了你的手,相怍發折磨你就怎麼折磨你……」 
  「鄉警!把他帶下去!大家都走開!不准站在這兒!」那警官頗像一隻被鏈索拴在一塊肉前的狗,在雷賓身前亂蹦亂跳,用拳頭在他臉上、胸上、肚子上用力地毆打著。 
  「別打了!」群眾裡面有人喊。 
  「為什麼打人?」另外一個聲音附和他。 
  「我們過去吧!」藍眼眼的農民點點頭說。 
  於是他們二人不慌不忙地朝鄉政府走過去。 
  母親用善良的目光看著他們的背影,輕鬆地吐了口氣。 
  那個警官又笨重地走上台階,在台階上揮舞頭拳頭,發瘋似地嚷著: 
  「我說,把他帶到這兒來!」 
  「不行!」群眾中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有力的呼喊——母親知道,這是那個藍眼睛的農民的聲音。「大家聽著!不能讓他帶去!到了那裡,一定會被打死的。打死了之後,又會推到我們頭上,說是我們打死的!不准帶去!不准!」 
  「老鄉們!」 
  雷賓的聲音嗡嗡地響起來。 
  「難道你們沒有看見自己的生活嗎?難道你們不明白,你們是怎樣地遭人剝削,怎樣地受人欺詐,怎樣被壞蛋吸你們的血嗎?不論什麼事情,缺了你們,沒有你們是不行的,只有你們才是天下最有力的人,最該得到財富的人,可是你們看看,你們的權利呢?你們只一種權利——就是餓死!活活餓死!」 
  農民們聽了,立時就七嘴八舌地叫嚷喊鬧開了。 
  「他說得對!」 
  「叫局長出來!局長跑哪去了?……」 
  「警官騎馬去叫了……」 
  「那個醉鬼!……」 
  「叫局長不是我們的事……」 
  這聲浪越來越大,越來越高,大有排山倒海之勢。 
  「你講下去呀!我們不讓他們打你……」 
  「解開他的手!」 
  「小心啊,別闖禍!……」 
  「我的手特別疼!」雷賓那洪亮的聲音蓋過了一切聲音。 
  「老鄉們,我是不會逃的!我不會逃避我的真理,真理就在我心裡……」 
  有幾個人悄悄地交談了幾句之後,搖了搖頭,然後態度十分莊重地離開了人群,走了。可是,從四面八方跑來的人都不斷地增加著,他穿得很貧寒,好像剛剛披了衣服,滿臉都是激動不已的表情。 
  他們圍著雷賓,彷彿是一大片黑色的泡沫在熱烈地沸騰著。雷賓站在群眾之間,好像森林裡面的教堂似的。他高舉起雙手向群眾揮動著,真誠而感動地說: 
  「謝謝你們,諸位鄉親,謝謝你們!我們的手應該由我們自己互相幫著來解開!沒有別人會幫助我們的!」 
  他摸了摸鬍子,又舉起了那只帶血的的粗大的手掌。 
  「看!這是我的血,——這血是為真理流的!」 
  母親走下台階。可是,她站在平地上看不到被群眾包圍住的雷賓,所以,又重新走上台階來。她的心窩裡發熱,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喜悅在她的全身血液顫動著。 
  「老鄉們!你們去找那些個書來看吧。別相信官吏和教士的話,他們把那些帶著我們真理的人,叫作暴徒,叫作逆黨!真理偷偷地在地上行走,它要在人民中間找一個窠,——在官府方面看來,這是跟小刀和火一樣的東西,他們不能接受它的。真理要把他們殺掉,把他們燒燬!而在我們看來,真理是我們善良友好的朋友。在雷賓看來,真理是該死的敵人!因為這個緣故,所以真理不得不躲藏著。鄉親們,你們聽見沒有?」 
  群眾裡面,又發出了幾聲動人的歡呼聲,充滿喜悅與激動。 
  「正教信徒們,大家聽著!」 
  「喂,兄弟,你要完蛋啦……」 
  「是誰告的密?」 
  「教士!」一個鄉警說。 
  兩個農民便破口大罵起來。 
  「喂,大家小心!」群眾裡面發出了警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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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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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察局長終於出現了。 
  他朝著這邊走過來。他長著一張圓臉、身材很高大,體格很健壯。歪戴著帽子,一邊的鬍子向上翹著,一邊的鬍子往下搭拉,因此,看上去他的臉成了歪的,更顯得他難看而蠢笨了,滿臉都是遲鈍而沒有真情實意的那種假笑。他左手拿著馬刀,右手在空中揮動。遠遠的,就可以聽見他的沉重而又堅定的腳步聲。 
  群眾紛紛讓開了路。大家臉上都是陰鬱失望而怨憤的表情。吵嚷議論聲逐漸壓低了,彷彿都鑽到地下去了,場面上一片寂靜。 
  母親覺得,額頭上的皮膚有占抽搐,眼睛在發熱。她想擠進人群,於是全身緊張地朝前衝去,但突然她又呆住了。 
  「這是怎麼回事?」局長站在雷賓前面,一邊打量他,一邊強硬地問。「為什麼不捆起手來?鄉警!綁起來!」 
  他的聲音很響亮,可並沒有逼人的氣勢與威嚴。 
  「本來是綁著的,不知是誰又給他解開了!」一個鄉警回答。 
  「什麼?不知是誰?是哪些人?」 
  局長看了看他面前的群眾。群眾緊密地站成了一個半圓形,好像嚴陣以待。 
  局長又用他那單調平板的、沒有氣力的聲音說: 
  「這都是些什麼人?」 
  他用刀把子朝藍眼睛的農民的胸口上用力地以戳了一下。 
  「楚馬柯夫,是你幹的嗎?哦,還有誰,有你嗎?米新?」 
  說著又用右手拉著另外一個農民的鬍子逼問。 
  「滾開!混蛋!……要不走,給你們嘗點厲害!」 
  這時,他的聲音和他的臉上,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威嚇的神氣,他只是很平靜地說著,用他那又長又結實的手習慣地、有節奏地打著前邊的人。 
  人們低下頭,轉身向後躲著。 
  「喂,你們怎麼啦?」他對鄉警說。「綁起來呀!」 
  他嘴裡便不乾不淨地罵起來,同時,望了望雷賓,恐嚇著說: 
  「背過手去!混帳東西。」 
  「我不願意讓人綁我的手!」雷賓不卑不亢。「我又不打算逃,也不反抗——為什麼要綁我?」 
  「什麼?」局長上前一步追問。 
  「你們虐待百姓虐待得也該夠了!畜生!」雷賓提高了聲音罵道。「你們流血的日子也快要到了……」 
  局長站在他面前,聳動著唇髭,朝他望著。然後退了一步,用他那種絲絲啦啦的嗓門兒吃驚地喊叫: 
  「啊,啊,龜孫子,這是什麼話?!」 
  說著的同時,他飛快地抬起手在雷賓的臉上重重地打了一記耳光。 
  「拳頭是打不死真理的!」雷賓挺身上前喊道。「你沒有權利打我!你這個狗東西!」 
  「我沒有?我沒有?」局長拉長了聲調吼叫著。 
  他對準雷賓的腦袋又揮起了手。雷賓把身子一縮,閃了過去。局長的拳頭落空了,身子隨著晃了一晃,差一點站不住腳。 
  群眾中有人高聲嗤笑了一聲,好像很解氣的聲音。 
  雷賓又發出了憤怒的呼聲: 
  「我說,你不敢打我,你這個魔鬼!」 
  局長向四周望了望,——人們陰鬱地、默默地湊在一起,形成一個緊緊圍繞的黑色的大圈…… 
  「尼基塔!」局長朝周圍張望著,高聲叫喊。「喂!尼其塔!」從人群裡面走出一個穿著短反襖的又矮又胖的漢子。他低頭他那個頭髮蓬亂的大腦袋,雙眼望著腳尖。 
  「尼基塔!」局長捻著口髭,慢慢地說。 
  「打這傢伙的嘴巴子,重重地打!」 
  尼基塔走近前來,站在了雷賓面前,抬起了他的大腦袋。 
  雷賓傲然地直對著他的臉,說出了幾句沉痛而又真誠的話,這話好像重重地打在他的臉上。 
  「喂,大傢伙你們看看,那個野獸想用你們自己的手來勒死你們自己!大家看一看吧,想一想吧!」 
  那個農民尼基塔抬起手來,懶洋洋地對著他的頭打了一下。 
  「這算是打了嗎?混蛋!」局長尖聲叫喊起來。 
  「喂,尼基塔!」人群裡面有人低聲說他。「不要忘了上帝!」 
  「叫你打呀!打!」局長在他的頸子上猛推了一把。 
  那農民退到旁邊,低下頭陰鬱而冷淡地對局長說: 
  「我不打了……」 
  「什麼?」 
  局長的臉立刻就抽搐了一下,他兩腳跺了起來,嘴裡大罵著,撲到雷賓身上,狠狠地打了一拳。雷賓的身子晃了一下,連忙伸出手來招架,可是,局長第二拳就把他打倒在地上了。局長被激怒了,像猛獸似的咆哮著,在他的周圍暴跳如雷,拚命地用靴子朝他的頭部、胸部、腰部亂踢一氣。 
  人群裡頓發出了充滿敵意的嗡嗡聲,他們波動起來,朝局長面前湧過來,氣勢逼人,不可遏止。 
  看到這種情景,局長連連後退,慌忙從命鞘裡抽出了馬刀。 
  「你們想幹什麼?打算造反嗎?是嗎……這像什麼話? 
  ……」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發出了一聲尖叫,好像斷了似的,後來就發啞了。也奇怪,他的嗓子一啞,他的力量也好像喪失掉了。只見他縮著脖子,彎了腰身,用茫然若失的眼光向四面張望著,每退一步都小心地用腳試著身後的土地,向後退了幾步之後,就聲嘶力竭地慌忙喊道: 
  「好啊!把他帶走,我要走了。可是,你們這些該死的畜生,你們應該明白,他是政治犯,他抗沙皇圖謀造反,你們知道嗎?你們還打算保護他嗎?你們也是暴徒嗎?啊! 
  ……」 
  母親一動不動地站著,眼睛一眨也不眨。此時此刻,她沒有力氣了,也沒有思想了,就好像在做夢一般,心裡充滿了恐怖和憐憫。在她的頭腦裡,群眾的憤怒的、陰沉的、惡恨的喊聲,像野蜂似的嗡嗡地響著;局長的聲音在發抖;還有人在低低談話…… 
  「如果他有罪,——審判他好!……」 
  「大人,饒了他……」 
  「您怎麼能這樣打他,一點也不考慮法律呀?」 
  「怎麼可以這樣呢?要是不論誰都可以打人,那成什麼樣子了?……」 
  人們分成兩堆——一堆圍著局長,嘴裡一勁喊著,勸說著他。另外一堆人數較少,他們仍然圍著被打得遍體鱗傷的雷賓,惱怒地紛紛議論著,主持正義。 
  其中有幾個人將他扶了起來。 
  鄉警又想過來捆綁他的手。 
  「等等吧!惡魔!」大家齊聲怒喝。 
  米哈依洛擦抹著臉上的污泥和血跡,一聲不吭地朝四周望。 
  他的視線在母親的臉上滑過去——母親為之顫慄了一下,身體向前傾著,不由自主地揮了揮手——可是雷賓已經轉過臉去。幾分鐘之後,他的目光重新停在了母親的臉上。 
  這回,母親覺得,雷賓好像伸直了身體,也抬起了頭,染了血的面頰顫動起來…… 
  「他認出來了——真的認出來了嗎?……」 
  母親對他點點頭,心裡又是悲慼,又是害怕,又是高興,不由得顫抖起來。 
  可是,接下來她就發現,那個藍眼睛的農民站在他身邊,也在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他的視線有一剎那在她心頭突地引起了一種危險的感覺…… 
  「我這是在幹什麼呀?他們不會把我抓去的!」 
  那個農民對雷賓說了些什麼,雷賓把頭猛的一搖,用發抖的聲音,但仍舊很清晰,很有精神地說: 
  「不要緊!世界上不止我一個人,——真理,他們是抓不無的!我呆過的地方,人們都會想起我,就是這樣!哪怕他們把我們的老窩都搗毀,那裡不再有我們的同志……」 
  「這是對我說的!」母親當下就明白了。 
  「可是,雄鷹可以自由飛翔,人民被解放的那一天,總會到來的!」 
  一個女人拿了一桶水來,開始動手替雷賓洗臉,一面不住地歎息著。她那纖細的、怨訴地話聲和雷賓的話聲混合在一起,使母親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一群農民跟在局長後面,而且越跟越近,其中有人高喊: 
  「喂!來一輛車子給犯人坐!當班的是誰的?」 
  接著是局長那生氣的聲音: 
  「我可以打你,你可不能打我,你不能打我,你也不敢,笨蛋!」 
  「原來這樣!你是什麼——你是上帝嗎?」雷賓怒吼著。 
  一陣漲亂的、並不很響的喊聲,蓋過了雷賓的聲音。 
  「老大爺,不要爭論了!人家是官家!……」 
  「大人,您不要生氣!他有點瘋了……」 
  「住口!你這個混蛋!」 
  「現在馬上就把你押到城裡去……」 
  「城裡也得講道理吧!」 
  群眾的喊聲帶著勸釋和懇求。 
  這些聲音融成一團亂哄哄的喧噪聲,裡面的一切都充滿了無可名狀的怨訴,又彷彿是絕望的聲音。 
  鄉警抓住了雷賓的手臂,將他帶上鄉政府的大台階,又推進了房門。 
  這樣,農民們慢慢地在廣場上四散而去了,彷彿也是不約而同。 
  母親看到,那個藍眼睛的農民正皺著眉頭瞅著她,而且像是直朝她走過來,步子很大。 
  母親覺得自己的在小腿在不停地抽搐起來,淒涼的感情纏繞著好怕心,令她很不舒服,甚至有種嘔吐的感覺。 
  「用不著逃走!」她心裡告誡自己。「用不著!」 
  於是,她緊緊地抓住扶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局長站在鄉政府的台階上面,揮舞著雙手,用他恢復原狀的、沒有精神的聲音喝斥著沒有去的人們: 
  「你們這些傻瓜,狗娘養的!什麼也不懂,還想來管國家的大事?!畜生!他媽的!你們應該感激我,跪在我面前謝謝我才行!要不是我的心腸好,非叫你們一個個都去做苦役不行……畜生們!……」 
  二十來個農民脫了帽子站在那兒,聽他說話。 
  天色漸漸黑下來了,烏雲也漸漸地低垂了。 
  藍眼睛的農民走到台階前,歎了口氣,用一種不重不輕的口氣說: 
  「我們這兒的事就是這樣……」 
  「是呀。」母親低聲答應說。 
  他用坦率的眼光望著母親,問道: 
  「你是做什麼的?」 
  「我想從鄉下女人手裡收購些花邊,還有土布什麼的。」 
  那農民慢慢地摸了一下鬍子。接著,他用眼睛望著政府那邊,冷冷地低聲說: 
  「我們這裡沒有這種東西……」 
  母親從上到下打量了他懷遍,等待著可以比較方便地走進驛站的機會。 
  那人面目清秀,彷彿在沉思,眼睛裡逞著憂鬱的神氣。他身材高大、寬肩,穿著補釘落補釘的外衣和一件乾淨的洋布襯衫,下面穿著一條鄉下人織的呢子做的赤褐色長褲。光著的腳上套著一雙破爛的鞋子…… 
  不知是什麼緣故,母親輕鬆地舒了一口氣。突然,她順從著自己尋陛模糊的思念來得更早的直覺,自己也覺得很突然地問道: 
  「你那裡可以過夜嗎?……」 
  問過了之後,她便覺得自己全身的肌肉和筋骨都緊張了起來。 
  她挺直了身體,呆定定地望看他,在她的頭腦中不斷地閃現著一個好像刺痛了她的念頭。 
  「我害了尼古拉·伊凡諾維奇。我要很久地不能看見巴沙了……,他們會把我打死的!」 
  那農民眼睛看著地面,用手將上衣把胸口掩上,不慌不忙地說: 
  「過夜?怎麼不可以?可是,我們家裡的房子不好……」 
  「我是不會在乎的!」母親無意識地回答著。 
  「那就行!」那人以驚奇的目光打量著母親,重複了一句。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在暮色中,他的眼睛裡發出冷冷的光來,臉色也顯得十分的蒼白。 
  母親懷著好像下山時的心情,輕輕地說: 
  「那麼我就去吧,你替我拿一拿箱子……」 
  「好。」 
  他聳了一下肩膀,又重新將前襟掩上,低聲說: 
  「看——馬車來了……」 
  雷賓出現在鄉政府的台階上。他的雙手被捆綁著,頭和臉上好像用灰色的什麼東西裹著。 
  「鄉親們,再見!」 
  他怕聲音在寒冷的黃昏的暮色中迴響著。 
  「你們要尋找真理,保護真理,相信那些帶給你們真話的人們,為了真理,不要貪生怕死!……」 
  「閉嘴,狗東西!」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了局長的聲音。 
  「鄉警,趕馬走快些,傻瓜!」 
  「你們有什麼貪戀呢?想相你們過得是怎樣的一種生活呢?……」 
  馬車動了,雷賓坐在兩個鄉警中間,仍用低沉的聲音喊道: 
  「餓死有什麼名堂呢?為自由而奮鬥吧,自由可以帶給我們真理和麵包,——再見了,鄉親們!……」 
  車輪急速響聲和馬蹄雜踏聲,局長的呼喊聲,混合在一起,衝亂了他怕話,淹沒了他的話。 
  「這是對的!」那個農民猛地搖了搖頭說。接著,他又對母親囑咐道:「你在驛站裡面坐一下,——我就來……」 
  母親走入室內,靠著桌子在茶炊前面坐下了,拿起一塊麵包看了一看,又緩緩地把它放回盤裡。她不想吃東西,心裡又有了一種想嘔吐的感覺。 
  那種感覺溫暖得令人難受,吸引著她心裡的熱血,使她疲憊無力,更叫她感到暈眩。 
  在她眼前,浮現出了那個藍眼睛的農民的那張臉——有的樣子很怪,輪廓看上去很不清楚,不能讓別人對它產生信任。 
  她不知究竟為了什麼——她不敢大膽地推斷,這個農民可能會去告密。然而,這種想法已經在她心頭產生了許久,並且十分沉重而又牢固地壓迫著她。 
  「他已經看破我了!」母親懶懶地無可奈何地想著。「已經看破了,猜出了……」 
  可是,這種想法沉溺在難堪的灰心和執拗得要嘔吐的感覺裡,並沒裡能夠持續下去,或得到發展。 
  窗外,喧鬧已被無聲的靜寂代替了,充分地暴露出鄉村裡特有的那種沉悶而令人擔驚的氣氛,這種氣氛增加了人們心裡的孤獨之感,叫每顆心都充滿了晦暗的情緒,像是一種灰燼般的灰色的、軟軟的東西堵塞在胸口。 
  姑娘進來了,站在門口問: 
  「要來個煎蛋嗎?」 
  「不要了,我現在覺得什麼也吃不下去了,剛才的吵鬧打架把我嚇壞了!」 
  姑娘走近桌旁,激動不已地卻仍是低聲地說: 
  「那局長打得真兇啊!我當時站得很近,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個人的牙齒都被打掉了,吐出來的都是濃濃的紫血,顏色那麼深!……眼睛差不多已經看不見了!那個人是柏油工人。警官在我們那兒躺著,喝醉了酒了,還是一個勁兒地嚷著再拿酒來。他說他們結了幫,那個長著絡腮鬍子的就是首領。 
  「一共抓了三個,聽說呀,還有一個逃了。另外還抓了一個小學教師,也是和他們在一起的。他們都不相信神,勸人們去搶教堂,你看,他們就是這種人!我們這兒,有些鄉下人很是可憐他,但也有人說——應該把他幹掉!我們這兒有些鄉下人凶得很呢——真嚇人!」 
  母親聽著她的話,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靜,忘掉不安,忘掉可怕的期待,盡量集中注意力。雖然這個姑娘的話不聯貫又說得很快。 
  姑娘看見有人專心聽她講這講那,心中很高興,所以越說越起勁兒,幾乎透不過氣來了。然而,她並沒有停下話頭的意思,仍是喋喋不休地說下去: 
  「告訴您吧,聽我爹說,這都是因為災荒年頭的緣故!近兩年啊,我們這兒一點收成都沒有,老百姓都要苦死了!所以才出了這樣的鄉下人——真倒霉!在集會時也總是大喊大叫,爭吵打架,不久之前,瓦修柯夫因為欠稅,村長要賣他怕傢俱,他就打了村長一個耳光。嘴裡嚷嚷著說,這就是還給你的稅……」 
  這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母親兩手按著桌子站了起來…… 
  藍眼睛的農民走進來了,他連帽子也不摘,就愣愣地問: 
  「行李在哪兒?」 
  他毫不費力地提起了箱子,順手把它搖了搖,說道: 
  「空的?瑪利卡,把客人領到我家來。」 
  說完後,他什麼也不看地走了出去。 
  「在這裡過夜?」姑娘問。 
  「是的!我這是來收花邊的,買花邊……」 
  「這兒不織花邊!在企尼考伏和達利諾那邊有人織,可是,我們這兒沒人織。」姑娘對她說。 
  「我明天就到那邊去……」 
  母親付了茶錢,另外給了她三戈比的小費,使姑娘非常高興。 
  走到外面,她的光腳在潮潤的泥土上啪噠啪噠地走著,步子邁得很快。一邊走,一邊對母親說: 
  「您要不要我到達利諾去跑一趟,叫她們把花邊都拿來; 
  要是她們來呢,您就不用去了。總共有二十里路呢……」 
  「用不著了,好孩子!」母親和她並排走著,無比感激地回答她。 
  不能不承認,寒冷的空氣使她的精神大為振奮,於是,她心裡產生了一個不很明確的決定。而這種模糊的、但卻有所預示的決定慢慢地發展擴大著…… 
  而母親想要加速這種決定的成長,便不停地反覆問自己: 
  「怎麼辦?如果老老實實說了……」 
  周圍又暗、又冷、又濕。 
  各家各戶窗子裡那一動不動的,發紅的燈光,模糊不明地閃動著白黃色的光暈。在一片寂靜裡,可以聽到家畜那帶著濃濃的倦意的哞叫聲,以及偶爾的一兩句的人們的呼叫聲。 
  陰暗而沉重的悲哀裹住了整個村莊…… 
  「這邊來!」姑娘叨叨著,「您投錯了人家了,這家子窮得很……」 
  她摸到了門,隨即把門打開了,活潑地朝裡喊: 
  「塔齊揚娜大娘!」 
  喊完之後,姑娘就迅捷地走開了。 
  從一片黑暗中傳來了她告別的話音: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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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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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站在門口,把手搭在額頭上,仔細地打量了一番。 
  看上去,房子很擠很窄,但是卻很乾淨,——這是顯而易見的。有一個年輕女人從暖爐背後探出頭來張望了一下,行了個禮,什麼都不說就又進去了。在前面角落裡擺著一張桌子,桌上點著一盞燈。 
  主人就坐在桌子旁邊,用指頭輕輕地敲著桌子的邊沿兒,正目不轉睛地望著母親的臉。 
  「請進來!」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讓客。「塔齊揚娜,去叫彼得來,快些!聽見沒有?」 
  女人很快地跑了出去,也不抬頭向客人望一眼。 
  母親坐在主人對面的凳子上,又仔細端詳了一遍——她的箱子沒有看見。惱人的寂靜充斥了小屋,只有洋燈的火焰發出勉強可以聽到的爆裂聲。 
  那個農民的臉好像是在沉思,皺著眉頭,很模糊地在她的面前晃動,叫她產生一種憂鬱的煩惱。 
  「我的箱子放哪了?」母親忽然開口高聲追問,這聲音連她自己都沒有預料到。 
  那人聳了聳肩,心事重重地說: 
  「不會丟了的!……」 
  他壓低聲音,皺著眉毛接下去說: 
  「剛才在那個小姑娘面前,我故意那是空的,不,其實不是空的,裡面裝的東西重得很!」 
  「哦?」母親問。「那麼怎麼樣?」 
  他站起身來,走到母親跟前,俯下身來低聲問道: 
  「你認識那個人?」 
  母親顫抖了一下,但是卻很決斷地說: 
  「認識!」 
  這句短短的話就好像從她內心發出光華來一樣,照耀了外部的一切。她放心地透了一口氣,在凳子上動了動後,就坐得更加牢靠穩妥了…… 
  那個農民咧開嘴笑出聲來。 
  「您在跟那個人互相打暗號時,我看出來了。我湊近他的耳朵問了他——是不是認識站在台階上面的那個女人?」 
  「那麼他怎麼講?」母親急切地問。 
  「他?他說——我們的同志多得很。不錯!他說,多得很……」 
  他疑問般地望著母親,重又笑著說: 
  「那人真有力量!……膽子大得很……一點也不抵賴,什麼都是——『我』……被打得那麼厲害,他還是說他自己的……」 
  他的柔弱無力的聲音,輪廓不分明的面貌,神情坦率的眼睛,使母親越來越放心了。 
  在母親的身上,對雷賓的令人心疼的辛酸的憐憫漸漸代替了不安和失望的情緒。 
  此刻,她終於忍耐不住了,懷著空如其來的、痛苦的仇恨,絕望地喊了出來: 
  「那幫強盜!沒人性的東西!」 
  母親就哭了出來。 
  那個農民陰鬱地點著頭,緩緩地從她身邊走開了。 
  「當官的可找到了一幫好朋友,是啊!」 
  忽然,他又向母親轉過身來,低聲對她說道: 
  「我猜,箱子裡是報紙,——對不對?」 
  「對!」母親抹著眼淚,率直地說。「給他拿來的。」 
  他皺著眉頭,把鬍子握在拳頭裡,眼睛瞅著旁邊,沉默了一會兒。 
  「報紙到我們這兒來了,小冊子也來了。這個人我們認識……以前看到過的!」 
  那個農民站住了,想了一會兒,然後又開口問: 
  「那麼,現在您打算怎要安排這個箱子呢?」 
  母親向他望了望,挑戰似地說: 
  「留給你們?……」 
  他並不吃驚,也不反對,只是簡單地重複了一句: 
  「給我們……」 
  他表示許可似的點了點頭,放開了握著的鬍子,用指頭梳了梳鬍子,然後坐下來。 
  記憶是毫不容情的,也是執拗而頑強的。它讓母親眼前不斷地映出雷賓被折磨的慘痛情景。他的形象打消了母親心裡所有的一切思想念頭,因為他而感到的痛苦和屈辱掩住了母親心裡一切的感情;她對於箱子的事,對於其他的一切,已經什麼都不考慮了。她的臉色很陰沉,眼淚從她的眼睛裡忍不住地湧出來了,可是當她和主人講話的時候,聲音卻一點也發抖。 
  「他們掠奪人,壓迫人,將人踩在泥水時,那些該死的東西!」 
  「他們有力量啊!」那個農民靜靜地答應著話頭。「他們的力量大得很啊!」 
  「可是,力量是從哪裡來的呢?」母親憤憤地叫道。「還不都是從我們這裡,從人民手裡奪去的嗎?一切都是從我們這裡搶去的!」 
  這個農民的神情是愉快的,可是有一張令人不能理解的面貌,使母親煩躁起來。 
  「對啦!」他沉思似的拖長了聲音說。「車輪……」 
  他機敏地警惕起來,將頭側向門邊,聽了一會兒,低聲說: 
  「來了……」 
  「誰?」 
  「自己人……一定是……」 
  進來的是她妻子,後面還跟著一個農民。那人將帽子丟在角落裡,很快地走到了主人身邊,向他問道: 
  「喂,怎麼樣?」 
  主人肯定地點了點頭。 
  「斯吉潘!」女人站在暖爐前面說。「恐怕客人肚子餓了吧!」 
  「不餓,多謝你,親愛的!」母親直截了當地回答。 
  那個農民走到母親身邊,用破濫的聲音很快地說: 
  「我們來認識一下,我叫彼得·葉戈洛夫·李雅比寧,蛋號叫『錐子』!對於你們的工作,稍稍懂得一些。我會寫會念,可以說,不是傻瓜……」 
  他握著母親伸出的手搖著,一面對主人說: 
  「斯吉潘!你得當心!華爾華拉·尼古拉耶夫娜太太,當然是個好心腸的人!可是她說,所有這種事情都是胡說,沒有道理。她說,那些乳臭未除的孩子和一些亂七八糟的大學生,因為不懂事,害得鄉下人受苦。可是,我們不是看見——方才被抓去的人的確是個好人,是個可靠的人,就是眼前這位上了年紀的太太,看來也不是什麼富家大戶出身。請您不要生氣,您是什麼出身?」 
  他匆忙而又流暢地一古腦兒說出這麼多話,而且口齒清晰。說話期間。他的鬍子神經質地隨著抖動;眼睛瞇著,彷彿探測似的對母親的臉上身上迅速地打量著。 
  他的衣服破破爛爛,蓬亂的頭髮令人感到很不舒服,好像剛跟誰打過架一樣。打架中像是打敗了他的對手,所以帶著勝利般的喜悅和興奮。 
  他的這種活潑的態度和一開口就非常直率地講話的性格,都叫母親喜歡。她望著他的臉,回答了他的問話。 
  彼得再一次和母親熱烈地握手,用他那破鑼似的聲音輕輕地乾笑著。 
  「斯吉潘,你看見嗎,這是很正當的事情!這是非常好的事情!從前,我不是也對你說過,這得我們老百姓自己親手來開始。太太是不會說出真理的,這對她沒有好處。可是,不管怎麼說,我還是敬重她!她是一個好人,也希望我們能有好處,可是只要有一點點,而且對她們自己沒有損失!可是老百姓情願一直幹下去,就是吃虧、受損害,我們都不怕,懂嗎?整個生活對我們老百姓都是有害的,到處都要吃虧,沒有路可走,周圍什麼都沒有,只有人從四面八方喊著,叫你『別動』!」 
  「我懂!」斯吉潘點著頭說,接著又加了一句:「她在擔心那只箱子。」 
  彼得調皮地對母親使了個眼色,並讓她安心地揮著手繼續說道: 
  「您不必擔心!不會出亂子的,老太太!箱子在我家裡,方才斯吉潘跟我講起您,說您也跟這種事情有關係,而且認識那個人。我對他說,斯吉潘,你要小心些!這種非常嚴重的事情,是不能胡說八道的!喂,老太太,方纔我們站在您旁邊,您大概也能感到我們是什麼人吧?正直的人,臉是看得出來的,因為,老實說吧,他們是不大可能在街上來回來去閒逛的!您的箱子在我家裡……」 
  他就坐在了母親身旁,用請求和希望的目光望著她。又說: 
  「如果您要出貨,我們很願意替您幫忙!我們特別需要那些小本的書……」 
  「她願意把全部的書都交給我們!」斯吉潘插話。 
  「那真是再好也沒有的,老太太!我們都可以安排好! 
  ……」 
  他從椅子上跳起來了,笑了出來,一副興奮難當的表情。 
  他一邊快步地來回走著,一邊滿意地說: 
  「這件事真是巧到家了!雖說,這也是很平常的事兒。一個地方的繩子斷了,可是另一個地方的已經打好了結頭!沒有關係!老太太,那些報紙很好,特別有用處——它擦亮了我們的眼睛!老爺們當然討厭它。我在離這裡七里光景的一位太太家做工,做木匠。憑良心講,她為人很好,給我許多書看。有時看了,心裡會明白起來!總之,我們都感謝她!可是有一回我拿了一份報紙給她看,她看了有些生氣,她對我說:『彼得,快扔掉它!這是沒頭腦的小孩子們幹的事情。看了這個呀,你的痛苦只會增加,不會減少,因為這些,你不是坐牢,就是流放西伯利亞……』」 
  他戛然而止,思索了一下,又問: 
  「請問您,老太太,那人和您是親戚?」 
  「是外人!」母親告訴他。 
  彼得不知為了什麼好像非常得意,輕輕地笑了起來,還不時地點頭。 
  母親立時感到「外人」這個稱呼,用在雷賓身上不太妥尖,自己生起氣來。 
  「我跟他不是親戚,」她補充著,「可是,認識了很久了,一直很尊敬他,把他當作自己的哥一般對待!」 
  一時再也找不到合適的話了,這使母親很不快。她不自覺地輕輕哭泣起來,一種特殊的情感令她難以抑止。 
  小屋之中瀰漫著一種寂寞,彷彿是在等待什麼,陰鬱難捱。 
  彼得歪著頭站在那兒,好像是在傾聽什麼似的。斯吉潘將臂肘擱在桌子上,不住地用手敲著桌面,好似敲打他自己的那種沉思。他的妻子靠著黑暗之中的暖爐,一句話也沒有,但她把凝視的目光送給了母親,因而母親也時不時地望望她的臉——她的有是橢圓形的,皮膚是淺黑色,鼻子直挺,下巴尖削。那對綠色的眼睛總是格外專注地瞅這個瞅那個,明亮大膽,炯炯發光。 
  「原來是好朋友!」彼得低聲說。「性子很強。對啦!……他把自己看得很高——看法很正確!塔齊揚娜,這才是了不起的人呢,對不?你說……」 
  「他有老婆嗎?」塔齊揚娜打斷了他的話,好奇地問。問完話之後,她那薄薄的兩片嘴唇又緊緊地閉上了。 
  「老婆已經死了!」母親悲哀地回答。 
  「所以才會這樣大膽啊!」塔齊揚挪用她那低低的胸音說。 
  「有家的人不會走這條路的——他們怕……」 
  「那麼我呢?不是也有家嗎?」彼得高聲說。 
  「算了吧你!」女人撇了撇嘴唇,對他看也不看地說。「你算得了什麼呢?只會說,偶然看看書。你跟斯吉潘鬼鬼崇崇地躲在角落裡說點兒這個,說點兒那個,對大家又有多大的好處呢?」 
  「聽我說話的人多得很!」彼得好像受了冤屈似的輕輕地反駁說。「我在這裡像一個酵母,你這樣評價我很沒有道理……」 
  斯吉潘默默地朝妻子望了一眼,然後又低下了頭。 
  「鄉下人為什麼要討老婆呢?」塔齊揚娜問著。「大家說說,是為了要一個幹活的幫手,——可是,是為了幹什麼活呢?」 
  「你嫌活兒還不夠多嘛!」斯吉潘低沉地插嘴說。 
  「這種活計有什麼意思?還不是每天都在挨餓。生了孩子,沒有工夫照管——因為要去幹不能換麵包的活兒。」 
  她走到母親身旁,慢慢坐下來,一面執拗地說著,一邊瞅著大家,但她的話語和口氣並不帶著抱怨和憂傷…… 
  「我生過兩個孩子,一個在兩歲的時候被開水燙死了,另一個是沒有足月,生下來就是死的——都是為了這種該死的工作。我心裡會快活嗎?所以我說是說,鄉下人討了老婆只是礙手礙腳的,一點都沒有好處,應該沒有家累,應該去爭取應該有的制度。像那個漢子一樣不顧一切地為真理而奮鬥! 
  我說的對不對?老太太?……」 
  「對!」母親回答。「說得對,親愛的!——不這樣是不能戰勝生活的……」 
  「您有男人嗎?」 
  「死了。有一個兒子……」 
  「他在哪兒?跟您在一起嗎?」 
  「在牢裡!」母親說。 
  她覺得,這三個字除了使她感到一向的那種悲傷之外,還足以使她的心裡充滿著平靜的自豪。 
  「這是第二次坐牢了,——這都是因為她懂得真理,而且敢公開地宣傳。……他還很年輕,可是他長得很漂亮,也特別聰明!這裡的報紙,就是他想出來的主意,使雷賓走上這條道的,也是他——雖然雷賓的年紀要比他大上一倍!對,我兒子最近就要受審判了,全是因為他幹了這種事——等判定之後,他就沒法從西伯利亞逃出來,重新去幹他的工作……」 
  母親這樣講著,自豪感在她心裡也不斷地增長著,乃至壓迫住她的喉嚨,讓她尋找最適當的言語詞藻來創造英雄的形象。她深深覺得,一定要用一種鮮明而又有理智的東西抵過那一天她所看到的充滿無謂的恐怖和無恥的殘暴的、叫她心痛的悲慘景象。 
  母親不知不覺地依從著健全的精神的要求,想將她看到的一切光明純法的東西集合成一團光華奪目美麗照人的火焰。 
  「那樣的人,現在已經很多了,而且一天一天地還在不斷地增加著。他們每個人都誓死擁護人們的自由和真理……」 
  母親忘記再提防什麼,她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為了從枷鎖裡解放人民大眾的秘密工作,一口氣都講了出來,只是沒有提到各個人的名字。 
  她描述著她心中的至貴至寶,把自己的全部力量和心中的至愛——很晚才被生活的令人激動不已的推動力喚醒的——毫無保留地灌注到她的每一句話裡、每一個字裡。同時,她自己也懷著強烈的喜悅讚歎著在她生活的記憶裡浮現出來的每一個人——這些人們被她由衷地愛戴著、美化著。 
  「這種工作,在全世界、在一切城市裡,都同時進行著。好人的力量是沒有限制的,這種力量正在不斷地成長著壯大著,一直到我們勝利的那一天為止……」 
  母親說得格外流暢,每一句都輕而易舉地找到了適當的詞世;要洗淨被一天的鮮血和污泥玷污了的心靈的那種希望,像一根有力的絲線,如同穿起五彩珠子似的,很快地把這些言語詞彙貫穿起來。 
  母親看到,這些農民聽著她的講述一動不動,連最初的位置也沒有變半點兒,每個人都十分嚴肅地盯著她的臉;她甚至能聽見,坐在她身邊的那個婦人急促的呼吸聲——這一切,都叫母親增加了對她所說的和她向人們許諾的話的信心…… 
  「所有生活困苦不堪的人,所有受著貧窮之苦和不法行為壓制的人,應該起來戰勝有錢的人和他們的走狗!全體老百姓都應該歡迎那些為了我人在監牢裡犧牲和受盡磨難的好人。他們毫無私心地引導大傢伙,使大傢伙都知道了幸福的道路;他們毫不騙人地說明了這條道路的艱難困苦,他們從來不勉強別人跟從自己,可是你只要一跟他們接觸,便永遠不會再相必他們分開了,因為你看見,他們的一切都是對的,只有這條路可走!別無選擇!」 
  母親高興的是她很久以來的願望終於得以實現了,—— 
  現在她在親口向大家講述真理宣傳真理! 
  「人民就應該跟這樣的人走在一起。他們是不徹底打倒偽、貪慾和罪惡決不罷休的!他們絕對要奮鬥到底,直到全體的大眾團結在一起,成為一個人,同一個聲音喊出:『我們是國家的主人,我們自己來制定大家一律平等的法律……』」 
  母親講得疲倦了,便停了下來,朝周圍望了一眼。她心裡很有把握,她明白她的話是不會白講的。 
  農民們都望著她,似乎還在期待著。 
  彼得將雙手交叉在胸前,瞇起了眼睛,在他那生滿雀斑的臉上,掛滿了喜慶般的微笑。斯吉潘一隻手撐在桌子上,身體前傾著,伸長了脖子,母親都不講了,他還沒有收回耳朵和脖子。影子射在他的臉上,因此他的臉顯得比較端正了些。她的妻子坐在母親旁邊,身子彎曲著,兩肘支在膝蓋上,眼睛瞄著自己那伸直了的雙腳。 
  「對啦!」彼得低聲說,他搖著頭,很小心地在凳子上坐下來。 
  斯吉潘慢慢地伸直了身體,望望他的女人,好像要擁抱什麼似地張開了雙臂…… 
  「假使要干,」他沉吟般地低聲說,「那真得用全副精神去幹!……」 
  彼得膽怯地插嘴道: 
  「對,不要回頭看!……」 
  「這已經是在廣泛地發動了!」斯吉潘接住話茬兒。 
  「全世界都有!」彼得又加了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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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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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如釋重負地靠在了牆上,她仰起了頭,細心地聽他們小聲的卻很鄭重的談話。 
  這時,塔齊揚娜站起身來,回著看了看,便又坐下了。當她臉上帶著不滿而輕蔑的神情看著這兩個農民的時候,她的那雙碧眼裡閃出了冷冷的光。 
  「看樣子,您受過不少的痛苦吧?」她突然問母親。 
  「可不是嗎?」母親感慨地回答她。 
  「您的話講得真好!——您的話能打動人的心。我剛才心裡想呢,天哪,只要能讓我看一眼這種人和這種人的生活也是萬幸了。我這算是過得什麼生活啊?就像綿羊一樣!我也識得幾個字,也看那小書了,我想得很多,有時想得夜裡都睡不著覺。可是,想又有什麼用呢?我不想——也沒有用,想——也沒有用。唉!」 
  她眼含嘲笑地說著,有時好像咬斷線繩一樣,突然將話停住。 
  兩個農民呆在那兒一聲不響。 
  風輕輕地拍打著窗子,把屋頂上的乾草吹得簌簌作響。風中的煙囪也發出微弱的聲音。不知誰家的狗在叫著。雨點們好像不大情願似的偶爾打在窗子上。燈裡的火苗抖動了一下,暗了下來,可是過了一會又亮了起來。 
  「聽了您的一席話,才知道人們為什麼活著!您講得真好!我聽著您的每句話,總覺得這些我原來都是知道的啊!不是在您之前,我從沒有聽到過這樣的話,而且想都不曾想到這樣的事情……」 
  「該吃飯了吧!塔齊揚娜,熄了燈吧!」斯吉潘皺著眉頭慢騰騰地說。「人家會注意,怎麼楚瑪柯夫家裡老點著燈?對我們倒不要緊,可是對於客人也許不大好……」 
  塔齊揚娜站起身來,走到了暖爐旁邊。 
  「對!」彼得帶著微笑聲說。「老弟,以後非提防不可了! 
  等到報紙分給大家之後……」 
  「我不是說我自己,我就是被抓了去,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他的妻子走到桌前,對他說: 
  「讓開些……」 
  斯吉潘站起身來,躲到旁邊,看著他的妻子擺了桌子,冷笑著說: 
  「我們的價錢是五個銅板一把,而且一把是一百個……」 
  母親忽然覺得他挺可憐的,逐漸地,她也喜歡他了。說了剛才那一番話之後,她感到背負了一天的骯髒的重荷之後,現在已經恢復精神了,心裡很是滿意,所以也希望大家都好。「您的這種想法是不對的!」她說。「那些除了人們的鮮血之外什麼都不要的傢伙對我們的估價,我們哪裡能同意呢?你們應該在朋友中間給自己估價,不是為敵人,應該為朋友們……」 
  「我們有什麼朋友呢?」那個農民低聲反問。「連一片麵包都……」 
  「可是我說,人民是有朋友的……」 
  「有是有的,可是不在這兒——問題就在這裡!」斯吉潘沉思地說。 
  「你們應該在這兒找呀!」 
  斯吉潘想了一會兒,低聲說: 
  「不錯,應該這樣……」 
  「大家坐下吧!」塔齊揚娜說。 
  吃晚飯的時候,剛才曾被母親的話深深感動,似乎茫然失措的彼得,精神振奮地首先開口說話了: 
  「老太太,為了不惹人注意,明天早上你得盡早離開這裡。您坐車不要坐到城裡去,只要坐到下站就行——要坐驛站的車子走。好不好?……」 
  「為什麼?我可以送她去。」期吉潘說。 
  「不必了!萬一出了什麼事——人家要盤問你,昨晚間住在你家了嗎?住了。好到哪裡去了?我送她走了!哦,原來是你送走的呀!那麼請你到牢裡去吧!你明白嗎?何必這麼著急搶著去牢裡呢?一切都有個次序。俗語說,時候到了,沙皇也會死的。這樣呢,很簡單——她住了一夜,第二天叫了馬伕走的!驛站附近的村莊,有人借宿過夜是很正常的,沒什麼稀奇……」 
  「彼得,你是從什麼地方學會了這樣害怕的?」塔齊揚娜嘲笑著問他。 
  「大嫂!什麼都應該知道!」彼得在膝上拍了一下,理直氣壯地說。「能害怕的人,也能大膽。你還記得吧,華加諾夫就是因為這種報紙吃了自治局議長的苦頭。現在,你不論給華加諾夫多少錢,他也不敢拿這種報紙了,不是嗎?老太太,相信我吧,我幹這種事是很機靈的,不相信,你可以問問別人。小冊子和傳單,隨便有多少我都可以給您好好地分散嘍。這兒的鄉下人,當然能夠看書的很少,而且又都膽小,不過現在因為壓得太厲害了,所以許多人都不由自主地想睜開雙眼看看——這是怎麼一回事情?那些小書能夠非常簡單明瞭地回答他們:就是這麼一回事——您想想吧,考慮考慮吧! 
  「許多例子可以說明,中識字的反而比識字的懂得多,特別是如果那些識字的肚子都吃得飽飽的!這一帶地方,我到處都去過,什麼事情都知道——所以您不必擔心!干是可以幹的,可是要有頭腦,要眼明手快,免得一下子就搞糟了。官府裡也嗅得出來,好像鄉下人裡面刮出了一陣冷風——鄉下人都不大有笑臉,態度不親切——總之一句話,想離得官府遠一點,越遠越好! 
  「前些日子他們到施莫利亞柯伏去逼老百姓交糧——那是一個離這不遠的小村子——鄉下人都動了火兒,紛紛把棒子棍子拿了出來。警察局長對他們說:『你們這些狗娘養的!這是反對沙皇呀!』那裡有一個農民叫斯比華金,他就說:『去他媽的沙皇吧!連鄉下人的最後一件襯衫都要從身上給剝下來,還說什麼沙皇不沙皇呢?……』你看事情到了這種程度,老太太!斯比華金被帶去坐了監獄,可是他的話卻傳播開了,連小孩子們都知道,——他的話仍是在生活中響著,存在著!」 
  他並不吃飯,只顧低聲說著話,同時活潑地閃動著黑色的似乎很狡猾的眼睛。他好像從錢袋裡掏出銅板似的,將他對於農村的認識、對農民生活的觀察結果,非常慷慨地撒在母親面前。 
  斯吉潘對他說了兩遍: 
  「吃了飯再講吧……」 
  彼得拿了一塊麵包,拿起了湯匙,可是眨眼的工夫沒到,他就又像金翅雀唱歌一般滔滔不絕地講起來了。 
  吃完晚飯,他終於站起來說: 
  「好,我得回去了!……」 
  他來到母親身前,一邊點頭,一邊握住她的手告別: 
  「再見了,老太太!也許再也不能見面了。應該對您說,這一切都好極了!能遇到您,聽到您說的那些話,是再好也沒有的了!在您的箱子裡,除了印刷品之外還有什麼別的嗎?還有一條羊毛頭巾嗎?——是一條羊毛頭巾。斯吉潘!你記住了!他馬上就把您的小箱子拿來!斯吉潘,我們走吧!那麼再見了!祝您好!祝您好……」 
  他們走了之後,蟑螂的沙沙聲、屋頂上的風聲、煙囪裡響聲和細雨打在玻璃上的聲音,就都可以聽見了。 
  塔齊揚娜從暖爐上和擱板上取了衣服放在長凳上,為母親準備睡覺的地方。 
  「那人很有精神!」母親誇讚著。 
  主婦蹙著額頭望了母親一眼,回答說: 
  「他喊叫得雖然響,但遠的地方還是聽不見他的聲音。」 
  「您的丈夫怎樣?」母親問。 
  「沒什麼。算是一個安分守己的農民吧。不喝酒,大家和和氣氣地過日子,還湊和!只是膽子很小……」 
  她伸直了腰,沉默了一刻後問道: 
  「現在必要的,是鼓動群眾起來造反,對嗎?當然是的!大家都在這麼想,不過每個人是自顧自地放在心裡。我覺得,這是應該大聲說出來的……而且先應該有一個人敢站出來領頭……」 
  她在長凳上坐下,突然又問: 
  「您說,年輕的小姐們也在幹這種工作,穿工人的衣服,讀報,難道她們真看得起這種工作,也不害怕嗎?」 
  她仔細聽了母親的回答後,深深地歎了口氣。後來,她垂下了眼皮,低下了腦袋,又說道: 
  「我在一家書裡看到了『沒有思想的生活』這樣一句話。我立刻就懂了!這樣的生活我是知道的,思想是有的,可是沒有聯繫,好像那些沒有牧童的羔羊胡亂地走來走去,沒有人、也沒有什麼辦法把它們集攏起來……這就是沒有思想的生活!我真想逃出這樣的生活,連頭也不回,——這樣的煩惱,尤其是如果你懂了點什麼之後!嘖!」 
  母親在她那雙碧眼發出的冷冷的光芒裡,在她削瘦的臉上,都能看出這種煩惱。在她的那種聲音裡也能聽出這種煩惱。 
  於是,母親思索著要說些話來安慰她。 
  「親愛的,不是您已經知道,應該怎麼樣……」 
  塔齊揚娜低聲地打斷了她的話。 
  「可是還要會做。床已鋪好了。請睡吧!」她走到暖爐旁,筆直地站在那裡,好像是在思索。 
  母親和衣躺下,感到渾身上下的骨頭、關節又是酸痛又是疲乏,輕輕地哼了一聲。 
  塔齊揚娜吹滅了燈。 
  當黑暗密密地充滿了這間小屋的時候,母親聽見了她那低而平靜的聲音。這聲音聽起來就如同在沉悶而黑暗的扁臉上擦去了什麼東西似的。 
  「您不做禱告嗎?我也這樣想,上帝是沒有的。奇跡也是沒有的。」 
  母親不安地在長凳上翻了個身,——無邊的黑暗透過窗子直射在她的臉上,幾乎聽不見的低音和簌簌聲執拗地爬進這種寂靜。她用耳語一般的聲音,低低地膽怯地說: 
  「上帝,我是不知道的,可是基督,我是相信的。……我相信他的話——要愛你的鄰人像愛你自己一樣——這樣的話我是相信的!……」 
  塔齊揚娜沉默著。 
  在黑暗裡,在那黑色的暖爐的前面,母親看見了她灰色的、站得筆直的身形的模糊的輪廓。 
  她絲毫不動地站著,母親無聊地閉上了眼睛。 
  忽然,傳來了塔齊揚娜的冷冷的聲音。 
  「因為我的孩子的死,我不能原諒上帝,也不能原諒人,永遠不能!……」 
  母親不安地、微微抬起身子,心裡很理解因為這句話而喚起的痛苦。 
  「您還年輕,不愁沒有孩子。」母親親切地安慰著。 
  過了一會兒,那女人才耳語一般地說: 
  「不!我不行了,醫生說過,我不能再生了……」 
  一隻老鼠在地上走過。不知是什麼東西發出乾燥的很響的爆裂聲,這聲音就像無形的閃電一般,衝破了凝固的寂靜。過了一會兒,又可以聽到秋雨打在屋頂乾草上的低語一般的聲音和簌簌聲,就好像有人用戰慄的纖指在屋頂上摸索。雨滴沒精打采地滴在地上,好像昭示著秋夜的遲遲的行進…… 
  透過朦朧的睡意,母親聽到了大門外面和門洞裡傳來的鈍重的腳步聲。 
  門,被小心地推開了,緊接著便的到了一聲低低的呼喚聲: 
  「塔齊揚娜,你睡了嗎?」 
  「沒有。」 
  「她睡著了?」 
  「好像是的。」 
  燈光忽然巒了起來,跳動了幾下,又沉入了黑暗之中。 
  那農民走到母親床前,拾起外套,用它把母親的腳包裹好。 
  這種單純而親切地舉動,暖暖地感動了母親的心。她又閉上眼睛,微笑了一下。 
  斯吉潘悄悄地脫了衣服,爬恥了床。 
  周圍又寂靜起來。 
  母親躺著不動,豎起耳朵聽著那催人入睡的寂靜的懶懶的擾動。在她面前的黑暗中,晃動著雷賓的流著血的臉…… 
  床上發出了冷冷的低語聲。 
  「你看,是怎樣的人在做這種工作?已經上了年紀,飽受了痛苦,辛辛苦苦地工作過,他們應該可以休息了,可是人家還在干!像你年紀還輕,又很懂事,唉,斯吉潘……」 
  他用潤澤低沉的聲音回答道: 
  「這樣的工作,不仔細想一想,是不能動手……」 
  「這種話我不知聽了……」 
  話音斷了,後來又發出了斯吉潘的低沉的聲音: 
  「應該這樣——先跟農民們個別談一談。譬如像阿廖夏·瑪考夫,他很機靈,認識字,又受過他們的氣。還有謝爾蓋·蕭林,也是個聰明的農民。克尼亞節夫,是個正直大膽的人,暫時這樣就夠了!應該去看看她所講的那些人。我拿著斧頭到城裡去,給人家劈柴,就說去掙幾個錢。這裡應該小心,她說得對,人的價值,就在於他的工作。就像今天那個鄉下人一樣。那個人,即使你他放在上帝面前,他也不會屈服的,……他站得非常穩。可是尼基塔怎樣呢?他也覺得難為情了,——真是難得的!」 
  「在你們面前那樣打人,你們還張著嘴巴看著……」 
  「你不能這樣說,我們沒有自己動手打他,你就應該說一聲謝天謝地了!」 
  他低語了許久,一會兒壓低了聲音,幾乎使母親聽不見,一會兒又突然講得很高、很響,這時,塔齊揚娜就攔住他: 
  「輕一點兒,不要吵醒了她……」 
  母親沉沉地入睡了——睡魔好像悶熱的烏雲一般一下子就罩在她的身上,把她摟抱起來,迅速地帶去了。 
  當塔齊揚娜喚醒母親的時候,灰色的黎明還在茫然地望著小屋的窗子,整個村子仍然沉靜在寒冷的寂靜之中,教堂的鐘聲睡意正濃地在村子上空飄蕩著,爾後漸漸消失在遠方的天際。 
  「茶爐生好了,喝點茶吧,不然一起來就走,會覺得很冷的……」 
  斯吉潘一面梳弄亂糟糟的鬍子,一面事務式地問她城裡的住處。 
  母親覺得,今天他的臉好像好看些了,輪廓也更清晰了。 
  喝午茶的時候,斯吉潘笑著說: 
  「真是巧得很!」 
  「什麼?」塔齊揚娜問。 
  「這樣相識!這麼簡單……」 
  母親彷彿沉思地接過話頭兒,語氣非常確切。 
  「幹著這樣的工作,什麼都是簡單得叫人驚奇!」 
  分手的時候,主人夫妻倆都很謹慎地沒有多說什麼廢話,可是對於母親路上的安適卻照顧得無微不至。 
  當母親上了馬車之後,心中便默默地強化了一個結論:這個農民一定能夠小心而勤奮地工作個不停,恰似田鼠那樣悄無聲息又持之以恆。在他身邊,他的妻子一定經常發出不滿的牢騷,經常閃耀著她那碧眼裡的灼人的光輝,而且只要她活著,那種母親思念死去的孩子的、那種充滿了復仇之心的狼一般的憂愁,就不會在她心中消失掉。 
  母親還想到了雷賓。 
  想起了他的血、他的臉、他的熱情的眼睛和他的每一句話語,——她的心由於在暴力前面倍感無力,便痛苦地緊縮起來。一直到進城為止,在那灰色的歲月的晦暗的背景之上,在母親眼前一路上一直浮現著滿面濃須的米哈依洛那結實的身形,——他穿著破爛的襯衫,反綁著雙手,頭髮散亂,臉上充滿了憤怒和對自己的真理的信念。 
  同時,母親也想起了無數膽怯地縮在地上的村落,想起了成千上萬毫無思想地、終生默默地工作的無所期待的人們…… 
  生活,彷彿是佈滿丘陵的未曾開墾的荒地。它正緊張地、無言地等待著開墾的工人們,默默地向那些自由的、真誠的雙手許著虔誠的諾言: 
  「請你種下理性和真理的種子吧,——我可以百倍地償還你們!」 
  想到自己的成功,母親的心坎兒上不由地感到了一陣均勻的喜悅的顫動,但又好像怕羞似的,她抑制住了這種美妙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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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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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家的時候,尼古拉蓬頭垢面,手裡拿著一本書來給她開門。 
  「回來了?」他喜出望外地喊。「真快!」 
  他的那雙眼睛親切而又生動地在他的眼鏡後面眨著,像看見了久別重逢的親人。他幫她脫下了外套,滿臉帶著熱忱的微笑,雙眼直望著母親,說道: 
  「昨天夜裡忽然來人搜查,我心裡琢磨——是為了什麼原因呢?會不會是您出了什麼事兒了?可是他們沒有把我抓去。 
  要是您真被抓去了,當然不會把放過呀。」 
  他把母親讓進餐室,繼續快活地說著他的情況: 
  「可是,現在要把我解雇了,這倒不值得難過。整天計算那些沒有馬的農民人數,我早已經厭煩透了!」 
  房間裡亂七八糟一派狼藉,好像是有一個大力士傻性大發,從街上推著房子玩,一直把房裡的所有家什都弄得東倒西歪才能了事兒。相片堆了一地。壁紙被撕碎了,一條一片地掛在牆上。有一塊兒地板被挖了起來,窗台也翻了個個,爐子旁邊撒了一地煤灰。 
  母親看到眼前這幅似曾相見的景象,禁不住搖了搖頭,然而扭過頭來看著尼古拉的臉,在他臉上彷彿看到了一種新的表情。 
  桌子上放著熄滅了的茶爐和沒有洗的杯盤,干酷和香腸沒放在盤子裡,就擱在了紙上;麵包皮、書籍、茶爐裡用的炭,都胡亂地堆在了一起。 
  母親看到這些,禁不住笑出了聲。尼古拉也難為情地跟著笑起來。 
  「這是我把遭劫的畫面上又添了幾筆,可是沒什麼關係的,尼洛夫娜,沒什麼關係的!我想他們還要再來,所以讓它這樣堆著吧。您這次出門怎麼樣?」 
  這句話好像在母親心裡重重地揪了一下——她面前立時又呈現出了雷賓的姿態。她便覺得一回來沒有馬上講他的事,似乎很不應該。她緩步來到尼古拉面前,垂著頭坐在了椅子上,竭力保持住鎮靜的姿態,唯恐有遺漏地認真講述起來。 
  「他被抓去了……」 
  尼古拉的臉抖了一下。 
  「是嗎?」 
  母親抬起手來示意他不要插話,自己又接著講下去,仿若她是坐在正義面前,向正義控訴迫害人類的罪行一般。 
  尼古拉把身子靠在椅背上,臉色蒼白,嘴唇緊緊地咬著,認真地聽母親講述,他慢慢地摘下了眼鏡放在桌子上,然後伸手在臉上摸了一把,好像拂去無形的蜘蛛網。只見他的臉彷彿變得尖削了,顴骨異樣地突出了,鼻孔在掀動,——母親第一次看見他這副模樣,因此心裡有點害怕。 
  母親講完之後,他站起身來,把拳頭深深地塞進衣袋裡,默然地在室內徘徊起來。 
  過了一刻,他才咬牙切齒地說: 
  「他一定是一個很認真的人。他在牢裡一定很痛苦,像他那樣的人關在牢裡一定是特別難受的!哼!罪惡的當局!」 
  他似乎是要抑制自己的激動,所以將手更深地塞在衣袋裡,可是母親還是能感覺得出這種激動,並且自己也被這種激動給感染了。 
  他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細縫,好像刀尖一般。他又在室內踱開了,邊踱邊冷冷地、憤怒地說道: 
  「您看!這多麼可怕呀!一小撮愚蠢的人維護著自己危害人民的權力,毆打人民,壓迫人民,把大家壓得透不過氣來,您想想看,野性增長起來,殘酷變成了生活的規律!有些人可以隨便打人,因為他們打人可以不受懲罰而變得像野獸,他們有些虐狂——這是可以自由地充分表現奴性和畜生的習慣的奴才們所患的一種可惡的毛病。有些人一心只想著復仇,還有些人被打得呆鈍了,變成啞巴和瞎子。人民墮落了,全體人民都墮落了!」 
  他站定在那兒,咬著牙齒,沉默了一會兒。 
  「過著這處野獸般的生活,自己也會不知不覺地變成野獸!」他低聲說。 
  可是,他終於抑制住了自己的激動,比較平靜地、目光堅定地望了望母親那張淚痕縱橫的臉。 
  「但是,尼洛夫娜,我們不有再耽擱了!親愛的同志,大家都要振作起來……」 
  尼古拉麵帶苦笑,走到了母親跟前,彎下身來,緊緊地握住了母親的手,詢問道: 
  「您的箱子呢?」 
  「在廚房裡!」她說給他。 
  「我們門口有暗探,現在我們沒有辦法把這麼多印刷品拿出去而不讓別人看見,家裡又沒地方可藏了。我想,他們今天夜裡肯定還得來。所以說雖然很可惜,但我們也只有把東西都燒掉燒什麼?」母親問。 
  「箱子裡的東西。」 
  母親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的意思,所以她心裡雖是悲慼,但還是因為自己的成功而產生了自豪感,這種感覺使她臉上佈滿了自信而又光榮的微笑。 
  「箱子裡連半張傳單都沒有了!」她說。他的精神一下子就振作起來了,於是一氣講出了遇見楚瑪柯夫的事情經過。 
  尼古拉認真地聽著,起初是不安地蹙著眉頭,可後來卻漸漸地出現了驚奇的表情,最後竟攔住母親的話,歡呼道: 
  「啊呀呀!真是好極了!您呀,真是個幸運的人……」 
  他緊握住母親的手,低聲說: 
  「您對人的信任感動了他們……我真是像愛自己的母親那樣愛您的!……」 
  她臉上帶著好奇的神色微笑不已,雙眼緊盯著他的舉動; 
  她想知道,他為什麼一下子變得這麼活潑而快樂。 
  「總之,是妙極了!」他一邊搓著手,一邊微笑著說。「最近這些時日,我的生活過得非常愉快,——一直和工人們在一起,讀書啦,談話呀。因此說,在我的心裡積累了很多非常健康的、純潔的東西。尼洛夫娜,他們真是好人!我說的是那些青年工人,——他們個個都堅強而又敏感,心中充滿著瞭解一切認識一切的渴望。看見了他們,你就可以看見—— 
  俄羅斯將成為世界上最光明的民主國家!」 
  他像宣誓一樣地確信而堅定地舉起了手,停了一會兒,又繼續說: 
  「老是這樣子坐著寫字,人好像發酸了,在書本裡和數字裡發霉了。這樣的生活幾乎過了一年了,——這真是不正常的情形。因為我一向是習慣了呆在工人中間,離開了工人就覺得很不自在,要知道,我是強迫著自己過這種生活。可是現在,我重新可以自由地生活了,可以跟他們時常見面,跟他們一塊兒工作。懂嗎,我現在是走進了新思想的搖籃,走到了青春的創造力的前面。這是驚人的樸實,驚人的美麗,令人非常興奮——叫人變得年輕了、堅強了,使生活充滿了活力!」 
  他又是尷尬又是愉快地笑了起來。 
  他的這種喜悅之情是母親能夠理解的,這使母親很受感動。 
  「還有——您真是個好人!」尼古拉歡呼著。「您把人描繪得非常鮮明深刻,您對他們的認識也很清楚!……」 
  尼古拉坐在母親身邊,不好意思地把他那格外興奮的臉龐轉向另一邊,整了整頭髮後,又轉過臉來了,望著母親,貪婪而放心地聽著母親這流暢而又簡單鮮明的故事。 
  「這回真是驚人的順利!」他高興地感歎。「這一回,您完全有坐牢的可能,但是,突然就變了!這樣看來呀,農民好像也動起來了,——然而這其實是很自然的!……那個女人——我好像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她!……現在我們一定要增加專幹農村工作的人手!要人!我們目前缺的就是人……生活要求有幾百個人手,幾百個呀……」 
  「要是巴沙能出來就好了!還有安德留夏!」母親低聲說。 
  尼古拉望了望母親,然後垂下了頭。 
  「尼洛夫娜,這樣的話您聽了一定很難受,可是我還是要說:我很瞭解巴威爾——他是不願意從監獄裡逃出來的!他願意在法庭上公開受審,他希望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那裡,——他是不會逃避審判的,而且也沒有必要!他到了西伯利亞總會逃走的。」 
  母親歎了口氣,輕聲回答道: 
  「那有什麼辦法呢?他是知道怎樣做才更好……」 
  「哦!」尼古拉從眼鏡後面望著她,停頓了一下說。「要是您認識的這個農民能早點到這兒來就好了!要知道,雷賓的事必須寫在傳單上散發給農民,既然他的態度是這樣勇敢,那麼發一次傳單對他是絕對不會有害的。好!我現在就寫,柳德密拉可以很快地把它印出來……可是用什麼法子能盡快送到那裡去呢?」 
  「我送去!……」 
  「謝謝您,不過不要您去!」尼古拉不假思索地說。「我想,維索夫希訶夫去不知行不行,您看怎麼樣呢?」 
  「要先跟他談談?」 
  「請您跟他談談吧!另外還得教一教他才好。」 
  「那麼,我呢?」 
  「您不用擔心!」 
  於是,他坐下來開始寫了。 
  母親收拾著桌子,也抓空兒望望他。她看見他手裡的筆抖動著,在紙上寫出了一行行的黑字。偶爾,他脖子上的筋肉抖動起來,他便閉了眼,仰起頭,他的下巴也就跟著抖動起來。 
  這讓母親看來很不放心。 
  「好,寫好了!』他站起來說。「您把這張紙藏在身上。不過,您要知道,憲兵來的時候,您身上也要被搜查的。」 
  「我才不怕那些畜生們呢!」她鎮定自若地回答。 
  傍晚時分,伊凡·達尼洛維奇醫生來到這裡。 
  「為什麼官方突然變得這麼慌慌張張的呢?」他在房間裡急急地來回走著,像是自問,又像是對別人發問。「夜裡總共搜查了七家。病人呢?」 
  「他昨天就走了!」尼古拉回答說。「你看,今天是星期六,他們那裡有朗誦會,他不想缺席……」 
  「哦,太傻了!頭打破了不養著還去聽朗誦會……」 
  「我跟他說了,可是他不肯聽……」 
  「想要在同志們面前誇口。」母親插嘴。「他會說,你們大傢伙看看——我已經流了血了……」 
  醫生望了望母親後,故意裝出一副兇惡的樣子來,咬著牙說: 
  「哦,好一個兇惡的女人……」 
  「喂,伊凡,這兒沒有你的事,我們在恭候著客人——你走吧!尼洛夫娜,快把張那稿子交給他……」 
  「又有稿子?」醫生驚呼道。 
  「就是!你快拿去交給印刷所。」 
  「我拿上!就送去!別的還有沒有?」 
  「別的沒有了。門口有暗探。」 
  「我看見了。我的門口也有。沒什麼了不起的!那麼,再見了!兇惡的女人,再見了。你們知道嗎?墓地上的衝突,結果是一件好事情了!滿城風雨地都在議論。關於這次事件的傳單,你寫得非常好,也很及時,一向我總主張嘛——壞的和平不如好的爭吵……」 
  「得啦,你快走吧!」 
  「您的態度可不大客氣呀!尼洛夫娜,跟我握手吧!那個小伙子做事到底太傻了,頭破血流的還去……你知道他住的地方嗎?」 
  尼古拉告訴了他。 
  「明天應該去看睦他——這孩子很不錯,對嗎?」 
  「對!很不錯……」 
  「應該好好地關心他愛護他,——他的頭腦是健康的!」醫生一邊往外走一邊不停地說著。「正是這種青年才能成長為真正的無產階級的知識分子。將來等我們要到那個大概已經滑階級對立的地方去的時候,他們就能接我們的班代替我們……」 
  「伊凡,你怎麼變得這麼婆婆媽媽了……」 
  「我很快活,這就是緣故。那麼——你是準備去坐牢了? 
  希望你在裡面休息休息,好好休息休息……」 
  「我謝你了,我並不累。」 
  母親站在一旁聽著他們二人的談話。他倆那種對青年工人的關心之情,叫她覺得非常歡喜。 
  送走了醫生之後,尼古拉和母親喝著茶,吃了點東西。一邊低聲談論,一邊恭候著夜裡的客人。 
  尼古拉久久地給講述他的同志被流放的事情,講到有些同志已經逃走了,化名繼續幹著他們的工作。 
  撕去了壁紙的牆壁,聽了這些無私地把自己的一切貢獻給改造世界這個偉大事業的同志們的英勇事跡,彷彿又是吃驚又不相信似的,所以就把他那輕輕的說話聲推開來。 
  溫暖的影子親熱地圍繞著母親,使他心中對那些未曾認識的人們萌發了溫暖的愛意。這些人在她的想像中構成了一個充滿了無窮力量的巨人。這個巨人款款地然而不知疲倦地在大地上走著,用他那熱愛自己熱愛勞動的巨腕,清除著地面上千百年來虛偽的黴菌,晾給廣大人民那單純而又明白的真理…… 
  這個偉大的真理漸漸地甦醒過來了,用同樣親切的態度號召著所有的人們,並幫助他們每個人都擺脫貪慾、惡意和虛偽——這三種用無恥的力量來征服和威脅世界的惡魔……這個巨人的形象在她心裡喚起的這種感情,正像她過去站在聖像前面,用充滿快樂和感謝的祈禱來結束一天的生活時的那種感情一樣——因為那時候她覺得那一天在她的生活中過得是比較輕鬆的。 
  但是現在,她已經忘記了那樣的日子。 
  然而,那種日子所喚起的這種感情卻擴大了,變得更光明、更歡欣,在靈魂裡生了更深的根,它好像有生命,越來越亮地燃燒起來。 
  「憲兵好像不來了!」尼古拉突然轉了話鋒恍惚般地說。 
  母親朝他看了一眼,惱慍地說: 
  「哼!他們那些畜生!」 
  「是啊,可是您該休息了,尼洛夫娜,您一定累壞了吧,——您的身體真棒!雖說遇著這麼多不安和憂慮,——都能輕而易舉地忍受過去,真了不起!不過,只是頭髮白得很快。好啦,去休息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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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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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響的敲門聲驚醒了母親。 
  母親睜開眼睛側身細聽,有人正在很有耐心地持續不斷地敲著廚房的門。 
  這時候,天還很暗,周圍寂靜無聲,由於這種無聲,便使得這種執拗敲門聲很容易引起室內人的驚慌。 
  母親匆匆地穿上了衣服,快步走到廚房裡,站在門口問道: 
  「是誰?」 
  「是我!」一個陌生人的聲音回答。 
  「誰?」 
  「請開門吧!」門外人用極其誠懇的語氣低聲請求。 
  母親撥開了門鎖,用膝頭推開了門,——進來的是伊格納季。 
  他很高興地說: 
  「哦,沒有敲錯門兒!」 
  他的身上很多泥點子,臉色有點發灰,眼睛凹陷了進去,只有捲曲的頭髮還是很有神氣地從帽子底下向四面鑽出來。 
  「我們那兒出事兒了!」他反手關上門,小聲說。 
  「我知道……」 
  這話叫小伙子非常吃驚。他眨巴著眼睛問道: 
  「您從哪時知道的?」 
  母親簡單地、快速地對他講了一遍她看見的情景。 
  「那兩個也被抓去了嗎?就是和你在一起的那兩個?」 
  「他們不在家,他們去報到了——他倆是新兵!連米哈依洛伯父算在裡面,共抓去五個……」 
  他用鼻子吸了口氣,面帶笑意地說: 
  「剩下了我。他們一定在查我。」 
  「那麼你怎樣能逃掉呢?」母親問。 
  這時通往房間的門輕輕地開了一條縫。 
  「我?」伊格納季在凳子上坐了下來,四周看了看,說道。 
  「在他們還沒來之前,看林子的跑來敲著窗子說:『小心吧,有人到你們這來了……』」 
  他輕輕地笑了一下,然後用外套的衣襟擦了擦臉,繼續說: 
  「唔,可是米哈依洛伯父很鎮靜,他立刻對我說:『伊格納季,快到城裡去吧!那上了年紀的女人,你還記得嗎?』他親手替我寫了一個字條。『吶,拿上走吧!……』我躲在樹叢裡爬在那一動不動,後來就聽到他們來了!人數特別多,老遠就能聽到他們的動靜,這些魔鬼!工廠被圍住了。我就躺在樹叢裡,——他們剛好從我身邊走了過去!於是,我馬上站起來,拔腿就跑!這不嘛,一口氣整整走了一天兩夜。」 
  他似乎很得意,褐色的眼睛裡充滿勝利的喜悅,厚厚的嘴唇激動地顫動著。 
  「我馬上給你弄茶喝!」母親立時拿了茶爐,匆匆地說。 
  「我把字條交給您……」 
  他呼力地抬起一條腿來,皺著眉頭,渾身都疲憊不堪,呼哧呼哧地把腿放在凳子上。 
  這時尼古拉出現在門口。 
  「同志!您好!」他瞇著眼睛說。「我來幫你!」 
  他俯下身子動手替他解泥乎乎的綁腿。 
  「啊……」小伙子把腿動了幾下,低聲應著。他的眼睛朝母親驚奇地眨著。 
  而母親並沒有注意他的目光,關切地對他說: 
  「腳得用窩特加擦一下……」 
  「對!」尼古拉附和。 
  伊格納季不好意思地用鼻子嗤了一聲。 
  尼古拉找到了字條,飛快地打開來,把這張灰色的揉皺了的紙條拿到眼前,讀道: 
    母親,不要放棄工作,請你對那位很高的夫人說,請她不要忘記,關於我們的工作多寫些東西!再見了!雷賓。 
  尼古拉慢慢地垂下拿著字條的手,又低又緩地說: 
  「這真是了不起!……」 
  伊格納季望著他們,悄悄地動了泥髒了腳趾;母親扭轉淚濕了的臉,端看一盆水走到小伙子面前,自己先在地板上坐下來,然後伸手來拿他的腳,——而他卻急忙把腳縮到凳子底下,吃驚般地問: 
  「幹什麼?」 
  「快把腳伸過來!」 
  「我去拿火酒來。」尼古拉說。 
  小伙子一聽更是朝裡縮腳,嘴裡還含含糊糊地說: 
  「您怎麼……也不是在醫院裡……不好意思……」 
  於是,母親動手替他解開另一隻腳上的綁腿帶兒。 
  伊格納季用鼻子很響了嗅了一下,很不自在地搖著頭,滑稽地張開了嘴巴,低著頭看著母親。 
  「你知道嗎?」她聲音地抖地說,「米哈依洛·伊凡諾維奇挨了打……」 
  「是嗎?」小伙子害怕地低聲說。 
  「可不是嗎?他被帶過來的時候已經被打得很厲害了,到了尼柯爾斯柯耶村,又讓警官打了一頓,警察局長打了他的臉,後來還用腳狠狠地踢他……弄得滿身是血!」 
  「這一套他們是拿手的!」小伙子皺著眉頭說。同時,他的肩膀跟著戰慄了一下。「所以我怕他們就像怕吃人的惡魔似的!鄉村裡的人也打他了?」 
  「有一個人打了,是奉了局長的命令,可是別人誰也不動手,還有人說,不能打人……唉!」 
  「嗯,——鄉下人也漸漸地明白了,什麼人該站在哪一面和為什麼站在這一面。」 
  「那邊也有明理的人……」 
  「什麼地方沒有?逼得沒路可走了!這種人什麼地方都有,——可是不容易找到呀,對不對?」 
  尼古拉拿著一瓶火酒進來,他在茶爐裡加上炭,然後又悄悄地走了出去。 
  伊格納季用好奇的眼光望著他的背影,悄悄地問母親: 
  「這位老爺是醫生嗎?」 
  「在這種工作裡是沒有老爺先生的,大家都是同志……」 
  「我覺得很奇怪!」伊格納季半信半疑地微笑著說。 
  「你奇怪什麼?」 
  「就是這個。一種人,要打人的耳光;一種人,肯替人家洗腳,那麼在這兩種人的中間是什麼呢?」 
  那扇通往房間的門打開的,尼古拉站在門口說: 
  「在中間的是舔打人者的手、吸被打者的血的傢伙,—— 
  那就是中間的!」 
  伊格納季恭敬地對他望了望,又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 
  「大概就是這樣吧!」 
  小伙子站起身來,著實而大膽地把腳踏在地板上,試著走了幾步,嘴裡說: 
  「好像換了一雙腳!謝謝你們……」 
  後來他們一起坐在餐室裡喝茶,伊格納季有力地說: 
  「我從前送過報紙,我很能走。」 
  「看報的人多嗎?」尼古拉問。 
  「識字的人都看,連有錢的人也看,他們當然不看我們的。……他們很清楚,農民們是要用他們的血來沖洗掉地上的地主和富人的,他們要自己來分得土地,——他們要分得使以後永遠不再有主人和雇工——還不是這樣嗎!要不是為了這個,那麼他們為什麼要打架呢?對不對?」 
  他說著說著甚至生起氣來,懷疑地、詢問似地望著尼古拉的臉。 
  尼古拉只是一聲不響地笑著。 
  「如果今天大家都起來鬥爭,——並且戰勝了,可是明天又有了窮人和富人,——那又何必呢?我們心裡很明白,——財富就像河裡的砂一樣,不會靜止地停在那裡,一定會向各處流去的!不,要真是這樣,那又何必呢!對不對?」 
  「可是你不要生氣呀!」母親開玩笑似的說他。 
  尼古拉若有所思地說: 
  「你有什麼法子可以把關於雷賓被捕的傳單盡快送到那邊去呢?」 
  伊格納季豎起了耳朵聽著。 
  「有傳單嗎?」他問。 
  「有。」 
  「給我,我去送!」小伙子搓著手,自告奮勇。 
  母親並不瞅他,只是輕輕地笑了起來。 
  「你不是說過已經很累,而且又害怕的嗎?啊?」 
  伊格納季用他的大手掌撫著他的卷髮,一本正經地說: 
  「怕是怕,工作是工作!您為什麼要笑呢?噯?您這個人呀!」 
  「噯,我的孩子!」母親被他的話惹得高興起來,情不自禁地喊道。 
  原本鎮靜的小伙子,一下子被弄得很尷尬,乾笑著。 
  「你看,又成了孩子了!」 
  尼古拉善意地說: 
  「您不能再到那邊去……」 
  「為什麼?那麼我到哪裡去呢?」伊格納季很擔心地問。 
  「有人代您去,您只要詳詳細細地講給那個人聽,應該做什麼和應該怎麼做,——好不好啊?」 
  「好吧!」伊格納季不情願地答應。 
  「我們給你弄一張相當的護照,給你找個看森林的工作。」 
  小伙子聽了馬上抬起頭來,擔心地朝他問道: 
  「假如鄉下人來砍柴,或是有什麼別的事……那我怎麼辦?逮住他們?綁上?這事兒,我做不來……」 
  母親和尼古拉不約而同地笑了。 
  這下倒使伊格納季侷促不安了,而他心中有些難受。 
  「您儘管放心!」尼古拉安慰他說。「保管您不必把他們逮住綁上!」 
  「那麼也好!」伊格納季說,他算是放下心來,愉快地微笑了。「我最好能進工廠,聽說,那裡的人都很聰明……」 
  母親站起身來,沉思地望著窗口,感慨地說: 
  「唉,這就是生活!一天哭五次,笑五次!好了,伊格納季,完了吧?你去睡吧,你別想別的事兒了!」 
  「我不想睡……」 
  「去睡吧,去吧……」 
  「你們這兒的規矩很凶!那好,我就去睡了……謝謝你們給我喝了茶,還有糖,又待我這麼好……」 
  他在母親的床上躺下,用手指梳攏著頭髮,含糊不清地說: 
  「從此以後,這兒要有柏油的臭味了!這完全用不著……我一點都不想睡。……他關於中間的人說得那話真好……那些魔鬼……我……」 
  說著說著,他就發出了重重的鼾聲。只見他高高地抬著眉毛、半張著嘴巴,安安穩穩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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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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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 
  地下室的一個小房間時。 
  伊格納季坐在維索夫希訶夫的對面。他皺著眉頭,壓低了嗓音說: 
  「在當中的窗上敲四下……」 
  「四下?」尼古拉仔細地問著。 
  「先敲三下,像這樣!」 
  他彎著手指,嘴裡一面數著數,一面在桌上敲。 
  「一,二,三。過一會兒,再敲一下。」 
  「明白了。」 
  「有一個紅頭髮的農民出來開門,問你是不是要請產婆……你對他說是的,是工廠老闆派我來的!這樣,什麼都不用講,就明白了!記住了吧。」 
  他兩面對面地坐著,腦袋湊在了一起。兩個人的體格都很結實、強健。他們壓低著聲音說著。母親把手交叉在胸口處,站在桌子前面望著他們倆。當她聽到他們的一切秘密的記號、約定了回答,心裡忍不住暗自好笑地評價他們: 
  「畢竟都還是孩子……」 
  壁燈照著堆在地上的舊水桶和洋鐵的碎片片。滿屋子裡瀰漫著鐵銹和油漆的臭氣以及潮濕發霉的味兒。 
  伊格納季穿著一件毛茸茸的料子製作的很厚的秋大衣,他很喜歡這件衣服。母親看見,他愛惜地撫摸著衣袖,使勁扭著那結實的脖子上下左右的打量著自己。 
  見此情景,母親心裡彷彿有一樣柔軟的東西在跳著: 
  「孩子!我親愛的……」 
  「就是這樣!」伊格納季站起身來說。「記住嘍——先到摩拉托夫那裡,問老頭子……」 
  「記住了!」維索夫希訶夫堅定地回答著他。 
  可是,伊格納季顯然還有點不相信他,所以重新將那敲門的暗號、該說的話和記號重複了一遍,最後終於伸出手來說: 
  「代我問候他們!他們都是好人——見面你就知道了……」 
  他用滿意的目光看了看自己,雙手又摸了摸了大衣,對母親說: 
  「可以走了?」 
  「路認識嗎?」 
  「唔,認識的。……再見,同志們!……」 
  他聳起肩膀,挺出胸脯,歪戴著新帽子,很神氣地把雙手插進衣袋裡,走了出去。只見他那亞麻色的卷髮在他兩面的太陽穴上不停地抖動著。 
  「好啦,現在我也有工作了!」維索夫希訶夫親熱地走近母親,高興地說。「我正在閒得發慌呢……為什麼要從牢裡逃出來呢?現在只好一天到晚地四處躲著。要是在監牢裡倒還能唸書,巴威爾逼著大家用功——那是有趣的呀!喂,尼洛夫娜,越獄的事情是怎麼商量決定的?」 
  「我不知道!」母親說了,不自覺地歎了口氣。 
  尼古拉把他那粗大的手放在母親的肩頭,把臉挨近她,悄悄地說: 
  「你去對他們說,他們或許會聽你的話,這是很容易的!你自己去看一看也能知道,這兒監獄的圍牆,旁邊有一盞煤氣燈。對面是塊荒地,左邊是墓場,右邊是大街。白天有一個管煤氣燈的人來擦燈。靠牆架了梯子,爬上去,在牆頭掛兩個掛繩梯的鉤子,把梯子放進監獄的院子,——就可以開步了!只要跟牆裡面約定時間,叫裡面的刑事犯人吵鬧一下,或者我們自己吵也可以,這時候要走的人就可以爬過梯子,翻過牆頭,一,二,就行了!」 
  他在母親面前連比劃帶說地托出了自己的計劃。聽起來,他的計劃非常簡單、明白而又巧妙。 
  從前,母親知道他是一個遲鈍粗笨的人。從前,尼古拉的眼睛裡總是含著陰鬱的憎惡和不信任來看待一切,可是現在他的眼睛好像重新被打開了改造了,放出了均勻的、溫暖的光輝,說服著母親,讓她感動不已…… 
  「你想想看,這要在白天干!……一定要在白天干。因為誰都不會想到,犯人敢在青天白日之下,敢在眾目睽睽之中逃走……」 
  「他們要開槍的!」母親顫抖了一下提出問題。 
  「誰開槍?兵士是沒有的,看守的手槍只能用來釘釘子使……」 
  「那麼,這是非常簡單的……」 
  「你將來會看見——這是真的!請你跟他們講一講,我這裡一切都預備好了,——繩梯,掛繩梯的鉤子,這兒的老闆可以扮擦燈的人,一切都胸有成筆……」 
  門外有人正在忙碌著、咳嗽著,又有鐵器的響聲。 
  「就是他來了!」尼古拉說。 
  從推開的門裡塞進來一隻洋鐵浴盆,有一個啞嗓罵著: 
  「進去,鬼東西……」 
  接著出現了一個不戴帽子的圓乎乎的白腦袋,眼睛凸出來,嘴上蓄著鬍子,樣子非常和善。 
  尼古拉幫他搬進了浴盆,一個高大、稍稍有點駝背的人走了進來,他咳嗽了一下,鼓起了剃得很光的兩頰,吐了口痰,用沙啞的聲音招呼著: 
  「您好。……」 
  「好,您問她就知道了!」尼古拉興高采烈地說。 
  「問我?問我什麼?」 
  「關於地獄……」 
  「啊——哦!」老闆用黝黑的手指抿著鬍子,說道: 
  「雅柯夫·華西裡耶維奇,你看,我跟她說簡單得很,可是她不肯相信。」 
  「哦,不相信?就是說——不願意幹。我和你想幹,所以就相信!」老闆很鎮靜地說,他忽然彎著腰,聲音低啞地咳嗽起來。咳嗽停了之後,用手撫著胸,站在房間中央,喘了好半天,一面睜大了眼睛打量著母親。 
  「這要由巴沙和同志們一起來決定!」尼洛夫娜說。 
  尼古拉沉思地垂下了頭。 
  「巴沙是誰?」老闆坐下來問。 
  「我的兒子。」 
  「姓什麼?」 
  「索拉索夫。」 
  他點了點頭,拿出煙袋,把煙斗塞進去裝上煙葉,斷斷續續地說: 
  「聽到過,聽到過的。我外甥認識他。我的外甥在牢裡,他叫葉甫欽珂,聽說過嗎?我姓郭本。再用不了多久,年輕的都得被抓進去了,我們這些老年人倒逍遙自在!憲兵隊裡對我說,要把我的外甥充軍到西伯利亞。要充儘管充吧,他媽的!」 
  他吸了一口煙,轉過臉來對著尼古拉,又在地上吐了幾口痰。 
  「那麼,她不願意?那是她的事。人是自由的,坐厭了,——就走走,走厭了,——就坐坐。被搶了,——不要作聲,被打了,——忍受著,被殺了,——就躺下。這是誰都知道的!可是,我要讓薩夫卡逃出來。我要讓他快點逃出來。」 
  他這陣像狗叫一般的簡短的話,引起了母親心中的躊躇,可是最後一句話又使她不由得羨慕起來。 
  母親冒著寒冷的風雨在街上走著,心裡又想起了尼古拉: 
  「啊,他變得多麼厲害了!」 
  當她想起郭本的時候,差不多跟祈禱一般地默默念道: 
  「可見呀,對生活改變看法的人不止我一個!……」 
  緊接著,她又想起了兒子的事: 
  「他要是答應了該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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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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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天,母親又去監獄看了巴威爾。 
  當母親在監獄辦公室和巴威爾分別的時候,覺得手裡有一個小紙團。 
  說也奇怪,她好像被紙團燒痛了手心似的顫抖了一下,她急忙用請求和詢問的目光朝兒子臉上望了望,可是卻沒得到答案。 
  只見他淡藍的眼睛裡依舊帶著那種她所熟悉的、和平時一樣的、沉靜而堅定的微笑。 
  「再見!」母親歎著氣說。 
  兒子又和她握手,在他臉上掠過了一種很關切的表情。 
  「再見了,媽媽!」 
  她握著他的手不放,似乎是在等待。 
  不要擔憂,不要生氣!」他安慰著可憐的母親。 
  她終於從這句話裡和他額上那固執的皺紋裡得到了回答。 
  「唉,你怎麼啦?」她低下頭來,含含糊糊地說。「那有什麼……」 
  母親快步走出去,不敢再看他,因為眼睛裡的淚水和顫動的嘴唇,已經不能再掩住她的感情了。 
  一路上她總覺得,她那只緊攥著兒子的回答的手,骨頭都疼了,整個手臂非常沉重,就如同肩上被人重重地打了一下似的。 
  回到家裡,她迅速地把紙團塞在尼古拉的手裡,站在他面前等待著,當他展開捏緊了的那個紙團的時候,她重新感到了希望的顫動、喜悅的奔湧…… 
  可是尼古拉說: 
  「這是當然的!他是這樣寫的:『我們決不逃走!同志們,我們不能逃走。我們裡面的人誰都不願意。這會失去對自己的尊重。請你們注意那個最近被捕的農民。他應該受到你們的照顧,同時也值得為他花費氣力。他在這裡是非常困難的,每天都跟吏衝突,已在地穴裡關了一天了。他們在折磨他。我們大家都請求你們照顧他。安慰我的媽媽。請你們跟她說明,她一切都能理解的。』」 
  母親抬起頭來,輕聲卻發抖地說: 
  「嗯,何必要跟我說明,我懂!」 
  尼古拉很快地扭過臉去,拿出了手帕,大聲擤了一下鼻子,含糊不清地說: 
  「我傷風了……」 
  接下來,他兩手遮著眼睛,整了整眼鏡,在室內走著說: 
  「看,我們反正是趕不及……」 
  「不礙事!讓他們受審吧!」母親說著皺起了眉頭,只覺得心中充滿了沉重的、模糊的憂傷。 
  「我剛才接到了彼得堡一個同志的信……」 
  「就是到了西伯利亞,他仍然能逃出來的,……能逃嗎?」 
  「當然能啊!這個同志說,案子馬上就可確定了,判決已經知道了——全體流放。看見了吧?這些渺小的騙子把他們的審判變成了最庸俗的悲劇。您要懂得——判決是在彼得堡擬定的,在審判之前……」 
  「別再說這事兒了,尼古拉·伊凡諾維奇!」母親插上了嘴。「不必安慰我,也不必和我說明。巴沙是不會錯的。他不會讓自己和別人白白地受罪。他愛我,那是絕對的!您看,他是在掛念著我。他是在掛念著我。他不是寫著——請您安慰她,對她說明,不是嗎?……」 
  她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大腦因為興奮而眩暈起來。 
  「您的兒子真是個好人!」尼古拉用異乎尋常的高聲誇讚著。「我十分尊敬他!」 
  「那麼,我們想一想雷賓的事兒吧!」母親提醒。 
  她想馬上應做一些事情,或走到什麼地方去,一直走到疲乏為止。 
  「對,好的!」尼古拉邊踱邊答。「應該通知東馨卡……」 
  「她會來的,我去看巴沙的日子,她總要來的……」 
  尼古拉滿臉沉思地垂下了頭,咬著嘴唇,捻著鬍子,坐在母親身旁。 
  「可惜姐姐不在這裡……」 
  「趁巴沙沒有出來之前干吧,——一定會使他很高興!」 
  母親建議。 
  兩個人都沉默了…… 
  突然母親慢慢地低聲問: 
  「我真不明白,為什麼他不願意呢?……」 
  尼古拉猛地站了起來,可這時門鈴正好響了。 
  他倆立時警覺地互相對望了一下。 
  「是莎夏,唔!」尼古拉低聲說。 
  「該怎麼對她說尼?」母親悄悄地問。 
  「是啊,要知道……」 
  「她太可憐了……」 
  門鈴又響了一次,這次比上次聲音好像低了,彷彿門外的人也在猶豫。 
  尼古拉和母親不由自主地同時往外走,可是當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他卻後退了一步,對母親說: 
  「最好您去……」 
  「他不同意?」母親替她開門的時候,姑娘斷然而又直接地問。 
  「嗯。」 
  「我早知道了!」莎夏很隨便地說,可說話的時候臉色變得蒼白了許多。 
  她很快地解開了外套的鈕扣,然後又重新扣上兩個,想把外套從肩上脫下來,可是脫不下來。於是,她說: 
  「又是風,又是雨,——真討厭!他身體好嗎?」 
  「好。」 
  「身體很好,很快活。」莎夏望著自己手,低聲發話。「她寫了個字條,要我們設法讓雷賓脫獄呢!」母親說著,但目光並不注意她,彷彿在躲著什麼。 
  「是嗎?我想,我們應該利用這個計劃。」姑娘慢慢地說。 
  「我也這樣想!」尼古拉出現在門口。「您好?莎夏!」 
  「到底是怎麼回事兒?這個計劃大家都贊成?……」 
  「可是誰去組織呢?大家都在忙……」 
  「讓我去吧!」莎夏站起身,很乾脆地說。「我有時間。」 
  「您去幹吧!可是要問問其他同志……」 
  「好,我去問!我這就去!」 
  她用纖細的手指很有把握地重新扣上外套的鈕扣。 
  「您最好休息一下!」母親勸道。 
  莎夏輕輕地笑了一聲,語氣柔和地對母親說: 
  「不要緊,我不累……」 
  她接著便默默地和他們握了手,又像平常那樣冰冷而凜然地走了出去。 
  母親和尼古拉走到窗子前,目送了姑娘走過院子,在大門外消失了。 
  尼古拉輕輕地吹起口哨,在桌子旁坐下,動筆寫起來。 
  「她幹著這樣的工作,心裡或許可以舒服些!」母親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 
  「當然!」尼古拉扭過臉來望著母親,善良的臉上帶著微笑,關心地問:「尼洛夫娜,這種痛苦您大概沒有體驗過吧,——想念愛人的煩惱,您恐怕是不知道的吧? 
  「嗨!」母親把手一擺,高聲回答。「那裡有這樣的煩惱呢? 
  從前我們只是害怕,——最好不要嫁人!」 
  「真沒有過您喜歡的人?」 
  她回想了一下,說: 
  「記不起來了。哪會沒有喜歡的人呢?……一定有過的,可是,現在是一點也記不得了!老嘍!」 
  母親瞥了他一眼,簡單地,帶著幾分惆悵地總結說: 
  「被丈夫打得太厲害了,所以在嫁他以前的一切人和事,好像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多少年的事了……」 
  他聽著又轉過臉去。 
  母親出去了一會兒,等她再回來的時候,尼古拉親熱地望著她,輕聲說起來,彷彿用言語愛撫自己的回憶。 
  「我從前也像莎夏一樣,有過一段故事。我愛了一個姑娘,她是一個少有的好人!我在二十歲的時候認識了她,從那時就愛她,老實說,現在還是愛她!跟從前一樣地愛她——用整個的心,充滿了感謝,永遠地愛……」 
  母親站在他身邊,望著他那雙閃著溫暖而明亮的光芒的眼睛。 
  他將雙臂放在椅背上面,頭擱在手上,眼睛眺望著遠方。他的整個瘦長然而強壯的身體,好像要衝到前面去,就像植物的莖伸向陽光一樣。 
  「您就應該結婚呀!」母親惋惜地勸告著他。 
  「啊!她在五年之前已經結婚了……」 
  「那麼以前是為了什麼?……」 
  他琢磨了一下,回答說: 
  「您想啊,我倆之間不知怎麼搞得總是這樣的:她在監獄裡的時候,我在外面,我從監獄裡出來時,她則又在監獄裡或是被流放了!這種情景和莎夏很像,一點也不錯!後來,她被判流放去到西伯利亞十年,遠得要命!我甚至想跟著她去。可是,她和我都覺得有點害羞。後來,她在那裡遇上了另外一個人,是我的同志,是一個非常好的青年!後來他們一起逃走,現在住在國外,這樣就……」 
  尼古拉講完之後,摘下眼鏡擦了擦,又對著亮光照了照,接著重新擦。 
  「啊,我親愛的!」母親內心充滿愛憐,她一邊搖頭,一邊說。她覺得尼古拉很可憐。同時,他又要使她發出了溫暖的慈母的微笑。可是他換了姿勢,又把筆拿在手中,揮著手,好像打拍子般地開始說: 
  「家庭生活是要牽扯革命家的精力的,永遠不會不牽掛!孩子,生活沒有保障,為了麵包必須多工作。可是呢,一方面革命家非要不斷地、更深刻更廣泛地發展他的力量不可,時代要求這樣做,也必須這樣做——我們應該永遠走在人們的前面,因為,我們工人階級是肩負著歷史使命的——破壞舊世界,創造新生活!假使我們戰勝不了小小的疲勞,或者是被手頭的小小的勝利所迷惑,落後起來——這是很不應該很不好的,這就意味著對事業的叛變!凡是和我們並肩戰鬥的人,沒有一個會歪曲我們的信仰,無論什麼時候,我們都不應忘記,我們的任務是要獲得全面的勝利、徹底的勝利,而不是小小的一點成績。」 
  他的聲音變得鎮定而堅強,臉色有點發白,眼睛裡像是燃起了平時那種平靜而又有節制的力量。 
  這時候,門鈴又大聲響起來了,打斷了他的話。 
  這次來的是柳德密拉。 
  她穿了件不合時令的薄外套,兩頰凍得通紅。她一邊脫下破套鞋,一邊似乎生氣地對他們說: 
  「審判的日子已經定了,——在一個星期之後!」 
  「當真?」尼古拉在房間裡喊著問。 
  母親很快地走到她的身邊,心裡很激動,自己也不知道是怕叫還是歡增。 
  柳德密拉和母親並排走著,帶著嘲諷的口吻低聲說: 
  「是真的!法院裡已經公開宣佈了,判決也已經定了。可是,這算什麼呢?難道政府還怕它的官吏會寬待它的敵人嗎?這樣長期而熱心地放縱自己的僕人難道還不能相信他們一定會變成卑鄙無恥的東西嗎?」 
  柳德密拉在沙發上坐下來,用手掌搓著瘦削的雙頰,沒有光亮的雙眼裡燃燒著輕蔑,聲音裡漸漸充滿了憤怒。 
  「柳德密拉,不要這樣白白地消耗火藥!」尼古拉安慰著她。「他們又聽不見您的這些話……」 
  母親緊張地聽著她的話,可是一點也聽不懂,在她頭腦中,只是不由自主地反覆想著一句話: 
  「審判,再過一個星期就要審判!」她突然感到,有一種不可捉摸的、嚴厲得叫人難以忍受的東西漸漸地逼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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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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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就在這種疑惑和憂慮的烏雲裡,在煩悶難捱的期待的重壓下,一聲不響地度過了第一天、第二天。 
  第三天,莎夏來了。 
  她告訴尼古拉: 
  「一切都準備好了!今天一點鐘……」 
  「已經準備好了?」他吃驚地問。 
  「這算得了什麼呢?我只要替雷賓準備一個地方和一身衣服,別的都由郭本去辦。雷空呢他總共只要走過一街就行了。維索夫希訶夫在街上接他——當然是化了裝,——替他披上外套,給他一頂帽子,指給他要走的路。我就等著他,給他換了衣服,然後把他帶走就算成了。」 
  「不錯!可是郭本是誰呢?」尼古拉問詢著。 
  「您看見過的。您在他家裡給鉗工們上過課。」 
  「啊啊!想起來了!想起來了。那個樣子有點古怪的老頭。 
  「他是個老退伍兵,現在做洋鐵匠。沒有學問,可是他對一切暴力都懷有無限的仇恨。……有幾分哲學家的味道……」莎夏望著窗子,沉思著評價。 
  母親默默地聽著她的話,有一種模糊的思想在她心裡慢慢地成熟起來。 
  「郭本想讓他的外甥越獄,——您刻嗎,就是您喜歡的那個葉甫欽珂!他最愛乾淨,愛漂亮。」 
  尼古拉點了點頭。 
  「他一切都預備得很周到,」莎夏繼續說,「可是對於成功,我卻開始有點懷疑了。因為散步的時候,大家都在散步;我想,犯人若是看見了梯子,很多的都想逃走……」 
  說到這兒,她閉上了眼睛,沉默著。 
  母親關切地走到她的身邊。 
  「這樣,大傢伙就會互相妨礙……」 
  他們三個人都站在窗口處…… 
  母親站在他們倆的身後,聽到他倆的談話之後,心中不由得萌發一種混亂的感情…… 
  「我也去!」母親忽然開口說。 
  「為什麼?」莎夏問。 
  「親愛的,我也去!也許會出亂子!您不要去!」尼古拉勸說道。 
  母親望了望他,把聲音放低了些,但是語氣卻更固執更堅定了: 
  「不,我要去……」 
  他們飛快地互相望了一眼,莎夏聳聳肩膀釋放然地說: 
  「我明白……」 
  她轉過身來對著母親,挽起她的手臂,身子靠著她,用率直的、讓母親聽起來覺得很親切的聲調說: 
  「不過我還是要對您說……」 
  「親愛的!」母親伸出發抖的手摟住了莎夏,嘴裡請求般地。「帶我去吧,……我不會妨礙您的!我需要去。我不相信能夠那麼樣逃走!」 
  「她也去!」莎夏對尼古拉說。 
  「這是您的事!」他低著頭並不多說什麼別的話。 
  「我們不能一起走。您從空地上走,到菜園那邊去。在那兒可以看見監獄的圍牆。可是,若是有人盤問你在那幹什麼的話,你怎麼應付呢?」 
  母親當下就高興起來,她用確信的口氣回答說: 
  「總能找出話來敷衍的!你放心!」 
  「您可別忘了,監獄裡的看守是認識您的呀!」莎夏提醒著母親。「假使他們看見您在那邊,那麼……」 
  「我不會讓他們看見!」母親歡喜地說著,顯得非常有把握。 
  在她心裡,一向都不怎麼熱烈地微微燃放著的希望,突然就病態般地,十分明亮地燃燒起來了,使她非常興奮…… 
  「或許,他也會……」她麻利地換著衣服,心裡這樣想。 
  一小時之後。 
  母親到了在監獄後面的空地上。 
  大風圍著她飛舞,鼓起了她的衣服,不停地撞在了上凍的土地上,凶狠地搖撼著母親走過的菜園的破柵欄,又反覆衝擊著監獄那不很高的圍牆,然後滾進牆裡去,捲起了院子裡的喊聲,把這些喊聲吹得四散開去,再拋到天空之中。 
  天空上的白雲很快地飛了過去,露出了不大的青天。 
  母親身後是菜園,前面是塊墓地,在她右面十俄丈的地方,就是監獄。 
  墓地旁邊,有一個兵士正在拉著長索訓練馬。還有一個兵士和他並排站著,腳跺得很響,一邊叫嚷,一邊吹著口哨,還不時地大笑……除了他倆,監獄附近再沒有別人了。 
  母親慢悠悠地走過他們身邊,朝墓地的圍牆走過去,同時,用餘光瞥著右面和後面。忽然,她覺得自己的兩條腿猛的抖了一下,接著腳就像凍在地上一般不能向前移動了,——從監獄的轉角後面,有個駝背的男子背了梯子,好像路燈清潔夫平時那樣匆匆地走了出來。 
  母親害怕地眨了一下眼睛,迅捷地朝那兩個兵士望了一眼,——他們正在一個地方踏著步,馬也正圍著他們跑著;她急忙又朝背梯子的人看了一眼。這時,他已經把梯子靠在了牆上,正不慌不忙地往上爬去。 
  他朝院子裡招招手,就很快地走了下來,躲到牆角後面。 
  這一刻,母親的心臟跳得異常快,自己都能聽到撲通撲通的聲響。但她只感到每一秒都過得特別慢。 
  梯子靠在暗色的牆上,牆上全是泥斑,石灰已經脫落,露出了裡面的磚,所以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有梯子。 
  忽的,牆頭上露出了一個黑頭,漸漸地又露出了身體,跨過牆頭,便順著牆爬了下來。緊跟著,又露出了一個戴著大皮帽子的頭,一團黑黑的東西滾到了地上,很快地在牆角後面消失了。 
  米哈依洛挺直了身子,回頭看了一看,猛地搖了搖頭…… 
  「逃吧!逃吧!」母親用一隻腳在地上跺著,話又不敢嚷出來。 
  她的耳朵裡嗡嗡地響了起來,傳來了很響的叫喊聲,——現在牆頭之上露出了第三個腦袋。 
  母親兩手抓住胸口,茫然無覺地望著。一個長亞麻色頭髮、沒有鬍子的人頭,好像要和自己的身體脫離關係似的,猛地冒了出來,接著,又在牆後消失了。 
  喊叫聲越來越高了,越來出越猛烈了。警笛的尖細的聲音隨風飄過來。 
  米哈依洛沿著牆根走去,已經走過母親身邊,走過監獄和住房之間的那塊空地了。 
  母親只覺得雷賓走得太慢,頭抬得太高了,——無論什麼人只要朝他的臉上看一眼,就會永遠記住這個臉。 
  母親耳語一般地說: 
  「快……快……」 
  監獄的圍牆裡面,有什麼東西啪地一聲響,——可以聽見打碎了玻璃的聲音。 
  那個叉開腿站在地上的兵士,將馬牽到了自己的身邊;另一個兵士把手攏放在嘴上,向著監獄喊著什麼。喊完之後,他把臉轉過來,側耳靜聽那邊的話。 
  母親緊張地向四周看了一遍。 
  她的眼睛雖然看到了一切,可是卻不相信這是真的,——她想像得非常可怕、非常複雜的事,完成得竟是這麼容易這麼快!說實在的,這種迅速的行動使她茫然若失,不知所措,彷彿在夢中。 
  街上已經沒有雷賓的蹤影了。一個穿大衣的男子在走著,一個女孩子在奔跑。 
  從監獄裡面跑出了三個看守,他們緊排在一起跑過來,另一個兵士圍著馬跑著,拚命想要上馬,可是那馬偏就亂蹦亂跳,不讓他騎上身,周圍的一切好像也隨著顛動著,不能平穩下來。 
  警笛不斷地吹著,好像吹得透不過氣來。 
  這種令人警覺而驚慌的、不顧性命似的喊叫聲在母親心裡喚起了危險的感覺;她顫抖了一下,眼睛盯著看守們,雙腳不由自主地沿墓地的圍牆走去,只見看守們和兵士們都朝監獄轉角的另外一面跑,轉了個彎,就消失了。 
  母親認識的那個副監獄長,連外套鈕扣都沒有扣好,也跟在他們後面朝那邊跑去。 
  這會兒,不知從哪跑來了幾個警察,還跑來了許多看熱鬧的老百姓。 
  冷風好像有什麼高興的事情一般,旋轉不停,猛烈地刮著。 
  母親的耳朵裡隱隱約約地充滿混雜的警笛聲和叫喊聲。……這種紛亂、這種騷動使她歡喜不已,於是,她加快了腳步,心裡想: 
  「照這樣子,他也能逃出來!」 
  從牆角後面,突然衝出了兩個警察。 
  「站住!」一個警察一邊喘著一邊吆喝道。「一個漢子—— 
  有鬍子的——你看見了嗎?」 
  「往那邊跑去了,——怎麼啦?」母親指著菜園的方向,鎮靜地回答。 
  「葉戈洛夫!吹警笛!」 
  母親走回家去了。 
  她覺得有點遺憾。在她胸口好像壓著一種叫人懊惱的東西。當她穿過空地,走到大街上的時候,一駕馬車擋住了她的去路。她下意識抬起頭來,看見車子裡坐著一個生著淡色口髭,臉色十分蒼白、神態十分疲憊的年輕人。年輕人也對母親看了一眼。他是側著身坐著,大概是因為這個緣故,他的右肩看上去要比左肩高些。 
  尼古拉很高興地迎接母親。 
  「那邊怎麼樣?」 
  「好像成功了……」 
  她開始給他講述她所看到的情形,一邊講,一邊努力地追想著一切的細節。她講的時候就好像是在轉述別人的話,所以對於它的真實性還抱著懷疑的態度。 
  「我們的運氣特別好!」尼古拉搓著雙手說。「可是,我真的特別為您擔心!鬼知道會出什麼事!尼洛夫娜,請您接受我的勸告——不要害怕審判!審判越早,巴威爾就能越早地得到自由!請您相信我的話,說不定他在路上就能逃走!所謂審判,也不過就是那麼一回事而已……」 
  他給母親描述了開庭的大概情況,母親聽他說著,知道尼古拉在擔心什麼事,所以也想鼓起自己的勇氣。 
  「是不是您以為我會對法官說什麼?」她突然問。「怕我會哀求他什麼?」 
  他跑起身來,對她擺著手,生氣似地說: 
  「這算什麼話!」 
  「我心裡害怕,這倒是真的!可是怕什麼——我卻不知道! 
  ……」她沉默下來,目光在屋內漫不經心地挪著。 
  「我有時覺得,巴沙或許會受侮辱,會被嘲弄。他們會說,你是個鄉下佬,你是個鄉下佬的兒子!你想幹什麼呢?可是,巴沙的自尊心很強,他會特別激烈地回答他們!說不定安德烈也要嘲笑他們。他們都是很容易激動的。所以我這麼想,——也許他一時不能忍受……他們會判得叫我們永遠不能見面!這輩子也不能見……」 
  尼古拉皺著眉頭,默默地捻著鬍子。 
  「我不能把這種想法從腦子裡趕出去!」母親低聲接著說:「審判是可怕的!他們對一切都要挑剔、較量個沒完!可怕得很呀!可怕的倒不是刑罰,而是審判、審問。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她覺得,尼古拉不能瞭解她的心情。這便叫她感到—— 
  要講清自己的恐懼是格外困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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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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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這種恐懼好像是一種使人不能透氣的濕悶的黴菌,在母親心裡繁殖起來…… 
  到了審判的這一天,母親把這種壓得她的背和頭頸都直不起來的陰暗的重荷,也全部搬進了法院。 
  在街上,工人區裡的熟人們碰上了都和她招呼,但她只是默默地點著頭,在沉鬱而灰暗的人群中穿過去。 
  在法院的走道裡,在大廳裡,她也遇見了幾個被告的親屬,他們正在壓低了嗓音談論著什麼。母親覺得沒有說話的必要,同時她也不大瞭解這些話的意思。大家都被同樣的悲傷的情緒籠罩著,——這種情緒自然而然地傳給了母親,使得她更加難過。 
  「會在一塊兒吧!」丁佐夫對母親說著,在長凳上把身子挪了一挪。 
  母親沒說什麼,順從地坐下了。她整了整衣服,朝四周看了看。 
  在她眼前連綿不斷地浮動著紅綠帶子和斑點,閃耀著一根根黃色的細線…… 
  「都是你的兒子把我的葛利沙害了!」坐在母親旁邊的一個女人低聲責怪。 
  「不要說了,娜塔利亞!」西佐夫不高興地制止她。 
  母親看了看那個女人,——那是薩莫依洛娃,再過去坐著她的丈夫,是個五官端正的禿頂的男人,他蓄著很長的褐色濃須,他的臉卻很瘦削。此刻,他正瞇著雙眼望著前面的動靜,鬍子也跟著顫動不已。 
  晦暗恍惚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窗子灑進來,均勻地佈滿了整個法庭,雪花在玻璃上滑過。在兩扇窗子中間,懸掛著巨幅的、裝有金光燦爛的鏡框的沙皇肖像。沉重的大紅色窗帷打著整齊的褶,遮攔住鏡框的兩角。 
  肖像前面,擺著一張鋪著綠氈的長桌,桌子的長度幾乎和法庭的寬度相等。右面靠牆的鐵欄裡面,擺著兩條木頭長凳。左邊擺著兩排深紅色的手圈椅。 
  穿站綠領子的衣服、胸前和腹部釘著金鈕的職員們,輕手輕腳地走動著。在渾濁的空氣裡,膽怯地飄著一些低語談論聲,還有藥房裡的複雜的氣味。 
  這一切——顏色、光線、聲音和氣味,——壓迫著母親的眼睛,隨著呼吸一起闖進了她的胸間,在空虛的心房裡填滿了陰鬱的恐怖,好像塞滿了各種顏色的淤泥。 
  忽然有人高聲說話了,這使母親著實吃了一驚,大家都站起身來,她也就抓住西佐夫的手站了起來。 
  大廳左角的一扇很高的門開了,從裡面蹣跚地走出一個戴眼鏡的小老頭兒。灰色的小臉,稀疏而顫動著的白髮,光滑的上唇凹在嘴裡面,高高的顴骨和下巴架在制服那很高的衣領上,好像衣領裡面根本就沒有脖子。一個臉長得像磁器的、面色紅潤的圓臉青年,在後面扶著他的手臂。在他們後面,還有三個穿繡金製服的人和三個文官,都在慢慢走著。 
  他們這些人在桌子旁邊摸索了很久,才在手圈椅上坐了下來。坐定之後,有一個敞著制服、臉刮得很乾淨、樣子懶洋洋的文官,費力地翕動著嘴唇,低聲地對小老頭兒說著什麼。小老頭兒一動不動地聽他說著,身體坐得又挺又直。 
  母親在他的鏡片後面,看到了兩個小小的沒有什麼光彩的斑點。 
  一個禿頂的高個子站在桌子盡頭的書案旁邊,不停地咳嗽著翻看文件。 
  小老頭將身體向前晃了一晃,開口說話了。第一個字說得很清楚,可是以後的字卻好像是在他的兩片薄薄的灰色的嘴唇上向四面爬了開去。 
  「宣告,開庭。……帶人……」 
  「看!」西佐夫低聲說,他悄悄地推了一下母親,站了起來。 
  那扇鐵欄後面牆上的小門開了,走出了一個肩上背著不帶鞘的馬刀的兵士。 
  兵士之後,走出了巴威爾、安德烈、菲佳·馬琴、古塞夫兄弟、薩莫依洛夫、蒲金、索莫夫,還有五個母親叫不出名字的青年。 
  巴威爾面帶親切的微笑,安德烈也是微笑著跟人點頭打著招呼。在緊張的不自然的沉默裡,由於他們帶來了生機勃勃的笑容和親切自信的舉止,所以好像使法庭裡變得明亮了一些,也舒服了一些。制服上光華照人的金色也暗淡了一些,看上去比較柔和了。這種變化是每個人都感覺到了的。 
  這種洋溢在法庭裡的勇敢的自信和生動的活力觸動了母親的心,使它覺醒過來。在這之前,坐在母親身後的凳子上的人們一直都精神沮喪地在那等待著,此刻,他們也發出了嗡嗡的不很響的應和聲。 
  「看!一點都沒有害怕!」母親聽見了西佐夫低低的誇獎。 
  她右邊,薩莫依洛夫的母親卻忽然地啜泣起來。 
  「肅靜些!」一個嚴厲的聲音警告大家。 
  「預先宣告……」又是那個小老頭兒在說。 
  巴威爾和安德烈並排就座,馬琴、薩莫依洛夫、古塞夫兄弟也和他們一起,在第一排凳子上坐下。 
  安德烈已經把鬍子剃了。但他的唇須卻留得很長,一直掛下來,使圓圓的頭像貓兒的腦袋一下。他的臉上添了新東西,——嘴角的皺紋裡添了嘲笑的、狠毒的神情,眼睛裡含著仇恨的火焰。 
  馬琴的上唇上有了兩條黑紋,臉胖了一些。薩莫依洛夫還是像以前一樣,滿頭卷髮。伊凡·古塞夫仍舊那樣咧著嘴笑呵呵的。 
  「唉,菲奇卡,菲奇卡!」西佐夫低聲叫著並埋下了頭。 
  母親聽著小老頭那不很清楚的問話——他問話的時候也不看著被告,他的頭一動不動地在領口上面,——又聽著兒子的鎮靜而簡單的回答。她覺得,首席法官和他的全部同僚都不可能是兇惡殘忍的壞人。 
  母親一面仔細端詳著這些法官的臉,企圖能預測些什麼,一面靜靜地細聽著在她心裡萌發著的新希望。 
  那個面孔像磁人似的男子,毫無表情地讀著卷宗。他的平板單調的聲音使法庭裡充滿了枯燥的氣氛。浸沉在這種枯燥的氣氛裡的人們,個個都好像麻木了似的呆呆地坐在那兒。 
  四個律師低聲地,但卻很有精神地和被告談話。他們每個人的動作都有力而迅捷,好似四個巨大的黑鳥。 
  在小老頭兒的一邊,坐著一個胖得眼睛瞇成一條小縫的法官。他的肥胖的身子塞滿了整個椅子。另外一邊,坐著一個駝背的法官,蒼白的臉上蓄著紅口胡。他疲倦地將腦袋靠在椅背上,半閉著眼睛,彷彿是在思索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思索。 
  檢察官的臉上也露出了疲勞無聊的神氣。法官的後面,坐著肥胖的、樣子倒很威風的市長,他在沉吟般地摸著他的胖腮和口鼻。貴族代表的臉紅撲撲的,頭髮斑白,留著大鬍子,長著一雙善良的大眼睛。 
  鄉長穿著無袖的外套,挺著大肚子。他的這個偌大的肚子顯然使他覺得很窘,他一直在設法用外套的前襟把肚子遮住,可是,前襟總是又滑下來。 
  「這兒並沒有罪人和法官,」巴威爾堅定的聲音響徹大廳,「這裡只有俘虜和戰勝者……」 
  法庭裡靜悄悄的,幾秒鐘之內,母親的耳朵裡只有筆尖寫在紙上的又細又快的擦響聲和自己的心跳聲。 
  首席法官也像要靜聽什麼似的等待著。他的同僚動了一下,於是他說: 
  「噯,安德烈·那零德卡!您承認……」 
  只見安德烈穩穩地站起身來,筆直地立在那裡,捋著鬍子,皺著眉頭,望著首席法官,有種咄咄逼人的氣勢。 
  「在哪一點我可以承認自己有罪呢?」霍霍爾聳聳肩膀,聲音悅耳動聽,就像平時一樣不慌不忙一字一句。「我沒有殺人,又沒有偷盜,我只是不贊成這種使人們不得不互相掠奪、互相殺戮的社會制度……」 
  「簡單一點回答。」小老頭費力地說。這一次聲音比較清楚。 
  母親覺得她身後凳子上的人們開始活躍起來了,大家在輕輕地交談著,挪動著,彷彿是要擺脫那個像磁人的人的灰色的言語所織成的蛛網。 
  「你聽見了他們怎麼說嗎?」西佐夫悄聲問。 
  「菲奧多爾·馬琴,您回答……」 
  「我不願意說!」菲佳跳起來,明明白白地回答著。他的臉亢奮而發紅,眼睛中放著光,不知為什麼,他把雙手藏在背後。 
  西佐夫輕輕地說了一聲「啊呀」,嚇得母親立即就睜大了眼。 
  「我拒絕辯護!我什麼都願意講!我認為你們不是合法的裁判人!你們是誰?人民將裁判我們的權力交給你們了嗎?沒有!絕對沒有!我不承認你們!」 
  他坐了下去,把他那通紅的臉躲在了安德烈的背後。 
  那個胖法官把頭偏向首席法官,跟他耳語一陣。 
  臉色蒼白的法官抬起眼皮,斜著眼睛望了被告一眼,接著伸出手來用鉛筆在面前的紙上隨便寫了幾句。 
  鄉長搖著頭,小心換了兩隻腳的的位置,又把肚子放在膝上,用兩手遮著。 
  小老頭兒腦袋一動不動,將身子轉向紅鬍子的法官,對他悄悄地說了幾句話,紅鬍子的法官安靜地低著頭聽著。 
  貴族代表和檢察官小聲說話,市長仍摸著腮聽他倆說呢。 
  這時,大廳中重又響起了首席法官的沒有生氣和感情的聲音。 
  「回得多乾脆!直截了當——比誰說得都好!」西佐夫激動而驚奇地在母親耳邊誇獎著馬琴。 
  母親困惑地微笑著。 
  她起初覺得這一切都是枯燥而不必要的前提,接著就要發生一件冷酷無情、頓時會將大家壓倒的可怕的事情。但是巴威爾和安德烈的沉著鎮靜的言語是這樣的大膽而堅定,好像他們這是在工人區的小屋裡,則不是在法庭上說話。菲佳的激烈的態度使她的精神振作起來稍後,法庭裡漸漸產生了一種大膽的空氣,母親聽到坐在後排的人都在騷動之後,她就更加欣然了,因為她明白和她有同樣感覺的不單單是她一個人。 
  「您的意思怎麼?」小老頭兒說。 
  禿頭的檢察官站起身來,一手按在書案上,開始分列項地說起來。 
  從他的聲音裡,聽不出什麼可怕的東西。 
  但是,同時有一種冷冷的、惱人的東西,——模糊地感到有種對她含有敵意的東西——刺激著母親的心,使她驚恐不安。 
  這種感覺並不威嚇人,也不叫囂,可是卻在無形地、不可捉摸地擴大。它懶懶地、遲慢地在法官們周圍擺動,好像用不能透過的雲罩著他們,使一切外界東西不能通過而到達他們那兒。 
  她對法官們看著,對於她來說,他們是不可思議的。跟她的預料相反,他們並沒有對巴威爾、菲佳發怒,也沒有用言語侮辱他們。但是,她覺得法官們所問的一切,對他們都是沒有必要的,他們彷彿都很不樂意問話,又很吃力地聽著回答,好像一切已經預先知道了,所以一點也沒有興趣。 
  站在他們面前的一個憲兵突然大聲喊: 
  「據說,巴威爾·符拉索夫是禍首……」 
  「那麼那霍德卡呢?」胖法官懶洋洋地小聲說。 
  「也是一樣……」 
  一個律師站起來說: 
  「我可以說話嗎?」 
  小老頭兒不知是在對誰發問: 
  「您沒有意見嗎?」 
  母親覺得,好像所有的法官都是不健康的人。他們的姿態和聲音都露出病態的疲勞。這種病態的疲勞和討厭的灰色的倦怠,都毫無掩蓋地流露在他們的臉上。顯然,他們感到這一切——制服、法庭、憲兵、律師以及坐在手圈椅上問話和聽取回答的責任,——都是不舒服的。…… 
  母親認得的那個黃臉軍官站在他們面前,他態度傲慢,故意拖長了聲音大聲講著巴威爾和安德烈的事情。 
  母親聽著,不由地暗暗罵著: 
  「你這個壞東西!你知道的並不多!」 
  此時此刻,母親望著鐵欄裡的人們,已經不再為他們害怕了,也不憐憫他們了——對他們不應該憐憫;他們在母親心裡喚起的只是驚奇和使她感到溫暖的愛。 
  驚奇是平靜的,愛是光明的,令人歡欣。 
  他們年輕、結實,坐在靠牆的一邊,對於證人和法官的單調的談話以及律師與檢查官的爭辯,幾乎不再插嘴。偶爾,他們中間有人發出輕蔑的微笑,並又和同志們談幾句,於是同志們的臉上也掠過輕蔑的微笑。 
  安德烈和巴威爾差不多一直在悄悄地和一個律師談話,——這個律師,母親曾在前一天見過他,是在尼古拉家。最活潑好動的馬琴細心地聽著他們的談話。薩莫依洛夫常常對伊凡·古塞夫說些什麼。 
  母親看見,每次伊凡都是在盡力忍著笑,悄悄地用臂肘在同志的身上一戳,他臉漲得通紅,鼓起了腮,低下了頭。已經有兩次,他幾乎都要噗哧一聲笑出來,過後他又鼓著腮坐了幾分鐘,竭力想裝得嚴肅一些。 
  不論哪個被告身上都充滿了青春的活力,他們雖然要努力抑制青春的活潑奔放的感情,可是青春的活力毫不費力就把這些努力給打倒了。 
  西佐夫輕輕地推了一下母親的臂肘,母親便回過頭來,只見西佐夫的臉上帶著得意的,同時又有幾分擔心的表情。 
  他輕聲說: 
  「噯,你看他們多麼堅強啊!這些小伙子,態度多神氣! 
  對不對?」 
  法庭上,證人們用一種沒有高低緩急的調子急匆匆地陳述著,法官們冷淡地、言不由衷地說著。那個胖法官用腫脹的手摀住嘴巴打著哈欠。紅胡的法官胸色更加蒼白,時不時地,他舉起手來,用指頭使勁地按著太陽穴,哀愁似的眼睛茫然地望著天花板。檢察官偶爾用鉛筆在紙上劃一下,又重新去跟貴族代表談話。貴族代表撫著他那灰色的長鬍子,轉動著美麗的大眼睛,很得意地點頭微笑著。市長蹺著腿坐著,用指頭在膝上敲著,聚精會神地望著自己指頭的動作。只有鄉長仍舊將肚子放在雙膝之上,小心地用手捧著肚子,低頭坐在那兒,大概只有他一個人老老實實地細心聽著這種單調的嗡嗡聲。還有那個小老頭兒,將身子埋在椅子裡,好像沒有風的時候的風標一樣絲毫不動地坐著。 
  這種狀態維持了許久,令人麻痺的無聊重新讓人迷惑起來,甚至無法排解。 
  「我宣佈……」小老頭兒說著,一面站了起來,可下面的話就被他薄薄的嘴唇給壓住了。 
  於是,響音、歎息聲、低低的驚呼聲、咳嗽塊和腳步聲混合起來,充滿了整個法庭。被告們被帶了下去,他們出去的時候,滿臉含笑地對自己的親戚和朋友點頭告別。 
  伊凡·古塞夫低聲對什麼人喊道: 
  「不要怕!葉戈爾!……」 
  母親和西佐夫一同走出大庭來到走道裡面。 
  「要不要到酒鋪裡去喝杯茶?」老人關切地,沉思似地問她。「還有一個半鐘頭的時間呢!」 
  「我不想去了。」 
  「那麼,我也不去了。你看,孩子們真是了不起,對吧?他們坐在那裡,好像只有他們才是真正的人,其餘的一切,都算不了什麼!你看菲佳,啊?」 
  薩莫依洛夫的父親手裡拿著帽子走到他們前面。他滿臉帶著陰鬱的微笑說: 
  「我的葛裡哥裡不也是嗎?他拒絕了辯護人,什麼話都不願意說。這種辦法是他第一個想出來的,彼拉蓋雅,你的孩子造成請律師,可是我的孩子卻說不要!於是四個人全都拒絕了……」 
  他的妻子站在旁邊。她不停地眨巴著眼睛,一邊用頭巾的角揩著鼻子。 
  薩莫依洛夫撫摸著鬍子,低頭頭說: 
  「居然有這樣的事!我心想啊,這些鬼東西,他們這一切的打算都是枉然的,白白的使自己受罪。可是,我忽然開始明白,他們的話或許是對的吧?他們的夥伴在工廠裡不斷地增加起來,他們雖然常常被抓去,可是他們像河裡的魚,是抓不完的!我還想,力量也許真的在他們那一邊?」 
  「斯吉潘·彼得洛夫,這種事情對我們來說是不容易懂得的!」西佐夫說。 
  「不錯,是很難懂!」薩莫依洛夫表示同意。 
  他的妻子用鼻子深深地呼了口氣說: 
  「這些不要命的傢伙身體倒很棒……」 
  在她那憔悴的寬臉上忍不住露出微笑來,她對母親說:「尼洛夫娜,我剛才說全怪你的兒子不好,請你不要生氣。老實說,究竟該怪誰不好,鬼才知道!剛才憲兵和暗探說,我家的葛裡哥裡也有份的——畜生!」 
  很顯然的,她對自己的孩子感到自豪,她也許並不瞭解自己的感情,但是母親卻很理解這種感情,她帶著和氣的微笑輕輕地說: 
  「年輕人的心總是接近人的心理的……」 
  人們在走道裡踱來踱去,有的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興奮而又沉思地低聲談論著。差不多沒有人單獨地站著——每個人的臉都明明白白地顯露出了想要談話、尋問和聽人家說話的希望。 
  在那兩堵牆之間的白色走道裡,人們好像被大風吹撼著一樣前後搖晃著,好像大家都在尋找一個可以站穩的地方。 
  蒲金的哥哥——一個瘦高個兒顯得有些憔悴的人,揮動著手,很快地跑來跑去,並對人說: 
  「鄉長克萊巴諾夫這件事兒做得很不該、很不該……」 
  「別說啦,康士坦丁」他的父親,一個矮小的老頭,勸他不要說,一面害怕地朝四面張望來張望去。 
  「不,我要講的!我一定要講出來!大家都說,他去年為了要把他的夥計的妻子弄到手,所以就把那個夥計給殺了。現在,他和那個夥計的女人同居了——這算怎麼一回事呢?況且,他是個有名的賊……」 
  「算了吧,我的爹,康士坦丁!」 
  「對!」薩莫依洛夫說。「對的!審判是不大公平的……」 
  蒲金聽見他的聲音,趕快跑到他的前面,大家都跟在後面,他揮著手臂,興奮地漲紅了臉,大聲說: 
  「審判殺人案和盜竊案的時候,審問的是陪審員和老百姓——農民和市民!可是現在來審問反對政府的人,審問的都是政府的官吏——這是什麼道理?假如你侮辱我,於是我打了你,然後再由你來審判我,——那末當然,我是罪人,可是最初侮辱我的不是你嗎?就是你呀!」 
  一個白頭髮、鉤鼻子、胸前掛著獎章的法庭管理員,驅散了群眾,用指頭認真地指著蒲金嚇唬說: 
  「喂,不准亂嚷!這兒又不是酒館!」 
  「是的,先生,我知道的!可是你聽著,——要是我打了你,然後再由我來審判你,那麼你會怎麼想呢……」 
  「看我叫人來帶你出去!」法庭管理員嚴厲地說。 
  「帶到哪裡去?為什麼?」 
  「帶你到外面去。省得你瞎嚷嚷……」 
  蒲金對大家看了一遍,聲音並不太高地說道: 
  「他們頂要緊的是要人不說話……」 
  「你以為應該怎麼樣?!」那老頭聲色俱厲、態度粗暴地叫喝著。 
  蒲金把雙手一攤,把聲音壓低了一些,又說話了: 
  「還有一件事,為什麼法庭上除了親戚之外,不准大家來旁聽?假使你審判得很公平,那麼你當著大傢伙的面來審判啊?怕什麼呢?對不?」 
  薩莫依洛夫又重複地說著,可是聲音已經響了一些: 
  「審判不公平,這是真的!……」 
  母親想要把自己從尼古拉那兒聽來的有關審判不公平的話告訴他,可是這個問題她並不是完全理解,而且有些話現在已經記不大清楚。 
  她一邊努力地回憶著,一邊離開人群,走到一旁。 
  就在這會兒,她發覺有一個生著淡色口須的年輕人正在望著她。他把右手放在褲兜裡,因此看上去左肩要比右肩低一些。 
  母親對這種較為特別的姿態覺得有點熟悉。可是,這當口兒,那人已經轉過身去了。再加上母親急於回想那些關於審判不公平的話,所以很快就把他慣例忘到腦後了。 
  但是,過了不多一會兒,母親聽見了一句不很高的問話: 
  「是她?」 
  另外一個比較響亮的聲音高興地回答: 
  「對!」 
  母親回頭看了一看。 
  那個肩膀一高一低的男子側著身子站在她旁邊,正在跟旁邊一個穿短大衣和長靴的黑髮黑鬚的青年說話。 
  她的記憶重又那麼不安地顫動了一下。可是又得不出一個明確的回答。在她心裡不可抗拒地燃燒著要對這些人們講述兒子的真理的願望,她想知道,這些人要說些什麼話來反對這種真理,她想從他們的言語裡來推測判決的結果。 
  「難道這樣干也就算是審判了?」她小心而氣憤地對西佐夫說。「他們只問是誰幹的,可是為什麼干,他們卻不問。況且他們都是些老人,年輕人應該由年輕人來審判……」 
  「對對,」西佐夫說,「我們老年人很難懂得這些,很難!」 
  他這樣說著,一邊沉思地搖了搖頭。 
  那個老管理員開了法庭的大門,然後對人群喊: 
  「親戚家人,拿出入場票來!」 
  一個不歡悅的聲音慢騰騰地說: 
  「什麼入場票,——簡直像進馬戲院!哼!」 
  所有的人現在都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憤怒和焦躁。他們也漸漸地隨便起來了,紛紛喧鬧,和開門的嚷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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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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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佐夫坐在長凳子上,嘴裡不停地嘟噥著,不知在說些什麼。 
  「你說什麼?」母親忍不住問。 
  「噯,當人民啊是是傻瓜……」 
  這時,響起一陣鈴聲。 
  接著有人很隨便地宣佈說: 
  「審判開始……」 
  所有的人又都站起來。法官重又按照原來的次序入席。被告也再次被帶上來。 
  「堅持住!」西佐夫說。「檢察官要說話了。」 
  母親伸長脖頸,全身都向前使著勁兒,幾乎是在新的可怕的等待中呆住了。 
  只見檢察官側身對豐法官們站著,面朝著他們,一隻胳膊撐在桌子之上,先喘了口氣,便開始講起來,一邊講,一邊在空中不停地揮動著右手。 
  最初的幾句話母親聽不清。他的聲音流暢而不明晰,有時快有時慢,沒有規律。他的話單調地聯成一長條,恰似衣服上的一條線跡,一會又急急地飛起來,好像砂糖上面的一群蒼蠅猝然飛起來盤旋不止。可是在他的話裡,母親找不出一點可怕的東西和威脅的意味兒。確確實實,他的話語像霜雪一樣的冷,像灰燼一般的蒼白無力,一句句不斷地落下來,仿若乾燥的灰塵,使法庭裡充滿了一種令人感到難過和厭煩的東西。 
  而這種喋喋不休的、缺乏感情的言語,大概對巴威爾和他的同志們一點也沒有影響,他們都依然那麼平靜地坐著,照樣竊竊耳語,有時還相對微笑,有時為了掩飾自己的笑容,故意皺著眉頭。 
  「他說得不對!」西佐夫悄悄地說。 
  母親是說不出這句話的。她聽著檢查官的話,知道他想不分青紅皂白地構成大家的罪狀;檢察官的話是讓人生氣的,他先說完了巴威爾的事,又開始講菲佳的事,他將菲佳和巴威爾並列,然後又執拗地把蒲金和他們推在一起,——好像他是想把大家緊緊地疊在一起包裝起來縫在一個袋裡。 
  可是,他的話的表面意義既不能使母親滿意,也不能使她感動和害怕。他依舊期盼著可怕的東西,執拗地在言語之外,——在檢察官的臉上、眼睛裡、聲音裡以及他那不慌不忙地在空中的手上,——尋找這種東西。 
  可怕的東西是有的,她已感覺到它,不過,它是不可捉摸的、不能確定的;它重新又用冷酷而有刺激性的情緒包住了她的心房。…… 
  母親望著法官們——他們聽著這種陳述,也一定會感到無聊。因為在他們那些沒有生氣的、黃色和灰色的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檢察官的陳述,好像是在空氣中拋散了一種肉眼所看不到的煙霧,這種煙霧不斷地擴大著瀰漫著,濃烈地集聚在法官們的四周,用冷淡和倦怠的期待的雲霧將他們緊緊地包裹住。首席法官端坐在那裡,紋絲不動,在他眼睛後面的兩個灰點有時忽然就消失了,在蒼白的臉上融解了。 
  母親看著這種死氣沉沉的漠不關心的情形,看著這種並沒有惡意的冷淡的場面,心裡困惑不解地發問: 
  「這也算是在審判?」 
  這個疑問重重地壓住了她的心,漸漸搾出可怕期待,使她的喉嚨被一種非常強烈的受了屈辱的感覺緊緊扼住。 
  不知為什麼,檢察官的話突然中止了,後來他又很快地、短短地補充了幾句,並向法官們行了個禮最後搓著雙手坐下去了。 
  貴族代表轉著眼睛,向他點了點頭;市長也伸了伸手,鄉長望著自己的肚子平淡地微笑著。 
  但是,他的話很顯然不能使法官們滿意,他們連動都沒動。 
  「辯論,」小老頭兒將一份卷宗拿到自己面前,說,「辯護人費陀賽耶夫,瑪爾柯夫,查加洛夫的辯論……」 
  那個母親曾在尼古拉家裡見過的律師站了起來。他有一張善良的寬臉,小小的眼睛微笑著,閃爍出光華,——好像是從褐色的眉毛下面放出一把利剪似的在空中剪著什麼。他從容不迫地、洪亮而清晰地講起來。 
  然而,母親有點聽不懂他的話。 
  西佐夫附在她耳邊問: 
  「他說的您懂嗎?懂?他說的這些人是失掉理智的。這是說的菲奧多爾嗎?」 
  沉甸甸的失望壓住了她,她沒有回答。屈辱的感覺越來越強,抑制著她的心。現在,母親開始明白,為什麼她最初期待著公平的審判了。因為她總以為可以聽見兒子的真理和法官的真理之間的來峻而正直的爭辯。她以為,法官們會向巴威爾盤問很久,專心而詳細地問到他的內在生活,用銳利的眼光研究他的全部思想行動和他的全部生活。當他們看到巴威爾是正確的時候,他們就會公正地、高聲而痛快地說: 
  「這個人是對的!」 
  可是現在完全沒有這麼回事,彷彿被告和法官是隔得遠不可及的,而對於被告們,法官幾乎完全是多餘的。 
  母親感到了疲乏,對於審判完全失去了興趣,她不再聽辯論的話了,生氣地想道: 
  「就這樣也就算是審判了?」 
  「罵得好!」西佐夫讚許似地說。 
  這會兒說話的已經是另外一個律師了。他身材矮小,面孔尖削而臉色蒼白,流露著嘲笑的樣子。 
  而法官們常常阻止並打斷他。 
  檢察官跳起來,又憶又急地說了幾句,大概是關於記錄,他的臉上帶著惱怒的神色。 
  後來首席法官開始訓話,——那個律師畢恭畢敬地低著頭聽完了他的訓話,接著又繼續說下去。 
  「有話就統統都說出來吧!」西佐夫說。「統統都說出來吧!」 
  法庭裡一時間出現了活躍的氣氛,好像點燃了戰鬥的興奮。律師辛辣的言論刺激著法官們的厚臉皮。法官們好像擠得更緊了,他們紛紛鼓著腮幫,預備擊退這些尖銳辛辣的言語的進攻。 
  但就在這但,巴威爾站了起來,周圍突然安靜了,大廳裡鴉雀無聲。 
  母親一見兒子,全身緊張地朝前撲著。 
  巴威爾鎮定自若地站在那裡,每句話都擲地有聲: 
  「我是一名黨員,我只承認黨的審判,我現在要講的,並不是為自己辯護,而是依照我的也拒絕了辯護的同志們的願望,試著對你們說明一些你們所不瞭解的事情。檢察官將我們在社會民主黨領導下的行動稱做反抗政府的暴動,他始終將我們看作是反對沙皇的暴徒。我嚴正專用明,在我們看來,專政政治不是束縛我們國家的唯一的鎖鏈,它只是我們應該替人民除去的最初的一個鎖鏈……」 
  在這種堅定果敢的聲音之下,大廳裡顯得更加寂靜了。他的聲音好像擴大了法庭的四壁,巴威爾好像漸漸地離開了人們,退到了一旁,就像浮雕一般愈來愈突出了…… 
  法官們笨重地不安地搖動起來。貴族代表在那個面孔懶洋洋的法官耳邊說了一句話,那個法官點了點頭,轉過頭去跟首席法官說了一句話。就在這個時候,好像生病的法官又從另一面對他耳語。首席法官坐在椅子上左右搖擺著,又對巴威爾說了些什麼,可是他的聲音在巴威爾的流暢廣闊的潮水似的話語裡一下子就淹沒了。 
  「我們是社會主義者。這就是說,我們是私有財產制度的敵人,私有財產使人們互相傾軋,互相攻擊,為著各自的利益造成不可調解的仇恨,為著隱蔽和掩飾這種仇恨而撒謊,用謊言、偽善、邪惡使人們墮落。我們認為:將人類只看作使自己發財致富的工具的社會,是違反人道的,這種社會和我們是敵對的,我們對於它的美德、虛偽和邪惡,決不妥協。這種社會對待個人的殘酷和無恥的態度,我們認為是卑鄙的;對於這種社會的一切奴役人類的肉體和精神的方式,對於一切為了貪慾而使大眾受罪的方法,我們一定要和它鬥爭。 
  「我們工人,是用勞動創造一切——從巨大的機器以至兒童的玩具——的人。我們是被剝壓了為自己的人格做鬥爭的權利的人們。不論什麼人,都可以並且努力要將我們變做工具,來達到他們自己的目的。現在,我們要求有自由,使我們將來能夠獲得全部的政權。我們的口號很簡單:打倒私有財產制度,一切生產資料歸於人民,全部政權歸於人民,勞動是每個人的義務。你們可以看出來——我們決不是暴徒!」 
  巴威爾冷笑了一聲,慢慢地摸了摸頭髮,雙眼裡閃爍著火星更加明亮更加生動了。 
  「請不要離得太遠!」首席法官簡明扼要地要求說。他朝巴威爾挺出胸脯,眼睛盯住他。母親覺得,他的那只渾濁暗淡的左眼眼裡好像燃燒著不懷好意的貪婪之光。 
  所有的法官都那樣盯著她的兒子,好像他們的眼光都要鑽透他的臉,鑽進他的身體,渴望要吸他的血來滋養他們憔悴的身體。 
  然而,巴威爾堅定穩固巋然不動地站在那裡,高大、挺拔、健壯、魁梧,他朝他們伸出一隻手,有力地揮動著,聲音並不高亢激盪,但卻清晰明亮。 
  「我們是革命者,在一種人只管作威作福,另一種人只能辛苦勞動的情況下,我們永遠要當革命家。我們反對你們奉命要保護它的利益的社會,我們是你們和你們的社會的不能調和的敵人。在我們沒獲得勝利以前,我們和你們中間決不可能和解。我們工人是一定會勝利的!你們的委託人完全不像他們所預想的那樣有力。他們犧牲了幾百萬被他們奴役者的生命而積蓄的財產,以及政府給他們的壓迫我們的權力,在他們之間引起了敵意的摩擦,使他們在肉體上和精神上走向毀滅。 
  「私有財產需要太多的努力來保護自己,所以實際上,你們,——我們的統治者,是比我們更可憐的奴隸!——你們是在精神上深受奴役,而我們只是在肉體上受奴役。你們不能擺脫在精神上殺害你們的偏見和習慣的壓迫,但是我們內心的自由並沒有受到一點的障礙。你們用來毒害我們的毒藥,敵不過你們並不情願的灌輸在我們意識裡的解毒藥。這種意識不斷地生長,不停地發展,越來越快地燃燒,甚至將你們中間的一切優秀的、一切精神上健康的人吸引過來。 
  「請看,在你們那裡,能夠在思想上為你們的政權鬥爭的人,已經沒有了;能夠為你們防衛歷史的正義譴責的論據,已經被你們用完了;在思想領域上你們已經創造不出新的東西:你們在精神上破了產。我們的思想不斷地成長,越來越鮮明地燃燒,把握群眾,組織他們為自由而鬥爭。對於工人階級偉大革命的這種意識,把全世界的工人融合成一條心。你們除了殘酷和無恥之外,已經毫無方法來阻礙改造生活的這種過程。可是,無恥已被人看破,殘酷只能引起人們的反感。 
  「今天壓迫我們的手,不久就會像同志像朋友一般握我們的手。你們的精力,——是增殖金錢的機械力,——把你們聯合成互相吞食的團體。我們的精力,——是所有工人要越來越團結起來的這種意識的活的力量。你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罪惡,因為都是為了奴役人類。我們的工作是要把世界從你們用虛偽、惡意、貪慾所製造出來的威脅人民的鬼怪和怪影下面解放出來。你們使人民和生活隔離了關係,使他們毀滅。可是社會主義卻要將被你們破壞的世界結合成一個偉大的整體,而且這是一定會實現的!」 
  巴威爾停了一下,接著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更有力更堅決: 
  「這是一定能夠實現的!」 
  法官們聽了紛紛裝出一臉怪相,互相耳語著,但他們的目光仍舊貪婪地盯在巴威爾的身上。 
  母親覺得,他們是因為羨慕巴威爾的健康、巴威爾的青春活力,所以才想用他們歹毒的目光來污損他英俊而結實的身體。 
  被告們都全神貫注地聽著巴威爾的話,他們的臉色發白,眼睛裡發出了愉快的輝,如同燦燦的金芒…… 
  母親貪婪癡迷地聽著兒子的每一句話,句句都嚴整地排列在她的記憶裡。滿臉都是欣慰與自豪。 
  首席法官幾次企圖阻巴威爾的話,但每次都只解釋了幾句就被淹沒了,有一次他的臉上甚至露出了悲慘的笑容,——巴威爾置他於不顧,又嚴峻而鎮靜地繼續講下去,強使法官聽完聽全面,並且叫法官們的意念隨著他的意念,意志服從他的意志。 
  可是,首席法官終於還是喊叫起來,向巴威爾伸出了手,仿若威脅。 
  這時,巴威爾好像答覆他似的,帶著幾分嘲弄的口吻說: 
  「我就要講完了。我並不想侮辱你們個人,相反的,我被逼在這種你們所謂的『審判』的喜劇中出場,我幾乎是對你們抱著憐憫之情。不論怎樣,你們總是人。而我們看到人——即使是對我們的目的抱有敵意的人——這樣卑微可恥地為暴力服務,對於自己人格的尊嚴的意識喪失到如此地步,我們總是覺得非常為你們難受……」 
  他對法官們連一眼也不看,就坐下來了,母親屏住了呼吸凝視著法官們,等待著。 
  安德烈滿臉笑容,緊緊地和巴威爾握手。薩莫依洛夫、馬琴和所有的人都很熱烈地、崇拜似的看著他。 
  巴威爾被同志們的激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微笑著,眼睛望著母親那邊並向她點了點頭,似乎是在詢問: 
  「是這樣嗎?」 
  母親用喜悅的長歎答覆他。週身充滿了愛的熱潮……「好,……審判開始了!」西佐夫低聲說。「怎麼判呢?啊?」 
  母親默然地點了點頭,她對於兒子大膽而高超的言認感到很滿意,——也許最讓她滿意的是他終於結束了講話。在她心裡,一個疑問開始在悄然顫動…… 
  「喂,你們現在打算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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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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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威爾剛才的一席話對母親來說,並不是特別新鮮的,她早已知道並瞭解這些思想,但是,在這眾目睽睽的法庭上,她終歸是第一次感到了他的信念的不可思議的吸引力。 
  巴威爾的鎮靜使她驚奇不已。他的話在她心裡融成了一團星光燦爛的五彩繽紛的東西,這使她堅信他是絕對正確的,他一定能夠獲得勝利。 
  這會兒,母親以為法官們要激烈地和他爭辯,主張他們的那種真理,對他給以憤懣的反駁。 
  然而,正在這時,安德烈站了起來,把身子自信地晃了一晃,皺著眉頭對法官們望了一眼,開始說話了: 
  「諸位律師……」 
  「在您面前的是法官,不是律師!」那個滿臉病容的法官生氣地高聲對他更正著,樣子頗為蠻橫。 
  看到安德烈臉上的表情,母親便知道他是在惡作劇。只見他口須抖動著,眼眼裡閃耀著她所熟悉的那種狡猾的、貓兒般的親切的神情。他伸出長手,重重地摸了摸頭髮,爾後歎了口氣。 
  「當真?」他搖著頭說。「我還以為你們只是律師,而不是法官呢……」 
  「我請你說事情的實際情景!」首席法官冷冷地發令說。 
  「實際情景?嗯,也好!我就勉強假定你們是真正的法官,是公正而獨立的人……」 
  「法庭的定義用不著您來分析!」 
  「用不著?哦,也好,可是我呢,還得說下去。……在你們這些人眼裡,應該是沒有自己人和別人之分的,你們上自由的人們。現在,站在你們面前的是兩面。一方控告說:他搶了我的東西,蠻不講理地打了我!另外一方回答說:因為我有武器,所以我有搶奪和打人的權利……」 
  「關於本案您有什麼要說的沒有?」小老頭按捺不住了,提高了嗓門問道。這時,他的手在發抖。 
  母親看見他發怒了,便覺得很不高興。但是安德烈的態度卻使她有些不滿——他的態度和兒子的話不能融合在一起,——她所期望和喜歡的是嚴肅的辯論。 
  霍霍爾默默地望了望小老頭兒,然後用手搓了搓頭,嚴肅而認真地說: 
  「關於本案的?我為什麼要和您談到本案呢?你們需要知道的,剛才我們的同志已經講過了,其餘的問題,等時候到了,別人自然會告訴您的……」 
  小老頭騰地站了起來: 
  「我禁止您發言!葛裡哥裡·薩莫依洛夫!」 
  霍霍爾用力地閉上了眼睛,懶洋洋地坐了下去,和他並排的薩莫依洛夫甩了一下卷髮,勇敢地站起來說: 
  「方纔檢察官說我們同志是野蠻人,是文化的敵人……」 
  「只允許講跟您案子有關的話!」 
  「這當然是有關係的!」沒有一件事是和正直的人沒有關係的。我請您不要插嘴了。我要問您,你們的文化是什麼?」 
  「我們來這兒不是來和您辯論的!快點說案子的事!」小老頭齜牙咧嘴地說。 
  安德烈的態度很明顯地對法官們起了影響。他的話好像擦掉了他們身上的一層東西,使他們灰色的臉露出了斑點,眼睛燃著冷酷的綠色的火花。巴威爾的話雖然使他們激怒,但是這些話的力量和它引起的不由自主的尊敬,克制了他門的憤怒。霍霍爾的話揭破了這種克制力,很容易地使這層表面下面的東西暴露出來。他們各個都裝出怪臉,互相耳語,他們的動作快得和他們的身份不相稱。 
  「你們培養暗探,你們使婦女墮落變壞,你們使老百姓陷於偷竊和殺人的境況之中,你們用伏特加來麻醉他們,國際間的戰爭,公開的謊言,荒淫和野蠻,——這就是你們的文化!是的,我們是這種文化的敵人!」 
  「我請求您!」小老頭抖動著下巴喊了一聲。 
  然而,滿臉通紅、眼睛閃亮的薩莫依洛夫也大聲喊道: 
  「但是,我們尊敬和重視另外一種文化,這種文化的創造者被你們長期禁閉在監獄裡,讓你們逼得發瘋……」 
  「我禁止你發言!菲奧多爾·馬琴!」 
  個子小巧的馬琴站了起來,就好像突然鑽出了一把錐子。 
  他用斷續不暢的話說: 
  「我……我可以發誓!我知道你們已經將我判了罪。」 
  他忽然噎住了,面部發青,臉上只顯那兩隻眼睛了,他伸手喊道: 
  「我可以發誓!不論你們把我流放到哪裡,我一定要逃走! 
  再回來,永遠地、終生地幹這個工作。我可以發誓!」 
  西佐夫響亮地咳嗽了一聲,身體隨著搖動起來。 
  法庭上旁聽的人受到了越來越興奮的情緒的影響,奇怪地、大聲地喧嘩著。其中,有個女人哭出聲來,有人連連咳嗽,好像透不過氣來似的。 
  憲兵也帶著遲鈍的警覺,而且十分驚奇地在打量被告他們,目光露出了凶狠和無奈,有氣地掃著所有的聽眾。 
  法官們的身體也零亂地搖擺著。 
  小老頭細聲叫道: 
  「古塞夫·伊凡!」 
  「不願意說話!」 
  「華西裡·古塞夫!」 
  「不願意說話!」 
  「蒲金·菲奧多爾!」 
  一個蒼白清瘦的青年沉重地站起來,搖著頭,慢慢地說: 
  「你們應該覺得慚愧!我是個感覺遲鈍的人,可是連我都懂得正義!」他將一隻手高高舉過頭頂,好像矚望著遠方似的,半閉著眼睛,突然不響了。 
  「這是怎麼回事?」老頭兒在椅子裡往後一仰,激怒地驚異地問道。 
  「算了吧……」 
  蒲金皺著眉頭坐了下來。在他這意思含糊的話語裡,帶著一種重要的,一種令人難受的、譴責的、天真的口吻。 
  這種情形大家都感到了,連法官們也豎起了耳朵在聽著,好像在期待著什麼,會不會出一句比這句話更清楚的回聲呢。坐在凳子上的聽眾也都呆不住了,只有幽幽的哭泣聲,在空氣中波動著。 
  後來,檢察官聳了聳肩膀,冷笑了一下。貴族代表很響地咳嗽了一聲。 
  耳語聲又漸漸起來了,興奮而活躍地在法庭裡迴繞。 
  母親把頭靠近西佐夫,問道: 
  「現在法官要講話了吧?」 
  「都完了,……只有宣判了……」 
  「什麼都沒有了?」 
  「唔……」 
  母親有點不相信他的話。 
  薩莫依洛娃在凳子上焦慮不安地移動著。用肩膀和臂肘推了推母親,又悄聲對她的丈夫說: 
  「怎麼會這樣?這怎麼行?」 
  「你看吧——行的!」 
  「那麼葛利沙怎麼樣呢?」 
  「不要煩了……」 
  所有的人都感到心裡有什麼東西被移動了,有什麼東西發生了變化,並且粉碎了。他們莫名其妙地眨著發花的眼睛,彷彿是在他們面前燃燒著一樣光輝燦爛的、輪廓不分明的、意義不明確的、但是卻具有吸引力的東西。他們不瞭解突然在面前展開的偉大的事情,便急忙將自己的新的感情花費在微小的、容易明白的事情上。 
  蒲金的哥毫不膽怯地高聲發問: 
  「請問,為什麼不讓他講呢?檢察官怎麼要講什麼就講什麼呢?……」 
  站在凳子旁邊的法庭職員向人們揮著手,低聲說: 
  「安靜些!安靜些……」 
  薩莫依洛夫向後靠著身子,在妻子背後嗡嗡地說著,不斷地冒出這樣的話來: 
  「當然,我們姑且就算他們是錯了。可是你得讓人家解釋解釋呀!他們反對的到底是什麼?我特別願意知道!我也有我的興趣……」 
  「安靜些!」法庭職員威嚇地指著他,高聲責令。 
  西佐夫陰鬱地點著頭。 
  母親一直望著法官們。她看見,他們都在交頭接耳地談話,他們的態度漸漸地興奮起來,他們的談話的聲音,又冷又滑,觸到她的臉上,使她的兩頰發抖,嘴裡引起了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不知為什麼,母親真切地覺得,法官們都是在談論她兒子和他的同志們的身體,談著這些充滿活力滿懷熱情的年輕人的筋肉和四肢。這樣的身體在他們心思引起了乞丐所懷有的那種嫉妒,引起了衰弱的人和病號所常常懷有的那種執拗的慾望。他們咂著嘴唇,好像是在可惜這些能夠勞動、享樂、生產和創造的身體。現在,這些身體要離開事業上的活動,放棄真的生活,使他們不能再支配這種身體、利用它的氣力、剝削這種氣力! 
  因此,這些青年在這些老法官們的心裡引起了衰弱的野獸所有的復仇的、苦悶的憤怒,因為這隻野獸看著新鮮的食物,可是已經沒有氣力去捉住它,又不能利用別人的力量來使自己飽食一頓,眼看著充飢的源泉漸漸地離開自己,於是就病態地咕嚕著,發出了悲鳴和哀號…… 
  母親越是仔細地望著這些法官,這種粗野的奇怪的想法就越是格外地鮮明起來。 
  母親覺得,他們並不遮掩這些曾經可以大嚼的飢餓者的興奮的貪婪和無力的怨恨。她作為一個女人,作為一個母親,兒子的肉體一向對她總要比那些叫作精神的東西更寶貴。所以當她看著這些險惡的眼光在兒子臉上爬行、摸著他的胸膛和肩膀,在他那發燙的皮膚上擦過去的時候,她禁不住感到十分可怕,——這種目光好像在尋找可能燃起和溫暖這些垂死的人們的硬化的血管和疲憊的肌肉裡的血液。現在,這些垂死的人們因為受了貪婪和對這種年輕的生命的嫉妒的刺激,已經稍稍有了生氣,雖然他們要將這些年輕的生命判審定罪,並且要使這些年輕的生命離開他們。 
  在母親看來,巴威爾也感到了這種濕粘的、叫人非常不快的觸摸,所以身體顫抖著,遠遠地望著她。 
  確確實實,巴威爾一直用他那稍稍有些疲倦的眼睛鎮靜而溫柔地望著母親。時不時地微笑著朝母親點頭。 
  「快要自由了!」他的微笑似乎是在這樣溫柔地撫慰著她的心。 
  忽然,法官們一起站了起來。 
  母親也不自覺地站起身來。 
  「他們要走了!」西佐夫說。 
  「去商量判決?」母親問。 
  「是啊……」 
  她的緊張忽然鬆弛了,身體感到了令人窒息的疲勞,眉頭抖動起來,額上滲出冷汗。痛苦的失望和屈辱的感情,湧上她的心頭,又很快地變成了對地審判和法官們的輕蔑。 
  她覺得眉毛疼痛起來,便用手重重地擦了一下額角,然後回頭看了一看,——被告的親人們都接近鐵柵欄,法庭裡充滿了嗡嗡的談話聲。 
  於是,她也走到巴威爾的面前,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就在這一刻,她心裡充滿了委屈和歡喜,心情極為矛盾,竟不知怎麼是好,這樣便哭了出來。 
  巴威爾溫柔地安慰著母親。 
  霍霍爾一邊給母親說笑話,一邊自己笑個不停。 
  這會兒,所有的女人都哭了。 
  但是,這種哭泣與其說是因為悲傷,倒不如說是由於習慣。她們並沒有受到那種突然的打擊使人失去知覺的悲傷,這種悲傷也沒有出人意料地突然降臨到她們頭上。她們所懷有的,是非和自己的孩子分別不可的那種悲傷的意識。但是,就連這種意識也已經在這一天的事件所形成的印象裡淹沒了,溶解了。 
  當父親的懷著極其複雜的感情望著自己的孩子。在這種感情裡面,對於年輕人的懷疑以及平素對孩子們的優越感,和另外一種近似對孩子們尊敬的感情,異樣地混在一起。執拗地縈繞在心頭的、關於今後如何生活的憂慮,也因為被年輕人激起的好奇而淡漠下去,——因為這些年輕人勇敢無畏地講到另外一種美好的生活的可能。 
  他們的感情因為不善於表達而被抑制著,話雖然不多,可是說的大都是關於襯衫、衣服和保重身體之類的簡單的事情。 
  蒲金的哥哥揮著手,勸弟弟說: 
  「要緊的只是正義!別的都不妨的!」 
  弟弟回答: 
  「好好的,當心我那只椋鳥……」 
  「保管不會出毛病!……」 
  西佐夫抓住外甥的手慢慢地說: 
  「菲奧多爾,你就這樣去了嗎?……」 
  菲佳彎下身子,狡猾地微笑著,對他耳語了幾句。 
  衛兵也被逗得笑了出來,可是馬上又板起面孔,咳嗽了一聲。 
  母親也和別人一樣,跟巴威爾說的,也儘是些關於衣服和健康的話。可是,她心裡卻有幾十個問題,關於莎夏,關於兒子,關於她自己的問題,都一統地擁擠在那兒說不出來。可是,在這一切下面,對於兒子的熱愛,要使他歡喜、要與他心靈接近的熱望,還在慢慢地展開著。對於恐怖的事情的期待已經消失了,剩下的只是對法官們的那種不愉快的戰慄,以及關於他們的模糊的想法。 
  她深切地感到,在她心裡誕生了一種偉大而光明的喜悅,可是她並不太瞭解它,甚至覺得有些困惑。…… 
  這時,母親看見霍霍爾在和大家談話,懂得他比巴威爾更需要親切的安慰,於是便對他說: 
  「我看不慣這種審判!」 
  「為什麼,媽媽?」霍霍爾感謝般地微笑著高聲問。「俗語說得好,水車雖舊,還能幹活……」 
  「既不可怕,又不能讓人明白——究竟是誰對誰錯?」母親猶猶豫豫地回答。 
  「啊喲,您還希望什麼!」安德烈喊著。「您以為這兒是追求真理維護真理的地方嗎?哈哈……」 
  她歎了口氣,微笑著說: 
  「起初我以為很可怕的,……」 
  「開庭!」 
  大家很快地回到原位。 
  首席法官一隻手撐在桌上,一隻手拿了卷宗正好遮了臉,開始用黃蜂似的、微弱的嗡嗡聲讀起來。 
  「在讀判決呢!」西佐夫留神地聽著,嘴裡念叨。 
  周圍都很靜,連一點聲響都沒有。 
  大家都站著,眼睛望著首席法官。 
  只見他矮小、乾癟,卻站得筆直,好像是被一位眼睛看不見的人拉著一根手杖。 
  法官們也都站著。鄉長——仰起了腦袋望著天花板,市長——將手交叉在胸前,貴族代表——撫摸著鬍子,面帶病容的法官、他的胖同僚和檢察官都望著被告那邊。 
  法官們後面,肖像上的穿著紅色制服、臉色蒼白冷淡的沙皇從他們的頭上望下來。在他的臉上,有一個小子在爬。「充軍!」西佐夫輕鬆以歎了口氣,說。「哦,當然,真是謝天謝地!本來聽說要判做苦役!不要緊的,老太太!這是不要緊的!不要緊的!」 
  「我也早知道了。」母親疲倦地回答他,聲音不高。 
  「總算定下來了!現在算是真的了!要不然,誰知道他們會怎樣?」 
  被判決的人們快要被帶下去了。 
  西佐夫轉過臉來望著他們,高聲喊: 
  「再見了,菲奧多爾!還有諸位!上帝保佑你們!」 
  母親默默無語地朝兒子和他的同志們點著頭,她心裡特別想哭,可又不好意思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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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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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走出了法院。 
  當她看見時候已經很晚,街上點了路燈,星星佈滿天空時,竟覺得有點驚奇:時間過得真快呀。 
  法院附近擠滿了人,一群一夥的,在寒冷的空氣中,發出了踏雪的聲音,和年輕人的呼叫聲混雜在一起;一個戴灰色風帽的男子湊到西佐夫跟前,緊緊地盯著他,急火火地問道: 
  「判決怎樣?」 
  「充軍!」 
  「大家都一樣?」 
  「一樣。」 
  「謝謝!」 
  那人走了。 
  「你看見了嗎!」西佐夫說。「大家都要問……」 
  忽然,有十來個青年男女過來把他倆圍住,並急急地叫呼著別人。 
  母親和西佐夫站下了。 
  他們問到判決,問到被告們採取了怎樣的態度,誰講了話,講些什麼等等。在所有的問話裡面,都可以感受到同樣的急切和關懷,——這種真誠而熱烈的好奇喚起了她一種要使他們得到滿足的願望。 
  「諸位!這就是巴威爾·符拉索夫的母親!」有一個不很響亮的聲音喊道,於是大家先後迅速地安靜下來了。 
  「請您允許我握您的手!」 
  只見一隻有力的大手伸過來握住了母親的手。同時有一個聲音興奮地說: 
  「您的兒子是我們大傢伙的勇敢的榜樣……」 
  「俄羅斯工人萬歲!」又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呼喊。 
  這種呼喊聲急劇地擴大著,此起彼伏地紛紛爆發起來。 
  人們從各處跑來,擠在母親和西佐夫的周圍,人山人海。 
  警察的警笛聲開始在空氣中跳動了,但是這種跳動的聲音卻遠不能蓋過呼喊者。 
  西佐夫不住地笑著,彷彿自己得到了某種勝利。 
  母親覺得,這一切像美麗的夢。她也微笑起來,紛紛和眾人握手,和大家打招呼,一種幸福和喜悅的眼淚噎住了她的喉嚨,叫她喊不出來;她的雙腿疲倦得發抖;可是充滿了喜悅的心房卻能吞下一切,好像湖水的平面一般反映出一切的印象…… 
  在母親身旁,有人清朗而興奮地說: 
  「諸位同志!一直在大嚼俄羅斯人民的怪物,今天又用他貪得無厭的嘴巴吞下了……」 
  「尼洛夫娜,我們走吧!」西佐夫提議。 
  這個時候,莎夏不知從什麼地方走了過來,她挽住母親的胳臂,很快地把她拖到街對面,匆匆地說: 
  「走吧,——這兒或許會挨打。要不然就會被抓去。充軍? 
  到西伯利亞?」 
  「不錯,不錯!」 
  「他怎樣講?可是我知道他要講什麼。他比誰都堅強,比誰都單純,當然,比誰也都威嚴!他是特別敏感,特別溫柔的,只是他不好意思表露自己的感情。」 
  莎夏興奮的耳語和充滿了愛的言詞,鎮定了母親的不安,使她的氣力又恢復過來。 
  「您什麼時候到他那裡去?」母親將莎夏的手親切地按在自己的胸前,關懷地低聲問。 
  莎夏自信地望著前方,回答母親: 
  「只要這裡找到能夠代替我的工作的人,我立刻就走。其實我不也是在等待判決嗎?大概,我也會被發配到西伯利亞,——那時候,我會要求發配到他去的地方。」 
  這時從後邊傳來了西佐夫的聲音: 
  「那時候請替我問候他。就說是西佐夫問候他。他知道的。 
  菲奧多爾·馬琴的舅舅……」 
  莎夏停下步子,轉過身來和他握手,並和顏悅色對說: 
  「我也認識菲佳!我叫亞歷克山特拉!」 
  「父名呢?」 
  莎夏看了他一眼,平靜地回答: 
  「我沒有父親。」 
  「已經過世了……」 
  「不,還活著!」姑娘有點激動了,她的聲音裡含著一種固執而堅決的口氣,臉上也露出同樣堅定的表情。「他是地主,現在是地方自治局的議長,他是剝削農民的。……」 
  「原來是這樣!」西佐夫抑鬱地說,然後沉默了一會兒,與她並排走著,他轉過頭來望著她說: 
  「那麼,尼洛夫娜,再見了!我要住左拐了。再見,小姐,你把父親罵得太厲害了!當然,這和我不相干。……」 
  「假使您的兒子是個壞蛋,是一個對社會有害、是一個您所憎惡的人,您也會這樣說的吧!」莎夏的放說得很熱烈。 
  「哦,——我一定會說!」老人想了想才回答她。 
  「可見,對於您,正義比兒子更寶貴;對於我,正義比父親更寶貴……」 
  西佐夫微笑著連連點頭,然後又歎了口氣說: 
  「您的口才可真棒!哦,要是您能長久堅持下去,老年人也會讓您說服的,——您很有毅力!……再見了,好好,多保重!對人還是親切一點好,嗎?再見了,尼洛夫娜!要是碰到巴威爾,告訴他,他的演說我聽到了,我並不完全懂,有些許甚至可怕,可是我認為,他說得對!」 
  他舉了舉帽子,莊重地朝街角拐彎處走去了。 
  「他大概是一個好人!」莎夏用她的含笑的大眼睛望著他的背影,稱讚道。 
  在母親看來,今年莎夏的臉比平時更和善更溫柔。 
  回到家中,她倆挨得緊緊地從在沙發上。母親在寂靜中休息著,一邊重新提起莎夏去找巴威的事。 
  姑娘沉思地聳起兩道濃眉,那雙大眼睛像在幻想似的望著遠方,在她的蒼白的臉上,洋溢著安靜的冥想。 
  「將來等你們有了孩子,我可以到你們那裡去,給你們照管孩子。我們在那裡過的日子一定比這裡差。巴沙可以找到工作,他的手是很干的……」 
  莎夏用探究的眼光望著母親,問道: 
  「難道您現在不想就跟他到那裡去?」 
  母親歎了口氣說: 
  「我去對他有什麼用呢?他逃走的時候,反而要拖累他。 
  況且,他不會同意的……」 
  莎夏點了點頭。 
  「他不會同意的。」 
  「而且,我還有工作!」母親略帶自豪地說。 
  「對呀!」莎夏沉思地說。「這很好……」 
  突然,她像要抖掉身上的什麼東西似的抖了一下,簡單地低聲說: 
  「他是不可能住在那裡的。他當然要逃走的。……」 
  「那麼您怎麼辦呢?假如有了小孩呢?是不是……」 
  「到那時候再說吧。他不應該顧到我,我也非常不願意拖累他。和他分離對我是很痛苦的,可是我一定能夠克制自己。 
  我決不想拖累他。」 
  母親覺得,莎夏說到就能做到——她是這樣的人。於是,心中忽然很可憐莎夏了,她伸出胳膊摟著她說: 
  「親愛的,那對您一定是很苦的!」 
  莎夏把整個身子都緊挨在母親身上,溫柔地笑了一笑。 
  尼古拉回來了。 
  他看上去很疲倦,一面脫著外套,一面匆匆墳產: 
  「喂,莎馨卡,您趁早走吧!今天一早就有兩個暗探盯在我身後,而且明目張膽毫不隱蔽,大概快要抓我了。我已經有了預感。估計在什麼地方可能已經出了事兒了。正好我這兒有巴威爾的演說稿,現在決定把它印出來。您拿到柳德密拉那裡,請他務必盡快把它印出來,越快越好!巴威爾講得真棒!尼洛夫娜!……要當心暗探,莎夏……」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凍僵了手搓來搓去,然後走到桌子旁邊,麻利地拉開抽屜,開始挑選文件。有的文件扯掉了,有的擱在一邊,他的神色是焦慮而急迫的。 
  「不久之前剛全部整理過,現在又聚了一大堆,——該死的東西!尼洛夫娜,您看,您最好也不要在這兒過夜,是嗎?碰見這種情況,是相當乏味沒有意思的,那些傢伙可能把您也抓進去,——您還得到處去分發巴威爾的講演稿呢。 
  ……」 
  「可是,他們把我關進去有什麼用處呢?」母親有點不在乎。 
  尼古拉把手揮動著,很有把握地說: 
  「我有特別的嗅覺。況且,您不是也可以幫助柳德密拉嗎? 
  避開這些災苦吧……」 
  可以親自參與印刷兒子的演說記錄的這件工作,使母親非常高興,她回答道: 
  「既然這樣,——我就走吧。」 
  突然,她自己覺得也很意外地而且十分自信地小聲說: 
  「感謝基督,現在我是什麼都不怕了!」 
  「那好極了!」尼古拉並不看著她,叫了起來。「可是要請您告訴我,我的箱子和襯衫放在哪裡了?您的手厲害得很,把所有的東西都抓了過去,我連自己的財產,都完全失去自由處理的可能。」 
  莎夏默默地將紙片丟在爐子裡燒掉,燒完之後,又仔細地將餘燼和灰攪在一起。 
  「莎夏,你走吧!」尼古拉對她伸著手說。「再見了!不要忘記,如果有什麼有趣的書,不要忘了我。好,再見了,親愛的同志!要加小心啊……」 
  「您估計會很久嗎?」莎夏問。 
  「誰知道他們!一定有了我的什麼材料了。尼洛夫娜,您跟她一起走吧。因為盯在兩個人後面要困難些,好嗎?」 
  「我就去!」母親回答說。「我就去穿衣服……」 
  她仔細地注視著尼古拉,但是,除了發覺有一種擔心的神氣遮住了平時的善良溫和的表情外,並沒有其他的發現。在她最親近的這個人身上,她看不出一點不必要的慌張的動作,看不出一點不安的痕跡。對一切的人都是同樣的關注,對一切的人都是那麼和藹平易;一向是那樣鎮靜而孤獨的他,在大家看來,仍舊是和以前一樣,內心之中蘊藏著隱秘的思想,而他的思想在程度上是超過了別人的。 
  可是只有母親才知道,他跟她最接近,她也用一種十分小心的、好像沒有自信的感情愛著尼古拉。現在,母親非常可憐他,非常疼愛他,但是,她抑制著自己的感情,因為她知道,假使她將這種感情流露出來,尼古拉一定會惶惑不安,不知所措,會像平時一樣變得有點可知,——她不願意看到他變成這個樣子,這是由衷的。 
  母親走進房間裡來了。 
  尼古拉握著莎夏的手說: 
  「好極了!我相信,這對於你倆都是很好的!稍微笑有一點個人的幸福,——是沒有什麼害處的。尼洛夫娜,您準備好了?」 
  他微笑著扶了扶眼鏡,走到母親面前。 
  「那麼,再見了,我希望是三四個月,至多是半年吧!半年——這就夠長的了,不是嗎?……請您千萬自己要保重,好嗎?好,讓我們擁抱一下吧……」 
  瘦高個兒的尼古拉,伸出有力的兩臂抱住了母親,凝望著她的眼睛,笑著說: 
  「我好像是愛上了您了,我真想永遠擁抱著您!」 
  母親默默地吻著他的額和腮,她的兩手在發抖。但她不願意讓他發覺,所以就把手鬆開了。 
  「好,明天要小心些!這樣吧,您明天早上派個孩子來,——柳德密拉那兒有個男孩子,——就叫他來看看。好吧,再見了,同志們!祝你們好!…」 
  走到街上的時候,莎夏悄悄對母親說: 
  「在必要的時候,他也會這樣隨隨便便地去赴死的,大概也像這樣有一點匆匆忙忙的。在死神和他打個照面的時候,他也會整一整眼鏡說:『好極了!』就這樣死去。」 
  「我很喜歡他!」母親低聲說。 
  「我欽佩他,但是並不喜歡他!當然我非常尊敬他。他這個人有些枯燥,雖然他很善良,有時甚至很溫柔,但是這一切還不夠有人情味……好像有人盯在我們身後!我們分開走吧。如果您真覺察出有暗探跟著的話,就不要到柳德密拉那兒去。」 
  「我知道!」母親說。 
  可是莎夏好像不大放心,又執拗地叮囑了一句: 
  「不要進去!那時候就到我那兒去!那麼,再見吧!」 
  她飛快地扭過身去,朝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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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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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分鐘之後。 
  母親坐在柳德密拉那小房間裡的爐邊烤著火。 
  女主人穿了束著皮帶的黑衣服,在室內慢慢地來回走著,使室內充滿了衣服的摩擦聲和她的命令似的聲音。 
  火焰把室內的空氣吸到爐子裡,發出了爆裂垢和悲號聲。 
  女主人的話流暢地響著: 
  「人們愚笨的程度要比兇惡的程度厲害得多。他們只看到眼前的、手邊的、立刻可以拿到的東西。可是,這手邊的東西都是沒有多少價值的,貴重的、有價值的東西離得很遠。事實上,如果生活能夠改善,人類就能夠更聰明,這對大家來說都是有利的,大家都會高興。不過,要想達到這要瓣目的,目前,就非得麻煩不可……」 
  她突然在母親面前站住,好像抱歉一般地低聲地說: 
  「這兒難得有人來,所以一有人來,我就要講這些,您覺得很可笑吧?」 
  「為什麼?」母親說。她竭力要猜出柳德密拉在什麼地方印刷,可是看不見什麼特別的地方。 
  在這有三扇窗子臨街的房間裡,擺著沙發、一個書櫥、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邊放著一張床,靠床的角落擺放著洗臉盆,另外一個角落裡裝著爐子。牆壁上掛著照片。一切都是新的,堅固而清潔,在這所有的東西上面都反映出女主人的修女般的冷若冰霜的影子。 
  這裡使人感到好像藏匿著什麼東西。但是,不知道在哪裡。 
  母親仔細望了望門——一扇門是她剛才從小小的過道裡走進來的,另外一扇門在爐子旁邊,又高又窄。 
  「我是有事來的!」母親發覺女主人在注意她,於是躊躇地說。 
  「我知道!沒有事是不會到我這兒來的……」 
  母親覺得,柳德密拉的聲音好像有點奇怪。母親對她望了望,她的薄薄的嘴唇旁邊浮著微笑,沒有光澤的眼睛在眼鏡後面閃動著。 
  母親避開了她的眼光,把巴威爾的演說稿交給她。 
  「就是這樣,請您趕快印……」 
  接著,她就開始講尼古拉準備被捕的情形。 
  柳德密拉默默地把紙塞在腰帶下面,坐了下來。在她的眼鏡上面反映出了紅色的火光。火焰的熱烈的微笑在她的凝然不動的臉上跳動著。 
  「要是他們到我這裡來,我就要對他們開槍!」聽完了母親的話,柳德密拉堅決地、聲音不高地說。「我有抵禦暴力的權利!我既然號召別人去抵禦暴力,我也應該這樣做。」 
  火焰的反光從她臉上消失了,她的臉又恢復了方纔那嚴峻的、稍稍有些傲慢的樣子。 
  「她的生活太苦了!」母親忽然這樣親切地想。 
  柳德密拉開始講巴威爾的演說,起初好像不很起勁,可是漸漸地把頭越來越湊近稿紙,很快地將一張張看過的稿紙放在旁邊。讀完之後,她站起來,伸直了身子,走到母親身邊。 
  「這太好了!」 
  她低頭想了一想。 
  「您兒子的事,我不想跟您談,——我沒有見過他,也不喜歡說這種悲慘的事。親人被判充軍的那種滋味,我是知道的!可是,——我要問您,有了這樣的兒子,一定很好吧? 
  ……」 
  「是的,很好!」母親說。 
  「同時也害怕,是嗎?」 
  母親鎮靜地笑著回答說: 
  「現在已經不怕了……」 
  柳德密拉用她那淺黑的手整理著梳得很光滑的頭髮,轉身走到窗口。一個淡淡的影子在她臉上顫動,也許,這是她抑制住了的微笑的影子。 
  「我很快地排起來,您睡吧,您忙了一天,也夠累的了。您在我床上睡,我現在不睡,半夜裡也許要叫醒您來幫忙。 
  ……您睡的時候請您熄了燈。」 
  她在爐子裡添了兩根木柴,伸直了身子,走進了爐子邊上那扇又高又狹的門,隨手把門緊緊地關上。 
  母親望著她的背影,一面脫衣服,一面還在想著這位女主人。 
  「她好像在煩惱……」 
  一天的疲勞使她頭昏腦脹可此時,她的心裡卻是異樣地平靜。眼前的一切好像都沐浴著愛撫的柔光。這種柔光勻和平靜地充滿了她的胸頭。 
  母親很熟悉這種平靜的心情,每逢經過很大的騷動之後,一定會有這樣的心情。 
  以前,這種現象使母親有些不安,但是現在,這種現象只能是開闊著母親的胸襟,並以強有力的感情來使得母親更加堅強。 
  她吹熄了燈,躺在冷冷的床上,在被窩裡蜷著身子,很快就睡熟了……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室內已經充滿了晴明的冬日的寒冷的白光。 
  女主人手裡拿了一本書躺在沙發上,帶著不像平時那樣的微笑,望著母親的臉。 
  「啊呀!」母親狼狽地叫道。「我怎麼啦,睡了很久了吧?」 
  「早安!」柳德密拉說:「快要十點鐘了,起來喝茶吧!」 
  「您為什麼不叫醒我呢?」 
  「我本來想要叫您的。我走到您跟前,看見您睡得那麼香,臉上帶著那樣愉快的微笑……」 
  她全身用了一個柔軟的動作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走到床前,彎下腰來湊近母親的臉。在她沒有光澤的眼裡,母親發現了一種親切可愛的和可以瞭解的神氣。 
  「我不忍心叫醒您,大概您做了一個好夢吧……」 
  「什麼夢都沒有做。」 
  「好,這暫且不去管它!可是我非常喜歡您的秘。那麼平靜、善良……包含著那麼多的意思!」 
  柳德密拉笑了出來,她的笑聲很低,好像天鵝絨一般的柔和。 
  「我也想起了您的事,……您也夠辛苦的!」 
  母親聳動著眉毛,默默地想著。 
  「當然很辛苦!」柳德密拉說。 
  「連自己都不知道!」母親小心地說。「有時候好像很辛苦。事情那麼多,所有的事都是那麼嚴重,叫人驚奇,很快地一件事接著一件事,快得很……」 
  她所熟悉的那種大膽興奮的浪潮又在她胸頭湧起,使她心裡充滿了各樣的形象和思想。她在床上坐起來,急忙要把這種思想說出來。 
  「大家都在前進,前進,一直向著一個目標前進,……當然,痛苦的事情很多!人們都在受苦、挨打——打得簡直慘無人道,許多愉快的事都沒有他們的份,——這是很痛苦的!」 
  柳德密拉很快地抬起頭來,用愛撫的眼光對母親看了看,說: 
  「您說的是您自己的事吧!」 
  母親望了望她,一邊從床上起來穿衣服,一邊說: 
  「在你覺得:這個人也重要,那個人你也喜歡,你替大家擔憂,憐惜每一個人的時候,一切的事情都擠在心裡,自己怎麼能站在一旁呢……哪裡還能退到一旁呢?」 
  她衣服只穿了一半,站在房間當中,沉思了一下。 
  她覺得,終日為兒子擔心害怕,終日想保護他的肉體的她,已經沒有了,——這樣的她,現在已經沒有了;她已經離開了,到了很遠的地方,或許,被興奮的猛火燒燬了。這反而減輕了她的靈魂的負擔,洗滌了她的靈魂,使她的心靈生出了新的力量。她傾聽著自己的心聲,希望能看一看自己的心,一面又害怕會喚醒原有不安的情緒。 
  「你在想什麼?」女主人走到她的身邊,親切而關心地詢問。 
  「不知道!」母親回答。 
  兩人都默默地互相對望著,一會兒,又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爾後,柳德密拉一邊向門口走,一邊自言自語地說: 
  「我的茶爐不知怎麼樣了?」 
  母親看看窗外,窗外正是嚴寒的日子,陽光燦燦明亮,於是她心裡也倍感光明朗照了,而且有種熱乎乎的感覺。 
  她想不斷地、喜悅地講一切的事情;為了彙集在她的靈魂裡,像晚霞一樣在那裡發光的那一切,她不由得對某人抱著一種朦朧的感激之情。很久沒有產生過的要祈禱的慾望又使她激動。 
  她想起了一年年輕人的臉,又好像聽見一個響亮的聲音喊道——「這是巴威爾·符拉索夫的母親!……」接著,莎夏的眼睛放射出了愉快而溫柔的光輝;雷賓以陰鬱的姿態站了起來;兒子那青銅色的、果斷的臉在微笑著;尼古拉狼狽地眨著眼睛…… 
  突然,這一切被一聲輕輕的深長的呼吸激動了,融合成為一片透明的彩雲,用平靜的感情抱著她一切的思念。 
  「尼古拉果然猜中了!」柳德密拉走了進來,關切地說給母親。「他被捕了。我照您的話,今天差孩子去打聽了打聽。他說院子裡有警察,他親眼看到有一個警察躲在大門背後。還有暗探走來走去,孩子是認識他們的,沒錯兒。」 
  「果不其然!」母親點著頭說。「唉,可憐的……」 
  她歎了口氣,但並沒有懷著悲傷,——對於這種心境和情形,連她自己也覺得頗有點奇怪。 
  「最近他在城裡工人中間做了多次報告,總之已經是應該出事的時候了!」柳德密拉皺著眉頭,彷彿早有所料似的說。 
  「同志們都勸他說:『走吧!』可是他不聽!照我的意思,到了這種時候,不應該單用勸告,應該強制他走才行……」 
  一個男孩子站在門口,他長了一頭黑髮,面色紅撲撲的,有一雙美麗的藍眼睛,鼻子小巧而帶鉤。 
  「可以把茶爐拿來了嗎?」他的聲音很響亮地問。 
  「請拿來吧,謝遼查!這是我的學生!」 
  母親覺得,今天柳德密拉和以前有所不同了,變得比較隨和、容易讓人親近了。在她那苗條的身體的柔軟的動作裡,有著無限的美和力量,使她的嚴厲而蒼白的臉顯得柔和了一些。一夜之間,她的眼睛下面添了一圈黑暈。從她身上可以感受到緊張的努力,她的心情恰似繃得很緊的弦。 
  男孩子搬來了茶爐。 
  「謝遼查,來認識認識吧!這是彼拉蓋雅·尼洛夫娜,是昨天被判罪的那個工人的母親。」 
  謝遼查默默地行了個禮,又和母親握了手,爾後又出去拿來了麵包,回到桌旁坐下來。 
  柳德密拉倒茶的時候,勸母親不要回去,等打聽清楚了警察究竟在那裡等候什麼再做打算。 
  「大概是在等您!他們一定會盤問您的,您說呢?……」 
  「讓他們盤問吧!」母親說,「就是把我抓了去,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不過,先得把巴沙的演說詞分散出去……」 
  「已經排好了。明天就可以分發到城裡和工人區裡。…… 
  您認識娜塔莎吧?」 
  「怎麼不認識?」 
  「請您送到她那邊去……」 
  那個男孩子在看報,好像什麼都沒有聽見似的,但是他的眼睛常常從報紙後面望著母親的臉。 
  母親碰到他的活潑的目光,心裡格外高興,不住地朝他微笑。 
  柳德密拉又講起了尼古拉,對於他的被捕並不感到惋惜,可是母親覺得這是很自然很正常的。 
  時間過得要比平時快,喝完了茶,已經快到正午了。 
  「真是的!」柳德密拉驚呼了一聲。 
  這時有人急急地敲著門。 
  男孩站起身來,瞇著眼睛好似詢問似的望了望女主人。 
  「去開吧,謝遼查!這會是誰呢?」 
  她鎮靜地把一隻手塞進裙子的口袋裡,對母親說: 
  「彼拉蓋雅·尼洛夫娜,如果是憲兵,您站到這個角上。 
  謝遼查,你在……」 
  「我知道!」孩子小聲回答著,快步跑了出去。 
  母親笑了笑。 
  柳德密拉的這些準備沒有引起她的驚慌——她心裡沒有半點災禍臨頭的預感。 
  一個矮小的醫生走了進來。 
  又聽醫生匆匆地說道: 
  「第一,尼古拉被捕啦。啊,尼洛夫娜,您怎麼在這裡? 
  抓人的時候您不在?」 
  「他事先叫我到這兒來的。」 
  「哦,——可是,我以為這對您並沒有好處!……第二,昨夜來了許多青年人,把演說稿油印五百份。我看了,——印得不錯,字跡清清楚。他們準備今天晚上在城裡散。可是我不贊成,城裡最好用鉛印的。那些油印的最好拿到別處去散。」 
  「那麼讓我拿到娜塔莎尋聊去吧!」母親起勁兒地說。「給我吧!」 
  她急切地想著趕快散發巴威爾的演說,把兒子的話散到全世界。此時此刻,她用等待著答覆的目光望著醫生的臉,準備懇求他。 
  「天知道您現在做這種工作是不是方便!」醫生猶豫不決地說了之後,摸出表來看了一下。「現在是十一點四十三分,火車兩點零五分開。路上要走五個小時十五分。您到那裡的時候,天已經較晚了,但還不太晚。不過,問題並不在這裡……」 
  「不在這裡?」女主人皺著眉頭重複了一遍。 
  「那麼問題在哪裡呢?」母親走近他們,問道。「問題是只要能能夠好好的散出去,……」 
  柳德密拉望著她,搓著自己的額角說: 
  「這對您是很危險的!」 
  「為什麼?」母親熱烈地、好像要求似地問道。 
  「是因為這個!」醫生很快地、忽高忽低地說。「您在尼古拉被捕之前一小時從家裡出來,您跑到一個工廠裡,那裡的人很多的,都認識您是一個女教員的嬸母。您到工廠之後,工廠裡面發現有害的傳單。這一切都可以編成一個絞索,勒在您脖子上。」 
  「我到那裡不讓人家知道不就成了?」母親說得執著而熱烈。「回來的時候,如果被他們抓住,問我到哪裡去了……」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很響地說道: 
  「我知道該怎麼說!我從工廠出來,直接回到工人區,那裡我有一個熟人,他叫西佐夫,——我就說,一出了法院就來找他,因為很傷心。他也很難受,因為他的外甥判了罪,我想,西佐夫他肯定給我證明的,你們看這樣好嗎?」 
  母親感覺出來了:他們會對她的願望讓步;於是想趕快催促他們做到這一點,她愈說愈堅定,最後他們終於讓步了。 
  「既然這樣,您就去吧!」醫生很勉強地同意了。 
  柳德密拉不說話,她沉思著在房間內來來回回地走著。她的臉色陰鬱起來,也好像變得消瘦了一些。她抬起了頭,看得出頸部的筋肉很緊張,好像腦袋突然變得沉重了,不由自主地要垂到胸前來。 
  而母親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情。 
  「你們總是愛惜我!」她笑著說。「可是對你們自己卻不愛惜……」 
  「不對!」醫生說。「我們愛惜自己,而且也應該愛自己,對那些無由的無所謂地浪費自己力量的人,我們要狠狠地罵他!現在這樣吧——您在車站上等著演說稿吧……」 
  他對母親說明了各個步驟,然後雙眼凝視著她的臉色說: 
  「好,祝您成功!」 
  醫生似乎仍是有些不滿地走了。 
  柳德密拉關好了門,輕輕地笑著走到母親面前。 
  「我理解您……」 
  她挽住母親的手臂,又輕輕地在房間裡走動著。 
  「我也有個兒子,他今年十三歲了,可是他跟著父親。我的丈夫是個副檢察官。孩子和他住在一起。我常常這樣想:他將來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她那濕潤的聲音抖了一下,然後又沉思似的平靜而流暢地講著。 
  「養育他的人,是我所親近的。我認為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們的有意識的敵人。我的兒子長大了會變成我的敵人。他不能和我住在一起,現在我用的是假姓。我已經有八年沒有看見他了,——八年啊,這是很長的日子!」 
  她站在窗口,望著沒有雲的蒼白的天空,繼續講述: 
  「假如他能夠和我在一起的話,我一定可以更堅強,心裡就不會有創傷一直在作痛。即使他死了——我也會舒服些……」 
  「我親愛的!」母親低聲說,她覺得她心裡滿是同情。 
  「您真是幸福啊!」柳德密拉微笑著說。「母親和兒子站在一起,——這真是了不起,這是多麼難得呀!」 
  符拉索娃不自覺地喊道: 
  「對!這是特別好的!」她如同吐露秘密似的壓低聲音說。 
  「你們所有的人——你啦,尼下拉·伊凡諾維奇啦,所有追求革命真理的人們啦,——也都站在一起!人們突然都變成了親人,——所有的人們我都瞭解。說的話雖然不瞭解,可是其他的一切都是能夠瞭解的!一切!」 
  「對啊!」柳德密拉說。「對啊……」 
  母親把手放在她的胸口上,輕輕地推著她,自語似的說,好像也在傾聽自己所說的話。 
  「全世界的孩子們都起來了!這一點我是明白的,——全世界的孩子們都起來,從各個地方向著同一個目標前進著!心地善良的、正義的人,都起來頑強地攻擊一切邪惡,用有力的腳踐踏著虛偽。他們年輕而健康,要把他們無限的氣量貢獻給一個目標——正義!他們起來征服人間一切的痛苦,起來消滅地上一切的不幸,起來戰勝一切的醜惡,——而且一定會戰勝的!有一個對我說,我們要創造新的太陽!是的,我們一定會創造出來!我們要將破碎的心結合成一顆完整的心,——我們會把它結合起來的!」 
  她心裡燃燒著新的信仰,又想起了已經遺忘了的禱詞。她把這種言語由衷地散出來,如同火花。 
  「在直理和理性的道理上前進的孩子們,把他們的愛貢獻給一切,他們用新的天空保護一切,用內心發出的不滅的火光照耀著一切。在孩子們對於世界的愛火裡面,新的生活就被創造出來。有誰能撲滅這種愛的火焰呢?有什麼力量能高出這種愛呢?有誰能戰勝它呢?!產生這種愛的是大地,全部生活都希望著這種愛能獲得勝利!」 
  她興奮得有點疲憊了,她踉踉蹌蹌地離開柳德密拉,喘著氣坐了下來。 
  柳德密拉也悄悄地小心翼翼地走開了,好像怕破壞什麼東西似的。她的沒有光澤的眼睛深邃而寧靜地望著前方,柔和地走來走去,這便使她顯得格外的苗條、挺拔而纖弱了。她那瘦削嚴峻的臉上露出全神貫注的樣子,嘴唇激動地緊閉著。 
  室內的寂靜叫母親很快就平靜下來,她發覺了柳德密拉的這種心情,就好像道歉一般地低聲問道: 
  「我也許有什麼話說錯了吧!……」 
  柳德密拉聽了之後,迅速地扭過頭來,彷彿吃驚似的望了望母親的臉。她朝母親伸出手,好像要阻擋什麼似的匆匆地說: 
  「講的全對!可是,我們現在不要再講這些了!希望它能像您所說的一樣。」接著他比較平靜地勸說:「您該走了,路遠著呢!」 
  「是的,我快要走了,您知道,我是多麼愉快呀!我帶著兒子講的話,我們血肉講的話!這不跟自己的心一樣吧?!」 
  母親滿面微笑,但是,她的笑容只是模糊地反映在柳德密拉的臉上。但母親明白,柳德密拉是用她特有的矜持抑止著自己的喜悅。忽然,母親的心裡產生了一種執拗的願望,要將自己心裡的火點到這個嚴峻的靈魂裡,使它燃燒起來,——讓它也跟著充滿喜悅的心一同和鳴起來…… 
  母親緊緊地握住柳德密拉的手說道: 
  「我親愛的,假使我們知道,在生活中已經有了照耀大眾的光,而且將來有一天他們準會看見這個光,會衷心地和它擁抱,這是多麼美好啊!」 
  她的善良的面龐顫抖起來,眼睛裡閃出光輝般的笑,眉毛在眼睛之上跳動飛舞著,似乎在鼓勵著它們的光輝。偉大的思想使她陶醉;她把那使她的心燃燒的一切,把她所體驗的一切,都灌注到這些思想裡去。她把這種思想壓縮在光輝的言語的堅固的、容量很大的結晶體裡。在那被春天的太陽的創造力所照耀的秋天的心裡,這些思想越來越茁壯地成長起來,越來越鮮艷地開放著。 
  「這不正像是替人類產生了一個新上帝嗎?萬物為萬人,萬人為萬物!我就是這樣理解你們全體的。真的,你們大家都是同志,都是親人,大家都是一個母親——真理——的孩子!」 
  她又被自己的興奮的浪潮所淹沒了,她停了一下,透了一大口氣,彷彿是要擁抱似的伸展了雙臂,接著說道: 
  「我一想起『同志』這個名詞的時候,心啊,就會聽見前進的聲音!」 
  她終於達到了目的,——柳德密產的臉突然出奇地紅起來,嘴唇不住地顫抖,眼睛裡流下了大顆的、透明的淚珠兒。 
  母親緊緊地擁抱著她,無聲而幸福地笑了。——她因為自己心靈的勝利而倍感驕傲與自豪。 
  分手的時候,柳德密拉望著母親的臉龐,悄悄地問: 
  「您知不知道,跟您在一塊是多麼快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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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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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大街上的時候,嚴寒乾燥的空氣結結實實地摟抱住她的身體,並浸入了咽喉,便鼻子發癢,甚至有一刻工夫叫她不能呼吸。 
  母親停下腳步站在那裡。她四面看了看:離她不遠的街角處,站著一個馬車伕,他頭戴皮帽,一派無精打彩的表情。遠遠的,還有一個男子正彎著背縮著頭走路。另外,還有一個士兵搓著耳朵在那人前面連蹦帶跳地跑著。 
  「大概是派了兵到小鋪子裡來了!」母親一邊這樣想,一邊繼續朝前走,心滿意足地聽著她腳的雪發出的清脆的聲響。 
  她很早就到了火車站。她要乘坐的那班火車還沒有準備好,但是骯髒的、被煤煙燻黑了的三等候車室裡面已經擠了許多人,——寒冷將鐵路工人趕到這裡,馬車伕和穿得很單薄的無家可歸的人們也來取暖。還有一些旅客,幾個農民,一個穿著熊皮大衣的肥胖的商人,一個牧師帶著女兒——一個麻臉姑娘,四五個兵士,幾個忙忙碌碌的市民。 
  人們吸著煙,談著天兒,喝著茶和窩特加。 
  在車站小吃店前面有人高聲笑著,一陣陣的煙在頭上盤繞飛散。 
  候車室的門一開一關的時候總是吱吱地響著,當它被砰的一聲關上的時候,玻璃發出震動的聲音…… 
  而煙葉和鹹魚的臭味強烈地衝進大家的鼻子。 
  母親坐在門口的一個很顯眼的地方等待著。每次開門的時候,就有一陣雲霧般的冷空氣吹到母親的臉上。這使她覺得十分爽快,於是,她便深深地呼吸一口冷空氣。 
  有幾個人提了包裹進來,——他們穿得很厚實,蠢乎乎地擋在門口,嘴裡罵著,把包裹丟在地上或凳子上,抖落大衣領上的和衣袖上的干霜,又把鬍子上的霜抹去,一邊發出咳嗽的聲音。 
  一個年輕人手裡拿著一隻黃色手提箱走進來,迅速地朝四周圍看了一遍,然後徑直朝母親走來。 
  他站在母親的面前。 
  「到莫斯科去嗎?」那人低聲問。 
  「是的,到塔尼亞那裡去。」 
  「對了!」 
  他把箱子放在母親身邊的凳子上,很快地掏出一支煙捲來點著了,稍微笑舉了舉帽子,默默地向另外一扇門走去。 
  母親伸手摸了摸這箱子冰冷冷的皮兒,將臂肘靠在上面,很上滿意地望著大家。 
  過了一會兒,母親站起身來,向靠近通往月台的門口的一條凳子走去。她手裡,毫不吃力地提著那個箱子——箱子並不太大,——走過去,她抬起了頭,打量著在她面前閃現的一張張臉。 
  一個穿著短大衣的——把大衣領豎起來的年輕人和她撞了一撞,他舉起手來在頭旁邊揮了揮,便默默地跑開了。 
  母親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有點面熟,她回過頭來一看,只見那人正用一隻淺色的眼睛從衣領後面朝她望著。這種盯人的眼光好似針一樣刺著母親。於是,她提著箱子的那隻手抖動了一下,手裡的東西好像突然就沉重起來了。 
  「我在什麼地方看見過他!」母親回想起來,她想用這個念頭慢慢地抑制腦中隱隱不快的感覺,而不想用別的言語來說出這種不快卻很有力地使她的心冷得緊縮起來的感覺。 
  但是,這種感覺增長起來,升到喉嚨口,嘴裡充滿了乾燥的苦味。 
  這時,母親忍不住想要回頭再看一次。 
  當然,她這樣做了。 
  只見那人站在原來的地方,小心地兩腿交替地踏著,好像他想幹一件事而又沒有足夠的決心去幹。他的右手塞在大衣的鈕扣中間,左手放在口袋裡,因此,他的右肩要比左肩高一些。 
  母親不慌不忙地走到凳子前,小心地、慢慢坐了下來,好像怕型破自己裡面的什麼東西似的。 
  一種強烈的災禍的預感終於使她想起了這個人曾在她面前出現過兩次,——一次,是在城外的曠地上,是在雷賓逃獄之後;第二次,是在法院裡。那人和在雷賓逃走後向母親問路時被她騙過的那個鄉警站在一起…… 
  他們認得她,她被他們盯住了,——這是顯而易見的。 
  「完蛋了嗎?」母親問自己,但接著是顫抖的回答: 
  「大約還不妨事吧……」 
  可是她又立刻鼓起勇氣嚴厲地說: 
  「完蛋了!」 
  她向四周望了一遍,什麼也看不見了,各種想法在她的腦子時像火花似的一個個爆燃起來,然後又一一熄滅。 
  「丟掉箱子逃嗎?」 
  但是另外一個火花格外明亮地閃了一下。 
  「丟掉兒子的演說稿嗎?讓它落到這種人的手裡去……」 
  她把箱子拿到身邊。 
  「那麼帶了箱子逃走吧?……趕快跑……」 
  這些想法都不是她原來的想法,好像是有人從外面硬塞給她的。 
  這些想法好像燒疼了她,疼痛刺激她的頭腦,好像一條條燃燒著的線似地抽打著她的心。 
  這些想法使母親痛苦,並且侮辱了她,逼著她離開自己,離開巴威爾,離開已經和她心聯在一起的那一切。 
  母親感到,有一種敵對的力量執拗地緊抓住了她,緊緊地壓迫著她的肩膀和胸膛,玷污她,使她陷在死一般的恐怖裡。 
  她覺得,太陽穴裡的血管在猛烈地跳動著,髮根很熱…… 
  這時候,她心裡鼓起一股好像震了全身的猛頸,吹滅了這一切狡猾而微弱的小火星,像命令一般對自己說: 
  「可恥啊!」 
  她立刻覺得振作起來了,她把主意完全打定之後,又添了一句話: 
  「不要給兒子丟臉!沒有人害怕!」 
  她的眼光接觸到一束沒有精神的、膽怯的視線。 
  後來,她的腦子裡閃過了雷賓的臉龐。 
  幾秒鐘的動搖使她更加堅定了,心也跳得比較平穩了。 
  「現在到底會怎樣呢?」她一邊觀察,一邊想。 
  那個暗探把路警叫來了。 
  他眼望著母親輕輕地對路警嘀咕著,鬼鬼崇崇,不可告人。 
  路警一面打量她,一面退了出去。 
  又來了一個路警,皺著眉頭聽他說著。這是一個身材高大、沒有刮臉的白髮老人。他對暗探點了點頭,朝母親坐的凳子走了過來,暗探就很快的消失了。 
  老頭子從容不迫地一步一步地走過來了,用一種好像生氣的眼光注視著母親的臉。 
  母親在凳子上把身體朝的面挪了一下,彷彿是下意識的。 
  「只要能不挨打……」 
  老頭站在她旁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不高不低地嚴厲地問: 
  「在看什麼?」 
  「沒看什麼。」 
  「哼,女賊,上了年紀了,還居然要幹這種勾當!」 
  母親覺得,他的話好像重重地在她臉上打了兩下,剛才這些惡毒的、聲音嘶啞的話使她感到好像把自己的臉皮撕破了、把自己的眼睛打壞了一般地疼痛。 
  「我?你瞎說,我才不是賊呢!」母親用全身的力氣喊道。 
  她眼前的一切在她的激憤的旋風裡面回轉翻騰起來了,心裡感到強烈的受辱的苦味兒。她把箱子猛的一拉,打開來。 
  「你看吧!大家來看吧!」母親站起身來,抓了一把傳單舉到頭頂上,高聲喊著。喊聲中充滿了激動的憤恨與暢快的美妙…… 
  透過耳邊的喧嘩塊,母親聽見了聚集過來的人們的喊聲。 
  與此同時,許多人從四面八方迅速地跑了過來。 
  「什麼事?」 
  「有暗探!……」 
  「什麼事呀?」 
  「說那個女人偷了東西……」 
  「啊呀,看樣子倒很體面!」 
  「我不是賊!」母親看見人們紛紛擁上來,稍微安穩了一些,朝著一張張奇怪而陌生的面孔放開嗓子說道: 
  「昨天審判了一批政治犯,裡面有一個叫符拉索夫的,是我的兒子!他在法庭上講了話,這就是他講話的稿子!今天,我要把這些稿子分散給大家,讓大家認認真真地看一看,想一想真理……」 
  有人小心而好奇地從她手裡抽了幾張傳單,樣子十分莊重。 
  母親把手猛地在空中一揮,傳單便紛紛飄到人群裡。 
  「這麼干是不好的!」有人害怕地躲在一邊說。 
  母親看見人們拾了傳單,並將傳單藏在懷裡和衣袋裡——這種情形又使她振作起全身的頸頭。 
  母親週身有些緊張,切切實實地感覺醒的自豪感在心裡成長,被壓抑了的喜悅突然地燃燒起來了…… 
  她的話更鎮定更有力了。 
  母親不斷地從箱子裡取出傳單,忽左忽右地朝群眾們那一雙雙渴望的、靈活的、想接受真理的手上拋去。 
  「我的兒子和跟他一起的人們為什麼要被判罪,——你們知道嗎?請你們相信母親的心和她的白髮吧!我可以告訴你們——因為他們要你們諸位傳達真理,所以昨天被判罪了!我直到昨天才算明白了,這種真理……沒有人能夠反抗,沒有人能夠反抗!」 
  群眾靜下來了。 
  他們越來越擠,人數不斷地增加,用身體的圈子緊緊地圍住了母親。 
  「貧困、飢餓和疾病,這就是你們勞動的報酬。一切都是我們的敵人,——我們一輩子都是在勞作裡面、在污泥裡面、在欺騙裡面、一天一天地葬送著自己的生命!可是別人卻是利用我們的血汗來享樂,坐享其成,花天酒地作威作福!我們就像被鎖著的狗,一輩子被幽禁在無知和恐怖之中,沒有一點點出路!——我們卻什麼都不知道!我們對什麼都害怕!我們的生活就是黑夜,每一天都是黑夜!是漆黑的黑夜!」 
  「對!」有人低聲說。 
  「勒住她的喉嚨!」 
  在群眾之後,母親看見了暗探和兩個憲兵。她想要趕快分散最後幾疊傳單,但是當她把手伸到箱子裡去的時候,她的手碰到了另外一個人的手。 
  「拿吧,拿吧!」她俯著身子說。 
  「散開!散開!」憲兵撥拉開群眾,高聲喊著。 
  人們極不情願地走開去,他們推撞著憲兵,故意阻擋他們,或許是下意識的。 
  圍觀的群眾被這個容貌和善、長著一雙正趨勢大眼睛的白髮婦人有力地吸引住了。 
  是的!他們本來是被生活隔開,互相隔絕,現在被她的熱烈的言語所鼓動,融成了一個整體。 
  這些話,也許在很久之前,就為那些受不平等的凌辱的人們所追求和渴望著的。只是沒有機會發現…… 
  近旁的人們默默地站著,母親看見了他們的饑混一般的專注的眼睛,那種眼神讓她的臉上都感到了溫暖的呼吸。 
  「老太太,走吧!」 
  「你馬上就要被抓去了!……」 
  「啊,真勇敢!」 
  「滾開!滾開!」憲兵們的喊聲越來越近了。 
  母親面前的人們互相拉挽著,搖晃起來。 
  母親覺得,大家都是願意瞭解她並相信她的。因此,她也急於要把她知道的一切,把使她感到力量的一切思想,完全告訴大家。 
  這些思想此時此刻極其容易地從她心坎裡浮動出來了,變成了一支歌曲。 
  可是,母親惱怒煩躁地感覺到,他的聲音不夠。嗓子已經嘶啞了,聲音發抖,常常要中斷。 
  「我兒子的話是工人階級的純潔的話,是不能收買的靈魂所說出來的話!你們可以看出來的,他的勇氣是不能收買的!」 
  一些年輕的眼睛,又是欽佩又是恐怖地望著她。 
  母親胸口被人推了一下子,她踉踉蹌蹌地坐在椅子上了。 
  憲兵們的手在人們頭上閃來晃去,紛紛抓住人們的衣領和肩膀,把他們推到旁邊去,扯下人們的帽子,將它們丟得老遠」 
  母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所有的東西都搖晃起來了,她努力克服了自己的疲勞,又用盡全身力氣大聲喊道: 
  「諸位,團結起來!」 
  憲兵用一隻紅色的大手抓住了母親的衣領,將她搖蕩了一下。 
  「住口!」 
  她的後腦撞在牆上,一瞬之間,她的心被有刺激性的恐怖的煙霧遮住了,但是,這煙霧立刻消散,心又光亮亮地燃燒起來。 
  「走!」憲兵惡狠狠地命令。 
  「什麼都不怕!還有什麼比你們一生所過的日子更苦的……」 
  「叫你閉嘴!聽見沒有?」一個憲兵牽制住母親的一隻手臂,把她猛地一拉。 
  另外一個憲兵抓住母親的另一手只。 
  他們帶著母親,大踏步地走去。 
  「這種生活每天折磨你們的心,吸乾你們的心靈!」 
  那暗探跑到前面,舉著拳頭在母親面前晃動著,尖聲喝道: 
  「閉嘴,畜生!」 
  母親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閃爍著光芒,下巴顫動著。 
  她兩腳硬是撐在地上一塊很滑的石頭上,高聲喊道: 
  「復活了的心,是不會被凍死的!」 
  「狗!」 
  暗探揮著手很快地在她的臉上打了一下。 
  「打這個老鬼!」一個幸災樂禍的聲音喊道。 
  一樣又黑又紅的東西一瞬間使母親的眼睛發花。嘴裡滿是血的鹹味。 
  一陣密集而又響亮的呼喊聲使她振作起來。 
  「不准打!」 
  「諸位!」 
  「你這個混蛋!」 
  「揍他!」 
  「用血是沖洗不掉理性的!」 
  母親的背脊和頸部被推著,肩上和頭部都被打了。周圍一切好像昏暗的旋風似的在那呼喊聲裡、怒號聲裡和警笛聲裡旋轉起來。 
  有一樣使人眩暈的東西,濃厚而有力地鑽進耳朵,塞住喉嚨,使她不能呼吸。 
  腳底下的地好像要塌下去,動搖著,兩腿彎了下去,身體好像被火燒傷般的疼得發抖,而且沉重起來,搖晃著,沒有氣力。 
  可是,眼睛裡的光並沒有熄滅,她看見了其他許多的眼睛,在這些眼睛裡燃燒著她所熟悉的勇敢而銳利的火——和她的心接近的火。 
  她被人推著,推往門裡。 
  母親掙脫了一隻手,抓住了門框。 
  「真理是血海也不能撲滅的!」 
  他們打了她的手。 
  「你們這些瘋狗!只會讓人更加憎恨!聽著!憎恨就要壓到你們自己的頭上了!」 
  憲兵們凶狠地扼住母親的喉嚨,使她不能呼吸。 
  她依然發出嘶啞的喊聲。 
  「不幸的人們……」 
  回答她的是悲慟的哭聲——不知是誰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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