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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蛇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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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蛇窩 
作者:琳達·戴維斯 譯者:閆衛平、祁阿紅



    英格蘭銀行行長和英國軍情六局反毒品犯罪處僱用薩拉在倫敦一家商業銀行臥底,以調查銀行欺詐行為。年輕美貌聰明大膽的薩拉是個頂尖級的外匯交易員,她喜歡冒險,樂於承擔這頂危險任務。可是,當她逐步接近一個危險的國際陰謀的核心後,黑社會對她及其朋友大追殺,而授任務給她的人卻拒絕保護……


序言



  「她是無可挑剔的。」 
  「你憑什麼這麼有把握?」 
  「她有很好的掩護身份,誰也不會懷疑她。她天性聰明,處事謹慎,而且胸懷大志。這個挑戰很合她的胃口。她帶有理想主義色彩:只要她認為有正當理由,她就可能置法律於不顧,說不定還會樂此不疲呢。」 
  巴特洛普開始表現出興趣,「為什麼?」 
  「她身上有一股桀驁不馴的烈性。」 
  巴特洛普皺起眉頭,「這可是雙刃的啊,有利有弊,你說呢?你似乎忘了,我們可是半點差錯都不能出的啊。如果有一點風聲被報界……」 
  「不會的。」巴林頓向他保證,「她會站在我們一邊的。再說,我已經查過了她的底細。她知道如何保守秘密。她會像別的女人一樣饒舌,但對重要問題卻能守口如瓶。」 
  「你挺喜歡她,是嗎?」 
  「不喜歡她可難了。」 
  「你知道,這件事可能會使她的處境非常困難。如果出了問題,我們對她就只能忍痛割愛了。」 
  「你難道不覺得我應該把這一點告訴她嗎?」 
  巴特洛普思忖道,她應該知道多少要由我來決定,然後才輪到由你去告訴她。他說道:「告訴她不要被人發現了,但要說清楚,一旦被人發現,是沒有人去解救她的。問題是,這一點她能不能接受得了?我可不希望她向警方哭哭鬧鬧的。」 
  巴林頓想了片刻,「她不會有問題。」 
  巴特洛普故意慢條斯理地說:「不管怎麼說,把事情抖落出去對她自己也不利。」 
  軍事情報六局反毒品犯罪處處長和英格蘭銀行行長的臉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此時此刻,這二位怎麼會知道,薩拉·詹森一旦受到不公正待遇,就會釋放出盲目而非理性的能量;一旦他們拆了她的台,她就會像參孫一樣把他們的世界攪個地覆天翻1。 
   
  註:1古猶太人領袖,以身強力大著稱。 


  ------------------
  
第一章



  芳齡27歲的薩拉·詹森儘管生活層次較高,卻也不乏標誌正常生活的所有外表裝飾。她是倫敦金融城內一名頂尖級的外匯交易員。她與胞弟和男友同住在切爾西區一座寬敞的寓所裡。她長得很漂亮。美貌、愛情和金錢,她已應有盡有,但她也不乏恐懼。她如此精心編織的生活是不堪一擊的,正如她在新奧爾良的童年生活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隨著父母雙亡而終止一樣,她的新生活也可能會終止,而且轉瞬之間,就像閃閃發亮的鋼鐵撞擊在皮膚上一樣。那種恐懼感永遠縈繞在她心中。它深深隱埋,隱埋在歪曲、否認和謊言之中,但永遠不會消失。它的陰影投射在她所做的一切事情之上,從坐在交易台前從事上億英鎊風險投機時的輕快冒險,到漫不經心、十分隨意的戀愛,到眼下與男友埃迪呆在一起時的安全感、飲下的威士忌酒及酒後爽朗的笑聲,以及目前對生活無拘無束的享受。這種不堪一擊本身就是一種力量。它給了她富有的生活,使她活得很愜意。它也給予她一種優勢。只要她能夠把握住自己性格中相互背離的成分不使分裂,她就很安全。 
  有時她在想,不知是否有人懷疑過、或者看到過她的真相全貌。不曾有過。有兩個人——她最親密的朋友雅各布和松本正美——興許看到過一些陰影,看到過模糊的輪廓,但是他們從未議論過,極少超越薩拉為世人所塑造的形象。 
  她怡然一笑,擺脫了沉思。她轉身面對行情顯示器,拿起電話,迅速做了一筆交易,然後清倉。交易過程為30秒,盈利50萬英鎊。 
  金錢在叫聲中穿過電話線,它的來源在迷宮般的電子轉帳中漸漸消失。電子轉帳將金錢轉移、隱蔽、分拆成容易處理的小筆金額,再在其他地點提取和重新存儲,完全抹去了它的來龍去脈。安東尼奧·菲埃瑞從不冒險。正因為如此,他才能在黑手黨內飛黃騰達、幾乎登上權力的頂峰,卻沒有受過一次起訴,更甭說蹲大獄了。 
  他57歲,身材矮小,渾身是肉。除了短粗的鼻子和異常肥厚的嘴唇外,他的面部幾乎是平塌塌的。他的頭髮變得稀疏起來,他每個月都要上理髮師那裡把自然的花白頭髮染成黑色。他那對深褐色的小圓眼睛時刻保持著警覺,不過在大部分時間裡,由於幽默以及職業滿足感的真實流露而顯得炯炯有神。 
  他是黑手黨的首席財務官。他為黑手黨洗錢,專門負責販毒的黑錢,將其用於投資,並巨構思出新的、相對乾淨的賺錢門道。他並不超然於暴力之上,正如他在金融市場上於淨利落的行動一樣,他對暴力的使用同樣得心應手。他非常喜歡以錢生錢這門純粹的生意,在他所有的行動方案中,這一次的最新方案是無與倫比的。 
  他把電話聽筒放回原處,肥肥的手指在塑料聽筒上留下了粘乎乎的指印。他心算了一下盈利,臉上綻出滿意的笑容。3個小時700萬美元進賬。得來全不費工夫,非常乾淨。比起訛詐、勒索、毒品或謀殺,不知要乾淨多少。只需在電話裡講幾句,往屏幕上敲幾個數字,在紙片上塗寫幾下。而且也很迅速。整個過程只有幾秒鐘,成交後的金錢便在全球疾馳。 
  菲埃瑞想像著美元、英鎊、德國馬克和日元從大空飄然而至的情景,不禁咧開嘴笑起來,那張齜牙咧嘴的臉活像萬聖節前夜的晚會上人們所佩戴的開著長口子的假面具。價值4億美元,他心想:要是這一張張的鈔票首尾相連,能延伸多遠呢?10元面額的鈔票能從羅馬延伸到紐約嗎?他笑起來,緩步離開座椅,一搖一晃地朝放在辦公室角落處的電冰箱走去。10個月內大賺特賺了4億美元。他斟了一杯香檳酒,為不費吹灰之力就得來的金錢乾杯。 
  如果菲埃瑞知道他那條用鈔票鋪就的小道將通向何方,那杯香檳在他口中頓時就會變成苦澀的膽汁。 
  在金融城內一家商業銀行瀰漫著汗臭味的交易大廳裡,一位年輕的外匯交易員放下手中的電話,克制住想高聲歡呼的衝動。那個編號帳戶上又增添了300萬美元。其中四分之一歸他所有。他暗自竊笑,要偷偷摸摸地把這麼多錢花掉倒還是個問題呢。 
  又一宗可卡因販毒案。50公斤毒品藏匿在發自意大利的一集裝箱木展式坡形高跟鞋的鞋底內。皇家海關和軍情六局聯手截獲了這批毒品,並且順籐摸瓜跟蹤到東英格蘭中部地區一處貿易區的一家倉庫。貨車司機和接頭小組都已被逮捕歸案。販運的毒品已被扣押,不久將化為灰燼。審訊販毒分子的工作正在進行。駐皇家海關的特派員公署長官菲奧納·鄧肯正在電話上滔滔不絕地進行詳細匯報,軍情六局的詹姆斯·巴特洛普面無表情地聽著。 
  這次截獲毒品只是一時的勝利。源源不斷流入這個國家的毒品仍然會猖獗不止,剛剛被破壞的這個環節立刻就會被更換。如果販毒網在其源頭受到攻擊和瓦解——這正是巴特洛普要優先處理的重大事項之一,才會取得更有持久性的成果。軍情六局目前在該領域與美國聯邦調查局、美國禁毒署以及英美兩國海關展開合作,扮演著非常重要的國際角色。 
  流人英國的相當數量的非法毒品是由南美毒果及其在歐洲的代理黑手黨組成的陰謀團伙所控制。詹姆斯·巴特洛普肩上的壓力很大,他必須派人滲透到該販毒團伙及其編織的網絡內部,從而截斷毒品向英國的流入。他懷疑最近截獲的毒品系哥倫比亞販毒團伙與黑手黨所為。通過審訊販毒分子證實這一點是有可能的,儘管可能性不大。巴特洛普很清楚,他們幾乎肯定會死不開口。 
  服刑是不可避免的,所以為了爭取減刑,他們也許會供出構成下一販毒環節的一系列大大小小的毒販,不過如果他的直覺是正確的,就絕對不會洩露毒品的源頭,因為這樣做他們馬上就會遭到殺身之禍。 
  黑手黨和哥倫比亞販毒團伙的行刑隊不僅要逐個幹掉敵對團伙的成員,而且對自己內部那些威脅到組織完整性的成員也會毫不手軟地殺人滅口。受到哥倫比亞毒梟的尊敬本是令人生疑的讚譽,可是安東尼奧·菲埃瑞卻引以為榮,在殘忍和狡詐方面他與南美的夥伴相比毫不遜色。 
  巴特洛普最初聽說安東尼奧·菲埃瑞的存在是10年之前,當時他擔任軍情六局羅馬站站長。那時的菲埃瑞就被懷疑為西西里島黑手黨內的副手,據傳他私下買通國家和當地的政客,以保證油水充足的建築工程合同交給黑手黨控制下的公司。這僅僅是懷疑而已,從未找到確鑿證據。菲埃瑞總是比密切注意他的政府部門技高一籌。 
  巴特洛普在軍情六局——局內工作人員稱之為「公司」,消息靈通的外界人士則稱之為「朋友」——步步高陞的同時,一直密切注意著菲埃瑞。如今他已是反毒品犯罪處的處長,而根據情報部門的報告,菲埃瑞則是操縱黑手黨販毒行動的主要頭目之一。假如巴特洛普可以允許自己簡單到只追逐單一目標的話,那就是菲埃瑞了。 
  巴特洛普從辦公桌旁站起身,走到辦公室的窗口,眺望著窗外泰晤士河骯髒的河水流淌而過。兩條拖輪相向駛過。巴特洛普注視著甲板上的人相互揮手致意。這場面恰似在觀看一部無聲電影。他可以想像出河水的聲響和氣味,但除了圖像之外,任何東西都透不過辦公室窗戶上那厚實的玻璃。玻璃窗是強化隔音的,是從國防部特別訂的貨。 
  巴特洛普瞇起雙眼看著太陽照射的河面上的粼粼波光。這是6月的一個大晴天。他一絲不動地佇立窗前,手掌撐著玻璃,兩眼凝視窗外。 
  陽光照耀的玻璃映襯出他瘦削的身影,充沛的精力消耗了他骨頭上的脂肪。他身上那套做工考究的黑色西服使他越發顯得瘦骨嶙峋。他有一副20多歲小伙子的體格,只可惜他的臉露出了40多歲人的真相。他的皮膚因吸煙過度而呈茶黃色,深深的皺紋從眼角和嘴角向外延伸。 
  他的面部異常生動,顯得聰慧,富於表情。不過它有時也會變得非常冷峻、深不可測。他是一位高超的演員,所憑借的可能是其內在的兩重性。他把冷靜的思索與幾乎電腦一般高速的分析融為一體,由此造就了一個絕頂聰明的大腦,並使得他在「公司」裡平步青雲。有些人認為他有朝一日會當局長。 
  他受到廣泛的尊重,不過也有些人對他進行詆毀,說他也許有點聰明過頭。他聽到這些指責,只是輕蔑地一笑了之。他任何時候都盡可能不去進行自省。 
  他轉身離開窗戶返回辦公桌,按響蜂鳴器,傳喚他的秘書莫伊拉,讓她請反毒品犯罪處副處長來一下。幾分鐘之後,邁爾斯·福肖走進來,在巴特洛普對面就坐。巴特洛普向他介紹了截獲可卡因的有關情況,並說他懷疑此次販運是菲埃瑞行動的一個部分。 
  「我們得另想辦法捉拿菲埃瑞。要撒大網……如果我們找不出毒品與菲埃瑞之間的聯繫,就必須在其它地方發現其薄弱環節。」福肖正待開口,巴特洛普連忙把手一抬,「我知道。我們早已這樣在做了,可是我需要為此配置更多的資源。」他停下來,點燃一支香煙。這下輪到福肖說話了。 
  「昨天夜裡收到了一些情況。」他撓了撓下巴,慢條斯理、字斟句酌說道。這種腔調總是讓雄辯的巴特洛普感到惱火,「是意大利處送來的報告。你知道我們一直在調查的那個銀行家吉烏塞普·卡爾瓦多羅吧?」巴特洛普點點頭。「是這樣,我們竊聽到一些極有意思的通話片段。昨天派了一些園藝人員上那兒去更換枯萎的花草。他們在他的辦公室裡和電話上安裝了竊聽裝置達半天之久,並在下一次保安檢查之前取回了竊聽器。」 
  巴特洛普笑了。卡爾瓦多羅是米蘭上流社會的棟樑,聲名顯赫,德高望重,幾乎從不受到懷疑,讓他做黑手黨首領的經紀人是再合適不過了。巴特洛普並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表明卡爾瓦多羅擁有黑手黨的客戶,但不管他的客戶是何許人也,這些人顯然有一些值得嚴加保守的秘密。一家保安公司每天要對卡爾瓦多羅在特拉蒂路的豪華辦公室進行兩次檢查,以尋找竊聽裝置,甚至連郵件也不輕易放過,以防竊聽器藏在褐色大封套的海綿內襯之中。福肖繼續往下匯報。 
  「不管怎麼說,卡爾瓦多羅不僅撥打了、而且接了幾個很有意思的電話。第一個電話是由一個未報身份的人打的。他只是告訴卡爾瓦多羅吃進美元,沽出英鎊。總共6億美元,分拆成每個2,500萬美元的帳戶進行操作。隨後卡爾瓦多羅給倫敦的三位經紀人打電話,指令他們每人進行2億美元的買賣,並告訴他們使用通常帳戶分散交易,每一帳戶的交易額為2,500萬美元。」 
  巴特洛普在座椅上深吸了一口氣,期待著聽到關鍵性的話語。福肖的身體朝前微欠,背部依然挺得筆直,「羅馬站站長莫羅認為,他已辨認出了那個打匿名電話者的聲音。」說到這裡他頓了頓,以加強效果,「他認為那人是菲埃瑞。」巴特洛普有條眉毛向上一揚,他這種表示興趣的高雅舉止福肖曾經多次模仿過,但總是模仿不像。 
  「我正讓人對那個聲音加以核實。不過有趣的是,無論此君是誰,他的目的顯然是想掩蓋其交易規模。他有可能是在替24個不同帳戶管理資金,不過我對此表示懷疑。更大的可能性是,這是可疑的交易。在外匯交易市場上,6億美元是會引起注意的,2,500萬美元則不然。交易記錄顯示的只是一系列金額達2,500萬美元的買賣,彼此之間並無明顯的聯繫。」 
  巴特洛普大出了一口氣,「這事發生在什麼時候?」 
  福肖的臉上露出了微笑,「正如你剛才猜測的,發生在英格蘭銀行宣佈把利率降低1個百分點之前半個小時。」 
  「這麼說我們幾家央行有人走漏了風聲,也許就出自『老婦人』1內部?」 
   
  註:1亦稱作針線街老們人,系英格蘭銀行之別稱。 

  「看來是這樣。」福肖手撐著下巴,一副沉思的神情,「那麼安東尼奧·菲埃瑞可能就是我們要找的內幕交易人吧?」 
  兩人相視而笑。巴特洛普目光朦朧起來。他默默坐了片刻,而後看著福肖。 
  「如果說是有人走漏了風聲,而且洩密源就在老婦人內部,那幾乎是不可思議的。類似調低利率這樣敏感的消息只有高層少數幾個人知道。我認識巴林頓行長已有多年。他也許是個蠢材,但絕不會是罪犯。」 
  莫伊拉辦公室的內部通話系統嗡嗡響了起來。巴特洛普那不見其人的說話聲響徹房間,「麻煩你,莫伊拉,請給我接一下英格蘭銀行行長。」 
  行長此刻正待動身去參加每月一次與財政大臣的會談。他剛走到帶拱頂的過道,秘書就追了上來。「行長,很高興追上了您。」她氣喘吁吁地大聲說道,「有位詹姆斯·巴特洛普請您聽電話。他說有急事。」 
  安東尼·巴林頓駐足片刻,聽到「巴特洛普」這個名字時皺起了眉頭,接著很不情願地轉過身,邁著穩重的步履返回辦公室。英格蘭銀行的任何官員從不行色匆匆。「針線街老婦人」是金融城那喧囂和永恆運動之中的一片風度優雅的綠洲。步履匆忙地在過道上行走是有傷大雅的。還是把那一套留給那些玻璃大理石高層建築裡的美國投資銀行家吧。 
  巴林頓隨手帶上辦公室的門,在辦公桌前坐下,等待秘書把電話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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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芳齡27歲的薩拉·詹森儘管生活層次較高,卻也不乏標誌正常生活的所有外表裝飾。她是倫敦金融城內一名頂尖級的外匯交易員。她與胞弟和男友同住在切爾西區一座寬敞的寓所裡。她長得很漂亮。美貌、愛情和金錢,她已應有盡有,但她也不乏恐懼。她如此精心編織的生活是不堪一擊的,正如她在新奧爾良的童年生活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隨著父母雙亡而終止一樣,她的新生活也可能會終止,而且轉瞬之間,就像閃閃發亮的鋼鐵撞擊在皮膚上一樣。那種恐懼感永遠縈繞在她心中。它深深隱埋,隱埋在歪曲、否認和謊言之中,但永遠不會消失。它的陰影投射在她所做的一切事情之上,從坐在交易台前從事上億英鎊風險投機時的輕快冒險,到漫不經心、十分隨意的戀愛,到眼下與男友埃迪呆在一起時的安全感、飲下的威士忌酒及酒後爽朗的笑聲,以及目前對生活無拘無束的享受。這種不堪一擊本身就是一種力量。它給了她富有的生活,使她活得很愜意。它也給予她一種優勢。只要她能夠把握住自己性格中相互背離的成分不使分裂,她就很安全。 
  有時她在想,不知是否有人懷疑過、或者看到過她的真相全貌。不曾有過。有兩個人——她最親密的朋友雅各布和松本正美——興許看到過一些陰影,看到過模糊的輪廓,但是他們從未議論過,極少超越薩拉為世人所塑造的形象。 
  她怡然一笑,擺脫了沉思。她轉身面對行情顯示器,拿起電話,迅速做了一筆交易,然後清倉。交易過程為30秒,盈利50萬英鎊。 
  金錢在叫聲中穿過電話線,它的來源在迷宮般的電子轉帳中漸漸消失。電子轉帳將金錢轉移、隱蔽、分拆成容易處理的小筆金額,再在其他地點提取和重新存儲,完全抹去了它的來龍去脈。安東尼奧·菲埃瑞從不冒險。正因為如此,他才能在黑手黨內飛黃騰達、幾乎登上權力的頂峰,卻沒有受過一次起訴,更甭說蹲大獄了。 
  他57歲,身材矮小,渾身是肉。除了短粗的鼻子和異常肥厚的嘴唇外,他的面部幾乎是平塌塌的。他的頭髮變得稀疏起來,他每個月都要上理髮師那裡把自然的花白頭髮染成黑色。他那對深褐色的小圓眼睛時刻保持著警覺,不過在大部分時間裡,由於幽默以及職業滿足感的真實流露而顯得炯炯有神。 
  他是黑手黨的首席財務官。他為黑手黨洗錢,專門負責販毒的黑錢,將其用於投資,並巨構思出新的、相對乾淨的賺錢門道。他並不超然於暴力之上,正如他在金融市場上於淨利落的行動一樣,他對暴力的使用同樣得心應手。他非常喜歡以錢生錢這門純粹的生意,在他所有的行動方案中,這一次的最新方案是無與倫比的。 
  他把電話聽筒放回原處,肥肥的手指在塑料聽筒上留下了粘乎乎的指印。他心算了一下盈利,臉上綻出滿意的笑容。3個小時700萬美元進賬。得來全不費工夫,非常乾淨。比起訛詐、勒索、毒品或謀殺,不知要乾淨多少。只需在電話裡講幾句,往屏幕上敲幾個數字,在紙片上塗寫幾下。而且也很迅速。整個過程只有幾秒鐘,成交後的金錢便在全球疾馳。 
  菲埃瑞想像著美元、英鎊、德國馬克和日元從大空飄然而至的情景,不禁咧開嘴笑起來,那張齜牙咧嘴的臉活像萬聖節前夜的晚會上人們所佩戴的開著長口子的假面具。價值4億美元,他心想:要是這一張張的鈔票首尾相連,能延伸多遠呢?10元面額的鈔票能從羅馬延伸到紐約嗎?他笑起來,緩步離開座椅,一搖一晃地朝放在辦公室角落處的電冰箱走去。10個月內大賺特賺了4億美元。他斟了一杯香檳酒,為不費吹灰之力就得來的金錢乾杯。 
  如果菲埃瑞知道他那條用鈔票鋪就的小道將通向何方,那杯香檳在他口中頓時就會變成苦澀的膽汁。 
  在金融城內一家商業銀行瀰漫著汗臭味的交易大廳裡,一位年輕的外匯交易員放下手中的電話,克制住想高聲歡呼的衝動。那個編號帳戶上又增添了300萬美元。其中四分之一歸他所有。他暗自竊笑,要偷偷摸摸地把這麼多錢花掉倒還是個問題呢。 
  又一宗可卡因販毒案。50公斤毒品藏匿在發自意大利的一集裝箱木展式坡形高跟鞋的鞋底內。皇家海關和軍情六局聯手截獲了這批毒品,並且順籐摸瓜跟蹤到東英格蘭中部地區一處貿易區的一家倉庫。貨車司機和接頭小組都已被逮捕歸案。販運的毒品已被扣押,不久將化為灰燼。審訊販毒分子的工作正在進行。駐皇家海關的特派員公署長官菲奧納·鄧肯正在電話上滔滔不絕地進行詳細匯報,軍情六局的詹姆斯·巴特洛普面無表情地聽著。 
  這次截獲毒品只是一時的勝利。源源不斷流入這個國家的毒品仍然會猖獗不止,剛剛被破壞的這個環節立刻就會被更換。如果販毒網在其源頭受到攻擊和瓦解——這正是巴特洛普要優先處理的重大事項之一,才會取得更有持久性的成果。軍情六局目前在該領域與美國聯邦調查局、美國禁毒署以及英美兩國海關展開合作,扮演著非常重要的國際角色。 
  流人英國的相當數量的非法毒品是由南美毒果及其在歐洲的代理黑手黨組成的陰謀團伙所控制。詹姆斯·巴特洛普肩上的壓力很大,他必須派人滲透到該販毒團伙及其編織的網絡內部,從而截斷毒品向英國的流入。他懷疑最近截獲的毒品系哥倫比亞販毒團伙與黑手黨所為。通過審訊販毒分子證實這一點是有可能的,儘管可能性不大。巴特洛普很清楚,他們幾乎肯定會死不開口。 
  服刑是不可避免的,所以為了爭取減刑,他們也許會供出構成下一販毒環節的一系列大大小小的毒販,不過如果他的直覺是正確的,就絕對不會洩露毒品的源頭,因為這樣做他們馬上就會遭到殺身之禍。 
  黑手黨和哥倫比亞販毒團伙的行刑隊不僅要逐個幹掉敵對團伙的成員,而且對自己內部那些威脅到組織完整性的成員也會毫不手軟地殺人滅口。受到哥倫比亞毒梟的尊敬本是令人生疑的讚譽,可是安東尼奧·菲埃瑞卻引以為榮,在殘忍和狡詐方面他與南美的夥伴相比毫不遜色。 
  巴特洛普最初聽說安東尼奧·菲埃瑞的存在是10年之前,當時他擔任軍情六局羅馬站站長。那時的菲埃瑞就被懷疑為西西里島黑手黨內的副手,據傳他私下買通國家和當地的政客,以保證油水充足的建築工程合同交給黑手黨控制下的公司。這僅僅是懷疑而已,從未找到確鑿證據。菲埃瑞總是比密切注意他的政府部門技高一籌。 
  巴特洛普在軍情六局——局內工作人員稱之為「公司」,消息靈通的外界人士則稱之為「朋友」——步步高陞的同時,一直密切注意著菲埃瑞。如今他已是反毒品犯罪處的處長,而根據情報部門的報告,菲埃瑞則是操縱黑手黨販毒行動的主要頭目之一。假如巴特洛普可以允許自己簡單到只追逐單一目標的話,那就是菲埃瑞了。 
  巴特洛普從辦公桌旁站起身,走到辦公室的窗口,眺望著窗外泰晤士河骯髒的河水流淌而過。兩條拖輪相向駛過。巴特洛普注視著甲板上的人相互揮手致意。這場面恰似在觀看一部無聲電影。他可以想像出河水的聲響和氣味,但除了圖像之外,任何東西都透不過辦公室窗戶上那厚實的玻璃。玻璃窗是強化隔音的,是從國防部特別訂的貨。 
  巴特洛普瞇起雙眼看著太陽照射的河面上的粼粼波光。這是6月的一個大晴天。他一絲不動地佇立窗前,手掌撐著玻璃,兩眼凝視窗外。 
  陽光照耀的玻璃映襯出他瘦削的身影,充沛的精力消耗了他骨頭上的脂肪。他身上那套做工考究的黑色西服使他越發顯得瘦骨嶙峋。他有一副20多歲小伙子的體格,只可惜他的臉露出了40多歲人的真相。他的皮膚因吸煙過度而呈茶黃色,深深的皺紋從眼角和嘴角向外延伸。 
  他的面部異常生動,顯得聰慧,富於表情。不過它有時也會變得非常冷峻、深不可測。他是一位高超的演員,所憑借的可能是其內在的兩重性。他把冷靜的思索與幾乎電腦一般高速的分析融為一體,由此造就了一個絕頂聰明的大腦,並使得他在「公司」裡平步青雲。有些人認為他有朝一日會當局長。 
  他受到廣泛的尊重,不過也有些人對他進行詆毀,說他也許有點聰明過頭。他聽到這些指責,只是輕蔑地一笑了之。他任何時候都盡可能不去進行自省。 
  他轉身離開窗戶返回辦公桌,按響蜂鳴器,傳喚他的秘書莫伊拉,讓她請反毒品犯罪處副處長來一下。幾分鐘之後,邁爾斯·福肖走進來,在巴特洛普對面就坐。巴特洛普向他介紹了截獲可卡因的有關情況,並說他懷疑此次販運是菲埃瑞行動的一個部分。 
  「我們得另想辦法捉拿菲埃瑞。要撒大網……如果我們找不出毒品與菲埃瑞之間的聯繫,就必須在其它地方發現其薄弱環節。」福肖正待開口,巴特洛普連忙把手一抬,「我知道。我們早已這樣在做了,可是我需要為此配置更多的資源。」他停下來,點燃一支香煙。這下輪到福肖說話了。 
  「昨天夜裡收到了一些情況。」他撓了撓下巴,慢條斯理、字斟句酌說道。這種腔調總是讓雄辯的巴特洛普感到惱火,「是意大利處送來的報告。你知道我們一直在調查的那個銀行家吉烏塞普·卡爾瓦多羅吧?」巴特洛普點點頭。「是這樣,我們竊聽到一些極有意思的通話片段。昨天派了一些園藝人員上那兒去更換枯萎的花草。他們在他的辦公室裡和電話上安裝了竊聽裝置達半天之久,並在下一次保安檢查之前取回了竊聽器。」 
  巴特洛普笑了。卡爾瓦多羅是米蘭上流社會的棟樑,聲名顯赫,德高望重,幾乎從不受到懷疑,讓他做黑手黨首領的經紀人是再合適不過了。巴特洛普並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表明卡爾瓦多羅擁有黑手黨的客戶,但不管他的客戶是何許人也,這些人顯然有一些值得嚴加保守的秘密。一家保安公司每天要對卡爾瓦多羅在特拉蒂路的豪華辦公室進行兩次檢查,以尋找竊聽裝置,甚至連郵件也不輕易放過,以防竊聽器藏在褐色大封套的海綿內襯之中。福肖繼續往下匯報。 
  「不管怎麼說,卡爾瓦多羅不僅撥打了、而且接了幾個很有意思的電話。第一個電話是由一個未報身份的人打的。他只是告訴卡爾瓦多羅吃進美元,沽出英鎊。總共6億美元,分拆成每個2,500萬美元的帳戶進行操作。隨後卡爾瓦多羅給倫敦的三位經紀人打電話,指令他們每人進行2億美元的買賣,並告訴他們使用通常帳戶分散交易,每一帳戶的交易額為2,500萬美元。」 
  巴特洛普在座椅上深吸了一口氣,期待著聽到關鍵性的話語。福肖的身體朝前微欠,背部依然挺得筆直,「羅馬站站長莫羅認為,他已辨認出了那個打匿名電話者的聲音。」說到這裡他頓了頓,以加強效果,「他認為那人是菲埃瑞。」巴特洛普有條眉毛向上一揚,他這種表示興趣的高雅舉止福肖曾經多次模仿過,但總是模仿不像。 
  「我正讓人對那個聲音加以核實。不過有趣的是,無論此君是誰,他的目的顯然是想掩蓋其交易規模。他有可能是在替24個不同帳戶管理資金,不過我對此表示懷疑。更大的可能性是,這是可疑的交易。在外匯交易市場上,6億美元是會引起注意的,2,500萬美元則不然。交易記錄顯示的只是一系列金額達2,500萬美元的買賣,彼此之間並無明顯的聯繫。」 
  巴特洛普大出了一口氣,「這事發生在什麼時候?」 
  福肖的臉上露出了微笑,「正如你剛才猜測的,發生在英格蘭銀行宣佈把利率降低1個百分點之前半個小時。」 
  「這麼說我們幾家央行有人走漏了風聲,也許就出自『老婦人』1內部?」 
   
  註:1亦稱作針線街老們人,系英格蘭銀行之別稱。 

  「看來是這樣。」福肖手撐著下巴,一副沉思的神情,「那麼安東尼奧·菲埃瑞可能就是我們要找的內幕交易人吧?」 
  兩人相視而笑。巴特洛普目光朦朧起來。他默默坐了片刻,而後看著福肖。 
  「如果說是有人走漏了風聲,而且洩密源就在老婦人內部,那幾乎是不可思議的。類似調低利率這樣敏感的消息只有高層少數幾個人知道。我認識巴林頓行長已有多年。他也許是個蠢材,但絕不會是罪犯。」 
  莫伊拉辦公室的內部通話系統嗡嗡響了起來。巴特洛普那不見其人的說話聲響徹房間,「麻煩你,莫伊拉,請給我接一下英格蘭銀行行長。」 
  行長此刻正待動身去參加每月一次與財政大臣的會談。他剛走到帶拱頂的過道,秘書就追了上來。「行長,很高興追上了您。」她氣喘吁吁地大聲說道,「有位詹姆斯·巴特洛普請您聽電話。他說有急事。」 
  安東尼·巴林頓駐足片刻,聽到「巴特洛普」這個名字時皺起了眉頭,接著很不情願地轉過身,邁著穩重的步履返回辦公室。英格蘭銀行的任何官員從不行色匆匆。「針線街老婦人」是金融城那喧囂和永恆運動之中的一片風度優雅的綠洲。步履匆忙地在過道上行走是有傷大雅的。還是把那一套留給那些玻璃大理石高層建築裡的美國投資銀行家吧。 
  巴林頓隨手帶上辦公室的門,在辦公桌前坐下,等待秘書把電話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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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電話鈴響起時,薩拉·詹森還在床上,纏繞在男友埃迪身上,充分享受著他乘坐飛機踏上最新一次探險征程之前在倫敦最後幾天的寶貴時光。她伸出一隻裸露的胳膊,迅速抓起電話。打來電話的是她的同事戴維,聽聲音有些憂心忡忡。 
  「聽著,薩拉,現在是8點半。你已經遲到半個小時了,卡特在到處找你。有點怒氣沖沖的。不像他……」 
  薩拉咯咯笑起來,「那麼你對他說了些什麼?」 
  「我說你一大早與醫生有個預約。」 
  「太棒了。」薩拉說道,「他們9點之前是不會診治病人的。我的預約要半個小時,從切爾西到金融城要3刻鐘。10點1刻見。」沒等他答話,她就掛斷電話,把注意力重新傾注在埃迪身上。 
  到了10點鐘,她終於輕柔地擺脫了埃迪的雙臂,迅速下了床。埃迪目送她穿過房間。她個頭挺高,約5英尺9,身材苗條,肌肉優美,富有曲線感。她懶洋洋地走著,毫無忸怩之態,對自己赤裸的身體感到得意。她沖了好一會兒淋浴,把褐色長髮握成一束,用一隻手高高抬起免得被水弄濕。她邁出衛生間,身後留下一道越變越窄的水跡。她裹著一件薄薄的棉紡和服式晨衣穿過臥室,走上屋頂平台。她喜歡6月,到處色彩斑斕,瀰漫著玫瑰花、6英尺高的棕櫚樹、梔子花以及天竺葵花的香味。 
  她逗留了片刻,一任暖風將潮濕的肌膚吹乾,然後回到屋內,在衣櫥裡找了一番,挑出一套淡紫色亞麻套裝和棕黃色的皮鞋。她將手袋斜掛在胸前,吻了吻埃迪,然後微笑著離開了家。她招呼一輛緩緩駛過國王路的出租汽車,11點鐘才趕到了她在芬利斯銀行的交易台。 
  5分鐘後,約翰·卡特走過來。他是芬利斯銀行首席執行官,也是薩拉的昔日戀人,「我想沒有什麼問題吧?」他臉上掛著慇勤的笑容。 
  「哦,沒有問題。」薩拉笑著回答,「只是一次定期檢查,你是知道的。」 
  卡特臉上微微泛紅。坐在薩拉左側的戴維·裡德突然猛地咳嗽起來。薩拉瞪了他一眼。 
  「我想知道,」卡特對裡德不予理睬,繼續說道,「你是否願意參加明天的客戶午餐。他們非常希望有一位外匯交易員到場作陪。」他補充說。 
  薩拉查看了日程安排,「星期三,10號。」她抬起頭笑了一下,「可以,沒有問題,約翰。」 
  卡特返回辦公室後,給巴林頓掛了一個電話。 
  「一切都安排妥了,行長。我們明天見。」 
  「幹得好。順便問一下,你有詹森這姑娘的簡歷嗎?」 
  「我讓人事部門找一份出來,今天下午就給您傳真過去。」 
  「實際上,如果你不介意,我倒希望有人騎車把它送來。」巴林頓說道。 
  「完全可以。」卡特對這種神秘兮兮的做法感到不解,再次想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事情是10天前開始的,當時卡特的秘書操著她那特有的帶鼻音的腔調——那種力圖表示出她,凱特·詹金斯,不會受任何人影響的腔調——告訴他英格蘭銀行行長有電話找他。卡特接電話時,不知是公事還是社交應酬。他認識巴林頓已近20年。他們住在薩裡郡時是鄰居,並有密切的社交往來和專業聯繫。自打卡特離婚以後,巴林頓的夫人艾琳經常邀請他週末上他們那裡進餐。 
  但是,這次電話不是社交性的。說完通常的打趣話之後,巴林頓便開始談起外匯交易市場,最後才繞到主題,他問卡特手下的外匯交易員水平怎麼樣。卡特告訴巴林頓,只有一個人值得一提,接著把薩拉·詹森描繪了一番。巴林頓隨即一連問了卡特許多有關薩拉的問題:她的長相如何;她的業績到底有多麼出色;最後還提議他們或許可以找個時間一道吃頓飯。巴林頓說他對真正活躍在交易一線的人員懷有特殊的興趣,想跟他們談談。 
  卡特對這個電話並未給予充分重視,以為這只是象牙塔症的一次發作而已。行長可能對與其他的頭頭腦腦做伴感到厭倦,因為這批人大多數都是相當乏味的。他很可能憑著一時衝動就決定接觸接觸下層的人,那麼有誰能比一位外匯交易員更合適的呢?卡特心想,要是行長真的見到薩拉·詹森,他會驚喜一場的。 
  卡特過後就把這次通話給忘掉了,所以當行長這天上午再次來電話,告訴他從天上掉下來一頓免費午餐時,他感到很意外。巴林頓嘟嘟噥噥地說,羅馬尼亞銀行行長(上帝保佑此人)取消了約會,可能是與他們國內出現問題有關,這樣一來他和卡特明天就能共進一頓午餐了,他順帶問卡特是不是願意帶上他曾經提過的那位外匯交易員,叫什麼名字來著,詹森……? 
  於是,卡特充滿好奇心地做出了有關安排。他仔細翻閱薩拉的簡歷,心想可能行長是想僱用她吧。翻閱完畢後,他把簡歷交給秘書,並關照她騎車送到英格蘭銀行,交行長親收。 
  卡特覺得這很有可能。英格蘭銀行連她在這裡賺到的一半錢都不會付給她。自從薩拉4年前開始為他們工作以來,對手銀行就經常想方設法引誘她跳槽。無論是卡特,還是交易廳主任傑米·羅林森,都不願意把她放走。他們願意支付留住她所必需的任何酬金。 
  毋庸置疑,在同輩人中間她是出類拔萃的。她對市場有一種本能的感覺,對冒險有一種特質。交易成功時,她會興高采烈,如果虧了錢,她也根本不放在心上,這與許多其他交易員是不同的。卡特感到她的野心勃勃有些特別,勁頭十足是肯定的了,不過她倒是沒有工夫捲入辦公室裡的鉤心鬥角。她的大多數同輩人都會公開宣稱對現任老闆忠誠不二。她則與眾不同,明確表示她只干一段時間,等攢足了一定的錢她就遠走高飛。她真正的興趣在於跟她的胞弟亞歷克斯或者她的新任男友一道去登山探險,她的男友叫什麼名字……對啦,叫埃迪,卡特不無遺憾地想起來了。 
  卡特獨自坐在安靜的辦公室裡,聽任那些幾乎整天困擾他、且從中得不到任何慰藉的、無休止的想法的擺佈。他最初嘗試過用理性化的解釋來麻醉自己。他告訴自己,薩拉想跟與她同齡的某個人一道外出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他一直認為,她當初同他上床只是因為同情他。當時他的太太正與他鬧離婚。她說她整天根本見不到他的人影。他不是在辦公室,就是去赴某個令人乏味的客戶的宴請,而她早就不想再出入這些場合了。卡特於是便帶上他的明星級交易員薩拉·詹森出席這些生意宴會。客戶們都喜歡她。沒過多久他也喜歡上了她,向她傾訴衷腸,因為這個女人能夠理解他生活中的兩面,私人生活的一面和職業生活的一面。還有,她美貌出眾。她的魅力是抵擋不住的。 
  他倆一起相處了6個月。他的自信以及對生活的信念由於她而得以恢復。他一心想娶她為妻,雖然從未明確表示過,不過他相信她是能感覺出來的。她無比溫柔地告訴他說,她對他是不合適的。他知道由於自己上了歲數,又受過太太的攻擊,所以已沒有什麼虛榮心了,薩拉的真正意思是:他對她是不合適的。於是,他很傷心地放棄了她。 
  此後他們依然會面,大約每月共進一次午餐。他忍不住要詢問她交男朋友的情況。有一段時間,她告訴他還沒有談。可是後來她就遇上了她胞弟亞歷克斯的朋友埃迪。那是一年前的事情。卡特認為,他對這事也只能聽之任之了。 
  就在約翰·卡特回憶著他與薩拉·詹森的關係時,有人正騎著一輛摩托車,急速穿過金融城的街道,把薩拉的個人簡歷給安東尼·巴林頓送去。 
  半個小時後,這份簡歷經過銀行郵件室的安全檢查後,直接跳過了收文籃,被送到巴林頓的辦公桌上。巴林頓剪開外包裝,興致勃勃地讀了起來。 
  薩拉·路易絲·詹森,英國籍,1966年出生於新奧爾良,現年27歲。在漢普斯特德女子學校受過教育,後考上劍橋大學三一學院,數學課是雙科優等生。興趣包括爵士樂、閱讀、滑雪、登山及旅行。畢業後,用了一年時間周遊美國,隨後開始在芬利斯銀行供職。 
  巴林頓轉而閱讀芬利斯銀行人事部撰寫的任職報告。第一份用縮略筆記形式寫成的報告對其業務能力做出了評價。出色的交易記錄。持續性大贏家。頭腦冷靜的職業交易員。去年為所在部門盈利達600萬英鎊。不大堅持正點上下班。也許自恃盈利貢獻大,理應在免受規定方面得到特殊待遇。每每上班不守時行為被發現時,都能愉快地坦白承認。巴林頓讀到最後一條評語上方的潦草手批註釋時,忍俊不禁。他讀道:「至少她是誠實的。」 
  第二部分儘是些行政方面的細節。巴林頓瀏覽了銀行帳戶上的數字,住房抵押補貼,醫療保險。一組數字躍然紙上,他怔住了。去年總收入:40萬英鎊;底薪10萬英鎊;獎金30萬英鎊。即使根據日益看漲的金融城薪金標準,這也相當可觀了。她由此成為金融城內薪俸最高的女性之一,而且事實上是薪俸最高的匯市交易員之一。 
  巴林頓自忖,就專業資質而論,薩拉·詹森無疑是完全夠格的。唯一的問題是,她是否具備做間諜的心理素質。當然,這一點只有通過面對面的觀察才能發現。至於應當發掘什麼樣的素質,巴林頓自己也沒有多少數。不過有一點他是很清楚的,那就是他急切地想見到薩拉·詹森。 
  他將那幾頁簡歷放回信封,同時對她的芳容感到好奇。在他封上信封並鎖進保險箱之前,最後一條細節躍入他的眼簾。他注意到,近親一欄只列有她的姑媽和弟弟。他覺得這倒很蹊蹺。她只有27歲。雙親肯定不會已經去世了吧?沒準出現了婚變?不是好兆頭。他按下蜂鳴器傳喚他的秘書,叫她轉告卡特聽電話。 
  5分鐘過後,兩個人通上了話。卡特解釋說,並沒有什麼婚變。薩拉的父母在新奧爾良的一次車禍中喪生,其時她才8歲。「那件事一定給她留下了創傷什麼的。」巴林頓說道。 
  卡特沉默了片刻,一連串的回憶和未及提出的問題襲上了心頭。他對自己說,都是些猜測而已,隨即打消了那些念頭。他只說了一句:「我想她已經以其特有的方式與這件事達成了妥協。」巴林頓對此感到滿意,掛斷了電話。就他而言,薩拉·詹森從書面材料來看依然是最合適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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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薩拉·詹森輕輕地罵了一聲。為什麼每當她想提早離開,行情就會突然變得極度火爆?她盯著行情顯示器上一排排數字,它們在她的凝視下似乎閃爍得更加起勁。她又罵了一聲,猛地切斷電源,隨著一聲呼哧和一道銀光,屏幕暗了下去。她收拾手袋時,戴維·裡德不無驚奇地望著她。 
  「你現在還不能走,薩拉。才兩點鐘。行情不穩,市場還沒有沉寂下來。」他裝出一副很惱火的樣子。這是一出兩人常演的雙簧。他很喜歡她這種使他產生共鳴的反叛行為,她則欣賞他的積極配合。 
  「我可以走了。」她反駁道,「眼下的市場令我情緒不振,而每當我的情緒不振時就要虧錢。這你是知道的。」她無可奈何地聳著肩膀,「所以我不得不離開。」她臉上那不動聲色的表情眼看就要露餡了,便趕緊轉過身子,「要是有人找我,告訴他們我明天會回電的。」 
  戴維朝後仰坐著,被她的邏輯所擊敗。「不要忘了,」他衝著她離去的背影大叫起來,「你明天要同卡特共進午餐。」根據以往經驗,他知道她的「情緒不振」——這是她的說法——可能會延續好幾天。 
  國王路上的韋特羅斯超級市場裡都是帶著嬰兒的母親、退休的老人以及衣冠不整的藝術家。薩拉一直認為這些藝術家是存心穿得使人感到壓抑。她平常是碰不到這樣一些顧客的,因為她像大多數工薪族那樣,上班時間是上午9點至下午5點——或者對她來說是上午7點至下午5點。她覺得自己倒是更喜歡2點30分的這群五花八門的人。6點鐘之後去購物,往往就要冒著被那幫情緒亢奮、穿著一本正經、剛剛從辦公桌前解放的人群撞倒的危險,因為他們把內心的厭煩情緒發洩到了手推車的車輪上。 
  她在鮮肉櫃檯逗留了一會兒,把塑料袋包裝的牛肉反過來調過去——細看,看著裡面流動的血水。她挑出一塊她所能找到的最嫩的——深紅色帶血的裡脊肉。接著,她挑了一些供烤炙的土豆、供烘焙的西紅柿、幾簇發芽的花椰菜,以及一把綠中帶紅的葛苣。 
  她推著手推車來到乳品部,往車上放了一些稀奶油、一些高脂厚奶油以及半打自由放養場的雞蛋。結束了超市採購之後,她拎著大包小包來到離國王路不遠的切爾西農貿市場。 
  她從一家名叫尼爾斯場的健康食品商店買了一小包香子蘭豆,接著順道走進一家外賣酒店,弓身跨進低矮的店門。這家口碑很好的外賣酒店的店面不大,可是品種很多,裡面的幾個售貨員即使不算樣樣都懂,但態度都十分友好。她從容不迫地挑選出了三瓶紅葡萄酒和兩瓶香檳酒。然後她就騎上車回家。 
  薩拉走進家門時,亞歷克斯和埃迪正盤著腿坐在起居室地板上,專心致志地查看一張皺巴巴的大地圖。他倆全神貫注,有好一陣沒有察覺到她的歸來。薩拉默默地望著他們。她的寶貝弟弟亞歷克斯已經25歲了,勇敢而善良。在她眼裡,他始終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聰明伶俐,但毫不憤世嫉俗。他天生就是高高興興的。父母雙亡時,他才6歲,受到的衝擊遠比她要小。他感到悲傷,他懷念他們,他感到孤獨和恐懼:他的感受只限於人類情感的正常範圍之內。況且他有大姐姐和住在英國的姑媽照料他。從她們那裡,他汲取了安慰,沒過幾年就成為一個快樂的、正常的孩子。他把精力投向戶外活動,尤其對登山運動情有獨鍾。像薩拉一樣,他也上了劍橋大學,但他大部分時間都花在登山上,畢業時成績平平。他並不在乎。只要有時間和金錢用於登山,他就心滿意足。他有的是時間,而薩拉有的是金錢。亞歷克斯一年之中有9個月到四處去登山,餘下的時間就住在薩拉的寓所裡。這種生活方式對於他來說是稱心如意的,而薩拉則陶醉在他的幸福之中。就在一年之前,他攀登阿爾卑斯山的時候遇上了29歲的奧地利人埃迪。他倆在山上結成一隊,又一起回到薩拉的寓所。在埃迪與薩拉之間慢慢萌發了一種友情。4個月之後,他們就成了戀人。 
  跟亞歷克斯一樣,埃迪又高又瘦,長著攀懸崖登絕壁的人所特有的強健而不凸突的肌肉。埃迪正在替奧地利電視台拍攝紀錄片。他利用拍攝空隙從事登山運動。像薩拉喜歡的大多數男人一樣,他的皮膚是淺黑色的。但他與他們大多數人所不同的是,他的性格善良而溫和。他有強烈的、幾近尖刻的幽默感,不過這更多的是智力和民族的產物而非出於惡意,因為他幾乎沒有任何猜忌心,也從不與人產生不和。薩拉走上前吻了吻他,心裡想到他倆關係中的唯一缺憾就在於,他到處爬山旅行,因而彼此很難得見上一面,並且分別總像是一場噩夢,她終日思念他,時時為他登山中的安全擔驚受怕。 
  她走上前時,兩個男人都笑了。埃迪伸手抓住她的手,把她拉過來吻了一下。 
  「這麼說你想辦法溜出來啦?」 
  她莞爾一笑,坐在他倆中間,那些大包小包翻倒在地上,一筒筒奶油和一瓶瓶葡萄酒滾了出來,她沒有理會它們。 
  「把你們要去的什麼地方再指給我看看。」 
  亞歷克斯劃出一條路線。 
  「這麼說,你們認為這趟長途跋涉大約需要六個星期,那麼然後呢,幾個星期的一般性探險,在加德滿都做短暫停留,再用一個月時間在叢林中沿既定路線旅行,是嗎?」 
  「大致是這樣吧。」埃迪說。 
  薩拉張開雙臂把他們摟近自己的身邊,「沒有你們的這3個月,我該怎麼辦才好呢?」她的語調輕鬆愉快,但他們體察到她內心深處的憂傷。他們過去離開她時,多次體察到這種情況。在她充滿信心的外表背後隱藏著一種令人焦心的易受傷害性,這一點亞歷克斯很清楚,埃迪也越來越清楚了。薩拉竭盡全力加以掩蓋,也許永遠也不會向他們承認,可是他們三人對此都心照不宣。亞歷克斯盡量不去想這件事,因為這使他擔憂,使他張皇失措。而且總是這個樣子。她是他的姐姐,總是呵護著他。她本應是個強者,但她身上有某種不穩定因素,有時把她一個人丟下會讓他感到害怕。自從埃迪出現以來,她的情況好多了。她的心態大為穩定。亞歷克斯多年來頭一回、也許是生平頭一回感到她是幸福的,甚至是安定的。他凝望著她。不對。還談不上安定。他懷疑她是否會安定;是否能甘於安定。他看見她和埃迪一起笑了起來。不過,她是幸福的,這一點他毫不懷疑。 
  「出來跟我們一起去吧。」亞歷克斯脫口而出。 
  「是呀,幹嗎不呢?」 
  薩拉笑了笑,然後把採購的東西搬進了廚房。她一邊打開大包小包,一邊思忖道:這次還不行。但她對自己保證說:要不了多久了。很快。 
  6點鐘的時候鬧鐘響起來。薩拉側過身子把鬧鈴停掉,接著轉過身,緊緊依偎著埃迪。他緊緊摟著她,把臉埋在她的頭髮裡,親吻著她的脖子,她的臉,她的眼睛。幾分鐘後,他慢慢挪開身子,輕柔地從她臉上把頭髮捋開去。 
  「我昨晚可是當真的。你可以跟我們一道去。就幾個地點的後勤保障來看,這是可行的,而你是知道我們非常希望你一起去。」 
  薩拉望著他那誠實的眼睛笑了,「我知道,有朝一日我會去的,但是眼下還不行。假如我同你們一起去,嘗到了自由自在的甜頭,我想我就再也不能回來投入工作了。」 
  「不至於這麼可怕吧?」 
  「我目前還不能輕易放棄。」薩拉只簡單地說了一句。 
  埃迪把她拽過來,又一次親吻著她。他知道在這場爭論中他不可能取勝。她會說那是由於錢的緣故。她只需要再幹上一兩年,就有足夠的錢,可以歇手不幹了。但是他覺得原因還不僅僅於此。他覺得,儘管她有叛逆的個性,卻有一種想要表現正常生活的願望,從日常工作以及緊迫的時間之中——她一再抱怨時間緊——得到安慰。他認為這是孤兒想獲得安全而有規律的生活的一種願望。鑒於他對她的瞭解,這種分析合乎情理,雖不夠完整,但就分析本身而言卻是正確的。 
  他們是9點離開的。薩拉站在門口,目送他們的出租汽車從視野中消失。她的穩定因素離她而去了。她轉身返回屋內,沖了個長長的熱水淋浴。 
  薩拉和埃迪上床時已是凌晨5點。吃完滿滿幾盤裡脊牛排,接著又是大量焦糖奶油之後,他們就一直坐著飲酒,談笑風生,吵吵嚷嚷地玩了一局又一局15子遊戲。他倆大概只睡了半個小時。所以她跨出淋浴間的時候覺得腿有些發軟,因疲勞和情緒原因而感到虛弱。她站著揩乾身體時,朝鏡子裡望了望。她兩眼凹陷,無精打采。她久久地看著自己在鏡子裡的影像,隨後淡淡地一笑,轉過身去。 
  他們走了,但他們還會回來的。她必須相信這一點。不過,他們的離去也帶有不確定因素,而正是這種不確定因素使她感到不安和恐懼,而且有悖常理的是,還滿足了她某種秘不可宣的渴望。雖然她對不確定因素避而遠之,但同時又需要它,有想制服它的下意識渴望,也被它所吸引。它給她帶來的不穩定要超過其它任何事情,可她依然要把它挑出來,把它引進自己的生活。 
  薩拉在衣櫥裡翻找著,不知穿什麼才好。她想起了要她參加宴請客戶午餐的事,於是挑出一套時髦而莊重的黑色套裝。她覺得完全符合她此刻的情緒。黑色套裝使她已然蒼白的臉上顯得更加沒有了血色。她走進衛生間,搽了一些化妝品,往雙頰和嘴唇上補了點顏色,又在眼睛下面抹了些眼影霜以蓋住泛黑的眼圈。她想只要喝足了咖啡,就可以瞞過他們。 
  薩拉·詹森走進來芬利斯銀行大樓的一個餐廳包間時,安東尼·巴林頓正與約翰·卡特閒聊著。他見她朝他面前走來。她身高約5英尺9,他猜測,興許加上那雙鞋子就有6英尺。她邁著大步,信心十足。在他眼裡,她就像個傑出的亞馬宗1,儘管她試圖掩飾自己的魅力。她全身的裝束色彩陰暗,簡直就像去參加葬禮。要是她把頭髮朝後梳一下,不讓它遮住臉龐,整體效果就顯得非常冷靜,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不過在他的眼中絕非這個效果。 
   
  註:1希臘傳說中居住在黑海岸邊的一族強悍剛勇的女戰土。 

  他認為那是她的臉型造成的效果。更具體地說,是眼睛和嘴巴、下頷的輪廓曲線、臉頰和眉毛:這些部位無不表現出嫵媚姣美。樸素無華的髮式和服飾僅僅是作為陪襯。不過等她走到他跟前站定時,他不無驚驚訝地發現她眼睛周圍已出現了一些網狀線條;還比較細,算不上是皺紋,但對她這個年齡的人來說是不常見的。她向他伸出手,臉上堆起了微笑,那些線條也隨之往上翹起。這是一張勇敢者的面孔。她握著他的手,眼睛裡露出喜色,以深沉圓潤的聲音跟他打起招呼,可是那張美麗的面龐上突然掠過一絲虛無的神色,一種情感上的空虛,但緊接著又恢復了熱情。巴林頓握了握她的手,端詳著她那笑盈盈的面孔,得出的印象是:她對與他會面絲毫沒有興趣。 
  巴林頓從眼角的餘光中看見卡特正以異樣的神情看著他。他立刻將注意力轉到老朋友身上,意識到他一直在跟他說話。他認為誠實是上策。 
  「對不起,老夥計,我剛才只注意詹森小姐了。你事先可沒有讓我做好思想準備喲。」 
  卡特朝薩拉做了個鬼臉,這已不是頭一回了。「都怪我。」他笑著說完,又轉向薩拉,「我完全可以理解。」 
  薩拉彬彬有禮地笑了笑,彷彿在聽一則老生常談的笑話。 
  「喝點什麼?」卡特朝她面前挪過去。 
  「紅瑪利混合酒。」她嫣然一笑。他微微點了點頭,迅速轉向巴林頓。巴林頓點了同樣的酒。隨後卡特便忙著準備酒料去了。星期六的上午,紅瑪利混合酒。都是陳年往事了。他開始調酒,為自己和巴林頓調的是通常的比例,為薩拉外加了一些塔巴斯科辣沙司:這是令人難以接受的卡真人的胃口1。他暗自發笑,隨即面帶輕鬆的笑容轉向他們倆。巴林頓在仔細觀察薩拉。薩拉不是細細地抿酒,而是大口大口地喝著。她站在他的一側,望著窗外下方那鱗次櫛比的一片房頂。他們此刻處於芬利斯銀行大樓的頂層。這是一幢現代化的塔式大廈,金融城那些陳舊不堪的建築物,包括英格蘭銀行大樓在內,都在它下面一覽無餘。 
   
  註:1路易斯安那州法裔人的喜好。 

  「景色宜人啊,」巴林頓點頭說道,「堪稱金融城一道最佳風景線。」 
  薩拉轉過身,「可不是嘛。我很喜歡站在這兒盡情地放眼遠望。這些大樓風格迥異,從這個角度向下看,它們幾乎不堪一擊。這裡看不見忙忙碌碌的景象,看不見保安警衛,只有大量裸露的房頂。」她咧著嘴笑起來,「假如我要搶劫銀行的話,一定從房頂下手。」 
  兩個男士大笑起來。 
  「對啦,多謝你的提示,」行長說道,「如果發生橇開房頂盜竊銀行的案件,我們就知道誰是嫌疑犯了。」 
  「哦,不要太激動,行長。你是根本逮不住薩拉的。」卡特說道。兩人又大笑起來。薩拉對著窗外笑了笑,點燃一支香煙。 
  司膳總管出現在門口,小心翼翼地示意卡特午餐已準備就緒。 
  「謝謝你,弗雷德。開始吧。」卡特說道。他打手勢讓薩拉和巴林頓就坐。他坐上首,巴林頓在他右側,薩拉在他左側。弗雷德端上一盤溫熱的雞干色拉。 
  「你上過劍橋大學?」巴林頓說著吞下一大口菜。薩拉點頭稱是,同時感到一陣疲倦和厭煩,機械地答道:「1985年到1988年,三一學院,數學系。」 
  「雙科優等生。」卡特補充道。 
  「同我們可不是一類人哪。」巴林頓笑著說。 
  薩拉出於禮貌微微一笑。 
  「純數學嗎?」巴林頓繼續問道。 
  「是的,不過我也做過幾篇哲學論文。」 
  「奇妙的混合。」 
  「是完美的組合。」薩拉說道,「心靈和大腦的組合。」 
  「在金融城供職嗎?」巴林頓從餐桌對面朝她欠過身子,揚起一側的眉毛。 
  「是的。不大順理成章,對吧?」 
  一陣沉默,兩位男士在等著她做進一步解釋。她聳了聳肩,「難道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巴林頓顯得有幾分尷尬。他咳了一聲,「是啊,但是除了金錢以外,就沒有其它原因嗎?難道你不喜歡外匯交易嗎?」 
  薩拉笑起來,但出於禮節又把它憋了回去,「我不願意說我喜歡它。喜歡這個詞我是用來形容登山、滑雪或者看書的。外匯交易使我感興趣。我喜歡博運氣,而且相當奇怪的是,外匯市場是心靈和大腦、邏輯和情感的混合。在黑色星期三,或者在戈爾巴喬夫下台的當晚,感情用事與邏輯判斷起著同樣巨大的作用。要考慮到市場情緒、心理因素、操縱市場的努力,起碼還有其他交易員。是啊,它令人神往,就像一局大遊戲。」 
  巴林頓沉默了一會兒。卡特見他在觀察薩拉。巴林頓打斷了自己的思緒,重新說道:「遊戲?它可是後果嚴重呀。」 
  「哦,我從沒說過後果不嚴重。不錯,有人大發,有人大虧,上億,上十億,政府經濟政策化為泡影,政治生涯因此而結束……」 
  「聽你的口氣,這種事與你無關!」行長有幾分激動地說。 
  「是與我無關,」薩拉答道,「或者起碼可以說,我這個外匯交易員是無能為力的。我的工作就是替僱主掙錢。絲毫不打折扣。作為個人,我當然很關心經濟政策,關心人們的職業沉浮。可是只要你進入那個角逐場所,就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它完全可能輕易發生在我的頭上。假如我幾次操作失誤,損失幾百萬英鎊,約翰就會毫不猶豫地把我解雇,而且他這樣做是正確的。」 
  「看起來你對這種前景並不擔心。」巴林頓說道。 
  「此話怎講?」薩拉聳了聳肩。 
  卡特忽然開口說:「就我所知,薩拉完全算得上金融城頂尖級的外匯交易員。她這個人才不會為被解雇而犯愁呢。」 
  巴林頓靠在座椅上,「她真有這麼棒嗎?」他面帶微笑地問道。 
  「她就是這麼棒。」卡特答道。 
  一道道菜餚端上來又撤下去。弗雷德端上一盤巧克力奶油凍。巴林頓欣喜的是,薩拉津津有味地把她自己的那份一掃而光。 
  「我很驚奇地從卡特那裡得知,你出生在新奧爾良。」他轉向她說道。使他掃興的是,他注意到她一聽到新奧爾良就微微顫抖了一下,他這才想起來,她的父母親就是在那裡遇難的。他內心暗暗責備自己。他怎麼能這麼不夠敏感?不過,她的臉上迅速恢復了常態,這倒使他一時感到詫異,心想剛才看到的反應是不是自己的憑空想像。她面帶微笑地做出回答。 
  「我母親原籍是新奧爾良。她的家庭是早期法商定居者,來自新斯科捨。她長得很漂亮,比我皮膚黑,烏黑的秀髮,深褐的眼睛,小巧玲現……我父親到新奧爾良度假時遇上了我的母親,就再也沒有離去。」薩拉攤開著雙手,「這下您知道我的身世了。」她垂下眼睛,伸手拿過酒杯,又喝了些紅葡萄酒。 
  「啊,這下就明白了。」巴林頓急於想引入一些輕鬆的氣氛。 
  薩拉不解地揚起眉毛。 
  「我是指你的膚色。」巴林頓像大偵探波洛似的以自命不凡的口吻說。 
  「早先是卡真人,是來自法國和西班牙的定居者。」薩拉解釋道,「相互通婚,同意大利人通婚,可能也同黑人通婚。因此我們的皮膚比一般法國人要黑。」她微微一笑,彷彿回憶著某件往事。她的臉上頭一回容光煥發。注意到她眼神中那股熾烈的光,巴林頓幾乎感到震驚。 
  午餐結束。巴林頓朝卡特點點頭,接著熱情地握著薩拉的手。她笑盈盈地說了聲再見。他很高興地注意到她有幾分困惑不解。她並沒有著力去掩飾這種感覺。她就是想讓他明白,她知道自己是作為某種擺設,而且還知道向他詢問這頓午餐的真實意圖是毫無意義的。她表現出很有耐心的樣子,大體如此吧,好像總有一天她會發現的,好像她以往遲早總能發現似的。 
  在返回銀行的途中,他心想她真是一位極不尋常的女性。回到安靜的辦公室之後,他撥通了巴特洛普的電話。 
  「我想我已經為你物色到了你想要的間諜。」 
  巴特洛普沒有理睬話中的諷刺,「好哇。把他的情況跟我說說。」 
  「你說的『他』實際上是一個『她』,有智慧、有頭腦和有相貌。很嚴肅,看來還是金融城裡頂尖級的外匯交易員。」 
  「聽起來倒挺有希望。她叫什麼名字?」 
  「薩拉·詹森。」 
  「全名呢?」 
  巴特洛普聽見一陣沙沙的紙張聲,「薩拉·路易絲·詹森。」 
  「我推測她是英國人吧。」 
  「對啦,她是英國公民,不過她母親過去是美國人,而……」 
  「她母親去世了嗎?」巴特洛普打斷了他的話。 
  「是的。還有她的父親。她8歲時,他們死於一場車禍。」 
  巴特洛普激烈地就此提出了一連串問題。 
  「她可不是你所謂的普通人,對吧?生於新奧爾良,喪失了父母,由一位姑媽帶大,有卡真人的血統。聽起來這就像是一副醫治災難的處方呀,行長。」 
  「你可以這樣認為,巴特洛普,可是你還沒有見過她。她和你見到的任何人一樣,很正常,能適應環境。」 
  「嗯,如果你這麼認為,那麼我相信你是不會錯的,行長。不過,我們首先要經過幾項審查。有外國血統的女人往往背景比較複雜。」 
  「好吧,儘管去審查好了。我會派人把她的簡歷送給你的。也許有所幫助。」 
  「謝謝你,行長。它會為我們的下一步工作提供一些素材。」巴特洛普掛斷了電話,同時為自己這句結束語感到洋洋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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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二天上午,巴特洛普給行長回了電話。 
  「這麼說,你對這姑娘很有把握了?」他問道。 
  「昨天我就很有把握,今天依然有把握,當然囉,除非你的間諜發現了你所說的所謂複雜的背景。」 
  「沒有。我們做了審查。沒有什麼對她不利的東西。看來她是一位相當正常的年輕女性。工作很起勁,玩似乎也很起勁。會飲酒,但不是個問題。在劍橋唸書時有大把的男朋友,不過眼下似乎熱情已經消退。你知道她有一陣子跟卡特很好,是吧?」 
  「我當然知道,」巴林頓謊稱道,「那又怎麼樣?」 
  「沒什麼特別怎麼樣。不管怎麼說,總的一句話,她行。」 
  「你說她行,這是什麼話?」他大聲說道,「她是無可挑剔的。」 
  「得啦,她是無可挑剔的。這麼說你是樂意繼續下去了?」 
  「正是,我很樂意。」 
  「我是指你個人方面。」 
  「聽著,巴特洛普,這一點我們已經談過。我有過你的保證,再說,由於我見過薩拉·詹森,可以實話告訴你,在這件事上,馬庫斯·艾利雅德或者其他任何人都幹不了。她是一個頭腦冷靜的客戶。我認為她不會被艾利雅德說動。事情的關鍵完全在於要說動她,贏得她的信任,讓她去幹我們想幹的事情,你說呢?」 
  「對。」 
  「這樣的話,就不需要聯絡人了。我親自負責。」 
  「好哇,這可太好啦,行長。現在,我們最好議一議如何對詹森小姐進行灌輸。」 
  巴林頓在電話另一端表示了順從。多麼令人厭惡的字眼:「灌輸」。 
  巴特洛普繼續說:「最重要的是,任何時候都要牢記灌輸給她的情況都不能是完整的。我們有必要給她講一個動聽的故事,行長,以便讓她信服,引她上鉤,但是,任何可能危及我們針對菲埃瑞採取行動的情況都不能告訴她。這個情況一點都不能讓她知道。對她來說,這只是金融城一起欺詐案。如果今後有必要向她披露更多的情況,那到時候再說。我們先看看她是不是上鉤。然後嘛,如果她幹上了這份差事,我們就能夠看出她的表現是否很出色,是否很可靠。到時再見機行事吧。」 
  「言之有理。」行長說道。 
  「祝你好運。」巴特洛普說罷,兩個人結束了通話。 
  行長把手伸進辦公桌抽屜,取出一瓶可放進褲子後鑲袋裡的威士忌酒。他很快地呷了一口,然後給卡特掛電話。他說他想第二天上午見一見薩拉·詹森,就定在9點鐘,讓她上英格蘭銀行來吧。他問卡特是否可以安排一下。 
  薩拉剛進門,電話鈴就響了。她沒去理它。她想與之交談的幾個人此刻離電話遠著呢,正在一片無法通達的土地上。 
  約翰·卡特在她的錄音電話上留言,請她給他回個電話。有急事。薩拉小心翼翼地穿過沉寂的屋子。現在是5點30分。她感到疲倦。不管是什麼事,都可以等到明天再說。 
  她從地板上拿起一瓶威士忌,走進臥室。床上顯得空空蕩蕩,床上用品凌亂不堪。薩拉從一堆錄像帶中挑出一盤卡格尼和萊西的作品,將它塞進錄像機。歡快的主題曲驟然響起。薩拉脫衣服,換上一套舊睡衣,舒適地鑽進皺巴巴的被單。她倒了一大杯威士忌,這時電話鈴再度響起。她提起電話,沒好氣地說了聲「喂」。還是約翰·卡特。他抱歉地問道,他是不是打攪了她,並表示了歉意,說他並不願意煩擾她,但不得不與她取得聯繫。 
  「不必擔心。」薩拉說著關掉了錄像機的聲音,卡格尼的歌聲中斷了。 
  「昨天午餐時你顯得很疲倦。」 
  「喔……對不起。我是不是乏味得令人難以忍受?」 
  卡特大笑了一聲,「才不呢。行長發現你絕對有魅力。」 
  「當真嗎?那倒挺好。」薩拉被無聲的圖像分散了注意力,索性關掉了錄像機,「順便問一下,我當時沒有機會問你。為什麼要帶我去見行長?我覺得整個這件事都有些怪。」 
  「是怪,」卡特坦言,「不過那是他的主意,跟我沒關係。他說他想跟外匯交易員交談交談,因此我就建議了你。」他停了一會,「現在他又希望你能去銀行見他一面。」 
  薩拉感到一片茫然,「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約翰?」 
  「老實說我也不清楚,沒準兒他有意僱用你吧。」 
  「我不相信堂堂的英格蘭銀行行長會在招聘職員上浪費時間。」 
  「你說得對。不過聽著,薩拉,我所能做的就是傳遞他的口信。他說非常願意明天上午9點鐘在英格蘭銀行見到你。」 
  「那好吧。」薩拉說道,「9點鐘在那兒見你們。」 
  「噢,不是我們!」卡特忙說道,「只有你和行長。」 
  上午9點鐘。地鐵銀行車站顯得擁擠。北線與中線地鐵在此交會,一批批表情嚴肅的乘客在此下車並擁上街道。他們像隨身攜帶護照一樣拿著《金融時報》或《太陽報》,疲憊地走到伯利小吃買上鬆餅和牛奶乳酪咖啡,把它們放進白色紙袋拎走,於是上百家金融機構的電梯裡就充滿了早餐味。 
  薩拉·詹森走出地鐵車站,走了十來步就上了針線街。高大的白色建築物反射出耀眼的陽光,刺得她瞇起了雙眼。她快步登上道路旁的一小節台階,高跟鞋在平展展的石階上發出卡嗒卡嗒的響聲。她朝站在英格蘭銀行大門口那位頭戴黑帽子、身穿粉紅色半截外套的高大警衛微微一笑。她想起來了,他身上這種鮮艷的粉紅色被稱做霍布朗粉紅色,是根據約翰·霍布朗爵士的名字命名的,此君乃1694年根據議會法令創建的英格蘭銀行首任行長。這種顏色是他的男僕們的制服顏色,並從此一直被門衛和作為男僕的客廳服務員沿用至今。幾年前,她剛到金融城工作時,曾經在導遊引導下參觀過英格蘭銀行。她當時並沒有看到多少東西,最吸引人的地方是禁止入內的。一想到今天要走進行長辦公室一開眼界時,她就感到一陣興奮。 
  她朝門衛莞爾一笑,隨後走進那帶拱頂的寬闊門廳,門廳的地面上鋪滿著描繪歷代硬幣的馬賽克。她走近坐在問訊台的接待員,自報姓名後又補充說,她是來見行長的。 
  接待員笑臉相迎,說他事先已接到通知要等候她。他提起一部電話,撥出號碼,等了一會,隨後通報說詹森小姐已經到了。他衝著一個門衛點點頭,那人便轉向薩拉,說了聲「這邊請,女士」,便領著她來到一個被稱做客廳的地方。這是英格蘭銀行內部最雄偉、最壯觀的地方,行長、副行長及各位董事的辦公室就設在這裡。 
  薩拉有個很怪的習慣,就是喜歡記住走過的路線,但是她很快就記不清了。她的注意力被走在馬賽克地磚上發出的腳步迴響聲、牆壁上懸掛的富麗堂皇的油畫、高高的天花板、雅致的廊簷以及從緊閉的門戶之後傳出的細微聲音所分散。 
  門衛在一扇橡木嵌板的門前停住腳步,滿懷敬意地輕輕敲了敲門。有位秘書把門打開,門衛引領薩拉走進去,以莊嚴的口吻通報了她的姓名,隨後便悄然退了出去。秘書面帶禮貌的微笑領著薩拉走向行長辦公室。 
  行長正背對著她站在那裡,望著窗外的銀行內院。他的雙手緊握放在背後,彷彿在凝思著面前這一片寧靜而有秩序的景象。內院的四周都是負責銀行運行的高級官員的辦公室。對於這些辦公室裡面的人來說,朝內看著他們自己而不是朝外看著世人是一件頗為自豪的事情。這被視為超然塵世的客觀性的象徵。塵世間的喧囂繁忙以及穿著邋遢的交易員似乎相距十分遙遠。這裡的氛圍文明、高雅,如同這間辦公室的主人一般。 
  行長轉過身子,滿臉堆笑地朝薩拉走過來與她握手,「你好,薩拉。真高興再次見到你。」他指了指懸掛著一幅海景傳統油畫的牆邊扶手椅說了聲「請坐」,然後微笑著在她對面坐下,目光輕柔地落在她身上。薩拉感到像昨天一樣正在被他品評。 
  「首先我想感謝你一接到通知就趕了過來。」他停頓了一下,瀟灑地將一條長腿翹到另一條上面,並朝她欠過身來。她微微笑了笑,等著他繼續往下說。他充滿自信地笑了笑,與此同時,他似乎在暗暗給自己鼓勁,接著笑得更加自信,「我希望你牢牢記住,我馬上要跟你談的事情,你在任何時候都不能隨意洩露出去。如果你覺得不能遵守這一規定,那麼我再繼續講下去就不合適了。」那笑容已經退去,他正在密切觀察她的眼神。 
  薩拉一怔,力圖壓住內心湧起的好奇。她以同樣字斟句酌的語調回答:「當然,行長。不管你要說什麼,我都會嚴格保密的。」 
  他緊緊盯著她的眼睛。 
  「如你所知,近年來出現了若幹起涉及金融城內公司的醜聞。我們的聲譽因此而蒙受了巨大損失。」 
  薩拉點了點頭。醜聞波及的金融公司有:吉尼斯、藍箭、巴洛—克洛斯、馬克斯韋爾、國際信貸商業銀行,還有一些不大知名的公司。被人戲稱為「國際無賴和罪犯銀行」1的國際信貸商業銀行尤其令英格蘭銀行感到尷尬。那是銀行史上最大一宗欺詐案,在賓加姆的報告中,作為主要監管機構的英格蘭銀行受到了直接抨擊,報告指責它在處理這起涉及數十億美元的金融欺詐案以及國際信貸商業銀行最終關閉的過程中措施不力。 
   
  註:1國際信貸商業銀行的英文首字母縮寫為BCCI,而「國際無賴和罪犯銀行」的英文首字母縮寫也是BCCI。 

  行長皺起了眉頭,「議會目前受到越來越大的壓力,要它通過反金融城議案,這將進一步削弱我們的力量,況且未必能對我們解決金融欺詐問題有什麼幫助。」 
  薩拉對他的擔憂表示理解。金融城討厭那些被它視為愚昧無知的外人對它指手畫腳。它比較傾向於同業人員的自律。 
  「我清楚地意識到,現存體制在某些方面並沒有能發揮它本來可以發揮的作用。比方說,那些欺詐案的審訊工作經過幾年的立案偵查,卻不了了之,耗費了數千萬英鎊……」行長怒目看著某個隱形的仇敵,「一出可笑的鬧劇,令人十分尷尬。」 
  薩拉想到,類似情況還出現在吉尼斯公司和藍箭公司。吉尼斯公司一案之所以臭名昭著,是因為看起來像是在不同的被告之間使用了不公正的審判,針對某些被告的訟案被撤消,其理由無法被人充分理解或領會,那些受到監禁服刑的人尤為不解。藍箭公司一案給欺詐要案辦公室帶來了麻煩。此案在耗時兩年、耗費納稅人3,700萬英鎊之後,才開庭審判。指控書羅列的罪名冗長而煩瑣,而七拼八湊後所定的罪名在上訴過程中竟被推翻了。 
  前任行長儘管並不對欺詐要案辦公室的行為或者審判的過程負有責任,但由於他位居金融城的實際主席這一要職,因而遭到了間接的、有損其名聲的攻擊。 
  巴林頓見薩拉表現出與他有共鳴的跡象,便進一步接近了主題。「當然,金融城一直存在著欺詐行為,以前也曾有過慎重處理某些案件的情況,當行長掌握了違規行為的有關情況後,私下裡悄悄地與有關人員談話,讓這些人體面地引退。這是很明智的做法。金融城實行自律整頓,清除欺詐行為,保證自身聲譽不受損害。這是一種自我治理,比外揚家醜效果要好。你說呢?」 
  「它確有其長處,」薩拉說道,「只要自我治理者是廉政拒腐的。」 
  行長很快瞪了她一眼,「必須要有人扮演上帝的角色。」 
  「我認為那是法庭存在的意義之所在。」 
  「理論上說,是這樣的。」巴林頓不無惱火地說,「不過我的意思是,在某些極其罕見的個案中,這個體系是不起作用的。」 
  薩拉極力克制自己,等著他繼續說下去。他聳了聳肩。 
  「你知道,我們再也不能出惹人關注的醜聞了。欺詐犯罪是不會絕跡的,不過我們得想出新辦法來對付他們,不去過多地依賴由欺詐要案辦公室提出公訴這一現存體制。當然,欺詐要案辦公室仍將發揮重要作用,尤其是在那些大案要案上。賓加姆的報告發表以後,我們就成立了一個新的調查機構,很有用。可是我總覺得,不妨這樣說吧,只要調查組興師動眾一開進去,欺詐活動就會銷聲匿跡轉入地下。」 
  薩拉點點頭,「所以你想說的是,如果我說錯了請糾正我,有些欺詐行為在案發之後是無法發現的。必需在案發之際就在現場,幾乎是神不知鬼不覺地當場抓住罪犯,否則你拿到的只能是間接證據。」 
  「正是這樣。」坐在桌子對面的巴林頓說著身體向她傾過來,露出了成功的笑容,「你說得一點不差。我希望你幫助我解決的正是這類問題。」 
  薩拉的興趣油然而生,脈搏跳動加快,把前幾日的疲倦全拋到了九霄雲外。她朝前坐了坐,聚精會神地傾聽著。 
  「你熟悉洲際銀行嗎?」 
  「誰會不熟悉呢?」 
  行長笑了,「的確。他們名氣不小哇。他們很精明,能賺大錢,業績輝煌。你知道,他們工作起來不要命,玩起來也不要命,不過他們有一點小小的醜聞。」他的藍眼睛瞇了起來,「尤其是他們的外匯交易部。他們的交易記錄非常出色,幾乎令人難以置信,因而引起了不少謠傳。」他停了下來,觀察她的表情,繼而又回到自己的話題上。 
  「他們眼下正在招聘一名新的外匯自營交易員。我認為你完全勝任這一工作。這還要看你是否願意了。」 
  巴林頓笑了笑。薩拉一動不動坐著,雙腿鉤在座椅腿上,手指交叉緊握在一起。她越過巴林頓的腦袋向前凝望,望著窗外,望著外面那個內院。她感到了一陣興奮。她一直渴望到洲際銀行去工作,個人簡歷中有洲際銀行的工作經歷可以說是一種榮耀。如果一個人能在那裡幹下去,到任何地方都不會成問題。他們是金融城的特技航空隊,操盤十分凶悍,不過待遇也很優厚。血汗錢哪,薩拉思忖道。她對巴林頓笑了笑。 
  「我很喜歡這份工作,但你最好告訴我首先該做些什麼。」 
  「首先,要拿到這份工作。我會找一家獵頭公司,讓他們今天下午給你去電話,安排一下面試。你這樣的工作經歷肯定會給他們留下深刻的印象。等你得到這份工作——我相信你會得到的——你只需留心觀察就行了。你就按正常方式工作,不過對任何可疑的事情都要多長個心眼。只要你覺得是嚴重違反交易規則的越軌行為,就要向我匯報。如果事實證明他們確實以某種方式觸犯了法律,我會對付他們的。」 
  「如何對付呢?」薩拉問道。 
  「很簡單。我會通知他們,讓他們悄悄地辭職並且離開金融城,否則我就要做出安排,對他們提出起訴。如果他們有頭腦,就會接受我的要求。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 
  「呃,是的,我想是這樣,如果他們有罪、而且我們又能證實這一點」 
  「要記住,根據我的計劃,我們是永遠不會去對簿公堂的。我們不需要法庭證據,只需有足夠的證據證明他們在犯罪,只要我對證據感到滿意就可以了。這些證據要能有力地證明在洲際銀行有人正在犯罪。你全部的任務就是找出誰在犯罪,犯什麼罪。」 
  「你把這事說得挺簡單。」薩拉說道。 
  行長大笑起來,「對不起。我相信事情不會這麼簡單,不過我認為經過長期、仔細、冷靜的第一手觀察,你應該有所收穫。當然囉,對於我們倆來說,這是一項試驗。我們必須摸著石頭過河,不妨這麼說吧,在進行的過程中不斷完善……」 
  薩拉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難道就沒有專業人員來幹這件事嗎?我的意思是說,我基本上是不夠格的。」 
  「這可說到點子上了。」行長說道,「我們不能使用專業調查人員。他們會打草驚蛇的。我剛才說了,我們需要的是一位外匯交易員,一個同行,去進行第一手觀察。一位熟悉業務、瞭解什麼是正常行為、什麼是可疑行為的人,一位能不引起任何懷疑而進行觀察的人。」他再次向她的方向欠過身子。 
  「我們做過調查,薩拉,你是無可挑剔的。」 
  「我們?我們是誰?」她尖銳地問道。 
  巴林頓暗自詛咒了一下。他笑著說:「當然是約翰·卡特囉。是他推薦的你。」 
  「哦,」薩拉說道,「是約翰,當然。這麼說他瞭解全部內情了?」 
  「哦,不。他並不瞭解全部內情,只瞭解部分情況。不過我要求你不要與他談論此事。我對他也是這麼說的。因此如果你提出此事,他會感到不自在的。」 
  「那當然。」薩拉隱隱約約地感到惱火,「如果你要求我保密,我當然會保密的。」她微皺起眉頭,「但是告訴我,你怎麼會懷疑到洲際銀行的,又是怎樣決定以這種方式進行調查的?」 
  巴林頓真想深深歎上一口氣。她這個人真是打破沙鍋問到底了。 
  「有位審計師產生了懷疑,向他的上司做了匯報。於是會計師事務所主任來見我。」他實事求是做了解釋,說罷便笑了起來,彷彿是為了注入自信,「然後嘛,就是決定採取最佳調查方案的問題了。我琢磨了好幾個星期,才決定進行這次試驗。接下來就是物色最佳人選,而約翰·卡特和你就是在這一階段加入進來的。」 
  薩拉靠回椅背上,陷入了沉默。行長在等待著。最後她開了口。 
  「這聽起來讓人很感興趣,很有誘惑力。我願意試一試,不過你得告訴我誰是涉嫌人員,你到底懷疑他們什麼?」 
  巴林頓笑了笑。他感到一陣欣喜,「還記得我說過外匯交易部的交易記錄非常出色,幾乎令人難以置信嗎?」薩拉點了點頭。 
  「呃,他們的暴利是在一個叫丹特·斯卡皮瑞托的人到任之後開始的。我看,他要麼是一位天才,要麼就是一名罪犯。」 
  「你覺得如果他是罪犯,他是怎樣賺錢的呢?」 
  巴林頓笑著聳了聳肩,「要理解罪犯的心理,這倒是個難題呀。他們在策劃犯罪方面很高明,監管部門是想像不到的。我確實不知道會是怎麼一回事。我可以大膽做幾個猜測,不過那樣一來,就可能會誤導……」 
  「真有意思。這麼說我現在就獲準可以像罪犯一樣思維了。」 
  剎那間,巴林頓顯出驚恐不安。 
  「不必擔心,」薩拉大笑起來,「我只是開開玩笑。」她急忙接下去問道:「這個丹特·斯卡皮瑞托,你認識嗎?」 
  「見過一面,」巴林頓幾乎反感地說,「這個人自以為是,冷漠高傲,為人圓滑。你知道,他是安娜貝拉夜總會以及馬克俱樂部的常客,皮膚總是曬得黑黝黝的。據說他冷酷無情,似乎在與所有人為敵。因為他能賺大錢,所以別人拿他也沒有辦法。他不是一個令人喜歡人物。」巴林頓停頓了下來,仔細看著薩拉,「不過我聽說他對付女人很有兩下子。」 
  薩拉大笑起來,「用不著替我擔心,行長。我能照管好自己。」 
  「我相信你能照管好自己。」他剛站起來,似乎想起了什麼事情,又坐了下來。他一開口,薩拉就聽出他有幾分不自然。 
  「哦,對了,這倒提醒了我。有件事我必須跟你說清楚。等我講完後,你還可以打退堂鼓。如果那樣,我也完全可以理解。你必須實話實說。」 
  薩拉把頭歪向一側,一聲不吭地望著他。 
  「這種行動嘛,你可要自擔風險。為了獲取情報,你知道,你可能認為有必要來一點冒險。對於我來說,這是沒問題的。情報對於我們是非常重要的。值得為之冒幾回險,主要看你願意不願意。我不想知道你得到這份差事以後究竟會以什麼方式去工作,以及會幹些什麼。你的方式是你自己的事情。但是我不得不告誡你,假如你被人發現,我會盡我所能從幕後向你提供一切必要的幫助,但我是不能公開出面幫助你的。你是在執行秘密任務,因此必須保持這種身份。最好是不要被人發現。」他的臉上微微泛紅,但是不太顯眼。他的台詞說得很圓滑,他看起來還是那麼充滿自信。 
  冒冒險,不要被人發現。難道在金融城以及其它任何地方幹這種事總是這個樣子嗎?薩拉思忖道。她正欲說出自己的想法,但沉吟之後,又認定行長大概不會認為她這個玩笑話有什麼滑稽可笑的。她繼續保持著沉默,迫使自己去嚴肅考慮他方纔的一席話。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 
  「行長,我剛才說過,用不著替我擔心。我能夠照管自己,我明白遊戲的規則。」接著像是後來想起來似地補充道:「在我們進行的過程中,只要他們沒有變化就行。」 
  他還不完全明白為什麼他聽到這話覺得不大吉利。這只是一句脫口而出的話,完全沒有惡意。他認為他近來與詹姆斯·巴特洛普見面次數太多了,從他那裡染上了多疑症。 
  「好吧,我想就談到這裡吧。」行長一時顯得有些茫然,隨後又想了起來,「對啦,還有些材料給你。」他從辦公桌抽屜裡取出一份標有洲際銀行字樣的暗黃色文件袋,將它從辦公桌對面推到她的面前,「你最好能看一看。裡面有幾份年度報告,幾份剪報,以及一份由我們銀行監管部準備的內部報告。從中可以看出自從丹特·斯卡皮瑞托上任以來,洲際銀行去年的外匯交易盈利暴漲。」他站起身來,會見到此結束,「那麼好吧,薩拉,祝你在洲際銀行交上好運。把你的進展情況告訴我。」他在一片紙條上草草地寫了幾筆,「這是我在銀行的私人電話號碼以及我在這裡的一個公寓套間的電話號碼,以防萬一出現特別緊急的事件。」他把紙條遞給薩拉,握了握她的手,說了聲再見。 
  薩拉穿過發出回聲的走廊,步出大樓,走上人群熙攘的街道。有件事她並不完全感到滿意。她感到行長似乎對她有所隱瞞。她想也許那只是他對欺詐行為的性質有所疑慮而已。畢竟,假如他只是隱隱約約在猜測,那麼他說的還是有道理的,不然就可能對她的調查有所誤導,結果她可能看走了眼,放過了真正的欺詐行為。 
  她的使命給她帶來的興奮感驅散了她心頭的憂慮。在這一階段,她是忠誠堅定的。行長擊中了她的弱點。她酷愛帶秘密色彩和刺激性的事情。這種神秘或禁忌對她產生了強烈的吸引力。從許多方面來看,行長不可能再找到一個比她更好的人選。 
  薩拉完全可以婉言謝絕,忘掉他們之間的談話,回到她在芬利斯銀行的交易台。然而她並沒有這樣做,她的生活以及其他許多人的生活將因此而發生不可逆轉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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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薩拉看了看手錶。時間是10點鐘。銀行前門的大街已安靜下來,大多數人正在忙於上午的工作,不過街道上仍有一種緊張繁忙的氣氛。針線街、王子街、科恩希爾街、威廉工街、維多利亞女王街以及波爾特瑞路都在銀行這裡匯合,致使其無論在功能上還是在地理上皆成為金融城的心臟。薩拉走在這些擁擠、微風拂面的街道上,每每感到異常興奮。她似乎總是加快步伐,更加注意周圍的一切。此刻她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覺得自己儼然成了某件事情的中心。以往那些也許主要是基於幻想的情感眼下則是基於事實了:位居金融城要津的頭面人物已經與她接觸過,她現在是在替英格蘭銀行行長效力。事實上,這件事別人是看不出來的。對於薩拉來說,這並不很重要。她已見過行長,與他達成了一項協議,對她而言這才是實實在在的東西。 
  她從針線街拐進老布羅德街,走過幾百碼後到達芬利斯銀行。她向保安人員亮出通行證,走進大門,乘內壁裝著鏡子的電梯上到交易大廳。她將通行證放進自動安全監測器裡一刷,大門隨之卡嗒一聲打開,裡面是一間面積很大、過度擁擠、自由平面式佈置的房間,乍看上去就像是在舉辦一次高技術廢舊雜品廉價拍賣活動。 
  她首先聽到喧囂聲,然後看到一片混亂。300名交易員、銷售員和助手像層架式雞籠裡的母雞一般緊緊擠靠著坐在那裡。 
  他們群集在迷津般的辦公桌兩側,那些辦公桌似網絡一般佈滿了整個大廳。有些人會蕩來蕩去,緊接著,會如同被電擊一般飛快地伸手抓起電話聽筒,突然站起來,發瘋似的大叫大嚷並比劃著手勢,幾秒鐘之後又復歸平靜。薩拉走入這片極度混亂之中。標識物少得可憐:這兒一面旗幟,那兒一幅色情掛歷,沒有更個人化的東西,沒有給人舒適感的東西,沒有花草,沒有鬆軟的扶手椅或者高檔的地毯。高高堆架的電腦顯示器與放在小得不能再小的檯面上的咖啡杯、電話和債券收益計算器在爭奪空間。成堆的文件資料以及債券發行說明書不大穩當地堆放至大腿高度。大廳的地面已加高,以便鋪設為幾百台電腦終端輸送訊號的長達幾英里的電纜線。天花板已放低,以便容納為眾多機器和頭腦發熱的交易人員送去冷氣的高效率空調系統。人們肘挨肘地坐在彼此之間那種導致幽閉恐怖症的空隙之中。 
  薩拉在鬧哄哄的問候聲中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嗨,今晚有重大活動嗎,薩拉?」薩拉這身打扮是為見行長而準備的,比平時來交易廳穿的服裝時髦一些。她忍不住要笑出來。這些交易員對周圍發生的事情無所不知,這回他們僅僅誤差了幾個小時。他們是一批對流行時尚十分敏感的觀察家,能從一條裙子的款式或者裙子底邊離地的高度之中讀出成段成段的故事。 
  薩拉珍惜地守護著她的私人生活,這只能刺激人們的猜測。偶爾她會編造一些趣聞讓這些交易員開開心,但是,作為人性的尖銳判官的他們很少會輕信她那些轉移注意力的胡扯。她有一種善於避人耳目的特點,儘管這些交易員覺得不可能理解她,但從未放棄過努力。 
  在一陣笑聲的掩飾下,薩拉坐下來,打開顯示器,收看到一個巨大的電子天地,其間的故事是以數字運動來講述的。機器呼呼啟動後,隨即神經質地發出喀啦啦的聲音。屏幕發出搖曳的綠光在那些因日照不足而顯得蒼白的面孔上投下一層病態的陰影。薩拉讀出從那檯布盧姆伯格牌顯示器屏幕下方卷軸般顯示出的信息公告: 
   
  歐洲植物油在捉摸不定的芝加哥市場上遭到殺價。 
  拳擊——尤班克與本唇槍舌劍(註:尤班克和本系英國兩位拳擊手)。 
  威森塞爾猛烈抨擊世界對南斯拉夫漠不關心。 

  老一套新聞。沒有發生什麼大事。 
  2點30分,戴維·裡德衝著坐在兩英尺之外的薩拉喊了起來。 
  「薩拉·詹森。獵頭公司的電話。1號線。」交易員們的腦袋轉了過來,哄然大笑,隨後又安靜下來,看著她這邊,想聽聽是怎麼回事。 
  「哦,你們這幫人,幹點兒正經事去吧。」薩拉氣沖沖地說。她接通了1號線:「喂?」 
  「薩拉,我是休·班克斯。」 
  「你好,休。」薩拉笑了起來。 
  交易員們對獵頭公司的人都很熟悉,對他們為保密所使用的別名也瞭如指掌。揭穿他們的老底似乎是交易員們樂此不疲的遊戲。薩拉幾乎每週都會接到人才招募人員的電話,想引誘她離開芬利斯銀行,而交易員們每次都要就此大開一通玩笑。因此這一次他們雖然在聽,但卻是漫不經心的。他們覺得這一套他們從前都聽到過。薩拉的注意力重新轉向休·班克斯。 
  休·班克斯是人才安置無限責任公司的創始人,這家公司堪稱金融城最負盛名的人才招募公司。她身高6英尺,皮膚白皙,金髮碧眼,渾身透射出自信和魅力。她倆3年前見過一面,當初她第一次試圖引誘薩拉從芬利斯銀行跳槽。兩人一見如故,對對方在為人和業務方面都有很高評價。 
  「聽著,薩拉。我知道你不想挪動工作,但是聽我把話說完。」薩拉還來不及說話,休就搶先說道,「對你拐彎抹角或者把你叫過來介紹情況都是沒有意義的,因此我就不拘形式了。洲際銀行外匯自營交易。高薪招聘。他們是金融城薪水最高的銀行,這個你也清楚。你可以自己開價碼。該改換一下門庭啦,薩拉。在芬利斯銀行已干了4年,你要開始生銹了。」 
  薩拉笑著插話說:「好吧,休。我不需要說教。不過要多告訴我一些情況。」 
  「唔,這才真正像回事。唯一不利的我看就是那個部門的頭頭。」 
  「噢,你是指我未來的老闆嗎?」 
  「是的,如果你願意這樣表述的話。他叫丹特·斯卡皮瑞托,是個有趣的人物,薩拉。我一見到他就怕得要命……」薩拉聽到了從背景傳來的說話聲,心想那是秘書拿著一疊文件走了進來。「對不起,薩拉。我馬上得走,明天上午7點鐘斯卡皮瑞托有空。你能準時趕到嗎?」 
  薩拉滿懷期望地笑了笑,「我能準時趕到。」 
  薩拉6點鐘回到了家。她隨手把門閂上,走進臥室,脫去衣服,套上一件舊毛巾布晨衣,在腰際用帶子鬆鬆地繫住。她對著衛生間的鏡子,仔細取出隱形眼鏡片,用晨衣擦了擦一副沾有污跡的眼鏡,然後把它戴上。她赤著腳走進起居室,倒了半杯威士忌,把水倒得快滿到杯子邊沿,然後舒展身體躺在沙發上。電話緊挨著她,就擱在一張摩洛哥造的雕花茶几上,這茶几是她幾年前在摩洛哥西部城市馬拉喀什買的。她打開錄音電話,關上音量開關,這樣就沒有干擾,沒有吸引人注意力的講話聲。 
  沉重的公文包就在沙發旁的地板上。薩拉開鎖,取出有關洲際銀行的文件袋。文件袋有兩英吋厚,裡面都是報刊雜誌的文章剪輯,1991年和1992年的兩份年度報告,以及英格蘭銀行的內部報告。 
  薩拉飛快地翻閱了那兩份年報。正如所料,年報並沒有披露任何她不知道的信息。洲際銀行系一家總部設在美國的投資銀行,在世界主要金融中心擁有10家分支機構。它具有跨國銀行通常的業務範圍:企業融資、基金管理、私人客戶。它的所有經營活動都是盈利的,並受到推崇,但是洲際銀行名氣最大的卻是其交易業務。 
  洲際銀行是世界上最大的金融資產交易商之一。從事諸如股權、債券、貨幣以及一系列令人難以想像的金融衍生產品、掉期、期權等業務。這家公司在全球僱用了4,000人,其中700人在倫敦。薩拉把年報扔在地板上。英格蘭銀行的內部報告才是她最感興趣的,因為其中的信息是根本不會出現在公開文件之中的。 
  這份報告中的有關數據確實使得洲際銀行顯得可疑。1992年,洲際銀行的淨利潤為3億英鎊。外匯自營部以丹特·斯卡皮瑞托為首,外加3名交易員,其運營期初資金基準為2,800萬英鎊,盈利達4,500萬英鎊。這是驚人的高回報。 
  習慣於金融城壟斷性資金的薩拉對此深感吃驚。芬利斯銀行僱用了5個人從事自營交易,其期初資金基準是1,500萬英鎊,1992年淨賺了1,800萬英鎊,這已經十分驚人了。 
  另一件有意思的事是,洲際銀行自營交易贏利直接與丹特·斯卡皮瑞托有關。1991年,即他去之前的一年,他們贏利900萬英鎊。1992年,斯卡皮瑞托去了之後,當年贏利就熟升至4,500萬英鎊。巴林頓說得沒錯。斯卡皮瑞托要麼是一位天才,要麼就是一名罪犯。 
  9點鐘,薩拉讀完了所有材料。她從沙發上僵硬地站立起來,將散落在地板上的文件收集到一起,裝進塑料袋並鎖入抽屜。然後她漫步走到廚房,仔細看了一下電冰箱。裡面只有她和埃迪與亞歷克斯吃剩下的幾樣東西。她不禁追憶起往事。三天之前他們還在一起。她感到一陣揪心的空虛。 
  她深吸了一口氣,鎮定下來,隨後從冰箱裡取出番茄、洋蔥和大蒜。她用剃刀般鋒利的菜刀切起洋蔥和大蒜來,同時盤算著如何使用離頭頂上方不遠處排列成兩英尺長的調料和香料。半小時後,她在電視機前坐下,端著滿滿一盤澆了一層厚厚番茄醬的意大利面。 
  還是孩子時,她就學會了做飯。她無論做什麼東西都比她姑媽艾斯拉做的要可口,因為她姑媽不大做飯,儘管做出來有點花樣。想起這事,她不禁笑起來。艾斯拉眼下在一家美國大學教書,住在學校裡,由別人替她燒飯。也許現在她那蓮花般的身軀上長上了些肉。假如她還記得進食的話。 
  薩拉晃了晃腦袋,似乎要擺脫這些回憶。她打開電視機,正趕上尼古拉斯·威徹向大家道「再見」。她切換到國際電視台,等著收看《10點新聞》,要聽聽聲音洪亮的特雷弗·麥克唐納有什麼新聞。並沒有什麼新聞。她打電話到洲際銀行在東京的辦事處想查詢一下市況。那頭也沒有什麼新聞。他們掛斷電話時向她保證,如果發生什麼情況會打電話通知她的。 
  薩拉張著大口打了個呵欠,朝衛生間走去。有關洲際銀行的剪報在她手上留下了一些油墨跡。她用香皂使勁地將它擦洗掉,把冷水撲在臉上,然後搽上一層最新流行的神奇霜。她把晨衣扔到臥室地板上,撥上鬧鐘,鑽進了被窩。她帶著對亞歷克斯和埃迪的思念進入了夢鄉。 
  她清晨6點醒來後,在衣櫥裡翻找了一陣子,然後認真打扮了一番。這已是連續第三次了。她穿上一套素淨的配有金色鈕扣的海軍藍亞麻布服裝,並套上一件挺括的白色短上衣。完美的應職面試服裝,不過等快到當晚7點鐘的應試時間時,服裝上已出現了一天緊張工作之後留下的皺褶。 
  洲際銀行的辦公地點位於下泰晤士大街,在一座現代化的大廈裡面。大廈傲然矗立在河畔,那些窗戶不懷好意地閃閃發亮。大廈內部完全是現代氣派。一個巨大的中廳位於大廈中央。整個中廳除了一張接待台、兩張沙發以及一組有稜角的金屬雕塑收藏品以外,顯得空空蕩蕩。當她走近時,金屬雕塑彷彿對她瞪著大眼睛。一位冷冰冰的接待員告訴她上4樓即是。 
  丹特·斯卡皮瑞穿身穿黑色制服,坐在人已走空的交易大廳的一間光線暗淡的辦公室裡。見她走上前時,他站了起來。他站得筆直,雙腿穩立,儼然一副老闆派頭。他骨骼長得纖巧,她心想他的體重與他的身高倒很相稱。他的衣著十分完美,外衣袖子下露出白色袖口,黑色皮鞋擦得珵亮。大多數交易員在辦公室工作12個小時下來會表現出特有疲憊或衣冠不整,他身上絲毫看不到那樣的跡象。他身上的一切都顯得很非常得體,一舉一動都很有分寸。他朝她走了過來,握了握手。她注意到他倆個頭相當,眼睛與眼睛齊平。 
  「請坐。」 
  薩拉在他對面坐下。他打量著她,臉上沒有笑容,令人難以捉摸。在一陣令人窘迫的沉默之後,他問道:「那麼你為什麼想來洲際銀行工作呢?」他調過頭,面對那一排閃爍著的行情顯示器,薩拉便對著他的側影說話。他時不時會鍵入一道指令,在屏幕上調出另一頁面,好像忘了薩拉的存在,必要時也會再提個問題,只不過是走走過場而已。 
  薩拉知道他這個竅門:佯裝冷淡,把對方置於懇求者的地位,讓他們為了引起你的注意而下功夫。這是一種自我表現,其做法在意料之中,但也令人乏味。她認為自己理應得到他更多的注意,但又不得不承認他這套遊戲玩得挺有水平,並且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之中希望他能轉身面對自己。這種接待方式持續了5分鐘之後,她開始感到不安。10分鐘之後,她感到惱火。 
  「原諒我問一下,你是在面試我呢還是面試那台機器?」 
  斯卡皮瑞托猛地轉過身子,第一次直視著她。 
  「金錢對你有多麼重要?」他的問題一下打亂了薩拉的陣腳。首先是因為他成功地挫了她畢露鋒芒的銳氣,其次是因為他提出了一個滲透於金融城生活、卻從未有人直接提出的問題。 
  來金融城工作的,只有天真的人才是為了金錢之外的其它目的。每個人都用什麼挑戰、興奮、經歷等等來粉飾其首要的動機,這一切倒也是真的,不過都是次要的。唯利是圖是一種禁忌。提出這一問題幾乎是令人可憎的。 
  薩拉不急不忙。在回答之前,她仔細端詳著斯卡皮瑞托的面孔。按照通常標準,這算不上一張英俊的面孔,不過確有吸引人的地方。皮膚曬得黝黑,臉上滿是鬍子茬兒。前額高挺,微微呈半球狀,一頭硬直的黑髮已開始脫落。嘴唇在灰暗的光線下顯得幾近發青。鼻子生得又長又直,但引人注意的卻是那雙眼睛。 
  不大自然地坐在工作台前面的這具軀體毫無生氣可言,丹特·斯卡皮瑞托渾身的力量統統集中在眼睛上了,你會覺得他只要閉上眼睛便形同死人一般。這對眼睛又大又圓,褐色的眸子炯炯有神。瞳孔很大,角膜幾乎佔滿了眼睛,眼白形成了一個狹小而明亮的圓圈。這是一對充滿蔑視的眼睛,透射出疲倦和厭煩,但突然之間,又會令人驚訝地因一陣狂躁而閃亮起來,隨即又迅速消失,以致薩拉感到疑惑,她到底有沒有看見它的閃亮。她猛然中斷沉思,集中精力於回答問題。既然禁忌已被打破,再閃爍其辭就沒有意義了。 
  「金錢是首要動機。」 
  他的嘴唇一彎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這是他對她做出的唯一反應。 
  「說得好。這是幹這項工作的唯一原因。」 
  不,並非如此,薩拉暗自思忖。 
  斯卡皮瑞托從座椅上站了起來,「我得走了。」 
  薩拉看了下手錶。7點30分。這是她經歷過的最簡短應職面試。 
  斯卡皮瑞托把她送到電梯口。他肩並肩地與她同行,兩人的臀部、肩膀以及頭部是齊平的。他抬起手撳下電梯按鈕時,她看見從他袖口伸出的手腕。那手腕顯得細皮嫩肉的,如同女性的手腕,只不過上面長了一層厚厚的黑毛。他的兩隻手脈絡清晰,手指又細又長。電梯到了。薩拉獨自一人乘電梯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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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薩拉在下泰晤士大街上等了好一陣兒也沒有等到一輛出租車。5分鐘過後,她穿過薩福克巷來到坎農街,想在那裡試試運氣。這是星期五的晚上。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所有出租車似乎都在忙於運送金融城的工薪族回家或是上倫敦西區的酒吧、影院、劇場和餐館。她好不容易才看見一輛亮著桔黃色「空車」標誌的出租車,於是迫不及待地招呼它停了下來,如釋重負地一頭鑽進車裡。 
  「請到梅費爾區,南奧德利街。」她靠在座上閉眼打起盹來。 
  出租車在南奧德利街開了一段後,她下了車。她在落日餘暉中行走,臉上有被曬得暖洋洋的感覺。她很喜歡這個地區。它有幽閉的街道,有眾多的古玩商店,有給人深刻印象的城區住宅,有厚厚幕簾遮蓋之下的秘密。此刻它非常寧靜,人們都下班了。那些辦公室工薪族都已回家,抑或是到離皮卡迪利廣場較近的酒吧去了,而那些珠光寶氣、濃妝艷抹的女人的出場時間還嫌早。她們9點鐘後才開始露面,走出小街深處的住所,鑽進豪華轎車的後排座位,幾秒鐘之後便呼嘯而去。 
  薩拉在一家熟食店外面停住腳步,欣賞著像鐘乳石般從天花板懸掛下來的一排一排意大利式薩拉米香腸。新碾制的咖啡的濃郁香味撲鼻而來,誘得她走進店裡。一排排意大利甜點展現在她眼前。她買了兩條巴錫牌巧克力(產於意大利中部佩魯傑亞市的美味果仁巧克力)和一磅閃閃發亮的咖啡豆。她拎著包裝袋朝右拐上了蒙特街,沿街走了幾百碼後,向右拐進入海斯小街。她在一座挺大的小街寓所前停下來。它那明亮的白色外牆上攀爬著玫瑰。她按了門鈴,等在那裡。她感到自己正在受到觀察,隨後門突然打開。 
  站在門口的是薩拉最親密的女友松本正美。她在金融城內日本山一證券公司工作,與薩拉是同行。她身穿折疊的白色亞麻布服裝,赤著雙腳,面帶微笑。 
  薩拉在劍橋唸書時就認識了松本。她倆都是三一學院的本科生。兩人都是相貌迷人、天性聰慧且為人爽直,但是把兩個人拴在一起的原因更多的是一種潛伏的孤獨感,這種孤獨感不知怎麼卻一直不受豐富多彩的大學生活的影響。雙方都看到對方身上存在的沉著堅毅和獨立自主性,而且更重要的是,都有一種強烈的逃避命運的心理。松本的追求非常明確:結婚,並且像東京的普通家庭主婦那樣去生活。這就是日本社會對她命運的期望。儘管她在劍橋受過高等教育,但這只能被視為一段暫時的間隙,就像患了一段時間的肺結核,充其量不過是不受制度約束而得到所渴望的自由的一種手段。薩拉並沒有什麼明顯的命運或歷史要逃避的,可是松本仍然從她身上看到了急欲逃脫命運的跡象:強烈的雄心大志,躁動不安,缺少冷靜,總在努力爭取,性喜冒險及自毀——只要這種毀損意味著進取。過量的工作,過多的男人,以及偶爾的旅遊便是這些跡象的表現形式,它們來勢異常洶湧,隨後便消失、隱匿起來,幾個星期之後又會重現。如今已是5年過後,兩位女性各自在金融城有了穩定的職業,身上出現了某種平靜,抑或是某種幻想。只要這種幻想存在,多半可能是疲倦的產物,是習以為常的試驗和缺少發現的產物。她倆仍然受到冒險的吸引,都在密切關注這種跡像在對方身上重現。她們每天都要通電話,而且通常每星期要見一次面。這個週末將為她倆提供特別的樂趣:她們已安排好在一起呆上兩天,一般總要大大採購一番,痛痛快快吃一吃、喝幾杯。 
  她倆熱情地吻了對方。薩拉遞過一管巴錫牌巧克力,「給你,你喜歡吃甜。」 
  松本撕開包裝紙,取出幾塊巧克力。 
  「棒極了,是我最喜歡吃的。」她把那管巧克力遞給薩拉,「來,你自己也吃一塊。看起來你有點消瘦,洋娃娃。」 
  「哦,天哪!」薩拉打著阿欠說,「為什麼每個人都為我的體重擔憂呢?」 
  松本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你很清楚那是為什麼。現在閉上你的嘴,趕緊吃下去。」 
  兩個人笑呵呵地走進廚房,松本打開一瓶葡萄酒。 
  「最近情況還好嗎?」松本一邊問,一邊遞給薩拉一杯紅葡萄酒。薩拉呷了一口,回到起居室。松本拿著酒瓶和酒杯跟隨其後。 
  「哎,埃迪和亞歷克斯走了之後,我總感到有些怪怪的。」薩拉聳了聳肩,「還得適應一陣子兒。有時候我真不知道為什麼要煩惱。也許我應當謹慎行事,下回選擇一個會計師才是。」 
  「謹慎!」松本哼地一聲說,「你認為那樣就是謹慎嗎?不出5分鐘你就會發瘋的。你瞭解自己。」 
  「是的。真說不準。可是仍然……」 
  「我知道,親愛的。這是很難辦的。別在意。我們將度過一個甜蜜的、放鬆的、沒有男人的週末。我替我倆想出了很多計劃。」 
  薩拉笑了:「你真是個天使。」 
  「我知道。不說它了,」松本想使氣氛活躍起來,「有什麼別的新聞嗎?」 
  薩拉停頓下來。「嗯……我在考慮調換工作。」她等待松本做出反應。 
  「為什麼?」 
  「已經4年了。該到換換的時候了,你是知道的。」 
  「難道這就是理由?」 
  「夠充分的了。」 
  松本心想,真討厭哪,隨後站起來又斟了一杯酒。 
  週末是在一片迷迷糊糊的自我放縱中度過的。薩拉於星期天晚上回到了自己的寓所。她穿過靜悄悄的房間,在錄音電話旁坐下,重放了電話錄音,期望能聽到埃迪和亞歷克斯的消息。他們沒有來電話,沒有任何令人振奮的事情。只有休·班克斯留下口信,請她回電話。 
  薩拉查閱了本子上的號碼,撥出了電話。 
  「休,我是薩拉。」 
  「哦,薩拉。嗨,你情況怎麼樣?」 
  「挺好。過了一個漫長的懶洋洋的週末。你呢?」 
  「同往常一樣,害怕星期一早晨的到來。」 
  「不單你一個人這樣。」 
  「現在聽我說。洲際銀行。」 
  「嗯嗯。」 
  「你嗯嗯是什麼意思?」 
  「呃,我想我的意思是,『哎呀,見它的鬼去吧。我想我是去不了那兒了。』」 
  「為什麼去不了?」 
  「得啦,丹特·斯卡皮瑞托總共給了我30分鐘時間,然後就一腳把我端了出去,這就是原因。」 
  休哈哈大笑,「聽著,薩拉,要是他不喜歡你,5分鐘之後就會請你滾蛋了。他已做了調查。他是信任我的。他也清楚你很能幹。他所要做的一切就是看看他是否會喜歡你。他確實喜歡你。」她得意洋洋地停了下來。 
  「這種表達方式真夠怪的。」薩拉喃喃說道。 
  「喂,不要發脾氣嘛。你不要指望所有人都來巴結你。」 
  「什麼發脾氣?我差不多……」 
  休把她的聲音壓了下去:「聽我說,斯卡皮瑞托剛剛來過電話。他此刻就在家裡。他希望你去個電話,安排一下與他手下成員見面。」 
  「這可有點異乎尋常了,不是嗎?」薩拉說道,「我是指直接進行接觸。有點不大正規。」 
  「哦,得了吧,薩拉。你並不需要我做監護人。」 
  薩拉大笑起來,「沒錯,是不需要。那麼他的電話號碼呢?」 
  休隨口報了出來。薩拉道了聲晚安,隨即撥了那個號碼。她注意到那是切爾西區的號碼,與她的電話同屬一個電話局。這麼說他們還是鄰居。 
  「丹特,我是薩拉·詹森。」 
  「晚上好,薩拉。」 
  他的聲音聽起來不悅耳、不連貫,甚至比面對面時還要咄咄逼人,而且有帶著嘲弄的口吻。薩拉對此不予理睬,默不作聲地啃著指甲,等待對方發話。 
  「你明天6點鐘能上我辦公室來一趟嗎?」 
  「好的。」 
  「那麼再見。」他說罷就掛斷了電話。 
  簡短的通話讓她感到心裡不安。這種簡明扼要之中含有冷淡,含有對通話慣例的忽略。很多交易員通話時就像這個樣子,不過那並不是出於無禮或者缺乏通話誠意。說也奇怪,他彷彿是在避免俗套。 
  第二天薩拉是在無所用心之中度過的,只想能早些回家,等待6點鐘的到來。當那一時刻終於來臨時,她匆匆離開交易大廳,直奔洲際銀行的辦公室樓而去。 
  同一間昏暗的辦公室,另一套無可挑剔的西服。斯卡皮瑞托見到她進來,慢騰騰地朝她走去,伸出手,緊緊地握了握她的手。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她的眼睛。他面帶微笑,並非出自友好或者歡迎,而是出自薩拉無法完全確認的其它什麼。她把臉轉過去。辦公室裡另有兩個人,斜靠在辦公桌旁蒙有布套的椅子上。斯卡皮瑞托朝他們點點頭。 
  「薩拉·詹森,過來見見馬修·阿諾特和西蒙·威爾遜。」 
  威爾遜一下子站了起來,笑了笑,熱情地握著她的手。阿諾特懶散地半站半坐著,握了一下她的手,又重重地坐回到椅子上,眼睛再沒有看她。斯卡皮瑞托從辦公桌後面拖過一張椅子,坐在阿諾特和威爾遜當中,他們馬上給他騰開位置。他們位於他的左右,看著他,似乎在等待指示。薩拉看了覺得他們就像是新手一般。薩拉在他們對面的一張空椅子上落座,放下手袋。她朝後靠坐著,解開上衣鈕扣,掏出一包香煙,然後隨手點燃了一支。 
  她衝著那幾張注視著她的面孔笑了笑,「你們不介意吧?」 
  斯卡皮瑞托搖了搖頭,遞給她一隻煙灰缸。 
  「我也要抽支煙。」阿諾特說罷,離開辦公室,回來時從交易台拿來了一包香煙。他點燃了香煙,縷縷煙霧朝天花板飄然而去。 
  薩拉吸了口煙,漫不經心地望著那兩個新手。阿諾特這人看上去似乎應當在《紳士》雜誌的有光畫頁上做襯衫廣告。他是個年近30歲的英俊美國人,方下巴,藍眼睛,淡褐色的直髮剪得很短,吹風吹到了無可挑剔的程度。薩拉注意到,他的口音也改了不少。新澤西州的鼻音已經修正成波士頓的拉長音調,不過在個別詞語上還是會露餡。要不是眼睛以及嘴巴的形狀,他的形象即使還有些做作,也可以稱得上是健康向上的。他的眼神顯得冷酷而憤世嫉俗,每一個表情無不帶上玩世不恭的味道。那副嘴唇微微向下噘,顯出一副輕蔑的模樣。他可不是薩拉認識的人當中討人喜歡的,也不可能會僱用她。 
  相比之下,西蒙·威爾遜顯得和藹可親,願意討好人。他要年輕一點,大約24歲。根據薩拉的推測,他來金融城工作才一兩年,而且到目前為止一直避免表現出他的許多同事所共有的那種幾乎習以為常的厭倦自滿傾向。他的頭髮呈淺棕色,臉上的雀斑不多,穿一套起皺的西服,而且還是買的成衣,這一點跟其他兩個人不同。他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在打量他的時候,他笑了笑。她對他微微一笑,然後望著斯卡皮瑞托,等待他的開場白。他只是一味地打量著她,一聲不吭,沒有任何要講話的意思。他半轉向阿諾特。兩個人交換了一下眼色,接著阿諾特朝前坐了坐,問道:「那麼你對美元兌英鎊匯率有何看法?」 
  薩拉得意地微笑了一下。 
  「我們談的是什麼時段?未來5分鐘、24小時、1周、還是1年?」 
  「未來5分鐘。」 
  「這個我不大清楚。」薩拉爽朗地笑著說,「我最後收看行情是在6點5分,當時的匯率是在1.4930,401。我不知道過去45分鐘裡市場的行情,也沒有亂報價的習慣。不過我可以說美元稍稍走強。」 
   
  註:1下大中的數字1.4930,40,是外匯交易中的行話,逗號前的數字代表買入價,逗號後的數字是一種省略,實際相當於1.7755,是賣出價。 

  阿諾特從口袋裡迅速掏出一隻路透社的傳呼機,這種寬3英吋長2英吋的裝置提供有24小時的最新主要金融報價和新聞。他輕輕敲下一道指令,然後仔細觀看著那個小屏幕。 
  「1.4910,20。我想美元在上揚。」他拉長聲調說道。他換了一種方法,「你為什麼要離開芬利斯銀行呢?」 
  「誰說我要離開的?」 
  「可你人不是在這裡嗎?」 
  「我是人在這裡,但為的是讓你們能夠更多地瞭解我,我也能夠更多地瞭解你們。」 
  阿諾特瞪了薩拉一眼。她則不動聲色地回瞪著他。隨之是一陣氣氛緊張的沉默。威爾遜微笑著插話說:「你同戴維·裡德一道工作吧?」 
  「是的。我就坐在他旁邊,是你的朋友嗎?」 
  「我們在一起踢足球,」威爾遜大笑著說,「或者至少可以說我們是這樣努力的。他大多數時候總是帶著傷。」 
  「說給我聽聽。他似乎大部分時間都是一瘸一拐的,身體的某個部位總是敷上石膏。」 
  「真令人討厭。」阿諾特說。 
  薩拉默默地望著他,片刻之後轉過眼去。她遇上了斯卡皮瑞托的目光。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雪茄,有條不紊地將其點燃,在抽煙的間隙看她一眼。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的眼睛,扮演著一個超脫的觀察員的角色,看上去還有些開心。薩拉惱火地扭過頭去。她竟成了當晚開心的對象。在她看來,這次見面的目的僅在於此。威爾遜喜歡她,阿諾特討厭她。至於斯卡皮瑞托,她弄不清他是什麼感覺,此時她並不特別在意。她看了看手錶,冷靜而不動聲色地說:「我說,這一切倒挺有樂趣,不過我必須在15分鐘之後趕到另一個地方,因此如果你們不介意……」 
  斯卡皮瑞托臉上那副淡淡的笑容頓時變成一副驚訝的表情。他從座椅上猛地欠過身來,「當然。很抱歉,關於這次會面我們沒有提前一點時間通知你。」 
  他站起來。阿諾特默默抬起頭,目送著她走出辦公室。威爾遜把她送到門口。 
  「再見。見到你很高興。」他握了握她的手。 
  薩拉笑了笑,「我也很高興。」她和斯卡皮瑞托一起穿過交易廳來到電梯口,其間誰也沒開口。電梯門開時,他握了握她的手。 
  「感謝你的光臨。我們會取得聯繫的。」他微笑著說。當電梯門關上時,他轉身走開了。 
  「你們這幫混蛋。」薩拉小聲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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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薩拉走到下泰晤士大街,待轟鳴駛過的車流出現一段空隙,迅速趁隙穿過街道。她朝坎農街走去,在緊挨布什巷的一個公用電話亭前停下。她提起話筒,輕輕按下一個號碼。幾次振鈴之後,一個略微顫抖的聲音回了電話。 
  5分鐘過後,雅各布·戈德史密斯——薩拉最長久和最親密的朋友,實際上更多的是師長——笑瞇瞇地放下了電話,抱起他的貓咪,撫弄著它那油光發亮的黑毛。 
  「該到她來拜訪我們的時候了,對吧?」魯比得意洋洋地躺在他的懷抱裡,他用手撫摸它時,它快活地閉上眼睛,當他把它放到地上時,它又憤怒地睜大了眼睛。貓咪氣呼呼地來回甩著尾巴,望著他動作敏捷地套上鞋於,從起居室的桌上拿起鑰匙和皮夾子,隨手輕輕將門關上。老人身後的門——隱藏在松木門內層的一張金屬板上安裝有3道無彈簧拴鎖——發出卡嗒的響聲。他的腦子裡裝滿了各式食譜。他小心翼翼地橫穿馬路,朝戈爾德斯—格林路上的超市走去。 
  雅各布·戈德史密斯已是73歲高齡,具有古稀老人所擁有的全部奧妙無窮的智慧。對於自己所喜歡的人——其中首推薩拉,他充滿無微不至的關心和愛護。他總是那麼慈祥溫和,不過年齡又使他增添了深思熟慮的品質,辦事機敏幹練。這給他身邊周圍的人注入了一種幸福愉快的感受。你根本不會用表面讚許實際貶低的「好人」這種說法來形容他,因為他遠遠不止是個好人,不管怎麼說,用這一說法來形容他等於貶低他。他遠比一般的好人要敏銳和機智,他的身上仍然有些叛逆性格,其表現形式在大多數情況下就是眨眨眼睛。他依舊生氣勃勃,身體硬朗。他要打扮一下去會見以往的生意夥伴時,就會換上另一套行頭,因此很容易被人當成只有60歲。但是近來他已很難得見到他們了。20年前他就退了休,因此生活方式已完全改變。23年前他就從東區遷到了戈爾德斯—格林路的這座寓所,期待著退休生活的開始。他的鄰居便是薩拉的姑媽艾斯拉,倫敦大學的一位化學教授。 
  雅各布搬來一年之後,薩拉和她弟弟亞歷克斯就從美國搬到這裡,與他們的姑媽艾斯拉住在一起。她們的雙親在交通事故中喪身時,薩拉8歲,亞歷克斯才6歲。孩童時代的安全感被擊碎之後,亞歷克斯幾乎處於崩潰狀態。薩拉在一夜之間就成了大人,成了他的主心骨。她們的愛轉向了艾斯拉,可是她根本填補不了父母去世在她們心中留下的空白。 
  艾斯拉是位極其出色的女性,走在時代潮流的前頭,並且在很多方面成為薩拉的最佳角色模型,可是她在家務方面卻一竅不通。她會丟下亞歷克斯和薩拉很長時間,讓他們自己照料自己。她過一段時間就會對自己的研究課題感到著迷,而研究則是在寓所頂部的一間積滿灰塵的小房間裡進行的。一日三餐,週而復始。雅各布常常在屋外的花園裡養護花草,於是成為一種友好的存在。很快,孩子們大量空閒時間就跟他呆在一起。他的太太10年前就已去世。他膝下無子女,因此對他們三人而言,多年來呆在一起是一種幸福的共生存在。他經常燒飯給他們吃;艾斯拉則變得依賴起他來,於是一種非正式的分工在他倆之間劃定出來。艾斯拉幫助孩子們溫習功課,並就她們喜愛的科目——薩拉是數學,亞歷克斯是地質學——做些額外的輔導。雅各布則負責為她們提供飯菜和娛樂活動。 
  他的肚子裡似乎有講不完的故事,從二次世界大戰中服役於皇家龍騎兵的日日夜夜,到戰後的四處闖蕩以及回到倫敦後的生涯,那時他成了一名製造保險櫃的行家。同時也是開啟保險櫃的行家。 
  薩拉尤其著迷於雅各布生活的這一方面。見她如此有興趣,他頗感陶醉,把那些較為稀奇古怪的故事講給她一個人聽,而且在她老是糾纏不休的情況下,教會了她如何不用鑰匙開鎖和保險櫃。她9歲時就已能在沒有鑰匙的情況下嫻熟地進入自己的住所,還能打開雅各布和艾斯拉的保險櫃。她僅僅是為了打開保險櫃而打開保險櫃,對裡面的東西並無興趣。事實上她還會補充一些內容。每當雅各布打開保險櫃時——每隔一兩個月大概會打開一次,總會發現薩拉給他留的一系列小條子。 
  由於幼年喪失父母後所受到的不同尋常的教養和不同於其他孩子的影響,薩拉和亞歷克斯身上形成了一種奇特的道德觀。他倆除了彼此忠誠,對雅各布也非常忠誠,並且寬容地對待他那些至少會被其他人視為輕罪的行為。他們認為雅各布的小偷小摸行為不是什麼問題,因為受害者並未受到損害——保險公司會支付保費的——並且因為雅各布本人很顯然是一個善者。他照料他們,喜愛他們,給他們帶來歡樂,幫助他們形成了自己的個性。他們的個性形成在很大程度上沒有受到傳統習俗的束縛。 
  雅各布在二次大戰中的閱歷其及在返回倫敦東區前的3年的遊歷,激發了亞歷克斯對探險的熱愛。薩拉對雅各布的熱愛並沒有因為知道他就是人們通常說的罪犯而有所減弱,反倒在她幼小的心靈中產生了道德具有不同層次的觀念。依據這一觀念,單個行為本身不一定構成是或者非。她在長大成人過程中對道德和法律一直持有充滿強烈感情和個人癖好的認識。 
  雅各布從未被人抓住過,也從未沾過監獄的邊,可是孩提時期的薩拉卻無時無刻不在擔心他會被抓走。只是在他半退休狀態得以實現以及他對她發誓永不重操舊業之後,她的擔心才漸漸消退。不過她在成長的過程中總是感到,要是他被捕入獄,便是對法律的一次嘲弄。 
  艾斯拉儘管不大接近他們,同樣對她照管的兩個孩子形成了強有力的影響。由於有如此一位獨立的、成功的職業女性作為他倆生活中的唯一女性,以及有雅各布負責燒飯,那種通常的性別模式在她們的家庭生活中是不存在的。亞歷克斯養成了一種對女性的深深敬重和熱愛,這是在姑媽和姐姐的教養下取得的,而薩拉則不承認自己因性別緣故在才能和抱負方面所強加給她的種種限制。在成長過程中,她深感愛情的永恆性是不牢靠的,但對自己的才能卻信心十足。 
  這種自信伴隨她走過了中學,使她在劍橋大學展露才華,成為數學專業的雙科優等生。從孩童時代起,她就一心想成為數學家,然而在劍橋讀書時,她參加了幾場由商業銀行主辦的講座。這些商業銀行當時在不遺餘力地挖掘數學系優秀畢業生,以便派他們進入所需知識日益高深的交易廳工作。她發覺自己動了心。數學那個遙遠的天地開始對她失去了魅力。在與雅各布和艾斯拉廣泛探討之後,薩拉決意選擇金融城的職業。她在那裡會有很多人為伴。純數學的世界對於她實在太寂寞,況且金融城的挑戰機會以及金錢多多,可以為她買來渴望中的自由和安全。 
  於是薩拉就成了一名銀行從業人員,亞歷克斯則成了一名受到姐姐職業贊助的登山愛好者,同時小有名氣。一旦有了名氣,他就會拍攝記錄影片,還她一點錢。等到大約十年之後,等她的金融城生涯結束時,他就會帶上她一道去探險。他們早已計劃好了一切,而且在四年當中兩人都取得了良好的進展。 
  艾斯拉由於免除了不大明確的操持家務的職責,便接受了伯克利的加利福尼亞大學客座教授的職位。她在那裡已有兩年。她租出了她的寓所,於是薩拉搬了出去,申請獲得到一筆大額按揭貸款,花光了自己的全部積蓄,在卡萊爾廣場買下現在的寓所。她和亞歷克斯搬了進去。三個月以前,寓所的地下室套間掛牌出售。住在裡面的老太太終於放棄了日漸動搖的自立生活,搬到蘇格蘭與兒子和媳婦一起生活了。 
  薩拉迅速採取了行動。長久以來她一直想得到這個地下室套間。它對艾斯拉和雅各布可以隨時來使用,亞歷克斯也可以把要托運的大批登山裝置存放在裡面。如果埃迪打算呆在這裡,他們也許需要更大的空間。於是她將按揭貸款的額度加到了極限,取空了開始恢復儲蓄以來的所有存款,耗資16萬英鎊購置了這個套間。是年28歲的她用40萬英鎊的按揭貸款在切爾西區擁有了一處價值80萬英鎊的住宅,同時保持著一份報酬優厚但不大牢靠的工作。 
  要在兩年前,她還不可能對付這種資金上的不穩定。但是童年的創傷正在被成年後的成功所掩蓋,如今雖然想起往事仍不大開心,卻不願為此煩惱,甚至欺騙自己說她從不大牢靠的職業中尋找到了賭徒的刺激。只要在金融城順順當當地再幹上幾年,她就能還清按揭貸款。到那時,她就要開始攢她所謂的出走錢。 
  她聰穎,漂亮,有成就,得人心,但從來不會真正掉以輕心。她的生活目前在很多方面已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她很少進行分析,不過每當她有意加以分析時,總擔心眼前的安寧只是暫時的。 
  雅各布懷疑薩拉身上有某種自毀特徵,於是精心保護著她。他清楚她的資金狀況,他知道她為此而憂慮,除此之外,他對她並不過分擔心。她18歲生日時,他贈送她一枚古玩紅寶石鑽戒。她成為兩科優等生時,他送了她一副與之相配的耳環。他還保留著一件鑽石紅寶石項鏈,準備在另一個場合送給她,不過他自己也不清楚是什麼場合。眼下那東西藏在他的臥室裡,一旦拿出來,就能立即還清她的按揭貸款。在這個國家,要想出手這種項鏈是有難度的,這一點他非常清楚。不過他知道,有些買主對精美寶石首飾是獨具慧眼的,沒有來歷證明也能接受。 
  他沒有告訴薩拉為什麼要送紅寶石,她會因此認為他對她缺乏信心而很生氣。當然不是這麼回事。他知道她最終會挺過難關,保住她的職位,還清借款……他只是想在這個過程中免去她的任何不愉快,而且知道紅寶石放在那裡倒是件好事,因為那是最好的保險單。 
  薩拉輕快地朝銀行車站走去。她很想回家換身衣服,可是來回折騰實在是浪費時間。不過,雅各布倒是喜歡看到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如果她回去一趟,長統襪和平跟鞋是不可不換上的。倒還不如就穿著金融城上班服裝,早點趕到雅各布家,趁他燒飯時還可以偷個閒。她從車站買了一份《旗幟晚報》,匯入了趕乘北線地鐵的人群。10分鐘後,正當站台上胡亂轉悠的人群變得不堪忍受時,一班列車駛進了站。薩拉擠上了車,動作靈活地找到一個座位坐下,在隨後40分鐘時間裡,她就一直埋頭看報。 
  她在戈爾德斯一格林路站下車後,沿戈爾德斯—格林路迂迴走到那家持有外賣酒類執照的酒店,挑了兩瓶紅葡萄酒。雅各布從來不喝白葡萄酒,並且把他對紅葡萄酒的酷愛傳給了她。她在開始出入高檔飯店與有錢人約會之前許多年,就是酒類鑒賞行家了。 
  她把酒瓶放進塑料袋裡拎著,一路下坡,重新路過地鐵車站,然後從那條人群熙攘的主要街道拐上了寧靜的羅瑟威克路。街道兩旁皆是兩三層樓高的紅磚房,房前有精心護理的花園,大多數花園都盛開著玫瑰。 
  雅各布的花園顯得格外雅致。從她認識他那一天起,他總是將時間和精力傾注在花園裡。玫瑰是他最喜愛的花卉,他有野香水月季,名貴的哥本哈根玫瑰,而最得意的是香氣襲人的大朵紅色亞歷山大玫瑰。還有許許多多其它的品種。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就教會她所有玫瑰的名稱,只是如今她已把其中大多數名稱遺忘了。 
  薩拉推開花園那道門時,那門發出悅耳的嘎吱聲。雅各布不肯往門上加潤滑油,為的是將其作為早期預警系統。嘎吱聲引起了魯比的注意,它一路小跑繞過牆拐角,貼著薩拉的小腿肚子繞「8」字。薩拉用一隻手將它抱起,另一隻手按響門鈴,酒瓶輕輕碰在黃銅門把手上,發出叮噹響聲。 
  幾秒鐘後,雅各布出現在門口,笑得嘴都合不攏了。 
  「喂,親愛的。」他擁抱著她的時候,魯比被夾在他倆當中。接著他吻了吻薩拉的臉頰,然後滿懷希望地看著塑料袋,「你為我準備了些什麼?但願是正經的東西。」他打開塑料袋,仔細看了看酒瓶,「不錯嘛,很高興你有所長進了。」 
  薩拉大笑起來,「我什麼都知道,還有那些……」她輕輕地把魯比放到地上,跟隨雅各布走進廚房。他從一個舊式櫟木碗櫥裡取下兩隻看樣子很容易碎的大酒杯,然後打開了酒瓶。兩隻杯子盛上酒之後,酒瓶幾乎空了半截。薩拉已經接受了雅各布的習慣,用喝了幾杯來計算酒的消耗量。 
  「我差不多一切準備就緒了。你去收看『加冕典禮街』1吧,看完後把劇情告訴我就行了。飯好了我叫你。」 
   
  註:1一部反映工人居住區個活的電視劇。 

  薩拉端著酒杯走進起居室,躺在電視機前的沙發上。「加冕典禮街」已經放了一半。薩拉呷了口酒,不斷切換著頻道,接著拿起一份舊《觀察家報》,想看看報。 
  20分鐘後,雅各布把頭探進房門問道:「後來怎麼樣啦?」 
  「嗯?」薩拉茫然地抬著頭。 
  「『加冕典禮街』呀。結局怎麼樣?」薩拉笑了起來,一副窘迫的樣子,「很抱歉,雅各布。我沒有集中精力。」 
  「集中精力,別犯傻啦。收看『加冕典禮街』你是用不著集中精力的。」他從房間另一頭以銳利的目光仔細看著她,「行啊,你最好過來吃點東西吧。」 
  她溫順地隨他走進廚房。她坐下後,他分給她一大塊燉雞。 
  「把它吃下去。你還是這麼瘦得皮包骨頭。」 
  「才不瘦呢。」薩拉說罷,突然感到飢餓,便大口吃起來。 
  雅各布只吃了一丁點兒。他看著薩拉,過了一會兒,他問道:「說說看是怎麼回事?」 
  薩拉停下來,塞了一大口食物,然後放下叉子,「你是什麼意思,什麼怎麼回事?」 
  雅各布看上去挺惱火,「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你認為我問的是什麼意思?」 
  薩拉歎息了一聲,喝下一口紅酒,「聽我說,雅各布。我不能總是把什麼都告訴你。我想這不關你的事。」她看到他眼眶裡淚水汪汪的,真懊悔剛才說過的話。 
  「哦,天啦,雅各布。我真抱歉。我不是有意要這麼說的。只是亞歷克斯和埃迪離開之後,我一直有些心煩意亂。睡眠也不太好……」 
  雅各布慢慢地喝了一大口酒,「不要緊的,親愛的。不必擔心。」他沉默了片刻,「可是不是為了這件事,對吧?他們離去會使你傷心。我以前見過你傷心的樣子。你現在是心事重重,對不對?」 
  薩拉看著雅各布飽經滄桑的臉因擔心而皺了起來,「什麼東西都瞞不過你,是吧?」 
  雅各布寬慰地微舒了口氣,靠在椅背上等待著。 
  「哎,我還是告訴你吧,」薩拉說道,「我看告訴你也不會造成什麼危害。有件事非常蹊蹺,眼看我就要捲進去了。其實我已經捲進去了。」她頓了頓,「這事只是有點不可思議,就是這樣。」 
  雅各布從她嘴裡一點一滴地探出了事情的全部:卡特、巴林頓、還有斯卡皮瑞托。 
  「所以你看看,」她結束時說道,「我需要這份工作,既為斯卡皮瑞托工作又為行長工作。我只是感到有點忐忑不安,僅此而已。我在芬利斯銀行時工作一直挺順利。同埃迪在一起時也是同樣。眼下一切都是挺好的,挺安寧的。」 
  「你不能放棄這件事,對不對?」 
  「不能,」薩拉說道,「我辦不到。」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呢?」 
  薩拉笑了笑。「如果給我這份工作,我就接受。」 
  在飯桌另一側坐著的雅各布笑了,「我聽了倒蠻有樂趣。」 
  薩拉警覺地望著他,「我從前見過你這種表情,雅各布·戈德史密斯。你有什麼高招嗎?」 
  「讓我們先看看你是不是能得到這份工作,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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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兩天來薩拉沒有從休·班克斯或者丹特·斯卡皮瑞托那裡聽到任何消息。第一天她還比較輕鬆,可以自由自在地投入她所熟悉的生活。到了第二天,她開始沉不住氣了:也許那份工作已落入他人之手。這時候,她認定自己需要得到那份工作,而且非常迫切。到了第三天,她故意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幾乎讓自己相信那份工作要不要也無所謂,那個任務……事情真是與她過不去,休·班克斯偏偏選擇了這一天打來電話。 
  星期三晚上8點30分,薩拉剛從健身房回到家,為了補充點能量,還在世界終極飯店那裡的約翰尼炸魚店買了一小包用報紙包好的炸土豆條。薩拉沒好氣地一把抓起電話,油乎乎的手指要想抓牢聽筒還不大容易,「喂?」這聲音更多的是盤問而非詢問。 
  「哦,請原諒。」休笑著說。 
  「對不起,休,」薩拉邊說邊吞下一把炸土豆條,「動物正在進食……不得打攪而已。」 
  「我怎麼知道呢?要不我回頭再打來?」 
  「不,不必擔心。我這就嚼完了。」 
  「哦,真討厭。不管怎麼說,請聽好。斯卡皮瑞托剛剛又跟我通了電話。如有可能,他希望明天能見到你。」 
  「他現在見不見?」薩拉拿著一根炸土豆條正欲送進嘴裡,此時大笑起來,「這倒也是件事兒。」她把炸土豆條朝嘴裡一丟,默默地嚼了一會兒。 
  「唔……」休有點生氣地說,「你還想不想要這份工作?」 
  薩拉沒有理會這個問題。「他的面試進展到什麼地步了?」 
  「除你之外他已經約見了8個備選人,」休耐著性子回答,「他還有兩個人要見。」 
  又是一陣長長的停頓。 
  「薩拉,你到底想不想要這份工作?看來你還有點拿不定主意。」 
  薩拉暗自竊笑。「就讓我們來看看斯卡皮瑞托先生有什麼說法吧,好不好?麻煩轉告他,我明天6點半上他的辦公室見他。」 
  「是了,女士。」 
  第二天下午6點20分,丹特·斯卡皮瑞托坐在辦公室裡,同馬修·阿諾特和西蒙·威爾遜議論著他們剛剛面試過的一名備選人,一位29歲的美國人,阿諾特的摯友——他倆曾一起上過布朗大學。 
  「呃,我覺得他相當不錯。」阿諾特看了斯卡皮瑞托一眼,又把目光轉向別處,「他是一名出色的交易員,而且很適應這裡。」在之後的沉默中,他有點尷尬地停了片刻,又用不夠堅定的口氣補充道:「唔,反正我投他的贊成票。」 
  斯卡皮瑞托深深抽了一口雪茄,轉身面對著阿諾特。 
  「那傢伙是個白癡,你有的時候真他媽缺乏眼力。」 
  阿諾特的臉頓時漲得通紅。西蒙·威爾遜兩眼盯著自己的鞋子。阿諾特點燃了一支香煙,用食指與大拇指捏著,朝斯卡皮瑞托的方向指了指,「那麼你想用誰呢?」 
  斯卡皮瑞托重重地吐出一口煙,「這正是我要同你商量的事情,如果你能冷靜一會兒的話。」 
  有位秘書出現在門口,打斷了阿諾特的回答。 
  「薩拉·詹森已在接待處,是不是要帶她上來?」 
  「是的,請她上來。不過先帶她到我的交易台。告訴她在那裡稍等幾分鐘。我準備好了就會出來接她的。」 
  秘書轉身下樓回到接待處。幾分鐘後,她帶著薩拉走上來,把她安置在斯卡皮瑞托的交易台,離他的辦公室大約有15英尺。 
  薩拉側著身子倚靠在交易台旁,面前攤著一份《旗幟晚報》,看樣子是在讀報,其實她是想聽清斯卡皮瑞托辦公室裡的對話。只有微弱的談話聲隱約傳出來。於是她只好作罷,集中精力看起了報紙。想通過觀察三個人的表情舉止來尋找線索是毫無意義的,因為辦公室的玻璃牆和玻璃門都掛著百葉簾,從外朝裡看只能看到殘缺不全的人影。 
  從辦公室裡朝外看則要清楚許多。斯卡皮瑞托坐在裡面與同事們交談時,就在透過百葉簾觀察薩拉。他的耳朵在聽他們說話,眼睛卻盯著她。阿諾特懶散地靠在椅子上,將手高高舉過頭頂伸了個懶腰,有意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他又點上一支萬寶路香煙。 
  「我們不能明天再說嗎?」 
  「我現在就希望聽到你的意見。」斯卡皮瑞托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還在注視薩拉。 
  「為什麼?我們有的是時間。還有一名備選人要面試,沒必要現在做決定嘛。」 
  斯卡皮瑞托仍然注視著薩拉。他非常冷靜地回答道:「因為我建議給她一份工作。」 
  「啊呀,真見鬼,丹特。你知道她會是個什麼樣子。她是個傲慢的騷貨,會一會兒晃進來,一會兒又晃出去,只用社交約會的間隙幹點工作,會干擾我們工作的。」 
  斯卡皮瑞托將視線從薩拉身上撤回,轉而直視阿諾特。 
  「你去年替我們賺了多少錢?」 
  阿諾特臉色顯得難堪,「你為什麼不看看今年?我的盈利增加了一兩百萬,這你是清楚的。」 
  「可是你去年虧了一兩百萬。順便說一句,去年薩拉·詹森為芬利斯銀行賺了600萬。我們誰不知道她的名氣。她可能會像你所說的那樣一會兒晃進來,一會兒又晃出去,但是她幹上一個小時要比你他媽干一個星期賺的還多。」斯卡皮瑞托衝著阿諾特笑了笑,「所以你聽聽我的決定。麥克弗森兩周前已離職,我們需要補一個人。我們可能會花上幾個月時間在金融城四處搜羅人才,卻找不到一個像她這樣好的人……」 
  還不如說像她這樣好看的人呢,阿諾特憤憤不平地想。 
  「那麼現在就勞駕你出去把她請進來。然後你們倆都離開。」 
  阿諾特沉著臉走了出去,身後跟著一聲不吭的西蒙·威爾遜。阿諾特對薩拉很不自然地笑了笑。 
  「他讓你進去。」他朝辦公室方向歪了歪腦袋,從自己的座椅上一把抓起上衣,走了出去。威爾遜說了聲「你好」,「再見」,面帶微笑跟在阿諾特後面緩步離開了。 
  斯卡皮瑞托口叼雪茄坐在那裡。薩拉走進辦公室時,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然後打手勢示意她坐下。面對他這種熾烈的凝視,她感到不大自在。他的嘴巴微微一皺,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薩拉回視他時,目光中帶著些許藐視,但這似乎反倒加重了那點笑意。她想伸手從手袋裡掏一支香煙,以避開他的眼光同時掩飾住自己的眼神,又擔心這樣一來反而過多地暴露了自己,於是只好一直看著他。他倆就這樣坐著,默默無語,相互對視著,誰都不願意先開口,或者先將眼光移開。最後,他朝前欠了欠身子,忽然間那股熾烈已煙消雲散。他說話時彷彿換上了一種截然不同的偽裝:未來的老闆,打著官腔,孤高冷淡,一本正經。 
  「好吧,薩拉,我們一致認為你對這個小組將是一個有益的補充。」薩拉回想起阿諾特臉上那種不懷好意的表情,差一點笑出來。 
  「歡迎你加盟洲際銀行。」 
  看樣子他想當然地以為她會表示接受。他停頓下來,以為她臉上會露出同意的表情,接著又自個兒繼續講下去。 
  「我希望你盡快到交易廳上班,什麼時候可以開始上班?」 
  薩拉聽到這一建議時,猛地眨著眼睛,扭頭望著別處。他說話時故意不慌不忙,一字一頓地以示強調。所用的術語是很正常的,可是出自他的口中……她仔細端詳著他的臉。還是那副淡淡的笑容,她感到他又是在奚落她。她看著他的眼睛,慢慢地朝他微微一笑。 
  「我要求第一年保證有50萬英鎊的一攬於收入,那樣的話我星期一就開始上班。」 
  斯卡皮瑞托身體朝她傾過來,瞇起眼睛凝視著她。 
  「50萬英鎊?這可此我想的要多一點。」 
  「接受或不接受悉聽尊便。」 
  「好吧,薩拉,但是我希望你清楚你這是在幹什麼,這是在抬高身價。那你就得表現出色。」 
  如果我不出色,那你就得意了,薩拉暗自思忖。斯卡皮瑞托站起身,從辦公桌後面走過來,在她的椅子旁停下。她站起來,看著他。他離得太近,近得令人不舒服。她伸手拿起手袋,然後退後了一步。她準備離去時,他一直注視著她。 
  「只有一個問題。」他們走出辦公室時她問道,「馬修·阿諾特似乎不大喜歡我。我覺得難以相信他會希望我加盟這個小組。」 
  斯卡皮瑞托笑了起來,「不必對他擔心。他是個喜歡鬧彆扭的混蛋,不過倒是個有靈感的交易員。他替我們掙了不少錢。自以為就有資格胡說八道,你知道這種人……」 
  薩拉懊悔地苦笑了一下。「哦,是的。我知道這種人。」 
  他們一起穿過此刻已是靜悄悄、幾近空蕩蕩的交易廳,走向那排電梯。他在電梯旁收住腳步,轉身面對著她。 
  「我明天上午第一件事就是把應聘合同給你送去。」 
  薩拉點了點頭:「麻煩你讓人送到我的寓所。我在那裡等著,拿到合同後再去芬利斯銀行。」 
  斯卡皮瑞托將手伸進上衣內側的口袋,掏出一支鋼筆和一個薄薄的記事本。他翻到本子的末尾部分。薩拉注意到那是通訊地址部分。她把地址告訴了他,看著他寫了下來。他將小本子和鋼筆放回口袋,然後朝她笑了笑。 
  「那麼星期一見。」他說道。 
  「好吧,星期一見。」 
  他好奇地望著她,彷彿她的語調中有什麼東西讓他感到吃驚,然後轉身走開了。薩拉目送他穿過迷宮般的交易台,直至最後消失。電梯來了,她獨自乘電梯下樓。後背的汗水使她感到難受。 
  她沿艾多爾巷走到東奇普路,攔住一輛出租車。她靠坐到座位上,點上一支香煙。她得到了這份工作。兩小時之前,她只是想要得到它。此時她納悶起來,心想不知自己捲入了什麼事情。 
  次日清晨,她呆在家裡,等待洲際銀行派人用摩托車把應聘合同送來。兩份合同於10點送達。她在一份合同上簽上名,讓來人帶回,第二份則留存備查。隨後她抓起電話,撥通了安東尼·巴林頓。秘書告訴她說他正在開會。她留言說有急事相告。10分鐘後,他打來了電話。 
  「行長,謝謝你回電。有好消息,我已拿到了那份工作,星期一開始上班。」 
  「幹得好,薩拉。這可是特大喜訊。真是這樣。恭喜你!」他演戲似地略作停頓,接著佯裝嚴肅地說:「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向他們開價太高。那件事需要一段時間,而我們不想讓你聲譽掃地。」 
  他們一起大笑起來。兩個人都清楚她是不會讓他們賠錢的。怕就怕她還沒有來得及掌握足夠的證據就被人察覺。也就是說,假如斯卡皮瑞托被證明有罪。然後,充其量她就是被解雇,一年3,500萬英鎊是值得竭盡全力加以保護的。 
  行長放下電話,讓秘書接詹姆斯·巴特洛普的電話。幾秒鐘後,巴特洛普就抓起了電話。 
  「行長。」 
  「巴特洛普,她已經得到了那份工作。」 
  「太棒啦。一切都開始按部就班地進行了。」他稍事停頓。巴林頓幾乎可以感覺到對方又在動什麼腦筋了。 
  「我們應當讓那件事充實一些。」巴特洛普繼續說道。 
  巴林頓皺起眉頭。又在玩猜謎啦,「充實?」 
  「是的,在錢財方面。給她一些錢以供開支,要現金。」 
  「開支?什麼樣的開支?」 
  「噢,我怎麼會知道?問題的關鍵不在這裡。」 
  巴林頓等待著所謂的關鍵。 
  「關鍵是要把她拴住。實際上是象徵性地給點小錢。這也是通常的慣例。它使事情看上去更真實。使他們能更嚴肅地對待它。」 
  「是的,我能明白。要給多少?」 
  「唔,幾千英鎊吧。」 
  「你可要知道,對她這樣的姑娘,這只是區區小數。」 
  「那倒沒關係。並不想給她太多的錢,那樣看起來令人生疑。只是象徵性地表示一下。我們來出錢。我會讓人在半小時內送過來。如有可能,安排一下與她見見面。錢越早給她越好,定下了基調。」 
  「沒問題。我等著你的錢。我來安排一下。」 
  薩拉懷著激動和震顫的心情地走進芬利斯銀行。辭職時間已到,最好能盡快了結。她路過自己的交易台,逕直走進傑米·羅林森的私人辦公室。大多數老闆不僅在交易廳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而且還有私人辦公室。交易廳無法提供任何隱蔽。他們要低聲交流內部信息,因此私人辦公室是必不可少的。 
  「早上好,傑米。能佔用你10分鐘時間嗎?」 
  他竭力挽留她;竭力想與卡特取得聯繫,但沒聯繫上,卡特當天因公去了巴黎。薩拉去意已定。該挪動一下工作了。她返回交易台,收拾起幾件原先四下散放的個人用品。她的動作很輕快,因為她現在已經不受歡迎,他們不再需要她了。她此刻已成競爭對手,而交易業務是高度敏感的,容不得她在這裡逗留很長時間。有幾件私人物品他們將派人送給她。她早就拷貝和轉移了那些有商業價值的東西。她拎起手袋,正要穿過交易廳,戴維·裡德的聲音使她留住了腳步。 
  「有電話,薩拉。是急事,他不肯說是誰。」 
  薩拉壓低嗓門罵了一聲。她只想盡快離開這幢大樓。她轉身走向她以前工作過的交易台,一把抓起電話,接通了1號線。 
  「喂。」 
  「啊,是薩拉。很高興找到了你。我是安東尼。」 
  薩拉皺著眉頭,辨出了說話的聲音,但是對這個名字感到迷惑。 
  「噢,是你呀行……」 
  他打斷了她,「沒錯,是我。對不起,沒有多少時間說話。你能不能順道來一下我的辦公室?半小時以後,行嗎?」 
  「好吧,沒問題。」 
  「再見。」電話掛斷了。 
  薩拉拎起手袋,穿過交易廳,永遠離開了芬利斯銀行。她有一種不自在的感覺。辭別工作了4年的銀行不會是令人愉快的事。一想到前景未卜,她心中又產生了以前曾經感受過的難受。還有剛才那個奇怪的電話,行長是那麼急切地要掩蓋自己的身份。這使她回想起一段不愉快的往事。她曾經跟一位已婚男子有過一段戀情。他們在通電話時,他從來不喜歡她喊他的名字,也從不自報姓名。他的這種躲躲閃閃的做法對她來說是一種毫無意義的多疑症。她為此而怨恨他,認為這樣做是雙重不忠實。3個月之後,她與他分了手,決心永不重複這種經歷。 
  她驅散了這些回憶,可是心中仍覺得怏怏不快。她走出大樓,走上老布羅德街,走進溫暖的7月陽光。從這裡到英格蘭銀行步行只也要兩分鐘,她得消磨半小時時間。她信步來到了芬斯伯裡廣場,漫步於樹木茂盛的公園裡,想以此擺脫渾身的不自在。他為什麼如此著急地打電話來?他為什麼想見她?難道整個事情已被取消? 
  她突然感到一陣令人懊喪的驚恐。她已經辭退了芬利斯銀行的工作。那已是無可挽回了。要不是為了行長,為了他賦予她的特殊角色,她說什麼也不會辭退那份工作,也不會同意去洲際銀行工作。也許他莫名其妙地改變了主意。也許他認為她不夠勝任。 
  她不由得感到一陣恐懼。也許他發現了什麼。 
  她在公園裡的一張長凳上坐下,從手袋裡摸出一支香煙。她點燃香煙,猛抽起來。她感到尼古丁在體內湧動。她深深地吸著,一直吸到只剩下了煙蒂。 
  忽然之間,她不由自主地笑起來。她現在怎麼成了多疑症患者了?她將煙頭踩滅,站起身來,低低地罵了聲「他媽的」,然後轉身朝針線街、朝英格蘭銀行走去。 
  「哦,薩拉。謝謝你趕了過來。又是通知得很急,真抱歉。不過,你幹得很好。非常之好。」 
  他把手伸進辦公桌的抽屜,取出一隻信封,然後把信封從辦公桌對面推向她一邊。她放在那裡沒有拿。 
  「是給你的。開始工作時的一點小意思,用於支付一些開支。我相信你會派得上好用場的。」 
  「其實真的大可不必,行長。」 
  「得啦,得啦。你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需要它。這是行動的一部分,請收下好了。」 
  薩拉聳了聳肩,伸手拿起信封,沒有打開它便把它放進了手袋。她望著坐在對面的行長,只見他面帶慈祥的微笑,活像一位做父親的在分發零花錢。不過薩拉沒有這種感覺。 
  行長看了看表,站起來。他把手伸給薩拉。 
  「好吧,再見薩拉,祝你好運。你現在主要是依靠自己了。當然啦,你會得到我的全面支持,不過我主要是在幕後。人在那裡,但幾乎看不見,是為了你的緣故,懂嗎?不那樣的話就會有點令人懷疑。需要什麼儘管打電話給我,好嗎?」 
  那爽朗的笑容依然掛在臉上,但熱情已有所減退。薩拉感到有幾分被疏遠,就像被人放進了一個隔間。原來事情就是這個樣子。好吧,她能看得出其中的道理。而且她也能照此辦理。她握了握他的手,「再見,行長。」 
  回到家之前她一直沒去看信封裡放的是些什麼。到家後,她坐在寫字檯旁,用刀子切開信封,拿出來看了看,是3,000英鎊。她把鈔票放回信封,鎖進寫字檯的抽屜,3,000英鎊開支。派什麼用場呢? 
  薩拉走進臥室,換了身衣服,然後出門跑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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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詹姆斯·巴特洛普坐在世紀大廈的辦公室裡,品嚐著一杯特濃的意大利黑咖啡。這幢其貌不揚的大廈高20層,位於倫敦東南部威斯敏斯特橋路100號。它設計於1961年,是那一時代的典型寫字樓:色調灰暗,缺少特色,外表刻板,單調乏味,不受用戶歡迎。唯一與眾不同之處在於,為了保護底部8層的安全,它安裝了防炸彈網。 
  軍情六局不久即將遷至位於泰晤士河南岸的沃克斯霍爾路上的新大樓,沿對角線方向離議會大廈不足半英里。這幢新建造的大樓耗資2.4億英鎊,與世紀大廈的反差之大幾乎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它是80年代建築所盛行的自我誇張風格的產物。媒體戲稱它為巴比倫大廈,故而使它稍稍帶上了荒唐可笑的色彩。儘管其設計意圖在於不與周圍環境混為一體,且要高度突出其個性特徵,要讓每一塊扶壁、每一座塔樓、每一扇發綠的窗戶都高聲宣告著它的存在。它也許並不是軍情六局——它先前的名稱是秘密情報局——最合適的大本營,不過秘密情報局即將被「公諸於世」,換句話說,它的存在不久將根據議會法案得到公開承認。這座新大樓彷彿正以厚顏無恥的方式向每個過路人,甚至那些孤陋寡聞的人宣佈著這一事實。 
  秘密情報局預定在1994年搬遷。巴特洛普親眼看著這座新大樓拔地而起,最初曾為它的庸俗感到不快,但不久就覺得它是能夠接受的,甚至還翹首企盼著能享用其高效、現代化和視野壯觀的工作環境。不過他對工作環境並不過分在意。他有苦行僧的傾向,較多依靠的是室內景物來提供他准許自己享受的那些舒適條件。如果某個壓倒一切的目的能使他有了生活的結構,有了思想的形態,他就感到幸福,或者至少會出色地履行職責。 
  然而他給世人的並不是這個形象。表面上,他像大多數遺產豐厚的45歲單身男子一樣會追求享樂。他吃的是美味佳餚,喝的是陳年佳釀。一周中工作的這幾天,他就住在切爾西廣場附近一座寬敞的宅第中。到了週末,他就驅車兩個半小時前往位於格洛斯特郡的鄉間別墅,要麼就根據不同季節。或飛往法國南方或前往阿爾卑斯山,而且幾乎總有女性相陪;撇開職業的打攪不談,他的生活可謂是充滿放蕩不羈的有規律的生活。 
  沒有一個女人能與他長久相伴,這倒也無妨,總有足夠的女人來填補空缺。人到中年的單身男人明擺著有些危險,但那僅僅是縮小了選擇的範圍,因為除了有錢之外,巴特洛普在身體方面還頗具吸引力:6英尺的個頭,結實的身體,堅毅的面孔,褐色的鬈發,還有那雙藍色的、儘管已不那麼炯炯有神的眼睛。他的眼睛裡帶著幾分幽默和譏諷,至少在公開場合時是如此。他一直盡量掩飾自己天生的悲觀情緒。 
  此外還有心理上的吸引力,一種不可企及的歷史經驗的挑戰,這些皆因職業的神秘性而得以強化。簡而言之,他對於女性是有吸引力的,或者具體地說是對某些類型的女性:有遠大抱負的女性,或者那些對自身也許不大謹慎的女性,而這樣的女性大有人在……巴特洛普的生活會被很多人描繪成一種令人羨慕的生活,而且就這種生活本身而言,他也是過得有滋有味的。 
  問題是,這種生活並沒有使他滿足。那只是一種排遣。他的職業也是一種排遣,只不過它提供了某些價值,因而他牢牢抓住不放。他不是事業狂,那種狂熱素質會使他帶上危險傾向,也許就不適合在情報局工作了,不過他有自己的目的,而且為達成自己的目的,他不惜犧牲那種推想中的婚後生活所帶來的穩定和成就。簡單地說,這便是他為自己創立的處世哲學。看來它還挺管用。 
  有的時候,他的工作會給他一種靜靜的、觸動理智的樂趣。那天早上,他想到薩拉·詹森時,發覺自己產生了一種罕見的、滿足伴以企盼的心情。在某種關係建立的初期,他往往會產生這種感覺,然而,這種感覺總是會被那些不可避免隨之而來的、確實讓人不悅的情緒和情感蒙上陰影:女友會感到不耐煩、產生幻滅感和怨恨;而他則聽任另一種關係的自然發展。不過就秘密行動而言,就詹森而言,現在並不存在這種確定性。這種關係雖說隔著一層,是假借他人之手建立的,但卻不一定非要以揮淚而結束。不會這樣的,問題是要操縱得當,要看是否交上好運,至少不要過分背運。他承認這種關係無論怎麼看,對他來說都很棘手,不過正如他向巴林頓所保證的那樣,它是可以控制的。 
  他起初對選用薩拉·詹森是有所保留的,因為他不信任漂亮女人。過多的追求者以及過多的選擇往往無助於她們的穩定。儘管她有一段悲劇般的童年,但是全面綜合來看,似乎還是可以信賴的。而且她的美貌可能會有助於接近嫌疑犯。 
  巴特洛普發覺自己很想知道她的長相如何。當然,他是不會與她見面。對她來說,他是不存在的,如果說存在,那也是個離得很遠、無關緊要的人物,與她的秘密偵探角色毫不相干。巴特洛普暗笑起來。他給他的副手邁爾斯·福肖撥通了電話。 
  「我想要幾張詹森小姐的照片。麻煩你轉告一下監視人員。」 
  星期一清晨。洲際銀行大廈的金屬塑像冷冰冰地迎接著薩拉·詹森的到來。在鋪著灰白色大理石的門廳裡,她的高跟鞋發出響亮的回聲,而電梯鏡子裡映出的她那張臉則顯得神情緊張。早上7點30分,交易廳裡已擠滿了人。許許多多不友好的面孔在注視著她的走動。她如釋重負地在阿諾特與威爾遜之間的空座位上坐下。 
  威爾遜抬頭對她笑了笑,「早上好。歡迎你入伙。」 
  薩拉回笑了一下,「早上好。謝謝。」 
  坐在她左手的阿諾特勉強地抬起頭,「來啦。歡迎你入伙。」 
  沒等她回答,他就轉過臉收看顯示器上的行情了。此時,斯卡皮瑞托從辦公室走出來,走到交易台旁邊。阿諾特和威爾遜將注意力從顯示器上轉向了他。他低頭看著薩拉。 
  「小組會。」他宣佈說。薩拉看著他步履輕快地走向交易廳一側的一間會議室,同時注意到他在口氣和態度上又擺出了一副當老闆、當自營業務老闆的派頭。阿諾特、威爾遜和薩拉都站起來,跟在他的身後。 
  交易廳的主體籠罩在一片乏味的綠色之中,但會議室則與之不同,它沐浴在從一扇俯瞰泰晤士河的窗戶射入的自然光線之中。如果伸出頭去,便可看見倫敦塔橋。薩拉悠然地欣賞著窗外的景色。其他幾位已圍著一張佈滿劃痕、黑色檯面的會議桌就坐,阿諾特和威爾遜呷著冒著熱氣的牛奶乳酪咖啡。薩拉麵帶微笑轉過身,在斯卡皮瑞托對面坐下。 
  阿諾特和威爾遜先後分析了上周的市況,不厭其詳地概述了今後幾周的交易策略。薩拉不知他們是不是總這樣紙上談兵。斯卡皮瑞托注視著窗外的泰晤士河,一言未發,等威爾遜發言結束後,他轉身望著薩拉。假如他是希望讓她接下去發言以便置她於不利地位,他可要失望了。薩拉靠在椅子上,向桌於對面的三個人笑了笑。 
  「我對脫離實際的策略沒有特別的興趣。我主張憑直覺進行交易。」這正是斯卡皮瑞托本人可能會做出的評論,因此從桌子對面發出了一陣咯咯笑聲,對薩拉做出了褒獎。 
  「那麼最好不要束縛你的直覺。從今天開始你可以入市交易。倉位限額是2億美元。」 
  薩拉掩飾住內心的驚訝。她原指望會以5,000萬美元起步。要是能動用2億美元,她會叫他們統統傻眼的。斯卡皮瑞托是在布設一個具有驚人誘惑力的圈套。薩拉抑制住笑容,故作冷淡。斯卡皮瑞托以就事論事的口氣繼續說:「堅持進行那些通常的交錯式交易;暫時不准進行任何異常的交易。如果你想從事其它類型的交易,或者想突破2億美元的限額,那就要來找我。」 
  薩拉點點頭。 
  「根據你自己的決定進行買賣,不過要讓馬修掌握全部情況。」 
  他的語速開始放慢,那一個個詞幾乎是迸出來的,「如果我願意,我可以推翻你的決定,如同我對其他人一樣,不過在大多數情況下,你可以自行其是。」他露出一副慈祥的笑容,「我喜歡讓手下的人各自進行交易,這樣就能從自己的成功交易中受益,同時也要吞下自己失誤所帶來的苦果。」他特別強調了「苦果」這個詞。他站起來,衝她點了點頭,祝她能走好運,隨後便返回他那塊飛地——他的辦公室。 
  薩拉回到交易台時,臉上仍然掛著微笑。洲際銀行的名氣是大,卻待他們不公平。很明顯,要想在這裡處處以首席操盤手自居是不可能的。不加約束的傲慢不僅得到容忍,而且受到獎賞。她沒有想到對她的測驗會進行得如此迅速,如此草率。她在芬利斯銀行的限額也是2億美元,可她是那裡的頂尖級交易員,而且那4年中她一直在證明自己的才幹。她是帶著熱情讚揚的證明材料來到洲際銀行的,可是她依然要冒風險。市場信奉的是:你的出色業績只能說明上一次的交易。幹這一行的人有個很大的壓力就是,你得每天都在證明自己的才幹。看樣子斯卡皮瑞托是存心在她的身上了賭。是她的倨傲態度讓他攤了牌。 
  薩拉摸著下巴陷入了沉思。根據個人直覺做出交易決定,是不牢靠的做法。做得次數太多,就會陷入虧損,永遠翻不了身。不過她推斷,這種做法可能並不是斯卡皮瑞托的特點。威爾遜就對她的交易金額之大流露出驚訝的神色。幾乎可以肯定,這要比他的限額高出許多,可是他沒有表現出忌妒。然而阿諾特的臉上卻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要是她在關鍵時候做砸了鍋,他決不會掩飾他的幸災樂禍,而且他顯然是希望她這樣。薩拉甜蜜地對他笑了笑,伸手拿了他一支萬寶路香煙。 
  她一邊抽煙,一邊思索著斯卡皮瑞托的交易策略。這位冷淡的首席交易員保留著自行操作的權力,除此以外,她倒享有完整的自主權。一個掙大錢的溫室,這裡對有才幹的人來說堪稱天堂……對毫無顧忌之徒亦是如此。她把香煙放進一個印有「洲際銀行」字樣的深口玻璃煙灰缸中掐滅,一把抓起面前的電話。該是跟她的常客們交談交談、測試一下市場情緒的時候了。 
  薩拉每天都要跟其他銀行的大約10個交易員通通話,其中大多數人在過去的4年裡一直在跟她打交道。他們都在金融城裡拚命地來回跳槽,順著職位的階梯不斷攀升。唯一的變化便是薪水、周圍的景色以及交易限額。 
  薩拉查看了一下控制板,它大約一英尺見方,設有20多條電話線,其中有些是連接其它交易機構的直線。要與他們取得聯繫,只需按下一個按鈕即可。該系統的工作效率與內部通訊系統不相上下。設在對方的按鈕(稱為一條線路)會標明「洲際銀行」,她打電話過去時,對方那個按鈕就會閃亮。閃亮三下之後,該線路就開始發出能聽見的振鈴聲。最初三下無聲的閃亮旨在減少給交易廳帶來刺耳的聲音。振鈴聲響起再去接電話的行為被視為缺乏專業水準,因此交易員以及銷售員總是不斷地來回看著面前的三四台行情顯示器和控制板,以便及時去接打進來的電話。 
  薩拉找出一個標有巴黎銀行的按鈕,她有一個好朋友就在那裡工作。 
  在50碼開外的下泰晤士大街北側,供職於巴黎銀行的約翰尼·麥克德莫特——一位性情暴躁的愛爾蘭籍外匯交易員——看見控制板上洲際銀行的線路在閃亮。他咧嘴笑著接通了這條線路。 
  「讓我猜一猜。是薩拉·詹森。」 
  「早上好,約翰尼。」 
  「這麼說你跟馬修·阿諾特去共事啦。」約翰尼的口氣顯得格外調皮。 
  「是的。」 
  「他是一個混蛋。」約翰尼說最後那個詞的時候非常痛快。 
  「嗯。」 
  「還有丹特·斯卡皮瑞托?」 
  「是的。」 
  「他是一個了不起的混蛋。」 
  薩拉強忍住沒笑出來,「嗯。與我一起工作的還有西蒙·威爾遜。」 
  約翰尼變得興奮起來,「他倒是個好人。」 
  「嗯。謝謝你,約翰尼。」 
  「別客氣,薩拉。很高興接到你的電話,你們這一窩混蛋。」 
  薩拉笑起來,「約翰尼,你這臭小子。你等著瞧。」他倆都知道,斯卡皮瑞托,也許還有他的親信阿諾特,會監聽她頭幾天交易期間的電話錄音,可能是出於取樂,同時也為了窺探一點她的私人秘密。在交易廳裡,每次通話都要被錄製下來,這是預防交易糾紛的一種措施,同時也為了監管目的。主動接觸這種錄音帶是高級管理層廣氾濫用的一種特權。 
  「不管怎樣,約翰尼。」薩拉的笑聲漸止,「見到什麼情況了嗎?」 
  一個小時以後,薩拉與所有10位老常客通了話。這些人按照慣例告訴了她一些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偶爾帶點直言的信息,這就證實了她自己的感覺,至少今日的市場是方向不明的。 
  從理論上說,其他銀行的交易員都是敵手,旨在進行市場流行的說法:相互欺騙。人人都料到會這樣,因此當情況並非如此,即便還疑惑時,也會感到驚喜。在一定的限度內,這便是他們的工作,同時也是工作之外的一點消遣。薩拉明白這一點,所以對此沒有多少疑問。不過與外界交易員的競爭較之她在洲際銀行內部所受到的冷遇根本算不上什麼。阿諾特從見她第一面起,就毫不掩飾地表示出對她的敵意。至少她從一開始就對他不抱任何幻想。 
  她意識到阿諾特巴不得看到她翻船,斯卡皮瑞托也是如此,只不過有幾分收斂而已。他用大交易限額為誘餌,希望她能迅速用足限額以表明她是一位高手。好吧,他和阿諾特會失望的:她根本無意僅僅為交易而交易。就讓他們以為她被巨額交易限額嚇住,讓他們嘲笑她一事無成好了。這一切只不過是遊戲的一部分。 
  然而一個無法掩蓋的事實是,他們這套遊戲玩得很認真。這是這種地方的特點。薩拉知道這種遊戲是很有名的,但又不得不想為什麼偏偏選中了她,她不知道其背後原因何在。她不禁嘲弄起自己來。金融城裡充斥著陰謀理論家。她萬萬沒想到自己會成為其中一員。 
  這一天的市況淡靜,到了5點30分,薩拉就準備下班了。阿諾特在這一天的大部分時間裡都呆在斯卡皮瑞托的辦公室裡,當她關閉顯示器並從交易台下面拿起手袋時,他卻大搖大擺地走到她旁邊。 
  「做成交易了嗎?」他明知故問。她得到的指示是,她所做的每一宗買賣都要向他匯報。薩拉咧嘴一笑,「一筆也沒有做。」她把手袋掛到肩上,甜蜜地道了聲晚安。她揮手與西蒙·威爾遜告別,然後匯入了5點30分下班高峰的人流。在老闆離開之前就下班不是好的策略,不過早早就開創先例是很重要的。薩拉若無其事地邁著輕快的腳步跨進電梯,剛進去電梯門就關上了。 
  阿諾特望著薩拉離開後,起身走進斯卡皮瑞托的辦公室。兩個人交談了幾句,隨後阿諾特把頭探出門外,招呼威爾遜進去。威爾遜偷偷把一份《賽馬郵報》塞到一疊報紙下面,然後走進那間辦公室。斯卡皮瑞托斜靠在椅子上,手指間夾著當天的第二支雪茄。阿諾特點燃一支萬寶路。參加馬拉松運動的威爾遜皺起鼻子。職業危害呀。這兩個人朝老闆前傾著身子:一副急於討好的模樣。斯卡皮瑞托朝他們笑了笑,「怎麼樣?」 
  阿諾特深思熟慮般地抽了口煙,「有點女主角的派頭,是不是?」 
  「不過,我想她覺得自己名氣不小,有資格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威爾遜說道。 
  「是啊,她肯定是想表明這一點,對吧?」阿諾特不以為然地說,「她一整天啥事也沒幹,到5點半抬腿就走。」 
  斯卡皮瑞托將雙手舉過頭頂,盯著天花板望了一會兒。他的視線沿著牆壁落到阿諾特身上,「你今天做過交易嗎?」他隨便問了一句。 
  阿諾特在座位上微微挪動了一下,「是的,我做了幾筆美元兌英鎊的買賣。」威爾遜暗自發笑。 
  斯卡皮瑞托朝阿諾特欠過身於,把眉毛一揚問道:「那你賺錢了?」 
  阿諾特下巴微微前伸,脖子縮進了肩膀,聲音變得低沉含糊,「沒有,我賠了5萬美元。」 
  「那就閉上你的臭嘴,」斯卡皮瑞托厲聲說道,「給我們大家節省點錢,回家去吧。」 
  阿諾特的臉頰燒得通紅,大步走了出去。威爾遜微笑著跟在他身後,走到斯卡皮瑞托聽不見的地方時,阿諾特衝著威爾遜咆哮開來:「有他媽什麼可笑的?你不就是今天賺了點錢嘛。你以為你算老幾,你這個北方的小兔崽子?」 
  威爾遜笑個不停,「回家去對你的狗發脾氣吧。你這是被薩拉·詹森給鎮住了,不管你承認也好不承認也罷。」阿諾特罵罵咧咧,一路污言穢語地走向電梯。 
  薩拉在坎農街上了一輛出租車。她斷斷續續地在車上打著盹,直到司機在一陣嘎吱吱的剎車聲中將車緩緩停在臨近卡萊爾廣場的國王路旁時,她才醒過來。她付了車費,下車後穿過廣場,朝自己的寓所走去。她沒有注意有個衣著邋遢、並不引人注目的女人看了她幾眼。她進門後,走到樓上,倒了一杯威士忌,然後就倒在床上。外面那個女人轉身朝斯隆廣場走去。她是軍情六局的一個探子,即所謂監視人員。她帶的手提箱裡藏有一架照相機,已拍攝了12張薩拉·詹森的照片。這些照片很快會送去沖洗,然後交給詹姆斯·巴特洛普。 
  薩拉第二天到洲際銀行上班時,一心想要做它幾筆交易。她運氣不錯,市場變得活躍起來。行情的啟動相當平靜,薩拉認為,幾乎過於平靜了,超出了她圈子裡的那夥人的意料。已是連續第二天行情淡靜了,於是他們感到疲倦,疲倦到了有點危險和想有所作為的地步。今天要想讓他們上鉤是不太費勁的,因為他們會輕信謠傳。薩拉只需搶先一步,搶在別人之前利用那些謠傳就行了。她開始給那些最密切的關係戶掛電話。由於匯率機制已瀕臨崩潰,貨幣市場更加易於波動,更加易受謠傳的左右。 
  時間已是10點30分。市場正處在一片麻木之中,此時她來了靈感。她在劍橋大學的老朋友,現任法蘭克福《時代週刊》記者的曼弗雷德·阿賓根打電話來跟她閒聊。 
  「剛剛與芬利斯銀行通過話,嘴封得很緊,告訴我你已去了洲際銀行。話可說得不太好聽。」他說著笑了起來,「他們可不是金融城最受歡迎的銀行,我是說你的新僱主。」 
  「沒錯,不過倒有些補償。可話說又回來了,誰是為了受到歡迎才去的呢?」 
  「你說得倒也是,銀行家就像新聞記者一樣被人討厭。」 
  「我們是一對賤民。」薩拉戲言道。 
  「賤民,」曼弗雷德嗓門變大了,「別跟我談論什麼賤民不賤民的。我正在試圖為一篇關於經濟學的報道搜集素材,採訪聯邦銀行委員會的成員時頗費了一番周折,可是誰都不肯吐露一點消息。我並不是貪心。只要有一點點信息我就會滿足的,可是他們一個個守口如瓶,無可奉告,一本正經,自鳴得意。」 
  他繼續抨擊著,不過他下面說的那些話,薩拉沒有再聽,她在琢磨他前面的一句話。過了一會兒,她發現電話裡已沒了聲音。曼弗雷德已經不說了,「你還在聽嗎?」 
  「對不起,曼弗雷德。老闆剛才在這兒轉悠,使我分了心。」 
  「他是誰?」 
  「啊,曼弗雷德,你認為老闆是個男人,我很高興。看來德國還沒有受到女權運動太大的影響,這可是一件好事。」 
  「好啦,好啦,」他打斷了她的話,「對不起,你剛才說的是誰呀?」 
  「意大利人。丹特·斯卡皮瑞托。」 
  曼弗雷德發出一聲尖叫,「啊哈,是個怪物。狂徒一個。我有個朋友早些年曾與他共過事。天哪,你真的加盟進去了!」 
  不過薩拉已是充耳不聞了。她正在構思一筆交易。她說了聲再見後,便接通了巴黎銀行的線路。約翰尼·麥克德莫特馬上提起了電話。 
  「約翰尼,問一下你那裡美元兌馬克的現貨價,以1OO計1?」 
   
  1英文原文one hundred在外匯交易市場是百萬位上的數字,指的是one hundredmillion,即1億。 

  她的意思是說:「以1億美元進行交易、兩天之內結訖的美元對馬克的匯率是多少?」她的言語在其他任何場合都會顯得莫名其妙,但在交易廳裡卻司空見慣。交易員都屬於精神分裂型的入物,有時會打來電話,一聊就是半個小時,有時又是一開口就談生意。 
  「1.7745,55,」麥克德莫特大聲說。他的意思是,他以1.7745的匯率賣出德國馬克買入美元(付出1.7745德國馬克,得到1美元),並以1.7755的匯率買入德國馬克(付出1美元,得到1.7755德國馬克)。這種情況下買賣間的差額,即差價,為10個「基本點」,也就是買賣的盈利。麥克德莫特是一位做市商,其職責就是從事貨幣買賣。他必須報出買賣價格,但卻無法瞭解其他交易商的意圖。於是盲目交易便成為構成幹這一行所特有的莫測性和趣味性的因素之一。作為自營交易商的薩拉不會在貨幣方面做市。她什麼時候想買賣多少就買賣多少。她絕不會像麥克德莫特那樣聽任其他交易商的擺佈,但是所冒的風險要遠遠大於麥克德莫特。他整天都在買進或賣出貨幣,卻很少「建倉」(即只從事非常短期的投機性買賣)。薩拉則有時要建數日乃至數周的倉位,在短期內從事巨額貨幣買賣。 
  「我給你100。」薩拉說道,意即她賣出1億美元並買入等值的德國馬克。 
  「好的,成交。我以1.7745的匯率買入100。」麥克德莫特複述道。 
  「成交。」薩拉說道。 
  他們對話中的語調和用詞聽起來給人一種簡單化的假象。其實幾乎每一用詞都經過仔細推敲且具有明確的、法律認可的含義。誤用以及誤解詞語可能會造成數以十萬英鎊的損失,因此他們的注意力是高度集中的。 
  交易完成後,薩拉一絲不苟地進入結算程序。首先,她在「台賬本」上做了登記,那帳本上有她的全部交易記錄。登記單上包括了這筆交易的全部細節:幣種、價格、金額、交易對方、交易時間、結算方式以及結算日期。然後,她撕下登記單的上半截,即一張淡粉紅色的細字條,將其插入一台小型機器的輸入端打上時間印章。隨後,她把登記單投進結算文件盤。5分鐘之後,結算部派人取走登記單。該部會保證在兩天內把1億美元存入巴黎銀行的有關帳戶以結清這筆交易。與此同時,他們在巴黎銀行的對等部門將於兩天內把177,450,000德國馬克轉入洲際銀行的帳戶。 
  薩拉此時重倉持有德國馬克。她吃進馬克是相信它對美元的比價會上升。倘若果真如此,她就會清倉——沽出德國馬克,吃進美元——並從中獲利,哪怕匯率出現微小的波動,盈利金額都將是巨大的。她的記錄手續完結之後,按照指示又將交易情況通告了阿諾特。 
  「有什麼特殊理由嗎?」他譏笑著問道。 
  薩拉付之一笑,拍了拍她的肚子:女性的直覺。他對此根本不能理解。 
  隨後的兩小時中,她盯著顯示器等待著,盼望德國馬克出現揚升。沒有任何動靜。匯率頑固地掛在1.7745,55附近。 
  薩拉希望午飯會使僵局有所鬆動。威爾遜觀察著她那出神的狀態。很明顯她此刻是不打算挪動的。「我去一下伯利小吃店。」他自言自語大聲說了一句。斯卡皮瑞托半小時前就悠閒地走了出去,接著阿諾特也走了出去。薩拉一個人留在交易台上。10分鐘後,威爾遜手裡拎著兩個紙袋回來了。他把其中一袋放在薩拉的檯子上。 
  「鱷梨和對蝦,還有橙汁。」他無所顧忌地笑了,「我看你的胃口不會小。」 
  薩拉開心地笑了笑,撕開箔紙包裝,咬了一大口,「你會感到大吃一驚的。」她伸手把手袋拿上來,掏出了錢包,但是他趕緊揮手制止了她。帶新來的同事出去吃一頓像樣的午飯是也是慣例。一年前他剛到時就受到過一次邀請。買一份伯利小吃店的三明治是他最起碼能做到的,因此見她要拿錢,他感到不好意思。 
  他看著她狼吞虎嚥的樣子,幾口就把那塊三明治吃進肚裡。 
  「這麼說你做了交易?」 
  薩拉點點頭,一面小口喝著橙汁。 
  「美元兌馬克,好像交易量還不小吧?」 
  薩拉再一次點點頭。威爾遜將頭歪向一側,探詢般地望著她。她笑了起來,「跟你說吧。我認為德國的通貨膨脹比統計數字顯示的情況要好一些。我想這一點也許今天下午會透露到市場上。」 
  「為什麼?」 
  「這個嘛,統計數字明天上午就要公佈,從我瞭解的情況來看,德意志聯邦銀行顯得有點沾沾自喜。」 
  威爾遜笑起來,「有點沾沾自喜?你的意思是說比任何時候都要沾沾自喜。」 
  薩拉笑嘻嘻地說:「我可沒這麼說。不管怎麼樣,我以為值得下賭注。但願馬克今天下午會稍稍上揚,到時我就一筆拋出。」 
  「如果說統計數字到明天才會公佈,為什麼今天下午就拋出呢?」 
  「你注意觀察一下。市場的漲漲跌跌往往發生在數字公佈的前夕。不知怎麼回事,總有人會先知先覺。」 
  威爾遜感到很好奇,注視了她一會兒,然後仔細看了看他的顯示器,拿起電話,賣出了1,000萬美元,買入了17,755,000德國馬克,匯率在1.7755。他把電話放回交易台,對她笑了笑。「我也找到了感覺。」他倆一起笑了起來,此時斯卡皮瑞托和阿諾特已吃完午飯逛了回來。 
  2點30分,薩拉剛感到有點焦躁不安,馬克對美元的匯率便開始一點一點地上揚。馬克兌美元的每百分之一芬尼1的升值,譬如說匯率從1.7745升至1.7744,就會名義上給她帶來5,636美元的盈利。這就意味著,如果她當即決定以即時匯率沽售她的德國馬克並吃進美元(「清倉」),她就將得到100,005,636美元。由於當初吃進德國馬克時付出了1億美元,她便淨得5,636美元的差價作為盈利。 
   
  註:1德國輔幣名,100芬尼=1馬克。 

  5分鐘後,匯率達到1.7700,10,又過了10分鐘之後達到了1.7650,60。3小時之後,美元對馬克的匯率對她有利地攀升了85個基本點,而她已能坐收接近50萬美元的盈利。準確地說,是481,314美元。她感覺到威爾遜正在神情緊張地望著她。他一心想要拋售,想要清倉並實現盈利。但是行情趨勢並沒有變壞,薩拉仍在持倉,所以他仍想盡可能堅持下去。 
  薩拉在等待,很有耐心地注視著顯示器。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她體內的腎上腺素在激增。3點30分時,她以1.7640,50的匯率清倉,獲利538,243美元。幾秒鐘之後,威爾遜跟著她也清倉出局,獲利59,490美元。 
  薩拉向阿諾特匯報時,他一直在觀察她的每一舉動。他說了聲「幹得好」,可是笑得很不自然。 
  薩拉覺得應該慶祝一下。她給三一證券公司的松本正美掛了電話。接電話的是她的一位同事。 
  「請叫一下松本正美。」薩拉說罷便開始等待她的朋友把正在打的電話打完。坐在兩英尺開外的阿諾特頗有興趣地旁聽著。松本正美,他熟悉這個名字。想起來了:那是他女朋友的朋友。世界太小了。 
  松本接了電話,「嗨,親愛的,抱歉。都是那些討厭的業務。」 
  薩拉大笑起來,「是啊,我也一樣。聽著,今晚喝兩杯怎麼樣?」 
  「好哇。我還沒有做任何安排。」她沉默了少頃,然後尖銳地問道:「有何緣故嗎?」 
  薩拉笑了笑,「新聞。慶祝。這總夠了吧?」 
  「足矣。」松本疑心重重地說。 
  5點30分,薩拉關閉了顯示器,準備下班。她覺得她彎腰拿手袋時看見斯卡皮瑞托正透過百葉窗簾觀察她。她朝百葉窗簾瞪了一眼。整個下午阿諾特一直不斷進出於他的辦公室。他不可能不把她的成功交易告訴斯卡皮瑞托。任何一個正常的老闆都會走出來當面表示祝賀,然後最起碼會帶她出去吃上一頓。可是斯卡皮瑞托卻坐在辦公室裡,縮在百葉窗簾後無動於衷。她才不會去討他的讚揚呢。她把手袋往肩上一挎,逕直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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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薩拉走出大樓時,雖然感到交易大獲成功,但卻有些垂頭喪氣。她開始疑惑,究竟怎樣才能接近斯卡皮瑞托,看看他是不是在搞什麼名堂。在市況平淡之際,大多數交易員都喜歡用閒聊來消磨時間,以那些令人尷尬的細微末節把5年來的個人生活展現一番。他們這類人不可能有什麼秘密可言。但是斯卡皮瑞托少言寡語,諱莫如深。他從不停下來跟人隨便聊天,即便談及業務,也都是三言兩語。能從他嘴裡掏出一兩句話來的唯有阿諾特。薩拉很想知道斯卡皮瑞托與朋友、與女友在一起時是什麼樣子,在放鬆警覺時的樣子。她招呼了一輛出租車,往梅費爾區駛去。 
  「怎麼回事?」松本邊說話,邊領著薩拉走入起居室,「究竟是什麼新聞?我們慶祝什麼?」 
  薩拉在米色長沙發上坐下,蹬掉鞋子,伸開雙腿,「新工作。洲際銀行。」 
  松本發出了低低的噓聲。她從靠牆的桌子上取來一包香煙,點燃了一支。 
  「希望他們付給你高薪。」 
  薩拉聳聳肩,「沒錯兒。」 
  「哎,得了吧。不是為了錢,一個人幹嗎要上那裡工作?」 
  薩拉笑笑,也拿了支煙點上。松本皺起眉頭望著她,「怎麼樣啊?」 
  薩拉大笑起來,「你已經回答了自己的問題。是為錢,幹嗎要上那裡工作?」 
  松本聳了聳肩,「不管怎麼樣吧,他們為人如何?是不是跟他們的名聲一樣差勁?」 
  「還要差勁,」薩拉笑著說,「我的老闆冷若冰霜,是一個讓人捉摸不透的意大利人,不過,至少他還能讓人容忍。可是他的2號人物是個十足的混蛋。叫馬修·阿諾特。」薩拉厭惡地說出了他的名字,「傲慢自大的美國人,他毫不掩飾對我的仇視。迫不及待地想搶在我表現出比他棒之前,讓老闆炒我的魷魚。」 
  「我認識他,」松本平靜地說,「見過幾面。的確,我對他也沒有好感。」 
  薩拉收回雙腿,身體向前傾著,「你怎麼認識他的?」 
  松本笑了。這回輪到薩拉好奇了,「我認識他的女友。她也上我去的那家健身房。叫卡拉·瓦伊塔爾,意大利人,非常漂亮,也很放蕩。」她大笑起來,「相比之下我們就像修女了。」 
  薩拉揚起了眉毛,「我不知道你像不像,不過這些日子我倒真有點像。」 
  「是啊。慢慢來嘛,親愛的……」 
  「不管怎麼說,」薩拉透過笑聲問道,「如果她是那麼個漂亮的浪姐兒,跟馬修·阿諾特這號人搞在一起圖什麼呢?」 
  松本神秘兮兮地朝前欠過身子,「這麼說吧,卡拉熱衷於奢侈品,你知道,諸如高級服裝,高檔公寓,豪華旅遊等等。有一回在她舉辦的晚會上,我們倆喝了個酩酊大醉。我問她跟阿諾特呆在一起都幹些什麼。別的事情且不談,我見到他們的時候,他倆總是吵個不停,一點也不幸福……反正,卡拉只是笑笑,用她的話說就是,『他是一座金礦』。」 
  松本帶著滿意的笑容靠回椅子上。薩拉一臉困惑,「洲際銀行付的薪水是不低,可是恐怕他還拿不到25萬英鎊,頂多30萬。」 
  「是啊,是很奇怪。對於卡拉這樣貪婪的姑娘來說,那的確算不上什麼特別的大錢。他必定有家族的財源,事實上我相信他有。他在霍蘭公園有一處很大的寓所。肯定至少要花掉100萬英鎊。不可能是洲際銀行替他購置的。」 
  「這不可能。」薩拉邊說邊轉動著手指上的戒指,「我認為不會的。」她仰起臉,「得了,不談馬修·阿諾特了。喝點酒怎麼樣?」 
  松本慢悠悠地走進廚房,拿來一瓶紅葡萄酒。她斟滿了兩杯。薩拉很快喝完自己那杯酒,然後看看表,站起身。「我得告辭了,今天晚上有好多事要辦。」 
  松本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把她送到門口,與她吻別。她回到起居室,小口抿著紅葡萄酒。她認定是男人的麻煩。埃迪不在身邊,再加上她剛才那句關於修女的話。松本心想:「我覺得她不滿的東西的確太多了。」 
  薩拉走出海斯小街,順著查爾斯街進入伯克利廣場。她找到一個公用電話亭,給雅各布撥了電話。電話鈴響了一遍又一遍。薩拉可以想像得出,雅各布正不緊不慢地放下手中的書,小心翼翼地朝電話機走來。他的行動近年來放慢了不少,終於他來接電話了。 
  「喂,雅各布。我能過來一下嗎?我有點事想找你。」 
  薩拉坐進一輛出租車,半個小時後來到羅瑟威克路。 
  雅各布把她請進寓所,讓她坐下,給她沏了杯茶。假如她想留下吃飯,他就會給她倒葡萄酒,那東西她實在喝得太多了。他回來時端著茶和幾片餅乾。 
  「我晚飯已經做上了,焙盤菜。如果願意,你就在這兒吃,現在就吃點這個,啊?」 
  薩拉笑著接過茶杯。雅各布在對面的一張扶手椅上坐下,「好吧,親愛的。你有什麼事?」 
  薩拉呷了一口茶,將杯子放在一張牆邊桌上,「事情倒不大,但聽起來有點可疑。」她告訴了他有關阿諾特是座「金礦」的情況,「他老是跟斯卡皮瑞托在一起。如果說要出什麼事,而且他倆都捲入其中,我是不會感到意外的。」她又呷了一口茶,滿懷希冀地看著坐在對面的雅各布。 
  「聽起來的確令人生疑。」他頓了頓,神秘兮兮地咧開嘴笑了笑,「不過我倒認為你對這一切只是在亂加猜測。」 
  薩拉顯得惑然,「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應當嘗試一下其它手段。」 
  薩拉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竊聽,親愛的,我說的是竊聽。」 
  薩拉豎起了眉毛,衝著他笑起來:「我曾經想過。但又覺得那是靠不住的,就把它否定了。」 
  「靠不住?你可不要這麼看。這種事無時不在發生,尤其是在金融城:工業間諜,金融間諜。這可是一樁大買賣,我有個朋友……」 
  薩拉笑著打斷雅各布的話說:「我肯定你有。」 
  「得啦,」雅各布不高興地說,「你要不要我跟他聯繫聯繫?」 
  薩拉呷了口茶,望著茶杯,若有所思,「我不知道。不敢肯定這一切是不是合適,行長又會有什麼說法。」 
  「你認為他會有什麼說法?」 
  「呃,對於我採用什麼手段,他顯然不願意表態。給我的感覺是,我可以自行其是。事實上他說過,我基本上要依靠自己。他暗示過不想瞭解我採用什麼手段,他只關心結果。他還說,在事情的進程中臨時來點創造也未嘗不可。」 
  「還有什麼?」 
  薩拉聳聳肩,「他要的是證據,不像法庭證據那樣嚴格,但要能證明正在發生的某種罪行。不過他沒有明說除了『觀察』之外我還能用什麼辦法去取得那種證據。」說到這裡,她笑了笑,「我想竊聽是一種更有效的觀察形式,對不對?」 
  雅各布點了點頭。薩拉繼續說道:「唯一有一點他確實強調過,並且說得很明確,那就是我不能被人發現。萬一被發現了,他不能公開出面幫助我。」 
  「你認為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想他的意思是,我將在一個灰色地帶展開活動,有可能會不合法。」 
  她意識到,嚴格地說,這一點並不屬於他作為英格蘭銀行行長的授命管轄範圍之內,不過情況需要的話,靈活一些也是可以的。長久以來,她一直認為,有許多隱蔽行動都是在政府的名義下展開的,因此她對自己所接受的任務沒有感到任何內疚或恐懼。她只是要確保自己不被發現。 
  「哦,他還給了我3,000英鎊。說是用於開支。」 
  雅各布眉毛一揚,「他沒說是用於什麼的開支嗎?」 
  「沒有。只是說他相信它會派得上好用場的。」 
  「這麼說……」 
  薩拉笑了:「也許你應該與你的朋友聯繫一下。」 
  這一個小時的過程中,她已經將自己的角色從被動的觀察員轉變成……究竟轉變成什麼,她也說不准;不過她知道某種界線已被超越。她當時並沒有對採取這一越軌行為是否明智提出疑問。在這一階段,她正受到好奇心的驅使。就她所知,當時還沒有任何事情能引起她對所面臨的危險產生警覺。她之所以感到不自在,純粹是不確定性。或者說是未知事物在起作用。這是一種她習以為常的情緒,因此她當時認為這是正常的反應,因而未予以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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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賈恩卡洛·卡塔尼亞的手心濕濕的。與菲埃瑞握手道別前,他趕緊在褲子的臀部位置把汗揩乾。可是他擔心這一小小的舉動已被察覺,況且在北極般寒冷的菲埃瑞辦公室裡,掌心發熱這一點是根本掩蓋不住的。 
  他感覺到自己在害怕,同時也感覺到因害怕而導致的喪失尊嚴。這種害怕至少使他感到憤怒,而如同往常一樣,他也正是在這種憤怒中才能求得解脫。 
  他的司機和保鏢正好成為他發洩的對象。他看見這兩個人懶散地倚靠在他那輛專用轎車旁,似乎有意在若無其事地吸煙。他大聲嚷嚷說,要是他遭到刺客暗殺,他們能管什麼用。他倆暗笑,心想確實也管不了多少用。 
  意大利銀行行長這一官職是配保鏢的。大多數意大利高級銀行家都有保鏢。對於他們多數人來說,這些保鏢不僅是提供保護工具,而且已成為地位的象徵。對於卡塔尼亞來說,對他們給他的這個靠不大住的地位,他已經感到無所謂了。至於說到保護,他很清楚,一旦到了需要保護的時候,就是人再多也不管用。因此他無意培養他的保鏢(共有4名,輪流值班)對他的忠誠。把他們作為他的發洩對象,作為他的出氣筒,反倒更好。 
  他大發了一通脾氣之後,便輕鬆地坐到蘭西亞牌轎車的後座上。車子緩緩駛離,開出了羅馬市郊的艾皮亞—安提卡路,駛上了波特—聖塞巴斯蒂奴路。卡塔尼亞看了看手錶。8點45分。如果保羅這個笨蛋能開快一些,他能趕在孩子們上床之前到家。他使勁拽開隔離板,咆哮著發出了一道命令。司機小心翼翼地偷眼從後視鏡中看見了老闆的臉色。他是真碰上讓他大為發火的事了。他看出老闆的憤怒中還有一絲恐懼。 
  保羅從內線超過一輛紅色菲亞特,在一陣憤憤不平的喇叭聲中加速駛去。他心裡不知多少次感到納悶了,像太太這樣的良家淑女怎麼會嫁給這頭豬。 
  卡塔尼亞在後座上弓著腰點燃了一支雪茄,回憶起剛才與安東尼奧·菲埃瑞見面的情況。菲埃瑞顯得神情緊張、滿腹狐疑、要求非常苛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惡劣。是啊,他遇上了麻煩。誰沒有麻煩呢?似乎政府部門中有一半人、金融工商界的大多數人都在接受調查,跟審訊沒什麼兩樣。卡塔尼亞的心頭湧起一陣厭惡感。說不定下一個該輪到他了。 
  人人自危,就連清白的人亦不例外。阿馬爾菲參議員上個星期自殺身亡,因為他主管的部門捲入了某個建築工程醜聞。所有認識他的人根本不相信他有罪,但名聲遭受詆毀使他走上絕路。他拿起獵槍自尋了短見。卡塔尼亞透過有色玻璃向窗外望去。他最最討厭的就是菲埃瑞不給他好日子過,使他更加緊張不安。 
  他原本指望進去出來只要一個小時,還能趕得上與妻子兒女共度一個懶洋洋的漫長夜晚,可是菲埃瑞把他拖在那裡超過了兩個小時,再三盤問有關財政部長們和央行行長們的情況及其下星期將在法蘭克福開會的情況。卡塔尼亞沒有多少可以奉告,只是反覆告訴他要等到會議開完後再說,屆時他會提交一份全面的報告。可是菲埃瑞硬是不肯罷休,因為他想知道突然召集此次會議的原由。原定的會議兩個星期以後就要在倫敦舉行了。他們為什麼還要召集這次法蘭克福會議? 
  卡塔尼亞盡量掩飾內心的不耐煩情緒,反覆解釋說他不知箇中原由。德國人說他們到時候會在會上解釋清楚的。人人都在抱怨,但都表示可以接受,他們當然要到會。沒有人會怠慢強大的德意志聯邦銀行。 
  他還盡量把話說得隨意些,彷彿並不在意,可是菲埃瑞連珠炮似的盤問和臭脾氣把他給惹火了。說不定菲埃瑞對他已有懷疑。卡塔尼亞呼吸急促起來。不,他不可能懷疑。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不可能會走漏風聲。這就好比是殺掉會下金蛋的鵝嘛。卡塔尼亞想到這個比喻不禁打了一個冷戰。他注視著窗外,試圖剎住他的思緒。 
  汽車駛上聖尤斯塔奇奧路,在他家的公寓大樓前戛然停住,猛地顛了他一下。公寓大樓位於富有巴羅克建築風格的羅馬城中心,緊挨著萬神廟。他一聲不吭地下了車,爬了四截樓梯,來到頂層公寓,按了按門鈴。女管家克拉拉替他開了門。他聽得見從起居室傳來多納特拉和孩子們玩耍時的嬉笑聲。這個讓他不得安寧的菲埃瑞真是該死。這是由於隨著年齡的變化,那個人的脾氣愈變愈壞的緣故。沒有別的原因。他實在弄不明白。在這些想法的安慰下,卡塔尼亞匆匆走入起居室,投入妻子的熱烈擁抱之中。 
  他們跟孩子們一道嬉戲了10分鐘,爾後多納特拉就帶孩子們上床睡覺去了。起居室裡暫時只剩下卡塔尼亞,憂慮重新襲上他的心頭。他走進自己的書房,坐在裡面,透過漸漸變暗的窗戶他什麼也看不見。像這樣無所事事地坐著他實在受不了。他一把抓起電話,很快地翻動那本官方通訊錄,給英格蘭銀行行長在銀行大樓的私人套間掛了電話。倫敦眼下正是8點鐘,也許能在晚餐前找到他。 
  巴林頓正待坐下來與妻子共進晚餐,享受一個難得沒有官方宴會的良宵,這時電話鈴響起來。他瞪了一眼電話機,將聽筒提起來。究竟是哪個愚蠢的傢伙竟會在8點鐘打來電話?說不定是那個白癡財政部,那幫人要麼工作到很晚,要麼湊在一起吃飯,他們還將其戲稱為6點鐘的下午茶。他聽到一個很重的意大利口音時,感到幾分驚訝。 
  聽卡塔尼亞那麼蹩腳的英語,他難以掩飾內心的不耐煩。可是卡塔尼亞講到正題後,巴林頓由惱火變成了屈尊俯就的姿態,他倒是更喜歡這種感覺。 
  「我親愛的行長,我知道在兩個星期裡舉行兩次會議是令人不快的。我能夠同情你。我們大家都非常忙,但是我本人也不清楚這次法蘭克福會議的內容,因此就不便去說是否把它與倫敦會議放到一起開要明智一些。」他笑了笑,彷彿在用特別高明的幽默外衣來遮蓋一個秘密,「我只能說,如果德國人要召集這次會議,那他們一定有充分的理由,這你盡可以相信。他們做任何事情目的都很明確。不管是什麼事情,他們都會認真考慮的,因此,如果他們知道去參加會議對我們本人會有好處,他們會感到欣慰的。」 
  卡塔尼亞似乎並不懂他剛才說的這句玩笑,不過巴林頓對此沒有感到意外。他一向認為這位意大利人相當抑鬱,而且缺乏幽默感。他常常想,不知卡塔尼亞是通過什麼手段爬上意大利銀行行長寶座的。也許靠的是他的堅韌不拔以及為人狡猾。他把那個討厭的意大利人從心頭揮去,回到餐廳。他的太太正在等待。 
  巴林頓落座就餐之際,卡塔尼亞正一動不動地呆坐在書房中。巴林頓的幽默——很顯然那個英國人自以為非常高明——像一把鈍劍不停地刺戳著他的恐懼。他聽到妻子在招呼他。他站立起來,暗暗咒罵著自己。他現在變得意志薄弱,很容易受到毫無根據的懷疑所左右。其實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他知道,如果真出了什麼事,他眼下就不會坐在這裡了。 
  第二天早晨醒來時,薩拉就有些興奮感。暗中監視馬修·阿諾特將是一件快事。7點25分,她在他身邊就座,開始了對他的密切監視。她想到他在霍蘭公園的寓所以及松本所說的他可能有家族財富的事。薩拉認為那是不大可能的。擁有大筆私人進款的人是不大可能到投資銀行來玩命工作的。他們會躺在這些錢上吃喝玩樂上幾年。只有那些迫切希望掙大錢的人才會在這裡呆得比較長。薩拉估計阿諾特已年近30,也許已在匯市上跌打了近8年,不管怎麼說,他缺乏紈褲子弟的那種甩勁兒。他過於貪婪,為人處事不大牢靠。薩拉覺得可以肯定的是,他的錢都是靠自己掙的,很有可能是非法所得。 
  她相信阿諾特懷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在她看來,他那副自信得意的笑臉以及初次見面便對她抱有的敵意,都是警告信號。她是新來的,是一個潛在的威脅,說不定會偶然發現些什麼。那為什麼又要僱用她呢?如果說他和斯卡皮瑞托是同夥,共同從事非法交易,為什麼還要冒險啟用新人呢?為什麼要僱用西蒙·威爾遜?當然,除非他也有什麼目的。 
  薩拉靠在椅子上,把視線轉移到她的同事身上。她點燃一支煙,看著煙圈裊裊升至天花板。說不定僱用外來的人是一種掩護。高級管理層總是在施加壓力,要求盈利部門增添人手。假如阿諾特和斯卡皮瑞托有所密謀,那麼拒不接納新人就會令人生疑。她暗自笑了笑。也許懷有不可告人目的的人還不只是她一個呢。 
  她心想,不知雅各布有沒有跟他朋友說過那件事。她看了板著臉坐在旁邊的阿諾特一眼。竊聽器一定能扭轉局面。他和斯卡皮瑞托身上的謎底將被揭開:究竟是裝模作樣還是遮蓋隱瞞,或二者兼而有之。 
  斯卡皮瑞托4點鐘就早早離開了,薩拉不久也開溜了。這一天沒有什麼行情。她只小做了一筆交易,獲利15,000英鎊,然後見好就收了。威爾遜和阿諾特淺嘗了幾筆買賣。兩人皆略有虧損。威爾遜倒挺樂觀:他似乎從來不生氣,而虧損也絲毫沒有影響阿諾特的情緒。薩拉一直想讓他開口說話,通過談話巧妙地探究他的底細,不過這事還得再等一等。 
  薩拉在國王路下了出租車。她順道走進報刊零售點買了一份《旗幟晚報》,以便翻閱一下金融版面和她的星象說明。她本可以在金融城內買一份報紙,帶進出租車在歸途中翻閱的,但是她覺得還不如看看車窗外的熱鬧街景,讓頭腦去假思懸想。她從手袋裡摸找出30便士,然後順利地躲過那些紅色雙層公交車以及瘋狂駕駛的郵遞員,匆匆穿過街道,沿人行便道,轉入卡萊爾廣場。 
  來往車輛的喧鬧聲小了許多,薩拉已能聽見孩子們在廣場的花園裡嬉鬧的聲音。他們的尖叫聲傳得很遠。她望著他們在樹木和矮樹叢中相互追逐嬉戲。薩拉喜愛這裡的花園,它們是一片綠茵茵的世外桃源,是夏季進行日光浴的理想場所。由於有人精心管理,這裡一年四季都是五彩繽紛的。她朝公園大門望去,看見她的鄰居賈丁太太身邊圍著一大群孩子。 
  薩拉揮了揮手,由於吵鬧聲很大,不得不大著嗓門跟她打招呼。賈了太太揮手回致問候,並朝她笑了笑,看樣子她已經耐著性子跟孩子們呆了很長時間。住在這一帶的母親們從不允許自己的孩子在沒有大人看管的情況下玩耍,而今天正好輪到賈丁太太值班。薩拉有時候也會代管一下,但是今天晚上沒有這個心情。工作氛圍令她的神經疲憊不堪,因此她需要跑跑步。她重新穿過人行道,在自己的寓所前停了下。寓所給她以快樂,而且總是能使她精神振奮。 
  這座寓所寬敞明亮、通風良好,4層樓高,沿街正面用淺褐色石塊砌成,十分典雅。算上底層,共有4間臥室。薩拉的臥室帶屋頂陽台,面積大約30平方英尺。亞歷克斯的房間面積最大,俯視著花園。它簡直就是個貯藏室,裡面放著登山繩索、登山鞋鞋底尖釘、收攏捲起的帳篷、以及正規登山運動所需的形形色色的裝備。第三間臥室已被薩拉改做書房,從地板到天花板放滿了書籍:她的書籍可謂五花八門,而亞歷克斯的書籍則無一不與登山和山嶽有關。第四間臥室在底層,用做客房。 
  起居室佔據了整個2樓。光線透過四扇俯瞰廣場的高大框格窗以及兩扇開向房子背面私家花園的小窗戶射入室內。這些窗子下都有一個裝飾性的小陽台,擺滿了一盆盆天竺葵和美國石竹,它們透過玻璃窗向室內的綠色景物不斷搖曳著。牆壁上是一層色調典雅的玻珀色塗料,地面鋪的是深色地板,上面墊著幾塊陳舊的波斯地毯。天花板很高。薩拉始終覺得只有在這個房間裡才能呼吸。 
  四壁掛滿了具有兼收並蓄風格的繪畫收藏品:阿富汗鬥士的面部特寫,緊挨著的是一幅蘇格蘭山地風景畫;一位尼泊爾夏爾巴族人1的畫像,旁邊是乞力馬扎羅山下的一處非洲叢林的局部特寫;還有那些從山的兩側薩拉都能辨認和報出名稱的山脈。這些構成了亞歷克斯周遊列國的一幅形象化的地圖。 
   
  註:1該部落常為珠峰探險隊擔任嚮導以及搬運物資。 

  廚房和衛生間裡依然在播放著唱片。這裡的牆壁上掛滿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中國山巒的放大照片,那些山峰似尖刀般直刺蒼穹。薩拉泡在浴缸裡時,會望著這些山巒景色出神,幻想著自己到那兒的情景。 
  今天屋子裡十分整齊。清潔女工巴巴拉難得上門打掃了一次衛生。薩拉看著這一派井然有序的情景,心裡非常高興。她在門廳裡甩掉高跟鞋,將套裝和襯衣扔到床上。她在一個老式的橡木五斗櫥裡翻了翻,找出一件寬鬆式勞動布短褲和一條白色T恤衫。她找到了正放在屋頂陽台上晾曬的,帶有結實波紋鞋底的跑步穿的運動鞋。 
  她先做了5分鐘的伸展腿腳的預備活動,腿筋因幾天坐得太久而緊繃繃的。她右手握著房門鑰匙,慢跑著穿過繁忙的國王路,沿老教堂路向前跑,又朝左拐上泰晤士河河堤。下班高峰時刻已經開始,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汽油味。薩拉沒有看那些幾乎首尾相銜的汽車,一邊慢跑,一邊看著河面上。她看見有一條內河船靈巧地靠上卡多根碼頭,將幾十名遊客放上岸,又在一陣轟鳴聲中向西朝半英里之外的切爾西碼頭駛去。她有時下班後就在金融城的天鵝巷搭乘這班輪船回家。這種走法對她來說並不順路,但是能夠領略一下河上風光,尤其是能觀賞到議會大廈,而且能改變那一成不變的路線,因此是值得的。 
  她跑過粉紅與白色相間的艾爾伯特大橋,轉入巴特西公園,這時身上已微微出汗。曬太陽的人們正準備打道回府,準備讓位於很快將從四面八方而來的慢跑者們。薩拉加快了步伐,超過了一些速度較慢的跑步者,不過一直沒有越出草地之外。她的醫生不大贊同慢跑運動,因為她治療過太多摔傷膝蓋的病人。可是薩拉執意要慢跑。她喜歡跑步,跑步使她頭腦保持清醒,保持體型優美則是一種令人愉快的副作用。 
  她圍繞公園跑著,用衝刺速度跑完最後幾百碼,然後氣喘吁吁地步行走過大橋。沿泰晤士河河堤向西走去,赫然聳立的洛茨路發電廠躍入眼簾,恰似某些主題公園創建者們所夢寐以求的境界,只不過它是真真實實的而已。團團白煙悠閒地高懸在它的上空,證實著其間生命的存在。薩拉想像著電廠裡那些的蔚為壯觀的齒輪以及閃閃發亮的銅線,雖說有一次她仔細地看過一眼,看到的只是一排排貌似巨大散熱器一類的東西。 
  發電廠的外觀肯定要勝過它的內部,高聳在巴特西公園旁邊的姊妹發電廠也很壯觀,可是它已停止使用,顯得可憐兮兮的。它差點兒被改造成一座主題公園。薩拉感到大為寬慰的是,那個開發商80年代末期破了產,因此發電廠重又恢復到一種體面的被人遺忘的狀態。 
  薩拉感到身上涼爽下來,於是轉身離開河堤,沿著老教堂路折回國王路。走到此處時,她遇上一批身上冒汗的銀行從業人員,只見他們穿著漿過的襯衣,吃力地拎著公文包,魚貫而行。金融城半數從業人員似乎都居住在這一地區。她看到了她認識的一對夫婦,趕緊低下頭拐入卡萊爾廣場。每逢外出時,少不了會遇上幾個相識的人。在這裡過著隱名埋姓的生活是不可能的,這真叫她受不了。 
  她外出期間有人來過電話。打來電話的是她在芬利斯銀行時的同事皮爾盧吉·裡瓦納。他打來電話為的是他們一周以前就安排過的晚餐。他說將在9點鐘開車來接她。太棒了,尚有不少時間可以先懶散地休息一下。儘管非常思戀亞歷克斯和埃迪,有時她對獨居的、安寧和平靜的生活確實感到津津有味。 
  她花了很長時間痛痛快快地沖了淋浴,洗了頭髮,然後躺在床上。窗戶敞開著,習習微風透過平紋細布窗簾吹了進來,給她送來了陣陣涼意。她斷斷續續地讀著一本平裝小說,不時打上個盹,直到9點時才趕緊把衣服穿好。她穿的是一件藍白相間、從上到下都有鈕扣的棉織上衣以及藏青色高跟露跟皮鞋。她把糾結的頭髮梳理順直,又搽了點香水。9點15分皮爾盧吉才到,可想而知是遲到了。 
  「喂,薩拉,你好麼?」 
  薩拉吻了吻他的兩頰,「喂,皮爾盧吉。我很好,謝謝。你怎麼樣?」 
  「噢,我很好。忙得很。」他盯住她看了一眼,「而且很好奇。」 
  薩拉笑了笑。「別這樣。」 
  他們一起去了沃爾頓街上的斯卡利尼餐館。餐館裡顧客盈門,一片噪聲。在交易廳工作一天下來,薩拉最不願意來這種喧鬧的地方吃飯,但是意大利人卻喜歡熱鬧。她已經受了人家的恩惠,再提議換個寬敞安靜的地方就不好意思了。皮爾盧吉領著她來到預定的餐桌。已有8個人在座,還空著兩個位於。在座的只有一位薩拉不認識。在一段彷彿十分漫長的時間裡,她忙於親吻和寒暄,最後才轉向坐在她右手的陌生人。此人默不作聲地坐在那裡看著這出表演,滿臉樂呵呵的。皮爾盧吉做了介紹。 
  「薩拉·詹森,馬科·斯卡皮瑞托。」 
  他們相互握手,薩拉在緊挨他的那個空位上落座。 
  皮爾盧吉坐在她的對面,注視著她。薩拉沒去理會他,而是把注意力轉向馬科。他比他哥哥個頭要矮。那張對她微笑著的面孔顯得很豐滿,沒有皺紋,說話的聲音和姿態顯得放鬆。他一身便服,牛仔褲上套了一件T恤衫,無法遮住那微微發福的肚子。沒有人會把他們看成兄弟倆。 
  「你是怎麼認識皮爾盧吉的呢?」 
  「那是在芬利斯銀行,我們曾一道共過事。」 
  「不再共事了嗎?」 
  「是啊,我幾天前剛剛離職了。」 
  「哦,上哪裡去了?」 
  「洲際銀行。」薩拉隨口說出。馬科一時似乎毫無反應,臉上也沒有表情。奇怪的是,他的臉上隨即顯出一絲惱怒,接著再度恢復到彬彬有禮的毫無表情的狀態。 
  「我哥哥在那裡工作,他叫丹特。」 
  「他就是我的老闆。」薩拉說著咯咯笑了起來。世界太小了云云。 
  「你真倒霉。」 
  「為什麼這麼說?」 
  「哦,他是一個邪門的天才,你知道吧。」 
  薩拉表現出挺感興趣的樣於,「不,我還不知道。」 
  馬科那副毫無表情的臉突然變了,真正有點惱火了,「得了吧。我哥哥才華出眾,這個人人都知道。但是他們並不裝出喜歡他的樣子。」 
  薩拉開始感到不大自在,「他對我似乎挺不錯。也許可以說是深不可測,但並非不討人喜歡。肯定談不上什麼邪門。」 
  馬科側向一邊坐著,笑容可掬地看著她,但他的眼睛裡卻沒有絲毫笑意,「你對他還不瞭解。」 
  這句想帶點幽默的話反倒使薩拉更不舒服。這麼說,是兄弟倆合不來,顯然是不喜歡對方。他們可能會彼此稱罵對方是混蛋,這種兄弟不和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馬科顯然覺得有必要掩飾自己內在的情感。他沒能掩飾得住,這只能加深薩拉的印象,覺得馬科的情感是特別根深蒂固的。她深感納悶,丹特對他的弟弟都做了些什麼。 
  薩拉聳了聳肩,「我說,我一天之中金融城的話題已經聽夠了。我們談點別的吧。」她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鬆弛下來,「我想你不在金融城工作吧?」 
  他笑了起來,「沒錯,謝天謝地。我在那裡曾工作了3年,出於厭煩而離開了。我現在是一位藝術專修生。」 
  「這變化可不小呀。你怎麼會選擇藝術的呢?家裡有人是畫家?」 
  「事實上並沒有。」他生硬地回答,「這完全是我自己的事,家父是一位銀行家。看到兩個兒子都繼承父業時,他非常開心。」他聳了聳肩,「丹特是大獲成功了,我可是一敗塗地。實際上二者必居其一,非勝即敗,你說對嗎?」 
  「在金融城就是這樣,這裡的趨勢是兩極分化。」 
  馬科再次側過身子,似乎是第一次正眼看她,「你在那裡幹些什麼?」 
  薩拉笑了,「你可以這樣提問。可我說不大准。僅僅是在此期間找點事情做做吧,對嗎?」 
  馬科笑了笑,彷彿對她有了好感,「那就是說你不太投入,對嗎?」 
  「啐,令人討厭的字眼。『你對我們這一行、對我們這家公司十分投入嗎?你知道這種投入對於我們是非常重要的。』」薩拉模仿起這幾句流行誇張的話,在金融城裡這種話一天被重複不下一百遍。馬科突然大笑起來。 
  「最好不要告訴你哥哥。」 
  笑聲戛然而止,「我幹嗎要告訴他呢?」這個問題聽起來怒氣沖沖。薩拉再度感覺到馬科的神經緊張。她聳聳肩。 
  「那就不要緊啦。」她笑了笑,轉身與另一位鄰座客人交談起來。 
  到了12點30分,薩拉眼看就要在飯桌上打瞌睡的時候,帳單總算付清了,大家起身離席。他們互致晚安後,薩拉和皮爾盧吉朝他的汽車走去。 
  「怎麼樣,還滿意吧?你希望會一會馬科·斯卡皮瑞托。已經瞭解到你想瞭解的東西了吧?」 
  薩拉對皮爾盧吉的刻薄口氣感到吃驚。她抬頭瞪了他一眼,有點不太高興。一個晚上碰上一個高度敏感的男人已經夠受的了。 
  「我並不想瞭解什麼,皮爾盧吉。我只是有點好奇,僅此而已。」 
  「好奇?好吧,我也感到好奇。」他怒形於色,一聲不吭地開著車。他拐進卡萊爾廣場,在薩拉的寓所外面已經停著一排車的外側把車停下。他送她跨上台階來到正門前,與她吻別並致晚安,然後顯得猶豫不定,那股怒氣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窘迫。 
  「聽著,薩拉,我只是想知道發生了什麼。當初是你打電話給我,問我是否認識丹特·斯卡皮瑞托。我說只知道他名氣不小。不過我倒認識他弟弟馬科·斯卡皮瑞托。你說帶他一起來吃飯。」他板著臉望著她,以其善於誇張的意大利人的口吻說:「我不知道你想搞什麼名堂,但是不管怎樣,你千萬不要跟丹特·斯卡皮瑞托一起外出。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薩拉驚異地大笑起來,「你到底為什麼要這樣說呢?我為什麼想要同丹特·斯卡皮瑞托一起外出呢?我已經有一個很好的男朋友,我愛他,而且即使不愛他,我也犯不著跟斯卡皮瑞托一起外出。」 
  皮爾盧吉顯得無動於衷,「你跟他屬於同一種類型。」他的話語如擊鼓一般震耳。她雙手叉在腰上。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我在這種事上難道就沒有發言權?」 
  皮爾盧吉看到她那種反抗性的形象笑起來,「好吧,你也許不會有問題的。」不過他轉身離開時,又輕聲補充道:「她們統統屈服了,早遲而已。」他回首看了看站在房前台階上的她,「一個星期之後給我來電話。」 
  薩拉走進家門,反覆思索著皮爾盧吉的那番話。她一直忙著替自己辯解,以至於連那個明擺著的問題都沒有提出來。丹特·斯卡皮瑞托的身上有什麼東西那麼可怕呢?為什麼皮爾盧吉覺得有必要發出這樣一個不祥的警告呢?也許是忌妒在作祟?不會的,儘管話已經說得很厲害了,實際可能比這個更厲害。她脫下衣服鑽進被窩時,感到心神不寧。斯卡皮瑞托的形象,那副身穿黑色制服,默默坐在昏暗的辦公室裡的形象,充斥了她的腦海。她與馬科、與皮爾盧吉的交談絲毫無助於加深她對那個男人的信任。相反,他們讓她陷入了極度焦慮之中。她一向以為所謂「白領犯罪」幾乎是乾淨的、無痛苦的犯罪。可是丹特·斯卡皮瑞托身上卻有一種致人痛苦的氣氛,一種恐怖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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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你給我那個弟弟留下的印象不錯嘛。」丹特·斯卡皮瑞托笑著說。他肘部放在交易台上,身體朝薩拉那邊側過去。薩拉此時正坐在顯示器前,「你知道嗎,跟他這樣的人過不去是不公平的。」 
  薩拉仰起臉看著他的眼睛,「那麼我應當跟誰過不去呢?」 
  他的兩眼霎時間睜得老大。他還沒來得及回答,阿諾特就走上前來,在他背上拍了一下,「早上好,丹特。」他的口氣比以往更加自以為是。 
  斯卡皮瑞托沒有答理阿諾特,而是走進了會議室。其他人也跟著走了進去。威爾遜準時趕到了。斯卡皮瑞托給他們下達了交易指令,這樣做還是第一次。他要求他們吃進英鎊,因為他認為英鎊價值已被低估。他認為英國經濟正在復甦,但由於它姍姍來遲,加之以前有過多次空歡喜,因此儘管政治家們口口聲聲說這一次強勁的經濟回暖確實已指日可待,市場卻不大願意相信他們。 
  斯卡皮瑞托認為,7國工業集團(包括聯合王國、美國、日本、德國、法國、意大利和加拿大)的代表們一致同意英鎊價值受到低估。他認為他們很有可能會聯手發動支援行動。唯一的問題在於何時發動。斯卡皮瑞托認為它就近在眼前。 
  薩拉饒有興趣地聽著。從總體上說,她贊同斯卡皮瑞托的這番分析。難以捉摸的就是時機。斯卡皮瑞托說希望他們建立重倉,比如說3億英鎊,1周之後就會到期交割。 
  他指示小組買入英鎊兌美元的期貨,期限為1周。這就是說他們將於今日入市,同意7天後從其他交易對手那裡買入一定數量的英鎊,同時7天後用美元進行兌付,匯率則參照當天市場認為1周之後將會流行的匯率執行。 
  斯卡皮瑞托的小組將把賭注押在其間英鎊兌美元會升值這一點之上。如果是這樣,1周之後他們買到的英鎊就能夠立即拋售,其收益要高出他們為履行該筆交易所需買進的美元金額。兌付之後剩餘的英鎊即是淨利。 
  這就好比是同意以3只橙子作為交換,於1周之後買進3只蘋果,結果發現買到蘋果後,你可以賣掉蘋果而換得4只橙子。只是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斯卡皮瑞托投賭正確,他們就能淨賺幾百萬英鎊。 
  對於他們持有的每1億英鎊倉位,洲際銀行要提供1,000萬英鎊的保證金,其餘的均系借款。以借款進行投機買賣,又稱為保證金交易,是一項有風險的買賣,但是如果你準確把握了市場走勢,其回報可能是驚人的。槓桿作用1的誘惑力便在於此。你只拿出一小部分賭注作為保證金,可是所有盈利統統進入你的腰包。 
   
  註:1系指通過借款進行投機買賣以期獲取大於利息收益的做法。 

  就3億英鎊倉位而言,只要市場朝正確的方向小有運動,就會產生幾百萬英鎊的盈利。但是它的盈虧利弊是兩可的。你也可能虧損幾百萬英鎊,從而一筆抹掉全部保證金。因此,如果你持有3億英鎊倉位而保證金為3,000萬英鎊,只要市場朝著不利於你的方向運行,你就可能損失全部3,000萬英鎊的保證金。只有正確的思路還不夠,還要準確地把握時機。 
  根據斯卡皮瑞托的測算,英鎊將於下周對美元出現升值。這是一種精度很高的賭博,需要精確地把握時機,而且它與短期內市場的觀點相左。你需要具備超凡的勇氣,或者對所瞭解的事實有確切的把握,方能參與此類賭博。可是你並不瞭解事實,你只是在推測。薩拉感到奇怪,斯卡皮瑞托如此勝券在握,靠的到底是什麼。 
  在後來的一天半時間裡,小組一直忙於建立倉位。這本身就是一種很講究技巧的行動。做市商們,即建倉時他們與之進行交易的那批人,是極度敏感的。假如他們懷疑洲際銀行正在重倉買入英鎊,就會提高他們的英鎊兌美元匯率。對於3億美元這樣的重倉來說,它可能意味著幾百萬英鎊盈利的流失。於是詹森、阿諾特和威爾遜偷偷摸摸地在市場上運作,一點一點地建立倉位,一筆交易的金額小到1,000萬英鎊。截至星期五收盤時,在沒有引起其他交易商懷疑的情況下,倉位已經建滿。 
  5點鐘時,一整天關在辦公室裡的斯卡皮瑞托來到了交易台。 
  「情況怎麼樣?」他問阿諾特。 
  「很好。」阿諾特從轉椅上轉身面對著斯卡皮瑞托,「我們已經建滿倉位,還沒有聽到市場上有什麼謠言。我們的匯率非常合算。」 
  斯卡皮瑞托笑了,「很好。沒把事情搞砸,幹得漂亮。你知道我是個保密狂。」 
  薩拉在座位上慢騰騰地轉向斯卡皮瑞托。他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回辦公室。薩拉注視著他的背影,從交易台旁站了起來,跟在他後面。她走向那間掛著百葉簾的辦公室,敲了敲玻璃門,沒等聽到回答就走了進去。斯卡皮瑞托剛好在辦公桌前坐下。他驚奇地看見薩拉拽過一張椅子,在他辦公桌對面坐下。他豎起眉毛,冷靜地審視著她,等待她做出解釋,臉上一副微微得勝的模樣,好像是他促使她來找他似的。她沒去理會這種表情,她靠在椅子上,帶著探索的表情盯著他問道:「丹特,你對英鎊產生的這種看法使我感到好奇。」 
  她觀察著他,等待他的反應。轉瞬之間他就做出了,彷彿是她撳下了按鈕似的。掛在他嘴角淡淡的微笑已經消失,眼睛瞇得幾乎見不到眼白,惟獨留下的是一道陰森森的怒視目光。薩拉仔細端詳著他的面孔,感到驚駭,感到著迷。聚斂在他那幾乎不見眼白的眼睛裡以及刻板的嘴巴上的是憤怒和倔傲,既不加以約束,也不加以掩飾。這些都是交易廳裡司空見慣的表情,但是很少會如此露骨地表露無遺。薩拉觀察他的時候,他的表情一成不變。這是對行為常規的蓄意漠視,先前在他的簡潔的言語中以及凝視中,她都曾領略過。當時是慾望,此刻是敵意。都是那樣的熾烈,發自內心深處。她直視著那對陰森憤怒的眼睛。回答她的問題時,他顯得吞吞吐吐,好像在蒙受痛苦一般。 
  「我想昨天上午我已經解釋過了。如果你不理解,為什麼還要在過去的一天半時間裡唯命是從地執行我的指令呢?」 
  要不是他眼睛中的那種眼神,她差點要笑出來。他對她的奚落是粗陋的,可是不知怎麼卻挺起作用。她把回話嚥了回去,只是默默地注視著他。她不明白,他做出這種反應,到底是由於潛在的不安全感導致他討厭任何對其權威的隱含威脅,還是由於對這一特定問題異常敏感。無論是哪種情況,它都是引人深思的,因為他明顯視自己為信心的化身,即便有什麼要隱瞞,也應能承受一些平和的諷刺。 
  薩拉聳了聳肩,「也許我聽漏了什麼。你解釋過你認為英鎊為什麼會升值,而我恰巧與你看法一致,不過現在能解釋一下原因嗎?」她把腿一翹,屈身向前,心平氣和地問道:「是因為有觸發性事件呢,還是你僅僅是在博運氣?」 
  當他意識到話中的侮辱意味時,眼中的怒火再度燃起,從而證實了薩拉的印象:此人的專業行為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是受到智力支配的。賭博是一種碰運氣的遊戲,因直覺作用而顯得合理。那種孤注一擲的誘惑力對許多交易員是起作用的,但他卻不屑一顧。那對陰森森的眼睛繼續端詳了她一會兒,接著眨了眨,彷彿是要摒棄那股敵意,隨後睜大起來。 
  「我不過是讀讀報紙,從字裡行間加以揣度,當財政部長們一起上電視時仔細觀察觀察罷了。僅僅從他們對彼此的反應之中,你就能看出不少名堂。我還豎起耳朵留意謠傳。」 
  斯卡皮瑞托靠到椅子上,雙手扣放在腦後。他一言不發地注視著她,少頃,身體突然向前,隔著辦公桌朝她傾過去。 
  「這下滿意了吧?」 
  薩拉站起來,走到門口,倚靠在門框上。這是一種俗套般的答覆,她並不滿意。她微笑著說:「並無多少新意,不過似乎有些道理。」她返回交易台前時,可以感到他的眼光在盯著她的背影。 
  此刻是4點30分,呆在上班地點已無事可做,而晚上的活動倒排得很滿,於是她關掉顯示器,拎起手袋,抬腿就走。 
  她到家時,發現雅各布正坐在廚房餐桌旁飲茶。他有一套備用鑰匙,時不時會進屋來幹點活,像懸掛照片,等候運貨工或抄表員上門之類的,有時僅僅為了看看薩拉是否一切平安。 
  薩拉見到他便高興得笑了,「雅各布,」她彎下腰吻了吻他的臉頰,「真叫人驚喜呀!」 
  「我剛好順道過來,帶來點消息,不能久留。告訴你一聲就走。這是星期五晚上,你可能要出去歡樂一下,對吧?」 
  薩拉取來一隻大杯子,從桌上的茶壺裡替自己倒了點茶:「今晚沒有大的活動,老實說我太疲勞了。留下吃晚飯吧,該輪到我招待你一回了。」 
  他笑了笑,「好啊,如果你說定了的話。」 
  薩拉微笑著說:「說定了,現在說說你的消息好嗎?」 
  「哦,那個可以等等再說。你可能精疲力竭了,6點鐘就起了床。你不想先躺下睡一會兒?待會兒我再告訴你。在此期間我可以準備好晚飯。」 
  「我挺好的,雅各布。來吧,快告訴我。我可受不了懸念。」 
  他慢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見她充滿好奇,他感到很得意,「好吧,我今天見了我的朋友。有關竊聽器的事。」他得意地望了薩拉一眼,「他說可以辦成,不過他先要瞭解一些情況。」 
  薩拉咧嘴而笑,「太棒啦,趕快說出來。」 
  她和雅各布吃完晚飯,他就乘車回家了。這時,薩拉撥通了松本正美的電話。 
  「嗨,我是薩拉。聽著,親愛的。我需要問你一些情況。我現在就過來拜訪一下,沒有問題吧?」 
  「當然沒問題,過會兒見。」松本擱下電話,皺起了眉頭。薩拉近來的表現有點怪,神秘兮兮的。她希望不要有什麼事。 
  薩拉出門後拐進卡萊爾廣場,坐進自己的車裡。這是一輛1973年生產的銀灰色寶馬CSL型車。它是一種無門柱式雙門轎車,既可用於上路行駛,也可用於賽車。車身盡可能多地採用了鋁材以求減輕重量。它配有3升發動機,最高時速可達140英里。這種右座駕駛的車只生產了500輛。車上裝有凹背單人座椅,深受車迷們的珍愛。這是一種人人渴求、具有收藏價值的車型。薩拉買車已有兩年,當初是為了慶祝在金融城又生存了一年。這是她的驕傲和歡樂。 
  她驅車繞行於卡萊爾廣場,右轉進入老教堂路,再右轉上了富勒姆路,爾後徑直向梅費爾區駛去。15分鐘後,她在海斯小街松本的寓所前把車停下。松本聽見汽車聲,走出來把門打開。她站在門檻上,身穿一件緞子做的和服,裡面穿的是與之相配的睡衣。她披垂著一頭長髮,在和服的黃色絲緞上面形成黑色的條紋。 
  兩個女人相互吻了吻。松本用手指了指她的衣服,「希望你不要介意。你打來電話時,我正懶洋洋地躺著。你知道,這是星期五晚上嘛。我可累壞了。」她咧嘴笑了,「你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在床上看《叢林之書》的錄像帶。」 
  薩拉笑了起來,「多麼美妙啊,聽起來就像是天賜之福。」 
  「是這樣。」松本領著薩拉走進廚房,「來點黃春菊花茶怎麼樣?」 
  「唔,正合我意。」 
  松本將水壺灌滿,「說吧,出了什麼事了?」 
  薩拉衝著朋友的背說:「幹嗎非要出什麼事呢?」 
  松本哼了一聲說:「得了吧,薩拉。你近來表現怪怪的。新的工作,突如其來,一切都神秘兮兮的。沒什麼戲劇性變化,可是我會察言觀色,還記得麼?」 
  薩拉注意到水壺燒開了。松本從碗櫥裡取出一個茶壺,投入兩個黃春菊花茶紙袋。她把開水注入茶壺,將茶壺放在一個擺著兩隻杯子的托盤上,端著盤子來到起居室。她坐在沙發上,開始倒茶。薩拉緊挨著她坐著,端起了一隻茶杯。她端起杯子靠近嘴邊,蒸汽熏到她的臉上。她小心地呷了一口。 
  薩拉把茶杯放到面前的木茶几上,轉身面對著朋友。 
  「呃,事情是有點怪。可我不知從哪裡說起。」她長長地歎了口氣,又呷了口茶。她的眼睛沿著房間移動,似乎在尋找靈感。 
  「我在電話中說過,我需要問你一些事。我需要你的幫助,可又不能說明其中的原因。起碼不能說出任何細節。」 
  松本一直觀察著薩拉的表情,審視著她的眼睛以及嘴巴的姿態。薩拉揚起了眉毛,彷彿在期待著某種答覆。松本聳聳肩,她感覺到薩拉有點不自然,自己也體驗到這種感受。 
  薩拉突然再次開口時,松本吃了一驚。 
  「是關於卡拉·瓦伊塔爾。我需要進入她的公寓。」 
  松本正美沉默了片刻。她朝前方望去,凝視著對面牆上那幅油畫。那是一張色彩豐富的長條幅油畫,上面是深淺不一的藍色,從冰藍到靛藍。 
  「出了什麼事,薩拉?」 
  薩拉聳聳肩,「我不能告訴你。要是能告訴你就好了。不過,連我自己也說不準。這正是我要查明的。一切都與馬修·阿諾特有關。我認為他可能在觸犯法律。而且我覺得卡拉可能瞭解一些內情。」 
  松本把頭歪向一側,「於是你就想進入她的公寓?」 
  薩拉點了點頭,「我想安放一些監聽裝置。」 
  「竊聽器?」 
  「唔。」 
  「哦,天哪,薩拉。但願你明白自己想幹什麼。」松本伸手拿起咖啡茶几上的香煙。她遞給薩拉一支,有一段時間,她倆只是默默地吸著煙。後來松本再度開了口。 
  「聽著,我不明白你在幹些什麼,或者為什麼要這樣幹。毫無疑問,這樣會更好一些。你不想告訴我,我也不想知道。我們就這樣處理吧,」她淡淡地笑著說,「我願意幫助你。」 
  薩拉返回寓所後,給住在戈爾德斯—格林路的雅各布打了電話。 
  「雅各布,是我。我剛才去找了松本,她願意幫助我。那就告訴你的朋友,我們有辦法進入。」 
  雅各布放下電話,撥了倫敦東區的一個號碼。一位友善的中年人的聲音回了話,雅各布的話很簡潔。 
  「我們已有辦法進入了。針對所有3個目標。」 
  「好的。我明天下午過來,3點吧。到時候我把東西全帶來。」 
  星期六清晨,鬧鐘已放到另一個房間去了。薩拉擺脫了它那一刻不停的嘀嗒聲和突如其來的短促尖銳的鈴聲。她10點鐘才醒,在床上又躺了5分鐘。如果她願意,她還可以繼續再躺上幾個鐘頭,一想到這個她就感到非常快活。陽光透過平紋布窗簾射進屋裡,今天又將是個大熱天,她已經能感受到它的苗頭了。 
  她慢慢下了床,套上棉布晨衣,來到起居室。她弓著腰仔細看了看她收集的激光唱盤,挑出了埃拉·菲茨傑拉德最走紅的歌曲集。她走進廚房時,《麥克匕首》已飄然入耳。她開始擺弄那台牛奶乳酪自動咖啡機,準備在一片噪音中煮制熱咖啡。 
  5分鐘過後,她已端著一隻泛著泡沫的杯子、一個切成四瓣的橙子、獼猴桃片、還有滿滿一碗覆蓋著剁碎的香蕉和全脂牛奶的凱洛格鬆脆果仁玉米片,走進了臥室。她小心翼翼地將盤子放在床上,鑽進被窩,一隻手上拿著一本剛從地板上撿起的平裝小說。作者是她最喜歡作家之一,叫羅斯蒙德·萊曼。書名是《海葡萄樹》。一個美麗動聽的標題,一本美麗動人的書,插圖上是一個女人從樹上採摘果實的情景。薩拉認為這是一幅美麗祥和的景色。她悠閒自得地用著早餐,一面看書,一面聽任時間從容地逝去。 
  她今天未做任何安排。皮爾盧吉曾邀請她同他和他的一些朋友共進晚餐,她不知是否該去。自亞歷克斯和埃迪離開之後,她就吃不準是否需要有人做伴。她忽而覺得安安靜靜倒挺有情趣,忽而又會覺得害怕。平時她只是處之漠然,那是一種模式,她對此非常熟悉。但她也知道如何打破它。遲早有一天她會創作一齣戲,充分表演一番。隨著劇情接近尾聲,留給她的將是脆弱的安寧。儘管虛無縹緲,卻也給她以愉悅與寬慰。 
  雅各布4點鐘時來了電話。薩拉剛剛跑完步回到家。 
  「啊,親愛的,你到家啦。我可以順道來一下嗎?有點東西給你。」 
  薩拉笑道:「我會呆在家裡的。」 
  5點鐘的時候,他手裡拎著一隻白色塑料購物袋來了。他隨薩拉走進廚房,坐在桌子旁,薩拉則忙著沏茶。她打開一個小櫥,櫥裡放著大約10種不同品牌的茶葉。她拿出了其中的3種,有茉莉花茶、灰伯爵茶和中國珠茶,然後等量地各抓了一些放入那只她所喜愛的茶壺。這是雅各布的贈品,上面繪有出自克拉麗斯·克利夫手筆的羚羊奔跑圖。她取出兩隻相配套的茶杯,斟上茶水,面帶期盼的微笑坐到雅各布的對面。他伸手拿起放在腳邊的購物袋。她點燃一支香煙。雅各布把袋子擱在桌上,掏出3個插塞式轉接器和1個電話雙插座。 
  她好奇地看著這些東西,接著抬起頭,兩眼閃亮地看著雅各布。他倆會心地笑了。 
  「妙不可言,對嗎?」雅各布說。 
  「令人驚歎。與普通轉接器一模一樣。只要一插上就行了嗎?」 
  「大體如此。它們靠聲控起動,可以收聽到房間裡的任何聲音,連隔壁房間的聲響也能收聽到。它們自帶內藏式發射器,發射距離可達1英里左右。發射器將所有聲音轉發給接收器,再由接收器把收到的內容用數字式錄音機錄製下來。」雅各布從塑料袋中取出2台微型錄音機,它們大約5英吋長、3英吋高、2英吋寬。「它們經過特別改裝,磁帶總共能運轉12小時。我準備了20盤磁帶。開始時應當夠用了。」他先後按下了「開機」、「錄音」以及「放音」鍵,「你看,很容易操作的。跟正常的錄音機毫無兩樣。」 
  「你可真了不起,雅各布。你明白這一點嗎?」 
  老人笑起來,兩眼像薩拉的一樣奕奕閃光。 
  「你說能進卡拉的公寓?」 
  「我想是的。」 
  雅各布點點頭,「我測量過距離。不到1英里。你這個地方非常好。」他最後這句話是在模仿房地產經紀人的行話。她笑了起來。接著他用正常的口氣說:「我要做的就是裝上接收器。我會把它們架設在房頂上,不會有問題吧?」 
  薩拉點了點頭,「很好,怎麼樣都行。」 
  「最佳位置是在房頂,」雅各布說,「接收效果比較理想。」他慢慢喝了口茶,把茶杯送到洗碗池,回到茶几邊坐下來,腰板挺得筆直,顯得非常嚴肅。 
  「我朋友手裡的接收器將用於你在上班地點安裝的竊聽器。他的家在惠特查佩爾區,住在一幢新建的高層大樓的11樓,是接收發自洲際銀行的竊聽器信號非常理想的地點。那邊的距離不到1英里,而且高度也足夠了。」他停頓下來,望著薩拉的臉,繼續說道:「他會監聽那些錄音磁帶,所以這是個風險:他是一個愛管閒事的竊聽行家,不過足以信賴。假如他監聽,他是不會再傳的。」 
  薩拉笑了笑,「如果你信得過他,雅各布,我看就沒問題了。」 
  雅各布顯得挺寬慰,「我想是不會有問題的。我說過,他是個好人,是我的一位老搭檔。他和我以前經常……」 
  薩拉大笑起來,「一個老朋友了。我還會得到什麼更好的推薦人選呢?」 
  雅各布裝出自尊心受到傷害的樣子:「你有時候真叫人受不了。我不知拿你怎麼辦才好。」 
  薩拉掐了掐他的胳膊,「對不起,實在是忍不住了。」 
  雅各布繼續說:「不管怎麼說,由他負責洲際銀行那頭的輸出信息。其餘的歸你負責。你擁有2台接收器和2台錄音機。1台用於竊聽房間裡的談話,1台用於竊聽電話。那兩台都用於對付卡拉。這兒有1台便攜式微型錄音機。我可以輕而易舉地弄到更多的裝置。因此如果你認為有辦法接近阿諾特和那個,他叫什麼名字來著,斯卡皮瑞托的住所,儘管告訴我好了,怎麼樣?」 
  「我會的,雅各布。謝謝啦,」她笑著說,「噢,差點兒給忘了。這些需要多少錢?」 
  「我拿的貨特別便宜,」雅各布笑著說,「通常開價8,000英鎊。我付了他4,000。」 
  薩拉倒吸了一口氣,「乖乖,這些玩意挺貴的,不過買得很好。」她趕緊補上一句,「是一筆好買賣。」她走到寫字檯跟前,取出放有巴林頓塞給的現金的那只信封,「這兒先給你3,000英鎊。我到星期一再取出一些錢,到時再付給你。這樣對你的朋友合適嗎?」 
  雅各布點了點頭。給他朋友的錢,他早就先墊上了。 
  他沒過一會兒就離開了。薩拉給松本掛了電話。 
  「正美,喂親愛的,是我呀。聽著,明天有沒有機會拜訪一下卡拉?」 
  卡拉·瓦伊塔爾住在翁斯洛廣場,離薩拉大約有1英里,住的是一套面西三臥室公寓。松本去她家參加過幾次社交聚會,先前一個人也去過一回,是在富勒姆路上採購之後進去喝咖啡的。她前一天給卡拉打電話,說她5點鐘要上附近的一位朋友那裡喝茶,既然她就住在那一帶,喝完茶後她想順道過來再喝點更帶勁的東西,沒什麼問題吧?聽起來這是相當合乎情理的。卡拉顯然也這樣認為,因為她正式發出了邀請。於是,松本把一隻插塞式轉接器和一隻電話雙插座放進手袋裡,來到這裡,敲了敲卡拉的房門,不知道她究竟在幹些什麼。 
  「正美,親愛的,請進。」卡拉身上裹著一條毛巾,「對不起,家裡有點亂。我剛剛做了按摩,身上到處粘乎乎的,得去把頭洗一洗。」她笑著把松本拖進屋裡,「你自己去弄點飲料,冰箱裡還有些白葡萄酒。我一會兒就回來。」說罷她就鑽進衛生間,把松本一個人留在那裡。 
  松本走進廚房,找到了那瓶白葡萄酒,然後到處尋找瓶塞鑽,最後總算給找到了。她倒了一杯桑塞爾白葡萄酒,又回到了起居室。她將酒杯放到一張牆邊桌上,四下尋找插座。沒過一會兒她發現了目標物:一隻插滿了插頭的轉接器,一個插頭用於電燈,一個插頭用於電視機,另一個插頭用於磁帶錄像機。她趕緊跪下,拖出了那只轉接器,換上了她手袋裡的那只轉接器。她很快直起身子,將卡拉的轉接器放進手袋,拉上拉鏈,然後坐到沙發上,手裡端著酒杯,此時卡拉正好出現了。現在她只需要設法接近一部電話機。半個小時後,她的機會來了。她看了看手錶,然後挺起了身子,「真見鬼,我都給忘了。我應當10分鐘之後到達漢普斯特德的。我可以趕緊打個電話嗎?」 
  卡拉笑了笑,「當然啦。願意的話你可以用臥室的電話。」她眨眼示意了一下。松本笑了笑,帶著對良心的責備拎著手袋走入卡拉的臥室。 
  電話機插座安放在床底下。松本蹲坐在地板上,找出了電話線,將它放入雙插座轉接器的狹槽之中,再將轉接器放入壁裝插座的狹槽中。現在安裝上的是電話雙插座,而以前只有單線連接。不過整個奇妙的裝置被隱藏在呈褶狀垂至地面的床單下面。卡拉怎麼也不會對床底下進行檢查,即使她偶然注意到了,也不會說什麼的。 
  松本猛然坐起來,因為她聽見了說話聲。她站起身,趕緊走出房間。在過道上她碰到了馬修·阿諾特。他聽見腳步聲時猛地轉過頭。「正美,你好哇。你在這兒有何貴幹?」他的話裡總免不了帶著譏諷的味道。 
  「別擔心。我不會妨礙你和女友共度寧靜的良宵。我剛好順路過來喝上了一杯。」她顯得有些不自然,「兩分鐘前,我突然想起來還要到漢普斯特德去。」她吻了吻卡拉的臉頰,「謝謝你的好酒,卡拉。這樣匆匆忙忙就離開真是對不起。再見,馬修。」趁他們還來不及對她那緋紅的臉頰發表評論之前,她已經離開了。 
  「真是活見鬼,我想我天生就不是幹這種事的料子。」松本回到家,從她那避難所一般的床榻上給薩拉打了電話。 
  薩拉哼哼著說:「哦,正美,真對不起。我真不該對你提出這個要求。」 
  「別犯傻啦,我跟你一樣很感興趣。聽起來挺有意思的,就像從屋頂入室又無意行竊一樣。不過當時心裡根本不是這種感覺。我真的深感內疚。」 
  「我明白。我也有同感。」 
  「好吧。我相信這是為了正義的事業。」 
  我也希望它是如此,薩拉思忖。 
  10點鐘時,薩拉駕駛著寶馬車來到金融城。中心區的街道已空空蕩蕩。四周的摩天大樓裡一排排燈光依然亮著,不過是為了保安的緣故才亮著罷了。 
  在80年代的繁榮歲月裡,一批批從事企業融資的銀行家和律師逢及週末時還會在裡面勤奮地工作,不過那種情景對於現今賺錢不多卻更加文明的生活方式而言只是一段難得的插曲而已。交易員們偶爾也會在星期天晚上來到此地,以便與正在開市的遠東市場開展業務。薩拉不敢肯定交易廳裡此時就一定空無一人,不過很有這個可能,況且不管怎麼說,她真正要做的只是不被發現地到阿諾特的交易台以及斯卡皮瑞托的辦公室走一趟,而這事不應太困難。 
  她把車子停靠在洲際銀行大廈正下方通往汽車庫的車道上。她回頭走向正門,按響了大理石立面上的門鈴。她感到脈搏在加速跳動,腎上腺素開始湧動。一個門衛走出來,薩拉舉起安全通行卡讓他檢查。門衛隔著玻璃瞇著眼看了看,感到放心之後,他打開門鎖,放她入內。她熟悉那一套程序,跟著她來到放有夜班登記簿的接待台前面,簽上了姓名。 
  「車道上那輛車子是你的嗎?」 
  「是的。」 
  他肯定是在監視攝影器上看到的。 
  「我要能有一輛就好了。真帥氣,對吧?」 
  「我的驕傲和快樂。」薩拉笑道。 
  「你知道不應當把車子停在那裡吧?」 
  薩拉微笑了一下,「我知道。不過我答應你時間不會長的。10分鐘怎麼樣?」 
  「去吧。」他衝著她的背影喊道:「你是怎麼回事啊?週末還要忙,嗯?」 
  薩拉轉過身,聳了聳肩膀,「是啊,就這麼回事吧。跟東京做上幾筆交易,然後就沒事了。」 
  他咧嘴回笑著,不大明白她話中的含義。他看著她走到電梯口,聽見她的高跟鞋在光潔的地面上發出有節奏的悅耳聲響。 
  一部電梯等候在那裡,兩扇門敞開著。薩拉跨進電梯,升至交易廳那一層。她將通行證在安全檢查器上一刷,沉重的大門隨之卡嗒一聲打開,展現出一間空空如也的大廳。有多處亮著燈,但還是有一塊塊地方光線幽暗,幾乎是黑洞洞的。 
  薩拉靜悄悄穿過交易廳,從天花板上懸吊下來的一排時鐘前走過。她在自己的交易台前停住,坐下來,打開手袋,取出一隻轉接器。她把椅子朝後一推,彎下身子,往交易台下面吃力地望去。眼前是一大堆電線以及雙插座和三插座,上面插有各式各樣的插頭。她拔下兩個插頭,將其插入轉接器,再將轉接器插進插座。接著她直起腰,站立起來,從包裡掏出第二隻轉接器,迅速朝四周張望了一下,然後徑直朝斯卡皮瑞托的辦公室走去。室內沒有點燈,薩拉的眼睛過了一分鐘才適應黑暗。她走到辦公桌背後,仔細看了看後面的牆壁。在牆旮旯處有一個雙插座,一隻插頭用於閱讀檯燈,另一隻用於對面的電腦。薩拉將檯燈的插頭插入她的轉接器,再把轉接器插到牆上。她微笑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傑作,隨後轉過身,步履輕快地回到她自己的交易台。她收拾好手袋,迅速環顧左右,正準備離開,突然嚇得一怔。馬修·阿諾特和洲際銀行的首席執行官卡爾·海因茨·凱斯勒正穿過交易廳向她走來。他們驚訝地盯望著她。薩拉笑了笑,希望自己的驚愕神情沒有顯露出來。 
  「你在這兒幹什麼?」阿諾特對她的微笑視而不見,眼睛瞪著她。 
  薩拉的大腦在飛快運轉,旋即將手伸進交易台的抽屜,從抽屜下側的頂部扯下用透明膠帶粘上的一套備用房門鑰匙。那是為了防止萬一她把鑰匙鎖在家裡進不了門而準備的。如果有可能,她就盡量不採取撬鎖進門的方式。她歡快地晃了晃鑰匙。 
  「忘了帶上房門鑰匙啦。」她自我貶損地笑著說,「很愚蠢,是吧?」 
  「是啊,很愚蠢。」 
  凱斯勒默默地注視著她。薩拉轉向他說:「我們還沒見過面。我叫薩拉·詹森,新來的自營交易員。」 
  凱斯勒握了握伸給他的手,「是的。我聽人說起過你。」他對她報之冷淡的一笑。薩拉轉向阿諾特,衝著他那張佈滿敵意的面孔再次笑了笑,似乎期待著他做出某種解釋。他有幾秒鐘時間什麼也沒說,然後厲聲說道:「卡爾·海因茨想做一筆東京匯市的大買賣。叫我替他操作一下。」 
  薩拉點了點頭,「很有道理。」她對凱斯勒笑了笑,「那麼晚安,我就告辭了。」 
  兩個男人望著她穿過交易廳,走出了安全檢查門。凱斯勒轉向阿諾特,「你相信她說的話嗎?」 
  阿諾特搔了搔下巴,「算了吧,她把自己鎖在門外了。我們以前都碰到過這種事。我也是把備用鑰匙放在這裡的……你這可是多疑了。」 
  凱斯勒白了阿諾特一眼,「好吧,要防著她點兒。」 
  薩拉乘電梯下到底層,在離開登記處簽了名,然後對門衛道了聲晚安。她走到車子跟前,鑽進車裡,用顫抖的手點著了一支香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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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7月1日,星期日。7國工業集團的財政部長和中央銀行行長彙集法蘭克福那幢氣勢宏偉的德意志聯邦銀行大廈的14樓上,圍坐在鑲有橡木面板的橢圓形會議桌前的棕色高背皮面座椅上。位於頂層的這個房間天花板很高,採用木製鑲板,房間兩頭各有一幅馬克斯·厄恩斯科繪製的抽像派彩色裝飾掛毯。位於會議室50米之下的是聯邦銀行的地下保險庫,其中存放著大量紙鈔,但是黃金存放量很少。較之世界上擁有黃金儲備的幾家主要中央銀行,德意志聯邦銀行與眾不同之處在於:它只將少量的金錠儲存在自己的經營場址。大約有80公噸,即僅僅超過總量2%的金錠存放在法蘭克福的保險庫之中。其餘的都儲存在其它央行的保險庫中,包括紐約聯邦儲備銀行、英格蘭銀行,還有少量存放在法蘭西銀行。在德意志聯邦銀行周圍執行巡邏任務的警衛人員既是為了保護這裡的財富,也是為了保護這裡的人員安全。今天警衛人員數量大為膨脹,那是因為在14樓開會的一些要員也帶了保鏢。 
  久經風霜的銀行家和政治家們圍坐在聯邦銀行的會議室裡,桌上擺著玻璃煙灰缸和一瓶瓶軟飲料。他們面帶微笑,邊聊邊等著。安東尼·巴林頓身邊坐的是法蘭西銀行的對等人物,讓·克勞德。兩位老朋友熱情交談著,忘卻了那愈來愈濃的緊張氣氛。 
  2分鐘之後,德意志聯邦銀行行長赫·米勒帶著一副準備爭吵的表情宣佈會議開始。 
  來自法國、聯合王國、美國、日本和加拿大的代表們都從皮椅上朝前傾著身子,表現出一種風度高雅的好奇心。經過一周焦急不安等待之後,他們就要弄清召開這次會議的緣由了。意大利銀行行長賈恩卡洛·卡塔尼亞正襟危坐,心裡卻在詛咒那「禁止吸煙」的標牌,急不可耐地想提提神。兩天前,菲埃瑞的反覆盤問激起了他的不祥之感,此時赫·米勒臉上的表情更加重了這種感覺。 
  這位身高6英尺5、智商高達150的德國人將前臂放在亮錚錚的紅木會議桌上,身體前傾,用前臂支撐著那龐大的體重,然後兩眼掃視著與會的部長們。當他那雙獵鷹般眼睛從一個人身上移動到另一個人身上的時候,他的下頷朝前突出,顯示出一種不加掩飾的好鬥性。 
  米勒的目光掃視了一圈之後,沉默了片刻,做好開場準備。他開始講話時,先感謝大家能在接到通知很短時間的情況下趕來赴會,並希望沒有造成過多的不便,但是他說,召集這次會議十分必要。他就像一個困難重重、負擔過重的人那樣喘著大氣,他的聲音似乎降了一個八度。 
  「我們都清楚謠言在金融市場上威力巨大,知道它有多大的破壞性。」那一圈腦袋都嚴肅地點了一下,「呃,有個令人非常不安的謠言引起了我的注意。」他把兩隻手攤放在桌子上,彷彿在仔細查看手指甲。 
  「我們都知道那位英國金融家理查德·曾德:在外匯市場上有過不同凡響的交易業績。可是,有那麼兩個新聞記者正在四處打探消息。他們知道,或者說他們自以為知道以下兩點:首先,曾德在外匯市場上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其次,他與一些財長和央行行長,包括我本人在內,關係非常密切。目前,這兩個效力於一家英國報紙的新聞記者正在把這兩個事實生拉硬扯到一起,儘管到目前為止尚未寫出任何文章,但他們很快就會這樣做的。從我所瞭解的情況來看,他們含沙射影地提到,曾德不僅與這些人關係顯得不正常,而且對政策可能有點過分接近。」米勒停頓了一下,環視著13張注視著他的面孔,他們神情緊張、一聲不吭、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我相信大可不必道明其中的含義。」他再次停頓下來,臉上莫名其妙地露出了笑容,「現在我知道了,那件事沒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那兩個記者純粹是搬弄是非之徒。我與安東尼商討過此事,我們一致認為有所克制是必要的。我想說的是,做事要謹慎一些,也許應當冷卻一下同曾德的關係。我們最不需要的就是出什麼醜聞,儘管我們完全是無可非議的,而且我相信情況也是如此。」圍著桌子的一圈腦袋都明智地點了一下,肩膀微微鬆垂下來。米勒繼續說:「另外,曾德當然是一位相當有用的傢伙,是一位樂善好施的慈善家,為許多不同的慈善機構捐助了1億多美元。我們並不希望看到他被報紙搞得下不了台。他完全是無辜的,只不過是個難得的奇才。」他聳了聳肩,「但是你們都知道,新聞記者是忌妒的產物,英國的新聞記者尤為如此。他們四下活動,想把曾德搞臭。所以我們還是謹慎一些為好。既是為他著想,也是為我們自己著想。」他靠到椅子上,賜福般地微笑著,「關於這個議題我就說到這裡。不過既然我們都已來到這裡開會,不妨做一件富有建設性的事情。」 
  半小時後閉會,與會者一致通過了一項決策。英鎊價值被低估了,英國經濟正在復甦,市場表現過於悲觀。米勒建議,把市場朝正確的方向推動一下,認為這將不失為明智之舉。於是7國集團一致同意當天下午進行有限的市場干預以扶持英鎊。 
  與會者都認為這項決策是明智的。巴林頓對刺激他本國的貨幣尤其感到欣慰。沒有人表示異議。誰也沒有心情去爭辯。一場金融醜聞的凶兆弄得人人自危,都想知道情況是否屬實,都想知道如果真有人出了問題,那這個人是誰,或者正如米勒所暗示的,那只是一場新聞記者的惡作劇或者是一些流言蜚語而已。那些與曾德有私交的人——參加圓桌會議的人當中共有6個人——則在苦苦搜索著記憶,看自己以往是不是有言行失檢之處。問題是,新聞記者能對任何事情加以歪曲。稍有失足,就會鑄成大錯:職業前途被斷送,幾十年的雄心大志毀於一旦。每個人都在偷眼瞟著同行,希望如果有問題,但願是他人的問題。 
  會散了,政治家們和銀行家們魚貫而出,高速電梯疾駛降至底層。黑色防彈轎車迎候在那裡,發動機排出的尾氣污染著空氣。一旦坐到有色玻璃後面,那些在公開場合的笑容便藏斂起來。 
  安東尼·巴林頓滯留在14樓的會議室裡,等其他人離去。赫·米勒同他一道等候著。只剩下他們兩人之後,米勒靠巴林頓坐了下來。 
  「你認為他們會相信嗎?」 
  巴林頓微微一笑,「哦,我認為會的。英鎊價值被低估了,我們正視這一點吧。」 
  「好吧,我們午飯過後開始干預。這樣,假如真的有鼴鼠,我們就給他們留出了足夠的時間,是吧?」 
  「應當如此。如果確有鼴鼠,我們就把它揪出來。」 
  「很好,這事就拜託你啦。不過可憐的曾德該怎麼辦。現在大家都以為他在從事什麼勾當。」 
  巴林頓笑了,「我告訴過你,他有這種可能性。並不在於我們能拿出什麼證據,也不是我特別願意如此。不過無論如何,他這個人的份量過重了些,對經濟政策的斷言也過多了些。問題在於,大家都認為他具有某種神靈。他們都聽他的話,他只要尊口一開,就能引起市場波動。」巴林頓搖了搖頭。「這不行。曾德名氣過大了,錢也掙得過多,損害了我們的利益,如果他受到一點冷遇,我不會很不安的。」巴林頓站起來,「不管怎麼說,多謝你在這件事情上給予的通力幫助。」 
  米勒揮揮手表示不必客氣:「我們大家都受到波及了,不是嗎?我們必須採取點行動。」 
  「的確如此,我離開之前只需打一個簡短的電話。這些線路都是保密的,是吧?」巴林頓用頭示意著會議桌上的那些電話。 
  「當然,」米勒有幾分不悅地說,「請吧。隨便打。」他收抬起文件,轉身離去,「我這就告辭啦,行長。」 
  兩個人握了握手。巴林頓目送他沿螺旋樓梯從眼前消失,返回他在11樓的辦公室。他獨自一人留在會議室裡,給遠在倫敦的詹姆斯·巴特洛普撥通了電話。 
  「都辦妥了,一切都在啟動。我希望能一箭雙鵰。我們今天下午就對市場採取行動。」 
  「太妙啦,希望你那位姑娘把眼睛擦得雪亮的。」 
  賈恩卡洛·卡塔尼亞看見意大利財長同他的法國同行一道去赴午餐。他揮手與他們告別後,鑽進了自己的專車,猶如困獸般弓著腰坐在後排座位上。 
  5分鐘後,他的專車停靠在他下榻的那座其貌不揚的飯店大樓外面。卡塔尼亞跨出車子,大步穿過入口,滿懷著職業所賦予他的全部信心。對於那個快步上前替他開門的門衛來說,他就像世上最無憂無慮的人。 
  卡塔尼亞昂首闊步走過飯店的大理石門廳,四下尋找公用電話亭。聽了米勒的一番話,他對自己房間的電話就不放心了。他看見一排20個公用電話亭,心想每一部電話都被竊聽是不可能的。無論如何,他得碰碰運氣。菲埃瑞正在等待,他那粗短的手指正企盼般地守候在電話機上,等著他的電話。他要力求通話簡短,像以往那樣隱名埋姓,時間長到足以傳遞必要的信息並且足以讓菲埃瑞相信一切都正常就行了。他鑽進一個公用電話亭,輕輕敲擊了菲埃瑞的私人電話號碼。 
  菲埃瑞獨自坐在那間冷冰冰的辦公室裡。他坐立不安,懸掛在鑲板牆壁上俯視著他的那幅偷竊來的馬蒂斯的油畫今天也無法帶給他任何寬慰。電話鈴剛響,他就迫不及待地抓起了聽筒。他認真地聽著,偶爾嗯一兩聲。他說話時的口氣比往常更加生硬,不過聽起來他是挺滿意的。 
  「回來以後你要給我一份完整的報告,啊?」這是指令,而非要求。 
  卡塔尼亞表示同意,然後掛斷了電話。菲埃瑞根本不會收到什麼完整的報告。他壓根兒就不會讓那個謠言傳到菲埃瑞的耳朵裡。沒有關係,看來那個關於曾德的謠言不會直接觸及到他。謝天謝地,他從未見過曾德。只有這一回他是問心無愧的。不過,當他端坐在閃閃發亮的會議桌旁時,他確實想到過搬出曾德也許只是在轉移視聽,是一個經過編碼的警告。好吧,儘管他做不了多少事,就把它當成這麼回事吧。他不能就此罷休。他不能面帶微笑地說:「對不起,我想我不會再幹下去了」,然後體面地引退。無論哪一方面都不會容忍他這樣做的。至於提出安全方面有危險,只要稍有暗示說行動已受到危及,他就將自食其果。因為他就是那個薄弱環節,就是安全方面的危險。他只能硬著頭皮幹下去,假裝一切都是正常的。這是他的最佳機會。如果他有辦法,就要想出某種計謀,通過智斗而戰勝他們所有人。這並不是辦不到的事情。不過當務之急還是要簡短地再打一個匿名電話。 
  3分鐘後,他回到自己的房間,與妻子通了話。他說話時充滿著愛意,盡量表現出無憂無慮的樣子,似乎一切都很正常。他說他馬上就要踏上歸程,晚飯時就能見到她。他坐到床上,面帶微笑地望著對面鏡子裡自己的形象。就讓赫·米勒用竊聽器去偷聽好了。 
  菲埃瑞用粗短的手指掛上電話,凝視著牆上那幅馬蒂斯的油畫以尋找靈感。聽起來卡塔尼亞顯得很正常。會議畢竟沒有帶來多大危險,召集會議的目的僅僅是為了幫助英國經濟擺脫不景氣狀態。可是採取那些保密措施為什麼。這很蹊蹺。7國集團會議通常要提前向媒體宣佈。部長們和央行行長們在忙於處理世界財經問題的同時,通常很喜歡在環球飛行中被人拍照。但是這次會議事先未對外宣佈,因此他敢打賭,會後也不會發表任何公報。 
  菲埃瑞對是否應持懷疑態度還舉棋不定。一次7國集團會議已經秘密舉行,但除了保密之外,會議的結果表明它不過是一次相當平常的會議。沒有任何理由懷疑有人掌握了卡塔尼亞的底細。不過可能性總是存在的:一句話說走了嘴,一次偶然的過失,抑或甚至是徹底的背叛,儘管它令人不可思議。 
  他感到心情不舒暢。即便經過邏輯分析,他還是不能消除內心的疑慮。他提醒自己,保持警惕是正確的。要是卡塔尼亞被查獲,他可吃不消。那將會給他的組織以及他本人帶來無法修復的打擊。 
  他決意要密切監視卡塔尼亞,但他同時還要掙錢,於是乎貪婪在與隱隱約約的疑慮較量之中佔了上風。他打開那台路透社行情顯示器,要通了他的經紀人。 
  「是的,吉烏塞普。是我……是的,我挺好。你呢?……很好。沒錯,我要吃進英鎊,是美元兌英鎊……哦,我不清楚,要5億英鎊,現貨,越快越好,就現在吧,不過要分拆進行,是的,分拆成10個主要帳戶,你一完成馬上打電話給我……是的,我會在這裡。」菲埃瑞擱回電話,凝視著顯示器,暫時專注於抵擋不住的掙錢營生。 
  安東尼奧·菲埃瑞動手比卡拉·瓦伊塔爾早5分鐘,在他與米蘭的經紀人通話之際,她正坐在沙發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煙。 
  電話鈴終於大聲響起時,她驚跳起來,拿起聽筒,先自報了姓名,然後仔細地聽著,緊斂的皺眉破壞了她那張漂亮的面容。她生硬地說了聲再見,便掛斷了電話,然後撥出一個號碼。 
  洲際銀行的自營交易員們在交易廳裡四處閒蕩著,等待著行情出現。他們持倉已達兩個交易日。今天是第三個交易日,到目前為止,連英鎊上揚趨勢的蛛絲馬跡都沒有出現。如果短時間內還不出現變盤,疑慮就會抬頭,從而不斷削弱他們的信心。其後便會發生下列三種情況中的一種:他們會對持倉喪失信心並徹底清倉;他們會不斷加碼以使自己、可能還有市場相信他們是正確的;要麼他們會持倉不動,神經則隨著每一小時的逝去而愈來愈痛苦。 
  他們都非常熟悉信心漸退時那種折磨人的憂慮感。那是交易員們畏避的一種感覺。它會導致麻痺或瘋狂的行為,很少會導致慎重行事或者帶來盈利。每個交易員都以其獨有的方式盡力避免產生疑慮。丹特·斯卡皮瑞托煙不離口地坐在辦公室裡,臉上卻顯得無動於衷。 
  馬修·阿諾特坐在交易台前,坐立不安,一隻手半懸在空中,手指緊緊抓住電話線,手腕有節奏地抖動著,將聽筒不安全地吊在空中作螺旋式轉動。西蒙·威爾遜則在喋喋不休。薩拉·詹森盯著顯示器。自當天上午上班以來,她一直覺得阿諾特的眼睛在盯著她,審視著她的一舉一動。她從顯示器屏幕反射出的映像中看見,他皺著眉頭注視著她,彷彿在對她做出估量。她為此心頭直冒火,不過她始終聚精會神於不斷閃爍的綠色數字,佯裝沒有察覺。他倆誰也沒有提及昨晚的事:危險的話題,最好避而不談。彼此都對對方的沉默感到納悶。 
  12點5分,顯示板上1號線的燈閃亮了。3只不同的手指飛快地撳下按鈕。薩拉搶先了一步。線路另一頭是個女性的聲音,顯得焦躁不安,聲調很高,意大利口音。她說要找馬修·阿諾特,話語很倉促。薩拉將電話置於等候狀態,從椅子上轉身對著兩英尺開外的阿諾特。 
  「找你的。」 
  他抓起聽筒,按下了1號線。他只說了「是」和「好」,就迅速套上外衣,離開了交易台。 
  斯卡皮瑞托的聲音驀然響起,止住了他的腳步。 
  「嗨,你這是要到哪兒去?你不是很健忘吧?我們可是持有3億英鎊的重倉啊。在我發話之前,誰也不准去用午餐。」 
  阿諾特瞪了他一眼,「誰說過要去用午餐的了?」 
  斯卡皮瑞托顯出一副窘態,走出辦公室。「呃,我覺得你是想外出用午餐,除非是你的舉止變得文明起來,在室內也喜歡穿外衣了,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回呀。」 
  阿諾特不懷好意地笑了笑,「我是舉止變文明了。我是在室內穿外衣了。我並不是去用午餐,我是去上廁所。滿意了吧?」他離開時,斯卡皮瑞托衝著他的背影露出不快。 
  「愚蠢的借口,」斯卡皮瑞托對著整個交易台嘟噥道,「他剛才明明是要去用午餐,剛剛穿上外衣。他在室內是從來不穿外衣的。」 
  薩拉站起身,朝自動咖啡機走去。她看了看用圖釘釘在咖啡機左側告示板上的幾份辦公室通知,閒蕩了幾分鐘,以解脫久坐在交易台前的緊張感。她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牛奶乳酪咖啡,剛準備要返回交易台,卻看見阿諾特正通過安全檢查門進入交易廳。她走回交易台的途中,發現他在繞道而行。他朝左邊拐去,避開了自營交易台,走向一間會議室。她途經會議室時,看見他手裡拿著電話。她回到了交易台,坐下來呷著咖啡。 
  會議室裡的阿諾特給4位不同的經紀人打了電話,從每位經紀人那裡買入1億英鎊,沽出美元。他說話時壓低了嗓門,嘴唇靠在送話口。他把自己安全地關在緊閉的門後面,故而沒有人能偷聽他的通話。 
  3分鐘後,薩拉看他回到交易台,然後又大步走進斯卡皮瑞托的辦公室。也許是去理論一番吧?他可不是被訓斥一頓後還能忍氣吞聲的那種人。薩拉留意著辦公室裡的動靜,期望聽見嗓門拔高的說話聲和憤怒的手勢。沒有那麼回事。兩個人在專注地交談,低著腦袋。阿諾特回到交易台,斯卡皮瑞托跟隨其後大步走了出來,看架勢是要進行一場槍戰。他在薩拉和阿諾特之間的那張交易台前彎下腰,他們都在專注地望著他。威爾遜坐在對面,不停地撥弄著領帶。 
  「我希望加大倉位。另外買入2.5億英鎊現貨。薩拉和阿諾特各買入1億。西蒙,你買入5,000萬,立刻動手。」 
  薩拉靠到椅背上,把兩隻手插到背後。 
  「你是打算告訴我們為什麼,還是要我們盲目地執行你的指令?」發號施令讓她很惱火。花錢雇她可不是讓她來當公務員的,而且她內心也承認,她是存心要讓他發發火。 
  他帶著令人吃驚的怒氣看著她說:「照我說的做,詹森。以前我解釋過了。我不必再對你做出說明。」 
  「當然不必,丹特。」她甜甜地一笑,「你盡可以走開,再點上一支雪茄。不要替我擔心,我馬上就會下單的。」他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就撳下了接通巴黎銀行的直線,詢問著約翰尼·麥克德莫特:「你的美元兌英鎊現貨匯率是多少?」 
  「1.4555,65。」他迅速回答。 
  「我要吃進1億英鎊,匯率為1.4565。」 
  「成交。」 
  「成交。」 
  她買入了1億英鎊,填寫完登記單,打上時間印章,然後把單子放入結算文件盤。隨後,她板著臉,拎起手袋,宣佈說她要出去吃午飯,今天可以由別人替她一會兒。她原以為阿諾特嘴裡會不乾不淨地發一通。沒想到語氣溫和地表示同意。他說,沒問題,今天由他來接替。薩拉準備到皮格—波克餐館去喝上半瓶泰坦瑞香檳酒,走在路上的時候她心想,這可是也是破天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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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一小時後,薩拉用完午飯返回時,聽到交易廳那頭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的兩頰因喝了香檳顯得通紅。 
  「2號線。」西蒙·威爾遜說道,「是個德國佬。」薩拉三步並作兩步奔向交易台。 
  薩拉瞟了威爾遜一眼,按下2號線。是曼弗雷德·阿賓根,他開門見山。 
  「你知道今天開了一次7國集團會議嗎?」他自鳴得意地問。 
  薩拉笑了笑,「我不知道。這倒挺奇怪的,下一次會議不是預定在兩星期後召開的嗎?」 
  「是很奇怪。沒有事先安排,沒有公開宣佈。我是因為到聯邦銀行去接一位朋友吃午飯,才知道的。我是開車去的,原打算跟他驅車到鄉下去兜兜風的。不管怎麼說吧,我朝裡開的時候,差點兒跟一個專用車隊撞上,總共有6輛車,都是茶色玻璃、大型車用天線,你知道吧。我不知道是些什麼人物,於是問了問門衛,他們偷偷告訴我,是7國集團的財長和央行行長。」 
  「你認為他們想幹什麼呢?」 
  阿賓根笑了起來,「你是怎麼想的呢?」 
  「嗯,不大可能是金融政策方面是事。那要放到下一次預定的會議上討論。肯定與某種市場干預行動有關。」她稍事停頓,權衡著各種事態。「但是這也大可不必召開一次特別會議嘛。如果不是真正事關重大、不是什麼有爭議的問題,他們完全可以在電話上敲定,所以我認為這是不大可能的。還沒有哪一國的貨幣太離譜嘛。」 
  「是這樣。」阿賓根表示同意。 
  「利率的情況同樣如此。我看他們不會有什麼令人注目的舉措。」 
  「我不明白開會有什麼意義,這是可以肯定的。我想我們都得等著瞧。我們遲早會有所發現的。」 
  薩拉感謝阿賓根向她提供信息,掛斷電話,將聽筒慢慢放回交易台上。說「遲早如何如何」,在市場上是沒有用的。你必須現在就有所發現,搶先他人一步預料市場會做出什麼樣的結論和反應,並相應地確定自己的對策。薩拉的大腦開始高速運轉。 
  她站起身,朝自動咖啡機走去。它在交易廳那一頭緊挨正廳的一處凹室內。那裡面亮著燈,與外界隔離,你可以上那兒去跟別人隨便閒聊兩句,或者像現在這樣,去進行獨自思考而不被別人察覺。好奇心是交易廳裡的通病,交易員們個個擅長於揣摩同事心中正在醞釀的秘密,然後會不留情面地將秘密套出來。薩拉無意將內心活動透露給她的同事,不過她可以避開他們的盤問和審視。如果有兩對銳利的眼睛盯住你的一舉一動,你就根本無法準確無誤地進行思考。 
  她凝視著自動咖啡機,先花了些時間琢磨那些按鈕,最後才按出了146:咖啡加牛奶,多泡沫,中等濃度,一塊糖。機器頓時發出打嗝般的咕咕聲和繼而發出噗突噗突聲,一隻塑料杯落入恰當的位置,隨後冒著熱氣的液體就嘩嘩地將杯子灌滿。 
  薩拉小心翼翼地呷著咖啡,反覆思考那些事態,眼睛則注視著正廳地板上散放的盆景。上星期四,斯卡皮瑞托決定買入期限1周的英鎊兌美元期貨,即沽售美元吃進英鎊:一種貌似有理、但高度投機的建倉行動。4天後,一個可能使這一建倉行動有利可圖的事件發生了,而且是秘而不宣地發生的。眼下英鎊毫無疑問將開始上揚。但願是某種巧合吧,薩拉思忖。 
  內幕交易是金融城所熟知的最快捷的賺錢方式之一。它可能解釋出斯卡皮瑞托取得驚人盈利業績的門道。它也是一種最難以偵查和證實的欺詐方式。追蹤內幕消息的來龍去脈就如同試圖抓住水銀一般困難。 
  薩拉從襯衣口袋掏出一支香煙,她劃著一根火柴,然後深深吸了一口煙。假如斯卡皮瑞托憑借有關7國集團干預貨幣市場的內幕消息進行交易,那麼他的身後必有一隻大鼴鼠。7國集團的貨幣政策是保守最嚴格的秘密之一。由於洩密造成的危害性極大,它很少變成白紙黑字。它先在成員國的財長、央行行長以及總理首相之間進行磋商並取得一致意見,再由央行負責實施。具體執行者是各國央行的交易部門,不過薩拉認為消息不大可能是從那裡洩漏出來的。交易員只會在最後一分鐘接到通知。他們傳遞內幕消息的時間比起他們的頂頭上司們、財長們和央行行長們要少得多。而且交易員具有更多的暴露性。他們所有電話往來都被錄製下來。任何違規行為都會暴露無遺。薩拉可以肯定,如果有人洩密,那這個密可能就來自雲霧繚繞的高層。 
  薩拉猛抽著煙。如果她的理論正確,那麼一個高層政客或者央行行長便是一場數以億萬英鎊計的欺詐犯罪的主犯。這種可能性幾乎大到令人無法理解的地步。對於一位能動用巨額資金。以在匯市上從事正常交易為掩護的外匯交易員來說,在7國集團內部有一隻鼴鼠就好比有了諾克斯堡1中心金庫的鑰匙。 
   
  註:1位於美國肯塔基州北部,為美國聯邦政府黃金儲備的貯存地。 

  薩拉想到其中之含義,猶如當面挨了重重的一拳。如果這種陰謀確實存在,參與者們不經過一番搏鬥是不會輕易放棄高層職位和巨額錢款的。 
  薩拉猛然將香煙丟進咖啡杯,把杯子扔進廢物箱,轉身向女洗手間走去。她把自己關進小隔間裡,將抽水馬桶蓋子蓋上,然後坐上去。她弓著腰,手掌托住下巴,陷入了沉思。她坐了有10分鐘,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的寒氣透過單薄的皮鞋鞋底侵入她的雙腳,空調系統送出的強冷空氣使她的胳膊起滿了雞皮疙瘩。緊張的神經導致她的腹部嚴重不適。 
  即使理性的大腦向她展示出各種選擇方案,好像她可以有所選擇,她知道自己已經做出了決定。 
  她站起身來,很快地在胳膊上搓揉了一陣。也可能這只是她的想像力發揮到失控的地步。這並不是第一次了。對這些疑團,她會繼續窮源溯流,把事情弄它個水落石出。如果出現意想不到的後果時,她會感到不安的。 
  她走回交易台時,驚奇地發現自己並未感到惶恐不安,而是感受到一股不顧一切的興奮。這使她不禁想起亞歷克斯。他曾經使用過這些字眼描述他攀上懸崖峭壁、身臨萬丈深淵時在他全身湧動的感覺。他說過,每當面對一處險惡的峭壁,他都會勇氣倍增。薩拉嘲笑著自己。亞歷克斯會以其平和的方式嘲弄他倆之間的懸殊對照。每當他憑借手指和腳趾一點點地攀登懸崖時,都冒著生命危險。坐在倫敦中心的交易台前幾乎是最沒有危險的工作。 
  薩拉回到交易台。 
  「我想我要參加這場小小的賭局。」 
  懶洋洋地坐著的阿諾特突然振作起來。威爾遜咧嘴一笑,好像聽了一個大笑話似的。薩拉冷笑了一下,她可以用那筆錢來做。她可冒不起那種險,可轉念一想,她又肯定其中的風險微乎其微。這就是他們在交易廳裡常說的行為:博傻。 
  她決定殺入市場,建立現貨倉位。她有20萬英鎊現金。這些錢可以使她從事最大限額為300萬英鎊的交易。資金差額將由借款構成。假如倉位出現虧損,她盡可以操作下去直到虧損金額達到20萬英鎊為止。屆時她將被迫清倉,而她的20萬英鎊將從帳戶上被抹去以彌補虧損。不過薩拉很有信心,相信不會出現虧損。她的資金是安全的。她撥通了約翰尼·麥克德莫特的電話。像麥克德莫特這號人一般經手的都是大機構下單,私人帳戶交易是不接的,可他對薩拉則網開三面,特別關照。 
  麥克德莫特從業初期執行的是私人帳戶交易,而薩拉是他的早期委託人之一。他換了銀行,開始執行機構交易後,放棄了大多數私人帳戶委託人,但把薩拉保留了下來。他倆各自所在銀行的有關監察部門並不喜歡這種聯繫:它可能顯得過往甚密。不過它們還是容忍了。它們接受了薩拉和麥克德莫特所列舉的理由。他們就是喜歡在一起做交易,為此樂趣橫生,日子過得很愉快,而且更重要的是,薩拉和麥克德莫特都是「大贏家」,都替僱主大發利市。他們借此贏得了一點通融靈活的餘地。 
  當市況波瀾不興的時候,他倆有時一天會在電話上泡上幾個鐘頭,談笑風生,逗樂自娛,不過有時說話也很唐突。 
  「約翰尼,你們的美元對英鎊的現貨價位是多少?」 
  「1.4560,70。」 
  「我以70的價位買入300萬英鎊,私人帳戶。」 
  「成交。不過你有點兒冒險了,是吧?」 
  「別擔心,約翰尼。我知道我在幹什麼。」 
  「但願如此。」 
  這是薩拉迄今為止從事的最大一筆私人帳戶交易。她在芬利斯銀行時,曾經多次操作過比這個數目大百餘倍的交易,不過那是操作別人的錢——交易廳的人簡稱之為OPM,或曰「鴉片」1——它給你帶來的感覺是不同的。那只是一種商品。只是以這種或那種方式運動的一連串數字。它會給你帶來興奮,而建倉結果有違願望時又會給你帶來痛苦,但卻根本不會帶來那種流淌在血液裡的直接而令人焦心的感情衝撞。別人的錢只是浮光掠影而已。 
   
  註:1「別人的錢」(Other People』s Money)的首字母縮略語為OPM與「鴉片」(opium)一詞諧音。 

  薩拉填寫了交易登記單,加蓋印章,放入結算文件盤,然後點上一支香煙。她體驗到了一個賭徒喜憂參半、其味無窮的的激動心情。如果這一決策失誤,她的資金將被一筆勾銷,她的擔保大部也將不復存在。然而如果交易決策正確,她就能賺上幾萬美元,而且還能目睹自己的直覺得到市場證實。它無法證明斯卡皮瑞托在從事內幕交易,但可以證明她的懷疑是有根有據的。她靠在椅子背上,仰面望著天花板,大聲地出了口氣。阿諾特觀察著她的每一舉動,帶著異樣的眼光看著她。 
  薩拉完成交易幾分鐘之後,7國集團的央行同時進入了市場,開始買入英鎊拋出美元。這一消息不脛而走,在全球各地的交易所裡傳開:某些人在某些地方大筆買進英鎊。大型銀行和貨幣基金為其自身利益率先買入英鎊,隨後是那些中小買家的跟風買盤。 
  倫敦時間下午2點15分,即薩拉建倉10分鐘之後,英鎊開始看漲。薩拉注視著那些閃爍不定的綠色數字,在她吃過流質午飯以後,它們似乎比往常跳得更歡。她瞇緊眼睛,體驗到興奮帶來的最初震顫。英鎊在小步上揚,每一分鐘的價位都在變。她密切注視著行情的走勢,大腦完全專注於此,無情關閉了其它所有念頭。她觀看行情,跟行情交談,感覺著行情的上揚。英鎊每上揚1個基本點,即1美分的百分之一,她的帳面盈利就會增加300美元。自營交易部的盈利則會增加5萬美元。 
  自營交易員都在注視著,等待著。丹特·斯卡皮瑞托離開了他的小天地,坐到自己那張緊挨著阿諾特的交易台前,凝視著顯示器。隨著英鎊一點一點向上攀升,他的臉部肌肉凝斂著一股有所抑制的激動。到了下午3點,英鎊對美元的比價已上揚了四分之三美分,使得自營交易部可以坐收400萬美元的盈利。他們捐棄了前嫌,興奮地聚在一起。他們一致認為清倉並實現盈利尚為時過早。趨勢仍在加速,英鎊上揚的幅度每分鐘都在增加。 
  3點20分,英鎊兌美元已整整揚升了1美分。與他們通電話的所有市場人士都不清楚箇中原因。沒有公佈任何新的統計數字,可是某些地方的某些人正在買進,大筆地買進。大家獲得的消息就是買進英鎊,市場盛傳著各種謠言。薩拉只聽信其中之一:各國央行在德意志聯邦銀行的帶動下都在買入英鎊。這正好與她的預料相吻合。她在座位上側過身子,看到阿諾特和斯卡皮瑞托的側影。他倆顯得洋洋得意。很明顯絲毫不感到意外的並不只是她一個。 
  當她的懷疑通過面前的顯示器屏幕上的數字得以證實時,她是既害怕又興奮。 
  3點30分,英鎊對美元比價上升了1.25美分。薩拉自己的盈利已有37,500美元;按私人交易標準衡量已屬獲利不淺,但比起自營交易部的盈利來,則是小巫見大巫。薩拉迅速心算了一下:接近700萬美元。 
  她仔細觀察著阿諾特和威爾遜。他倆內心充滿著被壓抑的緊張感。盈利巨大,在任何人的帳面上都是天文數字。繼續持倉不動將是愚蠢的。外匯市場是世界上波動最大的市場,如果首相心臟病發作,英鎊就會團隨之而來的不確定性出現下挫。各種不同的情況都可能發生。變量是無窮的,結局是不可避免的。他們必須現在就清倉出局,實現盈利。 
  薩拉對周圍的喧鬧充耳不聞,聚精會神。她持倉不動。 
  斯卡皮瑞托坐在那裡,口中吞雲吐霧地抽著雪茄,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顯示器。看樣子他還期待行情看漲。威爾遜和阿諾特聯合起來對他表示了異議,敦促他趕緊清倉。他把手一抬,意思是叫他們勿復多言。那架勢活像是克努特國王當年在阻擋一大批請願者。薩拉看在眼裡,一聲未吭。 
  到了4點鐘,她認定該拋售了。她要通了麥克德莫特。 
  「約翰尼,問一下你們的美元對英鎊價位?」 
  「1.4695,1.4705。」 
  她一筆拋出,一兩個小時就賺了4萬英鎊。她第一次品嚐到賺黑錢的滋味。她品味著此刻的感覺:某種不愉快感,不真實感。她覺得這是在丟失自我。她感覺又越過了一道界線。她是在置自己於死地。她告誡自己,從法律的角度來看這是在犯罪。一些斷斷續續的回憶不由自主地浮現到腦海中來。她驅散了這些回憶。 
  斯卡皮瑞托注意到她的清倉行動。隨後他也心動了。他轉向阿諾特、威爾遜和詹森,叫他們趕快出貨,包括期貨和現貨倉位。他們像響尾蛇一樣聞風而動,抓起電話,兩分鐘後,就拋售完畢。倉位已清,盈利已實現:680萬美元。 
  他們填寫了登記單,精疲力竭地頹倒在椅子上,高興地相互咧嘴而笑。薩拉也受到他們情緒的影響。那種感覺幾乎如同性慾一般。他們感到昏昏然,得意忘形。他們關閉了顯示器,一起上老布羅德街的科尼—巴洛酒吧去慶賀一番。 
  在艾皮亞—安提卡路也有一場慶賀活動。安東尼奧·菲埃瑞砰的一聲放下了電話。他大賺了600多萬美元。他靠在椅背上,雙手疊放在凸起的肚皮上,大聲傳喚著他那個自封的私人助理莫羅。幾秒鐘後莫羅出現了,聽完他的指令,快步離去,兩分鐘後又跟菲埃瑞太太一道返回,手裡拿著一瓶冰鎮香檳和兩隻玻璃杯。 
  菲埃瑞把兩隻酒杯斟滿,和太太相互敬了酒。他們是一對恩愛的意大利夫妻,結婚已有31個年頭,始終是忠貞不貳的。安東尼奧身上有不少惡習,足以使他過得快快活活的。但他無法容忍不忠誠這種放縱行為。撇開其它因素不談,養情婦可不是什麼好事情:她們要求甚多,且總是行為不檢點。情婦這種奢侈品既不是他、也不是他的助手們所能受用得起的。 
  薩拉坐在科尼—巴洛酒吧角落處的一張檯子旁,擺弄著香檳酒杯的高腳柄。阿諾特和威爾遜早已離去。她用手指捻著酒杯柄腳,看著不斷冒出來的氣泡。她知道斯卡皮瑞托的眼睛正盯著她看。她仰起臉,迎上了他的目光。他們互相盯視著,玩著同一遊戲,各不相讓。薩拉對眼前的這個男人起了好奇心。按常規標準衡量,他夠不上英俊,也談不上有魅力;他缺乏幽默感,對人冷酷無情。他有才智,這幾乎就是你能說出的對他有利的全部優點,不過薩拉承認他的穿戴非常得體。這並不是說她挺在乎這類事情,事實上她對穿戴過分講究的男人往往抱有偏見,特別是對那些相貌英俊穿著又過分的人則尤其如此。可是不知怎麼的,她對他產生了好感。也許是她自己的緣故,也許是她自作多情。試驗,風險,危險,挑戰,以及所有影響的要素。像以往一樣,她因自己的冒險行為而興奮。對方有何特徵幾乎是無關緊要的,除非那些特徵是不合適的,有缺陷的,受過損害但還沒有支離破碎的。為什麼自己會被這類人所吸引,她百思不得其解,也不願意加以剖析。她曾經想過,自從以前有了約翰·卡特,現在有了埃迪,她生活的那一面已經結束,她已因此而成熟起來。可是當她凝視著丹特的時候,每一處感官都敏銳起來,以往那種難以抵抗的衝動重又吞噬了她,除了她對他的慾望之外,眼前的一切都已變得模糊不清。 
  他終於開口了。 
  「你想吃正餐嗎?」 
  她的目光移向手錶,已是9點30分。他們四個人喝掉了四瓶酒,而她包幹了她的一瓶。是的,她應當吃點東西。她差點兒笑出聲來。如果說不想,那又在哄騙誰呢? 
  「是啊,我想是的。」 
  他站了起來,抽出4張50的票子,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肩膀,領著她走出了酒吧。 
  20分鐘後,她已來到平利科路上的安康特洛餐館,再度坐在一處光線陰暗的角落餐桌旁。她吃得很少,把食物在盤子裡推過來推過去。 
  「你總是能如願以償嗎?」 
  他笑了起來,「並非總是吧,不過在重大事情上是這樣的。」 
  「你是不是總是知道……你有無懷疑也許這次你會失敗?」 
  他的臉板下來,不過還是那種嘲弄的眼神,輕鬆但卻無情,「那要取決於你。你是怎麼看的?」 
  「我想,」薩拉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你這個人是冷酷的,我不知愛你是受什麼驅使的,而且可以隨意封閉自己的感情。」 
  他又笑了,「是啊,他們不喜歡我這樣,對吧。為什麼會這樣呢?」 
  薩拉差一點做出鬼臉,「他們之所以不喜歡,是因為它粉碎了他們可能抱有的任何幻想,使他們無法覺得你離不開他們。他們會覺得自己無非是曇花一現,根本不會留下什麼影響力。」 
  他從桌子對面探過身子,「難道我要對此負責嗎?」 
  他的傲慢勁兒咄咄逼人。不過在那陰沉的眼睛裡顯露出一絲慾望,那是他那正人君子外罩上的一道裂縫。這就足夠了。薩拉的雙手不由自主地在光溜溜的大腿內側移動著,激發出一陣全身顫抖的衝擊。她感到自己的自控力在消退。她覺得胃裡一陣緊張,吃也吃不下去了。她迫使自己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移至鄰桌的幾對夫婦身上。她試圖觀察他們,聽聽他們的對話,但是她的魂卻像被他攝去了似的。 
  他注視著她,叫來人付了賬單。他倆站到大街上等候出租車。有幾輛出租車駛了過去,他們沒有攔。後來他伸出手,攔下了一輛出租車。 
  薩拉一側臀部緊緊頂著車門坐了下來,望了望對面的丹特,然後又朝窗外望去,顯得神情不安。他面帶微笑地看著她。 
  他的寓所很暗,即便開了燈還是光線暗淡。屋裡有一股她說不出的氣味,這氣味使她膩煩。也許是雪茄煙味,科涅克上等白蘭地的酒味,以及其它東西的氣味,她搞不清楚。他示意她在沙發上坐下。她坐了下來。她感到自己彷彿在屏住呼吸。她的坐姿很生硬,好像是在克制自己,要麼是在等待擋開對手的攻擊。 
  看著她坐下後,他走進廚房。他回來時端著兩杯伏特加。杯子的外側已蒙上了冰霜,表層則盤繞著稀薄的冰汽。他把杯子放到桌子上,然後坐到她的身旁。她端起酒杯,手指感到杯子的冰涼,隨後慢慢飲了一口。慢慢流進喉管的液體給了她一種火辣辣的感覺。 
  她在手袋裡摸找香煙,抽出一支後,將它叼在嘴上。桌子上放著打火機。他拿起打火機,替她把煙點燃。她幾乎一口氣就把香煙吸完,幾乎都沒有停下來換口氣,防禦性地把煙叼在嘴唇邊。最後,她掐滅了香煙,轉過身面對著他。 
  他一下子撲倒在她的身上,嘴唇對準她的嘴唇,雙手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拽向自己。他在她的衣服上亂摸,雙手不住地發抖。他們站起來,緊緊擁抱著,渾身顫抖。他擁著她走出房間,穿過走廊,走上樓梯。她在黑暗中行走。她感覺身體頂上了一扇門。門在她的身後打開。沒走上幾步,她就感到自己倒在了他那鬆軟的床上。他緊抓住她的肩膀向她壓來。她橫躺在床上。他從她的腰際撩起她的裙子,將裡面的織物扯到一邊,把嘴唇使勁地貼在她的嘴唇上,品嚐著她,溫情地吻遍了她,最後帶著一種令她目眩的激情造了愛。但是令她震驚、給她觸動最大的,倒是他說的那些話。那些令人傷感的脆弱的話,那些表達要求的話。面具卸下之後,顯露出的竟是一片空白。她從前見過男人的需要,但從來不像這樣厚顏無恥、不要命似的渴求。她用手托住他的臉,應答著他,說些他渴望聽到的話。他在黑暗中聽著她說,臉上露出了微笑:欣喜中夾雜著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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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安東尼·巴林頓坐在辦公室裡,清晨的陽光從敞開的窗戶照射進來。打破這一片寧靜的是立在門口旮旯裡那只落地式大座鐘發出的深沉嘀嗒聲。他下星期一要在午餐上對董事局發表演講,此刻他講話稿剛剛看了一半時,電話鈴突然響起來。他把正在看的那句話看完,然後不耐煩地拿起電話聽筒。 
  「是詹姆斯·巴特洛普。」秘書通報說。 
  「好的,我這就接。」行長說道。 
  巴特洛普開門見山。 
  「今天上午我從瑞士朋友那裡得到了消息。5376X200帳戶重新活躍起來。7國集團會議結束20分鐘後,它買進了5,000萬英鎊,在閉市前已全部拋出,大大賺了一票。」 
  巴林頓皺起了眉頭,「5,000萬英鎊對於黑手黨來說只是零錢而已,我覺得他們那麼做不大值得。」 
  「那只是一個帳戶,行長。說不定另外還有10個帳戶根據同一信息進行操作呢。」 
  「這種可能性總是存在的。」 
  「我們那位姑娘怎麼樣了?她到現在發現什麼沒有?」 
  巴林頓不大高興地說:「要給她時間。她才去了兩個星期。」 
  巴特洛普毫不相讓,「可是昨天她大概一直坐在裡面。如果洲際銀行裡有什麼動靜——我認為是會有動靜——她到現在也應當有所察覺了,起碼也應當有所懷疑吧。」 
  「我相信她一旦有所瞭解,我就會有消息的。不過現在我們只能耐著性於等待,你說對不對?」 
  薩拉沒精打采地坐在交易台前。工作是一場噩夢。唯有酒精刺激才能使她集中精力。自營交易部沒有進行任何買賣,還陶醉在昨天賺取暴利的喜悅之中。今天對他們來說是個休息日,即所謂的「銀行內休假日」。威爾遜在翻閱《狩獵生活》,阿諾特出去吃了4個小時的午飯,斯卡皮瑞托大部分時間主要在開會,要麼就不在辦公室。他還沒有正視過她的目光。有一次她從他身邊走過,看見他的臉,覺得他像個同謀,僅此而已。 
  薩拉去了健身房。她參加了一堂增氧健身課程,她的精力有所恢復。她游了一陣泳以鬆弛一下酸痛的肌肉,接著先後洗了桑拿浴、漩流浴以及蒸汽浴,最後她做了按摩。美容師埃瑪出於禮節跟她攀談,但出於慈悲談話很少。薩拉回到辦公室時,已是4點30分,斯卡皮瑞托已經走了。威爾遜正準備離開,阿諾特則醉醺醺地打著電話。薩拉草草地與同事們揮手告別,帶著輕鬆感轉身離去。 
  半小時後她回到了家。靜悄悄的寓所使她不知所措。這一整天她的頭腦裡都是鬧轟轟的,不同人的說話聲,不同的情感,雜亂無章,無法宣洩,那是負疚、激動、懊悔和恐懼的交織。上班期間,她沒有機會去分析斯卡皮瑞托在她心靈上和身體上留下的混亂。她乾坐著,望著窗外,多年來第一次感到失去了自控。每一隻報警燈都在閃亮,其實前一天晚上就已閃亮了,可是她卻置若罔聞,這使她感到震驚。她和斯卡皮瑞托坐在酒吧裡的時候,她覺得那好像是在她的不知不覺中做出的決定,突然間一切都清楚了。薩拉記不得是因為什麼事情引起的,並沒有任何特別的眼神或者什麼特別的話語。她對他的慾望來勢洶洶,不可動搖,無法抗拒。她的臉從窗戶轉向威士忌酒瓶。 
  她從錄音電話旁邊走過,看見上面的指示燈在不停地閃亮。她早上匆忙穿過房間,從淋浴、更衣、到出門只用了10分鐘,根本沒有時間顧及到它。這時她站下來,舒展四肢躺在沙發上,注視著那部電話。她撳下了按鈕,磁帶嗤嗤地向後倒,接著卡嗒一聲到了位,便開始放送錄製的口信。 
  雅各布打來四次電話,口氣越來越緊張,最後一個留言顯得十分擔憂。薩拉點著一支香煙,撥通了雅各布的號碼。他接電話時顯得上氣不接下氣,似乎是跑過來的。 
  「你有沒有收到我的留言?」 
  「收到了,雅各布,總共四個。我現在就在答覆。」 
  「不,我往你上班地點打過電話,上午一次,下午兩次,都留了言。」他的話音中夾雜著關心、焦慮和興奮。 
  「這可就怪啦。沒有人把電話轉給我呀,不過今天倒是挺反常的。」 
  「我看確實如此。」雅各布的聲音挺嚴厲,「聽著,我想你應該過來一趟,我有點東西給你。」 
  薩拉猛然覺得一陣興奮,一骨碌坐起來,酸痛感和疲勞感已然無影無蹤,「我這就來。」 
  「你來吃飯嗎?」 
  薩拉頓時感到飢腸轆轆。她已有24小時沒有正經吃東西了,「正合我意。」 
  「噢,順便說一下,我過來時從你的數字式錄音電話機上取下了昨天的錄音帶,又裝上了幾盤新帶子。我想你不會有時間幹這些事的。」 
  「哦,多謝啦,雅各布。我恐怕是真沒有時間。不說了,待會兒見。」她撂下了電話,走進臥室,換上了牛仔褲和T恤衫,抓起手袋和鑰匙,就朝門口走。門旁邊有一枚淺黃色信封——一份收費單——她一直沒理會它,從它下面隱約探出一個色彩鮮艷的三角。她推開收費單,撿起了那張明信片。 
  明信片上面印的是高聳險峻的山巒,灰色花崗石山峰直插鑽藍色的蒼穹,峰頂四周雲霧繚繞。薩拉把明信片翻過來。這是干城章嘉峰,是亞歷克斯和埃迪遠征喜馬拉雅山脈的第一座山峰。埃迪寫道,當她收到這張明信片時,他們大概已經返回了營地。薩拉又將明信片翻過來,再次看著上面的景色。它是如此的簡樸和靜謐。她頓時感到了一陣揪心般的負疚感。 
  她砰地隨手帶上了房門,打開了停放在幾英尺之外的寶馬車的門鎖,鑽進車裡,旋動鑰匙點火,然後駕車疾速駛去。半小時後,她就到了羅瑟威克路。 
  雅各布在門口迎候她。他看上去神情不安。他領她走進書房,裡面一張舊式紫檀木寫字檯上放著數字式錄音機。 
  「你要來點茶嗎,親愛的?」他焦慮地皺著眉頭,審視著她的面孔。薩拉這才意識到自己臉色發灰,嘴唇上還有一道淺淺的青腫,像是墨水的痕跡。 
  「唔,好吧。」 
  雅各布慢慢向廚房走去。薩拉注視著錄音機,隨後強行把注意力轉到貓咪魯比身上。它剛從房門鑽了進來,此刻正繞著薩拉的腿表示親暱。她抱起那貓,在一張大繪花扶手椅上坐了下來,撫摸它那烏黑油亮的皮毛。魯比很快發出滿足的呼呼聲,曲起腳爪,高興地用腳爪撫弄薩拉的大腿。 
  似乎過了很長時間,雅各布才端著茶壺、茶杯、糖和牛奶走了進來,所有器皿都是精細的骨白色瓷器,平放在一隻銀盤上。他將盤子放在錄音機旁,動作很講究地倒了茶。薩拉不禁回想起久已忘卻的孩童時代的一段往事,那時每天下午放學後雅各布都要為她和亞歷克斯沏茶。 
  她把明信片的事告訴了雅各布。他們談到了亞歷克斯和埃迪,說不知他們現在何地。他們每說一句話,她都感受到良心的譴責。後來他們放下茶杯,一起轉向了錄音機。 
  「我的朋友送來了昨天和今天的錄音帶。裡面的油水可不少。」雅各布說,「大多數內容是毫不相干的。我已對有用的部分做了記錄,寫下了磁帶計數器上的數字。」 
  薩拉報以微笑,她又想起他做事時是多麼高效有序。 
  錄音機開始放音時,雅各布對著她點了下頭。「這是星期天晚上從卡拉的竊聽器上錄下來的。錄音效果很不錯。」他笑著撳下放音鍵。 
  錄音機裡傳出馬修·阿諾特的說話聲。 
  「這麼說明天還有一次會議嗎?」接著是一陣悅耳的刀叉鏗鏘聲,看樣子他好像是準備坐下來用餐。 
  「唔。」卡拉嘴裡還吃著東西。 
  「到現在還沒有公開宣佈,我總覺得很怪。」阿諾特再次問道:「你能肯定他隻字未提開會的原因?」 
  「哎呀,馬修,」卡拉氣呼呼的,顯得很逞性,「我不知道告訴你多少遍了。他上個星期五打來的電話,說是這個星期一要召開一次會議,由德國人召集,沒有告訴他會議的議題,而赫·米勒,且不管他叫什麼名字吧,說他不想在電話上談這件事,但要他務必到會。他就說了這麼多,一字不漏,滿意了吧?」 
  隨即是片刻的沉默,只有刀叉發出的叮噹聲除外,接著阿諾特嘴裡邊嚼東西邊說:「不過,你必須承認這件事有些蹊蹺。除了發生了災難性事件,他們不得不召集緊急會議之外,他們通常每次會議都要公開宣佈,而且要提前很多天。」又是一陣停頓,阿諾特繼續說下去。「他說話的語氣怎麼樣?是不是顯得不安什麼的?」卡拉哈哈大笑起來。 
  「他的語氣還跟以往一樣:好像很不喜歡我。你覺得該是什麼樣子?」 
  這個問題沒有回答。薩拉可以想像得出阿諾特做了一個誇張的聳肩動作的情景。過了好半天,他才再度開口。「更像是愛恨交加吧。」他的口氣顯得歡快,半是取笑,半是忌妒,「不管怎麼說,我就是有點放心不下罷了。但願跟我們沒有任何關係。」他的聲音裡帶著憂慮和疑問。即使從錄音帶上薩拉也能感覺到一種突如其來的緊張。又是卡拉的聲音,顯得多疑。 
  「你是什麼意思?」 
  又是停頓。接著阿諾特心平氣和、從容不迫地做了回答,彷彿是在仔細推敲著措詞,「嗯,我希望沒有人懷疑他。如果有人懷疑他,就會直接牽涉到我們,不是嗎?」 
  卡拉表示出蔑視,「哎呀,他什麼都不會說的,對吧?如果說了,一切都會暴露,他和我的關係。他的妻子會跟他離婚。他對這一切可是非常在意的。」她的口氣變得越發輕蔑,惡狠狠地大聲說道:「我們誰都不會講出去的,因此你那麼激動犯得著嗎?」 
  「你才激動呢。」阿諾特打斷她的話,「聽著,我可不想吵架,只不過最近發生了幾件事。」 
  卡拉似乎半信半疑,「什麼事啊?」 
  阿諾特顯得猶豫,或許是怕再次受到奚落。「呃,那個叫薩拉·詹森的姑娘,幾個星期前開始跟我們一道工作。她人很機警,我幾乎可以感覺出她是在監視我。她身上有什麼東西讓我感到不踏實。」 
  「這麼說你認為她監視了你兩個星期,查明了所有情況,然後打電話告訴了她的朋友赫·米勒。簡直荒唐!」 
  阿諾特尷尬地咳了一聲,接著又是沉默。最後還是阿諾特開了口,「哎,我還得上辦公室去一下。回頭再見。」 
  雅各布按下了停止鍵,轉向了薩拉。他倆像是心有靈犀,都揚起了眉毛。雅各布注視著磁帶計數器,撳下快進鍵。 
  「這是昨天中午12點錄的。」說罷他按下放音鍵。 
  他們聽到簡短的一聲「喂」。有個人要找卡拉,感到放心之後,那人便快速而簡要地說起來,說的是意大利語。雅各布不解地望著薩拉。 
  「我認為這段話也許很重要。你曾經在意大利的佩魯傑亞還是什麼地方學過一點意大利語吧?」 
  薩拉點點頭,「我那時20歲,不過還能記得不少。」 
  她聽著磁帶上那個低沉的,聽上去有些光火的男人的聲音。她轉向了雅各布。 
  「是非常重要。那個意大利人告訴卡拉買入英鎊,賣出美元,盡可能要快。」 
  他們默默看著對方,接著雅各布又轉向錄音機,放下一段錄音。那是卡拉打給洲際銀行的電話。薩拉驚得跳起來,顯得侷促不安,因為她從磁帶上聽到的是自己的聲音,她是把卡拉的電話轉給阿諾特。卡拉只說了一句:「我有話跟你說。」阿諾特說了聲「好」,便掛斷了電話。2分鐘後,卡拉又打了一個電話。振鈴只響了一下電話就接通了,但不管接電話的是誰,此人一聲未吭,只是靜聽著卡拉的指示。她說,「買入英鎊。馬上。」 
  「根據記錄,那個電話是12點7分打的。」雅各布說,「接著,在12點15分,斯卡皮瑞托辦公室的竊聽器錄下了他和阿諾特的一段交談。」他撳下放音鍵。阿諾特宣稱他認為他們應當加大英鎊持倉。斯卡皮瑞托問他是否有把握。阿諾特回答說非常有把握。 
  雅各布最後放的通話是當晚9點鐘錄的。阿諾特和卡拉正在慶祝。裡面不斷發出笑聲和碰杯聲。阿諾特宣佈,他們大賺了500萬美元。卡拉則高興地說,每人可分得125萬美元。 
  雅各布關掉了錄音機,調過臉看著薩拉。 
  「好啦,就放這麼多。我們要釣的是小鰷魚,捕獲的卻是一條大鯊魚。」 
  薩拉點點頭。他們一陣沉默。薩拉環顧房間,然後看著雅各布。 
  「我無法完全理解這一切,」她緊張不安笑著地說,「我們該如何對付這條鯊魚呢?」 
  雅各布看著薩拉,聳了聳肩。 
  他把手伸到桌子下面,從抽屜裡取出一瓶威士忌和兩隻小酒杯。他把酒杯幾乎快倒滿了,遞給薩拉一杯。他倆呷著酒,陷入了沉思。薩拉打破了沉默。 
  「對呀,這一切都能說得通。昨天大約在12點,我接到一個找阿諾特的電話。肯定是卡拉打來的,阿諾特幾乎什麼也沒說,穿上外衣就站起來。接著發生了一場爭執,斯卡皮瑞托想要知道他上哪裡去。他說『去廁所』。斯卡皮瑞托對他穿上外衣發了一通議論,似乎是說他在室內穿外衣是反常行為,事實上交易員們都是不穿的,他們通常只穿襯衣。我敢肯定他把移動電話藏在外衣裡了。用移動電話接收內幕消息要比使用洲際銀行的電話安全得多,因為洲際銀行電話上的每一次通話都被錄了音。斯卡皮瑞托把他拖出來責問一番是很奇怪的,不過也許是因為我的緣故,阿諾特才決定採取額外的防範措施。也許在我去之前,他一直是手拿移動電話昂首闊步去上廁所的,甚至就在洲際銀行線路上接電話。不管怎麼說,阿諾特進了廁所。大約就在這個前後,根據你的磁帶錄音,卡拉給什麼人打了電話,告訴他們買入英鎊。說不定就是打到廁所裡阿諾特的移動電話上的。後來我看到阿諾特走進一間會議室打電話。很明顯他不想讓我聽見電話的內容。可以推測不管那第四個人是誰,那是在阿諾特、卡拉和斯卡皮瑞托進行非法交易,因為你的最後一段錄音告訴我們,盈利是一分為四的。後來阿諾特和斯卡皮瑞托在斯卡皮瑞托的辦公室裡進行交談,阿諾特告訴他要買進英鎊,他倆一起來到了交易台,斯卡皮瑞托告訴我們增持英鎊倉位。」 
  她稍作停頓,似笑非笑著說:「吃過午飯後,我的老朋友曼弗雷德·阿賓根打來電話,告訴我在德意志聯邦銀行舉行過一次7國集團會議。在阿賓根告訴我7國集團會議結束的電話過了15分鐘以後,那段意大利語的錄音被錄了下來。這一切難道還不十分清楚嗎?」薩拉低頭看著雙手。「多麼出色的欺詐。最高層的內幕交易,幾乎令人不可思議。只是為了驗證一下我的假設,我自己也建了倉,買進了300萬英鎊。之後我就坐在那裡等著,不出所料,英鎊漲上來,於是我清了倉。我賺了37,500美元。自營交易部賺了680萬美元,而斯卡皮瑞托和他那一幫子人賺了500萬美元。」她長飲了一口威士忌酒。「我目睹了這一切的發生,我身臨其境,可是它仍然顯得不真實。我仍然不能相信它是真的。」 
  雅各布靠在扶手椅上,凝視著她。 
  「我也不能相信。可是錢實實在在地賺到了手。那便是你所需要的全部證據。況且你額外賺了近4萬美元,那也夠意思的啦。這應當使你高興些才是。」他咧開嘴笑起來,「幹得很漂亮,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她大笑起來:「我永遠也趕不上你,雅各布。」 
  一時之下,他們的不安心情在笑聲中有所消退。雅各布把酒杯重新斟滿。 
  「由此看來我們已知道誰在接收內幕消息,只是不知道誰是那個神秘的第四個人。但是消息源又是誰呢?」 
  薩拉放下酒杯。 
  「有可能是意大利財長,或者是意大利央行行長,要麼就是他們走漏消息的對象。也許是法國人或日本人洩的密,而他們的聯絡人碰巧是個意大利人,不過我對此持有懷疑。如果我不得不壓賭注在某人身上的話,我認定洩密者不是意大利財長就是意大利央行行長。」 
  「穩妥的辦法是,」雅各布說,「獲得一些有關這幫意大利人的電視報道資料,對說話聲音進行比較。」他先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對薩拉笑了笑,「我在米蘭有位朋友。我可以讓他錄製新聞報道或什麼別的,看看我們是否能夠辨認出來。」 
  薩拉搖了搖頭,笑著說:「不管此人是誰,看來卡拉曾經與他有染。聽上去她是在敲詐他。你看像不像?」 
  「沒錯,聽上去確實像是在敲詐。」 
  「這麼說是他向她走漏了消息;她又把消息告訴馬修·阿諾特;阿諾特再告訴了斯卡皮瑞托,於是他們一起入市建倉,一下賺了500萬美元。」薩拉皺起了眉頭,「接著他們一分為四進行分贓:卡拉、阿諾特、斯卡皮瑞托。誰是第四個人呢?」 
  雅各布搖了搖頭,「真把我給難住了。」 
  薩拉的興趣上來了,「難道會是一個離得遠遠的、不玷污雙手的主謀嗎?我們必需找出答案,獲得一些能指控斯卡皮瑞托的真憑實據,查明那個意大利人的身份。這個證據是非常有利的,只是有點太近似於間接證據。我們的理論在很大程度上依托的是推測。我無從去證實內幕消息已被洩露,也無法證實斯卡皮瑞托捲了進去。我們掌握的情況還不具權威性,但這是個好的開端。我明天會打印出一份報告,今晚卻無法有條理地進行思維,打印之後我再給巴林頓去電話。」 
  雅各布點了點頭。他看見薩拉正在獨自出神。她一動不動地坐著,兩眼凝視窗外,看著窗外的玫瑰發呆。她昨晚跟斯卡皮瑞托在一起是犯了一個錯誤。她不會聽任這種事再度發生。她知道繼續與他交往有弊而無利。薩拉知道,憑她現在的地位去告發他,他根本不會在乎。他會付之一笑。 
  雅各布拔下錄音機插頭,走進了廚房。薩拉跟著走了進去。晚飯已經準備停當。他倆坐在餐桌旁,皆處於一種震驚狀態。為了避免談論他們所發現的重大犯罪行為,雅各布談起往昔的歲月,重溫著他的不法行徑。薩拉愉快地分散了注意力,笑個不停,一直笑到臉發酸為止。離開之前,她詢問他是不是還能弄到一個轉接器竊聽器。他帶著猜疑的目光長時間地望著她,然後說可以弄到。薩拉疲乏地驅車回家,10點鐘就上床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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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星期三清晨。7點30分。薩拉拎著一隻有提手的小號白色紙袋穿過洲際銀行交易廳。放著牛奶乳酪咖啡和烤麵包片的紙袋隨著她的走動而晃動,咖啡的白沫透過聚乙烯塑料杯的杯蓋慢慢滲了出來。她在自營交易台前坐下,取出咖啡和包在一層防油紙中的烤麵包片,開始吃了起來。這是上午的一道程序,既平安又熟悉,可以靜靜地享受。 
  幾秒鐘之後,馬修·阿諾特坐到她旁邊的位子上。她衝他點了點頭,接著又邊吃烤麵包片邊閱讀那份沾上黃油斑跡的《金融時報》。她無意去看他,也無意讓他看見她的眼睛,惟恐自己的眼神中會流露出她對他底細的瞭解。西蒙·威爾遜一到就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還在為星期一的成功而神采飛揚。薩拉吃完烤麵包片後,點燃一支香煙。 
  「天哪,我感到渾身不舒服,」威爾遜抱怨道,「昨晚去了聲學部夜總會。一直呆到凌晨4點。」 
  阿諾特大笑起來,「還想再慶賀一番,啊?」 
  威爾遜點點頭,「難道你不想嗎?」 
  阿諾特得意地笑著說:「我喜歡讓自己的歡樂不落俗套,如此而已。」 
  薩拉差點讓一口煙嗆住:「這麼說超級不落俗套先生準備做些什麼呢?」 
  阿諾特轉過臉看著她。她直視他的目光,心中很有把握,她知道要是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什麼的話,那便是鄙視。 
  「我想我要去波西塔諾度週末,帶上我的女朋友。」 
  薩拉聳了聳肩:「7月份去波西塔諾,我想也許不大舒服吧?人太多。我一直覺得56月份要好得多。」 
  威爾遜暗自竊笑。阿諾特打開顯示器,低聲咕噥道:「你他媽的小丑一個。」 
  薩拉思忖:波西塔諾?他和卡拉上那裡去做什麼呢?是與那位神秘的主謀人物會面嗎? 
  她當天一直在注意看他,只要她覺得他沒向這邊看,她的眼睛便偷偷向左邊瞥,注意他的一舉一動。她發現此人實在平淡無奇。一個平庸之徒竟犯下彌天大罪。說斯卡皮瑞托犯罪至少還能令人信服一點。還有那個神秘的主謀。他會是個什麼樣的人呢?薩拉環顧四周,暗暗自問。她試圖描繪出那個人的心理側面圖,卻未能成功。充斥她大腦的是一張毫無表情的面孔。 
  她發覺難以集中精力,心煩意亂地注視著顯示器。沒有人進行交易。他們都不願找麻煩。火爆行情過後的那種倦怠、高潮過後的那種掃興已經降臨。薩拉4點鐘就下了班。 
  她回到家,換下了上班服裝,打印出給巴林頓的報告。她無法想像怎樣用口頭去匯報她的發現。不知怎麼書面形式使她產生了一種距離感,就好像她是記者在寫報道。 
  她剛打印完畢,電話鈴響了起來。是丹特打來的。 
  「我需要見到你。」他的聲音如同粗魯的愛撫一般,薩拉開始渾身冒汗。此刻是5點30分,太陽仍高掛在天空,炎熱透過牛仔褲往身上鑽。一陣短暫到沉默後,她機械地回答。 
  「好吧,我就過來。」 
  她坐進寶馬車,把它發動起來。她打開錄音機,裡面放的是「靈魂第二集:靈魂11」的磁帶。她驅車沿國王路駛向他在韋林頓廣場一帶的寓所,她一任重重的打擊樂滲透她的全身,彷彿是使用了自動駕駛儀。 
  他笑盈盈地出現在門口,退後一步讓她先進。她穿過門廳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他領著她穿過他的房間,來到屋頂平台。隨後他端來兩杯白葡萄酒,放在一張可用於野餐的木桌上。薩拉坐在他對面的長椅上,端起酒杯送到嘴邊,直視著他的雙眼。 
  他穿的是藍色牛仔褲和短袖襯衣,這是她第一次見到他不穿制服的模樣。她注意到他手臂上那層厚厚的黑毛和曬得黑黝黝的皮膚。她朝桌子對面伸出手,抓住了他的小臂,用手指箍著他的手腕。 
  他們的交談斷斷續續,東扯西拉。不一會兒,他就抓起她的手。兩人都急不可耐。他領著她走進寓所,來到他那窗簾緊閉、散著涼意的臥室。他熱烈地吻著她,並將她推倒在床上。 
  他解開她的牛仔褲扣子,把褲子拽了下來。她裡面什麼也沒穿。有一陣子他只是一味看著躺在他下面的她,接著彎下身子親吻她的臉部,雙手緊緊扣住她的雙手。 
  薩拉躺在床上,一條亞麻床單半搭在她赤裸的身上。清晨涼爽的空氣夾帶著溫柔的陽光從厚實的窗簾縫透了進來,把她弄醒了。差一刻鐘就6點了。天亮已一個多小時,鳥雀歡蹦亂跳著,在樹木成蔭的廣場裡啁啾個不停。她紋絲不動地躺了一會兒,酷似重大事故中的受害者似的,在移動身體之前估量著受傷的程度。昨晚那淨化般的快樂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難受的空洞感。薩拉知道這種辦法只會加劇自己的這種需要。從不舒適之中尋求舒適是一種徒勞的做法,不過儘管如此,又是一種重複率很高的做法。 
  薩拉躺在斯卡皮瑞托這張碩大的床上,距他不足咫尺。她冷靜超脫地剖析自身著的處境。她看得很清楚:跟這個男人交往的結果將是一場空,只會帶來毀滅。然而她看得同樣清楚的是:中斷交往的任何努力都是徒勞的。斷絕來往最終是免不了的,而且為時不會太遠,她已有所感覺。她會坐等那一時刻的到來。於是,擺脫了要離開他的注定行不通的努力之後,她消除了一層負疚感。 
  她承認他對她的吸引力非常大,並再次懷疑究竟是什麼東西在吸引她。他並不是跟她上床的第一個危險的、具有破壞性的男人。她跟約翰·卡特——她交的第一個正經男朋友——外出時,就曾指望她已經將危險的男人排除於她的生活體系之外。後來遇上了埃迪,她對此更深信不疑了。接著她的生活中出現了斯卡皮瑞托,這是個倒退,是她的一段最極端的經歷。也許他注定要成為她的最後一個試驗品:宣洩。她迅速得出這一結論。好吧,就讓他成為她的宣洩對象吧。他利用她是出於自私的目的,不過她也同樣有自私的目的。從另一個方面而言,他無疑也是她的獵物。念及到此,她感到一陣寬慰,於是悄悄溜下床,穿好衣服,離去了。 
  當天12點30分,薩拉把報告交給了巴林頓,正巧趕在他約定好要同來訪的德國銀行家代表團共進午餐之前。她坐在他的辦公室裡,緊挨著那座發出精妙而憂鬱的嘀嗒聲的落地式大鐘。他告訴她說,他只給她10分鐘時間。 
  「我已經有了一些相當有趣的發現。已經完整地將它們寫了下來,現在就交給你。」她交給他一盤錄音磁帶——雅各布已將全部有關的對話復錄在上面。「這算不上法庭證據,但已經清楚表明犯罪活動已經發生,而且其程度相當驚人。」 
  巴林頓聽她講述的時候,眼睛睜得老大,毫不掩飾他的驚異神色。這麼說他同赫·米勒設下的捕獵器已被觸發。他沒有對薩拉提及此事,只是瞇著眼睛,仔細地聽她講完。在隨後的沉默中,他竭力進行著思考。 
  他端詳著坐在面前的這個女人,第一次感到一種朦朧的不祥之兆。他馬上驅散了這個念頭。這種念頭是不合時宜的。是他挑選了她,推薦了她,而她在很短時間裡已經拿出了驚人的成果。這些都是事實,他要注重事實。她動用竊聽器倒是讓他大為吃驚,僅此而已,而如今他已瞭解了她的能量,一切都會順利的。他告訴過她調查的範圍,她已證明自己具有獨創能力,超額實現了他的期望。這樣來看問題才是正確的,而不應以為自己當初低估了她。他朝辦公桌對面的薩拉笑了笑。 
  「這真是不同凡響呀,薩拉。幹得漂亮。情況令人不安。令人極為不安,不過你能查明真相的確不簡單。」他沒有提及她所採用的手段。薩拉感覺得出他是在有意迴避這一點。 
  「我會仔細閱讀你的報告,聽一聽這盤錄音磁帶,回頭還會找你的。不過與此同時,你就照這樣干就行了。」他看了大座鐘一眼。薩拉明白這一暗示,起身要告辭。 
  「你得準備一台數字式錄音機才能聽這種磁帶。」她莞爾一笑,「不過我相信你這兒會有的。」 
  巴林頓直視著薩拉的目光,時間顯得不必要的長了一點。她的面部毫無狡詐之色,可他又擺脫不了她在驅使他的印象。他們握握手,相互說了聲再見。他看著她離開了他的辦公室,沿長長的過道漸漸走遠,隨後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他的感情很複雜:興奮、不安、謹慎。他不喜歡任何出人意料或者令人驚訝的事情,因為這些事從職業上來說都是有危險的。唯一可行的就是將其轉化為對他有利。 
  12點45分,巴林頓的秘書埃塞爾通報說德國銀行家已經到達,正在等候。巴林頓穿過客廳來到餐廳。他滿面笑容地推開房門,走了進去。這是一位很有氣度的人物,一位很迷人的主人,身材高大,沉著冷靜,充滿自信,不過他的思緒經常不由自主地從客人身上轉移到那盤磁帶上,轉移到薩拉·詹森身上。 
  午餐的時間不長。2點30分,巴林頓與客人握手話別,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回辦公室。他與埃塞爾交談了幾句,交待她在半個小時之內任何人不得打攪他,並且告訴她去找一台數字式錄音機。10分鐘後,她輕輕敲了敲門,拿著盒式錄音機走進來,然後靜悄悄地退了出去。 
  巴林頓將磁帶放進磁帶倉,撳下放音鍵,靠在椅背上聽起來。薩拉已經解釋過,她事先將磁帶做了剪輯,以便讓所有相關的信息集中在一盤帶子上。當然,做這事的是雅各布,不過薩拉對他的參與隻字未提。她認為巴林頓是不會贊同的,而且不管怎麼說,她倒希望雅各布不露面,以防萬一出現差錯。 
  巴林頓靜靜地聽了15分鐘,偶爾會停下錄音機,重放一遍能夠說明阿諾特和瓦伊塔爾犯罪活動的片斷。後來他關掉錄音機,開始讀薩拉的報告。他比較贊同她的觀點。儘管她沒有直接提到斯卡皮瑞托,看起來他的確就是這個陰謀集團的第三個人。但是他要拿到一些真憑實據才能對那位意大利人採取針對性的行動。詹森還應繼續她的調查,要拿到這個人的證據,要查明第四個人的真實身份。 
  巴林頓按響蜂鳴器傳喚埃塞爾,讓她接通詹姆斯·巴特洛普。巴特洛普一時還找不到。巴林頓暗自咒罵了一聲。他很想炫耀一下他的發現。 
  當晚10點鐘他們兩個人才通上話。巴林頓其時正與妻子艾琳呆在銀行大廈上的頂層套房裡,享受著寧靜的良宵。 
  「不好意思這麼晚打電話,行長。短途海外旅行,剛剛回來。」 
  「不要緊。我打電話是因為我們的姑娘帶來一些非常有趣的消息。看樣子我們的判斷是正確的。在她工作的地方,有一些異常活動,和我們所懷疑的情況很相像。她寫了一份報告,提供了真憑實據,屬於初步的,但堪稱一流水準。」 
  巴特洛普感到脈搏跳動在加快,「什麼樣的真憑實據?她是怎麼弄到手的?」 
  巴林頓稍作停頓,「電話,還有談話。是她截獲的。」 
  巴特洛普瞪大了眼睛。他沉默了片刻,隨後又恢復了漫不經心的無興致狀態,「富有首創精神呀,你的這位姑娘。」 
  「看樣子如此,不是嗎?」 
  「你暗示過她可以這樣幹。」這話聽起來不像是提問,而像是斷 
  「非常拐彎抹角的。我告訴她調查範圍。她覺得採取什麼手段便於調查,那就是她的事情了。」 
  「像鴨子入水一樣自由自在,對吧?」 
  「嗯。」 
  「知道她是從什麼地方搞到的硬件嗎?」 
  「得啦,得啦,巴特洛普。我沒有問,那種事情我知道得越少越好。這你是清楚的。」 
  巴特洛普皺起眉頭:「我要不要派個人過來取那東西?我倒希望馬上能看到它。」 
  霎時間巴林頓感到自己才像個老闆,不過又將這種衝動壓抑下去:「那還不好說嗎。不過,我派一個人送過來就是了。你在什麼地方?」 
  巴林頓不無驚訝地寫下了地址。切爾西廣場,那一帶房子大多數都價值百萬英鎊以上。反正他沒想到巴特洛普會那麼有錢。 
  巴特洛普坐在家裡等待。房間裡悄然無聲,只有趴在他的膝上打吨的貓特勞特發出有節奏的呼嚕聲。 
  他坐在書房的寫字檯旁,沉思著,他的身邊放了一瓶用麥芽釀造的陳年低度高檔威士忌。他間或能聽見屋外花園中隱約傳來的輕輕說話聲。兩個警衛人員在消磨時間。他受到保護已達18個月之久,這是一種不受歡迎的侵擾,卻又必不可少,因為他在哥倫比亞執行了一次曠日持久的秘密任務,與麥德林販毒集團的人發生過衝突。他很可能已經上了他們的襲擊名單。誰也說不準,但是「朋友」希望把這種風險減小到最低限度,於是他無論走到哪裡,都受到晝夜24小時的保護。那幫人的記性可好呢,不過他的記性也個差…… 
  半小時後,他聽到有輛汽車停了下來,接著他的門鈴響了。他放下特勞特,走下樓梯,穿過門廳。他透過門上的窺視孔,看見芒羅手裡拿著一隻大信封站在門口。他打開了門。 
  「是從英格蘭銀行送來的,先生。」 
  巴特洛普點點頭,接過那只信封,回到書房。他重新坐到寫字檯旁,撕開黃色牛皮紙信封,取出了那份報告,開始讀了起來。 
  隨後他聽了那盤磁帶。他想到了菲埃瑞。他可以肯定自己的思路是正確的,而且薩拉·詹森的路子也是正確的,儘管她自己還不知道。他露出滿意的微笑。這是一個良好的開局,他已證實一場密謀的存在。那個不知姓名的第四個人可能就是菲埃瑞。如果情況屬實,那麼玩笑可就開始了。 
  他撥通了巴林頓的電話。 
  「這份材料非常出色。正如我們的美國堂兄弟所說的,我們用這個姑娘賺了大錢了。就讓她繼續幹下去,要小心行事,不要打草驚蛇。我們還要證實這場密謀中的第三個和第四個人是誰。第三個看樣子像是斯卡皮瑞托,只是我們還不能確定。她沒有提供有關第四個人的任何線索嗎?」 
  「沒有。」 
  「如果有機會,也許可以問她,那些裝置是從哪兒弄到的。我知道她很敏感,不過可以側面問一下。說不定她自己就會說的。」 
  「我會盡力而為的。」巴林頓嘟噥道。 
  巴特洛普思忖,當初還是應當堅持有個接頭人。如果不是副行長,那麼起碼應當用一個稍稍願意把手弄髒的人。他知道現在做出改變已為時過晚。 
  「噢,最後一件事。」巴特洛普說,「今天是星期四。所有這一切都發生在星期一。為什麼會過了這麼長時間才向我們報告?」 
  「我是今天上午才收到的。此前她做了什麼我不清楚。我想考慮到她的重大發現,抱怨她拖延了時間可能有些不大客氣吧。」 
  「這可不是抱怨,行長。僅僅是好奇。」 
  在巴特洛普閱讀那份報告之際,薩拉正呆在卡萊爾廣場的家中,離他僅5分鐘之遙。她躺在放滿熱水的浴缸裡,衛生間的窗戶大開著。溫暖的空氣飄進來,在灑了香水的熱水上方形成了流動的蒸汽。她把具有鎮定平緩功能、含有天竺葵和熏衣草成分的半瓶沐浴露倒進了浴缸。浴缸旁邊點上了一支蠟燭,火苗在微風中搖曳不定,將閃爍的影子投放在牆上。 
  她竭力想封閉自己的思想。她集僱員、密探、情人這三個彼此不可調和的角色於一身。這種三重角色開始使她難以招架。兩種角色也許能還維持。她不知照這樣下去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與斯卡皮瑞托上床破壞了她的遊戲計劃。眼下她的精力只能勉強對一些事情做出反應。她躺在半明半暗中,看著搖曳的燭影,泡在熱水裡的身體感到有些緊張。 
  她看了看那塊斯沃奇牌防水表。已經11點了,她渾身疲倦。她跨出浴缸,很快用毛巾揩揩身子,沒等身上吹乾,就上了床。她把電話調至停機狀態。她一整天沒跟斯卡皮瑞托說一句話。她不想給他打電話,也覺得他不會給她來電話,於是索性狠下心不再抱有任何期望,起碼今晚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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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薩拉醒來後心神不定,有一種不祥預感。她步履沉重地走進辦公室。10點來鐘,雅各布給她打來電話。他的聲音有些不大自然,這增加了她的不安。他說下班後想見她,問能不能到她那兒去。薩拉回答說當然可以。她若有所思地看著屏幕,沒看見什麼。她聽見身邊傳來斯卡皮瑞托的聲音,一抬頭,看見他就站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把想做的一筆交易說給阿諾特聽。他簡明扼要地交代了幾句,正待轉身離開,卻遇上薩拉的目光。他注視著她的眼睛,眼神中流露出幾分不明顯的慾望,還有幾分勝利者的神態,弄得薩拉感到莫名其妙。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點上一支雪茄。她轉向面前的行情顯示屏幕,打破常規,替自己做了幾筆交易。 
  漫不經心的交易十有八九要賠。快下班時,她發現自己已賠了3萬英鎊。但看到那熟悉的可預測動態,她又鬆了口氣。她把自己的損失情況告訴了幸災樂禍的阿諾特,隨後就離開了。 
  下泰晤士大街上車流如潮,轟響聲不絕於耳。薩拉駐足片刻,然後插空穿過馬路。她走到奇普路,叫了輛出租車。 
  到家後她發現雅各布已在等她。他是用自己那把鑰匙開的門。見她走進起居室,他臉上浮現出笑容,可是他眼角的皺紋裡似乎藏著幾分關切。她把茶沏上後,兩人邊喝邊談。稍後,他的情緒似乎有所放鬆,想等談話中出現自然的停頓。 
  雅各布用手攏了攏濃密的花白頭髮。薩拉坐著等他先開口。他臉上微微一紅。 
  「磁帶上還有東西。這個斯卡皮瑞托有個相好。根據我掌握的情況判斷,他昨天晚上就在她那裡。這個週末他要帶她去法國南部。」他揮了揮手,「當然,這可能是不是風馬牛不相及,我說不準。我只是覺得應當告訴你。僅此而已。」他很快接著往下說,沒給她說話的機會,「順便說一句,卡拉的所有磁帶我都聽過了。上面沒多少東西。」 
  他默坐著,見她正盯著自己的腳看。她有意避開他的目光,起身走到房間另一側,站在擺著一排排酒瓶的桌子旁,倒了兩大杯威士忌。她不聲不響地遞了一杯給他,然後走到窗口站下,背衝著他朝窗外望去。 
  她三口兩口喝光杯中酒,輕輕咳了一聲,感到多了幾分信心。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她依然一動不動地站著。 
  她此刻無法分析自己的心情,也無法理智地從痛苦、恥辱和背叛的感覺中解脫。背叛是最可恨的。這使她怒火中燒,恨恨不已。她想到自己對別人有過不忠,可是斯卡皮瑞托對她的不忠加重了她對埃迪的負疚心理。都是為了這個……她站在那裡,凝神看著窗外,一手抓著杯子,另一隻手垂在身邊。 
  她的眼前是沐浴在落日餘暉中的卡萊爾廣場花園。賈丁太太站在花園裡,看著孩子們在草坪上追逐嬉戲。薩拉逐漸向遠處望去,覺得彷彿是在看電視,看著看著,漸漸開始感到有些超然。 
  雅各布起身離開椅子,走到她身邊,一隻手輕輕搭在她肩上。 
  「我得走了,晚上要看看那幾個夥計。明天給你打電話,好嗎?」 
  薩拉把一隻手搭在他那隻手上,「再見,雅各布。祝你晚上愉快。」她目送他走出房間,然後又把視線轉向廣場。雅各布出去時把門卡嗒一聲帶上,房間裡變得靜悄悄的。 
  星期一上午7點半,薩拉準時通過洲際銀行的安全門,穿過交易大廳,走向自己的交易台。一雙雙眼睛仍像往常那樣看著她,可是今天早晨,她沒有對這些目光報以往日那種愉悅的微笑或歡快的招呼。她目不斜視,逕直朝信號燈自動亮起的那張交易台走去。她在阿諾特旁邊坐下,朝他那邊點了點頭。他瞥了她一眼。雖然他對別人的行為舉止並不敏感,但他立即注意到她與往日不同。他笨嘴拙舌地想跟她說話。 
  「噯,你今天怎麼樣?」 
  薩拉轉過身,他卻張口結舌了。他覺得她臉上似乎被揭掉了一張面具。如果看到的僅僅是一張沒有表情的臉,他也不至於如此驚訝。他看到的是一張冷冰冰的臉,沒有絲毫矯飾和掩藏。他趕緊轉過臉,看著自己面前的屏幕。她打開自己的電腦,在鍵盤上操作起來,彷彿什麼事也沒有似的。 
  斯卡皮瑞托來了之後,把他們都叫去開早晨的例會。阿諾特慢吞吞地走到自動咖啡機旁端了杯咖啡。薩拉起身朝會議室裡走。斯卡皮瑞托讓她先進,隨後自己也走了進去。他在薩拉對面的位子上坐定,剛接觸到她的目光就有意避開了。她的目光中帶著鄙棄,嘴巴不滿地噘著。他凝神看著她的臉,眨了眨眼,然後把目光移開。少頃他再看時,她臉上已毫無表情。阿諾特端著咖啡走了進來,緊張氣氛得到緩和。隨後匆匆進來的是威爾遜,他總是最後一個。這兩個人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阿諾特從薩拉前面的香煙盒裡抽出一支煙,向她咧嘴一笑表示謝意。她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斯卡皮瑞托清了清嗓子,又像以往一樣斷斷續續地說起來。他把本周的營業主導思想大體說了說。薩拉聽後一言未發。過了幾分鐘,大家就出來了。薩拉在自己的交易台前坐下,拿起電話開始工作。 
  她在交易台上坐了一整天。午飯時威爾遜從伯利小吃店買了塊三明治給她。它在那兒放了一個下午,放得有點起了翹。 
  她全神貫注,幾乎不停地買入賣出,先建倉,賺上幾千英鎊,然後消倉,接著重新開始。8個小時當中,她密切跟隨市場變化進行運作,總共賺了6萬英鎊。她把賺到的數目告訴阿諾特之後就下班走了。她坐出租車回到家,心裡有了幾分冷酷的滿足感,也開始出現陣陣輕鬆感。她知道離恢復均衡還有一大截,不過至少她現在的路子是對的。 
  她才進大門,電話鈴就響了。她機械地走過去,抓起電話。是斯卡皮瑞托。出乎意料,有些討厭。她把電話抓在手上,頓了頓,然後問道:「你要幹什麼?」 
  他笑起來。她聽得出那純粹是裝的,假裝很熟悉他們所共知的玩笑,假裝對自己心上人的小缺點表示無可奈何。她差點氣得把電話往下摜。 
  「我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早上為什麼那樣看著我?我究竟做錯了什麼?」那聲音聽上去像受了很大的委屈。 
  薩拉緩緩地、深深地舒了口氣。她不能再跟他過不去了。不管怎麼說,她怎麼能知道他不忠誠呢?他雖在撒謊,卻又火冒三丈,雖做事不道德,但話卻說得還不難聽,這就讓她左右為難了。跟一個說謊的人頂真能得到什麼呢?因為他相信自己的想像,是個心理變態的說謊者。薩拉第一次明白了這個人的本性,她感到他們之間有個裂痕,一個她一直在尋找的裂痕。她頓覺渾身上下一陣輕鬆。 
  「我想請你來一下,我想見到你,把這件蠢事說說清楚。」 
  他那沒有惡意的取笑不像出了什麼問題。任何不愉快都將在他的擁抱中冰消瓦解。薩拉笑了。現在不會有什麼問題了。她覺得自己只是好奇。他瘋了,精神不正常。如果她能看得透些,心裡更明白,事情就會簡單得多。他放下電話,順手抓起汽車鑰匙。 
  晚上7點時,洲際銀行交易大廳已空無一人。馬修·阿諾特正準備離開,電話鈴突然響起來。他不耐煩地拿起電話。 
  「阿諾特嗎?」 
  「什麼事?」 
  「我是卡爾·海因茨。到我辦公室來一下,行嗎?」 
  馬修·阿諾特穿過交易大廳,走到外面,然後爬了四截樓梯,來到銀行首席執行官卡爾·海因茨·凱斯勒辦公室所在的8樓。 
  只有凱斯勒一個人在,他的秘書已經下班回家。阿諾特在辦公室外站下,凱斯勒抬頭看見他,招手讓他進去。阿諾特在凱斯勒對面隔著玻璃辦公桌坐下。 
  凱斯勒笑了笑,「你的朋友給我帶來了好消息,很有好處。」他臉上的笑容旋即消失,「不過在這些好處面前要多長個心眼兒。」他把手伸到交易台下面,把公文包拎上來放在桌上,將其打開後從中取出一樣東西,那東西的樣子就像一隻帶天線的袖珍收音機。 
  「這是給你用於安全防範的,可以探測出竊聽器。我想讓你用它查一查你周圍,你家裡,卡拉的家裡,甚至交易台也要查一查。」 
  阿諾特接過那玩意兒,「怎麼啦?不會有什麼問題吧,啊?」 
  凱斯勒笑了笑,「沒有什麼,不過是有備無患罷了。我們的保安人員建議我們要對最重要的辦公室和會議室進行定期檢查。他們把這個小玩意兒給了我,覺得我們不妨用它一用。」 
  「怎麼個用法?」 
  「很簡單。它的接收頻帶很寬,可以接收多種不同信號,就像收音機一樣,不過能接收的信號更多。你把它打開,拿著它走,同時轉動旋鈕。你戴上這個耳塞,如果從耳塞裡能聽見周圍的聲音,你就知道你正在接收的是附近竊聽器裡發出的信號。這是發光二極管。」他指著面板說,「如果你離開信號源比較近,就會有幾隻二極管發光。亮得越多,說明你離竊聽器越近。妙不妙,啊?」 
  阿諾特點點頭。不知怎麼的,他不像凱斯勒有那麼大的熱情。 
  「看起來很簡單,我來試一試。」 
  凱斯勒點頭同意:「順便說一句,那個姓詹森的姑娘怎麼樣?」 
  阿諾特聳了聳肩:「還是一流的。」 
  凱斯勒笑起來:「我不會為她擔心的。」 
  阿諾特把探測器拿到自己的交易台前。他有些疑惑,也有些不安。他想不知凱斯勒除了謹慎之外還有其它什麼原因。他是神經過分緊張,還是出於德國人固有的謹慎? 
  他把探測器打開,把耳塞塞進右耳,開始轉動調諧旋鈕,總覺得有點傻乎乎的。突然,面板上的發光二極管亮起來,不是一隻,而是一排。 
  「媽的。」阿諾特嘟囔了一聲。耳塞裡隨即傳來他剛才的詛咒聲。他這一驚非同小可,覺得嘴裡一陣發苦,心裡慌張起來。附近就有竊聽器。過了一兩分鐘,他追蹤到轉接器旁邊。他用微微顫動的雙手把它拽出來,趕緊把它放進自己的公文包裡。他癱倒在椅子上,在那兒坐了有半個小時。他想給凱斯勒打電話,可是連號碼都沒敢撥。他的頭腦裡一片混亂。過了好一陣兒他才僵硬地站起身,走到外面,乘了輛出租車回到下泰晤士大街。 
  半個小時後,他來到卡拉·瓦伊塔爾的公寓。她一看他的臉色,就知道出了問題。聽聲音,他是又氣又怕。 
  「我的交易台被人安了竊聽器。凱斯勒給了我一個探測器。他說是有備無患。我拿下去試了試,就找到了這個東西。」他說著從公文包裡拿出轉接器。 
  卡拉臉都嚇白了:「你跟他說了沒有?」 
  「媽的,還沒有呢。」 
  卡拉驚愕地看著他問道:「你準備怎麼辦?」 
  阿諾特神情緊張地看著她。「我不知道。」他取出探測器,把它打開,開始在房間裡轉動。僅僅3分鐘,他們就發現卡拉這裡也被安上了竊聽器。 
  阿諾德說話的時候眼睛都發直了,「我想知道前幾天有誰到這個地方來過。」 
  卡拉轉身,雙手叉著腰,對著他喊道:「哦,天哪,我記不得了。」 
  阿諾特走到她面前,把她推到身後的沙發上坐下。 
  「好吧,我們從最近說起,再往前推。」他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兩眼盯著她,「不要說謊。」 
  她眼睛看著他,「我的清潔女工瑪麗亞,我的女友安傑莉卡,我的男友莫羅,還有個女友,正美。一個表……」 
  「先停一下。」阿諾特打斷她的話說,「什麼正美?」 
  「松本正美,你見過她。她是……」 
  「她是薩拉·詹森的朋友。前兩天我無意中聽見詹森給她打過電話。」阿諾特抓住卡拉,把她拽起來,緊緊抓著她的手臂,對著她大聲嚷嚷起來。 
  「是那個婊子養的詹森。她在銀行裡竊聽我,正美到你這裡來安竊聽器。哦,天哪,卡拉。」他鬆開手,急得雙手直撓頭。 
  卡拉從房間另一側放酒的桌子上拿來一瓶威士忌和兩隻杯子。她向兩隻杯子裡各倒了大半杯,然後兌上水,遞給阿諾特一杯,讓他坐到她旁邊的沙發上。兩人相對無言,默默喝了一陣,接著卡拉又把杯子倒上酒,「為什麼呢?為什麼詹森和正美他們要竊聽我們?」 
  阿諾特只覺怒氣上湧。他極力按捺心頭怒火,慢吞吞地迸出一句有些變了味的話:「我他媽的怎麼知道?」 
  「那我們怎麼辦?」卡拉的尖嗓門使他煩躁。他抓住她的胳膊,一把把她拽到地上,「去找詹森和松本,就這麼辦。」他找出電話簿,查找薩拉的地址。 
  梅塞德斯車飛也似地駛進卡萊爾廣場。阿諾特把車猛地停在路邊,把卡拉從車裡拽出來,開始猛敲薩拉·詹森的門。敲了10分鐘也沒有人,他只好作罷。只能等明天了。明天到辦公室找這個臭女人算帳。 
  他轉身對著卡拉,「松本正美住哪兒?」 
  「海斯小街。」她怯怯懦儒地說。阿諾特把車拐上國王路,朝梅費爾區疾駛而去。10分鐘後,他將車戛然剎住,吱嘎聲打破了小街的寂靜。 
  他推開車門,使勁一帶,把車子震得直晃。他大步走到車的另一側,把卡拉拽出來,推推搡搡地把她拽到松本住的寓所前面。剛才喝的威士忌使他上了勁,他一隻手拽著她,另一隻手在門上拚命敲。 
  松本正美那漆成奶油色的房間裡涼爽宜人。她此刻正坐在沙發上一邊看書,一邊欣賞馬勒的《第十交響樂》。她驚訝地抬頭朝門口望,聽見了比音樂還響的敲門聲。她站起身,走進門廳,在門口停下,從窺孔裡朝外看。她看見阿諾特怒氣沖沖,臉色發白,在門上猛敲猛打,大叫大嚷地說讓他進來,還有卡拉,顯然是喝醉了。她覺得害怕,心裡一揪。她不聲不響地站了一會兒。阿諾特還在門上猛敲,同時嚷嚷著要她放他進來。沒有必要躲躲藏藏了。他能聽見裡面的音樂,他會知道她在家裡,只要他想找她,遲早總會找到她的。還不如早點的好。她心下思忖,他拿不出任何證據。她會保持冷靜,矢口否認。她的謊說得很圓。她鼓起勇氣,把門打開,慍怒地瞪著阿諾特。 
  「你知道你幹了什麼好事?」 
  阿諾特把她推進屋裡。她輕輕驚叫了一聲。他跟在她身後走進起居室,把她接到沙發上坐下,然後坐在她對面,開始連珠炮似地向她提問。卡拉縮在一邊,身子靠在牆上。 
  「你知道我們為什麼上這兒來。」他開始這句話還比較心平氣和。 
  松本瞪著他,「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們為什麼上這兒來。你是硬闖進來的。你的相好喝得醉醺醺的,你自己火冒三丈,還大吵大嚷。我希望你好好地說出個所以然來。」 
  阿諾特把語氣放慢,措辭也非常謹慎,「你和詹森,還有你們的竊聽器。你們兩人串通好了的,我想知道這是為什麼。」 
  松本笑起來:「你這是癡人說夢,阿諾特。你是想找麻煩吧。」 
  阿諾特盯著她看了看,然後故意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拖起來。接著他抽回右手,捏緊拳頭,猛地朝她臉上打去。她朝後一仰。他讓她倒下去,然後把她拖起來,再猛擊了一拳。卡拉在一旁看著,表情木然。阿諾特稍微歇了歇,重新問了那個問題,接著又揮拳猛擊。 
  過了半小時,松本朝手絹裡吐出帶血的吐沫,開始說道:「都是薩拉的主意。她當時很害怕。她以為你妒嫉她,想讓她被炒魷魚。她想保護自己,找到你的一些『隱私』。他還想竊聽卡拉,覺得那樣可以得到更多的隱私。」 
  阿諾特腦袋嗡嗡響,覺得氣不打一處來,不過他還在聽著。 
  「是這麼個原因?妒嫉?」 
  松本點點頭。 
  「這麼說就你們兩個?跟警方沒有關係?」 
  松本抓緊時機喘了口氣:「警方?沒有,跟他們沒有關係。沒有別人知道,只有我和薩拉。」 
  阿塔特走到她面前,緊緊抓住她的手臂:「最好別跟我耍滑頭。」 
  松本看著他離開後,頹然倒在沙發上。 
  阿諾特和卡拉鑽進汽車後,驅車離開了。阿諾特覺得好像出了口惡氣。他的判斷一點沒有錯。他從第一天起就不喜歡詹森那個臭女人。他一直對她存有戒心,她刁鑽得很,妒嫉心極強。這下她要咎由自取了,他得意地笑了笑。天塌不下來。他可以控制局面,減少損失。不能讓詹森和松本把所發現的情況說出去。沒有必要再把其他人捲進來。詹森和松本如果是明白人,就不會張揚。在這件事上,他必須做到萬無一失。 
  他把卡拉送到翁斯洛廣場,把她拽上台階,進到她房間,讓她坐在床上。他打開她床頭櫃上的錄音電話,讓她跟他講話。他覺得累了之後,就動身回霍蘭公園自己的住處。 
  他的怒氣消了下去後,才感到有幾分恐懼。他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天快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地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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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天亮前的幾小時,一切是那麼靜謐。薩拉躺在斯卡皮瑞托床上。除了從窗簾縫裡透進來的一盞路燈的燈光,再沒有其它的燈光。東西的輪廓可以看清,但臉上的表情卻看不清。薩拉可以借助黑暗向他提出問題,聽他如何回答,而不必擔心自己會露什麼餡,頂多就是她到他這兒來這件事本身可能使他有所想法。如果她不理解自己為什麼到他這兒來,他也不會理解的,對這一點她很有把握。 
  他們一直不停地在談,已經談了幾個小時。她的話和她的問題使他一直不得近身。他雙手捧住她的臉。 
  「薩拉,我的寶貝。告訴我,是怎麼啦?出什麼事了?」 
  黑暗中她把頭偏向一側:「沒什麼,丹特,我只是有幾件事想弄弄明白。」 
  他輕聲笑了笑,「有什麼要弄明白的?我愛你,我需要你。」他說著親了她一下,「還有什麼?」 
  薩拉望著別處,盡力把眼淚忍回去,「哦,還有很多事呢,丹特。」 
  他聳了聳肩,她感覺到他的肩膀在動。 
  「常規慣例。你說的就是這個吧?」他帶著嘲弄的口吻笑起來,不過薩拉倒覺得那樣的嘲弄已近在眼前了,「我對你有更高的期望。你表現如此慇勤為的是什麼?你為什麼每天都想見到我?這比起大多數人一個星期一次要密集多了。我只需要和你在一起呆上一個小時。」 
  薩拉微微一笑,但內心感到一陣酸楚,「哦,丹特,實際上那些東西你都是相信的,是不是?此時此刻一切都是真的,可是再過幾個鐘頭,就不是了。你覺得自己很堅強,可是你太浪漫。在人世上,你在製造自己的悲劇、痛苦和損失。每次發生這種事的時候,它就使你向死亡接近了一步,是不是?使你比以前更加麻木。這樣一來,下一次你就感到更加痛苦。對你來說這沒什麼。你是自找的,可是你的受害者呢?」 
  他們有好一陣沒有說話。接著他開了口。 
  「我的情況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你不和人合謀是不會懂這麼多的,是不是?如果你不是心甘情願做一名受害者,那你到這兒來幹什麼?」 
  她笑起來,「我正是這樣的人。我們相互之間有一種需要。可是我不能再干了,丹特。我已經夠傷心的了,我一直想解脫,看看我能不能做到。我可以做到,這我知道。我一直在努力做。所以說你那樣是無益的,你那樣做是徒勞,你給我帶來的只能是痛苦。我想我再也不想要了。」 
  他用一個手指撫弄著她的臉。他的話語沉重,「我現在就在這兒嘛。」他朝她身邊挪了挪。 
  黑暗中她微微一笑,「摟摟我,丹特。我就喜歡這樣。」 
  他雙臂把她摟在胸前。他感到她的眼淚滴在他身上。他用手輕輕地撫弄她的秀髮,直到她漸漸進入夢鄉。這一夜他基本沒有合眼,只是靜靜地,溫柔地摟著她。 
  第二天早晨,薩拉醒來時,覺得腦袋嗡嗡響。她從床上拗起來,走到衛生間去喝口水。她看見鏡子中的自己,發現眼睛浮腫,皮膚鬆弛。 
  她走回臥室的時候,鬧鐘也響了。斯卡皮瑞托被吵醒,伸出長長的手臂,把鬧鈴按住。他看見薩拉又回到床上。 
  「睡得好嗎?」 
  「我不知道,我想還行吧,可是我現在感到很難受。」她一臉苦相地說,「我的偏頭疼又要犯了,我覺得渾身動彈不了。」 
  「那我就起床準備去上班了。你可以呆在這兒,等感覺好一些,再回家好好休息休息。」他祝福似地向她微微一笑,「我以上司的身份,放你一天假。」 
  「謝謝你,那我就歇一天。」 
  他把手伸進床頭櫃,從裡面拿出一盒止痛片,「吃它兩顆。」他給她端來一杯水。她把藥片吃下去,倒在枕頭上想盡快入睡。他洗了個澡,穿上衣服,20分鐘之後過來與她吻別。 
  「報警器怎麼辦?」他正要離開是時候,她問道,「我不想在走的時候讓它響。」 
  「別擔心,我不會開的。收拾房間的人11點來。她走的時候會把它打開的。」 
  薩拉睡了一個小時後,猛然驚醒了。她慢慢坐起來。那兩片藥起了作用,偏頭疼好多了。她站起來穿衣服的時候,覺得渾身無力。 
  她心裡在想著丹特。昨天夜裡和今天早晨,他特別溫柔,愛意綿綿。她發現了他的另一面,她發現自己在懷疑:他也許不是卡拉的同謀。 
  她以前所看到的情況表明,他在許多方面都像個犯罪分子:不擇手段、野心勃勃、反覆無常、精明圓滑、善於搞邪門歪道。可是他有本事搞大規模的合謀犯罪嗎?她跟他談過工作,談到阿諾特,甚至提到卡拉·瓦伊塔爾,可是他絲毫沒有表現出尷尬、拘束和遮遮掩掩。薩拉心想現在她已經能識破他的謊言了。她第一次想到,他也許是清白無辜的。如果是這樣,那麼卡拉和阿諾特所說的那兩個人又是誰?她的頭又開始嗡嗡響。她下意識地開始在他的房間裡搜尋,起初還帶有某種試探,後來就索性認真起來。 
  她先從他的更衣室看起。那是個狹長的房間,鋪著墨綠色的地毯,擺了一排紅木衣櫥。她打開一扇櫥門,發現裡面掛著一排排色彩艷麗的女式衣裙,還有一摞摞精緻的高跟鞋。這基本上在她意料之中。可是她還是皺起了眉頭。她板著臉,關上櫥門,繼續搜索。在他書房的桌子抽屜裡,她發現了一些鑲著銀色邊框的照片,上面是個短金髮的俊俏女郎,還和斯卡皮瑞托手挽著手,笑瞇瞇地看著他,而他則看著照相機的鏡頭。薩拉仔細看著他那自命不凡的神情。這種神情她在他身上看到已經不止一次了,在這兒又出現了,出現在他的照片上。她注視著這張照片,過了好一陣兒,才把它放進抽屜關好。 
  她在樓上一間臥室裡發現了那只保險櫃。它藏在一幅油畫的背後。那油畫上畫的是一隻發了瘋的猴子。薩拉心想,真是個絕妙的寫照啊。斯卡皮瑞托說報警器是關掉的,她肯定報警器是關著的,於是開始開鎖。 
  那是一種標準保險鎖,大概是20年前的產品,遠沒有現在使用的這麼複雜,跟她在雅各布家裡學的型號差不多。她把耳朵湊到離號碼盤很近的地方,聚精會神地聽著,小心翼翼地轉動著。在交易大廳多年的工作使她的耳朵變得特別靈,注意力特別能集中。有時候經紀人的大呼小叫聲、此起彼伏的電話鈴聲、喇叭裡的呼喊聲和機器的嗒嗒聲交織成巨大的聲響,所以幾乎聽不清電話另一端的人在說什麼。多年排除干擾雜音、集中聽微弱電話聲的經驗此刻全用上了。 
  儘管有幾次小小的虛驚,10分鐘後,保險櫃的門卡嚓一聲被打開了。保險櫃裡大約一英尺見方,裡面有一堆未封口的A4尺寸的牛皮紙信袋。她把信袋逐一打開,查看裡面的東西:股票證券和由瑞士銀行保存的銀行對帳單。最近一次是6月份的餘額為50萬美元的存款。對於一個成功的、35歲左右的銀行業者來說,這也不為過分,甚至還略為偏低。薩拉算了算,股票證券大體上有200萬。斯卡皮瑞托是很有錢,但並不引人懷疑。除非他還有秘密存款或者隱蔽財產,否則他不像是阿諾特—瓦伊塔爾欺詐團伙的第三個成員。 
  他和阿諾特悄聲說話貌似可疑,但也許只是典型的交易廳的談話,僅僅是方式上給人以鬼鬼祟祟的感覺罷了。至於交易台上不正常的高利潤,他也不難做出解釋:這是因為他的才智。 
  交易大廳所特有的氣氛扭曲了人的感知能力,脫離現實是很容易的事。斯卡皮瑞托的自我意識和虛榮心使他鬼迷心竅。他完全可能在不知不覺中成了阿諾特的同夥。 
  薩拉把信袋放回原處,關上保險櫃,把號碼鎖轉動了幾次以免留下被人動過的痕跡。她從房間裡穿過,像告別似地向四周看了看,然後走出去。10分鐘之後,整理房間的女工來了。 
  馬修·阿諾特坐在交易台前,一支接一支不停地抽煙。他偶爾也朝旁邊那張交易台膘上一眼。松本那個臭婊子一定向詹森通風報信了。也許她知道他教訓了松本,就躲起來了。 
  他本不想出手那麼狠,可是他也是不得已,出手之後,就一發不可收拾了。他一拳打在她肋骨上的時候,曾聽見卡嚓一聲,可是他沒有就此罷休。他坐在那兒,怒氣頓時消退,似乎良心有所發現,但很快就被他打發了。他心想,打斷的肋骨和臉上的傷口都會癒合的。 
  詹森沒來使他感到不安。他想見到她,讓她對他做出交代,還要禁止她對別人講。會不會跟警方有什麼聯繫?這個疑慮在他頭腦中一閃,隨後就被他排除了。不會的,她只不過是個貪婪的銀行僱員。想搞點訛詐的小婊子。 
  他眼前的面板上一隻指示燈閃了三次,接著發出很大的響聲,他的思緒被打斷。威爾遜搶先跑過來。 
  「第一條線,馬修,是卡拉。」 
  阿諾特抓起電話。他只說了幾句話,就掛斷電話,穿上外衣,三步並作兩步穿過大廳。他走進男廁所,仔細看了看,確實沒有別人,就走進一個隔間,把門插上。接著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手機,等上面的指示燈閃亮。幾秒鐘後,他按了一下「通話」鍵,注意地聽著。 
  「我剛才接到個電話,他說買進里拉。大宗。現在。」卡拉似乎很激動,但又很困惑。 
  「見鬼!」阿諾特低聲罵道。現在是關鍵時刻。他近乎狂亂地權衡著擺在面前的選擇。他們必須順勢行事。按兵不動就會引起懷疑。 
  「好吧,我做,」他悄聲說道,「不會有事的。別擔心。」 
  她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那就好了。」 
  阿諾特關上手機,然後回到工作台前。他心裡在想:不會有問題的。他必須找到薩拉·詹森,無論如何也要把她控制住。 
  阿諾特朝四周看了看。威爾遜不知上哪兒去了。斯卡皮瑞托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周圍沒有其他人。阿諾特調出自己的交易線,當場向8個不同的經紀人各拋出5,000萬美元,替自己買進里拉。接著他為交易台上做了1億美元。他開出單據,把它們放進結算票據盤,然後重新注視屏幕。 
  在羅馬,安東尼奧·菲埃瑞在他那間空調辦公室裡,放下手裡的電話,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他剛與卡塔尼亞簡短地通了話。他們的電話交談總是很簡短,很神秘,不過在他看來,所傳達的信息已非常清楚:買進里拉。現在。大宗。 
  他按下他的經紀人卡爾瓦多羅的電話號碼。他告訴他吃進里拉,馬上就吃。3億,像往常一樣把面鋪得開些。卡爾瓦多羅記下了他的指示。菲埃瑞掛上電話,朝空中望去。 
  他對卡塔尼亞的擔心漸漸雲消霧散。他讓人日夜監視他,還通過一個可信的中間人派人到政府內部刺探卡塔尼亞的身份。過了一個星期,傳來回話:卡塔尼亞很清白。沒有人懷疑他。也許將來會有這麼一天,菲埃瑞心想,可是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卡塔尼亞仍然是給他下金蛋的鵝,他要充分利用他。所以他們交談的時候,他的語氣總是非常客氣。他對這個人很滿意。 
  在民族街上的意大利銀行裡,坐在辦公室裡的卡塔尼亞感覺到這一點之後,大大鬆了口氣。他原來擔心菲埃瑞不會再信任他了,以為他在疏遠他。他知道自己錯了。他的秘密沒有被看破。誰也不知道他和菲埃瑞或者瓦伊塔爾之間的交易。德意志聯邦銀行總裁赫·米勒的懷疑只是草木皆兵罷了。卡塔尼亞心中的擔心消除之後,向後靠在椅子上,點上一支雪茄,感到如釋重負。 
  薩拉·詹森從丹特那裡出來後,就信步朝自己家走去,她想使自己的頭腦清醒清醒。到了卡萊爾廣場的住處後,她走到錄音電話前,撳下按鍵,想聽聽有什麼留言。錄音機在倒帶準備重放。她正開始脫衣服,突然一怔。她聽見松本斷斷續續、充滿痛苦的聲音,似乎連氣都喘不過來。 
  「薩拉,我是正美。聽這段錄音的時候,一定要沒有別人在場。」一段長時間的停頓之後,松本繼續說道:「聽著,我得警告你。阿諾特已經發現了那個東西,辦公室裡的和卡拉住處的。昨天晚上他到我這裡來過。我跟他說我什麼也不知道。他就毒打了我一頓。」她的聲音很平淡,毫無感情,「我只好告訴他了。我很對不起你。我說你這麼做的原因是,你認為他想讓人炒你的鯨魚。你想搞到他一些隱私,為的是保護自己。」她乾笑了一聲,接著說:「不管怎麼說,事實就是這樣,對不對?」 
  薩拉知道她這麼說大概是怕別人聽到這段錄音。接著電話就掛斷了。 
  薩拉迫不及待地撥通了松本的電話。沒有人接。她木然站在那裡,又氣、又恨、又怕。她右手的指甲緊緊地壓在左手的指尖上,在上面留下深深的紅印。她從小茶几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支香煙,先坐下,然後把煙點燃。她深吸了一口,迫使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現在最重要的是保持頭腦清醒。他必須對付阿諾特,保證完成自己的任務。如果能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一個小時後,薩拉不慌不忙地穿過交易大廳。至少她已經有了足夠的時間調整情緒,想好了如何對答,她希望自己編出來的故事能自圓其說。如果她能沉著冷靜地應付,說不定還能觸及到阿諾特那個骯髒小陰謀的核心部分,找到第三和第四個成員(現在她已經相信斯卡皮瑞托不是他們一夥的),為巴林頓取得更多的證據。不過她還得先壓一壓自己的報復心理,演好另外一個角色。她深深地吸了口氣,悄悄地坐到阿諾特旁邊她自己的位子上。 
  他抬頭看見她,先是一驚,接著怒從心頭起。還沒等他開口,她就先衝他會心地笑了笑。 
  「我想我們最好談一談,你說呢?我們到外面去走一走好嗎?」她站起身,慢慢穿過交易大廳朝外走去。阿諾特看著她的背影,隨後跟著她走到外面。在辦公室裡的斯卡皮瑞托看他們一起出去,心裡有點納悶。 
  他們倚在泰晤士河畔寬寬的石板便道旁綠色鋼欄杆上。他們的身後是高聳的洲際銀行大廈。欄杆下面幾英尺的地方,泰晤士河在靜靜地流淌。一艘吃水很深的拖船正在土黃色的河水中駛過,它的後面拖著一條滿載磚頭的大駁船。海鷗尾隨著它盤旋,或扶搖而上,或俯衝而下,對著蒼天吱吱亂叫。 
  便道上的一對對男女或含情脈脈、相對而視,或竊竊私語、笑逐顏開,都在偷偷利用這半個鐘頭。有幾個人向這位衣著刻板的銀行職員和他身邊這個漂亮女子看過幾眼。他的態度拘謹嚴肅,而她則顯得輕鬆自如,幾乎帶著嘲弄的神情,他們也許會以為這是一對鬧彆扭的情侶,似乎平衡力掌握在這女子手中。 
  阿諾特目光冷峻,滿懷疑慮地看著薩拉,似乎是在說最好放聰明些。薩拉不急不忙地點上一支煙,深吸了幾口,把煙灰彈進渾濁的河裡。他受不了這沉悶,開口說道:「你想過沒有,你究竟想幹什麼?」 
  薩拉看著河面,又抽了幾口煙,然後轉過臉對著他。她微微一笑,但臉仍緊繃著,目光冷淡。 
  「我想沾點兒光。」 
  阿諾特眼睛向兩側看了看,朝她靠近一步,像鉗子似地一把抓住她裸露的胳膊。 
  「你這個糊塗蟲。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是不是?」 
  薩拉朝前走了一步,用右腳高跟鞋的鞋尖踩著他的左腳,把全身的重量集中到腳尖上。阿諾特伸開巴掌,正準備拍她,可是她臉上的一股神情迫使他住了手。他鬆開她的胳膊,她回到原來的位置。 
  「你忘了,我完全知道我在幹什麼。一個非常有油水的小欺詐團伙,我很想入個伙。」她向後靠在欄杆上,踮起腳尖把後跟放在貼近地面的橫桿上,「我承認,我根本沒想到會碰上這樣的事。我原來以為你的朋友卡拉也許會稍稍連累你……我想我可以利用這一點作為把柄控制你,」她頓了頓,並注意到他眼睛中的怒火,「我想你昨天跟我朋友談過之後,一切都應該明白了。可是我無意中發現了你那個骯髒的小陰謀。」阿諾特氣急敗壞,剛要開口,可是她把手一揚,沒讓他說,「別著急,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再說,我又能告訴誰呢?我還看不出那樣做會有什麼特別的好處。」她說得很隨便,嘴唇上還掛著一絲笑意。 
  她見他身體漸漸有所放鬆,便繼續往下說,說得不緊不慢,而且不無道理。「我只想共享一些信息。僅此而已。這個你已經給了我。我將把這些危險的帶子放進保管庫的保險櫃裡保存起來。它們將永遠放在那裡。誰也不會再見到它們。當然,如果我遭到不測,就另當別論了。到那時,他們就會交給欺詐要案辦公室的梅納德首席檢察官。」薩拉昨天才在《旗幟晚報》上看到有關梅納德的消息。她也是靈機一動才說出這個名字的。 
  阿諾特死死盯著她,一時沉默無語。接著他開了腔,聲音清楚而且帶有威脅。 
  「你想參與?那好吧。告訴你吧,卡塔尼亞剛才跟我聯繫了。他說買進里拉。大宗。現在。」 
  薩拉猛抽了一口煙,看它快燒到過濾嘴了,就把它扔進河裡。她的目光越過渾濁的河水,落在遠處朦朧的青灰色倫敦塔橋上。她轉過身朝他笑了笑。 
  「我們走吧。」 
  他們從交易大廳走過時,阿諾特落在她後面兩步,彷彿是在監視以防她逃跑似的。薩拉坐下來,抓起手機,接通巴黎銀行的線。阿諾特在控制面板上接通了同樣的線開始監聽。過了幾秒鐘,約翰尼·麥克德莫特就說話了。 
  「薩拉·詹森,我的老朋友,你好啊!」 
  「好哇,約翰尼,」她說話簡明扼要,沒有半句廢話,「你那邊美元對里拉大宗現價是多少?」 
  約翰尼看了看屏幕,查對了匯率。美元對里拉。這不是她通常所做的買賣。發生什麼事了?「87.60對98.10」,他給出報價。 
  「我按87.60給你5,000萬美元。」 
  一陣令人不安的停頓。這是一宗二級貨幣的大買賣。這是使經紀人感到擔憂的一宗買賣。麥克德莫克回答的時候,聲音裡帶著挑戰性。 
  「好的,成交。你以87.60賣出5,000萬美元。」他說著向自己的電腦裡輸入了這宗交易的細節。 
  「這是我自己的,約翰尼。在科迪隆公司。」 
  電話另一端的人有些火了。 
  「你他媽幹什麼嗎?」 
  薩拉打斷他的話說:「就這麼辦了,約翰尼。」 
  一陣緊張的沉默過後,約翰尼嘴裡才迸出「好吧」兩個字來。他簽上自己的名,還喃喃地說以後再跟她談。 
  阿諾特退出通話線路,用手捋了捋頭髮,然後環顧四周,看是不是有人無意中聽見了什麼。沒人聽見。他的同事一個個都忙著用電話大聲進行業務聯繫。他兩眼注視著屏幕。該死的里拉最好現在就開始攀升,否則他們就要栽了。 
  「那究竟是怎麼回事?」阿諾特問道,「他那麼發火幹什麼?」 
  薩拉淡淡一笑。「你難道不覺得5,000萬在個人帳戶上是一筆很大的數目?它是我日交易限額的十倍。我的資本只有20萬英鎊。」 
  阿諾特臉陡然白了:「你他媽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那要經過核查部的。他們會發瘋的。」 
  她冷靜地朝他笑笑,「除非他們注意到了,給他們送副本還不就在於我了嗎。」 
  「這麼說你就秘而不宣了?」 
  薩拉點點頭。 
  「那麼麥克德莫特呢?他會怎麼樣?」 
  「我想這很可能不會引起他多少注意。他每天能做上40筆交易。這筆交易不大可能顯得特別突出。」 
  「如果還是被核查部發現了呢?」 
  薩拉向他甜甜地一笑,「那樣的話,就得有人把款劃到我的帳上來替我這筆交易擔保。」 
  「你不會指望我來替你幹這樣的事吧?啊?你是瘋了。」 
  她笑起來,「你不幹也不行啊。你總不希望核查部來讓我回答許多很難堪的問題吧?再說,你也不會有什麼賠的風險,當然了,除非卡塔尼亞那邊出了差錯,而這又是不大可能的,是不是?」 
  她內心十分緊張,轉身對著屏幕,靜觀其變。 
  約翰尼·麥克德莫特看著面前的屏幕,暗暗詛咒著薩拉·詹森。她做這筆交易找的是假托的借口。他認為那是洲際銀行做的,用的是他們的錢,證實了他們具有巨大的儲備。他在向電腦輸入交易細節的時候,她卻對他說是私人帳戶。他完全可以對這筆交易提出質疑,拒絕用她的名義在她的個人帳戶上進行交易。他當時應當這樣做。可是不知怎麼的,他卻沒有那樣做。也許是出於友誼,也許是她說話的語氣。反正現在是生米已成了熟飯。他只希望他的結算部不要發現什麼不幸的事,但願里拉能夠攀升。那樣的話薩拉就能消倉,清帳,淨賺一筆。如果裡拉下跌,她那20萬英鎊的資本底金轉瞬之間就會被一筆勾銷,她將無力結算這筆交易。那一來就亂了套。他會被解雇,她也會被解雇,天知道還會有什麼事。破產法庭和刑事訴訟的情景在他的頭腦中閃過。 
  15分鐘後,布盧姆伯格牌屏幕下方出現一條消息:意大利銀行把貼現率提高了1個百分點。薩拉和阿諾特看了之後喜笑顏開。麥克德莫特看了心中愕然,但也如釋重負。他覺得聞到了一股髒錢的臭氣。不過至少薩拉·詹森可以結清她那筆交易了。如果運氣好,他們都不會被套住。 
  那條消息出現1分鐘後,美元對里拉的匯率從1620.20上升到1621.70,即每里拉增值4個百分點。10分鐘後,里拉仍在攀升,匯率先後達到1603.80,1604.50。阿諾特的個人帳戶利潤達到2,100萬美元之巨。他伸手抓起電話,消了自己的倉和交易台的倉,大獲其利。 
  薩拉的非法利潤250萬出頭。她沒有見好就收。她覺得身上有一股無法抑制的亢奮。她的背上開始冒汗,覺得恍恍惚惚。她注視著面前的屏幕,難以名狀的欣喜油然而生。一個星期前她進行第一次非法交易時的擔驚受怕心理現在已經一掃而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現在的每一秒鐘她都有如履薄冰之感。里拉完全可能突然大幅下跌,就跟幾分鐘之前它很快攀升一樣。只要出現一個政治醜聞或者暗殺事件,就可能使它猛跌,那一來她就會變得囊空如洗,分文全無,她的欺詐交易也會東窗事發。她現在就應當收了,可是她有些欲罷不能。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屏幕,一秒一秒地進行著這種超級賭博。 
  她感受到一股使她感到週身癱瘓的欣喜,就像性衝動一樣。她紋絲不動地坐了15分鐘,一直在等待著。她終於挺不住了,按下巴黎銀行的通話鍵。麥克德莫特立即抓起電話。 
  「美元里拉匯率,約翰尼。」 
  「1585.40,1586.90。」 
  「我買進5,000萬美元。」薩拉消倉,淨賺300萬。 
  「成交。」麥克德莫特略帶怒氣的聲音裡有了幾分輕鬆。 
  他乾淨利落地很快處理完這筆交易,然後退出通話。他晚上將把電話打到她家裡,到時候再跟她把話說清楚,不必現在被機器把每句話都錄下音來。他要弄清究竟是他媽怎麼回事。他把這筆交易的記錄做好之後,怒沖沖地離開交易大廳,前往皮格—波克餐館去了。 
  薩拉仰靠在椅子上,喘了口粗氣。她點燃一支煙,迫不及待地抽了起來。阿諾特密切地注視著她,覺得她是個瘋子。他在交易大廳幹了這麼多年,還從來沒有看見一個像她這樣冒險的。卡塔尼亞只是透露了一點消息,並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總是有出現差錯的可能性。她所冒的險可謂險惡至極。可是她似乎很喜歡冒這種險。如果出了問題,如果裡拉下跌,她就無法把帳補上。那樣就要進行調查,他們的非法交易活動就會敗露。她將把他們全都拉下水。 
  阿諾特突然感到一陣噁心。他摸出一支香煙,用哆哆嗦嗦的手把它點燃,然後長長地吸了一口。尼古丁進入了他的血液。他做了個深呼吸,覺得平靜多了。他看了薩拉一眼,見她坐在那裡,泰然自若地注視著屏幕。這個他媽的瘋子,而且就在他身邊。想到這個他頗為不安,可這也是不得已的情況下最好的選擇。他轉過臉,朝她不安地笑了笑。 
  「你是他媽的瘋子,你知道嗎?」 
  她暗自一笑,不過她的眼睛仍然是冷冰冰的。 
  「你賺了多少,阿諾特?」 
  他的眼睛一亮,他的自負超越了他的審慎。 
  「2,000萬。」 
  薩拉輕輕吹了一聲口哨。阿諾特咧嘴一笑,可是嘴上卻說:「索洛斯在黑色星期三賺了10個億。」 
  「是的,可那是合法的。」 
  「是啊……想想看,我用非法手段應當能賺多少呢?」 
  「你賺了多少了?」 
  她有些謹慎起來:「那就可觀了。」 
  阿諾特看了看表,1點了。他想趕快離開交易大廳,給卡拉打電話慶賀一下。他突然感到一陣幽閉恐怖,隨即站起來。 
  「我要去吃午飯了。」 
  「為我喝一杯香檳吧。」 
  他臉繃得緊緊的,走開了。讓她入伙也許還可以,可是一切依然如故。她還是個臭婆娘。 
  斯卡皮瑞托走出辦公室。威爾遜在離他兩張交易台的地方跟結算部的姑娘們說話。附近沒有人能聽見他說話。 
  「你的頭還疼嗎?」 
  薩拉抬頭看了看他,臉上沒有多少表情。 
  「哦,不疼了,謝謝你。」他看著她微微一笑。她抬頭看著他的臉,接著又把視線轉開了。她抵擋不住他那凝視的目光,偷偷地看他的東西使她覺得是做了虧心事。她的腦子裡又響起松本那嘶啞的聲音。那筆非法交易弄得她頭昏腦脹。她太疲勞,她的腦袋裡已經沒有容納他的空間。她直愣愣地看著屏幕上的數據,可是什麼也沒有看進去。斯卡皮瑞托低頭靜靜地看著她,過了幾分鐘便轉身回自己的辦公室去了。 
  薩拉見他走後,朝威爾遜喊道:「嘿,西蒙,你今天可以頂替我一下吧?求你幫個忙了。」 
  他隔著幾張交易台衝她笑了笑。「好,不過明天該你頂了。」 
  「沒問題。」她說著拿起手袋,匆匆走到外面,在下泰晤士大街上叫了輛出租車,逕直朝梅費爾駛去。 
  她感到周圍的一切都是虛幻的,可是她卻為松本感到擔心。整個上午她不時給她打電話去,而那邊只有錄音應答。薩拉知道她肯定在家,不過是不接電話罷了。20分鐘後,她來到海斯小街,站在松本的寓所前面,按響她的門鈴。過了幾分鐘,對講機裡傳來松本正美幽靈般的聲音。薩拉簡短地說了幾句,門叭嗒一聲打開,把她放了進去。 
  薩拉推開門,穿過門廳,上樓進入松本的臥室。松本躺在床上,身後墊了一隻長枕頭,身上蓋了一條淺藍色的開司米毛毯。她朝薩拉笑了笑。薩拉心裡很不是滋味。她幾乎認不出她了。她看見的不是她那窈窕的身姿和細膩白皙的皮膚,而是鼻青臉腫、纍纍傷痕。自左眼向下到面頰處的一道口子縫了好幾針。她的白眼球上佈滿了血絲,幾乎看不到白色了。那張漂亮的嘴唇腫得老高,兩隻牙齒被打落。 
  松本向薩拉伸出一隻纖細的胳膊,指了指她床邊的扶手椅。薩拉機械地走過去坐在上面。她看著自己的朋友,不知道說什麼是好。她感到憤怒,感到難受,心跳加快,背上冒汗,禁不住淚如雨下。她實在控制不住了,索性放聲大哭起來。 
  「天哪,正美,我真太對不起你了。我萬萬沒想到會出這種事。如果我知道,說什麼也不會讓你……」 
  松本打斷她的話說:「現在已經是這樣了。你當時也不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情。」她費力地喘著氣說道。每說一句話都要停頓一下,「就我來說,這事已經結束了。昨天晚上醫生就來過了,今天上午又來了一次。他做了處理。過6個星期,這些都會拿掉的。」她指著自己的臉說,「我的肋骨也會長好。我不會去報警的。反正我感到還是不報警的好。」她對薩拉笑了笑。薩拉感覺到了,松本正美已經猜到這不僅僅是辦公室裡的鉤心鬥角,而是有更大的背景,不過她很明智,不想瞭解更多的情況。她似乎覺得薩拉也不希望警方介入。 
  薩拉向她的朋友報以微笑,並用手撫摸著她那烏油油的頭髮。松本正美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一隻手臂彎著放在胸前,彷彿是想支撐兩根被打斷的肋骨。 
  「不要擔心,薩拉。馬修·阿諾特和他的拳打腳踢最終是要有報應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我相信這一點。」 
  薩拉抓住松本的手,輕輕地握著。 
  「會有這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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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整個下午,薩拉都盡量躲著阿諾特。每次看見他的臉,她都想用手撕他臉上的肉。她在圖書館呆了一個小時,鑽進雜誌堆裡,假裝在看《經濟學家》。 
  回到交易大廳後,她在交易台之間隨便走走,聊聊天,抽抽煙,一杯接一杯地喝咖啡。到4點鐘,她已經挺不住了。她必須在她那點可憐的自我控制崩潰之前離開。她走到自己的交易台前,關掉電腦,拿起手袋,以她能調動的最愉快的語言說了句「再見」,轉身準備離開。匆忙間,她險些撞到洲際銀行首席執行官卡爾·海因茨·凱斯勒身上。平常凱斯勒難得到交易大廳來。她急匆匆地說了聲「對不起」,身子一閃從他邊上走了過去。他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看了看表。 
  「我還不知道我們這兒4點鐘就下班呢。」他對阿諾特說道。 
  「哦,這個嘛,她是個誰都管不著的人。似乎一般規定對她都不適用。」 
  凱斯勒停下腳步,仔細打量著阿諾特,「你為什麼這麼不喜歡她?好像很怕她嘛。」 
  「哦,別瞎說了。她這人很討厭,如此而已。每天在她旁邊坐8個小時,一個星期坐上5天……任何人都受不了。」阿諾特深深吸了口氣,同時聳了聳肩,希望這個動作能表示他對此不感興趣。 
  「不過,我來要談的不是關於她的事,」凱斯勒把嗓門放低,「我對今天的匯率變動非常感興趣。我想我們可以聊聊這個問題。明天晚上吧。7點半到馬克俱樂部,怎麼樣?」 
  阿諾特點點頭。 
  薩拉4點半一到家就給雅各布打了電話。一個鐘頭之後,他來了。看見她愁眉苦臉的樣子,他讓她在餐桌邊坐下。 
  「你被發現了,是吧?」 
  「你怎麼知道的?」 
  「很簡單。昨天晚上我朋友給我打了電話,告訴我有個裝置不發信號了。當然,可以做出比較天真的解釋,那就是它可能被清潔工人無意中拽掉了。沒有看見你的臉之前,我也希望是那樣。是怎麼回事?」 
  薩拉看著坐在餐桌另一側的雅各布,看著他那張慈祥、沉著的臉。她真希望看到他臉上出現驚慌的表情,在小事情上他會顯得很緊張,可是在緊急情況下,他總是鎮定自若。 
  「阿諾特發現了他交易台裡和卡拉公寓住房裡的竊聽器。他把松本毒打了一頓,打得鼻青臉腫,還打斷了她兩根肋骨。」 
  雅各布臉上的肌肉在抽搐。薩拉繼續說道:「我設法穩住了阿諾特,使他相信我也想參與。我覺得他相信了我的話。」她苦笑了一下,「意大利把貼現率提高了1個百分點。阿諾特得到了內部消息。是卡塔尼亞透露的。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吧?他顯然以為我知道的情況很多。他是說走了嘴,說了卡塔尼亞的名字。他說:『卡塔尼亞說買進里拉。』所以我就替自己買了5,000萬,然後又把它賣出,賺了300萬。」她聳聳肩,「於是我就表明了自己的誠意。我認為阿諾特是相信了。現在的問題是,他是否告訴過第三和第四個人,如果告訴了,他們是否也會相信我。我原先以為斯卡皮瑞托是第三個,可是我現在肯定不是他。如果我再在裡面呆一段時間,我肯定能有機會知道是誰。」 
  雅各布沉著的臉上出現了驚慌的神色,「這些人都是瘋子,薩拉。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應該再呆在裡面。」他說得慢慢吞吞,結結巴巴,語氣中既有憤慨,也有為她和松本的擔心。 
  她的態度很堅決,「我必須這樣,至少是為了正美。不用擔心,阿諾特已經上了鉤。他認為我是他的人了,反正我跟他說了,如果我遭到不測,那些磁帶就會被送到欺詐要案辦公室。他嚇得臉色煞白。他真的相信了我的話,所以還不會馬上就搞我。」 
  雅各布有點動怒了:「不要開這樣的玩笑。」 
  薩拉暗自一笑。她才不會呢。 
  雅各布開始感到自己已力不從心。他現在老了,而且已經退了休。這些事他早就想讓別人來干了。他長歎了一聲。 
  「聽我說,薩拉,但願你的巴林頓能知道正在發生什麼事情,因為我還不知道。你認為他會對這些事做出什麼反應?」 
  薩拉看著牆,心裡在琢磨。 
  「我們來看看吧。」她查了查她記錄地址的小本子,抓起電話,按下巴林頓的電話號碼。她坐在那裡,聽見另一端的電話鈴在響,等著對方來接。 
  「行長,我是薩拉。」 
  完美圓潤的聲音柔和地傳了過來:「薩拉,下午好,你怎麼樣?」 
  「我很好,謝謝。行長,我一直在打電話找你,事情有些有趣的進展,有壞有好。我在卡拉·瓦伊塔爾的公寓房和洲際銀行裡裝了竊聽器,被阿諾特發現了。他循跡追查到我這兒,當面質問。我辯解說那是因為我害怕他炒我就魚,所以想搞到他一點醜事用以對抗他。我告訴他我知道全部陰謀,而且我想沾點油水。他只好隱忍了這事,開始喋喋不休,結果脫口告訴了我:卡塔尼亞是源頭。」 
  她稍作停頓。在電話的另一頭是長時間的沉默。終於巴林頓說話了:「薩拉,這叫人深感意外。」他的聲音是若有所思而冷漠的。然後,那語氣變得更加公事公辦和冰冷無情:「聽著,這會兒有個會議正等著我,過一會兒我一定給你電話。」 
  薩拉眼看著地板:「那好,再見。」她放下話筒,後仰坐著,點著了香煙。她瞥了一眼雅各布:「你也許是對的。他說他有個會,過後一定打電話給我,聽這口氣我覺得他是在設法拖延時間。看來他已力不從心。那麼,如果他不能操縱,誰是操縱者?」 
  雅各布搖搖頭,「順便問一句,你沒把你的交易告訴他吧?」 
  「我沒有。我要這麼做嗎?不知為何,我覺得還不是時候。」 
  安東尼·巴林頓凝神望著辦公室牆角那只高大的座鐘。他對薩拉·詹森所存有的戒心和擔心現在都得到證實。她有危險的獨立傾向,頗有些天馬行空的味道。其實握韁繩騎馬的人應該是他。是他錄用她的,但他提醒自己,她歸巴特洛普管。這一切都是他提出的。現在可以由他接過去。他按下內部通話器叫埃塞爾。 
  「給我接詹姆斯·巴特洛普。」 
  巴林頓開門見山地說:「有些新情況,巴特洛普。好消息是,薩拉發現風聲是卡塔尼亞走漏的。壞消息是,她露了馬腳。馬修·阿諾特發現了她的竊聽器,而且因此找了她。不過,她對他說,用她自己的話說就是,『她想參與』。她說他相信了她的話。不過我可不知道。我感到很不安。不敢說這事還能維持多久,事情變得複雜了,潛藏著很多麻煩。不是你向我說的那種頭腦冷靜,有條不紊的運作。我想是不是該請高手介入了?比方說特別行動處或者軍情五局。不管怎麼說,這畢竟是他們業務範圍內的事情吧?」 
  巴特洛普沒有打斷他,一直聽他把話說完,接著用流暢舒緩的語氣說出一番話來。 
  「你知道吧,行長,我認為事情的發展比我想像的要好得多。我覺得這不是什麼問題。這是天賜良機,就是我們做計劃也不可能做得如此完美。詹森已經打進去了,如果運氣好,她完全有可能揭穿從倫敦金融城到黑手黨的全部陰謀。她已經證明自己善於冷靜地臥底。如果她認為她已經使阿諾特相信了她,那麼也許真的如此。早晚會見分曉的。問題是,行長先生,這個陰謀集團是不會自行消滅的。無論過去還是現在,這都是你我兩人的責任。問題是誰來處理更好?我們從一開始就認定:我們最合適。我的看法是,事情還沒有發生變化。如果我們請外人介入,不管是五局還是特別行動處,都會把問題複雜化。他們的活動不可避免地會涉及到我們職權範圍內。那樣我們的日子就特別難過了:我們的控制將受到威脅,我們的義務將擴大,而我們的責任卻沒有減少。一切都將陷入極度混亂。那時候,我們還要考慮薩拉·詹森。現在她由我來全權負責,不過我還得處於幕後。我不能莫名其妙地從中間殺出來。我想她是不會樂於接受的。我們最好還是按原計劃行事,不然的話,她可能感到無所適從,弄不好還可能會壞了大事。」 
  巴林頓深深歎了口氣:「我明白你說的意思,巴特洛普,但是我不能假裝對一切都很滿意。」 
  「這我就不明白了,行長。現在要查清這件事,沒有什麼十全十美的辦法,也不可能不付出代價。可是我真心實意地認為,我們找到的不失為最好的方法。看一看我們目前已經取得的結果嘛。你得承認,這麼快就會發現這麼多情況,這是出乎我們預料的嘛。」 
  「是的,這我承認。」巴林頓凝視著窗外院子裡的花草樹木,沉默良久。 
  「好吧,巴特洛普。我們就按原計劃執行。我繼續與薩拉·詹森保持聯繫,但是你負責對她的全面控制。」 
  「我很願意。」 
  「那麼你就寫個憑據下來,好嗎?」 
  這話不是請求,倒像是命令。 
  「就是銀行界所說的那種『安慰信』吧?」 
  「是的,如果你想這麼說的話。」 
  「過一兩天我派人送過去。」 
  巴特洛普掛上電話,同時感到鬆了口氣。他把翹著的二郎腿放下,大步走到窗前。他看著玻璃中的自己笑了笑。他感到十分疲勞。巴林頓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每天都在下降,而薩拉·詹森卻使他佩服,儘管他很謹慎、似乎很不情願承認。她倒似乎變得越來越有用,雖然有些桀驁不馴,難以捉摸,但是如果引導得法,倒是個不可多得的特工人才。 
  靠巴林頓單槍匹馬是難以應付的。這已經是明擺著的了。需要有人助他一臂之力,而他巴特洛普很樂於這樣做。能夠使他接近安東尼奧·菲埃瑞的步驟都是值得的。 
  這項計劃有危險性,但卻很大膽。巴林頓「負責」薩拉,而薩拉將使巴特洛普向安東尼奧·菲埃瑞靠近一步。她所獲得的重要信息,在時機成熟的時候,會通過六局轉送意大利當局。巴特洛普會掩護薩拉的身份,如果有人問他是怎麼利用她的,他會矢口否認,說她是個「自由人士」,無法利用。菲埃瑞和他的同夥將被逮捕法辦。巴特洛普將達成自己的主要目標:搞掉菲埃瑞對他的販毒網將是個沉重的打擊。許多其它非法活動也會隨之開始土崩瓦解。造成菲埃瑞垮台的功勞就少不了「朋友」一份。這將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是他的成功,是對他的最大褒獎。他太求之不得了,千載難逢啊。 
  這就是他的遊戲計劃。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小心翼翼。這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巴林頓的繼續合作以及他對薩拉·詹森的控制能力。還有一點也非常重要,那就是整個行動的細節必須高度保密。 
  從許多方面來看,這次行動的力量之所在也恰恰是它的弱點之所在:詹森聰明過人——她進入洲際銀行並瞭解到卡塔尼亞等人的陰謀,成績很大——但是她又讓人捉摸不透,而且精明到了危險的地步。從地位來看,巴林頓是理想的「控制者」和前台人物,可是他在壓力之下表現出優柔寡斷。如果這次行動不成功,他的損失就太大了。 
  巴特洛普必須嚴格控制巴林頓,並通過他來控制薩拉·詹森。但這個問題倒不大。巴林頓已經走得太遠,難以解脫。他面臨的棘手問題太多。即使不為別的,單單為了他自己,他也會合作的。至於薩拉·詹森……難對付的女人並不少見。他會用這樣或那樣的辦法把她控制的。 
  安東尼·巴林頓雖感到不悅,但卻鬆了口氣。他現在已是欲罷不能。他只答應繼續「控制」薩拉,但他覺得這種事越干越不是滋味。不過至少現在詹森又歸巴特洛普全權負責了。他巴林頓最多是個聯繫人,負責把巴特洛普的指示下達給薩拉,並向他傳遞她的情報。如果在這個過程中出現變故,那都不是他的責任。得到這樣的承諾之後,他撥通了薩拉的電話。 
  他似乎非常匆忙,話說得像放連珠炮,「很抱歉,薩拉,討厭的會一個接一個。總而言之,幹得不錯。有點小挫折,不過你處理得很好。你現在的處境很理想,幸虧你腦子反應快。充分利用這個機會,看還能發現些什麼。」 
  他的語氣又恢復了往日的輕鬆。這種輕鬆語氣的逐漸消失和突然回歸都有些蹊蹺。薩拉開始感到自己彷彿置身於兩個謎團之間:誰是卡塔尼亞陰謀團伙的第三和第四名成員?巴林頓的背後如果有人,那個人又是誰?她那天夜裡在夢中見到了他,像個傀儡,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操縱他。 
  上午7點15分,馬修·阿諾特把他的梅塞德斯車停在洲際銀行大廈地下停車場,帶上車門,大步流星地從樓梯向上走,鞋子前面的金屬包頭踩在水泥台階上咚咚作響。他三步並做兩步穿過下泰晤士大街,沿菲什斯特利特希爾大街向北,在向左拐進坎農街。他在伯利小吃店稍事停留,拿上自己預定的早餐,匆忙走到東奇普路的售報亭去買萬寶路香煙。他打破常規,買了兩包。他一直在控制自己的抽煙,一天不超過20支。可是今天將是漫長的一天,他需要尼古丁的香味。 
  薩拉·詹森早就在交易台上了。她手裡夾著煙,正仔細盯著行情顯示屏。他走過來時,她朝他點點頭,接著又轉向自己的屏幕。這一天的大部分時間裡,他都沒有理她。好在她也沒有來打擾他。她似乎全神貫注。 
  他坐在那裡一面抽煙,一面考慮晚上跟卡爾·海因茨·凱斯勒談些什麼。他可以跟他說實話,那會引得他勃然大怒。這一點他可以肯定。要麼他就說謊,進行掩蓋。不過他遲早會被發現的,這一點他也確信無疑。 
  到5點鐘時,他覺得腦袋嗡嗡作響。尼古丁在他的血液裡起了作用,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瑟瑟抖起來。還有兩個半小時要打發,於是他走進圖書館例覽報紙,到了6點半又回到交易大廳。他沒有直接回自己的交易台,而是到結算部的一個位子上坐下來。這地方和他、薩拉以及威爾遜的交易台正好是背靠背,中間隔著行情顯示屏和堆放的各種報告,所以兩邊的人相互看不見對方。 
  在結算部工作的結算員安德烈亞斯·勒丁的電腦上的那些遊戲很吸引人。阿諾特也像大多數經紀人一樣,對這種速度快、讓人脖子伸得老長的遊戲非常入迷。但他認為玩遊戲有損他的形象,他要比他們高出一等,所以他盡量注意謹言慎行。 
  阿諾特向四周看了看,交易台上沒有人,交易大廳也基本空了。他打開勒丁的電腦,開始玩起來。 
  遊戲打到一半的時候,他聽見交易台那邊傳來人的說話聲音。他從兩堆文件中間空隙裡看過去,看見斯卡皮瑞托和詹森一起走出他的辦公室。他趕緊接下啞音鍵,一聲不吭地躲在那裡聽斯卡皮瑞托和詹森的談話。 
  「聽我說,你不能指望我坐在那兒,假裝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我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然後決定該幹什麼。」 
  「哦,丹特,為什麼要問這麼多問題?」 
  「唔,那就回答我幾個問題。說吧,薩拉。我有權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說吧,說吧。現在就說。」 
  「老天爺,你小聲點兒。」 
  「噓,附近沒有人。你就……」 
  「好吧,我告訴你。可是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到外面去,到什麼地方去喝兩杯。」 
  阿諾特只覺得渾身冰涼,愣愣地看著眼前不斷變換的遊戲圖像。詹森知道了,松本知道了,現在斯卡皮瑞托也快知道了。事情正在失控,他得告訴凱斯勒,而且要準備承擔責任。他的心裡發毛。等斯卡皮瑞托和詹森走後,他抓起手機,撥通了凱斯勒的電話,鈴響了三聲後凱斯勒拿起電話。 
  「卡爾·海因茨,我是馬修。我現在要見你。」 
  「什麼事這麼急?我這兒正忙著呢,有不少人。不是時候啊,等半小時不行嗎?」 
  「不行,不能等。」 
  凱斯勒從語氣中聽出了阿諾特很害怕。他毫不客氣地說:「我馬上下來。」 
  他很快就來到交易大廳。他朝阿諾特點點頭,阿諾特便跟著他進了斯卡皮瑞托的辦公室。 
  「什麼事?」 
  阿諾特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凱斯勒先是一聲不吭地看著他,最後才說話。 
  「這麼說,有三個人知道:詹森、松本和斯卡皮瑞托。」 
  阿諾特嚥了口吐沫,「是的。不過詹森是自己找上門來的。她是和……」 
  凱斯勒提高嗓門鄙棄地說:「你是什麼意思,她自己找上門來的?她做了一筆買賣,突破了她的交易權限,違犯了一些內部規定。如此而已。她可以說看見你買進里拉,認為這個主意不壞,就跟你學了。這麼做並不犯法,你這個笨蛋。她不會失去任何東西……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阿諾特看著自己的腳。凱斯勒眼看前方,站起身準備離開。 
  「這個嘛,事已至此,你只能什麼也別說,如果再有其它情況,趕快告訴我。我還得告訴卡塔尼亞。」 
  「你認為他會怎麼樣?」阿諾特結結巴巴地問。 
  「這個嘛,會有動作,什麼都可能。我他媽的怎麼知道,」凱斯勒說道,「不過他比我們任何一個人的損失都要大。他畢竟既是個代理人,又是個參與者。他的帳上有多少錢?」 
  「哦,我剛才還存進了800萬美元,也許已經有了3,000萬。任何人看到這個數字都會認為他是這夥人裡的肥戶。」 
  「唔,你得感謝我對里拉的預見。」凱斯勒看著阿諾特,毫不掩飾自己對他的憎惡和鄙視。 
  阿諾特猶豫不定地站起來。他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含含糊糊地說了聲再見。凱斯勒看著他,突然大驚失色。 
  「你檢查過這個地方了,是吧?」 
  阿諾特皺起眉頭:「你什麼意思?檢查?」 
  凱斯勒前額上的青筋在跳動,看上去就像要爆裂似的:「那只竊聽器檢查器。」 
  阿諾特一下軟下來:「沒有。我原來以為她是衝著我來的。他為什麼要竊聽斯卡皮瑞托的辦公室?」 
  「那東西你帶在身上沒有?」凱斯勒故意很平靜地問,語氣中帶著明顯的威脅。阿諾特把手伸進公文包。凱斯勒從他手上把檢查器奪過來,把它打開,戴上耳塞,開始調節旋鈕。幾秒鐘之後,上面的指示燈就亮起來。 
  「我們被竊聽了。」凱斯勒說。他聽見耳塞裡傳來自己聲音。 
  在300碼開外的皮格—波克餐館裡,丹特·斯卡皮瑞托和薩拉·詹森正坐在靠拐角的一張桌子前交談。 
  「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麼不想再見到我。」坐在椅子上的斯卡皮瑞托身體微微前傾,他臉上往日那種冷靜不見了,顯得有些茫然。 
  薩拉露出痛苦的神色,「好吧,我告訴你。是不忠誠。你有女友,我有男友。這無需諱言。我看見你和她在一起過。」薩拉飛快地發揮自己的想像:在過去幾個星期中,斯卡皮瑞托肯定把女友帶到什麼公眾場合去過。她仔細看著他臉上的表情。他一聲未吭。「聽我說,丹特,你也不妨承認事實。我們之間的事就算了結了。我的男友到外地去了,明天回來。」老天爺,她多麼希望真能有這回事啊! 
  「這麼說就沒有希望了?」 
  薩拉輕輕撫摸著他的面頰,「沒有了,親愛的。沒有希望了。」 
  坐在她對面的他苦笑了一下,然後抓住她的手。 
  「做個朋友吧?」 
  她緊緊握住他的手:「做個朋友。」 
  就在薩拉和丹特在皮格—波克餐館對飲的同時,卡爾·海因茨·凱斯勒已坐在他那輛黑色梅塞德斯車的後座上,由他的司機倫納德開著緩慢行駛在下泰晤士大街的高峰車流中,然後緩緩駛出了倫敦。凱斯勒在默默思考,內心十分緊張。 
  兩小時後,凱斯勒的梅塞德斯進入伯克郡,朝英格蘭的賽馬中心蘭本駛去。車子穿過狹窄的鄉村道路,道路兩側的田野上散養著一些退役的老馬和孩子們騎的小馬。汽車在離路邊還有一段距離的兩扇高大鐵門前放慢速度,進門後拐上一條長長的、兩旁種著七葉樹的車道。這段車道有一英里長。車道的盡頭是一幢高大的白房子,四周是延綿起伏的田野。 
  車在房子前停下。沒等司機過來開門,凱斯勒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車,說了聲「晚安」後,逕直朝房子走去。 
  他的女管家珍妮特打開門,把他迎進去。他沒好氣地跟她打了個招呼,穿過錚錚回音的大理石大廳,朝自己的小圖書館走去。他在沒有點火的壁爐前一張古色古香的扶手椅上坐下,把事情從頭到尾回想了一遍。詹森、松本和斯卡皮瑞托知道了。他們知道情況後,最倒霉的是卡塔尼亞。他的妻子會得知他在外面養了情婦,因此會離他而去。他將無法抗辯說自己是受人支使的。凱斯勒的精心策劃就是要造成這樣的印象:卡塔尼亞是這宗欺詐案的內部團伙中手段高強、死心塌地的成員,他得到了非法收入的四分之一,由阿諾特匯入卡塔尼亞一個秘密帳戶上。刑事調查可以輕而易舉地發現這個帳戶。這個帳戶就在瑞士。銀行帳戶絕對保密的時代早就一去不復返了。調查人員查到卡塔尼亞的帳戶,發現上面數以百萬計的美元,就不會不相信他是這個陰謀團伙的主犯。他的政治生涯將就此斷送。他將失去妻子、孩子、財富,甚至自由。 
  凱斯勒把手伸到身後,抓起小茶几上的電話,把它放到自己大腿上。他把手伸進上衣口袋,掏出一個深藍色的小地址本,翻到C部,然後開始撥號。那是卡塔尼亞的問題,讓他去應付吧。 
  凱斯勒的電話打過去的時候,賈恩卡洛·卡塔尼亞和多納特拉正在吃飯。卡塔尼亞的女管家埃拉在餐廳的門上輕輕敲了敲,然後走進來。她說是凱斯勒先生的電話,說是有急事。 
  卡塔尼亞皺著眉頭看了埃拉一眼,向多納特拉說了聲「對不起」,起身出門,穿過起居室,走進自己的書房。埃拉剛才把電話放在支架上了。卡塔尼亞抓起電話,以粗魯的聲音問道:「什麼事這麼重要,等人吃完飯再打都不行?」他說的是帶意大利腔調的美式英語。他的英語是從美國電影上學的。凱斯勒的英語是在德國最好的學校裡學的。他的英語即使有些德國口音,依然比較純正。他覺得卡塔尼亞的美式英語實在太難聽。 
  「我們有麻煩了,事情相當嚴重。我們的小遊戲已經不是秘密。有三個人知道了:薩拉·詹森、松本正美、還有丹特·斯卡皮瑞托,他們全都知道了,什麼也瞞不住了。」 
  卡塔尼亞嘴裡冒出了一連串的不乾不淨的意大利語。 
  「怎麼會的?」 
  「很簡單。竊聽器。」 
  「你們事先沒有檢查?」 
  「沒有。」 
  「誰幹的?」 
  「詹森,她是阿諾特的同事。阿諾特說她是出於忌妒,想抓到他一些隱私把柄。」 
  「你相信?」 
  「是的。我相信,她不是官方的人,如果你所擔心的是這個問題。她自己就做了一筆骯髒的交易。她不過是個貪婪的小銀行事務員罷了。」 
  「像你一樣。」卡塔尼亞說道。 
  「是像我。」凱斯勒表示同意。 
  卡塔尼亞緊捏著電話,手心沁出汗來。有三個人知道了。他們知道的情況要多久才會傳到上司耳朵裡,傳到黑手黨,傳到安東尼奧·菲埃瑞那裡。 
  兩個人都想到事情敗露的後果。對凱斯勒來說,不僅是名譽掃地,被送進監獄,而且要失去非法所得。這些非法所得都隱匿在世界各地的編號帳戶上,但是只要當局決心要查,很容易查出來。 
  對卡塔尼亞來說,事情敗露後就只有一種結果。黑手黨會在他把他們供認出來之前就把他幹掉,因為他掌握著許多黑手黨的機密,他可以用那些秘密來換取自身的豁免。他們決不會讓他活到把他們供出來的時候。菲埃瑞早就起了疑心,德意志聯邦銀行的行長也有所懷疑。謠言已經傳開了。卡塔尼亞瞪眼看著天花板。他決心已下,他覺得自己不會失去什麼,「我來處理吧。」他對凱斯勒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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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電話鈴響的時候,床上那個一絲不掛的冒牌金髮女郎正蜷縮在一個瘦女人身旁看錄像。她緊張地轉過身,把兩條粗壯的腿從床單下抽出,套上一件紅綢睡袍套,走下一截樓梯,來到書房。她床頭邊的電話沒有響。這是處理私人事務的電話。書房裡的電話是做生意用的。她在一張深紅色皮沙發上坐下,伸手抓起電話。 
  「喂!」 
  是個男人的聲音。一個意大利人,聲音有些嘶啞。他說想見她,說是有些生意上的事。 
  「你是誰?請問尊姓大名。」 
  「那並不重要。安東尼奧·菲埃瑞的一個朋友。行了吧?」 
  「就算個開頭吧。」有這部電話機號碼的人為數不多,菲埃瑞是其中之一。任何打她這個電話的人,肯定都得到了菲埃瑞的關照,「那就不必告訴我了。你想找個不惹人注意的地方,比較謹慎。哈斯勒,是吧?」 
  哈斯勒是個很漂亮的老旅館,在羅馬市中心,從那兒可以俯瞰西班牙台階。 
  「那好。你明天能來嗎,兩點?」 
  「我來看看能不能預定一個房間。然後再打電話把房間號告訴你。到時候你就直接進來,不用跟服務台說了。」 
  他頓了頓。 
  「你的號碼?」 
  他說了他的號碼後掛斷了電話。她把它記在本子上。5分鐘之後,她給他回電話說:「151房間,明天兩點在那兒恭候你。」她放下電話,關上燈,坐在暗中,看著窗外的夜。這人是誰呢?聽聲音有點耳熟。他大概想幹什麼呢?她對著黑洞洞的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笑了笑。 
  他2點15分到的時候,她已經在那兒等著了。只見她淺黃色頭髮,中等個頭,大約5英尺4左右,但長得很結實。他望著她那漂亮的小腿肚子,自踝骨向上肌肉很豐滿。她站在窗戶邊,雙肩後張,前胸微袒,楚楚動人,神態自若。他以前從來沒有見過她,但對她的情況卻瞭如指掌。 
  她的名氣大得很。安東尼奧·菲埃瑞提起她也仰慕有加。他說她已經摘牌不幹了,他感到很惋惜。儘管她說自己已經洗手不幹了,有時也經不起菲埃瑞的誘勸,又去替他幹。不過這可是個嚴守的秘密,只有他們兩人知道,卡塔尼亞根本不知道。 
  人們只知道她叫克裡斯蒂娜·維利耶,是個美國替身演員。其實那不是她的真名實姓,她也不是干替身演員的,那不過是一種掩護罷了。卡塔尼亞幾年前就發現了她的電話號碼。他當時就隨手把它記了下來,也許萬一用得到。幸虧他有這點先見之明。 
  現在她就站在他面前,擺出一付恭候的架子。他以讚賞的目光看著她。她微微一笑。她立刻認出他來。 
  「我能為你幹點什麼,行長?」 
  「我可以付給你一大筆錢,給你雙倍的錢。」 
  她點點頭:「那是自然的。」 
  「我想讓你幹掉三個人。」 
  3點半的時候,克裡斯蒂娜回到她的公寓住所。那公寓坐落在綠樹成蔭、環境優雅的裡貝塔大街上。她把門反鎖上,關掉私人電話,開始著手準備。 
  幾小時之後,在倫敦,雅各布坐在薩拉的房間裡,等著她下班回家。 
  她回來時已7點10分。雅各布朝她笑笑,不免有幾分擔心。 
  「你上哪兒去了?」 
  薩拉感到驚訝,「上健身房了。練了一個鐘頭。天哪,我需要動動。一整天都不自在。阿諾特不斷用異樣的目光看著我。而且也不像平時那樣傲氣十足,那樣充滿敵意。他看上去心事重重。」她發現雅各布憂心忡忡,「嘿,出了什麼事啦?」 
  雅各布走到她面前,把一隻手搭在她肩上,「聽我說,薩拉。這件事整個亂了套。」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在磁帶上發現了新的情況。卡爾·海因茨·凱斯勒和阿諾特昨晚在斯卡皮瑞托的辦公室有一段對話。斯卡皮瑞托是清白的。凱斯勒是第三個,卡塔尼亞是第四個。凱斯勒和阿諾特在瑞士一家銀行為卡塔尼亞開了個帳戶。他們把四分之一的贓款打進他的帳戶,使他成為這個團伙裡得到很大好處的成員。這是控制他的另外一種方法。」 
  薩拉緊握住還在她肩上的裝運動衣褲的背包,「天哪,雅各布,這簡直讓人不可思議。我只知道阿諾特和凱斯勒關係密切,我原以為阿諾特只不過是代凱斯勒受過。我原以為凱斯勒好像與這一切毫無關係,是個受人尊敬的大商業銀行的行長。有一兩次我也曾懷疑過,可是很快就把它置之腦後了。總覺得有些不大相信。」她沉默下來。 
  「還有比這個更糟糕的,」雅各布說,「阿諾特把你和松本的情況全都告訴了凱斯勒。他說你們倆都知道了這個陰謀。他認為斯卡皮瑞托也知道了。他們發現了那只竊聽器,這個遊戲玩砸了。雙方各有暴露,誰也躲不住了。凱斯勒說他要告訴卡塔尼亞,還說他要『採取行動』。」 
  薩拉把運動包放下,坐到沙發上。她把手伸進包裡摸出一支香煙,用微微哆嗦的手將它點燃。 
  「我想我對此已無能為力了。」 
  薩拉給巴林頓行長的辦公室和他的銀行公寓打電話,可是兩處都沒有人接。 
  當天晚上晚些時候,意大利航空公司AZ286航班從羅馬飛抵倫敦希思羅機場,在橡膠輪胎與柏油碎石跑道摩擦發出的吱吱聲中著陸。這是當天最後一次航班,機上的乘客滿員。兩名下午才訂票的旅客就只能坐公務艙了。他們先後走下飛機,然後通過過境驗證處。他們使用的都是假護照。他們內心很虛,可是卻沒有表現出來,因為他們用的是金錢所能買到的最逼真的假護照。 
  過境驗證處一個女工作人員翻看他們護照的時候,他們微笑地看著她。她點點頭,讓他們過去。他們立即去取自己的行李。看見他們的人都會誤以為他們是初來乍到。他們只有一點是相同的,那就是殺人。 
  他們出了海關,走到出租汽車停車處,一人叫了一輛出租車。其中那個叫詹尼·卡魯多的男人朝坐落在倫敦中心的多切斯特飯店而去。那女的是克裡斯蒂娜·維利耶。她是回切爾西區的聖倫納德街的家裡。 
  這個小組的第三名成員丹尼爾·科爾達已在倫敦。他這一生就住在倫敦,已經住了30年。他是克裡斯蒂娜在英國的眼線。克裡斯蒂娜雖然在倫敦有座寓所,大本營卻在羅馬。她需要有個對當地情況和設施非常熟悉的人。她打電話告訴科爾達說她到了,並說行動已經開始。她讓他於午夜到她那裡,她將對他簡要、全面地佈置任務。 
  維利耶、卡魯多和科爾達在自己的房間裡靜靜地思考著各自的任務。克裡斯蒂娜·維利耶的任務是幹掉丹特·斯卡皮瑞托。女人她自己不去殺,而是僱傭別人去殺。薩拉·詹森交給詹尼·卡魯多。松本正美則交給丹尼爾。克裡斯蒂娜也需要這兩個人,因為這次任務相當緊迫。 
  卡塔尼亞告訴她說,這幾個目標必須立即除掉。她希望在週末的三天之內解決問題。觀察目標行蹤、偵察他們的住處、制訂行動計劃需要兩天時間。至少給他們一個星期時間才比較理想,可是他們得按指令行事。他們有以往的經驗,知道如何快速行動。 
  幾個小時之後,這三個殺手悄悄進入昏暗潮濕的夜色,走上倫敦的大街,因為他們要先去看看各自的目標。 
  雅各布走後,薩拉看書一直看到深夜一兩點。她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手裡拿著書,旁邊放著一杯威士忌。她感到心煩意亂,不時把書放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窗簾是開著的,她站在明亮的燈光下,根本就不知道黑暗中有一雙眼睛正監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詹尼·卡魯多潛伏在花園邊緣的矮樹叢中。他發現她很漂亮,令人賞心悅目。明天半夜時他會再來的,到時候帶上刀子,把她從睡夢中喚醒。他看見她站起身,關上燈,消失在黑暗中。他想後面大概是臥室。隨後他就悄悄地溜走了。 
  第二天早晨,薩拉醒來時覺得很累。她拖著疲憊的身軀去上班。上午開例會的時候,她坐在斯卡皮瑞托對面。兩人相視,會心地笑了笑。她曾經對他產生過誤解,他是清白的。星期三晚上和他交談之後,她現在終於覺得對他可以不必再持戒心了。 
  剛才她隔著會議桌,在他對面相距幾英尺的地方坐下的時候,他的臉上掠過一絲笑容,那笑容極其迷人,不可捉摸。一段記憶在他的腦海中閃現。他把它驅除了。這樣最好。他向四周看了看。阿諾特和威爾遜走了進來。阿諾特以異樣的目光看著他。他聳了聳肩,然後開始開會。 
  阿諾特坐下後,心裡七上八下地等著。斯卡皮瑞托正經得令人不安。他甚至很高興。阿諾特心想,他這是在拖延時間。他大概也像詹森一樣,想參與進來。這也許是他和詹森顯得如此一本正經的原因。也許他們星期三晚上在一起對飲的時候就商量好了。他想,還不知道凱斯勒和卡塔尼亞準備採取什麼對策呢。 
  會議結束後,薩拉滯留在會議室裡沒有走。等其他人都離開後,她立即給行長家裡撥了個電話。還是沒有人接。她又給他的辦公室打。那邊也沒有人。到8點鐘的時候,他的秘書接了電話。 
  「我可不可以跟行長講話?我是薩拉·詹森。」 
  對方冷冰冰地打著官腔說:「對不起,行長出國訪問去了。」 
  薩拉想把事情說得緊急些:「我有急事。一定要跟他說。」 
  「如果他打電話來,我一定會轉達你的信息。」 
  「你不能給他打電話嗎?萬一他不打電話來呢?」 
  對方笑起來。笑聲中帶有幾分自傲:「詹森小姐,我剛才說了,如果他打電話來,我就告訴他,說你打電話找他。」 
  薩拉驚慌起來,「恐怕你根本就不理解。我必須馬上跟行長通話。」 
  對方生氣了,「聽著,詹森小姐,行長到紐約去了。那邊現在是午夜。不管你喜不喜歡,反正都得等。」 
  薩拉掛上電話。她用手摸著自己裸露的手臂。她突然感到極度孤單。 
  上午的時候悄悄地過去了。市場比較平穩。薩拉看看報紙,想把給行長打電話的事置之一邊。阿諾特坐在她左邊,還在用異樣的目光看她。她太疲勞了,不想答理他。 
  科迪隆公司的辦公室設在日內瓦老城中心一條卵石路上。那房子原先是一幢私人宅第。唯一能說明這是一家公司的標誌就是一塊小銅牌,上面有代表公司名稱的字母C。只有那些瞭解內情的人才知道,這幢奶油色面牆的房屋是瑞士一家主要私人銀行。 
  房子的內部,尤其是客戶看得見的地方,都像私人住宅裡的裝潢:精美的油畫、典雅的客廳、舒適的書房。現代銀行的氣息藏而不露。電腦、傳真機、古怪的交易顯示屏都在樓上的操作間裡。職務比較低的會計部門經理和職員都在上面辦公。他們坐在電腦鍵盤前面,處理各種分類帳目,管理數以億萬計的秘密錢財。對現今時代的又一種妥協,就是其中一面牆上掛著的分別顯示日內瓦、倫敦、紐約和東京時間的四隻鐘。 
  彼得·耶格裡是個中級會計部經理,今年28歲。他看了看顯示日內瓦時間的鐘。已經12點了。又到了喝上一杯新鮮咖啡的時候了。他穿過房間,來到後面一間小廚房,煮了一杯特濃的哥倫比亞咖啡。他端著咖啡邊走邊呷,小心地朝自己的辦公桌走去。回到座位上之後,他的注意力也回到面前的文件上。這些是一系列的電子資金轉移文件,都是為了存檔的硬拷貝。 
  耶格裡皺起眉頭,搖搖腦袋,似乎不相信上面那不太清楚的文件。那些文字、數字、指示,再度映入他的眼簾。他很快做了個心算。這些轉帳的純利潤有300萬美元,轉入LS236190X的帳戶上。這些轉帳是前天做的。那是上星期四,也就是交易兩天後做的。由於涉及的數目太大,而且有些不合常規,轉帳的硬拷貝就由下面的職員送到耶格裡手上來了。 
  耶格裡喝了口咖啡,抬頭看著天花板。一定有什麼合法的理由。也許是個錯誤。他不應該急於下結論。先問一問,然後再做出判斷,採取行動。是啊,他至少可以做到這一點。他等附近幾個辦公桌上的同事走到比較遠的地方或者正忙於打電話的時候,趕快按了一個號碼。 
  西蒙·威爾遜朝房間那一邊的薩拉喊起來。 
  「一個德國佬來的電話,2號線。」 
  薩拉走回去,抓起電話。 
  「薩拉,我是彼得·耶格裡。我們有必要談一談。」他的語氣很嚴肅。 
  薩拉立即意識到他打電話的原因。是她的那些非法交易,是大筆的買進賣出,數額超過了她原先帳戶上的數目,出現了300萬美元的盈利。資金是要通過科迪隆公司流動的,所以她不可能透支,但是,在她的銀行看來,她的行為是很無禮的,甚至是非常可疑的。難怪耶格裡的語氣那麼嚴肅。不過,瑞士銀行家們對來路不明的款項即使不是視而不見,也應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薩拉知道,她的收支太不正常了,使人無法裝聾作啞。 
  「是的,彼得,是應該談談。」 
  「我建議你到日內瓦來一趟,越快越好。有……」 
  薩拉沒讓他說下去,「什麼!要我到日內瓦!有點太小題大做了吧,是不是?」 
  他有些生硬地說:「不來不行。我也是不得已嘛,不然是不會勞你大駕的。」 
  薩拉把電話拿得離身體遠了些,茫然地看著交易台。她和耶格裡相識8年了。他們在劍橋大學是同學。她和亞歷克斯曾和他一起呆在日內瓦,一起在阿爾卑斯山滑雪、登山。她以前從來沒有聽見他用這樣的語氣說過話。她感到忐忑不安,感到困惑不解。 
  「聽我說,彼得,在一般情況下,我是會來的。可是我現在去不是時候。我實在脫不開身。」 
  他絲毫沒有鬆口,「很對不起,薩拉。我不能讓步,你來見到我之後就知道為什麼了。」 
  她凝視著天花板,沉思片刻。最後說:「好吧,彼得。我來。」 
  「3點5分有一架瑞士航空公司的航班從希思羅機場起飛。我到機場去接你。」 
  1點30分,詹尼·卡魯多來到卡萊爾廣場。他下身著牛仔褲,上身穿勞動布上衣,裡面是一件白色T恤衫,腳穿運動鞋,頭戴棒球帽。這一身普通打扮為的是在國王路上不那麼招搖過市。 
  他朝薩拉的住處走去,走得既不快,也不慢。沒有引人懷疑的地方。他抬起頭看著那沒有拉窗簾的窗戶。她要再過好幾個小時才會回來。他知道她在4點和7點之間下班。在此之前,他要四處去轉轉,從前到後研究研究她的住處,逐漸熟悉這兒的地形。等一會兒,他將從遠處觀察,監視她回來,再看看有沒有人來造訪。 
  他在琢磨著怎麼打發這個晚上。也許她會回來,換換衣服,然後再外出?可是,不管……她早晚是會回來的,他將耐心等待。他現在就可以下手,他的褲子裡面靠小腿肚的地方藏有一把6英吋的匕首。不過,最好還是等夜幕降臨之後。在黑暗中感覺比較好。他走路的時候,鑰匙發出哈拉哈拉的聲音。他有一套最好的萬能鑰匙。它們能保證他迅速進入她的家。 
  他穿過廣場,走上老教堂路。他將匯入國王路上的人流之中,然後順著這條路線再走一遍。現在要進行一項不同的偵察。這也不是非做不可的。但是他想看看他的目標會在什麼地方,聯繫一下,儘管必要性不大,但他想做到心中有個數。 
  他鑽進國王路上一個電話亭。他想到她的容貌,心跳不由加快。 
  薩拉對斯卡皮瑞托說她下午得請個假,有件個人急事要處理。 
  「好吧,」他笑著說,「我想你反正也幹不成多少事了。星期五下午嘛。」 
  薩拉放心了。她回到自己的交易台前,拿起手袋,剛準備離開,就聽見威爾遜在那邊大聲喊她。 
  「慢點走。有你的電話,像是個意大利人。1號線。」 
  薩拉不耐煩地摸出手機。她說了兩聲「喂、喂」,可是沒有人回答。 
  在電話亭裡的詹尼·卡魯多暗自竊笑。薩拉·詹森在辦公室,她本來也該在那兒。就她而言,這一天沒有什麼特殊。她不會知道今天這將是她的死期。卡魯多頗有點自鳴得意。 
  薩拉很惱火地把手機往下一放。總有那麼一些白癡,在你忙的時候打電話來。她抓起手袋,趕快出了門,免得再有電話打來。 
  她在下泰晤士大街坐上一輛出租車,告訴司機到卡萊爾廣場,要他在那兒等她5分鐘,然後帶她去希思羅機場。司機很樂意地點點頭,這一趟錢不少呢。他心想,至少40英鎊。 
  半小時後,出租車進入卡萊爾廣場。司機在離薩拉寓所不遠處找了個停車的地方。薩拉趕緊跑回去,拿了護照,匆匆收拾了幾件東西,給雅各布打了個電話,把自己的去向告訴了他。 
  出租車司機停下車,熄了火。他坐在司機座上凝望著花園和園中五顏六色的花。他看見一個頭戴棒球帽的年輕瘦子朝出租車走來。此人看上去就不像個好人,眼睛裡發出淫邪的光。他看見這個人走上國王路後不見了,心裡才放鬆了許多。 
  他聽見有人敲他的車窗,嚇了一跳。是那個年輕女子回來了,手裡還拎了一隻小箱子。她進到車裡。 
  「請直接去2號候機室。」 
  他將車發動後,駛上國王路。薩拉向後一靠,看起別人留在座位上的《旗幟晚報》來。 
  出租車司機從頭戴棒球帽的那個人身邊駛過。那人兩眼向前看,沒有注意到從他身邊幾英尺處駛過的出租車中的那位漂亮女人。 
  5點35分,瑞航833航班在日內瓦機場降落。彼得·耶格裡已像他所說的那樣在入港旅客廳等她了。他客客氣氣地向她表示歡迎,把她帶到他那輛停在外面的閃光的藍色阿爾法—羅密歐—斯佩德旁。車的頂篷已放下,因為下午這個時候非常暖和。 
  一路上他們誰也沒有說話。風吹得薩拉的頭髮輕輕拂打在她的臉上。不久,車子進入下班的高峰車流之中,開得像爬一樣慢。過了半小時,他們到了日內瓦老城中心一條鋪著卵石的小街上,離彼得的辦公室還有半英里。他熟練地把車倒著擠進一個很小的空間,小心地把車停下。他微微一笑,還是什麼話也沒有說,逕直把薩拉帶上他的2樓公寓。他打開門,把她讓進屋裡。他的動作急匆匆的,很不協調。他作為主人和朋友的義務和他的職業責任交織在一起了。他給她端來一杯威士忌,也給自己倒了一大杯,在薩拉身邊的沙發上坐下。 
  他手裡擺弄著杯子,兩人之間的緊張氣氛似乎一觸即發。薩拉不想談雞毛蒜皮的瑣事。不管他有什麼話說,讓他說就是了。接下去他們也許能像老朋友一樣正常地談談。 
  他清了清嗓子。 
  「這讓我有點不大好說,薩拉……」他瞄了她一眼,面帶愧色,略有歉意,但卻無意退縮。她笑了笑,聳肩肩,先表示諒解。 
  「你剛在外匯交易中賺的300萬,我有必要向我的上司匯報。我有必要問問你是怎麼賺的,就幾個問題。」 
  薩拉微微歎了口氣,向沙發上一靠,打量起耶格裡來,似乎想從他的眼睛裡找到解釋。 
  這件事有些蹊蹺。她有權在自己的帳戶上進帳或者出帳,沒有必要回答她的帳戶代理人提的問題。他有責任管理她的帳戶,負責正確登記出入帳目,到期給她支付利息,並進行一般的銀行責任範圍內的服務。可是現在他卻成了她在金融廉潔方面的監護人。她感到怒氣上湧,慢慢地喝了一大口威士忌,才覺得怒氣有所消退。她盡量平心靜氣、設身處地地考慮問題,可是總覺得心潮難平,彷彿要進行一些解釋似的。 
  就她所知,只有在懷疑錢的來路涉嫌毒品或者類似的嚴重犯罪活動時,有關當局才有權提出問題或者查看帳目。耶格裡不像是她的帳戶經理人,反倒像個警官。所以,肯定是有人懷疑她這300萬是通過犯罪手段得來的,而不是通過一般的非法手段得到的。通過一般非法手段弄到的錢,瑞士銀行是不予過問的,而涉及重大犯罪活動的則另當別論。她此刻是心潮起伏,思緒萬千。 
  「我想你最好還是跟我直來直去吧。」 
  這一來耶格裡倒有些驚訝了。從薩拉臉上的表情看,她是決心已定,沒有商量餘地。 
  「這事我真不該對任何人講。實際上,我請你來首先就不對。」 
  「這我知道。可是你這樣做了。如果你不先告訴我,說明你這裡究竟是什麼原因,那你就不要指望從我這兒瞭解到任何情況。所以你就先說吧。」 
  耶格裡沉思了片刻,而後開始解釋。 
  「這大約是兩個月前的事。總經理赫爾·霍夫曼把我叫到他辦公室,告訴我說英國和德國當局要求科迪斯公司為他們進行一些調查。他要我注意我的客戶在某個日期之後所進行的大筆現金賬目的進出。他沒有說明這些日期有什麼重要意義,也不願意對我說明調查的背景。可是過了一兩個星期,我逐漸看出,當局所查的大筆現金帳目出入,都發生在某些重要經濟事件之後,比如匯率調整、7國集團對外匯市場的干預之類的事件。」耶格裡頓了頓。 
  「這就出現了你的300萬。是在意大利銀行決定把貼現率提高一個百分點兩天之後。」 
  耶格里長長地舒了口氣,如釋重負。他站起身,走到一張小桌子前面,拿起一包黑色包裝的達維多夫牌香煙。他走回來,遞了一支給薩拉。兩人都點上煙,美美地吸了幾口。 
  薩拉在迅速思考。耶格裡剛才所說的情況意味這什麼,這使她深感不安。英國當局懷疑7國集團有人洩密,有人靠內部消息在外匯市場上進行炒作。英格蘭銀行是肯定知道的,安東尼·巴林頓一定知道。可是他什麼也沒有跟她說,在讓她進行調查的時候,就連非常重要的、起碼的暗示也沒有給過她。他為什麼不告訴她呢?薩拉想理出個頭緒來。 
  如果巴林頓知道,但又不告訴她,這也說不通嘛。即使他不知道洲際銀行,不知道阿諾特和瓦伊塔爾,他也知道有人在利用來自7國集團的內部消息進行套匯。她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感到受了很大的打擊。依靠7國集團內線進行內部套匯活動的小團體肯定不止一個。巴林頓懷疑洲際銀行是他已經知道的陰謀集團的一個部分。可是為什麼不把這一點告訴她呢?是對她不信任,還是有其它原因才不讓她知道?她看著耶格裡。 
  「這些當局的人哪,他們有沒有說要查哪個具體的人,或者要你查哪個具體的帳戶?」 
  耶格裡兩眼看著腳尖,少頃抬起頭,慢慢地、很勉強地說出一番話來。他跟她進行這次談話,把這些事告訴她是違反保密規定的。 
  「這麼說吧,我只向霍夫曼報告,他這個人守口如瓶。他讓我關注某幾個特定的帳戶。我想他並不知道我對有些帳戶的戶主早就心中有數了。這些帳戶都是秘密的,只有號碼,沒有名字。有一天,那還是在這件事之前的幾個月,我在他的辦公桌上看見一些帳戶文件,我看見他把它們拿去見一個客戶。那個客戶我也看見了。我認出了那張臉,我以前在報紙上見過他。他叫安東尼奧·菲埃瑞。後來霍夫曼要我注意的帳戶中就有這個人的。」 
  薩拉神情茫然。她沒有意識到這個名字對她有什麼意義。 
  「他是個臭名昭著的黑手黨頭目。」耶格裡說道。 
  他看了看薩拉的臉。每當她陷入沉思的時候,她的臉總是繃著,沒有任何表情。她的內心感到驚慌、困惑、恐懼。隨之而來的是怒氣,起初還帶有幾分怯懦,隨後便不斷加劇,最後腦子裡變得一片混亂。 
  「現在你可以告訴我到底是這麼回事了吧?」耶格裡的問話把她從沉思中喚醒。 
  薩拉一驚。她看著他,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超然表情,接著開始出現一絲往日的熱情。 
  「我不能說。我能告訴你的就是,我也在為當局工作。」 
  他看著她。她說話的語氣使他相信她的話是真的。 
  「我所賺的那筆錢就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你最好不要把這當回事。我知道這當中有許多疑問……」她看著他沒再往下說。她等待著,幾乎連呼吸都屏住了。她也說不清是為什麼,她覺得反正他不能對別人說起這300萬的事。以前她出於某種本能沒有告訴巴林頓,現在還是這個本能告訴她要「保守秘密」。 
  耶格裡雙手一攤,兩眼看著手指:「好吧。那我就什麼也不說了。如果我不來注意它,就不會有人注意它了。可是,薩拉……」 
  「唔?」 
  「我這是下不為例了。」 
  她似乎在沉思著什麼。他又給她倒了些威士忌,她一聲不吭地呷了一口。他向她身邊挪了挪,用手撫弄著她的秀髮,「既然你來了,我們暫且把這一切都忘掉吧。在這兒過週末怎麼樣?我們可以驅車去山裡,去散散步。」 
  薩拉看著他笑了笑。他覺得昔日的她又回到了自己的身邊,「這個主意太好了。」 
  星期天晚上8點5分,從日內瓦飛往倫敦希思羅機場的瑞航838航班起飛了。薩拉繫好安全帶,坐在座位上,看著窗外。飛機正在爬升。遠處是阿爾卑斯山朦朧的輪廓。 
  他和彼得·耶格裡在一起度過了一個非常愉快的週末。他們像以前一樣在一起爬山,一起吃飯,一起飲酒,就像當年有亞歷克斯在的時候一樣。她暫時忘卻了心頭的怒氣和恐懼。 
  她凝望著窗外那起伏的山巒,心中想到和她相隔萬里之遙、遠在喜馬拉雅山荒原中的弟弟和他的男友。她心想,不知他們現在怎麼樣了,是不是也在思念著她。她再次感到一陣孤獨和恐懼。 
  飛機於倫敦當地時間8點45分到達希思羅機場。她通過海關檢查後,走到公用電話旁,找了一個沒有人的電話,放進一個50便士的硬幣,撥打了丹特的電話。鈴響了三次後丹特拿起電話。 
  「丹特,我是薩拉。」 
  「哦,你又出現了。你的個人急事辦得怎麼樣了?」 
  「丹特,聽我說,我能到你那兒去一下嗎?我得找個人談談。就你一個人在,是吧?」 
  他笑起來:「是的,就我一個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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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詹尼·卡魯多暗暗自認晦氣。薩拉·詹森不在家,定是外出度週末了。這毫無疑問,因為既看不見她的人影,也聽不見她的聲音。她家裡一盞燈也沒有開,但錄音電話卻開著。他聽見她錄在磁帶上的聲音。那聲音很美,堅強有力,富有挑戰性。他就喜歡這樣的聲音。他每隔半小時打一次電話,但每次都沒人接。後來,他一聽見那個聲音就覺得討厭。 
  不管怎麼說,她總歸要回來的,很可能就在今天晚上。只要她回來,他隨時都可以下手。他漸漸失去了耐心,變得越來越惱火。 
  克裡斯蒂娜·維利耶興奮起來,連脊椎骨裡都癢癢的。整個週末她都在監視斯卡皮瑞托的住房。他的女友終於走了,現在只有他一個人在家,這一點她可以肯定。她環顧四周,街上靜悄悄的。她已經做好了準備。她臉上露出了微笑,開始朝他的寓所走去。 
  在房間裡的斯卡皮瑞托先倒了一杯伏特加,然後點燃一支雪茄。他在等薩拉·詹森。她打電話來,他並不感到意外。他知道她早晚會回到自己的身邊。 
  他聽見有人在試探性地敲門,就走到門廳把門打開。站在門口的是個他根本不認識的陌生女人。他驚訝地看著她。 
  「什麼事?」 
  這個女人中等身材,一頭金髮,十分漂亮。她的長髮攏在後面,紮成一條馬尾,頭上戴了頂棒球帽。她的面部稜角分明:高高的顴骨、修長的鼻子、尖尖的下巴。這是一張非常有特色的臉,即使掛著笑容也看不出有絲毫妥協。她的眼睛寒氣逼人,與臉上的笑容很不協調。她穿著緊身牛仔褲和T恤衫。這身打扮使她看上去年輕得多,而看她的眼睛則覺得她沒有那麼年輕。她說她姓加布裡埃爾,是薩拉的朋友,說她有話要跟他說。 
  他見到漂亮女人就發軟。他把她讓進屋裡,她進門後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他領著她穿過長長的過道,他至少可以聽見聲音。 
  簡直妙極了。這過道又長又暗,沒有窗戶,只有厚厚的牆。克裡斯蒂娜把手伸進手袋,拿出一把0.22口徑的魯格·馬克Ⅱ型手槍。這是一把裝有消音器的自動手槍。她雙腳站穩,雙手握住槍,手指放在扳機上,槍口對準離她僅三步之遙的那顆腦袋。就在她摳動扳機的當兒,斯卡皮瑞托轉過身。沒等喊出聲,他就朝樓梯栽去,手裡的香煙掉下來。它掉在地毯上,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紅光。地毯的纖維受熱後開始熔化,不用多久就會燃燒起來。 
  克裡斯蒂娜看了看手上的槍,小心地將它放回那只有軟襯墊的手袋。現在得把它扔掉了。不過,她將得到一大筆錢,可以買許多這樣的槍。這還要感謝斯卡皮瑞托先生呢。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一點血跡也沒有。她剛才離他不算太近。血濺在他身後的牆上,但是還沒有濺到她的身上。她洋洋得意地走出寓所,並隨手把門帶上。 
  她走到國王路上,混跡於晚間散步的人之中,繞了幾段路,於20分鐘後回到自己的住處。她打了兩個簡短的電話。一個是為正事,一個是打著玩的。今天晚上她要見到尼科勒。 
  出租車沿4號公路朝倫敦市中心疾駛。汽車發動機發出尖聲的轟鳴,薩拉只覺得耳朵裡嗡嗡直響。車子駛離克倫威爾路,進入伯爵府第大街後,發動機的噪音漸漸消失,因為路上的車輛多,過街的行人也多,車開得慢了。 
  薩拉看著車窗外的紛繁景象。再過5分鐘,她就到家了。她想先洗個澡,換換衣服,然後去見斯卡皮瑞托。 
  她靠在座位上,想到耶格裡跟她說的話。她想到「黑手黨」這個詞,不由得感到一陣頭暈。 
  卡塔尼亞和瓦伊塔爾是意大利人。他們跟黑手黨有沒有牽連?意大利的許多醜聞都與黑手黨、政府部門以及大企業有牽連,這件事不涉及到黑手黨那才怪呢。 
  這些事令人頗為費解。它似乎不可能是真的,實在不可思議。薩拉想閉上眼睛,不願意再想下去。她決定直接到丹特的住處去。 
  她告訴司機她的安排有變化。她把斯卡皮瑞托的地址告訴了他:切爾西區韋林頓廣場。她靠在座位上,閉起眼睛。 
  幾分鐘後她睜開眼,眼前一片混亂。司機把車停在國王路進人韋林頓廣場的交叉路口。廣場上設置了警戒線,裡面全是警車和消防車。她看見有一幢房子在燃燒。透過廣場中心的樹木,可以看見滾滾的濃煙。起火的房子在廣場的另一側。她看不清門牌號碼,但她頓時覺得一陣揪心的難受。她已無須再看。 
  一個警察走到出租車邊上,從車窗向裡朝她看了看。 
  「你是那兒的住戶嗎,女士?」 
  她極力保持鎮定,「不是。我路過這兒,去看人的。沒關係,我可以等的。」 
  警察點點頭,轉過身,又看見有一輛車想進入廣場。薩拉覺得自己幾乎無法自控了。她傾身向前,對司機說了雅各布的地址,然後軟癱地靠在座位上。 
  她知道那邊起火的是丹特的寓所。她不由得毛骨悚然,知道他肯定已死於非命。 
  雅各布聽見屋外出租車停下的聲音。他看見薩拉斜靠在後座上,於是走到外面,替她付了車費,把她帶進屋裡。他讓她在沙發上坐下,給她倒了杯威士忌,然後才輕聲但很乾脆地問道:「出什麼事了?」 
  薩拉的話說得斷斷續續,有氣無力。 
  「我到日內去找耶格裡,並在那兒過了個週末。他想知道我那300萬是怎麼回事。告訴我他受命對一些可疑的交易進行監視,都是在央行進行干預或調整匯率後的帳目。顯然是英國和德國當局要瞭解情況。耶格裡受命監視的帳戶中有個人叫安東尼奧·菲埃瑞,這人是個……」她頓了頓。雅各布嘟囔了一句,還看了看她。 
  「菲埃瑞是黑手黨。」 
  「我知道。」她盡量控制自己的呼吸。過了幾分鐘,她繼續往下說。 
  「丹特死了。我剛才從那邊路過,到處是消防車。房子著火了,就是他的房子,雅各布。」說到這裡她已淚流滿面,身體不由自主地抖起來。 
  「他也許沒事呢,你又不能肯定。」 
  她搖搖頭。 
  雅各布兩眼茫然,僵硬地站起身,又倒了兩杯酒。 
  「薩拉,我們得擺脫這件事。整個事情已經走得太遠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把你也拉進了毒蛇窩,而且我覺得你是被人拋棄了。你身邊發生了這麼多事,本來應該讓你知道的,可是你在偶然中才有所發現,幾乎完全出乎意料。現在正在發生的事非常險惡。究竟是什麼,只有上帝知道。我說的不是凱斯勒、卡塔尼亞和黑手黨,當然這些人本身就夠糟糕的了。我說的也不是斯卡皮瑞托所遭到的不幸,也許他沒什麼問題。有件事就在身邊,與巴林頓有關。難道你現在還不跟他把話挑明?」 
  他的語氣柔中帶剛。他的眼裡蘊藏著怒火,他顯然是對這件事的幕後策劃者有氣。 
  薩拉慢慢地喝了一口酒。 
  「我知道。我本來應當處於這件事的中心部位,可是我對情況一無所知。有一段時間,我的心裡覺得忐忑不安。現在我真是嚇壞了。」她稍事停頓,眼睛看著酒杯,「我這就給他打電話。他到紐約去了,大概現在還在那兒……」她的聲音越來越低。雅各布把電話遞給她。她撥通了巴林頓的私人電話。沒有人接,她無可奈何地雙手一攤。 
  「我明天再打。」 
  雅各布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 
  「你最好睡覺去,小寶貝。你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了,睡衣也準備了,怕你沒帶。」他在她頭上吻了一下,祝她晚安,然後看著她站起來,端起杯子,神情疲憊地睡覺去了。 
  薩拉的房間裡靜悄悄的。她把威士忌喝完後就睡了,但睡得不沉。 
  雅各布一直到很晚都沒有睡。他撫摸著坐在他大腿上的貓咪魯比。他有他自己的看法,而且並不樂觀。 
  在8英里外的地方,也有個靜靜的不眠之夜。克裡斯蒂娜·維利耶獨自坐在家裡,等待著消息。尼科勒來了,給她帶來了幾個小時的樂趣。午夜過後,他就告辭了,家裡又恢復了平靜。夜色越來越濃,也越來越安靜,似乎街道上所有的汽車都沒有了,似乎所有的人都進入了夢鄉。她喝了些無糖濃咖啡,看了看牆上的鐘。她覺得此刻的形單影隻倒是一種安慰。 
  丹尼爾一早就打來電話。他告訴她:「一切都很好。」這就是說松本正美已經命歸黃泉。還有斯卡皮瑞托。現在就剩下薩拉·詹森了。 
  她覺得有些遺憾,也覺得有些擔心。詹森是個很機靈的女人,而且很漂亮。她見過她的照片,是凱斯勒發給卡塔尼亞的傳真,然後再由卡塔尼亞用傳真發給她的。那是張黑白照片,是薩拉在雜誌上發表文章時的作者照片。克裡斯蒂娜給了詹尼·卡魯多一張複印件,自己留了一張。她從一隻上了鎖的抽屜中取出那張照片,凝視著它。是啊,是很遺憾。她倒很想能見見這個薩拉·詹森。可是為了100萬英鎊,最好還是讓她死。 
  她很快看了一下手錶,惱怒地皺了皺眉頭。卡魯多現在應該來電話了。詹森幾個小時之前就該到家了。卡魯多此刻應該已經把她收拾掉,而且自己也該脫身了。也許出了問題。她開始感到擔心。 
  早上7點鐘卡魯多終於來了電話。他的聲音顯得很緊張。他使用委婉語說,他們的「客人」沒有回家。他說他整整等了一夜,問現在該怎麼辦。她回答說,取消行動,回旅館去,晚上再碰碰運氣。他們的「客人」顯然是到男友家過夜去了。 
  薩拉像往常一樣,於早晨6點醒來。她躺在雅各布空閒的房間裡那張狹窄的單人床上,兩眼望著天花板。恐懼和絕望的心情同時向她襲來。她強迫自己從床上爬起來,打開收音機,然後去沖澡。 
  她身上濕漉漉地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新聞節目剛剛開始。她用浴巾裹在身上,又躺到床上。廣播員的聲音從她耳邊飄過,她什麼也沒有聽進去。她的大腦幾乎停止思維了。接著有一串文字像一把烙鐵鑽進了她的大腦:昨晚……在切爾西區……一場可疑的大火……一名38歲的意大利人,丹特·斯卡皮瑞托。警方已經開始調查這起謀殺案。 
  她跑出房間,跟正在上樓的雅各布撞了個滿懷。她向後退了一步,手臂放在胸前捧住自己,站在那兒呻吟著,身體微微前後搖晃。她那尖尖的指甲深深地摳進自己的手臂,鮮血順著手臂流向手肘,然後滴到地板上。她毫無感覺,也沒有看見。接著她的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雅各布上前抱住她。她渾身猛烈顫抖起來,他的襯衣被她手臂上流出的鮮血染得殷紅。她慢慢地、大口喘著氣,把收音機裡的消息告訴了他:丹特死了。他點點頭。他也聽到了。 
  喘著喘著,她開始抽泣起來。她悲痛欲絕,哭得肋骨都疼了。雅各布抱著她,讓她盡情地哭。這一突如其來的衝擊終於有所消減,她也開始漸漸恢復平靜。 
  過了個把鐘頭,她穿好了衣服,在飯廳餐桌旁雅各布的對面坐下。她的雙手捧著一杯熱騰騰的咖啡。他們兩人之間放著一張報紙,他指著有一欄只有6行字的短文章。她看見上面寫著:「昨晚在梅費爾區豪華住宅區海斯小街發現一具女屍,據信是被謀殺的。在通知死者家屬之前,警方拒絕透露她的姓名。」 
  薩拉的手緊緊地抓住杯子,後來才覺得有點燙手。她看著雅各布,他臉上的冷酷表情已經說明問題了。他們都知道死者是松本正美。 
  薩拉環顧四周,一切都很平靜:威爾士式的碗櫥上掛著茶杯和盤子,碗櫃裡放著精美的玻璃器皿,橡木地板被踩磨得平滑光亮。魯比剛從外面街上穿過玫瑰花園進來,此刻正蜷縮在角落裡。它沒有受薩拉哭泣的影響,因為它沒有聽見。 
  那個殺害丹特和正美的人,還要多長時間就能找到她,找到雅各布,從而毀掉他們的生活呢? 
  她慢慢從餐桌旁站起身。 
  「他們現在應當把我們保護起來。巴林頓或者是任何一個介入這件事的人。把我們保護起來,把那些人抓起來。我去給他打電話……」 
  雅各布微微點頭,看著她走進他的書房。他走進自己的臥室,拿起另一隻電話。這是另外一條線,用的是另一個號碼。他按下一組13位的號碼。他簡短地說了幾句就掛上了。接著他又打了個電話,這回是個本地電話。僅僅5分鐘,他就把事情安排妥當。 
  薩拉·詹森撥通了巴林頓行長的住宅電話。四聲振鈴後,一個女人接了電話。 
  薩拉緊捏話筒,她故意說得很慢。 
  「我想請行長聽電話。」 
  對方稍微停頓一下後說道:「對不起,行長在開會。」 
  薩拉極力心平氣和地說:「我必須跟他通話,就是現在。」 
  又一陣停頓:「我來看看有什麼辦法沒有,請你先別掛……」 
  巴林頓太太動了惻隱之心,她去打擾了正在用早餐的丈夫。過了一會兒,行長來接了電話。薩拉聽見了他那洪亮而信心十足的嗓門。她的話說得四平八穩,把個人的情感全部拋到九霄雲外。 
  「丹特·斯卡皮瑞托和松本正美都死了。松本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在調查中幫了我的忙。我星期五就給你打電話,想告訴你卡爾·海因茨·凱斯勒是第三個人,卡塔尼亞本人是第四個。他本人得到贓款的四分之一。有黑手黨插手。我想他們正在設法幹掉我。你得想想辦法。你應當向我和我的一位朋友提供保護。你應當立即逮捕阿諾特、瓦伊塔爾和凱斯勒。你已經有了足夠的證據。這已經不僅僅是一件金融犯罪活動了,已經變成謀殺了。你必須向意大利方面通報情況,讓他們逮捕卡塔尼亞。還有個叫菲埃瑞的,他肯定也介入了。」 
  巴林頓抓住電話,大為震驚,「哦,上帝呀,薩拉,這簡直可怕極了。」他停了有幾秒鐘。等他再度開口說話的時候,薩拉聽出他似乎有意在加強語氣,「我們當然要保護你。我馬上就做出安排。先不要著急,把你的電話號碼告訴我。」 
  薩拉說了雅各布的電話號碼。 
  「我很快就給你回電話。」 
  薩拉放下電話,走到廚房等雅各布出來。 
  現在她已經痛苦地意識到,他顯然不是在為英格蘭銀行的行長在工作,而是在為另外一個人,一個職位在他之上、他必須向他請示匯報的人。她能夠想像得出,他們現在正在協商、決定對她該怎麼辦。然後巴林頓再把電話打過來,假模假樣地告訴她該怎麼辦,彷彿那些決定和指示都是由他做出的。 
  她可以想像得出,一隻無形的手在操縱著她。除了恐懼之外,她覺得受到了傷害和愚弄,同時也覺得一陣似曾相識的氣憤。 
  她極力控制住自己。行長會打電話來的,她將在此等候。在沒有相反證據的情況下,給他一點時間認真考慮考慮。他應當有一個比較充分的理由,對這一切做出令人心服口服的解釋。她相信這一點,而且希望她和雅各布會被以某種方式奇跡般地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這樣,一切就能解釋得通,就比較清楚了。凱斯勒和他的陰謀團伙成員將被逮捕,她的任務也會就此結束,他和雅各布從此就會安然無恙。 
  可是,她總覺得事情不會是這樣。 
  詹姆斯·巴特洛普得到消息後鎮定自若。斯卡皮瑞托和松本正美遇害的事他早就知道了。巴林頓打電話來的時候,他正在考慮應急計劃。他的指示很簡單:「打電話給她,要她保持鎮靜,告訴她你會派人去接她的。這一切由我來安排。」 
  巴林頓無心跟他爭論,不願去想這個噩夢。必須馬上向詹森提供保護,此事已經有了安排,它將由巴特洛普負責。等她到了安全的地方,反控告的工作就可以開始了。這件事整個就是一場災難:混亂不堪,還死了人,為了什麼呢……?他根本就不應該捲進到這件事當中來。他想到了警察,想到了所有的審訊,他心想不知巴特洛普怎樣才能控制這種局面。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隨之而來的肯定是各種調查,公眾中會有強烈的反響……可是,以前還沒有銀行行長被迫辭職的事呢,不過,奇怪的是,巴特洛普的語氣中沒有絲毫的絕望。他一直沉著冷靜,方寸不亂。唯一使人感到不解的是,他的情緒有些激動。 
  他給薩拉撥通電話。電話剛響,薩拉就一把抓起來。 
  「都安排好了,薩拉。告訴我你在那裡,我派人去把你接過來。」 
  「什麼時候?誰來?我怎麼才能識別他們?他們什麼時候來?他們必須現在就來。」她開始打破剛才表現出的平靜,把帶著恐懼和不信任的話語一股腦兒地傾斜出來。 
  「他們會盡快趕到你那裡,薩拉。你把地址告訴我,他們馬上就出發。」 
  薩拉此刻已極度疲憊,惶恐不安,她不假思索地說出了雅各布的地址,然後放下電話。 
  這時雅各布正好走進房間,「怎麼回事?你把我的地址告訴誰了?」 
  薩拉坐下來。雅各布的語氣使她震驚,「行長。他要派人來找我們,把我們帶到他那兒去。」 
  雅各布坐在她對面,溫和的目光變得十分嚴峻。他聽了之後簡直不敢相信。 
  「這麼說,他們是在沒有向你提供任何保護的情況下,讓你開始這項工作的。他們告訴你如果你被抓住了,沒有人會站在你一邊,沒有人會幫助你。並不是因為他們,你才發現你所面對的實際上並不是某個意大利的花花公子,而是一個大銀行、意大利銀行的行長,還有意大利黑手黨。你的同事和你最好的朋友被人殺害了。你現在坐在我家裡,等著你所不認識的人來把你帶走。而這些人在開始的時候還說他們無法幫助你。」他看見她的眼睛裡已經淚汪汪的,看見她在猛咬自己的嘴唇,用手在面頰上抹了一下,抹去上面的淚水。 
  她絕望地大聲衝他喊道:「那我該怎麼辦呢?我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還能信賴誰。」 
  雅各布站起身,接著又坐下,用柔和而又急切的聲音說:「聽我說,在我們瞭解到實際情況之前,我有幾個朋友可以暫時幫助我們。顯然你不是在為英格蘭銀行行長工作。這些都是他職權範圍之外的事情。他也許只是個前台人物。這更像是軍情五局,由於某種原因,他們把你蒙在了鼓裡,把你當成了馬前卒。」她準備爭辯,可是他把手一揚,沒有讓她說,「我的朋友10分鐘之後就來,他們將把我們送到機場。你身上帶了護照,我們兩個小時之後就可以遠走高飛,到一個誰也找不到我們的安全地方。」他發現她的眼睛裡有猶豫的神情,「好了,薩拉,你當真能信任他們嗎?」 
  薩拉看著面前這雙她所熟悉的黑眼睛。它們現在變了,變得非常嚴肅冷峻。她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巴林頓從第一天起就沒有守信用,結果,丹特和正美都死了。 
  「好吧,」她說道,「我去。」 
  在世紀大廈,詹姆斯·巴特洛普匆匆記下了巴林頓給他的地址,然後客氣地說了一聲再見。接著他按下通話器叫秘書莫伊拉給他接通軍情六局局長的電話(軍情六局局長的代號為C),並叫她讓邁爾斯到他辦公室來。C的電話接通了,巴特洛普的活簡明扼要:「我們的戈爾貢(臨時僱傭的特工有個代號是很自然的事)遇到了麻煩。她的好朋友和她的同事都被人殺了。她又發現了很多情況,還發現了菲埃瑞的一些情況。我要把她帶來,和她同來的還有一個不知道姓名的朋友。」 
  「這次行動,還真有點福禍雙至的味道,」C說道,「好的情報,高的代價。對你的特工我不大瞭解,不過現在已經太晚。我得通知外交部顧問。他可以去找次長,把面臨的麻煩告訴他們。你已經讓要案辦公室參與進來了吧?」 
  「他們現在正和現場勘察的人在一起。」 
  「好。採取一切可能的措施,巴特洛普。」 
  巴特洛普掛上電話。少頃,福肖走了進來。 
  「帶幾個人到戈爾德斯—格林這個地方去,」他流利地說出了雅各布的地址,「把戈爾貢跟和她在一起的那個人接過來。行動要隱秘。不能讓人看出任何破綻。在那地方附近佈置暗哨,24小時監視。把要案辦的人帶上,告訴他們把可疑的人抓起來,很難說啊。說不定能抓到菲埃瑞的殺手哩。」 
  「你認為是他?」 
  「還能有誰?」 
  15分鐘後,一支由特工和暗哨組成的軍情六局小分隊和兩名要案辦的工作人員就動身前往戈爾德斯—格林了。 
  就在巴特洛普跟邁爾斯·福肖說話的同時,克裡斯蒂娜·維利耶也在給羅馬的賈恩卡洛·卡塔尼亞打電話。她把報紙上有關斯卡皮瑞托和松本正美的新聞報道讀給他聽。他輕輕地罵了一聲,命令她立即找到薩拉·詹森。他把酬金數額翻了一番。如果當天晚上幹掉她,就給200萬英鎊。克裡斯蒂娜已經想過上百次了:究竟薩拉·詹森知道什麼情況,成了這麼一個危險人物,把她幹掉能得到這麼多錢?對自己的任務,她感到既興奮,又好奇。她決定由她自己來處理這件事。她沒有時間向詹尼·拉魯多佈置任務了。她將親自找到薩拉·詹森,並把她幹掉。 
  她打電話到洲際銀行打聽情況。外匯交易櫃一個男人用顫抖的聲音告訴她,薩拉·詹森不在,今天沒有來。她放下電話,開始沉思,手指不由自主地放到嘴唇上。躲起來了,詹森是會躲起來的。 
  她走向保險櫃,取出一串鑰匙,然後來到樓上的臥室。她打開一隻櫥,從中拿出一些假髮和一隻大金屬化妝盒。她昨天找斯卡皮瑞托時戴的金髮在最上面。她翻了翻,拿出一隻棕色長鬈發發套,把它慢慢套在自己的金色短髮上面。她使勁拽了拽,看它是否會掉下來。接著她打開化妝盒,從裡面拿出四卷牙科醫生在鑽孔和拔牙時吸血用的棉條。她把兩個棉條塞進嘴裡,頂著面頰兩側。鏡子裡,她的形象發生了變化。冷峻的金髮女郎變成了迷人的花栗鼠般的美少女,笑容滿面,憨態可掬。 
  她拿起裝著那把0.22口徑手槍的手袋,把槍從裡面取出。她將來要把這支手槍交給丹尼爾,讓他把它處理掉。她把它暫時放進保險櫃,從裡面換了一把型號不同的槍——一支勃朗寧自動手槍,這是特工人員最喜歡的槍。她不想讓人看出兩次行動之間有什麼聯繫。她把保險櫃鎖好,朝門口走去。 
  10分鐘後,她已經站在薩拉的門外,按響了門鈴。她臉上露出擔心的神色。這時從她身後傳來的聲音著實把她嚇了一跳。是賈丁太太帶著兩個孩子站在人行道上。 
  「你是找薩拉·詹森吧?她這會兒不在家。在上班。」 
  克裡斯蒂娜裝出緊張不安的樣子,「問題就在這裡,」她說道,「她沒有去上班,家裡也沒有人。」她裝出無可奈何,幾乎要哭出來的樣子,「我得找到她。是他兄弟亞歷克斯的事,他從山上摔下來了,摔得很厲害。我得告訴她……她會馬上坐飛機去看他的。」 
  克裡斯蒂娜近乎歇斯底里地、斷斷續續地說著。可是她的內心卻異常平靜,甚至在暗暗自喜。卡塔尼亞所提供的背景情況絕妙至極。眼前這個女人全都信以為真了。 
  賈了太太嚇得連忙用手去捂自己的嘴,「哦,上帝呀。這個可憐的姑娘。是啊,她肯定會去看他的……」 
  克裡斯蒂娜打斷她的話。 
  「我得找到她。你知不知道她會在什麼地方?」 
  賈丁太太在靜靜地回想著,偶爾冒出一句:「我不知道。」或是「我想不起來了。」突然,她的臉上一亮,「雅各布。對,雅各布·戈德史密斯。是她的朋友,是舅舅什麼的,她生病的時候照顧過她。我記得他住戈爾德斯—格林路。地址我記不得了,大概電話簿裡有。」她伸出手,表示幫不上忙了,「值得試一試,你說呢?」 
  克裡斯蒂娜忍住笑,「哦,是的。一定是。」她向那個女人很快投過一個帶著謝意的微笑,然後徑直朝國王路上的公用電話亭跑去。賈丁太太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心想,這個女人多麼關心人哪! 
  克裡斯蒂娜撥通142。電話號碼查詢處的女人可以說出戈爾德斯—格林路的雅各布·戈德史密斯的號碼,但不知道地址。她建議克裡斯蒂娜查一查電話號碼簿,那上面會有的。克裡斯蒂娜跑到馬路對面的售報亭。是的,他們有一本電話號碼簿。他們讓她稍等片刻,他們去拿。 
  5分鐘之後,那人的助手回來了。克裡斯蒂娜立即開始查找。她發現戈爾德斯—格林路上有兩個J·戈德史密斯。她把兩個號碼和地址都記了下來,轉過身,說了聲「謝謝」,然後頭也不回就跑上國王路。她叫了輛出租車,讓司機開向第一個地址:羅瑟威克路。 
  車還沒到羅瑟威克路,克裡斯蒂娜就先把車費付了。下車後她裝得若無其事地拐了過彎。她一拐進那條安靜、兩旁樹木成蔭的路上,就發現不大對頭。在24號對面停了一輛英國煤氣公司的小貨車,可是附近既沒有管線,也沒有工人。這時有個約莫70歲左右的老人步履蹣跚地朝她走來,嘴裡還嘰嘰咕咕地說著什麼。他的目光似乎很隨意,可是她的直覺告訴她這裡有危險。一隻貓從她前面走過。她靈機一動,找到了自己的脫身之路。她把貓抱起來,大聲說道:「哦,塔伽,可找到你了,你這個淘氣鬼。」她對走過來的那個老頭笑笑,又對貓點點頭。 
  「一到要去看醫生的時候就想溜。真的,它就像知道……」克裡斯蒂娜轉過身,那貓在她懷裡掙扎起來,它的尖爪扎進她那件薄薄的襯衣,把她身上的血都抓出來了。她不由得喊了一聲,忍住痛,沿剛才的路朝回走。她向前走了大約400碼,確信沒有人在注意她,才把貓放下,招呼了一輛出租車,直奔切爾西。 
  那老頭一直在看著她,嘴裡還在不停地嘰咕。他口袋裡的麥克風把他的話傳到貨車裡的暗哨。 
  「沒有什麼情況,只有個丟了小貓的猶太美國女郎。」 
  克裡斯蒂娜靠在出租車的座位上。她自認自己的直覺是對的。那不是個無所事事的老頭,而是個暗探。那輛貨車裡也許全是警察。警方已經搶在她前面找到了薩拉·詹森。太遺憾了,她已經盡力而為了。現在該撤了,走為上啊,回意大利去。她殺了斯卡皮瑞托和松本,可以領到200萬賞金。她將給丹尼爾和詹尼每人40萬。再要對付薩拉·詹森就是卡塔尼亞的事了。 
  暗哨們還在等候。那幢房子前後都在他們的監視之下。任何人的進出都逃不脫他們的視線。可是到目前為止,他們什麼情況也沒有發現。房子裡連一點動靜也沒有。過了半個小時,他們開始煩躁起來。貨車裡有兩個特工。其中一個打電話向福肖報告情況,再由福肖打電話向巴特洛普匯報。他們同意如果再過半小時房子裡依然沒有動靜,他們就進去看看。暫時他們還必須按兵不動。 
  40分鐘後,他們向巴特洛普匯報說,房子裡沒有人。薩拉·詹森和她那位不知姓名的朋友已不知去向。 
  5分鐘後,所有機場和港口都接到通知。所有類似薩拉特徵的女人所持的護照都要接受檢查,可是到處都沒有發現薩拉·詹森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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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特別行動處駐希思羅機場人員收到軍情六局發來的電傳時,那架色斯納公司製造的飛機已經到了英吉利海峽上方3萬英尺的高空。薩拉·詹森坐在厚厚的扶手椅上,安全帶胡亂地放在一旁。她萎靡不振地靠在墊子上,左手端著一杯威士忌,在不停地抽煙。她閉著眼睛,只是在掐滅一支煙,點燃另一支,或是倒酒的時候,才稍微睜一下眼。 
  雅各布把安全帶解開,微微晃動著站起來,穿過狹窄的過道來到她身邊,輕輕地碰了碰她的肩膀。他問她感覺怎麼樣,她似乎沒有聽見,眼睛依然閉著。他的話像是對牛彈琴。他看了看她,然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獨自一人坐著,臉上露出一道道關切的皺紋。 
  他正在把她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去,但是,那將是個並不理想的避難場所。他還能向她提供多長時間的保護?他們怎樣才能擺脫連他們自己也不能完全理解的這種困境? 
  薩拉暫時會安全些,可是卻要生活在與世隔絕的冷宮之中。她可能因此而失去重新開始生活的力量。她可能會盡量把那兩起殺人案置於一邊,可是她怎麼才能繼續生活下去呢?在如此美好的年華里,她將深陷在無可奈何的境地之中。 
  他知道她會想出這樣或那樣的辦法,在各個事情上表現出自己的個性。否則,她就會在無所事事的泥沼中沉淪。 
  飛機顛簸著穿過氣流,開始下降。薩拉睜開眼睛,喝了一大口威士忌,轉過身看著窗外。她看見下面是一片平原,遠處環抱著它的群山在灰濛濛的陽光下依稀可見。她看見了一個機場和一條跑道。飛機開始降落,隨著輪胎在亮閃閃的柏油碎石跑道上滑行所發出吱吱的響聲,飛機漸漸慢了下來。 
  幾分鐘後,飛機在一個小候機樓前停下。一位身穿制服的駕駛員從飛機前面走過來,笑嘻嘻地問薩拉旅途是否愉快。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彷彿不是她自己的而是別人的聲音。「是的,謝謝了。」她說得文靜而有禮貌,可是別的話一句也沒說。那人笑笑,招手讓她跟他走。她站起來,卻站不大穩,腿上的肌肉像棉花一樣,不聽她的使喚。她覺得渾身倦怠無力,不由得扮了個苦相,驅使自己向前,跟著身穿制服的人朝前走。雅各布跟在後面,見她像個受傷的孩子似地朝駕駛艙旁邊一扇剛剛打開的門走去。 
  機長跳到跑道上,與在外面迎候的一位男子一陣寒暄。那人滿頭烏髮,皮膚黝黑,穿著一身藏青色制服。他對機上下來的兩位旅客笑瞇瞇地說:「歡迎到摩洛哥來。」摩洛哥!薩拉心裡頗為好奇。她走下三個階梯,踏上跑道後立即感受到陣陣熱氣。 
  那個皮膚黝黑的人接過機長遞給他的兩隻箱子,把薩拉和雅各布領進候機大樓。大樓的地面鋪著白色和灰色相間的地磚,走在上面硬邦邦的,咚咚作響。薩拉覺得自己的腳步聲響得令人討厭。她向周圍看了看,到處是天書般的阿拉伯文。以前這些文字在她眼裡顯得非常歡快,可如今卻像是不祥之兆。到處是人:上唇留著小鬍子、滿面笑容、皮膚黝黑的男人,背著像工具盒之類東西的婦女。她猜著了,那是婦女隨身攜帶的化妝盒。那些濃妝艷抹的婦女中,有的人身上背的盒於多達4個、5個甚至6個。她朝玻璃隔牆裡看了看她自己的尊容,趕緊把頭扭開了。 
  駕駛員領著他們來到海關,與他們握手道別。他們出示了護照,過了海關,穿過機場旅客大廳,來到大樓前院亮堂堂的行李提取處。 
  薩拉的眼睛被陽光刺得瞇縫起來。她到這兒來幹什麼?她轉身對著雅各布。雅各布抓住她的手臂,朝一個正向他們走來的男子打著招呼,並把她領到他的面前。 
  兩個男人互相擁抱之後,雅各布笑著轉過身,向她介紹了傑克·克爾。克爾滿臉微笑,以好奇的目光打量著她。薩拉握了握他的手,也以同樣好奇的目光看著對方。這人身材瘦小,皮膚黝黑,頭頂上光禿禿的一圈沒有頭髮,他那雙褐色的眼睛炯炯有神。薩拉看著這雙眼睛,朝他笑了笑。克爾見了之後,笑得嘴都合不攏了。 
  「歡迎到馬拉喀什來!」他接過箱子,把他們領到一輛閃閃發亮的梅塞德斯車旁邊。 
  薩拉四下裡看了看,覺得自己似乎應當度假了。這熱情的歡迎,這明亮的太陽,這炎熱的氣候。她再次問自己到這兒來幹什麼。她想到了工作,想到了洲際銀行。那些阿拉伯文看得她難受。她盡力控制自己,跨進打開的車門,進入車裡。 
  座位是皮的。車裡很涼快,她頓時覺得像飲了一杯涼水似地愜意。這股涼意使她的手臂上起了雞皮疙瘩。她望著窗外,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撲簌簌地流下來。 
  這被坐在她身邊的雅各布從眼睛的餘光中看見了。看見她流出眼淚,他覺得鬆了口氣。這已經不像幾小時前的痛苦抽泣,這是她接受了現實,是無可奈何。 
  傑克坐到駕駛座上,繫上安全帶,把車開出停車場,開上一條柏油碎石路。過了幾分鐘,他把車拐上一條土路。路上有不少騎著破舊自行車的人,還有由瘦弱小馬拉著的大車。薩拉閉起眼睛,想睡它一會兒。 
  不久她就被行駛在迤邐蜿蜒道路上的車子晃醒了。他們正在翻越高高的丘陵。路兩旁不時可見樅樹和仙人掌,漸漸地,路的一側出現了像赭色高牆似的士坡,另一側則是進入深不見底山谷的陡坡。傑克駕駛技術嫻熟,偶爾也不得不把車向土牆一側擠一擠,給拖木材的汽車讓路。 
  一個小時後,他放慢車速,向左一個急轉彎,在兩扇高大的白色鐵門前把車停下。他伸手在儀表板上一個小黑玩意兒上一按,那兩扇門就自動打開了。他沿著一條半英里的車道向前行駛。車道兩側綠草如茵,上面盛開著絢麗的花朵,有紅色的、橙紅色的、粉紅色的、還有黃色的。薩拉看著那些花,接著回過頭,正好看見兩扇大門正自動關上。她心想不知這一片綠地是哪兒來的水澆灌的。她搖下車窗,一股帶著香味的熱氣當即撲面而來。 
  汽車再次減速,然後拐進一幢大房子下面寬寬的弧形車道。那房子有好幾層樓高,是用當地的粘土和石頭建造的。房子外觀呈濃濃的赭色,優美的雕花木製百葉窗全是放下的,房子四周是盛開的鮮花和多種植物。接著汽車前面出現了一塊塊的台地。 
  傑克從車裡出來,把薩拉這邊的車門打開。她下了車,在通向那幢房子的一截台階前稍事停留。台階最上面的一男一女迅速跑下來幫他們拿行李。 
  「是安傑洛和瑪麗埃拉,」傑克說著朝他倆點點頭,「為我工作有20年了,先是在西班牙,我到這兒來之後,他們也跟來了。」 
  他倆與薩拉和雅各布相視而笑,接著就上台階去了。 
  薩拉慢慢地拾級而上。到了台階頂上後,她停下來,凝望著眼前的景色。車道向下是一塊塊的台地,每塊地上都種著各種植物和灌木,有的已經長到石頭小路上來了。台地再向下是個幾乎無人管理的花園,在下午的陽光下,園中高高的棕櫚樹投下了短短的影子,滿園都是盛開的鮮花。在花園周邊離得比較遠的地方,有一堵高高的石牆,那兒的花草樹木也十分茂盛。在這一片綠色之中,在人眼睛看不見的地方,藏著帶刺的鐵絲網。不遠處是起伏的群山,山上長滿了低矮的灌木。薩拉轉身對著傑克。 
  「我們這是在哪兒?」 
  「維加恩,在阿特拉斯山腳下。」 
  「這兒很美。」 
  他也對她笑了笑,「你安頓下來,休息一段時間後,一定要到山裡去看看。」 
  她微微點了點頭。他拉著她的手臂,領她朝房子走去。她過於疲勞,就由他帶著她走。雅各布跟在後面。 
  他們三人走進房子,進入一個涼爽的門廳。那門廳有30英尺高,兩邊都有樓梯。門廳的另一頭通向一個庭院,庭院裡有許多奇花異草和噴泉。 
  傑克領著薩拉從右邊的樓梯向上。這是一條陰涼的、側面有窗戶的通道。窗戶上典雅的百葉窗簾全是放下的,擋住了外面火熱的太陽,空氣透過百葉窗的葉片輕輕向裡灌。傑克在一扇色調暗淡的花梨木門前收住腳步,把門推開,把薩拉讓了進去。「如果需要什麼,你就叫瑪麗埃拉。她的電話是5號分機。我的電話是1號,雅各布的是4號。」他笑著轉身準備離開。雅各布握住她的手捏了捏說:「一會兒見。」薩拉也捏了捏他的手,目送他離開。她的門卡的一聲關上了,四週一片寂靜。 
  薩拉仔細看了看這個房間。這是個起居室,既寬敞又涼爽,木質地板上鋪著幾塊波斯地毯。書架上放滿了書。牆上掛著一些繪畫作品和照片。薩拉走上前去,仔細看起來。上面有山嶽,有花草,有大海,還有一些未標明姓名的人像。薩拉不知道這些是什麼人。在昏暗的光線中,她瞇起了眼睛。房間裡太暗,只有正面窗戶的百葉窗簾中透進一點光線。 
  她走進一間臥室。法式落地窗正對著一個栽著鮮花的屋頂平台。麥斯林布的窗簾在微風中輕輕擺動。床上的床罩已經拿掉,雪白的床單向下疊著,彷彿有人知道她非常疲倦。這簡直是她求之不得的。她把衣裳脫在椅子上,鑽進舒適的被子。她像往常一樣,說睡就睡著了。 
  雅各布和傑克坐在小圖書館裡,一起喝著威士忌。 
  「真謝謝你了,給我們安排了飛機和這一切。」 
  「喲,這又何足掛齒。我跟你交往這麼多年了,你還從來沒有求過我呢。我想你有幾件事要謝……」 
  雅各布笑起來。如果那樣看,那麼傑克說得還是有理的。他的朋友比他小10歲,早年曾經是他的學徒,學會了他所能教他的所有技能,不過學得不那麼好,有時免不了有些磕磕碰碰的。他不止一次地找雅各布提供他不在現場的證詞,或者請他幫助處理他自己一個人無法處理的棘手問題。想起這些往事,雅各布不禁哈哈大笑。他向四周看了看。 
  「你幹得不錯,我看了之後很高興。早就大大超過你師傅了。」 
  傑克聳了聳肩,表示出異議,「我這個人還是有些魯莽。不過,如果你能離開你在戈爾德斯—格林路那塊小天地,你也可能會這樣。」 
  雅各布瞪大眼睛,不服氣地說:「我為什麼一定會這樣?我在那兒什麼都有。再說,說到這個問題,我並不需要在一個沒有參加引渡條約友好國家弄什麼藏身之地。」 
  這下輪到傑克不服氣地來取笑他了,「嘿,我也不需要。我把這個地方買下來只是為了防止萬一。後來我覺得這地方比戈爾德斯—格林那邊更讓我喜歡,這一點也不奇怪。」他的表情突然變得非常嚴肅,「再說,有個藏身之地也可以用做不時之需嘛。」他頓了頓,顯得不大有把握,「如果你不想告訴我,你也不必非要告訴我……不管你說也好,不說也罷,你都可以呆在這兒,呆多久都可以。不過,如果我瞭解一些情況,也許能幫得上一點忙。」 
  雅各布皺起眉頭,看著自己的手,接著抬起頭,看著他朋友的眼睛。 
  「說來話長啊。其中有些事連我也不知道,而我所知道的也是一團亂麻。這個可憐的姑娘,現在處境非常危險。她的兩個朋友被『消滅』了。她認為殺手現在正在找她。她的判斷是對的。我想他們會這樣做的。在她這一邊本來應該有些好人,可是我不信任他們。我一直覺得她是被人利用了。至於怎麼被利用以及為什麼,我不得而知。這件事很怪。我覺得在把事情弄清之前,最好先從中跳出來,避一避風頭。說實在的,我也不知道該幹什麼,不過在這裡我們的處境至少要安全些。」他本想說「暫時安全些」,可是話到嘴邊,還是把「暫時」嚥回去了。他看著傑克那張疑慮的臉。他知道自己是沒有辦法,只好把所知道的情況向他和盤托出。 
  詹姆斯·巴特洛普獨自坐在辦公室裡,手裡不斷捻著一支鉛筆。隨著他的思路,他的眼睛不時熠熠閃亮。他的嘴角掛著微笑,心裡感到好奇。 
  薩拉·詹森突然失蹤,她的兩個好友被人殺害。這些事非常可怕,但也說明事情已有了轉機。這一行動的代價將是政治性的。巴特洛普,或者代表他的C,將受到外交大臣、檢察總長,也許還有首相的嚴厲質詢。有兩個外國人被害,他的處境十分困難,但是,如果這兩起命案確實與菲埃瑞有牽連,如果他能證明這一點,那局面就不是無可挽回的。這兩起謀殺雖然令人髮指,但也給人以鼓舞,甚至使人看到了希望。這是兩起由冷靜的職業殺手干的合同式謀殺,它們與黑手黨有關,與菲埃瑞有關。根據巴林頓的報告,詹森說到了菲埃瑞,現在巴特洛普對菲埃瑞的插手已深信不疑。 
  任何能使他進一步瞭解菲埃瑞的事對他來說都是好事,所以這兩起謀殺使他產生了奇怪的複雜心理,他感到既擔心又興奮。他想盡量把擔心拋開。人已經死了,他也無法讓他們起死回生。他一時想到了薩拉·詹森,覺得她一定是又傷心,又害怕。他感到一陣無名的痛苦。可是,她也不是非常清白的嘛。她跨越了雷池,採取了一些危險的行動,拿性命當兒戲,招惹殺手。不過他絕對不可能知道這一點,而巴特洛普知道,這件事上他自己也有失誤。她畢竟是初出茅廬,他對她的使用有些不當,有些地方出了問題,所以她暴露了,現在她為了保命已逃之夭夭。這件事看上去血淋淋、亂糟糟的,不過已經有了一些蛛絲馬跡。 
  詹森一定發現了與黑手黨有牽連的線索,也許是與卡塔尼亞有某種牽連,她自己也因此而暴露。為了殺人滅口,現在黑手黨要把他們認為可能從薩拉那兒瞭解到情況的人全部消滅。他必須先找到她,看她瞭解到什麼情況。他通知派到海外工作的幾十個特工,要他們找到她。國際刑警、美國聯邦調查局,世界各地海關都在對機場和港口進行監控。 
  他早晚會找到她的。到那時,微妙的工作才會開始。如果他發現了她的行蹤,他不會把她帶回來。他將對她進行嚴密而謹慎的監視。如果運氣好,加上他們的手段,就有可能因此而抓住殺手。這是拿她的生命在冒險,但這是成敗參半的風險,從可能產生的後果來看,這樣做也未嘗不可。如果殺手供出了菲埃瑞,這樣做就值了。 
  莫伊拉的話打斷了他的思路:「C要找你談談。」 
  巴特洛普站起來,走到樓上的局長辦公室,C的秘書示意讓他進去。他在C的橡木辦公桌邊的椅子上坐下。 
  「什麼消息?」 
  「恐怕詹森是失蹤了。」 
  「現在怎麼辦?你還有什麼活的誘餌?」 
  「阿諾特和瓦伊塔爾在這兒。卡塔尼亞在意大利,我來派人去監視他們。我已經跟意大利處的人交代了,我們還將對詹森的寓所進行監視。」他稍事停頓,彷彿是在考慮問題,「我認為現在讓特別行動處逮捕任何人都沒有什麼好處。現在我們對許多情況依然一無所知。要把全部案情弄個水落石出,要找到給菲埃瑞定罪的證據,最好的辦法就是監視,你說呢?」 
  C沒有馬上回答。他摸了摸下巴,「有道理。意大利方面怎麼辦?你只跟我們自己人講了,對吧?」 
  「暫時是這樣。現在最好還是不急於說。在意大利的特工裡黑手黨臥底的可能性很大。他們可能使整個行動毀於一旦。我們早晚會請他們參與的,這一點我懂。如果你不介意,我想盡可能把它推遲一點。」 
  「這我不介意。我比較同意你的意見。我們暫時不向他們通報。可是你讓有些工作站提高警惕,還有國際刑警,你跟他們怎麼解釋?」 
  「要案辦具體跟國際刑警聯繫。他們的口徑是,這是一宗刑事犯罪案件。從世界範圍來看,薩拉·詹森是個刑事犯罪分子。」 
  C的臉上掠過一絲微笑,「好吧,詹姆斯,所有有關材料,你都得給我一份副本。我將向委員會進行匯報。」 
  他所說的委員會就是關於保安部門工作的常設大臣委員會。它所討論的事包括一般的優先處理權、預算、潛在的政治困境和醜聞。卡塔尼亞的陰謀活動與後兩條都沾了邊。內閣大臣、內務部和外交部的常務大臣、以及常設委員會的大臣們將考慮C向他們介紹的情況,然後決定是否要把這件事提交給外交大臣和首相處理。 
  「有情況隨時向我報告,詹姆斯。這件事還真有點微妙呢。如果我們稍有不慎,最多只能造成有限的破壞。我不必跟你說這個了,對吧?你要盡快找到薩拉·詹森,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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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薩拉·詹森從沉睡中醒來。她睜開雙眼,看見的是全然陌生的天花板。許多記憶湧進她的腦海:丹特、正美、雅各布,還有傑克。她伸手摸到放在床頭櫃上的手錶。已經7點了,天哪,她從昨天下午就睡了!絕望的心情再度向她襲來。睡吧!睡它幾天、幾個星期、幾個月吧!這種方式她知道。她的身體將得到徹底休息,她的腦子將忘卻這一切。 
  她猛然坐起,兩眼迅速掃視著房間,大腦逐漸擺脫了回憶。不能再有這種事了。千萬不要再有這種事了,下一次她是無論如何也應付不了的。她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不由一陣惶恐。她找到過解決問題的辦法。這花了她幾年時間,但很奏效。這一次也會奏效的。不過這一次她不會拖延時日。她拖不起,否則她自己也性命難保。她迅速把腿挪下床,站在地上,但覺得頭依然暈乎乎的。 
  她踩著地毯走進衛生間。這是臥室對面一間大房間。她的腳接觸到涼冰冰的大理石。大理石地面,大理石牆壁,全是白色的,就像一座陵寢。有一面是並排三扇落地式大框格窗戶,上面掛著的雕花木百葉窗簾。一隻大漩水式浴缸深嵌在房間正中的大理石地面上。它的邊上有個由淋浴、桑拿浴和蒸汽浴組成的三合一的淋浴間。 
  薩拉走進淋浴間,把水溫表調到零,然後把龍頭調到急噴狀態。冰涼的水流像飛瀑似地澆下來,淋濕了她的頭髮,流進了她的眼睛,她覺得非常舒服。 
  她走出來,用毛巾把身上擦乾,扮了個苦相,很不情願地把昨天的衣服重新穿上。她梳了梳頭髮,穿過臥室的落地窗來到室外,呼吸著早晨清涼的空氣。 
  外面的花園像個美麗的綠洲,除了她沒有別人,只有啁啾的小鳥。她在小徑上走動的時候,小鳥旁若無人地在小徑上飛來跳去。花園的小溝渠裡清水在流淌。她來到一個大水池前,裡面養了許多鯉魚,守在水池邊的是兩隻石頭雕刻的貓。薩拉看著肥大的金色鯉魚在水中游動。她不知道這兩隻貓能不能嚇走蒼鷺,也不知道那些鳥會不會偷偷地下到水裡,美美地飽餐一頓。她繼續朝前走,來到房子的正面。像這樣沒有人打擾真是太好了。 
  她聽見一陣輕輕的瓷器碰撞聲,向下一看,發現傑克正坐在下面一層台地上吃早餐。她朝他走過去。見她走來,他抬起頭朝她笑了笑。 
  「你起這麼早幹什麼呀?我還以為只有我發神經起這麼早呢。」 
  「外面太美了,在床上躺不住啊。」 
  傑克用手指了指桌子:「既然起來了,何不吃點早餐呢?」 
  薩拉看著擺在桌上的法式麵包、芒果片、番木瓜片以及一大杯鮮橘子汁。她還聞到一股新磨的咖啡香味。她坐在傑克對面。「我就吃一點吧。」 
  傑克按了按小型呼叫器,安傑洛很快就來了。不一會兒,雅各布也出現了。他剛起床,腰板還沒全挺起來。 
  「請再上兩份早餐,安傑洛。哦,順便問一下,衣服怎麼樣啦?」 
  「好了,傑克先生。瑪麗埃拉再有一個鐘頭就能弄好。」 
  「好,太好了。那就請你把它們放在這位年輕女士的房間裡。」 
  薩拉注意到,他沒有使用她的名字。她想,雅各布大概把什麼都告訴他了。現在他是有意隱瞞我的身份。 
  「什麼衣服?」她問道。 
  「這個嘛,你不能總是穿這一身衣服吧,是不是?瑪麗埃拉用她自己的布料替你做了幾件衣裳。很普通,但是我相信穿在你身上一定非常漂亮。總比你到馬拉喀什去買好些。」 
  薩拉隔著桌子朝他眨了眨眼。難以置信的謹慎。她將在這兒躲著,不到外面露半點痕跡,就好像她這個人不存在似的。她覺得一陣惱火,接著又是一陣恐懼。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一些陌生的面孔,這些面孔在在人群中向人們打聽,正在到處尋找她的蹤跡。 
  她打量著對面這個陌生人,心想不知這個人知道了多少情況。她有些擔心,但很快就把它這種擔心打發了。雅各布如果不充分信任這個人,是不會把她帶到這裡來的。她也應當信任他才是。 
  這時雅各布來到桌子旁邊。他摘下頭上戴的巴拿馬草帽,拿在手上扇了扇。 
  「早上好,小寶貝。睡得好嗎?沒事兒吧?」 
  薩拉對他這種不露聲色的關心報以微笑。 
  「是的,謝謝你,雅各布。我大概睡了15個鐘頭。」 
  「好哇,這就對了。」他轉身對著傑克,朝他咧嘴一笑,「借用一下你的帽子。原來想散散步的。不想把頭曬昏,經不起曬了。」 
  「小心不為過嘛,啊?」 
  「你是說我太小心了吧。」雅各布故作生氣地說。接著他轉向薩拉:「我跟你說過,無論我走到哪裡,都有人在監視我,你知道吧,那些小紅燈一直在閃亮。我沿著牆邊走,那裡很好,很陰涼,可是我犯了個錯誤。那裡就像個城堡,牆有15英尺高,又是鐵絲網,又是攝像機,連衝著灌木撒尿都不敢,怕把什麼報警器給弄響了……」 
  薩拉和傑克聽了哈哈大笑:「好在你沒有。這花園裡所發生的事沒有我不知道的。我安裝了最先進的攝像機,紅外的、白天的,報警燈、探測器之類的東西一應俱全。我還有耶普。」就像是聽到召喚似的,一隻兇猛的約克郡牧羊犬竄了出來,跟在瑪麗埃拉後面從台階上走下來。瑪麗埃拉正端著兩份早餐走來。 
  瑪麗埃拉放下托盤,責備了耶普一聲,然後又回房子裡去了。耶普大清早很興奮,歡蹦亂跳的。它見瑪麗埃拉走後,就過來打量薩拉。薩拉彎下身子,撫摸它的頸項,還輕言慢語地哄著它。耶普變得非常乖巧,它躺在地上,就地一滾露出白色的肚皮,用爪子在上面剔起癢來。 
  「你還真不簡單哪,」傑克笑著說,「它一般不喜歡陌生人。得讓它離得遠一點,被它咬一口很厲害的。」 
  「是吧,耶普?」薩拉直起身,對面前這兩個老人報以淡淡的微笑。雅各布真好,真難為他了。他並沒有對她說她的處境危險,而是以極為輕鬆的方式使她對自己的安全感到放心。而傑克很快就理解了這一點,也以輕鬆的方式向她做出了承諾。 
  她的心上依然像壓了塊石頭似地沉重,不過潛藏在內心的恐懼感至少被控制住了。她還能笑得出來。這一點連她自己都感到難以置信。她為之一驚,像是突然從夢幻中醒來。傑克又開了腔。 
  「今天上午瑪麗埃拉要去買東西。食品、雜貨之類的。你想要點什麼,只管跟她說,或者告訴我,由我來告訴她。」 
  薩拉一時也想不出要買點什麼,先是搖搖頭,而後她想起來了。 
  「哦,只要一樣東西。如果有可能,帶份報紙回來。我想看看上面有沒有什麼……」 
  「這沒問題,」傑克說道,「通常安傑洛1點鐘左右去買。報紙大概3點左右到,他走得早一些,到餐館裡跟朋友喝兩盅,他還以為我不知道呢。哈哈!他應當知道,在這個地方沒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下午4點鐘,安傑洛帶回來一大摞英國和意大利的報紙。 
  「喝得痛快嗎?你的朋友都好吧?」傑克打趣地笑著問。 
  「好好,謝謝,傑克先生。」安傑洛笑著回答。這個老玩笑幾乎跟他們的年齡一樣大了。他把報紙拿到屋後平台上一張曬不到太陽的桌子上,像發牌一樣把它們一份份放好。傑克向他道了聲謝,讓他去告訴那個小姐說報紙已經買回來了。 
  過了幾分鐘,雅各布和薩拉一同走了出來。薩拉已換上瑪麗埃拉替她做的衣裳。這白亞麻布做的長裙和褂子穿在她身上顯得寬寬大大。傑克看見她吃了一驚。她的頭髮紮在腦後,雪白的臉上沒有塗脂抹粉,就像一個前去參加天主教堅信禮的年輕姑娘。可是等她走近了,他發現那是他的幻覺。她身上並沒有天真少女的輕鬆感,而是經歷所帶來的負擔和悲劇所造成的壓力。她的臉緊繃著,雙臂耷拉,步履沉重。可奇怪的是,她沒有絲毫的一蹶不振。她的頭昂著,眼睛裡露出挑戰的火花。 
  她和雅各布一起在桌子旁邊坐下,三個人開始有目的地看起報紙來。薩拉看的是意大利的《晚郵報》、《新聞報》和英國的《泰晤士報》。傑克看的是英國的《每日郵報》和《衛報》,而雅各布看的則是《獨立報》和《每日電訊報》。三個人都問聲不響地埋頭看報,都在尋找同一條消息。可是報上沒有什麼消息。 
  沒有任何標題或者段落或者任何文字提到卡爾·海因茨·凱斯勒、馬修·阿諾特或者卡拉·瓦塔伊爾被捕的消息。報紙剛打開不一會兒,他們就知道卡塔尼亞沒有被捕,否則,意大利報紙會用通欄大標題加以渲染報道的,這種事不可能不報道。不過他們仍然在逐行仔細地閱讀著。 
  過了半個小時,地上已經扔了不少看過的報紙。 
  「已經有24小時了,還不止呢。他們怎麼還不採取行動呢?」薩拉看著他倆的臉,想從他們擔憂的眼神中找到答案。他們沉默了一陣,還是雅各布說出幾句道理:「他們也許已經逮捕了那幾個人。我不知道報紙發稿的最後期限什麼,很可能是已經發生,但今天來不及登了。」 
  「是的。是這個原因,」薩拉說。她希望這是真的,「如果他們是昨天晚上被抓的,到明天報紙上才會有。我們最好收看一下新聞,也許電視新聞上有。」 
  他們在一間很暗的房間裡從大屏幕彩電上收看了《空中新聞》節目。還是什麼消息也沒有。薩拉關掉電視,開始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哦,上帝呀。這簡直讓我受不了。發生什麼事了?他們為什麼還不把他們抓起來?」她的聲音裡充滿了憂傷。兩個男人很快交換了一下眼色。 
  「事情也許沒那麼簡單。要動用警察,涉及到方方面面的人。他們都得有自己的行動安排,他們也許有充分的理由推遲行動。」傑克說道。 
  「還要什麼充分的理由!」薩拉抬高了嗓門,「已經有兩個人死了。他們還有什麼比這更重要的理由?」 
  「他們也許要對他們進行一段時間的跟蹤,看他們還跟什麼人有聯繫,」雅各布說道,「他們畢竟有許多情況還不瞭解嘛。這也是合情合理的嘛。」 
  「哦是的,殺害丹特和正美的人現在還逍遙法外,還在找我。」薩拉不說話了。突然她的眼睛一亮,「我剛想起一件事……」 
  坐在椅子上的雅各布和傑克不約而同地直起腰,異口同聲地問:「什麼事?」 
  「巴林頓現在還沒有拿到磁帶。就是上面提到凱斯勒和卡塔尼亞是第三個人和第四個人的那些帶子。關於那兩個人的情況,我在電話上告訴過他,那樣的證據還不過硬。磁帶就能說明問題了。你把磁帶帶來了吧,雅各布?我記得你把它們塞進你的箱子裡了。」 
  雅各布點點頭。 
  「我要把磁帶複製一下。可以用特快專遞寄給他,然後觀察動靜。如果他把他們抓起來,那我就可以信任他。如果不抓,我就信不過他。」 
  傑克和雅各布不安地移動坐姿。薩拉言之有理,但他們不想表示贊同。看來她是想考驗巴林頓,甚至想設置一個陷阱,而且她是希望他經不起這個考驗。她似乎暗中想出了一個計劃,此刻正在尋求他們的認可。 
  「那你打算怎麼辦?」雅各布問道。 
  薩拉但笑不答。 
  薩拉·詹森的包裹於第二天上午被送到了巴林頓的辦公桌上。安傑洛一大早就飛到了倫敦,把包裹交給特快專遞公司,還讓公司推遲兩小時再遞送。他付的是現金,所以他們是無法跟蹤追查的。事情辦完他就趕了下一班飛往馬拉喀什的飛機。包裹放到巴林頓辦公桌上的時候,安傑洛已經到了西班牙上空。 
  包裹上面有手寫的藍墨水字:「私人密件,收件人親啟。」巴林頓將它打開。裡面掉出一張奶黃色的紙。上面寫著: 
  行長: 
  附上的磁帶將對我的證據提供強有力的佐證。現在你有了這個信息,我相信你會把它轉呈有關當局(不管是誰)的,該逮捕的就逮捕起來。你會明白的,只要這些人還逍遙法外,我就非常擔心自身的安全。我相信你會立即迅速處理。在此之前,我會呆在目前這個地方,至少要有保證我人身安全的措施。 
                    薩拉·詹森謹上 
  巴林頓接下通話鍵對埃塞爾說:「在我通知你之前,任何電話都不要接進來。」他戰戰兢兢地打開抽屜,取出一台錄音機,把磁帶放進去。 
  聽了半小時後,他關掉錄音機,坐在那裡陷入了沉思:謝天謝地,薩拉·詹森還活著。她的重新出現是通過代理人實現的,否則至少也不方便。他希望自己能從這一片亂糟糟的情況中解脫。卡塔尼亞主動捲入的事,他管不著。可是卡爾·海因茨·凱斯勒卻是倫敦金融城一家主要銀行的首席執行官,在他的管轄之下。這件事被張揚出去,不僅會破壞金融城的聲譽,也將破壞他的管理能力記錄。他頗感垂頭喪氣,希望巴特洛普能阻止這些情況見諸報端,希望不要進行審訊,在暗地裡把問題解決掉。但他知道,由於那兩起謀殺,這一切已幾乎不可能了。如果他想保住自己的聲譽和職位,他的手段就必須十分巧妙。他坐在那裡冥思苦想了足足一刻鐘。接著他給巴特洛普打電話說:「你最好到這兒來一下。薩拉·詹森在設法和我們聯繫。」 
  巴特洛普先看信,接著聽錄音,然後向後一靠,憂心忡忡地皺起眉頭。 
  「你怎麼看?」巴林頓問道。 
  巴特洛普一聲長歎:「這個嘛,從某個方面來說是好事。她還活著,向我們提供了有關凱斯勒和卡塔尼亞問題的決定性證明材料。凱斯勒和阿諾特所提及的那些帳目,我們輕而易舉就能查個水落石出。那樣一來,卡塔尼亞將成為甕中之鱉。可是這樣不僅不能使我們更進一步瞭解菲埃瑞,而且會使我們陷入非常尷尬的處境。」 
  「什麼?你的意思是設法讓她回來?」 
  「這個嘛,也倒不盡然。我們是會找到她的,不過她似乎是在和我們討價還價。如果我們把涉嫌人員抓起來,她就回來。她顯然掌握一些菲埃瑞和黑手黨插手的情況,可以設想,到那時候她就會告訴我們的。可是如果我們現在就把涉嫌人員抓起來,我們可能失去有極大偵察價值的情報,而從她那裡換取一些我們所不知道,但很可能沒有多少價值的東西。如果是這樣,我們就會喪失獲取菲埃瑞犯罪事實的良機。這是問題之所在。」巴特洛普把目光投向外面的院子。 
  「那你準備怎麼辦?」 
  巴特洛普中斷自己的思考,大聲說道:「我也不知道,要考慮考慮。」 
  「如果她打電話來,我該怎麼辦?」 
  「我覺得她是不會打電話的。她很精明,知道我們會搞電話跟蹤。這是又一件令人擔心的事。她含沙射影地提到『有關當局』顯然她是懷疑在我們一方有些情況超出了你告訴她的範圍。她也許已經形成了自己的看法,認為有一個大陰謀。」 
  巴林頓不以為然地笑了笑:「她這是錯不了的。」 
  巴特洛普瞪了他一眼,起身就走。在關上門之前,他回過頭說道:「如果她真打電話來,那就想辦法讓她說,想辦法多瞭解一些情況。讓她回來,那樣我們就能把事情弄清楚。」 
  巴林頓朝那扇已然關上的門望去,似乎那門上留下了巴特洛普的影子。他巴不得薩拉·詹森躲著別露面,哪怕能讓巴特洛普難受也行。 
  他鬱鬱不樂地望著院子裡,那裡綠色植物的冷色調並沒有給他帶來安慰。唯一使他感到寬慰的是,巴特洛普的境況比他的更糟糕。 
  那天上午,他把所有情況都向財政大臣做了匯報。財政大臣向首相匯報,首相把情況向外交大臣和內務大臣進行通報,再由他們向各自的常務大臣和內閣大臣通報。於是就開始了一系列的電話聯繫和緊張的面對面接觸,並定於當晚6時在內閣會議室召集會議,屆時銀行總監、C、巴特洛普和總檢察長將與除首相外的所有上述人員一起開會。在會上指控、辯護和解釋會像皮球似地被踢來踢去。他認為自己沒有必要到會,他不直接介入畢竟是一種謹慎做法。會上的火力肯定很猛,讓C和巴特洛普去承受吧。 
  巴特洛普坐在越野車後座上,由芒羅開車送他回家。他猛地扯了扯脖子上的領帶,看著車窗外擁擠的車流。他感到悶熱,渾身不舒服,覺得那條領帶就像一根絞索。 
  最使他討厭的是,他自己無法實行控制。卡塔尼亞的事開始苗頭還挺好,現在已超越了他的控制。先是兩起謀殺,後來是薩拉·詹森失蹤,接著又是剛剛開完的那個該死的委員會會議。 
  那會開了一小時。他看見坐在他面前的人臉上都露出得意的神情。他處境困難,兩起謀殺外國人的案件;一起極具政治敏感色彩的大規模國際欺詐活動;此外他一直擔心有些消息會洩漏到報界。薩拉·詹森所透露的最新情況通過他傳達之後,引起了那些人極大的震驚,但他們很快又被她的聯繫手段所激怒。 
  「人躲起來,送磁帶來,暗中對我們發號施令。她這是在嘲笑我們無能啊。」內務大臣氣急敗壞地說。巴特洛普聽了很高興,因為在這樣沉悶的會上,這是唯一有趣的發言。 
  不過事情還沒有到無可挽回的地步。他可以繼續進行調查,但他們告誡他,從現在起要按常規辦事,不要進行不必要的冒險,還要他確保不向報界走漏任何風聲。他們還敦促他盡快找到薩拉·詹森。 
  與此同時,儘管特別行動處已受命尋找兇手,可是至今仍毫無頭緒。他們只說兩起謀殺是兩個人幹的,而且兩個都是職業殺手。 
  在兩起謀殺的調查中,沒有發現凶器,沒有發現指紋,也沒有發現兇手留下的任何蛛絲馬跡。只有兩個死人,其中一個被割斷了頸動脈,另一個右太陽穴中了粒子彈。子彈被取出後送法醫檢驗,鑒定結果是,是魯格·馬克—Ⅱ型手槍子彈,而這種槍在迄今為止的犯罪記錄中還未曾有過。每一種手槍都會在所射出的子彈上留下微小的痕跡。這在世界範圍內都有記載,可以像指紋一樣對號入座。可是卻沒有關於這種武器的記載。 
  沒有目擊證人。沒有人發現任何異常或可疑情況。謀殺幹得非常漂亮。 
  巴特洛普覺得車子一顛的時候,車已停在了他的家門口。芒羅迅速下車,走過來替他把車門打開。巴特洛普下車後,向芒羅道了聲「晚安」,逕直走進自己的寓所。他來到書房,倒了些威士忌,然後向杯子裡加了些水。他的管家馬貝爾每天早上都要把裝水的罐子加滿。他打開一扇櫥門,從胡亂擺放的四排激光唱盤中挑選了一張萊斯特·揚的唱盤。他在桌子前面坐下,爵士樂曲聲頓時在書房裡環繞蕩漾。 
  歌手和薩克斯管發出的具有強烈節奏感的歌聲和樂曲聲佔據了他的感官,暫時驅散了他心頭的煩惱。他把杯中酒喝乾後,又倒上一杯,放在手裡搖晃,耳朵聽著那樂曲,眼睛朝窗外望去。 
  漸漸地,各種各樣的思緒又溜回他的腦海。那些煩惱和擔心重又縈繞在他的心頭。他知道它們是什麼,可是占主要地位的卻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感受:神秘莫測。僱傭殺手行蹤詭秘,他可以理解,可是薩拉·詹森突然失蹤的能力和想法卻使他感到困惑。她是個新手,可是她的所作所為卻很老練。他意識到,她的表現從一開始就鎮定自若,很有心機。現在她匿影藏形,不是出於無名的恐懼,就是出了令人擔憂的差錯。 
  他想知道她在跟巴林頓通話時所說的一位朋友究竟是誰。他很快就可以瞭解到這一點,而且還能瞭解許多其它情況。得知她失蹤後,他就立即開始徹底調查她從兒時起的所有背景情況。在巴林頓任用她之前,他們就對她進行過審查,但並沒有像巴特洛普現在所意識到的那麼必要,想調查得那麼徹底。有一點他很清楚,與薩拉·詹森的聯繫中缺少了一個環節。不過他會找到這個環節,並且很快就找到她的。 
  他的思路被一聲輕輕的敲門聲打斷,進來的是馬貝爾。 
  「你的晚餐準備好了,先生。要不要我把它端進去?」 
  「好的,謝謝你,馬貝爾。」他跟在管家後面來到樓下。在起居室的電視機前面有一張供一個人用餐的桌子。巴特洛普坐下後,馬貝爾端來了魚湯、肉餡土豆泥餅和奶酪蛋奶酥。爽口宜人的食品。她還真聰明呢。 
  巴特洛普吃罷晚餐,回到自己的書房。不一會兒,意大利處處長奈傑爾·索思波特就打來了電話。他向巴特洛普匯報說,監視哨都已就位,在一個比較謹慎的距離之外對安東尼奧·菲埃瑞和賈恩卡洛·卡塔尼亞的住宅進行監視。他提出讓卡拉比涅雷的情報處給以協助。他的這項要求得到了滿足。這是巴特洛普唯一感到可以信任的意大利情報部門的下屬單位。他意識到他的盟友人手不足,難以對兩個目標進行有效的監視,所以同意索思波特去找卡拉比涅雷。卡拉比涅雷沒多問什麼就同意提供幫助。這是一種相互幫助、相互信任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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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薩拉、雅各布和傑克再度聚在一起翻閱報紙的時候,太陽已懸掛在阿特拉斯山脈的山丘西側。他們在木桌周圍坐下,相互點點頭,就開始看起報紙來。這已經成了一天的常規:早飯時滿懷希望,午飯時心情緊張,下午4點開始看報,整個下午和晚上的失望、故意迴避問題、有意分散精力,接著又開始了新的一輪:早晨總是給他們帶來一線希望,而這希望總是越來越渺茫。 
  後來幾天,薩拉索性把這事置之腦後。每天早晨,她都騎上傑克馬廄裡的阿拉伯/柏柏爾良種公馬,在安傑洛的指引下,到山上去轉它幾個鐘頭。回來後,她就躲進花園不露面,美美地睡個長長的午覺。時間的流逝是以一日三餐以及報紙的到來為標誌的。 
  可是,星期天晚上,傑克去睡覺之後,薩拉打破了連日來的沉默。她和雅各布沒有去睡,兩人都喝了些陳年法國阿馬尼亞克葡萄酒,頗有幾分醉意,一直聊到深夜。 
  雅各布一再說,他懷疑這件事有軍情五局插手。 
  「話說回來了,你算什麼呀?一個秘密特工。這一類的事情該由誰負責呢?軍情五局嘛。」 
  雅各布的話說得慢條斯理、不慌不忙,「他們什麼也沒有告訴你。比方有黑手黨插手的事。他們從一開始就掌握了內部消息,可是他們告訴你沒有?幹這件事有危險,這一點他們告訴你沒有?沒有嘛。他們只是編造了一些無稽之談,你就同意為他們工作,為英格蘭銀行行長幹起秘密特工來了。」雅各布抬眼朝上看了看,激動得嗓門也提高了,「誰見過這樣的事情!」他看了薩拉一眼,「不管出於什麼原因,他們是欺騙了你,利用了你。不管你怎麼看,我敢打賭這件事和英格蘭銀行行長毫無關係,而是和秘密特工組織有關。」 
  薩拉坐在那裡,沉默了一陣,「雅各布,這些東西我都不知道。我明天可以打電話問問行長,不過,即使是真的,他也不會告訴我的,是不是?」 
  在最近幾天中,薩拉不止一次地問自己,為什麼自己會被行長所看中。他為什麼不動用欺詐要案辦公室或者比較常規的手段?他給她大開綠燈,從來不問她使用的是什麼辦法。只要她工作有成績,他就感到滿意。 
  自律當然不是什麼壞事,可是在為巴林頓工作的過程中,她已經有過多次越軌行為。到什麼程度就算不正當呢?如果她非法賺到的幾百萬被人發現,會有什麼結果? 
  薩拉以前對巴林頓的辦公室和巴林頓本人都不曾有過懷疑,可是現在她產生了懷疑,而且疑點就像牆上的裂縫一樣,越來越大。她開始把巴林頓和他的地位割裂開來看。 
  她一直以為自己受到他的保護,深信他的辦公室已經使她的所作所為合法化。可是沒有什麼東西能夠證明這種聯繫。沒有任何文字的東西,也沒有任何見證人。 
  她感到非常孤單。沒有行長的認可,她的行為就構成了犯罪。沒有他的保護,她的處境就不妙,而且幾乎是岌岌可危。她總不能一輩子躲在這裡,跟雅各布和傑克在一起。這裡的環境十分優美,可是總有點像座監獄。她感到一陣幽閉情緒向她襲來,漸漸地壓倒了她的恐懼。她想把這一切都忘掉,遠走高飛,飛到喜瑪拉雅山去,和埃迪、亞歷克斯在一起,因為到了那兒之後,誰也不會找到她,她也想回倫敦直接去找巴林頓,去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在這樁交易中,她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任務:她發現了一宗犯罪案,向行長提供了過硬的證據,可是這宗犯罪案和那些罪犯的凶險程度都大大超過了巴林頓原先所說的。他當時肯定已經心中有數,現在又發生了謀殺案。迄今已有了兩起。他仍然按兵不動。這是為什麼?這個問號像一枚導彈似地繞著她的腦袋嘯叫。 
  她回想起行長讓她以掩護身份為他工作的時候,她的心情是何等的激動。就憑他的職位,她也感到受寵若驚了,況且還有秘密工作那巨大的誘惑力。結果呢?是死亡,她所苦心建立起來的生活被毀了。 
  一種被愚弄、被置於局外、被蒙在鼓裡的感覺像毒藥似地在向她全身滲透。 
  她向雅各布道了聲「晚安」,就去睡覺了。可是她在床上躺了一夜,輾轉反側難以成眠。早晨起床後,她對巴林頓的信任和信賴已幾乎降到了零點,她的耐心也到了崩潰邊緣。一股怒氣漸漸在心中生成。 
  她在自己的房間裡吃罷早餐後,就到花園裡來回踱步,然後又到游泳池裡游了一會兒泳,而她的心情卻久久不能平靜。她終於打定主意,去找雅各布和傑克。她跟他們談了有半個鐘頭,毫不妥協地談了自己的看法。 
  他們都勸她再等兩三天。她勉強同意了。 
  有整整兩天,她把自己打入了冷宮,盡量什麼都不去想,只是生活在自己的房間裡,享受房間提供給她的美。 
  不出她的所料,報上依然沒有任何消息。 
  到了第三天,也就是星期三的時候,腎上腺素開始湧進薩拉的血管。她等得心煩意亂,早飯沒有吃,在自己的房間裡吃完午飯,就做好最後的準備,準備最後再等一次報紙。 
  4點鐘的時候,「砰」的關車門聲說明安傑洛回來了。薩拉、雅各布和傑克不約而同地從各自的房間裡下來,聚集到房後院子裡那張圓桌子旁邊。安傑洛把報紙放在白色檯布的中間:英國的《金融時報》、《泰晤士報》、《衛報》、《獨立報》、《每日電訊報》、意大利的《晚郵報》和《新聞報》。 
  薩拉看了看雅各布和傑克。他們看著她,意思是「行了」,接著就看起報紙來。他們一張一張地仔細翻閱,臉上所抱的希望越來越少,地上的報紙越積越多,最後,桌上一張報紙也沒有了。 
  薩拉用餐巾擦去手上的油墨,把一條餐巾都擦黑了。報紙散落在桌子四周,滿地狼藉。薩拉的聲音顯得十分平靜。 
  「最後一次機會了吧?」 
  他們臉色陰沉地點點頭。 
  傑克大聲向安傑洛下達指令。安傑洛轉過身,拿來一隻移動電話放在桌上。這是他幾個月前在法國南部買的。它是以傑克在索恩河畔自由城附近一位朋友開辦的小公司的名義登記註冊的。如果傑克不希望電話跟蹤到他的摩洛哥家中來,打這個移動電話就非常有用。和這個電話相連的是一個小錄音裝置,它將錄下雙方的通話,並把錄音傳送到房子裡的一台大錄音機上。傑克從安傑洛手裡接過移動電話,讓他把即將通話的內容錄下音來。安傑洛點點頭,匆匆回到房子裡去了。 
  傑克把電話遞給薩拉。薩拉看了看她的手錶。現在是倫敦時間下午3點半。她想,但願他能在那兒。要一次撥通,一次完成,沒有時間多考慮了。 
  她撥通了行長的私人電話。電話鈴響了三聲後,他接了。她實在想信任他,那將使事情順利些。她極力克制著自己,向他提出了咄咄逼人的問題: 
  「行長,我是薩拉·詹森。我想你應當對我做出解釋。為什麼到現在還不抓人?」她的話鏗鏘有力,非常嚴肅。 
  「聽我說,薩拉,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在哪裡?我們會來接你,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到那時候我再把一切向你解釋。」 
  薩拉表示不相信地哼了一聲:「你以為我會相信?你從僱傭我的第一天起,就沒有對我說實話。你現在還指望我會相信你?」 
  他的聲音似乎變得嚴峻起來:「聽我說,薩拉。這就有些太過分了,而且……」 
  她的聲音清晰而冷峻:「是啊,是太過分了。正美死了,丹特死了。如果我不當心,下一個就輪到我了。你聽著,行長,回答我的問題。為什麼到現在還不抓人?」 
  他放慢了聲音,打著官腔說:「事情不那麼簡單嘛。我們現在還無法對他們下手……在證據方面還有幾個問題。」 
  薩拉實在耐不住了:「你當初說你無須任何法庭見證材料。現在究竟是什麼問題呢?」 
  他對她哈哈一笑,「這個嘛,如果你非知道不可,那麼,你自己就是個小小的問題。你現在也陷得很深,不能自拔了,是不是,薩拉?我們發現了你的300萬美元,此外我們還發現了其它一兩件事。你才跟我講了一半情況,對吧?沒有全部的事實根據,我就無法採取行動,而你又不願意全都告訴我……你總不能指望我採取有選擇的行動嘛。如果我要對卡塔尼亞採取行動,我就得對與他有牽連的人都採取行動。此時此刻,還涉及到你。現在還是有辦法的,我們需要商量商量。你明白我的困難處境。你不告訴我你在什麼地方,不幫我填補一些空缺,我就沒有任何辦法。只要你自己不想受到嚴格審查,我建議你還是好自為之。你並不是一個理想的,十全十美的證人。」 
  薩拉聽了之後啞口無言,又氣又怕,險些癱到地上。巴林頓繼續說下去,不過語氣緩和了許多,他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話說得太厲害了:「我說,薩拉,最好我們還是到一起來,平心靜氣、開誠佈公地把所有的事攤開來談。你說呢?」 
  「我覺得這已經離題太遠了,行長。」 
  她把電話掛上,悶坐著,開始回想他對她的欺騙。她強迫自己保持冷靜,回味著他剛才的話,想從中找到些線索。可是她無論如何也不明白他為什麼按兵不動。她揣摩不透他的真實用心,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極力迴避她的問題。現在他已經決心耍手腕了。在她看來,他肯定是個對頭。 
  她知道他將如何要挾她。那就讓他試試吧,她不屑地想道。他抓不到任何確鑿證據。震驚之餘,她暗暗笑了笑。一個大傻瓜,既然他知道自己對她做了些什麼,現在就應當意識到他的威脅是毫無用處的。現在她有了自己的證據,她將使用這個證據。 
  她的面部表情嚴肅,暗暗對自己說:再見了行長,祝你好運。 
  雅各布和傑克注意到薩拉臉上表情的細微變化。薩拉把行長的話告訴他們後說:「我想他還有最後一次機會,你們說呢?」 
  他們的默默點頭使她心中有了打算。她的口中泛起搞陰謀詭計之後一股又苦又甜的滋味。 
  薩拉伸手摸了摸身邊的箱子,從裡面拿出一隻大牛皮紙信封,把它正面向上擺在桌上。躍入他們眼簾的是用藍黑色軟筆寫就的書法瀟灑的姓名和地址: 
  倫敦E19BD 
  弗吉尼亞大街1號 
  《泰晤士報》 
  希爾頓·斯卡德先生收 
  一切都是事先準備好的。信封裡有一封信,是薩拉昨天寫的。信中談到卡塔尼亞的陰謀和她自己所扮演的角色。雅各布把可以給那些陰謀家定罪的錄音磁帶都帶來了。薩拉全部進行了複製,而且把有關內容全都複製到一盤磁帶上。與巴林頓通話之後,她在信尾又加了幾句。接著她掏出自己的小電話號碼本,翻到字母S部分。然後撥打了一個13位的電話。電話接通後,她身體向後一靠,等待著對方接。鈴響了12次,希爾頓·斯卡德洪亮的聲音出現在另一端。 
  薩拉和希爾頓是七八年的好朋友了。他們在劍橋大學是同學。在校的時候,希爾頓以學習生物化學為掩護,實際在擔任校報的編輯。他精力充沛,為人忠厚,相貌英俊,身高約6英尺2,身材偏瘦。他認為肌肉發達的應該是卡車駕駛員。他長了一頭油亮的烏髮,後面和兩側都修剪得很短,可是前額的頭髮卻披得很長。 
  薩拉首先自報家門,接著聽到的是一連串的指責,說她這也不是,那也不是。她慶幸沒有使用免提電話。她咯咯直笑,並終於有機會切入正題。 
  「希爾頓,先不要胡說八道。等有空的時候,你可以想出一些懲罰的辦法來。我現在是有正事。我要通過聯邦快遞公司給你寄個包裹。明天上午11點鐘就會送到你的辦公桌上。你會收到一些錄音,還有我給你寫的一封信。也許我還有一些東西要給你,大概就在今後一兩天當中。千萬不要讓別人看見。」 
  她的臉色非常嚴肅,「你聽說過松本正美沒有?……應當知道的。一個星期之前你們還登了一篇有關她的報道。他是我最好的朋友……還有丹特·斯卡皮瑞托?他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情人。他也死了。殺死他們的人現在正在到處找我。他們想殺人滅口,保住他們的秘密。是的,大的秘密。你就等著收磁帶好了。」薩拉有些不耐煩了。 
  「不要問我為什麼不去找有關當局。我找過了,他們知道是誰在幕後。他們有證據,可是他們按兵不動。現在只有新聞界能幫我了。如果你把這些人的秘密揭開,他們除了實施報復之外,就沒有什麼人可殺的了。我不能再跟你多說了,希爾頓。那個包裹將對一切做出解釋。」她可以感覺到他在屏著呼吸,「你是沒有辦法和我聯繫的,不過我可以定期跟你聯繫,所以你不要擔心。把這件事報道出來就是了,盡可能把文章做得大一些,其中不要提到我。」她的語氣異乎尋常地犀利。 
  「而且要快出。」 
  希爾頓·斯卡德把電話放回原處時,只覺得皮膚上陣陣刺痛。他從金屬辦公桌旁站起,大步穿過敞開式辦公區,走進他的編輯克萊門特·斯坦普的辦公室。斯坦普是個瘦而結實的盎格魯—威爾士人,具有這兩個民族人的特點。他對社會新聞的敏感連米爾克·伍德都佩服不已,但他有時也謹言慎行。他最顯著的特點就是那滿頭花髮。他看上去就像把兩個手指頭伸進電源插頭的卡通片中的人物,所缺少的就是一張焦黑的臉。薩拉曾和他見過兩次,認為那些說法都是天方夜譚。他的花白頭髮是他那驚人才華的結晶。他是個很有魅力的人:聰明、誠實,但又非常有心計。 
  斯卡德進來的時候,斯坦普的嘴正銜著一隻比克牌圓珠筆。他把嘴裡的筆放下,看著桌子對面的斯卡德,見他在一張破舊的椅子上坐下。 
  「你還記得我在劍橋上學的時候,那個叫薩拉·詹森的朋友嗎?她現在在倫敦金融城供職。」 
  斯坦普點點頭:「忘不了的。」 
  「她認為有人要殺害她。」 
  斯坦普懷疑地把眉毛一揚。 
  「你還記得我們上個星期曾經報道過的丹特·斯卡皮瑞托和松本正美嗎?」 
  斯坦普把眉毛放平,身體微微前傾著。 
  「松本是她最好的朋友。斯卡皮瑞托是她的同事,也是她的情人。」 
  斯坦普從桌子邊站起來:「出了什麼事,希爾頓?」 
  「薩拉將給我們寄個包裹來,明天就能收到。她說是為了證明一樁大陰謀,想要我們把這件事抖落出去。」 
  薩拉從桌子旁站起身,走到雅各布和傑克身邊,往兩人中間一站,兩隻手分別撐在兩個人的肩膀上。 
  「希爾頓,他是個好人。我們看看他能有什麼辦法。」薩拉鬱鬱不樂地說,「問題是,我還需要更多的證據。錄了行長的話的那盒磁帶很有用,可是還不夠。」 
  雅各布驚訝地看著她:「你不會用那個磁帶的,是吧?他的話裡還有話呢……」 
  薩拉聳聳肩:「訛詐,全是訛詐。裝腔作勢地嚇人。他沒有抓到我任何把柄。是啊,那300萬,是有那回事,可是他不對其他那些人起訴,就無法對我一個人起訴。顯然他是不打算那樣做的。」 
  「可是如果你在《泰晤士報》的朋友真的發了一篇文章,把整個事情都抖落出去,那就可能會有起訴了。那你就會跟他們一起鋃鐺入獄。」 
  「我相信不會有那樣的結局。再說,我和行長的對話也可以給我提供一些保護。我相信他是不願意跟我對簿公堂的。」 
  「可是你不能自欺欺人嘛,在《泰晤士報》頭版的爆炸性新聞不可能對你一點傷害也沒有吧。」 
  「不可能,這我知道。可是我真的是走投無路了呀。我不信任巴林頓。我曾經想重新考慮這個問題,可是……」她聳了聳肩,「我們上次的通話把我的幻想徹底打破了。再說我也不能總呆在這兒。我唯一的機會就是把整個事情捅給報紙,這樣一來,卡塔尼亞和黑手黨的殺手們,不管這些傢伙是些什麼人,才會被抓起來,我才能安全。」 
  雅各布和傑克怏怏地點點頭。薩拉看著他們,突然感到一陣絕望。倘若《泰晤士報》不登怎麼辦?她還能有什麼辦法?她感到一籌莫展。如果特工部門捲入這件事了呢?他們能不能阻止那種文章的發表?他們會不會發一道禁令什麼的?可是現在沒有什麼東西是不洩漏的。她在想,還有什麼消息是從來沒有見過報的呢?還有什麼秘密是由於官方干預而沒有外洩,或者逃脫過報紙的呢?她曾經一而再、再而三地問自己,她這是在跟誰鬥? 
  她看著眼前的這兩個男人:「你們知道我實際需要什麼嗎?」 
  「什麼呀?」他們異口同聲地問。 
  「更多的證據。我現在只有一些支離破碎的證據。我想我給《泰晤士報》提供的證據還遠遠不夠充分。」 
  傑克抬頭看著她問:「比方說?」 
  「錄像……」 
  「什麼錄像?」 
  「用來對卡塔尼亞進行訛詐的錄像帶。我認為它們很能說明問題。你知道,卡塔尼亞和卡拉上過床。」 
  「你知道它們在什麼地方嗎?」傑克問道。 
  薩拉看見傑克的眼神,表現出幾分興趣:「他們就在卡拉的公寓裡,是不是,雅各布?阿諾特在錄音磁帶上說過,對吧?」 
  雅各布看了看他們兩個人的臉,「是的,他是這麼說的。」他們三個人默默地,會心地笑了。 
  「她的地址呢?」傑克問道。 
  雅各布信口就報出來了,因為他向他的朋友購買竊聽器之前,到那兒踩過好幾次點。 
  「她長的是個什麼樣子?你最好把你瞭解的有關她的情況全都告訴我。」 
  他們談了幾分鐘之後,傑克站起來:「對不起,我去打幾個電話。」 
  薩拉和雅各布相視而笑,「我從來就不相信他退了休。」雅各布說道。 
  「幸好他還沒有退休。」 
  「別擔心,他很樂意能有個借口。有原因的犯罪,很好嘛。」雅各布說著狡猾地笑了笑。 
  安傑洛突然出現在他們身邊。他的手上拿著剛才薩拉和行長通話的錄音磁帶。她把磁帶放進大牛皮紙信封後交給安傑洛,她看著他準備動身前往馬拉喀什郵局。又放進一盤磁帶後,那信封顯得鼓鼓的。這還不能算是「對同案犯的不利證據」,不到萬不得已,她是不會把它拿到法庭上去的,但是它對判罪同樣能起作用。 
  分佈在翁斯洛廣場的監視人員看見卡拉·瓦伊塔爾於5點30分離開公寓。她拎了一隻健身包。他們估計她要過一兩個小時才回來。有兩三個人去對她進行跟蹤監視,其他人在原地未動。 
  卡拉走了幾分鐘後,住在她樓下的那個老頭兒回來了。老頭出去的時間比較長,是到自己的俱樂部喝酒去了。跟著他進去的是個頭髮花白、紮著圍裙的六十七八歲的老年婦女,她是個清潔女工,帶了一隻大吸塵器和一隻大手提袋。那老頭很慇勤地為她用手扶著門,等她進去後,他也跟了進去。 
  這個叫卡蘿爾·亞伯拉罕斯的清潔女工慢慢地走著,還在樓梯上停下來歇過幾次,為的是聽聽那老頭是否真的進了自己的房間,而且也想看看四周有沒有其他人。她在4樓一套公寓的門口停下,為了保險起見,她敲了敲門,又按了按門鈴。沒有聲音,裡面沒有人。她從手提包裡摸出一串鑰匙,小心翼翼地在兩把鎖上撥弄了幾下。不到兩分鐘,她就進了卡拉的公寓房。 
  她迅速進到門裡,動作敏捷得驚人。她扛著吸塵器,以免它把地毯上的絨毛帶起來。她從鼓鼓囊囊的手提包裡拿出一隻塑料袋,把它鋪在地上,然後把吸塵器放在上面。這些動作她只用了5秒鐘。她稍稍等了幾分鐘,手心沁出了汗,默默禱告說但願不要有報警器。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了,靜悄悄的,什麼也沒有發生。 
  她深深地吸了幾口氣,想緩和一下自己的緊張情緒再動手。給她的指示簡明扼要,而且還很令人遺憾。她必須把所有錄像帶都拿出來,其它任何東西都不能動。謝天謝地,好在錄像帶還不多。有4盤塞在電視機下面,還有3盤在保險櫃裡。她開那只保險櫃用了不到5分鐘。她久久注視著裡面一堆光彩奪目的珠寶首飾。她用戴著橡皮手套的手指在十多根項鏈上摸了摸。那副鮮亮的黃橡皮手套是她早上花1鎊99便士在塞弗威超級市場買的。 
  她的內心癢癢的,可是給她的指令又是那樣的明確。她知道不能有違。她把珠寶首飾放回原處,把錄像帶取出後,和另外幾盤帶子一起塞進吸塵器裡,接著就很快離開了卡拉的公寓。 
  她繼續扮演著清潔女工的角色,一搖一擺地走下樓梯,來到外面的人行道上。她看見靠近樓房有一輛英國電訊公司的維修車,車上有一兩個人用眼睛看著她。她咧開嘴,露出已經殘缺不全的牙齒,朝他們笑了笑,步履蹣跚地一路走去。 
  她拐過彎之後,打開自己的車,鑽了進去。她把吸塵器放在旁邊的座位上,確信沒有人在注意她之後,迅速打開吸塵器,取出錄像帶,把它們放進她腳邊上的一隻小手提箱裡。接著她把車子發動起來,直奔希思羅機場而去。兩小時後,她登上了前往馬拉喀什的波音737客機。 
  傑克到機場去接卡蘿爾。他帶她到自己停車的地方,他們都坐到後座上,卡蘿爾笑著打開小手提箱,將其戰利品交給了傑克。 
  「還有很多珠寶首飾呢。」她眨眨眼說道。傑克眉頭一皺,看了她一眼,接著微微一笑。卡蘿爾已經替他干了20年,而在他認識她之前,她幹這一行就有20年的歷史了。她總是免不了想嘲弄他幾句。 
  「別擔心,」她笑著說,「我把它們放回了原處。」 
  「幹得好,」傑克笑了,「安傑洛過兩天就過來。他來和你結帳,行吧?」 
  「他最好快點來,否則我就要回去弄那些珠寶了。」 
  他們哈哈大笑,坐到車子的前面。傑克把車開向馬拉喀什中心的巴布賈迪德大街,把卡蘿爾送到這裡最豪華的馬穆尼亞大飯店。 
  「明天我可能讓你順便帶個包裹。放心吧,不是走私品。」 
  「最好他媽別是。大老遠的來了,明天就要回去,真沒勁。人家會以為我是個很彆扭的人。」 
  傑克見她半真半假地生氣的樣子後笑起來。卡蘿爾原想在這兒過兩天,逛逛露天市場再回去的。 
  「我明天到時候會給你打電話的。」 
  「你是想讓我在飯店裡等,是吧?」卡蘿爾兩腿分開站在那裡,手叉著腰,儘管臉上掛著笑,擺出的卻是一副不滿的神情。 
  「我打電話的時候大概你還沒有起來呢。務必要確保你明天精神抖擻地旅行。不要喝太多的酒,就這些。」傑克對她擠了擠眼,沒等她說話就把車門一關,笑瞇瞇地把車開走了。 
  職業上小看人,即使是以玩笑的形式出現,也使卡蘿爾氣得向地上猛啐了一口。儘管其貌不揚,她也是個特別仔細的神偷老手了。在40多年中,她從來沒有栽過。她也像傑克一樣,現在是半退休了,不過只要主顧合適,出手大方,偶爾也能誘她出山。只要是傑克找她,她決不推辭,而且每一次都是25萬英鎊。 
  傑克回到維加思已是凌晨一點。雅各布和薩拉一直在等他。他們來到他的書房,聚到他身邊。他打開他帶來的拎包,很快地把錄像帶拿了出來,對著他倆笑了笑。 
  「我不知道這些是不是供家庭觀賞的,不過我們不妨一觀,啊?」他好像受了卡蘿爾的傳染似的,惡作劇般地咯咯地笑起來。 
  薩拉和雅各布跟著哈哈大笑。 
  「唔,我們來瞧瞧。」薩拉和雅各布知道對方在想什麼,都去搶錄像機前那個好位置。薩拉搶到了,雅各布只好作罷。 
  「這一代年輕人,真不懂禮貌。問題就在這裡呀……」他們都感到很得意,哈哈直笑。第一盤帶子的畫面放出來的時候,他們還在笑。卡拉和卡塔尼亞被從許多不同的角度錄了像。這是他們能導到的最佳訛詐證明材料。 
  傑克把錄像帶複製下來。薩拉給希爾頓寫了張條子,然後把條子和錄像帶放進一隻帶襯墊的大封套裡。她把大封套交給安傑洛,讓他明天上午把它交給卡蘿爾·亞伯拉罕斯。由卡蘿爾將它帶回倫敦,再由人轉送到《泰晤士報》。 
  薩拉的注意力轉向正播放著錄像的屏幕。屏幕上可以看見卡拉的優美身段,冷面美人、工於心計、虛情假義。薩拉對她沒有好感,只是覺得她有些令人作嘔。使她反感的倒是裡面的另一位。看見賈恩卡洛·卡塔尼亞,她不由怒火中燒。她看見了他那雙閃亮的黑眼睛,知道他幹起壞事來是會無所不用其極的。這倒不是說他會弄髒自己的手,因為他會指使他人去殺人,他是會這麼幹的。薩拉很容易就能想像出這一點。 
  她對雅各布和傑克道了聲「晚安」,就回到自己的房間。她走到外面的露台上,呼吸起夜間靜謐溫暖的空氣來。她聞到了茉莉花的清香,感到沁心陶醉。她抬起頭,仰望這夜空的星星,感到它們是如此的碩大,如此的明亮。她的臉色憔悴——她幾天來一直茶飯無心——可是卻顯得很剛毅堅定。現在她有了具體目的,她內心的痛苦開始減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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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一隻通過聯邦快遞公司遞送的郵包被送到《泰晤士報》郵件收發室的桌子上。收發員勒魯瓦·格雷用顫抖的手抓起電話。 
  「喂,希爾頓,聯邦快遞的東西到了。好,馬上送來。別客氣。」 
  希爾頓接過郵包,走到克萊門特嘶坦普的辦公室。他站在斯坦普身後,看著他把信封拆開。斯坦普把撕開的一端對著桌子輕輕抖了抖,裡面的東西卡啦啦地掉了出來。兩盒90分鐘的盒式錄音帶,還有一封用打字機打的信。 
  那封信由於夾在磁帶中間,已經皺起來。斯坦普把它放在桌上,用手把它抹平。希爾頓站在後面,看見信上寫的是: 
  希爾頓: 
  這件事就拜託了。你可以把它拿給克萊門特看,這沒問題。他是個很有才華的編輯,而且值得信賴。不要給任何律師看,否則你就永遠發不了稿。你我都知道,他們沒這個膽量,他們只求太太平平過日子。不要拿給警方或者有關當局。你知道我為什麼對他們毫不信任。即使你找到一個好的,等他們開始採取行動的時候,我的頭髮也快白了,你的頭髮恐怕也要掉光了。就像我在電話裡跟你說的,在這段時間,我還要躲著不能出來,我擔心自己的生命安全。殺害正美和丹特的人正在到處找我。 
  我在整個事件當中扮演了一個秘密調查員的角色,錄用我的是英格蘭銀行行長。和他在一起的還有人,是誰我不知道。也許是情報部門的人。反正我已經完成了我的工作,向他們提供了犯罪人員的情況和罪證,可不知為什麼,他們至今按兵不動,沒有抓人,沒有採取任何行動。這樣,那些搞陰謀的人和那些殺手至今仍逍遙法外。我唯一的希望是,你能寫一篇報道揭露他們。這樣他們除了進行報復,就沒有再殺人滅口的必要了。 
  信上還講述了這個欺詐犯罪的過程和所有涉嫌人員名單。信的末尾又加了一句話,說黑手黨也許插手了這個案件。 
  斯坦普和斯卡德相互對視,眼睛閃閃發亮。斯坦普把手伸進辦公桌抽屜,拿出一隻錄音機。他們靜靜地聽著錄音,驚得一句話也沒有說。接著斯坦普把錄音磁帶和信放回大信封,把它們鎖進辦公室後面牆上的保險櫃裡。他太陽穴上的血管在跳動。「太精彩了:意大利政府高層人物涉及桃色新聞、腐敗和兇殺,這些事還涉及到金融城,針線街,還可能涉及到情報部門。那些陰謀家個個像克裡薩斯一樣富甲天下1,可是薩拉·詹森卻被嚇得匿影藏形。」 
   
  註:克裡薩斯(Croesus)是公元前6世紀小亞細亞的呂底亞國最後一位國王。 

  希爾頓揉揉眼睛,若有所思地說:「我們怎麼辦?」 
  克萊門特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希爾頓面前,猛地捧住他的肩膀,眼睛裡熠熠閃光。 
  「登吧,盡量打個擦邊球,寫成一篇諷刺故事。我們來估計一下會有什麼反應。在目前階段先不要挑明。」 
  希爾頓抬眼看著他,笑了笑。 
  「你打算怎麼辦?」 
  「我嘛,」他露出了發自內心地微笑,「把這些磁帶拿去鑒定一下。」希爾頓臉上露出不屑的神情。 
  「保險起見嘛。」斯坦普對著希爾頓的背後說道。 
  磁帶在送去鑒定後,希爾頓的文章才寫了一半,第二個郵包來了。 
  送郵包的人騎了輛摩托車,全身上下從頭盔到靴子都是黑的。此人是卡蘿爾·亞伯拉罕斯的侄子。收下郵包的勒魯瓦·格雷說他不認識那個人,而且那人的簽字也模糊得難以辨認。 
  那只郵包在收發室放了半小時,勒魯瓦·格雷才把它送到希爾頓的辦公桌上。希爾頓認出了那頗具特色的筆跡,心怦怦跳起來。他抓起郵包就來到斯坦普的辦公室,可是發現裡面正在開會。斯坦普看了看斯卡德的臉,看見他手裡的郵包,繼而看了看他的臉,接著就把聚集在他辦公桌旁邊的4個記者全打發走了。那些記者離開辦公室時,臉上露出些許不滿的神情。 
  希爾頓在斯坦普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用刀裁開郵包,把它放在桌上打開。從裡面倒出來的是幾盤錄像帶。斯卡德把手伸進包裡,掏出薩拉的信。信上說得很簡單,叫他們先看一看,聽一聽,材料全都可以用。 
  斯坦普把玻璃門和玻璃隔牆上的百葉窗簾拉上,然後把一盤錄像帶放進他辦公室角落那只電視機旁邊的錄像機裡。 
  一個聲音動聽的女子用意大利語說出了時間、日期和地點:1992年10月25日2時45分,羅馬。 
  電視屏幕亮起來,上面出現的是一個房間的畫面。這是一間臥室。上面有兩個人,其中一個是意大利銀行的行長賈恩卡洛·卡塔尼亞。另一個斯坦普和斯卡德都不認識,是個二十八九歲的金髮女郎,無論從哪個角度說,都算個美人。 
  兩個人正在床上顛鳳倒鸞。其情景不堪入目,都是床上戲。另外四盤帶子分別在倫敦、紐約、日內瓦和雷雅德拍的。還有一盤帶子上錄的是那個嗓音動聽的女人和卡塔尼亞的一系列對話,那女人說出了這個訛詐的性質。能講一些意大利語的斯卡德把內容翻譯給斯坦普聽:如果卡塔尼亞不合作,這些錄像就將交給他的夫人。作為替這些帶子保密的交換條件,卡塔尼亞答應提供西方7國集團和歐盟貨幣政策方面的詳細情況,如利率變化或央行對外匯市場的干預等。 
  此後的對話非常簡短,而且斷斷續續,有卡塔尼亞讓那女的購買英鎊、美元、里拉和根據當時情況所說到的一些貨幣。 
  斯坦普關掉了錄像機和屏幕還在不斷跳動的電視機。他兩手不住地捋著他那一頭硬硬的頭髮,同時長長地歎了口氣,好像剛才所看到的東西使他大壓抑了。他站起身,在辦公室裡踱起步來。 
  「真他媽夠精彩的。我們能登嗎?它的政治影響非同小可。對意大利來說問題不大,不過是又一樁醜聞而已,對他們來說是家常便飯。可是在這兒情況就不大一樣了。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件事的影響都很大。一家大商業銀行的頭頭原來是個大壞蛋。英格蘭銀行行長竟然跟情報部門的人稀里糊塗地攪和在一起。他們先是合謀派出自己的人去臥底,接著又把人家拋棄,後來可能還進行了欲蓋彌彰的掩飾。證據確鑿,可是他們卻不抓人。就連他們自己也覺得,整個事情似乎難以說清楚。他們不想把事情弄到法庭上去。私下了結更符合他們的習慣做法。可是現在看起來,連這一點跡象也還沒有:還沒有人因為『健康原因』而突然辭職,沒有關於因易人而物色人選的謠傳。我是百思不得其解,你能明白嗎?」 
  斯卡德搖搖頭。斯坦普繼續說下去。 
  「這時出了薩拉·詹森的事。巴林頓說她『陷得很深,不能自拔』。還有那個300萬美元的事,說她不是個十全十美的證人。他還說他發現了一些其它的事。你認為她還可能幹了些什麼?」 
  「我要知道那就神了。」 
  「我看,她自己大概也不止一次地觸犯了法律,像竊聽,還有把這些錄像帶弄到手的事,而且我敢肯定她是偷來的。」 
  斯坦普再度坐到辦公桌前:「不過,不管她幹過些什麼,她的兩個朋友死了,而那個本應保護她的人似乎想威脅她。」 
  「她在請我們幫助。一切為的都是這個,對吧?」斯卡德說。 
  斯坦普向椅子上一靠,眼睛看著天花板。 
  「我們怎麼辦呢?」斯卡德問道。 
  「天哪,我也不知道。我想好好考慮一下,你繼續寫你的。專門佔用一個會議室,把你寫的所有東西都加上密碼。除了我之外,誰也不能看。我來找行長談,不過我還不知道是不是應當驚動他。你的文章一寫完就拿來給我看。它也許能給我一些啟示。」 
  斯坦普深深地歎了口氣,「問題是,我真不知道能不能把這事登出去。一旦白廳1或者銀行方面得到風聲,他們也許就會下一道禁令。所以目前我還不打算給他們透什麼風。也許我們能造成一股強大的壓力,讓他們下不了禁令。我真的不知道。」 
   
  註:1白廳(Whitehall)為英國政府辦公所在地。 

  「唔,我們最好不要空談。薩拉說她可能是下一個被殺的對象,我相信她的話。」 
  「你以為我就不相信嗎?黑手黨、卡塔尼亞他們完全有理由把她除掉,殺人滅口。」 
  希爾頓·斯卡德站起身,風風火火地走出辦公室,把自己關進這一層樓面最頂頭的一間會議室裡。他打開房間中央的一台電腦,做了使用登記,建立了一個密碼,然後就開始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起來。他的頭髮披下來遮在眼睛上,每打幾個詞他就要用手去捋它一下,把它捋到腦門上面,可是過了一會兒它又披了下來。 
  賈恩卡洛·卡塔尼亞靠在椅子上,臉上浮現出滿意的神情。服務員已把一頓豐盛午餐的殘湯剩羹收拾掉。剛才吃的是芥末醃牛肉,意大利乾酪,牛油煎仔牛肉片,此外還有一瓶美味的佐餐葡萄酒。如果羅馬一些名餐館知道這些菜餚的吃法……他們也會自愧不如的。這裡有兩個名廚師,兩個服務員,一個寬敞、光線充足的餐廳,不過這可不是那種營業性餐廳,因為在任何電話號碼簿上都找不到它。在房子那優雅的正面牆上也沒有什麼招牌,好奇的過路人是進不來的。餐廳的主人認識所有來就餐的人,與卡塔尼亞整天在一起共事的那些政客和公務員從來光顧不了這個地方,即使來了也進不來。這幢房子坐落在阿比亞安蒂卡大街,距羅馬市中心約7公里,是一幢很大的30年代建的淡紅色磚石別墅式建築。它雖然不那麼雄偉壯觀,但佔地面積很大,它的後面還有個游泳池。它的正面有個大花園,可以擋住好奇者的視線。這房子是安東尼奧·菲埃瑞的。在房子背面這個可以看到後花園、天花板不高的餐廳裡,他和卡塔尼亞每個月都來共餐一次。 
  每次都是菲埃瑞派人開車到意大利銀行去接他,車子用的是開曼群島一家公司的合法牌照,為的是防止有人根據車牌號進行追查。卡塔尼亞不能使用他的公車,因為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的車牌號。菲埃瑞的車有茶色防彈玻璃——他車隊裡的車都有這種玻璃。司機把車停在菲埃瑞房子旁邊的地下停車場裡。卡塔尼亞從樓梯上走進房子裡,外面沒有人能看見。這本來只是一種交際性的見面,可是今天卻使他不大自在。 
  卡塔尼亞一直害怕這樣的見面,不過他知道自己不會有反常表現。他在觀察菲埃瑞,看他是否已經知道或者懷疑卡拉、斯卡皮瑞托、松本、詹森,還有許多其他的人和事。秘密太多,幾乎已到了無法可保的地步。 
  菲埃瑞的情報網很大,他本人也極具洞察力。卡塔尼亞知道,就連面部肌肉稍稍抽動一下也會引起他的懷疑。菲埃瑞喜歡弄得別人非常緊張,為的是弄清發生了什麼,看看他們對自己為什麼緊張是否能說出個子丑寅卯來。 
  菲埃瑞的情緒比較好。任何事情好得過了頭就會有假,不過現在還沒有到那個地步。對上次有關7國集團的情報,他感到非常滿意,因為那一下就使他的組織淨賺了1,600萬美元。這跟他們的總收入相比不過九牛一毛,算不了什麼,但這種不冒任何風險的買賣也不算壞。 
  對這個頭頭一番觀言察色之後,卡塔尼亞心裡的石頭落了地。菲埃瑞對買賣很滿意,顯得一團和氣,無憂無慮。他對卡拉的事似乎還一無所知。斯卡皮瑞托和松本已經被剷除,現在只剩下那個叫詹森的女人了。她溜掉了,因為兩個朋友的死,她被嚇得無聲無息地躲了起來。如果她已經向當局告發,現在就會有人來敲他的門。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但是他不想冒險。他並沒有取消幹掉薩拉·詹森的合同。他已經指示克裡斯蒂娜·維利耶留在倫敦守候她的獵物。她早晚是會幹掉她的。 
  卡塔尼亞內心的顧慮漸漸消失,信心漸漸增強。菲埃瑞對買賣非常滿意,他竟變得特別慷慨。他說他向卡塔尼亞在瑞士銀行的帳戶上追加了100萬美元。在一般情況下,卡塔尼亞可以分到百分之十的好處。這樣一來,他就可以得到160萬美元。卡塔尼亞喜笑顏開。有了260萬就可以打發克裡斯蒂娜·維利耶了。他連忙稱謝不迭。菲埃瑞聽到他的話,臉上露出與他的顯赫身份十分相稱的微笑,接著站起身,與卡塔尼亞擁抱,然後告辭去會另一個約。 
  卡塔尼亞向後靠在椅子上。事情顯然正在向好的方面轉化。這頓飯是個成功的象徵,他所遇到的小麻煩似乎已經得到控制。想到這裡,他不禁哈哈大笑起來。他蹭地站起身,叫司機備車。他準備走了。 
  就在卡塔尼亞洋洋得意時,他的私人高級助理謝裡·焦萬納正在一個勁地抽煙,想同時接兩個電話。她的老闆早就該回來了,現在弄得她焦頭爛額,應接不暇。她跟男朋友格洛科一起吃完午餐,然後到孔多迪大街去購物。不到3個小時的時間想買東西是無論如何也不夠的,就連逛逛街也來不及。真糟糕。只要卡塔尼亞在日程上寫著「與C先生共進午餐」,她總是借此機會出去一下。 
  只要是去踐這樣的約,卡塔尼亞很少在5點鐘之前回來。焦萬納心想,不知這個C先生是什麼人。也許是個姑娘,她聳了聳肩。現在誰都有情人,他為什麼不能有?在他這樣年齡的人當中,他還是很英俊瀟灑的。焦萬納不想再做猜測了,她拿起一本《時裝》雜誌,剛準備飽飽眼福,那只紅色的電話響起來。打這個電話來的人跟行長的關係就非同一般了。 
  打電話的是倫敦《泰晤士報》的編輯斯坦普先生。她記得以前曾跟他說過話。是個很好的人,非常有禮貌。她的老闆可以向他學學。她問他有什麼事,他說他希望和行長探討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問她能不能把他的電話號碼電傳給她的上司,他晚上想跟他聯繫。 
  沒有問題,她很樂意效勞。她記下斯坦普的電傳號碼,接著跟他核對了一遍。10分鐘後,一份電傳發到了克萊門特·斯坦普的辦公室。 
  在房間另一側的希爾頓正在不停地打字。他為自己寫的東西加了密碼,把文件名定為「劍橋」。只有知道密碼的人,才能調看他這篇文章。現在能看的除了克萊門特·斯坦普之外,就是報社自身的律師克裡斯托弗·菲施。在一般情況下,所有文章都進入電腦系統,《泰晤士報》的所有記者都能在自己的電腦上調看這些文章。可是,這一篇他們看不著。這篇文章將引起大量閒言碎語和無端猜測。為了這篇報道本身,也為了薩拉·詹森的安全,斯坦普不想有任何洩漏。 
  通常一篇大型報道會使他感到異常興奮,可是這篇報道卻使他惴惴不安,誠惶誠恐。這不是一篇普通的報道,如果他發出這篇報道,還涉及到他自己在其中所起的作用。這將使他從一個報紙編輯變成一個催化劑,成為一個打抱不平、伸張正義的人。他和他的報紙已經不止一次地扮演過這樣的角色,可是這一次卻如此撲朔迷離,有真的,有假的,還有未知的,再加上五花八門的動機,全都攪和在一起,有如霧裡看花,使人真偽難辨,更不容易看到全局。但在這一片朦朧之中,有些事情已經非常清楚:薩拉·詹森處境非常危險,一個大規模的金融犯罪活動已經開始,在國內,一個更黑暗、更陰險的陰謀已經初見端倪,薩拉·詹森是這個陰謀的受害者,而英格蘭銀行行長和其他一些尚且在暗處的人則是這場陰謀的策劃和指揮者。 
  現在他只能從最明顯處入手,順籐摸瓜,看看在這個過程中還會出現什麼情況。他大步流星地走出辦公室,去找克裡斯托弗·菲施律師。 
  菲施的心情也很壓抑。他的嘴角和眼角向下耷拉著,悲觀是他的職業特徵。斯坦普站在他身邊,正彎著腰看電腦屏幕上希爾頓那篇文章。它就像是一個戰場:有的整個句子被用高亮的紅色標出,有的是作為下文的論點,有的則要刪除,下面的粗黑體詞句則是菲施的修改建議。斯坦普知道斯卡德會在自己的電腦屏幕上看到這些修改意見,然後會很生氣地跑過來,逐字逐句地進行爭論,大多數地方都爭不贏,最後又會氣沖沖地離開。 
  斯坦普回自己的辦公室去了。菲施和斯卡德還在氣呼呼地爭執不下。他們讓食堂裡的人把飯送下來,吃完飯後一杯接一杯地喝濃咖啡,漸漸地兩人心情平靜了許多,火氣也消了不少。 
  到了當晚8點,他們達成了妥協。他們三個在斯坦普辦公室,看著電腦屏幕上的文章。斯坦普給文章加上了標題: 
  《7國集團億萬美元訛詐辯》 
  「有謠傳說7國工業集團內有一位高級銀行家受到他情人的訛詐,透露了關於7國集團秘密貨幣干預活動的詳細信息。據信與那女子一夥的人利用那條信息進入外匯市場。這是靠最高層信息進行的外匯交易。它雖然不能保證有利可圖,但卻大大縮短了差距。靠這條信息,只要有25萬美元的資本,每年就可以牟取到數百萬美元的非法利潤。」 
  「消息人士說,進行交易的錢數比這個要大得多,非法所得可能超過了1億美元。」 
  文章接著列舉了外匯市場和其他金融市場上的非法活動的實例。文章長度達500詞,將刊登在頭版左下方。整篇文章盡量使用一些合法的語言,在措辭上也比較謹慎。它只是進行客觀報道。 
  斯坦普知道,它會引起來自世界各地的電話詢問:蘇格蘭場、欺詐要案辦公室、工商部、聯邦儲備銀行……還有英格蘭銀行,這家銀行雖然一直掌握著證據,但由於某種原因卻至今沒有動作,至少看不出它會有什麼動作。它的影響和衝擊將非常之大,薩拉·詹森將付出極大的代價。如果他把這事登出去,她就不可能平安無事地躲過這場災難。斯坦普久久看著這篇文章。從許多方面來說,不登更好。 
  他看著另外兩個人疲憊的面容,笑了笑,然後伸手去拿桌上的記事簿。他找到那張電傳過來的賈恩卡洛·卡塔尼亞的聯繫電話。現在是意大利時間9點,斯坦普撥通了上面的號碼。 
  卡塔尼亞正在意大利銀行副行長多托爾·尼科洛·卡拉布裡亞家裡吃晚飯。卡拉布裡亞並不喜歡他的這位上司。他認為行長的職務由他來擔任會更加合適。他忍氣吞聲地過了3年,他現在有些迫不及待了。巴結傲慢顯貴的做法是他所不齒的,可是這不失為一種很好的交際手段,所以每隔3個月他就在家裡宴請卡塔尼亞一次。唯一使他感到寬慰的是卡塔尼亞的夫人。他把注意力轉向她。大家都在餐廳裡,所以誰也沒有聽見電話鈴響。 
  多托爾·卡拉布裡亞12歲的女兒尼科萊塔在自己的房間裡接了這個電話,並讓對方稍候。她喜歡打擾父母親的宴請活動。她從自己的房間跑出來,穿過走廊,來到餐廳。餐桌上12個人的目光一齊落到她身上。 
  「爸爸,是卡塔尼亞行長的電話。是倫敦《泰晤士報》編輯打來的。」 
  驚訝的目光一齊投向了卡塔尼亞。 
  「啊呀呀,賈恩卡洛,你幹了什麼事啦?」 
  卡塔尼亞微微一笑,告辭出來。他的心裡像揣了個兔子似地直撲騰,可是他的臉上始終掛著微笑,跟著尼科萊塔來到走廊上。小姑娘指了指靠牆放著的一張小几。卡塔尼亞沒有在意她的手勢,朝別處看了看。 
  「書房裡有電話嗎?」 
  在這兒通話,被別人聽見的可能性很大。尼科萊塔指了指走廊盡頭的一個門,看見卡塔尼亞走了進去。 
  房子中間有張桌子,上面有一部接了多根線的黑得發亮的電話機。卡塔尼亞如臨大敵似地看著它,他鼓起勇氣抓起電話。 
  「請講!」 
  他靜靜地聽著,身體似乎僵直了。他抓住聽筒,不置可否地聽對方說。他知道他們手上有什麼證據。他以前都看過了,而且當時他就應當採取必要的措施。他的估計錯了,現在他是又氣又惱,悔恨不已,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肯定是薩拉·詹森干的。可是為什麼呢?為什麼來找他的不是警方,而是報界呢?他需要考慮的時間,然後才能做出評論。他讓對方給他一兩個小時。他們給了他一個小時。他回到餐廳。「也許是行裡有事。」他說他想先行告辭。大家很通情達理地看著他。「公事要緊。」 
  卡拉布裡亞站起來,問他要不要什麼幫助。卡塔尼亞臉上勉強堆起笑容,說了聲「不必了,謝謝」就走了。 
  他把汽車開出小街,開進薩拉裡亞大街的普利克斯大市場。晚上他已經放了司機的假。他喜歡馬力大的汽車,總覺得開起來很刺激,可是由於他的職位,他很少有這樣的機會,所以往往就找出各式各樣的借口來。今天晚上他也感到很刺激。 
  15分鐘後,他到了意大利銀行。他對值夜班的保安人員點點頭,穿過靜悄悄的走廊,來到電梯旁。他乘電梯上到4樓,到了15年來他非常熟悉的地方。難道就這樣結束這一切?真他媽水中撈月一場空啊,實實在在的一場空。他打開自己辦公室的門,用雙手捧著自己的腦袋。 
  他怎麼也想不通。卡拉揭露他無任何好處,只會使自己倒霉。一定是薩拉·詹森。可是她是怎麼弄到那些錄像帶的呢?她為什麼要去找報紙呢?她大概能得到什麼好處呢?如果她當時跟他直說,他也許願出天價堵住她的嘴,並且取消派殺手殺她的計劃。 
  他坐在黑暗中,默默地看著黑洞洞的窗外,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從此將落入深淵,知道那些冷面殺手將如何來找自己,知道當子彈打進自己的身體之後,血液將如何向外噴湧。他想到了妻子和孩子們。他們能活得下去嗎? 
  他不禁打了個寒戰。他想到了一個主意,一個解脫的辦法,一個機會,雖然可能性很小,但還比較現實。他得試一試,他不會因此而失去什麼。他坐正身體,眼睛裡閃出希望的光。他從上衣口袋裡把那張皺巴巴的紙拿出來,按照上面的號碼撥出一個電話。他直接把電話打到斯坦普那裡。 
  「你是在浪費時間,斯坦普先生。你不要去登那個東西,那是一派胡言。這你是知道的。」他頓了頓,「不管怎麼說,全面衡量一下,你不登它也許對你的朋友更有利些,是吧?」 
  克萊門特·斯坦普表示不信,大笑起來。 
  「你是想賄賂我吧?」 
  接著卡嗒一聲,電話掛斷了。斯坦普憤怒地看著緊緊抓在手上的電話。他感到一陣噁心,漸漸地又覺得一陣輕鬆。卡塔尼亞犯了罪,是欺詐罪,謀殺罪。他拿起一張警方送來的照片,上面是丹特·斯卡皮瑞托那被燒燬的房子。他注視著照片,斯卡德和菲施看著他。他過了老半天才說話。 
  「他有罪,罪大惡極。他什麼也沒有承認,說那是一派胡言說如果我們不登,可能對我們的『朋友』有好處。」 
  「你是說如果我們登了,他會殺了她?」斯卡德問道。 
  「是的,言下之意,如果我們不登,就可以饒過她。」 
  薩拉在千方百計地設法消磨時間。到了10點鐘,她再也按捺不住了。她撥通了希爾頓家裡的電話。她聽到的是一段錄音。他又給《泰晤士報》報社打電話。過了很久他才接電話。 
  「什麼?」她越聽越緊張。「你說不準備登是什麼意思?」 
  希爾頓把電話拿得離開耳朵足有一英尺遠,等裡面安靜了一陣,他才漸漸地把它靠向耳朵:「聽我說,薩拉,克萊門特也在這兒,他想跟你說兩句。」 
  斯坦普接過電話,「你好,薩拉。十分卑鄙,這是無疑的。簡而言之,卡塔尼亞的言外之意是,如果我們登出來,他就要幹掉你。」 
  「所以就用沉默來換取我的人生安全,是吧?」 
  「大概是這意思。」 
  薩拉一陣沉默,「克萊門特,我倒不擔心卡塔尼亞。他是逃不掉的。」 
  斯坦普笑起來:「但願我能說得這麼有把握。」 
  「你會的。」 
  「這話是什麼意思?」 
  「哦,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嘛。」 
  沒等他再提什麼問題,她就掛斷了電話。 
  薩拉轉過臉看著雅各布和傑克。她淡淡地笑了笑。 
  「你們也許已經請到了,我已經擺脫困境了。克萊門特跟卡塔尼亞通了話,不登文章以換取我的人生安全。我安全了。」她朝雅各布笑了笑,「更重要的是,你也安全了。」她轉向傑克說:「還有你。你們兩個為了幫助我冒了很大的風險……」她再次笑了笑。雅各布和傑克先後站起來和她擁抱。她緊緊抱著他們,不禁流下兩行熱淚。 
  克裡斯托弗·菲施臉上露出笑容,這一天的第一次笑容。他差一點動用法律上的禁令。斯坦普從牛皮紙信封裡把有關卡塔尼亞的磁帶拿出來,把信封扔進垃圾桶,然後把磁帶放進一隻新信封。他讓希爾頓把薩拉的信和他存放那篇文章的軟盤給他。他把這東西都放進信封,和那些錄像帶一起放進公文包裡鎖了起來。明天他將把它們存放到一個使用號碼而不使用姓名的保險櫃裡。他告訴希爾頓和菲施把他們各自的電腦硬盤上的「劍橋」文件清除掉,並親自看著他們把它清除了。 
  這一則報道將被束之高閣,鎖進保險櫃裡。但是他知道,潘多拉的災難盒1終究是關不住的。 
   
  註:1潘多拉是希臘神話中的人物。普羅米修斯竊取火種來到人間。主神宙斯為了懲罰他,派潘多拉帶了一隻盒子來到人間。那只盒子裡面裝著各種各樣的災禍,一旦打開就會禍害人間。 

  他看了看表。9點半。到了報紙最後出排的時間了。他打電話給他的副手布賴恩·斯馬特,讓他把第一版預留的空白填補起來,說這件事他自己不想做了。他向斯卡德和菲施說了聲「晚安」,就動身回加裡克去了。 
  賈恩卡洛·卡塔尼亞坐在辦公室裡,為自己的勝利而慶幸。真是絕處逢生啊……如果他告訴菲埃瑞,他會為他感到驕傲的。他看了看表。10點半。他還能趕回卡拉布裡亞家去喝杯咖啡。首先他得給克裡斯蒂娜打個電話。 
  撤銷合同,支付30萬英鎊作為所耗費時間的補償。發生什麼事情了?克裡斯蒂娜掩飾不住內心的驚訝。她向卡塔尼亞表示感謝,然後掛斷電話。她感到如釋重負。她並不想要這樣的合同,再說她也不喜歡殺女人。她打開保險櫃,取出薩拉的照片,盯著它看了一會兒。那是一張令人不安的臉,非常漂亮,但城府很深。那雙看著照相機鏡頭的眼睛機靈而深沉,但在外在自信的下面,卻顯露出隱約的不安。 
  克裡斯蒂娜對取消合同的事感到費解。是什麼幕後交易?她心想,我倒想會一會這個薩拉·詹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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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第二天早晨,薩拉醒來時感到多了幾分決心。她望著窗外不遠處那如畫的山丘,內心煩躁不安。過去一個星期裡,她在維加思所感受到的令人舒心的寧靜此刻已無影無蹤。她想離開這裡,想回倫敦的家,去找巴林頓,去把一些雲裡霧裡的事弄個水落石出,明明白白。 
  現在走就安全了。她準備在今天的早餐桌上告訴雅各布和傑克,爭取盡早離開。 
  正如她所料,他們不想讓她走。她的態度很堅決。她把她的理由,或者說大部分理由,說給他們聽。她害怕傷害他們的自尊心,所以有個想法就沒有告訴他們,那就是,在這兒她處於重重保護之中,她感到很不自在,感到無法對付自己的痛苦。 
  她問雅各布是否願意多呆幾天。她說如果他多呆幾天,等她把事情弄清楚,她會感到很高興的。雅各布不願意讓她獨自離開,但他很瞭解她,知道她有強烈的獨立願望。他還知道,她擔心他捲入她的事會給他惹來麻煩。巴林頓會知道她是從他的家裡逃走的。這就會得出毋庸置疑的結論:是雅各布協助她逃跑的,雅各布也許知道她逃跑的原因。雅各布並不在乎這樣的結果,但他意識到巴林頓也許會對他進行威脅,從而在某種程度上連累到薩拉。他將成為她的一個薄弱環節。 
  雅各布和薩拉都沒有多說什麼,以免使對方難受。他們的擔心已不言自明。如果呆在傑克這裡能使薩拉高興一些,那他非常願意這樣。現在到倫敦去,他已經幫不了她多少忙,所以他願意暫時呆在摩洛哥。 
  在動身去機場前,薩拉把傑克拉到一邊。 
  「所有的證據我都製作了副本,我帶一套走。我把所有其它材料都留在這兒,交給你和雅各布。我知道你要問很多為什麼,如果我發生什麼意外,你知道……你能保證把所有材料都公諸於世嗎?可以通過希爾頓,或者任何你認為合適的人。」說到這裡她笑了笑,「我不是要小題大做,其實是不會有什麼事的。這只不過是我小小的保險手段而已。這種做法在以前曾起過作用,這一次可能會再次起作用。」 
  傑克微微一笑,很快說了幾句話,免得雅各布心中生疑。這段對話他倆不想讓雅各布聽見。他們都知道他聽見了會很難過的。 
  「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我會那樣做的。我們都知道你用不著它了,不過有了也好。」 
  雅各布來了之後,問他們剛才嘰嘰咕咕地說什麼。薩拉笑著說:「你呀,就知道胡亂猜疑。我是在感謝傑克,謝謝他給了我那麼多幫助。這沒有什麼錯吧,啊?」 
  雅各布緊緊握住她的手:「沒有錯。當然沒有錯。他這個人鬼得很,不過他的心不壞。」 
  傑克在雅各布背後輕輕拍了一巴掌,然後迅速轉過身,讓大家快一點:「好啦,別說了。她要誤機了。」 
  他們把薩拉送到機場。她下車之後,他們直愣愣地站著,跟她依依道別。薩拉與他們擁抱時,親吻他們的面頰,淚水沾濕了他們的臉。他們目送她消失在候機大樓裡——這一次她乘坐的是民用航班——而後才慢慢地轉身返回。 
  在飛機起飛以及飛往倫敦的途中,薩拉久久地愣坐著,心中卻是主意已定。有一兩個鐘頭,她感到腦子裡很麻木。飛越英吉利侮峽時,她覺得自己又開始思維了。剛起飛後不久她還不敢想的一些問題,現在像潮水般地湧進了她的腦海。 
  她發現自己沉浸在痛苦、情愛、極度的期待和絕望之中。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丹特的形象,他的兩眼死死地盯看她著。那兩隻眼睛原本就有沒有多少生氣。可是即使如此,她也無法想像它們現在竟然永遠也睜不開了。她還想到了正美,她對她的感情在許多方面要深得多。她那恬靜的微笑、那智慧、那剛毅不屈,現在都不復存在了。薩拉覺得透不過氣來。 
  飛機微微一顛,在希思羅機場降落。薩拉隨其他乘客一起走下飛機,來到到旅客大廳。她手上緊緊地抓著一隻大手袋。手袋裡裝的是唇膏、發刷、香水和婦女常用的各種隨身用品。它裡面還有一批錄音帶和錄像帶,是她複製的有關卡塔尼亞及其同夥,還有巴林頓行長不軌行為的證據。 
  她過了護照驗證處,拿上傑克借給她的箱子,通過海關,匯入外面嘰嘰喳喳的人群裡。她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朝地鐵走去。她站在月台上,看著四周那一張張度假歸來顯得疲憊、情緒低沉、被曬得黝黑的臉。她想這些人都是準備回來工作的,其中有醫生、秘書、律師、店員、銀行家。洲際銀行她是再也回不去了。再也無法恢復正常工作了。 
  現在要分析自己的感情,要估計在她身上發生的變化還為時過早,可是有些事情已經像釘在板子上的釘子。其中之一就是,她過去曾經想使自己成為一名銀行僱員。現在那已經成了泡影,而且即使她能夠重新創造這樣的機會,她也沒有這樣的興趣。對她來說,表現正常生活的這些裝飾已經不存在了。 
  護照驗證處的一位工作人員很快做出了反應。幾天來他一直記著對她的描述:高個子,很漂亮,頭髮和眼睛均為褐色。他看見她面帶憂傷,情緒低落地排在隊伍裡朝他走來。他一眼就認出了她。她在向前走著,他心跳不由自主加快了。他不知道她做了些什麼,但肯定是犯了大事。她被列為重點注意對象,這通常指的是恐怖分子和在逃要犯。 
  她站到他面前,微笑著把護照遞給他的時候,他真想撲上去抓住她。他的一陣衝動險些表現出來。是她,薩拉·詹森。她不像恐怖分子,也不像犯罪分子,不過這些人的臉上並沒有寫字嘛。他笑瞇瞇地把護照遞還給她,而後在檯子下面的電鈕上按了一下。很快就來了個人把他替換下來。他趕緊到保安處向他在特別行動處的聯繫人通報了剛才這個情況,給等候和監視薩拉·詹森的工作網絡注入了活力。 
  巴特洛普聽到消息後大驚。薩拉·詹森終於又露面了,像個旅遊者似地悠然從機場出來了。她看上去很疲憊,情緒低落,可是卻毫無憂鬱和恐懼的神情。 
  她的舉止和她那漫不經心的表情令人不可思議,說明她已經不再為自己的安全而感到擔憂。特別行動處如果運氣好,動作快,就能派個人從機場開始就跟上她。用不了多久,監視人員就會全力以赴地投入工作。巴特洛普進行了周密的部署,他事先就組建了幾個小分隊,準備著她回來。他很快就能得到答案了。他覺得很有意思,正在等待信息反饋。 
  地鐵火車隆隆駛來,把薩拉從沉思中喚醒。她擠上最後一節車廂,與其他乘客摩肩接踵地站著。 
  車廂裡人貼人,人們身上因出汗而發粘,污濁的空氣使她無法繼續想自己的事情。汗順著她的背後往下淌,她的頭髮也濕了。她反倒覺得這種不舒服的感覺挺不錯。 
  她在南肯新頓車站下了車,穿過午飯時的高峰人流,出了車站,頂著火辣辣的陽光在熾熱的、因玻璃反光而顯得更熱的路面上行走。 
  7月的倫敦出現像地中海地區那樣的悶熱氣候實屬罕見。馬路上酷熱難當,水泥板路面曬得開了裂。 
  她拎著箱子當街而行,不時停下來,把箱子從一隻汗濕的手換到另一隻汗濕的手上,所經過的地方無不勾起她對往事的回憶:翁斯洛廣場,舊日的男友,穿著前天晚上的衣裳於大清早悄悄回到自己的家裡。悉尼大街,專做西裝的凱瑟琳—沃克的切爾西服裝設計室。切爾西法默大市場,與一夥偷偷從辦公室溜出來的姑娘在一起邊吃午飯邊閒聊,談大家的「討厭事」。國王路儘管已無昔日風采,街上有不少流浪漢,但它仍不失為吸引人的去處。她越走覺得腳下越有勁。 
  卡萊爾廣場是個綠影婆娑的天堂。薩拉走進廣場,不覺鬆了口氣。去吃午飯的女士們穿著高跟鞋和長統絲襪,全然沒有顧及火熱的太陽。小狗對著蒼蠅干叫幾聲,廣場被曬得熱氣騰騰,很難想像在這麼優雅別緻的房子裡面會發生暴力事件。如果那個週末她不是去了日內瓦,而是留在這裡,或者回來的時候不是直接到丹特那兒去……那又會發生什麼呢?她會不會被人殺死在卡萊爾廣場,殺死在自己的家裡? 
  她把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回想起當時自己聽說兩個朋友遇害後心驚肉跳、但更感到慶幸的心情。 
  鑰匙在鎖孔裡轉動。她大氣都不敢出,打開門走進去後,眼睛順著過道看去。 
  過道上空無一人,整個房子似乎都被太陽曬得睡著了,房子裡寂靜無聲。 
  牆邊上有一堆信件,是被門推向那個位置的。奇怪。她在推門的時候並沒有感到門後面有東西嘛。她隱約覺得不大對頭。她把箱子放在過道上,從樓梯上走到起居室。 
  起居室裡面沒有人,整個房子裡都沒有人。她把房間逐個看了一遍。房間裡充滿了陽光,也充滿了寂靜。她回到起居室,在一張椅子上坐下,抱著雙膝哭起來。她一動不動地坐了幾分鐘,突然電話鈴響了。她慢吞吞地站起身,走過去拿起電話,沒有聲音。幾秒鐘後,她聽見對方掛斷電話的聲音。她放下電話,回到椅子上坐下。她坐了有半個小時,四下裡看了看,走到樓下,拿起鑰匙,走出門外,跨進了喧囂忙碌的生活之中。 
  她沿國王路邊走邊瀏覽商店的櫥窗。她的腦袋開始嗡嗡作響,於是她走進一家藥房,買了點努洛芬。這時一個女人也走到櫃檯前。她轉身對著薩拉,悄聲跟她搭話。她話說得很慢,帶著不大明顯的美國口音。 
  「我叫克裡斯蒂娜·維利耶,我有話要對你說。」 
  薩拉迅速轉過臉,打量著身邊這個女人:只見她身高約5英尺4,四肢粗壯,一張輪廓分明的大臉、有力的下巴、修長的鼻子、高高的顴骨、一雙分得較開的藍眼睛。她那塗了口紅的嘴唇顯得很飽滿。然而這些特徵卻被她那古板的髮型抵消了。長長的金色秀髮被紮成一束高高翹起的馬尾巴。這種組合實在很不相稱。這是北歐人的風采,意大利人的特徵。她30歲上下,身穿一條米色無袖直筒式的短裙,腳穿高跟鞋,腿上沒有穿絲襪。她臉上笑瞇瞇的,全然沒有惡意。薩拉不由得對她報以微笑。那女人再度開了腔。 
  「請不要緊張,假裝我是你的朋友。我們一起走,找個咖啡館。這樣我們就可以在那兒談了。」 
  薩拉把買努洛芬的款付了:「告訴我,為什麼要跟你去?」 
  「因為丹特·斯卡皮瑞托和松本正美。」 
  薩拉覺得自己的身體僵直了。奇怪的是,她一點也不覺得害怕。她的直覺告訴她,眼前這個女人儘管很危險,但對她還沒有構成威脅。她感到非常好奇,也想知道一些情況。 
  「好吧,請帶路。」 
  她們走出商店,來到大街上。 
  克裡斯蒂娜跟她談天氣,談她們所路過的商店櫥窗裡的商品。只要讓別人看出她和薩拉似乎是老朋友,關係很密切就行。 
  她們朝世界終極飯店的紅色餐廳走去。她們在餐廳中間的一張桌子旁邊坐下。這裡顧客盈門,好不熱鬧。克裡斯蒂娜似乎很隨便地向四周看了幾眼。她們都要了一份牛奶乳酪咖啡。薩拉呷了一口,等克裡斯蒂娜先開口。 
  克裡斯蒂娜用毫無表情的眼睛看著坐在桌子對面的薩拉。 
  「斯卡皮瑞托是我殺的。」 
  「我猜到了。」 
  「早晚他自己也會自殺的。」 
  「也許吧。」 
  「我很遺憾。」 
  「你只是顆子彈,摳扳機的是別人。」 
  「我本來也要殺你的,可是昨天晚上合同被取消了。」 
  「那你現在準備幹什麼呢?」 
  「我想合同取消後,你就會回來。我想跟你談談。我感到很好奇,那個訂合同的人決不會隨隨便便就取消合同的。」她瞇起眼睛,友善的微笑從她臉上消失,「我想知道為什麼取消合同。」 
  薩拉呷了一口牛奶乳酪咖啡,然後想了想。 
  「假定我知道,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呢?」 
  「我也許能幫助你。我們不必迴避問題。你多個朋友多條路嘛。」 
  「為什麼?我還有什麼隱蔽的敵人嗎?」 
  克裡斯蒂娜隔著桌子的身體前傾過來:「你的房子正在受到監視,晝夜不斷。兩個年輕人,就像一對旅遊情侶,坐在人行道上吃三明治。英國電訊公司一輛維修車裡的技師,一個頭戴巴拿馬草帽的老頭,在花園裡看書。我一個星期裡看見過十來個。都是職業特工,不過如果你知道怎麼觀察,還是不難看出這些人來的。」她頓了頓,好讓薩拉理解她說的話,「他們對你進行了竊聽。」 
  薩拉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感到毛骨悚然。 
  「當然,這我不是絕對有把握。不過我看見他們進去的。他們開你的鎖容易得很。誰看見也不會想到那是撬鎖入室。」她聳了聳肩,「不管怎麼說,認為他們對你進行竊聽並非沒有道理。任何偵察人員,只要不是無能之輩,都會在你的房子裡安裝竊聽器。」 
  薩拉想起了被推到牆邊上的那堆信。她開始感到一陣幽怖恐懼向她襲來。她生氣了。 
  「你認為可能是些什麼人呢?」克裡斯蒂娜問道。 
  薩拉聳聳肩。她不想告訴克裡斯蒂娜她和巴林頓的關係,也不想談她對軍情五局的懷疑。 
  「我想大概是警方。我的同事和我最好的朋友被人殺害了,接著我又不翼而飛。你能明白他們為什麼可能對我有點興趣,對吧?」 
  克裡斯蒂娜點點頭:「能明白,那會是什麼呢?」 
  薩拉打量著對面這個女人。她的頭腦裡想出了一個主意。 
  「我為什麼要和你發生關係呢?」 
  「我可以為你干很多事。」 
  「你怎麼能肯定我自己一個人幹不成呢?」 
  克裡斯蒂娜身子向後一靠,看著薩拉。她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慢條斯理地輕聲問道:「你認為你能行?」 
  薩拉沒有回答,只是淡淡一笑。 
  過了一會兒,克裡斯蒂娜把身體朝薩拉傾過來。 
  「也許你能行,可是這並沒有改變我的觀點。」 
  「是什麼?」 
  「我們有許多地方可以合作。」 
  「也許可以吧。」 
  10分鐘後,她們談妥了條件。分手前,兩人輕輕碰了碰面頰,兩種香水味混合到了一起。薩拉看著克裡斯蒂娜從擁擠的餐桌之間穿過,漸漸消失的背影。 
  薩拉漫步走回家。她儘管很想尋找監視者,但還是克制了這種慾望。她進門之後,向四周看了看。她不知那個監聽的人能不能聽出她在屋裡四處走動的聲音。她走進衛生間,把衣服脫在地上,跨進了淋浴間。她站在噴射而下的水流中,慢慢舒展自己的身體,讓強勁的水流來沖一衝身上感到緊張的所有部位。她把開關從熱水檔轉到冷水檔,而後又轉到熱水檔,讓皮膚承受冷熱變化。 
  她想到了克裡斯蒂娜,覺得這個女人來路蹊蹺,令人討厭,心想不知她是怎麼當起殺手來的。她沒有問她,但卻想看穿克裡斯蒂娜心裡在想什麼。她的眼前浮現出她那張帶笑的臉和那雙毫不妥協、毫無表情、早已折射不出道德的眼睛。 
  那雙冷冰冰的藍眼睛裡沒有任何的顧慮或良心。她對自己沾滿鮮血的殺手生涯毫無歉疚之意。她對跟她的受害者接近的人似乎有所同情,但對那些受害者卻沒有絲毫同情之意,她十分鄙視她的受害者,似乎他們就該有那樣的下場。她是精神上有毛病,還是受到某些潛在目的或情感的驅使? 
  這個女人的職業令人反感,可是她身上卻具有某種吸引力,具有一種誘人的人格力量。薩拉感受到這股誘惑力。她赤裸著坐在沙發上,身上是出浴後的水珠和汗珠。她想到了丹特和正美。 
  薩拉回家半個小時後,巴特洛普接到了第一份報告,接著消息接踵而來。她從機場回家時,一名特工一直在跟蹤她。那名特工報告說,她乘坐的是地鐵,似乎心事重重,但毫不慌張,更無恐懼可言。他一直在跟蹤她,等她到家後,就由監視的人負責了。 
  監視的人報告說,她到家半小時後就出去了,先去了一家藥店。在藥店裡,她似乎遇到一個熟人。一個迷人的金髮女郎。接著是對那女人的一番描述。她倆一起到一家餐廳,半小時後分了手。後來薩拉·詹森就回家了。他們沒有能跟蹤那個金髮女郎,因為他們人手不夠,不能同時對她和薩拉進行跟蹤。有一名特工想跟蹤那金髮女郎,可是沒能跟上。巴特洛普很惱火地罵了一聲。回家半小時後就與人見面,是偶然的嗎?不像。根據對那個金髮女郎的描述,他們查了所有檔案,但卻一無所獲。迄至目前為止,他們還不知道那個女人的身份。 
  詹森回家後,沒有進一步與他人聯繫。她家裡安了兩隻音頻竊聽器,一隻在起居室,一隻接在電話線上。她回家後,兩隻竊聽器中都沒有聽見什麼聲音。 
  克裡斯蒂娜知道身後有尾巴。為了甩掉尾巴,她忽而走進這家商店,忽而走進另一家商店,忽而前門進,忽而後門出,忽而鑽進背街,忽而溜進小巷。在確信已沒有人跟蹤之後,她才朝住處走去。她沒有多少時間進行安排,幸好薩拉住的地方離得不遠。她進了自己的家門,隨後就跑到樓上的書房裡。 
  克裡斯蒂娜覺得,薩拉所透露的情況就像一枚即將爆炸的定時炸彈,在她的頭腦裡滴滴答答直響。她坐下來,紋絲不動,一聲不響,極力穩定自己的情緒。她考慮到各種可能的危險,想從雜亂無章的思緒和中理出一些條理和邏輯來。興奮、恐懼、期待以及由於自己的行動而帶來的平靜、充滿誘惑力的快感,這些就像毒品一樣正在她週身上下起作用。她坐在那裡品嚐著其中的千滋百味;謀劃著、盤算著、掂量著各種成功的可能性;估摸著各種可能的結果;進行著生與死的平衡;她將做出自己的決定。她將背棄誰?支持誰?可能遇到什麼意外?對她自己有什麼好處?她並不是個無動於衷的局外人。她在匆忙間做出的推斷以及她在隨後幾分鐘裡必須做出的採用什麼辦法的決定,對她和薩拉·詹森來說都可能是性命攸關的。可是,只有在做出最後的選擇,而已到了無法變更的時候,她才有把握預測會產生什麼結果。她將像以往一樣,用邏輯和自覺來進行抉擇,而這邊是她成為最危險、最有靈感的職業殺手的願因。 
  做出決定之後,她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她抓起電話,撥通了安東尼奧·菲埃瑞的號碼,希望能跟他說上話,因為沒有他的認可,她不想擅自行動。 
  鈴響了五聲之後,菲埃瑞拿起了電話。 
  克裡斯蒂娜向他問候,對這樣打擾他表示歉意,但解釋說她有急事。她把卡塔尼亞的情況和倫敦的陰謀告訴了他。接著她把由卡塔尼亞認可、由她執行的暗殺一事也向他和盤托出。菲埃瑞聽到這裡火冒三丈,問她當時為什麼不向他報告。 
  她冷冷地、但又十分有力地回答說:「當時沒有必要告訴你。我當時覺得跟你還沒有關係。可是事情起了變化。我又得到了一些信息。我非常懷疑卡塔尼亞,他很可能連累到你。」 
  菲埃瑞一陣沉默,然後問她打算怎麼辦。 
  「這就看你想讓我怎麼辦了。不過,今天晚上我正好有個機會……我從這兒下手非常容易。」 
  又一陣沉默,克裡斯蒂娜靜靜地坐在那裡等著。終於,他開口了。 
  「我聽到過一些風言風語。你說你有證據……」 
  「鐵證。」 
  「哪兒來的?」 
  克裡斯蒂娜料到他會提這個問題,於是給他一個事先準備好的回答:「一個絕對可靠,非同一般的來源。向我們提供這一信息關係到此人的切身利益。」 
  「絕對可靠?」 
  「絕對。這你盡可以相信我。」 
  「你覺得卡塔尼亞真的會連累到我?」 
  「已經連累到了。」 
  「好吧,那就交給你了。照老規矩拿錢,事成之後來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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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7點鐘的時候,薩拉已穿戴完畢:牛仔褲、白色T恤衫和她最喜歡但已穿舊了的延伯蘭皮靴。這條原來穿嫌緊的牛仔褲現在變鬆了。她把皮帶穿進褲襻裡,然後把它收收緊。 
  外面的大街上依然熱浪襲人。她看了後也覺得燥熱難當。她走進廚房時,靴子踩在大理石地磚上發出吱吱的響聲。她往高腳酒杯裡倒了很多冰,再倒上威士忌,然後三口兩口把它喝光。接著她又倒進一些威士忌,這才一邊看著裡面不斷融化的冰塊,一邊慢慢地呷起來。 
  7點15分,電話鈴響了三次。薩拉把伸出去的手縮了回來。錄音應答器打開了。說話人的聲音柔中帶剛、略帶美國口音,是克裡斯蒂娜。電話中的喀噠聲說明她是從公用電話亭裡打來的,「今天有幸見到了你,希望很快能聚一聚,也許找個時間去喝兩盅。」這是雙方同意的暗語。說完她就掛了電話。 
  薩拉放下電話,把錄音帶倒回,抹去剛才的錄音,她讓磁帶繼續走了幾秒鐘,後面殘留的是一段以前的錄音。 
  聽見上面那非常熟悉、吞吞吐吐的聲音,她頓時一驚,臉上的肌肉不禁抽搐了一下。那是丹特以前給她的留言,要她給他回電話,說他很想念她,希望很快能見到她。她感到胃裡難受,熱辣辣的威士忌從胃裡翻到嘴裡。她猛地用拳頭砸向停止鍵,險些把電話機砸碎。她用顫抖的手指按下倒帶鍵,把他的錄音又聽了一遍,只覺得心如刀鉸,內疚不已。她抹去了他的這段錄音,也抹去了她心頭的疑慮。 
  她從衣帽架上取下上衣和棒球帽,然後走過去準備關收音機。一段熟悉的歌聲飄進她的耳朵。正在播放的是英克斯搖滾樂隊演奏的「自殺的金髮女郎」。她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空空的房間裡迴盪。她關掉收音機,隨即出了門。 
  在幾百碼開外的地方,克裡斯蒂娜走出公用電話亭,匆匆沿大街走去。她穿行於國王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沒有任何人特別注意到她。如果有人看她,那也只是一看而已。他們能記住的不多:一個身材健美的金髮女郎,或許瞼蛋也很漂亮。但也很難說,閒為她頭上戴了頂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擋住了她的臉。她並沒有招搖過市的樣子。她不是漫無目的地向前走,也沒有躲躲藏藏。她看著前方,目不斜視,沒有想招惹別人的愛慕目光。不引人注目,不給人留下記憶,不受任何妨礙,她所喜歡的正是這樣。她轉過拐角,朝那輛白色小貨車走去。 
  那車停在切爾西格林路對面的一條小街上,離她的住處步行大約10分鐘。那是輛管道工使用的福特貨車,車上積了厚厚一層灰,就差有人在上面用手指寫「替我清洗一下吧。」除了玻璃是有顏色的,其它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這是一種普通白色福特貨車,每天街上都比比皆是。 
  這是丹尼爾·科爾達6個月之前奉命偷來的。他在上面重新噴了一道漆,把車牌也換了,車牌號碼跟別人登記的另一輛車的號碼完全一樣,所以它成了一輛合法的貨車。他把它賣給了克裡斯蒂娜,還把它稱之為臨時備用車。 
  克裡斯蒂娜這半年一次也沒有沾它的邊,只是看看它是否還在那裡。她留著它就是為了派這樣的用場。她把鑰匙放進鎖孔裡轉了一下,拉開車門,鑽進車裡。她把隨身帶的背包鎖進放手套的工具箱裡。她的一隻塑料包裡放的是一條牛仔褲、一件黑色T恤衫,還有一雙跟她現在腳上穿的一模一樣的運動鞋。她把塑料包放在客座上,繫上安全帶,很快做了個祈禱,然後轉動點火器上的鑰匙。車子一下就發動了。她看了看反光鏡——她可不想把車撞壞——然後小心翼翼地把車開動起來。 
  她驅車穿過切爾西區,進入車輛較少的伯爵府第大街,向左拐上樹影婆娑的克倫威爾大街,然後進入4號高速公路。她經過希思羅機場的時候,機場上空有不少大型客機在飛。20分鐘後,工廠和大商店都被遠遠拋在了後面,眼前已是一派鄉村景色:種著樹籬的田野和農舍。她默默地駕著車,腦子裡除了想著前方的道路,其他什麼也沒想。 
  她在第14號交叉路口駛下高速公路,開上蜿蜒狹窄的鄉間道路。上蘭本的丘陵展現在她的眼前。退休的良種馬在原野上自由漫步,騎著矮種馬的孩子在曲折的鄉間小道上緩緩而行。田野上晾曬的乾草散發出陣陣清香。這是今年第二次從這片沃土上割下來的草。 
  她拐上一條沒有標牌的岔路。小貨車在高低不平的小路上顛簸起來,路上的石子被車輪帶得四下飛濺。5分鐘之後,她把車開上一條森林委員會使用的灰塵很大、沒有多少車走的小路。 
  她把車緩緩開上一片長著針葉樹的起伏不平的地方。棲息在樹上的鴿子被貨車驚動,扑打著翅膀朝天上飛。 
  她從工具箱裡拿出背包,打開車門,踏上鋪滿松針的鬆軟地面。她先環顧四周,然後靜靜地站了幾分鐘,側耳細聽。這裡只有她一個人。那些驚飛的鴿子先後回到剛才棲息的樹上,它們的嘰嘰喳喳聲漸漸變成斷斷續續的咕咕聲。她覺得很滿意,於是鎖上車門,穿過小樹林朝前走。 
  她鑽出那片小針葉樹林,在崎嶇不平的地上大步行走,簡直如履平地。看著她漸漸遠去的只有那些鴿子。它們大概以為她是個晚間短途旅行者。 
  透過松樹的落日餘暉給這個世界抹上了金紅色,也照到在這片迷宮中時隱時現的克裡斯蒂娜臉上。她越走林木越密,她幾乎被隱匿起來了。半小時後,她覺得自己似乎已成了隱身人。 
  到了密林深處,光線暗淡下來。她看了看表。不到一個鐘頭天就會全黑,她加快步伐,時間不多了。光線越來越暗,她終於來到樹林的邊緣。 
  林木逐漸稀疏,眼前出現一個小山谷。它的中心在大約一英里開外,那裡有一幢大石頭房子。唯一能說明裡面有人的跡象,是停放在房前環形車道頂端的兩輛梅塞德斯。其中一輛是黑色轎車,另一輛是紅色折疊篷車。 
  克裡斯蒂娜暗自一笑,朝山坡下那幢房子走去。 
  卡爾·海因茨·凱斯勒此刻正坐在他這座鄉間別墅的書房裡數錢。他的面前堆放著一疊疊封在塑料袋裡的鈔票,每疊1萬英鎊。他數出50疊,放在桌子上。他彷彿是在進行一項令人厭倦、但又不得不幹的工作,不過從他的臉上看不出他內心的煩躁。坐在這裡像銀行櫃員似地數錢,等候卡塔尼亞派的人來,真不是滋味。 
  卡塔尼亞的指示非常明確:除了他之外,不能讓第二個人看見他派來的人。他的夫人還在法蘭克福,想在她的娘家多住幾天,所以她就不成其為問題了。他放工作人員一個晚上假,讓他們到蘭本去吃一頓,把錢記在他的帳上,其目的就是把他們從這幢房子支開。幹這種事很令人討厭,可是在這種時候又非如此不可。卡塔尼亞說,有個朋友「已經幫助他們」處理了薩拉·詹森的問題,需要支付一筆款項以表酬謝:先支付一百萬英鎊。他問凱斯勒能不能解決這個問題。其餘的款項,他卡塔尼亞將在羅馬解決。凱斯勒支付一部分也是公平合理的,不是嗎? 
  凱斯勒表示同意,但條件是馬修·阿諾特也必須支付一部分。他轉向站在他身後看著他數錢而惴惴不安的阿諾特。 
  「現在該你了。」 
  阿諾特拿起放在腳邊的一隻公文皮箱,把它放在凱斯勒前面的辦公桌上。凱斯勒微笑著將它打開。裡面是滿滿一箱鈔票,每疊1萬英鎊,都是用紙帶捆好的。凱斯勒開始點數。他數出50疊之後,關上公文皮箱,把它送回阿諾特手中。 
  「別那麼哭喪著臉。無論怎麼說,你都賺了。」 
  「什麼叫哭喪著臉?我應該是個什麼樣子?」阿諾特問道,「你坐在那裡,以為萬事大吉了。才不是呢。真他媽令人提心吊膽的。你怎麼會以為我們會平安無事了呢?警察來找過我5次,每次問的都是同一個問題。」 
  凱斯勒從椅子上轉過身,眼睛死死地盯住阿諾特。阿諾特的手在空中一揮。 
  「別擔心,我是嚴守規矩的。我沒有任何異常表現。可是我已經受夠了。我覺睡不著,飯吃不下……真想回美國一走了之。」 
  「別他媽犯傻了,」凱斯勒吼起來,「他們要的就是這個。」他瞪著阿諾特說,「你要好好呆在銀行裡,表現得像個勤勤懇懇的工作人員,好好幹,不要讓卡拉出格。好生享用你那筆錢。如果過了兩年還不能抹去這段記憶,想回美國,那時候再走也不遲。眼下你要沉得住氣。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怨天尤人。」 
  凱斯勒站起來,坐到辦公桌的邊沿上,面對著阿諾特。他的語氣緩和下來,但嘴角緊繃著,說得振振有辭。 
  「你還想怎麼樣?自從被薩拉·詹森發現的那一大起,這一切就是不可避免的了。這一切之所以很必要,也完全是因為她。卡塔尼亞看到了這一點。我同意他的做法。現在畏縮不前已為時過晚。你得了多少,馬修?3千萬。高風險高回報嘛。這是銀行家的格言。別這麼瞪著我,好像我是個魔鬼似的。我已經55歲了,是金融城最有信譽的銀行行長之一。我現在是想要的都有了。你以為我會讓它付之東流嗎?讓薩拉·詹森、斯卡皮瑞托或者松本把它給毀了?」他朝阿諾特面前靠了靠,「我們這是不得已而為之,必須把他們幹掉。卡塔尼亞動了手,我們是坐享其成。如果他沒有動手,我也會毫不遲疑地動手的。」 
  阿諾特驚恐不安地看著他,一時之下張口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轉過身坐到凱斯勒辦公桌旁邊的一張椅子上。 
  「可是薩拉·詹森並沒有死,對吧?她還可能把這一切都抖落出來。那我們就會背上謀殺的罪名。」 
  凱斯勒哼了一聲:「詹森是不會說的。細節我就不跟你說了,她跟卡塔尼亞有一筆交易。」 
  阿諾特茫然看著凱斯勒。凱斯勒笑著說:「你相信我的話不會錯的。詹森不構成什麼問題了。她也許到什麼地方躲了起來,或者是變得神經衰弱,也許我們再不會聽到有關她的消息了。」 
  凱斯勒看了看表:「你現在可以走了,信使一會兒就到。」 
  阿諾特站起身。 
  「哦,馬修,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那麼萎靡不振的。現在全看我們的了。如果你冷靜些,就不會再節外生枝。」 
  阿諾特點點頭,隨即告辭出門。他上了那輛紅色梅塞德斯,接著就把車開走了。 
  他沒有看見30碼開外的花園中一棵大杜鵑花下蹲著的那個女人。 
  凱斯勒把一疊疊鈔票捆好後放進塑料袋裡,隨後關上書房的門,雙腳踩在木地板上,踢踢踏踏地沿長長的過道向前走去。他經過一面鏡子的時候,有意識地停下來看看自己的尊容。就在這時,他身後的地板咯吱響了一聲。他臉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他驚恐萬狀地轉過身。過道上站著一個女人,頭髮金黃,皮膚白皙,緊身的T恤衫裹著一副強壯的身軀。她的頭上戴著棒球帽,使她身上平添了幾分恐怖。要不是她臉上的殺氣,她還是挺漂亮的。她的嘴角掛著嘲諷和鄙棄,眼睛裡的目光非常冷酷。她似乎對周圍的一切都無動於衷,只對他感興趣。她看著他,死死地盯著他,像一個瞄準著他的武器。然而最冷漠的還是她那副嘴唇和上面掛著的冷冷的笑。他看不透那是什麼樣的笑。它看起來帶著幾分仇恨,此外還帶著幾分同情。他以前很少有恐懼的感覺,可是現在卻嘗到了它的滋味。他感到毛骨悚然。他像以往一樣,採取了以攻為守的辦法。 
  「你是什麼人?怎麼進來的?」他厲聲問道。他的聲音在過道裡迴響。克裡斯蒂娜臉上依然是那副笑。 
  「哦,剛才從前門溜進來的。是你沒有關。難得你想得這麼周到。」她的嗓門不高,聲音裡充滿了鄙棄。她的敵意依然十分明顯。 
  凱斯勒沒有吱聲,他越發感到心裡發毛。平素那股傲慢勁兒此刻已蕩然無存,他的身上開始冒汗。他那件金融城人穿的粉紅色襯衣上出現了汗跡。這個女人是來者不善。他看了看表。卡塔尼亞派的信使馬上就要到了。不能讓任何人看見他和那個信使在一起。不可思議的是,他開始驚惶失措了。他自己也感到荒唐,於是他再度發起脾氣來。他憑什麼要害怕呢?他朝前,朝那個女人的方向跨了一步。 
  克裡斯蒂娜把臉一沉,厲聲說道:「老實站著別動。我還沒有說完呢。」她的聲音裡帶著威嚴。他停下腳步,一時之下茫然不知所措。 
  「你們那份小小的合同,你的,還有卡塔尼亞的,還沒有執行完呢,是吧?」凱斯勒腦袋微微偏向一側,雙眼圓睜。他似乎認出了她。「你是信使?」 
  克裡斯蒂娜哈哈笑起來,「信使?」她想這大概是卡塔尼亞開的一個小小的玩笑,「信使,送信的人……是啊,如果你這麼認為的話。」 
  凱斯勒聳起的肩膀鬆弛下來,「你幹嗎不說明呢?聽著,錢我已經準備好了。」他舉起塑料袋,「拿去吧。」他開始恢復常態,語氣中又帶上了明顯的傲氣。 
  「哦,我會拿的。不過我有句話要先告訴你。」 
  凱斯勒大惑不解。 
  「我剛才說了,合同還沒有執行完。薩拉·詹森還沒有死。」 
  凱斯勒有些不耐煩了:「是啊,這我早就知道了。可是我認為她已經不構成什麼問題了。」 
  克裡斯蒂娜冷冷一笑,挖苦地說:「恰恰相反,她幫了大忙。」她臉上的笑容已然全無。她的聲音變得死一般的柔和,「對她的合同已經終止。它被新的合同所取代了。」她朝前跨了一步,「這一回是對你的合同。」她看見他那張因恐懼而變形的臉上汗在不住地往下淌。 
  「我們可以談談嘛,你大概是弄錯了。」 
  她譏諷地一聲冷笑:「不,卡爾·海因茨,是你弄錯了。你自以為很聰明,是吧?你和卡塔尼亞串通一氣。呃,我本不想告訴你的,薩拉·詹森比你們聰明。你們把她最好的朋友和她的同事殺了,還想要她的命,你們當真以為她會饒了你們嗎?」 
  「他們不是我殺的。」 
  「是啊,不是你殺的。是我,我幹得很利落。但這是一回事。你和卡塔尼亞都想置他們於死地,所以才雇了殺手。如果不是我,也會是其他人。從詹森的角度來看,摳扳機的是你和卡塔尼亞。」 
  克裡斯蒂娜從背後把槍拔出來,對準凱斯勒的腦袋。他舉起雙手,嘴巴張了張,可是什麼也說不出來。她雙手端著槍,無情地摳動了扳機。子彈飛進了凱斯勒的前額。他身後的鏡子頓時被染成了紅色。他栽倒在地,當即一命嗚呼。 
  克裡斯蒂娜走到他血淋淋的屍體旁,向下看了看。血流了很多。每次都是這麼多血,還有那血腥味,而且總是這種茹毛飲血的史前時代的血腥味,令人感到刺激。她脖子後面的頭髮豎了起來。 
  那只塑料袋就在他的屍體旁邊,裡面的鈔票快散落出來了。鮮紅的血水朝它流去。她用戴著手套的手把它拎起來。她拿出背包,把手槍放進去,然後把錢放了進去。她喘著粗氣,沿過道從後門走到外面。 
  她想跑,可是沒有跑。她穿過石子車道,走到木柵欄旁邊,從上面跨過去,穿過那片狹窄的空地向小樹林走去。 
  那片小樹林像一堵橫亙在她面前的牆。從離它還有200碼的地方看去,它沒有任何特徵,但似乎是無法逾越的。天漸漸黑了,想找來時的路很困難。她加快了腳步,繼而小跑起來。樹枝甩打在她的臉上,她還摔倒了兩次,皮劃破了,膝蓋栽在樹根和石頭上,她沒有感到疼痛。 
  在接近停車的林中空地時,她身上已大汗淋漓。她在樹叢中收住腳步,讓粗粗的喘息平靜下來。她朝黑暗中望去,空地上什麼也沒有。她跑到貨車前,放下背包,拿出鑰匙,打開貨車的後門,把背包放進去,把錢掏出來,點出40萬英鎊。她把塑料錢袋放進另一隻口袋,把它和她自己的背包一起放到一堆舊報紙下面。她鎖上車門,趕緊走到司機座的門邊,跳上車,一溜煙地把車開走了。 
  克裡斯蒂娜看了看自己血乎乎的膝蓋,大聲詛咒了一句。這褲子要燒掉。被撕下的碎片和留在樹林中那樹根和石頭上的血跡,她就沒有辦法了。也許會下一場大雨,把血跡沖刷得乾乾淨淨。她看著晴朗的天空,皺起了眉頭。 
  她從蘭本一直把車開到蘇塞克郡一幢與外界隔絕的農舍。這是丹尼爾·科爾達的農舍。她把車停在農舍門口。丹尼爾聽見汽車的馬達聲和車輪碾在石子路上發出的聲音,從裡面出來迎她。他眉毛一揚,以詢問的目光看著她。她衝他點了點頭。 
  「一切還算順利。」她取出背包,拿出那支勃朗寧手槍以及殺丹特的那支魯格式手槍,把它們放進一隻塑料袋,遞給科爾達。 
  「把它們處理掉。」 
  科爾達接過口袋,點了點頭。她從舊報紙下面拿出裝著40萬英鎊的那只包。 
  「這是給你的。」 
  他笑了笑,彬彬有禮地向她道謝,然後把錢和槍拿進自己的家裡,把它們鎖進自己的保險箱。接著他走出來,把貨車開進車庫,而後把車庫門鎖上。 
  進到屋裡後,克裡斯蒂娜把她帶來的那身行頭全部換上,把原來穿的衣服和運動鞋放進一隻塑料包裡,等丹尼爾進來後,把塑料包遞給他。 
  「請你把它們燒掉。」 
  他點點頭,把包拿到外面一間小屋裡。他把小屋裡的焚燒爐點著。克裡斯蒂娜跟著走了進來,站在他身後。他打開爐門後,她頓時感到一股熱氣撲面而來,還看見裡面琥珀色的火焰。她親眼看著他把衣服和鞋子放進去。他關上爐門,領她走進另外一間停放著一輛紅色福特蒙迪奧汽車的小屋。他把車鑰匙交到她手裡,然後看著她開起那輛車消失在夜色之中。 
  明天他會把那輛貨車開到一個朋友的舊車處理場去。它將變成體積一英尺見方的廢鐵。作為一宗謀殺案線索的這輛車將永不存在。 
  薩拉·詹森到家時還不到10點。她信步穿過卡萊爾廣場,自由地呼吸著晚間的空氣。她喜歡這炎熱的夏夜、這久久不暗的天色、這花草樹木的清香、路上的灰塵、汽車排放廢氣時的辟啪聲,她覺得這一切是那樣的令人陶醉。她在自己家門口站下,鄰居家的一隻叫米基的公貓從花園裡鑽出來,向她表示友好。它往地上一躺,接著就左右打起滾來,當即揚起一陣小小的灰塵。薩拉笑著彎下腰在它身上撫摸了兩下。它洋洋得意地站起來,親暱地繞著她的兩條腿蹭來蹭去。過了5分鐘,她把那貓推開,跟它說了聲再見,然後走進自己的家門。從眼角的餘光中,她看見廣場拐角處停著一輛車,裡面坐著一個男人。 
  今天晚上她沒有給監視她的人添多少麻煩。她先是在巴特西公園裡散步,混跡於天黑之後在公園裡慢跑、打板球、踢足球、散步和玩滾木球的人之間。接著她返回國王路,到老教堂路拐角的歐羅巴商店買了幾本雜誌,然後帶著買來的《服裝》雜誌、《名利場》、《經濟學家》雜誌來到紅色餐廳,準備美美地吃一頓晚餐。兩個監視她的人也進了餐廳:兩個女子。她們的年紀跟她相仿,談笑風生,但卻並不那麼無拘無束。她們在排隊等候座位。薩拉坐在那兒翻看雜誌,那兩個監視她的人跟服務員謹慎進行了一番可想而知的爭論後,走到跟她相隔三張桌子的座位上坐下。 
  服務員走到薩拉面前,遞過一份菜單。薩拉不緊不慢地把菜單看了一遍,開始點菜,然後又換了兩樣。她先喝了一份鮮美的普魯旺斯魚湯,接著送上來的是一杯香檳和半瓶紅葡萄酒,她邊喝邊吃烤牛排和法式炸土豆條。 
  她坐在桌子邊,一面吃,一面假裝看雜誌。她的腦子裡依然是一團亂麻,理不出頭緒。她的思潮起伏,難以駕馭,也難以平靜。她想到了埃迪和亞歷克斯。這麼長時間以來,她第一次想到他們。關於所發生的事情,怎麼跟他們說呢?說什麼呢?沒有什麼可說的。她不想把他們也捲進來,他們現在過的是完全不同的生活。現在想他們還為時過早,會干擾她此時的思路。 
  她想到了克裡斯蒂娜。她該不該跟她打交道?該不該信任她?從邏輯和常識的角度來看是不應該的。可是她的直覺認為是可行的。 
  克裡斯蒂娜說得不錯。她需要朋友,無論多麼不正宗,而且克裡斯蒂娜可以幫助她。薩拉在想,不知她現在在幹什麼,也不知她會如何利用她提供給她的信息。那是很有價值的信息,可是提供給她值得嗎?對誰有好處呢? 
  她已經起到了催化劑的作用。現在她除了等待,什麼也幹不了。至於對克裡斯蒂娜應不應該信任,她有自己的保險措施:她有包東西留給了雅各布和傑克。如果有理由幹掉凱斯勒和卡塔尼亞,就有理由讓她活下來。 
  不過她還得等一會兒才能得到證明,血的證明。她深深地歎了口氣。她不喜歡這樣唉聲歎氣的,可是又沒有其它辦法。如果她沒有失算,至少這一次有人在伸張正義了。這樣做是好還是壞?她不知道。但有一點她是知道的,這一次她不可能親自去幹。 
  她中斷了遐思,叫服務員來結帳,她把嗓門提得老高,為的是讓監視她的人聽見。她有意不慌不忙地結完帳,這樣也免得把那兩個人弄得措手不及。她給小費出手很大方,隨後還對幾個站在那兒的服務員高高興興地說了再見。她的做法與克裡斯蒂娜截然不同,她極力想做到的是,讓那天晚上看見她的人都對她的表現留下深刻的印象。如果將來用得著,這批人都可以為她提供證詞。 
  她走進家門時,過道裡的大座鐘剛剛敲完10點。她走進自己的臥室,躺在床上,打開電視,切換到「10點新聞」的頻道,聽見了節目開始曲的結尾部分。她剛想把枕頭放放好,突然轉過臉對著電視屏幕。 
  「意大利銀行行長賈恩卡洛·卡塔尼亞遭到暗殺。現在還不斷收到最新報道。卡塔尼亞和他的夫人以及兩位朋友離開羅馬一家餐館的時候,有兩個人騎著一輛摩托車朝他們衝過來,坐在後座上的人朝他開槍射擊。卡塔尼亞身中數彈,當場死於非命。他的貼身保鏢們進行還擊,擊斃了槍手,並重傷了摩托車手。保鏢認出了車手。此人正由警方監護在醫院進行搶救。像以往一樣,人們懷疑這是黑手黨所為,可是迄今為止還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卡塔尼亞行長為什麼會遭到這番槍擊……」 
  後來的話薩拉都沒有所進去,她紋絲不動地坐著。她感到恐怖,感到愕然,感到噁心。時間過了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她的震驚情緒漸漸有所緩解,緊張的心情鬆弛下來。是她那番經過推敲的言辭成了這件事的導火索?是因為她所說的話,還是屬於偶然巧合?她不得而知。不過,如果她的猜測和懷疑不錯,那麼卡塔尼亞不會是唯一遭到橫死的人。 
  克裡斯蒂娜回到家已是午夜時分。她感到疲憊交加。她先給菲埃瑞打電話,等他一開口,她就知道出了問題。他罵罵咧咧,氣急敗壞地讓她把報紙看一看,叫她趕快去度假。她告訴他,她的活幹得非常利落,問他那頭出了什麼問題。他先讚揚她幹得「不錯」,但話音中顯得不以為然。他說他正在開會,得走了,但隨即又補充說她「幹得好」,說還是「照老規矩」,接著就把電話掛上了。 
  克裡斯蒂娜打開電視,迫不及待地切換頻道。午夜12點,她看了有線新聞網的新聞節目。卡塔尼亞遭到暗殺。殺手被打死,可是他的同夥已被擒獲。克裡斯蒂娜開始感到心驚肉跳。他會招供嗎?會變成「軟骨頭」嗎?這個危險是她不能接受的。她迅速而有條不紊地開始收拾自己的箱子。 
  她在裡約有個藏身之地,是她4年前買下的,為的就是防備出現這樣的不測。她收拾完畢後去沖了個淋浴,讓熱水在自己身上衝了很長時間。穿好衣服後,她倒了一大杯白蘭地,然後靜靜地坐在書房的黑暗中,思考著下一步的行動。她將飛往裡約,最早的班機要到明天晚上。她徹夜未眠,焦急等待著,不斷跟蹤新聞報道。 
  摩托車手的被捕的確是大事不妙。他的名字叫凱薩·羅馬格納,是菲埃瑞的心腹,也是一名老手,曾經幹過幾次很敏感的暗殺,曾經和克裡斯蒂娜有過一次合作。如果他招認了——這也不是不可能——她和菲埃瑞就完了。她希望他能夠寧死不招,她也希望菲埃瑞派人把他給結果了。菲埃瑞不妨一試,因為他不會因此而失去什麼。這大概正是他半夜三更開會的原因。 
  克裡斯蒂娜心想,不知薩拉·詹森聽到這條消息會作何感想。她是不得而知了。她無法跟她聯繫,否則會有惹火燒身的危險。不管怎麼說,詹森也是個禍根。她已經表明她很樂於玩這種危險的遊戲。到目前為止,進行合作對她還是有好處的。她們做成了一筆交易,而且當時的情形顯然對克裡斯蒂娜比較有利。詹森提供了情況,為的是什麼呢?她只是含糊其辭地答應如果用得著她,她是會幫忙的。她的信息引發了在幾個小時之內所發生的一連串事件。這對克裡斯蒂娜來說意味著數百萬英鎊,不過現在菲埃瑞也未必會如數付給她。高回報,是因為有高風險,她明白這一點,而且也接受這種說法。可是此時她覺得這筆交易做虧了。薩拉·詹森比她幹得漂亮。 
  詹森是急於想找那兩個人報仇的,現在那兩個人都倒了霉,而她自己卻絲毫沒有冒任何風險。好吧,當時詹森還不知道她所提供的信息會如此迅速地引起這麼血腥的反應。她也不可能知道她把秘密說出來後克裡斯蒂娜會不會當即把她幹掉。她所冒的是成敗參半的風險。就她而言,這已經值了。可是事情起了變化。現在詹森的興趣何在? 
  克裡斯蒂娜心想,當時有機會是不是該把詹森幹掉才對…… 
  現在做什麼也來不及了。不管怎麼說,她認為詹森是個極大的威脅。她們的興趣依然有巧合:沉默寡言、很大的隨意性、必要時說幾句謊。她在薩拉·詹森的身上看到一股很強的自我保護本能。正因為如此,她的忠實就毋庸置疑了。 
  克裡斯蒂娜聽見窗外隱隱約約的響聲。她放下手中的酒,側耳靜聽。聲音越來越大,她臉上露出了微笑:原來是下雨了,下得很大,這一來血跡和擦掉的皮,還有褲子上撕碎的布片都將被大雨沖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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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凌晨兩點。巴特洛普剛聽到卡塔尼亞死亡的消息,還沒有琢磨出個頭緒,突然電話鈴響起來。是特別行動處打來的,告訴他卡爾·海因茨·凱斯勒死了。巴特洛普安然坐在那裡,聽完了所有的細節,並要他們有新情況及時匯報。 
  他穿過寂靜的房子走進廚房,給自己沏了杯茶,把它端到書房,邊喝邊沉思。現在卡塔尼亞和凱斯勒都已死於非命,薩拉·詹森回到家裡,還信心十足、無所顧忌地四處活動。他發現自己以前是低估了她。他不明白她到底有多大神通。如果他沒猜錯,她已經給他幫了一個忙。種種跡象表明,菲埃瑞是幾起謀殺案的罪魁禍首。如果那個摩托車手合作,他們就很可能為此案獲得證據。但是薩拉扮演了什麼角色?她瞭解一些情況,採取了一些行動,而且與人做了某種交易。但是,怎麼做的?又是同誰做的呢?在他們之間那種無形的關係中的軸心已經轉移了。顯而易見,她知道的比他多,已領先一步,事情已無法收拾。 
  星期六早晨,薩拉6點鐘醒來後,閉著眼睛躺了一會兒,聽著窗外的鳥鳴和清晨來往車輛隱約的轟響。這聲音、這氣味、睡自己床的這種感覺,她讓這些感受緩緩流過全身。她睜開眼睛,環顧四周:那雪白的牆壁,白色的亞麻布,淺白的薄紗窗簾在微風中輕輕拂動,窗戶敞開著,正對著開滿鮮花的露大陽台。空氣清新而濕潤,看來又是個熱天。昨夜剛下過雨,緩解了那令人窒息的悶熱。 
  她從被窩裡坐起來,將兩腿蜷到胸前。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以來,她第一次感受到這難得的平靜。她的體力也在恢復,而且她突然發現自己餓得厲害。她立即跳下床,迅速穿上昨天的衣服,抓起鑰匙,從走廊上推起自行車,騎上就走。 
  這麼早就開門的商店並不多。在格洛斯特大街就有一家晝夜營業,可是名字卻叫做「7—11」商店。薩拉騎車穿過大街時,街上幾乎沒有人,只有幾個跑步鍛煉的人和正在工作的垃圾清潔工。 
  那家商店裡還沒有顧客。薩拉提起購物籃開始選購,把雞蛋、牛奶、黃油、麵包、鮮桔汁、報紙放進籃子裡,只要她早餐中喜歡吃的都放了進去。她把東西放進自行車的綠簍子後就向回騎,途中還故意繞了一段彎路,以多多享受這清晨的陽光與靜謐,以及騎車這種輕快運動的感覺。 
  她到了廚房後,就開始做飯。她正打著雞蛋,忽然走過去放了加拿大著名民歌手K·D·蘭唱的一首柔和、輕鬆、令人心情舒暢的歌曲。她把音量開得很小,因為窗戶開著,她不想把鄰居吵醒。她回到廚房,用沾著蛋清的手向雞蛋裡摻入麵粉和一撮鹽,然後把它們放進攪拌器迅速攪拌。五分鐘以後,爐子上的咖啡煮開了,香味撲鼻。煎鍋裡的餡餅也熟了,滋滋冒著熱氣。她把佐料架找了一遍,最後找到一個紅、金黃、黑三色相間的糖漿罐。她把它拿下來,在手中翻轉著,看到一幅獅子圖,在它腹部畫著許多蜜蜂,旁邊還有幾個字:「強壯之中出甜蜜。」她愣愣地想起了往事。每逢考試前,媽媽總用黑糖漿當佐料給她做餡餅,或給她打勁鼓氣。有時媽媽還要加點朗姆酒。薩拉從4歲起就喝這種酒了。每次媽媽都要看這個寶貝糖罐,每次都讀這則說明。 
  強壯與甜蜜,那都是陳年往事了。而現在別的情況怎麼樣……?要多長時間才能淡忘?她搖搖頭,把餡餅摞在盤子裡,與咖啡和桔子汁一起用托盤端到起居室,半躺在沙發上,邊看報紙邊用餐。糖漿從餡餅裡溢出,順著手指流下來。她用舌頭把它舔去。 
  她剛沖完淋浴,電話就響了起來。她渾身濕漉漉地走進臥室,坐到床上,猶豫不定又心急難耐地拿起話筒。是巴林頓,比她預想的要稍微快了一些。這次沒有寒暄客套,沒有東扯西拉的閒談。 
  「我想我們最好談一談,你說呢?」 
  薩拉順勢把球踢了過去,因為他得向她做出解釋,而不是她向他。她答道:「是的,行長。我想也是。」 
  「半小時以後有人來看你,行嗎?」 
  「不,不行。不管誰來我都不開門。如果有人來看我,那最好是你。哦,既然你提到這件事,乾脆跟你的老闆或者那個在幕後操縱你的人一起來吧。那樣也許我才能得到真正的答案。難道我這個願望太過分嗎?」 
  對方沉默了很長時間。薩拉能想像得到,巴林頓此刻呼吸緊促,想把話說得厲害些,又怕對方發現自己的心慌意亂。他終於還是答話了,非常耐心,幾乎是苦口婆心,好像是在勸導一個桀騖不訓的小孩。薩拉差一點兒笑出聲來。 
  「聽我說,下午一會兒有人要來拜訪你。我忙,你也忙,大家都很忙。」 
  「是啊,我敢肯定這對你很不方便,把你的週末給攪了。哦,對啦,行長,你是不是得再考慮考慮?當然,你得先看看我在不在,然後才能告訴他,也許是個她吧?所以是不是隔一會兒再打電話,告訴我你做出了什麼安排?」 
  「聽我說,薩拉,我看你還是生氣了,這我能理解。」 
  薩拉把他的話打斷:「能理解?不,行長,我想你連理解的邊還沒沾上呢。」她氣得手指發抖,猛地把電話掛上,坐下來等待。 
  巴林頓打電話給巴特洛普。 
  「她很生氣,想見你。」 
  巴特洛普驚訝得幾乎眉毛豎起:「『想見我』?你什麼意思?」 
  「啊,確切地說,還不是你。」巴林頓尷尬地在椅子上挪了挪「她的原話是『在幕後操縱的那個人』。」 
  巴特洛普不由得放聲大笑,「對不起了,行長。我可以想像她會這麼說的。這麼說,她生氣了,是嗎?」 
  「是的。但不是在耍小孩脾氣。我要是你,不會就這麼一笑置之的。不過她也很坦率,很乾脆,不來假惺惺的一套,就像遊戲已經結束了一樣。」 
  巴特洛普嘿嘿地輕聲笑著,問道:「她是這麼想的嗎?」 
  「聽著,巴特洛普。我並不想假裝看透了她或你的心思。你讓我給她打電話,我打了。現在如果你不在乎,我就撒手不管了。」 
  「對了,我不在乎。我想這樣反倒更好。我們倆不必都去獻慇勤。」 
  「這麼說你要去見她啦?」 
  「我想時機已快成熟了,你說呢?」 
  巴林頓笑了笑說:「好哇,祝你好運。」 
  「那你能不能給她打個電話,告訴她有人正在去她家的路上?」 
  「你自己給她打吧。我又不是你的聽差。」 
  5分鐘後,巴特洛普坐進汽車裡,由芒羅開著,直奔卡萊爾廣場而去。 
  他們到的時候將近10點。他讓芒羅就地等候,自己下了車,向薩拉·詹森的寓所走去。他抬頭看了看房子正面的牆。他知道薩拉一定在家,因為有監視人員及時向他報告她的行蹤。他停下幾秒鐘,然後按響了門鈴。 
  他心裡充滿了好奇。他想好好地捕捉對她的第一印象。他知道她的長相,因為他早就看過監視她時所拍的照片和錄像片。但重要的是,他從來沒見過她的面,沒見過她本人,沒有觀察過她的思維、反應和行為。 
  對他來說,薩拉依然是個謎。以前他曾經花過不少時間來剖析他所瞭解的這個女人的個性。他瞭解到她是個集多種品格為一體的怪人,而每種品格都很明顯,都可以稱得上是一種個性。但它們在她身上結合成一個令人眼花鏡亂的復合體。她的性格在這麼多方面都很極端,而且互相矛盾,她居然還沒被撕裂,真是個奇跡。看來各種極端性格似乎達到了互相制衡,但是這種平衡很脆弱,需要精心維護。難怪她要與雅各布·戈德史密斯、她弟弟和她男朋友在一起,以尋求安全與穩定。她自己似乎也知道,如果她允許自己身上的某種個性失衡,那麼其他個性就會劇烈震盪,以求補償這種失衡。如果他這個理論正確,而且根據又充分,那麼她生活中的極端事件就會引起她的極端反應。這就是她為什麼如此危險而又如此有價值的原因。不過,她身上還有其它矛盾著的個性。她既有自我毀滅的一面,又有極強的自我保護的一面。總而言之,她有些深不可測。 
  巴特洛普按響了門鈴。 
  薩拉聽到門鈴響,向外一望,看見一輛越野車停在房子外面,有個人坐在駕駛座上,另一人站在她門前的台階上。她暗自判斷:一個隨從,一個當官的。是雅各布所說的情報機構「倫敦教管中心」特別行動處的人員?她仔細打量站在台階上的人:高個子,腰板筆直,充滿自信;棕色的頭髮向後梳著,氣質高雅,身材瘦削,顯得穩健有力。由於他站得太靠裡,她看不見他的面孔,只能看見他的頭頂。跟這個被觀察的男人一樣,她也感到好奇心油然而生:不管他是誰,可別像巴林頓那樣軟弱無能、膽小怕事,但願他是我心中的目標,堅定不移,永不折服。她走下樓梯,把門打開。 
  那人伸出手說:「我叫詹姆斯·巴特洛普,是安東尼·巴林頓的朋友。」 
  薩拉握住他的手,用與對方同樣的力量搖了搖,「你最好進來吧。」她準備領他進門。 
  但他卻沒動,「如果你不介意,我想還是到我車裡去談。」他這是在下命令,沒有絲毫客氣的請求。薩拉愣了一下,看了看汽車,又看了看他,「那好吧,稍微等一下。」她走到樓上,拿起她的手袋,把雅各布給她的微型錄音機開關打開後放進包裡。她下了樓,拿起鑰匙,隨手鎖上門。巴特洛普領她向轎車走去。她正要上車時,突然看見賈丁太太正經過。 
  「天哪!薩拉,你回來啦。」 
  「是啊,順便說一下,賈丁太太,這個人說他叫巴特洛普,詹姆斯·巴特洛普。他說自己是個房地產商,要帶我去看一所房子。萬一我回不來,你一定要記住這個名字和這個面孔,行嗎?」她微笑著對她說。賈丁太太咯咯笑起來,「又買房子……,有人沒事了,我真高興。」她沖巴特洛普點點頭後,便逕自走開了。 
  巴特洛普拉住車門,薩拉坐了進去,他進來在她旁邊坐下。車裡有只玻璃擋板,把前後座位隔開。 
  「芒羅,隨便兜一圈吧。」 
  巴特洛普把擋板合上,轉身對薩拉說道: 
  「我並沒有劫持你的打算。」 
  「啊,就怕你改變了主意。」 
  他淡淡一笑。監視人員一直在利用賈丁太太的房子做觀察基地。作為對他們生活不便的補償,他們夫婦——丈夫是個退役陸軍軍官——獲得了一筆相當豐厚的報酬。所以,至於他們忠於誰,他不用擔憂。不過,薩拉的反應也是夠快的。顯然她疑慮很重,當然,這不能怪她。 
  「所以,我想我們到了該談一談的時候啦,你說呢?」 
  她看了他一眼,「要我說,早就到時候啦。不過,首先也許要請你告訴我,你為誰工作,扮演的是什麼角色?」 
  薩拉望著車窗外,看著國王路上的行人,看著一排排專賣商店那五彩繽紛的櫥窗,這些景象只是很快在她眼前閃過。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坐在她身邊的這個人身上,想破解此人的心思。她也猜到,他此刻也在盤算著她。她能感到他有股毫不示弱的力量,覺察到他的決心。看來事情不會太簡單。 
  「這個嘛,適當時候我們會談到的。幾件事我想先瞭解一下。」 
  薩拉轉過頭來,盯著他的眼睛,等他說話。一陣緊張的沉默。 
  「第一件使我困惑的事是,你在消失之後為什麼又突然重新出現?事後看來,這也不見得是一個特別安全的時候。畢竟,賈恩卡洛·卡塔尼亞和卡爾·海因茨·凱斯勒現在都被暗殺了。」 
  「什麼?」她大吃一驚。卡塔尼亞她瞭解,可是凱斯勒……?這下她心中的疑團頓消。她對克裡斯蒂娜說的那番話肯定起了催化劑的作用。她被驚呆了,很長時間沒緩過神來,滿臉驚訝的表情。 
  巴特洛普仔細觀察著她的反應。她要麼是個天才的演員,要麼是真的一點也不知道,或者沒有料到。她坐在那裡,一聲不響。 
  「薩拉,為什麼你不躲著,卻又出來了呢?你是不是做了一筆交易?是不是與黑手黨做的交易?」 
  薩拉兩眼注視著前方,然後又將目光慢慢轉向巴特洛普,輕聲說道:「你還敢說這種話!」她壓低嗓門,怒不可遏,「你坐在這兒裝正經,一點也不慚愧,還胡亂指責。別忘了,兩個無辜者被殺害,就是因為你安排我做的這個工作!起碼我認為是你安排的!要麼就是你上面還有一個主子,是不是?」 
  他面孔立刻僵硬起來,「沒有你說的那種『主子』。」 
  「既然如此,所有責任就都是你的了。」她頓了頓,穩定一下情緒,接著說道:「兩個人死亡,那麼多人的生命受到摧殘。究竟是為了什麼?你們的真正目標到底是誰?當時我向你,或者說向你的奴才巴林頓提供了證據,你們能想得到的證據,我都提供了。可是你們卻按兵不動。沒有抓人,甚至悄然辭職的事也沒有。沒有公正可言,沒有公理。什麼也沒有。」她突然靈機一動,「除非你是想告訴我,是你派人把卡塔尼亞和凱斯勒殺掉的。」 
  巴特洛普笑起來,「這更像你幹過的吧?報復嘛。」 
  薩拉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默默地盯著他。 
  「你殺死了那個卡車司機,不是嗎?因為他撞死了你父母。」 
  他們互相對視著。她毫不退縮。她的眼神凝滯,不可捉摸。她好像把自己完全封閉了起來。 
  他接著說道:「殘忍的報復,沒有一點人情味。」 
  這次他沒預料到她的反應。她咬牙切齒恨恨地說了一番話: 
  「人情味,不要對我提人情味!我可被它害苦了。」她欲言又止。其實她心裡很想進行解釋,很想把心裡的話全說出來:你難道還看不出來嗎?任何事都離不開情和仇。是情和仇啊支撐著我。我進行過報復,一次是為我父母,另一次是為正美和丹特。是的,我承認,也是為了我自己。我只能這麼看,接受已經發生的事實。你知道看見死人是什麼心情嗎?想到他們被害時的情景是什麼心情嗎?我一想到這……她竭力忍住自己的眼淚,繼續無聲地進行著內心的獨白:報復是我的唯一選擇。這種手段太偏激,不完美,我也不喜歡這樣,天知道這對我會有什麼影響,但這也是個解決辦法,是以某種方法討回公道。難道你不明白?她轉身看著他。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在默默地觀察著她,猜測著在她內心控制著她自己的激烈的思想鬥爭。她緊張地坐在那裡,像是防備有人打她一樣。他決心改變策略。 
  「你應該能想到,我進行這個調查一定有非常緊迫的原因。」 
  「但願你有。」她已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冷冰冰地答道。 
  「如果我告訴你,我的目標是那個向英國走私大批海洛因和可卡因的黑手黨大頭目,你會說什麼呢?」 
  「我要說的是,你們一開始就應該告訴我,或者派一個知道其中危險的人,就不至於像我這樣笨,把無辜的人推進危險之中。」 
  「我想我們是低估了你。」 
  「一錢不值的恭維,不要假裝誠懇。為什麼不告訴我你到底想幹什麼?」 
  「好吧,我告訴你,我想讓你幫我抓住這個人。如此而已。至於以前發生過的涉及你的其它一切,都與我無關。」 
  「哪些與你有關或無關,我不感興趣。你為什麼不能誠懇地提出要我幫忙,反而暗地裡威脅我,懷疑我?這就是你的所作所為。從以前發生的事看,你真的覺得我就那麼容易受你擺佈嗎?」她鄙棄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停車。」 
  巴特洛普打開他與芒羅之間的擋板,讓他停車。轎車開始減速。薩拉打開車門,挪動一下身子,準備下車,然而又轉過來對他說:「你並不需要我的幫助。你聽說過多米諾骨牌理論吧?」 
  他點點頭,想知道她什麼意思。 
  「那好,看著它們倒吧。它們全會自動倒下的。」她跳下車去,砰地把門關上。芒羅以詢問的目光看看他的上司。 
  「我們現在該回去啦。」巴特洛普說道。 
  巴特洛普坐在書房寫字檯旁,凝望窗外。他的副手邁爾斯·福肖打來電話。 
  「不虛此行吧?」 
  「我想是這樣吧。不過有點怪。」 
  「那你學到了什麼?」 
  「耐心。」 
  福肖懷疑地皺起眉頭:「現在有什麼事?」 
  巴特洛普微微一笑:「沒事,我們什麼也沒做。我們要觀察,要等待。」 
  「那詹森怎麼辦?」 
  「她好像已經決定不再管這事了。」 
  「是嗎?」 
  「當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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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第二天下午,在摩洛哥的那幢房子裡,由於薩拉不在身邊,雅各布和傑克顯得鬱鬱不樂、焦躁不安,漫無目的地四處遊蕩。他們知道薩拉不能給他們打電話,因為她說過她不會給他們打電話或寫信的。她不想留下任何與他們有聯繫的痕跡,為的是防止她與卡塔尼亞達不成協議。她還對巴林頓和那個與他共謀的人很不放心。她不想把雅各布和傑克也捲進去。這一點他們當時很明白,也勉強接受了這種安排,但是剛過了三天他們就漸漸忍受不住了。 
  為瞭解悶,他們到傑克的書房去看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的午間新聞。這樣換換胃口也好,因為他們在整整一個小時內彼此之間不必講話了。傑克用遙控器把電視打開,他們並排坐在沙發上,聽播音員開始播送節目。內容提要之後,是昨天晚上很晚才收到的新聞。播音員的節奏把握很好,從容不迫,甚至有些很隨便。但雅各布和傑克聽了卻像被針紮了一樣:賈恩卡洛·卡塔尼亞在羅馬被謀殺!他們坐在沙發上,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那播音員又繼續播報:另一位銀行家卡爾·海因茨·凱斯勒在倫敦被殺!他們互相對視,驚恐異常。 
  「我打算回倫敦。」雅各布說道。 
  「我跟你一起去。」傑克答道。 
  於是他們訂了最早的一個航班,將於次日上午飛離馬拉喀什。 
  克裡斯蒂娜穿過希思羅機場第三候機大廳,向巴西一家航空公司的售票處走去。她對裡面一個穿藍制服的女售票員微微一笑,用流利的葡萄牙語說:「我預定了一張今晚飛往裡約的機票。我叫朱莉妮·羅德裡格斯。」 
  那婦女微笑著說:「好的,我來查一查。」她快速把命令輸入電腦終端。 
  「好的,是一等艙,維扎卡付款。請把你的卡和護照給我。」 
  克裡斯蒂娜取出一張金色維扎卡和一本姓名為朱莉婭·羅德裡格斯的護照。那售票員佩帶的工作證上寫著「埃爾南迪斯夫人」。她看了看護照,又仔細看了看克裡斯蒂娜,顯然比較滿意,接著又忙著檢查她的信用卡。她把卡插入一台機器,一張發票隨之打印出來。克裡斯蒂娜簽了字,取回她信用卡和護照。售票員把票遞過來。 
  「49號登機口。旅途愉快。」 
  克裡斯蒂娜也微微一笑:「謝謝,我會的。」她轉過來,輕快地穿過大廳,登上樓梯,向登機口走去。她看上去頗具魅力,是個典型的巴西女郎:中等的個頭,健美的身材,棕黃的眼睛,一頭摩登女郎式的黑褐色短髮。在去登機口的過道上,她看到鏡壁裡自己的樣子,忍不住暗自微笑。那天上午她花了兩個小時化裝成朱莉婭·羅德裡格斯的樣子:剪髮,染成黑褐色;戴上棕色隱形眼鏡;偽造護照;還有最難做的,就是改變走路的姿態,要顯得匆忙些。她穿著貼腳的鞋子,加快了步伐,同時收緊腹肌。這樣克裡斯蒂娜·維利耶的影子都沒有了。 
  一個小時以後,飛機起飛了。它掠過雲層,慢慢在空中劃了一個長弧,開始向巡航高度爬升。克裡斯蒂娜鬆開安全帶。她手裡拿著一杯香檳酒,注視著窗外的黑暗和籠罩在飛機下方黑暗中的英國鄉村。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再看到這片土地。不過她並不渴望如此。她頓感一陣狂喜。她就像一隻掙斷尾巴而逃脫的蜥蜴,對自己獲得的自由甚感榮耀。 
  正當這架巴西航空公司的波音747飛機在大西洋上空飛翔時,那個摩托車手向警方屈服了。他開始緩慢但一個不漏地揭發他所知道的罪犯。他別無選擇。由於警方的壓力,他的律師告訴他,聽說黑手黨頭目不相信他會守口如瓶,已經派出了殺手。他要想活命,唯一的選擇是借助於《證人保護條例》。他只有42歲,沒有家室。在政府的保護和幫助下,他很容易就此銷聲匿跡,開始新的生活,也許可以到美國去。要不然,早晚會有一把刀子割斷他的喉嚨,要麼就是一粒子彈射進他的腦袋,使他永遠不能再開口。 
  在羅馬,法院開始把事情串起來。午夜時分,逮捕令已經發出。安東尼奧·菲埃瑞就是要逮的人之一。 
  巴特洛普獨自坐在他切爾西廣場的寓所裡。多米諾骨牌正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到什麼地方才能停下?薩拉·詹森是怎麼幹的?她究竟幹了些什麼?她不願意告訴他,這是明擺著的事。她沒把他放在眼裡。在這場行動中,他達到了自己的目的,但這並非由於她願意合作,而是由於她的計劃與他的部分吻合。她認定自己根本不怕他的威脅,僅僅她的輕蔑態度就已經使他的威力蕩然無存。然而,儘管她那麼認為,她也不是堅不可摧的。她身上也有像「阿喀琉斯的腳踵」1那樣致命的弱點:雅各布·戈德史密斯。他曾經給她提供過藏身之處。這並不犯法。但他已經老了,希望安度平靜、簡單的晚年。這種生活被攪亂了,可是,他一直保持著一段距離,從來沒有成為目標,不是唱主角的。如果事情發生變化,他成了關注的中心,那麼憑他對薩拉·詹森的瞭解,她一定不會容忍,肯定會站出來講話。 
   
  註:1「阿喀琉斯的腳踵」意即「致命的弱點」。阿喀琉斯是希臘神話中一位英勇戰士,年幼時曾被忒提斯拎住腳踵在斯提克斯冥河中浸過,週身刀槍不入,唯有腳踵沒有泡在水裡,故而成為致命的弱點。 

  那樣,他也達到了自己的目的:菲埃瑞被抓起來了,而且肯定要定罪。但是只有一個人坦白交代還不夠。一個人說的,很玄乎。巴特洛普和意大利人都需要更多的實質性證據來為此案作證,以應付隨時可能出現的情況。巴特洛普還需要薩拉·詹森,需要弄清她所知道的情況。他上床睡覺後,連做夢都在琢磨著薩拉。 
  第二天早上他接到一個消息,更加堅定了他的計劃。希思羅機場的特別行動處人員11點鐘打來電話,報告說雅各布·戈德史密斯回國了,剛剛到達。巴特洛普手握話筒,躊躇滿志地笑了。事情正變得越來越清楚。 
  雅各布和傑克乘了一輛出租汽車,直奔克萊爾廣場。他們付了車費後,默默地走到薩拉的門前,忐忑不安地按響了門鈴。正等著,他們忽然聽到上面有響動,抬頭一看,正是薩拉把頭伸到窗外張望。 
  「雅各布!傑克!」她高興得尖叫起來,「我馬上就下來。」 
  他們倆互相看著,開心地笑了。雅各布說:「我知道她不會有事的。」 
  薩拉來到門口。她熱情地擁抱並吻了他倆,還悄悄為雅各布擦乾臉上的淚水。他們把行李放在走廊上。薩拉微笑著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們不要講話。 
  「我們出去走走吧。」她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倆。他們點點頭,但頗為不解。他們走進克萊爾廣場,沐浴在陽光之中。薩拉打開公園大門,把他們帶進去,三個人在一張長凳上並排坐下。公園裡只有兩三個孩子在嬉戲,一個婦女在旁邊看著。但他們離得相當遠,不會聽見他們的談話。 
  薩拉坐在兩人中間。 
  「能見到你們倆簡直是太好了,我無法告訴你們!」他們幾乎在異口同聲地說話,一時間,話語聲和輕鬆愉快的歡笑聲夾雜在一起。笑了一陣之後,他們開始互相詢問。 
  「我房子裡有竊聽器。」薩拉說。雅各布像以往一樣急不可耐,接二連三地問了許多問題,他是出於擔心,想弄清事情的原委,即使現在回過頭來看,也要弄清發生在薩拉身上事情的來龍去脈。 
  過去,他的問題常常會把她問得跳起來。而今天,能再次見到他,而且是在倫敦的家裡,把問題的答案告訴他,運用語言、通過交談對所有問題做出理性的解釋,這對她來說是一種莫大的解脫。除了他,她不能告訴任何人。當然還有傑克,她也樂意告訴他。應該告訴他。這也可以減輕雅各布的心理負擔。 
  「你幹了些什麼?發生了什麼事?你是不是與卡塔尼亞和凱斯勒的事有牽連?」雅各布問道。 
  傑克聽了很吃驚,目光在雅各布和薩拉之間來回掃視,心想薩拉臉上會露出懷疑的神色,抑或雅各布臉上會出現嘲諷的神情。結果全不是。她在回答的時候語氣凝重,顯得很厭倦,但卻實事求是。然而最使他驚訝的是他們的眼神,一種心照不宣的對視。他們一定有什麼事瞞著他。 
  「我沒干多少事。我一直是身不由己。我對一個人說了一些情況,對另一個人什麼也沒說。也許我當時對前一個人什麼也不該說,而把一切都毫無保留地告訴後一個人。可是我沒有那麼做,我感到高興。對於你最後一個問題,我的回答是:不知道。也許吧。」 
  雅各布聽了怒容滿面,而傑克則被逗樂了。雅各布怒氣沖沖地說:「你能不能把那件事再給我們講一遍?別再打啞謎了。」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裡,薩拉把事情給他們講了一遍。他們靜靜地坐在那裡,琢磨著薩拉所說的情況。 
  「這個克裡斯蒂娜·維利耶,她現在在哪兒?」雅各布問。 
  「我想是躲起來了。她再沒跟我聯繫過。如果她真的把我的話傳給了菲埃瑞,並替他幹掉了凱斯勒,那她現在肯定不會坐以待斃,是吧?」 
  「你認為她干沒干呢?」 
  薩拉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天哪!雅各布,我不知道啊。不過我想這很可能,你說呢?」 
  「那麼詹姆斯·巴特洛普呢?」 
  薩拉皺起眉頭,「他問我『是不是與黑手黨做了交易』。這你們相信嗎?」 
  「那麼,你做了,是嗎?」 
  薩拉兩眼緊盯著雅各布:「沒有,我沒做。我把卡塔尼亞的事告訴了克裡斯蒂娜·維利耶。是啊,我當時希望她能利用我給她的那些信息把他搞臭,甚至幹掉他。我懷疑卡塔尼亞可能與黑手黨有牽連,我做了個合理的推測。如果他是,那麼黑手黨肯定不願意看到他被一群不相干的人訛詐,並下令幹掉許多人。如果他們與此有牽連,他們怎麼處理這件事就是他們的事了。至於克裡斯蒂娜·維利耶,我怎麼知道她是不是與黑手黨的人有聯繫呢?她是個職業女殺手,住在意大利。我又做了個合理的推測:把這些事聯繫起來考慮,告訴她倒是個明智之舉。所以,我就告訴了她。而現在卡塔尼亞和凱斯勒都死了。她與這有沒有關係?那我怎麼知道?但現在他們都死了,一些黑手黨毒販進了監獄,這場陰謀也就結束了。丹特和正美永遠也不會回來了,然而這也只能是這樣了。這很公正。馬修·阿諾特和卡拉·瓦伊塔爾仍然逍遙法外,不過從很多方面來看,他們都只是些小嘍囉,無足輕重。至於巴林頓和詹姆斯·巴特洛普……是啊,我恨他們。我蔑視他們。我認為他們對丹特和正美的死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對巴林頓,我還不是那麼恨,他只是軟弱而已。那個巴特洛普,他是真正的罪魁禍首。他好像認定自己能擺平發生的所有事情似的,認為他以前低估了我,這是他唯一的錯誤,他對此感到遺憾。現在他又威脅我,想訛詐我。」薩拉向公園外面望去,「我絕對不會告訴他任何事情。」 
  雅各布輕聲說道:「但是,如果他認為你知道實情而不告訴他的話,他是不會放過你的。」 
  她微微一笑:「是的,我敢肯定他不會放過我。不過,等他下次再來問我的時候,我就不在這裡啦。」 
  他們大吃一驚,挺直著身子,異口同聲地問道:「那你要去哪裡?」 
  薩拉微笑著回答:「我打算去加德滿都,到埃迪和亞歷克斯那兒去。我一直在研究他們的行程,現在他們正在加德滿都購買補品。這是絕好的時間安排。我已經給他們發了電報,告訴他們到機場接我。機票我已經訂好了。今天晚上就啟程,尼泊爾皇家航空公司的航班,蓋特威特機場起飛。」 
  雅各布和傑克默默地坐在那裡,大眼瞪小眼地互視著,繼而又看看薩拉,最後眺望著遠方,好像希望看到加德滿都一樣。雅各布首先打破了沉默。 
  「我想,這主意好像不錯。我會想你的。我也想跟你一起去,可是我有點太老了。」他笑了笑,迅速瞥了傑克一眼,「我一直在想念我的家。我早就該回去啦,把魯比帶回來,整理一下花園。我那些花兒可能早就死光了。」他看上去很遺憾,很難受。薩拉不禁緊緊摟住他的胳膊。 
  「我會回來的,雅各布。可能一下子還回不來。其實,除了你和傑克之外,我還真沒多少可留戀的。我倒覺得在外面呆的時間越長越好。」她微微一笑,「埃迪和亞歷克斯要去相當遙遠的地方,不丹,拉達克。都是些不大好去的地方,找個人更不易。那裡非常美,真是美極了。我一直想去。」 
  「這麼說,我們最好把你送到機場啦?」傑克說。 
  「啊,是嗎?」薩拉說,「不過我們可能得走一條有趣的路,好好兜繞上它一圈。我可不想驚動巴特洛普。」 
  傑克興致勃勃地說:「那沒問題。雖然多年沒開車了,但它跟騎自行車一樣,永遠不會忘的。」 
  雅各布很不以為然:「好哇,到時候就知道啦。」 
  當天下午晚些時候,他們出發了。傑克果然沒忘掉如何開車。他熟練地駕著車,穿過倫敦南部的背街小巷,繞著圈子向蓋特威特機場駛去。到達機場以後,薩拉確信沒有人跟蹤。她再一次和他們兩人擁抱。這次他們三人都掉下了眼淚。她最終擺脫了他們的擁抱,慢慢走開,走進候機大樓,與他們揮手告別。她很幸運,因為沒有人跟蹤他們到機場。監視人員想跟蹤她,但此刻卻在戈爾德斯—格林路,坐在雅各布房子外面的一輛汽車裡。他們以為薩拉、雅各布和傑克這時候還呆在裡面呢。 
  她很幸運的另一個原因是,巴特洛普沒料到她會像這樣離開英國。在檢票口和護照檢查處也沒人找她。薩拉隨隊伍穿過機場,沒受任何人注意到她。一小時後,她登上了飛機。隨著飛機呼嘯著鑽入雲天,她才最終感到心頭一塊大石頭落了地。她獨自坐在座位上,雖然十分輕鬆,但卻禁不住潸然淚下。再過幾小時,她就要與她弟弟和她男朋友在一起了,這一切都將成為記憶。 
  15個小時以後,即當地時間星期一上午,飛機到達加德滿都。飛機開始在機場上做危險的急降。薩拉看著遠方巨大的群山,層巒疊嶂,其氣勢之宏偉薩拉平生還是第一次看見。接著山峰向後退去,好像是在一場慘烈的戰役中喪失了自己的領地一樣,不大情願地給平原讓出位置。眼前這幅景象的美妙絕倫和巨大魅力使她激動不已。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似乎她已經在攀登她心目中的這些高峰了。飛機降落在一條用柏油碎石鋪成的短跑道上,在震顫中停了下來。 
  薩拉解開安全帶站了起來,恨不能馬上就下飛機。她跑下舷梯,衝進機場大樓。在排隊等候檢查護照、領取行李、通過海關的時候,她激動得心撲通撲通直跳。最後,一切手續都辦完之後,她走進中央大廳,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尋。 
  他們正站在不遠的地方,站在人群之外。正是亞歷克斯和埃迪:高高的個頭,棕黃的頭髮,真誠的面孔,開心的笑容。薩拉微笑著向他們走去,把過去的一切全都留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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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我已經告訴你了,我不知道她在哪裡。隨便你怎麼威脅好了,反正我不在乎。我唯一在乎的是,薩拉以前是不是為此擔過心,不過現在她不必再擔心了。她已經遠走高飛,正因為如此,她才沒有告訴我她要去哪兒。你問我一點用也沒有。但不要忘了,你那些卑鄙的伎倆我都知道。它們他媽的可以寫成一本很好看的書呢……」 
  巴特洛普坐在椅子上向前傾著身體:「你也是個天天得過馬路的人!」 
  雅各布也傾身向前,衝著巴特洛普的臉大笑起來:「我已經是73歲的人了。你以為我還怕你那點威脅嗎?」 
  「但她早晚會回來的,我反正能找到她。」 
  「別做夢了,她需要躲多長時間就會躲多長時間的。等她回來的時候,這宗案子早就審完了。到時候案子一了結,你就只好乾著急了。到時候你還在不在這個位置上都很難說。忘掉她吧,巴特洛普。你造成的傷害已經夠多的了。你想要得到的已經得到了。你抓到了菲埃瑞,那還是她的功勞呢。現在就隨她去了吧。」 
  「我要是決定不接受你好心的建議怎麼辦?」 
  雅各布哈哈一笑。「你放心,我有足夠的東西把你搞倒。我可以通過這樣或那樣的辦法把它們透露出去。別以為你可以一手遮天,能發幾道新聞禁令。沒有不透風的牆,人們會知道的。也許這永遠不會被公佈,但總是會有人知道的。像你這樣的人,在政府的裡裡外外會有很多對頭。你不想讓我在向他們提供炮彈,對吧?」他說完後又笑了笑。 
  巴特洛普也微笑著說:「好吧,那我們就等著瞧吧。如果她走了,那就走了吧。事情已經被攪得不亦樂乎了。也許我們還真得讓它就這麼過去。」 
  「這麼說你不找她了?」 
  巴特洛普站起身,點了點頭。「不找她了。」但他心裡卻暗暗在說:「暫時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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