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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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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機器》 作者:拉·梅特裡 譯者:顧壽觀 
  【作 者】(法)拉·梅特裡(Julien Offroy de La Mettrie)著 顧壽觀譯 王太慶校    
  【叢書名】漢譯世界學術名著叢書    
  【形態項】 74 ; 20cm    
  【讀秀號】000000558918    
  【出版項】 商務印書館 , 1959    
  【ISBN號】 7-100-01138-8 / B565.27    
  【原書定價】 4.20元 網上購買    
  【主題詞】機械唯物主義(地點: 法國 年代: 近代)    
  【參考文獻格式】(法)拉·梅特裡(Julien Offroy de La Mettrie)著 顧壽觀譯 王太慶校. 人是機器. 商務印書館, 1959.   
出版者的聲明 1    
   1這聲明是1748年作者匿名發表的原版上的。——譯者    
  大家也許會覺得很驚訝,我居然敢把自己的名字放到一本像這樣大膽的書上。假如我不是相信一切圖謀顛覆宗教的企圖都危害不了宗教,假如我能夠相信另一位出版家不會心甘情願地去做我自己憑著良心加以拒絕的事情的話,我是一定不會這樣做的。我知道,如果小心謹慎,就最好不要給那些心智薄弱的人任何受引誘的機會。可是就假定心智薄弱的人會受引誘,我把這本書讀了一下,覺得也根本用不著為他們擔心。為什麼要這樣誠惶誠恐地去禁止那些違反神聖現念和宗教現念的言論呢?這樣做豈不是反而使人相信自己會受誘惑?豈不是證明人們一開始懷疑,信心就立刻消失,因而宗教也就立刻永別了!如果我們害怕那些不信宗教的人,又有什麼辦法,什麼希望來懾服他們呢?如果禁止他們使用自己的理性,只是一味輕率地斥責他們的行為,而不去考查一下,看看這些行為是否應該受到它們自己的那種思想方式的斥責,又怎樣能夠把那些人引回正路呢?    
  這樣一種做法反而對那些不信宗教的人有利;他們譏笑宗教,說我們的無知要使我們不能與哲學相調和:他們在他們的壁壘裡高唱凱歌,說我們的戰鬥方法使他們相信自己是不可戰勝的。如果宗教沒有勝利,那是由於那些保衛宗教的低劣作家們的錯誤。讓優秀的作家們拿起筆來,讓他們好好地武裝起來,讓神學對一個這樣脆弱的敵手佔上風吧。我把無神論者比作那些意圖攀登上天的巨人,他們將永遠具有同樣的命運。    
  我認為應當把這些話放在這本小冊子的卷首,以預防一切顧慮。駁斥我所印出來的東西對於我是不相宜的,甚至對這本書裡的議論表示我的意見也不妥當。內行的人會很容易地看出,這只是由於我們在企圖解釋心靈與身體的結合時總要發生一些困難。如果作者所得出的那些結論是有危害性的,但願大家記得那些結論只是以一個假設為基礎。難道還用得著再去摧毀它們嗎?假如允許我設想自己所不相信的事的話,就算這結論很難推翻,那也只不過是得到一個較好的機會出出風頭罷了。打毫無危險的仗,戰勝了也不光榮。    
  這位我根本不認識的作者從柏林給我寄來他的著作,他只是請求我寄六冊樣本到阿爾讓斯侯爵先生的住址去。顯然這只能說是他不願讓人知道,因為我深信這個地址本身只不過是開玩笑的。           
《人是機器》 
拉·梅特裡著 顧壽觀譯        
獻辭    
   獻給    
  葛廷根大學醫學教授哈勒爾先生1    
  1AlbrechtvonHaller(1708—1777),瑞士人,醫生,植物學家兼解剖學家。——譯者    
  這裡並不是一篇獻辭;您比我所能加給您的一切頌揚都要高得多;如果這是一篇學院文章,我就覺得沒有更無益、更無味的了。這並不是一篇說明,敘述著我用來重新提出一個屢經討論的陳舊問題的新方法。您至少可以發現它具有這種價值,您此外也可以評判您的學生和朋友是否很好地完成了他的任務。我要說的是我寫這部作品的愉快;我呈獻給您的是我本人,而不是我的書,為的是自己弄明白這種崇高的研究欲的性質。這篇文章的主旨就是如此。有些著作家自己沒有什麼可說的,為了補償他們的想像力的枯燥,便拿出一篇根本就沒有想像力的文章來:我將不會是第一個這樣的人。請告訴我,阿波羅2的雙倍的兒子,著名的瑞士人,近代的弗拉卡斯托1,既善於認識自然,又善於測度自然的您,既要感受自然,更要說明自然的您,身為博學的醫師,更是偉大詩人的您,請告訴我:要靠哪些魅力,研究才能把鐘點化為頃刻?這些迥異於庸俗快樂的精神快樂,它們的本性是什麼?..讀了您的那些迷人的詩,我自己太感動了,簡直無法說出它們所給我的鼓舞。人,從這個觀點去看,是與我心目中的對象毫無阻隔的。    
  2Apollon,希臘神話中的太陽神,被認為是最智慧的。——譯者    
  1GirolamoFracastoro(1483—1553),意大利醫生,物理學家,天文學家兼詩人。——譯者    
  官能的慾望,不管它是多麼可愛和可親,也不管一個青年法國醫生的那枝看來既知恩又優雅的筆給它作了多少讚頌,它只有一種唯一的享受,這種享受就是它的墳墓。如果極度的快乎不致於把官能的慾望一下殺死的話,它也應當要有一定的時間來復活。精神快樂的源泉是多麼不同啊!愈是接近真理,便愈加發現真理的迷人。不但真理的享受可以增進慾望,而且只要一開始尋求享受,就當下得到享受了。人們享受了很久,然而卻覺得比閃電還快。假如說像精神高於肉體那佯,精神慾望高於肉體慾望,那難道還用得著驚奇?精神豈不是第一個官能,並且是一切感覺的匯合?一切感覺豈不是都以精神為歸宿,就像光線都以發光的中心為歸宿一樣?所以我們不必再追問,一顆由熱愛真理而燃燒起來的心,究竟是靠哪些無故的魅力,可以說一下子就轉入了一個最美的世界,在那裡享受天神才配享有的快樂。在自然界的一切吸引力中,那最強烈的吸引力,至少對於我,就像對於您一樣,親愛的哈勒爾,就是哲學的吸引力。還有比為理性和智慧引入哲學的殿堂更光榮的事嗎!還有比掌握自己的一切精神更愉快的勝利嗎!    
  我們來檢視一番庸俗心靈所不知道的這些快樂的全部對象吧。它們究竟沒有哪種美,沒有哪種宏偉呢?時間,空間,無限,大地,海洋,天宇,一切元素,一切科學,一切藝術,都是這種慾望的對象。精神的慾望在世界的範圍內是太侷促了,它能想像一百萬個世界。整個自然界是它的食糧,想像力是它的勝利。我們再來考察一下細節吧。    
  使深知醉心的快樂的人們滿足的,有時是詩或畫,有時是音樂或建築,歌,舞等等。看看坐在歌劇院的包廂裡的黛爾葩(畢戎1的妻子)吧,她一會兒蒼白,一會兒緋紅,她看到勒貝爾時循規蹈矩,看到伊菲格妮時柔腸寸斷,看到羅蘭時怒髮衝冠。樂隊給人的每一個印象都表現在她的面容上,就像表現在畫面上一樣。她的兩眼時而溫柔,時而狂喜,大笑,或者做出一個勇敢成士的英姿。人們把她當作一個精神錯亂的女人。她根本不是精神錯亂,有的只是一種感受快樂的顛狂。她只是為千百種我所感受不到的美所感動。    
  1Piron(1689—1773),與拉·梅特裡同時的法國詩人。——譯者    
  伏爾泰對他的美洛普2不能不流淚;這是因為他感受到作品的價值和女演員的價值。您讀過他的著作,很可惜他沒有能夠讀您的著作。在誰的手裡,在誰的記憶裡沒有這些著作呢?有什麼人的心會硬到不為這些著作所感動呢!他的一切審美觀念怎樣會不為人所接受呢?他是激動地說出這些觀念的。    
  2Merope,伏爾泰戲劇中的主角。——譯者    
  聽一位偉大的畫家談繪畫吧,我是在過去讀理查孫1的序文時注意到的。有什麼讚辭他沒有加給繪畫?他崇拜繪畫的藝術,把它放在一切之上,他幾乎懷疑到如果沒有繪畫,人們是否還能有幸福。他是多麼為他的職業所迷啊!    
  1JonathanRichardson(1665—1745),著名的英國畫家,著有「畫論」。——譯者    
  在讀希臘、英國、法國的悲劇詩人的一些美好的台詞時,或者在讀某些哲學著作時,誰沒有領略過與斯卡利傑2或馬爾布朗希神父同樣的激動呢?達西葉夫人3從來沒有考慮過她丈夫給她的期許,她的發現卻多上百倍。如果我們領略到翻譯或發揮別人思想的一種興奮,那麼,我們自己思想時又將如何?由欣賞自然和研究真理而發生那些觀念,是怎樣產生,怎樣造成的呢?心靈憑藉著意志的活動或記憶的活動,以某種方式孳生繁衍:它把一個觀念聯結到另一個同類的跡象上,為了使它們相類似,以及為了使它們結合起來,於是便誕生出第三個觀念。怎樣描繪這種意志的活動或記憶的活動呢?觀摩自然的產物吧。自然的齊一性就是這樣,因為它的產物幾乎都是以同樣的方式造成的。    
  2Scaliger(1484—1558),意大利博學的語文學家兼醫生。——譯者    
  3AndreDacier(1651—1722),法國語文學家,他的夫人AnneLefebvre(1654—1720)是傑出的希臘拉丁文學者,以翻譯「伊利亞德」和「奧德賽」著名。——譯者    
  官能的快樂如果不善加節制,便要喪失它的全部活力,不再成為快樂。情神的快樂在某一點上是與官能的快樂相類似的。應當讓它暫時中止,才能使它敏銳。總之,研究是會使人心醉神迷的,就像愛情一樣。如果允許我這樣說的話,我說這就是一種精神的凝聚,它的發生,是由於精神忘其所以地醉心於奪其心魄的對象,以致有如擺脫了自己的軀殼和周圍的一切,整個投入它所追求的東西。由於感受的力量,它什麼都感覺不到了。追求真理和發現真理時所嘗到的快樂就是這樣。估量一下阿基米德心醉神迷時真理的魅力吧,您知道這種力量是要了他的命的。    
  儘管別的人投身於人群之中,以免認識自己或者怨恨自己,明哲之士則避開大世界而尋求孤獨。為什麼他只是孤芳自賞,而不樂於與儕輩相處呢?這是因為他的心靈是一面忠實的鏡子,他的正當的自愛認為在這面鏡子裡照看自己是有益的。一個人是正直的,就根本用不著害怕認識自己,只要自愛不包藏那種自鳴得意的危險。    
  一個人從天上往地下看,別人就都變得渺小不足道了,最宏偉的宮殿就都變成了草棚,千軍萬馬就顯得像一群為了一粒谷而拚命打架的螞蟻——在一位像您這樣明哲的人看來,萬事萬物就是這樣。您看見人們的那些無謂的騷動就付之一笑,他們的人數雖然多到大地難容,卻是無緣無故地擠來擠去,他們誰也不稱心,乃是當然的事。    
  頗普1在他的「論人」那本書裡表現的真是高明!王公大人們在他面前是多麼渺小。您啊,與其說是我的老師,不如說是我的朋友,您從自然得到的才智同您所瞧不起的那個人是一樣多,負心人啊,您是不配在科學中出人頭地的:您教我像那位大詩人那樣,將帝王們鄭重其事地搞的那些不值一文的玩意付之一笑,這毋寧說是教我對它們歎一口氣。我的福氣是您那裡來的。不,征服全世界也抵不上一個哲學家在他的書房裡所嘗到的那種快樂,他周圍環繞著一些啞巴朋友,然而他們卻向他說盡了他想聽的話。但願上帝不要剝奪我的需要和健康,這就是我向他要求的一切。有了健康,我就會不厭地喜愛生命。有了需要,我的愉快的精神就會不斷地鑽研智慧。    
  1Pope(1688—1744),英國詩人。——譯者    
  是的,研究是任何年齡,任何地點,任何季節,任何時刻都可以得到的一種快樂。西塞羅對哪個有成功的研究經驗的人沒有妒嫉過?這種快樂使年輕時的娛樂減輕了猛烈的肉慾成分;為了充分享受這種快樂,我有一個時候曾經強迫過自己放棄愛情。愛情對於一個明哲的人並不造成任何恐怖,它是善於使兩個人結合,使兩個人互相尊重的。遮蔽它的理解力的烏雲並不使它懈怠;烏雲只是指點出應當用什麼補救的辦法來使烏雲消散。當然太陽是不會很快地使大氣中的雲層離去的。    
  在老年,在兩鬢成霜的年齡,人們已經與青年時代不同,不能給人別的快樂,也不能取得別的快樂了,那時候還有什麼比讀書和沉思更好的辦法!有一天,有個懷著虛榮心開始感到了做作家的快樂的人向我說:成天看見在自己的眼前,在自己的手裡有一部可以使後世的人以及當代的人喜悅的著作在成長和形成,是多麼快樂!我願意把我的生命消磨在往來於自己的家與出版者的家之間。他說得不對嗎?當受到讚揚的時候,有哪個慈愛的母親比生了一個可愛的兒子更喜悅?    
  為什麼要這樣誇耀研究的快樂呢?誰不知道這是一種不帶別種好處所附帶的厭倦不安的好處?誰不知道這是一個無盡的寶藏,是一種最可靠的慰借,可以抵消那種與我們行坐不離,形影相隨的劇烈痛苦?打碎了自己一切偏見的鎖鏈的人是幸福的!只有這種人才能完全純粹地嘗到這種快樂嗎?只有這種人才能享受這種精神上甜蜜的恬靜,才能享受一個勇敢而無野心的心靈的極度愉悅。這種愉悅乃是幸福之父,如果它不就是幸福的話。    
  讓我們停一會見,把花朵投擲到由明諾娃和你給戴上了不朽的常春籐冠的那些人的道路上吧。花神在這裡邀請您和林奈1一道從新的小徑登上阿爾卑斯山的冰峰,以便在那裡觀賞另一座雪山下一個由自然的雙手種植的花園:這個花園從前乃是這位瑞典教授承襲的全部遺產。從那裡你再下山走進這些花圃,花圃中的花草正在等待他整理出一個次序來,因為這些花草顯得是被忽視到如今了。    
  1Linne(1707—1778),瑞典植物學家,分類學的創始人。——譯者    
  在那裡我看到了莫伯都依2這個法國的光榮,可是另外一個國家才配享受這個光榮。他離開了一個朋友的餐桌,這位朋友乃是最偉大的國王。他到哪裡去?到自然議會去,牛頓在那裡等他。    
  2Maupertuis(1698—1759),法國幾何學家,普魯士國王腓特烈第二的賓客,曾任普魯士科學院院長。拉·梅特裡自己也作過腓特烈第二的賓客。——譯者    
  對於化學家,幾何學家,物理學家,力學家,解剖學家等等,我將說些什麼呢?這些人的考察死人的樂趣,幾乎與我們使死人復活的樂趣一樣大。    
  然而一切都要讓位於治病的偉大藝術。有人在我面前說述,醫生是唯一無愧於祖國的哲學家。醫生好像是在生命的暴風雨中的海倫1的兄弟。多麼奇妙,多麼不可思議啊!他只要看一眼,就使血脈平靜,就使一個激動的心靈泰然,就使可憐的凡夫們心中甜蜜的希望復活了。他宣告生和死,就像天文學家預報日蝕一樣。每個人都有他照耀自己的火炬。可是,如果精神樂於發現那些指導它的規則的話,當事實證明了它的大膽是正確的時侯,是多麼大的勝利啊!——這種可喜的經驗是您天天有的。    
  1Helene,希臘神話中的著名美女,幼時為雅典的提修斯所擄,她的兄弟卡斯托和波裡兌開斯把她救出來。——譯者    
  所以科學的第一種功用就是鑽研科學;這已經是一種真正的、堅實的好處。有研究的興味的人是幸福的!能夠通過研究使自己的精神擺脫妄念並使自己擺脫虛榮心的人更加幸福。您還在幼年的時候,智慧的雙手就已經把您引向令人嚮往的目的了,可是有多少迂腐的學究,辛辛苦苦了四五十年,被偏見的重荷壓得彎腰駝背,比被時間壓得還要厲害,看起來什麼都學過了,卻單單沒有學會思想。研究真理的珍貴科學,在學者中間高於一切,然而這種科學至少已經成為一切其他科學的成果了。我從童年起專心研究的,就是這門唯一的科學。請您評判一下吧,先生,但願我的友情的這件禮物永遠為您的友情所眷愛。           
《人是機器》 
拉·梅特裡著 顧壽觀譯        
人是機器一    
    那是不是最高本體的光芒,人們把它描繪得如此輝煌?    
  那是不是聖靈保存在我們身上?    
  精神與我們的官能同生同長,同樣萎黃:哎呀!它一樣要死亡。    
  ——伏爾泰    
  一個明智的人,僅僅自己研究自然和真理是不夠的,他應該敢於把真理說出來,幫助少數願意思想並且能夠思想的人;因為其餘甘心作偏見的奴隸的人,要他們接近真理,原來不比要蝦蟆飛上天更容易。    
  我把哲學家們論述人類心靈的體系歸結為兩類,第一類,也是最古老的一類,是唯物論的體系;第二類是唯靈論的體系。    
  有些形而上學家們曾經暗示過,說物質也很可能具有思想的能力。不能說他們辱沒了他們的理性。為什麼呢?因為他們有這樣一個好處(因為在這裡這要算一個好處):含糊其辭。其實,問物質能不能思想,而除了把物質當作物質本身以外,不作任何別的考慮,這就等於是問物質能不能報告鐘點時間。可以預見,我們是要避開這個暗礁的,洛克先生不幸正就是覆滅在這塊暗礁上。    
  萊布尼茲主義者們,以他們的所謂單子建立了一個誰也不懂的假定。與其說他們物質化了心靈,不如說他們把物質心靈化了。一個存在,如果說它的性質是我們所絕對不知道的,試問我們怎麼樣給它下定義呢?    
  笛卡爾以及所有的笛卡爾主義者們(人們把馬爾布朗希派也算作笛卡爾主義者是很久的事了),也犯了同樣的錯誤。他們認為人身上有兩種不同的實體,就好像他們親眼看見,並且曾經好好數過一下似的。    
  那些最明智不過的人是這樣說的:只有憑著信仰的光輝,心靈才能認識自己;但是,以理性動物的資格,他們相信可以為自己保留一種權利,來考察聖經上說到人的心靈時所用的精神這兩個字究竟是什麼意義;並且,如果說在他們的研究裡,在這一點上他們和神學家們是不一致的,在所有的其他點上,神學家們自己之間意見難道就更一致些嗎?    
  用很少幾句話來概括他們的一切思想結果,就是:    
  如果有一個上帝,那末,他就既是自然的創造者,也是啟示的創造者;他給了我們一個來解釋另一個;他又給了我們理性來使這兩者一致起來。    
  不信任我們從生命體中所能汲取來的各種知識,這就等於視自然和啟示為兩個互相敵對互相破壞的對立物,因此便膽敢主張這一種謬論:認為上帝在他的各種不同的作品裡自相矛盾,並且欺騙我們。    
  所以,如果有一種啟示,它就不能是和自然相矛盾的。只有依靠自然,我們才能明瞭福音書裡那些話語的意義,只有經驗才是福音書的真正的解釋者。事實上,所有別的註釋家們直到現在只是把真理愈搞愈糊塗而已。這一點我們且拿「自然景象」1這本書的作者為例,也就可以想見一般了。在談到洛克先生的時候,他說道:「真真令人吃驚,一個把我們的心靈貶抑到認為是一個塵土的心靈的人,竟敢把理性當作信仰的各種神秘經驗的法官和最高裁判者;」他接著說,「因為,如果你要去聽從理性,那你把基督教就不知道會想成什麼東西了。」1即修道院長布呂希(AbbeNoelAntoinePluche,1688—1762),他硬說各種自然景像是由創世主的智慧和善意而來的。——譯者    
  且不說這些思想對於闡明信仰絲毫沒有幫助,並且它對於那些相信有能力解釋聖經的人所用的方法所提出來的是這樣一些極無意義的反對,使我覺得化時間去駁斥它幾乎都是可恥的。    
  首先,理性的優越並不在於一個大而空洞的名詞(非物質性),而在於它的力量,它的廣大的應用和它的洞徹的理解力。因此一個塵土的心靈,如果它在無數難以把握的概念中間,一眼便看出了它們的關係和次序,顯然這個塵土的心靈比一個任憑用什麼最貴重的材料拼起來的但是蠢笨的心靈要好得多。像普林尼1那樣,對我們出身的微賤感到羞恥,那就不算是什麼哲學家了。看起來是低微的東西,在這裡卻是最可貴的;為了這樣的東西,看樣子自然卻是化費過最大的心機和最大的努力的。但是既然對人說來,並不因為他的起源低微——就算是他的起源再低十倍吧——便因之不是一切存在中最完美的存在,那麼管他的心靈是個什麼起源呢,如果這個心靈是純潔的,高尚的,崇高的,它就是一個美麗的心靈,它就使任何賦有它的人都很可敬。    
  1指羅馬作家老普林尼(PliniusMajor),他在所著的「自然史」中說人是無力的,連禽獸都不如。——譯者    
  至於布呂希先生的第二種推論方式,我覺得即使在他自己那個有點近乎偏執的體系裡,也是很有毛病的;因為如果我們認為信仰與最清楚的原則、最無可爭辯的真理是相反的,那麼,為了尊敬我們的啟示和啟示的創造主的榮譽起見,必須讓我們相信:這個想法是錯誤的,我們對於福音書的話語的意義還是一竅不通的!    
  二者必居其一:或者是不論自然和啟示全都是幻覺;或者是只有經驗能夠解釋信仰。難道還有比這位作者的看法更可笑的麼?    
  我彷彿聽見一位逍遙學派1的人說:「絕對不能相信託裡采利的經驗,因為如果我們相信了它,如果我們取消了『自然怕真空』的說法,那我們會有一種什麼樣的不可思議的哲學呢?」    
  1即亞里士多德的門徒。——譯者    
  我已經指出布呂希先生的推論錯誤到多麼嚴重的程度2,這首先是為了證明:如果有一種啟示,像一切害怕理性的人所要求的那樣,僅僅依靠教會的權威而不用任何理性的檢驗,那是根本沒有充分證明的;其次是為了保衛願意走我為他們開闢的道路的人所用的那種方法,即用每個人得之於自然的光明,來解釋那些超自然的、本身不可理解的東西。    
  2顯然他是犯了丐詞的錯誤。    
  因此在這裡指導我們的只有經驗和觀察。在那些曾是哲學家的醫生們的記錄裡,處處都是經驗和觀察,但是那些不曾做過醫生的哲學家們,卻一點經驗和觀察都沒有。前者打著火把走遍了、照亮了人身這座迷宮;只有他們才為我們揭開了那些隱藏在層層幃幕之下的機括,這些幃幕遮蔽了為我們所看不到的無數奇跡。只有他們靜靜地窺視著我們的心靈,曾經千百次地,不論是在它畏葸的時候,或是正遇上它慷慨偉大的時候,突然抓住了它,既不因前一種情況而更輕視它,也不因後一種情況而更誇獎它。再說一次:只有這些醫生們在這裡才有發言權。至於其他的那些人們,尤其是神學家們,能夠告訴我們一些什麼呢?聽他們恬不知恥地決定一個他們根本沒有能力認識的問題,豈不很可笑麼?相反地,他們的那些晦澀的學問正好歪曲了這個問題,這些學問把他們引導到千百種偏見上去,總而言之,把他們引導到宗教狂熱上去,這就更加重了他們對於人體機械作用的徹底無知。    
  但是即使我們已經選擇了最好的嚮導,我們還會發現在這條道路上荊棘和障礙是叢生著的。    
  人是一架如此複雜的機器,要想一開始便對它有一個明確的完整的概念,也就是說,一開始便想給它下一個定義,這樣的事是不可能的。就是因為這個緣故,那些最大的哲學家們先天地,也就是說想借助於精神的羽翼做出來的研究,結果證明都是枉費心機。因此除了後天地,是別無辦法可想的;也就是說,只有設法,或者說,通過從人體的器官把心靈解剖分析出來,這樣我們才有可能——我不說這樣便無可爭辯地發現了人性本身,但至少是——在這個問題上接近最大程度的或然性。    
  因此,我們且拿起經驗這根指路杖,把歷來哲學家們的空談都扔在一邊吧。既是一個瞎子,又相信用不著這根指路杖的,那真是瞎到底了。有一個近代人說,只有虛榮心才使人不能從第二等的原因裡得到如同從第一等的原因1里得到的同樣的益處。這位先生說得也真是有道理!是的,人們可以甚至也應該從那些真正百無一用的煌煌巨著去讚美所有一切這些了不起的天才們,去讚美這些笛卡爾們,馬爾布朗希們,萊布尼茲們和沃爾夫2們……等等;但是我請問從他們那些深奧的玄想裡,從他們的一切作品裡,我們究竟得到了什麼益處呢?讓我們從現在開始,且不管人們曾經怎麼想,而只是看看為了使生命安寧,我們該怎樣想吧!    
  1「第二等的原因」即事物的直接原因,可以感覺得到;「第一等的原因」則是指事物的根本原因,亦即形而上學的原因,是感覺不到的。這兩個名詞是經院哲學的名詞。——譯者    
  2Wolf(1679—1754),萊布尼茲的學生。——譯者    
  有多少種體質,便有多少種不同的精神,不同的性格,和不同的風俗。伽倫3就早已經認識了這一真理,而笛卡爾——不是希波克拉特4,像「心靈史」一書的作者5所說——則更推進了這個真理,進而認為只有醫學才能借改變軀體而改變精神、風俗和習慣。這是真的,是黑膽,苦膽,痰汁和血液這些體液按照其性質、多寡和不同方式的配合,使每一個人不同於另一個人。    
  3Galen,紀元二世紀時希臘名醫。——譯者    
  4Hippocrates,紀元前五世紀希臘名醫,號稱「醫學之父」。——譯者    
  5「心靈史」是拉·梅特裡本人匿名發表的一部書。——譯者    
  在有些疾病裡,忽然心靈隱而不見了,看不出半點有心靈的徵象;忽然大家說心靈加倍了,有一種激動使它非常興奮;忽然,癡愚消釋,一個病癒的白癡成為一個非凡的聰明人;忽然,最了不起的天才一下子變成愚蠢,從此不復自識,無數花費和無數辛苦換來的那些可貴的知識都從此告別了!    
  這裡是一個麻痺症的病人,他問人他的腿是不是在床上;那裡是一個士兵,他以為他還有那條已經截去的胳膊。對於原有的知覺的記憶,和對於心靈平時聯繫這些知覺的那個位置的記憶,造成他的幻覺和他的這種夢囈。只要對他談到這個失去的部分,便使他從新感覺到這個部分,並且感覺到這一部分的一切動作;這種感覺所引起的說不出的心理上的痛苦,真是無法表達的。    
  這個人在面臨死亡的時候,哭得像個孩子,但是那個人卻以詼諧對待死亡。要怎樣才能使卡諾斯·尤利烏斯1,塞內加2,彼得羅紐3等變勇敢為畏葸怯懦呢?脾臟、肝臟裡有一點故障,門靜脈裡有一點阻塞就行了。為什麼呢?因為想像力和這些內臟一起被阻塞了,因此也就產生了歇斯底里症和憂鬱症這一切離奇的病象。    
  1CanusJulius,羅馬貴族,被皇帝加利古拉所殺,臨死從容不迫。哲學家塞內加在「心靈的恬靜」一書中讚揚了他。——譯者    
  2Seneque,羅馬哲學家,著名作家。——譯者    
  3Petrone,羅馬作家,為暴君尼羅逮捕,自剖動脈管放血而死。——譯者    
  我還用得著再舉出有人想像自己變成了人狼,雄雞,吸血鬼,又有人以為自己被死人吮吸之類新的例子麼?還有人以為自己的鼻子或別的肢體是玻璃做的,對這些人最好的辦法是勸他睡到稻草上去,免得把鼻子砸碎了;然後在稻草上放一把火,嚇著要燒死他,好讓他重新發現鼻子的用途和鼻子原是地道的血肉做的。驚嚇有時候是治得好瘋癱病的。這種例子也用不著多講了。這些人人都知道的事,只用略略提一下就行了。    
  同樣,我們也不用多細講睡眠對於人的影響。你看這個困極了的兵,幾百尊大炮在轟著,他卻在壕溝裡打鼾。他的心靈什麼也聽不見,他的酣睡真是一場十足的中風病。一顆炮彈就要把他炸得粉碎,可是他也許並不比爬在他腳下的一隻小蟲更感覺到這一擊的危險。    
  另一方面,這一個為妒忌、仇恨、貪慾或野心所吞噬的人,卻得不到片刻的安寧。一個人沒有把自己的心從各種情慾的折磨中解放出來,最清靜的環境,最清涼舒暢的飲料,對他也是無用。    
  心靈和身體是一同入睡的。跟著血液循環的一步步緩慢,一種平安恬靜的感覺便散佈在整個機器上;心靈軟綿綿地覺著自己和眼皮一起沉重起來,和每一條腦神經的纖維一起低垂下來。於是和身體上所有的肌肉一起,它一點一點地沉入一種麻痺狀態。身體的肌肉再載不住頭腦的重量,心靈也再承當不住思想的負擔,心靈入睡了,好像根本不存在了。    
  血液循環太快了麼?心靈便不能入睡。心靈太興奮了,血液便不能緩慢下來;它在血管裡突突地奔跑,發出一種可以聽到的聲音:這就是失眠的兩個互為因果的原因。夢裡的一點點驚恐,使得心臟突突地跳動,把我們從疲睏或睡眠的舒適裡喚醒,就像尖銳的痛苦或急迫的需要把我們喚醒一樣。而且,既然只要心靈的作用一停止便引起睡眠,因此即使在醒著的時候(這種醒也只能說是一種半醒)經常也有各種心靈的小睡狀態,各種白日夢。這些白日夢證明心靈並不是永遠要等身體睡了才睡的,因為,如果說心靈並沒有完全睡著,它和完全睡著也差不多了,因為心靈不可能說出它究竟還在注意些什麼,一團數不清的混亂的概念,可以說就像一團雲一樣,充塞在我們頭腦的大氣層裡。    
  雅片和它所引起的睡眠有太密切的關係,在這裡不能不談一下。這一種藥劑,也和酒、咖啡一樣使人沉醉,只是方式各有不同,用量的多寡也各不相同。雅片使人感到一種情境裡的愉快,這種情境應該說已經是進入了感覺的墳墓,就像雅片本身是死亡的象徵一樣。多麼舒適的麻木啊!心靈永遠不再想離開這種情境了。過去,心靈受著最劇烈的痛苦的磨折;現在,它只感到一種不感覺痛苦的快樂,並且享受著一種最適意的安靜。雅片甚至改變人的意志;心靈要想醒來,要想振作,它強迫它躺到床上去。至於那些真正的毒藥,我就略過不談了。    
  咖啡這種解酒劑,是用刺激我們想像力的方法解除我們的頭痛和各種病痛的,而不像酒那樣,又在明天為我們安排下頭痛和痛苦。    
  我們再從心靈的其他方面的需要來觀察它。    
  人體是一架會自己發動自己的機器:一架永動機的活生生的模型。體溫推動它,食料支持它。沒有食料,心靈便漸漸癱瘓下去,突然瘋狂地掙扎一下,終於倒下,死去。這是一支蠟燭,燭光在熄滅的剎那,又會瘋狂地跳動一下。但是你喂一餵那個軀體吧,把各種富於活力的養料,把各種烈酒,從它的各個管子裡倒下去吧;這一來,和這些食物一樣豐富開朗的心靈,便立刻勇氣百倍了,本來一杯白水吃得他要臨陣逃跑的那個兵士,這會兒變得剽悍非凡,應著戰鼓的聲音,迎著死亡,勇往直前了。這就叫做冷水澆得定下來的血,熱水又使它沸騰起來。    
  一頓飯有多麼大的力量!快樂又在一顆垂頭喪氣的心裡重生,它感染著一切同桌的人的心靈,他們齊聲唱起可愛的歌來表示他們的快樂,在這件事上法國人是頭等的。只有患憂鬱病的人還是愁眉不展,讀書人在這裡也沒有他的份。    
  吃生肉使野獸凶暴,人吃生肉也會變得凶暴起來。這一點真是的的確確,例如英國人不吃烤得像我們那樣熟的肉,而吃紅紅的、血淋淋的肉,他們似乎多多少少沾上了這種凶暴的性格,這種凶暴的性格一部分是由於這樣的食物而來,一部分是由於其他的原因,只有教育才能使它不發作。這種凶暴在心靈裡產生驕傲、怨恨,造成對其他民族的輕視、強悍和其他種種使性格變得惡劣的情操,就像粗糙的單調的食物造成一個人遲鈍、愚笨一樣,後者最常見的表現就是懶惰和馬虎隨便。    
  頗普先生1最懂得饕餮的力量,他說:    
  「卡修斯永遠講道德,永遠正經,    
  他認為容忍惡棍的人自己就近於惡棍;    
  只有在吃飯的時候——無疑他要選擇    
  一個有鹿肉的壞蛋,而不要沒肉的聖者。」    
  在另一個地方他說:    
  「看那同一個人,身體健康,或是犯風濕病,    
  獨個兒,和大夥兒一起;丟了差使,還是正在走運,    
  早早起來辦事,忽然又跚跚來遲;    
  圍狐行獵是個瘋子,辯論會上有他的機智;    
  市議會裡喝成爛醉,跳舞廳裡文質彬彬;    
  倫敦街上稱朋道友,宮廷裡面不講信義。」    
  1Pope,英國著名詩人(1688—1744)。——譯者    
  在瑞士有過一位司法官,叫做斯德該·惠蒂霍芬;他在吃齋的時候是法官裡面最公正、甚至最仁慈的一個;但是遇上他大嚼一頓之後,可憐那些站在被告席上的不幸的人便要倒霉了!他會把沒有一點過錯的人判成罪大惡極的人,送到絞刑架上去。    
  我們想,只有當我們快樂或勇敢的時候,我們才是好人,事實上也真是如此。一切決定於我們這架機器運行得怎樣。有時候我們喜歡說心靈住在我們的胃裡,房·愛爾蒙1認為心靈的位置在幽門,除了把部分當成了全體以外,他其實並沒有說錯。    
  1JanBaptistaVanHelmont(1577—1644),比利時醫生兼化學家。——譯者    
  極度的飢餓能使我們變得多麼殘酷!父母子女親生骨肉這時也顧不得了,伸出赤裸裸的牙齒,撕食自己的親骨肉,舉行著可怕的宴會。而在這樣的殘暴的場合下,弱者又永遠是強者的犧牲品。    
  懷孕症,這個和婦女萎黃病有異曲同工之妙、但卻是自己招惹來的病,它不只像普通最常見的那樣,只是引起這兩種疾病通常具有的那種飲食胃口上的敗壞和癖好而已;有時候它還唆使心靈謀犯最可怕的罪惡;這是一種突發的精神病變的影響,這種病變直到窒息住我們的良知。這樣,我們便看到我們的頭腦,這個精神的子宮,和身體的子宮一起也能敗壞到什麼程度了。    
  而另一方面,在為貞操同時又為健康驅迫的男女中間,又是怎樣另一種猛烈可怕的情形啊!這個膽怯的、靦腆的少女,一下子便失去了全部羞恥和貞節;她把亂倫看得就像一個風騷婦人看通姦一樣普通。如果她的需要得不到即時的滿足,後果決不限於一些簡單的性生理上的病變或是精神失常而已;這個可憐的女人會因為一種病而死去的,但是會醫治這個病的卻有這麼多的醫生。    
  只要用眼睛看一看,便知道年齡對於心靈有必然的影響。心靈隨著肉體的進展而進展,就像隨著教育程度而進展一樣。在女性,心靈還受體質柔弱的影響:因之就產生這種柔順,這種溫情,和這種憑感情甚於憑理智的多愁善感,以及那些偏見和那些迷信,偏見和迷信在她們生活上的強有力的影響幾乎是不可磨滅的。相反地,在男性,他們的腦髓和神經生得比較堅固,具有一切固體的堅實性,因此他們的心靈,和他們的面容一樣,也比較強壯;而為女性所受不到的教育,又使他們的心靈更增加了新的力量。男人有了這樣的天賦的和人為的幫助,怎樣會不更爽快,更慷慨,在友誼上更可靠,在困難面前更堅定呢?但是,要是按照「論面相學的書簡」這本書的作者1的那一種想法,那就是:女性既有精神上的優美和肉體上的優美,又幾乎具有一切最溫柔,最細膩的內心感情,實在大可不必妒忌我們男人所有的一種雙重力量,這種力量之所以賦予男人,似乎只是一方面為了使他能更深地沉潛於美色,一方面為了使他能更好地為女性的快樂服務而已。    
  1指雅各·裴爾內梯(JacquesPernetti)。——譯者    
  我們不必要像這位作家一樣是一個大面相學家,也可以從容貌和面型看出一個人的精神品質,只要容貌和面型的特色表現得清楚到一定的程度就行了;這就像診斷一種一切症象都已經十分明顯的病,並不必一定要是一個大醫生一樣。請審視一下洛克、斯蒂爾、波耳哈維2、莫貝都依3等人的畫像,你決不會因為看到他們的相貌都是這樣堅實、目光炯炯都是像老鷹一樣而感到驚異的。再看一看無數別人的畫像,你也永遠分辨得出哪一個是天才,哪一個是人才,有時甚至分辨得出騙子和好人。有人就曾說過,例如,某某著名的詩人(在他的畫像上)便結合著普羅米修斯的熱情和一個偷兒的神情。    
  2HermannBoerhaave(1668—1788),著名的荷蘭醫生,拉·梅特裡的老師。——譯者    
  3PierreLouisMoreaudeMaupertuis(1698—1759),著名的法國數學家兼天文學家。——譯者    
  歷史上有一個很好的例子,說明天氣對人的影響。有名的德·琪司公爵曾經好多次落在亨利第三手裡,他認定亨利是決不敢殺他的,便逕自跑到布洛窪去了。樞密大臣希凡尼聽到這個消息,失聲叫道:這個人完了!等到事情證實了他這不幸的預言,人家問他是憑什麼知道的。他說,我認識亨利二十年了,他天生是個好人,甚至是懦弱的,但是我曾經觀察到,如果天氣一冷,一件極小的事也可以使他變得非常暴躁。    
  某一個民族的精神笨重而愚鈍,另一個民族的精神卻活潑、輕快而敏銳。這種不同,如果不是由於他所用的食物,由於他的父系祖先的精子1,以及由於浮游在空中的無數元素所構成的渾沌大氣而來,又是從哪裡來的?精神和身體一樣,也是有它的瘟疫病和流行症的。    
  1動物與人類的歷史證明父祖的精子對兒女的精神和身體有很大的影響。    
  氣候對人有極大的影響,如果變換了氣候環境一個人便會不由自己地感到水土不服。人是一株能遊行的植物,他自己把自己便移植到另一個地方去了;如果氣候不是原來的氣候,那就難怪他要退化或者進化了。    
  人還感染和他生活在一起的人的習慣、姿勢、語調等等,這就像看到一棒要打下,眼皮自然會閉下來,也就像我們看到一個出色的啞劇演員,整個的身體便會不由己地、機械地跟著他動作起來。    
  我剛才所說的這些,證明一個聰明人如果找不到和他一樣的人,那麼最好的朋友還是他自己。智慧遇不著智慧是要發銹的,因為缺乏練習。在打網球的時候,打過來的球不好,打出去的也不好。我寧可喜歡一個聰明的、即使沒有受過一點教育的人,只要他還很年輕,而不喜歡一個受過很壞的教育的人。教壞了的精神,就像是一個在外省慣壞了的戲子一樣。    
  因此,各式各樣的心靈狀態,是和各種身體狀態永遠密切地關聯著的。但是,為了更好地證明整個這種依存關係及其原因,讓我們再從比較解剖學來看看,把人和動物的內臟打開來看看吧!要不是因為我們從人和動物的生理構造上看到這樣完全相似的情形,還談得上什麼認識人性的方法!    
  一般說來,四足動物腦組織的形狀和組成差不多和人一樣。隨處我們都可以看到同樣的形式,同樣的構造,只有一個主要的不同,就是:比照著人體的體積來看,在一切動物裡面,人的腦子最大,表面的皺紋也最曲折。其次是猿猴、水獺、象、狗、狐狸、貓等等,這些都是和人最相近的動物;因為就這些動物的胼胝體來說,我們可以看到一系列相同的結構正在逐步發展著,而胼胝體,朗其西1在已故的德·拉·貝洛尼2先生之前,就已經把它確定為心靈的位置了,貝洛尼先生則更用無數的實際經驗證明了這個說法。    
  1Lancisi(1678—1720),著名的意大利醫生。——譯者    
  2DelaPeyronie(1678—1747),著名的法國外科醫生,曾經作過路易十五的御醫。——譯者    
  四足動物之外,腦組織最發達的是鳥類。魚類有很大的頭部,但是空空的,沒有什麼知覺,就像頗多的一些人的腦袋一樣。魚類的頭腦完全沒有胼胝體,也很少腦髓,昆蟲則根本沒有腦髓。    
  我不預備再詳細多講這些自然的無窮變化了,也不預備多講在這個問題上人們所作的各種推測和假想了,因為大家只要去讀一下威理斯1的「論腦」和「論獸類的心靈」這兩篇著作,就可以知道這些原來是說不完的。    
  1Willis(1622—1675),英國醫生,第一個發現腦子的不同部分有不同的職能。——譯者    
  從上面這些無可爭辯的事實裡,我只是把我們能夠清楚地得出的結論提出來:第一,動物愈兇猛,它的腦子就愈小;第二,動物愈馴良,它的這一器官似乎也就以某種方式按比例地愈增大;第三,自然在這裡有一條特殊的永恆規律,就是:我們在精神方面獲得的愈多,在本能方面失去的也就愈多。是哪一方面重要呢:是得的方面,還是失的方面?    
  也不要以為我因此便主張單憑腦的大小體積就足以判定動物馴化的程度;必須質量也能和數量相反,固體和液體配合得適當,兩者恰好達到一種健康的平衡狀態。    
  如果像我們平常所知道的那樣,白癡並不是沒有腦子,那麼,這個腦子的毛病就很可能是由於它的稠硬度不對:例如說,太稀軟了。瘋子也是如此,我們並不是永遠找不出瘋子的腦子毛病在哪裡。但是,如果白癡、瘋子等病態的原因還不是顯而易見的,那麼,我們到哪裡去把人的各種各樣的精神狀態的原因都一一找出來呢?這些原因連山貓和野雉的眼睛也很難看到。一點點極細微極細微的東西,一根纖維,一屑屑即使是最精細的解剖也發覺不到的東西,說不定便使愛拉斯謨和封特納爾1成了兩個傻子;封特納爾在他一篇最好的「對話」裡自己便談到了這一點。    
  1Fontenelle(1657—1757),法國文學家,法國科學院秘書,著有「關於世界多元性的對話」一書,甚為流行。——譯者    
  威理斯還指出,嬰孩、小狗和鳥類的腦髓,除了特別稀軟以外,所有這些動物的腦溝紋也都很平坦模糊,色澤不鮮明,它們的腦紋就像麻痺症患者一樣,也很不完整。他還指出——這一點很確實——人有很大的環狀突起,猿和以上所說的其他動物便依次一直小下來,小牛、公牛、狼、母羊、豬等等的這一部分都很小,但是它們的上丘和下丘2卻很大。    
  2即腦中的四疊體。——譯者    
  從以上這些差別的情形,以及從內臟、神經等方面無數其他差別的情形所能得出的那些結論,人們雖然以審慎、保留的態度來對待它,也是徒勞無益的:這麼許多差別不可能是自然的無目的的遊戲。這些差別至少證明了一個健全強壯的身體的必要性,因為在整個自然界裡,隨著機體的發展而發展鞏固起來的心靈,正是隨著機體健全強壯的程度而日益獲得更多的聰明能力的。           
《人是機器》 
拉·梅特裡著 顧壽觀譯        
人是機器二    
   現在讓我們停一下看看動物的各種不同程度的馴化情形。毫無疑問,動物和人在生理構造上的這樣完全相似的情形,一定會使人以為,我們在上面所談到的那些差別便是造成動物和我們之間的一切區別的全部原因了:雖然事實上我們還得承認,我們這種薄弱的、限於最粗淺的表面觀察的理解,還是看不到那些在原因和結果之間起著制約作用的聯繫的。這就是哲學家們永遠認識不到的一種和諧。    
  在動物裡面,有一些能學會說話和唱歌;它們懂得節拍和曲調,唱得和音樂家一樣準確。而另外一些,例如猴子,其實還更聰明些,可是在這一點上卻沒有辦法。怎麼會有這種情形呢——如果不是因為語言器官有一種缺點的話?    
  但是這個缺點是不是在構造上嚴重到這樣的程度,因此完全沒有辦法補救呢?總之,是不是絕對不可能使猴子學會一種語言呢?我不相信。    
  我要在動物裡挑選大猩猩來教育,除非我們將來還可以發現一種和我們更相近的其他品種,因為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說,在某些目前還不為我們所知的地區裡一定沒有這樣的品種存在。這種大猩猩和我們這樣相像,因之博物學家把它稱為野蠻人或森林人。我要按照阿芒1挑選他的學生的同樣標準來挑選我的大猩猩,也就是說,我要求它既不太年輕,也不太年老,因為帶到歐洲來的大猩猩一般都太老了。我要挑選一個面貌最聰明的,並且要盡可能在千萬種細微動作上挑選一個表情最好的。最後,我覺得我自己不足以做它的老師,我要把它送到剛才在上面說到的那位最卓越的老師的學校裡去,或者另一個同樣卓越的老師也可以,如果有的話。    
  1JohannConadAmman(1669—1730),瑞士盲啞教育家。——譯者    
  從阿芒自己的著作,以及從所有介紹阿芒的方法的人2的著作裡,我們看到阿芒對於先天的聾子作出了怎樣的奇跡,用他自己的話說,他是在聾子的眼睛裡找到了耳朵;從這些書裡我們看到,怎樣在極短的時期裡他終於教會他們能聽,能說,能讀,能寫。我承認,一個聾子如果不聾,他的眼睛可能沒有那麼明亮,那麼機靈,因為一個肢體或者一種官能的殘廢,往往可以增強另一個肢體或另一種官能的力量;但是猴子既能看又能聽;它懂得它所看見和所聽到的;它是那樣善於揣摩體會人對它作的手勢,我決不相信在一切別的動作、別的操作上它會輸給阿芒的學生。那麼,為什麼教育猴子就一定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呢?為什麼它不能夠像聾子那樣,經過細心的訓練,終於學會發音所必要的動作呢?我不敢肯定,是否猴子的語言器官本身,無論我們作怎樣的努力,也是不可能作任何有節奏的發音的。但是,由於猴子和人在生理構造上這樣相近,由於直到現在我們還沒有發現過任何一種動物在外表上、內部構造上都這樣顯著地和人相像,上面所說的這種絕對不可能,使我們實在感到太驚奇了。洛克先生的確是最不容易輕信的人,但是,他卻很容易地相信了鄧普爾爵士1「回憶錄」裡所講的那只鸚鵡,這只鸚鵡別人問什麼答什麼,並且就像我們一樣,學會作連續的談話。我知道有人譏諷過2這位大形而上學家,可是如果有一個人向全世界宣佈,說有一些生殖作用,用不著女人,也用不著卵子,就可以進行,你想他會找得到很多人捧他的場麼?但是特朗勃萊3先生就發現了這樣的生殖作用,不需要交配,而是僅僅依靠分割進行的。阿芒如果在他的實驗還沒有成功以前便向人宣傳,說能夠教育並且能夠在這樣短的時期內教育他那樣的學生,那他還不同樣要被人看成是一個瘋子?然而他的成功卻震動了整個世界,並且和「水螅的歷史」的作者一樣,已經光榮地一躍而進於不朽之列了。依我的意見,一個憑著他的技巧才能來創造奇跡的人,要遠勝過一個憑著任意的偶然來創造奇跡的人。一個人找出了方法來改善萬物之靈,以原來沒有的完美性賦予萬物之靈,他的功績要遠超出於那些閒著沒事專門製造無聊的體系,或者雖然孜孜兀兀,卻做些百無一用的研究的人。阿芒的功績是完全不同的:他把一些人從似乎是萬劫不復的本能狀態裡拯救了出來;他把思想、精神,總之把一顆心靈,把這個在另一種情形下他們永遠不會有的東西賦予了他們。還有什麼比這更偉大的力量!    
  2「心靈的自然史」等書的作者。    
  1SirWilliamTemple(1628—1699),英國外交家。——譯者    
  2「心靈的自然史」的作者。    
  3AbrahamTrembley(1700—1784),瑞士博物學家。——譯者    
  決不要限制自然的潛在力量,特別是和一種偉大的技術結合在一起的時候,這種潛在力量是無窮無盡的。    
  開啟了聾子的歐氏管的同一辦法,難道就拔不掉猴子耳朵裡的瓶塞子麼?這些在其他許多動作上能夠模仿得這樣聰明逼真的動物,它在模仿主人的語言和發音時表露出那樣天真的熱情,為什麼這種模仿的熱情不能幫助它有朝一日自由使用它的語言器官呢?不但我不相信有人能提出任何真正肯定的經驗,可以決定我這個計劃是不可能的、荒謬的;而且猴子的內部構造與動作和我們如此相似,使我幾乎毫不懷疑:如果我們能很好地訓練這種動物,最後我們一定能教會它發音,並從而教會它一種語言。那時候我們就不能再說它是一個野人,也不能再說它是一個有缺陷的人了:那時候它就是一個完全的人,一個小小的城裡人,和我們具有同樣的物質或肉體,從而可以來進行思想和接受教育了。    
  凡是真正的哲學家都會同意,從動物到人並不是一個劇烈的轉變。在發明詞彙、知道說話以前,人是什麼呢?只是一種自成一類的動物而已,他所具有的自然本能遠不及其他動物多,因之那時候他並不以萬獸之王自命,那時候他之別於猿猴和其他動物也就像今天猿猴之別於其他動物一樣,可以說只在於面部更富於不同的表情而已。他是回復到了僅僅具有萊布尼茲主義者的那種直觀知識,那時候他所能看到的也就只是一些形相和顏色,對這些顏色完全不能作任何分辨;不管年老的和年少的一律都是各種不同年齡的嬰孩,張著嘴呀呀地表示他的感覺和他的需求,就像一隻狗感覺組織或感覺躺得無聊時要求吃食或是要求走動一下那樣。    
  以後才有了詞彙、語言、法律、科學、藝術等等;於是,借助於這些東西,我們的精神,像粗糙的鑽石一樣,才得到琢磨而光輝閃爍起來。我們訓練一個人就像訓練一個動物一樣,一個人成為作家也和成為一個搬運夫是一樣的。一位幾何學家學會作最繁難的證明和演算,就像一隻猴子學會脫下又戴上它的小帽子,學會如何爬到那只馴順的狗的背上去一樣。所有這一切都是依靠著一些符號進行的:每一種類學會它那一種類所能學會的符號;也就是這樣,人們才學會了所謂符號知識,有些德國哲學家直到今天還是這樣稱呼它。    
  因此我們看到,沒有比我們的教育的方法更簡單的了!一切都歸結為一些聲音或單詞,這些聲音或單詞從一個人的嘴裡經過另一個人的耳朵傳入後者的腦子,而腦子又經過眼睛接受到一些物體的形相,這些單詞便是表示這些物體的任意規定的符號。    
  但是誰是第一個說話的?誰是人類的第一個教師?是誰首先發明了這些方法,來利用我們這種馴化的身體組織?我完全不知道。這些幸運的、人類最初的天才,他們的名字在時間的漫漫長夜裡已經消失了。但是藝術是自然的產兒,自然本身應該在藝術之先早就存在了。    
  我們可以相信,那些身體構造最完美、自然對他窮盡了一切恩惠的人,當初也一定啟發了別的人。這些人,譬如說吧,當他們聽到一個新的音響,感受到一個新的感覺,驚懾地看到這個美麗的大自然裡的種種美麗的事事物物的時候,其神情不可能不像偉大的封特納爾第一個講到的那個夏特爾地方的聾子四十年來第一次聽到教堂的鐘聲時一樣。    
  由此,為什麼我們就不能設想,這些最早的人類也是和這個聾子或動物和啞巴(另一種動物)一樣,試圖利用他們的想像力所能及的那些動作,然後利用每一種動物所特有的那些自發的聲音,亦即它們的驚恐、歡樂、愉快、欲求等等的自然流露,來表達他們的新的感覺呢?因為人從自然賦有更多的感覺,當然也是有更多的能力來表達這種感覺的。    
  這就是我所設想的:人類怎樣通過了他的感覺,亦即他的本能,來獲得精神,最後又通過了他的精神,來獲得各種各樣的知識。這也就是我盡我的能力所能設想的:人類運用了一些什麼方法使自己的頭腦裝滿了各種觀念——自然之所以製造這個頭腦,本來也就是為了接納這些觀念。人們是彼此互相幫助的;一些最微小的開端一點一點擴大起來,直到宇宙間一切事事物物都很容易地判別出來,就像判別一個小圈子一樣。    
  正像提琴的一根弦或鋼琴的一個鍵受到振動而發出一個聲響一樣,被聲浪所打擊的腦弦也被激動起來,發出或重新發出那些觸動它們的話語。但是,正如腦子這個器官的構造是這樣的,只要視覺結構健全的眼睛一接受到事物的形色,腦子便不能不呈現出事物的影像和相互間的區別,同樣情形,只要腦子裡一刻畫出這些區別的符號,心靈也就必然檢別出這些區別之間的種種關係了;如果沒有符號的發現或語言的發明,心靈是不可能作出這種檢別的。當遠古的時候,宇宙間是幾乎完全靜默的,那時心靈之於一切事物,就像一個毫無比例觀念的人面對一幅圖畫或一件雕塑品一樣:他什麼都分辨不出來;也可以說,就像一個小孩子(因為那時心靈還處在它的孩提時期),手裡拿著幾根草莖或小木棍,一般地只是茫茫然表面地注視著這幾個東西,不會去數它們,也不會加以判別。但是,如果我們在這一根小木棍上繫上一面小旗或一個標誌,可以把它叫做一根桅檣,再在另一根小木棍上同樣也繫上另一面小旗;同時如果我們又在第一面小旗上注上「一」這個符號,在第二面小旗上注上「二」這個符號或數字;這樣,這個小孩子就會數它們了,並且這樣一步一步就會學會全部算術了。只要有一個東西他看來在數字符號上和另一個東西是一樣的,他就毫不遲疑地知道這是兩個東西,知道一加一是二,二加二是四1……等等了。    
  1直到今天還存在著一些種族,因為沒有更多的符號,所以數目只能數到二十。    
  各種形相之間的這種無論是真實的還是表面的相似性,正是一切科學和我們一切知識的根本基礎。很明顯,在這些科學和知識裡,凡是應用的符號不夠簡單、不夠明瞭的,也就比別的科學和知識難於學習,因為需要有更廣大的智力,才能統攝、組織我所說的這些科學在表達它們那一方面的真理時所應用的大量語詞。而另一方面,應用數字或其他靈便符號的科學便很容易學會,並且無疑正是這種簡易明瞭性造成了代數演算這門科學的優越地位,這是比代數演算的確實性甚至還要重要的。    
  把我們傲慢的學究們的腦瓜子鼓成一個氣球似的這一切學問,因此不是別的,只是一大堆語詞和形相。這些語詞和形相在腦子裡形成了無數痕跡,我們便是憑著這些痕跡辨別和回憶事事物物。我們的觀念在腦子裡一個一個地出現,就像一個園丁,一看見花木便記起它們各個階段的生長情形一樣。這些語詞和這些語詞所指示的形相,在腦子裡是極緊密地聯繫在一起的,因此我們想像一個東西的時候,很少會不聯想起附著在這個東西上的名稱或符號。    
  我總是用想像這個詞,因為我認為一切都是想像,心靈的各個部分都可以正確地還原為唯一的想像作用,想像作用形成一切;因此判斷、推理、記憶等等決不是心靈的一些絕對的部分,而是這種腦髓的幕上的種種真實的變化,映繪在眼睛裡的事物反射在這個幕上,就像從一個幻燈裡射出一樣。    
  但是如果腦子這個器官的構造使它具有這樣奇妙的、不可思議的功用,如果想像作用可以產生一切,如果一切都可以由它來解釋,那麼為什麼要分割這個在我們人裡面起著思想作用的感性原則呢?這對於那些主張精神單一性的人不是一個很明顯的矛盾嗎?因為一個東西既然我們把它分割了,除非陷於荒謬的自相矛盾,就不能再說它是不可分割的。從這裡也就可以看到,濫用語言,濫用精神性、非物質性等等大而無當的名詞會產生出怎樣的結果了,這些名詞是隨隨便便安上去的,連那些有思想的人也並不明瞭是什麼意義。    
  沒有比證明一個像我這裡所說的、建築在每一個人的內在感覺和親身經驗上的體系更容易的事了。能不能說想像作用或腦的這一狂幻的部分(它的性質,和它究竟怎樣活動一樣,都是我們所不知道的)是天生微弱的,不足道的?那它就不會有那樣的力量來比較它那些觀念的類似或相似了;那它就除了面對面的、最直接影響它的東西之外,不可能再看到任何東西了,並且所採取的將是一種怎樣可憐的方式!但是無可否認的是:只是想像作用在進行認識;是它在表象一切事物,以及表徵這些事物的各種語詞和形相;因此我們再說一次:想像作用就是心靈,因為它起著心靈的一切作用。由於想像作用的生動的筆觸,理性的冰冷的骨骼得到了活躍的鮮紅的血肉;由於它,各種科學滋生繁榮,藝術愈益美麗,泉石嗚咽,林木低語,迥聲互相呼應,大理石呼吸著生氣,一切無生命的物體都得到了生命。也就是它,使一顆情愛的心除了溫存之外,更增添上情慾動人的吸引力。它使情慾在學究和哲學家的書齋裡滋生。最後,想像作用不單造成詩人和演說家,而且還造成學者。一些人愚蠢地把它說成一文不值,另一些人則徒然地把它和心靈的其他作用區別開來,這些人全都沒有瞭解它,它不只是詩神和美術的伴侶,它不單描繪自然,它還能度量自然。它推理,判斷,分析,比較,深入問題。它能不能這樣善於體味呈現在眼前的景物的美麗,而不同時發覺它們之間的比例和關係呢?不能;正如它既體會到各種感官快樂,便不能不同時享受其中的全部完美或快感一樣,同樣情形,它也不可能對它機械地接受的東西有所反思,而不同時本身便是一個判斷。    
  想像作用這個最軟弱的機能,愈經使用,便愈益肥碩;它也就愈益壯大,粗茁,有力,廣闊,善於思想。最好的機能也需要這樣的經常使用。    
  機體組織健全是人的首要美德;所有的道德家們都不把我們從自然得來的品質視為可貴的品質,而認為只有經過不斷的反思和努力得來的才能才是有價值的東西,這種作法是徒勞無益的,因為如果不是由於一種氣質,使我們能夠成為有學問、有道德、有能力的人,我請問你,我們的學問、道德、能力又是從哪裡來的呢?而這種氣質如果不是來自自然本身,又是從哪裡來的呢?我們只是憑借自然,才有可貴的品質,我們之所以是我們這樣,一切都是自然之賜。那麼,為什麼不像尊重那些由於後天獲得的、也可以說是賒借來的品質而□赫的人一樣,同樣地看重具有自然品質的人呢?不論什麼美德,也不論它是從哪裡產生的,都是值得珍重的,問題只在於善於節制和利用它。聰明、美貌、富貴、門第固然是幸運的產兒,但也和能力、學問、道德等等一樣,各有它自己的價值。凡是得天獨厚、享有最可貴的自然稟賦的人,應該憐惜那些不曾從自然得到這樣的稟賦的人;但是另一方面,他們也可以自己感到自己的優越,卻不是驕傲,而是欣賞。一個美貌的女人總是耽心自己丑,就像一個聰明人以為自己傻一樣,都是很可笑的。過分的謙虛(的確是一種罕見的缺點),是對於自然的一種忘恩負義。相反地,一種誠摯的自負卻正象徵著一個美好偉大的心靈,大方坦率的、為這樣的感情所陶鑄的舉止行動,便正是這樣的心靈的流露。    
  如果說機體組織是一種美德,並且是首要的美德,是一切其他美德的泉源,那麼教育便是其次的美德。如果沒有構造得最好的腦子,這最好的機體組織也是白費的;正像一個體魄最健全的人,如果沒有見過世面,終生只能是一個粗鄙的鄉下佬。但是另一方面,如果沒有一個完全敞開的子宮,可以接納或孕育觀念,單是有第一流的學校又有什麼用呢?一個缺少一切官能的人,決不可能使他得到一個觀念,這就像一個女人,如果自然對她不經心到忘了為她造一個陰戶,是決不可能使她生育孩子的。正像我自己就親眼看見過這樣一個女人,既沒有陰戶,又沒有陰道,也沒有子宮,為了這個緣故,在結婚十年之後被判決離婚了。    
  但是如果腦子構造得很好,同時又受到很好的教育,那末它就是一塊肥沃的並且很好地播了種的土地,將會百倍地把它所接納到的又重新生產出來。或者,如果我們不用譬喻的話(雖然譬喻也常常是必要的,它可以更好地表達我們的感覺並且使真理增加風致),那就是說:想像作用當受到藝術和教育的提高,達到一種可貴的、美好的天賦高度的時候,能夠準確地把握到它所容納的那些觀念之間的一切關係,能夠毫不困難地統攝和掌握一批數量驚人的對象,而從這些對像裡最後抽繹出一長串有次序的關係來,這些關係不是別的,而只是原先的那些關係經過排列比較而產生的一些新的關係;這些新的關係心靈覺得和它自己是完全一樣的東西。這,照我說來,就是精神產生的過程。我說覺得,也和我在上面說到事物的相似時用表面的這一形容詞一樣:並不是說,我以為我們的官能總歸是一些靠不住的東西,就像馬爾布朗希神父硬要主張的那樣,也不是說,我們那一雙生來有點醉醺醺的眼睛看出來的事物並不是事物本來的樣子,雖然顯微鏡每天都在向我們證明這一點;而是為了盡量避免和那些庇洛主義者1發生任何爭吵,在這些庇洛主義者裡面,貝爾2是一個出類拔萃的人物。    
  1指懷疑論者。——譯者    
  2PierreBayle(1647—1706),法國哲學家,曾以懷疑為手段向神學作鬥爭。——譯者    
  我把封特納爾先生個別地對某些真理所說的話再一般地說一遍,就是:為了迎合社會的口味,應該犧牲一切真理。我是生成這樣的好脾氣,要不是不得不罵起人來,就避免了一切爭吵吧。笛卡爾主義者們將徒然拿著他們的天賦觀念跑到這裡來吵架,老實說我是不會付出洛克先生四分之一那樣的氣力來打擊這樣一些夢想的。真的,值得寫一本大書來證明一條被人奉為公理已經三千年的道理嗎?    
  根據我們上面提出來的、同時也被我們認為真實的原則,那末,一個人具有愈豐富的想像作用,也就應該被視為具有愈多的精神或才智;因為這些都是同義詞。同時我們再說一遍:人們只是由於濫用名詞,才自以為說了許多不同的東西,實際上他只是在說一些不同的詞或不同的聲音,並沒有給這些詞或聲音任何真實的觀念或區別。    
  因此,最美好、最寬廣或最有力的想像作用,不單對於藝術最適合、最需要,並且也對於科學最適合、最需要。我不敢斷定,是不是在亞里士多德或笛卡爾們的行業裡出類拔萃,一定要比在歐裡庇德或索福克裡們的行業裡需要更多的聰明才智;同樣,我很懷疑,是不是自然造出一個牛頓,一定要比造出一個高爾奈依化費了更多的氣力。但是有一點是肯定的,就是造成他們各別的成就和他們不朽的榮譽的,只是那個不同地應用的唯一的想像作用。    
  如果有人認為有一種人具有豐富的想像作用,但卻只有很可憐的判斷能力,這種情形就是說:想像作用太自由放縱了,總是在自己的各種感覺這面鏡子裡照自己,而沒有充分養成一種習慣來集中注意觀察這些感覺本身;也就是說,過多地注意事物的形跡或形相,而忽視了它們的實際和它們的相似。    
  的確,想像作用是非常靈活的,如果注意力這一科學的關鍵或科學之母不參與進來的話,想像作用除了匆匆地流覽和涉獵一下事物,是不能有所作為的。    
  你看枝頭上那隻鳥,好像隨時要飛起來;想像作用也是這樣,不斷受血液和精神1的沖激,一絲波動便刻畫下一個痕跡,第二個波動立刻又把它抹去;心靈在後面追趕,往往疲於奔命,眼看著只能埋怨自己有些東西來不及捕捉,來不及把握。想像作用這個真正的時間映像,就是這樣不息地生滅的。    
  1指「動物精神」,這是當時人想像出來的一種物質性的東西。——譯者    
  我們的觀念是這樣混亂,一個接著一個飛速地出現;它們互相驅逐,就像後浪推著前浪,因此,想像作用一定要施展(不妨這樣說)它的一部分肌肉,在一個轉瞬即逝的對象上站住一個時候,就像在腦子的弦上練習平衡一樣,不立刻便跌到另一個還沒有時間想到的對象上去;如果它不能這樣,它是永遠不會有資格被稱為判斷力的。它可以把它所感到的東西生動活潑地表達出來,它會造成演說家,音樂家,畫家,詩人,但是決不會造成哲學家。相反地,如果從孩提時起,便使想像作用養成一種習慣,善於約束自己,不要跟著自己那種只會造成光輝的熱情家的一時興會任意衝動,而要善於捕捉、把握它的各種觀念,善於從各個方面去觀察這些觀念,以便見到一件事物的全體——這樣,這個善於判斷的想像作用便會借助於推理而統攝最大範圍的事物。而它的那種靈活的特性——這本是兒童的祥兆,問題只在於如何經過學習和鍛煉而加以節制——便不再是別的,而將是一種洞徹的理解,沒有它我們是很難在科學上作出一點成就的。    
  就是在這樣一些簡單的基礎上,建造起了整個邏輯的大廈。自然為全人類建立了這些基礎,但是有些人利用了它,有些人卻糟蹋了它。    
  儘管人對於動物有這一切優越之處,但是把人和動物列入一類對人還是一種榮譽。在未到一定年齡以前,人實在比動物更是一個動物,因為他生而具有的本能還不及動物。    
  有哪一種動物會餓死在乳汁流成的河裡呢?只有人,正像近人根據阿諾勃1的理論而講到的那個老嬰兒一樣,他既不知道什麼食物是他可以吃的,也不認識水可以把他淹死,火可以把他燒成灰燼,試把燭火第一次放到嬰兒眼前,他會機械地把手指伸到火裡去,似乎想知道他看見的究竟是什麼新鮮現象;只有等他吃了虧他才認識到這個危險,而第二次就再也不肯上當了。    
  1Arnobius,三世紀末葉的基督教神學家。——譯者    
  你再把他和一隻動物一起放在山崖邊上;只有他才會跌下山谷去!在那只動物由於會游泳而脫險的地方,他卻溺死了。在十四五歲的時候,他還不知道在傳種活動裡有極大的快樂等待著他;已經是成人的時候,還不大懂得怎樣去玩那種遊戲,但是自然卻很快就把動物們教會了。他躲躲閃閃地,似乎享受一點快樂和生就可以享樂是一件可恥的事,但是動物們卻正以猥褻而感覺自豪。沒有教育,它們也就沒有種種偏見。但是我們再看一看這隻狗和這個孩子,一同迷失在大路上,那孩子哭哭啼啼,不知道向哪個菩薩求救好;而狗呢,憑著它的嗅覺,比那一位憑著他的理性有用多了,很快就找到了它的主人。    
  因此,自然造出我們來,原是為了使我們在動物之下;或者至少是為了這樣才更顯示出教育的奇跡,只有教育才把我們從動物的水平拉上來,終於使我們高出動物之上。但是我們能不能把這分榮譽給予聾子、先天盲人、白癡、瘋子、野蠻人或在森林裡和野獸一起長大的人,給予那些由於抑鬱成性而喪失想像能力的人,總而言之,給予這一切只表現最低本能的人形獸類呢?不能,所有這些有軀體而沒有精神的人,是沒有資格在野獸之外自成一類的。    
  我們並不打算掩飾人們能夠提出來的反對意見,他們不贊成我們的想法,認為人和動物是有先天的區別的。人們說,在人裡面有一種自然的法則,一種善惡的良知,它是動物的心裡所沒有的。    
  但是這種相反的主張,或者不如說這種意見,有沒有經驗的根據呢?沒有這種根據,一個哲學家是可以完全不理睬的。我們有沒有任何經驗使我們不得不相信,只有人才受到某一種靈明的照耀,這種靈明是其他一切動物所沒有的?如果這樣的經驗根本不存在,我們就沒有根據可以知道動物或者甚至別人心裡的情況,正像另一方面我們沒有法子不感受我們自己的內在感覺一樣。我們知道我們在思想,並且知道我們在悔恨:因為一種內在的感覺逼使我們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但是要判斷別人是不是也悔恨,我們自己心裡的這種感覺就是不夠的了。就是因為這個,在判斷別人的時候,一定要憑著他的說話,或是憑著我們自己在經歷同樣思想或同樣痛苦的時候在我們自己身上所觀察到的那些舉動和外部表情。    
  但是要斷定根本不說話的動物是不是具有這種自然的法則,那就必須憑著我剛才所說的外部表情,假如有這些表情存在的話。事實似乎證明這些表情是存在的。一隻狗,如果在主人的逗弄下咬了主人,會表現出很悔恨的樣子;我們看它垂頭喪氣,不敢見人;一種畏葸退縮的神情似乎表示自己做錯了。歷史又告訴我們一隻獅子的著名例子,有一次在它盛怒之下把一個人放到它面前去,它認出這是它的恩人,不肯撕食他。但願我們人類也能經常表現這樣的感恩,也這樣懂得尊重人道!那時候,我們就再不用害怕那些忘恩負義之徒,也不用害怕那些蹂躪人類、真正賊害自然法則的戰爭了。    
  但是一種動物,既然從自然得到了一種如此成熟、如此聰明的本能,在它的活動能力所達到和所允許的範圍內能夠判斷、聯繫、推動和思考;一種動物,受到恩惠會來親近,受到虐待會避開去找一個較好的主人;一種動物,既然具有和我們的機體相似的機體組織,能作同樣的活動,有著同樣的情感,同樣的痛苦,同樣的快樂,只是因為想像能力的大小和神經纖維的精粗不同而在敏銳程度上有所不同:這樣的一種動物豈不明白地表示它是知道自己的過錯和我們的過錯,懂得善惡,總之,是能夠對它自己的行為有所意識的嗎?它的心靈既然和我們的心靈一樣,感受同樣的快樂,同樣的苦痛,同樣的煩惱,當它看到它的同類被殺戮,或者當它自己殘忍地殺戮了自己的同類之後,能漠然地絲毫不感覺厭惡和難受麼?懂得了這一點,我們就不難懂得這裡所說的那種寶貴的天賦決不是動物們所沒有的了,因為既然有很多明顯的表情說明動物不單是有心智的,並且也是有悔恨的感情的,那末為什麼我們不可以設想:這些動物,這些幾乎和我們一樣十全十美的機器,也和我們一樣是造出來為了思維和感覺自然的呢?    
  希望大家不要向我提出反對說,動物大多數是些兇惡的猛獸,對於自己所作的惡是漠然無動於衷的;因為難道是所有的人都能很好地分辨善惡?我們人類也有兇惡的品性,情形和在獸類裡是一樣的。有些人養成了違犯自然法則的野蠻的習慣,就不像初犯的、還沒有被習慣的力量弄成殘酷無情的人那樣感到痛苦。動物和人也一樣,動物和人都可以因為氣質不同而兇惡的程度不同,並且會因為四周同類的影響而發生變化,增加或減少兇惡的程度。但是一個和善的、馴良的動物,如果和其他同樣和善、馴良的動物生活在一起,並且吃的東西也很清淡,就會極端厭惡屠殺和血食;如果吃了血食它會從內心感到羞慚;所不同的也許只是一點,就是在它們是一切首先服從需要、快樂和生活上的安適,並且在這方面它們的滿足和享受也比我們大得多,因此它們的悔恨和羞惡感看來就應該不像我們的那樣敏銳、顯著;這是因為我們的處境和需要和它們不同。習慣也和快感一樣,會麻痺甚至窒息羞惡感。    
  但是我願意暫時假定我弄錯了;幾乎所有的人在這個問題上都犯了錯誤而惟獨我一個人是對的,這似乎說不通吧;好,我同意大家的意見——認為動物,即使最出色的動物,也是不懂得道德上的是非和善惡的,認為動物對於別人對它的關心照顧是絲毫沒有記憶的,認為動物對於自身的道德是沒有絲毫感覺的,例如我方才講到的那個大家都講過的獅子,就一點不記得它在一種比一切獅子、老虎和熊還更不人道的場合裡,曾經不願意吃掉一個在它暴怒時送到它面前來的人;而我們的同胞們互相攻打,瑞士人打瑞士人,兄弟們打兄弟們,彼此認識,互相捕捉,互相殺戮,卻一點也沒有羞恥悔恨的感覺,因為有個什麼王公在給錢叫他們屠殺;總而言之,我假定這個自然的法則是動物們所不曾賦有的——可是這又會得出什麼結論呢?人並不是用什麼更貴重的料子捏出來的;自然只用了一種同樣的麵粉糰子,它只是以不同的方式變化了這麵粉糰子的酵料而已。因此,如果說動物能夠違犯我所說的那種內在感覺而沒有悔恨,或者說動物根本沒有這種內在的感覺,那就必須說,人的情形也和它一樣;什麼自然的法則和關於自然的法則所發表的一切高論,都一起完蛋吧!整個動物界將一律都沒有那自然的法則。但是反過來,如果我們人類少不得要承認,只要健康允許、神志清明的時候,我們總分辨得出正直、人道、道德的人和既不人道、又不道德、又不誠實的人;如果我們人類少不得要承認,分辨道德和醜惡並不是一件難事,只要單憑著喜愛和厭惡就行了,這是前兩者的自然的效果;那末,我們就可以得出結論:用同一的材料所做成的、也許只是缺少進一步發酵便可以在一切方面和人類相等的動物,也就一定享有為整個動物界所共有的那種特質,也就決沒有一種心靈、一種知覺的實體是沒有悔恨羞惡之感的了。下面很多理由更可以加強這個論斷。    
  自然的法則不可磨滅。它的影響這樣有力地銘刻在一切動物身上,我完全相信:即使是最兇惡、最殘暴的野獸,也會有某些內心痛苦的時刻。我想如果香賓省夏隆地方的那個野蠻女子果真吃掉了她的妹妹,她是會終生為她的罪行受苦的。我相信,一切作過孽、犯過罪的人,情形都是一樣,不管他是不由自主地犯罪,還是由於氣質使然。例如,奧爾良地方的加斯東就是不由自主地偷竊;有一個女人在懷孕時候也犯這同一的罪行,並且她的孩子也都遺傳了這種習性;又有一個女人在懷孕時候吃掉了她的丈夫;還有一個女人扼死了她的孩子,把屍體醃起來,每天吃一點,像吃醃肉一樣;又有一個吃人強盜的女兒,到十二歲也就吃人肉,雖然她在一歲上就死掉父母,以後一直由正派人撫養長大。此外,更不用說很多別的例子了,這樣的例子充滿了我們觀察家們的記載,它們證明有千萬種遺傳性的美德和罪惡,從父母傳給兒女,就像乳母的習性傳給乳兒一樣。因此我說,並且我也這樣認為,這些不幸的人在當時大半不會感覺到自己行為的乖謬。譬如神經性飢餓症或犬饑病就能使人完全喪失情感:這是一種逼迫我們去滿足的胃臟變態。但是等到她們——上面所說的那些女人甦醒過來,像醉後醒來一樣,回憶起在自己最親愛的人身上幹下了怎樣一場屠殺,這些女人會感到多麼大的悔痛!對於一種不由自主的、無法抵抗的、並且毫不意識的罪過,這是多麼殘酷的責罰!然而這卻是法官們所一點不瞭解的。我上面所說的那些女人,有一個就被判處輪刑,並且用火燒了。另一個則被活埋。我懂得這都是為了社會的利益。但是,無論如何我們可以希望只讓第一流的醫生去做法官。只有他們才懂得哪些人真正有罪,哪些人只是無辜犯法。如果理性被一種敗壞了的或在暴怒中的官能所奴役著,它怎能再去控制這個官能呢?    
  但是如果犯罪本身便荷負著程度不同的對犯罪的嚴峻的懲罰,如果最長久、最野蠻的習慣並不能完全免除一個最無人性的人內心的悔恨,如果只要一回憶到自己的行為便能使他感到內心撕裂的痛苦,那麼為什麼還要用地獄、用鬼怪、用火海等等比巴斯加爾的幻覺1更加無稽的東西來恫嚇弱者們的想像呢?為什麼還需要借助那些神話,像有一個教皇自己招認的那樣,來折磨那些原是被他們陷害的可憐的罪人呢?難道他們覺得這些人受自己的良心那個第一劊子手的懲罰還不夠麼?我並不是要想說,所有罪犯的懲罰都不公道;我只是說有些罪犯,他們的意志被損壞了,他們的意識被窒滅了,當他們甦醒的時候,他們自己的悔恨已經把他們懲罰得夠了。我甚至敢說,依我看來,對於這些受命定的必然性牽累的罪人,自然甚至應當豁免他們的這種悔恨。    
  1無論和朋友在一起,或是吃飯的時候,他總要在左邊擋上幾把椅子,或者有一個人靠著他,好使他看不見一個可怕的深淵;明知道這個深淵是幻覺,可是他還是害怕會跌進去。想像作用或腦葉裡的一種特殊的血液循環所引起的是多麼可怕的結果!一方面是偉大的人物,另一方面是半瘋子。瘋狂和智慧在腦子裡各有自己的地域或腦葉,中間隔著一道鐮刀形的溝。是哪一半腦葉使他這樣地熱中地傾心於波爾·羅瓦亞爾修道院的那些先生們的呢?上面這些是我從拉·梅特裡先生所著「暈眩論」一書的選本中讀到的。    
  那些罪人、惡棍、忘恩負義之徒,以及對自然毫無感覺的人,惡毒的、人所共棄的暴君,徒然在他們的野蠻行為裡尋覓一種殘酷的快樂,他們也會有一些安靜和反省的時刻;那時候復仇的良心便起來了,站起來控訴,逼迫他們用他們自己的手撕毀自己。折磨別人的人,必定也為自己所折磨;他們的痛苦正可以用來衡量他們給予了別人多少痛苦。    
  而另一方面,行善、知恩、感恩可以得到這樣多的快樂;實踐美德、善良、人道、慈善、仁愛、寬宏大度(單單這一點便包括了全部道德)可以得到這樣多的滿足,因此我認為,如果誰不幸沒有生而具有道德,便已經是足夠受懲罰的了。    
  我們並不是生就做學者的,而且說不定正是對我們器官機能的一種濫用,才使我們變成了學者;而對這一點國家是應該負責的,國家豢養了一批四體不勤的人,而虛榮又美其名為哲學家。自然創造我們全體動物,目的是為了要我們快樂;是的,全體動物,從地上爬的蟲子起,直到飛翔在太空的老鷹。正是這樣,所以自然給予全體動物以一份適當的自然的法則,一份按照每一個動物的身體組織在正常情形下所能承擔的精粗不等的自然的法則。    
  現在我們怎樣來給這個自然的法則下定義呢?我們說,這是一種感覺,它告訴我們「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甚至,在這個一般的概念之上我還敢添加一句:這種感覺不是別的,只是一種害怕或恐懼,但卻是一種對於整個的種屬和個體都很有益的害怕或恐懼。因為如果不是為了保全自己的財產、名譽和生命,我們也許就不那麼尊重別人的錢包和生命了;正像那些基督教的伊克雄們1一樣,如果不是因為害怕地獄,也就許不那麼熱愛上帝,也不肯遵守那麼一大套幻想的道德教條了。    
  1Ixion,希臘神話中的拉比特國王。——譯者    
  因此,大家可以看到,所謂自然的法則只是一種內在的感覺,它和其他一切內在感覺一樣(其中也包括思想),仍然只是一種屬於想像作用的作用。因此自然的法則顯然是既不需要教育,也不需要啟示,也不需要什麼立法者的,除非我們和神學家一樣可笑,把自然的法則和社會的法律混為一談了。    
  宗教熱狂的武器可以摧殘堅持這些真理的個人,但是它不能毀滅這些真理本身。    
  這並不是說我懷疑有一個最高實體的存在;相反地,我倒是覺得它的存在有很大的或然性。但是,既然它的存在並不比任何別的存在更能證明一種崇拜的必要,那末它的存在就只是一種理論上的真理而已,在實際上是毫無用處的。因此,根據無數的經驗,我們既可以說宗教不一定就是什麼規矩老實,同樣的理由也可以完全使我們相信,無神論不一定就不規矩、不老實。    
  何況,誰能夠說人存在的理由不正就在它的自身裡面呢?說不定人正就是這樣地偶然被拋擲在地面上的一點,誰也不知道他是怎樣來的,誰也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只是知道:他應該活著和死去,就像這些朝生暮死的菌子或這些爬滿在溝邊、長滿在牆上的花草一樣。    
  不要在無限裡徬徨吧,我們生就不能對無限有絲毫的認識;對於我們,絕沒有可能一直追溯事事物物的根源。況且,不管物質是永恆的,還是創造出來的,上帝是存在的,還是不存在的,我們都可以同樣地過安靜的生活。為了一個不可能認識的東西,為了一個即使認識了也不能使我們更幸福的東西而這樣自尋苦惱,這是多麼愚蠢的事!    
  但是有人說,你去念一念費納隆1、紐房底2、阿巴地3、竇漢4、拉依5等人的著作吧。好極了!可是這些東西會告訴我一些什麼?它們又告訴過我一些什麼?這不過是一些虔信的作家們的千篇一律的濫調,只是一個比一個加上更多的浮辭而已,這些人與其說能損害無神論的基礎不如說更加鞏固了它。從自然景象中引用的證明的數量,並不能增加這些證明的力量。僅僅一隻手指、一隻眼睛、一隻耳朵的構造、馬爾丕基6的僅僅一個觀察便證明了一切,而且無疑地比笛卡爾和馬爾布朗希神父的證明更加有力,此外的任何一切就絲毫不能證明什麼。因此自然神論者,甚至基督徒們,只需要指出下面一點就足夠了,就是:在整個動物界,無數不同的器官實現著各種相同的目的,而且這些不同的器官都是嚴格地按照幾何學構造起來的。因為,要想打倒無神論者,還有比這更有力的武器麼?真的,如果我的理性沒有欺騙我的話,人類和整個宇宙的構造似乎都貫穿著這種目的上的一致性。在眼睛裡面,太陽、空氣、水、物質的組織、形狀,這一切構造得就像在一面鏡子裡一樣,這面鏡子按照著同樣以視覺為目的的無數變化不同的物體所共同需要的規律,把反映在它裡面的對象忠實地呈現給想像作用。同樣,我們到處看到不同的耳朵,但是人、獸類、鳥類、魚類的不同構造卻沒有產生出不同的用途。所有這些耳朵都是按照數學這樣精密地構造出來的,它們一律都為了一個同一的目的,就是聽。於是,自然神論者就問了:這樣說來,所謂偶然豈不該是一個很大的幾何學家才行麼,如果它能夠這樣隨心所欲地變化那些據說是由它創造的作品,而這樣大的龐雜性卻並不能妨礙它達成同一的目的?自然神論者還對這樣一些包含在動物裡面的、顯然供將來應用的部分提出非難,例如毛蟲裡包含的蝴蝶,精蟲裡包含的人,水螅的每個部分裡包含的整個水螅,卵子孔隙裡包含的瓣膜,胚胎裡包含的肺,臼床裡包含的牙齒,液體裡包含的骨骼,這骨骼是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從液體裡分離出來而漸漸硬化的。主張自然神論的人既然不肯放棄任何機會來宣傳他們的系統,他們不斷地堆積證明,因此就想利用一切,甚至利用到某些情形下的精神的弱點。他們說:請看那些斯賓諾莎,那些伐尼尼1,那些德巴羅2,那些波安登3——這些與其說侮蔑不如說榮耀了自然神論的使徒們!這些人健康的時候也就是他們不信上帝的時候;事實上,他們說,只要情慾一開始隨著身體衰退,就很少有人不背叛無神論了,身體是情慾的工具。    
  1Fenelon(1651—1715),著名的法國作家。——譯者    
  2Nieuwentyt(1654—1718),荷蘭數學家。——譯者    
  3Abadie(1654—1725),法國新教神學家。——譯者    
  4Derham(1657—1735),英國神學家。——譯者    
  5Rais(1614—1679),法國紅衣主教。——譯者    
  6Malpighi(1628—1694),意大利解剖學家兼生理學家和醫生。——譯者    
  1LucilioVanini(1585—1619),意大利的自由思想家,被宗教法庭判處火刑。——譯者    
  2JacquesValleeDesbarreaux(1602—1673),法國自由思想家。——譯者    
  3NicolasBoindin(1676—1751),法國自由思想家,曾為法國科學院排擠。——譯者    
  這無疑就是人們所能說出的、最有利於上帝存在的全部理由了,雖然最後的一個論據是很無聊的,因為這些都是信仰上的暫時的轉變,精神祇要一甦醒,或者說,只要從身體的力量裡一恢復它的力量,它幾乎總是立刻恢復舊有的見解,並且按照這個見解行動的。這,至少和狄德羅醫生的「哲學思想錄」比起來,所說的要多得多了,那是一部說服不了一個無神論者的傑作。試問你能用什麼話回答一個人,他說:「我們並沒有瞭解自然;一些隱藏在自然裡的力量很可能造成了現有的一切。請看特朗勃萊的水螅!不正是在它自身裡面包含一種繁殖的力量嗎?因此,為什麼不能設想,有一些物理的原因,由於這些原因一切被造成,而這個宇宙的全部環節則都系屬和歸結到這些原因之上,因此,所發生的一切都是不能不發生的。這樣的一些原因由於我們對它的絕對的、不可克服的無知,遂使我們假設了一個上帝,而按照某些人的說法這個上帝甚至不是一個理性的實體。因此,消滅偶然,並不等於證明有一個最高的實體,因為此外還可以有另一種東西,它既不是偶然,也不是上帝,我願稱之為自然;從對於這個自然的研究裡,不能不產生出不信上帝的人,一切細心觀察自然的人在思想方面都證實了這一點。」    
  因此,任憑是全宇宙的重量,也動搖不了一個真正的無神論者,更不必說粉碎他了;所有這些重複了千萬遍的創世主的徵象,這些超出像我們這樣的人的思想方式很遠的徵象,儘管人們怎樣詳加論證,除了反庇洛主義者,或者那些充分信任自己的理性,認為只要根據某些現象就可以下判斷的人之外,是沒有人把它當作明確的真理的;而對於這些現象,大家都知道,無神論者卻可以提出許多別的也許同樣有力而完全相反的例子來反證。因為如果我們再傾聽一下博物學家們,他們會告訴我們:同樣的一些原因,在一個化學家手裡,經過各種偶然的配合,造成了第一面鏡子,而在自然的手裡,便造成了一泓清水,純樸的牧羊女子也可以把它當作鏡子用;維持世界的那種運動,也能創造世界;每一個物體都處在自然給它指定的位置上;空氣包圍地球的道理,也就是地球內部產生鐵和金屬的道理;太陽之為自然的產物,也和電是自然的產物一樣;太陽並不是專門溫暖大地和地上的生物,有時候也灼傷它們,就像雨水不只是助長五穀,常常也損壞五穀一樣;鏡子和水,也和一切具有同樣性質的光滑物體一樣,並不是專門給人照的;眼睛實際上是一種鏡子,在這種鏡子裡,心靈可以觀看物體所呈現的對象的影子:但是並不能證明眼睛真正是專為心靈觀看的,也不能證明眼睛是專為放在眼眶裡的,總之,很可能盧克萊修1、醫生拉密2以及一切古代和近代的伊壁鳩魯主義者們是正確的,因為他們主張:眼睛之所以能看,是由於它有這樣的組織和生長在這樣的位置上,只要一旦確定了自然在物體的發生和發展中所遵循的那些運動的規律,眼睛這一奇妙的器官就不可能有別樣的組織,也不可能生長在別的位置上了。    
  1Lucrece(公元前95—51),偉大的古羅馬唯物論者。——譯者    
  2GuillaumeLamy,十七世紀後半期人,巴黎大學醫學院教授,主張世界起源於偶然。——譯者    
  這就是贊成和反對兩方面的理由,也就是使哲學家們永遠分成兩派的那些主要論點的概述。我呢,我哪一邊都不站。           
《人是機器》 
拉·梅特裡著 顧壽觀譯        
人是機器三    
   「你們之間有多大的爭辯,都是與我無關的。」    
  這是我對一個法國朋友常說的話,他是和我一樣公開的庇洛主義者,一個極有才能但是很不走運的人。對於這個問題,他給了我一個非常特別的回答。他向我說:贊成和反對,確乎不能絲毫擾亂這樣一個哲學家的心靈——因為在他看來,沒有一件東西得到足夠清楚的證明,可以使他非接受不可,甚至於一方面所提出的認為不可否認的觀念,立刻就被另一方面提出的觀念駁倒了。他又說:然而,宇宙如果不是無神論的宇宙,就不會是快樂的宇宙。下面就是這個可惡的人所持的理由。他說,如果無神論得到了廣泛的傳播,一切派別的宗教就會消滅,就會從根本上剷除了。那就再沒有那些神學的戰爭,再沒有那些宗教的戰士,那些可怕的戰士了!被一種神聖的毒藥所毒害的自然也就會恢復它的權利和它的純潔了。安靜的凡夫們就會不理會任何別的聲音,只聽從出自自己內心的忠告了;只有這種忠告我們是怠慢不得的,怠慢了就要吃虧的,也只有這種忠告能夠引導我們經由愉快的道德途徑走向幸福。    
  自然的法則就是這樣;誰敢守這個法則,誰就是一個誠實的、值得全人類信任的人。誰不忠實遵守它,任憑他披著另一種宗教的外衣,也只是一個騙子,或者是一個我所鄙夷的偽君子。    
  把這些說清楚之後,就讓那些妄人們去存各種不同的想法吧!就讓他們去大膽主張,說什麼不信啟示就是不正直,說什麼除了自然宗教以外,不管是什麼宗教,總之非有另一種宗教不可吧!多麼可憐!多麼可憫啊!這就是人們給我們所提出的關於他們所抱持的宗教的寶貴意見!我們並不在這裡騙取庸人們的選票。誰在心裡供奉著迷信的神壇,就是生就只能崇拜偶像,不能感覺到道德的。    
  心靈的一切作用既然是這樣地依賴著腦子和整個身體的組織,那麼很顯然,這些作用不是別的,就是這個組織本身:這是一架多麼聰明的機器!因為即使唯有人才分享自然的法則,難道人因此便不是一架機器麼?比最完善的動物再多幾個齒輪,再多幾條彈簧,腦子和心臟的距離成比例地更接近一些,因此所接受的血液更充足一些,於是那個理性就產生了;難道還有什麼別的不成?有一些不知道的原因,總是會產生出那種精緻的、非常容易受損傷的良知來,會產生出那種羞惡之感來,而後者距離物質還沒有思想距離物質遠,總之,會產生出人們在這裡所假定的一切差別。那麼組織便足以說明一切麼?是的,我再說一遍,組織足以說明一切。因為既然思想是很明顯地隨著器官的發展而發展起來的,那麼,那造成器官的物質當隨著時間的進展而一旦獲得了感覺的功能的時候,為什麼不同樣可以感受羞惡的感情呢?    
  因此心靈只是一個毫無意義的空洞的名詞,一個思想謹嚴的人使用這個名詞時,只是指我們身體裡那個思維的部分。只要假定一點運動的始基,生命體便會具有它所必需的一切,來運動、感覺、思維和羞惡悔痛,總之,來作一切身體活動以及以身體為依據的道德行動。    
  我們不作任何假定;如果有人認為所有的困難還沒有一齊解決,那麼下面有一些實驗,可以最後地使他們滿意。    
  (一)動物的一切肌肉在死亡以後都會顫動,愈是冷血的、缺乏皮膚排泄作用的動物,肌肉顫動的時間愈長。烏龜、蜥蜴、蛇等等可以證明。    
  (二)從身上割下來的肌肉,如果我們用針刺它一下,它會抽搐。    
  (三)內臟在死亡以後能維持很長時間的蠕動。    
  (四)根據柯柏1的試驗,僅僅用熱水注射,便能使心臟和肌肉恢復活動。    
  1WilliamCowper(1666—1709),著名的英國解剖學家,外科醫生。——譯者    
  (五)青蛙的心臟從體中摘出以後,特別是曝曬在太陽下,或者,最好是放在一張熱的桌子或盤子上,能夠繼續跳動一小時以上。跳動似乎一停止就不能恢復了嗎?只要用針刺它一下,這塊凹下去的肌肉又跳起來了。哈維2也用蝦蟆作過同樣的實驗。    
  2WilliamHarvey(1578—1657),英國醫生兼生理學家,血液循環的發現者。——譯者    
  (六)魏路蘭男爵培根在他的論著「林中林」裡談到一個叛國的罪犯,被活活剖腹,心臟摘出來丟在熱水裡,跳起來好幾次,一次比一次低下去,跳得有兩尺高。    
  (七)取一隻尚在蛋殼中的雞雛,把心臟摘出來,在差不多相同的情形下,也可以看到同樣的現象。只要用我們呼吸的熱氣就可以使一隻在真空鍾裡眼看要死去的動物復活。    
  我們從波義耳3、斯德農4等人所得到的那些實驗,在鴿子、狗、兔子等身上也一樣能進行;鴿子、狗、兔子等的心臟的碎片,和整個的心臟一樣,也能抽搐。我們在被割下的土撥鼠的腳爪上也看到同樣的動作。    
  3Boyle(1627—1691),英國化學家兼醫生。——譯者    
  4Stenon(1631—1687),瑞典醫生,解剖學家。——譯者    
  (八)我們在蠕蟲、蚯蚓、蜘蛛、蒼蠅、鱔魚等身上都可以看到同樣的現象;因為熱水裡含有熱力,所以被割下的部分在熱水裡跳動得更加劇烈。    
  (九)一個酒醉的兵士一刀砍掉了一隻吐綬雞的頭。這畜牲起初站著不動,接著大步往前走,並且奔跑起來;它碰到一堵牆,於是轉過身來,拍拍翅膀繼續向前跑,最後才倒下來,躺在地上,全身的肌肉還在顫抖。這是我親眼看見的事。在被砍掉頭的小貓、狗等身上,也很容易看到類似的現象。    
  (十)至於說到水螅被切割以後,那就不只是蠕動而已;它被割成多少塊,在八天中又還生成多少水螅。這真使我為那些博物學家們的繁殖學說感到惱羞,但也毋寧說感到快樂;因為可以說這個發現給了我們一個教訓:即使從一切已知的、最確定的實驗中,也決不要作出任何一般性的結論!    
  這裡舉出的事實已經超過需要了,它們足夠以無可爭辯的方式證明:有機體的每一條小纖維或每一個部分,都是依據它所固有的一個原則而運動,而這個原則的作用和隨意的運動不一樣,是並不依靠神經的,因為當這些運動進行的時候,表現這些運動的部分和血液循環並沒有任何聯繫。由此可見,如果說這種力量是一直表現到一絲絲細小的纖維上,那麼,由很多纖維以特殊的方式交織起來的心臟,當然就更應該具有這種性能了。關於這一點,是無需用培根的故事來說服我的。我很容易地就已經斷定了這一點,我是根據人的心臟和動物的心臟在構造上完全一樣,同時也是根據人的心臟的體積本身;就人的心臟的體積而論,如果不是因為運動在心臟中被阻塞了,以及因為在屍體裡一切器官都冷卻和衰退了,它的運動我們是很容易看到的。如果我們在剛行刑的、屍體還溫熱的犯人身上立即進行解剖,我們可以看到心臟有一種和被砍頭的人的面部肌肉同樣的運動。    
  這個推動整個身體或切割為碎塊的肢體的始基就是這樣的:它並不像有些人所想像的那樣,只是產生不規則的運動,而是產生很規則的運動;而且不只在熱血的、高等的動物中是這樣,在冷血的、低等的動物中也是這樣。這就使我們的反對派技窮了,除非他閉著眼睛否認千千萬萬件每一個人都能很容易地證實的事實。    
  現在,如果有人問我,我們身體的這一種生而具有的力量,存在的位置是在哪裡呢?我說,很明顯地,它是位於古人所謂的柔膜組織裡,也就是說,位於除開靜脈、動脈、神經以外的身體各部分的體質本身裡,總之,位於整個身體的組織裡面。因此,每一個肢體,都按照它的不同的需要,在它本身裡面包括著一些活潑程度不同的機括。    
  現在我們再來詳細地看看人體機器的這些機括。一切生命的、動物的、自然的和機械的運動,都是這些機括的作用所造成的。突然面臨一個萬丈懸崖,不是大吃一驚,身體機械地向後退縮麼?像上面所說的,一棒打下來,眼皮不是機械地閉起來麼?瞳孔不是機械地在日光下收縮以保護網膜,在黑暗裡放大以觀看事物麼?冬天我們身上的毛孔不是機械地閉起來,使寒氣不能侵入內部麼?胃臟在受毒物、一定量的雅片、嘔吐劑刺激的時候,不是機械地翻擾起來麼?心臟、動脈、肌肉在人入睡的時候,不是和人醒時一樣機械地不斷伸縮麼?肺不是機械地不斷操作,就像一架鼓風的機器一樣麼?膀胱、直腸等等的括約肌,不是機械地發生作用麼?心臟不是機械地具有比一切其他肌肉更強大的伸縮力麼?在人身上以及在互觸腹部的動物身上,甚至在兒童身上,只要陰莖受到刺激,勃起肌不是就機械地使能夠勃起的陰莖勃起麼?順便提一下,這就證明在這個器官裡面一定有一種特殊的、目前還不大認識的機括,它產生一些效果,雖然有解剖學所提供的一切知識,我們還沒有很好地說明這些效果。    
  這些人人都知道的、次等的小機括,我不再多講了。但是,此外還有一個更奇妙的、更細緻的、推動所有這一切機括的機括;它是我們一切感覺、快樂、情緒、思想的來源;因為正像我們的腿有它的用來走路的肌肉一樣,我們的腦子也有它的用來思想的肌肉。我願意談一談希波克拉特把它叫做A′BCρμDB1的那個激動的、猛烈的始基。這個始基是存在的,它存在的位置是在腦子裡面神經起源的地方,它通過神經,對身體的其餘部分行使著權力。這樣,一切可以解釋的現象,直到想像作用的病態所引起的種種後果,就都可以得到解釋了。    
  1指作為運動的始基的靈魂。——譯者    
  但是為了避免材料過分豐富、過分冗長起見,我們只能限於談談少數幾個問題和我們的解釋。    
  為什麼我們看到或是僅僅想起一個美麗的女人,就會引起我們的一些運動和一些特殊的慾望呢?這些運動和慾望發生在我們的某些器官上,它們是由於這些器官的性質本身而來的麼?根本不是;這是由這些器官的肌肉和想像作用之間的關聯,以及它們兩者之間的那種交互影響而來的。這裡是有一個最初的機括,它受到了古人所謂的美色或美人的形象的刺激,立刻又去刺激第二個機括,而後者當想像作用去喚醒它的時候,還完全處在沉睡狀態中:而所有這些,如果不是因為血液和各種動物精神處在忙碌和騷動中,以驚人的速度奔騰起來,跑去把海綿體膨脹起來,這種情況怎樣會發生呢?    
  既然母親和兒童之間有著顯明的聯繫1,既然要否認杜爾比奧斯以及很多同樣可相信的作者(比他更可信的作者是沒有的)所提出的事實是很困難的,因此,我們相信,正是由於上面同樣的道理,所以胎兒能直接感受母體的想像作用的影響,就像一塊柔軟的蠟接受各種形狀的模印一樣;所以母親的特點、嗜好等等都能模印在胎兒身上,而這些都是儘管勃隆德爾和他的附和者們怎麼說都解釋不清楚的。這樣,我們也使馬爾布朗希神父恢復了他的榮譽,很多作者說他輕信,因而盡情地揶揄了他,這些人自己並沒有仔細觀察過自然,卻想使自然遷就他們自己的觀念。    
  1至少有血管上的聯繫。是不是就一定沒有神經上的聯繫呢?    
  讓我們看看這位有名的頗普的肖像吧(他至少是英國人中的伏爾泰),他的精神的種種剛毅有力的徵象都清楚地刻畫在他的容貌上。他的整個容貌在痙攣;眼睛突出眶外,眉毛隨著額角的肌肉高聳著。為什麼這樣呢?這是因為神經起源的地方正在工作,當然整個的身體也必然會感受到一種臨盆的緊張。如果沒有一條內部的線索在牽動著許多外部的線索,怎麼會產生所有這些現象呢?如果假設一個心靈來解釋這些程象,那就等於是說:這是聖靈的作用。    
  事實上,如果在我腦子裡思想的那個東西不是這個器官的一部分,因而也不是整個身體的一部分,為什麼當我靜靜地躺在床上計劃寫一本書,或是思索一個抽像的問題的時候,我的血液會熱起來,我的精神的熱力會散佈到我的血管裡去呢?你拿這個問題去問那些富於想像力的人,去問那些詩人,去問那些遇到一個美好的感情便狂喜,遇到一味佳餚、自然界的美麗、真理、道德等等便激動的人吧!從他們那樣的熱情中,從他們所告訴你的體驗中,你便可以從結果來推尋原因了;從這一種和諧,從這一種為所有的萊布尼茲主義者所認識不到,但是一個單純的解剖學家、一個鮑瑞裡1卻認識得很清楚的和諧,你便會認識到人的物質的統一性了。因為問題是在這裡:如果說使人痛苦的神經緊張引起發熱,發熱能使精神困擾、喪失意志,而反過來精神過度疲勞也能引起身體的不安寧,引起一種耗損性的火氣,這種火氣使貝爾在這樣的早年喪失了生命;如果說這麼一點小小的刺激能引起我意欲,迫使我強烈地欲求我在前一剎那還完全不在意中的東西,如果腦子裡的某些感觸反過來又能激起這種要求和這些慾望,那麼,試問為什麼我們要把明明只是同一的東西說成是兩個呢?如果有人大驚小怪地說這樣是抹煞了意志,那是徒然的。意志要發一次號令,就要受一百次制約。在健康的時候,身體真是馴順極了,因為有一大股血液和動物精神的洪流在控制著它;意志有一個由比閃電還敏捷的各種液體組成的看不見的兵團做它的部下,隨時供它驅使。但是正因為它是通過神經行使它的威力的,它也就受到神經的限制和束縛。一個力竭的情人,最好的意志、最熱烈的慾望能使他恢復失去的精力麼?哎喲!可惜是不能;並且正是這個意志將首先受到責罰,因為在某種情形下,要不要快樂並不是它所能決定的。我在上面所說的那種瘋癱病,在這裡又出現了。    
  1Giovanni-AlfonsoBorelli(1608—1678),著名的意大利醫生兼生理學家;應用數學和物理學於生理學的研究,首先試用力學原理解釋人體運動。——譯者    
  黃疸病使你非常驚奇!你不知道物體的顏色決定於我們通過什麼顏色的玻璃去看它麼?你不知道人的體液是什麼顏色,外面的事物也就是什麼顏色,至少就我們人這個有千萬種幻覺的玩意來說,情形就是這樣麼?可是你把眼睛裡的那種體液的色素去掉,讓膽汁仍舊流過它的天然的篩管,這樣心靈就換上新的眼睛,也就不再盡看見黃東西了。我們消除了白翳,便可以使瞎子重得光明,打通了歐氏管,就可以使聾子聽見聲音,情形不也正是一樣的麼?在那些曖昧的世紀裡,有多少人也許只是一些聰明的江湖醫生,卻相傳行了許多偉大的奇跡!那美麗的心靈,偉大的意志,只有在身體條件允許它的時候,才能發生作用,並且它的趣味是隨著年齡和狂熱而變動的!這樣,我們難道還用得著奇怪:為什麼哲學家們為了保持心靈的健康,總是注意身體的健康,為什麼畢泰戈拉要詳細規定飲食,柏拉圖要嚴禁飲酒?如果我們要教育心靈、要培養它對於真理和道德的認識,一個有經驗的醫生總是提出適合身體健康的飲食,認為這是我們應該服用的一張藥方;在疾病干擾、感官混亂的時候,真理和道德都無非是空話而已。如果沒有衛生方面的教訓,愛比克戴特、蘇格拉底、柏拉圖等人的說教就是落空的;對於一個生來飲食無節制的人,全部道德學都是不生效的,飲食有節制是一切美德的根源,就像無節制是一切罪惡的根源一樣。    
  是不是還要提出一些理由(可是為什麼要無止境地講那些感性影響呢?希波克拉特用A′BCρμDB一個字便全都說清楚了)來證明人只是一個動物,或者說只是許多機括的集合?這些機括互相推動、互相引發,誰也不能說自然究竟是從哪一點上開始這個人體的循環的。因此,如果說這些機括彼此有什麼不同,那只是位置的不同和力量程度的不同,而絕對沒有性質上的不同。因此心靈只是一種運動的始基,或者腦子的一個物質的、感性的部分。這個部分,我們用不著害怕犯錯誤,可以正確地把它視為整個人體機器的一個主要的機括,它對其他一切機括有顯明的影響,並且很可能是最先完成的。因此,正像我在下面講到關於各種胚胎時大家可以清楚地看到的那樣,其他的一切機括都只是這一個機括的延伸。    
  我們人這架機器的這種天然的或固有的擺動,是這一架機器的每一根纖維所賦有的,甚至可以說是它的每一絲纖維成分所賦有的,它和鐘錶的擺動一樣,不能永遠作用下去。當它鬆弛下去的時候,就應當使它重新振作起來;當它衰弱下去的時候,就應當給它增添力量;當它由於用力過度而萎縮下去的時候,就應當松放鬆放它。真正的醫學也就在於此。    
  身體不是別的,就是一架鐘錶,而它的新的養料就是鐘錶匠。當養料進入血液的時候,自然的首要任務就是要在血液裡引起一種熱,這在一心只想著煉爐的化學家們看來,該就是一種發酵作用。這種熱使動物精神獲得更大的滲透能力,機械地跑去把肌肉和心臟鼓動起來,好像奉了意志的命令似的。    
  因此,這些就是生命的原因和力量,這些原因和力量就是這樣在人生百年之內維持著固體和液體的不斷運動,這個運動對於固體和液體都同樣是必要的。但是誰能說固體比液體對於生命更重要,或是液體比固體對於生命更重要呢?我們所知道的只是:沒有後者的幫助,前者也就立刻消失。液體以它的刺激喚起和維持了血管的彈性,而血管的彈性又是液體的循環作用所依靠的。由於這種情形,所以在死亡以後,每一種生物體的那種天然的機括,都按照它享有餘生的情形,仍然或多或少地保有著活動的能力,一直維持到最後才死去。生命體各部分的這種活力誠然能夠借血液循環的力量而維持和增益,但是卻並不是依靠血液循環的力量,因為在上面我們已經看到了,生命體各部分的這種活力,甚至不需要完整的肢體或器官也能存在。    
  我不是不知道,這種看法很多學者是不喜歡的,特別是施塔爾1很瞧不起這種看法。這位大化學家想使我們相信,靈魂是我們一切活動的唯一原因。但這是以宗教狂的身份來說話,而不是以哲學家的身份來說話的。    
  1G.E.Stahl(1660—1734),德國化學家,醫生。——譯者    
  要摧毀施塔爾的假設,是用不著化費我的前輩們那樣大的氣力的。我們只要看一看一個演奏提琴的人就行了;多麼輕捷!手指多麼靈活!他的動作如此迅速,使你幾乎看不到有任何間歇和連續。我要向施塔爾主義者們詢問,或者毋寧說向他們挑戰,要他們告訴我:心靈怎樣可能這樣迅速地進行這樣多的動作,進行這樣多遠離心靈而且在這樣多不同的地方的動作?這等於假定有一個吹笛的人,他能在無數笛孔上吹奏出很多美妙的曲調,但是他不知道這些笛子孔,甚至也不知道怎樣去按放他的手指。    
  讓我們還是同海格1一道說:並不是人人都能進哥林特城的。為什麼施塔爾不曾以人的身份比以化學家、實行家的身份更得到自然的寵愛呢?他(真是個幸運的人!)一定是賦有一個和我們都不相同的心靈,一個至高無上的心靈,它不以控制隨意肌為滿足,並且能夠輕易地控制身體的一切運動,能夠隨意停止、打消或喚起這些運動!擁有一位這樣專制的情婦以某種方式掌握著心臟跳動和血液循環的規律,當然不會有發熱,不會有痛苦,不會有倦怠,不會有可恥的不能勃起,也不會有那可惡的勃起不倒的毛病了!心靈怎樣想,機括便怎樣活動,就緊張或鬆弛。但是施塔爾的那些機括怎麼這樣快就一下垮台了呢?擁有這樣一個大醫生的人,應該是不死的了。    
  1PhillippeHecquet(1661—1737),巴黎大學醫學院院長。——譯者    
  再說,施塔爾也不是唯一反對過有機體的振蕩原則的人。有很多比他更偉大的人物,在解釋心臟的動作、陰莖的勃起等等時,也都沒有應用這個原則。我們只要讀一下波耳哈維的「醫科教程」,便可以知道,這一位偉大的人物因為不承認一切軀體中的一個這樣明顯的力量,結果逼得滿頭大汗,用盡他的巨大的天才,去製造了那些複雜和誘人的學說。    
  威理斯和貝羅1是兩個天資較低的人,但卻是勤勉的自然觀察者,而那一位著名的來頓教授對自然的知識,則是從別人那裡得來的,可以說是第二手的。他們兩個人似乎寧願假設一個普遍地散佈在整個軀體上的心靈,而不採取我們所說的那個始基。但是按照這個原來屬於魏吉爾和一切伊壁鳩魯派的假設,按照這個在初看之下水螅的生活史似乎對它有利的假設,在已死的動物體上繼續存在的那些它原有的動作,是由於一種心靈的殘餘而來的,那些抽搐著的部分已經不受血液和動物精神刺激的時候,仍然保留著這樣一種心靈的殘餘。從這裡我們看到,這兩位的踏實的著作勝過了一切哲學神話的作家,只是和那些曾經賦予物質以思維能力的人一樣,犯了同一類型的錯誤,就是說,錯誤在於說話含糊,用了一些晦澀的、毫無意義的名詞。真的,什麼叫做心靈的殘餘,如果它不就是萊布尼茲主義者所謂的推動的力量?它被這樣一個名詞說得含含渾渾,但是貝羅卻真正窺測到了一些真相。請參看他寫的「論動物的機械作用」一書。    
  1ClaudePerrault(1613—1688),法國醫生兼數學家、建築師。——譯者    
  和笛卡爾主義者、施塔爾主義者、馬爾布朗希主義者以及各種不值一提的神學家們的意見相反,現在已經清楚地證明了物質是能自行運動的,不單是有組織的物質,例如一個完整的心臟,是如此的,甚至當這種組織受到破壞時,也是如此;這樣,人們的好奇心也許就想知道,一個物體,如何由於在起初賦有了一口氣的生命,接著便得到了感覺的能力,而最後由於感覺的能力便得到了思維的能力。天哪,為了徹底解決這個問題,有些哲學家什麼氣力沒有化過!有什麼關於這個問題的廢話我沒有耐心地讀過!    
  經驗所告訴我們的一切是:在一條或幾條纖維裡,只要還有運動沒有完全消滅,無論這運動已經是怎樣的微小,只要刺它一下,就可以使瀕於消滅的運動重新恢復起來,這一點正是在上面我為了摧毀那些學說而列舉的無數事實中所見到的。由此可見,運動和感覺永遠是互相激動的,無論在一個完整的機體裡面,或是當它的機構已被破壞以後,都是如此。此外更不必再舉出很多植物的例子了,這些植物似乎提供出很多同樣的現象,可以說明這種感覺和運動的聯繫。    
  再說,有多少傑出的哲學家已經證明,思想原來只是感覺的一種功能,而理性的心靈也只是用來對觀念進行思索和推理的感性心靈罷了!這一點由下面一件事就可以得到證明:當感覺熄滅的時候,思想也就熄滅了,例如在癲癇、中風、麻痺等病症中,都是如此。有些人主張在這些昏厥性的疾病裡,雖然心靈已經完全記不起它原有的那些觀念,但是它仍舊在思想,這顯然是一個可笑的主張。    
  關於這種發展過程,是只有瘋子才會化費時間去追究它的機械程序的。對於我們,運動的性質和物質的性質一樣,都是不知道的。用什麼方法可以解釋運動的發生,如果不是又和「心靈史」的作者一樣,去復活那個古老的、不可理解的本質的形式的學說!因此我非常自安於不知道物質如何從一個死的、簡單的東西變成一個活的、由許多器官組成的東西,就像我們不能不安於用紅色的玻璃來觀看太陽一樣;同樣,我也完全心安理得地來對待自然界的其他一些不可解的奇跡,來對待怎樣從一個在我們以前狹隘的目光看來只是一小撮塵土的生物裡產生出思想和感情的問題。    
  我只要求大家同意一點:有機物質賦有一種運動始基,這個始基是有機物體與無機物體的唯一區別(噯!人們在最無可爭辯的觀察面前還能否認這一點嗎?);其次,像我已經充分證明過的那樣,動物界的一切都取決於物質組織的不同;這就足夠可以解釋各種事物的謎和人類的謎了。我們看到,宇宙間只存在著一種物質組織,而人則是其中最完善的。人和猩猩相比,和動物裡最聰明的動物相比,就像惠更斯的行星運行儀和尤利安·勒羅阿1的一隻表相比一樣。如果為了刻畫天體的運行,比刻畫時間、敲打鐘點需要更多的工具、更多的齒輪和更多的機括;如果服崗松2為了製造一個吹笛子的人,一定比製造他的鴨子需要更多的技巧,那麼,如果他製造一個會說話的人,當然就需要應用更多的工具和更多的技巧了:這個機器今天不能再認為是不可能的了,特別是在一位新的普羅米修斯1的手裡。因此自然也同樣需要化費更多的技巧和更多的工具,才造成和維持一架在整整百年之間表現心臟和精神的跳動的機器;因為雖然我們從脈搏上看不出時辰來,但是它至少是測量熱力和生命力的壓力計,憑著這個熱力和生命力,我們就可以判定心靈的性質了。我完全沒有弄錯,人的身體是一架鐘錶,不過這是一架巨大的、極其精細、極其巧妙的鐘錶,它的計秒的齒輪如果停滯不走了,它的計分的齒輪仍能繼續轉動和走下去;它的計秒和計分的齒輪如果因為腐銹或其他原因受阻不走了,它的計刻的齒輪以及其他種種齒輪,仍能繼續轉動著走下去。因為,某些血管的阻塞並不能破壞或停止人體運動的中樞力量,這種力量存在於心臟裡面,就像存在於一架機器的原動部分裡一樣;因為,反過來,血液的數量減少了,流通的途徑也縮短了,因此愈是心臟由於在血管末端遇到了障礙而增加它的力量,血液就受到新的刺激,愈是以更大的速度在縮短的血管裡奔跑起來,豈不正是這樣嗎?當視神經單獨受到阻礙因而限制事物映像通過的時候,視覺的喪失豈不是並不妨礙聽覺的應用,就像當柔質部分的機能被損壞的時候,聽覺的喪失並不包含著視覺的喪失一樣嗎?一個人可以聽得見,但是不能告訴人(除非在病症過去以後)他聽到的東西,而另一個人什麼也沒有聽到,但是因為他腦子裡的語言神經失卻控制,便不由自主地敘說著他腦子裡發生的一切夢想,豈不正是這樣嗎?這些現象在那些明智的醫生們看來是毫不奇怪的。他們知道該從哪裡入手去瞭解人的性質;再順便提一下:在兩位醫生中間,依我看來,更好的、更值得我們信任的那一位,總是對於物理或人體的機械作用更熟悉的那一位,總是把心靈以及心靈這個幻想出來的東西使傻子和無知的人發生的一切不安丟在一邊,而只是認真研究純粹的自然作用的那一位。    
  1JulienleRoi,一個著名的鐘錶匠。——譯者    
  2JacquesVaucanson(1709—1782),法國著名的活動玩具製造家。——譯者    
  1Promethee,希臘神話中創造人類的神。——譯者    
  讓驕傲的沙爾普先生去嘲笑那些主張動物是機器的哲學家吧。我可是和他們的想法不一樣!我認為笛卡爾既然生在一個他原來不該去啟發的時代裡,而能夠認識到經驗和觀察的價值,以及忽視經驗和觀察的危險,那他就是一個在各方面都很可敬的人。我完全有理由在這裡慎重其事地給這位偉大的人物恢復名譽,替那些渺小的丑角式的哲學家和洛克的那些低劣的模仿者向他賠禮。這些人與甚不遜地指著鼻子嘲笑笛卡爾,不如好好地想一想:如果哲學的領域裡沒有笛卡爾,那就和科學的領域裡沒有牛頓一樣,也許還是一片荒原。    
  的確,這位有名的哲學家有很多的錯誤,誰也不否認這一點。但是無論如何他把動物的性質認識清楚了;他第一個完滿地證明了動物是純粹的機器。在有了這樣一個重要的、需要很大的智慧的發現之後,如果不是忘恩負義,還能不原諒他的這一切錯誤!這些錯誤,在我看來,都由這個偉大的證明而得到補償了。因為雖然他高唱兩種實體,但是顯然可見,這是一種手法,一種狡獪的筆法,目的在於使神學家們把隱藏在一種類比下面的毒藥吞下肚子去,這種類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只有神學家們才看不見。因為正是它,正是這種鮮明的類比,使一切學者和真正的法官們不得不承認,這些自大的、虛榮的、與其說以人的稱號毋寧說以他們的傲慢著稱的生物,任憑他們怎樣一心抬高自己,歸根結蒂卻只是一些動物和一些在地面上直立著爬行的機器而已。這些生物有這麼一種奇妙的本能,教育能使這種本能成為才智。這種本能的位置總在大腦裡面,如果大腦有缺陷,例如失去大腦或大腦硬化時,便在延髓裡面,但是永遠不在小腦裡面;因為我曾看到過小腦受到很大的損傷,別人1也見過小腦患硬化癌腫,但是心靈的機能仍然不停止。    
  1哈勒爾在「哲學通報」中所說。    
  人是機器,但是他感覺、思想、辨別善惡,就像辨別藍顏色和黃顏色一樣,總之,他生而具有智慧和一種敏銳的道德本能,而又是一個動物。這兩件事是並不矛盾的,至少不比作為一隻猢猻或一隻鸚鵡而又能夠尋歡作樂更矛盾。因為,既然說到這裡也不妨提一下,誰又曾經先天地料想到過,交媾時射出來的一滴精液竟能使人感到神聖的快樂,並且由此產生出一個小小的動物,這個小動物按照一定的法則,到某一天便也能同樣享受這些無上的樂趣呢?我認為,思想和有機物質決不是不可調和的,而且看來和電、運動的能力、不可人性、廣袤等等一樣,是有機物質的一種特性。    
  大家還要求舉出一些新的觀察麼?下面我們就有一些觀察,它們都是無可爭辯的,並且它們都證明:正像我們在上面認為需要加以比較的那些方面一樣,在起源方面,人和動物也是完全相像的。    
  我謹向我們的觀察家們的良心呼籲。請他們告訴我們是不是人最初只是一個精蟲,這個精蟲變成了人,就像一條毛蟲變成蝴蝶一樣。許多偉大的作家1已經告訴了我們,應該用什麼方法來觀察這些極微小的生物。所有好奇的人,如哈祖克爾2,都曾在男人的精液裡,而不是在女人的精液裡,看到了這種生物;對這一點只有蠢人才有過懷疑。我們知道每一滴精液包含著千千萬萬的精蟲,當它們被射向卵巢的時候,只有那最強健、最機靈的一個精蟲才有能力進入卵巢並移植到女人所產生的卵子裡,卵子也供給了它最初的養料。這個卵子有時候我們可以在喇叭管裡看到,它沿著這輸卵的喇叭管進入子宮,在那裡生下根,就像一顆麥子在地裡生下根一樣。這個卵子雖然在子宮裡經過九個月的生長,成了一個巨大的怪物,但是除了它的皮(所謂羊膜)永遠不會硬化並且能夠無限制地延伸以外,它和其他雌性動物的卵是沒有任何區別的,這一點如果我們把一個尚在母體中正要出生的胎兒(我有幸在一個臨產前死去的女人身上看到過)和其他在種類上和他很相似的小胚胎加以比較,就很容易看出來的;因為那時候我們會看到,這無非是蛋殼裡的卵和卵裡的動物;這個動物覺得它的活動受了限制,便本能地想要出生;而為了做到這一點,它就用頭來攻破那一層膜,它就從那裡出來了,就像小雞、小鳥等等破殼而出一樣。我再補充一個觀察,那是我在別處從未見過的,就是那羊膜任憑怎樣伸展,卻不因此而變得更薄;在這一點上它和子宮很相像,子宮壁能夠因為養料的滲透而膨脹起來,但和它的一切血管的充血和伸展並沒有關係。    
  1如波耳哈維在「醫科教程」中所說,以及很多別的作家所說。    
  2Hartsoeker(1656—1725),荷蘭醫生。——譯者    
  我們來看一看人在他的殼裡和殼外的情形;讓我們用一架顯微鏡來觀察一下最初期的胚胎,四天的、六天的、八天的或十五天的;十五天以上的胚胎肉眼便能看見了。我們看見些什麼呢?只有一個頭:一個很小的、圓圓的卵,上面有兩個很小的黑點,那就表示是眼睛。在這時候以前,一切就更不成形狀了,我們只看見一塊髓質的東西,那就是腦髓;在腦髓裡首先形成了神經的原點,或者感覺的始基,同時也形成了心臟,心臟在這時候已經具有自身的跳動的能力了,這就是馬爾丕基所謂的跳動點,它的跳動能力有一部分也許已經是由於神經的影響了。這以後,一點一點地,我們看到頭腦漸漸伸展出來成為脖子,脖子又擴大,於是便形成了胸腔,··這時候心臟已經下降,在胸腔裡固定下來。這以後又產生了下腹部,有一層膜(橫隔膜)把它隔開來。這樣不斷擴展,在一端就產生了胳臂、手、手指、指甲、毛髮;另一端就是大腿、小腿、腳等等;大家知道的,手腳的不同只是在於位置,一方面成為身體的支撐部分,另一方面成為身體的平衡部分。這是一種顯著的植物性的生長。在這裡,是一些頭髮覆蓋著頭顱,在那裡,是一些草兒和花兒。總之,處處都顯示出自然的華美。而最後,在我們心靈所在的地方也同樣安置著那些植物的芬芳精髓,這是我們人體的另一個精華。    
  這也就是大家開始覺察到的自然界的齊一性,以及動物界與植物界、人與植物的相似的情形。是不是也許甚至於還可能存在著一些動物性的植物,亦即一些具有植物性的生長,而又和水螅一樣互相廝打,或者發出另外一些動物性的機能的植物呢?    
  這就差不多是我們現在所知道的關於生殖作用的一切了。有人認為,像有些偉大的作家們所敘述的那樣,有一些互相吸引的部分,這些部分之所以造成,是為了互相結合和佔據某個地位,它們根據雙方的性質互相結合起來,便造成了眼睛、心臟、胃以至於整個的身體;這種情形也是可能的。但是因為在這些微妙的問題上實驗不能幫助我們,因此我不去做什麼假設,而只是把我的感官所不能覺察的東西當成一個不可測的秘密。男女交媾的時候雙方精液相遇,這是非常罕見的,所以我毋寧相信在生殖作用上女方的精液是不起什麼作用的。    
  但是沒有這樣一種很方便的男女雙方的作用,又怎樣去解釋某些現象呢,例如這個作用便很方便地解釋了子女和父母相似的問題,有時候像父親,有時候又像母親。可是另一方面,僅僅為了一個解釋上的困難,難道便應當抹煞一個事實麼?在我看來,無論在一個睡著的女人身上,還是在一個最狂蕩的女人身上,都是男人做了全部的工作。這樣說來,那些部分似乎應該是在男人的精子或者精蟲裡早就安排好了。但是,所有這一切都是大大地超過了最敏銳的觀察者的能力之外的。因為他們什麼都捉摸不到,因此他們也就像一隻鼴鼠不能判明麋鹿所能奔跑的道路那樣,不能判明人體的形成和發展的機械作用了。    
  在自然的範圍內,我們也就是一些真正的鼴鼠;我們在自然裡,也只是走了鼴鼠的一段行程。只是因為我們的傲慢和不遜,所以才給本來無限的東西加上了很多限制。在這種情形下我們就像一隻鐘錶(有一位寓言家在一篇遊戲文章裡把它描寫成一個了不起的人物),它說,「怎麼!是這個蠢鐘錶匠把我造出來的嗎?我,我能劃分時間,我能絲毫不錯地刻畫太陽的行程!我能高聲麼喝我所指出的鐘點!不,這是不可能的。」我們的情形就和它一樣。忘恩負義到這種地步,居然瞧不起這個一切領域(像化學家們所說的一樣)的共同母親了!我們想像出,或者毋寧說假設出一個更高的原因,高於我們從而得到一切的那個原因,高於以不可思議的方式真正地創造了一切的那個原因。不,物質並沒有什麼不體面;只是在那些愚蠢的、在物質的最輝煌的業績裡仍舊看不見物質的人眼裡,物質才是不體面的;並且自然也決不是一個蠢笨的匠人。一個鐘錶匠要化很大的力氣才能製造一架最複雜的鐘錶,但是自然卻非常勝任愉快地創造了億萬個人。它的能力既顯現在最低微的小蟲的產生上,也同樣顯現在最了不起的人的產生上;動物界並不比植物界需要自然化更大的力量,一個最美好的天才也不比一束麥穗需要自然化更大的力量。因此我們就憑我們所見到的來推知我們好奇的眼睛和我們的學問所看不見的東西吧,而不要越過這個界限以外去作什麼想像。我們來觀察猴子、水獺和象等等的動作吧。如果說這些動作沒有心智是顯然不可能產生的,那麼為什麼不肯承認這些動物也有心智呢?可是如果同意它們也有一個心靈,宗教熱狂者們,你們就完蛋了!你們說你們絲毫不肯定這個心靈的性質,同時又剝奪了它的不朽性,但是這是徒然的;誰看不出來這只是一錢不值的廢話呢!誰看不出來,管它是不朽的還是有死的,反正它和我們的心靈是一樣的,反正它的命運和我們的心靈一樣!這真是叫作想避開卡呂布德岩石,卻碰上斯居拉岩石1了。    
  1Charybdc和Scylla是麥西拿海峽中對峙的兩個石壁。——譯者    
  把你的偏見的鎖鏈打碎,把經驗的火炬高高舉起,你就會給自然以應有的榮譽,而不會從自然給你的無知中得出菲薄自然的結論了。睜開你的眼睛,丟掉那些你不可能瞭解的東西,你就會看到,這個聰明和見識不出他的田畝範圍以外的農夫,本質上和最偉大的天才並沒有什麼區別,如果我們解剖笛卡爾或牛頓的腦子,這一點便可以得到證明;你將會懂得,白癡、傻子只是一些具有人形的畜牲,而充滿智慧的猴子卻是一個具有不同外貌的小小的人兒;最後,既然一切都絕對地是由組織的不同所決定的,所以一個構造得十分完善的動物,如果我們教給它天文學,它就會預測日月蝕,如果它肯對希波克拉特學派和臨床治病化費一點時間的才能和精力,它也就會預期病癒或死亡了。就是憑著這一系列的觀察和真理,我們才終於把思維這個可貴的特質聯繫到物質上去,雖然我們並不能夠看見這些聯繫,因為對具有這個屬性的主體的本質我們是什麼也不知道的。    
  我們不要說整個機器或整個動物在死亡以後是完全消滅,或是換上另一形式,因為關於這個我們絕對地一無所知。但是肯定一架不死的機器是一個幻想出來的東西,或是一個理性上的東西,這樣的推斷和一條毛蟲的推斷是差不多同樣荒謬的;毛蟲看到它的同類的蛻化,痛楚地悲悼它的種類的命運,認為它消滅了。這些毛蟲的心靈(因為每一個動物都有它的心靈)不能夠瞭解自然的無窮變化。從來就不曾有過一條最聰明的毛蟲會想像到它一朝會變成蝴蝶。我們的情形也是一樣。我們連自己的來源都不知道,又怎能知道我們的命運呢?讓我們安於這個不可克服的無知吧,它是我們的幸福所依托的條件。    
  一個人如果這樣思想,就是一個明智、正直、安於他的命運並因此快樂的人。他接近死亡的時候,既不怕死,也不求死。他熱愛生命,不瞭解在這個充滿快樂的世界上憎惡怎樣能腐蝕一個人的心;由於從自然得到感情和恩澤,他充滿著對於自然的尊敬,充滿著感激、愛戴和熱情,他樂於親近自然,喜愛宇宙萬事萬物的美麗,決不會損毀自己或別人心裡的自然的感情。還不止如此,他充滿著人道的愛,熱愛人的品格,以至他的仇敵身上所表現的品格。試想他怎樣和人相處吧!他憐憫惡人,而並不恨他們;在他看來,這只是一些在構造上有錯誤的人。但是他一方面原宥精神和肉體構造上的缺陷,另一方面又讚美精神和肉體的優美和德性。在他看來,一個受自然寵愛的人,比一個受自然的後母似的虐待的人更值得我們尊敬。正是這樣,所以我們看到,自然稟賦這種一切後天品質的來源,無論在唯物論者的內心或口頭上都得到一種尊重,這種尊重,其他一切人都是不公正地加以拒絕的。最後,一個徹底的唯物論者,儘管他的內心的虛榮也許會說:他只是一架機器,或只是一隻動物,但是他卻決不會殘酷地對待他的同類,他非常明瞭這樣的行為的性質,它的不人道性是和上面敘說的與動物的相似永遠成正比例的;用一句話來說,他是憑著整個動物界所共有的自然法則,不願意對任何人做一件己所不欲的事情的。    
  因此,讓我們勇敢地作出結論:人是一架機器;在整個宇宙裡只存在著一個實體,只是它的形式有各種變化。在這裡,這個結論決不是一個由於需要或假想而提出來的假設;它決不是偏見的產物,甚至也不僅僅是我們的理性的產物。如果不是因為我的感官高舉著火炬,照亮了理性的路,並指示我跟著它前進的話,對於理性這樣一個我認為不是很可靠的嚮導,我也許會瞧不起的。因此經驗在我面前為理性講了話;就是這樣,我把經驗和理性結合在一起了。    
  但是,大家應該已經看到:我所引用的那些推理,即便是最嚴格、最直接的推理,也沒有一個不是經過大量的物理觀察才提出來的,這些觀察是沒有一個科學家會不同意的;因此也只有這些科學家們,我才承認有資格判斷我從觀察中所得出的那些結論,一切胸懷偏見的人是沒有這個資格的,他們既不是解剖學家,也不懂得這裡所討論的唯一的哲學:人體的哲學。神學、形而上學、經院哲學這些脆弱的蘆葦,怎樣能對抗這樣一棵牢固、堅實的橡樹呢?這些玩具似的武器就像我們客廳裡掛的刀劍一樣,用來鬥劍娛樂是可以的,但是絲毫不能損傷敵人。用不著說,我指的就是那些空洞、煩瑣的觀念,那些千篇一律的可憐的理論,硬說有兩個不斷地互相接觸、互相影響的實體絕對不相容地對立著;只要偏見或迷信還在地面上留著影子,這樣的濫調是不會停止的。這就是我的體系,或者毋寧說這就是真理,如果我沒有太錯的話。它是簡捷的。現在誰願意辯論就請起來辯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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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機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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