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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的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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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的卡夫卡



    村上春樹《海邊的卡夫卡》中文版序言
    這部作品於二零零一年春動筆,二零零二年秋在日本刊行。
    《海邊的卡夫卡》這部長篇小說的基本構思浮現出來的時候,我腦袋裡的念頭最先是寫一個以十五歲少年為主人公的故事。至於故事如何發展則完全心中無數(我總是在不預想故事發展的情況下動筆寫小說),總之就是要把一個少年設定為主人公。這是之於我這部小說的最根本性的主題。我筆下的主人公迄今大多數是二十幾歲至三十幾歲的男性,他們住在東京等大城市,從事專業性工作或者失業,從社會角度看來,決不是評價高的人,或者莫如說是在游離於社會主流之外的地方生活的人們。可是他們自成一統,有不同於他人的個人價值觀。在這個意義上,他們保有一貫性,也能根據情況讓自己成為強者。以前我所描寫的大體是這樣的生活方式、這樣的價值觀,以及他們在人生旅途中個人經歷過的人與事、他們視野中的這個世界的形態。
    但在這部作品中我想寫一個少年的故事。所以想寫少年,是因為他們還是「可變」的存在,他們的靈魂仍處於綿軟狀態而未固定於一個方向,他們身上類似價值觀和生活方式那樣的因素尚未牢固確立。然而他們的身體正以迅猛的速度趨向成熟,他們的精神在無邊的荒野中摸索自由、困惑和猶豫。我想把如此搖擺、蛻變的靈魂細緻入微地描繪在fiction(小說)這一容器之中,籍此展現一個人的精神究竟將在怎樣的故事性中聚斂成形、由怎樣的波濤將其衝往怎樣的地帶。這是我想寫的一點。
    當然您一讀即可知曉,主人公田村卡夫卡君不是隨處可見的普通的十五歲少年。他幼年時被母親拋棄,又被父親詛咒,他決心「成為世界上最頑強的十五歲少年」。他沉浸在深深的孤獨中,默默鍛煉身體,輟學離家,一個人奔赴陌生的遠方。無論怎麼看——在日本也好或許在中國也好——都很難說是平均線上的十五歲少年形象。儘管如此,我還是認為田村卡夫卡君的許多部分是我、又同時是你。年齡在十五歲,意味著心在希望與絕望之間碰撞,意味著世界在現實性與虛擬性之間游移,意味著身體在跳躍與沉實之間徘徊。我們既接受熱切的祝福,又接受凶狠的詛咒。田村卡夫卡君不過是以極端的形式將我們十五歲時實際體驗和經歷過的事情作為故事承攬下來。
    田村卡夫卡君以孤立無援的狀態離開家門,投入到波濤洶湧的成年人世界之中。那裡有企圖傷害他的力量。那種力量有的時候就在現實之中,有的時候則來自現實之外。而與此同時,又有許多人願意拯救或結果上拯救了他的靈魂。他被衝往世界的盡頭,又以自身力量返回。返回之際他已不再是他,他已進入下一階段。
    於是我們領教了世界是何等凶頑(tough),同時又得知世界也可以變得溫存和美好。《海邊的卡夫卡》力圖通過十五歲少年的眼睛來描繪這樣一個世界。恕我重複,田村卡夫卡君是我自身也是您自身。閱讀這個故事的時間裡,倘若您也能以這樣的眼睛觀看世界,作為作者將感到無比欣喜。
    二零零三年初春


    譯者的話
    林少華
    去年十月,我應日本國際交流基金會的邀請來東京大學任一年Fellowship(特別研究員)。來時正值村上新作《海邊的卡夫卡》面市不久,無論去大書城還是去小書店(日本書店極多),迎門最醒目位置無不擺有上下卷兩本《海邊的卡夫卡》,不由讓我想起十五年前留學大阪時所見上下卷《挪威的森林》熱銷的情景。我對朋友開玩笑說如今唯有村上是日本經濟的一個亮點,是無為而無不為的成功範例。其實「卡夫卡」在捷克語裡邊意思是「烏鴉」,而東京又滿城烏鴉,不時叫著掠過頭頂——天上烏鴉,地面「烏鴉」,頗有京城無處不烏鴉的味道。同樣情況國人稱洛陽紙貴,而今東瀛「烏鴉」走俏,事情也真是奇妙。
    說起來,烏鴉是一種蠻有趣的動物。一般分寬嘴和尖嘴兩種,日本多為前者,我國北方常見的是後者。我國古代視烏鴉為帶來幸福的瑞鳥,把它看成喜鵲的對立面則是後來的事。阿拉伯人稱烏鴉為「預兆之父」,見其往右飛為吉,往左飛為凶。日本古來視之為靈鳥,以其叫聲占卜吉凶。現在也受到保護,無人捕殺,儘管為其聒噪聲所困擾。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烏鴉是一種悖謬的絕妙象徵。卡夫卡者,烏鴉也,我想這應該是《海邊的卡夫卡》的第一層隱喻(metaphor)。
    當然,主要還是第二層隱喻,即《海邊的卡夫卡》隱約疊印出奧地利籍猶太血統作家弗蘭茨·卡夫卡及其作品的面影。正如布拉格人習慣以「卡夫卡式」比喻生活的荒謬,卡夫卡的生活和他的作品確實是諸多悖謬的密集體:命運的偶然與必然、內省與衝動、不安與執著、懦弱與頑強、絕望與救贖。而《海邊的卡夫卡》同樣充滿無數的悖謬和荒誕:因憎惡父親(卡夫卡亦譴責父親是「暴君」,幾乎終生與父親不和)離家出走而最後又返回父親留下的居所;心理上嚮往男人而生理上偏偏是為女人;最愛兒子而又把兒子拋棄的母親;最愛母親而又報復母親的父親;出口與入口、暴力與溫情、昏迷與清醒、現實與夢幻、堅定與彷徨;貓講人語、魚自天降;識字者不看書,看書者不識字……而人的精神和心智便在這無比矛盾、離奇和複雜的過程中不斷蛻變、伸張和成長。這也要求我們閱讀時放棄對外部依據的追索,而徹底沉入自己的內心以至潛意識王國,甚至需要懂一點所謂心靈魔術才能跟隨作者在這座迷宮裡完成各種大幅度跳躍,從而逐漸逼近宇宙和生命之謎的核心。
    總之,烏鴉、卡夫卡與《海邊的卡夫卡》之間似乎有一條若有若無的游絲,循此可以窺見作品的深層結構,而那未嘗不是作者的靈魂結構。作者的靈魂不再依傍外界而直探意識的底層,在那裡自由游弋。其中充滿神秘、感悟、暗示、哲理、機警、教養,富有張力與力度而又不失細膩與舒緩,咄咄逼人而又不乏喜劇性溫馨,筆鋒冷峻而又含帶激情。無數讀者在網上訴說他們的感想、感動、感慨和許許多多的疑問——我上村上網站看過,一天有幾百個伊妹兒進來。村上對伊妹兒回復得相當認真,這次一氣回了一千多個。
    一些讀者朋友以為我這個「村上專業戶」跟村上很熟,其實我也是今年一月十五日才見到他(九三年至九六年我曾在長崎執教三年,那時他幾乎一直旅居美國)。村上這個人極其低調,一般不接受媒體採訪。別說我國媒體駐東京記者,即使日本記者也見不到他。但我對於見他還是頗有信心的,因為我畢竟是譯者而不是記者,況且村上本身也搞翻譯即也是譯者,也跑去見過原作者,自當理解譯者的心情。實在見不到我也不至於抱憾終生,因為錢鍾書老先生早已開導過我們:雞蛋好吃就行了,何必非得見下蛋的雞。
    當然實際上我見到了這位著名作家。總的說來,村上和我想像中的差不許多:灰白色牛仔褲,三色花格襯衫,裡面一件黑T恤,挽著袖口,小男孩髮型,再加上沒發胖的中等個兒,的確一副「永遠的男孩」形象(村上認為「男孩」與年齡無關,具備三個條件即可:1,穿運動鞋。2,每月去一次理髮店而不是美容室。3,不一一自我辯解。並認為自己基本符合,尤其1、2兩條),就連當然已不年輕的臉上也帶有幾分小男孩見生人時的拘謹和羞澀。這種男孩氣還表現在簽名上。他在日文版《海邊的卡夫卡》寫完名字後,蓋了兩個印章,一個是趴在草地上的小兔,一個是一對紅蜻蜓。於是我想,難怪他的作品多少都帶有孩子氣和童話意味,不僅男主人公,還包括一些比喻。
    村上把女助手(他說是assistant,沒說是秘書)介紹給我。因是兩個女孩,我自然好奇地多看了兩眼,兩人既沒像《且聽風吟》裡缺一支小手指,又不大像《尋羊冒險記》中耳朵漂亮得「摧枯拉朽」的耳模特。開句不太禮貌的玩笑吧,頗讓我想起《一九七三年的彈子球》中的208和209。我們隔桌坐下交談。他問我路上如何,我開玩笑說東京的交通情況可就不如您作品那麼風趣了,氣氛隨之放鬆下來。交談當中,村上不大迎面注視對方,眼睛更多的時候向下看著桌面。聲音不高,有節奏感,語調和用詞都有些像小說中的主人公,同樣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笑容也不多,很難想像他會開懷大笑。給人的感覺,較之隨和,更近乎自然,全然沒有大作家派頭,也不像「初次見面請多關照」式的一般日本人。他大約屬於他所說的那種「心不化妝」的人——他說過最讓人不舒服的交往對象就是「心化妝」的人——他的外表應該就是他的內心。
    我們談起翻譯。我說翻譯他的作品始終很愉快,因為感覺上心情上文筆上和他有息息相通之處,總之很對脾性。他說他也有同感,倘原作不合脾性就很累很痛苦。閒談當中他顯得興致很高。一個小時後我以採訪的形式集中問了幾個問題。他回答得很有新意。關於《海邊的卡夫卡》,因為他在中文版序言談得更全面,這裡就不說了。此外幾點簡單歸納在下面的引號內。
    (1)關於創作動力。「我已經寫了二十多年了。寫的時候我始終有一個想使自己變得自由的念頭。即使身體自由不了,也想使靈魂獲得自由。我想讀的人大概也會懷有同樣的心情。而這大約就是我所追求的東西。」
    (2)關於奇異的想像力。「想像力誰都有。難的是接近那個場所,找到門、打開、進去而又返回——我並沒什麼才華,只不過具有這項特別的專門技術。如果讀者在看我的書的過程中產生共鳴,那就是說擁有了和我同樣的世界。」
    (3)關於孤獨與溝通。「人生基本是孤獨的,但同時又能通過孤獨這一頻道同他人溝通。我寫小說的用意就在這裡。」「人們總要進入自己一個人的世界,在進得最深的地方就會產生連帶感。或者說人們總要深深挖洞,只要一直挖下去就會在某處同別人連在一起。而用圍牆把自己圍起來是不行的。」
    (4)關於獲諾貝爾文學獎的可能性。「最重要的是讀者。獲獎不獲獎對於我實在太次要了。何況一旦獲獎就會打亂自己的生活節奏和『匿名性』,非常麻煩。再說諾貝爾文學獎那東西政治味道極濃,不怎麼合我的心意。」
    (5)關於小說中流露出的對中國(中國人)的好感和中國之行。「我是在神戶長大的。神戶華僑非常多,班上就有很多華僑子女,就是說從小我身上就有中國因素進來。短篇《去中國的小船》就是根據那時候的親身體驗寫出來的。關於去中國,由於中國有那麼多讀者,去還是想去一次的。問題是去了就要接受採訪和宴請什麼的,而我不擅長在很多人面前講話和出席正式活動,以致逃避至今。倒是很抱歉的。」
    我起身告辭,他送我出門。走幾步我回頭看了他一眼。村上這個人沒有堂堂的儀表,沒有挺拔的身材,沒有灑脫的舉止,沒有風趣的談吐,衣著也十分隨便(他從不穿西裝),即使走在中國的鄉間小鎮上也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就是這樣一個人被無數日本女性甚至中國女性視為第一男人。就是這樣一個人在這個文學趨向衰微的時代守護著文學故土並創造了一代文學神話,在聲像信息鋪天蓋地的多媒體社會執著地張揚著文學魅力,在人們為物質生活的光環所陶醉所迷惑的時候獨自發掘心靈世界的寶藏,在大家步履匆匆急於向前趕路的時候不聲不響地拾起路旁遺棄的記憶,不時把我們的情思拉回某個夕陽滿樹的黃昏,某場燈光斜映的細雨,某片晨霧迷濛的草地和樹林……這樣的人多了怕也麻煩,而若沒有,無疑是一個群體的悲哀。
    下面再囉嗦幾句翻譯。據村上事務所介紹,迄今翻譯村上作品或已簽約的已達三十一個國家和地區。就我個人來說,自一九八九年翻譯《挪威的森林》開始,時間或快或慢過去了十多年,書厚的薄的加起來至今已是第二十一本。僅上海譯文社兩年來就已印了一百四十餘萬冊,讀者群已是極為可觀的數字。有不算少的讀者朋友來信問我怎麼學的中文、怎麼學的日文,甚至問我譯的怎麼不像日文,是不是我給拔高了美化了整容了。不用說,文學翻譯不同於數學,1+2可以等於任意數。說得極端點,一百個人翻譯村上就有一百個村上。在這個意義上,大家所看的村上是我理解的村上,好也罷壞也罷,都已宿命地打上了「林家鋪子」的印記。所謂百分之百的「原裝」村上,從實踐角度言之只能是神話。
    那麼,「原裝」村上大體是什麼樣子呢?北京師大中文系王向遠教授在《二十世紀中國的日本文學翻譯史》中認為:「村上的小說輕鬆中有一點窘迫,悠閒中有一點緊張,瀟灑中有一點苦澀,熱情中有一點冷漠。興奮、達觀、感傷、無奈、空虛、倦怠……交織在一起,如雲煙淡露,可望而不可觸。翻譯家必須具備相當好的文學感受力,才能抓住它,把它傳達出來。」若再補充一點,那就是還有一點幽默——帶有孩子氣加文人氣加西洋味的幽默,它含而不露又幾乎無所不在。我作為譯者是否把這些傳達出來了,讀者自會評判。文學翻譯的根本目的乃是破譯他人的靈魂與情思,是傳送他人的心律和呼吸,是移建原文的氛圍和韻致。始而會意,繼而會心;始而見字譯之,繼而無字譯之。「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
    至於我的中文水平,我一直不好意思亮出底牌:其實我剛讀完初一,莫名其妙的「文革」就開始了,再沒上成課,一群毛孩子望風捕影地編造班主任老師和漂亮的女班長的浪漫故事並寫成大字報貼得滿教室都是。後來就在鄉下幹農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上大學又是「工農兵學員」,且被安排學日文。所受的中文教育加起來無非中小學七年語文課而已。然而整個少年時代我又的確都在做詩人夢。我對語言的節奏、韻律、對仗和裝飾性比較敏感,嗜書如命,即便鄉下幾年「蹉跎歲月」也沒放棄。沒書可看了就背《漢語成語小辭典》,抄《四角號碼詞典》,後來終於弄來一本線裝《千家詩》。文學性語言似乎總能喚醒我內心沉睡的什麼,使我在收工路上面對樹影依稀的村落、遠山璀璨的夕暉和田野蜿蜓的土路等鄉間尋常景物時湧起莫可言喻的激動和不合時宜的遐想,最終也是在文學的召喚下挽起帶補丁的褲管,邁動細瘦的雙腿走出暗夜走出棘叢走出泥沼,帶著鄉間少年特有的自信和執著撲向真正廣闊的天地。可以說,在徹底顛三倒四貧窮勞苦的青少年時代,文學或者說書是我唯一的樂趣唯一的慰藉唯一的朋友,是我的恩師以至生命的支柱。由於這個緣故,我始終對文字、文學懷有謙恭、虔誠和敬畏之情。即使催稿再急,我也要一字一句寫在稿紙上,一字一句校對,一字一句抄寫。不敢率爾成章,不敢初稿交印。
    當然不是說我做了一件多麼了不得的大事。當今之世,勇者中原逐鹿,智者商海弄潮,而弱者愚者如我,只好以此彫蟲小技沾沾自喜。然而唯其彫蟲,也就容不得有太多的疏忽和敗筆。如果您也想搞翻譯,作為多年的教書匠兼翻譯匠,我只有一個建議:學好中文善對中文。對於中國人,中文永遠比外文難學。幸虧我不是從小就學日文。
    最後,我要感謝日本國際交流基金為我提供這樣一個難得的訪日機會,使我能夠專心從事日本文學的研究和翻譯活動。還要感謝東京大學小森陽一教授的關照,為我在東京郊外安排一套特別適合我的住房。初來時正值晚秋,黃昏時分漫步附近河堤,但見日落烏啼,黃葉紛飛,芒草披靡,四野煙籠,頗有日暮鄉關之感;而此時已是早春,案前舉目,窗外梅花點點,黃鸝聲聲,遠處銀妝富士,拔地而起,冰清玉潔,令人物我兩空。翻譯方面要特別感謝東京女子美術大學島村輝教授,大凡詞典中查不到的詞語,問之即答,令人歎服。同時感謝北京的顏峻君為我解決了音樂方面的習慣譯法。當然也要感謝上海譯文出版社沈維藩先生為此書的早日出版付出的無可替代的辛勤勞動。
    歡迎讀者朋友一如既往指出譯文或行文的不當之處。來信仍請寄:266071青島市香港東路23號中國海洋大學外國語學院(2003年10月回國)。
    二零零三年三月三日
    於東京


    叫烏鴉的少年
    「那麼,錢的問題總算解決了?」叫烏鴉的少年說道。語調仍像平日那樣多少有些遲緩,彷彿剛剛從酣睡中醒來,嘴唇肌肉笨笨的,還無法活動自如。但那終究屬於表象,實際上他已徹頭徹尾醒來,一如往常。
    我點頭。
    「多少?」
    我再次在腦袋裡核對數字:「現金四十萬左右,另外還有點能用卡提出來的銀行存款。當然不能說是足夠,但眼下總可以應付過去。」
    「噢,不壞。」叫烏鴉的少年說,「眼下,是吧?」
    我點頭。
    「不過倒不像是去年聖誕節聖誕老人給的錢,嗯?」他問。
    「不是。」我說。
    叫烏鴉的少年不無揄揶意味地微微扭起嘴角環視四周:「出處可是這一帶某個人的抽屜——沒猜錯吧?」
    我沒有回答。不用說,他一開始就曉得那是怎樣一筆錢,無須刨根問底。那麼說,他不過是拿我開心罷了。
    「好了好了,」叫烏鴉的少年說,「你需要那筆錢,非常需要,並且弄到了手。明借、暗借、偷……怎麼都無所謂,反正是你父親的錢。有了那筆錢,眼下總過得去。問題是,四十萬元也好多少也好,花光了你打算怎麼辦?口袋裡的錢,總不能像樹林裡的蘑菇那樣自然繁殖。你要有吃的東西,要有睡的地方。錢一忽兒就沒了。」
    「到時候再想不遲。」我說。
    「到時候再想不遲。」少年像放在手心裡測試重量似的把我的話複述一遍。
    我點頭。
    「比如說找工作?」
    「有可能。」我說。
    叫烏鴉的少年搖搖頭:「跟你說,你要多瞭解一些社會這玩意兒才行。你以為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在人地兩生的地方能找到什麼樣的工作呢?說到底,你可是連義務教育都沒完喲!有誰肯雇你這樣的人?」
    我有點臉紅。我是個會馬上臉紅的人。
    「算了算了。」叫烏鴉的少年繼續道,「畢竟還什麼都沒開始,不好盡說洩氣話。總之你已下定決心,往下無非是實施的問題。不管怎麼說是你自己的人生,基本上只能按你自己的想法去做。」
    是的,不管怎麼說這是我的人生。
    「不過,從此往後,你不堅強起來可是混不下去的喲!」
    「我在努力。」
    「不錯,」叫烏鴉的少年說,「幾年來你已經堅強了許多,倒不是不承認這一點。」
    我點頭。
    叫烏鴉的少年又說:「但無論怎麼說你才十五歲,你的人生——極慎重地說來——才剛剛開始。過去你見所未見的東西這世界上多的是,包括你根本想像不到的。」
    我們像往常那樣並坐在父親書房的舊皮沙發上,叫烏鴉的少年中意這個地方,這裡零零碎碎的東西讓他喜歡得不得了。此刻他手裡正拿著蜜蜂形狀的鎮紙在擺弄,當然,父親在家時他從不靠近。
    我說:「可是不管怎樣,我都必須從這裡離開,這點堅定不移。」
    「或許。」叫烏鴉的少年表示同意。他把鎮紙放在桌上,手抱後腦勺,「但那並不是說一切都已解決。又好像給你的決心潑冷水了——就算你跑得再遠,能不能巧妙逃離這裡也還是天曉得的事!我覺得最好不要對距離那樣的東西期待太多。」
    我又考慮起了距離。叫烏鴉的少年歎口氣,用手指肚按住兩邊的眼瞼,隨後閉目合眼,從黑暗深處向我開口道:「像以往玩遊戲那樣幹下去好了。」
    「聽你的。」我也同樣閉起眼睛,靜靜地深吸一口氣。
    「注意了,想像很凶很凶的沙塵暴。」他說,「其他事情統統忘光。」
    我按他說的,想像很凶很凶的沙塵暴。其他的忘個一乾二淨,甚至自己本身也忘掉。我變成空白。事物頓時浮現出來。我和少年一如往常坐在父親書房的舊長皮沙發上共同擁有那些事物。
    「某種情況下,命運這東西類似不斷改變前進方向的局部沙塵暴。」叫烏鴉的少年對我這樣訴說。
    某種情況下,命運這東西類似不斷改變前進方向的局部沙塵暴。你變換腳步力圖避開它,不料沙塵暴就像配合你似的同樣變換腳步。你再次變換腳步,沙塵暴也變換腳步——如此無數次週而復始,恰如黎明前同死神一起跳的不吉利的舞。這是因為,沙塵暴不是來自遠處什麼地方的兩不相關的什麼。就是說,那傢伙是你本身,是你本身中的什麼。所以你能做的,不外乎乖乖地徑直跨入那片沙塵暴之中,緊緊摀住眼睛耳朵以免沙塵進入,一步一步從中穿過。那裡面大概沒有太陽,沒有月亮,沒有方向,有時甚至沒有時間,唯有碎骨一樣細細白白的沙塵在高空盤旋——就想像那樣的沙塵暴。
    我想像那樣的沙塵暴。白色的龍捲風渾如粗碩的纜繩直挺挺拔地而起,向高空伸展。我用雙手緊緊摀住眼睛耳朵,以免細沙進入身體。沙塵暴朝我這邊步步逼近,我可以間接感受到風壓。它即將把我吞噬。
    稍頃,叫烏鴉的少年把手輕輕放在我肩上。沙塵暴立即消失。而我仍閉目合眼。
    「這往下你必須成為世界上最頑強的十五歲少年,不管怎麼樣。因為除此之外這世界上沒有你賴以存活之路,為此你自己一定要理解真正的頑強是怎麼回事。」
    我默然。真想在肩上的少年手感中緩緩沉入睡眠。小鳥若有若無的振翅聲傳來耳畔。
    「往下你將成為世界上最頑強的十五歲少年」——叫烏鴉的少年在即將睡過去的我的耳邊靜靜地重複一遍,就像用深藍色的字跡刺青一般地寫進我的心。
    當然,實際上你會從中穿過,穿過猛烈的沙塵暴,穿過形而上的、象徵性的沙塵暴。但是,它既是形而上的、象徵性的,同時又將如千萬把剃鬚刀鋒利地割裂你的血肉之軀。不知有多少人曾在那裡流血,你本身也會流血。溫暖的鮮紅的血。你將雙手接血。那既是你的血,又是別人的血。
    而沙塵暴偃旗息鼓之時,你恐怕還不能完全明白自己是如何從中穿過而得以逃生的,甚至它是否已經遠去你大概都無從判斷。不過有一點是清楚的:從沙塵暴中逃出的你已不再是跨入沙塵暴時的你。是的,這就是所謂沙塵暴的含義。
    十五歲生日到來的時候,我離開家,去遠方陌生的城市,在一座小圖書館的角落裡求生。
    當然,如果依序詳細說來,恐怕要連續說上一個星期。但若只說要點,那便是:十五歲生日到來的時候,我離開家,去遠方陌生的城市,在一座小圖書館的角落裡求生。
    聽起來也許像是童話。然而那不是童話,無論在何種意義上。


    第1章  十五歲生日,我離家出走(上)
    離家時從父親書房裡悄悄帶走的不僅是現金,還有一個舊的金製小打火機(款式和重量正合我意),一把尖頭鋒利的折疊刀。刀是用來剝鹿皮的,往手心裡一放沉甸甸的,刀身有十二厘米長,大概是在外國旅行時買的紀念品。另外還拿了桌子抽屜裡一個袖珍強光手電筒。太陽鏡也是需要的,深天藍色的,要用來遮掩年齡。
    父親珍愛的羅萊克斯手錶也打算帶走,猶豫片刻,還是作罷。它的作為機械的精美固然強烈吸引著我,但我不願意帶價值過高的東西惹人注意。從實用性考慮,我平時用的秒錶和帶報時鈴的卡西歐塑料表已足夠了。或者不如說這兩樣好用得多。我轉念把羅萊克斯放回書桌抽屜。
    此外拿了小時候姐姐和我的合影。相片同樣藏在書抽屜深處。我和姐姐坐在哪裡的海岸上,兩個人開心地笑著。姐姐往旁邊看,臉有一半陰影,以致看上去笑臉從正中間切開了,就像在課本照片上見到的希臘劇面具一樣含有雙重意味。光與影。希望和絕望。歡笑與哀傷。信賴和孤獨。我則毫不羞澀地直盯盯對著鏡頭。海岸上除了我倆別無人影。我和姐姐都身穿游泳衣。姐姐穿的是紅花連衣裙式,我穿一條鬆鬆垮垮不成樣子的藍色短褲。我手裡拿著什麼,似乎是根塑料棍。已成白沫的浪花沖刷著腳前的沙灘。
    是誰在哪裡什麼時候照的這張照片呢?我為什麼做出那般開心的表情呢?父親為什麼只把這張相片留在手頭呢?一切都是謎。我大約三歲,姐姐可能九歲。我和姐姐果真那麼要好不成?記憶中我根本不曾同家人去看過大海。全然沒有去過哪裡的記憶。總之作為我不願意這相片留在父親手裡。我將相片塞進錢夾。沒有母親的相片,父親好像把母親的相片燒得一張不剩了。
    想了想,我決定帶走手機。發現手機沒了,父親有可能同電話公司聯繫取消合同,那一來就毫無用處了,但我還是把它放進背囊。充電用的變壓器也放了進去。反正東西輕,知道沒用處時扔掉即可。
    背囊裡我決定裝無論如何也少不得的東西。衣服最不好挑選。內衣要幾套吧?毛衣要幾件吧?襯衫呢長褲呢手套圍巾短褲大衣呢?考慮起來多得很。不過有一點是明明白白的
    ——我可不想扛著大行李以一副十足出走少年的形象在陌生的地方游來逛去,那樣很快就會引起別人的注意,或者轉眼之間就被警察領走,遣送回家,或者同當地的地痞無賴同流合污。
    不去寒冷地方即可。我得出這樣的結論。這很容易,找暖和地方就是。這樣就用不著什麼大衣了。手套也不用。不考慮防寒,必需衣物足可減去一半。我挑選容易洗容易干又不佔地方的薄衣服,疊成一小團塞入背囊。除了衣服,還裝了這樣幾件東西:可以排除空氣小小疊起的四季通用睡袋、簡易洗漱用具、防雨斗篷、筆記本和圓珠筆、能錄音的索尼MD隨身聽、十多張唱片(音樂無論如何缺不得)、備用充電式電池。大致就這麼多了。野營用的飲具大可不必,太重太佔地方。吃的東西可以在小超市裡買。如此花了很長時間,終於將必需用品一覽表縮短了許多。這個那個寫上去不少,隨即勾掉。又加進不少,又勾掉。
    我覺得十五歲生日是最適合離家出走的時間。這以前過早,以後又太晚。
    為了這一天,上初中後兩年時間裡我一直努力鍛煉身體。從小學低年級開始我就去學柔道,成了初中生後也大體堅持下來了。但在學校裡沒參加體育俱樂部,一有時間就一個人跑馬拉松,在游泳池游泳,去區立體育館用器械鍛煉肌肉,那裡有年輕教練員免費教給我正確的伸展運動方式和器械使用方法——如怎樣做才能使全身肌肉快速強勁,哪塊肌肉日常生活中使用哪塊肌肉只能通過器械強化等等。他們教我臥舉扛鈴的準確動作。幸運的是我原本長得高,每天的運動又使肩部變寬,胸脯變厚。在不相識的人眼裡,我應該足有十七歲。如果我十五歲而看上去又只有十五歲,那麼所到之處勢必麻煩纏身。
    除去同體育館教練員的交談,除去跟隔一天上門一次的家政阿姨之間的三言兩語以及學校必不可少的幾句話,我差不多不向任何人開口。同父親很早以前就迴避見面了。一來雖然同在一家,但活動時間段截然不同,二來父親一天之中幾乎所有時間都悶在位於別處的工作室裡。何況,不用說我總是刻意避免同父親見面。
    我上的是一所私立中學,裡面幾乎全是上流家庭或有錢人家的子女。只要不出大格,就能直接升入高中。他們個個牙齒整齊、衣著乾淨、說話無聊。在班裡我當然不受任何人喜歡。我在自己周圍築起高牆,沒有哪個人能夠入內,也盡量不放自己出去。這樣的人不可能討人喜歡。他們對我敬而遠之,並懷有戒心。或者感到不快、時而感到懼怕也未可知。然而,不為他人理睬這點莫如說正中我下懷,因為我必須獨自處理的事堆積如山。休息時間我總去學校圖書室,貪婪地閱讀不止。
    不過學校的課我還是聽得相當專心。這是叫烏鴉的少年再三勸我做的。
    初中課堂教的知識和技術,很難認為在現實生活中有多大用處,是這樣的。老師也差不多全部不值一提。這我曉得。可你得記著:你是要離家出走的。而那一來,日後進學校的機會幾乎等於零。因此最好把課堂上教的東西——喜歡也好討厭也好——一點不剩地好好吸進腦袋。權當自己是塊海綿。至於保存什麼拋棄什麼,日後再定不遲。


    第1章 十五歲生日,我離家出走(下)
    我聽從了他的勸告(總的說來我對叫烏鴉的少年是言聽計從的)。我全神貫注,讓腦袋變成海綿,側耳傾聽課堂上的每一句話,使之滲入腦袋。我在有限時間裡理解它們記住它們。這樣,儘管課外幾乎不用功,但考試成績我經常在班上排在前面。
    肌肉如合金一般結實起來,我也愈發變得沉默寡言。我盡可能不讓喜怒形諸於色,注意不使自己所思所想為老師和身邊同學注意。我即將融入劇烈爭鬥的大人世界,要在那裡邊孤軍奮戰,必須變得比任何人都堅不可摧。
    面對鏡子,我發現自己的眼睛泛出蜥蜴般的冷光,表情越來越僵硬麻木。回想起來,自己從不曾笑過,甚至連微笑都不曾有過——至少記憶中如此——無論對他人還是對自己本身。
    但是,並非任何時候我都能徹底保持靜靜的孤立。以為自己圍築妥當的高牆一下子土崩瓦解的時候也是有的。雖然不很頻繁,但時而還是有的。圍牆在我不知不覺之間崩毀,我赤身裸體暴露在世界面前。每當那時腦袋便一片混亂,極度混亂。況且那裡還有預言。預言總是如黑乎乎的水潭出現在那裡。
    預言總是如黑乎乎的神秘水潭出現在那裡。
    平時靜悄悄潛伏於某個人所不知的場所,一旦時機來臨,它就無聲無息地湧出,冰冷冷浸滿你身上每一個細胞。你在殘酷的洪水氾濫中奄奄一息,痛苦掙扎。你緊緊抓住靠近天花板的通風口,苦苦乞求外面的新鮮空氣。然而從那裡吸入的空氣乾燥得幾乎起火,熱辣辣地灼燒你的喉嚨。水與渴、冷與熱這理應對立的要素齊心合力朝你襲來。
    儘管世界上有那般廣闊的空間,而容納你的空間——雖然只需一點點——卻無處可找。你尋求聲音之時,那裡唯有沉默;你尋求沉默之時,那裡傳來不間斷的預言。那聲音不時按動藏在你腦袋某處的秘密開關。
    你的心如久雨催漲的大河。地面標識一無所剩地被河流淹沒,並衝往一個黑暗的地方。而雨仍在河面急劇傾瀉不止。每當在電視新聞裡看見那樣的洪水,你便這樣想道:是的,一點不錯,那就是我的心。
    離家之前我用香皂在洗漱間裡洗手、洗臉。剪指甲,掏耳,擦牙。花時間盡可能使身體清潔。在某種情況下,清潔比什麼都重要。然後面對洗面台的鏡子,仔仔細細審視自己的臉。那裡有我從父親和母親那裡——話雖這麼說,母親的長相我根本記不起來——作為遺傳接受下來的臉。即使再抹殺臉上浮現的表情,再淡化眼睛的光亮,再增加身上的肌肉,相貌也是改變不了的。就算我深惡痛絕,也不可能把兩條只能認為受之於父的又長又黑的眉毛和眉間深深的皺紋一把扯掉。如果有意,我可以除掉父親(以我現在的力氣,決非什麼難事),也可從記憶中將母親抹消。可是我無法將兩人的遺傳因子從身上驅逐乾淨。如果我想驅逐,只能驅逐我自身。
    並且那裡有預言。它作為裝置深深埋在我的體內。
    它作為裝置深深埋在你的體內。
    我熄掉燈,走出洗漱間。
    家中充溢著又濕又重的沉默。那是並不存在的人們的低語,是活著的人們的喘息。我環顧四周,站住不動,深深呼吸。時針劃過午後三時。兩根針顯得那般陌生,它們擺出一副中立面孔,不肯站在我這邊。差不多是離開這裡的時候了。我拿起小型背囊,挎上肩。不知挎過多少回了,卻覺得比往常沉重得多。
    目的地定在四國。並無理由必須是四國。只是查看地圖時,不知什麼緣故,覺得四國像是自己應去之地。看了幾次都覺得——或者不如說越看越覺得——那地方令我心往神馳。遠在東京南方,海把它同本土隔開,氣候也溫暖。那是我從未去過的地方,一個熟人一個親戚也沒有。所以就算有人查尋我的行蹤(我不認為會出現那樣的人),也不至於把目光投向四國。
    我在窗口接過預定的車票,坐上夜班大巴。這是去高松最便宜的交通手段。一萬日元多一點點。沒有人注意我,沒有人問年齡,沒有人盯視我的臉。乘務員只是事務性地驗票。
    車上座位僅坐滿三分之一。乘客大半都是和我一樣的單客,車廂靜得有些不自然。到高松要跑很長的路。看時刻表,要跑十個小時,明天早上到。但時間長短不在話下。倘說時間,現在的我可是要多少都有。晚上八點多汽車剛出總站,我就放倒椅背,躺下睡了過去。身體一沉進座位,意識就好像電池沒電一樣模糊起來了。
    快半夜時突然下起了大雨。我不時醒來,從廉價窗簾的縫隙看夜幕下的高速公路。雨點出聲地猛打車窗,沿路排列的路燈變得隱隱約約。路燈宛如刻在世界上的刻度,以相同的間距無限延展開去。新燈光被拉到跟前,下一瞬間便成舊燈光閃去背後。意識到時,時針已移過半夜十二點,我的十五歲生日於是自動來臨,就好像被誰推上前來的。
    「生日快樂!」叫烏鴉的少年說。
    「謝謝。」我應道。
    但預言如影隨形地跟著我。我確認自己周圍的牆尚未崩毀。我拉合窗簾,重新睡去。


    第2章  絕密資料(上)
    本文件是美國國防部作為「絕密資料」分類和保管的,根據情報公開法於一九八六年解密公開。現在可以在華盛頓特區美國國立檔案館(NARA)查閱。
    這裡記錄的一系列調查,是按照陸軍情報部傑姆茲·P·伍倫少校的指示於一九四六年三月至四月間實施的。羅伯特·奧康涅魯少尉和哈爾德·片山曹長1在山梨縣××郡進行了現場直接調查。所有面談的發問者都是羅伯特·奧康涅魯少尉。日語翻譯由片山曹長擔任,文件製作由威廉·克恩一等兵負責。
    面談進行了十二天,場所使用的是山梨縣××鎮公所的接待室。××郡××鎮立××國民學校女教師、住在當地的一名醫生、當地警察署所屬兩名警察、六名兒童分別回答了少尉的問話。
    另外,所附1/10000及1/2000該地地圖是內務省地理調查所繪製的。
    陸軍情報部(MIS)報告書
    製作時間:1946年5月12日
    題目:「RICE BOWL HILL INCIDENT,
    1944:REPORT
    文件整理編號:PTYX-722-8936745-42213-WWN
    以下是事件發生當時同××鎮立××國民學校四年級乙班責任教師岡持節子(26歲)面談的記錄。使用錄音磁帶。關於此次面談的附帶資料索取編號為PTYX-722-SQ-118~122。
    1舊日本軍銜,陸軍下士。
    發問者羅伯特·奧康涅魯少尉所感:
    記得時間大約是上午十點剛過,天空很高很高的上方出現銀色的光閃。很鮮亮的銀色,閃閃耀眼。是的,確確實實是金屬反射的光。那光閃用相當長的時間從東向西緩緩劃過天空。我們估計是B29。它正好位於我們的頭頂,必須使勁揚頭才能看見。天空藍藍的,萬里無雲,那光非常非常耀眼,能看見的,只是類似銀色鋁合金片那樣的閃亮。
    但不管怎樣,它是位於很高的上空,高得看不見形狀。這就是說,對方也看不見我們。所以不存在遭受攻擊的危險,不必擔心天上掉下炸彈。這樣的深山密林,即便扔下炸彈也什麼用都沒有。我們猜想,飛機不是在前去空襲哪座大城市的途中,就是已空襲完畢返航。所以,看到飛機後我們也沒怎麼警惕,照樣走路。倒不如說為那光閃的美麗所打動。
    ——根據軍方記錄,不存在那一時刻即1944年11月7日上午10時左右美軍轟炸機或其他飛機飛經該地區上空的事實。
    可是我和那裡的十六個孩子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全都以為那是B29。在那之前我們也見過幾次B29編隊飛行,再說除了B29沒有什麼飛機能飛那麼高。縣內倒是有小型航空基地,有時也能看見日本飛機,但都很小,飛不了那麼高。況且飛機鋁合金的閃光方式同別的金屬不一樣,而用鋁合金製造的飛機只有B29。只是看上去不是大型編隊,僅有一架單飛,這讓我們覺得有點兒蹊蹺。
    ——你是本地人麼?
    不是。我出生於廣島,一九四一年結婚,婚後來到本地。丈夫也當老師,在本縣中學教音樂,四三年應徵入伍,四五年六月參加呂宋島戰役,戰死了。聽說在馬尼拉市近郊為火藥庫站崗時受到美軍炮擊,起火爆炸死的。沒有孩子。
    ——那時你帶領的年級的兒童一共多少人?
    男女總共十六名,除去請病假的兩名,這就是年級的全體人員。男生八名,女生八名。其中五名是從東京疏散來的孩子。
    我們是去野外實習,早上九點帶著水筒和飯盒離開學校。說是野外實習,其實也沒什麼特別要學的。主要目的是進山采蘑菇和能吃的山菜之類。我們居住的一帶是農村,糧食還不至於怎麼困難,但食物絕對算不上充分。而強制性交納的份額又不敢馬虎,除了少部分人,大家都處於慢性飢餓狀態。
    所以,也鼓勵孩子們去哪裡尋找食物。非常時期,學習無從談起。那種「野外實習」是當時大家經常做的。學校四周自然條件好,適於「野外實習」的場所到處都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算是幸運的。城裡人全都忍饑挨餓。當時來自台灣和大陸的補給已徹底切斷,城市裡缺糧缺燃料,情況相當嚴重。


    第2章 絕密資料(下)
    ——班上有五個從東京疏散來的兒童,本地孩子同他們相處得好麼?
    就我的班來說,總的情形我想還算順利的。當然,畢竟一個是鄉下一個是東京中心,成長環境截然不同。使用的話語不一樣,身上的衣著也不一樣。本地孩子大半是貧苦農民子女,東京來的則多是公司職員或官僚家庭的孩子。因此很難說孩子們能互相理解。
    尤其剛開始的時候,兩伙孩子之間總有一種別彆扭扭的氣氛。倒不是發生吵架或欺負誰那樣的事,只是不曉得對方在想什麼。所以本地孩子只跟本地孩子、東京孩子只跟東京孩子在一起。但兩個來月一過,相互之間就混熟了。孩子們一旦一起玩得入迷,文化和環境的隔閡很快就煙消雲散了。
    ——請盡可能詳細地說一下那天你領孩子們去的場所。
    那是一座我們常去野遊的一座山。山圓圓的,像扣著的木碗,我們一般叫它「木碗山」。山不怎麼陡,誰爬都不費力,從學校往西走不遠就到。爬到山頂,以孩子們的腿腳大約要兩個小時。途中在樹林裡采蘑菇,簡單吃個盒飯。較之在課堂上學習,孩子們更高興這類「野外實習」。
    高空出現的彷彿飛機的光閃,一下子使我們想起戰爭,但那只是一瞬之間。再說總的來看我們都歡天喜地,心裡美滋滋的。天氣好得萬里無雲,風也沒有,山裡一片寂靜,能聽到的只有鳥叫。在那裡面行走起來,覺得戰爭什麼的就好像發生在別處遙遠的國家,跟我們兩不相干。我們一起唱著歌走在山路上,不時學一聲鳥叫。除去戰爭仍在繼續這點,可以說是個十全十美的清晨。
    ——目睹類似飛機的東西之後,全體人員很快就進山了,對吧?
    是的。進山距看見飛機不到五分鐘,我想。中途我們離開登山路,進入山坡樹林裡踩出的小道。惟獨這裡坡比較陡。爬了十來分鐘,來到一片林中開闊地。地方相當不小,像桌面一樣平平整整。踏進森林之後,四下鴉雀無聲,陽光遮沒了,空氣變得涼森森的,而單單這裡是頭頂也光朗朗的,小廣場似的。我們班每次爬「木碗山」,差不多都到那裡。因為那裡——不知為什麼——能讓我們生出平和友愛的心情。
    到「廣場」後,我們歇口氣,放下東西,然後分成三至四人的小組,開始采蘑菇。我定下的紀律是:不得走去互相看不到身影的地方。我把大家集中起來,再三強調這條紀律。雖說地方熟悉,但畢竟深山密林之中,一旦在裡頭迷路,也是很麻煩的事。但到底是一夥孩子,采蘑菇采入迷了,不知不覺就會把紀律忘去腦後。所以我總是一邊自己采蘑菇,一邊用眼睛數點孩子們的腦袋。
    孩子們開始倒在地上,大約是在以「廣場」為中心采蘑菇之後的十分鐘。
    最初看到三個孩子一起倒地之時,我首先懷疑是吃了毒菇。這一帶有許多很毒很毒的蘑菇,吃了足以致死。本地孩子雖然能夠分辨,但還是會有似是而非的混進來。因此在拿回學校請專家鑒別之前,無論什麼絕對不可入口——這點我固然一再叮囑過,但孩子們未必全都聽話。
    我慌忙跑過去抱起倒地的孩子。孩子們的身體軟成一團,活像被陽光曬軟的橡膠。力氣完全排空,像抱一個空殼似的。但呼吸十分均勻。用指頭按在手腕,脈搏也基本正常。也不發燒。表情也平和,看不出痛苦的樣子。不像是給蜂蟄了或被蛇咬了。單單是沒有知覺。
    最奇妙的是眼睛。那種癱瘓狀態很接近昏睡的人,卻不閉眼睛。眼睛極普通地睜著,像在注視什麼,還不時眨一下。所以,並非睡了過去。況且眸子愛緩緩轉動,簡直就像從這一端到那一端瀏覽遠方景物那樣靜靜地左右移動。眸子有知覺存在,然而實際上那眼睛又什麼都沒看。至少不是看眼前的東西。我用手在眼前晃了晃,眸子也沒出現像樣的反應。
    我依序抱起三個孩子,三個孩子的狀態一模一樣。沒有知覺,同樣睜著眼睛,緩緩地左右轉動眸子。情形絕不正常。
    ——最初倒地的孩子是怎樣的結構呢?
    三個全是女孩兒。很要好的三個人。我大聲呼喚三個孩子的名字,一個個拍她們的臉頰,拍得相當用力。然而沒有反應,什麼都感覺不出。我手心感到的似乎是某種硬硬的虛空。感覺極為奇異。
    我想打發誰跑回學校。我一個人的力量不可能把三個人事不省的孩子背回學校。於是我尋找腿腳最快的男孩兒。不料我站起身四下一看,發覺別的孩子也統統躺倒在地,十六個孩子一個不剩地倒地昏迷不醒。沒倒地的、站著保有知覺的,惟獨我自己。簡直……戰場一般。
    ——那時沒覺出現場有什麼異常?例如氣味、聲音、光。
    (沉思片刻)沒有。前面已說了,周圍非常安靜,平和得很。聲也好光也好氣味也好,都沒有疑點。只是我班上的孩子們無一例外地倒在那裡。當時我覺得這世界上僅僅剩我一人,孤孤單單,比什麼都孤單。感覺上只想不思不想地直接消失在虛空中。
    但作為帶隊教師我當然負有責任。我馬上振作起來,連滾帶爬地跑下山坡,跑去學校求援。


    第3章  偶然的相遇(上)
    醒來時天快亮了。我拉開窗簾,觀望外面的風景。雨雖已完全停了,但好像剛停不久,窗外閃入眼簾的一切無不黑乎乎濕漉漉的,滴著水滴。東面的天空飄浮著幾朵輪廓清晰的雲,每朵雲都鑲有光邊。光色看上去既像不吉利,又似乎含帶好意。由於觀看角度的不同,印象每時每刻都在變化。
    大巴在高速公路上以一定的速度繼續奔馳,傳來耳畔的聲音既不變高又不壓低,引擎的旋轉次數也全無改變。單調的聲響如石臼一樣流暢地碾壓時間,碾壓人們的知覺。周圍乘客仍在座席上弓身昏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醒著的只有我和司機。我們被卓有成效地、極為麻木地運往目的地。
    喉嚨渴了,我從背囊格袋裡掏出一瓶礦泉水,喝著溫吞吞的液體。又從同一格袋裡取出一盒蘇打餅乾,嚼了幾片。餅乾那令人懷念的乾爽味兒在口腔擴展開來。手錶數字為4:32。出於慎重,我確認了日期和星期幾。數字告訴我自己離家後已過去了十三個小時。時間沒有突飛猛進,也沒有倒行逆施。我仍在過生日,仍在新人生的最初一天之中。我閉目,又睜開,再次確認手錶的時間和日期,繼而打開讀書燈,開始看袖珍本。
    五點過後,大巴不動聲色地開下高速公路,停在一個服務站寬闊的停車場的一角。壓縮空氣的聲音傳來,前門打開。車內照明亮了,司機通過廣播短短講了幾句:諸位早上好,辛苦了。大約一個小時後汽車準時到達高松站,現在在本服務站進行晨間休息,時間約二十分鐘。五點三十分出發,請諸位按時返回。
    幾乎所有乘客都被廣播吵醒了,默默地從座位上站起,打哈欠,懶洋洋地下車。到高松之前有不少人要在這裡洗漱打扮。我也下車做了幾個深呼吸,伸腰舒背,在清晨的新鮮空氣中做了簡單的揮臂動作,去洗臉間在洗漱台洗了把臉,琢磨這裡究竟是哪裡。走出來打量四周景物,景物沒什麼明顯特徵,無非普普通通的高速公路沿線地段。但也許是神經過敏,看上去總覺得山的形狀樹的顏色和東京有所不同。
    進自助餐廳喝免費綠茶時,一個年輕女性走來坐在身旁塑料椅上。她右手拿著剛在自動售貨機買的紙杯咖啡——杯裡冒出白氣,左手拿著似乎同在售貨機買的裝有三明治的小盒。
    老實說,她的長相有些特別,或者不如說無論以怎樣的好意來看都不算端正。額頭寬寬大大,鼻子又小又圓,臉頰雀斑遍佈,耳朵細細尖尖。總的說來五官搭配相當引人注目,甚至不妨說近乎胡來。但整體印象絕對不壞。看上去本人即使不對自己的容貌欣賞有加,也已經完全接受,相安無事。這點肯定很重要。其中帶有的類似孩子氣的東西給對方一種寬釋感,至少讓我釋然。個子不很高,但身段苗條,而胸部又很大。腿形也夠好看。
    兩個耳垂懸著薄金屬片耳環,如飛機鋁合金不時閃出耀眼的光。披肩長髮染成深褐色(幾近紅色)。上身穿一件粗條紋一字領長袖衫,肩挎一個不大的皮背囊,脖子上纏一件夏令薄毛衣。下身一條奶油色布質超短裙,沒穿長筒襪。看光景剛在洗臉間洗完臉,前額幾根頭髮如植物的細根貼在寬大的額頭上,無端地給我一種親切感。
    「你是坐這班車的?」她問我。聲音略微嘶啞。
    「嗯。」
    她皺起眉頭啜一口咖啡。「你多大?」
    「十七。」我說謊道。
    「高中生吧?」
    我點頭。
    「去哪兒?」
    「高松。」
    「那,和我一樣。」她說,「你是去高松?還是回高松?」
    「去。」我回答。
    「我也是。那邊有朋友,一個要好的女孩。你呢?」
    「有親戚。」
    她點了下頭,彷彿在說原來如此,便沒再問下去。
    「我也有個差不多和你同齡的弟弟。」她忽然想起似的說,「倒是因故很久沒見了……對了,是的,你很像很像那孩子。沒給人這麼說過?」
    「那孩子?」
    「在那支樂隊裡唱歌來著,那孩子。在車上看見時我就一直那樣想,但名字想不出來。想得很認真,腦袋差點兒想出窟窿,可就是不行。你也有這種情況吧——快要想出來了卻想不出來。過去沒給人說過長得像誰?」
    我搖頭。誰也沒跟我說起這話。她再次瞇細眼睛看我。
    「像怎樣的人?」我問。
    「電視裡的人。」
    「電視裡出現的?」
    「是的,電視裡出現的人。」她拿起火腿三明治,面無表情地嚼著,又喝了口咖啡,「在哪裡一支樂隊裡唱歌的男孩兒。不中用啊,樂隊的名稱也想不起來了。一個講關西方言的瘦瘦高高的男孩子。沒印象?」
    「不明白。不看電視的。」
    她蹙起眉頭,目不轉睛地看我:「不看?一點兒不看?」
    我默默搖頭。不對,該點頭不成?我點頭。
    「你不大說話。說也只說那麼一行。總這樣的?」
    我一陣臉紅。我不說話,當然也跟我本來就沉默寡言有關,不過聲音高低還沒把握好也是一個原因。我一般說話聲音較低,但有時陡然拔高,所以盡量不講長話。
    「不說這個了。反正,」她繼續道,「感覺上你是很像在那支樂隊裡唱歌、說話一副關西腔的男孩兒。你當然不會是關西腔。只是、怎麼說呢……只是氣質相似得很。感覺相當不錯。」
    她把微笑略微一改。那微笑一忽兒去了哪裡,又很快轉回。我的臉仍火辣辣的。


    第3章 偶然的相遇(下)
    「如果換個髮型,我看就更像了。再留長一點兒,用發膠讓頭髮東一條西一縷立起來。可能的話,真想這就給你弄弄。肯定像的。說實話,我是美容師。」
    我點頭,喝了口茶。自助餐廳裡靜悄悄的。沒放音樂,不聞語聲。
    「不喜歡說話?」她單手托腮,以一本正經的神情問我。
    我搖頭:「哪裡,沒那麼回事。」
    「感到困惑什麼的,不是這樣?」
    我再次搖頭。
    她把一塊三明治拿在手上。草莓果醬三明治。她做出無法置信的表情,蹙著眉頭。
    「喂,不吃這個?什麼草莓果醬三明治,是這世上我最看不上的東西之一,從小就一直。」
    我接過。我也決不中意草莓果醬三明治。但悶頭吃了。她隔著桌子看我吃光吃完。
    「求你一件事……」她說。
    「什麼事?」
    「坐在你旁邊座位坐一直到高松可好?一個人坐心裡總好像不踏實。擔心莫名其妙的人坐到身旁來,睡不安穩。買票時聽說是一個個單座,實際上車卻是雙人座。到高松前想多少睡上一會兒。看樣子你不像莫名其妙的人。怎樣,不礙事?」
    「礙事倒不礙事。」我應道。
    「謝謝。」她說,「人說出門靠旅伴,是吧?」
    我點頭。好像在一個勁兒點頭。可我又能說什麼呢?
    「往下是什麼來著?」
    「往下?」
    「出門靠旅伴的下面。下面接的什麼?想不起來。我語文以前就差勁兒。」
    「人間靠溫情。」我說。
    「出門靠旅伴,人間靠溫情。」她確認似的重複一遍,感覺上就像在用紙和鉛筆一字一句記下。「噯,這是怎麼一個意思呢,簡單說來?」
    我想了想。想需要時間。但她耐心等待。
    「偶然的相遇對於人的心情是相當重要的——是這個意思吧?我想。簡單說來。」
    她就此思考片刻,之後雙手在桌面輕輕合攏。「的確是那樣啊。我也認為偶然的相遇對於人的心情是相當重要的。」
    我覷了眼表:五點半了。「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唔,是的。走吧。」她說,卻又沒有動身的樣子。
    「對了,這裡到底什麼地方?」
    「這——,什麼地方呢?」說著,她伸長脖子打量四周,一對耳環如熟透的果實受驚似的晃來晃去。「我也不大清楚。從時間上說,覺得該是倉敷一帶。不過是什麼地方都無所謂。高速公路服務站這東西,說到底不過是通過點罷了,從這邊到那邊。」她朝上豎起右手食指和左手食指,其間約有三十厘米距離。「場所名稱任憑它叫什麼。廁所和飲食。螢光燈和塑料椅。味道差勁的咖啡。草莓果醬三明治,無非我們從哪裡來和到哪裡去。不對?」
    我點頭。我點頭。我點頭。
    我們返回大巴時,乘客全部坐在那裡,汽車拉開了迫不及待的架勢。司機是目光冷冷的小伙子,較之巴士司機,更像水門管理員。他將滿含責難意味的視線朝遲到的我和她身上投來,不過總算沒說什麼。她向他投以無邪的微笑,彷彿在說「對不起」。司機伸手按下拉桿,車門隨著再次響起的壓縮空氣聲關上。她懷抱小號旅行箱來到我旁邊的座位。旅行箱不怎麼樣,像是在倉儲式超市買的,不大,卻很重。我把它舉起,放進行李架,她道聲謝謝,隨即放倒靠背睡了過去。汽車等得忍無可忍似的開動了。我從背囊格袋裡掏出書接著往下看。
    她睡得很沉,不久隨著轉彎時的晃動把頭搭在我肩上,就勢停住不動。重並不很重。她閉著嘴,用鼻子靜靜呼吸。呼出的氣極為均勻地落在我肩骨。低頭一看,一字形領口閃出乳罩的細帶。奶油色細帶。我想像其前端的質地精巧的乳罩,想像下面的乳房,想像因我的手指變硬的粉紅色乳頭。不是我刻意想像,而是不能不想像。結果,我當然挺了起來。硬硬地挺起,硬得不可思議:為何全身光那一部分變硬呢?
    與此同時,一個疑念在我心中閃出:沒準她是我的姐姐。年齡差不了多少。別具一格的長相倒是同相片上的姐姐大不一樣,但相片那玩意兒是相信不得的。換個角度,照出的面孔甚至可以同實體判若兩人。她有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弟弟,也好久沒見了。那個弟弟即便是我也該沒什麼奇怪。
    我看她的胸。那圓鼓鼓隆起的部位隨著呼吸如波紋緩緩起伏,令人聯想到靜靜的雨幕下無邊無際的大海。我是孑然獨立在甲板上的航海者,她是大海。天空灰濛濛的,盡頭處和同樣灰濛濛的海面融為一體。這種時候很難區分天和海,將航海者同海區分開來也不容易。甚至難以區分現實境況和心的境況。
    她手指上戴著兩個戒指。不是結婚戒指和訂婚戒指,是在以年輕人為對象的雜貨店買的便宜貨。手指很細,卻直而長,甚至有一種剽悍感。指甲短短的,精心修剪過了。淡粉色的指甲油。那雙手輕輕放在從超短裙裡探出的膝頭上。我想碰那手指,當然實際沒碰。熟睡中的她看上去像很小的孩子,尖尖的耳垂如小蘑菇從發間露出。不知何故,那耳朵給人以容易受傷害的印象。
    我合上書,觀望了一會兒窗外的景色,又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第4章  集體中毒事件(上)
    美國陸軍情報部(MIS)報告書
    製作日期:1946年5月12日
    標題:RICE BOWL HILL INCIDENT,
    1944:REPORT
    文件整理編號:PTYX-722-8936745-44216-WWN
    以下是事件發生當時同××鎮開業內科醫生中澤重一(53歲)的面談記錄。使用錄音磁帶。關於此次面談的附帶資料索取編號為PTYX-722-SQ-162~122。
    發問者羅伯特·奧康涅魯少尉所感:
    是的,一九四四年十一月七日上午十一點多,我是接到了鎮立國民學校教導主任的電話,叫我去一下。我一直擔當類似學校特聘醫生的工作,所以對方首先跟我聯繫,聽口氣慌張得很。
    他說有一個班全班去山上采蘑菇,當場失去知覺,而且好像全無知覺。惟獨領隊的班主任女老師沒有喪失知覺,一個人下山求救,剛剛回到學校。但她驚慌失措,語無倫次,全然不知所云。唯一確切的是山裡仍躺著十六個孩子。
    我首先想到的是,既然去採蘑菇,那麼就有可能吃了毒菇導致神經麻痺,而那一來就非同小可。蘑菇這東西由於種類不同毒性也不同,處置方式也不同。我們姑且能做的,不外乎讓他把胃裡的東西全部吐空,清洗乾淨。但是若蘑菇毒性強並已消化到一定程度,就束手無策了。這地方每年都有幾個人因毒菇喪命。
    我先把能用來應急的藥品一古腦兒塞入皮包,趕緊騎自行車衝到學校。學校裡,兩個接到報告的警察也來了。孩子們人事不省,需要人手抬到鎮上。但正值戰爭期間,年輕男子幾乎都進了軍隊。我和兩個警察、年長的男老師、教導主任、校長、事務員、以及班主任女老師朝山裡趕去。那一帶所有的自行車都收集起來了,數量仍不夠就兩人騎一輛。
    ——到林中現場是什麼時候?
    當時看表確認時刻來著,記得很清楚:十一時五十五分。從進山口那裡一直騎到不能再騎的地方,然後跑一樣爬上登山道。
    我們趕到那裡的時候,有幾個孩子已經程度不同地恢復知覺站了起來。幾個來著?三四個吧,也就那樣。雖說站起,但恢復得還不充分,感覺上就像四肢著地爬行。其餘孩子仍躺在地上,但裡面有幾個也好像正在恢復知覺,恰如巨大的蟲子在緩緩蠕動身體,光景甚是奇異。孩子們躺的是林中那塊平得出奇的場所,秋天的太陽光燦燦地照在那裡,就好像把那裡切割開來了。十六個小學生以各種姿勢倒在那裡或其周圍,有的動,有的一動不動,儼然前衛性劇照。
    我竟至忘了自己作為醫生的職責,屏住呼吸,好半天木然站在那裡。不光我,趕來的每一個人看樣子都多多少少陷入了暫時性麻痺狀態。這麼說也許奇妙,我甚至覺得自己陰差陽錯目睹了普通人不該目睹的東西。因是戰時,即使在這樣的鄉下,我們作為醫生也總是做好應急準備的,知道作為一個國民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必須冷靜履行自己的職責。然而那場景還是凍僵了我。
    但我很快清醒過來,抱起倒地的孩子。是個女孩,身體一點力氣也沒有,癱軟得如布娃娃。呼吸雖然穩定,但沒有知覺。眼睛卻又正常睜著,左右轉動注視著什麼。我從皮包裡掏出小手電筒照射瞳孔。沒有反應。眼睛儘管有看的功能並持續看著什麼,但對光無動於衷。不可思議。我抱起幾個孩子,試做同樣的事情,反應毫無二致。
    接下去,我測試孩子們的脈搏和體溫。記得脈搏平均五十到五十五,體溫全部在三十六度以下,大約三十五度半吧。是的,作為那個年齡的孩子來說,脈搏相當遲緩,體溫偏低一度左右。嗅了嗅呼出的氣,全然沒有異味。喉和舌也沒有變化。
    一眼即可看出不是食物中毒症狀。誰也沒吐,誰也沒瀉,誰也沒掙扎。如果吃下不好的東西,過了這麼長時間,三種症狀中至少出現一種。知道不像食物中毒,我暫且舒了口氣。至於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完全揣度不出。
    作為症狀類似的是中暑。夏天孩子們時常中暑暈倒。一個暈倒,有時候周圍孩子就像受到傳染似的全部撲通撲通暈倒。但季節是十一月,而且是在涼爽的樹林中,一兩個倒也罷了,十六個孩子統統在這樣的地方中暑是很難設想的。
    其次想到的是瓦斯:毒瓦斯、可能損害神經的那類瓦斯。若問我是天然的還是人工的……為什麼會在這遠離村落的森林中發生瓦斯,我也不知道。不過假定是瓦斯中毒,在理論上這種現象是可以解釋的:所有人連同空氣一起吸入瓦斯而暈倒在地。班主任老師之所以一人倖免,是因為瓦斯濃度稀薄,大人的身體碰巧足以抵抗。
    對於該採取怎樣的治療措施,我完全墜入雲霧之中。我畢竟是如此鄉間小鎮的醫生,不具有關於特殊毒瓦斯的專業知識,只有徒呼奈何而已。且是在山中,不可能打電話向專家咨詢。只是作為實際問題,孩子們中有幾人出現緩慢恢復的徵兆,所以時間一長,知覺說不定會自然返回。誠然這是一味樂觀的預想,不過說老實話,我也想不出比這更好的方案。這麼著,我就讓他們先在那裡靜躺一會兒,看看情況再說。


    第4章 集體中毒事件(下)
    ——那裡的空氣沒有什麼反常之處?
    這點我也留意來著,深深吸入好幾次那裡的空氣,看有沒有什麼不尋常的氣味。但那是普通山中的林木空氣,一股樹味兒,清爽宜人。那一帶的花草也沒看出異常。變形的、變色的東西也沒發現。
    我一個一個檢查大約是孩子們暈倒之前採來的蘑菇。數量不很多,估計沒采多久就暈了過去。無論哪個都是普普通通的食用菇。我一直在這地方當醫生,對於蘑菇種類相當熟悉。當然,為了慎重起見,我還是把它們一起帶回請專家檢驗。不出所料,全是沒有毒性的普通蘑菇。
    ——那些失去知覺的孩子,除了眸子左右轉動,沒有其他什麼不正常的症狀或反應嗎?例如瞳孔的大小,眼白的顏色,眨眼的次數等等。
    沒有。除了眸子活像探照燈左右轉動之外,談不上有不正常的地方,一切功能正常。孩子們在看著什麼。更準確說來,孩子們似乎沒有看我們能看見的東西,而在看我們看不見的東西。不,作為印象,與其說在看什麼,莫如說「目擊什麼」更貼切。表情雖然沒有,但整個印象十分安祥,全然看不出痛苦或驚懼之類。我之所以想讓他們照原樣躺著觀察一會兒,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就是說,既然無痛苦表現,那麼恐怕還是先放置不動為好。
    ——瓦斯之說當場向誰提起了吧?
    是的,提起了。但大家和我一樣,誰都沒有把握。某某人進山吸了毒瓦斯云云,簡直聞所未聞。於是有人說——記得是教導主任——沒準是美軍撒下來的,扔了毒瓦斯炸彈。於是領隊的女老師說,那麼說來,進山前在天上是看見了像是B29的機影來著,並且正從山的正上方飛過。大家七嘴八舌議論說有那個可能,說不定是美軍研製的新型毒瓦斯炸彈。美軍研製新炸彈的說法,在我們住的那一帶也廣為流傳。至於何苦把那玩意兒特意扔到這窮鄉僻野,當然無人知曉。不過差錯這東西世間是存在的,發生什麼無可預料。
    ——就是說孩子們後來一點點自然恢復了?
    正是。多麼叫人欣慰的事。最初孩子們扭了扭身體,接著搖搖晃晃爬起身,知覺一點點恢復過來。那當中沒有人叫苦喊痛什麼的,恢復得非常安靜,就像從酣睡中自然醒來。知覺恢復之後,眼神亦隨之恢復正常。用手電筒照瞳孔,開始出現常人反應。不過到開口說話還是花了好一會兒時間。感覺上就像人睡糊塗時一樣。
    我們試著問每個恢復知覺的孩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他們全都怔怔的,好像問的是全然不知曉的事。進山開始在這裡采蘑菇之前的事,孩子們好歹想得起來,但後來的記憶就消失了,連時間的推移都認識不到。開始采蘑菇,正采著呯一聲落下帷幕,下一瞬間便被我們大人圍著躺在地上。孩子們完全搞不清我們何以那麼一本正經地吵吵嚷嚷,甚至好像對我們的存在感到惶恐。
    遺憾的是,其中只一個男孩兒無論如何也沒恢復知覺。是從東京疏散來的,名字叫中田聰——應該叫這個名字。長得不高,白白淨淨的。惟獨那孩子始終昏迷不醒。一直躺在地上,眸子轉個不停,由我們背他下山。其他孩子若無其事地開動各自的雙腿走下山去了。
    ——除掉那個叫中田的男孩兒,孩子們後來沒留下什麼症狀嗎?
    沒有,根本沒發現肉眼看得見的異常症狀,訴說痛苦或不舒服的人也沒有。返回學校後,我逐一把他們叫來醫務室量體溫、用聽診器聽心音、檢測視力,能檢查的基本檢查了。還讓他們計算簡單的數字,閉目單腿直立。但身體功能一律正常,疲勞感也好像不明顯。食慾也有。因為沒有吃午飯,所有人喊肚子餓。遞了飯團過去,全都吃得一粒不剩。
    由於放心不下,我連續幾天去學校觀察遭遇事件的孩子們的情況,還把幾個叫來醫務室面談幾句,仍沒發現異常。儘管在山裡面經歷了足足兩小時人事不省的怪事,但孩子們無論精神還是身體都完好無損,就連曾經發生過那樣的事都好像無從記起。孩子們重新回到日常生活,過得順順利利。上課,唱歌,課間休息時在院子裡歡快地跑來跑去。形成對照的是,帶隊的班主任女老師在事件之後精神上總好像振作不起來。
    惟獨叫中田的男孩過了一個晚上仍未恢復知覺,第二天被送往甲府一所大學附屬醫院。據說很快就轉去了軍隊醫院。總之再沒回到鎮上。關於那孩子的情況,直到最後也沒告知我們。
    山中那次孩子集體昏迷的事件,報紙概未報道。大概當局以擾亂人心為由未予批准。因是戰時,軍方對流言蜚語分外神經質。戰局不妙,南方也在不斷撤退,不斷「玉碎」。美軍對城市的空襲愈演愈烈。因此之故,他們害怕反戰情緒在民眾間擴展開來。我們也在幾天後受到來巡邏的警察的警告,不許我們在這件事上多嘴多舌。
    總而言之,那實在是個百思莫解的、事後感覺不好的事件。坦率地說,就像堵在胸口的什麼。


    第5章  在圖書館度過的一天(一)
    大巴駛過瀨戶內海那座大橋時,我因睡著錯過了看橋的機會。本來很想親眼看一看僅在地圖上見過的那座大橋。有人輕捅我的肩把我叫醒。
    「喂喂,到了!」她說。
    我在座位上直起腰,用手背揉揉眼睛,往窗外望去。的確,車慢慢停在了站前廣場模樣的場地。清晨鮮亮的陽光充溢四周,閃閃耀眼而又不失溫和,看上去與東京的陽光多少有些不同。我看表:6時32分。
    她以疲憊不堪的聲音說道:「啊,太久了,腰好像出毛病了,脖子也痛。夜班大巴這東西再不坐第二次了。價錢貴點兒也要乘飛機。亂氣流也好,劫機也好,反正非乘飛機不可。」
    我從頭頂貨架上取下她的旅行箱和自己的背囊。
    「名字叫什麼呢?」我試著問。
    「我的名字?」
    「嗯。」
    「櫻花。」她說,「你呢?」
    「田村卡夫卡。」我說。
    「田村卡夫卡。」櫻花重複一句。「奇怪的名字。倒是好記。」
    我點頭。成為另外一個人不容易,成為另一個名字並不難。
    她下車就把旅行箱放在地面,坐在箱上,從肩頭挎的小背包格袋裡取出手冊和圓珠筆,飛快寫罷,撕遞給我。上面寫的像是電話號碼。
    「我的手機號碼。」她苦著臉說,「我暫時住在朋友家。不過若是想見誰的話,可以往這兒打電話。一塊兒吃頓飯什麼的。別客氣。對了,不是說袖口相碰也……」
    「也是前世緣。」我說。
    「對對。」她說,「什麼意思?」
    「前世的因緣——人世間即使微不足道的事,也不是純屬巧合。」
    她坐在黃色旅行箱上,拿著手冊就此思考。「唔,這東西是一種哲學嘛。這樣的想法或許不壞。倒是多少有點兒reincarnations1或者New Age2的味道。不過麼,田村卡夫卡君,這點你可得記住,我的手機號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告訴的喲!我要說的你可明白?」
    我說謝謝,把寫有電話號碼的紙頁折起放進風衣口袋,又轉念塞進錢夾。
    「你在高松住到什麼時候?」櫻花問。
    我說還不清楚。因為情況有可能使我改變計劃。
    她定定地注視我的臉,略略歪起脖頸,樣子像是說「也罷」,隨即鑽進出租車,輕輕揮了下手,就此去了哪裡。我重新孑然一身。她的名字叫櫻花,那不是姐姐的名字。但名字那東西是可以隨便改的,特別是在企圖從某人面前消失的情況下。
    我事先預定了高松市內一家商務賓館。我往東京的YMCA3打去電話,請其介紹了那家賓館。據說通過YMCA介紹,房費可以大大降低。只是,低房費只限三個晚上,往下必須付普通房費。
    1意為「(靈魂的)再生」、「轉世」。23新時代運動。20世紀80年代美國(主要在西岸)的半宗教運動,其信奉者熱衷於各種迷信活動。45Young Men『s Christian Association之略,基督教青年會。6若想節約開支,在車站睡長凳也是可以的。又不是寒冷季節,把隨身帶的睡袋攤在哪個公園裡睡也未嘗不可。問題是若給警察撞見,肯定要我出示身份證,而作為我無論如何都不願碰上那樣的麻煩。所以姑且最初三天預定了賓館。往後的事往後再打算。
    我走進車站附近一家麵館填肚子——四下一看,碰巧這家麵館在視野內。我生在長在東京,很少吃烏冬這種麵條,但它還是跟我迄今吃過的任何烏冬面都不一樣:新鮮,有咬頭,老湯也香氣撲鼻。價格也便宜得驚人。由於太好吃了,又來了一碗。這麼著,肚皮久違地飽了,充滿幸福感。吃罷坐在站前廣場長椅上,仰望晴朗朗的天空。我想我是自由了。我在這裡自由得像空中的行雲。
    我決定黃昏前在圖書館打發時間。高松市附近有怎樣的圖書館這點我早已查好。從小我就常在圖書館的閱覽室消磨時間。小孩子不想回家的時候,能去的場所很有限。不能進酒吧,不能進電影院。剩下的場所僅有圖書館。不要入場費,小孩子獨自進去也沒人說三道四。可以坐在椅子上盡情看書。放學回來,我就騎自行車去離家近的區立圖書館。休息日的大部分時間也一個人在那裡度過。故事、小說、傳記、歷史,大凡那裡有的,抓起什麼看什麼。面向小孩子的書大致看罷,就轉去一般性書架,看大人們看的書。即使看不大懂的書我也堅持看到最。看書看累了,便坐在有耳機的單人座上聽音樂。因為對音樂一無所知,就從右邊開始一個又一個依序聽下去。如此這般,我遇上了埃林頓公爵、甲殼蟲和齊伯林紅飛艇等音樂。
    圖書館好比我的第二個家。或者不如說,對我來說圖書館才是真正的家。每天跑圖書館,和女司書們徹底成了熟人。她們記得我的名字,每次見面都打招呼,話語充滿溫情(我這人害羞得很,未能好好應答)。
    高松市郊有一座私立圖書館,是一位有錢的世家用自家書庫改建的。珍本書很齊全,建築物和庭園也值得一看。曾在《太陽》雜誌上看到過圖書館的照片,闊闊綽綽古色古香的日式建築,客廳一般優雅的閱覽室,人們坐在寬大的沙發上看書。看那照片時,我近乎不可思議地被強烈打動了,心想遲早務必找機會看一下這圖書館。圖書館名叫「甲村紀念圖書館」。
    我去站內旅遊觀光介紹所打聽甲村圖書館的位置。坐在服務台裡的一位熱情的中年女性給我一張觀光遊覽圖,在圖書館所在位置打了×,告訴我如何乘電車,並說乘電車到那個站要二十分鐘左右。我道謝後查閱站內的時刻表,車大致每二十分鐘開出一班。車來之前還有點兒時間,遂在站內小賣店買了可以當午飯的簡單盒飯。


    第5章 在圖書館度過的一天(二)
    來的是只掛有兩節車廂的電車。鐵路穿過高樓櫛比鱗次的繁華大街,穿過間有小商店和住宅的地段,繼而從工廠和倉庫前面駛過。有公園,有公寓建築工地。我臉貼車窗,出神地觀看陌生地方的風景。在我眼裡一切都那麼新鮮。這以前我幾乎沒有見過東京以外城鎮的風光。清晨的下行電車裡空空蕩蕩,而另一側月台上卻如鈴串一般站滿了肩挎書包身穿夏令校服的初中生和高中生。他們將去上學。我不同。我形單影隻地奔往與他們完全相反的方向,乘坐的是與他們不同的鐵路線。這時,有什麼東西趕來一把抓住我的胸口,四周空氣彷彿突然稀薄起來。我所做的果真正確不成?想到這點,心裡七上八下。我迫使自己不再看他們的身影。
    鐵路沿海邊穿行了一會兒,進入內陸。有鬱鬱蔥蔥的高高的玉米田,有葡萄架,有斜坡上種植的蜜橘。灌溉用的水池觸目皆是,反射著早晨的陽光。彎彎曲曲流過平地的河水顯得清涼涼的,空地上長滿夏日的青草。狗站在鐵路旁看電車通過。眼望如此風景的時間裡,我的心重新充滿溫馨平和的情思。不要緊的——我深吸一口氣,這樣自言自語。只能這樣前進了。
    出了站,我按那位女性的指點沿一條老街往北走。街兩旁全是民房圍牆,不間斷地伸展開去。我生來第一次目睹這麼多花樣翻新的圍牆。黑色的板牆,白色的土牆,花岡巖砌的石牆,石牆上的樹牆。四下一片寂靜,空無人影,車都幾乎不經過。深深吸氣,一股淡淡的海潮味兒。海岸一定很近。側耳傾聽,卻不聞濤聲。遠處似乎正在施工建樓,電鋸聲如蜜蜂振翅一般低低傳來。從車站去圖書館,路上到處有帶箭頭的小指示板,不會迷路。
    甲村紀念圖書館堂而皇之的大門前面,長著兩株風姿綽約的梅花樹。進得門,一條沙石路拐來拐去,園木修剪得整整齊齊,一片落葉也沒有。松樹、桂花樹、海棠、杜鵑。樹木之間有幾座古舊的大石燈籠,小水池也閃現出來。不一會兒,來到館門跟前。門廳樣式非常考究。我立在敞開的門前猶豫片刻,不知該不該進去。它同我知曉的任何圖書館都不一樣。可是,既然特意找來,還是不能不進。跨進門廳,馬上見到服務台,坐在那裡的青年給存了東西。我放下背囊,摘下太陽鏡,拉掉帽子。
    「來這裡是第一次?」他問。聲音輕鬆而沉靜。相對說來,音量頗高,但流暢平滑,絲毫不覺刺耳。
    我點頭。聲音發不出。我很緊張。根本沒料到給人這樣問。
    他指間夾著剛削好的長鉛筆,饒有興味地打量了一陣我的臉。鉛筆是黃色的,帶著橡皮。青年個頭不高,眉清目秀。與其說漂亮,或許不如說美麗更為確切。上身穿一件白色棉質扣領長袖衫,下面一條橄欖綠粗布褲。上下均無皺紋。頭髮偏長,低頭時前發擋住額頭,他不時突然想起似的用手一撩。襯衫袖挽在臂肘,手腕細細白白。眼鏡框纖細精緻,同他的臉形十分諧調。胸前別著寫有「大島」字樣的塑料胸卡。同我知曉的任何圖書館員都不一樣。
    「書庫自由出入。有要看的書,直接拿去閱覽室即可。只是,貼有紅色標籤的珍本書,每次看時都要填寫索閱卡。那邊右側資料室有卡式索引和檢索用的電腦,需要時盡可自由使用。書不外借。沒有雜誌和報紙。禁止拍照,禁止複印。飲食去院子長凳。五點閉館。」之後,他把鉛筆放在桌面,補充一句,「高中生?」
    「是的。」我深呼吸一次後答道。
    「這裡和普通圖書館有所不同,」他說,「以特殊專業書籍為主。主要是過去的歌人、俳人1等的舊書。當然一般性書籍某種程度上也是齊全的。不過特意從遠處坐電車來的人大多是專門研究那方面文獻的,不至於有人來看史蒂芬·金。你這樣年紀的人極為罕見。偶而倒是有研究生院的進修生來。對了,你是研究短歌或俳句的?」
    「不是。」我回答。
    「就有那樣的感覺。」
    「我這樣的人來也不要緊嗎?」我怕自己的聲音露出馬腳,戰戰兢兢地問。
    「當然。」他浮起微笑,十指在桌面併攏,「這裡是圖書館,想看書的人一律歡迎。再說——自是不敢大聲說——我對短歌俳句也沒多大興趣。」
    「好氣派的建築物啊。」我說。
    他點頭道:「甲村家自江戶時期以來代代是酒業鉅子,上一代在書籍收藏方面是全國有名的人物。所謂以書為樂吧。那位父親、也就是上上一代本身也是歌人。由於這個關係,許多文人來四國時都到這裡,如若山牧水、石川啄木、志賀直哉等等。大概住起來舒坦吧,有人住了很久都不走。可謂在文藝類的東西上面不惜錢財的藏書世家。這樣的家族一般說來總會在某一代傾家蕩產,幸運的是甲村家屬於例外。愛好歸愛好,家業並不馬虎。」
    「有錢人吶。」我說。
    「大大的有。」他約略扭起唇角,「或許沒戰前多,不過如今錢也綽綽有餘。所以才能維持這麼氣派的圖書館。通過財團化來減少繼承稅的目的當然也是有的,但那是另一回事。如果對這座建築物有興趣,今天兩點有個不大的旅行團,你可以加進去。每週一次,星期二。今天恰好星期二。二樓還藏有珍稀書畫,建築上也是讓人興趣盎然的房子,看一看沒有損失。」
    1從事日本傳統詩歌(和歌、短歌)和俳句創作的人。


    第5章 在圖書館度過的一天(三)
    我說謝謝。
    他微微一笑,像是說不客氣,隨即再次拿起鉛筆,用尾部的橡皮橐橐敲擊桌面,聲音非常溫和,彷彿在鼓勵我。
    「您當嚮導嗎?」
    大島現出笑意:「我不過是幫工。有位叫佐伯的女士是這裡的負責人,即我的老闆。她也算是甲村家的親戚,由她當嚮導。人非常到位,你也必定中意,我想。」
    我走進天花板很高的寬寬敞敞的書庫,在書架間轉來轉去尋找能引起興趣的書。天花板有幾道粗碩壯觀的橫樑。窗口瀉入初夏的陽光。窗玻璃朝外開著,從那裡傳來院裡小鳥的鳴叫。確如大島所說,前幾排書架多是歌人俳人方面的書:歌集、句集、評論、傳記。地方史的書也不少。
    裡面書架排列著一般人文方面的書:日本文學全集、世界文學全集、個人全集、古典、哲學、戲曲、藝術概論、社會學、歷史、地理……拿在手上翻開,不少書從書頁間漾出久遠年代的氣息。那是長久安息在封面與封面之間的深邃的知識和敏銳的情感釋放的特有芳香。我把那芳香吸入肺腑,瀏覽數頁,放回書架。
    最後,我從幾冊一套的裝幀精美的巴頓版《一千零一夜》中挑出一冊,帶去閱覽室。這是很早以前我就想看的書。剛剛開門的圖書館閱覽室裡只有我一人。我可以獨佔這優雅的房間。與雜誌上的照片一樣,天花板高高的,空間大大的,氣氛暖暖的。大敞四開的窗口時有清風吹來。潔白的窗簾悄悄搖曳。風仍夾帶海岸氣味。沙發的坐感無可挑剔。房間一角放著豎式鋼琴。心情簡直就像來親朋好友家玩耍。
    坐在沙發上東看西看的時間裡,我意識到這房間正是我長期尋求的場所。我無疑是在尋找彷彿世界凹坑那樣靜謐的地方,可是迄今為止那只是個虛擬的秘密場所。那樣的場所居然實際存在於某處,對此我還不能完全信以為真。我閉目合眼,大口吸氣,於是它像綿軟的雲絮駐留我的心間。感覺妙不可言。我用手心慢慢撫摸套著奶油色外罩的沙發,之後站起身走到豎式鋼琴跟前,打開琴蓋,十支手指輕輕放在微微泛黃的鍵盤上,又合上琴蓋,在帶有葡萄花紋的舊地毯上來回踱步。我拉了拉開窗關窗用的舊拉桿,擰亮落地燈,熄掉。一幅一幅看牆上掛的畫。然後重新坐回沙發,開始接著看書,把注意力集中在書上。
    到了中午,我從背囊中掏出礦泉水和飯盒,坐在臨院的簷廊上吃午飯。各種各樣的鳥兒飛來,從這棵樹飛到那棵樹,或飛下池畔飲水或梳妝打扮。有的鳥從未見過。一隻蠻大的褐色貓剛一露頭,鳥們便慌慌張張飛起。而貓對鳥不屑一顧,只顧在踏腳石上悠然自得地曬太陽。
    「今天學校放假?」回閱覽室前再次存放背囊時,大島問道。
    「不是放假,但我自己決定休息一段時間。」我字斟句酌地回答。
    「拒絕上學?」
    「或許。」
    大島別有意味地注視我:「或許?」
    「不是拒絕,只是決定不去。」我說。
    「只是不動聲色地、自發地終止上學?」
    我點頭。我想不出該如何回答。
    「按柏拉圖《盛宴》中阿里斯托芬的說法,遠古神話世界裡有三種人。」大島說,「這個知道?」
    「不知道。」
    「古時候,世界不是由男和女、而是由男男和男女和女女構成的。就是說,一個人用的是今天兩個人的材料。大家對此心滿意足,相安無事地生活。豈料,神用利刀將所有人一劈兩半,劈得利利索索。結果,世上只有男和女,為了尋找本應有的另一半,人們開始左顧右盼,惶惶不可終日。」
    「神為什麼做那樣的事情呢?」
    「把人一劈兩半?這——,為什麼我也不知道。神幹的事情基本上都讓人捉磨不透。動不動就發脾氣,又有時過於——怎麼說呢——理想主義的傾向。若容我想像,大概類似某種懲罰吧,就像《聖經》上的亞當和夏娃被趕出伊甸園。」
    「原罪。」我說。
    「對,原罪。」大島把長鉛筆夾在中指和食指之間,保持平衡似的緩緩晃動,「總之我要說的是,人一個人生存是很不得了的事。」
    我折回閱覽室,繼續看《小丑阿布·阿爾·哈桑的故事》,但無法把注意力集中到書上。男男和男女和女女?
    時針指在兩點,我放下正在看的書,從沙發上起身,參加建築物參觀團。擔任嚮導的叫佐伯的人是一位四十五六光景的瘦削的女性。作為那個年代的人,個頭或許算高的了。她身穿藍色半袖連衣裙,外面披一件薄些的奶油色對襟毛衣,姿勢非常得體。長髮在後面輕輕束起,相貌顯得典雅和睿智。眼睛漂亮,唇角無時不漾出影子般的淡淡笑意。倒是表達不好,反正感覺上是一種圓滿完結的微笑。它使我想起一小片日光,想起某種只能在有縱深感的場所生成的形狀特別的一小片日光。我居住過的野方家院子裡有那樣的場所,有那樣的日光。我從小就喜歡那塊日光駐腳的位置。
    她給我的印象十分強烈而又帶有似曾相識的親切。我想,此人若是自己的母親該有多好。每次見到美麗的(或感覺好的)中年女性我都不由這樣想:此人若是自己的母親該有多好。無須說,佐伯實際是我母親的可能性差不多是零。儘管如此,從理論上說,一點點可能性還是有的。為什麼呢?因為我不知道母親的長相,名字都不知道。也就是說,她沒有理由不得是我的母親。


    第5章  在圖書館度過的一天(四)
    參加參觀團的,除了我只有從大阪來的一對中年夫婦。太太體態豐滿,戴著高度近視眼鏡。丈夫則偏瘦,髮型就像用鋼毛刷把硬硬的頭髮死活按倒躺下。眼睛細細額頭寬寬,儼然時刻凝望水平線的南方海島雕塑。交談主要由太太開口,丈夫隨聲附和。此外丈夫或點頭或表示讚賞或不時嘟囔一句無法聽清的不連貫的話語。兩人的裝束與其說是來圖書館,不如說像去登山。雙雙身穿到處是口袋的防水馬甲,腳登堅不可摧的繫帶皮鞋,頭戴登山帽。那或許是這對夫婦每次外出旅遊時的裝束。不像是壞人。沒覺得此兩人若是自己的父母該有多好,不過得知參加參觀團的並非僅我一人,多少有些釋然。
    一開始佐伯介紹了甲村紀念圖書館誕生的原委,內容和大島告訴我的大體一致。建館宗旨是將數代當家人收集的圖書、文獻、書畫向一般人公開,以期對地域文化的發展作出貢獻。以甲村家私有財產設立了財團,財團負責圖書館的經營。根據需要有時也舉辦講演會、室內音樂會等活動。建築物在明治初期原本作為甲村家的書庫兼客房使用,大正時期進行了大規模改建,建成二層樓,裡邊為投宿文人準備的居室也更漂亮了。大正至昭和初期諸多著名人物來甲村家訪問,留下了各自的足跡。為表示他們對允許寄宿的感激之情,歌人留下短歌,俳人留下俳句,作家留下書法,畫家留下畫。
    「二樓展覽室裡有許多精選的寶貴文化遺產,請諸位參觀。」佐伯說道,「就是這樣,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不是通過地方政府的努力,而主要通過甲村家這樣帶有業餘愛好者性質的無官無位的富人之手培育了豐富的地方文化。就是說,他們發揮了文化活動贊助商的作用。香川縣所以走出許許多多優秀的歌人、俳人,甲村家自明治以來連續幾代在當地為高素質藝術群體的形成和維持傾注心血這一事實也是其背景之一。關於這一令人深感興趣的文化團體的形成緣起和發展,迄今為止已有眾多研究專著、隨想錄、回憶錄出版或發表,那些文獻完好保存在閱覽室之中。如有興趣,敬請翻閱。
    「甲村當家人代代都對文藝深有造詣,獨具慧眼,或許是血統所使然。他們區分真偽,僅對真正優秀的人才提供優厚的待遇,僅對高遠的志向加以精心培育。只是——諸位也知道——世間並不存在絕對準確無誤的鑒賞眼光。令人惋惜的是,未受到他們的賞識因而未得到應有待遇的優秀作家也並非沒有。例如同俳人種田山頭火有關的作品,遺憾的是幾乎廢棄一空。據來客簽名薄,山頭火數次在此投宿,每次都有俳句和書法留下,但當家人視為『無非滿口大話的討飯和尚』而未用心對待,作品多被拋棄。」
    「哎呀,可惜啊可惜,」從大阪來的太太不勝惋惜地說,「山頭火若是現在,可就值大錢了。」
    「您說的不錯。但當時的山頭火沒沒無聞,也許是沒有辦法的事。不少事情不到日後是無從知曉的。」佐伯微笑著說。
    「正是,正是。」那位丈夫附和道。
    接著,佐伯領我們轉了一樓:書庫、閱覽室、珍貴文獻貯藏室。
    「建造這間書庫時,當時的當家人大膽捨棄那種纖巧的富有文人情趣的京都茶室樣式,而採用了民居式、農舍式風格。不過——諸位一看即可明白——同房子框架的粗獷豪放形成對照的是,傢俱用品、書畫裱裝則相當考究,不惜工本。比如這天花板同拉門上框之間,雕刻的流暢華麗就是無與倫比的,據說建造期間悉數彙集了四國地區的能工巧匠。」
    之後,一起沿樓梯上到二樓。樓梯部分形成空闊的天井。黑檀木扶手磨得光艷艷的,似乎輕輕一碰即可留下指印。轉角平台的正面窗扇鑲著五彩玻璃,圖案是小鹿伸長脖子吃葡萄。二樓有兩個客廳和一個大廳。大廳裡過去想必鋪滿榻榻米,也能開宴會和聚會來著。現在已鋪上地板,牆壁掛著很多書畫掛軸和日本畫。中間有個大大的玻璃展櫃,裡面擺著紀念品和有來歷的物件。客廳一個西式一個日本式。西式客廳有寬大的寫字檯和轉椅,現在也好像有人用來寫東西。寫字檯背後的窗口可以看見一排松樹,樹間隱約現出海面水平線。
    大阪來的夫婦一邊念說明書,一邊逐個看大廳裡的物品。妻子大聲說罷對什麼的感想,丈夫便予以鼓勵似地連聲附和,兩人之間似乎根本不存在意見分歧。我對展品沒多大興趣,便轉著圈看建築物結構的細部,正審視西式客廳時,佐伯走了過來。
    「如果有興趣,坐坐那椅子也可以的。」佐伯說,「志賀直哉和谷崎潤一郎都曾坐過。當然,椅子倒不和當時的完全相同。」
    我試著坐在轉椅上,雙手靜靜放在桌面。
    「如何,覺得能寫出什麼吧?」
    我有點臉紅,搖搖頭。佐伯笑了笑,折回隔壁夫婦那邊。我坐在椅上注視了一會兒她的背影,注視她腰肢的扭動和腳步。所有動作都顯得無比自然和優雅。說我固然說不好,總之其中好像有一種特別的東西。看上去她在通過背影向我訴說什麼,訴說不能訴諸語言的什麼,訴說無法當面傳達的什麼。然而我不明白那是什麼。我不明白的事很多很多。
    我在轉椅上坐著不動,四下打量房間。牆上掛一幅繪有此地海岸風景的油畫,式樣雖老,但顏色新鮮。寫字檯上擺一個大煙灰缸,一個綠罩檯燈。按下開關,好端端放出了光明。正面牆壁掛一老式黑鐘。樣子蠻滑稽,但時針指的時間準確。木地板很多地方都磨禿了,走上去低聲吱呀作響。


    第5章 在圖書館度過的一天(五)
    參觀完了,大阪來的夫婦向佐伯道謝回去,說夫婦同時參加了關西一個短歌協會。太太倒也罷了,可這位丈夫能吟出什麼短歌呢?光是當應聲蟲和點頭總不至於寫出短歌。那裡邊需要有自發性的東西才是。或者說惟獨吟詠短歌時此人從某處搬來現成的什麼不成?
    我返回閱覽室接著看書。下午閱覽室來了幾個人。幾乎所有人都戴著看書用的老花鏡。戴上老花鏡,人們的臉形都好像差不多。時間過得非常緩慢。人們只在這裡安安靜靜專心讀書,沒有人說話。也有人趴在桌面上做筆記,而大部分人則默默看書,也不改換姿勢,在各自的座位上看得全神貫注,和我一樣。
    五點我合上書,放回書架,走出圖書館。
    「早上幾點開門?」我問。
    「十一點。休星期一。」他說,「明天還來?」
    「如果不添麻煩的話。」
    大島瞇細眼睛看著我:「哪裡談得上麻煩,圖書館本來就是想看書的人來的地方。一定再來。對了,你總是拿那樣的東西走?像很重似的。裡面到底裝的什麼?南非金幣?」
    我一陣臉紅。
    「算了算了,說著玩的。又不是真想知道。」大島用鉛筆頭上的橡皮頂住右側太陽穴,「哪,明天見。」
    「再見。」我說。
    他沒有揚手,舉起鉛筆作答。
    我乘上來時那列電車回到高松站,在車站附近一家看樣子便宜的飯館裡點了炸雞塊套餐和蔬菜色拉,飯多要了一碗。吃罷喝溫吞吞的牛奶,又在小超市買了兩個飯團以便半夜餓時充飢,之後朝要住的賓館走去。走得既不太快,又不過慢。走法跟極普通的人一樣,以免引起別人不必要的注意。
    賓館規模固然不大,但屬於典型的二流商務賓館。我在前台住宿登記簿寫上假住所假姓名假年齡,預付了一天的房費。我有點緊張,但他們根本沒向我投以疑神疑鬼的目光,也沒有大吼大叫——「喂喂,別亂彈琴,我們心裡一清二楚,你不是離家出走的十五歲少年嗎?」一切都是事務性的,風平浪靜。
    我踩著發出「卡嗒卡嗒」不吉利聲響的樓梯爬到六樓。房間細細長長,冷漠的床,硬硬的枕,小小的桌,不大的電視,曬褪色的窗簾。洗澡間還沒有壁櫥大。無沐浴露無洗髮液。從窗口看見的只是鄰樓的壁。但是有屋頂、水龍頭有溫水流出,光憑這點就必須謝天謝地。我把背囊放在地板,在椅子上坐下,讓身體適應這個房間。
    我自由了。我閉起眼睛,就自己自由了這點思索一陣子。但是,我還不能完全理解自由這東西是怎麼回事。現在明白的只是自己成了孤身一人。孤身一人住在陌生的地方,如丟了指南針丟了地圖的孤獨的探險家。莫非這就是自由的含義?連這點我都稀里糊塗。於是我不再思索。
    在浴缸裡泡了很久,在洗漱台細細刷牙,躺上床後又看了一會兒書。書看累了,打開電視看新聞。同今天一天我身上發生的事相比,哪條新聞都毫無生氣無聊至極。隨即關掉電視,縮進被窩。時針已劃過十點,但一時很難入睡。新地方的新一天。這天也是我十五歲生日。一天的大半在那座不可思議而又無疑充滿吸引力的圖書館度過。遇見幾個新人。櫻花。大島和佐伯。慶幸的是都不是那類給我威脅的人。兆頭或許不錯。
    接下去,我想到野方的家和此刻應該在那裡的父親。對於我的突然失蹤他有怎樣的感覺呢?看不見我他會一陣釋然還是為之困惑呢?或者幾乎無動於衷亦未可知。甚至有可能覺察不出我的不在。
    突然一陣心血來潮,我從背囊裡拿出父親的手機,接上電源,試著按了按東京家裡的號碼。立刻響起呼叫音。相距七百公里之遙,呼叫聲卻像打給隔壁房間一般清晰。意料不到的新鮮感令我吃驚。又按了一次,關掉。心臟跳動加快,久久不能平復。電話活著,父親還沒有取消電話號碼合同,說不定尚未發覺手機從書桌抽屜中消失。我把手機放回背囊格袋,熄掉枕邊燈,合上眼睛。夢也沒做。這麼說來,已有很久很久沒做夢了。


    第6章  與貓君對話(上)
    「你好!」已進入老年的男子招呼道。
    貓略略抬起臉,很吃力地低聲回應寒暄。一隻很大的老年黑貓。
    「天氣好得很嘛!」
    「啊。」貓應道。
    「一片雲也沒有。」
    「……現在沒有。」
    「好天氣持續不下去?」
    「傍晚就可能變臉。有那樣的感覺。」黑貓顫顫巍巍地伸出一隻腳,然後瞇縫起眼睛,重新端詳男子。
    男子微笑著看貓。
    貓摸不著頭腦,困惑少頃,隨後轉念說道:「噢,你麼……會講的。」
    「那是。」老人不無羞赧地說,像表示敬意似的從頭上摘去皺皺巴巴的棉登山帽,「也不是任何時候同任何貓君都能講。不過如果事事一帆風順,總可以這麼講上幾句。」
    貓「唔」了一聲,算是簡潔地發表感想。
    「我說,在這裡稍坐一會兒可以麼?中田我多少有點兒走累了。」
    黑貓慢慢欠身,長鬍鬚一抖一抖地動了幾次,打了個險些脫落下巴的大哈欠。「可以可以。或者不如說可以也罷不可以也罷,願意坐哪裡就坐哪裡好了。不會有人說三道四。」
    「多謝。」男子挨貓坐下,「嘖嘖,從早上六點多一直走到現在。」
    「哦——,那麼,你……是姓中田嘍?」
    「是的,小姓中田。貓君,您呢?」
    「姓名忘了。」黑貓說,「不是說全然不曾有過,只是活著活著那東西就用不上了,所以忘了。」
    「那是。用不上的東西很快就會忘掉,這點中田我也不例外。」男子搔著頭說,「聽您這麼說,您貓君不是被哪戶人家飼養的?」
    「往日確實給人家養過,可現在不同。倒是時不時去近處幾戶人家討食吃……養就不算被養的。」
    中田點下頭,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那麼,把您貓君稱為大塚君好麼?」
    「大塚?」貓不無詫異地盯住對方的臉,「什麼呀,那是?我何苦……叫哪家子大塚?」
    「不不,沒什麼特殊含義。中田我忽然想到罷了。沒有名字不容易記,因而適當取了一個。有了名字,必要時還是方便的。比如說吧,某月某日午後在××2丁目空地遇見黑貓大塚君並說了話——如此這般,即使中田我這樣腦袋不好使之人也可以將事物歸納得井井有條,也就容易記住。」
    「唔。」黑貓說,「不大明白啊!貓沒那個必要。氣味啦形狀啦,接受實有的東西即可。也沒什麼不方便的麼。」
    「那是,這點中田我也明明白白。可是大塚君,人就不能那樣。為了記住各種各樣的事情,無論如何都需要日期和名字什麼的。」
    貓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端的不便。」
    「誠哉斯言。必須記的事那麼多,的確不便之至。就中田我來說,也不得不記知事大人的姓名,不得不記公共汽車的編號。不過且不說這個了,那麼將您貓君稱為大塚君不礙事麼?但願您不至於不快。」
    「若問是否愉快,的確不怎麼愉快……話雖那麼說,也並非特別不快。所以麼,也沒什麼太礙事的,叫大塚君。如果想那麼叫就叫好了。倒是有點兒覺得事不關己似的。」
    「承您那麼說,中田我也非常欣喜,非常感謝,大塚君。」
    「不過,你作為人,講話方式多少與眾不同。」大塚說。
    「那是,大家都那麼說。可是中田我只能這麼講話。張口就是這樣子,因為腦袋不好使。並非一直腦袋不好使,而是小時候遇上事故才變得不好使的。字也不會寫,書啦報啦也不會讀。」
    「非我自吹,我雖然也不會寫什麼字,」說著,貓舔了幾下右手的肉球,「但腦袋不好不壞,不方便的也談不上。」
    「那是,貓君們的社會完全是那樣的。」中田說,「可是在人類社會,若不會寫字,那就是腦袋不好使;若不會讀書看報,那就是腦袋不好使。此乃金科玉律。特別是中田我的父親——早已去世了——是很了不起的大學老師,專門研究金融學來著。另外中田我有兩個弟弟,兩個都腦袋好使得很。一個在叫伊籐忠的地方當部長,另一個在叫通產省的地方工作。都住在大房子裡,吃鰻魚。單單中田我一個人腦袋差勁兒。」
    「可你不是能這樣跟貓講話嗎?」
    「那是。」中田說。
    「不是誰都能跟貓講話的吧?」
    「正是正是。」
    「那怎麼能說腦袋不好使呢?」
    「那是,那不是。就是說,這裡邊的名堂,中田我不大明白。但中田我從小就一直聽人家說我腦袋不好使、腦袋不好使。因此只能認為實際上腦袋不好使。站名認不得,也就不能買票坐電車。在公共汽車上如果出示殘疾人士特別通行證,倒是好歹能坐上。」
    大塚不含感情地「唔」一聲。
    「如果不會看書寫字,就沒辦法找到活幹。」
    「那,你靠什麼生活?」
    「有補貼。」
    「補貼?」
    「知事大人賞給的錢。住在野方一座叫松影莊的公寓一個小房間裡。一日三餐還是可以的。」
    「生活好像不那麼壞的……我覺得。」
    「那是。不壞不壞,如您所說。」中田說,「風吹不著雨淋不到,又活得自由自在。另外麼,不時有人求我這麼找貓,可以得到像是禮金那樣的東西。不過,這可是瞞著知事大人的,請別告訴任何人。因為如果像這樣有多出來的錢,補貼說不定會被取消。雖說是禮金,數額其實也沒多少,但可以偶爾吃上一頓鰻魚。中田我喜歡鰻魚。」
    「鰻魚我也喜歡喲!只是很早很早以前吃過一次,什麼味兒都很難想起了。」
    「那是。鰻魚尤其是好東西,同別的食物多少有所不同。這世上,吃的東西有的可以再添一次,可據中田我所知,鰻魚哪裡也不再添。」
    空地前的路上有個年輕男子牽著一條拉普拉多大狗走來。狗脖子上纏一條大花手帕。狗斜眼瞟了大塚一下,逕自離去。兩人坐在空地上沉默片刻,等狗和男子走遠。
    「你說找貓?」身為貓的大塚問。
    「那是。尋找下落不明的貓君。中田我因為能和貓君講幾句,所以能夠東跑西跑搜集信息,有效地尋找丟失了的貓君的去向。這麼著,人們都說中田我找貓有兩下子,到處有人求我去找迷路的貓君。近來很少有哪一天不去找貓。不過有一條:中田我懶得遠走,找的範圍僅限於中野區內。若不然,中田我自己下回反倒迷路回不來了。」
    「那,現在也在找迷路的貓了?」
    「那是,正如您所說。現在尋找的是一歲的三毛貓,名字叫『胡麻』。這裡有相片。」中田從肩上挎的包裡摸出彩色複印的相片給大塚看。
    「就這隻貓。戴一個褐色防虱項圈。」
    大塚伸過脖子看相片,隨後搖搖頭。


    第6章 與貓君對話(下)
    「這個麼,這傢伙沒有見過。大凡這一帶的貓,我基本無一不曉,可這個不曉得。沒看過也沒聽過。」
    「是麼。」
    「那麼說,你是找這貓找很久了?」
    「哦——,今天是……一、二、三,是第三次。」
    大塚沉思一會兒說道:「我以為你也知道來著——貓這東西,是習慣性很強的動物,大體上生活循規蹈矩,不喜歡大的變化,除非有特殊情況。所謂特殊情況,就是性慾或事故什麼的,基本不出這兩種。」
    「那是。中田我也大致那樣認為。」
    「若是性慾,不久安穩下來就回來了。你,可懂得性慾?」
    「那是。經驗誠然沒有,但大致情況還是能把握的。是小雞雞的勾當吧?」
    「是的,是小雞雞那碼事。」大塚以奇特的神情點了下頭,「但如果是事故,就很難返回了。」
    「那是,言之有理。」
    「另外,也有這樣一種情況:在性慾驅使下晃晃悠悠跑去很遠的地方,結果找不回來了。」
    「不錯不錯,中田我若跑出中野區,也可能找不回來。」
    「我也有過幾次那樣的事,當然是年輕得多的時候。」大塚忽然想起似的瞇細眼睛說,「一旦找不到回家路,腦袋就嗡的一聲,眼前一團漆黑,一下子六神無主。那可不是好玩的。性慾這玩意兒實在傷透腦筋。問題是那時候腦袋裡反正就那一件事,前前後後的事壓根兒考慮不來。那……就是所謂性慾。所以,對了,叫什麼名字來著,那只不見了的貓?」
    「您是指胡麻?」
    「對對。這胡麻嘛,作為我,也準備設法找一找,助你一臂之力。在哪戶人家嬌生慣養的一歲三毛貓,世上的事篤定一無所知。吵架吵不贏,吃的自己都找不上。可憐可憐。不過遺憾的是,還真沒見過那隻貓。最好去別的地方找找看。」
    「是麼。那麼就依照您的指教,去別的方向找找看。在您大塚君正睡午覺的時候貿然打擾了,非常抱歉。過幾天還可能來這裡轉轉,屆時如您發現胡麻,務請告知中田我一聲。這麼說也許失禮——一定最大限度地答謝。」
    「哪裡,能和你交談,真是有趣。過幾天……請再來。只要天氣好,這一時間我大多在這塊空地。如果下雨,就在這石階下面的神社裡。」
    「好好,多謝多謝。中田我也為能同您大塚君講話感到十分高興。雖然能同貓君講話,可也不是哪一個都能這麼順順當當談得來,也有我一搭話就如臨大敵默默跑去哪裡的貓君。我倒只是寒暄一聲……」
    「那也難怪。就像人與人各所不一,貓也……多種多樣嘛。」
    「有理有理。中田我其實也是那樣想的。世間有形形色色的人,有各種各樣的貓。」
    大塚伸腰舒背仰望天空。太陽將午後金色的光線傾瀉在空地上,但那裡也隱約蕩漾雨的氣息,大塚感覺得出。
    「對了,你說你小時候遭遇事故,致使腦袋有點不妙了——是這樣說了吧?」
    「是的,正是,是那麼說來著。中田我九歲時遇上的事故。」
    「什麼樣的事故?」
    「那——無論如何也記不起來了。據別人說,像是得了一種不明所以的熱病,中田我三個星期都沒恢復知覺,那期間一直躺在醫院病床上打點滴。好容易恢復了知覺,那以前的事卻忘得一乾二淨了。父親的長相、母親的臉龐、寫字、算術、住房的樣式……就連自己的姓名都忘了,忘個精光。就像拔掉浴缸的活塞,腦袋裡空空如也,成了空殼。事故發生前,據說中田我是個成績出眾的優等生。不料突然暈倒在地,醒來時中田我腦袋就報銷了。母親
    ——早已不在人世了——常為這個流淚。就是說,中田我腦袋的不好使致使母親不能不流淚。父親倒沒流淚,卻經常發脾氣。「
    「可另一方面,你可以同貓講話了。」
    「是那樣的。」
    「唔。」
    「而且身康體健,再沒得過什麼病。沒有蟲牙,眼鏡也不用戴。」
    「依我之見,你腦袋好像並不差。」
    「果真那樣的麼?」中田歪頭沉思。「可是大塚君,如今中田我六十都早已過了。六十過後,腦袋不好使也好,大家不理睬也好,都習以為常了。即便不坐電車也能活下去。父親業已過世,再不至於挨打。母親也已不在,不會再流淚了。因此,時至如今若是有誰突然宣佈你腦袋不差,中田我可能反而不知所措。腦袋不再不好使,一來可能使我領不到知事大人的補貼,二來說不定不能用特別通行證乘公共汽車。怎麼搞的,你腦袋不是不差的嗎——如果給知事大人這麼訓斥,中田我是無話可說的。所以,中田我覺得還是就這樣腦袋不好使為好。」
    「我的意思是:你的問題點並不在於你腦袋的不好使。」大塚神情肅然地說。
    「果真那樣的麼?」
    「你的問題點麼,我以為……怕是你的影子有點兒淺淡。一開始看見你我就想來著,你掉在地上的影子只有常人一半左右的濃度。」
    「那是。」
    「我嘛,過去也曾見過一次這樣的人。」
    中田略微張嘴,注視大塚的臉:「您說以前也見過一次,那可是中田我這樣的人?」
    「嗯。所以你講話的時候我也……沒怎麼吃驚。」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
    「很早很早,我還年輕時候的事。不過,長相也好姓名也好場所也好時間也好什麼都記不得了。如你剛才所說,貓沒有那種意義上的記憶。」
    「那是。」
    「而且,那個人的影子也像另一半弄丟到什麼地方去了,同樣淺淡。」
    「噢。」
    「所以,較之找什麼迷路的貓,你恐怕最好認真尋找一下自己的另一半影子。」
    中田拉了幾下手裡登山帽的帽簷:「實話跟你說,這點中田我也或多或少覺出來了,覺出好像影子淺淡。別人沒覺察到,可我自己心裡明白。」
    「明白就好。」貓說。
    「不過剛才也說了,中田我已經上了年紀,大概來日無多了。父親也已死了。腦袋好使也罷不好使也罷,字會寫也罷不會也罷,影子完整也罷不完整也罷,時候一到都要挨個死掉。死了燒掉,燒成灰放進鴉山那個地方。鴉山位於世田谷區,進入鴉山墓地,大概就什麼都不想了。不想,迷惘也就沒了。因此,中田我就現在這樣不也蠻好的麼?再說,中田我如果可能的話,在有生之年不想到中野以外的地方去。死後去鴉山自是奈何不得。」
    「怎麼認為當然是你的自由。」大塚說罷,又揉了一陣子肉球,「不過麼,影子的事最好還是多少考慮考慮。作為影子也可能覺得沒面子。假如我是影子……就不願意只一半。」
    「那是。」中田說,「是那樣的,或許那樣。這事以前還從未考慮過,回去慢慢考慮。」
    「考慮就好。」
    兩個沉默良久。隨後中田靜靜立起,小心拍去褲子沾的草,把皺皺巴巴的登山帽重新扣回腦袋。他扣了好幾次,使帽簷以平時角度向下傾斜。帆布包挎到肩上。「實在非常感謝。您大塚君的意見對中田我十分寶貴。請多多保重身體。」
    「你也保重。」
    中田離開後,大塚又在草叢中躺倒,閉起眼睛。到雲來下雨還有些時間,便再不思考什麼,沉入了短暫的睡眠。


    第7章  卡夫卡(上)
    七點十五分在大廳旁邊的餐廳吃早餐:烤麵包片、熱牛奶和火腿雞蛋。包含在房費裡邊的商務賓館的早餐,無論怎麼看對我都不夠量。轉眼之間就打掃進了肚囊,幾乎沒有吃的感覺。不由四下張望,但全然不見另有麵包上來的樣子。我喟歎一聲。
    「不是奈何不得的麼!」叫烏鴉的少年說道。
    注意到時,他正坐在餐桌對面。
    「你已經不在可以大吃特吃自己中意食物的環境中了,畢竟你已離家出走,你務必把這一事實輸入腦袋。這以前你總是早早起床吃夠量的早餐,這以後就行不通了,必須僅靠所給的東西活下去。胃會根據食物的多少而改變大小的說法你也在哪裡聽說過吧?往後你勢必確認是否果真如此。一來二去胃就會小下去的,但到那一步需要時間。能忍受得了?」
    「忍受得了。」我說。
    「必須那樣。」叫烏鴉的少年說,「因為你是世界上最頑強的十五歲少年。」
    我點頭。
    「那麼,你就不能老是盯著空盤子不動,要馬上採取下一個行動。」
    我依他說的,站起身,採取下一行動。
    我走去賓館服務台,試著交涉住宿條件。我說自己是東京一所私立高中的學生,來這裡寫畢業小論文(我就讀學校的高中部實際上有此制度),每天去有專門資料的甲村圖書館。要查閱的東西比預想的多,無論如何都要在高松停留一個星期,可是預算有限,所以在此住宿期間,能否特別允許自己一直——而不是規定的三宿——以通過YMCA聯繫的低房費住宿。房費每天提前一天付給,不會添麻煩的。`
    我在臉上浮現出因遇到困難而多少有些不知所措的那種家教良好的少年可能浮現的表情,對那裡值早班的年輕女性簡短地說了自己面臨的(編造的)情況。我一沒染髮,二沒戴耳環,上身是拉爾夫·勞倫白色短袖運動衫,下面同是拉爾夫·勞倫牌奶油色粗布長褲,腳上是新的最高檔的蘋果牌輕便運動鞋。牙齒潔白,身上發出洗髮液和香皂味兒,敬語也用得有板有眼。只要我有意,我是可以給年長人以好印象的。
    她默默聽我的話,略略翹起嘴唇,點了下頭。她長得不高,白襯衫外面套一件寬鬆些的綠色制服。雖然有些睏意,但動作乾脆利落,一個人熟練地處理著早晨的業務。年齡或許同我姐姐不相上下。
    「情況大體明白了,我個人是不好說什麼,但關於房費可以同經理商量一下。結果如何我想到中午就可曉得的。」她事務性地說(但我已感受出了她對我懷有好感),說罷問了我的名字和房間號碼記在本本上。我不知道交涉能否順利,或者弄巧成拙亦未可知——例如有可能讓我出示學生證,也可能要跟家裡聯繫(住宿登記薄上記的當然是胡亂編的電話號碼)。但即使冒這樣的風險,嘗試一下的價值總該是有的,畢竟我手頭的錢有限。
    我在賓館大廳的公共電話號碼簿上查了公營體育館的電話號碼,詢問健身房裡邊有什麼器材。我所需要的器材基本一應俱全,費用為六百日元。我問了其所在位置和從車站如何去,道謝放下電話。
    我折回房間,背起背囊出門。東西蠻可以放在房間,錢也可以寄放在出租保險箱裡——那樣或許更安全,但可能的話,我還是想時時帶在身上。現在它似乎已成了我身體的一部分。
    從站前汽車總站坐公共汽車去體育館。當然我很緊張,感覺臉有些僵。我這樣年齡的少年平日大白天一個人去體育館,說不定有人上前查問。這裡終究是陌生之地,我還未能把握人們到底在這裡想的什麼。但誰也沒注意我。自己反倒產生一陣錯覺,覺得自己成了透明人。我在入口默默付費,默默接過鑰匙。在更衣室換上短運動褲和輕便T恤。做伸展運動放鬆肌肉的時間裡,我開始一點點鎮靜下來。我置身於我這一容器之中。我這一存在的輪廓,隨著「卡喳」一聲輕響完整地合在一起鎖上了。足矣。我在平時的位置。
    我開始循環鍛煉。一邊用MD隨身聽聽王子音樂,一邊足足用一個小時按以往的順序在七台健身機上練了一遍。原以為地方公營體育館裡無非老式器材,但實際上全是令人驚歎的東西。四下一股嶄新的不銹鋼味兒。一開始我以較少的負荷做了一次循環,繼而加大負荷做第二次循環。用不著一一寫進表格,適合於自己身體的重量和次數全都在我的腦袋裡。全身很快冒汗。練的過程中須補充好幾次水分。我喝礦泉水,嚼來時路上買的檸檬。
    固定的循環鍛煉進行完畢,我沖了個熱水淋浴,用帶來的香皂擦洗四肢,用洗髮液洗頭髮。包皮剛剛翻上來的陽物要盡可能保持清潔。腋下、睪丸和肛門也一絲不苟地洗了。量罷體重,我裸體站在鏡前檢查肌肉硬度,然後在洗漱台洗了被汗水浸濕的短運動褲和T恤,用力擰乾裝進塑料袋。
    出了體育館,坐公共汽車返回車站,走進昨天那家麵館吃熱氣騰騰的烏冬面,一邊慢慢吃一邊打量窗外。站內人來人往,熙熙攘攘,人們身穿不同的衣服,提著東西,腳步匆匆,想必帶著各自的目的趕往某處。我目不轉睛地注視如此男女的身影。驀地,我想到距今百年之後。
    百年之後,置身此處的人們(也包括我)應該從地上蕩然無存,化為塵埃化為灰燼。如此一想,我產生了一種不可思議的心情。這裡所有的人或物都顯得虛無縹緲,彷彿即將被風吹散消失。我伸開自己雙手定定地細看。我到底為了什麼如此東奔西竄呢?何苦這麼苦苦掙扎求生呢?
    但我搖搖頭,不再往外看,不再想百年後的事。要想現在的事。圖書館有該看的書,體育館有要對付的器材。考慮那麼遠的事又有什麼用呢!
    我和昨天一樣在車站小賣店買了盒飯,帶上電氣列車。到甲村圖書館是十一點半。服務台裡仍坐著大島,他身穿藍色人造絲襯衫,扣子一直扣到脖子。一條白牛仔褲,一雙網球鞋,正在伏案看一本厚厚的書。旁邊放著昨天那支(大概)黃色鉛筆,前發垂在額前。我一進去,他抬頭微微一笑,接過背囊。
    「還沒返校?」
    「學校不返了。」我實話實說。
    「圖書館倒是不壞的選擇。」說著,大島回頭看身後的鍾確認時間,然後又回到書上。
    我去閱覽室接著看巴頓版《一千零一夜》。一如往日地,我一旦沉下心翻動書頁,中途便欲罷不能。巴頓版《一千零一夜》裡雖然也收有和我過去在圖書館看的兒童版本一樣的故事,但故事本身很長,加上插圖多細節多,根本不像同一故事。誘惑力大得多。猥瑣、雜亂、色情的故事和莫名其妙的故事比比皆是。然而那裡充滿著(正如鑽入神燈的神人)常識框架所收勒不住的自由奔放的生命力,這點緊緊抓住了我的心。比之站內熙來攘往數不勝數沒有面孔的男男女女,一千多年以前編造的這些荒誕離奇的故事要生動得多逼真得多。何以出現這種現象呢?我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第7章 卡夫卡(下)
    一點鐘,我又走進院子,坐在簷廊吃自帶的盒飯。吃到差不多一半的時候,大島走來,說有我的電話。
    「電話?」我不由語塞,「我的?」
    「我是說,假如田村卡夫卡是你名字的話。」
    我紅著臉站起身,接過他遞來的無線聽筒。
    電話是賓館服務台那位女性打來的,大約是想核實我白天是否真在甲村圖書館查東西。聽聲音,似乎因知道我並非說謊而放下心來。她說剛才同經理商量了,經理表示儘管沒有這樣的先例,但一來是年輕人,二來情況又特殊,往下幾天就也還是按YMCA聯繫的房價留住好了。又補充說眼下不是很忙,這種程度的通融還是可以做到的。
    她還說經理也說了:那座圖書館口碑很好,好好查閱就是,不用著急。
    我舒了口氣,道聲謝謝。說謊固然讓我內疚,但沒有辦法。為了活下去不得不做各種各樣的事。我掛斷電話,把聽筒還給大島。
    「提起來這裡的高中生,也就只有你,所以我猜想是你。」他說,「我說每天從早到晚悶頭看書來著。這倒也是真的。」
    「謝謝。」我說。
    「田村卡夫卡?」
    「是那樣的名字。」
    「不可思議的名字。」
    「可那是我的名字。」我堅持道。
    「不用說,你是看過弗蘭茨·卡夫卡幾部作品的嘍?」
    我點頭:「《城堡》、《訴訟》、《變形記》,還有奇特行刑機器的故事。」
    「《在流放地》,」大島說,「我喜歡這篇。世界上有許許多多的作家,但除了卡夫卡,誰也寫不出那樣的故事。」
    「短篇裡邊我也最喜歡那篇。」
    「真的?」
    我點頭。
    「什麼地方?」
    我就此思索。思索需要時間。
    「較之力圖敘說我們置身其間的狀況,卡夫卡更想純粹地機械性地解說那架複雜的機器。就是說……」我又思索片刻,「就是說他可以用這種方式比任何人都真切地說明我們置身其間的狀況。與其說是敘說狀況,莫如說他是在闡述機器的細部。」
    「果然。」說著,大島把手放在我肩上。動作中讓人感覺出自然而然的好感。「唔,弗蘭茨·卡夫卡沒準也會贊同你的意見。」
    他拿著無線聽筒走回樓內,我仍坐在簷廊裡一個人吃另一半盒飯,喝礦泉水,觀賞院子裡飛來的小鳥。也許是昨天見過的鳥們。空中密密實實佈滿薄雲,藍天已無處可尋。
    我關於卡夫卡小說的回答想必得到了他的認同,或多或少。不過我真想說的大概未能傳達過去。我不是作為泛論來談卡夫卡小說的,而是就極其具體的事物加以具體的表述。那種複雜的、無從推斷的行刑機器實際存在於現實中的我的周圍,不是比喻,不是寓言。可是這點不僅僅大島,恐怕誰都理解不了,無論怎麼解釋。
    回到閱覽室,在沙發上坐下,重返巴頓版《一千零一夜》的世界。週遭的現實世界如電影場景淡出一樣漸漸消失,我孤身一人深入字裡行間。我比什麼都喜歡這一感覺。
    五點離開圖書館時,大島在服務台裡看同一本書。襯衫依然全無皺紋,額前依然垂著幾根頭髮。他背後的牆壁上,電子掛鐘悄然而流暢地向前推進著秒針。大島周圍一切都安排得那麼寧靜那麼整潔,我覺得他不可能有擦汗或打嗝那樣的舉止。他揚起臉,把背囊遞給我。舉起來時,他皺起眉頭,彷彿很重。
    「你是從市內坐電車來這兒的?」
    我點頭。
    「如果天天來,帶上這個好了。」他遞過半張A4紙大小的紙片。那是高松站至甲村圖書館之間鐵路電車時刻表的複印件。「車基本按時刻表運行。」
    我道謝接過。
    「噯,田村卡夫卡君,你從哪裡來、來這裡幹什麼我不知道,不過你不大可能一直在賓館住下去吧?」他字斟句酌地說,說罷用左手指確認鉛筆芯的尖細度。無需他一一確認,筆芯尖得甚是完美。
    我不作聲。
    「我無意多管閒事。只是、無非是順便問一問罷了——你這樣年紀的孩子一個人在陌生地方待下去不是件容易事。」
    我點頭。
    「往下是去別的什麼地方呢?還是打算就在這兒待下去?」
    「還不大清楚。先要在這裡待一段時間,我想。何況也無別的地方可去。」我老實回答。
    我覺得對於大島,一定程度上不妨據實相告。他還是會尊重我的立場的,不至於滿口說教或把常識性意見強加於我。但現在我還不想對任何人說得過多。本來我就不習慣對別人坦白什麼或解釋自己的心情。
    「暫且想一個人幹下去?」大島問。
    我略略點頭。
    「祝你好運!」
    這種幾乎一成不變的——除去細節——生活可以持續七天。六點半給報時鐘叫醒,在賓館餐廳吃儼然某種象徵的早餐。服務台裡若有頭髮染成栗色的值早班女孩,就揚手寒暄一句。她也微微歪頭一笑,回一句寒暄。看上去她已開始對我懷有好感,我也對她感到親切。沒準她是我姐姐,我想。
    在房間做罷簡單的伸展動作,到時間就去體育館進行循環鍛煉。同樣的負荷,同樣的次數,既不超額,又不減量。沖淋浴,上上下下把身體洗得乾乾淨淨。再量體重,確認身體有無變化。上午乘電車來到甲村圖書館。存背囊和接背囊時同大島交談兩句。在簷廊裡吃午飯。看書(看完巴頓版《一千零一夜》,開始看夏目漱石全集,因為有幾冊一直沒看)。五點離開圖書館。白天幾乎所有時間都在體育館和圖書館度過,而只要在那裡,就絕不會有人注意自己,因為逃學的孩子不至於去這樣的地方。晚飯在站前飯館吃。盡量多吃蔬菜。時不時在果菜店買來水果,用從父親書房拿來的小刀剝皮吃掉。還買黃瓜和西芹在賓館衛生間洗淨,蘸蛋黃醬直接嚼食。又在附近小超市買來軟包裝牛奶,連同麥片等一起入肚。
    回到賓館,就伏在桌上寫日記,用隨身聽聽Radio head1,看一會兒書,十一點前上床睡覺。入睡前時而手淫。我想像著服務台的女孩,那時便將她是自己姐姐的可能性姑且逐出腦海。電視則幾乎不看,報紙也不過目。
    我這種中規中矩、內斂而簡樸的生活的崩毀(當然早晚總要崩毀)是在第八天晚上。


    第8章 那個昏迷的少年(上)
    美國陸軍情報部(MIS)報告書
    製作日期:1946年5月12日
    題目:「RICE BOWL HILL INCIDENT:REPORT」
    文件整理編號:PTYX-722-8936745-42216-WWN
    同東京帝國大學精神醫學專業教授塚山重則(52歲)的面談在東京盟軍最高司令官總司令部內進行了約三個小時。使用錄音磁帶。關於此次問話的附帶索取編號為PTYX-722-267~291(註:但271及278資料損缺)。
    發問者羅伯特·奧康涅魯少尉所感:
    「塚山教授保持了專家應有的鎮定態度。在精神醫學領域他是代表日本的學者,迄今已有數種優秀著作出版。和大部分日本人不同,說話不含糊其辭,明確區別事實與假設。戰前曾作為交換教授在斯坦福大學待過,能講相當流暢的英語,想必多數人對他懷有信賴感和好感。」
    我們以接受軍令的形式對那些孩子進行了緊急調查,同他們面談。時間是一九四四年十一月中旬。我們接受軍方請求或命令是極其例外的事。如您所知,他們在自己組織內擁有相當強大的醫療系統,加之原本就是著眼於保密的自成一統的組織,所以大多情況下都在內部解決,除了需要專門領域研究人員和醫師的特殊知識、技術的場合,根本不會有求於民間醫師和研究人員。
    因此,有話傳下來的時候,我們當然猜測那是「特殊場合」。老實說,不喜歡在軍方指示下工作。大部分情況下他們尋求的不是學術性的真實,而是符合他們思維體系的結論或單純實效性。不是能與之講理的對象。然而正是戰時,軍令是違抗不得的,只能默默遵命從事。
    我們在美軍空襲之下,在大學研究室裡艱難地繼續著各自的研究。學生和研究生們差不多都被召去當兵了,大學成了空架子。精神醫學專業的學生沒有緩期應徵之類的待遇。我們接受軍方命令,暫時中斷已經著手的研究,帶上大致應帶的東西乘汽車朝山梨縣××町出發。我們一行三人:我,精神醫學專業的一個同事,加上一直同我們合作研究的一個腦外科研究方面的醫生。
    我們首先被嚴肅告知:以下所說之事乃軍方機密事項,一概不准外傳。接下去我們聽取了本月初發生的事件。十六個孩子在山中昏迷不醒,其中十五名後來自然恢復知覺,但有關那一過程的記憶全部喪失。惟獨一個男孩兒無論如何也沒恢復記憶,仍在東京陸軍醫院昏睡。
    事件發生後,負責給孩子們治療的軍醫從內科角度詳細敘述了治療經過。是一位叫遠山的少校軍醫。軍醫中有不少人較之純粹的醫師,性質上更近於但求保身的官僚。幸運的是他是位現實而又出色的醫生,即使對屬於外人的我們也一概沒有傲慢或排他性態度。他毫無保留地將必要的基礎事實告訴我們,講得客觀而具,。病歷也全部讓我們看了。他迫切需要的似乎是解明事實。我們對他有了好感。
    我們從軍醫交給的資料中得知的最重要特徵,是從醫學角度看來孩子們身上沒留下任何影響。不管怎樣檢查,事件發生至今一直未發現任何——無論外科的還是內科的——身體性異常。孩子們的狀態同事件發生前一模一樣,極為健康地生活著。細緻檢查的結果,幾個孩子體內找出寄生蟲,但不值得特別提及。諸如頭痛、嘔吐、體痛、食慾不振、失眠、倦怠、腹瀉、做惡夢等症狀統統沒有。
    只是在山中為時兩個小時的沒有知覺的記憶從孩子們腦袋裡失去了。這點無一人例外。甚至自己倒地時的記憶都沒有。那部分丟得利利索索。較之記憶的「喪失」,更接近「脫落」。這不是專業術語,是現在姑且使用的。「喪失」與「脫落」之間有很大差異。簡單說吧,對了,請想像相互連接著正在鐵道上行駛的貨物列車好了。其中一節車上的貨物沒有了。光是沒有貨物的空車即是「喪失」;而若不僅貨物,連車皮本身也一並不見則是「脫落」。
    我們就孩子們吸入某種毒氣的可能性談論了一番。遠山軍醫說,這點當然是考慮對象,而這一來軍方必然與事件有關。在眼下階段,從現實角度看,不能不認為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往下說的屬於軍事機密,洩露出去可就麻煩了……
    他的話的要點大致是這樣的:陸軍確實在秘密研製毒氣和生物武器等化學武器。但主要在總部設於中國大陸的特殊部隊內部進行。因為在人口密集的狹小國土上實施,危險委實太大。至於那樣的武器是否貯藏在國內,在此不好對你們細說,但至少現階段山梨縣內沒有,這點可以保證。
    ——軍醫斷言說山梨縣內沒有貯藏毒氣等特殊武器,是吧?
    是的。他說得很明確。作為我們只能信以為真,印象上也好像相信亦未嘗不可。而且美軍從B29空投毒氣的說法,作為可能性是極低的——我們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如果他們研製那樣的武器並決定使用,應當先在反應大的城市使用才是,而從高空往這樣的荒山野嶺投擲一兩顆下來,就連產生怎樣的效果都無從確認。何況,就算因為擴散而變得稀薄了,但若僅僅致使兒童的知覺失去兩小時、後來又未留下任何痕跡,這樣的毒氣也是不具有軍事意義的。
    另外,據我們理解,無論人工毒氣還是大自然中產生的有毒氣體,都很難認為不會給身體留下任何痕跡。尤其對比成年人敏感而抵抗力弱的兒童身體來說,必定在眼睛和黏膜等部位留下某種作用的遺痕。至於食物中毒的可能性,也可以依據相同的理由予以排除。
    而這樣一來,往下就只能認為是同心理問題或腦組織有關的問題。並且,假設事件是這種內在原因所引起的,那麼不言而喻,從內科或外科角度查找遺痕是極其困難的。其遺痕是肉眼看不見的、無法用數值表示的東西。到了這一步,我們終於理解了自己被軍方特意叫來的原由。
    我們同遭遇事故失去知覺的所有孩子進行了面談,也聽取了帶隊老師和特聘校醫的說法。遠山軍醫也參加了。但面談幾乎未能使我們獲得新的情況,無非再次確認軍醫的介紹。孩子們對事件絲毫不記得,他們看見高空彷彿發光飛機的物體,之後上了「木碗山」,開始在樹林中采蘑菇——時間在此中斷。往下記得起來的,僅僅是被慌慌張張的老師和警察們圍在中間,自己躺在地上。身體狀況沒什麼不妙,沒什麼痛苦,沒什麼不快。惟獨腦袋有點暈,同早上醒來時一樣,如此而已。所有孩子的話都如出一轍。
    在結束面談的階段,作為可能性大大地浮上我們腦海的,理所當然是集體催眠。倘若將老師和校醫在現場觀察到的孩子們在失去知覺過程中出現的症狀同樣假定為集體催眠,那也決非不自然。眼球正常轉動,呼吸、脈搏和體溫略微偏低,記憶蕩然無存。情形大體吻合。帶隊老師所以沒有失去知覺,可以認為是由於導致集體催眠的什麼因故未對大人產生作用。


    第8章 那個昏迷的少年(下)
    至於那個什麼到底是什麼,我們還不能圈定。作為泛論唯一可以斷言的,是集體催眠需具備兩個因素,一是該集體密不可分的同質性和他們所處狀況的限定性,另一個是媒介物,而這直接的「導火線」必須是全體成員同時體驗到的東西。就這一場合而言,例如有可能是他們進山前目睹的彷彿飛機的物體。全體同時看到了,數十分鐘後開始暈倒。當然這也不過是假設。雖說此外無法明確印證,但有可能存在能夠成為媒介物的什麼。我在「終究不過是假設」的前提下,向遠山軍醫暗示了「集體催眠」的可能性,我的兩個同事也基本贊同。這同我們從事的研究課題正巧有關,儘管不是直接的。
    「聽起來好像合乎邏輯。」遠山軍醫考慮一會兒說道,「倒不屬於我的專業範圍,但作為可能性恐怕是最大的。不過有一點不好明白:那麼,又是什麼解除了集體催眠呢?這裡邊勢必存在所謂『逆向媒介物』……」
    我老實回答說不知道。那是眼下階段只能以進一步的假設作出回答的問題。我的假設是:可能是隨著時間推移而自動解除的那類系統。也就是說,維持我們身體的系統本來就是強有力的,縱使被一時置於其他外部系統的控制之下,也會在一定時間過後拉響所謂的警笛,啟動應急程序將封鎖原有身體維持系統的異質物——這種場合即催眠作用——排除掉,摧毀錯誤程序。
    我對遠山軍醫解釋說:這裡沒有資料,遺憾的是無法引用準確數字。總之類似的事件過去外國有過幾例報告,並且都是作為無法查明原因的「謎團事件」加以記錄的——許多兒童同時失卻知覺,數小時後醒來,其間的事一點也不記得。
    也就是說,此次事件當然屬於稀有事件,但並非沒有先例。一九三○年前後英國德文郡一座小村莊邊上發生了一起奇特的事件。在鄉間土路上排隊行走的三十幾名初中生沒有什麼來由地突然一個接一個倒地人事不省,但幾個小時後全體恢復知覺,就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直接以自己的雙腿走回了學校。醫生立即對所有學生進行身體檢查,然而醫學上沒查出任何異常。誰也不記得發生了什麼。
    上一世紀快結束的時候澳大利亞也有同類事件記錄。在阿得雷德郊區,約十五個十四五歲的少女在郊遊途中昏迷不醒,過了一些時間又全部恢復知覺,外傷、後遺症概未發現。有人說或許是日光作用,但所有人幾乎同時失去知覺同時醒來而又全然不見中毒症狀終究作為謎團留了下來。也有報告說那天並不太熱,大概因為除此之外無法解釋,所以姑且說成是中暑。
    這些事件的共同點是:年少的男孩女孩作為集體在距學校不很遠的地方全部同時失去知覺,又幾乎同時恢復知覺,事後沒留下任何後遺症。這是所有事件的共同特徵。關於在場的大人,報告中既有和孩子們同樣失去知覺的例子,又有未失去知覺的例子,似乎各所不一。
    此外也不是沒有類似的事例。作為留下足以成為學術資料的明確記錄或有資料留下來的,這兩例有代表性。然而山梨縣發生的事件則有一個明顯的例外事項:剩下一個仍處於未解除催眠或知覺喪失的狀態。理所當然,我們認為那孩子的存在恐怕是查明事件真相的關鍵。我們結束現場調查返回東京,趕去收容那個男孩兒的陸軍醫院。
    ——陸軍關心此次事件,歸根到底是因為它可能同毒氣武器有關,是吧?
    是那樣理解的。確切情況與其問我,莫如問遠山軍醫合適,我想。
    ——遠山軍醫少校已於1945年3月在東京都內履行職責時死於空襲。
    是嗎?令人惋惜。這場戰爭使很多有為之人失去了生命。
    ——不過,軍方得出的結論是事件並非所謂「化學武器」引起的。原因還不明確,但似乎認為同戰爭的發展無關。是這樣的吧?
    是的,是那樣理解的。那時軍方已終止了對事件的調查。陸軍醫院之所以仍把名字叫中田的昏迷不醒的少年留下,僅僅是因為遠山軍醫少校對該事件懷有個人興趣,而他當時在醫院內又擁有某種程度的酌情處理權限。這樣,我們每天去陸軍醫院或輪流睡在那裡,從各個角度對人事不省地躺在床上的少年情況加以觀察研究。
    他的身體功能在沒有知覺的情況下運行得極其順暢。靠點滴攝取營養,有條不紊地排尿。晚上一關房間的燈他就合眼入睡,到了早上又睜開眼睛。知覺的確失卻了,但除此之外,他過的好像是健康正常的生活。雖說是昏睡,卻似乎不做夢。人做夢的時候,眼珠的轉動和面部表情必然出現反應,知覺同夢中活動相呼應,心跳次數隨之增多。然而此類徵兆在中田少年身上一概沒有。心跳次數也好呼吸也好體溫也好比通常誠然低一點點,但穩定程度令人吃驚。
    說法或許離奇,看上去就像只把作為容器的肉體暫且留在那裡看家,將各種生物體水準一點點降低,僅維持生存所需最低限度的功能,而本人這一期間卻跑往其他什麼地方干其他事去了。「魂體離脫」這句話浮上我的腦海。這話您知道吧?日本古代故事裡經常出現,說靈魂暫時離開肉體,跑去千里之外,在那裡大功告成後重新返回肉體。《源氏物語》中也常有「活靈」出現,也許和這個相近。裡面說不光已死之人的靈魂會離開肉體,即便活著的人——如果本人朝思暮想的話—也能同樣做到。或者日本關於魂的這類想法從古至今作為自然存在物是一脈相承根深蒂固的,但對這樣的東西進行科學論證是根本不可能的,甚至作為假設提出都有所顧忌。
    現實中要求我們做到的,不用說,首先是讓那少年從昏睡中醒來,讓他恢復知覺。我們拚命摸索用來解除催眠作用的「逆向媒介物」。我們嘗試了大凡想到的辦法。領來孩子的父母讓兩人大聲呼喚,如此持續數日,但沒有反應。嘗試催眠術用的所有把戲;施以各種各樣的暗示,在他臉前用各種方式拍手;讓他聽耳熟能詳的音樂;在耳畔朗讀教科書;讓他聞他喜歡的飯菜味兒;還領來了他家養的貓——少年喜愛的貓。總之千方百計想把他喚回這邊的現實世界。然而效果是零,真正的零。
    不料,當我們嘗試了兩個星期,已經束手無策萬念俱灰心力交瘁之時,少年一下子醒了過來。不是我們做了什麼奏效才醒的,醒得毫無徵兆,「刷」地睜開眼睛,就好像在說規定時間已到。
    ——那天沒有什麼與平日不同的事嗎?
    沒有任何值得特別提及的事,一切照常進行。上午十時許,護士給少年采血,剛採完血她憋不住咳了一聲,採出的血灑在床單上。量不是很多,床單馬上換了——若說與平日不同的事,至多這算一樁。少年睜眼醒來大約在那之後三十分鐘。他突如其來地從床上坐起,挺直腰,環視四周。知覺也恢復了,從醫學角度看來處於無可挑剔的健康狀態。然而時過不久,得知他所有記憶都從腦袋裡不翼而飛了,就連自己的名字都無從記起。自己住的地方、上的學校、父母的長相……一樣也想不起來。字也不認得了。這裡是日本、是地球都不曉得,甚至何為日本何為地球都莫名其妙。他把腦袋徹底弄得空空如也,以白紙狀態返回這個世界。


    第9章 走投無路(上)
    知覺恢復的時候,我正躺在幽深的灌木叢中,在潮濕的地面上躺成一段圓木。四下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
    我仍讓頭搭在扎得絲絲作痛的灌木枝上,深深吸了口氣。一股夜間植物味兒。一股泥土味兒。狗屎味兒也混在裡面。從樹枝間可以看見夜空。沒有月亮沒有星星,而天空竟亮得出奇。遮蔽天空的雲如電影銀幕一般映出地面的光亮。傳來救護車的嘶叫聲,漸漸臨近,又漸漸遠離。側耳傾聽,來往汽車的輪胎聲也隱約可聞。看來我好像位於都市的一角。
    我想盡量把自己按原樣歸攏到一起,為此必須東奔西跑把自身的碎片收集起來,一如一塊不少地認真拾起拼圖玩具的小塊塊。這樣的體驗好像不是頭一遭,我想。以前也在哪裡品嚐過類似的滋味。什麼時候的事來著?我努力梳理記憶。但記憶線條很脆,即刻斷掉。我閉目合眼打發時間。
    時間在流逝。我陡然想起背囊,一陣輕度恐慌襲來。背囊……背囊在哪裡?那裡邊裝著現在的我的一切。不能讓它丟掉。然而四周是這樣的黑暗,什麼也看不見。我想站起,指尖卻用不上力。
    我吃力地抬起左手(為什麼左腕這麼重呢?),將手錶湊到眼前,凝目細看,電子錶盤的數字顯示為11:26。晚上11時26分,5月28日。我在腦海中翻動筆記本頁。5月28日……不要緊,我仍在那一天中。並非一連幾天在此昏迷不醒。我和我的知覺兩相分離至多幾個小時。也就四小時左右吧。
    5月28日——一如往常地做一如往常的事的一天。特殊的事一件也沒發生。這天我照樣去體育館,之後去圖書館。用器材做平日運動,在平日的沙發上看漱石全集。傍晚在站前吃晚飯。吃的應該是魚,魚套餐,馬哈魚。飯多要了一碗。喝了醬湯,色拉也吃了。往下呢……往下想不起來。
    左肩有悶乎乎的痛感。肉體感覺失而復得,痛感亦隨之而來。彷彿狠狠撞在什麼上面時的痛。隔著襯衣用右手撫摸那個部位,好像沒有傷口,也沒腫。在哪裡碰上交通事故了不成?但衣服沒破,況且痛的只是右肩窩的一點。大約只是撞傷。
    在灌木叢中慢慢挪動身體,摸了摸手能夠到的範圍。但我的手僅能觸及灌木枝。灌木枝硬硬地蜷縮著,如被虐待致死的動物的心臟。沒有背囊。試著摸褲袋,有錢夾。錢夾裡有不多的現金、賓館鑰匙和電話卡,另有零幣錢包、手帕、圓珠筆。在用手摸索確認的限度內,沒有東西丟失。身上穿的是奶油色粗布長褲和V領白T恤,外面套著粗藍布衫,腳上是藏青色高檔蘋果牌。帽子則沒有了。帶有紐約揚基斯標誌的棒球帽。走出賓館時戴著,現在沒戴。或掉在哪裡,或放在某處。算了,那種貨色哪兒都買得到。
    不一會兒,我找到了背囊。原來靠在松樹幹上。為什麼我把東西放在那樣的地方,特意鑽進灌木叢躺倒了呢?這裡到底是哪裡呢?記憶凍得梆梆硬。所幸好歹找到了。我從背囊格袋裡掏出小手電筒,一晃兒確認背囊裡的東西。似乎沒有東西不見,裝現金的小袋也好端端的。我舒了口氣。
    背起背囊,撥開或跨過灌木叢來到稍微開闊的地方。這裡有條窄路,用手電筒照著沿路行走不遠,發現一點光亮,走進彷彿神社院內的場所。原來我是在神社大殿後面的小樹林裡失去知覺的。
    神社相當大。院內僅一根高高豎起的水銀燈,往大殿和香資箱和繪馬匾上投灑著不無冷漠的光。我的身影在砂石地面上長得出奇。我在告示板上找到神社名稱記住。四周空無人影。走不一會兒,碰上衛生間,邁了進去。衛生間還算乾淨。我把背囊從肩上卸下,用自來水洗臉,洗罷在洗手台上模模糊糊的鏡子前照臉。臉色發青,雙頰下陷,脖梗帶泥,頭髮橫七豎八。
    我發覺白T恤胸口那裡沾有一塊黑乎乎的什麼。那個什麼狀如一隻展開雙翅的大蝴蝶。一開始我想用手拍掉,但拍不掉。一摸,竟黏糊糊的。為使心情鎮定下來,我有意多花時間脫下粗藍布衫,從頭頂拉掉T恤。藉著閃爍不定的螢光燈一看,方知那裡沾的是紅黑紅黑的血。血是新的,還沒幹,量也不算少。我湊近臉嗅了嗅,沒有味兒。套在T恤外面的粗藍布衫上也有血濺上,但量不很大,加之布料原本是深藍色,血跡看不大清。但白T恤沾的血則異常鮮明,活生生的。
    我在洗手台將血洗去。血和水混在一起,把白瓷盆染得鮮紅。可是,無論怎麼「喀嗤喀嗤」用力猛洗,沾上的血跡都不肯消失。我剛要把T恤扔進旁邊的垃圾箱,又轉念作罷。就算扔,也得在別的什麼地方扔才好。我把T恤狠狠擰乾裝進準備裝洗滌物的塑料袋,塞進背囊底部,又用水抹濕頭髮打理幾下,從洗漱袋裡取香皂洗手。手仍在微微顫抖。我慢慢花時間連指間也好好洗了。指甲裡沁了血。透過T恤沾在胸口的血跡用濕毛巾擦去。然後穿上粗藍布衫,扣子一直扣到脖子,底襟掖進褲帶。為了不引人注意,我必須盡可能恢復地道的形象。
    可是我驚恐至極。牙齒不停地作響,止也止不住。我攤開雙手看著,手也略略發顫。看上去不像自己的手,像是一對獨立的外來活物,而且手心痛得火燒火燎,恰似剛攥過一根熱鐵棍。
    我雙手拄著洗手台兩端支撐身體,頭死死頂住鏡面。很想哭出聲來。但哭也沒有誰趕來救助。只聽有人說道:
    喂喂,你到底在哪裡弄得滿身血污?你到底幹什麼來著?可你什麼都不記得,渾身上下又完好無損。除了左肩的痛感,像樣的疼痛也沒有。所以那裡沾的血不是你自身的血,而是別的什麼人流的血。
    不管怎樣,你不能一直在這裡待下去。滿身血污站在這樣的地方給巡邏警察撞上,那可就一曲終了了。但這就直接回賓館也是個問題,說不定有誰在那裡守株待兔。小心為上。有可能你已經在不知不覺之間捲入了犯罪案件。或者說你本身是罪犯的可能性也並非沒有。
    所幸東西都在手上。出於慎重,你無論去哪裡都要把裝有全部財產的重背囊帶在身上。從結果上看是有利的,實乃英明之舉。因而不必憂心忡忡,不必驚慌失措。往後你也總會巧妙地幹下去的。畢竟你是世界上最頑強的十五歲少年。要有自信!要調整呼吸有條不紊地開動腦筋!那樣你就能左右逢源。只是,你必須多加小心慎之又慎。某人的血在某處流淌,那是真正的血,是量大的血。很可能有人在認真尋找你的下落。
    好了,馬上行動!應做之事只有一件,應去之處只有一個。是哪裡你該明白。


    第9章 走投無路(下)
    我深深吸氣,穩穩呼出,爾後扛起背囊走出衛生間,出聲地踏著沙地在水銀燈光下行走,邊走邊高效開動腦筋。按下電源轉動曲柄,啟動思維。但未如願。發動引擎所需的電池電力極度微弱。需要一個溫暖安全的場所。我要暫時逃去那裡整裝待發。但那裡究竟在哪裡?想得起來的場所不外乎圖書館。甲村圖書館。但圖書館要到明天上午十一點才開門,我必須找地方把十一點之前那段很長的時間消磨掉。
    除了甲村圖書館再沒有我想得起來的場所。我在不惹人注目的地方坐下,從背囊格袋裡掏出手機。手機還活著。我從錢夾裡取出記有櫻花手機號碼的便條,按動號碼。手指還在抖。試了好幾次,這才好歹把多位號碼按到最後。謝天謝地,手機沒處於錄音電話狀態。鈴響到第十二次她接起。我道出姓名。
    「田村卡夫卡君?」她一副懶洋洋的腔調,「你以為現在幾點?明天早上還早著呢,我說。」
    「我也知道打擾你,」我聽得出自己的聲音異常僵硬,「但沒有別的辦法。走投無路,除了你沒有人可商量。」
    電話另一頭沉默有頃。她似乎在捕捉我語聲的尾音,測量其重量。
    「那……問題嚴重?」
    「我也不大清楚,大概是嚴重的。這回無論如何得請你幫忙。我盡量不給你添麻煩。」
    她稍加思考,不是躊躇,只是思考。「那麼,你現在哪裡?」
    我告以神社名稱。她不曉得那個神社。
    「可在高松市內?」
    「說不準確,不過應該在市內。」
    「得得,你連自己現在在哪裡都稀里糊塗?」她以詫異的聲音說。
    「說來話長。」
    她歎息一聲。「在那附近攔一輛出租車。××町二丁目拐角有家羅森超市,在那裡下車。小型超市,掛很大的招牌,一眼就看得出。搭出租車的錢有的吧?」
    「有的。」
    「那好。」她掛斷電話。
    我鑽過神社牌門,上大街尋找出租車。出租車很快趕來停下。我問司機知不知道××町二丁目有羅森那個拐角,司機說一清二楚。我問遠嗎,他說不算遠,大概一千日元都花不上。
    出租車在羅森門前停住,我用仍在顫抖的手付了車費,扛起背囊走進小超市。我來得意外之快,她還沒到。我買了一小盒軟包裝牛奶,用微波爐熱了,慢慢喝著。溫暖的牛奶通過喉嚨進入胃中,那種感觸讓我的心多少鎮靜下來。剛進門時,警惕行竊的店員一閃瞟了背囊一眼,之後再沒誰特別注意我。我裝作挑選架上排列的雜誌的樣子照了照鏡子,頭髮雖然還亂,但藍粗布衫上的血污基本看不出了,即便看得出,怕也只能看成是普通污痕。往下只要設法止住身上的顫抖即可。
    約十分鐘後櫻花來了。時間已近一點,她身穿一件沒有圖案的灰色運動衫,一條褪色藍牛仔褲,頭髮束在腦後,戴一頂NEW BALANCE深藍色帽。看到她的臉,我的牙齒一聲接一聲的「咯咯」聲好歹停了下來。她走到我身旁,以檢查狗牙時的眼神看著我,發出一聲類似歎氣的不成語聲的聲音。接著在我腰上輕拍兩下,說「過來」。
    她的住處離鑼森要走相當一段路。一座雙層簡易宿舍樓。她登上樓梯,從衣袋裡掏出鑰匙,打開貼有綠色嵌板的門扇。兩個房間,一個小廚房一個浴室。牆壁很薄,地板吱呀亂叫。一天之中能射進的自然光大概僅限於夕暉。哪裡的房間一用沖水馬桶,另一個房間的天花板便聲聲抖動不止。不過,這裡至少有活生生的人生活著。洗滌槽中堆的碟盤,空飲料瓶,翻開的雜誌,花期已過的盆栽鬱金香,電冰箱上用透明膠帶粘住的購物便條,椅背上搭的長筒襪,餐桌上攤開的報紙電視節目預告欄,煙灰缸和弗吉尼亞加長過濾嘴細細長長的煙盒,幾支煙頭——如此光景竟讓我一陣釋然,也真是不可思議。
    「這是我朋友的房間。」她解釋說,「一個過去在東京一家美容室一起工作的女孩兒。去年因為什麼回了高松老家。她說想去印度旅行一個月,旅行期間托我住進來看家。她的工作也由我代做——算是順便吧——做美容師。也好,偶爾離開東京換換心情也是不錯的嘛。那孩子有點兒『新人類』,畢竟去的是印度。一個月能否真的回來也是問號。」
    她讓我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從電冰箱拿出罐裝百事可樂遞過來。沒有杯子。一般我不喝可樂,太甜,對牙齒不好。但喉嚨乾渴,遂一飲而盡。
    「肚子餓了?不過也只有速食碗麵,如果想湊合吃的話……」
    我說不餓。
    「可你的臉也太狼狽了,自己知道?」
    我點頭。
    「那,到底出什麼事了?」
    「我也不明白。」
    「出什麼事你也不明白,自己在哪裡也不清楚,說起來又話長。」她像僅僅確認事實似的說道,「總之是走投無路嘍?」
    「走投無路。」我說。但願能將自己如何的走投無路順利傳達給對方。
    沉默持續良久。她始終皺著眉頭注視我。
    「我說,高松你壓根兒沒什麼親戚吧?其實是離家出走吧?」
    我點頭。
    「我在你那樣的年齡也出走過一次,所以大體猜得出,憑感覺。分手時把我的手機號碼告訴你也是因為這個,心想或許有什麼用處。」
    「謝謝。」我說。
    「我家在千葉縣市川,和父母橫豎合不來,學校也懶得去,就偷了父母的錢跑得很遠很遠,十六歲那時候。差不多跑到了網走1。看到一家牧場,走過去求人家給活幹。我說什麼都干,認真地幹,只要能有帶屋頂的地方住有飯吃就行,不要工錢。對方很熱情,勸茶勸水。
    太太讓我等一會兒,就老老實實等著。正等著,乘巡邏車的警察來了,立即被遣送回家。對方早已習慣了這一手。那時我就拿定主意:幹什麼都行,總之要有一技在身,以便去哪裡都能找到事做。這麼著,我從高中退學,進了職業學校,成了美容師。「她左右均等地拉長嘴唇,莞爾一笑,」你不認為這是相當健全的思想?「
    我同意。
    「噯,從頭慢慢說可好?」她從弗吉尼亞加長過濾嘴煙盒裡抽出一支,用火柴點燃,「反正今晚睡不成好覺了,陪你說話就是。」
    我從頭說起,從離家的時候。當然預言那段沒說。那不是跟誰都能說的。
    1日本北海道的城市。


    第10章 尋找三毛貓(上)
    「那麼,中田我稱您為川村君也未嘗不可的嘍?」中田再一次問一隻褐紋貓。一字一頓,盡可能讓對方聽清楚。
    貓說自己曾在這附近看到過胡麻(一歲,三毛貓,雌性)的身影。可是貓的說話方式相當奇妙(以中田的立場看),而貓那方面對中田所言也好像不甚領會,因此他倆的談話往往分成兩岔,無法溝通。
    「壞是不壞,高腦袋。」
    「對不起,您說的話中田我聽不大懂。實在抱歉,中田我腦袋不很好使。」
    「在說青花,總之。」
    「您莫不是想吃青花魚?」
    「不然。前手綁住。」
    說起來,中田原本也沒期待同貓們的交流會十分圓滿。畢竟是貓與人之間的對話,意思不可能那麼暢通無阻。何況中田本人的對話能力——對方是人也罷是貓也罷——也多少存在問題。上個星期和大塚倒是談得一帆風順,但那莫如說是例外情況。總的說來,多數場合即使三言兩語也很費周折,嚴重的時候,情形就像是風大之日站在運河兩岸互相打招呼一樣。這次恰恰如此。
    以貓之種類劃分,不知什麼緣故,尤其同褐紋貓交談時話語波段對不上。和黑貓大體相安無事,和短毛貓最為配合默契,遺憾的是很難在街上行走之間碰見到處遊蕩的短毛貓。短毛貓們十之八九被精心養在家中,不知為什麼,野貓多是褐紋貓。
    不管怎樣,這川村所言所語完全叫中田摸不著頭腦。發言含糊不清,無法捕捉每個單詞的含義,詞與詞之間找不出關聯。聽起來較之詞句,更像是謎語。好在中田生來富有耐性,且時間任憑多少都有。他三番五次重複同一句話,對方五次三番敘說同一件事。他倆坐在住宅區中間小兒童公園的界石上差不多談了一個小時,談話幾乎仍在原地踏步。
    「這『川村君』無非是個稱呼,沒有什麼含義。是中田我為記住一位位貓君而隨便取的名字,絕不會因此給您添麻煩,只是想請您允許我稱您為川村君。」
    對此川村嘟嘟囔囔沒頭沒腦重複個沒完。見此情形,中田毅然進入下一階段——他再次拿起胡麻的相片給川村看。
    「這是胡麻,川村君,是中田我正在找的貓,一歲三毛貓,野方三丁目小泉先生家飼養的。不久前下落不明,太太開窗時猛然跳出跑走的。所以再請教一次:川村君,您瞧見過這隻貓嗎?」
    川村又看了一眼相片,隨即點點頭。
    「船村,若是青花,綁住;如果綁住,尋找。」
    「對不起,剛才也說了,中田我腦袋非常糟糕,聽不懂您川村君說的意思。能再重複一遍麼?」
    「船村,若是青花,綁住;如果綁住,尋找。」
    「那青花,可是魚裡的青花魚?」
    「青花就是青花。縛住。船村。」
    中田一邊用手心摸著剪短的花白頭髮一邊沉思,沉思了好一會兒。怎樣才能從這青花魚謎宮般的交談中脫身呢?可是,再絞盡腦汁也無計可施,說到底,中田不擅長條分縷析地想問題。這時間裡,川村一副不關我事的樣子,舉起後爪喀嗤喀嗤搔下巴。
    這時背後響起了類似低聲發笑的動靜,中田回頭一看,原來鄰院低矮的預制水泥塊圍牆上蹲著一隻漂亮苗條的短毛貓,正瞇縫著眼睛看這邊。
    「恕我冒昧,您可是中田君?」短毛貓以光朗朗的語聲問。
    「是的,正是,我是中田。您好!」
    「您好!」短毛貓說。
    「今天真是不巧,一大早就是陰天。瞧這光景,怕是要下雨了。」中田道。
    「但願不下。」
    短毛貓是雌性,大概已近中年,自我炫耀似的把筆直的尾巴翹在身後,脖子上戴一個兼作名卡的項圈,相貌端莊,身上沒有半兩贅肉。
    「請叫我咪咪好了,《藝術家的生涯》裡的咪咪。歌中也唱:『我的名字叫咪咪』。」
    「噢。」中田應道。
    「有這麼一部普契尼的歌劇,因為養主喜歡歌劇。」說著,咪咪美美地一笑,「若能唱給您聽聽就好了,不巧嗓子不行。」
    「能見到您比什麼都高興,咪咪君。」
    「在下才是,中田君。」
    「住這兒附近?」
    「嗯,就被養在那裡能看見的二層樓。喏,大門裡停著一輛奶油色寶馬530吧?」
    「是的。」中田說。寶馬是什麼意思中田固然不解,但看出是奶油色小汽車。那怕就是所謂寶馬吧。
    「跟你說中田君,」咪咪道,「我麼,可是一隻相當富有個人色彩的貓——或許可以說是特立獨行吧——不願意多嘴多舌瞎管閒事。可是這孩子——您稱之為川村君來著?——恕我直言,腦袋本來就不大好使。說來怪可憐的,還小的時候給這附近小孩兒騎的自行車沖了一下,跳開來給混凝土牆角撞了腦袋,那以來說話就語無倫次了。所以,就算您說得再耐心我想也無濟於事。我在那邊一直看著,有點兒看不下去了,所以情不自禁地插上一嘴,儘管自知不守本分。」
    「哪裡哪裡,請您不必介意。您咪咪君的忠告實在難得。其實中田我也半斤對八兩,腦袋同樣少根弦,承蒙大家幫忙才安安穩穩活在人世。因此之故,每月還從知事大人那裡領得補貼。您咪咪君的意見當然也難得可貴。」
    「對了,您是找貓吧,」咪咪說,「倒不是我站著偷聽,剛才我在這兒迷迷糊糊睡午覺,偶爾有說話聲從那邊傳來。大概是叫胡麻君吧?」
    「是的,一點兒不錯。」
    「那麼說,這川村君是看見胡麻的囉?」
    「是的。一開始那麼說來著。但後來到底說的什麼,憑中田我這顆腦袋實在百思莫解,不知如何是好。」
    「這樣如何,中田君,如果可以的話,我居中和那孩子試著談幾句可好?畢竟都是貓,我想還是容易溝通的。再說對這孩子顛三倒四的話語我多少也習慣了。所以,由我把話問出來,再簡明扼要地講給您中田君聽——意下如何?」
    「好好,承蒙如此關照,中田我如釋重負。」


    第10章 尋找三毛貓(中)
    短毛貓輕輕點頭,跳芭蕾一般從預制塊牆頭飄然落於地面,繼而依然像旗竿一樣直挺挺地豎著黑色尾巴,款款走到川村身邊坐下。川村當即伸出鼻尖嗅咪咪的屁股,結果被咪咪不失時機地打了一個嘴巴,頓時縮起身子。咪咪緊接著又用掌心打在對方鼻端。
    「規規矩矩給我聽著,傻傢伙,小心打爛你那鳥玩意兒!」咪咪把川村厲聲怒罵一通。
    「這孩子嘛,不一開始就狠狠收拾一頓就不能老實。」咪咪轉向中田,辯解似的說,「若不然他就死皮賴臉,說話更牛頭不對馬嘴。其實落到這步田地也不是這孩子本身的責任。我也覺得不忍,但沒有別的辦法。」
    「那是。」中田糊里糊塗地表示同意。
    接下去,兩隻貓之間開始了對談。談話速度很快,聲音很小,中田沒辦法聽清談的什麼。咪咪疾言厲色地盤問,川村戰戰兢兢地回答,回答稍有遲疑,咪咪便毫不手軟地一巴掌搧過去。這短毛貓不論幹什麼都好像乾脆利落。也有教養。雖然這以前同很多很多種貓見過面說過話,但知道小汽車種類和會聽歌劇的貓還是頭一次碰到。中田心悅誠服地看著短毛貓雷厲風行的工作作風。
    咪咪大致問完話,像是說「可以了,那邊去吧」,把川村趕去一邊。川村垂頭喪氣地跑去哪裡不見了,咪咪則像和人早已混熟似的趴上中田膝頭。
    「情況大體清楚了。」咪咪說。
    「好的,非常感謝!」中田應道。
    「那孩子……川村君說在前面不遠的草叢裡看見過幾次小三毛貓胡麻。那是一塊準備建樓的空地。房地產公司收購了一家汽車廠的零配件倉庫,平了地,計劃在那裡建高級高層公寓,但居民們強烈反對,還有囉囉嗦嗦的起訴什麼的,以致遲遲開工不了。如今常有的事。這麼著,草在那裡長得遮天蓋地,加之平時人又不去,就成了這一帶野貓們的活動場所。我交際範圍不算廣,又怕惹著跳蚤什麼的,很少往那邊去。您也知道的,跳蚤那東西可不是好惹的,一旦上身就很難抖落掉,和壞習慣一個樣。」
    「那是。」中田附和道。
    「還說相片上那個戴著除蚤項圈的還年輕漂亮的三毛貓惶惶不可終日,口都差不多開不成了。誰都能一眼看出是只不諳世故找不到回家路的家貓。」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最後一次見到好像是三四天前。畢竟腦袋差勁兒,準確日期怎麼也說不來。不過,既然說是下雨的第二天,那麼我看應該是星期一。記得星期日下了一場蠻大的雨……」
    「噢,星期幾我是不知道,不過中田我我認為近來是下了雨的。那麼,那以後再沒見著了?」
    「說是最後一次。周圍的貓自那以來也沒見到三毛貓。作為貓倒是不三不四呆頭呆腦的,但我追問得相當嚴厲,大致不會有錯,我想。」
    「謝謝謝謝!」
    「哪裡,一點兒小事。我平時也總是跟附近非傻即呆的貓們說話,說不到一塊兒去,弄得心焦意躁。所以偶爾若能跟通情達理的人慢慢聊上一會兒,深感茅塞頓開。」
    「呃。」中田說,「對了,中田我還有一點不明白:那川村君口口聲聲說的青花,到底指的是青花魚?」
    咪咪瀟灑地舉起前腿,細細看著粉紅色肉球嗤嗤笑道:「那孩子畢竟語彙少嘛。」
    「語彙?」
    「那孩子不知道多少詞兒。」咪咪彬彬有禮地改口說,「凡是好吃的東西,不管什麼都成了青花,以為青花魚是世上最高檔的食品。鯛魚啊比目魚啦幼鰤啦,連存在這些東西本身都不知道。」
    中田清了清嗓子:「說實話,中田我也蠻喜歡青花魚。當然鰻魚也喜歡。」
    「鰻魚我也中意。倒不是每天每日都能吃到。」
    「確實確實。不是每天每日都能吃到。」
    之後兩人分別就鰻魚沉思默想了一番。只有沉思鰻魚的時間從他們之間流過。
    「這樣,那孩子想說的是,」咪咪陡然想起似的繼續下文,「附近的貓來那塊空地集中之後不久,有個抓貓的壞人開始在那裡出沒。其他貓們猜測是那傢伙把小胡麻領走了。那個人以好吃的東西為誘餌來逮貓,塞到一條大口袋裡。逮法非常巧妙,肚子餓癟涉世未深的貓很容易上他的圈套。就連警惕性高的這一帶的野貓迄今也有幾隻給那人逮了去。慘無人道。對貓來說,再沒有比裝到袋子裡更難受的了。」
    「那是。」說著,中田又用手心摸了摸花白頭髮,「把貓君逮去準備用來幹什麼呢?」
    「那我也不知道。過去有逮貓做三弦的。如今三弦本身已不是什麼流行樂器,何況近來聽說用的是塑料。另外,據說世界一部分地方有人吃貓,所幸日本沒有食貓習慣。因此這兩種可能性我想可以排除。往下所能設想的,對了,也有人用很多貓來做科學試驗。世上存在各種各樣用貓做的科學試驗。我的朋友之中也有曾在東京大學被用於心理學試驗的。那東西可不是開玩笑,不過說起來要說很久,就免了吧。還有,也有變態之人——數量固然不很多——存心虐待貓,比如逮住貓用剪刀把尾巴剪掉。」
    「這——」中田說,「剪掉尾巴又要怎麼樣呢?」
    「怎麼樣也不怎麼樣,只是想折騰貓欺負貓罷了,這樣可以使心情陶陶然欣欣然。這種心態扭曲之人世界上居然真有。」
    中田就此思考片刻。用剪刀剪斷貓的尾巴何以樂在其中呢?他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
    「那麼說,或者心態扭曲之人把胡麻領走了也未可知——是這樣的吧?」中田試著問。
    咪咪把長長的白鬍鬚弄得彎而又彎,皺起眉頭:「是的。我是不想那麼認為,也不願那麼想像,但不能保證可能性就沒有。中田君,我誠然活的年頭不算很多,可還是不止一次目睹了超乎想像的淒慘場景。人們大多以為貓這東西只是在朝陽地方躺躺歪歪,也不正經勞作,光知道優哉游哉。其實貓的人生並不那麼充滿田園牧歌情調。貓是身心俱弱易受傷害不足為道的動物,沒有龜那樣的硬殼,沒有鳥那樣的翅膀,不能像鼴鼠那樣鑽入土中,不能像變色蜥蜴那樣改變顏色。不知有多少貓每日受盡摧殘白白丟掉性命。這點人世諸位並不曉得。我算碰巧被收養在一戶姓田邊的善良友好人家,在孩子們的呵護之下過得太太平平無憂無慮。儘管如此,一點點辛勞也還是免不了的。因此我想,荒郊野外那些同類為了求生不知吃了多少苦頭。」
    「您咪咪君腦袋真是絕了!」中田對短毛貓的能言善辯大為欽佩。


    第10章 尋找三毛貓(下)
    「哪裡哪裡。」咪咪瞇細眼睛面帶羞澀地說,「在家裡邊東躺西歪一個勁兒看電視的時間裡,就成了這個樣子。增加的全是垃圾知識,百無一用。中田君看電視嗎?」
    「不,中田我不看電視。電視中說的話速度快,中田我死活跟不上。腦袋不好使,認不得字,而認不得字,電視也看不大明白。收音機倒是偶爾聽的,說話速度同樣快得讓人吃力。還是這麼出門在藍天下同諸位貓君說說話讓中田我快活得多。」
    「謝謝謝謝!」
    「不謝。」
    「但願小胡麻平安無事。」咪咪說。
    「咪咪君,中田我想把那塊空地監視一段時間。」
    「據那孩子說,那男的是高個子,戴一頂不倫不類的高筒帽,腳登長筒皮靴,步伐很快。總之形象十分古怪,一看便知。空地裡三五成群的貓們一瞧見他來,馬上一溜煙跑沒影了。可是,新來的貓不知內情……」
    中田把這些情報好好裝入腦中,萬無一失地藏在不得忘記事項的抽屜中。那男的是高個子,戴一頂不倫不類的高筒帽,腳登長筒皮靴。
    「但願對你有用。」咪咪說。
    「非常感激。如果咪咪君不親切地打招呼,中田我想必還停留在青花那裡前進不得。實在感謝。」
    「我是這麼想的,」咪咪仰臉望著中田,略略蹙起眉毛說道,「那個男的危險,極其危險。恐怕是超出您想像的危險人物。若是我,決不靠近那塊空地。不過您是人類,又是工作,自是沒有辦法。那也要多加小心才好。」
    「謝謝。盡量小心行事。」
    「中田君,這裡是暴力世界,非常殘暴的暴力。任何人都無可迴避。這點您千萬別忘記。再加小心也不至於小心過份,無論對貓還是對人。」
    「好的,一定牢記在心。」中田說。
    可是中田不能完全理解這個世界究竟何處充滿何種暴力,因為這個世界上中田無法理解的事數不勝數,而與暴力有關的幾乎全部包括在裡面。
    中田告別咪咪,走到咪咪說的空地。面積有小操場那麼大,用高高的膠合板圍著,一塊牌子上寫道「建築用地,請勿擅自入內」(當然中田認不得),入口掛一把大鎖。但是往後面一拐,即可從牆縫進去,輕而易舉。看樣子是誰使勁撬開了一塊板。
    原本排列的倉庫已被全部拆毀,尚未清理的地面長滿綠草。泡沫草足可與小孩子比高。幾隻蝴蝶在上面翩然飛舞。堆起的土已被雨打硬,點點處處小山丘一般高。的確像是貓們中意的場所。人基本不來,又有各種各樣的小動物,藏身之處也所在皆是。
    空地上不見川村的身影。倒是見到兩三隻毛色不好的瘦貓,中田和藹可親地道聲「您好」,對方也只是一瞥報以冷眼,一聲不響地鑽入草叢沒了蹤影。這也難怪,哪個都不願意被神經有故障的人逮住用剪刀把尾巴剪掉,即便中田——雖然沒有尾巴——也怕落此下場。有戒心自是情有可原。
    中田站在稍高的地方,轉身環顧四周。誰也沒有。惟獨白蝴蝶像在尋找什麼似的在草叢上方飛來飛去。中田找適當位置弓身坐下,從肩上挎的帆布包中掏出兩個夾餡麵包,一如往常地當午飯吃起來,又瞇縫起眼睛靜靜喝了一口便攜式小保溫瓶裡裝的熱茶。安謐的午後光景,一切都憩息在諧調與平穩之中。中田很難想通這樣的地方會有蓄意摧殘貓們的人埋伏著不動。
    他一邊在口中慢慢咀嚼夾餡麵包,一邊用掌心撫摸花白的短平頭。倘有人站在眼前,難免要以此證明說「中田腦袋不好使」。可惜一個人也沒有,所以他只向自己輕輕點幾下頭,繼續悶頭吃夾餡麵包。吃罷麵包,他把透明包裝紙疊成一小塊放進包裡,再把保溫瓶蓋擰緊,一併收入包內。天空整個給雲層擋住了。不過從透出的光線程度看,知道太陽基本正當頭頂。
    那個男的是高個子,戴一頂不倫不類的高筒帽,腳登長筒皮靴。
    中田力圖在腦海中描繪那男子的形象,可是想像不出不倫不類的高筒帽是怎樣一個物件,長筒皮靴又是怎樣一個勞什子。那玩意兒迄今見所未見。實際一看便知,咪咪說川村這樣說道。既然這樣——中田心想——實際看見之前便只有等待。不管怎麼說,這是最為穩妥的。中田從地上站起,站在草叢中小便,小便時間十分之長十分有條不紊,之後在空地邊角那裡找個盡可能不引人注目的草叢陰處坐下,決定在等待那奇特男子的過程中把下午時間打發掉。
    等待是百無聊賴的活計。甚至那人下次什麼時候來都無從估計。也許明天,也許一星期過後,或者不再出現在這裡亦未可知——這種可能性也是可以設想的。但中田已經習慣於不懷期望地等待什麼,習慣於獨自無所事事地消磨時間了,對此他全然不感到難受。
    時間對於他不是主要問題。手錶他都沒戴。中田自有適合於中田的時間流程。早晨來了即變亮,太陽落了即黑天。黑天了就去左近澡堂,從澡堂回來就想睡覺。星期天澡堂有時不開,那時扭頭回家即可。吃飯時間到了自然飢腸轆轆,領補貼那天來了(總有人告訴他那天快了),即知一個月已過。領來補貼的第二天去附近理髮店理髮。夏天到了,區裡的人讓他吃鰻魚;正月來了,區裡人為他送年糕。
    中田放鬆身體,關掉腦袋開關,讓存在處於一種「通電狀態」。對於他這是極為自然的行為,從小他就不怎麼思考什麼得過且過。不大工夫,他開始像蝴蝶一般在意識的邊緣輕飄飄地往來飛舞。邊緣的對面橫陳著黑幽幽的深淵。他不時脫離邊緣,在令他頭暈目眩的深淵上方盤旋。但中田不害怕那裡的幽暗和水深。為什麼不害怕了呢?那深不見底的無明世界,那滯重的沉默和混沌,乃是往日情真意切的朋友,如今則是他自身的一部分。這點中田清清楚楚。那個世界沒有字,沒有星期,沒有裝腔作勢的知事,沒有歌劇,沒有寶馬,沒有剪刀,沒有高帽。同時也沒有鰻魚,沒有夾餡麵包。那裡有一切,但沒有部分。沒有部分,也就沒必要將什麼和什麼換來換去。無須卸掉或安上什麼。不必冥思苦索,委身於一切即可。對中田來說,那是比什麼都值得慶幸的。
    他時而沉入昏睡之中。即使睡著了,他忠誠的五感也對那塊空地保持高度的警覺。一旦那裡發生什麼,那裡有誰出現,他就會馬上醒來採取行動。天空遮滿了褥墊一般平平展展的灰雲,但看樣子雨暫時下不起來。貓們知道這點,中田也知道。


    第11章 向奇特方向發展的命運(上)
    我說完時,時間已經很晚了。櫻花在廚房餐桌上手托臉腮,專心致志地聽我說話:我才十五歲,初中生,偷了父親的錢從中野區家中跑出,住在高松市內一家賓館,白天去圖書館看書。意識到時,渾身血污躺在神社樹林裡,如此這般。當然沒說的事也很多。真正重要的事不能輕易出口。
    「就是說你母親只領你姐姐離開家的了?留下父親和剛四歲的你。」
    我從錢夾裡取出海邊的相片給她看:「這就是姐姐。」
    櫻花注視了一會兒相片,一言不發地還給我。
    「那以後再沒見過姐姐,」我說,「母親也沒見過。音訊全無,在哪兒也不知道,連長相都想不起來了。相片只有這一張。可以想起那裡的氣味兒,可以想起某種感觸,但長相無論如何也浮現不出。」
    「哦。」她依然支頤坐著,瞇細眼睛看我的臉,「那相當不是滋味吧?」
    「像是。」
    她繼續默然看著我。
    「所以,和父親怎麼也合不來嘍?」稍頃,她問我。
    合不來?到底該如何回答呢?我一聲不吭,只是搖頭。
    「倒也是啊!合得來就不至於離什麼家出什麼走了。」櫻花說,「總之你是離家出走,今天突然失去了知覺或者說記憶。」
    「嗯。」
    「這樣的事以前有過?」
    「時不時的。」我實話實說,「一下子火躥頭頂,腦袋就好像保險絲跳開似的。有人按下我腦袋裡的開關,沒等想什麼身體就先動了起來。置身那裡的是我又不是我。」
    「你是說已控制不住自己,不由得動武什麼的?」
    「那樣的事也有過。」我承認。
    「打傷誰了?」
    我點頭:「兩三次吧。倒不是多重的傷。」
    她就此思索片刻。
    「那麼,你認為這次你身上發生的也是同樣的事?」
    我搖頭道:「這麼厲害的還是頭一次。這回的……我根本搞不清自己是如何失去知覺的,失去知覺之間幹了什麼也半點兒記不起來。記憶『吐嚕』一下子脫落了。過去沒這麼嚴重過。」
    她看我從背囊裡取出的T恤,細查未能洗掉的血跡。
    「那麼說……你最後的記憶就是吃飯,傍晚在車站附近的飯館裡?」
    我點頭。
    「那往下的事就糊塗了。回過神時已躺在神社後頭的灌木叢裡,時間過去大約四小時,T恤滿是血污,左肩隱隱作痛。」
    我再次點頭。
    她從哪裡拿來市區地圖攤開在桌子上,確認車站與神社間的距離。
    「遠並不遠,但也不至於走路很快走到。何苦跑去那種地方?若以車站為起點,同你住的賓館方向正相反嘛。可曾去過那裡?」
    「一次也沒去過。」
    「襯衫脫下來看看。」她說。
    我脫下襯衫光著上半身。她馬上轉到我身後,手猛地抓在我左肩,指尖吃進肉裡,我不由得出聲喊痛。力量相當大。
    「痛?」
    「相當痛。」我說。
    「一下子撞在什麼上面了,或被什麼狠狠砸了一下,嗯?」
    「壓根兒記不起來。」
    「不管怎樣,骨頭好像沒問題。」說罷,她又在我喊痛的那個部位以各種不同的方式捏弄了幾次。伴隨痛感也好不伴隨也好,她的指尖都奇異地令人舒坦。我這麼一說,她微微一笑。
    「在按摩方面,我是相當有兩手的,所以才能靠當美容師混飯吃。按摩按得好,去哪裡都是寶貝。」
    之後她繼續按了一會兒我的肩,說道:「這樣一來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了。睡一夜覺痛感就會消失。」
    她抓起我脫掉的T恤,塞入塑料袋扔進垃圾箱,深藍色棉布衫則查看一下後投進衛生間的洗衣機,隨後拉開立櫃抽屜,在裡面找了找,取出一件白色T恤遞給我。還蠻新的。毛伊島Wale Watching Cruise1T恤,畫一條翹出海面的鯨魚尾巴。
    「這裡有的衣衫中,這件像是最大號的了。倒不是我的,不過用不著介意。反正是誰送的禮物什麼的吧。也許你不中意,湊合穿吧。」
    我從頭上套下,尺寸正合身。
    「願意的話,就那麼拿走好了。」她說。
    我說謝謝。
    「那麼長時間失去記憶,這以前沒有過吧?」她問。
    我點頭。我閉上眼睛,感受新T恤的貼身感,聞它的氣味兒。
    「噯,櫻花,我非常害怕。」老實坦白,「怕得不知如何是好。被奪走記憶那四個小時當中,我說不定在哪裡傷害了誰。根本不記得自己幹了什麼。反正弄得滿身血污。假如我實際
    1意為「乘船看鯨旅行團」。
    上參與了犯罪活動,即使喪失記憶,從法律上說我還是要負責的吧?是吧?「
    「但那沒準不過是鼻血。有可能某人迷迷糊糊走路撞在電線桿上流鼻血,而你只是照看了他一下。是吧?你擔憂的心情當然理解,不過在早晨到來之前盡量不要去想糟糕事。早晨一到,報紙送上門來,電視裡有新聞。如果這一帶有大案發生,不想知道也會知道。往下慢慢考慮不遲。血那東西流淌的原因有多種多樣,實際上很多時候都不像眼睛看到的那麼嚴重。我是女人,那個程度的血每個月都要看到,習以為常了。我的意思你明白?」
    我點頭,覺得臉上微微發紅。她把雀巢咖啡放在大杯裡,用手提鍋燒水,在等水開的時間裡吸煙,只吸了幾口便蘸水熄掉。一股混有薄荷的香煙味兒。
    「噯,有一點想深問一下,不要緊?」
    我說不要緊。
    「你的姐姐是養女吧?就是說是你出生前從哪裡領來的孩子,是不是?」
    我說是的。父母不知為什麼要了養女。那之後生下了我,大概在不經意間。
    「你毫無疑問是你父親和你母親之間生的孩子吧?」
    「據我所知是。」我說。
    「然而你母親離開家時領的不是你而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姐姐。」櫻花說,「一般來說,女人這東西是不會那樣做的。」
    我默然。
    「那是為什麼呢?」
    我搖頭說不知道。這個問題我已不知幾萬遍問了自己本身。
    「你當然因此受了傷害。」
    我受了傷害麼?「不大清楚。不過,即使結婚了什麼的,我想我也不至於要小孩,因為我肯定不知道如何跟自己的孩子交往。」
    她說:「雖說沒有真正複雜到你那個程度,但我也一直同父母合不來,以致做了很多很多不成體統的事,所以能理解你的心情。不過麼,對於錯綜複雜的問題最好不要過早斬釘截鐵下結論,因為世上沒有絕對如何這樣的事。」
    她站在煤氣灶前喝著從大杯裡冒氣的雀巢咖啡。杯上畫著摩明1一家。她再沒說什麼,我也沒說什麼。


    第11章 向奇特方向發展的命運(中)
    「沒有可以投靠的親戚什麼的?」過了一會兒,她問。
    我說沒有。父親的雙親很早以前就不在了,他又沒有兄弟姐妹叔父嬸母,一個也沒有。至於真是那樣與否,我無法核實,但至少一點是真的:親戚往來完全沒有。母親方面的親戚也沒說起過。我連母親的名字都不知道,母親有怎樣的親戚更不知道了。
    「聽你這一說,你父親簡直是外星人。」櫻花說,「一個人從某個星球上來到地球,變成人後勾引地球人女子生下了你——為了繁衍自己的子孫。你母親曉得真相後嚇得跑去了哪裡。有點像是黑色太空科幻電影。」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只管沉默不語。
    「不開玩笑了,」她像強調那是玩笑似的放開兩側嘴角,好看地一笑,「總而言之,在這廣闊的世界上,除了自己你別無人可投靠。」
    「我想是那樣的。」
    她靠著洗滌槽喝了一陣子咖啡。
    「我得多少睡一會兒。」櫻花突然想起似的說。時針已轉過三點。「七點半起來。雖說睡不久,但多少得睡一睡。熬個通宵,工作起來很不好受的。你怎麼辦?」
    我說自己帶有睡袋,如果可以就讓自己在那個角落老老實實躺著好了,隨即從背囊裡取出疊得很小的睡袋,展開使之膨脹。她欽佩地看著:「活像童子軍。」
    電燈熄了。她鑽進被窩,我在睡袋中閉眼準備入睡,但睡不著。沾有血跡的白色T恤緊緊貼在眼瞼內。手心仍有灼傷感。我睜開眼睛盯視天花板。地板的吱呀聲在哪裡響起。水在哪裡流淌。又有救護車警笛從哪裡傳來,相距很遠很遠,但在夜幕下聽起來異常真切。
    「喂喂,你莫不是睡不著?」黑暗的對面她用小聲問我。
    我說睡不著。
    「我也很難睡著。幹嘛喝什麼咖啡呢,真是糊塗。」
    她擰亮枕邊燈,覷一眼時間,又熄掉。
    「你可別誤解,」她說,「願意的話過來好了,一塊兒睡。我一下子也睡不著。」
    我爬出睡袋,鑽進她的被窩。我身穿短運動褲和T恤,她身上是淡粉色睡袍。
    「跟你說,我在東京有個固定男朋友。不是多麼了不得的傢伙,但基本算是戀人。所以我不和別人做愛。別看我這樣,這種事情上還是蠻認真的,或許是守舊吧。過去不是這樣,相當胡來過。但現在不同,地道起來了。所以嘛,你別胡思亂想,就像姐姐和弟弟。明白?」
    我說明白。
    1芬蘭童話中的主人公。2
    她把手搭在我肩上,輕輕摟過去,臉頰貼在我額頭上。「可憐!」她說。
    不用說,我已經勃起,並且非常硬,而位置上又不能不觸在她大腿根。
    「瞧你瞧你。」她說。
    「沒別的意思,」我道歉道,「怎麼也奈何不了。」
    「知道知道,」她說,「不方便的物件。這我完全知道,沒法制止的嘛。」
    我在黑暗中點頭。
    她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拉下我的短運動褲,掏出石頭一樣硬的陽物,輕輕握住,就好像試探什麼似的,又好像醫生摸脈。我的整條陽物像感受某種思想似的感受著她柔軟的手心。
    「你姐姐今年多大?」
    「二十一。」我說,「比我大六歲。」
    她就此沉吟片刻。「想見?」
    「或許。」我說。
    「或許?」她握陽物的手略略用力。「大概是怎麼回事?不那麼想見?」
    「見面也不知說什麼好,再說人家也可能不願意見我。就母親來說也是同樣。大概誰都不樂意見我這個人,誰都把我扔開不管。何況都已不知去了哪裡。」棄我而去,我想。
    她默不作聲,只是握陽物的手一忽兒放鬆一忽兒用力。我的陽物隨之一忽兒平靜一兒忽熱辣辣越來越硬。
    「這個,想放出來吧?」她問。
    「或許。」我說。
    「或許?」
    「非常。」我改口。
    她低低喟歎一聲,手開始緩緩地動。感觸委實妙不可言。並非單調的上下運動,是一種整體感。她的手指溫情脈脈地來回觸摸我的陽物、睪丸的所有部位。我閉目合眼,大聲喘息。
    「不許碰我的身體喲。還有,要出來的時候馬上吭聲。弄髒床單很麻煩的。」
    「好。」
    「怎樣,我有兩手吧?」
    「非常。」
    「剛才也說了,我天生手巧。不過這跟做愛沒有關係。怎麼說好呢,只是幫你減輕身體負擔。因為今天是那麼長的一天,你又心情亢奮,這樣子是沒辦法好好入睡的。明白?」
    「明白。」我說,「有個請求。」
    「嗯?」
    「想像你的裸體可以麼?」
    她停住手看我的臉:「我這麼做的時候你想像我的裸體來著?」
    「是的。本來想不再想像,偏偏欲罷不能。」
    「欲罷不能?」
    「像電視機關不上似的。」
    她好笑似的笑道:「我可是蒙在鼓裡啊!你要想像隨你偷偷想像好了,用不著一一申請我的許可。反正我不知道,想像什麼由你。」
    「可我過意不去。我覺得想像是很重要的事情,心想還是講一聲為好,你知道不知道是另一回事。」
    「還倒蠻守規矩的嘛!」她一副欽佩的口氣。「不過經你這麼一說,我也多少覺得還是講一聲為好。可以的,可以想像我的裸體,給你許可。」
    「謝謝。」
    「如何,你所想像的我的身體很妙?」
    「妙極。」我回答。
    不久,腰部那裡上來一股酸懶懶的感覺,好像整個浮在沉甸甸的液體上。我這麼一說,她把枕邊放的紙巾拿在手上,引導我射精。我一次接一次射得很厲害。稍頃,她去廚房扔掉紙巾,用水洗手。


    第11章 向奇特方向發展的命運(下)
    「對不起。」我道歉。
    「算了算了。」她返回被窩說,「給你這麼再次道歉,覺得有點為難似的。這僅僅是身體部分的事,別那麼放在心上。不過舒服點兒了吧?」
    「非常。」
    「那就好。」她說,接下去思考了一會兒什麼,「我想了一下:如果我真是你姐姐就好了。」
    「我也那樣想。」我說。
    她用手輕輕摸我的頭髮:「我要睡了,你回自己睡袋去吧。不一個人我睡不著。再說,我可不願意快天亮時又被那硬硬的玩意兒一下一下戳來戳去。」
    我回到自己的睡袋,重新閉起眼睛。這回可以好好入睡了。睡得非常實,大約是離家以來睡得最實的。感覺上就像坐一台大大的靜靜的電梯緩緩下到地底。不久,所有燈光熄滅,所有聲音消失。
    醒來時她已不見了。上班去了。時針已轉過九點。肩部痛感幾乎完全消失,如櫻花所說。廚房餐桌上放著折起的早報和便條,還有房間鑰匙:
    七點電視新聞全部看了,報紙也一一看了個遍,但這一帶沒有發生流血事件,
    一件也沒有。那血肯定是無所謂的,放心了吧?電冰箱裡沒有太好的東西,隨你怎
    麼吃。大凡有的隨便用就是。沒有地方去,暫時住在這兒也可以。出門時把鑰匙
    放在蹭鞋墊下面。
    我從電冰箱裡拿出牛奶,確認保鮮期沒過,澆在玉米餅片上吃。燒開了水,喝大吉嶺袋泡茶。烤了兩片麵包,抹上人造黃油吃了。吃罷打開早報看社會版,的確,這一帶沒發生流血事件,一件也沒有。我歎口氣,折起報紙放回原處。看來不必擔心被警察追得抱頭鼠竄。但我還是決定不返回賓館房間。不加小心不行。我還沒弄明白失卻的四個小時發生了什麼。
    我往賓館打電話,接電話的是耳熟的男子。我對他說自己有急事要退房間,盡可能用大人語氣說。房費提前付了,應該沒有問題。房間裡剩有幾件私人物品,沒什麼用了,請其適當處理。他查看電腦,確認賬目沒有問題。「可以了,田村先生,這就給您退房。」對方說。鑰匙是卡式的,無須退還。我道謝掛斷電話。
    然後我沖淋浴。衛生間到處晾著她的內衣褲和襪子,我盡量不往那上面看,和往常一樣花時間細細清洗,盡可能不去想昨天夜晚的事。刷牙,換新內褲。睡袋小小地折起,放入背囊。積攢下來的髒衣物開洗衣機洗了。沒有烘乾機,洗罷脫水後疊起藏進塑料袋。去哪裡找投幣烘乾機烘乾即可。
    我把廚房洗滌槽裡一摞摞堆起的餐具一一洗好,控水後擦乾放進碗櫥。清理電冰箱,變質的食品扔掉。有的東西甚至一股臭味。紫甘藍長毛了,黃瓜如橡皮條,豆腐過期。我更換容器,擦去外面沾的醬油。扔掉煙灰缸裡的煙頭,歸攏散亂的舊報紙,給地板吸塵。她或許有按摩才能,但料理家務的才能似乎等於零。心情上我很想把她亂七八糟堆在衣櫃上的襯衣一件一件熨好。再買東西準備今天的晚飯。為了能一個人生存下去,我在家時就盡量自己處理家務,幹這類活計並不覺得辛苦。但干到那個地步未免幹過頭了。
    我忙了一通,坐在廚房餐桌前環視四周,心想不能一直待在這裡。毫無疑問,只要待在這裡,自己就要不間斷地勃起和不間斷地想像,就要不間斷地把目光從她晾在衛生間裡的黑色小內褲上面移開,就要不間斷地向她申請想像許可,更麻煩的是沒辦法忘記昨晚她為我做的事。
    我給櫻花留言,拿起電視機旁便條上磨禿的鉛筆寫道:
    謝謝。幫了大忙。深更半夜打電話叫醒你,十分抱歉。但除了你,這裡沒有可求的人。
    寫到這裡,我歇口氣思考下文,打量了一圈房間:
    感謝讓我留宿,感謝你說我可以暫時住在這兒。我也很想這樣。但我還是不能給你添更多的麻煩。我表達不好,這裡邊有很多緣由。總會有辦法自己幹下去的。
    如果能讓你為我下一次真正困難時多少留一點點好意,我會非常高興。
    至此我又歇了一口氣。附近有人用大音量看電視。是早晨面向家庭主婦的綜合節目。出場者全部大吼大叫,廣告聲也不示弱。我對著餐桌團團轉動手中的禿鉛筆,整理思緒。
    不過老實說,我不認為自己有資格接受你的好意。我很想成為出色的人,可
    是總不順利。下次見的時候,可能的話,我想多少地道一點兒。但我沒有把握。昨
    晚的事實在妙極了,謝謝。
    我把信壓在杯子下,拿背囊出門,鑰匙按櫻花說的藏在蹭鞋墊下面。樓梯正中,一隻黑白相間的斑紋貓在睡午覺。也許和人混熟了,我下來了它也沒有起身的意思。我在它旁邊坐下,撫摸大公貓的身體。撩人情思的感觸。摸了一會兒,向它告別,走到街上。外面開始下雨,細細的雨。
    在退掉房費便宜的賓館和離開櫻花的住處的現在,今晚就哪裡也沒有我存身之處了。必須趕在天黑前找一個能安心睡覺的有屋頂的地方。哪裡能有那樣的地方呢?我心中無數。但不管怎樣,還是乘電車去甲村圖書館好了。到了那裡,總會有法可想的。根據誠然沒有,但有那樣的預感。
    如此這般,我的命運愈發向奇特的方向展開。


    第12章 被隱瞞的事實(上)
    昭和四十七年1十月九日
    「拜啟
    突然接到這樣一封信,您或許感到驚異。冒昧之處,還請原諒。我的名字想必已從先生的記憶中消失。我曾在山梨縣××鎮一所很小的小學當老師——這麼說您也許能夠想起。戰爭結束前一年本地發生了一起小學生集體昏睡事件,當時是我帶領孩子們去野外實習。事件發生不久,先生和東京其他大學的老師連同軍隊的人來本地調查,因此得以幾次見到您並同您交談。
    那以後,不時在報刊上見到先生大名,每次都對您的卓越表現深為欽佩,先生當時的風采和簡潔明快的言談亦重新縈迴腦際。大作亦拜讀了數冊,深刻的洞察力和廣博的學識令人感歎不已。
    儘管世界上每一個體的存在是艱辛而孤獨的,但就記憶的原型而言我們則密不可分地連在一起——對先生這種一以貫之的世界觀我非常理解。因為,在人生旅途中,我本身也有許多同樣的感受。請允許我在偏遠的地方為你祝福。
    自那以來我一直在××鎮這所小學執教。數年前不意損壞健康,在甲府的綜合醫院長期住院。其間心有所思,自願退職。一年之間反覆住院和院外就醫,其後順利康復。徹底出院後在本鎮辦了一所面向小學生的補習班,我曾經教過的孩子們如今是班上的學員。說一句老生常談的感想,真可謂光陰似箭日月如梭。
    那場戰爭奪走我心愛的丈夫和父親,戰後混亂中又失去母親,而匆忙短暫的婚姻生活又使我連要小孩的時間都未得到。從此成了天涯孤客,獨對人生。我的人生雖然無論如何不能說是幸福的,但通過漫長的教學生涯,在課堂上培養了許多學生,得以度過自以為算是充實的歲月。我時常就此感謝上蒼。假如我不從事教師這一職業,我恐怕很難忍受今生今世。
    此次所以不揣冒昧致函先生,是因為一九四四年秋發生的山中昏睡事件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自事件發生以來,倏忽間已流逝二十八輪寒暑,然而那場記憶至今須臾不離腦海,可謂如影隨形。我因此度過無數不眠之夜,所念所思每每現於夢中。
    1一九七二年。2
    我甚至覺得自己的人生無時不受制於那一事件的餘韻。作為一例,每當我在哪裡遇見遭遇事件的孩子們(他們大半仍住在這個鎮子,現已三十過半),我就不能不再次自問那一事件給他們或給我本身帶來了什麼。畢竟事件那麼特殊,必當有某種影響留在我們的身上或心中。不留是不可能,至於其影響具體表現為怎樣的形式和多大程度,我也無從把握。
    如您所知,那一事件當時因軍方意向而幾乎沒有公之於世,戰後又因美國駐軍的意向而同樣進行了秘密調查。坦率地說,我覺得美軍也罷日軍也罷,軍隊所作所為基本沒有區別。縱使美軍佔領和言論管制結束之後,報刊也幾乎沒出現關於那一事件的報道。終究是多少年前的舊事了,且無人喪生。
    由此之故,甚至曾有那樣的事件發生這點一般人都不知曉。畢竟戰爭中發生了那麼多耳不忍聞的慘事,數百萬人失去了寶貴生命,而小學生在山中集體失去知覺之類,想必不足以引起人們的詫異。即使在本地,記得事件的人數恐怕也不多了。仍記得的人看上去也不太願意提起。一來鎮子小,二來對當事人也不是什麼愉快事,盡量避免觸及或許更是本地人的真實心情。
    幾乎所有的事情都被淡忘。無論是那場大戰,還是無可挽回的人之生死,一切都正在成為遙遠的往事。日常生活支配了我們的心,諸多大事如冰冷古老的星球退往意識外圍。我們有太多必須日常思考的瑣事,有太多必須從頭學習的東西:新的樣式、新的知識、新的技術、新的話語……可是與此同時,也有的東西無論經歷多長時間無論其間發生什麼也是絕對忘卻不了的。有磨損不掉的記憶,有要石1一般存留心中的場景。對我來說,那便是那片樹林中發生的事件。
    時至如今,或許已經太遲了,也可能您說我多此一舉。但關於那一事件有一點我無論如何要在有生之年告知先生。
    當時正值戰時,思想管制很嚴,有些話又不能輕易出口。尤其同先生見面時軍方有人參加,有一種無法暢所欲言的氣氛。而且當時我不太瞭解先生和先生所做的工作,作為一個年輕女性,不願意在陌生男人面前把私事赤裸裸講到那個地步的心情的確也是有的。這樣,就有若干情況在我心中深藏下來。換言之,我出於自身考慮而在正式場合有意篡改了一部分事件經過。戰後美軍方面人員調查之際我也重複了同樣的證詞。由於怯懦和顧及臉面,我將同
    1日本鹿島神宮林中的一塊石頭。相傳鹿島神下凡時坐在石上,石底深埋土中,可解除地震。
    樣的謊言又說了一遍。這有可能致使那場異常事件真相的澄清變得愈發困難,結論也多少受到歪曲。不,不是可能,必定如此。對此我感到十分內疚,很長時間裡我因之心事重重。
    由於這個緣故,我才給先生寫這樣一封長信。百忙之中,想必是一種打擾。果真打擾,您權當半老太婆的糊塗話跳行讀過,一棄了之。我只是想把那裡發生的事實趁自己還能拿筆的時候作為老老實實的自白一一記錄下來,交給應交之人。我病了一場,雖說身體基本恢復,但說不定何時復發。這點若承斟酌,實為萬幸。


    第12章 被隱瞞的事實(中)
    領孩子們進山的前一天夜裡,黎明時分我夢見了丈夫。去了戰場的丈夫來到夢中。那是極為具體的性方面的夢,一種時而真假莫辨的活生生的夢,恰恰是那樣的夢。
    我們在切菜板一般平坦的盤石上交合了好幾次。那是靠近山頂的一塊盤石,淺灰色,兩張榻榻米大小,表面光溜溜潮乎乎的。天空佈滿陰雲,馬上就要下雨的樣子。無風。時近黃昏,鳥們匆匆歸巢。就在這樣的天空下,我們一聲不響地交合。結婚不久我們就因為戰爭天各一方,我的身體強烈地需求丈夫。
    我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肉體快感。我們以各種姿勢和各種角度交合,幾次衝上絕頂。想來真有些不可思議。這是因為,我們兩人都性格內向,從不曾那麼貪婪地嘗試花樣翻新的體位,也沒有體驗過那般洶湧的沖頂之感。但在夢中我們一發不可遏止,簡直如野獸一樣地撕扭。
    醒來時,四下一片黑暗,心情甚是奇妙。身體沉甸甸的,腰肢深處仍覺得有丈夫的陽物存在。胸口怦怦直跳,透不過氣。我的那裡也像性事過後一般濕漉漉的。感覺上那似乎不是做夢,而如真正的性交那樣真真切切。說來不好意思,我就勢自慰起來,因為那時我感覺的性慾實在過於強烈,必須使之平復下去。
    之後我騎自行車趕到學校,帶領孩子們去「木碗山」。在山路行走當中,我仍在體味性交的餘韻。閉上眼睛,子宮深處就能覺出丈夫射精,覺出丈夫射在子宮壁上。我在那種感覺中忘我地撲在丈夫背上不動,腿張得不能再大,腳腕纏住丈夫的大腿根。領孩子們爬山的路上,我似乎一直處於一種虛脫狀態,或許可以說仍在做那場活生生的夢。
    爬上山,到了要去的樹林,就在大家馬上要采蘑菇的時候,我陡然來了月經。不是該來的時間。十天前剛剛來過,再說我的月經週期本來十分正常。或許因做性夢而體內某部分功能受到刺激,致使月經失常。不管怎樣都事出突然,我根本沒做這方面的準備。何況又在山上。
    我讓孩子們暫時就地休息,一個人走進樹林深處,用隨身帶的幾塊手巾作應急處置。出血量很大,弄得我手忙腳亂,但又想總可以堅持到返校時間。腦袋一陣發暈,沒辦法有條理地思考問題,而且心底湧起一股類似罪惡感的感覺——關於肆無忌憚的夢,關於自慰,關於在孩子們面前沉湎於性幻想。本來對這類事我總的說來算是有較強自控力的。
    我打算讓孩子們適當採點蘑菇,盡快結束野外實習下山回去。回到學校總有辦法可想。我坐在那裡守望著孩子們分頭采蘑菇,清點孩子們的腦袋數,注意不讓誰離開我的視野。
    不料,不久我驀然回神,只見一個男孩兒手裡拿著什麼朝我走來。是叫中田的男孩兒。他手裡拿的是我染了血的毛巾。我屏住呼吸,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我已經把它扔得很遠,扔到孩子們不大會去——即使去也不至於瞧見——的地方藏了起來。理所當然。畢竟那是作為女人最為害羞最不願意被人看見的東西。我猜不出他怎麼會找到的。
    意識到時,我正在打那個孩子、打中田君。我抓住他的肩,一下接一下搧他的嘴巴,也許還喊叫了什麼。我瘋了,明顯迷失了自我。我肯定羞愧難當驚慌失措。在那以前我一次也沒打過孩子,在那裡打人的不是我。
    當我回過神來時,發現孩子們全都一動不動盯著我。有的站著,有的坐著,都臉朝著這邊。臉色鐵青地站立著的我、被打倒在地的中田君、我染血的毛巾就在孩子們的眼前。好長時間我們就像凍僵在了那裡,誰也不動,誰也不開口。孩子們的臉上沒有表情,儼然青銅鑄成的臉譜。樹林籠罩在沉默之中,只聞鳥的叫聲。那情景至今仍歷歷在目。
    不知經過了多長時間。我想時間並不長。但在我的感覺裡是永恆的時間,是自己被逼到世界最邊緣的時間。我終於回到我自己身上。周圍景物恢復了色彩。我把沾血的毛巾藏在身後,雙手抱起倒在地上的中田君。抱得緊緊的,由衷地道歉。我說是老師不好原諒我吧。他也好像處於受驚狀態,眼睛呆愣愣的,很難認為我說的會傳入他的耳朵。我一邊抱著他一邊把臉轉向其他學生,叫他們去採蘑菇。於是孩子們若無其事地繼續采蘑菇。一切都那麼異乎尋常,那麼突如其來。
    我緊緊抱著中田君,久久佇立不動。我真想就那樣一死了之,真想遁去哪裡。就在旁邊那個世界上,一場凶殘的戰爭正在進行,不知有多少人在接連死去。何為正確何為不正確,我再也無從分辨。我目睹的風景真是正確的風景不成?我眼中的色彩真是正確的色彩不成?我耳聞的鳥鳴真是正確的鳥鳴不成……我在樹林深處孑然一身,六神無主,子宮裡有很多血在不斷外流。我沉浸在惱怒、驚懼、羞愧之中。我哭了,不出聲地靜靜、靜靜哭泣。
    隨後,孩子們的集體昏睡開始了。


    第12章 被隱瞞的事實(下)
    我想您可以理解,這種露骨的話在軍方人員面前是無法出口的。那是戰爭年代,是我們靠「門面」活著的年代。所以,我向大家講述時省略了我來月經的部分和中田君撿來我沾血的毛巾我因而打了他的部分。前面我已說了,我因此擔心那會給先生們的調查研究造成不小的障礙。現在能夠這麼毫無隱瞞地講出來,我心裡感到釋然。
    說不可思議也不可思議,孩子們竟一個也不記得那件事。就是說,誰也不記得沾血的毛巾和我打中田君的事,那段記憶從所有孩子的腦袋裡失落得一乾二淨。事後不久我曾就此婉轉地問過每一個人。或許因為那時已經開始了集體性昏睡。
    關於中田君,我想寫幾點作為班主任老師的感想。我也不知曉他後來情況如何。戰後從問過我話的美國軍官口中得知,中田被送去東京的軍方醫院,在那裡也持續昏睡了很長時間才終於恢復知覺,但更詳細的情況未能使對方告訴我。當然,這方面的前後經過想必先生比我清楚。
    您也知道,中田君是插到我班上的五名疏散兒童之一。五人中他成績最好,腦袋也好使。相貌端莊,衣著利落,但性格溫和,全然不出風頭。課堂上基本不主動舉手,而指名問到時回答都很正確,被徵求意見時說得有條有理。無論哪一科都能當場領會所教內容。哪個班上都有一兩個這樣的孩子。這樣的孩子即使放任不管也會不斷用功,考進好的學校,走上社會也會找到正確位置。天生優秀。
    只是,作為教師發現他身上有幾點叫人難以理解。主要是他有時候表現出一種類似淡漠的態度。多麼難的課題他都能挑戰,但即便成功了他也幾乎沒有成功的喜悅。沒有奮力拚搏時粗重的喘息,沒有屢受挫折的痛苦,沒有歎息沒有歡笑,就像是因為不得不為而姑且為之,無非得心應手地處理找到頭上的事務而已,同工廠工人手拿螺絲刀逐一擰一下傳送帶傳來的相同的零件螺絲是一回事。
    我推測問題大約起因於家庭環境。當然,我不曾見過他東京的父母,準確的說不來,但在教師生涯中我見過幾次這樣的事例。有能力的孩子有時因其有能力而一個又一個衝擊本應由身邊大人達成的目標,這樣一來,就會由於過多處理眼前的現實性課題而漸漸失去其中作為孩子應有的新鮮的激動和成就感。處於如此環境的孩子,不久就將牢牢關閉心扉,將心情的自然流露封在裡面,而重新開啟這種關閉的心扉則需要漫長的歲月和努力。孩子們的心很柔弱,可以被扭曲成任何樣子,而一旦扭曲變硬,就很難復原,很多時候都無可奈何。當然,這些是您的專業範圍,無須我這樣的人現在多嘴多舌。
    另外一點,我不得不認為那裡面有暴力的影子。我一再從他些微的表情和動作中感覺出稍縱即逝的驚懼,那是對於長期被施以暴力的類似條件反射的反應。至於暴力是怎麼一種程度,我不得而知。他也是自尊心很強的孩子,能巧妙地使其「驚懼」躲開我們的眼睛,然而有什麼發生之時,那肌肉隱隱的痙攣是無法掩飾的。我的推測是:多多少少存在家庭暴力。同孩子們日常接觸起來,這點大致看得出。
    農村家庭充滿著暴力。父母差不多都是農民,都只能勉強維持生計。起早貪晚幹活幹得筋疲力盡,再說總要有酒入肚,難免發脾氣。發脾氣時總是動手快於動口。這已不是什麼秘密。從孩子的角度看來,多少挨點打也不會在意,這種情況下就不至於留下心靈創傷。可是中田君的父親是大學老師。他母親——至少從來信上看——也像是有高度教養的人,即所謂城市精英之家。而那裡若發生暴力,便應該是與鄉下孩子在家中所受日常性暴力不同的、因素更為複雜且更為內向的暴力,是孩子只能一個人藏在心裡的那類暴力。
    所以,即使是無意識的,我那時也不該在山上對他使用暴力。對此我非常遺憾,深感懊悔。那是我最做不得的事,因為他離開父母被半強制性地集體疏散到新環境,正準備以此為轉機向我多少敞開心扉。
    也許他當時心中尚有的餘地因我使用暴力而受到了致命的損毀。如果可能,我想慢慢花時間設法彌補自己的過失,然而由於後來的情況未能得以實現。中田君沒有甦醒過來,被直接送去東京的醫院,那以來再不曾同他見面。這成為一種悔恨留在我的心間。我仍清晰記得他被打時的表情,可以將他深深的驚懼和失望歷歷重現於眼前。
    囉囉嗦嗦寫了這麼多,最後請允許我再寫一點。我丈夫於戰爭即將結束時在菲律賓戰死了。說實話,我未受到太大的精神打擊。當時我感覺到的僅僅、僅僅是深切的無奈,不是絕望不是憤怒。我一滴眼淚也沒流。這是因為,這樣的結果——丈夫將在某個戰場上丟掉年輕生命的結果——我早已預想到了。在那之前一年我夢見同丈夫劇烈性交,意外來了月經,上山,慌亂之中打了中田君,孩子們陷入莫名其妙的昏睡——事情從那時開始就已被決定下來了,我已提前作為事實加以接受了。得知丈夫的死訊,不過是確認事實罷了。我靈魂的一部分依然留在那座山林之中,因為那是超越我人生所有行為的東西。
    最後,祝先生的研究取得更大進展。請多珍重。
    謹上「


    第13章 舒伯特的奏鳴曲(一)
    偏午時我正望著院子吃飯,大島走來坐在身旁。這天除了我沒有別的閱覽者。我吃的東西一如往日,不外乎在車站小賣店買的最便宜的盒飯。我們聊了幾句。大島把自己當作午飯的三明治分一半給我,說今天為我多做了一份。
    「這麼說你也許不高興——從旁邊看來你總好像吃不飽似的。」
    「正在把胃搞小。」我解釋道。
    「刻意的?」他顯得興味盎然。
    我點頭。
    「是出於經濟上的原因吧?」
    我又一次點頭。
    「意圖我能理解,但不管怎麼說正是能吃的時候,能吃的時候最好吃飽。在多種意義上你都處於正需要充分攝取營養的時期。」
    他給的三明治一看就能好吃,我道謝接過吃著。又白又柔的麵包裡夾著燻鮭魚、水田芥和萵苣。麵包皮響脆響脆。辣根加黃油。
    他把壺裡的純濃咖啡倒進大號杯,我則打開自帶軟包裝牛奶喝著。
    「你在這裡正拚命看什麼呢?」
    「正在看漱石全集。」我說,「剩了幾本沒看,想趁此機會全部看完。」
    「喜歡漱石喜歡得要讀破所有作品。」大島說。
    我點頭。
    白氣從大島手中的杯口冒出。天空雖然仍陰沉沉的,但雨現已停了。
    「來這裡後都看了什麼?」
    「現在是《虞美人草》,之前是《礦工》。」
    「《礦工》?」大島像在梳理依稀的記憶,「記得是講東京一個學生因為偶然原因在礦山做工,摻雜在礦工中體驗殘酷的勞動,又重返外面世界的故事。中篇小說。很早以前讀過。內容不大像是漱石作品,文字也較粗糙,一般說來在漱石作品中是評價最不好的一部……你覺得什麼地方有意思呢?」
    我試圖將自己此前對這部小說朦朦朧朧感覺到的東西訴諸有形的詞句,但此項作業需要叫烏鴉的少年的幫助。他不知從哪裡張開翅膀飛來,為我找來若干詞句。
    「主人公雖然是有錢人家子弟,但鬧出了戀愛風波又無法收場,於是萬念俱灰,離家出走。漫無目標奔走之間,一個舉止怪異的礦工問他當不當礦工,他稀里糊塗跟到了足尾銅礦做工,下到很深的地下,在那裡體驗根本無從想像的勞動。也就是說,不諳世事的公子哥兒在類似社會最底層的地方四處爬來爬去。」我喝著牛奶搜刮接下去的詞句。叫烏鴉的少年返回多少需要時間,但大島耐心等著。
    「那是生死攸關的體驗。後來好歹離開,重新回到井外生活當中。至於主人公從那場體驗中得到了什麼教訓,生活態度是否因此改變,對人生是否有了深入思考,以及是否對社會形態懷有疑問……凡此種種作品都沒有寫,他作為一個人成長起來那種類似筋骨的東西也幾乎沒有。讀完後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心情——這部小說到底想說什麼呢?不過怎麼說呢,這『不知其說什麼』的部分奇異地留在了心裡。倒是很難表達清楚。」
    「你想說的是:《礦工》這部小說的形成同《三四郎》那樣的所謂近代教養小說有很大的不同,是吧?」
    我點頭:「嗯,太難的我不大明白,或許是那樣的。三四郎在故事中成長。碰壁,碰壁後認真思考,爭取跨越過去。不錯吧?而《礦工》的主人公則截然不同,對於眼前出現的東西他只是看個沒完沒了,原封不動地接受而已。一時的感想之類誠然有,卻都不是特別認真的東西,或者不如說他總是在愁眉不展地回顧自己鬧出的戀愛風波。至少表面上他下井時和出井後的狀態沒多大差別。也就是說,他幾乎沒有自己做出過判斷或選擇。怎麼說呢,他活得十分被動。不過我是這樣想的:人這東西實際上恐怕是很難以自己的力量加以選擇的。」
    「那麼說,你在某種程度上把自己重合到《礦工》主人公身上了?」
    我搖頭:「不是那個意思,想都沒那麼想過。」
    「可是人這東西是要把自己附在什麼上面才能生存的。」大島說,「不能不那樣。你也難免不知不覺地如法炮製。如歌德所說,世間萬物無一不是隱喻。」
    我就此思考著。
    大島從杯中啜了一口咖啡,說道:「不管怎樣,你關於漱石《礦工》的意見還是令人深感興趣的,尤其作為實際離家出走的少年之見聽起來格外有說服力。很想再讀一遍。」
    我把大島給我做的三明治吃光,喝完的牛奶盒捏癟扔進廢紙簍。
    「大島,我有一件傷腦筋的事,除了你又沒有別人可以商量。」我斷然開口道。
    他攤開雙手,做出「請講」的表示。
    「說起來話長。簡單地說我今晚就無處可住。有睡袋,所以不需要被褥和床,只要有屋頂就成。哪裡都可以。你知道這一帶有屋頂的地方嗎?」
    「據我推測,賓館旅店不在你的選項之內,嗯?」
    我搖了下頭:「也有經濟上的原因。另外還有盡可能不引人注意方面的考慮。」
    「尤其擔心少年科的警察。」
    「或許。」
    大島思索片刻,「既然如此,住在這裡即可。」
    「這個圖書館?」
    「是的。有屋頂,也有空房間,夜晚誰也不用。」
    「可這樣做合適麼?」
    「當然需要某種協調,但那是可能的,或者說不是不可能的。我想我可以設法做到。」
    「怎麼做呢?」
    「你看有益的書,也能用自己的腦袋思考。看上去身體也結實,又有自立之心。生活有規律,甚至能刻意縮小自己的胃。我跟佐伯商量一下,爭取讓你當我的助手,睡在圖書館的空房間裡。」
    「我當你大島的助手?」
    「說是助手,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要幹,無非幫我開關圖書館的門。實質性清掃有專門幹這行的人定期上門,電腦輸入交給專家,此外沒什麼事可幹。其餘時間盡情看書就是。不壞吧?」大島說。
    「當然不壞,可……」往下不清楚說什麼好,「可是,我想佐伯無論如何也不會答應的。畢竟我才十五歲,又是來歷不明離家出走的少年。」
    「佐伯這個人嘛,怎麼說呢……」說到這裡,大島少見地停頓下來物色字眼,「不尋常的。」
    「不尋常?」
    「簡單說來,就是不以常規性標準考慮問題。」
    我點點頭。但我琢磨不出不以常規性標準考慮問題具體意味著什麼。「就是說是特殊人嘍?」
    大島搖頭道:「不,不是那樣的。若說特殊,我這人才是特殊人。就她而言,只是說不受常識性條條框框的束縛。」
    我仍未搞清所謂不尋常同特殊的區別,但我覺得還是不追問下去為好,至少在現在。


    第13章 舒伯特的奏鳴曲(二)
    大島略停一下說:「不過也是,今晚馬上就住下來恐怕無論如何都有些勉強,所以得先把你領去別的地方。事情定下之前你就在那邊住兩三天時間。不要緊的?地方倒是離這裡遠一點兒。」
    我說不要緊。
    「五點圖書館關門。」大島說,「收拾一下,五點半從這裡出發。你坐我的車,把你拉到那裡。眼下那裡誰也沒有,屋頂基本上有。」
    「謝謝。」
    「到那兒之後再謝。跟你預想的相差很多也不一定。」
    回閱覽室繼續看《虞美人草》。我原本就不是快速讀書家,是一行一行追看那一類型。詞章之樂。若詞章樂不起來,必然半途而廢。快五點時,我把小說讀到最後,放回書架,然後坐在沙發上閉起眼睛,悵悵地回想昨晚的事。想櫻花,想她的房間,想她為我做的事。很多事情發生變化,推向前去。
    五點半我在甲村圖書館門口等大島出來。他把我領去後面停車場,讓我坐在綠色賽車的助手席山。馬自達活動篷頂式。篷已合攏。瀟灑的敞開式雙排座。但行李座太小,放不下我的背囊,只好用繩子綁在後頭行李架上。
    「行車時間蠻長的,路上停靠在哪裡吃飯吧。」說著,他發動引擎打火。
    「往哪兒去呢?」
    「高知。」他說,「去過?」
    我搖頭。「有多遠?」
    「是啊……到目的地大約要兩個半鐘頭。翻山,南下。」
    「去那麼遠沒問題麼?」
    「沒問題。路筆直筆直暢通無阻,太陽又沒下山,油箱滿滿的。」
    傍晚時分我們穿過市區,先開上西行高速公路。他巧妙地變換著車道在車與車之間穿梭,左手頻頻換檔,時而減速時而加速。每次引擎的旋轉聲都有細微變化。每當他壓下變速桿把油門猛踩到底,車速便一瞬間超過一百四十公里。
    「變速裝置是特殊的,提速快。這點和普通的馬自達賽車不同。熟悉車?」
    我搖頭。對車什麼的我一無所知。
    「你喜歡開車?」
    「醫生不准我從事危險運動,所以代之以開車。補償行為。」
    「身體有不舒服的地方?」
    「病名說起來很長,簡而言之,是一種血友病。」大島若無其事地說,「血友病可知道?」
    「大致。」我說。生物課上教過。「一旦出血就止不住。由於遺傳關係,血液不凝固。」
    「正確。血友病也有好多種,我是比較罕見的一種。雖然不至於要死要活,但必須小心,盡量別受傷。一旦出血,就得先去醫院再說。而且你也知道,一般醫院裡貯存的血很多時候存在種種問題。感染愛滋病坐以待斃不在我的人生選項之內。所以,關於血液我在這座城市裡備有特殊門路。由於這個緣故,我不旅行。除了定期去廣島一家大學附屬醫院,我幾乎不離開這裡。再說,我本來就不很喜歡旅行和運動,因此不覺得難受。只是做飯有點兒不方便,不能拿菜刀真正做飯菜是悲哀的事情。」
    「開車也是相當危險的運動,我想。」
    「危險種類不同。我開車的時候,盡可能開出速度來。開出速度,發生交通事故就不是折斷手指那樣的小事故。而若大量出血,血友病患者也好健康人也好生存條件都差不許多。公平!不必考慮凝固不凝固那類囉嗦事,可以怡然自得無牽無掛地死去。」
    「確實。」
    大島笑道:「不過別擔心,輕易不會出事。別看這樣,性格上我非常謹慎,從不勉強,車本身也保持在最佳狀態。況且,死的時候我想自己一個人靜悄悄地死。」
    「拉上誰一起死不在大島人生選項之內。」
    「正確。」
    我們走進高速公路服務站的餐廳吃晚飯。我吃炸雞塊和色拉,他吃咖哩海鮮和色拉。以充飢為目的的飲食。他付賬。之後又上車前進。四周徹底黑了下來。一踏加速器,引擎轉速儀的指針猛然跳起。
    「聽音樂可以的?」大島問。
    我說可以。
    他按下CD唱機的放音鍵,古典鋼琴樂響起。我傾聽了一會兒音樂。大體聽得出。不是貝多芬,不是舒曼,從年代上說介於二者之間。
    「舒伯特?」
    「不錯。」他雙手搭在方向盤的以時鐘來說是十時十分的位置,一閃瞥了我一眼。「喜歡舒伯特的音樂?」
    我說不是特別喜歡。
    大島點頭道:「開車的時候,我經常用大音量聽舒伯特的鋼琴奏鳴曲。曉得為什麼?」
    「不曉得。」
    「因為完美地演奏弗朗茨·舒伯特的鋼琴奏鳴曲是世界上難度最大的作業之一。尤其這首D大調奏鳴曲,難度非同一般。單獨拿出這部作品的一兩個樂章,某種程度上彈得完美的鋼琴手是有的,然而將四個樂章排在一起,刻意從諧調性這個角度聽來,據我所知,令人滿意的演奏一個也談不上。迄今為止有無數名鋼琴手向此曲挑戰,但哪一個都有顯而易見的缺陷,還沒有堪稱這一個的演奏。你猜為什麼?」
    「不知道。」我說。
    「因為曲子本身不完美。羅伯特·舒曼誠然是舒伯特鋼琴樂難得的知音,然而即便他也稱其如天堂路一般冗長。」
    「既然曲子本身不完美,那麼為什麼有那麼多名鋼琴手向它挑戰呢?」
    「問得好。」言畢,大島略一停頓。音樂籠罩了沉默。「我也很難詳細解釋。不過有一點可以斷言:某種具有不完美性的作品因其不完美而強有力地吸引人們的心——至少強有力地吸引某種人的心。比如你為漱石的《礦工》所吸引。因為那裡邊有《心》和《三四郎》那樣的完美作品所沒有的吸引力。你發現了那部作品。換言之,那部作品發現了你。舒伯特的D大調奏鳴曲也是如此,那裡邊具有惟獨那部作品才有的撥動人心弦的方式。」


    第13章 舒伯特的奏鳴曲(三)
    「那麼,」我說,「又回到剛才的問題——你為什麼聽舒伯特的奏鳴曲呢,尤其是在開車的時候?」
    「舒伯特的奏鳴曲、尤其是D大調奏鳴曲,如果照原樣一氣演奏下來,就不成其為藝術。正如舒曼指出的,作為牧歌則太長,技術上則過於單一。倘若如實彈奏,勢必成為了無情趣的骨董。所以鋼琴手們才各顯神通,獨出機杼。例如,喏,這裡強調承轉,這裡有意放慢,這裡特別加快,這裡高低錯落。否則節奏就出不來。而若稍不小心,這樣的算計就會使作品的格調頃刻瓦解,不再是舒伯特的音樂。彈奏這首D大調的任何一位鋼琴手都掙扎在這種二律背反之中,無一例外。」大島傾聽著音樂,口裡哼著旋律,繼續下文,「我經常一邊開車一邊聽舒伯特,就是因為這個。就是因為——剛才也說了——幾乎所有的演奏在某種意義上都是不完美的演奏。優質的稠密的不完美性能夠刺激人的意識,喚起注意力。如果聽捨此無他那樣的完美音樂和完美演奏開車,說不定就想閉上眼睛一死了之。而我傾聽D大調奏鳴曲,從中聽出人之活動的局限,得知某種不完美性只能通過無數不完美的聚集方能具體表現出來,這點給我以鼓勵。我說的可明白?」
    「或多或少。」
    「抱歉。」大島說,「一說起這個,我就如醉如癡。」
    「可是不完美性也分很多種類,也有程度問題吧?」我問。
    「自然。」
    「比較地說也可以的——以往聽過的D大調奏鳴曲中,你認為最出色的是誰的演奏呢?」
    「好難的問題。」他說。
    大島就此思索起來。他下按換檔,移到超車線,一陣風地追過運輸公司的大型冷凍卡車,又拉起車擋,返回行車線。
    「不是我有意嚇唬你,夜間在高速公路上,這綠色賽車是最難看見的一種車。一不小心就非常危險,尤其在隧道裡。按理賽車的車身顏色該塗紅的,那樣容易看見。法拉利大多是紅色就因為這個道理。」他說,「可我就是喜歡綠色。危險也要綠的。綠是林木色,紅是血色。」
    他看一眼手錶,又隨著音樂哼唱起來。
    「一般地說,作為演奏最為一氣呵成的是布萊迪和阿什克納濟。不過坦率說來,我個人不中意他倆的演奏,或者說不為其吸引。舒伯特麼,讓我來說,乃是向萬事萬物的存在狀態挑戰而又敗北的音樂。這是浪漫主義的本質。在這個意義上,舒伯特的音樂是浪漫主義的精華。」
    我注意細聽舒伯特的奏鳴曲。
    「如何,單調的音樂吧?」
    「的確。」我說。
    「舒伯特是經過訓練才能理解的音樂。剛聽的時候我也感到單調,你那樣的年齡那是當然的。但你很快就會領悟。在這個世界上,不單調的東西讓人很快厭倦,不讓人厭倦的大多是單調的東西。向來如此。我的人生可以有把玩單調的時間,但沒有忍受厭倦的餘地。而大部分人分不出二者的差別。」
    「你剛才說自己是『特殊人』的時候,指的是血友病吧?」
    「那也是有的。」說罷,他看著我這邊微微一笑。一種彷彿含有惡魔意味的微笑。「但不光是,還有別的。」
    舒伯特天堂路一般冗長的奏鳴曲結束之後,我們再不聽音樂,也自然而然地緘口不語,分別委身於沉默編織出的漫無邊際的思緒中。我似看非看地看著陸續出現的道路標識。向南轉過交叉點後,長長的隧道一個接一個閃現出來。大島全神貫注地趕車超車。趕超大型車時,耳邊「咻」一聲傳來空氣的低吼,就好像什麼靈魂出竅時的動靜。我時不時回頭看一眼,以確認背囊是否仍在後頭行李架上綁著。
    「我們要去的地方在深山老林之中,很難說是舒適的住處。住在那兒時間裡,你恐怕見不著任何人。沒有廣播沒有電視沒有電話。」大島說:「那樣的地方也不礙事?」
    我說不礙事。
    「你已習慣孤獨了。」大島說。
    我點頭。
    「不過,孤獨的種類也林林總總,其中很可能有你預想不到的孤獨。」
    「比如什麼樣的?」
    大島用指尖頂了一下眼鏡橋:「無可奉告。因為孤獨因你本身而千變萬化。」
    開下高速公路,駛入一般國道。從高速公路出口前行不遠,沿路有個小鎮,鎮上有小超市。大島停下車,買了一個人幾乎提不動袋子那麼多的食品。蔬菜和水果、蘇打餅乾、牛奶和礦泉水、罐頭、麵包、熟食,差不多全是無需烹調的、可以直接食用的東西。仍由他付款。我剛要付,他默默搖頭。
    我們再次上車,沿路前進。我在助手席上抱著行李座放不下的食品袋。開出小鎮,路面完全暗了,人家越來越少,來往的車也越來越少。路面窄得很難相向開車,但大島把車燈光束開得足足的,幾乎不減速地風馳電掣。制動和加速頻頻轉換,車檔在2與3之間往返。表情已從大島臉上消失,他集中注意力開車,雙唇緊閉,眼睛逼視前方黑暗中的一點,右手握方向盤,左手置於短短的變速球柄。
    不久,公路左側變成懸崖峭壁,下面似有山溪流淌。彎拐得越來越急,路面開始不平穩,車尾發出誇張的聲音搖來擺去。但我已不再考慮危險,在這裡弄出交通事故恐怕不在他的人生選項之中。
    手錶數字接近9。我打開一點兒車窗,涼瓦瓦的空氣湧了進來。四周的回聲也已不同。我們是在山中朝更深的地方行進。路總算離開了懸崖(多少讓我舒一口氣),駛入森林。高大的樹木在我們周圍魔術一樣聳立著,車燈舔一般逐一掃過樹幹。瀝青路面早已沒了,車輪碾飛石子,石子反彈在車體上發出脆響。燈光隨著路面的坑坑窪窪急切切的上躥下跳。星星月亮都沒出來,細雨不時拍打前車窗的玻璃。


    第13章 舒伯特的奏鳴曲(四)
    「常來這裡的?」我問。
    「過去是的。現在有工作,不怎麼來了。我的哥哥是衝浪運動員,住在高知海岸,開一家衝浪用品店,造小汽艇,偶爾他也來住。你會衝浪?」
    沒衝過,我說。
    「有機會讓我哥哥教你。一個很有兩下子的衝浪手!」大島說,「見了面你就知道,和我相當不同:高高大大,沉默寡言,不善交際,曬得黑黑的,喜歡啤酒,聽不出舒伯特和瓦格納的區別。但我們十分要好。」
    沿山道又行了一程,穿過幾座幽深的森林,終於到達了目的地。大島停下車,引擎沒關就跳下車去,把張著鐵絲網的像入口處似的東西拿掉鎖推開,隨後把車開進去,又跑了一段彎彎曲曲的壞路。過了一會兒,眼前出現稍微平坦些的地方,道路在此終止。大島停住車,在駕駛席上長長吁地了口氣,雙手把前額的頭髮撩去後面,扭動鑰匙熄掉引擎,拉下停車閘。
    引擎熄掉後,沉甸甸的岑寂壓來了。冷卻扇開始轉動,因過度使用而發熱的引擎暴露在外部空氣中,「絲絲」作響。可以看見引擎罩上微微騰起的熱氣。很近的地方似乎有小河流淌,水流聲低低傳來。風時而在遠離頭頂的上方奏出象徵性的聲音。我打開車門下來。空氣中一團一塊地混雜著冷氣,我把套在T恤外的防風衣拉鏈拉到頦下。
    眼前有一座小建築物。形如小窩棚。由於太黑,細處看不真切,唯見黑魆魆的輪廓以森林為背景浮現出來。大島仍讓車燈亮著,手拿小電筒慢慢走去,登上幾階簷廊的階梯,從衣袋裡掏出鑰匙開門,進門擦火柴點燈,而後站在門前的簷廊上,手遮燈光向我招呼道:「歡迎光臨寒舍!」他的身影儼然古典章回小說中的插圖。
    我登上簷廊階梯,進入建築物。大島給天花板垂下的大煤油燈點火。
    建築物內只有一個箱子樣的大房間。角落安一張小床。有吃飯用的桌子,有兩把木椅,有個舊沙發。沙發墊已曬得不可救藥。看上去就像把若干家庭不要的傢俱隨手拾來湊在一起。有個把厚木板用塊狀物墊起幾層做成的書架,上面排列著很多書。書脊都很舊了,是被實實在在地看過的。有個裝衣服的老式木箱,有簡易廚房,有檯面,有個小煤氣灶,有洗滌槽。但沒有下水道,旁邊放一個鋁桶算是替代物。木架上擺著鍋和壺。長柄平底鍋掛在牆上。房間正中有個黑鐵柴爐。
    「哥哥差不多只靠一個人就造了這座小屋。用原有的樵夫窩棚大幅度改造的。人相當巧。我還小的時候也幫了點兒忙,在不至於受傷的情況下。非我自吹,極有原始風味。剛才也說了,沒有電,沒有下水道,廁所也沒有。作為文明的產物,勉強有液化氣。」
    大島拿起壺,用礦泉水簡單涮了涮,準備燒水。
    「這座山本是祖父的所有物。祖父是高知的財主,有很多土地和財產。十多年前他去世後,哥哥和我作為遺產繼承了這座山林。基本上是整整一座山。其他親戚誰也不要這樣的地方,一來偏僻,二來幾乎不具有資產價值。作為山林利用必須僱人打理,而那相當費錢。」
    我拉開窗簾往外看,但對面只有濃重的黑暗如牆壁連成一面。
    「正是你這麼大年齡的時候,」大島把卡莫米爾袋泡茶放入壺中,「我來過這裡好幾次,一個人生活。那期間誰也不見,跟誰也不說話。哥哥半強迫地叫我那樣做的。得我這種病的人,一般是不許那樣的,因為一個人留在這種地方有危險,但哥哥不在乎這個。」他靠在廚房台板上等水燒開。「哥哥並不是想嚴格鍛煉我,沒那樣的念頭,只是因為他相信對我來說那樣做是必要的。不過的確有好處,這裡的生活對於我是很意義的體驗。可以看許多書,可以一個人慢慢思考。說實話,從某個時期開始我差不多沒有上學,喜歡不來學校,學校方面也不大喜歡我。怎麼說呢,因為我與眾不同。初中算是好歹靠情面混出來了,往下便單槍匹馬,和現在的你一樣。這話過說了?」
    我搖頭:「所以你待我好?」
    「這個是有的。」他略一停頓,「但也不盡然。」
    大島把一個茶杯遞到我手裡,自己也喝著。熱乎乎的卡莫米爾茶使長途奔波中亢奮起來的神經安穩下來了。
    大島看一眼表:「我差不多該回去了,簡單介紹一下吧。附近有條清亮清亮的河,要用水去那裡拎。就是不遠那裡湧出的水,可以直接喝,比什麼礦泉水地道得多。燒柴裡邊堆著,冷了生爐子就是。這裡夠冷的,即使八月份我有時也要生火。火爐當灶爐,能做簡單的飯菜。另外後面工具房裡有干各種活需要的工具,自己按需要找。箱子裡有我哥哥的衣服,隨便穿好了,他那人不會一一介意誰穿了自己的衣服。」
    大島雙手叉腰,把房間打量了一圈。
    「一看你就知道,小屋不是為浪漫目的建造的,但若只考慮存活,應該沒什麼不便。此外有個忠告:最好別進入森林深處。那是很深很深的森林,路也沒一條像樣的。走進樹林時,要時時把小屋留在視野內。再往裡頭去就有可能迷路,一旦迷路就很難找回原處。我也吃過一次大虧,在離這裡不過幾百米遠的地方左一圈右一圈整整轉了半日。也許你認為日本是小國,何至於迷在森林出不來,可是一旦迷路,森林這東西是深得沒有盡頭的。」
    我把他這個忠告記在腦袋裡。
    「還有,下山的事也最好不要考慮,除非有相當緊急的情況。距有人家的地方實在太遠。就在這裡等著,我很快會來接你。估計兩三天內就能來,兩三天吃的已準備好了。對了,可帶手機了?」
    我說帶了,用手指了一下背囊。
    他淡然一笑:「那就放在那裡好了。手機這裡用不上,電波根本到不了,廣播當然也聽不成。就是說——你同世界完全隔絕。書是盡可以讀。」
    我忽然想起一個現實性問題:「沒有廁所,在哪裡方便呢?」
    大島大大地攤開雙手:「這廣闊而深邃的森林都是你的,廁所在哪裡由你裁定。」


    第14章 找貓能手(上)
    中田一連幾天往圍牆裡面那塊空地跑,只有一天因一大早下傾盆大雨留在家做簡單的木工細活,此外每天都從早到晚坐在空地草叢中等待下落不明的三毛貓露頭或戴奇特高帽的男子出現,然而一無所獲。
    天快黑時,中田順路到委託人家裡口頭報告當天搜索內容——為尋找失蹤的貓獲得了什麼情報,去了什麼地方,做了什麼事情。委託人作為當日酬金差不多總是給他三千日元。這是中田的勞動行情,倒也不是誰定下來的,無非中田乃「找貓名手」的評價一傳十十傳百傳遍整個社區,與此同時一天三千日元的酬金額度也在不知不覺之間固定下來了。不單單錢,還必須附帶什麼,吃的也行穿的亦可,另外貓實際找來的時候要作為成功禮金交給中田一萬日元。
    並非平日總有找貓的委託,因此一個月下來收入也沒有多少,但公共費用由替他管理父母遺產(款額不很大)和一點點存款的大弟弟支付,東京都還有面向高齡殘疾人的生活補貼發下,靠這筆補貼金維持生活基本無大問題。所以,找貓得到的酬金就成了他可以完全自由支配的錢,且在中田眼裡還是個不小的數目(說實話,除了時不時吃一次鰻魚,還真想不出其他用途)。剩下的錢就藏在房間榻榻米下面,不會看書寫字的中田銀行和郵局都去不成,因為那裡不管做什麼都要把自己的姓名和住所寫在格式紙上。
    中田將自己能同貓說話一事作為獨自的秘密。知曉中田能同貓說話的,除了貓們,唯有中田。倘對其他人講了,勢必被視為腦袋有問題。當然,腦袋不好使是盡人皆知的事實,但腦袋不好使和腦袋有問題畢竟兩碼事。
    他在路旁同哪裡的貓說話時偶爾也有人從身邊走過,但即使看見了也沒怎麼注意。老人像對人那樣說對動物話不是多麼稀罕的光景,所以,就算大家欣賞他能同貓說話,為他那麼瞭解貓的習慣和想法感到驚奇,他也不置一詞,只是微微一笑而已。中田老實認真,彬彬有禮,且總是面帶微笑,因此在附近太太們中間評價十分之高。衣著甚為整潔這點亦是深受好評的原由之一,儘管貧窮,但中田極為喜歡入浴和洗衣服,再說找貓委託人除了現款酬金還常常送給他自家不要的嶄新嶄新的衣服。帶有傑克·尼克拉斯標記的橙紅色高爾夫球服也許很難說與中田相得益彰,但本人當然不把這些放在心上。
    中田站在門口向當時的委託人小泉太太訥訥地詳細報告情況。
    「關於小胡麻的事,總算得到一個情報:一位叫川村君的幾天前在二丁目圍牆裡一塊大空地上看見像是小胡麻的三毛貓。同這裡隔著兩三條很大的路,但無論年齡、花紋還是項圈的式樣都同小胡麻一致。中田我準備密切監視那塊空地,帶上盒飯從早到晚坐在那裡。不不,這請您不必介意。中田我本來就是閒人,只要不下大雨就沒問題。只是,如果太太覺得再沒必要監視,就請告訴中田我一聲,中田我當即中止監視。」
    川村君不是人而是褐花貓這點他隱瞞下來,亮出這張底牌,事情難免說不清道不明。
    小泉太太向中田表示感謝。兩個小姑娘自從心愛的三毛貓忽然去了哪裡以後一直無精打采,飯也不好好吃。很難告訴她們貓那東西原來就是一忽兒不見的玩意兒,可是太太又沒有時間親自跑來跑去找貓,用三千元整雇到每天如此賣力氣找貓的人實在謝天謝地。老人樣子倒是奇特,講話方式也別具一格,但作為找貓者聲譽很高,且不像是壞人。忠厚老實,這麼說也許不合適——看不出有騙人的才智。她遞出裝在信封裡的當日酬金,還把剛剛做好的什錦飯連同煮山芋一起塞進塑料食品袋給了他。
    中田低頭接過食品袋,聞了一下飯味兒謝道:「十分感謝。山芋是中田我好喜歡的東西。」
    「合您口味就好。」小泉太太說。
    監視空地已經一個星期了。這期間中田在那裡看見許多貓,褐紋貓川村每天來這空地幾次,湊到中田身旁熱情搭話,中田也回以寒暄,談天氣,談政府的補貼,但對川村所言,中田仍全然不得要領。
    「人行道蜷縮川邊不好辦。」川村說。看樣子它很想把什麼告訴中田,但中田根本弄不清楚他說的什麼。
    「意思聽不大明白。」中田實言相告。
    川村顯得有點為難,將同一件事(大約)用別的語句重說一遍:「川邊叫喚綁起來。」
    中田愈發如墜雲霧。
    若是咪咪在這裡就好了,中田心想,咪咪肯定「啪」一聲打川村一個嘴巴,讓他講得平明易懂,而且會條理清楚地把內容翻譯過來。一隻腦袋瓜好使的貓。但咪咪不在,她已決定不在野外出現,大概很怕招惹其他貓身上的跳蚤。
    川村講罷一通中田不能理解的事項,蠻好看地笑著去了哪裡。
    其他貓你來我往出現不少,最初他們對中田懷有戒心,從遠處以極困惑的眼神望著他,後來知道他只是靜靜坐在那裡無所事事,這才好像決定不予介意。中田經常笑容可掬地向貓們搭話,寒暄,通報姓名,然而幾乎所有的貓都對他不理不睬不應聲,裝出沒看見沒聽著的樣子。這裡的貓們對裝樣子十分得心應手。中田心想:肯定這以前吃了人們不少苦頭。總之,中田沒有責怪它們不懂社交的意思。不管怎麼說,自己在貓社會中終歸是外人,不處於可以向它們要求什麼的立場。
    但其中有一隻好奇心強的貓,給中田回了簡單的寒暄話。
    「你這傢伙,會講的嘛!」耳朵不完整的黑白斑紋貓略一遲疑,環視周圍後說道。口氣雖然粗魯,但性格似乎不壞。
    「那是,倒是只會一點點。」中田說。
    「一點點也夠可以的。」
    「我姓中田,」中田自我介紹,「恕我冒昧,您貴姓?」
    「沒那玩意兒。」斑紋貓冷冷的一句。
    「大河如何?這樣稱呼您不介意?」
    「隨你便。」
    「我說,大河君,」中田說,「為了祝賀我們如此見面,您不吃點兒煮魚乾什麼的?」
    「好啊,煮魚乾可是我所喜歡的。」
    中田從挎包裡掏出裝在透明塑料袋裡的煮魚乾遞給大河。中田包裡經常備有若干袋煮魚乾。大河「咯崩咯崩」吃得甚是津津有味,從頭到尾吃得乾乾淨淨,之後洗了把臉。
    「抱歉!」大河說,「人情我記著。可以的話,給你舔舔哪裡如何?」
    「不不。承您這麼說,中田我已喜不自勝。今天就不勞您了,謝謝。呃——,說實話吧,大河君,中田我正受人之托找貓。找一隻三毛貓,名字叫胡麻。」
    中田從挎包裡取出胡麻的相片給大河看。
    「有情報說在這空地上見過這隻貓君,所以中田我一連數日坐在這裡靜等小胡麻出現。您大河君也曾偶爾看見過這小胡麻?」


    第14章 找貓能手(中)
    大河一閃瞥了一眼相片,臉色隨即陰沉下來,眉間聚起皺紋,連眨幾下眼睛。
    「跟你說,吃了你的煮魚乾我是感謝的,不是說謊。不過這個不能講,講了不妙。」
    中田吃了一驚:「講了不妙?」
    「非常危險,這個,可不得了!壞話不能再說了,總之那隻貓的事最好忘掉。另外你盡可能別靠近這個場所。這是我發自內心的忠告。別的忙我幫不上,這忠告就當是吃煮魚乾的回報好了。」
    大河說罷起身,打量四周,消失在草叢中。
    中田喟歎一聲,從挎包裡拿出保溫瓶,花時間慢慢喝著熱茶。大河說危險。但中田全然想不出同這場所有關的危險。自己不過在找迷路的三毛貓罷了,哪裡有什麼危險呢?莫非川村說的頭戴奇特帽子的「逮貓人」危險?但中田我是人,不是貓,人對逮貓人何懼之有。
    然而世間有很多事情超出中田的想像,其中有許許多多中田所不能理解的緣由,所以中田不再思考。以容量不足的腦漿再怎麼思考下去,也無非落得頭痛而已。中田不勝憐惜地喝罷熱茶,蓋上保溫瓶放回挎包。
    大河在草叢中消失後,很長時間一隻貓也沒露頭,惟獨蝴蝶在草上靜靜飛舞,麻雀們結隊而來,忽兒四散,又聚在一起。中田幾次迷迷糊糊睡去,幾次忽然醒來。看太陽的位置大致曉得時間。
    狗出現在中田面前是在傍晚時分。
    狗是突然從草叢中出現的。靜悄悄直挺挺地閃出。一隻極大的黑狗。從中田坐在位置仰視,較之狗,更像一頭小牛。腿長毛短,肌肉如鋼塊兒一般隆起,兩耳尖如刀尖一般,沒戴項圈。中田不大清楚狗的種類,但此乃生性兇猛——至少可以根據需要變得兇猛——之狗這點一眼即可看出。簡直可作軍犬使用。
    狗目光炯炯面無表情,嘴角外翻下垂,呲著鋒利的白牙。牙齒上有紅色血跡。細看之下,嘴角沾著滑溜溜的肉片樣的東西。紅紅的舌頭如火焰在牙齒間一閃一閃。狗以雙眼直直地凝視中田的臉。好一陣子狗一聲不吭一動不動,中田同樣緘默不語。中田不能和狗講話,能講話的只限於貓。狗的眼睛宛如沼池中泡過的玻璃球,冰冷而渾濁。
    中田悄悄吸一口氣。至少他不至於害怕什麼。自己此時面臨危險這點他當然能夠理解,對面存在的(何以存在自是不知)乃是具有敵對性攻擊性之活物他也大體清楚,但他並不認為如此危險已直接降落到自己頭上。死本來就在中田想像的圍牆之外,痛苦在實際到來之前不在其視野之中。他無法想像虛擬的痛苦。故而,中田縱使巨犬立於前也並不畏懼,只是略感困惑。
    站起來!狗說。
    中田屏住呼吸。狗在說話。但準確說來狗沒有說話,嘴角沒動。狗是用說話以外的某種方式向中田傳遞信息。
    站起來跟我走!狗命令道。
    中田乖乖從地上站起。本想向狗大致寒暄一番,又轉念作罷。就算能跟狗說話,也未必能有作用。何況他也沒心思同這隻狗說話,連為對方取名的情緒都上不來。即使花時間再多,也不可能同這隻狗成為朋友。
    說不定這狗同知事有關係,中田驀然心想,或者自己找貓收酬金之事敗露,知事為取消補貼而派狗前來亦未可知。若是知事大人,使用這麼大塊頭的軍犬也沒什麼不可思議。弄不好,很可能出麻煩。
    見中田立起,狗開始緩緩移步。中田把包挎在肩上,跟在後面。狗尾巴很短,尾根那裡有兩個碩大的睪丸。
    狗徑直穿過空地,從板牆縫隙鑽到外面,中田也隨之走出。狗一次也沒回頭。大概也不用回頭,聽腳步聲即可知道中田尾隨其後。中田在狗的帶領下走上大街。快到商店街了,路上行人多了起來。差不多都是附近出來購物的主婦。狗揚起臉,筆直目視前方,威風凜凜地邁著步伐。前面走來的人看見如此氣勢洶洶的黑毛巨犬,無不慌忙讓路,也有人下自行車轉去另一側人行道。
    跟在狗後面行走之間,中田覺得人們好像在紛紛躲避自己。沒準大家以為自己沒拴繩子就蹓起了大狗,實際上也有人以帶責難意味的目光瞪視中田。這對中田是件傷心事。不是中田我自願這樣做的,他很想向周圍人解釋,中田我只是被狗領著走,中田我不是強者,中田我軟弱得很。
    狗領著中田走了很長的路。通過幾個十字路口,穿過商業街。在十字路口,狗無視任何信號。由於路不是很寬,車也開不出速度,所以即使闖紅燈也沒多大危險。見狗過來,開車的人全都慌慌張張踩閘剎車。狗呲牙咧嘴,狠狠瞪著司機,迎著紅燈挑戰似的悠然行進。中田也只好跟在後面。中田心裡明白:狗完全曉得信號意味什麼,故意視而不見罷了。看來狗已習慣自己決定一切。
    中田不知走在什麼地方。中途還是熟悉的中野區住宅地段,而拐過一個街角之後突然陌生起來。中田一陣不安。就這麼迷失方向,找不到回家路可如何是好。這裡說不定已不再是中野區。中田環視周圍,力圖找到有印象的標識,然而一無所見。這裡已是中田從未見過的城區。
    狗不管不顧地以同一步調同一姿勢行走不止:揚臉、豎耳、如鐘擺一樣輕輕搖動睪丸,速度適中,可以使中田輕鬆跟在後面。
    「我說,這裡還是中野區麼?」中田試著問。
    狗不回答,亦不回頭。
    「您和知事大人有關係麼?」
    仍無回音。
    「中田我只是尋找貓的下落。找的一隻不大的三毛貓,名字叫胡麻。」
    無言。
    中田只好作罷。跟狗說什麼都白費。
    幽靜住宅區的一角。大房子成排成列,不見有人來往。狗走進其中一座。有老式石圍牆,有如今少見的氣派的對開門。一扇門大大地敞開著。停車廊裡停著一輛寬體小汽車,和狗一樣黑漆漆的,光閃閃一塵不染,車門同樣大敞四開。狗不猶豫不停頓,逕自進門入內。中田脫去舊運動鞋,在換鞋處逆向放好,摘掉登山帽塞進挎包,拍掉褲子上沾的草葉,邁上木地板。狗止步等待中田打點完畢。隨後走進仔細擦抹過的木地板走廊,把中田領進盡頭處一間像客廳又像書齋的房間。
    房間暗幽幽的,已是薄暮時分,加之臨院的窗口拉著厚窗簾。沒有開燈。房間裡邊有一張大寫字檯,好像有人坐在旁邊,但眼睛尚未習慣黑暗,分辨不出具體情形,但見一個呈人體形狀的黑影如剪紙一般隱約浮現在昏暗中。中田往裡一進去,黑影緩緩變換角度。似乎有人在那裡把轉椅轉向這邊。狗停下來,蹲在地板上,閉起眼睛,彷彿在說自己的任務完成了。
    「您好!」中田朝黑乎乎的輪廓招呼道。
    對方默然。
    「我姓中田,打擾來了,不是莫名其妙之人。」
    沒有回應。


    第14章 找貓能手(下)
    「這位狗先生喝令跟來,中田我就跟來這裡,以致貿然闖入府內,萬望恕罪。如果可以,請允許我這就打道回去……」
    「坐在沙發上。」男子說道。聲音沉靜而有張力。
    「好,我坐我坐。」說罷,中田在那裡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黑狗就在身旁,雕像一般巋然不動。
    「您可是知事大人?」
    「算是吧。」對方在黑暗中說,「如果那樣認為容易理解,那樣認為就是。一回事。」
    男子把手朝後伸去,打開落地燈。燈光是過去那種不很明亮的黃色光亮,但足以看清楚整個房間。
    位於那裡的是一個頭戴黑色絲織帽的高個頭男子,他坐在皮轉椅上,架著二郎腿,上身一件大紅色長襟緊身服,裡面穿著黑馬甲,腳登長筒靴。褲子雪一樣白,緊緊貼在腿上,活像細筒褲。他抬起一隻手放在帽簷那裡,就好像向貴婦人致意。左手提一根飾有金圈的黑手杖。就帽子形狀而言,總好像是川村所說的「逮貓人」。
    長相倒不如服裝有特色。固然不年輕,卻也不是很大年紀。固然不漂亮,卻也不難看。眉毛粗重,臉頰泛出健康的紅色。皮膚光滑得出奇,沒有鬍鬚。眼睛瞇得細細的,嘴唇漾出冷冷的笑意。頗難記住的長相。較之長相,無論如何都是別具一格的服裝給人的印象強烈。若穿其他服裝出現,很可能無法認出。
    「我的名字曉得吧?」
    「不,不曉得。」中田說。
    男子顯得有點失望。
    「不曉得?」
    「是的。忘記說了——中田我腦袋不好使。」
    「這形象就記不起來?」說著,男子從椅子立起,側身做出曲腿走路的樣子。「還記不起?」
    「啊,對不起,還是記不起來。」
    「噢,你怕是不喝威士忌的。」
    「那是,中田我不喝酒,煙也不抽。窮得要靠政府補貼度日,煙酒無從談起。」
    男子重新坐回轉椅,架起腿,拿過寫字檯上的玻璃杯,喝一口裡面的威士忌。「叮咚」一聲冰塊響。
    「我讓自己喝個夠,可以?」
    「那是,您別理會中田我,儘管自己受用。」
    「謝謝。」言畢,男子再次直鉤鉤地打量中田,「那,你是不曉得我的名字嘍?」
    「是的。十分抱歉,不曉得尊姓大名。」
    男子約略扭歪嘴唇。嘴角的冷笑如水紋一樣變形、消失、重現,儘管持續時間很短。
    「喜歡威士忌的人一眼就可看出。也罷也罷。我的名字叫Johnnie Walker1——瓊尼·沃克。世間幾乎無人不曉。非我自吹,全地球都很有名,不妨說像IKon2一般有名。話雖這麼說,可我不是真正的瓊尼·沃克,同英國釀酒公司沒任何關係。不過姑且擅自借用
    一下其商標上的形象和名稱罷了。不管怎麼說,形象和商標還是需要的。「
    1一種蘇格蘭威士忌商標名。23德語,希臘正教聖畫像。4
    沉默降臨房間。中田全然聽不懂對方之所云,只聽懂男子名字叫瓊尼·沃克。
    「您瓊尼·沃克先生是外國人嗎?」
    瓊尼·沃克稍微歪了下頭:「是不是呢……如果那樣認為容易理解,那樣認為就是。怎麼都無所謂,是不是都是。」
    中田仍然不知所云。情形同跟川村說話時沒有什麼區別。
    「既是外國人,又不是外國人——這樣理解可以吧?」
    「可以可以。」
    中田決定不再追問這個問題:「那麼……是您讓這位狗君把中田我領來這裡的嗎?」
    「正是。」瓊尼·沃克言辭簡潔。
    「就是說……您瓊尼·沃克先生找中田我有什麼貴幹了?」
    「或者不如說是你找我有事要辦吧。」說著,瓊尼·沃克又啜了一口加冰威士忌,「依我的理解,你一連幾天在那塊空地上等待我出現吧?」
    「那是,那是那是。我倒忘光了。中田我腦袋不好使,無論什麼轉眼就忘。的確如您所說,中田我等在那塊空地,就是想向您請教一下貓君的事。」
    瓊尼·沃克把手裡的黑手杖「啪」一聲打在長筒靴外側。打得雖輕,但又乾又脆的聲音還是在房間中大大迴盪開來。狗略略動了一下耳朵。
    「天黑了,潮漲了。話該往前推進了!」瓊尼·沃克說道,「你想問我的,是三毛貓的事吧?」
    「是的,正是。中田我受小泉先生的太太之托,十多天來一直在尋找三毛貓的去向。您瓊尼·沃克先生可知道胡麻的動向?」
    「那貓我當然知道。」
    「知道在什麼地方麼?」
    「在什麼地方也知道。」
    中田微張著嘴注視瓊尼·沃克的臉。視線移到絲織帽一下,旋即落回臉龐。瓊尼·沃克的薄嘴唇自信地合攏。
    「位置在這附近麼?」
    瓊尼·沃克連連點頭:「啊,就這旁邊。」
    中田環視房間。但不見貓在這裡。有寫字檯,有男子坐的轉椅,有自己坐的沙發,有兩把椅子,有落地燈,有茶几,如此而已。
    「那麼,」中田說,「中田我可以領回去麼?」
    「只要你願意。」
    「只要中田我願意?」
    「不錯,只要你中田願意。」說著,瓊尼·沃克微微挑起眉毛,「只要你有決心,就可以把胡麻領回。小泉太太也好小姑娘也好皆大歡喜。或者無功而返,致使大家大失所望。你不想讓大家失望吧?」
    「那是,中田我不想讓大家失望。」
    「我也同樣。即使我也不想讓大家失望。理所當然。」
    「那麼,中田我該怎樣做才好呢?」
    瓊尼·沃克在手中一圈圈地轉動手杖:「我有一件事求你。」
    「可是中田我能辦到的事?」
    「辦不到的事我不求人。因為別人辦不到的事求也沒用,純屬浪費時間。不這麼認為?」
    中田略一沉吟:「中田我也認為怕是那樣。」
    「既然如此,我求你中田君的,就是你中田君能辦到的事。」
    中田再次沉吟:「是的,應該是的。」
    「先說泛論——所有假設都需要反證。」
    「啊?」
    「沒有對於假設的反證,就沒有科學的發展。」瓊尼·沃克用手杖「啪」一聲敲一下長筒靴,敲法極富挑戰意味。狗又動了動耳朵。「絕對沒有!」
    中田緘口不語。
    「實不相瞞,長期以來我始終在物色你這樣的人物,」瓊尼·沃克說,「然而百般物色不到。不料前幾天正巧看見你同貓交談的場面,於是心想:對了,這正是我物色的人物。所以才特意勞您大駕。這麼把你叫來我也覺得有失禮節。」
    「哪裡,中田我本來就閒著無事。」
    「這樣,關於你我做了幾個假設。」瓊尼·沃克說,「當然也準備了幾個反證。一如遊戲,一個人玩的大腦遊戲。但是,大凡遊戲必有輸羸。就這個遊戲來說,必須確認假設是否得當。不過所指何事你是無法理解的吧?」
    中田默默點頭。
    瓊尼·沃克用手杖敲了兩下長筒靴,狗應聲立起。


    第15章 小屋中只有我(上)
    大島鑽進賽車,打開燈。一踩油門,小石子就濺起來直打底盤。車向後退了退,把車頭對準來時的路。他揚手向我致意,我也揚手。尾燈被黑暗吞沒,引擎聲逐漸遠去,俄頃徹底消失,森林的岑寂隨之湧來。
    我走進小屋,從內側上了門栓。剩下我一人,沉默迫不及待地把我緊緊圍在中間。夜晚的空氣涼得簡直不像是初夏,但生爐子又時間太晚了。今晚只能鑽進睡袋。腦袋因睡眠不足而變得昏昏沉沉,長時間坐車又弄得渾身肌肉酸痛。我把煤油燈火苗擰小,房間昏暗下來,支配房間每個角落的陰影愈發濃了。我懶得換衣服,一身藍牛仔褲和防風衣就直接鑽進睡袋。
    我閉起眼睛想盡快入睡,但睡不著。身體強烈需求睡眠,而意識卻清醒如水。時有夜鳥尖銳的叫聲劃破靜寂,此外還有來歷不明的種種聲響傳來。腳踩落葉聲,重物壓枝聲,大口吸氣聲——就在離小屋很近的地方響起。簷廊的底板也時而不吉利地「吱呀」一聲。我覺得自己陷入了不知曉周圍環境的物種——在黑暗中生息的物種——的軍團包圍之中。
    感覺上有誰在注視我,肌膚上有其火辣辣的視線。心臟發出乾澀的聲響。我把眼睛睜開一條小縫,縮在睡袋裡四下打量點著一盞昏黃油燈的房間,再三確認並無任何人。入口的門橫著粗碩的門栓,厚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不怕,小屋中只有我自己,絕沒人往裡窺看。
    然而「有誰在注視我」的感覺仍未消失。我一陣陣胸悶,喉嚨乾渴,想喝水。問題是此刻在此喝水勢必小便,而我又不願意在這樣的夜間出去。忍到天亮好了!我在睡袋裡弓著身子微微搖頭。
    「喂喂,沒有什麼事的。你被寂靜和黑暗嚇得縮成一團,那豈不活活成了膽小鬼?」叫烏鴉的少年似乎十分吃驚,「你一直以為自己很頑強。可實際上似乎不是那麼回事。現在的你好像想哭想得不行。瞧你這副德性,沒準等不到亮天就尿床了!」
    我裝做沒有聽見他的冷嘲熱諷,緊緊閉起眼睛,把睡袋拉鏈拉到鼻端,將所有念頭趕出腦海。即使貓頭鷹將夜之話語懸在半空,即使遠方傳來什麼東西「撲通」落地的聲響,即使房間中有什麼移行的動靜,我也不再睜眼。我想自己現在是在經受考驗。大島差不多這個年齡時也在此單獨住過好幾天。想必他也體驗過此刻自己感覺到的驚懼。所以大島才對自己說「孤獨的種類也林林總總」。大島恐怕知道我深更半夜將在此品嚐怎樣的滋味,因為那是他本身曾在此品嚐過的東西。想到這裡,身體有點放鬆下來。我可以超越時間,用指尖摩挲出這裡存在的過去的影子。自己可以同那影子合為一體。我喟歎一聲,不知不覺沉入了睡眠之中。
    早上六點多睜眼醒來。鳥們的叫聲如淋浴噴頭洶湧地傾注下來。它們在樹枝間勤快地飛來飛去,以清脆的叫聲彼此呼喚。它們所發的信息裡沒有夜間的鳥們所含有的渾厚回音。
    我爬出睡袋,拉開窗簾,確認昨晚的黑暗已從小屋四周撤得片甲不留。一切輝映在剛剛誕生的金色之中。我擦火柴點燃液化氣爐灶,燒開礦泉水,喝卡莫米爾袋泡茶,又從裝食品的紙袋中抓出蘇打餅乾,連同奶酪吃了幾片,之後對著洗滌槽刷牙洗臉。
    我在防風衣上面套了一件厚外罩,走出小屋。清晨的陽光從高大的樹木間瀉到廊前空地,到處是一根根光柱,晨靄如剛出生的魂靈在空中游移。我深深吸了口氣,毫無雜質的空氣給肺腑一個驚喜。我在簷廊的階梯上坐下,眼望樹木間飛來飛去的鳥們,耳聽它們的鳴囀。鳥們大多成雙成對,不時用眼睛確認對方的位置,相互召喚。
    河水就在離小屋不遠的樹林裡,循聲很快就能找到,類似一個用石頭圍起來的水池,流進來的水在這裡停住,形成複雜的漩渦,之後又重新找回勢頭向下流去。水很美,一清見底,掬一把喝了,又甜又涼。我把雙手在水中浸了一會兒。
    用平底鍋做個火腿雞蛋,拿鐵絲網烤麵包片吃,又用手鍋把牛奶煮沸喝了。之後把椅子搬到簷廊坐下,雙腿搭在欄杆上,準備利用清晨慢慢看書。大島的書架上擠著好幾百本書,小說只找到很少幾本,而且限於早已熟悉的古典,大部分是哲學、社會學、歷史、心理學、地理、自然科學、經濟等方面的。大島幾乎沒接受學校教育,估計他想在這裡通過閱讀來自學必要的一般性知識。書涵蓋的範圍極廣,換個角度看,可以說是雜亂無章。
    我從中選出審判阿道夫·艾希曼的書。艾希曼這個名字作為戰犯倒是依稀記得,但並無特別興趣,只不過這本書正巧碰上自己的目光便隨手拿出而已。於是我得以知道這個戴金邊眼鏡頭髮稀疏的黨衛隊中校是一個多麼出色的事務處理專家。戰爭爆發後不久,他便接受了納粹頭目交給的最終處理——總之就是大量殺戮——猶太人的課題。他開始研究具體實施的辦法,制定計劃,而行為是否正確的疑問幾乎沒出現在他的意識中。他腦袋裡有的只是短時間內以低成本能處理多少猶太人。依他的計算,在歐洲地區處理的猶太人總數為1100萬。
    準備多少節貨車廂?每節可裝多少猶太人?其中有百分之幾在運輸途中自然喪命?如何能以最少的人數完成此項作業?屍體如何處理最省錢——燒?埋?熔化?他伏案計算不止。計劃付諸實施,效果基本同其計算相符。戰爭結束前約有600萬(超過目標一半)猶太人被他的計劃處理掉了。然而他從未產生罪惡感。在特拉維夫法庭的帶防彈玻璃的被告席上,艾希曼顯出困惑的樣子:自己何以受到如此大規模的審判?何以如此受全世界關注?自己不過是作為一個技術人員對所交給的課題提出最合適的方案罷了,這同世界上所有有良心的官僚干的豈不是完全相同?為什麼惟獨自己受這樣的責難?


    第15章 小屋中只有我(中)
    我在清晨安靜的樹林一邊聽鳥們的叫聲,一邊看這本「事務處理專家」故事。書的底頁有大島用鉛筆寫的批語。我知道那是大島的筆跡。很有特點的字。
    「一切都是想像力的問題。我們的責任從想像力中開始。葉芝寫道:In dreams begin the responsibilities1。誠哉斯言。反言之,沒有想像力,責任也就無從產生,或許。一如艾希曼的事例。」
    我想像大島坐在這把椅子上,手拿削尖的鉛筆看完書寫下批語的情景。責任始自夢中。這句話撥響了我的心弦。
    我合上書,放在膝頭。我思考自己的責任。不能不思考。白T恤沾有鮮血。我用這雙手把血洗掉。血把洗手盆染得鮮紅鮮紅。對於所流之血,我恐怕要負起責任。我想像自己被送上法庭的情景。人們譴責我,追究責任。大家瞪視我的臉,還用指尖戳。我強調說自己無法對記憶中沒有的事負責,我甚至不曉得那裡真正發生了什麼。但他們說:「無論誰是夢的本來主人,你都和他共有那個夢,所以你必須對夢中發生的事負責。歸根結底,那個夢是通過你靈魂的暗渠潛入的!」
    一如被迫捲入希特勒的巨大、扭曲的夢中的阿道夫·艾希曼中校。
    我放下書從椅子上立起,站在簷廊里長長地伸了個懶腰。看書看了好久,需要活動身體。
    ——————
    1意為「責任始自夢中」。
    我拿兩個大塑料罐去河邊拎水,拎到小屋倒進水桶。如此反覆五次,水桶基本滿了。又從屋後小倉庫中抱來一捆木柴,堆在火爐旁邊。在簷廊一角拉一條褪色的尼龍晾衣繩。我從背囊裡取出半干的衣服攤開,碾平皺紋搭在繩上,又把背囊裡的東西全部掏出擺在床上接觸新的陽光,然後對著桌子寫幾天來的日記。我使用細字簽字筆,用小字一一記下自己身上發生的事。必須趁記憶還清晰的時候盡可能詳細地記錄下來,因為誰也不曉得記憶能以正確的形態在那裡逗留多久。
    我梳理記憶。失去知覺,醒過來時躺在神社後面樹林中;四週一片漆黑,T恤沾了很多血;打完電話去櫻花的公寓,留下過夜;在那裡對她說的話;她在那裡為我做的事。
    她好笑似的笑道:「我可是蒙在鼓裡啊!你要想隨你偷偷想像好了,用不著一一申請我的許可。反正我不知道,想像什麼由你。」
    不,不是那樣的。我想像什麼,在這世界上恐怕是非常重要的事。
    偏午,我試著走進森林。大島說了,走進森林深處是非常危險的。他告誡我「要時時把小屋留在視野內」。問題是往下我要一個人在這裡生活幾天時間,對於這座如巨幅牆壁把我包圍起來的森林,較之一無所知還是略有所知為好,這樣才能安心。我完全空著兩手,離開灑滿陽光的空地,踏入幽暗的林海之中。
    裡邊有一條簡單的路。雖然差不多全是利用自然地形踩出來的,但不少地方平整過,鋪有踏腳石樣的扁平石塊,有可能崩塌的地方用粗大的木料巧妙攏起,以便長草也可認出路來。估計大島的哥哥每次來這裡時都花一點兒時間修整來著。我沿著這條路往前走。上坡。下坡。轉過巨大的岩石,繼續往上。大體是上坡路,但坡度不大。路兩邊樹木高高聳立。色調灰暗的樹幹,縱橫交錯的粗枝,遮天蔽日的葉片。腳下茂密地長著羊齒等雜草,像在拚命吸收微弱的光線。陽光全然照不到的地方,青苔默默覆蓋了巖體。
    小路越走越窄,逐漸把統治權讓給雜草,就好像雄赳赳地大聲開頭的話語漸漸細弱、進而含糊不清。平整過的痕跡不見了,很難看出是真正的路還是僅僅看上去像路。未幾,路被羊齒草那綠色的汪洋徹底淹沒。也可能再往前又有路出現,但具體確認恐怕還是留待下次為好。再向前走,要有必要的準備和行裝才行。
    我止步回頭看去。觸目皆是陌生的景物,沒有一個能給我鼓勵。樹幹重重疊疊不懷好意地截住視線。四周暗幽幽的,空氣沉澱成深綠色,鳥鳴聲也不再傳來。渾身陡然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一如空隙吹來一陣冷風時的感覺。別擔心——我自言自語,路就在那裡。那裡好端端地躺著我的來時路,只要不看丟它,就能返回原來的光照。我看好腳下的小路,一步步循規蹈矩,花了比來時更長的時間折回小屋前面的空地。空地上灑滿初夏明媚的陽光,鳥們一邊脆生生地叫著一邊四下覓食。一切較我離開時沒有任何變化。應該沒有變化。簷廊裡有我剛才坐的椅子,椅前扣著剛才看的書。
    然而我還是實際感覺出了森林中充滿危險。我告訴自己必須忘掉它。如叫烏鴉的少年所說,這個世界上有許許多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例如,我不知道植物可以變得如此令人不寒而慄。以前我所見到所接觸的植物,無不是被精心飼養巧手打扮的城裡植物,可是這裡生息的截然有別。它們具有野性十足的體力,具有向人們噴吐的氣息,具有直取獵物那尖銳的視線。那裡有令人想起太古的陰暗魔術的存在物。森林中乃是樹木統治的天下,猶如深海底由深海的生物所獨霸。倘有必要,森林有可能把我一腳踢開或一口吞進。我對那些樹木恐怕必須懷有相應的敬意或敬畏之心。
    我返回小屋,從背囊裡取出登山用的指南針,打開蓋,確認針指在北方。我把小指南針揣進衣袋。關鍵時候說不定有用。隨後坐在簷廊裡眼望森林,用隨身聽聽音樂。聽奶油樂隊,聽埃林頓公爵。這些舊日音樂我是從圖書館的CD架上錄下來的。音樂讓我亢奮的心情多少平靜下來。但我不能聽很長時間。這裡沒有電,無法給電池充電,備用電池用完就沒戲了。
    晚飯前我做運動。俯臥撐、仰臥起坐、蹲坐、倒立、幾種伸臂動作——為了在沒有器材和設備的狹小場地上維持體能,我設計了若干訓練項目。雖然簡單、單調,但運動量足夠,認真做起來是有效果的。這是我從體育館教練那裡學來的。「這是世界上最孤獨的運動,」他說,「做得最熱心的是關進單人牢房的囚犯。」我集中精神連做幾套,一直做到汗水濕透T恤。
    吃罷簡單的晚飯,我走上簷廊,頭頂無數星辰在閃爍,較之鑲嵌在天幕,更接近於隨手揮灑在空中。天象儀上面也沒有這麼多星星。有幾顆星大得出奇,看上去活生生的,彷彿伸手可觸,委實漂亮得叫人屏息斂氣。


    第15章 小屋中只有我(下)
    不光是漂亮。是的,星們還同森林的樹木一樣在生息、在呼吸,我想。它們看著我,曉得我以前幹過什麼和以後將幹什麼,事無鉅細都休想逃過它們的眼睛。我在星光燦爛的夜空下再次陷入強烈的恐怖之中,呼吸困難,心跳加快。在如此數不勝數的星斗的俯視下活到現在,卻從未意識到它們的存在。不,豈止星星,此外世上不是有許許多多我未覺察或不知道的事物嗎?如此一想,我感到一種無可救藥的無奈。縱然遠走天涯海角我也逃不出這無奈。
    我走進小屋,往爐裡添柴,小心翼翼地壘高,拿出抽屜裡的舊報紙揉成團,用火柴點燃,注視著火苗舔上木柴。上小學時在夏令營活動中學會了如何生火。夏令營固然一塌糊塗,但至少是有某種用處的。我把煙道擋板整個拉開,放進外面的空氣。起始不大順利,後來總算有一根木柴噙住了火苗,火苗由一根柴爬上另一根柴。我蓋上爐蓋,搬椅子坐到爐前,燈拿到近處,借燈光接著看書。火苗聚在一起變大之後,我把裝了水的壺放在爐上燒開。壺蓋不時發出愜意的聲響。
    當然,艾希曼的計劃並不是全部順利實現的,有時會由於現場原因而不能按計算進行。那種情況下艾希曼便多少像個普通人,就是說他會氣惱。他憎惡擾亂他桌上產生的美妙數值的粗暴無禮的不確定因素:列車誤點、官僚手續造成的低效率、司令官更換而交接不暢、東部戰線崩潰後集中營警備力量被調往前線、下大雪、停電、缺煤氣、鐵路被炸。艾希曼甚至憎恨正在進行的戰爭——在他眼裡那也是妨礙他計劃的「不確定因素」。
    他在法庭上不動聲色地淡淡地述說這一切。記憶力出類拔萃。他的人生幾乎全部由務實性細部構成。
    時針指在10點,我不再看書,刷牙洗臉。拉合煙道擋板,以便睡覺時火自然熄滅。木柴燒出的火炭兒將房間映成橙紅色。房間暖融融的,這種舒適感緩解了緊張和恐懼。我只穿T恤和短運動褲鑽進睡袋,閉起眼睛,比昨晚閉得自然得多。我稍微想了想櫻花。
    「如果我真是你姐姐就好了。」她說。但我不再想下去了。我得睡覺。火炭兒在爐膛裡散架了。貓頭鷹在叫。我被拖入亦真亦幻的夢境中。
    翌日大體是同一情形的重複。早晨六點多唧唧喳喳的鳥叫把我吵醒。燒水喝茶。做早飯吃。在簷廊看書。用隨身聽聽音樂。去小河提水。在森林小路上行走。這回我帶上指南針,走到哪兒都瞧它一眼,一把握小屋所在的大致方位,還用從工具房找到的柴刀在樹幹上留下簡單的記號。我撥開腳下亂蓬蓬的雜草,讓路走起來容易些。
    森林深邃幽暗,一如昨日。高聳的樹木變為厚實的牆壁圍在我四周。一個深顏色的什麼東西宛如電子魔術畫中的動物埋伏在樹叢間觀察我的行動,但昨天感覺到的渾身起雞皮疙瘩那種強烈的恐懼已經沒有了。我制定自己的守則,不越雷池半步,這樣我就不至於迷路,或許。
    走到昨天止步的地方後我繼續前行。踏進淹沒路面的羊齒綠海。走了一會兒,發現仍有踩出的路,接著又被樹牆所包圍。為了容易找到歸路,我不斷用柴刀在樹桿上砍出刀痕。頭頂樹枝上有只大鳥像要嚇唬入侵者似的撲楞著翅膀,卻怎麼仰望也不見鳥影。口中乾渴得沙沙作響,時不時得嚥一口唾液,咽時發出很大的聲音。
    又前行了一會兒,閃出一塊圓形空地,在參天巨樹的包攏中儼然一口大井的井底。陽光從舒展的樹枝間筆直傾瀉,如聚光燈明晃晃地照亮腳下,對於我可謂別有洞天。我在光照中坐下,接受太陽溫暖的愛撫。我從衣袋裡摸出巧克力棒,玩味著口中擴展開來的甘甜。我再次認識到太陽光對於人類是何等寶貴。我以全副身心體味這寶貴的每一秒。昨晚無數星斗帶來的洶湧的孤獨感和無奈感不翼而飛。但時間一過,太陽隨之改變位置,光也盡皆失去。我站起身,沿來時路返回小屋。
    偏午時烏雲突然遮住頭頂,空氣被染上了神秘的色彩,緊接著下起了大雨,小屋的房頂和窗玻璃大放悲鳴。我當即脫得光光地跑到雨中,用香皂洗頭髮洗身體。心情暢快無比。我試著大喊大叫。又硬又大的雨點如石子一樣擊打全身上下。火辣辣的痛感就像宗教儀式的一部分。雨打我的臉頰,打眼瞼,打胸,打肚皮,打陽物,打睪丸,打脊背,打腿,打屁股。眼睛都不敢睜開。這痛感無疑含有親暱。我覺得自己正在這世界上受到無比公平的對待,我為此欣喜。我感到自己突然被解放了。我朝天空展開雙手,把嘴張大,暢飲競相湧入的雨水。
    我折回小屋,拿毛巾擦乾身體,坐在床上查看自己的陽物。包皮剛剛捲起,顏色仍很鮮亮,龜頭被雨打得微微作痛。我久久盯視著這奇妙的肉體器官——它屬於我的,卻又在幾乎所有的場合不服從我的意志,彷彿在獨自思考與腦袋所思所想不同的什麼。
    大島在我這樣年齡的時候曾獨自來到這裡,當時莫非也為性慾問題所困擾不成?理應被困擾才是。正是那個年齡。不過很難想像他會自行處理那個。就做那樣的事來說,他太超塵脫俗了。
    「我是特殊人。」大島說。那時他想向我傳達什麼呢?我想不出。但有一點是清楚的:那並非信口之言,而且不是單純的暗示或另有所指。
    我伸手考慮是否手淫,但轉念作罷。我想把被大雨猛烈擊打後異常清純的感覺再保留一會兒。我穿上新的短運動褲,開始做蹲坐,一百下做完後,又做了一百下仰臥起坐。我將神經集中於每一塊肌肉。如此活動完畢,腦袋清爽多了。外面雨過天晴,太陽露出臉來,鳥們重新鳴囀。
    可是你知道:這樣的平穩生活是不會長久的。他們將如貪得無厭的野獸一樣對你窮追不捨。他們會進入茂密的森林。他們頑強、執拗、殘忍,不知疲勞和失望為何物。就算你現在能在這裡忍著不手淫,它也很快會以夢遺的形式找到你頭上。說不定你會在夢中強姦自己真正的姐姐和母親。那是你所無法控制的。那是超越你自制力的存在,除了接受你別無選擇。
    你懼怕想像力,更懼怕夢,懼怕理應在夢中開始的責任。然而覺不能不睡,而睡覺必然做夢。清醒時的想像力總可以設法阻止,但夢奈何不得。
    我躺在床上用耳機聽普林斯的音樂,把意識集中在這居然沒有切分的音樂上面。第一節電池沒等聽完《可愛的小紅艇》就沒電了。音樂如被流沙吞噬一般無影無蹤。摘下耳機,可以聽到沉默。沉默是可以用耳朵聽到的,這我知道。


    第16章 殺貓手瓊尼·沃克(一)
    黑狗站起,帶中田去廚房。離開書齋,沿昏暗的走廊沒走幾步就到了。窗戶少,光線暗,收拾得固然乾乾淨淨,但看上去總有一種無機感,儼然學校的實驗室。狗在大型冰箱門前止步,回頭以冷冷的目光看著中田。
    打開左邊的門,狗低聲說。中田也知道其實並非狗在說話,而是出自瓊尼·沃克之口。他通過狗向中田說話,通過狗的眼睛注視中田。
    中田按其吩咐打開電冰箱左側鱷梨綠的門。電冰箱比中田還高,一開門,隨著「卡」一聲脆響,恆溫器自動啟動,發動機發出嗡嗡聲,霧一般的白氣從中湧出。看來左側是冷凍櫃,溫度調得很低。
    裡面整齊排列著圓形水果樣的東西,數量大約二十個,此外什麼都沒有。中田彎下腰,凝目細看。白氣大部分湧到門外之後,這才看清裡面排列的不是水果。是貓的腦袋。顏色和大小各不相同的好些個貓腦袋被切割下來,像水果店陣列橙子那樣分三層擺在電冰箱隔架上,每個都已凍僵,臉直盯盯地對著這邊。中田屏住呼吸。
    仔細看好!狗命令道,親眼看一看裡邊有胡麻沒有。
    中田隨即逐一細看貓的腦袋。看的當中倒沒覺得怎麼恐怖。中田腦袋裡的念頭首先是找出下落不明的胡麻。他慎重檢查了所有的貓腦袋,確認裡邊沒有胡麻。不錯,是沒有三毛貓。只剩下腦袋的貓們神情全都那麼空漠,流露出痛苦的一隻也沒有。幾乎所有的貓都睜著眼睛怔怔地注視空間的某一點。
    「小胡麻好像不在這裡。」中田以平板板的語調對狗說道,繼而咳嗽一聲,關上電冰箱門。
    沒看錯?
    「是的,沒看錯。」
    狗站起來把中田領回書房。書房裡,瓊尼·沃克在皮轉椅上以同一姿勢等著,見中田進來,他像敬禮似的手扶絲織帽簷,很友好地一笑。之後「啪啪」拍兩下手,狗離開房間。
    「那些貓的腦袋,都是我切割下來的。」說著,瓊尼·沃克拿起威士忌酒杯喝了一口,「收藏。」
    「瓊尼·沃克先生,到底是您在那塊空地逮了好多貓殺掉的?」
    「是的,正是。我就是有名的殺貓手瓊尼·沃克。」
    「中田我不大明白,問個問題可以麼?」
    「可以可以。」瓊尼·沃克向著空中舉起威士忌酒杯,「問什麼都行,隨便你問,有問必答。不過,為節約時間起見,若讓我先說——恕我失禮——的話,你首先想知道的,是我為什麼要殺貓吧?為什麼要收藏貓的腦袋吧?」
    「是的,一點不錯,那是中田我想知道的。」
    瓊尼·沃克把酒杯置於桌面,定定地逼視著中田的臉:「此乃重要機密,對一般人我是不會這麼一一透露的,因為是你中田君,今天就來個破例。所以你不可對別人說。當然嘍,就是說了怕也沒誰相信。」
    說罷,瓊尼·沃克嗤嗤笑了起來。
    「聽著,我這麼殺貓,不僅僅是為了取樂。我不至於心理扭曲到以殺貓為樂的地步。或許不如說我沒那麼多閒工夫,畢竟找貓來殺是很費周折的事。我所以殺貓,是為了收集貓的靈魂。用收集來的貓魂做一支特殊笛子。然後吹那笛子,收集更大的靈魂;收集那更大的靈魂,做更大的笛子。最後大概可以做成宇宙那麼大的笛子。不過先要從貓開始,要收集貓的靈魂,這是出發點。大凡做事都要有如此這般的順序。嚴格依序行事,此乃敬意的表露。以靈魂為對象的工作就是這麼一種性質,和對待菠蘿甜瓜什麼的不一樣,是吧?」
    「那是。」中田回答。不過說老實話他完全摸不著邊際。笛子?豎笛還是橫笛?發怎樣的聲音?不說別的,所謂貓的靈魂是怎麼一個東西?問題了超出中田的理解力,他所理解的只是自己無論如何都要找到三毛領回小泉那裡去。
    「總之你是想領回胡麻。」瓊尼·沃克彷彿看出了中田的心事。
    「是的,那當然。中田我想把小胡麻領回家去。」
    「那是你的使命。」瓊尼·沃克說,「我們每一個人都在履行使命,理所當然。對了,你大概沒有聽過收集貓魂做成的笛子吧?」
    「啊,沒有。」
    「那也難怪。那東西不是耳朵所能聽到的。」
    「是耳朵聽不到的笛子?」
    「不錯。當然我能聽到,我聽不到就莫名其妙了。但傳不到一般人耳朵。即使聽著那笛聲,也不知道正在聽著;就算曾經聽過,也不可能回想起來。不可思議的笛子。不過,沒準你的耳朵可以聽到。這裡真有笛子倒可以試試,不巧現在沒有。」說著,瓊尼·沃克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朝上豎起一支手指,「實不相瞞,中田君,我正考慮往後是不是成批量地把貓腦袋割掉——差不多到了收穫季節。聚集在那塊空地的貓們能逮的也逮光了,該轉移陣地了。你正找的三毛貓也在收穫物之中。當然嘍,腦袋割了你就不可能把胡麻領回小泉家了,對吧?」
    「對對,完全對。」中田說,不可能把割掉腦袋的貓帶回小泉家裡。兩個小姑娘見了,很可能永遠吃不下飯。
    「作為我希望割掉胡麻的腦袋,作為你則不希望——雙方的使命、互相的利益於是發生衝突。世間常有的事。那麼做個交易,就是說,如果你肯為我做某件事,我就把胡麻完好無損地交給你。」
    中田把手放在頭上,用手心喀喳喀喳地抓摸花白短髮。這是他認真思考什麼的習慣動作。


    第16章 殺貓手瓊尼·沃克(二)
    「那是中田我能做到的?」
    「這話我想剛才已經說清楚了。」瓊尼·沃刻苦笑道。
    「是的,是說了。」中田想了起來,「是那樣的,剛才是說清楚了。對不起。」
    「時間不多,單刀直入好了。我想求你做的,是結果了我,是要我的命。」
    「中田我結果了您瓊尼·沃克先生?」
    「完全正確。」瓊尼·沃克說,「說實在話,我已這麼活累了,中田君。我活了很長很長年月,長得年齡都忘了,再不想活下去了。殺貓也有點兒殺膩了。問題是只要我活著,貓就不能不殺,就不能不收集貓的靈魂。嚴格依序從1到10,10到了又折回1,永無休止的週而復始。已經膩了,累了。做下去也不受誰歡迎,更不受尊敬。但既然命中注定,又不能自己提出不幹。而我連殺死自己都不可能,這也是命中注定。不能自殺,注定要如此的事多得很。如果想死,只能委託別人。所以我希望你結果了我,又怕又恨地利利索索結果了我。你先怕我,再恨我,之後結果我。」
    「為什麼……」中田說,「為什麼求中田我呢?中田我從沒殺過什麼人,這種事對中田我不大合適。」
    「這我完全清楚。你沒殺過人,想都沒想過,這樣的事對你是不大合適。可是中田君,世上講不通這種道理的地方也是有的,誰也不為你考慮什麼合適不合適的情況也是存在的,這東西你必須理解。戰爭就是一例。戰爭你知道吧?」
    「知道,戰爭是知道的。中田我出生的時候,一場大戰正在進行,聽人說過。」
    「一有戰爭,就要徵兵。征去當兵,就要扛槍上戰場殺死對,而且必須多殺。你喜歡殺人也好討厭也好,這種事沒人為你著想。迫不得已。否則你就要被殺。」
    瓊尼·沃克用食指尖對著中田的前胸。「砰!」他說,「這就是人類歷史的主題。」
    中田問:「知事大人也抓中田我當兵、命令我殺人嗎?」
    「當然。知事大人發號施令:殺!」
    中田就此思考,但思考不好。知事大人何苦命令自己殺人呢?
    「這就是說,你必須這麼考慮:這是戰爭,而你就是兵。現在你必須在此做出決斷——是我來殺貓,還是你來殺我,二者必居其一。你現在在此被迫做出選擇。當然在你看來實屬荒唐的選擇,可是你想想看,這世上絕大多數選擇都是荒唐的,不是嗎?」
    瓊尼·沃克的手輕輕碰了一下絲織帽,像在確認帽子是否好端端地扣在自己頭上。
    「但有一點對你是救助——假如你需要救助這個勞什子——是我自己本身真心找死。是我求你結果我的,求你幫忙。所以,對結果我你不必有任何良心上的不安。畢竟只是做我所希望的事罷了。難道不是嗎?並非把不想死的人強行弄死,甚至不妨稱為功德之舉。」
    中田用手揩去額頭髮際那裡冒出的汗珠:「可是中田我橫豎做不成那樣的事。你就是叫我結果,我也不知如何結果。」
    「言之有理。」瓊尼·沃克顯得心悅誠服,「有道理,也算是一理嘛。不知如何結果,畢竟結果人是頭一次……的確如你所說。說法我明白了。那好,我教給你個辦法。結果人時候的訣竅麼,中田君,就是別猶豫。懷著巨大的偏見當機立斷——此乃殺人秘訣。正好這裡有個不錯的樣板——雖然殺的不是人——不妨供你參考。」
    瓊尼·沃克從轉椅上起身,從寫字檯後拿起一個大皮包。他把皮包放在自己剛才坐的轉椅上,喜不自勝地吹著口哨打開包蓋,變戲法似的從中掏出一隻貓。沒有見過的貓。灰紋公貓。剛剛進入成年的年輕貓。貓渾身癱軟,但眼睛睜著,知覺似乎有。瓊尼·沃克依然吹著口哨,像給人看剛抓到的魚一樣雙手捧貓遞出。口哨吹的是迪斯尼電影《白雪公主》中七個小人唱的「哈伊呵」。
    「包裡面有五隻貓,都是在那塊空地逮的。剛剛出爐,產地直銷,新鮮無比。打針麻痺了身體。不是麻醉,所以沒有睡覺,有感覺,痛也感覺得到。但肌肉弛緩,手腳不能動,也不能歪脖子。又抓又刨的就不好辦了,所以弄成這樣子。我這就用小刀把這些貓的肚子剖開,取出還在跳的心臟,割去腦袋。在你眼前進行。要流很多血。痛當然痛得厲害。你被剖腹剜心也要痛的。貓也一樣,不痛不可能。我也於心不忍。我也並非心狠手辣的虐待狂。但沒有辦法。沒有痛是不行的。注定如此。又是注定。喏喏,這裡面注定的事委實太多了,奈何奈何!」瓊尼·沃克朝中田閉起一隻眼睛。「但工作歸工作,使命歸使命。一隻接一隻依序處理下去,最後收拾胡麻。還有點兒時間,最後時候到來之前你做出決定即可。我來殺貓,或你來殺我,任選其一。」
    瓊尼·沃克把全身癱軟的貓放在寫字檯上。拉出抽屜,雙手捧出一個大黑包,小心翼翼地打開,把裡面包的東西排列在檯面上:小圓鋸、大大小小的手術刀、大型的刀,哪一把都像剛一樣磨好白亮亮光閃閃的。瓊尼·沃克愛不釋手地一把把檢查一遍,排在檯面上。感覺上似已各就各位,又從抽屜裡取出一個黑色的大塑料袋。這時間裡他一直愛用口哨吹奏「哈伊呵」。
    「中田君,大凡事物必有順序。」瓊尼·沃克說,「看得太超前了不行。看得太超前,勢必忽視腳下,人往往跌倒。可另一方面,光看腳下也不行。不看好前面,會撞上什麼。所以麼,要在多少往前看的同時按部就班處理眼下事物。這點至為關鍵,無論做什麼。」


    第16章 殺貓手瓊尼·沃克(三)
    瓊尼·沃克瞇細眼睛,溫柔地撫摸了一會兒貓的腦袋,之後用食指尖在貓柔軟的腹部上下移動,旋即右手拿手術刀,一不預告二不遲疑,將年輕公貓的肚皮一下子縱向分開,鮮紅的內臟鼓湧而出。貓要張嘴呻吟,但幾乎發不出聲,想必舌頭麻痺了,嘴都好像張不開。然而眼睛卻不容懷疑地被劇痛扭歪了。中田想像不出會痛到什麼程度。繼之,血突如其來地四下濺開。血染紅了瓊尼·沃克的手,濺在馬甲上,可是瓊尼·沃克全然不以為意。他一邊吹著「哈伊呵」口哨,一邊把手伸進貓腹,用小手術刀靈巧地剜下心臟。很小的心臟,看上去還在跳動。他把血淋淋的小心臟放在手心裡遞到中田眼前。
    「喏,心臟!還在動。瞧一眼!」
    瓊尼·沃克把貓心給中田看了一會兒,然後理所當然似的直接投入嘴裡。他一鼓一鼓地蠕動兩腮,一聲不響地慢慢品味,細細咀嚼,眼中浮現出純粹的心滿意足的神色,就像吃到剛出爐的糕點的小孩一樣。然後,他用手背擦去嘴角沾的血糊,伸出舌尖仔細舔拭嘴唇。
    「溫暖、新鮮,在嘴裡還會動呢。」
    中田啞口無言地注視著這一切。移一下眼睛都不可能。感覺中像有什麼開始在腦袋裡動了。房間裡充滿了剛流出的血腥味兒。
    瓊尼·沃克吹著「哈伊呵」口哨用鋸切割貓的腦袋。鋸齒咯崩咯崩地鋸斷頸骨。手勢訓練有素。不是粗骨,花不了多少時間,然而那聲響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沉重感。他依依不捨地把鋸斷的貓腦袋放在金屬盤裡,儼然欣賞藝術品一般,稍稍離開,瞇縫眼睛,細細端詳。口哨的吹奏暫時中斷,他用指甲把牙縫裡嵌的什麼剔出,又扔進嘴裡,美滋滋的細嚼慢咽,心滿意足地「咕嚕」嚥了口唾液,最後打開黑色塑料垃圾袋,把割下腦袋剜出心臟的貓身體隨便投了進去,彷彿在說空殼沒用了。
    「一曲終了。」說著,瓊尼·沃克把沾滿血的雙手朝中田伸來,「你不認為這活做得很漂亮?當然嘍,能吃到活心算是外快,可每次都弄得這麼渾身是血也真夠人受的。『那滾滾而來的波濤,那一碧萬頃的大海,只要把手浸入,也頃刻間一色鮮紅』——《麥克白》裡的台詞。倒不至於有《麥克白》那麼嚴重,但洗衣費也不是個小數。畢竟是特殊的衣裝。穿上手術服戴上手套自是便利,卻又不能那樣。這也是那個所謂注定如此。」
    中田一言不發。腦袋裡有什麼動個不停。一股血味兒。耳邊響起「哈伊呵」的口哨聲。
    瓊尼·沃克從皮包裡掏出下一隻貓。白毛母貓。不那麼年輕,尾巴尖有點兒彎曲。瓊尼·沃克和剛才一樣摸了一會兒它的腦袋,之後用手指在肚皮上拉了一條類似騎縫線的線,從喉頭到尾根慢慢地、筆直地拉出虛擬線,隨即取刀在手,同樣一氣劃開。往下也是剛才的重複。無聲的呻吟。全身的痙攣。湧出的內臟。剜出仍跳的心,遞出讓中田過目,投入口中。緩慢的咀嚼。滿足的微笑。用手背揩血糊。口哨「哈伊呵」。
    中田深深陷進沙發,閉起眼睛,雙手抱頭,指尖扣進太陽穴。他身上顯然開始發生了什麼。急劇的惶惑正要大大改變他肉體的結構。呼吸不知不覺之間加快,脖頸有劇烈的痛感。視野似乎正在被全面更替。
    「中田君,中田君,」瓊尼·沃克聲音朗朗地說,「那不行的。精彩的剛要開始!前兩個不過是墊場戲,不過是前奏曲。往下才輪到你老相識聯翩出場,可要睜大眼睛看好。過癮的在後頭呢!我也是絞盡腦汁精心安排的,這點你一定得理解!」
    他吹著「哈伊呵」,拿下一隻貓出來。中田沉進沙發不動,睜眼注視著那貓。是川村君!川村用那眼睛定定地看中田,中田也看那眼睛。但他什麼也思考不成,站都站不起來。
    「應該沒必要介紹了。但為慎重起見,作為禮節還是走一遍過場為好。」瓊尼·沃克說,「唔——,這位是貓川村君,這位是中田君,二位要好好互相關照。」
    瓊尼·沃克以造作的手勢舉起絲織帽向中田致意,向川村寒暄。
    「首先要正常寒暄。但寒暄一結束,告別即刻開始。Hello,good bye。櫻花如風轉眼去,唯有拜拜是人生!」瓊尼·沃克如此說罷,用指尖愛撫著川村柔軟的腹部,動作十分輕柔,充滿愛意。「如欲制止,此其時也。時間如水東逝,瓊尼·沃克毫不躊躇。殺貓高手我瓊尼·沃克辭典裡決無躊躇二字。」
    瓊尼·沃克果然毫不躊躇地劃開川村的肚皮。清楚地傳來川村的悲鳴。想必舌頭尚未充分麻痺。或者那僅僅是中田耳朵聽到的特殊悲鳴亦未可知。神經凍僵般的慘叫。中田閉目合眼,雙手抱頭。他覺得手在簌簌發抖。
    「閉眼睛不行!」瓊尼·沃克斬釘截鐵地說,「這也是注定事項,不能閉眼睛。閉了眼睛情況也絲毫不會好轉。不是說閉起眼什麼就會消失,恰恰相反,睜開眼時事情變得更糟。我們居住的就是這樣的世界。中田君,要好好睜開眼睛。閉眼睛是怯懦的表現,把眼睛從現實移開是膽小鬼的行為。即使在你閉眼捂耳之時,時間也照樣挺進,喀、喀、喀。」
    中田順從地睜開眼睛。瓊尼·沃克這才炫耀似的吃起了川村的心臟,吃得比上次更慢、更津津有味。
    「軟乎乎熱乎乎,簡直是剛摘出的鰻魚肝。」瓊尼·沃克說著,將血紅的食指含到嘴裡舔了舔,再拿出來向上豎起,「一旦嘗過這個滋味就著迷上癮,無法忘掉,尤其是血粘糊得恰到好處,妙不可言。」
    他用布把手術刀上的血漿擦得乾乾淨淨。然後快活地吹著口哨,用圓鋸割川村的腦袋。細密的鋸齒鋸著頸骨,血沫四下飛濺。
    「求求您,瓊尼·沃克先生,中田我好像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瓊尼·沃克不再吹口哨,中止作業,手放到臉頰那裡,喀嗤喀嗤地搔耳垂。
    「那不成啊,中田君,不忍看是不行的。抱歉,這個時候是不能聽你一說就洗手不幹的。剛才也說了吧,這是戰爭!已然開始的戰爭是極難偃旗息鼓的。一旦拔劍出鞘,就必須見血。道理論不得,邏輯推不得,任性撒嬌不得。注定如此。所以,你如果不想讓我繼續殺貓,就只能你來殺我。奮然站起,懷抱偏見,果斷出手,速戰速決。那一來就一切玩完,曲終人散。」
    瓊尼·沃克再次吹響口哨,鋸斷川村的腦袋,將沒有腦袋的死屍隨手甩進垃圾袋。金屬盤上已排出三個貓腦袋。儘管那般痛苦不堪,但哪張貓臉都無表情。同冷凍櫃中排列的貓臉一樣,眼神全都那麼空漠。
    「下一個是短毛貓。」


    第16章 殺貓手瓊尼·沃克(四)
    如此說罷,瓊尼·沃克從皮包裡抓住癱軟的短毛貓。那當然是咪咪。
    「『我的名字叫咪咪』,對吧?普契尼的歌劇。這隻貓的確有那麼一種賣弄風情而又不失優雅的氣質。我也中意普契尼。普契尼的音樂——怎麼說呢——讓人感覺到類似永遠的反時代性的東西。誠然通俗易懂,卻又永不過時,不可思議。作為藝術乃是難以企及的高峰。」瓊尼·沃克用口哨吹出《我的名字叫咪咪》的一節,「不過麼,中田君,逮這咪咪可是累得我好苦啊。動作敏捷,疑心重重,頭腦機靈,輕易不肯上鉤,真可謂難中之難。可我畢竟是世所罕見赫赫有名的殺貓高手,逃得出我瓊尼·沃克大人之手的貓,縱世界之大也難有一隻。此非我自吹自擂,不過是如實敘述不易捕捉的事實罷了……就在那個地方,哪裡跑!記得麼,短毛小咪咪!不管怎麼說,我頂喜歡短毛貓。你怕是有所不知,提起短毛貓的心臟,那可是極品,味道別具品位,可比西洋松露。不怕不怕,小咪咪,沒什麼可牽掛的。你那小巧玲瓏溫情脈脈的心臟由我瓊尼·沃克先生美美地品嚐就是。唔唔,顫抖得夠厲害的嘛!」
    「瓊尼·沃克先生,」中田的語音彷彿從腹底擠出,「求您了,這樣的事快請停下來吧。再繼續下去,中田我就要瘋了。我覺得中田我好像不是中田我了。」
    瓊尼·沃克讓咪咪躺在檯面上,照樣在它肚皮上筆直地緩緩移動手指。
    「你不再是你,」他靜靜地說,在舌尖上細細品味這五個字,「這點非常重要,中田君,人不再是人這點。」
    瓊尼·沃克在寫字檯上拿起還沒用的新手術刀,用指尖試了試刀尖的鋒利度,隨即試割似的「刷」地削在自己手背上。俄頃,血滴了下來。血從他的手背滴在檯面上,也滴在咪咪身上。
    瓊尼·沃克嗤嗤笑道:「人不再是人。」他重複一遍:「你不再是你。對,中田君,說得妙!不管怎麼說,這是關鍵。『啊,我的心頭爬滿毒蠍!』這也是《麥克白》的台詞吧。」
    中田無聲地從沙發上立起,任何人、甚至中田本人都無法阻止其行動。他大踏步地走向前去,毫不猶豫地操起檯面上放的刀。一把呈切牛排餐刀形狀的大刀。中田緊緊握住木柄,毅然決然地將刀刃捅進瓊尼·沃克的胸膛,幾乎捅到刀柄。他在黑馬甲上直戳一下,旋即拔出,狠狠扎入其他部位。耳邊響起很大的聲音。起初中田不知是什麼聲音。原來是瓊尼·沃克高聲大笑。刀深深捅入胸口、鮮血流出之時,他仍在大笑不止。
    「對了,這就對了!」瓊尼·沃克叫道,「果斷地扎我,扎得好!」
    瓊尼·沃克倒下一邊還在笑。哈哈哈哈哈哈。笑聲很響亮,像是好笑得實在忍俊不禁。但不一會兒,笑聲變成嗚咽聲,變成血湧喉嚨聲,類似堵塞的排水管剛要疏通時的咕嘟聲。之後,他渾身劇烈抽搐,血從口中猛然噴出。滑溜溜的黑塊兒也一起冒出,那是剛剛嚼過的貓心。血落在寫字檯上,也濺在中田身穿的高爾夫球服上。無論瓊尼·沃克還是中田都滿身血污,檯面躺的咪咪也鮮血淋漓。
    回過神時,瓊尼·沃克已倒在中田腳下死了。側著身,像寒夜裡凍成一團的孩子,真真正正死了。左手按在喉嚨那裡,右手像在摸索什麼似的伸得直直的。抽搐已然停止,當然大笑聲也消失了,但嘴角仍淡淡地印著冷笑,彷彿因某種作用而永遠貼在了那裡。木地板上一大灘血。絲織帽在他倒地時脫落,滾到房間角落去了。瓊尼·沃克腦勺頭髮稀疏,可以看到頭皮。沒了帽子,他看上去蒼老得多衰弱得多。
    中田扔開刀。刀打在地板上,很大一聲響,彷彿遠處一台巨大機器的齒輪往前轉了一下。中田久久立在死屍旁一動不動。房間裡一切都靜止了,惟獨血仍在悄然流淌,血灘仍在一點點擴展。他振作精神,抱起檯面上躺著的咪咪。手心可以感覺出它身子的綿軟和溫暖。貓雖然渾身是血,但似乎沒有傷。咪咪眼珠一動不動地向上看著中田的臉,像要說什麼,卻由於藥力的關係開不了口。
    接著,中田在皮包裡找出胡麻,用右手抱起。儘管只在相片上看過,卻有一種自然而然的親切感,彷彿是同早已熟識的貓久別重逢。
    「小胡麻!」中田喚道。
    中田一手抱一隻貓坐在沙發上。
    「回家吧!」中田對貓們說。可他站不起來了。那只黑狗不知從哪裡走來,蹲在瓊尼·沃克屍體旁邊。狗也許舔了池水一般的血灘,但他記不清了,頭昏昏沉沉。中田大大地吁了口氣,閉上眼睛。意識漸次模糊,就此沉入了無邊的黑暗只之中。


    第17章 成為甲村圖書館的一員(一)
    小屋生活的第三個夜晚。隨著時間的推移,靜寂習慣了,黑暗習慣了,夜晚不再覺得那麼害怕了。往爐裡添柴,把椅子搬到爐前看書。看書看累了,就清空大腦呆呆地眼望爐裡的火苗。火苗怎麼都看不厭。形狀多種多樣,顏色各所不一,像活物一樣動來動去,自由自在。降生,相逢,分別,消亡。
    不是陰天就出門仰望天空。星星已不再讓我感到那麼多無奈,而開始覺得它們可近可親。每顆星星發光都不一樣。我記住幾顆星星,觀察它們的光閃。星星就好像想起什麼大事似的陡然放出強光。月亮又白又亮,凝眸看去,幾乎看得見上面的石山。那種時候我就全然不能思考什麼,只能屏息斂氣,一動不動看得出神。
    MD隨身聽的充電式電池已經用完,但沒有音樂也不覺得什麼缺憾。替代音樂的聲音無處不有。鳥的鳴囀,蟲的叫聲,小溪的低吟淺唱,樹葉的隨風輕語,屋頂什麼走動的足音,下雨的動靜,以及時而傳來耳畔的那無法說明無可形容的聲響……地球上充滿著這麼多新鮮美妙的天籟,而過去我竟渾然不覺,對這麼重要的現象竟一直視而不見充耳不聞。我就像在彌補過去的損失,久久坐在簷廊裡,閉目合眼,平心靜氣,一點不漏地傾聽那裡的聲音。
    對森林也不像剛來時那麼恐怖了。甚至開始對森林懷有發自內心的敬意和親切感。當然,我所能涉足的仍只限於小屋周圍有小路的範圍。不能偏離小路。只要不輕舉妄動就不存在危險。森林默默地接收我或置我於不顧,它把那裡的安逸與美麗多少分贈給了我。但不管怎麼說,一旦踏到界外,悄然埋伏在那裡的獸們便可能揮舞利爪將我抓去。
    我沿著已然踩出的路散步了好幾回。躺在林中那一小塊圓形空地上,讓身體浸泡在日光之中。緊緊閉起眼睛,一邊沐浴陽光,一邊傾聽掠過樹梢的風聲、鳥們的振翅聲、羊齒草葉的磨擦聲。植物濃郁的馨香把我包攏起來。這種時候我便從萬有引力中解放出來,得以稍稍離開地面。我輕飄飄浮在空中。當然這種狀態不會持續很久,睜眼走出森林即刻消失——只是當時的瞬間感覺。雖然明知如此,但那到底是心醉神迷的體驗,畢竟我浮在了空中。
    下了幾場大雨,都很快晴了。這裡山上的氣候的確多變。每當下雨我就赤身裸體跑到外面,打香皂沖洗全身。若運動出汗,就脫得一絲不掛,在簷廊裡做日光浴。喝很多茶,坐在簷廊的椅子上專心看書。天黑了就在爐前看。看歷史,看科學,看民俗學神話學社會學心理學,看莎士比亞。比之一本書從頭看到尾,反覆細看重點部分直至融會貫通的時候更多。閱讀有一種實在感,覺得般般樣樣的知識一個接一個被我吸入體內。想看的書書架上應有盡有,食品貯備也綽綽有餘,但我自己很清楚:對我來說這裡不過是一個臨時驛站。我將很快離開這裡。這地方過於安詳、過於自然、過於完美。而這不可能是給予現在的我的。還太早——多半。
    大島是第四天上午來的。沒聽到車響,他背一個小背囊,走路上來。我正赤裸裸地坐在簷廊的椅子上,在太陽光中打盹,沒覺察出他的腳步聲。大概他是半開玩笑地躡手躡腳上來的。他悄悄爬上簷廊,伸手輕摸我的頭。我慌忙跳起找遮體的毛巾。但毛巾不在夠得到的地方。
    「別不好意思。」大島說,「我在這裡時也常光身子曬太陽來著。平時總也曬不到陽光的地方給太陽曬一曬舒服得很。」
    在大島面前光身躺著,我透不過氣來。我的陰毛陰莖睪丸坦露在太陽光下,看上去是那般無防無備易損易傷。我不知如何是好,到了現在又不好慌忙遮擋。
    「你好!」我說,「走路來的?」
    「天氣好得很嘛!不開動雙腿豈不可惜。在大門那兒下車走來的。」說著,他把搭在欄杆上的毛巾遞給我。我把毛巾圍在腰間,心裡好歹踏實下來。
    他小聲唱著歌燒水,從小背囊裡拿出準備好的麵粉、雞蛋和紙盒牛奶,把平底鍋燒熱做薄烙餅。黃油和糖漿抹在餅上,又拿出萵苣、西紅柿和元蔥。大島做色拉時,用刀十分小心緩慢。我們吃這個當午餐。
    「三天怎麼過的?」大島邊切烙餅邊問。
    我講了這裡的生活如何如何快活,但沒講進森林時的情形,總覺得還是不講為好。
    「那就好。」大島說,「估計你會滿意。」
    「但我們這就返回城裡,是吧?」
    「是的。我們返回城裡。」
    我們做回去的準備,手腳麻利地拾掇小屋。餐具洗好放進櫥內,火爐清掃乾淨。水桶裡的水倒掉,關閉液化氣瓶的閥門。耐放的食品收進餐櫃,不耐放的處理掉。用掃帚掃地板,用抹布擦桌擦椅。垃圾在外面挖坑埋了,塑料袋之類揉成小團帶回。
    大島把小屋鎖上,我最後回頭看小屋。剛才那麼實實在在,現在竟像是虛擬物。僅僅離開幾步,那裡有過的事物便倏然失去了現實感,就連理應剛才還在那裡的我本身也似乎變得虛無縹渺了。到大島停車的地方走路要三十分鐘左右。我們幾乎不開口,沿路下山。這時間裡大島哼著什麼旋律,我則陷入漫無邊際的思緒中。
    綠色小賽車以儼然融入周圍樹木的姿勢靜等大島折回。他關上門,纏兩道鐵鏈上了掛鎖,以免陌生人迷路(或故意)闖入。我的背囊同來時一樣綁在後面行李架上。車篷收起,車整個敞開。
    「我們這就回城。」他說。
    我點頭。
    「在大自然中一個人孤零零生活的確妙不可言,但一直那樣下去並不容易。」大島說。他戴上太陽鏡,繫好安全帶。
    我也坐進助手席,繫上安全帶。


    第17章 成為甲村圖書館的一員(二)
    「理論上不是不可能,實際上也有人實踐。但大自然這東西在某種意義上是不自然的,安逸這東西在某種意義上是帶有威脅性的,而順利接受這種悖反性則需要相應的準備和經驗。所以我們姑且返回城去,返回社會與人們的活動中。」
    大島踩下油門,車駛下山路。和來時不同,這回他開得很悠然,不慌不忙。欣賞著周圍鋪展的風景,玩味著風的感觸。風拂動他額前的長髮,撩向腦後。不久,沙土路面沒有了,接下去是狹窄的柏油路,小村落和農田也開始映入眼簾。
    「說起悖反性,」大島再次想起似的說,「從最初見你時我就感覺到了。你一方面強烈追求什麼,一方面又極力迴避它。你身上有著叫人這麼認為的地方。」
    「追求?追求什麼?」
    大島搖頭。對著後視鏡蹙起眉頭。「呃——,追求什麼呢?我不知道。我只是把印象作為印象說出來罷了。」
    我默然。
    「就經驗性來說,人強烈追求什麼的時候,那東西基本上是不來的;而當你極力迴避它的時候,它卻自然找到頭上。當然這僅僅是泛論。」
    「如果適用這泛論,我究竟會怎麼樣呢——假如我像你說的,自己在追求什麼的同時又想迴避它。」
    「很難回答。」大島笑笑,略一停頓說道,「不過斗膽說來,恐怕是這樣的:那個什麼在你追求的時候,是不會以相應形式出現的。」
    「聽起來有點兒像不吉利的預言。」
    「卡桑德拉。」
    「卡桑德拉?」我問。
    「希臘悲劇。卡桑德拉是發佈預言的女子,特洛伊的公主。她成為神殿女巫,被阿波羅賦予預知命運的能力,作為回禮她被要求同阿波羅發生肉體關係,但她拒絕了。阿波羅氣惱地向她施以詛咒。希臘的神們與其說是宗教性的,莫如說富有神話色彩。就是說,他們有著同常人一樣的精神缺陷:發脾氣、好色、嫉妒、健忘。」
    他從儀表盤下的小箱裡取出一個裝有檸檬糖的小盒,拿一粒放到嘴裡。也勸我吃一粒。我接過投入口中。
    「那是怎麼一種詛咒呢?」
    「施加給卡桑德拉的詛咒?」
    我點頭。
    「她說出口的預言百發百中,然而誰也不信以為真。這就是阿波羅施加的詛咒。而且她說出的預言不知何故全是不吉利的預言——背叛、過失、人的死、國的陷落。所以,人們不但不相信她,還嘲笑她憎恨她。如果你沒讀過,應該讀歐裡庇得斯或埃斯庫羅斯的戲劇。我們時代具有的本質性問題在那裡描寫得十分鮮明。連同choros。」
    「choros?」
    「希臘劇中有叫choros的合唱隊出場。他們站在舞台後頭,齊聲解說狀況,或代言出場人物的深層意識,或時而熱心地說服他們。便利得很。我時不時心想,若是自己身後也有那麼一隊人就好了。」
    「你也有預言什麼的能力?」
    「沒有。」他說,「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我沒有那樣的能力。假如聽起來我預言的似乎全是不吉利的事情,那是因為我是富於常識的現實主義者。我以泛論演繹性地述說事物,結果聽起來簡直像是不吉利的預言。為什麼呢?無非因為我們周圍的現實無一不是不吉利預言的實現。隨便哪天的報紙,只要翻開來把上面的好消息和壞消息放在天秤上稱一稱,就誰都不難明白了。」
    要拐彎時,大島小心減速。身體完全感覺不出震動。洗煉的減速。僅引擎旋轉聲有變化。
    「不過有個好消息。」大島說,「我們決定歡迎你,你將成為甲村紀念圖書館的一員。你或許有那樣的資格。」
    我不由得看大島的臉:「就是說,我將在甲村圖書館做工?」
    「再說得準確些,往後你將成為圖書館的一部分。你住在那座圖書館,在那裡生活。開館時間到了你打開圖書館,閉館時間到了你關上圖書館。你生活有規律,體力似乎也有,所以這樣的工作對於你應該不會成為負擔。但對於沒有體力的我和佐伯來說,有你代勞就十分難得。此外恐怕還要做一點點日常性雜務,不是難事,比如為我做一杯好喝的咖啡,或去買一點兒東西……你住的房間準備好了圖書館附屬房間,帶淋浴。本來就是作客房用的,但我們圖書館一般沒有留宿的客人,眼下完全閒著。由你在那裡生活。最便利的是你可以隨便看你喜歡的書,只要你在圖書館裡。」
    「為什麼……」我一時欲言無語。
    「為什麼這樣的事是可能的?」大島接道。「作為原理很簡單。我理解你,佐伯理解我。我接受你,佐伯接受我。就算你是身份不明的十五歲離家出走少年,也不是什麼大問題。那,歸根結底你怎麼想呢——關於自己成為圖書館一部分?」
    我思索片刻,說道:「本來我想找個有屋頂的地方睡覺,僅此而已。更多的事情現在考慮不好。不大明白成為圖書館一部分是怎麼一回事。不過如果能允許我住在那圖書館裡,自是求之不得,又不用坐電車跑來跑去。」
    「那就這麼定了!」大島說,「我這就領你去圖書館。你將成為圖書館的一部分。」
    我們開上國道,穿過幾個城鎮。消費貸款的巨幅廣告板,為引人注意裝飾得花花綠綠的加油站,落地玻璃窗餐館,西方城堡樣式的愛巢旅館,關門大吉後只剩招牌的錄像帶出租店,有很大停車場的扒金庫遊戲廳——這些東西展現在我的眼前。麥當勞、家庭式商場、羅森超市、吉野家1……充滿噪音的現實感把我們包圍起來。大型卡車的氣閘聲,喇叭聲,排氣聲。昨天還在我身旁親熱的爐火苗、星星的閃爍、森林中的靜寂漸漸遠去消失連完整地想起它們都不可能了。
    「關於佐伯,有幾點想讓你瞭解一下。」大島說,「我的母親從小是佐伯的同學,非常要好。聽母親說,她是個極為聰明的孩子。學習成績好,文章寫得好,體育全能,鋼琴也不一般,無論讓幹什麼都首屈一指,而且長得漂亮。現在也漂亮,當然。」
    我點頭。
    「她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就有了固定的戀人。甲村家的長子。兩人同齡,美麗的少女和美麗的少年,羅密歐和朱麗葉。兩人是遠親,家也離得近,無論幹什麼去哪裡都形影不離,自然心心相印,長大就作為一男一女相愛了。簡直像一心同體——母親告訴我。」
    等信號的時間裡,他仰望天空。信號變綠,他一踩油門,衝到油罐車前面。
    「還記得一次我在圖書館跟你說的話——每個人都四處尋找自己的另一半?」
    ——————
    1日本的牛肉蓋澆飯連鎖店。


    第17章 成為甲村圖書館的一員(三)
    「男男和女女和男女。」
    「對。阿里斯托芬的故事。我們大部分人都是在拚死拚活尋覓自己剩下那一半的過程中笨拙地送走人生的,但佐伯和他沒有如此尋覓的必要,兩人一降生就正好找到了對方。」
    「幸運啊!」
    大島點頭:「幸運之至,在到達某一點之前。」大島用手心撫摸臉頰,像在確認是否刮過鬍鬚。然而他臉頰上連鬍鬚痕跡都沒有,如瓷器一般光溜溜的。
    「少年長到十八歲進了東京一所大學,成績出眾,想學專業知識,也想到大城市開開眼界。她考進本地的音樂大學專學鋼琴。這地方保守,她又生長在保守之家,況且她是獨生女,父母不願意把女兒送去東京。這麼著,兩人有生以來第一次分離,就好像被上帝一刀切開了。
    「當然,兩人天天書來信往。『或許如此分開一次也是很重要的,』他在信中寫道,『因為兩相分離可以確認我們實際在多大程度上珍惜對方和需要對方。』可是她不那麼認為。因為她明白兩人的關係已經牢固得無須特意確認。他則不明白,或者說即使明白也無法順理成章地接受,所以才毅然去了東京,大概是想通過磨練來讓兩人的關係變得更為牢不可破。男人往往有這樣的念頭。
    「十九歲的時候她寫了一首詩,譜上曲,用鋼琴彈唱。旋律憂鬱、純真、優美動人。相比之下,歌詞則是象徵性、思索性的,文字總的來說是晦澀的。這種對比是新鮮的。不用說,無論詩還是旋律都濃縮著她對遠方的他的思念之情。她在人前演唱了幾次。平時她顯得靦腆,但喜歡唱歌,學生時代參加過民謠樂隊。一個聽她演唱的人很是欣賞,做成簡單的錄音帶寄給唱片公司一個相識的製作人,製作人也大為欣賞,決定把她叫到東京的錄音室正式錄音。
    「她生來第一次去了東京,見到戀人。錄音期間,不斷找時間像以前那樣親熱。母親說大概兩人十四五歲時就開始有了日常性的性關係。兩人早熟,並像早熟男女常見的那樣沒辦法順利長大,永遠停留在十四五歲階段。兩人緊緊抱在一起,每次都要重新確認自己是何等需求對方。哪一方都完全不為其他異性動心,即使天各一方,兩人之間也絲毫沒有別人插足的餘地。喂,這種童話似的愛情故事你不感到無聊?」
    我搖頭:「我覺得往下肯定急轉直下。」
    「不錯。」大島說,「此乃故事這種東西的發展規律——急轉直下,別開生面。幸福只有一種,不幸千差萬別,正如托爾斯泰所指出的。幸福是寓言,不幸是故事。言歸正傳。唱片出來了,一路暢銷。而且不是一般的暢銷,是戲劇性的暢銷。銷量節節攀升,一百萬、二百萬,準確數字無從知曉。總之在當時是破記錄的。唱片封套上有她的照片,她坐在錄音室三角鋼琴前,臉朝這邊燦然微笑。
    「由於沒準備其他曲目,環形錄音唱片的B面錄了同一首歌的器樂曲。管絃樂團和鋼琴。她彈鋼琴同樣精彩。那是一九七零年前後的事。當時沒有一家廣播電台不播這首曲——母親這麼說的。我那時還沒出生,自然不知道。不過最終她作為歌手推出來的只此一曲。沒出密紋唱片,環形錄音唱片也沒出第二張。」
    「我可聽過那支曲?」
    「你常聽廣播?」
    我搖頭。我幾乎不聽廣播。
    「那,你恐怕沒聽過。因為如今很少有機會聽到,除非聽廣播裡的老歌特集。不過歌的確是好。我有收錄那首歌的CD,不時聽一聽,當然是在沒有佐伯的地方,因為她非常討厭別人觸及那件事。或者不如說,大凡過去的事她都不樂意被人觸及。」
    「歌名叫什麼呢?」
    「《海邊的卡夫卡》。」大島說。
    「《海邊的卡夫卡》?」
    「是的喲,田村卡夫卡君。和你同名,堪稱奇緣吧。」
    「那不是我真正的名字。田村倒是真的。」
    「可那是你自己選的吧?」
    我點頭。名字是我選的。很早以前我就決定為新生的自己選用這個名字。
    「不如說這點很重要。」
    二十歲時佐伯的戀人死了。正是《海邊的卡夫卡》最走紅的時候。他就讀的大學因罷課處於封鎖狀態,他鑽過路障給住在裡面的一個朋友送東西,是夜間快十點的時候。佔據建築物的學生們把他錯看成對立派的頭目(長得像),抓起來綁在椅子上,以間諜嫌疑進行「審訊」。他想向對方解釋他不是那個人,但每次都遭到一頓鐵管、四稜棍的痛打。倒地就被皮靴底踢起。天亮前他死了。頭蓋骨凹陷,肋骨折斷,肺葉破裂,屍體像死狗一樣被扔在路旁。兩天後學校請求機動隊衝進校園,只消幾小時便徹底解除封鎖,以殺人嫌疑逮捕了幾個學生。學生們承認所犯罪行,被送上法庭。由於本來沒有殺人意圖,兩人以傷害致死罪被判短期徒刑。對任何人沒有意義的死。
    她再不唱歌,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不和任何人說話,電話也不接。他的葬禮她也沒露面。她向自己就讀的音樂大學提交了退學報告。如此幾個月過後,當人們覺察時,她的身影已從街上消失。沒有一個人知道佐伯去了哪裡和做什麼,甚至父母都未必知曉其準確去向,她像煙一樣消失在了虛空裡。即使最要好的朋友即大島的母親也對佐伯的下落一無所知。也有人說她在富士林海裡自殺未遂,現在住進精神病院。又有人說熟人的熟人在東京街上同她不期而遇。據那人說,她在東京從事寫什麼東西的工作。還有人說她結婚有了孩子。但哪一種都是無法證實的傳言。如此二十多年過去了。
    有一點是清楚的:那期間無論佐伯在哪裡做什麼,經濟上都應該沒有問題。她銀行賬戶裡有《海邊的卡夫卡》的版稅打入,去掉所得稅還剩有為數不小的款額。歌曲在電台播放或收入老歌CD,儘管款額不大,但仍有版稅進來,足可以用來在遠方什麼地方悄然獨立謀生。況且她父母家境寬裕,她又是獨生女。


    第17章 成為甲村圖書館的一員(四)
    不料二十五年後佐伯突然返回了高松。回鄉的直接原因是料理她母親的葬禮(五年前他父親的葬禮上她沒有出現)。她主持了小規模葬禮。喪事告一段落之後,她賣掉了自己賴以生長的大房子,在高松市內的幽靜地段買了一套公寓,在那裡安頓下來,看情形已不再打算搬去別處。過了一些時日,她同甲村家之間有事談起(甲村家現在的當家人是比去世的長子小三歲的次子,佐伯同他單獨談的。談的內容無由得知),其結果,佐伯擔任了甲村圖書館的負責人。
    今天她也容貌美麗、身材苗條,樣子基本和《海邊的卡夫卡》唱片封套上的一模一樣,依然文雅秀氣,楚楚動人。只是那絕對通透的微笑沒有了。現在她也時而微笑,嫵媚固然嫵媚,但那是局限於一定時間和範圍的微笑,外圍有肉眼看不見的高牆。那微笑不會將任何人帶到任何地方。她每天早上從市內駕駛灰色的「大眾·高爾夫」來圖書館,再開它回家。
    雖然返回了故鄉,但是她幾乎不同往日的朋友和親戚交往,偶然見面時也只是彬彬有禮地聊幾句世間套話。話題也很有限,每當涉及往事(尤其是有她在裡邊的往事),她就迅速而又自然地將話題岔開。她出口的話語總是那麼溫文爾雅,但其中缺少應有的好奇心和驚歎的餘韻。她鮮活的心靈——假如有的話——總是深深藏匿在哪裡。除去需要做出現實性判斷的場合,她極少表露個人意見。她自己不多談,主要讓對方開口,自己和藹可親地附和。同她交談的人很多時候都會在某一點上倏然懷有朦朧的不安,懷疑自己無謂地消耗她寧靜的時光、將一雙泥腳踏入她井然有序的小天地,而這種感覺大多是正確的。
    返回家鄉之後,她對於別人依舊是謎一樣的存在。她以無比洗煉得體的風度繼續穿著神秘的罩衣。那裡有一種難以接近的東西。就連名義算是僱主的甲村家人也讓她幾分,從不多嘴多舌。
    不久,大島作為她的助手在圖書館工作。那時候大島一沒上學二沒工作,一個人悶在家裡大量看書聽音樂。除了網友,朋友也幾乎沒有。加上血友病的關係,他或去專門醫院,或駕駛馬自達賽車兜風,或定期去廣島的大學附屬醫院。除去待在高知山間小屋的時間,從未離開這座城市。但他對生活沒有什麼不滿。一天因偶然的機會,大島母親把他介紹給佐伯,佐伯一眼就看中了他,而大島也滿意佐伯,對圖書館工作亦有興趣。佐伯日常性接觸和說話的對象,似乎唯有大島一人。
    「聽你這麼一說,佐伯回來好像是為了管理甲村圖書館。」我說。
    「是啊,我也大體同感。母親的葬禮不過是她返回的一個契機。畢竟返回浸染著往日記憶的生身之地是需要相應的決心的。」
    「圖書館就那麼重要不成?」
    「一個原因,在於他在那裡住過。他——佐伯去世的戀人在現今甲村圖書館所在的建築物、也就是甲村家過去的書庫裡生活來著。他性喜孤獨——這也是甲村家血統的一個特徵——所以上初中時他不住在大家住的主房,而希望在離開主房的書庫裡有自己一個房間。結果願望實現了。畢竟是喜歡書的家族,這方面能夠理解——『原來想住在書堆裡邊,也好也好!』於是他在那邊生活,不受任何人干擾,只在吃飯時間去主房。佐伯每天都去那裡玩,兩人一起做功課,一起聽音樂,說很多很多話,估計還一起抱著睡覺來著。那裡成了兩人的樂園。」
    大島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看我的臉:「往下你就住在那裡,卡夫卡君。正是那個房間。剛才也說了,改建成圖書館時多少有所變動,但作為房間是同一個。」
    我默然。
    「佐伯的人生基本上在他去世那年、她二十歲的時候停止了。不,那個臨界點不是二十歲,有可能更往前。那我就不清楚了。但你必須理解這一點,嵌入她靈魂的時針在那前後什麼地方戛然而止。當然,那以後外面的時間依然流淌,也無疑對她有現實性影響,可是對於佐伯來說,那樣的時間幾乎不具意義。」
    「不具意義?」
    大島點頭:「形同於無。」
    「就是說,佐伯始終生活在停止的時間中?」
    「對的。不過在任何意義上她都不是活著的屍骸。瞭解她以後,你也會明白。」
    大島伸手放在我膝頭上,動作極為自然。
    「田村卡夫卡君,我們的人生有個至此再後退不得的臨界點,另外雖然情況十分少見,但至此再前進不得的點也是有的。那個點到來的時候,好也罷壞也罷,我們都只能默默接受。我們便是這樣活著。」
    我們駛上高速公路。駛上之前大島停車升起車篷合攏,再次放舒伯特的奏鳴曲。
    「還有一點希望你知道,」大島說,「佐伯在某種意義上患有心病。當然,無論你我都有心病,或多或少,毫無疑問。但佐伯的心病則更為個別,超過一般意義上的。或者可以說其靈魂功能同常人的不一樣。然而並不是說她因此有危險啦什麼的。在日常生活當中,佐伯是極其地道的,某種意義上比我知道的任何人都地道。有深度,有魅力,賢惠。只是,即使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麼不可理喻的事,也希望不要介意。」
    「不可理喻的事?」我不由得反問。
    大島搖頭:「我喜歡佐伯,並且尊敬。你也肯定會對她懷有同樣的心情。」
    這不成為對我問話的直接回答。但大島再沒說什麼。他適時換檔,踩下油門,在隧道入口前把輕型客貨兩用車趕超過去。


    第18章 沙丁魚從天而降(上)
    醒來時,中田正仰面朝天躺在草叢中。他已恢復知覺,慢慢睜開眼睛。夜晚。沒有星星,沒有月亮,但天空仍隱隱發亮。夏草味兒直衝鼻孔,蟲鳴聲聲可聞,看來似乎置身於每天都來監視的空地中。臉上有一種同什麼磨擦的感觸,粗拉拉暖融融的。他略微動了動臉,看見兩隻貓正用小舌頭起勁地舔著自己的兩頰。是胡麻和咪咪。他緩緩爬起,伸手摸兩隻貓。
    「中田我睡過去了?」他問貓們。
    兩隻貓像要訴說什麼似的一齊叫著,但中田聽不清它們的話語。它們訴說什麼中田根本理解不了,聽起來僅僅是普通的貓叫。
    「對不起,中田我好像聽不清楚你們講的什麼。」
    中田站起身,上下打量自己的身體,確認身體無任何變異。沒有痛感,手腳活動自如。四周黑了,眼睛習慣還需要時間,但手上衣服上都沒沾血是無需懷疑的。身上穿的衣服仍是走出家門時的,一點兒不亂。裝保溫瓶和飯盒的帆布包也在旁邊。帽子仍在褲袋裡。中田莫名其妙。
    為了救咪咪和胡麻的命,自己剛剛手持長刀結果了「貓殺手」瓊尼·沃克。中田對此記得清清楚楚,手心裡還有當時的感觸。不是什麼做夢。捅死對方時濺得渾身是血。瓊尼·沃克倒在地上,縮成一團嚥氣了。至此全都記得。之後他沉進沙發,人事不省,醒來時就這麼躺在空地草叢中。如何走回這裡的呢?本來連路線都不曉得!何況衣服上半點兒血跡也沒有。咪咪和胡麻在自己兩邊也是並非做夢的證據,然而它倆說的他又全然不知所云。
    中田喟歎一聲。考慮不明白,無可奈何。以後再考慮好了。他挎起帆布包,一手抱一隻貓離開空地。走到圍牆外,咪咪不安份地一動一動的,意思說想要下去。中田把它放在地上。
    「咪咪自己可以回家去了,就在附近。」中田說道。
    咪咪用力搖一下尾巴,像是說「是的」。
    「到底發生了什麼,中田我沒辦法弄明白。而且不知為什麼,再不能和你咪咪君說話了。但小胡麻總算找到了,這就把小胡麻送去小泉先生那裡,小泉先生全家都在等小胡麻回去。咪咪君,給你添麻煩了。」
    咪咪叫了一聲,又搖了下尾巴,匆匆拐過牆角消失了。它身上也沒有沾血——中田把這點印在腦袋裡。
    小泉先生一家見胡麻回來,又驚又喜。夜晚十點多了,孩子們正在刷牙。喝著茶看電視新聞的小泉夫婦熱情歡迎把貓找回來的中田。穿睡衣的孩子們搶著抱三毛貓,馬上餵它牛奶和貓食。胡麻大口大口吃個不停。
    「這麼晚前來打擾,非常抱歉。再早一些就好了,但中田我別無選擇。」
    「哪裡哪裡,您千萬別介意。」小泉太太說。
    「時間那玩意兒什麼時候都無所謂的。那隻貓好比我們家的一個成員,找到真是太好了。您不進來?進來一起喝茶。」小泉先生說。
    「不了不了。中田我馬上告辭。中田我只是想盡早盡快把小胡麻交給你們。」
    小泉太太進裡面裝好禮金信封,由丈夫遞給中田:「一點點心意,感謝您找回胡麻。務請收下。」
    「謝謝。我就不客氣了。」中田接過信封,低頭致謝。
    「不過這麼黑,您還真找來了。」
    「那是。說來話長,中田我無論如何也說不來。腦袋不怎麼好使,說長話尤其不擅長。」
    「沒什麼的。實在不知怎麼感謝才好。」太太說,「對了,剩的晚飯——真是不好意思
    ——有燒茄子和酸黃瓜,如果您不介意,帶回去好麼?「
    「是嗎?那就承您美意帶回去,燒茄子也好酸黃瓜也好,都是中田我頂喜歡的。」
    中田把裝有燒茄子和酸黃瓜的塑料食品袋和裝錢的信封放進帆布包,離開小泉家。他朝車站方向快步急行,走到商業街附近的派出所執勤點那裡。執勤點一個年輕警察坐在桌前,正往表格裡填寫什麼,沒戴帽子,帽子放在桌上。
    中田打開玻璃拉門進去:「您好,打擾來了。」
    「您好!」警察應道。他從表格上抬起眼睛,觀察中田的形貌。看來是個有益無害的厚道老人,想必是問路的。
    中田站在門口摘下帽子揣進褲袋,從另一側褲袋掏出手帕抹了把鼻子,又疊好手帕,放回原來的褲袋。
    「那,您有什麼事麼?」警察問。
    「有有,中田我剛才殺人了。」
    警察不由把手中的圓珠筆放在桌上,張嘴盯視中田的臉,說不出話來。
    「等等……啊,先坐下。」警察半信半疑,指著桌對面的椅子說道,而後伸手大致確認一遍:手槍、警棍、手銬都帶在腰間。
    「是。」中田弓身坐下,又伸直腰,雙手置於膝頭,視線筆直地落在警察臉上。
    「你、你……殺人了?」
    「是的。中田我用刀捅死一個人,就是剛才的事。」中田言之鑿鑿。
    警察取出公文紙,掃了一眼掛鐘,用圓珠筆記下時間,寫道「以刀行刺」:「首先,你的姓名住所?」
    「我叫中田聰。住所是……」
    「等等,中田聰字怎麼寫?」
    「中田我不認字。對不起,不會寫字,看也不會。」
    警察皺起眉頭。
    「寫看完全不會?自己名字也寫不來?」
    「是的。據說九歲之前中田我看也會寫也會,不料遇上一場事故,那以來就徹底不行了。腦袋也不好使。」
    警察歎息一聲,放下圓珠筆:「那麼說文件也寫不成了——既然連自家名字都寫不來。」
    「對不起。」
    「家裡邊沒有誰?家人?」
    「中田我光桿一人。沒有家人。工作也沒有。靠知事大人補貼生活。」
    「時候不早了,該回家休息了,好好睡上一覺。到明天又想起什麼,再來這裡一次。那時再從頭道來。」
    交班時間快到了,警察想趕緊收拾桌上的東西。已經講好值完班和同事們一塊兒去附近酒館喝酒,沒閒工夫接待這個腦袋有毛病的老頭子。然而中田目光嚴峻地搖了搖頭。
    「不不,警察先生,中田我還是想趁能想起來的時候一五一十講出來。到了明天,沒準會把要點忘光了。


    第18章 沙丁魚從天而降(下)
    「中田我在二丁目的空地上來著。受小泉先生之托,在那裡找小胡麻貓。突然來了一隻大黑狗,把中田我領到一戶住宅。住宅很大,有大門,有黑色小汽車。地址不知道。周圍沒有印象。不過我想大約是在中野區。那裡有一個名字叫瓊尼·沃克的帶不倫不類黑帽子的人。很高的帽子。廚房電冰箱裡擺著很多貓君的腦袋,估計有二十個左右。那人專門殺貓,用鋸子割下腦袋,吃貓心,搜集貓的靈魂製作特殊笛子。瓊尼·沃克當著中田我的面用刀殺了川村君,其他幾隻貓也被他殺了,拿刀劃開肚皮。小胡麻和咪咪也即將遭殃。於是中田我拿起刀捅死了瓊尼·沃克先生。
    「瓊尼·沃克先生叫中田我結果了他,但中田我無意結果瓊尼·沃克先生。是的,是那樣的。中田我這以前從沒殺過人。中田我只是想阻止瓊尼·沃克先生繼續殺貓,可是身體不聽使喚,自行其是,就把那裡的刀拿在手裡,一下、兩下、三下朝瓊尼·沃克先生胸口捅去。瓊尼·沃克先生倒在地上,渾身是血地死了。中田我那時也渾身是血,之後迷迷糊糊坐在沙發上睡了過去,睜眼醒來時已深更半夜,躺在空地上。咪咪和小胡麻挨著我。就是剛才的事。中田我首先把小胡麻送去小泉先生府上,拿了他太太給的燒茄子和酸黃瓜,緊接著來到這裡——心想必須向知事大人報告才行。」
    中田挺胸拔背一口氣說罷,長長吸了口氣。一次說這麼多話生來還是頭一遭。腦袋裡好像一下子空空蕩蕩了。
    「請把此事轉告知事大人。」
    年輕警察呆若木雞地聽中田說完,但實際上他幾乎不能理解中田說的是什麼。瓊尼·沃克?小胡麻?
    「明白了。轉告知事大人就是。」警察說。
    「補貼不會取消嗎?」
    警察以嚴肅的神情做出記錄的樣子:「明白了。這樣記錄下來——當事人希望補貼不被取消。這回可以了吧?」
    「可以可以。警官先生,非常感謝!給您添麻煩了。請向知事大人問好。」
    「記住了。你只管放心,今天就好好休息吧。」如此說罷,警察最後加上一句感想,「對了,你說自己殺人弄得渾身是血,可衣服上什麼也沒沾嘛!」
    「那是,您說得是。說實話,中田我也十分莫名其妙,想不明白。或許中田我本來渾身是血,而注意到時已經不見了。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啊。」警察的聲音裡透出一整天的疲勞。
    中田打開拉門剛要出門,又回頭說道:「明天傍晚您在這一帶麼?」
    「在。」警察的語氣十分謹慎,「明天傍晚也在這裡執勤。怎麼?」
    「即使晴空萬里,為了慎重,也還是帶上傘為好。」
    警察點頭,回頭覷了眼牆上的掛鐘,該有同事打電話催自己了。「明白了,帶傘就是。」
    「天上像下雨一樣下魚,很多魚。十有八九是沙丁魚,也許多少夾帶點竹莢魚。」
    「沙丁魚竹莢魚?」警察笑道,「如果那樣,把傘倒過來接魚醃醋魚豈不更妙。」
    「醋醃竹莢魚中田我也中意。」中田以一本正經的神情說,「但明天那個時候,中田我大概已不在這裡了。」
    翌日中野區的一角實際有沙丁魚和竹莢魚自天而降時,那年輕警察頓時臉色鐵青。大約兩千條之多的魚突如其來地從雲縫間嘩啦啦掉將下來。多數一接觸地面就摔死了,但也有活著的,在商業街路面上活蹦亂跳。魚一看就很新鮮,還帶著海潮味兒。魚辟哩啪啦掉在人腦袋上車上屋頂上,幸好不像來自很高的地方,沒人受重傷。相比之下,心理上的衝擊倒更大些。大量的魚如冰雹一般從天空落下,端的是啟示錄式的光景。
    事後警察進行了調查,但未能解釋那些魚如何運到天上去的。沒聽說大批竹莢魚和沙丁魚從魚市和漁船上不翼而飛,也沒有飛機和直升機在那一時候從天空飛過,更沒有龍捲風報告。也很難認為是某某惡作劇,這樣的惡作劇做起來實在太麻煩了。應警察的要求,中野區的保健站抽樣檢查了所降之魚,但未發現異常之處。看上去全是極為理所當然的沙丁魚和竹莢魚,新鮮、肥美。但警察仍出動了宣傳車,廣播說天上掉下來的魚來歷不明,有可能混雜危險物,請勿食用。
    電視台採訪車蜂擁而來。事件的確太適合上電視了。報道員群聚商業街,將這離奇得無以復加的事件向全國報道。他們用鐵鍬剷起落在路上的魚,對準鏡頭。被空中掉下的沙丁魚和竹莢魚砸了腦袋的主婦接受採訪的場面也播放了——她被竹莢魚的脊鰭刮了臉頰。「幸虧掉下的是竹莢魚沙丁魚,若是金槍魚可就麻煩大了。」她用手帕捂著臉頰說。說的確乎在理,但看電視的人都忍俊不禁。還有勇敢的報道員當場烤熟天降沙丁魚和竹莢魚在攝像機面前吃給人看。「味道好極了,」他得意洋洋地說,「新鮮,肥瘦恰到好處,遺憾的是沒有蘿蔔泥和熱氣騰騰的白米飯。」
    年輕警察全然不知所措。那位奇妙的老人——名字叫什麼來著,想不起來——預言說今天傍晚有大量的魚自天而降。沙丁魚和竹莢魚。一如他所說的……然而自己一笑了之,連名字住所都沒登記。該如實向上司報告不成?恐怕那樣做才是正路。問題是就算現在報告了,又能有什麼益處呢!既沒有人身受重傷,時下又沒有同犯罪有關的證據,不外乎天上有魚掉下罷了。
    何況,上司能輕易相信那個奇妙老人前一天來派出所執勤點預言說將有沙丁魚和竹莢魚自天而降一事麼?肯定認為腦袋有問題。並且很有可能被添枝加葉,成為警署內絕妙的笑料。
    還有一點,老人來派出所報告說他殺了人。就是說是來自首的。而自己沒當回事,執勤日誌上記都沒記。這顯然違反職務規定,該受處分。老人的話委實太荒唐了,任何警察——凡是在現場執勤的人——都決不會正經對待。執勤點天天忙於雜事處理,事務性工作堆積如山,世間腦袋裡螺絲釘鬆動的人多得推不開搡不動,那些傢伙不約而同地湧來執勤點胡說八道,對他們不可能一一認真接待。
    可是既然有魚自天而降的預言(這也是十足傻透頂的話)成了現實,那麼就很難斷定那個老人用刀刺殺了誰——他說是瓊尼·沃克——這莫名其妙的話純屬無中生有。萬一情況屬實,事情就非同小可。畢竟自己把前來自首(「剛才殺人了」)的人直接打發回去,報告都沒報告。
    不久,清掃局的車來了,把路上散亂的魚清理掉。年輕警察疏導交通,封鎖商業街入口,不准車輛進入。路面沾滿了沙丁魚和竹莢魚的鱗片,無論怎麼用水管沖也沖不乾淨。一段時間裡路面滑溜溜的,有幾名主婦騎自行車滑倒。魚的腥味兒久久不散,附近的貓們整整興奮了一夜。警察急於應付此類雜事,再沒有考慮謎一般的老人的餘地。
    然而在魚自天而降的第二天,當附近住宅地段發現被刺死的男子屍體時,年輕警察倒吸了一口涼氣。遇害的是著名雕塑家,發現屍體的是每隔一天上門一次的家政婦女。不知何故,受害者全身赤裸,地板上一片血海。推定死亡時間為兩天前的傍晚,凶器是廚房裡的牛排刀。那個老人在此說的是真事,警察心想。得得,這下糟透了。那時本該跟署裡聯繫,用巡邏車把老人帶走。自首殺人是要直接交給處理的,至於腦袋是否有問題,由他們判斷去好了。那樣自己就算履行了現場職責。然而自己沒那麼做。事已至此,往下只好沉默到底了。警察如此下定決心。
    這會兒,中田已經離開了這座城市。


    第19章 精神上男性,肉體上女性(一)
    星期一圖書館不開門。平日圖書館也夠安靜,休息日就更加安靜,儼然被時間遺忘的場所,或者像不希望被時間發現而悄然屏息的地方。
    沿閱覽室前面的走廊(掛出非本館人員請勿入內的牌子)前行,有工作人員用的洗滌台,可以做飲料加熱,也有微波爐。再往裡是客房的門,裡面有簡單的衛生間和貯物室,有單人床,床頭櫃上有讀書燈和鬧鐘,有能寫東西的書桌,桌上有檯燈,有罩著白布套的老式沙發,有放衣服的矮櫃,有單身者用的小電冰箱,上面有可以放餐具和食品的餐櫥。若想做簡單的飯菜,用門外的洗滌台即可。浴室裡香皂、洗髮液、吹風筒和毛巾一應俱全。總之生活用品大體齊備,如果不是長期居住,一個人生活不會有什麼不便。朝西的窗口可以看見院裡的樹木。時近黃昏,開始西斜的太陽透過杉樹枝閃閃爍爍。
    「我懶得回家時偶爾也睡在這裡,此外沒人用這個房間。」大島說,「據我所知,佐伯從來沒有用過。就是說,你住在這裡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
    我把背囊放在地板,環視房間。
    「床單配好了,電冰箱裡的東西夠你應付幾天:牛奶、水果、蔬菜、黃油、火腿、奶酪……做考究的飯菜自然勉強,但做個三明治、切蔬菜弄個色拉還是夠用的。改善生活,可以外訂或到外面吃。洗衣服只能自己在浴室洗。此外可有我忘說了的?」
    「佐伯一般在哪裡工作呢?」
    大島指著天花板說:「館內參觀時不是見到二樓書房了麼?她總在那裡寫東西。我離開的時候,她下來替我坐在借閱台裡。不過,除了一樓有什麼事,她都在那裡。」
    我點頭。
    「我明天上午十點之前來這裡,講一下大致工作日程。來之前,你先慢慢休息好了。」
    「這個那個的,謝謝。」
    「My pleasure1。」他用英語應道。
    大島走後,我整理背囊裡的東西。把不多的幾件衣服放進矮櫃,襯衫和上衣掛上衣架,筆記本和筆放在桌上,洗漱用具拿去衛生間,背囊收進貯藏室。
    房間裡除了牆上掛的一小幅油畫沒有任何裝飾性東西。油畫是寫實的,畫一個海邊少年。畫得不壞,沒準出自名畫家之手。少年大概十二三歲,戴一頂白色太陽帽,坐在不大的帆布椅上,臂肘拄著扶手,臉上浮現出不無憂傷又不無得意的神情。一隻黑毛德國牧羊狗以保護少年的姿勢蹲在旁邊。背景是海。也畫有其他幾個人,但太小了,看不清臉。海灣裡有個小島。海上漂浮著幾片拳頭形狀的雲。夏日風光。我坐在桌前椅子上,看了一會兒畫。看著看著,覺得好像實際聽到了海濤聲,實際聞到了潮水味兒。
    上面畫的,說不定是曾在這個房間裡生活的少年。佐伯所愛的同齡少年,二十歲捲進學生運動派別之爭而被無故殺害的少年。儘管無法確認,但我總有這個感覺。風景也像是這一帶的海邊風景。果真如此,畫中所畫的就應該是四十年前的風景了。四十年的時間,對我來說幾乎是無限漫長的。我試著想像四十年後的自己,好像在想像宇宙的盡頭。
    第二天早上大島來了,告訴我開圖書館的順序。開門,開窗換空氣,地板大致過一遍吸
    ————
    1意為「不用謝」。
    塵器,用抹布擦桌子,給花瓶換水,開燈,需要時往院裡灑水,時間到了打開外面大門。閉館時順序大體相反。鎖窗,再用抹布擦桌子,關燈,關門。
    「沒有什麼怕偷的東西,關門關窗不那麼注意也未嘗不可。」大島說,「但佐伯也好我也好都不喜歡邋遢,盡可能做得井井有條。這裡是我們的家。應該對其懷有敬意。希望你也能這麼做。」
    我點頭。
    接著,他教我借閱台裡的工作:坐在裡面做什麼、如何給讀者當參謀。
    「眼下坐在我旁邊看我怎麼做,記住順序。沒有多難。有什麼難解決的事,就去二樓找佐伯,往下她會處理好的。」
    佐伯快十一點時來。她開的「大眾·高爾夫」引擎聲很特別,一聽就知道。她把車停在停車場,從後門進來,向大島和我打招呼。「早上好,她說。」早上好,大島和我說。我們之間的話就這兩句。佐伯身穿藏青色半袖連衣裙,手裡拿著棉質上衣,肩上垂著挎包,身上幾乎沒有飾物,也不大化妝。儘管如此,她仍有一種令對方目眩的東西。她看著站在大島身旁的我,表情似乎想說什麼,卻什麼也沒說,而是朝我淺淺一笑,靜靜地登樓梯上二樓。
    「不怕的。」大島說,「你的事她全部瞭解,無任何問題。她這人不說多餘的話,僅此而已。」
    十一點,大島和我打開圖書館。開門也沒人馬上進來。大島教我檢索電腦的方法。圖書館常用的是IBM,我已習慣了它的用法。接下去教我如何整理借閱卡。每天有幾本新書郵寄來,用手寫進卡片也是工作的一項內容。
    十一點半有兩位女性結伴而來,身穿同樣顏色同樣款式的藍牛仔褲。個子矮的頭髮弄得跟游泳運動員一樣短,個子高的頭髮編成辮。鞋都是散步鞋,一雙是耐克,一雙是阿西克。高個兒看上去四十光景,矮個兒似乎三十左右。高個兒花格襯衫戴眼鏡,矮個兒則是白色襯衣。雙方都背著小背囊,臉色如陰天愁眉不展,話語也少。大島在門口存行李,她倆頗不情願地從行李中取出筆記本和筆。


    第19章 精神上男性,肉體上女性(二)
    兩人一格一格細看書架,認真查看借閱卡,不時往本本上記什麼。書不看,椅子不坐。較之圖書館讀者,更像檢查庫存的稅務署調查員。大島也捉摸不出這兩人是什麼人來這裡幹什麼,他朝我使個眼色,略微聳了聳肩。極其審慎地說來,預感不大妙。
    到了中午,大島在院子裡吃飯,我替他坐在借閱台裡邊。
    「有件事想請教。」女性中的一個走來說道。個子高的。硬梆梆的聲調,令人聯想到忘在餐櫥盡頭的麵包。
    「啊,什麼事呢?」
    她皺起眉頭,以儼然注視傾斜畫框般的眼神看我的臉:「喂喂,你怕是高中生什麼的吧?」
    「啊,是的。在這裡實習。」我回答。
    「能把哪個多少懂事的人叫來?」
    我去院子叫大島。他用咖啡緩緩衝下口裡的食物,拍去膝頭掉的麵包屑,這才起身走來。
    「您有什麼要問的?」大島熱情地招呼。
    「實話告訴你,我們的組織是站在女性的立場,對日本全國公共文化設施的設備、使用便利性、接待公平性等情況進行實地調查。」她說,「計劃用一年時間實際跑遍各類設施,檢查設備,將調查結果寫成報告公開發表。許多女性參與此項活動。我們負責這一地區。」
    「如果您不介意,願聞貴組織名稱。」大島說。
    女性遞出名片,大島不動聲色地仔細看罷,放在檯面上,爾後抬起臉,漾出華麗的微笑凝視對方。那是極品級的微笑,足以使身心健全的女性不由得臉頰上飛起紅霞,然而對方眉毛都一下不動。
    「那麼,如果從結論說起,遺憾的是可以發現這座圖書館有若干問題點。」她說。
    「就是說,是從女性角度看來嘍?」大島問。
    「是的,是從女性角度看來。」她清了聲嗓子,「想就此傾聽一下經營管理者方面的高見,不知意下如何?」
    「經營管理者那樣神乎其神的人物這裡並不存在。如果本人可以的話,但請直言不諱。」
    「首先一點,這裡沒有女士專用衛生間。不錯吧?」
    「一點不錯。這座圖書館內沒有女士專用衛生間,而是男女兼用。」
    「縱然是私立設施,既然是面向公共開放的圖書館,作為原則恐怕也應該將衛生間男女分開。不是麼?」
    「作為原則。」大島確認似地重複對方的話。
    「是的。男女兼用衛生間有各種各樣的harassment1。根據調查,大部分女性對於男女兼用衛生間切實地感到難於使用。這顯然是對婦女利用者的neglect2。」
    「neglect。」大島現出一臉吃錯什麼苦物的表情。他不大中意這個詞的發音。
    「有意忽視。」
    1意為「干擾、製造不便、不方便」。
    2意為「輕視、無視」。
    「有意忽視。」他又複述一遍,就這句話主語的闕如思索一番。
    「這點您是如何考慮的呢?」女性克制隱約透出焦躁。
    「您一眼即可看出,這是座非常小的圖書館。」大島說,「遺憾的是不具有足以修建男女分用衛生間的空間。自不待言,衛生間男女分開再好不過。可是眼下利用者並未就此抱怨。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我們圖書館沒有那麼擁擠。如果二位想要追究男女單用衛生間問題,那麼請去西雅圖的波音公司提出超大型噴氣式客機的衛生間問題如何?比之我們圖書館,超大型噴氣式客機要寬大得多,擁擠得多。而據我所知,機艙內的衛生間一律男女兼用。」
    個子高的女性瞇縫起眼睛注視大島的臉龐。她一瞇縫眼睛,兩側顴骨陡然水落石出,眼鏡亦隨之上躥。
    「我們現在不是在此調查交通工具。幹嘛風風火火地提起超大客機來?」
    「超大客機的衛生間為男女兼用和圖書館的衛生間為男女兼用,原則性地考慮起來,二者產生的問題豈不如出一轍?」
    「我們是在調查每個具體的公共設施的設備,並非來這裡談原則的。」
    大島終究不失柔和的微笑:「是嗎?我以為我們正在就原則加以探討……」
    高個兒女性意識到自己似乎在哪裡犯了錯誤,她臉頰略略泛紅,但那不是大島的性魅力所使然。她試圖捲土重來。
    「總之這裡不涉及超大客機問題,請不要端出不相干的東西製造混亂。」
    「明白了,飛機的事按下不表。」大島說,「話題鎖定在地面問題好了。」
    她瞪視大島,呼一口氣後繼續下文:「另外想請教一點:作者分類倒是男女單列。」
    「是的,是那樣的。編排索引的是我們的前任,不知何故,男女單列。本想重做一遍,但始終抽不出時間。」
    「我們不是要對此說三道四。」
    大島輕輕搖頭。
    「只是,在這座圖書館內,所有分類無不是男作者在女作者前面。」她說,「依我們的想法,這是有違男女平等原則、缺少公平性的舉措。」
    大島把名片拿在手裡,又看一遍上面的字,放回檯面。
    「曾我女士,」大島說,「學校點名的時候,曾我在田中之前而居關根之後1——對此您發過牢騷麼?叫老師倒念過一次了麼?羅馬字母的G在自己F的後面你氣惱過麼?書的68頁尾隨在自己的67頁之後你鬧過革命麼?」
    「和那個是兩碼事。」她語聲粗重起來,「你一直有意識地擾亂話題。」
    聽得此言,在書架前繼續做筆記的小個兒女性快步趕來。
    「有意識地擾亂話題。」大島就像在字旁加點似地重複對方的話。
    「難道你能否認?」
    「red herring。」大島說。


    第19章 精神上男性,肉體上女性(三)
    姓曾我的女性微微張著嘴,不置一詞。
    「英語中有red herring這一說法,意思是雖然妙趣橫生,但距談話主題略有偏離。紅色的鯡魚。至於這一說法何以產生,鄙人才疏學淺自是不知。」
    「鯡魚也罷竹莢魚也好,反正你是在擾亂話題。」
    「準確說來,是analagy2的置換。」大島說,「亞里士多德認為對於雄辯術乃是最有效的方法之一。這種鬥智性的把戲在古代雅典市民的日常生活中深受欣賞並廣為應用。十分遺憾的是,在當時的雅典,『市民』的定義中不包含女性……」
    「你存心挖苦我們麼?」
    大島搖頭道:「聽清楚,我想奉告二位的是:倘若有時間來這座小城的小型私立圖書館
    1按日文五十音圖順序,這三個姓氏應如此排列。23意為「相似、類似之處」。4到處嗅來嗅去、在衛生間形態和借閱卡片上吹毛求疵,那麼不如去做對保障全國婦女權益更有效的事情——那樣的事情外面比比皆是。我們正在為使這座不起眼的圖書館發揮地區性作用而竭盡全力,為愛書的人士搜集提供優秀讀物,並盡可能提供富有人情味兒的服務。您或許有所不知,這座圖書館在大正時期至昭和中期詩歌研究資料的收藏方面,縱令在全國也受到高度評價。當然不完善之處是有的,局限性是有的。但不管怎麼說我們是在盡心竭力。較之看我們做不到的,不如將目光投在我們做到的地方,這難道不才是所謂公正嗎?「
    高個兒女性看矮個兒女性,矮個兒女性仰看高個兒女性。
    矮個兒女性這時開口了——第一次開口——聲音尖利高亢:「歸根結底,你口中的無非內容空洞的意在逃避責任的高談闊論,無非以現實這個方便好用的字眼巧妙美化自己。若讓我說,你是個百分之百的男性性pathetic1的歷史性例證。」
    「pathetic的歷史性例證。」大島以欽佩的語氣加以複述。可以聽出他對這一說法相當中意。
    「換言之,你是作為典型的歧視主體的男性性男性。」高個兒隱飾不住焦躁感。
    「男性性男性。」大島依然鸚鵡學舌。
    矮個兒置之不理,兀自滔滔不絕:「你以社會既成事實和用以維持它的自以為是的男性邏輯為後盾將全體婦女性這一gender2變成二等國民,限制進而剝奪女性理應得到的權利。這與其說是有意為之,毋寧說是非自覺所使然。故而可以說更為罪孽深重。你們通過對他者痛楚的漠視來確保作為男性的既得權益,而且在這種不自覺性對女性對社會造成怎樣的惡果面前佯裝不見。衛生間問題和閱覽卡問題當然不過是細部,然而沒有細部就沒有整體,只有從細部開始方能撕掉覆蓋這個社會的非自覺性外衣。這便是我們的行動原則。」
    「同時也是所有有良知女性的共同感受。」高個兒面無表情地補充一句。
    「『有良知女性當中難道有和我同樣遭受精神折磨和我同樣苟且求生的麼?』」大島說。
    兩人沉默得一如並列的冰山。
    「索福克勒斯的《厄勒克特拉》3。經典劇作。我反覆看了好多遍。另外順便說一句:gender一詞說到底是表示語法上的性,表示肉體上的性我想還是用sex更為準確。這種場合用gender屬於誤用——就語言細部而言。」
    冰冷的沉默在持續。
    「總而言之,你所說的在根本上是錯誤的。」大島以溫和的語調不容置疑地說,「我不是什麼男性性男性pathetic的歷史性例證。」
    「何以見得在根本上是錯誤的?敬請通俗易懂地予以指教。」矮個兒女性口氣中帶有挑戰意味。
    「免去邏輯的偷梁換柱和知識的自我賣弄,我就通俗易懂地說好了。」大島說。
    「洗耳恭聽。」個兒高的說道。另一位略一點頭,像是表示贊同。
    「第一,我不是男性。」大島宣佈。
    所有人瞠目結舌。我也屏住呼吸,瞥一眼旁邊的大島。
    1意為「哀婉動人的、悲愴的、令人感動的」。23意為「性、男性、女性」。45內容講一個叫厄勒克特拉的少女與弟弟一起殺死曾殺害父親的母親及其情夫。6
    「我是女的。」大島說。
    「少開無聊的玩笑!」個子矮的女性呼出一口氣說道。但感覺上那是必須有個人說句什麼那樣的說法,並不理直氣壯。
    大島從粗棉布褲袋裡掏出錢夾,拈出一枚塑料卡交給她。帶相片的身份證,大概是看病用的。她看著卡上的字,蹙起眉頭,遞給個子高的女性。她也注視一番,略一遲疑,臉上浮現出遞交凶簽的表情遞還大島。
    「你也想看?」大島轉向我說。
    我默默搖頭。
    他把身份證收進錢夾,錢夾揣進褲袋,之後雙手拄著檯面說:「如二位所見,無論從生物學上說還是從戶籍上說,我都不折不扣是女性。因此你的說法在根本上是錯誤的。我不可能是你所定義的作為典型的歧視主體的男性性男性。」
    「可是……」個子高的女性想要說什麼,但接不上詞。個子矮的雙唇閉成一條線,右手指拽著衣領。
    「身體結構誠然是女性,但我的意識則徹頭徹尾是男性。」大島繼續道,「精神上我是作為一個男性活著的,所以嘛,你所說的作為歷史性例證未必不對。我或許是個鐵桿歧視主義者。只是,雖說我是這樣一副打扮,但並不是同性戀者。以性嗜好來說,我喜歡男性。就是說,我儘管是女性,但不是變性人。陰道一次也沒用過,性行為通過肛門進行。陰蒂有感覺,乳頭幾乎無動於衷,月經也沒有。那麼,我到底歧視誰呢?哪位給我以指教?」


    第19章 精神上男性,肉體上女性(四)
    剩下的我們三人再次緘口不語。有誰低聲咳嗽,聲音不合時宜地在房間裡迴盪。掛鐘發出平日所沒有的大大的乾巴巴的聲響。
    「對不起,正在吃午飯。」大島莞爾笑道,「在吃金槍魚三明治。吃到一半給叫來了。放久了,說不定會被附近的貓吃掉。這一帶貓為數不少。因為海岸松樹林裡有很多人扔貓仔。如果可以,我想回去接著用餐。失陪了,諸位請慢慢休息。這座圖書館對所有市民開放。只要遵守館內規定,不妨礙其他讀者,做什麼悉聽尊便。想看什麼看個夠就是。你們的報告書隨你們寫什麼。我想無論怎麼寫,我們都不會介意的。我們過去沒接受來自任何方面的補貼和指令,全憑自己的想法開展工作,以後也打算如此繼續下去。」
    大島走後,這對女性面面相覷,繼而覷我的臉。估計把我看成了大島的戀人。我一言不發,悶頭整理借閱卡。兩人在書架那裡低聲商量什麼,隨即收拾東西回去了。她們的臉色十分僵冷,在借閱台我遞給小背囊時也沒說聲謝謝。
    不久,吃完飯的大島折回,給我兩根金槍魚菠菜卷。這東西的主體類似綠色的玉米餅,夾有蔬菜和金槍魚,澆著白色調味醬。我當午飯吃著,又燒開水喝嘉頓袋泡茶。
    「剛才我說的都是實話。」我吃完午飯回來時大島說道。
    「上次你說自己是特殊人就是這個意思?」我問。
    「非我自吹,在她倆聽來,我的說法決無誇張意味。」
    我默默點頭。
    大島笑道:「從性別上說我無疑是女性,但乳房幾乎大不起來,月經也一次都沒有。但沒有雞雞,沒有睪丸,沒有鬍鬚,總之什麼也沒有。若說利落倒也利落。想必你不理解是怎麼一種感覺。」
    「想必。」
    「有時我自己都全然不能理解:我到底算是什麼呢?你說,我到底算什麼呢?」
    我搖頭:「噯,大島,那麼說,就連我也不曉得自己是什麼。」
    「identity1的古典式摸索。」
    我點頭。
    「但至少你有帶把的那個物件,而我沒有。」
    「不管你大島是什麼,我都喜歡。」我生來還是第一次對別人說出這樣的話,臉上有些發燒。
    「謝謝。」說著,大島把手輕輕放在我肩上。「我確實有點兒特別,但基本上和大家是同樣的人。這點希望你明白。我不是什麼妖怪,是普通人,和大家同樣感覺、同樣行動。然而就這一點點不同,有時讓我覺得如墜無底深淵。當然,想來這東西也是奈何不得的。」
    他拿起檯面上又長又尖的鉛筆看著。看上去鉛筆彷彿是他身體的延長。
    「本來我就想把這個盡早找機會如實講給你來著。較之從別的什麼人嘴裡聽來,不如我親口告訴你。所以今天算是個好機會。是這樣的。倒是難說心情有多愉快。」
    我點頭。
    「我就是你眼前的這樣一個人,因此在各種場合各種意義上受人歧視。」大島說,「受歧視是怎麼一回事,它給人帶來多深的傷害——只有受歧視的人才明白。痛苦這東西是個別性質的,其後有個別傷口留下。所以在追求公平和公正這點上,我想我不次於任何人。只是,更讓我厭倦的,是缺乏想像力的那類人,即T·S·艾略特說的『空虛的人們』。他們以稻草
    1意為「同一性、身份、身世、自我確認」。2
    填充缺乏想像力的部位填充空虛的部位,而自己又渾然不覺地在地面上走來竄去,並企圖將那種麻木感通過羅列空洞的言辭強加於人。說痛快點兒,就是剛才來的兩個人那樣的人。「
    他歎息一聲,在指間轉動長鉛筆。
    「變性人也好,同性戀者也好,男性至上主義者也好,女權主義者也好,法西斯豬也好,共產主義者也好,克利什那1也好,是什麼都無所謂。無論打什麼旗號,都與我毫不相干。我無法忍受的是那些空虛的傢伙。面對那些人,我實在忍無可忍,以致不該出口的話脫口而出。就剛才的情況來說,本來可以適當應付一下打發走了事,或者找佐伯下來由她處理,她肯定笑吟吟對答如流。然而我做不到,不該說的要說,不該做的要做,無法自我控制。這是我的弱點。明白這為什麼成為弱點?」
    「如果一一搭理想像力不夠的人,身體再多也不夠用。是這樣的?」我說。
    「正確。」說著,大島用鉛筆帶橡皮的那頭輕輕頂在太陽穴上,「確實如此。不過麼,田村卡夫卡君,有一點你最好記住:歸根結底,殺害佐伯青梅竹馬戀人的也是那幫傢伙。缺乏想像力的狹隘、苛刻、自以為是的命題、空洞的術語、被篡奪的理想、僵化的思想體系——對我來說,真正可怕是這些東西。我從心底畏懼和憎惡這些東西。何為正確何為不正確——這當然是十分重要的問題。但這種個別判斷失誤,在很多情況下事後不是不可以糾正。只要有主動承認錯誤的勇氣,一般都可以挽回。然而缺乏想像力的狹隘和苛刻卻同寄生蟲無異,它們改變賴以寄生的主體、改變自身形狀而無限繁衍下去。這裡沒有獲救希望。作為我,不願意讓那類東西進入這裡。」
    大島用鉛筆尖指著書架。當然他是就整個圖書館而言。「我不能對那類東西隨便一笑置之。」
    1梵語Krishna的音譯,印度神維什努的第八化身。2


    第20章 搭車的老人(一)
    大型冷藏卡車的司機把中田放在東名高速公路富士川服務站停車場的時候,時間已過晚間八點。中田拿著帆布包和傘從高高的助手席上下來。
    「在這裡找下一輛車,」司機從窗口探頭說,「問一問總可以找到一輛的。」
    「謝謝謝謝,可幫了中田我大忙了。」
    「路上小心。」說罷,司機揚手離去。
    司機說是籐川,中田全然不曉得籐川位於何處,但自己已離開東京正一點點西行這點他是理解的,沒有指南針沒有地圖也能憑本能理解。往下只要搭上西行車即可。
    中田感到肚子餓了,決定在餐廳吃一碗拉麵。帆布包裡的飯團和巧克力現在不能動,要留給緊急情況,中田想。由於認不得字,理解系統性東西格外花時間。進餐廳必須先買餐券。餐券在自動售貨機賣,不認字的中田需求人幫忙。他說自己弱視看不清東西,馬上有個中年女性替他投幣按鈕,把找回的錢給他。中田從經驗中懂得,在某些人面前還是盡量不暴露自己不認字的事實為好,因為他時長被人投以審視妖怪般的目光。
    吃罷,中田挎起帆布包,拿起傘,向身邊卡車司機模樣的人打招呼。「自己想往西去,能允許我搭車麼」——如此問來問去。司機們看中田的相貌,看他的打扮,然後搖搖頭。白搭車的老人極其稀罕,而對稀罕的東西他們懷有本能的戒心。「公司不讓人搭車,」他們說,「抱歉。」
    說起來,從中野區進入東名高速公路就花了不少時間。畢竟中田幾乎沒離開過中野區,連東名高速公路的入口在哪裡都不曉得。能使用特別乘車證的都營公共汽車必要時倒是乘過,而需要買票的地鐵和電氣列車從未一個人坐過。
    上午快十點的時候,中田把替換衣服、洗漱用具和一點簡單的食品塞進帆布包,把藏在榻榻米下面的現金小心放入腰帶包,拿起一把大布傘走出宿舍。他問都營公共汽車司機如何去東名高速公路,司機笑道:「這車只到新宿站。都營公共汽車不跑高速公路。高速公路要坐高速巴士的。」
    「跑東名高速公路的高速巴士從哪裡開車啊?」
    「東京站。」司機說,「坐這車去新宿,從新宿換電車去東京站,在那裡買指定座位票上巴士,那樣就可以進入東京高速公路了。」
    雖然不甚明瞭,但中田還是姑且坐上那班公共汽車去了新宿站,不料那裡是個極大的鬧市區,人頭攢動,走路都不容易。許多種電車南來北往,完全搞不清去哪裡才能坐上開往東京站的電車。指示牌上的字當然認不得。問了幾個人,但他們說得太快太複雜,滿口聞所未聞的固有名詞,中田橫豎記不來,心想,簡直同貓君川村交談一個樣。也想去派出所執勤點問問,又怕被當作老年癡呆症患者收容起來(此前經歷過一次)。在東京站周圍東望西望走來走去的時間裡,由於空氣不好人車嘈雜,心情漸漸不舒服起來。中田盡可能挑人少的地方走,在高樓大廈之間找出一小塊公園樣的場地,弓身在長凳上坐下。
    中田在此悵然良久。不時自言自語,用手心撫摸剪得很短的頭髮。公園裡一隻貓也沒有。烏鴉飛來啄食垃圾箱。他幾次仰望天空,根據太陽位置推測大致時間。天空被汽車尾氣弄得晴不晴陰不陰的,不知什麼色調。
    偏午時分,在附近大樓工作的男女來公園吃盒飯,中田也吃了自帶的夾餡麵包,喝了保溫瓶裡的茶水。旁邊凳上坐著兩個年輕女子,中田試著搭話,問怎麼樣才能去東名高速公路。兩人教給的同那公共汽車司機說的一樣:乘中央線去東京站,從那裡坐東名高速巴士。
    「剛才試過了,沒試成。」中田如實相告,「中田我這以前從沒出過中野區,不明白電車怎麼坐。只坐過都營公共汽車。不認字,買不來票。坐都營公共汽車坐到這裡,再往前就寸步難行了。」
    兩人聽了,吃驚不小。不認字?可是看上去倒是個不壞的老人,笑瞇瞇的,衣著也整潔。如此大好的天氣拿一把傘多少令人費解,但看不出是流浪漢。長相也蠻可以。不說別的,眼睛就黑白分明。
    「真的沒出過中野區?」黑髮女孩問。
    「是的,一直沒出去,因為中田我迷路不歸也沒人找的。」
    「字也不認得。」頭髮染成褐色的女孩說。
    「是的,一個也認不來。數字麼,簡單的大體明白,但不會計算。」
    「那,坐電車很困難了?」
    「那是,非常困難。票買不成。」
    「有時間很想帶你去車站讓你坐對電車,但我們一會兒就得回公司上班,沒有那麼多去車站的時間,對不起。」
    「哪裡哪裡,請別那麼說。中田我總有辦法可想。」
    「對了,」黑髮女孩道,「營業部的卡口不是說今天去橫濱來著?」
    「唔,那麼說他是說過的。求那小子准行,人是有點兒難接觸,但不壞。」褐髮女孩說。
    「噯,老伯,既然不認字,索性hitchhike好了。」黑髮女孩建議。
    「hitchhike1?」
    「就是求那裡的車捎上你。大多是長途卡車,一般車是不讓搭車的。」
    「長途卡車也好一般車也好,那麼難的事中田我不大懂……」
    「去那裡總能辦成的。過去學生時代我也有過一次。卡車司機那些人都很友好的。」
    「噯,老伯,去東名高速公路的什麼地方?」褐髮女孩問。
    「不知道。」
    ——————
    1意為「沿途免費搭便車旅行」。
    「不知道?」
    「不知道。但到那裡自然知道。反正先要順著東名高速公路往西。下一步的事下一步考慮不遲,總之必須往西去。」
    兩個女孩面面相覷。但中田的語氣裡有一種獨特的說服力,而且兩人對中田產生了自然而然的好感。吃完盒飯,她倆把空盒扔進垃圾箱,從凳子上立起。
    「噯,老伯,跟我們來吧。我們給你想想辦法。」黑髮女孩說。


    第20章 搭車的老人(二)
    中田跟在她倆後面走進附近一座大樓。進這麼大的建築物中田是第一次。兩人讓中田坐在公司傳達室椅子上,向負責傳達的女子打聲招呼,叫中田在這裡稍等一會兒,隨後消失在幾台並列的電梯之中。午休返回的男職員女職員們陸陸續續走從手握布傘懷抱帆布包的中田面前走過,這也是中田此前未曾目睹的光景。所有人都像事先商量好了似的打扮得整整齊齊,繫著領帶,提著光閃閃的皮包,穿著高跟鞋,並且步履匆匆朝同一方向行進。這麼多人聚在這裡一起幹什麼呢?中田全然捉摸不透。
    不大工夫,那對女孩領著一個穿白襯衣打斜紋領帶的細細高高的男子出來,把中田介紹給他。
    「這個人麼,叫卡口君,正好這就開車去橫濱,說可以捎你過去。你在東名高速公路叫做港北場的地方下車,再找別的車搭。反正你就說想往西去,挨個兒問。若是讓你搭車,在哪裡停車的時候招待人家一頓飯就是。知道了?」褐髮女孩問。
    「老伯,那點兒錢可有?」黑髮女孩問。
    「有的,中田我那錢是有的。」
    「喂,卡口君,這老伯是我們的熟人,可得好好待他喲!」褐髮女孩說。
    「反過來,你如果好好待我的話。」小伙子有些氣短地說。
    「很快的,別急。」黑髮女孩說。
    分手時,兩個女孩對中田說:「老伯,算是給你餞行——肚子餓時吃了。」說罷,遞出在小超市買的飯團和巧克力。
    中田再三道謝:「非常非常感謝。待我這麼熱情,真不知如何道謝才好。讓中田我不自量力地為你們祝福吧,祝二位好事多多!」
    「但願你的祝福很快見效。」黑髮女孩嗤嗤笑了起來。
    卡口這小伙子讓中田坐在「紫羚羊」的助手席上,從首都高速公路駛入東名高速公路。路面堵塞時,兩人這個那個聊了許多。卡口生性怕見生人,起始話語不多但習慣了中田的存在之後,很快一個人說個沒完。他有很多要說的話,在不至於再次相見的中田面前得以暢所欲言——已訂婚的戀人幾個月前離己而去;她另外有了心上人,長期瞞著自己和對方來往;同公司裡的上司怎麼也合不來,甚至想辭職離開;上初中時父母離異,母親再婚,找的人不三不四,同騙子無異;一筆數目不小的錢借給要好的朋友,擔心有借無還;宿舍隔壁一個學生用大音量聽音樂聽到深夜,致使自己睡不好覺……
    中田一本正經地聽他講,不時隨聲附和,發表微不足道的看法。車到港區停車場時,中田差不多瞭解了小伙子人生所有情況。不能完全領會的地方固然也有很多,但主線畢竟清楚了:卡口是個令人同情的小伙子,儘管他本身渴望地道地活著,卻被許許多多扯皮事纏得透不過氣。
    「實在感激不盡。讓您帶到這裡,中田我太幸運了。」
    「哪裡,能和你一路到這兒,我也很高興的,老伯。能這麼向誰一吐為快,心情暢快多了。以前跟誰也沒說過。讓你聽了我這麼多囉嗦話,你沒覺得不耐煩都已經很不錯了。」
    「不不,這話說哪兒去了。中田我也為能同您這位小伙子交談高興,哪裡談得上不耐煩什麼的。您別介意。我想從今往後你也一定有好事遇上的。」
    小伙子從錢夾裡取出一張電話卡遞給中田:「這個送給你了。我們公司做的電話卡,算是旅途分別紀念吧。送這樣的東西倒是不好意思。」
    「謝謝了。」說著,中田接過來小心放進錢夾。他不可能給誰打電話,也不知卡怎麼用,但他覺得最好不要拒絕。時值午後三點。
    中田為找卡車司機把自己拉去富士川花了差不多一個鐘頭。最後找到的司機是開冷藏車送鮮魚的,四十五六年紀,牛高馬大,胳膊如樹樁一般粗,又鼓著肚子。
    「一股魚腥,能行?」司機問。
    「中田我喜歡魚。」中田說。
    司機笑道:「你是有點與眾不同。」
    「那是,時常有人這麼說。」
    「我喜歡與眾不同的人。」司機說,「在這個世上,長得像模像樣活得地地道道的傢伙反倒信賴不得。」
    「真是那樣不成?」
    「肯定是。這是我的意見。」
    「中田我沒有什麼意見不意見的,倒是喜歡鰻魚。」
    「那也是個意見嘛——喜歡鰻魚。」
    「鰻魚是意見?」
    「是啊,喜歡鰻魚是一個蠻不錯的意見。」
    兩人就這樣開往富士川。司機姓荻田。
    「中田,你認為這個世界日後什麼模樣?」司機問。
    「對不起,中田我腦袋不好使,這類事一竅不通。」
    「有自己的意見和腦袋不好使是兩回事。」
    「可是荻田君,腦袋不好使,壓根兒就思考不了什麼。」
    「可你喜歡鰻魚,是吧?」
    「那是,鰻魚是中田我的美食。」
    「這就是所謂關係性。」
    「呃。」
    「大碗雞肉雞蛋澆汁飯可喜歡?」
    「那也是中田我的美食。」
    「這也是關係性。」司機說,「關係性如此這般一個個集合起來,自然有意義從中產生。關係性越多,意義也就越深。鰻魚也罷澆汁飯也罷烤魚套餐也罷,什麼都無所謂。明白?」
    「不太明白。那可是同食物有關係的?」
    「不限於食物。電車也好天皇也好,無一不可。」
    「中田我不坐電車。」
    「也好。所以嘛,我想說的是:無論是什麼人,只要他這麼活著,他同周圍所有事物之間自然有意義產生。最關鍵的在於它是不是自然。這跟腦袋好不好使不是一碼事,而在於你是不是用自己的眼睛看——簡單得很。」
    「你腦袋好使啊!」
    荻田大聲笑了起來:「所以這不是腦袋好不好使的問題。我腦袋也並不好使,只不過我有我的想法罷了。所以大家一看見我就覺得胸悶,說那傢伙動不動就強詞奪理。一個人用自己腦袋想東西,往往讓大家捉摸不透。」
    「中田我還是不大明白——中田我喜歡鰻魚和喜歡澆汁飯之間,莫不是有什麼關聯?」
    「簡單說來是這樣的:中田這個人同中田所涉及的事物之間,必然產生關聯。與此同時,鰻魚同澆汁飯之間也有關聯產生。如果把這樣的關聯網大大擴展開去,那麼中田與資本家的關係、中田與無產階級的關係等等等等就自然而然從中產生出來。」
    「無產——」
    「無產階級。」荻田把兩隻大手從方向盤上拿開給中田看。在中田眼裡那儼然是棒球手套。「像我這樣拚死拚活汗流滿面幹活的人是無產階級。相比之下,坐在椅子上不動手只動嘴向別人發號施令而工資比我多一百倍的人就是資本家。」


    第20章 搭車的老人(三)
    「資本家什麼樣我不知道。中田我窮,不清楚大人物怎麼回事。提起大人物,中田我只知道東京都的知事。知事大人是資本家麼?」
    「啊,算是吧。知事好比資本家的狗。」
    「知事大人是狗嗎?」中田想起把自己領去瓊尼·沃克家的那隻大黑狗,將其不吉利的形象同知事疊合在一起。
    「那樣的狗到處都是,這世界上。人們稱之為走狗。」
    「走狗?」
    「到處走的走,狗就是犬1。」
    「沒有資本家的貓麼?」
    荻田聽得大笑起來:「你是與眾不同啊,中田。我頂喜歡你這樣的人。資本家的貓——實在是別出心裁的高見。」
    「我說荻田。」
    「嗯?」
    「中田我窮,每月從知事大人那裡領補貼金。這事兒沒準不大合適吧?」
    「每月領多少?」
    中田道出款額。荻田愕然搖頭。
    1日語中「走狗」一詞的讀法同作為日常詞彙的「狗」(寫作「犬」)不同。2
    「時下靠那點兒小錢過活很不容易吧?」
    「倒也不是。中田我花不了很多錢。不過除了補貼,中田我還找附近不見了的貓君,為此得了禮金。」
    「唔。職業找貓手?」荻田欽佩地說,「厲害厲害。你這人真個不同凡響。」
    「說實話,中田我能跟貓君交談。」中田毅然坦白道,「中田我明白貓君將的話,所以找下落不明的貓找得很準。」
    荻田點頭:「明白。這樣的事你是做得來。我半點兒也不奇怪。」
    「但前不久突然不能跟貓君交談了,那是為什麼呢?」
    「世界日新月異,中田。每天時候一到天就亮,但那裡已不是昨天的世界,那裡的你也不是昨天的中田。明白?」
    「那是。」
    「關係性也在變。誰是資本家誰是無產階級?哪邊是左哪邊為右?信息革命、優先股特權、資產流動化、職能再組合、跨國企業——哪個惡哪個善?事物的界線漸漸模糊起來。你所以不再能理解貓的語言,恐怕也是這個關係。」
    「左右區別中田我大致清楚。就是說,這邊是左這邊是右。對的吧?」
    「對對,」荻田說,「一點不錯。」
    最後兩人走進高速公路服務站餐廳吃飯。荻田要了兩份鰻魚,自己付了款。中田堅持由自己付以感謝讓自己搭車,荻田搖頭。
    「算了!雖說我不是闊佬,但還不至於淪落到讓你用東京都知事給的眼淚珠兒那麼點錢請客的地步。」他說。
    「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中田接受了對方的好意。
    在富士川服務站東南西北問了一個小時,仍未找到肯讓中田搭車的司機。儘管這樣,中田也一不著急二不氣餒,在他的意識中,時間流得極其緩慢,或者幾乎停滯不動。
    中田去外面換一下心情,在那一帶信步走動。空中無雲,月亮清晰得能看見其肌體。他用傘尖「嗑嗑」敲著柏油地面在停車場上行走。數不勝數的大型卡車如動物一般肩並肩在這裡憩息,有的竟有二十多個一人高的車輪。中田久久地出神望著眼前的光景。如此深更半夜有如此龐然大物在如此縱橫交錯的路上飛奔,車箱裡究竟裝的什麼物件呢?中田無從想像。如果認得貨櫃上寫的每一個字,就能曉得裡面裝的什麼不成?
    走了一陣子,見得停車場邊上車影稀疏的地方停著十來輛摩托,旁邊聚著些年輕男子在七嘴八舌地叫嚷什麼,似乎是圍成一圈把什麼圍在裡面。中田來了興致,決定上前瞧瞧,沒準會發現什麼稀罕物。
    湊近一看,原來是年輕男子們圍著正中間一個人在拳打腳踢。多數人赤手空拳,但見一人手持鐵鏈,也有人拿著狀如警棍的黑棍。頭髮大多染成金色或褐色,衣著各所不一:敞胸的半袖衫、T恤、背心。還有的肩頭有刺青。倒在地上挨打挨踢的也是同樣打扮同樣年齡。中田用傘尖「嗑嗑」敲著柏油地面走近時,幾個人回頭投以銳利的目光,見是一個面目和善的老者,遂解除了戒心。
    「老頭兒,別過來,去那邊。」一人說。
    中田並不理會,逕自走到跟前。倒地的似乎有血從口中流出。
    「出血了,那樣要死人的。」中田說。
    此言一出,一夥人沉默下來。
    「喂喂,老頭兒,連你一塊兒除掉算了!」拿鐵鏈的終於開口道。「一個人也是殺兩人也是砍,反正是麻煩一場!」
    「不能無緣無故地殺人!」中田說。
    「不能無緣無故地殺人!」有人模仿中田,旁邊幾人發出笑聲。
    「我們自有我們的緣故,有緣有故才這麼幹的。殺也罷不殺也罷與你何干!快打開那把破傘趁還沒下雨走開!」另一個說。
    倒地的人蠕動身體,一個光頭用沉重的工地皮鞋狠踢他的肋骨。


    第20章 搭車的老人(四)
    中田閉上眼睛。他感到自己體內正有什麼靜靜上湧,那是自己無法遏止的東西。他有點兒想吐。刺死瓊尼·沃克時的記憶倏然浮現在他的腦際。刀捅進對方胸口時的感觸仍真切地留在他的手心。關係性,中田想道。莫非這也是荻田所說的一種關係性?鰻魚→刀→瓊尼·沃克。那夥人聲音扭曲走調,分辨不清了。加之有高速公路上傳來的不間斷的車輪聲混雜其間,形成莫名其妙的聲響。心臟大幅收縮,將血液送往全身每個部位。夜色將他包攏。
    中田抬頭望天,爾後徐徐撐開傘,遮在頭頂,小心翼翼退後幾步,同那夥人拉開距離。他四下看了看,又後退幾步。看得那夥人笑了。
    「這老頭兒,真有他的,」一個人說,「還真打起傘來了!」
    然而他們的笑聲未能持續下去——突然有滑溜溜的陌生物自天而降,打在腳下的地面,發出「吧唧吧唧」奇妙的聲音。那夥人不再踢打圍在中間的獵獲物,一個接一個抬頭望天。天空不見雲影,然而有什麼從天空一角連連掉下。一開始零零星星,旋即數量增多,轉眼之間便劈頭蓋腦一瀉而下。掉下的東西長約三厘米,烏黑烏黑,在停車場燈光照射下,看上去如光燦燦的黑雪。這不吉祥的黑雪樣的東西落在那夥人肩上臂上脖頸上,就勢貼住不動。他們用手抓扯,但輕易扯不下來。
    「螞蟥!」一個說道。
    聽得此聲,一夥人齊聲喊著什麼,穿過停車場往衛生間跑去。中途有個人撞在朝通道駛來的小型車上,好在車開得慢,似乎沒受重傷。金髮年輕人倒在地上,而後站起來一巴掌狠狠砸在車頭上,衝著司機一頓大罵,但也再沒鬧騰什麼,拖著腳向衛生間奔去。
    螞蟥劈頭蓋腦下了一陣子,之後漸漸變小,停了下來。中田收攏傘,抖掉傘上的螞蟥,去看那個倒地的人的情況,無奈周圍螞蟥堆積如山,怎麼也近前不得。倒地的人也差點兒被螞蟥埋了起來。細看之下,那人眼皮裂了,血從那裡流出,牙也好像斷了。中田應付不來,只好去叫人。他返回餐廳,告訴店員說停車場一角有個青年男子受傷躺倒。「再不叫警察,說不定死掉。」中田說。
    過不一會兒,中田找到一個肯捎他去神戶的卡車司機。一個睡眼惺忪的二十幾歲小伙子,梳馬尾辮,戴耳環,頭戴中日Dragons棒球帽,一個人邊吸煙邊看漫畫週刊。身穿花花綠綠的夏威夷衫,腳蹬一雙大號耐克鞋,個頭不很高,煙灰被他毫不遲疑地彈進吃剩下的拉麵湯裡。他定定地看著中田的臉,有些不耐煩地點了下頭:「可以呀,坐就坐吧。你很像我那阿爺,打扮啦,說話怪怪的腔調啦……最後徹底糊塗了,前不久死的。」
    用不到早上就到神戶,他說。他往神戶一家百貨商店送傢俱。開出停車場時見到一場撞車事故,來了幾輛警車,紅色警燈來迴旋轉,警察們揮舞手電筒疏導出入停車場的車輛。事故不很嚴重,但有幾輛車頭尾撞成一串。輕型客貨兩用車一側塌坑了,小轎車尾燈碎了。司機開窗伸出頭同警察交談幾句,又關上車窗。
    「天上掉下成筐成簍的螞蟥,」司機冷漠地說,「又被車輪碾碎,路面溜滑溜,方向盤好像打不住了。警察叫他們小心慢開。另外本地飆車族成幫結隊亂竄,像有人受傷了。螞蟥與飆車族,莫名其妙的組合!弄得警察們手忙腳亂。」
    他放慢速度,小心翼翼開往出口,但車輪還是打了幾次滑,每次他都小幅度地操縱方向盤找回原路。
    「嘖嘖,看來下了好多好多。」他說,「路滑成這個樣子。倒也是,螞蟥這玩意兒挺嚇人的。喂,老伯,被螞蟥叮過?」
    「沒有,記憶中中田我沒遭遇那種事。」
    「我是在歧阜山裡邊長大的,有過好幾次。有時在樹林裡正走著都會從上邊掉下一條。下河就叮在腿上。不是我亂吹,對螞蟥可是相當熟悉。螞蟥這東西麼,一旦叮上就很難扯下。大傢伙力氣大,硬扯都能把皮『咕嚕』扯下一塊,落下傷疤。所以只能貼著火烤,可不得了。叮住皮膚就吸血,一吸血就胖嘟嘟地鼓起來。嚇人吧?」
    「那是,的確嚇人。」中田贊同。
    「不過麼,螞蟥斷不至於從天上辟哩啪啦掉在高速公路服務站停車場正中間,和下雨終究不同。這麼離奇的事聽都沒聽說過。這一帶的傢伙們壓根兒不曉得螞蟥什麼樣。螞蟥怎麼會自天而降呢?嗯?」
    中田默然不答。
    「幾年前山梨有過大批馬陸,當時也弄得車輪打滑,一塌糊塗。也是這麼滑溜溜的,交通事故一連竄。鐵路不能用了,電車也停了。不過馬陸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從那一帶爬出來的,一想就不難明白。」
    「中田我過去也在山梨待過。倒是戰爭期間的事了。」
    「哦,什麼戰爭?」司機問。


    第21章 父親可怕的預言(上)
    雕塑家田村浩二遇刺身亡
    自家書房一片血海
    世界知名雕塑家田村浩二氏(五十?歲)在東京都中野區野方自家書房死亡。最先發現的是三十日下午去其家幫忙料理家務的一位婦女。田村先生赤身裸體伏臥在地,地板上處處是血。有爭鬥痕跡,可視為他殺。作案使用的刀具是從廚房拿出的,扔在屍體旁邊。
    警察公佈的死亡推定時間為二十八日傍晚。田村先生現在一人生活,因此差不多兩天之後屍體才被發現。被切肉用的鋒利刀具深深刺入胸口若幹部位,心臟和肺部大量出血致使幾乎當場死亡。肋骨也折斷數根,看來受力很大。關於指紋和遺留物,警察方面眼下尚未公佈調查結果。作案當時的目擊者也似乎沒有。
    房間內沒有亂翻亂動的跡象,身旁貴重物品和錢夾亦未拿走,故有人認為此乃私怨導致的犯罪行為。田村先生的住宅位於中野區安靜住宅地段,附近居民完全沒有覺察到當時作案的動靜,知道後驚愕之情溢於言表。田村先生同左鄰右舍幾無交往,獨自悄然度日,因此周圍無人覺察其有異常變化。
    田村先生同長子(十五歲)兩人生活,但據上門幫做家務的婦女說,長子約於十天前失蹤,同一期間也沒在學校出現。警察正在搜查其去向。
    田村先生除自家住宅外還在武藏野市擁有事務所兼工作室。在事務所工作的秘書說直到遇害前一天他還一如往常從事創作。事發當日,有事往他家打了幾次電話,但終日是錄音電話。
    田村先生一九四?年生於東京都國分寺市,在東京藝術大學雕塑系就讀期間便發表了許多富有個性的作品,因而作為雕塑界新秀受到關注。創作主題始終追求人的潛意識的具象化,其超越既成概念自出機杼的嶄新雕塑風格獲得世界性高度評價。以自由奔放的想像力追求迷宮形態之美及其感應性的大型《迷宮》系列,作為作品在一般公眾中最具知名度。現任××美術大學客座教授。兩年前在紐約近代美術館舉辦的作品展中……
    ※※※
    我停止了看報。版面上刊有家門照片,父親年輕時候的免冠相片也在上邊,二者都給版面以不吉利的印象。我一聲不吭地坐在床沿,指尖按住眼睛。耳內一直以固定頻率響著沉悶的聲音。
    我在房間裡。時針指過七點。剛和大島關上圖書館門。佐伯稍早一點兒帶著「大眾·高爾夫」引擎聲回去了,圖書館裡只有我和大島。耳中令人心焦意躁的聲音仍在繼續。
    「前天的報紙。你在山裡期間的報道。看著,心想上面的田村浩二說不定是你父親,因為細想之下很多情況都正相吻合。本該昨天給你看,又覺得還是等你在這裡安頓好了再說。」
    我點頭。我仍按著眼睛。大島坐在桌前轉椅上,架起腿,一言不發。
    「不是我殺的。」
    「那我當然知道。」大島說,「那天你在圖書館看書看到傍晚,之後返回東京殺死父親又直接趕回高松,在時間上怎麼看都不可能。」
    我卻沒那麼大自信。在腦袋裡計算起來,父親遇害正是在我T恤沾滿血跡那天。
    「不過據報紙報道,警察正在搜查你的行蹤,作為案件的重要參考人。」
    我點頭。
    「如果在這裡主動找警察報出姓名,並能清楚證明你當時你不在作案現場,那麼事情會要比東躲西藏來得容易。當然我也可以作證。」
    「可是那樣會被直接領回東京。」
    「那恐怕難免。不管怎麼說,你還是必須接受義務教育的年齡,不能一個人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原則上你仍需要監護人。」
    我搖頭:「我不想向任何人做任何解釋,不想回東京的家不想返校。」
    大島雙唇緊閉,從正面看我的臉。
    「那是你自己決定的事。」稍頃,他聲音溫和地說,「你有按自己意願生活的權利,十五歲也罷,五十一歲也罷,都跟這個無關。但遺憾的是,這同世間的一般想法很可能不相一致。再說,假設你在這裡選擇『不想向任何人做任何解釋,放開別管』這一條路,那麼從今往後你勢必不斷逃避警察和社會的追查,而這應當是相當艱難的人生。你才十五歲,來日方長。這也不要緊的?」
    我默然。
    大島又拿起報紙看了一遍:「看報紙報道,你父親除了你沒有別的親人……」
    「有母親和姐姐,但兩人早已離家,去向不明。即使去向明瞭,兩人怕也不會參加葬禮。」
    「那,你若不在,父親死後的事情誰來辦呢,葬禮啦身後事務處理啦?」
    「報上也說了,工作室有個當秘書的女人,事務性方面的她會一手料理。她瞭解情況,總會設法收場的。父親留下的東西我一樣也不想繼承,房子也好財產也好適當處理就是。」
    我從父親那裡繼承的唯有遺傳因子,我想。
    「如果我得到的印象正確的話,」大島問我,「不管你父親被誰殺的,看上去你都不感到悲傷,也不為之遺憾。」
    「弄得這個樣子還是遺憾的,畢竟是有血緣關係的生父。但就真實心情來說,遺憾的莫如說是他沒有更早死去。我也知道這樣的說法對於已死之人很過份。」
    大島搖頭道:「沒關係。這種時候你更有變得誠實的權利,我想。」
    「那樣一來,我……」聲音缺少必要的重量。我出口的話語尚未找到去向便被虛無的空間吞沒了。
    大島從椅子上立起,坐在我身旁。
    「噯,大島,我周圍一件一件發生了那麼多事情,其中有的是我自己選擇的,有的根本沒有選擇,但我無法弄清兩者之間的區別。就是說,即使以為是自己選擇的,感覺上似乎在我選擇之前即已注定要發生,而我只不過把某人事先決定的事按原樣刻錄一遍罷了,哪怕自己再怎麼想再怎麼努力也是枉然。甚至覺得越努力自己越是迅速地變得不是自己,好像自己離自身軌道越來越遠,而這對我是非常難以忍受的事。不,說害怕大概更準確些。每當我開始這麼想,身體就好像縮成一團,有時候。」
    大島伸手放在我肩上,我可以感覺出他手心的溫暖。


    第21章 父親可怕的預言(中)
    「縱使那樣,也就是說縱使你的選擇和努力注定徒勞無益,你也仍然絕對是你,不是你以外的什麼。你正在作為自己而向前邁進,毫無疑問。不必擔心。」
    我抬起眼睛看大島的臉。他的說法具有神奇的說服力。
    「為什麼那麼認為?」
    「因為這裡邊存在irony。」
    「irony1?」
    大島凝視我的眼睛:「跟你說,田村卡夫卡君,你現在所感覺的,也是多數希臘悲劇的主題。不是人選擇命運,而是命運選擇人。這是希臘悲劇根本的世界觀。這種悲劇性——亞
    ————
    1意為「諷刺、反語」。
    裡士多德是這樣下的定義——令人哭笑不得的是,較之起因於當事者的缺點,毋寧說是以其
    優點為槓桿產生的。我的意思你可明白?人不是因其缺點、而是因其優點而被拖入更大的悲劇之中的。索福克勒斯的《奧狄甫斯王》即是顯例。奧狄甫斯王不是因其怠惰和愚鈍、而恰恰是因其勇敢和正直才給他帶來了悲劇。於是這裡邊產生了無法迴避的irony。「
    「而又無可救贖。」
    「在某種情況下,」大島說,「某種情況下無可救贖。不過irony使人變深變大,而這成為通往更高境界的救贖的入口,在那裡可以找出普遍的希望。唯其如此,希臘悲劇至今仍被許多人閱讀,成為藝術的一個原型。再重複一遍:世界萬物都是metaphor1。不是任何人都實際殺父奸母。對吧?就是說,我們是通過metaphor這個裝置接受irony,加深擴大自己。」
    我默不作聲,深深沉浸在自身的思緒中。
    「有人曉得你來高松?」大島問。
    我搖頭:「我一個人想的、一個人來的。跟誰也沒說,誰也不曉得,我想。」
    「既然那樣,就在這圖書館隱藏一段時間。借閱台的工作別做了。警察想必也跟蹤不了你。萬一有什麼,再躲到高知山裡邊就是。」
    我看著大島,說道:「如果不遇上你,我想我已經山窮水盡。孤零零一個人在這座城市,又沒人幫助。」
    大島微微一笑,把手從我肩上拿開,看那隻手。「哪裡,那不至於的。即使不遇上我,你也一定能化險為夷。為什麼我不明白,但總有這個感覺。你這個人身上有叫人這麼想的地方。」之後大島欠身立起,拿來桌面上放的另一份報紙。「對了,在那之前一天報上有這麼一則報道。不長,但很有意味,就記住了。或許該說是巧合,總之是在離你家相當近的地方發生的。」
    他把報紙遞給我。
    活魚自天而降!
    2000條沙丁魚竹莢魚落在中野區商業街
    29日傍晚6時左右,中野區野方×丁目大約2000條沙丁魚和竹莢魚自天而降,居民為
    1metaphor:隱喻、暗喻。2
    之愕然。在附近商業街購物的2名主婦被掉下的魚打中,面部受輕傷。此外別無損害。當時天空晴朗,幾乎無雲,亦無風。掉下的魚大多仍活著,在路面活蹦亂跳……
    ※※※
    我看完這則短報道,把報紙還給大島。關於事件的起因,報道中做了幾種推測,但哪一種都缺乏說服力。警察認為有盜竊或惡作劇的可能性,進行了搜查;氣象廳說魚自天而降的氣象性因素並非完全沒有;農林水產省新聞發言人時下尚未發表評論。
    「在這件事上可有什麼想得起來的?」大島問。
    我搖頭。我完全不明所以。
    「你父親被殺害的第二天在距現場極近的地方有兩千條魚自天而降,這一定屬於巧合吧?」
    「或許。」
    「報紙還報道說東名高速公路富士川服務站同一天深夜有大量螞蟥自天而降。降在狹小場所的局部範圍,以致發生若幹起輕度的汽車相撞事故。螞蟥像是相當不小。至於為什麼有大群螞蟥下雨一樣從天上啪啦啪啦落下,則誰也沒個說法。一個幾乎無風的晴朗夜晚。對此可有什麼想得起來的?」
    我搖頭。
    大島把報紙折起:「如此這般,時下這世上接連發生了無法解釋的怪事。當然,或許其中沒有關聯,而僅僅是巧合,可是我總覺得不對頭,有什麼牽動了自己的神經。」
    「那也可能是metaphor。」
    「可能。但是竹莢魚沙丁魚自天而降,究竟是怎樣一種metaphor呢?」
    我們沉默有頃,試圖把長期未能訴諸語言的事情訴諸語言。
    「噯,大島,父親幾年前對我有過一個預言。」
    「預言?」
    「這件事還沒對其他任何人說起過,因為即使如實說了,也恐怕誰都不會相信。」
    大島沉默不語。但那沉默給了我以鼓勵。
    我說:「與其說是預言,倒不如說近乎詛咒。父親三番五次反反覆覆說給我聽,簡直像用鑿子一字一字鑿進我的腦袋。」
    我深深吸進一口氣,再次確認我馬上要出口的話語。當然已無須確認,它就在那裡,無時不在那裡,可是我必須重新測試其重量。
    我開口了:「你遲早要用那雙手殺死父親,遲早要同母親交合,他說。」
    一旦說出口去,一旦重新訴諸有形的語言,感覺上我心中隨即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空洞。在這虛擬的空洞中,我的心臟發出曠遠的、帶有金屬韻味的聲響。大島不動聲色地久久注視著我的臉。
    「你遲早要用你的手殺死父親,遲早要同母親交合——你父親這樣說來著?」
    我點了幾下頭。
    「這同俄狄甫斯王接受的預言完全相同。這你當然知道的吧?」
    我點頭。「不僅僅這個,還附帶一個。我有個比我大六歲的姐姐,父親說和這個姐姐遲早也要交合。」
    「你父親是當著你的面道出這個預言的?」
    「是的。不過那是我還是小學生,不懂交合的意思。懂得是怎麼回事已是幾年後的事了。」
    大島不語。
    「父親說,我無論怎麼想方設法也無法逃脫這個命運,並說這個預言如定時裝置一般深深嵌入我的遺傳因子,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改變。我殺死父親,同母親同姐姐交合。」
    大島仍在沉默。長久的沉默。他似乎在逐一檢驗我的話語,力圖從中找出某種線索。
    他說話了:「你的父親何苦向你道出這麼殘忍的預言呢?」
    「我不明白。父親再沒解釋什麼。」我搖頭,「或者想報復拋開自己出走的母親和姐姐也未可知,想懲罰她倆也不一定——通過我這個存在。」
    「縱令那樣將使你受到損害。」
    我點頭:「我之於父親不過類似一個作品罷了,同雕塑是一回事,損壞也好毀掉也好都是他的自由。」
    「如果真是那樣,我覺得那是一種相當扭曲的想法。」大島說。
    「跟你說大島,在我成長的場所,所有東西都是扭曲的,無論什麼都是嚴重變形的。因此,筆直的東西看上去反倒歪歪扭扭。很早很早以前我就明白這一點了,但我還是個孩子,此外別無棲身之所。」


    第21章 父親可怕的預言(下)
    大島說道:「你父親的作品過去我實際看過幾次。是個有才華的優秀雕塑家。銳意創新,遒勁有力,咄咄逼人,無曲意逢迎之處。他出手的東西是真真正正的傑作。」
    「或許是那樣。不過麼,大島,父親把提煉出那樣的東西之後剩下的渣滓和有毒物撒向四周,甩得到處都是。父親玷污和損毀他身邊每一個人。至於那是不是父親的本意,我不清楚。或許他不得不那樣做,或許他天生就是那麼一種人。但不管怎樣,我想父親在這個意義上恐怕都是同特殊的什麼捆綁在一起的。我想說的你明白?」
    「我想我明白。」大島說,「那個什麼大約是超越善惡界線的東西,稱為力量之源怕也未嘗不可。」
    「而我繼承了其一半遺傳因子。母親所以扔下我出走,未必不是出於這個原因。大概是想把我作為不吉利源泉所生之物、污穢物、殘缺物徹底拋開。」
    大島用指尖輕輕按住太陽穴,若有所思。他瞇細眼睛注視我:「不過,會不會存在他不是你真正父親的可能性呢,從生物學角度而言?」
    我搖頭道:「幾年前在醫院做過檢查。和父親一起去的,采血檢驗遺傳因子。我們百分百毫無疑問是生物學上的父子。我看了檢驗結果報告。」
    「滴水不漏。」
    「是父親想告訴我的,告訴我是他所生的作品。一如署名。」
    大島手指仍按在太陽穴。
    「可實際上你父親並未言中。畢竟你沒有殺害父親,那時你在高松,是別的什麼人在東京殺害你父親的。是那樣的吧?」
    我默默攤開手,看著。在漆黑的夜晚沾滿不吉利的黑乎乎血污的雙手。
    「坦率地說,我沒有多大自信。」
    我向大島道出了一切。從圖書館回來的路上幾小時人事不省,在神社樹林中醒來時T恤上黏乎乎地沾滿了誰的血;在神社衛生間把血洗去;此數小時的記憶蕩然無存。由於說來話長,當晚住在櫻花房間部分省略了。大島不時提問,確認細節,裝入腦海,但沒有就此發表意見。
    「我壓根兒鬧不清在哪裡沾的血、是誰的血。什麼也記不起來。」我說,「不過,這可不是什麼metaphor,說不定是我用這雙手實際殺死了父親。有這個感覺。不錯,我是沒有回東京,如你所說,我一直在高松,千真萬確。但是,『責任始自夢中』,是吧?」
    「葉芝的詩。」
    我說:「有可能我通過做夢殺害了父親,通過類似特殊的夢之線路那樣的東西前去殺害了父親。」
    「你會那樣想的。對你來說,那或許是某種意義上的真實。但是警察——或者其他什麼人——不至於連你的詩歌性責任都加以追究。任何人都不可能同時位於兩個不同的場所,這點愛因斯坦已在科學上予以證實,也是法律認可的概念。」
    「可我現在不是在這裡談論科學和法律。」
    大島說:「不過麼,田村卡夫卡君,你所說的終究只是個假設,而且是相當大膽而超現實意義的假設,聽起來簡直像科幻小說的梗概。」
    「當然不過是假設,這我完全清楚。大概誰都不會相信這種傻里傻氣的話。但是,沒有對於假設的反證,就沒有科學的發展——父親經常這樣說。他像口頭禪似的說,假設是大腦的戰場。而關於反證眼下我一個也想不起來。」
    大島默默不語。
    我也想不出該說什麼。
    「總而言之這就是你遠遠逃來四國的理由——想從父親的詛咒中掙脫出來。」大島說。
    我點了下頭,指著疊起來的報紙說:「但終究好像未能如願。」
    我覺得最好不要對距離那樣的東西期待太多,叫烏鴉的少年說。
    「看來你的確需要一個藏身之處。」大島說,「更多的我也說不好。」
    我意識到自己已經筋疲力盡,突然間支撐身體都有些困難。我歪倒在旁邊坐著的大島懷裡,大島緊緊摟住我,我把臉貼在他沒有隆起的胸部。
    「噯,大島,我不想做那樣的事,不想殺害父親,不想同母親同姐姐交合。」
    「那還用說。」說著,大島用手指梳理我的短髮,「那還用說,不可能有那樣的事。」
    「即使在夢中?」
    「或即使在metaphor中。」大島說,「抑或在allegory1在analogy2中。」
    「……」
    「如果你不介意,今晚我可以留在這裡,跟你在一起。」稍頃,大島說道,「我睡那邊的沙發。」
    但我謝絕了,我說我想一人獨處。
    大島把額前頭髮撩去後面,略一遲疑說道:「我的確是患有性同一障礙的變態女性,不陰不陽的人,如果你擔心這點的話……」
    「不是的,」我說,「決不是那樣的。只是想今晚一個人慢慢想一想。畢竟一下子發生這
    麼多事情。只因為這個。「
    1意為「寓言、諷喻」。23意為「類推、類似、類似關係」。4
    大島在便箋上寫下電話號碼:「如果半夜想跟誰說話,就打這個電話。用不著顧慮,反正我覺淺。」
    我道謝接過。
    這天夜裡我夢見了幽靈。


    第22章 到四國去(上)
    早上五點剛過,中田搭乘的卡車駛入神戶。街上已經大亮,但倉庫門還沒開,無法卸貨。兩人讓卡車停在港口附近寬闊的路面上,準備打盹。小伙子把打盹用的椅背放平,蠻愜意地打著鼾聲睡了。中田時而被鼾聲吵醒,又很快沉入舒坦的睡眠之中。失眠是中田從未體驗過的現象之一。
    快八點時,小伙子翻身坐起,大大打了個哈欠。
    「噯,老伯,肚子餓了?」小伙子一邊用電動剃鬚刀對著後視鏡剃鬚一邊問。
    「那是,中田我有幾分餓的感覺。」
    「那,到附近找地方吃早飯去!」
    從富士川到神戶的路上,中田基本上是在車上睡覺。這時間裡小伙子沒怎麼開口,邊開車邊聽深夜廣播節目,不時隨著廣播唱歌。全是中田沒有聽過的新歌。倒是日語歌,但中田幾乎不知歌詞說的是什麼,只是零零星星聽出幾個單詞。中田從帆布包裡掏出兩個年輕女OL1給的巧克力和飯團,同小伙子兩人分著吃了。
    小伙子說是為了提神,一支接一支地吸煙,以致沒到神戶中田便弄得滿身煙味兒。
    中田拿起帆布包和傘從卡車下來。
    「喂喂,那麼重的玩意兒就放在車上好了。很近,吃完就回來。」小伙子說。
    「那是,你說的是,可中田我不帶在身上心裡不踏實。」
    1日式英語Office Lady之略,女辦事員,女職員。2
    「呵,」小伙子瞇縫起眼睛,「也罷。又不是我拿,老伯請便。」
    「謝謝。」
    「我麼,我叫星野,和中日Dragons棒球隊的總教練同姓,親戚關係倒是沒有。」
    「噢,是星野君。請多關照。我姓中田。」
    「知道知道,已經。」
    星野像是很熟悉這一帶的地理,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著,中田小跑一樣地尾隨其後。兩人走進後巷一家小食店,裡面擠滿了卡車司機和與港口有關的體力勞動者,打領帶的一個也沒見到。客人活像在補充燃料,神情肅然地悶頭吞食早餐。餐具相碰聲,店員的報菜名聲、NHK1電視新聞播音員的聲音在店裡響成一片。
    小伙子指著牆上貼的食譜道:「老伯,什麼都行,隨你點!這裡麼,又便宜又好吃。」
    中田應了一聲,照他說的看了一會兒牆上的食譜,突然想起自己不認字。
    「對不起,星野君,中田我腦袋不好使,不認得字那東西。」
    「呵,」星野感歎道,「是麼,不認字?這在現如今可是奇事一樁了。也罷,我吃烤魚煎蛋,一樣的可以?」
    「可以可以,烤魚煎蛋也是中田我喜歡吃的。」
    「那好。」
    「鰻魚也喜歡。」
    「唔,鰻魚我也喜歡。不過,畢竟一大清早,不好來鰻魚。」
    「那是。再說中田我昨晚由姓荻田的那位招待了一頓鰻魚。」
    「那就好。」小伙子說。「烤魚套餐加煎蛋,兩份。再加一份大碗飯!」他向店裡的夥計吼道。
    「烤魚套餐、煎蛋,大碗飯一碗!」對方高聲複述。
    「我說,不認字不方便吧?」星野問中田。
    「那是,不認字有時很不好辦。只要不出東京都中野區,倒還沒什麼太不方便的,可像現在這樣來到中野區以外,中田我就相當煩惱。」
    1日本廣播協會。日文羅馬拼音Nippon Hoso Kyokai之略。2
    「倒也是,神戶離中野區可遠著哩。」
    「那是。南北都分不清,明白的只剩下左和右。這一來就找不到路了,票也買不到手。」
    「可這樣子你居然也到了這裡。」
    「那是。中田我所到之處都有很多人熱情關照,您星野君就是其中一位。不知如何感謝才好。」
    「不管怎麼說,不認字都夠傷腦筋的。我家阿爺腦袋的確糊塗了,但字什麼的還認得。」
    「那是。中田我腦袋不是一般的不好使。」
    「你們家人都這德性?」
    「不不,那不是的。大弟弟在叫伊籐忠那個地方當部長,小弟弟在通產省那個衙門裡做事。」
    「嘿,」小伙子敬佩起來,「好厲害的知識人嘛!單單老伯你一個夠不到水平線。」
    「那是。只有中田我中途遭遇事故,腦袋運轉不靈了。所以經常受到訓斥:不要給弟弟侄子外甥添麻煩!不要到人前拋頭露面!」
    「倒也是,有你這樣的人出現,一般人是會覺得臉面難堪的。」
    「中田我複雜的事情固然不太明白,但只要在中野區生活,倒也不至於迷路。得到知事大人的關照,和貓們也處得不錯。一個月理一次發,還時不時能吃上一頓鰻魚。可是由於瓊尼·沃克的出現,中野區也待不下去了。」
    「瓊尼·沃克?」
    「是的。穿長筒靴戴黑高帽的人。身穿馬甲手提文明棍。收集貓取它們的魂兒。」
    「好了好了,」星野說,「長話我聽不來。反正你是因為這個那個的離開了中野區。」
    「那是。中田我離開了中野區。」
    「那,往下去哪裡?」
    「中田我還不清楚。但到這兒後我明白了一點:要從這裡過一座橋。附近有座大橋。」
    「就是說要去四國嘍?」
    「您別見怪,星野君,中田我不大懂地理。過了橋就是四國麼?」
    「是的。這一帶說起大橋,就是去四國的大橋。有三座,一座由神戶過淡路島到德島,另一座由倉敷山下到阪出,還有一座連接尾道和今治。本來一座就該夠用了,但政治家好出風頭,一氣弄出了三座。」
    小伙子把杯裡的水滴在膠合板桌面上,用手指畫出簡單的日本地圖,在四國與本州之間架起三座橋。
    「這座橋相當大?」中田問。
    「啊,大得不得了,不開玩笑。」
    「是麼。反正中田我想過其中的一座。應該是離得近的這座。往後的事往後再考慮。」
    「那就是說,不是前面有熟人什麼的。」
    「那是。中田我熟人什麼的一個都沒有。」
    「只是想過橋去四國、去那裡的哪裡看看?」
    「是的,正是。」
    「那麼,哪裡究竟是哪裡也不知道嘍?」
    「是的,中田我完全摸不著頭腦。倒是覺得只要去了那裡就會明白的。」
    「難辦啊!」說著,星野理了理亂髮,確認馬尾辮還在那裡,戴回中日drogons帽。
    不久,烤魚套餐端來,兩人默默吃著。
    「喏,煎蛋夠味兒吧?」星野說。
    「那是,非常可口,和中田我平時在中野區吃的煎蛋大不一樣。」
    「這是關西煎蛋,和東京弄出來的像座墊一樣乾巴巴沙拉拉的東西壓根兒不同。」
    兩人繼續悶頭吃煎蛋,吃鹽巴烤竹莢魚,喝海貝大醬湯,吃醃蕪菁,吃熗菠菜,吃紫菜,把熱白飯吃得一粒不剩。中田總是每口咀嚼三十二下,全部吃完花了不少時間。
    「肚子飽飽的了?」
    「是的,中田我吃得很飽很飽。您怎麼樣?」
    「我也滿滿的了,不管怎麼說。如何,像這樣的早飯味又好量又足,覺得很幸福是吧?」
    「那是,感到相當幸福。」
    「對了,不想拉屎?」
    「那是。經您這麼一說,中田我也漸漸有了那樣的感覺。」
    「那就拉好了。那邊有廁所。」
    「您沒關係麼?」
    「我隨後慢慢來。你先去。」
    「那是。謝謝!那麼中田我先去拉屎。」
    「喂喂,別那麼大聲重複好不好?都給大夥兒聽見了。大家還正在吃飯呢!」
    「那是。十分抱歉,中田我腦袋不怎麼好使。」
    「好了,快去快回。」
    「順便刷刷牙也可以的麼?」
    「可以,牙也刷刷。還有時間,隨你幹什麼。不過麼,中田,傘什麼的放下可好?無非去一下廁所嘛!」
    「那是,傘放下就是。」
    中田從廁所回來時,星野已經付了款。


    第22章 到四國去(中)
    「星野君,中田我錢是帶在身上的,早飯這部分由中田我付。」
    小伙子搖頭道:「算啦,這麼點兒錢。我麼,可花了我阿爺不少錢,過去胡鬧那陣子。」
    「那是。可中田我並不是星野君的爺爺。」
    「那是我的問題,你別放在心上。別囉嗦個沒完,吃就吃得了。」
    中田想了想,決定接受小伙子的好意。「十分感謝!那麼中田我就領情了。」
    「不過是破爛小食店的竹莢魚和煎蛋,用不著那麼畢恭畢敬道謝。」
    「可是星野君,想起來,中田我接連承蒙諸位關照,自從離開中野區以來幾乎沒有花過錢。」
    「那不簡單。」星野為之歎服,「一般人很難做到。」
    中田求小食店的人往自帶保溫瓶裡灌了熱茶,很仔細地藏進帆布包。
    兩人折回停車的地方。
    「我說,你去四國的事……」
    「那是。」
    「到底去四國幹什麼呢?」
    「中田我也不知道。」
    「沒有目的,就不知道去向。反正是要去四國嘍?」
    「那是。過一座大橋。」
    「就是說,過了橋,很多事就清楚了?」
    「那是。應該是的。但在實際過橋之前,中田我什麼也不清楚。」
    「呵,」小伙子說,「過橋事關重大?」
    「是的,總之過橋是非常重大的事。」
    「得得。」星野搔著腦袋道。
    小伙子開動卡車,把運來的傢俱搬入百貨商店的倉庫。這時間裡中田坐在港口附近一個小公園的長椅上消磨時間。
    「喂,老伯,不要離開這裡。」小伙子說,「那裡有廁所,也有飲水點,夠你用的了。跑遠了會迷路,迷路就回不來了。」
    「那是。這裡可不是中野區。」
    「對對,這裡不再是中野區。在這兒老實待著別動。」
    「說的是。中田我不離開這裡。」
    「我麼,卸完東西就返回。」
    中田言聽計從,不離長椅半步。廁所也沒去。靜靜待在一個場所消磨時間對中田來說並不難受,或者不如說是他的一項拿手好戲。
    從長椅上可以看見海,而看海已是久違的事了。小時候全家人一起去海邊游過幾次泳。穿著游泳衣,在淺灘上玩水。也曾趕過海。但那時的記憶已經十分依稀,恍若別的世界裡發生的事。記憶中那以後再未看過海。
    中田在山梨縣山中發生那場奇異事故之後返回東京上學,不想知覺和體能雖然恢復了,但記憶全部喪失,讀寫能力也終究未能挽回。既得知識蕩然無存,思考抽像事物的能力大幅減退。不過畢業總算畢業了。課上教的內容雖然幾乎不能領會,但稀里糊塗地靜坐在教室角落還是可以做到的,老師叫幹什麼就乖乖幹什麼,不給任何人添麻煩,所以老師基本上忘了他的存在。即所謂是「客人」而不是「包袱」。
    遭遇奇異「事故」之前自己是優等生這一事實也很快被人忘光了,學校裡的所有活動都把中田刨除在外,朋友也交不上。但中田對這些不以為意,莫如說正因為不被任何人理睬才得以沉浸在自己一個人的天地裡。學校活動中他最為入迷的,是照料學校飼養的小動物(兔、山羊)、修剪花壇和打掃教室。他總是笑瞇瞇不知厭倦地埋頭做這些事。
    不但學校,在家裡也幾乎沒人記得他的存在。得知長子不能認字不能正常繼續學業之後,熱心於子女教育的父母便把注意力轉移到聰明伶俐的弟弟們身上,對中田幾乎不理不睬。由於很難上區立初中,小學一畢業中田就被寄養到長野親戚家中。是母親的娘家。他在那裡上一所農業實習學校,不識字讓他上課時吃了不少苦,但農耕實習作業正合中田心意。如果校內挨打受氣不那麼難以忍受,中田想必會上務農道路。但同學動不動就把城裡來的中田打一頓。受傷實在太厲害了(一隻耳垂就是那時被打飛的),外祖父母決定不再送他上學,一邊讓他幫做家務一邊把他養在家裡。他是個聽話的乖孩子,外祖父母很疼愛他。
    能和貓說話也是那時候的事。家裡養了幾隻貓,貓們成了中田要好的朋友。最初只能溝
    通隻言片語,但中田像學外語那樣執著地提高這項能力,不久就能和貓交談較長時間了。他一有工夫就坐在簷廊裡同貓們說話,貓們告訴給他關於自然和人世的種種現象。說實話,關於世界構成方面的基礎知識幾乎都是從貓那裡學來的。
    十五歲,他開始在附近一家傢俱公司做木工活兒。雖說是公司,其實也就是個製作傳統工藝傢俱的作坊。他在那裡製作的桌椅箱櫃被賣往東京。對木工活兒中田也很快就喜歡上了。他原本就手巧,對細小費工的部位從不馬虎,不多說話,不發牢騷,只管悶頭幹活,很得僱主的喜歡和關愛。看圖和計算固然不擅長,但此外無論幹什麼都得心應手。作業程序一旦進入腦內,他便永不厭倦地週而復始。做完兩年見習工,升為正式木匠。
    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到五十過後。他既未遭遇事故,又未生病。不喝酒,不吸煙,不熬夜不暴食,也不看電視,聽廣播只限於早上做廣播體操的時候,只是日復一日做傢俱做個不止。那期間祖父母亡故,父母亡故。中田自是對周圍人懷有好意,卻沒辦法交上要好的朋友,說無奈也是無奈,一般人和中田交談不到十分鐘話題就沒有了。
    對這樣的日子中田沒有感到寂寞和不幸。性慾絲毫感覺不到,也不曾有過想和誰一起生活的感情。他知道自己天生就跟其他人不一樣,落在地面的身影比周圍人淡薄這點他也意識到了(別人誰也沒意識到)。能和他心心相通的唯有貓。休息日他去附近公園,終日坐在長椅上和貓說話。說來奇怪,跟貓們說話時話題總是源源不斷。
    中田五十二歲時傢俱公司的經理去世,木工廠隨之關閉。色調沉悶的老式傢俱不如以前好賣了,工匠們老齡化,年輕人不再對這種傳統手工活兒感興趣。木工廠以前位於原野的正中央,後來周圍成了住宅區,居民們接二連三投訴地作業噪音和燒木屑冒出的煙。經營者的兒子在市內開了一家會計師事務所,自然無意繼承傢俱公司,父親一去世馬上關閉了木工廠,賣給不動產商。不動產商拆了工廠平了地皮賣給公寓建築商,公寓建築商在那裡建了六層高的公寓,公寓開盤當天即全套賣出。
    這麼著,中田失去了工作。由於公司負債,退職金只給了一點點。那以後再沒找到工作,不會讀不會寫、除了製作傳統傢俱外別無專門技能的五十多歲男子基本上無望重新就業。


    第22章 到四國去(下)
    中田在木工廠一天假也沒請地默默干了三十七年,因此在當地郵局多少有點兒積蓄。由於中田平日幾乎不花錢,那筆積蓄應該可以讓他沒工作也能輕鬆打發餘生。中田有個身為市政府職員的關係要好的表弟,他為不能讀寫的表兄管理那筆存款。不料這位表弟心地雖好,腦筋卻有點兒不夠用,在惡劣掮客的唆使下盲目投資滑雪場附近的一家度假山莊,弄得負債纍纍,幾乎在中田失去工作的同時全家蹤影皆無,大概是高利貸方面的暴力團伙催逼所致。無人知曉其下落,是生是死也不知道。
    中田請熟人陪著去郵局查看賬戶存款額,結果賬面上僅剩區區幾萬日元,就連前不久打入的退職金也包括在已被提走的存款中了。只能說中田命途多舛。失去了工作,又落得一文不名。親戚們都同情他,但因這表弟之故,他們都多少吃了虧,或被拐了錢,或成了連帶擔保人,因此他們也沒有為中田做點什麼的餘地。
    結果,東京的大弟弟接管了中田,暫且照料他的生活。弟弟在中野區擁有和經營著一棟單身者用的小公寓(作為父母遺產繼承下來的),他在那裡為中田提供了一個單間。他管理著父母作為遺產留給中田的現金(儘管數額不多),此外還設法讓東京都發給了智能障礙者補貼金。弟弟的「照料」也就這麼多了。中田讀寫誠然不能,但日常生活基本能一個人處理,因此只要給住處和生活費,其他也無須別人照料。
    弟弟們幾乎不和中田接觸,見面也只有最初幾次。中田和弟弟們已分開三十多年,加之各自生活環境迥然不同,已經沒有作為骨肉至親的親切感了,縱使有,弟弟們也都忙於維持自家生計,無暇顧及智能上有障礙的兄長。
    但即使被至親冷眼相待,中田心裡也並不甚難過,一來已經習慣一人獨處,二來若有人搭理或熱情相待,他反倒會心情緊張。對於一生積蓄被表弟揮霍一空他都沒有生氣,當然事情糟糕這點他是理解的,但並未怎麼失望。度假山莊是怎樣一個勞什子,「投資」又意味什麼,中田無法理解,如此說來,就連「借款」這一行為的含義都稀里糊塗。中田生活在極其有限的語彙中。
    作為款額能有實感的至多五千日元。再往上數,十萬也罷一百萬也罷一千萬也罷全都彼此彼此,即那是「很多錢」。雖說有存款,也並未親眼見到,無非聽到現在有多少多少存款的數字而已。總之不外乎抽像概念。所以就算人家說現已消失不見了,他也上不來把什麼搞不見了的切實感受。
    如此這般,中田住進弟弟提供的宿舍,接受政府補貼,使用特別通行證乘坐都營公共汽車,在附近公園同貓聊天,一天天的日子過得心平氣和。中野區那一角成了他的新世界。一如貓狗圈定自己的自由活動範圍一樣,沒有極特殊的事他從不偏離那裡,只要在那裡他就能安心度日。沒有不滿,沒有慍怒,不覺得孤獨,不憂慮將來,不感到不便,只是悠然自得地細細品味輪番而來的朝朝暮暮。如此生活持續了十餘年。
    直到瓊尼·沃克出現。
    中田很多年月沒看海了。長野縣和中野區都沒有海。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已在很長期間裡失去了海。如此說來,甚至想都沒想過海。為了確認這一點,他一連幾次朝自己點頭,隨後摘下帽子,用手心撫摸剪短的頭髮,又戴上帽子,凝望海面。關於海中田所瞭解的,一是廣闊無邊,二是有魚居住,三是水是鹹的。
    中田背靠長椅,嗅著海面上吹來的風的氣味,看著海鷗在空中飛翔的身姿,望著遠處停泊的輪船。百看不厭。時有雪白雪白的海鷗飛臨公園,落在初夏翠綠的草坪上,那顏色搭配甚是鮮麗。中田試著向草坪上走動的海鷗打聲招呼,但海鷗只是以清澈的眼睛瞥了這邊一眼,並不應答。貓沒有出現,來這公園的動物惟獨海鷗和麻雀。從保溫瓶裡倒茶喝時,啪啦啪啦下起雨來,中田撐開了小心帶在身上的傘。
    快十二點星野回來時,雨已經停了。中田收起傘坐在長椅上,仍以同一姿勢看海。星野大概把卡車停在哪裡了,是搭出租車來的。
    「啊,抱歉。來晚了來晚了。」說著,小伙子把人造革寬底旅行包從肩頭放下,「本該早些完工,不料這個那個囉嗦事不少。商店交貨這玩意兒,去哪裡都有一兩個雞蛋裡挑骨頭的傢伙。」
    「中田我沒有關係,一直坐在這兒看海來著。」
    星野「唔」一聲朝中田看的那裡掃了一眼:只有破敗荒涼的防波堤和膩乎乎的海水。
    「中田我好長時間沒看過海了。」
    「是麼!」
    「最後看海還是上小學的時候。中田我那時去江之島那個海岸來著。」
    「那可是老皇歷了。」
    「當時日本被美國佔領,江之島海岸到處是美國兵。」
    「說謊吧?」
    「不,不是說謊。」
    「算了吧,」星野說,「日本哪裡給美國佔領過!」
    「複雜事情中田我理解不了。不過美國有叫B29的飛機來著,往東京城裡扔了很多炸彈。中田我因此去了山梨縣,在那裡得了病。」
    「呵。也罷也罷,長話我聽不來。反正得動身了,時間耽誤得比預料的多,再轉悠轉悠天就黑了。」
    「我們往哪裡去呢?」
    「四國啊。過橋。你不是要去四國嗎?」
    「那是。可您的工作……」
    「沒關係的,工作那玩意兒要干總有辦法。這些日子正正經經的幹過頭了,正想放鬆一下歇口氣。我麼,其實也沒去過四國,去看一次也不壞。再說你不認字,買票什麼的有我在不也省事,?還是說我跟著嫌麻煩?」
    「哪裡,中田我一點兒也不麻煩。」
    「那,就這麼定了。巴士時間也查好了。這就一塊兒去四國!」


    第23章 那天夜裡,我夢見了幽靈(一)
    那天夜裡,我夢見了幽靈。
    我不知道「幽靈」這一稱呼是否正確,但至少那不是活著的實體,不是現實世界中的存在——這點一眼即可看出。
    我被什麼動靜突然驚醒,看見那個少女的身影。儘管時值深夜,但房間裡亮得出奇。是月光從窗口瀉入。睡前本應拉合的窗簾此時豁然大開,月光中她呈現為輪廓清晰的剪影,鍍了一層骨骸般熒白的光。
    她大約和我同齡,十五或十六歲。肯定十六。十五與十六之間有明顯差別。她身材小巧玲瓏,姿態優雅,全然不給人以弱不禁風的印象。秀髮筆直瀉下,髮長及肩,前發垂在額頭。身上一條連衣裙,淡藍色的,裙擺散開。個子不高也不矮,沒穿襪子沒穿鞋。袖口扣得整整齊齊。領口又圓又大,托出形狀嬌美的脖頸。
    她在桌前支頤坐著,目視牆壁,正在沉思什麼,但不像在思考複雜問題。相對說來,倒像沉浸在不很遙遠的往事的溫馨回憶中,嘴角時而漾出微乎其微的笑意。但由於月光陰影的關係,從我這邊無法讀取微妙的表情。我佯裝安睡,心裡拿定主意:不管她做什麼都不打擾。我屏住呼吸,不出動靜。
    我知道這少女是「幽靈」。首先她過於完美,美的不只是容貌本身,整個形體都比現實物完美得多,儼然從某人的夢境中直接走出的少女。那種純粹的美喚起我心中類似悲哀的感情。那是十分自然的感情,同時又是不應發生在普通場所的感情。
    我縮在被裡大氣不敢出,與此同時,她繼續支頤凝坐,姿勢幾乎不動,只有下顎在手心裡稍稍移一下位置,頭的角度隨之略略有所變化。房間裡的動作僅此而已。窗外,緊挨窗旁有一株很大的山茱萸在月華中閃著恬靜的光。風已止息,無任何聲響傳來耳畔,感覺上好像自己在不知不覺之間已經死去。我死了,同少女一起沉入深深的火山口湖底。
    少女陡然停止支頤,雙手置於膝頭。又小又白的膝併攏在裙擺那裡。她似乎驀地想起什麼,不再盯視牆壁,改變身體朝向,把視線對著我,手舉在額頭上觸摸垂落的前發。那少女味兒十足的纖細的手指像要觸發記憶似的留在額前不動。她在看我。我的心臟發出乾澀的聲響。但不可思議是,我並沒有被人注視的感覺。大概少女看的不是我,而是我後面的什麼。
    我們兩人沉入的火山口湖底,一切闃無聲息。火的活動已是很早以前的故事了。孤獨如柔軟的泥堆積在那裡。穿過水層的隱約光亮,猶如遠古記憶的殘片白熒熒地灑向四周。深深的水底覓不到生命的跡象。她究竟看了我——或我所在的位置——多長時間呢?我發覺時間的規律已然失去。在那裡,時間會按照心的需要而延長或沉積。但不一會兒,少女毫無徵兆地從椅子上欠身立起,躡手躡腳地朝門口走去。門沒開。然而她無聲無息的消失在了門外。
    其後我仍靜止在被窩中,只是微微睜眼,身體紋絲不動。她沒準還回來,我想。但願她回來。不料怎麼等少女也沒返回。我抬起臉,看一眼枕邊鬧鐘的夜光針:3時25分。我翻身下床,用手去摸少女坐過的椅子,沒有體溫留下。又往桌上看,看有沒有一根頭髮落在那裡,然而一無所見。我坐在那椅子上,用手心搓幾下臉頰,長長地喟歎一聲。
    我未能睡下去。調暗房間,鑽進被窩,但偏偏睡不著。我意識到自己是被那謎一般的少女異常強烈地吸引住了。我最初感覺到的,是一種不同於任何東西的強有力的什麼在自己心中萌生、扎根、茁壯成長。那是一種切切實實的感覺。被囚禁在肋骨牢獄中的火熱心臟則不理會我的意願,兀自收縮、擴張,擴張、收縮。
    我再次開燈,坐在床上迎接早晨。看不成書,聽不成音樂,什麼也幹不成,只能起身靜等早晨來臨。天空泛白之後,總算多少睡了一會兒。睡的時候我似乎哭了,醒來時枕頭又涼又濕,但我不知道那是為什麼流的淚。
    時過九點,大島隨著馬自達賽車的引擎聲趕來,我們兩人做開門準備。準備完畢,我為大島做咖啡。大島教給我咖啡的做法:研磨機研碎咖啡豆,用特殊的細嘴壺把水燒開,讓水稍微沉靜一會兒,再用過濾紙慢慢花時間把咖啡濾出。咖啡做好後,大島往裡面象徵性地加一點點糖,不放牛奶。他強調說這是最好喝的咖啡喝法。我則泡嘉頓紅茶喝。大島穿一件有光澤的茶褐色半袖衫,一條白麻布長褲,從口袋裡掏出嶄新的手帕擦了擦眼鏡,再次看我的臉。
    「好像沒睡足似的。」他說。
    「我有事相求。」
    「但請開口。」
    「想聽《海邊的卡夫卡》。能搞到唱片?」
    「CD不行?」
    「可能的話還是唱片好。想聽原來的聲音。那麼一來,就需要能聽唱片的裝置……」
    大島把指頭放在太陽穴上思考。「那麼說來,倉庫裡好像有個舊音響裝置。能不能動倒沒把握。」
    倉庫是面對停車場的一個小房間,只有一個采光的高窗。裡邊亂七八糟地堆著各個年代因各種原因放進來的什物:傢俱、餐具、雜誌、繪畫……既有多少有些價值的,又有毫無價值可言的(或者不如說此類更多)。「應該有人把這裡拾掇一下才是,可是很難有那麼有勇氣的人。」大島以憂鬱的聲音說。
    在這儼然時間拘留所的房間中,我們找出一個山水牌老式立體聲組合音響。機器本身雖甚為結實,但距最新型那會兒至少過去了二十五年,白色的灰塵薄薄地落了一層。揚聲機、自動唱機、書架式音箱。與機器一起還找出了一摞舊密紋唱片:甲殼蟲、滾石、沙灘男孩、西蒙與加豐凱爾、斯蒂芬·旺達……全是六十年代流行的音樂,有三十幾張。我把唱片從封套裡取出看了看,看樣子聽得很細心,幾乎沒有損傷,也沒發霉。
    倉庫裡吉他也有,弦基本完好。名稱沒有見過的舊雜誌堆得很高。還有頗有年頭的網球拍,彷彿為時不遠的過去的遺跡。


    第23章 那天夜裡,我夢見了幽靈(二)
    「唱片啦吉他啦網球拍啦,估計是佐伯那個男朋友的。」大島說,「上次也說過,他在這座建築物裡生活來著,看樣子他那時的東西都集中起來放進了這裡。音響裝置的年代倒像是多少新一點兒。」
    我們把音響和一摞唱片搬去我的房間,拍去灰,插上插頭,唱機接在揚聲機上,按下電源開關。揚聲機的指示燈放出綠光,唱盤開始順利旋轉。顯示旋轉精度的頻閃閃光燈遲疑片刻,隨即下定決心似的穩住不動。我確認針頭帶有較為地道的唱針後,將甲殼蟲《佩珀軍士寂寞的心俱樂部樂隊》那紅色塑料唱片放上唱機,久違了的吉他序曲從音箱中流淌出來。音質意外清晰。
    「我們的國家固然有多得數不清的問題,但至少應對工業技術表示敬意。」大島感歎道,「那麼長時間閒置不用,卻仍有這麼考究的聲音出來。」
    我們傾聽了好一會兒《佩珀軍士寂寞的心俱樂部樂隊》。我覺得是和我以前用CD聽的《佩珀軍士》不同的音樂。
    大島說:「這樣,音響裝置就算找到了,但找到《海邊的卡夫卡》環形錄音唱片恐怕有點兒難度,畢竟如今已是相當貴重的物品了。問一下我母親好了,她或許有,即使沒有也可能曉得誰有。」
    我點頭。
    大島像提醒學生注意的老師一樣在我面前豎起食指:「只有一點——以前我想也說過了——佐伯在這裡的時候此曲絕對放不得,無論如何!聽明白了?」
    我點頭。
    「活活像是電影《卡薩布蘭卡》。」說著,大島哼出「像時光一樣流逝」的開頭。「這支曲萬萬不可演奏。」
    「噯,大島,有一件事想問你,」我一咬牙問道,「可有個在這裡出入的十五歲左右的女孩兒?」
    「這裡?是指圖書館?」
    我點頭。大島約略歪頭,就此想了想,說:「至少據我所知,這地方沒有十五歲左右的女孩兒,一個也沒有。」他就像從窗外窺視裡面的房間似的定定地注視我的臉:「怎麼又問起這麼莫名其妙的事來?」
    「因為近來我好像看到了。」我說。
    「近來?什麼時候?」
    「昨天夜裡。」
    「昨天夜裡你在這地方看見了十五歲左右的女孩兒?」
    「是的。」
    「什麼樣的女孩兒?」
    我有點兒臉熱:「很普通的女孩子嘛。長髮披肩,身穿藍色連衣裙。」
    「可漂亮?」
    我點頭。
    「有可能是你的慾望產生的瞬間幻影。」說著,大島好看地一笑,「世上有形形色色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再說,作為你這樣年齡的健康的異性戀者,這種事或許更不算什麼反常。」
    我想起在山中被大島看過裸體,臉愈發熱了起來。
    中午休息時,大島把裝在四方信封裡的《海邊的卡夫卡》環形錄音唱片悄悄遞到我手裡。
    「母親果然有,而且同樣的竟有五張。真是個能保存東西的人,總是捨不得扔。蠻傷腦筋的習慣,不過這種時候的確幫了忙。」
    「謝謝!」
    我回到房間,從信封裡取出唱片。唱片新得出奇,想必藏在什麼地方一次也沒用過。我先看封套上的照片,照的是十九歲時的佐伯。她坐在錄音室鋼琴前看著照相機鏡頭。臂肘拄在琴譜上,手托下巴,微微歪著腦袋,臉上浮現出不無靦腆而又渾然天成的微笑。閉合的嘴唇開心地橫向拉開,嘴角漾出迷人的小皺紋。看樣子完全沒化妝。頭髮用塑料發卡攏住,以防前發擋住額頭。右耳從頭髮中探出半個左右。一身款式舒緩的較短的素色連衣裙,淡藍色。左腕戴一個細細的銀色手鐲,這是身上唯一的飾物。光著好看的腳,一對漂亮的拖鞋脫在琴椅腳下。
    她彷彿在象徵什麼,所象徵的大概是某一段時光、某一個場所,還可能是某種心境。她像是那種幸福的邂逅所釀出的精靈。永遠不會受傷害的天真純潔的情思如春天的孢子漂浮在她的周圍。時間在照片中戛然而止。一九六九年——我遠未出生時的風景。
    不用說,一開始我就知曉昨晚來這房間的少女是佐伯。沒有任何懷疑的餘地。我不過想證實一下罷了。
    照片上的佐伯十九歲,臉形比十五歲時多少成熟些,帶有大人味兒,臉龐的輪廓——勉強比較的話——或許有了一點點稜角,那種類似些微不安的陰翳或許已從中消遁。不過大致說來,十九歲的她同十五歲時大同小異,那上面的微笑同昨晚我目睹的少女微笑毫無二致,支頤的方式和歪頭的角度也一模一樣。說理所當然也是理所當然,臉形和氣質也由現在的佐伯原封不動承襲下來。我可以從現在的佐伯的表情和舉止中直接找出十九歲的她和十五歲的她。端莊的容貌、超塵脫俗的精靈氣韻至今仍在那裡,甚至體形都幾無改變。我為此感到欣喜。
    儘管如此,唱片封套照片中仍鮮明地記錄著人到中年的現在的佐伯所失去的風姿。它類似一種力度的飛濺。它並不自鳴得意光彩奪目,而是不含雜質的自然而然的傾訴,如巖縫中悄然湧出的清水一樣純淨透明,逕直流進每個人的心田。那力度化為特殊的光閃,從坐在鋼琴前的十九歲佐伯的全身各處熠熠四溢。只要一看她嘴角漾出的微笑,便可以將一顆幸福之心所留下的美麗軌跡描摹下來,一如將螢火蟲在夜色中曳出的弧光駐留在眼底。
    我手拿封套照片在床沿上坐了許久。也沒思慮什麼,只是任憑時間流逝。之後睜開眼睛,去窗邊將外面的空氣吸入肺腑。風帶有海潮味兒。從松樹林穿過的風。我昨晚在這房間見到的,無疑是十五歲時的佐伯形象。真實的佐伯當然活著,作為年過五十的女性在這現實世界中過著現實生活,此刻她也應該在二樓房間裡伏案工作,只要出這房間登上二樓,就能實際見到她,能同她說話。儘管這樣,我在這裡見到的仍是她的「幽靈」。大島說,人不可能同時位於兩個地方。但在某種情況下那也是能夠發生的,對此我深信不疑。人可以成為活著的幽靈。


    第23章 那天夜裡,我夢見了幽靈(三)
    還有一個重要事實——我為那「幽靈」所吸引。我不是為此刻在那裡的佐伯、而是為此刻不在那裡的十五歲佐伯所吸引,而且非常強烈,強烈得無可言喻。無論如何這是現實中的事。那少女也許不是現實存在,但在我胸中劇烈跳動的則是我現實的心臟,一如那天夜晚沾在我胸口的血是現實的血。
    臨近閉館時,佐伯從樓下下來。她的高跟鞋在樓梯懸空部位發出一如往常的回聲。一看見她的面容,我全身驟然繃緊,心跳聲隨即湧上耳端。我可以在佐伯身上覓出那個十五歲少女的姿影。少女如同冬眠的小動物在佐伯體內一個小凹窩裡靜悄悄地酣睡。我能夠看見。
    佐伯問了我什麼,但我沒能回答,連問話的含義都沒能把握。她的話誠然進入了我的耳朵,振動鼓膜,聲波傳入大腦,被置換成語言,可是語言與含義聯接不上。我慌慌張張面紅耳赤,胡亂說了一句。於是大島替我回答,我隨著點頭。佐伯微微一笑,向我和大島告別回去。停車場傳來她那輛「大眾·高爾夫」的引擎聲。聲音漸漸遠離,不久消失。大島留下來幫我閉館。
    「你莫非戀著誰不成?」大島說,「神思恍恍惚惚的。」
    我不知如何回答,默不作聲。稍後我問道:「噯,大島,也許我問得奇怪——人有時會一邊活著一邊成為幽靈?」
    大島停下收拾檯面的手,看著我。
    「問得很有意思。不過,你問的是文學上的亦即隱喻意義上的關於人的精神狀況的問題呢,還是非常實際性的問題呢?」
    「應該是實際意義上的。」
    「就是說把幽靈假定為實際性存在,是吧?」
    「是的。」
    大島摘下眼鏡,用手帕擦了擦,又戴上。
    「那被稱為『活靈』。外國我不知道,日本則是屢屢出現在文學作品裡。例如《源氏物語》就充滿了活靈。平安時代1、至少在平安時代的人們的內心世界裡,人在某種場合是可以生而化靈在空間游移並實現自己心願的。讀過《源氏物語》?」
    我搖頭。
    「這圖書館裡有幾種現代語譯本,不妨讀讀。例如光源氏的情人六條御息所強烈地嫉妒正室葵上,在這種妒意的折磨下化為惡靈附在她身上每夜偷襲葵上的寢宮,終於把葵上折騰死了。葵上懷了源氏之子,是這條消息啟動了六條御息所嫉恨的開關。光源氏招集僧侶,企圖通過祈禱驅除惡靈,但由於那嫉恨過於強烈,任憑什麼手段都阻止不了。
    「不過這個情節中最有意味的是六條御息所絲毫沒有察覺自身化為活靈。惡夢醒來,發現長長的黑髮上沾有從未聞過的焚香味兒,她全然不知所措。那是詛咒葵上時所焚之香的氣味兒。她在自己也渾然不覺的時間裡跨越空間鑽過深層意識隧道去了葵上寢宮。六條御息所後來得知那是自己的無意所為,遂出於對自己深重業障的恐懼而斷髮出家了。
    「所謂怪異的世界,乃是我們本身的心的黑暗。十九世紀出了弗洛伊德和榮格,對我們的深層意識投以分析之光。而在此之前,那兩個黑暗的相關性對於人們乃是無須一一思考不言而喻的事實,甚至隱喻都不是。若再上溯,甚至相關性都不是。愛迪生發明電燈之前世界大部分籠罩在不折不扣的漆黑之中,其外部的物理性黑暗與內部靈魂的黑暗渾融一體,親密無間,就是這樣——」說著,大島把兩隻手緊緊貼在一起,「在紫式部2生活的時代,所謂活靈既是怪異現象,同時又是切近的極其自然的心的狀態。將那兩種黑暗分開考慮在當時的人們來說恐怕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們今天所處的世界不再是那個樣子了。外部世界的黑暗固然徹底消失,而心的黑暗卻幾乎原封不動地剩留了下來。我們稱為自我或意識的東西如冰山一樣,其大部分仍沉在黑暗領域,這種乖離有時會在我們身上製造出深刻的矛盾和混亂。」
    「你山上那座小屋周圍是有真正黑暗的喲!」
    「是的,你說的對,那裡仍有真正的黑暗。我有時專門去那裡看黑暗。」
    「人變成活靈的契機或起因經常在於那種陰暗感情?」我問。
    1日本平安朝時期,794-1192。22《源氏物語》的作者。
    「沒有足以導致這種結論的根據。不過,在才疏學淺的我所瞭解的範圍內,那樣的活靈幾乎全部來自陰暗感情。而且活靈那東西是從劇烈感情中自然產生的。遺憾的是還不存在人為了實現人類和平和貫徹邏輯性而化為活靈的例子。」
    「那麼,為了愛呢?」
    大島坐在椅子上沉思。
    「問題很難,我回答不好。我只能說從未見過那樣具體的例子。比如《雨月物語》中『菊花之約』的故事,讀過?」
    「沒有。」我說。
    「《雨月物語》是上田秋成1在江戶後期寫的作品,但背景設定在戰國時期。在這個意義上上田秋成是個retrospective2或者說有懷古情緒的人。
    「兩個武士成了朋友,結為兄弟。這對武士來說是非常重要的關係,因為結為兄弟即意
    味著生死與共,為對方不惜付出性命,這才成其為結義兄弟。
    「兩人住的地方相距遙遠,各事其主,一個說菊花開的時候不管發生什麼都將前去拜訪,另一個說那麼我就好好等著你。不料說定去拜訪朋友的武士捲入了藩內糾紛,淪為監禁之身,不許外出,不許寄信。不久夏天過去,秋意漸深,到了菊花開的時節。照此下去,勢必無法履行同朋友的約定,而對武士來說,約定是比什麼都重要的事。信義重於生命,那個武士剖腹自殺,變成鬼魂跑了一千里趕到朋友家,同朋友在菊花前開懷暢談,之後從地面上消失。文筆非常優美。」
    「可是,為了變靈他必須死掉。」
    「是那麼回事。」大島說,「看來人無論如何是不能為了信義和友情而變成活靈的。只有一死。人要為信義、親愛和友情捨掉性命才能成靈,而能使活而為靈成為可能的,據我所知,仍然是邪惡之心、陰暗之念。」
    我就此思索。
    「不過,也可能如你所說,有為了積極的愛而變成活靈的例子,畢竟我沒有很詳細地探討這個問題。未必不能發生。」大島說,「愛即重新構築世界,這上面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
    「噯,大島,」我問,「你戀愛過?」
    1日本江戶後期的作家、詩人、學者(1734-1809)。23意為「懷舊趣味、懷古、追溯的」。4
    他以怪異的眼神盯住我的臉:「喂喂,你把人家看成什麼了。我既非海盤車又不是山椒魚,是活生生的人嘛!戀愛什麼的當然有過。」


    第23章 那天夜裡,我夢見了幽靈(四)
    「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我紅著臉說。
    「知道知道。」說罷,他親切地一笑。
    大島回去後,我折回房間,打開音響,把《海邊的卡夫卡》放上轉盤,轉速調在45,放下唱針,邊看歌詞卡邊聽著。
    《海邊的卡夫卡》
    你在世界邊緣的時候
    我在死去的火山口
    站在門後邊的
    是失去文字的話語
    睡著時月光照在門後
    空中掉下小魚
    窗外的士兵們
    把一顆心繃緊
    (副歌)
    海邊椅子上坐著卡夫卡
    想著驅動世界的鐘擺
    當心扉關閉的時候
    無處可去的斯芬克斯
    把身影化為利劍
    刺穿你的夢
    溺水少女的手指
    探摸入口的石頭
    張開藍色的裙裾
    注視海邊的卡夫卡
    唱片我反覆聽了三遍。腦海裡最先浮起的是一個疑問:為什麼附有如此歌詞的唱片會火爆爆地賣出一百萬張呢?其中使用的詞語縱使不算晦澀也是相當有象徵性的,甚至帶有超現實主義傾向,至少不是大多數人能馬上記住隨口哼出的。但反覆聽著,那歌詞開始多少帶有親切的意味了,上面每一個字眼都在我心中找到位置安居其中。不可思議的感覺。超越含義的意象如剪紙一樣立起,開始獨自行走,一如夢深之時。
    首先是旋律出色,一氣流注,優美動聽,卻又決不入於俗流。而且佐伯的嗓音同旋律渾然融為一體,雖然作為職業歌手音量有所不足,技巧有所欠缺,但其音質如淋濕庭園飛石的春雨,溫情脈脈地刷洗著我們的意識。想必她自己彈著鋼琴伴奏,邊彈邊唱,後來才加進少量絃樂器和高音雙簧管。估計也有預算方面的原因,在當時也算是相當簡樸的編曲,但沒有多餘物這點反而產生了新穎的效果。
    其次,副歌部分用了兩個奇異的和音。其他和音全都平庸無奇,惟獨這兩個出奇制勝令人耳目一新。至於和音是如何構成的,乍聽之下還不明白,然而最初入耳那一瞬間我就深感惶惑,甚至有被出賣的感覺。旋律中拔地而起的異質性搖憾我的身心,令我惴惴不安,就好像從空隙吹來的冷風猝不及防地湧入領口。但副歌結束之後,最初那悠揚的旋律重新歸來,將我們領回原來的和美友愛的世界,不再有空隙風吹入。稍頃,歌唱結束,鋼琴叩響最後一音,絃樂器靜靜地維持著和音,高音雙簧管留下裊裊餘韻關閉旋律。
    聽著聽著,我開始理解——儘管是粗線條的——《海邊的卡夫卡》會有那麼多人陶醉的原由。那裡存在的,是天賦才華和無慾心靈坦誠而溫柔的砌合。那是天衣無縫的砌合,即使以「奇跡」稱之亦不為過。住在地方城市的十九歲靦腆女孩寫下思念遠方戀人的歌詞,面對鋼琴配上旋律,隨即直抒胸臆。她不是為了唱給別人聽,而是為自己創作的,為的是多少溫暖自己的心。這種無心之心輕輕地、然而有力地叩擊著人們的心弦。
    我用電冰箱裡的東西簡單吃了晚飯,然後再一次把《海邊的卡夫卡》放上唱盤。我在沙發中閉目合眼,在腦海中推出十九歲的佐伯在錄音室邊彈鋼琴邊唱的情景,遐想她懷抱著的溫馨情思,以及那情思由於無謂的暴力而意外中斷……
    唱片轉完,唱針提起,落回原處。
    佐伯大概是在這個房間中寫的《海邊的卡夫卡》歌詞。翻來覆去聽唱片的時間裡,我漸漸對此堅信不疑了。而且海邊的卡夫卡就是牆上油畫中的少年。我坐到椅子上,像她昨晚那樣肘拄桌面手托下巴,視線以同一角度投向牆壁。我的視線前面有油畫,這應該沒錯。佐伯是在這房間裡邊看畫邊想少年寫下《海邊的卡夫卡》這首詩的。或許,是在子夜這一最深邃的時刻。
    我站在牆前,從最近處再一次細看那幅畫。少年目視遠方,眼裡飽含著謎一樣的縱深感。他所注視的天空一角飄浮著幾片輪廓清晰的雲,最大一片的形狀未嘗不可看作蹲著的斯芬克斯。斯芬克斯——我追溯記憶——應該是青年俄狄浦斯戰勝的對手。俄狄浦斯被施以謎語,而他解開了。怪物得知自己招術失靈,遂跳下懸崖自殺。俄狄浦斯因這一功勞而得到底比斯的王位,同王妃即其生母交合。
    而卡夫卡這個名字——我推測佐伯是將畫中少年身上漾出的無可破譯的孤獨作為同卡夫卡的小說世界有聯繫之物而加以把握的。惟其如此,她才將少年稱為「海邊的卡夫卡」,一個彷徨在撲朔迷離的海邊的孤零零的魂靈。想必這就是卡夫卡一詞的寓義所在。
    不僅僅是卡夫卡這個名字和斯芬克斯的部分,從歌詞的其他幾行也可以覓出同我所置身的狀況的砌合。「空中掉下小魚」同中野區商業街有沙丁魚和竹莢魚自天而降正相吻合;「把身影化為利劍/刺穿你的夢」似乎意味著父親被人用刀刺殺。我把歌詞一行行抄寫下來,念了好幾遍。費解部分用鉛筆劃出底線。但歸根結底,一切都太過於具有暗示性,我如墜五里雲霧。
    「站在門後邊的/是失去文字的話語」
    「溺水少女的手指/探摸入口的石頭」
    「窗外的士兵們/把一顆心繃緊」
    這些到底意味著什麼呢?或者說看上去相符的不過是故弄玄虛的巧合?我在窗邊打量著外面的庭園。淡淡的暮色開始降臨。我坐在閱覽室沙發上,翻開谷崎1譯的《源氏物語》。十點上床躺下,熄掉床頭燈,閉上眼睛,等待著十五歲的佐伯返回這個房間。
    ————
    1即谷崎潤一郎(1886-1956),日本現代作家,著有小說《春琴抄》、《細雪》等,曾將《源氏物語》譯為現代日語。


    第24章 一覺睡了30個鐘頭(上)
    從神戶開出的大巴停在德島站前的時候,已是晚間八點多鐘了。
    「好了,四國到了,中田!」
    「那是,橋非常漂亮。中田我第一次見到那麼大的橋。」
    兩人走下大巴,坐在站前長椅上,半看不看地看了一會兒周圍景致。
    「那麼,往下去哪裡幹什麼呢,沒有神諭什麼的?」星野問。
    「沒有。中田我還是什麼都不清楚。」
    「難辦嘍。」
    中田像考慮什麼似的手心在腦袋上摩挲好一陣子。
    「星野君,」
    「什麼?」
    「十分抱歉,中田我想睡一覺,困得不得了,在這兒就好像能直接睡過去。」
    「等等,」星野慌忙說,「睡在這裡,作為我也很麻煩。馬上找住的地方,先忍一忍。」
    「好的,中田我先忍著不睡。」
    「呃,飯怎麼辦?」
    「飯不急,只想睡覺。」
    星野急忙查旅遊指南,找出一家帶早餐又不很貴的旅館,打電話問有無空房間。旅館離車站有一小段距離,兩人搭出租車趕去。一進房間就讓女服務員鋪了被褥。中田沒洗澡,脫衣服鑽進被窩,下一瞬間就響起入睡時均勻的呼吸聲。
    「中田我估計要睡很久,您不必介意,只是睡而已。」睡前中田說道。
    「啊,我不打擾,放心睡好了。」星野對轉眼睡了過去的中田說。
    星野慢慢泡了個澡,泡罷一個人上街,隨便逛一會兒對周圍大體有了印象之後,走進正好看到的壽司店,要了一瓶啤酒,邊喝邊吃。他不是很能喝酒,一中瓶啤酒就喝得舒舒服服了,臉頰也紅了。然後進入扒金庫遊戲廳,花三千日元玩了一個小時左右,玩的時候一直頭戴中日Dragons棒球帽,好幾個人好奇地看他的臉。星野心想,在這德島頭戴中日Dragons棒球帽招搖過市的恐怕只有自己一個。
    返回旅館,見中田仍以剛才那個姿勢酣睡未醒。房間裡亮著燈,但看樣子對他的睡覺毫無影響,星野思忖此人真夠無憂無慮的了。他摘下帽子,脫去夏威夷衫,拉掉牛仔褲,只穿內衣鑽進被窩,熄了燈。不料也許是換了地方心情亢奮的關係,一時很難入睡。嘖嘖,早知如此,索性去不三不四的地方在女孩身上來上一發就好了。但在黑暗中聽著中田均勻安穩的呼吸聲的時間裡,他開始覺得懷有性慾似乎是非常不合時宜的行為,為自己產生後悔沒去那種地方的念頭而感到羞愧,至於何以如此他自己也不大清楚。
    睡不著,他便眼望房間昏暗的天花板。望著望著,他對自己這個存在——對同這個來歷不明的奇妙老人一起住在德島這家便宜旅館的自己漸漸沒了信心。今晚按理該在開車回東京的路上,此時大概在名古屋一帶行駛。他不討厭工作,而且東京也有打電話即可跑來的女友,然而他把貨交給百貨商店之後竟心血來潮地同工作夥伴取得聯繫,求對方替自己把車開回東京,又給公司打電話,強行請了三天假,直接同中田來到四國,小旅行袋裡只裝有替換衣服和洗漱用具。
    說起來,星野所以對中田發生興趣,無非是因為他的相貌和講話方式像死去的阿爺。但接觸不久,像阿爺的印象漸漸淡薄,而開始對中田這個人本身有了好奇心。中田的講話方式相當與眾不同,而內容的與眾不同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但那種與眾不同的方式裡總好像有一種吸引人的東西。他想知道中田這個人往下去哪裡做什麼。
    星野生在農家,五個全是男孩,他是老三。初中畢業前還比較地道,到上工業高中後開始結交不良朋友,一再胡作非為,警察也招惹了幾次。畢業總算畢業了,但畢業後也沒有正經工作,和女人之間囉嗦不斷,只好進了自衛隊。本想開坦克,但在資格考試中被刷了下去,在自衛隊期間主要駕駛大型運輸車輛。三年後離開自衛隊,在運輸公司找到事做,那以來六年時間一直在開長途卡車。
    開大卡車很合他的脾性。原本喜歡就跟機械打交道,坐在高高的駕駛席上手握方向盤,感覺上就好像一城之主。當然工作是夠辛苦的,工作時間也顛三倒四。不過,若每天早晨去鐵公雞公司上班,在上司眼皮底下做一點小活兒——那樣的生活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忍受。
    從前就喜歡打架。他個頭小,又瘦得像豆芽,打架看不出是強手。可是他有力氣,而且一旦開閘就收勒不住,兩眼放出凶光,實戰中一般對手都為之膽怯。無論在自衛隊還是開卡車之後都沒少打架。當然勝敗都有,但勝也好敗也罷,打架終歸什麼也解決不了。明白這點還是最近的事。好在迄今為止沒受過什麼大傷,連自己都佩服自己。
    在性子野亂來的高中時代,每次給警察抓去都必定是阿爺接他回家。阿爺向警察點頭哈腰,領他出來,回家路上總是進飯館讓他吃好吃的東西,即使那時候口中也沒有半句說教。而父母則一次也不曾為他出動,窮得餬口都成問題,沒有工夫搭理不走正路的老三。他時常心想,若是沒有阿爺,自己到底會落到什麼地步呢?惟獨阿爺至少還記得他在那裡活著,還惦念他。
    儘管如此,他一次也沒謝過祖父。不曉得怎麼謝,再說滿腦袋裝的都是自己日後怎麼存活。進自衛隊後不久,祖父因癌症死了。最後腦袋糊塗了,看著他都認不出是誰了。自祖父去世以來,他一次家也沒回。


    第24章 一覺睡了30個鐘頭(中)
    星野早上八點醒來時,中田仍以同一姿勢大睡特睡,呼吸聲的大小和不緊不慢的節奏也和昨晚相同。星野下樓,在大房間裡同其他客人一同吃早飯。品種雖然單調,但大醬湯和白米飯隨便吃。
    「你同伴早飯怎麼辦?」女服務員問。
    「還在呼呼大睡,早飯怕是不要了。對不起,被褥就先那樣別動了。」他說。
    快中午了,中田依然睡個不醒。星野決定加住一天旅館。他走到街上,進蕎麵館吃了一大碗雞肉雞蛋澆汁面。吃罷在附近逛了逛,進酒吧喝咖啡,吸煙,看了幾本那裡放著的漫畫週刊。
    回旅館見中田還在睡。時間已近午後二點,星野多少有些放心不下,手放在中田額頭上。沒什麼變化,不熱,不涼。呼吸聲同樣那麼安穩均勻,臉頰泛出健康的紅暈。看不出哪裡情況不妙。只是靜靜沉睡罷了。身也沒翻一次。
    「睡這麼長時間不要緊麼?對身體怕是不好吧?」來看情況的女服務員擔心地說。
    「累得夠嗆。」星野說,「就讓他睡個夠好了。」
    「呃。不過睡這麼香甜的人還是頭一次遇見。」
    晚飯時間到了,中田還在睡。星野去外面咖喱餐館吃了一大碗牛肉咖喱飯和蔬菜色拉,又去昨天那家扒金庫遊戲廳玩了一個小時,這回沒花上一千日元就得了兩條萬寶路。拿著兩條萬寶路回到旅館已經九點半了,吃驚的是中田仍在睡。
    星野算了算時間:中田已經睡了二十四小時以上。雖說他交待過要睡很久不要理他,但的確也太久了。他少見地不安起來。假如中田就這麼永睡不醒,那可如何是好呢?「糟糕!」他搖了搖頭。
    不料第二天早上七點小伙子醒來時,中田已經爬起,正在往窗外觀望。
    「喂,老伯,總算起來了!」星野鬆了口氣。
    「那是,剛醒。不知睡了多長時間,反正中田我覺得睡了很久,好像重新降生似的。」
    「不是很久那麼溫吞吞的東西,你可是從前天九點一直睡到現在,足足睡了三十個鐘頭。又不是白雪公主!」
    「那是。中田我肚子餓了。」
    「那還用說,差不多兩天沒吃沒喝了。」
    兩人下到樓下大房間吃早飯。中田吃了很多很多,吃得女服務員吃了一驚。
    「這人能睡,一旦起來又能吃,兩天的都補回去了。」女服務員說。
    「那是,中田我要吃就得真槍實彈地吃。」
    「夠健康的。」
    「那是。中田我字倒是不認得,但蟲牙沒有一顆,眼鏡從未戴過,沒找過醫生,肩也不酸,每天早上拉屎也有條不紊。」
    「呵,了不起。」女服務員欽佩地說,「對了,今天您準備做什麼呢?」
    「往西去。」中田斬釘截鐵地說。
    「啊,往西,」女服務員說,「從這裡往西,就是高鬆了?」
    「中田我腦袋不好使,不懂地理。」
    「總之去高松就是,老伯,」星野說,「下一步的事下一步考慮不遲。」
    「那是。反正先去高松。下一步的事下一步考慮。」
    「二位的旅行好像夠獨特的了。」女服務員說。
    「你說的還真對。」星野接道。
    折回房間,中田馬上進衛生間。這時間裡星野一身睡衣趴在榻榻米上看電視裡的新聞。沒什麼大不了的新聞——中野區一位有名的雕塑家遇刺身亡的案件搜索仍無進展,既無目擊者,又無遺留物提供線索,警方正在搜查其出事前不久下落不明的十五歲兒子的去向。
    「得得,又是十五歲。」星野歎道。為什麼近來總是十五歲少年涉嫌兇殺案呢?十五歲時他正無證駕駛著偷來的摩托車東奔西竄,所以情理上不好對別人的事評頭品足。當然「借用」摩托和刺殺生父是兩回事。話雖這麼說,自己沒有因為什麼而刺殺父親或許算是幸運的,他想,畢竟時常挨揍。
    新聞剛播完,中田從衛生間出來了。
    「我說星野君,有件事想問問可以麼?」
    「什麼呢?」
    「星野君,您莫不是腰痛什麼的?」
    「啊,長期干司機這行,哪能不腰痛呢。開長途車沒有哪個傢伙不腰痛的,同沒有不肩痛的投球手是一回事。」星野說。「你幹嘛突然問起這個?」
    「看您後背,忽然有這個感覺。」
    「呵。」
    「給您揉揉可以麼?」
    「可以,當然可以。」
    中田騎上趴著的星野的腰部,雙手按在腰骨偏上的位置,一動不動。這時間裡小伙子看電視綜合節目裡的演員趣聞——一個有名的女演員同不甚有名的年輕小說家訂婚了。對這樣的新聞他沒什麼興趣,但此外又沒什麼可看的,便看了下去。上面說女演員的收入比作家多十倍以上,小說家談不上有多瀟灑,腦袋也不像有多好使。星野感到不解。
    「喏喏,這樣子怕是長遠不了,大概有什麼陰差陽錯吧!」
    「星野君,您的腰骨多少有點兒錯位。」
    「人生都錯位了那麼久,腰骨錯位也是可能的。」小伙子打著哈欠說。
    「長此以往說不定大事不妙。」
    「真的?」
    「頭要痛,腰要閃,屎要拉不出。」
    「唔——,那是夠受的?」
    「要痛一點兒,不礙事的?」
    「不怕。」
    「老實說,相當痛的。」
    「跟你說老伯,我從出生以來,不論家裡學校還是自衛隊,都被打得一塌糊塗。不是我瞎吹,不挨打的日子可謂屈指可數。現在哪還在乎什麼痛啦燙啦癢啦羞啦甜啦辣啦,隨你怎麼樣!」


    第24章 一覺睡了30個鐘頭(下)
    中田瞇細眼睛,集中注意力,小心確認兩根按在星野腰骨的手指的位置。位置確定之後,起初一邊看情況一邊一點一點地用力,隨後猛吸一口氣,發出冬鳥一般短促的叫聲,拼出渾身力氣把指頭猛地壓進骨與肌肉之間。此時星野身上襲來的痛感正可謂劈頭蓋腦野蠻至極。腦海中一道巨大的閃電掠過,意識當即一片空白。呼吸停止,彷彿被從高塔之巔陡然推下九層地獄,連呼叫都來不及。過度的疼痛使他什麼都思考不成。所有思考都被烤得四下飛濺,所有感覺都集中在疼痛上。身體框架就好像一下子分崩離析。就是死也不至於毀壞到這般地步。眼睛也睜不開。他趴在那裡全然奈何不得,口水淌在榻榻米上,淚珠漣漣而下。如此非常狀態大約持續了三十秒。
    星野總算喘過一口氣,拄著臂肘搖搖晃晃爬起身來。榻榻米猶如暴風雨前的大海,不吉利地輕輕搖動著。
    「痛的吧?」
    星野慢慢搖了幾下頭,彷彿在確認自己是否還活著:「瞧你,還能不痛!感覺上就好像被剝掉皮用鐵釬串了,再用研磨棒熨平,上面有一大群氣呼呼的牛跑了過去。你搞什麼來著,到底?」
    「把您的腰骨按原樣吻合妥當了。這回不要緊了,。腰不會痛,大便也會正常的。」
    果然,劇痛如潮水退去之後,星野覺得腰部輕鬆多了。平日悶乎乎酸懶懶的感覺不翼而飛,太陽穴那裡也清爽了,呼吸暢通無阻。意識到時,便意也有了。
    「唔,這裡那裡的確像是好多了。」
    「那是,一切都是腰骨問題。」
    「不過也真夠痛的了。」說著,星野歎了口氣。
    兩人從德島站乘特快去高松。房費和車票錢都是星野一個人付的。中田堅持自己付,小伙子沒聽。
    「我先出著,事後再細算。一個大男人,我可不喜歡花錢上面忸忸怩怩的。」
    「也好。中田我不懂花錢,就拜託您星野君了。」中田說。
    「不過嘛,中田,你那指壓叫我痛快了好多,就讓我多少報答一下好了。很久沒這麼痛快過了,好像換了一個人。」
    「那太好了。指壓是怎麼一個玩意兒中田我不太懂,不過骨頭這東西可是很要緊的。」
    「指壓也好整體醫療也好按摩療法也好,叫法我也不是很明白,不過這方面你像是很有才能的,若是做這個買賣肯定賺大錢,這我可以保證。光是介紹我的司機同伴就能發一筆財。」
    「一看您的後背,就知道骨頭錯位了。而一有什麼錯位,中田我就想把它矯正回去。也是長期做傢俱的關係,每當眼前有扭歪了的東西,無論怎麼都要把它弄直弄正。這是中田我一貫的脾性,但把骨頭弄直還是頭一遭。」
    「所謂才能想必就是這樣的。」小伙子一副心悅誠服的口氣。
    「以前能和貓交談來著。」
    「呵!」
    「不料前不久突然談不成了,估計是瓊尼·沃克的關係。」
    「可能。」
    「您也知道,中田我腦袋不好使,複雜事情想不明白。可最近還真有複雜事情發生,比如魚啦螞蟥啦有很多自天而降。」
    「哦。」
    「不過您腰變好了,中田我非常高興。您星野君的好心情就是中田我的好心情。」
    「我也很高興。」
    「那就好。」
    「可是嘛,上次富士川服務站的螞蟥……」
    「那是,螞蟥中田我記得清楚。」
    「莫不是跟你中田有關?」
    中田少見地沉吟片刻。「中田我也不清楚的。不過中田我這麼一撐傘,就有很多螞蟥從天上掉下。」
    「呵。」
    「不管怎麼說,要人家的命可不是好事。」說著,中田斷然點了下頭。
    「那當然,要人命可不是好事。」星野贊同。
    「正是。」中田再次果斷點頭。
    兩人在高松站下,車站前有家麵館,兩人吃烏冬面當午飯。從麵館窗口可以望見港口的幾座起重機,起重機上落著很多海鷗。中田規規矩矩地一條條品味烏冬面。
    「這烏冬面十分可口。」中田說。
    「那就好。」星野說,「如何,中田,地點是這一帶不錯吧?」
    「那是。星野君,這裡好像不錯,中田我有這個感覺。」
    「地點可以了。那,往下幹什麼?」
    「想找入口的石頭。」
    「入口的石頭?」
    「是的。」
    「呃——」小伙子說,「那裡肯定有段長話。」
    中田把碗斜著舉起,喝掉最後一滴麵湯。「那是,有段長話。由於太長了,中田我搞不清什麼是什麼。實際去那裡應該會明白過來的。」
    「還是老話說的,去了自會明白。」
    「那是,正是那樣。」
    「去之前不明白嘍?」
    「那是,在那裡之前中田我根本不明白。」
    「也罷也罷。老實說,我也怕長話。反正找到入口處的石頭就可以的了?」
    「那是,一點不錯。」
    「那,位置在哪邊呢?」
    「中田我也猜不出。」
    「不用問。」小伙子搖頭道。


    第25章 佐伯是我母親嗎?(一)
    睡一會兒醒來,又睡一會兒又醒來,如此不知反覆多少了回。我想把握她出現的那一瞬間,但意識到時,她已經坐在昨天那把椅子上了。床頭鐘的夜光針剛剛劃過三點。上床前無疑拉合的窗簾仍不知什麼時候拉了開來,和昨晚一樣。但月亮沒有出來。只有這點不同。雲很厚,說不定還下了一點雨。房間裡比昨晚暗得多,唯有遠處庭園的燈光從樹隙間隱約透入。眼睛習慣黑暗需要時間。
    少女在桌面上手托下巴,看著牆上掛的油畫,穿的衣服也和昨晚一樣。由於房間暗,凝眸細看也分辨不清臉龐,而身體和臉的輪廓卻因此以不可思議的清晰度和縱深感浮現在昏暗中。毫無疑問,那是少女時代的佐伯。
    少女看上去在沉思默想著什麼,或者在僅僅注視又長又深的夢境亦未可知。不不,大概她自己就是佐伯那又長又深的夢本身。不管怎樣,我都屏息斂氣以免擾亂現場的均衡。我一動也不敢動,只不時覷一眼鬧鐘確認時間。時間緩慢而紮實地推移著。
    突然,我的心臟不由分說地劇烈跳動起來,跳聲又硬又干,彷彿有人一下接一下敲門。那聲音在岑寂的深夜房間裡毅然決然地聲聲迴盪開來。首先是我自己為之震驚,險些從床上一躍而起。
    少女的黑色剪影微微搖顫。她揚起臉,在昏暗中側耳傾聽。我心臟發出的聲音傳到她的耳畔。少女輕輕偏頭,猶如森林中的動物全神貫注地傾聽不曾聽過的動靜,之後臉朝床這邊轉來。但我沒有映入她的眼簾。這點我很清楚。我沒有包含在她的夢中。我與這少女被一條看不見的線隔在兩個不同的世界。
    一會兒,我劇烈的心跳迅速平復下去,迅速得一如其到來之時。呼吸也恢復正常,得以重新進入屏息斂氣的狀態。少女不再側耳,視線又折回《海邊的卡夫卡》,仍像剛才那樣在桌面上手托下巴,那顆心又回到夏日少年身邊。
    逗留大約二十分鐘後,美少女撤身離去。她和昨天一樣光腳從椅子上立起,悄無聲息地向門口移動,沒開門就消失在門的另一側。我保持原來姿勢等了一陣子,這才翻身下床,沒有開燈,在夜色中坐在剛才少女坐過的椅子上。我雙手置於桌面,沉浸於她在房間裡的留下餘韻中。我閉起眼睛掬取少女的心顫,將其融入自己的心律。我閉目合眼。
    少女與我之間至少有一個共同點,這點我感覺到了。是的,我們都在思戀已然從這個世界失去的那個人。
    過了一會兒,我睡了過去。但睡得很不安穩,身體需求睡眠,意識則加以拒絕。我如鐘擺一樣在二者之間搖擺不定。天將亮而未亮之間,院裡的鳥們開始唧唧喳喳,我於是徹底醒來。
    我穿上牛仔褲,在T恤外面套了件長袖衫,走到外面。早上五點剛過,附近還沒有人來往。經過古舊的街區,穿過作為防風林的松樹林,爬過防潮堤來到海岸。皮膚幾乎感覺不出風。天空整個佈滿陰雲,但暫時沒有要下雨的樣子。寧靜的清晨。雲如吸音材料一般將地面所有聲音徹底吸盡。
    我在海岸人行道上走了一些時候。邊走邊想像那幅畫上的少年大概就是把帆布椅搬到這沙灘上坐著的。但我無法確定是哪個位置,畫中的背景只是沙灘、水平線、天空和雲,還有島,但島有好幾個,我不能清楚記起畫中島的形狀。我弓腰坐在沙灘上,對著大海用手指適當切出畫框,把坐在椅子上的少年身姿放在裡邊。一隻白色的海鷗有些猶豫不決地穿過無風的天空。微波細浪有規則地湧來,在沙灘勾勒出柔和的曲線,留下細小泡沫退去。
    我意識到自己在嫉妒畫中的少年。
    「你在嫉妒畫中的少年。」叫烏鴉的少年在我耳邊低語。
    剛剛二十歲或不到二十歲就被錯當成別的什麼人無謂地殺掉了,而且已是距今三十年前的事,而你卻在嫉妒那個可憐的少年,嫉妒得幾乎透不過氣。對別人懷有妒意在你生來還是頭一次。現在你終於理解嫉妒是怎麼一個東西了,它如野火一般燒灼你的心。
    有生以來你一次也沒羨慕過別人,也沒有想成為其他什麼人,但你現在打心眼裡羨慕那個少年。如果可能,你想成為那個少年,即使預先知道二十歲時將受到拷問並被鐵管打殺也在所不惜。儘管如此你也要成為那個少年,以便無條件地愛十五至二十歲的活生生的佐伯,同時接受她無條件的愛。你想和她痛痛快快抱在一起,一次又一次交合。你想用手指上上下下摸遍她的全身,也希望被她上上下下把全身摸遍,縱然死了也想作為一個故事一個圖像印在她的心間,想在回憶中夜夜得到她的愛。
    是的,你的處境分外奇妙。你思戀理應失卻的少女形象,嫉妒早已死去的少年。然而那情感竟比你實際體驗過的任何情感都實在得多痛切得多。那裡面沒有出口。甚至沒有找到出口的可能性。你徹底迷失在時間的迷宮中,而最大的問題,在於你根本沒有想從中脫身的願望。對吧?


    第25章 佐伯是我母親嗎?(二)
    大島比昨天來得晚。他來之前我給一樓和二樓地板吸了塵,桌椅用濕抹布揩了,窗扇打開擦了,衛生間掃了,垃圾箱倒了,花瓶水換了,然後打開房間燈,按下檢索電腦的電源開關。往下只剩開大門了。大島一項一項檢查完畢,滿意地點點頭。
    「你記得很快,幹得也利索。」
    我燒開水,給大島做咖啡。我仍和昨天一樣喝嘉頓紅茶。外面開始下雨,相當大的雨。遠處甚至可聞雷鳴。雖是上午,四周卻如傍晚一般昏暗。
    「大島,有個請求。」
    「什麼呢?」
    「《海邊的卡夫卡》樂譜可能從哪裡搞到?」
    大島想了想說:「如果網上樂譜出版社目錄裡面有的話,付一點兒款是可以下載的。我查一查好了。」
    「謝謝。」
    大島坐在台端,往咖啡杯裡放進一塊極小的方糖,用咖啡匙小心翼翼地攪拌。「怎麼,歌曲喜歡上了?」
    「非常。」
    「我也喜歡那首歌曲,優美而又別緻,直率而又深沉,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作者的人品和情懷。」
    「歌詞倒是高度象徵性的。」我說。
    「詩與象徵性自古以來就是密不可分的,一如海盜和朗姆酒。」
    「你認為佐伯明白那裡的語句意味著什麼?」
    大島揚起臉傾聽遠處的雷聲,推測其距離,而後看我的臉,搖搖頭。
    「未必。因為象徵性與意味性是兩個東西。她大概可以跳過意味和邏輯等繁瑣的手續而把握那裡應有的正確語句,像輕輕抓住空中飛舞的蝴蝶翅膀一樣在夢中捕捉詞語。藝術家其實就是具有迴避繁瑣性的資格的人。」
    「就是說,佐伯很可能是在其他什麼空間——例如夢中——找來歌詞的語句的?」
    「好詩多少都是這個樣子的。假如不能在那裡的語句與讀者之間找出預言性隧道,那麼作為詩的功能也就無從談起。」
    「不過也有不少詩只是以那樣的面目出現的。」我說。
    「說的對。只要掌握訣竅,做出那樣的面目是不難的。只要使用大致是象徵性的語句,看上去基本上就是詩。」
    「可是《海邊的卡夫卡》那首詩能讓人感覺出一種非常迫切的東西。」
    「我也這樣認為。那裡的語句不是表層的。不過在我的腦袋中,那首詩已經同旋律融為一體。因此,至於它純粹作為詩來看具有多大程度的獨立的語言說服力,我是無法正確判斷的。」說著,大島輕輕搖了一下頭,「不管怎樣,她具有豐沛而自然的才華,也有音樂悟性,同時具有緊緊抓住到來的機會的現實性才智。假如不是那起可憐的事件使她的人生急轉直下,她的才華應該施展得更為淋漓盡致。在各種意義上那都是一起令人遺憾的事件。」
    「她的才華到底哪裡去了呢?」我問。
    大島注視著我的臉說:「你問戀人死了之後佐伯身上的才華去了什麼地方?」
    我點頭:「如果才華類似天然能源那樣的東西,那麼總會在哪裡找到出口吧?」
    「我不知道。」大島說,「才華這東西,其去向是無法預測的,有時會簡單地倏然消失,或者像地下水一樣鑽進地底深處一樣直接流去了哪裡。」
    「也有可能佐伯把那樣的才華集中用於其他事情,而沒有用在音樂上。」
    「其他事情?」大島深感興趣似的蹙起眉頭,「比如什麼事情?」
    我一時語塞。「不知道。只是那樣覺得。比如……不具外形的事情。」
    「不具外形的事情?」
    「就是別人看不到的、只為自己追求的那樣的東西——或許可以說是內心層面的。」
    大島的手伸向額頭,把垂在額前的頭髮撩去後面。頭髮從纖細的指間滑落下來。
    「非常有趣的見解。的確,佐伯離開這座城市之後有可能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把才華或才能發揮在了你所說的不具外形的什麼上面。不過,她終究消失了二十五年時間,沒辦法弄清在哪裡幹了什麼,除非問她本人。」
    我略一躊躇,一咬牙開口道:「我說,問非常非常傻氣的事也可以麼?」
    「非常非常傻氣的事?」
    我臉紅了:「傻透頂的。」
    「無所謂。我也絕不討厭傻透頂的傻事。」
    「噯,大島,這種事我自己都無法相信會向別人說出口去。」
    大島略略歪頭。
    「佐伯是我母親的可能性沒有麼?」我說。
    大島默然。他靠在借閱台上,花時間物色著字眼。這時間裡我只是傾聽鐘的聲響。
    他開口道:「你想說的簡單概括起來就是:佐伯二十歲時絕望地離開高松,在哪裡悄然度日,偶然認識你父親田村浩一結了婚,幸運地生了你,而四年後因為某種緣故扔下你離家,其後有一段神秘的空白,再往後重新返回四國老家。是這樣的吧?」
    「是的。」
    「可能性不能說沒有,或者說至少在現階段沒有足以否定你這個假設的根據。她的人生很長時間都包籠在迷霧之中。有傳言說在東京生活過。而她同你父親大體同齡。只是,返回高松時是一個人。當然,即使有女兒,女兒也可能獨立了在別處生活。呃——,你姐姐多大來著?」
    「二十一歲。」
    「和我同歲。」大島說,「但我不像是你姐姐。我有父母有哥哥,都是骨肉至親,對我來說,他們多得過分了。」
    大島抱著雙臂往我臉上看了一會兒。


    第25章 佐伯是我母親嗎?(三)
    「對了,我有一點想問你。」大島說,「你可查看過自己的戶籍?那一來,母親的名字年齡不就一目瞭然了?」
    「查看過,當然。」
    「母親的名字寫什麼?」
    「沒有名字。」我說。
    大島聽了似乎吃了一驚:「沒有名字?那種事是不會有的呀……」
    「是沒有,真的。為什麼我也不知道。反正從戶籍上看我沒有母親。也沒有姐姐。戶籍簿上只記有父親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就是說,在法律上我是庶出,總之是私生子。」
    「可事實上你有母親和姐姐。」
    我點頭:「四歲之前我實際有過母親和姐姐,我們四人作為家庭在一座房子裡生活。這點我清楚記得,不是什麼想像,不是的。可一到我四歲,那兩人就馬上離家走掉了。」
    我從錢夾裡拈出我和姐姐兩人在海邊玩耍的相片,大島看了一會兒,微笑著還給我。
    「《海邊的卡夫卡》。」大島說。
    我點下頭,把舊相片放回錢夾。風盤旋著吹來,雨時而出聲地打在窗玻璃上。天花板的燈光把我和大島的身影投在地上,兩個身影看上去彷彿是在另一側的世界裡進行著圖謀不軌的密談。
    「你不記得母親的長相?」大島問,「四歲之前同母親一塊兒生活,什麼樣的長相多少該記得的吧?」
    我搖頭道:「橫豎記不起來。為什麼不曉得,在我的記憶中,單單母親長相的部分黑乎乎的,被塗抹成了黑影。」
    大島就此思考片刻。
    「喂,你能不能把佐伯可能是你母親的推測說得再詳細點兒?」
    「可以了,大島,」我說,「不說這個了吧。肯定是我想過頭了。」
    「沒關係的,把腦袋裡有的都說出來看看。」大島說,「你是不是想過頭了,最後兩人判斷就是。」
    地板上大島的身影隨著他些微的動作動了動,動得好像比他本人動的誇張。
    我說:「我和佐伯之間,有很多驚人一致的東西,哪一個都像拼圖缺的那塊一樣正相吻合。《海邊的卡夫卡》聽得我恍然大悟。首先,我簡直像被什麼命運吸引著似的來到這座圖書館。從中野區到高松,幾乎一條直線——思考起來非常奇異。」
    「的確像是希臘悲劇的劇情簡介。」
    我說:「而且我戀著她。」
    「佐伯?」
    「是的,我想大概是的。」
    「大概?」大島皺起眉頭,「你是說大概戀著佐伯?還是說對佐伯大概戀著?」
    我臉又紅了。「表達不好,」我說,「錯綜複雜,很多很多事我也還不大明白。」
    「可是你大概對佐伯大概戀著?」
    「是的,」我說,「非常強烈。」
    「雖然大概,但非常強烈。」
    我點頭。
    「同時又保留她或許是你母親的可能性。」
    我再次點頭。
    「你作為一個還沒長鬍子的十五歲少年,一個人背負的東西委實太多了。」大島很小心地啜了口咖啡,把杯放回托碟,「不是說這不可以,但所有事物都有個臨界點。」
    我沉默。
    大島手指按在太陽穴上,思索良久,之後將十支纖細的手指在胸前合攏。
    「盡快把《海邊的卡夫卡》的樂譜給你搞到手。下面的工作我來做,你最好先回自己房間。」
    午飯時間我替大島坐在借閱台裡。由於一個勁兒下雨,來圖書館的人比平時少。大島休息完回來,遞給我一個裝有樂譜複印件的大號信封。樂譜是他從電腦上打印下來的。
    「方便的世道。」大島說。
    「謝謝。」
    「可以的話,能把咖啡拿去二樓?你做的咖啡十分夠味。」
    我又做了杯咖啡,放在盤子裡端去二樓佐伯那裡,沒有糖沒有牛奶。門像平時那樣開著,她在伏案寫東西。我把咖啡放在桌上,她隨即揚臉一笑,把自來水筆套上筆帽放在紙上。
    「怎麼樣,多少習慣這裡了?」
    「一點點。」我說。
    「現在有時間?」
    「有時間。」
    「那麼坐在那裡,」佐伯指著桌旁的木椅,「說一會兒話吧。」
    又開始打雷了,雖然離得還遠,但似乎在一點點移近。我順從地坐在椅子上。
    「對了,你多大來著,十六歲?」
    「實際十五歲,最近剛剛十五。」我回答。
    「離家出走?」
    「是的。」
    「有非離家不可的明確的原因?」
    我搖頭。到底說什麼好呢?
    佐伯拿起杯子,在等我回答的時間裡喝了口咖啡。
    「待在那裡,覺得自己好像受到了無可挽回的損毀。」
    「損毀?」佐伯瞇細眼睛說。
    「是的。」我說。
    她停頓一下說道:「你這個年齡的男孩子使用受到損毀這樣的字眼,我總覺得不可思議,或者說讓人發生興趣……那麼,具體說來是怎麼一回事呢,你所說的受到損毀?」
    我搜腸刮肚。首先尋找叫烏鴉的少年的身影,但哪裡也沒有他。我自己物色語句。這需要時間,而佐伯又在等待。電光閃過,俄頃遠處傳來雷聲。
    「就是說自己被改變成自己不應該是那樣的形象。」
    佐伯興趣盎然地看著我:「但是,只要時間存在,恐怕任何人歸根結底都要受到損毀,都要被改變形象,早早晚晚。」
    「即使早晚必然受到損毀,也需要能夠挽回的場所。」
    「能夠挽回的場所?」
    「我指的是有挽回價值的場所。」
    佐伯從正面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的臉。
    我臉紅了,但仍然鼓足勇氣揚起臉。佐伯身穿深藍色半袖連衣裙。她好像有各種色調的藍色連衣裙。一條細細的銀項鏈,一塊黑皮帶小手錶——這是身上所有的飾物。我在她身上尋找十五歲少女的面影,當即找了出來。少女如電子魔術畫一樣潛伏在她心的密林中安睡,但稍一凝目即可發現。我的心臟又響起乾澀的聲音,有人拿鐵錘往我的心壁上釘釘子。
    「你才剛剛十五歲,可說話真夠有板有眼的了。」
    我不知如何回答,默不作聲。
    「我十五歲的時候,也常想跑得遠遠的,跑去別的什麼世界。」佐伯微笑著說,「跑去誰也夠不到的地方,沒有時光流動的地方。」
    「但世界上沒有那樣的場所。」
    「是啊。所以我就這麼活著,活在這個事物不斷受損、心不斷飄移、時間不斷流逝的世界上。」她像暗示時間流逝似的緘口停頓片刻,又繼續下文,「可是十五歲的時候我以為世界的什麼地方肯定存在那樣的場所,以為能夠在哪裡找到那另一世界的入口。」
    「您孤獨嗎,十五歲的時候?」
    「在某種意義是的,我是孤獨的。儘管不是孤身一人,但就是孤獨得很。若說為什麼,無非是因為明白自己不能變得更為幸福,心裡一清二楚。所以很想很想保持當時的樣子,就那樣遁入沒有時光流動的場所。」
    「我想讓年齡盡快大起來。」
    佐伯拉開一點距離讀我的表情:「你肯定比我堅強,有獨立心。當時的我只是一味幻想著逃避現實,可是你在同現實搏鬥,這裡有很大區別。」
    我一不堅強二沒有獨立心,不外乎硬被現實推向前去罷了,但我什麼也沒說。


    第25章 佐伯是我母親嗎?(四)
    「看到你,我就想起很早以前那個男孩兒。」
    「那個人像我?」我問。
    「你要高一些,身體也更壯實,不過也可能像。他和同年代的孩子談不來,總是一個人悶在房間裡看書聽音樂,談複雜事情的時候和你一樣在眉間聚起皺紋。聽說你也常常看書……」
    我點頭。
    佐伯看一眼鍾:「謝謝你的咖啡。」
    我起身往外走。佐伯拿起黑色自來水筆,慢慢擰開筆帽,又開始寫東西。窗外又閃過一道電光,一瞬間將房間染成奇特的顏色。稍頃雷聲傳來,間隔比上次還短。
    「喂,田村君!」佐伯把我叫住。
    我在門檻上立定,回過頭。
    「忽然想起的——從前我寫過一本關於雷的書。」
    我默然。關於雷的書?
    「在全國到處走,採訪遭遇雷擊而又活下來的人,用了好幾年的時間。採訪人數相當不少,而且每個人講的都很生動有趣。書是一家小出版社出的,但幾乎賣不動,因為書裡面沒有結論,而沒有結論的書誰都不願意看。在我看來沒有結論倒是非常自然的……」
    有個小錘子在我腦袋裡「嗑嗑」地叩擊某個抽屜,叩擊得異常執著。我試圖回想一件至關重要的事,卻又不知道回想的是什麼。佐伯繼續寫東西,我無奈地返回房間。
    劈雷閃電大約持續了一個小時。雷聲很大,真怕圖書館所有玻璃都給震得粉身碎骨。每次電光閃過,樓梯轉角平台的彩色玻璃都把遠古幻境般的光色投在白牆上。但快到二點時雨停了,黃色的太陽光從雲隙間瀉下來,彷彿世間萬象終於握手言歡了。在這溫馨的光照中,惟獨房簷的滴雨聲響個不止。不多久,黃昏來臨,我做閉館的準備。佐伯向我和大島道一聲再見回去了。她那輛「大眾·高爾夫」的引擎聲傳來,我想像她坐在駕駛席上轉動鑰匙的身姿。我對大島說往下我一個人可以拾掇,放心好了。大島吹著歌劇獨唱旋律的口哨在衛生間洗手洗臉,很快回去了,他的馬自達賽車的引擎聲傳來耳畔,又變小消失。圖書館成為我一個人的天下。這裡有比平時更深的岑寂。
    折回房間,我看起了大島複印的《海邊的卡夫卡》樂譜。不出所料,幾乎所有的和音都很簡單,而過渡部分有兩個極為繁雜的和音。我去閱覽室坐在豎式鋼琴前按動那個音階。指法難得出奇。練習了好幾次,讓手指筋骨習慣了,這才好歹彈奏出來。一開始只能聽成錯誤失當的和音,我以為樂譜複印錯了,或者鋼琴音律失常,但在反覆、交錯、小心翼翼傾聽兩個和音的時間裡,我得以領悟《海邊的卡夫卡》這首樂曲的基礎恰恰在於這兩個和音。正因為有這兩個和音,《海邊的卡夫卡》才獲得了一般流行歌曲所沒有的獨特底蘊。但佐伯是如何想出這兩個不同凡響的和音的呢?
    我折回自己房間,用電熱水瓶燒開水,沏茶喝著。我從貯藏室裡拿出最老的唱片,一張張放在轉盤上。鮑勃·迪倫的《Blonde on Blonde》、甲殼蟲的《白色影集》、奧泰斯·雷丁的《海灣裡的船塢》、斯坦·蓋茨的《蓋茨/吉爾貝特》,哪一個都是六十年代後半期流行的音樂。曾在這個房間裡的少年——旁邊必定有佐伯——像我現在這樣把這些唱片放在轉盤上,放下唱針,傾聽音箱裡淌出的聲響。我覺得這聲響把包括我在內的整個房間帶入另一種時間之中,帶入自己尚未出生時的世界。我一邊聽這些音樂,一邊把今天白天在二樓書房裡同佐伯的交談盡可能準確地在腦海中再現出來。
    「可是十五歲的時候我以為世界的什麼地方肯定存在那樣的場所,以為能夠在哪裡找到那另一世界的入口。」
    我可以在耳畔聽到她的語聲。又有什麼叩擊我腦袋裡的門,重重地、執拗地。
    「入口」?
    我把唱針從《蓋茨/吉爾貝特》上提起,拿出《海邊的卡夫卡》環形錄音唱片放在轉盤,放下唱針。她唱道:
    溺水少女的手指
    探摸入口的石頭
    張開藍色的裙裾
    注視海邊的卡夫卡
    我想,來這房間的少女大概摸索到了入口的石頭。她駐留在永遠十五歲的另一世界裡,每到夜晚就從那裡來到這個房間——身穿淡藍色的連衣裙,凝視海邊的卡夫卡。
    接下去我倏然想起來了,想起父親一次說他被雷擊過。不是直接聽來的,是在一本雜誌的訪談錄上看到的。父親還是美術大學學生的時候,在高爾夫球場打工當球僮。七月間一個下午,他跟在客人後面巡場時,天空突然變臉,一場雷雨襲來。雷不巧落在大家避雨的樹上。大樹從正中間一劈兩半,一起避雨的高爾夫球手頓時喪命,而父親在雷即將落下時產生了一種預感,從樹下飛跑出來,撿了一條性命。他只受了輕微的燒傷,頭髮燒掉了,受驚栽倒時臉一下子撞在石頭上昏迷過去。當時的傷仍在額頭上留有一點疤痕——這就是今天偏午時候我站在佐伯房間門口一邊聽雷一邊努力回想的。父親作為雕塑家真正開始創作活動是在雷擊傷恢復之後。
    也許佐伯為寫那本關於遭遇雷擊之人的書,在採訪時遇上了父親。有這種可能性。因為很難認為世上有很多雷下逃生之人。
    我屏住呼吸,等待夜半更深。雲層大大斷開,月光照著庭園裡的樹木。一致的地方委實太多了,各種各樣的事物開始迅速朝同一處集結。


    第26章 入口的石頭(上)
    下午快過去了,首先得把住的地方定下。星野去高松車站旅遊介紹所預約了一家適當的旅館。旅館不怎麼樣,唯一的好處是可以步行去車站。星野和中田都沒什麼意見。只要能鑽進被窩躺倒睡覺,哪裡都無所謂。同前面住的旅館一樣,這裡只管早餐不帶晚飯,對於不知何時睡下不醒的中田來說,可謂求之不得。
    進了房間,中田又讓星野趴在榻榻米上,他騎上去把兩隻拇指按在腰骨偏下位置,從腰骨到脊樑骨逐一仔細檢查關節和肌肉的狀況。這回指尖幾乎沒用力,只是捏摩骨骸形狀,查驗肌肉張力。
    「噢,可有什麼問題?」小伙子不安地問。他擔心冷不防又會有一次劇痛襲來。
    「不不,像是沒事了。不妙的地方一處也沒發現,骨頭也恢復到很不錯的形狀了。」中田說。
    「那就好。老實話,我真不想再受一次折磨。」
    「那是,實在抱歉。可是您說對疼痛滿不在乎來著,所以中田我才斷然使出了渾身力氣。」
    「說是的確那麼說來著,不過麼,老伯,事情總有個程度問題,世間總有個常識。當然嘍,你把腰治好了,我不好說三道四,可那疼痛決非一般,痛得昏天黑地,想像都想像不到。身體四分五裂,就好像死過一場又活了。」
    「中田我死過三個星期。」
    「呵!」星野趴著喝了口茶,咯崩咯崩地吃從小超市買來的柿籽,「是嗎,你死了三個星期?」
    「是的。」
    「那時在哪兒了?」
    「那中田我就記不清楚了,好像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做別的事情來著。可是腦袋裡迷迷糊糊的,什麼都想不起來。返回這邊之後腦袋就報銷了,看書寫字一樣也提不起來。」
    「看書寫字的能力擱在那邊了,肯定。」
    「有可能。」
    兩人沉默了一陣子。星野覺得,從這老人口中說出的東西——無論多麼荒誕離奇——還是大致信以為真為好,同時心裡也隱約覺出一種不安——如果就「死過三個星期」的問題進一步刨根問底,說不定會把腳踏進無可收拾的混亂之中。所以他決定轉換話題,談論多少現實些的眼前問題。
    「那,中田,到高松後打算怎麼辦呢?」
    「不知道。」中田說,「怎麼辦好中田我也不清楚。」
    「你不是說咱們要找『入口的石頭』了麼?」
    「那是,是的,是那樣的。中田我忘得一乾二淨了。石頭是必須找的,可是中田我根本不曉得去哪裡才能找到。這裡有什麼飄乎乎的,怎麼也揮不掉。腦袋原本就不好使,加上有那東西冒出來,簡直一籌莫展。」
    「傷腦筋啊!」
    「那是,相當傷腦筋。」
    「話雖這麼說,兩個人就這麼大眼瞪小眼窩在這裡不動也沒什麼意思,什麼都解決不了。」
    「你說的一點兒不差。」
    「那,我看是不是這樣:咱們先向各種各樣的人打聽打聽,打聽這一帶有沒有那樣的石頭。」
    「既然您星野君那麼說,中田我也想試一試,詢問各種各樣的人。非我誇口,中田我打聽什麼還是得心應手的,畢竟腦袋不好使。」
    「唔,問乃一時之恥,不問乃一生之恥,這是我家阿爺的口頭禪。」
    「的確如此。兩眼一閉,知道的東西就全都消失得一個不剩了。」
    「啊,倒不是那個意思。」星野搔著頭說,「也罷也罷……大致說一下也好——那是怎麼一塊石頭,大小啦形狀啦顏色啦,有什麼效用啦,腦袋裡沒什麼印象?若不把這些大體弄明白,問人家也不好問嘛。『這一帶有入口的石頭嗎?』就問這麼一句恐怕誰都莫名其妙,以為我們腦袋少根弦,是吧?」
    「那是。中田我是腦袋不好使,不是腦袋少根弦。」
    「有道理。」
    「中田我找的是特殊石頭。沒有多大,白色,沒味兒。效用不清楚,形狀像這麼一塊圓餅。」中田雙手比劃出密紋唱片大小的圓圈。
    「唔。那麼說,如果在眼前看到,你就能明白過來——噢,這就是那塊石頭?」
    「那是,中田我一看便知。」
    「是有講究的石頭吧,來由啦傳統啦什麼的。或者是有名的東西,像特殊展品似的放在神社裡?」
    「怎麼說呢?中田我也不清不楚,或者是那樣子的也未可知。」
    「或者在誰家裡當醃菜石用?」
    「不不,那不會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不是任何人都能移動的東西。」
    「但你能移動。」
    「那是,中田我應該能移動。」
    「怎麼移動?」
    中田罕見地陷入沉思。也可能看起來像在沉思。他用手心喀嗤喀嗤地搔著剪短的花白頭髮。
    「這個我怎麼也想不明白,中田我明白的只是差不多該有個人出面處理了。」
    小伙子也思考起來。「你說有個人,該是你中田吧,眼下?」
    「是的,正是那樣。」
    「那石頭也是就高松才有的?」他問。
    「不,那不是的。我覺得場所在哪裡都無所謂。碰巧現在位於這裡,如此而已。若是中野區就更近更方便了。」
    「不過麼,中田,隨便動那特殊的石頭,弄不好會出危險吧?」
    「那是,星野君。這麼說也許不合適,但那是非常危險的。」
    「難辦啊!」星野一邊緩緩搖頭一邊戴上中日Dragons棒球帽,從後帽孔裡把馬尾辮拿到外面,「越來越像是印第·瓊斯的電影1了!」


    第26章 入口的石頭(中)
    翌日早上,兩人去車站旅遊介紹所,詢問高松市區或近郊有沒有什麼有名的石頭。
    「石頭?」服務台裡一個年輕女子略略蹙起眉頭,看樣子明顯地對這種專業性提問感到困惑。她接受的只是一般性的名勝古跡導遊訓練。「石頭?到底什麼樣的石頭呢?」
    「這麼大的圓石頭,」星野像中田比劃過的那樣用雙手做了個密紋唱片大小的圓圈,「名
    字叫『入口石』。「
    「『入口石』?」
    「是的,是有這麼一個名字。應該是比較大的石頭,我想。」
    「入口?哪裡的入口呢?」
    「若是知道就不費這個麻煩了。」
    服務台裡的女子沉思有頃。星野定定地著注視她的臉。長得並不差,只是眼睛與眼睛相距遠了點兒,因此看上去未嘗不像是稟性多疑的食草動物。她給幾個地方打去電話,問有沒有人知曉入口的石頭,但沒有得到有用的情報。
    「對不起,好像誰都沒聽說過叫那個名字的石頭。」她說。
    「一點兒也沒?」
    女子搖頭道:「十分抱歉。恕我冒昧,你們是為了找那石頭才特意從遠地方來的?」
    「呃,特意也好什麼也好,反正我是從名古屋來的,這位老伯是大老遠從東京中野區來的。」
    「那是,中田我是從東京都中野區來的。」中田說,「搭了好多輛卡車,路上人家還招待我吃了鰻魚,分文沒花來到了這裡。」
    「啊。」年輕女子應道。
    「也罷,既然誰都不曉得那石頭,只好算了。不是姐姐你的責任。不過麼,即便不叫『入口石』,這附近可有其他什麼有名的石頭?有來由的石頭啦,有口傳傳承的石頭啦,有靈驗的石頭啦,什麼石頭都行。」
    服務台女子用一對頗有間距的眼睛戰戰兢兢地往星野身上打量了一遍:頭上戴的中日
    1哈里遜·福特主演的好萊塢系列影片,主要描寫考古學家印第安·喬易斯的冒險經歷。
    Dragons棒球帽、馬尾辮、綠色太陽鏡、耳環、人造絲夏威夷衫。
    「那、十分抱歉,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告訴路線——去市立圖書館自己查一查好麼?石頭的事我不大懂的。」
    圖書館也沒有收穫。專門寫高松市附近石頭的書市立圖書館裡一本也沒有。負責參考文獻的圖書管理員抱來《香川縣傳說》、《四國弘法大師傳說》以及《高松的歷史》等一大堆書,說這裡面可能有關於石頭的記述,星野一邊哀聲歎氣一邊看,看到了傍晚。這時間裡,不認字的中田看一本叫《日本名石》的圖片集,餓虎撲食一般一頁頁看得出神。
    「中田我不認字,來圖書館是破天荒第一次。」
    「不是我瞎說,我雖然認字,可來圖書館也是頭一遭。」星野說。
    「來了一看,的確是個有趣的去處。」
    「那就好。」
    「中野區也有圖書館,以後得時不時去上一次。免費入場比什麼都強。中田我還真不知道不會看書寫字也能進圖書館。」
    「我有個侄子,天生眼睛看不見東西,可還是常去電影院,我是完全鬧不明白那有什麼意思。」
    「是嗎?中田我眼睛是看得見,但電影院那地方從沒去過。」
    「真的?那,下次帶你去一回。」
    圖書管理員朝兩人坐的桌子走來,提醒說圖書館內說話不能太大聲。於是兩人不再說話,各自悶頭看書。中田看罷《日本名石》,放回書架,接著撲在《世界的貓》上面。
    星野嘟嘟囔囔地好歹把一堆書翻了一遍,遺憾的是關於石頭的記述不是很多。寫高松城石牆的書倒是有幾本,但砌石牆用的石頭當然不是中田能用手搬動的那種半小不大的傢伙。另外關於弘法大師也有一則石頭方面的傳說,說弘法大師把荒野裡的石頭搬開之後,下面咕嘟咕嘟冒出水來,周圍成了肥沃的水田。一座寺院有一塊名石叫「得子石」,高約一米,狀如陽物,不可能是中田說的「入口石」。
    無奈,小伙子和中田只得離開圖書館,走進附近一家餐館吃晚飯。兩人吃了炸蝦大碗蓋飯,星野又加了一碗清湯麵吃了。
    「圖書館很有意思,」中田說,「世界上有那麼多臉形各不相同的貓,中田我從不知道。」
    「關於石頭看來是沒多大收穫。也難怪,畢竟剛剛開始。」星野說,「好好睡一晚上,明天再來!」
    翌日一早,兩人又去同一座圖書館。星野仍像昨天那樣挑來估計同石頭有關的書堆在桌子上,一本接一本看下去。生來還是頭一次看這麼多書。結果,他對四國的歷史有了相當的瞭解,也明白了古來有許多石頭成為信奉對象,然而關鍵的入口石還是沒找到任何記載。下午,他到底看得太多了,頭漸漸痛了起來。兩人走出圖書館,躺在公園草坪上看了很長時間的流雲。星野吸煙,中田從保溫瓶裡倒熱茶喝。
    「明天要打很多雷。」中田說。
    「我說,那又是你中田特意召喚來的?」
    「不不,中田我不召喚雷的,沒有那樣的力量,雷只是自己趕來。」
    「那好。」
    回旅館洗完澡,中田馬上上床睡了過去,星野擰小音量看電視轉播棒球賽。巨人隊以大比分勝了廣島隊,看得他很不開心,遂關掉電視。可還是不睏,喉嚨又渴得想喝啤酒,於是走到外面,跨進最先看到的一家啤酒館要了生啤,手抓洋蔥圈兒喝著。本想跟旁邊的女孩搭訕,但一想此處不是做那種風流事的場合,遂作罷。明天還必須從一大早開始就進行找石作業。


    第26章 入口的石頭(下)
    喝罷啤酒出來,戴上中日Dragons棒球帽,隨便游來逛去。不是多麼有趣的城市,但在人地兩生的城市獨自信步遊逛感覺倒也不壞,況且本來就願意走路。他口叼萬寶路,兩手插兜,從這條大路走去另一條大路,從這條胡同走去另一條胡同。不吸煙的時候就吹口哨。有熱鬧地段,有靜悄悄沒有人影的地段,但無論什麼路面,他都不管不顧地以同一步調快速行進。他年輕自由健康,不存在必須懼怕的東西。
    他正在一條排列著幾家卡拉OK和酒吧(哪一家都好像每隔半年要換一次招牌)的狹窄胡同裡穿行,在行人絕跡、天色發暗的地方,有人從後面向他打招呼。「星野君,星野君!」對方大聲叫他的名字。
    星野一開始沒以為是招呼自己。高松不可能有人知道自己名字,大概是叫另一個星野吧,這個姓雖說不常見,但也並非罕有。所以他頭也沒回,兀自行走不止。
    不料,那人竟擺出一副尾隨不捨的架勢,衝著他後背嗷嗷不休:「星野君,星野君!」
    小伙子止住腳步,回頭看去。原來是個一身雪白西裝的老人站在那裡,白髮蒼蒼,架一副蠻斯文的眼鏡,鬍鬚也已變白——仁丹胡和短短的山羊鬍,白襯衫配一個黑色蝴蝶結。從臉形看像是日本人,從打扮看則令人想起美國南方的鄉間紳士。身高僅一百五十厘米左右,從整體均衡來看,與其說是個子矮,更像是經過縮尺計算後製作出來的縮微人,雙手像端著個盆子似的筆直地向前伸出。
    「星野君!」老人叫道。聲音響亮而有力度,帶點地方口音。
    星野怔怔地看著老人:「你是……」
    「是的,我是山德士上校1。」
    「一模一樣。」星野欽佩地說。
    「不是一模一樣,我就是卡內爾·山德士。」
    「就是那個炸雞塊的?」
    老人莊重地點點頭:「正是。」
    「可是,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呢?」
    「對於中日Dragons棒球隊的球迷我總是以星野君相稱。不管怎麼說,提起巨人隊就是長島,中日隊就是星野嘛!」
    「不過麼,老伯,我真名正好就叫星野。」
    「那是巧合,和我沒關係。」卡內爾·山德士傲然說道。
    「那,找我何干?」
    「有個好女孩。」
    「呵,」星野說,「難怪。老伯是皮條客,所以才這副打扮。」
    「星野君,我要一再強調,我不是做出這副打扮,我就是卡內爾·山德士,別誤會。」
    「喂喂,你若是貨真價實的卡內爾·山德士,幹嘛在高松的小胡同裡為女孩子拉客?你在世界上那麼有名,專利費滾滾而來,現在早該在美國哪個大渡假山莊的游泳池畔悠哉游哉咧!」
    「跟你說,人世上鬧彆扭這個東西也是有的。」
    「哦?」
    「你或許不懂,有了鬧彆扭,世界才總算有了三維空間。如果什麼都想直來直去,那麼你就住在三角尺劃定的世界裡好了。」
    「我說老伯,你講的還真夠別具一格的。」星野欽佩起來,「不簡單不簡單。看來我這段
    1美國肯德基炸雞店的創始人。
    時間算交了好運,總是碰上別具一格的老伯。長此以往,我的世界觀也要變樣了。「
    「變不變都行。怎麼樣,星野,想要女孩還是不要?」
    「那可是fashion health1?」
    「fashion health是什麼?」
    「就是不真干的那種。舔舔、摸摸、放出一傢伙。沒有插插。」
    「不然。」卡內爾·肯德基急切地晃著腦袋,「不是的不是的,不是那樣的。不光舔舔摸摸,什麼都干,插插也有。」
    「那,就是Soap land2女郎嘍?」
    「Soap land是什麼?」
    「得了,老伯別再拿人開心了。我還有同伴,明天又要起早,晚上搞不來那種莫名其妙的名堂。」
    「那,就是不要女孩了?」
    「女孩也好炸雞塊也好今晚就免了,差不多該回去睡覺了。」
    「那麼容易睡著?」卡內爾·山德士的聲音裡別有意味,「要找的東西找不到,人是睡不著的喲,星野君!」
    星野愣張著嘴盯視對方面孔:「找的東西?喂,老伯,你怎麼曉得我正在找東西?」
    「臉上明明白白寫著嘛!你本質上是個直性子,無論什麼都一一寫在臉上,會看的人看了,就像看剖開的竹莢魚乾,整個兒全在眼裡。」
    星野條件反射地舉起右手搓臉,又張開手心看看,但上面什麼也沒有。寫在臉上?
    「還有,」卡內爾·山德士豎起一根手指道,「你找的莫不是又硬又圓的東西?」
    星野皺起眉頭:「哎老伯,你到底是誰?怎麼這個都曉得?」
    「所以我不是說寫在臉上了麼?好一個不開竅的小子!」卡內爾·山德士晃著指頭說,「我也不是為趕時髦才長年做這個買賣的。女人真的不要?」
    「跟你說,我在找一塊石頭,一塊叫入口石的石頭。」
    「唔。若是入口石,那我很清楚。」
    「真的?」
    1日造英語,意為新式(按摩)保健俱樂部。23日造英語,指提供性服務的特殊洗浴場所。4「我不撒謊,也不開玩笑,出生以來始終一貫以直率為本,從不弄虛作假。」
    「那塊石頭在哪兒你也曉得嘍?」
    「啊,在哪裡也一清二楚。」
    「那麼,可能把那地方告訴我?」
    卡內爾·山德士用指尖觸一下黑邊眼鏡,清了清嗓子:「喂,星野君,真不想要女孩子?」
    「如果告訴我石頭,可以考慮考慮。」星野半信半疑。
    「那好,跟我來!」
    卡內爾·山德士不等回答便大步流星地順著胡同走了起來,星野慌忙跟在後面。
    「喏,老伯,上校……我口袋裡現在可是只有兩萬五千日元……」
    卡內爾·山德士一邊快步急行一邊咋舌:「足矣足矣。人家可是水靈靈的十九歲美女,保準把你送上天國。舔舔、摸摸、插插,無所不精。事後還教你石頭在哪兒。」
    「得得!」


    第27章 十五歲的佐伯與五十歲的佐伯(上)
    覺察出少女到來是在一時四十七分。我覷了眼床頭鐘,把時間留在記憶裡。比昨晚稍早。今晚我一直沒睡,專等少女出現。除了眨眼,眼睛一次也沒閉過,然而還是未能準確捕捉少女出現那一瞬間。注意到時,她已經在那裡了。她是從我意識的死角溜過來的。
    她依然身穿淡藍色連衣裙,在桌上手托下巴靜靜地注視著《海邊的卡夫卡》。我屏息看著她。畫、少女、我這三個點在房間裡形成靜止的三角形。一如少女對畫百看不厭一樣,我對她也百看不厭。三角形固定在那裡不搖不晃。可是,這時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佐伯!」我不知不覺地發出聲來。我沒打算叫她名字。只是心中想得太多了,不由得脫口而出,而且聲音非常低微。但聲音還是傳入了少女耳中,於是靜止不動的三角形有一角崩潰了,無論那是不是我暗暗希求的。
    她往我這邊看。並非凝神細看,她仍然支頤不動,只是靜靜地朝這邊轉過臉,就好像感覺出了——為什麼不清楚——那裡空氣的微顫。我不清楚少女看沒看見我。我是希望她能看見,但願她注意到我活著存在於此。
    「佐伯!」我重複一遍。我無論如何也克制不住想出聲叫她名字的衝動。少女說不定會對這聲音感到害怕或產生警覺,於是出門而去,不再回來。果真如此,我想必大失所望。不,不止是失望,我很可能失去所有方向和所有具有意義的情景。儘管如此,我還是不能不說出她的名字。我的舌和唇幾乎半自動地、自行其是地一次次將她的名字訴諸語聲。
    少女不再看畫。她看著我。至少是視線對著我所在的空間。從我這邊讀不出她的表情。雲絮游移,月亮隨之搖曳。應該有風,但風聲傳不來耳畔。
    「佐伯!」我又叫了一次。我被一種極其刻不容緩的東西推向前去。
    少女不再手托下巴,右手拿到唇前,彷彿在說「不要出聲」。但那真是她想說的麼?如果能從旁邊切近地盯視那眸子、能從中讀出她此刻的所思所感、能理解她想通過那一系列動作向我傳達什麼暗示什麼該有多好!然而所有的意義似乎都被凌晨三時前濃重的黑暗劫掠一空。我突然一陣窒息,閉起眼睛。胸口有一團硬梆梆的空氣,就好像囫圇吞進了一塊雨雲。數秒鐘後睜開眼睛時,少女的身姿已然消失,唯有無人的空椅剩在那裡。一方雲影悄然劃過桌面。
    我下床走到窗外仰望夜空,一時思緒紛紜。思索一去無返的時間,思索流水,思索海潮,思索林木,思索噴泉,思索雨,思索雪,思索巖,思索影。它們都在我心間。
    翌日偏午便衣刑警來圖書館。我因為關在自己房間裡,所以不知道此事。刑警問了大島約二十分鐘,問完回去了,大島隨後來我房間告訴我。
    「當地警察署的刑警,打聽你來著。」大島拉開冰箱門,拿出一瓶沛綠雅礦泉水,擰開蓋倒在杯裡。
    「怎麼曉得這裡的呢?」
    「你用手機了吧?你父親的手機。」
    我梳理著記憶,然後點了下頭。倒在神社樹林裡T恤沾血的那個晚上,我用手機給櫻花打過電話。
    「就一次。」我說。
    「警察根據通話記錄得知你來了高松。一般說來警察是不會一一講得這麼細的,但還是在聊天中告訴了我,怎麼說呢,我如果想熱情,還是可以做得非常熱情的。從話的前後關係分析,警察好像沒能查明你所打電話號碼的機主,或許是用現金卡的手機。但不管怎樣,你在高松市內這點是被把握住了。本地警察挨家挨戶查了住宿設施,結果在同YMC有特約關係的市內商務賓館查出有個叫田村卡夫卡的和你相像的少年住了一段時間,住到五月二十八日即你父親被誰殺害的那天。」
    警察未能根據電話號碼查出櫻花身份,著對我多少是個安慰。作為我不能再給她添麻煩。
    「賓館經理記得曾為你的事問過圖書館,打電話確認你每天是否真來這裡查資料。這你記得吧?」
    我點頭。
    「所以警察到這兒來了。」大島喝了口礦泉水,「當然我說謊來著,說二十八日以後一次也沒看見你。那以前天天來這裡,而以那天為界再沒出現。」
    「對警察說謊可不是好玩的。」我說。
    「可是不說謊你就更不好玩了。」
    「但作為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大島瞇細眼睛笑道:「你還不知道——你已經給我添了麻煩。」
    「那當然是的……」
    「所以別再談麻煩不麻煩了,那東西業已存在。時至如今,再談那個我們也哪裡都到達不了。」
    我默默點頭。
    「總之刑警留下一張名片,說你再出現在這裡的話馬上打電話報告。」
    「我是事件的嫌疑人?」
    大島緩緩地搖了幾下頭:「不,我想你不至於成為嫌疑人。不過你是父親遇害案的重要參考人這點是毫無疑問的。我一直看報紙跟蹤破案經過,但似乎搜查沒取得任何進展,警察相當焦急。沒有指紋,沒有遺留物,沒有目擊者,剩下的線索也就只有你了,所以他們無論如何想把你找到。畢竟你父親是名人,電視也好週刊也好都大加報道,警察不好就這麼袖手不管。」
    「可是,如果你說謊的事給警察知道了,因而不被認為是證人,那麼我那天不在現場的證據就失去了,我有可能被當成罪犯。」
    大島再次搖頭:「田村卡夫卡君,日本的警察並不那麼傻,他們的想像力也許很難說有多麼豐富,但至少不是無能之輩。警察應該早已像過篩子一樣查閱了四國和東京間的飛機乘客名單。另外,你可能不知道,機場門口都安有攝像機,逐一錄下出入的乘客,出事前後你沒有返回東京這點應該已被確認。假如認為你是罪犯,那麼來的就不是本地警察,而是由警視廳刑警直接插手了。那一來,人家動了真格,我也不敢隨便搪塞了。眼下他們只是想從你口中瞭解出事前後的情況。」
    細想之下,的確如大島所言。
    「不管怎樣,暫時你最好別在人前出現。」他說,「說不定警察已經在這周圍目光炯炯地走來走去了。他們有你的複製相片,從中學生名冊上複印下來的,很難說長得像你本人,樣子好像……非常氣惱似的。」
    那是我留下的唯一相片。我千方百計逃避照相的機會,但全班集體照無論如何也掉不逃。
    「警察說你在學校是個問題少年,曾跟同學鬧出暴力事件,三次受到停學處分。」
    「兩次,而且不是停學,是在家反省。」我大大吸了口氣,慢慢吐出,「我是有那麼一段時間。」
    「自己克制不了自己?」
    我點頭。
    「並且傷了人?」
    「沒打算那樣,但有時候覺得自己身上有另一個什麼人似的,而注意到時已經傷害了人家。」
    「什麼程度?」大島問。
    我歎口氣說:「傷沒有多重,沒嚴重到骨折或斷齒那個地步。」
    大島坐在床沿架起腿,揚手把前發撩去後面。他穿一條深藍色粗布褲,一雙白色阿迪達斯鞋,一件黑色半袖運動衫。


    第27章 十五歲的佐伯與五十歲的佐伯(下)
    「看來你是有許許多多應該跨越的課題的啊!」他說。
    應該跨越的課題。想著,我揚起臉:「你沒有必須跨越的課題?」
    大島向上伸出兩手:「跨越也好什麼也好,我應做的事只有一件:如何在我的肉體這個缺陷比什麼都多的容器之中活過每一天。作為課題說單純也單純,說困難也困難。說到底,就算出色完成了,也不會被視為偉大的成就,誰都不會起身熱烈鼓掌。」
    我咬了一會兒嘴唇。
    「沒想從那容器中出來?」我問。
    「就是說出到我的肉體外面?」
    我點頭。
    「是在象徵意義上,還是必須具體地?」
    「均無不可。」
    大島一直用手往後壓著前發。白皙的額頭全部露出,可以看見思考的齒輪在裡面全速旋轉。
    「莫非你想那樣?」大島沒回答我的問題,反而問我。
    我再次深吸一口氣。
    「大島,老老實實說來,我一點兒也不中意自己這個現實容器,出生以來一次也沒中意過,莫如說一直憎恨。我的臉、我的兩手、我的血、我的遺傳因子……反正我覺得自己從父母那裡接受的一切都該受到詛咒,可能的話,恨不得從這些物件中利利索索地抽身而去,像離家出走那樣。」
    大島看著我的臉,而後淡然一笑:「你擁有鍛煉得那麼棒的肉體。無論受之於誰,臉也足夠漂亮。唔,相對於漂亮來說未免太個性化了,總之一點兒不差,至少我中意。腦袋也運轉得可以,小雞雞也夠耀武揚威的。我哪怕有一件都美上天了。往後會有為數不少的女孩子對你著迷。如此現實容器究竟哪裡值得你不滿呢?我可是不明白。」
    我一陣臉紅。
    大島說:「也罷,問題肯定不在這上面。其實麼,我也決不歡喜自己這個現實容器。理所當然。無論怎麼看都不能稱為健全的物件。若以方便不方便的角度而言,明確說來是極其不便。儘管如此,我仍在內心這樣認為——如果將外殼和本質顛倒過來考慮(即視外殼為本質,視本質為外殼),那麼我們存在的意義說不定會變得容易理解一些。」
    我再次看自己的雙手,想手上沾過的很多血,真真切切地想起那黏乎乎緊繃繃的感觸。我思索自己的本質與外殼,思索包裹在我這一外殼之中的我這一本質,然而腦海中浮現出的只有血的感觸。
    「佐伯怎麼樣呢?」我問。
    「什麼怎麼樣?」
    「她會不會有類似必須跨越的課題那樣的東西呢?」
    「那你直接問佐伯好了。」大島說。
    兩點鐘,我把咖啡放在盤子上,端去佐伯那裡。佐伯坐在二樓書房寫字檯前,門開著,寫字檯上一如平時放著稿紙和自來水筆,但筆帽沒有擰下。她雙手置於檯面,眼睛朝上望著,並非在望什麼,她望的是哪裡也不是的場所。她顯得有幾分疲憊。她身後的窗開著,初夏的風吹拂著白色花邊窗簾,那情景未嘗不可以看作一幅精美的寓意畫。
    「謝謝。」我把咖啡放在檯面時她說。
    「看上去有些疲勞。」
    她點頭:「是啊。疲勞時顯得很上年紀吧?」
    「哪兒的話。仍那麼漂亮,和平時一樣。」我實話實說。
    佐伯笑笑:「你年齡不大,倒很會討女人歡心。」
    我臉紅了。
    佐伯指著椅子。仍是昨天坐的椅子,位置也完全一樣。我坐在上面。
    「不過,對於疲勞我已經相當習慣了。你大概還沒有習慣。」
    「我想還沒有。」
    「當然我在十五歲時也沒習慣。」她拿著咖啡杯的手柄,靜靜地喝了一口,「田村君,窗外看見什麼了?」
    我看她身後的窗外:「看見樹、天空和雲,看見樹枝上落的鳥。」
    「是哪裡都有的普通景致,是吧?」
    「是的。」
    「假如明天有可能看不見它們,對你來說會不會成為極其特別和寶貴的景致呢?」
    「我想會的。」
    「曾這樣思考過事物?」
    「思考過。」
    她顯出意外的神色:「什麼時候?」
    「戀愛的時候。」我說。
    佐伯淺淺地一笑,笑意在她嘴角停留片刻,令人聯想起夏日清晨灑在小坑坑裡尚未蒸發的水。
    「你在戀愛。」她說。
    「是的。」
    「就是說,她的容貌和身姿對你來說每天都是特別的、寶貴的?」
    「是那樣的。說不定什麼時候會失去。」
    佐伯注視了一會兒我的臉。她已經沒了笑意。
    「假定一隻鳥落在細樹枝上,」佐伯說,「樹枝被風吹得劇烈搖擺。那一來,鳥的視野也將跟著劇烈搖擺,是吧?」
    我點頭。
    「那種時候鳥是怎樣穩定視覺信息的呢?」
    我搖頭:「不知道。」
    「讓腦袋隨著樹枝的搖擺上上下下,一下一下地。下次風大的日子你好好觀察一下鳥,我時常從這窗口往外看。你不認為這樣的人生很累——隨著自己所落的樹枝一次次搖頭晃腦的人生?」
    「我想是的。」
    「可是鳥對此已經習慣了,對它們來說那是非常自然的,它們沒法意識到,所以不像我們想像的那麼累。但我是人,有時候就覺得累。」
    「您落在哪裡的樹枝上呢?」
    「看怎麼想。」她說,「不時有大風吹來。」
    她把杯子放回托盤,擰開自來水筆帽。該告辭了。我從椅子上立起。
    「佐伯女士,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問問您。」我果斷地開口。
    「可是個人的?」
    「個人的。也許失禮。」
    「但很重要?」
    「是的,對於我很重要。」
    她把自來水筆放回寫字檯,眼裡浮現出不無中立性的光。
    「可以的,問吧。」
    「您有孩子嗎?」
    她吸一口氣,停頓不語。表情從她臉上緩緩遠離,又重新返回,就好像遊行隊伍沿同一條路走過去又折回來。
    「你為什麼想知道這個?」
    「有個人問題,不是心血來潮問的。」
    她拿起粗桿勃朗·布蘭1,確認墨水存量,體味其粗碩感和手感,又把自來水筆放下,抬起臉。
    「跟你說田村君,我也知道不對,但這件事既不能說Yes也不能說No,至少現在。我累了,風又大。」
    我點頭:「對不起,是不該問這個的。」
    「沒關係,不是你不好。」佐伯以溫柔的聲音說,「咖啡謝謝了。你做的咖啡非常夠味兒。」
    我出門走下樓梯,回到自己房間,坐在床沿上翻開書頁,但內容無法進入大腦,我不過是用眼睛追逐上面排列的字罷了。和看隨機數表是一回事。我放下書,走到窗前打量庭園。樹枝上有鳥。但四下無風。我漸漸弄不明白自己思戀的對象是作為十五歲少女的佐伯,還是
    1Bont Blanc,德國產高級自來水筆商標名。2
    現在年過五十的佐伯,二者之間應有的界線搖擺不定,逐漸淡化,無法合成圖像。這讓我困惑。我閉目合眼,尋求心情的主軸。
    不過也對,一如佐伯所言,對我來說她的容貌和身姿每天都是特別的、寶貴的。


    第28章 性愛女郎(上)
    卡內爾·山德士年紀雖大,身體卻很敏捷,腳步也快,儼然訓練有素的競走選手,而且似乎對大街小巷瞭如指掌。為走近路,他爬上又暗又窄的階梯,側身從樓房間隙穿過,跳過壕溝,吆喝一兩聲在樹籬裡叫嚷的狗。那不很大的白西裝背影宛如尋覓歸宿的急匆匆的魂靈一般在都市小巷間快速移行。星野很吃力地跟在後面,以防他倏忽不見。跟著跟著,逐漸上氣不接下氣,腋下滲出汗來。卡內爾·山德士一次也沒回頭看小伙子是否尾隨其後。
    「喂喂,老伯,還很遠嗎?」星野吃不消了,在他背後問道。
    「瞧你這年輕人說的什麼?這麼幾步路就受不了?」卡內爾·山德士依然頭也不回。
    「問題是,老伯,我可算是客人喲!這麼疲於奔命,弄得渾身癱軟,性慾可就上不來嘍!」
    「好個不爭氣的傢伙!那也算男人?走這幾步就上不來的那一丁點兒性慾,還不如壓根兒沒有。」
    「得得。」
    卡內爾·山德士穿過胡同,也不理睬信號燈,自顧橫穿大街,又行走多時,之後過橋進入神社院內。神社相當大,但夜色已深,裡面空無人影。卡內爾·山德士指著社務所前面的長凳叫他坐下。凳旁豎著一根很大的水銀燈,照得周圍如同白晝。星野乖乖坐在凳上,卡內爾·山德士挨著坐下。
    「我說老伯,你總不至於叫我在這裡幹上一傢伙吧?」星野不安地說。
    「少說傻話!你又不是宮島的公鹿,怎麼好在神社院裡插插,不像話!把人家看成什麼了!」卡內爾·山德士從衣袋裡掏出銀色手機,按下三個縮位號碼。
    「啊,是我。」聽到有人接起,卡內爾·山德士說道,「老地方,神社。旁邊有個叫星野的小子。是的……對對。老營生。知道了。好了,快些過來。」
    卡內爾·山德士關掉手機,揣進白西裝口袋。
    「你經常這麼把女孩叫到神社來?」星野問。
    「不好?」
    「不不,也不是特別不好。但更合適的場所也該有的麼,或者說常識性的場所……例如酒吧啦,在賓館房間直接等著啦……」
    「神社安靜,空氣也好。」
    「那倒是。不過麼,深更半夜在神社社務所前的凳子上等女孩,心裡總不夠踏實,好像被狐狸迷住魂了似的。」
    「胡說,你把四國看成什麼地方了?高松是縣政府所在地,堂而皇之的都市,哪裡有什麼狐狸出沒!」
    「狐狸是開玩笑。可老伯你畢竟也算是從事服務業的,最好多少考慮一下氣氛什麼的,搞得漂亮些也是必要的。也許我是多管閒事了。」
    「哼,純屬多管閒事。」卡內爾·山德士毅然決然地說,「對了,石頭。」
    「嗯,想知道石頭。」
    「先插插好了,完了再說石頭。」
    「插插很重要?」
    卡內爾·山德士煞有介事地連連點頭,別有意味地摸了摸山羊鬍:「重要,先插插很重要。一如儀式。先插插,石頭的事下一步再說。星野,我想那女孩你肯定滿意,畢竟是我手裡貨真價實的頭一號。乳房脹鼓鼓,皮膚滑溜溜,腰肢曲彎彎,那裡濕漉漉,百分之百的性愛女郎。拿汽車打比方,簡直就是床上的四輪驅動車。踩一踩就是愛慾的渦輪機,手指一箍就是怒濤的變位球檔。好了好了要拐彎了,蕩神銷魂的變速齒輪。來啊來啊,超車線上勇往直前,衝啊衝啊,星野君一飛沖天!」
    「老伯,你真是太有個性了!」小伙子佩服地說。
    「我可不是因為好玩兒才吃這碗飯的!」
    十五分鐘後女郎出現了。如卡內爾·山德士所說,確是身段絕佳的美女。緊繃繃的黑色超短裙,黑色高跟鞋,肩上垂一個黑色漆皮小挎包。當模特都沒什麼奇怪。胸部相當豐滿,從大開的領口可以清楚窺見其波端浪尾。
    「這回行了吧,星野?」卡內爾·山德士問。
    星野呆若木雞,一聲不響地點了下頭。他想不出說什麼好。
    「傾國傾城的性愛美女,星野!千金一刻,愛在今宵!」說罷,卡內爾·山德士第一次露出微笑,捏了星野屁股一把。


    第28章 性愛女郎(下)
    女郎領星野走出神社,進了附近一家愛巢旅館。女郎往浴缸裡放滿水,逕自三兩把脫光了,又將星野脫光了。她在浴缸裡把星野洗淨,上下舔了一遍,隨即施展星野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超弩級1口舌性愛技藝。星野來不及考慮什麼便一瀉而出。
    「嘖嘖,這麼厲害。頭一遭。」星野把身體緩緩沉進浴缸說。
    「這只是剛剛開始,」女郎說,「更厲害的在後頭呢。」
    「已經夠舒服的了。」
    「怎麼個程度?」
    「過去未來都考慮不來。」
    「『所謂純粹的現在,即吞噬未來的、過去的、難以把握的過程。據實而言,所有知覺均已成記憶。』」
    小伙子抬起頭,半張著嘴看女郎的臉:「什麼呀,這?」
    「亨利·柏格森2。」女郎吻在龜頭上,一邊舔殘存的精液一邊說:「唔嘰吁唧唧。」
    「聽不清。」
    「《物質與記憶》。沒讀過?」
    「我想沒有。」星野想了想說。除去自衛隊時期被迫熟讀的《陸上自衛隊特殊車輛操作教程》(再除去兩天來在圖書館查閱的四國歷史和風俗),記憶中只讀過漫畫週刊。
    「你讀了?」
    女郎點頭:「不能不讀,在大學裡學哲學嘛。快考試了。」
    「原來如此。」小伙子佩服起來,「這是勤工儉學?」
    「嗯。學費必須交的。」
    接下去,女郎領他上床,用指尖和舌尖溫柔地愛撫他的全身,很快使他再次勃起,而且勃起得壯壯實實,如迎來狂歡節的比薩斜塔一樣向前傾斜。
    「喏喏,又來勁了!」說罷,女郎緩慢地進入下一系列動作,「噯,可有類似點播節目的什麼?比如希望我如何如何啦。山德士說,叫我提供充足的服務。」
    「點播節目什麼的一時想不起來,能引用一段更為哲學的什麼嗎?什麼意思我理解不
    ————
    1原指超過弩級艦(與英國1906年建造的無畏號戰艦同級的軍艦)的戰艦。23法國哲學家(1859-1941)。4好,但或許能推遲射精。這樣子下去,很快又要一瀉而出。「
    「倒也是。老古是有點兒古老,黑格爾可以的?」
    「什麼都無所謂,你喜歡的就行。」
    「就來黑格爾好了。是有點兒古老,鏗鏘鏗鏘鏗鏗鏘,Oldies but goodies1。」
    「妙。」
    「『」我「既是相關的內容,同時又是相關之事本身。』」
    「呵!」
    「黑格爾對『自我意識』下了定義,認為人不僅可以將自己與容體分開來把握,而且可以通過將自己投射在作為媒介的客體上來主動地更深刻地理解自己。這就是自我意識。」
    「一頭霧水。」
    「這就是我現在為你做的,星野君。對我來說,我是自己,星野君是客體。對於你當然要反過來,星野君是自己,我是客體。而我們就是在這樣互相交換互相投射自己與客體的過程中來確立自我意識的,主動地。簡單說來。」
    「還不大明白,不過好像受到了鼓勵。」
    「關鍵就在這裡。」女郎說。
    完事之後,星野告別女郎,獨自返回神社。卡內爾·山德士以同一姿勢坐在同一長凳上等他。
    「哎喲,老伯,你一直在這兒等著?」星野問。
    卡內爾·山德士悻悻地搖頭:「說的什麼糊塗話!我難道能在這種地方老老實實等那麼長時間?我看上去就那麼有工夫?你星野在哪裡的床上尋歡作樂升天入地時,也不知是什麼報應,我在胡同裡吭哧吭哧幹活來著。剛才有電話進來說完事了,我這才跑步趕回這裡。如何?我那個性愛女郎十分了得吧?」
    「嗯,妙,無可挑剔,寶貝!主動地說話,叫我射了三次,身體好像輕了兩公斤。」
    「那比什麼都好。那,剛才說的石頭……」
    「對,這是大事。」
    「說實話,石頭就在這神社的樹林裡。」
    1意為「古老但優秀的音樂」。2
    「那可是『入口石』喲。」
    「是的,是『入口石』。」
    「老伯,你莫不是隨便說著玩兒?」
    卡內爾·山德士聽了陡然抬起頭來:「說的什麼混帳話!迄今為止我騙過你一次嗎?信口開河了嗎?說是百分之百的性愛女郎就是百分之百的性愛女郎。而且是跳樓價,才一萬五千日元就厚著臉皮射了三次,到頭來還疑神疑鬼!」
    「不不,當然不是信不過你,所以你別那麼生氣,不是那個意思。只不過因為事情太巧太順利了,覺得有點蹊蹺罷了。還不是,正散步時恰巧給打扮奇特的老伯叫住,說要告訴石頭的事,接著又跟厲害的女郎幹了一傢伙……」
    「三傢伙。」
    「都無所謂。幹完三傢伙馬上說要找的石頭就在這裡——任憑誰都要劃問號的。」
    「你小子端的不開竅。所謂神啟就是這麼個東西。」卡內爾·山德士咂了下舌頭,「神啟是超越日常性的因緣的。沒有神啟,那算什麼人生!關鍵是要從觀察的理性飛躍到行為的理性上去。我說的可明白了?你這個鍍了金的榆木疙瘩腦袋!」
    「自己與客體之間的投射與交換……」星野戰戰兢兢地說。
    「對了,明白這個就好。這是關鍵所在。跟我來,這就讓你拜見那塊寶貝石頭。服務到家了,星野小子!」


    第29章 佐伯的夢(上)
    我用圖書館的公共電話給櫻花打電話。回想起來,在她宿舍留宿之後還一次都沒跟她聯繫過,只是在離開時給她留了一個簡單的便條,我為此感到羞愧。離開她宿舍就來了圖書館,大島用車把我拉去他那座小屋,在不通電話的深山裡過了幾天。返回圖書館後開始在此生活工作,每天夜晚目睹佐伯的活靈(或類似活靈),並對那個十五歲少女一往情深。接二連三發生了許多事。可我當然不能說出。
    電話是晚上快九點時打的,鈴響第六遍她接起。
    「到底在哪裡幹什麼呢?」櫻花以生硬的聲音說。
    「還在高松。」
    她半天什麼也沒說,一味沉默。電話機背後開著電視音樂節目。
    「總算還活著。」我加上一句。
    又沉默片刻,之後她無奈似的歎息一聲。
    「可你不該趁我不在時慌慌張張離去嘛!我也夠放心不下的,那天比平時提早回來,還多買了些東西。」
    「呃,我也覺得抱歉,真的。但那時候沒辦法不離開。心裡亂糟糟的,很想慢慢考慮點什麼,或者說想重振旗鼓。可是跟你在一起,怎麼說好呢……表達不好。」
    「刺激太強了?」
    「嗯。以前我一次也沒在女人身邊待過。」
    「倒也是。」
    「女人的氣味啦什麼的。還有好多好多……」
    「年輕也真是夠麻煩的,這個那個。」
    「或許。」我說,「你工作很忙?」
    「嗯,忙得不得了。也好,現在正想幹活存錢,忙點兒倒也沒什麼。」
    我停頓一下說:「噯,說實在的,這裡的警察在搜查我的行蹤。」
    櫻花略一沉吟,小聲細氣地問道:「莫不是跟那血有關係?」
    我決定暫且說謊:「不不,那不是的。跟血沒有關係,找我是因為我是出走少年。找到了好帶回東京,沒別的事。我擔心弄不好警察會把電話打到你那裡,上次你讓我留宿那天夜裡,我用自己的手機打你的手機來著,電話公司的記錄顯示我在高松,也查了你的電話號碼。」
    「是麼,」她說,「不過我這個號碼不必擔心,用現金卡,查不出機主。況且本來是我的那個他的,我借來用,和我的姓名場所都連不上。放心好了。」
    「那就好。」我說,「作為我不想給你添更多的麻煩。」
    「這麼體貼人,我都快掉淚了。」
    「真是那麼想的。」
    「知道知道。」她不耐煩地說,「那麼,出走少年現在住在哪裡呢?」
    「住在一個熟人那裡。」
    「這座城裡你該沒有熟人吧?」
    我沒辦法好好回答。幾天來發生的事到底怎樣才能說得簡單明瞭呢?
    「說來話長。」我說。
    「你這人,說來話長的事看來真夠多的。」
    「唔。為什麼不知道,反正動不動就那樣。」
    「作為傾向?」
    「大概。」我說,「等有時間時慢慢說給你聽。也不是特意隱瞞,只是電話裡說不明白。」
    「不說明白也可以的。只是,不至於是有危險的地方吧?」
    「危險一點兒沒有,放心。」
    她又歎息一聲:「知道你是特立獨行的性格,不過那種跟法律對著幹的事要盡量避免才好,因為沒有希望獲勝。像彼利小子那樣,不到二十歲就一下子沒命了。」
    「彼利小子不是二十歲前沒命的。」我糾正道,「殺了二十一個人,二十一歲沒命的。」
    「噢——」她說,「不說這個了。可有什麼事?」
    「只是想道聲謝謝。你幫了那麼大忙,卻一聲謝謝也沒說就離開了,心裡總不爽快。」
    「這我很清楚的,不必掛在心上。」
    「另外想聽聽你的聲音。」我說。
    「你這麼說我當然高興。我的聲音可能頂什麼用?」
    「怎麼說好呢……我也覺得說法有些怪——你櫻花在這現實世界中活著,呼吸現實空氣,述說現實話語。跟你這麼說話,可以得知自己姑且同現實世界正常連在一起,而這對我是相當要緊的事。」
    「你身邊其他人不是這樣的?」
    「可能不是。」
    「越聽越糊塗。就是說你是在遠離現實的場所同遠離現實的人在一起?」
    我就此思索。「換個說法,或許可以那樣說。」
    「我說田村君,」櫻花說,「當然那是你的人生,不應由我一一插嘴。不過,從你的口氣聽來,我想你恐怕還是離開那裡好。具體的說不清楚,反正總有那個感覺,作為一種預感。所以你馬上過來,在我這裡隨便你怎麼住。」
    「櫻花,為什麼對我這麼親切?」
    「你、莫不是傻瓜?」
    「怎麼?」
    「還不是因為我喜歡。我的確相當好事,但不是對任何人都這麼做的。我喜歡你,中意你,所以才做到這個地步。倒是說不太好,覺得你真像我的弟弟。」
    我對著聽筒沉默不語。一瞬間不知如何是好。一陣輕微的暈眩朝我襲來。因為有生以來還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哪怕僅僅一次。
    「喂喂!」
    「聽著呢。」我說。
    「聽著就說話呀!」
    我站穩身體,深吸一口氣:「噯,櫻花,如能那樣我也覺得好,真是那麼想的,打心眼裡那麼想。可是現在不能。剛才也說了,我不能離開這裡,一個原因是我正戀著一個人。」
    「戀著一個不能說是現實性的、麻煩的人?」
    「也許可以那麼說。」
    櫻花再次對著聽筒歎息。非常深沉的根本性歎息。「跟你說,你這個年齡的男孩子愛戀起來,大多帶有非現實性傾向。而若對方再遠離現實,可就相當傷腦筋了。這個可明白?」
    「明白。」
    「噯,田村君!」
    「嗯。」
    「有什麼再往這裡打電話,什麼時間不必介意,用不著顧慮。」
    「謝謝!」
    我掛斷電話,返回房間,把《海邊的卡夫卡》環形錄音唱片放上轉盤,落下唱針。於是我再次被領回——我願意也罷不願意也罷——那個場所,那個時間。


    第29章 佐伯的夢(下)
    我感覺有人的動靜,睜開眼睛。一團黑暗。床頭鐘的夜光針劃過三點。不知不覺之間我睡了過去。她的身影出現在從窗口瀉入的庭園燈那微弱的光照中。少女一如往常坐在桌前,以一如往常的姿勢看著牆上的畫,在桌上手托下巴,凝然不動。我也一如往常躺在床上屏住呼吸,微微睜眼注視她的剪影。海上吹來的風靜靜地搖晃著窗外山茱萸的枝條。
    但過不多時,我發覺空氣中有一種與平時不同的什麼膨脹開來。異質的什麼正在一點一點然而決定性地擾亂著必須完美無缺的那個小天地的和諧。我在幽暗中凝眸細看。究竟有什麼不同呢?夜風忽然加強,我血管中流淌的血開始帶有黏糊糊的不可思議的重量。山茱萸枝在玻璃窗上勾勒出神經質的迷宮圖。不久,我明白過來,原來那裡的剪影不是那個少女的剪影。極其相似,可以說幾乎一樣。但不完全一樣。猶如多少有些差別的兩個圖形合在一起之時,細小部位到處都是錯位。例如髮型不同,衣服不同,更為不同的是那裡的氣息。這我知道。我不由搖頭。不是少女的誰位於那裡。有什麼發生,有什麼重要的事情發生。我不知不覺在被窩裡攥緊雙拳。繼而,心臟忍無可忍似的發出又乾又硬的聲響。它開始刻劃不同的時態。
    以此聲響為暗號,椅子上的剪影開始動了。身體如大船轉舵時一樣緩緩改變角度。她不再支頤,臉朝我這邊轉來。我發覺那是現在的佐伯。換個說法,那是現實的佐伯。她看了我好一會兒,一如看《海邊的卡夫卡》之時,安安靜靜,全神貫注。我思考時間之軸,時間恐怕在我不知曉的地方發生著某種變異,現實與夢幻因之相互混淆,如同海水與河水混在一起。我轉動腦筋追尋那裡應有的意義,然而哪裡也抵達不了。
    末幾,她起身緩緩朝這邊走來,腰背仍那麼筆直,步態仍那麼優美。沒有穿鞋,赤腳。地板隨著她的腳步吱呀作響。她在床頭靜靜坐下,久久坐著不動,其身體有實實在在的密度和重量。佐伯身穿白色絲綢襯衫和及膝的深藍色裙子。她伸手摸我的頭髮,手指在我的短髮間游移。毫無疑問那是現實的手,現實的手指。之後她站起身來,在外面瀉入的淡淡的光照中極為理所當然地開始脫衣服。不急,但也不猶豫。她以非常自然流暢的動作一個個解開襯衫鈕扣,脫去裙子,拉掉內衣褲。衣服無聲地依序落在地板上。柔軟的布料也發不出聲音。她在睡著。我這知道。眼睛固然睜著,但佐伯是在睡著。所有的動作都發生在她的睡夢中。
    脫光後,她鑽進狹窄的小床,白皙的手臂攏住我的身體。我的脖頸感受到她溫暖的喘息,大腿根覺出她的毛叢。想必佐伯把我當成了她早已死去的少年戀人,她試圖把過去在這房間發生的事依樣重複一遍,重複得極為自然,水到渠成,在熟睡中,在夢中。
    我想我必須設法叫起佐伯,必須讓她醒來。她把事情弄錯了,必須告訴她那裡存在巨大的誤差,這不是夢,是現實世界。然而一切都風馳電掣地向前推進,我無力阻止其勢頭。我心慌意亂,我的自身被吞入異化的時間洪流中。
    你的自身被吞入異化的時間洪流中。
    她的夢轉眼之間將你的意識包攏起來,如羊水一樣軟乎乎暖融融地包攏起來。佐伯脫去你穿的T恤,拉掉短運動褲,連連吻著你的脖頸,伸手攥住陽物。陽物已經硬硬地勃起,硬如瓷器。她輕輕抓住你的睪丸,一聲不響地將你的手指拉到毛叢之下。那裡溫暖而濕潤。她吻你的胸,吸你的乳頭。你的手指就好像被吸進去一樣緩緩進入她體內。
    你的責任究竟始自哪裡呢?你拂去意識視野的白霧,力圖找出現在的位置,力圖看清水流的方向,力圖把握時間之軸。然而你無從找出夢幻與現實的分界,甚至找不到事實與可能性的區別。你所明暸的,只是自己現在置身於分外微妙的場所。微妙,同時危險。你在無法確認預言的原理與邏輯的情況下被包含在其行進的過程中,一如某個河邊小鎮淹沒在洪水裡。那裡所有的道路標識此刻都沉在水面之下,能看見的僅有家家戶戶無名的房脊。
    不久,佐伯騎上你仰臥的軀體,張開腿,將如石杵一般硬的陽物導入自己體內。你別無選擇。由她選擇。她像描繪圖形一樣扭動腰肢。直線型瀉下的長髮在你肩頭宛如柳枝輕輕搖曳。你一點點被吞入柔軟的泥沼。世界上的一切無不暖融融濕漉漉迷濛濛,惟獨你的陽物堅鋌而鮮明。你閉目做你自身的夢。時間的流移變得撲朔迷離。潮滿,月升。你很快射出。你當然無法遏止。在她體內一次接一次猛射。她在收縮,溫柔地收集你的精液。然而她仍在熟睡,睜著眼睛熟睡。她身在另一世界,你的精液被吸去另一世界。
    過去了很長時間。我動身不得,置身於麻痺的天羅地網中。至於那是真正的麻痺,還是僅僅因為我沒有動身的願望所,我自己也分不清楚。又過了一會兒,她離開我,在我身旁靜躺片刻,之後起身穿上內衣,穿上裙子,扣上襯衫鈕扣。她再次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一切都是在無言中進行的。回想起來,她出現在這房間之後一次也沒出聲,傳來我耳畔的只有地板輕微的吱呀聲和不停吹來的風聲。歎氣的房間,輕輕顫抖的玻璃窗——這便是侍立在我身後的choros1的所有成員。
    她睡著穿過地板,走出房間。門開有一條小縫,她如做夢的細魚一般從門縫間滑溜溜地鑽過。門無聲地合上了。我從床上注視著她離去。我依然處於麻痺狀態,伸一根手指都不可能。嘴唇如貼了封條一般沉重地閉在一起。語言在時光的凹坑裡沉睡。
    我只好一動不動,側耳傾聽,以為停車場那邊會有佐伯那輛「大眾·高爾夫」的引擎聲傳來。然而怎麼等也一無所聞。夜間的雲被風吹來,又離去了。山茱萸的枝條小幅度地搖顫著,無數刀刃在黑暗中閃光。那裡的窗是我的心的窗,那裡的門是我的心的門。我就這樣睜眼睜到早晨,久久看著無人的空椅。


    第30章 取石頭記(上)
    兩個人翻過低矮的圍牆,進入神社樹林。卡內爾·山德士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支小手電筒照著腳下。林中有條小徑。樹林雖然不大,但哪棵樹木都很有年代,粗粗大大,密生的樹枝黑魆魆地遮蔽著頭頂。腳下的草味兒直衝鼻孔。
    卡內爾·肯德基領頭前行,他步子緩慢,和剛才不同,一邊用手電筒光確認腳下,一邊
    1choros:古希臘劇的合唱隊。前文已注。2
    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前移動。星野跟在後面。
    「喂,老伯,像在試膽子嘛!」星野對著卡內爾·山德士的白後背搭話,「有什麼妖怪?」
    「少說幾句廢話好不好,就不能安靜一會兒?」卡內爾·山德士頭也不回地說。
    「好的好的。」
    中田現在幹什麼呢?星野心想,怕是又在被窩裡呼呼大睡。一旦睡著,任憑什麼都吵不醒那個人,熟睡一詞簡直就像專為他準備的。不過中田在那麼長的睡眠中究竟在做什麼夢呢?星野無從想像。
    「老伯,還遠麼?」
    「只有幾步遠了。」卡內爾·肯德基說。
    「我說,老伯,」
    「什麼?」
    「你真是卡內爾·山德士?」
    卡內爾·山德士清了下嗓子:「其實不是。姑且裝扮成卡內爾·山德士罷了。」
    「我猜就是。」星野說,「那,你實際上是誰呢?」
    「沒有名字。」
    「沒有名字不麻煩?」
    「不麻煩。本來就沒名字,也沒形體。」
    「像屁似的?」
    「未嘗不是。沒有形體的東西可以是任何東西。」
    「噢。」
    「姑且採用卡內爾·山德士這一堪稱資本主義社會之Ikon1的通俗易懂的形體而已。米老鼠也蠻好,但迪斯尼對肖像權有諸多清規戒律,懶得打官司。」
    「我也不大情願被米老鼠介紹女郎。」
    「那怕是的。」
    「還有,我覺得你的性格同卡內爾·山德士非常吻合。」
    「沒有什麼性格不性格,感情也沒有。『雖此時我顯形出語,但我非神非佛,本是無情物,慮自與人異。』」
    「什麼呀,那是?」
    1Ikon:德語。希臘正教聖畫像。上卷已注。2「上田秋成《雨月物語》的一節。反正你不至於讀過。」
    「沒讀過,雖然不值得自豪。」
    「雖說現在我姑且以人的形體出現在這裡,但我不是神也不是佛。本來就沒有感情,想法和人不一樣——就這個意思。」
    「呵!」星野說,「懂還是不太懂,總之你不是人不是神不是佛嘍。」
    「『我非神非佛,只是無情物。既是無情物,自然不辨人之善惡,不循善惡行事。』」
    「不懂啊。」
    「不是神也不是佛,用不著判斷人們的善惡,也沒必要依照善惡基準行動。」
    「就是說,老伯你是超越善惡的存在。」
    「星野,那就過獎了。善惡我可沒有超越,只是兩不相干罷了。善也好惡也好都與我無關,我追求的只有一點,那就是徹底施展我所具有的功能。我是個非常實用主義的存在,或者說是中立性客體。」
    「施展功能是怎麼回事?」
    「你小子,沒上過學?」
    「高中基本上了,但一來是工業高中,二來只顧騎摩托發瘋來著。」
    「就是為促使事物本來具有的作用發揮出來而進行管理。我的職責就是管理世界與世界的相互關係,就是理順事物的順序,就是讓結果出現在原因之後,就是不使含義與含義相混淆,就是讓過去出現在現在之前,就是讓未來出現在現在之後。多少錯位一點點沒有關係,世上的東西不可能盡善盡美,星野。只要結果能多多少少對上賬,我也不會一一說東道西。別看我這樣,相當about1的地方也是有的。或者說得專業一點兒,即所謂『後續信息感觸處理的省略』。這個說來話長,再說你反正也理解不了,就免了。總之我想說的是:我並非對任何事情都囉嗦個沒完沒了。可是如果賬目對不上就不好辦,就會產生責任問題。」
    「這我有點兒糊塗了:既然你這人職責那麼重大,幹嘛在高松的小胡同里拉什麼皮條呢?」
    「我不是人。說多少遍你才能明白!」
    「人也好不是人也好……」
    「我當皮條客,是為了把你小子領到這裡。有點事想求你幫忙,所以才讓你——也算給你的報酬——舒服一場,乃是一種儀式。」
    1意為「粗略、大略」。2「幫忙?」
    「聽著,剛才也說了,我是不具形體的,是純粹意義上的形而上學的觀念性客體。我可以成為任何形體,但沒有實體。而從事現實性作業無論如何都需要實體。」
    「那麼現在我就是實體。」
    「對了。」卡內爾·山德士說。
    沿著黑暗的林中小徑慢慢走了一程,見一棵大橡樹下有座不大的廟。廟很破舊,快要倒塌的樣子,沒有供品沒有飾物,扔在那裡任憑風吹雨打,看來已被所有人遺忘。卡內爾·山德士用手電筒照著廟說:「石頭在這裡面,打開門。」
    「我不幹!」星野搖頭道,「神社這東西是不能隨便打開的,打開肯定遭報應,掉鼻子或掉耳朵。」
    「不怕,我說行就行。打開,沒什麼報應。鼻子掉不了耳朵掉不了。你這傢伙還真夠守舊的,莫名其妙。」
    「那,你自己開不就得了!我可不願意參與這種事。」
    「真個不懂事,你小子!剛才應該說過了的,我是沒有實體的。我不過是抽像概念,自己什麼也做不來,所以才特意把你領來這裡嘛。為這個不是以優惠價讓你干了三傢伙!」
    「那的確夠開心的……可我還是上不來情緒。從小阿爺就再三再四告訴我千萬不得對神社胡來。」
    「你阿爺忘去一邊好了!要做事的時候別搬出歧阜縣土得掉渣的說法,沒有時間。」
    星野嘟嘟囔囔地發著牢騷,但還是戰戰兢兢地打開廟門。卡內爾·山德士用手電筒往裡照去。那裡確實有一塊很舊的圓形石頭。如中田所說,形狀如一張圓餅。唱片一般大小,白白的平平的。


    第30章 取石頭記(下)
    「這就是那石頭?」小伙子問。
    「就是。」卡內爾·山德士說,「搬出來!」
    「等等等等,老伯,那豈不成小偷了?」
    「別管它!少這麼一塊石頭誰也不會發覺,也不會介意。」
    「問題是,這石頭怕是神的所有物吧?擅自拿走肯定發脾氣的。」
    卡內爾·山德士抱臂盯視星野的臉:「神是什麼!」
    經他這麼一說,星野沉思起來。
    「神長什麼樣幹什麼事?」卡內爾·山德士緊追不捨。
    「那個我不大清楚。不過神就是神嘛!神到處都有,看著我們一舉一動,判別是好是壞。」
    「那不和足球裁判員一個樣了?」
    「或許可以那麼說。」
    「那麼說,神就是穿一條半長褲口叼哨子計算傷停時間的了?」
    「你老伯也夠絮叨的。」
    「日本的神和外國的神是親戚還是敵我?」
    「不知道,那種事。」
    「好好聽著,星野小子!神祇存在於人的意識之中。特別是在日本,好壞另當別論,總之神是圓融無礙的。舉個證據:戰前是神的天皇在接到佔領軍司令官道格拉斯·麥克阿瑟將軍『不得再是神』的指示後,就改口說『是的,我是普通人』,一九四六年以後再也不是神了。日本的神是可以這樣調整的,叼著便宜煙管戴著太陽鏡的美國大兵稍稍指示一下就馬上搖身一變,簡直是超後現代的東西。以為有即有,以為沒有即沒有,用不著一一顧慮那玩意兒。」
    「啊。」
    「反正把石頭搬出來,一切責任我負。我雖然非神非佛,但門路多少還是有一點兒的,不讓你遭報應就是。」
    「真肯負責任?」
    「決不食言。」卡內爾·山德士說。
    星野伸出手,活像起地雷一樣輕輕抱起石頭。
    「夠重的。」
    「石頭是重物,不同於豆腐。」
    「哎呀,就石頭來說這傢伙也太有份量。」星野說,「那,怎麼辦?」
    「拿回去放在枕邊即可。往下隨你怎麼辦。」
    「你是說……拿回旅館?」
    「嫌重也可以搭出租車。」卡內爾·山德士說。
    「不過能行麼,擅自搬去那麼遠?」
    「跟你說,星野小子,大凡物體都處於移動途中。地球也好時間也好概念也好愛情也好生命也好信息也好正義也好惡也好,所有東西都是液體的、過渡性的,沒有什麼能夠永遠以同一形態滯留於同一場所。宇宙本身就是一個龐大的黑貓宅急便1。」
    「噢。」
    「石頭眼下只不過姑且作為石頭存在於此。就算你幫它移動一下位置,它也不至於有所改變。」
    「可是老伯,這石頭怎麼就那麼重要呢?看上去也沒什麼出奇的嘛!」
    「準確說來,石頭本身沒有意義。形勢需要一個東西,而那碰巧是這石頭。俄國作家契訶夫說得好:『假如故事中出現手槍,那就必須讓它發射。』什麼意思可明白?」
    「不明白。」
    「呃,想必你不明白。」卡內爾·山德士說,「估計你不可能明白,只是出於禮節問一聲。」
    「謝謝。」
    「契訶夫想表達的意思是:必然性這東西是自立的概念,它存在於邏輯、道德、意義之外,總之集作為職責的功能於一身。作為職責非必然的東西不應存在於那裡,作為職責乃必然的東西則在那裡存在。這便是Dramaturgie2。邏輯、道德、意義不產生於其本身,而產生於關聯性之中。契訶夫是理解Dramaturgie為何物的。」
    「我可是壓根兒理解不了。說得太玄乎了。」
    「你懷抱的石頭就是契訶夫所說的『手槍』,必須讓它發射出去。在這個意義上,那是塊重要的石頭、特殊的石頭。但那裡不存在什麼神聖性,所以你不必顧慮什麼報應。」
    星野皺起眉頭:「石頭是手槍?」
    「說到底是在形而上學意義上。並不是真有子彈出來。放心好了!」
    卡內爾·山德士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塊大包袱皮遞給星野:「用這個包石頭。還是不給人家看見好。」
    「喏喏,到頭來不還是當小偷麼?」
    「說的什麼呀,多難聽。不是什麼小偷,只是為了重要目的暫時借用一下。」
    「好了好了,明白了。不過是依照Dramaturgie使物質必然性地移動一下。」
    「這就對了。」卡內爾·山德士點了下頭,「你也多少開竅了嘛!」
    星野抱起包在深藍色包袱皮裡的石頭返回林中小徑,卡內爾·山德士用手電筒照著星野腳下。石頭比看時的感覺重得多,中途不得不停下幾次喘氣。出得樹林,為避免別人看見,兩人快步穿過明亮的神社院子,走上大街。卡內爾·山德士揚手了攔一輛出租車,讓抱石頭
    1日本一家上門收貨送貨的特快專遞公司,其運輸車身寫有這幾個字樣。23德語,意為「劇作藝術,戲劇理論,編劇方法」。4的小伙子上去。
    「放在枕邊就可以的?」星野問。
    「可以,就那樣,別想得太多。重要的是石頭位於那裡。」卡內爾·山德士說。
    「該向老伯你說聲謝謝才是——告訴給我石頭的位置。」
    卡內爾·山德士微微一笑:「用不著謝,我不過做我應做之事而已。功能的徹底發揮。對了,女郎不錯吧,星野小子?」
    「嗯,好一個寶貝,老伯。」
    「那就再好不過。」
    「不過那女郎是真的,對吧?不是什麼狐狸啦抽像啦那囉囉嗦嗦的勞什子?」
    「不是狐狸,不是什麼抽像。貨真價實的性愛女郎,不折不扣的做愛機動四輪車,千辛萬苦找來的。放心!」
    「那就好!」星野說。
    星野把用包袱皮包著的石頭放到中田枕旁,已經是半夜一點多了。他覺得,與其放在自己枕旁,還是放在中田枕旁會避免報應。不出所料,中田如圓木一般酣然大睡。星野解開包袱皮,露出石頭,之後換上睡衣,鑽進旁邊鋪的被窩,轉眼間睡了過去。他做了一個短夢,夢見神身穿半長褲露出長毛小腿在球場裡跑來跑去吹哨子。
    第二天早上快五點時中田醒來,看見了放在枕邊的那塊石頭。


    第31章 假說和超越假說(上)
    一點多我把剛做好的咖啡端去二樓書房。門一如平時開著,佐伯站在窗前望著外面,一隻手放在窗台,大概在思索什麼,另一隻手多半是下意識地擺弄著襯衫鈕扣。寫字檯上沒有自來水筆,沒有稿紙。我把咖啡杯放在檯面上。天空濛了一層薄雲。亦不聞鳥聲。
    佐伯看見我,忽然回過神似的離開窗台,折回寫字檯前的轉椅,喝了口咖啡,讓我坐在昨天那把椅子上。我坐在那裡,隔著寫字檯看她喝咖啡。佐伯還記得昨天夜裡發生的事情麼?很難說。看上去她既好像無所不知,又似乎一無所知。我想起她的裸體,想起她身體各個部位的感觸,但我甚至不能斷定那是否真是這個佐伯的身體,儘管當時確有那個感覺。
    佐伯穿一件有光澤的淺綠色半袖衫,一條朱黃色緊身裙,領口閃出細細的銀項鏈,樣子甚是優雅,纖纖十指在檯面上如工藝品一般漂亮地合在一起。
    「怎樣,喜歡上這個地方了?」她問我。
    「您指高松?」我反問道。
    「是的。」
    「不清楚,因為我差不多哪裡也沒看到。我看到僅僅是我偶然路過的東西。這座圖書館、體育館、車站、賓館……就這些。」
    「不覺得高松無聊?」
    我搖頭說:「不太清楚。因為就我來說,坦率地說一來沒有工夫覺得無聊,二來城市這東西看起來大同小異……這裡是無聊的地方嗎?」
    她做了一個微微聳肩的動作:「至少年輕時候那麼想來著。想走出去,想離開這裡,到有更特別的東西、更有趣的人的地方去。」
    「更有趣的人?」
    佐伯輕輕搖頭。「年輕啊!」她說,「年輕時一般都有那樣的想法。你呢?」
    「我沒那麼想過,沒覺得去別的什麼地方就會有其他更有趣的東西。我只是想去別處,只是不想留在那裡。」
    「那裡?」
    「中野區野方,我出生成長的場所。」
    聽到這地名時,她的眸子裡似乎有什麼掠過,但我無法斷定。
    「至於離開那裡去哪裡,不是太大的問題嗎?」佐伯問。
    「是的。」我說,「不是什麼大問題,反正我覺得不離開那裡人就要報銷,所以跑了出來。」
    她注視著檯面上自己的雙手,以非常客觀的眼神。然後,她靜靜地開口了。「我想的也和你一樣。二十歲離開這裡的時候,」她說,「覺得不離開這裡就根本沒辦法活下去,並且堅信自己再不會看到這片土地,絲毫沒想到回來。但發生了很多事,還不能不返回這裡,一如跑了一圈又回到原地。」
    佐伯回過頭,朝窗外望去。遮蔽天空的雲層毫無變化。風也沒有。那裡映入眼簾的東西猶如攝影用的背景畫一樣一動不動。
    「人生有種種始料未及的事情發生。」佐伯說。
    「所以我遲早恐怕也得返回原地,你是說?」
    「那當然無由得知。那是你的事,再說事情還早。但我是這樣想的:出生的場所和死的場所對於人是非常重要的。當然出生的場所不是自己所能選擇的,可是死的場所則在某種程度可以選擇。」
    她臉朝窗外平靜地說著,就像是跟外面某個虛擬的人說話。隨後,她突然想起似的轉向我。
    「為什麼我會坦率地向你說這些呢?」
    「因為我是同這個地方無關的人,年齡又相差懸殊。」我說。
    「是啊,有可能。」她承認。
    之後沉默再次降臨,二十秒或三十秒。這時間裡我們大概是各有所思。她拿起杯子啜了一口咖啡。
    我斷然開口道:「佐伯女士,我想我這方面也有必須對你直言不諱的事。」
    她看著我的臉,微微一笑:「就是說,我們是交換各自的秘密了?」
    「我的談不上是什麼秘密。僅僅是假說。」
    「假說?」佐伯反問,「直言假說?」
    「是的。」
    「想必有趣。」
    「接著剛才的話說——」我說,「您是為了死而返回這座城市的吧?」
    她將靜靜的微笑如黎明前的月牙一樣浮上嘴角:「或許是那樣的。但不管怎樣,就每天實際生活來說都是沒多大區別的——為活下來也罷,為死去也罷,做的事大體相同。」
    「您在追求死去嗎?」
    「怎麼說呢,」她說,「自己也稀里糊塗。」
    「我父親追求死去來著。」
    「你父親不在了?」
    「不久前,」我說,「就在不久前。」
    「為什麼你父親追求死去呢?」
    我大大地吸一口氣:「其原因我一直不能,現在終於理解了。來這裡後總算找到了答案。」
    「為什麼?」
    「我想父親是愛你的,但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把你領回自己身邊,或者不如說開始就沒能真正把你搞到手。父親知曉這點,所以但求一死,而且希求由既是自己的兒子又是你的兒子的我親手殺死自己。他還希求我以你和姐姐為對像進行交合,那是他的預言和詛咒,他把它作為程序植入我的身體。」
    佐伯把手中的杯子放回淺盤,發出「光當」一聲非常中立的聲響。她從正面看我的臉。然而她看的不是我,她看的是某處的空白。
    「我認識你父親不成?」
    我搖頭:「剛才說的,這是假說。」
    她雙手疊放在寫字檯上,微笑仍淺淺地留在她的嘴角。
    「在假說之中,我是你的母親?」
    「是的。」我說,「你同我父親生活,生下了我,又扔下我離開,在我剛剛四歲那年的夏天。」
    「那是你的假說。」
    我點頭。
    「所以昨天你問我有沒有孩子?」
    我點頭。
    「我說沒辦法回答,既不是Yes又不是No。」
    「是的。」
    「所以假說作為假說仍有效。」
    我再次點頭:「有效。」
    「那麼……你父親是怎麼死的呢?」
    「被什麼人殺死的。」
    「不至於是你殺的吧?」
    「我沒有殺。我沒有下手。作為事實,我有不在場的證據。」
    「你就那麼沒有自信?」
    我搖頭:「我沒有自信。」
    佐伯重新拿起咖啡杯,呷了一小口。但那裡沒有滋味。
    「為什麼你父親非對你下那樣的詛咒不可呢?」
    「大概是想讓我繼承他的意願。」
    「就是希求我?」
    「是的。」我說。
    佐伯看著咖啡杯裡面,又抬起臉來:「那麼——你在希求我?」
    我明確地點了一下頭。她閉起眼睛。我一直凝視著她閉合的眼瞼。我可以通過那眼瞼看到她所看的黑暗,那裡浮現出種種奇妙的圖形,浮現又消失,反覆不止。稍頃,她緩緩睜開眼睛。
    「你是說依照假說?」
    「同假說無關。我在希求你,這已超越了假說。」
    「你想和我做愛?」
    我點頭。


    第31章 假說和超越假說(中)
    佐伯像看晃眼的東西那樣瞇縫起一對眼睛:「這以前你可同女人做過愛?」
    我又一次點頭。昨晚,同你,我心想。但不能出口。她什麼都不記得。
    佐伯一聲歎息:「田村君,我想你也清楚,你十五歲,而我已年過五十。」
    「不是那麼單純的問題。我們並不是在談論那種時間的問題。我知道您十五歲的時候,思戀十五歲時候的您,一往情深。而後通過她思戀您。那個少女現在也在您體內,經常在您體內安睡,但您睡的時候她就開始動了。我已經看見了。」
    佐伯又一次閉上眼睛。我看見她的眼瞼在微微發顫。
    「我在思戀您,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您也應該明白。」
    她像從海底浮上來的人那樣長長吸一口氣,尋找語句,但找不到。
    「田村君,對不起,出去好麼?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她說,「出去時把門關上。」
    我點頭從椅子上站起。剛要出門,又有什麼把我拉回。我在門口立定,回過頭,穿過房間走到佐伯那裡,用手摸她的頭髮。我的手指從發間碰到她的耳朵。我不能不那樣做。佐伯吃驚地揚起臉,略一躊躇,把手放在我手上。
    「不管怎樣,你、你的假說都是瞄準很遠的目標投石子。這你明白吧?」
    我點頭:「明白。但如果通過隱喻,距離就會大大縮短。」
    「可你我都不是隱喻。」
    「當然,」我說,「但可以通過隱喻略去很多存在於我你之間的東西。」
    她依然看著我的臉,再次漾出笑意:「在我迄今聽到過的話裡,這是最為奇特的甜言蜜語。」
    「各種事情都在一點點奇特起來。但我覺得自己正在逼近真相。」
    「實際性地接近隱喻性的真相,還是隱喻性地接近實際性的真相?抑或二者互為補充?」
    「不管怎樣,我都很難忍受此時此地的悲哀心情。」我說。
    「我也一樣。」
    「所以你返回這座城市準備死去?」
    她搖頭道:「也不是就想死去,說實話。只是在這裡等待死的到來,如同坐在車站長椅上等待列車開來。」
    「知道列車開來的時刻嗎?」
    她把手從我的手上拿開,用手指碰一下眼瞼。
    「田村君,這以前我在很大程度上磨損了人生,磨損了自己本身。想中止生命行程的時候沒有中止。明知並無意義可言,卻不知為什麼沒有能夠中止,以致僅僅為了消磨那裡存在的時間而不斷做著不合情理的事。就那樣損傷自己,通過損傷自己來損傷他人。所以我現在正在接受報應,說詛咒也未嘗不可。某個時期我曾把過於完美的東西弄到了手,因此後來我只能貶抑自己。那是我的詛咒。只要我活著,就休想逃脫那個詛咒。所以我不害怕死,我大體知道那一時刻——如果回答你的提問的話。」
    我再次抓起她的手。天平在搖顫,力的一點點的變化都使它兩邊搖顫不止。我必須思考,必須做出判斷,必須踏出一隻腳。
    「佐伯女士,和我睡好麼?」
    「即使我在你的假說中是你的母親?」
    「在我眼裡,一切都處於移動之中,一切都具有雙重意味。」
    她就此思索。「但對我來說也許不是那樣。事物不是循序漸進的,而是:或百分之零或百分之百,二者必居其一。」
    「你明白其一是何者。」
    她點頭。
    「佐伯女士,問個問題可以麼?」
    「什麼問題?」
    「你是在哪裡找到那兩個和音的呢?」
    「兩個和音?」
    「《海邊的卡夫卡》的過渡和音。」
    她看我的臉:「喜歡那兩個和音?」
    我點頭。
    「那兩個和音,我是在遠方一個舊房間裡找到的,當時那個房間的門開著。」她沉靜地說,「很遠很遠的遠方的房間。」
    佐伯閉目返回記憶中。
    「田村君,出去時把門關上。」她說。
    我那樣做了。
    圖書館關門後,大島讓我上車,帶我去稍有些距離的一家海鮮館吃東西。從餐館大大的窗口可以看見夜幕下的海,我想像著海裡的活物們。
    「還是偶爾到外面補充一下營養好。」他說,「警察好像沒在這一帶站崗放哨,現在沒必要那麼神經兮兮。換一下心情好了。」
    我們吃著大碗色拉,要來肉飯1兩人分了。
    「想去一次西班牙。」大島說。
    「為什麼去西班牙?」
    「參加西班牙戰爭。」
    「西班牙戰爭早完了!」
    「知道,洛爾卡2死了,海明威活了下來。」大島說,「不過去西班牙參加西班牙戰爭的權利在我也是有的。」
    「隱喻。」
    「當然。」他蹙起眉頭說,「連四國都幾乎沒出去過的身患血友病性別不分明的人,怎麼談得上實際去西班牙參戰呢!」
    我們邊喝沛綠雅礦泉水邊吃大份量的肉飯。
    「我父親的案子有什麼進展?」我問。
    「好像沒有明顯進展。至少近來報紙上幾乎沒有關於案件的消息,除去文藝欄像模像樣的追悼報道。估計搜查進了死胡同。遺憾的是,日本警察的破案率每況愈下,和股票行情不相上下,居然連去向不明的死者兒子都找不出來。」
    「十五歲少年。」
    「十五歲的、有暴力傾向的、患有強迫幻想症的出走少年。」大島補充道。
    「天上掉下什麼的事件呢?」
    大島搖搖頭:「那個好像也鳴金收兵了。自那以來再沒有希罕物自天而降——除掉前天那場國寶級駭人聽聞的劈雷閃電。」
    「沒有風聲了?」
    「可以這樣看。或者我們正位於颱風眼也未可知。」
    1西班牙語paella的譯名。一種西班牙風味飯,將米飯同橄欖油炒的魚、肉、菜以及香料煮在一起而成。23西班牙詩人、劇作家(1898-1936)。4我點頭拿起海貝,用叉子取裡邊的肉吃,殼放進裝殼的容器。
    「你還在戀愛?」大島問。
    我點頭:「你呢?」
    「你是問我在不在戀愛?」
    我點了下頭。
    「就是說,你想就裝點作為性同一障礙者兼同性戀者的我的扭曲的私生活的反社會羅曼蒂克色彩進行深入調查?」
    我點頭。他也點頭。
    「同伴是有的。」大島神情顯得很麻煩地吃海貝,「並非普契尼歌劇中那種要死要活的戀愛。怎麼說呢,不即不離吧。偶爾約會一次。但我想我們基本上是互相理解的,並且理解得很深。」
    「互相理解?」
    「海頓作曲的時候總是正正規規戴上漂亮的假髮,甚至撒上發粉。」
    我不無愕然地看著大島:「海頓?」
    「不那樣他作不出好曲。」
    「為什麼?」
    「為什麼不知道。那是海頓與假髮之間的問題,別人無由得知,恐怕也解釋不了。」
    我點頭:「噯,大島,一個人獨處時思考對方,有時覺得悲從中來——你會這樣嗎?」
    「當然。」他說,「偶爾會的。尤其在月亮顯得蒼白的季節、鳥們向南飛去的季節。尤其……」
    「為什麼當然?」我問。
    「因為任何人都在通過戀愛尋找自己本身欠缺的一部分,所以就戀愛對像加以思考時難免——程度固然有別——悲從中來,覺得就像踏入早已失去的撩人情思的房間。理所當然。這樣的心情不是你發明的,所以最好別申請專利。」
    「遠方古老的懷舊房間?」
    「不錯。」說著,大島在空中豎起叉子,「當然是隱喻。」


    第31章 假說和超越假說(下)
    晚上九點多佐伯來到我的房間。我正坐在椅上看書,「大眾·高爾夫」引擎聲從停車場傳來,旋即停止,響起關車門聲。膠底鞋緩緩穿過停車場,不久傳來敲門聲。我打開門,佐伯站在那裡。今天的她沒有睡著,細條紋棉布襯衫,質地薄的藍牛仔褲,白色帆布鞋。她穿長褲的形象還是初次見到。
    「令人懷念的房間。」說罷,她站在牆上掛的畫前看著,「令人懷念的畫。」
    「畫上的場所是這一帶嗎?」我問。
    「喜歡這幅畫?」
    我點頭:「誰畫的呢?」
    「那年夏天在甲村家寄宿的年輕畫家,不怎麼有名,至少在當時。所以名也忘了。不過人很好,畫畫得也很好,我覺得。這裡有一種力度。那個人畫的時候我一直在旁邊看,看的時間裡半開玩笑地提了好多意見,我們關係很好,我和那個畫家。很久很久以前的夏天,那時我十二歲。」她說。
    「場所像是這附近的海岸。」
    「走吧,」她說,「散步去,帶你去那裡。」
    我和她一起往海岸走去。穿過松樹林,走上夜晚的沙灘。雲層綻開,半邊月照著波浪。波浪很小,微微隆起,輕輕破碎。她在沙灘的一個地方坐下來,我也挨她坐下。沙灘仍有些微溫煦。她像測量角度似的指著波浪拍擊的一個位置。
    「就那裡,」她說,「從這個角度畫的那裡。放一把帆布椅,叫男孩坐在上面,畫架豎在這裡。記得很清楚。島的位置也和畫的構圖一致吧?」
    我往她指尖看去。的確像有島的位置。但無論怎麼看,都不像畫上的場所。我這麼告訴她。
    「完全變樣了。」佐伯說,「畢竟是四十年前的往事了,地形當然也要變。波浪、風、颱風等很多東西會改變海岸的形狀。沙子或削去或運來。但不會錯,是這裡。那時候的事我至今記得真真切切。還有,那年夏天我第一次來月經。」
    我和佐伯不聲不響地細看那風景。雲改變了形狀,月光變得斑斑駁駁。風不時吹過松樹林,發出很多人用掃帚掃地那樣的聲音。我用手掬起沙子,讓它從指間慢慢滑落。沙子往下落著,如蹉跎的時光一般同其他沙子混在一起。我如此重複了許多次。
    「你在想什麼呢?」佐伯問我。
    「去西班牙。」我說。
    「去西班牙幹什麼?」
    「吃好吃的肉飯。」
    「就這個?」
    「參加西班牙戰爭。」
    「西班牙戰爭結束六十多年了。」
    「知道。」我說,「洛爾卡死去,海明威活下來。」
    「還是想參加?」
    我點頭:「去炸橋。」
    「並且和英格麗·褒曼墜入情網。」
    「但實際上我在高松,和佐伯您墜入情網。」
    「不可能順利啊。」
    我攏住她的肩。
    你攏住她的肩。
    她身體靠著你。如此過去了很長時間。
    「噯,知道嗎?很早很早以前我做的和現在一模一樣,在一模一樣的地點。」
    「知道。」我說。
    「為什麼知道?」佐伯注視著我。
    「因為那時我在那裡來著。」
    「在那裡炸橋了?」
    「在那裡炸橋了。」
    「作為隱喻。」
    「當然。」
    你用雙手抱住她,抱緊,貼上嘴唇。你知道她的身體在你懷中癱軟下去。
    「我們都在做夢。」佐伯說。
    都在做夢。
    「你為什麼死掉了呢?」
    「不能不死的。」你說。
    你和佐伯從沙灘走回圖書館,熄掉房間的燈,拉合窗簾,一言不發地在床上抱在一起。和昨夜幾乎同樣的事情幾乎同樣地重複一遍。但不同之處有兩點。完事後她哭了,這是一點。臉埋在枕頭上吞聲哭泣。你不知如何是好。你把手輕輕放在她裸露的肩頭,心想必須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說什麼好,話語已在時光的凹坑中死去,無聲地沉積在火山口湖黑暗的湖底。這是一點。後來她回去時,這回傳來了「大眾·高爾夫」的引擎聲,這是第二點。她發動引擎,停下,像思考什麼似的隔了一會兒,再次發動,開出停車場。引擎停下後到再次發動的空白時間裡,你的心情變得極度悲哀。那空白如海面的霧湧入你的心中,久久留在那裡,成為你的一部分。
    佐伯留下了淚水打濕的枕頭。你用手摸著那濕氣,眼望窗外漸漸泛白的天空,耳聽遠處烏鴉的叫聲。地球緩慢地持續旋轉,而人們都活在夢中。


    第32章 返回普通的中田(一)
    早上快五點時中田睜開眼睛,見枕旁放著一塊大石頭。星野在旁邊被窩裡睡得正香,半張著嘴,頭髮亂蓬蓬的,中日Dragons棒球帽滾在枕邊。小伙子臉上分明透出堅定的決心——天塌地陷也不醒來!對冒出一塊石頭中田沒有驚訝,也沒覺得多麼不可思議。他的意識即刻適應了枕旁有石頭存在這一事實,順理成章地接受下來,而沒有朝「何以出現這樣的東西」方向延伸。考慮事物的因果關係很多時候是中田力所不能及的。
    中田在枕旁端然正坐,忘我地看了一會兒石頭,之後伸出手,活像撫摸睡著的大貓一樣輕輕摸著石頭。起初用指尖戰戰兢兢地碰了碰,曉得不要緊後才大膽而仔細地用手心撫摸表面。摸石頭當中他始終在思考著什麼,或者說臉上浮現出思考什麼的表情。他的手像看地圖時那樣將石頭粗粗拉拉的感觸一一裝入記憶,具體記住每一個坑窪和突起,然後突然想起似的把手放在頭上,喀嗤喀嗤地搔著短髮,就好像在求證石頭與自己的頭之間應有的相互關係。
    不久,他發出一聲類似喟歎的聲息站起身來,開窗探出臉去。從房間的窗口只能看見鄰樓的後側,樓已十分落魄,想必落魄之人在裡面做著落魄的工作過著落魄的日子。任何城市的街道都有這種遠離恩寵的建築物,若是查爾斯·狄更斯,大概會就這樣的建築連續寫上十頁。樓頂飄浮的雲看上去宛如真空吸塵器里長期未被取出的硬灰塊兒,又好像將第三次產業革命帶來的諸多社會矛盾凝縮成若干形狀直接放飛在空中。不管怎樣,看樣子馬上就要下雨了。向下看去,一隻瘦黑的貓在樓與樓之間的狹窄圍牆上翹著尾巴往來走動。
    「今天雷君光臨。」中田如此對貓打了聲招呼。但話語似乎未能傳進貓的耳朵。貓既不回頭又不停步,兀自優雅地繼續行走,消失在建築物背後。
    中田拿起裝有洗漱用具的塑料袋,走進走廊盡頭的公用洗漱間,用香皂洗臉,刷牙,用安全剃刀剃鬚。這一項項作業很花時間。花足夠的時間仔細洗臉,花足夠的時間仔細刷牙,花足夠的時間仔細剃鬚。用剪刀剪鼻毛,修眉毛,掏耳朵。原本就是慢性子,而今天早晨又做得格外用心。除了他沒有人這麼早洗臉,吃早飯時間還沒到,星野暫時也醒不了。中田無須顧忌誰,只管對著鏡子一邊悠然梳洗打扮,一邊回想昨天在圖書館書上看到的各所不一的貓臉。不認得字,不知道貓的種類,但書上貓們的長相他一個個記得很清楚。
    世界上竟然有那麼多種貓——中田一邊掏耳朵一邊想。生來第一次進圖書館,中田因之痛感自己是何等的無知。世界上自己不知曉的事真可謂無限之多,而想起這無限,中田的腦袋便開始隱隱作痛。說當然也是當然,無限即是沒有限度。於是他中止關於無限的思考,再次回想圖片集《世界上的貓》中的貓們。若能同那上面的每一隻貓說話就好了!想必世界上不同的貓有不同的想法不同的講話方式。隨即他想道:外國的貓同樣講外國話不成?但這也是個複雜問題,中田的腦袋又開始作痛。
    打扮完畢,他進廁所像往常一樣拉撒。這個沒花多長時間。中田拿著洗漱用具袋返回房間,星野仍以與剛才分毫不差的睡姿酣睡。中田拾起他脫下亂扔的夏威夷衫和藍牛仔褲,角對角整齊疊好,放在小伙子枕旁,再把中日Dragons棒球帽扣在上面,儼然為集合起來的幾個概念加一個標題。之後他脫去浴衣,換上平時的長褲和襯衫,又喀嗤喀嗤搓了幾下手,大大地做了個深呼吸。
    他重新端坐在石頭跟前,端詳片刻,戰戰兢兢地伸手觸摸表面。「今天雷君光臨。」中田不知對誰——或許對石頭——說了一句,獨自點幾下頭。
    中田在窗外做體操時,星野總算醒來。中田一邊自己低聲哼著廣播體操的旋律,一邊隨之活動身體。星野微微睜開眼看表,八點剛過。接著他抬起頭,確認石頭在中田被褥枕旁。石頭比黑暗中看到時要大得多粗糙得多。
    「不是做夢。」星野說。
    「你指的是什麼呢?」中田問。
    「石頭嘛!」小伙子說,「石頭好端端在那裡,不是做夢。」
    「石頭是在。」中田繼續做廣播體操,簡潔地說道。語聲聽起來彷彿十九世紀德國哲學的重大命題。
    「跟你說,關於石頭為什麼在那裡,說起來話長,很長很長,老伯。」
    「那是,中田我也覺得可能是那樣。」
    「算了,」說著,星野從被窩裡起身,深深歎息一聲,「怎麼都無所謂了,反正石頭在那裡,長話短說的話。」
    「石頭是在。」中田說,「這點非常重要。」
    星野本想就此說點什麼,旋即意識到早已飢腸轆轆。
    「喲,老伯,重要不重要都別管了,快去吃早飯吧!」
    「那是,中田我也肚子餓了。」
    吃罷早飯,星野邊喝茶邊問中田:「那石頭往下怎麼辦?」
    「怎麼辦好呢?」
    「喂喂,別這麼說好不好!」星野搖頭道,「不是你說必須找那石頭,昨天夜裡我才好歹找回來的嗎?現在卻又說什麼『怎麼辦好呢』,問我也沒用。」
    「那是,您說的一點兒不錯。老實說來,中田我還不清楚怎麼辦才好。」
    「那就傷腦筋了。」
    「是傷腦筋。」中田嘴上雖這麼說,但表情上看不出怎麼傷腦筋。
    「你是說,花時間想想就能慢慢想明白?」
    「那是,中田我那麼覺得。中田我幹什麼事都比別人花時間。」
    「不過麼,中田,」
    「啊,星野君,」
    「誰取的是不曉得,不過既然取有『入口石』這麼個名字,那麼肯定過去是哪裡的入口來著。也可能是類似的傳說或自我吹噓什麼的。」


    第32章 返回普通的中田(二)
    「那是,中田我也猜想是那樣的。」
    「可還是不清楚是哪裡的入口?」
    「那是,中田我還不大清楚。和貓君倒是常常說話,和石頭君還沒說過。」
    「和石頭說話怕是不容易。」
    「那是,石頭和貓差別很大。」
    「不管怎樣,我把那麼要緊的東西從神社廟裡隨便搬來了,真的不會遭什麼報應?搬來倒也罷了,可下一步怎麼處理是個問題。卡內爾·山德士是說不會遭報應,但那傢伙也有不能完全相信的地方。」
    「卡內爾·山德士?」
    「有個老頭兒叫這個名字,就是經常站在肯德基快餐店前的那個招牌老頭兒。穿著白西裝,留著鬍鬚,架一幅不怎麼樣的眼鏡……不知道?」
    「對不起,中田我不認識那位。」
    「是嗎,肯德基快餐都不知道,如今可真成稀罕事了。也罷也罷。總之那老頭兒本身是個抽像概念,不是人,不是神,不是佛。因為是抽像概念,所以沒有形體,但總需要一個外形,就偶然以那個樣子出現。」
    中田一臉困惑,用手心喀嗤喀嗤搓著花白短髮:「中田我聽不懂怎麼回事。」
    「說實在的,我這麼說了,可自己也半懂不懂。」星野說,「總而言之,不知從哪兒冒出那麼一個不倫不類的老頭兒來,這個那個跟我羅列了一大堆。長話短說,從結論上說來就是:經過一番周折,在那個老頭兒的幫助下,我在一個地方找到那塊石頭嘿喲嘿喲搬了回來。倒不是想博得你的同情,不過昨晚的確累得夠嗆。所以麼,如果可能,我真想把那石頭交給你往下多多拜託了,說老實話。」
    「那好,石頭交給中田我了。」
    「唔,」星野說,「痛快。痛快就好。」
    「星野君,」
    「什麼?」
    「馬上有很多雷君趕來。等雷好了!」
    「雷?雷君會在石頭上面起什麼作用?」
    「詳細的中田我不太明白,不過多少有那樣的感覺了。」
    「雷?也好也好,看來有趣。等雷就是。看這回有什麼發生。」
    回到房間,星野趴在榻榻米上打開電視。哪個頻道都是面向主婦的綜合節目,星野不想看這類東西,卻又想不出其他消磨時間的辦法,只好邊說三道四邊看著。
    這時間裡中田坐在石頭前或看或摸來抓去,不時自言自語嘟囔一句。星野聽不清他嘟囔什麼大概在同石頭說話吧。
    中午時分,終於有雷聲響起。
    下雨前星野去附近小超市買了滿滿一袋子糕點麵包牛奶回來,兩人當午飯吃。正吃著,旅館女服務員來打掃房間,星野說不用了。
    「你們哪裡也不去?」女服務員問。
    「嗯,哪裡也不去,就在這裡待著。」星野回答。
    「雷君要來了。」中田說。
    「雷君?」女服務員帶著莫名其妙的神色走開了。大概覺得盡可能別靠近這個房間為好。
    稍頃,遠處傳來沉悶的雷聲,緊跟著雨點劈哩啪啦落了下來。雷聲不怎麼雄壯,感覺上就像懶惰的小人在鼓面上頓腳。但雨剎那間變大,瓢潑一般瀉下。世界籠罩在嗆人的雨味兒裡。
    雷聲響起後,兩人以交換友好煙管的印第安人的姿勢隔石對坐。中田仍然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摸石頭或搓自己的頭。星野邊看著他邊吸萬寶路。
    「星野君,」
    「嗯?」
    「能在中田我身旁待一些時候麼?」
    「啊,可以呀。再說就算你叫我去哪裡,這麼大雨也出不了門嘛。」
    「說不定有奇事發生。」
    「若讓我直言快語,」小伙子說,「奇事已經發生了。」
    「星野君,」
    「什麼?」
    「忽然閃出這樣一個念頭:中田我這個人到底算是什麼呢?」
    星野沉思起來。「喲,老伯,這可是很難的問題。突然給你這麼一問,我還真答不上來。說到底,星野這人到底是什麼我都稀里糊塗,別人是什麼就更糊塗了。不是我亂吹,思考這玩意兒我最最頭疼。不過麼,若讓我直說自己的感覺,我看你這人蠻地道,儘管相當出格離譜,但可以信賴,所以才一路跟到四國。我腦袋是不夠靈,但看人的眼光不是沒有。」
    「星野君,」
    「嗯?」
    「中田我不單單腦袋不好使,中田我還是個空殼。我剛剛、剛剛明白過來。中田我就像一本書也沒有的圖書館。過去不是這樣的。中田我腦袋裡也有過書,一直想不起來,可現在想起來了。是的。中田我曾是和大家一樣的普通人,但一次發生了什麼,結果中田我就成了空空如也的空盒。」
    「不過麼,中田,那麼說來我們豈不多多少少都是空盒?吃飯、拉撒、干一點兒破活,領幾個小錢,時不時跟女人來一傢伙,此外又有什麼呢?可話又說回來,也都這麼活得有滋有味。為什麼我不知道……我家阿爺常說來著:正因為不能稱心如意,人世才有意思。多少也有道理。假如中日Dragons百戰百勝,誰還看什麼棒球?」
    「你很喜歡阿爺是吧?」
    「喜歡喜歡。若是沒有阿爺,自己不知道會變成啥樣。因為有阿爺,我才有心思活下去,無論如何要好好活下去。倒是表達不好,總像是好歹被什麼拴住了。所以不再當飆車族,進了自衛隊。不知不覺變得不那麼胡來了。」
    「可是星野君,中田我誰也沒有,什麼也沒有,也沒有被拴上,字也認不得,影子都比別人少一半。」
    「誰都有缺點。」
    「星野君,」
    「嗯?」
    「如果中田我是普通的中田,中田我的人生想必截然不同,想必跟兩個弟弟一樣,大學畢業,進公司做事,娶妻生子,坐大轎車,休息日打高爾夫球。可是中田我不是普通的中田,所以作為現在這樣的中田生活過來了。從頭做起已經太晚了,這我心裡清楚。儘管如此,哪怕再短也好,中田我也想成為普通的中田。老實說,這以前中田我沒想過要幹什麼,周圍人叫我幹什麼我就老老實實拚命幹什麼,或者因為勢之所趨偶然幹點什麼,如此而已。但現在不同,中田我有了明確的願望——要返回普通的中田,要成為普普通通的中田君。」


    第32章 返回普通的中田(三)
    星野歎了口氣:「如果你想那樣,就那樣做好了,返回原樣好了。我是一點也想像不出成為普普通通的中田的中田究竟是怎樣一個中田。」
    「那是,中田我也想像不出。」
    「但願順利。我雖然幫不上忙,但也祝你能成為普通人。」
    「但在成為普通的中田之前,中田我有很多事要處理。」
    「比如什麼事?」
    「比如瓊尼·沃克先生的事。」
    「瓊尼·沃克?」小伙子說,「那麼說來,老伯你上次也這麼說來著。那個瓊尼·沃克,就是威士忌上的瓊尼·沃克?」
    「那是。中田我馬上去派出所講了瓊尼·沃克的事,心想必須報告知事大人才行,但對方沒有理會,所以只能以自己的力量解決。中田我打算處理完這些問題之後成為——如果可能的話——普通的中田。」
    「具體怎麼回事我不清楚,不過就是說那麼做需要這塊石頭嘍?」
    「是的,是那樣的。中田我必須找回那一半影子。」
    雷聲變大,簡直震耳欲聾。形形色色的閃電劃過天空,雷聲刻不容緩地緊隨其後橫空壓來,一時間天崩地裂。大氣顫抖,鬆動的玻璃窗嘩啦啦發出神經質的聲響。烏雲如鍋蓋一般遮天蔽日,房間裡黑得甚至看不清對方的表情。但兩人沒有開燈。他們照樣隔石對坐。窗外只見下雨,下得勢不可擋,幾乎令人窒息。每當閃電劃過,房間剎那間亮得耀眼。好半天兩人都開不得口。
    「可是,你為什麼必須處理這石頭呢?為什麼必須是你來處理呢?」雷聲告一段落時星野問。
    「因為中田我是出入過的人。」
    「出入過?」
    「是的。中田我一度從這裡出去,又返回這裡。那是日本正在打一場大戰爭時候的事。當時蓋子偏巧開了,中田我從這裡出去,又碰巧因為什麼回到這裡,以致中田我不是普通的中田了,影子也不見了一半。但另一方面,我可以——現在倒是不怎麼行了——同貓們說話了,甚至可以讓天上掉下什麼來。」
    「就是近來的螞蟥什麼的?」
    「是的,正是。」
    「那可不是誰都做得來的。」
    「那是,不是任何人都做得到的事。」
    「那是因為你很早以前出入過才做得來。在這個意義上,你不是普通人。」
    「是的,正是那樣。中田我不再是普通的中田了。而另一方面字卻認不得了,也沒碰過女人。」
    「無法想像。」
    「星野君,」
    「嗯?」
    「中田我很怕。剛才也對您說了,中田我是徹頭徹尾的空殼。徹頭徹尾的空殼是怎麼回事您可曉得?」
    星野搖頭:「不,我想我不曉得。」
    「空殼和空房子是同一回事,和不上鎖的空房子一模一樣。只要有意,誰都可以自由進去。中田我對此非常害怕。例如中田我可以讓天上掉下東西來,但下次讓天上掉什麼,一般情況下中田我也全然揣度不出。萬一下次天上掉下的東西是一萬把菜刀、是炸彈、或是毒瓦斯,中田我可如何是好呢?那就不是中田我向大家道歉就能了結的事。」
    「唔,那麼說來倒也是,不是幾句道歉就能完事的。」星野也表示同意,「光是螞蟥都夠雞飛狗跳的了,若是更離奇的玩意兒從天上掉下,可就不止雞飛狗跳了。」
    「瓊尼·沃克鑽到中田我體內,讓中田我做中田我不喜歡做的事。瓊尼·沃克利用了中田我,可是中田我無法反抗。中田我不具有足以反抗的力量,為什麼呢,因為中田我沒有實質。」
    「所以你想返回普通的中田,返回有實質的自己。」
    「是的,一點兒不錯。中田我腦袋確實不好使,可是至少會做傢俱,日復一日做傢俱來著。中田我喜歡做桌子椅子箱箱櫃櫃,做有形體的東西是件開心事。那幾十年間一絲一毫都沒動過重返普通中田的念頭,而且周圍沒有一個人想特意進到中田我身體裡來,從來沒對什麼感到害怕。不料如今出來個瓊尼·沃克先生,打那以來中田我就惶惶不可終日了。」
    「那麼,那個瓊尼·沃克進入你體內到底都叫你幹什麼了呢?」
    劇烈的聲響突然撕裂空氣,大概附近什麼地方落雷了。星野的鼓膜火辣辣地作痛。中田約略歪起脖子,一邊傾聽雷聲,一邊仍用雙手慢慢來回地撫摸石頭。
    「不該流的血流了出來。」
    「流血了?」
    「那是。但那血沒有沾中田我的手。」
    星野就此沉思片刻,但捉磨不出中田的意思。
    「不管怎樣,只要把入口石打開,很多事情就會自然而然落實在該落實的地方吧?好比水從高處流向低處。」


    第32章 返回普通的中田(四)
    中田沉思了一會兒,也許只是面露沉思之色。「可能沒那麼簡單。中田我應該做的,是找出這塊入口石並把它打開。坦率地說,往下的事中田我也心中無數。」
    「可說起來這石頭為什麼會在四國呢?」
    「石頭可以在任何地方,並不是說唯四國才有,而且也沒必要非石頭不可。」
    「不明白啊!既然哪裡都有,那麼在中野區折騰不就行了,省多少事!」
    中田用手心喀嗤喀嗤搔了一陣子短髮。「問題很複雜。中田我一直在聽石頭說話,還不能聽得很清楚。不過中田我是這樣想的:中田我也好你星野君也好,恐怕還是要來一趟這裡才行的。需要過一座大橋。而在中野區恐怕順利不了。」
    「再問一點可以麼?」
    「啊,問什麼呢?」
    「假如你能在這裡打開這入口石,不會轟一聲惹出什麼禍來?就像《阿拉丁與神燈》似的出現莫名其妙的妖精什麼的,或者一蹦一跳地跑出青蛙王子緊緊吻著咱們不放?又或者給火星人吃掉?」
    「可能發生什麼,也可能什麼也不發生。中田我也從未打開那樣的東西,說不清楚。不打開是不會清楚的。」
    「有危險也不一定?」
    「那是,是那樣的。」
    「得得!」說著,星野從衣袋裡掏出萬寶路,用打火機點上,「阿爺常說我的糟糕之處就是不好好考慮考慮就跟陌生人打得火熱。肯定從小就這個性格,『三歲看老』嘛!不過算了,不說這個了。好容易來到四國,好容易弄到石頭,不好什麼也不干就這麼回去。明知有危險也不妨一咬牙打開瞧瞧嘛!發生什麼親眼看個究竟。說不定日後的日後會給孫子講一段有趣的往事。」
    「那是。那麼有一事相求。」
    「什麼事呢?」
    「能把這石頭搬起來?」
    「沒問題。」
    「比來時重了很多。」
    「別看我這樣,阿諾德·施瓦辛格雖說比不上,但力氣大著呢。在自衛隊那陣子,部隊扳腕大賽拿過第三名,況且近來又給你治好了腰。」
    星野站起身,雙手抓石,想直接搬起。不料石頭紋絲不動。
    「唔,這傢伙的確重了不少。」星野歎息道,「搬來時沒怎麼費勁的麼。活像被釘子釘在了地上。」
    「那是。終究是非比一般的入口石,不可能輕易搬動。輕易搬動就麻煩了。」
    「那倒也是。」
    這時,幾道長短不齊的白光持續劃裂天空,一連串雷鳴震得天搖地動。星野心想,簡直像誰打開了地獄之門。最後,極近處一個落雷,然後突然變得萬籟俱寂,幾乎令人窒息的高密度靜寂。空氣潮乎乎沉甸甸的,彷彿隱含著猜疑與陰謀。感覺上好像大大小小無數個耳朵飄浮在周圍空間,密切注視著兩人的動靜。兩人籠罩在白日的黑暗之中,一言不發地僵止不動。俄頃,陣風突然想起似的刮來,大大的雨點再次叩擊玻璃窗,雷聲也重新響起,但已沒了剛才的氣勢。雷雨中心已從市區通過。
    星野抬頭環視房間,房間顯得格外陌生,四壁變得更加沒有表情。煙灰缸中剛吸了個頭的萬寶路以原樣成了灰燼。小伙子吞了口唾液,拂去耳畔的沉默。
    「喲,中田!」
    「什麼呢,星野君?」
    「有點像做惡夢似的。」
    「那是。即便是做夢,我們做的也是同一個夢,至少。」
    「可能。」說著,星野無奈地搔搔耳垂,「可能啊,什麼都可能。肚臍長芝麻,芝麻磨成末,磨末做醬湯。叫人平添膽氣。」
    小伙子再次立起搬石頭。他深深吸一口氣,憋住,往雙手運力,隨著一聲低吼搬起石頭。這次石頭動了幾厘米。
    「動了一點點。」中田說。
    「這回明白沒給釘子釘住。不過動一點點怕是不成吧?」
    「那是,必須整個翻過來。」
    「像翻燒餅似的?」
    「正是。」中田點頭道,「燒餅是中田我的心愛之物。」
    「好咧,人說地獄吃燒餅絕處逢生,那就再來一次。看我讓你利利索索翻過身去!」
    星野閉目合眼,聚精會神,動員全身所有力氣準備單線突破。在此一舉,他想,勝負在此一舉!破釜沉舟,有進無退!
    他雙手抓在合適位置,小心固定手指,調整呼吸,最後深吸一口氣,隨著發自腹底的一聲呼喊,一氣搬起石頭,以四十五度角搬離地面。此乃極限。但他在那一位置總算保持了不動。搬著石頭大大呼氣,但覺全身吱吱嘎嘎作痛,似乎所有筋骨神經都呻吟不止。可是不能半途而廢。他再次深吸口氣,發出一聲吶喊。但聲音已不再傳入自己耳內。也許說了句什麼。他閉起眼睛,從哪裡借來超越極限的力氣——那不是他身上原本有的力氣。大腦處於缺氧狀態,一片雪白。幾根神經如跳開的保險絲接連融解。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清,什麼也想不成。空氣不足。然而他終於把石頭一點點搬高,隨著一聲更大的吶喊將它翻轉過來。一旦越過某一點,石頭便頓時失去重量,而以其自重倒向另一側。「呯通」一聲,房間劇烈搖顫,整座建築都似乎隨之搖顫。
    星野朝後躺倒,仰臥在榻榻米上,氣喘吁吁。腦袋裡如有一團軟泥在團團旋轉。他想,自己再不可能搬這麼重的東西了(這時他當然無從知曉,後來他明白自己的預測過於樂觀)。
    「星野君,」
    「嗯?」
    「您沒白費力,入口開了!」
    「喲,老伯,中田,」
    「什麼呢?」
    星野仍仰天閉著眼睛,再次大大吸了口氣吐出。「假如不開,我可就沒面子嘍!」


    第33章 填埋已然失去的時光(上)
    我趕在大島來之前做好圖書館開門準備。給地板吸塵,擦窗玻璃,清洗衛生間,用抹布把每張桌子每把椅子揩一遍。用上光噴霧器噴樓梯扶手,再擦乾淨。樓梯轉角的彩色玻璃拿撣子輕輕撣一遍。再用掃帚掃院子,打開閱覽室空調和書庫抽濕機的開關。做咖啡,削鉛筆。清晨一個人也沒有的圖書館裡總好像有一種令我心動的東西。一切語言和思想都在這裡靜靜憩息。我想盡量保持這個場所的美麗、清潔和安謐。我不時止步注視書庫路排列的無言的書,用手碰一下幾冊書的書脊。十點半,停車場一如往常傳來馬自達賽車的引擎聲,多少有些睡眼惺忪的大島趕來了。開館時間前我們簡單交談幾句。
    「如果可以的話,我這就想到外面去一下。」開館後我對大島說。
    「去哪裡?」
    「想去體育館健身房活動活動身體。有一段時間沒正經運動了。」
    當然不僅是這個。如果可能,作為我不想同上午來上班的佐伯見面。想多少隔些時間讓心情鎮靜下來,然後再見。
    大島看看我的臉,吸口氣後點頭道:「一定多加小心。我不是老母雞,不想囉嗦太多,但以你現在的處境,無論怎麼小心都不至於小心過份。」
    「放心,注意就是。」
    我背起背囊乘上電車,來到高松站,轉乘公共汽車去那座體育館。在更衣室換上運動服,一邊用MD隨身聽「王子」一邊做循環鍛煉。由於好久沒做了,一開始身體到處叫苦。但我堅持做下去。叫苦和拒絕負荷是身體的正常反應。我必須做的是安撫和制服這樣的反應。我一邊聽《小小紅色巡洋艦》(Little Red Covette),一邊大口吸氣、憋住、呼出,再吸氣、憋住、呼出,如此有條不紊地反覆數次,讓肌肉痛到接近臨界點為止。流汗,T恤濕透變重。幾次去冷飲機那裡補充水分。
    我一邊像往常那樣輪流用器材鍛煉,一邊考慮佐伯。考慮同她的交合。我想什麼也不考慮,但沒那麼簡單。我把意識集中於肌肉,讓自己潛心於規律性。以往的器材,以往的負荷,以往的次數。耳朵裡「王子」在唱《你這性感騷貨》(Sexy Motherfucker)。我的陽物端頭仍有隱約的痛感,一小便尿道就疼。龜頭髮紅。包皮剛剛剝離的我的陽物還很年輕很敏感。我腦袋裡全是稠密的性幻想、茫無頭緒的「王子」的嗓音,以及來自很多書本的隻言片語,腦袋幾乎脹裂。
    用淋浴沖掉汗水,換上新內衣,又乘公共汽車返回車站。肚子餓了,進眼睛看到的餐館簡單吃了點東西。吃著吃著,發覺原來就是我第一天進的餐館。如此說來,來這裡到底多少天了呢?圖書館裡的生活大約過了一個星期,來四國後一共應有三個星期左右。從背囊掏出日記本往回一看即可瞭然,而在腦海裡沒辦法準確算出天數。
    吃完飯,一邊喝茶一邊打量站內行色匆匆的男男女女。人們都在朝某處移動,如果有意,我也可以成為他們之中的一員,可以馬上乘某一列電車奔赴不同的場所,可以跑去另一處陌生的街市一切從零開始,一如翻開筆記本嶄新的一頁。例如可以去廣島,福岡也行。我不受任何束縛,百分之百自由。肩上的背囊裡塞有維持眼下生存的必要物品:替換衣物、洗漱用具、睡袋。從父親書房裡拿出的現金仍幾乎沒動。
    然而我也十分清楚自己哪裡也去不成。
    「然而你也十分清楚自己哪裡也去不成。」叫烏鴉的少年說道。
    你抱了佐伯,在她體內射精,好幾次。每次她都予以接受。你的陽物還在火辣辣地痛,它還記得她裡面的感觸。那也是你擁有的一個場所。你想圖書館,想清晨悄然排列在書架上的不說話的書,想大島,想你的房間、牆上掛的《海邊的卡夫卡》以及看畫的十五歲少女。你搖頭。你沒辦法從這裡離開,你是不自由的。你真想獲得自由不成?
    在站內我幾次同巡邏的警察擦肩而過,但他們看都不看我一眼。身負背囊的曬黑的年輕人到處都有,我也難免作為其中的一分子融入萬象之中。無須心驚膽戰,自然而然即可,因為那一來誰也不會注意到我。
    我乘掛有兩節車廂的電車返回圖書館。
    「回來了?」大島招呼道。看見我的背囊,他驚訝地說:「喂喂喂,你怎麼老背那麼大的行李走來走去啊?那樣子豈不活活成了查理·布朗漫畫中那個男孩的從不離身的毯子了?」
    我燒水泡茶喝。大島像平日那樣手裡團團轉著剛削好的鉛筆(短鉛筆到哪裡去了呢)。
    「那個背囊對於你好比只自由的象徵嘍?肯定。」大島說。
    「大概。」
    「較之把自由本身搞到手,把自由的象徵搞到手恐怕更為幸福。」
    「有時候。」
    「有時候。」他重複一遍,「倘若世界什麼地方有『簡短回答比賽』,你肯定能拿冠軍。」
    「或許。」
    「或許。」大島愕然說道,「田村卡夫卡君,或許世上幾乎所有人都不追求什麼自由,不過自以為追求罷了。一切都是幻想。假如真給予自由,人們十有八九不知所措。這點記住好了:人們實際上喜歡不自由。」
    「你呢?」
    「呃,我也喜歡不自由。當然我是說在某種程度上。」大島說,「讓·傑克·盧梭有個定義——文明誕生於人類開始建造樊籬之時。堪稱獨具慧眼之見。的確,大凡文明是囿於樊籬的不自由的產物。當然,澳大利亞大陸的土著民族例外,他們一直把沒有樊籬的文明維持到十七世紀。他們是本性上的自由人,能夠在自己喜歡的時候去喜歡的地方做喜歡的事情。他們的人生的的確確處於四處遊走的途中,遊走是他們生存本身的深刻的隱喻。當英國人前來建造飼養家畜的圍欄時,他們全然不能理解其意味什麼,於是他們在未能理解這一原理的情況下被作為反社會的危險存在驅逐到荒郊野外去了。所以你也要盡量小心為好,田村卡夫卡君。歸根結底,在這個世界上,是建造高而牢固的樊籬的人類有效地生存下來,如果否認這點,你勢必被趕去荒野。」
    我返回房間放下行李。然後在廚房重新做了咖啡,一如平日端去佐伯房間。我雙手端著淺盤,一階一階小心登上樓梯。舊踏板輕聲吱呀著。轉角那裡的彩色玻璃把若干艷麗的色彩投射在地板上,我把腳踩進那色彩中。
    佐伯在伏案書寫著什麼。我把咖啡杯放在寫字檯上,她抬起頭,叫我坐在平時坐的那把椅子上。她身穿黑色的T恤,外面披一件牛奶咖啡色的襯衣,額發用發卡往上卡住,耳朵上戴一副小小的珍珠耳環。


    第33章 填埋已然失去的時光(下)
    她半天什麼也沒說,靜靜地注視著自己剛寫完的字,臉上浮現的表情和平日沒什麼兩樣。她扣上自來水筆帽,放在稿紙上,攤開手,看手指沾沒沾墨水。週日午後的陽光從窗口瀉入。院子裡有人在站著閒談。
    「大島說了,去健身房來著?」她看著我問道。
    「是的。」
    「在健身房做什麼運動?」
    「機械和舉重。」
    「此外?」
    我搖頭。
    「孤獨的運動。」
    我點頭。
    「你肯定想變得強壯。」
    「不強壯生存不下去,尤其是我這種情況。」
    「因為你孤身一人。」
    「誰也不肯幫我,至少迄今為止誰也不肯幫我,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幹下去。為此必須變得強壯,如同失群的烏鴉。所以我給自己取名卡夫卡。卡夫卡在捷克語裡是烏鴉的意思。」
    「噢——」她語氣裡不無佩服的意味,「那麼,你是烏鴉了?」
    「是的。」
    是的,叫烏鴉的少年說。
    「不過那樣的生存方式恐怕也還是有其局限的。不可能以強壯為牆壁將自己圍起來。強壯終究將被更強壯的擊敗,在原理上。」
    「因為強壯本身成為了道德。」
    佐伯微微一笑:「你理解力非常好。」
    我說:「我追求的、我所追求的強壯不是一爭勝負的強壯。我不希求用於反擊外力的牆壁。我希求的是接受外力忍耐外力的強壯,是能夠靜靜地忍受不公平不走運不理解誤解和悲傷等種種情況的強壯。」
    「那恐怕是最難得到的一類強壯。」
    「知道。」
    她的微笑進一步加深:「你肯定什麼都知道。」
    我搖頭:「那不是的。我才十五歲,不知道的——必須知道卻不知道的——東西不可勝數。比如關於您佐伯就什麼也不知道。」
    她拿起咖啡喝著。「關於我,應該知道的實際上什麼也沒有。就是說,我身上沒有任何你必須知道的事情。」
    「那個假說您記得麼?」
    「當然記得。」她說,「不過那是你的假說,不是我提出的假說,所以我可以不對假說負責任。對吧?」
    「對的。必須由提出假說的人證明假說是正確的。」我說,「那麼我有個問題要問。」
    「什麼問題呢?」
    「您過去寫過一本關於遭遇雷擊之人的書,出版了,是吧?」
    「是的。」
    「書現在還能找到嗎?」
    她搖頭:「本來印數就不很多,加之早已絕版,庫存大概都化為紙漿了,連我自己手頭上也一本都沒有。我想我上次也說了,原本就沒誰對採訪遭遇雷擊之人寫成的書感興趣。」
    「為什麼您感興趣呢?」
    「這——,為什麼呢?或許因為我從中感覺出某種象徵性的東西,也可能僅僅為了使自己忙起來而隨便找個目的活動活動腦袋和身體。直接的起因是什麼,現在已經忘記了,總之是一時心血來潮開始調查的。那時候我也從事寫東西的工作,錢不成問題,時間也可以隨意支配,所以能夠一定程度上做自己喜歡的事。不過作業本身是饒有興味的,可以見各種各樣的人,聽各種各樣的故事。如果不做那件事,我很可能同現實越離越遠,悶在自己內心出不來。」
    「我父親年輕時在高爾夫球場打工當球僮,給雷打過,死裡逃生。和他在一起的人死了。」
    「在高爾夫球場被雷打死的人為數相當不少。一馬平川,幾乎無處可躲,況且高爾夫俱樂部本來就讓雷喜歡。你父親也姓田村吧?」
    「是的。年齡我想和您差不多少。」
    她搖頭道:「記憶中沒有田村這個人。我採訪的人裡邊沒有姓田村的。」
    我默然。
    「那大概也是假說的一部分。就是說,我在寫關於落雷的書期間同你父親相識,結果你出生了。」
    「是的。」
    「那麼,話題就結束了——不存在那樣的事實。所以你的假說無由成立。」
    「未必。」我說。
    「未必?」
    「因為很難完全相信你的話。」
    「這又為何?」
    「比如我一提起田村這個名字,您當即說沒有這個人,想都沒怎麼想。您二十多年前採訪了很多人,其中有沒有姓田村的,不至於一下子想得起來吧?」
    佐伯搖搖頭,又啜了口咖啡。分外淺淡的笑意浮現在她的嘴角。「啊,田村君,我……」說到這裡,她合上嘴。她在尋找語句。
    我等待她找到語句。
    「我覺得自己四周有什麼開始發生變化了。」佐伯說。
    「什麼事情呢?」
    「說不明白,但我知道。氣壓、聲音迴響的方式、光的反映、身體的舉止、時間的推移,都在一點一點變化,就像很小的變化水滴一滴滴匯聚起來形成一道溪流。」
    佐伯拿起「勃朗·布蘭」自來水筆,看了看,又放回原來位置,繼而從正面看我的臉。
    「昨夜在你房間裡,我們之間發生的事,我想也在這些變化之中。我不知道昨夜我們做的事是否正確,但當時我下決心不再勉強判斷什麼,假如那裡有河流,我隨波逐流好了。」
    「我說出我對您的想法可以嗎?」
    「可以的,當然。」
    「您想做的,大約是填埋已然失去的時光。」
    她就此思索片刻。「也許是的。」她說,「可是你怎麼會知道呢?」
    「因為我大概也在做同樣的事。」
    「填埋失去的時光?」
    「是的。」我說,「我的童年時代被剝奪了很多很多東西,而且是很多重要的東西。我必須趁現在挽回,哪怕挽回一點點。」
    「為了繼續生存。」
    我點頭:「那樣做是必要的。人需要能夠返回的場所那鍾東西。現在還來得及,或許。不論對我還是對您。」
    她閉上眼睛,十指在檯面合攏,又像領悟了似的把眼睛睜開。「你是誰?」佐伯問,「為什麼知道那麼多事情?」
    我是誰?這點佐伯一定知道,你說。我是《海邊的卡夫卡》,是您的戀人,是您的兒子,是叫烏鴉的少年。我們兩人都無法獲得自由。我們置身於巨大的漩渦中。有時置身於時間的外側。我們曾在哪裡遭遇雷擊——既無聲又無形的雷。
    那天夜裡,你們再次抱在一起。你傾聽她體內空白被填埋的聲音。聲音微乎其微,如海岸細沙在月光下滑坡。你屏息斂氣,側耳傾聽。你在假說中。在假說外。在假說中。在假說外。吸氣,憋住,呼出。吸氣,憋住,呼出。「王子」在你的腦海中如軟體動物一般不停頓地歌唱。月升,潮滿。海水湧入河床。窗外的山茱萸枝條神經質地搖搖擺擺。你緊緊抱著她。她把臉埋在你胸口。你的裸胸感受她的喘息。她摸索你一條條的肌肉。之後她像給你發紅的陽物療傷一樣溫情脈脈地舔著。你再次射在她口中,她如獲至寶地吞嚥下去。你吻她的那裡,用舌尖觸碰所有部位。你在那裡變成其他什麼人,變成其他什麼物。你在其他什麼地方。
    「我身上沒有任何你必須知道的東西。」她說。你們抱在一起,靜聽時光流逝,直到星期一的清晨來臨。


    第34章 遊蕩的星野(上)
    巨大的烏黑的雷雲以緩慢的速度穿過市區,就像要徹底追究失落的道義一樣將大凡能閃的閃電接二連三閃完,很快減弱成東面天空傳來的微弱的餘怒殘音。與此同時,狂風暴雨立即止息,奇妙的岑寂隨之而來。星野從榻榻米上站起打開窗戶,放進外面的空氣。烏雲已了無蹤影,天空濛上了一層薄膜般的色調淺淡的雲。視野內所有的建築物都被雨淋濕,牆壁上點點處處的裂紋如老年人的靜脈青裡透黑。電線滴著水滴,地面到處都是新出現的水窪。在哪裡躲避雷雨的鳥們飛了出來,開始叫著尋找雨後的蟲們。
    星野把脖頸轉了好幾圈確認頸骨的情況,隨後長長地伸了個懶腰,坐在桌前望了許久外面大雨過後的景致,從衣袋裡掏出萬寶路,用打火機點燃。
    「可是中田,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翻過石頭又打開『入口』,結果也並沒發生特殊事情嘛。青蛙啦大魔神啦,離奇古怪的東西一樣也沒出現。當然這樣頂好不過了,可畢竟雷打得震天價響,耍足了威風擺夠了派頭,這樣子收場總覺得不大過癮。」
    沒有應答。回頭一看,中田以端坐的姿態著向前傾身,雙手拄著榻榻米,閉目合眼,儼然精疲力盡的蟲子。
    「怎麼啦?不要緊吧?」小伙子問。
    「對不起,中田我好像有點累了,心裡也不大舒服。可以的話,想躺下睡一會兒。」
    果不其然,中田臉上沒有血色,雪白雪白的,雙眼下陷,指尖微微發顫。僅僅幾小時之間,他看上去蒼老許多。
    「知道了,我這就鋪,躺下好了,盡情睡個夠吧。」星野說,「不過不要緊吧?肚子痛啦噁心想吐啦耳鳴啦想拉撒啦這些都沒有?要不要叫醫生?有保險證?」
    「有有。保險證是知事大人給的,好端端的放在包裡。」
    「那就好。不過嘛,中田,這種時候是不好一一細說,給保險證的不是知事。那東西是國民健康保險,怕是日本政府給的,不大清楚,應該是的。知事大人不可能這個那個什麼都照顧到,知事大人什麼的忘掉好了!」星野邊從壁櫥裡拿出被褥鋪開邊說道。
    「那是,明白了。保險證不是知事大人給的,知事大人努力忘掉一段時間。可是星野君,不管怎樣中田我現在都沒必要請醫生。躺下睡上一覺,大概就會好的。」
    「我說中田,莫不是又要像上回那樣睡個沒完?睡三十六個小時?」
    「對不起,這個中田我也全然說不清楚。事先自己只是決定要睡,並沒定下要睡多長時間。」
    「那倒的確也是。」小伙子說,「睡覺是不好安排時刻表的。好了好了,想睡多久就睡多久。這一天也是折騰得夠嗆,又打那麼多雷,又談了石頭,又好歹打開了入口,這種事到底不常有。又要動腦筋,想必累了。用不著顧慮誰,放心睡就是。往下的事無論什麼由我星野君處理,你只管睡好了!」
    「謝謝謝謝。中田我總給您添麻煩,無論怎麼感謝都感謝不盡。若是沒有您星野君,中田我肯定束手無策。本來您是有重要工作在身的。」
    「啊,那倒是。」星野的聲音多少沉了下來。事情一個接一個實在太多了,竟把工作忘了個精光。
    「那麼說倒也是的。我差不多也該回去工作了。經理肯定發火。『打電話說有事請兩三天假,再就沒了下文。』回去怕要挨訓。」他重新點上一支萬寶路,徐徐吐出一口,朝落在電線桿頭的烏鴉做了個鬼臉。「不過無所謂。經理說什麼也罷,頭頂真的冒火也罷,都不關我事。還不是,幾年來我連別人那份也干了,像螞蟻一樣勤勤懇懇。『喂,星野,沒人了,今晚能接著跑一趟廣島?』『好咧,經理,我跑就是。』就這樣吭哧吭哧干到現在。結果你都看到了,腰都干壞了。幸虧你給治好了,若不然真可能壞大事。畢竟才二十多歲,又沒做了不起的事,竟把身體搞垮了,往下如何是好。偶爾歇一歇也遭不了什麼報應。不過麼,中田……」
    說到這裡一看,中田早已進入熟睡狀態。中田緊閉雙眼,臉正對著天花板,嘴唇閉成一條直線,甚是愜意地用鼻子呼吸。枕旁那塊翻過來的石頭仍那樣翻在那裡。
    「這人,一眨眼就睡了過去。」小伙子感歎道。
    為了消磨時間,星野躺著看了一會兒電視。下午的電視節目哪個都百無聊賴。他決定去外面看看。替換內衣也沒了,差不多該買了。星野對洗衣這一行為比什麼都不擅長,與其一一洗什麼內褲,還不如去買新的。他去旅館服務台用現金交了第二天的房費,交待說同伴累了睡得正香,不要管他由他睡好了。
    「叫他起來他也不會起的,我想。」他說。
    星野一邊嗅著雨後氣息一邊在街上漫無目標地行走。中日Dragons棒球帽、Ray-Ban綠色太陽鏡、夏威夷衫,仍是平時的打扮。去車站在小賣店買份報紙,在體育版確認中日Dragons棒球隊的勝負(在廣島球場輸了),然後掃了一遍電影預告欄目。正在上演成龍主演的新影片,決定看上一場。他走到那裡,買票進去,邊吃奶油花生邊看。
    看罷電影出來,已是黃昏時分。雖然肚子不很餓,但想不出有事可幹,遂決定吃飯。走進最先看到的壽司店要一份魚片壽司。看來疲勞積累得比預想的多,啤酒一半也沒喝完。
    「也難怪,畢竟搬了那麼沉重的東西,還能不累,」星野想道,「感覺上簡直成了三隻小豬造出來的歪房子,險些被大灰狼一口氣『颼』地吹到岡山縣去。」
    出得壽司店,走進映入視野的扒金庫遊戲廳。轉眼工夫就花了兩千日元。運氣上不來。無奈,他走出遊戲廳,在街上轉了一陣子。轉悠之間,想起內衣還沒買。不成不成,出來不就是為了這個嘛!他走進商業街一家廉價商店,買了內褲、白T恤、襪子。這回總算可以把髒的一扔了之了。夏威夷衫差不多也迎來了更新期,但看了幾家商店之後,他得出在高松市內不可能買到合意的新衫的結論。無論夏天冬天他只穿夏威夷衫,但並非只要是夏威夷衫即可。


    第34章 遊蕩的星野(中)
    他走進同一條商業街上的一家麵包店,買了幾個麵包以便中田半夜醒來肚子餓時食用。橙汁也買了一小盒。之後進銀行在現金提款機上提了五萬日元裝入錢夾,看看餘額,得知存款還有不算小的數目。幾年來幹得太多了,沒工夫正經花錢。
    四下已徹底黑了下來。他突然很想喝咖啡。打量四周,發現從商業街往裡稍進去一點的地方有塊酒吧招牌。酒吧古色古香,近來已不容易見到的老樣式了。他走進裡面,坐在寬大柔軟的沙發上點了杯咖啡。裝在結實的胡桃木盒裡的英國進口音箱淌出室內音樂。除他別無客人。他把身體沉進沙發,心情久違地放鬆下來。這裡的一切都那麼安謐那麼自然,和他的身心親密地融為一體。端來的咖啡裝在十分典雅的杯中,發出濃濃香味。他閉目合眼,靜靜呼吸,傾聽絃樂與鋼琴的歷史性糾合。他幾乎不曾聽過古典音樂,但不知何故,聽起來竟使他心情沉靜下來,或者不妨說使他變得內省了。
    星野在柔軟的沙發中一邊閉目聽音樂一邊想事,想了很多。主要想的是自己這個存在,但越想越覺得不具實體,甚至覺得自己不過是個毫無意義可言的單純的附屬物。
    比如自己一直熱心為中日Dragons棒球隊捧場,可是對自己來說,中日Dragons到底是什麼呢?中日Dragons贏了讀賣巨人隊,能使自己這個人多少有所長進不成?不可能嘛!星野想,那麼自己迄今為止何苦像聲援另一個自己似的拚命聲援那種東西呢?
    中田說他自己是空殼,那或許是的。可是自己到底是什麼呢?中田說他因為小時候的事故變成了空殼,但自己並沒有遇上事故。如果中田是空殼,那麼自己無論怎麼想豈不都在空殼以下?中田至少——中田至少還有可以叫特意跟來四國的自己思考的什麼,有一種特殊的東西,儘管自己實際上並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麼。
    星野又要了一杯咖啡。
    「對本店的咖啡您可滿意?」白頭髮店主過來詢問(星野當然不會知道,此人原是文部省官員,退休後回到老家高松市,開了這家播放古典音樂並提供美味咖啡的酒吧)。
    「啊,味道好極了,實在香得很。」
    「豆是自己烘烤的,一粒一粒手選。」
    「怪不得好喝。」
    「音樂不刺耳?」
    「音樂?」星野說,「啊,音樂非常棒,哪裡刺什麼耳,一點兒也不。誰演奏的?」
    「魯賓斯坦、海菲茨、弗裡曼的三重奏。當時人稱『百萬美元三重奏』。不愧是名人之作。一九四一年錄音,老了,但光彩不減。」
    「是有那個感覺。好東西不會老。」
    「也有人喜歡稍微莊重、古雅、剛直的《大公三重奏》。例如奧伊斯特拉赫1三重奏。」
    「不不,我想這個就可以了。」星野說,「總好像有一種……親切感。」
    「非常感謝。」店主替「百萬美元三重奏」熱情致謝。
    店主轉回後,星野喝著第二杯咖啡繼續省察自己。
    但我眼下對中田多少有所幫助,能替中田認字,那石頭也是我找回來的。對人有幫助的確叫人心情不壞。產生這樣的心情生來差不多是第一次。雖說工作扔在一邊跑到這裡來一次又一次捲入是是非非,但我並不因此後悔。
    怎麼說呢,好像有一種自己位於正確場所的實感,覺得只要在中田身邊,自己到底是什麼這個問題似乎怎麼都無所謂的。這麼比較也許有點不知天高地厚——即使當上釋迦佛祖或耶穌基督弟子的那夥人恐怕也不過這麼回事。同釋迦佛祖在一起我也無非是這樣一種心情。自己恐怕在談論教義啦真理啦等複雜東西之前,就已經在某種程度上接近了它們。
    小時候,阿爺曾把釋迦佛祖的故事講給自己聽。有個名字叫茗荷的弟子,呆頭呆腦,連一句簡單的經文也記不完全,其他弟子都瞧不起他。一天釋迦佛祖對他說:「喂,茗荷,你腦袋不好使,經文不記也可以,以後你就一直坐在門口給大家擦鞋好了。」茗荷老實,沒有說什麼「開哪家子玩笑,釋迦!難道還要叫我舔你屁股眼兒麼!」此後十年二十年時間裡茗荷一直按佛祖的吩咐擦大家的鞋,一天突然開悟,成了釋迦弟子中最出色的人物。星野至今仍記得這個故事。之所以清楚記得,是因為他認為一二十年連續給大家擦鞋的人生無論怎麼想都一塌糊塗,天大的笑話!但如今回頭一想,這故事在他心裡引起了另一種迴響。人生這東西怎麼折騰反正都一塌糊塗,他想。只不過小時候不知道罷了。
    《大公三重奏》結束之前他腦袋裡全是這些。那音樂幫助了他的思索。
    ————
    1蘇聯小提琴家(1908-1974)。
    「我說老伯,」出店時他向店主打招呼,「這叫什麼音樂來著?剛聽完就忘了。」
    「貝多芬的《大公三重奏》。」
    「大鼓三重奏?」
    「不,不是大鼓三重奏,是大公三重奏。這支曲是貝多芬獻給奧地利魯道夫大公的,所以,雖然不是正式名稱,但一般都稱之為《大公三重奏》。魯道夫大公是皇帝利奧波德二世的兒子,總之是皇族。富有音樂素質,十六歲開始成為貝多芬的弟子,學習鋼琴和音樂理論,對貝多芬深為敬仰。魯道夫大公雖然無論作為鋼琴手還是作為作曲家都沒有多大成就,但在現實生活中對不善於為人處世的貝多芬伸出援助之手,明裡暗裡幫助了作曲家。如果沒有他,貝多芬的人生道路將充滿更多的苦難。」
    「世上還是需要那樣的人啊!」
    「您說的對。」
    「全都是偉人、天才,人世間就麻煩了。必須有人四下照看,處理各種現實性問題才行。」
    「正是那樣。全都是偉人、天才,人世間就麻煩了。」
    「曲子果真不錯。」
    「無與倫比,百聽不厭。在貝多芬寫的鋼琴三重奏之中,這一支最偉大最有品位。作品是貝多芬四十歲時寫成的,那以後他再未染指鋼琴三重奏,大概他覺得此曲已是自己登峰造極之作了。」
    「好像可以理解。無論什麼都需要一個頂點。」星野說。
    「請再來。」
    「嗯,還來。」


    第34章 遊蕩的星野(下)
    返回房間一看,不出所料,中田仍在睡。因是第二次了,星野沒怎麼吃驚。要睡就讓他睡個夠好了。枕旁石頭仍原樣躺在那裡,小伙子把麵包袋放在石頭旁,之後洗澡換新內衣,穿過的內衣塞入紙袋扔進垃圾簍,隨即鑽進被窩,很快睡了過去。
    第二天快九點時星野醒來,中田在旁邊被窩裡仍以同一姿勢睡著,呼吸安靜而穩定,睡得很實。星野一個人吃早飯,對賓館女服務員說同伴還在睡,不要叫醒。
    「被褥就那樣不用管了。」
    「睡那麼久不要緊嗎?」女服務員問。
    「不要緊不要緊,死不了的,放心。通過睡眠恢復體力,我清楚那個人。」
    在車站買了報紙,坐在長椅上查看電影預告欄目。車站附近的電影院在舉行弗朗索瓦·特呂福1電影回顧展。弗朗索瓦·特呂福是何人物他固然一無所知(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但一來兩部連映,二來可以消磨傍晚前的時間,便進去看了。上映的是《大人不理解》和《槍擊鋼琴手》。觀眾寥寥無幾。星野很難說是熱心的電影愛好者,偶爾去一次電影院,看的又僅限於功夫片和槍戰片。所以,弗朗索瓦·特呂福弗初期作品中多少令他費解的部分和場面為數相當之多。而且因是老影片,節奏也很慢。儘管如此,其獨特的氣氛、鏡頭的格調、含蓄的心理描寫還是可以欣賞的,至少不至於無聊得難以打發時間。看完時,星野甚至覺得再看一場這個導演拍攝的影片也未嘗不可。
    出了電影院,逛到商業街,走進昨晚那家酒吧。店主還記得他。星野坐在同一張沙發上要了咖啡。還是沒有其他客人。音箱裡流淌出大提琴協奏曲。
    「海頓的協奏曲,第一號。皮埃爾·富尼埃2的大提琴。」店主端來咖啡時說。
    「音樂真是自然。」星野說。
    「的的確確。」店主予以贊同,「皮埃爾·富尼埃是我最敬重的音樂家之一,一如高檔葡萄酒,醇香、實在、暖血、靜心,給人以鼓勵。我總是稱其為『富尼埃先生』。當然不是個人有什麼深交,但他已成為我的人生導師一樣的存在。」
    星野一邊傾聽皮埃爾·富尼埃流麗而有節制的大提琴,一邊回想小時候的事,回想每天去附近小河釣魚捉泥鰍的事。那時多好,什麼都不想,一直那樣活著就好了。只要活著,我就是什麼,自然而然。可是不知何時情況變了,我因為活著而什麼也不是了。莫名其妙。人不是為了活著才生下來的麼?對吧?然而越活我越沒了內存,好像成了空空的外殼。往下說不定越活就越成為沒有價值的空殼人。而這是不對頭的,事情不應這麼離奇。就不能在哪裡改變這個流勢?
    「噯,老伯?」星野朝收款機那裡的店主招呼道。
    「什麼呢?」
    「如果有時間,不麻煩的話,來這裡聊一會兒好麼?我想瞭解一下創作這支曲的海頓是怎樣一個人。」
    店主過來熱心的講起了海頓其人和他的音樂。店主人總的說來比較內向,但談起古典音
    ————
    1法國新浪潮派電影導演(1932-1984)。23法國大提琴演奏家(1906-1986)。有「大提琴王子」之稱。4
    樂則實在是滔滔不絕——海頓如何成為受雇的音樂家,漫長的一生中侍奉了多少君主,奉命或遵囑創作了多少音樂,他是何等現實、和靄、謙遜而又豁達之人,與此同時他又是個多麼複雜的人,心中懷有多麼沉寂的黑暗……
    「在某種意義上,海頓是個謎一樣的人物。坦率地說,任何人都不知曉他內心奔騰著怎樣的激情。但在他出生的封建時代,他只能將自我巧妙地用順從的外衣包裹起來,只能面帶微笑隨機應變地生活下去,否則他勢必被摧毀。較之巴赫和莫扎特,許多人看不起海頓,無論在音樂上還是在求生方式上。誠然,縱覽他漫長的一生,適度的革新是有的,但絕對算不上前衛。不過如果懷以誠心細細傾聽,應該能夠從中聽出他對近代性自我藏而不露的憧憬,它作為蘊含矛盾的遠方的魂靈在海頓音樂中默默喘息。例如——請聽這個和音,喏,固然寧靜平和,但其中充滿少年般的柔弱綿軟的好奇心,自有一種內斂而執著的精神。」
    「就像弗朗索瓦·特呂福的電影。」
    「對對,」店主情不自禁地拍了一下星野的肩膀,「實在太對了。那是與弗朗索瓦·特呂福作品息息相通的東西——充滿柔軟的好奇心的、內斂而執著的精神。」
    海頓音樂聽完後,星野又聽了一遍魯賓斯坦、海菲茨、弗裡曼三人演奏的《大公三重奏》。聽著聽著,他再次久久沉浸在內心省察之中。
    我反正要跟中田跟到底,工作先不管它——星野下定了決心。


    第35章 開始死去(上)
    早上七點電話鈴響時,我仍在沉睡未醒。夢中,我在山洞深處彎腰拿著手電筒,朝黑暗中尋找著什麼。這時,洞口傳來叫我名字的聲音。我的名字。遠遠地、細細地。我朝那邊大聲應答,但對方似乎沒有聽見,仍然不斷地執拗地呼叫。無奈,我直起身朝洞口走去。本想再找一會兒,再找一會兒就能找到,但同時又為沒找到而在心裡舒了口氣。這時醒了過來。我四下張望,慢慢回收變得七零八落的意識。知道是電話鈴響,是圖書館辦公桌上的電話。早晨燦爛的陽光透過窗簾瀉入房間。旁邊已沒有佐伯,我一個人在床上。
    我一身T恤和短運動褲下床走到電話機那裡。走了好一會兒。電話鈴不屈不撓地響個不止。
    「喂喂。」
    「睡著?」大島問。
    「嗯,睡來著。」我回答。
    「休息日一大早叫醒你不好意思,不過出了點麻煩。」
    「麻煩?」
    「具體的一會兒再說,總之你得離開那裡一段時間。我這就過去,火速收拾東西可好?我一到你就馬上來停車場,什麼也別說先上車。明白?」
    「明白了。」我說。
    我折回房間,按他說的收拾東西。無需火速,五分鐘一切收拾妥當。收起衛生間晾的衣物,把洗漱用具和書和日記塞進背囊即告結束。然後穿衣,整理零亂的床鋪。碾平床單皺紋,拍打枕頭凹坑使之恢復原狀,被子整齊疊好——所有痕跡隨之消失。拾掇完我坐在椅子上,想著幾小時之前應該還在這裡的佐伯。
    二十分鐘後綠色的馬自達賽車開進停車場時,我已用牛奶和玉米片對付完簡單的早餐,洗好用過的餐具歸攏起來。刷牙,洗臉,對鏡子看臉——正好一切做完時停車場傳來引擎聲。
    雖然正是敞開車篷的大好天氣,但牛舌色的篷頂關得緊緊的。我扛著背囊走到車跟前,鑽進助手席。大島把我的背囊像上次那樣靈巧地綁在車後行李架上。他戴一副阿爾瑪風格的深色太陽鏡,一件V領白T恤,外面套一件花格麻質襯衫,白牛仔褲藍色CONVERSE運動鞋,一身輕便休閒打扮。他遞給我一頂深藍色帽子,帶一個NORTH FACE標記。
    「你好像說過在哪裡弄丟了帽子,把這個戴上。遮臉多少有些用處。」
    「謝謝。」我戴上帽子試了試。
    大島審視我戴上帽子的臉,予以認可似的點點頭:「太陽鏡有吧?」
    我點點頭,從衣袋裡掏出深天藍色Ray-Ban太陽鏡戴上。
    「酷!」大島看著我的臉說,「對了,把帽簷朝後戴戴看。」
    我順從地把帽簷轉去腦後。
    大島又點一下頭:「好,活像有教養的拉普歌手1。」
    隨即,他把變速定在低位,慢慢踩下油門,推上離合器。
    「去哪兒?」我問。
    「和上次一樣。」
    「高知山中?」
    大島點頭:「是的,又要跑很長時間。」他打開車內音響,莫扎特明快的管絃樂淌了出來。好像聽過。郵號小夜曲?
    「山中已經膩了?」
    「喜歡那裡。安靜,能專心看書。」
    「那就好。」大島說。
    「那麼,麻煩事?」
    大島往後視鏡投以不快的視線,繼而瞥了我一眼,又把視線拉回正面。
    「首先,警察又有聯繫了,昨天晚上電話打到我家裡。這回他們好像找你找得相當認真,和上次全然不同。」
    「可我有不在場的證明,是吧?」
    「當然有。你有不容置疑的不在場證明。案件發生那天,你一直在四國,這點他們也不懷疑。問題是你或許和誰合謀,有這樣的可能性余留下來。」
    「合謀?」
    「就是說你可能有同案犯。」
    同案犯?我搖搖頭:「這種話是哪裡來的呢?」
    「警察照例沒有告訴主要事項。在向別人問詢上面他們貪得無厭,但在告訴別人上面則非常謙虛。所以我用了一個晚上上網收集情報。知道麼?關於這個案件已有了幾個專業性窗口,你在那上面已是相當有名之人。說你是掌握案件關鍵的流浪王子。」
    我微微聳肩。流浪王子?
    「當然遺憾的是,何種程度上屬實何種程度上屬於推測則不能準確判斷,這方面的情況經常如此。不過,綜合各種情報分析,大體上是這樣的:警察目前在追查一個男子的行蹤,六十五六歲的男子。男子在案發當晚來到野方商業街派出所執勤點,坦白說自己剛才在附近殺了人,用刀刺殺的。但他這個那個說了許多令人無法理解的話,於是值班的年輕警察認為他是個糊塗老頭兒,沒有理睬,話也沒正經聽就把他打發走了。案件被發現後,那名警察
    1Rap Singer,美國一種黑人音樂的說唱歌手。
    當然想起了老人,意識到自己犯了嚴重錯誤,連對方姓名住址都沒問。若是上司知道了就非同小可,因此他緘口不語。然而由於某種原因——什麼原因不曉得——事情敗露了。不用說警察受了懲戒處分,一輩子恐怕都浮不出水面了,可憐。「
    大島加速換檔,追過跑在前面的白色豐田TERCEL微型車,又迅速折回原來的車道。
    「警察全力以赴,查出了老人身份。履歷雖不大清楚,但得知似有智能性障礙。不大嚴重,與常人稍有不同。靠親戚資助和政府補貼生活,獨身。但人已不在原來居住的宿舍。警察一路跟蹤,得知已搭卡車去了四國。一個長途大巴司機記得有個從神戶來的大約是他的人坐過自己的車。說話方式特殊,內容也奇妙,所以有印象。還說他跟一個二十幾歲的小伙子在一起,兩人是在德島站前下的大巴,他們住過的德島旅館也鎖定了。據旅館女服務員說,兩人大概乘電氣列車去了高松。這麼著,他的腳步和你現在的位置正好碰在一起。你也好老人也好都是從中野區野方直奔高松,即使作為巧合也太巧了。警察當然認為其中有什麼名堂,譬如認為你們兩個合謀作案。這次是警視廳派人來的,滿城搜來查去。你在圖書館生活一事恐怕再也隱瞞不下去了,所以領你進山。」
    「中野區住有一個有智能障礙的老人?」
    「有什麼印象?」
    我搖頭道:「壓根兒沒有。」
    「從住所說來,倒像是離你家較近,走路也就十五六分鐘吧。」
    「跟你說大島,中野區住有很多很多人,我連自己家旁邊住的是誰都不知道。」
    「好了,聽著,話還沒完。」大島往我這邊斜了一眼,「他讓野方商業街下起了沙丁魚和竹莢魚,起碼前一天曾向警察預言說將有大量的魚自天而降。」
    「厲害!」
    「不一般!」大島說,「同一天夜晚,還有大量螞蟥落在東名高速公路富士川服務站。這記得吧?」
    「記得。」
    「警察當然也注意到了這一連串的事件,推測這些離奇古怪的事同謎一樣的老人之間大概有某種關聯,畢竟同他的腳步基本一致。」
    莫扎特的音樂放完,另一支莫扎特開始。


    第35章 開始死去(下)
    大島握著方向盤搖了幾下頭:「進展簡直不可思議。開頭就已相當相當奇妙,而往下越來越奇妙。結果無可預料。但有一點是清楚的:事情的流程漸漸往這一帶集中。你的行程和老人的行程即將在這一帶的某個地點匯合。」
    我閉目細聽引擎的轟鳴。
    「大島,我恐怕還是直接去別的什麼地方好些,」我說,「無論即將發生什麼事,我都不能給你和佐伯添更大的麻煩了。」
    「譬如去哪裡?」
    「不知道。把我拉去電車站,在那裡想。哪裡都無所謂。」
    大島喟歎一聲:「那也不能說是什麼好主意啊。警察肯定正在車站裡轉來轉去,找一個高個子十五六歲背著背囊和有強迫幻想症的酷少年。」
    「那,把我送去遠處沒人監視的車站可以吧?」
    「一回事。遲早總要被發現的。」
    我默然。
    「好了,並不是說已對你簽發了逮捕證,也沒有下令通緝。是吧?」
    我點頭。
    「既然這樣,你眼下還是自由之身。我帶你去哪裡隨我的便,同法律不相牴觸。說起來我連你的真實名字都不曉得,田村卡夫卡君。不用擔心我。別看我這樣,我行事相當慎重,輕易抓不住尾巴。」
    「大島,」
    「怎麼?」
    「我跟誰也沒合什麼謀。即使真要殺父親,我也用不著求任何人。」
    「這我很清楚。」
    大島按信號燈停下車,動了動後視鏡,拿一粒檸檬糖投進嘴裡,也給我一粒。我接過放入口中。
    「其次呢?」
    「其次?」大島反問。
    「你剛才說了首先——關於我必須躲進山中的理由。既然有首先,那就該有其次,我覺得。」
    大島一直盯著信號燈,但信號硬是不肯變綠。「其次那條理由算不得什麼,同首先相比。」
    「可我想聽。」
    「關於佐伯。」大島說。信號終於變綠,他踩下油門。「你和她睡了,對吧?」
    我無法正面回答。
    「那沒有什麼,不必介意。我直覺好,所以曉得。僅此而已。她人很好,作為女性也有魅力。她——是個特殊人,在多種意義上。不錯,你們年齡相差懸殊,但那不算什麼問題。你被佐伯吸引的心情我非常理解。你想和她做愛,做就是了;她想和你做愛,做就是了。簡單得很。我什麼想法也沒有。對你們好的事情,對我也是好事。」
    大島在口中輕輕轉動著檸檬糖。
    「但現在你最好稍離開一點兒佐伯。這同中野區野方的血腥案件無關。」
    「為什麼?」
    「她現在正處於極其微妙的地帶。」
    「微妙地帶?」
    「佐伯——」說到這裡,大島尋找著下面的措詞,「簡單說來,正在開始死去。這我明白。近來我始終有這樣的感覺。」
    我抬起太陽鏡看大島的側臉。他直視前方驅車前進。剛剛開上通往高知的高速公路。車以法定速度——這在大島是少見的——沿行車線行駛。黑色的豐田SUPURA賽車「颼」一聲超過了我們坐的賽車。
    「開始死去……」我說,「得了不治之症?例如癌啦白血病什麼的?」
    大島搖頭:「也許是那樣,也許不是。對於她的健康狀態我幾乎一無所知。不見得沒有那樣的病。可能性並非沒有,但我認為相對說來她的情況屬於精神領域的。求生意志——恐怕與這方面有關。」
    「求生意志的喪失?」
    「是的,繼續生存的意志正在失去。」
    「你認為佐伯將自殺?」
    「不然。」大島說,「她正率直地、靜靜地朝死亡走去。或者說死亡正向她走來。」
    「就像列車朝車站開來?」
    「或許。」大島停下,嘴唇閉成一條直線,「而且,田村卡夫卡君,你在那裡出現了,如黃瓜一樣冷靜地、如卡夫卡一樣神秘地。你和她相互吸引,很快——如果允許我使用古典字眼兒的話——有了關係。」
    「那麼?」
    大島兩手從方向盤上拿開片刻。「僅此而已。」
    我緩緩搖頭:「那麼,我是這樣猜想的:你大概認為我就是那趟列車。」
    大島久久緘默不語,後來開口了。「是的,」他承認,「你說的不錯,我是那樣認為的。」
    「就是說我即將給佐伯帶來死亡?」
    「不過,」他說,「我並不是在因此責備你,或者不如說那是好事。」
    「為什麼?」
    對此大島沒有回答。他以沉默告訴我:那是你考慮的事,或者無須考慮的事。
    我縮進座位,閉起眼睛,讓身體放鬆下來。
    「噯,大島,」
    「什麼?」
    「我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不知道自己走向哪裡,不知道什麼是正確的什麼錯誤的,不知道是前進好還是後退好。」
    大島仍在沉默,不予回答。
    「我到底怎麼做才好呢?」我問。
    「什麼也不做即可。」他簡潔答道。
    「一點也不做?」
    大島點頭:「正因如此才這麼帶你進山。」
    「可在山中我做什麼好呢?」
    「且聽風聲。」他說,「我經常那樣。」
    我就此思索。
    大島伸出手,溫柔地放在我手上。
    「事情一件接一件。那不是你的責任,也不是我的責任。責任不在預言,不在詛咒,不在DNA1,不在非邏輯性,不在結構主義,不在第三次產業革命。我們所以都在毀滅都在喪失,是因為世界本身就是建立在毀滅與喪失之上的,我們的存在不過是其原理的剪影而已。例如風,既有飛沙走石的狂風,又有舒心愜意的微風,但所有的風終究都要消失。風不是物體,而不外乎是空氣移動的總稱。側耳傾聽,其隱喻即可瞭然。」
    我回握大島的手。柔軟、溫暖的手。滑潤,無性別,細膩而優雅。
    「大島,」我說,「我現在最好同佐伯離開?」
    「是的,田村卡夫卡君。你最好從佐伯身邊離開一段時間,讓她一人獨處。她是個聰明
    1Deoxyribonucleeic acid之略,脫氧核糖核酸□,構成生物遺傳因子的高分子化合物。
    的人、堅強的人,漫長歲月裡她忍受著洶湧而來的孤獨,背負著沉重的記憶活著,她能夠冷靜地獨自決定各種事情。「
    「就是說我是孩子,打擾了人家。」
    「不是那個意思,」大島以柔和的聲音說,「不是那樣的。你做了應做的事,做了有意義的事。對你有意義,對她也有意義。所以往下的事就交給她好了。這樣的說法聽起來也許冷漠——在佐伯身上,眼下你完全無能為力。你這就一個人進入山中做你自身的事,對你來說也正是那樣一個時期。」
    「我自身的事?」
    「側耳傾聽即可,田村卡夫卡君。」大島說,「側耳傾聽,全神貫注,像蛤蜊那樣。」


    第36章 緊急轉移(一)
    返回旅館一看,不出所料,中田仍在睡,放在他枕邊的麵包和橙汁好端端地留在那裡,身都沒翻一下,估計一次也沒醒過。星野算了算時,入睡是昨天下午兩點左右,已經持續睡了三十個鐘頭。他突然想起:今天星期幾呢?這些日子對日期的感覺已蕩然無存。他從寬底旅行包裡掏出手冊查看,呃——,從神戶乘大巴到德島是星期六,中田一直睡到星期一。星期一從德島來高松,星期四發生石頭和雷雨騷動,那天下午睡覺來著。過了一夜……那麼,今天是星期五。如此看來,此人來四國好像是專門為了睡覺。
    星野和昨晚一樣先洗澡,又看一會兒電視,然後鑽進被窩。中田這時仍發出安然的睡息。也罷,由他去吧,星野想道,由他睡個夠,想太多也沒用。很快他也睡了。時間是十點半。
    早上五點,包裡的手機響了。星野馬上睜開眼睛,取出手機。中田仍在旁邊大睡特睡。
    「喂喂!」
    「星野小子麼?」一個男子的聲音。
    「卡內爾·山德士?」星野應道。
    「是我。還好?」
    「啊,好是還好……」星野說,「喂,老伯,你怎麼知道這個號碼的?我該沒有告訴你的啊。再說,這段時間我一直沒開機,懶得談工作。可你怎麼就能打進來?真是怪事!解釋不通的嘛!」
    「所以我不是說了麼,星野,我不是神,不是佛,不是人。我是特殊物,我是觀念。所以叫你的手機叮鈴鈴響純粹小事一樁,小菜一碟。你關機也好沒關也好,和那個沒關係。犯不上一一大驚小怪。直接去你那邊也沒什麼不可以,但你睜開眼睛見我冷不防坐在枕邊,無論如何也會嚇一大跳……」
    「那是,那是要嚇一大跳。」
    「所以才這麼打手機。這點兒禮貌我也是懂的。」
    「那比什麼都好。」星野說,「對了,老伯,這石頭怎麼辦啊?中田和我把它翻過來,入口也開了。正是劈雷閃電的時候,石頭死沉死沉的。呃——,中田的事還沒說,中田是跟我一塊兒旅行的……」
    「中田我知道,」卡內爾·山德士說,「你不必介紹。」
    「呵!」星野說,「也罷。之後中田就像冬眠似的呼呼睡個沒完沒了。石頭還在這裡。差不多該還給神社了吧?擅自搬了出來,擔心報應。」
    「好個囉嗦小子!沒什麼報應,我說了多少遍了?」卡內爾·山德士驚奇地說道,「石頭先放在你那裡。你們打開的,打開的東西必須關上,關完再還回來。現在還不到還的時候。明白了?OK?」
    「OK。」星野說,「打開的東西要關上,拿出的東西要歸還。好的好的,明白了。試試看。喂,我說老伯,我就不再想那麼多了,照你說的辦。昨晚我開竅了——正經思考不正經的事,純屬徒勞!」
    「明智的結論。有句話說愚者之慮莫如休憩。」
    「說得好。」
    「含蓄之語。」
    「高知知事不視事,視事的不是知事。」
    「什麼呀,到底?」
    「繞口令,我編的。」
    「現在說這個可有什麼必然性?」
    「什麼也沒有。說著玩罷了。」
    「星野,求你了,別開無聊玩笑了,腦筋有點兒不靈了,那種沒有方向性的無聊我應付不來。」
    「對不起對不起。」星野說,「不過,老伯,你找我是不是有事?因為有事才一大清早特意打電話來的吧?」
    「是的是的,竟忘得一乾二淨。」卡內爾·山德士說,「得交待重要事了。跟你說,星野,馬上離開那家旅館。沒時間了,早飯不吃也可以。立即叫醒中田,搬起石頭離開那裡搭出租車。車不要在旅館搭,到街上攔一輛。把這個地址講給司機。紙和筆手頭有吧?」
    「有有。」星野從包裡拿出手冊和圓珠筆,「掃帚和垃圾箱準備好了。」
    「不是說別開無聊玩笑了麼?」卡內爾·山德士對著聽筒吼道,「我可是認真的,事情刻不容緩!」
    「好了好了,手冊和圓珠筆一樣不少。」
    卡內爾·山德士講出地址,星野記下來,衝著手機念一遍確認:「××二丁目,16-16號,高松花園三○八室。不錯吧?」
    「不錯。」卡內爾·山德士說,「門前有個黑色傘筒,筒下有一把鑰匙,開門進去。隨便怎麼住。裡面東西大體齊備,暫時不出去買也夠用。」
    「那是老伯你的公寓?」
    「是的,是我擁有的公寓。說是擁有,卻是租的。所以,儘管住好了,為你們準備的。」
    「喂,老伯?」
    「怎麼?」
    「你不是神,不是佛,不是人,原本不具形體——是這麼說的吧?」
    「正是。」
    「不是這世上的東西。」
    「完全正確。」
    「那樣的東西為什麼能租到公寓套間呢?嗯,老伯?老伯你不是人,所以戶籍啦身份證啦收入證明啦原始印鑒啦印鑒證明啦一概沒有,對吧?沒有那些是租不來房子的嘛!莫不是耍什麼滑頭?把個樹葉變成印鑒證明騙人?我可不願意再捲到莫名其妙的事情裡去。」


    第36章 緊急轉移(二)
    「真是不曉事,」卡內爾·山德士咂舌道,「無可救藥的蠢貨,你的腦漿莫不是洋粉做成的?好個丟了魂兒的傻瓜蛋!什麼樹葉?我不是狐狸,我是觀念!觀念和狐狸完全是兩碼事。瞧你說的什麼混帳話!你以為我會專門跑去不動產商那裡一五一十辦那些狗屁手續?會為了租金和他們斤斤計較討價還價?傻氣!現世上的事統統委託秘書,必要的文件由秘書全部準備好。還用說!」
    「是嗎,你也有秘書。」
    「理所當然。你到底把我看成什麼了?小瞧人也該有個限度。我也日理萬機,雇一兩個秘書何足為奇!」
    「好了好了,明白了。別那麼激動嘛,小小開個玩笑罷了。可是老伯,幹嘛那麼風風火火地非離開這裡不可?讓人家慢慢吃頓早飯不行?肚子餓得夠嗆。再說中田睡得正沉,叫他也不可能馬上睜開眼睛……」
    「聽清楚,星野小子,這可不是開玩笑:警察正在全力搜查你們!那幫人今天一早就要一家家詢問市內的賓館旅店,而你和中田兩人的衣著相貌早已無人不曉,肯定一問即中。畢竟你們兩個外觀相當有特徵。事情的確刻不容緩……」
    「警察?」星野叫了起來,「別胡扯了,老伯。我又沒有胡作非為。上高中時的確偷過幾回摩托,但那也是自己騎著取樂,沒有賣了賺錢。騎了一陣子又好好還了回去。那以來再沒和犯罪沾邊兒。勉強說來,無非最近搬走了神社的石頭,那還是你叫我……」
    「跟石頭無關。」卡內爾·山德士斬釘截鐵地說,「真是糊塗蟲,石頭的事不是叫你忘掉麼?警察根本不知道什麼石頭,知道也不會當回事。至少不至於為這點兒事一大早傾巢出動來個全市大搜查。是嚴重得多的事。」
    「嚴重得多的事?」
    「警察為此追捕中田。」
    「老伯,這我就真糊塗了。中田恐怕是全世界離犯罪最遠的人了。嚴重得多的事究竟是什麼事?怎樣一種犯罪?為什麼中田會參與?」
    「現在沒時間在電話裡細說。關鍵的是你必須保護中田逃離。一切都擔在你星野肩膀上。明白?」
    「不明白。」星野對著手機搖頭道,「簡直一頭霧水。真那樣做,我豈不成了同案犯了?」
    「同案犯成不了,頂多接受調查。可是沒有時間了,星野,複雜問題先整個吞下肚去,先照我說的馬上行動!」
    「喂喂喂不成不成!我麼,老伯,我跟你說,我討厭警察,頂討厭不過。那些傢伙比地痞無賴比自衛隊還壞。手段卑鄙,耀武揚威,欺小凌弱最來勁兒。無論上高中時還是當卡車司機以後,都沒少挨那些傢伙收拾。所以麼,跟警察我可不想吵架。有敗無勝,後患無窮。明白嗎?我何苦捲進這種事情裡去!說起來……」
    電話掛斷。
    「得得!」星野長歎一聲,把手機塞進包裡,然後開始叫中田。
    「喂,中田,喂,老伯,失火了!發大水了!地震了!革命了!哥基拉1來了!快快起來!快!」
    叫醒中田花了相當不少時間。「中田我剛才刨板來著,剩下的當引火柴用了。不不,貓君沒有洗澡,洗澡的是中田我。」中田說。
    中田好像去了另一個世界。星野搖中田的肩,捏他的鼻,扯他的耳,總算讓中田恢復了知覺。
    「您不是星野君嗎?」中田問。
    「啊,我是星野。」小伙子說,「叫醒你了,對不起。」
    「不不,沒關係。中田我也差不多該起來了。請別介意。引火柴已經準備好了。」
    「那就好。不過麼,出了點兒不妙的事,我們必須趕快離開這裡。」
    「不是瓊尼·沃克的事?」
    「詳細情況我也不太清楚,總之從有關方面來了情報,叫我們離開這裡。警察正在找咱們。」
    「是那樣的嗎?」
    「聽說是那樣的。可你和瓊尼·沃克之間到底有什麼呢?」
    「哦——,沒向您說過那件事?」
    「沒有,沒有說過。」
    「覺得好像說過了……」
    「哪裡,關鍵的沒有聽到。」
    「實不相瞞,中田我殺了瓊尼·沃克。」
    「不是開玩笑?」
    「是的,不是玩笑,是殺了。」
    「得得。」
    星野把東西塞進旅行包內,石頭用包袱皮包了。石頭又返回原來的重量,不至於拿不動。中田也把東西收拾在自己的帆布包裡。星野走去服務台,說有急事要走。房費提前付了,結算沒花多少時間。中田腳步還有點踉蹌,但總算可以行走了。
    「中田我睡了多長時間?」
    「是啊,」星野在腦袋裡計算,「大約四十個鐘頭吧。」
    1Gozilla,日本東寶電影中出現的力大無窮的怪獸名。2「我覺得睡得很好。」
    「是啊,那怕是的。若是覺得睡得不好,睡也就無從談起了麼。喲,老伯,肚子沒餓?」
    「像是相當餓了。」
    「能不能忍一忍?我們必須趕緊離開這兒,吃要放在下一步。」
    「明白了,中田我還可以忍耐。」


    第36章 緊急轉移(三)
    星野攙著中田走上大街,攔住駛來的出租車,給司機看了卡內爾·山德士告訴的地址。司機點一下頭,把兩人拉走。路上用了二十五分鐘。車穿過市區,開上國道,不久進入郊外住宅區。這裡環境幽雅安靜,同剛才住的車站附近旅館那裡截然不同。
    公寓是哪裡都可見到的還算漂亮的普普通通五層建築,名字雖叫「高松花園」,但建在平地,附近沒有什麼花園。兩人乘電梯上到三樓,星野從傘筒下面找出鑰匙。裡面是所謂兩室一廳套間。兩個房間,客廳,加上廚房兼餐廳,洗臉間帶整體式浴室。一切嶄新,乾乾淨淨,傢俱幾乎沒有使過的痕跡。大屏幕電視,小型音響裝置,配套沙發。房間裡各一張床,床上臥具一應俱全。廚房裡烹調用品一樣不少,餐櫥裡碟碗排列整齊。牆上掛著幾幅蠻有情調的版畫。未嘗不可以看作高級單售公寓開發商為客戶準備的樣板房。
    「一點也不差嘛,」星野說,「個性談不上,但至少整潔。」
    「很漂亮的地方。」中田說。
    打開淺灰色電冰箱,裡面滿滿地裝著食品。中田一邊嘟囔著什麼一邊逐個查看了一遍,從中拿出雞蛋、青椒和黃油,洗淨青椒細細切好先下鍋炒了,然後把雞蛋打在碗裡用筷子攪拌。挑出一個大小合適的平底鍋,以熟練的手勢做了兩個摻有青椒的煎蛋。又烤了麵包片。如此做成兩份早餐端到桌上。還燒水沏了紅茶。
    「簡直訓練有素,」星野好生佩服,「真是了不起!」
    「始終一個人生活,這些已經習慣了。」
    「我也一個人生活,可做飯根本提不起來。」
    「中田我本來就是閒人,此外無事可幹。」
    兩人吃麵包、吃煎蛋。但兩人都意猶未盡。中田又炒了燻肉和油菜,接著各烤兩片麵包吃了,肚子總算安頓下來。
    兩人坐在沙發上喝第二杯紅茶。
    「那麼,」星野說,「老伯你殺人了?」
    「是的,中田我殺人了。」中田講了自己刺殺瓊尼·沃克的經過。
    「太驚險了,」星野說,「荒唐到了極點!這種事情,你就是再如實述說,警察也根本不會信以為真。我因為是現在,才好歹相信,再往前一點兒壓根兒不會當回事。」
    「中田我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但不管怎樣,一個人被殺死了。人被殺了,光發呆是沒有用的。警察要動真格地搜查,那夥人正在追捕你,已經到了四國。」
    「給您星野君也添了麻煩。」
    「那,自首的心情可有?」
    「沒有。」中田語氣中透出少有的堅定,「那時候有來著,但現在沒有。因為中田我此外有必須做的事情。現在自首,事情就做不成了。而那樣一來,中田我來四國就失去了意義。」
    「打開的入口必須關上。」
    「那是,星野君,是那樣的。打開的東西非關上不可。之後中田我將成為普通的中田。但在那之前有幾件事必須完成。」
    「卡內爾·山德士協助我們行動。」星野說,「石頭位置是他告訴的,他會掩護我們。他到底為什麼做這樣的事呢?莫非卡內爾·山德士同瓊尼·沃克之間有什麼關係不成?」
    但越想星野越是糊塗。本來講不通的事硬要講通是不可能的,他想。
    「愚者之慮,莫如休憩。」星野抱臂說道。
    「星野君,」
    「什麼?」
    「有海的味道。」
    小伙子去窗前打開窗,走到陽台上把空氣深深吸入鼻孔。但沒有海的味道。唯見遠處有蒼翠的松林,松林上方飄浮著初夏的白雲。
    「沒有海味兒嘛。」小伙子說。
    中田出來像松鼠一樣一喘一喘地嗅著。「有海味兒,那裡有海。」他往松林那邊指去。
    「呵,老伯,你鼻子好使。」星野說,「我有點兒鼻炎,聞味兒聞不來。」
    「星野君,不走到去海邊看看?」
    星野想了想。走到去海邊問題不大吧。「好,去瞧瞧。」他說。
    「去之前中田我想蹲廁所,可以麼?」
    「又不是什麼急事,隨便蹲多久。」
    中田進廁所的時間裡,星野在房間裡轉著圈檢查房間裡的物品。卡內爾·山德士說的不錯,生活必需品應有盡有。洗臉間裡從刮鬚刀到新牙刷、棉球棒、一貼靈、指甲鉗等基本東西大體齊全。熨斗和熨衣板也有。
    「雖說這類瑣事全部委託秘書,可也的確想得周到,沒有漏網。」星野自言自語。
    打開壁櫥,裡面替換內衣和外衣都準備好了。不是夏威夷衫,而普通條紋開領衫和短袖運動衫。都是Tommy HILFIGER牌,新的。
    「卡內爾·山德士這傢伙看上去機靈也有不機靈的地方,」星野自說自話地發牢騷,「我是夏威夷衫迷這點兒事本來一看便知!即使冬天都一件夏威夷衫。既然做到這個地步,準備一兩件夏威夷衫也是應該的嘛!」
    不過一直穿在身上的夏威夷衫到底一股汗臭味兒了,他只好從頭上套進一件半袖運動衫,尺寸正合適。


    第36章 緊急轉移(四)
    兩人往海邊走去。穿過松林,翻過防波堤,下到沙灘。海是風平浪靜的瀨戶內海。兩人並坐在沙灘上,好半天什麼也沒說,只是望著微波細浪宛如被提起的床單一般地說爬上岸來,又低聲濺碎。海灣裡幾座小島也隱約可見。兩人平時都不常看海,現在怎麼看也看不夠。
    「星野君,」
    「什麼?」
    「海這東西不錯啊!」
    「是啊,看著叫人心裡安穩。」
    「為什麼一看海心裡就會安穩呢?」
    「大概是因為坦坦蕩蕩什麼也沒有吧。」星野用手指著海面,「還不是,假如那裡有橄欖球隊足球隊,那裡有西友百貨,那裡有扒金庫遊戲廳,那裡冒出吉川當鋪招牌,心情哪能安穩下來呢!一望無邊一無所有的確很妙。」
    「那是,或許是的。」說著,中田沉思起來,「星野君,」
    「嗯?」
    「我想問一件沒意思的事。」
    「問好了。」
    「海裡到底有什麼呢?」
    「海底有海底世界,那裡生活著魚啦貝啦海草啦五花八門的東西。水族館沒去過?」
    「中田我有生以來一次也沒去過水族館。中田我一直居住的松本那個地方沒有水族館。」
    「那或許是的,松本在山裡邊,頂多有蘑菇博物館什麼的。」星野說,「反正海底有很多東西。水裡面差不多所有的東西都從水裡吸氧來呼吸,所以沒有空氣也能活,跟咱們不一樣。有好看的,有好吃的,也有危險的傢伙、氣色不好的傢伙。對沒實際見過的人,很難解釋好海底是怎樣一個玩意兒。總之和這地面絕對不一樣。再往深去,陽光幾乎照射不到,那裡面住的是氣色更難看的傢伙。喂,中田,等這場風波平安過去,兩人去一家水族館看看。我也好長時間沒去了。那地方極有意思,高松一帶離海近,肯定有一兩座的。」
    「好好,中田我無論如何也要去水族館看看。」
    「對了,中田,」
    「啊,什麼呢,星野君?」
    「咱們前天中午搬起石頭打開入口了吧?」
    「那是,中田我和您星野君把石頭入口打開了,的確打開了。接著中田我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我想知道的是:打開入口實際發生什麼了呢?」
    中田點了一下頭:「發生了,我想發生了。」
    「但發生了什麼還不知道。」
    中田毅然點頭:「那是,是還不知道。」
    「或許……現在什麼地方正在發生吧?」
    「那是,我想是那樣的。如您所說,好像正處於發生過程中。中田我在等待它發生完畢。」
    「那一來——就是說——一旦發生完畢,各種事情就能各就各位了?」
    中田果斷地搖頭:「不不,星野君,那個中田我不知道。中田我正在做的,是應該做的事。至於做這個能導致什麼事情發生,中田我不知道。中田我腦袋不好使,想不了那麼複雜。往後的事無由得知。」
    「總而言之,從事情發生完畢到得出結論什麼的,要再花些時間嘍?」
    「是,是那麼回事。」
    「而這段時間裡我們不會被警察逮住,因為還有應幹的事沒幹。」
    「那是,星野君,正是那樣。中田我去警察那裡無所謂,一切按知事大人的指示辦。可是現在不成。」
    「我說老伯,」星野說,「那些傢伙聽了你那些莫名其妙的話,肯定『呯』一聲扔去一邊,另外自己捏造合適的供詞。就是說,合適的說法由對方製作。比方說有人入戶偷東西,抓起菜刀捅人什麼的——弄成誰聽了都能點頭稱是的供詞。至於什麼是事實什麼是正義,在那些傢伙眼裡是一文不值的。為提高破案率而捏造罪犯對他們來說是家常便飯。中田你要被關進監獄或重兵防守的精神病院,總之都是糟透頂的地方,恐怕一生都出不來。反正你也沒有請得起好律師的錢,無非有個應付了事的公派律師罷了。」
    「是啊。給您星野君添麻煩了。」
    星野深深喟歎一聲:「不過麼,老伯,世上有句話說『喝了毒藥盤子也別剩下』。」
    「說的是什麼意思呢?」
    「喝了毒藥以後,順便把盤子也吃下去。」
    「可是星野君,吃盤子是要死人的。對牙齒也不好,嗓子眼也痛。」
    「言之有理。」星野歪起脖子,「幹嘛非吃了什麼盤子不可呢?」
    「中田我腦袋不好使自是想不明白,毒藥倒也罷了,可盤子吃起來著實太硬了。」
    「唔,的確。我也慢慢糊塗起來。非我胡謅,我腦袋也相當成問題。反正我想說的是:既然已經來到這裡,那麼索性庇護你一逃了之算了。我橫豎不相信你會幹壞事。不能在這裡把你扔下不管。那一來星野的信義就掃地作廢了。」
    「謝謝!真不知如何感謝您才好。」中田說,「這麼說或許得寸進尺,中田我還有一個請求。」
    「說說看。」
    「是不是需要汽車……」
    「汽車?租賃也可以的?」
    「租賃的事中田我不大明白,怎麼都無所謂,大也好小也好,反正有一輛就行。」
    「這個手到擒來。車的事我是行家,一會兒借一輛就是。要去哪裡呢?」
    「啊,恐怕是要去哪裡。」
    「喂中田,老伯,」
    「嗯,星野?」
    「和你在一起果然不膩煩。怪名堂層出不窮——起碼可以這麼說。和你在一起就是不膩。」
    「謝謝!您能那麼說中田我就算放心了。不過,星野,」
    「什麼?」
    「不膩是什麼回事呢?坦率地說,中田我不明所以。」
    「老伯,你沒對什麼膩過?」
    「沒有,中田我一次也沒有過那樣的事。」
    「是嗎,一開始我就覺得怕是那樣。」


    第37章 佐伯的性慾(上)
    中途在稍大些的鎮停車,簡單吃了飯,進超市同上次一樣買了不少食品和礦泉水,駛過山中未鋪瀝青的路開到小屋前。小屋仍是一星期前我離開時的樣子。我打開窗,替換憋在裡面的空氣,整理買來的食品。
    「想在這兒睡一會兒,」大島說著,雙手捂臉打了個哈欠,「昨晚沒怎麼睡好。」
    大概相當困了,大島在床上簡單動了動被褥,衣服也沒脫就鑽進被窩臉朝牆壁睡了過去。我用礦泉水為他做了咖啡,裝進他隨身帶的保溫瓶裡,然後提起兩個空塑料罐去樹林河邊打水。林中風景同上次來時一樣,草的清香,鳥的叫聲,小溪的低吟,樹木間吹來的風,一晃一晃搖曳的葉影。頭頂流移的雲看上去十分之近。我覺得這一切是那樣的親切,彷彿是我自身自然而然的一部分。
    大島在床上睡覺的時間裡,我把椅子搬到簷廊上,邊喝茶邊看書。關於一八一二年拿破侖遠征沙俄的書。一場幾乎不具實質性意義的大規模戰爭,使得將近四十萬法國士兵命喪陌生而遼闊的大地。戰鬥當然慘烈至極。醫生數量不足加之藥品短缺,身負重傷的大多數士兵就那樣在痛苦中死去。死得極慘。但更多的死亡還是飢寒交迫帶來的,那也同樣死得慘不忍睹。我在山中的簷廊上一邊聽鳥叫喝香草茶,一邊在腦海中推出風雪瀰漫的俄羅斯戰場。
    讀到三分之一的時候我有些擔心,放下書去看大島。即便睡得再熟,也未免過於安靜了,半點兒動靜也感覺不到。但他蓋著薄被,呼吸還是那麼悄然。湊近一看,得知肩部在上下微微顫動。我站在旁邊看了一會他的肩部,倏然想起大島是女性。我偶爾才想起這一事實。幾乎所有場合我都把大島作為男性來接受,大島想必也希望那樣。但入睡時的大島,竟好像奇異地返回了女性。
    之後我又走去簷廊接著看書。我的心折回滿是凍僵的屍體的斯摩稜斯克的郊外大道。
    大約兩個小時後大島醒來,來簷廊上確認自己的車仍在那裡。綠色的賽車由於跑在未鋪路面的乾土道上,差不多渾身雪白了。他長長地伸了個懶腰,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
    「今年的梅雨沒下多少,」大島揉著眼睛說,「不是什麼好事。梅雨季節不下雨,高松夏天肯定缺水。」
    「佐伯知道現在我在哪裡?」我問。
    大島搖頭:「說實話,今天的事我什麼也沒告訴她。她應該不知道我在這裡有個小屋。她那人以為盡量少知道各種各樣的事為好,不知道就無需隱瞞,也就不至於被捲進麻煩事。」
    我點頭。那也正是我所希望的。
    「因為她過去被捲進過了足夠多的麻煩事。」大島說。
    「我對佐伯說我父親最近死了。」我說,「說被人殺死了。但沒說警察正在追我。」
    「但是我覺得,即使你不說我不說,佐伯恐怕也大致覺察得出,畢竟腦袋好使。所以如果我明天早上在圖書館見面時向她報告田村君有事外出旅行一段時間向您問好,我想她也絕不會這個那個的詢問。如果我不再多說,她就會點下頭默默接受。」
    我點頭。
    「不過作為你是想見她吧?」
    我不作聲。我不知道如何表達合適,但答案是再清楚不過的。
    「我也覺得不忍,但剛才也說了,你們最好離開一段時間。」
    「可是我說不定再也見不到她了。」
    「情況有可能那樣。」大島想了一下承認道,「我這也是說理所當然的話——事情在實際發生之後才算已經發生,而那往往同外表不一樣。」
    「噯,佐伯到底怎麼感覺的呢?」
    大島瞇細眼睛看我:「就什麼而言?」
    「就是說······假如知道再不會見到我,我現在所感覺到的,佐伯也會同樣感覺到嗎?」
    大島微微一笑:「為什麼問我這樣的問題?」
    「我完全弄不明白,所以問你。因為我從未這麼喜歡過需求過誰,也從來沒有被誰需求過。」
    「所以腦袋一片混亂,一籌莫展?」
    我點頭:「一片混亂,一籌莫展。」
    「自己對對方的那種迫切的純粹的心情,對方是否也同樣懷有,這你是不會曉得的。」大島說。
    我搖頭。「一想到這裡我就萬分痛苦。」
    大島好一會兒什麼也沒說,瞇縫著眼睛望著森林那邊。鳥們在樹枝間飛來飛去。他雙手抱在腦後。
    「你現在的心情我也很理解。」大島說,「儘管如此,那終究是必須由你自己思考、自己判斷的問題,任何人都代替不了。戀愛這東西說到底就是這麼回事,田村卡夫卡君。如果擁有令人吃驚的了不起的想法的是你一個人,那麼在深重的黑暗中往來彷徨的也必是你一個人。你必須以自己的身心予以忍受。」
    大島兩點半開車下山。
    「如果節約一點,那裡的食品應該可以堅持一個星期,屆時我會返回這裡。萬一有什麼情況來不了,我會跟哥哥聯繫,由他補充食品。從他住的地方一個小時就能趕來。我已跟哥哥說過你在這裡了,不必擔心。明白?」
    「明白了。」我說。
    「另外上次也說了,進入森林時千萬千萬小心,一旦迷路甭想出來。」
    「會小心的。」
    「第二次世界大戰開始前不久,就在這一帶,帝國陸軍進行了大規模演習——假想在西伯利亞森林中同蘇聯軍隊戰鬥。這話沒說過?」
    「沒有。」
    「看來我常常忘記說要緊的事。」大島邊說邊用手指戳著太陽穴。
    「可這裡不像是西伯利亞森林。」
    「不錯。這一帶是闊葉林,西伯利亞是針葉林。但軍隊不會注意得這麼細。總之是在森林深處以全副武裝行軍,進行戰鬥訓練。」
    他把我做的咖啡從保溫瓶裡倒入杯子,放一點砂糖,津津有味地喝著。


    第37章 佐伯的性慾(下)
    「應軍隊的要求,我的曾祖父把山借了出去:『請隨便用好了,反正這山也沒用過。』部隊沿著我們開車上來的路走進森林。不料幾天演習結束點名時,不見了兩個士兵。當部隊在森林裡展開時,他倆全副武裝地消失了,都是剛入伍的新兵。軍隊當然大大搜索了一番,但哪個都沒找到。」大島喝一口咖啡,「至於是在森林裡走丟的,還是開了小差,至今都不得而知。不過那一帶是深山老林,裡面幾乎沒有東西可吃。」
    我點頭。
    「我們居住的這個世界,總是與另一個世界為鄰。你可以在某種程度上踏入其中,也可以平安無事地返回,只要多加小心。可是一旦越過某個地點,就休想重新回來。找不到歸路。迷宮!你知道迷宮最初從何而來?」
    我搖頭。
    「最初提出迷宮這一概念的,據現在掌握的知識,是古代美索不達米亞人。他們拉出動物的腸子——有時恐怕是人的腸子——用來算命,並很欣賞腸子複雜的形狀。所以,迷宮的基本形狀就是腸子。也就是說,迷宮的原理在於你自身內部,而且同你外部的迷宮性相呼應。」
    「隱喻。」我說。
    「是的。互為隱喻。你外部的東西是你內部東西的投影,你內部的東西是你外部的東西的投影。所以,你通過屢屢踏入你外部的迷宮來涉足設在你自身內部的迷宮,而那在多數情況下是非常危險的。」
    「就像進入森林裡的亨塞爾和格蕾特爾1。」
    「是的,就像亨塞爾和格蕾特爾。森林設下了圈套。無論你怎麼謹慎怎麼費盡心機,眼睛好使的鳥們都會飛來把作為標記的麵包屑吃掉。」
    「一定小心。」我說。
    大島放下車篷把賽車敞開,坐進駕駛席,戴上太陽鏡,手放在變速球桿上。隨即,熟悉的引擎聲在森林中迴盪開來。他用手指把前發撩到後面,輕輕揮手離去。灰塵飛揚了一會兒,很快被風吹走。
    我走進小房內,躺在大島剛剛睡過的床上,閉起眼睛。回想起來,我昨晚也沒有睡好。枕頭和被褥上可以感覺出大島的氣息。不,與其說是大島的氣息,莫如說是大島的睡眠留下的氣息。我把自己的身體鑽進那氣息之中。睡了三十分鐘左右,傳來樹枝禁不住什麼重力折斷落地的聲音。我隨之醒來,起身去簷廊四下打量。但目力所及,看不出任何變化。或許是森林不時奏出的一種謎一樣的聲響,也可能是睡夢中發生的什麼,我無法分辨二者的界線。
    我就那樣坐在簷廊上看書看到太陽西斜。
    做罷簡單的飯菜,一個人默默吃了。收拾完餐具,我沉在舊沙發裡思考佐伯。
    「如大島所說,佐伯是聰明人,具有自己的風格。」叫烏鴉的少年說。
    他挨著我在沙發上坐下。和在父親的書齋時一樣。
    「她和你明顯不同。」他說。
    她和你明顯不同。迄今為止,佐伯已經歷過各種各樣很難說是正常的情況。她知曉你尚不知曉的許多事,體驗過你未曾體驗的許多感情,能夠分辨對於人生什麼是重要的什麼不那麼重要。迄今為止,她已就許多大事做出判斷,並目睹了由此帶來的結果。可你不同,對
    1Hansel und Gretel,德國童話中的主人公兄妹名字。2
    吧?說到底,你只不過是僅在狹小世界裡有過有限經歷的獨生子罷了。你為使自己變得堅強做了不少努力,並且實際上某部分也變得堅強起來,這點不妨承認。然而面對新的世界新的局面,你仍然一籌莫展。因為那些事情你是第一次碰上。
    你一籌莫展,連女性是否懷有性慾都是你難於理解的問題之一。從理論上考慮,女性當然也應有性慾,這個你也知道。但對於那是怎樣形成的以及實際上是怎樣的感覺,你全然捉磨不透。就你本身的性慾來說,那東西很簡單,很單純。但說到女性的性慾尤其是佐伯的性慾,你卻一無所知。她在和你摟抱當中感受的肉體快感同你的一樣嗎?抑或性質上和你感覺到的截然不同呢?
    越想你越對自己十五歲這點感到無奈,甚至產生了絕望的心情。倘若你現在二十歲——或者十八歲也可以,總之只要不是十五歲——你想必就能正確理解佐伯其人、其話語、其行為的含義,並做出正確的反應。你現在處於極其美妙的事情中,如此美妙的事情很可能再不會遇上第二次——便是美妙到如此地步,然而你不能充分理解此時此地的美妙,由此而來的焦躁使你絕望。
    你想像她此刻在幹什麼。今天是星期一,圖書館關門。休息的日子佐伯到底做什麼呢?你想像她一個人待在房間裡,想像她洗衣服、做飯、打掃、出去購物的情景,越想像越為自己此時置身此處喘不過氣來。你想變成一隻慓悍的烏鴉穿出小屋,想飛上天空翻山越嶺落在屋外永遠注視室內她的身影。
    也可能佐伯去了圖書館你房間。敲門。沒有回音。門沒有鎖。她發現你沒在那裡,東西也不見了。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她推想你去了哪裡,或者在房間裡等你歸來亦未可知。等的時間裡大概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支頤望著《海邊的卡夫卡》。思索包含在那裡的昔日時光。但無論怎麼等你也不回來。終於她無奈地出門走去停車場,鑽進「大眾·高爾夫」,發動引擎。你不想讓她就那麼回去。你想在那裡緊緊抱住來訪的她,想瞭解她一舉一動的含義。然而你不在那裡。你孤單單地待在遠離任何人的場所。
    你上床熄燈,期待佐伯出現在你的房間裡。不是現實的佐伯也可以,十五歲的少女形象也未嘗不可。總之你想見到她,無論活靈還是幻影。希望她在你身邊。你的腦袋幾乎被這樣的願望脹裂,身體幾乎為之七零八落。然而千思萬盼她也形影不現。窗外聽到的惟獨輕微的風聲。你屏住呼吸,在黑暗中凝眸細看。你耳聽風聲,試圖解讀其中某種意味、感覺某種暗示。然而你四周僅有黑暗的若干層面。不久,你悵然閉起眼睛,墜入睡眠。


    第38章 沒有目的的尋找(上)
    星野用房間裡的公用電話號碼薄查找市內租車點,選一處地點合適的打去電話。
    「普通的Sedan1就可以,大約借兩三天。盡可能別太大也別太顯眼。」
    「跟您說,先生,」對方說,「我們是專門租賃馬自達車的公司。這麼說或許不禮貌,顯眼的Sedan什麼的一輛也沒有,您盡可放心。」
    「那好。」
    「家庭用的可以嗎?可信賴的車,向神佛保證,絕對不顯眼的。」
    「唔,那就好,那就家庭用的。」租車點就在車站附近,星野說一個小時後去取。
    他獨自乘出租車趕到那裡,出示了信用卡和駕駛證,暫且租用兩天。停車場裡的白色家用小汽車的確不顯眼,甚至令人覺得乃是匿名性這一領域中的一個完美象徵。一旦把眼睛移開,連是什麼形狀都難以記起。
    開車返回公寓路上,在書店買了高松市區地圖和四國公路地圖。發現附近有一家CD專賣店,於是進去尋找《大公三重奏》。路旁CD專賣店的古典音樂專櫃都不很大,只有一盤廉價的《大公三重奏》,遺憾的是並非百萬美元三重奏的演奏,但他還是花一千日元買下了。
    回到公寓,見中田正在廚房裡以訓練有素的手勢做放入蘿蔔和油炸物的煮菜。溫馨的香味充滿房間。
    「閒著無事,中田我就這個那個做了點兒吃的。」中田說。
    「太好了,這些日子盡在外頭吃,心裡正想著差不多該吃點清淡的自做飯菜了。」星野說,「對了,老伯,車借來了,停在外面。這就要用?」
    「不,明天也沒關係。今天想再跟石頭說說話。」
    「唔,這樣好。說話很重要。不管對象是誰,也無論說什麼,說總比不說好。我開卡車
    1美式英語,指乘坐四到六人的雙排座箱形普通乘用車。2
    的時候也常跟引擎說話。留意細聽的話,可以聽出好多名堂。「
    「那是,中田我也那樣認為。中田我同引擎說話固然不能,但同樣認為不管對方是誰,說話總是好事。」
    「那,和石頭說話多少有進展了?」
    「是的,覺得心情開始一點點溝通了。」
    「那比什麼都好。那麼,老伯,我把石頭君擅自搬來這裡,石頭君沒為此氣惱或不高興什麼的?」
    「沒有,沒有那樣的事。依中田我的感覺,石頭君好像沒怎麼對位置問題耿耿於懷。」
    「太好了。」星野聽了,放下心來,「若是再給這石頭報復一下,我可真窮途末路了。」
    星野聽買來的《大公三重奏》聽到傍晚。演奏比不上百萬美元那麼華麗那麼悠揚舒展,總的說來較為質樸和穩健,但也不壞。他歪在沙發上傾聽鋼琴和絃樂的交響,深沉優美的旋律沁入他的肺腑,賦格曲那精緻的錯綜撥動著他的心弦。
    星野心想,若是一星期之前,我就是聽這樣的音樂,也恐怕只鱗片爪都理解不了,甚至理解的願望都不會產生。可是由於偶然走進那間小小的酒吧,坐在舒舒服服的沙發上喝了美味咖啡,現在能夠自然而然地接受這種音樂了。對他來說,這似乎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像要測試自己剛剛獲取的能力,將這CD反覆聽了多次。除了《大公三重奏》,CD還收有同一作曲家被稱為《幽靈三重奏》的鋼琴三重奏。這個也不壞。不過他還是中意《大公三重奏》。還是這個富有深意。同一時間裡,中田坐在房間角落對著白色的圓石嘟嘟囔囔說著什麼,不時點一下頭或用手心喀嗤喀嗤搓腦袋。兩人在同一房間裡埋頭做各自的事。
    「音樂不影響你同石頭君說話?」星野問中田。
    「不不,不要緊的。音樂不影響中田我。音樂對於中田我好像風一樣。」
    「唔,」星野說,「風一樣。」
    六點,中田開始做晚飯。燒大馬哈魚,做蔬菜色拉。又做了幾樣燉菜盛在盤子裡。星野開電視看新聞,想看一下中田涉嫌的中野區殺人案件的偵破有什麼進展沒有,但電視對此隻字未提。拐騙幼女、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互相報復、中國公路發生大規模交通事故、以外國人為核心的汽車盜竊團伙、大臣歧視性失言、信息業大型企業的臨時性裁員——儘是此類報道,令人賞心悅目的消息一條也沒有。
    兩人隔桌吃飯。
    「呃,味道好極了!」星野大為佩服,「老伯你很有做飯才華。」
    「謝謝謝謝。承蒙別人吃中田我做的東西這還是第一次。」
    「沒有能和你一起吃飯的親朋故友?」
    「那是。貓君倒是有,但貓君吃的和中田我吃的大不一樣。」
    「那倒是。」星野說,「不過,反正好吃得很,尤其是燉菜。」
    「合您口味比什麼都好。由於不認字,中田我經常犯非常荒唐的錯誤,那時候做出的東西就非常荒唐。所以中田我只能用常用的材料做同樣的飯菜。若是認字,就能做出很多花樣……」
    「我是一點兒也沒關係的。」
    「星野君,」中田端正姿勢一本正經地說。
    「什麼呢?」
    「不認字的滋味十分不好受。」
    「那怕是那樣吧。」星野說,「不過據這CD介紹,貝多芬耳朵聽不見。貝多芬是非常偉大的作曲家,年輕時作為鋼琴手也在歐洲首屈一指。作為作曲家本來就名聲很大。不料有一天耳朵因病聽不見了,幾乎什麼也聽不到。作曲家耳朵聽不見東西可不是件小事,這你明白吧?」
    「那是,好像明白。」
    「作曲家耳朵聽不見,等於廚師失去了味覺,等於青蛙沒了划水蹼,等於司機被沒收了駕駛證。任憑誰都要眼前一片漆黑,對吧?可是貝多芬沒有屈服。當然嘍,情緒低落多少怕是有的,但他沒在這種不幸面前低頭。是山爬過去,是河蹚過去!那以後也一個勁兒作曲不止,創作出比以前內容更深更好的音樂。實在了不起。例如剛才聽的《大公三重奏》就是他耳朵基本聽不清聲音後創作的。所以嘛,老伯你不認字雖說肯定不方便不好受,但那並不是一切。就算認不得字,你也有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這方面一定要看到才行。喏喏,你不是能夠跟石頭說話嗎?」
    「那是,中田我的確多少能和石頭說話。以前和貓也能說來著。」
    「那就是只有你才做得到的。哪怕看書再多,一般人也不可能和石頭和貓說話。」


    第38章 沒有目的的尋找(中)
    「可是星野君,中田我這幾天老是做夢,在夢裡中田我可以認字。不知因為什麼可以認字了,腦袋不再那麼不好使了。中田我高興得跑去圖書館,看一大堆書,心想能看書原來竟這麼妙不可言,就一本接一本看下去。不料房間裡的燈突然一下子滅了,變得漆黑一團。有人把燈關了。什麼也看不見,不能繼續看書了。於是醒了過來。即使是在夢中,能識字能看書也實在美妙得很。」
    「唔——,」星野說,「我倒是認字,但書什麼的一概不看。世上的事真是說不清。」
    「星野君,」
    「嗯?」
    「今天是星期幾呢?」
    「今天星期六。」
    「明天是星期日嗎?」
    「一般是的。」
    「明天一早能麻煩你開車麼?」
    「可以呀。去哪兒?」
    「中田我也不知道。上車後再考慮。」
    「或許你不信——」星野說,「沒問我就曉得你肯定這麼回答。」
    翌日清晨七點剛過星野醒來,中田已經起來了,在廚房裡準備早餐。星野去洗臉間用冷水「卡卡」搓了幾把臉,用電動剃鬚刀剃了須。早餐是熱氣騰騰的白米飯、茄子醬湯、竹莢魚乾和鹹菜。星野吃了兩碗飯。
    飯後中田收拾碗筷,星野又看電視新聞。這回多少有了中野區殺人案件方面的報道。「案發後已經過了十天,但至今未得到有力線索。」NHK的播音員淡淡地說道。熒屏上推出帶有氣派大門的房子,門前站著警察,門上貼著「禁止進入」的封條。
    「對於案發前去向不明的十五歲長子的搜尋仍在繼續,但仍未查明行蹤。對於案發後當即來派出所提供殺人案情報的附近居住的六十多歲男性的搜索同樣沒有中斷。至於兩人之間是否有某種關係,現在尚未澄清。家中沒有零亂痕跡,估計不會是個人恩怨所致。警方正在全面調查遇害者田村先生的交際範圍。另外,為表彰田村先生生前的藝術貢獻,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
    「我說老伯,」星野朝廚房裡站著的中田招呼道。
    「嗯,什麼事呢?」
    「老伯,你莫不是曉得中野區被殺的那個人的兒子?聽說十五歲。」
    「中田我不曉得那個兒子。中田我曉得的只是瓊尼·沃克和狗,最近說過了。」
    「呃。」星野說,「除了老伯你,警察好像同時在找那個兒子。獨生子,無兄無弟,母親也沒有。兒子在案件發生前離家出走,去向不明。」
    「是嗎。」
    「莫名其妙的案件。」星野說,「不過警察應該掌握不少情況,那些傢伙只透露一點點信息。據卡內爾·山德士手中的情報,他們知道老伯你在高松,而且得知一個貌似星野的英俊小伙子同你一起行動。但他們不會把這個也透露給傳媒。因為他們知道一旦把我們在高松的事公諸於世,咱們必然跑去別的地方,所以表面上裝出不知曉我們在哪裡的樣子。這些性格惡劣的傢伙!」
    八點半,兩人鑽進停在路上的家用小汽車。中田做了熱茶灌進保溫瓶,然後戴上平日戴的皺巴巴的登山帽,拿起傘和帆布包,在助手席上坐好。星野本想照例扣上中日Dragons棒球帽,但往門口牆上的鏡子裡一看,心裡不由一驚:警察應該已經掌握「年輕男子」頭戴中日Dragons棒球帽架一副Ray-Ban綠色太陽鏡身穿夏威夷衫這一事實,而頭戴中日Dragons棒球帽的人在香川縣恐怕別無他人,再加上夏威夷衫和綠色Ray-Ban,那麼外部特徵可謂正相吻合。卡內爾·山德士因為想到這點才沒準備夏威夷衫而準備了不顯眼的藏青色半袖運動衫,這傢伙真是滴水不漏。於是決定把Ray-Ban和帽子留在房間裡。
    「那,往哪裡去呢?」星野問。
    「哪裡都不礙事。請先在市區兜上一圈。」
    「哪裡都不礙事?」
    「是的。盡可去你喜歡的地方。中田我從車窗往外看就行。」
    星野「呵」了一聲。「在自衛隊也好在運輸公司也好我一直開車,對開車多少有些自信。但握住方向盤時必定有個方向,逕直開去目的地。這已成了習性。一次也沒人交待說『哪裡都可以開』。真那麼交待,我還真不好辦。」
    「十分抱歉。」
    「哪裡,用不著道歉。盡力而為就是。」說著,星野把《大公三重奏》放進車內CD唱機,「我只管在市內轉來轉去,你就看窗外。這樣可以吧?」
    「可以,這樣可以。」
    「發現你要找的東西,我就停車。這樣就能一個接一個有新節目出現。是這麼回事?」
    「那是,情況很可能那樣。」中田說。
    「但願那樣。」說罷,星野在膝蓋上攤開地圖。
    兩人在高松市區轉了起來。星野用螢光筆在市區交通圖上做標記。仔仔細細轉完一個社區,確認所有道路都通過之後,再轉下一社區。時而停車喝口熱茶,吸一支萬寶路,反覆聽《大公三重奏》。到了中午進餐館吃了咖喱飯。
    「話又說回來,你到底在找什麼物件呢?」飯後星野問。
    「中田我也不明白。那……」
    「那要實際看到才明白,沒實際看到是不明白的。」
    「正是,一點兒不錯。」
    星野無力地搖了下頭:「一開始就知道你這麼回答,只是確認一下罷了。」
    「星野君,」
    「什麼?」
    「到發現有可能要花些時間。」
    「啊,也罷,盡力而為就是。已經坐上去的船。」
    「往下要坐船不成?」中田問。
    「哪裡,眼下還不用坐船。」
    三點,兩人走進咖啡館,星野喝咖啡,中田猶豫半天,才要了冰牛奶。這工夫星野已筋疲力盡,沒心思開口,《大公三重奏》到底也聽膩了。在同一地方來來回回兜圈子不合他的脾性。枯燥,開不出速度,還要努力保持注意力。時不時同警車錯車,星野每次都盡量不同警察的視線相碰。盡可能不從派出所執勤點前經過。雖說馬自達家用小汽車不顯眼,但若看見次數太多,警察出於職責難免要詢問。還要避免不小心同其他車相撞弄出交通事故,神經繃得比平時還緊。


    第38章 沒有目的的尋找(下)
    他看著地圖開車的時間裡,中田活像小孩子或有教養的小狗,手扒車窗以同一姿勢靜靜地往外看個不止,那樣子真像在尋找什麼。黃昏到來前兩人就這樣專心於各自的作業,幾乎一聲不響。
    「你找的東西是什麼……」星野一邊開車,一邊無奈地唱起井上陽水的歌。下面的歌詞忘了,便自己胡謅起來:
    還沒還沒找到麼,
    太陽快要落山了,
    星野我肚子餓癟了,
    汽車轉了一圈圈,眼珠轉了一圈圈。
    六點,兩人返回公寓。
    「星野君,明天繼續來。」中田說。
    「今天一天市區轉了不少,剩下的我想明天能轉完。」星野說,「呃,有句話想問。」
    「啊,星野君,問什麼呢?」
    「若是在高松市內找不到那傢伙,下一步什麼打算呢?」
    中田用手心喀嗤喀嗤搓腦袋:「高松市內若是找不到,我想恐怕要擴大找的範圍。」
    「有道理。」星野說,「如果還找不到,咱們又如何呢?」
    「若是還找不到,就再擴大範圍。」中田說。
    「就是說,一直擴大到找到為止嘍?俗話說走路多的狗總會碰上棒子。」
    「那是,我想情況會是那樣。」中田說,「不過星野君,中田我這就糊塗了——為什麼狗走路多會碰上棒子呢?前面若有棒子,我覺得狗會繞開的。」
    給中田這麼一問,星野歪頭想了想。「那麼說倒也是。我還從沒這麼琢磨過。是啊,狗幹嘛非往棒子上碰呢?」
    「不可思議。」
    「不說這個了。」星野道,「這種事琢磨起來越來越麻煩。狗和棒子的問題今天且按下不表。我想知道的是搜索範圍擴大到何時為止。如果一個勁兒擴大下去,很可能跑到旁邊的愛媛縣和高知縣去,夏去秋來都不一定。」
    「有可能那樣。不過星野君,即使秋去冬來,中田我也非找到不可。當然不會永遠請您幫忙,往下中田我一個人走路尋找。」
    「那是另一回事……」星野一時語塞,「可石頭君也該提供多少詳細些親切些的情報麼,比如大體在哪一帶啦。大體就可以的……」
    「對不起,石頭不會說話。」
    「是麼,石頭不會說話——從外觀看倒也不難想像。」星野說,「石頭君肯定不會說話,游泳就更不擅長了。也罷,現在什麼也別想,好好睡覺,明天接著來。」
    第二天也是同一情形的重複。星野把市區的西半邊以同一程序轉了一遍。市區交通圖已一道道塗滿了黃色標記,不同的只是星野的哈欠數量多了幾個。中田依然臉貼車窗全神貫注地搜尋什麼。兩人幾乎不交談。星野一邊注意警察一邊把著方向盤,中田不知厭倦地掃瞄不止。但仍然一無所獲。
    「今天是星期一吧?」中田問。
    「嗯,昨天是星期日,今天應該是星期一。」接著,他以無聊而又無奈的心情將隨便想到的話語加上旋律唱道:
    既然今天星期一,
    明天必定星期二。
    螞蟻是有名的勞動能手,
    燕子總是那麼漂漂亮亮。
    煙囪高挺挺,夕陽紅彤彤。
    「星野君,」中田稍後開口道。
    「什麼?」
    「螞蟻幹活的時候,怎麼看都看不夠。」
    「是啊。」星野應道。
    到了中午,兩人走進鰻魚餐館,吃了優惠價鰻魚飯。三點進咖啡館喝咖啡,喝海帶茶。六點時地圖已塗滿黃色,市內道路已被馬自達家用小汽車那格外匿名式的輪胎碾得幾無空白,然而所找之物仍蹤影皆無。
    「你找的東西是什麼……」星野以有氣無力的聲音信口唱道:
    還沒還沒找到麼,
    市內幾乎轉遍了,
    屁股也坐痛了,
    差不多該回家了。
    「再繼續下去,我很快就成Singer Song Writer1了。」星野說。
    「你說的是什麼呢?」中田問。
    「沒什麼,不鹹不淡的玩笑。」
    兩人只好離開高松市內,準備上國道返回公寓。不料星野因為想別的事,拐錯了左拐地點。他一再嘗試開回原來的國道,但道路以奇妙的角度拐來拐去,加上多是單行線,很快迷失了方向。注意到時,兩人已闖入沒有印象的住宅區,四下全是圍著高牆的古舊而典雅的街
    1意為「自己作詞作曲的歌手」。2
    道。路面靜得出奇,空無人影。
    「距離上離我們的公寓應該不會很遠,但完全摸不著東南西北了。」星野把車靠進適當的空地,關閉引擎,拉下側閘,打開地圖。他看了看電線桿上寫的街名,在地圖上尋找其位
    置,但眼睛累了,怎麼也找不到。
    「星野君,」中田招呼道。
    「嗯?」
    「您正忙著對不起,那裡門上掛的招牌寫著什麼呢?」
    星野於是從地圖上抬起眼睛,往中田指的方向看去。高牆一段接一段,稍往前有座古色古香的大門,門旁掛一塊很大的木板。黑色門扇關得緊緊的。
    「甲村紀念圖書館……」星野念道,「這麼不見人影的安靜地段居然有圖書館。再說也看不出是圖書館嘛,跟普通大宅門一個樣。」
    「甲村紀念圖書館?」
    「是的。大概是為紀念一個叫甲村的人而建造的圖書館吧。甲村是怎麼一個人我可是一點兒都不知曉。」
    「星野君,」
    「嗯?」星野邊查地圖邊應道。
    「就是那裡。」
    「那裡?什麼那裡?」
    「中田我一直尋找的就是那個場所。」
    星野從地圖上抬起臉,看著中田的眼睛,又皺起眉頭看圖書館大門,再次慢慢念一遍木板上的字。他取出萬寶路煙盒,抽一支叼在嘴上,用塑料打火機點燃,緩緩深吸一口,往打開的車窗外吐出。
    「真的?」
    「真的,一點兒不錯。」
    「偶然這東西真是不得了。」星野說。
    「千真萬確。」中田也同意。


    第39章 我夢見了櫻花(上)
    山中的第二天也一如往常,緩慢地、沒有接縫地過去了。一天與另一天之間的區別幾乎只表現在天氣上,假如天氣相差無幾,對日期的感覺勢必很快消失,昨天與今天、今天與明天將無從分辨,時間將如失錨的船舶彷徨在無邊無際的大海。
    我估算今天是星期二,佐伯應該像往常那樣——當然我是說如果有人提出要求的話——向旅行團簡單介紹圖書館的情況,一如我第一次跨進甲村圖書館大門那天……她以細細的高跟鞋登上樓梯,鞋聲在幽靜的圖書館裡迴響。長筒襪的光澤,雪白的襯衫,小巧的珍珠項鏈,寫字檯上的勃朗·布蘭自來水筆,溫文爾雅的(拖著長長的無奈陰影的)微笑。一切恍若遙遠的往事,或者說感覺上幾乎不具現實性。
    我在小屋沙發上一面嗅著褪色的布面的味兒,一面再次回憶同佐伯發生的性事。我讓記憶按著順序條浮上腦海。她緩緩脫衣,然後上床。不用說,我的陽物已開始勃起,很硬很硬。但已沒有昨天的痛感。龜頭的紅色也已不知何時消失了。
    在性幻想中沉浸得累了,便把平時做的運動項目再做一遍。用簷廊的扶手訓練腹肌,快速下蹲,用力做伸臂投球動作。練出一身汗後,在林中小溪裡浸濕毛巾擦身。水涼涼的,多少可以冷卻我亢奮的心情。然後坐在簷廊裡用MD隨身聽聽Radio Head。自離家以來,我差不多反覆聽同樣的音樂:廣播樂迷的《小子A》、「王子」的《走紅歌曲專輯》,有時也聽約翰·科特倫的《我的至愛》。
    下午兩點——正是圖書館參觀時間——我再次走入森林。沿上次那條小路走了一程,來到那塊平坦的空地。我坐在草地上,背靠樹幹,從伸展的樹枝間仰望圓圓地敞開著的天空。可以望見夏日雲絮白白的一角。這裡是安全地帶,從這裡可以平安折回小屋。用面向初學者的迷宮電子遊戲打比方,也就是「level 1」,可以順利通過。可是由此往前,就要踏入更幽深更有挑戰性的迷宮。小路越來越窄,進而被不懷好意的羊齒的綠海吞沒。
    但我還是決定再往前走走看。
    我想試一試這森林究竟能走進多深。我知道裡面有某種危險,但我想親眼看一下、親身感受一下危險到什麼程度和是怎樣一種危險。我不能不那樣做,有什麼從背後推動著我。
    我小心翼翼地摸索著大約是通向前面的小路。樹木越來越威武挺拔,周圍的空氣密度越來越濃。頭上樹枝縱橫交錯,幾乎看不見天空。剛才還洋溢在四周的夏日氣息早已消失。這裡似乎原本就不存在什麼季節。稍頃,腳下的路究竟是不是路我逐漸沒了把握。看上既像路,又不像路——儘管以路的樣子出現。在撲鼻而來的綠的氣息中,所有事物的定義都變得撲朔迷離,正當的和不正當的相互混淆。頭頂上一隻烏鴉厲聲叫了一陣子,叫聲非常尖利。說不定是對我的警告。我停住腳步,小心環視四周。沒有充分的裝備再往前進是危險的,必須回頭才行。
    然而沒那麼簡單,很可能比前進還要困難,一如拿破侖撤退軍隊。不但道路似是而非,而且周圍樹木勾肩搭背,構成黑乎乎的牆壁擋住我的去路。我的呼吸聲在耳畔聽起來大得出奇,彷彿是從世界角落吹來的空隙風。一隻巴掌大的漆黑的蝴蝶從我眼前翩然飛過,其形狀同我白T恤上沾過的血無異。蝴蝶從樹後飛出,款款地在空間移動,重新消失在樹後。蝴蝶不見了之後,四周的聲息愈發滯重,空氣愈發寒氣襲人。一陣恐怖感朝我襲來:沒準我已迷失了正路。烏鴉又在頭頂正上方叫了一陣子。像是剛才那只烏鴉,傳達的是和剛才一樣的信息。我又一次止步仰望,仍不見烏鴉身影。現實的風不時心血來潮似的吹來,色調深暗的樹葉在腳底發出不安份的沙沙聲響。感覺上似有陰影在背後迅速移動,而猛一回頭,它們早已藏在哪裡了無蹤影了。
    但我總算回到了原來的圓形廣場,回到了那塊幽靜的安全地帶。我重新坐在草地上,深深呼吸,仰望被圓圓地分割出來的明晃晃的真正的天空,再三確認自己返回了原來的世界。這裡有夏天親切的氣息,太陽光像薄膜一樣包攏著溫暖著我。但回來路上感覺到的恐怖仍如院子角落未融盡的殘雪一樣久久留在我的體內。心臟不時發出不規則的聲音,皮膚仍微微起著雞皮疙瘩。
    這天夜裡,我屏息斂氣躺在黑暗中,只將眼睛定定地睜大,等待誰在黑暗中出現。但願會出現。我不知道這一祈願能否帶來某種效果,但總之我要將心思集於一處,祈之願之。我希望我的強烈祈願能產生某種作用。
    然而祈願未能實現。願望落空。佐伯仍未出現,一如昨晚。無論真正的佐伯還是作為幻影的佐伯抑或十五歲少女時的佐伯都未出現。黑暗一成不變。入睡前我為強有力的勃起而煩惱。比平日壯得多硬得多。但我沒有手淫。我決心將自己同佐伯交合的記憶原封不動地呵護一段時間。我緊攥雙拳沉入睡眠,祈願能夢見佐伯。
    不料我夢見了櫻花。
    或者不是夢也未可知。一切都那麼活靈活現,那麼有始有終,模糊的地方一概沒有。我不知該如何稱呼才對,但作為現象來看,那當然只能是夢。我在她宿舍裡,她在床上睡覺。我躺在睡袋裡,和上次留宿時一樣。時間倒轉回來,我立於臨界點那樣的位置。


    第39章 我夢見了櫻花(下)
    半夜我為劇烈的口渴醒來,爬出睡袋喝自來水,一連喝了幾杯。喝了五六杯,大概。我的皮膚掛了一層汗膜,又強烈地勃起了。短運動褲前面高高支起。看上去它好像是和我有不同的意識、依據別的系統運作的生靈。我喝水時,它自動接受進去了一部分,我可以隱約聽見這傢伙吸水的聲音。
    我把杯子放在洗滌台上,靠牆站立片刻。我想看一眼時間,卻找不見鐘錶。應該是夜最深的時刻,是鐘錶都將迷失在什麼地方的時刻。我站在櫻花的床頭。街上的燈光隔著窗簾照進房間。她背對著我呼呼大睡,形狀好看的腳心從薄被中探出。似乎有人在我背後悄然按下了什麼開關,響起幽微乾澀的聲音。樹木橫七豎八地擋住我的視線。這裡甚至沒有季節。我一咬牙,貼著櫻花鑽了進去。兩人的體重壓得小單人床吱呀作響。一股輕微的汗味。我從後面把手輕輕搭在她腰部,櫻花發出低得幾乎不成聲音的聲音,但仍然睡個不休。烏鴉厲聲叫了一陣子。我向上看去,但不見烏鴉,天空也不見。
    我撩起櫻花穿的T恤,用手觸摸她柔軟的乳房,用手指捏弄乳頭,如調整收音機的波段。我勃起的陽物有力地觸在她大腿根內側。但櫻花不出聲,呼吸也不亂。我想她肯定在做很深的夢。烏鴉又叫了。那隻鳥又在向我傳達信息,但內容我無法解讀。
    櫻花身體暖融融的,和我一樣津津地沁出汗來。我一咬牙改變了她的姿勢,慢慢搬過她的身子讓她仰臥著。她大大地吐了口氣,但還是沒有醒的意思。我把耳朵貼在她如畫紙一般扁平的腹部,細聽位於其下的迷宮中的夢的回聲。
    勃起仍在持續,看情形幾乎可以永遠硬下去。我往下脫她小小的棉質三角褲,慢慢從腳下拉出,之後把手心貼在露出的毛叢,手指輕輕按進裡面。裡面暖融融濕乎乎的,彷彿在引誘我。我緩緩蠕動手指。櫻花依然不醒,只是又一次在深夢中吁了口粗氣。
    與此同時,有什麼企圖在我體內凹坑樣的位置脫殼而出。不知不覺之間,我身上有一對眼睛對準了自己的內側,所以可以觀察裡面的情景。我還不清楚那個什麼是好東西還是壞東西。但不管怎樣我都既不能推進又不阻止那個什麼的活動。它沒有面部,滑溜溜的。不久它鑽出殼時想必會有應有的面部,蟬羽狀的外衣也將從其身上脫落。那樣一來,我就可以認出其本來面目了,而現在它不過是形體未定的標記樣的東西罷了。它伸出不成為其手的手力圖捅破外殼最柔軟的部位。我看著它的蠢蠢欲動。
    我決心已定。
    不,不對,坦率地說我沒下定什麼決心,因為我別無選擇。我脫掉短運動褲,整個露出陽物,隨即抱住櫻花的肢體,分開她的雙腿進入。那並不難。她那裡非常柔軟,我這裡異常堅硬。我的陽物再也沒有痛感,龜頭在這幾天已變得無堅不摧。櫻花還在夢中,我在她夢中壓下身去。
    櫻花突然醒來,得知我已進入其中。
    「喂,田村君,你到底在幹什麼?」
    「好像進入了你的體內。」我說。
    「你為什麼幹這種事?」櫻花以乾澀的語聲說,「不是跟你說過不能幹這個的麼?」
    「可我沒別的辦法嘛。」
    「好了,快停下來,快把它拔出去!」
    「不拔。」我搖頭。
    「田村君,好好聽著:一來我有固定的戀人,二來你是在我做夢時進入的,而這樣的做法是不正確的。」
    「知道。」
    「還不算晚。你確實已進入我的體內,但還沒有動,也沒有射,只是乖乖待在那裡,就像在沉思什麼。是吧?」
    我點頭。
    「拔出來!」她苦口婆心地說,「並且忘掉這件事。我忘掉,你也忘掉。我是你姐姐,你是我弟弟,即使沒有血緣關係,我們也毫無疑問是姐弟。明白吧?我們作為一家人連在一起。做這種事是不應該的。」
    「已經晚了。」
    「為什麼?」
    「因為我已決定了。」我說。
    「因為你已決定了。」叫烏鴉的少年說。
    你再也不願忍受讓各種東西任意支配自己、干擾自己。你已殺死了父親,姦污了母親,又這樣進入姐姐體內。你心想如果那裡存在詛咒,那麼就應該主動接受它。你想迅速解除那裡面的程序,想爭分奪秒地從其重負下脫身,從今往後不是作為被捲入某人如意算盤的什麼人、而是作為完完全全的你自身生存下去。
    她雙手捂臉,微微哭泣。你也為之不忍。但到了這一地步你已有進無退。你的陽物在她裡邊越來越大、越來越硬,簡直像要在那裡生根。
    「明白了,什麼也不再說了。」她說,「但有一點你得記住:你是在姦污我。我是喜歡你,但這不是我所希望的形式。我們很可能再也不能相見了——無論此後你多麼盼望。這也沒關係?」
    你不予回答,關掉思維電源。你摟緊她,腰部開始起伏。起始溫情脈脈小心翼翼,繼而摧枯拉朽。為了返回,你想把路上的樹木的形狀印入記憶,但樹木無不大同小異,很快被匿名的海浪吞沒。櫻花閉起眼睛任憑你鼓搗。她一聲不響,也不反抗,臉毫無表情地歪向一邊,然而你能夠把她感覺到的肉體快感作為你自身的廷伸加以感受。這你現在很清楚。樹木重重疊疊,形成黑魆魆的壁封閉了你的視野。鳥不再傳遞信息。你一瀉而出。
    我一瀉而出。
    我睜開眼睛。我躺在床上,周圍誰也沒有。時值深更,夜黑得無以復加,所有鐘錶都已從中失去。我下床脫去內褲,用廚房的水沖洗上面沾的精液,它猶如黑暗產下的私生子,白白的重重的,粘粘糊糊的。我一口氣喝了好幾杯水。無論怎麼喝都不解渴。我實在孤獨難耐。在子夜無邊的黑暗裡、在森林的重重包圍中,我孤獨得地老天荒。那裡沒有季節,沒有光明。我回身上床,坐在床上深深呼吸。夜色擁裹著我。
    現在,那個什麼已在你體內歷歷顯形。它作為黑影憩息在那裡。外殼已無影無蹤。外殼被徹底毀棄。你的雙手沾有黏乎乎的東西,好像人的血。你把手舉到眼前,但光亮不足,看不清是什麼。無論內側還是外側都過於黑暗。


    第40章 在甲村圖書館(一)
    「甲村圖書館」的木牌旁邊有塊招牌,上面寫道休息日為星期一,開館時間十一時至五時,入館免費,有意者可於星期二下午二時來館參觀。星野念給中田聽。
    「今天是星期一,偏巧關門。」星野看了一眼手錶,「不論今天星期幾都過了開館時間,一回事。」
    「星野君,」
    「嗯?」
    「這圖書館和上次跟星野君去的那座看上去有很大不同。」中田說。
    「是啊,那座是公立大圖書館,這座是私立圖書館。規模絕對不一樣。」
    「中田我不太明白了,這私立圖書館是怎麼一個東西呢?」
    「就是哪裡一個喜歡書的資產家建座房子,把自己收集的很多書向世人公開,讓大家隨便看。了不起啊!門面就很氣派。」
    「資產家是怎麼回事呢?」
    「有錢人。」
    「有錢人和資產家有什麼區別呢?」
    星野歪頭想了想。「這區別嘛,我也不大清楚。大概同光是有錢相比,資產家好像有教養什麼的。」
    「有教養?」
    「就是說,有錢人只要有錢就行,我也好你也好,只要有錢都可以當上有錢人,但資產家就怎麼都當不上,當資產家需要一些時間。」
    「很複雜啊!」
    「啊,是很複雜。反正都跟咱們無關,咱們連光是有錢的有錢人都沒希望當上。」
    「星野君,」
    「嗯?」
    「既然星期一休息,那麼明天十一點來這裡圖書館就能開了?」
    「應該是的。明天星期二。」
    「中田我也能進入圖書館嗎?」
    「木板上寫著誰都能進,所以你也能進。」
    「不認字也可以進去吧?」
    「啊,不怕的。認字不認字什麼的,不可能在門口一一盤問。」星野說。
    「那麼,中田我也想到裡面去。」
    「可以呀,明天一早就來這裡,兩人一起進去就是。」星野說,「對了,老伯,有一點想確認一下:這裡就是那個場所嘍?要找的什麼貴重東西就在這圖書館裡?」
    中田摘下登山帽,用手心搓了幾下短髮:「是的,應該在的。」
    「那,不再找下去也沒關係了?」
    「是的,沒有再要找下去的東西了。」
    「太好了!」小伙子如釋重負,「我正在想,真要找到秋天可如何是好。」
    兩人返回卡內爾·山德士的公寓美美睡了一覺,第二天十一點出門去甲村圖書館。從公寓走路去只需二十分鐘,兩人決定走路。星野早上去站前把車還回給租車點。
    兩人到圖書館時,門已大敞四開。看來將是悶熱的一天。周圍灑了水,門內可以見到修剪整齊的庭園。
    「老伯,」星野在門前叫了一聲。
    「嗯。什麼呢?」
    「進圖書館後我們怎麼做好呢?你一下子端出一樁沒頭沒腦的離奇事來我怕也不好辦,所以想事先問你一下,作為我也大致要有個心理準備。」
    中田沉思起來。「進去做什麼中田我也心中無數,但這裡既然是圖書館,那麼我想先看看書再說。中田我選幾本圖片集或畫冊,你也挑幾本什麼書看。」
    「明白了。因為是圖書館所以先看書,言之有理。」
    「至於做什麼好,下一步再慢慢考慮。」
    「好好。下一步的事下一步考慮不遲,這也是健全的想法。」星野說。
    兩人穿過精心修整過的美麗庭園,走進傳統樣式的門廳。一進去就見有一個借閱台,一個不肥偏瘦的漂亮小伙子坐在那裡,白色棉質扣領襯衫,小眼鏡,額前垂著長長細細的頭髮。星野心想,活脫脫是弗朗索瓦·特呂福黑白電影裡的形象。漂亮小伙子見兩人進來,好看地微微一笑。
    「您好!」星野聲音朗朗地說。
    「您好!」對方也寒暄一聲,「歡迎!」
    「想看看書。」
    「當然,」大島點頭道,「那當然。請隨便看。這座圖書館對一般公眾開放。開架式,自由挑選。檢索是卡片式,用電腦也能檢索。有不清楚的只管問好了,我樂意協助。」
    「謝謝。」
    「有特別感興趣的領域或要找的書嗎?」
    星野搖頭道:「不,現在沒什麼特別的,或者不如說與書相比,對這圖書館本身更有興趣。正好從門前走過,覺得蠻有意思,就想進來瞧瞧。建築物真是不一般!」
    大島優雅地淡然一笑,拿起削得尖尖的長鉛筆:「這樣的人士很多。」
    「那就好。」星野說。
    「如果有時間的話,兩點開始館內有簡單的導遊項目。只要有人提出,幾乎每星期二下午都安排,由館長介紹這座圖書館的由來。今天正好星期二。」
    「這玩意兒大概極有趣。怎麼樣,不看看,中田?」
    星野和大島隔著借閱台交談的時間裡,中田緊緊抓著摘下的登山帽,怔怔地四下打量,直到星野叫自己名字才回過神來。
    「啊,什麼事呢?」
    「跟你說,兩點鐘有個館內參觀節目,怎麼樣,不參觀參觀?」
    「好的,星野君,中田我很想參觀。」


    第40章 在甲村圖書館(二)
    「偉人也真不容易啊!」星野中途放下書,歎了口氣,深為敬佩。學校音樂室裡放著貝多芬半身銅像,他只是清楚地記得他愁眉苦臉的神情,而不知曉此人送走的人生竟如此充滿苦難,於是心想,無怪乎他顯得那麼鬱鬱寡歡。
    星野思忖:這麼說也許不合適——自己無論如何也成不了偉人。他往中田那邊望了一眼。中田一邊目不轉睛看傢俱圖集,一邊做著鑿鑿子或推刨子動作,大約一見到傢俱身體就習慣性地動了起來。
    那個人倒有可能成為偉人,星野想,普通人橫豎做不到那個程度。
    十二點過後來了另外兩個閱覽者(兩個中年女士)。於是兩人去外面歇息。星野準備了麵包當午飯,中田一如平日帆布包裡帶著裝有熱茶的小保溫瓶。星野問借閱台裡的大島哪裡吃東西不礙事。
    「問得有理,」大島說,「那邊有簷廊,不妨一邊欣賞庭園一邊慢慢用餐。如果願意,餐後請來喝咖啡,這裡備有咖啡,不必客氣。」
    「多謝。」星野說,「好一個家庭式圖書館。」


    第40章 在甲村圖書館(三)
    大島微笑著把前發撩去後面:「是啊,同普通圖書館相比,我想是有所不同,或許真可以稱為家庭式的。我們的目的是提供能夠靜心看書的溫馨的空間。」
    此人感覺極好,星野想,聰明、整潔、富有教養,且十分親切。沒準是同性戀者,他猜想。但星野對同性戀者並不懷有什麼偏見。人各有所好,有人能跟石頭說話,男人睡男人也無須大驚小怪。
    吃完東西,星野站起長長地伸個懶腰,獨自去借閱台討了一杯熱咖啡。不喝咖啡的中田坐在簷廊裡邊看飛來院子的鳥邊喝保溫瓶的茶水。
    「如何,可找到什麼感興趣的書了?」大島問星野。
    「唔,一直看貝多芬的傳記來著。」星野說,「非常有趣。跟蹤貝多芬的人生,有很多東西讓人思考。」
    大島點頭:「是的。極審慎地說來,貝多芬的人生是相當艱難的人生。」
    「嗯,活得十分辛苦。」星野說,「不過我是這麼想的,從根本上得怪他本人。貝多芬這個人幾乎天生沒有協調性,只想他自己,腦袋裡只有他自己的事、自己的音樂,為此犧牲什麼都在所不惜。這樣的人身邊真有一個,那怕是很麻煩的,我都想說一句『喂喂,路德維希1,請原諒』。外甥精神上出問題也沒什麼奇怪,可是音樂厲害,打動人心。不可思議啊!」
    「完全如此。」大島同意。
    「可他何苦過那麼難受的日子呢?再正常一點兒、像一般人那樣活著不也可以的麼,我
    ————
    1貝多芬的名字。
    覺得。「
    大島來回轉著手中的鉛筆。「是啊。不過在貝多芬那個時代,大概自我的表露被視為一件很重要的事。這樣的行為在那以前的時代也就是絕對王政時代被作為不當和有違社會常規的行為受到嚴厲壓制,這種壓制在進入十九世紀之後隨著資產階級掌握社會實權而被全部解除,大部分自我赤裸裸地暴露出來,同自由、個性解放同屬一義,藝術、尤其是音樂首當其衝。柏遼茲、瓦格納、李斯特、舒曼等緊隨貝多芬出現的音樂家無不度過了離經叛道波瀾萬丈的人生,而這種離經叛道在當時恰恰被認為是理想的人生模式之一,想法非常單純。那一時代被稱為浪漫派時代。的確,對於他們本人來說,那樣的生活方式有時是相當難以忍受的。」大島說,「喜歡貝多芬的音樂?」
    「沒有詳細聽,還談不上喜歡不喜歡,」星野直言相告,「或者不如說幾乎沒聽過。我只喜歡《大公三重奏》那支曲子。」
    「那個我也喜歡。」
    「百萬美元三重奏倒是很合心意。」
    大島說:「我個人偏愛捷克的蘇克1三重奏。達到了優美的平衡,散發著一種清風拂過綠草那樣的清香。但百萬美元也聽過。魯賓斯坦、海菲茨、弗裡曼,那也是足以留在人心底的演奏。」
    「呃——,大島,」星野看著借閱台上的姓名牌說,「你很熟悉音樂?」
    大島微微一笑:「算不上熟悉,但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常聽。」
    「那麼有一點想問問:你認為音樂有改變一個人的力量嗎?比如說自己身上的什麼會因為某時聽到的音樂而一下子發生變化?」
    大島點頭。「當然,」他說,「體悟什麼,我們身上的什麼因之發生變化,類似一種化學作用。之後我們檢查自己本身,得知其中所有刻度都上了一個台階,自己的境界擴大了一輪。我也有這樣的感受。倒是偶爾才有一次,偶一有之。同戀愛一樣。」
    星野不曾鬧過刻骨銘心的戀愛,但姑且點頭贊同。「那肯定是很重要的事情吧,」他說,「對於我們的人生?」
    「是的,我那樣認為。」大島回答,「假設完全沒有這樣的情況出現,我們的人生恐怕將變得枯燥無味。貝多芬說過:『倘若你沒讀《哈姆雷特》便終了此生,那麼你等於在煤礦
    ————
    1捷克小提琴演奏家(1929- )。
    深處度過一生。『「
    「煤礦深處……」
    「啊,十九世紀式的極端之論。」
    「謝謝你的咖啡。」星野說,「能和你交談真好。」
    大島極得體地微微一笑。
    兩點到來之前星野和中田各自看書。中田仍然比比劃劃地看傢俱圖集看得入神。除了兩位女士,下午閱覽室又來了三人,但希望參觀的只星野和中田。
    「僅兩人參加,能行麼?只為我們兩個麻煩一場,挺不好意思的。」
    「不必介意。即使一個人館長也樂於當嚮導。」
    兩點,一位相貌端莊的中年女性從樓梯下來,背挺得筆直,走路姿勢優雅。身穿稜角分明的藏青色西裝裙,腳上是黑色高跟鞋。頭髮束在腦後,坦露的脖頸上戴一條纖細的銀項鏈。非常洗煉,別無贅物,盡顯品位。
    「你們好!我叫佐伯,是這座圖書館的館長。」說著,她嫻靜地一笑。「說是館長,其實這裡只有我和大島兩人。」
    「我叫星野。」
    「中田我來自中野區。」中田雙手攥著登山帽說。
    「歡迎遠道而來。」佐伯說。
    星野心裡一驚,但佐伯似乎毫不介意,中田當然也無動於衷。


    第40章 在甲村圖書館(四)
    「那是,中田我跨過一座很大很大的橋。」
    「好氣派的建築物啊!」星野從旁邊插嘴道,因為提起橋來中田又會絮叨個沒完。
    「啊,這座建築物原本是明治初期作為甲村家書庫兼客房建造的,眾多文人墨客來這裡訪問留宿。現在是高松市寶貴的文化遺產。」
    「文人墨客?」中田問。
    佐伯微微一笑:「從事文藝活動的人——鑽研書法、吟詩作賦、創作小說的那些人。各地資產家往日都向這些藝術家提供資助。和現在不同,那時藝術是不應用來謀生。甲村家在當地也是長年致力於文化保護的資產家之一,這座圖書館就是為了將那段歷史留給後世而開設和運營的。」
    「資產家的事中田我瞭解。」中田開口了,「當資產家需要時間。」
    佐伯仍面帶微笑點頭道:「是啊,當資產家是需要時間,錢攢得再多也不能買來時間。那麼,請先上二樓參觀。」
    他們依序轉了二樓的房間。佐伯一如往常介紹房間裡住過的文人,指點著他們留下的書法和詩文作品。佐伯現在作為辦公室使用的書房寫字檯上依舊放著佐伯的自來水筆。參觀過程中,中田興味盎然地一一細看那裡的一切,解說似乎未能傳入他的耳朵。對佐伯的解說做出反應是星野的任務,他一邊隨聲附和一邊心驚膽戰地用眼角瞄著中田,生怕他弄出什麼莫名其妙的名堂。好在中田只是細看那裡各種各樣的東西,佐伯也好像幾乎沒介意中田幹什麼,有條不紊地面帶微笑地領著參觀。星野感歎:好一個指揮若定的人!
    參觀二十分鐘左右結束了,兩人向佐伯道謝。帶領參觀的時間裡,佐伯臉上一次也沒失去微笑,但看著她的星野覺得很多事情一點點費解起來。此人笑吟吟地看著我們,同時又什麼也沒看。就是說,在看我們的同時又看別的東西,一邊解說一邊在腦袋裡想其他事情。她彬彬有禮,和靄熱情,無可挑剔,每問必答,答得親切而簡潔,然而她的心似乎不在那裡。當然不是說她敷衍了事,在某些部分她是樂於忠實履行這種實際性職責的,只是心未投入而已。
    兩人返回閱覽室,在沙發上個自悶頭翻動書頁。星野邊翻邊半想不想地想佐伯。那位美麗的女性有某種不可思議之處,而那種不可思議又很難準確地置換成語言。於是星野不再想,回到書中。
    時值三點,中田突如其來地立起,這作為中田的動作是帶有極少見的力度的。他手裡緊緊攥著登山帽。
    「喂,老伯,你去哪裡?」星野低聲問。
    然而中田並不回答,他雙唇緊緊閉成一條直線,步履匆匆地朝門口那邊走去,東西扔在腳前的地板上也不管。星野也合上書站起來。情形總好像不對頭。
    「老伯,等一下,等等。」得知中田不會等,星野趕緊追去。其他人抬起頭看他們。
    中田在門前往左拐,毫不猶豫地登上樓梯。樓梯入口立著一塊寫有「無關人員謝絕入內」的牌子,但中田不予理睬——或者莫如說他本來就不認字。鞋底磨歪的網球鞋踩得樓板吱吱作響。
    「對不起,」大島從借閱台裡探出身朝中田的後背招呼,「現在不能進那裡。」
    但聲音似乎未能傳入中田耳朵。星野尾隨著追上樓梯:「老伯,那邊不成,不能上去!」
    大島也離開借閱台,跟在星野身後登上樓梯。
    中田毫不躊躇地穿過走廊,走進書房。書房門一如往常地開著,佐伯正背對著窗伏案看書,聽得腳步聲,她抬起臉注視中田。他來到寫字檯前站定,從正面俯看著佐伯的臉。中田一聲不響,佐伯一言不發。星野很快趕來,大島也隨之出現。
    「老伯,」星野從後面把手搭在中田肩上,「這裡不能隨便進,這是規定。回原來地方吧!」
    「中田我有事要說。」中田對佐伯說道。
    「什麼事呢?」佐伯以溫和的語聲問。
    「關於石頭的事,關於入口石。」
    佐伯無言地注視了一會兒中田的臉,眼裡浮現出極為中立性的光,之後眨了幾下,靜靜合上正在看的書,雙手整齊地置於檯面,再次抬頭看中田。看上去她難以作出決定,但還是輕輕點了下頭。她看星野,又看大島。
    「把我們兩個單獨留下好麼?」她對大島說,「我在這裡跟這位說話,請把門帶上。」
    大島猶豫片刻,但歸咎還是點頭答應了。他輕輕拉一下星野的臂肘,退到走廊,帶上書房的門。
    「不要緊嗎?」星野問。
    「佐伯是有判斷力的人。」大島領著星野下樓說,「她說行就行的。對她不必擔心。去下面喝咖啡好了,星野。」
    「說起中田來,光擔心是沒有用的。一塌糊塗!」星野搖頭說。


    第41章  踏入森林的核心(上)
    這回是作好了準備進森林的。指南針和刀、水壺和應急食品、軍用手套、在工具庫找到的黃色噴漆、小柴刀——我把這些裝進小尼龍袋(這也是在工具庫找到的),帶進森林。裸露的皮膚噴上了防蟲劑,穿長袖衫,脖子用毛巾圍上,戴上大島給的帽子。天空一片陰暗,溽暑蒸人,看樣子很快就要下雨,於是把防雨斗篷裝進尼龍袋。鳥們互相招呼著穿過灰雲低垂的天空。
    我像往次那樣很快走到圓形開闊地,用指南針確認大致向北之後,進一步踏進了森林深處。這回用噴漆隔三岔五地往路過的樹幹上塗黃色,只要循此而行,即可返回原地。噴漆不同於《亨塞爾和格蕾特爾》中做記號的麵包,不必擔心被鳥吃掉。
    由於做了這一系列準備,我所感覺的恐怖不像上次那麼強烈了。緊張當然緊張,但心跳平穩得多。驅使我的是好奇心,我想知道這小路前面有什麼。假如什麼也沒有,知道什麼也
    沒有也好。我必須知道。我小心翼翼地把四周的景物印入腦海,一步步穩紮穩打。
    哪裡不時響起莫名其妙的聲音:「咚」一聲什麼掉在地上的聲音、地板承受重壓時咯吱咯吱的聲音、以及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奇異的聲音。我不知曉那些聲音意味著什麼,想像都很困難。它們既像從很遠地方傳來的,又似乎近在耳畔,距離感彷彿可以伸縮。頭頂有時響起鳥撲楞翅膀的聲音,聲音響得出奇,估計被大大誇張了。每有聲音傳來,我馬上停住腳步,側耳傾聽,屏息等待什麼發生,但什麼也沒發生。我繼續前行。
    除卻這些時而傳來的突發性聲響,四周基本上萬籟俱寂。無風,頭頂無樹葉搖曳聲,傳入耳中的唯我蹚草前進的足音。腳一踩上落地的枯枝,「嚓」的一聲脆響便四下迴盪。
    我右手提著剛在磨石上磨過的柴刀,沒戴手套的手心裡有刀柄粗糙的感觸。時下還沒出現刀具派上用場的情況,但它恰到好處的重量給我以自己得到保護的感覺。我被保護著——到底被什麼呢?四國森林裡應該沒有熊沒有狼,毒蛇也許有幾條。但細想之下,森林中最有危險性的恐怕是我自己。說到底,我無非對自己的身影戰戰兢兢罷了。
    儘管如此,在森林裡走起來,我還是有自己被看著、被聽著的感覺。有什麼從哪裡監視著自己,有什麼屏住呼吸埋伏於背景中盯視我的一舉一動,有什麼在遠處什麼地方傾聽著我弄出的動靜,並且在推測我懷的是什麼目的、去的什麼地方。但我盡量不就它們思來想去。那大約是錯覺,而錯覺越想就膨脹得越厲害,越想就形狀越具體,很快會不再是錯覺了。
    我吹口哨填埋沉默。《我的至愛》、約翰·科特倫的高音薩克斯。不用說,我不熟練的口技不可能縷出密密麻麻鋪滿音符的複雜的即興曲,無非把腦袋裡想出的旋律在某種程度上變成聲音而已,但總比什麼也沒有強些。看表,早上十點半。大島此刻想必在做開館準備。今天是……星期三。他往院裡灑水,用抹布擦桌子,燒水做咖啡——我在腦海中推出這些場景。那本該是我做的事,可我現在置身於森林,並朝著更深的地方行進不止,誰也不知曉我在這裡,知曉的只有我,加上它們。
    我沿那裡的路前行。稱之為路或許勉強,大概是水流花了很長時間衝出的自然通道。森林裡每下一次大雨,頗有速度的水流便急劇地沖剜去泥土,捲走雜草,露出樹根,遇上巨石就繞彎而下。雨停水息之後,遂成為乾涸的河床,形成人可以行走的路。那種路徑大多為羊齒和綠草所覆蓋,稍不注意就迷失不見。有的地方坡很陡,須手抓樹根攀登。
    不覺之間,約翰·科特倫已不再吹奏高音薩克斯。耳朵深處正在迴響馬克·泰納(MCCOY TYNER)的鋼琴獨奏,左手刻錄單調的節奏模式,右手一摞黑黑厚厚的和音。它將某人(沒有名字的某人、沒有面部的某人)黯淡的過去被像拉腸子一樣從黑暗中拉出的光景鉅細無遺地描寫出來,宛如描寫神話場面。至少在我耳裡聽來是這樣。我將不屈不撓的循環反覆一點點切割成現實場景予以重新組合,那裡隱約有催眠的危險氣味,一如森林。
    我邊走邊用左手拿著的噴漆在樹幹上輕輕地留下標記,並屢屢回頭確認那黃色標記是否看得清楚。不要緊,表示回程路線的標記如海上的浮標參差不齊地首尾相連。為慎重起見,我又用柴刀不時在樹幹上砍出痕跡。這也是一種標識。並非任何樹幹都那麼容易留痕,我這把小柴刀完全咬不動的也有。每當碰上不甚粗又似乎軟些的樹幹,我就在它身上砍下一刀,留下嶄新的刀痕。樹默默地承受了這一擊。
    大大的黑蚊子時不時如偵察員一樣飛來,企圖扎進我裸露的肌膚。耳畔「嗡」一聲響起振翅聲。我用手趕開或把它拍死,拍時「喀哧」一聲,有一種實實在在的手感。有時它吸足我的血,癢感隨後襲來。我用圍在脖子上的毛巾揩去手心沾的血。
    過去在這山裡行軍的士兵們若是夏季也難免為蚊子煩惱。不過,所謂「全副武裝」究竟有多重呢?鐵疙瘩般的舊式步槍,為數不少的子彈、刺刀、鋼盔、若干手榴彈,當然還有糧食和水、挖戰壕用的鐵鍬、飯盒……估計有二十公斤左右。總之重得要命,和我這尼龍袋不可同日而語。我不由得幻想自己在眼前樹木茂密的拐角處撞上那些士兵們,但士兵們早已消失,消失六十多年了。
    我想起在小屋簷廊裡讀的拿破侖遠征沙俄。一八一二年夏天朝著莫斯科長途行軍的法軍士兵也該被蚊子折騰得好苦。折騰他們的不光是蚊子,法軍將士必須同其他許許多多困難殊死搏鬥,飢渴、泥濘的道路、傳染病、酷暑、襲擊拖長的補給線的哥薩克游擊隊、缺醫少藥,當然還有同俄國正規軍進行的幾場大會戰。好歹進入居民逃光已成空城的莫斯科的部隊人數由最初的五十萬驟減到十萬。


    第41章 踏入森林的核心(下)
    我停住腳步,用水筒裡的水濕潤喉嚨。手錶上的數字正好變成11時。圖書館開門的時刻。我想像大島開門和坐在借閱台裡的身影,檯面應該一如平時放有削尖的長鉛筆。他不時拿起鉛筆團團旋轉,用橡皮頭輕輕頂住太陽穴。如此光景真真切切地在我腦海中浮現出來,而那場所卻距我那般遙遠。
    大島說,我沒有月經,乳頭無動於衷,但陰蒂有感覺,性行為不是通過陰道,而是通過肛門進行。
    我想起大島在小屋床上臉朝牆睡覺時的身姿,想起那裡殘留著的他或她的氣味。我在同一張床上、在那氣味的擁裹中睡去。但我不再想下去了。
    我想戰爭,想拿破侖的戰爭,想日軍士兵不得不打的戰爭。手中有柴刀確實的重感,剛磨出的鋒利的白刃耀眼眩目,我不由得移開眼睛。為什麼人們要打仗呢?為什麼數十萬數百萬人必須組成集團互相殘殺呢?那樣的戰爭是仇恨帶來的,還是恐怖所驅使的呢?抑或恐怖
    和仇恨都不過是同一靈魂的不同側面呢?
    我往樹幹上砍了一刀。樹發出聽不見的呻吟,流出看不見的血。我繼續行進。約翰·科特倫又拿起高音薩克斯。反覆切碎了現實的場景,重新組合。
    我的心不知不覺地踏入夢的領域。夢境靜靜返回。我抱著櫻花,她在我懷中,我在她體內。
    我再也不願忍受讓各種東西任意支配自己、干擾自己。我已殺死了父親,姦污了母親,又這樣進入姐姐體內。我心想如果那裡存在詛咒,那麼就應主動接受。我想迅速解除那裡面的程序,想爭分奪秒地從其重負下脫身,從今往後不是作為被捲入某人的如意算盤中的什麼人、而是作為完完全全的我自身生存下去。我在她體內一瀉而出。
    「即使是在夢中,你也是不該做那種事的。」叫烏鴉的少年向我說道。
    他就在我背後,和我一同在森林行走。
    「我那時很想勸阻你來著,你也應該明白這點,應該清楚地聽到我的聲音。可是你不聽我的話,逕自向前邁進。」
    我不回答,也不回頭,只管默默移動腳步。
    「你以為這樣就可以擺脫加在自己身上的詛咒,是吧?可結果是那樣的麼?」叫烏鴉的少年問道。
    可結果是那樣的麼?你殺死了父親、姦污了母親、姦污了姐姐。你把預言履行了一遍。你以為這樣一來父親加在自己身上的詛咒即告終止,然而實際上什麼也沒終止,什麼也沒擺脫,莫如說詛咒在你精神上的烙印比以前更深了。對此你現在心裡應該清楚,你的遺傳因子裡至今仍然充滿著那個詛咒,它化為你呼出的氣,隨著八方來風撒向世界。你心中黑暗的混亂依然故我。對吧?你懷抱的恐怖、憤怒和不安感絲毫沒有消去,它們仍在你體內,仍在執拗地折磨你的心。
    「記住,哪裡也不存在旨在結束戰爭的戰爭。」叫烏鴉的少年說,「戰爭在戰爭本身中成長,它吮吸因暴力而流出的血、咬噬因暴力而受傷的肉發育長大。戰爭是一種完完全全的活物。這點你必須瞭解。」
    姐姐!我脫口而出。
    我是不該姦污櫻花的,即使是在夢中。
    「我該怎麼辦呢?」我看著前方的地面詢問。
    「是的,你必須做的大約是克服你心中的恐怖和憤怒。」叫烏鴉的少年說,「引來光明,融化你那顆心的冰凍部分。這才算真正變得頑強。只有這樣才能成為世界上最頑強的十五歲少年。我的意思你可明白?現在開始還為時不晚,現在開始你還可以真正找回自己。動腦筋思考,思考何去何從。你絕對不蠢,思考應該不成問題。」
    「我難道真殺死了父親?」我問。
    沒有回音。我回頭看去,叫烏鴉的少年已不在那裡。我的問話被沉默吞噬。
    在深邃的密林中我一個人孤苦伶仃,覺得自己徹底成了空殼,覺得自己成了大島有次說過的「空幻的人」。我身上有個巨大的空白,那空白至今仍在一點點繼續膨脹,它迅速吃掉自己身上殘存的內核,我可以聽見它吃的聲音。自己這一存在越發變得無可理喻。我的確山窮水盡了。這裡沒有方向,沒有天空沒有地面。我想佐伯,想櫻花,想大島,但我距他們所在的場所有幾光年之遙,如倒看望遠鏡,無論手伸出多遠都無法觸及他們。我孤單單地置身於幽暗的迷宮。大島叫我傾聽風聲,我傾聽風聲。然而這裡絲毫無風。叫烏鴉的少年也不知去了哪裡。動腦筋思考,思考何去何從。
    可是我再也思考不了什麼。不管思考什麼,我到達的地方終歸只能是迷宮的盡頭。我的內核究竟是什麼?那是同空白對立的東西不成?
    我認真地想:假如能徹底抹殺自己這一存在該有多好!在這厚厚的樹牆中、在這不是路的路上停止呼吸,將意識靜靜埋入黑暗,讓含有暴力的黑血流盡最後一滴,讓所有遺傳因子在草下腐爛。恐怕唯有這樣我的戰鬥才能結束,否則,我勢必永遠殺害父親、姦污母親、姦污姐姐,永遠損毀世界本身。我閉目合眼,凝視自己的內心。覆蓋那裡的黑暗凌亂不堪,粗糙無比。烏雲裂開時,山茱萸的葉片迎著月光,如千萬把刀刃熠熠生輝。
    這時,皮膚裡面好像有什麼被替換,腦袋裡卡嚓一聲響。我睜開眼睛,深深吸氣,把噴漆罐扔在腳下。扔掉柴刀,扔掉指南針。所有東西發出聲音落在地面。這些聲音彷彿來自極遙遠的地方。我覺得身上一下子輕了許多。我拉下背上的尼龍背袋一併扔在地上。我的觸覺遠比剛才敏銳。周圍的空氣增加了透明感。森林的氣息變得更濃了。約翰·科特倫仍在耳底繼續著迷宮式的獨奏。那裡無所謂終止。
    隨後我轉念從尼龍袋中取出小獵刀揣進衣袋。這是從父親書桌裡帶來的利刀,必要時可以用來劃開手腕血管,讓我身上所有的血流去地面,以此破壞自己這一裝置。
    我把腳踏入森林的核心。我是空幻的人,我是吞噬實體的空白。正因如此,那裡已沒有值得我怕的東西,全然沒有。
    於是,我把腳踏入森林的核心。


    第42章 屬於佐伯自己的空白(上)
    房中只剩兩人之後,佐伯勸中田坐在椅子上。中田想了想,弓身坐下。兩人半天什麼也沒說,只是隔桌看著對方。中田把登山帽放在整齊併攏的膝頭上,照例用手心喀嗤喀嗤搓著短髮。佐伯雙手置於寫字檯面,靜靜地看著中田的一舉一動。
    「如果我沒有誤會的話,我想我大概在等待你的出現。」她說。
    「那是,中田我也認為恐怕是那樣。」中田說,「但花了時間。讓您等待得太久了吧?中田我也以中田我的方式抓緊來著,但這已是極限。」
    佐伯搖頭道:「不,沒什麼。比這早或比這晚我恐怕都將更為困惑。對我來說,現在是最正確的時間。」
    「請星野君這個那個幫了很多忙,如果沒有他,中田我一個人想必更花時間。畢竟中田我字也不認得。」
    「星野君是您的朋友?」
    「是的,」中田說,「或許是那樣的。不過說老實話,中田我不大清楚這裡面的區別。除了貓君,中田我有生以來稱得上朋友的人一個也沒有。」
    「我很長時間裡也沒有稱得上朋友的人。」佐伯說,「我是說除了回憶。」
    「佐伯女士,」
    「嗯?」
    「老實說來,中田我稱得上回憶的東西一個也沒有,因為中田我腦袋不好使。所謂回憶,到底是怎樣一個東西呢?」
    佐伯看著自己放在檯面上的雙手,之後看著中田的臉:「回憶會從內側溫暖你的身體,同時又從內側劇烈切割你的身體。」
    中田搖頭道:「這問題太難了。關於回憶中田我還是不明白。中田我只明白現在的事。」
    「我好像正相反。」佐伯說。
    深重的沉默一時間降臨房間。打破沉默的是中田,他輕輕咳了一聲。
    「佐伯女士,」
    「什麼呢?」
    「您記得入口石的事吧?」
    「嗯,記得。」她的手指碰到寫字檯上的勃朗·布蘭自來水筆,「很久很久以前我在一個地方碰上的。或許一直蒙在鼓裡會更好些。但那是我無法選擇的事。」
    「中田我幾天前把它打開過一次,那天下午電閃雷鳴,很多雷君落在街道上。星野君幫忙來著。中田我一個人無能為力。打雷那天的事您記得吧?」
    佐伯點頭:「記得。」
    「中田我所以打開它,是因為不能不打開。」
    「知道。為了使許多東西恢復其本來面目。」
    中田點了下頭說:「正是。」
    「你有那個資格。」
    「中田我不大清楚資格為何物,不過佐伯女士,不管怎樣那是別無選擇的事。跟您說實話,中田我在中野區殺了一個人。中田我是不想殺人的,可是在瓊尼·沃克的促導下,中田我替一個應該在那裡的十五歲少年殺了一個人,而那是中田我不得不接受的。」
    佐伯閉起眼睛,又睜開來注視中田:「那樣的事情是因為我在久遠的過去打開了那塊入口石才發生的吧?那件往事直到現在還到處導致許多東西扭曲變形,是這樣的麼?」
    中田搖搖頭。「佐伯女士,」
    「嗯?」
    「中田我不曉得那麼多。中田我的任務僅僅是使現在存在於這裡的事物恢復本來面目,為此離開了中野區,跨過一座大橋來到四國。您大概已經明白,您不能留在這裡。」
    佐伯微微一笑。「好的。」她說,「那是我長期以來所追求的,中田君。過去我追求,現在我依然追求,可是無論如何也沒追求到手。我只能靜靜等待那一時刻——現在這一時刻
    ——到來,而那在大多數情況下是難以忍受的。當然,痛苦恐怕也是賦予我的一種責任。「
    「佐伯女士,」中田說,「中田只有一半影子,和您同樣。」
    「是的。」
    「那一半是戰爭期間丟掉的。至於為什麼發生那樣的事,又為什麼發生在中田我身上,中田我不得其解。不管怎樣,那已經過去了相當漫長的歲月,我們差不多該離開這裡了。」
    「這我明白。」
    「中田我活了很久。但剛才也說了,中田我沒有記憶。所以您所說的『痛苦』那樣的心情中田我是理解不好的。不過中田我在想:哪怕再痛苦,您大概也不願意把那記憶扔去一邊,是吧?」
    「是的,」佐伯說,「正是那樣。無論懷抱著它生活有多麼痛苦,我也——只要我活著——不想放棄那個記憶,那是我活下來的唯一意義和證明。」
    中田默然點頭。
    「我活的時間夠長的了,長得超過了限度。這時間裡我損壞了許許多多的人和事物。」她繼續道,「我和那個你說的十五歲少年有了性關係,就是最近的事。我在那個房間再次變回十五歲少女,同他交合。無論那是正確的還是不正確的,我都不能不那樣做,而這樣又可能使別的什麼受損。只這一點讓我難以釋懷。」
    「中田我不懂性慾。」中田說,「一如中田我沒有記憶,性慾那東西也沒有。因此,不知道正確的性慾和不正確的性慾有何區別。不過,既然事情已經發生,那麼就是已經發生的事情。正確也罷不正確也罷,大凡發生的事都要老老實實接受。因此也才有現在的中田我。這是中田我的立場。」
    「中田君,」
    「啊,您要說什麼呢?」
    「有件事想求您。」
    佐伯拿起腳下的皮包,從中取出一把小鑰匙,打開寫字檯的抽屜,從抽屜裡拿出幾本厚厚的文件夾放在檯面。
    她說:「我回到這座城市以來一直在桌前寫這份原稿,記下我走過的人生道路。我出生於離這裡很近的地方,深深愛著在這座房子裡生活的一個男孩兒,愛得無以復加。他也同樣愛著我。我們活在一個完美無缺的圓圈中,一切在圈內自成一體。當然不可能長此以往。我們長大成人,時代即將變遷,圓圈到處破損,外面的東西闖進樂園內側,內側的東西想跑去外面。這本是理所當然的事,然而當時的我無論如何也未能那樣認為。為了阻止那樣的闖入和外出,我打開了入口的石頭。而那是如何做到的,現在已記不確切了。總之我下定了決心:為了不失去他,為了不讓外面的東西破壞我們兩人的天地,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要把石頭打開。至於那意味著什麼,當時的我是無法理解的。不用說,我遭受了報應。」
    說到這裡,她停頓下來,拿起自來水筆,合上眼睛。


    第42章 屬於佐伯自己的空白(下)
    「對我來說,人生在二十歲時就已經終止了。後面的人生不過是綿延不斷的後日談而已,好比哪裡也通不出去的彎彎曲曲若明若暗的長廊。然而我必須延續那樣的人生。無非日復一日接受空虛的每一天又把它原封不動地送出去。在那樣的日子裡,我做過許多錯事。有時候
    我把自己封閉在內心,就像活在深深的井底。我詛咒外面的一切,憎惡一切。有時也去外面苟且偷歡。我不加區別地接受一切,麻木不仁地穿行於世界。也曾和不少男人睡過,有時甚至結了婚。可是,一切都毫無意義,一切都稍縱即逝,什麼也沒留下,留下的唯有我所貶損的事物的幾處傷痕。「
    她把手放在摞起來的三本文件夾上。
    「我把那些事情詳詳細細寫了下來,是為清理我自身寫的。我想徹頭徹尾地重新確認自己是什麼、度過的是怎樣的人生。當然我不能責怪除我以外的任何人,但那是切膚般難以忍受的作業。好在作業總算結束了,我寫完了一切。這樣的東西對我已不再有用,也不希望別人看到。如果被別人看到,說不定又要損毀什麼。所以,想求人在哪裡把它徹底燒掉,痕跡也別留下。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把這件事拜託給您。除了您中田君我別無可托之人。冒昧相求,您能答應嗎?」
    「明白了。」中田有力地點了幾下頭,「既然您有那個願望,中田我保證燒得一乾二淨,請您放心。」
    「謝謝。」
    「寫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吧?」中田問。
    「是的,正是那樣,寫是一件重要的事情。而寫完的東西、寫後出現的形式卻無任何意義。」
    「中田我讀寫都不會,所以什麼都記錄不下來。」中田說,「中田我跟貓一個樣。」
    「中田君,」
    「什麼呢?」
    「感覺上似乎很早以前就和您相識了,」佐伯說,「您沒在那幅畫裡邊嗎,作為海邊背景中的人?挽起白色褲腿,腳踩進海水……」
    中田從椅子上靜靜立起,走到佐伯的寫字檯前,把自己硬實的曬黑的手重疊在佐伯那置於文件上的手上,並以側耳靜聽什麼的姿勢把那裡的溫煦轉移到自己的手心。
    「佐伯女士,」
    「嗯?」
    「中田我多少明白些了。」
    「明白什麼了?」
    「明白回憶是怎樣一種東西了。我可以通過您的手感覺出來。」
    佐伯微微一笑:「那就好。」
    中田把自己的手久久重疊在她手上。不久佐伯閉目合眼,靜靜地沉浸讓身體到回憶中。那裡面已不再有痛楚,有人把痛楚徹底吮吸一空。圓圈重新圓滿無缺。她打開遠方房間的門,看見牆壁上有兩個和音像壁虎一樣安睡著,遂用指尖輕碰那兩隻壁虎。指尖可以感覺出它們恬適的睡眠。微風徐來,古舊的窗簾不時隨之搖曳,搖得意味深長,宛如某種比喻。她身穿裙擺很長的藍色衣裳,那是她很早以前在哪裡穿過的長裙。移步時裙擺微微有聲。窗外有沙灘,可以聽見濤聲,也能聽見人語。風中挾帶著海潮的氣息。季節是夏天。季節永遠是夏天。空中飄浮著幾方輪廓清晰的小小的白雲。
    中田抱著三本原稿文件夾走下樓梯。大島正坐在借閱台裡同閱覽者說話,看見中田從樓梯下來,微微漾出了笑意。中田禮貌地點了下頭。大島繼續說話。星野在閱覽室專心看書。
    星野把書放在桌上,抬眼看著中田:「噢,時間夠長的了,這回事情完了?」
    「完了,中田我在這裡的事已經結束。如果您可以的話,我想差不多該回去了。」
    「啊,我可以了。書差不多看完了。貝多芬已經死了,正在舉行葬禮。盛大的葬禮,兩萬五千名維也納市民加入送葬隊伍,學校停課。」
    「星野君,」
    「什麼?」
    「往下還有一個——只一個了——請求。」
    「說好了。」
    「想找個地方把這個燒掉。」
    星野看著中田抱的文件夾:「唔,量可相當不少啊!這麼大的量,不好在附近一點兒一點兒燒,得找個寬闊的河灘什麼的。」
    「星野君,」
    「嗯?」
    「那麼就去河灘吧。」
    「多問一遍也許犯傻——那東西莫非非常重要?不能『通』一聲隨便扔去什麼地方?」
    「不能啊,星野君。東西非常重要。必須燒掉,必須化成煙升上天空,必須有始有終。」
    星野站起來,長長地伸了個懶腰。
    「明白了,咱兩人這就去找河灘。哪裡有倒是不知道,不過耐心去找,一兩片河灘四國想必也會有的。」
    忙了一下午,很少這麼忙。來了很多閱覽者,有幾人問得很有專業性。大島忙著回答和查找要求閱覽的資料。有幾項必須用電腦檢索,平時可以請佐伯幫忙,但今天看樣子不行。這個那個事情使得他幾次離開座位,連中田回去都沒察覺。忙完一陣子環視四周,發現兩人已不在閱覽室,大島便上樓梯去佐伯的辦公室。門罕見地關著,他短促地敲了兩下,等候片刻,但無回音。又敲了一次。「佐伯,」他從門外招呼道,「不要緊嗎?」
    仍無回音。
    大島輕輕轉動球形拉手,沒有上鎖。他把門打開一條縫往裡窺看,見佐伯伏在寫字檯上,頭髮垂在前面擋住了臉。大島略一躊躇。也可能僅僅是累了打盹,可他從未見過佐伯午睡,她不是工作中打盹那一類型的人。大島進房間走到桌前,彎腰在耳邊呼喚佐伯的名字。沒有反應。他用手碰了碰佐伯的肩,拉起她的手腕把手指按在上面。沒有脈搏。肌膚雖然還有餘溫,但已十分微弱,似有若無。
    他撩起佐伯的頭髮看她的面龐。兩眼微微睜開著,她不是在睡覺,而是死了,但臉上的表情十分安詳,儼然做夢之人。嘴角仍淡淡地留著笑意。大島心想,此人即使在死時也不失端莊。他放下頭髮,拿起寫字檯上的電話。
    大島早已知曉這一天即將來臨,但如此和實際成為死者的佐伯單獨留在寂靜的房間,他還是不知所措。他心中異常幹渴。我是需要這個人的,大概需要這個人的存在來填埋自己身上的空白,他想。然而自己未能填埋這個人懷有的空白,佐伯的空白直到最後的最後都僅僅屬於她一個人。
    有誰在樓下喊他的名字,好像有那樣的聲音傳來。房門大敞四開,樓下人們匆匆往來的聲響也傳來了。電話鈴也響了。可是大島對一切都充耳不聞,只管坐在椅子上看著佐伯。想叫我的名字,儘管叫好了,想打電話,儘管打好了。不久,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似乎越來越近。人們很快就要趕來把她拉去哪裡,永遠地。他抬起左腕看表:4時35分。星期二午後的四點三十五分。必須記住這個時刻,他想,必須永遠記住這個日子。
    「田村卡夫卡君,」他面對身旁的牆壁喃喃自語,「我必須把此事告訴你,當然我是說如果你還不知道的話。」


    第43章 兩個等我的哨兵(上)
    扔完東西,身體輕了,我繼續朝森林中前進。心思只集中在前進上。已經沒必要往樹幹上留記號,沒必要記住回程路線。我甚至不再理會四周景物。反正千篇一律,重重疊疊地聳立著的樹木、密密匝匝的羊齒、下垂的常青籐、疙疙瘩瘩的樹根、腐爛的落葉堆、蟲子留下的乾巴巴的空殼、又粘又硬的蜘蛛網,以及無數的樹枝——這裡的確是樹枝世界。張牙舞爪的枝、互爭空間的枝、巧妙藏身的枝、彎彎曲曲的枝、冥思苦索的枝、奄奄一息的枝,如此光景無休無止地重複著。只是,每重複一遍,所有一切就增加一點深度。
    我閉著嘴追尋地上的路或類似路的空間。路一直是上坡,但現在坡已不那麼陡了,不至於讓人氣喘吁吁。路有時險些被葳蕤的羊齒和帶刺的灌木叢淹沒,但摸索著前行,還是可以找出模模糊糊的路來。我已不再對森林感到恐懼,森林自有其規律或大致的模式,一旦打消恐懼感,規律或模式就漸漸顯現出來,我將其重複性熟記在心,使之變為自身的一部分。
    我已一無所有。剛才還小心拿在手裡的黃色噴漆也罷,剛磨好的柴刀也罷,都已沒了蹤影。尼龍袋沒背,水筒和食品沒帶,指南針沒要。統統扔了,走一段扔一件。我想通過扔這一肉眼看得見的形式告訴森林或告訴自身,自己已變得無所畏懼,因而寧願赤手空拳。我作為拋棄硬殼的血肉之身獨自朝迷宮中央挺進,準備投身於那片空白。
    耳內一直鳴響的音樂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剩下來的唯有隱隱約約的White noise1。那好像鋪在巨大的床上的沒有一道摺的白色床單,我將手指放在床單上,用指尖觸摸白色。白色無邊無際。我腋下滲出汗來。時而可以透過高大的樹枝窺見的天空已被一色灰雲遮得嚴嚴實實,但沒有下雨的樣子。雲紋絲不動,現狀一成不變。高枝上的鳥們短促地叫著,傳遞著似乎別有意味的信號。蟲們在草叢中振響預言的羽聲。
    我思考空無人住的野方的家,此時大概是門窗緊閉。無所謂,就那樣緊閉好了。沁入的血任其沁入好了。與我無關。我無意重新返回。在最近發生流血事件之前,那個家已有很多東西死去。不,莫如說是很多東西被殺。
    森林有時從頭頂到腳下地威脅我,往我的脖子吐涼氣,化作千根針扎我的皮膚,千方百計想把我作為異物排擠出去。但我對這些威脅漸漸可以應付自如了。說到底,這裡的森林不外乎是我自身的一部分——不知從什麼時候我開始有了這樣的看法。我是在自身內部旅行,一如血液順著血管行進。我如此目睹的是我自身的內側,看上去是威嚇的東西是我心中恐怖的回聲。那裡張結的蜘蛛網是我的心拉出的蜘蛛網,頭上鳴叫的鳥們是我自身孵化的鳥。如此意像在我胸間產生,並紮下根來。
    1白噪聲,耳朵聽得見的所有噪音。2我像被巨大的心臟的鼓動從後面推著似的在林中通道上前進。這條路通向我自身的特殊
    場所,那是編織出黑暗的光源,是催生無聲的迴響的場所。我力圖看清那裡有什麼。我是為自己帶來封得嚴嚴實實的重要親筆信的密使。
    疑問。
    為什麼她不愛我呢?
    難道我連被母親愛的資格都沒有嗎?
    這個疑問長年累月劇烈地灼燒著我的心、撕咬著我的靈魂。我所以不被母親愛,莫非因為我自身存在著深層問題?莫非我這個人生來就帶有穢物?莫非我是為了讓人們無視自已而降生的?
    母親走前甚至沒有緊緊抱我一下,隻言片語都沒留下。她轉過臉,一聲不響地只帶著姐姐一人走出家門,如靜靜的煙從我眼前消失。那張背過去的臉龐永久地遠去了。
    鳥又在頭上發出尖銳的叫聲。我朝天上看,天上唯有呆板的灰雲。無風。我兀自移步前行。我行進在意識的岸邊,那裡有意識的拍岸白浪,有意識的離岸碎濤。它們湧來,留下文字,又馬上捲回,把文字抹消。我想在波濤之間迅速解讀寫在那裡的話語,然而實非易事,沒等我最後讀出,語句便被接踵而來的波濤洗掉沖走。
    心又被拉回野方的家中。我清楚地記得母親領姐姐出走的那一天。我一個人坐在簷廊裡眼望院子。初夏的黃昏時分,樹影長長的。家裡僅我自己。什麼原因我不得其解,但我知道自己已被拋棄,孤零零地剩留下來,我知道這件事日後必定給自己帶來深刻的決定性影響。並非有人指教,我只是知道。家中如被棄置的邊境哨所一般冷冷清清。我凝視著日輪西垂,諸多物體的陰影一步一步包攏這個世界。在有時間的世界上,萬事萬物都一去無返。陰影的觸手一個刻度又一個刻度地蠶食新的地面,剛才還在那裡的母親面龐也將很快被吞入黑暗陰冷的領域,那面龐將帶著故意對我視而不見的表情從我記憶中自動地被奪走、被消去。
    我一邊走在森林中,一邊想著佐伯。浮想她的臉龐,浮想那溫和淺淡的微笑,回憶她的手溫。我將佐伯作為自己的母親,試著想像她在我剛剛四歲時棄我而去。我不由搖頭,覺得那實在不夠自然,不夠貼切。佐伯何必做那樣的事呢?何必損毀我的人生呢?其中想必有未被解明的重大緣由和深刻含義。
    我試圖同樣感覺她那時的感覺,試圖接近她的處境。當然沒那麼容易。畢竟我是被拋棄的一方,她是拋棄我的一方。但我花時間脫離我自身。魂靈掙脫我這個硬梆梆的外殼,化為一隻黑漆漆的烏鴉落在院子松樹的高枝上,從枝頭俯視坐在簷廊裡的四歲的我。
    我成為一隻虛擬的黑烏鴉。


    第43章 兩個等我的哨兵(中)
    「你母親並非不愛你。」叫烏鴉的少年從背後對我說,「更準確說來,她愛你愛得非常深。這你首先必須相信。這是你的出發點。」
    「可是她拋棄了我,把我一個人留在錯誤的場所消失了,我因之受到深深的傷害和損毀。對此如今我也明白過來。如果她真正愛我,何苦做那樣的事情呢?」
    「從結果看的確如此。」叫烏鴉的少年說,「你受到了足夠深的傷害,也被損毀了,而且以後你還將背負著這個傷害,對此我感到不忍。儘管這樣,你還是應該認為自己終究是可以挽回的,自己年輕、頑強、富有可塑性,可以包紮好傷口昂首挺胸向前邁進。而她卻無可奈何了,只能繼續迷失下去。這不是誰好誰壞的問題,擁有現實性優勢的是自己。你應該這樣考慮。」
    我默然。
    「記住,那是已經發生了的事情。」叫烏鴉的少年繼續道,「現已無計可施。那時她不該拋棄你,你不該被她拋棄。但事情既已發生,那麼就同摔碎的盤子一樣,再想方設法都不能復原。對吧?」
    我點頭。再想方設法都不能復原。
    叫烏鴉的少年繼續說:「聽好了,你母親心中也懷有強烈的恐懼和憤怒,一如現在的你。惟其如此,那時她才不能不拋棄你。」
    「即便她是愛我的?」
    「不錯。」叫烏鴉的少年說,「即便愛你也不能不拋棄你。你必須做的是理解並接受她的這種心情,理解她當時感受到的壓倒性的恐怖和憤怒,並將其作為自己的事加以接受。不是繼承和重複。換個說法,你一定要原諒她。這當然不易做到,但必須做。對於你這是唯一的救贖,此外別無出路。」
    我就此思考。越思考越困惑。我心亂如麻,身上到處作痛,如皮膚被撕裂。
    「噯,佐伯是我真正的母親嗎?」我問。
    叫烏鴉的少年說:「她不也說了麼,那作為假說仍然有效。總之就是那樣。那作為假說仍然有效。我只能說到這裡。」
    「尚未找到有效的反證的假說。」
    「正是。」
    「我必須認真地徹底求證這個假說。」
    「完全正確。」叫烏鴉的少年以果斷的聲音說,「未找到有效的反證的假說是有求證價值的假說。時下你除了求證以外無事可幹,你手中沒有其他選項。所以即使捨棄自身,你也要弄個水落石出。」
    「捨棄自身?」這話裡好像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話外音,而我捉磨不透。
    沒有回應。我不安地回過頭去。叫烏鴉的少年仍在那裡,以同樣的步調貼在我身後。
    「佐伯當時心中懷有怎樣的恐懼和憤怒呢?那又來自何處呢?」我邊向前走邊問。
    「你以為當時她心中到底懷有怎樣的恐懼和憤怒?」叫烏鴉的少年反過來問我,「你要好好想一想,那是必須用你自己的腦袋切實思考的事。腦袋就是幹這個用的。」
    我思考。我要在還來得及的時候予以理解和接受。可是我還無法解讀留在意識岸邊的小字。拍岸白浪和離岸碎濤之間的間隔過短。
    「我戀著佐伯。」我說。話語極為自然地脫口而出。
    「知道。」叫烏鴉的少年冷冷地說。
    「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心情,這對於現在的我來說,意義比什麼都大。」
    「當然,」叫烏鴉的少年說,「你不說我也知道。那當然是有意義的。你不是正為如此而到這種地方來的麼?」
    「可我是還不明所以,不知所措。你說母親是愛我的,還愛得非常深。我願意相信你的話。但即便真是那樣我也還是想不通——為什麼深愛一個人必然導致深深傷害一個人呢?就是說,果真如此,深愛一個人又意義何在呢?為什麼非發生這樣的事不可呢?」
    我等待回答,閉上嘴久久等待。然而沒有回答。
    回過頭去,叫烏鴉的少年已不在後面。頭頂傳來乾澀的撲翅聲。
    你不知所措。
    不多會兒,兩個士兵出現在我面前。
    兩人都身穿舊帝國陸軍野戰軍服:夏天穿的半袖衫,打著綁腿,背著背囊。戴的是有簷便帽而不是鋼盔。都很年輕,一個高高瘦瘦,架著金邊眼鏡,另一個矮個頭寬肩膀,粗粗壯壯的。他們並坐在平坦的岩石上,沒保持戰鬥姿態。三八式步槍豎放在腳前。高個頭百無聊賴地叼著一根草。兩人舉止十分自然,好像事情本來就如此,看我走近的眼神也很平和,沒顯出困惑。
    周圍較為開闊,平展展的,儼然樓梯的轉角平台。
    「來了?」高個兒士兵聲音朗朗地說。
    「你好!」壯個兒士兵稍微蹙起眉頭。
    「你好!」我也寒暄一聲。看見他們我本該感到驚奇,但我沒怎麼驚奇,也沒覺得費解。這種情形是完全可能的。
    「等著呢。」高個兒說。
    「等我?」我問。
    「當然。」對方說,「因為眼下除了你,沒人會來這裡。」
    「等了好久。」壯個兒接道。
    「啊,時間倒不是什麼關鍵問題。」高個兒士兵補充一句,「不過到底比預想的久。」
    「你們就是很早很早以前在山裡失蹤的吧,在演習中?」我詢問。


    第43章 兩個等我的哨兵(下)
    壯個兒士兵點頭:「正是。」
    「大家好像找得好苦。」我說。
    「知道。」壯個兒說,「知道大家在找。這座森林裡發生的事大家都知道。但那夥人怎麼找也不可能找到。」
    「準確說來,並不是迷路。」高個兒以沉靜的聲音說,「總的說來我們算是主動逃離。」
    「與其說是逃離,不如說碰巧發現這個地方並就此留了下來更確切。」壯個兒補充道,「和一般的迷路不同。」
    「不會被任何人發現,」高個兒士兵說,「可是我們兩人能夠發現,你也能夠發現。起碼對我們兩人,這是幸運的。」
    「要是還在當兵,作為士兵遲早要被領去外地,」壯個兒說,「並且殺人或被人殺。而我們不想去那樣的地方。我原本是農民,他剛從大學畢業,兩個都不想殺什麼人,更不願意給人殺。理所當然。」
    「你怎麼樣?你想殺人或被人殺?」高個兒士兵問我。
    我搖頭。我也不想殺人,也不想被人殺。
    「誰都不例外。」高個兒說,「噢,應該說是幾乎誰都不例外。問題是就算提出不想去打仗,國家也不可能和顏悅色地說『是麼,你不想去打仗,明白了,那麼不去也可以』,逃跑都不可能。在這日本壓根兒無處可逃,去哪裡都立即會被發現。畢竟是個狹窄的島國。所以我們在這裡留下來,這裡是唯一可以藏身的場所。」
    他搖搖頭,繼續下文:「就那樣一直留在這裡。如你所說,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不過我剛才也說了,時間在這裡不是什麼關鍵問題。當下和很早以前之間幾乎沒有區別。」
    「根本沒有區別。」說著,壯個兒士兵像要把什麼「颼」一聲趕跑似的打了個手勢。
    「知道我會來這裡?」我問。
    「當然。」壯個兒說。
    「我們一直在這裡放哨,哪個來了一清二楚。我們好比森林的一部分。」另一個說。
    「就是說,這裡是入口。」壯個兒說,「我倆在這裡放哨。」
    「現在正巧入口開著,」高個兒向我解釋道,「但很快又要關上。所以,如果真想進這裡,必須抓,。因為這裡並不是常開著的。」
    「如果進來,往前由我們嚮導。路不好認,無論如何需要嚮導。」壯個兒說。
    「如果不進來,你就原路返回。」高個兒說,「從這裡返回沒有多難,不用擔心。保證你能回去,你將在原來的世界繼續以前的生活。何去何從取決於你,進不進沒人強迫。不過一旦進來,再回去可就困難了。」
    「請帶我進去。」我毫不遲疑地應道。
    「真的?」壯個兒問。
    「裡面有個人我恐怕非見不可。」我說。
    兩人再不言語,從岩石上緩緩起身,拿起三八槍,對視一下,在我前頭走了起來。
    「或許你覺得奇怪,心想我們幹嘛現在還扛這麼重的鐵疙瘩呢。」高個兒回頭對我說,「本來什麼用也沒有,說起來連子彈都沒上膛。」
    「就是說,這是一個符號。」壯個兒並不看我,「是我們脫手之物中最後所剩物件的符號。」
    「象徵很重要。」高個兒說,「我們偶然拿起了槍穿上了這種軍裝,所以在這裡也履行哨兵的職責。職責!這也是象徵的一種延伸。」
    「你沒有那樣的東西?能成為符號的什麼?」壯個兒問我。
    我搖頭:「沒有,我沒有。我什麼也沒有。有的只是記憶。」
    「呃,」壯個兒說,「記憶?」
    「沒關係的,無所謂,」高個兒說,「那也會成為蠻不錯的象徵。當然嘍,記憶那玩意兒能存在多久、究竟可靠到什麼程度我是不大清楚。」
    「如果可能,最好是有形的東西。」壯個兒說,「那樣容易明白。」
    「例如步槍。」高個兒說,「對了,你的名字?」
    「田村卡夫卡。」我回答。
    「田村卡夫卡。」兩人說。
    「古怪的名字。」高個兒說。
    「的的確確。」壯個兒應道。
    下一段路我們只是走路,再沒出聲。


    第44章 中田沉沉睡去,不再醒來(上)
    兩個人在國道沿線的河灘上燒了佐伯委託的三本文件。星野在小超市買來打火機油,在文件上澆了個夠,用打火機點燃。兩人站在旁邊默默地看著一頁一頁稿紙被火焰包圍。幾乎無風,煙筆直地爬上天空,無聲無息地融入低垂的灰雲。
    「咱們現在燒的原稿哪怕看一點點都不成嗎?」星野問。
    「是的,看是不成的。」中田說,「中田我向佐伯女士許諾一字不看地燒掉。履行許諾是中田我的職責。」
    「唔,那對,履行許諾很重要。」星野流著汗說,「對誰都很重要。不過麼,用碎紙機就更容易了,省時省事。凡是複印機店都有出租的大型碎紙機。花不幾個錢。倒不是我抱怨,這個季節燒火,老實說真夠熱的。冬天倒是求之不得。」
    「對不起,中田我對佐伯女士許諾說燒掉,所以還是要燒掉才行。」
    「也罷,那就燒吧,反正也沒什麼急事要辦,熱一點兒還是能忍受的。我只是——怎麼說呢——提議一下罷了。」
    一隻路過的貓停下來饒有興味地看著兩人在河邊燒這不合節令的火。一隻瘦瘦的褐紋貓,尾巴尖略略彎曲,看上去性格似乎相當不錯。中田很想跟它搭話,但想到星野在旁邊,只好作罷。貓只在中田一人獨處時才肯搭理。何況中田已沒了足夠的自信,不知自己還能否一如從前地跟貓交談。中田不願說古怪的話把貓嚇唬著了。不多工夫,貓好像看火看夠了,起身去了哪裡。
    花了很長時間徹底燒罷三本文件,星野抬腳把灰燼踩成碎末,若有強風吹來,肯定會被利利索索地刮去哪裡。時近黃昏,烏鴉們陸續歸巢了。
    「我說老伯,這一來就誰也看不到原稿了。」星野說,「寫的什麼自是不知,總之灰飛煙滅了。世上有形的東西又減少一點兒,無又增多一點兒。」
    「星野君,」
    「什麼?」
    「有一點想問您。」
    「請請。」
    「無是可以增多的東西麼?」
    星野歪起脖子就此沉思片刻。「這問題很難,」他說,「無會增多?歸於無就是說成為零,零加多少零都是零嘛。」
    「中田我不太明白。」
    「星野君我也不太明白。這東西思考起,頭就漸漸痛了。」
    「那麼,就別再思考了。」
    「我也認為那樣好。」星野說,「反正原稿徹底燒光,寫在上面的話消失得一乾二淨。歸於無——我原本想這麼說來著。」
    「那是,這回中田我也放心了。」
    「好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吧?」星野問。
    「那是,這一來差不多所有的事情都結束了。往下只剩下把入口石關上。」中田說。
    「這很要緊。」
    「是的,這是非常要緊的事。打開的東西必須關上。」
    「那,就快點兒幹這個好了。好事不宜遲。」
    「星野君,」
    「嗯?」
    「還不能夠那樣。」
    「這又為何?」
    「時機還不成熟。」中田說,「關入口要等關入口的時機到來才成,在那之前中田我還必須好好睡一覺。中田我困得厲害。」
    星野看著中田的臉:「我說,還要像上次那樣一連睡上好幾天?」
    「那中田我也說不準確,估計情況很可能那樣。」
    「那,大睡特睡之前不能忍一忍把要辦的事辦完?老伯你一旦進入睡眠程序,事情簡直寸步難進。」
    「星野君,」
    「什麼呢?」
    「實在抱歉。中田我也覺得能那樣該有多好。如果可能,中田我也想先把打開的入口關上再說。遺憾的是,中田我必須首先睡覺。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就像電池沒電似的?」
    「或許。花的時間比預想的多,中田我的氣力眼看就要耗盡了。您能把我領回可以睡覺的地方麼?」
    「好好。攔一輛出租車馬上回公寓。讓你睡個夠,睡成木頭。」
    坐進出租車,中田頓時打起盹來。
    「老伯,到房間再睡,隨你怎麼睡。先忍耐一會兒。」
    「星野君,」
    「嗯?」
    「這個那個給您添了很多麻煩。」中田以含糊不清的聲音說。
    「的確像是被你添了麻煩。」星野承認,「不過麼,細想前後經過,是我擅自跟你來的。換個說法,等於是我主動承攬麻煩。誰也沒求我,好比喜歡掃雪才掃雪的義務工。所以老伯你不必一一放在心上,快活些!」
    「如果沒有您星野君,中田我早就日暮途窮了,事情恐怕一半都完成不了。」
    「你能那麼說,我這星野君出力也算值得了。」
    「中田我萬分感謝!」
    「不過麼,老伯,」
    「嗯?」
    「我也有必須感謝你的地方。」
    「真的麼?」
    「我們兩人差不多已經到處走了十天。」星野說,「這期間我一直曠工。最初幾天跟公司聯繫請假來著,後來就徹底來了個無故曠工。原來的工作單位恐怕很難回去了。好好求饒認錯也可能勉強得到原諒,但這都無所謂了。非我自吹,憑我這不一般的開車技術,加上本來能幹,工作什麼的手到擒來,所以我沒把這個當回事兒,你也用不著介意。總之我想說的是:我半點兒也沒為此後悔,聽清楚了麼?十天來我經歷了許多不可思議的事。天上掉下螞蟥,冒出一個卡內爾·山德士,和大學裡學什麼哲學的絕世美女狠狠幹了一傢伙,從神社搬走入口的石頭……離奇古怪的事接二連三。覺得十天裡經歷完了本該在一生裡經歷的怪事,簡直就像乘坐試運轉的長距離過山車。」星野在這裡停下來思考下文。「不過麼,老伯,」
    「嗯?」


    第44章 中田沉沉睡去,不再醒來(中)
    「我在想,其中最為不可思議的,無論如何都是老伯你本人。是的,是你中田。為什麼說你不可思議呢,是因為你改變了我這個人,真的。我覺得自己在短短十天裡發生了脫胎換骨的轉變。怎麼說好呢,就像各種景物看起來有了很大不同。以前看起來無足為奇的東西成了另一種樣子,以前覺得索然無味的音樂——怎麼說呢——開始沁人心脾。這樣的心情如果能同哪個有同樣感受的傢伙說一下就好了。而這是以前的我所沒有的。那麼,為什麼情況會這樣呢?是因為我一直待在你身旁,是因為我開始通過你的眼睛去觀察事物。當然不是說無論什麼都通過你的眼睛看,但是——怎麼說呢——反正我是自然而然地通過老伯你的眼睛看了很多很多東西。為什麼會這樣呢?是因為我很中意你觀察世界的態度。正因如此,我這星野君才一直跟你跟到這裡。已經離不開你了。這是我迄今為止的人生中發生的最有成效的一件事情。在這點上,該由我感謝你才是。所以你不必感謝我。當然給人感謝感覺並不壞。只是我說的是:你為我做了一件好得不得了的事。我說,你可聽清楚了?」
    但中田沒有聽。他已閉上眼睛,響起了睡著時有規律的呼吸聲。
    「這人也真行!」星野歎了口氣。
    星野攙著中田返回公寓房間,把他放在床上。衣服就那麼穿著,只把鞋脫下,往身上搭了一床薄被。中田蠕動了下身子,像平日那樣以直視天花板的姿勢靜靜地發出睡息,往下再也不動了。
    得得,看這樣子肯定又要甜甜美美睡上兩三天了,星野心想。
    但情況沒有如星野預期的那樣發展。翌日星期三上午,中田死了。他是在深沉的睡眠中靜靜嚥氣的,面部依然那麼平和,乍看和睡熟沒什麼兩樣,只是不再呼吸而已。星野一再搖晃中田肩膀,叫他的名字,但中田確確實實死了。沒有脈搏。出於慎重把小鏡子貼在他嘴邊,鏡面也沒變白。呼吸完全停止。在這個世界上他再也不會醒來了。
    同死者同處一室,星野發覺其他聲音一點點消失,周圍的現實聲響逐漸失去了其現實性。有意義的聲音很快歸於沉默,沉默如海底淤泥一般越積越深——及腳、及腰、及胸。但星野還是久久地同中田單獨留在房間裡,目測著不斷向上淤積的沉默。他坐在沙發上,眼望中田的側臉,將他的死作為實感接受下來。接受這一切需要很長時間。空氣開始帶有獨特的重量,無法準確把握自己現在自以為感覺到的是不是自己真正感覺到的。而另一方面,若幹事項又理解得十分自然。
    中田大概通過死而終於返回了普通的中田,星野覺得。中田因為太是中田了,所以唯有一死才能使他變回普通的中田。
    「噯,老伯,」星野招呼中田,「這麼說是不大合適,可你這死法不算壞呀!」
    中田是在深沉的睡眠中平靜地死去的。大概什麼也沒考慮,死相安詳,看上去沒有痛苦,沒有懊悔,沒有迷惘。星野心想,中田像中田也好。至於中田的一生到底是什麼和有怎樣的意義,那是無從知曉的。不過說起這個來,任何人的一生恐怕都並不具有明確的意義。星野認為,對於人來說,真正要緊真正有重量的,肯定更在於死法上。同死法相比,活法也許並不那麼重要。話雖這麼說,但決定一個人的死法的,應該還是活法。星野看著中田死時的表情如此似想非想地想著。
    但有一件大事余留下來——必須有人把入口石關上。中田差不多做完了所有事情,惟獨這件剩下。石頭就在沙發跟前。時機到來時,我必須把它翻過來關閉入口。但如中田所說,處理石頭是萬分危險的。翻石頭必有正確的翻法,假如拚力氣胡來,世界沒準會變得不可收拾。
    「我說老伯,死倒是奈何不得,可把這麼一件大事留下來,叫我如何是好!」星野對死者說道。當然沒有回應。
    還有一個是如何處理中田遺體的問題。當然正統做法是馬上從這裡給警察或醫院打電話把遺體運去醫院,世人的百分之九十九都將如此行動。如果可以,星野也想那樣做。但中田大約同殺人事件有關,是警察正在尋找的重要參考人,如果警察得知自己同這樣的人在一起十天之久,自己難免會處於相當微妙的立場,勢必被帶去警察署接受長時間的訊問。而這無論如何都要避免。一來懶得一一述說事情的來龍去脈,二來自己原本就對付不來警察,不想和他們發生關係,除非迫不得已。
    況且,星野心想,這公寓套間又該怎麼解釋呢?
    卡內爾·山德士模樣的老人把這套間借給了我們,說是特意為我們準備的,叫我們隨便住多久——這麼說警察會乖乖相信嗎?不至於。卡內爾·山德士是誰?美軍派來的?不不,喏,就是肯德基快餐店那個廣告老頭兒嘛,你這位刑警不也知道嗎?對對,是的是的,就是戴眼鏡留白鬚……那個人在高松小胡同里拉皮條來著。在那裡相識的,給我找了個女郎。假如這麼說,警察篤定會罵混帳東西開哪家子玩笑,把自己痛打一頓。那些傢伙不過是從國庫裡領開支的流氓阿飛。
    星野長吁一聲。
    自己應該做的,乃是盡早盡快遠離這裡。從車站給警察打個匿名電話,告訴公寓地址,說那裡死了人,然後直接乘列車回名古屋。這樣,自己就可以和此事沒有瓜葛了。怎麼分析都是自然死亡,警察不至於刨根問底,中田的親屬認領遺體舉行簡單的葬禮就算完事。自己去公司向經理低三下四說一聲對不起以後好好幹。於是一切照舊。


    第44章 中田沉沉睡去,不再醒來(下)
    星野歸攏東西。替換衣服塞進旅行包,扣上中日Dragons棒球帽,小辮從帽後小孔掏出,戴上綠色太陽鏡。渴了,從電冰箱裡拿出減肥百事可樂。背靠冰箱喝可樂的時間裡,目光驀然落在沙發腿前的圓石頭上——依然翻著的「入口石」。之後他走進臥室,再次看床上躺著的中田。看不出中田已經死了,彷彿仍在靜靜呼吸,即將起身道一聲星野君搞錯了中田我沒死。中田確乎死了,奇跡不會出現,他已翻過了生命的分水嶺。
    星野手拿可樂罐搖了搖頭。不行啊,他想,不能就這樣把石頭留下。如果留下,中田恐怕死都不踏實的。中田無論做什麼都善始善終,就是那麼一種性格。沒想到電池提前沒電了,以致最後一件大事未能了結。星野把鋁罐捏癟扔進垃圾簍。喉嚨仍然乾渴,折回廚房從電冰箱裡拿出第二罐減肥百事可樂,揪掉拉環。
    死前中田對自己說想能認字,那樣就能去圖書館盡情看書了,哪怕去一次也好。然而他未等如願就死了。當然死後去那個世界或許可以作為普通的中田識文認字,但在這個世界上他直到最後也未能認字,或者不如說最後做的事恰恰相反:把字燒了,把那上面許許多多的字一個不剩地投入無中。哭笑不得。事至如今,作為我必須成全此人最後一個心願,把入口石關上。這是非同小可的大事。說來說去,電影院也好水族館也好都沒領他去成。
    喝罷第二罐減肥百事可樂,星野在沙發前蹲下,試著搬起石頭。石頭不重了。輕決不算輕,但稍微用力即可搬起,同他和卡內爾·山德士一起從神社搬出時的重量相差無幾,也就是作為醃菜石正合適的重量。這是因為——星野想——現在不過是塊普通石頭。發揮入口石作用時重得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搬起,而輕的時候,不外乎是普普通通的石頭。當特殊事情發生時,石頭在那種情況下才獲得異乎尋常的重量,發揮作為「入口石」的作用,例如滿城落雷……
    星野去窗前拉開窗簾,從陽台上仰望天空。天空一如昨日灰濛濛的,但感覺不出下雨的徵兆,雷也似乎打不起來。他側臉聞了聞空氣味兒,什麼變化也沒有。看來今天世界的中心課題是「維持現狀」。
    「喂,老伯,」星野對死去的中田說,「就是說這房間裡只有你我兩人老老實實地等待著特殊事情來臨了。可那特殊事情到底是什麼事呢?我半點也猜測不出,什麼時候來也不曉得。更糟糕的是眼下正值六月,這麼放下去老伯你的身體要一點點腐爛的,臭味都會有的。這麼說你或許不願意聽,可這是自然規律。時間拖得越長,向警察報告得越晚,我的處境就越糟。作為我自會想方設法竭盡全力,但情況還是希望你能理解。」
    當然沒有反應。
    星野在房間裡轉來轉去。對了,沒準卡內爾·山德士會打電話來,那個老頭兒肯定知道石頭如何處理,說不定會給一個充滿愛心的有益的忠告。但怎麼打量電話機都不響鈴,一味保持著沉默。沉默的電話機看上去極富內省精神。沒有人敲門,沒有郵件(哪怕一封),沒有特殊事情發生(哪怕一件),沒有氣候變異,沒有預感。惟獨時間毫無表情地流逝。中午到來,下午靜靜地向傍晚靠近。牆上電子掛鐘的秒針如豉蟲一般流暢地滑過時間的水面。中田在床上繼續死亡之旅。食慾不知為什麼全然上不來。喝罷第三罐可樂,星野象徵性地嚼了幾片蘇打餅乾。
    六時,星野坐在沙發上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看NHK定時新聞。吸引人的新聞一條也沒有。一如平日,一成不變的一天。新聞播完,他關掉電視。播音員的語音聽起來甚是煩人。外面天色越來越暗,最後夜幕徹底降臨。夜把深邃的寂靜帶給房間。
    「老伯啊,」星野招呼中田,「多少起來一會兒好麼?我這星野君現在可是有些走投無路了,再說也想聽聽你的語聲。」
    中田當然不回答。中田仍在分水嶺的另一側。他無言無語,死不復生。靜得那般深沉,側耳傾聽,甚至可以聽見地球旋轉的聲音。
    星野去客廳放上《大公三重奏》CD。聽第一樂章的時間裡,淚珠從兩眼不由自主地滾落下來。漣漣而下。得得,星野想,以前自己是什麼時候哭的來著?但無從想起。


    第45章 遇見十五歲的佐伯(一)
    的確,從「入口」往前的路變得極難辨認,或者不如乾脆說路已不再成為路。森林愈發深邃和龐大,腳下的坡路也陡峭得多,灌木和雜草整個遮蔽地面。天空幾乎無處可覓,四下暗如黃昏。蜘蛛網厚墩墩的,草木釋放的氣息也濃郁起來。岑寂越來越有重量,森林頑強抗拒著人的入侵。但兩個士兵斜挎著步槍毫不費力地在樹隙間穿行,腳步快得驚人。他們鑽過低垂的樹枝,爬上岩石,跳過溝壑,巧妙地撥開帶刺的灌木擠過身去。
    為了不看丟兩人的背影,我在後面拚命追趕。兩人根本不確認我是否跟在後面,就好像存心在考驗我的體力,看我能堅持到什麼地步,或者正為我氣惱也未可知——不知為什麼,我甚至有這樣的感覺,他們一言不發,不光對我,兩人之間也不交談,只管目視前方專心致志地行走,位置或前或後互相輪換(這也不是由哪一方提出的)。兩個士兵背部步槍的黑色槍管在我眼前很有規則地左右搖擺,儼然一對節拍器。盯著這東西行走,漸漸覺得像被施了催眠術,意識如在冰上滑行一般移往別的場所。但不管怎麼樣,我仍不顧流汗默默尾隨其後,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被他們拉下。
    「走得是不是過快了?」壯個兒士兵終於回頭問我,聲音裡聽不到氣喘吁吁。
    「不快,」我說,「沒關係,跟得上。」
    「你年輕,身體也像結實。」高個兒士兵衝著前面說。
    「這條路平時我們走習慣了,不知不覺就快了起來。」壯個兒辯解似的說,「所以,如果太快就只管說太快,用不著客氣,說出來可以慢一點兒走。只是,作為我們是不想走得過於慢的。明白吧?」
    「跟不上的時候我會那麼說的。」我回答。我勉強調整呼吸,不讓對方覺察到自己的疲勞。「還有很遠的路嗎?」
    「沒多遠了。」高個兒說。
    「一點點。」另一個接道。
    但我覺得他們的說法很難靠得住。如兩人自己所說,時間在這裡不是什麼關鍵因素。
    我們又默默走了一程,但速度已不那麼迅猛了。看來考驗已經過去。
    「這森林裡沒有毒蛇什麼的?」我把放心不下的事提了出來。
    「毒蛇麼,」高個兒戴眼鏡的士兵依然背對我說——他說話總是目視前方,感覺上就像眼前不知何時會有什麼寶物躥出,「這個還從沒考慮過。」
    「有也不一定。」壯個兒回頭說,「記憶中沒看見過,未必沒有。就算有,也跟我們無關。」
    「我們想說的是,」高個兒以不無悠閒的語調說,「這座森林沒有傷害你的意思。」
    「所以毒蛇什麼的不必當一回事。」壯個兒士兵說,「這回好受些了?」
    「是的。」我說。
    「毒蛇也好毒蜘蛛也好毒蟲也好毒蘑菇也好,任何他者都不會加害於你。」高個兒士兵仍目視前方。
    「他者?」我反問道。也許是累的關係,話語無法在腦海中構成圖像。
    「他者,其他任何東西。」他說,「任何他者都不會在這裡加害於你。畢竟這裡是森林最裡頭的部分。任何人、或者你本身都不會加害於你。」
    我努力去理解他的話,但由於疲勞、出汗再加上反覆所帶來的催眠效果,思維能力已大幅下降,連貫性問題一概思考不成。
    「當兵的時候,一再訓練我們用刺刀刺對方的腹部,練得好苦。」壯個兒士兵說,「知道刺刀的刺法,你?」
    「不知道。」我說。
    「首先要『咕哧』一下捅進對方的肚子,然後往兩邊攪動,把腸子攪得零零碎碎。那一來對方只有痛苦地直接死掉。那種死法花時間,痛苦也非同一般,可是如果光捅不攪,對方就會當即跳起來,反而把你的腸子攪斷。我們所處的就是那樣一個世界。」
    腸子,我想,大島告訴我那是迷宮的隱喻。我腦袋裡各種東西縱橫交錯,如一團亂麻,無法分清是什麼和不是什麼。
    「為什麼人對人非那麼殘忍不可,你知道麼?」高個兒士兵問我。
    「不知道。」我說。
    「我也不怎麼知道。」高個兒說,「對方是中國兵也好俄國兵也好美國兵也好,肯定都不想被攪斷腸子死去。總而言之我們就住在那樣的世界。所以我們逃了出來。但你別誤會了,其實我們決不貪生怕死,作為士兵莫如說是出色的,只不過對那種含有暴力性意志的東西忍受不了。你這人也不貪生怕死吧?」
    「自己也不大清楚。」我實言相告,「不過我一直想多少變得堅強些。」
    「這很重要。」壯個兒士兵回頭看著我說,「非常重要,具有想變得堅強的意志這點。」
    「你不說你堅強我也看得出來。」高個兒說,「這麼小的年紀一般人來不了這裡。」
    「非常有主見。」壯個兒表示佩服。
    兩人這時總算止住了腳步。高個兒士兵摘下眼鏡,指尖在鼻側搓了幾下,又戴回眼鏡。他們沒喘粗氣,汗也沒出。
    「渴了?」高個兒問我。
    「有點兒。」我說。說實話,喉嚨渴得厲害。因為裝水筒的尼龍袋早已扔了。
    他拿起腰間的鋁水壺遞給我,我喝了幾口溫吞水。水滋潤著我身體的每一部位。我揩了下水壺嘴還給他:「謝謝!」高個兒士兵默默接過。
    「這裡是山脊。」壯個兒士兵說。
    「一口氣下山,別摔倒。」高個兒說。
    我們開始小心翼翼地沿著不好放腳的陡坡路下山。


    第45章 遇見十五歲的佐伯(二)
    長長的陡坡路走完一半拐個大彎穿過森林的時候,那個世界突然閃現在我們面前。
    兩個士兵止步回頭看我。他們什麼也不說,但他們眼睛在無聲地告訴我:這就是那個場所,你要進入這裡。我也停住腳步,打量這個世界。
    這是巧妙利用自然地形開出來的平坦的盆地。有多少人生活在這裡我不知道,從規模來看,人數應該不會很多。有幾條路,沿路零星排列著幾座房子。路窄,房小。路上空無人影。建築物一律表情呆板,與其說是以外觀美麗為基準、莫如說是以遮風擋雨為基準而建造的。其大小不足以稱為鎮,沒有店舖,沒有較大的公共設施,沒有招牌沒有告示板,無非大小大同小異、樣式大同小異的簡易建築物興之所至地湊在一起而已。哪座房子都沒有院落,路旁一棵樹也見不到,就好像在說植物之類周圍森林裡已綽綽有餘了。
    風微微吹來。風吹過森林,在我四周此起彼伏地搖顫樹葉。那窸窸窣窣的匿名聲音在我的心壁留下風紋。我手扶樹幹閉起眼睛。風紋看上去未嘗不像某種暗號,但我還不能讀取其含義,如我一無所知的外語。我重新睜開眼睛再次打量這個新世界。站在半山坡上同士兵們一起細細打量起來,我感覺心中的風紋進一步移向前去。暗號隨之重組,隱喻隨之轉換。我覺得自己正遠遠地飄離自身。我變成蝴蝶在世界周邊翩然飛舞,周邊的外圍有空白與實體完全合為一體的空間,過去與未來構成無隙無限的圓圈,裡面徘徊著不曾被任何人解讀的符號、不曾被任何人聽取的和音。
    我調整呼吸。我的心尚未徹底合而為一。但是,那裡已沒有畏懼。
    士兵們重新默默啟步,我也默默尾隨其後。越沿坡下行,鎮離得越近。帶有石堤的小河沿著路邊流淌,水一清見底,琤琤有聲,令人心曠神怡。所有東西在這裡都那麼簡潔那麼小,到處豎有細細的電線桿,有電線拉在上面。這就是說,電是通來這裡的。電?這讓我產生一種乖離感。
    這個場所四面圍著高聳的綠色山脊。天空灰雲密佈。在路上行走的時間裡,我和兩個士兵誰也沒有碰上。四下悄然,無聲無息,大概人們都在房子裡屏息斂氣地等我們走過。
    兩人把我領進一座房子。房子同大島的山間小屋無論大小還是樣式都驚人相似,活像是一個以另一個為樣板建造的。正面有簷廊,廊裡放一把椅子。平房,房頂豎一根煙囪。不同的是臥室同客廳分開,衛生間在中間,而且可以用電。廚房裡有電冰箱,不很大的老型號。天花板垂有電燈,還有電視。電視?
    臥室裡放著一張無任何裝飾的簡單的床,床上臥具齊全。
    「暫且在這裡安頓下來,」壯個兒士兵說,「時間恐怕不會很長。暫且。」
    「剛才也說了,時間在這裡不是什麼關鍵問題。」高個兒說。
    「壓根兒不是關鍵問題。」壯個兒點頭道。
    電從哪裡來的呢?
    兩人面面相覷。
    「有個小型風力發電站,在森林裡邊發電。那裡總颳風。」高個兒解釋說,「沒電不方便吧?」
    「沒電用不了電冰箱,沒電冰箱保存不了食品。」壯個兒說。
    「真的沒有也能想法應付……」高個兒說,「有還是方便的。」
    「肚子餓了,冰箱裡的東西隨便你吃什麼。倒是沒有了不得的東西。」壯個兒接道。
    「這裡沒有肉,沒有魚,沒有咖啡沒有酒。」高個兒說,「一開始也許不太好受,很快會習慣的。」
    「有雞蛋、奶酪和牛奶。」壯個兒士兵說,「因為動物蛋白質在某種程度上是需要的。」
    高個兒說:「那些東西這裡生產不了,要到外面去弄——物物交換。」
    外面?
    高個兒點頭:「是的。這裡並非與世隔絕。外面也是有的。你也會逐步瞭解各種情況的。」
    「傍晚應該有人準備飯菜。」壯個兒士兵說,「飯前無聊就看電視好了。」
    電視可有什麼節目?
    「這——,什麼節目呢?」高個兒神情困惑,歪起脖子看壯個兒士兵。
    壯個兒士兵也歪起脖子,滿臉窘色。「說實話不大瞭解電視那玩意兒,一次也沒看過。」
    「考慮到對剛來的人或許有些用處,就放一台在那裡。」高個兒說。
    「不過理應能夠看見什麼。」壯個兒接著道。
    「反正先在這兒休息吧,」高個兒說,「我們必須返回崗位。」
    承蒙領來這裡,謝謝了。
    「哪裡,小事一樁。」壯個兒說道,「你比其他人腿腳壯實得多。很多很多人跟不到這裡,有的甚至要背來。領你真是輕鬆。」
    「這裡有你想見的人吧?大概。」高個兒士兵說。
    是的。
    「我想很快就能見到。」說著,高個兒點了幾下頭,「這裡終究是狹小的世界。」
    「但願快些適應。」壯個兒士兵說。
    「一旦適應,往下快活著咧。」高個兒說。
    多謝!
    兩人立正敬禮。然後仍把步槍斜挎在肩上,走到外面,步履匆匆地上路重返崗位。他們想必是晝夜在入口站崗。


    第45章 遇見十五歲的佐伯(三)
    我去廚房窺看電冰箱,裡面有西紅柿和一堆奶酪,有雞蛋,有蕪菁,有胡蘿蔔。大瓷瓶裡裝有牛奶。也有黃油。餐櫥裡有麵包,切一片嘗了嘗,有點兒硬,但味道不壞。
    廚房裡有烹調台,有水龍頭。水龍頭一擰有水。又清又涼的水。因為有電,大約是用泵從井裡抽上來的,可以接在杯裡飲用。
    我去窗邊往外張望。天空灰濛濛一片,但不像要下雨。我望了很久,還是一個人也沒見到。鎮給人以徹底死掉之感。也可能人們出於某種緣由而避開了我的目光。
    我離開窗子,坐在椅子上。靠背筆直的硬木椅。椅子共有三把,椅前是餐桌,正方形桌面,清漆好像塗了幾遍。四面石灰牆上沒有畫沒有照片沒有日曆。僅僅是白牆。天花板上吊一個電燈泡,電燈泡帶一個簡單的玻璃傘罩,傘罩已烤得泛黃。
    房間打掃得乾乾淨淨。用手指試了試,無論桌面還是窗台都一塵不染,窗玻璃也明淨得很。鍋、餐具、烹調用具雖然哪個都不是新的,但用得很細心,乾乾淨淨。烹調台旁邊放有兩個老式電爐,我試著按下開關,線圈很快發紅變熱。
    除了餐桌和椅子,帶大木架的老型號彩色電視機是這個房間唯一的傢俱,製造出來怕有十五年或二十年了,沒有遙控器,看起來像是撿來的扔貨(小屋中每一件電器都像是從大件垃圾場拿回來的,並非不乾淨,也可以用,但無不型號老且褪色)。打開開關,電視上正在放老影片。《音樂之聲》。上小學時由老師帶著在電影院寬銀幕上看的,是我兒時看過的為數不多的電影之一(因為身邊沒有肯帶我去看電影的大人)。家庭教師瑪利亞趁嚴厲刻板的父親——特拉普上校去維也納出差之機帶孩子們上山野遊,坐在草地上彈著吉他唱了幾首絕對健康的歌曲。有名的鏡頭。我坐在電視機前看得非常投入。假如在我的少年時代身邊有瑪利亞那樣的人,我的人生想必大為不同(最初看這電影時也是這樣想的)。但不用說,那樣的人不曾出現在我眼前。
    然後倏然返回現實。為什麼現在我必須在這樣的地方認真地看《音樂之聲》?不說別的,為什麼偏偏是《音樂之聲》呢?這裡的人們莫非使用衛星電視天線接收哪個電視台的電波不成?還是另外一個地方播放的錄像帶什麼的呢?有可能是錄像帶,我猜想。因為怎麼換頻道都只有《音樂之聲》。除這個頻道,別的全是沙塵暴。那白花花粗拉拉的圖像和無機質雜音的的確確讓我聯想起沙塵暴。
    《雪絨花》歌聲響起的時候我關掉電視,原來的寂靜返回房間。喉嚨渴了,去廚房從電冰箱裡拿出大瓶牛奶喝著。新鮮的濃牛奶,味道和在小超市買的大不相同。我倒進杯裡一連喝了好幾杯。喝著喝著,我想起弗朗索瓦·特呂福的電影《大人不理解》。電影有這樣一個場面:名叫安特瓦努的少年離家出走後肚子餓了,於是偷了清早剛剛送到一戶人家的牛奶,邊喝邊悄悄溜走。喝掉一大瓶牛奶需要相當長時間。鏡頭哀婉感人。吃喝場面能那般哀婉感人真有些難以置信。那也是小時候看過的為數不多的影片之一。那是小學生五年級的時候,在片名吸引下一個人去名畫座影院看的。乘電車到池袋,看完電影又乘電車返回。走出電影院立即買牛奶喝了,不能不喝。
    喝罷牛奶,發覺自己困得不行。困意劈頭壓來,幾乎讓人心裡難受。腦袋的運轉慢慢放緩速度,像列車進站一樣停下,很快就什麼都考慮不成了,體芯彷彿迅速變硬。我走進臥室,以不連貫的動作脫去褲子和鞋,一頭栽倒在床上,臉埋進枕頭,閉上眼睛。枕頭散發出太陽味兒。令人親切的氣味兒。我靜靜吸入、吐出,轉眼睡了過去。
    醒來時,周圍漆黑漆黑。我睜開眼睛,在陌生的黑暗中思考自己位於何處。我在兩個士兵帶領下穿過森林來到有小河的小鎮。記憶一點點返回,情景開始聚焦,耳畔響起熟悉的旋律。《雪絨花》。廚房那邊的鍋子咯噠咯噠發出低微親切的聲響。臥室門縫有電燈光瀉進,在地板上曳出一條筆直的黃色光線。光線古老而溫馨,含著粉塵。
    我準備起床,無奈四肢麻木。麻木得十分均勻。我深深吸一口氣,盯視天花板。餐具和餐具相碰的聲音傳來,傳來什麼人在地板上匆匆走動的聲音。大概是為我做飯吧?我好歹翻身下床,站在地板上,慢慢穿上褲子,穿襪穿鞋,然後悄聲擰開球形拉手,推開門。
    廚房裡,一個少女正在做飯,背對這邊,彎腰在鍋上用勺子嘗味兒。我開門時她揚臉轉向這邊。原來是甲村圖書館每晚來我房間凝視牆上繪畫的少女。是的,是十五歲時的佐伯。她身穿和那時一樣的衣服——淡藍色長袖連衣裙,不同的只是頭髮用發卡攏起了。看見我,少女淡淡地暖暖地一笑,笑得讓我感覺周圍世界在劇烈搖顫,彷彿被悄然置換成另一世界。有形的東西一度分崩離析,又重新恢復原形。但這裡的她不是幻影,不是幽靈。她作為真正有血有肉可觸可碰的少女位於這裡,就在這黃昏時分,站在現實的廚房裡為我準備現實的飯菜。她胸部微微隆起,脖頸如剛出窯的瓷器一樣熒白。
    「起來了?」她說。


    第45章 遇見十五歲的佐伯(四)
    我發不出聲。我還處於將自己歸攏一處的過程中。
    「像是睡得很香很香。」說完,她又回過身品嚐鹹淡,「你若是一直不起床,我想把飯留下回去了呢。」
    「沒打算睡這麼沉。」我終於找回了聲音。
    「畢竟是穿過森林來這兒的。」她說,「餓了吧?」
    「說不清楚,我想應該餓了。」
    我想碰她的手,看能不能真正碰到。可是我做不到。我只是站在那裡定定地看著她,傾聽她身體動作發出的聲響。
    少女把鍋裡加熱的燉菜倒進純白的瓷盤,端到桌上。還有裝在深底玻璃碗裡的西紅柿蔬菜色拉,有大麵包。燉菜裡有馬鈴薯和胡蘿蔔。一股令人懷念的香味兒。我把香味兒吸入肺腑,這才覺出肚子真是餓了。不管怎麼說得先填飽肚子。我拿起滿是傷痕的舊叉舊湯匙連吃帶喝的時間裡,她坐在稍離開些的椅子上看我,神情極為認真,就好像看也是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一樣。
    「聽說你十五歲了?」少女問。
    「嗯,」我邊往麵包上抹黃油邊說,「最近剛十五歲。」
    「我也十五歲。」
    我點頭,差點兒沒說出「知道」。說出口來還為時太早。我悶頭進食。
    「一段時間裡我在這裡做飯。」少女說,「也打掃房間和洗衣服。替換衣服在臥室床頭櫃裡,隨便穿好了。要洗的衣服放在簍裡,我來處理。」
    「誰分配你做這些事的?」
    她凝眸看我的臉,並不回答。我的問話就像弄錯了線路似的,被吞入哪裡一方無名的空間,就此消失不見。
    「你的名字?」我問起別的來。
    她輕輕搖頭:「沒有名字。在這裡我們都沒名字。」
    「沒有名字,叫你的時候怕不方便。」
    「沒必要叫的,」她說,「需要的時候我自然出現。」
    「在這裡我的名字大概也用不著了。」
    她點頭:「你終究是你,不是別的什麼人。你是你吧?」
    「我想是的。」我說。但我沒有多大把握。我果然是我嗎?
    她目不轉睛看我的臉。
    「圖書館的事記得?」我一咬牙問道。
    「圖書館?」她搖頭,「不,不記得。圖書館在遠處,離這裡相當遠。這裡沒有。」
    「有圖書館的?」
    「有。可圖書館沒放書。」
    「圖書館不放書,那放什麼呢?」
    她不回答,只略微偏一下頭。問話又被錯誤的線路吞沒。
    「你去過那裡?」
    「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回答。
    往下我默默吃了一陣子,吃燉菜,吃色拉,吃麵包。她一言不發,只管用認真的眼神看我吃飯的樣子。
    「飯菜怎麼樣?」我一掃而光後她問。
    「好吃,好極了。」
    「沒有肉也沒有魚?」
    我指著空空的盤子:「喏,不是什麼都沒剩?」
    「我做的。」
    「好吃極了。」我重複道。的確好吃。
    面對少女,我感到一陣胸痛,就像被冰冷的刀尖剜下去一般。痛得很劇烈,但我反倒感謝這劇痛。我可以把自己這一存在和冰冷冷的痛貼在一起。痛成為船錨,將我固定在這裡。她起身去燒水沏熱茶。我在餐桌上喝茶的時間裡,她把用過的餐具拿去廚房用自來水沖洗。我從後面靜靜望著她的身影。我想說句什麼,但我發覺在她面前,所有話語都已失去了作為話語的固有功能,或者說將話語與話語連接起來的意思之類的東西從那兒消失了。我盯視著自己的雙手,想著窗外月光下的山茱萸。剜進我胸口的凍刀就在那裡。
    「還會見到你麼?」我問。
    「當然。」少女回答,「剛才已經說了,只要你需要我,我就出現。」
    「你不會一忽兒去了哪裡?」
    她一聲不響,只是以似乎費解的眼神看著我,好像在說我又能去哪裡呢?
    「在哪裡見過你一次。」我斷然說道,「在別的地方,別的圖書館。」
    「既然你那麼說的話。」少女手摸頭髮,確認發卡仍在那裡。她的語聲幾乎不含感情,似乎向我表示她對這個話題沒什麼興趣。
    「並且為再次見你而來到這裡,為了見你和另外一位女性。」
    她抬起臉一本正經地點頭:「穿過茂密的森林。」
    「是的,我無論如何都要見你和另一位女性。」
    「結果你在這裡見到了我。」
    我點頭。
    「所以我不是說了麼,」少女對我說,「只要你需要,我就會出現。」
    洗完東西,她把裝食品的容器放進帆布袋,挎在肩上。
    「明天早上見。」她對我說,「希望你快些適應這裡。」
    我站在門口,守望著少女的身影在稍前一點的夜色中消失。我又一個人剩在小屋裡。我置身於閉塞的圓圈中。時間在這裡並非重要因素。在這裡誰都沒有名字。只要我需要她就會出現。在這裡她十五歲,想必永遠十五。而我將如何呢?難道我也要在這裡永遠十五麼?還是說在這裡年齡也不是重要因素呢?
    少女身影不見之後,我仍然一個人站在門口半看不看地看著外面。天空星月皆無。幾座房子亮著燈光。光從窗口溢出。和照亮這個房間的燈光一樣,都是黃色的,都那麼古老溫馨。但人影還是沒有,看見的惟獨燈光。其外側橫陳著漆黑漆黑的夜色。我知道,夜色深處矗立著更黑的房脊,深邃的森林成為圍牆把這鎮子圈在中間。


    第46章 對石頭訴說(上)
    知道中田死了,星野不好離開公寓房間。一來「入口石」在這裡,二來不知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而有什麼發生的時候,就要守在石頭旁邊迅速採取對策。這類似派到他頭上的一種職責。他將中田擔任的角色直接繼承下來了。他把躺著中田屍體的房間的空調設在最低溫度,風量則調至最大,窗關得嚴嚴實實。
    「喂,老伯,你不怕冷就行。」星野朝中田打招呼。中田當然不會就此發表任何意見。房間裡飄浮的空氣的特殊重量無疑是從死者身上一點點滲出來的。
    星野坐在客廳沙發上,無所事事地打發著時間。沒心思聽音樂,沒心思看書。暮色降臨房間角落漸漸變暗之後他也沒起身開燈。渾身上下似乎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一旦坐下就很難站起。時間緩緩來臨,緩緩移去,有時甚至令人覺得說不定會趁人不注意偷偷返回。
    阿爺死時也的確難過來著,但也沒這麼嚴重,星野心想。阿爺病了很久,知道他不久人世,所以實際死的時候,大體有了心理準備。有沒有這個準備階段,情形大為不同。但不光是這樣,他想,中田的死好像還帶給他一種讓他深入地徑直地思考的東西。
    肚子好像有點餓了,於是去廚房從電冰箱裡拿出冷凍炒飯,用微波爐解凍吃了一半。又喝了一罐啤酒。然後再次去隔壁看中田,以為說不定會起死回生。然而中田依然死在那裡。房間如電冰箱一樣冷冰冰的。冷到這個程度,冰淇淋都很難溶化。
    單獨同死者在一個屋頂下過夜是第一次。或許由於這個關係,心裡總覺得不踏實。倒也不是害怕,星野想,也並非不快,只是還不習慣同死人相處。死者與生者時間流程是不一樣的,聲波也不一樣,所以才讓人不安然。這怕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現在中田位於已死之人的世界,自己仍在活人世界這邊,距離還是有的。他從沙發上下來,坐在石頭旁邊,像摸貓一樣用手心撫摸圓石。
    「到底如何是好呢?」他對石頭說,「本想把中田交到一個合適的地方,但必須首先把你安頓好。這就有點傷腦筋了。你若是知道星野君如何是好,告訴我一聲可以麼?」
    當然沒有回答。眼下它只是普普通通的石頭。這點星野也能理解,不能指望它有問必答。但他還是坐在石頭旁邊撫摸不止。提了幾個問題,列舉理由說服,甚至訴諸惻隱之心。他當然清楚這純屬枉費心機,但此外又想不出可干之事,再說中田不也時不時地這樣跟石頭搭話了麼?
    不過求石頭髮慈悲也真夠窩囊的了,星野思忖,畢竟有句話說「像石頭一樣無情。」
    起身想看看電視新聞,但轉念作罷,又坐回石頭旁。他覺得此時保持安靜大概很重要。自己應該靜靜等待什麼才是。可我這人實在不擅長等待,他對石頭說,回想起來,自己一向吃心浮氣躁的虧。凡事不考慮成熟,毛手毛腳想怎麼幹就怎麼幹,結果一再受挫。阿爺也說我像開春的貓似的沉不住氣。也罷,沉下心來在此等待好了。要有耐性,星野君!星野如此自言自語。
    除了隔壁全開的空調的嗡嗡聲,耳畔已沒有其他動靜。時針很快轉過九點,轉過十點,但什麼也沒發生,無非時過夜深而已。星野從自己房間拿來毛毯,躺上沙發蓋上。他覺得睡覺也盡可能挨近石頭為好。他熄了燈,在沙發閉起眼睛。
    「跟你說石頭君,我可要睡覺了。」星野朝腳邊的石頭招呼道,「明天早上再接著聊吧。今天一天夠長的了,我星野君也困了。」
    是啊,他不由感慨,長長的一天,一天裡出的事實在太多了。
    「喂,老伯,」星野大聲對隔壁門說,「中田,聽見沒有?」
    沒有回音。星野喟歎一聲閉起眼睛,移了移枕頭位置,就勢睡了過去。一個夢也沒做,一覺睡到天亮。隔壁房間裡中田也一個夢沒做,如石頭一般睡得又沉又硬。
    早上七點多醒來後,星野馬上去隔壁看中田。空調依然發著嗡嗡聲往房間裡送冷氣。冷氣中,中田仍在繼續其死亡行程。死的氣息比昨晚看時還要明顯,皮膚已相當蒼白,眼睛的閉合也帶有幾分生疏感。中田緩過氣來霍然坐起,「對不起,星野君,中田我睡過頭了,十分抱歉。下面的事包在中田我身上,請您放心」——這樣的情景絕對不會發生了,中田再不可能妥當處理這塊入口石。中田已完全死去,這已是任何人都無可撼動的決定性事實。
    星野打了個寒戰,走出去把門關上。他進廚房用咖啡機做咖啡喝了兩杯,然後烤麵包片蘸黃油和果醬吃了,吃罷坐在廚房椅子上,看著窗口吸了幾支煙。夜間的雲不知去了哪裡,窗外舒展著夏日湛藍的天空。石頭仍在沙發跟前。看樣子石頭昨晚沒睡沒醒,只是靜靜伏在那裡。他試著搬了搬,輕而易舉。
    「跟你說,」星野快活地搭話,「是我,是你的老熟人星野君,記得吧?看來今天又要陪你一整天嘍!」
    石頭依舊默默無言。
    「也罷,記不得也沒關係。還有時間,慢慢相處吧。」
    他坐在那裡,一邊用右手慢慢撫摸石頭,一邊考慮到底跟石頭說什麼才好。以前一次也沒跟石頭說過話,一下子還真想不出合適的話題。但一大清早不宜端出過於沉重的話題,一天太長,還是先說點兒輕鬆的,隨想隨說。


    第46章 對石頭訴說(下)
    想到最後,決定說女人,逐個說有過性關係的女人。僅就知道名字的對象而言,數量沒有幾個。星野屈指數了數,六個。若加上不知道名字的,數量可就多了,這個且略而不談。
    「跟石頭談以前睡過的女人,我是覺得意思不大,」星野說,「作為石頭君你一大清早也未必樂意聽,可是除此之外實在想不起說什麼好,再說你石頭君偶爾聽一聽這軟綿綿的故事也沒什麼不好。僅供參考。」
    星野順著記憶的鏈條講起了這方面的奇聞逸事,盡記憶所及講得詳細而具體。最初是上高中的時候,騎摩托胡作非為那陣子。對方是個比自己年長三歲的女子,一個在歧阜市內酒吧打工的女孩。時間雖短,但也算是同居來著。不料對方過於投入,竟說出要死要活的話來,又說給家裡打電話,又說父母不同意。於是覺得麻煩,加上正好高中畢業,就不管三七二十一進了自衛隊。入伍後馬上被調往山梨兵營,同她之間的關係就此了結,再沒見面。
    「所以嘛,怕麻煩是我星野君人生中的關鍵詞,」星野向石頭解釋說,「事情稍一糾纏不清就一溜煙逃走。非我自吹,逃的速度可是很快的。所以,這以前窮追猛打刨根問底的事一次也沒幹過。這是我星野君的問題點。」
    第二個是在山梨兵營附近認識的女孩。輪休那天在路旁幫她換五十鈴ALTO輪胎,由此要好起來。比自己大一歲,是護士學校的學生。
    「女孩性格不錯,」星野對石頭說,「乳房大大的,很重感情。也喜歡幹那個。我也才十九歲,見了面一整天蒙著被子大幹特幹。不料這人嫉妒心強得不得了,輪休日一天不見就囉囉嗦嗦問個沒完,什麼去哪裡了、幹什麼了、見誰了。總之就是拷問。如實回答也硬是不肯相信。這麼著,最後還是分手了。交往了一年多……石頭君你如何我自是不知,我可是最受不了人家這個那個絮絮叨叨問個沒完。簡直透不過氣。只好落荒而逃。進自衛隊就有這個好處,一有什麼就縮進去不出來,等燒退了才冒頭。對方沒辦法出手。如果想和女人一刀兩斷,最好進自衛隊。你石頭君也牢記為妙。總叫挖壕和背沙囊倒不是滋味……」
    以石頭為對像述說的時間裡,星野再次痛感自己過去幹的幾乎全是不三不四的勾當。所交往的六人之中,至少有四人是脾氣好的女孩(另外兩個客觀地說性格是、好像多少存在問題)。總的說來她們待自己都很親切,雖說算不上是令人屏息的美女,但都相當可愛,那種事上也讓自己干個盡興,即使自己嫌麻煩省去前戲也從不抱怨。休息日給做好吃的,過生日給買禮物,發工資前還借錢給自己(記憶中幾乎沒有還過),也沒要求過什麼回報。然而自己絲毫也不感謝,以為是理所當然的事。
    同一個女孩相處就只和她一個睡覺。一次也不曾腳踏兩隻船,這方面還說得過去。可是一旦對方發一兩句牢騷,或以正理開導或醋勁大發或勸自己存錢或週期性輕度歇斯底里或談起對未來的擔憂,自己就揮手拜拜。認為同女人交往的要點就是別留後遺症,一有什麼囉嗦事出現趕緊逃之夭夭,而找到下一個女孩又從頭週而復始,以為這是一般人的常規活法。
    「跟你說石頭君,假如我是女人而跟我這樣自私自利的男人交往的話,我肯定火冒三丈。」星野對石頭說道,「如今回頭看來,連我自己都這麼想。可她們何苦容忍我那麼長時間呢?叫我這個當事人都百思莫解。」
    星野點燃一支萬寶路,一面徐徐吐出一口,一面用一隻手撫摸石頭。
    「還不是麼?你也瞧見了,我星野君長相算不上英俊瀟灑,幹那種事都不夠得心應手,又沒有錢,性格又不好,腦袋也不怎麼樣——總的說來是相當有問題的。歧阜一家貧苦農民的兒子,自衛隊出身的無權無勢的長途卡車司機!儘管這樣,回想起來卻還相當得女性寵愛。隨心所欲絕對談不上,但記憶中從沒遭過冷遇。允許幹那種事,又給做飯吃又借錢花。不過麼,石頭君,好事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近來漸漸有了預感——喂,星野君,很快就要還債的喲!」
    星野如此這般不斷向石頭講述同女性的交往史,同時一個勁兒摸石頭。摸慣了,漸漸變得欲罷不能。時值正午,附近學校響起了鈴聲。他走進廚房做烏冬面,切蔥,打雞蛋放進去。
    吃罷又聽《大公三重奏》。
    「喂,石頭君,」星野在第一樂章結束時對石頭說,「如何,音樂不錯吧?聽起來不覺得心胸開朗?」
    石頭沉默著。也不曉得石頭聽了音樂沒有。但星野並不理會,只管繼續下文。
    「一早上我就說了,我干了很多不三不四的勾當,一意孤行。現在倒不敢賣弄,對吧?不過細細聽這音樂,總覺得貝多芬好像在對我這樣說道——『喂,星野君,那一段就別提了,也沒有什麼。人生當中那種事也是有的。別看我這樣,其實我也做了不少糊塗事,沒有辦法,事情就是那樣。身不由己的時候也是有的。所以嘛,往下繼續努力不就行了!』當然嘍,貝多芬畢竟是那樣一個傢伙,實際上不可能那麼說,但我可以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好像有那麼一種心情。這樣的感覺你沒有過?」
    石頭默不作聲。
    「也罷,」星野說,「說千道萬這只是我個人想法。不囉嗦了,靜聽音樂。」
    兩點多往窗外看去,見一隻胖敦敦的大黑貓蹲在陽台扶手上往房間窺看。星野打開窗,姑且拿貓打發時間:
    「喂,貓君,今天好天氣啊!」
    「是啊,星野小子。」貓回應道。
    「亂套了!」星野搖了搖頭。


    叫烏鴉的少年
    叫烏鴉的少年在森林上方緩緩飛行,像是要畫很大的圓圈。畫完一個,又在稍離開些的地方畫同樣規整的圓圈。如此在空中畫出好幾個,圓圈邊畫邊消失。視線就像偵察機一樣,只管注視著眼下。他彷彿在那兒搜尋什麼的蹤影,然而很難發現。森林如沒有陸地的大海一般翻騰著鋪陳開去。綠樹枝縱橫交錯,重重疊疊,森林披著厚重的匿名外衣。天空灰雲密佈,無風,恩寵之光無處可覓。此時此刻,叫烏鴉的少年也許是世界上最孤獨的鳥,但他沒有閒情注意這些。
    叫烏鴉的少年終於找見一處林海的縫隙,朝那裡筆直飛下。縫隙下方有一塊儼然小廣場的圓形開闊地,地面有一點點陽光照射下來,點綴似的長著綠草。端頭有一塊很大的圓石,上面坐著一個男子。他一身鮮紅色針織運動服,頭戴黑色平頂高筒禮帽,腳穿厚底登山鞋,腳旁放一個土黃色帆布袋。打扮相當奇特,但對叫烏鴉的少年來說這些怎麼都無所謂。這正是他尋找的對象,打扮如何全然不在話下。
    聽得突如其來的振翅聲,男子睜開眼睛,往落在旁邊大樹枝上的叫烏鴉的少年看去。「喂!」他以爽朗的聲音招呼少年。
    叫烏鴉的少年毫不理會,仍蹲在樹枝上一眨不眨地冷冷盯視著男子的動靜,只是不時歪一下腦袋。
    「曉得你的。」男子說著,伸出一隻手輕輕拿起禮帽,旋即戴回,「估計你差不多該來了。」
    男子咳嗽一聲,皺起眉頭往地面吐了一口,用鞋底喀哧喀哧蹭幾下。
    「正趕上我休息時候,沒人說話多少有點兒無聊。如何?不下來一會兒?兩人坐在一起聊聊嘛!看見你是第一次,這也不是完全沒有緣份吧。」男子說。
    叫烏鴉的少年雙唇緊閉,翅膀也緊緊貼在身上。
    禮帽男子微微搖頭。
    「是麼,原來如此,你開不得口。也罷。那麼就讓我一個人說好了,作為我怎麼都沒關係。你不開口我也知道你往下要幹什麼。就是說,你不想讓我再往前去吧?對不對?這點兒事我也知道的,猜得出。你不希望我繼續前進。而作為我當然不想就此止步。為什麼呢,因為這是再沒有第二回的機會,不能坐失良機,所謂千載一遇指的就是這個。」
    他用手心「啪」一聲打在登山靴的踝骨部位。
    「從結論上說,你阻擋不了我的腳步,因為你沒有那個資格。比如我可以在這裡吹幾聲笛子,那一來你就會一點一點朝我靠近,這就是我笛子的妙用。你恐怕有所不知,此笛極為特殊,和世上任何笛子都不一樣。這口袋裡有好幾支。」
    男子很小心地伸手拍了拍腳旁的帆布袋,又抬頭看一眼叫烏鴉的少年停留的大樹枝。
    「我搜集貓魂做的笛子,被活活切割開來的生靈的魂集中起來形成的笛子。對於被活活切割的貓們我也並非沒有惻隱之心,可是作為我不能不那樣做。這東西是超越世俗標準的,不講什麼善、惡、愛、恨之類。所以也才有這笛子。長期以來,製作它是我的天職,而我對這天職也的確完成得很好,算是恪盡職守。無須愧對任何人的一生。娶妻、生子、做了數量充足的笛子。所以笛子再不做了。這可是僅在你我之間僅在這裡才說的話——我準備用這裡收集的所有笛子做一支更大的笛子,更大更強有力的笛子,自成一統的特大級笛子。我這就要去製作這種笛子的場所。至於笛子在結果上究竟是善是惡,那不是我所決定的,當然也不是你,而取決於我製作的場所和時間。在這個意義上我是個沒有偏見的人,一如歷史和氣象,不帶任何偏見。唯其沒有偏見,我才可以自成一統。」
    他摘下帽子,用掌心撫摸了一會兒毛髮稀薄的頭頂。然後戴回,用手指迅速拉正帽簷。
    「一吹這笛子就能一忽兒把你趕跑,不費吹灰之力。不過可能的話現在我還不想吹,畢竟吹這笛子是需要付出一定力氣的,作為我不想白費力,要盡可能為將來養精蓄銳。況且,吹也好不吹也好,反正你使出渾身解數也休想阻止我的行動。」
    男子又假咳一聲,隔著運動服摸了幾下開始凸起的腹部。
    「我說,知道limbo1是什麼吧?limbo是橫在生死之間的分界點,是冷清清暗幽幽的地方,而我現在就在那裡。我死了,自願地死了。但我還沒進入下一世界。就是說,我是移行的靈魂。移行的靈魂沒有形體,我現在這樣子不過是臨時顯形,所以你不可能傷害現在的我。明白?即便我血流如注,那也並非真正的血。即便我痛苦不堪,那也不是真正的痛苦。能抹殺現在的我的,唯有具有相應資格之人。遺憾的是你不具有那個資格。不管怎麼說你只不過是乳臭未乾的小兒,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幻影。無論以怎樣固執的偏見也無法將我抹殺。」
    男子對叫烏鴉的少年微微一笑。
    1葡萄牙語,意為地獄的邊緣(善良的非基督徒的靈魂歸宿處)。2「如何,不試試?」
    這句話就像一個信號,引得叫烏鴉的少年大大地張開雙翅,一跺腳離開樹枝向男子徑直撲來,簡直令人猝不及防。他把兩腳登在男子胸口,猛然回頭如揮舞尖頭鎬一般將鋒利的嘴尖朝對方右眼狠狠啄去,與此同時,漆黑的翅膀在空中啪噠啪噠發出很大的響聲。男子毫不抵抗,任其啄去,手臂、手指都不動一下,甚至喊叫聲也沒有。不僅不喊叫,反倒出聲地笑了起來。帽子掉在地上,眼珠倏忽間裂開,從眼窩裡冒出。叫烏鴉的少年仍一個勁兒啄其雙目。眼睛所在的部位成了空洞之後,轉而啄其面部,不管哪個部位都拚命啄擊不止。眨眼之間,男子的臉面傷痕纍纍,到處流血。臉一片血紅,皮膚裂開,血沫四濺,成了一個普通的肉團。接著,叫烏鴉的少年又毫不留情地啄其頭髮稀薄部位。然而男子依然笑個不停,似乎好笑得不得了。叫烏鴉的少年越是猛烈啄擊,他的笑聲越大。
    男子失去眼球的空眼窩一刻也沒從叫烏鴉的少年身上移開,趁笑聲間斷時嗆住似的說道:「喏喏,所以不是跟你說了麼,不要惹我笑成這樣好不好?任憑你用多大力氣都傷不了我半根毫毛,因為你沒有那個資格。你不過是一片薄薄的幻影,不過是沒人理睬的回聲罷了!幹什麼都是徒勞。怎麼還不開竅?」
    叫烏鴉的少年這回把尖嘴啄進對方講話的嘴裡。一對大翅膀仍然急劇地撲楞著,好幾根黑亮黑亮的羽毛脫落下來,如魂靈的殘片在空中盤旋。叫烏鴉的少年啄裂男子的舌頭,啄出洞來,拼出全身力氣用嘴尖把它拖到外面。舌頭極粗極長,拖出喉嚨後仍像軟體動物一樣嘰哩咕嚕爬來滾去,聚斂著黑暗的話語。沒了舌頭的男子到底笑不出了,連呼吸都好像十分困難。儘管如此,他還是無聲地捧腹大笑。叫烏鴉的少年細聽其不成聲的笑聲。不吉祥的空洞的笑聲如掠過遠方沙漠的風一般來說永無止息,未嘗不像是另一世界傳來的笛聲。


    第47章 早已知曉的結果(一)
    天亮不久就醒來了。用電熱水瓶燒水泡茶,坐在窗前椅子上往外面觀望。街上仍空無人影,什麼聲響也聽不到,甚至鳥們都沒動靜。由於四面圍著高山,因此天亮得晚而黑得早,現在只有東山頭那裡隱約發亮。去臥室拿起枕邊手錶確認時間,手錶已經停了,電子錶的顯示屏已經消失。胡亂按了幾個按鈕,完全沒有反應。電池本不到沒電期限,入睡時手錶不知何時停了下來。把手錶放回桌面,用右手在平時戴表的左手腕上搓了幾下。在這個場所時間不是什麼重要問題。
    眼望鳥都不見一隻的窗外風景的時間裡,心想應該看一本書了。什麼書都可以,只要形式是書即可。很想拿在手上翻動書頁,眼睛追逐上面排列的字跡。然而一本書也沒有。不僅書,字本身這裡都像壓根兒不存在。我再次四下打量房間,但目力所及,字寫的東西一樣也沒發現。
    我打開臥室的櫃,查看裡面的衣服。衣服疊得見稜見線放在抽屜裡。哪一件都不是新衣服,顏色褪了,大概不知洗過多少次,洗得軟軟的,但顯得十分整潔。圓領衫和內衣。襪子。有領棉布襯衫。同是棉布做的長褲。哪一件基本上——即使不算正合身——都是我穿的尺寸。全部不帶花紋,無一不是素色,就好像在說世上根本就不存在什麼帶花紋的衣服。粗看之下,哪件衣服都沒有廠家標籤,什麼字也沒寫。我脫掉一直穿著的有汗味兒的T恤,把抽屜裡的灰T恤換在身上。T恤有一股陽光味兒和肥皂味兒。
    沒過多久——不知多久——少女來了。她輕輕敲門,沒等應聲就打開了門。門上沒有類似鎖的東西。她肩上仍挎一個大帆布包,身後的天空已經大亮。
    少女和昨天一樣站在廚房裡,用黑色的小平底鍋煎雞蛋。把蛋打在油已加熱的鍋裡,鍋旋即「吱——」一聲發出令人愜意的聲響,新鮮的雞蛋香味兒滿房間飄盪開來。接著她用老影片中出現的那種款式粗笨的電烤箱烤麵包片。她身穿和昨晚一樣的淡藍色連衣裙,頭髮同樣發卡向後攏起。肌膚光潔漂亮,兩隻瓷器一般的細嫩手臂在晨光下閃閃生輝。小蜜蜂從敞開的窗口飛來,意在使世界變得更加完美。她把食物端上餐桌,立即坐在旁邊椅子上從側面看我吃飯。我吃放有蔬菜的煎蛋,塗上黃油吃新鮮麵包,喝香味茶。而她自己什麼也不吃,什麼也不喝,一如昨晚。
    「進到這裡的人們都自己做飯吧?」我問她,「你倒是這麼為我做飯。」
    「有人自己做,也有人讓別人做。」少女說,「不過大體說來這裡的人們不太吃東西。」
    「不太吃?」
    她點頭:「偶爾吃一點點。偶爾想吃的時候吃。」
    「就是說,別人不像我現在這樣吃東西?」
    「你能堅持整整一天不吃?」
    我搖頭。
    「這裡的人整整一天不吃也不覺得有多麼痛苦,實際上經常忘記吃喝,有時一連好幾天。」
    「可我還沒適應這裡,一定程度上非吃不可。」
    「或許。」她說,「所以才由我做東西給你吃。」
    我看她的臉:「需要多長時間我才能適應這個場所呢?」
    「多長時間?」她重複一遍,隨即緩緩搖頭,「那不曉得。不是時間問題,與時間的量無關。那個時候一到你就適應了。」
    今天我們隔桌交談。她雙手置於桌上,手背朝上整齊地併攏。沒有謎的切切實實的十根手指作為現實物存在於此。我迎面對著她,注視著她眼睫毛微妙的眨動,數點她眨眼的次數,留意她額發輕微的搖顫。我的眼睛無法從她身上移開。
    「那個時候?」
    她說:「你不會割捨或拋棄什麼。我們不是拋棄那個,只是吞進自己內部。」
    「我把它吞進自己內部?」
    「是的。」
    「那麼,」我問,「我把它吞進去的時候,到底有什麼發生呢?」
    少女稍稍歪頭思考。歪得甚是自然,筆直的額發隨之微微傾斜。
    「大約你將徹底成其為你。」她說。
    「就是說,我現在還不徹底是我嘍?」
    「你現在也完完全全是你,」說著,她略一沉吟,「但我所說的和這個多少有所不同。用語言倒是很難解釋清楚。」
    「不實際成為就不會真正明白?」
    她點頭。
    看她看得累了,我閉起眼睛,又馬上睜開,為了確認她是否仍在那裡。
    「大家在這裡過集體生活?」
    她又思索片刻。「是啊,大家在這個場所一起生活,確實共同使用幾樣東西,例如淋浴室、發電站、交易所。這方面大概有幾條所謂規定什麼的,但那沒有多複雜,不一一動腦筋想也會明白,不一一訴諸語言也能傳達。所以我幾乎沒有什麼要教你的——什麼這個這樣做啦那個一定那樣啦,最關鍵的是我們每一個人把自己融入這裡,只要這樣做,就什麼問題也不會發生。」
    「把自己融入?」
    「就是說你在森林裡的時候你就渾然成為森林的一部分;你在雨中時就徹底成為雨的一部分;你置身於清晨之中就完全是清晨的一部分;你在我面前你就成了我的一部分。簡單說來就是這樣。」
    「你在我面前時你就渾然一體地成為我的一部分?」
    「不錯。」
    「那是怎樣一種心情呢?所謂你既完完全全是你又徹頭徹尾成為我的一部分……」


    第47章 早已知曉的結果(二)
    她筆直地看著我,摸了一下發卡:「我既是我又徹頭徹尾成為你的一部分是極為順理成章的事,一旦習慣了簡單得很,就像在天上飛。」
    「你在天上飛?」
    「比如麼。」她微微一笑。其中沒有深意,沒有暗示,純屬微笑本身。「在天上飛是怎麼回事,不實際飛一飛是不會真正明白的,對吧?一回事。」
    「反正是自然而然的、想都不用想的事嘍?」
    她點頭:「是的,那是非常自然、溫和、安謐、想都無須想的事。渾融無間。」
    「噯,我莫不是問太多了?」
    「哪兒的話,一點兒不多。」她說,「若能解釋得貼切些就好了。」
    「你可有記憶?」
    她再次搖頭,再次把手放在桌面上,這回手心朝上。她略看一眼手心,但眼睛裡沒現出明顯的表情。
    「我沒有記憶。在時間不重要的地方,記憶也是不重要的。當然關於昨晚的記憶是有的。我來這裡為你做燉菜,你吃得一點兒不剩,對吧?再前一天的事也多少記得。但再往前的事就依稀了。時間已融入我體內,沒辦法區分這個東西與另一個東西。」
    「記憶在這裡不是多麼重要的問題?」
    她莞爾一笑:「是的,記憶在這裡談不上有多重要。記憶由圖書館負責,跟我們無關。」
    少女回去後,我去窗前抬手對著早晨的陽光。手影落在窗台上,五根手指歷歷可見。蜜蜂不再飛來飛去,而是落在窗玻璃上靜靜歇息。看上去蜜蜂和我同樣在認真思索著什麼。
    日過中天時分,她來到我的住處。但不是作為少女佐伯來的。她輕輕敲門,把入口處的門打開。一瞬間我沒辦法把少女和她區別開來,就好像事物由於光照的些微變化或風力風速的少許改變而一下子變成另一樣子,感覺上她一忽兒成為少女,又一忽兒變回佐伯。但實際並非那,。站在我面前的終究是佐伯,不是其他任何人。
    「你好!」佐伯的語聲十分自然,一如在圖書館走廊擦身而過之時。她上身穿藏青色長袖衫,下面同是藏青色的及膝半身裙,一條細細的銀項鏈,耳朵上一對小小的珍珠耳環。看慣了的裝束。她的高跟鞋咯登咯登踩在簷廊上,發出短促而乾脆的聲音,那聲音含有少許與場合不符的回聲。
    佐伯站在門口,保持一定距離看著我,彷彿確認我是不是真的我。但那當然是真的我,如同她是真的佐伯。
    「不進來喝茶?」我說。
    「謝謝!」說著,佐伯終於下定決心似的邁進房間。
    我去廚房打開電熱水瓶開關燒水,同時調整呼吸。佐伯坐在餐桌旁邊的椅子上——剛才少女坐過的那把椅子。
    「這麼坐起來,簡直和在圖書館裡一樣。」
    「是啊,」我贊同,「只是沒有咖啡,沒有大島。」
    「只是一本書也沒有,而且。」
    我做了兩個香味茶,倒進杯子拿去餐桌。我們隔桌對坐。鳥叫聲從打開的窗口傳來。蜜蜂仍在玻璃窗上安睡。
    先開口的是佐伯:「今天到這裡來,說實話很不容易,可我無論如何都想見你和你聊聊。」
    我點頭:「謝謝你來見我。」
    她唇角浮現出一如往日的微笑。「那本來是我必須對你說的。」她說。那微笑同少女的微笑幾乎一模一樣,不過佐伯的微笑多少帶有深度,這微乎其微的差異讓我心旌搖顫。
    佐伯用手心捧似的拿著杯子。我注視著她耳朵上小巧玲瓏的白珍珠耳環。她考慮了一小會兒,比平時花的時間要多。
    「我把記憶全部燒掉了。」她緩緩地斟酌詞句,「一切化為青煙消失在天空。所以我對種種事情的記憶保持不了多久——各種各樣的事,所有的事,也包括你。因此想盡快見到你,趁我的心還記得許多事的時候。」
    我歪起脖子看窗玻璃上的蜜蜂,黑色的蜂影變成一個點孤零零地落在窗台上。
    「首先比什麼都要緊的是,」佐伯聲音沉靜地說,「趁還來得及離開這裡。穿過森林離開,返回原來的生活。入口很快就要關上。你要保證這麼做。」
    我搖頭道:「噯,佐伯女士,你還不清楚,哪裡都沒有我可以返回的世界。生來至今,我從不記得真正被誰愛過被誰需求過,也不曉得除了自己能依靠什麼人。你所說的『原來的生活』,對於我沒有任何意義。」
    「可是你還是要返回才行。」
    「即使那裡什麼也沒有?即使沒有一個人希望我留在那裡?」
    「不是那樣的。」她說,「我希望你返回,希望你留在那裡。」
    「但你不在那裡,是吧?」
    佐伯俯視著兩手攏住的茶杯:「是啊,遺憾的是我已經不在那裡了。」
    「那麼你對返回那裡的我到底希求什麼呢?」
    「我希求於你的事只有一項,」說著,佐伯揚起臉筆直地盯住我的眼睛,「希望你記住我。只要有你記住我,被其他所有人忘掉都無所謂。」
    沉默降臨到我們中間。深深的沉默。一個疑問在我胸間膨脹,膨脹得堵塞我的喉嚨,讓我呼吸困難。但我終於將其嚥了回去。
    「記憶就那麼重要麼?」我問起別的來。
    「要看情況。」她輕輕閉起眼睛,「在某些情況下它比什麼都重要。」
    「可是你自己把它燒掉了。」
    「因為對我已沒有用處了。」佐伯手背朝上把雙手置於桌面,一如少女的動作,「噯,田村君,求你件事——把那幅畫帶走。」
    「圖書館我房間裡掛的那幅海邊的畫?」
    佐伯點頭:「是的。《海邊的卡夫卡》。希望你把那幅畫帶走,哪裡都沒關係,你去哪裡就帶去哪裡。」
    「那幅畫不歸誰所有嗎?」


    第47章 早已知曉的結果(三)
    她搖頭道:「那是我的東西,他去東京上學時送給我的。自那以來那幅畫我從未離身,走到哪裡都掛在自己房間的牆上,只是在甲村圖書館工作後才臨時送回那個房間,送回原來的場所。我給大島寫了封信放在圖書館我的寫字檯抽屜裡,信上交待我把這幅畫轉讓給你。那幅畫本來就是你的。」
    「我的?」
    她點頭:「因為你在那裡。而且我坐在旁邊看你。很久很久以前,在海邊,天上飄浮著雪白雪白的雲絮,季節總是夏季。」
    我閉目合眼。我置身於夏日海邊,歪在帆布椅上。我的皮膚可以感覺出粗粗拉拉的帆布質地,可以把海潮的清香深深吸入肺腑。即使閉上眼睛陽光也閃閃耀眼。濤聲傳來。濤聲像被時間搖晃著,時遠時近。有人在稍離開些的地方畫我的像。旁邊坐著身穿淡藍色半袖連衣裙的少女,往這邊看著。她戴一頂有白色蝴蝶結的草帽,手裡抓一把沙子。筆直下瀉的頭髮,修長有力的手指。彈鋼琴的手指。兩隻手臂在太陽光下宛如瓷器一般泛著光澤。閉成一條線的嘴唇兩端漾出自然的笑意。我愛她,她愛我。
    這是記憶。
    「那幅畫請你一直帶在身邊。」佐伯說。
    她起身走到窗前,眼望窗外。太陽剛剛移過中天。蜜蜂還在睡。佐伯揚起右手,手遮涼棚眺望遠處,之後回頭看我。
    「該動身了。」她說。
    我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她的耳朵碰在我的脖頸上。耳輪硬硬的感觸。我把兩隻手掌放在她背部,努力讀取那裡的符號。她的頭髮拂掠我的臉頰。她的雙手把我緊緊抱住,指尖扣進我的脊背。那是抓在時間牆壁上的手指。海潮的清香。拍岸的濤音。有人呼喚我的名字,在遙遠的地方。
    「你是我的母親嗎?」我終於問道。
    「答案你應該早已知曉。」佐伯說。
    我是知曉答案,但無論是我還是她都不能把它訴諸語言。倘訴諸語言,答案必定失去意義。
    「我在久遠的往昔扔掉了不該扔的東西。」她說,「扔掉了我比什麼都珍愛的東西。我害怕遲早會失去,所以不能不用自己的手扔掉。我想,與其被奪走或由於偶然原因消失,還不如自行扔掉為好。當然那裡邊也有不可能減卻的憤怒。然而那是錯誤的,那是我絕對不可扔掉的東西。」
    我默然。
    「於是你被不該拋棄你的人拋棄了。」佐伯說,「噯,田村君,你能原諒我麼?」
    「我有原諒你的資格嗎?」
    她衝著我的肩膀一再點頭。「假如憤怒和恐懼不阻礙你的話。」
    「佐伯女士,如果我有那樣的資格,我就原諒你。」我說。
    媽媽!我說,我原諒你。你心中冰凍的什麼發出聲響。
    佐伯默默放開我。她解開攏發的發卡,毫不猶豫地將鋒利的尖端刺入右腕的內側,強有力地。接著她用右手使勁按住旁邊的靜脈。傷口很快淌出血來,最初一滴落在地板時聲音大得令人意外。接著,她一言不發地把那只胳膊朝我伸來,又一滴血落在地板上。我弓身吻住不大的傷口。我的舌頭舔她的血,閉目品嚐血的滋味。我把吸出的血含在口中緩緩嚥下。我在喉嚨深處接受她的血。血被我乾渴的心肌靜悄悄地吸入,這時我才曉得自己是何等的渴求她的心。我的心位於極遠的世界,而同時我的身體又站在這裡,同活靈無異。我甚至想就這樣把她所有的血吸乾,可是我不能那樣。我把嘴唇從她手臂上移開,看著她的臉。
    「再見,田村卡夫卡君。」佐伯說,「回到原來的場所,繼續活下去。」
    「佐伯女士,」
    「什麼?」
    「我不清楚活著的意義。」
    她把手從我身上拿開,抬頭看我,伸手把手指按在我嘴唇上。「看畫!」她靜靜地說,「像我過去那樣看畫,經常看。」
    她離去了。她打開門,頭也不回地走去外面。我立於窗前目送她的背影。她步履匆匆地消失在一座建築物的背後,我依然手扶窗台久久地注視著她消失的地方。說不定她會想起忘說了什麼而折身回來。然而佐伯沒有返回。這裡唯有不在這一形式如凹坑一般剩留下來。
    一直睡著的蜜蜂醒來,圍著我飛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似的從敞開的窗口飛了出去。太陽繼續照著。我回到餐桌前,坐在椅子上。桌上她的杯子裡還剩有一點點香味茶,我沒有碰,讓它原樣放在那裡。杯字看上去彷彿已然失去的記憶的隱喻。
    脫去新換的T恤,穿回原來有汗味兒的T恤。拿起已經死掉的手錶戴到左腕,把大島給的帽子帽簷朝後扣到腦袋上,戴上天藍色太陽鏡,穿上長袖衫,進廚房接一杯自來水一飲而盡。把杯子放進洗滌槽,回頭打量一圈房間,那裡有餐桌,有椅子,那是少女坐過的椅子——佐伯坐過的椅子。餐桌上有茶沒喝完的杯子。我閉上眼睛做一次深呼吸。答案你應該早已知曉,佐伯說。
    打開門走出。關門。下簷廊階梯。地面上清晰地印出我的身影,好像緊貼在腳下。太陽還高。
    森林入口處,兩個士兵背靠著樹幹在等我。看見我,他們也什麼都沒問,似乎早已知道我在想什麼。兩人依然斜挎步槍。高個兒士兵嘴裡叼著一棵草。
    「入口還開著。」高個兒叼著草說,「至少剛才看的時候還開著。」
    「用來時的速度前進不要緊吧?」壯個兒說,「跟得上?」
    「不要緊,跟得上。」
    「萬一到那裡入口已經關上,想必你也不好辦。」高個兒說。
    「那可就白跑一趟了。」另一個說。
    「是的。」我說。
    「對離開這裡沒什麼可猶豫的?」高個兒問。
    「沒有。」
    「那就抓緊吧!」
    「最好不要回頭!」壯個兒士兵說。
    「嗯,不回頭好。」高個兒士兵接上一句。
    於是我們重新走進森林。


    第47章 早已知曉的結果(四)
    我夾在空白與空白之間,分不出何為正確何為不正確,甚至自己希求什麼都渾渾噩噩。我獨自站在呼嘯而來的沙塵暴中,自己伸出的指尖都已看不見。我哪裡也去不成,碎骨般的白沙將我重重包圍。但佐伯不知從哪裡向我開口了。「你還是要返回才行。」佐伯斬釘截鐵地說,「我希望你返回,希望你在那裡。」
    定身法解除,我重新合為一體,熱血返回我的全身。那是她給我的血,是她最後的血。下一瞬間我轉身向前,朝兩個士兵追去。拐彎之後,山窪中的小世界從視野裡消失,消失在夢與夢之間。往下我集中注意力在森林中穿行,注意不迷路、不偏離路。這比什麼都重要。
    入口仍開著,到傍晚還有時間。我向兩個士兵道謝。他們放下槍,和上次一樣坐在平坦的大石頭上。高個兒士兵把一棵草叼在嘴上。兩人一口粗氣也不喘。
    「刺刀的用法別忘了。」高個兒說,「刺中對方後馬上用力攪,把腸子攪斷,否則你會落得同樣下場——這就是外面的世界。」
    「但不光是這樣。」壯個兒說。
    「當然,」高個兒清了下嗓子,「我們只談黑暗面。」
    「而且善惡的判斷十分困難。」壯個兒士兵說。
    「可那是迴避不了的。」高個兒接口道。
    「或許。」壯個兒說。
    「還有一點,」高個兒說,「離開這裡後,在到達目的地之前不可再次回頭。」
    「這點非常要緊。」壯個兒強調。
    「剛才好歹挺過來了,」高個兒說,「但這次就要動真格的。路上不要回頭。」
    「絕對不要。」壯個兒叮囑道。
    「明白了。」我說。
    我再次致謝,向兩人告別:「再見!」
    他們站起來並齊腳跟敬禮。我不會再見到他們了,我清楚,他們也清楚。我們就這樣分手了。
    同士兵們分手後我一個人是怎樣走回大島的小屋的,我幾乎記不得了,似乎穿越森林時我一直在想別的什麼事。但我沒有迷路,只依稀記得發現了去時扔在路傍的尼龍袋,幾乎條件反射地拾在手裡,並同樣拾起了指南針、柴刀和噴漆罐。也記得我留在路旁樹幹上的黃色標記,看上去像大飛蛾沾在那裡的翅瓣。
    我站在小屋前的廣場上仰望天空。回過神時,我的周圍已活生生地充溢著大自然的交響曲:鳥的鳴叫聲,小河流水聲,風吹樹葉聲——都是很輕微的聲音。簡直像耳塞因為什麼突然掉出來似的,那些聲音著充滿令人驚奇的生機,親切地傳到我的耳裡。所有聲音交融互匯,卻又可以真切地分辨每一音節。我看一眼左腕上的手錶。手錶不知何時已開始顯示,綠色表盤浮現出阿拉伯數字,若無其事地頻頻變化。4:16——現在的時刻。
    走進小屋,衣服沒換就上床躺下。穿過茂密的森林之後,身體是那樣的渴求休息。我仰臥著閉起眼睛。一隻蜜蜂在窗玻璃上歇息。少女的雙臂在晨光中如瓷器般閃閃生輝。「比如麼,」她說。
    「看畫!」佐伯說,「像我過去那樣。」
    雪白的沙子從少女纖細的指間滑落。海浪輕輕四濺的聲音傳來了。騰起,下落,濺開。騰起,下落,濺開。我的意識被昏暗的走廊般的場所吸了進去。


    第48章 千年一次的機會(上)
    「亂套了!」星野重複一句。
    「沒什麼可亂套的嘛,星野君。」黑貓不無吃力地說。貓的臉很大,看樣子歲數不小。「你一個人挺無聊的吧?一整天和石頭說話。」
    「你怎麼會講人話呢?」
    「我可沒講什麼人話!」
    「把我搞糊塗了。那麼我們為什麼能這樣交談呢——貓和人之間?」
    「我們是站在世界的分界線上講共通的語言,事情簡單得很。」
    星野沉思起來。「世界的分界線?共通的語言?」
    「要糊塗你就糊塗著吧,解釋起來話長。」說著,貓短促地晃了幾下尾巴,似乎對囉嗦事表示鄙視。
    「我說,你莫不是卡內爾·山德士?」星野問。
    「卡內爾·山德士?」貓顯得不耐煩,「那傢伙誰曉得!我就是我,不是別的什麼人。普通的市井貓。」
    「有名字?」
    「名字總是有的。」
    「什麼名字?」
    「土羅。」
    「土羅?」星野問,「壽司用的土羅1?」
    「正是。」貓說,「說實話,是附近一家壽司店飼養的。也養狗,狗名叫鐵火2。」
    1金槍中魚脂肪較多的部位,常用來做壽司。23一種用生金槍魚做的菜餚。4「那,你土羅君可知道我的名字!」
    「你大名鼎鼎,星野君嘛!」黑貓土羅說罷,終於笑了一瞬間。第一次看見貓笑。但那笑稍縱即逝,貓又恢復到原來無可形容的神情。「貓無所不知,中田君昨天死掉也好,那裡有塊不尋常的石頭也好。大凡這一帶發生的事,沒有我不知道的畢竟活得年頭多。」
    「呵!」星野欽佩起來,「喂喂,站著說話累,不進裡邊來,土羅君?」
    貓依然趴在扶手不動,搖頭道:「不了,我在這裡挺好,進去反倒心神不定。天氣又好,在這裡說話蠻不錯的嘛。」
    「我倒怎麼都無所謂。」星野說,「怎麼樣,肚子不餓?吃的東西我想是有的。」
    貓搖搖頭:「不是我誇口,食物我應有盡有,莫如說在為如何減量而苦惱。畢竟被養在壽司店,身上膽固醇越積越多。胖了,就很難在高處上躥下跳。」
    「那麼,土羅君,」星野說,「今天來這裡莫非有什麼事?」
    「啊,」貓說,「你怕夠為難的吧?一個人剩下來,又要面對那麼一塊麻煩的石頭。」
    「說的是,一點不錯。正為這個焦頭爛額呢。」
    「若是為難,我可以助一臂之力。」
    「你肯相助,作為我是求之不得。」星野說,「人們常說『忙得連貓手都想借』。」
    「問題在於石頭。」說著,土羅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把飛來的蒼蠅趕走,「只要歸還石頭,你的任務就算完成,想回哪裡都可以。不是這樣麼?」
    「嗯,是那麼回事。只要把入口石關上,事情就徹底結束。中田也說來著,東西一旦打開,就得再關上。這是規定。」
    「所以我來告訴你如何處理。」
    「你知道如何處理?」
    「當然知道。」貓說,「剛才我不是說了麼,貓無所不知,和狗不同。」
    「那,如何處理呢?」
    「把那傢伙除掉!」貓以奇妙的語聲說。
    「除掉?」
    「是的,由你星野君把那傢伙殺死。」
    「那傢伙是誰?」
    「親眼一看便知,知道這就是那傢伙。」黑貓說,「但不親眼看就莫名其妙。原本就不是實實在在有形體的東西。一個時候一個樣。」
    「是人不成?」
    「不是人。只有這點可以保證。」
    「那,外形是什麼樣的呢?」
    「那個我不曉得。」土羅說,「剛才不是說了麼,親眼一看便知,不看不知道——說得一清二楚。」
    星野歎了口氣:「那,那傢伙的本來面目到底是什麼呢?」
    「那個你不知道也不礙事。反正那傢伙現在老老實實的,正在黑暗處大氣也不敢出地窺視著四周的動靜,但不可能永遠老實待著,遲早要出動。估計今天就差不多了。那傢伙肯定從你面前通過。千載一遇的良機!」
    「千載一遇?」
    「一千年才有一次的機會。」黑貓解釋說,「你在這裡以逸待勞,等著除掉那傢伙即可。容易得很。之後隨便你去哪裡。」
    「除掉它在法律上沒有問題嗎?」
    「法律我不懂。」貓說,「我終究是貓。不過那傢伙不是人,跟法律應該沒有關係。說千道萬,總之要幹掉那傢伙。這點市井貓都明白。」
    「可怎麼幹掉好呢?多大、外形什麼樣都不瞭解嘛!這樣,干的方案就定不下來。」
    「怎麼幹都行。拿錘子打、用菜刀捅、勒脖子、用火燒、張嘴咬——只管用你中意的辦法,總之弄到斷氣就是。以橫掃一切的偏見斬草除根。你不是參加過自衛隊麼?不是拿國民的納稅錢學過開槍麼?刺刀的磨法不也學了麼?你不是士兵麼?如何幹掉自己動腦筋好了!」
    「在自衛隊學的是普通戰爭的打法,」星野有氣無力地爭辯,「根本沒接受過用鐵鎯頭伏擊不知大小不知外形的不是人的東西的訓練。」
    「那傢伙想從『入口』進到裡面去。」土羅不理會星野的辯解,「但是不能進入裡面,無論如何絕對不能放入。要在那傢伙進入『入口』前把它幹掉,這比什麼都要緊。明白?錯過這次就沒有下次了。」
    「千年一次的機會。」
    「正確。」土羅說,「當然千年一次這說法在措辭上……」
    「不過麼,土羅君,那傢伙沒準十分危險吧?」星野戰戰兢兢地問,「我是想把它幹掉,但反過來被它幹掉可就萬事休矣。」
    「移動時間裡估計沒有多大危險。」貓說,「移動終止時才有危險,危險得不得了。所以要趁它移動時幹掉,給它致命一擊。」
    「估計?」
    黑貓未予回答,瞇細眼睛伸個懶腰,緩緩站起:「那麼再見,星野君。一定要穩准狠地把它幹掉,否則中田君死不瞑目。你喜歡中田君,是吧?」
    「啊,那是個好人。」
    「所以要幹掉那傢伙,以橫掃一切的偏見斬草除根。那是中田君所希望的。而你是能為中田君做到的。你繼承了資格。這以前你一直在迴避人生責任,活得稀里糊塗。現在正是還賬的時機。不要畏畏縮縮。我也在後面聲援你!」
    「讓我很受鼓舞。」星野說,「那,我現在心生一念……」
    「什麼?」
    「入口石之所以還開著沒關上,說不定是為了把那傢伙引出來?」


    第48章 千年一次的機會(中)
    「有那個可能。」黑貓土羅一副無所謂的口氣,「對了,星野君,有一點忘說了——那傢伙只在夜間行動,大概夜深時分。所以你要白天把覺睡足,晚上打盹讓它跑掉就麻煩了。」
    黑貓輕巧地從扶手往下跳到旁邊的房脊,筆直地豎起黑尾巴走開了。塊頭兒雖然不小,卻很敏捷。星野從陽台上目送其背影,貓則一次也沒回頭。
    「得得,」星野說,「一塌糊塗!」
    貓消失後,星野先進廚房尋找能當武器的東西。裡面有刀尖鋒利的切生魚片刀和狀如柴刀的沉重菜刀。廚房只有簡單的烹調用具,惟獨菜刀種類相當齊全。除了菜刀,還找到了沉甸甸的大號鐵錘和尼龍繩,碎冰錐也有。
    這種時候有支自動步槍可就解決問題了,星野邊找邊想。在自衛隊時學過自動步槍,射擊訓練次次成績不俗。當然廚房裡沒有什麼自動步槍,何況在這麼幽靜的住宅區打一梭子自動步槍,篤定惹出一場轟動。
    他把兩把菜刀、碎冰錐、鐵錘和尼龍繩擺在客廳茶几上,手電筒也放了上去,然後在石頭旁坐下,摸著石頭。
    「得得,昏天黑地!」星野對石頭說,「居然要拿鐵錘和菜刀同莫名其妙的東西搏鬥,這像什麼話嘛!而且是附近黑貓指示的!站在我星野君角度想想好了,一塌糊塗!」
    石頭當然沒有應聲。
    「黑貓土羅君估計那傢伙有危險,但終究是估計。作為預測未免樂觀。萬一陰差陽錯忽然跑出一個《侏羅紀公園》那樣的傢伙,我星野君可如何是好呢?不就烏呼哀哉了?」
    無言。
    星野拿起鐵錘揮舞幾下。
    「不過回想起來,一切都屬身不由己。說到底,從在富士川高速公路服務站讓中田搭車開始,作為命運想必就已安排好了,結局必然如此。蒙在鼓裡的只有我星野君一個。命運這東西真是莫名其妙。」星野說,「喂,石頭君,你也這麼想的吧?」
    無語。
    「啊,算了算了。說來說去,路畢竟是我自己選的,只能奉陪到底。出來怎樣一個青面獠牙的傢伙自是判斷不出,也罷,作為我星野君也只管竭盡全力就是。此生雖短,快活事時不時也受用了,有趣場景也經歷了。據黑貓土羅的說法,這可是千年一次的機會。我星野君在此花落燈熄未嘗不是造化。一切都因為中田。」
    石頭依然緘默無聲。
    星野按貓說的在沙發上打盹以備夜戰。依貓之言睡午覺固然奇妙,不過實際躺倒之後足足睡了一個小時。傍晚,進廚房把冷凍咖喱海蝦解凍,擱在飯上吃了。暮色降臨之後,他在石旁坐下,把菜刀和鐵錘放在手夠得到的地方。
    星野熄掉房間照明,只留一盞小檯燈。他覺得這樣好些。既然那傢伙夜間才動,還是盡量弄暗些為好,作為我星野君也想速戰速決。好咧,要動就動吧,快快決一勝負,往下我還要回名古屋宿舍給某處的一個女孩打電話呢。
    星野對石頭也幾乎不搭話了。他緘口不語,時而覷一眼手錶,無聊時就拿起菜刀和鐵錘揮舞一番。他想,假如發生什麼,那也要在真正的深夜。不過也有可能提前發生,作為他不可錯過機會,畢竟千年一次。不能粗心大意。嘴裡閒得難受了,就嚼一片蘇打餅乾,喝一小口礦泉水。
    「喂,石頭君,」子夜時分星野低聲道,「這回好歹熬過十二點了,正是妖怪出動時分。關鍵時刻到了,咱倆可得看準,看到底發生什麼!」
    星野手摸石頭。石頭表面似乎多少增加了溫度,但也許是神經過敏的關係。他像鼓勵自己似的一再用手心撫摸石頭。「你石頭君也要在背後支援我喲!我星野君是多少需要那種精神支援的。」
    三點剛過,從中田屍體所在房間裡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就像有什麼在榻榻米上爬。可是中田那個房間沒有榻榻米,地上鋪著地毯。星野抬起頭,細聽那響動。沒聽錯。什麼響動不知道,總之中田躺的房間裡顯然發生了什麼。心臟在胸腔裡發出很大的聲音。星野右手緊握壽司刀,左手拿起手電筒,鐵錘插進褲腰帶,從地上站起。「好咧!」他不知對誰說了一聲。
    他躡手躡腳走到中田房間門前,悄悄打開,按下手電筒開關,把光柱迅速朝中田屍體那裡掃去,因為窸窸窣窣無疑是從那裡傳來的。手電筒光柱照出一個白白長長的物體,物體正從已死的中田口中一扭一扭蠕動著往外爬,形狀讓人想起黃瓜。粗細同壯男人胳膊差不多,全長不知多長,出來了大約一半。身體上像有黏液,滑溜溜地泛著白光。為了讓那傢伙通過,中田的嘴跟蛇口一樣張得很大很大,大概下巴骨都掉了。
    星野咕嚕一聲吞了口唾液,拿手電筒的手瑟瑟顫抖,光柱隨之搖動。罷了罷了,這東西可如何幹掉?看上去無手無腳無眼無鼻,滑溜溜沒有抓手,怎樣才能把這樣的傢伙弄斷氣呢?它到底算何種生物呢?
    這傢伙莫非像寄生蟲一樣一直躲在中田體內?還是說它類似中田的魂靈呢?不,那不至於,那不可能,星野憑直覺堅信。如此怪模怪樣的傢伙不可能在中田體內,這點事我也清楚。這傢伙恐怕是從別的地方來的,無非想通過中田鑽到入口裡面,無非擅自跑來想把中田當作通道巧妙利用,而中田是不該被這樣利用的。無論如何要把它幹掉。如黑貓土羅所說,以橫掃一切的偏見斬草除根!
    他毅然決然走到中田跟前,把切生魚片刀朝大約是白東西腦袋的部位扎去。拔出又扎。反覆了不知多少次。然而幾乎沒有手感,簡直就像咕哧一下子扎進了軟乎乎的蔬菜。滑溜溜的白色表皮下面沒有肉,沒有骨,沒有內臟,沒有腦漿。一拔刀,傷口馬上被黏液封住,沒有血也沒有體液冒出。星野想,這傢伙毫無感覺!這白色活物不管星野怎麼擊打都滿不在乎,仍然從中田口中緩慢而堅定地繼續外爬。


    第48章 千年一次的機會(下)
    星野把切生魚片刀扔在地上,折回客廳拿起茶几上類似柴刀的大號菜刀返回,使出渾身力氣朝那白色活物砍去。腦袋部位應聲裂開。不出所料,裡面什麼也沒有,塞的全是同表皮一樣的白漿漿的東西。但他還是連砍數刀,終於將頭的一部分砍掉。砍掉的部分在地板上如蛞蝓一樣擰動片刻,死去似的不再動了。然而這也未能阻止其餘部分繼續伸展。傷口立即被黏液封住,缺少的部分又鼓出恢復原狀,仍在不斷外爬,就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
    白色活物從中田口中一節節外爬,幾乎全部爬出。全長將近一米,還帶有尾巴。由於有尾巴,總算分出了前後。尾巴如鯢魚又短又粗,尖端則陡然變細。沒有腿。眼睛沒有嘴沒有鼻子沒有,但毫無疑問它是有意志的東西,莫如說這傢伙只有意志,星野無端地清楚這一點。這傢伙只是在移動過程中因為某種原由偶然採取了這一形體。星野脊背一陣發冷。總之非把它幹掉不可。
    星野這回用鐵錘試了試。幾乎無濟於事。用鐵疙瘩一砸,砸的部位固然深陷,但很快被軟乎乎的皮膚和黏液填滿復原。他拿來小茶几,拎著茶几腿往那白物身上猛打。可是無論怎麼用力都阻止不了白物的蠕動。速度絕對不快,但無疑正朝著隔壁入口石那邊如笨蛇一般蠕動著爬去。
    這傢伙跟任何活物都不一樣,星野想道,使用任何武器看來都奈何不得。沒有該刺的心臟,沒有該勒的脖子。到底怎麼辦呢?但死活不能讓它爬進「入口」,因為這傢伙是邪惡之物,黑貓土羅說過「一看便知」,一點不錯,一看就知道不能放它活著。
    星野返回客廳尋找可以當武器用的東西,但什麼也沒找到。隨後,目光驀地落在腳下石頭上。入口石!說不定可以用它把那傢伙砸死。在淡淡的黑暗中,石頭看上去比平時約略泛紅。星野蹲下試著搬了搬。石頭死沉死沉的,紋絲不動。
    「噢,你成入口石了。」星野說,「這就是說,只要在那傢伙趕來之前把你關上,那傢伙就進不來了。」
    星野拼出所有力氣搬石,然而石頭還是不動。
    「搬不動啊!」星野喘著粗氣對石頭說,「我說石頭君,看來你比上次還重,重得我胯下兩個蛋蛋都快掉了。」
    背後「嚓嚓」聲仍在繼續,白色活物正穩穩地向前推進。時間已經不多了。
    「再來一次!」說罷,星野雙手搭上石頭,狠狠吸一口氣,鼓滿肺葉,憋住,將意識集中於一處,兩手扣住石頭兩側。這次再搬不起來就沒有機會了。看你的了,星野君!星野對自己招呼道。勝負在此一舉,決一死戰!旋即他拼出渾身力氣,隨著吆喝聲雙手搬石。石頭多少離開了點地面。他又一鼓勁,像撕離地面一般把石頭搬起。
    腦袋裡一片空白。感覺上雙臂肌肉似乎正一塊塊斷開。兩個蛋蛋大概早已掉落。但他還是沒有放開石頭。他想起中田,中田為此石的開關縮短了生命,自己無論如何要替中田把事情最後做完。繼承了資格,黑貓土羅說。全身肌肉渴望供給新的血液,肺葉為造血而渴望必要的新鮮空氣。然而不能呼吸。他知道自己正無限接近於死亡,虛無的深淵已在他眼前張開巨口。但星野再次集中所有能集中的力氣把石頭搬到胸前,終於向上舉起,「砰」一聲翻過來放在地上。石頭震得地板搖搖晃晃,玻璃窗嘎嘎作響。重量實在驚人。星野一下子坐在那裡,大口喘氣。
    「幹得好,星野君!」稍後星野自言自語道。
    入口關閉之後,那白色活物收拾起來遠比預想的容易,因為出路已被堵死。白物也明白這點,它已不再前進,在房間左顧右盼尋找藏身之處,也許想返回中田口中。但它已沒有足夠的力氣逃走了。星野迅速追上,揮舞柴刀一般的菜刀把它砍成幾段,又進一步剁碎。白色碎塊在地上掙扎了不一會兒脫了力動彈不得,硬硬地蜷縮起來死了。地毯被黏液沾得白光閃閃。星野把這些碎屍塊用畚箕撮在一起裝進垃圾袋,拿細繩紮緊,又用另一個垃圾袋套上,又用細繩紮緊,再套上一個壁櫥裡的厚布袋。
    如此處理完畢,星野癱瘓似的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兩手瑟瑟發抖。想說句什麼,卻說不出。
    「成功了,星野君!」過了一會兒,星野對自己說道。
    攻擊白色活物和翻石頭時發出那麼大的聲音,星野擔心公寓裡的人會被驚醒報警。幸好什麼也沒發生,沒有警笛響,沒有敲門聲。在這種地方遭遇警察可不是好玩的。
    被碎屍萬段裝進口袋的白色東西再也不會起死回生了,這點星野也心裡清楚,那傢伙已無處可去。不過慎重總沒有壞處,天亮時在附近海岸燒掉好了,燒成灰,完了回名古屋。
    時近四點,天將破曉。該動身了。星野把替換衣服塞進自己的寬底旅行包,出於慎重,太陽鏡和中日Dragons棒球帽也收入包內。最後的最後再被警察逮住可就前功盡棄了。還帶了一瓶色拉油以便點火。又想起《大公三重奏》CD,也一併裝進旅行包。最後走到中田躺的床頭。空調仍在以最強檔運轉,房間裡冷如冰窖。
    「喂,中田,我要走了。」星野說,「對不起,我不能永遠留在這裡。到了車站給警察打個電話,叫他們來收老伯你的遺體。下面的事就交給和藹可親的警察先生好了。往後再不會相見了,我不會忘記老伯的,或者不如說想忘也不那麼容易。」
    空調卡嗒一聲停了下來。
    「我嘛,老伯,我是這樣想的,」星野繼續道,「往後每當遇上點兒什麼,我大概都要這麼想:若是中田這種時候會怎麼說,若是中田這種時候會怎麼做。我認為這相當重要。就是說,在某種意義上中田的一部分日後也將活在我的身上。說起來,我的確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容器,不過總比什麼也不是強些吧。」
    但他現在搭話的對象不過是中田的空殼。最重要的內核早已去了別的什麼地方。對此星野也一清二楚。
    「喂,石頭君,」星野對石頭也打了招呼。他撫摸石頭的表面。石頭又回到原先什麼也不是的石頭,冷冰冰粗拉拉的。
    「我該走了,這就回名古屋。你也和中田老伯一樣,只能委託給警察了。本該把你領回原來的神社,但我星野君記憶力不好,實在想不起神社在哪裡了。是對你不起,原諒我吧,別報應我。一切都是按卡內爾·山德士說的辦的。所以嘛,要報應就報應那傢伙好了。但不管怎麼說遇見你也是有幸,石頭君,對你我也是忘不掉的。」
    之後,星野穿上耐克厚底輕便運動鞋,走出公寓。門也沒關。右手提著自己的寬底旅行包,左手拎著裝有白色活物屍體的布口袋。
    「諸君,升火時間已到!」他仰望黎明時分的東方天空說道。


    第49章 再見,卡夫卡君(上)
    第二天早上九點多,聽到汽車引擎聲越來越近,我走到門外。不久,一輛車頭高聳、輪胎粗重的小型卡車出現了。四輪驅動的達特桑1,看上去至少半年沒洗車。車廂裡放有兩塊似乎用了很久的長形衝浪板。卡車在小屋跟前停住,引擎關掉後,四下重歸寂靜。車門打開,一個高個子男人從車上下來,身穿偏大的白T恤和土黃色半長褲,腳上一雙鞋跟磨偏的輕便運動鞋,年齡三十光景,寬肩,曬得沒有一處不黑,鬍鬚大概三天沒刮,頭髮長得蓋住耳朵。我猜測大約是大島那位在高知開衝浪器材店的哥哥。
    「噢!」他招呼一聲。
    「您好!」我說。
    他伸出手,我們在簷廊上握手。手很大。我猜中了,果真是大島的哥哥。他說大家都叫他薩達2。他說話很慢,字斟句酌,彷彿在說時間有的是不用急。
    「高松打來電話,叫我來這裡接你,帶你回去。」他說,「說那邊有什麼急事。」
    「急事?」
    「是的。內容我不知道。」
    「對不起,勞您特意跑來。」
    「那倒沒有什麼。」他說,「能馬上收拾好?」
    「五分鐘就行。」
    我歸攏衣物塞進背囊的時間裡,大島的哥哥吹著口哨幫忙拾掇房間,關窗,拉合窗簾,檢查煤氣閥,整理剩餘食品,簡單刷洗水槽。從他的一舉一動不難看出他已非常熟練,彷彿小屋是自己身體的延伸。
    「我弟弟看來對你很滿意。」大島的哥哥說,「弟弟很少滿意別人,性格多少有問題。」
    1日本日產公司出產的卡車。23在日語中這兩個字有「潦倒」之意。4
    「待我十分熱情。」
    薩達點頭:「想熱情還是可以非常熱情的。」他簡潔地表達看法。
    我坐上卡車助手席,背囊放在腳下。薩達發動引擎,掛檔,最後從車窗探出頭來,從外側再次慢慢查看小屋,之後踩下油門。
    「我們兄弟為數不多的共同點之一就是這座深山小屋。」薩達以熟練的手勢轉動方向盤沿山路下山,「兩人都不時心血來潮到這小屋獨自過上幾天。」他推敲了一陣子自己剛才出口的語句,繼續說道:「對我們兄弟來說,這裡是非常重要的場所,現在也同樣。每次來這裡都能得到某種力量,靜靜的力。我說的你可明白?」
    「我想我明白。」
    「弟弟也能明白。」薩達說,「不明白的人永遠不明白。」
    褪色的布面椅罩上沾有很多白色狗毛。狗味兒裡摻雜著海潮味兒。還有衝浪板打的石蠟味兒、香煙味兒。空調的調節鈕已經失靈。煙灰缸裡堆滿煙頭。車門口袋裡隨手插著沒帶盒的卡式磁帶。
    「進了幾次森林。」我說。
    「很深地?」
    「是的。」我說,「大島倒是提醒我不要進得太深。」
    「可是你進得相當深?」
    「是的。」
    「我也下過一次決心進得相當深。是啊,已是十年前的事了。」
    隨後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意識集中在把著方向盤的雙手上。長長的彎路一段接一段。粗輪胎把小石子擠飛到崖下。路傍時有烏鴉,車開近了它們也不躲避,像看什麼珍希玩意兒似的定定地注視著我們通過。
    「見到士兵了?」薩達若無其事地問我,就像在問時間。
    「兩個士兵?」
    「是的。」說罷,薩達瞥一眼我的側臉,「你走到了那裡?」
    「嗯。」
    他右手輕握方向盤,沉默良久。沒有發表感想,表情也沒改變。
    「薩達先生,」
    「嗯?」
    「十年前見那士兵時做什麼來著?」我問。
    「我見到那兩個士兵,在那裡做什麼了?」他把我的問話原樣重複了一遍。
    我點頭等他回答。他從後視鏡裡查看後面的什麼,又將視線拉回到前面。
    「這話我跟誰都還沒有說過,」他說,「包括弟弟——不知是弟弟還是妹妹,怎麼都無所謂,算是弟弟吧。弟弟對士兵的事一無所知。」
    我默默點頭。
    「而且我想這話往後也不會對誰說了,即使對你。我想你大概往後也不會對誰講起,即使對我。我說的意思你明白?」
    「我想我明白。」
    「什麼原因可知道?」
    「因為即使想說也無法用語言準確表達那裡的東西,因為真正的答案是不能訴諸語言的。」
    「是那麼回事。」薩達說,「一點不錯。所以,不能用語言準確表達的東西,最好完全不說。」
    「即使對自己?」
    「是的,即使對自己。」薩達說,「即使對自己也最好什麼都不說。」
    薩達把COOLMINT口香糖遞給我,我抽一片放在嘴裡。
    「衝過浪?」他問。
    「沒有。」
    「有機會我教你。」他說,「當然是說如果你願意的話。高知海岸的波浪極好,人也不多。衝浪這東西遠比外觀有深意。我們通過衝浪學會順從大自然的力量,不管它多麼粗暴。」
    他從T恤口袋裡掏出香煙叼在嘴裡,用儀表板上的打火機點燃。
    「那也是用語言說不明白的事項之一,是既非Yes又非No的答案裡面的一個。」說著,他瞇細眼睛,向車窗外緩緩吐了口煙。「夏威夷有個叫TOILET BOWL1的地方,撤退的波浪和湧來的波浪在那裡相撞,形成巨大的漩渦,像便盆裡的水渦一樣團團打轉。所以,一旦被捲到那裡面去,就很難浮上來。有的波浪很可能讓你葬身魚腹。總之在海裡你必須老老實實隨波逐流,慌慌張張手刨腳蹬是什麼用也沒有的,白白消耗體力。實際經歷過一次,你就會曉得再沒比這更可怕的事了。不過,不克服這種恐懼是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衝浪手的。要單獨同死亡相對、相知,戰而勝之。在漩渦深處你會考慮各種各樣的事,在某種意義上就是同
    ————
    1意為「便盆碗」。
    死亡交朋友,同它推心置腹。「
    他在籬笆那裡跳下卡車,關門上鎖,又搖晃了幾下大門,確認是否關好。
    往下我們一直沉默著。他打開調頻音樂節目開著車,但我知道他並沒怎麼聽那東西,只是象徵性地開著而已。進隧道時廣播中斷只剩下雜音,他也毫不介意。由於空調失靈,駛上高速公路後車窗也開著沒關。
    「如果想學衝浪,來我這裡好了。」望見瀨戶內海時薩達開口了,「有空房間,隨你怎麼住。」
    「謝謝。」我說,「遲早會去一次,什麼時候倒定不下來。」
    「忙?」
    「有幾件事必須解決,我想。」
    「那在我也是有的。」薩達說,「非我亂吹。」
    接下去我們又許久沒有開口。他想他的問題,我想我的問題。他定定地目視前方,左手放在方向盤上,不時吸煙。他不同於大島,不會超速,右臂肘搭在打開的車窗上,以法定速度沿著行車線悠悠行駛,只在前面有開得太慢的車時才移到超車線,有些不耐煩地踩下油門,旋即返回行車線。


    第49章 再見,卡夫卡君(中)
    「您一直衝浪?」我問。
    「是啊。」他說。往下又是沉默。在我快要忘記問話時他總算給了回答:「衝浪從高中時代就開始了,偶一為之。真正用心是在六年前,在東京一家大型廣告代理店工作來著。工作無聊,辭職回這裡幹起了衝浪。用積蓄加上向父母借的錢開了衝浪器材店。單身一人,算是幹上了自己喜歡的事。」
    「想回四國的吧?」
    「那也是有的。」他說,「眼前若是沒海沒山,心裡總覺得不踏實。人這東西——當然是說在某種程度上——取決於生長的場所。想法和感覺大約是同地形、溫度和風向連動的。你哪裡出生?」
    「東京。中野區野方。」
    「想回中野區?」
    我搖頭道:「不想。」
    「為什麼?」
    「沒理由回去。」
    「原來如此。」他說。
    「和地形、風向都不怎麼連動,我想。」
    「是嗎。」
    其後我們再度沉默。但對於沉默的持續,薩達似乎絲毫不以為意,我也不太介意。我什麼也不想,呆呆地聽廣播裡的音樂。他總是眼望道路的前方。我們在終點駛下高速公路,向北進入高松市內。
    到甲村圖書館是午後快一點的時候。薩達讓我在圖書館前下來,自己不下車,不關引擎,直接回高知。
    「謝謝!」
    「改日再見。」他說。
    他從車窗伸出手輕輕一揮,粗重的輪胎發出「吱吜」一聲開走了——返回大海的波浪,返回他自身的世界,返回他自身的問題之中。
    我背著背囊跨進圖書館的大門,嗅一口修剪整齊的庭園草木的清香,覺得最後一次看圖書館似乎是好幾個月前的事情了,可一想才不過四天之前。
    借閱台裡坐著大島。他少見地打著領帶,雪白的扣領襯衫,芥末色條紋領帶,長袖挽在臂肘那裡,沒穿外衣。面前照例放一個咖啡杯,檯面上並排放兩支削好的長鉛筆。
    「回來了?」說著,大島一如往日地微微一笑。
    「你好!」我寒暄道。
    「我哥哥送到這兒的?」
    「是的。」
    「不怎麼說話的吧?」大島說。
    「多少說了一些。」
    「那就好,算你幸運。對有的人、有的場合,一言不發的時候甚至也有。」
    「這裡發生了什麼?」我問,「說有急事……」
    大島點頭。「有幾件事必須告訴你。首先,佐伯去世了。心臟病發作。星期二下午伏在二樓房間寫字檯上死了,我發現的。猝死。看上去不痛苦。」
    我先把背囊從肩頭拿下,放在地板上,然後坐在旁邊一把辦公椅上。
    「星期二下午?」我問,「今天星期五,大概?」
    「是的,今天星期五。星期二領人參觀完後去世的。或許應該更早些通知你,但我也一時沒了主意。」
    我沉在椅子裡,移動身體都很困難。我也好大島也好都久久保持著沉默。從我坐的位置可以看見通往二樓的樓梯:擦得黑亮黑亮的扶手,轉角平台正面的彩色玻璃窗。樓梯對我有著不一般的意義,因為從樓梯上去可以見到佐伯,而現在則成了不具任何意義的普普通通的樓梯。她已不在那裡。
    「以前也說過,這大約是早已定下的事。」大島說,「我明白,她也明白。但不用說,實際發生之後,令人十分沉重。」
    大島在此停頓良久。我覺得我應該說句什麼,可話出不來。
    「根據故人遺願,葬禮一概免了。」大島繼續道,「所以靜悄悄地直接火化了。遺書放在二樓房間她的寫字檯抽屜裡,上面交待她的所有遺產捐贈給甲村圖書館。勃朗·布蘭自來水筆作為紀念留給了我。留給你一幅畫,那幅海邊少年畫。肯接受吧?」
    我點頭。
    「畫已包裝好了,隨時可以拿走。」
    「謝謝。」我終於發出聲音了。
    「嗯,田村卡夫卡君,」說著,大島拿起一支鉛筆,像平時那樣團團轉動,「有一點想問,可以嗎?」
    我點頭。
    「關於佐伯的去世,不用我現在這麼告訴——你已經知道了吧?」
    我再次點頭:「我想我知道。」
    「就有這樣的感覺。」大島長長地吁了口氣,「不想喝水什麼的?老實說,你的臉像沙漠。」
    「那就麻煩你了。」喉嚨的確渴得厲害,大島這麼一說我才意識到。
    我把大島拿來的加冰冷水一飲而盡。腦袋深處隱隱作痛。我把喝空的玻璃杯放回檯面。
    「還想喝?」
    我搖頭。
    「往下什麼打算?」大島問。
    「想回東京。」我說。
    「回東京怎麼辦?」
    「先去警察署把以前的情況說清楚,否則以後將永遠到處躲避警察。下一步我想很可能返校上學。我是不願意返校,但初中畢竟是義務教育,不能不接受的。再忍耐幾個月就能畢業,畢了業往下就隨便我怎樣了。」
    「有道理。」大島瞇細眼睛看我,「這樣確實再好不過,或許。」
    「漸漸覺得這樣也未嘗不可了。」
    「逃也無處可逃。」
    「想必。」我說。
    「看來你是成長了。」
    我搖頭,什麼也沒說。
    大島用鉛筆帶橡皮的那頭輕輕頂住太陽穴。電話鈴響了,他置之不理。
    「我們大家都在持續失去種種寶貴的東西,」電話鈴停止後他說道,「寶貴的機會和可能性,無法挽回的感情。這是生存的一個意義。但我們的腦袋裡——我想應該是腦袋裡
    ——有一個將這些作為記憶保存下來的小房間。肯定是類似圖書館書架的房間。而我們為瞭解自己的心的正確狀態,必須不斷製作那個房間用的檢索卡。也需要清掃、換空氣、給花瓶換水。換言之,你勢必永遠活在你自身的圖書館裡。「


    第49章 再見,卡夫卡君(下)
    我看著大島手中的鉛筆。這使我感到異常難過。但稍後一會兒我必須繼續是世界上最頑強的十五歲少年,至少要裝出那種樣子。我深深吸一口氣,讓空氣充滿肺腑,將感情的塊體盡量推向深處。
    「什麼時候再回這裡可以麼?」我問。
    「當然。」大島把鉛筆放回借閱台,雙手在腦後合攏,從正面看我的臉,「聽他們的口氣,一段時間裡我好像要一個人經管這座圖書館。恐怕需要一個助手。從警察或學校那裡解放出來自由以後,並且你願意的話,可以重返這裡。這個地方也好,這個我也好,眼下哪也不去。人是需要自己所屬的場所的,多多少少。」
    「謝謝。」
    「沒什麼。」
    「你哥哥也說要教我衝浪。」
    「那就好,哥哥中意的人不多。」他說,「畢竟是那麼一種性格。」
    我點頭,並且微微一笑。一對難兄難弟。
    「噯,田村君,」大島盯視著我的臉說,「也許是我的誤解——我好像第一次見到你多少露出點笑容了。」
    「可能。」我的確在微笑。我臉紅了。
    「什麼時候回東京?」
    「這就動身。」
    「不能等到傍晚?圖書館關門後用我的車送你去車站。」
    我想了想搖頭道:「謝謝。不過我想還是馬上離開為好。」
    大島點點頭。他從裡面房間拿出精心包好的畫,又把《海邊的卡夫卡》環形錄音唱片遞到我手裡。
    「這是我的禮物。」
    「謝謝。」我說,「想最後看一次二樓佐伯的房間,不要緊的?」
    「還用說。儘管看好了。」
    「您也一起來好麼?」
    「好的。」
    我們上二樓走進佐伯的房間。我站在她的寫字檯前,用手悄然觸摸檯面。我想著被檯面慢慢吸入的一切,在腦海中推出佐伯臉伏在桌上的最後身姿,想起她總是背對窗口專心寫東西時的形影。我總是為佐伯把咖啡端來這裡,每次走進打開的門,她都抬起臉照例朝我微笑。
    「佐伯女士在這裡寫什麼了呢?」我問。
    「不知道她在這裡寫了什麼。」大島說,「但有一點可以斷言,她是心裡深藏著各種各樣的秘密離開這個世界的。」
    深藏著各種各樣的假說,我在心裡補充一句。
    窗開著,六月的風靜靜地拂動白色花邊窗簾的下擺。海潮味兒微微漂來。我想起海邊沙子的感觸。我離開桌前,走到大島那裡緊緊抱住他的身體。大島苗條的身體讓我回想起十分撩人情懷的什麼。大島輕輕撫摸我的頭髮。
    「世界是隱喻,田村卡夫卡君。」大島在我耳邊說,「但是,無論對我還是對你,惟獨這座圖書館不是任何隱喻。這座圖書館永遠是這座圖書館。這點無論如何我都想在我和你之間明確下來。」
    「當然。」我說。
    「非常solid1、個別的、特殊的圖書館。其他任何東西都無法取代。」
    我點頭。
    「再見,田村卡夫卡君。」
    「再見,大島。」我說,「這條領帶非常別緻。」
    他離開我,直盯盯地看著我的臉微笑「」一直在等你這麼說。「
    1意為「固體的,堅實的,實心的」。2
    我背起背囊走到車站,乘電氣列車到高松站,在車站售票口買去東京的票。到東京應是深夜。恐怕先要在哪裡投宿,然後再回野方的家。回到一個人也沒有的空蕩蕩的家,又要在那裡落得孤身一人。沒人等我歸去。可是除了那裡我無處可歸。
    用車站的公共電話打櫻花的手機。她正在工作。我說只一會兒就行。她說不能說得太久。我說三言兩語即可。
    「這就返回東京。」我說,「眼下在高松站。只想把這個告訴你一聲。」
    「離家出走已經停止了?」
    「我想是那樣的。」
    「的確,十五歲離家出走未免早了點兒。」她說,「回東京做什麼呢?」
    「大概要返校。」
    「從長遠看,那確實不壞。」
    「你也要回東京吧?」
    「嗯。估計要到九月份。夏天想去哪裡旅行一趟。」
    「在東京肯見我?」
    「可以呀,當然。」她說,「能告訴你的電話號碼?」
    我說出自己家的電話號碼。她記下。
    「噯,最近夢見了你。」她說。
    「我也夢見了你。」
    「噢,莫不是很黃的夢?」
    「或許。」我承認,「不過終歸是夢。你的夢呢?」
    「我的夢可不黃。夢見你一個人在迷宮般的大房子裡轉來轉去。你想找一個特殊房間,卻怎麼也找不到。而同時那房子裡又有一個人轉著圈找你。我叫著喊著提示你,但聲音傳不過去。非常可怕的夢。由於夢中一直大喊大叫,醒來疲勞得很。所以對你非常放心不下。」
    「謝謝。」我說,「但那終歸是夢。」
    「沒發生什麼不妙的事?」
    「不妙的事什麼也沒發生。」
    不妙的事什麼也沒發生,我如此講給自己聽。
    「再見,卡夫卡君。」她說,「得接著工作了。不過若是想跟我說話,隨時往這裡打電話。」
    「再見,」我說。「姐姐!」我加上一句。
    跨橋,過海,在岡山站換乘新幹線,在座席上閉起眼睛,讓身體適應列車的振動。腳下放著包裝得結結實實的《海邊的卡夫卡》畫。我的腳一直在體味它的感觸。
    「希望你記住我。」佐伯說,「只要有你記住我,被其他所有人忘掉都無所謂。」
    有比重的時間如多義的古夢壓在你身上。為了從那時間裡鑽出,你不斷地移動。縱然去到世界邊緣,你恐怕也逃不出那時間。但你還是非去世界邊緣不可,因為不去世界邊緣就辦不成的事也是有的。
    車過名古屋時下起了雨。我看著在發暗的玻璃窗上劃線的雨珠。如此說來,出東京時也好像下雨來著。我想著在各種地方下的雨:下在森林中的雨,下在海面上的雨,下在高速公路上的雨,下在圖書館上的雨,下在世界邊緣的雨。
    我閉目合眼,釋放身體的力氣,緩鬆緊張的肌肉,傾聽列車單調的聲響。一行淚水幾乎毫無先兆地流淌下來,給臉頰以溫暖的感觸。它從眼睛裡溢出,順著臉頰淌到嘴角停住,在那裡慢慢乾涸。不要緊的,我對自己說,僅僅一行。我甚至覺得那不是自己的淚水,而是打在車窗上的雨的一部分。我做了正確的事情麼?
    「你做了正確的事情。」叫烏鴉的少年說,「你做了最為正確的事情。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得你那麼好。畢竟你是現實世界上最頑強的十五歲少年。」
    「可是我還沒弄明白活著的意義。」我說。
    「看畫,」他說,「聽風的聲音。」
    我點頭。
    「這你能辦到。」
    我點頭。
    「最好先睡一覺。」叫烏鴉的少年說,「一覺醒來時,你將成為新世界的一部分。」
    不久,你睡了。一覺醒來時,你將成為新世界的一部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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