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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愛與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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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愛與文明》〔奧地利〕弗洛伊德 著
    
    性學三論    
    
    
    第一篇 性變態
    生物學中常用"性本能"這一術語表達人類或動物的性需求現象.性衝動與飢餓時的覓食衝動是相類似的.而且在我們現行語言中還找不到一個適當的字眼去表達這種相當於飢餓衝動的性衝動.在學術研究中我暫時以"原欲"(即利比多或性力)一詞來叫它.
    對於性衝動的本質和真相,大多數人認為自己瞭解得很透徹.在一般人看來,它並不在人的童年時期出現,只有當人發育到青春期之後,才跟著人的成熟而出現.人們相信,它僅僅出現在兩性之間那種壓倒一切的相互吸引力裡,其目的在於達到兩性交合,或者至少也在於致使性交合的行為.
    但是,大量事例使人們確信,上述想法已偏離了事情的真相,經過仔細思索之後我們就會驚奇發現,這些想法中其實充滿了驚人錯誤和偏見,它得出的結論是非常草率的.
    在這裡,我們還需要進一步引入兩個名詞:對那些產生性的誘惑力的人物,我們稱之為"性對像",對性衝動極力尋覓的東西,我們稱它為"性目的".我們的科學研究,主要是弄明白各種與性對像和性目的有關的變態現象,這些變態現象與正常現象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的神秘關係,這是非常值得研究的.
    
    
    第一節 關於"性對像"的變異
    普通人對性衝動的看法,可從一則史詩般的傳說中初見一般.依照這一傳說,人最初原是單性的,後來就一分為二,有了男人和女人.男女之間相互吸引,通過一番曲折奮鬥之後又重新結合一體(或融合).這種來之不易的觀念是根深蒂固的,因此當一般人聽說有些男人的性對像不是女人卻是男人,還有些女人甘願捨棄男人而與女性相愛,便感到大為迷惑不解.對於這種專愛同性的人,我們稱為同性戀者.為了表達得更確切,我們還可以稱之為性顛倒者(inverts),對這種現象本身,我們稱之為性顛倒.這種人到底有多少,一時還難於估量,但絕對不會很少.
    一.性顛倒(性對象的顛倒,即同性戀)
    性顛倒者的行為類型
    對於這種人的具體表現,可以分出三種不同的情況.第一種,完全顛倒者.這些人追求的性對像從始至終都必須是同性,異性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能成為他們在性方面尋覓的對象.在有關性這類事情上,異性對他們是無所謂的,或者乾脆引起他們的討厭.由於這種厭惡之情,他們便不能像正常人那樣進行男女交合,即便勉強做了,也不會從中得到任何樂趣.第二種,兩棲性的性顛倒者(性心理的半陰半陽).他們的性對像既可以是同性的,也可以是異性的,這些性顛倒者沒有什麼確定的特點.第三種,偶爾顛倒者.在某些個別的情況中,特別是當正常的性對像遙不可及時,他們也可以經由模仿以同性的人作為其性對像,而且由此而得到快感.
    對於這種奇異的性衝動,即便是在患性顛倒症的人當中,也有著各種不同的看法.有的把這種顛倒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就好像正常人要求自己原欲的滿足一樣,認為這是一種正當的和應該得到的權利.也有人卻覺得這是一種極不正常的病態情形,想方設法地去克制自己的顛倒行為.
    其他方面的差異表現在發病時間方面.在有些人身上,這種性顛倒症狀的出現時間可能比他具有記憶力的時間還早,也有的在他到達青春期後的某一段時期才有所表現.有可能保持終身,或許會半路上消失,成為整個正常發展過程的一段小插曲.另有一些人則會不時地在正常的性對象與異常的性對像之間轉換.然而最具典型的卻是這樣一些病例:因為患者在與正常性對像結合時,會產生一種極不愉快的體驗,於是便染上性顛倒病症.
    在這些相互不同的類型之間,一般沒有任何聯繫.只有在最極端的情況下,性顛倒現象才會自始至終地表現出來,而這樣的人常常很滿意自己的特殊情形.
    有不少專家不願意把以上所說的各種性顛倒現象歸為同一類,他們寧可把這些人的相同之處略過不提,只討論他們之間的不同處,從而得出自己對性顛倒的特殊看法.然而不管人們怎麼對這些現象加以區別,處於兩極之間的人總是佔多數.所以這種分類工作,恐怕反而會給自己也造成障礙.
    顛倒現象有成因
    一提起性顛倒現象的形成原因,我們一定會馬上想到,這或許是先天性心理變質的表現.這種想法與下面的事實好像相符:醫生們最先在那些患有心理病症的人,或是具有這種病症之徵兆的人身上,發現了性顛倒現象.在這種想法中有兩種因素需要分別加以考查,一種是先天性,而另一種是後天退化.
    退化現象(degeneration)
    人們曾提出很多原因,反對使用"退化"這一詞,這些理由同時還反對這個詞在其他方面的橫遭濫用.過去人們已習慣於把那些不屬於創傷性和感染性疾病的緣由歸之於"退化".按照瑪格南(Magenan)對"退化"現象的分類標準,連那些最高級的心智能力也有陷入"退化"的危險.在這種情況下,"退化"一詞已失去了它特定的意義和用途.我斷定,至少下面兩種情況,是不適宜被稱為"退化"現象的:1.如果其中明顯違背正常狀態的地方並不怎麼多;2.如果工作和生活的正常能力尚未受損.
    從以下事實我們便可知道,假如按上述標準衡量,性顛倒者並非定是"退化"者:
    1.性顛倒現象往往發生在那些在其他方面均與正常人毫無區別的人身上.
    2.它還經常發生在那些心智能力不僅無損,反而在智力和道德修養方面有高度成就的人身上.
    3.假若我們無視個人醫療患者方面的經驗,從一個更廣的範圍或角度對待此事,我們會獲得兩種事實,阻止我們把性顛倒看成是一種"退化"症狀.這兩種事實是:1.我們發現,性顛倒常常出現在文明古國文化發展的峰巔時期,並且往往富有意義重大的功能.2.它在原始民族和野蠻人中非常流行,而"退化"這個詞通常只限於用在高等文明上〔依布拉赫(Bloch)的看法〕.即便在最文明的歐洲國家,氣候和人種的差別,以及人們對性顛倒的態度,都對它的分佈有著非常強烈而巨大的影響.
    先天性
    儘管在最極端的第一類性顛倒者當中,我們才能說經猜測,性顛倒是與生俱來的.而這樣說的唯一證據,也只在於當事人自己的供詞:自己一生中性衝動從來沒有以其他方式表現過.而事實上,其他兩類,特別是第三類,就很難與這種先天性的假設相一致.這樣,堅持先天性的說法,勢必會導致"絕對的性顛倒者"與其他性顛倒者的分離,從而不能維持性顛倒這一概念的一致性.這樣一來,有些性顛倒者就被說成是先天性的,其他性顛倒者則另有原因.
    那些反對"先天性"的人則認為,"性顛倒"只是性衝動在後天習得的一種習慣或意向.持這種說法的人提出以下幾點:
    1.從許多性顛倒者(甚至絕對的性顛倒者)的身上能夠發現,他們起先就遭遇過某種非常強烈的性印象的刺激,它留下一種永久性的"後效",也就是同性戀傾向.
    2.在其他的事例中,則大多是某種鼓勵性的或壓抑性的外在影響力在起作用.這些影響出現在童年或成年時期(如與同性者長期共處.戰時或刑期的同性夥伴.對異性性交的危險性的擔憂.獨身生活或性弱等),它們對性顛倒現象起到一種加強或固置作用(fixation).
    3.使用催眠性聯想可以除掉性顛倒現象.如果它是先天性的,這種方式是絕然不起作用的.
    由此看出,這種認為存在著先天性性顛倒的見解,恐怕是不值得提倡的.我們提出的反對理由是:如果對這些所謂的先天性性顛倒病例進行更仔細的檢查,就可能會發現,其原欲的發展方向原是取決於兒童早期的某一次經驗.這一經驗雖然已經不能回憶,仍然可用恰當的方法把它再次喚回(艾裡斯也曾這樣說過).依據這位專家的意見,所謂性顛倒,只不過是性衝動經過人生中某些外在環境的影響而造成的一種常見的變態.
    上述觀點表面上看十分明了,實際上則經不起反駁:有很多人幼年時也曾經歷過誘姦,相互手淫等性活動的影響,但後來卻沒有變成(或不至於變成)性顛倒者.所以,我們不得不相信,不管是先天的因素,還是後天養成的習俗,都不能單獨把性顛倒現象解釋清楚.
    對性顛倒的解釋
    如上所言,對於性顛倒的本質,我們不能單獨以先天的成因,或單獨以後天習得的成因對它作出正確的解釋.在用先天性對它解釋時,除非我們滿足於下面一種最粗淺的說法,即:某些人擁有的先天性衝動,注定只能指向某一類性對像,否則我們就要追問,所謂先天性,究竟包括怎樣的內容.至於後一種解釋,同樣也會遇到同樣的困難:假若個人本身沒有任何先天性的傾向,單憑那些確定而多樣的外在影響力,也很難說明一切.很顯然,根據剛才的討論,上述兩種解釋都不可能單獨成立.
    雙性理論
    從弗蘭克.李茲頓(Frank Lydston).奇爾南(Kier-nan)及柴瓦裡爾(cheralier)對性顛倒之發生原因作出解釋以來,又出現了一連串新的說法.其中有些見解與那種認為一個人不是男人就是女人的通常看法是很不相同的.科學告訴我們,從解剖學的角度看,有些人的性特徵不甚明確,簡直是雌雄不分.這種陰陽人的性器官同時具有男性性器官的特徵和女性性器官的特徵.在某些非常特殊的案例中,他們的兩種性器官都能得到完全的發展,這就是所謂的真性陰陽人.在通常情況下,這兩種性器官都發育不完全.這些反常現象的重要性就在於,它們使我們在無意之中瞭解了正常發展過程的真面目,原來,從形態上說,某種程度的雙性傾向純粹是正常的.沒有一個正常的男人或女人不具有異性器官的殘跡,只是有些已經正常化,作了別的用場,另外一些則成為一無用處的殘存器官,繼續存在.
    從這些傳播已久的解剖學知識裡,我們會得出這樣一種結論:人類最初的身體是雌雄同體的,只是在後來的發展進程中,才逐漸變為單性的,那因為受阻而未得發展的一性則只留下了某些殘痕.
    這樣一種印象自然會被人們引伸到精神範疇中,使人們作出"性顛倒的變態原是心理陰陽人的表現"的假設.可是,要想使這種假設得到證實,就必須發現這樣一種事實:在患有性顛倒的人身上,必須經常發現其心理上的,乃至生理上的陰陽人現象.
    可是這第二種設想卻很難成立.因為所謂心理上的陰陽人與解剖上確切可見的陰陽人之間,根本沒有確定的相互關係.誠然,在性顛倒者之間,我們常常可以見到性衝動減弱的現象,有時還會通過解剖發現其性器官的不足(如艾裡斯所說).但這畢竟是少數偶然案例.它們絕不多見,也絕不重要.我們必須清楚的認識到,性顛倒與生理上的陰陽人原是互不相干的兩碼事.
    還有人非常注意那些所謂次要的或更次要的特徵,強調性顛倒者的這些特徵方面的差異(如艾裡斯).事實雖然這樣,但我們千萬不要忘記,這種次要特徵或更次要的特徵,本來就常出現於異性當中,很多人一身兼具兩性的性特徵,但也不是像性顛倒者那樣改變了其性角色.
    如果伴隨著性對象的變異,他們的其他精神機能,比如其明顯的異性特徵及性的衝動,多少也有所不同,我們便不能不承認有所謂的心理陰陽人的存在.可是事實卻並非這樣.我們發現,這種性格上的顛倒只是出現於女性性顛倒者身上.至於男子,就連那些具有典型男子氣的人也往往有性顛倒現象的出現.如果我們徹底相信這種心理陰陽人的假設,就必須首先證明,這種例外的案例在任何場合都不存在.所謂生理陰陽特徵也同樣是這樣的.可是,正像哈爾班所說的,一個人那退化的異性器官與這個人的次要性特徵之間,表面上並無明確的必然關係.
    一位研究性顛倒的男性專家曾經以一種通俗的語言來描述上述理論中的雙性人形象,說他們"是在一個男性的身軀上錯裝了女性的腦子",但是我們仍然不能瞭解"女性的腦子"到底是怎樣的.像這樣用解剖學名詞取代心理學名詞,不但是畫蛇添足,而且極不確切.除此之外還有克拉夫特.伊賓的解釋,他的解釋看上去好像更精確一些,但實質上並沒有多大差別.在他看來,這種雙性傾向除了在身體的性器官上有所表現之外,還會分別形成男性和女性大腦中樞,這種中樞分別會接受男性性腺和女性性腺的影響,在接近青春期時發展起來.可是,這種存在著所謂"男性中樞和女性中樞"的說法,並不比那種說存在著男性和女性腦子的說法更高明一些,而且我們並不知道,它們究竟是不是跟已知的語言中樞那樣,其假設性的功能也有與之對應的大腦專門區域.
    不管怎麼說,經過上述分析之後,我們便得到兩種結論:一.雙性傾向自然也存在於性顛倒者身上,不過,除瞭解剖學發現的東西外,我們便不知道它還有何包羅.二.我們討論的東西乃是性衝動在發展進程中經歷的障礙.
    性顛倒者的性對像
    那些持心理陰陽理論的人認為,性顛倒者的性對像和正常人恰恰相反,男性性顛倒者就好像是女人,男性的體態和心智對其充滿魅力,他自己覺得自己像個女人,無限尋求男人的撫愛.
    雖然這種說法符合大多數性顛倒者的情形,可我們不能因此而把它當作性顛倒現象的基本特徵.一個不可否認的事實是,不少男性性顛倒者,其儀態舉止仍然是個男子漢大丈夫,並不呈現多少異性的性徵.並且以那些具有純然的女性氣息的人為其追逐的性對像.如果不是這樣,我們又怎樣能夠解釋,歷史上男伎們為性顛倒者服務時總要在外觀上模仿異性,塗脂抹粉,嬌柔造作.如果按照方纔的說法,性顛倒者在這樣的男性面前大概要避之不及了.據說,在希臘時代,性顛倒者常常是那些最強壯的男人,他們之所以愛一個男孩,也絕不是因為愛上他的男性特徵,而是他呈現出的女性體態以及羞怯.嫻靜.文雅.令人疼愛等女性的特徵.一旦這個男孩長大成人,他便不再是男人的性對像,自己也可能又變成一個戀愛男孩的人.在這種情況下,性對像顯然不僅僅是同性,而是融合了兩性性特徵的人.雌雄同體者乃是這種人在徘徊於對男人的渴望和女人的渴望之間達到的妥協,但是有一個條例是不能夠推翻的,那就是:這一對像必須具有男性的肉體(性器官).
    女性的情況比較明顯,主動型的性顛倒者多表現出清晰無誤的男性形體及心理,在其性對像裡多追求一種柔弱的女性氣質.不過即便這樣,只要我們進行嚴密的研究,仍能找到相當大的差別.
    性顛倒者的性目的
    我們應當牢記下面的事實:在性顛倒現象中,性目的並非是一成不變的.在男性性顛倒者當中,肛門性交實際上並不多見,仍然以相互手淫為多.在這裡,人們寧願把性目的局限於自戀,而不是異性.在女性方面,性顛倒者的性目的也是多種多樣的,其中口腔粘膜的相互接觸也許是最常見的一種.
    結論
    雖然我們現在掌握的材料還不能合理地解釋性顛倒的淵源,但是我們已經發現,通過這番探討之後,我們已得到了比使這個問題得到解決更為重要的收穫,那就是一種洞察能力.我們發現到,以前我們把性本能和性對像之間的關係看得太緊密了,從所謂的病態情形中我們獲得了一個經驗,那就是:不能被正常狀態下本能與對像間的關係所蒙蔽,而忽視了事情的另一面.這樣,我們便知道本能與對像間的可分離性,性本能也許完全與其對像無關,也絕不是來自於從對像身上發出的刺激.
    
    二.以性發育尚未成熟者或動物為對像
    (即"戀童症"或"戀獸症")  性顛倒者雖然在性對象的選擇方面異於常人,但其他方面大致上還是相當正常的.可是,那些專門選擇兒童(或性尚未成熟者)為其性對象的人卻不在此列.這種戀童症明顯是一種少見的和極不正常的變態.兒童之所以受摧殘,大都是因為與之交媾者是個意志薄弱的性無能者,或者是因為這種人一時獸性大發,不能自控,但又找不到合適的對象.這樣一種異常現象同樣有助於我們瞭解性本能的真實情況.它使我們看到,性本能的對象居然如此琳琅滿目,甚至被貶值到如此地步.相比之下,飢餓覓食的本能的對象倒更專注一些,並且絕不至於落到這種"飢不擇食"的地步.至於人與獸之間發生性關係(戀獸症)-這件事在農夫中已經是不少見的事實,我們也可以由此而得到的同樣的斷語:性的吸引力如此之大,居然使得物種之間的界限都降低了.
    從美學方面看,我們或許很希望將這類過分的變態現象歸結於精神不健全者的性本能,然而事實並不是如此.經驗告訴我們,精神病患者的性本能障礙,並不至於達到超過正常人或他所屬的種族或社會階層的範疇.比如,由於老師和僕役最有機會接近兒童,我們便經常聽到他們在性方面欺辱兒童的緋聞.實際上,精神病患者只不過是在表現上述變態方面更加隨便和強烈罷了.或者更嚴重的是,在他們身上,這種病態更容易排斥正常的性滿足而成為絕無僅有的好途徑.
    這又是一件說明正常人與精神病患者在性的方面無明顯區別的案例.這種案例很值得我們探討.我認為對此應作以下解釋:即使在正常情形下,性衝動也很少受高級精神活動的制控.據我們的體驗,一個無論是從社會的還是從道德的角度來看都屬精神失常的人,他的性生活也不會正常;可反過來說,有不少性生活異常的人,其他方面(如精神)均與常人無相異之處.他們在這些方面與人類的文明一齊發展著,但他們在性問題上卻跟不上步伐.
    通過以上分析我們可得出以下結論:在許多場合中,性對象的價值和意義對某些人不再是重要的,性本能中必定還有某種根本的和必須的成份,還沒有被我們發現.
    
    第二節 性目的方面的變異
    一般情況下,我們所說的典型性交行為,總是以兩性器官之交為正常的性目的.這種交媾可以清除性的緊張,暫時撲滅性慾之火(這種滿足同飢餓得到的滿足是相同的).但是,即使在最正常的性行為裡,仍然可以見到一些附屬的東西,它們的畸形發展,足以構成一種性的變態,即性的反常行為.例如,在性交前後與性對像之間的某些關係,象撫摸.注視等,原來都是導向性目的的預備動作,這些動作一方面本身便是愉快的,另一方面也促進激情,直至到性目的達到為止.接吻同樣也是接觸的一種,這時雙方互以嘴唇的粘膜相接觸.嘴唇本不屬性器官,它只是消化道的入口,可在文明的國度裡,這種方式卻常常被賦以很大的性價值.總而言之,這些附屬動作已成為性反常現象與正常性生活之間的橋樑,也可以作為我們分類時的根據.性反常可以分為兩種:第一種,性交媾時使用的身體部位在解剖學上的變換;第二種,在與性對像一同到達確定的性目的之前,那本該很快通過的過渡性接觸也被延長了.
    一.解剖學上的變化對於性對象的過分估價  一個人內心對性對象的估量,除了極特殊的情形之外,絕不僅限於其性器官上面.一般情況下,它不僅包括性對象的全身,而且還會把性對象的柔情歡語包含於其中.同樣的高估現象甚至還會擴大到心智領域,其典型的表現是使一個人的推理陷入盲目(判斷力下降),以為他的性對像在人格上是如何完美,情操是如何高尚,最後完全被愛情蒙住了眼睛.這種在愛情方面的盲信,即便不能包括到對權威服從的心理模式之中,也算得上是造成權威的一個重大原因.
    正是因為這種對性對象的過高估價,使得其性目的漸漸沖卻性器官結合的狹小限制,使身體的其他部位也變成了性所追逐的目的.
    對性的過高估計,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對於它的重要性,我們在有關男人的研究裡獲得豐富的證明材料,因為他們的性生活研究起來是比較簡易的.女性的性生活則一半因為文明因素的制約,一半因為女人天生的羞怯與隱晦,仍然隱藏在重重的幕帷裡.
    口唇粘膜的使用
    兩個人嘴唇粘膜互相接觸並不是反常,只有當一個人用嘴唇(及舌頭)與另一個人的性器官觸摸時,才能算作性反常現象.接吻可以被看作是正常性行為同反常性行為之間的過渡階段.至於口唇對性器官的滿足方式自古以來便很流行.一個討厭這種反常現象的人會說,他決不能做這種事情,因為想到這種事情,他就便感到噁心.可是所厭惡的事物的範圍卻又往往是由習欲決定的,一個人可以真誠而狂烈地親吻美女的嘴唇,可一旦讓他使用她的牙刷,又忍不住要嘔吐;他自己的口腔雖然不見得比女孩子的乾淨許多,可他每天卻在使用自己的口腔而不覺得任何不放心.所以,我們所涉及的,實際上是這樣一個現象:這種厭惡感雖然是用來阻止原欲對性對像之過高估量的一種力量,卻又不難被原欲所粉碎.從翻胃的感覺當中我們看到有一種限制"性目的"的力量,這種力量一般並不指向性器官,而且在某些情形下異性的性器官也能成為厭惡的對象.這是歇斯底里症患者,特別是女性患者常常有的表現方式.性本能的力量主要用來克服這種厭惡的感覺(詳見後面的敘述).
    肛門的使用
    以肛門為性目的的變態現象,其因厭惡感而受阻的程度,要比前者更大一些.我這樣說並不是想為之辯護.以我之見,造成這種厭惡感的東西-覺得身體的這一部分是用作排泄的,時時與排泄物接觸的-並不比患歇斯底里症的女孩因男孩生殖器兼作排尿之用而討厭它的情形高明.
    肛門粘膜在性方面的地位並不只限於男人之間的性交,對這種方法的喜愛也並不能顯示這個人就是一個性顛倒者.而且與之相反,在這種情況中,"孌童"(或使男子取樂的童子)可以更像個女人,在真正的性顛倒者之間,互相手淫才是最為常見的性目的.
    身體其他部分的重要性
    在性的方面向身體其他部位的擴展,無論是哪種形式都不能給我們提供新的資料.這些形式除了使我們更加明白性本能在欲想佔有其對像時的無所不用其極以外,別無其他用處.至於解剖學上變位的現象,除了對性對象的過分高估價外,還有另一個值得一提的.不為一般人所知的原因,這就是:身體的某些部分,象口腔和肛門粘膜,由於經常被當作性器官使用看,所以常常都與性器官同等對待.從不久以後將要討論的性本能的發展裡,我們可以得知,這種看法完全正確,它滿可以用來解釋某些病症的症狀.
    性對象的不適當替代品:戀物症
    特別使我們感興趣的是下面一種情況:正常的性對像被某種物品所代替,此物品與性對像有關,卻完全不易於成為正常的性目標.按照我們的分類原則,這種現象實際上應歸類於與性對像有關的"變異"現象.可現在只好等到我們對"性的過高估價"現象有所瞭解之後再來說明它,因為這種現象本是盲目的激情加上性目標放棄之後才形成的.
    性對象的替代物通常為身體中與性目標無關的部分,例如足踝.髮絲等,還有其它一些與異性明顯相關因而具有相當性意味的非生物物品,例如衣服的碎片.紅肚兜等.我們可以把這些物品比做原始氏族的崇拜的物神(fetish),因為原始人就是從這些物品中構畫出神靈的若有若無的.
    在向戀物症發展的途中,有些人的性目的雖然不很正常,但還不算錯亂,為了達到其性目的,他們的性對像必須具有某些特點才行,如頭髮必須是某種特別顏色;衣服必須是某種式樣;身體須有疤痕等.他們對這些條件的執著追求,與戀物症有異曲同工之妙,它們表現得是這樣怪異,以致於再沒有哪一種瀕臨病態邊緣的性衝動比它更能激發我們的興趣了.我們推想,這種人追逐正常性目的的能力肯定是多少受到了某種損害(性器官的衰弱).即使正常人,也有可能發生相近的情形,他們心中經常會把性的對象估價過高,以至把所有與之相關的事物都加以誇大化和想像化.所以,有某種程度的戀物症本來是正常的,尤其是在人們求婚的初期階段,當正常的性目的還遙遙不可及的時候.正像浮士德所說:
    "我極其渴望,
    她胸前坦露的香帕,
    還有掩過她雙膝的透明絲裙."
    一旦物戀的追逐得到固定,從而完全取代了正常的性目標,或者所崇拜的物品與其所屬之人脫離了聯繫,本身成了性的對象,這種情形才算是病態的.性衝動的輕微異常同全然病態的變異之間,可以用以上原則來加以區分.
    幼兒時代得到的深刻的性印象,經常表現於對崇拜物的選擇上面,這一點是畢耐特(Binet)最先提出來的.後面我們還要舉出相當多的例子加以證明.這件事與諺語中所說的"初戀最難忘"頗為相似.某些人在選擇性對像時,雖然受制於引發拜物症的種種條件,但在這些人中,幼兒期的性印象仍起著明顯的作用.關於這種印象的重要性,後面還要詳加分析.
    在其他情形中,一個人之所以拿崇拜物取代性對像,也許是一種連他本人都不知道的象徵性思維發生作用的必然結果.這種關聯的緣由並不是永遠都能讓我們把握的.足踝是一種極原始的性的象徵,這種象徵常見於神話之中.崇拜皮毛大概與會陰部的毛叢聯想有關,這種象徵的含義好像與童年的性經驗頗有關係.
    二.對暫時性性目的的依戀
    新意向的出現
    所有阻礙性目的達到的內在和外在原因,如性器官無能的脆弱.性對像追求的不易.性行為的危險感等等都有非常大的力量,驅使人停留在預備性動作上面,把它們自身變成新的性目的;並以此代替正常的部分.人們經過周密的考驗之後指出,不管這種新的性目的如何怪異,它們其實早就存在於正常的性行為之中了.
    撫摸與觀看
    如果想達到正常的性目的,一定程度的撫摸是不可少的.我們知道,對性對像之肌膚的愛撫可以帶來無窮的快感,為其提供源源不絕的刺激.所以,只要性行為最終能夠得以完成,在撫摸之中作挑逗,並不能算是性的反常.
    注視同樣如此,它與撫摸在性質上極為相似.視覺印象是刺激性興奮的最為多見和最正常的途徑,對性對象的自然選擇大多依賴於它.這樣一種目的性形式,促進和鼓勵了人們對性對像之美的要求.隨著文明的發展,連那遮擋身體的衣物,也意在不斷地逗起性的好奇心,並且時而使性對像以身體的裸露部分來吸引異性.假如我們的興趣從性部位轉向全身體態,這種好奇心理就是藝術性的(對此,我稱之為"昇華作用").這種喜歡逗留於居間性的性目的上面,喜歡看異性袒體裸露的傾向,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地有一些,而且這樣做也的確能使人將部分原欲轉化到高級的藝術興趣上面.另一方面,如果"觀看"的慾望局限於下列情形,就應劃歸性反常範圍:第一,當它完全局限於性器官時;第二,當它壓倒了正常人所應有的厭惡感(如喜歡偷看別人大小便的情形);第三,當它不僅不能促使人達到正常的性目的,反而壓制性興奮.根據我的精神分析的實踐,最後一項事實上是指有些患者喜歡將性器官暴露出來的嗜好.這種人之所以喜歡裸露其性器官,是因為他以為這樣做,就可以誘惑別人把性器官暴露給他.在這種想看別人的性器官和想被別人看自己的性器官的性反常行為當中,我們面對著的是極為奇特的情形.在以後將要討論的變異現象裡,它將佔據越來越重要的地位.在這種狀況中,性目的表現為正負兩種形式,即主動的和被動的形式.
    那種能夠阻抑窺視症並最終將它完全消除的力量,主要來之有於羞恥心的作用(這裡所說的羞恥,亦即前面所說的厭惡).
    虐待症與被虐待症
    克拉夫特.伊賓曾把性反常行為中最常見和最重要的兩種行為-喜歡使性對像痛苦的傾向以及喜歡自身嘗受到對方所造成的痛苦的傾向-分別稱它們為虐待症和被虐待症.前者是主動的,後者是被動的.另外一些人則喜歡用另一個意義比較狹窄的詞,即"痛楚淫"來稱呼它.這個詞表明,在痛苦與殘酷當中埋藏著一種劇烈的樂趣.而伊賓採用的詞則包括了任何一種形式的羞辱與屈服所釀成的樂趣.
    主動性的痛楚淫,即虐待狂所植根的基礎,在正常人身上並不難發現.我們知道,多數男人的性慾之中都摻雜著某種侵略欲和征服欲.在生物學方面就表現為,假如他未使用不同於求愛方式的其他方式去征服性對像,便覺得索然無味,所以,所謂虐待症,實際上是性本能中侵略性成分的獨立及強化.它是這種成分經由"轉移作用"的一種明顯表現形式.
    在日常用語中,虐待症這個詞包含著幾種差異較大的含義.從那種有些主動或稍為放肆的態度,到那種不使性對像完全屈服或達到遍體傷痕便不足以獲得滿足的極端態度,有著天壤之別.從嚴格意義上來說,只有上面這種極端的情形,才可以稱之為性反常現象.
    同時,被虐待症這個名詞也全部包括了性生活中所有的對性對象的被動態度.在最極端的情形當中,只有性對像給自己造成種種身體的或精神的痛苦,才能達到性的滿足.被虐待症這種性反常現象好像比虐待症更加偏離了性的目的.我們滿可以懷疑,這種現象究竟是原本就存在的,還是只不過是虐待症的一個變型.我們很容易發現,被虐待症其實是一種指向自我的虐待症,是一種把自己比作性對象的結果.通過對極端型的被虐待症的臨床分析,我們可以發覺一大批各種因素相互強化,並且固置於原始的被動性態度的症狀(如閹割情結和良心感等).
    這裡所要加以折服的那種痛楚感,也與前面所說的厭惡感和羞恥心一樣,同為原欲的阻抗力量.
    虐待症與被虐待症在性反常現象中具有非常特殊的地位,其中包含的主動與被動之間的強烈對比原本是性生活裡常見的特性.
    這種性本能同殘酷行為之間息息相關的情形,是有史以來的通病,這是有目共睹的事實.但是在解釋這種關係時,時值至今還沒有人超出"原欲中侵略因素被強化"的論調.有些專家認為,存在於本能裡的侵略欲,乃是食人之習性的殘餘.換句話說,這種壓服對方的現象,同時也能滿足個體發展史上的一種更加本能的慾望.也有人認為,每一種痛苦之中都包含了快感的可能性.論述到這裡,我想可以告一段落了.我們可以得到這樣一個印象:對於這種性反常現象,上述解釋還不夠完美,因為或許還有其他各種心智能力努力在其中表現著自己.
    這種性反常現象之最明顯的特殊之處在於,它的主動與被動性質經常在同一個人身上表現出來.一個在性關係中因對方之受苦而感覺快樂的人,同樣也可以在受苦之中得到快感.這就是說,一個虐待症患者同時也是一個被虐待症患者,不過通常不是主動的方面表現劇烈,而是被動的方面表現劇烈.這種表現構成了他的主要的性活動.
    到此,我們已經發現,某些反常傾向總是成雙成對地出現.就我們將在後面所要談的內容來看,這一點確實在理論上有著相當的重要性.屆時我們將明白,虐待症與被虐待症之間的鮮明對比,不能完全歸根於侵略欲的參與.我們更應該將這種同時出現的相反現象比做雙性現象中男性性特徵與女性性特徵兩者之間的對比.通過心理分析,我們可以將它們進行簡化,變成主動與被動之間的對比.
    
    第三節 各種性反變的共同規則性反常是否病態那些研究性反常之特殊案例的醫師們一開始很容易把這種反常行為看作是病態或退化的症狀.但是,這樣一種看法與那些關於性顛倒的看法相比較,好像更不能成立.以往的經驗告訴我們,在適當的情況下,這樣一些"變了位"的或多或少總要存在於正常人性生活中的隱秘部分,完全可以被一個正常人長期地用來取代正常的性目的,或者二者兼備,互不干涉.世界上還找不到一個正常人於正常性目的之外不再追求那些足以視為性反常的附屬目的.性反常所包括的範圍是這麼廣泛,我們又何苦一定要為它們加上一個可恥的罪名呢?在性生活領域裡,假如堅持要在正常的生理差異與病態症狀之間劃分一條清晰的界限,這就超越了我們現有的能力,當前我們恐怕還不能解決這個問題.
    但是,某些性反常現象中的性目的確實是非常新奇的,這引起我們極大關注.還有某些性反常現象與正常狀態之間的差異是如此之大,至於我們不得不把它們歸結為"病態".我們在某些特異的例子中可以看到,性本能一旦克服了阻抗(如害羞.厭惡.害怕.痛楚等),就會造成令人驚駭的結果,例如舔大便,屍奸等.但即使在這樣的例子中,我們也不相信犯這種行為一定就是神智不清或反常.很容易發現,許多在其他各方面都很健康的人,在性生活方面卻是病態的,因為性本能本是一切本能中最不好約束的一種.同樣反過來,對於那些在其他各方面都表現得很正常的人來說,這種反常性行為的隱患卻一直都存在著.
    通常情況下,我們之所以說一個人的性反常行為具有病態的特性,並非指他有與眾不同的性目的,而是指它與常態下的表現相比較的反常.假若環境只有利於性反常行為的生成,正常性行為的發展反卻會受到阻礙,或者是受到壓抑,或者是受到排擠.在這種情況下,在性反常行為產生的同時就不會再有正常性行為與之陪伴(指正常性目的與性對像).只有這種性反常行為,我們才稱之為病態的.這就是說,如果某種性反常現象不具備排他性與固置性,就不是一種病態現象.
    性反常現象中精神能量的參與
    在那些最令人厭惡的性反常現象當中,我們發現有最豐富的精神能量滲入其中,用於轉化其性的衝動.其實,每一個這樣的例子聽上去之所以令人噁心嘔吐,都是精神能量參與其中的必然結果.在這群人中,性衝動在理想化過程中呈現的價值是無可非議的,或許再也找不到什麼別的場合比這種變異更能表現出愛情的無邊法力.在性方面,在最高級和最低級的功能之間,原本就是密切相關和時時轉換的(從天堂經人間再入地獄).
    兩點結論
    通過對性反常的研究,我們深入地理解了這樣一件事實:性衝動必須經常與某些精神能力或者某些阻抗作用作抗爭,其中最常見的是羞恥感和厭惡感.我們知道,這些力量原本是用來限制性衝動,使它不至於超出正常範圍的.
    假如它們在一個人的性衝動還不十分強大的時候就有充分的發展,其對性衝動的駕馭便能輕鬆自如,從而引導性向正常趨勢發展.此外,我們還多次提到過,對某些性反常現象,我們只能以多種動機的相互作用來理解,如果它們可以加以分析或解剖的話,它肯定是一種復合性的性衝動.這就賦予我們一種暗示:性衝動本身並不一定是單純而唯一的,相反,它有可能是由很多不同的成份組成的.這些作為其組成部分的性衝動,有時也可能脫離作為整體的性衝動,這樣就致使性反常.我們的臨床觀察就使我們注意到,和諧正常的性行為本來是一種隱蔽的多種衝動"融合"的結果.
    
    第四節 心理症患者的性衝動
    精神分析
    要想透徹瞭解那些出乎尋常的性患者,我們只有唯一途徑,也唯有依照這一途徑,我們才能最終有所發現.不如這樣說,想要全面無誤地解決所謂心理症患者(如歇斯底里症.迷狂性心理症(obsession).取名不當的神經衰弱症(neurosthenia)以及早發性癡呆病(dementia pre-cox),還有妄想症的性生活問題,我們只有一個方法,那就是由我和布勞爾(J.Breuer)於1893年所創立的"導瀉法"(Catbartic)的精神分析研究.
    我在此不得不重複我早期提過的一個觀點:據我的以往經驗,上述心裡症的推動力,無一不是來自性本能.可我的意思並不是說,性衝動的能源僅僅導致病態表現.我要堅持的觀點是:它是心理症之最重要和獨一無二的能源所在.這就是說,這些人的性生活的全部.大半部或部分都可表現在這些症狀中.正像我在其他地方說過的,這些症狀也就等於病人的性活動.我在最近二十多年來逐日積累的歇斯底里症和其他心理症的行醫經驗,就是一個最好的證明.這些研究中有幾個病歷我已非常詳細的作過報告,以後我仍舊願意繼續將它們發表出來.
    精神分析的實踐證明,歇斯底里症只不過是一種替代物,它們同一系列的動人心弦的精神歷程.期待及願望之間的關係十分親密,簡直可以算得上是這些東西的忠實記錄.這些期待和願望之所以為患,全是因為它們遭受了一種特殊的壓抑作用之後而鬱積下來,不能在意識的精神生活中發洩.它們被封鎖在潛意識之中,但由於其感情方面的力量,又不能不力求宣示,最後終於在歇斯底里症中經由轉化的歷程而以肉體的變化表現出來,這就是我們看到的歇斯底里症狀.如果我們運用特殊的技巧,便可以從這些症狀出發,逆流而上,將它引入意識之中,並渲洩他的情感.這樣我們便不難得知這些本來處於潛伏狀態的精神活動的性質和來源.
    精神分析的結果
    經過精神分析之後我們得知,歇斯底里症狀代表著一種掙扎,它的力量來自性衝動.這種說法極其吻合我們作為心理症案例的歇斯底里症患者在發病前的性格和發病原因.患歇斯底里症的人,其性格明顯地表現出一種異於常情的性抑制-往往大大地擴大了我們所說的羞恥心和厭惡感等造成的阻礙作用,以抗拒性衝動.他們總是本能地逃避著,決不使內心沾染性問題,其結果是不言而喻的.在某些極端的案例中,患者幾乎對性全然不知,這種情況可一直持續至性成熟之後.
    這樣一種狀態雖然是歇斯底里症的最大特徵,在初作觀察時卻經常被歇斯底里症的另一個根本因素-性飢渴的過分發展-所掩飾.然而我們所進行的心理分析最終總會揭穿這個底細,繼而證明下面一種鮮明對比的存在,即同時存在的一個激烈的性慾望與一個誇大了的性抗拒之間的對比.這樣我們便解決了這個謎一般的矛盾.當這些具有歇斯底里素質的人由於性的持續成熟或者外在環境的影響,再也無法逃避真正的性需求時,他們便發病了.在發病時,病人常常會同時遭受性飢渴與相反的性排斥這兩大壓力來夾擊.即便是在病情發作時,也不能消除這種激烈衝突.只不過原欲的掙扎已被轉化成病的症狀,試圖去躲避那難堪的局面.一個具有歇斯底里性格的人(例如一個男人),如果為了某種微小的情緒波動(而不是以性行為的衝突為中心)便輕易發病,這倒成了一件奇怪的事情.精神分析法多次指出,只有是以性為中心的衝突,才使精神活動從常態中退縮,使疾病蔓延起來.
    心理症與性反常
    那些反對我的見解的人也許會說,我在心理症症狀中所推導出來的性成份,只不過是正常性衝動的偶然出現而已.可是精神分析的經驗使我感覺,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這種批評,因為分析表明,這些症狀不管怎樣都決不單單是來自(或不是絕對地或壓倒性地來自)那些所謂正常的性衝動.它代表的是那些能夠直接表現在意識中的幻想裡或表現在行動中的更加廣泛意義上的性反常衝動,所以,這些症狀可以說部分是變態性慾的代價,或是說,所謂心理症,乃是性反常的負面(或被動性)表現.
    可以說,在心理症的性衝動中,我們所研究過的一切變異無一不存在,它包括正常範圍內的變異及病態性生活的表現.
    1.在所有的心理症患者身上,我們毫無例外地都可以在其潛意識的生活中感覺到性反常以及原欲固置於一個同性人身上時的那種特殊氣息.由於缺少探討式的深入討論,我們還不能全部體會這一因素在造成疾病症狀上的重要性.我在這裡只能強調,在解釋男性歇斯底里症的時候,性反常傾向肯定存在,而且會廣泛地參與其中.
    2.每一種解剖學的變位都可以在心理症患者的潛意識中找到,其實,它們正是其症狀的創造者.但是最常見而且最嚴重的.卻是那些想把口腔及肛門粘膜視為性器官的傾向.
    3.那些以鮮明對比成雙出現的慾望,在心理症症狀的構成成份中也能明顯見到.人人皆知,它們有些還夾帶著新的性目的,例如"視淫症"."暴露症".主動及被動的殘害衝動.它們幾乎永遠控制了病人社會行為的許多部分.化愛為恨,化友情為敵意,乃是某些心理症病例的特徵,這在各類妄想症當中,表現得尤其明顯,它們是通過殘害衝動與原欲的結合才得以發生的.
    下面這些奇特的事實會使以上的歸結更富情趣:
    1.只要在潛意識裡發現一種可以與它的對立面成對存在的衝動,後來就肯定能真地發現它的反對勢力.也就是說,每一個主動的性反常行為必定有一種被動的行為與之對立.舉例說,一個在潛意識裡有暴露症的人,肯定同時又是一個患"視淫癖"的人;一個受困於潛伏的虐待情感的人,其症狀中必然有一部分可以用被虐待傾向來解釋.這樣一種正負相反的兩種性反常現象永遠並存的事實,確實引人注目,但是在每一個病例中,卻常常只有其中的一種傾向佔大部分.
    2.在嚴重的心理症中,我們一般不能發現單一的性反常衝動.通常都有好幾個合併出現,每一種性反常現象都可以在其中留下跡象,但總是有一種特別強大,顯得異常突出.它為我們提供了詳細研究它的機會,並由此去瞭解它的隱秘的一面.
    
    第五節 部分衝動和快感區
    明確了正面與負面性反常的意義之後,我們便很容易發現,它們原是一群"部分(或局部)衝動".或是,我們的分析到此並未結束,我們還可以繼續下去."本能"的意思,明顯是指一種源自肉體而表現在精神上的內在刺激.但它又同一般意義上的刺激不同,因為一般說的刺激是指一種外在的激發.而"本能"這個詞卻是一種精神的東西,它與肉體的刺激是絕然不同的.有關本能的性質,我們假設它並無確切的內涵,歸根到底,它只是用於衡量精神活動所需用的一種衡量尺度而已,至於它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衝動,它的特殊屬性是什麼,則有賴於對這種衝動的肉體來源同它的不同目的的探討.衝動常常來自某一器官的激盪過程,而衝動的最終目的則在於消除這一器官的刺激或者緊張.
    關於本能的理論,還有另一個有趣的設想,想必是不容忽視的,這就是:在體內器官中有兩套由於化學性質不同而有很大區別的刺激作用,對於其中一套所產生的過度刺激,我們統稱為"性",它所能及的器官則稱為快感區,從那裡發散出的性成分就叫作部分衝動.
    在某些性反常現象裡,性活動特別以口腔或肛門為主,這時快感作用便非常明顯,致使這兩個地方酷似性器官,甚至達到不可區別的地步.在歇斯底里症之中,身體的這些部分經過轉化之後往往具有下列明顯的"症狀":它們的上下粘膜區上的神經分佈變得像真正的性器官一樣了,這樣就形成了相當於正常性交過程的那種快感.
    這些額外性器官(或性器官的代用品)的快感區對歇斯底里患者有著十分顯著的重要性.但這並不是說它在其他病症中就不重要.在強迫性心理症及妄想症中,快感區往往模糊不清.因為發病部分的心理意義與前者毫無關係,這種情形在強迫性心理症裡尤為明顯並且重要,它的衝動所創造的性目的似乎與快感區截然無關,但事實並非如此.如,在"暴露症"中,眼睛成了快感區.而在那些包含著痛苦與虐待的性中,皮膚則成了快感區.這當然是一些特殊的例子.在通常情況下,只有皮膚之中某一特殊部分,才能經過分化,或者再加上附近的粘膜,而變成了優質的快感區.
    
    第六節 心理症中性反常
    現象盛行的原因  經過上述詳細而周密討論,我們有可能對心理症患者的性生活有所誤解,似乎心理症患者本來就是性反常的,它的背離正道是一種很自然的事情.當然,從廣義上說,這群病人的體質中除了包含著大量的性壓抑及勢不可擋的性衝動外,還很有可能具有特殊的性反常傾向.但對輕型病例的研究,並沒有證明後面這一假設的正確性.我們當然可以說,它對病症的影響不是那麼明顯.因為大多數心理症患者都是在青春期承受了正常性生活之後,才開始發病的.其潛在的抑製作用也全部是為了阻抗正常的性慾.有些疾病發病較晚,多數也是因為原欲不能得到常態的性滿足.在兩種情形中,原欲就像通道被堵塞了的溪流,只好湧向旁邊乾涸了的偏道.因此,呈現在心理症中性反常的例子很多(當然都是被動表現),但都是一些無可奈何地湧向旁道的表現.不管怎麼說,患者比正常人更用得著這些旁道.事實上,一個本來應該很正常的人之所以會性反常,除了因為他的外在自由被剝奪.正常性對像無法得到滿足和正常性行為發生危機之外,還因為性的內在抑制因素在發生不可估量作用.
    事實上,不是所有心理症病例都是一樣的.在某些病人中,導致性錯亂的主要是先天因素,有的則同以上所述,是在其原欲脫離正常性目的及性對像之後,才走向這條旁道.既然這兩種影響力相互滲透交織,勉強把它們分開就無太大意義了.只有當體質與經驗都導向一個傾向時,心理症才會趨於極端.誠然,一個體質特異的人,也可能不需日常經驗的幫助,就可偏離正道.反過來,一個體質與常人無異者,在經過一番特殊的經驗之後,也許會成為心理症患者,這樣的看法大致可以適用於其他一些兼含先天因素和後天因素的疾病.
    但是,如果我們仍然堅持那種認為在心理症體質中"性反常"較常人為多的設想,就應極力強調這個或那個快感區或某種部分衝動.每個人都有他先天傾向,而這類性傾向本來就不能劃一.究竟在某一類病狀與另一類性反常之間有沒有特殊關係,我們還沒來得及加以詳盡探討(這一領域中其他許多問題也未被詳盡探討).
    
    第七節 關於幼兒期性慾
    在我們確實證明了在心理症患者的症狀表現中包含著相當多的性反常情感成份之後,性反常的人數無形中便增加了許多.這不僅僅是因為在人類社會裡心理症患者佔了很大一部分,而且還由於正常人與心理症患者並沒有鮮明的分界線,如果象莫比尤斯(Mobius)所說"每個人都多少有點歇斯底里",性反常現象之所以會如此廣泛的原因也就不難看出了.這一事實使我們聯想到,性反常傾向決不是偶然,它是常態下標準體質的一個組成部分.
    經常有人問我們:性反常到底是由先天因素決定的,還是像畢內特在論戀物症時所證明的,來自於偶然的經驗?我們不否認性反常現象中的某些先天性的因基,但這種先天性差不多每個人都有.作為一種傾向,它可能時強時弱,有時受到生活中某些因素的影響,會變得非常明顯.我們討論的則是某種性衝動素質的先天基礎.在一定條件下它可以發展為一種性活動的真實體驗者,而在別的情況之下,經由不充分的潛在抑製作用之後,則以病態的迂迴形式吸引住極大一部分性的能源.處在這兩個極端當中的,才是真正的人,他們通過有效的節制及其他努力,享受了真正的性生活.
    可是我們不要忘記,這種代表著一切性反常現象之根基的素質只能在兒童中找到,雖然在小孩中所有衝動的表現都不太強烈.如果我們堅信,心理症之所以會發生,是因為患者仍然保持或回返到幼兒性慾狀態,我們便會對幼兒性生活發生興趣.我們要在這裡探索那些影響著幼兒性生活發展過程的力量,以便瞭解到底為什麼有人最終造成性反常現象或者心理症,有人卻能享受正常的性生活.    第二篇 幼兒性慾
    
    第一節 前  言
    對幼兒期的忽視
    在普通人的心目中,幼兒身上是不會有什麼性衝動的.性衝動是人的生活史上某一段被稱之為青春期的日子裡突然暴發出來的,這種普遍性的誤解主要來源於我們目前對性生活基本原則的無知,其後果是嚴重的.可是,只要對幼兒期的性症兆從不同角度作多方面的探討,我們或許能對這花樣眾多的性衝動理出一個頭緒,最終導出它的來源.構成和發展.
    但是令人奇怪的是,那些一向致力於解釋成人性格與反應的學者們,總是致力於從人類祖先中發現解釋的源泉,他們並不瞭解個人發展史的重要性,總認為遺傳比童年更具有某些影響力.
    事實又是怎樣呢?我們知道,童年的影響力要比遺傳力量容易理解的多,而且更值得去用心尋覓.據權威醫學雜誌上,我們偶爾會讀到有關幼兒性早熟的例子,如陽具勃起.手淫以及其他一些與性活動相近的動作.但是這些都只被人們當作意外的事件.怪事或人之劣根性的提早發作,到目前還沒有一個學者悟出幼兒期性衝動的正常性,在大量有關幼兒成長過程的著作裡,有關"性的發展"的章節常被略過,或者乾脆就不提.
    對幼兒期的全盤遺忘
    忽視這一階段的原因大概有以下兩點:一是學者們受傳統思維方式的制約和影響,不敢越雷池半步;二是因為這種精神現象的意義至今還朦朧交錯,這是一種全盤遺忘所致.對於大多數人來說(並不是全部),對其童年期的最初幾年(通常是六年到八年)的記憶差不多消失殆盡.這雖然是一個令人不可理喻的事情,但古往今來竟沒有人對此表示懷疑.誰都明白,除了那些少數不可理解的記憶顯示空白的年代之外,幼兒均能獲取印象,並且能像成人一樣表達痛苦.快樂及其他出自內心的情感.的確,成人們也時常在小孩言談之中發現某種理解力和發展著的判斷力.然而幼兒一旦長大,對這一切竟然會一無所憶.為什麼比起其他精神活動來,我們的記憶卻如此落後?難道我們不應該相信,在生命的開端年代裡,人類獲取印象.保存記憶的能力是最旺盛的嗎?
    但是在觀摹了許多人的心理之後,我不得不承認,這些我們原以為忘卻的印象,在精神生活裡卻有著很深的烙印,而且會成為未來之發展的基因之一.從此我們可以理解,所謂的遺忘,並不是指幼兒期印象的真正遺忘,而是一種與成年心理症患者的遺忘症十分近似的遺忘,它們都是因為潛抑作用而遠離了意識的結果.然而究竟是什麼力量造成這種幼年期印象的潛抑?要是能夠解開這個謎,便可進一步解釋歇斯底里式的遺忘症了.
    所以,我們完全可以斷定,這種幼兒期遺忘現象的存在,能使我們從另一個角度來比較兒童與心理症患者的精神狀態.在前一篇裡我們已瞭解了這樣一個事實:心理症患者的性生活有的一直保留著一種幼兒式狀態,有的則經過一段時間的延續之後,又退化至幼兒狀態.以此論斷,對幼兒期的全盤遺忘,是否也與幼兒期的性衝動有關?
    對幼兒期的全盤遺忘與歇斯底里式遺忘症之間關係的研究,並不是一種文字遊戲.對歇斯底里式遺忘症的潛抑作用,我們可以作如下解釋:患者內心早已存在著一股遠離意識的往事,它們經由聯想的關係,與當前意識領域中的某一行為想像符合,從而看上去好像進入遺忘的境界.既然這樣,我們完全可以這麼說,沒有幼兒期的遺忘現象,就沒有歇斯底里式的遺忘症.
    我相信,使人視自己的童年期恍如隔世,從而對自己童年期性生活的萌芽一無所憶的,就是這種童年期的遺忘現象.正是因為這個緣故,人們才不能理解幼兒期在性慾發展中所佔的地位.我個人在單獨致力於彌補這一知識的空隙時,經常感到力不從心,早在1886年,我就已經強調指出,童年在某些與性生活有關的現象當中有著重要的意義.從那時起,我便致力於揭示幼年期性生活的重要性,並且從未停頓過這一探索.
    
    第二節 幼兒的性潛伏期及其中斷
    據童年期常見的性的不尋常表現,以及心理症患者潛意識中對幼兒期的朦朧回憶,我們就可以描繪出一幅童年期性行為的情景.
    無可非議,幼兒性衝動的胚基是與生俱來的,它持續發展了相當一段時間,然後又遭受較長一段時間的壓制,直至性發展達到旺盛的程度或個人體質極為強壯突出時,性的壓抑才被突破.這種迂迴曲折的發展過程的規律和週期到底是怎樣的,我們尚未得到滿意的答案.但一般情況下,兒童長到三.四歲時,其性生活便已經很容易觀察到了.   性抑制
    在這段完全的或部分的潛伏期內,精神力量的發展開始壓制性生活,它就像一道河堤,致使它走向狹窄的河床.
    這些精神力量包括了厭惡感.羞恥心以及道德的和審美上的理想化要求.我們也許認為,在精神生活文明的世界中,為兒童設置的這些堤防,主要是教育和誘導的功勞.教育當然是有一定的貢獻的,但實際上這也是機體自身的發展注定要經歷的途程.在大多數情況下,即使一無教養,這一過程還是要發生的.並且教育必須服從機體本身的潛力,才能達到特定的功效-使這種抑制更加深沉,更加乾淨利落.
    反向作用與昇華作用
    個人在以後的素養以及對其常態的維持,是一個意義深遠和規模宏大無比的工程.這一工程究竟是如何完成的?它們有可能受益於在潛伏期中一直持續和從未中斷的幼兒期性慾-當然,它的能源已或多或少的偏離了性用途,指向其它目的.研究人類文明發展的歷史學家們一律認為,這種摒棄性目的而就新目的的性動機及其力量,乃為昇華作用.這種作用曾是文化成就的無窮源泉.我們在這裡要加以補充的是,自性潛伏期開始之日起,這同一種歷程也深深地影響了每個個體的發展.
    關於昇華作用的機制,我們還可以試著用另一種觀點來加以解釋.由於生殖能力的後延,幼年的性衝動不可能有用-這是形成性潛伏期的主要原因.除此之外,幼兒期的性活動一般是令人失望而卑棄的,而且這些來自快感區的衝動,也只會給人帶來極不愉快的感覺.久而久之,它們便逐漸激起一股相反的作用力(或反動情感).正是依據這種不愉快感覺的幫助,精神上的堤防,例如厭惡感.羞恥心及道德感等才得以建立起來.
    潛伏期的中止
    讓我們暫時離開這模糊不清的潛伏期以及幼年發展的過程,不再探討這些模稜兩可的假設,而回過頭來討論些實際的東西.這就是:幼兒期性慾的此種結局乃是在理想撫育之下獲取的效果.然而人與人之間各有所異,有時候一部分性症狀會從昇華之中再度返回,明顯地表現出來,有時性活動在這潛伏期內仍然會若隱若現,直至青春期性衝動急劇增加時才爆發出來.教育家們在討論到幼兒期性慾時,表面上好像同意我們的看法,但依然相信道德的防禦力量須以犧牲性慾為其代價,相信性的活動會使一個兒童不可教誨.只因為他們不會有什麼成就,教育家們才把兒童期一切性的表現都說成是"壞"的.我們的看法正與此相反,我們願意花費全部力量去澄清他們所恐懼的東西,因為我們堅信,在這裡才可以真正發現性衝動的真相.
    
    第三節 幼兒性慾的表現拇指吸吮現象
    我們將以幼兒吸吮手指作為幼兒性活動的一種表現形式.我們這樣說的理由將會在以後加以認真探討.有關這種習慣,匈牙利小兒科醫師林達奈(Lindner)曾經發表過一篇極具精彩的專門文章.
    吸吮手指的習慣多半發生在哺乳期中的小兒,但是有時也可以延續到成熟期,甚至終生都保持著.這是一種以嘴唇吸吮動作的規律性重複,它以吸取營養為目的.可是有時吸吮的不是手指,而是嘴唇的某一部分.舌頭等容易達到的部位,還有大腳趾等不容易達到的部分.與此同時,一種想抓取東西的慾望也發展起來,表現在規律性地拉動自己的耳垂,或拉扯別人身上的某一部分(通常是耳朵),其目的同前面的吸吮動作是相同的.吸吮的樂趣可以達到使人忘乎所以的地步,有時使人漸漸進入睡眠狀態,有時又引發出一陣類似性高潮到達時的那種反應.這種吸吮之樂經常伴隨著身體的其他敏感部位(如胸部和外生殖器)的接觸摩擦,許多小兒常從吸吮指頭過渡到手淫.
    林達奈本人對這種活動的性意味十分清楚,並且開誠佈公地挑明了這種意味.在育嬰室裡小孩子因吸吮指頭所受的懲罰,同別種"性"的頑皮行為同樣嚴重.然而有很多小兒科和神經科醫師們都強烈反對這種看法,因為他們不明白"性"和"生殖器"二字的含義,認為這是同一件事情.這樣的誤解或混淆帶來一個不可避免的難題,這就是:"一種行為究竟具備怎樣的特點才能算是性的表現.我相信,經過精神分析的研究之後,人們對這些行為的出現原因已有了比較透徹的瞭解.將吸吮指頭的習慣歸結到性活動中,就是這種理解的結果.從這點出發,幼兒期性活動的基本性就可得到直接研究的機會.
    自體享樂
    我相信,對這一現象作出明確的交待是我們應盡的責任.我們必須堅持這樣一種看法:相信這種性活動的明顯特徵在於它的衝動並不是指向另外一個人,而是在自己身上尋求滿足,這裡引用艾裡斯(Eliss)發明的妙語,這是一種"自體享樂"(autoerotio).
    除此之外,我們還知道,當一個小孩吸吮指頭時,這表明他正在追尋某種記憶猶新的愉快體驗.反覆地吸吮皮膚粘膜,原是一種最簡單的性的滿足方式.我們很容易理解,一個兒童在這種情況下所極力追求的愉快體驗,過去曾在什麼樣的場合體驗過.吸吮母親的奶(或奶的代用品),原是孩童生活中體驗最早的一種快樂動作,也是最重要的愉快動作.這就是說,孩子的嘴唇是一種快感區,母親奶汁的溫暖之流確實能帶來刺激,造成一種快感.快感區的滿足在一開始時的確同獲取營養時得到的滿足密不可分,你只要看到一個心滿意足的嬰兒離開母親的乳房,粉紅色的臉蛋在微笑中沉沉入睡,便很快想到成人性滿足之後的那種表情,他們是何其相似!可是,這種想使性得到滿足的慾望遲早會同攝取營養的慾望分家.在牙齒長出之後,進食便不再用吸吮的方式,而改用咬嚼的方式.從這個時候起,這兩種活動便開始分道揚鑣了.雖然,這時的嬰孩仍舊不能自立,也不便適應外部世界.他只能用自己的皮膚來代替母親的乳頭.他之所以吸吮自己的指頭,大概有兩個原因:一.這樣比較方便;二.指頭可以成為另一個比較次要一些的快感區.正因為這個快感區比較微弱一些,所以後來會強迫一個人棄之而另尋樂源-那就是另一個人的嘴唇("真可惜!我不能吻自己!"這句話可以很好地作這一段文字的註釋).
    當然,並不是所有小孩都吸吮指頭,但凡是吸吮指頭的小孩,他們的嘴唇快感區卻天生敏感,他們長大之後往往喜愛接吻,甚至會形成一種錯亂性接吻的傾向-如果是男人,很可能會喜歡吸煙喝酒.但是,如果潛抑作用佔了上風,他們反而會厭惡吃東西,發出歇斯底里式的嘔吐.因為嘴唇是二者的共用地帶,這種潛抑作用便很容易波及攝食衝動.我所治療的許多女人,她們的症狀都與飲食有關,象歇斯底里性喉漲感.窒息感.嘔吐等.她們在嬰兒期都有過吮吸指頭的習慣.
    從吮吸指頭或者這種"為愉快而吸吮"的活動中,我們看清了幼兒期性表現的三大特徵:它的來源與身體中維持生命不可缺少的尋食功能息息相關;它尚不知有性的對象,是一種"自體享樂";它的性目的受快感區的直接控制.我們相信,這些特徵也適應於其他幼兒期的性衝動活動.
    
    第四節 幼兒性慾的"性目的"
    快感區的特徵
    這一吸吮指頭的例子對我們該怎樣去分辨快感區有很大啟發,例如:它必須是皮膚或粘膜的一部分,對它進行刺激時,可以得到一種明顯的快感.現在我們還不可通曉,究竟它的哪種特殊屬性使得一種刺激能給它帶來快感."律動性"依然起著重要的作用,這不禁使我們想到撓癢的樂趣.可我們不能由此確定,這種由刺激帶來的感覺是不是"特殊"的,在這種特殊性中,"性"的因素又佔著怎樣的地位.心理學每每涉及到"快樂"與"痛苦"問題時,總是在黑暗裡拔涉.所以我們提出一種假想時,還是越小心越好.我們只能說"性"的感受有著極為特殊的性質,至於理由,我們只好在以後漸漸去發現.
    身體中有某幾個特別部位的"性"感受力非常強烈,正如我們在"吸吮"的例子中所提到的,它們是天生的快感區.儘管在這個例子裡,我們也不難發現,任何有皮膚粘膜的地方,都具有快感區的功能,所以這樣一種看法還是有相當大的彈性的.由此可看出,快感的產生與某種"刺激"本身的性質有著較大的關係,與刺激施行的部位卻沒有多少關係.那些吸吮指頭的小孩,總是在全身尋找可以通過吸吮而導致快感的部位.久而久之,他便養成一種習慣,偏愛著某些部位.在尋找的過程中假如他偶然碰到那個較為敏感的部位,象胸部.乳頭.陰部等,他的偏好就很可能固定在這些部位.在歇斯底里症狀中,還會發現一種近似於轉移作用的現象.在這種心理症中,快感區本身受到潛抑作用的制約,引起興奮的能源遂漸傳遞到其他快感區,使這些在成年生活裡本應消失的東西暴露出來,代替了性器官的作用.但除此以外,身體的其他部位也可以像吸吮指頭的情形,經過性器官興奮的刺激,成為快感區.快感區與歇斯底里發作區的性質十分相似.
    幼兒的性目的
    某一特定快感區的適度興奮,便能滿足幼兒的性衝動,並達到其性的目的.為了建立起一種"重複"的慾望,這種滿足必須是先前曾經歷過的.我們當然可以相信,為了使這種事情發生,"自然"有其自身的安排,並不一定都靠機遇.對這種安排,我們在討論唇快感區時已經提到過,即:身體的這一部分同時也是用來攝取營養的.在其他一些性慾來源中,我們也會碰到類似的性機制.對這種反覆要求滿足的慾望,我們可以從兩個方面來理解:一.有一種奇特的緊張感存在,這種感受極為挑逗人;二.心靈深處有一種敏感或癢感出現,傳遞到周圍的快感區.所以,對"性目的"我們可以作如下界定:它意在運用外來刺激來摒棄那種來源於內心而存在於快感區的敏銳(或緊張)感,從而帶來滿足的感覺.這種外在刺激的方式通常與吸吮動作相近似.
    這種慾望也可通過造成快感區的確切變化,自邊緣區域予以喚醒,這一點其實並不違反我們的生理學知識.值得懷疑的一點是,為什麼加在同一個地方的同一種刺激,既能抑制又能引動那種需求.
    
    第五節 自慰(手淫)的性表現
    一旦我們對唇部快感區的衝動有所理解,其他快感區便可以由此類推,有關兒童的性活動的討論,最重要和最困難的部分已經過去了,以後的論題就容易多了.我認為,不同快感區之間最鮮明的區別,就是求取滿足時所需動作的不同,唇區所需要的是吸吮,其他地方也各根據自己的情況和性質的不同而使用不同的肌肉動作.
    肛門區的活動
    肛門區也和唇區一樣,兼有其他功能.我們應該知道,身體的這一部位具有強大的色情意義.通過精神分析,你會對這一區域在正常狀態下的興奮過程的豐富變化,還有它終生保持的相當程度的性感受能力感到驚訝.嬰兒期時常發生的腸炎會很強烈地刺激這個區域.我們常常聽說,腸炎會引起年幼兒童的"神經質".不僅如此,它們還對以後發生的心理症症狀產生明確的影響,並且常常與胃腸不適有關.考慮過肛門快感區至少在轉化的意義上所具備的重要性之後,對於從前醫學雜誌裡所非常看重的以痔瘡的影響來解釋心理症的說法,我們便不應該再對其進行嘲笑了.
    兒童時常控制自己的大便,直積到必須用強烈的肌肉收縮不能排便為止-他們就是用這種方法來獲得肛門快感區的愉快感受的.這時,積糞一下子便通過了肛門,對肛門粘膜造成了明顯刺激,這種刺激會引起一陣痛楚,但痛楚當中又包含著一種說不出的痛快淋漓之感.一個被保姆帶到廁所排大便的孩子,假如他經常拒絕在保姆跟前將糞便排出來,並且單獨留下來享受排便的快樂,這恐怕預示著,這孩子將來會形成一種很古怪的脾性和陷入神經質.有這種脾性的孩子根本不在乎大便控制不住時會不會把床鋪弄髒,而只會想到由控制而導致的大便時的那種痛快之感受.教育家們已經覺察到,這種故意控制大便的孩子是頑劣的.當腸內排泄物刺激著表面上那層敏感的粘膜時,這種感受就好像另外一些孩子在童年期過後才發達起來的性器官的特有感受,因而具有很強的性的意味.這一發現說不定對育嬰學還會是一個不小的貢獻:這種活動代表著第一次"奉獻",拋棄糞便明顯具有妥協的含義,而不情願拋出,就意味著不願意妥協,說明小兒對環境不滿.小孩子常常從這個"奉獻"的意義去理解"生產"的含義.他們往往對"性"作出以下的解釋:人因為吃了什麼東西而懷孕,然後從腸子內"生產"出來.
    將糞便憋住不排,其願意在於用來刺激肛門區,以達到自慰(自淫)的目的.精神衰弱的人常常便秘,也多少可以用這一點去解釋.一切心理症患者都毫無例外地有著特殊的排便習慣和方式.這些習慣和方式被他們小心地(或秘密地)保留下來,而肛門區的重要性,便可以由此而見一般.
    在較大些的孩子中,那種發自內心的或因為外陰部的癢感引起的用手指刺激肛門區的手淫活動也很多見.
    生殖區的活動
    在兒童身體內的快感區中,有一個似乎不佔什麼重要地位,對早期性感受也毫無關係的部位,但它在以後卻注定要發展成最重要的東西.無論是在男人或女人身上,這一部位都與排尿有關(男人是陽具,女人是陰蒂).以陽具為例,它通常總是被包裹在一個薄膜囊袋裡,從而很容易在一切可能的情況下受到分泌物的刺激,使兒童在早期便能被激起性的興奮.這個快感區的活動,屬於真正的性器官的活動,它的發展形成了日後正常的性生活.
    由於它在解剖學上的特殊地位,所以不管身體的沐浴和擦拭,還是其他意外刺激物(如蟯蟲夜間爬出肛門.誤闖入女孩的陰部)都容易刺激這一部位.小孩在吃奶的時候就已發現了身體這一部分的愉快感覺,所以每逢這種刺激就更喚起一種想要重複這種愉快感覺的慾望.如果細心觀察,我們就會發現,不論你盡力保護嬰孩乾淨,還是任由他髒下去,其結果都是相同的.我們毫無懷疑,這是自然本身的意願,經過這種人人皆有的幼兒期自慰(自淫),就為這個快感區在未來性活動中的雄霸地位作了充分準備.在這種預備性活動中,消除刺激和帶來滿足的方式是由手的接觸摩擦和大腿的閉合,以造成一種對本能壓力的反作用.後面一種方法比較原始,並且常見於女孩,男孩子則喜歡用手,這預示著男性在成熟之後,其自慰性性活動中以手消除性衝動將佔有重要地位.
    兒童手淫的第二期
    幼兒自慰期一般歷時較短,但有時也可能保持到青春期,這種情形很容易被文明社會視為異端而予以唾棄.在育嬰期過去之後的某一段童年時期中,性的衝動可能再度出現,持續一個階段之後再重新消沉;有時也會一直保持下去,拒不消失.總之,可能出現的情形很複雜,只有通過對個別案例的分析才會有一個全面的瞭解.但不管怎樣,這第二期性活動的詳細情況必會在個人記憶中留下最深刻(或潛意識)的印象,它決定著正常人的性格,還決定著在青春期之後患心理症的那些人的症狀.這一時期的性發展常常被遺忘,意識中對這一時期的朦朧記憶只不過是一種經過轉移作用之後的偽裝.我早就提出過這樣的主張,正常人對幼兒期的全然遺忘同幼兒期的性活動有關.精神分析學的研究,可以使遺忘的東西浮現在意識之中,從而消除來自潛意識精神因素的強迫性行為.
    幼兒手淫的再現
    嬰兒期的性興奮會在童年的歲月裡重現,成為一種自發的.要求著自慰之滿足的癢感,或者形成一種類似遺精的過程.這種過程和成年人的遺精幾乎差不多,可以不經動作的幫助,便可得到滿足,後者多見於童年後的女孩.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尚不清楚.它的發生並不經常,卻可以從中追溯到早年曾有過過度自慰的現象.這一時期性的表現還不明顯,生殖系統還沒有完全成熟.所有病症幾乎都表現在與生殖系統相鄰近的泌尿系統上面.大多數所謂的膀胱障礙都富有性的意味,小兒夜晚遺尿,除了那些因為癲癇證而引發者之外,幾乎都有著遺精的機制.
    透過心理症症狀之形成過程,再透過精神分析的研究,我們就可以較為確切地瞭解造成性活動再現的內在的原因和外在的原因.對於內在原因,我們將在以後加以探討.至於外在原因,我們是這樣看的:在這個時期偶然出現的外在原因往往對一個人有著重大而長久的影響.最重要的外因是誘導的影響:未成熟的兒童常常被人當作性對像,在某些情況下小孩子也能學會從生殖區得到滿足的方法,忍不住以自淫的方式求得滿足.這種影響可以來自成人及其他小孩的教唆.我認為在我論述歇斯底里的成因時,對這件事的重要性的估計並不偏高,不過我當時還不知道正常人在其童年期也可能經歷過類似的症狀,因而太強調受引誘在性內涵之發展中的作用.很顯然,要喚醒一個兒童的性生活,他人的引誘是偶然而能有似無的因素,這種覺醒很可能隨時自內在的源泉中爆發出來.
    多種性反常現象的表現
    值得人們注意的是,經由"誘導"作用,會致使兒童多種性反常現象的發生,把他們的性活動引向任何一種變態.這說明兒童本身就有適應這一切的傾向.這些反常行為的形成,往往遭受到很小的阻力,因為那阻礙性變態的精神堤防,象羞恥心.厭惡感和道德感等等(這些堤防隨兒童年齡增長而加強),還未曾建立起來,有些還有待於形成.在這一點上,幼稚的兒童與天真的婦女之間頗為接近,他們都保持一種多樣性的性反常傾向.這樣的女人通常過著正常的性生活,但假如受到別人的引誘,就可以在每一種性反常行為裡得到快感,所以也可以將這種反常行為歸並到正常性活動範圍之中.在妓女的職業性活動裡,我們同樣可以看到這種多種形態的或幼兒的傾向,在許多妓女以及許多表面正經但骨子裡卻很風騷的女人身上所發現的事實,使我們再也無法忽視普遍存於人性中的這種原始的性反常跡象.
    部分衝動
    除此之外,將這一切歸之於誘導的影響,不僅不利於對性衝動原始關係的澄清,反而阻礙了我們對它的瞭解,因為它往往在幼兒性衝動尚未追求其性對像時,便提前為它提供了得到性對象的機會.但我們也應當承認,幼兒性生活儘管大都控制在自己的快感區範圍之內,但從一開始起仍然帶有視他人為性對象的成分,其中象視淫症.暴露衝動.待衝動等,皆或多或少地脫離了快感區,直到後來才漸漸與性生活連結在一起.當然,在幼兒期,這些現象雖然與快感區互不干預,通常也會露出較明顯的跡象.小兒最特別的地方,在於他們不知道羞恥為何物,喜歡展示自己的裸體,尤其是性器官.除此之外,還有同這種慾望相反的性反常行為-想看別人陰部的好奇心.這種好奇心可能延續到兒童年齡稍大,羞恥心已產生了相當大的阻力時才首次出現.經過誘導之後,視淫這種性反常現象可能會在兒重性生活中佔據很重要的地位.不過,通過對某些正常人和一些心理症患者童年生活的探索,我強烈認識到,這種視淫衝動也可以在不依賴外力的影響下發生,很自然地成為兒童的性行為之一.兒童的注意力一旦指向他們自己的性器官-通常表現為自淫-便不能順著這條路繼續前進.如果不受外力干涉,便有可能對其夥伴的性器官表現出極大的興致,由於滿足這種好奇心的機會通常只發生在別人大小便的時候,這些小孩子便成為患窺視症者,極為熱衷於觀看別人排尿與排糞,這一傾向雖然以後遭受抑制,想看別人性器官的好奇心(同性與異性)依然是一種逗人的慾望,成為構成某些心理症患者症狀的重要因素.
    兒童性衝動中的殘酷成份與快感區的性活動更毫無牽連.在兒童中,那種極力克制自己.不使自己因為過分玩弄他人而傷害他人的約束力(即通常說的同情能力),一般發展得相當晚.這使得兒童的性情偏向於殘酷.我們知道,對這種衝動,人們還沒有進行過較周密的分析,但我們仍然可以假設,這種殘酷的傾向來自征服的衝動,它在性器官尚未發達之前便已出現在性生活當中,並在一段時期內控制了性生活.對於這一時期,我們稱之為"性器官前期".對於那些對待動物和夥伴特別殘酷的少兒來說,我們完全可以猜想到他們早年已經經歷過極強烈的性快感區的享受.總之,在所有兒童性衝動中,快感區的活動總是最基本的.如果失去了同情心的阻抗,性衝動與"殘酷傾向"之間在兒童期表現出的那種緊密聯繫,就有持續到成人期的危險.
    自盧梭的《懺悔錄》發表以來,每個教育家都知道,對兒童臀部的懲罰乃是被動性殘酷衝動(被虐待症)的色情根源之一.他們正確地指出,對孩子身體的這一部位的鞭撻和體罰是必須禁止的,否則一個正處於發育期的兒童,其原欲很可能誤入歧途.
    
    第六節 幼兒性慾的研究
    好奇心
    從三歲到五歲這段時期,大概是兒童性生活初次出現的時期.與此同時,一種探索和求知的慾望也開始了.這種求知慾既不是原始本能,也不能全部歸結於性活動.它的活動一部分固然是來自掠奪欲的昇華,另一方面又可能來自視淫衝動.但是它與性生活的關係還是非常重要的.我們從精神分析中得知,兒童的好奇心深受性問題的吸引,發生時間早,程度上又極為強烈,因此很有可能純粹是被性問題所感染.
    獅身人面獸之謎
    那激發起兒童之探索活動的,並不是理論上的激情,而是實際上的興趣.家庭中即將出生或已經出生的弟妹威脅著他們,使他們頓時滋生出一種就要失去照顧和關愛的恐懼感,因而變得好思考並且行動乖巧.伴隨兒童這一覺醒而來的第一個問題,並不是兩性之間的差異,而是這樣一個問題:嬰兒是從哪裡來的?其實,第比斯的獅身人面獸讓人猜的也就是這樣一個謎,雖然經過了歪曲改變,或並不難將其還原.兒童通常是在不加思索的情況下接受了兩性存在的事實.男孩假設每一個人都有一個和他一樣的性器官,很難想像別人缺乏這個東西.
    閹割情結(Castration complex)和陽具羨慕(Penisen-vy)
    男孩面對著揭露出來的事實,會受到極大的震憾.面對著這種不一致,他會極力反抗,通過極其嚴重的內在掙扎(閹割情結)後,才終於不得不承認這一事實.至於女人,則會因為缺少陽具而形成一種心理替代現象,這種"替代"機制在性反常的形成過程中起著非常大的作用.
    在兒童所特有的那種幼稚理論中,他首先假設每一個人都有著和他同樣的(男性)性器官.雖然生物科學與這種看法相符,指出女性的陰蒂和陽具相近,但是兒童對此原本是毫無所知的.當小女孩看到小男孩有與她不同的性器官的時候,她的反應不是像男孩子那樣拒絕承認,而是立即承認這一事實,不久便會對男孩擁有陽具的事實羨慕起來.這種羨慕之情日益俱增,並且希望自己是個男孩.
    關於誕生的理論
    人們應該清楚地記得,他們在青春期之前,曾對"小孩子從哪裡來的"問題產生過強烈的興趣.對這個問題的答案真是花樣繁多,各有所異.有的說小孩是從胸腔中跳出來的;有的說從胳膊窩下蹦出來的;還有的說從肚臍眼中擠出來的.要不是通過分析,我們已記不起小時候的這些探索活動.那時我們認為,一個人之所以會懷孕,是因為她吃了一種什麼奇特的藥物(如童話中所說的那樣),才使小孩子像大便一樣產生出來.幼兒期的這些理論使我們聯想起動物界通過的構造法則,特別是那些低於哺乳類動物,它們不是都保存著洩殖腔嗎?
    性行為中包含的虐待意味
    由於成人多認為小孩子是天真無邪的,決不會想到性的事情,所以便不顧影響,把成人的性行為暴露在這些幼稚的兒童面前,使他們腦子裡對性行為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覺得這不過是一種欺負.侮辱和帶有虐待性質的行為.精神分析的實踐證明,幼兒的這一印象經常促使性目的轉移到虐待方向上.此外,兒童還時常猜想著,性行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對他們的幼小心靈來說,這也就等於是在追問,到底婚姻是什麼意思.他們總認為,這是一個與大小便功能息息相關的問題.
    幼兒探討的注定失敗
    一般說來,幼兒的性理論乃是通過他們自己性的天賦總結出來的,因此難免要犯下可笑的錯誤.但總的說來,他們對性過程的瞭解,已遠遠超過了父母親們的想像,小孩子可以看出母親懷了孕,也知道怎樣去解釋.他們經常聽到"鸛鳥送子"的故事,總是好奇地和深深地懷疑著.但無論如何,有兩件小事是兒童不全知道的,這就是精液的授精功能和女性生殖道的存在(因為在小孩身上這些還不發達).有鑒於此,兒童的設想和推理常常勞而無獲,最終仍然不知所以然.這種情況常常永久地挫傷兒童的求知慾.幼兒對性的探討總是自個單獨進行的,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上以後,邁向獨立自主.自覓方向的第一步.在這之前,他對環境是絕對信任的.從此之後,在他面對著周圍的人時,總免不了會有一種強烈的隔離和孤獨之感.
    
    第七節 性組織的發展階段
    有關幼兒期性生活的特徵,我們已經強調指出了如下事實:
    一.它從本質上說是"自體享樂"的(它總是在自己身上尋找對象);
    二.它的每一個"部分衝動",常常都是各自獨立,互不干涉,但又都致力於索取快樂.性活動的這一發展,結果都是導引那尋求快樂的力量,達到子孫繁衍的目的.這也就是所謂的正常性生活.所有的"部分衝動"都統轄於一個最首要的快感區之一,形成一個強有力的性組織系統,最後達到向外界的性對像索求性的目的.
    性器官前期組織
    運用精神分析法在研究性發展的進程中,遇到了種種禁制和干預,我們發現,部分衝動各有自己的滿足方式,它們構成了整個性體系中那較為原始.並且終將被視為多餘的階段.這一發展階段往往能夠輕易地通過,只留下細微的痕跡.只有在病態的例子中,它們才變得活躍,從而被我們很容易地觀察到.
    在生殖區尚未扮演主角之時的性生活組織體系,我們稱之為性器官前期.其中最常見的有兩種,這就是我們在遠古時代的動物祖先中觀察到的情景:第一種性器官前期體系是口欲的,換句話說,它具有吞食同類的性質.在這一時期,性活動尚未同攝取營養的活動分開,兩性之間的差異也還沒有開始,兩方面的對象可以相互混同.它的性目的在於把對像合併到自己的體內.這樣的原型(Prototype)以後又在同化作用(identification)中扮演了重要的精神角色.吸吮指頭的活動便是這一階段的殘留痕跡.在這一階段,性活動開始與攝取食物的活動分開,但仍然以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代替外在的對象.
    
    第二種性器官前期是虐待性的肛門性慾體系的建立.在這期間,兩性已有顯著的分化,但是仍然只能有"主動的"與"被動的"兩種,在後來性生活中所見到的那種明顯的男性與女性的區別,此時尚未表現出來.這時的性活動受"支配衝動"的調動,依靠全身的肌肉來完成.腸道的粘膜快感成為被動的性目的.兩性都有自己追求的目標,並且很不相同.除此以外,還有其他一些自慰形式的"部分衝動"存在著.總之,在這一時期內,性的兩極分化以及外部性對像均已存在了,但性慾仍然不能臣屬於繁殖後代的功能之下.
    矛盾心理(ambivalence)
    以上所說的性體系可能會持續終生,一直支配著性生活的絕大部分.虐待症的出現,還有肛門區所起到的類似洩殖腔的作用,均證明了它們確實是遠古印象的遺跡.除此之外,我們還可以找到它的另一個特徵,即成對卻又相反的衝動(如愛恨交織)的出現,布留拉(Bleuler)曾稱之為"矛盾心理",這一稱呼的確很適當.
    提出性生活範圍內存在著一段性器官前期的假設,這是對心理症進行分析之後得出的結果,而不是什麼人編造出來的.無疑,我們可以預測到,精神分析法以後還會高度發展,從而使我們更加瞭解正常性功能的結構和發展變化.
    關於兒童性生活,還有另一個需要提到的情況,那就是:即使在兒童期,也經常有著性對象的選擇,這種選擇在各方面都和青春期的情形差不多.兒童常常選擇一個固定的性對像,把一切性的追求都對準這個人,希望在他那裡達到性目的.這是兒童模仿青春期性生活的最佳途徑,但是又與青春期選擇不盡相同,這就是:在兒童階段,各種"部分衝動"服從於生殖區的情勢尚未建立起來,而實際上,生殖區支配一切性活動以便使子孫繁育下去的情況,乃是性發展的整個過程的最後一步.
    對像選擇的兩個時期
    在正常情況下,對像選擇可分為兩個時期,或者說,可以分為兩次飛躍.第一次飛躍大約在三歲到五歲間,到達潛伏期時,便嘎然中止,或漸漸消失.其性目的純粹是兒童式的.第二次飛躍開始於青春期,決定了性生活的明確形式.
    由於潛伏期的阻礙,對像選擇一般分兩次出現.這種情形對最終的結果,尤其是病態的結局有著極大的影響.兒童對像選擇的結果,往往具有深遠影響,它們或是一直保存下來;或是在潛伏期潛伏一段時日,再於青春期重新出現.但是由於在這兩個時期逐漸形成的潛在的抑製作用,它們便不能在青春期有很大發展.它們的性目的也已經柔化,這時僅構成性生活中的溫柔情思.只有通過精神分析的研究,我們才逐以明晰,在這些柔情(如榮耀感.敬重之情)之後,竟然隱藏著年代久遠.不再起作用的原始兒童期的部分衝動.青春期的對象選擇必須壓倒兒童期衝動指向的對象,形成一種情感型的對象.由於這種原始衝動與情感型的情思迥然不同,所以性生活就達不到這樣的理想境界:使所有慾望都融匯到一個單一的性對像中.
    
    第八節 兒童性慾的來源
    關於性衝動的來源,經過我們努力探索之後,已經有以下的發現:1.性興奮來自對伴隨其他機體歷程出現的滿足的模仿;2.性興奮由對邊緣快感區的刺激而產生;3.性興奮乃是某種"衝動"的表現(如窺視衝動.殘酷衝動),這些衝動的來源我們目前為止還不清楚.我們對性興奮之永不枯竭的能源的瞭解,一般是靠兩個方面的研究達到的.一方面的研究是利用精神分析法使成年人回憶其童年,另一方面的研究則是通過對兒童作現場觀察.後一種途徑的壞處在於,我們很容易將觀察所得作出錯誤解釋.但是精神分析法也有自己的困難和缺欠,這就是:它為了得到一個結論或達到自己的目的,常常要繞很大的圈子.雖然它們有這樣或那樣的不足之處,但當這兩種方法結合起來使用時,便會增加我們對這個問題的徹底理解.
    在研究快感區的時候,我們不難發現,這些區域只不過是皮膚中最敏感的部位.當然,敏感性在整個體表或多或少地保存著,因此當我們發現,即使某些普通的感覺作用同樣沾染了色情的味道時,也沒必要大驚小怪.在所有這些感覺中,尤為值得一提的是溫度感覺,它也許會幫助我們瞭解溫水浴的醫療效果.
    機械性興奮
    除此以外,我們還有必要提一下,當身體作機械式的規律性搖動時發生性興奮的情形.這種搖動一般會引發下面三種作用:第一,對平衡神經(第八腦神經前的部分)感覺器官的作用;第二,對皮膚的作用;第三,對深層部分,如肌肉與關節的作用.這些作用激起的性興奮是非常愉快的.此外我還須強調指出,目前階段我們還只能繼續籠統地使用"性興奮"."性滿足"之類的名詞.對它們的確切解釋還有待於以後進一步探討.兒童很喜歡玩一些包含著被動性動作的遊戲,如讓人來回搖晃,讓人拋向半空中等.一旦這樣做過之後,他們還會要求再來一次,可見這種機械性的刺激確實能帶來快感.
    我們知道,搖籃可以使哭鬧的嬰孩入眠,馬車或火車裡的搖晃或對年齡稍大的兒童有著這樣大的誘惑力,以至所有的男童,至少在他們一生中的某一時期,都立志要做個駕駛員或者車伕.他們對那些與鐵路有關的活動和消息有著特別的.令人不可理喻的興趣.在那些充滿幻想的年代裡(青春期前不久),他們總是以此為中心,抒發著微妙的性象徵作用.這種將火車旅遊與性生活相聯結的想法,明顯來源於節奏感中的那種愉悅成分.等到後來,抑製作用大大增加,便將無數童年的喜好化為厭惡.同一個人,在到達青年時代和成年時代後,一旦受到搖晃或旋轉,便噁心或是嘔吐起來.火車的旅程會使他們感到疲勞不堪,甚至剛一離家上車便感到有一種無緣無故煩燥的焦慮感.人們稱這種人為頑固的"火車恐懼症".總而言之,絕對不願意讓那種痛苦的感受重新出現.
    這種情形符合一個我們還不太明確的事實,這就是:對這種機械搖動的懼怕,常與那種歇斯底里式的創傷性心理症並發.對此,我們可以作出以下的假設性解釋:患者原來就積藏了過多的性興奮,受不了哪怕一丁點足以化為性興奮的外在刺激.假如強行對其施加這種刺激,其性機制便馬上陷入混亂.
    肌肉的活動
    誰都知道,兒童需要較為激烈的肌肉活動,這種需要一旦得到滿足,就使他感到喜悅異常.這種快感到底是否與性活動有關?它是否包含著性的滿足?或足以導致性的興奮?對這樣一些問題,都曾有人以批評的語氣討論過.也有人認為被動動作中的快感包含性的成份.但看事實是否這樣?有不少人說過,他們性器官的首次興奮,是出現在同夥伴們打架.玩耍甚至摔跤的時候.當然,在這種場合,除了全身肌肉在緊張用力之外,還要與對方的肌膚接觸和摩擦,這或許是造成性興奮的一個因素.一個兒童假如特別喜歡同另一個兒童比賽力氣,就表明他也像成年後愛同某個異性鬥嘴一樣,他的對象選擇正指向這個人.正像俗話所說,"最喜歡嘲弄你的人,也許最喜歡你."從肌肉活動中提取出來的性興奮中,我們發現了虐待衝動的一個根源.幼兒打架時與性興奮的關聯,影響了他們以後解決性衝動的方式,或是說,在日後解決性衝動時,也喜歡採用一種類似於"打架"的形式.
    情感過程
    對兒童性興奮的其他來源,至今還很少有過爭執或疑問.我們通過現場觀察和事後的深入研究,可得出這樣一個肯定的結論:所以比較激烈的情感過程,甚至驚懼和恐怖感情,莫不與性活動有關.這一發現的確有利於我們瞭解這些情感的病態性質.在校的學齡兒童大都害怕就要到來的考試,甚至對做習題也有畏難情緒.一旦他們再也經受不住時,就會有種種異常表現:除了在學校中與別人搞不好關係之外,在性方面也有所表現.一種興奮的感覺經常驅使他們去觸摸性器官,甚至會導致一種類似遺精的過程,從而陷入一種難堪的境地.兒童在學校中的性行為,常常使教師們感到迷惑不解.這的確應該認真地從兒童初萌發的性慾方面加以認識和體諒.許多人感到,像懼怕.戰慄.恐怖等痛苦的感情,都包含著性興奮的因素.從這裡可以解釋,為什麼多數人都願意經歷這種感受.當然,這些感受的體驗大都須在特定的條件下進行,其中最主要的是一種安全的"距離"(如閱讀時的幻想,戲院裡的觀賞).在這種"距離"當中,那種要求痛苦感覺的意圖,大多數都受到壓抑.
    我們可以假想,在上述現象中,包含著一種以強烈痛楚感為目的的色情作用,這也是虐待與被虐待等衝動的根源所在.至於正常人,則會在輕微的痛楚中得到滿足,或只能在小說.電影中通過幻想而得到渲洩.
    智力活動
    最後一種造成性興奮的活動是智力活動.絞盡腦汁,將精力集中在智力操作上,一樣也能造成性的興奮.這一情形不分老幼,但是最常見的還是年輕人.我們經常說,假如一個人"用腦過度",就會神經緊張,這大概是唯一講得通的解釋了.
    在本篇結束之際,如果我們回顧一番,那些引發幼兒性興奮的種種起因,就可以從這些材料中,找到如下的普遍規則:許多證據證明,性興奮的過程(它的性質對我們一直是個謎)必須通過動作才能完成.使這一規則成立的是皮膚和感覺器官對興奮的感受性,而身體中最易興奮.反應最快的部分則應為快感區.至於性興奮究竟是哪個來源,則要視刺激的性質而定.但是刺激的強度(或痛楚的程度)也有相當的重要性.此外,對於體內的大多數生理活動來說,如果它們達到相當的程度,同樣能附帶地引起性的興奮.我們所說的性活動中的"部分衝動",就是直接得自於這些性興奮的內部來源,或者由這些內在來源與快感區的各個方面共同組成.很有可能人體內無論哪一種重要的機能,都需要在性衝動的形成中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
    鑒於下面兩種因素,目前我還不能說自己的看法准切無誤.這兩種因素是:一.這還是一種全新的研究方法;二.對性興奮的本質我們還沒有完全瞭解.但不管怎樣,這兩個方面在將來會有大的發展,在這兒值得一提.
    性構造的多樣性
    在對這些快感區的形成作了上述討論之後,我們早已發現,性構造可能生來就是多樣性的.這一點也適於性興奮的間接來源.我們可以這樣假設,雖然這些不同的來源對每個個體都有所貢獻,但是性構造的每一個因素卻不可能在所有人身上都一樣地強烈.每個人的發展過程,都有著其非常特殊的傾向.
    逆向的影響
    假如我們拋棄慣用的比喻,不再使用性興奮的來源一詞,我們便可以作出這樣的設想:所有從身體其他功能導向性活動的路線或通路,其反方向也是可以走通的.以唇區為例,由於兩種功能的同時存在,就使得性滿足可以通過對食物的攝取而達到;那麼反過來說,這一個區域的性功能一旦有了障礙,也會干預營養的攝取.根據這一道理,我們也可以這樣解釋的,為什麼注意力的集中會造成性興奮,而性興奮的具體程度如何又可以影響一個人注意力的集中.心理症的症狀經常表現為其他一些不屬於性的身體功能的紊亂,並且多半能從這種情景中追蹤到性過程的失調.由此看出,那些模糊不清.看上去好像不可理解的症狀,原來是控制性興奮之產生的反方向影響.知道了這一點,它就不那麼神秘了.
    再者,性的紊亂會妨礙身體其他功能,這樣一種途徑在正常人身上還擔負著另一種使命:通過這一途徑,性動機的力量能被引離性目的之外,從而使性慾的昇華得以完成.我們應該承認,對於這一途徑,我們除了知道它的存在,除了知道它在兩個方向上都可以伸展之外,其他東西還知道得十分少.
    
    第三篇 青春期的改變
    青春期的到來引起了某種變化,這時,幼兒性活動發生了顯著變化,最終變為常見的形式.我們知道,在此之前,性衝動多數都局限於"自體享樂",從現在起,它開始尋找外部性對象了;以前每一個局部衝動幾乎都單獨作出努力,各快感區也自行在其特定的性目的中尋求快樂,如今卻出現了一個嶄新的性目的,一個由各局部衝動組織起來去尋求的性目的,這就是生殖目的.因為這一目的的出現,就使各快感區信服於生殖區的權威統治.由於這個新的性目的在兩性身上有非常明顯的區別,它們的性發展也就只能分道揚鑣.男人的性發展前後較為平衡一致,因此更易於瞭解.女人則不然,其性表現有時會以退化的形式出現.既然正常的性生活必須由性對像和性目的兩個方面彙集而成,對它的認識也就必須從這兩個方面相繼進行,這就好比挖一座山洞必須同時從兩邊動工一樣.
    在男性中,這一新的性目的就是性產物的釋放.這並不與以前的性目的相抵抗,它同樣也能得到快感.而事實上,整個性過程的最後一個階段(或最後一個動作)可以帶來巨大的快感.這時,性衝動完全受制於延續子孫的功能,一切都是為它服務.換句話說,它已經全部變為"利他"(altruistic)的了.這樣一種改造的成功,主要是由於它的過程適合原先的總傾向,從而與其中包含的所有"部分衝動"在性質上幾乎相似.   這裡發生的事情其實與其他場合一樣,當新的關係和新的構造需要複雜的機制去完成時,假如不能及時而妥善地建立起新的秩序,病態的紊亂便有可能發生.總之,性生活中所有病態的紊亂都可看作是發展過程遭受壓制的結果.
    
    第一節 生殖區的首要性及前期快感
    從以上所述中,我們明顯地看到了整個發展過程的主流及其最終目的,但對其中發生的某些轉變,我們迄今仍不明白,有許多謎還需要我們作出回答.
    青春期內最明顯和最典型的發展歷程,就是外生殖器的顯著發育.我們知道,在童年的潛伏期裡,它的成長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是相當受壓制的.與此同時,內生殖器也發育到了一定的成熟程度,足以洩出性的產物或足以承受這些產物,從而迫使一個新生命的形成.這個極為複雜的器官在一段時間是閒置著的,它總是期求著那大顯身手的機會.
    這個器官可以通過刺激而引起性興奮.根據觀察,這種刺激一般情況下有三個方面的來源:一.來源於外部世界,經過我們所熟知的那些性感區傳導給它;二.來自內在的有機世界,其作用機制仍有待於研究;三.來源於那儲積著外來印象和承受著內在刺激的精神世界.這三個方面的刺激都會導致相同的結果:一種可以稱為"性興奮"的特殊狀態,這種興奮狀態涉及著精神上和肉體上的某些顯著變化.在精神上,表現出一種非常奇特的和極為焦慮的緊張感;在肉體上則表現為性器官的明顯變化.這種興奮狀態的確切含義,是要作好做愛的準備,或者說,乃是性行為的準備動作(表現為陽具的勃起及陰道腺液的分泌).
    性緊張
    伴隨著性興奮而來的緊張,關係著一個目前還難以解決.但在解釋性的過程時又顯得十分重要的問題.雖然心理學界對這一問題仍然眾說紛紜,我還是堅持認為,這種緊張感無論如何都有不愉快的色彩.在我看來,這種感覺本身會造成一種想要改變其精神狀態的衝動,其表現為浮躁不安.這當然極不合乎一般所謂性快感的性質.但是,假如我們反過來把性興奮的緊張感當作一種不愉快的感覺,我們又會碰到一件與它相悖的事實:它最終又會給人一種愉悅的感受.這就是說,性興奮帶來的緊張感必然會伴隨著愉快感.即使性器官尚處於準備期的變化階段時(如陽具的勃起),便已經伴有明顯的滿足感.究竟這種不愉快的緊張感與這種愉快的感覺之間,是怎麼樣的關係?
    有關快感與痛感的問題,依然是當今心理學中最弱的一環,現在我們所能做的,也只能就事論事,盡量避免觸及整個結構.首先讓我們回顧一下,那些舊的快感區是怎樣適應於新的秩序的.我們看到,還在性興奮的預備階段,它們就已經被委任重要任務.以眼睛為例子,它本來離對象的距離最為遙遠,但在追逐對象的時候,卻是最常用到的.它常常被一種特殊性質所吸引.這種性質乃是從性對像身上發射出來的.一般人常用"美"這個詞去稱呼這種性質.我們則把這種存在於對像身上的奇怪性質稱之為"吸引力".吸引力一方面造成快感的出現,一方面又造成性興奮的猛增,把還在沉睡狀態的性激動喚醒.至於其他快感區的刺激效果,如手的撫摸等,也有著類同之處.一方面是造成快感的預備階段上的各種變化,這種變化本身引起更大的快感;另一方面性緊張也相應的增加.假如快感不能繼續湧現,它便會一舉變為極為明顯的不愉快感.
    另一種情況也許會把問題說得更清楚,例如,假如當時有一個尚未達到性興奮的快感區(如女人的乳房)被人撫摸,這種撫摸本身便會引發快感,但是它同時又喚醒了性的興奮,因此便要求得到更多的快感.真正的問題在於,前一種快感為什麼竟能引發要求更多快感的慾望.
    前期快感的形成機制
    然而快感區所擔負的使命是非常明確的,從上述例子中所作出的結論適用於一切情形.先是它們自身的激動所造成的相當程度的快感,這種快感中又增加了緊張感,緊張感又注定造成特定量的動能,以使性行為可以完成.這種行為的最後一部分乃是由一個快感區達到相當激動之後完成的.先是生殖區本身,即陽具的龜頭被它的最適合的對象,即陰道的粘膜所激動,經過由這個激動所帶來的快感,又通過反射而產生動能,最後將性的產物射到體外.這最後一種快感會使人達到如醉如疾.飄飄欲仙的境地,與早先的各種快感在發生機制上有著明顯的不同.它完全是一種經由排泄而達到的快感滿足,原欲的緊張感至此便全部消失了.
    對這兩種快感(一個是經由快感區的激動,另一個得自精液的排泄),我認為很有必要賦予不同的名稱,以便把它們區別開來.我們把前一種快感稱之為前期快感(fore-pleasure),把後一種快感,即性活動得到最後滿足的快感,稱之為終極快感(end—pleasure).前期快感大體同兒童期性衝動所供給的快感類似,但幅度較小;終極快感則是隨著青春期的變化,最新才出現的.有關快感區的這一新功能,我們可以用以下的公式化語言加以表述,這就是:兒童期所曾取得的前期快感形式,均為這種新的功能貢獻一份力量,以致於在最後的滿足裡得到更大的快感.
    最近我又在精神生活的另一個極為不同的領域裡,發現了類似的情形,這便是:少量的快感可以引發出更大量的快感.在這一領域中,我們也有機會更深入地探討快感的性質.
    但是,前期快感與幼兒生活之間可能出現的病態關係,同樣也會逐漸加強,在前期快感賴以表達的機制裡,確實存在著一種危險,對正常的性目的造成極大的威脅.不管在性的預備過程中的哪個階段,如果它帶來過多的快感和過少的緊張感,問題就會相應發生.經驗證實,這種有害情況之所以發生,是由於這一快感區(或與之相當的"部分衝動")早在兒童期便已帶來了不同尋常的強烈快感.如果再有其他一些有利於使之固置的因素起作用,成年後就會發生強迫性行為-阻止前期快感向終極快感的發展或前進.許多性反常形成的機制的確就是如此.它們的明確表現就是:在性的整個過程的某一準備動作上逗留不前.
    如果生殖區的首要性早在幼兒期便已描繪出來的話,因前期快感而造成的性機制功能的失敗便可以得到避免.童年期的後半階段(即從八歲到青春期),常常有助於此事的形成.在這種年歲中,其生殖區的表現已和成人極其相似了,假如這時通過性感區的滿足經驗到某種形式的快感,它們便是激動的感覺和準備性的變化發生的地方.唯一不同之處在於,它們的結局依然是漫無目的的,性過程不能繼續進行.除了這種快感的滿足之外,即使在兒童期中,便已有了相當程度的性緊張.不過這種情況比較稀少,因而不大常見.由此可以看出,為什麼在討論性慾的來源時,我們已有充足的理由去聲稱,這個過程本身便已兼有性滿足和性興奮了.人們也許早已明白,在我們探討性的真相的過程中,開始時把幼兒和成年人的性生活區分得太清楚了.我們此時不得不作出一些矯正,這就是:幼兒性慾不只表現在偏離正道的人的性生活裡,在正常人身上也會有著明顯的表現.
    
    第二節 性興奮問題
    對於那種與快感區的滿足同時出現的性緊張感的來源與性質,我們還未曾涉及.有人認為,這種緊張感乃是經由某種方式來自快感本身.這種浮淺的見解,不但不可能,並且難以自圓其說,因為在性物質排出的最大快感中,不但不會產生緊張,而且會消除一切緊張.這說明,快感與性緊張的關係只能是間接的而非直接的.
    在正常情況下,唯有性物質的釋放才能中止性的興奮.除此以外,性緊張與性產物之間,還有其他種種基本的關係.在那些禁慾者當中,性的活動只能在晚間憑借夢境幻化出來,這種性活動也會釋放出性物質,從而帶來快感.每一次發洩的間隔雖然不同,但又不是無法預測的.對於夢遺機制的以下解釋,好像很有道理:造成這種性緊張並以這種幻覺式的間接方式發洩出來的,是積聚而未得發洩的精液.性慾能夠預先消除這件事,同樣證明了這個事實.在沒有精液蓄積時,非但性的動作不可能完成,就連快感區的激動狀態也消失了.這就是說,即使有了適度的刺激,也不會再帶來快感.我們由此可以知道,要想帶動起快感區,相當程度的性緊張(或物質積聚)是必不可少的.
    我們由此可想到,正是性物質的積聚才產生和維繫了性的緊張.我想大概一般人都會得出這樣的結論的.這些儲積的性產物會對儲存器的器壁形成壓力,從而激奮了脊椎中樞,這種緊張狀態會繼續向上傳遞,最後被最高級的神經中樞所覺察,造成意識上常見的緊張感.假如快感區的激動能增加性的緊張,這只有一個可能的途徑:各快感區早已通過生理上的通路與這一中樞區聯繫著.它們大大增加著激動的強度,例如加上適量的性緊張,就足以引發性行為的特殊動作;如性緊張不足,它們便只能刺激性物質的增加.
    這種人人都折服(連克拉夫特.伊賓描繪性過程時也很相信)的理論,也有其一定的致命點,這就是:它只適於說明成年人的性活動,而忽略了以下三種特殊情況:這三種情況分別是兒童,女人和閹割後的男性.在這三種人當中我們根本找不到男人特有的那種性產物的積聚,因而不能用上述方式去理解.但即使在這些人中,各快感區仍然會服從於生殖區的統治.但在這些特殊情況中,我們無論如何也不能運用性產物的積聚而得到圓滿的解釋.
    內生殖器的過分強調
    性的興奮在很大程度上和性物質的產生毫無牽扯.這一說法可以在閹割後的男性身上得到說明.他們的原欲往往逃脫了手術閹割的傷害,而得以保持,因為對意欲摧毀的行為,在手術後依然存在.所以我們聽了C.裡格爾的下述觀點後,大可不必感到奇怪.裡格爾認為,男性性腺假如在成年之後再除去,便不會對這個人的性心理產生新的影響.這就是說,性腺通常與性慾無關,男人閹割後的情況只不過再一次證實了我們很久以來從卵巢割除中領悟出的道理,也就是:性腺的割除並不能消除心理的性特徵.當然,假如在青春期之前性心理較微弱的年代裡實行閹割,便可以達到以上目的.但在這種情況下,性心理的消失除了因為性腺的喪失之外,還有其他一些抑制其發展的因素在起作用.
    化學理論
    對脊椎動物加以性腺割除(割去睪丸或卵巢)以及對這類性器官施行各種移植手術的動物實驗,為解決性興奮的起源問題投下了一道曙光.這些實驗皆標明了性物質積聚的重要性.有些人(如E.斯坦納,Steinach)已經可以通過這種實驗使動物的雌雄互變,而且使它們的"心一性"行為(Psy—chosexuol)也隨著肉體特徵改變而改變.實驗發現,在性腺中影響性特徵的力量並不是存在於產生精子或卵子的部位,而是從那些可稱為"青春腺"的間隙細胞的分泌中產生出來.未來的研究很有可能會證明,這種青春腺的分泌物也是兩性的.因而,有關高等動物的雙性理論原來有著解剖學的基礎.當然,它們很可能不是體內唯一能製造這種促成性興奮及性特徵顯現的器官.無論怎麼說,這樣一種新的發現同我們所熟知的甲狀腺對性起的作用是極為相近的.我們相信,性腺的間隙組織會分泌出一種十分特殊的化學物質,經由血液的傳輸,造成中樞神經系統某一特定部位的變化,從而引起性的緊張感.關於這種"毒"性刺激僅表現於某一特定部位的情形,我們常會在某些誤入人體的毒素的作用中見到.實際上,即使單純從理論角度來研究那些導向性過程的單純毒素或生理性的刺激,也遠遠超乎我們的能力.我對這一假設並沒有什麼偏離的地方.我所要吸取的,是它的根本精神,或者說,只保留性作用要受化學變化的影響這一事實.只要瞭解了這一點,我們就可以對這種現象作出更新的或者更合理的解釋.據我所知,有一件極為重要.但又很少為人們注意的事實,對這種化學理論是十分有利的,那便是:因為性生活受到擾亂,而導致其病的心理症患者,他們所表現出來的症兆,與那些對嗎啡或其它東西成癮的人中毒或突然戒掉時發生的情景有著極為相似之處.
    
    第三節 原欲理論
    這種認為性興奮有著化學基礎的理論,與我們為了理解性生活的心理表現而提出的一種輔助性概念不約而同,這種輔助性的概念就是"原欲"(Libido)概念.所謂原欲,就是指一種或大或小的力量,可以以它來測定性興奮領域內的不同過程及這些過程的變態表現.就我看來,即使原欲,也依據它的源泉和它屬於何種心理過程而各有不同.不同原欲之間不僅有量的差異,而且有著質的區別.我們之所以要從其他心理能量中把原欲能量分離出來,是為了表達這樣的一種假設:機體性活動是經由特殊的化學變化過程而獲取其營養的,性興奮不僅來自所謂的性部位,而且更多的是來自全身各器官.這樣我們就為自己建立起一種原欲量子概念.我們稱它在心理中的表現為"自我原欲"作出區別,我們還可以把自我原欲稱為"自我原欲"(ego—Libido).這種自我原欲的產生.增加.分配和轉移,將對我們觀察到的"心一性"現象作出更有力的解釋.
    然而只有當"心理能"投注(Cathexis)於性對像上面,化為"對像原欲"(object—libido)時,精神分析的探討才能最終解釋這種自我原欲的情形.此時,我們看到的是它聚集或凝固於對像上(或離開這些對像而投向另一些對像)的狀態,也就是說,是它化為個人性活動的狀態.這時候,原欲本身卻暫時地或部分地消失了.對於"轉移型心理症"的精神分析,可以在這方面為我們提供借鑒.
    至於"對像原欲",我們也曾經指出,它會從對像撤回,在一般時間內以一種緊張力呈現自己,最後終於收回到了自我之中,再度變成自我原欲.為了與"對像原欲"作出區別,我們還可把自我原欲稱之為"自戀原欲"(narcissis—tic—libido).在精神分析領域,要想達到"自戀原欲"的境界,似乎有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我們所能做的,只能是在這條鴻溝的這一邊遠遠探視這"自戀原欲"的活動,並且構想出這二者之間的關係.在我看來,自戀或自我原欲乃是一個很大的儲倉,投資或投注出去的能量便從這裡出發,最終又回到這裡.自戀原欲對自我的投資乃是從孩提時代便已存在的一種原始狀態,以後又因為原欲的不斷擴散,這一現象遂被掩蔽並積存於最低層.
    我們之所以要構想出這樣一套原欲理論去解釋心理症及精神病的病態狀況,原在於用"原欲"這一簡單明白的詞去表達所有可見的現象以及可知的過程.不難理解,自我原欲的自然(或命定)傾向在這裡佔據著極重要的地位,它甚至於可以去解釋那些更深層和更嚴重的精神病態.然而與此同時卻又有一個問題出現:我所使用的研究方法,精神分析法,迄今為止還只能為對像原欲的"變型"提供一些比較確切的資料,目前仍然不能從自我原欲所處的那片渾濁不清的能源中,把自我原欲單獨分離出來.因而現在我們還只能靠推想來締造原欲理論.如果有誰追隨榮格(C.G.Jung),運用他的方法去精簡原欲概念,企圖使它同精神本能的整體完全吻合,就會使精神分析觀察的一切成果化為烏有.
    剛才我已指出,性功能有著其特殊的化學基礎,這一點最能容許我把性本能的興奮同其他精神活動分開,從而使"原欲"的概念依舊保持前面所說的那種較狹窄的意義.
    
    第四節 男女之間的分化
    眾所周知,男女性特徵的明顯分化始自青春期.分化的結果對今後人格的發展,與別的因素比較起來,有著決定性的影響.實際上,男女之間的天性方面的差別,甚至在嬰兒期便已經很明顯了.就以性抑制(害羞.厭惡.同情等)為例,它在女童身上就比男童身上來得早一些,而且受阻礙的程度也會小一些.女童的性潛抑傾向更為顯著,性的"部分衝動"也多呈現為被動的形式.然而快感區的自體享樂活動在兩性中卻並無太大差別.正因為二者之間有著這一共同之處,我們便很難斷定,在青春期前的兒童時代,便已有了性的分化.至於對自體享樂和自慰式的性表現方面,我們甚至認為,女童的性活動完全是男性風格的.事實上,如果我們仔細斟酌"男性的"與"女性的"這兩個詞的確切含義,就會得出這樣的結論:不論是在男人還是在女人身上,原欲都必然是男性的,只有它的對象才分之為男人和女人.
    男人與女人的首要快感區
    除此之外我還要補充一點,即:女人的主要快感區在陰蒂(citoris),它同男性的陽具相類似.我們所觀察到的所有女童的自慰行為,差不多全都與陰蒂有關,而同其他一些對以後的性功能相對來說較為重要的外生殖器無關.除了極少數例外情況以外,我們不能設想女童除了陰蒂手淫之外還能被誘導去做些什麼.女童身上偶發的性興奮,常表現為陰蒂部位的痙攣.它的經常勃起使女童即使不用特殊關照,也能夠正確地理解異性的性表現,她們只是以自己性過程的特殊感受來猜測男童便成了.
    我們如果想要瞭解一個女童如何變成女人,首先應弄清引發陰蒂激動的根源.我們知道,對於男孩來說,那使他的原欲得到明顯發展的青春期,在女童都是性潛抑得到進一步加強的階段,這一點尤其表現為有陰蒂性活動方面.在他身上的男性特徵(開始人是雙性的)也在這種潛抑作用之中逐漸減少.青春期的潛抑作用在女人身上是性抑制的加強,   然而在男人身上卻是其原欲的進一步被刺激,它的能量也不斷得到增加,隨著男性原欲的加強,對"性"的估價也就愈來愈高,而女人愈是拒絕和愈是否認其性慾,對方對她的估價也就愈高.因此便導致一場男對女的追逐.性行為一旦開始,首先激動起來的自然是陰蒂.陰蒂的作用就是把這種激動傳達給與之緊鄰的女性性器官上面,這就好像是用一小堆易燃的干松枝引起硬木的燃燒.但是這種刺激的轉移作用又常常需要一段時間.在這一期間,年輕的新娘全然無感應.假如陰蒂區不願放棄其激動的狀態,這種麻木不仁的現象可能就要持續很長時間,這常常是嬰兒期性活動過度的結果.我們都知道,女性性冷感常常是表面的和局部的,她們的陰道雖然麻木,但其陰蒂和其他快感區卻絕非不能激動.導致性冷感,除了生理的因素之外,還有精神上的因素,然而它同樣也受潛抑作用的影響.
    假如性感的激動能夠順利地從陰蒂轉移到陰道上面,以後女人性活動的首要區就會完全改變;相比較而言,男人從兒童到成年期的整個過程中都無需這種交換.女人之所以容易患心理症(尤其是歇斯底里症),根源就在於女性的首要區的轉換以及青春期的潛抑作用上.這樣一些現象與女性性質是密切相關的.
    
    第五節 對象的尋求
    生殖區的首要性在青春期得到正式確立.這以後,男人那勃起的陽具便激烈地要指向新的性目的-穿過那能夠激動其生殖區的"空洞".再則,從孩童時代便已開始的對象尋找的準備工作,在這一期間也已經在心理上完全成熟了.起初,當性滿足仍然與攝取營養的活動合為一體時,性本能就會指向一個存在於嬰孩體外的性對像,這就是母親的乳房.此後,當小孩子認清了那個使他得到滿足的器官屬於另一個人的人體時,性本能便失去了性對像.在這種情況下,性本能就變成了"自體享樂",直到這一潛抑期過去之後,與性對象的關係才得以重建.這就很難怪吸乳的嬰兒被當作一切愛戀關係的原型了.因而,在這之後的任何一種對像尋找,只不過是對這種愛戀關係的重新發現而已.
    嬰兒期的性對像
    但是,即使在性行為同攝取營養的活動分離以後,這種最原始和最具威力的性關係依然存在.它總是能促成對象的選擇,重建那失去的(與對像結合的)快樂.在整個潛伏期內,兒童都在學習怎樣去愛那些滿足他們的要求以及使他們從失望中跳出來的人.這其實只不過是那種吸吮母乳的原始性感模式的一種延續.這一種把兒童對照料者的愛戀和尊敬視之為性愛的做法,使某些人聽起來極不順耳.我以為,如果精神分析能更深入一步的話,上述事實是一定會被證明的.孩童與任何照料者之間的交往,都會源源不斷地帶給他性的激動以及快感區的滿足.通常情況之下照顧他們的總是母親,而母親對幼兒的感情又源於她本身的性愛:她總是撫摸他,搖晃他,甚至吻他,明顯地把他當作是一定完整的性對像.如果母親發現她所有的愛撫都會激發孩子的性本能和加強這種性本能在以後的強度,她也許會感到自疚的,因為在她看來,這一切愛撫都是正常的,是一種純潔的愛,與性無關.更何況她在這種愛撫中除了不得已以外,總是有意避免觸動小孩的性器官.然而我們知道,性本能並不是只有在生殖區受直接刺激時才激起的,即便那些被人們當作與情愛無關的動作,日後也必須影響到生殖區的感受.最應當明確指出的是:如果母親多瞭解一些性本能在整個心智生活的發展(包括一切道德的和精神的成就)中的重要作用,她的這種知識就會使得她不再過多地責怪自己了.歸根結底,她只不過執行了她的天職,教導孩子如何去愛.不管怎麼說,一個小孩必須成長成一個性慾旺盛的健康男人,在一生之中任何刺激都會激惹起性的衝動.當然,父母的過分溺愛會引起孩子的性早熟,從而造成更大的危害.因為對這些被寵慣的孩子來說,一旦長大成人之後,他們就會受不了哪怕是一丁點的愛撫的失去或消減.小孩會永不滿足地要求父母的愛,這也是他將來會變成心理症患者的最清晰的跡象.反之,那些具有心理病態的父母,比較起來,也更會容易表現出過分的情愛.他們的這種過分寵愛的行為會使小孩沾染上心理症的症狀.這也就是在說,那些患心理症的父母往往把他們的疾病傳給子女,這種傳遞是經過一種比遺傳更便當的途徑而進行的.
    幼兒不安
    對於天真無邪的兒童來說,他從小就表現得如同知道他們與照料者的依賴有著性愛的意味.兒童不安的根源就在於他們害怕失去自己所愛的人.因為同一個原因,他們也害怕每一個陌生人.倘若握著親人的手,他們在黑暗中也不會感到害怕.有些人往往指責保姆,說她們講的妖怪和吸血鬼的故事把孩子嚇破了膽.其實這只是高估了這些故事的功效.事實上,只有那些本身有著膽小傾向的小孩,才會被鬼怪故事嚇倒,對於其他小孩來說,在聽這種故事時也是無動於衷的.只有那些承受著過多的撫愛.性本能過分.過早發育和難以讓他們滿足的小孩,才變得如此嬌弱.在這一點上,小孩同成人是很相似的,當他們的原欲不能得到滿足時,便要把它化為不安和焦慮.反過來說,當成人因原欲不能滿足而焦慮不安時,也表現得像個孩子:一個人獨處時,就會覺得害怕.這就是說,一旦他離開所愛的人,便失去了安全感,並試圖用一種帶孩子氣的方式用以緩解這種恐懼.
    亂倫的堤防
    由此我們得知,雙親對兒童的過多情愛很有可能過早地喚醒其性本能(也就是說,還在青春期的生理狀態未達到以前),致使其心馳神往,最終在生殖系統中表現出來.假如兒童幸而躲過了這一關,他成年之後的柔情將指導他怎樣去選擇偶像.兒童選擇性對象的捷徑無疑是用他童年期間那具體微妙的原欲愛戀對像為其對像.然而由於性成熟往往向後延遲,所以他們仍有相當充分的時間,去建築起防止亂倫的堤防和其他一些對性施加抑制的途徑.這自然導致一種血親不可通姦的道德律令.這麼一來,便在其對像選擇的活動中,排除了他童年所愛慕的人.對這道堤防的敬畏,從本原上來說,是社會所確立的一種文明要求.社會總不願使家庭的關係過分親密,以至於阻礙了更高級社會單位的形成.正因如此,社會中每個人(尤其是青春期的男孩)都會竭盡其所能,疏導他和家庭之間的關係-這是一種在兒童時代獨一無二和一刻都不可缺少的關係.
    但是,對青年人來說這種最早的對象選擇只是在他們的想像中出現.青年人的全部性生活也都局限於縱情的幻想之中,這些幻想絕大多數都不容易實現.在這些幻想裡,幼兒期的種種傾向會一再顯示出來,但此時已經與幼兒期有所不同了-主要是已有肉慾的成分參與其中了.在這些傾向中,最重要的是對父母親的性衝動,他們已經開始按照不同的性別分別受到自己異性的母親或父親的吸引了.也就是說,兒子總喜愛母親,女兒則親近父親.隨著對這種明顯的亂倫幻想的克服和放棄,青春期中最重要及最痛苦的精神歷程也就得以完成了,這就是脫離父母的管制.這個歷程對文明的發展有著極其重要的價值,因為只有發生了這一事件,上下兩代之間的對立才可能出現.當然,在人類必須經歷的每一個發展階段上,總會有些人因受到阻擋而裹足不前.在這一時期,某些人也不能擺脫父母的管制,只能很不情願和不安全地撤消對他們的情愛,有些則乾脆就不能撤回.女兒在這方面表現的尤其明顯.往往在到達青春期之後,她們仍然保留著全部幼兒式的愛.這種愛會使父母感到極為欣慰.但令人深省的是,這樣的女孩在結婚後往往不能盡到作妻子的本分.她們往往是冷酷的妻子,對房事顯得似乎可有可無.由此可以看出,性愛與對父母的純淨之愛原是出於同一個根源,不過後者只是幼兒期原欲的固置罷了.
    我們愈是深入觀察病態的"心一性"發展,也就越能發現亂倫式的對象選擇的重要性.由這種性"放棄"而造成的結果是,心理症患者用來"尋找對象"的"心一性"活動的全部或大部都封鎖在潛意識裡.那些一方面過分渴求情愛,另一方面又及恐懼性生活的真正需求物的女孩子,不可避免地會在其性生活中實現其所謂的"非性愛情理念",或是把自己的原欲隱晦於一種不會引起自責的情愛之後,這便是將自己的生命緊緊依附著幼兒期的愛戀上.這種對父母或對兄弟姐妹的愛戀,大都是復萌於青春期.精神分析可以直接告訴這種人,他們事實上正是在同自己的血親戀愛.因為透過這種症狀和這些症狀的其他一些表現,精神分析已經澄清了他們潛意識中的思想,最終又把這些潛意識的東西轉移成意識的東西.同樣,當一個健康的人因為失戀而致病時,同樣也是因為他的原欲退回到了自己幼兒期所依戀的對象上所致.
    幼兒對像選擇對以後的影響
    即使一個人能有幸地逃過原欲固置到亂倫方面的傾向,也不可能全然擺脫它的影響,我們常常看到,一個年輕男人的初戀,往往是對一個成熟女人的戀情,女孩也會不知不覺地愛上一個有權有勢的老人.這顯然是我們剛才所討論的那一階段發展歷程的餘音返回.其實,這樣一些被愛的人,只不過是他們的母親或父親的活生生的身影而已.有時雖不太明顯,但每一次對對象的選擇,幾乎都離不開這種原型.對於男子來說,總在尋找一個能替代其母親形象的女人,因為這個形象從他幼小的時候,便已完全佔據著他的心靈.因此,如果他的母親仍然活著,母親就有可能對這個替代她的人感到十分不滿,甚至充滿敵意.由於幼童與父母之間的這種關係在決定他後來選擇性的對象方面極其重要,所以任何一種對這種關係的干擾(或損害),都將對他成年時的性生活產生極其嚴重的影響.即使是情人的嫉妒心理,也要追溯到其幼年的情況,或者至少要受到幼年經驗的強化.如果雙親之間不時發生爭吵,或者他們的婚姻並不愉快,他們的兒子便很有可能會在性的發展中發生錯亂,甚至出現心理症.
    兒童對雙親的情愛乃是幼兒心靈中的最重要的內容,它往往在青春期時重新甦醒,對他的性對象的選擇方向也起指導作用.但這並不是影響性選擇的唯一力量.其他一些恆久的素質,同樣也源自童年的經驗,這導致他的性的發展不止指向一個方向,影響其性對象的選擇的原因也是極其複雜的.
    性顛倒的預防
    在性對像選擇中必不可少的一點就是,它必然指向異性.但我們都知道,要想指向異性,並不是輕而易舉便能達到的.青春期後的初次衝動也免不了會迷失方向.通常情況下,這種迷失尚不至於造成特別嚴重後果.德索(Dessoir)曾於1894年正確地指出,青春期的男孩和女孩,常常與同性結成感傷的伴侶.能夠抵制性對象的這種永久顛倒的最強大的力量,無疑來自於異性性特徵間的相互吸引力,當然,我們也並不打算在這兒闡明此事.但必須指出的是,僅僅這樣一個因素還不足以消除性顛倒,消除性顛倒的還有其他因素,其中最主要的是社會性的權威禁忌.在那些不把性顛倒視為是違法的地方,總能發現有相當多的人表現出這種傾向.另外,我們還可以看到,男人在幼兒時代受到其母親或其他女性照顧時的情愛,總會出現於日後生活的記憶中,這本身就是一股極強大的力量,引導他們去接近女人.另外,由於他們早年的性活動總是受到父親的阻擋,便使之與父親之間形成了一種競爭關係,這種關係也有利於他們遠離同性.上述兩種因素也適用於女孩,她們的性活動總是時時受到母親的監視,從而對同性則滋生了一種敵對情緒.這對她們日後的性對象的選擇有著決定性的影響,使之走上正常的方向.對於那些受男人教育的男孩(在古代,老師總是由奴隸充當),似乎更容易導致同性戀.在今天,那些出身貴族名門的男人最多出現性顛倒,其原因也只能歸結於他們多使用男僕以及母親對兒子的疏遠.我們在某些歇斯底里患者中發現,那些因為父母離婚.分居或者過早死亡而失去父母一方的孩子,其全部愛情皆被剩下的一個所吸收,因此決定了這孩子在日後選擇性對像時所期望的性別,最終導致了永久性的性顛倒.
    
    第六節 概  要
    現在到了應該對以上的論述加以總結的時候了.從性本能的對象和目的方面的變態現象而出發,我們探究了這些現象究竟是出自於先天傾向,還是來自於後天的經驗.依靠精神分析法的幫助,我們很快地就弄清了那些離正常狀態還不太遠且為數眾多的心理症患者的性本能狀態,從而解答了上述問題.我們在他們的潛意識中發現了每一種性反常傾向,這種反常傾向被證實是造成心理症症狀的重要因素.因而,我們也可以這樣說:心理症其實是性反常的另一種表現(或負面表現).由於性反常現象的廣泛存在,我們便得出結論說,性反常這種特性乃是人類性本能中最基本以及最普遍的癖性.在成熟的過程裡,唯有經過機體的變化和精神的壓制,性行為才能得到正常的發展.我們因此而希望去證實這一基本癖性的幼兒期便已存在.有許多限制著性本能發展方向的力量,這也就是我們上面所指出過的羞恥感.厭惡.憐憫.社會所建立起的道德規範以及各種權威力量等等.這麼一來,我們便把一切脫離常態的性變異看作是整個性發展的中斷和幼稚病.雖然上述基本癖性(性反常)有著各種不同的形態,但它們同真實生活的影響力之間乃是一種相輔相成的關係,而並不是相互對立.另一方面,既然這些根本癖性並不單純,性本能本身當然也就應被看作多種因素的聚集.但在性反常現象中,這些因素卻又一一分離出來,形成各自為政的局面.因此,性反常從一方面可以說是正常發展的中斷,另一方面則是正常本能的分崩離析.所有這一切都意在指出,成年人的性本能來自幼兒期的多種衝動,這多種衝動組織合併起來以後,又指向一個單一的目的.
    在解釋了為什麼在心理症患者中性反常傾向佔據優勢以後,我們又證明了,這種傾向的主流一旦被"潛意識作用"阻止後又如何導向旁道而形成病態症狀.因此我們很自然地探討了兒童時代的性生活.我們還發現,人們極為錯誤地否定了幼兒性本能的存在,他們的性表現也被視為不正常或不常見.我們的研究已證實,這種看法完全脫離了事實.幼兒性活動的根基是與生俱來的,其實,還在攝取營養的時候,他們便已享受了性的滿足.後來他們又常常會通過吸吮手指等類的活動對這種滿足的體驗進行重複.但看起來幼兒的性活動並沒有隨同其他身體功能同時並進,在經過了二歲到五歲間的繁盛期之後,它又進入了所謂的潛伏期.在這一期間裡,性興奮雖不曾中斷,能量的積存卻在仍然繼續著,但主要是用來達到性以外的目的-一方面使性的成分帶上社會性情感的甲盔,另一方面又通過潛抑作用和反向作用建造起了日後用來防阻性慾的堤防.由此可以得知,把性本能限定於某一特定方向的力量在幼兒時代就已經打好了基礎,以後經過教育的幫助,捨棄了反常的性衝動,最後才得以完成.在幼兒期的性衝動中,有很大一部分很可能逃過這些而表現為性活動.另外,我們還發現了幼兒的性興奮的多種來源,其中最多的,也是極重要的來源,是從快感區的適當興奮中得到的滿足.我們認為,皮膚的任何一個部分以及任何一個感覺器官,都很可能是一個快感區.只不過是有些快感區特別敏感,稍受刺激便借助某種機制而興奮起來.其實,性興奮不過是機體中許多活動達到一定程度時的副產品,特別是那些伴有強烈感情因素(不管是苦是樂)的機體活動,就更容易引起這種性的興奮.因此可以說,在性本能尚未與對像相結合的幼兒時代(開初時當然沒有性對像),其性興奮的主要特徵便是自體享樂的.
    一個不可懷疑的事實是,生殖區快感似乎遠在童年時代就已露出痕跡.它可能以兩種形式出現,一種是同其他快感區一樣,在適當的感性刺激之下便獲得滿足;另一種是通過一種我們尚不清楚的方式,從其他一些來源中獲得滿足(如通過一種極特殊的聯繫渠道,同時造成快感區的性興奮).令人遺憾的是,我到現在還不能對性滿足與性刺激之間.生殖區與性慾的其他來源之間的關係,作出令人滿意的解釋.
    我們從心理症的研究中發現,在兒童性生活才剛剛開始之時,性本能的諸成分便已經開始聚合.開始時,是由口唇快感扮演著主要角色;第二個性器官前期的聚合則是以肛門快感與虐待癖的出現為特徵;只有到達第三期時,真正的生殖區才會參與其中,性生活才最終定型.
    這之後我們又十分驚異地發現,在幼兒期性生活(從二歲到五歲)中,其實早已開始了性對象的選擇,在這一選擇活動中,所有的心智活動差不多都已牽扯進去了.因此,雖然這一階段各種不同的本能成分尚未匯聚,性目的也不確切,但性活動在這一時期中的發展,乃是以後形成的確切的性體系的預備及重要先驅.
    人類的性發展被潛伏期分離為兩個階段,這件事值得引起注意.我認為,這也許是人類文明發展不可缺少的重要條件.但它有時又帶來了心理症傾向.據我所知,在人類的動物近親中,還沒有發現這種現象.我認為,人類的這種特性很可能開始於人種剛剛出現的史前期.
    現在我們還不能明確地肯定,幼兒期中究竟有多少性活動是屬於正常的,不會危及其未來發展的活動.幼兒性表現大部分是自慰性質的.許多經驗已經證明,外在的影響和各種引誘,可以導致潛伏期的中斷或停止,這就引發了兒童性本能的各種各樣的性反常表現.可以這樣認為:任何這類早熟的性活動,都可以減低兒童的可教育性.
    雖然我們對幼兒期性生活的知識還不太完整,而且缺點漏洞很多,但仍然不得不繼續探討青春期的來臨所帶來的各種各樣變異.我認為,在這一期間有兩件事是關鍵性的:一.所有性興奮的其他來源都開始服從於首要的生殖區;二.已經開始了尋找性對象的歷程.這兩件事在幼兒時代僅僅是有所萌生,前者是經過"前期快感"機制而得以完成的.這就是說,在以前,雖然有性的興奮和滿足,但基本上是自體之內的,現在卻變成了一種為達到新的性目的(性產物排出)的預備性動作,這個新的性目的的形成,將會帶來無比的快感,使性的興奮消失.在這以後,我們又探討了性慾中男性與女性的分化.我們還發現,要想真正成為一個女人,青春期的女子還必須再經歷一段潛抑作用,拋棄幼兒的男性性特徵,以突出其首要的生殖區.至於對性對象的選擇,真正左右其選擇傾向的,是幼兒對他的父母或照顧者的愛戀,這是一股潛伏在童年期.至青春期又復甦的力量.但是,由於防止亂倫的堤防已經建立,對像便不再會是他們(父母或照顧者),而是同他們相似的外人.最後我們還要指出,在這一段位於中間階段的青春期裡,肉體與精神兩個方面的發展在一段時間內並不平行,直到那一天,強烈的情慾衝動震撼了生殖器的神經系統,才會使情慾功能的身心兩個方面合為一體,從而達到了正常狀況.
    阻止性正常發展的因素
    在這個漫長的發展歷程上,每一步都有可能受到阻止或固置.諸種力量匯合時的任何失敗,都有可能造成性本能的分崩離析.至於這一點,我們早已在許多場合中指出了.現在我們所要進行的,只是對種種干擾發展的外在因素和內在因素分別加以評判,弄清楚它們究竟通過一種什麼樣的機制,才造成了這種傷害.以下我們列舉的因素,不可能每一個都重要,但如果要一一加以評判,那自然還要有一種勇於應付種種困難的勇氣才行.
    體質和遺傳
    我們最先想到的自然是"先天性"的變態性體質.這或許是所有因素中最應該看重的部分,但它只能從患者日後的表現中去推測,因此不能確切弄清.總體上說,造成這種變態的原因,可能是由於性興奮的許多來源中有一兩種特別強化的緣故.然而,即使在正常人身上,這種癖性強弱不等的情況,也是存在著的.由此我們又可推知,很可能會有一種完全不受其他因素影響的因素直接導致了這種異常的性生活.對這種生活,我們可以稱之為"變質性"的.這種"變質性"又是由遺傳而來.對於這一點我是深有體會的.在我用精神分析法治療過的患嚴重歇斯底里症和強迫性心理症等患者之中,我發現有半數以上病人的父親在婚前得過梅毒,有些還得過脊髓癆或全身麻痺症,有的則在其病歷上查到以前患過病毒.必須特別加以強調的是,從那些後來患上心理症的兒童身上,絕對不會看到患遺傳性梅毒的症兆,梅毒遺傳的唯一影響,是他們那變異的體質.我並不主張父母患梅毒是導致子女心理症體質的必不可少的因素,但是我仍舊相信,我所發現的這層關係,絕對不會是偶然的或是不重要的.
    關於性反常的遺傳情形則一般不易為人所知,因為患者總是有意地躲開人們的調查.但是我們仍有理由把心理症方面的情形應用到性反常現象上面,因為我們常常發現這樣的情形:心理症患者與性反常患者往往來於同一家庭;這種病症在兩性之間的分佈上,也十分有意思.假如一個家庭有一個男人(或幾個)患了"正面的"性反常症,其女人必定會在其天生的女性潛抑傾向的作用下,成為"負面的"性反常者(即歇斯底里症患者).由此可以判定,這兩種病症之中存在著一種必然的聯繫.
    後天的影響
    從另一個角度講,假如有人認定,構成性生活的各種體質因素一旦形成,便立刻決定了性生活的式樣,我們一樣不能同意.在我看來,在這樣的情況下,那些種種制約著"性"的力量仍然會展示出來,而且每一種力量都會構成性慾的一個支流,它的強大和削弱,都會產生直接的影響.這些後天的影響往往也決定著最後的結局.那些大體相似的體質一般會受到下面三種後天的影響,從而導致差別極其懸殊的結果.
    一.潛抑作用
    如果在發展過程中,這種過於強大的先天性傾向受到潛抑作用的鉗制(當然絕不會被徹底廢除),最後的結局將大為不同,在這種情況下,興奮固然會像以往那樣出現,但它們在精神上已受到極大阻礙,因此不能達到目的,最後只能走上旁門邪道,以病態的形式表現出來.其性生活也可能相當正常(就有限的意義說),不正常只表現在心理上.經由精神分析法對這種心理症的分析,我們現在對這種病症已非常熟悉.這種人的性生活一開始時與性反常患者極其類似,決大部分患者早在幼兒階段就已經有了性反常行為,有些還將這種性反常行為持續到成年之後.此時,由於某些內在的原因(通常是在青春期,有些還要晚些),潛抑作用開始出現,性行為於是受到阻止,從此以後,心理症便取代了性反常狀態,然而現有的性衝動卻仍然存在.這正如那句格言所說,"年輕的妓女會變成老尼姑."只是在上述情況下,"年輕"的時間堅持得太短罷了.總之,性反常可為心理症所取代這一事實,明確地告知我們,它也像我們以往所提到的"性反常和心理症可以同時出現在一個家庭的不同性別的成員中"的事實一樣,同時證明了心理症就是性反常的負面.
    二.昇華作用
    先天病態傾向發展中受到的第二種影響就是昇華作用.這種作用能使得性慾的過強激動找到一個出口,從而對其他方面做出貢獻.這使得原本是一種極具危險性的傾向,成為一種能夠大大提升精神工作效率的因素.從這裡我們不難發現藝術創作的源泉.我們曾經通過對昇華作用的完全或不完全的解析,對於那些有著高超的天資和藝術氣質的人物的性格作了極有意義的探討.這種探討發現,這種人的性格乃是高效率.性反常和心理症三個方面按不同比例混雜而成的總合體.另一種昇華作用表現為反向作用造成的壓抑.這種壓抑在幼兒潛伏期中就已經表現出來,在有利的條件下甚至可以持續終生.我們所說的一個人的"性格",其建構材料中有相當大一部分是性方面的東西,另外還有自幼兒時代便已固置的本能衝動,經過昇華之後而達到的成就,還有其他一些用以有效地防止無用的反常性衝動的裝置.幼兒期的種種奇特的性反常因素經常是我們一部分德性的來源,因為它們均可以通過反作用,刺激德性的成長.
    三.性慾的釋放
    如果我們認為這種異常的先天傾向在發展中仍然保持其原來的構造關係,它就應該隨著成熟期的到來而變得更加強化,其結局必定是反常的性生活.人們對這種異常先天傾向的分析,到今天仍然沒有得到一個明確的結果.但是有些例子同這種解釋是相當吻合的.許多這方面的專家主張,這種性反常的固置必有特定的前提,那便是:其性本能天生就比較弱.這種極端的見解我當然不能夠完全同意,但只要換一個說法,事情就比較明顯了,也就是,這種性反常的前提乃是因為構成性本能的某一特殊部分-生殖區-的先天性脆弱.由於這種脆弱,就不能讓其他性活動統一於它的統治之下,致使它們的活動分崩離析,不能為生殖功能服務.換句話說,由於生殖區的軟弱,青春期內原來應該發生的各要素的聚合現象便不能發生,導致性慾中其他一些較強的部分取而代之(代替生殖區),因而形成了性的反常現象.
    偶然性的因素
    在性發育的整個過程之中,再也沒有別的影響力能和潛抑作用.昇華作用和性慾的釋放這三種後天因素相提並論的了.對造成前兩種作用機制的內在原因,我們還不是太清楚.潛抑作用和昇華作用或許可以當作先天素質的一部分,也可以說,僅僅是此種素質在生活中的表現.每一個持這種主張的人,必然會得出"性生活的最終形態乃是先天體質自然發展的結果"的結論.但是明眼人不難看出,個人在兒童期和成年期內所經歷的某些偶然事件,必定也會對性的發展產生一定的影響,在這種發展之中,先天體質因素與後天偶然因素相比較,究竟那個重要一些?現在還很難作出評判.僅憑理論推斷,我們也許會高估前者,但醫療實踐都一再強調後者的重要性.但我們決不能忘記,這兩者之間是一種相輔相成.而不是相互排斥的關係.體質的因素必須等待具體經驗的刺激,才能表現出來;反之,偶發因素自然也要有體質上的基礎,方能生效.在大多數例子中,其實都有一種"互補體系"在起著作用.這就是說,其中一種因素的消減,必定伴隨著另一種因素的增強,當然,我們並不否認有一些特殊的例子,作為這兩個極端情況的一種而依舊存在著.
    如果我們比較注重童年期的早期經驗所造成的偶發因素,我們的觀點就更合乎精神分析學的觀點.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把單一的病因體系劃分為二:一種是氣質的(dis-positional),另一種則是確定的(difinitive).前者包括天性和偶發經驗,聚合為一種素質;後者則純屬日後的創傷經驗,所有傷害"性"的發展的因素,都可能造成一種退化作用(regression),從而使人回復到較早期的發展上去.
    現在讓我們再返回到原來的題目上面,一一列舉那些作用於或者影響著"性"發展的因素,其中有一些,本身就是一種作用力,有些則只是這種力量的表現.
    性早熟
    在這些因素中,最明顯的就是性早熟.性早熟無疑是心理症的病因之一,但它還不能成為這種病症的最根本原因.早熟表現為幼兒潛伏期的中斷.縮短和中止,而其性的表現總是反常或錯亂的.這一方面是由於性抑制不完全,另一方面是由於生殖系統的發育不全.這種錯亂的傾向很可能持續下去,也可能已經由潛抑作用而成為造成心理症症狀的動因.但不論怎樣,性早熟總會使得高級的心智能力在日後更難控制性本能.除此之外,它還增加了性本能衝動在精神上的表現.性早熟通常同其他智能的早熟同時出現,這樣一來,它就常常出現於一些能力強.智力高和名聲極大的人物的幼年時代裡.當然,在這種情況下(即與智能同時早熟的情況下),它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像前面單獨出現時那樣,會有致病的危險.
    時間因素
    同性早熟一樣,其他一些因素還與發生時間的早晚有關,這也很值得研究.各種本能衝動開始出現的時間順序似乎早在物種發生史中也已經決定了.從它們的出現直到它們被新出現的本能衝動所替代,或者經過某種強有力的潛抑作用而窒息,所經歷時間的長短,都是一定的.但是,即使在時間順序和時間長短方面,同樣也有變態現象存在.這種變態常常會對最終的結果起決定性的作用.一種傾向與另一種與之相反的傾向之間在出現順序上誰先誰後,是極其緊要的.因為潛抑作用的效果不可以逆行,時序關係上發生的變化,往往會導致另一種完全不同的結局.另一方面,那些極為強烈的本能衝動,往往只能維持很短的時間.舉例說,那些在後來表現為同性戀的人,起初時與異性關係中的衝動就表現的相當強烈,那些在童年期表現得奔騰猛烈的情感,不一定會保持下來並繼續控制成年人的性格,最後它們很有可能趨於消失,而由一種完全相反的傾向代替.就目前我們還不敢涉及整個發展過程中為什麼會出現對時間順序的干擾,這恐怕涉及著種種生物學甚至歷史學的知識,尚有待人們去作進一步探索.
    早期印象的持久性.
    "性"的種種早期表現在人的發展中起著極其重要作用,這恐怕是由一種還不十分清楚的精神因素決定的.對這種精神因素,我們現在還只能假設它是一種心理觀念.我個人認為,為了與事實相符合,我們必須想到,凡是後來變成心理症患者或性變態的人,都對早期性印象有著持久的或敏感的反應,因為對同樣的早期"性表現",其他人對其並沒有深刻的印象.他們不至於身不由己地對其加以重複,更不會讓性本能終生肆虐橫行.這種早期經驗的持久性有可能取決於造成心理症的一個不可忽視的精神因素:這種病人內心往往充滿過去記憶的幻影,這些幻影遠超過其最近的印象.事實已證明,這個因素明顯來自心智教育,並且與個人文化程度的高低成正比.與此相反,野蠻人則往往被稱為"只生存於這一瞬間(當時)的可憐的孩子".因為文明與性的發展之間有著反比關係(我們現存的社會結構就是這種反比關係的結果),兒童的性生活過程對於低級的社會文化形態並不重要,對高度發展的社會而言,卻是異常重要的.
    固置作用
    剛才提到的諸多精神因素,再加上某些突發經驗的刺激,就構成了幼兒性慾得以發展的溫床.後者(即偶發經驗,特別是其他孩子或成年人的引誘)常常憑前者之助,固置為永久的性奇異.我們在後來性生活的變態現象以及心理症中看到的那些對正常性生活的偏離,根據大多數都出在幼兒早期印象中(許多人仍以為這一時期沒有性慾).造成這種症狀的直接原因,則包括體質.性早熟.早期印象之持續性的增加以及性本能因受外界影響而受的刺激.
    最後我們必須承認,對性生活的上述探討,仍舊有許多令人不能滿意的地方,因為我們對構成性慾本質的生物學歷程仍毫無所知,所以不便從我們的瑣碎的知識中構造出一套足以包含常態和病態情結的理論來.
    兒童的性啟蒙
    -致M.福斯特的公開信親愛的先生:
    當您要求我對兒童性啟蒙問題發表意見時,我相信您所希望的是得到一個醫生的獨立見解,是他利用行醫實踐對這一問題作出的專門研究,而不是像有些學術論文那樣,僅僅讀過幾篇論述這個問題的論文,便會產生出自己的所謂"看法".我清楚地明白,您對我科學研究的每一個進展,都十分關心.您並不像我的許多同事那樣,只是因為我把性生活中的某些糾結和"心理一性"構成看成是導致一般性心理變態的重要原因,就拒絕聽取我的意見.我非常高興地看到,貴刊最近對拙著《性學三論》(在本書中我詳細地描述了性本能的構成,以及性本能在為完成其性的功能的發展過程中所受到的種種干擾)作出了充分地肯定和好評.
    下面我要回答的問題是,該不該讓兒童知道一些有關性生活的真正情況和懂得一些性的基本知識.假如可以這樣做,應該在多大年齡和以什麼樣的方式為最好.我覺得,在討論這些問題之前,應該首先提出我自己的看法.我感到,對上面的第二個和第三個問題作出回答是完全有必要的,但令我感到迷惑的是,上述第一個問題何以會引起如此大的爭論.我們究竟有什麼必要對兒童和年輕人隱瞞人類性生活的知識呢?是不是因為害怕這樣做會在他們尚未成熟之前,就會喚起他們對此類問題的興趣?是不是想通過隱瞞事件的真相來阻礙他們性本能的發展,一直等到他們自己發現文明社會所能允許的那種唯一的發洩方式?人們是否會覺得兒童如果不接受外在影響的刺激,他們自己永遠不會想到去詢問.理解和認識那謎一般的性生活真實情況?人們是否真地想讓他們相信凡是與性有關的東西都是卑鄙可惡的,所以老師和父母才盡力不讓他們知道這些事情?
    我的確是無法知道,在上面列舉的種種原因中,究竟哪個是人們習慣於向兒童隱瞞性生活真相的根源.我唯一能知道的是,上述種種理由統統都是愚蠢可笑的,我甚至感到,如果對它們作出認真批駁就等於是抬高了它們.但我仍記得,在偉大的思想家和人類的朋友莫爾塔都利(multatuli)的一封信中,曾有過以下幾行字,恰好可作為上面所說問題的最好的回答.他在信中這樣寫道:
    "在我的心目中,某些事情實在是太神秘莫測了.使兒童的幻想保持純潔本來是一件好事,但這種純潔卻不等於無知.相反,如果向一個男孩或一個女孩隱瞞一件事情,就會引起他們更大的懷疑,好奇心會讓人們更急於去窺探一件事情.如果這件事被公佈於世人,而且談論時不帶大驚小怪的表情,它就不會喚起那麼大的興趣.如果這種無知狀況會一直維持下去,兒童或許會安於現狀,但這是不可能的.一個兒童總是要同別的兒童接觸,讀書也會引起他對這件事情的思索,再加上父母總是對這件他認為是神秘莫測的事情擺出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似乎碰也碰不得,就會使兒童更想打破砂鍋問到底.如果兒童對這件事情稍微知道一些,並且是在一種十分秘密的情況下知道的,他的興奮度就會大大升高,純潔的幻想也就再也不會有了,腦子裡總是裝有這種'下流』的事情.在這種情況下,兒童已形同罪人,父母還天真地以為他的孩子根本就不瞭解什麼是犯罪呢?"
    
    對這一問題,我們再也找不到比這更高明的回答了.當然,我們還能夠把它說得再詳細一點.說穿了,在對待性的問題上,成年人之所以對兒童持有一種神秘的態度,或許是因為他們感到問心有愧,或是作賊心虛.但有時可能是出於另一個理由:他們自己對這件事情就有著認識上的錯誤,因而也需要學習新的知識.一般人總是認為兒童沒有性慾,只有當他們的性器官成熟時,性慾才會開始出現.這是一個十分嚴重的錯誤,不管從理論上,還是從實踐上都是極其錯誤的.我們很容易通過觀察和實驗來糾正這一錯誤,一旦得到糾正,人們就會認識到出現這樣一個錯誤實在是不應該.實際上,新生嬰兒一出生時,就把性慾帶到了這個世界上.某些性感會隨著乳房的發育而產生,而且在兒童早期便已出現了.可以說,在青春期之前能逃避某些種類的性行為和性經驗的兒童為數極少.我在《性學三論》中已對這一問題作了詳細說明.關於這本書的情形,我在上面已經提到過.讀者可以通過這本書認識到,生殖器並不是人體中唯一能夠提供快感的部分,更何況人的本性已經決定了,即使在幼兒期,也免不了對生殖器的刺激.在人生的這一階段中,某種程度的性感快樂是通過對各個不同的皮膚區(性感區)的刺激產生的.某些生物性的衝動,如伴隨著某些情感狀態的興奮,也都能造成性感的快樂.對於這一時期,H.艾裡斯曾使用"自我享樂期"這樣一個名詞去定義,我覺得使用這一稱呼是有道理的.所謂青春期(發身期),僅僅是指這樣的一個發育階段:在這個階段上,生殖器官在所有快感區中躍居首位,從而成為快樂的主要源泉,從而迫使性行為服務於生育.這樣一種行為(性變)自然會受到某種壓制,而在那些後來變為性反常和心理症患者的人中,這種行為只能部分地完成.另一方面,兒童早在青春期到來之前,就已經能夠將愛情的大部分心理表現顯示出來,如體貼.熱心.嫉妒等等.由於這樣一些心理表現往往與肉體的性興奮關係密切,因此兒童對二者之間的關係是十分密切的.簡言之,兒童早在青春期到來之前,其愛情就已經成熟了,不過這時他們尚不具生育能力罷了.可以肯定的是,這種神秘感只會阻礙他們的理智對這一行為的理解,而對它的身心方面的感受卻是永遠也無法阻止的.
    兒童開始從理智上對性生活之謎感興趣,並希望知道些這方面的東西,要比我們一般人想像的早得多.如果兒童的父母不是經常遇到我下面要講的情況,他們將會因為自己竟然未發現自己孩子在這方面的興趣而深感後悔,或者在他們發現了這種情況後覺得不得不管時,就要想辦法去壓制或窒息它.我認識一個聰明過人的小男孩,他名叫赫爾伯特,今年已經九歲了.他的精明的父母一向不願用強力去抑制這個孩子某一方面的發展.即使他自己從未從僕人那兒受到過任何性的誘惑,但有一段時間他卻對身體的某一部分特別感興趣起來,他稱這個部分為"小雞".還只有兩歲時,他便問母親"媽媽,你也有小雞嗎?"他母親回答:"當然有,那又怎樣呢?"此後,他又反覆向爸爸提出這個問題.大概也是在同時,他還被帶到一個牧場,在那兒他第一次看到人們給母牛擠奶,便喊叫起來:"看哪,牛奶從小雞的嘴裡流出來了!"這句話是以一種十分奇怪的口吻說出來的.在兩歲到三歲零九個月時,他就能通過自己獨立的觀察能力對事物作正確的分類.例如,當他看見水從機車中流出來的景象時,就說:"看哪!水車也在撒尿了,可為什麼見不到它的小雞呢?"他稍稍想了想之後又說道:"狗和馬都有小雞,桌子和椅子都沒有小雞."最近,他又看到父母給剛出生兩個星期的小妹妹洗澡的情景時,他仍不失時機地發表了自己的看法:"她的小雞還小,等她長大了小雞就大了."(我還聽到過與他同一年齡其他小男孩,對性器官的識別問題上也持同樣的態度.)應當特別指出的是,小赫爾伯特並不是一個好色的小孩,即使連不健康的傾向也提不上.依我看來,由於他還沒有受到犯罪感的壓抑,這對他還沒有對此害怕心理,所以在表達對性的感想時也就特別真實,可以說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兒童所關心的第二個大問題(也許是一些年齡大得多的兒童),便是"孩子是從哪裡來的?"這樣一個問題常常是在不受他歡迎的小妹妹或小弟弟出生之後提出來的.這也是一個經常纏繞在那些尚未成熟的人的頭腦中的一個最古老以及最重要問題,那些很擅長解釋古老傳說和古老神話的人,往往從司勞克斯向俄底浦斯提出的謎語中隱約地感覺到這個問題.托兒所的阿姨們向孩子們作出的那種回答,往往會傷害兒童的那種天真無邪的探索精神,也是使兒童對其父母的信任感的第一次打擊.從那以後,他們就不再信任成年人了,並且開始把自己最感興趣的東西(性的問題)放到心裡.從下面一封信中可以看出,這種好奇心在那些較大些的兒童身上將會變成一種痛苦的折磨.這封信是一個十歲半的失去母親的女孩寫的,因為她同她的最小的妹妹一樣,由於對這個問題十分費解,才會寫信問她的姨母:
    "親愛的瑪爾阿姨,盼望您能寫信告訴我,您的克麗絲和鮑爾是怎樣生出來的.您一定會知道,因為您已經結了婚.我們昨天一直在討論這個問題,而且想弄個水落石出.我們沒有別的人可以問,您什麼時候能到薩爾斯堡來?我和妹妹怎麼也想像不到鸛鳥會把小孩子叼來.特露黛想到大鸛鳥是用一件襯衫把孩子捲上之後再叼來的.並且我們還想知道,鸛鳥怎麼會從池塘裡把小孩叼上來,我們從來沒有在池塘裡見到過小孩子呀!再懇請您告訴我們,在您得到您自己的孩子之前,您又是怎樣知道這些事情的.請您把所有的來龍去脈都告訴我們吧!
    吻您一萬次.
    您的好奇的侄女
    莉莉
    
    我並不相信,這樣一封誠懇的信會給這兩個姐妹帶來真正的答案.事實也正是如此.不久之後,這封信的作者便患上了心理症.這種心理症產生於無意識生活中無法回答的問題-迷狂性的憂鬱.
    我認為我們拿不出任何像樣的理由拒絕回答兒童們渴望知道的問題.並且我敢說,如果教育者的目的是通過盡早窒息兒童之獨立思考問題的能力,以便於產生一種受到社會之高度讚揚的"良好行為",那就再也不會找到比在性問題上對兒童進行哄騙,或是通過宗教手段對其施行恐嚇更加有效的方法.的確,那些有著較堅強性格的人是能夠承受這些影響的,他們將會背叛和對抗父母的權威,最終導致對一切權威的反抗.當兒童不再從父母長輩那兒獲得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時,他們便會在私下不斷地思考這個問題,或是試圖找到一種滿意的答案.這種答案往往是對實情的猜測和荒誕想像的奇妙混合.他們常常在私下相互傳播著關於這類事情的不同種說法.由於這些年輕的探索者自身的犯罪意識,所以很容易把每一種與性有關的東西都看成是可怕的或者討厭的.這樣一些兒童對性的見解是非常值得加以收集和驗證的.在經歷過這樣一種經驗之後,兒童對性問題的唯一正確的態度便丟失了,對多數人來說,這種正確的態度也很難在今後的年代裡出現.
    看來,對於如何向兒童解釋性秘密的問題,大多數學者,不管他們自己是男是女,都認為應當向兒童進行性的啟蒙教育.然而他們提出的種種建議-關於這種啟蒙應該何時進行和怎樣進行-往往又很愚蠢,所以只能使人出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在他們看來,在這種事上冒險並不值得.從我所讀過的某些文章來看,F.E.艾克斯坦發表的那些寫給他九歲的兒子的迷人的信最為典型.這些信所展示的是一種習慣性的教育方法:先是盡量拖延,使兒童晚知道有關性的知識,最後只好在一個偶然的場合,向他們吞吞吐吐地解釋,雖然只是講出了事實的一半,而且為時已經很晚,卻還要以一種嚴肅的語言和故弄玄虛的神秘口氣去解釋.人們總是以"我怎麼可以向孩子講這種事情?"這樣一個問題為理由,而對父母不去做這件事持同情態度.因此認為最好還是不要求父母向孩子們講這些事情.我覺得,問題的關鍵並不是在這裡,而是一開始就不要給兒童造成這樣一個印象:彷彿那些有關性生活的事實要比其他一些不適於他們理解的事實更神秘一些.要做到這一點,一開始就要從容地或自然地對待性的知識,使之像兒童應該知道的其他一些問題一樣,得到正常的理解和探索.更重要的是,如果孩子們提到關於性的問題時,學校和教師不要有意地設礙和干涉,在那些講解動物世界的課程中,應當把生育和繁殖這一重大事實包括進去,而且還要給予應有的強調和重視.與此同時還要指出,人的機體在這方面與高級動物並沒有本質的不同.在這種情況下,假如家庭中的氣氛不再壓抑兒童對這個問題的探索,就很可能會發生下面的這樣的事情,在一個托兒所中,一個小男孩對他的妹妹說:"你怎麼會認為孩子是由鸛鳥叼來的呢?人是一種哺乳動物,你怎麼可以想像一隻鳥會生出別的哺乳動物的孩子呢?"這樣一來,兒童的好奇心就不會變得無法忍受,因為他們在每一個階段上提出的問題都可以得到滿意的回答.兒童在十一歲左右就應該知道一些有關人類"性"活動的特殊環境以及這種活動的社會意義等知識.而在給兒童行按手禮的年齡將比其他年齡更加適合於接受性方面的指導.因為這個年齡的兒童已經完全知道了性活動的身體動作,因此更應該讓他們瞭解一個人應該對這種本能的真正滿足所應承擔的社會責任.在我看來,在對兒童的性啟蒙中,完全應該採取這種循序漸進的指導方式,這種教育應當是先由學校開始,中間不應間斷.由於它充分考慮到按照兒童的不同發展期給予不同的性知識,所以能夠成功地避免種種不安.
    我認為,法國人採用的方式在教育科學方面向前作出了重要的決策.在法國的教育中,已經不再使用問答教學法,而是先由國家指定一本入門書,書中對兒童將來具有的公民的地位.權利和應負的道德義務都作了一些基本的介紹.但遺憾的是,在這種基本教育中有一個非常嚴重的缺陷,那就是它完全迴避了性的啟蒙.這是一個應當引起教育家和改革者充分注意的大事.在有些國家中,竟把對兒童的教育全部或部分地交給牧師去作,這些牧師使用的方法當然不是有效的.因為沒有一個牧師會同意人同動物在本性上是相同的說法.在他看來,靈魂不死是倫理教育的基礎,因而永遠不能夠放棄.在這兒,我們又一次清楚地看到了用舊瓶裝新酒的蠢法.我們清楚地認識到,假如不從根本上推翻現行體制,僅僅是從枝節方面著手改革,改革是永遠不會有成效的.
    論兒童的性理論
    如果我們完全忘記了道德律條,設想自己是一種完全的思維生物,並從另一個星球上觀看地球上發生的事情,那將會發生什麼事情呢?在這種情況下,地球上的一切對我們都將是新鮮的,而其中最能吸引我們注意的將是人類中性的存在.對於我們來說,儘管這兩性之間有很多相似,但它們的區別卻又是那麼明顯,所以即使是浮光掠影的一瞥,也能將這種區別看出來.在兒童眼中的兩性,是否也是如此呢?看來,兒童並沒有把上述基本事實作為他們的出發點.這就是說,他們剛開始時對兩性間的區別並不太感興趣,因為他們從記事起就知道有一個父親和一個母親,這近乎是一種十分自然和不容置疑的事實.同樣,一個小男孩對於他的姐姐(她只比他略大一二歲)也會持同樣的觀念.可以肯定,兒童的求知慾並不是由這一事實而自動促成的,只有當他與另外一個剛出生的兒童"遭遇"時(例如在他剛剛三歲時,母親又生了一個小孩),才可能在其自我追尋(尋根)衝動的激勵下,產生出探索的慾望.在這種情況下,由於他一時失去了父母的親自照顧和關懷(他親自經驗到父母已經把原來對他的關懷照顧轉移到了這個"新來者"身上,他對此很害怕),由於他從此之後,必須同這個新生兒分享原來自己獨享的一切,所以很快便滋生出某些(敵視)感情,他的思維能力也會因此而大大加強了.一般說來,這個年紀稍大一些的兒童總是對這個新來者表現出一種公開的敵對態度,並通過一種敵對的批評言論把它發洩出來(例如"讓白鸛把他叼回去"等).在偶然的場合,他還會對這個躺在搖籃裡的小生命進行蹂躪和欺侮.一般說來,假如這兩個孩子之間年齡相差較大,這種幼稚的敵對情緒就會大大減小.例如,如果過了許多年之後,小妹妹或小弟弟還沒出生,他們就會十分希望有一個玩伴出現(就如同他們在別的地方見到的玩伴一樣).
    受這樣一種感情和思緒的刺激,兒童便會考慮人生的第一個大問題,即經常自己問自己,孩子是從哪兒生出來的等.他的發問也許是:"這個極其討厭的東西是從哪兒來的?"這是人生第一個謎(它的反響似乎就是出現在許多神話和傳奇中的無數謎語)這一問題的本身,也像其他一切問題一樣,乃是某種急迫需要的產物,似乎他們探究這一問題的唯一目的,就是想阻止如此可怕的事件再一次發生一樣.與此同時,兒童的思維這時已不受外部刺激的制約,自由地和獨立地進行調查研究.在兒童還未受到過分恫嚇的情況下,他們遲早會採取一種最簡捷的解決辦法-直接從他的父母或保姆那兒得到該問題的答案,因為對他們來說,父母或保姆乃是知識的源泉.不用說,此類方式多數會遭到失敗,他們所能得到的不是模稜兩可,就是對其好奇心的嚴厲訓斥,或是用一種神話般的故事搪塞過去.在德國,父母們常常這樣回答:"孩子是鸛鳥帶來的,鸛鳥從水裡把孩子叼了出來."我有充分的理由認為,多數兒童都不會滿足於這樣一種答案,並且對其持一種懷疑態度,雖然多數情況下他們不會公開表示出來.我認識一個三歲的男孩,這個男孩在聽了保姆的上述回答後,竟背著保姆獨自一人跑到一個大湖岸邊的城堡上,想從這兒觀看水中究竟有沒有"孩子".我所認識的另一個孩子,同樣不相信這一故事.為了表示這種不信任,他慢騰騰的回答說,實際上,這件事他知道的比誰都更清楚,帶來孩子的不是鸛鳥,而是蒼鷺.從上述的事例中我們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結果,兒童們根本就不相信這一關於鸛鳥的傳說.經過這第一次被欺騙(或搪塞)之後,他們以後便不會再信任成年人的解釋,他們已經隱隱地觀察到成年人是在向他們隱瞞一件犯禁的事情,卻不讓他們知道事情的真實情況.為了繼續揭開這個秘密,他們只好在暗中進行調查.經歷了這樣一件事情,也就意味著經歷了第一次"心理衝突".他們所提出的問題是他們在本能中感到而且十分歡迎的,卻無故地受到成年人的斥責,甚至是被罵作"淘氣"或"頑皮".由於這種想法與那些被成年人批評因而成年人自己也無法接受的觀念恰恰相反,所以這種"心理衝突"的產生是根本不可避免的.在這樣一種"心理衝突"發生之後不久,又會產生出另一種"心理分裂":心理中分裂出兩種理念,一種觀念被譽為"善"的或"好"的,它的出現即意味著思維的停止;另一種變成一種極強大的意識,觀念由於不斷受到好奇心的驅使,所以總是提供出新的證據.由於這些新證據並不被重視,所以總是被壓抑,從而變成無意識的,精神病人那無法解脫的核心情結也就是這樣形成的.
    後來我通過對一個六歲男孩分析以後,又獲得了另外一種無可辯駁的證據.通過這種證據,我進一步認識到,母親在懷孕後,身體的某些情況發生了變化.對於這種變化,是無法逃過兒童那敏感的眼睛的.兒童已完全有能力把母親漸漸變大的肚子同一個嬰兒的出生聯繫起來.在上述例子中,當這個男孩的妹妹出生時,他已經四歲半.在他四歲零九個月的時候,就已經能用準確的比喻表達出自己對性問題的清晰理解,當然了,他對這種早熟的知識,一般是秘而不宣的,而當他向父母提出問題而受到斥責之後,他的這種對性問題的好奇心便受到了壓制,以後也就漸漸忘卻了.
    由此可以看出,那個有關鸛鳥叼來孩子的寓言,其實並不是代表著幼兒對性的看法.事實上,兒童通過對動物性生活的觀察(動物很少隱瞞其性交過程),以及對動物的經常接近,對上述鸛鳥的故事早已不相信了.他們通過獨立的觀察得到,幼兒是在母親身體內成長起來的.這樣一來,這個他們一直用心思考的問題,便才有可能開始沿著一條正確的道路逐漸地得到答案.但可惜的是,這種逐步進展後來又因為受到了阻礙而不得不停止下來,這種阻礙是由他們自己杜撰出來的某些不真實的性理論所造成的.這些虛假的性理論,大都有一種非常奇特的特徵,即雖然極為無聊,但每一種說法中卻又都包含著點滴真理.在這方面,它們有些像成年人在解決那些人類理性難於解決的宇宙問題時的靈感的閃光.後來的事實證明,凡是這些理論中所包含的那些正確的以及切中要害的成分,一開始就與兒童機體中活躍著的種種性本能成分密切相關.也就是說,這樣一些觀念的產生並不是來自隨意性的心理活動和偶爾得來的印象,而是性心理結構的必然結果.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有可能在這兒談論這些典型的兒童性理論,也正是因為同樣的原因,我們才能在所有那些我們可以觀察到其性生活的兒童中間發現同樣的性理論.
    
    第一種這樣的理論表現出對兩性間相異點的忽略,對於這樣一種忽略,我們稱之為"特殊的原始注意方式",亦即兒童所特有的注意方式.依照這種方式,他們認定所有的人,包括女人,都有一個像他自己身上那樣的陽具.這一被成人視作正常性器官的陽具,在兒童眼裡卻成為了性活動的高貴區域,一種供"自身性慾"的重要"性"對像.兒童對這一器官作出這樣高的評價,以至於他們根本無法想像,一個與他的"自我"相似的人,竟然會沒有這一重要的器官.有時,一個小男孩偶爾看到他的小妹妹的生殖器時會大發議論,這種議論表明他的上述偏見已經大到足以影響他的視覺的程度.在這種時候,他並不在說自己的妹妹少了什麼,而是反覆地嘮叨(似乎是一種自我安慰,又好像是在自圓其說):她的"小雞"還小,但是當她長大一些時,"小雞"就會很快變大的.這種認為女性也有陽具的概念,在兒童長大成人後也會在夢中出現.例如:在夜夢中,性興奮常常使他夢見與一個女人交媾:他把一個女人掀倒在床上,正準備性交時,卻發現女人生殖器部位有一個陽具.這一景像往往會使得夢突然停止,性興奮也隨之消失.遠古人類製造的種種雌雄同體的形象與兒童的這種性觀念其實是十分相似的.我們注意到,對多數正常人來說,這種雌雄同體的形象並不會引起反感,但是,如果讓他們看到某個真人身上的這種雌雄同體性器官,一定會引起他的極大恐慌.
    如果這種認為女人也有陽具的觀念,在兒童頭腦中"固置",那麼它就會無視後來生活中的一切影響,使這個男人永遠也無法排除其性對像身上一定有一個陽具的幻覺.這樣一來,這個男子倘若有了正常的性生活,便很快會成為一個同性戀患者,把另一個男人作為他的性對像,因為這個男人的身體和心理特徵總是促使他把他看作是一個女人.即使他以後結識了某個真正的女人,也不會把這個女人當作性對像來對待,因為女人缺少他需要的性的吸引力.實際上,如果讓這種人接觸另一種類型的童年生活,這種生活定會使他感到十分憎惡.一個主要以陰莖的性興奮支配的兒童,往往通過用手玩弄自己的陽具而取得快樂.如果這種行為被父母或看管他的人所看見,就會受到斥責,甚至威脅說他把他的陽具割掉.這種"閹割威脅"所產生的效果,會伴隨著兒童對這一部分的看重逐漸而增加,換言之,會變得根深蒂固和持久延續.傳奇和神話證實了兒童感情中的這種變化,也證明了與這種"閹割性質"有關的恐懼.在以後的年代裡,意識只有在非常偶然的場合才記得起這種情結.當這種同性戀的男子在以後親眼看到女人的性器官時,往往把這看作是一種被閹割後的殘疾,因為很快他便記起小時候的"閹割威脅".因而女人的性器官給同性戀患者造成的常常是恐懼,而不是快樂.這樣一種特別反應,並不因為他以後學習了科學知識而改變.更何況有些科學發現認為兒童的上述假設並不特別完全錯誤.這也就是說,女人同樣具有陽具.解剖學已經認識到,女性的陰蒂是一個與男人的陽具同源的性器官.生理學對女性發展過程的描述對此還作了如下補充:女人具有的這個不再長大的陰蒂,在她的兒童期起著同男孩的陰莖相同的作用(二者有著相同的行為).例如:它也同樣是一個易興奮的區域,很容易被接觸到,而它的興奮為小女孩的性活動產生男性色彩.在女孩的發育期裡,必須對這種興奮加以壓抑.只有將這種男性的性慾拋棄,才能使其身體的女性特徵發展起來.反之,許多女人性機能的喪失,都是由於她們頑固地依戀於陰蒂興奮的原因(這種機能的喪失,包括交媾時毫無快感,或是因壓抑的持久延續,導致性生活能力完全喪失,代之以歇斯底里症的發作).所有這些事實都可以證明,在這種認為女人也有陽具的兒童性理論中,確實包含著某些真理的種子.
    我們還可以非常容易地看到,在這一方面,女童的看法與她的兄弟們是相一致的.她們一開始就對男孩身體的這一部分(陰莖)非常感興趣,發展到最後,這種興趣就變成嫉妒.她們感到自己是受害者(被閹割者),希望自己也可以像一個男孩一樣,用陽具撒尿.當她們表達這種願望時,總是愛說:"我要是個男孩該有多好."我們知道,這句話的隱含意思,便是希望對自己缺少的東西有所補償.
    如果兒童能從陽具的勃起中獲得一些暗示,將會對他們開始時提出的問題的解決起推動作用.這也就是說,他們將會感到,那種認為小孩子是從媽媽的身體中生出來的說法,並不是一種正確的說法.那麼孩子究竟是怎樣來的呢?到底是誰使得小孩子在媽媽肚子里長成?這件事肯定與爸爸有關,爸爸不也是經常說,這個孩子也是他的嗎?兒童由此又會想到,這件神秘的事情肯定與陽具有關.更何況他自己一想到這種事情時,陽具就開始興奮和勃起,這一事實更加證明了以上的思想.伴隨著這種興奮,還會喚起一種模糊的衝動.對這種衝動,兒童也不知如何對付-有時會作出一種強制性的動作,擠壓.摔打,甚至捅破一件什麼東西.然而,正當他有可能想到母親身上有一個陰道的事實,此時就仍然不為兒童所知.我們很容易就猜測出,由於這一思路不能成功,很可能使兒童拋棄甚至忘記這一問題.當然了,這樣一些想法和疑問以後不會完全消失,而是變成成人考慮問題時的種種"原型",但無論怎樣,這樣一種初次的失敗都會對其後來的發展產生極壞的效果.
    由於對母親身上有一個陰道的無知,就使得兒童產生出了另一種思想,這種想法構成了兒童的第二個性理論.即:假如嬰兒先是在媽媽肚子里長成,後來又從肚子裡出來,這種事情如果真的發生了,那只有通過母親的肛門才行.這就是說,在他們的想像中,嬰兒只能像糞便那樣用力從肛門中排泄出來.如果在此以後的童年時代裡,這個問題再次被提出,就會成為兒童獨有的思考或兩個兒童爭論的一個問題,那麼作出的解釋就很有可能是這樣的:嬰兒是從張開的肚臍眼中生出來的,或者,先要把肚皮劃開一道口子.然後才可以把嬰兒取出來,這種說法恰恰與一則寓言故事中描寫的一隻老狼生小狼的方式相同.這樣一種理論往往被孩子們公開地說出來,而且留存在他們的記憶裡,成為意識思考的一個內容.所以對兒童來說,這種理論中絲毫就不包含令他們感到吃驚的東西.這些兒童完全忘卻了他們小時候曾相信的另一種性理論,也根本不知道這種性理論後來又受到肛門性理論的排擠.與此同時,關於要想排泄大小便的事卻可以在托兒所內當眾宣佈而不感到為難.這也就是說,這些兒童尚未遠離上述習俗性的成見,對他們來說,說一個人像一團糞便一樣生到這個世界上不是一種貶黜,因此不會受到唾棄.他們相信,對許多動物適用的洩殖理論,理所當然地也適用於人,而且他們自己準保也是用這種方式生出來的.
    按照這一理論,兒童們當然也就不同意只有女人才能夠生孩子.假如嬰兒是從肛門出來的,男人也就可以像女人一樣生出孩子.一個男孩子會想像自己將來也會有個孩子.對此,我們不必譴責他,說這是一種女性化的變態.因為在這個階段上,起到作用的只可能有一種,即那種活躍的肛門性慾.
    如果這種洩殖理論在童年期的後半階段依舊保留在頭腦中(這種情況偶爾會有),他們對於"兒童來自何處"這一問題就有可能作出另一種回答.這種回答也當然不再是前期的那種回答,它聽上去有點像是一個神話.例如:一個人吃進去一種什麼特殊的東西,於是便生出個小孩.從一個精神病患者身上,也可以看得到這種兒童性理論的痕跡,例如,一個心理症患者會把給他治療的醫生領到他在牆角排泄的一堆糞便跟前,笑著說:"看哪,這就是我今天生下的孩子."
    
    第三種典型的兒童性理論出現在那些偶爾看到父母性交場面的孩子身上.通過這種事件,他們得出了一種關於性的極其不完善的概念.不管他們看到這一場合中的多少細節(如兩人的位置.發出的聲音.或其它性愛動作),都會得到同樣的結論,說這是一種"虐待性的性交"(或者說性交是一種施暴行為).因為他們親眼看到了強壯的人如何用強力"欺負"弱者,就像是他們在兒童遊戲中看到的那種搏鬥場面一樣(因為在這種場面中,也有某種性的興奮混於其中).我現在還不敢肯定,兒童在這種條件下會不會突然覺悟,把父母之間發生的事件看作是孩子出生的一個必須步驟.但總的來看,兒童並未領悟到這一點,因為他們總是把這種性愛活動解釋成一種暴力活動.但這種施虐概念本身又會造成這樣一種後果;使他們回想到自己初次追問孩子從何而來,從而導致陽具勃起時的那種想要做出某種殘暴行為的模糊衝動.但是下述可能性同樣不可以排除,即:這種有可能產生對性交秘密發現的過早成熟的施虐衝動,其本身就是在模糊記起父母性交場合的情況下激發起來的.雖然兒童對這種場合還知道的不多,更沒有充分利用它來解釋自己的疑慮,但由於父母同床而臥,這種印象必定會對他發生影響.
    這種"性交乃施虐"的性理論(它本來應當作為兒童的性啟蒙,卻不幸把兒童引入歧途),同樣是性本能中某些天然要素的表現形式.每一個人都能在隨便哪一個孩子身上找到它的痕跡.所以,這種施虐概念在一定程度上說是真實的,它部分地表示出性愛活動的本質,而且展示出在性交之前男女雙方之間的那種"角鬥".在大多數情況下,兒童的這樣一種概念完全是通過對性交場合的偶然觀察而發現的.對這種場面,他只理解其中一小部分,另一部分他就似懂非懂了.在許多婚姻中,妻子常常拒絕丈夫的擁抱和撫摸,因為這種動作不僅不能帶給她們快樂,弄不好還會再次懷孕.這種情況下,躺在同一張床上假裝睡熟的孩子就會得出這樣一個印象:母親此時正在盡力逃避這種暴力行動.在另外的一些時候,結婚給孩子造成的印象就是一種不斷的爭吵:不是高聲吵架,就是揮拳動腿.對這樣的兒童來說,這樣一種爭吵在夜間進行是不奇怪的.再者,當他同自己的兄弟姐妹和夥伴們接觸和交火時,不也是使用同樣的一些手段嗎?這樣一種親身的經歷,更使他們對上述"施虐"概念感深信不疑.
    假如這個兒童第二天早上發現母親睡的床上有斑斑血跡,他的這種概念就變得更加深一步,因為這恰好是證據,昨天夜裡在父母之間又發生了一場虐待和反虐待的鬥爭(然而對成年人來說,新鮮的血跡標明性交活動的暫時中止).人類對"血的恐怖"大都可以從這兒得到解釋.兒童的錯誤,有一次使他不能獲悉事實真相,因為顯而易見的是,血跡是初次性交的標誌.
    兒童提出的另一個問題與"孩子如何出生"這一問題僅有著間接關係.這一問題就是:"婚配"的本性和內容是什麼?對該問題有著各種不同的答案,這主要取決於兒童對其父母婚姻生活的偶然觀察同他們自己那帶有愉快感受的衝動是不是合拍或者一致.所有這種回答的共同點是:婚姻會帶來愉悅的報答和滿足,但首先要不顧廉恥.我們常常聽到的一種說法是:"一個人在另一個人身體中撒尿."另一種比較文雅的說法似乎表示說話者對這個問題已認識得比較明白,即:"男人把尿撒到女人的尿壺裡."還有些兒童則是把結婚看成是"兩個人毫無羞恥地向對方露出屁股."有些父母通過對孩子的教育,成功地推遲了孩子對性問題的探索.其中有一個十五歲的女孩,雖然已經有了月經,仍然不懂得性的問題.她從書本中得出這樣一種看法:結婚就意味著把兩個人的血混在一起.由於她自己的妹妹還沒有來月經,她就強制一個剛來過月經的女孩與她"交媾",以便把兩個人的血"混合"到一起.
    雖然兒童對婚姻的上述觀念以後很少被記起,但是它們日後對許多心理症患者的症兆卻有很大的影響.這種影響首先可以從兒童們作的遊戲中觀察到.在這種遊戲之中,在一個兒童同另一個兒童之間會作出各種堪稱為"婚配"的小動作.此後,這種想結婚的願望仍然常常以兒童的上述表達方式出現.比如,有時以一種恐懼的表情或其他類似的表情呈現出來.這種"表現"猛一看當然是無法理喻的.
    以上所說的乃是兒童在其幼年時代受其自身性本能的影響而自然產生出來的幾種最重要的性理論.我自己也知道,這些材料還很不完整全面,而且尚未在這些材料和兒童童年生活的其他部分之間緊密地聯繫起來.為清楚起見,我還想在這此進一步補充幾點任何一個經驗豐富的人都有可能漏掉的看法.例如,我們還常常聽到這樣一個有意思的性理論:"那人是通過接吻而懷孕的",這種說法已明顯地表示了對於唇部性感區的強調,就我所知道,這樣一種觀念,多半是由女孩子設想出來的,對於那些其性的好奇心在童年時代遭受到強烈壓抑的女孩來說,這種理論經常成為她們發病的根源.我有一個女病人就是因為偶然觀察到一種"父親作娘"時發病的.這種"以父作娘"的做法在許多民族中非常流行,其目的也許是為了駁斥對"父權"的懷疑(因為這種疑慮從未消失).當一個孩子生下來之後,她的一個相當奇怪的"叔叔"便一連五天呆在這個家裡,並且穿著睡衣接待客人.大概是為了證明生育是由父母雙方一起完成的,因此在孩子出生後,男人也應當躺在床上睡覺.
    在兒童長到10歲或11歲時,他們便開始知道了一些有關性的知識.一個兒童如果在一種自由的和不受抑制的社會環境中長大,或者說,他有很多機會可以觀看到性生活的真實情況,就會很快地把他知道的東西告訴其他的孩子.他覺得,通過傳遞這種知識,自己似乎已長大成人,而且高出了別的孩子一頭.孩子們通過外部方式學到的東西多數是正確的.這也就是說,他們已經知道了陰道及其作用,但由於在夥伴們中間傳來傳去,往往使事實大大變樣,有的還混雜著一些虛假的看法,甚至還夾雜著年長兒童所擁有的性見解.這就使得這樣一些理論難於完善,因此不可能解答兒童一開始提出的問題(孩子是從哪裡來的?),正如同他們開始時因不知道存在一個陰道而無法真正回答上面的問題一樣,現在又為不知道精液的存在而妨礙了他們對整個生育過程的理解.兒童們無法猜測,從男性生殖器中,除了排出尿液之外,還可以排出精液.在少數的情況下,一個純潔的少女會在新婚之夜大為光火,因為新郎"把尿撒到了她肚子裡".如果這些知識在青春期之前獲得,就會使兒童的對性問題的好奇心再次燃起,但是他們這時對性的看法,已經不再是典型的,也不再帶有幼年期的痕跡了.在我看來,兒童後期對"性之謎"的種種理性,並不值得在這兒一一列舉,因為它們沒有任何病理學方面的意義.它們的多樣性自然是取決於一開始接受到的信息,而它們的含義則在於重新喚醒了無意識中孩童早期對性的興趣.因而,日後發生的手淫一類的性活動,甚至想與父母脫離的衝動,都無不與此有關.難怪學校教師經常譴責說,兒童在這樣一個年齡上接受這樣一些信息,只能使他們墮落.
    僅舉幾個例子就足以證明,這種兒童在自己對性問題的後期考慮中,究竟又會加進了些什麼東西.一個女孩從她同學那裡聽說,男人給女人身體中下了一個"蛋",讓女人在自己身體中"孵"孩子.一個男孩同樣也聽說過關於這種"蛋"的事情,但是在他們心中,他們說的"蛋"就是睪丸(因為民間大多數人都把睪丸稱為"蛋").但是使她最為不解的是,"蛋"是被陰囊裹住的,它怎麼能時時更換?這樣的一些傳聞,很少能解除兒童對性活動之真實過程的種種重大疑慮.女孩子們往往以為,性交僅僅發生一次,並且會延續很長時間(如24個小時),而且僅僅一次性交,就可以使女人生下所有的孩子.有人則認為,兒童之所以這樣說,一定是因為他們具備了某些昆蟲生殖過程的知識的緣故.但這種猜想並未得到證實,看來,這樣一種理論很可能是由兒童自己創造出來的.另一些女孩子則根本就不知道有懷孕這類事,也不知道在子宮裡有個小生命.她們以為只要男女睡上一夜,第二天就生出了孩子.瑪賽爾.普列福斯特曾經把女孩的這一錯誤的想法改造成一個有趣的故事(見他的《女人的信》).兒童青春期對性問題提出的這種種疑問,一般說來還是很有意思的,但可惜它們與我要達到的目的相去太遠,所以我也不打算在這兒深談.我想特別提醒人們注意的是這樣一個事實:兒童當時杜撰出這樣一些奇談怪論,大抵是為了駁斥那些被壓抑和進入無意識中的極古老的觀念.
    談談兒童在接受到上述信息後的行為方式同樣是很有意思的.對很多兒童來說,他們在性方面受到的壓抑是如此之深,以致於他們聽不到也不願聽到任何有關性方面的事情.這樣一種無知的狀態,還可以延續到更晚些時候,例如,一直到他們幼年時得到的性知識經過醫生心理分析再次被公開出來時.我還認得兩個10到13歲之間的男孩,他們當然聽別人說過有關性方面的事情.但是他們的回答卻出乎意料:"你的父親和別的女人當然會幹那種事,然而我敢保證,我父親是決不會幹出這種事來的."儘管兒童在年齡稍大時對性問題的好奇心會發生改變,但是我們完全可以從他們早期的行為中找出普遍的東西,這便是:他們都急於要發現他們父母到底是怎樣生出孩子的.
    詩人與白日夢
    使我們這些外行人一向感到迷惑不解的是(在這方面,我們有點像那個給阿瑞歐斯多提問題的紅衣主教)那些怪誕的人-即詩人,到底他的作品是怎樣創造出他的?他用什麼東西吸引我們,並在我們心中喚起我們從未有過的那種感情?
    如果我們向詩人提出上述問題,他們大都會說,這些問題是無法解釋的.即使有個別詩人勉強向我們作出解釋,也多半令人不滿意.據我們所知,迄今為止連那些洞察力很強的人,也沒搞清楚決定了詩人對其想像性材料選擇的因素是什麼,也不知他們用什麼方式製造出這樣一些想像力豐富的材料.但是,即使情況如此不景氣,也絲毫不會減輕我們對這個問題的興趣.
    假如我們能夠在我們自己身上(或與我們相似的人身上)發覺同詩人的想像性創造活動相似的活動,那該有多好!果真如此,只要對我們這種活動詳細審查,就有希望洞察詩人的創造性想像能力的實質.事實上,這方面的工作已獲得了極大的進展-作家們一直在努力縮短他們同一般人的距離,他們時常鼓勵人們說,每一個人心靈深處都是一個詩人的世界,即使世界只剩下最後一個人,這個人必定還是個詩人.我們當然應該在兒童身上尋找這種想像活動的最初跡象.我們知道,遊戲是對兒童最有吸引力和他們最喜歡的活動.我們不妨這樣說,每一個正在做遊戲的兒童的行為,看上去都像是一個正在展開想像的詩人.你看,他們不正是在重新安排自己周圍的世界,使它呈現一種自己更喜愛的新的面貌嗎?誰也不可否認,他們對這個新世界的態度是真誠的,他們對自己的遊戲十分認真,捨得在這方面花費大量精力和注入自己最真摯的感情.因此,"認真地做事"並不是真正與遊戲相對立或相反的東西,而是"現實".當然,雖然兒童在感情上對這個遊戲世界十分專注,但仍然能把它與現實世界很好地相區別.只不過他想像中的各種物體和景致都是從這個看得見摸得著的現實世界中借用而來的.兒童遊戲與現實的這一聯繫,也恰是它同"白日夢"的重要區別.
    詩人所做的事情與兒童在遊戲中所做的事情幾乎是一樣的.雖然他創造的是一個虛幻的世界,但又把它當作真實世界對待.這就是說,他向這個世界傾注了大量的真實感情,但又能嚴格地把它同現實世界相區別.從人類使用的語言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兒童遊戲同詩人創造的世界是相類似的.例如,人類語言總是把能使某些包容著種種真實的或可觸的事物並得以再現的想像性創造稱作"遊戲"(英文中這個詞還是戲劇.表演和假扮等意思),用"表演者"或"演員"稱呼展示這個想像世界的人.但是,這一詩的想像世界的非現實性,卻產生出重大的文學效果-眾多事物,如果它們在現實中發生,根本就不會使人感到歡悅,可一旦出現在作品當中,就令人產生快感;許多情感,在生活中是痛苦的,但對那些觀看和傾聽文學作品的人來說,這一切均變成了愉快的源泉.
    有關現實與遊戲之間的區別,我們還有另一種看法.兒童長大成人,並且很長時間不再做遊戲之後,在他幾十年來只同現實打交道僅從事於理解現實生活的活動之後,總有一天,他會突然進入這樣一種境界,即,遊戲和現實之間的區別又一次消失了.成年人會記得,他起初做兒童遊戲時,是多麼的認真和虔誠.他就會不由自主地產生出一種極想拋棄生活之重擔,去追求一種愉快的幽默感的想往.
    人一旦長大,就不再做遊戲,但這是否表明他會放棄從遊戲中獲得的那種快樂呢?任何一個稍微懂得一點人的內心世界的人都知道,人一旦嘗試到某種歡樂,就很難讓他放棄對這種快樂的追求.事實上,我們從未放棄過什麼,我們所做的唯一事情就是用一種東西代換另一種東西.表面上,我們似乎放棄了一件東西,實際上,我們是在努力獲取這件東西的"代用物".所以,當人長大成人不再做遊戲時,他們只不過是放棄了遊戲同真實事物本來的那種關聯.換言之,他只不過是創造出一種虛幻的世界來代替原先的遊戲.他所創造的是一種空中樓閣或我們稱為"白日夢"的東西.我堅信,人類中大部分都在製造自己的白日夢,只要他不死,這種活動就要持續下去,這樣的事實,已被人們忽視很長時間了,對它的重要性當然也就不可能作出正確的估測.
    比起兒童的遊戲來,人的這種幻覺更不易覺察到.的確,兒童遊戲是一個人做的,即便同別的孩子一起做,在所有參加遊戲的孩子的頭腦中也一定有一個專為遊戲目的而設的共同秘密的王國,但兒童無論如何也不會向成年人隱瞞這些秘密,儘管成年人對其根本就不感興趣.但做白日夢的成年人就不一樣了,他總是對這些夢感到羞恥,總是把它隱瞞起來不想讓別人明白.他珍愛它們,把它們當作自己最隱秘的寶藏.一般說來,他寧願把自己做的錯事告訴別人,也不願意向別人宣示自己的白日夢.正因如此,他或許認為,只有他一個人有這種幻象,而不知道世界上所有人都有這種不可告人的秘密.因此,白日夢是遊戲的繼續.正因為這兩種活動後面的動機不同,兒童遊戲中的具體行動也就同成人的白日夢不同.
    兒童的遊戲是由兒童所具有的特殊願望所具備的-兒童實際上只有一個願望,這就是快快長大,使自己變成成人.在遊戲中,他們總愛以成人姿態出現,把他理解的成人的生活模仿得維妙維肖.在這種情況下,他當然沒有必要去掩蓋自己的願望.成年人就不同了,一方面,他知道自己不應再迷戀於遊戲或沉溺於白日夢,而應該努力在現實生活中爭取成功;同時,對於導致他做白日夢的諸多願望,他又必須盡量藏匿起來.他對自己的許多幻想總是感到是一種恥辱,視之為孩子氣的東西,因此總是加以抑制.
    人們也許會問,如果白日夢被如此秘密地掩飾起來,我們又怎樣會瞭解人類有這樣一種創造幻想的動機呢?我們知道,當今世界上出現了這樣一類人,那代表著"必然性"的嚴峻女神(而不是上帝)向他們提出了這樣的任務:把自己遭受的痛苦和歡樂原原本本地訴說出來.這些人便是精神病患者.為了能使醫生用心理療法醫治自己的病,他們除了向醫生講述別的事情外,還要透露自己的種種幻想.這也許是我們獲知上述秘密的最好淵源.長期的治療經驗告訴我們,這些病人向醫生透露的事情,是決對不可能從一個健康人那兒探聽到的.
    那麼白日夢究竟有哪些特徵?首先可以肯定,幸福的人從來不去幻想,幻想是從那些願望未得到滿足的人心中流露出來的.或者說,未滿足的願望是造成幻想的推動力,每一個獨立的幻想,都意味著某個願望的實現.或是意味著對某種令人不滿意的現實的改進.這些作為推動力的願望各不相同,隨著幻想者的性別.性格和環境的不同而不同.但它們很明顯地分為兩大類,一種是督促夢幻者做陞官夢的野心欲,另一種是性慾.年輕女子的幻想大都是由性慾造成的.她們的野心欲一般都包括在性的追求中了.年輕男子則不然,造成他們幻想的不只是性慾,還有野心欲和利己欲.但是,對於上述兩種傾向來說,我們主要不是想強調它們之間的區別,而是強調它們之間的同性.正如我們總會在許多教堂聖壇畫的一個角落裡看到一個雷神形象一樣(見日耳曼神話),在大多數白日夢中,也總有一個女人隱秘在夢中的某個角落.夢幻者的一切英勇事跡幾乎都是為她而作,在他勝利時,又總會跪在她的腳下,把贏來的一切勝利果實全部向她奉獻.從這兒我們真正地看到人們隱秘自己幻覺的巨大動機.一個有良好教養的女子,其性慾越小,也就越受讚賞;而對一個年輕男子來說,他必須學會克制自己在備受溺愛的兒童時代養成的過度自愛(自重)心,方可以在這個由無數同他自己有著同樣追求的人組成的社會上立身.
    我們決不可認為,由這種幻覺衝動生成的各種幻象.空中樓閣.白日夢,都是一成不變的或不能改變的.相反,它們同實際生活印象總是一致的.換言之,它們會隨著生活本身的改變而變化.每一種深刻的新感受都為他們打上了一個標誌著具體時間的郵戳.總得來說,幻象同時間(或時代)的關係是極其重要的.一般說來,在某個時刻,同一個幻象總是在三個時期徘徊-這三個時期代表著我們的三個幻想.首先,我們心中的幻想活動可能同某些現時的印象結合著,由目前發生的某些有力量喚起某種強烈慾望的事件引發;緊跟著,這種幻想又會溜回到記憶中的某種早期經驗(一般是幼兒時代發生的.使這種願望得以實現的經驗);最後,它又會為自己製造出某種有可能在將來發生的事件,這種事件仍然代表著該願望的實現.這就是所謂的白日夢或幻想,它既包含著目前直接引發它的事件,又包含著某些過去的記憶,這樣一來,過去.現在和將來,就以"願望"為主線,被連接在一起了.
    僅舉一個普通例子,便可以對我的問題作出生動表現出來.設想有一個貧窮的孤兒,拿著一封推薦信去見一位僱主.他走在路上時,很可能會陷入一個與他眼前的情景相對應的白日夢,這個白日夢的具體內容有可能是如此:他一到那裡就受到了錄用,僱主對他也極為讚賞.不久之後,他便成為這個僱主的得力助手,並且很快被僱主那美妙無雙的女兒相中,於是就與她結了婚,成為這個家庭的一員.他以後又繼續輔助岳父幹事業,由開頭時的助手變成了岳父事業的繼承人.通過這種方式,這個夢幻者便重新獲得了他幸福的童年時代曾經擁有過的東西:他的安然而溫暖的家,他的慈愛的雙親,以及初次使之心顫的對象等.通過這樣一個例子,我們清楚地得出,一個人的願望是如何利用眼前發生的某種事件,通過過去的經驗模式,為自己製造出一個光輝的未來的.
    關於這種幻想或白日夢,我們還有更多的東西要解釋,但目前只能作以簡單說明,以點到為是.這就是:如果這種幻想過於豐富和過於強大,便就必然會產生神經分裂或精神病.這就是說,幻想仍是我們目前治療的病人病情初發的前兆.而這種現象就屬於病理學研究的廣泛領域了.
    另一個不能忽略的問題是幻想同夢的聯繫.通過對夢的解釋以後,我們就知道,夜夢同上述幻想其實是一回事.我們平時使用的語言,以它那無可比擬的智慧,很久之前就把幻想中創造的虛幻物稱之為"白日夢",從而道出了夢的本源.儘管如此,夢的真正含義仍然不為普通人所知,這究竟是為何?原因就在於夜間活躍於我們心中的是那些我們平時羞於披露的願望.這些願望,我們起初時是盡量設法隱藏,久而久之便被壓抑到無意識之中(所以不再被我們意識到).當然,這樣一些被壓抑的願望以及各種變化並沒有消失,然而只有在完全偽裝的情況下,才能從意識中表現出來,當科學研究成功地把這些願望從他們在夢中的變形體中審辨出來時,就不難發現,夜夢同樣是慾望的實現.
    對於白日夢,我們暫且說到這裡.現在我們再談一談詩人.我們能否把一個想像力很強的作家看作一個在大白天作夢的人,把詩人創造的作品與白日夢等價呢?我認為,它們之間是有很多明顯區別的,詩人以及以往的史詩作者和悲劇作者,他們所取的材料都是"現成物",這同那些幾乎以本能創造自己材料的創造者有很大區別的.讓我們先談後者.在正式討論之前,我想提請大家注意,我在這種對比中選擇的作家,都不是那些得到批評家高度讚揚的人.他們絕大多數是那些不那麼自負和清高的傳奇作家.小說家和傳記家,但他們均擁有廣泛的男女讀者.這類作者所創造的作品有一個極為明顯的特徵,每一個讀者也都可以從中感覺到,這些作品中大都有一個引人注目的英雄.作者總是使用一切可能的手段,來贏得讀者對這個英雄的同情和崇敬,而且總是使他受到特殊的保護.如果在第一章結束時,這個英雄因受重傷而血流不止,以至失去知覺,我們準會在第二章開始時發現,他受到了悉心周到的照料,健康也逐漸得到恢復.如果第一卷結尾時,書中英雄在海上遇到風暴,他所乘的船觸礁破裂,第二捲開始時,他必定是在緊急關頭時得到拯救.如果不是如此,整個故事就無法繼續下去.我們總是懷著一種安全感緊隨主人公渡過千難萬險,這同一個真實的英雄跳入水中救出一個即將溺死的人,或是一個冒著槍林彈雨去炸毀敵人碉堡的英雄所懷有的安全感是一致的.對於英雄所懷有的這種安全感,一個優秀的讀者會用這樣一句話加以解釋,即:"我永遠不會出事",可在我看來,英雄懷有這樣一種"刀槍不入"的感覺,說到底還是"自我陛下"的暴露.一切白日夢和一切小說和故事中的英雄,都是這個"自我陛下"的孕育.
    在這樣一些以"自我"為中心的故事中,還有其他一些特徵,同樣可以表明這種關係.例如,在這些故事中,總有一個美貌的女子與該的英雄相愛.這種情節當然不是在描寫現實.誰都知道,這種情節都是每一個白日夢的基本組成部分.我們還可以看到,故事中涉及到的每個人,雖然他們在現實世界中有各種不同的特徵和喜好,在故事中都全部被劃入"好人"和"壞人"兩大陣營.凡是與故事中"英雄"(英雄也是自我)站在一起的,都是好人;凡是反對這個"英雄"的,都是敵人或者競爭者.
    我們無論如何也不能否認,許多想像力很強的作品,遠遠超越了最初的那種天真的白日夢的範圍和水平,但我依然堅持這樣一種猜斷,即:即使那些走的最遠的白日夢變種,也可以通過一系列接連不斷的轉換,還原為白日夢.在這方面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就連許多所謂的心理小說,也僅包含著一個人物(同樣也可能是一個英雄),只不過是一個通過對其內心的描寫而宣示的人物.作者"鑽進"這個人物的內心,且以他的眼光從外部觀看別的人.一般說來,這種心理小說的獨特之處,就在於它表現了現代作家的一種傾向,即通過對自我的理解,將自我分裂成無數個細微的"組成成分",並通過這種方式,將英雄自身心理生活中各種對立和衝突的傾向"人格化"(即每一個人物只代表他的一種心理傾向).另外,還有一種可以被稱為"超越中心"(或中心之外)的小說,這種小說看起來與"白日夢"有著明顯的區別.在這種小說中,那作為主人公的人物,看上去極不情願.他就像一個過路人那樣,對別人的行為和痛苦總是"靜視旁觀".左拉寫的許多小說大都屬於這一種.我需要在此指出,對非作家和對那些在許多方面都不正常的人所作的心理分析表明,他們的白日夢都有相同的變態表現.這就是說,在這些白日夢中,"自我"都能滿足於一個旁觀者的角色.
    如果說我們所作的上述比較(即富有想像力的作家同白日夢者的比較.詩作品同白日夢的比較)有哪些價值的話,這種價值就在於它與各種實際情況相一致.讓我們首先以剛才提出的觀點,去對照幻想(白日夢)同貫串於整個幻想的"願望"之間的關係,用幻想所涉及的過去.現在和將來三段時間,來檢驗作家們的作品,然後再用這種檢驗所得的證據來研究一下作家本身的生活同他的作品之間的關係.到如今,人們還不知道用什麼基本觀念來對待這種關係,很多人把這種關係看得極為簡單.種種對幻覺(白日夢)的研究使我們想到,事情有可能是這樣的:某些給作家印象深刻的真實經驗激起了自己早期體驗的回憶(一般是童年時代的經歷),然而便喚起了他的某種願望,這種願望又只能通過創造一種作品才得以表現.所以,從他的作品中我們既能分辨出某些最近發生的事情,又能看出回憶起來的童年的經驗.
    請不要對這種創造過程的複雜性感到震驚.我個人認為,上述概括與真實發生的事情相比,還要粗略很多.因此,它還只能作為人們追索真實創作過程的一次初次嘗試.我自己所作的許多嘗試使我相信,這樣一種研究創造性想像的方式一定能結出豐碩之果.你們知道,我一直都在強調作家對其童年生活的回憶.這看起來似乎有點奇怪.但請你們不要忘記我的這種說法所預設的假設,那就是:想像力創造的東西,也同白日夢一樣,是兒童遊戲的延續和代替.
    我們切不可忘記另一類創造性作品,即那種不是以本能創造出來,而是對現成的材料作加工之後形成的作品.在這種作品中,作家同樣保持著某種程度的獨立性,這種獨立表現在對材料的選擇和對所選擇材料的極度改變上.這些現成的材料大都取自於一個民族的神話.傳奇和童話的寶藏中.它們實則是整個民族心理的創造物,目前對它們的研究還遠遠不夠.但從很多痕跡中可以看出,諸如神話,很可能是由整個民族的願望(一個年輕民族的那古老的夢)所生成的幻象或其變種(或它的經過變形之後的痕跡).
    有人可能要說,儘管本文的題目中首先提到作家和詩人,但它談論作家或詩人要比談論幻覺(白日夢)少得多.我幾乎意識到了這一點,但我覺得這樣做是會得到原諒的,因為目前我們關於這方面的知識實在太少了.我所能做的(目前)只是通過對幻覺(白日夢)的研究找出幾點暗示性線索和提出幾個特殊一點的問題.
    當然,這些問題都超出心理學領域而觸及到文學材料的選擇.至於與作家有關的其他一些問題,我們根本就沒有提:作家以他們的作品在讀者中喚起種種感情是通過何種手段達到的.但我至少可以向人們表明,從有關"白日夢"的討論到討論作家的想像性作品會造成什麼樣的效應,這二者之間還是彼此相通的.
    我以上曾經說過,"白日夢"的作者總是把他的幻覺隱秘起來,不讓別人明白,因為他覺得這些幻覺都是一些下流的東西.現在我可以斷定,即使他把自己的幻覺告訴我們,我們也不會從這種"披露"中獲得任何愉快的感覺.因為這樣一些幻覺常常使人反感.厭惡,至少提不起我們的興趣.可對於一個具有文學天賦的作家就不同了,當他向我們宣示自己的"遊戲"或向我們"披露"他的"白日夢"時,我們會體驗到各種不同的快感.至於作家究竟如何製造出這種效果,至今還是一個最為隱蔽的秘密.詩或藝術的本質,就在於它用某種技巧征服了人們的感情.而這種感情又與每個個體同其他人之間的"障礙"有關.對於克服這種障礙的技巧,以我猜測至少有兩種.一種是作家通過變換和偽裝等手段將"白日夢"中所具有的"以自我為核心"的特徵變弱,使人更容易接受.另一種是他向我們宣示自己的幻想的同時,也提供我們形式的或審美的愉悅,使我們得到快樂和滿足.這種快樂的增加,又會進一步將我們內心深處的更大的快樂表現出來.所以我們一般稱為"刺激性的誘餌",作為一個術語,它又被稱為"前期快樂".我個人以為,我們從所有藝術家的作品中所得到的審美快樂,都是這類"前期快樂".文學欣賞的實質就在於使我們內心的緊張得到放鬆和釋放.造成這種效應的絕大部分原因,也許是因為作家將我們置身於這樣一個場景,我們能夠欣賞自己的白日夢,同時又不感到責難和羞恥.至此,我們的討論眼看就要進入一種更加奇特.有趣和複雜的研究領域了,但是我們又不得不在這裡停下(至少在目前是這樣),作為我們眼前研討的一個結尾.
    無 意 識
    心理分析告訴我們,"壓抑"的本質不是取消或放棄本能的"觀念性呈現",而是迫使它不能進入意識,換言之,不使它成為"意識的"(或自覺的).這樣,這種概念就只能停滯在無意識中,不能被"意識"所理解.但我們已有充分可信的證據證明,即便它是無意識的,但仍然在起作用,最終會影響到"意識",任何一種被"壓抑"的東西都是無意識的,但我們現在還不能肯定,無意識的全部內含是由被壓抑的東西構成的.無意識的範圍或許要寬廣得多,被壓抑的東西僅僅是無意識的一個組成點.
    那麼我們究竟怎樣才能達到對"無意識"的更清晰的認識?就目前來說,我們所知道的無意識,僅僅是那些能夠經過變形和轉化而變成"意識"的那一部分.事實上,這樣一種轉化在精神分析實踐中已成為一種司空見慣的東西.為了使這種轉化得到實現,被分析者必須克服某些阻礙,正如他們早些時候為了把問題壓抑到無意識中,而採取的那種把它們從意識中排除掉的方式一樣.
    一.對"無意識"概念的辯護
    不少人對我們的辯護持批評態度,認為我們提出的人心中存在著一個"無意識"系統的假設,純屬子虛烏有,更不能把這種假設作為科學研究的前提.對這些批判,我們必須作出針鋒相對的回答,這就是,我們的這種假設存在著"無意識"領域來說是必要的和合理的,因為我們擁有各方面的證據以證明它的存在.說它是必要的,是因為目前關於"意識"的資料還極不完善,不論是健康人或是心理病患者,他們有些心理活動是無法用"意識"活動解釋的,既然從意識領域中找不到有關它們的任何證據,我們便只能把它們統統歸於"無意識"領域.這些活動不僅僅包括健康人的"動作轉移"活動和夢,還包括心理病人的種種反常的病態表現.某些為我們熟悉的日常經驗有時會導致我們突然產生某種使我們自己也感到吃驚的"觀念",對它的根源,我們竟絲毫不知;還有些心理活動會產生一種奇異的效果,使我們感到大惑不解.因此假如我們緊緊抱住原來的想法,認為我們心中任何一個獨立的心理活動都可以被意識覺察到,上述現象就無法解釋了.如果把它們統歸於意識的活動,意識活動便成為一種互不聯繫(如因果關係)的和絲毫看不出智慧的活動.另一方面,如果我們將我們推斷出的無意識活動稍加修改,它們便很可能進入一種可以加以證明的聯繫中,人們希望推導出它們的含義和聯繫,這是一種完全合理的契機,因為它可以使我們突破直接經驗的局限.但除此以外,我們還假定有一個無意識領域存在著.這種假設看來有助於我們建立起一種可導致極大成功的實際方案,這種方案將使我們有能力對意識活動的過程行使有益的影響.同時,它便可以反過來成為我們證明無意識存在的不可爭論的證據.因此,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那種認為凡是內心發生的一切均可以被意識到的看法,是不完全正確的,也是一種想當然的和自以為是的看法.
    為了證實這種無意識心理狀態的存在,我們還可以進一步斷言,在某個特定時刻,意識活動所包含的內容是很少的,在大多數情況下,大部分自發性認識都長時間"潛伏"著,換言之,都是無意識的,不為我們的意識所把握和明白.只要想一想我們擁有多少潛在的記憶,對無意識存在的假設就更加深信不疑了.或許有人反對說,這樣一些潛在的記憶,不應該再被看作心理活動,因為它們只是一些可以繼續從中搾取出某種心理產品的肉體殘餘.對此我們可以作出下面的反對意見,潛在的記憶原本就不是肉體的殘餘,而是與之正好相反的心理活動的痕跡.然而還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這就是"我們自己一定要弄明白,人們之所以提出以上反對意見,完全是由於他們錯誤地把意識活動同心理活動等同起來(當然,人們並沒有清楚地說出來,而是把它看作一種理所當然的事情).與上述等同,要麼被當作邏輯推導的"預期理由"(一種邏輯錯誤,把未經證明的推斷作為證明論題的證據)用來論證"心理活動就是意識活動";要麼就是一種習慣性說法,被作為一個專門術語使用.倘若是後者,那就沒有必要再去反駁,因為它像眾多習慣性說法一樣,其錯誤是明擺著的.剩下來的唯一問題是,這樣一種說法已經被證明有用,因而我們理應接受過來.對此,我們可以作出明確的回答,這種把意識和心理等同的習慣性做法毫無實際用途(或好處).它破壞了所有心理的連續性,使我們陷入了不可擺脫的"心理物理平行主義"的困境.它還很容易遭到人們的反對,說它在沒有任何可靠依據的情況下,過高地估測了意識所起的作用;最後,它只能迫使我們從心理研究領域中退出來,連一個可以作為這種損失之彌補的地方都找不到.
    看起來,要想解決這個問題(即這種其存在不容置疑的潛在的心理活動,究竟是一種無意識的心理狀態,或是一種無意識的機體狀態),我們只能打一場筆墨官司了.為了以理服人,我們最好先擺出關於這種狀態的一些最容易肯定的性質.首先,我們對它的物理分析學出現之前,某些零碎的催眠試驗(尤其是催眠之後的種種跡象和暗示)就足以讓人信服地證明了無意識心理的存在和它的活動方式.
    進一步說,這種"存在著無意識活動"的假設,還是一種完全合理的假設.這是因為,在我們提出這種假設時,一點也沒有脫離人們所習慣的那種普遍思維方法.意識活動僅能使我們每個人知道自己的心理狀態,而我們對別人意識狀態的瞭解,就只有靠類比去推斷出來;或者說只有靠分析別人身上相類似的說話和行動方式而達到對別人行為和意識的理解(在心理學中,正確的說法應該是這樣的:勿須經過反省,就認定別人與自己的構造相同,因而也與我們自己一樣,具有意識.這種認同作用乃是我們理解活動的絕對必要的條件).這種推導或認同作用,在人類早期就已經被"自我"擴及到別的人.動物.植物.無生命的物體,甚至整個外部世界.總而言之,凡是個體"自我"覺得與自己極為相似的身外的其它物體都在這種認同作用下與自我達到"等同".可是,隨著自我同它之外的其他人和其它物之間的"區別"越來越大,這種認同作用便被逐漸拋棄了.現在,我們所具有的批評判斷力已經讓我們懷疑那種認為動物也具有意識的說法.我們斷然否定植物也有意識,以為那種認定非生物也有意識的假設乃是一種神秘主義的說法.但是,即便是在那些被原始的認同傾向阻礙了批判力發揮的場合(或者說,在那些把所有身外之物都視為自己的同類的地方),這種認為一切身外之物都是有意識的假設,也是通過"推導"作用而取得的,它根本不可能像"自我意識"一樣,能即刻作出斷定.
    精神分析所提倡的東西,不外是要求我們也應該把這種推導過程用於我們自己-這樣一種方式確實不同於我們的天然傾向.假如這樣做了,我們肯定會這樣說:如果我在自己身上所看到許多"行為"和"表現"無法同自身所能意識到的自我心理動態聯繫起來(或者無法與它們吻合),它們自然會被我看作是屬於他人的東西-這就是說,這些行為和動態只能通過他人的心理活動去解釋.進一步,經驗還表明,我們最懂得如何去解釋別人身上發生的那些與自己相同的活動(或者說是最懂得如何把它們歸之於論證事件的因果鏈條中)-同時,又矢口否認這種活動在自己心理中發生.顯然,這對我們提倡的這種研究應從自身的"自我"做起的主張是一個很大的阻礙,因為它使我們無法獲得對它的真正的理解.
    但是,在我們運用這種推導過程於自身時,假如看不到我們自身內部的二元對立,同樣不能把這種"無意識活動"揭示出來.它僅能按照邏輯推導,得出一種不同的假設,即:在自我中存在著另一種意識或第二意識,它與我們所知道的那種意識合併為一體.這樣一種假設,自然應當受到批判,因為,第一,一種屬於自己但又不被自己知道的意識,根本不同於那種既屬於自己,同時又屬於他人的意識.這種找不到其最重要性的意識,究竟值不值得我們去研究,是大可懷疑的.看來,即使那些一直反對有一種"無意識心理"的人,也不準備用一種"意識不到的意識"去替換它.第二,精神分析業已證明,我們推理出的各種不同的潛在心理活動,具有高度的獨立性,它們之間幾乎沒有什麼關係,或者說,它們誰也不"知道"誰.如果事情果真如此,我們是否應該假定,自我之中不僅有第二意識,還有第三意識.第四意識,以至無窮多的意識呢?第三(這是最重要的批駁),我們還應當考慮到這樣一個事實:精神分析所做的研究表明,某些潛在的意識活動本身也具有一些獨立的特徵,我們對這些特徵極為陌生,甚至認為它們難以置信或不可理喻,因為它們同我們所熟知的那種意識的性質完全相反或對立.鑒於上述理由,我們必須對自己的上述思考作出改正.這就是說,我們所要推導或想要證明的東西,並不是我們的第二意識,而是一種不能為意識所知的特殊心理活動.我們不允許人們將它稱為"下意識"或"潛意識",這種稱呼是錯誤的,並且容易引起誤解.我們的醫療實踐表明,即便是那些有名的"意識分裂"病例,與我們的觀點也不相悖.我們對該病例所做的一般描述是:這種病人的心理活動分裂成兩種,它總是不停地在這一種和那一種意識中交錯.在精神分析中,除了作出下列推斷外,我們別無選擇,就是:心理活動本身是無意識的,意識只能像感官"知覺"外部世界一樣去感覺它.當然,我們還可以從這種對比中獲得更多的知識.在我們看來,精神分析關於存在著一種無意識心理活動的假說,一方面是原始泛靈主義的擴展(它使我們在周圍事物中看到自身),同時又是康德對於各種關於外部知覺的種種錯誤看法之批判的延續.正如康德告誡我們的,萬不可忽視,我們的知覺是受主觀條件約束的,決不可把它等同於被我們知覺到的不可知之物.精神分析同樣警告我們,不要把意識的知覺等同於作為這種知覺之對象的無意識心理活動.同物理事實一樣,心理事實也不是我們看到的那個景象.令我們欣慰的是,對內在知覺的糾正並不像對外在知覺的糾正那麼困難,相對於外部世界,內部對象的不可知程度要小得多.
    二."無意識"的各種含義
    -一種地形學的觀點  在作出進一步解釋之前,首先讓我們指出這樣一個重要的(雖然不是太方便)事實:"易於進入無意識狀態",僅僅是精神活動的一個特定,而且不是它的一個最典型的特徵.除此以外,還有其它一些心理活動,儘管它們表現出一種極為不同的價值,同樣具有"無意識"性質.所以,所謂無意識,它一方面包含著種種因潛伏而暫時不為意識所知,其他一切都與意識活動一樣的活動,另一方面又包含著種種被"壓抑"的活動,假如這些活動變成意識活動,它們肯定與意識中其他種種活動形成鮮明的對照.從現在起,如果我們在描述各種心理活動時,不再追問它們是有意識的還是無意識的,在對它們分類和關聯時,僅僅按照它們與"本能"和"目的"的關係,它們自身的構成,它們在自己所屬的心理系統內的等級等等,便會消除對它的所有曲解和誤會.可是這樣做畢竟是不實際的,其中有諸多理由,例如,當我們提到"意識"和"無意識"這兩個字眼時,有時是在"描述意義"上引用它們,有時又是從"系統意義"上引用它們.從系統意義上看,它們各自代表的是一個特殊的心理機能,而且具有自己獨特的特性,這就不可避免地造成意義的模糊.為了避免這種混亂,我們可以把某些經我們區別出來的心理系統,以一些隨意選擇出來的名字稱呼,這些名字最好不要使人們想到它們屬於"意識".但在這樣做時,首先應當表明,我們區別這些心理系統時的根據是什麼,這就不可避免地要提及意識的種種屬性,因為我們已經認識到,這些屬性就是我們進行一切調查研究的出發點.在下面的闡述中,當我們在"系統"意義上使用"意識"和"無意識"時,通常用簡寫符號Cs代表"意識",用Ucs代表"無意識".
    下面我們對精神分析所獲得的某些肯定性發現作出解釋.一般地說,一種心理活動要經歷兩個階段(或兩種狀態),在這兩個階段之間,還穿插著某種可稱為"檢驗"或"審查"的步驟(這種審查也稱為無意識壓抑力量).第一階段的心理活動一般是無意識的,屬於Ucs系統.如果在"檢驗"時,它通不過審查的關口,便會被拒之門外,不能進入第二階段,我們就說它受到"壓抑",或者說被壓抑到了無意識之中.如果能通過檢驗,它就進入了第二階段,以後便屬於第二系統,即我們所說的Cs系統.但是,即便它已屬於這一系統,也不等於清楚地肯定它就是"意識"的了.換言之,它這時還不是"意識的",而是具有變為"意識"的可能-只有在某些特定條件下,它才可能不受阻礙地直接變成意識的對象.從具有變成"意識"的能力這一角度來考慮,我們還可以稱這一系統為"前意識".如果還有另一種審查或檢驗的辦法,其任務是專門確定"前意識"能否變成"意識",我們就可以在Pcs(前意識)和Cs之間作出明確的區分.就目前來說,重要的是要記住Pcs系統同時又具有Cs系統的特性,因為在Ucs向Pcs(或Cs)過渡的交叉點上,同樣也有審查者在行使自己的職責.
    由於精神分析承認這兩個(或三個)心理系統的存在,它就在描述性"意識心理學"的基礎上向前邁進了一大步:提出了很多新的問題,獲得了許多新的研究內容.在這之前,它同描述性"意識心理學"的主要區別就在於,它總是以一種動態的觀點來看待心理活動.而目前它與它之間又有了更進一步區別,這就是,它又發展出一種可稱為"心理地形"的東西,這就是:在提到某種特定的心理活動時,總要提到它屬於哪一個"系統",或是在哪兩個系統之間發生的.從這一角度思考,我們還可以把它稱為"深層心理學".我敢斷定,假如我們進一步從另外的角度去考慮它,它一定會得到進一步的豐富和成熟.
    如果我們嚴肅看待這一有關心理活動的"地形學",就必須首先把注意力轉移到如何解答由此而引起的種種懷疑上.當某種心理活動(在下面的闡述中,我們把這種心理活動局限於一種概念活動),從Ucs系統轉入Cs系統(或Pcs)時,我們可否說,這種轉換其實是同一個概念替了一個新位置,它的最初的無意識內容還仍然存在,或者,我們還可認為,這種轉換乃是這種概念之自身狀態的變化,亦即同一種材料在同一個位置上發生的變化.這一問題看上去似乎很深奧,但是如果我們希望取得關於心理地形學的較為準確的概念,如果我們想對心靈內部的深度層次有比較清晰的瞭解,就肯定會提出上述問題.這個問題的難處就在於它超出了純心理學範圍,觸及到心理器官(大腦)同解剖的聯繫問題,(即解剖能否用於精神器官).我們知道,大體說來,這種關係還是存在的,科學研究已為我們提供了許多無可反駁的證據,證明心理活動與大腦的各種機能(而不是身體其他部位的機能)密切相關.在我們有幸發現了大腦的各個不同部位有著不同的反應,以及發現了這些部位同身體的某一特殊部位以及同某種特殊的心理活動的關係時,上述研究還會更進入一步(究竟達到什麼程度目前還不得而知).但是,由此出發而產生的每一種想發現心理活動發生的具體位置的企圖,任何一種設想"觀念"儲藏在神經細胞之內,興奮是通過神經纖維傳導的努力,都是注定要失敗的.同樣的命運還期待著任何一種試圖在大腦皮層區找到Cs系統(有意識的心理活動)的解剖位置.在大腦皮層之下找到無意識活動的解剖位置的做法.這是現今科學還不能填補的一個空白,況且填補這塊空白也決不是心理學的任務.這就是說,我們的心理地形學目前與解剖學無關.換言之,與它有關的不是解剖學上的位置,而是位於身體任何一個部位的心理器官的內部領域.
    我們在這方面的研究工作是不受其他限制的,換言之,只要需要,我們想要怎麼做就怎麼做;但是我們自己應明確地看到,我們提出的假設還只是一種圖解性的說明,我們提到的上述兩種可能性中的第一種-即某種概念的Ucs階段,乃是它在原來的狀況不變的前提下,挪到一個新的位置-無疑是一種極不成熟的假設,自然也是一種較方便的假說.第二種假說-在位置不變的情況下,這個概念本身的狀態或功能發生了變化-則理應受到優先考慮,因為它有更大的可能性.但它也有不足之處,這就是:它的可塑性較差,不容易說明和改動.至於第一種假說,即地形學的假說,注定要從地形學的角度,將其劃分為Ucs系統(無意識系統)和Cs系統(意識系統).這就是說,同一種概念,有可能同時出現於心理器官內的兩個地位.事實也正是如此.在某種概念順利通過"審查"的情況下,它就會從一個位置轉移到另一個位置,同時又不喪失原來的狀態和內容.
    這一假設看上去極為奇特,但可以通過精神分析的實踐而清晰地觀察到.比如,當我們同一個病人交流某種他以前有過的,可是後來又潛抑了的概念時,他的心理狀態初看起來並無什麼變化.首先,這種交流並沒有幫助它衝破"壓抑作用"加於這一概念的抑制力,或者說,這種壓抑作用並沒有消除,因而不能期望這種原來的無意識概念會變成意識的概念.相反,我們開始時獲得的唯一東西,便是使他在不經意地情況下放棄這一被壓抑的概念.在這個病人的心理中,上述概念實際上是以兩種不同的形式出現在它的兩個不同位置上.第一種形式和第一種位置是他對我們傳達給他的這一概念之聽覺形式的有意識記憶,第二種形式和第二種位置則是對他早先意識到的這一概念的形式的無意識的記憶.實際上,在這一有意識的概念克服一切障礙與它的無意識記憶痕跡聯繫起來之前,壓抑設置的障礙是不會丟掉的,只有通過把無意識記憶痕跡變成有意識的,上述努力才能成功.如果對這問題不作全面思考,就會覺得上述有意識的概念和無意識的概念乃是同一種內容在兩個不同地形位置上的兩種不同顯示.然而一旦我們稍微靜下心來思考一下,便會看到,病人此時獲得的信息,與他那被壓抑的記憶之間的相同只不過是表面上的,從心理性質上說,聽到某種事情與意識到某種事情完全是兩碼事,雖然這二者的內容有可能是一樣的.
    目前還不是在上述兩種可能性之間作出選擇.也許在以後的討論中我們會遇到某些因素,促使我們喜歡其中的一種而不喜歡另一種.當然也不排除這樣一種可能性:我們或許發現我們上面提出的問題根本就不適當,覺得我們應該用另一種方式去對有意識概念和無意識概念作出區分.
    三.無意識情緒
    以上我們研討的東西僅局限於"概念".現在我們想提出一個新問題,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同樣是為了闡明我們提出的問題.我們常常提到有意識的和無意識的概念,但是否還有無意識的本能衝動.無意識的情緒和無意識的感情呢?我們能否把上述的種種合併在一起解說呢?
    我個人看法是,無意識與意識之間的對立並不適用於本能.本能永遠不可能成為"意識"的對象,意識的對象只能是那些能再現"本能"的概念.從深層說來,即使在無意識中,本能若不以概念出現,也無法被再現出來.這就是說,如果本能不把自己附著在一種概念上面(以概念體現出來),換言之,如果它自己的狀態不能給人以深刻的印象,我們就對它毫無感覺.我們平常總是隨便地談到"某種無意識本能衝動"或"某種潛抑了的本能衝動"等,這些不嚴格的表達方式實際上是非常有害的.當我們提到本能衝動時,真正與它的意思相當.並能表達它的術語就是"無意識",其他的術語都會造成混淆.
    考慮到以上的看法,我們對無意識感受.無意識情緒和無意識情感的問題就很容易解答了.對於某種情緒的本質,我們的意識的確可以把握,這就是說,它肯定能成為意識的對象.因此,在說明"無意識"的性質時,如果不把情緒.感受.情感等考慮進去,那幾乎是不可能的.在精神分析的實踐中,我們對這些東西習慣的稱呼是"無意識的愛"."無意識的恨"."無意識的憤怒"等.並且我們還可以知道,我們總是不由自主地使用某些奇怪的混合字眼,如"無意識的犯罪意識"等等;有時還使用某些相互矛盾的字眼,如"無意識的欲求"等等諸如此類.這樣一些稱呼是否比我們經常聽到的"無意識本能"蘊含著更豐富的含義呢?
    上述兩種說法實際上不完全一致.首先,事情有可能是這樣的:某種感情的或情緒的衝動被感受到了,但對它的解釋是錯誤的,由於那個真正符合於它的表達或用語受到抑壓,它就不得不去尋找另外一種概念."意識"誤以為它(這種感情或情緒)就是這種概念的具體顯現.倘若我們能夠恢復它與那個真正適合於它的概念的聯繫,就會把原來的感情衝動稱為"無意識衝動",可是,儘管這樣稱呼它,它所造成的感情效果卻從來不是無意識的,其中真正發生的事情乃是它的"概念"經受了"壓抑".一般說來,"無意識感情"或"無意識情緒"等術語的真正所指乃是本能衝動在遇到壓抑之後,其量的方面所經歷的"變化".據我們所知,這種"變化"一般有下列三種:1.這種感情經壓抑後全部或部分地保留下來;2.轉變成一種不同質的情感,首先是轉變成一種"焦慮"或"欲求";3.被抑制,或者說其發展受到阻礙(這樣一些可能性可以通過"夢"進行研究,這比通過研究"精神病"好的多).眾所周知,阻止感情的發展和生成,乃是"壓抑"活動的真正目的,如果達不到這個目的,它的工作就等於沒有完成.每當"壓抑"活動成功地抑制了感情的發展時,我們就稱這些情感為無意識的(當我們取消壓抑時,它們又恢復原狀),所以,我們不可否認,這些字眼的使用還是前後一致的.但是,當我們把它同"無意識概念"作對比時,它們之間又有極大區別,這就是:無意識概念在受到壓抑後繼續存在(指仍然在Ucs系統中作為一個真實的結構存在),而位於這個系統中與之相對應的無意識情感,卻處於一種抑壓狀態,得不到任何發展.嚴格說來,事實上根本不存在"無意識概念"意義上的"無意識情感".雖然這種語言稱呼本身沒有錯誤,但是,在Ucs系統中有可能存在著某些可以變成"意識"的情感結構.所以,它們之間的根本區別就在於這樣一個事實:概念多半是記憶痕跡的投注,而情感和情緒則是一種排出(釋放.發射)活動,其最終的形態被我們感知為感情.我們目前掌握的關於情感和情緒的知識還不能把這種區別解釋得非常清晰.
    使我極感興趣的是,我們已經證實了這樣一件事實:"壓抑"作用可以通過把本能衝動轉化成情感表現而成功地對它進行抑制.這使我們更深一層認識到,在一般情況下,意識系統總是對情感表現施行控制,對運動活動則加以放縱.它著重強調"壓抑"的重要性,因為壓抑不僅能阻礙事物進入意識,而且還在阻止情感表現的同時引發肌肉的活動,反之亦然,我們或許說,只要Cs系統控制了感情表現和肌肉運動,人的精神狀態就是正常的.可是,這種控制同上面提到的兩種相互鄰近的發洩(發射)活動(即發洩與運動)之間的關係,卻有著根本的不同.Cs對自動性動作的控制是穩固可靠的,足以經得住神經機能失調的頻繁衝擊,只有在患了精神病之後,才受到破壞.而Cs對情感發展的控制則不那麼可靠,即便在日常生活中,我們也能感覺到,在Cs和Ucs之間爭取對情感優先控制的鬥爭,總是在不間斷地交替行著.有時候某些領域的影響力會相互區別開來,有時候各種作用力相互交混..
    Cs(Pcs)系統在釋放感情和身體動作時的重要性,使我們更加明白了"替代性概念"在決定病情的形式方面所起的作用(替代性概念:當原來的概念被壓制後,就生成了一個替代性概念繼續存在):情感有可能直接從Ucs系統中直接產生,如果情況果然如此,那生成的情感就帶有焦慮(欲求)的特性,因為它代表著所有"被抑制的感情".然而在多數情況下,"本能衝動"總是耐心等待,直到在Cs系統中找到一個替代性的概念.這樣,情感就可以從意識領域內的這一替代性概念中展示出來,而這種替代性概念本身的性質又決定了產生出來的情感的"質"的特徵.我們曾一再表明,在壓抑活動中,情感同它所歸附的概念(或產生它的概念)開始分離,這以後,它們每人又經歷了自身特有的變化.從描述的角度來說,上述說法是不可置疑的,但事實卻並非如此簡單,情感活動一般並不直接形成,只有當它衝破限制,在Cs中找到一個新的替代者時,才能成功地表現出來.
    四.地形學與壓抑的動力
    通過上述討論我們已經認識到,"壓抑"基本上是一種影響於"概念"的活動,而且位於Ucs系統和Pcs(Cs)系統的交接處.本節我們準備對這一活動作出較詳盡的描述.我相信,壓抑乃是投注的收回(或撤離).但問題在於,這種撤離發生在哪個系統?這種投注一經收回之後,它又回到了哪個系統?
    由於在Ucs系統中,那被壓抑的概念仍然在活動著,所以它一定仍保留著自身的"投注"能力,因此,撤離回來的並不是這種概念,而是另一種東西.我們首先要談的是,當"壓抑活動"本身影響了一個位於前意識中的概念,甚至影響了一個已經進入意識的概念時的情景.在這種情形下,所謂壓抑,就是抑制那個屬於Pcs系統的前意識概念的投注(使這種投注停止).這樣,這個概念就面臨三種可能:1.不能投注;2.從Ucs系統中接受投注;3.保留它先前進行過的無意識投注.相應地說,我們所得到的結果也可能是三種,即:1.撤離回來的前意識;2.保留下來的無意識;3.代替前意識投注的無意識.我們還進一步注意到,我們所作的上述思考,乃是不自覺地建基於這樣一個假設:從Ucs系統向離它最近的系統過渡,並不是通過製造一個新的代替物來完成的,而是通過改變它本身的狀態完成的,換而言之,是通過改變它自身的投注完成的.這一有效的假設很當然地使我們聯繫到地形學.
    然而這一利比多的撤回過程,並不足以使我們瞭解"壓抑"的另外一個特徵.我們尚不清楚,為什麼那個保留了它的投注或從Ucs系統中接受了"投注"的"概念"不能通過它自身的投注重新進入Pcs系統?如果是這樣的話,利比多的撤離就不得不再重複一次,這一同樣的活動或許會沒完沒了地重複下去,但其結果卻不再是"壓抑".我剛才描述的前意識投注的撤回,同樣不能解釋最初的壓抑活動.因為在壓抑開始之時,我們還必須考慮到這兒還有一個未曾從Pcs系統中接受投注的無意識概念,而這樣一個概念是不能被剝奪的.
    所以,我們真正要追尋的,乃是另一種活動,它首先支持"壓抑",其次要保證這種壓抑的形成和繼續.這種活動,只能是一種"反-投注"活動.通過這種活動,才能保證Pcs系統不受無意識概念的侵犯.我們可以研究一些病例並得到,這種在Pcs系統中發生的"反-投注"活動的具體表現.它代表了初始壓抑活動所需要的連續性和對自身之持久性的保持,"反-投注"就是初始壓抑活動的主要機制,而在壓抑活動中還要再增加一種撤離或阻止前意識投注的活動.很有可能發生的一件事情是,那種從"概念"中撤離回來的投注,就是供"反-投注"的投注.
    隨著討論的深入,我們逐漸地發展出了有關心理現象之大體結構的第三種觀點(前兩種觀點是動力學觀點和地形學的觀點).對這第三種說法,我們稱之為經濟學的觀點.通過這種觀點,我們將清楚探明特定量的興奮,最後將餘下多少,從而對它作出相對正確的估測.對於這種作為精神分析研究之最終結果的"觀看問題的方式",我們最好為它取一個特殊的名稱.我建議,在我們把某種心理活動的所有方面-動力學方面,地形學方面和經濟學方面-全部成功地描述出來之後,應該稱這種描述為"玄學心理學描述",我們必須首先指出,就我們現在掌握的知識而言,我們在這方面取得的成功仍是片面的.
    我們下面要做的,是試對我們熟悉的三種轉移型心理症的壓抑過程作一番玄學心理學的描述.在作分析時,我們將用"利比多"這個字眼替換投注,因為據我們所知,我們在以上病例分析中所研究的主要東西,就是性衝動的命運.
    
    第一種是憂慮型歇斯底里病,人們常常忽略或漏掉了對這種病的最初發病階段的觀察.如果仔細觀察,這一最初階段是可以辨析出來的.它顯示出的憂慮具有的特點是:看上去似乎是一種憂慮,但憂慮者本人又不知自己憂怕什麼.我們認為,在這一階段,其Ucs系統中必定有某些愛慾衝動要求轉化成Pcs系統的衝力,同時,那前意識中的利比多衝動也正以一種"逃離"的方式,從這個領域撤退,這樣,那已被放棄(或壓抑)的概念中所包含的無意識利比多衝動,便以一種憂慮的形式排放出來.隨著這一過程的反覆,就向著支配或克服這一令人悲傷的憂慮的方向邁出了第一步.那逃回的利比多衝動.將自己附著到一個替代概念上,這一替代概念一方面通過聯想同那個放棄(或壓抑)的概念相關聯,另一方面又因它遠離這一概念而躲避了被壓抑的命運,這樣一來,就使得那個無法控制的憂慮的爆發成為現實的.這時,這個替代概念就在Cs(Pcs)系統中發揮著一種"反-投注"(或反利比多衝動)的作用-通過阻止那被壓抑的概念進入意識,從而保護著這個系統,另一方面,它也是(或者說,它扮演著)這樣一個交接點-憂慮感情(這時它最不容易被控制),在這個交接點上爆發和投注.治療實踐中所作的觀察證實,當一個兒童患有"動物-恐懼"症時,會經歷到兩種不同的條件下的憂慮:第一種是當被壓抑的愛慾衝動變得極化時,第二種是當兒童看見他所懼怕的動物時.在第一種情況下,替代概念作為一個從Ucs系統向Cs系統過渡的指揮者出現.在第二種情況下,它是作為一種用於釋放憂慮的孤立根基出現.由Cs系統所做的更深入的控制,通常這樣一種傾向體現出來:隨著第一種條件(而不是第二種條件)所持續的時間的延長,這種替代概念就很容易被喚出來(更容易出現).這個兒童的最終表現或許是這樣的:1.他似乎一點也不喜歡自己的父親,而且開始獨立於他,不再受他的控制;2.對動物的懼怕似乎是他的唯一恐懼.這種恐懼不斷增加,直達到與無意識本能產生的害怕相等.這是一種最頑固不化和極端放肆的恐懼-它無視一切來自Cs系統的影響,只在Ucs中暴露出自己的本能.
    在憂慮型歇斯底里症的第二階段,那來自Cs系統的"反-投注"便開始導致"替代概念"的形成.不久以後,同樣的機制又在一個新的方向上起作用.據我所知,壓抑活動這時仍舊沒有結束,而又發現了一個新的任務-對那個由替代概念激起的憂慮加以阻止.這一活動以下面的方式進行:與替代概念相似的所有聯想均被賦予一種特別強烈的利比多"衝動",從而展現出某種對"興奮"的高度敏感.在這一保護性結構內,它的每個位置上的"興奮"由於與替代概念牽連著,所以均能造成憂慮的輕度增長,這種增長同時又被作為一種信號,用來抑制這種憂慮的進一步增長(這種抑制是通過利比多衝動的新的逃避行動完成的).這種敏感而又活躍的"反-投注"作用在這個可怕的替代物周圍擴展得更遠,這樣被用來孤立這個替代概念,使它不受新的衝動干擾的機制就更加準確.自然,這種保護機制只是用來抵制那些通過外部知覺對這一替代概念的干擾和侵犯,它們永遠不能抵制本能衝動(它按照這被抑制概念的聯繫方式與替代概念聯繫).所以,只有當替代概念成功地代替了被抑制的概念時,這種機制才開始起作用,並且永遠不是在一種完全安全的情況下起作用.這種本能興奮增加多少,圍繞替代概念的防護也就向外延伸多少.這整個結構(它以類似方式出現在其它神經官能症中)就是我們說的恐懼.我們從憂慮型歇斯底里中見到的逃避.放棄和犯禁等症狀,正是替代概念逃避有意識投注的具體表現.縱觀這整個過程,我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第三階段上的活動,重複和擴大了第二階段上的所做的事.Cs系統現在通過圍繞在它四周的各種聯想的反投注作用,抑制了替代概念的活動,從而保護了自己.正如開始時這一系統對自身的保護是通過替代概念的投注,阻止了那被壓抑的概念的出現一樣.這樣,這種替代結構就通過轉移作用而發展起來.我們還必然作出如下補充:在Cs系統中,先前只有一個小的環節被壓抑的本能衝動衝破,這就是替代概念(換言之,這種被壓抑的本能衝動的唯一出口,就是替代概念).但是後來情況就變了,-整個保護性結構(即恐懼)都與那種尤為突出的無意識影響相對應.進一步來說,我們還可以強調這樣一種觀點:通過整個自衛機制,就把來自本能的威脅外射出去,自我展示的行為證實似乎那威脅它的憂慮不是源於本能,而來自外部感覺.這必然會導致這樣的後果:自我對這種外部危險的反應,乃是試圖逃避,即"恐懼"時企圖作出的那種逃避.在這一過程中,壓抑只在一個特殊地方獲得了成功,這就是:憂慮的排泄受到一定程度的壓制.只不過這種抑制是以喪失個人自由為代價的,這的確是一個重大的犧牲.但是,從本能需求中逃避的企圖,一般是無多大用處的,而那種通過"恐懼"方式達到的逃避效果,也並不那麼使人滿意.
    我們從這種憂慮型歇斯底里中看到的大部分症狀,都適用於其它兩種神經官能症.所以,我們只想把下面的討論局限於它們的不同之處以及"反—投注"活動所起的作用上.在轉移型歇斯底里中,被壓抑概念的本能性投注轉變成使其發病的"刺激",在多大程度上和處於怎樣的條件下,這種無意識概念對自己本能衝動的投注是通過這種向"刺激"轉化的方式進行的(從而可以使它克服壓力進入Cs系統)?這樣一些問題(以及與之相似的其他問題)最好是留給對歇斯底里的專職性研究.在"轉移型歇斯底里"中,來自Cs(Pcs)系統的"反—投注"所起的作用是很重要的,"症狀的形成"就是它所起的作用的具體展示.正是這種"反—投注",決定了整個投注應當集中於本能表現的那部分.經它選擇出來用於形成"症狀"的那一部分,一定要適合於表現本能衝動的目的(起碼不低於Cs系統之自衛和懲罰活動所具備的條件),這樣一來,它就取得了一種"超級—投注",就是說,它也像"憂慮型歇斯底里"一樣,同時從兩個方向得到維繫.因而我們不需要再費多大力氣就可以得出這樣的結果:Cs系統使壓抑時的費力程度並非等同於症狀呈現時的能量的投注.因為壓抑時花費的力量是通過"反—投注"付出的力量來衡量的.而症狀呈現非但得到這種"反—投注"的支持,而且得到與之交錯在一起的Ucs系統中的"本能性投注"的支持.
    至於迷狂性心理症,我只要對"論壓抑"一文中提出的討論作一點補充就夠了.這就是,在這種病中,Cs系統的"反—投注"開始宣示出來,佔據中心位置.這正是造成最初的壓抑的原因所在.這時,壓抑是以"反抗"的方式出現的,後來,便成為"被壓抑的概念"的突破點.我們還可以作出這樣一個假設:如果壓抑活動在"憂慮型歇斯底里"和迷狂心理病中,看上去遠遠不如在"轉移型歇斯底里"中那樣成功,這是因為它的"反—投注"過於突出,從而使它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五.Ucs(無意識)系統的特點
    我們以上區別了心靈中的兩大系統,當我們細心觀察其中一個系統,即Ucs系統時,會從中發現另一個系統(即Cs系統)所不具有的特徵.這種現象給我們以更深奧的啟示.
    Ucs系統的中心是"本能呈示",其目的是進行"投注",換言之,這一系統的核心就是"慾望—衝動".在此,各種本能衝動並列存在,它們彼此獨立,互不矛盾.即使在兩種看上去目的各異(或互相矛盾)的慾望同時活躍起來時,它們也不會相互拆和互相敵對,而是緊密結合起來,形成一個居間的或妥協的目的.
    在這一系統中不存在否定,不存在懷疑,也不存在各種程度的確信無疑.因為只有通過位於Ucs系統和Pcs系統之間的"審查者"的檢驗之後,上述一切情況才有可能出現."否定"在較高的意識層次上乃是"壓抑"的代替,而在Ucs系統中只有以不同強烈程度的"投注"內容存在著.
    在本系統中,投注的強度比起其它系統來,更是變化無常.通過轉移,一種概念會連同它的全部利比多衝動,轉移給另一種,它還能通過壓縮作用,把屬於好幾個概念的全部利比多衝動都佔為己有.我曾經建議,把上述兩種作用作為心靈之"初始活動"的典型標誌.這是因為在Pcs系統中,占統治地位只是一種"次級活動".一旦初始活動在發揮自己作用時與屬於Pcs系統的各種因素相聯絡或相結合,它就看上去十分滑稽可笑.
    Ucs系統中所進行的活動,都是無時間性的,換言之,它們並不按時間的順序進行,也不因時間的推移而變換,與時間沒有任何關係.只有Cs系統中的活動,才與時間有關.
    Ucs系統中的活動,很少與現實有關聯,它們的命運僅僅取決於它們擁有多大的力量,還取決於它們是否服從快樂與痛苦原則.
    總起來說,我在Ucs系統的活動中大體發現了以下幾個特點,即:1.各種活動相互並列.互不矛盾;2.屬於一種"初始活動(是一種"投注"性動作);3.無時間性;4.以內心實在代替外部實在.
    對上述無意識活動,我們只有在人們的夢中和各種心理症中才能觀察到.換言之,只有將更高級的Pcs系統中的活動,通過某種退回作用,回復到低級層次上的活動時,我們方能看到.這就是說,這種活動不可能"獨立地"讓我們看到,因為它們不可能獨立存在.Ucs系統很早(或剛剛出現)就被Pcs系統所掩蓋,只有Pcs才擁有進入意識和導致運動的手段.Ucs系統的向外發洩,是通過某種物理刺激導致情感的發展,但即使這樣一個發洩口,也被Pcs系統搶走了.正常情況下,如果僅依賴自己,它連一種有目的的肌肉活動都做不出來,這唯一能做的,就是那些習慣性的條件反射活動.
    為了充分理解上述Ucs系統之種種特徵的意義,我們理應將它們同Pcs系統的種種特性作一比較.但這樣,我們就繞得太遠了.因此,我建議,我們最好先停留在目前這一步,等到我們討論更高層次的意識系統時,再進行這種比較或許更好.目前我們只能選擇幾個最緊要的問題作闡明.
    Pcs系統中的活動,不論它們已經變成有意識的,或僅僅具有變成意識的可能性,都會展示出一種對投注概念之向外發射傾向的抑製作用.當一種活動從一種概念轉為另一種概念時,第一種概念會保存下它的一部分衝動力(投注),也就是說,只有一部分衝動力轉移到第二種概念中.在這兒,以"初始活動"方式進行的轉移和凝聚極為少見,因為它們在這兒受到很大的限制.這一情況曾使布留爾(Breuer)作出下面的假設:在心理生活中,存在著兩種不同的能量的投注階段,在其中一個階段上,這種能量是被"軟禁"起來的;而在另一階段上,它就自由活動起來,並開始要求外射.我認為,上述意見代表著我們對心理能量之本質的最徹底洞察,我們沒有道理反駁它.我們極其需要的是對這個問題作出玄學心理學的描述,儘管這是一個過於大膽的行為.
    除此之外,它還轉移給Pcs系統這樣一個工作:使各種不同的觀念性內容相互交流,以便達到相互影響;使它們與時間相互關聯起來;設立審查關卡(或各種審查關卡),建立起檢驗現實的一套法則,即"現實法則".有意識的記憶幾乎也全部依賴於Pcs系統,因而與那種Ucs經驗在其中得到固定的"記憶痕跡"明顯相區分.它或許對應於某種特殊的"復現"-這一概念曾被我們用來解釋有意識概念與無意識概念的關係,現在已被我們放棄,我們還應該由此而發現一種新手段,以結束我們不知如何稱呼更高級系統中的困窘(就目前來看,它的名字很不確切,我們有時稱之為Pcs,有時稱之為Cs).
    在此我們還要奉勸某些人,對於我們把各種心理活動歸類於這一種或那一種心理系統時所做的闡釋和描述,不要急於得出結論.我們所描述的是成年人的心理狀態,在這裡,Ucs系統嚴格說來只是作為較高級心理系統的初級階段.在個體發展起來以後,這個系統的內容和聯繫是什麼?在動物中這個系統有什麼意義?這都不能從我們的描述中推斷出來,也就是說,必須對它們作出獨立的研究方可得知,進一步說,對於人類的心理生活,我們必須竭力去發現上述兩種心理系統(包括其內容和特徵)能夠相互改變或相互交換的病理學條件.
    六.兩種系統之間的交流
    如果我們認為Ucs系統已經不起作用,心靈的大多工作都由Pcs來承擔;倘若認為Ucs只是某種退化器官,是進化過程留下的痕跡,那就大錯特錯了.一個同樣的錯誤的假設是,認為這兩個系統之間的交流只限於"壓抑"活動-Pcs把任何一件有妨於它或使它不安的東西,都扔進Ucs的無底深淵.事實正好相反,Ucs是一個活的系統,它還在不斷向前發展著,而且同Pcs保持著種種關係,特別是相互合作關係.總而言之,我們必須把Ucs系統看成是一個延伸的或時時向它的所謂"衍化物"轉化的系統,易於接受現實生活的所有影響,持續不斷的作用於Pcs甚至還能反過來受Pcs系統影響.
    在無意識本能衝動的各種衍生物中有某些顯得極為奇特,這就是,在它們本身包含著許多與之相對立的特徵.它們一方面是高度組織化的,看不出任何相互矛盾的地方,充分利用從Cs系統中得來的每一點東西來掩飾自己,使我們普通判斷力很難把它從這個系統的結構形態中區分出來.另一方面,它們又是無意識的,這就是說,它們決不會變成意識.按照它們的性質似乎應該歸屬於Pcs系統,但實際上它們又屬於無意識系統,它們的起源對它們將要承受的命運一直起著極其重要的作用.我們可以把它們比做人類中的混血兒.大概地說,他們很像白人,而又不時暴露出某些有色人種的這種或那種特徵.正因為此,他們在白人社會中受到排棄,不能享受到白人的特權.上述性質正是正常人和患心理症的人的"幻覺世界"所具有的特性.我們已經明白到,幻覺的形成乃是夢和心理症的初期階段,儘管它們是具有高度的組織性,仍然處於潛抑狀態,因而不可能變成意識,在沒有明顯地被"投注"之前,它們幾乎貼近於意識.而且不受任何干擾,一旦受到某種程度的妨礙,它們就會立刻被壓抑回去.Ucs中另一種與之相同的和高度組織化的無意識衍化物是"替代—結構".所不同的是,它能夠成功地衝入意識領域,這要歸功於某些有利的聯繫,比如說,當它們同一個前意識區域的"反—投注"相重疊時,就會很容易地進入意識.
    當我們利用別的場合進一步瞭解進入意識的條件和方式時,便有可能找到克服它們所遭遇的種種困難的方式.對於這個問題,我們最好對照我們以前考察意識時提出的觀點(即從意識的角度提出的觀點),即:意識總是把全部心理活動歸結於前意識領域.因為來自於無意識的相當一部分前意識材料都有無意識衍生物的特徵,所以當它們進入意識時都要受到"審查".而對於其它一部分前意識材料來說,它們可以在不受審查的情況下,直接進入意識.從這兒我們窺視到早先提出的一個假設中的矛盾:從"壓抑"的角度來看,它不得不行使"審查",由於這種審查決定著位於Ucs系統和Cs系統之間的意識.而現在我們又有了另一種可能,即:在前意識系統和意識系統之間也有一道審查.但我們完全可以不理睬這種複雜情況所造成的困難,進而作出這樣的假設:從每一個系統向另一個比它高一級系統的過渡(這就是說,每向更高級的心理結構前進一步),都需要經受這道審查.作為這一假設的推斷,我們將不得不放棄原來的假設,即開始時提出的那個它"每進一步,都只不過是製造出原物的一個新的複製品"的假設.
    解決這個問題時遇到的所有問題,大都出於這樣一個理由,即:我們所能直接觀察到的心理活動的唯一特徵,便是它的"意識性",而意識本身又不能作為劃分不同系統的標準.我們知道,屬於意識領域的東西不一定總會被意識到,它們有時還會暫時潛抑起來.研究還進一步表明,許多具有前意識系統之特徵的東西,是不能變成意識的.我們還注意到,這種進入意識的可能性還要受到某些"注意"傾向的限制.這就是說,意識與不同心理系統之間的關係以及它同"抑制"活動的關係,並非那麼簡單.實際上,與意識相分離的不單是那些被壓抑了的東西,還有某些對自我進行支配,從而成為被壓抑的東西之最強大的對立面的各種衝動.假如我們想盡快地用玄學心理學的觀點來指導自己的分析,就必須學會擺脫已往的成見.特別是那種極為看重"有意識狀態"的各種症兆的成見.
    只要我們執著於這一成見,在我們對其作出綜合時,總要受到例外情況的干擾.我們看到,進入Pcs的衍生物是作為替代性結構和心理症狀進入意識的,它們通常經歷了很大的變形,因而大大遠離了Ucs(雖然許多經受了壓抑,但仍然保持原狀).我們發現,許多前意識構造仍然保持無意識狀態,儘管從其性質看,它們理應變成意識的.或許對它們來說,Ucs具有更大的吸引力.我們下面想要尋找的一種重大區別,不再是意識和前意識的區別,而是前意識與無意識的區別.位於前意識領域邊界上的審查者,總是把無意識阻擋回去,但它的衍生物卻可以繞過這個審查站,從而獲得了更高級的組織結構,在Pcs系統中達到某種強度的"投注".可是一旦越過這道防線,它們又會繼續進入到意識領域,這就不可避免地受到意識與前意識之間的審查者的審查,當認出它們是無意識系統的衍生物時,便再次把它們"壓抑"回去.也就是說,第一道防線上的審查者專門用來對付Ucs本身,而第二道防線上的審查者則專門對付無意識系統在前意識中的衍生物.我們認為,在個體發展的過程中,這個"審查者"自身也向前邁進了一步.
    在精神分析治療中,這個位於Pcs系統和Cs系統之間的審查者的存在,已得到準確無誤的證明.我們可以要求病人自由地產生出Ucs的衍生物,還可以設法保證他們克服審查者對這些想變為意識的前意識結構的反抗,進而幫助他們消除了第一個審查者行使的壓抑.除此之外,我還要作出下面的補充:Pcs和Cs系統之間的審查者的存在,使我們明白了,"變成意識"不單純是一個知覺活動,它或許還是一種"超級—投注",或者說,是心理結構中發展出的一個更高等的層次.
    現在讓我們把注意力轉向無意識同其它心理系統之間的交流.在本能活動的根源部分,各種系統之間以一種最自由的方式相互交流著;某些這類活動相當活躍,它們通過無意識系統,進入前意識系統,最後到達最高層次的意識系統;其它的活動則一直保持在無意識區域.但是Ucs還可以受到知覺外部世界時所經歷的經驗的影響.在正常的情況下,從知覺到無意識系統的一切通道都是流暢的,只能從無意識系統向外部穿越,才受到"壓抑"活動的阻擋.
    最為引人注目的是,某個人的無意識可以對另外一個人的無意識產生直接影響,而他們的意識卻不受任何牽制(或無動於衷).這一點確實值得我們詳細地研究.我們必須努力弄明白,在造成上述結果的所有因素中,是否應該把前意識排除在外,然而就描述想要達到的目的來說,這當然是無可爭議的事實.
    Pcs(或Cs)系統的內容,一部分來自本能生活(通過無意識媒介),另一部分則來自知覺.然而我們還不明白,這一系統究竟會對Ucs產生多大的直接影響.對精神病病例的檢查時常發現,他們的Ucs系統有著使人難以置信的獨立性,對外在影響極不敏感.注意力分散和兩種系統完全分隔開來,乃是這種病人的兩處典型特徵.然而精神分析治療卻完全基於Cs系統能對Ucs系統施加影響的假設上.其結果是可想而知的,雖然費了很大力氣,卻收效不大.然而,那作為這兩種系統之中介者的Ucs衍生物,卻可以完成這項工作.但我們應該想到,通過Cs作用Ucs而引發它內部自動改變,這確是一個艱難的和緩慢的過程.
    前意識與某種無意識衝動進行合作是極為可能的,即使後者受到強烈的壓抑,但只要無意識衝動與其中一種控制性傾向相諧調,最終亦能達到合作,這時,抑制被消除了,那被壓抑的活動也變成了支持自我達到其企圖的一股力量.在這種簡單的佈局中,無意識變成了自我的諧振,同自我保持和諧.對其它方面的壓抑活動則絲毫不產生影響.Ucs在這種合作中起的作用是無可非議的.那受到加強和支持的傾向一旦被揭示出來,我們就會發現,它們與尋常傾向完全不同-它們可以取得非常完善的成就,對於類似於癡狂症狀的種種相反傾向進行抵抗.
    Ucs中所包含的內容就像一個心理王國中的原始臣民.如果說在人的內心存在著遺傳下來的心理構成-與動物本能相近似的東西-它們便是Ucs系統的中心問題.那些在兒童發展期沒有多少用途,因而被拋棄的東西,以後又一點點得到補充,而這些補充物同遺傳物的性質不一定有什麼差別,這兩大系統的內容完全區別開來的時間只能是青春期.
    七.對無意識的識別
    只要我們對Ucs的概念僅只來自於夢的生活和轉移型心理症的認識,我們對這一系統所能作的斷言就超不出以上談論中說過的東西.這些談論當然還很不完善,甚至有時還造成模糊和錯誤.尤其是當我們無法把Ucs同某種我們熟識的東西聯繫起來.或不能把它們歸結於我們熟悉的某一類時,上述情況就更顯然.現在讓我們對自戀型神經官能症作一番具體分析,從這種分析中我們將對這謎一般的無意識領域,有一個透徹具體的認識.
    自從阿布拉哈姆於1908年發表了他的作品以來-這位真誠的作者把它歸於我的鼓勵-我們就一直用自我與對像之間的對立去理解精神分裂症的原因,在轉變型心理症(如憂慮型,倒錯型和迷狂型歇斯底里症)中,我們對這二者之間的對立並沒有孤立出來.我們知道,對像方面的破壞和阻撓,偶而也會導致心理症的爆發,心理症大都表現在對真實事物對象的放棄.我們還知道,放棄對對像追求的利比多,首先回復為一個幻覺中的對象,然後又變成一個潛抑了的對象(內向).但是在上述例子中,其"對像-投注"通常仍保留下它的大部分能量,對壓抑過程作仔細檢查後,我們不得不承認,儘管受到壓抑(或作為壓抑的結果),這種"對像—投注"仍在無意識系統中繼續著.實際上,這種轉移能力(我們在具體治療上述心理症時,曾利用過這一點),乃是使"對像—投注"不受阻礙的保證.
    然而精神分裂症則不是如此,我們現在不能不承認,在這種病中,因被壓抑而回縮的利比多並沒有找到一個新的對象,而是退回到"自我"中.也就是說,"對像—投注"在這兒已被放棄,重新建立起一種"對像迷失"的原始自戀狀態.這種病的種種性質(如轉移能力的喪失)治療對它的無能為力.它特有的那種對外在世界的遺棄和否定.其"自我"展示出的那種"超級—投注",以及最後達到的全部冷漠和無動於衷等等,都與我們提出的"對像—投注"被放棄的假設相符合.談到兩大心理系統之間的相互作用,多數研究者都對下面的事實感到吃驚:在精神分裂症中,這兩種系統的相互作用關係還在意識領域中就已經表現出來.而在轉移型心理症中,卻只存在於無意識中,而且應用精神分析的方法,才能把它們揭示出來.然而在剛開始的時候,我們還不能把"自我—對像"系統和意識內兩大系統的關係結合在一起.
    通過下面一種出人意料的方式,我們似乎可以達到我們想要探尋的東西.在精神分裂症中,我們可以觀察到患者在談吐方面的各種變化(尤其在早期階段),這種變化需要我們特別加以注意.由於患者特別注意自己的表達方式,結果使他變得矯揉造作起來.他們表達的方式完全打亂了,有時達到使人完全不可理喻的程度,以至在正常人聽來,這些談話似乎沒有什麼價值.實際上,這些談話的內容往往與患者的某些身體器官或某些刺激有關.我們還可以把這一症狀同另一種現象相關聯起來,這就是:在精神分裂症的上述症狀中(它們同歇斯底里症或迷狂症中的替代性機制有相同之處),其替代物同被壓抑的東西之間的關係,揭示出兩種形式心理症都有一種使我們吃驚的奇異特徵.
    維也納的維克多.托斯克博士曾經把他對精神分裂症初期階段觀察時所得的一些結果提供給我.這些材料之最有價值的地方在於,它們證實了患者本人竭力想進一步闡釋她自己談的東西.我這裡借用他的兩個例子來說明我的論題,並且我也確信,任何一個研究者都能獲得大量這種資料,托斯克治療過這樣一個病人,她是在同她情人吵架之後被帶到診所來的.剛一來到,她就向醫生傾訴說,她的眼睛有問題了,它們被"扭歪"了,為了對這句話作出解釋,她又用完全合乎語法的句子對她的情人作了一連串的譴責:"我一點也不理解他,他每次看上去都變了樣,他是個十足的騙子,他專門扭歪人的眼睛(在德語中,其真實意思是"奸詐的人"),他把我的眼睛也扭歪了,現在這雙眼睛不再屬於我了,我好像在用另一雙眼睛視看這個世界."
    患者對她開始時說出的那句令人費解的話的上述解釋,很值得我們作一番研討,因為它們包含的含義與開始時那概括性的句子完全相符,與此同時,它們又向我們展示了精神分裂症患者的語言結構的含義和起源.對這個問題我同托斯克的意見是一致的,這就是,這一病例中最值得注意的一點就是:用身體中某一器官(在這兒是眼睛)的遭遇或者狀態來代替自己思考的全部內容.精神分裂症患者的談吐表現出"□病"患者的種種特點,這就是說,它們已變為"器官—語言".
    患者所作的第二個陳述是:她站在教堂中,忽然感到身體扭動了一下,她不得不換一個位置,似乎有人把她推到了這個位置.好像她是被逼站到這個位置上似的.
    接下來又是一番解釋.仍然是對她情人的一連串攻擊:"他很粗魯,儘管我性情文雅,現在也變俗了,他使我變得像他自己那樣,讓我承認他比我高貴,現在我真的變得像他了.因為我開始想到,如果我像他,我便會比現在好得多.他總是給人以地位高貴的假象,我現在變得完全像他了,他已經改變了我的位置!"
    托斯克認為,在"改變了我的位置"這句話中包含了這樣一種動作,這種動作代表的含義是"她的地位改變了(或不由自主的改變了),與她愛人"同一"了,或"以她愛人而自居了."
    在這兒,我仍然要提醒人們注意,其思想的全部內容都轉化成了身體對這種內容的感受,換言之,這種思想內容對身體的刺激支配了整個思維.第一個例子中的歇斯底里表現於其眼睛的劇烈震動,第二個例子則表現於真正的推拉動作(而不是具有推拉的衝力或被拉的感受),但不論哪個例子,都不伴有任何有意識的思維,即使事情過後,患者也不能說出當初的想法.
    至今為止,上述兩例僅證實了我們所說的"器官語言"或"□病語言".然而其意義還不僅在此,它們似乎還證明了某種更為重要的東西,就是我們常常遇到的另一種(如布笛兒論文中提到的那種情形)可以歸納為一種確定的公式的事物狀態.精神分裂病人對語言文字的使用類似於使夢的思維變成夢的意象,對於這一過程,我們稱之為"原始心理活動".它們先是經過"凝縮",隨後再通過"轉移",將"投注"的意象整個地掉頭換面.有時,這種轉換過程會走得很遠(與原來的樣子相差很大),致使整個思維過程可以用一個有著特殊用法的單詞(儘管這個單詞與其它詞有很多種聯繫)再現出來.布笛兒.榮格以及他們的學生均作過這方面的討論,他們以豐富的材料,對這一命題作了確切的證明.
    在我們利用上述印象作出結論之前,讓我們進一步談一談精神分裂症.歇斯底里症和迷狂症之間"替代概念"的區別,這是一種極有意思的區別,可是我們會得出一種奇怪的結論.我目前治療的一個病人,聲明他對生活中的一切都不再感興趣,原因是他臉部皮膚已經得了一種病.他自稱自己皮膚生了黑頭,臉上有一個個深坑,誰都能一眼就看出來.經分析後證明,原來他是把自己的"閹割情結"轉移到皮膚上,開始時,他在對付這些黑頭時並不感到害怕,甚至當把它們擠出來時,還感時一種巨大的快慰.因為正如他自己說的,每擠出一個黑頭,就覺得似乎有什麼東西噴射出來.然而後來情況就變了,覺得每擠掉一個黑頭,臉上便留下了一個深坑,因而對自己的行為十分懊悔,認為像他這樣"不斷地用手瞎搞",已經把皮膚徹底"糟蹋"了.很顯然,對他來說,他用手把黑頭的脂肪擠出來,這無疑是"手淫"的替代,由這種犯罪行為造成的後果(即孔洞)則成了女性生殖器的代替,這種生殖器又進一步代表著由於手淫而導致的閹割威脅的真正實現(也可能在幻覺中出現了這種結果).這樣一種"替代機制"儘管帶有□病症的特徵,但與"轉移型歇斯底里症"也有許多相似的地方.但我們覺得它們之間好像還有某種區別,因為我們想不到在歇斯底里症裡會有這樣一種"替代機制"(即使在我們還不知道這種區別的情況下).在歇斯底里症中,皮膚上出現的小坑很難被作為女人陰道的象徵,因為在此情況下,只有那些周圍裹起來的孔洞才可以使患者聯想到陰道.此外,我們還應想到,由於臉孔上的小坑數目很多,這也在某種程度上制止了患者用它們替代女性生殖器.同樣的道理也適於托斯克幾年前向維也納精神分析學會報告的另一個年輕患者的病情.這位患者在其他方面與一個患迷症的人沒有什麼兩樣.他往往一連幾個小時花在穿衣服或其它諸如此類的事情上.然而這一病例又有自己的顯著特徵,這就是,患者能夠不受任何阻礙地講出自己的禁忌(或被壓抑的東西).例如,在套穿長統襪時,馬上便出現一個概念:他必須把襪子的針腳拉開(顯出孔洞來),因為每一個洞在他看來都像征著女性生殖器的洞孔.我們同樣不能把這樣一種症狀歸結於一個迷狂心理症患者.R.勒特爾也遇到過一個與此相似的病人(這個病人也老把時間花到穿襪子上).在經過分析治療而克服了障礙後,他對自己的行為作出了這樣的解釋:在他眼中,他的腳象徵著男性的陰莖,套上襪子的動作象徵著手淫動作.他之所以不停地把襪子穿上脫下,部分是把手淫的動作顯現出來,部分是為了破壞這種動作.
    我們也許會提出,到底是什麼東西使得精神分裂症中的替代機制和症狀如此奇特?在經過一番分析後,我們最終知道了,導致這一結果的原因是因為"語詞—語詞關係"壓倒了"物—物關係".比例說,"在擠出黑頭"和"陰莖射精"這兩件實際事件之間只有細微的相似關係,而在"臉皮上數目眾多的小坑"和"女性生殖器"之間的相似就更是微乎其微.但是由於前一例涉及的兩種事件(擠黑頭和射精)都可以用"排出"一詞加以表現;後一例中的兩件事物都可以用嘲弄性語詞"坑洞"來表達,就使兩種實際上不同的事件和事物在表達用語或語言層次上等同起來了,支配精神分裂症中"替代機制"的,無可非議是這種詞語上的等同.很顯而易見,由於"用詞"與"實物"不相符,精神分裂症中的"替代機制"就遠離了心理症中的轉換機制.
    在以上的描述中,我們自然會得出下面的結論,在精神分裂症中,"對像—投注"已經被完全放棄了.但是這一結論並不完全,我們必須對其作出這樣的修改,即語言概念的"投注"與"物體"間仍然保持一致.這就是說,我們以前所說的"物體的(對像)概念(意識)",現在可以分成兩種,一種是言詞的概念,另一種是物的概念(具體概念).後者指"投注物"而不是指物的直接記憶形象,最起碼也是指直接記憶形象衍化而成的遙遠的記憶痕跡.最值得注意的是,它使我們突然明白了意識概念同無意識概念之間的區別.這兩種概念並非我們想像的那樣,是位於心靈中的不同的位置上的同一種內容的不同重現物,也不是位於同一部分的"投注"的不同功能狀態,意識的概念包括具體概念和與之相對應的語詞概念,而無意識概念則僅僅包含事物本身.Ucs系統包含著對象的物的投注,這是最初的也是最真切的對象投注.而Pcs系統則產生於具體概念"超級—投注",這是通過把這一具體概念同表達它的語言的語詞概念關聯起來而做到的.我們也許想到,正是這種"超級—投注"才產生了較高級的心理結構,也正是它才使得初始心理過程後面接著一個第二級心理過程,即支配Pcs系統的心理過程.現在我們已經可以準確地指出,"壓抑"在轉移型的心理症中所拒絕的棄置概念(所謂棄置概念,即指那些可以轉譯成語詞,但這種語詞又依存於物)是什麼.那些沒有轉換成言詞的概念,或者說那些未曾接受"超級—投注"的心理活動,則以潛抑狀態停滯在無意識領域.
    我想提醒人們注意這樣一個事實,在很早以前,我們就已經掌握了今天懂得精神分析之最典型特徵的那種洞察力.在1900年出版的"釋夢"的最後一頁中,我就提出過這樣一個論題:思維活力,即那些經過投注,遠離了知覺的心理活動,由於它們本身缺乏"質"的東西,而且是無意識的,因此只能通過與"語詞知識"的殘存物(或痕跡)相聯想,方能進入意識,而語詞概念同具體概念一樣,都是源於感官知覺.這樣一來就引出這樣一個問題,即為什麼物的概念(具體概念)不能為它們自身的知覺痕跡所替代,從而變成意識.思想系統的內容需要具有一些新的性質.除此之外,如果它們與語詞聯繫在一起,或許會傳給"投注物"以某種性質(由於"投注"僅僅在再現了物體概念之間的關係,因此,從它們自己的知覺中不會自然而然地生出什麼性質來).這些只有通過語詞才能理解的"關係",構成了我們思維活動的最主要部分.我們知道,把它們同語詞概念聯繫起來,依然不等於真正變成的意識,而是有了變成意識的潛在可能性.因此,它們屬於Pcs系統,並且只能屬於這個系統.
    現在我們再回到精神分裂症,由於我們只涉及到有關Ucs的一般性瞭解,所以仍不能解除某些懷疑,比如,我們還不敢肯定,這種病症中的"抑制"是否同轉移型心理症中的"抑制"有相同之處.我們為"壓抑"下的定義是:所謂壓抑,乃是一種位於Ucs系統和Pcs(或Cs)系統之間的活動,其作用是使被潛抑的材料不可能進入意識.對於這一定義,我們必須加以修改,使它把癡呆型自戀症和其它自戀症在內.但我們可以找到各種類型的精神病和心理病的一個共同之處,即:自我試圖逃避,在縮回的有意識"投注"中表現自己.僅作膚淺的思索,便可以發現,這樣一種自我逃避傾向,在自戀型心理症中表現的是多麼徹底和多麼暴露!
    在精神分裂症中,這種逃避表現為本能投注,從代表著無意識的物體概念的地方退縮回來.看上去十分怪異的是,屬於同一概念的前意識-與無意識物體概念相對應的語詞概念-會作出一個恰好與之相反的和更加強烈的"投注".我們所期望的也許是:那位於前意識部分的語詞概念,將不得不承受壓抑的第一次衝擊,當這種壓抑迫近到無意識概念時,它就不再作出"投注",這自然是很難理解的.這一問題的答案可能是這樣的,語詞概念的投注並非"壓抑"活動的一部分,而是代表著爭取病情恢復或痊癒的首次努力(這種目的明顯支配著精神分裂治療的整個計劃),這些努力在於重新獲得過去失去的對象.而要達到這一目的,就必須利用表達這些對象的語詞來捕捉這些對像.因此就必須滿足於用"語詞"替換具體對像(物體).通常說來,我們的心理活動總是在相互對立的兩個方向中的一個上活動:要麼是從本能出發,經過無意識系統,到達有意識的心理活動;要麼是從外部刺激物出發,通過Cs系統和Pcs系統一直到達無意識領域中的自我投注和它的對象的投注.這第二種方式雖然受到"壓抑",但總起來說還是順利的.並且在很長一段距離內,見不到任何妨礙心理症患者去重新獲得自己的對象的阻礙,當我們抽像地思索這個問題時,就有可能忽視語詞同無意識具體概念之間的關係.我們必須承認,我們當前哲學思考的內容和表達方式已經開始趨向於使用類似於精神分裂症患者所使用的不受歡迎的思維方式.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如果我們認識到精神分裂症患者在面對具體事物時總是把它們看成抽像的,那就意味著我們已經掌握住這種思維方式的典型特色了.
    假如我們已經認識到了Ucs的性質,而且已經能夠準確地確定無意識概念和前意識概念的差別,我們就敢肯定,從其它許多方面對這個問題的研究,也會得出同樣的結論.   愛情心理學
    
    第一篇 男人對像選擇
    一種特殊類型造成"戀愛"的條件是什麼?或者說,男人和女人依據什麼來選擇自己的愛戀對像?當現實生活中尋不到合乎自己理想的對象時,他們又是如何以幻想來滿足自己的要求的,這一向是一個由詩人和想像力豐富的作家們表現和回答的問題.在這方面,文學家們的條件確實優越,他們來做這件事情是再恰當不過了:他們有著敏銳的知覺,能對他人的潛在情感生活作出清晰的透視,並且更有勇氣來揭示自己的無意識心靈.然而從探求真理的角度來看,他們作品的價值又常常因下面的原因而大受削弱.這就是:文學家們往往要受到某些條件的阻止,他們不僅要影響讀者的心緒,還要激起人們理智上的和審美的快感.鑒於此,他們在發言時便不能直言不諱,例如.他們不得不把真實發生的事情的某些部分除去,為的是防止無關緊要的東西干擾,隨後再用別的材料去彌補這些空隙.對整體的統一下一番修飾功夫.對文學家的這種特權,我們可以稱之為"詩的破格"(Poetic licence).文學家雖然描述生命,而對種種心理的起源.發生與發展等,卻不大注意.所以,為了最終解決問題,我們還必須借助科學,對這些詩人們反覆玩味和幾千年來不斷給人帶來快樂的材料,作一番深入研究.當然,科學在解決這些問題時,有時免不了笨手笨腳,其結果可能不那麼令人快樂,但這種不愉快的反應,卻正從反面證明,我們對兩性之愛或其他事情的研究,是完全合乎科學的(而不是藝術的).科學研究越深入,我們就越加認識到,人心在容忍對"快樂原則"的違背方面達到了多麼高的地步.
    精神分析家在治療病人時,常常能深入心理症患者的情慾世界,獲得極深印象.有時候他們還注意到(或聽說過),甚至某些身體健康.智能高超的人,也有著同病人一樣的表現.倘若他運氣好,觀察和搜集到足夠的材料,心中便可能得到一些明確的印象,促使他把人們的戀愛方式歸納為種種不同的情形.
    有關男人對於性愛對象的選擇,也有好多類型,我首先討論的是其中的一種類型,因為這種人的"愛情事件"十分獨特.常使旁觀者(或自己)感到迷惑不解.但是當我們使用精神分析法去解釋時,卻可以得到較明確的解答.
    一.在這類人的愛情選擇條件中,有一條最為顯然,而且不可缺少(每一次當你在某人身上發覺這一特徵時,就可以把他歸於這一類型.如果繼續尋找,就可以發現這類人應具有其他一些特徵).對這一條件,我們可以這樣表述:"他們任何情況下,都不可缺少被傷害的第三者".換句話說,這種人絕對不會去愛那些無所屬的女子,如少女或寡婦等.他們所愛的女人,一直是那些被別的男人愛過或佔有著的,不論這些男人是丈夫.未婚夫還是情夫.在某些極端的病例中,那些無所屬的女子永遠激不起他們的愛慾,有時甚至會受到他們的歧視,直到這些女子與別的男人發生了上述關係後,才突然變得可愛起來.
    二.第二種條件可能並不多見,然而也很引人注目.而且我們所說的這一類型,也恰是第一種條件與這第二種條件以不同程度混合而成(也有時僅由第一種條件構成).這第二種條件便是:凡純潔善良的女子,對他們均沒有魅力,情愛的誘惑力永遠來自那些貞操可疑,性生活不太節制的女子.這種特徵本身也差別懸殊,從愛上一個妖艷而稍有艷聞的有夫之婦,到情夫眾多,有如妓女的"大眾情人",樣樣不等.他們要的就是這種味道,說的俗一點,這種條件可稱為"非野雞不愛"(或"青樓之戀").
    這類人的愛情似乎總離不開這兩個條件,前一種條件滿足他的敵對情緒,使他能夠為了自己所愛的人而去與別的男子爭奪;第二種條件則因女人的放蕩而帶來一種嫉妒情緒.對這種男人來說,只有當他們嫉妒的時候,其熱情才升騰到沸點,同時,對象的價值也就急速上升,甚至高的無法比擬.他們總是兩眼盯著女方的行為,哪怕是小小的一點證據,也要借題發揮,慾火也就隨之飛騰.奇怪的是,他嫉妒的對象從來就不是這個女人的合法佔有者(丈夫等),而總是她結識的新朋友,甚至任何引起懷疑的陌生人.在很多時候,他並不想單獨佔有她,而以三角關係的保持為滿足.我自己就遇上這樣一個病人,他常為其情婦的放蕩偷情而鬱悶不樂,後來聽說女方要結婚,他不但不反對,還極力支持.在以後許多年裡,他對那個丈夫竟然一點也不嫉妒.在另一個典型的例子裡,男方對自己初戀對象的丈夫十分嫉恨,一直堅持要女方與其丈夫離婚,但後來便逐漸改變了,他對其情婦的丈夫的態度,也像其他同類男子一樣,漸漸習以為常和不以為意了.
    對以上所描述的,是關於一個女人應該具備何種的條件,才能成為這些男人的熱戀對像.以下要談論的,則是他們如何對待自己的戀人,綜合起來,也有以下二種情況.
    一.正常人一般看不起放蕩不規的婦女,他們敬重貞潔的女人.可是奇怪的是,這種人的態度卻恰恰相反,對他們來說,女人越是輕浮淫蕩,就越能使他們愛得發狂.同這種女人相愛,常常使他們魂銷骨酥,不能自拔.他們認為,只有這樣的女人,才是唯一值得愛的,但一旦愛上之後,又要求她們對自己忠誠.這種愛情免不了經受一段艱難的磨折.我們知道,本來,無論哪一種熱戀行為,多少都具備一種強迫的性質(Compulsion).但這類男人的強迫慾望卻又更進了一步,當他們愛上自己無法不愛的女人時,這種強迫衝動,就更是無法阻擋.他們的戀情的確誠摯熱烈,十分專一,但若以為他們一生只有這樣一次熱戀,那就錯了.事實上,這類獨鍾的愛緣在他們一生中不斷出現,每一次差不多都是上一次的翻版.隨著這個人生活條件的改變,如遷居或改行,他們的情婦也會換人,到最後,他們的這種經驗會愈積愈多.
    二.在這類人的性格中,最使人驚奇的是那種渴望成為其愛戀對象的拯救者的慾望.他們堅信對方永遠需要他,認為如果沒有自己的支持,她們一定會出錯,落到淒慘可悲的境地.因此,他覺得自己必須成為她的保護人,而要保護,就得管住她,不讓她出去.如果女人確是浪蕩慣了,不值得信賴,或者她的生活的確無所依賴.艱難備至,這種保護衝動還情有可原.但問題是,即便在沒有上述狀況時,他的這種保護衝動仍然非常強烈.我曾經碰到過這樣一個人,平時,他在女人面前總是花言蜜語,溫存備至,使盡一切巧計加以誘惑,一旦得到一個女子,就要想盡一切辦法,征服她對自己"忠誠專一".
    現在還是讓我們暫時回憶一下這種人的上述各種特徵吧:他們所愛的女人必須屬於別的男子;她們必須是輕浮的,他也需要這種輕浮;他的強烈的嫉妒心,每次都滲入骨髓;雖然信誓旦旦,卻又不能保持一生;他對愛戀對像總是具有一種特有的"保護"衝動等等.要想從這種種表現中尋找到一個單一的根基,看來並不簡單,但這並不是完全不可能.當我們運用精神分析法對這些人的性生活進行審視時,便可以得到較為令人滿意的結果.我們發現,這些男人選擇對象的條件和愛戀的特別方式,其淵源與正常人的愛情大致是相同的,這就是他們幼兒時代對自己母親的那種眷戀之情的固置.這種固置可能表現為許多形式,而這只不過是其中之一而已.對於正常人來說,他們選擇的對象固然還保留著"母體原型"的痕跡(如年輕人對成熟婦女的愛戀),但他們的原欲脫離開母親的意象還是非常容易的.這類人就不同了,他們的原欲在母親身上傾注得過久,因此即使越過了青春期,其母親的特徵仍舊很大地影響著他們對愛人的選擇-她們之間的相似使我們不難看出這一對像乃是他母親的替身.對此我們可以用一個有趣的比喻加以說明:嬰孩如果生產順利,他們的頭一般都是圓的;如果不幸誕生時遇到困難,延誤時間過長,他們頭部的形狀,看上去簡直就像是從母親的骨盆中塑出來的.
    這類人的愛情條件和愛戀方式的確源自戀母的情感,但只這樣說還不夠,我們還必須提出一些合情的證據來.最容易論證的是第一個條件,即"所愛的女人必須屬於別的男人",或"不能缺少被傷害的第三者".從這點我們立刻可以想到,在一個於家庭環境中長大的男孩子看來,母親屬於父親所有,這是使母親成為母親的最正常性質.至於這類人在戀愛中表現的那種專一性,即感到他愛的人是他心上獨一無二的人,不能被別人所取代,這同幼小男孩的觀念也有類同之處.在他看來,一個人只能有一個母親,同母親親近是他求之不得的,也是不能由別人所替代的.
    如果這類人選擇的愛戀對象的確是母親的替身,那麼對另一個矛盾又該作何解釋呢?這個矛盾便是:他雖然每次總是瘋狂地愛著一個女子,似乎至死不渝,終身不二,但一生中卻總免不了一次次地轉換戀人.從其他方面的精神分析中,我們曾發現過這樣一個固定的規律:人的潛意識中對某種獨一無二.不可替代的東西的熱戀,會表現為一種永無止境的追尋活動.這是因為,替身終歸是替身,它永遠不能像真身那樣滿足他的渴求.小孩子在到達一定的年齡之後,會變得極喜發問,對這種現象同樣應作出這樣的解釋:他們本想只問那個他們最關切的問題,但這類話卻不管怎樣也說不出口.同樣,對那些整天嘮叨不休的精神病人,也可以作出相同的解釋:他們心中承載著某種秘密的重壓,極需一吐為快,但無論如何也不肯說出來.
    至於這種愛情的第二個條件,即選擇的對象必須具有淫蕩的性格.似乎與母親的意象完全不合或簡直就是衝突的,因此不可能有因果關係.在成年男子的內心深處,母親總是被神化了的,有著貞潔的美德.假如同別人的交談中自己母親的這種品質受到些許懷疑,他就感到極大的恥辱.如果自己也猜忌起來,則感到十分痛苦.母親與"妓女"間的這種極其鮮明的對照,激發我們去對這兩種情結(戀母情結與戀淫蕩女人的情結)的發展史作深入探討.我們只能從潛意識中去探尋這二者之間的關聯.很久以來我們就已經發現,兩種在意識(注意:與潛意識不同)中相互排斥的東西,可能在潛意識中正屬於一體.所以我們想到了孩子生活史中的一段,這就是幾乎在其青春期到來之前的那一段.這時,他似乎知道了一些成人性生活的真實情況.這種對性生活秘密的理解,一般是借助某些流傳於口頭的粗俗語言達到的,在這些語言中使用的形容詞當然都是惡意的或敵視的(把性生活貶為極低).這種對成人性生活的瞭解,與長輩們在孩子心目中的威望是極不相稱的.那些第一次瞭解這些事體的小孩,會馬上想起自己的父母.多數情況下,他們會這樣斥責說:"你爸爸媽媽才是那樣子的,我的父母決不會幹這種事."
    隨著這種"性的啟蒙",他們又進而得悉,世界上有很多女人是憑借與人性交來維持生活的,這些人多半都為人鄙視.小男孩大概不能理解人們為什麼會瞧不起她們.一旦他瞭解到,通過這種女人他自己也可以擁有成人們才有的特權,即進入的性生活領域時,便開始對這些女人懷有一種渴望而又恐懼的感情.後來,他便不再相信,這種人人幾乎都有的"醜惡"性行為在他父母身上就沒有,於是只能以嘲弄的態度對自己說,既然父母做的事與她們沒有什麼本質的不同,母親與妓女之間便沒有太大差別了.又加上他此時得到的見聞重新挑動了孩提時代的印象,那時的慾望和情感於是得以復甦.最後,他會在這些新知識的挑動下,再次欲求得到母親和仇視礙事的父親,這就是說,他再次陷入伊底帕斯情結裡了.使他耿耿於懷的是,母親只允許父親有與她性交的特權,而他就不允許.在他看來,這確是一種不忠的行為.假如這樣一種激情不能很快消除,那就只能通過某種方式將它發洩出來.這種方式只能是種種荒唐的幻想-在這種幻想中,母親的形象總是以奇特的變形形象顯現出來,幻想造成的性刺激迅速增強,最後只能以"自淫行為"為結束.由於戀母和仇父這兩種傾向總是同時出現,他就很容易幻想著母親的不貞.那些在幻想中與母親有私情的情夫,又總是有著與男孩自己相似的性格,或者說,就是他在理想中所希望的自己成長為能同父親匹敵的樣子.我在很多地方提到的"家庭浪漫史",就是指這一時期的男孩通過種種奇特的幻想所交織成的一廂情願的結局.我們一旦理解了兒童這一時期的心理發展狀況,對女人的放蕩性格為什麼成為男人愛戀的條件,就很明白了.這種現象應追溯到戀母情結,追查到這一根源,它的奇特性和自我矛盾性便消除了.很顯然,我們所討論的這一類型的男人,其早年情慾在個體史上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我們不難發現,他日後所做的事情,正是他青春期之前童年幻想的凝聚.此外還應看到,青春期中過分的手淫也或多或少促成了這件事情.
    在清晰的意識看來,"拯救"愛人的衝動與支配著這個人現實生活中的愛情的幻想之間,並沒有必然的和明確的關係.即使有關係,也是一種鬆散的關係.這就是說,既然他所愛的人天性放蕩.情愛不專一,便很容易使自己陷入窘迫之地,所以他有責任盡自己的能力去保護她.這種幫助就是使她注意自己的貞操,不要繼續做壞事.但通過對遮蔽性記憶.幻想及夜夢的考察,我們便發現到,這種解釋只是對潛意識動機的一種恰到好處的"合理化處理,(在羞於承認自己某種行為或思想的潛在動機時,便在無意中用其他一些貌似合理的理由來搪塞).就像一個極成功的"夢的繼發性加工過程"常常可以瞞過我們一樣.這種"拯救"的觀念,自然也有其原因和獨特的重要性.實際上,它同樣來自"戀母情結",或者更確切地說,來自"雙親情結".當一個兒童聽說自己的生命來自雙親,或者聽說是母親生下了他,他的感恩戴德之情中便會夾帶著一種長大後獨立自主的想往,並期望自己有朝一日能以某種珍貴的禮物回報父母的恩惠.我們不妨這樣設想,一個小男孩為維護自己的尊嚴,也許會說出這種話:"我並不想從父親那兒得到什麼,他現在給我的東西,將來我一定還給他."由此他可以編造出種種幻想,如從某些危難中救了父親一命,大恩回報之後,他便坦然地離開了他,與他斷絕了父子關係.一般來說,這樣的幻想需經過偽裝以後才能進入意識,所以"拯救"的對象往往不是父親,而變成皇帝.國王或某個大人物,這些幻想往往成為名詩的材料.在"拯救"僅針對父親時,其幻想中包容的意思主要是保持自尊;如果這種拯救是指向母親,它包含的就主要是一種感恩的激情.母親給了他生命,這是不可能用任何別的禮物來報答的,但是只要在潛意識中稍稍變一變"拯救,母親的含義(這在潛意識中是很容易的,即使在意識中,許多觀念不是也有許多歧義嗎?),感恩的慾望就可滿足了.改變的方式僅有一個,那就是給她一個孩子,或者使她再生一個孩子.當然,這個孩子必須像自己.這樣一種變化後的含義與原來的含義("救了母親的命")相差並不太遠.這種改變看上去還是合理的,因為二者有許多相似之處.母親給了自己以生命,他報答時又歸還給她一個生命.而且是一個與自己相似的小孩.做兒子的力求讓母親生一個像他一樣的孩子,以表示感恩圖報,這就是這種"拯救"的本質.在這樣的拯救幻想裡,他無意中已拿自己替代了父親,在他期望著"自己做自己的父親"的時候,他的所有的天性.愛好.恩情.慾望.自尊.自重和自立等,統統都得到了滿足.在這樣一種"含義轉換"裡,就是連"拯救"中的危險意味也不曾失去.因為一個生命的出生本身就是一種危機,這個生命依賴於母親的受苦而存活下來.因此人們常常說,在整個人生中,出生乃是人生第一危機.實際上,這第一次危機乃是日後人生旅途上遭遇到的各種危機的原型,這一原型經驗在人內心深處有著深刻的烙印,一再造成我們稱之為"焦慮"的情緒性表現.人們對這第一次危機有著一種莫名的畏懼感,所以在蘇格蘭的一個傳說裡,由於主人公馬克多夫出生時不是從他母親的陰道中生出來,而是從"她的子宮中直接竄出來",因而永遠不知什麼是恐懼.
    古代的釋夢家阿特米多魯斯曾說,同一種夢往往因做夢者不同而有不同的含義,因而要有不同的理解.這種說法是很有道理的.按照這種潛意識內思想表達的規律,"救某人一命"的含義同樣應依幻想者男女性別的不同而有所區別,這就是:使人生個小孩並對其加以撫養(男人)和自己生個小孩(在女人).
    這種"拯救"衝動在夢中和幻想中佔領重要地位,而當這種夢或幻想與水有關時,其重要性更為顯明.在男人夢中,如果他把一個女人從水中救起.便意味著他使她成為母親.依據以上的論述,這一點很容易得到說明.然而當一個女人夢見從水中救出某個人(一個小孩)時,那就意味著自己是這個孩子的生身母親.就像摩西神話中法老的女兒一樣.
    拯救父親的幻想偶然也包含著感恩的柔情.在這種情況下它表達的意思就是把父親置於兒子的位置,或者說,想有一個像父親那樣的兒子.在所有這些有關"拯救"的觀念與雙親情結的聯繫當中,只有那種想"拯救"自己所愛的女人的衝動,才是我們所討論的這類人的典型特徵.
    對這樣一種通過觀察而推導出的理論的過程,我不想在這兒作過多的敘述.我在這兒的著重點,也同討論"肛門樂欲"一樣,只放到那些有著鮮明特色的極端例子中.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他們只有兩三個可觀察到的特色,並且常常是偶發.我們如果不追查其根本,瞭解它的根本面貌,僅僅從偶然出現的反常現象出發,就無法理出一個清晰的頭緒,從而陷入一片朦朧迷惑之中.      
    
    第二篇 陽萎—情慾生活中最常有的一種退化現象    一
    如果你去咨詢一位從事精神分析的醫師,他最常遇到的是怎樣的病例,他就會毫不猶豫地說,如果那種十分複雜多樣的憂慮症不算在內的話,就數"心理性陽萎"了.這種怪異的毛病常常發生在性慾十分強的男人身上.其主要的症狀是,在性行為開始後,性器官不肯合作,可他又能舉出例子證明在這之前和這之後,他的性器官本是極為健全的,完全有這種能力,即使在性行為發生的當時,他那急於縱慾的心理驅動力也不能說不強.患這種毛病的人多半對病的癥結略有覺察,發覺只有同某些女人做愛時才會如此,和其他人則不會.他覺得自己的男性機能似乎被女方的某種品質壓抑住了,有時他還有一種在忍受著這種抑制力的感覺,似乎內心有一種阻力在干擾著意識去行使自己的意向.但他這時仍舊弄不明白這種內在的抗力究竟是什麼,也弄不清女方身上的哪一種東西激發了這種阻力.如果他在同一個女人身上屢次失敗,他就會按照習俗之見,認定是第一次失敗所導致,或者說,每次都要回憶起第一次的失敗,這種失敗的回憶本身又會帶來焦慮和干擾,從而使失敗持續下去,那麼第一次又為什麼會失敗呢?這是不是一種偶然的意外呢?
    對於這種心理性陽萎,許多精神分析學家都發表過研究論文.這些論文所作出的解釋,可以在每一個精神分析學家的治療實踐中得到證實.這種失常的現象顯然是由存在於陽萎者內心的某些無意識情結的影響造成的.具體地說,就是患者無法克服對母親和姐妹的亂倫性固置.嬰兒期經驗的痛苦印象偶爾被激發,再加上種種其他原因,合在一起之後便使他在女方面前感到"性力"不足.
    經過詳細的精神分析法研究,那些較嚴重的心理性陽萎者,往往受下面一種性心理活動的支配:原欲在成長的過程中發生滯留,不能到達我們認為正常的地步.這或許就是生病的根源所在(很可能所有神經失常者都是如此).一般情況下,凡健康正常的愛情,需依靠兩種感情的結合,一是溫柔而執著的情,另一種是肉感的欲,然而在這些病例中,這兩種感情並沒有達到合流.
    在這兩種感情中,執著的柔情出現較早,它一般源於兒童最初的幾年裡,是在"自衛本能"的基礎上形成的.這種感情所指向的對象一般是家庭成員或這種兒童的照顧者.從一開始,這種感情中便有性本能的滲入(或者說,它本身乃是色情的一部分),這在一般兒童的早期生活中可以隱約地看到,在分析成年心理症患者的時候也會揭露出來.這樣一種柔情事實上代表了嬰孩早期的性對像選擇.這時,性本能與自我本能同步發展-以其對像為對像和看重他所看重的等等.這樣,當"自衛的"肉體需要得到滿足時,性本能也同時獲得了滿足.雙親及保姆對嬰孩的"疼愛之情"中常常不自覺地流露出色情含義(如"小孩是性的玩物"),這就更加重了小兒的色情成分在自我本能中的投注,在它達到一定的程度之後,便不可避免地影響到未來的發展,更何況與此同時還有其它一些有助於指向這同一個目標的其它環境因素.
    這種嬰兒摯愛之情的固置在發展到兒童期時,已吸取了種種色情成分.不過在這一期間,它們還是非常隱蔽的,最起碼在表面上還不把性當作目的.在這之後,青春期來到了,強有力的肉感成分遂滲入其中,這些情感指向的目標便再也不能隱藏.它們必須順著早期標定的路走下去,而且以現在那強大得多的原欲投入到嬰兒期初次選擇的對象上.但幾乎同時,那防止亂倫的惕防已牢牢確立,消除了他與對像間發生性關係的可能性.這樣,它便盡可能快地擺脫這些不適於帶來真正滿足的對象,到別的地方繼續尋找,以建立起合宜的性生活.這次選擇的新對象與嬰兒期選擇的對象不只在大體形象上依然相似,而且漸漸地獲得了原本屬於母親的那些眷戀的柔情.男人必須離開父母親(如舊約所說),去與他的妻子相處.這樣以來,柔情便與肉感合二而一.沿著這樣一條正常健康的道路發展下去,那肉慾之情所具有的強大力量就會賦予愛情對像以天仙般的美妙性質(對於性愛對象的過高估計原是男人的常事).
    原欲能否正常發展下去,這要由下述兩種原因的具體情況而定.第一,假如在現實世界中選擇新對像受到某種失誤,或是根本就找不出任何可供選擇的適宜對像,那麼就談不到所謂的"選擇新對像"這回事了.第二,對那些他必須最後解脫的嬰兒期對像,他究竟迷戀到何種程度,這種程度同兒時的快感投注通常成正比.假如上述二種因素很強大,那麼,造成心理症的一般性機制便產生了.這時,原欲便脫離開現實世界,在幻想的創造裡沉迷.它會極大強化嬰兒期性對象的印象,並且固置於其上.可是,由於防止亂倫的障礙依然存在著,所以那迷戀這一對象的原始慾望,就只能在潛意識中活動.這時,那肉感引起的激情只能附著在潛意識內的這種對像形象上,當這種情慾在自淫行為中得到滿足,其固置就又加強了一層.那尋找外在對象的步驟一旦在現實中觸礁,以幻想代替,事情在本質上仍然沒有什麼區別.這種以自淫為結局的幻想雖然在意識上仍以外在對像為其對像,但這種對像在潛意識裡仍然不過是原欲性對象的替代.經過此番取代作用之後,幻想便順利進入意識.除此之外,這種替代對原欲轉向外界方面並沒太大的作用.
    也就是說,對一個年輕人來說,他的情慾在潛意識裡也許仍然會依附於亂倫的對象,或者說,可能仍固置在亂倫的夢幻上.這樣一種發展的最終結局,有可能是"徹底的陽萎".患者的性器官或許恰好比較弱,但不管怎樣,這種頹弱仍然是次要的因素,它只能使前一種因素更顯明,而本身卻不是重要的因素.
    在較為輕度的情況下,則造成我們所說的心理性陽萎症.肉感的情慾並不是注定非要藏身到眷戀的柔情之中不可,它也可能極其強烈,不受任何阻擋,力爭在現實世界中找到出路.由於這種人的性行為有著很明顯的徵兆,所以極易識別.一般說來,它失去了這種本能中應該包容的巨大精神能量,所以,往往 是多變的.易於激動的和笨手笨腳的.雖然如此,卻得不到多大的快樂.更重要的是,它竭力避開任何柔情蜜意,因而將對像選擇嚴格限制在一定的範圍內.雖然肉感方面的欲求依然活躍,但它只尋求那些不至於激起另一面情感(即柔情,這種情感因為亂倫而受到破壞)的對象.反過來,那些十分值得愛,能夠引發他們敬重的女性,卻激不起他們的肉慾.因此,他雖然對這種高雅的性對像極為敬愛和垂憐,但一旦觸及到色情方面,卻不免毫無方法.於是這種人的愛情生活便一分為二,有了兩種不同的角色,這就是藝術中常揭示的聖潔的愛情(或精神的.超凡的.柏拉圖式的)和塵世的愛情(或獸性的).對於他們真正愛的人卻沒有性慾,可以引發性慾的女人,他卻又不愛.為了不使他們的"肉慾"玷污自己所愛的對象,他們常常去尋找那些並不值得他們愛的女人發洩.由於受到"敏感的情結"和"被抑制的東西的恢復"這兩大定律的支配,結果他在為了滿足自己的肉慾而找女人時,偶然遇到了一個與他潛意識中埋藏的女人形象有點相似的女人,這個女人的某些特徵便引起他對某個女人的(母親)回憶,在這種情形下,眼前的女人便成為一個必須躲避的性對像,同時,這種意味著"應加以拒絕"的心理性陽萎便出現了.
    只要性行為的對象與亂倫對像相仿,對這一性對象就會作出過高估測.如果想避免陷入上述痛苦情況,就不得不壓低對性對象的估量.一旦性對像被降了格,肉慾便能暢通無阻,性能力得到高度發揮,快感也隨之達到高潮.促成這種趨勢的還有另一種因素,在那些情與欲兩種情感不能同時出現的人中,假如讓他們像正常人那樣去完成其性行為,就毫無興致可言.只有那些與正常人正好相反或錯亂的性行為,才能使他們得到滿足.但是他們又常常為了講面子,仍然尋求異性對像,只不過是一些在他們看來是地位很低.價值卑微的女人罷了.
    在前一章中我們曾提到男孩的一個幻想,即把母親降格為妓女.其動機現在看來還是不無道理的,它代表著(至少在幻想中)在愛情的兩個源淵之間架橋的辦法,這就是把母親的形象降格,以便使她可以成為肉慾的對象.
    二
    前面我們一直是從醫學心理學的角度來談論性的問題,這種談論也許與標題不合,但是,為了使這種探討深入,這樣做還是極為必要的.
    到如今,我們已解釋了心理性陽萎的緣由,認識到那是由於愛情中情與欲兩方面不能達到很好的配合所致.我們還清楚,這種性抑制乃是在整個發展過程中,在受到孩童早期固置和後來的亂倫堤防的障礙之後,又在現實中屢受挫折的結果.對這樣一種理論,人們可能提出的唯一的,也是最強有力的反對理由便是:它雖然對某些人為什麼會染上心理性陽萎作出解釋,仍有很多東西使人迷惑.這就是,為什麼有些人能躲避它,有些人則不能,雖然其中涉及的種種因素,如孩童期的強烈固置.亂倫禁制以及青春期以後若干年內性發展受到的挫折等,差不多是每一個文明人都不可避免的,這種心理性陽萎就應該在文明社會裡廣泛流行,無一例外.因此而言,有了這種性的抑製表現,算不上什麼病態.
    要是我們同意"量"的因素對疾病的形成與否有著決定性的力量,上述反對理由就不難駁斥.我們知道,只有其中包含的每一成分達到一定的程度時,疾病才能顯現.當然,雖然用這一點可以駁倒上述反駁理由,但我們不想這麼做.我們要做的與此正好相反.我認為,心理性陽萎要比一般人想的更為普遍,在所有文明人的性生活裡,都或多或少地沾染上這樣一種病態.
    假如我們擴大心理性陽萎的含義,那就不只是指那些"想從行房事中取樂,其性器官也正常,但就是因為陽萎而不能性交"的表現,它還包括其它一些不太顯然的現象,如:有些精神衰竭者,他們雖然能像正常人一樣行房事,卻從中感不到一點樂趣.上述情況的普遍性同樣超出一般人的思維.對這些病例的精神分析研究表明,其發病病因與我們所說的狹義上的心理性陽萎並沒有太大的差異.與這種精神衰弱的男人相對應的是那些患性冷感的女人.這就是說,這些女人在對愛情的態度上,與男性心理性陽萎者極為相同,在人數上也差不多,雖然其症狀不明顯.
    因此,假如我們把心理性陽萎症的含義加大,使之包括那些症狀不明顯的表現,我們就不可否認,現代世界裡男人的情愛行為中,多半沾染了較強的心理性陽萎的色彩.世界上還沒有多少人能把情和欲完美地結合為一體.男人在他所愛的女人面前,其性行為總是受到抑制,只有在面對較低級的性對像時,他方能自如地縱慾.當然,這樣一種現象的出現.還有其他一些因素,如,他不願向他敬重的女人求得不合常理的(或反常的)性滿足,但是,只有當他全心全意地縱情享樂時,其性慾才會得到完全的滿足,但是在他那受過良好教養的妻子面前,他又不敢那樣放肆!所以他只有去找那些比較不高貴的性對像,如一個行為放蕩的低級的女人等.只有在這種女人面前,他才不會產生道德的顧慮,又加上對方對他的生活狀況一無所知,便無法對他提出批評.這就是說,雖然他的柔情和思念全都投入到別種女人身上,卻只能對這樣的女人奉獻其全部性能力.我們時常見到,一個社會地位很高的男人,往往去找一個社會地位較低的人做其長久的情婦,甚至會娶來做太太,其原因是顯明的!只有找一個低級的女人做性對像時,才能達到心理學意義上的性滿足.
    我完全相信,在文明人愛情生活中普遍存在的這一難題,其形成原因同心理性陽萎是大致相同的.這就是說,它同樣根源於下面兩個原因:兒童期的強烈亂倫固置和青春期向外發展(尋找外部性對像)時的受阻.我這樣說,語言未免有些俗,而且有點自相矛盾,但這的確是實情.一個男人,只有當他戰勝對女人的敬意,不會為那種同母親或姊妹亂倫的罪惡感和羞恥感所抑制時,才能真正逍遙放縱地愛面前的女人.可事實上,無論是什麼樣的男人,在一想到這樣的事時便要冒冷汗並趕緊對自己的性慾加以制止.在這種人內心深處,性行為乃是一種可恥的和不值得的事情.這種想法的弊病,是顯然的.他為什麼會發展出這樣一種畸形的態度呢?如果他能戰勝內在的阻力,便會發現,這種阻力原與少年時代的遭遇有關,當時他的性衝動已達到高潮,但他既不能亂倫,又不能在家庭之外找到滿足的性對像.
    在我們這個文明的世界裡,女人同樣被"教養"所誤,而且會因為前面所描寫的男人對她們的那種態度而更嚴重一些.一個男人在她面前也許不便表現出丈夫氣概,也許在初戀時把她想的比天仙還漂亮,但一旦佔有了她,便立即把她看的很低.不管是"過高",還是"過低",反正都對他沒有好處.至於女人,則一般不太會過高地估計男人,由於這個原因,她們一般不需要降低其性對象的價值.可是由於她們長期被迫躲避性愛,她們的感性慾求只能在幻夢中得到滿足,所以造成了另一種嚴重的後果:在這些年月裡,由於色情活動只以淫亂的意念的形式出現,所以她們已淪為精神上的性無能者,而當現在真正的性活動變為合法時,她們已變成了性冷漠者.與此類似,許多已婚女人也在婚後好久一段時間內視這種合法的關係為羞辱,另外一些女人則在發生性關係時表現為性冷感.可是,一旦在這種性關係中混有犯禁的或秘密的成分,就像夏娃摘取禁果,她的性興奮程度便大幅度提高.這種由偷情所得到的情趣,從她丈夫那裡是如何也無法得到的.
    在我看來,女人的愛情生活之所以需要犯禁氣息,與男人需要降低性對象的身份是相同的,二者都是在社會倫理的律令形成之後,性成熟與性滿足之間長期作用之後達到的一種結果,它們都是用來克服由於情與欲結合不和諧而造成的心理上的"性無能"的.但是同樣的原因在男人和女人卻有迥異的結果,表現出兩性之間在性行為上的差異.一般文明社會中的女性在漫長的等待期中都不曾逾越性活動的抑制,所以犯禁的氣息便很自然地與性愛混為一體.男人在這段時期中大多是通過降低所選擇的性對像標準的方式,來衝破這種禁忌,在以後的正式愛情生活中也一直是如此.
    今天,改革性生活觀念的呼聲日漸增高,在這種情況下我想再次提醒讀者們,精神分析研究也同其它科學領域的研究一樣,是公正無偏的.當它通過患者的病症去探討其病源時,它並沒有把假設的理論強加於事實,理論原是在眾多事實的基礎上推導出來的.如果他發掘出的事物真相有助於社會狀況的進展,那是十分理想的.但是,當這樣一些立足於改革的作法推行開來之後,會不會矯枉過正,造成更多的犧牲,那就超出了我們現在的預測能力.
    三
    總上所述,文化教育對愛情生活的限制會促使男人對性對像降低要求.本節我們將暫時離開這個問題,轉而探討一下某些與性本能有關的現象.如果早年不能享受到性愛的滋味,便產生了這樣一種後果:當人們結婚後性慾理應自由發洩時,卻又得不到完全的性滿足.如果將事情顛倒過來,即一開始就讓情慾得到無限制的解放,那又將是什麼樣子呢?我認為,這樣做情況會更差一些.不難發現,一旦情慾的滿足過於容易,它便再無什麼價值可言.就是說,要想使原欲保持較高的興奮度,某些阻礙是不可缺少的.歷史一次次地告訴我們,每當那種能夠阻擋人們獲得滿足的自然力滅絕時,人們便設法建立某些人為的或習俗的阻力,因為只有這樣才能享受到至高的愛情.這樣一種道理,不論是對個人還是對群體都是這樣的.當性慾暢行無阻地得到滿足時(比如說,當一個古老文明建立起的禁制被廢棄時),愛情便開始變得絕無價值,人生也變得空聊起來.漸漸地,人們便不得不重新發展出一種反向作用,以便挽救愛情的情感價值.正是依據這個道理,基督教文明中的禁慾傾向才很大程度上提高了愛情的精神價值,這是古代的教徒所不能得到的一種最高尚的愛情.它根植於苦行僧式的生活中,通過終生與原欲之誘惑作鬥爭而獲得了自己的價值.
    我們也許會馬上想到,這樣一種現象不正是我們機體本能中普遍存在的嗎?在這裡,本能慾望永遠隨著挫折的替增而高漲,假如有人做這樣一個實驗:讓形形色色的人全部處於相同的飢餓狀態,讓他們的進食需要漸漸緊迫起來.在這種情況下,他們之間的一切差異再也不見了,每一個人都獨自受到一種未滿足的本能的驅使.但是,假如情況與此相反,即他們所有的本能需要都得到了滿足,情況又如何呢?是不是其精神價值會隨即跌落下來?對此,我們可以用酒與酒鬼的關係來加以闡明.酒不是每次給酒鬼們帶來毒害的滿足嗎(在詩或科學中,人們常拿這種滿足比喻愛情)?誰曾聽說一個酒鬼會厭煩於永遠喝同一種酒而總想到變換酒的種類?反之,越是長時間的喝同一種酒,他對這種酒就愈加親近.誰曾聽說一個酒鬼因喝酒喝多了而發生厭倦,從而被迫移居到一個禁酒的或酒價昂貴的國家去,以便用這樣一種挫折來刺激他那萎縮的快樂?我們絕未聽說過這樣的事情.相反,那些像B.柏克林一樣的好喝之徒,當談到對酒的感情時,聽上去就像是他們得到了最能引發性滿足的情婦那樣.反過來,為什麼人們在愛他的性對像時就不能做到這一點?
    這聽上去似乎十分奇怪,但我認為,在本能中肯定有些成分最不適宜得到絕對的滿足.當我們想到這種本能在自身的發展中所經歷的坎坷曲折的歷程時,就會發覺導致這種傾向的兩個理由.  
    一.由於性成熟過程中那影響著性對像選擇的兩大干擾力量的作用,再加上亂倫阻礙的設置,這種選擇最終得到的,只能是原型對象的替代品.從精神分析我們知道,假如本能欲求的原對像因壓抑作用而失去,代之以一連串的替代性對像,這些替代對像中就沒有一個能為其帶來完全的滿足.這樣我們就可解釋成人類性愛中的一個大的特徵:他們所選擇的性對像不能保持持久的誘惑力,因此永遠渴求著新的刺激.
    二.我們知道,性本能在一開始時便已分成許許多多的成分(或性本能乃是這些成分的組合),但並不是所有成分從一開始就全部得到充分進展的.有些需要中途喪失掉或轉向其它用處.其中最明顯的是本能中的嗜糞欲(co-prophilic—element),這種成分可能自從人類能直立行走,嗅覺器官不再觸及地面之後,就已經開始與我們的美學觀念不再並容了.另外一種是構成性本能的絕大多數虐待本能,它也必然要在中途放棄.但是,所有這樣一些淘汰過程都只與心靈中較上層的和較複雜的結構有聯繫,而那種促使和激發情慾的基本過程(指性交的過程)卻始終沒有些許變化.排泄道與性器官太靠近,因而不可能清楚地分開,不論意識和心靈如何發展和變化,性器官的位置(介於尿道與屎道之間)仍然自始至終地保持著它的重要性.借用拿破侖的一句格言,那就是"解剖學就是一切".人的身體從頭到腳已沿著美的方向發展,唯獨性器官本身是個破例,它仍然保持著它野獸時代的結構和樣子,因此無論是現在和往昔,愛慾的本質總是獸性的.要想改變情慾的本能的確是太難了.人類社會在這方面做的努力有時過多,有時又過少.但不論如何,人類文明要想取得成就,就不能不在某種程度上犧牲這種性的快樂.正是那些不能在成人性行為中自由發洩的性衝動,才形成了一種永不滿足的氣氛.
    因此,我們不能不得出這樣一種結論:要想使性本能欲求與文化要求達成妥協,那簡直是妄想.文化愈是高度發展,人類愈不能躲避一定程度的苦難.犧牲和在遙遠的未來的滅種威脅.這樣一種悲觀的預言實乃基於下面一種預測上:伴隨文明而來的種種不滿足感,乃是性本能在文化壓力下畸形發展的結果.而性本能一旦因折服於文化而得不到完全的滿足,它的那些得不到滿足的成分,便要大量昇華,創造出文明中最偉大和最奇妙的成果.反過來,假如人類性慾能夠得到全面徹底的滿足,那就沒有什麼東西能使他們把性的能源轉用到其他方面.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就只能沉溺於性的快樂,社會也就永遠不會發展和進步.因此,正是人類兩大本能(性本能與自存本能)之間那永遠難以妥協的相互對抗,才激勵著人類文明不斷進步,與此同時,又帶來一種永遠的威脅,使人類中的那些弱者陷入心理症.
    科學的目的不是對人們提出警告和安慰,而我本人卻不得不承認,本文所得出的結論應當建立在一個更加廣泛的基礎上,也許,人類在其他方面上的發展是能夠解決上述矛盾的,這也是我所希望和祝福的.
    
    第三篇 處女的禁忌
    在原始民族的性生活中,有許多細節會使我們感到十分詫異.他們對處女(尚未有性經驗的女子)的態度,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我們知道,在我們生活的文明社會中,男人在追求女人時,對她是否是一個處女,總是極為關心的,這種觀念已經根深蒂固於我們心中,幾乎是一種十分自然的和勿需證明的事情,因而一旦被問到此事的原因時,便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實際上,人們這種想全部佔有一個女人的願望,實乃是一夫一妻製造成的一種習慣觀念,也是這種制度的本質所致.所以我們總是去要求女孩子婚前不得與其他男性發生性關係,以免在她們心中留下抹不去的回憶,這實際上只不過是將這種壟斷女人的行為延伸到過去的時間罷了.
    按照上述觀點來推斷女人愛情生活的某些特徵,就會發現,有些看上去似乎是奇怪的現象,實際上則很正常.人們普遍看重處女,這種態度是不無道理的.我們知道,環境和教育會造成一定的阻力,使少女處處小心謹慎,不去與男子發生性關係,這就使得她們對愛慾的渴望受到阻止.因此一旦她衝破阻力,選擇了一個男人來滿足她的愛慾時,她便終身委身於他,對他信誓旦旦,不再與別的男人有如此感情了.由婚前的長期孤獨所造成的女人的這種"臣服"態度,十分有利於男人放縱地永久佔有她,使她在婚後能抗拒外來的新誘惑.
    由克拉夫特.伊賓在1892年首先創立的"性之臣服"一詞,意思是指某些人一旦與別人發生了兩性關係,便對這個人產生了高度依賴與順服的心理.這種"臣服"心理有時會達到極端程度,它會使人完全不能自我存在,甚至寧願為對方犧牲自己的最大利益.在我看來,想要使男女間的性關係維持長久,某種程度的依賴或臣服心理還是必需的.再者,為了維護文明的婚姻制度,對那些不斷威脅著社會安定和現行婚姻體制的一夫多偶傾向進行制止,就應當適當鼓勵這種性的臣服態度.
    這種"性的臣服"態度究竟是怎樣造成的?克拉夫特.伊賓認為,這是由於"一個十分軟弱和多愁善感的個性"愛上了一個十足地以自我中心的人的必然後果.但我們運用精神分析法研究的結果與此依然不符.很明顯,這裡的決定性因素不是別的,而是克服性阻力所需要的力量,換句話說,取決於這種阻力的突破是否靠一次的衝擊而達到.假如經過那"致命的一躍"之後,便完全改變了自己的受阻心態,"臣服"態度便形成了.在這方面,女人要比男人更多.她們在性臣服方面要容易得多.但現代社會中的男人卻大為不同了,他們比往昔更容易陷入這種境況.男人為什麼會接受性對象的奴役?我們的研究表明,那是因為當他在面對某一個女人時,忽然發現自己竟能擺脫心理性陽萎的苦惱,從此以後,他便在她面前言聽計從,與她一直要好下去,人類中有許許多多姻緣和悲劇的收場(有些似乎造成重大的結局),幾乎都可以用以上的道理來闡釋.
    下面我所要討論的,是原始民族對處女之價值的看法.或許有人以為,既然原始民族中的女孩子多半在婚前便已經被奪去貞潔,並且這件事也不影響其出嫁,這說明一個女子是否是一個處女,對他們並無多大影響.依我看,這種奪去女孩子貞潔的儀式,對這些原始民族的意義是十分重大的,它已成為原始民族中的一種"禁忌"的對象.這是一種類同於宗教性的禁忌.正因為這樣,習俗不允許她的新郎去做這件事,以免他違背這個禁忌.
    我並不想在這兒詳細列舉所有論述這種禁忌的文獻,也不想說明它在世界各地的分佈狀況和列舉出它的種種表現,我們要做的,僅是要說清楚,這種不在結婚時弄破處女膜的行為,乃是普遍存在於原始民族中的一種風俗.正如卡洛雷所說:"在這種婚前舉行的特別儀式中,由新郎之外的某個人來捅破處女膜,這種習俗常見於低級文明中,特別是在澳大利亞."
    這是很自然的,因為如果想要使這種穿破處女膜的行為不在結婚後的第一次性交中發生,就必須在事先由某個人用某種方式來完成.卡洛雷在其《神秘的玫瑰》一書中,對此有較詳細的論述,但有些地方他交待的不很清楚.在這裡我想引用下面幾段:
    
    第191頁:"在迪雷部落以及其鄰近的部落中,廣泛流行著這樣一種習慣:女孩子一到青春期,就弄破她的處女膜"."在波特蘭和格萊尼格族中,常常由年老的婦女給新娘做這個手術,有時甚至請白人姦污其少女,以完成這個任務."
    
    第307頁:"處女膜有時在嬰兒期便弄破了,但大多是在青春期......在澳洲,它常與性交儀式合併進行."
    
    第384頁(這段話引自斯賓塞與吉倫關於澳洲各個部落情況的通信.他們在信中討論了這些部落中十分流行的族外婚姻風俗):"首先要人為地將處女膜捅破,然後是讓做這件事的男人們依次親近(公開的和儀式的)這個女孩......整個儀式分為兩部分,先是捅破,然後性交."
    
    第349頁:"在赤道非洲的瑪塞(Masai)地區,女孩子在結婚前必須經歷一次手術.在沙克斯族(Sakais,屬馬來亞).巴塔斯族(Battas,在蘇門答臘)和阿爾福爾族(Alfoers,屬西裡伯島)中,這種捅破處女膜的工作多數由新娘的父親來做.在菲律賓群島,甚至有一批人專門以弄破少女的處女膜為職業,不過有些女孩子早在嬰孩時代就已由老年婦女動過這種手術,長大後就不必再做了.在愛斯基摩族的某些部落裡,捅破新娘處女膜乃是僧侶們的特權."
    以上的論述有兩大缺點:一.它們大部分並沒有把"穿破處女膜"說明晰,究竟是通過性交來弄破它?還是以非性交的方式弄破它?只有一個地方將這個過程清楚地劃分成二個階段,也就是說,先是用手持器具將處女膜弄破,然後舉行性交儀式.至於巴特萊期(Bartels)收集的那些資料,儘管在其他方面較詳盡,在這個問題上仍沒有說明白,更何況他對"穿破處女膜"這一行為的心理學興趣,又完全歸結為解剖學的結果.二.我們還不太清楚,在這種場合中,那儀式的(鄭重其事的祭典)性交與平時的性交有何不同.就我手頭掌握的材料來看,這些作者也許是由於害羞,或由於根本不瞭解交待這個問題的重要程度,所以始終沒有描述這些性行為的詳細情況.我多麼希望能從旅行家或傳教士那裡得到更詳細和更準確的第一手材料,而這類國外雜誌現在根本就得不到.因此我在這兒還不能作出肯定的結論.但不論怎樣,這第二個疑問即便沒有詳情描述,仍然很容易想像出來.因為不管這種儀式的性交活動多麼缺乏真實性,仍然像征著完全的性交,而且他們的祖先就是這樣做的.
    我現在想討論一下可用來解釋這種處女禁忌的原因.我們知道,穿破處女膜意味著流血,由於原始民族把血視為生命的源泉,當然十分畏懼流血.這一點可以作為我們對這種禁忌的第一個解釋.這種流血禁忌(blood—taboo),在性交之外的其他方面也保留著種種血社會規則.實際上,它乃是"不可殺人"這樣一個禁令的基礎,代表著對原始人的情操和殺人狂欲的禁止和預防.處女禁忌,還有處處可見的月經禁忌,都受這樣一種觀念的支配.原始人面對著這種月月必來的神秘流血現象,免不了會懷疑有什麼東西在迫害她們,所以他們把行經(尤其是初次來經)解釋成是由於某種精靈鬼怪的撕咬導致的,有些乾脆就認為是與某種精靈性交的結果.有些資料中提出,很多原始人認為這個精靈就是她的某個祖先.還有些資料談到,經期中的女孩常常被人認為身上附著祖先的靈魂,所以使人敬畏,被作為"禁忌"對待.
    我想,如果我們對於這種恐懼流血的現象再進一步思考,就不會把它看得那麼重要了.例如,對男孩子作包皮割禮,以及比這更加殘忍的對女孩子的陰蒂及小陰唇的割除禮,都在某些種族中程度不同地實行著.此外,還有許多各式各樣的以流血為目的的儀式,顯然,這些現象都與"原始人恐懼流血"的解釋正好牴觸.雖然如此,有些人婚後為丈夫的方便而廢除了這項禁忌(月經禁忌),也就不足為怪了.
    
    第二種解釋同樣與性無關,它比第一種解釋牽扯面更廣泛一些,而且更具普遍性.按照這種解釋,原始人好像永遠處在一種"焦躁的期待"裡.他們的憂心忡忡,就像我們在精神分析學中對心理症做分類時劃分出的焦慮型心理症.每當遭遇到新奇.神秘.怪誕和不合常情的事物時,這種焦躁的期待就愈加強烈.它還造就了許多犧牲或奉獻的祭典和儀式,它們多半保留在種種宗教儀式裡,流傳至今.我們知道,當人們剛剛開創一種新的事業,當人們剛剛跨入人生的新里程,如家畜要下崽,果實與莊稼就要成熟,兒子就要誕生等,這時人們就會有一種特有的盼望心理,在期待中透著焦慮,成功與危險的結局會同時湧現在腦海裡,使人如坐針氈.在這樣的關鍵時刻,人們便想到用某種儀式或祭典來獲得神人的保佑.婚姻同樣如此,結婚時的第一次交合在他們是極為重要的,事先更要用某種方式去保護它.在這裡,人們既有對新奇的希望,又有對流血的恐懼,這兩個方面並不相互牴觸,而是相互加強的補足,使這第一次性交成為人生路程上的一大難關,要衝破它還要流血,這就使這種期待的緊張增加了.
    
    第三種解釋則如卡洛雷斯所說,認為處女禁忌乃是性生活中更大禁忌中的一個小的組成部分.同女人性交,並不是僅有第一次是禁忌,其實每一次都是禁忌,或者更深入一步說,女人本身就是禁忌.我們這樣說,並非是指女人性生活中總是充滿看各種特異的需要避諱的時刻,如月經來潮.懷孕.生產.坐月子等等,而是說每次與女人做愛都不得不通過重重壓制和難關.所謂野蠻人性生活相當自由的說法,我是非常懷疑的.儘管原始人偶爾也會無視這些禁忌,但絕大多數情況下都不是如此.他們在做這類事情時,往往有著文明人無法想像的繁文冗節.男人每做一件大事,如遠足.狩獵.出征等,就必須離開女人,尤其不得與她們行房事,否則他們將因精力衰竭而在做這些大事時遇難.即使在日常生活中,他們也習慣與女人分居.在這裡,我們往往看到的是女人與女人在一起,男人與男人在一起,文明社會中常見的那種小家庭生活這裡很少見到.有時候男女之間分離得如此陌生,以至於不能相互叫出姓名,女人們總是使用看另一套特殊的語句.這種分居或隔離狀態會時常因性的需要而被打破,但在很多部落裡,即使夫婦之間的性交,也僅能在戶外某個隱蔽的地方進行.
    每當原始人設立一種禁忌,就標明他畏懼一種危險.一般說來,上面提到的所有規則和逃避女人的形式,明顯都是恐懼女人的結果.也許,這種恐懼是由於他們覺得女人與自己有很大的差別,女人總是神秘的.奇特的和出乎意料的.在他們眼裡,這種差異只能給自己造成傷害.他們總是害怕自己的力量會被女人竊走,他們擔心自己會受女人的感染而具有女性的特徵,最終成為一個廢人.他們親身感受到性交之後情緒突然低落,渾身軟弱無力的情況,這恰好印證了他所恐懼的事情.再加上現實生活中女人往往用性的關係來指責和敲詐男人,所以就更加深了這種恐懼.上述種種心理,在我們的文明社會中似乎已經沒有了,其實卻依然活躍在每個男人的心靈深處.
    當代不少研究原始民族的人都相信,原始人的情慾本能是相當虛弱的,它從未達到文明人的強度.這樣一種說法自然會遭到多數人的反對,但無論怎樣,既然在我們上面提到的禁忌裡,原始人總把婦女當作異己的有害力量來痛斥,他們與這些女人之間的愛情究竟有多深,那就值得懷疑了.
    卡洛雷在這方面的論述與精神分析家的看法如出一轍.他更深一步指出,個人與個人之間也有"人身隔離禁忌".雖然別的人與我絕大部分都差不多,不同點只有很少幾個地方,但往往是這少數幾個相異點造成了人與人之間的孤立和敵對情緒.我們可以由此而繼續追溯到人對於自己與別人之間那些細微不同之處的"自戀",由此可以解釋為什麼人們不容易做到同別人情同手足或做到愛每個人.這樣的心理分析工作,確實是十分有趣的.心理分析還指出,男人之所以會因自戀而拋棄女人和輕視女人,其根源出於過去經歷的"閹割情結",正是這個情結深深地影響著他對女人的看法.
    論述到這裡,我們似乎離本題更遠了.女人所普遍具有的"禁忌特徵"仍不能使我們完全理解,為什麼要以處女第一次性行為加以特別的限制和規定.對此點,我們只能用前面提到的兩點理由(即畏懼流血和對新奇事物恐懼)來解釋.但這兩點理由事實上並沒有觸動這種禁忌儀式的關鍵.原始民族之所以舉行這種儀式,完全是為了使將來的丈夫免遭隨著第一次性交而遭遇的那件事.我們對這件事已在本文前幾段裡有所交待,我們還證明了,這件事情的發生其實可以使女人更加穩定地依附這個男人(即臣服).
    我們目前並不想研究這些一般性禁忌儀式的起源和意義,因為我在《圖騰與禁忌》一書裡已對這個問題敘述過了.我在該書中得出的結論是:凡禁忌必涉及一種矛盾情感(ambivance).至於禁忌的來源,則來自史前人類某一次導致家庭制度建立的大事件.但是,如果我們留意觀察今天原始部族的儀式時,禁忌的原始含義在這裡已不復重現,如果我們想在這些部落人身上看到我們祖先的絲毫不差的影子,那就會犯嚴重的錯誤.我們知道,即使這些原始部落,也飽嘗了無數次滄海桑田,其發展路線雖與文明人有所差異,卻不見得單純多少.
    正如心理症病人會建立起多種恐懼對像一樣,今日原始部族的"禁忌",在經歷了苦心經營之後發展成為複雜的系統.禁忌的原始動機已為新的動機所替代,以便與新的環境相諧調.可是,我們也可以暫時先不談這些新的發展,而回到原始的起點:每當原始人恐懼一種危險時,他就建立起一種禁忌.總的說來,他所害怕的總是精神上的而非實際的危險,原始人並不像我們這樣重視精神的與實際的這兩者之間的區別,因為他們還辨不清哪些是精神的危險,哪些是實際的危險,也辨不清什麼是真實的危險,什麼是想像的危險.他對世界持一種泛靈論的觀點,他堅信,不管危險來自天災人禍,還是來自洪水猛獸,都是由一種像自己一樣具有靈魂的精靈惡意相向的結果.另一方面,由於他總是習慣於把自己內心的敵意情緒投射到他極不喜歡的或不熟悉的外物上面,既然女人被當作危險的來源,也成為恐懼的對象,奪取其貞操就更加危險了.
    論述到此,我們漸漸明白了這種危險到底是什麼,為何單單威脅著自己的未婚夫.對這個問題的明確答覆,還有待於對於生活在當今文明社會中那些與原始婦女處境相同的婦女的行為作進一步闡述.對這種研究的結果,我可以預先告訴讀者:分析證實,上述危險的確是存在的.由此可見,原始人的禁忌並不是無的放矢,他們的這種社會風俗的確為他們消除了一種精神上的危機.
    一般說來,正常的女人在做愛到達高潮時,雙手總是緊緊地抱住男人,這似乎是一種感恩的方式,表示自己此身已永遠屬於這個男人.但我們還不知道,女孩子初次做愛時,並不是那麼美好的,她無法興奮,她感到不滿足,她失落極了.想嘗到做愛的歡悅,她還得經過相當一段時間,有些人則會一直冷下去,不論丈夫如何溫柔體貼.熱情備至,事情仍然不會改變.據我所知,女人的這種性冷感常被忽略,認為無妨大局.我認為,如果這種冷感不是因為丈夫的性能力有問題,就得從別的地方找答案,而且應該像分析男性性無能那樣,對它作出詳細的研究.
    女人通常逃避第一次性行為,但我的分析並不想從這裡找缺口,導致這種現象的原因極其複雜,更何況還可以解釋為一般女性"潔身自好"的表現.我以為,假如從某些病態案例著手分析,便更容易解開女人性冷感的謎底.我們知道,有些女人在第一次性交之後(有些甚至在每一次做愛之後),便對男人憤憤不已,惡言相怒,有時甚至百般威脅,拳打腳踢.我曾經分析過這樣一個患者,她非常愛自己的丈夫,常常主動向他求歡,而且每次都能得到做愛的愉歡,但事後卻禁不住會憎恨起來.我相信,這樣一種自相矛盾的行為,本是性冷感的一個形式.它與一般女人性冷感的不同之處在於:一般女人純粹是一種性冷感,她們胸中那股憎恨力量只是不自住地壓抑著她們對性愛的激情,但從來不曾公開表現出來.病態的女人卻把愛和恨兩種因素分得十分清晰,並且按照時間把這矛盾的兩方面先後表現出來.這同我們多年前在強迫性心理症中發現的"兩元運動"(two—movement)的發生在原理上極為相近.既然破壞一個女人的童貞必然會惹起她的長期敵視,她未來的丈夫自然有道理避免成為她的童貞的破壞者.
    通過分析,我們在女人心靈深處窺見到造成這種矛盾性表現的某些舉動,我認為也可以用它們來解釋性冷感.第一次性交往往會激起很多不屬於女人本性的激情,其中某些激情在以後的做愛中或許再也不會出現.最引起我們注意的自然是女人初承雨露的那種難以忍受的痛苦,或許有人認為這樣一種因素已經足夠了,不用再找別的因素了,但事情決非如此容易,僅僅是肉體的痛苦怎會造成如此嚴重的後果呢?其實,在這種肉體的痛苦背後,還有"自戀"心理受到衝擊之後的心靈負傷.這種痛苦常常表現為高潔的童貞失去之後的哀怒惆悵的心理.然而從原始民族的祭典儀式中還可以看出另一種東西,這些東西使我們意識到,這種痛苦或惆悵對性冷感並不那麼重要.我們知道,他們的儀式常常分成兩個階段,先是弄破處女膜(用手或工具),之後才以正式的性交或種種象徵性交的姿勢.但這裡的性對象都是別人而非自己的丈夫.由此可知,這種禁忌儀式的目的並不僅僅是避免新婚之夜的肉體和精神痛苦,丈夫所要避免的除了妻子的肉體痛苦以外,還需要點別的什麼東西.
    對文明世界的女人的分析表明,由於第一次性行為往往不像她們長久以來所期盼的那樣令人快樂,所以會造成一種強烈的失望感.由於在這一關鍵時刻之前性行為曾受到屢次抑制和顧慮的阻礙,所以一旦面對著正式的和合法的交合,仍然難免羞愧和擔憂.許多年青女子面對著即將來臨的佳期,常表現出一些神秘的行為,把做愛時的微妙的感受當成一種羞恥的東西,甚至不敢對自己慈善的雙親提及此事.女孩子常說,如果愛情被別人知道,愛情的價值便不存在了.這種感情一旦畸形發展,勢必壓制其它成分,從而阻礙了婚後情慾的強度.這樣的女人常常對公開了的夫妻關係感到不夠味,而對那些冒著危險的秘密偷情,反倒覺得充滿浪漫氣息,從而激起狂烈的激情.
    但是,這樣一種動機依舊處於心理的淺層.它只存在於文明社會,不能用來解釋原始文明現象.我們認為,影響這一"禁忌"的最可觀原因,仍然需要到心理深層,即原欲自身的發展過程中去尋找.分析學的研究業已實現,人們的原欲總是強烈地附著於原始的對象,兒童時期的性愛目標,始終未曾消失.對於女人來說,她的原欲最初的固置於父親身上(或代替父親的兄長),這種戀情常常並不直接導向性交,在最嚴重的情況下也不過是在內心深處模糊地描畫出它的遠景輪廓.這樣一來,丈夫最多也只能成為這種原始對象的替身,不是她真正的戀愛對像,她的感情永遠指向別的人,在典型情況下,是指向其父親.至於對丈夫的愛,只不過是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之下,退而求次罷了.丈夫究竟能否得到滿足,究竟是遭到她的冷落或是拒絕,這完全由固置(戀父情結)力量的強弱與持續性而定.這就是說,導致性冷感的最終原因與形成心理症的原因本是一致的.當然,在一個女人的性生活裡,其理智成分愈多,其原欲之力就愈能抗拒那初夜交合帶來的震驚,男人對她肉體的佔有也就愈容易阻擋.這樣的女人,其心理症是被壓抑了,性冷感卻代之而起.如果這種性冷感的女人恰好碰到一個性無能的男人,這種冷感傾向就更嚴重,甚至會引發出別的心理症狀.
    原始習俗顯然相當地瞭解而且默許了女人的這種早期戀情(戀父情結)的存在.所以他們往往讓那些能作為父親之替身的老者.僧侶或其他賢達之士完成首次破壞其處女膜的職責,這與備受指責的中世紀領主的"初夜權"恰好遙相呼應.對此,斯多爾福(A.J.Storefr)也持同樣的看法,他還進一步揭示了這樣一個事實:在那分佈十分普遍的所謂"托白亞之夜"習俗裡,第一次交合的特權,往往只有父輩才能享有.這與榮格(Jung)的調查是完全相符的.按照這些調查,在許多民族中,往往由那種代表著父親意象的神祇雕像來完成這一初次交合的任務.在印度的不少地區,新娘必須由一個木製的類似生殖器一樣的神像來捅破處女膜.據聖.奧古斯丁的記載,這樣一種習俗也在羅馬的婚儀中流行過(不知是否是他那個時代的事?),只是在這裡已大大地象徵化了,新娘只需在那被稱為普萊柏斯神的巨大的石製男性生殖器上坐一下便夠了.
    在更深的心理層次上,我們還發現了另一種動機,女人之所以會對男人有一種既愛又恨的矛盾心理,大致應歸之於這種動機.女人的性冷感同樣與此相關聯.我們的分析揭示出,女人在初次做愛時,除了上面所說的各種感情外,還有另一種衝動,這是一種完全背離女性機能與職責的東西.
    從許多女性心理症患者身上可以看到,她們早年曾有一段時期特別羨慕其兄弟們的陽具,並為自己缺少這樣一個器官而懊喪(其實並不真的缺少,只是比較小一些),覺得自己是因為受了某種虐待才導致了這種殘缺不全的樣子.我們可以把這種"陽具艷羨"看作"閹割情結"的一部分.如果說在這種羨慕中包含了一種"希望成為雄性"的含義,"閹割情結"所包含的就是"雄性發出的抗議"."陽具艷羨"這個詞原為阿德勒(Adler)所首創,不幸地是他卻誤入歧途,說這一因素可以對一切心理症作出解釋.但不管如何,下述事實是不可否認的:這一發育期的小女孩常常天真地表現著對兄弟那小陽具的羨慕,隨之便產生了一種嫉妒情懷.她們有時甚至學著哥哥的樣子,站著小便,想在這方面與他們平等.我們在前面的例子中曾提到一個女人,每次性交後都對她丈夫憎恨不已,經我分析之後,原來在她的對象確定之前一直都陷入在這種嫉妒情緒裡.在正常情況下,小女孩能漸漸將原欲移置到父親身上,這之後她所要得到的便不再是陽具,而是生出一個小孩.
    在某些個別的例子裡,發展的程序也許會顛倒過來,"閹割情結"常常落在"對像選擇"之後,實際上這並不奇怪.女子在其"雄性期"裡對男孩子陽具的羨慕,並不是一種"對像之愛"(Object—Core),而是一種極其原始的自戀.
    不久之前我有幸分析過一個少婦的夢,發現這個夢乃是她對失去童貞一事的一種反應.這個夢表現出這個女人的一種願望-想閹割其丈夫,奪取他的陽具.這樣的夢本可解釋為幼年慾望的延伸和重複,但不幸的是,夢中的個別細節揭示出這是一種變態的反應.這個夢的性質以及夢者以後的舉止都預示著這一婚姻的悲劇結局.我們還是再回過頭來談"陽具羨慕"吧,女人特有的那種敵視男人的矛盾傾向,總是多少與兩性關係有關,但只有在那些男子氣十足的巾幗英雄裡,我們才能找到明顯的例證.弗倫克茲(Frenciz)曾以古生物學的眼光,去探討這種存在於女性中的敵意之根源,認為這種敵意在渾沌初開,兩性初分時就已經存在了.他深信,性行為最早發生於兩個完全相同的單細胞之間,慢慢地,有些較為強大的個體便開始強迫那些較弱小者行性的交歡,而這樣一種屈服於強制之淫威下的不甘願傾向正是導致今天女人的性冷感的原因之一.我認為,如果我們不過分誇大這種說法的價值,這樣的說法就沒有什麼不好的地方.
    對於女人初次性交時那種矛盾性反應的動因,我們已進行了詳細的分析.總的來說,可以作出這樣的概括:處女因為性心理尚未成熟,所以一旦面對著將引誘她進入性生活的男人,就覺得不堪容忍.這樣,處女禁忌倒成了人類高度智慧的結晶,因為這樣的規定可以使這個將來與她一起生活的男人,不至於觸犯這個危險.在高級的文明裡,由於多種複雜的緣由和因素,人們十分重視女人進入"性之臣服"之後所帶來的好處,因而不再躲避這種危險,女人的童貞便成為男人誓死不願放棄的東西.但即使如此,也並不是說女人的那種仇視情緒就不存在了.通過對許多不和睦的婚姻的分析之後,我們發現,那驅使喪失童貞的女人去報復的種種動機,在文明婦女的心靈中並沒有完全消失.現在仍舊有數不清的婦女,在第一次婚姻裡從頭到尾十分冷漠,對男人的熱情無動於衷,最後終於導致離異.然而一旦再婚,情況頓然改觀,那種陰鬱的情緒竟一掃而光,備嘗做愛的樂趣,使旁觀者驚訝不已.毫無疑問,原先的不良反應已隨著第一次結合的結束而消失了.
    事實上,在我們的文明生活中,處女禁忌並沒有滅亡.每個人的心靈深處都隱隱地知道此事,詩人們就常常拿它當素材.安孫魯貝(Anzengruber)在一篇喜劇中曾寫了一位樸實的農民不願娶他所愛的女子的故事,他總感到"像她這樣的女孩,要不了多久便將耗盡他的生命",因此他十分贊成她嫁給另一個男子,等她變成寡婦,不再有什麼危險時,他才願意娶她.這個劇本的名子叫"處女之毒".這不禁使人想起養蛇人的行為,他們總是先拿一小塊布片讓蛇咬過,然後就能任意地擺佈它.在海拜爾所寫的《朱蒂斯與何洛弗尼斯》一劇裡,有名的朱蒂斯這一角色明顯地展示出處女禁忌及其部分動機.朱蒂斯同樣是那種童貞受著禁忌保護的女人之一.她的第一個丈夫在新婚之夜無緣無故地恐懼起來,從此之後竟不敢動她.她說:"我的美有如顛茄,誰若享用它,非死即瘋."當亞述將軍率軍圍攻她所在的城池時,她想到用自己的姿色去誘惑他,將他置之死地,很明顯,這個想法在愛國面具下面潛藏著性的欲求.當那個當時以殘暴粗野而聞名的將領姦污了她時,她竟在憤怒之下,力比參孫,竟一掌劈下了他的頭,而變成了民族英雄.按照心理分析,破頭原象徵著閹割,因而這一行為其實像征著朱蒂斯閹割了姦污她的童貞的男人,正如那位新婚少婦在夢中所做的那樣.海拜爾用一種極為美妙的語言,使偽聖經中這種對愛國行為的記載染上了一層濃厚的性的色彩.我們知道,在偽聖經的記載裡,朱蒂斯回城時仍然自誇貞節.即使查遍所有真偽聖經,也找不到任何關於她這次怪誕婚姻的記載.海拜爾很可能以他那詩人特有的敏感天賦,看穿了經文的有意造作,重新揭露出故事後面隱藏的真相與內涵.
    薩德格爾(Sadger)曾對此作過絕妙的分析,這一分析使我們理解到,海拜爾之所以對這樣一個素材十分感興趣,乃是由於他的"雙親情結"在作怪.由於他在童年期兩性傾向的掙扎中總是傾向於女性,因而很自然地理解埋藏於女性心中最深層的隱秘.他還引用了詩人們對於自己為什麼改變故事內容作的解釋,他們都十分正確地指出,故事本身是膚淺的.虛飾的,意在為潛意識中的動機尋找借口.聖經中僅僅提到朱蒂斯是一個寡婦,為什麼在劇中卻變成童貞女.薩德格爾也有一段細論,我引用於下:這裡的動機原在於詩人嬰兒式的幻想,意在否認父母間有性關係,所以母親成為童貞的少女.對這種分析,我想再補充一點:詩人既然已確定主角是一個童貞,他的幻想便深入到處女膜一旦破裂後她盡應有的怒憤與悔恨,從而使他在這一方面做了不少文章.
    總起來說,初婚時獻身與童貞的被奪取,一方面固然是社會用來促使一個女人固定地依賴於一個男人的方式,另一方面又十分不幸地激發了她對男人的原始之恨.這種矛盾偶爾會導致病症,但絕大多數情況下只是或多或少地壓制了性交之樂.許多女人的第二次婚姻遠比第一次美滿,也可以用這個道理說明.至此,這一初看上去令人迷惑的處女禁忌-原始氏族對處女的惶恐,要求丈夫不可弄破妻子的處女膜-便真相大白了.
    十分有趣的是,精神分析學家還常常碰到這樣的女人:在她們心中同時持有兩種態度-臣服和敵視.這兩種態度常互相混雜,有時同時出現,有時同時消失.不少這種女人對自己的丈夫冷若冰霜,但無論如何又離不開他,每一次當她企圖去愛別人時,眼前便浮現出丈夫的影子.但她們實際上一點也不愛其自己丈夫.分析中還發現,這種女人對其丈夫的熱情雖減弱,但臣服的態度仍照舊.她們不願脫出這種束縛,因為她們的報復尚未完成.自然,即使在那些此種情緒十分明顯和強烈的案例中,女人也從不瞭解自己內心深處有這樣一種報復的衝動.
    文明的性道德與
    現代人的不安
    艾倫費爾斯(Von Ehrenfels)在最近出版的那本有關性倫理學的書中,指出了"自然的"性道德與"文明的"(文化的)性道德之間的差別.在他看來,"自然的"性道德乃是一個種族為保持該種族健康的發展和旺盛的活力而對其成員施行的控制,而"文明的"性道德則意在激發人們更加辛勤.更加孜孜不倦地從事文化活動.他強調說,如果把人類的天性與他取得的文化成就相對比,就更容易辨認這兩種性道德之間的強烈比較.為了說明艾倫費爾斯的這一重要想法,我想多少引用他在這方面的一篇論文,同時也作為我對這一問題之看法的根據.
    可以設想,當"文明的"性道德占壓倒優勢時,個人生命的健康發展與活動就會受到損害.而這種犧牲個人.傷害個人以照顧文明的傾向一旦超越了某一界限,必然反轉過來,有害於原來的目的.艾倫費爾斯已經在他的論文中列舉了一系列這類惡果.認為我們西方社會目前流行的性道德法規應對此負全部的責任.儘管他完全承認這種性道德在推動文明發展上的高度價值,但他最後仍然認定它需要加以改造.今日性道德的特徵,是把平時僅對婦女的那些要求擴展到男子的性生活中,並對夫妻之外的任何其他性生活加以禁止.儘管如此,但由於考慮到兩性間在性需要方面的天然差別,對男性在性方面的偶爾越軌並不斥責,這實際上等於承認男子在性道德上的雙重標準.可是,一個允許雙重道德標準存在的社會,就勢必不能做到"熱愛真理.誠實和人道",因而只能使其成員墮落到不顧真理.虛偽和自欺欺人的境地.文明性道德的惡果實際上還不僅如此,它鼓勵一夫一妻制,卻因而縮小了"性擇"的可能.既然在文明社會中生存競爭已因人道與衛生的考慮降至最低限度,那唯一能使種族品質得以改進(或發展)的因素,便剩下了"性擇".
    關於性道德造成的種種惡果,這位醫生(指艾倫費爾斯)遺漏了一種,我們下面就來討論它的含義.這就是它加速了(或滋長了)現代人的神經質或緊張不安,這種現象在迄今的社會狀況下擴散得尤為迅速.有時一個神經病患者會主動請求醫生注意他自己的性情素質與社會要求之間的對立,詢問這是否就是犯病的根源.他會問這個醫生說:"我們全家都變得精神崩潰了,我們總想使自己過得更好,也無論自己有沒有能力達到."醫生們也常常發現,神經病往往襲擊這樣一些人,他們的祖父原本生活在純樸而健康的鄉間,是那些粗獷而富有活力的種族的後代,然後驟然來到大城市並在事業上獲得了成功,於是乎想到培養自己的孩子,恨不能在短時間內就把他的文化提高到最高水平.這一現象引起醫生們的思考.但最具說服力的,是精神病專家們理直氣壯地提出的證據,這些證據都證明,精神病人的日漸增加與現代人的文明生活有關.只要引述幾個有名的觀察者的看法,我們便能清楚地看到這種說法的可靠性.
    W.艾爾(Erb)說:"對於這一基本的問題,我們可以概括如下:是否由於原來所列舉的種種造成神經質的原因在現代生活條件下愈增無減,就應把責任歸之於現代生活?對這樣一個問題,只要你隨意觀察一下現代生活的種種特徵,便可以毫不遲疑地作出肯定的答案.
    "只要看一看下列事實,事情便已經很明白了:現代文明的每一次傑出成就,每一個領域的創造和發明,它在日益增加的競爭中所取得的每一個進步,都只能以巨大的心智努力來換取和保持.在這種生存競爭中,對每個人能力的要求大大提高了,個人只有將全部心智力量施展出來,才有可能應付這一要求.同時,個人對享樂的慾望,也擴展到每個層次.暴發戶們過上了前所未有的奢侈生活(他們過去對這種生活根本不習慣),蔑視宗教.不易滿足和貪得無厭等現象深入到社會的各個角落和階層.環繞全球的電話和電報網使通訊事業無止境地擴展起來,商業和旅行方式得到全面改觀,人們成天都匆匆忙忙,生活處於高度緊張狀態.人們夜晚旅行,白天做生意,即使假日的遠足,人們的神經系統也得不到輕鬆.嚴重的政治.工業和經濟危機風起雲湧,波及到前所未有的範圍.人人都想過問政治.政治.宗教.社會鬥爭.黨派利益.競選活動,凡是如此,都使人思緒紛繁,永遠得不到停息,甚至連娛樂.休息和睡覺的時間也不得安寧.大城市的生活變得愈來愈紛繁緊張了.那衰竭的神經全靠強烈的刺激和縱慾狂歡,才能振作一點,而每當這樣之後,又變得更加衰竭和疲勞.即使是文學作品,也不能給人以享受,現代文學所關注的都是一些最能引起爭論和最能挑惹起各種激情的問題.它挑動肉感,促使人追求快樂,讓人渺視一切基本的道德準則和所有理想的需求.它描述病態行為,描述性心理變態者,把有關革命,反叛的種種古怪的問題搪塞到人們的腦子裡.我們的耳朵也不得清閒,各種嘈雜的音樂不時地震動著我們的耳膜.劇院的節目也使出渾身解數,以最為刺激的表現形式刺激著人們的感官.創造性藝術也發生了180度的大轉折,開始轉的那些醜陋的,討厭的和暗示性的東西,它抗拒現實,毫不遲疑地將生活中最醜陋的方面呈現於我們面前.
    "這樣一幅簡略的圖畫已足以展示現代文化遷移中的種種危機,至於其細節,不用費多大的功夫就可以想到."
    賓斯枉格(Bins Wanger)說:"特別是神經衰弱症,它已被人們描述為一種最有代表性的現代病症.第一位對這種病作出總體描述的人是貝爾德(Beard),他深信自己發現的是一種只有在美國才能見到的新的神經疾病.這樣一種假設確然是錯誤的.但是,既然這種病是由一個非常有經驗的美國醫生首先發現和提出的,這本身就足以表明它與現代生活方式之間的密切關係-在此,那些放任不忌的欲情,對黃金和財產的追求,以及技術領域的巨大發展,已使人們的交流打破了空間與時間的局限."
    馮.克拉夫特.伊賓(Von Kraft—Ebing)說:"今天,在無數文明人的生活方式中充滿了種種不合衛生的因素,這些有害的因素最直接和最嚴重地作用於大腦,無怪乎精神病患者會大量地增加.只用了十年時間,文明人在政治.社會,特別是商業.工業和農業等方面的狀況已大大改變,這種改變突然間改善了人們的職業生活.公民權利和財產收入,而卻犧牲了自己神經系統的健康,因為這些東西的取得必然增加了他們家庭和社會方面的需要,但這就要付出更大的精力,而這些精力的消耗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恢復的."
    對上述言論以及其他一些零星的論述,我想在此說出自己的意見,這倒不是因為它們是錯誤的,而是因為它們尚未詳盡地描述這種神經質的具體情況,並且遺漏了對它的最重要的病因的解釋.如果我們越過這種不太確定的"神經質形式",而考察神經病患者的具體表現,文化的有害影響便不難集中於某一點上,這便是在文明社會中那占壓倒優勢的性道德對文明人(或文明階級)的性生活施行了不適當壓制的結果.
    對上述觀點的證明,我已在一系列技術性論文中作了詳盡敘述,這兒不再加以累贅.當然,我研究中得到的那些最重要的論據,在這兒仍然要提到.
    臨床的觀察,使我們區分出兩種精神疾患,一種是真正的神經(機能)病,另一種是心理症(或精神病).第一種病症,不論是身體的還是心智上的症狀,看上去都具有中毒的症候.就是說,這種症候是由某種神經毒素的過剩或缺乏所導致的.這樣的神經症統稱為"神經衰弱症",其發病原因不能從遺傳方面的因素查到,大部分是因性生活失調而造成的惡果.這種病發病形式與毒性性質之間確有著密切關係.多半情況下,僅依據對這種病的臨床症狀的觀察,便可以測知其性生活是如何失調的.反過來說,我們在前面所引證的關於文明造成的種種有害影響,在剛才提到的神經疾患中卻看不到蛛絲馬跡.所以,我們大致上可以這樣說,造成這種真正的神經性疾病的原因,主要是性方面的原因.
    至於心理症,其遺傳因素似乎較為明顯,但真正病因並不太明晰.可是,有種奇特的研究方法,即精神分析法,卻使我們認識到,這些疾患的症狀(歇斯底里,強迫心理症)均是心因性的(心理性的),來自潛意識(壓抑了的)活動中各種觀念化情結的作用.這種方法還告訴我們,這些情結從廣義上說來,確實有著性的內容或含義.它們來源於人的未滿足的性的需要,代表著一種使人滿足的替代性力量.所以,我們必須把一切傷害性生活.壓制性活動.改變性對象的因素,均視為造成心理症的病理成因.
    我們在理論上把毒性的與心因性神經疾患區別開來,是有一定的作用的,這種價值決不會因為在多數患者身上能同時觀察到上述兩種病因而減少幾許.
    每一個同意我的觀點,因而把性生活的不滿足當作神經疾患的成因的人,都會同意我對這一問題作進一步論述,即在一個更廣闊的範圍內討論為什麼現代生活中神經疾患會增加
    一般地說,我們的文明乃是根基於對本能的壓制上的.每一個人都要作出一部分犧牲-他人格中的支配欲.好勝心.侵略性以及報復心等傾向.從這種犧牲中積蓄起文明的素材和精神財富,供公眾所有.促使個人作出這種犧牲的主要因素是家庭的情感(連同它的性的根源)大大超過了或凌駕於生存競爭之上的結果.在文明的進展中,這種放棄是循序漸進的,並且一步步被宗教神聖化了.個人犧牲其本能的滿足,將之奉獻於神明,由此而得到的公眾利益則被宣佈為"神聖的".那些因為本能衝動十分強烈,最終抑制不住的人,就不能適應社會的需求,變成一個罪犯,除非他的顯赫的社會地位或出眾的才華使他成為一個偉大的人物或英雄.
    性本能,或者更確切地說,性的各種本能(心理分析的研究告訴我們,性本能中包括許許多多種衝動),在人身上要比在絕大多數動物身上強烈的多,持續的時間也更長久,它已經完全超越了動物的那種週期性限制.它的絕大多數精力都供"文化活動"作用,這一點主要決定於它具有的一種典型特徵-不管目的怎樣改變,其強度卻仍然可以保持下來.對這樣一種轉換能力(即把原本的"性目的"轉變為一種與性目的有心理關係的"非性目的"的能力),我們稱為昇華作用.這種轉移作用,當然大大有助於文明.但性本能又有與此種轉移作用相對立的一面,這就是它的那種頑強的固置傾向,這種傾向使得它寧願退化,寧可變態,也不願意因受到阻擋而改道.既然性本能的原始力量有可能因人而異,昇華作用的能力也就人各不同.我們可以想像,一個人究竟有多少性慾昇華而作他用,恐怕早已由其體質和遺傳因素決定了.除此之外,環境的力量和知識對心理官能的影響,也可以使本能昇華得更多一些.可是,正如發動機器時熱能不可能百分之百地轉化為動力一樣,本能中能轉移(或昇華)的成分也不能無限制地增加,不論作出多大努力也是這樣的.要想使其它絕大部分自然本能順暢和諧,某種程度的性的直接滿足仍然是完全必要的;反過來,這一需要的每一次挫折,都將傷害個人的生活能力,帶來無盡的痛苦,幾乎使之成為病態的.
    假如我們想到,在人類發展的早期,性本能並不是僅僅為了生育,而是為了得到某種快感,我們便能從一個更廣闊的視野去思考這個問題,在嬰兒期裡,人在達到愉快的目的因而得到滿足時,這種滿足感並不僅僅來自性器官,並且還來自身體其他部分的快感區,所以兒童常有一種執著於這樣一些容易取得快感的區帶,而不顧身外其他目標.我們稱這一期為自體享樂期,認為從事兒童培育的任務就是限定這一時期,因為如果它持續過久,就會使性本能在以後更加不好控制,甚至變得毫無用處.隨著性本能的發展,它會從自體享樂走向"對像愛";從各個快樂區的獨立感受發展到附屬於性器官快感之下的次要感受.直到此時,快感方與生育直接掛鉤.在這一發展過程中,那種在自體之內引發起的性興奮的方式被抑制了.因為它們與生育功能沒多大關係,在適宜時,它們就被昇華掉了.就是說,文化發展的動力,絕大多數是靠對性興奮中所謂的"錯亂"成分的壓抑獲得的.
    與性本能的發展過程相對應,整個文化的發展過程也可以劃分為三個時期.在第一期裡,種種不導致生育的性行為,能夠自由自在地進行.在第二期裡,除了能導致生育的那一種性行為之外,其餘各種全部被壓抑.在第三期中,只有"合法的"生育,才能作為性的目標.我們目前所時尚的"性道德",便是第三文化期的代表.
    在所設想的這三個時期中,如果我們以第二期為性道德的標準,我們就必須相信,有相當一部分人,由於天性的關係,仍然不能適宜這樣的要求.在所有的人中,還沒有一個人能把上面所說的性慾的整個發展過程(從自體享樂到對像之愛,再到性器官的結合)全部地和確切地完成過.這就是說,任何的性慾發展都會受到干擾和阻撓.這樣的障礙,勢必導致兩種有害的結果,或者說,與正常的或文明的性愛相背悖的兩種偏離方式,這兩種方式之間的關係有如一枚錢幣的正面和負面(在這裡,還不包括那些性本能極其強烈.因而無法控制的人).第一種是種種不同的性變態者,他們的性慾往往被固置於嬰兒期那種原始的性滿足方式,所以妨礙了主要的生育功能的確立.第二種是同性戀者(或性顛倒者),由於一種還無法理解的理由,他們的性對象竟不是異性,雖然正常的發展總是受到干擾和阻礙,為什麼這兩種性變態的人並不像預計的那樣多呢?原來,性本能的發展並不是那麼呆板的,它有一種極為複雜的自我調節本領,即使性本能中的一種.兩種或更多的成分在發展過程中受到阻礙,尚未得到發展,性生活也會以其他種種形式表現出來.那些天生的性顛倒者(或同性戀者)往往因為其性衝動能成功地昇華為"文明的"東西而成為傑出的人物.
    當然,如果性反常與同性戀更為強烈,以至佔據了性慾的全部,就會出現嚴重的後果,使這種人受到社會的排斥,得不到任何幸福和歡樂.所以即使第二期的文化要求,也會使很大一部分人遭受苦難和不幸.這樣一批自然稟賦異於常人的人,其命運如何,還要看其性衝動客觀上說是強還是弱.多虧多數性反常者性衝動並不那麼強,所以能成功地壓制這些反常傾向,不至於與這一階段上的文明性道德發生正面矛盾.然而可想而知的是,即使在最理想的情形下,他們的成就也無非如此.因為在壓制其性本能中,他們的精力已全部消耗,因而不能對文明有所建樹,這些人的心智固然發育不良,外部舉動也十分粗俗.我們將要說到的那些在文化發展的第三期中實施禁慾的人(不管是男是女),同樣也會落到同樣的下場.
    如果一個人性本能極為強烈,然而卻是顛倒的,那就會導致兩種可能的後果,第一種十分明顯,勿需多說.這種人會無視當前社會文化中流行的道德準則,即使受到抑制,其性顛倒也會一直堅持到底.第二種就有趣得多了.由於教育和社會要求造成的壓力,這種顛倒的性衝動的確受到了壓制,但這種壓制並非真正的壓制,因而,我們最好還是稱其為一種流了產的壓制.在這裡,抑制後的性衝動不再直接呈現-單憑這一點,抑制還是成功的-卻以其他方式來表達,結果同樣有害於他自己.既然他本人對社會仍然不會有多大用途,這與不壓制時並沒有多大差別.因此,這實際是一種失敗,從長遠觀點來說,它完全抵銷了壓製成功所帶來的那點好處.在性本能遭受壓制之後繼而形成的這種替代現象,便是我們通常說的心理症.心理症患者是一群天生的造反者,"文化要求"對他們本能的壓制能取得表面的成功,而且一天天變得不起作用.對於這些人來說,只有付出極大的代價,才能勉強符合文明生活的要求.代價的付出又造成內心的空虛,所以絕大部分時間都遭受病魔的熬煎.我通常把這種心理症稱為性反常的"消極面",這是因為,在心理症患者中,性反常傾向儘管已被壓抑,卻又從心靈的潛意識中部分地表現出來.這種潛抑了的傾向與明顯的性反常表現其實是同樣的東西.
    經驗告訴我們,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如果超出了一定的限度,他們的稟賦便難以與文化的要求相一致或諧調.所以,凡是那些苛求自己,為自己訂下更高的標準,以至超出了其本性所准許的限度的人,都必將淪為心理症患者.如果他們能容忍一些自己的"不完美",日子就會好過的多.考察同一個家庭內各個成員的心理狀態,我們常可以得到一個明確的印象,覺得性反常與心理症只不過是同一種現象的正負兩面(或積極的和消極的).我們看到,在同一家庭中,男孩子如果是性變態者,他的姊妹則因為女人性本能生來就軟弱一些,因此多半也會成為心理症患者-然而她的症狀卻往往表現出一種與她那性衝動較強的兄弟相同的傾向.所以在諸多家庭裡,男子是健康的,目前從社會的觀點來看,他們又是不顧廉恥的道德敗類,女孩子倒是看上去儼然拘謹,不越雷池一步,十分神經質.文化往往要求生活於同一個社會中的人在性生活中奉行同樣的行為模式,這原是不公平的,因為這種行為模式假如適合某些人的天性,他們奉行起來便不太困難,而對另外一些人說來或許就十分不適合.要奉行它,就要在精神上付出極大的犧牲.不過實際發生的情況常常與此有差別,由於人們常常無視這種道德戒律,所以這種不公正的情形極少出現.
    以上所說的種種情形,都局限於第二文化發展期,在這一時期內任何所謂反常的性行為都被制止,但正常的"性交"卻可以隨心所欲.我們發現,即使在這一點上劃分性自由與性禁止的界限,仍然有許多人被斥之為性變態,另一些人雖拚命地解脫這種反常傾向,最終又免不了成為心理症患者.這樣我們就不難預測,如果性自由受到進一步限制,使文化要求的性道德標準昇華到第三文化期,以至將正式夫妻以外的任何性行為都加以制止,情形又將怎樣?在這種情況下,因性衝動比較強大,而站出來公開反抗的人的人數會迅速增加.同樣,那些性力較弱,不得不在文化和他們自身反叛天性的雙重壓迫之下苦苦掙扎,最後逃避於心理症的人數,也會增加不少.
    這樣一來,就有三個問題需要作出回答.這就是:
    一.第三文化期的性道德方面的要求,會使個人承擔怎樣的負荷?
    二.在禁止其他種種性行為之後,那唯一合法的性生活帶來的滿足,能否提供足夠的補償?
    三.是否因為這種禁慾危害了個人,才因此對文化有益?
    要對第一個問題作出回答,就不可避免地提及下面一個曾引起廣泛爭論的問題,即禁慾問題,在文明的第三發展期,要求男女在婚前都得禁慾;而那些不曾結婚者,則只好獨處終身.各方面的權威人士均認為,禁慾並沒有壞處,並且容易做到,連醫生們也都支持這種看法.但是,要想控制像性本能這樣強烈的衝動,恐怕把一個人所有精力都耗盡,也不易辦到,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能夠經由昇華作用,使自己的性力離開性對像,進而投入更高級的文化活動,當然,這種轉移只能在他們一生中陸陸續續地出現.對於那些性慾旺盛的年輕人來說,做到這一點就更是十分困難.至於其它的人,則要麼是犯罪,要麼是陷入心理症.經驗表明,在我們這個社會中,絕大多數人的天性不適合禁慾.那些即使在中等程度的性限制下也要進入病態的人,在當代文明的性道德的壓制之下,無疑會病得更早,也更嚴重.我們都知道,假如正常的性生活因為先天不足或發展過程中受到干擾破壞而受到威脅,最好的補救辦法莫過於性滿足本身.陷入心理症的傾向越大,禁慾就越不可原諒.因為構成性慾的各種衝動被阻礙得越多,就越是難於加以準確地控制.然而,即使那些受得了第二文化期對性所作的那種特殊道德限制的人,也會在進入第三文化期之後陷入心理症.因為性滿足的機會越少,它在人們心目中的價值就愈增加,受挫折的原欲隨時都在尋找發洩的方法.由替代的對象求得病態的滿足,因此而形成病狀.每一個熟知造成心理病症的條件的人都認為,當代社會中心理病患者的人數之所以大增,完全是因為當今社會對性本能的種種控制更趨嚴格的結果.
    我們現在進入第二個問題,即合法結婚之後的性交能否對婚前性生活受到的限製作出足夠的補償?大量材料表明,對此問題只能作出否定的回答.對這些材料,我們只能在此作一大概的介紹.我們必須時時記住,即便是夫妻間的性行為,也要受到現代文明的性道德的限制和干預.一般來說,它僅許可夫妻之間以少數幾種能導致生育的動作來尋求滿足,因為這樣一個原因,婚後美滿的性交只能持續幾年時間,其間當然還要扣除因女方身體不適(如月經)而不得不加以節制的時間.經過這三四或五年美滿期後,這種婚姻便不再能夠滿足性的需要,因為夫妻要為節育而費心,這就傷害了性感的歡悅,減少了男女雙方的微妙之美感享受,甚至成為直接引起病症的根源.對性交後果的顧慮,首先是損害了男女雙方在撫愛時的極妙身體感受,慢慢地,那種在開始的強烈感情之後形成的精神上和感情上的柔情蜜意,也將隨著前者的消失而消失.隨著精神上的失落和肉體快感的減少(這是多數婚姻注定的下場),夫妻雙方才開始發現,他們竟然陷入一種比婚前還淒慘的境地,因為這時連婚前那些美好的幻覺也沒有了.沒有別的辦法,他們只能極力克制自己,杜漸防微,以防本能的氾濫.我們完全可以設想,一個成年男子的自製會有多大成功的把握.經驗表明,即使受到性道德的嚴格限制,他也要充分利用剩下的那一點自由,去偷情做愛,雖然這種偷情驚險而又緊張,這種向男人作出讓步的"雙重"道德規則,等於直截了當地承認了,連這個社會本身也不相信,它要求其成員們務必遵守的信條是他們能夠做到的.經驗還證明,身為女人,她們這些作為種族繁衍的保護神和"愛情至上"的信任者,其昇華能力是十分有限的.吃奶的孩子可以作為其性對象的替代者,可孩子一經長大,便又重新失去這種快樂.在對婚姻生活十分失望的情況下,婦女們難免陷入嚴重持久的心理病症,終生都被這種病折磨.所以,當今文化標準的婚姻,早已不再是女性心理症患者的靈丹妙藥了.雖然我們身為醫師仍勸女孩們結婚,但我們深深瞭解,只有那些相當健康的女孩,才能忍耐得了現代的婚姻.如果有些男人向我們尋求意見,我們一定會勸他不要去娶一個曾經患過心理症的女子為妻.婚後的偷情可能治癒這種隨婚姻而來的心理症.一個妻子,她兒時的家教愈嚴,就愈不願違背當代文化的原則,對這種偷情的解脫方式也就更加害怕.在受到本身情慾和責任感的雙重攻擊下,她只好再次逃到心理症症狀中,因為再沒有比疾病更能保護其美德和更能抵禦情慾的誘惑了.我們發現,文明社會中年輕人在忍受情慾煎熬時所夢想的婚後生活,在幾年之後便再也不能滿足性慾的需要.顯然,它絕不能補償早先禁慾的痛苦.
    關於第三個問題,即便那些承認文明性道德會造成種種危害的人,也會這樣回答:性慾為整個社會帶來的好處,也許會遠遠超過它帶來的危害,因為這種道德所危害的,畢竟是為數極少的個別人.我個人則認為,我們很難精確地估計得與失之間究竟孰多孰少,但是對於這種文明性道德所帶來的損失,我願意在此作更詳細的論述,以引起人們的關注.我們還是回過頭來談論禁慾問題.對此問題,我們前面已多少提到一些.我認為,禁慾除了引起心理症之外,還會造成其它種種危害,更何況就連心理症本身的嚴重性,我們也沒有充分意識到.
    致力於延緩青年人的性發展和性活動,似乎已成為今日教育和文化的目的,這件事乍看起來似乎並沒有多大害處.當我們想到當今受教育的年輕人一般很晚才能獨立謀生的事實時,延遲其性活動自然也就很必須了.人們偶然會被提醒說,在我們生活的社會文明中,各種文明制度有著密切的關聯,要想改變其中一種制度,就要牽動其它所有制度,而這又談何容易!所以有些制度是不可更改的.但是讓一個青年男子過了二十多歲仍然禁慾,就再也談不上有什麼益處了.即使他不陷入心理症,也會染上其它毛病.確實,壓抑了這種強有力的性本能傾向會使一個人的興趣趨向審美的和倫理的方面,結果會使一個人的性格"堅強"起來.這種情況在某些生性特殊的人身上表現得尤為突出.因此,我們大體可以接受這樣一種意見:人與人之間的性格之所以強弱懸殊,大抵上與他們壓抑性衝動的程度有關.但是在大多數人當中,要壓抑性衝動,就得傾盡全力,這又多半發生在一個年輕人需要傾盡全力去獲取物質享受和社會地位的時候.當然,到底一個人的精力有多少用在性的追求上,才能在"昇華"方面更出色一些,這要因人而論,而且與人們所做的職業有直接的聯繫.禁慾的藝術家簡直就不可想像,而禁慾的年輕知識分子卻不在少數,青年知識分子常常因禁慾而更專注於其工作,而藝術家則需要性經驗的強烈刺激和激盪才能有所創作.我的印象是,禁慾不可能造就強大.自負和勇於行動的人,更不能造就天才的思想家和大無畏的開拓者及改革者.通常情況下它只能造就一些"善良的"弱者,他們日後總歸要淹沒在習俗裡,相當痛苦地跟在那些具有堅強性格的開創者後面跑.
    努力禁慾的結果,反而更會使性本能特有的執拗性和反抗性充分展示出來.文明教育所要求的,只不過是在婚前的暫時壓制,為的是使它在日後得到充分自由地發洩,以達到生育繁衍的目的.有些極端的例子,他們比一般人的性慾壓制要成功得多,但是這種人往往會走得太遠,結果會帶來一些料想不到的惡果:一旦性衝動得以自由,卻又不知如何去發揮,最後成為永久性的損傷.正因為這個原因,那些在年輕時施行徹底禁慾的男子,將來必定不會是個好丈夫.女人們含糊地瞭解這一點,所以在追求她的男人中,反而挑上那些已在別的女人身上證明具有男子氣魄的人.在女人方面,婚前嚴格的禁慾會造成更加嚴重的害處.我們的教育總是竭盡全力壓制未婚女子的性慾,為此而制定出十分嚴格的律令,它不僅禁止她們性交,抬舉那些能保持性的貞操的人,而且還極力保護她們不受性的誘惑,使她們對日後在性方面注定要起的作用一無所知,絕不允許那不能導向婚姻的愛情衝動.最後,當她的父母親有一天突然宣佈她可以戀愛時,她仍然無足夠的心理準備,糊里糊塗進入婚姻生活,自己也不知道這是不是愛情的歸宿.這種對愛慾功能的人為壓抑,其結果是顯而易見的.她既不能對丈夫作出愛情的回報,丈夫多年來一直幻想著的愛情生活的美好風光也就不多出現,這不能不使他大所失望.這時,該女人在精神上仍舊維繫於自己的雙親,懾服於他們的權威,因為多年來她的性慾一直是在這種權威的壓制下而不得表現的.在肉體上必然表現為性冷感,致使她的丈夫在做愛中得不到太大的快樂.我不知道在那些文明尚未開化的地區是否也有這種性冷感的女人,我想這是可能的.但不管怎樣,每一種性冷感的病例都是直接由她所受的教育所形成的.這樣的女人由於不知性的樂趣,以後也就不願忍受懷孕的痛苦,完成生兒育女的使命.這就是說,婚前的教養其實已經對結婚的目的產生了威脅.多年之後,由於妻子那曾被遏制的性慾被漸漸糾正,女人一生中性慾最旺盛的時期到來了,久被埋藏的愛情力量終於被喚醒了,但同時,由於她與自己丈夫長期不合,那種甜蜜的愛情關係已不可能再出現了.由於她從前屈服於傳統,如今只有三條路可供選擇,這就是:性的飢渴難耐.不忠(偷情)或心理症.
    人類在處理性問題時的行為模式,往往具體而細微地反映出他對生活其它方面的反應和態度.一個人如能始終如一地愛一個人,我們便不難相信他在追求別的目標時也一樣會取得成功.另一方面,如果一個人不管因何理由而禁絕性本能的滿足,他在生活的其它方面也難免和氣謙讓,唯唯諾諾,永遠不會去積極地努力.從一個人的性生活中可以看出他對人生其它方面的態度,這一點在女人身上表現得尤其突出.女人雖然渴望獲得有關性的知識,但她們的教養卻不容許她們去瞭解,覺得這種好奇心不是淑女應當具有的,誰要向這方面想,就是其道德將要墮落的徵兆.這樣一來,她們對任何心智問題的探索,都變得膽怯起來,甚至連那些一般的知識,在她們眼裡也漸漸無足輕重了.這種思想的禁忌會通過兩種方式從性領域向其它領域擴展.一種是不可避免的自由聯想,另一種是"自動化"或"潛移默化"-這就像某些宗教禁忌在人類群體中的自動生效,或是對那些與某種信仰不相符合的思想的自動禁止.莫比尤斯(Moebius)曾提出這樣一種思想,認為決定男女思想活動與性的行為之差異的是生物學因素,女性生理上的特徵,是其思維能力低下的主要原因.這種說法已遭到許多人的反對,我當然也是反對的.相反地,我認為許多女人的智力之所以低下,乃是由於她們思考能力的發展在性壓抑過程中受到禁錮的緣故.
    在討論禁慾這個問題時,我們一直未來得及去仔細區分它的兩種不同類型,即禁止一切性活動的禁慾和僅僅禁止異性性交活動的禁慾.很多人自吹能很容易地禁慾,揭穿其事實真相,我們便發現他們的禁慾原來是靠手淫或其它類似兒童早期自淫的方式來維持的.這樣一種性滿足的取代方式,既然是性生活向嬰兒期的回返和退化,便難免會引發種種心理症或精神病.另外,手淫與文明的性道德的要求簡直是水火不相容的,所以它終究會驅使年輕人與教育的理想發生衝突,這種衝突同他們本想通過禁慾所要逃避的衝突完全相同.再者,這樣一種縱慾方法還從多方面損傷了人格.第一,這種在性方面的態度反映了他對生活其它方面的態度,迫使他不管做什麼事情都想走捷徑,幻想不經過鬥爭和痛苦便能換取重大成就.第二,伴隨這種行為而來的種種不切實際的幻想,常常使他對性對象的選擇標準大大提高,以至於在現實生活裡再也找不到一個令人滿意的女孩.幽默作家克勞期(K.Kraus)在一本維也納發行的刊物《火炬》中,曾以一種看似自相矛盾的方式表達過這一實際情況:"同手淫相比起來,性交只不過是一種不太完美的代替品罷了!"
    文明制度所要求的嚴格標準,以及人們使盡全力而要達到的禁慾,二者結合在一起,本想達到這樣一個目標:把避免兩性性器官的結合作為禁慾的焦點.與此同時,又鼓勵其它形式的性活動.這種作法估計導致下面兩種結果,其可能性各佔一半.第一,由於正常的性交方式因強調服從道德而被控制,那些兩性之間所謂反常性交形式,即以身體的其它部位來替換性交的方式,便應運而生,風行於社會.這當然還有另一個原因,這就是:我們基於衛生的考慮,害怕性病的傳染.但我們決不可將這種現象等同視之,認為它無多大害處,僅是正常性交活動中的一種口味變換.實際上並非如此,從倫理上說,這是應該受到譴責的,因為它破壞了二人之間的愛情關係,使一樁嚴肅的事情淪落為無足輕重的小事,既不必為它去冒險,也不需在心智上煞費功夫.第二,正常性生活受到阻止之後可能導致的另一個後果是同性戀的日益普遍.除了那些天生有同性戀傾向或是因幼年環境的影響而染上這種毛病的人外,大多數同性戀者都是在成年之後因為原欲的主流受禁,才不得不進入同性戀這個支流中去的.
    堅持禁慾所造成的所有無可挽回的不良後果差不多都指向這樣一件事:它們摧毀了一切可以導向婚姻條件,而婚姻在文明的性道德看來,卻是所有性傾向的唯一目的.由於手淫或其它反常的性經驗,不少男人的原欲已習慣於種種反常的滿足方式,所以一旦結婚,便很不自然,性能力也得不到相應的表現.至於那些只能以反常的手段保持其童貞的女人,面對婚後正常的性交方式,就只有性冷感,婚姻一開始雙方便不能熱烈相愛,一旦瓦解起來十分迅速.一次強烈的性經驗本可以克服女人因教育不當而造成的性冷感傾向,卻正好碰上男人的性能力也不強,不能使對方感到滿足,致使她的性冷感只好繼續下去.這樣的夫妻比正常人更難以適應避孕措施,因為男方的性能力非常衰弱,再也不能忍受避孕工具的束縛.處在這樣的困窘裡,性交的愉悅不但全然失去,而且變成一切問題的根本,於是他只好放棄,婚姻的精華部分也就隨之消亡.
    我提醒所有這方面的專家注意,我在這裡並沒有誇大其詞,我所描述的這一切,都是明眼人一看便知的.一般人難於相信,在那些受文明性道德制約的夫妻當中,保持正常性能力的男人少到如何地步,患性冷感的女人又多到什麼地步;他們也很難想到,夫妻之間為了維持這種婚姻,要付出多大代價,他們從這種婚姻中得到的東西又少得多麼可憐.可以說,他們根本就得不到曾經熱切期望的那種幸福.我早已說明,心理症乃是逃脫這種惡果的最理想的避難所.在這裡我還要進一步指出,這種婚姻不僅危及夫妻雙方,還要危及他們唯一的(或幾個)孩子.初看時,我們會發現孩子的病態是父母遺傳下來的,但進一步的觀察卻表明,兒童期的強烈印象才是決定性的因素.這種神經質的母親即與丈夫不合,便顯得對孩子備至關心和愛護.她已經把自己愛的需要轉移到孩子身上,這就必然會過早地喚醒兒童的性感受.總而言之,父母間的不良關係會刺激孩子的情感生活,使他在嬰兒時期就體驗到強烈的愛.恨和嫉妒等感情.但這樣的家庭對孩子的教育通常又非常嚴格,使他們那早熟的性慾無法得到宣示,這等於是在正常的壓抑力量中又增加了一層.由這種壓力所造成的衝突中包容了一切條件,足於使他一生都受心理症的煎熬了.
    在此我想重申本文開頭時的一些主張,這就是:人們在看待心理症時,往往低估它的嚴重後果.我這樣說,並不是指人們常見的那些現象:一個人不幸患了心理症,其親友們並不確信他有病;他去求醫,醫生們最多給他一些無聊的安慰,如勸他作幾個禮拜的冷水浴和幾個月的安心靜養之類.這些只不過是門外漢和無知的醫生的看法,他們的發言除了給患者以短暫的安慰之外,便沒有其它任何意義.實際上,一個長期患心理症的人,即便沒有完全癱瘓,也會使他終身背上沉重的十字架,同患肺結核或心臟病一樣的淒慘.這樣,心理症就使社會中相當一部分人形同廢人,另一部分患者雖然症狀較輕,精神上也總是忍受著痛苦的煎熬.如果情況僅僅如此,這種損失還是可以估測的.但我必須提醒諸位注重這樣一個事實:不管這種病發生在多少人身上,也不管它傳播得多廣,最終都會有害於社會,使它無法達到自己的目標.這樣一來,社會苦心壓抑那些它認為極其有害的精神力量,到頭來仍然被這些力量所害,社會推崇的道德法規使個人付出犧牲,但它自己又得不到什麼好處-一個充斥大量心理症患者的社會,的確是沒有什麼好處的.對此我們可以舉一些常見的例子來說明.一個女人本來就不愛她的丈夫(因為無論從結婚時性生活的情況和婚後生活的經驗,她都沒有理由去愛他),但又非得熱烈地愛他不可,因為只有這樣才是理想的婚姻,才不至於違背她所受到的教育.這樣一來,她就會想方設法去壓抑自己的真實感情的表達,違背自己狂熱追求的目標,不惜犧牲一切去做一個溫柔.體貼和服從的妻子,這種自我壓抑,最終只能導致心理症的暴發.心理症反過來只會去加重丈夫的負荷.對於丈夫來說,這無疑是一種報復,他得到的是無限麻木,而不是滿足和樂趣,這比妻子公開坦白自己不愛他還要痛苦得多.這樣一個例子充分說明了一個心理症患者會造成什麼後果.除了性衝動之外,社會所要壓制的其它一些有害的衝動也常常不能得到應有的補償.例如,如果一個人對自己粗暴的天性極力抑制,就可以變得過分地"慈悲".但要達到這樣一個結果,他就得付出相當大的精力,這種付出可能大大超出了他所能得到的,更進一步說,他因此而做的善事,還不如他沒有壓制自己天性之前做的多.
    必須指出,在任何一個民族裡,這種對性活動的制約都會大大增加人們對生存的焦慮感和死亡的恐懼感,這樣一種心理狀態既干擾人們享受生活樂趣的能力,又泯滅了他的冒險精神和不懼一死的勇氣-這兩種後果都使人們不願再生育後代,而這種不能繁衍子孫的個人或民族,慢慢地就要消亡.我們不禁要問:這種文明的性道德究竟是否值得我們去為之犧牲?特別是當我們還不願全部放棄享樂主義的人生觀,認為促進個人幸福乃是文化發展之目的的一個組成部分時,我們的這個疑惑就會有增無減.作為一個醫生,我無權設計一個改革的方案,但是當我參照艾倫費爾斯先生的建議,將文明性道德帶來的惡果一一舉出來,並指出它與文明人神經質增加之間的關係時,我已盡了自己的努力.我所作出的探討和進一步解釋意在使人們認識到,對這一性道德進行改革,已經是一個相當急切的事情了.
    精神分析綱要    
    
    第一部分 精神及其活動      
    
    第一章 精神器官 
    精神分析學提出一個基本假設,討論這個設想必須運用哲學思想,而證實這個設想卻只要看這個設想所產生的結果怎樣.我們都知道我們稱為精神(Psyche)或精神生活(Mental Life)的兩個方面是:第一,它的機體組織和運動場所,即大腦(或神經系統);第二,我們的意識活動,即最為直接的材料,這些材料是任何描述都沒法作出進一步解釋的.介於這二者之間的一切,對我們來講都是未知的,這些材料中也不包含我們的知識的這兩個終極之間的任何直接關係.即使這種聯繫的確存在,它也至多只能提供思維過程的一個準確的定域,不會有助於我們對這些思維過程的理解.
    我們的兩個前提就從我們認識的結尾或開端出發.第一個前提和定域有關.我們假設精神生活是某個器官的功能,我們把這種器官的特徵描述為具有空間的伸展性,而且是由幾部分組成的-也就是說,我們把它想像成類似望遠鏡或顯微鏡之類的東西.雖然在這以前已經有人朝著同樣方向作過一些嘗試,然而對這樣一種觀念進行不懈的探索卻是科學界絕無僅有的.
    通過研究人類的個體的發展,我們已獲得了對這種精神器官的瞭解.我們把這些精神區域或精神媒介中最原始的本能稱作"本我"(id).它含有全部遺傳東西,一切與生俱來的東西,一切人體結構中內在的東西-所以首先就是來自軀體組織,並且第一次以我們未知的方式(即"本我")發現一種精神的表達形式的本能.
    在我們四周的客觀現實世界的影響下,"本我"的某一部分經歷了特殊的發展.從本來是具有接受刺激的器官同時又排列成能起到抵抗刺激的保護作用的外皮層產生出了一種特殊的機體,從而它就充當了"本我"和客觀世界之間的調解人,我們把精神的這一區域稱做"自我"(Ego).
    "自我"的主要特點如下.由於意識感知和肌體活動之間預定的聯繫,"自我"能在自身的支配下發揮能動作用.對於外部事物,它是通過以下形式履行這一使命的-對刺激產生意識,貯存有關刺激的經驗(在記憶中),防止過強的刺激(通過逃避),處理適度的刺激(通過適應),最後學會讓外部世界產生一些有利於自己的變化(通過能動性).關於內部事物,它與"本我"發生聯繫,通過以下方式履行這一使命-控制本能的需求,決定這些要求是否應該得到滿足,把這種滿足延遲到外部世界中有利的時間和場合,或者完全壓制其激奮.它在發揮其能動作用時是由判斷刺激所導致的不同類型的緊張來產生的,也就是判斷這些緊張到底是本來就內在存在的還是由外部引入的.一般認為,這些緊張的增長是不愉快的,但減少則是愉快的.然而,這種被認為是愉快的或不愉快的感覺很可能並不是這種緊張的絕對高度,而是緊張中發生的變化的某種節奏."自我"力求愉快而想法避免不愉快.意料之中的或事先預見到的不愉快的增長會碰到一個憂慮信號(signal of anxiety);只要出現這樣的增長,無論是來自外部的威脅還是來自內部的威脅,都被看作是一個危險的信號."自我"不斷地放棄它和外部世界的聯繫,遁入睡眠狀態,但在睡眠狀態中,其機體組織發生了極大的變化.從這個睡眠狀態可以推測,這個機體內含有精神能力的一種特定的分佈.
    在漫長的童年時代,正在逐漸成長的人依賴自己的父母生活.這段時間在他的"自我"中留下一種"沉澱物",形成一個非常特殊的媒介,父母的影響就通過這一媒介而得到伸展.我們稱它為"超我"(Super—ego).僅就這個"超我"區別於"自我"或與"自我"相對抗這一點來說,它構成了"自我"不可能不考慮的第三種力量.
    "自我"的作用應該是同時滿足"本我"的."超我"的和現實的需要,也就是說,能夠調和這三者的相互要求.只要追溯到兒童對父母的態度,有關"自我"與"超我"之間的關係的詳細情況也就完全可以理喻了.這種父母影響的現實作用當然不僅包括親生父母的個性,並且還包括通過父母流傳下來的家庭的.種族的.民族的傳統以及父母所代表的直接的社會環境下的種種要求.同樣,"超我"在個別發展的過程中,還會接受父母的繼承者和取代者-例如教師和在公共生活中受到讚賞的社會理想的典範的影響.儘管"本我"和"超我"有著本質的差別,但我們還是能觀察到有一點是共同的:他們全代表了過去的影響-"本我"代表遺傳的影響,"超我"本質上代表從其它人身上繼承的影響-,而"自我"則主要是由個人的經驗所決定的,也便是由偶然的.同時代的事件所決定的.
    我們認為,對於精神器官所作的上述提綱挈領的描繪也適用於在精神系統方面相似於人的高級動物.只要和人類一樣在童年時代有一個長時間的依賴階段,就必須設想有一個"超我"存在."自我"和"本我"之間的差別是一個不可避免的假設.動物心理學至今尚未涉及這裡提出的這個很有趣味的問題.
    
    第二章 關於本能的理論
    "本我"的力量表現了個別有機體生命的真正目的.這種目的就在於滿足他內在的需要.而像維持自己的生命或通過憂慮防止陷入危險等目的,都不能屬於"本我".那都是"自我"的任務,權衡外部世界的情況,以發現獲得滿足的最有利.最無危險的方式,也是它的職責."超我"可以推出新的需要,可是它的主要功能還在於對滿足加以限制.
    我們假設存在於"本我"的需要而導致的緊張背後的那種力量,就叫做"本能".本能代表的是肉體對於心靈的要求.雖然它們是所有活動的最終因素,但是它們具有保守的本質;一個有機體達到了某種狀態,不管是哪一種狀態,總會產生出一旦這種狀態被摒棄就重建起這種狀態的趨勢.所以要區分數量不確定的本能是可能的,而且在平常的實踐中實際上已經在這樣做了.然而出現在我們面前的重要問題是,到底有沒有可能把這些無數的本能追溯到幾個最基本的方式.我們已經發現,本能是可以改變其目標的(通過移置),也可以互相替代-即一種本能的能量轉移到另一種本能.我們對這後一種替換過程尚未充分瞭解.經過長時間的躊躇不決,我們決定假設只存在兩種基本的本能:愛戀本能(Eros)和破壞本能(自我保存本能和人種保存本能之間的對照,以及自愛與對像愛之間的對比,都歸於愛戀本能的範疇).這兩種基本本能中的第一種本能的目的是要建立越來越大的統一,還維持這種統一-簡而言之,就是聯合;第二種本能的目的正好相反,是要割裂各種關聯,從而破壞事物.就破壞本能而言,我們可以認為其最終目的是要將活著的東西領入無機狀態.由於這個原因,我們又稱它為"死亡本能".要是我們假定有生命的東西出現於無生命的東西之後,並且是從無生命的東西中產生的,那麼死亡本能就符合了我們已經提出的那個公式,大意就是本能總是趨向於返回到更早期的情況.在愛戀本能(或稱愛的本能)的狀況中,我們就不能套用這個公式了.假如要套用這個公式,就必須預先假定生命實體曾一度是一個統一體,後來被分割,而如今又力圖達到重新統一.
    在生物功能上,這兩種基本本能要麼互相衝突.要麼互相結合.因而,吃食行為就是對所食對象的破壞,但最終目的是合併吸收;性行為是一種侵犯行為,可其目的是最親密的結合.兩種基本本能的這種同時並存但又互相對立的作用造成了所有豐富多彩的生活景象.我們的這兩種基本本能可以從生物領域類推到主宰無機物世界的那對相互對立的力量-引力與斥力.
    調節兩種本能之間互相交融的比例的變動會發生極為明顯的結果.性行為的侵犯性過強就會使男方變成性殺人狂,可侵犯因素銳減又會使他變得羞怯或陽萎.
    要把這兩種基本本能中的任何一種限制於精神的某一範疇是絕不可能的.它們必然是到處可遇的.我們可以構想出這樣一個初始的狀態,在這個狀態中愛戀本能所能達到的總的能量(下文中我們將稱之為"利比多")存在於尚未加以區分的自我也就是本我之中,而且承擔抵消同時並存的破壞趨勢的任務(我們還沒有一個同"利比多"相類似的專門用語可以用來描述破壞本能的能量).到了以後的階段,我們追蹤利比多的盛衰交替,相對來說就要方便一些,但是對於破壞本能則是更困難了.
    只要一個本能是內在地產生作用,如死亡本能,它就一直保持沉默;只有當它轉向外在.成為一種破壞本能時,才會引起我們的注意.發生這種由內在到外在的遷移,對於保存個體好像是至關重要的;肌肉組織有助於實現這個目標.當"超我"確立以後,侵犯性本能的相當一部分就固定在"自我"的內部,在那裡起著自我毀損的作用.這是人類在文化發展的道路上所面臨的破壞健康的危險之一.抑制侵犯本能一般來說是不健康的,會導致疾病(禁慾).一個處於極度憤怒的人經常會表現出一直被抑制著的侵犯本能是怎樣過渡到自我破壞的,也就是把它轉化為對自己的侵犯:他會揪扯自己的頭髮或用拳頭打自己的臉,雖然他顯然更願意把這種手段施加於他人.自我破壞本能的某一部分在任何情況下都始終留在自我內部,直到它最後成功地致這個人於死地-大概只有在他的利比多已經全部耗盡或者以一種不利的方式固定下來時才能做到這一點.所以,我們一般可以這樣推斷,個人是死於其內部的矛盾,而人種是死於它同外部世界的鬥爭的失敗,如果外部世界以一種人類已經獲得的適應能力不能適當應付的形式發生變化的話.
    至於利比多在"本我"和"超我"中的行為,就很難說出些什麼了.我們所說的只是同"自我"有關的情況,而利比多的全部能量最初就是在"自我"中積累的.我們稱這個階段為絕對的.最初的自戀(narcissism).這種自戀一直持續到"自我"開始把利比多注入到他物的概念中,從此將自戀利比多轉變為他戀利比多.在整個生命中"自我"一直是一個巨大的儲存庫,利比多的精神注入(cathex-es)就是從這裡傾瀉於他物,隨後又重新收回到這個庫中,好比一條阿米巴蟲用它的偽足行走一樣.只有當一個人完全置身於愛時,利比多的主要部分才被移置於對像中,這一對象就在某種程度上取代了"自我".利比多在生活中起到主要作用的一個特點就是它的流動性,亦即它從一個對像轉移到另一對像所憑籍的靈活性.這一靈活性必然與利比多對於某些特定對象的固定性形成對比,後者通常是終生不變的.
    利比多具有肉體的來源,是從身體的各個器官和各個部位流入"自我"的,這已不成問題.只要看一看由於他本能的目的而被表述為性興奮的那部分利比多的情況,就一清二楚了.在身體的各個部位中,能產生利比多的最突出的部位被叫作"性感應區"(erotogenic zones).事實上整個人體就是這樣一個"性感應區".
    通過對性功能的研究,我們已經獲得了對愛戀本能-就是說,對它的表現者利比多-的更多瞭解,而根據流行的觀點,儘管不是根據我們的理論,性功能和愛戀本能也是相符合的.我們已經能夠描繪出,注定要對我們的一生產生重要影響的性衝動,是怎樣從代表特定性感應區若干本能的組成部分的連續促進中逐漸發展而來的.     
    
    第三章 性功能的發展
    按照流行的觀點,人類性生活的實質在於讓自己的生殖器與某個異性的生殖器發生接觸的一種要求,親吻,注視和撫摸對方的身體都是與此相聯的附帶現象和引導性行動.這種要求被認為是出現在青春期,也就是性成熟期,充當人類達到繁衍目的的方式.不過,我們一直所知道的某些事實卻並不符合這種觀點的狹隘模式.
    (1)一個引人注目的事實是,有一些人只對同性及同性的生殖器感興趣.
    (2)同樣引人注意的是,有些人的慾望表現得和性慾一樣,可同時卻又完全漠視性器官或性器官的正常使用.這種人被喚作"性反常者"(perverts).
    (3)最後值得注意的是,有些兒童(他們因此而被視為墮落)很早就對自己的生殖器感興趣,還表現出性興奮的跡象.
    既然精神分析在一定程度上是借上述三個被忽視的事實為基本條件的,同有關性問題的所有流行觀點發生偏差,它招致驚愕和非議也就完全可以信任了.精神分析的主要發現如下:
    (a)性生活並不是必須得到青春期才開始的,而是在嬰兒出生後不久就明顯地表現出其開始的.
    (b)必須清楚地區分"性的"和"生殖器的"這兩個概念.前者是一個更廣闊的概念,包含了許多與生殖器無關的活動.
    (c)性生活含有從身體的某些區域得到快感的功能-這種功能隨後才承擔繁衍的職責.這兩個功能通常無法一致.
    人們的主要興趣自然集中在上述三個發現的第一個.因為它是最出乎意料的.我們已經發現,幼年時期的身體活動就已帶有一些性跡象,這些跡象和我們後來在成人性生活中所遇見的某些精神現象相聯繫-諸如對特定對象的固戀.嫉妒等等.只有陳腐的偏見才會否認這些跡象的性含義.人們還進一步研究發現,出現在孩童時期的這些現象是一個有秩序的發展過程的組成部分,它們經歷一個有規律的增長過程,在孩童接近六歲末時達到頂峰,隨之出現間歇.在這個間歇期,發展陷於停頓,已有的發展成果被大量丟棄,經常出現倒退.當這個被稱作潛伏期的階段結束後,人類性生活又隨著青春期的來臨重新向前發展,我們大概可以稱此為"第二次開花".這裡我們得出了這樣一個事實:性生活的開端是雙相的(diphasic),是隨著兩個高潮產生的.這一特點只有在人身上才顯現出來,顯然對"人性化"(Hominization)具有重要意義.這個早期階段的所有活動-除少量殘留之外-都淪為嬰兒健忘症的犧牲品,這並不是一個不重要的問題.我們對於精神病因的見解和我們的精神分析治療技術就是從上述觀念中得到的;我們對這一早期階段的發展過程的追溯也為其它結論提供了依據.
    嬰兒出生之後,作為性感區出現並且使心理上產生利比多的要求的第一個器官是嘴.起先,所有精神活動要集中於滿足這一區域的需求.當然,這種滿足的首要任務是通過接受營養而達到自我生存的目的,但生理學不應混同於心理學.嬰兒在吃奶時表現出的執著要求證明他在初生期就有了獲得滿足的需要,雖然這一要求的直接動機是獲取食物,可它同時又力圖獲得不依賴食物的快感,正是如此,它可以,也應該被稱作性的要求.
    在口唇階段,隨著牙齒的出現已開始零零星星地顯示出一些性虐待的衝動;到了第二階段,也就是我們所講的性虐待肛門階段,這種衝動的程度要強烈得多,因為這時已是通過侵犯行為和分泌功能來尋求滿足.我們把侵犯欲歸屬利比多的原因是基於下述觀點的:性虐待狂是純利比多和純破壞欲的一種本能融合,這種融合一旦形成便始終難分難解了.
    
    第三個階段叫作祟拜男性生殖器階段.此階段可以說是人類性生活最終定型的前兆,已經具有許多與最終形成相同的地方.值得注意的是,在該階段扮演角色的是男性生殖器而不包括女性生殖器.女性生殖器很長時間處於未知狀態.當兒童試圖瞭解性過程時,他們總是崇拜由來以久的洩殖腔理論(Cloacal sheory)-這種理論具有遺傳學上的充分根據.
    在男性生殖器崇拜過程中,幼兒時期的性意識達到了高峰,並開始趨向於減弱.從這時開始,男孩和女孩各自有了不同的經歷.在這以前,他們都把自己的智力活動用於對性的研究,而且從人人都有陰莖這一前提出發.可是現在男性和女性的道路分開了.男性進入了"俄狄浦斯"階段;他開始使用自己的生殖器,同時產生出用生殖器進行某種與其母親相關聯的活動的一些臆想.直到後來,由於受到閹割的威脅和發現女性沒有陰莖這兩個方面的雙重影響,他便遭受了一生中最大的精神創傷,而這一創傷及其所產生的全部後果便導致了潛伏期.女孩在試圖和男孩做同樣的事情的願望落空之後,逐漸認識到自己缺少陰莖,或者更明確地說,明白了自己的陰蒂的低劣.這些認識對女性的個性發展形成了永遠的影響;她在這場競爭中第一次失望往往會導致這樣的結果;她將會從此完全迴避性生活.
    假如認為上述三個階段是以明確的形式前後相繼出現的,那將是錯誤的.實際上,它們既可能相繼出現,也可能互相重疊,還可能相互並存.在早期階段,不同成分的本能都是各自獨立地追求與自身相應的快感;到了男性生殖器崇拜時期才開始逐漸形成一種組織,使其它所有的衝動都從屬於生殖器的第一需要,標誌著追求快感的一般衝動開始共同協作形成性功能.這種組織只有到了性成熟期,也就是第四階段-生殖器階段-才能達到完善.
    到了這一階段,下面的情況便得到確定:(1)一些早期的利比多精神注入依然保存著;(2)另一些早期的利比多精神注入作為準備行為和輔助行為而歸入性功能,因此獲得的滿足被稱作"前快感";(3)還有一些衝動被排斥於上述組織以外,不是完全被抑制,就是以另一方式在"自我"中發揮作用,形成性格特徵,或者放棄原有目標而達到昇華.
    這一過程並不總是十分順當.不出錯誤的,壓抑在其發展中清晰地表現出對性生活造成的每種干擾.出現這種擾亂時,我們會發覺,利比多早期階段的情形產生固戀.這時的衝動脫離了正常的性目的,我們稱這種情況為性倒錯.例如,同性戀就是這樣的一種不斷發展的壓抑的表露.分析顯示,同性戀的對象紐帶(Object—tie)是任何情況下都存在的,只是在大多數情況下始終處於潛伏狀態.這一情況由於下列原因而變得複雜化:通常,產生正常結果所需要的過程並不是完全存在或完全不存在,還部分地存在,因此最終結果總是取決於這些量的(quantitatine)關係.固然,在這種時候生殖器組織已經達到完善,可是它缺乏和其它部分同時發展,而依然固戀於前生殖器對象與目標的那部分利比多.這種利比多減弱的現象還表現於這樣一種趨勢,即利比多回到其早期的前生殖器精神注入的趨向;假如現實世界中確實存在不能獲得或難以獲得生殖器滿足的情況,原因可能就在於此.
    通過上述對各種性功能的研究,我們已可以初步確定,或者更清楚地說,假定我們的兩個發現,讀者到後面將能看到這兩個發現對我們的整個研究領域都是十分重要的.第一,我們觀察到的所有正常的和反常的表現(即研究現象)都必須從力學和經濟學的角度(就我們的情況而言,是從利比多定量分佈的角度)加以反映.第二,我們所研究的這些病的病因只能到個人的發展歷史中去查找,即:到其早期生活中去尋找.
    
    第四章 精神特性
    我已描述了精神器官的結構和活躍在這種器官中各種能量和力量,我也利用一個顯著的例子勾勒了這些能量(主要是利比多)怎樣合理組織,構成一個能使人類達到自我保存目的的生理功能的辦法.這一切都不能夠說明相當特殊的精神特性,當然,有一個經驗性的事實是顯而易見的,即這種器官和這些能量是被我們稱之為精神生活的那些功能的基礎.如今我將專門談談精神特性-根據某個得到相當普遍公認的論點,這些特性,的確只與精神相一致,排斥其它任何方面.
    為這項研究提供出發點的是一個獨一無二的.無法作任何解釋或描繪的事實-關於意識的事實.儘管這樣,只要有人談及意識,我們根據自己豐富的個人的經驗立刻就能知道意識指的是什麼.很多人,不管是科學〔心理學〕方面的內行還是外行,都滿足於唯有意識屬於精神這一說法;倘若這樣,留給心理學的任務,也就無非是鑒別精神現象和知覺.感覺.思維過程以及意識之間的差異.可是一般認為,這些意識過程並不形成自身完整的連續不斷的秩序;所以我們已經沒有選擇餘地而只能作出這樣的假定:心理的過程中伴隨有一些生理的或肉體的過程,並且我們絕對應該認識到這些過程要比精神序列更加完整,因為它們中有一些會與意識的過程並駕齊驅,可有一些卻不會.假如真這樣,那麼把心理學的重點放在這些肉體的過程上,在這些過程中找到心理的真正實質,並查找對意識過程的其它評價,也就是有道理的.可是,多數哲學家以及許多別的人都對此提出質疑,聲稱精神中含有無意識這種觀點是自相矛盾的.
    這正是精神分析學所必須闡明的,而且也是精神分析學的第二個基本假說.精神分析學把這種假定的肉體的伴隨現象解釋為真正的精神現象,因此第一步先不考慮意識的性質.這樣做並不是沒有前例的.有些思想家(例如西奧多.立普斯)曾用同樣的話闡述過同樣的問題;對於什麼是心理這一問題的通常解釋的普遍不滿導致了一種日益迫切的要求,要求在心理學思想中納入無意識的觀念,雖然這種要求的方式非常不明確,非常朦朧,以致可能根本沒有對科學界產生任何影響.
    如此看來,似乎精神分析學和哲學之間的爭端只關係到如何下定義這樣一件小事-也就是到底應該不應該把某一系列現象命名為"精神現象"的問題.可是,事實上這一步已經變成具有最高意義的了.只承認意識的心理學從來沒有能夠解釋,明顯依賴於意識之外的其它因素的現象,只是停留在那些被割斷順序的階段上;但認為精神本身就是無意識的觀點則使心理學像其它科學一樣能被自然科學而取代.與此相關的這些過程,本身就像其它科學(如物理學或化學)所處理的問題同樣不可知,但是我們有可能確定它們所遵循的原則,瞭解它們長期以來不間斷的相互關係和相互依賴-簡而言之,就是獲得對所涉及的自然現象領域的所謂"理解".想實現這一點就不能不建立新的假設,創造新的概念;可是這不應該被鄙視為我們牽強地自圓其說的表現,相反卻應被讚賞為對科學的豐富.這些新的假設和概念並不弱於其它自然科學中所能找到的相應的理論支柱,完全有權獲得同樣的價值,因而我們期待它們能隨著進一步的經驗的積累和篩選而得到改變.修正,而且更為精確地限定下來.因此,假如這門新科學的基本概念和基本原則(本能.神經力等)將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同較老科學的基本概念和原則(力.質量.引力等)同樣不確定的話,那也是完全與我們的意料相一致的.
    每一門科學都是通過我們的精神器官這個媒介而獲得的觀察和經驗.但是,既然我們的這門科學把這種器官本身作為研究課題,這種同類性也就到此完結了.我們運用同樣的感覺器官進行觀察,嚴格地利用一系列"精神"活動的順序中出現的中斷:我們通過似乎合理的推斷並把這種推斷轉化為意識材料的方法來填補失去的環節.這樣我們就可以說是建立起了一個與無意識的心理過程相輔助的意識活動的順序.我們的精神科學的相對確定性是以這些推斷的約束力為基礎的.所有深入研究我們這個領域的人都會發覺,我們的研究方法是經得起各種各樣批評的.
    在這項研究的過程中,被我們說成精神特性的這種與眾不同的個性促使我們予以重視.我們沒有必要闡述我們所說的"意識"的特徵,因為它和哲學家所說的意識和日常生活中所說的意識是一回事.精神的其它一切,從我們的觀點看來都是"無意識"的.這就使得我們必須立即對這種無意識作出一個重要的區別,有些過程很容易變成意識的;它們也許又會變得不再是意識的,但能夠輕而易舉地重新變成意識的.正如人們所說的,它們能被複製或被回憶.這就告訴我們,意識一般說來是一個很短暫的狀態.意識之為意識,只是一時的現象.假如我們的知覺不能證實這一點,那也只不過是一種表面矛盾罷了,用下面這個事實就可以作出解釋:導致知覺的刺激可以持續很長的幾個時期,所以使對於這些刺激的知覺可以重複發生.同我們的思維過程中的意識知覺聯繫起來看,整個情況就十分明白了:這些思維過程也可以持續一段時間,可也完全可能只是一閃即逝.所以,把全部以這種方式活動因而能很容易地在無意識狀態和意識狀態之間進行交換的無意識現象說成"能夠變成意識的"或者前意識的(Precons—cious)更為合適.經驗告訴我們,差不多任何一種精神過程,無論它有多麼複雜,都能夠間或處於前意識狀態,雖然一般說來,它總會像我們所講的那樣推進到意識狀態.也有一些精神過程和精神材料並不那麼容易變成意識的.而必須以上述形式把它們推導.承認.轉化為意識形式.對於這類材料我們仍保留無意識這一名稱.
    綜上所述,我們認為精神過程有三種特性:或者是意識的,或者是前意識的,或者是無意的.具有這些特性的三類材料的區分既不是絕對的,也不是永遠不變的.正像我們已經瞭解的那樣,前意識無需我們任何幫助就會變成意識;無意識通過我們的努力可以變成意識,因此在這個轉變過程中,我們會感覺到自己常常是在克服種種非常強烈的抵抗.當我們企圖在另一個人身上完成這一轉變過程時,我們不應忘記,這個人的知覺中的空白的意識填補-我們正賦予他的那種意識構造-至此還不意味著我們已經使他對這種將要轉變的無意識材料產生了意識.到目前已經毫無疑問的僅是,這種材料是以兩次記錄存在的,一次是我們所得到的意識的再構造,另一次則是原本的無意識狀態.我們不斷的努力最終通常能成功地使患者本人對這種無意識材料產生意識,其結果是使這兩次記錄達到一致.我們到底應該作出多大的努力-我們通常依據這一點來估計阻礙將要變成意識的那些材料的抵抗力有多大-是因個別情況的不同而定的.比如,在分析治療中作為我們努力的目標而出現的那些情況也可能自發地產生:在一般情況下是無意識的材料能夠自動轉變為前意識的材料,從而又變成意識的-這種現象在很大程度上發生在精神病狀態.我們由此可以推斷,保持某種內部的抵抗力是維持正常狀態的必需條件.像上面所講的那種導致無意識材料依次朝前推進的現象通常發生於睡眠狀態,於是就為夢的構成帶來了必要的先決條件.反之,前意識材料也可能變得暫時不能獲得,被抵抗力切斷,比如當某些事物暫時被遺忘或一時回憶不起來時;或者一種前意識的思維甚至可能被暫時推回到無意識狀態,這好像是開玩笑的先決條件.我們可以看到,前意識材料或過程回到無意識狀態的現象在研究一種類似轉變的精神錯亂症的起因上起到很大的作用.
    上述籠統地.簡單地描述的關於精神三種特性的理論,與其說有利於闡明問題,倒不如說似乎有可能引起無限的混亂.可不應忘記,實際上這根本不是一套理論,而是對於我們觀察到的種種事實的第一次全面估量,並且這個估量只做到了盡可能貼近這些事實而並不試圖闡釋它們.這裡出現的複雜現象大概使我們在調查中必須克服的特殊困難變得更為顯著.可是,也許可以認為,如果我們能探索出精神特性和我們前面所假設的精神器官的區域或媒介之間的關係,可能就能更貼切地理解這一理論本身-雖然這種關係遠不是那麼簡單.
    轉變成意識的過程,首先與我們的感官從外部世界接受的知覺相關聯.所以,從地形學的觀點來講,這是發生於"自我"最外層的現象.的確,我們也從身體內部接受意識信息-感覺,這種感覺事實上能對我們的精神生活產生比接受外部世界的知覺更具有絕對性的影響;另外,在一定情況下,感官本身除了傳導他們的知覺外,還傳導感覺,如痛的種種感覺.但是,既然這些感覺(即相對於意識知覺的感覺)也是發源於感覺神經末梢,既然我們把它們都看作是外皮層的延長或分枝,因而我們仍然可以堅持上面提出的觀點.唯一的不同在於,就感覺器官的末梢和感覺而言,身體本身將代替外部世界.
    發生在"自我"邊緣的意識過程和"自我"中,其它所有無意識的活動也許是我們所能想像的最簡單的東西.實際上,這些可能是動物身上的最重要的狀態.但是在人身上卻額外增加了一個複雜的活動,通過這個複雜活動,"自我"的內部過程也能獲得意識特性,這就是語言功能的活動,它使"自我"中的材料與視覺的.特別是聽覺的記憶殘餘牢牢相聯.然後,外皮層知覺神經末梢區域從內部也能夠得到程度大得多的刺激,因而思緒和思維過程之類的內心活動能夠變為意識的.為了區別這兩種可能性就需要用一個特殊的辦法-一種稱作現實檢驗(realitytest—ing)的方法."觀念=現實(外部世界)"的等式已不再成立.這時很容易出現誤差,並且很有規律地出現在夢中,我們稱這種誤差為幻覺(hallucinations).
    首先包含思維過程的"自我"的內部有處於前意識狀態性質.這是"自我"的特性,只歸於"自我".然而,認為這種與語言的記憶殘餘的聯繫是前意識狀態的必要先決條件是不正確的.另一方面,這種狀態是不依賴於和那些記憶殘餘的聯繫的,儘管有了這種聯繫就能更有把握地推斷一個過程的前意識本質.可是,一方面以能夠進入意識為特徵,另一方面又以其同語言殘餘的關係為特徵的前意識狀態,畢竟是一種特殊的狀態,這兩個特徵並不足以說明它的全部本質.這一點將從下面這個事實中得到證實:"自我"的.尤其是"超我"的很大部分雖然不能否認具有前意識的特徵,可從現象學意義上講卻又基本上處於意識狀態.我們不知道為什麼必須是這樣.我們很快就要探究前意識的真實本質問題.
    "本我"中唯一佔優勢的特性是它常常處於無意識狀態."本我"和無意識就如自我和前意識一樣密切相聯:確實,前者中的聯繫更為獨特.假如我們追溯一下某個個人及其精神器官的發展歷史,我們將能夠在"本我"中覺察出一個重要的差異.當然,最初時一切都是"本我","自我"是在外部世界不斷的影響下,從"本我"中發展出來的,在這一緩慢的發展過程中,"本我"中的某些內容被演變成前意識狀態,因而被吸收到"自我"中;其內容的其它部分則依然原封不動地留在"本我"中,充當其幾乎不能達到的核心成分.可是,在這個發展過程中,幼稚脆弱的"自我"把它已經吸收的一些材料推回到無意識狀態,拋下它們,而且以同樣方式對待它也許已經獲得的一些新鮮印象,從而使這些被摒棄的東西只能在"本我"中留下痕跡.考慮到其起源,我們在談論"本我"的這後一部分內容時稱之為抑制部分(the repressed).我們並不總是能夠在"本我"的這兩個範疇的內容之間劃出明顯的界限,這其實是無所謂的.它們和原本固有的內容與在"自我"的發展過程中獲得的內容之間的區別大致一樣.
    如今,當我們已經決定用地形學的方法把精神器官分解為"自我"和"本我"兩部分-這種分解是同前意識和無意識之間的特性差別保持平行的-而且已經同意這種特性只能被看作表示區別的一種標誌,而不該被看作其本質的時候,我們又面臨著更深入的問題了.假如確實這樣,那麼在"本我"中是通過其無意識的特性呈現而在"自我"中是通過其前意識特性呈現的這種狀態的真正本質是什麼?二者有什麼區別?
    可是,對於這些問題我們知之甚少.我們的無知背後是一片深深的朦朧,靠那幾絲洞察力的寥寥微光是難於把它照亮的.如今我們已漸漸接近那仍然隱匿著的精神本質的秘密.我們假設.其實別的自然科學也引導我們作出這樣的預測,精神生活中有某種能量在起作用,可是我們沒有任何根據可以通過與其它形式的能量進行類比的方法來更好地瞭解它.我們彷彿認識到神經的或精神的能量是以兩種方式出現的,一種自由易變,另一種則相對受到束縛;我們談到精神材料的精神注入和過度的精神注入,甚至冒昧地假定過度的精神注入導致了一種不同過程的綜合-在這個綜合過程中,自由活動的能量轉變成了受束縛的能量.我們走到這一步就再沒有朝前邁進.總的說來,我們堅持肯定無意識狀態和前意識狀態的差別在於力學關係,因為這些關係能夠解釋這兩種狀態為什麼可以互相轉化-無論是自發的還是在我們的幫助下轉化.
    然而,在一切這些不確定的問題背後卻存在著一個新的事實,我們把這個事實的發現歸功於精神分析的範疇.我們已發覺,無意識或者"本我"中的過程所遵循的法則不同於前意識的"自我"過程所遵循的原則.我們把這些法則的總體稱作原初過程(Primaty Process),以對照於控制前意識或"自我"的活動的二次過程(secondary Process).從這裡可以看出,精神特性的研究歸根到底還是被驗證不是沒有結果的.
    
    第五章 釋夢作為例證
    對於正常.穩定的狀態的調查-在這種狀態之中,"自我"的邊疆受到抵禦力(反精神注入antr—cathexes)的保衛而免遭"本我"的侵犯,而且始終牢不可破,"超我"也沒有從"自我"中區別出來,因為它們依然和諧地共同工作著-是不會使我們得到多少教益的.唯一能對我們有幫助的就是調查有衝突.有騷亂的狀況,亦即這樣一種狀態:無意識的"本我"的內容有希望強行進入"自我",進入意識,但"自我"則再一次奮起抵禦這一侵犯.只有在這種條件下,我們才能觀察出能夠證實或修正我們關於這兩個合作者的陳述的現象.我們夜間的睡眠正好就是這樣的一種狀態,正因為這樣,我們視為夢的這種睡眠期間的精神活動便成了對我們最有價值的研究對像.我們也可以避免那種慣常的反對,說我們把正常的精神生活的構造建立在病理學的發現基礎上,因為夢是一個正常人生活中的規律性活動,不管它們的特徵和我們醒著時的精神活動產物有多大區別.眾所周知,夢也許是混亂的,無法理解的,或者還可能是絕對荒謬的,夢中出現的情況有可能同我們所知道的現實中的一切發生偏差,所以,我們在夢中的行為類似於精神錯亂的人,因為只要我們是在做夢,我們就以為夢的內容是客觀存在的.
    我們通過一個假設找到了理解夢("釋夢")的辦法,即假設我們醒來之後當作夢迴憶起來的東西不是真正的做夢過程,而只是背後掩藏著這個過程的一個表面.如此,我們就可以發現外顯的夢內容和內隱的夢思想之間的差別.我們把這個從後者產生出前者的過程稱作夢的工作(dream—work).對於夢的工作的探索使我們通過一個很好的例子理解到來自"本我"的無意識材料(不管原來就是無意識的還是被模擬為無意識的)是怎樣強行進入"自我"的,變成前意識的,並由於"自我"的抵抗而發生我們稱之為夢的變形(dream—distortion)的那種改變.夢的全部特徵都可以用這種方法來解釋.
    我們最好在一開始就指出,夢能夠通過兩個不同的方式形成,或者是通常被壓制的本能衝動(一種無意識的願望)在睡眠期間找到了足夠的力量讓自己被"自我"感覺到,或者是醒著時留下的一種慾望,亦即依附著一切相互牴觸的衝動的一系列前意識思緒,在睡眠期間得到了一種無意識因素的增援.簡言之,夢能夠產生於"本我",也可以產生於"自我".在這兩種狀態中,夢的形成過程是一樣的,形成夢所必需的動力.前提也是一樣的."自我"時不時地中止其功能並允許其恢復到生期狀態,以便表現出它從"本我"轉變而來的根源.每當"自我"中斷它與外部世界的聯繫並從感官中撤回其精神注入時,就合乎邏輯地導致了上述情形.我們有充分理由認為,人一生下來就形成了一種回到已被剝奪的母體內生活的本能-進入睡眠狀態的本能.睡眠就是這樣一種反回母體的行為.醒著時的"自我"是支配能動性的,這一功能在睡眠中陷入麻痺狀態,所以很大一部分施加於無意識"本我"的擬制功能也就相應地成為多餘的了.這麼一來,這些"反精神注入"的撤回或減弱,就為"本我"提供了已經不會導致危害程度的自由.
    有大量讓人信服的證據可以證明無意識的"本我"所分擔的作用.(1)夢中的記憶遠比醒著時的記憶涉及更為廣泛.夢帶來了夢者已經忘卻並且醒著時已不可能獲得的回憶.(2)夢不受限制的運用語言符號,這些符號的大部分意思是夢者所不知道的.然而我們的經驗使我們能夠確定它們的意義.它們也許起源於語言發展的早期階段.(3)在夢中,回憶能頻繁地再現來自夢者幼年時期的印象,我們可以明確地知道,這些印象不僅是被遺忘了,並且是由於抑制而變成無意識的了.我們對精神病進行分析治療時試圖借助於夢-這種幫助通常是不可缺少的-來重視夢者早年生活,道理就在於此.(4)另外,夢還揭示出一些既不可能來源於夢者的成年生活又不可能來源於他已忘卻的童年生活的記憶.我們不得不把它們當作是隨孩子一起帶到這個世界來的古老遺產(archaic heritage)的一部分,也就是他獲得任何自己的經歷以前從他祖先的經歷中受到的影響.在最早的人類傳說和殘存的風俗習慣中我們能找到這種系譜材料的翻版.可見,夢構成了不可忽略的人類史前的淵源.
    然而使得夢對於我們獲得認識這麼有價值的是這樣一種情況:當無意識的材料進入"自我"時,它隨之帶來了自己的工作方式,這就意味著,使無意識材料得以表現的前意識思想在夢的工作過程中,往往被當作"本我"的無意識部分處理,而且(就夢的形成的兩個可供選擇的方式而言)已經從無意識的本能衝動中得到增強的前意識思想就被降到無意識狀態.只有經過這個方式,我們才能認識支配無意識活動過程的法則以及它們在哪些方面區別於我們在醒著時的思維中所熟悉的那些規律.因而,夢的工作本質上是前意識思維過程在無意識狀況下的重複的一個例子.不妨從歷史中找一個類似情況來說明:入侵的征服者統治被征服的國家,不是根據那個國家本來行使著的司法制度,而是根據他們自己的司法制度.可是,一個明白無誤的事實是,夢的工作所產生的結果是一種折衷."自我機體"尚未陷入麻痺,其影響將會在它對無意識材料所作的扭曲以及它往往不那麼有效地試圖賦予全部理論以一種不太容易為"自我"所接受的形式(二次修正second revision)的現象中見到.用我們上面所作的類比來說,這就是被打敗的民族不斷反抗的表現.
    支配無意識活動過程的法則就是以這種方式顯露出來的.它們十分明顯,足以解釋我們好像感到奇怪的夢的大部分狀況.尤其外顯的夢是一種凝聚的趨勢,也就是趨向於從我們醒著時的思維中一定是處於分離狀態的要素中形成新的統一體.由於這種趨勢,外顯的夢內容的一個單獨的要素往往代表著整個一系列內隱的夢思想,好像是對所有這些思想的一個綜合的暗示;一般地說,與夢的豐富多彩的背影材料相比較,外顯的夢的範圍特別小.夢的工作的另一個不完全和前一個無關的特點是,精神強度(精神注入)能輕易地從一個要素轉移到另一個要素,以致常常會出現這種情況,即在夢的思想中並不重要的某個因素會表現為外顯的夢的最清晰從而也是最關鍵的特色,反之亦是如此,夢的思想的本質性要素會在外顯的夢中只表現出一些微不足道的暗示.另外,一般說來,介於兩個要素之間並為它們所共有的無足輕重的內容的存在也就足以使夢的工作在任何進一步的活動中隨時導致兩者互相替代.這種凝聚和移置作用大大增加了解釋夢的困難和揭示外顯的夢與內隱的夢思想相互間的關係的困難,這是容易想像的.從凝聚和移置這兩個趨勢存在的依據出發,我們的理論推斷得出,在無意識的"本我"中,能量處於自由活動的狀態,並且"本我"重視放出大量刺激的可能性甚於重視其它任何思考;我們的理論還將用這兩個特點來解釋我們認為"本我"所具有的原始過程的性質.
    對夢的工作的研究還使我們瞭解了無意識過程的其它很多特徵,這些特徵既顯著又重要,然而在這裡我們只能提及其中幾點.支配邏輯的規則在無意識中毫無份量,這種狀態大概可以稱作非邏輯的王國.在下意識中並非存在著兩種目標相反的慾望,兩者之間不需要進行任何調整.它們或者是彼此不發生任何影響,或者是相互發生了影響,卻並不決出誰強誰弱,而是出現一種荒唐的折衷,因為這個折衷包括兩者互不相容的細節,由此可以得出這樣一個事實:相反的兩樣東西並不是相互隔離,而是被當作相同物看待,因此,在外顯的夢中任何要素都可能同時包含有其相反的意義.某些語言學家發現在大量古老的語言中也有同樣狀況:諸如"強-弱"."光明-黑暗"以及"高-深"這樣的反義詞,最初都是用相同的詞根來表達的,直到後來這些原始的單詞出現了兩種不同的修飾意義,才開始分辨出兩種不同的意思.這種本來具有雙重意義的語言的殘餘甚至在拉丁語這樣的高度發達的語言中彷彿仍然可以見到,例如拉丁語中至今仍在使用"altns"("高"和"深")和"sacer"("神聖"和"可恥")這樣的詞.
    鑒於外顯的夢與隱藏在身後的潛在內容之間的關係既錯綜複雜又不明確,提出下面這樣的問題自然是無可非議的-假如有可能從前者推導出後者或從後者推導出前者,為什麼理由?我們所能依據的是否只是借助於"新譯"外顯的夢中出現的符號而作出的一個幸運的猜測?我們大概這樣回答: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這種問題都能夠得到滿意的解決,但必須借助於夢者本人依據外顯的夢內容諸要素所提供的聯想.任何其它程序都是武斷的,也不能產生任何特定結果.可是夢者的聯想卻顯露出了中間紐帶,我們可以用這些紐帶把兩者(外顯內容和潛在內容)之間的空缺連接起來,並藉此使夢的潛在內容復原,這樣就能進行"釋夢".假如這種解釋工作(和夢的工作方向相反)有時不能達到百分之百的準確,那也是不足為奇的.
    我們還必須對睡眠中的"自我"為何承擔起做夢任務這一問題作出有力的解釋.幸運的是,這種解釋是很容易找到的.任何正在形成過程中的夢都借助於無意識對"自我"提出一種要求-假如這個夢是起源於"本我"的,就是要求滿足某種本能;如果這個夢是起源於醒著時的前意識活動的剩餘,則是要求解決某種衝突,刪除某種疑惑,或在形成某種意圖.然而,睡眠中的"自我"卻一心只想維持睡眠;它感覺這種要求是一個干擾,並竭力設法擺脫這個干擾."自我"通過一種似乎是順從的行為成功地做到了這一點:它以那種在特定情形毫無害處的實現願望的方式去滿足這一要求,從而將之擺脫.這種以實現願望來擺脫要求的現象一直是夢的工作的本質功能.用三個簡單的例子來說明這一功能可能是有價值的-飢餓之夢.排憂之夢和性慾促發之夢.夢者在睡眠期間很難擺脫對食物的需求,他便夢見一頓香甜可口的佳餚,然後繼續酣睡.當然,他完全能夠進行選擇,或在醒過來吃點東西,或者繼續睡覺,他決定選擇後者,以此來滿足他的飢餓-這當然只能是暫時的,因為只要他的飢餓一直繼續下去,他最終還是不得不醒來的.下面的第二個例子,一個睡著的人不得不醒過來,以便能及時趕到醫院工作.可是他繼續睡下去,還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已經在醫院了-只是變成了病人,因為病人不需要這時起床.第三個例子,睡眠者盼望享受某個得不到的性慾對像-比如朋友的妻子-的慾念在夜間活躍起來,他做夢進行了性交-實際上並不是同他所渴望的這個人,而是同另外一個也有這樣的名字而其實他並不感興趣的人;或者,他和這個慾念的鬥爭也許在他的完全無名無姓的情人身上得到顯現.
    當然,並不是任何情況都是這樣簡單.尤其是在那些起源於前一天沒有解決的殘留事物的夢,那些只是在睡眠狀態中獲得無意識的增援的夢中,想揭示無意識的動力及其願望的實現往往並非易事;可我們可以假定它們總是存在的.夢是願望的實現這一命題很容易引起疑問,因為人們不會忘記有許多夢的內容的確令人痛苦,甚至使夢者在憂慮中驚醒,更不用說還有那無數並沒有帶有確定的感情基調的夢.然而基於憂慮之夢提出的異議並不能充當推翻精神分析學的證據.我們不能忘記,夢永遠是衝突的產物,是一種折衷調和的結構.某種對無意識的"本我"來說是滿足的因素,也許正由於此而成為導致"自我"憂慮的因素.
    隨著夢的工作的繼續.有時無意識能更為成功的朝前推進,有時"自我"則會用更大的力量進行自衛.憂慮之夢大多是那些其內容受到最少扭曲的夢.假如由無意識提出的要求過於強烈,致使睡眠中的"自我"竭盡全力也抵擋不住的話,它將會放棄睡眠的願望重新醒來.假如我們說夢總是一種不會改變地試圖以實現願望的方式擺脫對於睡眠的干擾所作的努力,那麼夢就是睡眠的衛士.之所以這樣講,我們是把任何經驗都考慮在內了.這種努力可能獲得不同程度的成功;也可能失敗,這時睡眠者就會醒來,顯然正好就是被夢所驚醒.正如以護衛本鎮居民的睡眠為天職的了不起的守夜人,偶爾也會出於無奈而只好鳴響警報,驚醒沉睡中的市民一樣.
    在即將結束這部分討論之時,我要提出一個能夠說明我為什麼在釋夢問題上花費這麼多時間的論斷.經驗已經證明,我們依據對夢的工作的研究而瞭解到的,並為我們解釋了夢的形成的無意識活動機能,同樣也有助於我們理解那些把我們的興趣引向神經病和精神變態的種種讓人迷惑不解的病症,這樣一種相互一致性不可能不激起我們內心極大的期望.
    
    第二部分 實踐任務
    
    第六章 精神分析技術
    由此看來,夢也是一種精神變態,具有精神變態特有的所有荒唐的活動.妄想和幻覺,毫無疑問,短時期的精神變態是沒有害處的,甚至還能承擔一種有用的功能;這種短期精神變態常常是在主體的同意下開始的,並在他的意志控制下終止.儘管這樣,這終究還是精神變態,而且我們由此瞭解到,即使是這樣深刻的精神生活變化也是可以復原的,能夠讓位於正常的功能的.那麼,假如我們因此而認為,使精神生活中那些可怕的自發性疾病屈服於我們的影響並使它們得到治癒也必然是可以做到的,這種想法是否太大膽呢?
    我們已經明白了這項任務的初步情況.根據我們的假設,只有"自我"才能完成下述任務,即滿足由"自我"的三個依賴關係-與現實."本我"和"超我"的相依關係-而產生的要求,然而同時又保存其自身組織,維護其自主權.我們正在討論的這種病理學狀態的前提,只可能是"自我"的某種相對或絕對的削弱,使它不能完成自己的任務.對"自我"提出的最嚴格的要求大概就是遏制"本我"的本能欲求,為了完成這項任務,"自我"就不得不把相當大的能量不斷地消耗於"反精神注入".然而,由"超我"提出的要求也可能變得如此強烈,如此執著,以致使"自我"在其它任務面前可以說是陷入麻痺狀態.我們可以借用產生於這種關鍵階段的經濟鬥爭來作出推測:"本我"和"超我"通常聯合起來反對困境中的"自我",而"自我"為了恢復其正常狀態便全力依附於現實.假如聯合起來的那兩方變得格外強大,他們就能成功地鬆散並改變"自我"的組織,致使"自我"與現實的正常關係受到搔擾,甚至徹底崩潰.我們已經看到在夢中發生的這類情況:當"自我"同外部世界的現實隔離開時,它就會在內心世界的影響下陷入精神變態.
    我們的治療計劃就是建立在這些發現的基礎上的."自我"因內部衝突而被減弱,我們必須給以援助.這就像一場必須依靠外來盟軍的援助才能決定勝敗的內戰中發生的情況一般.精神分析醫生和病人的減弱了的"自我"必須以客觀現實世界為基礎結成同盟,共同抵抗敵人,亦即"本我"的本能要求和"超我"的認真要求.我們彼此達成協定,患病的"自我"向我們保證做到最徹底的坦率,即保證把它的自我知覺所產生的所有材料都交由我們掌握,我們則向患者擔保做到最嚴格的保管,並把我們在解釋受到無意識影響和材料方面的一切經驗都獻給他.我們的知識將彌補他的無知,並使他的"自我"能夠重新主宰他的精神生活中已經失去的那些部分.這個協定構成了分析學的概況.
    我們剛走到這一步,第一次失望就在等待我們了-對過於自信的人第一個警告.假如病人的"自我"要在我們的共同工作中充當有用的同盟者,它就一定要保持與現實要求的一定程度的連慣性以及對現實要求的一些零碎的理解,不論它受到敵對勢力多麼沉重的壓迫.然而,一個精神病患者的"自我"是做不到這一點的,因而它也就不能遵守這種協定,實際上也幾乎不可能達成什麼協定.他很快就會把我們甩開,不要我們提供的幫助,並把我們送到對它再也沒有什麼意義的那部分客觀世界裡去.這樣,我們就看到,我們必須放棄在精神病患者身上試驗我們的治療計劃的思想-可能是永遠放棄,也許是暫時放棄,直到我們找到另一個能更好地適用於他們的計劃為止.
    然而,還有另外一類精神方面的病人,他們顯然同精神病患者極其相像,這就是成千上萬遭受各種神經機能病折磨的人.這些人的病的關鍵因素及其發病過程肯定是相同的,或者說至少十分相近.可是事實表明,他們的"自我"更具有反抗力,其組織機構也更少受到瓦解.儘管他們也表現出一些病症和一些機能弱點,可其中許許多多的人都能夠在現實生活中自立.這些神經病患者有可能表現得願意接納我們的幫助.我們將把我們的興趣集中於他們身上,看一看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以及通過什麼方法把他們"治癒".
    於是,我們就同這種神經病人達成了協議:一方徹底坦率,另一方嚴格謹慎.看上去似乎我們的目標只是充當塵世的神父與懺悔者,可事實上是有很大區別的,因為我們要從我們的病人那裡聽到的不只是他知道而對別人隱瞞著的東西,他還得告訴我們他不知道的東西.考慮到這一目的,我們就把我們所講的"坦率"的定義下得更為詳盡,提供給病人.我們對他保證一定遵守分析的基本規律,此後他對我們的一切行為都將受這條原則的支配.他不僅僅應該對我們闡述他能夠有意識地.心甘情願地說出來的東西,能夠使他像作懺悔那樣消除重負的東西,並且還應該對我們講述產生於他的自我觀察的東西,任何閃現在他腦海裡的東西,儘管他不願意說這些東西,即使在他看來這些東西都是無關緊要的,甚至是荒謬的.假如他能夠服從這道命令,成功地使他的"自我"評論失去效力,他就會給我們提供大量材料-思想.看法.回憶等.這些材料都已經受到無意識的影響,而且通常是無意識的直接衍生物,因此使我們能夠推測他的被抑制的無意識材料,並通過我們給他提供的信息擴大"自我"對他的無意識的認識.
    但是,假如說病人的"自我"完全滿足於擔任這種被動地.溫順地把我們所需要的材料提供給我們而且相信和接受我們對這些材料的解釋的角色,那是和事實相去甚遠的.還會發生一些別的情況,其中有一些是我們可能已經預見到的,但是,也有一些是必然會使我們感到驚奇的.最值得注意的是以下這種情況.病人並不滿足於從現實的角度把分析學家看作援助者和勸導者,認為他們承擔這項艱苦的工作是領取報酬的,並且他們也心甘情願充當諸如攀登高山險峰的嚮導之類的角色.反之,病人在分析學家身上看到了某個源於他的童年時代或者往昔歲月的重要人物的復返.再生,從而把無疑適用於這個原型的感情和反應轉移到分析學家身上.這種移情現象很快就被證明是一個具有意想不到的重要性的因素,一方面是別的任何其它東西都不能替代的寶貴工具,另一方面又是嚴重危險的源泉,這種移情是相互矛盾的(ambivalent):它含有對分析學家的肯定(愛慕)和否定(敵視)這樣兩種態度,分析學家往往被病人當作雙親中的任何一方,即父親或母親.只要這種移情是絕對的,它就會對我們有很大幫助.它能改變分析的整個情況.病人置渴望健康.擺脫精神不安的理性目的而不顧,卻產生出一種試圖討好分析學家.贏得他的讚賞和喜愛的新目標.這個目的就成了病人合作的真正動力;他的虛弱的"自我"加強了;在其影響下,他做出了往往是他力所不及的事;他的病症消失了,他看上去顯然地已經恢復健康-僅僅是為了分析學家的緣故.分析學家可能會羞怯地偷偷承認自己承擔了一項艱難的任務,而絲毫不懷疑自己將能夠掌握異乎尋常的力量.
    並且,移情所產生的聯繫還隨之帶來了兩個進一步的好處.當病人把分析學家置於他的父親(或母親)的位置時,病人同時也把他的"超我"施行於他的"自我"的權力交給了分析學家,因為,正如我們所知道的那樣,他的父母就是他的"超我"的起源.這時,新的"超我"就會有機會接受一種對神經病人進行的後教育(after—education),這種後教育能糾正病人的父母在教育他時所形成的錯誤.然而到了這一步,必須特別注意不要濫用這種新影響.不論分析學家多麼想成為他人的老師.楷模和理想的典範,多麼想依照他自己的形象創造一些人,他都不應該忘記他在精神分析中的任務並不是充當這些角色.實際上,如果聽任自己被自己的偏好所驅使,就會和自己的任務背道而馳.倘若這樣,他就只會是重犯那些以自己的影響摧毀了孩子獨立性的父母所犯的錯誤,只會是以一種新的依賴性來取代病人開始的依賴性.在為了完善和教育病人所做的一切嘗試中,分析學家都應該尊重病人的個性.他能合理地允許自己施加多少影響應取決於病人所表現的壓抑的發展程度.有些神經病人身上保留了濃重的稚氣,因此在分析治療中也只能把他們當作兒童對待.
    移情的另一個益處是,病人會在我們面前清清楚楚地表現出他生活經歷中的一個重要部分,假如不是移情作用他很可能只會給我們大概地提一下這段經歷.他可以說是在我們面前表演,而不是對我們匯報.
    如今看一下這個移情的另一方面.既然移情能再現病人與其父母的關係,他同樣也會把這種聯繫的矛盾性接收過來.幾乎不可避免地會發生這種狀況:某一天病人對分析學家的肯定態度會忽然變為否定,亦即敵視的態度.這通常也是過去的一種反覆.他對父親的順從(如果涉及的是他的父親),他要求得到父親寵愛的行為,都會針對他父親的一種與性慾有關的願望中找到其根源.有時這種要求還會在移情中朝前推進,執意得到滿足.在精神分析的環境中,這種要求只能受到挫折.病人與分析學家之間是不可能有真正的性關係的,就算是是更微妙的滿足手段,如表示偏愛.親密等,都很少為分析學家所允許.這樣一種拒絕態度是促使病人轉變所必須的;病人在童年時期的遭遇可能就是如此.
    在積極移情的影響下獲得的治療成功,容易被當成是具有挑逗性質的.假如消極移情佔了上風,這種治療成功就會像風中的稻殼一樣被吹得不見蹤影.我們會驚恐地發現,到目前為止我們所耗費的一切辛苦和勞動都是徒勞的.的確,我們原以為是病人獲得的永久智力的東西,他對精神分析的理解和對其效驗的相信,全都一下子消失了.他的行為像個小孩一樣,完全沒有任何自己的判斷能力,盲目地信任所有他喜愛的人,不相信任何一個陌生人.這種移情狀態的危險明顯在於病人對這種狀態的性質的誤解,沒有把它們當成是過去經歷的反映,而是看成了新鮮的經驗.倘若他(或她)意識到了潛藏在積極移情後面的強烈的情慾,他就會確認自己已經陷入熾熱的戀愛之中;一旦這樣移情變化了,他就感覺受了侮辱和忽視,於是把分析學家當做敵人一樣仇恨,願意放棄這種分析治療.在這兩種極端的狀況下,病人都是忘記了治療開始時他與分析學家達成的協議,對於繼續合作已經毫無用處.分析學家應該時時刻刻把病人從充滿威脅的幻覺中解脫出來,而且一次又一次地讓他知道他以為是新的現實生活的其實不過是過去的生活經歷的一種反映,這是分析學家的任務.為了預防陷入一種無法獲得任何徵象的處境,分析學家應該注意不要讓愛或恨達到極端.只要抓住恰當的時機使病人對這種可能性有所準備,而且不放過這種可能性的最初跡象,就會有所收效.依照上述方法謹慎掌握好移情,而且能取得豐碩成果.假如我們成功地使病人看清了移情現象的真正本質-這通常是能夠做到的-,我們就等於是從他手中奪走了他用來抵抗的一件強大的武器,把危險轉變成了利益.因為病人永遠不會忘記他以移情形式所獲得的體驗,這種體驗比他用其它方法所能得到的東西都更有說服力.
    我們認為,如果在移情狀態之外以行動來代替回憶,那是非常不理想的.適合我們的目的的理想行為是病人在不接受治療的時候應該盡量表現得正常,只在移情中才表現出他的異常的反應.
    我們用以加強虛弱的自我的方法是以擴大其自我認識為開始的.這當然不是全部內容,只是其中的第一步.失去這種自我認識,對"自我"來說意味著屈服於威力和影響;這是表現"自我"被"本我"和"超我"的要求禁錮和牽制的第一項明確的跡象.所以,我們必須提供的第一個幫助就是發揮出我們的智力作用並鼓勵病人合作.這項第一步的事情,正如我們所知,將為另一個更艱難的任務鋪平道路.我們不能忽視這個任務中的動力因素,就算是在開始階段.我們要從各種不同的來源為我們的工作收集材料-比方說,病人向我們提供的信息以及他的自由聯想所傳達給我們的東西,病人在移情狀態中顯示給我們的東西,我們通過釋解病人的夢所得到的東西,以及病人因為失言或動作倒錯(pooapraxes)而表露的東西.所有這些材料都有助於我們解釋他所遭遇過但卻已經遺忘了的事,以及目前正在他身上發生而他並不知道的事.然而在這整個過程中,我們一定要嚴格區分我們的認識和他的認識.我們要避免把我們在早期階段經常發現的東西馬上告訴他,也要避免把我們認為已經發現的全部現象都告訴他.我們要小心考慮什麼時候讓他知道我們的某個解釋,要等待我們覺得是合適的時機-這並不總是容易判定的.我們往往要拖延到他本人已經非常接近於瞭解我們的設想或解釋,以致只剩下最後一步時才告訴他,即使這一步事實上是決定性的綜合.假如我們採用另一種方法,在他有所準備之前就把我們的種種解釋統統地拋給他,讓他不知所措,那麼,我們的啟發不是毫無效果就是激起一陣猛烈的反抗,這樣就會使我們的工作進展更為艱難,甚至會有徹底停止的危險.可是,如果我們把一切都準備得當,那就通常會出現這樣的狀況,病人會立刻為我們解釋提供進一步的證據,主動地記起他已經忘記了的內心活動或外在事件.我們的解釋和他已忘卻的細節符合得越貼切,就越容易得到他的響應.所以,在這種特定情況下,我們的認識也變成了他的認識.
    提到反抗,我們就觸及到了我們的第二個,也是更重要的任務.我們已經瞭解到,"自我"是以"反精神注入"的方法來保護自己,抵抗無意識和被抑制的"本我"的不利因素的侵犯,假如"自我"要發揮正常功能,這種防禦就必須始終保持完好無損."自我"越感到受壓迫,它便越緊張地依附於(彷彿處在驚懼狀態)這種"反精神注入",以便保護自己的剩餘部分不再受到進一步的侵佔.可是這個防禦目的無論如何不符合我們的治療目的.恰恰相反,我們所希望的是"自我"信賴我們的援助而變得更大膽.敢於採取攻勢以收復失地.正是在這一點上我們意識到了這種"反精神注入"對我們的工作進行抵抗的力量."自我"驚恐地從這些彷彿危險的.有可能讓人不快的任務中退縮了;假如要讓"自我"不辜負我們,就必須時時刻刻給他以鼓勵和安慰.這種貫穿於整個治療過程並在每一個新的療程重新獲取力量的反抗,被稱作-並不完全正確-起因於壓抑的抵抗(resistence due to repression).我們瞭解這並不是我們面臨的唯一反抗.有意思的是我們還觀察到,在這種情況下,雙方的力量分佈在某種程度上顛倒了:當"自我"竭力抵制我們的誘導時,往往是我們的反對者的無意識卻來幫我們的忙了,因為他具有一種自然的"上升力"(up—ward drive),並最希望望衝破已定疆界,推進到"自我"以至意識.如果我們達到了目的,能夠誘導"自我"克服它的抵抗,發展下去的鬥爭就在我們的指導和幫助下進行.其結果是無所謂的-不論是導致"自我"在重新檢查之後接受它以前始終拒絕接受的一種本能要求,還是再次將它排斥,這次是徹底地反對.不管是哪種情況,都排除了一個永久的危險,都擴大了"自我"的活動範圍,都能避免白白消耗能量.
    克服抵抗是我們工作中最費時間.最麻煩的部分.不過,這是值得的,是由於它能導致"自我"發生有利的變化,使它保持不受移情結果的牽制,還在生活中發揮作用.同時,我們也一直致力於掙脫已經在無意識的影響下發生的"自我"的變化;因為每當我們能夠發現"自我"中的衍生物時,我們總是指出它們不正常的源由,並誘使"自我"去抵抗它們.需要記住的是,任何由於無意識成分的侵入引起的這樣的"自我"變化都不應該超出一定的界限,這是我們互助協定的必要條件之一.
    我們的工作進行得越深入,我們看透神經病人的精神生活的認識就越深刻,兩個新的因素也就越明顯地迫使我們給以注意,它們作為抵抗的根源,要求得到最密切的注意.兩者都是病人完全不知道的,在我們和病人達成協議時,兩者都不能考慮在內;而且它們也不是產生於病人的"自我"的.這兩個因素都被列在同一個名稱之下,即"患病或受苦的需要",但它們有不同的起源,即使在其它方面它們具有同類性質.第一個原因被稱作內疚或內疚意識,儘管病人既感覺不到也意識不到.很顯然它是由一個變得格外嚴厲和殘酷的"超我"所產生的那部分抵抗.病人不能恢復健康,反而必須保持病狀,因為他只配這樣.這種抵抗並不真正阻礙我們這項運用智力的工作,但它卻能使我們的工作不起作用;實際上,它常常允許我們排除病人的某種形式的精神痛苦,但馬上準備以另一種形式.也許是某種肉體內的疾病來取代.內疚感也可以解釋我們時不時地在重大災禍發生之後所觀察到的那些十分嚴重的神經病之所以能夠痊癒或好轉的原因:關鍵問題就在於病人應該感到傷心,至於怎樣感到悲痛並不十分重要.十分顯著並且也很能說明問題的是毫無怨言地聽任災禍臨頭-這種人往往以這種態度來忍受自己的不幸命運.在預防這種抵抗時,我們不得不把自己的任務局限於只誘使病人意識到它,並企圖導致敵對的"超我"緩慢滅亡.
    闡明另一種抵抗的存在更難一些,我們特別缺乏解決這個難題的辦法,有一些神經病人,根據他們的所有反應來作出判斷,自我保護的本能事實上已經顛倒了.他們似乎除了自我傷害和自我破壞之外沒有別的任何目標.那些到頭來事實上走上自殺道路的人也可能屬於這一類.我們可以假設,在這樣的人身上發生了大量的本能發洩,其結果是釋放了過量的.本該控制在內部的破壞本能.這種病人不能容忍我們的治療帶來的康復,並竭盡全力抵抗治療.不過我們必須得承認,這是一個我們還沒有能夠完善解釋的病例.
    讓我們重新來看一下我們正試圖對神經病人的"自我"給予幫助時而面臨的情況.那個"自我"已不再能完成外部世界(包括人類社會)所賦予它的任務.它的經歷並不能由它支配,它所貯存的記憶絕大一部分都脫離了它.它的活動受到"超我"的嚴格禁止,它的能量消耗在竭力抵禦"本我"要求的白白的努力之中.不僅這樣,由於"本我"的不斷搔擾,它的機體組織受到損害,它不再能夠起任何正常的綜合效果,它被相互對立的要求.被還未解決的衝突和尚未消除的疑慮弄得四分五裂.首先,我們使患者被這樣削弱了的"自我"參加我們的純粹理性的解釋工作,其目的在於暫時填補患者精神財富的空白,把患者的"超我"的權力轉交給我們;我們鼓勵"自我"努力抵制"本我"所提出的每一個要求,並征服與這種要求相聯繫而發生的抵抗.同時,我們通過對無意識中強行闖入"自我"的材料和種種要求的偵查使"自我"恢復正常秩序,並通過追溯它們的源頭而使它們直接受到批評.我們以各種不同的方法為患者服務,既充當權威和他父母的替代者,又充當老師和教育者;但作為分析家,假如我們使患者"自我"中的精神活動程序上升到正常水平,使已經變成無意識的以及被壓入前意識的材料發生轉變,從而把它們再次變成患者"自我"的所有物,那麼我們就盡到了最大的努力.在患者方面,有些理性因素的行為是對我們有好處的,比如,在遭受痛苦主動要求恢復正常,用精神分析的理論和啟示有可能喚醒患者對知識的興趣;然而他和我們配合所作的積極的移情要有效得多.另一方面,和我們對抗的有消極的移情,由於壓抑(亦即不得不接受施加於自身的艱巨任務而產生的煩惱)所致的"自我"的抵抗,由於和"超我"的關係而產生的負疚感,以及由於他的自身的經濟上的深刻變化而導致的對患病的需要.後面的兩個因素是決定該病例應視為輕微還是嚴重的依據.除此以外,還可能發現其它一些具有有利的或不利的意義的原因.某種不願拋棄其固戀的精神惰性,或利比多的遲鈍,是不可能受到我們喜歡的;患者純化其本能的能力會起到很大的作用,他超越其本能的野蠻生活的能力,以及支配其理智機能的相對力量也同樣起到巨大的作用.
    我們不會失望,正好相反,只要我們得出這樣的結論:我們所進行的這場鬥爭的最終結果取決於量的對比,亦即取決於病人身上能被我們號召起來發揮有利作用的能量和同我們對立的抵抗力的能量之間的比例,我們就會發現這所有一切都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在這場鬥爭中上帝又是站在大部隊一邊的.當然我們並不總是能大勝,但是至少我們往往能認識到不能獲勝的原因.那些一直是出於治療學方面的興趣來注意我們這番討論的人聽到我們這樣的供認之後,可能會不屑一顧.但是,我們在這裡涉及的只是通過心理學途徑的療效;我們暫時還沒有其它方式.未來可能會教會我們運用某種特殊的化學物質對精神器官中的能量及其分佈施加直接影響的辦法,也許還有其它意料不到的治療方法.可是目前我們還沒有比精神分析法更好的方法可以採用,正因為如此,即使這種方法有一定的局限,卻還是不應該被輕視的.
    
    第七章 精神分析工作
    的一個實例  我們已經對精神組織,對構成這個組織的各個部分.各種器官和媒介,對活動於這個組織內部的各種力量,以及對這個組織的各部分所負擔的不同作用有了一個總的瞭解.神經病和精神變態就是精神組織的功能表現出失調和紊亂的形態.因為研究者從中調停的心理學方法似乎只對神經病產生作用,因而我們選擇神經病為我們的研究對像.我們一方面努力對它們施加影響,一方面積累使我們看清其起因及產生方式的觀察.
    我在繼續描述以前,將預先敘述一下我們的主要發現之一.神經病(不像傳染病或其它一些疾病)是根本沒有特定的決定因素的,要想從中找出致病的刺激因素是不可能的.一方面它們能輕而易舉地轉入往往被稱之為正常的狀態,另一方面,也幾乎沒有任何可被公認為正常的.無法指出神經病人特徵標誌的狀況.神經病患者具有和其它人大概相同的天賦稟性,他們有著同樣的經歷,也有同樣的的任務要完成,那麼為什麼他們生活境遇要比其它人糟得多,困難要大得多,並且還要忍受更多的煩惱.焦慮和痛苦呢?
    我們不必傷腦筋就能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神經病患者的機能不全和各種痛苦必須歸咎於量的不協調.實際上,決定人類精神生活所採取的一切形式的原因應在天賦稟性和偶然經歷的相互作用中找到,某個特定的本能也許生來就太強或太弱,或者某種特定的能力也可能在生活進程中發育遲緩或發展得不充足.另一方面,在外部世界所獲得的印象和經歷也可能對不同的人提出強弱不等的體力要求;以某個人的體質完全能處理的事情,大概對另一個人竟成為難以對付的艱苦任務.這些量的差別決定著各種不同的結果.
    不過,我們馬上就會感到上述解釋是不能令人滿意的,因為這太粗略,太面面俱到了.我們所提出的病因學適用於精神折磨.精神痛苦及精神不健全等各種狀況,但並不是所有這類形態都可以被說成是神經病.神經病有其具體的特點,它是一種特殊類型的痛苦,所以我們最終還是不得不指望為它找出一些特殊的原因.或者,我們可以採納這樣一種假設:在精神生活必須執行的各項任務中,有幾項能讓精神生活特別容易遭到不幸,因此就可以探尋出往往是極其顯著的神經病現象的特別之處,而不必撤回我們前面所作的斷言.如果神經病人在任何實質方面都與正常人一樣這個說法仍是正確的,那麼對神經病人的研究就勢必能為我們瞭解正常人作出寶貴的貢獻.我們可能因此就會發現正常機體中的"弱點".
    我們剛才提出的假設可以得到證實.分析的經驗告訴我們,實際上人們確有一種企圖處理最易失敗或不能完全成功的事情的本能要求,同時人生中的確有一段時期是專門的或最突出的可能導致神經病產生的階段.這兩個因素-本能的性質和人生的有關階段-需要分別予以考慮,即使它們是相當密切地關聯著的.  
    我們能以相當程度的把握來談論人生階段所起的作用.神經病好像只在幼兒階段產生(六歲以前),即使其病症有可能到很晚才表現出來.童年期神經病可能只是短暫地顯現一下,或者甚至可能被忽視.在各種情況下,晚期神經病總是與童年時期的前奏有聯繫.大概我們所說的創傷性神經病(由於受到過度的驚嚇或肉體上的嚴重打擊,例如火車相撞,因土崩而被埋在下面,等等)不屬此例-這種病症和童年時期的決定因素的聯繫迄今還不能弄清.要想說明為什麼病因更有可能產生於童年時代的最初階段是毫無困難的.我們知道,神經病就是"自我"機能的失調,所以,假如它在處於虛弱.不成熟和沒有反抗能力的狀態時不能應付後來毫不費力就能完成的任務,也就不足以為怪了.在這種場合,來自內部的本能要求充當"創傷"的功能並不比來自外部世界的刺激,特別是要是這些本能要求中途和某些天賦稟性相遇就更是這樣.孤立無援的"自我"以竭力逃跑來逃避這些要求(抑制),後來證明這種逃避是沒用的,而且會使"自我"陷入不得不無休無止的限制任何發展的地步."自我"的最初經歷對它造成的傷害,會使我們感到它似乎重大得很不相稱;但是我們只要把它比作用針扎進正在分裂中的細胞群所產生的結果(像魯克斯的實驗那樣)和用針扎進最終從這些細胞群發展而來的完全成熟的動物身上所產生的結果之間的巨大差別,就不會被這個假象所迷惑.沒有一個人能免於這樣的創傷性的經歷,也沒有任何人能躲避這些經歷所導致的壓制.在"自我"這方面發生的這些讓人懷疑的反應,也可能是達到為人生同一時期設定的另一個目標所必不可少的.這個目的就是,在幾年的時間裡,這麼一個小小的原始生物必須變成一個文明的人;他必須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縮略方式經歷一個極其漫長的人類文化發展進程.這是憑藉遺傳天性而成為可能的,但是如果沒有各方面的培育和父母的影響這些額外幫助,這也是幾乎不可能實現的.這些額外的幫助作為"超我"的先驅,以禁止和懲罰的方式限制"自我"的能動性,並鼓勵或促使各種壓抑的形成.所以我們不能忘記神經病的決定因素中也應該包括人類文明的影響.我們能夠看到,一個野蠻人要想保持健康是非常容易的,而對一個文明人來講,這個任務卻是艱巨的.想要成為一個強有力的.不受禁止的"自我"的慾望,對我們來說好像是可以理解的,可是,正如我們生活的時代告訴我們的,這種慾望在最深刻的意義上是和人類文明處於敵對狀態的.雖然人類文明的要求是通過家庭培育體現出來的,我們就必須牢牢把握人類的這種生物特性-童年依賴階段的延續在神經病病因上所起的作用.
    關於另一點,亦即特定的本能因素的問題,我們偶然發現了理論和經驗之間的一個有趣的區別.從理論上講,假設任何一類本能要求都可能引起相同的壓抑及其結果,是絕無異議的;可是我們的實際觀察總是一成不變地告訴我們-僅就我們所能判斷的而言-起到病原作用的這些刺激是從構成性生活的那部分本能產生的.大概可以說,神經病的病症不是某種性衝動的替代性滿足,就是預防這樣一種滿足的措施,二者必居其一;一般說來,它們是兩者之間的折衷,也就是和在無意識中的對立面之間發揮作用的法則相適應的那種折衷.我們在理論上的空白目前還不能立即被填補;而且,鑒於性生活中的大部分衝動並不屬於純性慾的特性,而是產生於性慾本能和一定比例的破壞本能的混亂這一事實,我們要作出決斷就難了.但毋庸置疑,在生理學上表現為性慾的那些本能的神經病的病因中起著突出的.重大得出乎意料的作用-這是否唯一的因素尚難定論.同樣也不可忘記,在文化發展過程中還沒有其它任何功能遭到和性功能完全一樣強烈.一樣廣泛的拋棄.一種理論假如能提供這樣一些表現出更深刻聯繫的暗示也就應該滿足了-"自我"開始區分於"本我"的幼兒時期,正是進入潛伏期就結束的早期性萌發期;但這個短暫的萌芽時期隨之成為嬰孩遺忘症的犧牲品也不可能是偶然的;最後,性生活中的生物性變化(例如,我們前面已提到的功能的雙相發端,還有性刺激的週期性特徵的消失,以及女性的月經和男性的刺激之間的關係的轉化等)-這些性方面的改革,從動物到人的進化過程中想必起到了極其重要的作用.要把這些仍然分散的資料綜合起來形成一種新的認識,還有待於未來的科學.這裡的空白並不是心理學上的,而是生物學上的.我們這樣說可能不會有錯:"自我"機體組織中的弱點好像在於"自我"對性功能的態度,就好像生物學意義上的自我保存和人種保存之間的對立從這一點上找到了心理學的表現形式.
    分析的經驗已經讓我們相信,我們經常聽到的所謂兒童是成人心理學意義上的父親,以及兒童最初幾年的經歷對他一生都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這種斷言是完全正確的.因此,假如有什麼事可以被描繪成童年這一階段的中心經驗,我們就會特別感興趣.我們的注意力首先被某些影響所產生的效果而吸引,這些效果並不適用於所有兒童,但也已夠普遍-比方說由成年人造成的兒童的性濫用,稍年長於他們的其它孩子(兄姐)對他的性引誘,以及,可能出乎我們的意料,他們由於直接看到或聽到成年人(他們的父母)之間的性行為而受到深深的影響-這種情況大致發生在人們並沒有想到孩子們會對這些印象感興趣,會理解,或者後來竟能一直記住的.這些經歷在何種程度上激發了兒童的性感受,並迫使他們自己的性衝動進入某種他後來不能離開的軌道,是不難驗證的.因為這些印象一旦找到機會作為記憶重現時就會立刻或者很快受到壓抑的支配;因此它們構成了神經病患者的強迫力的決定因素,這種因素後來會使"自我"不能控制性功能,並且很可能使"自我"永遠厭惡這種功能.要是出現後面這種反應,結果就會是各種各樣的性變態行為,或者,這種不僅對生殖並且對形成整個一生都是極為重要的功能將會變得完全不能控制.
    無論這種情況可能給我們帶來多大的啟發,更大的興趣必須放在下面這樣一種環境所產生的影響上.這種環境每一個兒童都必定要經歷,並且總是由兒童受到別人關心並和父母一起生活的階段的延長所造成的.我如今想到的是"俄狄浦斯情結",這樣命名是由於其本質內容能在關於俄狄浦斯王的希臘傳說中找到,幸好一位偉大的劇作家在他的作品中為我們保存了這個傳說.這位希臘英雄殺死了自己的父親,並娶自己的母親為妻.據說他這麼做是無意識的,因為他並不知道他們是自己的父母;這種說法同精神分析的實際情況是有出入的,可這一點我們很容易理解,而且事實上還把它看作是不可迴避的.
    在這一點上,我們必須對男孩和女孩(男性和女性)的成長過程進行分別描寫,因為兩性差別直到現在才第一次找到心理學的表現方式.我們在這裡所面臨的是世間有兩種性別這個生物學事實所產生的不解之謎,它對我們的知識來講是一個終極的事實,任何追溯都是徒勞而沒有好處的.精神分析對於澄清這個問題沒有做出一點貢獻,它顯然完全屬於生物學領域.在精神生活中我們只發現這個強烈對比的一些反映,可對這些反映作出解釋則由於下述事實而變得更加艱難.這個長期受到責難的事實就是,沒有一個人是只局限於單一性別的反應模式的,而總是會為異性的反映模式留有一定餘地,正如一個人的身體在具有一種性別的完全發育成熟的器官的同時,還具有另一性別的一些發育不全的.往往是無用的退化器宮.為了區別男性與女性的精神生活中的不同,我們引用了一個顯然是不成熟的.經驗主義的傳統公式:我們稱一種強健的.主動的特性為男性,而稱另一種柔弱的.被動的特性為女性.這個心理學上的兩性事實,也使我們對這一課題的一切探討陷入困境,並讓這些探討更加難以表達.
    嬰兒的第一個性慾對象是哺育他的母親的乳房;愛的來源之一是對滿足營養需要的依戀.毫無質疑,一開始,嬰兒不能區別母親的乳房和他自己的身體;當母親的乳房不得不和他的身體分離開並進入"外界"(因為嬰兒屢屢發現乳房消失)時,他就把乳房當成了一個"對像",對它作出了一部分原始的自戀性的利比多精神輸入.這個最初的對象後來轉向母親整個人而得到完善,母親不僅哺育他,還照料他,從而在他身上激起一系列其它的肉體感覺,有愉快的,也有不愉快的.母親由於對嬰兒身體的關心而成為嬰兒的第一個引誘者.母親作為第一個.也是最有力的愛戀對像和後來所有愛戀關係的原型(男女都不例外)的獨特的.無可匹敵的.終生不變的重要性的根子,就在這兩種關係之中.在所有這些關係中,種系發育的基礎遠遠超過個人的偶然經歷,以致不管嬰兒是真正從乳房中吸奶長大,還是靠奶瓶養育從未享受過母親關懷的溫柔,都沒有區別.不管是哪一種情況,嬰兒的成長髮育走的是相同的道路;也許在第一種情況下,嬰兒後來的慾望會變得更為強烈.無論嬰兒受母親的乳房哺乳時間多長,在斷奶之後他總會留下一種哺乳時間太短.哺乳太少的感覺.
    這段緒論並不是多餘的,因為它能提高我們對"俄狄浦斯情結"的強烈程度的瞭解.當一個男孩(從兩歲或三歲開始)進入利比多發展的生殖器時期,在自己的性器官上逐漸感覺到快感並學會隨意通過手的刺激獲取這種快感時,他便成了對母親的愛戀者.他期望用他根據對性生活的觀察和直覺推測的那種方法從肉體上佔有他的母親,併力圖通過把他引以為豪的男性生殖器暴露給母親看的方式來引誘她.一句話,他早早覺醒的男性本能總想在同他母親的關係上取代他的父親;由於他從父親身上感覺到了肉體的力量並發現了父親所擁有的權力,因此他的父親在此之前一直是在任何情況下都被他嫉恨的典型.到了現在,他的父親成了阻擋他道路的障礙,他想擺脫的競爭對手.假如當他父親外出時他被允許和他母親同床.而當他父親回來時他又被重新從他母親的床上趕走,那麼當他父親不在眼前時他的滿足和當他父親重新出現時他的失望,也就成了感受深刻的體驗.這就是"俄狄浦斯情結"的主題思想,希臘傳說把它從一個孩子的幻想世界移入了假設的現實之中.在我們的文明條件下,這是永遠注定要落得可怕的結局的.
    男孩的母親非常清楚他的性刺激與她本人相關聯.她遲早會認識到不該允許這種情況繼續下去,她認為禁止他玩弄自己的生殖器是一個好辦法,但是她的禁止不起什麼作用,至多只是略微改變他獲得滿足的方法.最後他的母親採取了最嚴厲的辦法,她威脅他要把他用來跟她搗蛋的那個玩意兒割掉.為了使這種威嚇更令人害怕.更為可信,她通常把執行權委託給他的父親,聲稱她要通過他的父親,他父親就會把他的陰莖割掉.說來奇怪,必需在這前後實現了另一個條件,這種威嚇才起作用.在男孩自己看來,這種事情能夠發生彷彿太不可信了.可是,如果在威嚇時他能夠回憶起女性生殖器的樣子,或者不久以後就看到了它們,也就是說,看到了那種真正沒有這個最寶貴部分的生殖器的話,他就會嚴肅對待他母親說過的話,並在閹割情結的影響下經受他青春生活的最嚴重的傷痕.
    閹割的威脅所造成的結果是多種多樣.變化莫測的;它們能夠影響一個男孩子和其父母以及後來和一般的男女之間的一切關係.一般說來,一個孩子的男性力是經受不住這種最初的打擊的.為了保全生殖器,他或多或少完全放棄了佔有他母親的想法;他的性生活往往會永遠地受到這種抑制的妨礙.如果他本身具有一種較強的.我們稱之為女性成分的氣質,其力量就會因這種對男性力的威嚇而增強.他不知不覺地對他的父親採取被動的態度了,正如他母親採取的態度一樣.的確,這種威脅使他放棄了手淫,但並沒有放棄伴隨著手淫的想像活動.相反,由於現在這些成了他所保存的獲得性滿足的唯一形式,他就比以前更深地沉溺於這種想像中了,而且在這些胡思亂想中,雖然他繼續把自己和父親聯繫在一起,他卻同時而且或許是主要地也把自己和母親聯繫在一起.這種早期手淫幻想的衍生物和變相產物往往會進入後來的"自我",並在他的性格形成中起作用.除了他身上的這種女性氣質的促使外,對他父親的畏懼和憎恨也大大增強.可以說,孩子的男性力變為對父親的敵視態度了.這種態度會以一種強迫的形式支配他以後在人類社會中的行為.他對母親的性固戀的殘餘通常會以對她過多依賴的形式保存下來,並成為女人無法擺脫的枷鎖.他不再大膽戀他的母親,但又不能冒險不被她愛,因為這麼一來,他就會處於被她出賣給他的父親並遭受閹割的危險之中.這整個經驗有其它完整的一系列前因後果(我在這裡僅能擇其一二加以描述),它們都是從屬於一種非常強烈的壓制的,而且,由於在無意識"本我"中起作用的法則的支配,那時產生出來的一切相互牴觸的感情衝動與感情反應便有可能在無意識中保存下來,隨時準備干擾青春期以後的"自我"的發展.當身體的性成熟過程把新的生命力帶入已經被顯然地壓倒了的過去的利比多固戀中時,性生活將終於受到一定的抑制,消除了同性慾念和分化為相互衝突的衝動.
    閹割的威脅對一個男孩萌芽時期的性生活所產生的影響並不總是導致那些可怕的惡果,這一點毫無疑問是正確的.這將再次取決於量的關係,即造成了多少危害,避免了多少危害.這整個事件可以被看作是童年時代的中心經驗,早期生活的最大問題和後來的性機能不健全的最有力的淵源.它被成年人全部忘卻了,致使精神分析期間的重現遭到他們最確鑿的懷疑.事實上,人們對這一經驗的反感非常強烈,以致千方百計保持沉默,避免提及這個犯禁的問題,能夠讓人回憶起這一經驗的最明顯的現象也被一種奇怪的智力空白所忽略.比如說,我們可能聽到這樣的反駁:關於俄狄浦斯王的傳說事實上與精神分析得出的結論毫無關係;兩種情況全然不同,因為俄狄浦斯不知道他殺死的是他的父親,也不知道他娶的是他的母親.這裡被忽略的是,假如是試圖對這種材料作出富有詩意的處理,這樣一種歪曲是無法避免的,並且這種處理並沒有採用任何不切題的枝節材料,而只是對這個主題所提供的要素作了巧妙的利用.俄狄浦斯的不明真相正是無意識狀態的合理表現,因為對於成人來說,這整個經驗已經進入無意識;而且,使得或應該使得這位主人公成為清白的.那個預言家的強制力,也說明了注定每一個做兒子的都要經歷俄狄浦斯情結的命運.另外,精神分析家們也曾指出,用俄狄浦斯情結來解決另一個戲劇性主角,即莎士比亞筆下的哈姆雷特之謎是多麼容易,因為這位王子是在懲罰另一個人所犯的正好和他自己的俄狄浦斯式願望的本質相同的罪孽的任務中遭到不幸的-但文學界對這一點的普遍缺乏理解則表明了人類大眾是多麼容易牢牢保持其嬰兒時期的壓抑的.
    早在精神分析學問世前一個多世紀,法國哲學家狄德羅就在下面這段話中通過揭示原始社會與文明社會的不同對俄狄浦斯情結的重要性提供了證據:"假如讓這個小野人任意成長,保留他的全部愚昧,並在一個搖籃中的嬰兒的幼小意識中添上一個三十歲男人的強烈情慾,他就會勒死他的父親而和他的母親睡在一起."我敢大膽地說,假如精神分析學所能引為自豪的成就僅在於發現了這種被壓抑的俄狄浦斯情結,那麼單是這一發現就賦予了它躋於人類珍貴的新成果之中的權力.
    閹割情結對女孩子的作用更為一致,並且也同樣深刻.
    自然,一個女孩不用擔心失去陰莖;然而她必須對她未曾得到陰莖這個事實作出反應.她從一開始就妒忌男孩擁有這個器官;可以說她的全部發育全是在這種妒忌陰莖的色彩中進行的.她首先是徒然地試圖做到與男孩平等,後來則更為成功地努力彌補自身的缺陷-這種努力最終會導致一種正常的女性態度.假如她在生殖器階段像男孩一樣試圖用手刺激性器官來獲取快感,那麼結果常常是她得不到充分的滿足,於是就把她因沒有陰莖而產生的自卑臆斷擴展到她的整個自身.一般說來,她會很快放棄手淫,甚至會完全放棄性行為,因為她不願意再想起她的兄弟或朋友的優越性.
    假如一個女孩始終恪守她的最初願望-變成一個男孩的願望-在極端的情況下她將最終成為公開的同性戀者,否則她就會在以後的生活行為中明顯地表露出男性特徵,比如選擇一個男性職業,等等.另一條道路是導致她背棄她曾熱愛的母親,認為是她的母親把她送到了這樣一個不完善的世界裡而不能原諒她.在這種怨恨中她背棄了她的母親,而把另外一個人當成她愛的對象,放到她母親的位置上,這就是她的父親.假如一個人失去了愛的對象,最明顯的反應就是以這個對象自居,可以說是通過自居作用從內心取代它.這種作用如今幫了女孩的忙.以她的母親自居可以替代對她母親的依戀.就像在遊戲中經常做那樣,年幼的女兒把自己放在母親的位置上;她試圖在和她父親的關係上取代她的母親,而開始恨她曾經熱愛的母親.她這樣做是出於兩個動機:對被剝奪的陰莖的妒忌和由此蒙受的屈辱.她和父親的新關係起初也許只含有一個任意使用他的陰莖的渴望,最終則導致了另一個願望-從他那裡獲得一個寶寶作為禮物.於是對寶寶的渴望代替了對陰莖的渴望,或者至少是從後者分離出來了.
    有意思的是,在女性的情況中,和男性的情況相比,俄狄浦斯情結與閹割情結之間的關係竟會發生如此不同的形態-實際上是相互對立的形態.在男性中,如我們已經瞭解的那樣,閹割的威脅導致了俄狄浦斯情結的結束;而在女性中則正好相反,我們發現,正是她們缺少陰莖這個事實,迫使她們陷入俄狄浦斯情結.這不會給一個女子帶來多少不利,只要她繼續保持女性的俄狄浦斯情結態度.〔"厄勒克特拉"(戀父)情結這個術語就是為此而提出的〕.在這種情況下,她就會根據父親的特點來選擇丈夫,並願意承認他的權威.她的佔有陰莖的渴望,事實上是無法實現的,但是,如果她能成功地完成把她對這個性器官的愛擴展到擁有這個器官的人身上,恰如從前她從依戀母親的乳房進展到依戀母親的整個人的情況一樣,這種渴望還是可以得到滿足的.
    假如我們問一個精神分析學家,他的經驗表明患者身上最不易影響的精神結構是什麼?得到的回答將會是:在女人方面是對陰莖的渴望,對男人來說是對他自己性別的女性態度,其先決條件,當然,是對失去陰莖的恐懼.      
    
    第三部分 理論成就    
    
    第八章 精神器官與外部世界
    我在第一章中提出的所有總的發現和設想,當時都是經過我在前一章中舉例說明的那種艱苦.耐心的詳細研究才獲得的.如今我們也許迫切想要全面思考一下我們通過這樣的研究工作已經獲得的知識的增長,並考察一下我們已經為更進一步的進展開闢了哪些道路.這樣聯繫起來一看,我們可能會驚訝地發現,我們竟是一次又一次地被迫超越心理學的邊界.我們所對付的現象並不只屬於心理學,它們同時也具有有機學和生物學方面的意義,所以在我們努力創立精神分析學的進程中,我們也獲得了一些生物學上的重要發現,而且也沒能避免建立生物學上的新的假設.
    但我們暫時還是只考慮心理學吧.我們已經看到,要在精神正常與精神不正常之間劃一條分界線並沒有充分的科學依據,所以這兩者的區別儘管有其實際的重要性,卻只具有一種約定俗成的價值.於是我們便理所當然地可以根據對精神失常現象的研究來瞭解正常的精神生活-假如這些病理狀態,即神經病和精神病等,都是由於特定的原因才以異質體的形式活動的話,就不能採取這種方法.
    對出現於睡眠中的精神混亂的研究-這種精神混亂是短暫但無害的,實際上,還起到有益的作用-給我們提供了一把理解那種長期性的.危害生命的精神疾病的鑰匙.如今我們可以大膽地說,研究意識的心理學並不能理解精神的正常功能,正如它不能理解夢一樣.心理學所能支配的只是關於有意識的自我知覺的材料,這種資料已經在任何方面都被證明是不足以探測豐富多彩.錯綜複雜的心理過程,揭示其相互聯繫以至認識其失調狀態的決定因素的.
    我們設想的精神器官是在空間上延伸的,必要時又能融為一體,並隨著生活的各種複雜要求而發展,它只是在某一特定時刻和某些特定條件下才產生出意識的現象-這樣一個假設讓我們能夠把心理學建立在與其它科學諸如物理學等,相似的基礎上.我們這門科學中的問題和其它科學一樣,這就是說:我們必須從所考察對像直接呈現於我們知覺中的那些特徵(性質)的背後發現其它一些更不依賴於我們感官的接受能力,而且更接近於所謂事物真相的東西.我們沒有希望能完全達到這種事物真相,因為顯然,我們所推測的任何新事物必須重新翻譯成我們的知覺語言,要掙脫這種束縛是根本不可能的.而我們這門科學的本質和局限也就在這裡.這就如我們的物理學中所說的:"假如我們能看得足夠清楚,我們就會發現,那呈現為固體的東西是由如此這般形狀和尺寸的粒子構成,並佔據如此這般的相對的位置."同時我們企圖最大限度地借助人工手段來提高我們感官的效能;可是或許可以預料所有這些努力都將不能影響最終的結果.真相將永遠是"不可知的".依靠科學工作產生的為我們的基本感知力所理解的成果,就在於認清了存在於外部世界的各種聯繫和相互依賴關係,這些聯繫和依賴關係好像總能夠可靠地重現或反映在我們的思維組成的內部世界中,對它們的認識讓我們能"理解",預見甚至有可能改造外部世界的某些跡象.我們在精神分析學中的程序頗為類似.我們發現了填補我們意識現象中的空白的技術辦法,我們利用這些方法正如物理學家利用實驗那樣.這樣,我們推斷出一系列其本身是"不可知的"過程,把它們插入到我們能意識的進程中.比如,假如我們說:"這裡插入了一個無意識的回憶",這就意味著:"此時出現了一個我們完全不能形成概念的現象,不過,一旦進入了我們的意識,我們就只能如此這般地表達它."
    我們之所以作出這種推斷和穿插的理由以及對它們的可信程度,當然在每一個個別的事例中都有待於批評;並且不容否認,要得出定論是非常困難的-這個事實表現在分析學家中間缺乏一致性的意見.這應該歸咎於這個問題的新奇-也就是說,我們還缺乏訓練.但是除此還有這個課題本身固有的特殊原因;因為在心理學中,和物理學不同,我們並不總是和那種僅能喚起我們冷漠的科學興趣的東西打交道.所以,假如一個尚未充分確信她自己對陰莖的渴望強度的女精神分析學家同樣也不能給她的患者身上的這個因素以應有的重視,我們也不應感到有什麼奇怪.但是這種產生於個人觀察上的誤差的錯誤,從長遠看來並不太重要.要是我們到舊教科書中考察一下顯微鏡的使用,我們就會吃驚地發現,當顯微鏡技術還很年輕的時候,對使用這種儀器進行觀察的人的個性是有很多奇特的要求的-但這一切在今天都已不成問題.
    我不能擔保能在這裡完整無缺地描繪出精神器官及其活動的全部情況;我應當認識到,除了別的障礙之外,我還受到精神分析學家迄今尚未來得及對所有這些功能作出同樣程度的研究這一客觀情況的阻擋.所以,我將只滿足於對我在頭一章中闡述的問題作一個詳細的扼要的闡述.
    我們的存在的核心是由那個隱晦的本我構成的,它與外部世界沒有直接的聯繫,甚至我們對它的認識也僅僅通過其它媒介才能取得.在這個本我內部活動的是機體的本能.它們本身是由兩種原動力(愛慾與破壞欲)以不同比例融合而成的,並根據它們同器官或器官系統的不同關係而相互區分.這些本能的唯一的推動力就是尋求滿足,這種滿足應該產生於器官在外部世界一些客體的幫助下產生的一些變化.可是這些本能的直接的.無意識的滿足,如"本我"的要求,往往會導致與外部世界的危險衝撞,甚至導致滅亡."本我"從來不擔心是否能保證生存下去,它總是無憂無慮;或者可能這樣說更正確:它雖然能產生憂慮的感覺因素,卻不會利用它們.有可能出現在假定的"本我"精神成分之中及之間的過程(原初過程),和我們憑藉理智活動和情感活動中的意識感知所熟悉的那些過程,是相去甚遠的;它們也不受邏輯的關鍵性制約,因為邏輯規律把某些這樣的過程看作是無效的,並企圖將它們取消.
    與外部世界割裂的"本我"具有自己的感知世界.它能異常敏銳地感覺出自身內部的某些變化,尤其是其本能要求的強弱變化,這些變化就如從"快樂"到"不快樂"之間的一系列感覺一樣能被意識到.當然,我們很難說清這些感覺是通過什麼辦法.借助於什麼感覺器官末梢產生的.可是,自我感覺-一般感覺(coenaesthetic feelings)和快樂不快樂感覺-以專橫的威力支配著"本我"活動的進程,這已是公認的事實."本我"遵循著堅定不移的快樂規則.但並非只是"本我"這樣.似乎其它精神媒介的活動也能夠做到只減弱快樂原則而不取消它;至於什麼時候以及怎樣才有可能克服快樂原則,則始終是一個具有最高理論價值的問題,並且還是迄今還沒有解答的問題.認為快樂原則要求降低本能要求的強度-降到最低可能就是滅亡(即涅)-的看法,引出了快樂原則和兩個原動力(即愛戀本能和死亡本能)之間的尚未明確的關係.
    我們認為最瞭解而且用它最容易認識我們自己的另一個精神媒介,即所謂自我,是從"本我"的外皮層演變而來,這個外皮層由於被用來接收和排斥刺激,所以與外部世界(現實)保持著直接關係.從意識知覺開始,它就使"本我"在越來越大的範圍內和越來越深的層次上受到它的影響,而且,在它一直依賴於外部世界的持續過程中,它一直帶著表明其起源的難以消除的印記(就像"德國製造"一樣).其心理功能在於將"本我"的活動進程提高到一個更高一級的動力狀況(也許是通過將自由運動的能轉化為受到限制的能,就好像是適應前意識狀態那樣);其構造功能在於在本能產生的要求和滿足這種要求的行為之間插入思維活動.這種思維活動一旦獲取目前的狀態並對早期經驗作出估價之後,就努力通過實驗性行動去估計將要採取的行為過程的後果.這樣,"自我"就可以做出決定,到底是努力獲得滿足還是延遲這種努力,或者是否有必要把這種本能要求看作危險而徹底抑制(這裡我們要用到現實原則).正如"本我"的唯一目的是獲取快感一樣,"自我"的活動規律總是為安全著想."自我"肩負著自我保存的任務,而"本我"則好像忽視自我保存.它(自我)把憂慮的感覺當作預告威脅其自身完善的危險的報警信號.既然回憶能和知覺一樣成為有意識的,尤其是同語言殘餘關聯起來時,所以也就有可能產生一種將導致誤解現實的混亂."自我"通過現實檢驗的手段來防止這種可能性的發生,以保護自身.可由於在睡眠狀態中佔優勢的那些條件的存在,這個手段在夢中是允許暫時失效的.在強大的機械力環境中謀求維持自身的"自我",受到首先來自外部現實的危險的威脅;可是,並不只是來自外部現實的危險威脅它,它自己的"本我"就能產生出相同的危險,並且出於兩個不同的原因.首先,過強的本能力量能和來自外部世界的過多"刺激"一樣損害"自我",當然,前者不能毀滅它,但能夠毀滅其獨特的動力組織,並將"自我"重新變成"本我"的一部分.其次,經驗也許已經告訴我們,滿足某種本身並非無法忍受的本能要求將會引起來自外部世界的危險,以至那類本能本身就成了危險.所以,"自我"是在兩條戰線上作戰:為了保護自己的生存,它既須同一個威脅著要消滅它的外部世界作鬥爭,又須同一個提出過多要求的內部世界作鬥爭.它對這兩個敵人採取的是一樣的防禦措施,只是對內部敵人的防禦措施特別不完善.由於它本來和這後一個敵人是完全相同的,並且此後一直最親密地和它生活在一起,所以它要逃避內部的危險有很大困難.這些危險直接威脅著它,儘管能夠被暫時地抑制.
    我們已經瞭解,童年的第一階段的虛弱的.不成熟的"自我"是怎樣被為了防禦這一生活階段獨有的危險而承受的壓力永久地損害的.兒童借助於父母的關心保護自己,抵抗從外部世界威脅著他們的危險.他們為這種安全付出的代價就是時時刻刻擔憂失去愛,是由於這樣一來,他們就只好孤立無助地去遭遇外部世界的危險的侵襲.當一個男孩置身於俄狄浦斯情結中時,這個原因便對鬥爭的後果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在這種情結中,從古老的源泉中得到增強的閹割的危險對他的自戀所產生的危險征服了他.因為受到當代現實危險和具有其種系發育基礎的記憶中的危險這兩種影響的結合作用的驅使,這個孩子便開始試圖防禦-抑制.這種防禦暫時是有效的,然而等到後來性生活的復甦使以前放棄了的本能要求得到增強時,它就終於不那麼有效了.若情況確是這樣,那麼我們就不得不從生物學的角度來作出這樣解釋:"自我"在控制早期性衝動的任務上失敗了,因為那時它還不成熟,無力勝任這個任務.正因為在這種利比多發展緩慢的自我發展中,我們看到了神經病的本質;而我們不能逃避這樣的結果:假如兒童的"自我"不需要承擔這項任務-即,假如孩子的性生活像許多原始民族發生的一樣,允許有自由發展的話,那麼神經病是可以避免的.也許神經病的病因要比我們描述的更複雜;即使是這樣,我們至少也已經闡明了複雜的病因的一個本質部分.我們也不應忘記種系發育的影響,這種影響在一定意義上是以一些我們還尚不清的形式表現在"本我"中的,並且在早期對"自我"產生的作用必然比後期更有力.另一方面,我們漸漸認識到,這樣一種抑制性本能的早期嘗試-嬰兒期性行為的被禁止引起年幼的"自我"如此堅定地忠誠於外部世界,反對內部世界-對於後來個人接受父化薰陶是不可能沒有效果的.他們只能放棄直接滿足的本能要求,走上新的道路,去尋找替代的滿足,在這種迂迴的過程中,他們可能變得失去性能力,他們與最初的本能的聯繫也可能變得鬆散.因此我們可以預測這樣一個結論,我們的很多很有價值的文明財富都是以性行為為代價的,並通過性衝動的約束而獲得的.
    我們已不得不一再重複這一事實:"自我"的起因及其所獲得的最重要部分都應歸功於它同現實外部世界的聯繫.因此我們有理由推定"自我"的病理狀態-在這個狀態中,它仍然最接近於"本我"-是建立在這種與外部世界的關係的停頓與鬆垮的基礎上的.這非常符合我們的臨床經驗-即精神病突發的原因,不是由於現實已變得令人無法忍受地冷酷,就是由於本能已經變得相當強烈,而由於"本我"和外面世界對"自我"提出了相互衝突的要求,這兩個原因必然都導致相同的結果.若"自我"能完全脫離現實,那麼精神病的問題就簡單又明瞭.可這種情況似乎很少發生,或者,或許永遠不會發生.我們從痊癒後的病人身上知道,即使處在那樣一個離現實外部世界如此遙遠的.充滿幻覺的混亂狀態,在他們心靈的某個部分裡,(用他們的話說)也隱蔽著一個正常的人,他像一個無動於衷的旁觀者,冷眼看著病疾鬧哄哄地從他旁邊走過.我不知道是否可以推斷這種情況是普遍的,可我可以提供另外一些發病過程並非這麼劇烈的精神病的同樣情況的報告.我想起了一個慢性妄想狂的病例,病人每發作一次忌妒之後,就有一個夢向分析者傳達出一幅表明突發病因的沒有任何妄想的正確圖像.這樣就出現了一個有趣的比較:雖然我們習慣於從神經病患者的夢中去發現與他們清醒時迥異的忌妒,在白天病人清醒時支配他行為的妄想卻為夢所糾正.我們很可能可以認為這種推測是普遍正確的,即在所有這些病例中出現的都是一種精神分裂.即形成了兩種精神態度,而不是一種-一種是思考現實的正常的精神態度;第二種則是在本能的影響下使"自我"脫離現實.二者並存.結果取決於它們的力量對比.如果後者力量更強或變得更強,那麼精神病的必要條件便構成了.假如相反,那種妄想狂錯亂就會呈現出治癒的徵象.事實上,它只是退入了無意識狀態-很多觀察為我們提供了這方面的證據,妄想總是在明顯發作之前就已經現實地存在了很長時間,覺得所有精神病症中都存在一種自我的分裂(The splitting of the ego)的觀點,若沒有被證明適用於較像神經病的其它狀態,並最終適用於神經病本身的話,則不會引起我們如此重視的.我最早是在物戀病症中認識到這一點的.眾所周知,這種可以視為性變態行為之一的反常現象的基礎基於病人(幾乎總是男性)認識不到女性沒有陰莖這個事實-一個使他極度厭惡的事實(原因是這個事實證明他自己有被閹割的可能).故他就否認自己的感官知覺,即女性生殖器缺少陰莖,並死守相反的信念.可是這種不承認的知覺卻並不因此而對他完全不產生影響了,因為他雖然否認一切,卻畢竟沒有勇氣聲稱他確實看見過女性陰莖.於是他便抓住某個別的東西來代替-身體的某個部分或某個別的對象-並指出這樣東西來承擔他不能放棄的陰莖的作用.這常常是他見到女性生殖器的同時所親眼見到的某種東西,或者是一件可以恰當地充當陰莖的象徵性的代替物的東西.由此推定,把構成物戀對象的過程說成"自我"的分裂是錯誤的;它是一種借助於移置而形成的折衷,這種情況我們已經在對夢的探討中相當熟悉了.可是我們的觀察所告訴我們的還不止這些,物戀對象的產生是由於一種想要銷毀閹割可能性的證據的認識,以致避免為閹割而擔心.如果女人-其它生物亦然-也有陰莖的話,那麼誰也不需因為繼續佔有自己的陰莖而擔擾.但是我們還遇到過和非物戀者一樣畏懼閹割並以同樣的方式對之作出反應的物戀者.故,他們的行為同時表現了兩個相反的條件.一方面,他們不承認他們的知覺所表明的事實-他們在女性生殖器中從來沒有看見過陰莖的事實;另一方面,他們又承認女人沒有陰莖的事實,而且正是從這個事實中得出正確的結論.這兩種態度在他們整個一生中都同時存在,但相互間不影響,這種現象也許可以稱作"自我"的分裂.上述情況也使我們明白了物戀為什麼經常是部分地發展的.它並不單單支配對象的抉擇,還為更多或更少的正常性行為留下餘地;的確,有時它會退入幕後扮演一個謙遜的角色,或者只限於提示幾句台詞.故,在物戀者身上,"自我"從外部世界的脫離總是不能完全成功.
    我們不能認為物戀是"自我"分裂的例外情況;它只是一個對於研究這個問題特別有益的論點.讓我們再回到我們的那個論點上來,即兒童的"自我"在現實世界的支配下,通過所謂抑制的方法來擺脫不良的本能需要.此刻,我們要對這一點作些補充;我們可以進一步斷言:在人生的同一階段,"自我"相當頻繁地發現自己能夠擺脫某種來自外部世界並使它感到痛苦的要求,而這種擺脫是憑籍否認使它知道這個來自現實的要求的知覺這一方法才能夠實現的.這種否認是經常發生的,也並不僅限於物戀者;每每我們能夠研究它們時,都發現它們處於折衷情況,試圖逃離現實,卻又不徹底.這種否認和承認是相輔相成的;並且總是出現兩種相互對立而又各自獨立的態度,結果會產生"自我"分裂的情形.這裡結局仍然取決於雙方之中哪一方能獲得更強的力量.
    我們剛剛敘述了的這種"自我"分裂的事實,既不是那麼新鮮,也不是像它們剛剛出現時那樣奇怪.在神經病人的精神生活中存在著對於某種特定行為的兩種相互對立而又相互獨立的不同態度,的確是神經病的一個普遍特徵.但是在神經病的病例中,這兩種態度有一種屬於"自我",與其對立的另一種被抑制的屬於"本我".這種病例與另一種病例(即在上面那段論敘過的那種)的差別,本質上是一種地位上的或結構上的區別,所以在個別例子中往往不易判斷我們所處理的是兩種可能性中的哪一種.但它們都有下列重要的共同特徵."自我"在保護自己的過程中不管怎麼做,不管是竭力否認外部客觀世界的一部分,還是盡量抵制來自內部世界的本能要求,它都不可能獲得絕對圓滿的成功.結果總是存在著兩種相互對立的態度,因為其中被打敗的.較弱的一方導致精神混亂的程度並不比另一方小.最後,我們只要指出,在所有這些過程中,能通過我們的主觀意識感覺瞭解到的情況是多麼的少.
    
    第九章 內心世界
    對於一整套同時發生的複雜活動的認識,我們除了對這些活動分別依次敘述之外,沒有其它傳達的方法.正是因為這樣,我們的所有敘述在開始時都帶有片面的簡單化的毛病,必須等到最後才能得到補充.加強,然後糾正過來.
    前面我們對"自我"作了這樣的論述:它斡旋於"本我"與外部世界之間,接收前者的本能要求以便使它們得到滿足,又從後者得到知覺,並把這些知覺用作記憶;它一心謀求自我保存,因而對於來自"本我"和外部世界雙方的過份強烈的要求都進行抵制,同時,在作出任何決定時都由一種過度快樂原則的指令所支配-實際上,這樣描述只適用於童年的第一個階段結束之前,大約到五歲為止.大致就在這時會發生一個重要的變化.外部世界的某一部分已經作為對像被拋棄,至少在一定程度上被拋棄了,反而通過自居作用被歸入"自我"之中,成了內心世界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這一新的精神媒介從此便承擔起在這之前一直是由外部世界中的人(被拋棄的對象)所履行的功能:對自己進行觀察.判斷,向它下達命令,並用懲罰進行威脅,就像它所取代了的父母一樣.我們把這個精神媒介叫作"超我",並由於其法官般的明斷功能而把它看作我們的良心(conscience).值得注意的是,"超我"常常表現出一種現實中的父母沒有提供過榜樣的嚴厲的態度,而且還要求"自我"不僅對其行為,而且同樣對其思想以及尚未付諸實踐的意圖作出解釋,而對於這一切"超我"似乎都是瞭解的.這就使我們想到,俄狄浦斯傳說中的主人公也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愧,甘受自我懲罰,儘管從我們以及自己的角度來判斷,神喻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應該已經為他開脫了罪責.實際上,這個"超我"就是俄狄浦斯情結的繼承者,只有這種情結消除之後才能形成.由於這個原因,它的過份嚴厲並不倣傚現實中的榜樣,而是和用來抵禦俄狄浦斯情結的誘惑的力量保持相同,某些哲學家和信仰者斷言,人的道德觀念不是通過教育灌輸的,也不是人們在社會生活中形成的,而是從一種更高度的源泉注入人們心靈的,在這種觀點的深處無疑包含著對上述事物狀態的預測.
    只要"自我"和"超我"合作得十分諧調,它們的表現形式就不容易區分;但是,它們之間的緊張.疏遠的關係使得它們清晰可辨.良心的譴責引起的折磨同孩子對於失去愛的畏懼恰恰相一致-這種畏懼已被道德媒介所取代.另一方面,如果"自我"成功地抵禦了去做某件會使"超我"反感的事的誘惑,它就會覺得自己的自尊心提高了,自豪感增強了,彷彿獲得了什麼珍貴的東西一樣.就這樣,"超我"雖然已經成為內心世界的一部分,卻繼續為"自我"扮演外部世界的角色.在以後的一生中,"超我"就代表著一個人童年時代的影響,父母的關心和教育的影響,以及對父母的依賴的影響-由於人類共同的家庭生活,這個童年時代在人的一生中被大大地增加了.在這整個過程中,產生影響的並不只是這些父母的個人氣質,而且也包括一切對他們本身產生決定性影響的東西:他們生活的那個社會階層的趣味和標準,他們出身的那個種族的先天氣質和傳統.那些喜歡概括和辯明區別的人可能會說,個人離開父母之後就被投入外部世界中去,所以外部世界代表現在的力量;他的具有遺傳傾向的"本我"代表有機體的過去,後來加入它們的"超我"則主要代表文化的過去,這種文化的過去似乎會在一個兒童早期時期的幾年中作為後天經驗而得以重複.這樣的概括不大可能是普遍正確的.文化成果的某一部分無疑在"本我"中留下了沉澱性的影響;很多由"超我"奉獻的東西會在"本我"中喚起迴響;兒童的不少新經驗會得到加強,因為它們是某種原始的種系發育經驗的重複."把你的祖先遺傳給你的東西全都接收下來,變成你自己的東西"
    因此,"超我"在"本我"和外部世界之間佔據了一定的中間位置;它把現在的和過去的影響集聚於一身.在"超我"的構成中,我們似乎能看到一個表明現在是怎樣變成過去的例子......   精神分析五講
    一九○九年九月弗洛伊德在馬薩諸塞州沃斯特的克拉克大學建校二十週年校慶期間所作的講演
    -謹以誠摯的謝意將此書
    題贈給克拉克大學校長
    心理學和教育學救授
    哲學博士和法學博士
    格.斯坦利.霍爾    
    
    第一講
    女士們.先生們:
    我是懷著新奇而又不理解的心情來到這個世界,在這樣一些對我充滿期望的好學的聽眾面前講演的.毫無疑問,我之所以能享有這樣榮譽,僅僅是由於我的名字與精神分析學有所聯繫;因此,我準備對你們講的也就是有關精神分析的問題.下面我將盡可能簡單地向大家介紹一下這一新的診療方法的起源和發展經過.
    如果說使精神分析學誕生於世是一個偉大功績的話,那麼這項功績並不屬於我.精神分析學的初創沒我的份.記得我還是一個學生,正忙於準備期末考試的時候,就有一位維也納的醫生,他就是約瑟夫.布洛伊爾醫生最早(1880—1882年)對一位患有□病的姑娘使用了這種方法.現在就讓我們直接來看看這個病例的情況及其治療的前後經過-有關這方面的詳細材料你們可以在後來我與布洛伊爾合作出版的《□病研究》(1895年)一書中找到.
    不過,在講入正題之前我想先說一句開場白.我聽說我的聽眾中大部分都不是醫學界人士,這一點並沒有使我感到不滿意.你們也許會擔心,以為要聽懂我所講的內容必須具備醫學方面的專業知識,這種擔心是大可不必的.的確,在我們的探索征途的第一個階段,我們將和醫生們同道而行,但是我們很快就會和他們分手,而要同布洛伊爾醫生一起沿著一條獨特的道路去進行研究.
    布洛伊爾醫生的病人是一位二十一歲的姑娘,頗有知識,也頗具才華.她的病持續了兩年多,在那期間,她出現了一系列明顯的不可忽視的生理上和心理上的紊亂狀態.她的身體右側的兩肢患有僵硬性麻痺,喪失感覺,而且左側的兩肢也時不時受到同樣病症的因擾.她的眼睛運動失調,視力受到阻礙,頭無法自由擺動.她還患有嚴重的神經性咳嗽.她厭惡進食,有一次竟一連幾星期喝不進一滴水,儘管渴得難以忍受.她的語言能力也有很大程度的下降,甚至達到不會說.也聽不懂自己的母語的境況.最後,她陷入了失神.迷亂.譫妄,以至整個個性發生變化的狀態.下面我們應該馬上把注意力放到這些複雜的症狀上.
    儘管你們不是醫生,但是聽了我剛才列舉的這麼多症狀以後,你們想必會認為自己有把握作出這樣的判斷:我們所面臨的肯定是一種嚴重的疾病,很有可能危及大腦.看來沒有多大治癒的希望,甚至有可能導致病人早早死去.可是,你們或許會聽到醫生們提出這樣的見解:在治療相當多症狀同樣嚴重的疾病時,我們完全有理由採取各種不同的.遠遠更為樂觀的態度.對於這種觀點,你們不應置若罔聞.如果有一位年輕的女病人表現出這樣一種情況:她的主要內臟器官(心臟.腎臟等等)經醫療器械檢查都是正常,但她卻時常出現劇烈的情感紊亂現象-況且,如果她的各種不同的症狀在某些細微的方面與通常意料中的有所區別的話-那樣,醫生一般都不大會太重視這病例,而是從古希臘時代起就被稱作"hysteria"的那種不可思議的病症.這種病症具有產生一系列嚴重疾病的幻覺性圖景的能力.他們以為,這種病不至於危及生命,而且恢復健康-甚至是百分之百的恢復-是完全有可能的.要把這樣一種□病同嚴重的器質性疾病區別開並不總是很容易的.可是,我們沒有必要知道這樣的鑒別診斷是怎樣作出的;我們只要相信布洛伊爾的病人的病例恰恰就是任何一位合格的醫生都不會診斷出是□病的那種疾病就夠了.這裡,我們還可以從這位病人的病情報告中援引這樣一個更深入的事實:她的病是在她照顧病重將死的父親-她熱愛自己的父親-期間發作的,而且,因為自己的病症,她被迫停止護理她的父親.
    直到現在為止,我們與醫生們同道而行還是頗有益處的,但是分手的時刻已經到了.因為你們不應該設想,由於把某種疾病診斷為□病,而不診斷為嚴重的大腦器質性疾病,就可以使病人接受醫療援助的前景得到本質性的改善.在絕大多數病例中,醫療技術對於嚴重的大腦疾病是無能為力的;同樣,一個醫生對於□病性失調也是毫無辦法的的.他只得聽憑仁慈的造物主來決定樂觀的後果將在何時以及如何獲取.
    由此可見,是否把某種疾病診斷為□病對於病人來說是無關緊要的,可是對於醫生說來卻恰恰不同.醫生對□病患者的態度和對器質性疾病患者的態度明顯是大為不同的.他對前者不像對後者那樣懷有同情心-因為事實上□病患者的病狀要輕微得多,但它又似乎要求被看成是同等嚴重的病.而且,在這個問題上還有一個更深一層的因素在起著作用.通過研究,醫生已經瞭解了許多對外行說來仍是不解之謎的情況,他已經能對某種疾病的起因以及這種疾病所能引起的種種變化-比如一個患有中風或惡性腫瘤的病人的大腦變化-形成一定的想法,而他正是必定在某種程度上是切中要害的.然而,當他面對□病現象的具體情況時,他的所有知識-他在解剖學.生理學以及病理學等方面所接受的訓練-卻把他置於一旁,不再幫他了.他無法理解□病,在這種疾病面前他自己也變成了門外漢.這對於任何一個通常相當重視自己的知識的人來說,都不是令人愉快的事.於是就出現了□病患者得不到醫生同情的現象.他把這些患者看成是侵犯他的科學的法律的人-就像正統教派的信徒眼裡的異教徒一樣.他會認為這些病人什麼惡劣的行為都幹得出來,會指責他們誇大事實,故意欺騙,故意裝病,等等.於是他就不再理解他們,以此給予懲罰.
    但是,布洛伊爾醫生對他的病人的態度卻不該受到這樣的責備.他不但對她表示同情,還對她產生興趣,儘管起先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該怎樣幫助她.看來有可能是這位患者自己出眾的智力和優良的個性減輕了醫生治療中的困難,這些他在病例記錄中說得十分清楚.此外,由於他的熱心觀察,他也很快找到了為病人提供初步幫助的方法.
    他觀察到,當病人處於"失神"(伴有神智混亂的個性變化)狀態時,她總是習慣於自言自語幾句,這些話好像是產生於她腦子裡忽然閃現的某個想法.她的醫生便把這些話記下來,然後使她進入催眠狀態,再把那些話重複說給她聽,以便使她把這些話當作起點.病人果然依照辦了,她就這樣在醫生面前把她隱入"失神"狀態後一直佔據她大腦的那些精神創造物重新顯現出來,而我們就是從她吐露的那些支離破碎的話中瞭解到這創造物的存在.這些精神創造物都是深沉而憂鬱的幻想-我們不妨稱之為"白日夢",有時明顯地帶有詩一般的美好感受,起點經常是一個姑娘坐在父親病榻邊的姿勢.當她說出了一些這樣的一些幻想之後,她就彷彿得到了自由,又重新回到了正常的精神生活.她的狀況的好轉通常會持續幾個小時,而到了第二天又會再次陷入"失神"狀態;這一次的病狀也能用同樣的方式消除-也就是讓她把剛剛構成的新的幻想用語言表達出來.那種現象使我們不可避免地得出這樣一個結果:她在"失神"階段表現出來的精神狀態的變化是這些充滿情感的幻想所產生的刺激造成的.說來奇怪,每到這種時候,病人就只會說英語,也只能聽懂英語.後來,病人自己把這種新奇的治療方法命名為"談療法"(talking cure),並經常開玩笑地把他說成"掃煙囪"(chimney-sweeping).
    沒多久,醫生彷彿無意中發現,這種像打掃煙囪一樣把心靈打掃乾淨的方法所能產生的效果並不僅僅是暫時減輕病人時常反覆的精神迷亂.事實上,如果能讓她在催眠狀態中回憶起那些症狀最早出現的場合和與此相關的經歷,就完全有可能全部消除這些令人痛苦的病症.
    事情發生在一個夏天,有好幾天天氣熱極了,病人口渴得受不了,因為她不知為什麼忽然發現自己喝不進水去.有好幾次她端起一杯水,心裡很想喝,可是杯子一碰到嘴唇她就像患有恐水症的人似的馬上又把杯子推開.每逢這種時間,她顯然總有幾秒鐘的時間是處於"失神"狀態的.為了減輕那折磨人的乾渴,她只能以水果為生,如西瓜等等.這種狀況持續了大約六個星期,然後有一天,她在催眠狀態中忽然嘟嘟噥噥地說起了她的英國"女友",說她不喜歡這個人,接著便露出滿臉厭惡的表情,一五一十地講起了有一次她走進這位女人的屋子發現她養的小狗-那可怕的畜牲!-在玻璃杯裡喝水的情景.出於禮貌,這位病人當時什麼都沒有說.這時,她把當時抑制住的憤怒強烈地發洩了出來,然後就要水喝,並毫不費力地喝了很多水,等她從催眠狀態中清醒過來時,那只杯子還貼在她的嘴唇上.從那時起,她的病就完全消除了,再也沒有復發.
    
    諸位請允許我在這件事上多說幾句.在那之前,還從來沒有人用這樣的方法治療過□病的症狀,也從來沒有人對這種症狀的起因有如此深邃的洞察.只要能證實病人的其它症狀-也許是大多數症狀-也是這樣產生,也可以用這種方法治療,那麼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發現.布洛伊爾全力以赴想要證明這一點,因此他對這位病人的其它更為嚴重的病症的致病原因進一步作了系統的調察.事實果然如此.幾乎所有的症狀都是這樣產生的,也就是作為某種情感經歷的殘餘物-或可以稱作"沉澱物"-而產生的.所以,我們後來把這種情感經歷稱之為"精神創傷",並通過所有症狀和導致症狀的創傷場景之間的關係來解釋這種症狀和導致症狀的特別性質.用一個專門的術語來說,這種症狀是由那些創傷場景所"決定"的,其實症狀就是對這些場景的記憶的殘留,因此,再也無理由必要把它們說成是神經病的變化無常.神秘莫測的產物了.然而,有一個意料不到的問題不可忽視:使症狀殘留下來的並不總是單獨的一個創傷經歷;正好相反,這種結果往往是由於幾個創傷經歷的彙集而形成的,而且經常是由於大量相似的創傷的重複而導致的.所以,我們就必須按照時間順序,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按照相反的時間順序,也即從現在到過去的順序,重現出整個致病記憶的全過程;要想跳過較後出現的創傷,以便更快地追溯出最早的.也常常是最有致病力的創傷記憶,這是不可能的.
    前邊我已經給你們講了一個由於討厭狗從玻璃杯裡喝水而產生的對水的恐懼引起□病症狀的例子,現在想必你們會要求我再提一些這方面的例子.不過,假如我想遵循我自己的計劃的話,我就應該約束自己盡量少舉例子.比如說,關於這位病人的視功能失調的問題,布洛伊爾這樣描繪過他和病人一同回憶過去經歷的情況,有一次-
    她雙眼含著淚水坐在父親的床邊,父親忽然問她幾點鐘了,可是她看不清楚,於是就把手錶放到眼前,費了很大的勁兒還是看不清.那表面兒一下變得又大又模糊.同時,她又盡力忍住眼淚,以便不讓病中的父親看見.
    
    而且,她的一切病態的感覺都是來自她在看護疾病纏身的父親那段時間.
    有一次她在半夜驚醒過來,病人正在發高燒,她急得不得了.當時她正急切盼望著一位約定要來給她父親做手術的維也納大夫快點到達.她母親剛出門沒一會兒,安娜坐在床邊,右手臂擱在椅子背上.她雖然醒著,卻恍恍惚惚做起夢來,忽然看見有一條黑色的蛇從牆邊向她父親爬過去.要去咬他(大概她家後面的田里有蛇,而且曾經使這位姑娘受過驚嚇,因此它們為她的幻覺提供了素材).她想把蛇趕跑,但是忽然感到自己好像渾身麻痺了似的.她那擱在椅子背上的右手臂毫無知覺,像癱了似的無法動彈.當她看自己的手時,那些手指都變成了一條條長著死人腦袋(指甲)的小蛇(看來很可能是她想用那只麻痺的右手趕走蛇.結果手的麻痺就和蛇的幻覺聯繫起來了).等蛇不見之後,她驚魂未定地想要祈禱,卻又在語言上遇到了麻煩-她找不到自己能講的語言了,直到最後她忽然想到幾句英語的童謠,於是她發現自己只能用這門語言思考和禱告了.
    
    當這位病人在催眠狀態中回憶起這番情景時,自從他開始生病以來一直折磨著她的右手臂的僵化性麻痺一下子消失了,整個治療過程就此結束.
    幾年以後,當我開始對我自己的病人用布洛伊爾的診治方法時,我的實際經驗同他的完全相同.一位四十歲的太太患有抽搐症,主要症狀是每當她興奮的時候(有時根本沒有明顯的原因),嘴裡總會發出一種奇怪的"辟辟啦啦"的響聲.這個病症起源於患者的兩次經歷,它們的共同之處在於,每次都是在她決心不發出任何聲音的時候產生的,可事實上兩次都有一種相反的意志力迫使她打破沉默,結果就發生上面提到的那種聲音.這兩次經歷的第一次是她的一個孩子生病了,當她費了好大勁兒總算哄那孩子睡著後,她便暗暗對自己說,一定要保持絕對安靜,別把孩子驚醒.另一次是她和她的兩個孩子在一個雷雨天坐馬車出門,路上馬驚了,她害怕地不敢發出一點兒聲音,生怕加重馬的驚慌.《□病研究》一書中記載了幾個這樣的例子,我在這裡給你們講的就是其中的一個.
    女士們,先生們,如果允許我籠統地概括一下的話-其實在這樣一番簡略的描述中是不可避免的-我想把我們到目前為止所學到的內容歸納為:我們的□病患者遭受的是記憶的折磨.他們的症狀就是特定的(創傷性的)經歷的殘餘和記憶象徵.如果我們把這種象徵現象同其它領域的其它記憶象徵作一番對比,我們也許能獲得更深刻的理解.在一些大城市裡使公眾深懷敬意的那些紀念碑和紀念館也是記憶的象徵.如果你們到倫敦的大街上去走一走的話,你們會在一個大火車站的前面看到一根雕刻精美的哥特式大圓柱-查靈克羅斯(Charing Cross).十三世紀英國金雀花王朝的一位國王曾下令把他的王后埃莉諾的遺體運到威斯敏斯特去,並在王后的靈柩停留的每一站都立上一個哥特式十字架.查靈克羅斯是這些紀念送葬儀式的紀念碑中最後一座.在同一個城市的另一處,也就是離倫敦橋不遠的地方,你們會見到一根高聳入雲.更為現代的大圓柱,它簡單地被稱為"紀念碑".這座"紀念碑"是為紀念一六六六年該地段發生並燒燬了大半個城市的"倫敦大火"而設計的.因此可見,這些紀念碑在充當記憶象徵這層意義上同□病的症狀是相似的,到此為止,這番比較是可以成立的.但是,如果今天有一位倫敦人一走到埃莉諾王后的葬禮紀念碑前就停下來深深地哀悼一番,而不是按照現代工作條件的要求而匆匆奔忙於自己的日常事務,也不是陶醉於他自己心上的年輕美貌的"王后"給他帶來的快樂之中,我們會有何感想呢?或者說,如果今天也有一位倫敦人站在那座紀念當年把他熱愛的都市化為灰燼的那場大火的紀念碑前流下了眼淚-儘管這都市早已重新建設得遠遠比那時更輝煌奪目,我們又會作何感想呢?但是,事實上每一個□病患者或神經症患者的行為表現正好就同這兩個不現實的倫敦人的做法一樣.他們不僅會回憶起很久很久以前的痛苦經歷,而且在感情上依舊對它們戀戀不捨;他們無法擺脫過去的往事,而正是為了這些往事,他們竟忽略了眼前的現實的生活.這種在精神生活中對於致病性的創傷的"固戀"便是神經症最有意義.最具有實際重要性的特徵之一.
    此刻,在座的各位可能會根據布洛伊爾的病人的病史而提出異議,我十分高興聽取這些意見,因為它們是完全正當的.不錯,她的所有創傷都產生於她在護理生病父親期間,而且她的一切症狀也只能被看作她父親的病和死引起的記憶符號.由此可見,那些症狀同哀悼守靈這樣的表現是一致的,況且,在一個人死去這麼短的時間內擺脫不掉對這位死者的記憶,這無論如何也不能算是病態的,相反,這倒是一種正常的情感活動.我同意你們的觀點,就布洛伊爾的病人的病例來說,她那種"固戀"於創傷的現象是不足為怪的.可是在其它一些病例中-例如我自己診治的那個抽搐病例,其致病的決定因素分別可以溯及到十五年和十年以上-一種不正常的依戀於過去經歷的特徵是十分顯然的.而且,我們或許可以這樣判斷,如果當初布洛伊爾的病人沒有在遭受那些創傷的折磨並出現那些症狀之後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接受宣洩治療的話,她也很可能會出現類似的這種不正常的特徵.
    到目前為止,我們還僅僅只是討論了一個病人的□病症狀與她生活中發生的真實事件之間的關聯.然而,在布洛伊爾的觀察中還有兩個更進一步的因素使我們可以對患病過程和治癒過程的實際情況形成一定的概念.
    首先,應該重視的是,布洛伊爾的病人幾乎在每一個病態的場合都被迫抑制一種強烈的情感,而不是讓這種情感用合適的情感符號-語言或行動-顯露出來.在關於她的女伴兒的狗從玻璃杯裡喝水的那段情景中,她為了不傷害那位女伴的感情而抑制了她內心非常強烈的厭惡,一點也不流露出來.當她坐在父親的病榻邊看護他時,她始終注意不讓病中的父親看出她的焦慮和痛苦的表情.後來她在醫生面前重演這些情景時,在那之前她一直壓抑著的情感格外猛烈地迸發出來,已經貯存了很久似的.事實上,由某一個這樣的創傷性場景遺留下來的症狀,總會隨著慢慢接近其決定性起因而逐漸達到最強烈的程度,而當病人把這個起因完全表達出來時,她的症狀也就消失了.另一方面,我們還發現這樣一種現象,只要病人出於某種原因在沒有觸發情感的情況下回憶起了某種場景,那麼這番當著醫生的面的回憶就不會產生任何效果.這些情感的情況就是這樣,因此或許可以把它們看作可以取代的量(能量),無論對於發病還是對於治癒都是決定性的因素.我們只得這樣假設,疾病的發作是因為這些在病態場合產生的情感的正常出口被封堵了,疾病的本質就在於這些"被窒息的"情感繼而被投入了不正常的用處.它們一部分保留下來成了患者精神生活的長期負擔,以及由於這種負擔而產生的持續不斷的精神刺激的源泉,另一部分則漸漸轉變為異常的肉體性的神經分佈和神經壓抑,表現為該病例的生理性症狀.我們為後一種現象創造了一個專業術語,叫做"□病性轉化"(hyserical conversion).與此不同的是,我們的精神刺激中一部分是正常地沿著肉體性神經分佈的道路前進的,所產生的就是我們平常所說的"表達感情"."□病性轉化"誇大了某個傾注(充滿)了感情的精神活動的這一部分發洩,代表了一種強烈得多的感情方式,這種方法已進入了新的領域.如果一條河流的河床被分成了兩條水道,而且其中一條水道的水流遇到了阻礙無法向前流去,那麼另一條水道馬上就會充滿水而溢出來.正像你們所見到的,我們只要把情感活動放在前,不久就會獲得一套關於□病的純粹心理學的理論了.
    布洛伊爾的第二個觀察除了又一次迫使我們必須高度重視患者生活中一系列病態事件的特徵之外,還迫使我們特別重視意識的各種狀態.布洛伊爾的患者在處於正常的意識狀態的同時,還時常地表現出一系列精神異常現象,如"失神"狀態,精神紊亂和個性變化等.在處於正常意識狀態時,她對那些致病的場景及其與她的症狀的聯繫一無所知,也已經將這些場景忘得一乾二淨;換言之,至少已經切斷了致病的環節.使她進入催眠狀態之後,只要肯下功夫就有可能幫她回憶起這些情景,而通過這項喚起記憶的工作便能消除症狀.如果不是在催眠術方面的實際經驗和多種試驗為我們指出了方法,要解釋前面說的這個事實將是十分不便的.對催眠現象的研究已經使我們對一種起初令人大惑不解的認識習以為常了,這種認識就是:在同一個人的身上很可能存在著幾種精神組織體,它們能或多或少保持相互獨立,也可能互相"一無所知",還可能互相交替地控制意識.這種情況有時也會自發地出現,這時被稱作"雙重意識"(double conscience)的例子.假如在發生這樣一種人格分裂時,意識有規律地保持只依附於這兩種狀態的一種,我們就稱之為有意識的精神狀態,而把另一種脫離這種狀態的意識稱作無意識的精神狀態.在一種我們熟悉的所謂"後催眠暗示"的狀態中,一個在催眠條件下發出的指令後在正常狀態中也會得到不折不扣地執行.這個現象為認識無意識狀態所能施加於意識狀態的影響提供了一個很好的例子;而且還為我們闡明□病現象的緣由提供了一個可以依據的結構模式.布洛伊爾提出了一個假想:□病症狀是在他稱之為"催眠"(hypnoid)的那種條件下產生的.根據他的見解,在hypnoid狀態中產生的精神刺激十分容易具有致病力,因為這種狀態不為刺激過程提供正常的產物-症狀.症狀就像異質體一樣鑽入正常狀態,繼而對那種致病的hypnoid狀態也就一無所知了.哪裡出現了症狀,哪兒就會有記憶缺失,填補這一缺失就意味著除去症狀產生的這些條件.
    我所講的最後一部分恐怕會使你們覺得不是特別明白.但是你們應該知道,我們正在考慮的是一些新鮮而又困難的問題,也許可以說,要把這些問題講得更清楚是不可能的-這說明我們要真正瞭解這一課題還要走漫長的道路.況且,布洛伊爾關於"hypnoid狀態"的理論在現在看來是沒有必要.甚至有害無益的,因此今天的精神分析學已將它拋棄.以後你們對後來的布洛伊爾豎起來的這道hypnoid狀態的屏幕後面發現的影響和活動至少會略有所瞭解.你們還會正確地形成這樣一種觀點,認為布洛伊爾的研究的成功之處只在於提供了一套關於他所觀察的現象的很不完整的理論和不能令人滿意的解釋.但是,完整的理論決不是現成地從天上掉下來的,況且,如果有一個人在剛剛開始觀察研究對像時就能提出一套無懈可擊的完整的理論,你們就會有更充分的理由提出懷疑了.這樣的理論只可能是這個人主觀臆造的產物,而不可能是對事實所作的沒有一點偏見的考察的結果.     
    
    第二講
    女士們.先生們:
    大約在布洛伊爾對他所診治的病人施用"談療法"的時候,巴黎薩爾拜特利爾醫院的著名人物夏科也已開始研究□病患者,他的研究後來導致了對這種病的嶄新的認識.那時他的發現在維也納是根本不可能為人所知的.但是,大約十年之後我和布洛伊爾合作發表我們談論□病現象的心理機制的《初步交流》(1898年)時,我們已經完全被夏科的研究迷住了.我們把我們的病人的病源性經歷看作精神創傷,並把它們同對□病性麻痺症所產生影響-這種影響是夏科最早論證的-肉體創傷等同起來;而布洛伊爾關於hypnoid狀態的設想本身不過是反映了這樣一個實際情況:夏科曾在催眠條件下人為地重演過這種□病性麻痺症.
    我在一八八五至一八八六年期間當過這位觀察敏銳的法國科學家的學生.他本人並不傾向於用心理學的觀點.最早試圖對□病中所呈現的奇異的精神活動進行深入研究的是他的學生彼埃爾.雅內,而我們和布洛伊爾把心理的分裂和人格的分離當作我們的主要立足點就是從雅內那兒得來的,你們會發現雅內提出的關於□病的理論十分重視當時在法國流行的關於遺傳和退化所起的作用.依據他的理論,□病是神經系統產生退化的一種形式,表現為心理綜合能力的先天虛弱.他認為,□病患者生來就缺乏把複雜多樣的精神活動綜合為一個統一整體的能力,因而才出現了精神分裂的傾向.請允許我在這裡打一個平常但是明瞭的比方,雅內的□病患者使人聯想到這樣一位體力虛弱的婦女,她出門買東西,大包小包買了很多,但是她用兩隻胳膊和十個手指卻拿不下所有的東西,於是有一樣東西掉了,當她彎下腰去把它撿起來的時候,另一樣東西又掉在剛才那個地方,如此反覆.這說明□病患者的精神能力虛弱並不是一成不變的,因為我們在發現這種能力不足現象時,還能夠發現能力部分增加的例子-好像是一種補償.當布洛伊爾的病人忘記了她的母語以及其它所有的語言,而只記住英語的時候,她的英語能力竟增加到很高的高度:要是遞給她一本德語書,她可以一口氣直接念出英語譯文,既正確又流利.
    後來,當我依靠自己的力量把布洛伊爾開拓的研究工作繼續研究下去時,我很快就對□病性分裂的根源形成了不同的觀點(意識分化).由於我不像雅內那樣是從實驗室的實驗著手研究,而是從心裡懷著治療目的著手的,因此這樣一種分離-這對於隨之出現的一切都具有決定性意義-是不能避免的.
    首先,我是受實際需要的驅使才向前探索的.布洛伊爾所採用的那種"宣洩療法"必須有一個先決條件,那就是使患者完全進入催眠狀態,因為患者只有在催眠狀態中才能瞭解他在正常狀態中遺忘了的那些病原性聯繫.可是我不久就開始討厭催眠術這個變幻無常.簡直可以說是高深莫測的同盟軍了.當我發現自己絞盡腦汁也只能使我的很小一部分患者進入催眠狀態時,我便決心放棄催眠術,設法使"宣洩療法"擺脫依賴於它的境地.既然當時我已經可以隨意改變我的大多數患者的精神情況,我便著手研究起他們的正常精神狀態了.我必須承認,起初這項工作似乎是既無意義又無希望.我面臨的任務是從患者那兒瞭解到某些我一無所知.甚至連患者自己也一無所知的情況.一個人怎麼能對這樣的事懷有希望呢?然而,有一件事卻幫了我的大忙-我幸運地回憶起了我在南錫拜訪伯恩海姆時(1889年)親眼看到的一項極其出色.極有教益的實驗.伯恩海姆讓我們看到,那些被他的催眠術誘入夢遊似的狀態中有些什麼經歷時,他們最初總是堅持說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但是他只要毫不讓步,堅持追問,並明確告訴他們說他堅信他們是肯定知道的,那些被遺忘的記憶便總是能重現.
    於是,我也用同樣的方法對待我的患者.當我追問到他們堅持說自己什麼也不知道的時候,我就明確告訴他們說他們肯定是知道的,只要說出來就成了.我甚至大膽地宣稱,只要我的手一按到他們的額頭上,正確的記憶就會進入他們的腦中.就這樣,我沒有採用催眠術便成功地從患者那兒得到了確定他們已經遺忘的致病性場景和從這些場景潛留下來的症狀之間的聯繫所必要的一切證據.但是這是一種很費力的辦法,長此以往會使人筋疲力竭,因此並不適合充當長久性的技術.
    然而,在我繼續採用這種方法的過程中所觀察到的現象為我提供了決定性的證據之前,我一直堅持.我發現了能證實這一事實的證據:那些遺忘的記憶並沒有真正喪失.它們仍然屬於患者,並且隨時會在患者聯想某些未遺忘的事情時重現.但是,的確有一種力量阻礙著它們進入患者的意識,迫使它們處於無意識狀態.這種力量的存在是可以確鑿地推定的,因為當你力圖對抗某種力量,把無意識的記憶引入患者的意識之中時,你就會感覺到有這樣一股力量在同你的努力對抗.這種造成病態的力量以患者的抵抗形式表現出來.
    就是這個關於抵抗的觀念奠定了我對□病的心理活動進程的論說的基礎.事實證明,要取得治癒的效果就必須消除這種抵抗.現在,首先從治療的機制入手,也就有可能對這種疾病的起因形成十分明確的見解.想必是現在正以抵抗的形式阻制已被遺忘的記憶材料進入意識的那些力量,當初導致了遺忘現象,把那些病原性的經歷推出了意識.我把這一假設的過程命名為"壓抑",我認為它的存在已經可以由抵抗的存在這一難以否認的事實所明證.
    於是,接下去我們便能提出這樣一些問題,例如:這些力量到底是什麼?我們現在從中看到□病的病原機制的壓抑究竟是由什麼因素決定的?等等.只要對我們已經通過宣洩療法認識到的病原性情景進行一些比較研究,這樣的問題就不難回答了.所有這些致病的經歷都跟一種特定的願望衝動的出現有關係,這種願望衝動同患者的其它願望形成鮮明的對比,並被證明是同他的人格中的倫理標準和審美標準格格不入.它們發生過短暫的衝突,這場內心鬥爭的結果是,把這個不能調和的願望"運載"到意識中的念頭成了壓抑的受害者,連同與它相關的所有記憶一起推出了意識的大門,從此就被遺忘掉了.由此可知,壓抑的動機是這一特定的願望同患者的"自我"(ego)之間的互不相容;壓抑的動力就是患者的倫理標準和其它標準.強行接受這種格格不入的願望衝動,或者延長這種衝突,就會產生程度更高的不快;這樣的不愉快通過壓抑可以避免.因此,我們可以把壓抑看作是起到保護精神人格作用的手段之一.
    我不準備在這裡舉一連串的例子,只想講一個我本人治療的病例,因為單憑這一個病例,就足以使我們看清壓抑的決定因素以及壓抑的優點.由於目前的特殊情況,我只要再次縮減這個病例的歷史,並略去一些重要的基礎材料.患者是一位姑娘,她在分擔了護理的責任之後,失去了她敬愛的父親-同布洛伊爾的病人情況相似.此後不久她的姐姐結了婚,她的新姐夫在她心理勾起了一種很奇特的同情心,不過這種情感很容易在家庭和睦的幌子下掩飾起來.又過了不久,她的姐姐突然得病去世,臨終時這位患者和她母親都不在場.有人把她們急急召來,但到家之前她們並沒有得到關於這樁喪事的明確消息.當這位姑娘急急忙忙趕到她死去的姐姐的床前時,有那麼一瞬間,她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用文字表達出來大致是這樣的:"現在他可自由了,可以娶我了."我們可以確鑿地斷定,這個向她的意識暴露出連她自己也不曾意識到的對她姐夫的深摯愛情的念頭,馬上就被壓抑了,因為她對於這個念頭產生了反感.這位姑娘病了,表現出十分嚴重的□病症狀.在她接受我的治療時,我發現她已完全忘記了在她姐姐床前發生的那幕情景,以及當時在她心中閃過的那個可怕的自私自利的衝動.在治療時,她終於回憶起來了,並伴隨著種種極其強烈的感情的表示重演了那致病的一瞬間發生的事情.治療結果是,她又恢復了健康.
    也許我們可以從此時此刻我們所在的實際場合中借用一個不是很貼切的比喻,來向你們提供一幅表現壓抑及其與之抵抗的必然聯繫的更生動的圖畫.讓我們假設,在這個安靜的講演廳裡,在這些令人專心致志.令我不勝感激的模範聽眾中間,卻有那麼一個人正在打亂氣氛,他時不時地發出粗俗無禮的聲音,不停地說話,還直用腳在地上蹭來蹭去,使我無法繼續講演,就在這時,你們當中有三.四個身強力壯的人站了起來,經過一場很短的爭鬥,把這個擾亂秩序的人趕出了講演廳.於是他被"壓抑"了,我便能夠繼續講演了.而且,為了防止這種事再次出現,為了防止那個被驅逐出去的人再次衝進講演廳來,那幾位用行動實現了我的意願的先生們便用他們的椅子堵住大門,這樣,他們就在完成了"壓抑"之後又建立起了"抵抗".這樣,如果你們把這場爭鬥的兩方分別翻譯成精神分析的術語"意識"和"無意識",你們的面前就會出現一幅表現壓抑過程的較為清晰的圖畫.
    現在你們已經可以看出我們的觀點和雅內的觀點之間的差異.我們並不把精神分裂看作是由精神器官固有的缺乏綜合能力的現象所造成;我們是從運動機能的角度.亦即根據相對的精神力量的衝突來對此作出解釋,把它看作是兩種精神組合互相發生能動的鬥爭所造成的後果.可是,我們的觀點又引起了很多的新問題.可能導致精神衝突的情境當然是十分普遍的;"自我"努力躲避痛苦的記憶而並不產生精神分析結果的現象也是十分常見的.我們不可避免地會產生這樣的想法;倘若這種衝突後來會導致分裂,那就必然還會出現進一步的決定因素.況且,我也很樂意在你們面前承認,關於"壓抑"的設想並沒有把我們帶到一套心理學理論的終點,而是剛把我們領到這樣一套理論的起點.可是,我們卻不得不一步一步往前走,要獲得完整的知識還要等待更進一步的.更深入的研究成果.
    同時,試圖運用"壓抑"的觀點來解釋布洛伊爾的那個患者的病例也是行不通的.那個病例的歷史不適合這一目的,因為與此相關的種種發現都是借助於催眠術的作用而獲得的.我們只能排除催眠術才能觀察到"抵抗"和"壓抑",才能更好地看清真正病原性的事件的發展進程.催眠術掩蓋了"抵抗".使這堵牆後面的一切都無法窺見.
    我們從布洛伊爾的探索中獲得的最有用的教益,是涉及症狀和病原性經歷(即精神創傷)之間的關係的那一部分內容,現在我們不能忽略用"壓抑說"的觀點來考慮這些發現.一眼看上去,要尋找一條從壓抑通向症狀形成的道路似乎確實是不可取的.我不想在此作複雜的理論闡述,倒願意再借用一下我剛才用來解釋壓抑現象的那個比喻.你們不妨這樣想,驅走那個搗亂分子並在門口設上崗哨,可能並不意味著那段故事就此結束了.也許那個被驅除的人現在感到不平,因此還會給我們繼續找麻煩.誠然,他已不在我們中間,我們已經擺脫了他,擺脫了他那無禮的笑聲的談話.但是從某些方面說來,這個"壓抑"行為並沒有成功;因為此刻他在門外肆無忌憚地撒起潑來.他大喊大叫,用拳頭砰砰地砸門,比剛才那種無禮行為更嚴重地干擾了我的講演.在這種的情況下,假如我們尊敬的校長斯坦利.霍爾博士肯出面充當調停者,起到息事寧人的作用,我們想必會感到慶幸.霍爾博士就得先去和門外那個不守規矩的人談一談,然後進來要求我們答應重新接納那個人,他親自擔保那個人不會再亂來了.鑒於霍爾博士的職權,我們便決定解除"壓抑",這樣我們就又得到了和平和安寧.這個比喻可謂較好地描繪了醫生在用精神分析法治療神經症的過程中應該承擔的職責.
    說得直截了當些,對□病患者和其它類型的神經症患者的研究能讓我們得出這樣一個結論:他們針對那個和不可忍受的願望緊密相聯的念頭所採用的"壓抑"手段一直是個失敗.固然,他們的確已把它趕出了意識,趕出了記憶,而且顯然也使自己免除了大量的不快.但是被壓抑的願望衝動繼續存在於無意識之中,它每刻都在窺測機會"捲土重來",一旦如此,就會成功地向意識輸送一個經過偽裝.已無法辨認的替身,去代替那個被壓抑的那個念頭,而這個替身立刻就會同原指望已通過壓抑免除了的那些不愉快的情緒難分難捨.這種壓抑觀念的替身就是症狀,它能夠抵制"自我"為了防禦而發起的進一步攻擊.所以,現在取代那種短暫衝突而出現的是一種不會隨時間的推移自行消亡的疾病.我們只要以症狀中表現出來的畸形跡象為線索跟蹤下去,就能從中得到某種與原先壓抑了的觀念間接相似的殘餘內容.替代現象的產生經過可以在對病人進行精神分析法治療的過程中追溯出來;為了取得治癒的效果,必須把症狀沿著同樣的道路往回引,使它再次變成那個壓抑了的念頭.如果被壓抑了的念頭又被重新帶回到有意識的精神活動中-這是一個以克服大量抵抗為前提條件的過程-那麼,患者曾盡力躲避的那種精神衝突就可以在醫生的指導下取得一個比壓抑行為所能提供的更好的結果.這樣的理想辦法有很多.它們可以使精神衝突和神經症產生一個令人滿意的結果,而且在某些特定例子中可以結合施用.我們可以使患者的人格相信當初摒棄那個致病的願望是不對的,而且有可能說服它全部或部分接受這個願望;或者也可能把這個願望引向一個更高的.所以是不會招致反感的目標(這就是我們所說的願望的"昇華");或者也可以把願望的摒棄看成是正當的,而用借助於人類最高精神功能的譴責判斷來取代這個自動的.所以也是無效的壓抑機制-這樣就實現了對這個願望的意識控制.
    我沒能用更清晰明瞭的方式向你們講述如今被稱作"精神分析"的治療方法所涉及的這些基本情況,這是必須請你們原諒的.困難並不只是在於這是個嶄新的課題.那個儘管遭到了壓抑卻仍然能使我覺察它存在於無意識之中的不可調和的願望具有怎樣的性質?在可能導致壓抑的失敗並形成"替身"(即症狀)之前肯定存在於任何一個人的那些主觀的.構造上的決定因素是什麼?等等-所有這些問題我將會在後面的講演中再作補充說明.    
    
    第三講
    女士們.先生們:
    不說錯話並不總是很容易的,尤其是當一個人必須說得十分簡明扼要時.因此,今天我不得不糾正我在上一次講演中說過的一句錯話.當時我對你們說,放棄了催眠術之後,我仍然堅持要求我的病人把他們所想到的一切同我們正在討論的問題有關的念頭全告訴我,並明確對他們說,他們其實知道每一件他們表面上已經遺忘的事,而且進入他們大腦的那些念頭當中確鑿無疑地會含有我們正在探尋的東西;然後我又對你們說,進入我的患者大腦的第一個念頭果真產生了預期的效果,後來被發現就是那個被遺忘的記憶的延續.然而這並不是經常發生的情況,我只是為了做到簡潔才把問題說得那樣簡單.事實上,只有剛開始幾次是這樣,我們所需要的遺忘事件果然作為我單純追問的結果出現了.這個方法繼續使用下去時,患者頭腦中的念頭不停地湧現,它們都不能算作是我們所需要的念頭,因為它們並不適合,連患者自己也覺得不對而把它們摒棄了.在這種情況下,堅持追問已不再起任何作用.於是我發現自己又一次後悔不該放棄催眠術了.
    在我如此不知所措的時候,我懷有一個偏見,這個偏見在幾年後為我的朋友卡爾.榮格以及他在蘇黎世的弟子們證實是具有科學合理性的.我不得不說,有時抱有偏見是極其有用的.我十分重視精神活動的決定因素的嚴格性;我發現我們不可能相信患者在注意力處於緊張狀態時所產生的一個念頭會具有隨意性,會同我們正在尋找的那個念頭毫無關係.兩個念頭不會完全一致這個事實可以依據假設的心理狀態得到滿意的解釋.在接受治療的患者身上,總有兩種力量在互相抗擊:一方面,他的意識努力要把他無意識中遺忘的念頭帶入意識,同時,我們已經瞭解的那種"抵抗"卻又想方設法要阻礙已被壓抑的念頭或者其衍生物進入意識.如果這種"抵抗"的力量極小或完全沒有力量,被遺忘的念頭就能毫不扭曲地進入意識.由此可見,設想阻礙我們正在尋找的念頭進入意識的抵抗力越大,其扭曲程度也就越嚴重,似乎也不無道理.因此,代替我們正在尋找的念頭而進入患者大腦的念頭也就像症狀一樣出現了:這是一種取代已被壓抑的念頭的.新的.人為造出來的.稍縱即逝的念頭,而且就抵抗力造成的扭曲程度而言也和被壓抑的那個念頭不一樣.可是,由於它具有症狀的性質,它還是必然在很大程度上同我們正在尋找的那個念頭有所相似.而且,只要抵抗力不是太大,我們便能夠根據前者推導出後者,進入患者大腦的念頭一定具有壓抑內容的引喻的性質,就像用間接的語言來表達相同的內容一樣.
    在正常的精神生活領域裡,同我們剛才所假設的情形類似的場合能產生相似的結果,這樣的例子我們經常遇到.其中有一個例子就是笑話.精神分析療法涉及的問題迫使我不得不研究說笑話的技巧.我可以給你們舉一個這樣的例子-巧得很,這是一個英語的笑語.
    有這樣一個真實的傳聞:有兩位不是特別謹慎的商人,一連做了幾筆很擔風險的生意之後,成功地發了大財,於是他們開始想方設法想擠入上流社會中去.有一個辦法他們覺得很有成功的希望,那就是請城裡最有名望.收費最高的畫家給他們畫像.這位畫家的畫是極有名的.畫好的兩幅珍貴的油畫在一個大型宴會上第一次露面了,這兩位晚會的主人親自把當地最有名望的一位藝術鑒賞家和批評家領到並排掛著那兩幅畫像的牆前,希望聽到他們對這兩幅畫的意見.這位鑒賞家左看右看,打量了好長時間,然後彷彿發現少了什麼似的搖了搖頭,用手指點著兩幅畫之間空開的間隔輕聲問道:"可是耶穌基督在哪兒呀?"我已看出你們各位都覺得這個笑話十分有趣.現在讓我們來繼續考察一番.顯然,這位鑒賞家真正想表達的是:"兩個是一對無賴,就像和耶穌基督一起被釘在十字架上的那一左一右的兩個盜賊一樣."可是他沒有這麼說,相反,他卻說了一句猛一聽顯得很不合適.毫不相干.似乎不倫不類的話,但稍稍想一想,我們立刻就會明白這句話其實是他心裡想要表達的恥笑的引喻,也是這種恥笑的一個絕好的替換.我們不可能奢望在笑話中發現我們認為進入患者大腦的念頭所具有的一切特徵,但是我們應當注重笑話和這種念頭的動機的一致性.為什麼這位鑒賞家沒有把他想要表達的意思的話直截了當地對這兩個無賴說出來呢?由於他心裡有一種巧炒的"反動機"在抵制著他當著他們的面說出這些話的慾望.嘲笑充當東道主招待你的人,而且還是家裡養著許多拳頭隨時都能揮舞一陣的人,自然是要承擔些風險的,一不小心就會遇到我在上次講演中用來解釋"壓抑"現象的那個人的命運.就因為這樣,那位藝術批評家才沒有直截了當地把他心裡要說的話講出來,而是採用"輔之以省略的引喻"形式表現出來;而我們的患者不產生出我們正在努力尋找的那個被遺忘的念頭,而是創造出一個或多或少的被扭曲了的替身,也是由於同樣的情況.
    女士們,先生們,根據蘇黎世學派(布洛伊勒.榮格等)的理論,把注入(充滿)情感的一些相互獨立的觀念性因素的組合描述為"情緒",的確是一個十分便利的方法.那樣一來我們就會看到,如果我們從某個患者回憶起來的最後一件事動手去尋找他的一個被壓抑的情況,我們就很有希望發現這個情結,只要這位患者把他的自由聯想中的足夠多的內容交給我們掌握.同樣,我們也允許這位患者愛說什麼就說什麼,並堅信這樣一個假定,不直接依賴於我們所尋找的那個情緒的東西是決不會進入患者頭腦的.如果這樣一個發現壓抑內容的方法在你們看來是過於不可靠的話,那我至少能向你們保證,這是唯一能付諸行動的方法.
    當我們開始施用這個方法之後,我們又會受到另一種干擾.患者經常會吞吞吐吐,甚至完全停下來,聲稱他再也想不出什麼可說的念頭了,他的腦子裡什麼念頭也沒有.如果事情的確如此,如果患者說的完全正確,那麼我們的療法也就不得不再次宣告無效.然而,進一步的觀察告訴我們,這樣的思緒停頓實際上是從來不可能發生的.這種情況似乎發生,只是因為患者在偽裝成對進入他大腦的念頭的價值所作的各種批評性判斷的抵抗的影響下,隱瞞或擺脫了他已經意識到的那個念頭.我們可以阻止這種情況產生,辦法是事先警告患者不應該有這種行為.要求他不去理睬這種批評.我們告訴他說,他必須完全拋棄這種批評性選擇,把進入他頭腦的任何念頭毫無保留地講出來,即使他認為這種念頭是錯誤的或無關或無意義,更重要的是,即使他覺得聽任自己考慮頭腦中所閃現的念頭很不像話.只要這條命令得到嚴格的執行,我們便肯定能得到我們所需要的材料,從而使我們走上找到被壓抑的情結的道路.
    患者在抵抗而不是在醫生的影響下輕蔑地加以摒棄的這種聯想材料,對精神分析醫生說來,可以說是起到了礦石的作用,只要借助於一些簡單的闡述手段就能從中提煉出貴重金屬.假如你急於要盡快地.臨時性地瞭解一位患者的被壓抑了的情感,暫且不去探索其前後排列和相互關係,那麼,你就可以採用當年榮格(1906年)及其弟子們發展起來的"聯想實驗"(association experim-ent)的檢查方法,這種方法向精神分析醫生提供的就是定性分析向化學家提供的那種知識.在治療神經症患者的過程中.不用這種方法也無妨礙;但是對於情結的客觀顯示和精神變態的檢查來說,它卻是必不可少的;蘇黎世學派已經在這方面取得了很大的成功.
    研究患者在受制於精神分析主要規則時進入他們頭腦的念頭並不是我們發現無意識的唯一方法.另有兩種方法也能達到同樣目的:解析患者的夢和探察患者的有缺點的.不規則的行為.
    女士們,先生們,我不得不承認,我曾經猶豫過不少時間,總覺得與其如此簡單化,泛泛而談地向你們介紹整個分析領域的概況,恐怕倒不如詳細深入地給你們講一講釋夢的內容更有好處.出於一個純粹主觀的.似乎處於次等地位的動機,我終於沒有這樣做.我彷彿覺得,在一個致力於追求實際目標的王國中,以"釋夢者"的身份出現,尤其是現在你們還不可能瞭解這門十分古老而又備受譏諷的藝術所能具有的重要性,這樣做簡直是太丟面子了.實際上,釋夢是瞭解無意識的捷徑;它是精神分析學最堅實的基礎.假如有人問我怎樣才能成為精神分析學家,我就會這樣回答:"去研究你自己的夢."到如今,每一個精神分析的反對者以相當出色的辨別力不是對《釋夢》一書的內容完全置之不理,就是千方百計以最膚淺的反對意見草草避過這些內容.假如你採取相反態度,能夠接受解決夢中種種問題的方法,那麼,精神分析學使你們的大腦面臨的種種新鮮問題也就不會再給你們帶來更多的困擾了.
    你們應該記住,我們在晚上產生的夢境一方面具有與精神錯亂的種種創造最密切的外在相似性和內在親緣性,另一方面又與我們清醒時完全健康的生活情景相吻合.我可以毫不荒唐地斷言:凡是以驚訝而不是以領會的態度看待這些"正常的"幻覺.妄想和性格變化的人,都只能像外行一樣對病態的精神狀態的反常結構一點不懂.你們完全可以心安理得地把幾乎每一個精神病醫生都算作這樣的門外漢.
    現在我要邀請你們跟著我到夢域去作一次短短的旅遊.在我們清醒的時候,我總是慣於輕視自己的夢,就像患者是輕視精神分析醫生要求他們做的聯想一樣.我們也一樣把夢摒棄了,通常是很快就遺忘了,而且忘得乾乾淨淨.我們之所以輕視夢,是因為有些夢即使並不混亂,也並不是毫無意義,卻仍具有奇怪的特徵,更是因為另一些夢顯然荒謬怪誕,毫無意義.我們對夢的摒棄同夢中公開展現的一些無所禁忌的羞恥場面和不道德場面有關.大家都知道,古代人並沒有這種輕視夢的觀念.同樣,我們當今社會中較下層的人對夢的價值也是沒有懷疑的;和古人一樣,他們也指望夢能夠預示未來.我認為,我並不覺得有必要為了填補我們現在知識的空白而借助於任何神秘的假設;同樣,我也從來沒有發現在任何可以證實夢的預卜性質的根據.關於夢可以談論的其它問題多得很-而且都是相當引人入勝的問題.
    首先,並不是所有的夢都是同夢者格格不入.不可理喻.混亂荒謬的.如果你們注意考察一下嬰兒(從十八個月開始)的夢,你們會發現他們的夢十分簡單,很容易解釋.小孩總是夢見早一天在他心理激起但沒有得到滿足的願望實現了.你們根本不必運用任何闡釋技術就能得出這個簡單的回答,你們需要做的只是調查一下這個孩子早一天(所謂"夢幻日"dream—day)的經歷.毋庸置疑,解開夢這個謎的最讓人滿意的答案是發現成人的夢也跟小孩的夢一樣-即也是他們在夢幻日所產生的願望的實現.事實正是如此.我們只要對夢作出更具體的分析,在尋找這個答案的道路上存在著的困難就能一步一步地克服.
    最早出現的.也是最嚴厲的反對意見是,成人的夢的內容經常是不可理解的.因此絕對不可能是願望的實現.我的回答是:這樣的夢已經受到了扭曲,構成其基礎的精神活動過程,如果按原樣用語言表達出來可能是不大一樣的.你們必須區分外顯的夢內容-即你們在早晨模糊地回憶起來並吃力地(而且似乎是臆斷地)想用語言表達出來的內容-和內隱的夢思想-即我們必須假設存在於無意識的意念.夢的這種扭曲過程和你們在探索□病症狀的構成時已經瞭解的那種活動過程一樣.它也表明,在夢的構成時已經瞭解的那種活動過程相同,也有那種精神力量的互相衝突在起作用.外顯的夢內容就是無意識中內隱的夢思想的被扭曲了的替身,造成這種扭曲的是自我的防禦力-抵抗力.在人們清醒的時候,這些抵抗力聯合在一起共同阻礙無意識中被壓抑了的願望進入意識;隱入輕微睡眠狀態後,這些抵抗力雖然有所降低,但至少有充足的力量迫使那些願望戴上偽裝的面具.從而,做夢人便同□病患者不能理解其症狀的起源和意義相同,也理解不了他做的夢的含義了.
    如果你們對夢進行一番分析-其分析方法同精神分析的方法是相同的-人們自然會相信的確存在著內隱的夢思想這樣的東西,也會相信它們與外顯的夢內容之間的關係的確像我剛才所敘述的那樣.你們可以完全不去考慮夢的各項內容之間的表面聯繫,只要根據精神分析的規則以自由聯想的方式把進入你們大腦的同每一個獨立的夢內容相聯繫的念頭合起來.從這份材料中你們便能得出內隱的夢思想,就像從患者涉及其症狀和往事的聯想中得出他的隱藏著的情結一樣.這樣得出的內隱的夢思想不久就會讓你們知道,我們把成人的夢迴溯到兒童的夢這種做法是多麼理所當然,無可非議.這樣一來,夢的外顯內容已由夢的真實含義所代替,而這種真實含義始終是清晰明瞭,可以理解的,它的出發點在於早一天的經歷,它本身其實就是未得到滿足的願望的實現.所以,醒來時根據記憶所瞭解的外顯的夢便只能被稱為壓抑了的願望的偽裝的實現.
    你們也可以通過一種綜合的工作得以瞭解把無意識中內隱的夢思想變為外顯的夢內容的那個過程.我們叫這個過程為"夢的工作"(dream—work).它值得我們在理論上給予最密切的關注,因為我們能夠從中探究出在無意識中,或者更準確地說,在意識與無意識這樣兩個獨立的精神之間也許會出現什麼樣的意料之外的精神活動,而這在其它方面是沒法探究到的.在這些新發現的精神活動中,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壓縮作用和移置作用.夢的工作是兩種不同的精神組合相互產生作用的一種特殊情況-亦即精神分裂造成的後果的一種特殊反應,它好像在本質上是同把壓抑了的情結轉變為症狀(壓抑不成功的表現)的那個變形過程完全一致的.
    從夢的分析(尤其令人佩服的是從你們自己做的夢的分析)中,你們還會十分驚訝地發現,幼年時期的印象和經歷在人的成長過程中起著意想不到的作用.兒童長大成人後仍會在夢中尋找童年時期的生活,並盡力保存當時的一切特徵和願望衝動,甚至那些在後來的生活中已經喪失作用的特徵和願望衝動.還會有許多發展.壓抑.昇華以及種種反應構成以不可抵抗的力量降臨到你們身上,而一個具有完全不同的天賦的孩子就是通過這些變化而成為我們所說的那種普通人的,也就是承受如此歷盡艱難而獲得的文明的壓力,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深受其害的人.
    我還希望你們注意一點,即夢的分析已經向我們表明,無意識常常利用一種特殊的象徵作用,尤其是用來代表性方面的各種情結.這種象徵作用一方面是因人而不同的,但另一方面卻常常以一種典型形式出現,並似乎與我們推測構成我們的神話和童話之基礎的那種象徵作用不謀而合.借助於夢來對這種民間流傳的心靈創造作出解釋,彷彿也不是不能實現的.
    最後,我必須提醒你們,有一種反對觀點認為焦慮夢的出現同我們把夢視為願望之實現的觀點相對立.你們不要聽任自己受這種異義的擺佈.實際上,這種焦慮夢也和其它的夢一樣,首先需要得到解析,然後我們才可以對它們作出評價.何況籠統地說來,這種焦慮並不像我們所想像的那樣單純地依賴於夢的內容.正確的想像還有待於對神經症的焦慮的決定因素獲得更進一步的瞭解並予以更大程度的重視.焦慮是自我試圖摒棄已經被壓抑但又重新獲得力量的一種反應,因此,如果夢的構成形式是過於重視這些已被壓抑的願望的話,這樣,這種焦慮在夢中出現的現象也就很容易解釋明白.   正如你們所知道的,對於夢的研究為我們提供了涉及某些問題的知識,要通過別的途徑獲得這些知識困難很大,因此就這一點而言,這項研究本身是非常有價值的.不過,我們事實上是要通過這項研究去用精神分析法治療神經症的課題.根據我已經談過的這些內容,你們將不難理解釋夢是如何使我們得以瞭解患者那些隱匿的.被壓抑了的願望以及由這些願望培育成的情結的-如果患者的抵抗不給釋夢造成很大的困難的話.現在我就可以接下去講第三組精神現象了,對於這種精神現象的研究已經成為精神分析的一種技術手段.
    我們要討論的這種精神現象就是無論正常人還是神經症患者都有可能犯的一些通常不會引起足夠重視的小小錯誤,例如,忘記一些可能熟悉或事實上是很熟悉的事(如一時想不起某人的姓名等);談話中出現口誤,這在我們自己身上也是時常發生的,類似的筆誤或閱讀錯誤,做事笨手笨腳,丟失或打破東西等.這些行為都是很常見的,一般說來,誰也不會去尋找其中有什麼心理決定因素.通常只是把它們看作是由心不在焉或一時疏忽或其它類似原因所造成的結果而不加以重視.除此之外,還有那些人們根本沒有注意到就做出來的行為.動作,更不用說從心理角度加以重視了.比如,隨手擺弄什麼東西,哼哼曲子,觸摸自己身體的某個部位或觸摸自己的衣服,等等.實際上,這些"區區小事"同過失行為.症狀性行為以及怪誕行為等都一樣,並不像人們通常願意承認的那麼輕描淡寫.它總是具有某種含義,而且這種含義通常能根據這些行為發生時的具體情景輕而易舉地.確鑿無疑地得到解釋.最後,我們又一次發現這些外表上無關緊要的小事也同樣表達了人們不得不隱匿於自己的意識之外的衝動或意識,或者說,這些細微的行為實際上就來源於我們已經瞭解的充當症狀的創造者和夢的構成者的那種被壓抑的衝動願望和情結.因此,它們也應當被當作症狀來對待,如果把它們也好好思考一番,它們就有可能和夢一樣使我們得到以揭開人的心靈中隱藏起來的那一部分.一個人最隱蔽的隱私往往都是借助於它們暴露出來的.如果它們即使在健康人.亦即無意識衝動的壓抑總的說來相當成功的人身上也十分容易.特別頻繁地出現,那麼,這主要是由於它們本身的無足輕重和極不顯眼.但是,正是由於它們證明了即使在健康狀態下也會發生壓抑,形成替換,它們也就可以具有不可輕視的理論價值.
    你們已經看到,精神分析者的一個顯著標誌是十分嚴格地相信精神生活的決定因素.對他們來說,沒有一樣東西是無關緊要的.隨意的或怪誕的.他們期望在每一個事例中都能找到足夠的動機,即使是那些通常沒有人寄予這種期望的例子.的確,他們隨時都希望在同一個精神現狀中找到幾個動機,雖然我們常人對於探尋因果關係的本能的渴求似乎總是滿足於只有一個精神起因的.
    現在,如果你們能把我們所擁有的揭示人的心靈中被隱藏.被遺棄.被壓抑的成分的每一種方式都集聚起來(對於患者在自由聯想過程中所想到的念頭的研究,對於患者的研究,以及對於他們過失行為和症狀性行為的研究等),如果你們能夠在這些手段之外再加上對於精神分析治療過程中常常出現的某些其它現象的探索(有關這些現象我後面將以"移情"為題有所論及)-假如你們記住這一切,你們就會同意我得出下面的結論:我們這門治療技術已經十分有效,足夠完成它所承擔的任務,亦即把病原性的心理材料引入意識,進而消除由替換性症狀的形成所導致的一切病患.要是我們在致力於治療的過程中擴展或加深了對於不管是健康還是病態的人類心理的理解,那當然只能被看作是我們的工作中令人喜出望外的好事.
    你們也許已經產生了這樣一個印象,覺得要掌握我剛剛向你們介紹的這門治療方法十分困難.在我看來,這門技術的難易完全要看它所要處理的材料的情況.但是至少有一點是很明顯的:這決不是一門無師自通的技術.而是必須經過專門學習才能掌握,就像必須經過專門學習才能掌握人體結構學或外科學知識那樣.你們聽到我下面講的消息也許會感到吃驚,在歐洲我們已聽到過相當多對這門技術一竅不通.也從不運用這門技術的人大談精神分析,這些人還帶著明顯的譏諷要求我們向他們證實我們的發現是正確的.在這些反對者中間無疑也有一些經常並不反對科學思維方式的人,例如,這些人並不會因為對解剖標本所作的顯微鏡觀察無法同肉眼觀察達到一致就拒絕相信顯微鏡所觀察的結果,但是他們總要親自用顯微鏡觀察一番之後才肯對這一問題發表見解.但是,就精神分析而論,要得到這樣的確認,希望實在是渺茫的.精神分析所追求的是使精神生活中被壓抑的內容得到意識的確認,而每一個對此有一定見解的人自身就是人類的一員,也具有相似的壓抑,或許也一直都在千方百計地維繫這些壓抑.所以,他們必須會同我們的患者一樣在心裡產生出那種抵抗,而且這種抵抗很容易把自己化裝成一種理智的拒絕,也很容易作出我們在患者身上依靠精神分析的基本規則避開那種反駁.我們常常領悟到,在我們的反對者身上,就像在我們的患者身上一樣,判斷力十分顯著地受到感情因素的影響-也就是削弱.意識的高傲(例如以那樣的輕蔑態度拋棄夢境)是我們普遍具備的抵禦無意識情況侵襲的最有力的武器之一.我們之所以那麼不容易使人們相信無意識這一事實,那麼不容易教會他們識別一些與他們的意識知識相矛盾的新現象,理由也正是如此.     
    
    第四講
    女士們.先生們:
    現在你們一定想要知道,我們借助於前面我所講過的那些技術方法在神經症患者的致病情結和壓抑了的願望衝動方面發現了點什麼呢?
    首先我們發現了這樣一個現象:精神分析研究以確實令人吃驚的規律性把患者的病狀追溯到來自他們性生活的種種想法.它可以使我們看到,這些致病的願望衝動本質上是由性本能組成的;它還迫使我們設想,在導致疾病的各種因素中,起主導作用的必定是性方面的紊亂,而且在男女兩性中全是這樣的.
    我完全知道人們是不願意承認我的這一觀點的.甚至那些樂意仍照我的心理研究成果從事工作的人,也認為我過份強調了性因素所起的作用.他們向我提出這樣一個問題,為什麼別的精神亢奮不會導致我在前邊講過的壓抑現象和替代構成的現象呢?我只能這樣回答:我不知道它們為什麼不會,同時我也沒有理由反對它們的這種表現.不過經驗告訴我們,它們起不了這麼重要的作用,它們充其量只是輔助性因素發揮作用,而不能是決定性因素.我決不是從一開始就在理論上提出這個論點的;當我和布洛伊爾醫生於一八九五年合作發表《□病研究》的時候,我還沒有採取這個觀點,直到後來我的經驗越來越豐富,涉及這個問題越來越深入時,這個觀點才漸漸在我頭腦中形成.今天在座的聽眾中有我的幾位最親密的朋友和學生,他們隨我一起來到沃斯特.問一問他們,你們就會知道,他們一開始都相信我提出的性病因具有決定性意義的觀點,最後他們自己的分析經驗也使得他們接受這一觀點.
    患者的行為並不見得真正能使我們更容易相信這一論點的正確性.他們並不情願向我們提供有關他們性生活的真實情況,而是想辦法隱瞞.在性的問題上人們普遍是不坦率的.他們從不隨意表露自己的性慾,但為了隱匿便不得不穿上用謊言編織成的厚大衣,好像在性的世界中天氣總是那麼冷.倒也不能說他們有什麼不對.實際上,在我們這個文明世界中,太陽和寒風對於性行為確實是有百害無一利的;我們中間沒有一個人能夠坦誠向別人袒露自己的性行為.可是,一旦你的患者在接受你的治療時發現他們其實大可不必為此感到羞臊時,他們便能拋掉這層謊言的面紗;只有在這時候,你才能對這個容易引起爭執的問題形成判斷.不幸的是,甚至醫生在親身觸及性生活問題時,也並不比其他人表現得更好.他們中有許多人也無法擺脫大多數"文明人"在性慾問題上的一貫態度,既想縱慾,又裝得一本正經.
    下面讓我接著講我們的發現.在另一組病例中,精神分析調查的確並未把症狀追溯到性經歷,而是溯及到普通的創傷經歷.但是這一差異由於另一客觀條件而失去了意義.因為要透徹解釋和完全治癒一個病例所必不可少的分析工作決不會停留於發病時所發生的事件,而是必須要回溯到患者的青春期和幼年期.只有在那兒才能觸及到決定後來發病的印象和事件.只有童年時期的經歷才可以解釋對於後期創傷的敏感,也只有通過挖掘這些差不多總是被遺忘的記憶蹤跡並使它們進入意識這條道路,我們才能獲得消除症狀的力量.這裡我們得出的結論和夢的研究中得到的結論相同,症狀的構成力只是來自童年時期的不能滅絕的.被壓抑的願望衝動,如果沒有這種衝動,對於後期創傷的反應就不會超出正常的軌道.可是,這些強有力的童年願望衝動幾乎無一例外地可以被說成是性的衝動.
    說到這裡,我終於可以確信我已經使你們感到吃驚了.你們想必會問:"那麼,真的有幼兒性慾這樣的東西嗎?難道童年時代不恰恰是以沒有性本能為標誌的人生階段嗎?"不,先生們,性本能肯定不像聖經《福音書》中魔鬼進入豬的軀體那樣在兒童到了青春期年齡時才進入他們軀體的.孩子一生下來就有了性本能和性;他是和這些東西一起來到這個世界來的;它們經過一個重要的.可分作許多階段的發展過程之後,便形成了我們所知道的健康的成人性慾.在孩子們身上觀察這些性行為的表現也是毫不費力的;恰恰相反,倘若要對它們視而不見,或是要把它們解釋成不存在,倒是需要費勁.
    出於一個偶然的機遇,我現在可以就從你們中間找出一個證人來證明我的意見.此刻我手中正拿著桑福德.貝爾(Sanford Bell)醫生寫的一篇論文.這篇文章一九○二年發表在《美國心理學雜誌》上.作者是克拉克大學的一名研究員,我們現在也正聚集在這所大學的講演室裡.這篇文章題目是《兩性愛情初探》.它比我的《性學三論》(1905年)早三年出版.作者在文章中說的話同我剛才告訴你們的觀點完全吻合:"性愛情感......並不像人們一直認為的那樣,是在青春期首次萌發的."他這篇文章的寫法在我們歐洲通常被稱作"美國格調",收集了歷時十五年的不少於三千個積極的觀察例證,其中有九百個是作者本人的觀察.他認為這些產生愛戀之情的實例都是通過一定的現象表現出來的.就這一問題他作了下面的論述,"一旦觀察到數以百計的男女兒童表現出這些跡象,任何一個不存有偏見的人都不可避免地會把它們同性起源關聯起來.假如在這些觀察上再加上那些在童年時代經歷過程度顯著的這種情感並且對童年時代的記憶較為情晰的人提供的自述,那麼,即使是最苛求的人也應感到滿足了."不過,會使你們中間不願意相信幼兒性慾的那些人感到最吃驚的是,實際上,這些很早產生愛戀之情的兒童中有不少竟是才三.四歲或四.五歲的兒童.
    假如你們想要對你們的鄰居所做的觀察比對我的觀察寄予更大的信任,我是不會對此感到吃驚的.我自己最近也非常幸運,根據對一位患有焦慮症的五歲幼童的分析較為完整地瞭解到了兒童性生活早期階段的肉體本能表現和精神產物.這次分析是由患者的父親以正確的技術進行的.而且我可以告訴你們,僅僅幾個小時前,就在這個講演廳裡,我的朋友卡爾.榮格博士向你們報告了對一個年紀更小的女孩的觀察.這個女孩有一個同我的患者類似的沉澱性病因(一個弟弟的出生),這使人們可確鑿地斷定這個病例中存在著幾乎相同的肉慾衝動.願望和情緒.所以,我並不感到絕望,仍相信你們最終是會相信這個乍看頗為怪誕的幼兒性慾觀點的.而且我願意在此向你們介紹蘇黎世精神病專家尤.布洛伊勒醫生這個值得稱讚的例子.布洛伊勒不久前曾公開宣佈他不能理解我的性慾理論,可是在那以後他根據自己的觀察完全肯定了幼兒性慾的存在.
    要解釋為什麼大多數人(無論是醫學研究人員還是其它人)都對兒童性生活置若罔聞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他們在以文明生活為目的的教育的壓力之下早就忘記了他們自己的幼兒期的性行為,並且不願意再記起這些已經被壓抑的記憶.如果他們打算以自我分析開始探討,對自己的童年記憶進行修正和解析,他們就不得不改變自己的觀念.
    現在,我要請大家暫時拋開種種疑惑,和我一起從人生的最早階段開始來考慮一下幼兒性慾的問題.我們發現,兒童的性本能是由一系列原因構成的,所以可以分解為來源不相同的許多部分.最重要的部分是,它還沒有同生殖功能發生聯繫,它要到以後才會承擔起這一責任.它這時的任務是要得到各種不同的快樂情感,我們通過類比與聯繫,把這些快樂情感全都歸於性快感的觀念之中.兒童性快感的主要來源是身體某些對刺激特別敏感的部位出現的適當亢奮狀況.這些部位除了生殖器以外,還有口腔.肛門.尿道.以及皮膚等感官表層.既然在幼兒性生活這一最初階段的滿足是從自己的身體取得的,外界事物根本不加以考慮,所以我們(借用哈弗洛克.埃利斯創造的一個詞)稱這個階段為"自身性慾"(auto—eroticism)階段.我們又把在獲得性快感中起到重要作用的身體部位叫作"性感區".幼兒吮吸拇指就是從某一性感區獲得這種自身性慾滿足的典型例子.第一個從科學角度觀察這一現象的人是布達佩斯一位名叫林德納的兒科專家(1879年),他早已準確把這種現象解釋為性滿足,並準確地描述了它向其它更高級的性行為形式過渡的進程.這一階段的另一種性滿足是生殖器的手淫刺激,這種滿足對後期生活仍具有極其重要的作用,而且有不少人會一生不能克服這方面的影響.除了這些和其它的自身性行為以外,我們還在幼小的兒童身上發現了把某個外界人物當成對象的性快感(或者說,是利比多)的本能組成部分的各種表現.這些本能成分是以主動與被動相互對立的形式成對出現的.我可以在此提一提這類本能成分中最重要的代表,那就是導致痛苦的慾望(施虐狂)與其被動的反面(受虐狂),以及主動與被動的需求欲,從前者派生出的是後來的好奇,從後者衍生出的是對藝術表現與戲劇表現的衝動.兒童性行為的其他方面已經意味著"對像選擇"的完成,也就是一個外界人物成了主要特徵,這個人物的重要性首先來自自我保存本能的考慮.但是在這個早期階段,性別還起不到決定性的作用.所以,即使認為每一個兒童都在某種程度上犯有同性戀,也不能說是不公正的.在兒童的這種範圍廣泛.內容十分豐富.但又分裂的性生活中,每一個單獨的本能成份都各自獨立地追求自己的快感滿足,但這種性生活後來會慢慢集中起來,形成兩個主要的發展方向,因而到青春期結束時,一個人的性個性通常會最後完全定型.一方面,這些單獨的本能成分慢慢開始從屬於生殖的職責,單獨本能成份的滿足也只是作為輔助和鼓勵性行為為趨於正常的手段才保留著其重要作用.另一個方面,對像選擇把自身性慾推入幕後,以致在一個人的性生活中所有性本能的組成部分都開始通過和被愛的那個人的關係尋求快感.但是,並非所有的原始的性慾成份都可以接受這一最終確定性慾的任務.甚至在青春期之前,對某些本能的強有力的壓抑已經在教育的影響下得到實現,比如羞恥.厭惡和道德之類的精神力量已經形成,有如守夜人似的守護著這些壓抑.所以,當青春期到來,性要求達到高潮時,這些起反作用或抵抗性的精神結構就會像水壩似的堵住這股"潮水".並且引導它流入所謂的正常河道,使它不可能重新喚醒已經被壓抑的性本能,特別是童年時期的排泄衝動(Coprophilic—impulses)-即依戀於排泄物的慾望,總是最嚴格地受到壓制,而且兒童對於開始作為其對像選擇目標的人物的固戀亦是這樣的.
    先生們,在普通病理學中有一個人人熟知的說法,認為每一個發展過程就其可能被遏制.被延誤,或可能半途而廢這一點來說,總是時刻帶有病態傾向的種子.性功能的極其複雜的發展過程也同樣如此.它並不是在每一個人身上都進行得如此一帆風順,只要一出現問題,它就會在退化(即"回歸")的道路上留下各種反常現象或者埋下導致以後容易患病的種子.也可能發生這樣的情況,並不是所有的本能成分都聽憑生殖器區域的支配.以這種方式保持獨立的本能就會導致我們所講的性變態,並且會用其自己的性目的來取代正常的性目的.正像我已經說過的那樣,自身性慾通常不能完全克服,後來出現的大量各種各樣的紊亂現象為此提供了證據.男女兩性作為性對像本來是具有同等價值的,這種現象仍然繼續保持,並會導致成年生活中包含有同性戀行為的傾向,但這種傾向在特定條件下會得到強化,變成完全的同性戀欲.這種類別的紊亂現象代表了性功能發洩過程中的直接阻礙,構成了性變態行為以及-這種現象絕不罕見-普遍的幼兒型性生活.
    導致神經症的傾向可以通過一種不同的方法溯及到性發展的受阻.神經症與性變態的關係是消極和積極的關係.性變態中的本能成份在神經症中可以被當作情結的載體和症狀的構造者,只是在神經症中它們是從無意識發揮作用的.所以,它們雖已遭到壓抑,卻仍能夠在無意識中堅持下來,向壓抑鬥爭.精神分析已經清楚地顯示出,這些本能在幼年時期過於強烈的表現會導致一種局部的固戀(fixation),從而在性功能構造中成為一個薄弱點.如果發育成熟後正常性功能的發揮遇到了阻礙,在發育過程中發生的壓抑就會恰恰在出現固戀的地方被衝破.
    不過說到這裡,你們也許會爭辯說這一切都不是性慾,我用這個詞的含義要比你們通常理解的含義廣泛得多.在這個限度之內,我十分樂意贊同你們.不過問題在於,你們使用這個詞的時候,只是把它局限於生殖的範圍之內是否含義過於狹窄了呢?這意味著你們犧牲了對於性變態以及神經症與正常性生活之間的聯繫的理解;而且你們這樣做也就使得自己不可能認識兒童肉體與精神性生活明顯的開端的真正含義.可是,無論你們怎樣選擇詞語的用法,總之你們應該牢牢記住:精神分析者是在完整的意義上理解性慾這一概念的,所謂完整,亦即根據幼兒性慾的探討追根窮源地理解.
    現在讓我們又回到兒童性發育的話題上去.因為我們一直較多注意性生活的肉體現象而不怎麼注意其精神現象,因此我們還需要在此補充說明幾點.兒童最初的對象選擇源於其對外界援助的需求,這一行為要求我們給予深入探究.他的選擇開始是針對每一個照料他的人,但是很快就集中在父母身上.我們根據對兒童的直接觀察和後來對成人的分析考察都一致發現,兒童與其父母的關係並不是完全沒有伴隨性亢奮因素的.孩子把父母雙方.尤其常見的是把其中一方當作自己滿足性願望的對象.在這樣做的過程中,他通常會按照父母的暗示行事,而父母的疼愛是其有最明顯的性行為特徵的,即便這是一種壓抑了目的的性行為.一般說來,父親總是偏愛女兒,母親總是偏愛兒子.孩子對此作出的反應就是,如果是兒子,他就會希望替代父親的位置;如果是女兒,她就會希望取代母親的地位.在父母與子女間的這種關係(以及由此引起的兄妹之間的關係)中激起的感情不僅是一種積極的或充滿愛慕的表現,同時也是一種被動的或充滿敵意的感情.這樣形成的情結是注定會很早受到抑制的,但是它仍然會在無意識中繼續產生極大的持久的影響.可以推知,這一情結及其延伸物構成了每一種神經症的核心情結,大概它在精神生活的其它領域裡的活動也是非常活躍的.關於殺父娶母的俄狄浦斯王的神話幾乎直截了當地表現了幼兒的慾望,這一願望後來遭到亂倫障礙的對抗和排斥.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也同樣植根於亂倫情結的土壤,只是披上了更巧妙的偽裝罷了.
    在兒童依然受到尚未壓抑的核心情結的支配時期,他的理智活動中一個重要的部分已開始為性的利益服務.他開始詢問嬰孩是如何來的,並且根據他所接觸的證據猜想出成年人遠遠難以想像的各種事實.他對這種探究的興趣通常是由一個新生兒的降臨給他帶來的威脅所觸發的,因為他首先把這個新生兒看作只是個競爭者.在活躍於他自身的本能成分影響下,他得出了一系列"幼兒性理論"-比如把男性生殖器看成是男女兩性共有,或者認為嬰孩是在母親吃東西的時候懷到腹中,在排便時生出來的,或者把性交看作敵對的行為,看作一種暴力的征服.但是,正是由於他的性器官構造的不完善以及由於不瞭解女性性器官的本質而造成的知識空白,這位年幼的探索者被迫承認自己的努力是一個失敗,從而放棄.這種童年的探究本身,以及這種探究所揭示的不同的幼兒性理論,在決定兒童的性格形成以及每一個時期神經症的內容方面一直起著重要作用.
    兒童把自己的父母當作最早的愛戀對像,這是不能避免的,也是完全正常的.但是他的利比多不會始終固定於這些最早的對象上;後來,它會僅僅把這些對像當作樣板,而且等到最後選擇對象的時機到來時就會漸漸從這些對像過渡到某些外界人物身上.我們可以知道,只要一個兒童不面臨與社會不相適合的危險,他同自己父母的這種分離便是一個不能逃避的任務.當壓抑正在各種本能成分中進行決策,以及後來當父母的影響出現鬆懈-把能量消耗於這些壓抑的根本原因就在於此-的時候,教育的任務遇到了很大的難題,而目前人們無疑並不總是能用理解.無可非議的方式去處理這些難題.
    女士們,先生們,你們不應該認為,上述關於兒童性生活及其性心理發展的論述已經讓我們遠遠偏離了精神分析以及治療神經性疾病的這個疑難問題.假如你們情願的話,你們完全可以把精神分析治療法看成是旨在消除這些童年殘餘的教育工作的開端.     
    
    第五講
    女士們.先生們:
    發現了幼兒性慾,並且把神經症症狀追溯到了性本能成份以後,我們便在神經症的性質與目的方面總結出一些出乎尋常的結論.我們發現,人是在其性需求的滿足在現實中受到阻礙-由於外部的障礙或者內部的失調-時開始得上這種疾病的.我們還發現,他們繼而產生疾病.以便能在疾病的幫助下得到一種滿足,以取代已受到阻礙的滿足.我們又看到,那些病理症狀構成了患者的主要目的又是疾病所導致的主要損害,我們猜測我們的患者對恢復健康的抵抗決不是簡單的,而是含有許多動機.不但患者的自我拒絕放棄壓抑,而且其性本能也不願捨棄它們的代替性滿足,當然確信現實能夠為它們提供更好的東西.
    由於出現了生物性損傷而從令人不滿意的現實向我們所講的疾病的逃遁(雖然這種逃遁一直不是對患者產生直接快感的),是沿著退化.回歸以及返回性生活的早期階段-亦即滿足還不曾受到阻抑的階段-這條道路發生的.這種回歸彷彿是雙重的,一是時序回歸,即從利比多或性需求返回時間上更早的發展階段,二是形式回歸,即在表現這些需求時運用了最初的.原始的心理表現方法.但是,這兩種回歸都是指向童年的,並且在形成幼兒期性生活條件這一方面達到了統一.
    你們在神經性疾病的病原方面探究得越深,就會發現越多的現象表露出神經症與人類心靈的其它產物(包括最可貴的產物)的領會.你們會從中領會到,我們這些有著高標準文明又承受自己內心的壓抑重負的人,竟相當普遍地發現並不令人滿意,因此就熱衷於一種幻想的生活,喜歡創造出各種願望實現的美景來彌補現實的缺陷.這些幻想中含有很多的構成一個人的個性的真正要素,以及許多一觸及現實就被壓抑的衝動.能通過自己的努力把這些願望式的幻想成功地變成現實的人便是一個有能力.有成就的人.假如由於外部世界的抵抗和一個人自己的弱點而不能在這方面成功的話,這個人便開始逃離,躲進自己那個更滿意的幻想世界,一旦患病,這個幻想世界的內容就會轉變為症狀.在某些有利的條件下,他仍然有可能找到另一條從幻想返回的道路,而不是回歸到幼兒時期,以致永遠與現實隔絕.假設一個與現實發生衝突的人頗有藝術才華(從心理學來看,這仍是我們面臨的一個難解之謎),他就能把他的幻想轉變為藝術創造,而不轉變為症狀.這樣,他就能逃脫神經症的厄運,並通過這條迂迴的道路同現實重新取得聯繫.只要對現實世界的鬥爭持續不止,只要這種寶貴的才華缺乏或不足,那麼利比多就幾乎不能避免地會執著於產生幻想,走上回歸的道路,重演幼兒期的幻想,最後以神經癥結束.曾幾何時,凡是對生活感到沮喪或感到自己無力正視生活的人總會到寺院去尋找庇護之地;如今這些寺院已經被神經症取代.
    現在讓我談一談對神經症患者的精神分析探究引導我們獲得的重要發現.實際上,神經症中並沒有什麼獨特的.在健康人身上不能同樣發現的心理內容.或言之,照榮格的說法,導致神經症患者患病的那些情結正好也就是我們健康人也要與之抗爭的情結.至於這場鬥爭是以健康告終還是以神經症告終,那就取決於量的對比,取決於相互衝突的力量對比了.
    女士們.先生們,我還沒有告訴你們證明我們關於性本能力量在神經症中起作用這一假說的最重要的例證.在對神經症患者的每一次精神分析治療中都一定出現一種我們稱之為"移情"的奇怪現象.也就是說,患者會向醫生表露出一定程度的愛戀之情(經常混雜著敵意),這種情感並非建立在他們之間的真實關係基礎上,而且正如這種情感出現時的每個細節所表現的那樣,它只能被溯及到患者已變成無意識的早期幻想.所以,患者是通過他與醫生的關係重新體驗到了他的情感生活中再也無法記憶起來的那部分內容.並且,正是他在"移情"過程中的這種重新體驗才使他相信了這些無意識性衝動的存在及其強大力量.借用化學上的比喻來形容,他的症狀就是在愛(最廣義的愛)的領域內的早期經歷的沉澱物,它們只有在患者移情經驗過程中的加熱條件才能溶解,轉化為其它精神產物.對這個反應過程,我可以借用弗倫奇的一個恰到好處的說法,醫生起到了催化劑的作用,把這一過程中釋放出來的情感暫時吸引過來.研究一下移情現象也可以使你們能夠理解我們最初用作探索患者無意識領域之技術方法的催眠暗示法.當時我們發現催眠術在治療上是有很大實效的,但對於科學地理解事實依然是一個障礙,因為它在清除了某一領域的心理抵抗的同時,卻又在這一領域的邊疆築起了一道高不可攀的圍牆.而且你們不應認為是移情現象(遺憾的是,關於這方面的情況我今天能告訴你們的實在太少了),而是由精神分析的影響創造出來的.移情在一切人與人的關係中都是自發產生的,就像在病人與醫生之間那樣.它在任何關係中都是傳送治療影響的真正媒介;你越不懷疑它的存在,它的作用就越大.所以,精神分析並沒有創造出它,而只是使它呈現在意識中,並控制它,以便把心理活動過程朝著理想的目標引導.但是,在撇開移情這一論題之前,我要強調一個事實:這一現象不但在使病人而且在使醫生產生信念方面都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我知道我的所有追隨者都確實只是根據他們自己在移情方面的親身經驗才相信我關於神經症病原的主張是正確的;並且我也完全可以體諒其中的意思,在實施過精神分析並且親身觀察過移情作用之前,誰也不可能取得如此肯定的判斷.
    女士們.先生們,我認為,我們必須從理性的角度上考慮一下在認識精神分析中的兩個特別的障礙.首先,人們不習慣把決定論嚴格.普遍地應用在精神生活;其次,他們對區別無意識精神活動和我們所熟悉的意識精神活動的特別之處一點也不知道.對於精神分析工作的最普遍的對抗之一是可以追溯到這第二個因素的-無論是在病人身上還是在健康人身上都相同.人們常常擔憂運用精神分析會造成無法彌補的危害;害怕把已被壓抑的性本能帶入患者的意識,好像這樣會使患者面臨那些性本能征服他的更高的道德傾向,剝奪他的文化修養的危險.人們注意到,患者的心靈中有一些劇烈的傷痛,但又生怕加重自己的內心痛苦,而不敢去動它們.我們可以接受這樣的比喻.如果碰這些瘡疤只會引起疼痛,那麼無疑還是不碰為好.但是正像我們所知道的那樣,要是一位外科醫生決定要採取他相信會產生永久療效的積極辦法,他就一定會抑制不住地要去檢查和對付一種疾病的病灶.只要治療能達到最終的目的,患者用暫時的痛苦換來長期的健康,那麼誰也不會因為醫生的檢查所引起的不能避免的痛苦,或者因為手術所造成的各種反應而責怨醫生.精神分析的情況與這相似.精神分析在治療過程中導致患者痛苦加劇的程度要輕得多,同外科手術導致的痛苦無法比擬,而且相對於隱藏著的疾病的嚴重程度而言根本不算什麼.另一方面,人們如此害怕的最終後果-即從壓抑中釋放出來的本能導致患者文化個性的崩潰-是肯定不可能產生的.因為這樣的驚恐和我們的實際經驗確鑿無疑地告訴我們的情況完全不符-具體地說就是,一旦壓抑失敗,一種願望衝動的精神力量和肉體力量總是在無意識中要比在意識中強大許多,所以,使這種力量進入意識只可能是削弱它.一個純粹無意識的願望是不會受到外來影響的,並且與一切對抗性的傾向不發生任何別的聯繫,而一個意識的願望卻受到其它一切意識的.與之對抗的因素的阻礙.由此可見,精神分析工作作為不成功的壓抑的更好替身,正好是聽命於最高尚.最寶貴最聖潔的文明傾向.
    那麼,被精神分析釋放的無意識願望又會變成什麼樣呢?我們通過什麼途徑才能成功地使它們不對患者的生活造成侵害呢?這樣的途徑有好幾條.最常見的結果是,雖然精神分析實際上仍在繼續進行,但是這些願望已被與之抗衡的理性精神活動所破壞.壓抑被依照最佳途徑施行的一種譴責判斷所代替.這種結果之所以必然產生,是因為我們不得不擺脫的東西在很大程度上只不過是自我發展的最初階段遺留下來的影響.患者只是在過去才能成功地抑制不起作用的本能,因為他自身當時還沒有完全發育成熟,還很幼稚.很脆弱.按他目前的成熟程度和力量來看,他可能能夠完全成功地主宰與他對抗的本能.
    精神分析工作的第二個結果是,由分析所揭示的無意識本能有可能被用於有用的目的.因為消除童年願望衝動決不是本能發展的理想目的.因為本能的消極壓抑,神經症患者已經犧牲了許多精神能量的源泉,而這些精神能量的貢獻本來對這些人的性格形成及其在生活中的行為都具有無可比擬的重大意義.我們還瞭解到有一個遠遠更有利的發展過程,叫做"昇華".在昇華過程中,幼兒願望衝動的能量並不是受到阻礙,而是保存待用-各種衝動的失去作用的目標被一個更高的.不再具有性慾成份的目標所取代.碰巧的是,特別顯著地具有這種昇華能力的正好就是性本能的成分,它們可以用其性的目標來代替另一個相對遙遠的具有社會價值的目的.我們在文化修養方面的最高成就很可能應歸功於這種能量對我們的精神功能所作出的貢獻.過早的壓抑使得被壓抑了的本能不可能發生昇華;當壓抑消除時,通向昇華的道路便又暢通無阻了.
    我們不可忽略精神分析工作可能產生的第三個結果.某一部分被壓抑的利比多衝動仍有尋找滿足的權利,並且應該能夠在生活中找到這種滿足.我們的文明標準會使大多數人類組織的生存極為困惑和艱難.這些標準最後可能加劇脫離現實和神經症的產生,由於這種過量的性抑制是不可能導致文化上的過多收益的.我們不應當把自己看得那麼高尚,以致忽視我們最初的動物本性.我們也不應該忘記,個人幸福的滿足作為我們的文明的目標之一是不能被抹殺的.性慾成份的昇華能力所顯示出來的可塑性確實可以產生一種巨大的誘惑,盡力通過進一步的昇華取得更大的文化修養.可是,正如我們不會指望我們的機器把所消耗的熱量較多地轉化為有用的機械功能一樣,我們不應該去阻礙性本能的全部能量實現其正常的目的.我們想要阻礙也是不可能的;而且,要是過分地對性慾施加約束,就不可避免地會引起土壤枯竭的一切惡果.
    在結束這次講演的時候,我想請大家注意一點,可是在你們看來,這種提醒恐怕是過於誇張的.因此我只想冒昧給你們講一段陳舊的故事,用它來間接地體現我的信念,至於你們打算怎樣看待我的話,那就只好隨你們的便了.德語文學中常常出現一個叫做希爾達的小鎮,據說這個鎮上的居民能施展各種聰明的花招.他們擁有一匹健壯無比的馬,這使他們感到自豪.但是這匹馬也有它欠缺的地方,它每天得消耗那麼多貴重的燕麥,這使鎮民們感到不滿.他們決定慢慢地讓它改掉這個壞習慣,每天給它減少一點食量,直到最後習慣於完全節食為止.有一很長段時間事情進展得非常順利;漸漸地,這匹馬的食量被減少到一天只需吃一根燕麥,到第二天它就得什麼也不吃了.第二天早晨,希爾達的鎮民們發現這可恨的牲畜死了,但是他們搞不懂它是為什麼死的.
    我們應該傾向於認為這匹馬是餓死的,並且一匹不吃燕麥的馬是不可能幹活的.
    我衷心感謝你們的邀請,感謝你們始終那麼認真地聽我講話.

<<性愛與文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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