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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重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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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重人格》
  著者/ [美]卡梅倫?韋斯特
  譯者/ 李永平
  上海譯文出版社
  ISBN7-5327-2736-X/B?130
  
  在愛與意志的每一個行動中,
  我們都同時既塑造著我們的世界,
  又塑造著我們自己。
  
  中文版序言
  受出版社編輯的委託,我花了幾個晚上閱讀了全書(台灣譯本),深感一個心理學家(Cameron West 博士,本書的作者和主角)能用非常優美的文字和細緻入微的描述為讀者展現他的心路歷程,揭示普通人或許不可思議或難以理解的一個多變、離奇、但又確實存在的「世界」——多重人格現象——之難能可貴。同時也為本書的譯者(台灣精神科醫生李永平博士)的翻譯技巧稱好,一個精神科醫生倘若沒有紮實的雙語文學技巧和專業心理學的知識是很難高質量地完成該書的翻譯工作的。
  
  眾所周知,人在不同的社會場合應該以不同的社會角色(或身份)出現,如在家中,可能是孩子的父母、配偶的伴侶;在單位工作,可能是領導或職員;在週末的外出購物或遊玩中,可能是顧客或遊客。就是說,在人的社會生活中,不同階段或不同場合我們都會有一定的角色轉換,但自我一般是相對恆定的。然而,多重人格者,他們則可能在同一場合或相對的一定時間範圍內以不同的角色出現,甚至改變自我(本書中所描述的所謂分身),這是一種病理心理現象,往往會給患者本人和家庭帶來巨大的痛苦和不幸。因為是一種病理心理現象,並非是一種嚴重的精神疾病或精神障礙(如精神分裂症),而且缺乏有效的治療手段,臨床心理學家和精神科醫生常常會忽視,甚至會誤診,使得這類患者更加痛苦並遭受社會的歧視。本書作者以自己的經歷,詳細描述了多重人格患者的內心世界和其就醫診治經過,從患者角度揭示了他的臨床表現和導致問題存在的可能原因——童年期的性創傷經歷(亂倫或性虐待)。這是目前比較公認和接受的一種理論假設,即從弗洛伊德精神動力學理論解釋多重人格發生的機理。
  
  關於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或精神動力學理論,在過去100多年裡對人類瞭解心理現象和揭示心理活動的內在動力所在起到了舉足輕重的影響,國內早在20世紀的30年代便有其著作的翻譯介紹,20世紀80年代隨著改革開放和學術研究的發展,這類著作曾大量譯成中文。精神分析理論的基本框架或結構是將人格分成本我(id)、自我(ego)和超我(super-ego);人的意識領域分為意識(conscience)、前意識(pre-conscience)和潛意識(un-conscience);人的心理障礙或問題的產生是源於童年期的創傷經歷或性力(Libido),其治療的技術乃是應用躺椅、自由聯想和釋夢,向患者揭示其心理障礙的起因和聯繫,使其領悟從而達到人格的重建,克服其問題。本書所展示的便是一個非常詳實的成功範例:患者成年期發病,通過長期雖斷斷續續(搬遷地方、更換治療醫師)但堅持不懈的治療,逐步使其認識到問題產生的癥結——在其成年自我(卡姆)的記憶中早已忘卻的童年性虐待(與外婆、母親的亂倫),通過釋夢、解釋和工作修通(interpretation)讓其識別其不同分身的意義,以用與其童年期性虐待的關係,學會逐步面對和適應,同時鼓勵和督促其成年自我不斷努力與學習,最終學業有成(心理學博、臨床心理學家)、家庭和睦與幸福(妻子的理解與支持、兒子的健康成長)。
  
  關於多重人格,國內臨床研究不多,僅在20世紀50年代和60年代初期有少量文獻報道。一方面是其本身的複雜性和難辨別性,因為患者的表現常多變和「缺乏規律」(如果不長期隨訪和記錄觀察的話),很容易被臨床精神科醫師誤診為精神分裂症;另一方面,部分患者的異常行為常涉及違法或倫理道德,同時多重人格的診斷又缺乏客觀的診斷依據,很難鑒別出是患病或逃避司法制裁,使得這類患者被漏診。再者,由於歷史等諸多因素,精神動力學理論與精神分析技術在國內的介紹和應用推廣不夠,甚少有這方面的專家學者,因此這類患者的診斷與研究甚少。值得慶幸的是,近10餘年來,中德心理治療講習班的系列培訓,已有部分國內同行涉足這一領域,積累了一定的實踐經驗;這本書的中譯本出版發行無疑是雪中送炭,為精神分析的實踐和大眾的理解與接受提供了一個成功的範例,或許在不遠的將來也會有中國的案例研究與報道,使得我們更多地瞭解人的複雜心理現象,總結經驗和有效地幫助心理障礙的患者,減輕和緩解他們的心理痛苦,重塑人生的輝煌。
  
  嚴格意義上講,本書是一本紀實性的文學作品,通過詳細記錄主人公的內心心理活動變化和現實經歷,將精神分析的有關理論和方法有機地融合於字裡行間,使得讀者不知不覺地深入到多重人格患者的心理世界,從中瞭解人的複雜內心世界,並學到有關的精神動力學理論與知識。因此,它又是一本非常好的心理學知識科普讀物,一反教科書的枯燥、乏味和深奧難懂,值得推薦。
  
  當然,本書的學術觀點僅是從精神分析理論出發來揭示多重人格現象的產生,並非代表全部心理學的解釋,希望讀者能用科學的觀點看待本書。因為多重人格的產生不僅僅有其童年期的性創傷經歷,往往還與其社會環境、文化背景和生物學遺傳素質等多方面相關,即心理障礙的產生與發展,乃至預後轉歸是與生物、心理和社會等多維因素密切聯繫的,並非完全能用一家學說來概而廣之。近30餘年來,在醫學領域所提倡的是用「生物心理社會醫學」模式(即整體醫學)來認識和瞭解疾病。
  
  世界衛生組織(WHO)將第年的4月7日定為「世界衛生日」,2001年的4月7日的主題是「精神衛生」,號召全球「消除偏見,勇於關愛」。由此可見,在21世紀的今天與將來,心理衛生與健康將構成現代人生活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心理的重要性以及對心理的認識和理解與社會進步和發展是同步的,衷心希望本書中譯本的出版與發行能為中國心理衛生事業的普及與推廣起到拋磚引玉之作用。
  季建林
  復旦大學中山臨床醫學院醫學心理學教研室主任
  上海市心理咨詢中心醫學心理學與精神醫學教授
  2001年6月10日於上海
  
  目錄
  我的分身
  序曲
  第一部 傷心旅店
  第二部 繞過陰溝
  第三部 打破障礙
  尾聲
  
  我的分身
  
  精靈:長生不老,沒有年齡。這個分身很早就出現在我的生命中。他的任務是激勵我,給我希望,讓我鼓起勇氣活下去。至今我仍然感覺到他的存在,但即使在我接受心理治療時,他也很少露面。
  
  老鯊:這個分身是原始人,最初根本不會說話,只會一個勁搖頭晃腦,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他總是齜著牙,看見東西就咬,不管那是桌子、衣服還是植物。我的眾多分身中,有一位曾經替老鯊畫過一幅肖像,把他描繪成一種沒有四肢的怪物,總是張開血盆大口,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老鯊後來學會說話,也學會使用雙手或刀叉進食。他不常露面,但第回出現都會帶來一些點心,跟其他幾位分身共享。
  
  戴維:4歲。這個可愛的小男孩,臉上總是帶有憂傷的神情。他是第一個出現在我的生命中的分身,但現在不常露面。
  
  安娜和特露蒂:4歲大的孿生姐妹。安娜有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個性活潑、開朗。她成天咧開嘴巴,笑得好不開心。這個小姑娘還記得她遭受過的虐待,但已經不再感到傷心難過了。她最喜歡吃餅乾。她的雙胞胎姐妹特露蒂卻整天繃著臉兒,悶聲不響,獨自躲藏在角落裡。她永遠不會忘記身心遭受過的創傷。每次吃餅乾,安娜總是不忘分一半給特露蒂。他為分身核心團體的一個成員,安娜露面的機會最多。
  
  莫扎特:6歲。個性沉靜,身體瘦弱,呼吸急促。這個小男孩不常露臉。
  
  克萊:8歲,常常出現在我的生命中。好長一陣子,他講話結結巴巴,神情顯得很緊張,從不敢正眼看別人一眼。現在情況好多了,講起話來不再口吃,偶爾也敢正眼看人。克萊脖子上總是繞著一條圍巾。不戴著這條圍巾,我們是從不出門的。分身們組成的核心團體中,克萊也是一位成員。
  
  斯威奇:8歲。他對自己遭受過的虐待一直感到非常憤懣,但他對其中一位凌虐過我們的人,卻依舊忠心耿耿,因而把心中的怒氣發洩到我身上。我的其他分身也變成他的出氣筒。好幾次,他把我弄得遍體鱗傷。如今,他不再動不動就發狂了,團體中的其他成員也開始接納他。這陣子,斯威奇不知從哪裡弄來一枚警徽,成天戴在身上四處招搖。他也是核心團體的成員。
  
  懷亞特:10歲,非常聰明,常常露面,喜歡在外面走動,跟人們攀談。這個男孩成天四處遊逛,觀察周圍的事物。他對物體的形狀和模式特別感興趣。懷亞特對文字十分敏感,小小年紀就能夠別出心裁,以獨特的眼光和方式描繪他看到的事物。他也是核心團體的成員。
  
  特蕾西、基特、尼基、小湖、玩具仔和凱西:這些男孩是一夥的,號稱「六兒郎」。他們全都出現在早期。那個時候肯尼迪擔任美國總統,電視節目中只有棒球轉播和連續劇《淘金記》是彩色的。這些男孩漸漸融為一體,渾不可分,然後一齊隱沒進入我的心靈深處,不再露臉。
  
  塵兒:13歲的女孩,個性溫柔,心地善良,常常上街買菜,做飯給大家吃。我們這個群體中年紀還小的成員,都是塵兒在照顧,有時她會朗讀兒童故事書給孩子們聽。最讓她感到失望的是,身為一個花樣年華的姑娘,她竟然寄生在一個中年男子的軀殼中。塵兒也是核心團體的成員。
  
  蓋爾:最新加入我們這個群體的女孩,直到這本書的寫作即將完成時才出現。最初,蓋爾很害羞,不愛跟人打交道,但現在跟塵兒很要好,常在一塊做家務。塵兒教蓋爾烘焙麵包。再過一陣子,這兩個女孩極可能會融合成一體。蓋爾也是核心團體的成員。
  
  基思:15歲,沉靜,退縮,不常露面。
  
  巴特:28歲,個性隨和、風趣。他在我們這個群體中扮演的角色已經轉變:開始時,他總喜歡嚇唬大夥兒,強迫他們守密,而今他卻以孩子們的保護者自居,常常陪他們玩耍,逗他們開心。每當危機發生,我的生命陷入低潮時,他總會跟佩爾聯手,扛起重責大任,領導大夥兒渡過難關。巴特的風趣和幽默幫助我們熬過許多個黑暗的日子。他希望自己變得更成熟、更幹練。他總要以半開玩笑的口吻,稱我為「大夫」或「呆子」。
  
  凱爾:巴特出現沒多久,凱爾就跟著露面。兩個人年紀相仿。凱爾是巴特的好友兼拍檔。哥倆越來越親近,終於融合成一體,變成了一個人。
  
  利夫:30多歲,精力充沛,幹勁十足。在我的眾多分身中,他代表的是行動、創造力和成就。此人辦起事情來鐵面無私,不講情面,對吃喝玩樂這檔子事沒什麼興趣。以往他總是站在我身後,如影隨形,雖然不至於把我當成傀儡擺佈,但也不忘時時鞭策我,激勵我,驅使我一路往前衝刺,片刻也不讓我停歇下來。如今,他跟巴特和佩爾合作,幫我處理日常事務,但步調放慢很多,態度也放鬆了許多。利夫也是核心團體的一員。
  
  老天:30多歲。他很早就出現在我的生命中,幫助我疏導感情和記憶,以免讓我的分身們和我本人心靈負荷過重。群體運作越熟練,成員之間越能互相溝通、共同合作,我們就越不必依賴老天。功成身退,從他不再出現了。
  
  浪子:約摸30歲。這傢伙簡直就是一個性愛工具,乍看就像一條蛇。任何時候,只要有一個女人——不管年紀多大或多小——主動向我表示好感,他就會冒出來。如今,他偶爾還會跟女人調情,但他在我們這個群體中的角色和職務已經有所調整,變成了年紀較小的分身們的監護人。目前,只有在我接受精神治療時,他才會露臉,但出現的次數並不多。
  
  佩爾:溫柔、慈悲的精靈。身為詩人和藝術家的佩爾,幫助我跟大自然的平衡力量保持緊密聯繫,達到和諧狀態,他給我帶來心靈的寧靜和解脫。他把我們攬入懷中,保護我們,他是我們這個群體每一個成員心目中的父親。
  
  
  序曲
  
  從樓上臥室窗口,透過白茫茫一片濃霧眺望出去,我看見一團朦朧的影子佇立在一盞街燈下。瞇起眼睛,仔細一瞧,我依稀看出那是一個人的身影。我邁出一步,傾身向前,雙手扶住窗台,把額頭貼在冰冷的玻璃窗上。這個人到底是誰呀?
  
  他是個身材纖瘦的黑髮男子,身上只穿著一件短袖運動衫和牛仔褲。他好像在忙著做什麼事情。我看不清楚。我使勁揉揉眼睛,又把臉龐平貼在玻璃窗上,定睛一看。街燈下竟然擺著一個白色盥洗台。黑髮男子面對盥洗台後面的那面鏡子,左手彷彿握著一把尖刀。他到底在幹什麼呀?
   
  接著,我看到他的右臂沾滿鮮血。滴滴答答,鮮血不斷地從他手指尖掉落到盆子中。他抬起頭來望望鏡子,然後雙低下頭去瞧瞧自己的胳臂。我順著他的眼光望過去,只見他的臂膀裂開一道長達5英吋的傷口,鮮血不斷地流淌出來。豆大的血滴,一滴接一滴,從他手裡握著的那麼短刀尖端滴落下來。他舉起刀子,又在臂膀上劃一刀。鮮血倏地冒出,沿著胳臂流淌下來,迸迸濺濺滴落到盥洗盆中。
  
  突然,我感覺到一股熟悉的力量攫住了我。剎那間,我只覺得一個無聲的真空吸住了我,黏答答地把我從窗口引出來,送到大街對面。這會兒,我就站在那個臂膀上沾滿鮮血的男子的身後,看見他傾身向前,面對著盥洗台。他抬起頭來望望鏡子,一眼看見了我。就像一隻裝滿黏稠液體的氣球,我的身體漸漸膨脹,塞滿他的身軀。我鑽進了這個人的身體。低頭一瞧,我看到了那只握著血淋淋刀子的左手,接著又看見胳臂上汩汩滲流出鮮血的傷口。兩隻眼睛凝望著鏡子。我忽然領悟到,鏡中那張凝視著我的臉孔是我自己的臉孔,握住刀子的手和流淌著鮮血的胳臂也都是我的。哦,我的天!燈光越來越強烈,刺痛了我的眼睛。我那張臉龐登時漲紅起來。這會兒,彷彿有一隻昆蟲爬上我的頸背,鑽進我的右耳朵,嗲聲嗲氣地對我說:
  
  「歡——迎——光——臨。」
  
  哦,拜託,別再耍這一招了!到底是誰割傷了我?誰呀?是誰幹的好事?
  
  不曉得從哪裡冒出一個聲音:「是斯威奇干的。」
  
  我抬起頭來,瞧了瞧鏡子裡那雙不屬於我的眼睛。斯威奇割傷我的身體,肯定是這傢伙幹的。
  
  我看見我的左手把刀子放在盥洗台邊緣。這時,我忽然感到內心深處湧起一陣哀傷,宛如一顆潤濕的氣泡,滲入我的眼睛,化成一滴淚水,漸漸膨脹,終於從我左臉頰流淌下來。斯威奇年紀那麼輕,身心卻遭受過那麼大的傷害!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猛然驚醒過來:我必須把現場清理乾淨。我打開水龍頭,讓冰冷的自來水把盥洗盆裡的一攤鮮血沖刷掉,然後拿起一疊衛生紙,把右胳臂內側傷口的血漬吸乾淨。刀痕很深,暴露出脂肪和肌肉,但我卻一點都不覺得疼痛,只感到胳臂上有一種輕微的刺痛的感覺,彷彿被蜜蜂螫了一下似的。我把衛生紙按在傷口上,不停地吸著,直到只有少許鮮血滲出才停下來。然後,我伸出兩根手指,使勁擰擰臂膀上的皮膚,以確定我是否應該趕到醫院急診室,把傷口縫合,或乾脆用家裡的消毒繃帶將就包紮一下。我拿掉按在臂膀上的衛生紙,傷口登時迸裂開來。媽的!我得馬上把傷口縫合起來。
  
  我實在不願意去醫院急診室。那兒的人早就認識我了。一想到這點,我就猛搖頭。這副德性又跑去見他們,多不好意思啊!我得捏造一個連3歲小孩都不相信的謊言,騙他們說,我不小心被刀子或什麼的割傷了臂膀。唔……那時我正在廚房更換鋪在地板上的油布,沒想到一個不小心,被刀子割到了。這樣的謊言虧我說得出口。我盡可能說得天花亂墜,他們打死都不會相信。而他們也都知道,我知道他們知道我在撒謊。
  
  我扯起嗓門大吼了一聲,把自己嚇了一跳。全世界沒有一個人的胳臂受過那麼多次傷。只有我,瞧我右臂上的那一道道縱橫交錯的刀痕,可不就像棋盤一樣。急診室那幫人看見我又跑進來,肯定會皺起眉頭,面面相覷。我知道他們心裡恨不得把我送進精神病院,狠狠把我修理一番,但我也知道他們不敢這麼做,因為我太會假裝了,外表看起來跟正常人簡直沒啥兩樣。這幫人只是急診室見習醫生和護士,並不是精神科大夫呀。他們對「多重人格」這種精神疾病,簡直一無所知,而我的態度是那麼的鎮定從容,怎麼看,都不像一個拿刀割傷自己的精神病人。像我這種一表人才、相貌堂堂的中年男人,除非遭遇某種意外事件,否則決不會無緣無故捧著一隻受傷的胳臂,慌慌張張地跑進郊區醫院的急診室求醫。我不相信他們敢拿我怎麼樣。
  
  可是,在凱爾面前,我怎樣隱藏胳臂上的傷口呢?我得趕緊打個電話到瑞琪的辦公室,告訴她,我又把自己割傷了。上回發生這種事,瑞琪跑進來,看見我捧著一隻血淋淋的胳臂在那個發呆,心一酸,兩行眼淚撲簌簌滾落下來。那時,我們夫妻倆正準備出門,到隔壁參加晚宴。瑞琪狠狠啐了一口:「你自己開車去醫院急診室吧!」這回,我得趕在她下班回家之前,先打個電話給她,讓她心理有個準備,這是我欠她的。
  
  我拿出一捆細紗布,把臂膀包紮起來,然後把血跡清理乾淨。一股深沉的、無奈的哀傷驀地湧上心頭。我聽到腦子裡嘰嘰喳喳,一夥人七嘴八舌正在爭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些人都是我的「分身」。一路驅車前往醫院,我心裡只想著一件事:把急診室那齣戲給演好,千萬別露出馬腳。離開醫院回到家裡,我會感受到一種奇異的、但卻十分熟悉的寧謐和安詳,漸漸滲進我的身心——每回割傷自己後,我都會體驗到這一份寧靜。跟往常一樣,我也會感到疲憊不堪——嚴格說來,感到疲乏的並不是我,而是我的分身斯威奇。
  
  「從醫院回家後,我們全都躺下來好好休息一下!」我板起臉孔,厲聲說。在空蕩蕩的車廂裡乍然聽到自己的聲音,那種感覺說有多詭異就有多詭異。把傷口縫合、包紮後,回到家裡,我會讓自己整個人沉浸在安詳寧靜的狀態中。但我知道——我和我的分身們都知道——對我來說,今天可不是一個美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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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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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 傷心旅店
  第一章
  
  我仰臥在我們家客廳那張白色的柏柏爾名牌地毯上,手裡捧著一本印刷精美、圖文並茂的書《倫勃朗:人體造型與精神》,觀賞這位荷蘭畫家的自畫像。父親生前,我和瑞琪曾送他幾本珍貴的藝術書籍,這部倫勃朗畫集就是其中之一。他老人家以59歲的盛年過世後,我固然感到很高興,但父親的英年早逝卻也在我心中留下無限哀思。
  
  每回觀看倫勃朗的自畫像,我心中就會湧起一股莫名的哀傷和惆悵,就像觀賞夜空下的一條空蕩蕩、冷清清的河流。我曉得我正在注視這個人的靈魂。不知怎的,每回翻看這一幅幅自畫像,我就會覺得跟父親更加親近,儘管——我猜——倫勃朗可能比我更加瞭解我父親。
  
  10月中旬,傍晚時分。白晝越來越短了。這時在屋外走動,你可以看到從你鼻孔呼出的氣息飄漫在空氣中。我們這棟坐落在面積達4英畝的山丘頂端、用粗石砌成的小屋子周圍,那一株株樹木的葉子已經染紅了,不久就會掉落下來。到時,我們再也無法像蠶兒那樣,享受繭居的生活——當初我們搬到這個老社區,就是受到這兒清幽、隱密的環境吸引。再過一陣子,透過屋外那一片光禿禿、瘦嶙嶙的樹木,我們就可以看到最近的鄰居了。他們的房子坐落在對街山腰,離我們家約摸600英尺。秋天已經降臨新英格蘭。
  
  這會兒,瑞琪待在客廳旁邊那間燈光明亮的小廚房裡。她正站在白色塑料貼面的操作台前,準備晚餐。操作台上堆滿各式各樣的比薩配料,令人一看忍不住食慾大振。(自製的比薩是我最愛吃的兩種食物之一;另一種是配上香蒜沙司的意大利式小方餃。)生麵團已經發酵,漸漸膨脹起來。瑞琪把它鋪在穿孔的比薩鍋上。香噴噴的醬料在火爐上熬煮,一大塊白色意大利乾酪躺在操作台上,旁邊放著一塊用不銹鋼打造的、裝有黃色柄子的礤床。黑橄欖、蘑菇和紅艷艷的甜辣椒全部已經切好了。這會兒,瑞琪手裡握著一把英吋長的「亨克爾斯牌」菜刀,在一塊陳舊的、圓形的柚木砧板上——那可是我們12年前結婚時收到的禮物哦——熟練地切著一枚韋達利亞出產的洋蔥。
  
  我37歲生日那天——其實那天是我們倆的生日,因為我和瑞琪是在同一天出生的——瑞琪送給我的那雙簇新的「比恩」牌仿麂皮鞋,這會正躺在我身旁的地板上。5歲大的凱爾趴在我身邊,身上穿著紅藍相間的蜘蛛俠睡衣,外加一件同色的披肩。他把我那只仿麂皮鞋當作一座城堡,指揮他手下的一群玩偶大兵發動攻擊,這會兒戰鬥正在如火如荼進行中。凱爾在帝提供對白和音響效果。這小傢伙口沫橫飛,表演得起勁時,竟然把一口口水噴吐進我耳朵裡。
  
  「凱爾,拜託!」我裝出噁心的樣子,聳起肩膀,擦掉耳朵上沾著的唾沫。
  
  「爸,對不起哦。」凱爾細聲細氣地向我道歉。父子兩個眼瞪眼對望了半晌,忍不住格格笑起來。我放下手裡捧著的那本倫勃朗畫集,翻個身子,側躺著,用手肘支撐起上半身。
  
  「哦,這不算什麼,」我說,「你很小很小的時候,大概才3個月大吧,有一天我朝天躺在地板上,把你高高舉在手中,表演『超人』——」
  
  在廚房幹活的瑞琪舉起手裡握著的菜刀,指向我,點點頭,又自顧自低頭切起菜來。「對!這件事我倒還記得。」說著,她咧開嘴巴笑了笑。
  
  「反正,」我繼續說,「那天我朝天躺在地板上,把你這個小傢伙高高舉在手裡,一面唱著『超——人——來——也』,一面把你兜來兜去,在空中飛蕩不停。突然……你到底想不想聽啊?你這小子二話不說,嘩啦嘩啦就在我面前嘔吐起來,把剛吃進嘴巴的東西全都吐進我耳朵裡!」凱爾一聽,樂不可支,直笑得連鼻涕都流出來,掛在嘴唇上。
  
  「趕快去媽媽那兒,擦一擦!」我大吼一聲。凱爾嚇得跳起來,衝進廚房,一面跑一面笑,小小的鼻子窸窸窣窣不停地吸著,試圖把黏答答的鼻涕吸回鼻孔裡。瑞琪放下菜刀,抓起一張紙巾,摀住凱爾的臉龐,幫他擤鼻涕。
  
  「這個小傢伙竟然在老爸耳朵裡嘔吐!」我忍不住格格笑將起來。
  
  瑞琪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操作台下的垃圾桶裡,洗洗手,又拿起菜刀和另一顆洋蔥。「凱爾, 你以為那就很好笑啊,還有更好笑的呢!」她傾身向前,從操作台後面探過頭來對我說,「你告訴他吧,卡姆。」
  
  我點點頭。聽瑞琪這麼一說,我就知道他指的是哪一件事。做了12年夫妻,當了5年父母,分享過無數共同經驗,我和瑞琪之間已經產生了一種近乎心有靈犀一點通的默契。猛一搖頭,我笑著對凱爾說:「小傢伙,我接下來要講的這件事,肯定會讓你笑破肚皮。」
  
  「爸,什麼事呀?」凱爾躡手躡腳走回客廳裡來,噗通,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自顧自又玩起麂皮鞋戰爭遊戲。「什麼事會讓我笑破肚皮啊?」
  
  「聽著!」我說,「那時你年紀更小,比你在我耳朵裡稀里嘩啦嘔吐時還要小呢——」
  
  「稀里嘩啦嘔吐!」凱爾格格笑起來。「爸,你好誇張、好滑稽哦。」
  
  「別亂講哦!」我模仿名小丑格勞喬的招牌動作,手裡裝模作樣夾著一支雪茄,挑起眉毛瞪了凱爾一眼,「誰說我滑稽,我就修理誰哦。」
  
  現在輪到瑞琪格格笑了。話講到一半,我停下來,好一會兒只管呆呆望著她。瑞琪一邊抿著嘴噗哧噗哧笑個不停,一邊揮舞菜刀,使勁剁著砧板上的洋蔥。我喜歡看她眉開眼笑的模樣兒。我喜歡聽她的笑聲。多爽朗的笑聲啊!這個好女人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的好朋友。瞧她那副身材,多迷人啊。老夫老妻了,我還是忍不住盯著她那副魔鬼身材多看幾眼。37歲的女人,5英尺6英吋的身材,依舊保持得那麼苗條。瞧那雙修長的美腿,一頭又長又直的金褐色髮絲,披散在肩膀上,額前的一蓬劉海幾乎遮蓋住她那兩隻湛藍的大眼睛。遇見過她的人,都愛死了那雙眼睛。
  
  凱爾伸出一根手指頭狠狠戳了我一下,扯起嗓門號叫:「爸,說下去嘛。」
  
  我從遐思幻想中驚醒過來。「好,剛才講到哪裡啦……哦,對了。那時你很小,出生才4個星期吧?」我抬起頭來,帶著詢問的表情望了望廚房裡的瑞琪。
  
  「唔,」她說,「正好4個星期。」
  
  「沒錯,」我繼續說,「那時我們正在用我們家那台老爺錄像機,拍攝家庭錄影帶……」我又抬起頭來望了瑞琪一眼。「你還記得那台錄像機嗎?」
  
  瑞琪點點頭。
  
  「老掉牙的機器,拍出來的畫面全是綠色的!」我回頭對凱爾說,「那天你媽拿著錄像機,而我們父子兩個就坐在客廳裡——那時我們是住在納什維爾哦。你坐在我的膝頭上,渾身赤條條——也許身上穿著一件襯衫吧?我忘記了。」
  
  「他身上穿著一件T恤。」瑞琪抬高嗓門說。
  
  「那天,你為什麼不給他包上尿布呢?」
  
  「我也不曉得呀。」瑞琪聳聳肩膀。「也許是想要帶他出去散散步吧。」
  
  「反正,」我繼續說下去,「那時你坐在我的膝頭上,你媽手裡拿著錄像機,對準父子兩個。突然,二話不說,劈里啪啦一聲,你就在我的大腿上拉將起來啦,臭死人了。」瑞琪一聽,登時笑彎了腰。凱爾伸出雙手捧著他那個小肚子,笑得直躺在地板上打滾。
  
  「這一幕都記錄在錄影帶上哦!」我搖搖頭。「頭一回,我兒子在我身上拉屎。」
  
  「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哦。」瑞琪還在笑。她使勁抽著鼻子,眼眶淚汪汪的——這可不是因為聽了我的故事,笑得掉出眼淚來,而是因為她正在切洋蔥。「這個故事肯定會流傳下去,成為一則經典故事。」她舉起衣袖,擦了擦眼淚。今天晚上瑞琪身上穿著一件針織緊身衣。
  
  凱爾拿起他的大兵玩偶,放在我頭上,把大兵的屁股對準我的腦門。然後他伸出舌頭,發出劈里啪啦的聲音,假裝在拉屎。拉完,捧腹大笑。「喂,老爸,咱們來玩『太空中的醉鬼』遊戲吧。」
  
  玩這種遊戲時,我朝天躺在地板上,聳起膝蓋,腳底平貼著地板。凱爾跨坐在我肚皮上,就像騎馬那樣。我伸出雙手,托住凱爾的屁股,把他的整個身子舉起來。這時,凱爾就會扯起他那細嫩的小嗓門,向大夥兒宣佈——這是我最喜歡的部分——「各位女士、各位先生、各位小朋友,現在又到了『太空中——的——醉鬼』演出的時間啦!!」宣佈完畢,我就開始搖晃他的小身子,把他整個人舉起來,嘴巴發出火箭發射的聲音,轟隆轟隆。我伸直兩隻胳臂,把凱爾高高舉在空中,大叫一聲,「按鈕,準備進入『超空間』!」凱爾就會伸出一要手指頭,假裝按了按左邊膝蓋上的一個電鈕,而我就會把他的身子搖晃得更劇烈、舉得更高,嘴裡轟隆轟隆呼嘯不停。過了一會,我就讓凱爾一頭栽下來,而我會不停地咳嗽、噴氣,噗噗噗就像一輛老爺車。「天哪,我們要墜落到地面上來了!」我一面叫嚷,一面舉起凱爾的身子猛搖。「瞧,就要撞擊到地面啦!」凱爾樂不可支,伸出雙手使勁攀住我的手腕,嘴裡吃吃笑個不停。我把他的身子翻轉過來,輕輕放落到地面。然後,父子兩個就會依偎著躺在地板上,笑得好不開心。休息了一會,凱爾就會跳起身來,央求我,「爸,我們再玩一次好不好?」於是我們父子倆又會再讓火箭發射升空。
  
  我很久沒跟凱爾玩「太空中的醉鬼」遊戲了——至少在我的記憶中,好長一陣子沒再玩過。凱爾漸漸長大了,如今我再也不能像當年那樣,仰臥在地板上,雙手舉起他那現在已經重達40磅的身體。想到這點,不免會讓人感到黯然神傷。
  
  我告訴凱爾,今天晚上我感到有點疲倦,咱倆改天再玩吧。他聳聳肩膀,自顧自玩他的戰爭遊戲去了。我又翻開那本倫勃朗畫集。沒多久,瑞琪就宣佈開飯。
  
  飯後,我又得馬上躺下來。一如往常,我覺得身體很不舒服。我患有鼻竇炎,每次吃完飯就會發作起來。我趕不及收拾桌上的杯盤碗碟,就離開餐桌,踉踉蹌蹌走進客廳中,一頭栽倒在那張長沙發上。
  
  瑞琪把凱爾帶上樓去洗澡。我獨個兒躺在客廳,愣愣望著天花板,只覺得渾身酸軟無力,心情壞透了。忽然,我看到牆邊那一排橡木書架角落裡結著一張蜘蛛網。一隻蒼蠅被困在網裡,早已經死了。身上的汁液全都被吸乾了,只剩下一具乾巴巴的屍體。我也要死了。猛一搖頭,我試圖把這個念頭驅趕出我的腦子。媽的,臨死前也得洗個澡啊!
  
  「喂,等等我啊!」我朝向樓上喊叫。「我馬上就上來。」我掙扎著從沙發上撐起身來。
  
  瑞琪站在樓梯口向下望。「你真要上來嗎?」
  
  「當然要!」我沒好氣地回答。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撐起身子站起來。可憐這會兒我連彎腰的力氣都沒有,只好伸出胳臂,往地板上的那雙麂皮鞋抓過去,卻夠不到。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再試一次,這回總算給我抓到了。鞋子裡頭裝著凱爾的那群玩具士兵;我把他們全抖了出來,然後摔掉腳上穿著的拖鞋,把腳伸進麂皮鞋裡,蹣蹣跚跚,我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那座L字型的樓梯口,抓住樓梯旁的鐵欄杆,一步挨著一步拾級而上。
  
  瑞琪和凱爾母子倆果然在浴室裡。水龍頭嘩啦嘩啦響個不停。瑞琪悄悄伸出手來,捏了捏我的胳臂,瞅著我,一臉憂慮。我親了親她的腮幫,回頭望著凱爾。「小傢伙,你想不想玩遊戲啊?」我故作興奮地說。
  
  「爸,玩什麼遊戲呀?」
  
  「你想不想用刮鬍膏洗澡啊?」我拿起一罐刮鬍膏,搖了兩三下。
  
  凱爾抬起他那兩隻小拳頭,往空中揮舞起來。「想啊!我們把刮鬍膏當作手槍來玩,好不好?」
  
  「好啊。」我抬起眼睛看了看瑞琪。
  
  瑞琪揚起眉梢,瞅了我一眼,回頭對凱爾說:「可別把刮鬍膏射到浴缸外頭哦!聽到沒,小寶貝?」
  
  「媽,別擔心。」凱爾笑嘻嘻地回答。
  
  瑞琪把手指頭伸進浴缸,試了試水溫,然後把水龍頭關掉。「蜘蛛俠,請你脫掉衣服跳進浴缸吧。」她對凱爾說。「我去幫你把你手下那群武士帶來吧。」
  
  我跨進浴缸,坐下來,準備觀賞凱爾表演刮鬍膏槍戰。他伸出雙手,緊緊握住刮鬍膏罐子,瞄準浴缸旁那只瓷磚砌成的肥皂盒子,猛一按,發射出第一波刮鬍膏。「酷斃了!」瞧這小傢伙那股興奮勁兒,我忍不住笑起來。我承認,讓一個小男孩拿著刮鬍膏罐子四處亂射,確實是件很酷的事。我把身子往後一靠,靜靜地望著凱爾。
  
  約摸過了一分鐘,瑞琪捧著一隻裝滿玩偶的塑料盆,走進浴室來。凱爾伸出左手,鄭重其事地挑選出三四位武士,右手則緊緊握住刮鬍膏罐子,生怕被別人搶走似的。這可是他新近才獲得的獨門武器喔!他舉起那個名叫施雷德爾的武士——這傢伙戴著一頂頭盔,上頭插著好幾把銀齒狀的刀子,乍看起來活像古羅馬競技場的鬥士——把刮鬍膏罐子對準他的心窩,砰砰砰,一連開了好幾槍。可憐這個雄赳赳氣昂昂的武士,身上沾滿刮鬍膏泡沫,足夠刮20次臉了。凱爾樂不可支,格格笑個不停。
  
  瑞琪站在我身旁,伸出右手,溫柔地摩搓著我的背。整個浴室瀰漫著刮鬍膏氣味。那種合成的酸橙果香,從男人臉上散發出來,據說最能挑撩起女人的情慾。
  
  天色漸漸暗下來。我們家週遭的樹林裡,鳥獸們在黑夜的掩護下窸窸窣窣不知在忙著幹什麼。我猜,附近人家中,有個人正把一截木頭扔進壁爐裡。我把視線從凱爾身上挪開來,回頭望了望對面牆上的大鏡子,驀然看到了瑞琪的倒影。她站在我身旁,顯得容光煥發,臉龐上洋溢著無限柔情。
  
  接著,我看到了自己的身影。渾身刺眼的燈光灑照在我身上,使我看起來更加憔悴、蒼老。再過兩天,他又會拿刀子割傷我的身體。但他不會得逞的。我現在已經死了。
  
  在浴缸裡泡了一個鐘頭,蜘蛛俠回到自己的房間,倒在床上呼呼大睡。我們把浴室牆壁上沾著的刮鬍膏全部都清洗掉。瑞琪把餐桌收拾乾淨,把碗洗好,關上屋子裡所有的門窗,調低恆溫器,然後爬到床上來躺在我的身邊。
  
  她身上只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T恤。這件衣衫的前襟,用絲網印刷術印著披頭士的專輯唱片《隨它去吧》的封面圖樣。我和瑞琪依偎著,面對面躺在床上,手牽手。她的肌膚觸摸起來,感覺上暖暖的、柔柔的,渾身散發出一陣陣清香,聞起來就像一盆新鮮的水果——我猜,今晚洗澡,她肯定是用我買給她的生日禮物「加斯韋爾-馬西」牌子的香皂洗身子。
  
  我伸出鼻子,湊到她身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唔——」我幽幽歎息一聲。「是草莓吧?」
  
  「唔,唔。石榴。」
  
  接下來的兩三分鐘,我們倆只是默默相對,誰也沒吭聲。瑞琪先開腔。「再過兩天你就要動手術了!我知道你心裡感到害怕。」她伸出手來捏了捏我的手。「卡姆,別擔心,不會有問題的。我會陪伴你熬過這一關。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她所說的這一關是「上顎竇與篩竇切除術」。這是我生平第四次鼻竇手術,也是最近4年來的第三次。再過兩天,我就要躺在手術台上了。我凝視著瑞琪的眼睛,深情地看了她一眼,但沒說什麼。
  
  「你病得太久了!你會好起來的。」她伸出一隻手來摸了摸我的頭髮,在我嘴唇上親了一下。「你會撐過去的。我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倒下去,絕對不會。」
  
  「寶貝,這種手術是不管用的。它的效果維持不了多久。」我瞅著瑞琪,柔聲說道。「我不曉得這究竟是什麼緣故。感覺上,我早已經病入膏肓,無藥可救了。默瑟醫生救不了我,他只懂得開刀。」我搖搖頭。「我的病根是在內心深處。那兒有某種東西不太對勁——一直不太對勁。」
  
  我們夫妻倆又默默相對了一會兒。「瑞琪,你是一個好伴侶,也是一位好母親。」瑞琪使勁捏了捏我的手。一顆眼淚從她腮幫上流淌下來,掉落在淡藍色枕頭套上。「你不幸嫁給了一個窩囊廢!」這話一出口,我再也忍不住了,望著瑞琪哀哀哭泣起來。「瑞琪,我真對不起你啊。」
  
  瑞琪伸出雙手,把我攬進她懷中。她不停地撫摸著我的頭髮。我們夫妻倆相對器泣了好一會兒。「我們會撐過去的!」她柔聲地說。「相信我,你會好起來的。」
  
  內心深處,我並不相信我會好起來。
  
  第二章
  
  我把我那輛銀藍色梅塞德斯450SLC轎車開進辦公大樓門前的停車位,掙扎著,呻吟著,好不容易我才從車廂中鑽出來。我跟我哥哥湯姆共同經營一家公司,專門為廠商設計和製造促銷用的禮品。這類產品需求量極大,同行間的競爭比老鼠的牙齒還要尖銳。
  
  這陣子,我正在跟安森藥廠談一筆生意。他們正準備推出一種新開發的藥物,我為他們設計的促銷禮品,是外觀充滿未來主義風格,專門用來調配藥品的塑料湯匙。藥廠的業務代表拜訪醫院、護士和藥劑師時,把這種湯匙分送給他們。安森藥廠的業務代表多達3000人,總共需要100多萬隻湯匙。身為設計者,我們擁有這項產品的專利權,交易一旦談成,我們至少可以賺二三十萬美元。
  
  我得趕在明天進手術室之前,把這樁交易談定。但願老天爺給我1個鐘頭的時間,讓我專心處理這件事情。這個要求不算過分,但這陣子對我來說,連這種小小的要求也不容易達到。
  
  我把那清新、明媚的朝陽拋在身後,推開玻璃門,一頭鑽進辦公大樓。在那一盞盞燈光的照射下,整棟大樓熙熙攘攘,人們不斷地鑽進鑽出,忙個不停。我們公司的接待小姐和客戶服務部的職員坐在櫃檯前,面對著電腦,敲敲打打;我的助理黛安娜把電話筒挾在右耳和肩膀中間,一邊打電話,一邊傾身向前,把雙手伸到傳真機前,接下一份剛剛傳過來的文件。
  
  二十七八歲的黛安娜把她那一頭赤褐色髮絲剪得短短的,乍看就像個荷蘭小男生,配上她那只長滿雀斑的鼻子,模樣兒看起來還挺俏麗。她喜歡慢跑。我猜,每回她跑在街上,她那張臉龐和她那副曲線玲瓏、宛如沙漏一般的身材,肯定會吸引許多男人,朝她猛吹口哨。這會兒看見我走進來,她立刻轉過身子,揚起眉梢,嫣然一笑,點點頭,伸出一根手指頭指了指傳真機。我勉強擠出笑容來,含含糊糊朝大夥兒打個招呼,一頭鑽進辦公室。
  
  我關上房門,費了好大的勁才脫下外套,一把摔到那張茶褐色的皮質長沙發上,差點打翻了茶几上擺著的一隻日本花瓶。我喘了口氣,一屁股坐進辦公桌後面那張高背皮椅裡。隔壁房間傳來黛安娜打電話的聲音:「哈里,文件傳進來啦。卡姆在辦公室,我馬上把文件交給他。你先不要掛電話, 稍等一下,或者待會兒我們再打過去給你?……好吧!再見。」
  
  辦公室裡的對講機嗶嗶嗶叫起來。黛安娜向我報告:「哈里把文件傳過來了。他現在接另外一個電話。我告訴他,待會兒你會打過去給他。我馬上過來。」約摸過了四秒鐘,黛安娜輕快地走進辦公室來,反手關上房門,把傳真文件遞到我手中,一屁股坐進辦公桌前那張給客人坐的椅子裡,掏出紙和筆,擺在膝蓋上。
  
  剛傳過來的這份文件,是我們公司繪圖員所畫的圖稿,上面有兩個湯匙圖形,一個採取從上而下的角度,另一個是側面。圖稿下方開列著兩件式和三色式湯匙的報價單、價格明細表和依據不同的數量訂出的交貨時間。
  
  我按了按對講機,跟我哥哥兼合夥人湯姆通話。「早!」
  
  「又是你啊。」
  
  「每次照鏡子,我都會跟鏡中人說:又是你啊!」我開個玩笑。「海鮑爾那邊把文件傳回來了。黛安娜這會兒在我辦公室待命。」
  
  「我馬上來你辦公室。」
  
  我跟湯姆兩個怎麼看都不像親兄弟。他比我大幾歲,個子十分高大壯實,就像我們的父親,而我身材中等,瘦瘦的,他記性好得簡直讓人不敢相信,而我卻必須把每一件事情都記在本子上。他天性樂觀,總認為船到橋頭自然直,沒什麼好急的,而我呢,凡事都往壞處想,誰都不信任——除了瑞琪。
  
  沒多久,湯姆就進辦公室來,坐在黛安娜身旁另一張椅子上。我把傳真文件遞給他。
  
  「你應該待在床上好好休養!」湯姆一邊瀏覽文件一邊對我說。
  
  「這件事情敲定後,我就馬上回家。」我打開辦公桌中間的抽屜,拿出計算機,按下幾個數字。「唔……看來這一餐還真可口呢。」
  
  湯姆咧開他那張大嘴巴,露出兩排門牙,笑了笑。他瞅著手上那份文件,點點頭,「挺可口的,咱們哥倆得好好吃一頓。」
  
  我放下計算機,費了老大的勁兒才挺直起背來。黛安娜抓起膝頭上擺著的筆,準備就緒。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口授信函的內容。
  
  「我們需要準備1份製作前的樣品。安森藥廠不願支付這筆費用。我希望,哈里能夠分攤這筆數額6200美元的開銷。他應該不會拒絕——2000美元對他來說只是一筆小錢。在一個星期內,哈里必須將樣品——三色式湯匙的樣品——交到我們手中。我們至少需要兩打樣品。」
  
  湯姆說:「黛安娜,叫他把樣品以急件送到我辦公室來。這些樣品務必盡善盡美,不能出任何差錯。」
  
  「漢德韋克會把一些樣品拿給客戶看,」我說,「他會告訴每一個人,這些樣品是他想出的點子。哈里說,如果我們訂做100萬隻湯匙,他可以把超支壓低到3%。我們會告訴漢德韋克,加或減5%是可以接受的;我們會給哈里4%——或是4.5%——超支,百分比視數量而定。我把數字再核算一下,然後打電話通知漢德韋克。接著,你就可以把最後的報價傳真給他。這樁交易一旦敲定,咱們哥倆就可以狠狠撈上一筆了。做完這筆買賣,連成吉思汗都會佩服我們的。」
  
  黛安娜記下我們口授的信函內容,抬起頭來望著我。「可以啦!」我鬆了一口氣。整個人像一隻洩了氣的皮球,癱軟在椅子裡。「謝謝。」
  
  「我馬上就去辦。」黛安娜舉起她手裡那支筆,在筆記簿上敲了敲,霍地站起身來,旋風一般走出辦公室,反手關上房門。
  
  湯姆站起來。「商場殺手,幹得好!」格格一笑,他猛搖頭。「什麼成吉思汗……」他在門口停下腳步,回頭望了我一眼,「回家去吧。」
  
  「再待10分鐘。」我告訴他。然後我伸出衣袖,抹掉額頭上冒出的幾顆汗珠。
  
  我把最後的報價算出來,打電話通知漢德韋克。對這個價錢,他似乎還挺滿意,但我知道在簽約之前他一定會再殺殺價。我提醒他,我們的設計是有專利權的。他趕緊向我保證,他決不會找上別的公司。我掛上電話,請黛安娜把最後的報價傳真給漢德韋克。今天的工作總算做完了。現在我可以回家,一頭栽倒在床上。
  
  離開辦公室之前,我走進洗手間,把一些冷水澆潑到臉龐上。我弓起背,上半身趴在盥洗台上,左手撐住盥洗台,右手伸到水龍頭下,舀水洗臉。雙眼緊閉,我摸索撕下幾張紙巾,把臉龐抹拭乾淨,把濕漉漉的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東摸西摸,我終於在盥洗台一個角落找到我那副金絲邊眼鏡。戴上眼鏡後,我才睜開眼睛照照鏡子。就在這當口,一件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剎那間,彷彿遭受電擊一般,我整個身子倏地顫抖起來,接著,我嘴巴裡突然冒出一連串奇怪的話語,咕咕噥噥的,聽起來就像我心裡有話要說,但一時間卻控制不了自己的嘴巴似的。
  
  我嚇壞了,趕忙睜大眼睛仔細一瞧,看見鏡中出現一個身影——我的身影。那是一張扭曲的、茫茫然瞪著兩隻眼睛喃喃自語的臉龐。我試圖聽懂從我嘴裡冒出的言語,但始終弄不清楚它的意思。我到底怎麼啦?!突然,我整個身子又激烈地顫抖起來,但說也奇怪,驟然間我的嘴巴恢復正常了,不再喃喃自語。膝頭一軟,我整個人癱坐在洗手間地板上,不住地喘著大氣。我兩隻手撐著地面,只覺得地板上鋪著的瓷磚涼颼颼的。
  
  過了兩三分鐘,我才撐起身來,站穩了。幸好,這會兒沒有人闖進來看見我這副醜態。我鬆了口氣。你是一個病得很重的人,趕快回家去吧。
  
  蹣蹣跚跚,我拖著虛軟的腳步走進辦公室,抖簌簌穿上外套,悄悄走出辦公大樓。我自己開車回家,幸而一路上沒撞到人。一步挨著一步,我終於爬上樓梯一頭栽倒在床上昏睡過去,直到傍晚時分才甦醒過來。我沒告訴瑞琪今天出了什麼事。
  
  ********************************
  第二天早晨9點鐘,我被送進手術室。整整一天一夜,瑞琪待在醫院陪伴我。她握住我的手,不時拿起冰塊塞進我嘴巴,潤一潤我那乾巴巴如同被火烤焦的喉嚨。我躺在硬梆梆的病床上,鼻子紮著繃帶,牙齦被縫上好幾針。感覺上,我那張臉龐就像被一輛凱斯牌聯合收割機碾過似的。
  
  默瑟醫生說,這次手術挺成功的,但出院沒幾天,我就發現右上顎竇受到嚴重感染,情況不妙。感染所造成的壓力,使右上齒的縫合迸裂(動手術時,為了打開一條通往竇道口的途徑,右上齒的牙齦被切開)。這一來,我嘴巴上就出現了一個缺口,怪難看的。
  
  多年來疾病纏身,不斷服用抗生素,加上這次開刀,我的免疫系統已經被整得亂七八糟,而今天我又得對抗手術帶來的感染,感覺上,簡直就像撐開一把陽傘,試圖抗拒一場海嘯似的。儘管這些年來,我深受慢性疾病所苦,彷彿行走在一條佈滿亂石的山路上,但我一直小心翼翼,沒把一顆石頭踢下死亡懸崖。而今,我卻覺得,我整個人一路滑下懸崖,拚命抓住崖邊鬆散的岩石,試圖尋找一個立足點,而此刻死神正蹲伏在崖下,一面張開血盆大口,噴吐出一陣陣黑煙和火燙的灰燼,一面伸出爪子,招喚我下來。
  
  出院約摸1個星期後,像前幾天一樣,我獨個兒待在家裡,朝天躺在床上,身上蓋著被單。房間裡擺著一台噴霧器,嗡嗡響個不停。一陣陣冷颼颼、濕答答的霧氣迎面撲來,覆蓋在我的臉龐上。據說,它的功用是幫助我從喉嚨吸入空氣,讓呼吸變得順暢一些。我無法透過鼻子呼吸,而我的喉嚨,感覺上就像被一把鋼絲刷狠狠刷過一遍似的。房間一角擺著的電視機正在播放《外科醫生》,這出電視劇一再重播,沒完沒了,我已經看過不知多少遍了。這會兒躺在床上,我睜著眼睛,愣愣瞪著頭頂那一角用白色拉毛粉飾的天花板。一時間,我只覺得,自己那顆頭顱變成了一枚沒有柄的手榴彈。
  
  電話鈴響了。凱爾正在上學,瑞琪出門購買日用品去了,這會兒,家裡只剩下我一個人和電視上的那群醫生和護士。我伸出右手,按下遙控器上的「無聲」按鈕,然後伸出左手,抓起電話聽筒。
  
  「哈羅!」我的聲音聽起來連我自己都覺得刺耳。
  
  是我哥哥湯姆打來的電話。「嗨,老弟,你今天覺得怎樣啊?」他的聲音聽起來倒是挺輕鬆愉快的。親友知道你病人,正在受苦受難,一時間卻又不曉得怎樣安慰你,只好用這種聲調跟你說話。
  
  「很好呀。」這句話從我那沙啞的嗓門說出來,卻變成了「恨烤鴨」。這會兒我臉上好像戴著一張重達30磅、插滿針頭的面具。
  
  「樣品送來了!」湯姆告訴我。「漢德韋克看了覺得很滿意。今天就得敲定這筆買賣,但我想還是應該由你來出面。你對這個人的看法很正確。這傢伙城府很深,讓人猜不透他的心思。」湯姆停頓一會兒,繼續說,「卡姆,我實在不想拿這件事來打擾你,但這樁交易畢竟是你主管的。」
  
  我深深歎了口氣,兩隻眼睛依舊瞪著天花板。哦,你饒了我吧。
  
  「喂,卡姆,你聽見我說話嗎?」
  
  「啊,唔。」我含含糊糊應著。
  
  「你可以幫這個忙吧?」
  
  「可以。」我撒謊。「你等一下哦。」我放下電話,伸出手來把噴霧器關掉了。現在我得咬緊牙關撐起身來。就像一台破舊的、生銹的起重機,我緩緩移動身體,從床上坐起來,把我那兩隻穿著襪子的腳放在地毯上。霎時間,我只覺得頭暈眼花,身上彷彿發起了高燒。我望著瑞琪那敞開著的衣櫥,心裡想:她今天穿的是哪一件衣服啊?我慢慢地、吃力地轉過脖子,又再拿起電話。這電話筒怎麼突然變得那麼沉重啊。我使勁清了清喉嚨,對著電話機說:「好啦。剛才我們說到哪裡?」
  
  只要我打個電話給對方,這筆交易就可以做成。這是最關鍵的時刻,一個不小心,也有可能整筆買賣都會砸掉。
  
  「好吧!」我嘶啞著嗓門說。「叫黛安娜先打個電話給漢德韋克,再打過來給我。你現在把電話號碼告訴我,我也記不起來。這會兒我手邊連一支筆都沒有。」湯姆說他會馬上叫黛安娜辦這件事情,然後掛上電話。我把話筒放下,一眼卻看見電話旁邊放著一支筆和一疊便條紙。拜託,專心一點好不好?
  
  不到一分鐘,電話又響了。果然是黛安娜打來的。她正在聯繫。我說:「嗯唔,」突然,彷彿瘧疾發作似的,我渾身一激靈,打了個哆嗦,說也奇怪,我的腦子一下變得清醒起來。感覺上,這會兒我突然變成了兩個人:本來的我依舊病懨懨的躺在床上,而我的「分身」卻坐了起來,神志清醒,準備接聽電話。一秒鐘後,電話那頭就傳來了漢德韋克那洪亮的大嗓門。
  
  「我是路易斯?漢德韋克。」
  
  「嗨,路易斯,我是卡姆啊。抱歉,我今天聲音聽起來怪怪的。我的嘴巴剛動過手術,傷口還沒完全癒合。」漢德韋克開玩笑說,我這個人怎麼搞的,每次想度假就跑去醫院動個手術。我乾笑兩聲,開始跟他談這筆買賣。
  
  只花了3分鐘時間,我們就敲定了交易的細節。連哄帶求,我試圖說服漢德韋克提高調藥匙採購量,他猶豫了半晌。我向他保證,買賣談成後,我請他到「羅西飯店」吃墨西哥玉米粉蒸肉,然後買一台巴比?魯思送給他——說穿了,就是幫他購買一台簇新的、流線型的健身用跑步機(他已經向我暗示過了),派人專程送到他家裡。漢德韋克終於答應,下單訂購120萬枚調藥匙。他告訴我訂單號碼,要我把擬好的合同傳真給他。他叫我好好待在家裡休養,然後掛上電話。這筆生意總算談妥了。
  
  我打電話到辦公室,把詳情告訴湯姆。他樂壞了。他說,其他事情就交給他來辦吧!他把漢德韋克叫做「陰險的小老鼠」。他要我安心在家休養,然後掛上電話。
  
  說也奇怪,我剛剛感受到的那股有如神助般的活力,就在這當口突然消失了——它來得快去得也快。我只覺得渾身冒汗,戰慄不停,趕忙打開噴霧器,伸出頭來,讓那一陣陣冷霧吹拂到我臉龐上。抖簌簌,我小心翼翼地在床上躺下來,把被單拉到下巴上。好一會兒,我只覺得自己那張臉龐抽搐不停,整個腦袋熱烘烘、火燙燙,彷彿裡頭閃爍著一盞救護車警示燈似的。我拿起遙控器,按了一下,繼續觀賞剛才中斷的《外科醫生》。戲裡,亨利?布萊克上校正在舉行狂歡派對,因為他就要離開朝鮮半島的戰場,回美國去了。這一集我早就看過了。我知道,運載布萊克上校回國的那架飛機會被擊落。過一個禮拜,他就死掉了。搞不好,我也會死掉。
  
  
  第三章
  
  接下來的6個星期,瑞琪天天開車載著我在我們家和默瑟醫生的診所之間來回穿梭——前後總共7次之多。前幾次,默瑟醫生用生理鹽水清洗我的鼻竇。這種清洗跟你在牙科診所看牙齒完全不同。牙科大夫把一茶匙嘗起來像泡泡糖的粉紅液體送進你的嘴巴,叫你漱漱口,然後吐出來。這跟我在默瑟診所遭受的折磨,簡直不可同日而語。他把一根管子——一端連接著注射器,看起來跟我們烤火雞用的那種管子一般大小——插進我的牙齦上的一個窟窿,直達我臉頰內的一個坑洞,然後開始注射生理鹽水,清洗上顎竇的內壁。整個過程中,我只覺得自己那張臉龐熱烘烘,彷彿火燒一般,但我得一直低著頭,面對一隻巨大的、用不銹鋼製造的缽子。
  
  默瑟醫生不斷調整抗生素劑量,試圖將感染控制住,直到那條繞著我的喉嚨的響尾蛇放過了我,悄悄溜走。然後,他把我牙齦上的缺口縫合起來。動過幾次手術,我的牙齦所剩無幾。默瑟醫生不得不重新縫合3次,傷口才不致迸裂。
  
  我被折磨得痛不欲生。傳統醫學把我的生活弄得亂七八糟——那種感覺,彷彿你突然被放逐到不毛之地,那兒有一群禿鷹盤旋在天空,伺機撲下來,把你孱弱的身體啄得只剩下一堆白骨。瑞琪的悉心照料,凱爾的膝下承歡,固然讓病中的我稍感安慰,但卻救不了我。我得設法為自己找出一條活路來。
  
  一個星期四早晨,10點20分,我終於下定決心,無論如何我都要活下去。12月的陽光從臥室窗口湧進來,把房間裡的傢俱和擺設照耀得白燦燦的。凱爾上學去了。瑞琪一早就上了健身房,這會兒還沒回家。整個屋子靜悄悄的,只聽見暖氣機嗡嗡嗡響個不停。我掀開被單,爬到床鋪的另一側——瑞琪平日就睡在那兒——慢慢站起來。從窗口眺望出去,眼一花,只見屋前草坪上的積雪灑滿白花花的陽光。我甩了甩雙手,在窗前慢跑了幾步,活動活動筋骨。
  
  然後,我匆匆穿上破舊的牛仔褲、厚重的黑毛衣和一雙用麂皮製造的綠褐雙色旅遊鞋。我到浴室轉了一圈,但卻不想刮鬍子、梳頭髮。這需要花費太多精力。我拖著沉重的腳步,搖搖晃晃走下樓來,打開壁櫥,拿出一件灰色羊毛大衣和一雙黑手套——那是瑞琪在波士頓「路易斯專賣店」替我買的。費了老大的勁兒,終於把大衣和手套穿戴在身上。裝束妥當後,我才打開前門。
  
  深深吸了一口氣,我邁步走到門廊上。冷颼颼的空氣迎面撲過來,刮到我的臉頰上,使我想起小時候,在學校上課不聽話,老師颼地抽出戒尺,叭的一聲敲打在我面前的書桌上。我突然發覺我忘了帶鑰匙。一轉身,我又走回廚房,從鑰匙架上拿下我們家那輛銀色沃爾沃旅行車的鑰匙。如果我走到車子旁才想起忘了帶鑰匙,那我今天肯定走不成了,因為光是穿上大衣,就已經耗費掉大半的精力,哪裡還有力氣走回廚房去呢。
  
  拿了鑰匙,我又走進寒冷的空氣中,踩著石階,沿著小道(瑞琪已經把昨夜降下的好幾英吋積雪剷除掉)一路走出家門,然後又踩著用十根鐵路枕木鋪成的台階,一步挨著一步,走到車子旁。我心裡早就想好了一個計劃。
  
  我已經有兩個多月沒開過車子了,心裡真擔心,我到底有沒有能力,控制好這部沃爾沃車。我發動引擎,開了約摸200英尺,在車道盡頭停下來。很好,車子停得很好。我向右轉,駛進我們社區那條街道,一連開了4英里進入市中心。在「停車購物」牌子前,我向右轉,把車子開進購物中心的停車場。這座小小的、狹長的購物中心有一間熟食店、一間髮廊、一家房地產公司、一間益智玩具店、一家酒鋪和一間健康食品店。我在「天然健康食品公司」門前停下車子,幸好沒有撞翻什麼東西。我喘著氣,掙扎著鑽出車門,小心翼翼地踏上人行道,走進這間鋪子。
  
  店面很小,約摸12乘30英尺,卻堆放著足夠擺滿整座超級市場的健康食品。一排排貨物,幾乎直堆疊到天花板上。整個店堂只有足夠的空間讓一個人轉身。右邊,櫃檯後面坐著一個骨瘦如柴的女孩,約摸18歲,一頭又長又直的褐色髮絲看起來髒兮兮——我猜,自從布什總統訪問東京,在國宴上暈倒,把滿嘴食物嘔吐到日本首相身上後,這個女孩最多只洗過兩次頭髮。一跨進店門,我就看見她手裡握著一塊特大號意大利三明治,伸到嘴巴裡狠狠咬了一口——我猜,這個三明治是從隔壁那家熟食店買來的。看見我走進來,她趕緊把三明治放在櫃檯上,用包裝紙墊著,暫時停止咀嚼。她瞅著我,聳聳肩膀,嘴巴裡含含糊糊打個招呼,「呃唔,早。」
  
  「你吃的是健康三明治嗎?」我只能使用我那半邊還運作正常的臉頰,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來。
  
  她笑了笑——那副笑容不由得讓我聯想到蠟制的水果——然後鼓起她那兩隻塞滿三明治的腮幫,愣愣地瞪著我。「我男朋友在三明治店打工。」她含含混混地說,然後又開始咀嚼嘴巴裡的食物。我瞄了瞄櫃檯上放著的三明治,旁邊還擺著一袋炸薯片和一杯葡萄汽水。天啊,這是哪門子的健康食品。
  
  我感到渾身酸軟無力,真想找個東西支撐身體,但我又擔心,如果我把手伸出去碰觸店裡的任何物件,一場多米諾骨牌效應肯定就會發生,滿店堆放的商品稀里嘩啦,全都會垮下來,散落一地。
  
  「我需要幫助。」我告訴店裡的女孩。「我想找一位專研機能整體性醫學的醫生看病。你們店裡有沒有一份名單,讓我參考?」我的臉龐疼痛不堪,牙齦裡的縫線不斷刺戳我的臉頰。
  
  女孩搖搖頭,猛一吞,把嘴巴裡的三明治全都咽進肚子裡,然後才回答我的問題,「我們店裡沒有名單,但我知道有一位名叫漢娜的女士,她認識這附近的每一位大夫,也許她能幫上你的忙!漢娜就住在第226號公路旁的『日內瓦農莊』。」
  
  農莊距離這兒大約只有5英里。女孩告訴我怎麼走。我向她道謝,然後縮起肩膀,轉身走出店門,一路躡白躡腳以免碰撞到任何東西。
  
  按照女孩的指示,不到10分鐘我就找到了這個地方。日內瓦農莊是一棟充滿鄉野風味的單層小屋。大約30英尺外,矗立著另一棟外觀相似、但規模大些的農舍。日內瓦農莊坐落在市郊,我開著車子,沿著一條狹窄的雙車道行駛,轉入一條碎石路,抬頭一望,就看到了100英尺外的農莊。
  
  我來到農舍前,看見門上鑲著一塊塊凸起的木塊,上頭掛著一面紅白兩色的塑料牌子「營業中」。現在是上午11點30分,早已經到了我的午睡時間,但我今天必須完成一項使命才能回去。一拐一拐,我踩著台階走到門前,一頭鑽了進去。推開大門時,我聽見門楣上掛著的一串鈴鐺叮叮噹噹響起來,反手關上大門,我又聽見鈴聲響起。前腳才跨過門檻,一股熱騰騰的橘子和藥草香迎面撲來。仔細一瞧,只見櫃檯上擺著一個小電爐,爐子上放著一隻茶壺,一縷縷水蒸氣不斷地從壺嘴噴冒出來,瀰漫了整間農舍。
  
  櫃檯後面站著一位身材高大壯實、外表看起來約摸40多歲的婦人。她身上穿著白汗衫和工作服。我走進去時,她手裡拿著一隻勺子,舀起一些草藥放到磅秤上。她那張臉龐洗得很乾淨,脂粉不施,滿頭灰褐色長髮絲束成一束馬尾,垂掛在脖子後。聽見腳步聲,她不慌不忙抬起頭來,用她那雙清亮的藍眼睛,望著我,臉龐上綻放出溫馨的笑容。我在她的笑靨中看到一分自信和慈愛。這個婦人肯定就是漢娜。
  
  「嗨!」她先打招呼。
  
  「嗨!」我點點頭。
  
  漢娜右手握著那只用金屬做的勺子,好一會兒沒吭聲,只是乜起眼睛打量我。忽然,她搖搖頭,臉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了。她把勺子放在櫃檯上。
  
  「你病得很重哦!」她操著濃重的瑞士口音說。聽她這麼一說,我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幽幽歎息一聲,點點頭。
  
  「『天然健康食品公司』的一個女孩子告訴我,你也許可以幫我介紹一位在這附近開業的治療機能整體性病症的醫生。你就是漢娜吧?」
  
  她點點頭:「我就是。」
  
  「我剛動過鼻竇手術,身體狀況一直很差。你知道有誰能幫我的忙嗎?」
  
  「唔。」漢娜又點了點頭。「我家裡有一份名單。我這就去拿給你吧。」
  
  漢娜走到門口,倏地回過頭來,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事情似的。她把頭探進門裡,伸出一隻胳臂指了指櫃檯上擺著的茶壺,對我說:「想喝茶就自己倒哪,甭客氣。」說完她就走了。
  
  「謝謝!」我扯起嗓門大聲說,但漢娜早就跑到她居住的那棟農舍去了。她煮的青草茶聞起來很香,但這會兒我覺得身體越來越虛弱,什麼東西都喝不下。我必須馬上回家,否則我就得向漢娜借一張帆布床,在她家後房歇息一會兒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哪還有工夫跟漢娜喝茶、聊天呢。
  
  我打起精神,瀏覽這間小鋪子。店堂裡擺著大約15只橡木桶,裡頭裝著各式各樣的茶葉和穀類食品。其中一面牆壁嵌著好幾排橡木箱子,看起來小巧玲瓏的,裡頭裝著上百種不同的草藥。另一面牆壁旁邊,擺著一個低矮的架子,上面掛著6本專門探討和介紹機能整體性的刊物。我想拿起一本來看,但卻彎不下腰來。
  
  不到一分鐘,漢娜就把名單拿了來。她繞過櫃檯走到我身旁,翻開第一頁,伸出食指,從開頭第一個名字一路往下尋覓,終於找到了她認為值得向我推薦的那們大夫——醫學博士勞埃德?克塞勒。
  
  漢娜豎起手指頭,在紙上敲了兩下,望著我說:「這可是一位名醫哦!他在劍橋開業,慕名求醫的病人多得不得了。他原本是精神病學家,後來因為女兒得了重病,才開始研究自然療法。我把他的姓名寫下來給你吧。」
  
  「多謝了!」我倚靠在櫃檯上,撐住虛軟無力的身體。
  
  漢娜拿出一本黏答答髒兮兮的便條紙,寫下姓名和電話號碼,撕下來遞到我手中,然後用她那雙慈藹的藍眼睛,仔細打量我。「趕快回家去休息吧!別忘了給這位大夫打個電話。」
  
  「我會打電話的。」我點點頭,使勁擠出一絲笑容來。「謝謝你,漢娜。」
  
  走出門口,我聽見門楣上掛著的鈴鐺叮叮噹噹響起來。風迎面吹來,冷颼颼地穿過我的皮膚,直滲入我的肺腑。我忽然感到一陣暈眩,趕緊鑽進車子,一屁股坐下來,整個人癱軟在駕駛座上。
  
  一路小心翼翼,我總算平平安安把車子開到家門口,然後踩著樓梯一拐一拐走到樓上,衣服也沒脫,就一頭栽倒在床上,昏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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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冬季,我一拖再拖,終究沒給克塞勒醫生打電話。我猜,大概是因為我的個性太過倔強,不願放鬆自己,給自己一個機會,讓大夫給我治療。在瑞琪無比溫柔、細心的照料下,我終於回到公司上班。雖然工作量大大減少,我總算重返工作崗位。然而,到了3月,我的健康又亮起了紅燈,心情登時又跌落到谷底,就像一條躲藏在泥巴路上四輪車遺留下的轍跡中的蛇。有一天在機場,我彎不下腰,打開旅行袋拿東西,好久好久卻挺不起腰桿。到了這個時候,我才決定打個電話給克塞勒醫生。
  
  兩個星期後,我終於出現在克塞勒診所。漢娜說的一點都不誇張。這傢伙果然是個名醫,生意好得不得了,簡直可以用門庭若市來形容。診所開在一棟現代化辦公大樓中,佔據半個樓面,員工超過20人,包括一位營養學家、一位醫生助理和一們針灸大夫,加上一群醫生、護士和化驗員。此外,診所內還開設了一間健康食品店,光是店員就有好幾個人。
  
  第一次看見克塞勒醫生,他正站在他那張巨大的胡桃木辦公桌後面,手裡捧著一杯看起來像沼澤水的東西。這間辦公室非常寬敞,牆上嵌著名貴的胡桃木鑲板。這會兒,克塞勒醫生面對著長長一排落地玻璃窗,慢慢喝完手裡那杯東西,然後放下杯子,掏出一條白手絹,輕輕擦拭著嘴唇。他伸出手來,跟我握了一握,臉上綻露出冷冰冰的笑容。接著,他揮揮手,示意我在他的對面坐下來。辦公桌前擺著3把椅子,是專門給病人或客人坐的。
  
  克塞勒醫生年約50,身材高瘦,臉色蒼白,一頭鬈曲的白髮使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得多。他拿出我的病歷——那是他的助理花了一個鐘頭,從我嘴裡盤問出來的——一面瀏覽,一面詢問我的症狀和飲食。讓我感到驚訝的是,他沒做任何檢查就直接了當地說,他醫得好我的病。就那麼乾脆。懷抱著一線希望,我向他保證,不管他要我做什麼,我都會盡力配合。
  
  最初的幾個星期,克塞勒醫生要求我嚴格節制飲食,同時要我服用各種不同的維他命、□、免疫系統增強劑和祛毒劑。在他的安排下,我接受食物過敏測試,結果發現,我對一百多種不同的食物——包括小麥和所有乳製品——都會起過敏反應。說了令人難以置信,根據克塞勒醫生的診斷,我的鼻竇受到感染,全都是因為我吃了會讓我起過敏反應的食物。
  
  這些日子來,默瑟醫生把幾十種不同的抗生毒灌下我的喉嚨,結果,我的免疫系統被整得千瘡百孔,虛弱不堪,連應付感冒這類小病的力量都沒有。更要命的是,默瑟從沒告訴我抗生素要跟「嗜酸乳菌」一起服用,結果讓我患了嚴重的念珠菌感染。倘若不及早治療,這種病搞不好會要我的命。
  
  讓我感到驚慌的是,剛接受克塞勒醫生治療時,我竟然覺得身體比以前更加虛弱——感覺上,彷彿有一種不知什麼名堂的毒藥,在我血管中四處流竄不停。克塞勒醫生告訴我,這種情況是可能會發生的,但只要我遵照他的規定飲食,不要一時想不開,跑到橋上跳河,再過幾天我肯定會覺得好過些。於是我咬緊牙關,苦撐下去——老實說,那一陣子我每天都想伸出手來,掐住這傢伙的喉嚨,活生生把他勒死。就這樣熬過了兩個月,果然,那一群盤旋在天空中、準備撲下來啄食我屍首的禿鷹,看看沒什麼好處,全都飛走了。
  
  整個春季和夏季,我嚴格遵守克塞勒醫生的規定,節制飲食——就算你給我十塊錢,我也不會去碰那令人垂涎三尺的乾酪牛肉三明治。秋天來臨時,我的身體幾乎完全康復了,氣色也好多了,至少看起來像個人樣。我恢復正常作息。在這座我居住了一輩子的城鎮行走,我不會再迷路了。有一天,我甚至陪我兒子玩起「太空中的醉鬼」遊戲來。我高興得流下了眼淚。玩這遊戲時,瑞琪不在家,否則她肯定會陪我一起器。後來聽我說起這件事,她激動得把我摟進懷裡——緊緊地、用力地,不再害怕把我那虛弱的身體壓扁或折斷。
  
  瑞琪也變了——變得比往常更有活力,走起路來腳步更加輕快,彷彿學期就要結束,暑假即將來臨似的。
  
  她終於把她的男人找回來了……至少她是這麼想。
  
  
  
  第四章
  
  10月初的一個響午,我和瑞琪肩並肩坐在陽台上兩張翠綠色躺椅裡。秋天樹葉的顏色乍看就像我們早餐吃的麥片粥。凱爾到朋友家玩耍去了。這會兒屋子裡靜悄悄,只剩下我們夫妻兩人,依偎在一塊享受這難得的寧靜。這一整天,天氣非常暖和,根本不像秋天,但隨著黃昏的來臨,一股寒意卻驟然襲來,讓人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瑞琪趕緊走進屋裡,拿出一件毛衣和一條毯子。她反手拉上滑門,跑到我身邊,蜷縮著身子坐在椅子裡,把毯子攤開來鋪在我們倆身上。現在該把事情的真相告訴她了。
  
  我伸出手來,握住她的手。她看到我臉上的神情,嚇了一跳,原本祥和寧靜的心情剎那間被打破了。她怔怔地望著我。
  
  「出了什麼事?」她問道。我知道她心裡真正想說的是,「你現在又怎麼了?」
  
  我搖搖頭。「我也不曉得到底是怎麼回事,可是,總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總覺得腦子裡轟隆轟隆響個不停,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我腦袋……在我心裡……不停的移動。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東西。我很擔心。」
  
  瑞琪轉過身子,瞅著我,緊緊握住我的手,好一會兒只是靜靜聆聽我的訴說。我告訴她,去年在辦公室洗手間,我曾經莫名其妙失控,後來在病床上跟漢德韋克通電話,突然覺得有一股詭異的力量闖進我的腦子裡,試圖「接管」我的身心。瑞琪臉上的神色越來越凝重。我繼續告訴她,身體復元後,我一直感覺到我的腦子裡有好幾股力量在流竄——層層疊疊一圈又一圈,不停地結合、分離、再結合。聽完我的訴說,瑞琪沒吭聲。好久,我們夫妻兩個望著對方的臉龐,依偎著靜靜坐在我們家陽台上。
  
  瑞琪是心理系畢業的。她輔導過情緒不穩的兒童,在這方面她有10年的工作經驗。凱爾出生後,她才離職。有一回,她勸阻一個企圖上吊自殺的7歲男孩;另一次,她勸導一個10歲女孩從一棟3層樓房頂樓的邊緣走下來。在這方面瑞琪可說是行家。她看得出來,我心裡有病,而這個病絕不是維他命治得好的。
  
  她使勁捏了捏我的手。「也許,你應該去看看心理醫生。」她的口氣充滿關切。一陣冷風驀地刮起,吹亂了瑞琪的頭髮,我伸出手來,輕輕地掃撥掉在她臉龐上沾著的一綹髮絲。
  
  我笑了笑,點點頭說:「也許我應該去看心理醫生。」
  
  一輪迷濛的月亮,從天際那一堆紫色的雲朵兒中悄悄探出臉龐來。第一顆星星就要出現了。我很想許個願。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我打開本地電話號碼簿黃頁分類冊,翻到「心理學家」這一欄,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位心理醫生。自稱心理學家的人可真多,數不勝數,我只好隨便挑選一個試試看。被我相中的是「哲學博士艾莉?莫雷利」,因為她的廣告登得最大,看起來還挺專業、挺有經驗的。我打了個電話過去,在她的錄音電話上留下我的電話號碼。
  
  當天她就回電。這位女士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她的紐約口音好重。從電話中聽起來,她的個性很強悍,但跟客戶講話時用字遣詞卻很謹慎。我原本只期望跟她交談幾句,沒想到一聊就聊了好久。她提的問題很尖銳。我感覺得出來,她在盤查我的底細,一如我在盤查她的底細,她要的是一個旗鼓相當、能夠互相溝通的對手,而不僅僅是一個付費的病人。我喜歡她。我們約好明天早上在她那兒見面。
  
  她的診所坐落在附近一座城鎮的大街上,一幢紅磚建築的兩層樓房,外觀看起來還頗優雅的。這棟樓房就像市中心其他的建築物,是在20世紀初期興建的。我踩著很舊的木板樓梯,一路嘎吱嘎吱地直上二樓,在樓梯頂端一張生鐵製的、上面嵌著橡木板的長凳上坐下來。
  
  長凳對面,靠著牆壁擺著一個木製的、漆成藍色的古舊的書櫥,裡面陳列著一排排和心理學、人際關係、家庭關係、離婚與養生之道有關的書籍。我發現書櫥角落裡擺著六本精裝的兒童書。書櫥上方牆壁,懸掛著一把殘破的長劍——它原本應該放置在光彩奪目的紅木上。坐在門廳等候的病人,這會兒只有我一個。好。
  
  我坐在長凳上,只覺得渾身不對勁。這10分鐘時間怎麼打發啊!閒極無聊,我從窗口眺望。(這個窗子懸掛的雙重窗簾,在杜魯門總統把原子彈投到廣島之前,就已經掛上去了。)對街矗立著一棟古典式紅磚樓房。那是鎮上的消防站。門前小小的庭院裡,一群鳥兒聚集在一株楓樹上,蹦蹦跳跳飛來飛去,啁啾不停。秋日,陽光普照,天氣暖和,但我那兩隻手卻冷得直打哆嗦。我伸出右手,使勁磨擦我的大腿,以免跟莫雷利博士握手時把他凍傷了。
  
  沒多久,我就聽見辦公室傳出說話聲。接著,那扇鑲著厚重木板的門打開了。一位風姿綽約、身上穿著名牌深藍色套裝的中年婦人,手裡拎著一隻巨大的茶褐色皮包,走出辦公室,出現在門廳。我還以為她就是艾莉?莫雷利博士,心中登時感到一陣慌亂,但這位女士直低著頭,望著地板,刻意避開我的眼神,匆匆走下樓梯,頭也不回地跑出大樓去了。這女人走後,我那顆心依舊噗噗跳個不停,因為我知道下一個就輪到我。我趕緊伸出右手,在褲子上使勁磨擦幾下。
  
  大約過了30秒鐘,真正的艾莉?莫雷利博士走進門廳來了。她那張臉龐,就像電話中她的聲音一樣,讓人一看就知道她出身紐約州一個小鎮,但她那雙眼睛,不知怎的,會讓人聯想到賭城蒙特卡洛——瞧,她的目光比賭徒褲子上的褶痕還要銳利,令人不寒而慄。這位女博士長著鷹勾鼻,配上一頭烏黑的髮絲,年紀大概40出頭,但身材保持得非常苗條,高矮適中,身上穿著一件白襯衫和一條泛白牛仔褲,外面套著一條黑色亞麻布長夾克,脖子上繫著一條波洛領帶。她腳上穿著襪子,卻沒穿鞋。我注意到她右手中指有一枚戒指,上面鑲著一顆巨大的藍寶石。
  
  一看見我,她臉上就綻出笑容來。「嗨!我是艾莉?莫雷利。你就是卡梅倫?韋斯特吧?」
  
  「我就是卡姆。」我靦腆地笑了笑。
  
  她伸出手來跟我握一握。我覺得她那隻手好溫暖、好有力,而我自己那隻手卻冰冷得跟死人一樣。艾莉的辦公室很窄小,天花板很高,白牆上嵌著皇冠式裝飾線條,窗子又高又大。年深日久,地上鋪著的木板早已經變得黑黝黝,如今,上面鋪著朱紅和金黃的東方地毯。靠著右邊牆壁,擺著兩張款式相同的淡褐色椅子,中間放了一張玻璃茶几,上面擺著一隻陶制的小貓咪和一大盒克裡內克斯紙巾。房間一角矗立著一個帽架,上面掛滿各式各樣的帽子,看起來都很舊,屬於一個已經消逝的時代——在那個時代裡,女士們抽的是末端裝著煙嘴的紙煙,開的是兩旁裝著踏板的汽車。
  
  房間裡有一張栗色皮椅,前面擺著一隻圓形皮製腳墊——看起來好像是給兩個人用的哦。椅子上放著一個茶褐色文件夾。一支黑色「勃朗牌」鋼筆,從文件夾中間伸出來。
  
  艾莉揮揮手,示意我在她對面一張椅子上坐下來。她彎下腰,一把抓起文件夾。我們兩個都坐了下來。艾莉把她那兩隻腳擱在腳墊上。我把我那兩隻腳擱在地板上,好一會兒我扭動身子,試圖尋找一個比較舒適的坐姿。可是,越是扭動身子,我就越覺得不舒服,簡直就像坐在針氈上一般,我真後悔來到這種鬼地方。
  
  艾莉打開文件夾,找出鋼筆,朝我笑了一笑。「希望你不介意。我習慣記筆記。」
  
  我點點頭。「儘管記吧!」這會兒我只想拔腿開溜。這是個錯誤。我不該來這裡。
  
  「唔,卡姆,告訴我,到底是什麼原因促使你尋求心理治療呢?」艾莉?莫雷利博士提出第一個問題。現在開溜也來不及了。聽她這麼一問,我忍不住悲從中來,眼淚險些兒奪眶而出。我趕緊低下頭去,使勁眨著眼睛,試圖把眼淚逼回眼眶裡。
  
  我使勁吞了一口口水,開始回答,「不曉得怎麼搞的,這陣子我覺得很不對勁哦。我……我覺得我失掉了我的靈魂。」我的肩膀開始顫抖。我終於忍不住哀哀啜泣起來。丟死人了!剛走進這個房間,就哭得像個淚人兒似的!我的靈魂。哦,兄弟。艾莉伸過手來,把一張克裡內克斯紙巾遞到我手裡。我接過紙巾,低著頭不敢看她。
  
  艾莉把身子靠在椅背上,只管打量我。「你失掉了你的靈魂。」她一面重複我剛才說的話,一面拿起鋼筆,在她那本橘色筆記本上塗塗寫寫。我一個勁兒地點頭,伸出右手蒙住眼睛,不想讓她看到我的淚水。好一會兒,我抽搐著鼻子,然後拿起另一張紙巾,擤擤鼻涕。
  
  接下來的50分鐘,艾莉詢問我的背景和經歷——我的婚姻、工作和疾病。最後她忽然問我,以前有沒有去看過心理醫生。
  
  「嗯……事實上,15歲那年,我去看過一位大夫,只有兩三次而已。」我回答。
  
  「怎麼回事?」
  
  我清了清喉嚨,撿起褲子上脫落的一根線,躊躇了好一會兒。就在這當口,我們的眼神終於接觸上了。
  
  「我吞下一整瓶阿司匹林,企圖自殺。」
  
  眉梢一挑,艾莉瞅了我一眼,又在筆記本上塗寫起來。「之後,你家人就帶你去看心理醫生?」
  
  我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揉揉頸脖,凝神眺望著窗外的景物。「你知道嗎?我曾經想當心理學家。那時我才9歲或10歲。我很想瞭解人類的心理究竟是怎麼回事——」
  
  「卡姆,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什麼問題?」我回頭望著她。「哦!不,家人沒帶我去看醫生。我自己跑去一間診所,跟裡頭的人聊了幾次。他們從沒跟別人提起這件事。這是一個秘密。這件事從沒發生。若不是你一再追問,我根本就記不起來。」
  
  「一個秘密。」艾莉重複我的話。
  
  這句話聽起來不像一個問題,所以我沒回答。
  
  艾莉放下鋼筆,把自己那雙手交叉握住,瞅著我說:「童年的事你現在還記得多少?」
  
  坐在這張椅子裡,我只覺得侷促不安,於是又抬起頭來望向窗外。艾莉在等待我的回答。
  
  「10歲生日,我收到一件禮物。那是一條皮帶,上面有一個很大的扣環。」
  
  「之前的事情還記不記得呢?」
  
  我忽然感到一陣惱怒。「你到底在刺探什麼麼?我的童年生活沒什麼。」
  
  艾莉沒有吭聲,只管靜靜望著我。
  
  「對不起!」我竟然向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發脾氣,實在有點過分。
  
  艾莉揮揮手,表示不在意。「你還記得你小時候住過的那些房子嗎?」
  
  「只記得一點點。廚房、擺著電視機的房間……」
  
  「還有呢?記不記得你的睡房?」
  
  「不記得了。走廊長長的,不曉得通到什麼地方。」
  
  「不曉得通到什麼地方。」她撿起鋼筆,拿在手上把玩著。
  
  「我記不得了。喂,你是在記筆記呢,還是在按摩托車你的鋼筆啊?對不起,我不該調侃你。」
  
  「你父母親相處得怎樣?」
  
  「他們從不吵架。在我的印象中,母親是一家之主,父親全都聽她的。他們的個性和出身完全不同。我外祖父是銀行家,而我祖父卻是開店的,專門賣雞肉。」
  
  艾莉又開始在筆記本上塗塗寫寫。她一邊記,一邊瞄著我。「他是怎樣的一個人……你父親?」
  
  「我不知道,我一直不瞭解他。」
  
  「那你母親呢?」
  
  「老天!拜託你別提我母親好不好?」
  
  「好,不提你母親。那你哥哥呢?小時候你們兄弟兩個相處得怎樣?」
  
  「我不知道。我想,還好吧。我記不得了。他比較像我父親,我像她。」
  
  艾莉停下筆來。「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
  
  「你說,你像她……」
  
  「我是她最疼的兒子。我是個乖寶寶。」
  
  我望了望時鐘。快10點了。時間到了。艾莉問我想不想按時跟她見面談談。我猶豫了大約半分鐘,終於點頭答應。
  
  我開了一張支票給她,向她道別,走出她的辦公室。門廳中,有個人坐在長凳上。我本能地低下頭來望著地板,就像先前那位穿著套裝的女士見到我時,一溜煙,我跑下了樓梯,走出大樓去了。迎面一陣寒意撲來,我忍不住縮起肩打了個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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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開始時我跟艾莉每週見一次面,但很快的就改成兩次。事實上,跟她見面一點都不好玩——我越常到她那兒去,就越覺得痛苦。她總是坐在我對面,把她那雙穿著襪子的腳擱在腳墊上,向我提出一個問題,然後低下頭來,在筆記本上塗塗寫寫,接著又抬起頭來向我提出另一個問題,然後又塗塗寫寫。對我的回答,她從不表示任何意見,她任由我訴說,從不打岔。漸漸的我也感到厭煩了,但我還是忍不住回來跟她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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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陣子,我心中的騷動更加激烈了。隔三差五,我就聽見好多微弱的、嘈雜的聲音鬧哄哄地在我內心深處響起來,就像一朵朵火焰,爭相竄上一座破舊的煙囪。睡眠越來越困難了,因為每當黑夜降臨,我就會看到一枚彗星從我的宇宙邊緣冒出,直朝我飛撲過來,一路上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音,震耳欲聾。
  
  在12月隆冬天一個寒冷嘲熱諷的、沒有月亮的夜晚,我忽然從沉睡中驚醒,慌忙睜開眼睛,只見房間裡黑漆漆,什麼都看不到。冬天深夜的寂靜被我腦子裡一再響起、一再重複的幾個字打破了:安全不安全……安全不安全……安全不安全。
  
  到底怎麼回事啊?!
  
  宛如符咒一般,這幾個字只管在我腦子裡嗡嗡響個不停。安全不安全……安全不安全。我只覺得自己一顆心噗噗亂跳,渾身打起哆嗦,彷彿在凍結的池塘上溜冰,一個不小心踩到了冰層上的坑洞,一腳插進冰冷的水塘裡。我趕忙鬆開緊緊握著的兩隻拳頭,伸手摸了摸床單,濕答答的,全都被我的一身冷汗給浸透了。
  
  安全不安全……安全不安全……安全不安全。這一串咒語在我腦袋中迴響不停。停止!!!我回頭看看瑞琪。她背對著我,睡得好不沉熟。安全不安全……安全不安全。我伸出雙手摀住耳朵,氣急敗壞,試圖阻隔開那一聲聲催魂似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咒語。我聽見地下室裡,暖氣機轟隆轟隆兀自運轉不停。
  
  在一股奇異的力量引導下,我把手伸到床鋪左側,從床頭小桌上拿起一支筆和一本筆記本。那一串咒語依舊在我腦子裡綻響,不斷重複,彷彿一群行進中的士兵在喊口令似的。瑟縮在黑漆漆的臥室中,我開始書寫:「安全不安全安全不安全……」寫滿一頁,我還是停不下來。「安全不安全安全不安全。」我翻開新的一頁。這當口,沉睡中的瑞琪忽然翻了個身。我害怕會吵醒她。
  
  躡手躡腳,我爬下床來,一手拿著筆一手握著筆記本,摸黑走出臥室。冷颼颼的風吹拂著我身上濕漉漉的肌膚,我忍不住打起哆嗦來。我到底怎麼?!
  
  我沒披上外衣就走下樓去。整間屋子暗沉沉的。經過廚房時,我只看見火爐上擺著的藍色數字鍾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四下靜悄悄,只聽見暖氣機呼——呼——呼——旋轉不停。就在這種陰森詭異的氣氛中,我一路滑行,經過客廳,穿過走廊,走進屋前那間擺著一台小型三角鋼琴的藍色房間。溜冰似地,我那雙赤腳滑過柔軟的地毯。腦袋中那一串咒語不斷重複,越來越響亮:安全不安全……安全不安全。
  
  我沒開燈,就在地板上蹲下來,悄悄鑽到鋼琴底下,在那伸手不見五指的一片漆黑中,重新抄錄腦子裡傳出的訊息。時間彷彿變成了液體,在我身旁流淌過去。我緊緊握住我那支筆,握得手都抽筋了,但我放鬆不了,也沒法子讓自己停歇下來,不再抄寫那無休無止的咒語。「安全不安全安全不安全安全不安全。」2頁、3頁、4頁、5頁。突然咒語變了。「安全不安全」變成了「不安全不安全不安全」。我只顧蹲伏在鋼琴底下,摸黑抄寫著,心中什麼感覺都沒有。我的靈魂究竟飄到哪裡去了呢?
  
  過了一段時間,我腦中的咒語忽然中斷,我的手也跟著停歇下來。我終於放下手裡握著的筆。霎時間,我只覺得內心一片寧靜、麻木。漸漸地我的感覺恢復了——一陣輕微的刺痛,有如一串風鈴在我身體和心靈中綻響起來,傳送出一陣陣回音。接著,刺痛轉成了劇烈的疼痛,我伸出手指頭,甩了甩,但卻更痛得我齜起牙來。我心中感到一陣慌亂,彷彿驟然間喝下一瓶臭烘烘、不知什麼名的液體。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赤條條、冷颼颼,我兀自坐在一片死寂的房間中,試圖鬆開疼痛不堪的手指頭。我渴望瞭解事情的原委,但又害怕知道真相。
  
  過了幾分鐘,我才依依不捨地鑽出來,離開鋼琴底下那小小的、漆黑的,但卻能夠提供我一種奇異的安全的空間,躡手躡腳爬上樓梯,回到臥室裡。我在樓梯口停下腳步來,走進浴室,拿兩條乾毛巾,鋪在那已經被我身上汗水沾濕的床單上。然後我爬上床,閉上眼睛呼呼大睡,一覺到天明,連一個夢也沒做。
  
  第二天一早醒來,我睜開眼睛,立刻把手伸到床頭小桌上拿我那本筆記本。說不定這件事根本就沒發生過。但它確實發生了。瞧,筆記本上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密密麻麻寫著:「安全不安全安全不安全……」我翻了6頁,直到「安全不安全」突然變成「不安全不安全」。後面這串咒語寫了滿滿4頁。不妙。情況真的不妙。我叫醒瑞琪,把筆記本拿給她看,告訴她昨晚發生的事。
  
  「天啊,你到底怎麼了?」瑞琪嚇了一跳。剛剛睡醒,她那張嬌美的臉蛋顯得有些浮腫。
  
  「我不知道啊。」我只管搖頭。心一酸,我把瑞琪摟進懷裡。好一會兒,我們夫妻兩個緊緊依偎在一起,祈求那個不知哪裡冒出來的惡魔,趕快離開我們家。
  
  今天是星期日。我們一家人團聚在家中。我和瑞琪陪凱爾玩遊戲,朗誦故事書給他聽,然後一家人團聚在電視機前,觀賞「兔寶寶」卡通片。凱爾樂不可支,格格笑個不停,而我也感到很開心,暫時忘了昨夜的經歷。我們夫妻都沒再提起那件事。然而,就在一家人和樂融融、共享天倫之樂的當兒,我內心深處那個陰暗的角落裡,卻冒出一股詭秘的力量,開始滲透我的心靈。
  
  那晚,凱爾就寢後,我們夫妻兩個躺在床上。我轉過身去對瑞琪說:「我擔心,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已經發生在我身上……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事情。」
  
  瑞琪伸出雙手,把我緊緊摟進她懷中。我曉得,她不單只是摟著我——她緊緊抓住我,不讓我陷入無底深淵中,而我也使勁抓住她,不讓自己沉淪。從臥室窗口眺望出去,我看見一輪明月高掛在漆黑的夜空中。這會兒我沒戴眼鏡,霧裡看花,七分圓的月亮彷彿變成了一顆巨大的棉球。我仰起臉龐瞅著它,希望它掉落下來,擦洗我的身體,就像媽媽為渾身赤條條、躺在嬰兒車裡的小娃娃擦洗身子那樣。這時我並不曉得,想把我的身心擦洗乾淨,我需要一個比月亮大得多的棉球。
  
  
  第六章
  
  夜裡天降大雪,第二天一早起床,我就聽見屋前那條長長的、陡峭的車道上,響起一輛四輪驅動的掃雪機來回行駛的聲音。機器降落時發發的叮噹聲;刀片在人行道上刮過時發出的磨擦聲;掃雪機倒退、再前進時變速器發出的哀號聲——全都混合在一起,震耳欲聾。叮噹——刮刮刮——轟隆轟隆。叮噹——刮刮刮——轟隆轟隆。
  
  我腦子裡的騷動卻不像掃雪機的運作那麼協調、那麼規律。我只覺得,這會兒我身上的神經系統堆滿積雪,一輛輛無人駕駛的迷你鏟雪車,在我腦袋中四處流竄衝撞,試圖打開一條條通路來。
  
  褲子。我需要褲子。我得立刻出門去買一條褲子。洗澡。刮鬍子。穿衣服。省掉早餐。親吻凱爾。親吻瑞琪。出門。不是到公司上班,而是去買一條褲子。我啟動我們家那部奔馳車。有如操縱一輛雪橇,我沿著屋前的車道一路滑行下去,嗖地轉過彎,繞過那輛剛把坡底的積雪清除乾淨的掃雪機。往哪個方向走呢?左邊,到公司上玉?不右邊。上哪兒去呢?買褲子。
  
  林肯購物中心的樣式十分時髦,坐落在第128號公路旁,距離我們家只有10分鐘車程。乍看之下,它就像是一座新英格蘭村莊:仿造的黃藍兩色護牆板、鵝卵石鋪成的步行道、仿造的古典煤氣燈、精工雕刻的鍍金木板招牌。寬大的停車場上的積雪,已經被掃雪機清除掉。我把車子開進去,找個車位停下來。我到這兒來幹什麼?哦,想起來了……褲子。
  
  鑽出車子,站在陰冷的風中,我臉上戴著的那副金絲邊眼鏡滿是霧氣,登時變成水濛濛一片。我瞇起眼睛,仰起臉,眺望著天際那一堆灰雲中冒出的燦爛陽光。鏡片沾著的水氣漸漸消散了,我看見偌大的停車場上,空蕩蕩地只停放著三輛汽車。我要買一條褲子。
  
  我沿著一條鵝卵石小道走下去,一路瀏覽櫥窗,終於看到了褲子。店裡沒開燈。我使勁推了推店門。鎖上了。我繼續走下去,試找另一家鋪子。接著試第三家。全都鎖上了。這些商店都有褲子賣。為什麼我偏偏買不到褲子呢?天空又開始下雪了,一片片雪花飄落到我的脖子上。我打了個哆嗦,縮起肩,把整個身子緊緊包裹在大衣裡。到底怎麼回事?我為什麼買不到褲子呢?突然,心中靈光一現:購物中心還沒開門營業。我伸出手來把大衣袖口往後一扯,看了看手錶。早晨8點30分。我在冰冷的、覆蓋著積雪的鵝卵石頭上坐下來,忽然發現這會兒我腳上只穿一隻襪子。然後,我開始胡思亂想……好久好久,一顆心不知飄蕩到了何方。
  
  忽然,我覺得屁股一涼,整個人登時清醒過來。我發現這會兒我正坐在地上。這是什麼地方啊?我睜起眼睛望望四周。哦,林肯購物中心。我獨個兒坐在雪地上。哇!我來這兒幹什麼?哦,想起來了,我要買一條褲子。褲子?我得馬上離開這個鬼地方。
  
  我站起身來,把大衣上沾著的雪花拂掉,三步並作兩步匆匆走向停車場。現在已經有15輛汽車停在那兒了。我開的是哪一部車子?銀色的還是藍色的呢?
  
  在入口處附近,我終於找到了我那部奔馳車。它歪歪斜斜停放著,橫跨兩個車位。車門半開。我把手伸進大衣右口袋,透過手上戴著的黑色皮手套,摸到了汽車鑰匙。我鑽進車廂,啟動車子。猛一聲咆哮,引擎發動了。謝天謝地。
  
  茫茫然,我把車子開上第128號公路,一路朝向北方行駛。我抬起頭來望了路旁那塊綠白兩色的牌子。「列克——星——頓,1英里。」不知哪裡忽然傳出一個陌生的聲音,緩緩地,小心翼翼地念出每一個音節。是誰在說話呀?我瞄了瞄身旁的座位,看看有沒有人坐在那兒。「限速65英里。」那個詭異的聲音又在我耳際響起來。
  
  聲音是從我嘴裡冒出的,但聽起來怯生生的,充滿孩子氣,可一點都不像我的聲音。嘿!我從不大聲念出路牌上的字。這個聲音究竟是誰呀?我的心噗噗亂跳,我的脖子僵直起來,我的嘴巴彷彿塞滿了奴佛卡因[novacain]。我低頭看了看速率計。時速22英里。那個稚嫩的聲音又慢慢地、深思熟慮地念出下一個出口的路標:「安特——埃——奧奇路。」哦,是安蒂奧克路!路上車子不多。就從這兒出去吧。我慢慢把車子開出四車道高速公路,小心翼翼,使用右手把方向盤慢慢轉向右邊。雙車道。路上空蕩蕩看不見一輛汽車。好極了。
  
  我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心裡越來越驚慌。那個陌生的聲音又在我耳際響起來。這回它念的是遠處一棟巨大的紅磚建築物門前的牌子:「哈——賓——格爾精——神……」什麼?天哪!哈賓格爾精神病院。說不定那兒的人能夠幫助我。我就在這兒停車吧。我把車子開進路旁的停車場,卻發現停錯了地方,這座停車場屬於醫院隔壁那棟建築物,並沒跟醫院停車場連接在一起。抬頭一望,我看見幾百碼外的一座山丘,頂端矗立著一座醫院。就在那兒!他們一定能夠幫助我。
  
  我把車子開出來,左轉,但這回卻一路從醫院門前駛過去,結果闖進了另一座錯誤的停車場。媽的!我停下車子,抬頭一望,只見醫院佇立在停車場另一端,可望而不可即。這會兒,我看到的是醫院建築物的背面,它的入口肯定是在另一邊。我把車子停好,心一酸,低下頭來,把臉龐倚靠在方向盤上。
  
  回頭一瞧,我看到了旁邊座位上放著的移動電話。艾莉。我一時想不起她的電話號碼,只好脫掉手套,掏出皮夾,摸索了半天終於把她的名片找出來。她曾經告訴我,遇到緊急事件時我怎樣跟她聯絡。撥她的號碼,讓電話鈴響一次,立刻掛上,然後再撥一次。我拿起座位上的移動電話,把它打開。我那兩隻手抖簌簌戰慄不停。拜託,你一定要待在辦公室啊!我開始撥號碼,聽見電話鈴聲響起來,立刻掛上,然後再撥一次。這回我聽到了艾莉的聲音。
  
  「我是艾莉?莫雷利博士。」
  
  一顆顆汗珠流淌下我的臉龐,滴落在嘴唇上,嘗起來鹹鹹的。我的心這會跳得更加厲害了,聽起來,就像一隻挨打的大象發出的哀號。聽到艾莉的聲音,滿肚子委屈登時從我嘴裡宣洩出來,「艾莉,我是卡姆啊。我出了事。這會兒我坐在自己的車子裡,聽見一個聲音跟隨說話,像是我自己的聲音,又像是別人的聲音。我覺得很不對勁。剛才我還坐在雪地上呢。我想買一條褲子。我的車門打開著。我想去醫院。就是前面那家醫院!」我伸出一根手指頭,遙遙指著前方那家醫院,越說越激動。
  
  「卡姆,不要急!」艾莉安慰我。「你稍等一下,別掛上電話。」
  
  「好,好。」我喘著氣。「我等你。」
  
  我趴在方向盤上,把電話夾在右肩,緊貼著自己的耳朵。好一會兒,我呆呆望著那一大片一大片毛絨絨的雪花,悄然地,飄落在暖烘烘的擋風玻璃上,化成一攤冰水。約摸過了10分鐘,電話那頭才又傳來艾莉的聲音。
  
  「我正在跟一位病人談話。」她說。「我請他到外面候診室坐一會兒。」
  
  「哦,艾莉,真不好意思。這個時候打擾你。」
  
  「沒關係,卡姆,真的沒關係。你在哪裡打電話?」
  
  「車子裡啊。」
  
  「你知道現在你人在什麼地方嗎?」
  
  「在安蒂奧克路……哈賓格爾醫院附近。從車窗口望出去,我看得見這家醫院。」
  
  「好!」艾莉不動聲色地說。「別管那家醫院。你現在能不能自己開車回家?你一定要告訴我!你——能——不——能——自己——開車回家?」
  
  「我想……我可以自己開車回家。」我再也忍不住了,哀哀啜泣起來,「艾莉啊,我……我到底出了什麼事啊?」
  
  「卡姆,別激動。相信我,你一定會好起來的。」艾莉的口氣很堅定,充滿信心。「現在我要你好好開車回家。過了半個鐘頭,我會打電話到你家裡去。」
  
  「我害怕啊。」我壓低嗓門說,然後抬高聲調再說一次,「我害——」
  
  沒等我說完,艾莉就打斷我的話。「卡姆,你現在什麼都不要想,只是專心開車回家。」接著,她柔聲說,「半個鐘頭後我再跟你談。」
  
  「好吧,艾莉,對不起。」我抽搐著鼻子,可憐兮兮問道,「你會打電話給我嗎?」
  
  「會的。」
  
  「現在幾點鐘?」
  
  「大概9點45分。半個鐘頭後再談。開車要小心哦,卡姆,再見。」
  
  我趴在方向盤上,抬起頭來,呆呆瞅著那一片片飄落在擋風玻璃上化成一攤攤冰水的雪花。
  
  「我的身體也融化了。」我對著空蕩蕩的停車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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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開著車子衝上屋前那條濕答答、滑溜溜的車道,匆匆停下車子,吃力地從車廂中鑽出來,一抬頭,看見瑞琪站在我們家那輛沃爾沃車旁,從後座拿出兩袋日用品。看見我回來,她連忙放下手裡提著的袋子,滿臉焦慮,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
  
  「你到哪裡去了?」天氣很冷,她一開口說話,嘴裡就冒出一蓬蓬霧氣。「你沒跟我說一聲就開車出門。我不知道你去了哪裡,打電話到你的辦公室,黛安娜說你沒來上班。打車上的電話也找不到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繞過車子走過來,把背靠在熱烘烘、濕漉漉的引擎上。漫天紛飛的雪花中,瑞琪歪著她那張臉龐,定睛仔細看了看我。她走到我身旁,伸出手來摸了摸我的額頭,拍拍我的腮幫。
  
  「你是不是發高燒了?到底怎麼回事?說嘛。」
  
  我握住她的腕子。
  
  「到屋裡去!」我說。「我們到屋裡去再說吧。」
  
  拿起地上擱著的兩袋日用品,我們夫妻肩並肩,朝向40英尺外的大門口走過去。路上冰雪越積越深,在我們腳底下嘎吱嘎吱想個不停。走進廚房,瑞琪燒開水準備泡茶。我把她買回來的食物放好,一面告訴她今天發生的事。她把背靠在操作台上,瞅著我,聆聽我的訴說,臉色越來越凝重。
  
  10點15分,艾莉依約打電話過來。我在鋼琴室接聽。瑞琪待在廚房裡。我把今天早晨的經歷一五一十講給艾莉聽。一直等我說完,艾莉才開腔。我需要一個答案,而這正是艾莉能夠提供的。
  
  跟艾莉通完話,我走回客廳中,手裡兀自握著那只話筒。瑞琪站在操作台旁,手裡端著一杯檸檬茶,一小口一小口啜著。她抬起頭來瞅著我。
  
  「艾莉說,我經歷的是一種『人格分裂』(dissociation)的現象。」我告訴瑞琪。
  
  「唔,我記得在大學學習心理學課程時,老師跟我們講過這個問題。」
  
  「我的心靈,有一部分脫離了,跟其他部分完全分隔開來。」
  
  「把路牌念出來給你聽的那個聲音……」
  
  「對!還有那只不停書寫『安全不安全』的手。艾莉說,隨它去吧,別理睬它,也別擔心。可是……天哪,我怎能不擔心呢?我這個人到底怎麼了啦?感覺上我好像著了魔似的。我面對著鏡子喋喋不休胡說八道。三更半夜,我鑽到鋼琴底下躲起來。別人的聲音從我嘴裡冒出來,把路牌念給我聽……發音亂七八糟,怪腔怪調!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的人格分裂,就像電話線被切斷那樣?這難道是美國電話電報公司搞的鬼?!」我拿起電話,朝向客廳中那座石砌的壁爐使勁扔過去,把它給摔得粉碎。
  
  我伸出雙手摀住臉龐。瑞琪慌忙跑過來,伸出雙手把我攬進懷裡。我心裡感到又羞又急,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眼淚登時洶湧而出。
  
  「我到底怎麼啦?」我哀聲說。
  
  瑞琪把我摟得更緊了。「我也不曉得,寶貝。」她柔聲說,「我真的不曉得啊。」
  
  
  第七章
  
  燈光閃爍。噗!眼一花,我趕忙瞇起眼睛,望著那一隻燒掉的閃光燈泡飛騰到半空中,劃出一道優雅的弧形,辟啪啦一聲,墜落到堅硬的地板上,蹦跳著翻滾開去。
  
  抬頭一望,我看見一幅景象……白色的一叢陰毛,在小男孩的頭頂上,小男孩舉起右手,被婦人那只骨瘦如柴的手抓著,伸進她的陰道中。他的拇指塞不進去,留在外頭。一股怪異的、刺鼻的汗酸味……。小男孩心裡感到又是害怕又是興奮。
  
  小男孩嚇壞了。滿身臭汗的外婆。壞外婆。壞壞壞。外婆幽幽歎息一聲,鬆開了她那只骨嶙嶙、緊緊抓住他腕子的手。她扯起她那嘶啞的嗓門,柔聲說:「乖孩子,外婆疼你。」她那五根尖尖長長塗著蔻丹的手,拍著他的左臉頰。外婆幫小孫子把手洗乾淨。她彎下腰身,滿嘴煙味臭烘烘。啄!她噘起嘴唇,親了親他的臉,然後牽起他的小手,把他帶進廚房,拿出兩個小甜餅獎賞她這個乖巧聽話的孫兒。唔,小甜餅好好吃哦。外婆豎起一根手指頭,按在她那兩片塗著口紅的嘴唇上:「噓——」
  
  我猛然驚醒,狠狠搖了搖頭,只覺得渾身濕淋淋,睡夢中流淌出一身冷汗來。剛才發生了什麼事?!白色的一叢陰毛?陰道?哦,上帝。我的肚子翻攪起來,彷彿剛吞下12顆鵝卵石似的。我嚇壞了,好一會兒睜著眼睛,茫茫然瞪著天花板,發起呆來。我鼓起勇氣,打開心靈中那一隻嘎吱嘎吱響個不停的水龍頭,讓那些陰森恐怖的意象慢慢流淌出來。剎那間,細流變成激流,激流轉化為一場洶湧澎湃的洪水。我的臉龐嗖地漲紅起來,渾身打起哆嗦。我慌忙跳下床來,彎著腰,跌跌撞撞踉踉蹌蹌衝進浴室。
  
  我打開水龍頭,讓嘩啦嘩啦的水聲充滿整個浴室,然後跪在馬桶前,把肚子裡的食物全都嘔吐出來。氣喘吁吁,我伸出手來抹了抹嘴巴。就在這一瞬間,我瞥見自己的手指頭。宛如一股陰森森的浪潮,那些可怕的意象登時又湧進我的心頭。跟隨這股浪潮而來的是另一陣噁心的感覺。我跪在馬桶關乾嘔起來,肚子空空,吐了老半天,只嘔出一些酸鼻的液體。我噙著滿眶淚水,緊緊閉上眼睛,不願再面對那令人作嘔的景象。
  
  把肚子裡的東西全都嘔吐出來後,只覺得整個身子軟綿綿的,彷彿虛脫了一般。好久好久,我只能蜷縮在浴室地板上,半跪半坐,臉龐緊貼著冰冷的白瓷馬桶。我終於撐起身來,把馬桶裡的穢物沖洗乾淨,打開水龍頭沖澡。我把水溫調高到滾燙的程度,發狂似地使勁擦洗身體,直到熱水全都用光了,才停下手來。
  
  關掉水龍頭,筋疲力盡,帶著一身爪痕從浴室走出來,抓起一條毛巾,踉踉蹌蹌走出水蒸氣瀰漫的浴室,鑽進臥室,穿上衣服,然後又蹣蹣跚跚走回浴室,把毛巾掛回架子上。水蒸氣已經消散掉一大半。我正要轉身走出浴室,一抬頭,卻看見我的身影映漾在鏡中。
  
  霎時間,我整個人僵住了,兩隻眼睛愣愣地盯住鏡中的影像。它驅使我一路向後退、向後退,一直退到心靈中的某一個角落;我的身體漸漸縮小、隱沒。就在這時,有一個人向我迎面走來,擦身而過……一個小男孩。然後我發現自己佇立在遠方一座山丘頂端,俯瞰著山下的風景。我忽然發覺,我已不能夠控制住自己的身體。
  
  第二天早晨,我聞著屋子裡四處飄散的煙燻肉香味,遊魂似地走下樓梯時,瑞琪和凱爾已經起床,吃過早餐了。瑞琪正在洗碗。我……我們……走過她身旁時,她從洗碗槽中抬起頭來,瞅了我一眼,臉龐上綻現出溫馨的笑容。
  
  「早安,卡姆。」她親切地打個招呼。「昨晚你把熱水全都用光啦,唉。雪停了。學校今天要上課,但漢克到現在還沒過來幫我把屋前的積雪鏟掉,所以今天早晨我就替凱爾請了假,讓他留在家裡。凱爾現在正在遊戲室裡玩耍呢。」
  
  不知怎的,我發現自己突然喪失了說話的能力。遊魂一般,我默默地從瑞琪身旁走過去,進入凱爾的房間。凱爾正趴在地板上,用「樂高」積木建築一座城堡。
  
  凱爾抬起頭來跟我打招呼:「嗨,爸爸。」而我只是呆呆地坐在遠方那座山丘上,一聲不吭。我的手忽然伸出來,抓起一條墨西哥毛毯、一本素描簿、一盒蠟筆和記號筆。接著,我發現自己躡手躡腳悄悄鑽進牆邊燈光明亮的玩具櫥櫃,蜷縮著身子坐下來,把門打開一條縫。凱爾跟我打過招呼後,又自顧自玩起積木來。只要我陪伴在他身旁,凱爾就感到很高興,根本不在乎這會兒他老爸正坐在他的櫥櫃裡。
  
  我的左手伸進筆盒,拿出一支紅色記號筆,然後——就在我遠遠注視下——開始在右手上畫一根連續不斷的線條,環繞著手指的關節。接著,這隻手舉起來,伸到我面前不停地旋轉著。這會兒,櫥櫃裡的小男孩只是睜著眼睛,檢視手上的那根猩紅線條。我坐在遠方山丘上,靜靜地、漠然地觀看著。
  
  接著,那隻手拿起一支鉛筆,開始在素描簿上畫出一個粗糙的圖形。畫中,一個婦人赤條條站著,面對一個小男孩,小男孩背著身子站在婦人面前,略為靠向右邊。婦人握住小男孩的右手,伸進她的陰道。除了拇指,其他四根手指頭全都插進陰道中。旁邊還有另一幅圖畫:小男孩舉起右手,血淋淋,手指頭全都被切斷了,和手掌分離開來,這隻手旁邊擱著一把張開的剪刀,彷彿告訴大家,小男孩剛才就是用這把剪刀切斷手指的。小男孩嘴巴旁邊畫上一個圈圈——就像漫畫上的對白框子——裡頭只寫著一個字:「不!!!」他面前那位婦人嘴裡也冒出一個字:「噓!」
  
  控制我身體的小男孩開始畫第3個圖形。這回使用的是鉛筆和紅色蠟筆。畫中,小男孩淚汪汪,睜著他那兩隻巨大的眼珠。他舉起被切斷手指的右手,讓一滴滴鮮血滴落到地面上。這幅畫的標題是:「悲傷的戴維」。
  
  這到底在幹什麼啊?
  
  忽然,我感覺到我左手的指甲插進我的左臉頰。我覺得有點疼痛,但卻沒法子讓我那隻手停下來。然後,我的身體和心靈就靜止了。整個房間登時陷入死寂中,只聽見凱爾一邊建造城堡一邊喃喃自語。
  
  我聽見瑞琪走進房間,問道:「你爸呢?」
  
  凱爾伸出胳臂指著櫥櫃,「在裡面。」然後自顧自趴在地板上繼續玩他的積木。瑞琪打開櫥櫃的門,看見我,嚇得臉都白了。我也嚇了一跳。就在這時,我感覺到我的身體激烈地顫抖起來,緊接著,我發現那個小男孩從我身旁走過去,忽然消失了。我又回到了現實中。抬頭一望,我看到了瑞琪那張慘白的臉龐。她彎下腰身,伸出雙手捧住我的臉,仔細察看腮幫上那一條條血跡斑斑的爪痕。她的手指碰觸到我的臉頰時,我感到一陣刺痛,接著我看到她指頭上沾著鮮血。我望望四周。我在哪裡啊?我在櫥櫃裡。怎麼搞的,我竟然坐在櫥櫃裡。低頭一瞧,我看見了膝頭上擺著的一本素描簿。三幅圖畫線條都十分簡單、僵直,顯然出自小孩的手筆。悲傷的戴維?「你到底在幹什麼呀?!」瑞琪忍不住發作起來。她從我膝頭上拿起素描簿,瞧了瞧,一臉迷惑。
  
  「爸爸躲在櫃子裡做……做什麼啊?」凱爾問道。
  
  「沒做什麼。爸爸沒做什麼。」瑞琪一面安慰凱爾,一面觀看那3幅粗糙的圖畫。凱爾點點頭,趴在地上又繼續堆砌他那座城堡。
  
  「我——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樣。」我結結巴巴地說,伸手摸了摸腮幫,只覺得自己那張臉龐腫脹了起來,熱呼呼的。瑞琪握住我的手,把我從櫥櫃中拉出來,牽著我走進浴室。我呆呆地站在鏡子前,望著自己那張滿佈爪痕的臉孔,心中一片茫然。瑞琪打開熱水龍頭,拿一條毛巾,蘸著水輕輕敷按我臉上的傷口。所幸,我的傷勢並不算嚴重,但左臉頰的上方血跡斑斑,彷彿我剛參加一場棒球賽,拚命衝向本壘板,把臉擦傷了似的。抖簌簌,我在馬桶蓋上坐下來。
  
  瑞琪終於看到了我手上畫著的那根紅線。她伸出手來,指著我的手,「那是什麼玩意?剛才我怎麼沒看見?」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囁囁嚅嚅地說。乍然聽到自己的聲音,我感到有點驚訝。「我真的不曉得我到底怎麼了,只覺得很不對勁、很詭異。好像是一場夢……一種倒敘,就像電影或小說中的情節……或只是一個回憶。我真的不知道。一叢白毛。我外婆。我猜……也許……我外婆對戴維做出不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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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琪把浴室的門關上一半,然後在我跟前蹲下來,壓低嗓門悄聲問我,「你到底在說什麼啊?告訴我,戴維是誰?」
  
  我咬著牙打了個哆嗦。「我是個乖孩子。」我忍不住縮起脖子又打個寒噤,想說什麼,但我的嗓子不知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一時說不出話來。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手,心裡感到非常羞愧,不敢抬頭看瑞琪的眼睛。
  
  瑞琪伸出手來握住我的手,柔聲說:「我去打個電話給艾莉。」我點點頭,咬了咬嘴唇。瑞琪把毛巾沖洗乾淨,掛到架子上,然後打開急救箱,拿出一些藥膏搽在我臉上,這才走進鋼琴室打電話給我的心理醫生。蹣蹣跚跚,搖搖晃晃,我走回凱爾的遊戲室,一頭鑽進櫥櫃裡,用毯子把自己整個身子包裹起來,蜷縮成一團。瑞琪在艾莉的錄音電話上留話,然後回到遊戲室裡,在我和凱爾中間坐下來。一陣冷風驀地刮過來,把窗子吹得嘎嘎響。地下室裡,暖氣機兀自運轉不停。
  
  沒多久,電話鈴響了。瑞琪蹦地跳起身來,跑過去接聽。
  
  「哈羅?」
  
  「嗨,瑞琪,我是艾莉?莫雷利。」
  
  「哦,謝天謝地你終於打過來了。」瑞琪鬆了一口氣。
  
  「發生了什麼事?」
  
  砰的一聲,瑞琪在鋼琴旁邊那張藍白兩色的雙人坐椅上坐下來,把兩隻腳塞在屁股下,面對遊戲室,一邊看著在玩積木的凱爾,一邊說著。她伸出手來把話筒摀住,以防凱爾無意中聽到她們的談話。
  
  「情況不妙,艾莉。」
  
  「哦?」
  
  「卡姆今天的舉動怪怪的。起床後,他就走進凱爾的遊戲室,一頭鑽進櫥櫃裡,坐在那兒畫了幾張怪異的圖畫。畫中,一個女人和一個小孩正在從事某種性行為。而且,不知為了什麼緣故,他在自己右手關節上畫了一條紅線。」
  
  「在手指關節上畫紅線?」
  
  「是啊!他還抓傷自己的臉呢。」
  
  「用什麼東西抓傷的?」
  
  「手指甲。他拚命抓自己的臉,傷勢雖然不算太嚴重,但還是流血了。看來他完全倒退到童年裡了。我打開櫥櫃找到他時,他才驚醒過來。這時,他才告訴我他昨晚做的一場夢——」
  
  「什麼夢?」
  
  「他說,他夢見他外婆對一個名叫戴維的小男孩,做出一件很不體面的事。」
  
  「戴維?誰是戴維?」
  
  「我不知道。然後,他臉上露出古怪的表情,告訴我說:『我是個乖孩子。』他的聲調聽起來很詭異,讓人毛骨悚然。」
  
  艾莉沉默了一會兒。「你在給我留言後,他還有沒有做出其他不尋常的舉動呢?」
  
  「沒有。」
  
  「現在他人在哪裡?」
  
  「在凱爾遊戲室的櫥櫃裡!他把身子蜷縮成一團,躲藏在櫥櫃角落裡,就在……就在對面那個房間。他可能睡著了。現在我沒聽到他講話。我心裡好害怕哦!」瑞琪歎口氣,忍不住啜泣起來。「艾莉,你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嗎?」
  
  「唔,我想我知道。」艾莉安慰瑞琪。
  
  「你以前遇見過這種現象嗎?」瑞琪問道。「我曉得,你從沒親眼看見他做出這種舉動,但是……你知道他到底出了什麼事嗎?我真不知道,這種事情我是不是應付得了,艾莉。你一定要告訴我,你知道他到底出了什麼事情。哦,我一個人應付不了。他提他外婆。他說她老人家有一叢白毛。我猜,他畫的那個女人就是他外婆。天哪!你該看看他臉上的傷痕和他手上的紅線。天哪!」瑞琪伸出手指頭,弄著她那滿頭蓬亂髮絲。
  
  艾莉問道:「他外婆!你認識她嗎?」
  
  「完全不認識。」瑞琪聳聳肩膀。「我只看過她的一張照片。她的頭髮確實是白的。卡姆很小的時候,他外婆就已經過世了。」
  
  「那時卡姆幾歲?」
  
  瑞琪伸出脖子,望了望在對面房間玩積木的凱爾,又聳了聳肩膀。「好像是4歲或5歲吧?我不確定。卡姆在我面前從不提他的外婆。他母親只說,卡姆的外婆喜歡打扮,身上總是穿著名牌衣服,但對家人和孩子很冷淡,從不曾好好照顧他們。」瑞琪壓低嗓門,悄聲問道:「卡姆夢中的那個小男孩是不是他自己?難道說,小時候,他曾經被他外婆性虐待?」
  
  「我不知道,我們也別忙著下結論。這種事情經常發生,兒童遭受成年人的性虐待。」艾莉沉吟了一會兒,繼續說:「卡姆今天早晨做出那種舉動,背後總有個緣故吧。」
  
  「可是,我總覺得,做出這種舉動的人並不是卡姆。今天早晨,卡姆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另一個人取代他,坐在那個櫥櫃裡畫圖畫。你瞧,他畫的那幾幅圖畫看起來很幼稚,就像凱爾畫的。」
  
  「凱爾畫過這樣的圖畫嗎?」
  
  「當然沒畫過!」瑞琪一下子惱怒起來,但馬上就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對不起!你誤解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說,那些圖畫看起來充滿孩子氣。」瑞琪又伸出脖子,望了望在另一個房間玩耍的凱爾。「艾莉,」她壓低嗓門說,「卡姆以前從沒跟我談起這件事情。一句話也沒提過。難道說,這是他小時候經歷過的一件事情,這些年全都忘記了,現在突然回憶起來?」
  
  「瑞琪,我還不能確定這件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發生過,但這是可能的。記憶並不精確,實際上記憶只是一連串的印象。」停頓了一下,艾莉繼續說:「我的看法是,不管這個特定事件是不是真的發生過,有一點我們可以很肯定地說,卡姆小時候確實發生過一些事情,讓他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深刻到當時他沒辦法應付這些事情……因此,他必須設法讓自己跟這些事情『分離』開來——這就產生了所謂『人格分裂』。」
  
  「你的意思是說——」
  
  「事件發生時,為了保護自己,以免讓自己沉溺在這個恐怖的經驗中,他就必須設法讓自己『分離』。對不起,瑞琪,我剛才打斷你的話。」
  
  「沒關係。」
  
  艾莉繼續說:「有些兒童先天就比較容易讓自己『分離』——他們具有高度的『被催眠性格』。」
  
  「所以,往後這些年,他們就能夠把這件事情忘得乾乾淨淨?」
  
  「這是可能的。打個比方來說吧。你手頭上有一張可怕的、令人怵目驚心的照片——照片上記錄著你曾經目睹或參與的一樁意外事件,而這樁事件是那麼的恐怖,以致一想起它你就會覺得受不了。你保留這張照片,但你把它埋藏在一大堆雜物下面。你把它藏得那麼隱秘,這些年來你幾乎把它忘得乾乾淨淨了。可是有一天,你在清理櫥櫃,或者搬家,或者你的房子被一場火災燒掉了,重建之前,你在瓦礫堆中尋尋覓覓,這時,你也許就會在無意中找到這張照片。乍然看到這張重見天日的照片,你會感到非常驚慌——跟當年事件發生時一樣驚慌。」
  
  艾莉停歇下來,讓瑞琪好好思索一下她這番話的含義。
  
  過了好一會兒,瑞琪才開腔,「重建……卡姆事實上已經病很久了——」
  
  「我知道。」
  
  「他正在復元中,對不對?也許,復元的過程就像火災後的重建……也許他正在清理內心深處的那堆瓦礫,以便開始重建他的心靈。」
  
  「也許吧!」艾莉說。
  
  「他在他右手上畫的那根紅線,又是怎麼回事呢?」
  
  「我的看法是,這是他想出來的一種非常有創意的、避免讓自己的身體受到傷害的方法。」艾莉解釋道。「說白一點,這是一種模擬——假裝把自己的手切斷。」
  
  「天哪!」瑞琪聽呆了。「我以前輔導過一些受虐兒童。我看見他們利用種種方式和行動,把他們受過後虐待——很可怕的虐待——表現出來。」瑞琪一面說一面搖頭。「艾莉,你的看法也許是對的。」
  
  「有一點幾乎可以確定:小時候,卡姆確實經歷過一些可怕的事件,而這些事件他一直沒能好好處理。不管那是什麼事件——我們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我們現在必須好好處理它對卡姆的身心造成的影響。這個時候,瑞琪,卡姆需要你給他加沒、打氣。」
  
  瑞琪又伸出脖子,望了望在遊戲室玩得很開心的凱爾。她深深吸入一口氣,然後緩慢吐出來。「艾莉,你會幫助卡姆?你會幫助我?」她悄聲問道。
  
  「當然會!」艾莉向瑞琪保證。「明天上午10點鐘,你能不能帶卡姆來我這兒一趟?我把這段時間留給你們。」
  
  「我會帶卡姆去的!明天早晨凱爾上學後,我就帶卡姆過去。」
  
  「好,就這樣說定了。咱們明天見。瑞琪,盡量陪伴在卡姆身邊,讓他知道你會永遠跟他廝守在一起,保護他。需要我幫忙的時候,打個電話過來,我會盡量在一個小時內回電。瑞琪,莫氣餒哦,把下巴抬起來笑一笑。」
  
  「好吧!」瑞琪停頓了一下。「艾莉?」
  
  「什麼事?」
  
  「謝謝你。」
  
  「不客氣。」
  
  掛上電話後,瑞琪走進遊戲室,把散落一地的枕頭撿起來,然後鑽進櫥櫃,把一隻隻枕頭沿著牆壁堆放在我身旁。
  
  接著,她從書架上拿下幾本兒童書籍,裝出一副很開心的樣子,召喚我們父子兩個過來:「喂,兩個男生,咱們來舉行一場讀書會好不好?過來啊,大家坐在一起。」
  
  「好棒哦!」凱爾舉起他那只細小的拳頭朝空中一揮,歡呼起來。「我們來讀《人們一天到晚在做什麼》這本書,好不好?」
  
  「好啊!」瑞琪蜷縮起身子,坐在我身旁的枕頭堆中,伸出手來把凱爾拉到身邊。她打開書本,放在凱爾膝頭上,伸出另一隻手悄悄握住我的手,然後,抱著沉重的心情,開始為我們父子倆朗讀一則童話故事。
  
  這一天就這麼過去了。我的心靈依舊迷失在陰暗、濃密的森林中。就寢時間到了,我躺在床上聽見瑞琪在隔壁房間,念一則童話給凱爾聽,幫他蓋好被子,然後走進浴室洗澡。
  
  突然,我聽見凱爾在隔壁房間呼喚我,聲音顯得十分熟悉,「爸爸,幫我拍後枕頭好不好?」那細小的、嬌嫩的嗓音透過重重森林,傳到了我的心靈中。我爬下床來,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進凱爾的房間,拍拍他的枕頭,摟住他的身子,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走回我和瑞琪的臥室時,我看見浴室的門打開了一條縫,一縷燈光滲透出來,照射在走廊上。我還以為瑞琪已經洗完澡,回到臥室,忘記把燈關掉。我伸手把門推開,探頭一瞧,不料卻看見頊琪這會兒正坐在角落的地板上,蜷縮著身子,手裡拿著一條毛巾,抽抽噎噎地獨自啜泣著。我當場呆住了。哦,天哪,我怎麼可以這樣折磨我最要好的朋友……我的妻子呢?
  
  我恨不得立刻衝進浴室,伸出雙手把瑞琪緊緊攬進懷中,陪她一起哭泣,向她保證我一定會好起來,不要擔心,不要擔心。但我卻呆呆地站在浴室門口,一動也不動。我害怕,只要我跟瑞琪相擁在一起,我整個身子就會像一枚電燈泡那樣被壓碎。躡手躡腳,我悄悄走回臥室,爬上床。
  
  過了幾分鐘,我聽見浴室裡水龍頭打開和關上的聲音,沒多久,走廊上就響起瑞琪的腳步聲。她一鑽進被窩,我就聞到她身上散發出的香皂味。我背對著她,假裝睡著了。我那一側的床頭燈早就關掉了。瑞琪關掉她那一側的床頭燈,把背對著我,靜靜躺在漆黑的房間中,獨個兒想著她自己的心事。
  
  
  第八章
  
  一覺醒來,我竟然覺得精神飽滿,頭腦比昨天清晰多了,心裡感到非常驚訝,但左臉頰依舊傷痕纍纍,疼痛不堪。瑞琪親了我一下,但是當她看到我腮幫上的爪痕時,卻忍不住皺起眉頭來。她的臉色看來有點憔悴,彷彿一整晚都沒睡好似的。凱爾上學後不久,我們夫妻倆就相偕出門,到艾莉的診所赴約。瑞琪開車,她把戴維畫的那幾幅圖畫折疊起來,放在我們倆中間的座位上。
  
  一踏上那座嘎吱嘎吱響個不停的樓梯,我那平靜的心情立刻就消失了。此刻,我只覺得,好像有1000個小人國士兵在我的皮膚上正步走。艾莉顯然聽到我們的腳步聲。她站在辦公室門口,迎接我們。一看見瑞琪,她就立刻伸出雙手緊緊握住瑞琪的手,連聲說幸會幸會。
  
  渾身虛軟,我一屁股坐進艾莉對面那張椅子裡,我的心臟突然亂跳,彷彿有好幾股血流在我血管裡奔竄似的。瑞琪也坐了下來,一手握著皮包,一手抓著戴維的圖畫,神情顯得十分緊張。她傾身向前,把圖畫遞到艾莉手中。艾莉攤開圖畫,專注地觀賞起來,好久好久沒吭聲。
  
  我緊緊抓住椅子的扶手,就像一個被送上電椅的死囚一般。好一會兒,我睜著眼睛,呆呆瞪著艾莉左邊牆壁上的一個斑點。我感覺到,有好幾顆汗珠從我的上唇冒出來。瑞琪侷促不安地瞅著艾莉——顯然,她已經預感到即將有重大的事件發生,但不曉得那究竟是什麼。艾莉終於抬起頭來,望著我。她先看看我臉上的爪痕,然後瞧瞧我右手上畫著的一條紅線。
  
  辦公室裡靜悄悄的,沒人吭聲。我們距離那只沉睡中的野獸只有1英吋了。然後,艾莉一腳踩在樹枝上,把猛獸驚醒。
  
  「戴維?」她呼喚一聲。剎那間,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緊接著,有如騰雲駕霧一般,我整個人倏地飛離了艾莉的辦公室,不知隱退到哪裡去。戴維出現了。他取代了我,坐在艾莉對面那張椅子上。
  
  戴維昂起頭,睜著兩隻大眼睛,滿臉驚恐。他的左手攫住他右手的腕子,使勁一扯,把它舉到頭頂上,彷彿想把他整個身子從椅子上拉起來似的。就在這時,他嘴巴裡發出三聲尖叫:「啊——啊——啊!」他的左手伸向空中,指著一個肉眼看不見的目標,不停地戳著;他的右手趁著這個機會,拚命掙扎,試圖擺脫他的左手。但他的左手比較強悍,緊緊抓住他的右手不肯放鬆。「啊——」
  
  瑞琪一時看傻了,只顧張開嘴巴,愣愣地瞪著。
  
  艾莉叱喝一聲:「戴維,你聽得見我的聲音嗎?」戴維喘著氣,沒有回答。兩行眼淚和著汗水從他臉頰上流淌下來。「戴維,你——聽得見——我的聲音嗎?」艾莉又問一聲,戴維點點頭。
  
  「你現在看到什麼?」艾莉把身子向前挪一挪,問道。
  
  「白——毛。濕——答答。呃!」戴維做出想嘔吐的樣子。他的左手依舊抓住他的右手,不停地拉扯。「放開我!」他尖叫一聲。坐在一旁觀看的瑞琪嚇呆了。
  
  「你的右手到底怎麼了啦?」艾莉問道。
  
  「她抓住我的右手——」戴維哀哀啜泣起來。
  
  艾莉傾身向前,問道:「她是誰?誰抓住你的右手?」
  
  「外婆!」戴維扯起嗓門又尖叫起來,「啊——」
  
  「外婆抓住你的右手幹什麼呢?」
  
  「我的……手指頭……在……她的……」戴維又想嘔吐。他的身體在椅子上不住地搖晃,他的臉龐仰起來,兩隻眼睛瞪著只有他看得到的某一件東西。瑞琪看到這一幕,忍不住低聲哭泣起來。
  
  「戴維,你現在人在哪裡呀?」艾莉問道。
  
  「外婆家裡。」戴維吸了吸鼻涕。
  
  「你外婆對你說了什麼?」
  
  戴維搖搖頭。好一會兒,他只管呼哧呼哧喘著氣。
  
  「戴維,你聽我說!你現在並不是跟你外婆在一起。這會兒你並不在她家裡。你正在回憶很久很久以前發生的一件事情。現在它不再發生了。你現在沒事,在這兒你很安全。你看看這個房間。仔細看哦!外婆這會兒並沒有抓住你的手腕呀。現在,你應該鬆開你的手腕了。」
  
  戴維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他的頭髮全都被汗水浸濕了。掙扎了片刻,他終於把視線從他身前那個隱形人身上挪開,慢慢轉移到艾莉和瑞琪身上來。左手一鬆,放開了右手。軟綿綿,右手垂落到他的膝頭上。忽然,他的肩膀開始顫抖起來,他蜷縮起身子,放聲大哭。
  
  突然,他臉上又露出驚慌的神色。。倏地,他挺直腰背。只見他舉起右手,然後堅起左手兩根手指,做成一把剪刀的樣子,猛哼一聲,試圖剪掉右手的手指頭。
  
  瑞琪嚇壞了。「哦,我的天!」
  
  「戴維!」艾莉叱喝一聲。「你幹嘛要剪斷你的手指頭呢!看看你的手。它不是好端端的嗎?你不必剪掉你的手指頭。」
  
  戴維把高舉著的兩隻手放下來,然後整個人癱坐在椅子裡,彷彿虛脫了一般,好半天喘著氣抽噎不停。忽然,他又伸出手來,使勁搔著左臉頰上的傷痕。
  
  「戴維,不要搔你的臉!」艾莉制止他。戴維充耳不聞,刮刮刮只管搔個不停。艾莉跳起身來,一把抓住戴給的左手,把它放在他的身側。「不准搔!戴維。你的身體已經受到太多傷害了。」艾莉回到椅子上,柔聲說:「別怕,你現在沒事了。這裡不會有人傷害你的。你現在很安全,把身心放鬆下來,深深吸一口氣吧。」
  
  艾莉深深吸一口氣;戴維跟著照做。瑞琪也深深吸了一口氣。做了十幾次深呼吸,戴維的氣息漸漸平穩下來,不再抽抽噎噎了。歇了一會兒,艾莉才開腔。
  
  「戴維,你為什麼要搔自己的臉頰呢?」
  
  「手指甲在我臉頰上。」戴維悄聲說。
  
  「什麼?你的手指甲在你的臉頰上?」
  
  「外婆的手指甲。瞧,像這樣。」戴維把右手伸到臉龐上,用他的手指甲輕輕拍打著他的左臉頰。艾莉跟瑞琪交換了個眼色,然後回頭望著戴維。
  
  「外婆搔你的臉?」艾莉問道。
  
  「不是。」
  
  「但你還記得她的手指甲碰觸你臉頰的感覺。對不對?戴維。」
  
  戴維點點頭。「我不喜歡這種感覺。」他低聲說。
  
  「戴維,你知不知道現在你人在哪裡?」艾莉問道。戴維搖搖頭。「你知道我是誰嗎?你知道她是誰嗎?」艾莉伸出手來指了指坐在一旁的瑞琪。戴維回頭望了瑞琪一眼。她那雙眼睛又紅又腫,睫毛膏早就脫掉了。
  
  戴維搖頭。「不知道。」
  
  「我的名字叫艾莉?莫雷利。我是心理學家。我的職責是幫助別人解決他們的心理問題。我是卡姆的心理醫生。戴給,你知道卡姆是誰嗎?」
  
  戴維又搖了搖頭。
  
  「戴維,你今年幾歲啊?」
  
  戴維舉起四根手指頭。瑞琪靜靜坐在一旁觀看,一臉茫然。好幾顆汗珠從她上唇冒出來。艾莉舉起瑞琪帶來的那幾幅圖畫,伸出另一隻手,指點給戴維看,「這些圖畫都是你畫的嗎?戴維。」
  
  「是。」戴維低聲回答,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
  
  「戴維,現在瞧瞧你的右手。你有沒有發現你的手指頭都還在那兒,一根也沒少?你甩甩你的手指頭,看看它們是不是都還好端端的?」
  
  戴維甩了甩右手的手指頭。
  
  艾莉問道:「戴維,是不是有人強迫你用你的手,做你不喜歡做的事情?」
  
  戴維點點頭,低聲回答:「外婆,滿身臭汗的外婆。她把我的手插進她的『噓噓』。」
  
  「她把你的手指頭插進她的陰道,對不對?」
  
  戴維點點頭。瑞琪不禁打了個哆嗦。
  
  「然後,她給我兩個小甜餅。」
  
  艾莉柔聲說:「戴維,這件事發生在你身上,讓我感到很難過。這樣的事情根本不應該發生。我向你保證,這種事情以後絕對、絕對不會再發生。」艾莉回頭瞅了瑞琪一眼,「瑞琪,我說的對不對啊?」
  
  「艾莉說得對!」瑞琪望了望戴維,眼神中充滿哀傷和疼惜。「這種事情永遠都不會再發生了……戴維。」
  
  艾莉鬆了一口氣,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對戴維說:「現在瞧瞧你的身體……從上身一直睢到腳跟。告訴我,你發現了什麼?」
  
  戴維慢慢低下頭來,凝神從上身穿著的襯衫一路往下瞄望,直看到他的大腿和膝蓋。接著,他傾身向前,仔細瞧了瞧他那雙隱藏在椅子底下的腳。
  
  「哇塞!」他那兩隻眼睛睜得又大又圓,一臉詫異,「我長大了,變成巨人了!」
  
  艾莉格格笑起來。「戴維,你沒變成一個巨人,但你的身體確實已經長大了不少,現在你是一個大人了。長久以來,你一直躲藏在一個很隱僻的地方;就在你把自己藏起來的當兒,好多好多年的時間過去了。還記得嗎?剛才我問你,知不知道卡姆是誰?」
  
  戴維點點頭。
  
  「卡姆就是你呀,現在已經長大啦!瑞琪是卡姆的妻子。」
  
  戴維睜起眼睛望望艾莉,回頭又瞧瞧瑞琪。
  
  「我可不是開玩笑哦!」艾莉說。「卡姆和瑞琪現在有一間房子。夫妻倆生了個兒子,名叫凱爾,年紀跟你差不多。」
  
  戴維傾身向前,從瑞琪身旁望過去,看看凱爾是不是躲藏在後面。
  
  瑞琪笑了笑,告訴戴維:「凱爾不在這裡。他現在上學去了。」
  
  「哦!」戴維坐回椅子上。
  
  「卡姆常常來這兒跟我聊天。」艾莉告訴戴維。「歡迎你隨時出來跟我聊天……任何時候都可以。好不好?」
  
  戴維又點了點頭。
  
  「我向你保證,戴維,你現在很安全——百分之百絕對的安全。現在我要你合上眼睛,想像你現在來到了一個很溫暖、很舒適、擺著好多玩具動物和一條毯子的地方。現在,我要把卡姆召喚回來,她不好?」
  
  「好吧!」戴維乖乖閉上眼睛。
  
  艾莉深深吸了口氣,開始呼喚:「卡姆!」等了一會兒,她又再呼喚一聲「卡姆,我要你回來。」
  
  就在這時……渾身猛一哆嗦,倏地,我回來了。
  
  我睜開眼睛。艾莉的辦公室又清晰地展現在我眼前。我使勁搖了搖頭,試圖讓自己的腦筋清醒過來。我望望艾莉,回頭又瞧了瞧瑞琪,忍不住悲從中來,眼淚奪眶而出。
  
  瑞琪跳下椅子,噗通一聲跪在我跟前,伸出兩隻胳臂把我緊緊攬進她懷中,好久好久不肯鬆手,彷彿我馬上就要跟隨部隊出發,上戰場打仗似的。我們夫妻倆相擁而哭——為了戴維。
  
  過了兩三分鐘,艾莉才開腔。「可以啦!我們只剩下一點時間了。」我和瑞琪趕緊分開。瑞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伸手抽出一張克裡內克斯約巾。我們夫妻兩個一齊望著艾莉,眼神中充滿期待。
  
  艾莉直直瞅著我,問道:「剛才發生的事,你到底記得多少?」
  
  我一面回想,試圖把今天早晨發生的事情串連起來,一面回答艾莉的問題:「我和瑞琪走進你的辦公室……我在這張椅子上坐下來。」我只覺得喉嚨沙啞、乾燥,一連清了好幾次喉嚨才繼續回答:「你拿起瑞琪帶來的圖畫,問我『戴維』是誰;剎那間,我整個人彷彿被一陣旋風捲走了,不知去了哪裡。對剛才發生的事情,我只有模模糊糊的感覺。我只覺得身體繃得緊緊的。忽然,我聽見有人扯起嗓門尖叫起來,接著……」
  
  艾莉點點頭。
  
  我抬起頭來眺望窗外。「談這些事,讓我覺得怪難為情的!」我說。
  
  「沒關係。」艾莉安慰我。
  
  「戴維談起他外婆的時候,我都聽得很清楚,然後我聽見有人呼喚我的名字。說也奇怪,一聽到召喚,我就開始往下衝,鑽進我的身體裡,就像一隻猛禽猝然飛下,朝向它的獵物撲過去……就這樣,我回來啦。」
  
  艾莉把兩隻手交叉著握在一起,豎起兩根食指,按住她的嘴唇,沉吟了好一會兒才把雙手放回膝頭上。「你認識戴維嗎?」
  
  我搖搖頭。「不知道。我只看過那幾幅圖畫,我只知道我的臉被抓傷了……我感覺得出來,剛才這兒發生過一些詭異的事情。我滿身流汗,我的喉嚨痛得要死,我剛才哭過了,而你現在卻睜著眼睛,不停地打量我,簡直把我當成顯微鏡下面的一隻昆蟲。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確實在流汗,褲子濕答答的黏貼著我的皮膚。我坐在椅子上,不住扭動著身子,想讓自己覺得舒適一些,但毫無效果。
  
  艾莉向我解釋:「戴維是你的一部分自我。如果他剛才說的是真話,那麼我們也許可以推測,你小時候,你外婆可能曾經性虐待過你。無論如何,剛才戴維重新經歷、重新體驗過了他小時候的一次經歷,卡姆,就你記憶所及,小時候你曾經遭受過這樣的虐待嗎?」
  
  「沒有。我根本不認識我外婆。我大約4歲半的時候,她老人家就過世了。」我感到心窩一陣緊揪,難受極了。「就我記憶所及,我從不曾被……任何人性虐待過。」
  
  「唔,戴維卻記得這件事。」艾莉說。
  
  我回頭望了望瑞琪,她點點頭。
  
  我咬住下唇,眼淚差點奪眶而出。「哦,這很糟糕,對不對?糟透了!」瑞琪把身子挨靠過來,緊緊握住我的手。我抬起頭來望了望艾莉。「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戴維是你的一部分自我——早已經分離出去的那部分自我。」艾莉解釋。「戴維就是你——大約4歲的你——但也不完全是你,只是那個被外婆強迫做出一些事情,以致精神上蒙受嚴重創傷的你。戴維分離出去,躲藏在你內心深處一個角落,以便保護你,不讓你知道那件事情。不管為了什麼原因,他現在冒出來了。」
  
  大夥兒都沉默下來,好一會兒沒有人吭聲。
  
  「卡姆,」艾莉繼續說,「戴維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我是誰,更不知道你已經結婚,而且有了一個孩子。」
  
  「哦?你有沒有告訴他呢?」我問。「他現在知道了?天哪,我到底在說什麼啊!」
  
  「唔,我告訴他了。」大夥兒又沉默下來。沉吟了一會兒,艾莉說:「卡姆,你有沒有聽過好幾個聲音在你腦子裡講話,評論你的行為?我指的不是一般人所說的『良心』。」
  
  「聽見過啊。每個人不都聽見過嗎?這些聲音都在我腦子裡,如果你以為我是一個精神分裂病患者,那你就搞錯了。」
  
  「你有沒有體驗過從你的身體脫離出來的感覺——就像你剛才描述的,戴維一出現,你就離開?」
  
  我點點頭。「有時候我確實有這種感覺。有時,我明明人在這兒,下一秒鐘就不知跑到哪裡去了。比方說,我在百貨公司買東西,逛著逛著,我會突然脫離我的身體,彷彿靈魂出殼一般,飄蕩在半空中,俯瞰著自己的身體——眼睜睜看著它一步一步走下貨架中間的通道,或看見它跟店員談話。穿鞋子的時候,我會突然忘記怎樣繫鞋帶,想了半天才想起來。」瑞琪瞅了我一眼,滿臉詫異。我聳聳肩膀。
  
  「你有沒有記日記的習慣?」艾莉問我。
  
  「沒有。」
  
  「回家時,別忘了買一本日記。我覺得你現在應該開始記日記了。」
  
  「好吧。」
  
  「每天都要記呼的!讓該發生的事情發生,千萬不要刻意阻止它。」
  
  「艾莉,小時候,我真的曾經遭受過性虐待嗎?」我怯怯地問道。
  
  「你自己覺得呢?」艾莉反問我。瑞琪握住我的手,悄悄捏了一下。我回頭望望而卻步瑞琪,然後又把眼光轉回到艾莉身上。
  
  「我不知道應該怎麼想。戴維是什麼東西?他憑什麼把我的生活弄得亂七八糟?他幹麼要這樣——」
  
  「根據我今天在這裡看到的現象,我可以判斷,你小時候確實遭受過性虐待。」艾莉不動聲色地說。
  
  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我實在很難接受這個事實。你在這裡談論我以前的事——可能發生過的事——對這件事我卻一無所知,半點記憶都沒有。戴維突然冒出來,證明這件事的確發生過。哦,對了,這小子還抓傷我的臉,試圖砍斷我的手指。」我幽幽歎出一口氣,說,「對不起。」
  
  「碰到這種事情時,人們的第一個瓜往往是否認。」艾莉說。
  
  「這麼說來,我現在的反應算是很正常的?」
  
  瑞琪詢問艾莉:「你以前碰到過這種病例嗎?」
  
  艾莉點點頭。「碰到過。」
  
  「那你知道怎麼處理囉?」
  
  艾莉又點了點頭。「嗯唔。」
  
  「謝天謝地!」瑞琪鬆了口氣。
  
  「現在我該怎麼辦呢?」我問艾莉。
  
  「你去買一本日記本。從今天起,每天都要記日記。我們隨時保持聯繫,一起來解決這個問題。哦,對了!」艾莉忽然想到一件事。「別忘了給戴維買一個玩具熊。如果他出來透氣,你就盡量讓他感到舒適、感到安全。」
  
  我和瑞琪點點頭,但心中依舊猶疑不定。我把身子靠在椅背上,握住瑞琪的手,抬起頭來眺望窗外。對面,消防站大門口,這會兒正聚集著約摸15個小孩。在兩位女老師監護下,這群穿著五彩繽紛的冬裝——外衣、帽子和手套一應俱全——看起來活像一堆聖誕節糖果的小娃兒,仰起一張張小臉龐,望著一位身穿全套制服的消防員,聽他解說一部消防車的構造。我忽然想起戴維。好好吃哦。我低下頭來,看了看右手上畫著的那條紅線,搖搖頭,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我根本不認識我外婆。」我低聲說。
  
  
  第九章
  
  離開艾莉的診所後,瑞琪開車載著我去了一家連鎖書店,買一本日記本——天藍色的封面配上劃線的淡藍色紙張,看起來小巧精緻。然後,她帶我去逛玩具店。
  
  以前,我去玩具店逛過好幾十次,但給自己選購一件玩具,這倒是生平頭一遭。給我自己買一隻玩具熊?我覺得自己好像一個15歲男生,溜進藥店裡選購避孕套——抬頭挺胸,我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沿著堆滿動物玩具的貨架走下去,希望沒有人會注意到我。當然,沒有人會多看我一眼的。誰會在乎呢?瑞琪看出我心中的猶豫,二話不說,就邁出腳步來,大大方方地向一堆玩具熊走過去,伸手捏一捏它們。
  
  「我也想給自己買一隻!」她宣佈。「我需要一隻屬於我自己的熊寶寶。」
  
  聽瑞琪這麼一說,我登時放下心來,不再躊躇了。媽的!我就是要給自己買一個熊寶寶。我漫步走進那一堆堆棕色和白色的狗兒、大熊、粉紅色的兔寶寶和成群《芝麻街》的人物中,一邊瀏覽、賞玩,一邊伸出手來,這裡摸摸索那裡捏捏,心裡快樂極了。哇!我來到了一座熊島上,好多好多熊寶寶哦!我好喜歡這個地方。
  
  我抱起可愛的熊寶寶,伸出手指頭,戳一戳捏一捏親一親,不再理會別人用什麼眼光看我。就在這時,我突然感覺到內心中湧起一股強大的動力,把我整個人推向一隻巨大的、毛茸茸的藍色玩具熊。奇怪,我怎會看上它呢?平日我絕不會多看它兩眼的呀。就是這一隻!它就是我的熊寶寶!渾身猛一陣哆嗦,倏地,我消失掉了。戴維出現在玩具店中,抱著那只藍色巨熊。
  
  「托比,乖!」戴維拍拍熊貓寶寶。
  
  瑞琪抱著她給自己挑選的一隻白色北極熊,向戴維走過來。她知道,眼前這個懷裡摟著玩具熊的大男人並不是我,但她一點都不擔心,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來。
  
  她笑了笑,柔聲說:「你找到你的熊寶寶啦?」
  
  「它叫托比。」戴維把手裡的熊寶寶遞到瑞琪眼前,讓她瞧一瞧。
  
  「托比,好名字啊!它看起來挺可愛的嘛。瞧!」瑞琪把自己懷中那只熊寶寶遞給戴維看。「我也給自己挑選了一隻。我替它取個名字叫『普夫』。」瑞琪真是個好女人。
  
  到櫃檯結過賬後,瑞琪開車帶著我們四個回家。
  
  那晚,我和瑞琪並肩躺在床上,仰起臉龐,懷裡抱著我們的熊寶寶。凱爾在隔壁房間睡著了。我們夫妻兩個睜著眼睛,默默眺望窗外那一輪明月。冬日皎潔的月光,灑照在庭院中那一株株光禿禿的樹木上。臥室的燈全都關掉了。月光照射進窗口,在房間中投下一地迷離交錯、鬼氣森森的光影。冬天的原野一片死寂,好久好久,我們只聽見兩隻松鼠奔竄在覆蓋著積雪的屋頂上追逐、戲耍。
  
  「我真不敢相信會發生這種事情!」我終於打破沉默。「她是我的外婆。」
  
  「簡直一無所知。你知道的跟我一樣多。她出身於一個大家庭,年紀輕輕就嫁給我外公。她不會照顧小孩……」
  
  「你這是什麼意思?」瑞琪問。「哦,我想起來了,你媽常說,很小很小的時候,身為長姊的她就得開始照顧你舅舅,你外婆連自己都照顧不了,哪還有工夫照顧孩子們。每次談起你外婆,你媽都是這麼說的。」瑞琪幽幽歎息一聲。「你媽那一家人真奇怪——你外公、你的幾個舅舅、你母親。嘿!你還記得你爸過世時你外公怎麼說的嗎?他說,『人死了,沒什麼好難過的。』我真不敢相信,你父親過世才1個星期,你外公就勸你不要難過。至於你母親……她是我見過最自戀的人。她把自己當成世界的中心,大家都得圍著她轉。家裡每一件事,哪怕是芝麻綠豆般的小事,都得由她來決定。這是哪門子的家庭啊!」瑞琪談起我媽的娘家,就像不小心喝到了餿掉的牛奶,恨不得把它全都吐出來。
  
  「這些事我都不想問我媽。」我告訴瑞琪。「最近這陣子,每次在她身邊,我心裡都覺得怪怪的,很不對勁。」
  
  好一會兒,我和瑞琪沒再吭聲,只是靜靜地躺在床上,眺望窗外院子中那一輪皎潔的月亮。
  
  「也許,我該打個電話問我媽的表姊艾比。」我說。「我媽娘家的事,她一定曉得。」我用手肘支撐起身子,回頭瞅著瑞琪。她的頭髮映漾著月光,顯得格外光法,宛如綢緞一般。「我媽有沒有告訴你,她跟艾比在同一條街上長大?」
  
  「我忘記了。」瑞琪思索了一下。「好像有吧!艾比會把什麼事情告訴你呢?」
  
  我又在床上躺下來。「我不知道艾比會告訴我什麼事。但她跟我媽一起長大,肯定知道一些事情。」
  
  忽然,我們聽見凱爾在隔壁房間叫嚷起來,「你這臭小子,別碰我的坦克車!」我和瑞琪不禁相視莞爾一笑。
  
  「凱爾在說夢話。」瑞琪轉過身去,望著窗外寂靜的田野和天際一輪黃澄澄的明月。
  
  我幽幽歎口氣。「也許我也是在說夢話哦!也許,這整件事情都是我捏造出來的。」瑞琪轉過身來,用手肘支撐起上半身。在她那雙眼睛注視下,只覺得我的背涼颼颼的。
  
  「你又想否認事實了!」瑞琪瞅著我搖搖頭,嗓門有點顫抖。「在艾莉的辦公室……戴維……一隻手伸上來……一聲聲尖叫。卡姆,這件事情不可能是……假的。」
  
  我伸手揉揉太陽穴。「我不知道什麼是真實。我整個人被搞糊塗了。我的過去……我的生活……我的腦袋全都被撬開來,任由別人窺探。我不知道以前發生過什麼事;我不曉得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情。」
  
  瑞琪抽抽鼻子,又向我搖了搖頭。忽然,我看見一顆銀色的淚珠滴落到我旁邊的枕頭上。我挨靠到她身旁,伸出手來,抹掉她臉頰上的淚痕,把她擁進懷裡。
  
  她把頭枕在我肩膀上,低聲說:「我們的家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她哀哀哭泣起來。我閉上眼睛,摟住瑞琪,霎時間只覺得月光下整個房間開始旋轉起來,就像白色和黑色的巧克力,一起攪拌在滾燙的平底鍋中。
  
  第十章
  
  隔天早晨,一覺醒來,我決定打個電話給艾比。拿起床頭小桌上放著的一支筆和筆記本,我走進樓下鋼琴室坐在藍色的厚地毯上,心中思索著:艾比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女人呢?守寡,獨個兒居住在底特律,有兩個年紀跟我差不多的孩子,當過藝術家,患有糖尿病。過去30年間,我大約只跟她說過3次話。
  
  我打電話到本地查號台,查詢底特律的區域號碼,然後撥到底特律的查號台,問出艾比的電話號碼。我把它寫在便條紙上。千萬要沉住氣哦。別咄咄逼人。假裝閒話家常,聊起你外婆的家庭,聊得差不多了就掛上電話。我拿定主意,開始撥號,深深吸一口氣,等待。電話鈴響第三聲時,艾比拿起電話接聽。
  
  「哈羅?」聽她的口氣,顯然她已經很久沒接到任何電話了。
  
  「嗨,艾比,我是卡姆?韋斯特啊」對方沉默了2秒鐘,終於想起我是誰。
  
  「卡——姆!」她呼喚我的名字,就像哼唱一首只有一高一低兩個音符的曲子。「想不到是你呀!你好嗎?」
  
  「哦,我很——」
  
  「瑞琪和凱爾都好嗎?」
  
  「我們都很好。」我撒謊。「凱爾一年一年長大,我們已經搬到馬薩諸塞州,您知道……兩年前。」
  
  「你們搬家了嗎?」
  
  「是啊。」
  
  「哦,在那兒住得還習慣嗎?」
  
  「還習慣。一切都很順利。您老人家好嗎?」
  
  「馬馬虎虎。你曉得我有糖尿病。」
  
  「我曉得。」
  
  艾比不再吭聲。閒話家常告一個段落。雙方默默無言。
  
  這樣耗下去總不是辦法。艾比終於開腔,「呃……你今天打電話來有什麼事嗎?」
  
  別把這個機會搞砸了!千萬要沉住氣。
  
  「是這樣的,艾比,嗯,最近我很想瞭解一下我外婆的家族。」我結結巴巴地說。「我媽很少跟我們談起她的童年生活……嗯,小時候,你跟我媽住在同一條街上——」
  
  「沒錯,我家就住在斜對面,隔兩間房子。」
  
  我只覺得肚子裡的腸胃猛一陣翻攪,一顆冷汗沿著我的臉頰流淌下來。
  
  「那您一定知道我母親家裡的情形囉?」
  
  對方沒答腔。耐心等!我抬起頭來眺望窗外,耳邊聆聽著長途電話特有的嗡嗡聲。一隻松鼠蹦蹦跳跳攀爬上一株樹木。約摸過了10秒鐘,艾比終於回答我的問題。
  
  「據我所知,這個家族從沒發生過亂倫事件。」艾比斬釘截鐵地說。宛如晴天霹靂一般,這句話劃過我的腦際,餘音裊裊,就像閃電消失後在天空中遺留下的氣味。
  
  我只覺得血壓驟然上升,臉孔嗖地漲紅起來。
  
  什麼??!!她在胡說什麼啊?!
  
  我緊緊握住筆,把艾比說的話逐字記錄下來:「據我所知,這個家族從沒發生過亂倫事件。」在這句話後面,我做了一個註腳:「艾比主動提供的第一項情報。」我只覺得自己那顆心突突亂跳。眼一花,我差點沒暈過去。這可不是我期望的那種回答。這個回答太……具體了。
  
  我使勁甩了甩頭,試圖把那紛至沓來、亂七八糟的念頭驅趕出我的腦子。笨蛋!趕快說話啊,別發呆。
  
  我狠狠吞下一泡口水。「艾比,你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對方沒答腔。電話嗡嗡響。我還以為她已經掛上電話,但仔細一聽,發現她還在線上。我耐心等著。過了大約15秒鐘,艾比終於開腔。我把她說的話全都記錄下來。
  
  我外婆家裡有很多兄弟姊妹。長大後,他們依舊居住在同一個社區,但姊妹們從不在同一家雜貨店買東西,以免遇到對方——為了避免碰面,她們寧可走遠路,到別的地方採購日用品!她們不願意讓自己的親姊妹看見她們買的食物。艾比的母親和姨媽們——包括我外婆——每回狂歡作樂後,就拿起牙刷插進自己的喉嚨,把喝進肚子裡的酒全都嘔吐出來。艾比知道這件事,因為表姊妹聚在一起就會談論它。孩子們拉完屎,可不能立刻沖洗馬桶;他們必須把拉出來的屎讓母親查看,否則,他們就得服用灌腸劑,再拉一次。我的天!
  
  「我母親也這樣拉屎?」我追問。我的腋窩沾滿汗水,濕答答的。感覺上,這會兒有一百隻蟋蟀在我肚子裡爬來爬去。
  
  「你母親?那還用說!我曾經教她一個方法,讓她逃過吃灌腸劑這一關。我叫她騙她母親說,她剛才拉屎,一不小心把馬桶沖洗過了。」艾比告訴我這件事時,口氣顯得秀驕傲。話匣子一打開,這個老太婆就滔滔不絕地談起我外婆家的事。根本不必我催問。我手裡握著一支筆,邊聽邊記。
  
  根據艾比的說法,左鄰右舍都知道我外婆的家族很古怪。她記得,有一回,一位姨媽無緣無故拔出拳頭就猛敲她兒子的頭顱。這小孩拔腿就光,不料一隻腳卻被籬笆夾住。他母親把他抓回來,又狠揍了一頓。
  
  艾比說,我外婆是一個極度欠缺安全感的女人。她老是懷疑,她老公總有一天會離開她,另結新歡。
  
  就像公共汽車上的一個陌生人,艾比自言自語,喋喋不休談論她的童年。她越說下去,就越記起她根本不想回憶的事情,口氣也就變得越來越急促、越來越不耐煩。
  
  突然,她閉上嘴巴不吭聲了。接下來就是一陣死寂,持續了大約一分鐘。
  
  「艾比?」我悄悄呼喚她。
  
  「孩子,我勸你還是不要打開這個罐子吧!」她沒好氣地說。「你知不知道,罐子裡頭裝的都是蛆。」
  
  「對不起,艾——」
  
  「你幹嘛要打電話給我呢?」她狠狠啐了一口。「別再打過來哦。聽見沒?」
  
  她掛上電話。
  
  接下來的幾秒鐘,我握著話筒,呆呆坐著。突然,一股膽汁倏地衝上我的喉嚨,我慌忙閉上嘴巴,掙扎了好一會兒,終於把那股膽汁吞嚥回肚子裡。我趕緊放下電話筒,聳起肩膀來,擦了擦剛接聽過電話的那只耳朵,然後把手放在褲子上,使勁搓了好幾下。我匆匆忙忙站起身來,眼一花,差點被鋼琴絆了一跤。
  
  我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讓熱水裝滿整個盥洗盆。然後我拿起一塊肥皂,使勁搓著,直搓出一大堆泡沫來,才開始洗臉。
  
  我把臉和手都洗乾淨了,用毛巾擦乾,然後趴在盥洗台上凝視著鏡中的身影。
  
  艾比那番話在我腦子裡激盪不停,濺濺潑潑,就像生銹的獨輪手推車裡裝著的泥巴水。我試圖集中心神。壞處婆。戴維是乖孩子。呃,哦。渾身猛一陣哆嗦,倏地——別走!唉,走了……回來……回來……拜託你回來喲。清醒了。我的腦子清醒了。趕快上床去躺一會兒吧。
  
  搖搖晃晃,我走上樓去,把筆記本遺留在鋼琴室地板上。我爬上床,合上眼睛,一步一步踩著冰冷的石階走進陰森森的地牢中,沒多久就睡著了。
  
  「卡姆?卡姆?你睡著啦?蜜糖。」
  
  唔,蜜糖……金光閃閃、亮晶晶、濃香撲鼻的蜜糖。
  
  「卡姆?卡姆?」
  
  一條隧道。一條長長的、漆黑的隧道盡頭……瑞琪佇立在一條長長的、漆黑的隧道盡頭那個雪白的洞穴中……咦?那是槍口吧……這會兒我是不是躲藏在槍管裡,向外窺望……不,那是詹姆斯?邦德。
  
  「卡姆?卡梅倫?」
  
  瑞琪……瑞琪在呼喚我的名字……唔,我好喜歡聽她的聲音。
  
  「卡姆!」
  
  嗯?光好亮……睜開眼睛……集中思想……
  
  「卡姆!」
  
  房間……瑞琪在房間裡……呼喚我的名字。
  
  「我聽到啦。」我含含糊糊地答應。
  
  「醒來吧!蜜糖。」瑞琪焦急地說。「你已經睡了6個鐘頭。」
  
  我清清喉嚨。「好吧,我現在回來了……我回來啦。」我使勁眨了六七次眼睛,終於看到站在床邊的瑞琪。白色的毛線衣。藍色的牛仔褲。甜美的臉蛋。我的瑞琪。
  
  瑞琪在床邊坐下來,把一隻手放在我的胸口上。「你沒事吧?」
  
  我瞅著她。我回來了。
  
  「唔嗯。」我的嘴巴彷彿麻木了,不聽使喚。「是的,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瑞琪拍拍我的胸口。「我急死了。」
  
  「對不起!現在幾點?」
  
  「3點剛過。」
  
  「現在已經是下午了?」
  
  「是呀。」
  
  我伸出手指和腳趾,擺動一下,然後齜牙咧嘴擠眉弄眼,試一試我臉部的肌膚,發現我果然已經回到我身體裡頭來了。過了1分鐘,我終於從床上坐起來。
  
  我抬起頭來望著瑞琪,「我剛才跟艾比通過電話。」
  
  「我知道。我找到了這個。」瑞琪舉起我留在鋼琴室的那本筆記本,在我面前揮一揮。她指著其中一頁問我,「這是艾比說的嗎?『據我所知,這個家族從沒發生過亂倫事件。』她真的這樣說嗎?」
  
  我點點頭。「她還說了其他一些事情。」
  
  瑞琪一個勁地搖頭。「天啊,她真的這樣告訴你,據她所知,家族裡確實沒發生過亂倫事件?你到底問她什麼問題,她才會這樣回答呢?」
  
  我聳聳肩膀。「我只是問她,我外婆家裡的情況如何,如此而已。」
  
  「然後她就這樣回答?天哪!」瑞琪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太陽穴。「我真不敢相信。」
  
  「她不准我再打電話給她。永遠都不准。」
  
  「這是什麼意思?」
  
  「在電話中,她越講越氣。最後她告訴我,從此以後她不想再接我的電話了。說完她就掛上電話。」
  
  「哇!」瑞琪看了看筆記本,搖搖頭。「難怪你母從來不提她的家庭。」
  
  「是啊。」我伸伸腰背,坐直身子。「我得打個電話給我母親的哥哥丹尼斯。我需要更多資料。」
  
  瑞琪揮了揮手上的筆記本。「這難道還不夠嗎?」
  
  「不,這還不夠。」
  
  瑞琪狐疑地瞅了我一眼。「你舅舅會告訴你什麼?」
  
  「我不知道。也許什麼都不告訴我。他跟我媽一起長大,年齡比我媽大四五歲。他應該比我媽的表姊艾比更瞭解這個家族,對不對?」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我知道,長久以來我舅舅一直接受心理治療。我舅媽是心理學家,她肯定認識我外婆。她跟我舅舅丹尼斯結婚很多年了。」
  
  瑞琪噘起嘴唇,想了一想,然後聳起肩膀點了點頭,「好吧。」
  
  她把我的筆和筆記本放在床上我身邊,站起身來,走出臥室。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對我說:「我在樓下。」走出門口時,她嘴裡還只管嘟嘟囔囔,不住地搖頭歎息,「天哪,天哪!」
  
  我打開床頭小桌的抽屜,拿出那本褐色皮面精裝通訊錄,翻查了一下,終於找到舅舅丹尼斯和舅媽桑迪在密歇根州的電話號碼。
  
  我盤起雙腿坐在床上,然後把電話搬過來,放在膝頭上。好一陣子,我只是呆呆地眺望窗外庭院中的樹木。晌午,灰濛濛天空下這幾株高大挺拔的橡樹看起來是那麼的憂傷、落寞。我把話筒挾在肩膀和左耳中間,拿起紙筆,開始撥號。我真不想打這個電話。
  
  電話鈴聲響起前,我就已經決定,開門見山,直接向他們表明我今天打電話的目的:我最近想起一件重大的、跟外婆有關的事情,心裡感到很不安。然後等待他們的反應。我絕不能告訴他們,這件事是戴維回想起來的,否則他們會懷疑我發瘋。誰會相信這種事情呢?連我自己都不相信呀。
  
  電話鈴響了3下,我正要把電話掛上,舅媽桑迪終於跑過來接聽。乍然聽到她的聲音,我的心臟突地一跳,血壓驟然上升。我說我是卡姆啊。她一聽,又驚又喜,直說很多年沒聽到我的消息了。寒暄了幾句,我衝口而出告訴她說:「舅媽,我今天打電話給你們,因為最近這陣子不知怎的,我老是懷疑我小時候曾經被我外婆性虐待。」
  
  「你是說琳恩外婆?」舅媽怔了一怔。
  
  「就是她。」
  
  她沉默了半晌,用一種就事論事的口氣說:「我很可能哦!她很喜歡撫摸小男孩。」
  
  撫摸小男孩?
  
  好一會兒我們兩人都沒吭聲。舅媽忽然說:「你等一下。我叫你舅舅來跟你講。」
  
  她伸出手來摀住話筒,我聽不清楚她跟她老公說了些什麼。舅舅丹尼斯從舅媽手中接過電話,聽他的口氣,好像不太高興的樣子。他也沒打招呼,一拿起電話就咆哮起來,「你打聽我母親的事幹什麼?」
  
  我身上的括約肌倏地緊繃起來,一雙手只覺得黏黏濕濕,沾滿汗水。天哪,我正在談論他母親的隱私。之前我根本沒想過,我對他的母親提出這麼嚴重的指控,身為兒子,他會有怎樣的反感。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把剛才告訴舅媽的話重複一次,「最近這陣子不知怎的,我老是做怪夢,夢見你母親——也就是我外婆——在我小時候曾經性虐待過我。」
  
  我拿起筆來,惴惴不安地敲打著筆記本,耳邊聆聽著州際電話線上不斷響起的嗡嗡聲。過了大約5分鐘,舅舅丹尼斯才開腔,聲調顯得很僵硬,「她常常幫你小舅舅艾倫洗澡……他已經長大了,可以自己洗澡了,但你外婆還是堅持要幫他洗澡。」
  
  有這種事?
  
  丹尼斯又不吭聲了。我趕緊把他剛才說的話記錄下來。
  
  「有一回,我站在走廊上,看見她正在幫艾倫洗澡,洗著洗著就做出一些她不該做的事情來。她不應該這樣做!」丹尼斯咬牙切齒地說。「我躲在一旁觀看,嚇得直發抖。」
  
  我呆呆瞅著我那隻手。它就像機器人似的,一字一字記錄著丹尼斯在電話上講的話。驀地,像有一陣冷風刮過,我的臉龐變得麻木起來,頭卻覺得很疼痛,彷彿有一根毛線針正在刺戳我的腦子。被戴維指控曾經對他性虐待的那個女人,也曾經侵犯過另一個小男孩。這是有目擊證人的。
  
  我使勁甩了甩頭,試圖把這個想法驅趕出我的腦子。「她也侵犯過你嗎?」我怯怯地詢問舅舅丹尼斯。
  
  他咆哮起來,「不用你管!」
  
  我嚇了一大跳,咬咬牙,差點把話筒摔落在地板上。我希望這會兒瑞琪在身旁陪伴著我。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硬著頭皮繼續問下去。
  
  「據你所知,她侵犯過我母親嗎?」
  
  「問她!」
  
  雙方又沉默了片刻。
  
  我老實不客氣地質問我舅舅,「我看得出來,還有其他事情你瞞著我。有些事情你沒——」
  
  「問你母親吧。」
  
  「舅舅,你到底隱瞞什麼——」
  
  「你到底想從我這兒打聽什麼?你這小子怎麼搞的,今天不知打哪裡突然冒出來,闖進我的生活,拚命挖掘我們這個被上帝詛咒的、神經兮兮的家族的秘密。小子,你饒了我吧!我自己的煩惱已經夠多的了!」
  
  他又不吭聲了。我耐心等待。長途電話線一直嗡嗡響個不停,就像性能不佳的螢光燈。
  
  忽然,他壓低嗓門,用一種陰森詭秘的語氣說:「小子,蘋果不會掉落在離開樹幹很遠的地方。」
  
  「什麼?這話是什麼意思?舅舅,你的意思是說——」
  
  「你自己猜吧!」他不讓我追問下去。
  
  我只覺得腸胃一陣翻攪,差點摔掉電話,當場嘔吐出來。「舅舅,我——」
  
  「我要掛電話了。」
  
  「舅——」
  
  「別再說了!」他硬生生打斷我的話,那股狠勁就像咬斷一塊鋼板似的。
  
  我知道跟他糾纏下去也沒用。
  
  「好吧!」我愣了一愣。「再見。」掛上電話。
  
  暮靄蒼茫,我只是呆呆地坐在床邊,好久一動也不動。舅舅的話縈繞在我心中,揮之不去,就像一群在我身上爬來爬去的黑蜘蛛。蘋果不會掉落在離開樹幹很遠的地方。
  
  有些事情不對勁——非常、非常不對勁。我低下頭來看看自己那兩史兀自顫抖不停的手。內心深處,一股不知名的、黑黑黏黏的液體悄悄滲出來,沿著我身體內的一條條渠道,流向我的心田。
  
  ******************************************
  
  蹣蹣跚跚搖搖晃晃,我走下樓梯,進入客廳,膝頭一軟就在凱爾身旁的地板上躺下來。凱爾正在用積木搭一輛汽車。瑞琪正在看書。看見我走進客廳,她立刻抬起頭來,揚起眉梢。我向鋼琴室望一眼,點點頭。
  
  瑞琪一邊打量我一邊對孩子說:「凱爾,我跟爸爸到鋼琴室談話,一分鐘後就來陪你玩哦。」
  
  凱爾說:「好!」然後自顧自玩起他那輛新汽車來,嘴裡發出卡車引擎的聲音。我跟隨瑞琪走進鋼琴室。肩並肩,夫妻倆在雙人椅上坐下來。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她抬起眼睛,瞅著我的臉龐。
  
  我把我跟舅舅的談話全都告訴瑞琪。聽完我的訴說,瑞琪伸出手來按在我的手上,悄悄捏了捏。我看見她眼光中流露出恐懼的神色。
  
  「瑞琪,我真的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彷彿有一場大火,在我身後燒起來似的。我想把它撲滅,但它越燒越旺。天曉得這是怎麼搞的!」
  
  「我不明白。你舅舅的意思是不是說,你的母親也是施虐者?他怎麼知道呢?」
  
  「天曉得他怎麼知道。」
  
  手牽手,我和瑞琪兩個人靜靜坐在鋼琴室裡,好久好久,誰也沒吭聲。隔壁房間不斷傳出凱爾模仿卡車引擎的聲音:呼隆,呼隆。
  
  「那些聲音……」我說。
  
  瑞琪從沉思中驚醒過來,回頭望著我:「你說什麼?」
  
  「那些聲音。」
  
  「什麼?」
  
  「戴維那些人……不會放過我的。」
  
  「什麼聲音?哪些人?」瑞琪瞅著我的眼睛,彷彿裡頭隱藏著什麼秘密似的。「誰不會放過你呀?」
  
  「瑞琪,戴維不是單獨一個人。」
  
  瑞琪睜大眼睛。「你是說還有別人?你還有其他的……分身?」
  
  我點點頭。
  
  瑞琪鬆開我的手。她伸出手來,好一會兒只能怔怔地梳理著她的頭髮。隔壁房間傳來凱爾嬌嫩的呼喚聲,「爸,媽,你們講完話了沒?」
  
  瑞琪回答:「再過一分鐘好不好?寶貝。」
  
  「我肚子餓了,想吃炸雞塊。」
  
  「好吧!我們馬上過來。」
  
  「爸,你是不是跟媽媽在一起?」凱爾又扯起嗓門呼喚。
  
  我清清喉嚨。「當然,我跟媽媽在一起。再過一分鐘我們就過來陪你,好不好?」
  
  「好吧。」
  
  瑞琪瞅著我的臉龐。「還有誰在你腦子裡?」
  
  我鼓起勇氣。「唔,有一個年紀比較大的傢伙。」我結結巴巴地說。「他坐在繪圖員的桌子旁,臉上戴著一副富蘭克林式的眼鏡。他的名字叫佩爾。」
  
  瑞琪聽得都傷了,嘴巴張了開來。「好奇怪的名字!佩爾不就是我們吃的梨子(pear)嗎?」
  
  「沒錯,他的名字聽起來像一隻梨子,但拼法不同:P-E-R。」
  
  瑞琪一臉迷惑。「你怎麼知道這些事呢?」
  
  我把雙手放在膝頭上,交握在一起。「我不知道。」我說。「我……就是知道。」
  
  瑞琪把雙腳放在腳墊上,身子向後傾,低著頭若有所思。過了大約一分鐘,她才抬起頭來望著我。「如果我要求跟他……跟佩爾談談,你想他會不會答應呢?」
  
  「我不知道,連我自己都沒跟他說過話。不過你可以試試,你也許可以請他出來跟你見個面,但我不相信他會出來。」
  
  瑞琪深深吸了一口氣,幽幽歎息一聲,猛一拍膝蓋,霍地站起身來。「好吧!我們就決定這麼做。現在我們先到廚房弄點東西吃,然後把小傢伙送上床去,接著,我就可以跟佩爾好好談一談了。」她把雙手插在腰上。「告訴我,晚餐你想吃什麼?」
  
  
  第十一章
  
  今晚,在凱爾上床就寢後,我們夫妻準備做一件不尋常的事情,因此,吃晚飯時,我和瑞琪都顯得心事重重的樣子,食不知味。但凱爾卻一點都不受我們影響,他依舊開開心心地吃他的晚餐,咂巴咂巴,嘰嘰喳喳,把嘴裡的食物噴濺得滿桌都是。在這個小男孩心目中,世界似乎仍然很美好。吃過飯,我帶凱爾到樓上浴室去洗他最喜歡的泡泡浴。濺濺潑潑,他在浴缸裡玩水,玩得好不開心。我坐在浴缸旁,手裡拿著一本名叫《厄尼迷路了》的故事書,念給凱爾聽,念著念著,我忍不住羨慕起凱爾來。但願我能夠跟他一樣無憂無慮,自在逍遙。但願我能脫下恐懼和痛苦的外衣,跳進那一缸繽紛燦爛的泡沫中,盡情戲耍,不再憂心忡忡。但這只是一廂情願。我得穿著這件外衣,熬過漫長的三年時光,然後才可能解開鈕扣把它脫掉。
  
  沒多久,迷路的小厄尼就被找到了,在廚房幹活的瑞琪也把盤碗洗好了。我把凱爾的身子洗淨、擦乾,送他上床,幫他塞好被子——就像每一位做父母的人照顧孩子那樣。不到三分鐘,凱爾就睡著了。睡夢中這小子還因模仿貓王埃爾維斯?普雷斯利而不住地扭動身子。莫非他夢到了長達兩英尺的棒棒糖?凱爾真有福氣。
  
  我和瑞琪關掉樓上走廊的燈,躡手躡腳走下樓去,心裡覺得又興奮又緊張。我們泡了一壺茶,在客廳那座石砌的大壁爐旁坐下來。暖氣機嗡嗡響個不停。陶制的檯燈散發出金黃的光芒,宛如夕陽一般,映照著整個客廳。霎時間,我們的房子彷彿變成了瑞士山中的一座滑雪小屋。若不是我們家裡最近發生過一連串怪事,這會兒,我們會以為我們身在雪山中的一座小屋裡,那個名叫斯文的瑞士滑雪教練隨時都會敲門走進來,通知我們,沃倫?米勒的電影就要開演了。但現在斯文不會來敲門,今晚也不會放映電影。屋子裡只有我和瑞琪兩個人……也許待會兒得再加上佩爾。
  
  瑞琪直直地瞅著我的眼睛。「佩爾?」她帶著試探的口氣呼喚一聲。「我能不能跟佩爾談一談?」
  
  渾身猛一陣哆嗦,倏地,我消失了。佩爾出現在瑞琪眼前。我只覺得渾身暖洋洋,感到無比的安詳舒適。我感覺到佩爾已經接管我的身體。
  
  佩爾瞅著瑞琪,臉龐上綻露出和藹的笑容。
  
  「你好!」他打個招呼。佩爾的聲音非常柔和、親切,聽起來挺耳熟的,這是我第一次在自己的腦子外面聽到佩爾的聲音。
  
  瑞琪只顧上下打量著他。「你好!」她小心翼翼回答。「你是佩爾?」
  
  「我是。」他的口氣很輕柔。
  
  「你知道我是誰嗎?」
  
  他微微一笑。「你是瑞琪?」
  
  「是。」瑞琪仔細地打量著他。
  
  「這是卡姆的家,你是卡姆的妻子。」佩爾說。
  
  「答對了!」瑞琪點點頭,一臉詫異。眼前這個男人並不是她丈夫。顯然他也不是戴維,而是一個神智清醒、心平氣和、跟戴維迥然不同的人。
  
  「在你面前我感到有點緊張。」瑞琪誠實地說。「我……我不知道該對你說什麼才好。」她沉吟了一會。「呃……你在那邊多久了?」
  
  佩爾伸手摸摸下巴,思索著;他的嘴角翹了起來,露出詭秘的笑容。「唔,我也不清楚,大概很久了吧。」
  
  「你今年多大年紀了?」瑞琪繼續問他。佩爾的和藹可親讓瑞琪感到安心。
  
  「我的年紀比卡姆大些。」佩爾回答。
  
  「卡姆告訴我,你臉上戴著一副富蘭克林式眼鏡,坐在一張桌子旁。」
  
  佩爾伸手摸了摸我那副眼鏡的框子,對瑞琪說:「我戴的是這副眼鏡。」
  
  瑞琪端起杯子啜了一口茶。「你認識戴維嗎?」
  
  佩爾皺起眉頭。「我知道戴維是誰。」他歎了口氣,搖搖頭說,「提起這個孩子我就覺得傷心。」
  
  瑞琪倏地轉過身子,面對佩爾,又仔細地打量他。「你到底是誰?」她絞起眉心,一臉疑惑。
  
  佩爾依舊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我……也弄不清楚……我到底是誰。我只知道我居住在這個身體裡頭,而我也知道這個身體是卡姆的。我曉得,還有其他人居住在卡姆的身體裡頭。」他睜起眼睛四面望望,仔細觀看我們家的客廳,然後又回頭瞧了瑞琪一眼。
  
  「突然跑到外面來,讓我感到很不習慣。」佩爾伸出右手,指了指房間中的陳設,然後拍拍自己的胸膛。「這些年來我一直住在這兒。」
  
  瑞琪咬著下唇怔怔地瞅著佩爾,心中有好多好多問題想要問他,一時間卻又不知從何問起。她放下手裡端著的茶杯,傾身向前,把兩隻手肘支撐在膝蓋上,伸出手來揉搓著太陽穴。沉吟了好一會兒,她終於開腔。
  
  「佩爾,我想知道一些事情。譬如說,你在那裡面幹什麼?你為什麼會來這兒?你是從哪裡來的?」
  
  佩爾坐在瑞琪面前,把雙手放在膝蓋上交握著,依舊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我能體會你的心情。」他和藹地望著瑞琪。「我不知道我從哪裡來。瑞琪,我只知道我扮演的是監護人的角色……我監護卡姆和其他人。我監護一群小孩子。」
  
  瑞琪突然動氣。她厲聲問道:「什麼小孩子?」但她立刻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對不起!你說的是哪些小孩子?」她用比較婉轉的口氣重新問一次。
  
  「瑞琪,有一些很不好的事情曾經發生過。」佩爾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凝重起來。
  
  「什麼不好的事情?你的意思是說,像戴維和他外婆之間發生的那種事?」
  
  「對!非常非常不好的事。但我們現在不應該談論這些事情——上床就寢之前,還是別提這種事吧,免得作噩夢。」
  
  「佩爾,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會明白的,瑞琪。早晚你會遇到卡姆的其他分身。他們會出來跟你見面。卡姆心中的那扇門已經打開了。大家現在可以暢所欲言,不會再遭受打擊。我現在該走了!你隨時都可以召喚我出來,跟你談談。瑞琪,振作起來!卡姆現在最需要你。大夥兒都需要你。」
  
  佩爾說完這番話,我就感覺到一股力量驟然把我推向前方,就在這當口,我發現佩爾在我身旁走過去,就像兩個行走在一條道上、迎面相逢、擦身而過的陌生旅伴。我使勁甩了甩頭,讓自己的腦子清醒過來,然後睜開眼睛望了望瑞琪。她張開嘴巴,瞪著我,好一會兒只會搖頭。
  
  「不可思議!」她忍不住驚歎起來,聲音有點沙啞。「你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事嗎?我們之間的談話,你有沒有聽到?」
  
  「好像聽到一些。」我伸手搓了搓自己的脖子。「感覺上,就好像坐在一家快餐店裡,無意中聽到別的座位上有一對男女在談話。」我睜著眼睛,瞅著瑞琪那一雙海水般湛藍的眼睛,在她的眼神中,我看到困惑和恐懼。我忍不住打個哆嗦,心裡感到焦慮起來。瑞琪會不會把我當成瘋子?如果她把我當成瘋子,那我該怎麼辦?如果她拋棄我,那我又該怎麼辦呢?我不能沒有她。我沒法子單獨一個人面對這一切。
  
  瑞琪把她那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放在膝蓋上。「佩爾告訴我,你還有其他分身,有些是小孩。他說,這些小孩都經歷過一些很不好的事情。佩爾這番話,你聽到了嗎?你知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嗎?」
  
  「我不太確定他說的是什麼意思。我在心中聽到一些聲音,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像。沒有名字,只有朦朦朧朧的輪廓——只有一張張臉龐。瑞琪,我真的不知道佩爾在說什麼。」身子往後一傾,我整個人癱坐在沙發上,伸出一隻手臂蒙住眼睛。「瑞琪,我感到好疲倦!我的心在淌血。」
  
  瑞琪伸出手來,輕輕揉搓著我的臂膀。
  
  「咱們上床睡覺吧!」她柔聲說。「今天大家都累了,一切明天再說吧。」說著,她又伸出手來把我的手從我的眼睛上拉開,然後拍了拍我的臉頰。我覺得自己彷彿變成了一個小孩,鑽進她的手心中,躲藏起來。瑞琪站起身,牽著我的手,把我從沙發上拉起來。她讓我把胳臂搭在她肩膀上,然後把她自己的手臂伸過來,環繞著我的腰桿。就這樣,兩個人依偎在一起,互相攙扶,拖著沉得的步伐一步一步走上樓梯,進入臥室。
  
  
  第十二章
  
  叮鈴鈴,叮鈴鈴,瑞琪走過去拿起電話筒。
  
  「哪一位?」
  
  「瑞琪,我是艾莉。今晚出了點事情。我剛才跟卡姆談話,談著談著,他的一個新的分身突然冒出來,在我面前重演他以前經歷過的一件事,情緒非常激動。卡姆現在情況不太好,看來沒法子自己開車回家了。」
  
  一想到老公又出了狀況,瑞琪忍不住打個哆嗦,更糟的是,她得把剛就寢的凱爾抱下床來,讓他穿上厚重的衣裳,冒著嚴寒出門去接他爸爸回家。
  
  「車子怎麼辦呢?」瑞琪問艾莉。「卡姆開的那部車子怎麼處理呢?把它留在你診所門前的街道旁,安全嗎?」
  
  「車子在這兒停一個晚上,應該沒什麼問題。明天早晨你再過來把它開回家就可以了。」
  
  「好吧!我馬上過去。」
  
  瑞琪掛上電話,從床上抱起凱爾,告訴他說,咱們母子倆得立刻出門去把爸爸接回家來。她披上大衣,拿一條毛毯把凱爾的身子包起來,摟著他,一頭鑽進那冷颼颼、黑漆漆的冬夜中。
  
  氣喘吁吁,瑞琪抱著一個體重40磅,這會兒困得兩眼都睜不開的男孩,爬上樓梯,走進艾莉的診所。她悄聲向艾莉打個招呼,小心翼翼坐進艾莉對面另一張椅子裡,以免驚醒正在睡覺的凱爾,然後回過頭來,滿臉憂愁地打量我。
  
  我只是愣愣瞪著眼睛——這會兒我只會做這個動作——但是剛看到瑞琪走進來時,我心裡雖然感到困惑,卻也覺得很欣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今天晚上我不是自己開車來這兒的嗎?瑞琪怎麼會出現在這兒呢?從一個遙遠的地方,我事不關己地看著這一切,看見睡夢中的凱爾正在流口水,一滴一滴掉落在他母親的衣領上。
  
  艾莉壓低嗓門,以免驚醒凱爾。
  
  「今晚我跟卡姆談話,一個名叫克萊的男孩突然從他心中冒出來,在我面前重演一段往事。活靈活現,這個男孩表演得生動極了。」艾莉告訴瑞琪。「這樁往事牽涉到性虐待。地點是俄亥俄州的一家旅館。那時他們正在搬家。卡姆跟他母親搭飛機先走一步;他哥哥和父親開車跟在後面。」艾莉沉吟了半晌,繼續說:「看來,這次事件的施虐者是卡姆的母親。」
  
  瑞琪嚇了一跳,「哦,天哪。」
  
  「那時克萊才8歲。可憐他被折騰了一整個晚上。」艾莉回頭望了我一眼,問道:「克萊,你還在這兒嗎?」
  
  渾身猛一哆嗦,倏地,我又消失了。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繃得緊緊的,就像吊橋上的鋼纜。
  
  「我——我還還還。」克萊結結巴巴地回答。他睜著眼睛,愣愣瞪著艾莉身旁的檯燈。
  
  「跟瑞琪打個招呼吧!她就坐在你左手邊那張椅子裡。能不能請你轉過頭去,看看她?」
  
  克萊慢吞吞轉過頭來,乍看,就像一顆螺絲帽從一枚生銹的螺絲釘上鬆脫下來似的。他瞄了瞄瑞琪。從我藏身的地方,我看到瑞琪臉上的表情:悲憫、恐懼。
  
  「瑞琪是卡姆的妻子。」艾莉向克萊介紹。「她懷裡抱著的那個小男孩是他們的兒子,名字叫凱爾。」
  
  克萊沒答腔,只管低頭望著地板。
  
  「克萊,我必須提醒你,現在你並不是在俄亥俄州一家旅館的房間裡。那是很久以前發生的事。」艾莉停頓下來,讓克萊好好思考她這句話的意義,然後才繼續說:「現在你不會再碰到這種事情。」她慢慢地、一字一頓地說:「你在這裡很安全,沒有人會傷害你。」
  
  「我——我是個乖……乖……乖孩子。」克萊又結巴起來。
  
  眼圈一紅,兩行淚水撲簌簌流淌下瑞琪的臉頰。「是的,你是個乖孩子。」這是她第一次跟克萊說話,聲音十分溫柔。
  
  艾莉拿起一盒面紙遞給瑞琪,瑞琪抽出兩張,伸到臉龐上抹了抹她的眼睛。沉睡中的凱爾忽然扭動身子,講起夢話來。瑞琪輕輕拍了拍他那一頭柔嫩的髮絲,悄聲說:「噓。」凱爾安靜下來,繼續睡他的覺。他那張小臉兒依偎在母親脖子上,顯得非常滿足。
  
  艾莉回頭對克萊說:「你也該歇息了。昨睡前,先做兩三個深呼吸,讓空氣進入你的肺,然後慢慢把空氣吐出來。」
  
  克萊遵照艾莉的指示,開始做深呼吸。
  
  艾莉柔聲說:「克萊,做深呼吸時,你會感覺到你身上的肌肉開始放鬆……先放鬆你的腳和腳趾頭……接著放鬆你的兩條腿和腹部。現在放鬆你的胸膛,然後放鬆你的胳臂和手掌。現在,你會感覺到脖子上緊繃的肌肉開始鬆懈開來……現在額頭也開始放鬆了……讓你那緊繃的眼眶也放鬆吧。」
  
  克萊的身體隨著艾莉嘴裡發出的每一個指示在逐漸放鬆。瑞琪坐在一旁看呆了。
  
  艾莉發現克萊已經進入身心放鬆、神情恍惚的狀態,稍稍改變聲調說:「卡姆身體裡面還有誰聽得見我的聲音?現在,我要求你們立刻聚集在克萊身旁,安慰他,把他帶到卡姆內心中一個安全、舒適的角落,好好看護他。」然後她對我說:「卡姆,你聽到我的聲音嗎?」
  
  我含含糊糊答應一聲:「艾莉,我聽到你的聲音了。」我只覺得自己那顆頭顱軟綿綿垂掛在胸前,兩隻眼睛愣怔著,只會盯住牛仔褲上的纖維。「瑞琪呢?她在不在這兒?」我喃喃地說。「瑞琪,你到底在哪裡?」
  
  「寶貝,我就坐在你身邊呀!」瑞琪趕忙擠出笑容來,回答我。她悄悄伸出手來抹掉臉頰上的一顆淚珠。
  
  我又轉過頭去。「艾莉,你也在這兒嗎?」
  
  「我在這兒,卡姆。」艾莉想必看得出來,我的身心經歷過一番折騰,實在太勞累了。「現在我只要你好好放鬆身心,其他事都不要管。我想跟瑞琪談談。然後她就可以帶你回家了。」在艾莉允准下,我讓自己陷入半鬆弛、半緊張的狀態中,整個人軟綿綿癱坐在椅子裡,對周圍的事物不聞不問。
  
  艾莉回頭對瑞琪說:「現在你已經看出來了,卡姆真的具有高度分裂的人格。我們已經遇見他的兩個分身——戴維和佩爾。」
  
  瑞琪點點頭。
  
  艾莉扭動身子,調整一下坐姿。「分裂性障礙是一個籠統的名詞,涵蓋範圍很廣。直到目前為止,我不願意給卡姆的情況貼上一個診斷的標籤,但我現在不得不這麼做,以便讓你們夫妻對卡姆目前遭遇的問題,能夠有更深切的瞭解和掌握。」
  
  瑞琪不斷點著頭,神情顯得非常專注。
  
  艾莉繼續說:「我認為,卡姆罹患的是『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 簡稱DID)。」瑞琪睜起眼睛揚起眉梢,一臉驚訝。艾莉說:「這種病症以前被稱為『多重人格障礙』(Multiple Personality Disorder)。」
  
  瑞琪聽得傻了。
  
  「聽我說。」艾莉伸出手來,扯了扯她身上那件毛線衣的袖子。「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人格分裂的傾向。比方說,你開車沿著高速公路行駛,忽然一顆心不知飄蕩到何方,當你清醒過來時,你發現你已經把車子開到高速公路的出口。這是一種普通的人格分裂。在不同的程度上,我們每個人都經歷過這類狀況。」
  
  「嗯。」瑞琪點著頭。
  
  「DID是一種極端的人格分裂。譬如說,一個小孩第一次遭受性虐待,而施虐者竟然是他的母親——生他、養他、幫他穿衣服、臨睡前坐在他床邊講故事給他聽的母親。孩子沒有能力理解和接受這種行為。對他來說,這是一種恐怖的、甚至痛苦的經歷,但同時卻也能讓他產生一種莫名的快感和興奮。這個孩子會怎樣應付這種情況呢?通常,他的意識會刻意和眼前這一刻保持距離,讓心靈的另一部分出面,承擔這樁性虐待事件所帶來的衝擊、痛苦和記憶。如此一來,這個孩子就不會被發生在他身上的事實壓垮,而能夠繼續過他的生活,照常上學讀書,照樣和朋友們出去玩耍。」
  
  沉吟了半晌,艾莉繼續說:「虐待事件再度發生時,這個孩子又會採取相同的防衛策略。也許,他會讓先前那個分身再度出面。也許,他會創造一個新的分身。久而久之,這些分身發展出各自的特徵,跟這個孩子的人格分離開來。他們變成了這個孩子的另一個自我。」
  
  瑞琪睜著眼睛,呆呆地望著艾莉。
  
  艾莉繼續說:「至於克萊——」
  
  「等等!」瑞琪打斷她的話。「艾莉,你到底在講什麼呀?你的意思是,卡姆就像小說和電影中描寫的那個女孩西比爾?」
  
  艾莉點點頭。「確實有點像。不同的是:西比爾的眾多分身跟西比爾本人已經徹底分離,因此,每當分身們露面時,西比爾本人就會完全被淹沒。我不認為,卡姆的情況已經嚴重到這個地步。他的分身們在不同的時間露面,在不同的程度上接管卡姆。分身出現時,卡姆察覺到他們的存在,而這些分身似乎也察覺到彼此的存在。這就是所謂的『並存意識』(co-consciousness)。」
  
  瑞琪若有所悟地點頭。「難怪,在卡姆的日記中,分身們會互相交談。這也就是為什麼每次我跟他的分身交談,卡姆似乎都聽得見我的聲音。」瑞琪回頭看了我一眼。「瞧,這會兒他正在傾聽我們的談話呢!儘管,這個時候他並不真的在這裡。」
  
  「你說得對。」
  
  瑞琪使勁搖了搖頭,試圖理清她的思緒。「這種情況大概很少見吧?」
  
  「絕對不像一般人想像的那麼少。性虐待是非常普遍的現象。當然,並不是每一個遭受過性虐待的孩子都會產生人格分裂。」艾莉沉吟了半晌。「有些孩子確實生來比較能夠徹底地將自己分割開來、孤立自己。一般說來,日後發展出多重人格的那些孩子,從小就經常遭受性虐待。無論如何,兒時的性虐待經驗通常都會對成年後的心理造成深遠的影響。經歷過這種事件的孩子,身心難免會遭受某種程度的創傷。要想不受傷害幾乎是不可能的。顯然——」艾莉伸出胳臂,向我作了個手勢,「根據我們兩人的觀察,卡姆顯然深受其害。」
  
  兩個女人面對面坐著,沉默了一會兒。瑞琪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然後又望著艾莉,問道:「他的病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發作呢?」
  
  「這很難講。通常,DID總是在成年時期才被診斷出來。某些事情突然發生了,促使分身們從隱藏的地方走出來。父親過世後,卡姆幫助哥哥經營家族企業,又有機會跟母親進行密切的接觸。而且,這個時候,凱爾也好幾歲了,正好是當初卡姆自己遭受性虐待時的年齡。此外,卡姆這些年來一直在生病,最近才漸漸康復。也許,直到現在他才有足夠的體力應付這個問題,DID這個時候在卡姆身上發作,很可能就是這幾個因素湊合成的。不過,有一點倒是可以確定:卡姆當初遭受的性虐待,有一部分跟他母親有關。母親施加在兒子身上的性虐待,被認為是各種形式的虐待中最能夠造成精神創傷的一種。在好些方面,它可以說是一種終極的背叛。」
  
  「以後呢?卡姆會好起來嗎?」瑞琪挑起眉梢,神情顯得很焦急。「接下來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呢?」
  
  艾莉把雙手握在一起。「這是一場長期抗戰。有些病人打贏了這一仗,結果康復了。在某些病例中,我們發現病人的所有分身到頭來都會融合在一起,變成一個完整的人格;在另一些病例中,分身們繼續保持分離,但他們會開始分工合作,形成一個能夠發揮作用、應付日常生活的體系。不管是哪一種結果,都必須經過一段漫長的時間才能達成。就像我剛才說的,這是一場長期抗戰。」
  
  艾莉站起身來,走到門旁書櫃前,拿出一本紅色封面的書,放在瑞琪身旁的桌子上。
  
  「這本書能夠幫助你瞭解卡姆的情況,拿回去看吧!」
  
  瑞琪瞄了瞄書名:《多重人格障礙:診斷、病症與治療》,作者是醫學博士科林?A?羅斯。
  
  躺在瑞琪懷中睡得正熟的凱爾,忽然扭動起身子來。瑞琪拍了拍他的頭。她又問艾莉,「今天晚上在這兒,卡姆……克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艾莉深深吸了一口氣,說:「突然間,卡姆身上的肌肉全都緊繃起來,然後他開始在椅子上扭動身體。沒多久,他就從椅子上跌下來,滾落到地板上,一面呻吟,一面把他的鼻子伸進我擺在沙發上的一隻枕頭內,好像在吸嗅什麼東西。我問他是卡姆的哪一個分身。他結結巴巴地說:『克萊。』我要他描述那一刻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他一五一十全都告訴我。就像我剛才告訴你的,那時他們家正在搬家,他跟母親住在一間旅館裡。顯然,就在那天晚上,他們母子倆可能有性行為。」
  
  瑞琪嚇呆了。
  
  「我問他那時他幾歲。他說:『8歲。』我設法讓他平靜下來,然後從他口中問出了一些細節。那天晚上不論發生了什麼事情,對克萊來說,那都是非常、非常真實的。講完後,他就匍匐在地上,一路爬行進我的浴室,呼天搶地嘔吐起來。然後,我就打電話請你過來一趟。我把卡姆叫回來,但他只待了一下,又消失掉了。對剛才發生的事,卡姆幾乎一無所知。他聲稱,他完全不記得當年發生在的那件事。我相信卡姆講的是實話。」
  
  目瞪口呆,瑞琪坐在椅子上緊緊摟住沉睡中的凱爾。她望著地板幽幽歎息一聲,一臉茫然搖著頭。
  
  「瑞琪!」艾莉把雙手放在膝蓋上,交握著。「卡姆的這個分身克萊需要特別的照顧。今天晚上克萊出現在這裡時,他還以為他置身在俄亥俄州那間旅館中,時間是20世紀60年代的某一個晚上。你跟卡姆的關係,我向克萊解釋過了,但我想你應該時時提醒他,你是卡姆的妻子。」
  
  瑞琪緩緩搖了搖頭。「這種事情真叫人不敢相信!」
  
  「我曉得。可是,一味否認它的存在對你或他都沒有好處。」艾莉回頭看了我一眼,「尤其是他。」
  
  艾莉傾身向前,瞅著瑞琪的臉龐。「這是一顆很大、很苦的藥丸,把它吞進肚子裡可真需要一點勇氣。我跟你談的不只是診斷和治療的問題。對大多數罹患DID的人來說,最大的困難是承認和接受一個事實:你過去的生活,並不如你以為的那麼美好,你信賴的人,曾經做過對你的身心造成嚴重傷害的事情,否認事實,只會使情況……惡化。」
  
  瑞琪伸出手來,擦掉那兩行奪眶而出的淚水。她回頭看看我——她這個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宛如商店櫥窗裡的塑料模特兒的丈夫——然後又把視線轉回到艾莉身上。「艾莉,你一定要幫助我。」瑞琪直直瞅著艾莉的臉龐。「這個人是我的丈夫。這是我們的生活。而我……感到……害怕啊。」
  
  艾莉點點頭。「我知道。」
  
  
  第十三章
  
  隔天早晨,我聽見屋外響起皮鞋磨擦在堅硬的石頭上發出的聲音。瑞琪把凱爾送上校車,然後踩著屋前那四級用粗石砌成的半賀形階梯走回來了。她打開厚重的橡木門,走進客廳,一股刺骨的寒風跟隨她捲進屋裡來。看見我蜷縮著身子摟住一個枕頭坐在長椅上,她臉上立刻流露出焦慮、關切的神情。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來。
  
  「你還好吧?」瑞琪趕緊走過來,在我身旁坐下。
  
  猛一咬牙,我緊緊抱住枕頭,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以免讓瑞琪擔心。但一看到她的眼神,我的眼淚就忍不住奪眶而出,渾身開始顫抖起來。
  
  我搖搖頭,低聲說:「不怎麼好。」
  
  瑞琪再也撐不住。她流著眼淚,伸出雙手攬住我的肩膀。「哦,卡姆!」她淒切地呼喚一聲,把我整個身子摟進她懷裡。我只顧緊緊抓住枕頭。瑞琪把她那張柔美的臉龐挨過來,貼著我的腮幫,兩行熱淚撲簌簌流淌下來,滴落在我的脖子上。瑞琪身上依舊穿著她那件橄欖色皮夾克。我感覺到她的衣袖冷冰冰的,不斷摩搓著我的下巴。一使勁,她把我摟得更緊了。皮夾克緊緊繃在她身上的聲音,讓我想起西部的牛仔和駿馬。「噓!現在什麼都不要說。」她壓低嗓門悄聲說。好一會兒她只是摟住我,不住地搖晃著我的身子,「噓!」
  
  儘管1月的寒氣不斷地從我們這棟石砌的、破舊的房子牆壁上的裂縫鑽進來,但屋裡還是挺暖和的。我開始流汗了。穿著皮夾克的瑞琪,身子也開始燥熱起來。夫妻倆相擁在一起,我感覺到瑞琪身上的熱氣不斷從她領子底下冒出來,傳送到我的身體裡。
  
  瑞琪擦乾眼淚,好久好久只顧把我緊緊摟在懷裡,什麼都沒說。屋裡靜悄悄的,只聽見暖氣機嗡嗡嗡旋轉不停。我忽然感覺到心中一陣顫慄——渾身猛一哆嗦,倏地我又消失了——克萊出現在瑞琪眼前。
  
  「能……能……能不能請你……你……你讀故事書給我我我聽?」克萊結結巴巴地說。
  
  瑞琪讓我離開一會兒。她坐在長沙發上,身子向後傾,睜起眼睛打量克萊。克萊低下頭來望著地板。
  
  「克萊?」瑞琪試探地呼喚一聲。
  
  他點了點頭。
  
  瑞琪伸出手來拍拍他的肩膀,「克萊,讓我跟卡姆談一分鐘,好不好?」
  
  「好。」
  
  「卡姆,你在哪裡?我得跟你談談。」
  
  猛一哆嗦,轉換,倏地我回來了。
  
  「什麼事啊?」我只覺得渾身虛軟,講起話來有氣無力的,兩隻眼睛愣愣地盯著沙發上的藍色條紋圖案。我使勁甩甩頭,試圖回到現實世界來。忽然,我感覺到肚子裡的腸胃一陣翻攪,彷彿我剛吞下了一袋砂礫似的。我試圖張開嘴巴,但卻發現上下顎骨緊緊卡在一起,就像一部生銹的、很久沒上過油的機器。掙扎了好半天,我才張開嘴巴,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今天情況很糟。」
  
  瑞琪伸出她那只修長纖細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感覺得到,她在注視著我。「我待會兒打電話到公司,告訴你哥哥,你今天不能去上班。」瑞琪告訴我。「然後我就去拿一本故事書,念給克萊聽。他剛才告訴我他好想聽故事。」
  
  「好吧!」我沒精打采地說,兩隻眼睛依舊愣愣瞪著沙發上的花紋。
  
  瑞琪立刻站起身來,走進廚房,拿下掛在牆上的電話,飛快地按下我辦公室的號碼。
  
  「嗨,黛安娜,我是瑞琪……哦,好吧!湯姆來上班了沒?……是的,請你……謝謝。」
  
  好幾秒鐘過去了。瑞琪等候我哥哥湯姆接聽電話。然後,她轉身朝著我,把身子倚靠在漆成白色的廚房操作台上,用急促而清脆的聲調對著話筒說:「嗨,湯姆……不太好哦。我想跟你談談。卡姆這陣子情況很糟。我不知道什麼時候他才能回公司上班。」瑞琪把電話線纏繞在手指頭上,幽幽歎息一起。「說真的,我不知道他將來會不會回去上班……看來他得在家休養一段時間。」瑞琪從操作台上拿起一支鉛筆,不安地玩弄起來。「湯姆,你也知道卡姆最近發生了什麼事……哦,他實在病得很重。醫生診斷的結果,確定他罹患了『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也就是以前稱為『多重人格障礙』的那種病……我知道,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我也不相信啊……對!就像電影裡西比爾罹患的那種疾病。唔,症狀差不多。你常說,卡姆看起來就像是兩個不同的人……」
  
  瑞琪一邊打電話一邊拿起鉛筆,下意識地敲打著操作台。「嗯,唔……是的,莫雷利大夫看起來還挺瞭解卡姆的情況,謝天謝地……是的,我們手邊還有一點錢……省點用,暫不成問題……我想也許我能到公司幫忙做些……就在這幾天吧!但今天不行,我得在家陪卡姆。今天他的情況實在很不好……」瑞琪抬起頭來望了我一眼,眉頭一皺,臉上出現一道深深的溝紋。「還有很多事情我想告訴你,湯姆……昨天晚上發生的事……但現在沒工夫跟你說。我要回去陪卡姆了……謝了……好,我會再打電話給你……一定。再見。」瑞琪掛上電話。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噘起嘴唇,長長噓出一口氣來。她轉個身,逕直朝樓梯走過去,跫跫跫跑上樓梯。不一會兒,她就走下樓來,手上捧著一疊書,腋下夾著一條淡綠色的絨毛毯子和一隻枕頭。那都是凱爾用的東西。
  
  書!好棒哦!謝謝上帝!謝謝上帝讓瑞琪來陪我。
  
  我把頭枕在凱爾的枕頭上,躺了下來。瑞琪把凱爾的毯子蓋在我的身上,然後在我身旁坐下來,挑出一本書,把其他的全部放在客廳中那張老舊的、擺著一盞藍色檯燈的橡木茶几上。她調整坐姿,把兩隻腳擱在腳墊上,舒舒服服安頓下來後才開始朗讀她為我挑選的故事書《米基上飛行學校》。我躺在沙發上,讓自己整個頭顱陷進毛絨絨、軟綿綿的枕頭中,順毛把毯子拉上來,塞在下巴底下。我感覺到自己臉上綻出了笑容,心裡覺得很快活。
  
  我隱退到遠方,讓克萊待在我家客廳中,聆聽我的妻子瑞琪為他朗讀《米基上飛行學校》和其他故事書。時不時地我依稀聽到她的聲音,但卻始終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方。小熊維尼?我還以為她在讀米基的故事呢。我轉過頭去,看見千百顆灰塵顆粒飄蕩在陽光中,彷彿在跳舞。時間就這麼悄悄流逝了。
  
  中午11點30分,瑞琪問大夥兒肚子餓了嗎。「我肚肚肚子餓死了!」克萊說。但我卻一點都不覺得餓。
  
  瑞琪放下故事書。「你想不想來一客花生醬和果凍三明治,外加一杯果汁?」她問克萊。
  
  「唔,好。現在我要去去去洗手了。」
  
  「請便!浴室就在那個角落。」
  
  克萊點點頭。瑞琪站起身來走進廚房。克萊站起身來走進浴室。我緊緊地跟在他的屁股後面。
  
  「我長得好好好高哦!」滿臉驚訝,克萊低下頭來看看我那早已經長大成人的身體。
  
  「你說什麼呀?」瑞琪問道。
  
  「大了!我長長長大了。」
  
  「哦——」瑞琪這才想起艾莉曾經告訴她,分身們通常都得花一些時間,漸漸習慣他們那已經長大的身體。「是的,他已經長大了。」
  
  洗完手,克萊抬起頭來看了看盥洗台上的鏡子。從身體裡頭的某個角落,我透過克萊的眼光望出去,看到了鏡中的身影。克萊驟然看見我的臉龐,嚇了一大跳,全身肌肉緊繃起來,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他立刻別過臉去,彷彿看見鬼一般。我倒沒有什麼感覺,只是朦朦朧朧察覺到一個詭異的事實:剛才照鏡子的那個人並不是我。克萊用毛巾把手擦乾,然後回到客廳裡。
  
  瑞琪站在廚房操作台旁製作三明治。
  
  「馬鈴薯片?」她問克萊,「你的三明治要不要加進一些薯片?」
  
  「好——好,謝謝。」
  
  「你想喝橘子汁還是喝水?」
  
  「橘橘橘子汁。」
  
  「可以吃了!過來吧。」
  
  克萊和瑞琪坐在餐桌旁,默默地吃著三明治。從遠處某一個地方,我豎起耳朵,隱隱約約聽見克萊咀嚼食物發出的咂巴咂巴聲。感覺上,這會兒我彷彿躺在草地上,仰望天上那一片星光燦爛的夜空,一時間竟弄不清楚,此刻我究竟身在何方。
  
  克萊一面吃三明治,一面低著頭呆呆瞪著廚房裡的那張紅楓木餐桌,偶爾抬起頭來,瀏覽屋裡的擺設。他第一次看到我非常熟悉的那些東西:瑞琪用干花製作的花環(一個掛在廚房牆上,另一個擺放在用粗石砌成的大壁爐上);凱爾那一張張裝在框子裡頭、陳列在壁爐架上的照片;客廳中鋪著的那張毛茸茸、凹凸不平的白色地毯;教會式的橡木椅子和書桌。
  
  瑞琪一面吃一面打量著克萊的臉龐。
  
  「克萊,你好像很悲傷的樣子哦。」
  
  「我心裡感到很悲傷。」他逕自低著頭望著桌面,從沒抬起頭來看瑞琪一眼。「我感到很疲疲疲倦、悲傷。」
  
  瑞琪站起身來,繞過桌子走到克萊身旁,伸出手來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背脊。「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麼感到悲傷?」她柔聲說。
  
  克萊的身體忽然顫抖起來,彷彿遭受電擊一般。他伸出雙手,使勁抓住他的兩條大腿,上臂緊緊貼著胸膛。一陣低沉的呻吟從他喉嚨裡發出來。一前一後,克萊開始搖晃起他的身子。
  
  瑞琪嚇了一跳。「你到底怎麼啦?!」這一刻,她好想把我從遠方叫回來,但她克制住內心的這個念頭。如果我在這個時候回來,克萊就會沉陷進痛苦和哀傷中,不能自拔。瑞琪覺得她必須陪伴在克萊身旁,幫他渡過這一關。
  
  克萊一面呻吟一面說:「我剛才照照照鏡子。」他的身體還一個勁地搖晃不停。瑞琪苦苦思索,他到底在講什麼。
  
  「我剛才照照照鏡子。」克萊又哀叫起來。
  
  驀地,瑞琪終於想到了:浴室。吃午餐前,屋子裡靜悄悄,她依稀聽到克萊在浴室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她伸出手來,輕輕放在克萊背脊上,小心翼翼地詢問他,「剛才在浴室,你照了鏡子對不對?」
  
  「對——」他又呻吟起來,整個身子繃得緊緊的,就像馬戲班裡的高空鋼索。
  
  「沒事了,克萊。」瑞琪彎下腰來站在克萊身旁,安慰他。「沒事了!你現在試著把身體放鬆,做一個深呼吸,就像那天你在艾莉的診所時,她教你做的那樣。就那麼做吧!」克萊遵照瑞琪的指示,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
  
  「好極了!再做一次。」瑞琪伸出手來輕輕揉搓著克萊的背。克萊又做了個深呼吸。他的身子兀自搖晃不停,但瑞琪感覺得出來,他身上的肌肉開始放鬆了。
  
  「再做一次。」
  
  克萊又吸一口氣,徐徐吐出來。
  
  「非——常好!」瑞琪搬來一張椅子,在克萊身旁坐下。她心裡思索:如果艾莉在這兒,下一步她會怎麼做呢?
  
  「克萊,剛才你在鏡子裡看到的人是卡姆。」瑞琪小心翼翼地說。「卡姆就是你——已經長大成人的你。當初那些不好的事情發生在你身上……你還記得那天晚上你告訴艾莉的事情嗎?」
  
  克萊不再搖晃身子,他點了點頭。
  
  「那些不好的事情發生後,你就進入卡姆的內心,躲藏起來。你躲藏在那裡面的時候,很多年的時間過去了。卡姆長大了,他跟我結婚,生了一個孩子,取名叫凱爾。」瑞琪停了一會兒,繼續說,「克萊,卡姆就是已經長大成人的你。所以啊,剛才你照鏡子,一看到出現在你眼前的竟然是一張成年人的臉孔,你就嚇了一大跳囉。你原本以為,你會在鏡子裡看到一張小孩的臉孔,對不對?」
  
  克萊點點頭,一臉哀傷。「是是是的!」他低聲說。一顆豆大的淚珠沿著他的臉頰滾落下來。瑞琪伸出一隻手指頭,把它抹掉。
  
  「沒事了!」她把手放在克萊肩膀上,柔聲說:「讓我抱抱你,好不好呢?」
  
  克萊點點頭,忽然肩膀一顫,眼淚奪眶而出。瑞琪伸出手來攬住他的肩膀,讓他的臉龐挨靠在她自己的肩膀上。好一會兒,她揉撫著他的頭髮。克萊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就像一個乍然看見親人的迷路小孩。
  
  過了幾分鐘,他才開始平靜下來。瑞琪把一張紙巾遞到他手裡,叫他擤擤鼻涕。然後她站起身來,伸出一隻手,低下頭來看了看兀自坐在餐桌旁的克萊,笑瞇瞇地說:「走吧!咱們一起去照鏡子。」
  
  克萊伸出手來,怯怯地握住瑞琪的手。她牽著他走上樓梯,朝主臥室走過去。臥室門上掛著一面穿衣鏡,照得見整個身子。兩人在樓梯頂端停下腳步,從窗口望出去,看了看屋子後面那一座山峰。約摸20英尺外,一隻母鹿帶著兩隻小鹿在低矮的樹叢中啃食葉子。察覺到有人走到窗前,它們慌忙抬起頭來,望了望。發現沒有危險,兩隻小鹿低下頭去繼續啃食樹葉,但母鹿卻伸出一隻爪子使勁扒了扒地面,似乎在提醒孩子們,隨時都要保持警覺,千萬不要掉以輕心。
  
  克萊忽然伸出胳臂朝窗外指了一指,興奮地說:「瞧!三三三隻鹿鹿。」兩隻小鹿猛抬頭。母子三個一起拔起腿來朝山腰奔竄上去,轉眼消失無蹤。
  
  「鹿鹿!」克萊嚷道。
  
  「我們這兒有很多鹿哦。」瑞琪笑了笑,牽著克萊的手轉身離開窗口,沿著短短的走廊一直走下去,經過凱爾的房間,進入瑞琪那間巨大的臥室。她伸出手揮了揮,告訴克萊,「這就是我和卡姆睡覺的地方啦。」停歇了半響,她又補上一句,「這也是你的房間。」
  
  克萊伸出脖子,侷促不安地望望這個房間,然後點點頭。瑞琪關上房門,從後面抓住克萊的肩膀,引導他走到那面巨大的穿衣鏡前。她感覺得到,克萊身上的肌肉立刻緊繃起來。「沒關係!」她柔聲說。「深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她陪克萊一起做深呼吸。「再做一個。」克萊身上的肌肉開始放鬆了。
  
  「克萊,看見沒?」瑞琪伸出手來,指了指鏡中看到的他們兩個人。「這就是你現在的樣子!」克萊只管怔怔地瞅著鏡中的自己。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長高了——身材比瑞琪還要高大,變成了大人囉。克萊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我媽媽媽在在哪裡?」
  
  瑞琪沒想到克萊會有此一問,當場愣住了,倉卒間不知如何回答。克萊緊緊握住雙手,整個身子又開始搖晃起來。
  
  瑞琪望望鏡中的克萊,伸出手來拍拍他的肩膀,說道:「你躲藏在那裡面……某個角落……的時候,卡姆長大了。好幾個年頭過去了。現在他跟凱爾和我一起居住在這兒。他現在不跟他母親住在一起了。她不住在這裡。克萊,你居住在這裡……從此以後,你不會再碰到那些可怕的事情了。」
  
  克萊瞄了瞄鏡中的他。「哦!我我我不會再碰到可可可怕的事情?」
  
  瑞琪搖搖頭,笑了笑。「絕不會的。你以後絕不會再碰到可怕的事情。就像艾莉說的——你還記得艾莉嗎?」
  
  「嗯,唔。」
  
  「你也許會覺得,那些可怕的事情是剛剛發生的,但實際上,它們是很久、很久以前發生的。現在你居住在這裡,不必再擔心你會碰到可怕的事情。」瑞琪拍拍克萊的肩膀。「你在這裡很安全。」
  
  對心理年齡只有8歲大的克萊來說,這倒是奇特的,他得花點時間好好思索一番。於是,他和瑞琪靜靜地站在鏡子前,好一會兒沒再吭聲。瑞琪伸出手來,輕輕拍著克萊的肩膀。
  
  瑞琪終於開腔,「你會慢慢習慣的,克萊,不要擔心。在這裡你會受到歡迎。」
  
  克萊睜起眼睛,又看了看鏡中的人,然後把臉龐歪到一旁,悄悄點了點頭。
  
  「在這裡我會受到歡迎。」
  
  第十四章
  
  夜深人靜,潛藏在內心深處的各種秘密開始蠢動、呢喃。就在這時,我開始做夢了。就像伐木工人使用的那種水壓機,夢中的情境把我的脊椎骨活生生、血淋淋地從我身邊拉扯出來,而睡夢中的我,扯起嗓門無聲地尖叫。我伸出雙臂求助,卻始終沒有一個人理睬我。一而再,再而三,痛苦和絕望就這樣一整夜循環不停。每天晚上我都得重新經歷這場煎熬。開頭那幾夜,噩夢總是把我逼得渾身冒冷汗,一顆心噗噗狂跳,就像一隻被獵人驅趕到角落裡,把身子蜷縮成一團的野獸。過了約摸1個禮拜,我就開始適應這場一再出現的噩夢,甚至期盼它的來臨。我不再感到恐慌,不再徹夜流冷汗。可是,在這個過程中,我卻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我開始遊走在瘋狂邊緣。感覺上我彷彿行走在雜草叢生的荒原上,小心翼翼地踩著亂石,尋找一個安全可靠的立足點。我不再修飾、裝扮自己,我索性讓內心的狂野展現在外貌上。我內心中的斷層不住地扭曲、咆哮、崩塌,噴吐出一陣陣有毒的煙霧,我的臉龐開始出現狂野的神情,就像那些蹲伏在陰暗角落裡的流浪漢。
  
  佩爾說過,我內心中還隱藏著其他好幾個分身。他可不是說著玩的。這些分身一個接一個地出現,互相接觸和溝通,而我那本藍色封面的日記本也彷彿變成了市中心的廣場,成天聚集著一群陌生人,七嘴八舌聒噪不停。沒多久,我就習慣看到我的手寫下別人的語言。你們究竟是誰?這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寧謐、祥和、充滿歡樂笑聲的家庭生活,早就變成了過去式。我好久沒跟我兒子玩「太空中的醉鬼」遊戲了。但對凱爾來說,一切還是挺正常的,跟以前沒什麼兩樣。他的雙親中至少還有一個頭腦清楚、神智清醒,能夠悉心照顧他。瑞琪想盡辦法掩飾我的病情。她告訴凱爾:爸爸的臉頰不小心被樹枝抓傷了;爸爸今天身體不太舒服,需要休息,不能陪你玩了……凱爾早就適應這種情況——畢竟,在他的成長過程中,大部分時候我都在生病。瑞琪不准許我的分身們跟凱爾接觸、交談。這點毫無商量的餘地。她絕不會讓他們侵犯只有6歲大的凱爾。因此,在凱爾眼中,那個蹲伏在櫥櫃裡的人其實就是爸爸,絕不會傷害他。凱爾決不會遇到我的任何一個分身。這是我和瑞琪訂下的家規。反正,這些分身的長相跟我本人一模一樣。只要分身們不跟凱爾交談,也許我們就能夠隱瞞他,不讓他知道他父親是個精神不正常的人。
  
  這陣子我不常刮鬍子。一頭亂髮看起來就像貝多芬。我不再上班了。瑞琪代替我到公司,幫助我哥哥處理業務。凱爾每天放學後,瑞琪把他送到專門照看小孩的地方;這一來,瑞琪不在家的時候我就不必照顧凱爾。
  
  開車對我來說倒是一個問題。瑞琪跟我們——我和我的分身們——達成一個口頭協議:只有我本人才可以開車。但不是每一個分身都遵守這項協定。時不時地瑞琪就會接到我的分身打來的電話,告訴她說,他現在迷路了,或者抱怨說,他剛鑽進車子裡,坐在駕駛座上,卻不曉得怎樣啟動車子的引擎。拿起移動電話……按11號健……找瑞琪聽電話……瑞琪會跟卡姆聯絡。渾身猛一陣哆嗦,轉換,倏地我回來了,我把車子平平安安地開回家。別擔心,夥計。
  
  在治療期間,艾莉試圖探索我心中那一再顯現的噩夢的根源。她只問我一個簡單的問題:我的眾多分身中,誰知道我的噩夢來自何方。
  
  渾身猛一哆嗦,倏地,我本人消失了。這會兒出現在艾莉眼前的是一個名叫巴特的傢伙。我在日記中看過他寫的東西,但我不知道他是誰。年紀約摸28歲、個性爽朗隨和的巴特告訴艾莉,我的噩夢是他製造出來的。為什麼呢?因為這是他的職責——嚇唬每一個想說出秘密的分身,讓他們閉上嘴巴。他們會說出什麼秘密呢?當然是一些見不得人的醜事!自從戴維和奶奶之間發生那件事後,巴特就一直巡守在我心中。小傢伙想說出秘密?那就讓巴特嚇嚇他。巴特莫非是個瘋子?才不是。他這樣做,其實是為了保護這些受過虐待的孩子。
  
  巴特第一次現身時,他描述自己身穿巫婆的衣裳。不管誰想說出秘密,巴特就會立刻從我內心深處的某一個角落跳出來,狠狠嚇唬這個小孩。艾莉向巴特解釋說,很多年的時間過去了,現在不會有危險了,說出秘密也不會受到懲罰了,他的任務已經結束了。聽到這個消息,巴特立刻脫下他那一身巫婆裝束,換上他最喜歡的黑皮夾克,搖身一變,變成了一個很酷的帥哥。艾莉賦與他一個新任務,要他協助佩爾看管和保護孩子們,免得他們又去闖禍。她勸巴特不要再玩噩夢遊戲,巴特也答應了。整個過程就是這麼簡單。
  
  往後的兩三個月中,分身們紛紛露面,一個接一個出現在艾莉、瑞琪和我的眼前。宛如一群陌生的旅客,他們提著行囊來到我經營的這家「傷心旅店」,住進我心靈中那一間間早已經客滿的房間。有些只逗留幾天,然後就悄然離去,不知所終。有些一住進來就賴著不走,變成了永遠的房客。這些人都是我的分身。
  
  利夫個性精明、強悍,脾氣硬得就像5美分一客的便宜牛排。他年紀跟我差不多。這些年來,他一直在我身上發揮相當大的影響力,但從不曾接管我的全副身心。他幫助我解決問題,每當我遭遇麻煩時,他就出面幫我處理。他不停地鞭策我。在他的激勵下,我一個勁地往前衝刺,根本不在乎在衝刺的過程中誰會被我踩在腳底下。他讓我穿上他的盔甲,驅使我前進,就像發射一枚魚雷似的。我因而得罪和疏遠了不知多少親朋好友,甚至包括我的妻子瑞琪。我能夠談成那筆湯匙買賣,全都得歸功利夫這傢伙。
  
  我的另一個分身「浪子」是好色之徒,年紀跟我差不多。這些年來,他總是亦步亦趨跟隨在我屁股後面。一看到女人向我拋媚眼、送秋波,他就立刻挺身而出,跟這個陌生女子當街調起情來,把我甩在一邊,讓我感到非常困窘。為了這個傢伙,好幾回我無心地背叛了我心愛的妻子。「浪子」瞧不起他自己。第一次跟艾莉見面(記得那是在夜間),他不讓艾莉看他的臉孔,他要求艾莉把眼光從他身上挪開,不然就把診所的燈全都關掉。每回浪子現身,我就會感覺到自己變成了一隻豹子。在艾莉的疏導下,浪子那渾身使用不完的精力有了新的發洩管道:他協助佩爾,看管和保護我本人和我的其他分身。
  
  塵兒也是我的分身。她是一個害羞、善良、討人喜歡的12歲少女。她喜歡做一般女孩子都愛做的事:照顧小娃娃、上街買東西、看男孩子。塵兒曾經被一個成年男子凌辱過。她詳細地向艾莉描述這次經歷,但不願說出這個人的名字。塵兒知道,她是我刻意創造出來的分身,以承擔這樁特殊的性虐待事件,在我本人的記憶中,我一輩子從沒經歷過這種事情。絕對不曾。
  
  斯威奇是一個心中充滿怨氣的8歲男孩。從小,我一直在腦子裡聽到他的聲音。他喋喋不休,盡說一些刺耳的話來折磨我。他把滿腔怨氣發洩在我和所有的女人身上。我常聽到他在我的腦子裡說:「女孩子命好,只因為她們是女人,女人隨時都可以做她們想做的事情。」偶爾,連瑞琪也會感受到他的怨氣——他那尖酸刻薄的言論有時會從我內心中冒出,透過我的嘴巴,在瑞琪面前表達出來。在瑞琪看來,這種言辭所代表的是我心靈中那詭異的、充滿性別歧視的一面,跟她所認識的我——那個平日對女人彬彬有禮、讓她深深著迷的男人——簡直判若兩人。天哪,連我自己也不瞭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平日我挺喜歡跟女人打交道的呀!我覺得,女人比男人可愛得多:敏感、體貼、有愛心。斯威奇究竟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呢?他為什麼會那樣仇恨女人?因為他有過慘痛的經歷。什麼經歷會讓他如此刻骨銘心呢?不要急,謎底很快就會揭曉。
  
  安娜和特露蒂是一對4歲孿生小姊妹,但個性完全不同。安娜個性活潑、開朗,每回出現時,她總愛咧開嘴巴大笑,把我那張臉孔繃得緊緊的。安娜告訴艾莉,有一天,一個腰間紮著褐色皮帶的男子闖進她家,伸出一雙毛茸茸的大手抓住她,欺負她。然後,他掏出一塊手帕抹抹她的臉兒,警告她不許聲張,叫她到屋外去玩。安娜告訴艾莉,這件事發生在秋天,那時滿地落葉「踩在腳下,嘎吱嘎吱響個不停」。對她所遭受的性虐待,安娜可一點也不怨恨,她對這件事已經沒有什麼感覺,只除了一點:她很慶幸自己一直是個好女孩。她並不感到痛苦。
  
  感到痛苦的是她的孿生姊妹特露蒂。那天,她也被雙手毛茸茸的男子侵犯。她永遠擺脫不了那種恐懼、羞辱、罪疚和哀傷。從此她變得鬱鬱寡歡,成天蜷縮在一個角落裡,不願跟人家講話。在艾莉的診所裡,特露蒂不停地尖叫、哽硬噎、嘔吐、嗚咽。那天遭受過凌辱後,安娜到屋外去玩耍,特露蒂卻躲進一個陰暗的角落,默默忍受煎熬。特露蒂變成了痛苦的化身。安娜和特露蒂這雙孿生小姊妹:一個是快樂的女孩,不再回想已經發生過的事;一個是悲傷的女孩,成天回想已經發生過的事。塵兒、安娜和特露蒂這三個女孩,是我刻意創造出來的分身,因為在一般人心目中,有些事情不應該發生在男孩子身上。
  
  此外,我還有一群分身是男孩子—我管他們叫「六兒郎」。基特、特蕾西、玩具仔、尼基、小湖和凱西,一個接一個現身。這群小蘿蔔頭年紀差不多,約摸10歲左右,但各有各的心事和記憶,連舉止和談吐都不盡相同。宛如天上的一顆流星,每個男孩現身後,就立刻隱沒進我心靈深處那一個黑沉沉、只有夢魘棲息的水潭中,不再露面。我沒有機會好好結識他們。「六兒郎」消失得實在太快了。
  
  還有一位分身值得一提。他是巴特的夥伴和很要好的朋友凱爾。現身後沒多久,他就跟巴特融合在一起,變成一個人。
  
  「老天」也是我的分身,年紀約摸30歲。他是看守水閘的人。這傢伙冷酷無情,成天伸著兩隻粗大的手,握住一個巨大的輪盤,掌握所有的痛苦和記憶的流動。洪水來臨時,他就關上閘門;旱災發生時,他就打開閘門。這就是「老天」——掌握水閘開關的人。
  
  15歲的凱西,身材瘦長,個性害羞。他最感到高興的一件事是:他臉上終於長出鬍子,可以讓他使用刮鬍刀了。他陪伴我度過中學時期。如今他很少露面,但每次現身,他都會很驚訝地發現口袋中竟然有錢,而手頭上竟然沒有功課要做。
  
  「老鯊」是原始人。第一次現身,不管看到什麼東西,他張口就咬:樹皮、盤碗、克裡內克斯面紙盒和我們家廚房的餐桌,無一倖免。他吃臭蟲。他那顆大腦袋不住地搖晃旋轉,就像監獄的探照燈。他的喉嚨不時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後來,他慢慢學會說話。我們教他使用刀叉和湯匙進食。像這樣一個只會使用嘴巴的原始人,怎會成為我的分身呢?因為他目睹過我母親對我的虐待。
  
  「精靈」是一個和善、安詳、沒有年齡的分身。他棲息在我內心深處一個潮濕的洞穴裡,身上覆蓋著青苔和沙塵——自從我的心靈開始分裂後,他就被埋藏在那個角落,就像一件已經被遺忘的珍貴古董。如今他偶爾露面。從他口裡吐出的言辭就像一陣晨霧,悄悄飄蕩過一片牧草地,讓我們每個人都安靜下來,連佩爾也不例外。除非聽到召喚,否則他不會輕易現身。
  
  這些人,加上佩爾、戴維、克萊和我們稍後會遇到的莫扎特、懷        亞特和蓋爾,全都是我的分身,總共24位。他們盤據我的心靈,接管我的身體。我不再是「我」,我變成了「我們」。
  
  第十五章
  
  瑞琪呆呆地坐在「邊緣餐館」一角落的座位裡。這是一家充滿鄉野風味的小吃店,牆上開著一排排大窗,俯瞰著距離我們家只有數英里的「小湖」。她身上穿著破舊的牛仔褲和灰色運動衫,腳上套著一雙旅遊靴。今天出門,她懶得化妝,頭髮蓬蓬鬆鬆的披在肩上。這會兒,餐館裡約摸有一半的座位坐著客人,鬧哄哄的。大夥兒一面喝著啤酒和瑪格麗塔雞尾酒,一面吃著裝在大盤子裡的墨西哥食物。
  
  瑞琪對面坐著她的朋友塔蒂亞娜。瑞琪手裡握著一杯加冰塊的瑪格麗塔,好一會兒,她只是抬起頭來望著窗外,靜靜地瞅著結冰的湖面。一輪明月照射著小湖;霎時間,湖面的冰塊彷彿變成了一顆顆打磨得十分光潔的黑色瑪瑙。
  
  塔蒂亞娜長得挺漂亮——一頭又黑又濃的長髮、兩隻笑盈盈的褐色大眼睛、洋溢著拉丁風情的一身古銅色肌膚。她身上穿著黑色絲質長褲、黑色棉布T恤和紅色的鬥牛士夾克。我們家搬到現在這棟石造的房屋之前,塔蒂亞娜和她丈夫埃迪曾經是我們的鄰居。凱爾和他們家的小丫頭傑西常在一塊玩耍,兩小無猜,要好得不得了。這兩年中,塔蒂亞娜和瑞琪常常見面,一邊喝咖啡聊天,一邊看兩個小孩子玩耍,相處得頗為愉快。在瑞琪心目中,塔蒂亞娜是值得信賴的朋友。
  
   瑞琪剛才打電話約塔蒂亞娜出來見面。她只說,目前她正遭遇一場危機,想找個朋友談談;塔蒂亞娜看得出來,瑞琪的內心備受痛苦的煎熬;抵達餐館,點過菜和飲料後,瑞琪就一直呆呆地坐著,沒吭聲。現在該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塔蒂亞娜舉起酒杯,吸了一口瑪格麗塔。「你打電話約我出來,」她端著酒杯,抬起眼皮望了望瑞琪。「我不是來了嗎?」
  
  「謝了!」兩人互相瞅望了一眼,瑞琪立刻轉開臉去。「你也許看得出來,我真的需要出來走走,散散心。」
  
  塔蒂亞娜點點頭,又吸了一口酒。「唔,我倒想聽聽你到底遭遇了什麼危機。」
  
  這家餐館的侍者是一個長得蠻帥的小伙子。他那兩隻耳朵上掛著各式各樣的耳環,琳琅滿目。他把他那一頭金色的長髮絲梳到脖子後,紮成一束馬尾。這會兒,他端著一個大盤子走過來,放在桌子上。
  
  眼一亮,塔蒂亞娜挺直起腰桿子來——到館子吃飯的人看到食物端上來時,總是會亮起眼睛挺起腰,準備大快朵頤一番。「瑞琪,這盤東西可不是危機!』』她笑嘻嘻地伸出手來,指著那一大盤烤乾酪辣味玉米片,對瑞琪說:「這可是墨西哥的名菜哦。」
  
  瑞琪正吸著她那杯瑪格麗塔,聽塔蒂亞娜這麼一說,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但一不小心卻嗆住了。她慌忙放下酒杯,幸好沒把它打翻。塔蒂亞娜趕緊伸出手來,隔著桌子拍了拍瑞琪的背。餐館裡的客人紛紛轉過脖子,望了望她們兩個;侍者邁出腳步正要朝她倆走過來,塔蒂亞娜向他作個手勢,表示說:沒事,你不必過來。侍者走開去了。嗆了老半天,瑞琪終於把她的呼吸控制住了。
  
  「哈!你還說這種酒很溫和呢。」她一邊咳嗽一邊拿起餐巾抹抹嘴。
  
   「我剛才講的笑話有那麼好笑嗎?你還好吧?」
  
  瑞琪點點頭。她伸出手來拍拍心口,然後深深吸一口氣。「真好!我已經好久好久沒這麼笑過。」她瞅著塔蒂亞娜說,「謝謝你。」
  
  「不客氣。」塔蒂亞娜咧開嘴巴笑起來。「待會兒我把你推下樓去,讓你笑個痛快。」
  
  瑞琪笑了笑,從盤中拿起一個上面堆滿炒豆、雞肉、青辣椒和乾酪的煎餅,舉到嘴邊狠狠咬了一口。塔蒂亞娜老實不客氣,拿起一塊墨西哥大餅張口就咬。
  
  「唔——」她鼓起腮幫說,「好吃!」
  
  瑞琪揚起眉梢,點點頭表示同意。一連好幾分鐘,兩個人只顧咂巴咂巴吃東西,誰也沒工夫說話。塔蒂亞娜向侍者打個手勢,向他再要兩杯瑪格麗塔。侍者把酒端來,拿走空酒杯。
  
  「沒有人吃得完這一大盤東西。」他抬起下巴,指著桌上那一盤吃得只剩下一半的墨西哥大餅說:「唔……只有打保齡球的人才能把它吃完。」
  
  「把它留在桌上,先別拿走!」塔蒂亞娜只顧低頭吃東西,眼皮也沒抬。「噢,能不能請你再給我兩三張餐巾紙?」
  
  「沒問題!」侍者拿來幾張餐巾紙,放在塔蒂亞娜面前,轉到別桌去了。瑞琪只顧低著頭,伸出一根手指頭不停地撥弄著杯中的冰塊。
  
  「告訴我,你今天晚上怎麼會有工夫出來?」塔蒂亞娜笑瞇瞇地問道。
  
  瑞琪只顧低著頭瞪著酒杯。「凱爾睡著了……暫時,西線無戰事。」
  
  「『暫時』是什麼意思?」
  
  瑞琪沒回答。她轉過頭看著窗外。對岸湖畔一朵燈花驀地綻放開來,緊接著,一盞又一盞電燈依次綻亮,形成一座小小的燈塢,煞是好看。
  
  「有人回家了!」瑞琪面對著空蕩蕩的湖面說。
  
  「什麼?」塔蒂亞娜問道。
  
  「住在湖對岸的一家人現在回家了,把屋子裡的電燈一盞一盞打開。」
  
  塔蒂亞娜轉過脖子望了望湖對岸,然後又回過頭來瞅著瑞琪。「唔,剛才你說『今晚西線無戰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瑞琪躊躇起來。她和塔蒂亞娜雖然認識好幾年了,但每回見面聊天,話題總是離不開兒女經。瑞琪是那種凡事都擺在心裡的女人,她不習慣向別人敞開胸懷,吐露心事。現在要這麼做可真有點困難。她端起酒杯,不停地旋轉著。好一會兒她愣愣地盯著杯中的冰塊。
  
  「告訴我,好嗎?」塔蒂亞娜追問。
  
  瑞琪放下酒杯。「好吧,我告訴你!這件事跟卡姆有關。他碰到一些問題——很嚴重的問題。」塔蒂亞娜把她那兩隻手交握在一起,等瑞琪說下去。瑞琪扭動著身子,調整坐姿。
  
  「卡姆的問題是心理上的。」她終於告訴塔蒂亞娜。
  
  塔蒂亞娜一聽,眉毛登時揚了起來。
  
  「這幾個月來,卡姆一直在看心理醫生,怪事接二連三地發生。」
  
  塔蒂亞娜睜大眼睛呆呆地瞅著瑞琪:『怪事?」
  
  「塔蒂亞娜,我告訴你吧!」瑞琪說。「醫生診斷的結果,證實卡姆患了『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簡稱DID。這種病以前叫做『多重人格障礙』。」
  
  「什麼?哦,我的天!」塔蒂亞娜伸出一隻手來摀住心窩。「你不是開玩笑吧?」她睜著眼睛,仔細瞧了瞧瑞琪那雙眼睛。「不,你不是開玩笑。」
  
  瑞琪緩緩地搖了搖頭。
  
  塔蒂亞娜伸出脖子望望周圍,看看餐館裡有沒有客人在偷聽她們的談話,然後傾身向前,壓低嗓門急切地問道:「你是說,卡姆的病就像西比爾那樣?」
  
  「對。」
  
  「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塔蒂亞娜伸出手來拂了拂她的頭髮。「我的天!卡姆會得這種病?」
  
  「沒錯,我的丈夫卡姆。」瑞琪只顧怔怔地眺望窗外。「我跟他認識15年了,我們結婚也已經13年啦。」她回過頭來瞅著塔蒂亞娜。「這些年來,他的精神看起來一直是那麼的穩定……那麼的正常。」
  
  塔蒂亞娜點點頭。
  
  「結婚這麼多年,卡姆從來不曾抬高嗓門對我大呼小叫,也從來不曾以粗魯的態度對待我。連一次都沒有!」瑞琪豎起一根手指頭。「我們倆從沒吵過架。他對我總是那麼的溫柔、那麼的體貼……對凱爾來說,他是最好的父親;在我的心目中,他是最好的朋友。」訴說到這裡,瑞琪茫茫然眺望著窗外的湖面。「但我也曉得,他的個性中也有古怪的一面;每次碰到不順心的事情,這一面就會立刻顯露出來。剎那間,他會變成一個緊張兮兮、如臨大敵的人,彷彿著了魔似的。他變得很……」瑞琪思索了一會才找到一個貼切的形容詞,「兇猛。他哥哥以前常常叫他『殺手』。」
  
  塔蒂亞娜若有所思,點點頭。「你知道嗎?我親眼看見過卡姆這副德性……那時我路過他的公司,順便進去跟他打個招呼。他那個樣子把我嚇壞了。」
  
  「我沒被他嚇著。」瑞琪繼續說。「不過,看到他那個樣子,心裡難免覺得怪怪的。說也奇怪,每次一處理完手頭上的事情——不管那是什麼事情,蓋房子也好,搬東西也好,簽訂買賣合同也好——搖身一變,卡姆又變回原來那個樣子!」瑞琪伸出兩根手指頭,叭的一聲彈了一下。「他又是我們所熟悉的那個卡姆:笑臉迎人、討人喜歡的卡姆。一切又恢復正常。」
  
  瑞琪端起酒杯,吸了一口,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放下來。「還有一件事情我一直覺得怪怪的。好幾次卡姆告訴我,如果人們真正瞭解他,他們肯定會把他關起來。『我遊走在懸崖邊緣。』他總是這麼說。『我是個瘋子。』每次聽到他說出這種沒頭沒腦的話,我就覺得滿頭霧水,不知道他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連他自己也弄不清楚,為什麼他會說出這種話來。他說,那只是他心裡的一種感覺。」
  
  塔蒂亞娜傾身向前,把手肘放在桌面上,伸出雙手支撐住下巴。「瑞琪,聽你的口氣,就像他已經離開你似的。」
  
  「哦,天哪!」瑞琪的情緒忽然激動起來。「感覺上,卡姆真的已經離我而去,再也不會回到我的身邊了,取代他的是他的一群分身。」
  
  「這些人長得跟卡姆不一樣嗎?穿著和打扮不相同嗎?」
  
  「不,他們的穿著和打扮跟卡姆完全相同。當然,外表看起來也挺相似,但並不完全一樣。這些分身各有各的談吐和舉止。他們的年齡差別很大,有成年人,有小孩,其中還有幾個是女孩子呢!」
  
  「女孩子?哇!你講清楚一點好不好?別忘了,我念大學時只選修過一個學期的心理學入門課哦。」塔蒂亞娜把身子探過桌面,伸出一隻拳頭,撐住下巴。「告訴我,『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究竟是什麼玩意?」
  
  瑞琪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訴了塔蒂亞娜。當她講到跟我母親有關的那樁事情時,塔蒂亞娜忽然啐了一口,「他的母親哦!」她的臉龐整個的扭曲起來,彷彿不小心吞下一枚古舊的一分錢銅幣似的。「呃!這個女人讓人覺得噁心。」她拱起肩膀縮起脖子,打了個寒噤。
  
  「你說的沒錯。」
  
  接著,兩個人都陷人了沉思,好一會兒沒吭聲。
  
  「卡姆的這群分身究竟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呢?』』塔蒂亞娜問道。「尤其是那些女孩子。」
  
  「這些分身,是在不同的虐待事件中創造出來的。」瑞琪沉吟半晌。「就像就像——」她從桌面上拿起一張乾淨的餐巾紙,舉到塔蒂亞娜面前。「小時候,卡姆遭受虐待,他的心靈無法接受,不敢承認這個事實。他實在不能理解,平日照顧他的人怎麼會對他做出這樣可怕的事情呢?」
  
  「這種事情誰都不能理解啊!」塔蒂亞娜感歎道。
  
  「瞧,就像這樣。」瑞琪手裡拿著餐巾紙,從左上角撕下一小片。「他的心靈就這麼樣開始分裂了。分離出去的那一小片,帶走了有關這樁虐待事件的記憶和感受。如此一來,卡姆就不必記住那天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他依舊可以快快樂樂,過他的童年生活。這就像是一層保護膜,把他跟恐怖的虐待事件隔絕開來。」
  
  「你的意思是說,他是刻意這樣做的?」塔蒂亞娜質問。
  
  瑞琪搖搖頭。「不。這是一種無意識的策略——一種防衛機制。仔細一想,你會發覺,這種自我防衛的方法還挺有創意的。」
  
  塔蒂亞娜睜大眼睛。「是啊,挺有創意的。」
  
  瑞琪繼續說:「下回,虐待事件再度發生時,他會讓先前那個分身出面應付。」說著,瑞琪拿起剛才撕下的一小片紙,在塔蒂亞娜面前揮了揮。「否則,他就得創造一個新的分身。」她又從餐巾紙上撕下一小片來。「然後第三次、第四次。」她撕下第三片和第四片,分離的一片片紙懸掛在瑞琪手掌上,看起來宛如一條條綵帶。「據我所知,一些分身常常被召喚出來,結果就會漸漸發展出自我意識,跟本身徹底分離,成為一個獨立的個體。」
  
  「卡姆難道都不認識他們嗎?」
  
  「不認識。直到最近,他完全不認識。他根本就不記得小時候曾經遭受過虐待。然後,驟然間,這群分身一個接一個地開始從他的內心深處冒出來了。就在我面前,他們重演當年遭受的虐待——就像電影或小說裡的『倒敘』。」瑞琪越說越激動。她抓起撕裂的一小片紙,「這是卡姆的外婆造成的。」她抓起另一片紙,「這是一個陌生的男人造成的。」她抓起第三片紙,「這是卡姆的母親造成的!想想多麼可怕。」瑞琪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她伸出一隻手,用手背抹掉額頭上的一顆顆汗珠。
  
  塔蒂亞娜瞅著瑞琪,一臉驚愕。「那些女孩子……」
  
  「卡姆被男人強迫從事性行為後,他的心靈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於是他就創造出這些女孩,當作他的分身。因為他認為這種事情只會發生在女孩子身上。」
  
  「對!」塔蒂亞娜點點頭。「這些分身長成什麼樣子?他們有名字嗎?他們知道你是誰嗎?他們知道凱爾是誰嗎?凱爾知道這些事情嗎?」
  
  瑞琪正要向她解釋,偏巧這個時候侍者走過來,問她們要不要再來一杯酒。瑞琪向塔蒂亞娜搖搖頭。
  
  塔蒂亞娜抬起頭來,看了看那個披著一頭金髮的侍者,說道:「不,謝謝。你可以把這一盤墨西哥煎餅拿走了。」她回頭望了望瑞琪,徵求她的同意,瑞琪點點頭。侍者端走盤子。
  
  「你們兩位不是打保齡球的吧?』』他問道。
  
  「不是打保齡球的!」塔蒂亞娜不耐煩地回答。侍者走後,她往前一坐。「繼續說下去吧。」
  
  瑞琪向塔蒂亞娜說明我的每一位分身的背景、個性和經歷。她告訴塔蒂亞娜,這群分身彼此之間如何互相溝通、如何跟她打交道。她也向塔蒂亞娜透露,這些日子來,我們夫妻倆想盡各種辦法,不讓凱爾知道家裡發生了什麼事,但我們擔心,凱爾已經感覺到家裡氣氛怪怪的,好像有些什麼東西很不對勁。
  
  「這種局面什麼時候才會結束呢?」塔蒂亞娜問道。「我的意思是說,如果這些傢伙賴在你們家裡不走,你和卡姆就得告訴凱爾,家裡發生了什麼事,對不對?我知道凱爾還是個小孩子,但小孩子也不笨哦!你們夫妻兩個早晚都得面對這個問題。」
  
  「我知道!」瑞琪忽然扯起嗓門吼起來。「對不起!只是……我們怎麼忍心讓凱爾面對這種事情呢?他年紀還小,對人生充滿美麗的憧憬。他以為,只要你把他舉得夠高,他伸出手來肯定能夠碰觸到月亮。他會怎樣看待這種事情呢?我們只好一點一點的告訴他。」
  
  「看他能夠承受多少就告訴他多少。」
  
  「對!」
  
  「卡姆的母親呢?」
  
  「她?」瑞琪打鼻子裡哼出一聲來。「我不准她再來我們家。我不會讓她再跟凱爾見面。絕不!」
  
  「你不讓凱爾的奶奶來看他,凱爾會怎麼想呢?」
  
  「凱爾不會在乎的!也許,他會懷念奶奶帶給他的禮物。每次來我們家,她總是帶著一大堆好玩的東西,討取凱爾歡心。這個不要臉的女人!」
  
  「卡姆的父親呢?哦,對,他已經過世了。當年這些事情發生時,他躲到哪裡去了?」
  
  「卡姆說,他爸爸是那種把事情都擺在心裡的人,一天到晚悶聲不響。卡姆的心理醫生說,在經常發生虐待事件的家庭裡,往往都會存在著一種三角關係:施虐者和受害人,加上一個明明知道有這麼一件事情,卻矢口否認它存在的家人。卡姆的父親就是這個第三者。我猜,事情發生時,他肯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說完,瑞琪一屁股坐進座位裡,把身子往後一靠,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這會兒,整杯瑪格麗塔早已經融化成一杯冰水了。她伸出手來摀住心窩。好久,她只覺得自己那顆心噗噗跳個不停。她那緊緊繃著的心情,終於放鬆了一些。
  
  「卡姆的母親知道這件事嗎?」塔蒂亞娜問道。「我的意思是說,她當然知道這件事,不過——哦,亂七八糟的,我根本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瑞琪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她的臉龐漸漸漲紅起來。
  
  塔蒂亞娜還不肯放手,緊接著追問下去,「凱爾怎麼辦呢?如果卡姆的母親真的曾經以那種方式虐待過卡姆,那麼,她會不會對她的孫子凱爾——」
  
  瑞琪登時咆哮起來。「拜託,塔蒂亞娜,你給我閉嘴好不好?我怎麼知道她有沒有對凱爾怎麼樣?」
  
  餐館裡的客人紛紛轉過頭來,打量著這兩個女人。
  
  塔蒂亞娜嚇了一大跳,整個人愣住了。「抱歉,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不,該道歉的是我。」瑞琪感到很難為情,她沒想到她會在大庭廣眾對她的好朋友發脾氣。她咬緊牙關,暫時壓制住自己的情緒。「我最擔心的就是這個!」她告訴塔蒂亞娜。「凱爾跟他奶奶共度過好幾個週末。卡姆的心理醫生艾莉說,如果凱爾顯露出任何不尋常的徵象,或表現出任何不尋常的、詭異的行為,立刻帶他去看醫生……千萬不要刻意挖掘根本不存在的事,但……哦,我的天,我剛才不應該向你吼叫。」
  
  塔蒂亞娜舉起手來。「別再向我道歉了!我不會放在心上的。」她低下頭來,看了看瑞琪手裡捏著的那一張撕成一片片的餐巾紙。她從瑞琪手中小心翼翼地接過餐巾紙,伸出另一隻手來,好一會兒只是撫摸著那一片片支離破碎的紙張。
  
  「可憐的卡姆!」她逕自搖著頭。「你覺得他會好起來嗎?」她抬起頭來瞄了瑞琪一眼,看見她眼眶中早已經蓄滿了淚水。
  
  宛如決堤的河水,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瑞琪狠狠咬住她的下唇。「我不知道他到底會不會好起來。」她舉起雙手,把自己那張臉龐埋藏進掌心裡,哀哀啜泣起來。她的肩膀抽搐不停,眼淚彙集在她的手掌心,沿著她的手腕子流淌下來,把她身上那件灰色運動衫的袖口浸染成黑色。
  
  「那我該怎麼辦呢?」瑞琪終於哭了。「我和凱爾母子兩個該怎麼辦呢?」
  
  隔壁座位裡好幾個客人紛紛轉過脖子,好奇地打量她們兩個。塔蒂亞娜狠狠瞪了他們一眼;這夥人嚇得立刻縮回脖子。侍者正在跟酒保講話。酒保伸出手來指了指瑞琪。侍者邁出腳步朝瑞琪走過來。塔蒂亞娜立刻伸出胳臂,揮了揮,制止他。
  
  塔蒂亞娜站起身來,走到瑞琪身旁,一頭鑽進她身邊的座位裡,伸出一隻手臂攬住她的肩膀。瑞琪把她那張臉龐埋藏進朋友的肩窩裡,心中一酸,索性放聲大哭,讓積壓在心中的痛苦、恐俱和憤懣,一下子全都宣洩出來。塔蒂亞娜把瑞琪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裡。瑞琪緊緊抓住塔蒂亞娜的手,好久好久,只是抽搐著肩膀哀哀哭泣。塔蒂亞娜默默坐在朋友身邊,眺望著湖對岸那一片燦爛的燈火,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好幾分鐘,瑞琪終於停止哭泣,心口不再起伏震盪,呼吸也漸漸平穩下來。她從塔蒂亞娜肩膀上抬起頭來,不停抽著鼻子。她的頭髮亂蓬蓬糾結成一團,一綹一綹,緊緊貼在她那張淚痕斑斑的臉龐上。
  
  「對不起,我把你的夾克弄濕啦。」瑞琪伸出手來,拂了拂塔蒂亞娜身上那件外套的翻領。它早就被瑞琪的淚水沾濕了。瑞琪深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
  
  「瑞琪?』』塔蒂亞娜笑了笑,呼喚一聲。
  
  瑞琪抽著鼻子。「什麼事?」
  
  「我能不能把我的手收回來?」
  
  瑞琪趕緊鬆開塔蒂亞娜的手,心裡感到有點難為情。塔蒂亞娜舉起她的手,開玩笑地說:「瞧,好兇猛的一隻爪子!」兩人相視一笑,氣氛登時變得輕鬆起來。
  
  塔蒂亞娜站起身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瑞琪抓起皮包。「我去洗個臉。」她向洗手間走過去。
  
  塔蒂亞娜叫侍者拿來兩杯開水和一些餐巾紙。幾分鐘後,瑞琪把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回到座位來。雖然搽上了一些脂粉,她那張臉龐依舊殘留著淚痕,眼皮顯得有點浮腫。她悄悄溜進座位,端起杯子啜了一口開水。
  
  接下來,她們倆就陷人沉默中,好一會兒都沒吭聲,靜靜地想著各自的心事。兩個好朋友就這樣面對面坐著,刻意避開對方的眼神——那種感覺,就像你已經把車子駛出安全的車道,不再能夠任意把你的手從方向盤上拿開。
  
  然後,她們的視線接觸了。塔蒂亞娜先開腔。
  
  「瑞琪,卡姆是個好男人。不管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不管
  他現在變成了什麼樣子,你都不要離棄他,好嗎?」
  
  瑞琪心一酸,覺得眼淚又要奪眶而出,但她咬緊牙關,把淚水吞回肚子裡。她撿起撕裂的餐巾紙,小合翼翼,把那一片片支離破碎的紙張拼湊在一起,然後抬起頭來望著塔蒂亞娜,緩緩搖了搖頭。
  
  「我不會離棄他。」
  
  瑞琪向侍者打了個手勢,他立刻把賬單拿過來,遞給瑞琪,但塔蒂亞娜卻伸出手來把它搶下。她掏出幾張鈔票遞給他,叫他不要找了。兩人穿上大衣,走出餐館,在停車場上駐足片刻,互相擁抱、道別。
  
  「謝了!」瑞琪悄聲說。
  
  塔蒂亞娜瞅著瑞琪,臉龐上綻露出燦爛的笑容。「不客氣!」她轉過身子,朝她的汽車走去。
  
  瑞琪鑽進她那輛沃爾沃轎車,轉動鑰匙,然後呆呆坐在車裡,讓引擎空轉一會兒。她伸出手來抓住變速桿,準備開動車子,但不知怎的卻又躊躇起來,把她那只戴著手套的手放回方向盤上。這樣的舉動,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好久好久,她就呆呆地坐在車中,眺望著湖對岸那一棟棟暗沉沉、早已關掉電燈的房屋。她心裡想像著那一對對夫妻躺在床上,腳碰腳,肩並肩,暫時把白天的爭吵拋諸腦後。瑞琪幽幽歎出一口氣來,把車子上檔,緩緩開上馬路,朝家門駛去。
  
  「禍福與共,長相廝守,無怨無悔……」一路上她只是這樣喃喃自語著。
  
  
  第十六章
  
  石砌的壁爐裡烈火熊熊,辟辟啪啪聲響個不停。燃燒著的橡木發出的氣味,混合著從爐灶上一個鍋子飄送出的甜香——熱騰騰的蘋果汁和桂皮——瀰漫整間屋子。瑞琪剛把一盤用玉米做的小甜餅放進烤箱。再過一會兒,我們家整個樓下聞起來就會像美國詩人惠蒂埃寫的一首詩。
  
  瑞琪拿起火鉗,伸進壁爐裡,撥了撥那一堆熊熊燃燒的木頭,然後從橡木桌子上拿起一支筆和一個褐色皮面文件夾,在長椅上坐下來。她伸出雙腳,擱在腳凳上,打開一本信箋,開始草擬一封給我母親的信。信中,她會向我母親報告最近這幾個月發生的事,包括我的記憶——我對小時候曾經遭受性虐待(這牽涉到我母親和外婆)的印象和感受。這是一封措辭十分謹慎的信函,每一個帶刺的字眼,都經過細心挑選,以確保它們的精準度和份量。
  
  瑞琪寫信時所表現出的急切和專注,連她自己都感到心悸,但她曉得,寫這封信給我母親、準備面對隨後可能發生的對立和衝突,是她必須承擔起的責任。再過幾天,我母親就會來我們家探望她的孫子,而瑞琪覺得,我們必須盡全力阻止她。瑞琪看過克萊重演他小時候經歷的事情,聽過我舅舅丹尼斯在電話中的影射,她怎麼放心讓凱爾跟我母親獨處呢?何況,最近她又聽到斯威奇——我的分身之一——對我母親的控訴。
  
  在診所面對艾莉的盤問時,斯威奇透露,他最早的記憶是:有一天他待在我母親的臥室裡,回頭望著那個怯生生、抖簌簌站在門外走廊上的小孩——卡姆。我母親躺在床上,露出一臉淫邪的表情。卡姆不應該看到這一幕。卡姆不應該做這件事。唉,讓我代替他做吧!走吧,小男孩。把房門關上。向你媽和我揮揮手說聲再見,然後把房門關上。我遵照斯威奇的指示揮揮手,然後把我媽臥室的門關上。那天,斯威奇代替了我,遭受了虐待。我媽說:「卡姆,你是個乖孩子。」恨她的人是斯威奇,而不是我卡姆。他悄悄對自己冷笑一聲說:這個女人連他的名字都搞錯了。唔,沒錯,他是個乖孩子。斯威奇一直就很乖的。
  
  這會兒,瑞琪坐在客廳裡埋頭寫信,振筆疾書。一個字接一個字從她內心洶湧出來,宛如驚濤駭浪一般,灌注到眼前那張信箋上。廚房裡,烤箱的計時器突然尖叫起來,打斷了瑞琪的思路。她放下鋼筆,甩甩手——她那麼專注、那麼用力寫信,手都酸了。
  
  瑞琪站起身來,把烤箱關掉,拿出那盤已經烤好的小甜餅,放在操作台上鋪著的毛巾上。一股甜香飄漫開來,穿透瑞琪的心房。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讓滿廚房的香味滲人她身體裡頭。
  
  就在這當口,凱爾和他的朋友亞當身披著斗篷,臉上戴著面具,手裡揮舞著一把塑料劍,追逐著、呼嘯著從客廳中奔竄出來,在廚房門口煞住腳步。
  
   「媽,好香哦!」凱爾說。「那是蛋糕嗎?」
  
  「玉米餅。要不要拿一個嘗嘗看?」
  
  「搔癢,你想不想拿一個嘗嘗?」凱爾問亞當——他給亞當取個綽號叫「搔癢大王」,那原本是一個橡皮玩偶的名字。
  
  「想啊!」搔癢大王扯起嗓門叫嚷起來。
  
  凱爾也跟著尖叫,「好啊!」
  
  「好啊,那就趕快去洗洗手吧!」瑞琪說。「再過一分鐘,玉米餅涼了就可以吃了。你們想喝橘子汁還是蘋果汁?」
  
  搔癢大王說:「我能不能喝橘子汁?」凱爾看了他一眼說:「好啊。」兩個小男孩伸出手來互相擊掌,然後一溜煙跑進浴室去了。
  
  過了約摸半個鐘頭,我從艾莉的診所回來了。瑞琪依舊坐在長椅上寫那封信。聽見我從前門走進客廳,她抬起頭來望著我,笑了笑。
  
  「嗨!你回來啦。」
  
  我伸出鼻子嗅了嗅。「唔,整間屋子香噴噴的。」
  
  「玉米餅和熱蘋果汁。」
  
  「好極了!」我把日記本放在桌子上,然後脫下夾克,掛進衣櫥裡。把腳擦乾淨後,我走到瑞琪身旁親了她一下,然後走進廚房,倒了一杯蘋果汁,拿起一塊玉米餅放在盤子裡,端到壁爐旁邊那張巨大的橡木椅子上,一屁股坐下來。
  
  「今天在艾莉的診所情況怎樣?」瑞琪問道。
  
  「好香喔!」我只是低著頭,瞅著手上那杯熱騰騰的蘋果汁,噘起嘴唇往杯中吹了幾口氣,然後湊上嘴巴吸了一小口。「唔,真好喝!」我抬起頭來望了瑞琪一眼。她依舊坐在長椅上靜靜瞅著我,等待我的回答。「今天情況不錯啊。」我終於回答她的問題。「瞧,我活得好好的,還沒死!」
  
  瑞琪皺起眉頭。
  
  我拿起玉米餅咬了一口,然後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咂巴咂巴吃起來,回家的感覺真好。瑞琪低頭繼續寫信。
  
  「你在幹什麼?」我問。
  
  「寫信給你媽。」
  
  驟然間,渾身猛一哆嗦,倏地我消失掉了。取代我坐在瑞琪面前的是巴特。
  
  「嗨!瑞琪。」他大大咧咧地翹起二郎腿來。
  
  「你是誰?」瑞琪抬起頭來,發現我的一個分身露面了。從他那副嬉皮笑臉、邪裡邪氣的模樣,瑞琪認出這個分身就是她上回見過的巴特。「哦,嗨,巴特。剛才卡姆聽到我提起他母親,差點跟我翻臉。你知道嗎?」
  
  「天!他太敏感了。」巴特低下頭來,望了望我腳上穿著的那雙運動鞋,自言自語地說:「我應該穿上一雙披頭士演唱時穿的那種靴子。」
  
  「你說什麼?」
  
  「沒什麼。唔,你在寫信?」
  
  「寫給卡姆的母親,告訴她最近我們家發生的事。我想讓她知道,在她的親人的記憶中,她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你覺得這樣寫好嗎?」
  
  「她收到這封信肯定會昏倒。」巴特把那塊被他咬得只剩下一小片的玉米餅,一古腦兒塞進嘴裡,一面咀嚼一面說:「搞不好她會氣死掉。」說著,他端起杯子喝了幾口蘋果汁,把嘴裡的玉米餅全都沖刷進肚子裡,瑞琪坐在一旁,瞅著他。
  
  「我們不能讓她來我們家探望凱爾。」瑞琪告訴巴特,「這件事情,我們沒有選擇的餘地。」
  
  「唔,你說得對。」巴特漫不經心地說。
  
  「我也知道,這樣做會讓卡姆感到很難過。」瑞琪歎口氣。「如果現在他正在聽我們說話,我想告訴他,事情很快就會解決,一切又會恢復正常。」
  
  巴特忽然打了個哆嗦。「呃,我想我該走了!你做的玉米餅真好吃。」他又打了個哆嗦,接著我們兩個就轉換位置:巴特走了,我回來了。我使勁甩了甩頭,讓自己清醒過來。
  
  「哇!」
    
  「你聽到我們的談話嗎?」瑞琪問。
  
  只用了一秒鐘,巴特就把訊息傳遞給我。「你們剛才在談我母親和凱爾見面的事。」我回答瑞琪。「她不應該跟凱爾見面。」
  
  「對!」瑞琪說。「我們沒有選擇的餘地。我們不能讓她跟凱爾獨處。我們必須告訴她原因。」
  
  「我曉得。」我囁囁嚅嚅地說。「只是……萬一……這些事情根本就不曾發生過,全都是我想像出來的,那麼我應該怎辦……」我聽見瑞琪不高興地叱責我一聲,趕緊閉上嘴巴。我的頭開始抽痛起來。突然,我感覺到自己整個人墜落進一個巨大的、黑魆魆的坑洞中。那兒有一群凶暴的美洲野馬旋風似地四處奔竄、跳躍,朝我齜牙咧嘴,眼睛中噴射出一簇簇火焰來……就在這時,我聽見內心深處傳出呢喃聲——死人,死人,死人——聲音越來越響亮——死人,你是……一個……死……人!!!
  
  我從椅子上跳起身來,扯起嗓門尖叫:「不要說了!!」我伸出雙手,緊緊摀住耳朵,試圖阻擋住內心中傳出的那一聲聲震耳欲聾的叫喚。瑞琪從長椅上跳下來,把紙筆扔在地上一個箭步衝到我身邊。
  
  「卡姆!卡姆!」她伸出手來一把攫住我的肩膀,使勁搖了好幾下。
  
  凱爾跑進客廳,嚇得哭起來,「媽媽,爸爸怎麼了?」他伸出兩隻小手緊緊握住我的手,呼喚道:「爸爸!爸爸!」驟然間,內心中那一陣陣叫喚聲全都消失了。我如夢初醒,張開眼睛看見凱爾睜著他那兩隻大眼睛,站在我面前,抬起頭來哀憐地望著他爸爸。
  
  「哦,我的天!」我自己也嚇壞了。「凱爾,對不起!」我伸出雙手把凱爾攬進懷中。瑞琪伸出兩隻胳臂,把我們父子兩個緊緊摟在一起。
  
  「對不起,我把你嚇著了!」我對凱爾說。
  
  「爸爸,你剛才怎麼了?」
  
  瑞琪彎下一隻膝蓋,在凱爾面前跪下來,安慰他說:「沒事了,寶貝。爸爸剛才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心裡感到很難過,就忍不住叫嚷起來。」
  
  「我還以為他在向你吼叫呢。」
  
  「凱爾,我絕不會向你媽媽吼叫的。」
  
  瑞琪對凱爾說:「凱爾,我們三個人得坐下來好好談一談。我現在先到樓上去,在你的房間放一卷電影錄像帶,給你的朋友『搔癢大王』看,讓他在樓上等你。我馬上就回來哦!」瑞琪走出客廳去了。
  
  我們父子倆坐在客廳地板上,等瑞琪回來。不到一分鐘,瑞琪就走下樓來。她盤起雙腿坐在我和凱爾面前,深深吸了一口氣。
  
  「凱爾,你有沒有注意到,爸爸最近的行為有點怪怪的?比方說,一個人坐在你房間的櫃子裡發呆,你叫他好幾聲,他都沒回答你。凱爾.你注意到這些事情嗎?」
  
  「注意到了。」
  
  「唔,那是因為他突然想起小時候發生在他身上的一些很不好的事情,心裡感到非常難過。這些事情是他媽媽對他做的。」
  
  「奶奶?」凱爾感到很驚訝。「她對爸爸做了什麼事情?」
  
  「記不記得,在學校,老師教過你們,不要隨便讓別人碰觸你的身體?」
  
  「你不應該讓別人碰觸你這個地方。」凱爾伸出手來,指了指他的褲檔。「也不要隨便讓別人推你。」
  
  「對!唔,奶奶並沒有推爸爸,不過,她曾經用手摸過爸爸的褲檔。」
  
  「羞羞羞!」凱爾說。我只覺得自己的臉皮火辣辣燥熱上來,腦子裡轟隆轟隆充滿回音,「羞羞羞!」
  
  瑞琪接著又告訴凱爾一些事情,回音越來越密集、越來越響亮了。我只覺得自己的身體飄出了客廳,晃晃悠悠,不知飄到了何方,耳邊偶爾聽到瑞琪的話語聲,就像一顆顆彈珠,乒乒乓乓彈在我心靈的牆壁上。「她不應該這樣做……奶奶說,不要告訴別人哦,否則她就會被人臭罵……這件事傷透了爸爸的心……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些事……他躲得遠遠的……有時就像一個小孩……他不能不這樣做……奶奶有沒有那樣碰過你……如果她那樣碰你,你一定要告訴媽咪哦,好不好……是的……我們不會再跟奶奶見面了。」
  
  「好!」凱爾說。從他嘴裡吐出的這個字,鏗鏘有力,就像一扇砰然關上的門,當場把我給震醒了。霎時間,我又回到現實世界來。
  
  凱爾伸出他那兩隻小手,捧住我的臉龐。「爸爸,你沒事吧?」
  
  「我沒事。我很好。」
  
  「別再對媽咪大呼小叫,好不好?」
  
  「好。」
  
  看見我點頭答應,凱爾登時眉開眼笑,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他霍地站起身來,望著我們兩個說:「我現在要去跟『搔癢大王』玩啦!」說完,一溜煙跑上樓去了。
  
  我和瑞琪坐在樓下客廳,整整一分鐘誰都沒吭聲。壁爐裡,辟啪一聲,一根木頭著了火熊熊燃燒起來。瑞琪回頭望了望壁爐。「唔,凱爾現在知道家裡發生什麼事了。」她說。「知道一點點。」
  
  瑞琪撿起掉落在地板上的文件夾,但一時卻找不到她的筆。尋尋覓覓,她終於在茶几底下找到它。她彎下腰,把它撿起來,坐回長椅上繼續寫她那封信。
  
  如同一隻洩了氣的皮球,我一屁股坐回椅子裡,望著茶几上的空盤子。
  
  「我把玉米餅吃完了嗎?」我問瑞琪。
  
  「巴特把它吃完啦!」瑞琪沒抬頭,繼續寫她的信。
  
  我咬住下唇。「希望他沒忘了買單。」
  
  ***********************************
  
  瑞琪拿出一隻銅製的過濾器,把剛煮過的意大利麵條濾干。我站在桌子旁,拿刀子切著一條意大利麵包——不是一整片一整片切下來,而是切到一半,底部依舊相連,就像在餐館那樣,你要吃麵包的時候可以撕下一片或兩片。「搔癢大王」已經回家了。這會兒,凱爾獨自待在樓上房間裡,扯起嗓門,唱著弗蘭克·西納特拉那首有名的歌曲《我把你藏在我皮膚下面》。他以為這位歌星的名字是弗蘭克辛·阿特拉,因此這小傢伙一直管他叫「弗蘭克辛」,每次都把我和瑞琪逗得樂不可支。
  
  「感覺如何?」瑞琪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問道。
  
  我知道她指什麼。我把最後兩片麵包切好,然後伸出雙手,捏住兩端,把整條麵包高高舉起來。
  
  「瞧,我的心靈就像這個樣子!一片一片分離開來,但底部卻連接在一起。信息沿著底部傳遞,因此,只要留心傾聽,我的每一個分身或多或少都知道這會兒正在發生什麼事。」我把整條麵包弄彎曲,乍看就像一把張開的扇子。「我的心靈不斷地擺盪,來回游移。這一分鐘,我明明知道現在正發生什麼事;下一分鐘,我卻又回到了肯尼迪當美國總統的那個時代。」我手裡握著那一整條麵包,向瑞琪示範,心裡感到無比沮喪、憤懣,一時想不開,竟然把那條麵包高高舉在頭頂上,恨不得把它扔進垃圾桶,但我還是忍住了,把它放回麵包籃中。我拉過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來,伸出雙手摀住我的臉孔。瑞琪轉過身來瞅著我,手裡依舊拿著麵條過濾器。
  
  「說不定,我只是個瘋子!」我一個人喃喃地訴說著。「說不定,這些事情根本不曾發生過!說不定,這一切全都是我這個瘋子捏造出來的——」
  
  「夠了!」瑞琪扯起嗓門吼叫。砰然一聲,她把過濾器摔在操作台上。我嚇了一大跳,抬起頭來望著她。瑞琪面對著洗碗槽。
  
  「卡姆,拜託,不要再否認了!你以為你跟你奶奶的事,全都是戴維捏造出來的?克萊?斯威奇?他們講的事情全都是虛構的?這些分身全都是你一手製造出來的?這是不可能的!」瑞琪伸出手來,狠狠拍打她的額頭。「我實在不敢相信你會說出這種話來。」她彷彿在自言自語。「你的心靈就像一條鬆垮垮的麵包,而你竟然以為,這一切都是你捏造出來的。」
  
  瑞琪霍地轉過身子,面對我。她把背靠在操作台上,瞅著我的臉龐。
  
  「我跟你的這些分身打過交道,傾聽過他們的訴說,所以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沒有人能夠捏造出那些事情來。就算他們有本事捏造,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呢?」瑞琪使勁搖了搖頭。「卡姆,這一切都是真的。你最好相信。」
  
  
                                                                                     第十七章
  
  第二天,瑞琪坐在我的辦公室幫我處理公司的業務時,我母親走了進來。
  
  「哈羅,瑞琪。」
  
  瑞琪猛然抬起頭來,嚇了一大跳,彷彿驟然間被人一刀捅在肚皮上似的。那封信還沒寄出去,現在還放在她的皮包裡。她作夢也沒想到我母親會找上門來。她使勁吞下一口口水。
  
  「埃莉諾,今天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她冷冷地打個招呼。
  
  埃莉諾——我的母親——站在辦公室門口,風姿綽約地展示她那一身光鮮亮麗的行頭:高雅的深藍色套裝、古馳印花圍巾、桃紅色麂皮高跟鞋配上同款皮包、綴著一顆顆珍珠的耳環、瑞士名牌帕特克·菲利普手錶。她身高5英尺7英吋,一頭金黃色的髮絲(染的)梳理得整整齊齊,披在肩膀上。她那張骨瘦嶙嶙的臉龐繃得緊緊的,彷彿剛拉過皮似的。鼻子又高又挺,顯然是整形醫生的傑作。她戴的是「火石」C罩杯乳罩。
  
  「我路過這兒,順便進來看看湯姆。不巧,他今天到波士頓去了。卡姆在哪裡?」
  
  瑞琪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埃莉諾那副搔首弄姿、趾高氣揚的姿態,讓她感到噁心。剛看到我母親闖進來時,她感到一陣心悸,但這會兒她不再害怕這個女人了。
  
  「我的乖孫子凱爾好嗎?好久沒看見他了!我好想跟他見個面。」埃莉諾打開皮包,掏出記事本翻了一翻,漫不經心地說:「23號以後我有空。24號下午3點左右,我可以到你們家,把凱爾接出來。」她抬起頭來瞄了瑞琪一眼,「可以嗎?」
  
  一股怒氣,倏地,從瑞琪心底湧上來。「埃莉——」
  
  「我在商廈看到一件非常可愛的小睡袍和一雙十分精緻的小拖鞋——」
  
  「埃莉諾!」瑞琪大吼一聲,從椅子上跳下來。妖魔從阿拉丁的瓶子裡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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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莉諾嚇了一跳,往後退出一步,「怎麼啦?」
  
  「我不能讓你跟凱爾見面!」
  
  「為什麼?」埃莉諾叫嚷起來。「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瑞琪打開皮包,掏出昨天寫的那封信,一把摔到桌子上,兩隻眼睛狠狠地瞪著埃莉諾。
  
  「卡姆現在還記得,他小時候你怎樣對待他。他告訴我,你強迫他跟你做那種不可告人的事!」就像不小心吞下一塊腐臭的肥肉似的,瑞琪恨不得把肚子裡的東西全都嘔吐出來。她指著桌上的信對埃莉諾說:「這些事全都寫在信裡。你……你的母親……天曉得還有其他一些什麼人。你難道不知道,你這樣做是在糟蹋自己的親生兒子嗎?」
  
  埃莉諾聽得呆了,好一會兒只能張開嘴巴,卻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時間彷彿中斷了,就像在典型的西部片中,警長拔出手槍朝天空開了一槍,騷動的群眾登時安靜下來,整個場面變得鴉雀無聲。
  
  一片死寂中,兩個女人隔著一張桌子面對面、眼瞪眼對峙著。一聲不吭,埃莉諾緊緊抿住嘴唇,霍地轉過身,奪門而出。
  
  瑞琪從辦公桌後面衝出來,一路追到辦公大樓前門,埃莉諾推開大門走出去,砰然一聲,把它摔上。瑞琪跟著衝出去時,門板反彈回來,幸好瑞琪及時伸出手來把它擋住,才沒被它撞到身子。三步並作兩步,她追趕上了埃莉諾,倏地伸出一隻手抓住她的肩膀,把她的整個身子硬生生扭轉過來。
  
  「你幹過這種醜事,對不對?」瑞琪扯起嗓門吼叫。「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糟蹋自己的兒子!」
  
  「你別碰我!」埃莉諾尖叫起來,試圖掙脫瑞琪的手。她皺起眉頭狠狠瞪住瑞琪,咬牙切齒地說:「你可別亂講哦!你根本不知道我們家裡的事情。」她終於掙脫瑞琪的手,倏地轉身,氣沖沖地朝她的汽車走過去。
  
  瑞琪不肯罷休,拔起腿來追上去,一把抓住埃莉諾的胳臂,硬生生把她拉回來。
  
  「放開我!」埃莉諾吼叫一聲,摔脫她的胳臂。
  
  「你害死我的丈夫!」瑞琪指著埃莉諾的鼻子厲聲說。兩行眼淚奪眶而出,撲簌簌滾落下她的腮幫。「你害死我老公!」她扯起嗓門尖叫起來。「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待自己的親生兒子?!」
  
  埃莉諾往後退出兩步,彷彿驟然間被人推了一把似的。她不再吭聲,轉身鑽進車子。
  
  瑞琪獨自佇立在停車場中,喘著氣,眼睜睜望著埃莉諾把車子開出停車場,揚長而去。
  
  「我恨你!」瑞琪咬咬牙。
  
  一步挨著一步,瑞琪慢吞吞地走回辦公大樓,心中亂成一團。一路走向辦公室,迎面而來的同事們都識趣地垂下眼皮來,避免跟瑞琪的目光接觸。走進辦公室,她抓起桌上放著的那封信,一把塞進皮包裡。
  
  正要轉身離開辦公室,一股酸酸黏黏的液體驀地湧上她的喉嚨;她慌忙衝進洗手間,鑽進一個隔間裡,開始嘔吐起來,直到肚子裡的食物全都吐光了,她還呼天搶地乾嘔不停。過了好一會兒,腸胃才停止翻攪,瑞琪撐起身子踉踉蹌蹌走到盥洗台前,打開冷水龍頭。她伸出兩隻手放在盥洗台上,撐住上半身,然後傾身向前,望著鏡中的自己。
  
  「骨灰,骨灰,我們全都……飄落……下來!」她一邊洗臉一邊哼喝。歌聲和水聲交織在一起,混響成一片。
  
  她漱漱口,撕下幾張紙巾把臉擦乾,然後走出洗手間,在走廊上她打開皮包,拿出那封信,走向大門口,經過秘書黛安娜的辦公桌時,她把信丟進桌上那堆待寄郵件中。黛安娜一面聽電話一面瞪著電腦屏幕。看見瑞琪走過來時,她抬起眼皮向她點點頭。瑞琪點點頭,跨出大門口,走進那滿城耀眼的陽光中。
  
  她沒打開車上的收音機,一路上只是默默地、緩緩地開著車子,心裡回想著剛才發生的事情。駛進我們家門前的車道時,她猛然發覺,眼前的景物竟是那麼的灰暗、荒涼。就在這一瞬間,瑞琪作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她停下車子,好久好久只是坐在車子裡,讓引擎轟隆轟隆空轉著,然後她關掉引擎,扯起嗓門大聲宣佈:「我們要離開這個地方了!」
  
  一個星期後,我母親寄來一封信,否認她曾經虐待過我,隨信寄上的是我的出生證明。
  
  
  
  第十八章
  
  
  「你想不想搬到加州去住?」瑞琪問我。這時,她正坐在我們家那間四面圍繞著玻璃、陽光十分充足的房間裡,操作電動的陶輪,拉坯製作陶器。
  
  她身上穿著一件褪色的紅運動衫(袖口捲到手肘上)和一條藍色牛仔褲(膝蓋上破了個大洞),腰間繫著一條很長的工作圍裙,腳上趿著一雙破舊的運動鞋,頭上戴著一頂白色棒球帽,一束馬尾從帽子後面的通風口探伸出來。
  
  她伸出右腳,輕輕踩著陶輪的踏板,以反時針方向轉動輪子,神情十分專注。她扣緊拇指頭,把手伸到缽子底部,不斷施加壓力,持續向上推拉。一圈軟綿綿的黏土逐漸上升,乍看就像一隻呼拉圈。製作中的缽子終於成形了。淡黃色的陶土和水摻混在一起,變成濕答答、黏糊糊、滑溜溜的一團東西,沾滿她的雙手,不停地沿著她右手腕子滴落到緩緩旋轉的輪子上。
  
  我坐在按摩浴缸的紅木階梯上,距離瑞琪製作陶器的地方約摸八英尺。一本攤開的日記本放在我的膝蓋上——我正在跟我的分身巴特、佩爾和塵兒展開筆談,討論剛發生在瑞琪和我母親之間的那場衝突。「剛才誰提到加州?」我寫道。「不是我哦!」塵兒接著寫。「搬去加州?」巴特寫道。我從日記本上抬起頭來,滿臉疑惑地望著瑞琪。
  
  早晨10點左右的太陽,從我身後那排落地大窗照射進來,讓房間裡的每一件東西都染上一層迷濛的、宛如蜂蜜一般的光彩。這會兒,出現在我眼前的景象簡直就是一幅完美的照片:「工作中的陶藝家」。我把瑞琪稱為陶藝家,她會覺得很好笑,因為這一生中她只曾經使用陶輪製作過約摸十二隻缽子,但無論如何,在我眼中,眼前的畫面確實非常美妙動人。
  
  瑞琪伸出腳跟,使勁踩了一下踏板,讓輪子停止轉動。她挑起眼皮望了我一眼,彷彿詢問我,到底有沒有聽到她剛才提出的問題。但是,她的注意力馬上就被她剛製作完的那只造型優美、結構勻稱的缽子吸引住了。沒等我開口,她就回過頭去,自顧自地欣賞起她的作品來。
  
  「這只缽子做得還不壞嘛,對不對?看起來有模有樣的,比起店裡賣的陶器,也許略為遜色一些。」瑞琪格格笑起來。她坐在板凳上,把身子側到一旁,讓我仔細瞧瞧她的傑作。「這只缽子可不是來自意大利比薩的陶器哦。」
  
  「看起來很好嘛!使我想起一句廣告詞:『做一個專業的缽子,或是看起來像一個。』」
  
  瑞琪抿住嘴唇吃吃地笑起來。
  
  忽然,渾身猛一哆嗦,倏地我又消失了。
  
  「我好喜歡這只缽子哦!」安娜咧開嘴巴,笑嘻嘻地嚷道。
  
  瑞琪回頭望了望安娜。「卡姆的哪一位分身出現啦?是安娜嗎?」瑞琪問道。
  
  安娜羞答答,點了點頭。
  
  「謝謝你的讚美,安娜!」瑞琪柔聲說。「你今天好嗎?」
  
  「好啊!」安娜回答。
  
  每次你問小孩子今天好嗎,他們總是這樣回答:「好啊!」長大後,他們的回答就變成了:「還好,謝謝。」這樣的回答實在讓你摸不透他們真正的意思——究竟是好呢還是不好。
  
  「安娜,我能不能跟卡姆談談?」
  
  安娜點點頭。
  
  「卡姆?」瑞琪呼喚一聲。兩三秒鐘後,我回來了。
  
  我瞇起眼睛,重新集中精神。「什麼事?」
  
  瑞琪重複她剛才提出的問題。
  
  「卡姆,你想不想搬到加州去住啊?這幾天我在想,也許我們真的該搬家了……離開這個鬼地方……離開這兒的冬天……漫長的、冷得讓人發霉的冬天。離開這兒的一切。這些年來我們不是一直在考慮搬家嗎?」
  
  這會兒,我腦子裡又響起一片喧鬧聲:我那些分身們嘰嘰喳喳,七嘴八舌又爭相發表意見了。不只是佩爾、巴特和塵兒三個人而已;幾乎每一個人都冒出來了,聚集在我腦子裡,豎起耳朵聆聽我和瑞琪之間的對話。我盡量不去理睬他們。思索了一會兒,我問瑞琪:「公司交給誰經營呢?」
  
  「我跟你哥哥湯姆談過了。他願意收購我們的股份。」瑞琪撿起一小塊黏土,用手指頭把它搓揉成一團。我呆呆地瞅著她,瑞琪繼續說:「我跟湯姆談了一下。你知道他告訴我什麼嗎?他說,在他的記憶中,小時候母親從來不曾以虐待你的那種方式虐待過他,因為他長得比較像父親。湯姆一點都不像你和你母親。」
  
  我咬咬牙,忍不住打個寒噤。「他真的這樣說嗎?」
  
  瑞琪點點頭。「他是這樣說的!湯姆還告訴我,從小母親就不疼他——你才是母親的心肝寶貝。」
  
  我使勁吞了一口口水。「聽湯姆這麼說,我心裡覺得怪怪的。」
  
  「我心裡也覺得怪怪的!」瑞琪說。
  
  一時間,我們夫妻倆都陷人沉思中,好一會兒都沒吭聲。我呆呆地瞅著瑞琪。她手裡握著那一團黏土,揉揉捏捏,把它搓成了長長的一條,看起來就像一條蚯蚓。
  
  「搬家的事,你到底怎麼想呢?」瑞琪問道。
  
  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來。「我贊成。」腦子裡又響起喧鬧聲。
  
  「我們可以在加州開始新的生活。」
  
  「是。」我點點頭。對我來說,搬家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你也曉得,我恨透了這兒的冬天。」
  
  「我知道!」瑞琪把她那雙沾滿黏土的手伸進一碗清水裡頭,洗乾淨了,用抹布擦一擦。她使勁甩了甩手,然後回過身來把手肘支在膝頭上。「凱爾年紀還小,搬家不會對他造成太大的衝擊。再過幾年,凱爾長大了一些,在這兒交上朋友了,那時我們要搬家可就不那麼容易。現在是搬家的最好時機。反正,凱爾明年就要上新的學校。」
  
  「艾莉呢?我們就這樣離開她?』』一提起艾莉,我腦子裡的喧鬧聲就更響了。我的分身們爭相鼓噪起來。
  
  瑞琪揚起眉梢,做了個深呼吸。
  
  「這是很棘手的問題!」瑞琪說。「你和你那群分身,也許會捨不得離開艾莉。我也捨不得離開她。她陪我們走過這段日子,一路支持我們,給我們加油打氣,我們怎能說走就走呢?我想聽聽大夥兒的意見。」
  
  渾身一哆嗦,轉換,巴特出現了。
  
  「嗨,瑞琪!」他笑嘻嘻地打個招呼。「嘖嘖,瞧你一身髒兮兮的沾滿陶土,挺漂亮的一隻缽子嘛!」
  
  「謝謝你的讚美!我和卡姆剛才的談話,你聽到沒?關於搬家的事?」
  
  「搬到加州,對不對?」
  
  「對。」
  
  「好主意!陽光加州,咱們來啦!不過,我們這一夥人得先把這個問題好好討論一下。大夥兒一聽到要搬走,登時吵翻了天。那股吵鬧勁兒,就像紐約曼哈頓『扎巴爾餐館』的午餐時間。我們必須把佩爾找來,請他主持這場討論會。」
  
  「當然!」瑞琪一臉迷惑,望著巴特,「你去過紐約曼哈頓嗎?」
  
  巴特聳聳肩膀。
  
  瑞琪搖搖頭,不再追問。「還是談搬家的事吧!一決定搬家,我們就得離開艾莉。我擔心——」
  
  「哦,別擔心這個!」巴特揮揮手,叫瑞琪不必理會艾莉。「她不需要我們。」
  
  「你把話說顛倒了,巴特。」
  
  「哈?哦,是的。你的意思是說我們並不需要她。沒有艾莉,我們也一樣活下去。她有什麼了不起呢?」腦子裡,我的分身們紛紛提出抗議,吵個不休。「別急別急,我知道大夥兒都很喜歡艾莉。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巴特趕緊打退堂鼓。「我又沒說要拋棄她。」巴特伸出手來,把我襯衫上的一粒灰塵撣掉。
  
  瑞琪歎口氣,顯得很無奈。「這件事很重要!」她叮嚀巴特。
  
  「對不起。」巴特舉起手來,感到有點不好意思。「你說得對!我得跟這些傢伙好好談一談。」他豎起拇指頭,朝肩膀後面指了一指。
  
  「你們好好談一談吧。」瑞琪不再理睬巴特,自顧自地低下頭來繼續操作陶輪,重新拉坯製作一隻缽子。
  
  她把手伸到托盤上——那是一個塑料圓盤,上面穿著兩個洞,剛好可以讓輪子上的兩枚平頭螺絲釘嵌進去。完成一件作品時,你就把盤子拿起來,重新在輪子上嵌進一個托盤,把一團新的黏土放在盤子中央,開始拉坯製作一件新的作品。瑞琪現在做的就是這件事。然後她把手伸進碗裡,蘸蘸水,踩動踏板,開始製作一隻新的缽子。
  
  巴特跟他的夥伴們在我的日記簿裡展開筆談。
  
  在日記裡筆談,就像觀看印刷工人印製一張海報,每隔幾行就換一次顏色。你會發覺,整個過程中只有一台機器在運轉,但它會不時地停歇下來,轉換顏色。我們在紙上進行筆談,情況也是這樣。我的手握住鋼筆,不停地書寫,但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停頓下來,讓另一位分身出面,接替現在這位分身,掌握我手裡的這支筆。我感覺得出來,不同的分身握筆的方式和勁道都不盡相同,連字體和文法都會發生變化。有時很顯著,有時卻輕微得幾乎察覺不出來。通常,在書寫的當兒,我會在腦子裡聽到這一個一個的字,就像獨個兒在寫作的時候一樣。當好幾位分身在我的日記中展開談話時,我會察覺到,聲音來自居住在我內心深處、輪流現身露面的那些傢伙。每回在日記中進行一段漫長的筆談後,我就會覺得很疲累。今天這段筆談就很漫長。
  
  一連好幾分鐘,瑞琪悶聲不響,只顧低頭操作陶輪,但一個不小心,製作中的這只缽子卻被砸碎了。她關掉陶輪,把破碎的缽子一古腦兒扔進垃圾桶,用海綿把托盤和輪子擦拭乾淨,走進浴室清洗自己的身子。瑞琪回到房間裡時,我們剛好結束內在的一場辯論。
  
  「嗨!」她盤起雙腿坐在我身旁。「寫了不少東西吧?看你的日記寫得滿滿的。」
  
  我歎口氣說:「累死了!」我從日記本上抬起頭來望著瑞琪。「哦,你不拉坯了?作品完成了吧?」我發現她已經換了一身衣服。
  
  「大約15分鐘前,我就停工了!」瑞琪吃吃地笑起來。
  
  她解開了紮在脖子後的那一束馬尾,讓頭髮披散在肩膀上,臉龐搽上了脂粉,身上換了一套光鮮的衣裳:深紫色高領套頭毛衣、斜紋棉布連衣裙、奶油色褲襪,加上一雙和裙子搭配的毛絨絨、皺成一團的襪子。這一身裝扮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格外清爽、亮麗,充滿活力。
  
  「我愛你。」我往她身旁挨靠過去,親了親她。突然,我感覺到背部一陣疼痛。
  
  「噢!」我忍不住呻吟起來,臉上的五官全都扭曲了。忍著痛,我把一隻手向後伸到背部,開始揉搓起來。「我不該像這樣拱著背坐太久。」
  
  「讓我來吧。」瑞琪伸出手來摸摸我的背。
  
  「就是那個地方!」我縮起肩窩。「痛!」
  
  「躺下!」她挨過身子來。
  
  我趕忙伸展四肢,在按摩浴缸旁邊的地板上趴下來。瑞琪跪在我身邊,二話不說,伸出手來就開始揉搓我的背。不一會兒,我就覺得那一團團打結的肌肉開始鬆脫了,疼痛也跟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可言喻的快感。
  
  「感覺好一點沒?」瑞琪問道。
  
  「哦,好多了!謝謝你。」我希望她繼續按摩下去,但卻不好意思說出口。我覺得,這些日子來瑞琪無怨無悔一直陪伴著我——我和我的那群分身——已經非常夠意思了,我實在不應該再要求更多。現在要求她幫我按摩,那就太過分了。但瑞琪顯然不這麼想。她那雙手逕自在我身上揉揉捏捏,從背一直捏到肩膀上來。
  
  「剛才,大夥兒是不是在談論搬家的事啊?」瑞琪問道。
  
  「唔,談得很多。對我們來說,這是一個重大的問題。我個人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只是,一想到要離開艾莉,我就嚇得冒出一身冷汗來。」
  
  瑞琪點點頭。「唔,想起來就讓人害怕。」
  
  她的手指頭不停地遊走在我的肩膀上,這裡揉揉那裡捏捏,感覺美妙極了。我的身體開始放鬆,我的心彷彿飄蕩在太空中。
  
  「反正不急嘛!現在還是冬天。」瑞琪一面跟我說話,一面揉搓著我脖子上緊繃的肌肉。「我們得等到凱爾放暑假才搬家。我們可以賣掉這棟房子,希望6月之前能夠成交。你和你那群分身可以趁這段時間跟艾莉協調。這一來,搬家時你們就會有充分的心理準備。」
  
  這會兒,我早已恍恍惚惚的,彷彿看見自己一個人蹦蹦跳跳地奔跑在滿山遍野的嬰粟花中。
  
  「就這麼說定囉!」瑞琪那兩隻手依舊揉捏不停。「我明天就給希利·蘭德爾打個電話,請他幫我們賣掉房子。這傢伙能言善道,是第一流的銷售高手。他有本事把靴子賣給魚。」
  
  我的聲音說:「他也有這個本事啊。」
  
  「他?」瑞琪滿臉疑惑。「他是誰呀。」
  
  「他就是卡姆啊!」從我嘴裡發出的聲音說。
  
  瑞琪登時把她那兩隻手縮回來,彷彿不小心觸摸到一塊火燙的鐵板似的。「你是巴特嗎?」
  
  「唔,嗯。」
  
  瑞琪嚇了一大跳。她原本跪在我身邊,這時她趕緊坐了起來,身子向後一仰。幫我按摩,她可是心甘情願的,但給巴特這傢伙按摩卻是另外一回事。
  
  巴特翻個身,伸出一隻手來托住他的腮幫。他看得出來,瑞琪對他在這個時候闖進來感到很不高興。」
  
  「怎麼啦?」他問道。
  
  「巴特,讓我們先把話講清楚!」瑞琪板起臉孔說。「除了卡姆本人之外,你們這群分身中,任何人露面都得先跟我打聲招呼,讓我心裡有個準備。我不……喜歡……被人嚇一跳。現在讓我跟佩爾談談,可以嗎?」
  
  「當然可以!」巴特感到很委屈,但卻也覺得有點難為情,好一會兒,他沒再吭聲。瑞琪等待他和佩爾轉換位置,但他卻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你到底要我怎樣嘛?」他忿忿不平地說。「你是不是要我跑進電話亭躲起來呢?」
  
  瑞琪挑起眉梢狠狠瞪了他一眼。巴特趕緊說:「哦,別生氣!我只不過跟你開個玩笑。我知道該怎麼做。在艾莉的診所,我們常常練習。我只要合上眼皮,讓自己漸漸消失掉,然後讓佩爾出來就行。」巴特果然合上眼皮,但不到兩秒鐘就把眼睛睜開來,一臉無辜地望著瑞琪。「只是有時候我……只想待在這兒……不想離開。我很樂意往旁邊挪一挪,把這個位置讓給別人,但我可不願意離開。」說著,巴特伸出拇指頭,指了指他自己的胸膛。
  
  「你的要求也算合情合理,我能夠理解。」瑞琪很能體諒分身們的感受。「唔……就讓你待在這兒吧!這對你也好。你們管這種情況叫『並存意識』,對不對?」
  
  「對啊。」
  
  「這麼說來,你只需要往裡面後退一點點,讓佩爾——或其他任何一位分身——出來就行了。這種情況艾莉是怎麼處理的呢?」
  
  「有時她一個個點名,叫我們出來;有時她只是說,出來的人要盡量放鬆身心。通常,大夥兒都爭先恐後跑出來,爭相發言,整個局面亂糟糟。」
  
  瑞琪瞅著巴特的眼睛,板起臉孔說:「我可不喜歡『亂糟糟』哦!我喜歡大家守秩序。剛才我幫卡姆按摩,你不聲不響蹦出來。對我來說這就是『亂糟糟』。下回不可以這樣做,知道嗎?」
  
  「知道了!對不起。」
  
  「好啦,現在我要跟佩爾談談了。你放輕鬆一點,讓佩爾出來吧。」
  
  「好,回頭見。」巴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忽然,他渾身打了個哆嗦;佩爾睜開眼睛來,一連眨了好幾下,彷彿剛剛睡醒似的。
  
  「佩爾?」瑞琪呼喚一聲。
  
  「唔,嗯。哈羅,瑞琪,你好嗎?」
  
  「還好,謝謝!你好嗎?」
  
  他垂下頭來看看自己的身子。「看來,這會兒我正躺在地板上呢。」
  
  「沒錯。剛才我幫卡姆按摩,然後——」
  
  「哦,這小子真有福氣!」佩爾羨慕地說。
  
  「然後,巴特突然冒出來,事先連個招呼也沒打。我嚇了一跳。剛才我們還在討論這件事呢!我要求他,下回出現在我眼前時,記得先跟我打聲招呼,讓我心裡有個準備。」
  
  佩爾點點頭,臉上綻露出慈藹的笑容。
  
  「我倒不期望,年紀還小的那幾個分身出現時,會主動先跟我打聲招呼。坦白說,他們一露面,我就能夠立刻認出他們。讓我傷腦筋的反而是那些已經成年的分身。」
  
  「瑞琪,我認為你的要求合情合理。這樣做能夠幫助你,讓你的情緒穩定下來。這陣子你也夠辛苦的。」
  
  瑞琪點點頭,心裡感到很欣慰:現在總算有人能夠體恤她的辛勞了。
  
  「是啊,情況有時會變得很亂。」
  
  「讓人心裡覺得很煩。」
  
  瑞琪又點點頭。「煩死了。」
  
  她合上眼皮,把身子向後一傾,讓自己的臉龐浸沐在2月下旬午後暖洋洋的陽光中,感覺真好。
  
  好久,她才睜開眼睛來望著佩爾。
  
  「告訴我,對於搬家和離開艾莉的事,大夥兒有什麼意見呢?」
  
  「唔……年紀還小的那幾個感到滿難過的,尤其是克萊和安娜,塵兒也覺得很傷心。」
  
  「我能夠體會他們的心情。」
  
  「當務之急,是找個人取代艾莉。」佩爾睜著眼睛,好一會兒只是瞅住瑞琪那雙湛藍的眼睛。「告訴我,瑞琪,你心裡是不是真的很想搬到加州?」
      
  瑞琪點點頭。「真的很想!我覺得,離開這個地方對我們一家人都有好處。這一來,我們不但能夠擺脫卡姆的母親,離她遠遠的,而且,搬到一年四季陽光普照的加州,從此我們就不必再忍受冷颼颼、凍死人的冬天和黏答答、悶死人的夏天了。」瑞琪仰起臉龐,伸出手來拂了拂她的頭髮。「我很想搬到!日金山那一帶地區。卡姆有位高中同學在那兒住了好多年。他愛死那個地方了。」
  
  「那肯定是個好地方。」
  
  「唔。在那兒,我們應該可以找到很好的心理治療學家,說不定,還可以找到一些支援團呢。據我所知,舊金山是一個風氣相當開放的城市。相信嗎?卡姆是在這兒——」瑞琪攤攤手,「馬薩諸塞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鎮,找到艾莉的。」
  
  「沒錯。」佩爾說。
  
  「我們應該找個機會到加州去看看,你覺得呢?」
  
  「這個主意聽起來不錯。不過,你得給我們一點時間,讓我們跟艾莉談談,而我們彼此之間也需要協調一下。」
  
  聽佩爾的口氣,問題似乎很容易解決。其實不然。
  
  
  
  第十九章
  
  
  離開艾莉的訣竅和方法其實很簡單:拿一隻大木桶,裝進一個人(小心,不要讓他受到瘀傷),然後把它擺在尼亞加拉大瀑布頂端,放手。
  
  我內心裡卻展開了一場論辯:我想離開。你想不想離開啊?想啊。他們想不想呢?唔,我不想離開。我喜歡艾莉。我也喜歡她呀。離開艾莉並不代表我們不喜歡她。以後誰照顧我們呢?巴特、佩爾、塵兒、瑞琪。加州那邊有誰會照顧我們?像艾莉這樣的人嗎?我不知道。那怎麼辦呢?別擔心,我們總會找到願意照顧我們的人。我會很懷念艾莉哦!我也會懷念她呀。咦,艾莉想到哪裡去呀?艾莉什麼地方都不去;她待在這兒。我們現在討論是不是要搬去加州。幹嘛要搬家呢?逃離啊!逃離什麼呢?壞人嗎?唉,別瞎擔心,這裡沒有壞人。那麼我們為什麼要離開呢?該走的時候就得走呀。加州是個好地方,四季如春。他們那兒有冰淇淋嗎?當然有啦,各種風味的冰淇淋都有哦。瑞琪跟我們一塊去嗎?是啊,她跟我們一塊去。艾莉跟我們一塊去嗎?不,艾莉待在這兒。以後我們可不可以回來探望艾莉?這我可不知道哦。也許可以吧!你們那麼想念艾莉幹什麼啊?嘿,嘿,嘿!這些日子來她一直在照顧我們呀。對不起。別再責罵他了。好吧,我承認我剛才不應該嘿嘿嘿冷笑,我願意道歉。我會很懷念她哦!我也是。還有我。再加上我,一共三個人。我們大夥兒都會很懷念艾莉,至少大部分人會。搬到加州後,我們會安全嗎?希望如此。你這是什麼意思?喏,我們必須十分小心,密切注意每一個可能暗算我們的人。我們能辦到這一點,對不對?唔,只要大夥兒團結一致,分工合作。不會那麼容易哦。媽的,人生的事情哪一件是容易的?這話說得很有道理。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一天晚上,我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隻受傷的印度麋鹿,獨個兒徜徉在一條小河邊。我只覺得口乾舌燥,身上的傷口不斷滲流出鮮血來。於是,我一步一步朝那沁涼的水潭走過去,漸漸遠離了聚集在高原上的鹿群。河對岸,一群鱷魚睜著它們那一雙雙古老的、呆滯的眼睛,齜著它們那一排排白白的牙齒,一動也不動,只是靜靜地打量著我。一等我伸出前腳踩進水潭中,垂下頭來把舌頭伸進水裡,這群鱷魚就會撲過來。下意識地,我開始衡量眼前的風險。我看得見危險。但更大的危險是我看不見的那群鱷魚——它們隱藏在水面下,伺機撲出來,把我拖到泥濘滿佈的河床上大快朵頤,飽餐一頓。
  
  忽然,我聞到身後傳來一股刺鼻的康香味,接著,我聽見草叢裡響起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回頭一瞧,又見一隻西伯利亞老虎躡手躡腳,一步一步朝我走過來,一臉飢渴的模樣——它不是想喝水,而是想喝我的血。危機四伏,進退維谷。唉!我獨個兒離開夥伴們聚集的高原,走到河邊,只為了喝一口水,只為了療傷止痛,結果卻一腳踩進了死亡陷阱裡。唉!
  
  我不需要找一位有名的偵探或心理學家,也能探究出這場夢境的意蘊。我跟艾莉談過。我們都覺得,搬家是很累人的事(對一般人也是如此)。千里迢迢搬到加州,對我來說更是充滿風險——我的身心會受到嚴酷的考驗,搞不好這趟旅程會把我整個人拖垮。但我們也同意,搬家也許是我們目前所能作出的最佳選擇。艾莉對瑞琪有信心。她相信,在那條鱷魚出沒、陷阱重重的河岸,我和我那群分身不會孤立無援。我們準會遇到貴人。艾莉鼓勵我們全家搬去加州。
  
  從艾莉的診所出來,歸途中,我心裡卻感到猶疑不定:加州夠遙遠嗎?夠安全嗎?後來我們發現加州對我們來說還不夠遙遠、安全。事實是:不管你逃到什麼地方,你心裡的那群鱷魚都會一直跟隨你,亦步亦趨。
  
  
  
  第二十章
  
  
  4月初,瑞琪開始籌備一趟為期7天的「家庭度假與住宅勘查之旅」。她打了個電話給我的老朋友喬伊·吉爾哈特。這些年來,儘管我們之間很少聯絡,但我跟喬伊依舊保持良好的交情。喬伊盡其所知,向我們提供不少有關舊金山灣地區的資料。他建議我們到一個名叫利昂納的城鎮看看。在他看來,這是我們重建家園的理想地點。根據喬伊提供的資料,利昂納是一個景色宜人的小鎮,坐落在舊金山東邊約摸30英里處,交通便捷,公共設施完善,擁有幾所很不錯的中小學。
  
  瑞琪告訴喬伊,這幾年我變多了——變得跟他記憶中的那位高中同學很不一樣:醫生診斷我患了某種嚴重的、源自兒時受虐經驗的心理疾病。喬伊嚇了一跳。乍聽到這個消息,他感到很難過。他也有點擔心,見面時應該怎樣對待我這個老同學。但瑞琪向他保證,我的舉止言談跟正常人並沒什麼不同,他大可不必擔這個心。喬伊說,不管我變成什麼樣子,在他心目中我永遠都是他的老同學、好朋友;我們抵達舊金山時,他很樂意充當我們的嚮導,帶我們四處走走、瞧瞧。
  
  於是,就像新娘子脫掉睡衣那樣快速,我們一家人出發了。一想到,離開艾莉3000英里,無依無靠在異地度過一整個星期,我就感到心慌。一路搭飛機,我感到很不舒服。旅途中,我忽然感到一陣噁心,鬼趕似地從座位上站起身來,衝進機艙內的廁所,蹲在馬桶前,一面嘔吐一面向它傾訴我內心中的煩憂。
  
  從廁所走出來,我覺得好過一些。瑞琪伸出手來拍拍我的手。她悄悄告訴我,她把「托比」[toby: 用來盛啤酒的一種酒壺,形狀像一個頭戴三角帽的肥胖老人。] 藏在手提袋裡,帶上了飛機。如果我想喝一口,她現在就去把他老人家請出來。考慮了一會兒,我們還是決定不打擾托比,但我必須承認,知道他老人家在飛機上陪伴著我們,我心裡感到踏實多了。
  
  瑞琪臉龐上又綻現出她那燦爛的、宛如1000瓦電燈泡的笑容。我已經很久沒看見她這樣笑過。如今,就是這這張笑靨吸引我,走出內心深處那個陰暗的洞窟。佩爾也發揮他的影響力,讓我的心情逐漸平復下來。(臨行前,他答應艾莉,一路上他會緊緊跟隨我,幫助我看管和照顧我那一大群分身。)
  
  巴特心裡想的卻是啤酒、花生米和空中小姐。啤酒?哈!我也好想喝一杯。巴特,咱們哥倆就放鬆身心,喝個爛醉吧。讓我這個瘋子好好嚇唬一下飛機上這些正經八百、道貌岸然的乘客。來,乾一杯!對不起,飛機上不供應啤酒。我們這位空中小姐的芳名是羅科。羅科小姐給巴特送來一些花生米。巴特繃著臉,氣鼓鼓地接過花生米。
  
  巴特把注意力轉移到凱爾身上。他冒充我,朗讀兒童故事書給我兒子聽。趁著這個機會,我悄悄溜進心靈深處的某一個角落,歇息一會兒,養精蓄銳。這一招果然奏效。抵達舊金山國際機場時,我感到神清氣爽,渾身充滿活力。我甚至自告奮勇,駕駛那輛租來的車子,在瑞琪指點下直奔利昂納鎮。她為我們預訂了一間溫馨、舒適的套房。它坐落在聖麗塔一家旅館裡,非常乾淨、親切,裡頭有一間設備齊全的廚房,看起來有點像我們剛結婚時在波士頓租的小公寓。
  
  住進旅館後,我立刻打開行囊,請出托比,恭恭敬敬把他老人家供奉在那張特大號雙人床上、兩隻枕頭中間。托比出來囉。好極了。這下好啦。接著,我們到旅館附近街角那家超市採購食品,然後打個電話給喬伊,告訴他我們已經平安抵達舊金山,順便跟他約好,明天早晨跟他見個面。張羅停當,我們一家人就待在游泳池畔,消磨一整天。
  
  第二天,我們一早起床,開車上街兜風。喬伊所言不虛。利昂納果然是一座清潔、整齊、明亮的城鎮。群山環繞中,抬頭一望,我們就可以看見矗立在10英里外、高達4000英尺的代阿布洛山。鎮上的幾所小學看起來都管理得很好,井井有條。市中心的大公園花木扶疏,非常漂亮。如同喬伊告訴我們的,鎮上的房子都是一棟一棟連接在一起,櫛比鱗次,每一家門前都有一個小巧可愛的庭院,屋後還有一小塊周圍環繞著籬笆的空地。我忽然想到,搬到這兒來,我和凱爾父子兩個人想小便時,就得走進屋內的廁所,可不能像在老家那樣,隨便在戶外找個地方。
  
  幾乎10年沒見,喬伊並沒改變多少,對待朋友還是那樣的親切、熱誠、風趣。凱爾特別喜歡他。喬伊這個人很守信用。一連兩天,他充當我們的嚮導,帶領我們遊覽舊金山市區和附近的大學城伯克利。這兩座城市多姿多彩的文化和自然景觀,給我和瑞琪留下深刻的印象。我們喜歡伯克利山那濃郁的歐洲風味和情調,也愛駐足特利格拉夫大道旁,觀賞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學生、新舊嬉皮和各種各樣的遊客,全都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金門公園看起來就像一座巨大的、草木蔥籠的遊樂場。整個公園散佈著一條條自行車道和溜冰專用道,縱橫交錯密密麻麻,宛如蜘蛛網一般。你可以隨時跳上公共汽車,造訪一間博物館、水族館或一座日本茶園。然後跳上另一部公共汽車,到海邊走走,或轉個街角到動物園逛逛。除了這幾個地方,整個舊金山生氣蓬勃,熱鬧得就像法國畫家土魯斯-勞特累克筆下的巴黎。這座城市特有的靈秀和光彩真讓人陶醉。任何人都想居住在像這樣的一座城市。這點勿庸置疑。問題是:搬到舊金山,我的問題就能夠解決嗎?我就能活下去嗎?
  
  遊覽舊金山時,凱爾一直跟隨在我們身邊,寸步不離,因此,那一整天我的分身們都很少露面。在街頭遊逛時,年紀比較大的那幾個分身偶爾冒出來,悄悄挨到瑞琪身旁,壓低嗓門告訴她說,他現在已經出來了。(事先瑞琪要求過他們,現身前必須先向她通報。)比較麻煩的一次是在漁人碼頭附近的吉拉德裡巧克力專賣店。那時我們正在店裡參觀。一夥人在店堂中東張西望,這裡嗅嗅,那裡聞聞。克萊看見滿店擺著他最愛吃的巧克力,一時衝動,來不及通知瑞琪就突然冒了出來。嗨,巧克力!凱爾看見爸爸突然變了個樣子,嚇得臉都白了。喬伊趕緊把他帶到別的地方去玩。瑞琪慌忙介人,把我召喚回來。這一幕肯定也把喬伊嚇壞了。那天晚上凱爾睡著後,我的分身們紛紛現身,向瑞琪報告他們對舊金山的印象和感受。瑞琪拿出凱爾的故事書,朗讀給那幾個年紀還小的分身聽,還幫他們買了一包狄格牌泡沫劑,讓他們痛痛快快洗個泡沫浴,娃兒們樂得哇哇叫。
  
  接下來的六天,我們到各處走動,好好感受一下利昂納鎮的風情,我們帶凱爾去公園玩耍,躺在游泳池畔曬太陽。一天,我們開車在鎮上兜風,正準備回旅館,眼前豁然一亮,在市郊看到一座名為「代阿布洛原野」的公園,壯觀極了。我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展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座座蒼翠藥郁、綿延起伏的山丘——那時我們並不知道,每年到了夏天,這些山丘就會轉變成褐色。老鷹翱翔空中,牛群低頭吃草,蜥蜴出沒草叢間,一條條羊腸小徑蜿蜒穿梭過寧謐的原野——這幅景觀多麼像馬薩諸塞州我們家附近的樹林啊。我們看中的那間房子,佔地雖然只有1/16英畝,但搬來這兒居住後,我們隨時都可以到代阿布洛原野公園親近大自然。
  
  終於讓我們下定決心搬來利昂納鎮的,卻是一家名為「埃爾·巴拉若」的墨西哥餐館。他們賣的餡餅,是我和瑞琪嘗過的最好吃的墨西哥點心:大大的一張玉米薄餅包著黑豆、藏紅花米飯、炭烤雞肉、鱷梨醬、墨西哥辣椒醬和酸奶油。唔,好吃極了!凱爾對墨西哥菜毫無興趣,他只想吃麥當勞炸雞塊。當然,利昂納鎮也有這種東西。所以,凱爾也不反對搬家。
  
  利昂納鎮沒有的東西可多呢!譬如臭蟲。譬如每年5月到10月的雨季。譬如冰天雪地的冬季。譬如我母親。譬如艾莉。除了艾莉,這些東西我們都不會懷念。如果我們能夠在舊金山地區找到一個人,取代艾莉,那可就十全十美了。也許我們會找到這樣的人吧。
  
  回到馬薩諸塞州,我們立刻將公司的股權脫手,賣給我哥哥湯姆。瑞琪打個電話給希利·蘭德爾,告訴他我們想把房子賣掉。希利年紀約摸四十七八歲,身材瘦長結實,一頭鬈發,配上一副巨大的玳瑁框眼鏡和一叢亂草般的詩人鬍子。每次看到他那一嘴鬍鬚,我就恨不得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理發椅上,讓剃頭師傅好好給他刮鬍子。能夠幫我們賣掉這棟房屋,希利感到非常興奮——這些年來,這間房子轉手了好幾次,每一次都是希利經手的。對這傢伙來說,買賣我們的房子已經變成他的一項嗜好。
  
  來我們家簽訂買賣契約時,希利看見我那副邋裡邋遢、蓬頭垢面的模樣兒,登時嚇了一大跳。我已經有半年多沒光顧理髮店了。我那一頭野草般蓬亂的頭髮,乍看就像一個模樣怪異、卻故作可愛狀的橡皮小玩偶。
  
  希利早就察覺到我的腦子出了問題。不久前,他曾經帶他太太安妮和兩個小孩到我們家來做客——自從我發病後,這是第一次有親友來我們家串門子——但結果卻幾乎鬧得不歡而散。塵兒突然冒出來,當著客人的面詢問瑞琪,這對夫妻究竟是什麼人,把希利和安妮當場嚇了一跳。幾分鐘後,克萊跟著現身。他走進凱爾的遊戲室,在地板上坐下來,一面玩著凱爾的各種玩具一面喃喃自語。所幸,這個時候孩子們全都在樓上看錄像帶。
  
  在我們家只待了一個鐘頭,希利一家人就告辭了。希利開著他那輛凱迪拉克大轎車,駛下我們家門前那條長長的、滑滑的車道,頭也不回,鬼趕似地落荒而逃。從此,我們兩家就失去了聯絡。但這次不同。這回希利來我們家可不是串門子,而是做買賣。這傢伙不會把送上門來的一筆錢拱手讓人的。
  
  3個月後,我們終於把房子賣掉了。我把覆蓋在游泳池上的那塊塑料布掀開的那一剎那,對方就心動了。何況,這個時候滿園花兒盛開,漫山草木蓊鬱,周圍看不到另一間房子。好一幅大自然風光!在這兒你享有百分之百的隱私。我們管這間房子叫「石屋」。親友給我們寫信,只須在信封寫上這兩個字就行。
  
  凱爾生日前夕,我接到我母親寄來的一個包裹,裡頭裝著我小時候拍的所有照片。信封上也寫著「石屋」兩個字。
  
  
  第二十一章
  
  如果你拒絕承認小時候你曾經遭受虐待的事實,你就得忍受心靈的煎熬。那種感覺,就像有一個惡棍手裡握著一根尖銳的耙子,一面刮著你那赤裸的背脊,一面扯起嗓門,在你耳邊喋喋不休,嘮叨不停,彷彿演奏一首聒噪刺耳的音樂似的,直到你死的那一天才放過你。我把秘密講出來,所以我是一個壞孩子。這一切全都是我的過錯。我怎麼可以用這種方式對待自己的母親?我根本不是什麼「多重人格症」患者;我只不過是一個瘋子!這一切都是我捏造出來的。你們全都給我——滾——開——去!喂,你說你不是多重人格症患者,那我們問你,笨蛋,我們這群分身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你想擺脫我們,我們就會把你宰掉!這些事情究竟是我憑空想像出來的,還是真的曾經發生過?穩住,穩住,千萬不要自亂陣腳。楷糕!我開始失控了。誰失控了?你到底是誰?哈?瘋子瘋子瘋子瘋子!!!
  
  感謝我母親寄來的那封信(裡面附著我的出生證和兒時的照片),這一來,我們就得終止我們在艾莉診所的療程,開始面對這個拒絕承認事實的惡棍。可恨的惡棍!如今回想起來,艾莉的診所就像一座旋轉門。我的那群分身一個接一個,走馬燈般輪番進出這座旋轉門。每一個分身都帶來他或她自己的痛苦、恐懼和困惑。至於艾莉,她就像電視熱門節目「沙利文劇場」中玩旋轉盤子的雜技演員,只是在表演結束時,並沒有人為她鼓掌喝彩。
  
  每次的治療,本身的我只分配到五分鐘時間,其他時間全都被分身們佔用了。在這五分鐘裡頭,艾莉針對我那拒絕承認事實的心態,溫和地、但卻毫不留情地提出一連串質疑。
  
  「也許,這些事情都沒發生過。事實果真如此,那麼,戴維、克萊、塵兒和斯威奇這些人物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呢?你母親面對瑞琪的指控,為什麼會表現出那樣的反應呢?如果你的家族裡有一個人指控你虐待孩子,你會做出那樣的反應嗎?你會一言不發,轉身就走嗎?你不以為戴維被他外婆虐待過嗎?那麼,你為什麼會打電話,詢問你的姨媽艾比和舅舅丹尼斯?這麼說來,你是相信戴維受過虐待哆。你相信克萊嗎?唔,你相信他。塵兒呢?唔,嗯。斯威奇呢?你也相信他。好啦,如果你相信他們小時候確實曾經遭受過虐待,那你就應該牢牢記住:他們全都是你的一部分。他們……全都是……你的分身。如果他們曾經被虐待,那就表示你小時候曾經被虐待。卡姆,別再拒絕承認事實了。」
  
  艾莉一席話把我說得啞口無言。
  
  「如果你母親現在走進來,告訴你說,她真的做過這些事情,你會相信她的話嗎?」艾莉質問我。「你會開始面對事實,不再一味否認嗎?」
  
  「當然會的!那就好比一個殺人兇手被當場逮到,手裡那支槍還在冒煙呢。」
  
  艾莉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格格笑起來。「對啊!一支冒煙的槍。」忽然,她收斂起笑容,板起臉孔說:「要你母親招認她對自己的兒子做過那種事情,是絕對不可能的!我在這一行干了很多年了,從沒見過一個施虐者招認自己的罪行。也許,你母親根本就不記得她曾經虐待過你,但這點我非常懷疑。顯然,她跟你一樣,拒絕承認事實。她絕不會把那支冒煙的槍交出來。」
  
  我咬著牙,不吭聲。
  
  「這就是你現在面對的困境。」艾莉伸出右手,把掌心攤放在椅子的扶手上。「一方面,你已經接觸到一些無可辯駁的證據,證明你確實具有多重人格。你看過出現在你日記中的那些文字。你的那群分身跟我交談時,你聽到了。你也聽見他們跟你……或瑞琪試談話。每回他們出現,時間就會從你身旁悄悄溜走。」
  
  「另一方面——」艾莉伸出左手,把掌心攤放在椅子的另一隻扶手上,繼續說:「你必須設法讓你自己相信,你只是一個瘋子。因為,如果你是一個瘋子……如果你目前的身心狀態在神經生物學上可以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那麼,你就不會連累到別人,尤其是你的母親。你可以欺騙自己說,小時候從來沒有一個人傷害過你。你的童年是美好的、完美無缺的。」
  
  艾莉傾身向前,瞅著我說:「卡姆,你自己……就是那支冒煙的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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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別前,艾莉為這段日子的療程作一個她所謂的「總結」——檢討,溫習過去八個月來她幫我們發展出的各種生存技能,諸如分身們之間的分工合作、自我撫慰、自我接受、確保身心安全等等。這些技能和訣竅,攸關今後我的身心能否繼續保持穩定。艾莉建議我在心靈中開闢一個空間,讓夥伴們一進人那兒,就能夠放鬆心情,找到他們所需要的安全感和慰藉。我照她的話去做了。
  
  我們把這個心靈空間稱為「安樂室」。想像中,那是一間巨大、高聳、華麗的廳堂,地上鋪著厚厚的白色地毯,四處擺著特大型絲絨臥榻,牆上開著好幾扇俯瞰海洋和沙灘的落地大窗。大伙就在這兒聚會。心裡感到煩惱時,任何一位夥伴都可以走進安樂室,那兒總會有人陪伴他,安慰他,幫助他舒緩內心的痛苦。
  
  艾莉相信,在舊金山灣,我們一定可以找到對「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有足夠瞭解的心理醫生。臨行前,她告訴我「西德蘭基金會」的電話號碼。這個國際組織總部設在馬里蘭州盧瑟維爾。它的宗旨是幫助一般人認識和瞭解「人格分裂」。
  
  我給西德蘭基金會打了一個電話。接聽電話的女士很熱心地幫助我。她提供我有關「國際人格分裂研究協會」(簡稱ISSD)的資料。我可以向這個協會索取一份各州會員名單。會員中有很多是治療專家,他們至少聽說過「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這種精神疾病。她也告訴我德爾·阿莫醫院的電話號碼。這家位於加州托蘭斯的醫院,設有專科,治療患人格分裂症的病人。
  
  讓我感到詫異的是,加州奧克蘭竟然有一個名為「塞多納之家」的團體,是一群多重人格患者自行創辦的。奧克蘭距離我們居住的利昂納鎮不過20分鐘的車程。原來那兒也有一群像我這樣的人,大夥同病相憐,互相加油打氣。艾莉鼓勵我參加這個團體的活動。
  
  「跟一群情況和你相似的人聚一聚,能夠幫助你克服你那拒絕承認事實的心態。」艾莉再三叮吟我,「一定要加人這個團體哦!」
  
  最後一次治療,大伙都感到離情依依,眼淚不禁奪眶而出。佩爾送給艾莉一幅大伙集體創作的圖畫,上面畫著各種各樣的圖形和文字:淚汪汪的臉龐、揮舞的手、謝謝你、我會永遠懷念你、我愛你。大伙用各自的方式向艾莉道別——擁抱她,和她握手,或靜靜坐在診療椅上向她點頭致意。
  
  療程終於結束了。我們跨出診所大門,走進不可知的未來。艾莉·莫雷利博士不再是我們的治療專家。
  
  慢慢開車回家的一路上,我心裡想著:往後誰會像艾莉那樣小心翼翼握住我們那游絲般的生命線呢?
  
  
  
  
  
  第二部 繞過陰溝
  
  第二十二章
  
  我們一家3口——瑞琪、凱爾和我——搬進了坐落在利昂納鎮黑鷹坊的新居,隨身只攜帶3只皮箱和半包吃剩的墨西哥玉米餅。這是一棟通風良好、空氣清新的加州式雙層建築物,裡頭有好幾個寬敞舒適的房間和高聳的拱形天花板。和老家不同的是,這兒沒有石牆、野鹿、熱水澡和游泳池。我們父子倆不再能夠馳騁在棒球場上,擊球或發生守備失誤。
  
  搬進利昂納鎮的第一天,我們就結識了和我們家只隔著兩間屋子的鄰居,彼得和琳達·威辛頓夫婦和他們的兩個孩子傑克和泰勒。他們是澳洲人。傑克和凱爾年紀差不多。哥兒倆馬上就交上了朋友,玩在一塊,要好得不得了。琳達借給我們幾條被單、幾隻枕頭和一些日用品,再過五天,我們的全部家當和兩輛汽車才會有卡車托運到利昂納。一搬到鎮上,我們就把凱爾送進峽谷小學,插班二年級。這所學校離家不遠,轉個街角就到。
  
  我和瑞琪小心翼翼地開著租來的別克,在鎮上四處兜風,試圖冒充為土生土長的加州人。我把頭髮剪短了,免得嚇壞鄰居。我們領取加州駕駛執照,閱讀加州報紙,在加州連鎖超市購買加州食品。
  
  搬來這兒的第三個晚上,我獨自開車出門,到奧克蘭參加多重人格患者支援團的聚會。我,卡梅倫·韋斯特,單槍匹馬闖蕩美國大西部。一路驅車前往「塞多納之家」,不知怎的,我忽然感到口渴,於是一面開車一面尋找便利商店。經過第580號公路旁的聖萊安德羅鎮時,我看到附近有一家店舖。調轉車頭,我把車子開出試了高速公路。
  
  這會兒,我只覺得腦子裡充滿喧鬧聲。大夥兒感到焦躁不安,因為今天晚上我獨自開車出門,人生地不熟的,趕去參加一場瘋子的聚會。我的心靈正處於高度分裂狀態——這一刻,我既是每一個人,但也不是任何人。這種感覺真不好。
  
  我開著車子穿過一個破落的社區,駛過半個街區,在一間簡陋的店舖門前那座小小的停車場停下來,抬頭一望,只見櫥窗裡閃爍著五顏六色的霓虹燈,招牌上畫著啤酒的圖形。我走進店堂,在距離櫃檯約摸5英尺的地方,停住腳步。我竟然忘了我想買什麼東西。
  
  好一會兒,我呆呆地瞪著店員。這個小伙子年紀大約20歲出頭,個子十分結實,滿臉橫肉,看起來凶巴巴的。他身上穿著一件緊繃的T恤,胸前印著幾個巨大的英文字母:I』M READY(我準備好了)。他嘴裡咬著一根塑料棒,那是用來攪咖啡的。這會兒店裡只有我們兩個人。
  
  這小子站在櫃檯後面,兩隻手不知在摸弄什麼東西。好半晌,他只是靜靜地站著,等我開口。他大概以為我想買幾包口香糖吧。但我一直沒開口,只顧愣愣地瞅著他,就像一個神經不正常的流浪漢。
  
  小伙子一面咀嚼著嘴裡那根塑料棒,一面打量我:莫非這傢伙是來搶劫的?可是,不管怎麼看,我都不像專門打劫便利店的那種人。儘管如此,我卻讓他感到神經緊張。他又乜起眼睛,瞄了我幾眼。手裡窸窸窣窣摸弄了一回,他霍地站直身子,瞇起眼睛,惡狠狠瞅住我的臉龐,彷彿在警告我,這肯定是他在酒吧裡常耍的一招。
  
  「你到底在看什麼呀?」他齜起兩排黃牙,向我咆哮。他的下巴倏地翹起來,朝我步步進逼。
  
  這小子的氣焰終於激怒了我的分身利夫。他立刻跳出來保護我們。我那雙愣愣瞪瞪、空空茫茫的眼睛,剎那間變得炯炯有神,充滿殺氣。
  
  「你說什麼?請再講一次,」利夫的口氣冷冰冰。
  
  小子呆了一呆,態度立刻軟化下來。他換上一張笑臉,噘起嘴唇說:「我說『你到底在看什麼呀?』」
  
  在這樣的社區值夜班,這個小伙子大概經常碰到各種奇奇怪怪的人,對付這些人渣,他只有一招:亮出胳臂上的肌肉,睜起眼睛狠狠瞪他們幾眼。這小子顯然很喜歡擺這個架勢,說不定還常常對著鏡子演練呢。他萬萬沒料到,利夫比他還狠。你如果惹毛了利夫,他會像豹子一樣撲上前去咬住你的喉頭。
  
  這會兒,利夫站在櫃檯前,毗起兩排牙齒笑嘻嘻地瞅著小伙子,就像豹子對待獵物那樣——只是,豹子並不會咧嘴而笑。利夫冷冷瞪著小伙子,柔聲說:「孩子,你必須客客氣氣地問我一聲:『先生,您想買什麼東西?』」
  
  利夫那一臉不屑的表情和他那嘲謔的口氣,讓小伙子感到十分惱怒,但卻又不敢當場發作出來。他呆呆地站在櫃檯後面,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他悄悄望了望店門口,希望接班的同事趕在這個時候走進店門來。
  
  利夫那雙冷森森的眼睛,只是緊盯住小伙子的臉龐。店門外,夜幕低垂,漆黑的天空籠罩車潮洶湧的高速公路;店堂裡,兩個人隔著一張櫃檯,眼瞪眼對峙著,氣氛緊張得就像西部電影裡烈日下的決鬥。利夫重複他剛才說的話,「孩子,你必須客客氣氣地問我一聲:『先生,您想買什麼東西?』」現在只有一個選擇:不是打退堂鼓,就是拔槍決鬥。
  
  小伙子終於退縮了,眼皮登時垂了下來——他在利夫身上察覺到一股比他強悍得多的狠勁,不由他不打退堂鼓。小伙子的臉皮嗖地漲紅起來,他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先生……請問……呃……您要……呃……買什麼東西?」他結結巴巴地說。利夫鬆了一口氣,我們一夥人都鬆了一口氣。不會有危險了。
  
  沉吟了好一會兒,利夫才說:「我要買一罐汽水。」
  
  小伙子那張醜陋的臉孔登時流露出迷惑的神色。他伸出一根粗大的手指頭,抖簌簌指了指冰櫃,「那邊。」
  
  利夫走到冰櫃前,拿出一罐汽水,然後走回到櫃檯前,掏出一塊錢遞給小伙子。他那雙眼睛冷森森地瞅著對方。頭也沒抬,小附伙子伸手接過鈔票,把零錢遞到利夫手裡。我冷眼旁觀,發現這小子的指甲好髒。
  
  利夫走出店門,在停車場上停下腳步來,詢問大夥兒,「車子呢?這會兒我們在什麼地方?」聽利夫這麼一問,倏地我又回到了現實中來,取代利夫出現在停車場上。利夫退隱回心靈深處。蹣蹣跚跚搖搖晃晃,我朝我們租來的那輛車子走過去,一頭鑽進車廂中。
  
  大夥兒在我內心中展開一場對話。
  
  「利夫,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巴特問道。
  
  「沒什麼事。」利夫回答。「那小子態度不好,而卡姆又不知道神遊到哪裡去了。」
  
  「你這樣批評卡姆,有點過分哦!」克萊提出抗議。
  
  「對不起。我的意思是說,卡姆他……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反正,那個時候卡姆需要幫忙,所以我就出面,幫卡姆擺平那小子。」
  
  「幹得好!」佩爾說。「剛搬來這兒,我們每個人都感受到某種程度的壓力。大家需要好好放鬆一下。現在讓我們來喝水——」
  
  「那是汽水!」斯威奇糾正他。
  
  「現在讓我們來喝汽水,然後做幾個深呼吸。」佩爾指示大夥兒。「深呼吸能夠讓我們的心情平靜下來。」
  
  「利夫,謝謝你幫大夥兒解圍。」塵兒說。
  
  「不客氣。」
  
  巴特指揮大夥兒,「好吧!開始深呼吸。」
  
  我們深深吸了好幾口氣,開始放鬆身心。我打開罐子,喝一口汽水。冰冷的、咕噥咕噥冒著氣泡的飲料流淌下我的喉嚨,我的腦子登時清醒過來。我揉揉眼睛,望望周圍。大夥兒又做了好幾個深呼吸,然後一邊聊天一邊喝汽水。回頭一瞧,我看見那個小伙子站在櫥窗後面探頭探腦,向外窺望,我們的視線接觸時,他慌忙望到別的地方,假裝沒看見我。現在,我們得趕快離開這個鬼地方,進城去參加多重人格患者的聚會。
  
  所幸,「塞多納之家」並不難找。我在聚會開始前十分鐘抵達。這棟建築物坐落在奧克蘭市湖濱大道附近一條陡峭的街巷中。小心翼翼,我把車子開進狹窄的車位裡,緊靠著路邊停放,免得我這輛租來的汽車突然失控,衝下山坡。說實話,這個時候我真想打退堂鼓,開著車子衝下山坡,回家去算了。咱們大大方方走進去吧!裡頭的人全都跟我們一樣。我很想看一看這些人究竟長成什麼樣子。你的意思是說,這些人全都是個子長得很高的小孩?勇敢一點,卡姆。好吧,你們可別離開我哦。
  
  「塞多納之家」跟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我原以為它是一座典型的社區活動中心,天花板上安裝著一排排日光燈,牆邊擺著好幾台百事可樂自動售貨機,沒想到,出現在我眼前的,竟是50年代遺留下來的一幢很普通的雙層樓房。我把手伸進褲袋,摸了摸汽車遙鑰匙,深深吸了口氣,邁出腳步穿過巷子。路上我看到好些人,邁著堅定的步伐朝「塞多納之家」走過去。我心裡想,這些人會不會跟我一樣,也是多重人格患者。整棟房子燈火通明。我看見大廳又中聚集著十幾個人,四下站立著。
  
  我踩著屋子左邊的階梯走上去,看見好幾個人圍聚在門廊,一面抽煙一面聊天。大門敞開著。我走進屋裡,心中感到很孤獨、很害怕。我猜得果然沒錯:這是一座開設在住宅內的社區活動中心。門廳右邊牆下擺著一張小桌子,上面放著一張簽到表。好幾個人在那兒排隊。我走過去,加人這個隊伍。
  
  在我右手邊,大門旁擺著一張圓桌,上面放著一堆五顏六色的傳單和小冊子。我拿起一疊有關「塞多納之家」的資料,一面排隊一面翻閱。我打開第一頁,看見上面記載著在這兒舉行的各種各樣的集會:「亂倫受害者」、「愛情與花癡」、「多重人格患者集會」、「受害者的伴侶」和「多重人格患者的伴侶」。此外,還有其他七八種不同名目的集會。
  
  輪到我簽到了。我瞧了瞧那張表格。排在我前頭的人寫下他們的名字,指明要參加哪一組的集會,如果是第一次參加,就在方格裡打個勾。我仔細看了看「多重人格患者集會」那一組,發現已經有9個人加入,8女1男。我拿起筆來準備簽下我的名字,卻發現我那隻手一直簌簌抖個不停。我趕緊把筆放回桌上,轉身走開,差點跟迎面走過來的一位女士撞個滿懷。這個黑髮婦人身材十分豐滿,體重大約有200磅,肩上披著一件紫色和橘黃色的寬大披風。
  
  「噢!真對不起。」我趕緊道歉。
  
  她親切地向我笑一笑。「沒關係!我這身裝扮實在太招搖了。」她伸出手來,「我名叫薩莉。你是……」
  
  我伸出手來跟她握一握。「我是卡姆。」
  
  「卡姆,歡迎你參加我們的聚會。」
  
  「謝謝你,薩莉。」我感到呼吸有點急促,好想到屋外透透氣,忽然聽到內心響起巴特的聲音:「別那麼緊張嘛!卡姆。」
  
  「第一次參加?』』薩莉問我。「以前我好像從沒見過你。」
  
  「第一次。」我發現薩莉的眼睛是翠綠色的。這雙眼睛有點詭異。
  
  「幾天前,我才和我太太、兒子從馬薩諸塞州搬到加州來。」
  
  「哇!那你現在一定感到很緊張囉。」薩莉一面說一面端詳我的臉龐,彷彿在評估我這個人。
  
  「是的,我滿緊張的。」我抬頭望了望聚集在大廳中的一夥人,然後把視線挪回到薩莉身上。「我感到非常、非常緊張。」
  
  薩莉又笑了一笑。「第一次嘛,總是有點不習慣。你想參加哪一組的集會?」
  
  「我想參加多重人格患者的集會。」我壓低嗓門悄聲說,擔心被旁人聽到。
  
  「剛才一看到你,我就猜出你一定是來參加這個集會的。」薩莉說。
  
  「你猜得出來?」
  
  「是啊。」
  
  「你到底是怎麼看出來的呢?」
  
  「我主持這個集會,已經兩年了!卡姆,你以前曾經遇到過一位多重人格患者嗎?」薩莉問道。
  
  我搖搖頭。
  
  薩莉點點頭。「剛診斷出來?」
  
  「還不到1年。」
  
  「唔。」薩莉臉上又綻露出親切的笑容。「集會馬上就要開始了!歡迎你加人。」
  
  她邁出腳步朝樓梯口走過去。我趕緊讓開,站到一旁,我獨自站在大廳裡,望著薩莉邁著沉重的腳步,緩緩地、氣喘吁吁地爬上樓梯。我把手伸進褲袋裡,又在摸索著汽車鑰匙。別開溜哦!我放開汽車鑰匙,把手從褲袋中抽出,拿起筆來簽下我的名字,跟隨薩莉走上樓梯。
  
  在樓梯頂端,我們向左轉,走進一間十分寬敞、通風良好的房間。看起來,這顯然是以前居住在這兒的人家的主臥室。房間裡有兩扇巨大的單片玻璃窗,朝著我走進這棟房子時看到的那一面。房門正對面,隔著一條通道,矗立著兩扇法國式玻璃門,裡頭顯然是一間面向街道的小書房。書房的門緊緊閉著。門前擺著三張折疊式椅子。主臥室裡鋪著一張巨大、破舊的東方地毯。地毯上四處散佈著枕頭。那是讓人們抱在懷裡或墊在身體下面的。房間左邊擺著兩張舊椅子,上面鋪著檸檬綠塑料布。兩張椅子中間擺著一張茶几,茶几上放著一盒克裡內克斯紙巾。房間右邊擺著一張深褐色燈芯絨臥榻。房間各個角落擺著好幾盞落地燈。天花板四周,設置著一排可以調節方向的電燈。
  
  房間中央地板上放著一個厚紙箱,裡面裝著好幾隻充氣玩具及動物。厚紙箱旁邊有一個小箱子,裡面裝著一疊彩色紙張,和好幾本給小孩子練習使用顏料的填色簿。用柳條編成的一隻籃子,裡頭裝著蠟筆、記號筆和彩色鉛筆,擺在小箱子旁邊。
  
  我在簽到表上看到的那9個人,這會兒已經聚集在房間裡,有哪些湊在一起聊天,有些獨自呆呆站著。一位身材豐滿的婦人,手上10根指頭全都戴上戒指。這時她正趴在地板上,伸出手來,從籃子裡拿出一支支蠟筆。
  
  我邁出腳步穿過房間,走到那兩扇法國式玻璃門前,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其他人各自挑選他們喜歡的地點,紛紛坐下來。薩莉挪動她那肥胖臃腫的身軀,氣喘吁吁,在房間左邊那張綠色椅子上坐下來,打開她手裡握著的一本活頁簿。她抬起眼皮瞄了我一眼,笑了笑,開始宣讀集會的宗旨。
  
  「這是一群多重人格患者自行籌辦、主辦的集會。這場集會進行的過程中,不會有治療專家來到現場,監控我們的活動。參加集會的每一位成員,都必須考慮和體諒其他成員的感受。當一位成員發言時,其他成員不得插嘴或交談,除非受到邀請。每一位成員都不得以過度鮮明、具體的細節,描述他或她的受虐經歷。我們歡迎各位成員的分身參加集會,但我們不能讓未成年的分身出現在這兒,在大伙面前演出他們的受虐經歷。任何一種形式的自戕,都不得在集會中進行。每個月的第三個星期四,我們會為未成年的分身們舉行一場特別集會。切記:每一位成員只能佔用五分鐘時間。這一來,都有機會發言。每一位成員都發言後,其他成員可以再度發言。」
  
  我仔細端詳房間裡的每一個人:一位身材高瘦、眼睛深褐色、鼻樑上架著一副破舊的細框眼鏡的女郎;一位上穿著美國陸軍夾克、腳上蹬著一雙傘兵專用厚底皮靴、頭上留著一簇短髮、外表看起來雄赳赳氣昂昂的婦女;集會主持人薩莉;一位頭髮金黃、眼睛炯炯有神、懷裡抱著一個破爛的兔寶寶的中年男士;一位頭上戴著一頂插滿大頭針的扁帽的婦女;一位肩膀上披著一頭鬈曲的黑髮絲,身上背著一個大背包(裡頭裝著三隻充氣玩具動物)、睜著眼睛呆呆瞪著大夥兒的女士;一位身上穿著寬寬鬆松的工作服、頭上戴著一頂黑色海軍帽、手裡握著一支畫筆、拚命在素描簿上畫圖的年輕女郎;一位神色倉皇、胳臂包紮著繃帶、渾身抽搐痙攣不停的婦女。最後一個成員,就是我們剛才看到的那位身材豐腴、10根手閃指頭全都戴著戒指、整個人趴在地板上、在一本《芝麻街》填色簿上塗塗抹抹的女士。克萊早就看上了這本填色簿。
  
  手上戴著10枚戒指的這位女士,率先發言。她一面訴說一面畫圖畫,頭也沒抬。
  
  「我的名字叫薩拉。」她用一種稚嫩、孩子一般的口氣和腔調說,「我們今天好難過、好難過哦!所以我們現在就趴在這兒玩填色遊戲,解解悶。今天,我們家的貓咪死了。我們帶它去動物醫院。雖然我們沒錢,付不起醫藥費,但好心的獸醫還是答應收留我們的貓咪。今天晚上,我出來走走,因為我不想哭,但大夥兒都好想大哭一場哦,尤其是瑪吉。」
  
  倏地,薩拉臉上的表情消失了,眼神變得空空茫茫。她抬起頭來,好一會兒,呆呆望著天花板。突然,她臉上的五官開始扭曲起來——那種無比深沉的痛苦神情,使我想起《生活畫報》上刊登的那種戰爭照片:婦女們抱著孩子的屍體,無語問蒼天。她丟下蠟筆,坐直起來,伸出雙手抱住膝頭,一面搖晃著身子一面哀哀啜泣起來。
  
  「薩——姆——啊!你已經離開我——了!」她呻吟起來。「你已經離開我——啦!!」她的呼吸忽然變得急促起來。『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夢囈一般,她一個人愣瞪著眼睛喃喃訴說著。兩行眼淚撲簌簌滾落下她的臉頰。卡噠一聲,頻道突然轉換了,哀泣的婦人倏地消失,薩拉又回來了。她伸出衣袖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然後又在地板上趴下來,拿起蠟筆,開始替芝麻街的人物填色。
  
  「你們看到沒?」薩拉冷漠地說。「我告訴過你們,瑪吉今天感誠到很難過哦。」說完,她就不再吭聲了。
  
  屋子外頭,一輛汽車加速駛上山坡。房間裡靜悄悄的,好一會兒沒有人說話。那位身穿寬鬆工作服的女士,手裡握著一支彩色炭筆,刮,刮,刮,只管在畫紙上描繪著不知什麼圖形。剛才看到的那一幕,實在太不可思議了。這位名字叫做薩拉——或者瑪切吉——的婦女,隨時都可以轉換身份,就像我和我那群分身。
  
  過了大約一分鐘,胳臂上包紮著繃帶的女士忽然舉起手來,「我想發言。」大夥兒紛紛回過頭來望著她。「我的名字叫做辛納蒙。」她豎起一根手指頭,觸摸她的下唇。
  
  大夥兒紛紛向她打招呼,「嗨,辛納蒙。」
  
  辛納蒙把她那隻手指從嘴唇上拿下來,轉而指向我。「我們想知道,坐在那邊的那個男子究竟是誰?」
  
  轟然一聲,我的血壓驟然升高,渾身忍不住顫抖起來。彷彿瘧疾病發作似的。房間裡大夥兒嚇得紛紛跳起身來。我跳下椅子。撲突,撲突,我只覺得自己那顆心狂跳不停。走!
  
  辛納蒙嚇了一大跳。「對不起。哦,天哪,真的很對不起!拜託,別走。」她伸出她那兩隻包紮著繃帶的手,央求我別離開。「我可不是故意嚇唬你的!」她親切地向我笑一笑。「我只是想知道你是誰。」
  
  薩莉開腔了。「卡姆,別離開嘛!這全是我的過錯。我忘記告訴你,每回有新成員加入我們的團體,我都會事先向大夥兒宣佈。」她挑起眉梢,望了望房裡的每一個成員。「夥伴們,這位是新來的卡姆。他們家剛從馬薩諸塞州搬到我們加州來。」
  
  大夥兒紛紛向我打招呼,「嗨,卡姆。」猶豫了半晌,我終於坐下來。
  
  「對不起,辛納蒙,我剛才打斷你的話。」莎莉道歉。
  
  辛納蒙伸出雙手摀住臉龐,就像一個害羞的小孩子。「我又不是故意嚇唬人!」她嘴裡喃喃不停。
  
  「沒關係!」薩莉說。她回頭瞅了我一眼,「卡姆,你不會介意,對不對?」
  
  我勉強點頭。辛納蒙依舊把雙手摀住臉龐。這時,她從指縫間偷偷窺望著我。大夥兒紛紛回過頭去,望著她。
  
  辛納蒙嘴裡依舊唸唸叨叨。「我的話講完了。我只想提出那個問題。我現在不講話了。」
  
  現在,大夥兒全都把視線轉移到我身上來了,眼光中充滿殷切的期待。我只覺得渾身肌膚繃得緊緊的。我想留下來。我想發言。我想找個地洞躲起來。我想從窗口跳出去。我想念瑞琪。我想念艾莉。克萊只想拿起彩色筆,在填色簿上塗抹一番。
  
  我抬頭望了望薩莉,希望她給我加油打氣。我張開嘴巴準備發言.但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心中一酸,眼淚差點兒掉下來。我咬緊牙關,把眼淚硬生生吞回肚子裡。淚眼矇矓中,我睜開眼皮望了望夥伴們。一顆淚珠終於奪眶而出,沿著我的腮幫潸潸流淌下來。
  
  我又張開嘴巴。這回,總算有話說出來了。
  
  「我——我從不曾遇見過另一個多重人格患者。我很想跟大家談談,但我擔心,話講到一半我會突然消失,讓我的分身出來跟各位見面,而我自己卻回不來,因為我的心情實在太緊張了。」
  
  這會兒,我只覺得雙手冰冷。我趕緊把它塞進兩腿之間,一面使勁揉搓,一面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不讓自己臨陣脫逃。我垂下頭來,望著地板。兩行鼻涕開始流出,滴落到我的腳上。鼻樑上架著一副破舊眼鏡的那個女士伸過手來,把一盒紙巾遞給我。我抽出兩三張,擦擦鼻子,朝她點點頭,然後又垂下頭來瞅著自己的手。
  
  「我想留下來。我不想逃走。我們沒有治療專家。在這兒我們誰都不認識……我好害怕。」
  
  淚水早就聚集在眼眶裡,伺機奪眶而出,就像一群狗兒伸出爪子扒著屋子的門,央求主人放它們出去。回去!回到屋裡去!太遲了。我俯下身子、伸出雙手摀住臉龐,讓眼淚宣洩出來。
  
  大夥兒都沒吭聲,讓我痛痛快快哭一場。戴眼鏡的女士又把那盒紙巾傳到我手裡。我又抽出幾張紙巾,擦擦眼睛擰擰鼻子。過了約摸一分鐘,我才停止哭泣。
  
  「對不起。」
  
  薩莉說:「沒關係。」
  
  薩拉說:「你不必向我們道歉。」
  
  渾身猛一陣哆嗦,倏地,我又消失了。克萊出現在大夥兒眼前。
  
  「你你到底在畫畫畫什麼東西呀?」他結結巴巴地詢問薩拉。
  
  「這個。」她把手裡那本填色簿遞給克萊看。「你是誰啊?」
  
  「剋剋克萊。」
  
  「嗨,克萊。」
  
  房間裡的其他人紛紛向克萊打招呼:「嗨,克萊。」
  
  克萊閉上嘴巴,不吭聲了,因為他發覺大夥兒全都睜著眼睛望著他。
  
  薩莉說:「克萊,你知道這會兒你在什麼地方嗎?」
  
  「不不知道。」
  
  「一群具有多重人格的人,今天晚上在這兒集會。多重人格的意思就是,你身體裡頭居住著一群人。」
  
  克萊靜靜地聽著,並沒答腔。
  
  「現在該輪到卡姆發言了。」薩莉提醒克萊。
  
  克萊呆呆地瞅著她,滿臉疑惑。
  
  薩莉問她:「你知道卡姆是誰嗎?」
  
  克萊點點頭。他豎起右手的拇指頭,朝向肩膀後面指一指,彷彿告訴大家,我正隱藏在他身後某處。
  
  「唔,在這兒,我們不喜歡大家七嘴八舌嘰嘰喳喳講話。」薩莉告訴克萊。「大家輪流發言,明白嗎?」
  
  「明白。」
  
  「你現在想發言呢,還是想讓卡姆回來?」
  
  克萊還是不吭聲。
  
  薩莉說:「好吧!現在我要把卡姆召喚回來喔。克萊,你同意嗎?
  
  克萊點點頭。
  
  「卡姆!」莎莉開始呼喚。「請你出來好嗎?大夥兒都盼望你回來。」
  
  哆嗦,轉換,我又回到現場了。房間裡那一雙雙眼睛全都投射到我身上來。我望望四周,苦苦思索: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轉換身份……克萊……填色薄……集會……加州。我伸出雙手摀住臉龐,心裡感到非常羞愧,因為我剛才在大夥兒面前出醜。就像一群伺機奪門而出的狗兒,眼淚又在我眼眶中打轉,隨時都會掉落下來。
  
  戴眼鏡的女士站起身來,拍拍我的肩膀。「別難過!」她柔聲說。
  
  「別難過哦!」薩拉也安慰我。
  
  但我心裡卻難過得很。
  
  第二十三章
  
  凱爾喜歡他的新學校和新老師。一搬到加州,他就交上了一個很要好的朋友傑克。瑞琪把我們的新房子佈置成一個很溫馨的家。加州的陽光十分燦爛。屋外風景迷人。可是內心裡頭……
  
  那一場又一場陰森可怖的噩夢又出現了,儘管這回巴特矢口否認,這些怪夢是他引發的。伴隨噩夢而來的是冷汗不斷。出現在夢境中的是一連串詭秘的意象——櫥櫃、外婆那刺耳的淫笑聲和母親那一聲聲令人毛骨驚然的叮嚀,「噓——別讓別人聽到了哦。」哦,不。我的腳怎麼老踩不到地面呢?地面怎麼突然消失了呢?這種事情是不應該發生的!那是好事情好事情好事情壞事情壞事情壞——壞——壞!壞事情很壞——很壞——很壞哦!啊——啊!!
  
  身份的轉換越來越快速,如今已經到了失控的地步。我的心靈就像一個馬口鐵桶,轟隆轟隆彈彈跳跳,一路滾落下山坡,墜落到懸崖下。瑞琪無力阻止,艾莉又不在身邊。再一次,我一頭栽進了瘋狂喧囂的漩渦。斯威奇不知從哪裡找來一把刀,二話不說,就在我右手臂上狠狠劃了三刀,留下三道深及骨頭的切口。就這麼樣,我們變成了電視遊戲節目「割對了手臂」的下一批參賽者。
  
  瑞琪趕緊把我送到醫院。我手臂上的傷口被縫合起來。護士們一臉愁容,醫生悶聲不響。瑞琪打電話給艾莉,艾莉打電話給德爾·阿莫醫院。於是,兩天後,瑞琪把凱爾送到學校,然後陪伴我飛到洛杉磯,住進那間風光迷人宛如「拉馬達度假旅館」的醫院。不一會兒,卡梅倫·韋斯特和他那群分身出現在這家醫院的「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症病房」。天哪,這是洛杉磯——貂皮大衣、金錢和明星默納·洛伊的城市!可憐的瑞琪,當天她就得趕回利昂納鎮,把凱爾從學校接回家去。
  
  一位眉毛又濃又黑、手上戴著一隻亮晶晶的金錶的精神科大夫,在一個小房間裡跟我面談,評估我的病情,然後叫人把我送進隔離病房,禁閉24小時,免得我又傷害自己。你的身體若是死亡了,我又怎能治療你的腦子呢?為了穩定我的情緒,值班醫生給我開了三種藥品:利醅酮使身份的轉換緩慢下來;舒寧減輕我的焦慮感;安比恩讓我晚上睡得好一些。這三種藥幫助我度過在醫院的第一個夜晚。
  
  第二天早晨,暖洋洋的陽光照射到我臉龐上時,醫院的護工——一個熱誠爽朗、名字叫安吉爾的拉丁裔男子——手裡拎著瑞琪為我準備的那只黑色尼龍手提袋,引導我穿越過封閉的庭院,回到身份識別障礙專用病房。兩個婦人(一個骨瘦如柴,一個牛高馬大)坐在內院椅子上抽煙,身邊站著一個護工。我們走過她們身邊,進人病房大樓時,這兩位女士都回過頭來打量我。身材削瘦的那位婦女,右手臂上包紮著紗布。我的臂膀也包紮著紗布,但別人看不出來,因為我用衣袖把它遮住了。
  
  值班護士是一位模樣長得挺好看的中年女人,一頭赤褐色的長髮絲披在肩膀上,滿臉雀斑,看起來非常俏皮可愛,但她那兩隻手卻大得嚇人。這會兒,她佇立在門旁,手裡握著一本拍紙簿。她先來個自我介紹。她告訴我,她的名字叫做「休」。然後她直接稱呼我的名字,歡迎我住進這家醫院來。我感到很詫異:我跟她素昧平生,她怎麼可以直呼我的名字呢?她說,待會兒她會從樓上下來,幫助我適應環境。你幫我適應環境?安吉爾伸出手來,輕輕握住我的左手肘,牽著我沿著一條長廊走下去。
  
  我們經過走廊左邊一個大房間,看見裡面擺著幾張臥榻、幾把椅子和一堆枕頭。走廊對面是一個比較小的房間。年齡不同、體形各異的5位婦女圍坐在一張桌子旁,有些正在畫圖畫,有些手裡尚拿著彩色紙張,不知折疊著什麼東西。這時她們紛紛抬起頭來,不停地打量我這個新來的病友。
  
  這房間隔壁有一個小房間,看起來有點眼熟——昨天剛來時,我就是在這兒跟大夫面談,讓他評估我的病情。走到護士辦公室時,安吉爾引導我向左轉,沿著長廊走向我的房間。我們經過走廊左邊一個房間,看見裡面擺著一台電視機、一輛健身用腳踏車、一堆堆兒童書籍和遊戲用品。快走到我的房間時,我突然聞到身後飄來一陣意大利麵條的香味。護工用手推車把午餐送來了。
  
  「7號。」安吉爾抬起頭來看看門上的號碼。「幸運數字。老兄,你現在擁有自己的房間啦。」他的聲音在我的腦子裡轟隆轟隆迴響不停。砰地一聲,安吉爾把我的手提袋摔在門旁那張床鋪上,然後伸伸懶腰,挺直起身子來。「卡梅倫,你待在這兒感到還好嗎?」
  
  「很好!」我騙他。
  
  「那就再見囉。」安吉爾向我眨了眨眼,轉身走出房間,嘴裡吹著口哨。我不知道他吹的是什麼曲子,但我聽得出來這傢伙口哨吹得滿好的。
  
  我望望這個房間,看起來很像大學宿舍,只有一點不同:地面鋪著地毯,所有的傢俱全都用螺絲釘固定。我拉開黑色尼龍手提袋的拉鏈,把托比拖出來。我真擔心,在袋子裡頭禁閉了這麼久,缺乏足夠的新鮮空氣搞不好他會窒息死掉。
  
  別傻了,笨蛋,托比只不過是一隻充氣玩具動物。嘿!嘿!嘿!我只是開個玩笑而已,沒有惡意。佩爾,對不起哦。這會兒我們在什麼地方呀?醫院。幹嘛要上醫院啊?他的手臂割傷了。哦。我嚇死了。我也是。咱們每個人都做個深呼吸吧。來,咱們全都到「安樂室」去休息。卡姆,把行李整理一下嘛。好啊。
  
  我拿出衣服,發現袋子底部藏著4本兒童圖書:兩本維尼故事集、一本格羅弗童話和美國兒童最喜愛的一本書——理查德·斯卡內的《大夥兒成天都在忙著什麼呀》。足夠我消磨好幾天了!瑞琪。床鋪對面擺著一個高腳衣櫥,用螺絲釘固定在牆壁上。我把衣服和書本全都放在裡頭,然後走進浴室,把盥洗用品袋放在洗臉台上。我打開袋子,拿出一塊肥皂和一罐刮鬍膏。但我的剃刀在哪裡?怎麼找不到呢?莫非瑞琪忘記把剃刀放進袋子裡?不可能。我猜,昨天我們住進來時,他們就把剃刀沒收了。任何銳利的東西都不准夾帶進來。
  
  我洗了把臉,抬起頭來照照鏡子,乍一看到自己那副尊容,著實嚇了一大跳。我恨鏡子!以後絕不照鏡子了!正要走出浴室,忽然聽到敞開的房門上響起兩下敲門聲:砰,砰。原來是那個名叫做休的值班護士。她手指頭的關節可真堅硬,把門敲得梆梆響。
  
  她遞給我一袋資料,匆匆解說一番,然後告訴我,再過一會兒我的治療專家就會過來跟我見面。「曼德爾醫生是非常傑出的心理治療專家!你運氣真好。」如果把安吉爾也算進去,那麼,今天早晨10分鐘之內,我就遇到了兩位貴人。
  
  休小姐把我帶到樓下的手工藝室——這個房間也當作餐廳使用——讓我留在那兒。病友們圍坐在桌子旁,正在吃午餐。這時我才發現午餐吃的並不是意大利肉醬面,而是一種牛肉三明治。唔,這就是院方替這群白吃白住的白癡準備的佳餚美食。病房裡的護士名字叫「貝亞」。她是黑人,年紀約摸四五十歲,兩粒眼珠從臉龐上凸出來,又黑又亮。貝亞女士揮了揮手裡握著的那本拍紙簿,扯起嗓門,向大夥兒介紹我這個新來的病友。
  
  我一眼就認出剛才坐在院子裡聊天的兩位女士。胳臂上包紮著繃帶的那位婦人,名字叫托尼,另一位叫道恩。托尼·奧蘭多和道恩女士把一條黃絲帶綁在哈——哈——哈——。我望望其他幾位病友:一個名叫露西的婦人,身材圓滾滾,乍看有幾分像在電影《海神號》中演出的老牌女星謝莉·溫特斯;一個名叫戴比的年輕女郎,脖子上頂著一頭變淡了的金髮絲,配上一雙天藍色的眼睛(也許是戴了染色隱形眼鏡吧),臉龐上卻濃妝艷抹,搽著厚厚的一層脂粉;一位年紀輕輕但卻已經開始發胖的黑人婦女,據戴比告訴我,她的名字叫查倫,但現在她卻是一個名字叫本尼、還不會講話的小孩;一個滿臉憔悴、名字叫斯特凡妮的婦人,身材中等,年紀跟我差不多,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最後,我看到克裡斯,她身材十分削瘦,脖子上頂著一頭黑髮,年紀約摸在25歲到29歲之間,兩隻手臂密密麻麻滿佈傷痕,她身上穿著一襲黑色連衣裙和一雙黑色靴子。
  
  「我的名字叫喬迪!」克裡斯告訴我。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稚嫩,像個小孩似的,5秒鐘之前,她卻用成年人的聲調跟大夥兒說話。
  
  渾身一哆嗦,轉換,克萊出現。
  
  「我是剋剋萊。」克萊結結巴巴跟大家打招呼。
  
  「嗨,克萊。」喬迪咧開嘴巴笑起來。她舉起手裡握著的那客牛肉三明治,張開嘴巴狠狠咬了一大口。她鼓起腮幫,問克萊,「你喜歡吃牛肉三明治嗚?」
  
  「喜歡!」我隱藏在內心深處,聽到克萊的回答,忍不住伸出手肘使勁捅了他一下。克萊趕緊改口說:「我的意意意思是不不喜歡。他他他不愛吃這種東西。」
  
  「他不愛吃?是卡姆嗎?」斯特凡妮問道。她現在也轉換成另一個人,不再是斯特凡妮了。
  
  克萊回頭望了一眼。「是是。你是誰?」
  
  「我是沃比。我也是一個男孩子!」
  
  場面越來越滑稽、越來越有趣了。
  
  「你……你有一部踏……踏……踏板車嗎?」克萊問道。「紅紅紅色的踏板車?」
  
  「哎,沒有!」羅比把雙手一攤,搖搖頭。「我不會騎車。你想不想吃炸薯條?』』
  
  克萊點點頭。
  
  羅比說:「哦,好吧!對不起,我剛才沒想到請你吃炸薯條。」
  
  露西操著濃重的南方口音說:「我是達夫妮。」她向大夥兒一鞠躬,然後伸出手裡握著的叉子,指了指自己的胸膛。「羅比,我猜克萊剛才講的車,是小孩子玩的那種踏板車,而不是大人騎的那種車。」
  
  克萊手裡捏著一根炸薯條,正要往嘴裡送,聽露西這麼一說,趕忙抬起頭來望了她一眼。「對對!我說的是一部紅紅紅色的踏板車。」
  
  「哦——我明白了!」羅比哈哈大笑。「抱歉,我們沒有踏板車。不過我倒很想買一部。」
  
  「我也想買一部。」喬迪伸出手來猛一拍桌子。「我好想買一部踏板車——」她一面嘶喊一面猛拍桌子。「我要踏板車!我要踏板車!」除了本尼,大夥兒全都扯起嗓門一面吶喊一面拍起桌子來。「我要踏板車!我要踏板車!」
  
  護士貝亞小姐衝進房間。「你們吵什麼?」她大吼一聲。「你們全都給我住手,不要再拍桌子!你們剛才吵著要踏板車,到底怎麼回事?」
  
  戴比代表大夥兒回答。她講起話來就像機關鎗似的。「克萊問羅比他有沒有一部踏板車,羅比以為他問的是大人騎的那種機車,但達夫妮說『不,他說的是小孩玩的踏板車』,羅比就說他想買一部踏板車,然後——」
   
  「戴比,你可以閉嘴了!」斯特凡妮搖搖頭,央求戴比別再說下去。羅比已經消失了,斯特凡妮又出現在大夥兒眼前。
  
  貝亞小姐回頭望了克萊一眼,伸出手裡握著的拍紙簿指著他。「你就是克萊?」克萊嚇得不敢吭聲。「克萊,你知道你惹出了多大的麻煩嗎?」
  
  這會兒,羅比又冒出來了。「嘿,貝蒂維斯,你這樣講可有欠公道。」 
  
  克裡斯慢條斯理地說:「貝亞小姐,這不是他的錯。」
  
  眼眶一紅,克萊哭了起來。
  
  「噢,不要哭,克萊不要哭哦。」達夫妮伸出手來拍了拍克萊的胳臂,把紙巾遞給他。渾身一哆嗦,轉換,巴特冒出來了。
  
  「嗨!」他笑嘻嘻地向大夥兒打個招呼。眼淚忽然停止了。他接過達夫妮遞給他的紙巾,擦擦眼睛。「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你是誰?」托尼問道。
  
  巴特瞅著她笑了笑。「我是巴特。」除了正在埋頭吃午餐的本尼,房間裡的每一個人都向巴特打招呼,「嗨,巴特。」一臉笑容,巴特向大夥兒頷首致意。他低下頭望了望盤中的食物,做了個鬼臉,「喲!這種東西怎麼能吃呢。」
  
  道恩小姐聽他這麼一說,猛然抬起頭來,彷彿中了彩票似的。「你不想吃,我就幫你吃吧。」
  
  「請!」巴特端起盤子。道恩小姐拿起勺子,把盤中的食物一股腦兒全部舀到自己的盤子裡。
  
  「把炸薯條和胡蘿蔔留給我哦!」巴特說。
  
  「沒問題。」
  
   護士小姐又瞪起她那兩粒大眼珠:「巴特,我是值班護士貝亞小姐!抱歉,剛才我錯怪克萊了。」
  
  「這件事跟踏板車有關,對不?」
  
  「唔,嗯。」
  
  「好吧!瞧,大夥兒今天都有點煩躁不安。卡姆這會兒不知神遊到哪一國去了。我新來乍到,人生地不熟。喂,這兒有沒有人是從外地來的呀?」
  
  「我來自南加州拉古納鎮。」克裡斯驕傲地說。
  
  「威斯康星州密爾沃基。」托尼說。
  
  「不好意思,我來自一個叫奧岡的小地方。」道恩小姐嘴巴裡塞滿牛肉三明治,含含糊糊地說。
  
  「那是什麼鬼地方?」戴比不耐煩地說。「拜託,吃完東西再講話好不好?」她回頭瞅了巴特一眼,臉上綻露出嬌艷的笑容來。「嗨,我來自內華達州里諾市。」
  
  道恩小姐把嘴裡的食物全都擠到嘴巴的一邊,模樣兒看起來真像荷蘭隊的三壘教練。如果她呸的一聲吐出一口口水來,巴特肯定會落荒而逃。「我剛才說的不是奧岡,是俄勒岡啦。我來自俄勒岡州塞勒姆市。」她一味低著頭,眼皮也沒抬起來。
  
  達夫妮拖長聲調慢吞吞地說:「我們來自加州中部的莫德斯托市。」
  
  「我來自那兒!」羅比伸出一根手指頭,指著天空。
  
  巴特回頭望了望查倫。戴比豎起拇指,指著她告訴巴特說:「她們來自密蘇里州聖路易絲。」
  
  這會兒,羅比又轉換成了斯特凡妮。她問道:「巴特,你來自什麼地方呢?」
  
  「我們剛從馬薩諸塞州搬到舊金山灣。」
  
  「哦?」她攤開雙手,「歡迎光臨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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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小時後,一個身材高大、頭髮鬈曲、臉上蓄著修剪得十分整齊的鬍子、鼻樑上架著一副名牌眼鏡、年紀看起來將近50歲的男士走進大廳來跟我見面。他身上穿著名貴的斜紋布西裝和白色棉質襯衫,脖子上繫著一條細長、光鮮的黑領帶,腳上登著一雙牛仔式的蜥蜴皮靴。
  
  一看見我,他臉上就綻現出親切的笑容來。「卡梅倫,我是埃德·曼德爾醫生。」他仔細打量著我,「現在出來跟我見面的是卡梅倫本人呢,還是他的分身?」這人的嗓子挺適合唱男中音。
  
  「我是卡姆。」我趕緊從臥榻上站起身來,不好意思地說。埃德左手拿著我的病歷卡。他向我伸出另一隻手來。我小自翼翼地伸出手來跟這位大夫握了一握。
  
  「卡姆,咱們找個地方聊聊吧。」
  
  他把我帶到護士辦公室,向右轉,掏出鑰匙打開一扇雙重門,然後邁著輕快的腳步,領著我沿著一條寂靜的長廊走下去,進人一個小房間。探頭一瞧,我看見裡頭擺著兩把椅子、一張桌子和一盞檯燈。午餐時吃剩下的炸薯條和胡蘿蔔,這會兒在我肚子裡打起架來,一時間,我只覺得腹痛如絞。我的嘴巴感到怪怪的,很不舒服,彷彿剛才我一直在啃咬咀嚼一頂土耳其氈帽似的。
  
  我們在那兩把椅子上坐下來。埃德傾身向前,把兩隻手肘支撐在膝蓋上,眼睛瞅著我的臉龐。「卡姆,我很想幫助你們——你和你的那群分身。」
  
  就在這時,彷彿靈魂出竅一般,我又開始神遊。
  
  埃德知道我在轉換身份。「卡姆,你先別溜掉,好嗎?我想好好跟你本人談一談。」
  
  渾渾噩噩,恍恍惚惚,我強迫自己回到房間裡來。內心深處的喧鬧聲越來越響。
  
  「很好!」埃德看見我又清醒過來了,感到很高興。「我跟莫雷利醫生談過。她——」
  
  「她的名字叫艾莉。」我打岔。
  
  「唔,艾莉。她把你的背景資料提供給我。」埃德瞄了瞄手上拿著的病歷卡,然後抬起頭來望著我。「你結婚了,有一個小男孩。」
  
  我點點頭。「瑞琪和凱爾。」
  
  「你待在這家醫院,我會盡一切力量幫助你治好你的病——為了瑞琪和凱爾,也為了你自己。」埃德瞄了瞄我胳臂上紮著的繃帶。
  
  「第一次發生這種事情嗎?」
  
  我點點頭。「不是我幹的哦。」
  
  埃德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瞭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瞭解嗎?」
  
  我搖搖頭。
  
  「人們傷害自己的原因很多,但大部分跟內心的痛苦有關。傷害自己,是發洩痛苦或展現痛苦的一種方式。對患『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的人來說,傷害自己,有時是他們的分身傳送出的一條信息。」
  
  我只覺得埃德這些話很刺耳,恨不得拿東西把耳洞塞起來。
  「艾莉告訴我,你不太願意承認事實——你一再否認過去曾經發生過的那些事情。」
  
  我沒答腔。
  
  埃德繼續說:「來我們這兒求醫的人,幾乎每一個人都不太願意承認事實。這是我們在醫療過程中遭遇到的最大障礙之一。」他低下頭來,看看手裡握著的那本文件夾,艾莉提供我一份名單,上面開列的是你的那群分身的名字。這些分身全都跟艾莉打過交道。我猜,他們對我一定感到很好奇。我敢打賭,這會兒他們全都躲在一旁,睜大眼睛偷偷地打量著我這個人,豎起耳朵仔細聽我說話。埃德咧開嘴巴,得意地笑了笑。
  
  驟然間,宛如一群脫韁的野馬,我的分身們爭先恐後地紛紛衝了出來:有的扯起嗓門吶喊,有的嚇得渾身發抖,有的放聲大哭,有的在開玩笑,有的大發雷霆,有的滿臉困惑,就像一群搭乘卡車在公路上鬧事的頑童,他們紛紛拿起垃圾桶,朝那一路開車尾隨他們的埃德·曼德爾醫生扔過去,埃德左閃右躲,開著車子在公路上蛇行前進,緊緊跟隨他們。輪胎摩擦著柏油路面,嘎吱嘎吱地尖叫不停。埃德接受我那群分身的挑戰,終於通過了他們的考驗。埃德是個專家,值得我們尊重。
  
  為時一個鐘頭的面談結束時,埃德把我那飄蕩在外的本身喚回身體裡來。他陪伴我,沿著走廊慢慢走回護士辦公室。臨別時,他告訴我,在我出院之前,他得替我找一位治療專家。我信得過他。埃德伸出手來輕輕拍了拍我的背,然後一轉身,走進護士辦公室,整理筆記資料,準備接見下一位病人。
  
  我垂著頭,在走廊上徘徊,一顆腦袋沉重得就像健身房裡懸掛的沙袋。
  
  護士辦公室旁邊的大房間裡突然傳來一陣笑聲。克裡斯從門口探出頭來,眼睛一亮,「卡姆從曼迪大夫那兒回來啦。」
  
  「帶他進來!」羅比大聲叱喝。
  
  克裡斯蹦蹦跳跳跑進走廊,笑容滿面,伸出手來一把抓住我那傷口縫合沒多久、這會兒仍然包紮著繃帶的胳膊。我齜著牙,蹬蹬蹬,往後退出兩三步。
  
  「對不起,我把你弄痛了?」隔著衣袖,她摸了摸我胳膊上的繃帶,馬上就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哦,沒關係,克裡斯。」
  
  「我不是克裡斯!我是喬迪。」
  
  哆嗦,轉換,克萊出場。
  
  「嗨嗨,喬喬喬迪。」克萊結結巴巴跟她打招呼,但卻不敢抬起頭來看她。
  
  「進來吧,克萊。大夥兒正在玩遊戲呢。」
  
  「玩玩玩什麼遊戲?」
  
  「滑梯遊戲!你想不想參加?」
  
  克萊使勁點頭。「想想。」
  
  「進來吧。」
  
  羅比坐在桌子旁。遊戲用具攤開在桌面上。
  
  「嗨,克萊。我們正在玩滑梯遊戲。你覺得曼迪大夫這個人怎樣?你喜不喜歡他?」
  
  「誰誰是曼曼迪大夫?」
  
  「曼德爾醫生呀。」
  
  「哦,是是他。」克萊逕自低垂著眼皮,望著地板,「我喜……喜……喜歡他。」
  
  「克萊,你為什麼老是低著頭,不敢正眼看人呢?」羅比問道。「我們又不會傷害你,怕什麼?」
  
  喬迪搖搖頭。「我們決不會像你這樣。」
  
  小心翼翼,克萊抬起眼皮瞄了喬迪一眼,立刻望到別處,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將視線挪回到她臉龐上來。兩人的目光終於接觸了。
  
  喬迪粲然一笑。「就這樣嘛!」
  
  克萊把目光轉移到羅比身上,重複同樣的動作:瞄他一眼,立刻望到別處,再慢慢將視線挪回到他的臉龐上來。
  
  「這就對了!克萊。記住,以後要正眼看人哦。」羅比伸出手來,指了指攤開在桌面上的遊戲用具問克萊:「你選擇什麼顏色?紅?綠?藍?」
  
  「藍藍。」
  
  「那我只好選擇綠色囉!其實,我並不是真的想玩遊戲。再過一分鐘,我就要去跟曼迪大夫見面。我心裡害怕得要死。」
  
  「為為什麼害怕呢?曼迪大夫人人很好啊。」
  
  「因為他今天要讓我變老一些。斯特凡妮已經準備讓我長大一些。
  
  克萊感到很困惑。他並不曉得,在某些病例中,治療專家會設法增加分身的年齡,以縮短他們和本身之間的差距。別說克萊,那時連我也還不明白這個道理。
  
  喬迪趕緊安慰克萊。「曼迪大夫不會做壞事。他也不會讓每一個人都變老。所以,你不必擔心啦!我們待在這家醫院已經很久了,曼迪大夫都沒把我們變老。」
  
  「你你會消消失掉嗎?」克萊問羅比。這回他終於正眼看羅比了。
  
  「我不會消失掉,但我會變得跟現在不太一樣。我會長大一些,變成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伙子。呃,哦,曼迪大夫來了,我得走了。你們祝我好運吧。」
  
  埃德·曼德爾醫生笑嘻嘻地站在門口,伸出手指頭招了招,「嗨。」兩人沿著長廊走下去時,羅比問道:「大夫,這樣做真的可以嗎?」埃德含含糊糊地說:「嗯唔。」他那洪亮的聲音好久好久迴響在長廊。
  
  那天,在大房間裡有多人參與的小組治療在進行。一組探討試如何控制和疏導憤怒——我們現在還不想讓斯威奇出來參加這一組——另一組由埃德主持,名為「循序漸進小組」(Process Group)。
  
  在這一組中,我極力爭取機會發言。一聽到埃德詢問大夥兒,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問題要提出來討論,我就迫不及待地舉起手來。可是有話要說的不只我一個人,我只好耐著性子坐著,一邊聆聽夥伴們的發言——最初是道恩小姐,接著是戴比——一邊玩著懷裡那個小枕頭。埃德終於把目光轉移到我身上來,他叫我的名字。
  
  我緊緊抓住枕頭,氣沖沖地說:「我不想待在這裡!我不喜歡這樣。」
  
  道恩小姐忽然吃吃笑起來,自言自語:「我也不喜歡這樣呀。」
  
  「不喜歡什麼樣?」埃德問我。
  
  「你知道。」
  
  埃德等待我的回答。大夥兒都不敢吭聲。
  
  「什麼樣?你要我講出來嗎?我不會講的!」
  
  「講什麼?」埃德問道。
  
  「天哪,這樣搞下去我真會瘋掉!」
  
  托尼伸出手來,揉捏著她那只受傷的胳膊上包紮著的紗布。「饒了他吧!別逼他。」
  
  埃德回頭望了托尼一眼,又把目光投射到我臉龐上。「講什麼?」他追問。
  
  「好,我就講出來!我不是什麼多重人格患者。媽的!我……不是……這種人哦。我不應該待在這裡。」
  
  「哈!」戴比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她慌忙伸手摀住嘴巴,「對不起。」
  
  「今天吃午餐的時候,我親眼看見過你的那群分身哦!」達夫妮提醒我。
  
  托尼拉起警報,「嗚……嗚……嗚……有人拒絕承認事實囉!」
  
  我使勁抓住枕頭——太用力了,連手指頭的關節都疼痛起來——一心只想奪門而出,離開這個鬼地方。
  
  過了好幾秒鐘,埃德才開腔,「卡姆,我瞭解你的感受,但我還是認為你應該待在這家醫院。」他望著大夥兒,咧開嘴巴笑嘻嘻地者問道:「你們之中,還有誰不想待在這兒?」
  
  托尼忽然流下眼淚。「因為這個病,我失去了我的孩子。我丈夫把他們帶走了。」她扯起嗓門尖叫起來,「我也不想待在這裡!」她舉起雙手摀住臉龐。道恩小姐伸出手來拍拍她的膝蓋。
  
  「我好喜歡待在這兒哦!」克裡斯突然插嘴進來。從她的口氣和聲調,我聽得出來,這會兒開口說話的是她的分身喬迪。「只有在這兒,我們才能夠現身,跟別人的分身們聊天、玩耍。我好喜歡待在這兒哦!」她向我招招手,「嗨,克萊。」渾身猛一陣哆嗦,我的身份又轉換了。我的分身克萊出現在大夥兒眼前,「嗨,喬喬喬迪。」
  
  「看到沒?」喬迪說。「好好玩哦!」
  
  「好好玩玩玩。」克萊點點頭。
   
    **********************************
  
  吃過晚餐、洗過了澡,我把日記本攤開來。一如往常,我手上的筆從一個分身轉移到另一個分身。感覺上,我彷彿變成了一株奇異的大樹,而我的整個心靈則被蒼翠繁茂的枝幹吞沒了。
  
  巴特:「我們可不能任由他擺佈哦。你們信任這個傢伙嗎?他是我生平遇到過的最頑固的渾蛋。」
  
  塵兒:「巴特,你這樣講就有點過分了。」
  
  佩爾:「做個深呼吸吧,卡姆。我們不會讓你獨自一個人忍受這場折磨的。」
  
  我深深吸了好幾口氣,覺得渾身緊繃的肌肉開始放鬆下來。
  
  佩爾:「很好,咱們是一夥的,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斯威奇:「我恨你們!!」
  
  塵兒:「斯威奇,是你嗎?」
  
  佩爾:「放鬆。大夥兒盡量放鬆身心。卡姆?」
  
  卡姆:「什麼事?」
  
  佩爾:「不要拋棄我們。」
  
  卡姆:「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對不起。」
  
  走廊另一頭忽然傳來呼喚聲:「卡梅倫·韋斯特有電話!」什麼?走廊上又傳來呼喚聲:「卡姆有電話!」拜託,大家別吵!電話。有人打電話到這兒來找卡梅倫·韋斯特。肯定是瑞琪打來的。瑞琪這會兒正在電話那一端。是呀,你老婆打電話找你啊。別忘了你有一個老婆哦!我有老婆?還有一個兒子呢!我有兒子?對,我有老婆兒子。
  
  「謝謝!我馬上去接聽。」我扯起嗓門答應一聲,然後匆匆披上衣服,衝出房間,跑到護士辦公室旁那長長一排病人專用電話前,拿起懸吊在電話線上的話筒。
  
  「哈羅?」我喘著氣。
  
  「嗨,卡姆!」瑞琪開心地跟我打招呼。瑞琪,我的愛妻瑞琪。「凱爾在我身邊,他現在要跟你說話,我現在把話筒交給他。」
  
  我聽到電話那頭母子兩個人含含糊糊的講話聲,然後就聽見凱爾向我打招呼,「嗨,爸爸。」
  
  爸爸。這個小男孩叫我爸爸。我告訴過你嘛,你現在有一個兒子了。
  
  「嗨,乖兒子,你好嗎?」
  
  「好啊。爸爸……我可不可以問你一個問題?」
  
  「當然可以。」專心!你現在是跟你兒子凱爾說話哦。
  
  「你什麼時候回家?」凱爾以為,這幾天他爸爸出差去了。
  
  「再過兩三個禮拜我就回家了,寶貝。不會很久的。」
  
  「爸爸,你現在是住在一家大大的飯店嗎?」我抬起頭來,望了望走廊,只見值夜班的護士正在安慰躺在房間門口地板上哀哀哭泣的查倫。我伸出一隻手摀住電話筒,不讓凱爾聽到哭聲。
  
  「是的,我住在飯店。」
  
  「你住的那家飯店,有汽水和糖果自動售貨機嗎?」
  
  「應該有吧,但你知道我不會買這些東西。」拜託,集中精神,好好跟你兒子聊聊。
  
  「爸爸,我好羨慕你哦!」凱爾說。「如果我是你,我一定會去買一塊花生巧克力和一罐汽水,然後回房間看電視。」
  
  我乾笑兩聲。「我知道你一定會這麼做的。」
  
  「爸爸,」凱爾忽然壓低嗓門,「回家時,你可不可以幫我帶一樣東西?我想要一個玩偶大兵。他的綽號叫做『攔路虎』。」
  
  我聽見瑞琪在凱爾背後說:「告訴你爸爸,你好愛他哦。」
  
  「我好愛你!爸爸。」凱爾扯起他那嬌嫩的小嗓子對我說,「別忘了把『攔路虎』帶回家哦。」
  
  「你要乖乖聽媽媽的話哦!我也愛你,凱爾。」電話那頭又響起含含糊糊的聲音,然後瑞琪就接過了電話。
  
  「嗨!凱爾回到他的遊戲室裡去了。你別為他的玩具操心。這兩天我就去把它買回來,你回家時就可以把它交給凱爾。你什麼時候回家呢?」
  
  「我不知道。大概兩個星期吧?」我感到十分困惑。這會兒,我依舊藏身在我心靈中那株奇異的大樹裡頭。「我剛才還以為我在家裡呢。」
  
  「你的家在我這裡!」瑞琪沒好氣地說。「這兒才是你和你老婆孩子的家。」她不再吭聲了,氣氛一下子變得很僵。我趕緊從我那株樹上爬下來,站在地面上。「告訴我,你現在情況怎樣?」瑞琪終於開腔。「有沒有再拿刀子割傷你自己?」瑞琪要我據實報告。
  
  「沒有!我沒再割傷自己。」
  
  「那就好。你的治療專家是怎麼樣的一位醫生?是男的還是女的?」
  
  「男的。」我把今天跟埃德·曼德爾醫生見面的經過告訴了瑞琪。她鬆了一口氣。這位大夫顯然瞭解我的情況。
  
  「我自己也需要別人的幫助。」瑞琪告訴我,「明天,我打算到塞多納之家走一趟,參加多重人格患者的伴侶的聚會。」
  
  「好,我贊成。」夫妻倆聊了一會兒,我又開始神遊。凱爾!我應該問她,凱爾怎麼辦。「明天晚上你去參加聚會,凱爾待在哪裡呢?」
  
  「我把凱爾送到鄰居威辛頓夫婦家裡,請他們照顧一下。只不過兩三個小時而已。」
  
  「誰家裡?」
  
  「威辛頓夫婦啊!」瑞琪的口氣顯得有點不高興。「我們的新鄰居呀,從澳洲搬來的,你忘了嗎?」
  
  「哦!」我根本不知道瑞琪在講誰。無尾熊毛茸茸,好可愛喔。
  
  瑞琪忽然哽噎起來。「卡姆,我愛你。」
  
  趕快告訴她,你覺得你對不起她。
  
  「對不起,瑞琪。我覺得我很對不起你。」
  
  瑞琪抽搐著鼻子。「該說對不起的是我。畢竟,受病痛折磨的人是你呀。我只是……只是覺得很害怕。」長途電話的嗡嗡聲在我耳朵旁迴響不停,熱烘烘的。瑞琪接著說:「我沒事!你別擔心我。」我想像得出來,她剛才做了個深呼吸,挺直腰讓自己振作起來。「我現在要掛電話了!明天再跟你通電話,我愛你。」
  
  「我也愛你。」我覺得自己那張嘴巴這時候倒顯得很靈活。
  
  「再見。」
  
  「再見。」瑞琪消失了。接著我也消失了。
  
  當晚的值班護士傑拉爾丁是個老太婆,講起話來聲音卻十分聒噪刺耳。她給我20毫克的安比恩。宛如夢遊一般,我走回到自己的房間,爬上床鋪,鑽進被窩裡。恍惚中,我彷彿看到一群可愛的人物成雙成對手牽手飄蕩過我的眼前:維尼和蒂格、克裡斯和喬迪、斯特凡妮和羅比……安眠藥終於發揮了效力。沒多久,我整個人就陷入夢鄉中,就像一個穿著靴子的旅行者一腳踩進了沙丘裡。
  
  
  第二十四章
  
  隔天早晨,我跟一位病友在庭院中相遇,乍一看,我以為她是我昨天見過的斯特凡妮。
  
  「嗨!我是羅比。你今天感覺怎樣?」
  
  「羅比?」我被弄糊塗了。我昨天見到的那個羅比——斯特凡妮的分身——是一個口齒不清、喜歡吵鬧的小男孩,而如今出現在我眼前的卻是一個神氣活現、走起路來大搖大擺的小伙子。
  
  「是我啊!我是羅比,現在已經16歲了。」
  
  「一下子變成16歲?」
  
  「沒錯。」他把雙手插進褲袋裡,裝出一副翩翩美少年的模樣兒。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瀟灑,他特地擺了個姿勢,把身體的重心從一隻腳轉移到另一隻腳上,然後揚起臉來,眺望著庭院外頭那條人行道。「瞧,我現在16歲了。」
  
  眼前這個小伙子絕對不是昨天那個五音不全、把自己的名字念成「沃比」的小男生,而是一個口齒伶俐、充滿自信的少年「羅比」。在我看來,這個羅比就像是寄居在一位40歲婦人身體內的詹姆斯·迪安[60年代好萊塢偶像明星]。
  
  在我身體裡頭,塵兒開始騷動了。猛一哆嗦,轉換,塵兒現身了。
  
  「嗨,羅比。我是塵兒。」她主動向眼前這個美少年打招呼。羅比趕緊伸出手來,摘下臉上戴著的近視眼鏡(其實那是斯特凡妮的眼鏡),一古腦兒把它塞進襯衫口袋裡。
  
  「嗨,塵兒。你今年幾歲啦?」
  
  「14。」她撒謊。事實上塵兒今年才12歲。哦,我的媽呀。
  
  「你是女孩子,對不對?」羅比問道。
  
  「我當然是女孩子呀。」塵兒感到有點委屈。「我知道我這個樣子看起來不像是一個女孩子。」她伸出手來,指著自己的身體(其實那是我卡姆的身體)。「但我真的是女生。我知道你是男生。」
  
  羅比伸出腳來踢著地面,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你想跟我聊天?」
  
  「想啊!」塵兒說。我躲藏在內心深處某個角落,悄悄觀察這一對少男少女的舉動,我的其他幾個分身——巴特、浪子和佩爾也紛紛探出頭來窺望。整個場面顯得有點滑稽、怪誕。羅比和塵兒肩並肩,在鋪著冰冷瓷磚的地上坐了下來。兩個青少年——唔,一個少年郎和一個恨不得趕快長大的小丫頭。
  
  「喂,你有男朋友嗎?」羅比問道。
  
  塵兒把雙手交握在一起,聳起肩膀來,紅著臉兒故作嬌羞狀,「沒有。」然後,一咬牙,她坦誠地告訴她剛結識的這個少年,「我連一個普通的朋友都沒有。」
  
  「我也是。」沉默了半晌,羅比接著說,「斯特凡妮今天本來要穿一件裙裝,但我反對。我絕對不會讓她穿裙子的。我真恨自己!一個男孩子怎麼會寄住在一個女人身體裡面呢。我的樣子看起來一定很怪異!」
  
  「我覺得,你的樣子一點都不怪異。」塵兒瞅著羅比,甜甜地笑了笑。「在我看來,你是一個16歲的男孩子。」她呆呆地望著他。「我覺得你很帥!」說著,塵兒那張臉龐嗖地漲紅了起來。
               
  「你沒騙我吧?」羅比悄悄把他的身體挨近塵兒的身子。「唔,我也覺得你長得很漂亮。」
   
  「你沒騙我吧?一輩子從沒有人跟我講過這種話。只有一次。那天,我把一幅自畫像拿給艾莉·莫雷利博士瞧瞧,她就說我長得滿漂亮的。但她是一位心理學家。我想,她這麼說只是想安慰我。她沒看到真正的我。」塵兒凝視著羅比的眼睛。「羅比,你有沒有看到真正的我呢?」
  
  「有,我有看到。」羅比伸出手來握住塵兒的手。10根手指頭緊緊交握在一塊。「什麼時候,咱們倆一起去看場電影,好嗎?」
  
  「好啊!」塵兒說。這會兒隱藏在內心深處一個角落裡的我,忽然感到很激動。喂,你們兩個到底想幹什麼呀?
  
  羅比悄悄挪動他的腳,然後挨過身子俯上前去親吻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逼近。嘴唇微微張開來了,眼皮合上了,呼吸變得更加急促了……斯特凡妮突然睜開眼睛,發現她的臉龐距離塵兒的臉龐大約只有1英吋。她嚇得趕緊摔手,從塵兒手中掙脫出來,彷彿忽然看見有一隻蜘蛛在她手臂上攀爬似的。
  
  「你想幹什麼?」斯特凡妮氣沖沖地質問塵兒。
  
  臉一白,塵兒慌忙搖手,「沒什麼!」她感到又是羞愧又是困惑。「我什麼都沒做啊。」
  
  渾身一哆嗦,轉換,我回來了。
  
  「早!斯特凡妮。」
  
  「卡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羅比剛才正要跟塵兒親嘴,幸好被我撞見。」
  
  「我曉得。剛才我人雖不在這兒,但也隱隱約約察覺到這兩個小鬼想幹什麼。」我使勁甩了甩頭,設法讓自己趕快進入狀態。
  
  「聽著!」斯特凡妮警告我,「羅比絕對不可以跟塵兒混在一塊。我不允許!」她伸出手來,使勁揉搓著她的額頭,然後從襯衫口袋裡掏出她那副近視眼鏡,戴回鼻樑上。「該死!羅比這小子把眼鏡脫掉了,好讓自己看起來酷一些。天哪,我覺得我的腦袋快要爆炸了。卡姆,別忘了,你是個有家室的男人啊。」
  
  咦?這跟羅比和塵兒有什麼關係呢?剛才兩人親熱時,我根本不在場。怎麼可以把賬算到我頭上呢?
  
  「你說得對,斯特凡妮,我是個有家室的男人。」我被弄糊塗了。拜託,你們過來幫幫我嘛!
  
  「喏,你既然已經結婚,就不應該讓羅比親吻塵兒。」斯特凡妮厲聲指責我。「別忘了,塵兒現在是寄住在你的身體裡面哦。」
  
  塵兒寄住在我的身體內。「你說得對,塵兒在我身體裡頭。」我總算有點明白了。「當然,她不應該隨便跟人家親嘴!」我伸出手來別扒了扒我的頭髮,搔搔我的頭皮。「哇,這種事情真是不可思議!」
  
  「你的病是什麼時候診斷出來的?」斯特凡妮問我。
  
  「差不多一年前吧。」
  
  她點點頭。「所以一大群不同的人居住在你身體裡頭,對你來說是一種嶄新的經歷,你現在還不習慣嘛。我呢,早在3年前就被診斷出來了。外頭的治療專家和醫院裡的曼迪大夫……唔,他們都說,我和我的那群分身居住在同一個身體裡頭。漸漸的,我也就相信啦。一大群人……居住在……同一個……身體裡頭!」她伸出一隻手使勁剁了剁另一隻手,以加強語氣。「你的那群分身幹什麼,你就幹什麼。」
  
  我們都不吭聲了。長廊盡頭,忽然傳出護士貝亞小姐的咆哮聲。「大家集合!」我和斯特凡妮互望了一眼。我們都能夠體會對方心中那無比深沉的悲痛。
  
  「卡姆,我這一生已經夠坎坷的了!」斯特凡妮歎口氣,慢慢站起身來。「對不起,失陪了。」她轉過身子,走出庭院去了。
  
  在我身體內那個最偏僻、最孤寂的角落,塵兒蹲了下來,伸出手,在潮濕的水泥地上寫出一個男孩的名字:羅比。
  
  
  第二十五章
  
  瑞琪深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開口:「我的名字叫瑞琪。我的丈夫患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
  
  這是多重人格患者的伴侶舉行的一場聚會。6個與會者中——除了瑞琪,其他全是男人——她是最後一個發言的。張開嘴巴時,她感覺到顎骨疼痛不堪,因為在這之前的一整個鐘頭,她都一直緊緊閉著嘴巴、咬著牙。在別人面前談論自己,本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況,現在她得面對五位素昧平生的男子,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談論她那罹患多重人格的丈夫和這陣子她內心的感受。然而,聽過這5個男士的傾訴後,瑞琪越來越覺得,她並不孤獨。她的戒心也就漸漸消除了。
  
  「直到今天晚上,我還只會哄騙自己說,過去一年中發生在我們家的事情全都不是真實的……我一直在安慰自己,這件事早晚會過去,我的生活又會恢復正常。可是,剛才聽到你們訴說發生在你們的妻子或女朋友身上的事情,瞭解你們心中的感受後,我……」瑞琪哽咽起來,再也說不下去了,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她從口袋中掏出一張紙巾,小心翼冀地擦了擦眼睛,免得把臉上的妝弄花了。
  
  瑞琪擤了擤鼻子,抹掉鼻涕,繼續說:「天哪,我一直在欺騙自己!我心裡明明知道這件事是真實的……我的意思是說,在理智上我知道它是真實的。我讀過好幾本探討這個問題的書。我丈夫卡姆的分身們出現時,我親眼看到了。他們在我面前重演兒時的回憶——那些恐怖的、讓人看了只想嘔吐的事情。」瑞琪喃喃自語,好一會才抬起頭來望望房間裡的其他人。大夥兒只是靜靜地瞅著她,滿臉同情。
  
  瑞琪深深吸入一口氣,緩緩把它吐出來。「我丈夫現在住在洛杉磯一家醫院裡。那是專門收容多重人格患者的地方。他的一個分身突然發狂,用刀子割傷他的手臂。傷勢還蠻嚴重的!血淋淋腸的好嚇人。謝天謝地,幸好我兒子沒看見。」房間裡的男士們紛紛點頭。也許,瑞琪的敘述使他們想起發生在他們家裡的那一幕幕血腥的場景吧。也許,跟瑞琪一樣,他們慶幸兒女們並沒看到母親的自戕。
  
  瑞琪的眉頭皺了起來。在耀眼的日光燈照射下,她額頭上的皺紋顯得更加醒目。「我感到又是害怕又是憤怒……又是內疚。我害怕,因為我不知道我們家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我憤怒,因為我做夢也沒想到,我丈夫的母親和其他親人竟然會對他做出這種事情……」她的聲音哽噎住了。撲簌簌兩行淚水沿著她的腮幫滾落下來。瑞琪伸出手來狠狠抹掉眼淚,顧不得臉上的妝了。「我感到內疚,因為我沒有勇氣面對這一切,一天到晚怨天尤人、唉聲歎氣——畢竟,這件事是發生在他身上,對不對?真正受苦的是他,而我有什麼權利發牢騷呢……」她狠狠咬住嘴唇,哀哀啜泣起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幽幽歎息一聲,抽搐著鼻子,把手伸進皮包裡尋找紙巾。一位男士伸過手來,把一盒紙巾遞到瑞琪手中。瑞琪抽出兩三張紙巾,虛弱地笑了笑,向他道謝。
  
  把鼻子擤乾淨後,瑞琪睜開眼睛,望望周圍那一張張關切的臉龐。「對不起,我失態了。『我現在最需要的是一位優秀的、真正瞭解這種病症的治療專家——最好是女的。各位能不能幫我推薦一位呢?我會非常感激的。」她停歇一會兒,望望大夥兒。「謝謝各位耐心聽我講這些事情。」她不再吭聲了。好久好久,整個房間瀰漫著哀愁的氣氛,就像舊金山哈夫蒙灣上的濃霧。
  
  集會的主持人是一位身材削瘦、頭髮稀疏、身上穿著橘黃色條紋襯衫和破舊牛仔褲、年紀大約45歲的男子,瑞琪發言後,他打開手上那本活頁筆記簿,開始誦讀其中一頁的一段文字,然後宣佈散會。大夥兒紛紛站起身來,三三兩兩湊在一塊聊天。主持人朝瑞琪走過來。
  
  「我的名字叫特德。謝謝你今晚參加我們的集會。當著一群陌生人的面把心裡的話講出來——像你剛才那樣——需要很大的勇氣!這種集會有時還真讓人難受的。」
  
  「這倒是真的。」瑞琪伸出手來拂了拂她的頭髮。剛才一陣哭訴,她把頭髮給弄亂了,看起來蓬頭垢面的。
  
  「你先生知不知道這兒有一場定期舉行的集會,是讓多重人格患者參加的?」
  
  「知道啊!事實上,上個禮拜他就曾經來參加過一次。那是他第一次參加這種集會呢。」
  
  「主持那場集會的就是我太太薩莉。」
  
  「哦!」瑞琪點點頭,想起她丈夫卡姆曾經向她描述過薩莉的模樣。她實在不敢相信,那個身材胖大的女人和眼前這位個頭十分瘦小的男子,竟然是一對夫妻。
  
  「我們已經收集到一份相當完整的名單。在這附近的治療專家,口碑好的,幾乎全都在名單上。也許我們可以幫你挑選一位合適的治療專家。」
  
  「哦,那就太好了。」
  
  「你們住在哪裡?」
  
  「利昂納鎮。
  
  「有一位在沃爾納特克裡克開診所的治療專家,口碑非常好。她是個女的。沃爾納特克裡克離利昂納鎮不太遠。」
  
  「我知道沃爾納特克裡克在哪裡。」
  
  「她的名字叫南希·亨德裡克森。」特德打開他手裡握著的那本三孔活頁筆記簿,從襯衫口袋掏出一支筆,翻到最後一頁,在角落裡寫下他自己的姓名和電話號碼,然後把它撕下來,遞給瑞琪。她只瞄了一眼,就把它塞進口袋。特德叮嚀她:「回家後立刻打個試電話給我,我把那位治療專家的電話號碼告訴你。」
  
  瑞琪滿心感激地接過紙條,對特德笑了笑。「謝了!我開車回家,大概需要半個小時到45分鐘——我還不熟悉路況——哦,我還必須到鄰居家接我兒子。一個小時後我打電話給你,行嗎?」
  
  「行!那你先生呢?他現在有一位治療專家嗎?」
  
  「在外頭沒有,在醫院倒是有一位治療專家—」
  
  「德爾·阿莫醫院,對不對?」
  
  「對!我先生在那兒有一位治療專家——」
  
  「埃德·曼德爾醫生?」
  
  「就是他。」瑞琪感到有點驚訝。
  
  特德告訴她:「去年我太太薩莉住院時,她的治療專家就是這位曼德爾大夫。他很專業的。」
  
  時候不早了,大夥兒三三兩兩走出房間,準備回家。走過瑞琪身旁時,其中有好幾位特地向她點頭致意。她對他們笑了笑,又回過頭來跟特德說話。
  
  「曼德爾醫生說,他會幫助我先生在外頭找一位治療專家。」
  
  「當然!」特德點點頭,從鼻子裡嗤笑出一聲來。「這是他們的職責嘛。」
  
  「你的意思是說——」
  
  「他們必須為病人在外頭安排一位治療專家。這是治療的一個部分。」
  
  「哦。」
  
  特德伸出手來搔了搔頸背。「這一帶的治療專家,他們並不怎麼熟悉。他們翻開ISSD名單,隨便替病人挑選一位治療專家。ISSD就是國際人格分裂——」
  
  「——研究協會。」瑞琪接口說。她早就聽說過這個協會。
  
  「對!但是,名字登錄在這本名單上的治療專家,並不是每一位都瞭解多重人格症。很多治療專家聲稱,他們治療過多重人格患者。其實,他們只是在吹噓而已。這一來,他們就可以向同行誇耀說:『我的病人中有一位是多重人格患者!』」
  
  「那麼,我們該怎麼辦呢?究竟要到哪裡去找一位稱職的治療專家呢?」瑞琪焦急地問道。
  
  「薩莉認識幾位很好的治療專家。待會兒,你打電話到我們家,我會把其中一兩位的姓名和電話號碼告訴你。」
  
  瑞琪瞅著特德的臉龐,一本正經地說:「特德,謝謝你救了我一命。」
  
  特德合上手裡那本活頁筆記簿。「小事一樁,別客氣!」他笑嘻嘻地說。「別人也救過我的命啊。」
  
  瑞琪向特德道別,開車回家,身體雖然覺得十分疲累,但精神上她卻感到非常振奮。不管丈夫發生什麼事,她都會讓自己振作起來,腳踏實地,好好地過她的日子,而今天晚上去參加這場聚會,就是她勇敢地踏出的第一步。她先到鄰居家接凱爾,把他帶回家裡,送他上床,然後打開一罐海納肯啤酒,拿起電話撥特德家的號碼。特德把南希·亨德裡克森醫生的電話號碼告訴她,同時,還推薦了兩位治療專家。瑞琪一謝再謝。特德祝福她,告訴她說,今天晚上的這場聚會是定期舉行的,歡迎她前來參加,然後就把電話掛上了。瑞琪打電話到南希的診所,在錄音電話上留話。
  
  第二天早晨,南希回電。她們兩人在電話中交談了約摸20分鐘,最初是互相瞭解,接著才談到比較具體的細節,她們約定隔天見面。
  
  
  第二十六章
  
  南希年約45歲,一頭剪短的草莓色金髮環繞著她那張俏麗、開朗的臉龐。她那雙淡褐色的眼睛顯得非常年輕,閃爍著青春的光彩和活力。在她那親切、熱誠的眼光注視下,瑞琪內心中那份侷促不安的感覺登時緩解了不少。這位女治療專家身上穿得頗為瀟灑:色彩明艷的衣裳,配上一雙麂皮涼鞋和襪子。當她伸出手來跟瑞琪相握時,瑞琪聽見她的手鐲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南希的診所開設在沃爾納特克裡克一棟新建的辦公大樓二樓,距離我們家只有15分鐘車程。她的辦公室十分寬敞、舒適,桃紅色和灰褐色的裝飾和傢俱十分悅目、宜人。客人坐的那把椅子旁放著一個茶几,上面擺著一隻彩陶花瓶,裡頭插著一束剛剛摘下的鬱金香。沿牆一排書架,從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擺滿心理學書籍。瑞琪一眼看到了科林·羅斯撰寫的那本紅色封面的教科書。那是一部專門討論「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的著作。她稍稍鬆了一口氣,在椅子上坐下來,從皮包裡抽出一張紙,把它攤開。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些筆記……你就把它當作一種情感上的『資產負債表』來看吧。」她把這張紙遞到南希手中。南希接過來,仔細看了看。
  
  過了約摸一分鐘,南希揚起眉梢,一邊瞅著那張紙一邊說:「唔……你今年38歲,有一個7歲大的兒子。你們家剛搬到加州。你心愛的丈夫最近才被診斷出來,患了某種十分嚴重的精神疾病。前幾天,他被送進醫院,因為他用刀割傷自己。現在你依靠積蓄過活。」看完,她把紙張放在身旁的桌子上,抬起頭來望著瑞琪。「我很不客氣地說,你的煩惱可真多得很哪!」
  
  瑞琪忍不住哈哈大笑。這一笑,她那滿腹的辛酸和滿眶的淚水卻忍不住了。一時間,宛如決堤的河水般,兩行眼淚沿著她的腮幫撲簌簌滾落下來,浸濕了她的衣裳,淹沒了她的心。眼淚裡摻雜著恐懼、哀傷、委屈和憤怒——因為她莫名其妙喪失了她的丈夫,喪失了穩定和溫馨的家庭,喪失了正常的生活。
  
  南希只是靜靜坐在一旁,瞅著瑞琪。她知道,這一刻瑞琪只需要有個人陪伴在她身邊,讓她痛痛快快大哭一場。南希喜歡這個帶著一份「感情資產負債表」走進她辦公室的女人。她能夠理解瑞琪內心的痛苦。14年來,南希輔導過無數兒時曾經遭受過虐待的成年人和他們的家人。她知道,這種經驗和記憶對受害者本身——以及他們的配偶和兒女——究竟會造成多大的心理衝擊。
  
  瑞琪哭得眼睛都紅了,整張臉龐浮腫了起來。她用掉了七八張紙巾才停止了哭泣,讓自己的呼吸平靜下來。
  
  「哇!」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久沒這麼痛快哭過了。」
  
  「瑞琪,根據我的觀察,自從你先生的病被診斷出來後,你就變得六神無主,就像一根搖曳在風中的蘆葦。」南希說,「其實,有些患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的病人,後來都康復了。」
  
  「這我聽說過。」
  
  「但這需要很長的一段時間。」南希挪動她的身子,調整坐姿。
  
  「這我也聽說過。」
  
  「雖然我沒見過你先生,但我很同情他的遭遇,也能體會他的感受。不過,我們必須事先把話講清楚:如果你決定請我當你的治療專家,那麼我的病人就是你,而不是你的丈夫。我只負責輔導你一個人。」
  
  瑞琪瞅著她身旁那只花瓶裡插著的一束鬱金香。「卡姆是我最要好的朋友。15年來,我一直愛著他。」她伸出手來觸摸瓶中的花兒。那一片宛如天鵝絨般光潔的花瓣,滑溜溜的,在她的拇指和食指中間游移不定。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把視線挪回南希身上。「我該怎樣面對這種情況呢?我有一個兒子。我需要一種正常的生活。」
  
  南希再次調整坐姿,把雙腿交疊在一起。「那你就必須振作起來,把握好你自己的生活。」
  
  房間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瑞琪陷人沉思中。南希不打擾她,讓她靜靜地思考。
  
  瑞琪緩緩搖了搖頭。「你知道,面對這一切,我心裡的愧疚感究竟有多強烈嗎?」
  
  「愧疚感?」南希追問。
  
  「他遭受這種折磨,我心裡很難過,但我也感到非常憤怒。那種感覺就像站在烈火旁邊,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房子被大火燒掉,卻一點辦法都沒有。」瑞琪抬起頭來眺望著窗外。「我們的家不該變成這個樣子。我們原本是一個正常、快樂的家庭呀。有一首歌你聽過嗎?唐娜·裡德……父親永遠是睿智的。我們家卻不是這麼一回事。這讓我感到很生氣。所以,我心裡才會有這麼強烈的愧疚感。」
  
  「唔。」南希沒說什麼,只是靜靜地望著瑞琪。
  
  「今天晚上我根本不應該到這兒來。卡姆在醫院裡,我應該守在家中。」
  
  「你不應該為你自己打算嗎?你認為那樣做是一種自私的行為?」
  
  瑞琪抽出一張紙巾,揉成一團,又把它攤開來。「結婚後,我就一直為卡姆而活。我從不曾為自己打算過。」
  
  「你若想成為自己的主人,把握自己的生活,你就必須發揮自己的才能,作出一些必要的抉擇。」
  
  「我沒有力量!一點都沒有。」瑞琪伸出一隻拳頭,使勁敲打著椅子的扶手。「現在發生的這些事情,根本不是我所能夠控制的。」
  
  「瑞琪,你還是可以選擇的。譬如說,你可以回到公司上班或找別的工作。這一來你就會擁有一些力量——你就能夠獨立,在經濟上也比較有安全感。」
  
  瑞琪拿起紙巾,撕下一個角,把它捏在兩根手指中間,搓成一團。好一會兒她只會呆呆瞅著這團紙巾。「我在外面工作,萬一卡姆出了什麼事情,那怎麼辦呢?』』她抬起頭來望著南希。
  
  南希把交疊著的雙腿分開來,傾身向前,瞅著瑞琪的臉龐說:「你可不能一輩子跟在他屁股後頭啊!這種日子,你怎麼過得了呢?你不能防止別人傷害他自己……甚至殺死他自己。」
  
  瑞琪縮起脖子,打個寒噤。
  
  南希繼續說:「你到外面工作,一樣可以關心你丈夫、愛你丈夫的。他需要你的時候,打個電話到你工作的地方,不就行了?你總不能每一分、每一秒都守在他身邊,監視他的一舉一動,以免他做出傷害自己的事情。這對你不公平……對他也不公平。這樣做只會使你更加生氣、更加怨恨他。」
  
  瑞琪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把它吐出來。她使勁點點頭。「天哪,我現在已經一肚子怨氣了。我真不敢相信我會說出這種話來。我並不想生他的氣。事實上,在我的感覺中,眼前這個男人根本就不是我的丈夫。我丈夫早已經消失掉了。我根本不知道眼前這個男人究竟是誰。我面對的是一群……人。可是,這群人穿的是同一件衣服,結交的是相同的朋友。他並沒有喪失時間觀念。這跟一般人想像的並不一樣。」
  
  「我瞭解。你丈夫內心裡已經形成了所謂的『並存意識』。」
  
  「對!以前他是一個非常開朗、風趣的人……而現在,我永遠都猜不出下一刻他會變成什麼人。我把餐後甜點端上桌,跑過來吃的卻是一個4歲大的小女孩。」說到這兒,瑞琪差點又掉下眼淚來。「你知道他是怎樣割傷他自己嗎?天哪,太可怕了!我嚇死了。可是我又能怎樣呢?這種事情如果再發生的話,我真不知道我到底應該怎麼辦才好。我還得為凱爾操心。今後我的日子該怎?」堤防終於崩潰了。瑞琪哀哀哭泣起來。
  
  南希坐在一旁,靜靜地瞅著瑞琪。
  
  哭夠了,瑞琪只覺得疲憊不堪,整個身子癱坐在椅子上,手裡捏著好幾張濕答答、早已揉成一團的紙巾。她知道南希坐在她對面,一直望著她,默默地撫慰她、支待她。好一會兒兩人都沒吭聲。寂靜中,她們聽見窗外一輛巴士從路旁的站台開走。從眼角望出去,瑞琪瞥見南希乜起眼睛,瞄了瞄窗旁擺放著的一隻小小的、圓川形的大理石時鐘。
  
  兩人互相瞅望了一眼。瑞琪坐直身子,清清喉嚨,「時間到了,對不對?」
  
  「差不多了。」
  
  「那我該走了!』』瑞琪打開皮包,掏出支票簿。「跟你聊天真有意思。下次我們再聊好嗎?你覺得咱們1個星期見5次面,夠嗎?」
  
  
  第二十七章
  
  保險公司要我盡快搬出德爾·阿莫醫院。他們不明白,具有多重人格的人為什麼需要特殊的精神醫療照顧?他們寧可付錢,讓我多做幾次不必要的鼻竇手術,或是來個心臟移植什麼的。至於DID,那就免提了。不過,保險公司倒是同意讓我轉到本地醫院的精神科病房——如果我試圖自殺的話。
  
  埃德·曼德爾醫生出面為我爭取應享的權利。他聲稱,一般精神病院的心理學家和精神科醫生並不怎麼瞭解DID,無法提供我所需要的醫療和照顧。但他這一套說詞,保險公司的人根本聽不進。於是,我在德爾·阿莫醫院只住了6天,他們就停止支付我的醫療費。
  
  出院前,埃德匆匆為我們——我和我那群分身——找到一位名叫斯科特·莫塞利的治療專家。他的診所開設在普萊森頓,距離我們居住的利昂納鎮只有10英里。埃德是在人格分裂國際研究學會名單上找到他的名字的。斯科特聲稱,他具有治療和輔導多重人格患者的經驗和資歷。埃德讓我跟他談談。在電話中聽起來,這位治療專家還滿和氣的。我們約好,一回到家我就去跟他見個面。埃德已經盡到了他的責任。他在我的病歷卡上做了個記錄:出院後的治療安排妥當。
  
  淚汪汪地,我和我那群分身向克裡斯和喬迪道別。斯特凡妮叮囑我,「好好照顧自己哦。」就在這時,羅比突然從斯特凡妮心裡冒出來,使勁跟我握了握手,央求我代他向塵兒說聲再見。塵兒透過我的手觸摸到羅比的手——對我來說,那是一隻細小柔軟的婦試人的手,但在塵兒感覺中,那可是一個年輕小伙子的手啊!她好想跟羅比說最後一次話,但卻又擔心斯特凡妮責罵她。結果,塵兒一直躲藏在我內心深處,不敢出來跟羅比話別。
  
  一路搭飛機回家,我只覺得自己那顆心兒噗噗跳個不停,就像一堆蹦蹦跳跳的爆米花似的。人的腦究竟是如何運作的?我的腦又是怎樣運作的呢?DID和其他精神疾病到底有什麼差異呢?DID的心理生理學又是怎麼回事呢?情感上的創傷如何影響神經機能呢?
  
  多年前,我曾經夢想成為一位心理學家。是不是因為我早就曉得我的心理出了問題,需要這方面的幫助?坐在飛機上,我從機翼上方的窗口眺望那浩瀚無垠的天空,心裡想的卻是艾莉·莫雷利和埃德·曼德爾這兩位心理治療學家——他們是多麼的能幹、敏銳、聰明,又是多麼的受人尊敬啊。
  
  只要我的心智運作正常……我也很聰明啊。也許,這一輩子我永遠無法像他們那樣治療、輔導病人,但我可以學習他們所懂得的知識呀。主宰心智。我自己的心智,成為一個主宰者,尊敬自己。喲,野心不小哦。從此不再怨恨自己,好嗎?哈!我們也能夠成為一位心理學家!幫助那些心理有毛病的人。怎樣幫助?總有辦法吧。世界上成千上萬像克裡斯、斯特凡妮和卡姆的人,都需要幫助。利夫可以幫助我們學習呀。什麼事情都難不倒他。我們一定可以辦到。等等!我們怎能跟別人一起坐在教室裡上課呢?我們上學都會迷路。我們可以找一家函授學校,在家裡上課呀。對!還是待在家裡比較安全。我取打賭,一定有大學開設給校外人員進修的心理學課程,讓不能到學校上課的人也有機會攻讀學位,譬知那些上班的人。對!我們可以打聽一下。但我們必須找一所合格的、被教育部認可的學校,可不能隨便找一家業餘大學,譬如喬伊學院或斯特羅姆多爾斯大學之類的學校。當然,我們不會那麼笨。我們一定可以實現我們的夢想,成為一位心理學家,只要卡姆振作起來,好好活下去。
  
  我向一位年輕貌美、脖子上頂著一頭雞窩似的髮絲的空中小抽姐借了一支筆,在餐巾上寫下今後奮鬥的目標:成為一位心理學家。從現在開始,說做就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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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多久,飛機就降落在奧克蘭機場上。瑞琪和凱爾母子倆站在入境大廳門口迎接我。他們兩個還能夠認出我來,可見我的外貌並沒改變。噯,跟家人團聚的感覺真好!瑞琪趁凱爾沒注意,悄悄把她幫我買的玩偶大兵塞進我手裡,而我則假裝把它從行囊中掏出來,誇張地遞到凱爾手中。凱爾又驚又喜,兩粒眼珠睜得又大又圓,活像意大利人在草地上玩的那種地滾球。他跳進我懷中,緊緊摟住我,就像跟多年未見的老朋友重逢那樣。
  
  瑞琪身上穿著一套淺紫色印花裙裝,配上一雙土耳其玉耳環,整個人看起來容光煥發,神采飛揚。跟南希懇談後,她對自己恢復了一些信心,帶著凱爾高高興興前來迎接我,一點也不顯得畏懼或沮喪。宛如久別重逢的情侶,她摟住我深深吻了一下。
  
  我們一家三口在海沃德鎮瓦爾餐館吃午餐。這家創設於1958年的老店以特大號的奶昔和鮮美多汁的漢堡聞名舊金山。掌廚的是一個雄赳赳、氣昂昂、身上滿佈刺青的大漢;跑堂的則是一位身穿白色保齡球衣和黑色的勞拉·皮特裡名牌運動褲、蜂窩般的頭髮上插著一支鉛筆的女侍者。她的名字叫蒂娜。
  
  我們原本以為凱爾會覺得,能夠上這家餐館吃飯是頂值得驕傲的一件事。誰知他並不領我們的情。對他來說,瓦爾餐館格調太高了。他還是比較喜歡麥當勞。這小子還挺挑剔的呢。他抓起我們幫他叫的那客「娃娃漢堡」,咬兩口,就往旁邊一推。幸虧他還挺喜歡這家餐館的奶昔——這可是真正的冰淇淋。凱爾一面品嚐奶昔,一面玩耍著我送他的那個綽號叫「攔路虎」的玩偶大兵,他心裡感到很快樂。
  
  我和瑞琪一直握著手——牽手的感覺可真好——一面吃午餐一面討論她重新回去工作的事。老實說,我心裡感到有點害怕,但盡量不顯露出來,因為我看出她已經打定了主意。接著,我把我的計劃告訴她,我說我要成為一位心理學家,瑞琪嚇了一大跳。這倒不是因為她擔心我應付不了繁重的功課——再困難的事情,她也曾經看見我完成過。
  
  「你剛從……」她本來想說「醫院」,但不方便在凱爾面前講出來,於是她只好用眼神示意,指著我那條曾經被我用刀割傷過的手臂,向我暗示。
  
  「你怎麼應付學校的功課呢?」瑞琪質問我。她的真正意思是:「嘿,平常你連今天是幾號、今年是199 x年都搞不清楚,怎麼到學校去上課呢?」
   
  「你這位心理學家要不要幫人家看病啊?」瑞琪滿臉狐疑地說。
  
  「瑞琪,並不是每一位心理學家都要看病的。」我玩著手裡的餐巾紙。「我想學習新的知識。我必須抓住一點什麼東西,讓自己專心——讓我的精神有個寄托。」
  
  「這會兒你只要專心做一件事,那就是——」她苦苦思索,試圖找出一個恰當的字眼。「那就是好好……呃……讓自己好起來。」她板起臉孔狠狠瞪了我一眼,但卻忍不住撲哧一笑。看見她那副燦笑如花的模樣兒,我也忍不住咧開嘴巴,吃吃笑起來。夫妻兩人坐在瓦爾餐館,一面啜著巧克力奶昔,一面小聲談論不想讓孩子知道的事情,感覺滿好玩的,儘管我們討論的是挺嚴肅的問題。不過,說真的,以目前的情況看來,把病治好比攻讀博士學位可要困難得多。
  
  「也許,這位名叫莫塞利的治療專家能夠幫我解決這個難題。」我拿起盤中的洋蔥圈,往番茄醬裡一蘸。「如果他幫不上忙,我們就去找那位先生……你上回在聚會中遇到的那個人……薩莉的丈夫推薦的治療專家。」
  
  「卡姆!」瑞琪伸出手來握住我的另一隻手,緊緊捏了一下。「你一旦決定要做一件事,誰都阻止不了。這是你的個性,我們都曉得。所以……如果你真的已經下定決心,要去攻讀博士學位,我也只好全力支持你!也許,你可以找一家函授學校什麼的。這一來,你就不必到學校上課啦。我有信心,你可以找到一家很好的函授學校。」
  
  「我也這麼想!』』這就是我的瑞琪,善解人意。
  
  「我在外頭工作時,你待在家裡……不會……呃……有問題吧?」瑞琪向我提出這個問題時,表情十分嚴肅,臉上一絲笑意都沒有。她不在時,我會把家裡搞得天翻地覆嗎?她要知道這一點,但我沒法子回答她。我很疼愛凱爾,瑞琪知道這一點。我不願意讓凱爾捲入我那瘋狂的漩渦中,瑞琪也知道這一點。但我能做到嗎?我和瑞琪都沒有把握。
  
  「萬一發生事情,我們可以打電話到你上班的地方呀!」我說。「你會隨時等我們的電話,對不對?」
  
  瑞琪點點頭,正在玩著他的玩偶大兵的凱爾,忽然抬起頭來,滿臉狐疑地望著他母親。小孩子的耳朵很靈的。瑞琪瞅著凱爾,臉上綻露出燦爛的笑容。
  
  「對!」她說。「我隨時都會等你們的電話。」
  
  
  第二十八章
  
  那天下午,我抱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到莫塞利醫生的診所跟他見面。他身材跟我差不多,但十分結實、勻稱,配上他那灰白的頭髮,顯得非常精神。一見面他就表現得十分熱情,親切地把我迎進他那間格調高雅、牆上鑲著胡桃木板的辦公室。當我緊張兮兮地在那張黑色皮椅上一坐下來,一顆心就飄飄蕩盪開始神遊了。又是一位治療專家!他根本不認識我們。如果他用卑鄙的手段對待我們,那我們該怎麼辦?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卑鄙呀。卑鄙?呃,哦,很多病人在這兒向他訴說心中的秘密哦。
  
  我們聊了幾分鐘。談話的時候,我不停地眨著眼睛,東張西望,這樣我才不會盯住房間裡的一件東西呆呆地看著,然後開始做起白日夢來。我的臉龐漸漸麻木。呃,哦,我的心智開始失控了。渾身猛一陣哆嗦,身份轉換,克萊倏地冒出來。
  
  「我我是剋剋克萊。」他的身子繃得緊緊的,就像大提琴的弦。
  
  宛如卡通人物,莫塞利醫生倏地跳起身來,腳上的鞋襪全都脫落了。兩粒眼珠凸出,根根頭髮倒豎。好一會兒他只會齜牙咧嘴,打量著坐在他面前的這個病人。
  
  「怎麼搞的?!克萊是誰呀?你怎麼突然改變聲調,像一個小孩子在說話呢?」他啞著嗓門驚恐地問道。嘿,現在胃出來的只不過是克萊。我們只想試探一下這個人。
  
  「我我今年8歲。」
  
  「唔,那你要趕快長大哦,克萊,不能一輩子當小孩,知道嗎?」
  
  火箭發射,轟隆轟隆噴出一簇簇赤紅的火焰……哆嗦,轉換,我又回來了。內心深處,佩爾吩咐浪子和巴特,趕快把克萊帶進安樂室歇息。我張開嘴巴想講話,但支吾了半天,卻連一個字都沒法子清晰地說出來。
  
  利夫突然冒出來,取代我的位置。
  
  他跳下椅子,惡狠狠地瞪著莫塞利醫生,一臉猙獰,活像個野蠻人。莫塞利醫生把身子向椅背上一靠,仰起臉龐,睜起眼睛望著利夫。
  
  「嘿,莫塞利,你幹嘛對克萊那麼凶啊?」利夫伸出手直指醫生的鼻子,厲聲責問他。「你要克萊趕快長大?媽的,你開什麼玩笑!你讓鬼迷了心竅是不是?你難道沒聽說過『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這玩意嗎?」利夫一面叱責莫塞利醫生,一面大搖大擺地在辦公室中來來回回踱步。莫塞利睜著眼睛,呆呆望著他。
  
  僵持了一會兒,莫塞利終於打退堂鼓。「我我我只是覺得他他他應該長大——不應該再再再像小孩子那樣講話。我我我承認,剛才我的口氣有點不不不太妥當。」
  
  利夫霍地轉過身子,面對莫塞利醫生,兩隻眼睛惡狠狠地瞪住他的臉龐,「胡說八道!」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傷害克萊的自尊心。」
  
  利夫不再理睬這位大夫。他掏出我的支票簿,開一張100美金的票子,簽上他的名字「利夫」,想了一想又把它塗改成「卡梅倫·韋斯特」。然後他拿起支票,往莫塞利臉上丟過去。莫塞利一聲不響接過來。
  
  「謝謝你的關照!大夫。」利夫嗤笑一聲,率領大夥兒走出診所。
  
  一夥人鑽進車子裡,靜靜坐了幾分鐘,回想剛才發生的那一幕,讓心情慢慢平復下來。還好沒捅出什麼大紕漏。利夫圓滿完成他的任務,回到我的心靈中。我從內心深處走出來,身上叮叮噹噹響個不停,就像門衛腰上掛著的一大串鑰匙。媽的!我發動車子的引擎,一面倒車一面尋思:莫塞利這會兒肯定躲在窗戶後面,悄悄窺望我們。埃德·曼德爾大夫,你太不夠意思了,推薦這麼個人當我們的治療專家!切記:不要隨便相信任何人。
  
  折騰了半天,我總算找到了回家的方向,把車子開上北680號公路,直奔利昂納鎮。車速加到60碼時,內心中的騷亂才開始平靜下來。跟莫塞利醫生見面後,我的決心更加堅定了。我一定要成為心理學家。
  
  但是,首先,我必須會晤薩莉的丈夫特德為我推薦的兩位治療專家。
  
  
  第二十九章
  
  瑞琪沒想到我那麼快就回來。我把在莫塞利診所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她。瑞琪伸出雙手,捧住我的臉龐,親吻了一下,然後緊緊地把我擁進她懷中。這時,利夫冒了出來,他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向瑞琪報告。他刻意壓低嗓門,免得讓凱爾聽見。瑞琪拍拍他的手,感謝他照顧我和我的那群分身。我的瑞琪!她是我永遠的港灣。
  
  「喂,凱爾!」瑞琪伸長脖子向起居室呼喚一聲。「要不要幫我做一些小甜餅來吃呀?」
  
  「要——啊!」凱爾大叫一聲,衝進房間裡來。我聽見內心裡有人說:「小甜拼,好好吃哦!」
  
  瑞琪拿出材料:麵粉、雞蛋、奶油、巧克力粉、砂糖、小蘇打、鹽和香草。然後她打開烤箱,拿出烘烤餅乾用的長方形平底鍋和一隻藍色玻璃攪拌碗,開始秤所需的材料,凱爾則站在一旁,把雞蛋、麵粉等等材料攪拌成糊狀,然後倒人巧克力粉。我本想幫忙,但這時我卻又開始神遊,悄悄地溜走了,就像穿著膠底帆布鞋在冰上滑行似的。醫院、飛機、機場、親吻、瓦爾餐館、莫塞利診所、克萊、歡天喜地瑞瑞跳跳的凱爾、雞蛋在碗中攪動發出的濺濺波波的聲音、甜滋滋香噴噴的巧克力粉。唔。渾身猛一哆嗦,身份轉換,克萊出現了。
  
  「我我喜歡吃吃吃小甜餅。」
  
  瑞琪和凱爾母子倆嚇了一跳,整個人登時僵住了,就像攝影機鏡頭下的傍晚5點鐘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定格了一般。
  
  「嗯?」凱爾一臉迷惑,呆呆望著我。
  
  瑞琪呼喚一聲:「卡姆!」但回答的卻是克萊。他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好喜歡小小小小甜餅哦。」
  
  「爸爸怎麼啦?」凱爾望著母親,滿臉驚惶。「媽媽,爸爸為什麼要這樣說話呢?」
  
  「巧巧克力好好好吃哦!」克萊的那兩隻拳頭,一會兒緊緊捏著,一會兒鬆開來。
  
  「爸爸?」凱爾望了我一眼,但看到的卻是克萊——渾身肌肉繃得緊緊的,眼睛垂下來望著地面。
  
  「媽媽!」凱爾呼喚一聲,眼眶中迸出了淚水。
  
  「卡姆!」瑞琪大喝一聲。她跪了下來伸出雙手把凱爾樓進懷中。哆嗦,轉換,我又回來了。
   
  「什什什麼?」渾身顫抖,頭暈目眩,一時間我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看到凱爾在哭泣。「凱爾,你怎麼啦?」
  
  凱爾從母親懷裡掙脫出來,跑到我跟前,伸出兩隻小手使勁抓住我的腿。我跪下來摟住凱爾。
  
  「爸爸,你剛才怎麼啦?」凱爾抽抽噎噎地問道。「你怎麼會變成那個樣子呢?」
  
  「寶貝,爸爸現在沒事了。」瑞琪安慰他。
  
  我伸出手來撫摸著凱爾的頭髮。凱爾終於停止哭泣。我安慰他,「爸爸現在沒事了。」
  
  瑞琪在地板上坐下來。我挨在她身邊,也坐了下來。凱爾依舊站立著。現在他可是我們家中個子最高的人了,但比起坐在地上的爸媽,其實也高不了多少。
  
  瑞琪問凱爾:「你記不記得,我們還住在老家時,有一回爸爸忽然大叫起來:『拜託,別再來煩我了!』」
  
  凱爾點點頭。「那時,我的朋友『搔癢大王』在我們家跟我玩耍。」
  
  「唔,然後我們三個人就坐在一起,談爸爸小時候發生的事情。記得嗎?」
  
  凱爾又點了點頭。他挨在我身邊,伸出一隻手放在我肩膀上,輕輕地拍著,兩隻眼睛依舊瞅著他母親。
  
  「喏,每當爸爸想起小時候發生在他身上的那些很不好的事情,他就會開始脫離現實,整個人變得怪怪的。有時他會變得癡癡呆呆,好像著了魔一般。有時他會胡言亂語,就像你剛才看到的那副德性。」
  
  「唔,可是,為什麼爸爸一定要想起這些事情呢?為什麼不把它給忘掉呢?」凱爾問道。
  
  瑞琪攤開雙手,搖搖頭。「寶貝,我也不知道爸爸為什麼不這樣做啊。」她沉下臉來望了我一眼,「爸爸就是……忘不了這些事情。」
  
  「我不喜歡看見爸爸這個樣子!」凱爾說。「我剛才嚇死了。」
  
  「對不起,凱爾,我剛才嚇著你了。」我努力集中精神,聆聽瑞琪和凱爾母子倆說話。我我不是故意要嚇嚇嚇唬他的。克萊,沒有人責怪你啊。別放在心上嘛!這又不是你的錯。到安樂室歇息一會兒吧。克萊不吃小甜拼了?等凱爾走出房間,他再拿一塊來吃吧。媽的,搞什麼嘛!巴特,別講了,大夥兒到安樂室裡去吧。
  
  凱爾睜著眼睛,瞅著我。他那張蒼白的小臉兒距離我的臉龐只有兩英吋。「爸爸,以後不要再變成那個樣子,好不好呢?」
  
  我強忍住淚水。「我會盡量控制我自己。」
  
  瑞琪說:「寶貝,下回如果爸爸又變成那個樣子,你就大聲叫他。你只要呼喚一聲『爸爸』或『卡姆』,他就會馬上回到你身邊。」她板起臉孔瞪了我一眼,「卡姆,你說對不對?」
  
  「對!」我點點頭,使勁擠出笑容來。
  
  凱爾樓住我的脖子,把臉兒貼近我的腮幫。
  
  「卡姆?〞他伸出手指頭,彈了兩三下。「你現在跟我在一起嗎?你還好吧?」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把氣吐出來。「凱爾,我現在跟你在一起。」
  
  「好!」凱爾心滿意足地點點頭。他笑嘻嘻地望著母親:「媽媽,現在我們可以開始烘小甜餅嗎?」
  
  瑞琪瞅著凱爾,笑了笑,從地板上站起身來。「當然可以囉!」她伸出手來拂了拂他的頭髮。「你現在可以用湯匙,把攪拌好的麵粉舀到烤盤裡了。」
  
  「然後讓我舔一舔攪拌碗,好嗎?」
  
  「好,就讓你舔一舔攪拌碗。」
   
  內心深處,我整個人崩潰了,好一陣子只能趴伏在一座幽深的峽谷裡。我掙扎著站起身來,裝出一副眉開眼笑的樣子,對瑞琪和凱爾母子兩個說:「我也想舔一舔攪拌碗!」
  
  
  第三十章
  
  珍娜·蔡斯醫生是特德極力向我推薦的一位心理治療學家。我打電話給她,沒人接聽,只好在錄音電話上留言:「我是卡梅倫·韋斯特。最近經醫生診斷,我知道自己患了『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目前,我正在尋求一位醫術高明、經驗豐富的治療專家。我剛從馬薩諸塞州搬到加州,在德爾·阿莫醫院住了一個星期。前不久,我妻子參加了多重人格患者的伴侶舉行的一場聚會。會上,有人向她舉薦您。我迫切需要一位治療專家。」我在錄音電話上留下了家裡的電話號碼。
  
  當天,珍娜就回電。她向我提出了一連串問題,小心翼翼地盤問我。一般人都不會主動跟心理治療學家接觸,更不會向世人宣告,他們患了精神疾病。他們不會像普通病人一樣,在看病的時候,會伸出手來指著自己腳趾頭說:「大夫,我這裡很痛。」
  
  珍娜想要確定一下,我究竟是不是多重人格患者。嘿!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我到底是不是這種人。艾莉說我是,曼德爾醫生也說我是,跟我在德爾·阿莫醫院相處了一個星期的病友當然也說是。可是我自己呢?我是一個多重人格患者?我們——我和我的那群分身——是多重人格患者?開什麼玩笑!我可不能接受這種事實。我只是身體虛弱,腦子有點不清楚而已。瞧,我又否認事實了。「否認」就像一個狡詐的惡棍,這會兒,它又在我面前哼唱他那首聒噪刺耳的曲子了。
  
  在電話中交談了幾分鐘,珍娜跟我約好,幾天後在她那間坐落在伯克利的診所見面。
  
  現在,我得開始尋找一所適合我就讀的研究院。我大搖大擺及地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走進利奧納鎮圖書館閱覽室,花了一個鐘頭,收集到10多所大學的資料。這些學校的研究院全都可以選修心理學課程
  
  我選擇了舊金山的塞布魯克學院。這所聲望卓著的學府是美國心理學家羅洛·馬格和其他幾位傑出的人本主義心理學家在1971年創立的。他們提供的計劃可以讓研究生自己制訂學習步驟,因此,幾乎所有課程我都可以在家裡自修,不必每天趕到學校上課,而這正是我所需要的。課業還滿重的:修完18門課後,交了篇75頁長的專題論文,以取得博士候選人資格,最後提交博士論文。這麼繁重的功課,我應付得了嗎?在我的分身利夫協助下,我也許可以辦到——只要我活得夠久。從圖書館回到家裡,我立刻向以前就讀的大學索取成績單,當天就向塞布魯克研究生院提出入學申請。然後,我抱著玩具動物托比上床,打開一本維尼故事集,在燈下閱讀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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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珍娜·蔡斯醫生的診所,開設在伯克利市沙特克大道一棟翻修過的樓房中。樓上有3間辦公室,居中的那間就是珍娜的診所。客廳十分狹窄,裡頭只擺著一張很舊的木凳——跟它相比,教堂裡的座位簡直太過豪華、舒適。幸好,牆上開著一扇小小的、面對大街的彩色玻璃窗,加上那座精工雕琢的紡錘式階梯,為珍娜的診所增添了些許光彩。
  
  中午1點整,珍娜走下樓梯,她招招手,叫我上去。她站在客廳中向我作了個手勢,讓我先走進她那間小小的辦公室。我瞄了瞄這個房間(我那群分身爭相探出頭來,跟我一齊觀看)。地板上鋪著一張藍白相間的東方地毯,上面放置兩張椅子:一張是專供病人使用的灰褐色皮製躺椅;另一張是珍娜自己的座椅,淺藍色,也是皮製的。窗旁擺著一張古董書桌和一把籐椅;沿著牆有一排抽木書架,上面擺滿各式各樣、小巧玲瓏的陶藝品和很多很多的書。這些書全都跟「人格分裂」和「精神創傷」有關,包括兩本探討「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的教科書。好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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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萊士·廷製作的一幅巨大版畫——畫中描繪的東西乍看起來好像一條魚——懸掛在躺椅後面的牆壁上。對面牆上掛著兩幅比較小的版畫:一幅是彩色抽像畫,乍看就像一排七彩繽紛的巨齒;另一幅所描繪的則是法國印象派畫家莫奈作品中的一個場景——它使我想起馬克·吐溫筆下那個夏天站在河邊垂釣的頑童哈克貝利·芬。我好喜歡這幅畫。
  
  我和珍娜在各自的座椅上坐下來,互相打量一番。我說「我」打量安娜,其實這是一種含蓄的講法。事實上,我們都在打量她——我在前頭,身後跟隨著我的那群分身,就像一群觀光客站在帝國大廈頂樓觀景台上,大夥兒推推搡搡,爭相擠到玻璃大窗前,觀賞紐約的風光。
  
  珍娜年紀跟我差不多,身材十分瘦削,就像漆了兩層油漆的木板。她臉上不施脂粉,一頭齊肩的棕色鬈發,配上一雙亮晶晶的、有如藍草莓一般湛藍的眼睛,顯得非常開朗、活潑。一連串念頭在我心中湧起,就像一顆顆彈珠從地板上滾過去。鳥兒喜歡藍草莓,我喜歡鳥兒,珍娜的眼睛像藍草毒,所以我喜歡她的眼睛,也喜歡她的人。「珍娜」和「安娜」押韻——珍娜、安娜、桑娜、克勞斯、聖誕老人、紅鼻子、紅玫瑰、滑梯、牛仔靴。哇!大夥兒瞧瞧她那雙牛仔靴!一雙淺紫和深黑兩色的牛仔靴,從珍娜身上那件斜紋棉布套裝裙擺下伸出來。安娜好喜歡這雙靴子。我的分身冒出來時,如果珍娜不惡言相向,把他或她罵回去——就像莫塞利醫師對待我們那樣——那麼,我們也許會讓她當我們的治療專家,跟她好好相處。喂,咱們來啦。渾身猛一陣哆嗦,身份轉換,我暫時退隱,讓我的分身安娜出來見見珍娜。這小妮子齜著牙,瞇起眼睛,把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笑嘻嬉地坐在珍娜面前。
  
  她細聲細氣地說:「我的名字跟你的名字押韻。」
  
  珍娜笑了笑。「是嗎?你叫什麼名字啊?」
  
  「安娜。」
  
  「好名字!安娜和珍娜,真的押韻哦。」
  
  「你是老師嗎?」
  
  「不。我是心理治療學家,就像艾莉·莫雷利。卡梅倫告訴我,艾莉是他以前的治療專家。」
  
  「卡梅倫是誰呀?」安娜問道。她的一位夥伴趕緊告訴她卡梅倫就是卡姆。「卡姆?」安娜伸出拇指頭,向她身後指了一指。
  
  「你們都管他叫卡姆,對不對?」珍娜問道。
  
  安娜羞答答地點了點頭。她一直低垂著眼睛望著地板。安娜從來不正眼看人。
  
  「卡姆這會兒正躲藏在你後面,所以你才伸出拇指頭,向後面指一指,對不對?」
  
  安娜又點了點頭。
  
  珍娜坐直身子,清清喉嚨說:「那天我跟卡姆通電話時,也許你們之中有一些人碰巧不在場,沒聽到我們之間的談話。因此,現在我把那天講的話再說一次。我的名字叫珍娜·蔡斯。我是心理學家。9年來,我一直在治療和輔導患人格分裂症的人。我必須把話講清楚,如果我成為你們的治療專家,我決不會隨便碰觸你們的身體,除非事先徵求你們的同意,而且,即使你們同意,最多我也只會跟你們握握手,或拍拍你們的肩膀。明白嗎?」
  
  「哼!」巴特雙腿交叉,大模大樣地坐在椅子上,伸長脖子瀏覽珍娜的辦公室,臉上帶著一副不屑的神情。珍娜立刻看出我的身份又轉變了——其實,這種轉變很明顯,連盲人都看得出來。
  
  「嗨!」珍娜向這個剛冒出來的分身打個招呼。
  
  「嘿,你是珍娜,對不對?」巴特傾身向前,向珍娜伸出一隻手來。「我是巴特。」
  
  珍娜伸出來跟他握一握,臉上綻露出親切的笑容。「嗨,巴特。」
  
  「你腳上穿的那雙靴子很漂亮。」
  
  「謝謝你的讚美。」珍娜非常和藹、友善,不像莫塞利醫生那樣盛氣凌人。
  
  「卡姆沒有告訴你,幾天前我們曾經去看一位心理醫生?這傢伙的腦筋是用漿糊做的。克萊出來時,他竟然胡說八道,瘋言瘋語。他叫克萊趕快長大。」巴特皺著眉頭瞪著眼睛,不屑地搖了搖頭。
  
  「我知道!」珍娜說。「這件事卡姆已經在電話中跟我提起過。我瞭解你們的感覺。」珍娜看起來滿誠懇的。「巴特,你能不能告訴我,克萊是怎樣的一個人?」
  
  巴特聳了聳肩膀,他知道珍娜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別擔心,克萊不會傷害人。他是個好孩子,只是講話有點結巴。那位心理醫生是個大渾蛋。」
  
  「唔。所以,你們大夥兒對心理醫生都不怎麼信任,對不對?」珍娜問道。
  
  「對啊。」巴特又打量珍娜幾眼。「不過,你看起來還挺頂眼的。」
  
  「謝謝!巴特,我能不能再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卡姆常常出來嗎?」
  
  「他啊?」巴特伸出拇指頭向他身後一指,就像安娜剛才那樣。「常常出來啊。這傢伙腦子有點毛病。」
  
  「什麼毛病?」
  
  「你聽過『否認事實』這個詞兒嗎?」
  
  「聽過一兩次。」
  
  「喏,他就是這種人。」巴特冷笑一聲,伸出大拇指,朝他的右肩膀後面指了指。
  
  「你是說卡姆,對不對?」
  
  巴特把雙手伸到脖子後面,交握著,然後把身子靠在椅背上。「喲,你很聰明嘛!一點就通。」
  
  珍娜笑了笑,點點頭。「告訴我,卡姆現在想不想出來啊?」
  
  「他現在應該出來了!今天這場聚會,費用是他支付的哦。回頭見。」
  
  我聽見珍娜的聲音說:「回頭見!」然後就感覺到一陣旋風捲風起,身份轉換,巴特退隱回我心靈深處那個陰暗潮濕的角落。我瞪著眼睛,呆呆瞅著珍娜的臉龐。珍娜坐在一旁靜靜地觀察我。
  
  「卡姆?」她呼喚一聲。喂,過來幫我發動這部車子啊!引擎終於發動了。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捏著鑰匙,使勁向右轉——彷彿只要再多講幾句英文,這部巨大的、開始生銹的機器就會起動似的。你是真實的,你是真實的,你是真實的。嘿,你是真實的!!
  
  「卡姆?」珍娜又叫了一聲。
  
  「我……聽……到了。」我只覺得自己那張臉孔繃得緊緊的,就像一塊剛從冰箱裡拿出來、還沒完全解凍的肉。
  
  「專心聽我講話!」珍娜指示我,「把腳伸出來,好好感受一下你的腳碰觸地面的感覺。現在把手伸出來,搖搖你的手指頭。別怕!搖搖你的手指頭。」
  
  我感覺到一根手指頭在我的手臂末端搖動。
  
  「我現在聽到你的聲音了。」這回,我說話的速度稍稍快了一些。
  
  「很好!你做得很好。我瞭解,你現在承受很大的壓力。我知道你剛出院。我也知道前幾天你去見那位心理治療學家,憋了一肚子的氣。」
  
  我的眼睛開始對準焦點;我的魂魄開始朝地面墜落。地面變得越來越大。我的魂魄終於墜落進我的身體裡頭。我回來了!
  
  「卡姆!」珍娜叫了一聲。我趕忙整理思緒,設法弄清楚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仔細打量著珍娜,剛才站在門口的女士,牆上掛著的幾幅版畫,她腳上穿著的牛仔靴。
  
  「嗨,你好。」珍娜瞅著我的臉龐。她看起來充滿自信,臉上流露出關切的神情。「剛走進我的辦公室時,你的心在不在這兒呢?」
  
  「好像在吧。」我覺得手臂上那道正在癒合的傷口癢癢的,忍不住伸手搔了一搔。所幸這兩條胳臂還在。好兆頭!
  
  「那天跟我通電話的人,就是你囉?」珍娜問道。
  
  「是,就是我。」
  
  珍娜把身子靠在椅背上,笑了笑:「嗨,你好。」
  
  「你好。」
  
  「我剛才跟巴特和安娜見過面。」
  
  「我曉得。」我又搖動我的手指頭。我的神志越來越清楚了。
  
  「很好!看來你們擁有某種並存意識。」
  
  「唔,我們都有。」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心中一凜,我伸出三根手指頭,使勁揉搓著我的太陽穴。「我們有日記。很多事情你應該知道,但我不方便親口告訴你。這些事情都詳實記載在日記裡。你應該讀讀我們的日記。」
  
  「好啊!下回你把日記帶來,我一定仔細拜讀。」
  
  我把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心中忽然感到一陣酸楚,眼淚差點掉下來。
  
  「怎麼啦?」珍娜問道。
  
  「我是一個瘋子。」
  
  珍娜沒答腔。
  
  我睜開眼睛望著她。「請你幫助我!我不想發瘋死掉。」
  
  珍娜傾身向前,瞅著我的臉龐,對我心中的每一個人說:「你不是瘋子。我不會讓你發瘋死掉的。」
                      
  
  第三十一章
  
  我的入學申請終於被塞布魯克學院接受了。就在這個時候,瑞琪找到了工作,在奧克蘭一家規模頗大的公司,擔任銷售部門副總裁的行政助理。驟然間,我的妻子從家庭主婦變成了早晨7點出門、傍晚6點才回家的上班族,而我得父代母職,講故事給凱爾聽,在他面前扮演奧西、哈里特和騎在海怪背上的巨人之類的童話人物。
  
  我和凱爾父子倆,漸漸摸索出一套作息規律:平日,每天早晨一起床,我就爬到凱爾床上,花半個鐘頭,朗誦格特魯德·錢德勒·沃納撰寫的《貨車兒郎》系列兒童推理小說給凱爾聽,然後才幫他打點一番,準備上學。念誦故事的過程中,我會即興編造一些詼諧的對白,逗得凱爾格格直笑,樂不可支。我們父子倆都珍惜每天這一段共處的時光。
  
  通常誦讀故事書所帶來的歡樂會維持一段時間,直到凱爾吃完早餐,出門上學。對我們父子來說,這是一件好事,因為每天到了下午,我就會變成另外一個人,凱爾也會發現,放學後到學校來接他回家的爸爸,跟早上送他上學的那個爸爸,好像不是同一個人。
  
  為了應付攻讀博士學位的繁重功課,在凱爾上學的那段時間內,我強逼我的那群分身退隱到我的內心深處,絕不准許任何一位分身「現身」,打擾我做功課。唯一的例外是:每個星期一和星期四兩天,我們一夥人邁著疲憊的步子,浩浩蕩蕩地前往珍娜的診所,接受2個小時的治療。其他時間,我拚命做功課,一面還得分心,應付腦子裡那無休無止的爭吵和喧囂。
  
  不論是閱讀參考書還是撰寫論文,對我來說,可都是一件十分艱苦的事。煎熬了一個下午,我從電腦前撐起身來,到學校去接凱爾。這時我只覺得渾身疲憊不堪,頭腦昏昏沉沉。分身們趁機蜂擁而出。凱爾也看得出來,他會遵照瑞琪和我教他的方法,呼叫我的名字,把我從神遊狀態中召喚回來。
  
  衝突總是難免的。不管那天凱爾在學校過得怎麼樣,看見我來接他,他都會跌跌撞撞,一頭闖進我的私秘世界中——這可不能怪他。我們父子倆經常就這樣僵持著:我盡一切努力,試圖從陰暗的壕溝中爬出來,帶著一群分身回到地面上;凱爾站在壕溝旁,一臉惶惑,不曉得這個早上還跟他講《貨車兒郎》故事的父親,現在到底怎麼了。通常,我卻連爬出壕溝的力氣都沒有,我實在太疲憊了。替凱爾準備點心,對我來說是一件苦差事,更不用說幫他補習小學二年級的算術。耐心?哈!幽默?哈!
  
  凱爾和我開始數時間,一分一秒,焦急地等待瑞琪下班回家。通常我都沒準備晚餐——不是我偷懶,而是我實在沒那個精神和力氣,瑞琪從不抱怨。一回到家,她就立刻走進廚房,一面準備晚餐,一面跟趴在廚房地板上玩耍的凱爾說話。這時,我就會悄悄溜進我心靈中那個隱秘的角落,把自己關在生銹的鐵籠子裡,獨個兒忍受痛苦的煎熬,直到開飯時間到了,才把自己放出來。一家人又在餐桌上聚首。瑞琪談笑風生,沒多久,就把我們父子之間的緊張氣氛消除得乾乾淨淨。晚餐後,一切又恢復正常。瑞琪幫凱爾做完功課,帶他去洗澡,送他上床,拿出兒童故事書念一篇給他聽,然後幫他塞好被子,打發他睡覺。這時我會溜進來在凱爾臉龐上親吻一下,有時還會為他誦讀一段《貨車兒郎》,然後就關掉電燈,祝福這小傢伙做個好夢。凱爾睡著後沒多久,我們夫妻倆也上床就寢。
  
  以前,我和瑞琪覺得,夫妻之間最美好的時光是臨睡前躺在床上談心的時候。暗沉沉的臥室,是一塊富饒美麗的土地——現實在這裡終止,夢境從這裡開始。而今,它卻變成了一個荒廢的停車場,只有我們這兩輛汽車停在那兒,彼此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
  
  白天,我把全副精力投人研究生院的功課中,夜晚,我一頭栽倒在床鋪上,呼呼大睡。瑞琪體諒我,從不抱怨什麼,但我知道她內心感到非常孤寂,而孤寂總有一天會摧毀我們的婚姻。
  
  
  第三十二章
  
  上班才半年,瑞琪就被擢升為公司的業務經理。如今,她擁有一間視野開闊、俯瞰舊金山市區的辦公室。她手下有8名員工,包括她的助理雅尼娜·巴恩斯。雅尼娜身高5英尺4英吋,婀娜多姿,兩隻又圓又亮的棕色眼睛閃爍著一絲慧黯,一頭深褐色的鬈髮絲披散在肩膀上。
  
  雅尼娜是個典型的舊金山女孩:22歲的大姑娘依舊住在父母家裡,目前正在從事她生平第一件真正的工作,在一家大公司上班。她這種背景和身份的女孩應該擁有的東西,在她身上都可以找到——簇新的流線型雙門豐田轎車、移動電話、BP機、一天換一件的時新衣裳、長達1英吋的手指甲(乍看就像用來覆蓋屋頂的瓦片)、逍遙自在無憂無慮的生活(世界上只有兩件事讓她擔心:登著3英吋高跟鞋走在路上,一個不小心就會摔跤;辛辛苦苦曬出來的古銅色肌膚,沒好好保養,就會被糟蹋掉)。
  
  瑞琪把雅尼娜當作心腹,因為這個女孩很聰慧,辦事效率高,而且,她擁有一般人(尤其是年輕人)所欠缺的一項特質——幽默感。這個小妮子嘲謔別人之餘,卻也能夠自嘲。這是最讓瑞琪欣賞的。瑞琪喜歡她還有一個原因:就像一般20歲左右的姑娘,雅尼娜只關心自己的事,從不過問別人的私生活——包括瑞琪的。在雅尼娜眼中,瑞琪就像一個精明能幹、穿著非常時髦的姑媽,下班後就回到家裡,做一般姑媽都做的事。大人的事,她可不想打聽。這點正是瑞琪所要求的,因為她根本不想跟別人談論自己家裡的事。
  
  「嗨,老闆!」雅尼娜雙手各端著一杯咖啡,推開瑞琪辦公室的門。她把一杯咖啡放在辦公桌上,然後一屁股在瑞琪對面那把椅子上坐下來。
  
  瑞琪放下手裡那本黃色封面的拍紙簿,端起咖啡。「謝啦!」她啜了一口。「唔,好香!你在咖啡裡添加了一些豆寇粉對不對?」
  
  「嗯,唔。」
  
  「真夠味。」
  
  瑞琪放下咖啡杯,拿起拍紙簿。「咱們趕快幹活吧!這屆商品展銷會開幕之前,咱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呢。你待會兒打電話到服務部門,告訴戴夫,那些機器必須在星期二之前安裝好。星期四一整天,我們需要一位黑白技師和一位彩色技師在場,這件事可以找埃德和格雷格。此外,我們必須要求公司的所有業務代表在今天下班前把出席廠家的確定名單交來,這樣我們才能夠印製證章和訂購餐點。跟市場部的謝裡爾聯絡,問他促銷用的贈品什麼時候會送到我的公司。打電話問黛安娜,會場的接待人員,她打算派誰擔任。」瑞琪端起咖啡杯。「好啦,今天就是這些工作。」
  
  「我馬上就去辦!」雅尼娜霍地站起身來。走到辦公室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子。「哦,瑞琪,星期五那天我忘記告訴你了。泰裡通知我,今天下班後,一群同事約好在捨威餐館聚餐,給安迪·格魯曼送行。」
  
  「天哪,我竟然忘了!安迪準備離開我們公司,到甲骨文公司工作。今晚的聚會我會去的。」瑞琪調整坐姿,把身子靠在椅背上。「唔,可惜,他就要離開了。我跟他不熟,但還滿喜歡他的。」
  
  「是呀。」雅尼娜伸出她那五根長長的、乍看就像五塊瓦片的手指甲,一個勁敲著辦公室門上鑲著的橡木板。「我覺得這傢伙長得還挺性感的……」雅尼娜齜著牙笑起來。「一個老男人還擁有那樣的身材,不容易哦。」
  
  「老男人?安迪今年還不到40歲呢!如果他是個老男人,那我應該算什麼呢?嗯?」
  
  「我只是開個玩笑嘛,姑媽!」雅尼娜抿住嘴唇忍住笑。「說真的,我覺得他長得挺性感哦。」
  
  雅尼娜走出辦公室後,瑞琪陷入沉思中。唔……安迪·格魯曼,挺性感的一個男人。
  
  ****************************************
  
  那天下午瑞琪打電話告訴我說,今晚她有事,要晚一點回家。對我來說,這可是一個很不好的消息,可以說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因為我今天的治療進行得格外不順利——早不早,晚不晚,兩個新的分身偏偏在這個時候冒出來。
  
  幾乎一踏進珍娜的診所,我就聽到腦子裡響起一陣轟隆轟隆聲,彷彿一列運載貨物的火車,正從聖菲城開出似的。剎那間,我覺得自己墜入無底深淵中。懷亞特冒出來了。他霍地站起身來,把腳伸到診所地板鋪著的那塊東方地毯邊緣外,環繞著它閃閃躲躲行走起來。珍娜靜靜地坐在一旁,觀察著懷亞特的一舉一動。她看得出來,一個新的分身突然冒出來了。她感覺得出氣氛的轉變。
  
  「這是一塊方形地毯。」聽他說話的口氣,這個10歲大的男孩還挺聰明的。「更準確地說,應該是矩形。」
  
  「你叫什麼名字?」珍娜問道。
  
  「懷亞特。」
  
  「嗨,懷亞特。你為什麼老是繞著地毯行走呢?」
  
  「我喜歡環繞著物體行走。那樣做會讓我覺得很高興。」
  
  「唔,你心裡感到很焦慮,對不對?」珍娜說。「你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很焦慮哦。」
  
  「沒錯,我心裡感到很焦慮。」
  
  「繞著地毯行走,觀察地毯上的圖案,可以緩解你內心的焦慮感,對不對?」
  
  「你說得對。」
  
  「你知道你為什麼會感到焦慮嗎?」
  
  「因為我不認識你呀!我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懷亞特一面回答珍娜,一面仔細觀察地毯邊緣上編織的花飾。「對我來說,吃一碗麥片粥、在碎石路上走一段路,完全是相同的一件事情……除了一點:走路並不能餵飽你的肚子。」
  
  「唔。」珍娜點點頭,沉吟半晌,思索著這個挺奇特的邏輯。「這麼說來,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誰囉?」她並不感到詫異。第一次露面的分身,通常都沒有掌握基本的背景資料。
  
  「我不知道你是誰。」
  
  「懷亞特,你不妨試一試,看看你能不能從內部取得必要的資料——看看你心靈中,是不是有人能夠告訴你,我究竟是誰。」
  
  懷亞特不吭聲了,只顧繞著地毯行走。「我不曉得。」內心深處,我和我的那群分身都試著跟懷亞特交談,把資料傳送給他,但他不是充耳不聞,就是聽不到我們的聲音。
  
  「你知道這會兒你人在什麼地方嗎?」珍娜詢問懷亞特。
  
  「不知道。我只曉得這會兒我是在一間屋子中的一個房間裡頭。」
  
  「沒錯。更準確地說,這是一間診所,它坐落在一棟以前曾經是住家的辦公大樓裡頭。我的名字叫珍娜·蔡斯。」她慢慢地說。眼睛跟隨懷亞特繞著地毯打轉了半天,珍娜感到有點頭暈了。「我是心理學家,目前擔任卡姆的治療專家。懷亞特,你知不知道今年是哪一年?」
  
  「1964年。」懷亞特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怎麼會突然長得那麼高呢?那我現在一定是踩著高蹺或穿著5英吋高跟鞋。再不然,就是中了你的魔法,個子才會突然變得這麼高。」
  
  「懷亞特,我沒對你施展魔法呀!你知道卡姆是誰嗎?」
  
  懷亞特繼續繞著地毯行走。他一面踱步,一面仔細觀察這塊藍白相間的地毯上編織的複雜圖紋。「我突然長大啦,腳上穿著一雙大號鞋子。」
  
  「對啊!能不能請你暫時停止踱步,坐下來歇息幾分鐘?」珍娜央求他。
  
  懷亞特停住腳步。「好吧!我是不是應該坐在地板上?」
  
  「你想坐在地板上,就坐在地板上吧。你也可以坐在椅子上。」
  
  「好吧。」懷亞特在躺椅上坐下來。他仰起臉龐,望著天花板四周裝飾著的白色花冠式的線腳,好一會兒,他緩緩轉動他的頭顱,測兩隻眼珠一動不動。望到天花板下、牆壁上開著的兩個窗子時,他反覆觀察它們那長方形的結構和造型。「你的天花板不夠方正。」他告訴珍娜。「你的房間不夠方正。牆上那幾幅版畫掛得歪歪斜斜的,不夠直。」
  
  珍娜忍不住笑起來。「你的眼光很銳利哦!這是一棟老房子。」她坐在一旁瞅著懷亞特。懷亞特面無表情地繼續觀察著窗子的輪廓,從一個窗子瀏覽到另一個窗子。「懷亞特,可不可以拜託你,別只顧觀察我的房間了!跟我談談好不好?」她停頓一會兒,又趕緊補上一句,「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我不介意。」懷亞特停下來,不再轉動他那顆頭顱。他那兩隻眼睛的焦點這會兒集中在珍娜書桌旁懸掛著的一幅版畫上。畫中描繪的是河畔風光。
  
  「懷亞特?」
  
  「嗯?」
  
  「今年並不是1964年。」
  
  「不是嗎?」
  
  「不是。你不妨向內心中的夥伴們打聽一下,今年究竟是19 x x年。」
  
  懷亞特坐在躺椅上,一動也不動,臉上顯露出專注的神情。「我什麼聲音都沒聽到!」他說。「我確定今年是1964年。」
  
  驟然間,懷亞特的身子劇烈地震顫起來,整個人往後一傾,壓在椅背上,身體斜斜滑落下來,雙腳依舊踩著地板,雙手緊緊握著,放在胸膛上。轟然一聲,另一個分身從我內心中竄出來了,只見他神色慌張,眼睛呆呆地望著天花板,嘴裡不住地喘著氣,彷彿胸膛上壓著一根鐵條似的。
  
  珍娜倏地坐直身子,全神貫注地瞅著這個突然冒出的分身。「你怎麼了?」
  
  沒有回應。珍娜看到的只是一張驚慌失措的臉孔,她聽到的只是一陣陣急促、沉重的喘息聲。
  
  「你到底怎麼了?」珍娜又追問一句。這回她感到有點不耐煩了。
  
  他喘個不停——痛苦地、一點一點地把空氣吸入鼻孔中。「呵……呵。我不能夠……呵呵……呼吸。」
  
  「為什麼?為什麼你不能夠呼吸呢?」
  
  「拜託……呵呵……放開我!拜託……呵……讓我……走吧。」
  
  珍娜可一點都不驚慌,她坐在一旁觀察。她知道,這種現象在心理學上叫做「發洩」——藉由語言或動作將壓抑在內心中的不愉快經歷表達出來,以緩解心理緊張。沒有經驗的治療專家會以為那是癲癇發作。珍娜知道我不會窒息,她也曉得我的神志還算清楚——至少在這一刻。但是,這會兒坐在她面前那張躺椅上的人(不管那是誰)顯然並不是活在眼前這一刻。他或她是活在過去——我的過去。
  
  珍娜問道:「你是懷亞特嗎?我是在跟懷亞特說話嗎?」
  
  坐在椅子上的那個人把頭搖了兩下。
  
  「你到底是誰?」
  
  他喘著氣回答:「莫……呵呵……扎特。」
  
  「莫扎特?你的名字叫做莫扎特?」
  
  「是——的!呵呵……」他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有什麼東西卡在氣管上似的。
  
  「莫扎特,你聽我說!這裡沒有人會傷害你。我的名字叫珍娜·蔡斯。我會幫助你的。仔細聽我的聲音,全神貫注聽我說話。」
  
  「藍色……呵呵……套裝。」
  
  「藍色的套裝?誰穿藍色的套裝啊?」
  
  沒有回應。珍娜只聽到嘶啞刺耳的喘息聲。
  
  「莫扎特,你聽我說!現在不會有人傷害你。」
  
  「內褲……在……呵呵,··…我臉上……呵呵呵。」莫扎特扯他那尖尖細細的小嗓門,只顧拚命喘氣。
  
  「莫扎特,抬起頭來看看正前方!」珍娜的口氣十分堅定、沉穩。「把你那雙眼睛的焦點集中在正前方的東西上。仔細瞧瞧,這會兒有沒有一件內褲覆蓋在你臉上?沒有!你臉上什麼東西都沒有。現在把手舉起來,摸摸你自己的嘴巴。你嘴巴上什麼東西都沒有!別怕,舉起你的手來啊,仔細摸摸你那張嘴巴。」
  
  「我沒法子……呵呵……移動我的手……呵呵。」莫扎特喘著氣,兩隻手臂緊緊貼著胸膛。
  
  珍娜決定放手一搏,讓莫扎特盡情演示出他的受虐經過;兩三分鐘後她再介人,也還來得及。珍娜調整坐姿,傾身向前。「你為什麼沒法子移動你的手呢?」
  
  「我……呵呵……就是沒法子移動我的手。」
  
  「為什麼呢?」珍娜追問。
  
  「呵呵——」莫扎特喘著氣說,幾乎嗆了起來。「她抓住我的手,不讓我的手舉起來。」
  
  「誰抓住你的手?」
  
  「她……呵呵……一個女的……呵呵。」
  
  「哪個女的?」
  
  莫扎特喘得越發激烈了,上氣不接下氣。
  
  珍娜繼續追問。「你知道那個女的是誰嗎?」
  
  「呵呵呵。」莫扎特一面喘氣一面流下眼淚來。他坐在椅子上,身體開始扭動起來,喉嚨裡發出咿咿唔唔的聲音。他恨不得扯起嗓門尖叫一聲,但嘴巴卻被一個身穿藍色衣裳、幽靈般站在他眼前的女人摀住了。
  
  現在應該介入了!珍娜心想。她柔聲說:「莫扎特,仔細聽我的聲音。全神貫注聽我說話。我會幫助你的。你能夠移動你的手。現在並沒有人抓住你的手。瞧瞧你那雙手!」莫扎特停止扭動他的身體,慢吞吞地搖了搖頭,然後低下頭來看看自己那雙手。
  
  「看到沒?」珍娜問道。「有沒有人抓住你的手啊?沒有!現在留心聽我的指示。試著把你那雙緊緊握著的手鬆開來,然後舉起你的手,摸摸你自己的嘴巴。」莫扎特遵照珍娜的指示,慢慢舉起手來,一邊喘氣一邊把手背伸到嘴巴上,碰了碰他的嘴唇。「莫扎特,我沒騙你吧?你臉上什麼東西都沒有!」莫扎特那雙年輕清純的眼睛,不再流露出恐懼的神情了。珍娜平靜地說:「你現在可以放鬆心情好好呼吸了。不管是誰阻止你呼吸,她現在已經走了。」莫扎特的身體漸漸放鬆,呼吸變得比較順暢,不再那麼急促、沉重。他一步一步地擺脫了那個身穿藍色裙裝的女人。
  
  珍娜等待了一會才說:「莫扎特,你能不能轉過頭來看我一眼呢?」
  
  他轉過頭來,望了珍娜一眼,然後開始合上眼皮。看來他想睡覺了。
  
  「你能不能再跟我講講話?現在先別睡著哦!」珍娜說。莫扎特勉強睜開眼睛。他覺得自己的眼皮沉沉的,一點都不聽使喚。
  
  「莫扎特,別害怕,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傷害你了。」珍娜安慰他。「那件事發生在很久以前,現在早已經過去啦!剛才,你只不過是重新經歷很久以前發生的一件事。現在你不會再受到任何傷害了。」珍娜笑瞇瞇地瞅著莫扎特,柔聲地說道,「你現在安全啦。」
  
  莫扎特合上眼皮閉起眼睛,睡著了。
  
  珍娜鬆了一口氣,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望了望我那癱軟在躺椅上的身軀。「卡姆,你聽到我的聲音嗎?」有如旋風一般,我的靈魂開始盤旋下降,穿過一條陰暗、彎曲的隧道,墜落在一個燈光柔和的房間——這會兒,我的身體正安詳地躺在那兒的一張白色大床上,頭下枕著好幾隻毛絨絨的橘黃色枕頭。一根手指伸過來,輕輕地敲了敲我的胸膛,一下、兩下。「卡姆,你聽到我的聲音嗎?」恍恍惚惚中我感覺到有人觸摸我的胸膛,然後聽到了那一聲聲輕柔的呼喚:「卡姆,卡姆。」我試圖睜開眼睛,仔細看看呼喚我的人究竟是誰,但一時間卻無法集中眼睛的焦點。
  
  「我聽得見你的聲音。」我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卻十分遙遠。「誰在呼喚我的名字?」
  
  「珍娜在呼喚你。我是珍娜啊!」珍娜的聲音從窗口隨風飄送進來。這間鄉村小屋的窗台上,擺放著一個熱騰騰、剛剛烘焙好的藍草莓餡餅,正在那裡涼著。
  
  「珍娜?」我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嘶啞。窗台上的餡餅散發出濃郁醉人的香氣,我貪婪地聞著。「珍娜」這個名字聽起來挺熟悉的。
  
  「卡姆!」珍娜又叫了一聲,這回可有點不耐煩了。突然,我發現窗台上的餡餅飄浮起來,冉冉上升,飄飛出窗子,穿越一塊蒼翠的牧草地進入一座幽暗的樹林。我忍不住皺起眉頭來。「卡姆!」我的名字。她在呼喚我的名字。
  
  「我聽得見你的聲音。」我覺得我的喉頭開始顫動起來。「我正在努力,想把我的眼睛睜開來。」
  
  「卡姆,你的眼睛是睜著的呀!現在你試一下,把眼睛的焦點集中在我的臉上。」這回,珍娜的聲音聽起來彷彿就在身邊。床上擺著的那幾隻毛絨絨的枕頭忽然開始收縮,漸漸退隱,終於消失無蹤,接著我就發現這會兒我正躺在珍娜的診所裡,臉頰緊緊貼著她那張躺椅的皮面。集中焦點。集中焦點。集中焦點。終於,我看見珍娜的臉龐斜斜顯現在我眼前。她的臉龐可不是斜斜的哦……你是躺著看她呀。對!我幹嘛要躺著呢?
  
  我扯起嗓門大聲問道:「我為什麼要躺著呢?」
  
  「你為什麼不坐起來呢?」珍娜反問我。
  
  慢慢地,我開始撐起身子來。我看見珍娜漸漸變得垂直起來。我終於坐直身子,正眼面對珍娜。
  
  「我們兩個現在都變得垂直了!」我使勁甩了甩頭。「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向你那群分身打聽吧。」
  
  我皺起眉頭,瞪著她。「你為什麼不乾脆告訴我,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珍娜沒生氣,只是笑了笑。「剛才發生了好幾件事情。你應該向——」
  
  「我向那群分身打聽。」我接口說,心裡有點惱怒。「好吧!給我一分鐘。」
  
  珍娜等待著。
  
  「繞著地毯行走。頭暈。」
  
  珍娜點點頭。「唔。還有呢?」
  
  「懷亞特。」
  
  「對!懷亞恃是一個新的分身,突然冒出來——至少以前我從沒看見過他——繞著地毯不停地行走。」
  
  我皺起眉頭,把兩隻手放在胸膛上。「喘氣。那種感覺就好像有一件什麼東西重重地壓在我的身上……讓我喘不過氣來。」我開始感到焦躁不安,渾身不對勁。「一件藍色裙裝。藍色的棉布衣裳、內褲。」
  
  「好。,,
  
  「好什麼?一點都不好!我不喜歡。」
  
  「你還看到什麼呢?穿藍色裙裝的女人到底是誰呀?」
  
  我閉上眼睛。一股怒氣驀然湧上心頭,感覺上就好像有人拿著大砍刀,狠狠砍劈我的腦袋似的。我的眼睛突然睜開來,瞪著坐在眼前的珍娜。「你以為那個女人是誰呢?」我狠狠啐了一口。
  
  「我不知道啊。」
  
  「管她是誰!誰在乎?有個傢伙突然冒出來,說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但這並不代表他說的是事實。」
  
  「沒錯,不過——」
  
  「不過什麼?!」
  
  「那個女人到底是誰?你不妨向隱藏在你內心裡的那群分身,打聽一下。」
  
  珍娜不再吭聲,默默等待著。
  
  「仔細聽聽,你內心裡的夥伴們怎麼說。我知道你感到很難過,但是,拜託,耐心聽一下。」
  
  珍娜把「聽」字的尾音拖得長長的。這個字從她嘴裡吐出來,彷彿變成了一條柔軟的絲巾,把我整個人纏繞住。我那滿腔怒火登時消散。我又合上眼睛,凝神傾聽內心傳出的信息。
  
  「莫扎特。音樂家?不,是一個孩子的名字。他是我的一個分身,名字叫莫扎特。」滿臉疑惑,我望著坐在對面的珍娜。「我有一個分身名字叫莫扎特?」
  
  珍娜點點頭。「他親口告訴我的,他的名字叫莫扎特。他的聲音聽起來挺年輕,充滿悲傷。他應該到你們的安樂室歇一歇。卡姆,你和你的夥伴們得趕快把他找到,帶他到安樂室休息一會兒。還有懷亞特。別忘了他哦!趕快去找這兩個新分身吧。佩爾和巴特、塵兒、浪子……你們都幫忙找啊。我們得馬上把懷亞特和莫扎特送進安樂室,讓他們好好休息。」
  
  我們又沉默了一下。然後我開口了,「好啦,我們總算把他們兩個找到了。」
  
  「你能不能派個人把他們送進安樂室?」
  
  「沒問題。大夥兒會護送他們。」
  
  「好。」
  
  接下來的兩三分鐘,我和珍娜都沒開腔。我感覺到眼皮冷颼颼的。我使勁眨了眨眼睛,覺得有點刺痛。
  
  珍娜站起身,走到我坐著的那張躺椅旁,在另一頭坐下來。我轉過頭去望著她。這時我才感覺到脖子有點疼痛。
  
  「今天的治療中出了一些狀況。辛苦你了!」她說。「你現在感覺怎樣?」
  
  「感覺就像獨自在高空走鋼索似的……腳底下空蕩蕩的看不見一張網。」
  
  珍娜挨過來,伸出一隻手想拍拍我的肩膀,但隨即又把手抽回來,放在我身旁的躺椅上。
  
  「卡姆,你並不孤獨。」她柔聲說。「我就是你腳底下的那張網。」
  
  
  第三十三章
  
  瑞琪辦公室的8位同仁聚集在捨威餐館為安迪送行。下了班,瑞琪趕到這家坐落在阿拉梅達鎮的墨西哥餐館時,大夥兒正坐在兩張合併在一起的桌子旁,一面喝瑪格麗塔雞尾酒,一面吃烤乾酪辣味玉米片,場面非常熱烈。瑞琪遲到了l個鐘頭。
  
  一位身材瘦長結實、年紀約摸30出頭的男士舉起酒杯,向大夥兒說:「瞧,誰來了!」他扯起嗓門,模仿黑人爵士樂手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的腔調,引吭高歌。他唱的是芭芭拉·史翠珊主演的那部電影((我愛紅娘》的主題曲,但他那副破鑼嗓子,乍聽之下,倒有幾分像電視《芝麻街》裡的角色格羅弗。「夥伴們,趕快幫她找一張空椅子……」
  
  雅尼娜把她那張椅子從安迪身邊挪開來,安迪從鄰桌搬來一張椅子,放在自己身旁。大夥兒紛紛引吭高歌,來個大合唱,「瑞琪永遠都不要離開!瑞琪永遠都不要離開!瑞琪永遠都不會再——離開我們!」一曲終了,大夥兒哈哈大笑。餐館裡的客人紛紛鼓掌喝彩。
  
  瑞琪微笑著坐下來,拿起酒杯。「我不會離開!」她伸出一隻手來放在安迪肩膀上,對大夥兒說,「要離開的是他!現在幫我倒一杯瑪格麗塔好不好?」
  
  安迪趕緊拿起酒壺,幫瑞琪倒了一杯雞尾酒。這傢伙頭髮又直又黑,兩鬢斑白,一張坑坑窪窪的臉膛早已經顯露出魚尾紋——這副長相,乍看就像一個專門蓋木頭房子的建築商。只有一點不同:安迪身上穿的是一套價值1200美元的西裝,外加一雙意大利皮鞋。他不是蓋木頭房子的,他是搞銷售的。
  
  安迪瞅著瑞琪,笑了笑。「很高興,你終於趕到了,謝啦!」
  
  「今晚的聚餐我一定會參加的。抱歉,我遲到了。剛才我正忙著處理一些事情,為商品展銷會做最後的準備。」瑞琪抬高嗓門,朝坐在餐桌對面那個身材瘦長的傢伙,呼叫一聲:「喂,薩切莫,明天你若不把出席商品展銷會的顧客名單交給我,看我怎麼處置你!」
  
  大夥兒哄然叫好。
  
  薩切莫吃吃笑起來。「好凶哦!」
  
  「我可不是跟你開玩笑,吉米,我真的需要那份名單。」
  
  「瑞琪,別擔心,明天我一定會把名單交到你手裡。抱歉,我還得再找一個主顧,放進名單裡。真難辦!」
  
  瑞琪忍不住笑起來。「我自己也想找一個主顧呢!」她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坐在餐桌另一頭的一位身材魁梧、穿著白襯衫和吊帶褲、脖子上繫著一條紅領帶的男士,忽然開腔。「瑞琪,對不起。」他從餐巾後面探出頭來,笑嘻嘻地瞅著瑞琪,「我想,我已經替你找到一個好主顧了!」
  
  在座的人都捧腹大笑,樂不可支。「布賴恩、謝謝你!」瑞琪吃吃笑起來。「你要小心一點。」安迪又幫瑞琪倒一杯酒。有意無意間,他的手輕輕碰觸瑞琪的手。兩人的視線接觸了。瑞琪甜甜一笑,「謝了。」
  
  他笑了笑,「不客氣。」
  
  「我得走了!」雅尼娜推開椅子站起身來。她掏出10美金,扔到桌面上。「今晚我有個很棒的約會。」
  
  一位衣著體面、年紀約摸三十四五歲的女士,手裡拿著一塊用餐巾墊著的玉米片,一面咀嚼一面說:「雅尼娜,你怎麼可以把我孤零零拋棄在這兒呢!我猜,你的約會對像不會是個農夫吧?」
  
  雅尼娜做了個鬼臉。「他才不是農夫!他是意——大——利人。」
  
  大夥兒又捧腹大笑。雅尼娜也忍不住撲哧一笑。她轉身面對安迪。
  
  「祝你好運!安迪。」雅尼娜噘起嘴唇,在安迪臉頰上輕輕啄了一下。「我們會懷念跟你相處的這段時光。」
  
  安迪想要站起身來,但雅尼娜伸手把他按住。「別送!」她望著大夥兒說,「瞧,人家多有風度。」
  
  安迪瞅著她,笑了笑:「雅尼娜,謝謝你來參加今晚的聚餐。你要乖乖的,別做壞事哦。」
  
  「我要乖乖的?哈!」雅尼娜格格笑起來。「各位,拜拜!明兒見。」她向在座的各位揮揮手,朝餐館門口走過去。
  
  布賴恩扮了一個鬼臉,也跟著站起身來。「天哪,這麼晚了!我得趕在7點之前回到家,否則我老婆又要生氣了。」他掏出一張20美金的鈔票,扔到桌面上,把西裝外套披上身,繞過桌子走過來跟安迪握手。
  
  「我也得走啦!」吉米丟下兩張10塊錢的鈔票。「大夥兒明天見囉。安迪,禮拜四的牌局你會參加吧?」
  
  「當然!」安迪笑瞇瞇地說。「我需要你的錢。」
  
  其他人紛紛舉起酒杯,一飲而盡,站起身來掏出一些錢扔到桌面上,然後向安迪道別,走出餐館。偌大的一張餐桌現在只剩下瑞琪和安迪兩個人。
  
  「他們都走啦!」安迪顯得有點侷促不安。「就只剩下我們兩人。」
  
  「是呀!」瑞琪聳聳肩膀。「就只剩下我們兩人。」接著,兩人都轉開臉去,假裝觀賞這家餐館的擺設。瑞琪跟安迪雖然在同一家公司上班,但平日很少接觸,如今驟然獨處,難免感到有點尷尬。過了好一會兒,安迪終於回過頭來望著瑞琪,打破沉默。
  
  「瑞琪,你也許想回家了吧?」
  
  「我剛到這兒啊!如果你想回家,沒關係,請便,不要管我。」
  
  「不,我還不想回家!我這杯酒還沒喝完呢。我只是擔心,你走因為不忍心看見我一個人孤零零坐在這兒喝悶酒,才留下來陪伴我。你曉得身為主客,我不應該賴在這兒,等到大夥兒全都走光了才離開。」
  
  瑞琪點點頭。「這會給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她望了望桌上那一堆鈔票。「看來,你今天晚上收人挺豐厚的哦。」
  
  「今晚我有錢囉!」安迪格格笑起來。「待會兒買單後,剩下的錢我們可以到塔霍湖玩一圈。」
  
  驟然間,瑞琪感到莫名地興奮起來。她忽然察覺,這會兒她跟安迪坐得那麼的近——近到幾乎可以碰觸到他的大腿。她乜起眼睛,瞅了安迪一眼,模仿好萊塢明星洛朗·巴考爾的腔調說:「唔……塔霍湖。那可真的是一個湖哦。」
  
  安迪挪動身子,朝瑞琪身旁挨靠過來,噘起嘴唇做了個鬼臉。「是呀,寶貝,那是一個有水的湖!」他又噘起嘴巴做了個鬼臉。
  
  兩人互相瞅望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
  
  侍者走過來。這女孩約摸20歲,頭髮又黑又短,兩道眉毛非常濃密。「你們兩位還需要什麼東西嗎?」她問安迪。
  
  安迪帶著詢問的眼光望了望瑞琪。她看了看表,然後抬起頭來瞅了安迪一眼。「我要一杯咖啡,加墨西哥咖啡利口酒。」
  
  「沒問題!」安迪回頭吩咐侍者,「兩杯咖啡加上咖啡利口酒。」
  
  「是,先生。我馬上叫人把桌子清理乾淨。」
  
  「謝謝你。」
  
  侍者才走開,安迪就搖了搖頭,對瑞琪說:「你聽到沒?這個女孩稱呼我『先生』!她把我當成一個老男人看待,才會這樣稱呼我。」
  
  瑞琪瞅著他,笑了笑。「您說得對,先生。」說著,兩個人又格格笑起來。瑞琪感覺到他們倆的膝頭碰觸在一起。她清了清喉嚨。「雅尼娜稱呼我『姑媽』。」
  
  「胡說!真的嗎?」
  
  「真的呀。」
  
  安迪伸出手來,拂了拂他脖子上繫著的那條絲質領帶。「我有一個女兒,今年14歲了。」
  
  「我有一個兒子,今年7歲了。」
  
  「哦?他叫什麼名字?」
  
  「他叫凱爾。你女兒叫什麼名字?」
  
  「卡蒂。」
  
  咖啡送來了。瑞琪和安迪拿起湯匙,攪了幾下,就端到嘴上啜一口。
  
  瑞琪倏地放下杯子,伸出手來拚命扇著嘴巴。「哇,燙死人了!這咖啡好香哦,可是太熱了。」
  
  「燙到你的舌頭了?」
  
  「唔,嗯。」瑞琪趕忙喝了一口瑪格麗塔雞尾酒,潤潤舌頭。「好燙呢!」
  
  「喝第一口咖啡,就被燙到舌頭,這種感覺最難受!」安迪說。
  
  瑞琪點點頭。「就像吃第一口比薩餅,上顎被燙到的那種感覺。」
  
  「被比薩餅燙到嘴巴的感覺,也挺難受的。」安迪拿起湯匙,舀起滿滿一匙的泡沫奶油。「泡沫奶油不會燙人哦!」他把湯匙伸到瑞琪嘴邊,要她嘗一口。瑞琪曉得他們兩人正在玩一場危險的遊戲。她遲疑了半晌,終於伸出舌頭,舔了舔安迪伸出來的湯匙。她那兩隻眼睛一眨也不眨,只是靜靜地瞅著安迪。好一會兒,兩人都沒吭聲。
  
  瑞琪望了望安迪的左手。「你沒戴戒指。」
  
  安迪端起咖啡杯,小自翼翼啜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回桌面上。「卡蒂兩歲的時候,我太太走了。」
  
  「天!就這樣走了?」
  
  「嗯,唔。回互懷俄明州的娘家,跟她父母親住在一起。離婚時,她沒爭取女兒的監護權。」滿臉哀傷,安迪望著瑞琪笑了笑。「我太太埃倫長久以來就有酗酒的習慣,而且進出精神病院不知多少次了。她自殺過一次。」安迪聳聳肩膀。「現在我們每年通兩次電話。每年卡蒂生日,她媽媽都會為她寄來一件禮物……」
  
  瑞琪皺起眉頭。「這樣的日子,對你來說肯定是很難過的?」
  
  「剛開始時,確實很難過。我做夢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突然間,她變了,好像整個人都被酒精吞噬掉了。」安迪拿起湯匙,把玩了一會兒。「離婚後,我跟我女兒卡蒂相依為命,日子過得還好。」
  
  「離婚後,你交過女朋友?」
  
  「唉!」安迪歎口氣。「交過兩三個。大約3年前,我跟一個女朋友感情發展得很快,但她不願跟我結婚,因為她不想當後母。她想建立一個完全屬於她自己的家庭。所以……」安迪伸出雙手做了一個誇張的手勢,「吹啦!」
  
  他坐在椅子上,挺直起腰桿,臉上綻現出燦爛的笑容,彷彿走出了陰暗的森林似的。「你呢?能不能讓我聽聽你的故事啊。」
  
  瑞琪拿起她的杯子,雙手捧著,好一會兒呆呆地瞅著杯中那一團旋轉不停的泡沫奶油,心裡思量著:她和卡姆的事,可不可以告訴安迪?如果可以,那她到底應該告訴他多少呢?躊躇了好半晌,瑞琪終於開口了。她把心中的煩憂一五一十全都告訴安迪。安迪豎起耳朵,凝神傾聽,一邊瞅著瑞琪那雙湛藍的眼睛,一面觀察她那雙隨著心中思潮起伏、不停擺動的手。
  
  瑞琪講完故事,天已經黑了。餐館裡的侍者助手們為每一桌的客人點上蠟燭。那一團泡沫奶油蕩漾在喝掉了一半的咖啡杯中,早已經溶化了。
  
  安迪伸出手來按在瑞琪的手背上,悄悄捏了一下。「知道你受了那麼多苦,我心裡感到很難過。」
  
  瑞琪捏捏安迪的手。「謝謝你的關心。」她低頭看了看表。7點30分。「噢,我的天,我得馬上趕回家!卡姆今晚要去參加一個聚會。我記得,他們的集會是8點30分開始的。」
  
  安迪舉起手來,向侍者作了個手勢。她趕緊走過來,把賬單放到桌面上。安迪撿起同事們臨走時留下的錢,付了賬,賞給侍者一筆豐厚的小費,然後站起身來對瑞琪說:「我陪你走到停車場吧。」
  
  瑞琪笑了笑。兩人肩並肩走出餐館。
  
  在瑞琪車子旁,他們停下腳步。安迪挨近她身邊。「什麼時候我們一塊吃午餐好不好?」他央求道。「交個朋友嘛。」
  
  乍然聽到這句話,瑞琪心中感到興奮莫名,但也覺得有點害怕,忍不住皺起眉心來。內心掙扎了好一會兒,她的臉龐上終於綻現出甜美的笑容來。「好吧!」她告訴安迪,交個朋友嘛。
  
  
  第三十四章
  
  瑞琪把車子開進我們家門前的車道時,我正在暗沉沉的車庫裡來回踱步,心裡感到又是焦急,又是惱怒。我擔心,今晚到「塞多納之家」參加聚會可能要遲到了。
  
  車頭燈照射下,瑞琪看見我氣沖沖站在車庫裡,趕忙向我道歉。我含含糊糊地答應一聲:「沒關係。」夫妻倆站在車門旁,匆匆親個嘴,然後我就鑽進駕駛座,把車子駛出車道。瑞琪回家還不到15秒鐘,我就開著汽車奔馳在公路上了。今天,兩個新分身——懷亞特和莫扎特——突然在珍娜的診所冒出來,讓我措手不及,心裡感到十分苦惱,偏偏今晚瑞琪又這個時候才回家——這簡直就是火上加油嘛。我試圖把注意力集中在駕駛上,然而,我手中掌握著的方向盤,感覺滑溜溜的,彷彿給塗抹上了厚厚一層黑色的甘草精。車頭燈放射出的光線,彷彿給路旁的每一件東西,噴灑上一層黃色的油漆。
  
  車子行駛在距離我們家不到1英里的上維斯塔路時,我忽然聽到淒厲的警笛聲,接著就看見紅晶晶的警示燈閃爍起來。把車子開到路邊,踩煞車,停好。發生了什麼事啊?噓,不要吵。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嘛?別吵!發生了什麼事?!不——要——吵!!一束白光朝我照射過來。
  
  「先生,請把車窗搖下來。」嗯?這個聲音從哪裡冒出來?聲音又響起來了,這回更加洪亮:「先生,請把車窗搖下來。」有個人說了一句什麼話。趕快按一按車窗的按鈕。咦?車窗一動也不動。我明明已經按了按鈕呀。車窗依舊紋絲不動。
  
  「先生,請把你的雙手放在方向盤上。」我和我那群分身趕緊伸出我的手,放在塗抹著甘草精的方向盤上。警察打開車門,舉起手電筒,直直照射在我臉龐上。
  
  「你為什麼不搖下車窗呢?」
  
  「我不知道怎麼搖呀!我按了一下按鈕,車窗一動不動。」
  
  「引擎熄火了。你剛喝過酒?」
  
  「水。我剛喝過一杯水。」
  
  「先生,請你走出車子來吧。」
  
  我把黏答答的雙腳從駕駛座下墊著的草蓆上拖起來,嘎吱嘎吱,踩在人行道上。我長高了!一陣微風忽然刮過來,捲起一綹長長的髮絲,吹送進我那張開著的嘴巴裡。這是什麼東西?繩子?我只覺得自己整個人墜人了渾濁、陰暗的深水潭中,漸漸往下沉。
  
   警察說:「請拿出你的駕照,讓我瞧瞧。」
  
  「拿出什麼?」
  
  警察又說一次,這回口氣有點不耐煩了。「我說,請你拿出駕照給我看一下。」她的夥伴待在巡邏車裡,查我的車牌號碼。她鑽出車子,朝我們走過來。
  
  「我聽不懂你說什麼。」我慢吞吞地對男警察說。
  
  「我要看你的駕照啊!駕照在你的皮夾裡。你身上沒帶皮夾嗎?」男警察說。女警察望著她的夥伴,滿臉狐疑。
  
  「皮夾在我的口袋裡。」我喃喃地說。我只覺得我整個人一路往下沉,越沉越深,沒有人出來救我。利夫在哪裡?我不知道哇。佩爾呢?我不知道。「皮夾在我的口袋裡。我今夫穿褲子,皮夾在褲袋裡。」
  
  男警察瞅了女警察一眼,又回過頭來望著我。「慢慢把你的手伸進褲袋,拿出你的駕照,先生。」
  
  「好吧。」我掏出皮夾,遞到男警察手中。我沒把皮夾打開。有時他們會咬你一口,知道嗎?
  
  「先生,你不必把皮夾交給我。我要你打開皮夾,把駕照拿出來。」
  
  「我不會。我我我不知道你要我找什麼東西。」
  
  女警察拿出一個塑料做的東西,塞進我的嘴巴,對我說:「吹口氣!」我照她的指示做。她把那玩意從我嘴洞中抽出來,瞧了瞧,對她的夥伴說:「沒喝酒。」
  
  男警察從我手裡接過皮夾,打開來,拿出我的駕照。另一束白光朝我照射過來。原來女警察手裡也拿著一支手電筒。
  
  她望著我,「先生,請問貴姓大名?」
  
  「卡梅倫·韋斯特。」我的聲音說。這會兒我的靈魂早已經神遊,脫離現實世界越來越遠。「他的名字叫卡梅倫·韋斯特。」我的一個分身說。
  
  男警察檢查我的駕照。「沒問題,本人的。」
  
  女警察說:「車子也是他的,沒被查扣。他就住在附近。」
  
  男警察把皮夾遞還給我們——我和我那群分身——我們把皮夾塞回褲袋裡。男警察說:「剛才你說『他的名字叫卡梅倫·韋斯特』。這是什麼意思?」
  
  我沒回答。潛入水底時,你無法開口說話。
  
  「韋斯特先生,你知道現在你在什麼地方嗎?」
  
  「加州。」我回答。兩個警察交頭接耳,不知道在商量什麼。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在每小時不得超過25英里的區域內,以每小時34英里的速度行駛?」
  
  倏地,懷亞特冒出來了。「59英里。那是59英里呀!34加25等於59。」
  
  男警察呆了呆,「你說什麼?」倏地,懷亞特又消失了。男警察回頭望了望女警察。兩人面面相覷,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我聽見他們又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女警察問我:「韋斯特先生,你結婚了嗎?我們能不能跟你的家人談一談?」
  
  「瑞琪·韋斯特。」我告訴他們我老婆的名字。
  
  「她是你太太?」
  
  「嗯?」
  
  「瑞琪·韋斯特是你的太太嗎?」
  
  「瑞琪·韋斯特是妻子。」
  
  「你還記得你家裡的電話號碼嗎?」
  
  電話號碼從我內心深處某個角落冒出來,經我的嘴巴,傳送到兩個警察耳朵裡。電話號碼到底是從哪裡傳出來的呢?
  
  這當口,懷亞特突然又竄出來,說道:「這裡沒有臭蟲,連一隻都找不到。但是,剛才一陣風把好幾根繩子吹進他嘴巴裡,我嘗到了繩子的味道。」
  
  女警察對男警察說:「我去打個電話給他老婆。」她走回到巡邏車旁。
  
  男警察對我說:「先生,請到這邊來。」他招招手,叫我走到車子右邊,免得站在街道上妨礙交通。附近人家看到警車燈一閃一閃,紛紛走出屋子,站在門廊上觀看。我只覺得渾身熱烘烘的。
  
  女警察鑽出巡邏車,朝我們走過來。她對男警察說:「我跟他老婆通過電話。咱們的一輛巡邏車馬上就會開到她家,把她接到這兒來。她說,她老公是亂倫的受害者。有時,他會突然想起小時候的遭遇。這個時候他就會感到慌亂。這種現象就像是一種『創傷後應激』(Posttraumatic stress)。他老婆說,今天晚上他開車出門,是要去參加受害者的一個聚會。」
  
  男警察壓低嗓門說:「我不知道創傷後應激是什麼玩意。這個傢伙看起來很邪門,不像好人。我覺得我們應該逮捕他。」
  
  女警察說:「等他老婆來了再說吧。」
  
  這時,我潛伏在溫暖的熱帶海洋深處。皎潔的月光照射在鋪滿細沙的海底,粼粼閃爍,乍看就像斑馬身上的條紋。我沒有穿鞋子,身上只穿著一件襯衫和一條寬鬆的茶褐色長褲。在水裡幹嘛要穿長褲呢?別講那麼大聲!他們會把你關進牢裡。哦,我的媽!我們做錯了什麼事、犯了什麼罪呀?
  
  我浮上水面來,質問兩個警察,「我做錯了什麼事、犯了什麼罪?」說完這句話,我就立刻潛回海底。la
  
  男警察說:「韋斯特先生,你開車開得太快,被我們攔截下來。待會兒,我們的一輛巡邏車會把你太太載到這裡來。瞧,她來了!你不要激動哦。」
  
  女警察朝剛開到現場的第二輛巡邏車走過去。兩個男警察從車中鑽出,打開後車門讓瑞琪出來。街上車水馬龍。路上行駛的人紛紛踩剎車,探出頭來,查看發生什麼事;附近的居民紛紛走出家門,聚集在街道上看熱鬧。瑞琪跟女警察交談了大約1分鐘,男警察站在一旁監視我的一舉一動。我雖然靜靜站著,但內心探處,我卻覺得自己彷彿變成了一隻魟魚,在距離海底只有幾英吋的地方,不停地游來游去。然後,我看到一夥人朝我們站立的地方走過來。
  
  瑞琪直直走到我面前,伸出手來拍拍我的胳膊。「卡姆?卡姆?」她焦急地呼喚我的名字。瑞琪的聲音穿透過溫暖的海水,宛如一根長長的、彎曲的竹竿,輕輕碰觸我的肩膀。我轉過身子,一把攫住竹竿,讓它慢慢地把我從海底拉到水面上來。魚兒,再見!水草,再見!我們會再回來的。
  
  我腦子裡的神經細胞開始重新調整、組合,我發現海水漸漸消退。渾身猛一陣哆嗦,身份轉換,我又回到現實中來。警察、燈光、汽車、夜空、瑞琪……一一展現在我眼前。
  
  「瑞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感到很困惑。
  
  「你開車超速,被警察攔截下來了。」瑞琪那兩隻手依舊抓住我的胳膊。
  
  「被警察攔截了下來?」一臉茫然,我看看瑞琪的臉龐,又回頭望望四個警察的臉孔,忽然心中一亮,終於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我那張臉嗖地漲紅起來,心裡感到又羞又窘。「呃,哦——」我嚇壞了。「我是不是闖了禍?瑞琪,我可不想惹上麻煩哦。」
  
  瑞琪滿懷希望地望著女警察。
  
  「韋斯特先生,我們擔心的並不是你開車超速的問題。」女警察認對我說。「我們關心的是,你是不是應該留在醫院裡,接受精神檢查。你太太告訴我們,剛才在路上開車的時候,你可能忽然想起小時候發生的事情,心神一下子恍惚起來。」
  
  我使勁搖頭。「啊……是……是,我忽然感到心神恍惚,好像想起了以前發生的什麼事情。可是,那並不是吸毒後產生的現象!」我擔心警察會誤以為我吃了迷幻藥。「我沒吸毒!我——」
  
  「我們知道你沒吸毒。」女警察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說,簡直把我當成一個聽覺有障礙的人。「我們可以讓你太太開車接你回家,但你得保證不再鬧事。」
  
  我瞅著她,盡量裝出一副神志清醒的樣子。「報告警官,我絕對不會鬧事!對不起,我給你們帶來了一些困擾。」
  
  站在我身旁的男警察說:「韋斯特先生,沒事了。」他看了看他的夥伴,又回頭瞅著我說:「下回開車可要小心一點!聽到沒?以你目前這種精神狀態,你實在不應該開車出門。」
  
  我只顧點頭。男警察回頭望了望瑞琪。「韋斯特太太,你現在可以把你先生帶回家了。」
  
  瑞琪向警察道謝,然後打開車門,讓我鑽進駕駛座旁邊那個座位。她把車門關好,走到駕駛座那一側,打開車門鑽進去,發動引擎,帶我和我那群分身回家。
  
  路上,她伸出手來放在我的大腿上。「你還好吧?」
  
  我搖搖頭,望出車窗外。「不……不怎麼好。今天在珍娜的診所出了一些意外情況。」瑞琪拍拍我的大腿。我趕緊改變話題。 「凱爾現在人在哪裡?」
  
  「我把他送到鄰居威辛頓夫婦家去了。」
  
  「你怎麼對他們說呢?」
  
  「對誰說?警察?」
  
  「不!我是說威辛頓夫婦。」
  
  「我告訴他們,你小時候遭受過親人的性侵犯,剛才在路上開車,你忽然想起這件事,心神一下子變得恍惚起來。我也是這樣告訴警察的。威辛頓夫婦很關心你,但他們什麼都沒問。」
  
  「瑞琪,我剛才不知神遊到哪裡去了。」我一個勁搖頭。「我是個瘋子。」瑞琪又伸出手來拍拍我的大腿。然後我們兩人都不吭聲了,直到抵達家門。
  
  一回到家,我就衝到樓上,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準備洗個泡沫浴。瑞琪到隔壁威辛頓家接凱爾。母子倆回來時,我正泡在浴缸裡。他們走上樓梯,敲敲門,走進浴室。我把整個身子浸泡在滿缸泡沫中,希望熱水能夠沖刷掉剛才發生的事。然而,就算熱水能夠洗刷我剛才蒙受的恥辱,它也無法洗清我內心的黑暗,而黑暗就像鋪在魔鬼車道上的焦油,牢牢地、黏答答地,覆蓋著我的內心世界,永遠都消除不了。
  
  「爸爸!」凱爾叫了一聲。「你沒事吧?剛才一輛警車開到我們家,把媽咪接走。他們不讓我一塊去。」
  
  我勉強擠出笑容來。「放心,我沒事。剛才在路上開車,我忽然想到小時候發生的一些不好的事情,想著想著,精神就變得有點恍惚起來啦!就這麼一回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爸爸,我好想坐警察的車子兜風哦!」凱爾睜大眼睛,望著浴缸中那堆集如山的泡沫。「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洗澡呢?」
  
  「當然可以囉!」我滿口答應,但心中卻默默向上蒼祈求:千萬別讓這一缸不潔的水玷污我的小男孩。
  
  「我去找幾個夥伴來一起洗澡!」凱爾一溜煙跑出浴室,到他的遊戲室拿他的玩偶。我望望瑞琪,夫妻倆兩雙眼睛對視,我立刻轉開臉去,心裡感到又羞又窘。
  
  「你還好吧?」瑞琪問我。她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
  
  我點點頭。「放心,我很好。」我沒講真話。
  
  洗完澡,瑞琪把凱爾送上床,拿出故事書念一段給他聽,然後我就幫他塞好被子,在他小臉兒上親一下,說聲晚安。夫妻倆回到自己的房間,上床就寢。躺下來還不到一分鐘,瑞琪就翻過身子,摟住我使勁親吻起來。她的嘴唇就像一把鎖,封住了我的嘴巴。我心裡忽然想到,偉大的魔術師霍迪尼若是被瑞琪的嘴唇鎖住,肯定也無從逃脫。這會兒瑞琪伸出雙手,緊緊捧住我的臉龐,張開嘴巴伸出舌頭不停地探索著。
  
  我摟住她的身子,只覺得她的背汗津津、熱烘烘、黏答答。她那飢渴的、潤濕的雙唇,不停地在我身上遊走著。我身上的肌肉倏地緊繃起來。一時間只覺得天旋地轉……哦,糟糕……渾身猛一哆嗦,身份轉換,然後……
  
  「媽媽媽咪!」
  
  克萊突然從我心裡冒出來,結結巴巴呼喚一聲。
  
  瑞琪猛然抬起頭來,看了看突然浮現在黑暗中的克萊。
  
  「媽媽媽咪,停停停止止!」克萊向她哀求。
  
  猛一怔,瑞琪慌忙掀開被子,跳下床來,伸手抓起浴袍,然後打開電燈。「克萊!」她喘著氣呼喝一聲,雙手緊緊樓住披在身上的浴袍。
  
  「什什什麼?」
  
  「我不是你的媽咪!你不應該闖進來。」
  
  克萊想說什麼,但一時情急,口吃得更厲害了。
  
  「我現在必須跟卡姆好好談一談。」瑞琪氣咻咻地說。砰!我一頭撞向腦子裡的那一堵牆。剎那間,我發現自己又回到房間裡。
  
  「怎麼搞的?」我掙扎著讓自己的神志清醒過來。「瑞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又羞又氣,瑞琪睜著眼睛瞪著我。「你還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真的不知道?」她伸出手來拂了拂她那滿頭凌亂的髮絲。「我努力克制自己,不然的話我早就發狂了。」
  
  「克萊突然冒出來,對不對?」
  
  瑞琪終於爆發了。「真該死,這小鬼早不早晚不晚偏偏在這個時候冒出來!那時,我正在……」瑞琪趕緊伸手摀住嘴巴。「這小傢伙太不像話了。」
  
  「瑞琪,其其其實……也沒沒沒那麼糟糕嘛!」我結結巴巴地說。
  
  「沒那麼糟糕?」瑞琪扯起嗓門,正要大吼一聲,但想到凱爾就睡在隔壁房間,趕緊壓低嗓門,咬著牙說:「糟糕透啦!被克萊這麼一鬧,我一點興致都沒有了。面對這種情況,我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如果每一次我們夫妻親熱,都會有第三者冒出來,那麼……算了。」
  
  「瑞琪,我真的感到很抱歉。我保證我會跟我的治療專家珍娜商量,想個法子解決這個問題。下回我一定會要求我的每一位分身乖乖地待在安樂室裡,千萬別闖出來。你說得對!這種事情絕對不可以再發生。我真的很抱歉。回到床上來吧!好不好?我保證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情。」
  
  瑞琪只是站在房間中,一動也不動。她望著我,臉上神情十分嚴肅。「我覺得,剛才我做出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感覺就像跟一個小男孩發生性行為似的。」她終於忍不住哭起來。「我不喜歡那種感覺!」她一邊啜泣一邊訴說。「我只想跟我丈夫親熱。我不想跟別人,不管是克萊還是誰!」
  
  沒話可說了。我拉起被子,覆蓋在我那赤條條的身子上,心裡突然感到非常羞愧,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永遠躲藏起來。拜託,魔術師,幫幫忙,請你彈一下你的手指,把我變掉不見了。魔術師不在眼前,我無處可躲。
  
  瑞琪終於爬上床,但她先穿上睡衣睡褲。她蜷縮起身子,躺在我們那張大床的一側,自顧自地睡覺,不肯再碰我。我打開床頭燈,拿出日記本和筆,跟我的四位分身——巴特、佩爾、浪子和利夫——展開一場嚴肅的討論。下回我跟我老婆親熱時,誰都不許闖出來,尤其是年紀還小的那凡個。大夥兒滿口答應,然後趕去安撫克萊。
  
  我合上日記本,關掉床頭燈,心裡想:這項協議也許來得太遲了,瑞琪從此不會再跟我親熱了。
  
  
  第三十五章
  
  記得在一部名叫《喬》的電影裡,有一個角色說:「不管靠什麼東西,你都能夠活下去。」但他並沒告訴我們,這樣活著究竟要付出多大的代價。那晚我跟瑞琪親熱,克萊突然冒出來。對我們夫妻來說,這樁事情可不是一段無傷大雅的小插曲,而是一場驚天動地的大地震——從此,我和瑞琪被分隔在斷層的兩邊,遙遙相望,咫尺天涯。她一味責備小時候傷害過我的那些人,而我卻只能責備我自己。從那晚開始,我們夫妻在屋裡走動時,總是攝手攝腳,避免碰到對方,彷彿那場大地震的餘震依舊搖撼著我們腳底下那一度十分堅實、穩固的地面。
  
  瑞琪開始跟安迪共進午餐——偶爾一起吃晚飯。這原本不是一件值得大驚小怪的事。以前,她也交過男性朋友。我一直很信任她。我既然不是她生平交過的第一個男朋友,我又怎能指望我是最後一個呢?常言道,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我並不是不信任瑞琪。我是不信任腳底下的這塊地、頭頂上的這片天。在我眼中,藍色的天空不再是藍色的了。
  
  幸好,這陣子我可以把全副心思放在學業上——我做起功課來,那股狂熱勁兒,簡直就像一個吃了迷幻藥的小男孩,抓住一包馬鈴薯片,拚命地撕。我一面打字,一面強迫自己不去回想小時候發生的事。
  
  我不再理睬我那群分身,但我越迴避他們,情況就越糟糕。我心中的安樂室不再充滿歡樂氣氛。大夥兒都蜷縮著身子蹲伏在角落裡,躲藏起來,避開那一顆咻——咻——咻——四下流竄飛射、把我們這間安樂室搞得天翻地覆雞飛狗跳的子彈。
  
  這顆流彈就是斯威奇——我的分身之一。他又開始割傷我的右手臂。有時,寫一篇論文寫到一半,我會發現自己莫名其妙走進了樓上的浴室,手裡拿著一把利刃,站在盥洗台前,讓傷口的血滴落進水盆裡。巴特到哪兒去了?利夫怎麼不見了呢?他們都躲藏在我內心深處的角落裡,不願出來幫助我對付斯威奇。只怪我,這陣子冷落了他們。我只好獨個兒跑到醫院,請大夫幫我縫合傷口。瑞琪把家裡的刀子全部藏起來,但斯威奇總是能夠找到別的東西:金槍魚罐頭的蓋子、凱爾使用的卷筆刀的刀片、生銹的鐵釘等等。
  
  我在日記中看到用鮮血書寫的留言:「過來抓我吧!」「你到底想幹什麼?」「我還活著。」我寫下自己的心聲:「幫助我。」旁邊是一幅用鮮血畫成的自畫像。從此,每次我打開日記本,就會自動翻到這一頁,而畫中的那張臉孔就會睜著他那雙陰森森、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直直瞪著我,哀求我幫助他。
  
  車輪不住地轉動,輪胎不住地冒煙,排氣管不住地咆哮——我踩足油門,一路飛馳,一頭栽進了地獄。
  
     *********************************
  
  克萊事件發生後的第9個月,一個星期四早晨,我開車送凱爾上學,回家後我並沒像往常那樣,在電腦面前坐下來開始做功課。我只覺得渾身刺痛。從我眼中望出去,屋裡每一樣東西突然變得格外明亮、耀眼。剎那間,我的腦子彷彿變成一間專門賣布谷鳥報時鐘的店舖——滴答,滴答,滴答——放眼望去,只見貨架上擺滿奇形怪狀的東西,滴答滴答。我望望時鐘:再過2分鐘就是子夜了。
  
  輕飄飄,我的雙腳滑行過廚房的瓷磚和客廳的地毯,我的手伸出來,輕輕轉動貯藏室門上的把手。然後,我發現我走下了台階,一腳踩在冷颼颼、滑溜溜的水泥地上。我睜大眼睛,四下搜尋,終於在垃圾桶、洗衣機和烘乾機後面看到了一堆工具。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到底想幹什麼?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情況看起來不妙。你現在又想闖禍啦?耙子、鏟子、鋸子、十字鎬、修剪籬笆的剪刀、長柄叉、長柄錘。天哪,我到底想幹什麼?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朝長柄錘移動過去。別碰它,千萬別碰它。
  
  斯威奇伸出左手,順著那根木頭柄子一路摸下去,直摸到柄子末端的那隻鐵錘,然後高高地將它舉起來。他的右手平放在水泥地上,五指張開,等待著。滴答……滴答……滴答……天哪,我不想看了!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我……滴答。布谷鳥扯起嗓門鳴叫一聲:咕咕。
  
  砰!鐵錘降落下來,砸在我的手上,就像敲打一顆大蒜頭似的。啊——痛死啦!!怎麼搞的?我早就看出這傢伙不懷好意。瞧,那5根手指頭噴濺出了一簇簇血花,就像氣球爆炸似的……曉得嗎?魔術師用來變出天鵝的那種氣球。那隻手全都變成紫色的了。卡姆……喂,卡姆,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時候,我騎著馬兒奔馳在山崗上。蹄聲噠噠。我越過山脊,停下來。胯下那匹小母馬仰天嘶鳴,鼻孔不斷地噴出水氣。我抓住鞍頭,翻身下馬。好痛哦!唉喲,我的手受傷了。我跳落到地面上來。我的坐騎漸漸隱沒,轉眼消失在空氣中。驟然間我又回到了貯藏室裡,雙腳踩著冷冰冰、硬梆梆的水泥地。
  
  「天哪,我的手被砸爛了!」不,不!我得馬上到醫院去。這回傷得實在太厲害了。
  
  我沒誇張。真的傷得很厲害。急診室值班護士——我以前沒見過她——看到我的手就嚇了一大跳,「哇,你的手怎麼啦?」
  
  「保險箱掉落下來,正好砸在我手上。」話剛說完,他們就趕緊把我送去照X光。
  
  情況並不如我們想像的那樣糟糕。那隻鐵錘雖然很大,但表面十分平滑,砸在我手上,力道全都分散了,因此,儘管我的手腫得就像懷俄明州的版圖那麼大,所幸並沒有砸斷骨頭。急診室值班醫生(我以前也沒見過他)用夾板固定我的手指,然後用繃帶把我整隻手包紮起來——乍看,就像戴上一隻白色的防熱手套。就這麼樣,我被打發回家了。
  
  瑞琪堅持把我送回洛杉磯的德爾·阿莫醫院。我的治療專家珍娜表示贊同。於是,星期六中午,我又回到以前待過的那間病房——再一次迎向那一陣陣怒吼的狂風,孤寂地航行在茫茫大海上。
  
  景物已改,人事全非。醫院大樓正在重新裝修。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病房已經遷移到醫院的另一側。綽號「凸眼」的護士貝亞小姐還在,另一位護士休小姐也在。斯特凡妮還沒離開,但如今只有在白天才待在醫院裡。我偶爾遇見她,每次見到我,她總是裝出一副欠我錢卻沒錢還我的樣子。有人告訴我,不久前,克裡斯用化學藥品灼傷她的大半個身體,被送回這家醫院住了2個月。我住進來時,她剛剛離開。可憐的克裡斯。可憐的喬迪。
  
  曼德爾大夫實在太忙了,不再擔任我們的治療專家,我們都覺得很惋惜。我們被分派給艾倫·比徹姆醫生。他是個中年人,臉色蒼白,即使早上10點鐘在太陽下走起路來,也拖著一條長長的、陰森森的影子。跟這傢伙握手,感覺上就像把手伸進一鍋玉米粥似的。他的聲音黏答答、乾巴巴,講起話來嗡嗡嗡就像船艙底的抽水機。他那雙眼睛總是瞇起來,活像墨西哥灣的比目魚。不過,這傢伙倒是滿精明的。他擁有博士學位。但我自己現在也正在攻讀心理學博士學位,他那一套唬不了我的。說穿了,我們兩個彼此看不順眼,合不來。但這並不完全是他的過錯。
  
  我的分身塵兒卻喜歡比徹姆醫生,喜歡得不得了。塵兒向他傾訴心事,告訴他當初在這家醫院她跟羅比交往的經過,說著說著,眼淚就撲簌簌掉下來。比徹姆醫生總是耐心聽她訴說,滿臉悲憫。他似乎也滿喜歡塵兒,或許是因為她不像我和我的另一個分身利夫那樣,總是跟他鬥嘴,辯論心理學問題。我和利夫常常聯手,對付比徹姆醫生,簡直把他當成一匹租來的騾子。
  
  被送回這家醫院,我心裡感到很不高興。曼德爾大夫走了,換上一個頭腦像漿糊似的比徹姆醫生,而克裡斯偏偏又出院了,留下來的斯特凡妮對我又非常冷淡——這一切都讓我覺得很不高興。更讓我感到苦惱的是,瑞琪跟我越來越疏遠了,而我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跟別的男人交往,無力阻止。總之一句話,這陣子我心裡實在感到很不快樂。
  
  幸虧,珍娜還關心我們。她天天打電話問候我們,想盡辦法開導我,幫助我排解這陣子積聚在我心中的各種各樣的煩惱。如同一位「減肥專家」,她幫我消除心靈的贅肉。我把醫院會客室的電話號碼告訴她。我堅持,每次跟她在電話中交談,我都必須付她一筆咨詢費——我可不想讓她跟其他治療專家一樣,純粹出於好心,打電話問候病人,詢問他們近況如何。一般治療專家總是把這種電話訪談當成一種免費服務。不!我絕不允許我的治療專家珍娜·蔡斯醫生這麼做。我要求她按時間收費,就像搭乘出租車那樣。我無法接受這樣的一個事實,珍娜真的關心我和我那群分身。天底下,誰會真的關心我們呢?
  
  通過電話,我們向珍娜傾訴心事,跟她談得很多——比面對面跟醫院裡的那位「比目魚大夫」談得還要多、還要透徹。我們只想趕快離開德爾·阿莫醫院。我們的願望終於實現了。有一天,我的分身斯威奇不知從哪裡弄來一個文件夾,在自己胳臂上挖出一道2英吋長的傷口,蘸著鮮血,在自己額頭上塗寫一個「死」字,然後跑到走廊上招搖。從此,醫院的人看到我,就像參加舞會的女孩看到自己臉上的青春痘一樣。他們要我作出一個選擇:被關進禁閉室,或捲鋪蓋走路。唔,咱們走著瞧吧。
  
  別了,德爾·阿莫醫院!各位病友保重……瞧,大夥兒正聚集在蛇神的祭典上,大跳林波舞1呢。
  
  
  第三十六章
  
  「我想跟斯威奇談談。」珍娜對我說,「你可別走開哦!今天我們有很多事情要好好討論一下。」說著,她調整坐姿,把身子靠在她那張藍色座椅的椅背上,拿起咖啡杯,啜了一口。紙杯裡漂浮著一層泡沫和可可粉。
  
  我坐在椅子上,一面搖晃著身子,一面瞅著牆壁上掛著的那幅描繪河畔風光的版畫,盡量讓神志保持清醒。聽見珍娜這麼一說,我趕緊將視線從畫上挪開來,回頭望著她。「好吧!我會盡可能留在這兒,但你別忘記我!今天我也有事情要跟你談談。」
  
  珍娜點點頭。「我知道。不過,我現在先得跟斯威奇談談。但我希望你和你的每一位分身全都待在這兒,留心聽我和斯威奇的談話。」在我內心深處,分身們開始集合,各就各位,就像一群準備開始比賽的棒球隊員。
  
  牆壁底下的暖氣機喀噠喀噠響個不停。一股股暖氣飄送上來,穿透過冷颼颼的房間,吹拂到我身上,我忍不住渾身打個哆嗦,屏息以待。斯威奇邁出腳步踏上本壘板,我退隱到球員休息室,坐在場邊觀看。
  
  「你找我有什麼事?!」斯威奇沒好氣地問道。
  
  珍娜沒被他這副凶巴巴的樣子嚇到。她心平氣和地說:「你今天心情不好,對不對?」
  
  「對!」斯威奇又吼叫一聲。
  
  「你闖了禍,對不對?你在電話上告訴過我。」
  
  「對!我闖了很大很大的禍。」
  
  「很大很大的禍。」珍娜點點頭,她望了望我身上那件捲起袖子的襯衫和我那只包紮著繃帶的右臂。我那5根被砸傷的手指依舊固定在金屬夾板中,整個手掌包紮著繃帶。
  
  斯威奇只顧皺著眉頭,瞪著地板。「我砸爛卡姆的手,用鮮血在他額頭上塗寫一個『死』字。」他低聲說。眼圈一紅,他差點掉下眼淚來。
  
  「你已經向卡姆表示,你對他很不滿。但是,對他不滿的又豈止你一個人呢!現在你不妨聽聽內心的聲音,你會發現卡姆的其他分身也在生他的氣呢。」
  
  斯威奇豎起耳朵,傾聽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望了珍娜一眼,又低下頭去瞅著她那張椅子的扶手,點點頭,「有幾個分身也在生卡姆的氣。」
  
  「他們生不生你的氣啊?仔細聽聽。」
  
  斯威奇噘起嘴唇,皺起眉頭,豎起耳朵。「佩爾說沒有人生我的氣,大夥兒都不恨我,但他們希望我不要再傷害大夥兒共同擁有的這個身體。他說,傷害這個身體,就等於傷害每一個人。我原本以為,我這樣做只會傷害到卡姆而已。」
  
  「記得嗎?我跟你講過,傷害卡姆就等於傷害他的每一個分身:安娜、特露蒂、懷亞特、克萊、莫扎特、戴維、巴特、浪子、利夫、佩爾和塵兒。當然也包括你在內,因為你也是卡姆的一個分身。你也傷害了你自己。」
  
  斯威奇感到非常羞愧。他那張臉龐漲紅了,眼角流出了一顆淚珠。「我……我……我感到很抱歉,我傷害了大夥兒。我不會再這樣做了。」他緊緊閉上眼睛,臉孔扭曲成一團,一副想笑卻又笑不出來的模樣,看起來十分怪。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沿著他的臉頰流淌下來,就像火山爆發時噴出的熔岩,一發不可收拾。他垂著雙手,顫抖著身子抽抽噎噎。「我對不起大夥兒!」他啜泣了一下,忽然尖叫起來,「可是我……不想……被……關起來……啊!!」珍娜嚇得險些兒跳起身來。斯威奇舉起他那只被他自己砸傷的手,豎起拇指,朝肩膀後面指了一指。然後,就像火車的汽笛,由遠而近,聲音越來越尖銳響亮,斯威奇扯起嗓門厲聲尖叫:「他把我們全都關起來!!」好久好久,斯威奇憤怒的尖叫聲迴響在房間中。珍娜下意識地抓住椅子的扶手。
  
  「誰?」呆了半晌,她才開口。「誰把你們全都關起來?是卡姆嗎?」
  
  「是他!」斯威奇舉起手來,用衣袖擦擦眼淚。珍娜站起身來,拿起一盒紙巾遞到斯威奇面前。斯威奇伸手抽出一張紙巾,擤擤鼻涕。他望望四周,想找個地方把紙巾扔掉。「丟到哪裡啊?」珍娜伸出手來,指了指躺椅旁邊擺著的一隻用柳條編成的小籃子。斯威奇把紙巾扔進籃中。
  
  「這陣子,卡姆一直不理睬你們,對不對?」珍娜問斯威奇。
  
  「他不讓我們出來。尤其是我。他討厭我!」說著,斯威奇又扯起嗓門尖叫起來。「我——好——恨哦!我——恨——他!!」
  
  「人家不理睬你,你就很生氣,對不對?」
  
  斯威奇一面搖頭一面抽搐著鼻子。「對。」
  
  「對。」珍娜點點頭。「誰都會生氣的。」
  
  我隱藏在內心深處,伸出脖子來,望望聚集在球員休息室的夥伴們。大夥兒都瞅著我。斯威奇怎麼搞的?珍娜調整坐姿,傾身向前,把兩隻手臂放在膝上。「斯威奇,你現在不妨閉上眼睛,再往內心深處瞧一瞧,看看卡姆這會兒是不是在傾聽我們說話。」斯威奇合上眼皮,凝神聆聽。他抽搐著鼻子,伸出手來用衣袖擦掉鼻涕,然後向珍娜點點頭,依舊閉著眼睛,低聲說:「卡姆聽到我剛才說的話,他承認了。」
  
  「好!現在我要求大夥兒聚集在斯威奇身旁,告訴他,他很有勇氣,因為他敢大聲向卡姆提出抗議,要求卡姆從此別再不理睬你們。」珍娜停歇一會兒,等待大夥兒的反應。「斯威奇,現在大夥兒都聚集到你身旁來了嗎?」
  
  「他們都來啦!每一個人都對我很好。」
  
  「大夥兒都聽著:斯威奇保證,以後他絕不會再傷害大家共同擁有的這個身體。」珍娜宣佈。
  
  斯威奇點點頭,「對!我以後絕不會再幹這種事情了。」
  
  「斯威奇,我要頒贈一枚徽章給你,以嘉獎你所表現出來的勇氣。」
  
  「真的嗎?」
  
  「真的!你是這個身體中非常、非常重要的一位成員,而且非常勇敢。」
  
  斯威奇臉上終於綻露出一絲笑容。他抬高嗓門,對聚集在我內心中的每一位夥伴說:「哇!珍娜準備頒贈一枚徽章給我!」
  
  珍娜向大夥兒發出指令:「現在,你們把斯威奇和其他孩子們帶到安樂室去休息——這件事就交給塵兒來辦吧——其他人全都留下來。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
  
  「卡姆!」珍娜呼喚我。哦,現在輪到我了!這是哪門子的職業棒球世界盃賽嘛!真傷腦筋。渾身猛一哆嗦,倏地,我回到了房間中。
  
  一股哀傷宛如浪濤般洶湧而來,襲上我心頭。心中一酸,我忍不住流下眼淚來。
  
  「珍娜啊,瑞琪要離——開——我囉!」我坐在椅子上一個勁搖晃著身子,哀哀哭泣起來。我把雙手緊緊環抱在胸前。右手的五根指頭疼得要命,但我不在乎。「瑞琪要離開我了!我感覺得出來。」
  
  珍娜嚇了一跳。「你怎麼會這樣想呢?」
  
  「因為我是個——瘋子——啊!」我扯起嗓門尖叫起來。「我知道我神經不正常。我是個瘋子。你知道他們在胡說八道什麼嗎?你有沒有在聽啊?斯威奇、巴特、佩爾、莫扎特、塵兒、克萊——這幫人一天到晚在我心裡喋喋不休,就像一群討人厭的蜜蜂。我都被他們逼瘋了,珍娜。你還以為我是個正常人,只因為聖誕節沒人送我一輛自行車,心情有點沮喪嗎?老實告訴你,我的腦子就像一條被切成一片片、只在底部勉強連接在一起的麵包。珍娜,我是個無可救藥的瘋子!瞧,我的日記沾滿鮮血;我的額頭上塗寫著一個血腥的『死』字;我的手痛得要命;我找不到回家的路;我眼睜睜看著我老婆瑞琪離我而去。我有個兒子啊!聽著,珍娜,我有個兒——」
  
      「你說得對,卡姆!」珍娜吼叫一聲,把我嚇得一頭栽倒在躺椅上,整個身子蜷縮成一團。「你——有——一個兒子!」她伸出一根手指頭直直地指著我,嘴裡依舊咆哮不停:「對!你曾經有過很不幸的遭遇,你的腦子不像一般人那樣發揮作用,你患了『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你必須面對這個事實!卡梅倫。你——必須——接受它!這陣子你故意不理睬你那群分身,你想把他們逼走,因為你不願意面對事實。你一天到晚埋頭做功課,鬼趕似地拚命寫論文,藉以逃避現實。這是不管用的!」
  
  「珍娜,拜託……」我向她伸出一隻手來,哀哀懇求,「拜託你,摸摸我的手指頭……就像在羅馬梵蒂岡的西斯廷教堂做禱告那樣……就像西斯廷教堂裡的壁畫所描寫的上帝和亞當……拜託,珍娜,摸摸我的手指頭。我要死了。請你把生命賜與我吧!」
  
  珍娜從椅子上跳起身來,開始在房間中來回踱步。她伸出一根手指,狠狠指著我說:「卡姆,只有你自己才能賜與你生命。你把你那群分身禁閉在你的心靈裡,根本不能解決問題。何況,你還有……一個兒子。就算瑞琪離你而去,你依舊是凱爾的父親呀。你兒子需要你啊,卡姆。」我伸出兩隻手來摀住臉龐。珍娜繼續說:「父母親自殺的孩子,長大後往往也會自殺。你不想讓凱爾失去他父親吧?」
  
  「不——想!」我哭著說。
  
  「好!那麼你現在就得面對一個事實:你具有多重人格,而這是你小時候的遭遇造成的。現在你必須開始接受你那群分身。你必須打開心靈的枷鎖,把他們釋放出來。不單只是在我的診所裡!每天,你都得撥出一段時間,放他們出來透透氣,活動活動筋骨——即使這樣做會耽誤你的學業,那也是值得的。」
  
  「珍娜,我是個人渣。」我只顧哀哀啜泣。
  
  「佩爾是人渣嗎?克萊是人渣嗎?」
  
  我搖搖頭。「不是。」
  
  「莫扎特是人渣嗎?塵兒、巴特、安娜和特露蒂——你的這些分身全都是人渣嗎?」
  
  我使勁搖頭。「不是!他們不是人渣。他們是好人。」
  
  珍娜在椅子上坐下來,柔聲說(這句話她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卡姆,這群分身全都是你的一部分,而他們全都是好人。」珍娜長長噓了一口氣,傾身向前瞅著我說:「你也是一個好人。」
  
  她從身旁的桌子上端起咖啡杯,把它放在膝蓋上,雙手握著。杯中的奶油泡沫早已經溶化了,裡頭的巧克力也變成一道道深褐色的條紋。
  
  我抽出一張紙巾,擤擤鼻涕。我的一部分!我的一部分!「這群分身全都是我的一部分。」我終於承認。「他們並不壞。他們都是好人。」
  
  珍娜端起咖啡杯,啜了一小口,忍不住做了一個鬼臉。她把杯子放下。「卡姆,你的分身既然是好人,那你怎麼可能是人渣呢?」
  
  我反覆咀嚼玩味珍娜這番話,「我的分身既然是好人,我怎麼可能是人渣呢?他們是我的一部分。他們是好人,所以我也是好人。」
  
  珍娜點點頭。「對!你是好人。你也是凱爾的父親,凱爾需要你。」
  
  我喃喃地說:「凱爾需要我。」現在我的心情總算平靜下來,不再流淚了。我伸出手臂來,用那濕答答的袖子擦了一擦眼睛。「瑞琪的事怎麼辦呢?我可不想失去她啊。」
  
  「你以為,只要你把你那群分身趕走、拿刀子把你的胳膊割傷、用鐵錘把你的手掌砸爛,你就能夠挽回瑞琪的心,把她留在你身邊嗎?」珍娜質問我。
  
  「我害怕我會失去瑞琪。我擔心那個傢伙……安迪會把她從我身邊拐走。瑞琪最近常跟他一塊吃飯、談心——」
  
  珍娜打斷我的話。「你現在幹的這些事情——把分身趕走、把自己弄傷——就能夠讓瑞琪回到你身邊嗎?」
  
  我思索半晌,搖搖頭,「不能。」
  
  「如果你讓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瑞琪是不是比較願意回到你身邊呢?」
  
  「我想是的。」
  
  珍娜不再質問了。我們沉默了一會。房間裡的暖氣機又開始運轉。
  
  「卡姆,你讓分身們出來吧!」珍娜柔聲說。『他們需要出來走一走、透透氣。」
  
  「瑞琪不接受他們。」
  
  「哦?你怎麼知道?」
  
  「我看得出來。現在,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應該怎樣跟瑞琪交談了!她說,我已經變了,不再是她當初嫁的那個丈夫了。」
  
  「卡姆,你就是你,沒變。」
  
  「請問你,珍娜·蔡斯醫生,我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呢?」我沒好氣地說。
  
  「你是個好人。雖然你的心智跟一般人不同,但你確實是個好人——風趣、有創造力、人緣好、聰明。此外你還是個慈愛的父親、體貼的丈夫。」珍娜沉吟半晌,繼續說,「我知道,你那群分身現在還不能出來跟凱爾見面,我也曉得,為此他們感到很苦惱……而你——」
  
  「我也感到很苦惱啊!」我喃喃地說。
  
  「是的。但你可以每天——白天——讓他們出來透透氣啊。比如說,每天早晨讓他們出來一個鐘頭。」珍娜傾身向前,直直瞅著我。「不要只讓塵兒幫你做雜事——譬如上街購物——讓她讀讀書,洗個泡沫浴,出外散散步,甚至幫你做功課或寫論文。在這方面,其他幾位分身也可以幫你的忙啊——只要他們願意。」
  
  「可是,利夫逼我逼得很緊。」
  
  珍娜看了我一眼。「如果利夫這會兒正在傾聽我們的談話——」
  
  「他正在聽。」
  「——我要求他停下手頭的工作,休息一陣子。工作早晚會完成的。利夫也需要出門走走,透口氣嘛!」珍娜說。
  
  猛一哆嗦,身份轉換,利夫冒出來了。
  
  他交叉著雙腿,低頭望了望身上那件沾滿淚痕的襯衫。「瞧我,這副德性!」他搖搖頭。「一身濕答答的。」
  
  珍娜說:「我知道你剛才在聽我和卡姆的談話。」
  
  利夫點點頭。
  
  「利夫,我真佩服你!你做起事情來於勁十足。」
  
  「我們待在醫院時,你曾經在電話上提到這一點。順便提一提,你的聲音在電話中聽起來很甜美哦。」
  
  「謝謝你!」珍娜調整坐姿,把身子靠在椅背上。「利夫,你現在應該放鬆一下了,別把卡姆逼得太緊,你應該把你的精力和幹勁用在夥伴們身上,幫助他們振作起來。如果你肯這麼做,問題就比較容易解決。何況,你自己也需要休息一下啊。」
  
  利夫伸出手來搓了搓他的下巴。那只受傷的手碰觸到他的臉龐時,他痛得縮起脖子,趕忙把手輕輕地放回躺椅的扶手上。「好吧!」他歎口氣。「我會盡力幫忙。」他調整坐姿,重新交叉起雙腿。「卡姆的老婆怎麼辦呢?」
  
  珍娜聳聳肩膀。「我不知道。她跟你們這夥人相處,已經有相當長一段時間了。她也很辛苦,大家應該體諒她。如果卡姆沒法子跟她溝通,你和佩爾可以跟她談談,向她解釋你們的處境,保證情況會改善。」
  
  利夫點點頭。「我願意這麼做,只要卡姆——」他伸出下巴,朝他的右肩膀指了一指。「只要卡姆接受你提出的方案,一切都好辦。」他瞅了珍娜一眼,「大夫,回頭見!」利夫正要隱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佩爾要我告訴你,他同意我們的方案。」
  
  我的身體猛然顫抖起來,我又回到房間中。珍娜仔細端詳我。「你聽到沒?利夫願意放鬆下來,不再逼迫你一天到晚做功課、寫論文。他自己也需要休息一下。條件是……你必須接納你那群分身,不可以再把他們禁閉在心靈深處,每天至少讓他們出來1個鐘頭自由活動。如果你認為有幫助的話,利夫和佩爾願意跟瑞琪談談。」
  
  「我想,這樣也好。」我說。
  
  接著,我們兩人默默相對,好一會兒沒吭聲。
  
  「你知道嗎?」我終於打破沉默。「這些日子來我一直逃避現實——繞過陰溝,不敢面對它。」珍娜點點頭。我緩緩搖了搖頭:「唔,我以後不會再這麼做了。」
  
  我抬起頭來望著窗外。天空開始飄起細細的雨絲。好幾顆雨珠墜落在玻璃窗上,獨個兒蜿蜒流淌了一會,然後彙集成一條小溪流。分離,匯合——就像我和我的那群分身。
  
  
  第三十七章
  
  科學家用「光年」來測量距離——很長很長的一段距離。你若想算出這個距離究竟有多長,你就必須將186000英里(光在1秒之間所經過的距離)乘以60秒,再乘以60分,再乘以24小時,最後乘以365天。如此得出的英里數,就是光在1年之間所經過的距離。挺長的距離哦!我們居住的這個渺小的星球,距離銀河系中心大約30000光年,對我們來說,現買的麵團和自製的麵團之間的差別和距離,就是這樣的遙遠。
  
  在那個晴朗的2月黃昏,我在家裡親自動手製作麵團,材料是:2杯白麵粉、3枚雞蛋、幾滴橄欖油、一小撮鹽和少許溫水。我把這些材料全都放進我們家那台「茂利」食物加工器,攪拌一會兒,然後把攪拌好的金黃色生麵團拿出來,放在廚房桌子上,用一把8英吋長的刀子切割成一小塊一小塊,放在我們家那台老舊的、嘎嘎響個不停的「馬爾卡托·安皮亞·蒂波·盧索150型」手搖式□面機上,□成薄薄的長長的一片。
  
  這種機器是這樣運作的:把攪拌好、切割成塊狀的生麵團放在兩個銅製的滾筒中間,不停地碾壓,直到它變成薄片;你可以調整兩個滾筒之間的距離,從1到6——如果你想把麵團□得細細薄薄,你就把距離調整到6,但我習慣調整到5。接著,我把□好的面皮放在巨大的、鋪著一層麵粉的砧板上,然後拿出一個空的、頂端和底部都去除掉的金槍魚罐頭筒,把面皮切割成圓形。接下來,我就用一隻湯匙舀出瑞琪調配好的餡——意大利乳清乾酪、帕爾馬乾酪、雞蛋、荷蘭芹、辣椒和少許的肉豆蔻粉——包在面皮裡,把兩端捏起來,然後把包好的、呈半月形的意大利餃子放在一個巨大的、鋪著一層麵粉的橢圓形的盤子上。
  
  那天早晨,我把手上的繃帶和夾板解開。這樣幹起活兒來,手腳就會靈活得多,但我也知道,在這種情況下□面皮、包餃子,我的手肯定會感到有點疼痛。我今天主動向瑞琪提議,晚餐由我來做,因為我心裡渴望重溫往日的美好時光——那時,在我得病之前,我們夫妻倆常在廚房裡弄東西吃,瑞琪還管我叫「比薩大王朱塞佩」呢!在熟悉的活動中,我可以找到心靈的慰藉。跟瑞琪一塊在廚房裡幹活,對我來說,是一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事,而今天晚上我迫切需要心靈的慰藉。
  
  我負責□面皮、包餃子,瑞琪站在操作台前,用新摘的羅勒、大蒜、橄欖油、帕爾馬、乾酪、松果和一小撮鹽和胡椒粉,調配意大利醬。火爐上一隻巨大的不銹鋼鍋子,裡頭裝著半鍋水和少許油和鹽,這會兒已經開始沸騰起來。
   
  一如往常,凱爾待在樓上的遊戲室,跟他的朋友傑克玩耍——我不時聽見他們那快樂的談笑聲。我腦子裡傳出來的談話聲,卻沒那麼快樂。我的那群分身都知道,我跟珍娜在診所談了些什麼事。他們曉得,今天晚上我準備跟瑞琪討論一些嚴肅的、也許會讓人感到不快的事情、而他們也都知道,這些事情有一部分牽涉到他們。套用新聞記者的用語,這會兒我的腦子「正陷入動盪不安的狀態中」。
  
  儘管我和瑞琪都喜歡待在廚房弄東西吃,但今晚我們夫妻倆一直保持沉默,很少開腔。廚房裡瀰漫著食物的香味,再過一會兒,我們就可以大快朵頤(我最愛吃意大利餃子),然而,這會兒我卻覺得肚子裡的腸胃開始滾動、翻攪,就像清晨時分在街上行駛的一輛垃圾車。現在我應該開誠佈公,跟瑞琪好好談一談了。我指望佩爾出來幫助我——他答應過我的。我放下手裡拿著的湯匙,打個哆嗦,退隱回內心深處,讓我的分身佩爾出來面對瑞琪。她正專心調拌醬料,並沒發現我和佩爾已經交換位置。
  
  「嗯——」佩爾清清喉嚨,呼喚一聲:「瑞琪!」
  
  她轉過身來面對他。今天晚上,瑞琪身上穿著白T恤和紅色裙子,腰間繫著一條深藍色、上面印著黃色弦月圖案的圍裙,加上她那紮成一束馬尾、披在脖子後的淡褐色髮絲,模樣兒看起來格外俏麗可愛。她一眼就看出,這會兒站在她面前的是她丈夫的一個匆分身。
  
  「你是巴特,對不對?」
  
  「不對!」佩爾親切地笑了笑。「我是佩爾。」
  
  瑞琪嫣然一笑,「嗨,佩爾。剛才在廚房裡包餃子的人就是你囉?」
  
  佩爾忍不住格格笑起來。我的肚子——我的整個身體——現在放鬆多了,不再繃得緊緊的,因為佩爾已經出來幫我的忙。
  
  「不!是卡姆包的餃子。」佩爾說。「看起來包得還不錯哦。」他站在那台銀白色的□面機前觀賞一番。「挺精巧的一台機器。」他讚歎道。
  
  「自從……我不曉得……好久好久以前吧,我們家裡就有這台□拼面機了。」瑞琪說。
  
  佩爾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唔,好香喔!你在弄什麼東西啊?」
  
  「意大利醬。很香哦?今天晚上吃飯時你嘗一點吧。」瑞琪看了看他那只浮腫的、紫色的手掌,忍不住皺起眉頭來。「你手上的傷還沒好啊?一定很痛。」
  
  佩爾低下頭來看了他的手一眼,又抬起頭來望著瑞琪。「看樣子,這隻手搞不好會整個爛掉的。」他沉默了一會。「瑞琪,謝謝你關心我的手。事實上,今天晚上我想跟你談的事情,跟這隻手有點關係。」
  
  瑞琪把身子靠在操作台上。「哦?」
  
  「唔,嗯,我們跟珍娜懇切地溝通過了——在電話上談過,昨天在珍娜的診所談得更徹底,那時斯威奇、利夫和卡姆都在場。情況已經有了一些改善。事實上,現在我可以向你保證,從今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割傷手臂了,也不會……」佩爾舉起那只受傷的手,「也不會有人把手掌砸成這個樣子。」
  
  瑞琪揚起眉毛,「真的?那就太好了!」但從她的口氣和臉上的表情,佩爾看得出來,瑞琪心裡根本就不相信這是真的。
  
  「我看得出來,你心裡有點疑惑。」
  
  瑞琪不再吭聲了。她關掉爐子,走過來坐在佩爾對面,把兩隻手肘放在桌面上,交叉著雙手,豎起拇指支撐住下巴。沉默了半晌,她終於歎出一口氣來。
  
  「我不知道,佩爾,事情真的會改變嗎?」
  
  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我,這時候只覺得自己那顆心噗噗亂跳,但在外頭,佩爾卻不動聲色,依舊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他瞅著瑞琪的臉龐說:「唔,起碼斯威奇已經保證,他絕不會再傷害卡姆的身體。當初他這樣做,是為了表示他對卡姆的不滿。這陣子卡姆為了趕功課,以便早日取得學位,實在沒有工夫理睬斯威奇和其他分身。現在,我們已經把這件事情攤開來談了。大夥兒如今又能夠互相溝通、協調。利夫保證,他不會再逼迫卡姆做功課。卡姆也答應,每天騰出一段時間,讓他的那群分身出來走一走,透透氣。」
  
  瑞琪嚇了一跳,趕忙坐直身子。「慢著!卡姆答應讓他的分身出來透氣?什麼時候讓他們出來呢?」
  
  「白天——」
  
  瑞琪伸出手來猛一拍桌子。「白天我不在家!白天我要到奧克蘭市上班!」
  
  「我瞭解。」
  
  「佩爾,如我直話直說,我不以為你真的瞭解情況。在公司上班時,一整天我都會提心吊膽,擔心家裡會出什麼事情。我擔心卡姆又會拿刀子割傷自己。我擔心凱爾在家裡時,克萊、懷亞特或安娜會突然冒出來。」瑞琪越說越激動,兩隻手不停地搖晃著。「此外我還得擔心,卡姆會不會準時到學校,接凱爾放學。」
  
  正在樓上玩耍的凱爾,忽然叫嚷起來,「媽媽,你怎麼又跟爸爸吵架了呢?」
  
  瑞琪瞪著佩爾,頭也不回,她扯起噪門回答凱爾,「我們沒在吵架!我們在討論問題。」
  
  內心深處,我和我那群分身聽見凱爾的朋友傑克說:「凱爾,別理他們大人!趕快把所有武器都搬出來,我們來玩打仗遊戲吧。」接著,我們就聽見樓上響起兩個小孩蹦蹦跳跳、四下奔跑的聲音。
  
  佩爾心平氣和地質問瑞琪,「這些日子來,卡姆哪一天沒準時去接凱爾放學?他有沒有不去的時候?』』
  
  「什麼?呃,我……沒有。」瑞琪傾身向前,壓低嗓門說,「可是,他一天到晚拿刀子割傷自己的手臂,甚至……」她伸出手來指了指那只受傷的手,「甚至拿鐵錘砸爛自己的手掌。天哪,瞧瞧你的手!」
  
  佩爾點點頭。「瑞琪,這些日子來也真難為你了。坦白說,我也感到很慚愧,因為我覺得我並沒盡責,幫助卡姆維持他內心中那個世界的秩序。其他分身也感到很慚愧。」佩爾看了看那只受傷的手,搖搖頭,「情況確實有點失控了。」
  
  「何止失控呢!」瑞琪抬高嗓門說。她又傾身向前,伸出一根手指頭直直指著天花板,低聲說:「你知道嗎?我必須為凱爾著想。一天到晚看見他父親拿刀子割傷自己,他心裡會怎麼想呢?凱爾放學回家,克萊或其他分身突然從卡姆心裡冒出來,而我又不在家,那該怎麼辦呢?一想到這點,我就嚇得半死!」瑞琪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喘著氣說,「對不起,我有些太激動了。」
  
  佩爾擺擺手。「沒關係。」他笑了笑。「我明白你的意思。」
  
  瑞琪拿起刀子切下一小塊生麵團,放在手心上揉揉捏捏,把玩著。「我不知道。我只曉得,我不想再過這種一天到晚提心吊膽的生活了。」
  
  「瑞琪,我瞭解你的感受,但你應該明白,卡姆和我們這群分身已經達成協議:每天早晨,凱爾上學後,他讓大夥兒出來一個鐘頭透透氣。這一來,卡姆埋頭做功課時,大夥兒就不會覺得受到冷落。彼此之間的緊張關係自然就會緩解。我們又能夠互相溝通……而斯威奇也不會再干嚇人的事,以吸引卡姆的注意。」
  
  瑞琪只管揉捏著生麵團,她那雙眼睛依舊直直瞅著佩爾的臉龐。「唔。」她半信半疑地說,「聽你這麼一講,問題好像都解決了嘛!」她低下頭來看看手上那團金黃色的生面,咬著下唇沉吟了半晌。「佩爾,你知道嗎?我並不是不喜歡他們——我是說卡姆的那群分身。事實上我願意接納他們。」在我內心深處,分身們紛紛豎起耳朵凝神傾聽。佩爾沒吭聲。瑞琪繼續說:「我歡迎他們隨時出來跟我談談。」
  
  佩爾點點頭:「我知道。」
  
  聽瑞琪這麼一說,大夥兒議論紛紛。我不覺得我受到歡迎。她不喜歡我。她討厭我。斯威奇,她並不討厭你啊。在她身邊我總是感到渾身不自在。這我曉得,塵兒,我們扯到哪裡去啦?你們看看她。今天晚上她打扮得多漂亮啊!哦,巴特,別胡說。什麼?我說她今天晚上打扮得很漂亮。我知道。
  
  就在這時,我搭乘的那艘太空船,在太空中漫遊一周後,呼嘯著駛進太空站來。倏地,佩爾消失無蹤。我又回到廚房裡來。這個轉變,瑞琪一眼就看出來。
  
  「卡姆?」她呼喚一聲。
  
  「嗨!」我怯怯地向瑞琪打個招呼。
  
  「嗨。我剛才跟佩爾談話。」
  
  「我知道。」
  
  「佩爾告訴我,你答應讓你那群分身每天早晨出來活動一下,透透氣。聽起來,這倒是一個很不錯的主意。你覺得,這對你會有幫助嗎?」
  
  我點點頭,滿懷希望地對瑞琪笑了笑。「瑞琪,我覺得這對我會很有幫助。我不會再拿刀子割傷自己的手臂了。我不會再糟蹋自己的身體了。我知道,你心裡會懷疑,我開給你的是一張空頭支票,但我向你保證,這張支票一定會兌現的。我絕不會再傷害自己了。」
  
  瑞琪把手裡那團生面放下來。「這樣最好。」她勉強擠出笑容來。咚咚咚,她伸出手指頭敲打著桌面,然後她站起身來,準備走出廚房。我那兩隻眼睛追隨著她的身影。
  
  「瑞琪!」
  
  「什麼事啊?」
  
  「你能不能再待一分鐘,跟我聊聊?」
  
  「好啊。」她又在椅子上坐下來。「聊吧。」
  
  忽然,我覺得自己那顆心往下一沉。「瑞琪……關於你和安迪的事……」
  
  瑞琪皺起眉頭。「關於安迪什麼事?」她的口氣顯得很不高興。
  
  「你跟他——」
  
  「我跟他怎樣?跟他睡覺?我告訴過你了,我從沒跟他睡過覺。卡姆,我和安迪只是朋友而已。我跟他見面,只因為我想找個人談談。」瑞琪的口氣越來越不耐煩。
  
  「瑞琪,拜託別生我的氣。我只是不想失去你,眼睜睜看著安迪——或別人——把你從我身邊搶走。我真不想失去你啊,瑞琪。」我心裡好渴望瑞琪回過頭來,好好看我一眼,但她卻一直別開臉去,不願跟我的眼光接觸。
  
  瑞琪長長噓出一口氣來。「卡姆……安迪只是……我的一個好朋友。」她又拿起桌上那團生面。「他對我很體貼。我們一塊出去吃飯、聊天。你也知道,我最要好的朋友已經離開我了。你還記得他嗎?他就是我那個以前常常陪凱爾玩『太空中的醉鬼』遊戲的丈夫!你若遇到他,請代我轉告他:我懷念他。」瑞琪的眼眶蓄滿淚水,險些兒奪眶而出。她伸出一根手指頭,小翼翼抹掉眼淚,以免破壞臉上的妝。
  
  內心深處,我那群分身又開始喧鬧起來。「瑞琪,我向你保證,情況一定會改善的。以後大夥兒會和平相處,不再打打鬧鬧。」就在這時,我們聽到樓上響起一陣呼嘯聲,接著,我們聽到凱爾和他的朋友傑克蹦蹦跳跳,互相追逐,從一個房間衝到另一個房間。
  
  瑞琪硬噎起來。「這陣子,大家好像都發狂了——對不起,我不該使用『發狂』這個字眼。」
  
  「其實你說的對,我是在發狂。」
  
  「不,說真的,卡姆,我心裡知道,事情演變成這個樣子並不是你的錯。」
  
  「我會試著把狀態調整一下,不會再讓我那群分身失控了。」我舉起我那只還沒被砸傷的手,伸過桌面,放在瑞琪的手上。「我不會就這樣沉淪下去的!瑞琪。」
  
  瑞琪瞅著我,眨了眨淚濛濛的眼睛。「我也不想眼睜睜看著你沉淪下去啊!卡姆。」
  
  「只要你願意,你可以跟安迪見面,甚至跟他睡覺——我不在乎!真的。瑞琪,讓我們面對事實,你不跟安迪睡覺,並不表示我們之間的問題就會解決。」
  「卡姆……」
  
  我使勁捏了捏她的手。「我是認真的,不是說著玩的。我知道我有一大堆心理問題——很嚴重的、一般人會覺得不可思議的問題。但是,瑞琪,我愛你啊。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吧……不要委屈你自己。我只求你別拋棄我們。瑞琪,拜託千萬別拋棄我們!我們這個家就只有凱爾、你和我三個人。如今,這個家是我唯一所有的東西了。你想幹什麼就去幹什麼吧!只求你別拋棄我們。」這會兒那群野馬又在我腦子裡踢腿、跳躍、咆哮了。我的靈魂又要出竅了。我拚命掙扎著。現在可不是讓我的分身取代我面對瑞琪的時候。
  
  瑞琪一個勁搖頭。「對不起,卡姆,現在我不能放棄我和安迪的友誼。」她伸出一隻手來,捂在心口上。「他是我現在唯一的朋友啊。」
  
  「好吧!」我說。「我雖然不情願,但也只好接受。」撐下去,撐下去。「瑞琪,我們先不要談以後的事,現在最要緊的是放慢腳步,讓我們冷靜下來。」
  
  「這我可以答應!」瑞琪說。「你和你那群分身……先設法讓自己冷靜下來吧,把事情好好整理一下。就像我告訴佩爾的,我願意隨時跟你那群分身見面,只要凱爾不在場。」
  
  我忽然感到右眼後面的腦子一陣刺痛。剎那間,廚房裡的鍋碗瓢盆全都騰跳起來,在我心中盤旋飛舞。「可是,我那群分身覺得不受歡迎。」我告訴瑞琪。
  
  一使勁,瑞琪把她的手從我手裡掙脫出來。「這是你和他們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我誠心誠意對待他們,如果他們還是覺得不受歡迎,那我也沒辦法。」她推開椅子,霍地站起身來。「這是我們的家!這是我們的生活!我已經盡力了!」
  
  凱爾又在樓上叫嚷起來。「媽媽!你們怎麼啦?」
  
  瑞琪朝樓上叱喝一聲:「別管大人的事!小孩子耳朵怎麼那麼靈啊?繼續玩你們的遊戲吧。我跟你爸爸在討論問題。別擔心,我們不會吵架的。」
  
  「那什麼時候吃晚飯呢?」
  
  「再過10分鐘!」
  
  「好吧!」
  
  「卡姆,我只想過正常的生活——我只想擁有一個正常的家庭,當一個正常的妻子和母親。可是,跟你那群分身居住在一起,實在有點怪怪的。」瑞琪在廚房中來來回回踱步,我睜著眼睛瞅著她,默默聆聽她的訴說。「感覺就好像我們家裡隱藏著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們擔心別人知道這個秘密,所以,我們連到鄰居家串門子,也提不起勇氣來。以前對你來說很簡單的事,現在都變得很困難、很危險、很可怕、很不真實。你再也不能帶凱爾去看電影,或到購物中心去買東西。到野外去露營,就像要去探索火星似的。」
  
  「對不起,瑞琪。」我垂下頭來。
  
  瑞琪停止踱步,把身子靠在凱爾做功課的那張桌子上。「卡姆,我一直渴望過簡單、正常的生活,可是,跟……你那群分身居住加在一起,我又怎能過簡單正常的生活呢?對不起,我實話實說。但這並不表示我不喜歡他們,排斥他們,讓他們覺得不受歡迎啊。我只是想做一個正常的人,過正常的生活。」
  
  「這一切都怪我不好。我給你——給我們一家人——帶來那麼多麻煩。」
  
  「別責怪你自己。」
  
  「好吧!」我講話開始結結巴巴,心神開始恍惚。我抬起頭來凝視著瑞琪,試圖集中注意力。「你先別走!再給我幾秒鐘時間,讓我把話說清楚講明白。這是我們的生活,這是我們的家,我那群分身會受到歡迎,對不對?」
  
  瑞琪瞅著我,沉吟了半晌。「對!」她柔聲說。「你們全都受歡迎。」
  
  「全都受歡迎!」我喃喃地說。問題算是解決了一部分。
  
  瑞琪幽幽歎息出一聲來,臉上綻露出些許笑容。她彎下腰身,在我頭頂上親了一下,然後伸出一隻手臂,攬住我的脖子,柔聲說:「我的意大利大廚師,現在我可以不可以嘗一嘗你包的意大利餃子呢?」
  
   **********************************************
  
  那天晚上坐在餐桌旁,凱爾突然說出一句話來,讓我們夫妻倆著實嚇了一跳。嘴裡塞滿餃子,凱爾呆呆地打量著我,忽然問道:「爸爸,你是不是得了『多重人格障礙』呀?」
  
  如果我們家牆上掛的是一隻老爺鐘,它聽到這句話,肯定會嚇得立刻停止走動。我抬起頭來看了看瑞琪。這類消息,凱爾總是從母親口中得知的。但瑞琪怔怔地瞅著我,好半晌說不出話來,顯然,她也被凱爾這句突然的話嚇倒了。凱爾一面咀嚼餃子一面望著我,等候我的回答。我吞下一口口水——使勁地。「乖兒子,你怎麼會突然問我這個問題呢?」我反問凱爾。
  
  他聳聳肩膀。「我也不知道。」
  
  瑞琪用眼睛悄悄瞪著我。我望著她,做出一副「不關我的事,我什麼都沒講」的無辜表情。沉默了一會兒——這幾秒鐘可真難熬——瑞琪終於回答凱爾:「沒錯,爸爸得了多重人格障礙。實際上,它的正確名稱是『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它是一種——」
  
  「媽媽,你不必向我解釋!」凱爾打斷母親的話。「我只想知道爸爸得的是不是這種病。」得到答案後,凱爾就不再提這件事了。他用叉子舀起一個餃子,塞進嘴巴,然後開始講述他剛才看的那本 「卡爾文和霍布斯」的漫畫:卡爾文坐在戰鬥機駕駛艙裡,無線電對講機傳出長官的聲音:「敵機將在2點鐘出現。」卡爾文回答長官:「知道了!現在還不到2點鐘,我該做什麼呢?」凱爾講得活靈活現,口沫橫飛,但我卻一點都不覺得有趣。
  
  我被凱爾那句話嚇呆了。我兒子剛告訴我,他知道我患多重人格障礙。我固然鬆了口氣,但卻也感到有點窩囊。這件事終於攤在陽光下,瞞不了人了。但是,如果連我兒子都知道我得了這種病,搞不好,我真的是一個多重人格障礙患者。不,絕對不可能。我只不過身體有點虛弱、心理有點毛病而已。我是一個手臂上佈滿傷疤、大腦的構造和其作用的發揮跟一般人不太一樣的可憐蟲。
  
  天哪,我又不肯面對事實了。
  
  那天晚上,我一再向瑞琪發誓,我絕對沒有告訴凱爾我得了這種病。瑞琪相信我。這完全是凱爾自己探究、猜想出來的。也許,他看到家裡四處擺放著這方面的書籍和期刊。也許,他只是想找一個名稱或標籤,用來解釋爸爸「靈魂出竅」的現象。
  
  這時候,我的分身們多麼渴望出來跟凱爾見個面啊!就算我不是一個多重人格障礙患者,我內心世界中的每一個人,也都想出來見見我的兒子。但我老婆不准許他們這麼做。在內心中,我看到瑞琪伸出一根手指頭,警告我:不行,絕對不行哦!事實上,她只是這樣對我說:「我不希望你那群分身突然跑出來,冒冒失失向凱爾自我介紹。他年紀還小,禁不起這種驚嚇。」
  
  
  第三十八章
  
  在牙買加,人們管那道橫在路面上、迫使開車的人減速的路障叫「睡覺的警察」。我滿喜歡這種說法:一個面如滿月、笑容可掬的傢伙,身上穿著漿得筆直的白色制服,把帽簷拉下來遮住眼睛,一動不動地躺在馬路上睡大覺。路過的駕駛員都小心翼翼,以每小時2英里的速度,從他身上悄悄碾過去,不敢驚擾到他老人家的好夢。戰戰兢兢,顛顛簸簸——多麼的謹慎啊!
  
  那年春天、夏天和秋天,在通往一個更美好的生活的道路上,我開著車子駛過不知多少路障。但我可不像別的駕駛員那麼小心翼翼,以每小時2英里的速度穿過去。不!我沒這個耐心。我一面開車一面揮舞手臂,扯起嗓門嘶叫:「讓開!讓開!」我駕駛的是一部老爺車,以85碼的時速奔馳在公路上,一路搖搖晃晃,把車身上的螺絲釘和轂蓋全都震脫,散落一地。我邊開車邊喝酒。我坐在駕駛座上動來動去,酒從杯子裡濺出來,我的頭顱碰撞到車頂。我恨不得把躺在馬路上的這個該死的警察碾死。嘎吱!車輪碾過去。他身上那一套筆挺的白制服登時變成血紅,鈕扣全都脫落了;他那張笑瞇瞇的牙買加臉孔,顯露出詫異的神色。別大驚小怪哦!這只不過是多重人格路上的幾道路障而已。別擔心……放輕鬆,快樂一點嘛!
  
  不,我沒再拿刀子割傷自己的胳臂,也沒再用鐵錘砸爛自己的手掌。利夫不再逼我做功課。大夥兒輪流寫日記,通過這種方式溝通。每天早晨凱爾上學後,我的每一位分身都有機會出來透透氣。我們從「金毛獵犬救助基金會」那兒弄來一隻2歲大的金毛獵犬,取名為貝萊。每天,我帶它跑4英里,有時還帶它到代阿布洛原野公園散步。表面上,我的生活過得挺愜意的。
  
  唔,我每天跑步,偶爾到山中散步,效果還真不錯。我的身體變得非常結實、健康。每天有貝萊陪伴在身邊,多少可以排遣心中的寂寞。它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一個瘋子。如果不是我收養它,如今它肯定還在陰暗的車庫裡,搜尋人家丟棄的食物呢。貝萊的命比我好多了。
  
  我救了貝萊,但卻沒有人救我。沒有人在園子裡摘葡萄給我吃。如今,瑞琪准許我那群分身每天出來活動,然而,我並沒有因此變得更加快樂。事實上,他們的出現讓我覺得煩死了。我一天到晚趕功課,忙得暈頭轉向,他們幹嘛還要糾纏著我呢?我不得不想辦法甩開他們。就像一隻麋鹿,我吃力地、一步一步地攀爬上山丘,朝我的目標——博士學位——前進。我快要抵達峰頂了。感覺真好!但我也開始擔憂,拿到博士學位後我能幹什麼呢?
  
  珍娜和瑞琪都知道(我自己也曉得),成為韋斯特博士並不會讓我更瞧得起我自己,對我的病情也不會有什麼幫助——儘管「韋斯特博士」這個銜頭比「韋斯特公民」響亮得多。韋斯特公民讓我聯想到電影人物公民凱恩、甘蔗、拳擊手休格·雷·魯賓孫、《魯賓孫漂流記》的主人公、魯賓孫味噌湯、味噌湯、黑黑黏黏的湯、黑黑黏黏的我。沒錯,我就是一個黑黑黏黏的人。內心深處,我依舊是一具潰爛的、腐臭的屍體,依舊沉溺在羞愧中,依舊憎恨我自己。我有能力撰寫一篇長達86頁的論文,比較「邊緣型人格障礙」(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和「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的特徵,但卻弄不清楚今天是幾月、幾號。我的分身塵兒從雜貨店出來時,我常常忘記車子停在哪裡。我不敢照鏡子,因為我害怕我會看到我不想看到的東西——或人。
  
  瑞琪、凱爾和我一家三口偶爾出門度假——我們去過迪士尼樂園和聖地亞哥動物園——每次我都盡力打起精神,陪他們母子倆遊玩,但每次總會莫名其妙出現差錯。我的分身安娜、特露蒂、克萊、懷亞特和莫扎特會突然從我心裡冒出來,讓凱爾嚇了一大跳,「媽媽,爸爸又『靈魂出竅』了!」接著他就會開始召喚我:「卡姆,回來喲!」瑞琪趕緊安慰他,哄他說,這兒遊客太多了,爸爸受不了這種熱鬧才會偶爾失常,不要緊的。然後她就伸出手肘撞了我下:「卡姆!」她那冷冰冰的眼神登時把我震醒,可沒多久我的老毛病又犯了。
  
  瑞琪依舊跟安迪約會,但不像以前那麼頻繁了——對我來說,這簡直就是上帝差遣天使送來的福音。我和瑞琪都絕口不提安迪(這件事畢竟太敏感,我們得小心處理,如履薄冰)。至於我們夫妻之間的親熱……唔,打個比方來說,它不像夏威夷毛伊島的芒果樹,反而比較像明斯克的羊毛襪。這對我的自尊,當然沒什麼幫助。同樣讓我感到羞愧的是,每次帶凱爾到錄像帶租售店租帶子,我都得讓他到櫃檯付賬,因為我老是算不清楚價錢。有時,凱爾不在身邊,我的分身克萊就會越俎代庖,但他不會簽我的名字,常常愣在那兒,害得店員和櫃檯前長長一排等待結賬的顧客也僵在那兒,直瞪著我瞧。
  
  在珍娜的診所進行的治療,感覺就像花40分鐘時間把衣服弄皺,再花10分鐘把衣服燙平——要麼是我的衣服太皺,要麼就是她的熨斗不夠熱。我的心靈就像一件皺巴巴的襯衫,永遠燙不平。追根究底,完全是因為我不肯面對事實。
  
  這陣子當我帶著貝萊跑步時,我常常會無緣無故地撞到電線桿或郵筒,彷彿一陣狂風迎面刮過來似的,但今天天氣非常晴朗啊,一點風都沒有,而貝萊亦步亦趨跟隨在我身後,並沒有衝撞我。每次開車,我那雙握住方向盤的手總是顫抖不停。我只覺得我那兩隻腳很沉重。立交橋橫在我眼前,殯儀館幽然浮現在我心中。我需要一個性能良好的「煞車」,而且馬上就需要。
  
  居住在裡弗市,我們常常出亂子,日子過得並不順心。這個城市英文名稱的最後一個字母是「Y」,而Y和英文字die押韻,意思就是「死亡」。
        
  
  第三部 打破障礙
  
  第三十九章
  
  應該再回到醫院接受進一步的治療了,可是,由於我在德爾·阿莫醫院待得很不愉快,這回我死都不肯回到那兒去。我跟這家醫院無緣。於是,我的治療專家珍娜就替我安排,讓我轉到達拉斯查特醫院的「羅斯心理創傷研究中心」。
  
  我告訴凱爾,爸爸得出門一陣子,「到得克薩斯州的一家精神病醫院從事研究工作」。凱爾還天真地以為,這趟得克薩斯州之旅是我研究生院課程的一部分呢。離家前夕,我們一家3口——瑞琪、凱爾和我——聚在一起,為我舉行一個小小的送行聚會。我們先到托尼·羅馬餐館吃一頓排骨大餐,然後在回家的路上轉到一家名叫TCBY的店,進去吃冷甜點。凱爾一口氣叫了3種他最愛吃的冷甜點:底部裝飾著好幾隻玲瓏可愛的、黏黏的小熊的凍糕;冰凍巧克力酸乳,上面鋪著一層焦糖漿;冰凍香草酸乳,上面灑著巧克力粉。這3份冷甜點一端上桌,天哪,我的那群分身都忍不住流下口水,恨不得立刻跑出來吃一口。瑞琪叫了一客加熱的軟糖聖代。至於我——凱爾心目中的「指揮官卡姆」——卻只叫了一小杯香草冰淇淋。
  
  你會以為,住進醫院接受進一步治療、打破心理障礙勇敢地面對現實的前夕,我會讓分身們好好吃一頓他們想吃得要死的冷甜點,搞賞他們一番。你想錯了。那些東西不適合你們吃!唉,拜託,讓我們吃一口好不好嘛?不行!我們的身體需要補充營養哦。別那麼小氣嘛。這句話我聽到了。對不起。你這個人實在是夠小氣的!巴特,謝謝你的讚美。拜託,卡姆,咱們今天晚上不是在這兒舉行聚會,為你送行嗎?你們不要煩我!別忘了,明天到醫院去受苦受難的人是我啊。你們幫個忙,別再煩我好不好?好吧,好吧。卡姆怎麼這麼小氣呢。我敢打賭,當年老羅斯福率領他的部隊,縱馬馳騁上聖胡安山前,肯定先讓大夥兒享受一客冰淇淋呢。
  
  大夥兒在我內心中吵嚷不休,但並不影響我今晚的興致。我和瑞琪、凱爾母子倆玩得很開心。回家後,我們三人一起玩大富翁遊戲,然後,凱爾帶著他那群玩具兵到浴室洗澡,把我的刮鬍膏當成機關鎗,跟他們打水仗,玩得不亦樂乎,而我則躺在床上,大聲朗讀馬克·吐溫的《哈克貝利·芬歷險記》。瑞琪拿幾個墊子墊在身體下面,緊緊依偎在我身旁。
  
  對一個馬上就要被送上絞刑架的人來說,我今晚的心情還算平靜,跟家人共度一段美好時光。臨睡前,我把凱爾樓進懷裡,向他說聲晚安。凱爾哭了——在他看來,2個星期可真是一段漫長的日子——但一聽到我告訴他說,這次出門回來,我也許會給他帶一件禮物,這小子就立刻破涕為笑,高高興興上床去了。每次我出遠門,凱爾都好想跟我一起去。他以為,跟我旅行,一路上他就可以吃糖果(從自動售貨機購買的),看有線電視節目,在旅館的套房裡睡大覺,快樂死了。
  
  入睡前,我和瑞琪手握手、肩並肩靜靜地躺在床上,好一會兒誰也沒吭聲。對我來說,這就已經足夠了,可是那天晚上我卻做了個噩夢。夢中,我發現自己被禁錮在一隻牙膏內,一個披頭散髮、身上穿著條紋睡衣的巨人手裡正握著這支牙膏,準備刷牙。我嚇死了,因為我不知道他那隻手會從哪裡捏下去。就這樣,我陷身在一座黏答答、密不通風的牢籠中,茫然失措,只好把雙手伸到頭頂,硬著頭皮,準備迎接這致命的一刻。我知道,這一捏肯定會把我整個人捏得粉身碎骨。
  
  第二天早晨,我吻別家人,登上8點15分的班機,飛往達拉斯市。在機艙內熬過了好長好長的一段時間,我們終於平安地降落在得克薩斯州。在機場等待我的並不是一座黏答答、瀰漫著薄荷氣味的牢籠,也不是一個妖魔鬼怪,而是一位來自「精英客車服務公司」、鼻樑旁邊長著一顆小肉瘤的女士。她的名字叫弗羅,年紀至少60歲。儘管她臉上有一顆肉瘤,但一看見她舉起上面寫著我的姓名的牌子,站在入境大廳門口迎接我,我心裡還是十分高興,就像看到親人一般。
  
  從機場到查特醫院的45分鐘車程中,一路上都是弗羅在說話,而我則坐在一旁靜靜地聆聽,假裝成正常人。她把我送到醫院門口,讓我下車。我在大廳中等了三個半鐘頭,才有人來幫我辦理入院手續。大廳中擠滿了人。看來,若不是今天有人在醫院發放救濟金,就是得克薩斯州北部小鎮普萊諾的瘋子今天忽然全都冒出來了,爭相趕到查特醫院,等候辦理入院手續。我等了半天,卻不見有人拿錢給我。顯然,擠在大廳裡的一夥人全都是瘋子,而我自己就是其中之一。
  
  好不容易,我終於見到一位外表看起來大約只有20歲的精神科大夫。他跟我面談幾句,就把我送進多重人格患者病房。一位護士帶領我走下長廊,朝那個地方走去。一路上,我只覺得有一架小飛機在我腦子裡嗡嗡嗡不停地盤旋飛翔,機尾噴出一股臭烘烘的綠色煙霧,在空中不知書寫什麼文字。哦,天哪,我在想什麼呀?我怎會把我們這一夥帶進這個亂七八楷的地方?我們幹嘛要待在這家醫院呢?我們能不能搭乘今天最後一班飛機,離開這個鬼地方?現在回家還來得及。太晚了,來不及了!!
  
  這個時候,大約有9個人——8女1男——待在護士辦公室附近小小的活動室裡,有些在看電視,大多數則在等候一位名叫艾麗斯的護士前來,把他們帶到門廊上吸煙。看見我走過來,大伙紛紛睜大眼睛或乜起眼眸,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一番——顯然,他們心裡都擔心,我帶著我那群分身突然闖進來,搞不好會把這個地方搞得天翻地覆,雞飛狗跳。
  
  我坐在護士辦公室旁邊的一張椅子裡,面對大伙愣愣的眼光,讓一位名叫露辛達的護士幫我量體溫和血壓。一位身材高瘦、頭髮發白、鼻樑上戴著一枚指環的婦人,趑趑趄趄走過來,站在我跟前,臉上綻露出開朗親切的笑容,告訴我她的名字叫萊斯利。我告訴她我的名字、來自哪一州。她伸出手來跟我握個手:「卡姆,歡迎!第一天晚上總是很難熬的,但以後的日子也不見得好過。」說著她就格格笑起來,「開玩笑的!」她又伸出手來拍拍我的背,然後走開去,站在門廊上抽煙。
  
  接著,一位身材矮小、頭髮短短、臉龐佈滿風霜、身上卻穿著一件名牌女用背心的婦人走過來,告訴我她的名字叫伊迪。這位女士看起來也是一臉緊張兮兮的模樣。一走到我跟前,她就向我哀哀訴說:她丈夫把他們夫妻倆的退休金全都提出來了,昨天把她送到這兒來,如果查特醫院治不好她的病,她就只好躺在太平間了。太平間固然有點陰森可怖,但不知怎的,我卻總覺得這個女人很親切——她使我想起鄉下一間老店舖中的木梯:堅實、古舊,中間部分被無數個腳印碾磨成一條深深的痕跡。
  
  伊迪一直陪伴在我身邊,讓我感到很安心,因為當護士露辛達小姐幫我量完血壓,解開纏繞在我胳臂上的臂帶時,那刺耳的、撕裂的聲音把棲息在我心中的那群分身嚇了一跳,紛紛探出頭來又立刻低下頭去,活像打靶場上供人射擊的一群假鴨子。伊迪伸出手來握住我的手。一如我預期的,她那雙手非常粗糙,就像皮革一樣,但她那兩隻直直瞅住我的綠色眼睛,卻是我生平見過的一雙最哀傷、最溫柔、最體恤的眼睛。這會兒,坐在護士辦公室旁那張椅子上,我心中依舊想著昨晚那個噩夢、今早搭乘的那架舊飛機和弗羅女士臉上的那顆肉瘤,而眼中看到的,則是一屋子呆呆地打量著我、把我當作量販店出售的一件西裝的瘋子。若不是伊迪陪伴在我身邊,我早就撐不下去了。謝謝她。
  
  護士幫我量完體溫,回頭召喚來一個身材魁梧、名字叫朗尼的傢伙,叫他帶我去我的房間。伊迪向我說聲再見,自己跑到門廊上抽煙。朗尼把我帶到病房,幫我整理行李,安頓下來。這個房間就像德爾·阿莫醫院的病房,裡頭的傢俱全都是固定的,地板上鋪著可以吸納一切嘔吐物的地毯。這兒並沒有賣糖果的自動售貨機,也沒有電視。凱爾肯定會討厭這個地方。
  
  大塊頭朗尼一走出病房,就開始吹起口哨來。他使我想起德爾·阿莫醫院那個名叫安吉爾的男護工——恍惚間,我們似乎又回到了那家醫院。我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看看外頭有沒有一座庭院。沒有。天已經黑了,但我還是看得出來,窗外並沒有一個院子。那兒只有一塊空地,上面豎立著兩三根很高的木桿,乍看就像馬戲團的高空鞦韆;遠處,夜色茫茫中,依稀可見幾幢公寓樓房。我放下窗簾,只聽得嗖嗖兩聲,簾子甩動兩下,就停在那兒紋絲不動。這一來我就可以確定,我和我那群分身並沒有回到德爾·阿莫醫院。那我們這會兒在什麼地方呢?在得克薩斯州呀。真討厭!那個朗尼還在吹口哨。這傢伙吹起口哨來真難聽。
  
  我走出房間,到走廊上打電話給瑞琪。電話鈴只響了兩聲,她就拿起話筒。
  
  「嗨!瑞琪。」
  
  「卡姆,我急死了,以為你出了什麼事。」
  
  「我在醫院大廳苦等了近4個鐘頭,才有人過來幫我辦理入院手續。」
  
  「開什麼玩笑嘛!你現在住進去了吧?感覺怎樣?」
  
  「瑞琪,我真的很害怕。大家都很害怕啊。」
  
  「我曉得。我知道這次住院你心裡很不好過,但我相信你會熬過來的。聽我說,既然已經住進去了,你就靜下心來好好待在那兒,把病給治好。」
  
  我伸出舌頭舔了舔乾枯的嘴唇。「瑞琪,我不知道我到底撐不撐得下去。」
  
  「你撐得下去!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辦到。」
  
  我豎起耳朵,凝神傾聽瑞琪的話,就像一個失足墜落懸崖的人伸出一根小指頭,勾住崖邊一塊岩石。「你說得對!我一定可以辦到。我和我那群分身都可以辦到。」
  
  「這就對了!」瑞琪說。「卡姆,你的意志非常堅強。只要你下定決心,任何事情你都可以辦到。」
  
  「任何事情我都可以辦到。」我喃喃地說,心裡卻覺得這句話很空洞,沒什麼意義。
  
  「我感覺得出來,你現在心情很糟。」
  
  「唔。」
  
  「我叫凱爾來跟你講話。卡姆,我愛你。」
  
  「真的嗎?瑞琪,謝謝你。別擔心,我會給凱爾帶一件很棒的禮物回來。」
  
  「好!我現在就去叫他。」
  
  幾秒鐘後,凱爾拿起話筒,扯起嗓門就在電話那頭嚷起來,「爸——爸!你現在是在得克薩斯州嗎?」
  
  「是啊!」我說。「你在家乖嗎?寶貝。」
  
  「乖。」然後凱爾壓低聲調,神秘兮兮地問我:「爸爸,那件東西你幫我弄到了麼?」聽他的口氣,彷彿我們是兩個偷偷在碼頭上會面、暗中交換政府機密的間諜。
  
  我被他那股俏皮勁兒逗得忍不住格格笑起來。「老實說,還沒幫你弄到。」
  
  「你現在待在旅館囉?」凱爾又問。
  
  「呃,嗯。」
  
  「好玩嗎?」
  
  「還好。」
  
  「好!我愛你,爸爸。再見。」
  
  「再見。」
  
  瑞琪從凱爾手裡接過電話筒。「凱爾跟你講悄悄話的模樣,很好玩哦!」
  
  「我也覺得。」我說。「瑞琪,我得馬上回房間去啦!我有點撐不住了。」
  
  「好吧。」
  
  「瑞琪?」
  
  「怎麼啦?」
  
  「謝謝你剛才說你愛我。」
  
  「我當然愛你啊!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覺吧。我把托比娃娃和幾本書放在行李箱裡,你看到了沒?」
  
  「看到了!謝謝。」
  
  「明天我再跟你通電話,親愛的。」
  
  「好,再見。」我讓她先放下話筒,然後才掛上電話。接著我就立刻走到護士辦公室,向護士要一顆安眠藥。一位滿頭紅髮、一臉嚴肅的年輕護士把藥丸遞給我——這就是我今晚飛往「夢鄉」的單程機票。我拿了安眠藥,走下長廊,打算回到自己的房間,半路上卻看見伊迪、萊斯利和一個名叫蒂娜、年紀大約25歲、講話帶著濃重紐約口音的女孩,坐在走廊地板上聊天。看見我走過來,她們就邀請我坐下來聊一會兒。我在她們身旁坐下來,打個招呼,寒暄一番。
  
  我忘了珍娜今晚要打電話給我。那顆安眠藥,我已經吞進肚子裡了,15分鐘後藥力就會發作。過了大約10分鐘,電話鈴響了。一位病友跑去接聽,大聲呼喚我的名字。我嚇了一跳,慌忙站起身,蹣蹣跚跚夢遊似地走過去接過話筒。天地開始搖晃起來。
  
  呼喚我名字的是一位身穿粉紅睡袍和同色拖鞋的婦人,年紀跟我差不多,一頭黑髮束成馬尾,垂掛在脖子後。她對我笑了笑,「嗨,我是安迪。」從她那尖尖細細的嗓音,我立刻就聽出來,這句話肯定是她的分身說的,而這個分身顯然是一個小孩。我勉強擠出笑容來,從她手中接過話筒。安迪自顧自走開去了。安迪。這個名字打死我都忘不了。那個勾引我老婆瑞琪的渾蛋,名字就叫安迪。媽的!我恨不得拿一塊磚頭,好好幫他梳梳頭髮。
  
  我舉起話筒,感覺上就像拿起一塊海綿。「哈羅?」
  
  「嗨,卡姆。」原來是珍娜。
  
  乍然聽到她的聲音,我心中一酸,滿腔委屈和怨氣登時宣洩出來,就像一顆突然被戳破的水珠。「珍娜,拜託讓我回家!我非得馬上離開這個鬼地方不可。我可以在家裡接受你的治療呀!我恨死這家醫院!我不認識這些人。我一個人孤零零流落到得克薩斯州。你知不知道,得克薩斯州是個野蠻地方,到現在他們還有私刑吊死人呢。我要回家!」
  
  「卡姆,別激動嘛。」珍娜安慰我。「這是一家好醫院,他們會好好照顧你的。等你安頓下來後,我會立刻跟你的治療專家聯絡。每天晚上9點,我會打電話給你。我們可以通過電話討論當天你的治療情況。卡姆,相信我,這是一家好醫院。在那兒,你可以專心養病。他們會幫你擬訂一整套最好的療程。」
  
  「好了,好了!媽的,我們就認命待在這個鬼地方吧。但我們究竟要待多久呢?」突然,我只覺得渾身猛一哆嗦,身份轉換,克萊冒出來了。
  
  「珍珍珍娜?」
  
  「嗨,克萊。」
  
  「我現在在哪哪哪裡?」
  
  「在醫院裡呀。」
  
  「我生病病病了嗎?」
  
  「你沒生病。這是一家很特別的醫院哦。在那兒,你和夥伴們全都可以跟治療專家談談,也可以跟其他情況跟你相同的人談談。」
  
  「哦!喬迪也也也在這家醫院嗎?」
  
  「她不在。你們現在已經轉到另一家醫院……這家醫院在得克薩斯州。」
  
  「得得克薩斯?」
  
  「是呀。」
  
  「再再見!」克萊剛向珍娜道別,另一個分身又倏地從我內心中冒出來。
  
  「嘿——珍娜·蔡斯醫生。」
  
  「嗨,巴特。」
  
  藥力開始發作了。我的身體開始搖晃起來。
  
  巴特嚇了一跳。「喂,怎麼搞的?我整個人都搖晃起來了。」他慌忙逃竄回我內心深處。身份轉換。我又回到現場來。
  
  「珍娜,我是……卡姆。」我的神志開始恍惚。」
  
  「剛才巴特在說些什麼呀?你們到底怎麼啦?」
  
  「我吃了安眠藥。」感覺我那兩片嘴唇就像氣墊船上的橡皮似的。「我——得——走了……」我丟下電話筒,整個身子開始坍塌下來。
  
  一位護士或病友(我分不清楚了)趕緊扶住我,把我拖到床上。我帶著我那群分身搭乘飛機,抵達「夢鄉國際機場」。這時,我彷彿聽到有個人操著濃重的南方口音對我說:「那顆安眠藥會讓你好好睡覺的。」
  
  
  第四十章
  
  入院後的頭幾天,我努力讓自己安頓下來。我參加過好幾場小組活動,對這家醫院的治療情況有了些許認識,但卻一直沒跟我們的治療專家見過面,心中雖然感到十分不耐煩,但也只有乾著急的份兒。我確實見到一位精神科醫生,但我去看他的目的,卻是向他索取抗焦慮的藥物。這位大夫身材高挑,但他那張臉孔乍看卻像一張皺成一團的紙。他講起話來,彷彿嘴裡含著好幾顆小石頭,就像基辛格在講英文,只是缺少基辛格的德國口音而已。這位醫生給我一顆舒寧,但它也只能稍微緩解我心中的焦躁不安。
  
  這家醫院的小組活動,大部分跟德爾·阿莫醫院的沒啥兩樣,除了兩個比較特別的小組。其中一個小組被稱為「繩索」,每個星期只辦兩次活動;如此一來,成員們參加下一次活動之前,就有機會好好休息幾天。這是為多重人格患者舉辦的「戶外活動」。組織人是一個頭髮灰白、講起話來細聲細氣、名字叫傑夫的傢伙。他的助手則是一個渾身充滿活力、頭上頂著好萊塢髮型、名字叫薩曼莎的年輕女郎。她要我們叫她「薩姆」。第一次參加「繩索小組活動」,我們就被傑夫和薩姆帶到戶外。大夥兒穿上攀爬巖壁的裝束和配備,一個接一個,輪流爬上一根電線桿——就是我的病房窗外的那一根——大夥兒全都聚集在電線桿下,給這位夥伴加油打氣,吶喊助威。
  
  輪到你攀爬時,傑夫和薩姆就會在你身上綁一根繩子,另一端拴在一個巨大的框架上。這個框架比電線桿還高,看起來就像一個巨大的鞦韆。如此一來,當你跳躍或跌倒時,你就不會一頭栽下來,屁股朝天。
  
  一旦你爬到電線桿頂端——如果你沒摔下來的話——你就得孤零零一個人呆在那兒,這時,守望在電線桿下的傑夫和薩姆就會問你一連串問題:你到底有沒有決心治好你的病?但他們倆也會誇獎你:千里迢迢跑來得克薩斯州住進這家醫院,勇氣可嘉。他們倆更不忘替你加油打氣:能夠攀爬上這根電線桿,證明你這個人不但意志堅強,而且身體很棒。在這段時間中,你必須保持身體平衡,設法讓腳底下那根搖搖晃晃的桿子穩定下來,最要緊的是,你千萬別嚇得尿出來,弄濕褲子,更不能在傑夫和薩姆下令之前,縱身下跳。囉嗦了半天,他們倆終於下令:好了,現在可以跳了。這時你就得跳起身來,抓住那個在你身前約摸10英尺處晃蕩的鞦韆,就像馬戲班的空中飛人那樣,只是你身上並沒穿緊身衣褲,腳底下也沒有一支樂隊在演奏名曲,替你加油助威。你若沒抓住鞦韆,莫急,他們會慢慢把你放落到地面上來。但如果你有幸抓住那根橫木,你就必須讓自己懸吊在那兒,接受夥伴們的喝彩和讚揚。準備停當,你就可以放手。他們會把你放落到地面上來。
  
  你也許會以為,攀爬上一根電線桿、站在頂端、朝高空鞦韆縱身一跳,並沒什麼了不得。你錯了。對我和這個小組中的每一位成員來說,這種活動不但很難,而且根本不需要這樣做。事實上,在一些人看來,這根本就是不可能辦到的事。在我之前攀爬電線桿的夥伴,沒有一個抓住那根橫木,只有愛迪碰觸到它,讓大夥兒欽羨不已,因為她個頭十分嬌小,跟身材矮小的好萊塢明星米基·魯尼差不多。接下來就輪到我攀爬了。
  
  就在這時候,棲息在我內心中的那群分身七嘴八舌,開始喧鬧起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卡姆,你幹嘛要帶我們冒險啊?我們住進這家醫院是為了治病呀。老實說,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帶大伙幹這種事。你這壞蛋!拜託趕快下來嘛!我嚇死了。你們看,他害怕了。我們得好好看著他。我也嚇死了。我們得派個人,照顧她和那幾個年紀還小的夥伴。卡姆,你到底在幹什麼嘛?閉嘴!媽的!唉,別只顧吵嘴,爬電線桿也要專心一點嘛。天哪,千萬別放手哦。謝天謝地,我終於爬到電線桿頂端啦。哇,這根桿子搖搖晃晃。我要跳了。割斷繩子,跳吧。我想死!喂,趕快找個人把斯威奇帶到安樂室,好好看著他。快一點嘛!別往下看哦。哦,天哪,他往下看了。我告訴你千萬別往下看!哦!你告訴過我嗎?你來跳好不好?奇怪,我的身體怎麼一個勁顫抖不停。聽,那個站在電線桿下的傢伙在說什麼。他在替卡姆加油打氣呢!他要卡姆好好參加他們的活動,把病治好,然後帶我們離開這家醫院。閉嘴!我正在聽。好了,現在可以縱身一跳,抓住那個要命的橫木了。等等,現在還不能跳!他們還沒下令。好啦,好啦,可以跳啦。千萬別失手哦。天哪,我的心都快要爆炸了。咱們一起共赴黃泉吧。卡姆真的跳了。哇塞。啊——我的上帝,卡姆抓住它了。現在我們懸吊在半空中了。真的嗎?拜託別往下看。討厭,他往下看了。我的心臟病快要發作啦。媽媽呀,好高哦。唔,真的好高。咱們一夥人高高飄蕩在半空中。噓!別吵。站在電線桿下的那個傢伙,正在問卡姆一個問題呢。卡姆,拜託你專心聽嘛。這個傢伙正在誇獎卡姆。別吵嘛!聽他講。我們辦到了!我們很勇敢,辦到了。真的嗎?真的啊。那個傢伙說現在可以放手啦。放什麼手?放掉手上抓住的那根橫木呀。什麼?抬頭看一看。你手上不是抓著一根橫木嗎?我手上抓著一根橫木?天哪,我手上真的抓著一根橫木!我們怎麼會懸吊在半空中呢?你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唔,那就放手吧,看看會發生什麼事。就這樣子嗎?咱們這夥人一起去死嗎?別擔心,咱們身上綁著一條繩子。什麼?你低頭看看那根繩子嘛。哦,原來我們身上有安全裝備,死不了的。沒錯,那就太好啦。別怕,放手吧。我我我放不了手。快!放手!好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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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繩索小組活動結束後,我立刻去向大夫要一顆舒寧,服下後卻沒什麼效果。我只覺得渾身虛脫,彷彿變成了一個廢人。過了大約一個鐘頭,巴特和一位容貌秀麗、講起話來帶著一口濃濃的、十加分柔美動聽的南方口音、名字叫丹尼斯的精神科護士,坐在走廊盡頭兩把椅子上談話。我本人則神遊各處,就像一架飛掠過德國不來梅上空的飛機。
  
  丹尼斯膝蓋上放著一個文件夾,裡面夾著我的病歷。她笑了笑,問道:「今天的活動進行得怎樣?」
  
  「還好。」巴特回答。「你能不能告訴我,他們幹嘛要舉辦這種活動呢?」
  
  「怎麼啦?」丹尼斯那一口南方英文,尾音拖得好長。
  
  「我的意思是說,這種活動的目的何在?要卡姆和其他人去爬電線桿,把大夥兒嚇得又是尖叫又是嘔吐。這明明是故意整人嘛。」
  
  丹尼斯立刻看出巴特是我的分身。「你不是卡梅倫本人。我沒看錯吧?」
  
  「我才不是那個笨蛋!我是巴特。」
  
  「巴特,你知道現在你是在什麼地方嗎?」丹尼斯把「什麼」說成「啥麼」,聲調拉得長長的——長到足以吹熄一支蠟燭。
  
  「得克薩斯州,對不對?」
  
  「唔,嗯。你知道你是在得克薩斯州的什麼地方嗎?」
  
  「卡姆這會兒待在達拉斯附近的一家精神病院。」
  
  「沒錯,但我並沒問你,卡姆這會兒人在什麼地方呀。我問的是你哦。你現在人在什麼地方?」
  
  「你是在跟我玩智力問答遊戲嗎?答對了,有沒有獎品啊?」
  
  「沒有!」丹尼斯板起臉孔回答。「我只是覺得聽你的口氣,卡姆在這裡住院治療,好像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似的。」
  
  巴特嗤笑一聲,「跟我有什麼關係啊?卡姆是個瘋子。我只不過是一個破裂的腦殼的一個碎片,就像佩爾、塵兒、利夫和其他夥伴。」他揮揮手表示不屑。「你以為我喜歡待在這裡啊?」
  
  「我當然看得出來你不喜歡待在這裡。沒有人喜歡住在這種地方。」丹尼斯沉吟一會兒。「你曉不曉得,卡梅倫是這家精神病院的病人?」
  
  「這還用問嗎?」巴特有點不高興。「我當然知道。」
  
  「那麼,你曉不曉得,你也是這家精神病院的病人?」丹尼斯伸出一根有長長的指甲的手指頭,直直指著巴特的臉孔。
  
  巴特猛搖頭。「我不是這家精神病院的病人。」他一味躲閃。「卡姆才是。」
  
  丹尼斯卻不肯放過他。「巴特,如果卡姆是這家醫院的病人,那麼你也是這家醫院的病人。」
  
  巴特坐在椅子上,挺起腰桿子。「我告訴你,丹尼斯,我只是一個搭便車的人。我不是一個病人。」
  
  「唔,你也是病人。」丹尼斯點點頭,又伸出手來指著巴特的臉孔,「你……是查特醫院的一個病人。這家醫院坐落在得克薩斯州普萊諾鎮,專門治療『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聽丹尼斯這麼一說,巴特整個人登時縮成一團,就像一隻洩了氣的皮球。整整1分鐘,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誰也沒吭聲。醫院的內部通話系統忽然響起來:某某大夫外面有人找。丹尼斯終於開腔了。她柔聲說:「巴特,你曉不曉得卡姆正在受苦呢?」
  
  「曉得。」巴特收斂起臉容,不再嬉皮笑臉。「卡姆正在受苦。他心裡有一大堆煩惱。」
  
  丹尼斯低下頭來看了看病歷卡。「卡上說,卡姆來這兒接受治療的主要目的,是克服他的心理障礙,面對事實。」她抬起頭來望著巴特,過了好一會兒才開腔:「我覺得,你自己也有心理障礙需要克服。」巴特沒答腔,只顧低頭思索起來。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氣氛有點僵。
  
  忽然,巴特臉龐上綻現出笑容來。「知道嗎,丹尼斯,你好狡猾。」
  
  丹尼斯裝著沒聽見,繼續追問。「巴特,你若想治好你的病,你們這一夥人從現在開始就必須團結、合作。讓我再問你一個間題,好嗎?卡姆是不是以為他孤零零一個人待在這家醫院?」
  
  巴特搖搖頭。「他知道我們也在這兒……但我猜,他心裡一定覺得,他是孤零零一個人在接受治療。」巴特回頭望了望身旁的玻璃門。他伸出手來,摸了摸門上嵌著的那塊巨大的玻璃。「這麼說來,我也是這家精神病院的病人囉?」
  
  丹尼斯點點頭。「唔。」
  
  「我是個渾蛋!」巴特喃喃地說。他回頭望了丹尼斯一眼:「嗯,我的意思是說我是個蠢人。當然,我們這夥人全都是這家醫院的病人。佩爾應該聽聽你這句話。」
  
  「佩爾?」
  
  「他是我們這個身體中的主要成員之一。我們這個團體就像一台立體聲音響。」巴特坐在椅子上顯得有點侷促不安。他伸出手來摸摸下巴,然後又交叉起雙手,放在膝蓋上。「你知道嗎,丹尼斯,我們都不喜歡住在這兒,一點都不喜歡。我們都感到很害怕,我也是。我只想逃避,讓卡姆孤零零一個人面對這一切。」他慢慢搖了搖頭,自言自語說:「我真是個渾蛋。」
  
  「巴特,別責怪自己了。每個人來到這種地方都會感到很緊張的。你的表現還不錯嘛!」沉吟半晌,丹尼斯繼續說:「我覺得,星期四的錄像治療,你們這一夥人應該參加。它對卡姆的病情肯定會有幫助。」
  
  這種治療方式也是德爾·阿莫醫院沒有的。這會兒,我正神遊,駕駛一架飛機鑽出雲層,赫然看見一座大山矗立在我眼前。
  
  「接受錄像治療的病人,他的那群分身的影像都會被記錄在錄像帶上,就像到電視台,接受主持人訪問那樣。巴特,如果你答應參加錄像,對卡姆的病情肯定會有很大的幫助。」
  
  巴特點點頭,咧開嘴巴笑了笑。「我一直很想拍電影。我是一個天生的演員哦!星期四,對不對?」
  
  「唔,星期四。那麼我現在就在病歷卡上註明,你們全都願意參加錄像治療囉?」
  
  「好啊!我們既然是一夥人,就應該同甘共苦,對不對?你曉得嗎,卡姆的分身好多喔。」
  
  「我曉得。依你看,卡姆願不願意參加錄像?也許這會兒他正在聽我們兩人的談話呢。」
  
  巴特點點頭。「哦,他正在聽我們講話,沒錯。」
  
  糟糕——飛機往下墜落了——呼!呼!呼!飛機墜落!一群分身接受錄像!呼!呼!呼!
  
  「好啦。」丹尼斯拍拍病歷卡。「我會在病歷卡上註明,你們全都願意參加錄像治療。這可不是最後的結論哦。別擔心,你們還有時間考慮。你們一夥人先討論討論吧。等見到你們的治療專家,再跟他商量。」
  
  「我們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他呢?我們住進這家醫院已經3天啦。」
  
  丹尼斯低頭看了看病歷卡。「明天早晨,你們應該可以見到索耶醫生。你們會喜歡他的。」她站起身來。「我得走了。很高興有機會跟你聊聊,巴特。」她轉身走下長廊去了。
  
  巴特坐在玻璃門旁,望著外面那個冷清清、空蕩蕩的庭院。內心深處,我卻躺在一堆熊熊燃燒、扭曲變形的飛機殘骸中,動彈不得。
  
  趕快來救人啊!!
  
  
  第四十一章
  
  肩並肩,瑞琪和安迪坐在奧克蘭市石脊區學院街一家日本料理店的壽司吧檯旁。對美國人來說,這是一間很有趣的餐館。一群廚師站在巨大的、橢圓形的吧檯內製作壽司,他們把做好的壽司放在長方形的小盤中,然後把一個個盤子放在一艘艘小木船上。這些小木船用鏈子串連在一起,以反時針方向環繞著吧檯漂流。顧客坐在吧檯旁,看到他們想吃的東西,就伸出手來把它從船上拿起,吃完後,侍者就會走過來,數一數空的盤子,然後幫你結賬。
  
  「我參加摸彩得了個大獎——在公司的海灘別墅度三天假。」安迪一面說,一面用毛巾擦手。他和瑞琪在壽司吧檯旁坐下來時,侍者就立刻遞上兩條小小的熱毛巾。
  
  「真有這種好事!」瑞琪也拿起毛巾擦手。「什麼時候去呀?」
  
  他們把用過的毛巾放在吧檯上。侍者立刻走過來,把毛巾拿走,然後在他們的茶杯中倒滿綠茶。等她離開後,安迪才笑嘻嘻地告訴瑞琪:「下個禮拜,從星期二到星期四。」他伸出手來,從一艘漂流而過的小木船上抓起一盤加州肉卷,一古腦兒塞進嘴巴。「唔,好吃。你也來度個假嘛!好玩哦。」
  
  瑞琪也伸出手來,從下一艘小船上抓起兩塊熏魷魚,放在自己面前。她拿起筷子,夾住其中一塊,蘸一蘸醬油和芥末,送進嘴巴中。「好吃!這家料理店製作的壽司,是整個東灣地區最棒的。」
  
  安迪瞅著她。「瑞琪,說正經的,你何不下來玩一天呢。」
  
  瑞琪喝口茶,把熏魷魚壽司送進她肚子裡。「你們公司還有別人去嗎?」
  
  「沒有!就我一個人。」
  
  「你女兒卡蒂怎麼辦呢?」
  
  「她到朋友家住幾天。」安迪拿起茶杯,啜了一口。他從茶杯邊緣望出去,兩隻眼睛盯住瑞琪的臉龐。「也許,你也可以把凱爾送到朋友家,住一晚。」
  
  瑞琪乜起眼睛睨了安迪一眼:「我們是在談論我正在考慮的那件事情嗎?」
  
  安迪放下茶杯。「我不知道。』他咧開嘴巴笑起來。「我們在談論那件事情嗎?」
  
  兩個人就這樣互相瞅望著,坐在壽司吧檯旁,好一會沒吭聲。中午時分,料理店十分熱鬧,擠滿出外吃午餐的上班族,但這一刻對瑞琪和安迪來說,整個世界彷彿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安迪的腿碰觸到瑞琪的腿。這一剎那間,瑞琪只覺得整個人莫名地亢奮起來,就像1年多前,在捨威餐館,她第一次跟安迪吃飯時的感覺。
  
  瑞琪放下筷子,拿起酒瓶。瓶子旁邊堆著一疊空盤子。她把酒瓶舉到安迪面前:「想不想喝一杯日本清酒?」
  
  
  第四十二章
  
  期待不好的事情發生,那種感覺可真難受啊——就像一群沾滿果醬的紅螞蟻,黏答答地攀附在你身上,叫你怎麼摔也摔不開它們。你努力去想別的事情,譬如說,幻想自己這會兒正躺在潺潺溪水旁一株柳樹下睡覺,但是,不到10秒鐘,你的思緒就會被引回到那群紅螞蟻上來。
  
  期待壞的事情,固然會讓你感到煩躁不安;期待好的事情,卻也不見好受多少。譬如說,準備結婚或者準備跟總統見面。就拿後一個比方來說吧。如果你沒有機會讓期待的過程煎熬你——如果你只是在一家超級市場跟他不期而遇,你也許會問他,潔牙線放在哪裡。但如果你有一兩天的時間想這件事,讓那群紅螞蟻盡情折磨你,那麼,等到你終於穿著新襯衫去見總統時,你早已經被折磨得忘光了台詞,只會像白癡一樣流口水。
  
  老實告訴你,自從巴特和那位容貌嬌美、個性強悍的南方護士小姐談過話後,我的口水已經沾濕了6件襯衫、2件毛線衣和1件防彈背心。因此,隔天早晨,史蒂夫·索耶醫生把我從一個小組活動中叫出來時,我心裡早已經準備。但我真的做好了準備嗎?
  
  史蒂夫年紀跟我差不多(也許大我幾歲吧),頭髮褐色,臉孔輪廓分明,長得還挺帥的,尤其是他那雙眼睛,顯得無比堅毅,卻又流露出一股深沉寧靜的神采,就像一棵紅杉。他身上穿駱駝呢外套、名牌白襯衫、燙得筆直的黑長褲和一雙亮晶晶的皮鞋。他脖子上繫著的那條絲質領帶,讓我想起梵高的名畫《星夜》。一看見我,他臉上就綻現出笑容來,表現出一副很熱絡的樣子。他陪我走下長廊,進入一個小房間,裡頭擺著兩把椅子、一張桌子(上面放著一盞檯燈和一台電話)和一個架子(上面放著電視機和錄像機)。史蒂夫在電視機旁那把椅子上坐下來。我坐在另一把椅子上。這時候,那群紅螞蟻又爬出來騷擾我了。我開始咬牙,跺腳,雙手使勁揉搓著綠色塑料椅子扶手。
  
  「今天早晨,我跟你的治療專家珍娜·蔡斯醫生通過電話。」史蒂夫告訴我。「我也向我們的護士丹尼斯詢問你的情況。你看起來很焦躁。」
  
  「你是不是想嘗嘗當一個多重人格患者的滋味?嗯?每一個人都想。」我伸出手來,拍拍史蒂夫的胸膛,然後豎起一根手指頭,摸摸他領帶上繡著的黃色星星圖案。「這條領帶挺花哨的嘛!」我抬起眼睛,睨了他一眼,然後坐回椅子上,一面揉搓著扶手一面搖晃起身子來。「我一點也不感到焦躁。我是個死人。」
  
  「告訴我——」史蒂夫說。
  
  「死人不會講故事哦!」我說。
  
  「你還沒死呢。」史蒂夫心平氣和地說。「你只是感到害怕。」
  
  「我一點都不害怕。我不害怕——」
  
  「你到底害怕什麼呢?害怕在電視上看見你那群分身?」他伸出手來敲了敲電視機。
  
  我的身體搖晃得更加激烈了。「那只是一個箱子而已,沒啥了不起。我是個死人。」
  
  「你是個活人。」史蒂夫的口氣十分堅定。「你渴望看見這個箱子冒出的東西。」
  
  我一個勁搖頭。「我一點都不渴望——」
  
  「你千里迢迢跑到這兒來,就是想看一看從這個箱子裡冒出來的東西。」
  
  我伸出手來指著電視機,只顧搖頭晃腦袋。「我不要——」
  
  「卡姆,告訴我,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到底在講什——」
  
  「說出來啊。」
  
  
  「你這個渾蛋——」
  
  「告訴我!」
  
  「你到底要我告訴你什麼呀?」
  
  「說出來!!」
  
  我從椅子上跳起來。史蒂夫也跳起來。一股怨氣從我的腿部上升,穿過我的腹部、心臟、肺部和喉嚨,從嘴巴冒出來。我使出吃奶的力氣,扯起嗓門厲聲尖叫:「我——不——想——知道!!」
  
  接著,整個房間陷人一片死寂中。我垂著頭站在那兒,只是搖晃著身子。史蒂夫靜靜地瞅著我。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開腔:「卡姆,其實你早就知道了。」
  
  接下來整整1分鐘,兩人都沒說話。我終於崩潰了。
  
  史蒂夫敞開心胸,站在我身旁,柔聲說道:「如果你在錄像帶上看見你那群分身,你會有什麼反應呢?」
  
  我吃力地抬起頭來,噙著眼淚望著我的醫生,抽抽噎噎地說:「那麼,我就會知道,一切都是真實的。」
  
  史蒂夫沉吟了一會兒,傾身向前,伸出手來拍拍我的肩膀。「對……這一來你就可以獲得解脫啦。」
  
  我的身體又顫抖起來。我又哭了——為塵兒、克萊、戴維、安娜、特露蒂、斯威奇、莫扎特、懷亞特、巴特、佩爾、利夫和浪子而哭——為依舊被禁錮在我心靈中的每一個分身而哭——為瑞琪和凱爾而哭。但我絕不會為我自己而哭。
  
  那天晚上我跟瑞琪通電話,告訴她,我和我那群分身準備拍錄像帶了。不知怎的,我覺得今晚瑞琪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冷淡。後來我才曉得,那時她才跟安迪通完電話。她祝福我們,然後就叫凱爾過來聽電話,跟爸爸說聲晚安。
   
  沒多久,珍娜就打電話來——幸好這時我還沒吃安眠藥。利夫告訴珍娜,他跟佩爾和巴特已經跟史蒂夫·索耶醫生擬妥一份名單。單上開列出參加錄像的分身們的名字,以及出場順序。利試夫把手伸進我的口袋,掏出一張折疊起來的黃紙(我竟然不知道有這麼一份名單),念給珍娜聽。克萊第一個出場,接下來是巴特、利夫、佩爾和塵兒。珍娜同意這樣的安排。她叫我出來,跟她討論一下。這套方案挺不錯的。這一次,我們這夥人終於齊心協力,為一個共同的目標奮鬥。
  
  那群紅螞蟻終於走了,不再騷擾我,但我心裡卻感到一股深深的愧疚。畢竟,是我把我那群夥伴帶到這兒來,是我把他們拖下水。我是這家「傷心旅店」的經理,然而,當客人有事找我的時候,我卻緊緊關上辦公室的門,把音響開得震天響。我是個渾蛋。
  
  聽我這麼發牢騷,珍娜著實把我訓了一頓。她要我花1分鐘時間,好好聽一聽我內心中那群夥伴的意見和想法。大伙都給我加油打氣。每一個人都說:別擔心,船到橋頭自然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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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並沒我想像的那麼糟糕,但是,我心裡依舊感到怪怪的。到了正式錄像那天,我覺得我的肚子彷彿變成了一台洗衣機,裡頭裝滿破舊的工作服。
  
  幸好,我們不必等候,因為報名參加錄像的病友們來到現場後,一個個都打起退堂鼓來。一個看起來挺和藹可親、名字叫約翰的傢伙坐在一個三腳架後面。架子上放著攝像機。而我就坐在他對面,渾身感到很不對勁,簡直如坐針氈。約翰手裡拿著我那群分身的名單。他看到佩爾的名字,特地詢問我,這個少見的英文名字到底應該怎樣念才對。我和佩爾都覺得,這位攝像師挺細心、挺有禮貌。
  
  接著,約翰就啟動攝像機,正式展開訪談。首先,他問我一些例行的問題,諸如姓名、住址、學歷和家庭狀況等等。然後他問我兩個問題:我知不知道今天要做什麼?我為什麼要來接受錄像訪談?問完話,他就請克萊出場。倏地,我消失了。克萊現身。
  
  克萊原本以為他是來當明星。拍攝一部電影或電視連續劇《靈犬拉西》中的一集。約翰告訴他,這是一段專門為卡姆、克萊和其他夥伴錄製的訪談。克萊感到有點失望。約翰問他今年幾歲,跟卡姆和其他分身熟不熟。然後他問克萊,心裡有什麼話想跟卡姆說。克萊聳起肩膀縮起脖子,結結巴巴地說:「告訴卡……卡……卡姆,我不想讓凱……凱……凱爾害怕我,因為如果凱凱凱爾害怕我,他在在在家時,我就不能出出出來玩啦。」
  
  約翰伸出手來指著鏡頭:「看這兒!你直接告訴卡姆。」克萊睜大眼睛瞪著攝像機:「請你告訴凱爾,我不不不可怕。我是個好好好孩子。他不用害害害怕我。」
  
  病友伊迪在旁觀看。她說:「不,克萊,你一點都不可怕。你是個好孩子。」
  
  另一位旁觀的病友戴比突然轉換身份,變成她的一個名叫安迪的分身。她用小男孩特有的尖細嗓音說:「克萊,我好喜歡你哦。」
  
  克萊笑了笑:「安迪,我也喜歡你。」接下來整整1分鐘,沒有人開腔。約翰說,現在輪到巴特出場了。克萊說一聲「拜拜」,倏地消失無蹤。巴特現身。
  
  你也曉得,巴特永遠是那副德性:放蕩、調皮、討人喜歡。不到15秒鐘,他就把房間中的女孩們逗得咭咭咯咯直笑,樂不可支,彷彿他們正在沙灘上舉行聚會似的。約翰要他談談他在醫院裡的感受。巴特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他告訴約翰,他知道我們——我和我那群分身——全都是查特醫院的病人,大夥兒現在正齊心協力,共同奮鬥,設法克服心理障礙,勇敢地面對事實。約翰問他心裡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巴特凝起眼睛,直視鏡頭:「卡姆,別放棄!多重人格症是一種團體運動。我跟你並肩作戰。我們是一個團隊的隊員。」然後他就開了個玩笑:他得馬上去找一座電話亭,鑽進裡頭換裝,變成「超人利夫」。
  
  大夥兒被巴特逗得笑哈哈。說時遲那時快,倏地,利夫冒出來啦。房間裡的氣氛立刻改變——彷彿你看電視時,從充滿歡樂氣氛的電視劇《海灘賓戈》一下子轉到正經八百的新聞節目《60分鐘》。利夫一臉正經,他交疊著雙腿,捲起衣袖,眼睛直直瞪住鏡頭,連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我也感覺得出來,房間裡的人看到這麼突出、鮮明的對比,一個個都目瞪口呆。
  
  約翰詢問他在我們這個團體中的職務。他不耐煩地回答:「我的任務是確保卡姆會把每一件事辦妥。你還有什麼問題嗎?」他交握著雙手,然後攤開來,掌心朝上:「問吧。」
  
  約翰說,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問題想請教他,只是想請他出來,面對攝像機鏡頭隨便談談。
  
  利夫把他那交疊著的雙腿分開來,眼睛直視鏡頭:「好吧!我心裡倒有一些話想告訴卡姆。」傾身向前,他伸出胳臂直直地指著鏡頭:「別忘了,咱們倆是工作夥伴。我在幕後籌劃和推動,你在台前負責執行。我們一夥人……跟你是一體。」他把身子靠在椅背上,把雙手環抱在胸前,渾身肌膚繃得緊緊的。整個房間鴉雀無聲,大夥兒噤若寒蟬。「現在輪到佩爾了!」說著,他立刻轉換身份,隱遁回我內心中,讓佩爾出場。
  
  佩爾永遠是那個樣子:不急不慢、講起話來慢條斯理、心平氣和。他對我們這一夥人的一個團隊面臨危機時的處理能力,具有充分的信心,他相信,我們有能力解決我們面對的共同問題。不過,有一件事讓他感到憂心:卡姆的眾多分身中,有幾位覺得他們在卡姆家裡不受歡迎。佩爾面對鏡頭,向我提出呼籲:我們必須設法解決這個問題。房間中的一位病友詢問佩爾,卡姆的兒子凱爾有沒有跟他父親的分身見過面。佩爾回答說,凱爾在家時,卡姆絕不准許任何分身露面。大夥兒一聽,紛紛叫嚷起來,認為我這種做法不近情理。約翰要求大家安靜,繼續攝像。
  
  這次錄像訪談的壓軸戲,主角是塵兒。她很害羞,一副怯生生的模樣。在約翰鼓勵下,她才敢面對鏡頭訴說她心中的感覺:她每天孤零零一個人上街買菜,心裡感到很寂寞,自從在德爾·阿莫醫院結識少年羅比後,她就再也沒交過朋友。她傳達給我的信息是:她想擁有一個完全屬於她自己的房間。
  
  錄像終於結束。約翰關掉攝像機,拿出帶子交給我。我呆呆地站在房間中,心裡感到十分困惑。約翰收起攝像機。病友們一個接一個地走出房間。
  
  伊迪走過來拍拍我的背。她笑了笑說:「卡姆,你肯定是一個多重人格患者。」
  
  「你看出來了?」我的聲音在發抖。
  
  伊迪哈哈一笑。「你還想否認?回頭你自己瞧瞧那卷錄像帶吧。」
  
  戴比走過來對我說:「卡姆,毫無疑問,你絕對是一個典型的多重人格患者。但這並不是你現在面對的最大的問題。你的問題是:你那群分身覺得不受歡迎,而如果他們覺得遭受拋棄,那麼,請你相信我,卡姆,你這一輩子就完蛋啦!」說著,戴比突然轉換身份,換成了她那個名叫安迪的分身。安迪冒出來,用他那稚嫩的嗓音說:「是呀,完蛋啦!」說完,他又隱遁回戴比的內心深處。戴比重新出現在我的眼前。她聳聳肩膀,跟伊迪一塊走出房間。
  
  她說得沒錯。我們必須面對事實。我們得想個法子解決這個問題。
  
  我一個人孤零零地佇立在空蕩蕩的房間中,眺望著窗外那一片廣袤、平坦的得克薩斯州草原,忽然心中轉念一想:我辦到了!我把我那群分身的形象和言談記錄在錄像帶上了。這並不難辦到嘛。等等,別高興得太早哦。好戲還在後頭呢。我們必須觀看這卷錄像帶。天哪!
  
  我肚子裡的那台洗衣機又軋軋運轉起來。我夢遊似地直直朝我的房間走過去,把錄像帶往床上一扔,衝進浴室,把滿肚子的破舊衣服嘔吐出來。
  
  
  第四十三章
  
  中午1點鐘,史蒂夫·索耶醫生把我從小組活動中叫出來,要我跟他到咨詢室坐一坐。我手裡拿著那卷錄像帶。走進房間,我發現他已經把電視和錄像機打開,準備放帶子。
  
  我們在電視機前坐下來。他小心翼翼看了我一眼,攤開雙手,問道:「錄像訪談進行得如何?」
  
  我使勁吞下一口口水。「我們看帶子吧!」我把錄像帶遞到他手中。他看了看帶子,確定它已經回捲好,然後把它塞進錄像機中,開始播放。我緊緊抓住椅子的扶手,就像一個坐在太空船準備發射升空的太空人。一顆冷汗從我身上冒出,沿著右腋窩流淌下來。我忍不住打個哆嗦。
  
  剛開始的幾秒鐘,熒屏上一片空白,接著我就看見自己的影像浮現出來,模樣兒顯得非常憔悴,一臉驚慌,眼神呆滯,彷彿剛遭遇一場車禍似的。我聽到約翰講話的聲音。他正在問我一些問題。我回答得很勉強,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就像一個剛從車禍中死裡逃生、神志還沒有完全恢復過來的人。看到自己這副德行,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接著,在熒屏上,我看見我閉起眼睛,身體開始顫抖,就像瘧疾病發作似的。睜開眼睛時,熒屏上的那個人已經變成了克萊。我坐在電視機前,仔細觀看熒屏上的影像,但內心裡我那群分身卻吵成一團。大家都搶著控制我的身體。我依稀聽到史蒂夫的聲音說:「卡姆,別離開,陪我坐在這兒。」太遲了。我已經開始神遊。克萊出現在電視機前。
  
  「你你你為什麼樣看看看這部電電影?」他結結巴巴問史蒂夫。
  
  「你是克萊,對不對?」史蒂夫反問他。
  
  「對對。」克萊低下頭來看看他腳下穿著的那雙10號運動鞋。他整個人縮成一團,脖子繃得緊緊的。
  
  「這卷帶子是你們一夥人今天早上錄製的。」史蒂夫告訴他。「你還記得嗎?」
  
  「記記得。」
  
  「畫面上的那個人就是你。」
  
  克萊抬起頭來,仔細看了看熒屏上的影像。他聽到他的聲音。那時他正在跟約翰交談。「怎怎怎麼會這樣?」他的眼眶突然迸出淚水。
  
  史蒂夫伸手按了按錄像機上的暫停鍵。「克萊,你怎麼啦?」
  
  「那那個人!」克萊伸出一根手指頭,抖簌簌指著熒屏上的影像,一邊啜泣一邊說。
  
  「你是說畫面上的那個人?」
  
  克萊開始哭泣。「怎怎麼會這樣?」
  
  「什麼怎麼會這樣?熒屏上的那個人,你不喜歡啊?」
  
  克萊放聲大哭。「我是個小孩,怎麼一下子就變成大人了呢?」
  
  「你和卡姆共用這個身體。」史蒂夫抽出一張紙巾,遞到克萊手中。「塵兒、巴特和佩爾出現在畫面上時,也是這個模樣。待會你就會看到。他們都穿相同的衣服,模樣看起來像卡姆……也像你。」
  
  「像像我?」克萊拿起紙巾,擦擦眼睛。
  
  「嗯。」史蒂夫又開始播放帶子。
  
  克萊呆呆望著熒屏。「電電視上的那個人是是是我!我已經長大啦。」
  
  史蒂夫笑了笑。「是呀!那個人就是你,克萊。瞧,你的身體已經長大了,但你還是你……你還是個小孩。」
  
  克萊搖搖頭。「我我還是我。我還是個小小孩。」
  
  史蒂夫又笑了笑。「沒錯,克萊,你還是你。」
  
  克萊伸出手來,用衣袖擦擦鼻子。「好吧!」他破涕為笑。「再再再見。」他退隱回我內心深處。我又回來了,坐在史蒂夫面前接受他的提問。
  
  史蒂夫讓播放中的錄像帶暫停下來。
  
  「現在出場的人是誰呀?」他問道。
  
  「我。」我做了個鬼臉,伸手揉了揉僵硬的頸脖。「我回來啦。」
  
  「你看到克萊了?你知道剛才發生什麼事嗎?」
  
  「知道。我看見了克萊。我知道他這次出來的目的是想看看他出現在電視上是什麼樣子。」我伸手揉揉太陽穴,不知怎的,我覺得頭好疼。「看到自己的影像,對他的心理會造成怎樣的衝擊呢?」
  
  「問問你內心中的那群夥伴!」史蒂夫說。
  
  我沉默了幾秒鐘,凝神傾聽內心傳出的信息。「沒事!」我向史蒂夫報告。「克萊只是覺得,他在電視上的樣子看起來怪怪的。」
  
  史蒂夫忍不住笑起來。「我在電視上看到自己時,也有同樣的感覺。」他問我準備好了沒有,我們要繼續看帶子了。我咬了咬嘴唇,點點頭。史蒂夫伸出手來按了按啟動鍵。
  
  我凝神望著熒屏,感覺我彷彿變成了繫在釣線末端的一隻釣餌,在清涼的意識河流中慢慢漂流而下。我看到出現在熒屏上的克萊。他睜大眼睛瞪著攝像機,說道:「告訴凱爾,我不不不可怕。我是個好好好孩子。」砰的一聲,我的頭碰觸到了泥巴滿佈的河床。抬頭一望,只見一條魚兒拖著長長的一條白布從我頭頂上游過去。白布條上寫著十幾個大字:「如果你的家庭不接受你,你又怎能接受你自己呢?」我想吞口水,但卻覺得嘴唇乾巴巴的。奇怪啊,這會兒我不是躺在河床上嗎?
  
  史蒂夫知道克萊的陳述具有深刻、重要的意義,但現在還不是討論這個問題、清理這個傷口的時機。現在要緊的,是讓我面對熒屏上出現的影像。他又讓帶子暫停下來。「卡姆!」他呼喚一聲,伸出手來扯了扯那根釣線。魚兒游到別處去了。我這個釣餌被拉到水面上來。我終於吞下一口口水。
  
  史蒂夫又開始播放錄像帶。這回,出現在熒屏上的是巴特。他看起來跟克萊完全不一樣,只有衣服、身體和臉孔相同。感覺很怪。一秒鐘前,克萊出現在熒屏上,一副緊張兮兮的樣子,講起話來像個小孩,而此刻現身的巴特卻是意氣風發、滿面春風,彷彿他剛買了一部簇新的名牌跑車似的。這兩個人的長相竟然跟我本人一一模一樣!
  
  我呆呆地盯著熒屏。巴特施展出渾身解數,把房間中的女孩們和攝影師約翰逗得樂不可支,笑個不停。他那瀟灑勁兒,怎麼看,都不像此刻正坐在史蒂夫身旁一起觀看錄像帶、一臉驚慌、彷彿剛遭遇一場車禍的我。連史蒂夫都被巴特逗得格格笑。熒屏上的巴特忽然嚴肅起來,說道:「我知道我們——我和我那群分身全都是這家醫院的病人。我請求卡姆不要放棄,不要感到灰心絕望。」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頭,史蒂夫又讓錄像帶暫停。
  
  「卡姆,你聽到了沒?」他的口氣顯得十分激動。「你聽到巴特說什麼嗎?他希望大夥兒通力合作,解決問題。這是一大進步啊!卡姆。」宛如醍醐灌頂一般,他這番話把我給震醒了。他說的沒錯。這是一大進步。霎時間,我感到渾身鍍上了一層白銀,彷彿被《木偶奇遇記》中那位容貌嬌美的神仙教母用魔杖碰觸了一下似的。叮咚!
  
  然後,我回過頭來,望著熒屏上巴特那副停止不動的影像。我的心靈嗖嗖嗖旋轉不停。我在這兒。那是巴特。我在這兒,那是巴特。進步。進步。那是我,然後是克萊,然後是巴特。看看他。看看他。那是巴特。多……多……多重人格。好,好,好!我承認了。我是一個具有多重人格的人。
  
  「史蒂夫,繼續放錄像帶吧!」我說。
  
  史蒂夫伸出手來按了按錄像機上的啟動鍵。剎那間,就在我眼前,巴哈馬海灘少年巴特搖身一變,轉化成了超人利夫。就像變戲法一樣。同樣的身體,不同的人。利夫一出場,攝像棚的氣氛登時轉變,彷彿一堆烏雲突然襲來,天上雷電大作。利夫的眼神宛似兩道閃電,而他的聲音就像一把剛被拔出刀鞘的軍刀。這個人肯定不是巴特,更不可能是我本人。我呆呆地坐在電視機前,眼睜睜看著利夫在熒屏上捲起衣袖,揮舞雙手,面對著錄像機鏡頭侃侃而談。他手臂上一塊一塊的肌肉看起來十分結實、強壯,但他那雙褐腳色的眼睛卻顯得非常清澈、深邃。這個傢伙簡直不可思議。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堆火。不,他看起來就像一疊美鈔。我把視線從熒屏上挪開來,回頭望了望史蒂夫。
  
  「這個傢伙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我壓低嗓門,悄聲說。
  
  史蒂夫讓錄像帶繼續播放,直到利夫退場才按下暫停鍵。「沒錯,利夫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他傾身向前,瞅著我的臉龐。「你聽到他剛才說什麼嗎?他說,我們這一夥人是一體的。他就是你。」
  
  「可是……」我伸出手來指著熒屏,「他看起來……可一點都不像瘋子呀!」我的舌頭開始打結,嘴唇乾巴巴。「而我是個……」
  
  「卡姆!」史蒂夫打斷我的話。「別離開,留在這兒跟我一起看錄像帶。」我使勁眨著眼睛,試圖把眼睛的焦點集中在史蒂夫的臉龐上。「卡姆,你聽我說!你在聽我說話嗎?你不是一個瘋子。如果利夫不是瘋子,你就不是瘋子。你在聽我說話嗎?你——不是——瘋子。你只是一個擁有多重人格的人。」史蒂夫伸出手來直直指著熒屏。「這卷錄像帶,就是你一直在尋找的證據。」
  
  又一次醍醐灌頂。史蒂夫伸手按啟動鍵。我又靜靜地望著熒屏上出現的影像。《木偶奇遇記》中的那位仙女又舉起手中的魔杖,在我頭頂上輕輕敲一下。叮咚!
  
  利夫退場後,接著出現接受攝像訪談的是佩爾。再一次,我看到奇妙的轉變。剎那間,雷電消失了,雨過天晴,萬里無雲。一陣清風吹來,撫摸著我的心靈。整個房間登時又瀰漫著一片祥和寧謐的氣氛。佩爾看起來年紀老——比利夫和巴特……和我都老。他臉上的皺紋看起來深一些;他那雙柔和的眼睛閃爍著智慧的神采。發言之前,佩爾伸出手來摀住嘴巴,沉吟了一會。他的手指看起來非常修長、非常有氣質。在我們這個團體中,佩爾扮演的是父親的角色,但在我的心目中,他是一座山。有時我真不知道應該怎樣看待他。
  
  我使勁眨眨眼睛。一顆冷汗珠又冒出,沿著我的右肋流淌下來。我打個哆嗦。佩爾也是我的人格的一部分。叮咚!
  
  佩爾退場,塵兒現身。這兩個分身的差異和對比,讓我看得目瞪口呆。熒屏上的中年男子倏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年輕、害羞、舉止言談帶著女孩子氣的傢伙。汗津津,我的雙手緊緊握住椅子的扶手,感到有點疼痛。我把手鬆開來,伸到褲子上擦一擦。然後我舉起一隻手,摸摸自己的臉龐。我的手指頭慢慢地摸索著我臉上的皮膚和五官。這就是我嗎?我是誰?她也是我嗎?我的心靈開始融化、旋轉。心中那道牆崩塌了。我飛昇到天空中,就像一個思鄉的天使。塵兒倏地冒出來,坐在電視機前,史蒂夫伸出手來按了按錄像機的暫停鍵。
  
  「哈羅!」他不動聲色地打個招呼。
  
  塵兒絞著手,好一會兒只是低頭望著地板。史蒂夫問道:「你的名字叫塵兒?」
  
  塵兒使勁點點頭。眼圈一紅,她伸出手來抖簌簌指著熒屏上的影像,哀聲說:「那個人……不是……我!」說著,她伸出雙手摀住自己的臉龐,開始哭泣。
  
  史蒂夫柔聲說:「塵兒,那個人就是你。」
  
  塵兒只顧掩面哭泣。「你怎麼可以讓我看這卷錄像帶?你好狠心哦。我恨你!我恨你!」她仰起臉龐,舉起雙手,望著天花板哀哀懇求,「幫助我!拜託幫助我!別讓我變成這個樣子。拜託!別讓我變成這個樣子。」塵兒垂下手來,坐回椅子上,哭成一團。她也是你。她也是你。她也是你。別放棄。別放棄。
  
  「塵兒!」史蒂夫柔聲呼喚她。「你知道你現在居住在卡姆的身體裡頭,但你還是你呀。」他停一會,然後問她,「剛才你有沒有在看這卷錄像帶?你看到克萊、巴特、利夫和佩爾?」塵兒有氣無力地點點頭。史蒂夫繼續說:「他們的樣子看起來跟卡姆一模一樣,對不才飛對?跟你也很像……但他們還是他們自己,對不對?」塵兒點點頭。史蒂夫抽出一張紙巾遞給她。「塵兒,不管你是怎樣的一個女孩,你都必須接受你自己。你是卡姆的一個分身——這在心理學上叫做『他我』,也就是另一個自己。沒錯,卡姆是男人,你是女孩子,但你依舊是你自己,跟一分鐘前你觀看這卷錄像帶之前的那個你,並沒任何不同。你還是你。克萊還是克萊。卡姆的其他分身情況也一樣。他們還是他們自己,並不會因為觀看這卷錄像帶而有任何改變。你們全都是卡姆的一部分。」
  
  塵兒把手摀住臉龐,好一會兒靜靜地坐著。她終於停止了哭泣。史蒂夫又遞給她一張紙巾。塵兒接過紙巾擦擦眼睛。我隱藏在她身後某處,豎起耳朵聆聽,心潮起伏。這是我。塵兒是我。他們全都是我。塵兒把身子靠在椅背上,抬起頭來望著史蒂夫。
  
  他瞅著她笑了笑:「明白嗎?」
  
   她點點頭:「明白了。」說著,她合上眼睛,退隱回我內心深處。我還沒來得及做好準備,匆匆忙忙就被史蒂夫召喚出來。
  
  我只覺得自己那張臉龐熱烘烘、濕答答,趕忙伸手抽出一張紙巾,擤擤鼻涕,然後舉起手背擦擦臉。
  
  「嗨!」史蒂夫向我打個招呼。、
  
  「嗨!』,我回答他,但聲音聽起來卻顯得非常空洞、遙遠。
  
  史蒂夫交握雙手,望著我:「你覺得怎樣?」
  
  我低下頭來,愣愣地望著我的膝蓋。「可憐的塵兒!」我歎息一聲,緩緩地搖了搖頭。
  
  史蒂夫點點頭。「對你的每一個分身來說,這都是很難受的一次經歷。塵兒心裡更難過。你覺得呢?」
  
  我抬起頭來望著史蒂夫。過了整整1分鐘,我才把眼睛的焦距對準他的眼睛。我深深吸入一口氣,緩緩吐出來。我終於開腔:「我覺得我真的患了『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
  
  「你覺得你患了『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
  
  我和史蒂夫互望著。我說「『我知道我患了『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
  
  好一會兒,我們面對面靜靜地坐著,誰也沒吭聲。史蒂夫知道我終於準備面對事實、接受我的多重人格和身份了。
  
  「很不好的事情曾經發生在我身上。」我的眼睛依舊緊緊地盯著史蒂夫的臉龐。
  
  「我知道。我為你感到難過。」
  
  我心中那道牆開始搖晃、震顫,把滿屋子陳列著的古董從架子上摔落下來,嘩啦嘩啦,一古腦兒掉落在地板上,砸碎了。地板開始扭曲、塌陷。地基崩潰了,混凝土裂開了。地面驟然出現一個大缺口,熱騰騰的熔岩噴吐出來,把我那顆破碎的心淹沒。我從椅子上跳起身,扯起嗓門厲聲尖叫。史蒂夫也跳起來,伸出雙手攬住我的身子。我垂下手來,把頭靠在史蒂夫的肩膀上。眼淚奪眶而出,噴灑在火山熔岩上,激起一蓬蓬宛如浪濤般的水蒸氣。我終於放聲大哭。
  
  我為塵兒、克萊和我所有的分身而哭。終於,我也為自己而哭。
  
  
  第四十四章
  
  我迫不及待,想馬上打個電話給瑞琪。好不容易終於到了晚上9點鐘(加州時間7點),瑞琪和凱爾應該吃完晚餐了,我才拿起電話打過去,沒想到接聽的卻是凱爾。這倒不是因為凱爾很少接聽電話,而是因為我已經把要跟瑞琪講的話打好腹稿,準備一等到她拿起電話,就一古腦兒,毫不遲疑地把話說出來。
  
  「乖兒子,是你啊?」我說。
  
  「爸——爸!嗨!你現在在做什麼?」
  
  「哦,沒做什麼。我剛做完工作,想打個電話給你,告訴你我心裡好想你。」
  
  「我也好想你,爸爸!」我聽見凱爾在電話那一頭扯起嗓門叫:「媽媽,爸爸打電話來,但我現在要先跟他講話!」然後他壓低嗓門悄聲說:「爸爸?」
  
  「嗯?」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我的禮物你買好了沒?」
  
  「哦,還沒有!過幾天我就去買。」
  
  「好吧!我再告訴你一件事,爸爸。」
  
  「什麼事?」
  
  「這個週末我就要把老鼠帶回家了。」
  
  「老鼠?」我摸不著頭腦。
  
  「老鼠呀!」凱爾的口氣顯得十分興奮。「班上的同學送我的。兩隻老鼠,一隻名叫露西,一隻名叫埃塞爾。哦,我不能再講了。媽要跟你講話。」
  
  「再見,乖兒子!我愛你。」
  
  「我也愛你,拜拜。」
  
  我聽到瑞琪叫凱爾去洗澡。霎時間,我只覺得自己那顆心突突亂跳起來。
  
  「嗨!」瑞琪的口氣有點遲疑。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嗨,瑞琪,我們辦到了!我們剛跟史蒂一夫·索耶醫生觀看拍出來的東西。」
  
  「錄像帶?」
  
  「是呀。」
  
  「然後呢?」
  
  「他們出現在畫面上!簡直不可思議。我的意思是說,我知道你常常看到他們,因此,在錄像帶上看見他們,你不會感到——」
  
  「卡姆!」瑞琪打斷我的話。「我知道這對你來說是一件大事。看了錄像帶後,你感覺怎樣?」
  
  「瑞琪,」我忍不住嗚咽起來,「我……是一個……具有多重人格的人。」
  
  瑞琪歎口氣:「我曉得,親愛的,我曉得。」她停歇了半晌,問道:「現在你相信了吧?」
  
  我強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我不想讓我妻子聽到我哭。「是的,現在我相信了。他們現在也相信。」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他們看到錄像帶,心裡也感到很難過。尤其是塵兒。」
  
  「哦!」瑞琪沉吟了一會。「這點我倒一直沒想到。」
  
  「瑞琪——」我的聲音在發抖,「我們必須做一些改變和調整。」
  
  「哦?」她的口氣很審慎。
  
  「是的,我們必須做一些改變!」我硬著頭皮說,「我若想真正接受他們,我就必須先讓他們覺得,他們在我們家受歡迎——」
  
  瑞琪把手摀住話筒,壓低嗓門說:「他們在我們家受歡迎啊,卡姆!你等一下。」她放下電話,走過去把臥室的門關上。我緊張兮兮地等待著。瑞琪拿起電話,提高嗓音說:「卡姆,你那群分身在我們家受歡迎!」
  
  「可是,他們覺得他們在我們家並不受歡迎。每次我轉換身份,凱爾就嚇得要命。看到凱爾嚇成那個樣子,大伙就感到很窩囊。你應該看看錄像帶,聽聽克萊怎麼說。凱爾害怕看到他,讓他感到很難過。克萊想跟凱爾見見面——大伙都有這個想法——這一來他們就會覺得受歡迎……」
  
  「卡姆,我們以前討論過這個問題。凱爾——不可以——跟他們見面!」瑞琪斬釘截鐵地說。她那凶巴巴的語氣通過電話線傳到我耳邊,把我嚇壞了。
  
  「可是他——」
  
  「這件事沒有討論的餘地!」她不耐煩地說。「我不會讓凱爾跟你那群分身見面。聽到沒?凱爾年紀還太小!你自己說過,每次看到你分身倏地冒出來,凱爾都嚇得半死。他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啊!對不起,卡姆,我不能答應你這個要求。」
  
  瑞琪不吭聲了。一瞬間,我也找不出話來說。就這樣我們夫妻倆隔著1750英里的距離,無言以對。我只覺得手腳冰冷,身體僵硬得像石頭。我心裡想,乾脆我就在這家醫院待一輩子好了。
  
  「瑞琪!」我虛弱地呼喚一聲。「我們要掛上電話了。」
  
  「好吧,卡姆,再見!」瑞琪的口氣冷冰冰,就像一顆從槍口慢慢發射出來、閃閃發光的子彈。
  
  我掛上電話,把身子靠在牆壁上,慢慢蹲坐下來,伸出雙手抱住膝蓋,開始搖晃身子。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好久好久只是盯著走廊對面牆上貼著的壁紙。我瞅著壁紙上的波浪形圖案,恨不得消失在其中。
  
  護士露辛達從護士辦公室裡走出來,伸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操著她那輕柔、悠揚的南方英語說:「卡姆,你還好吧?」
  
  這時候,我正涉水走進波浪中。我抬起頭來望了露辛達一眼:「不好。」
  
  *****************************************
  
  那晚,瑞琪把凱爾送上床、代他塞好被子,然後躺在他身邊,手裡拿著一本兒童推理小說《偉大的偵探納特》。跟我通過電話後,瑞琪勉強打起精神,念一則故事給凱爾聽。
  
  「媽媽!」凱爾打斷她。「你和爸爸剛才是不是在吵架呀?」
  
  乍聽這句話,瑞琪感到臉龐熱辣辣的,彷彿行走在人行道上,一個不小心被低垂的樹枝掃到臉上似的。她放下書本,沉吟一會,然後告訴凱爾:「唔,我和爸爸對某一件事情有不同的看法,如此而已。我們並沒吵架哦。」
  
  「為了安迪?」凱爾問道。
  
  「我們為什麼會為安迪吵架呢?」瑞琪感到很詫異。
  
  「因為你跟他約會呀。」
  
  「我可沒跟安迪約會哦!」瑞琪說。「是誰告訴你的?是爸爸嗎?」
  
  「嗯,呃。」凱爾猛搖頭。「是我自己猜出來的!每次你出去跟安迪見面,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像是他的女朋友。媽媽,你應該做爸爸的女朋友……我的意思是說,你應該做爸爸的妻子。」
  
  「你是這樣想嗎?」瑞琪做夢也沒想到,凱爾幼小的心靈裡居然會有這樣的想法,著實使她感到有點驚訝。「你真的以為,我是安迪的女朋友?」
  
  「是呀。」
  
  「那你就想錯了,寶貝!安迪只是我的一個朋友。他雖然是一個男的,但我也可以跟他交朋友啊,對不對?」
  
  「唔,可是,他跟爸爸就是不一樣。沒有人比得上爸爸!」凱爾伸出手來握住瑞琪的手:「媽媽?」
  
  「嗯?」
  
  「你愛不愛爸爸?」
  
  「當然愛呀,寶貝。他是我的丈夫。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我呢?你愛不愛我?」
  
  「哦,寶貝,你是我的兒子啊!」瑞琪柔聲說。「我愛你勝過這個世界上的任何東西。」瑞琪捏了捏凱爾的小手,噘起嘴唇在他頭頂上親了一下。他的頭髮有點濕,散發著洗髮精的香味。
  
  「好吧!」凱爾忽然想到什麼,「媽媽?」
  
  「什麼事?」
  
  「多重人格並不可怕嘛。」
  
  乍聽這句童稚的話,瑞琪整個人呆住了。好一會兒,她沒吭聲,但心中卻展開一場激烈的掙扎。然後她用手肘撐起身子,翻過身,面對凱爾,伸出手來輕輕撫摸著他那柔嫩光滑的臉龐。母子兩個面對面,你瞧我,我瞧你。瑞琪強忍住奪眶而出的眼淚,柔聲說:「凱爾,你說的對!多重人格並不可怕。」
  
  屋外,夜涼如水,鄰家一隻狗兒淒涼地嚎叫一聲。然後又陷入一片寂靜。
  
  「媽媽!」凱爾撿起床上的書本,遞到瑞琪手中。「你還沒念完那則故事呢!你能不能把它念完?」
  
  瑞琪低下頭來,瞅著她的兒子,忍不住緊緊樓了他一下。
  
  「好!」她說。
  
  
  第四十五章
  
  隔天早晨,一覺醒來,我感到非常沮喪、惶惑——內在的家庭和外在的家庭之間,我究竟應該作出怎樣的抉擇呢?這個問題,我不願意跟我那群分身在日記中討論。就像上回那樣,我開始排斥他們,不想再跟他們打交道,我讓自己陷在我自己或上帝為我設置的陷阱中,不能自拔。我曉得,我把整個事情搞砸了,而我也知道,依靠自己的力量是無法讓我擺脫困境的。也許史蒂夫會幫助我。對!我們何不向史蒂夫求助呢?他可以跟瑞琪談談呀。說不定他有辦法幫我處理好這件事。
  
  史蒂夫一關上房門,我的眼淚就奪眶而出。我指手劃腳地,又是眼淚又是鼻涕的一面向他訴說,一面央求他打個電話給瑞琪,幫我調解一下。
  
  「卡姆,我可以打個電話給她,如果你覺得這樣做有幫助的話。」史蒂夫不動聲色地說。
  
  「哦,謝天謝地!謝謝你,史蒂夫。」
  
  「可是——」
  
  「可是什麼?」我嚇了一跳。
  
  「可是……你必須先告訴我一些跟瑞琪有關的事情。」
  
  「哦,當然可以,你儘管問吧!」我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你想知道什麼?」
  
  「首先,我想知道瑞琪能不能接受這樣的一個事實:她的丈夫具有多重人格。她是不是全心全意支持你、幫助你把病治好。」
  
  聽史蒂夫這麼一說,我稍微放下心來。「瑞琪是個好妻子!」我告訴史蒂夫。「她這個人好得沒話講。對我們的照顧始終如一。她對我那群分身一直很好。」
  
  「這就好了——」
  
  「哦,史蒂夫,我老實跟你說吧!」心中一酸,眼淚又奪眶而出。「瑞琪為了那個名叫安迪的傢伙,要離開我們了。我把事情搞砸了,她要離我們而去了!她——」
  
  「可是,你剛才不是說嗎?她對你們始終如一。」史蒂夫感到很困惑。
  
  「我怎麼知道突然會冒出安迪這個人來。他是瑞琪的朋友。我想,也許瑞琪會為了他離開我們。」
  
  「你的意思是說,離開你和凱爾——」
  
  「不!」我豎起大拇指,使勁戳著我的胸口,「我們!我和我那群分身。瑞琪死都不會離開凱爾。瑞琪是全世界最好的母親!」
  
  「你說瑞琪會為了安迪離開你們。你怎麼會這樣想呢?」史蒂夫問道。
  
  我吸了吸鼻涕,伸出手來用衣袖擦擦鼻子。「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樣想。瑞琪常常出去跟他一起吃晚餐。她發誓,她跟安迪只是朋友,可是——」
  
  「你不相信她?」
  
  我又開始哭訴起來,「史蒂夫,我真的不想失去她呀!她若離開我們,我們就無家可歸了,可我們又不能一輩子待在這家醫院裡。我們該到什麼地方去呢?」
  
  史蒂夫抽出手來拍拍我的胳膊。「卡姆!做幾個深呼吸,然後仔細聽我說。」
  
  我深深吸了兩三口氣,豎起耳朵等待著。紛亂的思緒在我腦子裡盤旋纏繞,就像一群被困在罐子裡閃爍飛竄的螢火蟲。
  
  「聽著!」史蒂夫說。「我必須告訴你,昨天晚上你讓瑞琪感到很為難。」
  
  我使勁搖頭,試圖摔掉腦子裡的那群螢火蟲。「我讓瑞琪感到為難?怎麼會這樣子?」
  
  「凱爾還不滿9歲,對不對?」
  
  我點點頭。
  
  「卡姆,瑞琪說的對!凱爾年紀太小了。他還不能理解這一切。」
  
  有如醍醐灌頂般,我登時明白了。「他年紀太小?但我原本以——」
  
  「克萊和佩爾在錄像帶上講的那些話,我們昨天就應該討論的。我沒察覺到這點,也許這是我的錯。」史蒂夫傾身向前,直直瞅著我。「卡姆,你讓瑞琪陷身兩難之境,逼她在你和凱爾之間作出選擇。她想安撫她丈夫,但她也要保護她兒子呀。」史蒂夫把雙手攤開。「任何一位慈愛的母親,碰到這種情況都會這樣做的。」
  
  「天哪!我怎麼沒想到這點!那麼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呢?」
  
  史蒂夫調整坐姿,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我們必須找出一個折衷的辦法。」
  
  我腦子裡的那群螢火蟲,一下子全都閃亮起來。「哦,看在上帝的份上,史蒂夫,拜託你打個電話給瑞琪,看看能不能找出一個折衷的辦法。拜託,請你現在打吧!」
  
  「好吧!瑞琪這會兒在家嗎?」
  「不,她在上班。我知道她的電話號碼。」
  
  史蒂夫拿起電話筒,但立刻就放下。「卡姆,我不知道瑞琪和安迪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沒資格插手這件事。如果她真的想離開你們,我也阻止不了她,你也阻止不了她。我唯一能做的是:跟她談談你和你那群分身的情況,向她解釋一下。」史蒂夫拿起電話。「電話號碼是多少?」
  
  我一面念號碼他一面撥號。我坐在那張老舊的、髒兮兮的鋼椅裡,雙手緊抓住墨綠色的塑料扶手(我在這張椅子上坐過好幾次了),心裡祈禱著:拜託,瑞琪這會兒人在公司,拜託,史蒂夫·索耶醫生施展出某種法力改變我的命運。
  
  「這裡是瑞琪·韋斯特女士的辦公室!」接聽電話的是瑞琪的從助理雅尼娜。「請問有什麼事嗎?」
  
  史蒂夫說出自己的姓名和身份,要求跟瑞琪講話。汗流浹背,我焦急地等候了幾秒鐘,瑞琪終於拿起話筒。
  
  「索耶醫生?」她的口氣聽起來彷彿還挺關心我。「卡姆還好吧?」
  
  「很好。別擔心,一切都沒問題。卡姆這會兒人在我這裡。他覺得,如果我直接給你打個電話,也許可以幫助澄清一些事情。」
  
  「索耶醫生……」
  
  「叫我的名字史蒂夫吧。」
  
  「好,史蒂夫。」瑞琪的口氣冷冰冰的。「我支持卡姆,全心全意地支持他,但我絕對不會把一個8歲的小男孩推到火堆上,逼迫他面對父親的病,要求他瞭解父親的情況。坦白說,卡姆的情況連我都覺得很難理解。對不起,不管您怎麼說,我都不會改變心意。我一直小心翼翼,依據凱爾的年齡和身心發育程度,提供凱爾一些必要的信息,告訴他,他父親到底怎麼了。我認為,在這個階段,他不應該跟他父親那群分身打交道,跟克萊玩大富翁遊戲。」
  
  「瑞琪,你這番話我完全同意!」史蒂夫說。
  
  「你說什麼?」
  
  「我說,我完全贊同你剛才說的話。」
  
  電話那頭,好一會兒瑞琪並沒吭聲。「你真的贊同?」她終於開腔了,聲調變得比較柔和。
  
  「真的贊同!」史蒂夫堅定地說。「我贊同你的看法,凱爾年紀還太小。」
  
  「這我就搞不懂了!」瑞琪說。「你既然贊同我的看法,為什麼還要打電話給我呢?」
  
  「因為卡姆覺得,昨天晚上他說了一些話,讓你覺得很為難——」
  
  「何止為難,簡直讓我難受死了!」
  
  「我瞭解。說起來,也該怪我。」
  
  「怪你?」
  
  「對!你知道嗎?在那卷我們為卡姆那群分身拍攝的錄像帶上,克萊說,他希望凱爾不要再害怕他,而佩爾也說,他覺得卡姆應該想個法子解決這個問題。昨天,跟卡姆觀看這卷帶子時,我作出一個判斷:我覺得當務之急是幫助卡姆打破心理障礙,開始面對事實,承認他是一個具有多重人格的人,因此,我決定暫時不處理克萊和佩爾的懇求。我沒想到,卡姆會突然作出這樣的結論:凱爾應該跟他那群分身見面。瑞琪,請你相信我,卡姆自己的煩惱已經夠多的了——」
  
  「哦,這我知道——」
  
  「所以,我瞭解卡姆為什麼會跟你講那些話——為什麼他說,他那群分身要跟凱爾見面,希望凱爾能接納他們。」
  
  「這我也瞭解。遲早有一天,凱爾會跟他父親的分身們見面的。只是,凱爾現在年紀還太小,沒有能力處理這種事情。現在他還不認識他父親的分身,可是,每次一看到他父親突然轉換身份,變成另外一個人,他就嚇得要命!現在要他跟那夥人見面,不把他嚇死才怪呢。」
  
  「我同意!」史蒂夫說。「據我瞭解,每次凱爾感到害怕,開始呼喚父親回來時,卡姆的分身們就會立刻退隱回卡姆心靈中,暫不露面。」
  
  「對啊,他們確實這麼做!」瑞琪說。「每次都是這樣。」
  
  史蒂夫接口說:「瑞琪,你不覺得這很有意思嗎?卡姆的那群分身為了保護凱爾,不讓他受到驚嚇,寧可壓抑自己的慾望,躲藏在卡姆的內心深處。你知道,他們多麼渴望出來透透氣啊!你瞧,卡姆的這群分身是那麼的無私、忘我。他們能夠摒棄一己的成見,通力合作,以保護一個小男孩。我身為精神科醫生所接觸過的多重人格患者,可不都是這個樣子的哦!對我來說,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
  
  「我從來沒想到這點!」瑞琪說。「我看到的是,凱爾被他父親突然冒出來的分身嚇壞了。」
  
  「當然,這是很自然的現象嘛!但你也應該瞭解,卡姆那群分身心裡也很難受啊。卡姆本人也得承受很大的壓力。每次,他都得狠心不准他那群分身跟他的兒子見面。他一再讓他們失望。這一來,連他自己也無法接受他的分身了,更不用說接受這個事實:他是一個具有多重人格的人。」
  
  說到這兒,史蒂夫和瑞琪都沉默了,好一會兒誰也沒吭聲。我坐在椅子上,把雙手抱在胸前,不住地搖晃身子,心裡渴望知道這會兒瑞琪到底在想什麼。一顆顆豆大的汗珠從我額頭上冒出來,讓我的眼睛感到刺痛。我使勁眨了眨眼睛。我什麼都不能做,什麼都不能說,只能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個勁地搖晃身子。我得感謝史蒂夫:他幫我撬開了下面隱藏著一群蟒蛇的大石頭。
  
  瑞琪終於開腔。「我從沒想過,每次凱爾呼喚爸爸回來,卡姆的那群分身就得馬上退隱回他內心深處,躲藏起來,難怪他們會感到很難堪。這點,卡姆從沒告訴我。直到這一刻我才瞭解卡姆心裡所承受的壓力。」瑞琪沉吟了半晌。「只要他的病能治好,我願意盡一切力量幫助他。」
  
  「瑞琪,我想卡姆的病是可以治好的。」史蒂夫說。
  
  「你真的這樣想?」
  
  「是,我真的這樣想。在你和卡姆那群分身的幫助下,我想,假以時日,卡姆可以治好他的病,過相當正常的生活。」
  
  「真的嗎?」
  
  「真的!」
  
  沉默了一會兒,瑞琪激動地說:「史蒂夫,你知道嗎,已經很久沒有人告訴我卡姆的病治得好了。你真的認為他的病治得好?」
  
  「我有把握!」史蒂夫斬釘截鐵地說。「只要你願意,有一件事你倒是可以幫忙。」
  
  我坐在一旁,豎起耳朵仔細聆聽瑞琪會怎麼回答。
  
  「我當然願意幫助卡姆!」瑞琪說。
  
  「唔,你能不能花一點時間,跟卡姆那群分身聚一聚,陪陪他們——譬如說,在晚上凱爾已經睡覺的時候,讓他們出來透透氣。讓他們覺得,在你們家他們受到歡迎。你可以用行動來證明,你接納他們。作為交換條件,我們可以要求他們,等凱爾長大時才跟他們見面。」
  
  聽到這番話,我高興得差點跳起來,喝彩歡呼,但我忍著沒吭聲。
  
  「瑞琪,我告訴你我打算怎麼做。我想跟卡姆那群分身談一談,尤其是克萊和年紀比較小的那幾個分身。我會要求他們,不要驚嚇到凱爾,要好好保護凱爾,同時我也會告訴他們,你願意當他們的朋友和監護人。每天晚上凱爾上床睡覺後,你願意跟他們聚一聚。」
  
  「史蒂夫,我完全贊成這樣的安排!」瑞琪興奮地說。「我很高興有機會跟卡姆的夥伴們聚一聚。每天晚上,我都會跟他們見見面。只要我能確定,我不在家時凱爾不會受到驚嚇,我願意盡一切的力量幫助卡姆和他那群夥伴。你覺得,他們會贊同這樣的安排嗎?」
  
  「我相信他們會贊同。」
  
  「史蒂夫,謝謝你今天打電話給我!」瑞琪說。「你真是一位好醫生。」
  
  史蒂夫高興地忍不住哈哈大笑。這是個好兆頭!
  
  剎那間,我的世界又變成彩色的了。我聽到內心中傳出的信息:克萊告訴佩爾,他願意保護凱爾,不會讓他受到驚嚇;斯威奇也贊成這麼做;懷亞特舉雙手贊成。我感覺得出來,聽到史蒂夫這番話,我這群分身一個個抬頭挺胸,就像一位剛到鎮上任職的警長。塵兒說,她好想跟瑞琪見面,談談女人家的事。我聽見巴特說:「晚上出來透透氣,感覺真好!」利夫說:「開車的時候要看路啊,夥伴!」巴特說:「利夫,你別那麼嚴肅好不好?放輕鬆一點嘛!我不會亂來的。」
  
  瑞琪說:「謝謝你,史蒂夫!真的謝謝你哦。」
  
  史蒂夫咧開嘴巴笑起來。「不客氣,瑞琪。祝福你!你現在要跟卡姆講話嗎?」
  
  「要!」
  
  「好吧,我請他來接聽電話。」史蒂夫拿著話筒望著我說:「瑞琪想跟你通電話。」
  
  血壓驟然上升,我差點暈過去。史蒂夫看見我這副德行,馬上叫我做幾個深呼吸。我遵照他的指示做,果然心情平靜不少。我伸出手來從他手中接過電話,只覺得話筒熱烘烘的——他跟瑞琪通了好久的電話。
  
  「哈羅!」我小心翼翼地打個招呼。
  
  「嗨,卡姆!」我的瑞琪,她的聲音今天聽起來格外的甜美。「你剛才有沒有在聽史蒂夫跟我講的話?」
  
  「聽到了。」
  
  「你和你那群夥伴贊成這麼做嗎?」
  
  「贊成,瑞琪,完全贊成。」
  
  「我保證,每天晚上凱爾上床睡覺後,我會跟你的每一位分身見面,聊一聊。」
  
  「哦,瑞琪,謝謝你!」我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那就太好了。」
  
  「我現在要跟你的夥伴們說幾句話:請你們保護凱爾,莫讓他受到驚嚇,他在家時,就委屈你們暫時隱藏在卡姆心中,直到他長大,比較能夠瞭解這種事情的時候。我願意當你們的朋友。凱爾不在旁邊時,我會跟你們聚聚,聊一聊,即使在白天也可以。這樣的安排好不好呢?」
  
  克萊倏地冒出來。他用他那童稚的嗓音結結巴巴地說:「好好!瑞琪,我會像像像一個警長保護凱爾,不會讓他受到驚驚驚驚嚇。」
  
  瑞琪忍不住笑起來。「對,克萊!就像一個警長。」
  
  克萊退隱,我又回到現場。夫妻倆沉默了好一會兒。我終於鼓起勇氣向瑞琪提出一件我心裡最牽掛、最在意的事情。我使勁吞下一口口水。
  
  「瑞琪,」我戰戰兢兢地說,「你會為了安迪離開我們嗎?」
  
  瑞琪沉默了一會。我屏息以待。瑞琪終於開腔:「卡姆,不會的。我愛你們——你和你那群夥伴。」
  
  霎時間,凱歌高奏,陽光普照,鳥兒歡唱,氣球升空,電影《音樂之聲》的女主角朱莉·安德魯斯又在百花齊放的山丘中翩翩起舞,引吭高歌。我的世界又變彩色的了。
  
  「瑞琪!」
  
  「是,卡姆。」
  
  「你那個神遊的老公,想回家啦。」
  
   *************************************************
  
  一聽到電話的鈴響,安迪就拿起話筒。「我是安迪·格魯曼。」
  
  「你好嗎?」
  
  安迪一聽到瑞琪的口氣,就知道答案了。「你不能來了,對不對?」他說。
  
  瑞琪沉默了一會。「對!我不能陪你度假。」
  
  安迪歎口氣。「你還愛他,對不對?」
  
  「是的,我還愛他。」瑞琪想了想又補上一句,「我一直愛他。」
  
  兩人都不吭聲了。僵持了好半晌,瑞琪終於打破沉默:「安迪,我知道卡姆的病會治好的。」
  
  「哦,真的嗎?」
  
  「真的!我跟他的治療專家談過了。他說,假以時日,卡姆一定可以過正常的生活。我們夫妻可以有一個正常的生活。」
  
  「瑞琪,祝福你了。」
  
  兩人又沉默了好一陣子。安迪先開腔:「瑞琪,你不想破壞你的家庭。」
  
  「是的,我絕對不會這麼做!我們這個家現在已經夠破碎的了。」
  
  「我知道!」安迪說,「我永遠得不到你。」
  
  瑞琪沒回答。她不必回答。電話線一下子沉寂了下來。好久好久兩人都沒吭聲,只是靜靜地想著自己的心事。
  
  安迪先說話:「唔……我想,以後我們兩人不會常常見面囉?」
  
  「安迪,我們還是可以見面的!我們是朋友啊。」
  
  「唉,朋友!」安迪幽幽歎口氣,就像從嘴裡吹出一陣風,把一艘帆船吹出港口,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
  
  過了好一會,瑞琪終於鼓起勇氣呼喚一聲:「安迪?」
  
  「是,瑞琪?」
  
  瑞琪張開嘴巴,卻說不出一個字來。就在這一陣沉默中,那艘帆船深陷在海平線下面去了。
  
  安迪說:「瑞琪,什麼都不要說,說一聲再見就好。」
  
  瑞琪哽咽說:「再見,安迪。」
  
  
  第四十六章
  
  回到加州,我們發現在那家名叫TCBY的店裡還可以買到現做的凍糕,心裡感到非常高興。出院回家不久,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我開車帶夥伴們到這家店買一個凍糕,讓大家解解饞。大夥兒討論一番,才決定買這種風味的凍糕:底部鋪上一層巧克力粉,上面依次是一層冰凍巧克力酸乳、一層奶油糖漿和二層冰凍香草酸乳,頂端再灑上各式各樣的果仁。哦,我還得向服務生要12支湯匙……外帶。
  
  我把凍糕放進一個紫色的冰桶裡,開車出城,直奔代阿布洛原野公園。停好車子,我拿起冰桶和一條格子花呢毯子,走了1英里的山路,來到山頂。我找到一個幽靜隱密的地點,俯瞰著舊金山灣,把毯子鋪在地面,然後把12支湯匙放在毯子上,排列成一排。接著我掏出一支尖細的記號筆,把我那群分身的名字寫在湯匙的柄子上。於是乎,一個接一個,夥伴們輪流分享凍糕。大伙全都跑出來了,現身在大自然中,眺望著海灣。
  
  那天回家,我告訴瑞琪我們今天做的事,她高興得哭起來,把我們緊緊摟進她懷裡。我也哭了。
  
  *********************************************
  
  不久,一位在我收集博士論文資料時接受我訪談的人士問我,願不願意在一場討論兒童受虐的會議中,談談我的經驗和心路歷程。演講的主題是「連接」。為了某種原因,我接受了他的邀請,但一答應下來,我就開始後悔。會議舉行之前的每一天,我都在責怪自己,幹嘛給自己招來那麼大的麻煩,我現在手頭上的事情還不夠多嗎?我必須撰寫博士論文,接受精神治療,做一個稱職的父親,還要帶我那群分身去吃凍糕。但利夫一個勁鞭策我,不准我臨陣脫逃,而大夥兒也都保證,不會在演講時突然冒出來。就這麼樣,那一天來臨時我就只好把滿臉鬍鬚刮一刮,硬著頭皮提槍上陣。
  
  瑞琪陪我到會場,給我打氣加油。天哪,如果她不在我身旁,我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我開著車子,以大約40碼的時速慢吞吞朝向奧克蘭市進發。瑞琪忍不住調侃我:「卡姆啊,你知不知道在這條公路上,你可以把車子開到每小時65英里?」
  
  會議在一幢宏偉的、經過妥善修復的維多利亞式房屋裡舉行。與會人士多達200人,大半是多重人格患者,但也包括一些治療專家。一走進會場,我就看見黑鴉鴉一片的人頭。那時我心裡就想,我寧可從全美國最高的西爾斯大樓跳下去,一頭栽進裝滿木薯澱粉的小店裡,也不願意面對這些人發表演說。
  
  瑞琪緊緊握著我的手,直到主持人呼喚我的名字,請我走上講台。這時要打退堂鼓也來不及了。我回過頭來,好一會兒只是呆呆地望著瑞琪,彷彿跟她訣別似的。她使勁捏了捏我的手,咧開嘴巴,綻露出她那兩排瓷器一般潔白的牙齒,笑道:「親愛的,我會一直陪伴在你身邊……就像一個跟屁蟲。」我使勁擠出笑容,卻覺得嘴巴繃得很緊,幾乎張不開來。我手裡拿著講稿走上講台,心中默默祈禱:天啊,千萬莫讓我在梯子上摔一跤哦!在講台上站定,我開始發表演說:
  
  今天,我接受邀請來跟各位講幾句話,主題是「連接」。我接受這項邀請,原因有兩個。第一個原因是,身為一個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患者,我覺得,追求我心目中真正的「連接」,一直是——而且現在仍舊是——我生命中一場最嚴峻、最艱巨的挑戰和考驗。這是我一輩子追求的最重大目標。第二個原因是,我要告訴各位,我這一生中有兩個最珍貴的「連接」,一個是我跟我太太瑞琪之間的婚姻關係,一個是我跟我兒子凱爾之間的父子情。他們兩個人賜與我力量和希望——毫不誇張地說,他們母子倆救了我的命。
  
  這一生,我總是覺得在這個世界上一無所有,只有一個小小的立足點、一塊小小的棲息地。如此而已。大部分時候,我覺得我只是一個軀體的一小部分,就像一隻破裂的花瓶散落在地毯上的一堆玻璃碎片中的一小片。我回過頭來,看看其他碎片。我發現,這誠堆碎片中有些看起來很像我,有些看起來卻不怎麼像我,但我們全都只是一堆散落在地毯上的碎片。我心裡想:「我們是不是應該重新結合起來呢?如果我們結合在一起,我們看起來就像一隻花瓶。這一來,我們就不用擔心,我們會被掃掉,被人當作垃圾丟掉。
  
  我總共有24個心理學上所說的「他我」。我管他們叫我的「分身」,儘管其中有幾位是女性,但我們共同居住在這個身體裡頭。我們這夥人試圖互相溝通,互相關心,好好相處,但有時難免會忽略一兩位夥伴,讓他們覺得孤零零、無依無靠。這種情況一旦發生,如果我們不能及時採取行動,做出一些必要的補救措施,我們這個團體就會碰到很嚴重的問題。我們共同擁有的這個身體,可能會生病或者受傷,而我也無法履行我身為丈夫和父親的職責。我和我那群分身不能「連接」在一起時,我的世界就會變成一片陰暗,空空洞洞,就像幽暗的森林中一座潮濕的洞窟。相信我,我真不喜歡洞窟。我不喜歡身上長著眼睛、一路跟隨我的樹木,我不喜歡那些趁我不留神就伸出來抓住我的樹枝。我怕死了這些東西。我和這群分身必須連接在一起。然後,我們才能走出陰暗的森林,現身在和煦的陽光中,身上穿著短袖襯衫,嘴裡吮著棒棒糖,徜徉在隨風搖曳的棕櫚樹下。這比蹲在森林中的洞窟好太多了。
  
  昨晚我做了個夢。夢中,我看見我和我那群分身打赤腳,一齊佇立在空蕩蕩、不見人影的海灘上。破曉時分,桔黃色的曙光穿過晨霧照射在沙灘上。我們這群夥伴,有些手牽手,你望我一眼,我瞄你一下,有些只是低下頭來,呆呆瞅著我們共同擁有的那雙沒穿鞋子、光溜溜踩踏在沙灘上的腳。
  
  我們都聽到海浪拍岸的聲音,聞到空氣中瀰漫的鹽味,感受到臉龐上那股溫柔。我們這一夥中,有些人感到沁涼,當海水沖刷著我們的腳,覺得很快樂,有些人一看見海浪捲上沙灘,就嚇得慌忙把腳縮回去。我們都曉得,這會兒我們這群夥伴正聚集在沙灘上,但不知道究竟為什麼。有些人知道我們置身在「此時此刻」,有些人卻一口咬定我們回到了「過去」,更有幾位夥伴以為,我們已經走進了遙遠的「未來」。有些夥伴急切地等待晨霧消散。我那群分身中,年紀還小的幾個卻把晨霧當成白色的棉花糖。唉,這就是我昨晚做的夢。25個人佇立在晨曦中.被沙灘、海洋和棉花糖連接在一起。
  
  這一生中,我不只要努力跟我這群夥伴——共同居住在這個身體裡頭的25個人——連接在一起。事情沒那麼簡單。這一輩子我總是覺得,我跟周圍的人疏離,沒能連接在一起。從小,我就盡量避免跟別人的眼光接觸,因為我擔心如果他們正眼看我……如果他們看到我的靈魂深處……他們就會發現那兒空蕩蕩,啥都沒有。
  
  但我一直渴望成為這個世界的一部分,以某種方式跟其他人連接在一起。我想,這就是我今天出現在這兒,跟各位談談我的心路歷程的原因。我希望各位好好看我一眼,然後告訴我,你們在我的眼睛和靈魂中看到了一個人,而那個人的名字叫卡梅倫·韋斯特。如果你們在我的眼睛和靈魂中看到的人——是我的那群分身——那也沒關係。真的沒關係。我跟我自己分離得太久了。我不想再逃避事實。我就是我們這一群夥伴。如果我拒絕承認這個事實,我這一生可就完啦。
  
  過去幾年中,我遇到很多跟我一樣小時候曾經受過虐待的人。我瞭解,這種經歷到底有多慘痛,我深切認識到,它會對我們的身心造成多大的傷害,會給我們日常生活的每一個層面帶來多大的困擾。兒時受虐經驗就像一件骯髒的、沾滿油漬的衣服,永遠黏附在你身上,怎麼脫也脫不下來,因此,你只好日日夜夜穿著這件衣服過日子——穿著它,處理你的一切人際關係。每回你接觸到周圍的東西,或者伸出雙手擁抱親人或朋友,或者只是看一眼床上新鋪的乾淨床單,你身上那件衣服就會開始作祟,污染你珍惜的每一件東西。每一次都是這樣。你一輩子擺脫不了這件衣服。說起來很悲哀,因為它讓你無法正常地、好好地發展你的人際關係。你努力跟別人建立起的情誼總是會夭折,遲早變成日記中的斑斑淚痕。
  
  我還算是比較幸運的,因為我和我太太瑞琪的關係並沒有夭折。它維持了16年。做到這一點,需要相互的信心和堅定的承諾——當然,還需要準備一大盒克裡內克斯紙巾。我知道,這幾年來,瑞琪的日子並不好過,因為她必須跟一大群外表看起來跟我一模一樣的人共同生活。你也許可以這麼說,我和瑞琪的婚姻生活腳就像一件縫縫補補的衣服。確實,我們必須不停地修補,才能讓我們的婚姻維持下去。
  
  這幾年來,瑞琪生活在一場風暴中,面對兩股力量——意志和痛苦、希望和憂疑——之間展開的一場戰爭。她不但得面對我的問題,也得面對自己的內心掙扎。有時,戰爭進行得實在太激烈了,空氣中瀰漫著硝煙,我們幾乎喪失了我們之間那珍貴的、脆弱的連接。
  
  幸好,在這危急關頭每次都會有一個小男孩出來吹一口氣,把滿屋子硝煙吹掉,讓空氣恢復清新,雖然他並不知道他有這個本領。這個小男孩名字叫凱爾,今年9歲。
  
  現在我知道,即使對一般人來說,身為父母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更曉得,身為父親和多重人格患者,比在佐治亞州從事桃子買賣還要困難。它給我帶來無窮的歡樂,但也給我造成無法言喻的痛苦。我知道,凱爾需要——而且應該得到——正常的、穩定的生活,這樣他才能夠好好長大。我和瑞琪有責任提供凱爾這些東西。這對我來說簡直就是一個殘酷的笑話,因為身為一個多重人格患者,我唯一正常、穩定的表現就是一貫的不正常。
  
  我真的想讓凱爾有個正常的父親。我真的想讓他覺得,他跟他爸爸心連心。我真的想讓他知道,他父親是一個值得他信賴、敬仰的人,而不是一個莫名其妙隨時都會轉換身份的瘋子。我多麼渴望跟凱爾保持連接啊!他是我的兒子,我的心肝寶貝。
  
  所以,每天我都得睜大眼睛努力看著我兒子——看他的眼睛,看他的心——努力保持我的父親身份,不要在他面前變來變去。每天重複相同的事情……讀故事書給凱爾聽,幫他準備午餐,跟他交談……讓我覺得我跟我兒子連接在一起。這種連接對我們父子加倆來說都十分珍貴。它提供凱爾他所需要的父愛,它讓我覺得,我是一個完整的人。
  
  最讓我感到痛苦和困惑的是,重複這些日常的事情,努力做一個正常的父親的同時,我也經常隱藏在內心深處的一座小島上,遠遠望著我兒子,凱爾也知道這一點,他真的知道。
  
  每次,當我的一個分身突然冒出來,或者,當我的那群夥伴開始騷動的時候,凱爾就會呼喚我:「爸爸,你聽得到我的聲音嗎?趕快回來!」這時,我就會聽到他那尖尖細細的聲音,跟隨著一個瓶蓋,漂過我內心中的海洋,傳送到我的耳邊。我就會對自己說:「天哪,我得趕快回去!我得趕快回到我兒子身邊!」於是,我跳上了那個瓶蓋,伸出雙手,使出吃奶的力氣拚命的劃,直到我看到那個翹首盼望我回來的小小身影。只要我知道,凱爾在聲音的另一端,我死都會趕回來。然而,同時我也知道,我離我兒子非常遙遠,時不時就會靈魂出竅,神遊各處,不能常常陪伴在他身邊。一想到這點,我心裡就會感到非常難過。我不想讓凱爾把我看成瘋子——那個原本應該陪他在門廊上玩耍的父親,這會兒卻躲藏在閣樓裡,扯起嗓門不知嚎叫什麼。我要當一個在門廊上陪兒子玩耍的父親。
  
  各位知道,全世界哪一樣東西最讓我感到恐懼和痛苦嗎?我最怕的,倒不是凱爾會把我當成瘋子,也不是瑞琪不再愛我,更不是我會回到精神病院。我最怕的是一柄耙子。我管它叫「否認的耙子」。從我四五歲開始,這柄耙子就一直扒著、刮著我的身體,日日夜夜發出陰森可怖的聲音。它逼迫我否認曾經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否認我的親人曾經傷害我,否認我是一個具有多重人格的人。
  
  這些年來,我只顧伸出雙手摀住耳朵,厲聲尖叫,試圖掩著這柄耙子發出的叫聲。最近我才開始察覺,是我自己的手握住耙子,是我自己的喉嚨發出那令人不寒而慄的叫聲。
  
  謝天謝地,我終於放下了這柄耙子,感覺有點怪怪的,因為我已習慣手裡握著它。有時我會忍不住想把它檢起來,重新握在手上,但我已下定決心,這一輩子不再碰它。漸漸地、慢慢地,我開始接受和瞭解我究竟是誰、我怎麼會變成這樣的一個人。我終於跟我自己——或者我應該說,跟很多個自己——重新連接在一起。
  
  我的生活雖然不算安逸,但也還不到苦不堪言的地步,而且,值得向各位報告的是,最近我覺得日子越來越好過了,有如倒吃甘蔗一般。今天早晨我還告訴瑞琪,已經有好長一段日子我沒感到情緒低落了。
  
  各位知道嗎?這是真的。
  
  *******
  一年後
  *******
  
  尾聲
  
  發表那場演講後,我們家又經歷了一些事情。凱爾漸漸長大了——大到不再能夠跟他爸爸玩「太空中的醉鬼」遊戲了。這讓我感到有點傷心。他現在讀五年級了,開始對女孩子發生興趣,但每天放學回家,他依舊興致勃勃,指揮他手下那群玩具兵,進行一場連巴頓將軍都會為他感到驕傲的戰爭遊戲。
  
  凱爾現在知道他父親具有多重人格,而且,每一個分身都有各自的名字,但直到今天,凱爾還沒跟他們交談過。幾個月前,我又到得克薩斯州一趟。這回我們坦然告訴凱爾,我是去一家醫院接受「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的治療。凱爾的反應讓我們鬆了口氣。最近這陣子,每次我的一個分身突然冒出來,凱爾依舊會感到有點緊張,但不再像以前那樣害怕。上個星期,他甚至告訴我,我們在吃餅乾或玩遊戲的時候,如果我突然「靈魂出竅」,開始神遊,我不必擔心他會受到驚嚇。他向我保證,儘管他心裡會有一點點害怕,但他會鼓起勇氣面對我的分身轉換,因為他知道我遲早會回來的。他為自己感到驕傲,因為他敢告訴我這一點。我為他感到驕傲,因為他是我的兒子。
  
  瑞琪辭掉了工作,每天待在家裡照顧我和我那群夥伴,幫助我寫作這本書。我們常常到郊外遠足,手牽手,一面觀賞大自然風光,一面談論文藝復興時代的列奧納多·達·芬奇、19世紀法國畫家洛特雷克、馬克·吐溫小說中的頑童哈克貝利、美國法律哲學家霍姆斯的著作、貝多芬和披頭士樂隊。瑞琪教塵兒和喜兒包墨西哥粽子。喜兒是最近才出現的一個分身,因此在這本書中我沒提到她。晚上睡覺前,瑞琪會朗讀一本故事書,給願意聽她講故事從的分身們聽。熄燈後,整個房間就只剩下我們夫妻兩人,攜手遨遊在人間天堂夏威夷毛伊島的芒果園中。
  
  自從放下「否認的耙子」後,我就可以騰出雙手,拿起其他比較有用的工具,幫助我治療我的疾病。我學會讓自己停留在「現在」,不再退縮回「過去」中,我學會表現憤怒,感受哀傷。每週兩次,我帶著我那群夥伴到珍娜的診所走一趟,學習如何使用我們的新工具。我們是一群學員,學習怎樣做一個完整的人。當然,學習任何技藝都需要時間和耐心。
  
  我終於修完博士課程,如今我可是一位正式的心理學博士了。我非常珍惜這個頭銜。它賦予我一項新職責,要求我盡我所能幫助其他患DID的人。
  
  對很多人來說患DID是一件非常孤獨、寂寞的事。如果這本書能夠傳送到跟我一樣有受虐經歷的人手中,告訴他們,他們並不孤寂,那麼我就算完成了第一樁心願。
  
  一個令人哀傷的事實是:患DID的人,平均得待在精神病院7 年,才會獲得正確的診斷和治療。在這段日子裡,他們一再被誤診,接受不適當的治療,只是因為一般的臨床醫生根本察覺不出DID特有的症狀。如果這本書能夠提供給現在和未來的臨床醫生一些信息,幫助他們瞭解DID的特徵,那麼,我的第二樁心願就算達到了。
  
  臨床醫生和每一個生活受到DID影響的人,都必須認識「記憶」的虛幻本質,因為記憶——或缺乏記憶——是構成這種病症的一大要素。我們人類的心靈就像一隻燉鍋,不停地接受許多廚師放進的原料,而這些廚師包括我們的父母親、兄弟姊妹、親戚、鄰居、老師、同學、陌生人、熟人、收音機、電視、電影和書籍。學習和記憶摻混在一起,煮成一道菜餚。我們手裡拿著一隻湯匙攪拌它,而這只湯匙會隨著我們年歲的增長和經驗的積累,不斷改變形狀。在這鍋奇異的、不斷變形的神經燉肉中,是不可能讓所有的記憶都保持精確的。
  
  然而,就算我們接受記憶那無比複雜的、印象主義式的本質,我們也必須認識.那些一再經歷、感受到足以損害他們身心健康和生活的記憶的人,絕不是無病呻吟,儘管他們的記憶的明晰度和可信度值得急診和探討。
  
  我們必須瞭解,那些兒時遭受過虐待的人,尤其是經歷過亂倫事件的人,幾乎都懷抱著深沉的、根深蒂固的罪惡感和恥辱感,而這種感覺絕不是單靠挖掘記憶、面對心靈創傷所能夠緩解的。光靠回憶是不夠的。同樣的,單憑歸罪於別人,或寬恕我們認為曾經傷害過我們的人,也不一定能夠讓我們的心靈恢復完整,讓我們心裡感到平安。這個目標的最終達到,必須通過諒解、接受和自我的重建。
  
  現階段仍有不少人質疑DID診斷的效果。事實是,在《精神障礙診斷與統計手冊》中,DID被歸為單獨的一類,因為就像其他精神病症,我們社會有一群人顯現出一組特殊的、明顯的症狀,而這些症狀並不是任何其他診斷所能解釋的。
  
  我們確實可能由外界誘發DID症狀。可悲的是,在不勝任或未受過嚴格訓練的治療專家擺佈下,有些病人正是如此。我們也能夠模仿DID症狀,而確實有少數病人,為了某種個人利益曾經這麼做過。我們不妨讓前者作為一個參照物,幫助我們認清我們接受過的治療的真相,包括我們的家庭醫生提供我們的治療。別忘了,每次看醫生我們都得冒一些風險。
  
  至於後者,各位不妨想一想「狼來了」的故事。那個男孩扯起嗓門大叫狼來了,提供虛假的信息,讓大家虛驚一場,但這並不表示世界上並沒有狼這種動物存在。如果你還記得這個故事,你就會知道這個世界確實有狼——到現在還有。假如當初大家願意面對一個真正重要的事實:這個男孩哭著喊狼來了。這則寓言肯定會有一個比較好的結局。
  
  我們這個社會總是會有人否認DID存在。他們的說法就像一根引火的木柴,肯定會在那些好逞口舌之利的人中激發一場爭辯。我歡迎這場辯論,因為它能讓我證明一些事情。
  
  這使我想起另一件事,講完這另一件事,我就要跟各位說再見啦。各位還記得小時候在故事書中讀到的那群海盜嗎?記不記得黑鬍子、朗·約翰·西爾弗和他們手下那幫兄弟?唔,他們以為死人不會洩露秘密。他們搞錯了。我就是一個活生生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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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重人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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