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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地平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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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地平線

作 者[英]希爾頓

書籍簡介 
  「香格里拉」,這夢幻般的世外桃源,如此虛幻迷離地在人們的現實生活與精神世界之間的地平線上遊蕩了整整半個多世紀,至今仍散發著誘人的魅力,讓世人嚮往不已……三男一女開始了一次奇特,不可思議的歷險,以致於他們自己都搞不懂是真實還是虛幻。可以這樣來形容這部小說:驚險、刺激、離奇、富於戲劇性。更難得的是,閱讀這部小說將是一次身體、心智、和靈魂的體驗。而且,香格里拉這個地名就因這本書而來……

引子


  煙頭的火光漸漸暗了下來。我們也漸漸感覺到一種幻滅般的失落:老同學又相聚在一起,發現彼此之間比原來想像的少了許多共同語言,這使得我們有一些難過。現在盧瑟福在寫小說,而維蘭德在使館當秘書。維蘭德剛剛在特貝霍夫飯店請我們吃飯,我覺得氣氛並不熱烈,席間,他都保持著作為一個外交官在類似場合必須具有的鎮靜。這似乎只不過是三個單身英國男子在外國首都不期而遇罷了,而且,我發覺維蘭德身上將有的那種自命不凡並沒有隨歲月的流逝而消失;我更欣賞盧瑟福,他已經很成熟,不再是那個皮包骨頭,像個小大人似的男孩子。想當年我竟在欺負他的同時又充當他的保護者呢!看來他現在掙錢比我們倆都多,生活也過得挺舒適,這讓維蘭德和我都有些妒嫉。 
  還好,那個晚上還不算太枯燥。中歐各國飛來的飛機降落的時候,我們好好地欣賞了一番這些巨大的飛行器。傍晚時分,機場的弧光照明燈都亮了,滿眼是一片光彩奪目的輝煌景象,彷彿置身於一座富麗堂皇的劇院。其中有一架飛機來自英國。穿著航空服的飛行員踱步經過我們的桌旁,並向維蘭德招呼致意。開始維蘭德並沒有認出他來,他想起這個人是誰後連忙給大伙作了介紹,並邀請他加入我們的聚會。這位快活風趣的年輕人,名叫桑達斯。維蘭德向他致歉說全身上下都穿航空服還戴著頭盔的人很難辨認。桑達斯聽後笑出聲來,「哦,的確,我深有同感,別忘了我在巴斯庫呆過。」維蘭德不太自然地笑了笑,我們很快改變了話題。 
  桑達斯的加入使氣氛活躍起來,大家一起喝了很多啤酒。大約10點鐘,維蘭德便起身到臨近的一張桌子去同別人說話。而盧瑟福突然岔開話題:「哦,順便問一下,你剛才提到了巴斯庫,這地方我略知一二,你剛才是不是指那裡發生過什麼事?」 
  桑達斯靦腆地笑了笑:「噢,我只不過在那裡服過役,那期間曾經歷過一點點令人激動的事罷了。」然而他畢竟是太年輕了,還是忍不住說道,「事情是這樣的,有個阿富汗人或者是別的什麼人劫持了我們的一架客機,接著就出了些麻煩事,可想而知,這是我所聽說過的最無恥的行徑。那傢伙攔住了飛機駕駛員,一拳把他打倒在地,接著,脫下他的航空服,然後,就神不知鬼不覺爬進了駕駛艙,甚至,還給地面導航技師們發出了恰當的信號。那架飛機穩穩地起飛之後毫不慌張地飛走了,問題是,從此再也沒有飛回來。」 
  盧瑟福似乎對此很感興趣,「什麼時候的事?」 
  「噢,大約一年前吧,也就是1931年5月,當時由於爆發了革命,我們正從巴斯庫向白夏瓦疏散平民,你可能還記得這事,那個地方的局勢不太妙,但我怎麼也想不到會出這種事,然而,這事確實發生了。而某種程度上說明是衣服的偽裝讓他得逞的,你說是不是?」 
  盧瑟福仍然興趣很濃,「我還以為那種情況下,至少會有兩個人負責一架飛機呢。」 
  「沒錯,所有普通的軍用運輸機都如此,可這架飛機有些特殊,原先是為一些印度邦主設計的,是一種小型飛機,後來,印度勘探部門的人員一直用它在喀什米爾一帶的高海拔地區作探測飛行。」 
  「你是說這飛機從沒有到過白夏瓦盧。」 
  「據我所知沒有到過,也沒有在別的任何地方降落過,這架飛機確實令人感到驚奇,當然如果劫持飛機的那個傢伙是那一帶的土著人,他有可能將飛機開進山裡,想把那些乘客當人質去勒索贖金,我猜想他們也許都死了。在前線很多地帶,飛機都有可能墜毀,事後就再聽不到音訊。」 
  「是的,我瞭解那種地方,飛機上有幾個乘客。」 
  「我想有四個,三個男士和一個修女。」 
  「其中一個男的有沒有可能叫康維?」 
  桑達斯似乎吃了一驚,「怎麼說,沒錯,確實如此,了不起的康維——你認識他?」 
  「我和他曾在同一所學校呆過。」盧瑟福有些不自然地說道,這雖是真的,可他意識到這麼說並不恰當。 
  「從他在巴斯庫所做的一切可以看出,他是個風趣而很不錯的小伙子。」桑達斯接著說。 
  盧瑟福點點頭,「是的,這毫無疑問……可是,那件事卻那麼離奇……叫不同尋常……。」他神情恍惚,片刻之後又說,「這事好像沒有在報紙上報道過,要不然我早該讀過有關此事的消息,這是怎麼回事?」 
  桑達斯一下顯得有些不安,甚至我覺得他有些愧疚,「說實話,我似乎說了一些我不該說的東西,不過,也許現在沒有什麼關係了,我是說這已經是陳年舊事了,沒有多少人會關心這事;後來事情也就沒有再張揚,我的意思是這件事發生的始末,聽起來可不大光彩。政府方面也僅僅只是宣佈有一架飛機失蹤了,並提一提飛機的型號名稱而已,這種事不會引起局外人更多的興趣。」 
  這時,維蘭德又回到我們當中,桑達斯有些歉意地轉樹也:『俄說,維蘭德,他們幾個剛才一直在談論『了不起』的康維,恐怕我把巴斯庫的事說出去了,我希望你別介意。」 
  維蘭德一臉嚴肅地沉默了片刻,很清楚他在克制自己,他不想在自己的同胞面前失禮,而且要保全作為政府官員的嚴正形象。「我倒覺得,」他慢條斯理地說,「把這事僅僅當作一樁奇聞軼事的確令人遺憾,我以前一直相信你們這些空軍哥們不會這樣不守信譽,把事情兜漏出去。」他這麼斥責了這個年輕人之後,非常謙和地轉向盧瑟福,『當然,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我相信你一定會明白,有時,讓前線發生的事情帶點神秘色彩是必要的。」 
  「可另一方面,」盧瑟福於巴巴地說道,「人們總急於知道事實真相。」 
  「對於任何有真正理由需要知道真相的人這事從未隱瞞過,當時我就在白夏瓦,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證,你和康維很熟吧?我是說,你們是學生時代就開始認識了嗎?」 
  「在牛津時有過一點交往,此後也有機會見面但不多,你和他常見面吧?」 
  「在安哥拉,在那兒駐紮期間見過一兩次。」 
  「你喜歡他嗎?」 
  「我認為他很聰明,但也很懶散。」 
  盧瑟福笑了,「他當然很聰明,他在大學裡幹得很出色,可惜後來戰爭爆發了。他是學生會裡響噹噹的重要人物,是獲得藍色榮譽的划船隊員,並經常獲得各種獎勵。我認為他是我遇到過的最棒的業餘鋼琴家,的確,他是個不錯的多面手,是那種讓人覺得會像喬伊特那樣成為未來首相候選人的頂尖人物。然而,說實話,牛津大學分別之後,就再也沒聽到過他的消息,當然是戰爭中斷了他的事業。那時,他還很年輕,我想他多半是當兵參戰去了。」 
  「他大概是被炸傷或是出了什麼事。」維蘭德回答道,「但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他混得還很不錯,在法國還得了D.S.O勳章,他後來回過牛津大學當了一段時間學監,我知道他於1921年去了東方,因為掌握幾種東方語言,他不費周折就找到了工作,他擔任過幾個不同的職務。」 
  盧瑟福爽朗地笑了起來,「這麼說,這理所當然地說明一切噗!歷史是絕不會透露荒廢在破譯野戰指令情報密碼這種機械的例行公事以及公使館裡的茶水舌戰之中的橫溢才華的。」 
  「他是在領事館工作,不是在外交部。」維蘭德冷冷地說道,很明顯,他無心打趣,而且,聽到這些類似嘲弄的話,也不作任何的異議。這時盧瑟福起身要走,畢竟時候也不早了,我說我也得走了。道別時,維蘭德仍舊是那種官裡官氣的冷靜和彬彬有禮,而桑達斯卻很熱誠地表示希望再見到我們。 
  天還沒亮,我就去趕火車,在我們等出租車時,盧瑟福問我可否願意到他住的酒店去消磨這小段時光。他有間起居室,我們可以在那兒聊聊,我欣然應允,於是他說:「好吧,我們可以談談康維,要是你願意,除非你對他的事已經完全厭倦。」 
  我說儘管我對康維並不太瞭解,但對他的事絲毫沒有厭倦。「在我大學第一學期的期末,他就離開了學校。走前他確實很關心我,我是個新生,找不出什麼理由對我那麼好。雖然只是些很平常的瑣事,但我總也忘不掉。」 
  盧瑟福表示同意:「沒錯,我也非常欣賞他,雖然以時間衡量的話我很少能見到他。」 
  接著是一段令人難堪的沉默。顯然,我們都在回想一個對我們都有很大影響的人物,而這種影響又遠非僅僅通過這麼偶然碰面時的三言兩語能夠評說得出。從那以後,我常常注意到,人們即便是在很正式的場合遇到過康維,哪怕只是一小會,都會對他留下生動的印象。作為一個青年他確實很出色,至於我,在崇拜英雄的年齡認識了他,對他的記憶便更富於浪漫色彩。他身材高大,英俊滿酒,不僅在體育運動方面很優秀,而且能輕易拿走學校裡的每一種獎項。有一次,那位易動感情的校長在談到他的成績時用「了不起」一詞來形容,由此,他得到「了不起」這一雅號,也許只有他這樣的人才配得上這個綽號。我記得他曾在畢業典禮上用希臘語發表演講,他還是學校戲劇演出中最受歡迎的一流演員;他多才多藝,他的英俊,他的才智和體力的完美統一使他更像伊麗莎白女王一世時代的傑出人物,又有些像菲利普·西德尼,如今我們這一時代的文明卻很少能造就出這樣的人才。 
  我把這些想法都講給盧瑟福,他回答說:「是啊,的確如此。有這樣一個貶義詞『萬事通』來形容那些廣而不精的人,我想有些人會把它用在康維身上,像維蘭德這樣的人。對維蘭德這個人,我不太感興趣,我無法容忍地的一本正經和自視過高。不知你注意到沒有,他的官欲太強,他說的那些話,什麼『人們會得到他們應得的榮譽』,『不會把事情兜漏出來』,就像是皇帝寫臨聖多美尼克教堂,我最討厭這類外交官。」 
  我們沉默了許久,車子已駛過幾個街區。這時,他接著說:「不管怎麼說,昨晚也不算白熬。對我來說還是個特別的經歷,聽桑達斯說起發生在巴斯庫的那件事,以前也曾聽說過,但沒有太相信,這只是個離奇驚險的故事而已,沒有絕對相信的理由,或者說相信的理由只有一丁點。而現在有兩條小小的理由相信這件事了。我敢說你會看出我並不是一個容易輕信的人。我很多時候都在走南闖北,也懂得這世上無奇不有——如果是親眼所見就會確信無疑,但如果只是道聽途說,就不會太相信,然而…」 
  他似乎突然感覺到他所說的話對我意思不大,便大笑起來,「唉,有件事是肯定的——我不願與維蘭德講知心話,那只會像推銷一部史詩給《珍聞》雜誌一樣。我更願意跟你談談心裡話。」 
  「也許你太恭維我了。」我說。 
  「你的書可沒讓我這麼想。」 
  我並沒有提到過我那玩弄技巧的作家生涯,(畢竟,精神病專家的診所並不是人人都應光顧的)而且我驚奇地發現盧瑟福居然還瞭解我的一些情況。我把想法都說給他聽。盧瑟福說道,「沒錯。這正是我感興趣的地方,因為喪失記憶曾一度是康維的煩惱。」 
  我們到了酒店,他到辦公室取來了鑰匙。當我們上到五樓時他說:「說了這麼多都不著邊際,而事實上,康維並沒有死,至少幾個月前還活著。」 
  電梯上升的短暫時空裡談論這事似乎不適場合。進入走道的幾秒鐘後我問他:「你敢肯定嗎?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一面回答,一面把門打開,「因為去年11月我和他一起乘一架日本客機從上海到火奴魯魯(檀香山)旅行。」他半截停了下來,直到我們在椅子上坐好並倒上喝的,點上支雪茄之後才繼續說:「你知道,去年秋天我在中國度假,我老是到處遊逛。而我已經多年沒見過康維了,我們從未通過信,我也不覺得會時常想起他,不過只要有意識地翻翻記憶中的圖像,他的形象總會很輕易地跳入腦海之中。我在漢口拜訪了一個朋友之後就轉乘北平的快車返回。在火車上很碰巧地與法國慈善姐妹會的一位迷人的女修道院院長聊上了。她要去重慶,那裡有一個她屬下的修道院,由於我會點法語,她似乎很樂意向我煤謀不休地談她的工作和一般情況。說實話,我對一般的教會機構並不抱多少同情,但是和今天很多人那樣,我是準備接受它們的,就像羅馬人站在自己的立場上我行我素,而不用在滿是普通士兵的圈子裡裝腔作勢地假裝委任官的樣子,因為他們至少是勤快的。還有,得順便提一提的是,那個修道院長在同我談到重慶那所教會醫院時,提到一個幾星期前住進醫院的傷寒病患者,她們都肯定地認為他是歐洲人。當時病人根本沒有講自己的情況也沒有什麼證件,他穿的是當地的衣服,而且是下層人穿的那種,當修女護士們把他領進醫院時,他確實病得很厲害。他講一口流利的漢語,法語也說得很棒,還有,我火車上的那位同座向我保證說在他認出修女們的國籍之前曾用英語與她們交談,而且口音很純正。我說我簡直無法想像那樣一種情形,我含蓄地打趣她怎麼能夠判斷她根本聽不懂的語言說得純不純正,我們拿這件事和別的事情開了不少玩笑,最後她邀請我有機會到修道院去看看。這當然就像要我去爬埃非爾士峰(珠穆朗瑪峰)那樣不太可能。可是當火車到達重慶,同她握手道別之時卻真感到一種遺憾,我們偶然的巧遇就到此為止。 
  「然而很碰巧,我在幾小時之內又回到了重慶。火車就在離車站一兩英里的地方擬了錨,之後非常艱難地把我們推回火車站,在那兒我們瞭解到臨時替代的發動機不可能讓火車在12小時之內到達上海(終點站),中國的鐵路上這種事時有發生。因此,只好在重慶呆上半天時間——於是我決定去修道院拜訪那位很不錯的女士。 
  「我真去了,而且得到熱誠的歡迎,很自然地她對我的到來感到有些驚訝。我想對於一個非天主教徒最難理解的事情之一就是那些天主教徒何以能夠把十足正統的刻板、嚴肅與非正統的隨意寬舒的心境統一在一起,這也未免太複雜了吧?不管怎樣,這沒有什麼妨礙,那些修道的人們還不是組成了很快樂的社團群體。到那兒不到一個小時我就發現飯菜已經準備好了,一個年輕的中國基督教醫生坐到我的旁邊。席間,他風趣地把法語和英語混用起來與我聊天,然後,他和那位女修道院長帶我去看他們那所引以為自豪的醫院。我告訴她們我是個作家,他們也夠天真的,竟然認為我會把他們都寫進書中去。我們從病床的邊上走過去,那位醫生一面向我們介紹每一個病例。那兒非常乾淨清潔沒有一點污漬,看上去管理得很不錯。當時我已經把那個英語口音很純正的神秘病人忘在了腦後,直到修道院長提醒我就要見到他時才悟了過來。 
  「我只能看到這個人的後腦勺,他顯然已經睡著,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暗示我應該用英語同他說話,於是,我說「Good afternoon」,這是我首先說出卻並非本來想要說的「一個詞」。而那人突然轉過臉來回了一句「Good afternoon」。的確沒錯,他的口音屬於受過正規訓練的那一種。但是我還來不及對此感到驚訝,就已經把他認了出來,儘管他長了一臉鬍鬚,儘管他的面貌變了不少,而且已經那麼長時間沒有見過面。 
  「他是康維,我敢肯定一定是他。不過,要是我稍稍猶豫,稍稍疏忽一點的話,我說不定就會下結論他不可能是康維,幸好是憑著那一時的衝動去冒昧地把他叫醒。我喊了他的名字,還有我自己的名字,雖然他只是看著我並沒有任何認出我來的明確表情,但我可以確信自己沒有認錯人。他臉上的肌肉輕輕地奇怪地抽搐了一下,這以前我也曾注意到過,而且他那雙眼睛與當年在巴裡歐我們常開玩笑說劍橋藍的成分比牛津藍多得多的那一雙沒有什麼兩樣。然而,除了這一切,他還是那種讓人不會輕易就認錯的人——是那種讓人一見如故的人。當然,此情此景使醫生和修道院長都非常激動。我告訴他們我認識這個人,他是個英國人,是我的朋友,還告訴他們他認不出我只是因為他完全喪失了記憶,他們很驚愕地表示同意我的看法,之後我們一起對他的病情進行了長時間的探討。然而他們卻說不清康維怎麼可能在這種情況下來到重慶。 
  「長話短說吧,我在那裡整整呆了兩個多星期,希望我或許能夠用什麼辦法誘導他恢復記憶。我未能如願,不過他的身體漸漸得到恢復,而且,我們談了很多。 
  「當我坦誠地告訴他我是誰還有他又是誰的時候,他很順從,甚至沒有任何異議和爭辯。他顯出一種含糊不明的興奮表情,甚至看上去很高興有我作伴。我向他提出我要帶他回家,他也只是簡單地說他不介意。這的確有些失常,他很明顯地缺乏任何一種個人慾望。我盡快做好了安排準備離開。在漢口的領事代辦處有我的一個知心朋友,所以沒費多少周折便辦好了護照等必要的手續。 
  「確實,在我看來,看在康維的情面上,這件事最好不要張揚出去,更不要使之成為報刊的頭版頭條新聞,而且我可以高興地說我做到了這一點。否則的話,就會引起擁擠堵塞,當然是指新聞報道的堵塞。 
  「哦得說,我們是通過一個非常正常的途徑離開了中國。先是坐輪船順長江到南京,然後再乘火車到上海,剛好當天晚上有一艘客輪要到聖怫蘭西斯科(舊金山),所以我們就急急忙忙趕去上了船。」 
  「作為他做得太多了,」我說,「如果是別人我決不會這麼做的。」盧瑟福也不否認,「我想我不會為別的任何一個人做這麼多事,」他接著說,「但這個人身上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一種很難解釋清楚的東西,讓你樂意盡力去幫助他。」 
  「「是的,」我也同意,「他身上有一種獨特的魅力,一種很吸引人的氣質。這美好的印象至今也能夠記得起來,我仍然把他想作是那個穿一身法蘭絨板球運動社的『青年學生」』。 
  「真可惜,在牛津你沒有認識他,他真是棒極了——再也沒有其他更合適的詞來形容他,可戰後有人說他變了,連我自己都這麼覺得,可我又禁不住地認為以他的天賦,他應該做一些更重要的工作。做一個英王陛下手下的小職員,在我看來不是一個偉人的事業,而康維是一個偉人或者說他本該成為一個偉人。你我都認識他,我認為當我說我們不應該忘記那段經歷時,我並沒有誇大其詞。而且,當我和他在中國的中部地區重逢之時,雖然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他過去的經歷也非常神秘,可他身上那種很吸引人的特質卻依然沒有混滅。」 
  盧瑟福在一種懷舊的情緒中頓了頓,然後接著說道:「你可以想像得出,我們在客輪上重新找回了友誼。我把我所知道的有關他的事情都告訴了他,他很注意地聽著,那神態似乎有點可笑。 
  「他清楚地記得他來到重慶以後的一切事情,另外有點讓人玩味的是他並沒有忘記那幾門語言,比如,他告訴我說他知道他與印度有某種關係,因為他會講興都斯坦語(也說印度斯坦語)。 
  「到了橫濱,輪船已客滿,在新來的乘客中有一位叫清上近素的鋼琴家,途經這裡到美國巡迴演出,他與我們同桌吃飯,有時就用德語和康維交談,從這就可以看出往常的康維是怎樣外向的一個人,且不說他已經喪失了記憶,如果只是一般的接觸交往也看不出他有多大的毛病。 
  「離開日本數天後的一個晚上,旅客們把清上近素請到甲板上舉行鋼琴獨奏會,康維和我都去聽他演奏。當然噗,他彈得十分精彩,他彈奏了幾首勃拉姆斯和施卡拉迪的作品和許多肖邦的曲子。我不止一次地注意到康維正神情專注地欣賞著音樂,那自然是他過去對音樂有一定素養的緣故。 
  「到最後,音樂會在聽眾們的一次又一次『再來一首』的一再請求中延續著,鋼琴家也非常和氣地迎合著他們,我相信一定有一些熱情的樂迷圍攏在鋼琴周圍。他又彈了幾首肖邦的作品;他看來特別鍾愛肖邦的作品。最後他離開鋼琴向後門走去,身後還跟著一群崇拜者,顯然他感到已經為這些樂迷做得差不多了。就在這時,一件很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康維走過去坐到鋼琴前,彈起一段節奏明快的音樂。我聽不出是誰的作品,而音樂卻吸引了清上近素,他激動地返回甲板問這是一首什麼曲子,康維有些古怪地沉默了半天,然後回答說他不知道。 
  「清上近素幾乎是叫喊著說這真叫人難以置信,而且顯得更加激動。康維看上去在全身心地努力回憶著,最後說那是一首肖邦的練習曲。連我自己也不相信他說的話,所以當清上近素堅決否認這曲子出自肖邦之手時,我一點都不感到意外。然而,康維對此事卻突然變得憤怒不已,這使我大吃一驚,因為到此為止,他還未曾對任何事情表露過絲毫的情緒。『我親愛的朋友,』清上近素辯解道,『我知道肖邦的任何一件作品,我敢保證他從沒寫過你剛才彈的那首曲子。他也許可能寫過這首曲子,因為這完全是池的風格,但他的確沒有,請你給我看看有這曲子的樂譜的任何一本版本好嗎?』康維認真地回道:『澳,對了,我想起來了,這曲子從沒有印刷過,我曾遇到過肖邦的一個學生,所以才知道有這首曲子……我還跟他學到另外一首未曾發表過的曲子呢。」』 
  盧瑟福一面用眼睛暗示我別插話,一面接著說:「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個音樂愛好者,但即使不是,我也敢說你能想像得出清上近素和我聽到康維繼續往下彈這首曲子時有多激動。我知道這是他的過去突然而又神秘的一次閃現,是找回他已喪失的東西的第一線索,清上近素自然已完全陷入了這個音樂問題,這問題的確令人迷惑不解,因為肖邦早在1849年就去世了。 
  「整個事情如此踢蹺,不可思議,或許我該附帶說一下至少有十來個人目睹過這一場面,其中,有一個加利佛尼亞大學的知名教授。當然,人們可以輕易就斷言康維所講的事情從年月時段來看根本就不可能或者幾乎沒有什麼可能;然而這音樂本身就有待於作出解釋。如果,那兩段音樂不是康維所說的那兩首練習曲的話,那麼又是什麼樣的曲子呢?清上近素向我保證說假如這兩首曲子發表過的話,不到半年就會成為演奏家們的保留曲目,儘管,此話有些誇張,卻表明了清上近素對這些曲子的看法。 
  「爭論半天,也沒有解決什麼問題,而康維仍堅持他說的都是真的,他開始顯得有些疲倦,一我就焦急地帶他離開人群,然後讓他躺下休息。最後一著,我們決定把這些音樂用留聲機錄下來。清上近素說他一到美國就把所有演出安排料理妥當;康維也答應要與他一起出席音樂會並登台演奏幾首,可他沒能信守諾言。我時常感到這太可惜,說什麼這都是一個遺憾。」盧瑟福看了看表,提醒我說趕火車的時間還很充裕,而他的故事實際上也快講完了。「因為那天晚上——就是鋼琴獨奏音樂會的當天晚上——他恢復了記憶。」 
  「我們倆都回到床上躺下,我怎麼都睡不著,而他也來到了我的艙室把一切都告訴了我。 
  「他的臉緊繃著,佈滿了悲傷,我只能這樣描述,那是一種刻骨銘心的悲傷,一種同常人一樣的哀傷表情,你知道,我的意思是——那是一種漠然或者說沒有個性的表情,些許無奈,些許失意的樣子。他說他想起了一切,就是在清上近素彈鋼琴的時候開始回憶起一些東西,雖然只是斷斷續續,支離破碎的記憶片段。他在我的床邊坐了很長時間,我也沒有打攪他,讓他慢慢去想,用他自己願意的方式講述他的故事。我說他能夠恢復記憶令我非常高興,但如果他本來不願回憶這些往事,我會感到難過。他抬起了頭,然後對我說了句我以為是過分抬舉的話,『謝天謝地,盧瑟福,』他說,『你真有想像的天賦啊。』過一會兒,我起身穿好衣服,勸他也穿好衣服,然後,兩個人一起來回在甲板上散步。這是個寧靜的夜晚,繁星滿天,而且也很暖和,大海看上去一片蒼白而粘膩的樣子,彷彿是凝結起來的牛奶。要不是因為機器的轟鳴震動,我們簡直就像在廣場上漫步了。我讓康維繼續自由地講述他的故事,也沒有提任何問題。將近天快亮時,他就開始不停地講,滔滔不絕,等他講完時,已經是吃早餐的時間,太陽也升得老高了。 
  「我說『他講完了』並不是指除此之外他再也沒有告訴我更多的事情,在後來的一天一夜裡他還補充了很重要一些情況。他很不愉快睡不著覺,於是差不多一直都在不停地講。第二天半夜時分客輪按時到達舊金山,那一夜我們都在客艙裡喝酒敘舊;大約10點鐘他出去了,這一去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 
  「你該不是在說……」我腦海裡閃過一幅自殺的情景一月附平靜從容的自殺場面我曾在從聖頭島到君王鎮的郵輪上見過。 
  盧瑟福聽後大笑起來,「噢,我的上帝,不,他可不是那種人。他只不過是乘我不備溜掉而已,要上岸那是夠容易的了,但是,要是我派人去找的話,他一定會發現要避開跟蹤是很難的。當然,我的確也派人去找過他,可後來得知他千方百計地上到一艘向南航行到斐濟運送香蕉的貨船上當了船工。」 
  「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再直接不過了,三個月之後他從曼谷寫信告訴我的,信裡還附了一張匯票,說是為償還我為他花費的一切,他在信裡向我表示了謝意並說他很好,還說他正打算去西北方向進行一次長途旅行,就這些。」 
  「他是什麼意思?」 
  「是呀,這太含糊了,不是嗎?有很多地方都在曼谷的西北方向,就連柏林也在曼谷的西北方向嘛。」 
  盧瑟福停下來,把我的杯子添滿,也把自己的杯子滿上。 
  「這是個離奇的故事,或者是他故意把故事講得如此離奇,我無從所知。音樂曲子的來歷固然令人迷惑,可更讓我不解的是康維是如何神秘地來到那家中國教會醫院這件事。」我說出了這一想法。盧瑟福回答說:「事實上這是同一問題的兩個方面。」「那麼,他到底是怎樣來到重慶的呢?」我問道,「我想那天晚上在輪船上他一定告訴過你了。」 
  「他是說了一些情況,可我覺得很荒謬,我已經給你講了這麼多,剩下的就得保密了。只能告訴你那是一個相當長的故事,在你去趕火車之前,恐怕講個大概都來不及了。不過,還巧,還有個更方便的方法可以補救;我對自己搞文學創作這一行當並不太自信,可康維的故事的確深深吸引了我,令我反覆咀嚼品味,於是我開始把我們在客輪上所談的東西簡略記錄了下來,所以我不會把細節忘掉,後來,這個故事的某些方面開始佔據了我的創作思維,有一種衝動驅使我更進步,把支離破碎的片斷組織成一個完整的故事。這個,我並不是說我虛構或者篡改了某些成分,他所給我講的一切當中已有足夠的素材,他講話很流利,而且很有描述環境氣氛的天賦,還有我覺得自己已經開始理解他。」盧瑟福說著,起身取來一個公文包,從裡邊拿出一像打印好的手稿。「給,這就是,這麼說吧,你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吧!」 
  「你這麼做,意思是木是認為我並不會相信這個故事呢?」 
  「噢,話可別說得那麼早,不過請記住,要是你的確相信,那它將符合特圖利爾的著名理由——你記得不?——天下沒有不可能發生的事。也許這種辯證不算太糟,請告訴我對於這一切,你有何想法。」 
  我帶上這些書稿,在去奧斯登的快車上讀了其中的大部分。我本打算回到英國後寫封長信並把稿件寄還給他,可是耽擱了幾天,我還沒把信寄出去,卻收到盧瑟福的一封短信,信上說他又要四處漫遊了,在幾個月內不會有個固定的地址,他說是要去到克什米爾,也就是「東方」。這我並不覺得奇怪。 



 
第一章

  5月中旬的巴斯庫,局勢變得更糟。到20號這天從白夏瓦安排到巴斯庫疏散白人居民的空軍飛機都已抵達。 
  需要疏散的人約有80來個,大部分都安全地乘軍用運輸機飛過了群山眾壑。有幾架式樣不一的雜牌飛機也投入此項遣送任務之中,其中有一架小型客機,是印度禪達坡邦主借給空軍使用的。 
  大約上午10時左右,有四個乘客上了這架飛機,他們是:東方布道團的羅伯特·布琳克羅小姐,美國人亨利·巴納德,領事赫夫·康維和副領事查爾斯·馬林遜上尉。 
  以上這幾個人的名字後來曾出現在印度和英國的報紙上。康維,時年37歲,在巴斯庫呆了兩年,他所從事的工作,從所經過的事情看來,就像是賽馬中下錯了賭注,欲罷不能,而他生命中的一個片段也就此告一段落。 
  本來,幾個星期之後,或者在英國休幾個月的假之後,他將要被派駐另外一個地方,東京或者德黑蘭,馬尼拉或是馬斯喀特。從事他這種職業的人永遠不知道將來會是怎樣,他在領事館工作已經十來年,這十年時間已足夠檢驗他的工作能力,估價出自己有多少機遇。他清楚那些肥缺並不屬於自己,而這也的確令他得到安慰,而不只是「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的那種觀以自慰來表明自己根本不喜歡那些肥缺。他更樂於做一些不太正式卻有情趣的工作,即便薪水不高,通常也不是常人眼中的好工作。這無疑在別人看來他辦事很不高明,而實際上,他自己感覺還幹得滿不錯,因為這十年他過得還算充實而愉快。 
  他身材高大,有著深古銅色的皮膚,一雙灰藍色的眼睛,棕色的頭髮修剪得短短的。他不笑的時候著上去嚴肅而憂鬱,但這樣的時候並不多,可一笑起來他又顯得有些孩子氣,他工作太過於緊張或者喝酒過量時,左眼附近會出現一絲輕微的抽搐。在撤離前一夜他一直在捆紮和銷毀文件,所以當他爬上飛機時,他臉上的那種抽搐更加明顯,他已經精疲力竭了。而令他特別高興的是他被安排進這架邦主的豪華座機而不是擁擠不堪的軍用運輸機。當飛機升向高空之時,他讓自己盡量坐得舒展一些,他是那種能適應艱苦條件的人,很少會想到要什麼舒適的生活來作補償。 
  他的精神又振奮起來,心裡想著儘管可能要忍受到撒馬爾罕的艱辛路程,但從倫敦到巴黎他將舒適而安逸地在飛機上度過。 
  飛了一個多小時後,馬林遜說他覺得飛機並沒有按直線飛行,然後馬上坐到最前面的位子上。他是個二十當頭的小伙子,粉棕色的臉頰,看上去很聰明但缺乏很好的教育,這是公立學校的局限造成的,不過也有他自己的優點。他被派往巴斯庫的主要原因是有一次考試未能通過,在巴斯庫,康維與他共處了六個月,現在康維有些喜歡他了。可康維不願費神與他說話,他懶洋洋地睜開眼說道:「飛機飛哪條航線,飛行員應該最清楚。」 
  又過了半小時,疲倦和飛機馬達的轟鳴快使他睡著的時候,馬林遜再次打擾他說:「我說,康維,我覺得費納並沒有在駕駛這飛機?」 
  「噢,他沒有在駕駛飛機戶 
  「例才那傢伙轉過頭來,我發誓他不是費納。」 
  「這很難說,隔著玻璃板。」 
  「在任何地方,我都認得出費納這張臉。」 
  「哈,他可能是別的什麼人,這沒有什麼。」 
  「可費納肯定地告訴過我是他來駕駛這架飛機的呀。」 
  「他們一定改變了主意,讓他去開別的一架了吧。」 
  「那麼,這人又是誰呢?」 
  「我親愛的孩子,我怎麼會知道呢!你可不要以為每個空軍上尉的臉我都能記得住。」 
  「我認識他們當中的很多人,可我認不出這傢伙。」 
  「那他一定是其中你不認識的一個了。」康維笑了笑繼續說道,「我們很快就可以到達白夏瓦,到時你去和他交個朋友,親自問問不就得了嘛。」 
  「這樣下去,我們根本到不了白夏瓦,飛機完全偏離了正常航線,還他媽的飛那樣高,根本看不清到了哪裡。」 
  康維並不擔心,他習慣於乘飛機旅行,所以把一切都想當然。更何況,到白夏瓦之後,他也沒什麼特別的事急於要做,也沒有什麼特別想見的人,所以,航程是6個小時還是4個小時對他來說無關緊要,他還未結婚,到了白夏瓦也不會有什麼溫柔的問候,他是有些朋友,其中有幾個也許會帶他上夜總會請他喝酒,這是一種愜意的期待,但他也不是特別渴望這樣。 
  當他回顧過去同樣愉快卻並非完全令他滿意的十年時光時,並沒有那種懷舊式的歎息。變幻無常,難得的空閒間歇之後又變得很不安定,這就是他自己對過去十年的最好總結,也是對世界局勢的概括。他想起巴斯庫、北平、澳門和其他一些他經常光顧的地方,最遙遠的要數牛津,戰後他曾回到那裡當過幾年學監,講授東方歷史;在鋪滿陽光的圖書館裡查閱那些塵封的資料;推著自行車在校園漫步,這情景很吸引人,但並沒有讓他激動;他仍有一種感覺,那就是自己仍然是過去的一部分。 
  一陣熟悉的傾斜,提醒他飛機就要降落。他很想開開馬林遜的玩笑,打趣他那坐立不安的樣子,要不是那小子突然站了起來,讓他的頭「膨」地撞到艙頂上,他真會這麼做。這時,馬林遜把正在過道另一邊的座位上打瞌睡的美國人巴納德弄醒。「我的上帝!」他驚叫起來,「看那邊。」 
  康維看了過去,可看到的當然不是他所預料得到的,假如他的確已經預感到了什麼的話。他看到的不是按幾何圖案排列的整齊的軍營和巨大的長方形機庫,呈現他眼前的只是一片被太陽烤成紅褐色的廣闊荒原靜躺在茫茫濃霧之下。儘管飛機在迅速下降,但仍然高出普通飛行高度許多。從他那個角度,隱約可以辨出一些長長的,呈波狀起伏的山脈,這些山脈的高度離雲霧繞繞的山谷也許只有一英里,儘管康維以前從未從這種海拔高度看過,但這的確是典型的邊疆景色,給人一種奇怪而深刻的印象。這使他有一種直覺,這地方就在白夏瓦附近,「我認不出這到底是個什麼地方。」他喃喃說著,然後悄悄(他不想驚動別人)朝馬林遜耳語道:「看來你是對的,這飛行員迷失航向了。」 
  飛機正以駭人的速度下降著,越往下,空氣變得越熱,底下的土地灼熱得就像是突然開了膛的火爐。一座連一座的山峰從地平線上隆起峻峭崎嶇的背影;飛機正掠過山峰,沿著一條彎曲似弓的山谷飛行,谷底佈滿岩石和乾枯的河床,看上去就像撒滿栗子殼的地板;飛機在氣流中使勁搖擺顛簸著,讓人難受得就像坐在浪濤上的小船裡,這四個乘客都不得不緊緊抓住座位。 
  「看來他想著陸了!」美國人用嘶啞的聲音喊道。 
  「不可能,」馬林遜反駁道,「如果他真這樣,那他是瘋了,他會把飛機墜毀,然後……。」 
  然而,飛機真的著陸了。飛行員以不錯的技術讓飛機顛簸著滑向一條溪谷旁的小空地並穩穩地停在了那裡。此後發生的事情更令人費解且讓人疑慮擔憂。一群滿臉鬍子包著頭巾的土著人從四面八方湧來,把飛機團團圍住,除飛行員外不讓任何人下飛機。那飛行員爬下飛機後和他們激動地說著話,這清楚地表明,他根本不是費納,也不是英國人,甚至連歐洲人都不是。這時,那些人從附近的油料堆裡取來幾桶汽油,然後倒進容量特別大的飛機油箱裡。被困在飛機裡的四位乘客都怒不可遏地叫喊著,可那些人卻報以幸災樂禍的喀皮笑臉或乾脆就視而不見。如果他們試圖下飛機,哪怕是最輕微的動作都會招來20條槍的恐嚇。康維懂一點當地的普什圖語,就用它大聲和這些人論理,卻沒有用,而他用任何一種語言與飛行員交涉,那傢伙唯一的反應就是暗含挑釁地揮舞他那把左輪手槍。 
  正午的太陽火焰般烤在機艙頂部,使飛機裡的空氣悶熱得令人窒息,再加上竭力的抗爭,幾乎讓他們幾個昏暈過去,可他們卻毫無辦法,因為在疏散撤離時他們都不准帶武器。 
  終於油箱灌滿了,蓋子被擰上。一隻裝滿溫水的油桶從機窗那兒遞了進來,儘管這些人似乎沒有敵意,可他們卻不回答任何問題。 
  同那幫人又扯了半天之後,飛行員回到機艙,一個帕坦人笨拙地轉動了一下螺旋槳,飛機又啟動了。就在這麼個有限、狹窄的地方,而且負擔著很多汽油,可起飛似乎比降落還要靈巧熟練。飛機又高高地升入霧濛濛的空中,然後轉頭向東,似乎在調整航線,此時已是午後。 
  真是件非同尋常而令人迷惑的事情!當涼爽的空氣讓他們清醒過來時,這些乘客幾乎不能相信這事發生過。 
  這樣的暴行,在動盪不安的前線地區的騷亂事端記錄中也找不出第二件,也沒有什麼先例可以援引。要是他們幾個沒有成為這一暴行的犧牲品的話,那的確會讓人難以置信。 
  懷疑之後跟著就是義憤填膺,這是很自然的,而義憤之後則是不安和焦慮。 
  馬林遜道出了自己的推測:有人綁架他們以勒索贖金,沒有其它讓大家更容易接受的說法了。 
  這種伎倆並不新鮮,但所用的手段非常特殊且很高明。想想眼下所經歷的這種事也不是頭一例,大伙心裡多少舒坦了一些。畢竟,以前也曾發生過綁架事件,而大都以好的結局收場。這些土著人最多把你關進山洞之中直到政府付夠了贖金,然後,把你放掉;你會得到相當公平的處置,再說付給他們的錢也不是你自己的,只不過這種事有些令人難堪罷了,然後呢,空軍部隊就會派一支轟炸飛行中隊,你得以平安離開,於是你的餘生就會有一段精彩的故事講給大家聽了。 
  馬林遜有些慌張地闡明了自己的看法,巴納德這個美國人卻顯得很滑稽:「先生們,我敢說,對某些人來說,這的確是一種聰明的推測,可我看不出你們的空軍到底有什麼輝煌的成就。你們英國人常拿芝加哥等地的劫機事件開玩笑,而我想不起任何一個持槍歹徒曾駕著山姆大叔的某一架飛機逃跑的先例,我感到懷疑的還有一點,就是這傢伙是如何處置了那位真正該開這架飛機的飛行員的;他肯定是被塞進沙袋裡了,我打賭。」說罷,他打了個哈欠,他是個高大而肥胖的人,一張頑強的臉上刻著幽默滑稽的皺紋,但這並不能抵消他帶點悲觀色彩的眼袋。在巴斯庫,沒有人對他有更多的瞭解,除了知道他來自波蘭,也有猜測他的營生與石油有點關係。 
  而康維此時正忙於做一件很實際的事情。他把他們每個人身上所有的紙片收集起來,然後用各種本地語言在上面寫上求救信號,每隔一段時間就朝地面投幾片。在這種渺無人煙的地方,機會很渺茫,但還是值得一試。 
  這第四位坐在飛機裡的人,布琳克羅小姐撇著嘴,挺著腰坐在那兒。很少說話,也沒有抱怨,她是個瘦小但很堅強的女人,她此時的神情就像是被強迫去參加一個她根本不喜歡的晚會似的。 
  康維來不及像另外兩個男士那樣說話,因為要把求救信號譯成本地語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不過,有人問話他還是給予回答,並且,勉強同意馬林遜「綁架」的推測,在某種程度上,他也同意巴納德對空軍的譴責。「當然,這件事到底怎樣發生是應該看得出來的,在那種動盪不安的地方,一個穿著航空服的人看起來很像另外一個,這並不奇怪,沒有人會懷疑一個看上去對業務在行又穿著得當的人。這傢伙一定瞭解一些東西——比如,信號指令等,很明顯,他也懂得怎樣操縱飛機……還有,我同意你的看法,這種事一定會有人遭殃,有人要惹麻煩的,你完全可以相信,儘管我懷疑不是他。」 
  「好哇,先生,」巴納德說道,「我確實很佩服你能看到問題的兩面性,無疑,這是最合適的態度,甚至當你被欺騙時都應當這樣。」 
  美國人,康維瞭解得很。他們習慣於說些自負的話,但也不冒犯人,他寬容地笑了笑,卻沒有再說什麼。 
  他感到很睏倦。那是一種想著隨時可能發生危險卻又無法避開的無可奈何的睏倦。 
  直到下午很晚的時候,巴納德和馬林遜還在爭論不休,偶爾有一兩個看法,康維還聽得進去,可當他倆向他徵詢某個看法時卻發現他已睡著。 
  「累垮了吧,」馬林遜說,「過了這麼幾個星期,也難怪。」 
  「你是他的朋友?」巴納德問。 
  「我和他在領事館一起工作過,剛巧我知道過去四天四夜他都沒有合眼,實際上,我們真他媽夠幸運的,有他和咱們一塊縮在這麼一個小小角落。除了他懂得多種語言,他自有一套與人打交道的辦法,如果有人能夠幫助我們擺脫困境的話,他也會去這麼做,但他對大部分事情都很冷淡。」 
  「好吧,就讓他睡吧!」巴納德表示同意。 
  布琳克羅小姐終於進出一句:「我倒覺得他像是個勇敢的男子漢。」 
  而康維反倒不太相信店已是個很勇敢的人。他實在太疲倦了,他閉著雙眼但沒有睡著,他能聽到和感覺到飛機運行中的每一次擺動,而且也聽到馬林遜對自己的那一番稱讚,他的心裡感到有些得意同時又充滿憂慮。此時他感到有些反胃,這是他精神焦慮不安時的身體反應。以他過去的體驗和經歷,他清楚,自己並不屬於那種因喜歡冒險而冒險的人。 
  眼下這件事情在某種程度上有時也讓他感到一種激情的衝動,那是一種讓沮喪遲鈍的情感世界得到淨化、洗禮的衝動。但他絕不願意拿生命來開玩笑。 
  早在12年前他就開始痛恨在法國塹壕戰中經歷的殘酷冒險,有幾次是拒絕毫無可能奏效的無畏行動才免於一死。甚至他那准尉軍銜的獲得也並非都因勇氣和膽量,而是因為傷筋費神地開發出某種耐久性技術。自從開戰以來,無論什麼時候再遇上危險,他都漸漸對它們失去興趣,除非是這種危險可以讓他獲得過度恐怖的刺激。 
  他仍然閉著眼,聽到馬林遜的話,他有所觸動且有些沮喪。命中注定,他的鎮定總是與勇氣相悻,而現在這種心態,實際上是某種沒有激情更沒有男子氣概的表現。在他看來,大伙都處於一種糟糕透頂的尷尬處境,而此時他心裡非但沒有激起充分的膽量與勇氣,反倒對任何將要來臨的麻煩感到極端的厭惡和煩躁。 
  他預見到在某些情況下他必須按照推測來行動。比方說,布琳克羅小姐也在場,而她是個女性,她要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在乎這件事,他擔心在這種場面自己難免會做出不相稱的舉動。然而他做了一番像是剛剛醒來的樣子之後,首先就同布琳克羅小姐說起話來。他發現她竟不年輕也不漂亮——德行也不敢恭維,不過,在這樣的困境之中,這樣的人卻非常可靠,也在這樣的處境之中他們會很快發現自己的長處並加以發揮。 
  他也著實為她感到難過,因為他注意到馬林遜和那個美國人都不喜歡傳教士,尤其是女傳教士,他本人並沒有什麼成見,但是他卻擔心她對他的直率不太習慣,甚至會覺得很難為情。 
  「看來,我們已經處於一種奇怪的進退兩難的窘境,」他朝她輕聲說道,「但是我很高興你能冷靜地面對它,而且我並不認為真會有什麼可怕的事情降臨到我們頭上。」 
  「如果你能夠阻止的話,那就一定不會發生。」她的回答並沒有讓他感到安慰。 
  「你得讓我知道我們能夠做些什麼讓你輕鬆一些。」 
  巴納德搶過話頭,「輕鬆?」他扯著嘶啞的嗓音嘟喊道,「怎麼了?我們當然輕鬆自在,我們正在享受旅行的快樂,可惜,我們沒有撲克——要不我們就可以打幾局橋牌了。」 
  康維雖不喜歡橋牌,但他對這種樂觀頗為讚賞。「我想布琳克羅小姐不打牌。」他笑著說。可傳教士卻輕快地轉過身來反駁道:「我真會打牌呢,而且,我從未發覺撲克牌裡有什麼有害的東西,《聖經》裡也沒有什麼反對打牌的條文。」 
  他們都笑了起來,似乎有些感激她給他們找到一個借口。不管怎樣,康維並不認為她歇斯底里。 
  整個下午,飛機都在高空的薄霧中翱翔,由于飛得太高而無法看清下面的東西。時不時地,每隔稍長的一段距離,這慢紗般的輕霧間或消散開去,下面就呈現出鋸齒狀凸凹不一的山峰的輪廓和某條不知名的河流隱約閃爍的水光。還可以粗略地根據太陽的位置判斷得出來飛機仍在向東飛行,偶爾偏向北方;然而,飛機要飛向何處還得看飛行速度,這康維就無法準確地推斷出來。 
  可以想得到這飛機可能已消耗了大量的汽油;不過這也得看具體情況而定,康維並不瞭解飛機的技術性能,但他堅信這飛行員,且不管他是誰,肯定是個十足的行家;能在岩石遍佈的山溝裡著陸就能證明這一點,還有此後發生的其他事情中也可以看出。康維無法抑制一種情感,一種始終屬於他的,總伴隨著曾讓他榮耀過的優越感和無可爭議的能力而產生的情感。 
  他是如此地習慣於別人向他求助,以至於當他僅僅意識到某個人不想求助也不需要幫助都會讓他平靜下來,甚至在日後更令人窘困的場合中都會保持清醒與冷靜。可是,康維不願他的同伴們來分享這種微妙的情感。他明白比起自己,他們幾個應該有更多各自的理由感到焦慮不安。 
  比如,巴林遜已在英國與一個姑娘訂了婚;巴納德也可能有家室;布琳克羅小姐則有工作,假期什麼的,管她怎麼認為。不知是否出於偶然,馬林遜恰恰又是最不鎮靜的一個,隨著時間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流走,他也漸漸變得越來越激動——敏感,而且,對康維那張冷冷的沒有熱情的臉也開始不滿起來,原先他在背地裡對這種冷靜還大加稱讚過一番呢。 
  不一會兒,一場激烈的爭論在飛機轟鳴的馬達聲中開始。「看這邊,」馬林遜怒氣沖沖地吼道,「難道咱們就這樣百無聊賴地坐在這兒聽任這瘋子為所欲為嗎?有沒有什麼辦法不砸掉隔船板就把那傢伙弄出來?」 
  「根本沒辦法,」康維答道,「他有武器而我們手無寸鐵,另外,我們沒有人知道怎樣操縱飛機讓它著陸嘛。」 
  「這該不會太難,我敢說你能辦得到。」 
  「親愛的馬林遜,為什麼總要我去創造這樣的奇跡呢?」 
  「唉,不管怎麼說,現在這種情況已經夠讓我心煩的了;難道咱們就不能讓這傢伙把飛機降下來嗎?」 
  「你說該怎麼做呢?」 
  馬林遜更加急躁,「晦,他不就在那兒嗎?差不多就離我們6英尺,而且,fiR們三個對付他一個人哪!難道老這樣眼睜睜盯著他該死的背影?至少,我們可以逼迫他講出事實真相嘛。」 
  「那好吧,咱們試試。」康維說著,三步並作兩步朝客艙與駕駛艙之間的隔板走去。這駕駛艙位於飛機前端稍高的位置,有一塊進長約6英吋(時)的正方形玻璃隔板,可以滑動打開,透過它,飛行員只用把頭一轉,稍俯一下身就可以與乘客交流。康維用指關節叩了幾下玻璃隔板,裡面的反應差不多如他所料那樣滑稽可笑。玻璃被滑到邊上,左輪手槍的槍管衝他指了指,沒有說上半句話,就這樣,康維沒有與那傢伙爭辯什麼就退了下來,玻璃又給關上了。 
  一直靜觀事態的馬林遜並不滿足於這樣的結果。「我認為他並不真放開槍,」他嘴咕道,「可能只是嚇唬人。」 
  「沒錯,」康維也同意這一看法,「但我覺得最好是你來證實證實。」 
  「唉,我倒覺得咱們應該起來反抗才對,而不是這樣聽憑這傢伙擺佈。」 
  康維表示贊同。通過紅衣戰士協會的社交場合以及學生時代的歷史教科書,他認識到這樣一種慣例式的傳統,那就是英國人英勇無畏,從不投降,且從來不敗。而他卻說:「不擇時機而且沒有取勝把握就倉促上陣,那是很不明智的舉動,我可不是那種英雄。」 
  「說得好,先生,」巴納德熱心地插了進來,「當你被人任意擺佈的時候,你也要心甘情願地聽之任之,逆來順受峻,要是我,只要還活著就要今朝有酒今朝醉,抽一支雪茄吧!我希望你們不要以為會有額外的危險將降臨到我們身上。」 
  「我倒不介意,不過這恐怕會讓布琳克羅小姐不舒服。」 
  巴納德反應挺快,馬上賠不是:「對不起,女士,我抽煙不會妨礙你吧?」 
  「不不,」她通情達理地答道,「我自己並不吸煙,但我喜歡雪茄的味道。」 
  康維覺得所有的女人都會這麼說,而布琳克羅報自然就是最典型的一個,無論如何,馬林遜的激動情緒稻平靜下來一些。為了表示友好,他給康維遞上一支煙,自己卻沒有抽一支。「我知道你是什麼感覺,」康給溫和地說道,「我們面臨的前景很不妙,從某種程度上說還要更糟,因為對付這種事我們沒有多少辦法。」 
  「換個角度講,也有可能會朝好的方面發展呢。」他不禁又補充道。他仍然感到非常疲憊。而他的性格中有某種一般人稱作「懶散」的東西,儘管不是那麼突出。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沒有人有能力去對付更棘手的問題,而且很少有人會更好地承擔責任;實際上,他並不熱衷於付諸行動,也不願意承擔責任。這兩者都體現於他的言行之中,而且他把這兩者結合得恰到好處。可他總盤算著讓其他能夠勝任或者幹得更好的人來實際操作。在某種程度上說,無疑是這種小聰明使他在部隊服役中獲得成功並且承擔的風險比預想的要少。現在,他沒有足夠的野心和勇氣把責任硬推給別人,或者在真正無事可做的時候為自己的無動於衷作一番振振有詞的標榜。 
  他的敏捷有時只能看作是一種草率而簡單的舉止,而他在危急時刻的冷靜,雖令人欽佩,卻經常讓人覺得過分謹慎。官方人士卻喜歡認為康維是一個把努力的目標強加給自己的人,他表面上的無動於衷只是掩藏他豐富而良好的情感素養的外衣。 
  一種暗暗的懷疑一直伴隨著康維,有時這種懷疑像急流一般直湧上來,難道他真的是表裡如一地沉著冷靜,無論發生什麼事都絲毫不在乎。不過,如這「懶散」一詞也是不太妥貼的說法,大多數外人對他的看法有失偏頗,其實他的這種個性,非常簡單卻令人迷惑——他只是喜歡清靜、沉思,還有他樂於獨處。 
  他已經屈身側坐了這麼長時間,而現在也沒什麼事,於是乾脆就靠回座位睡起覺來。當他醒來時,他發覺其他幾個人,不管先前那種種的擔憂和焦慮,照樣屈服了。布琳克羅小姐閉著眼直繃繃地坐著,像一禪陳舊而失去光澤的時裝塑模;馬林遜身子前傾,懶洋洋地靠坐在座位上,一隻手撐著下巴,那個美國優已是鼾聲如雷。沒有什麼理由包括剛才的大喊大叫使他們如此睏倦,康維考慮得比所有人都明智。忽然,他感到自己身上湧起一陣輕輕的眩暈,心也怦怦直跳,然後感到有一種力量在猛烈地吸吞著自己。他記得過去也曾有過一次類似的反應——那是在瑞土的阿爾卑斯山上。 
  不久,他轉頭朝窗外望去。但見,天空碧藍如洗,午後的明媚陽光下一種夢幻般的景色向他飄來,彷彿一下子就把他餘下的呼吸從肺裡攫了出來。遠遠地,在視野的盡頭,隱隱呈現出一溜綿延重疊的雪山峰巒,被冰1!!裝扮得銀彩飛揚,雪峰彷彿飄浮在綿綿的雲層之上。 
  飛機整整迂迴繞飛了一個圓周,然後朝西面飛去,與地平線漸漸疊合在一起,那地面的色彩強烈慧眼,幾乎有些花裡胡哨,彷彿就是幾個半瘋半癲的印象派天才大師筆下的彩畫幕布。 
  此時,在這巨大的舞台之上,飛機嗡嗡沉悶地盤旋在一個深不可測的峽谷上方,對面是一堵陡峭得近乎垂直的白色懸崖,要是沒有陽光照射在上面,還會誤以為這懸崖就是天空的一部分。就像從莫林看到許多層層疊疊的少女峰般閃耀著令人炫目的燦燦銀光。 
  一般的事物不會輕易給庫維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且,作為生活習慣,他不太關心「風景」,尤其不在乎那些由富於創意的市政當局設置了園林座椅的著名景區。有一回,有人帶他到印度達吉嶺附近的老虎嶺去看埃非爾士峰(珠穆朗瑪峰)的日出景觀,他卻發覺這世界最高峰確實讓人失望。而此刻,飛機窗外的這一令人心悸的奇觀卻完全不同,它沒有那種故作姿態的媚氣,那傲然屹立的冰山雪峰中蘊藏著某種自然原始而神奇怪誕的東西,一種壯麗雄奇之中交織了蒼莽與不協調的風格,令人感到難於接近。 
  康維沉思著,一面查閱地圖,推算距離,估計時間與航速。之後,他發覺馬林遜也醒了過來。於是他拍拍這小伙子的胳膊。



第二章

  這是康維典型的個性特點,不管其他人怎麼樣群情激奮,他也不太理睬他們大驚小怪的叫嚷;然而,在後來當巴納德向他徵求意見時,他卻以一個大學學監對待問題的態度,作出了不偏不倚而簡明扼要的闡述。 
  他認為並且也這麼說,他們有可能仍在印度的範圍內;飛機已經向東飛行了幾個小時,因飛得太高而看不清更多的東西,不過,可以隱約感到飛機很可能沿著某一列大概是東西向延伸的河谷飛行。 
  「我想我不是光憑記憶,可這兒給我的印象很像是印度河上游的河谷地區。到目前為止,我們可能已被帶到一個很奇特又壯觀的地方,你也看到了,真是這樣。」 
  「那麼,你是知道我們在哪兒噗?」巴納德打斷了他。 
  「哦,不——我以前從沒到過這附近的任何地方,但我一點都不懷疑那座山就是納嘎帕巴山,就是那位啞劇演員喪命的地方;從山的結構和總體地形狀況來看,似乎與我聽到的很接近。」 
  「你是個登山愛好者吧?」 
  「年輕時候我很喜歡登山,當然,在瑞士只是一般性的登山而已。」 
  馬林遜慍怒地插話道:「來說說我們到底要何去何從可能更有意義,我的上帝,誰能告訴我們到底去向哪裡。」 
  「我看,我們好像是朝向遠處的那座山,」巴納德說,「你說呢,康維?請原諒我這麼稱呼你。不過,假如我們大家都要一塊冒點小小的風險的話,老這麼客氣拘禮,豈不可惜。」 
  康維卻認為任何人直呼其名地叫他是很自然的事,巴納德就為這而道歉地倒覺得沒有必要這麼認真。「哦,當然是這樣,」他表示同意並接著說,「我認為那座山一定是喀拉崑崙山,那裡有數道峽關可以通行,要是我們的夥計想要翻越此山的話。」 
  「我們的夥計?」馬林遜叫了起來,「你是指我們那位狂人嗎?我以為是放棄綁架論的時候了。我們現在已越來越遠離前線地區,這一帶又沒有什麼土著部落。我所能想到的唯一解釋是那傢伙是個喪心病狂的瘋子,有誰會發了瘋把飛機飛進這種荒野之地呢?」 
  「我知道除了那個該死的『出色無比』的飛行員,誰都不會,」巴納德回敬道,「我對地理沒有多少研究,但我卻知道這些山被認定為是世界上最高的山脈,如果確實如此,那飛越這些山脈將是一次一流的飛行絕技表演。」 
  「而且,這也是上帝的旨意。」布琳克羅小姐意外地插進一句。 
  康維沒有發表意見。是上帝的旨意還是人類的瘋狂——在他看來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可以自己選擇,如果你想為很多事情找到一個說得過去的緣由。 
  他反覆琢磨著——機艙裡那絲毫不起眼的秩序與窗外如此粗獷狂放的自然景觀形成的鮮明對比,忽地突發奇想:或者,是人的意願,上帝的瘋狂,反正,兩者必居其一。要是能夠十分確定該從哪一方面看待這個問題,那該多令人滿意。 
  他一面注視著窗外,一面沉思著。這時,一種奇妙的變化發生了,整座山的光暈變成了瓷青色,隨著山坡的凹陷又漸漸變化為暗淡的紫色。一改他平日的冷靜與淡漠,康維心底升騰起更加深沉的情感——不全是激動,也非膽怯,而是一種強烈的期望。他說:「你的想法很對,巴納德,這件事變得越來越離奇。」 
  「管它離不離奇,我都不想對此發表意見,」馬林遜固執地說道,「我們並沒有要求把我們帶到這裡,天知道我們到了哪裡,到底該怎麼辦,管它那是個什麼地方。我倒看不出會有行兇傷害的事情發生,因為那傢伙恰恰是個特技飛行員,即使是,最多也只是個精神病,我曾聽說過有飛行員在飛行中變瘋了呢。這傢伙一定一開始就發了瘋,這是我的看法,康維。」 
  康維默默無語。他討厭在馬達的轟鳴中無休止地大叫大嚷。畢竟,爭論可能會發生什麼沒有多少意義。但是,當馬林遜固執己見地陳述看法時他卻開了口:「好一個理性十足的瘋子,你可別忘了他是怎麼降落給飛機加油,而且也只有這種飛機能飛這樣的高度。」 
  「這不能證明他沒瘋,他該是瘋狂到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了。」 
  「對,當然,有這種可能。」 
  「好了,我們必須定一個行動方案。飛機著陸以後我們怎麼辦?如果他不讓飛機墜毀,給我們一條生路,那又該怎麼辦?我想我們應該趕緊跑過去向他祝賀他絕妙飛行的成功。」 
  「還來不及讓你能活下來慶賀呢。」巴納德回敬道,「那我就讓你自己一個人跑過去向他道賀。」 
  同樣,康維討厭這種沒完沒了的爭執,尤其是那個美國人總是一副冷靜而自得其樂的樣子,似乎有十二分的把握來處理問題。 
  康維已發覺大伙還遠未達成統一的行動方案。然而也只有馬林遜顯得煩躁不安,這可能與海拔有一定關係,稀薄的空氣對人體能產生不同的影響,比如,康維僅是感到四肢有些麻木可頭腦卻清醒,那並沒有很大的妨礙,確實,他只能一陣一陣短促地吸入清冷的空氣。這整個事態的情形是令人髮指的。可他此刻卻沒有氣力來抱怨什麼。這事進行得如此有目的性,而且有強大的迷惑力。 
  他凝視著那一座壯麗雄奇的山峰,一陣驚喜而快慰的感覺湧上心頭——在這個世界上如此遙遠,與世隔絕,渺無人煙的角落,竟然還有這樣絕美的地方。 
  喀拉崑崙山的冰雪壘壁更加鮮明地高聳向北面陰沉的灰褐色天空;山峰泛著清冷的寒光,它雄峻,遙遠,無名,卻給人一種神聖莊嚴的感覺。比那些著名的巨大山峰要矮千把英尺卻使它們永久地免於受到登山探險者的攪擾;而且這些山峰對那些樂於破記錄的探險者也沒有很大的吸引力。 
  康維處於這類人的對立面;他傾向於從西方人追崇極至的理想觀念中看到庸俗的成分。那種「最高的極限」在他看來是不適當的,而且也許比起「徒有其高」的架勢要平凡得多。事實上,他不屑於過多地爭名奪利,他已經對純粹的功名感到厭倦。 
  他仍在凝神觀賞著飛機窗外的景色。黃昏的暮光開始降臨,深深地浸染著那豐厚的,如鵝絨般輕柔的朦朧;這瞑色彷彿是畫家筆下的渲染,向上瀰漫升展著。此時,整座山脈顯得更加接近,並漸漸地淡入那茫茫的沉暗輝光之中。一輪圓圓的滿月徐徐升起,彷彿就是天上的明燈,用柔和的光—一地輕撫每一座峰巒,一直普照到遠方瓷青色天幕盡頭那熠熠生輝的長長的地平線。空氣漸漸變涼,突然之間,一陣狂風襲來,令人難受地撕扯著飛機。這些新增加的痛苦不斷地消磨人們的意志。 
  無法預料飛機是否能在黃昏之後繼續飛行。現在,唯一的最後希望就是油料的耗盡。而這肯定是用不了多久了。 
  馬林遜又開始為這事爭辯起來,可康維卻不太情願,因為他真不知道,只是說了自己大概的估計:最多能夠達到lop英里的距離,而他們已經飛了其中的大部分航程。 
  「唉,我們到底會被弄去哪裡呢?」這年輕人可憐巴巴地問道。 
  「這不好判斷,但有可能是西藏的某個部分,假如這些山就是喀拉崑崙山,那就早越過西藏了。其中的一個波浪狀山峰,這麼說吧,一定是KZ,一般地被認為是世界第二高峰。」 
  「僅次於埃菲爾主峰,」巴納德評說道,「哎呀,這是一種景觀哪。」 
  「以一個登山者的觀點而言,這山要比埃菲爾士峰要更難攀登。艾伯路奇公爵曾以為絕對沒有攀登的可能而放棄了這座山。」 
  「噢,上帝!」馬林遜煩躁地歎著氣。而巴納德笑道:「我想你就是這次旅行的官方導遊,康維,這我都接受,只要有一瓶科漢克咖啡白蘭地,我才不管什麼西藏還是田納西呢。」 
  「可是我們怎麼來對付這件事呢?」馬林遜又急切地催促起來,「我們為什麼要到這裡?這是什麼意思嘛?我簡直不明白你們怎麼還能拿這開玩笑。」 
  「好了,最好把它當作一種風景好吧,年輕人,再說,要是照你說的把每件事情的面紗都揭去,那恐怕就沒有什麼神秘可言噗!」 
  「這傢伙一定是瘋了,我再也想不出任何可以說明這件事的理由,你能嗎?康維?」 
  康維搖了搖頭。 
  布琳克羅小姐轉過頭來,好像她每一次談論的間隙都這麼做。「因為你們沒有向我徵求什麼意見,也許我不該說什麼,」她已經說開了,帶著一種哀切的謙遜,「可是,要我說,我會同意馬林遜先生的看法。這個卑鄙的傢伙腦子肯定有些問題,當然,我是指那個飛行員。如果他不瘋的話,怎麼也找不出什麼理由和借口,」她加油添醋,十分自負地叫嚷道,聲音壓過喋喋不休的喧噪聲,「你們知不知道,這是我第一次乘飛機旅行!開天闢地頭一回!以前不管怎麼說我都不肯去坐飛機,有一個朋友曾苦口婆心地勸我乘飛機從倫敦會巴黎都沒有說動我。」 
  「現在,你是從印度飛到西藏峻,」巴納德調侃道,『步情往往就是這樣,不以人的意志而轉移。」 
  有琳克羅接著說,「我曾認識一個到過西藏的牧師,他說藏族人非常古怪,他們以為我們是猴子變成的。」 
  「他們可真聰明。」 
  「噢,親愛的,不,我不是指現代意義的,他們這麼相信已有好幾百年了,這也只是他們眾多的迷信之一,當然我本人是反對一切迷信的,而且我認為達爾文比藏族人還要荒唐,我信奉《聖經》所說的一切。」 
  「我想:你是個原教旨主義者?」 
  可布琳克羅小姐似乎未解其義。「我原來是屬於L·M』S(倫敦傳道協會),」她尖聲地叫嚷道,「但我不同意他們嬰兒洗禮那一套。」 
  康維一直都覺得這種議論非常滑稽可笑。這很早以前就在倫敦教會組織當中吵得沸沸揚揚。還有,他回想起了在奧斯頓車站那場關於神學的爭論引起的不快。 
  漸漸地他開始感到布琳克羅小姐身上有一種吸引人的東西。他甚至想到要不要為她披上自己的一件衣服讓她夜裡不至著涼,可最後又想她的身體說不定比自己的還要結實,於是把身體縮成一團,閉上了眼睛,很快就平靜地睡著了。 
  飛機繼續往前飛著。 
  突然,機身猛地一陣傾倒,把他們都給驚醒過來,康維的頭「膨」地碰到窗上,使他暈昏了片刻;而飛機又突然來了一個回側,使得他的身體在兩排座位之間猛地踉蹌了一下。這時天已冷了許多,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由自主地看了看表:指針指示著1:30,他該已睡了不少的一段時間了。一種很大的震動聲貫入他的耳裡,他還以為是幻覺,可接著他就注意到馬達已經停止運作,而飛機正逆著呼號的大風滑翔著。朝窗外一瞧,可以看到地面已經相當接近,模模糊糊的青灰色在下面蹦跳著飛掠而過。「他就要著陸了!」馬林遜叫了起來,而曾被飛機的傾側拋出座位的巴納德,帶著譏諷的口氣冷冷地回應道:「要是他真那麼幸運的話。」布琳克羅小姐,似乎整個騷動不安的場面對她沒有什麼干擾,只是非常平靜地把頭上的帽子扶正,好像是多佛海港就在她的眼前。 
  不一會功夫,飛機開始落地,然而,這次卻是很差勁的著陸——「晦,上帝!真他媽差勁,真他媽糟透了!」馬林遜一面嚼咕著把手緊緊地抓著座位。飛機足足衝撞搖擺了十秒鐘;一聲猛烈震耳的聲響傳進艙內——其中的一個輪胎爆炸了。「這下完蛋了,」他悲觀喪氣地嚷了起來,「尾橇都破了,現在我們得原地不動呆在這兒了,那是肯定的。」 
  康維這人,在緊要關頭,從不喜歡多嘴,他伸張著麻木的雙腿,用手摸摸頭上被窗子碰著的地方。起了個包,沒什麼事。現在,他必須有所作為來幫助這些人。然而,當飛機停穩時,四個人當中他最後才站了起來。「當心點,」當馬林遜扭開艙門正準備跳下飛機的時候,他叫了起來;一陳令人不安的沉默之後,這年輕人回道:「用不著擔心——看上去這兒是世界的盡頭——連個人影都沒有。」 
  不一會,他們都感到一陣令人戰慄的寒冷。耳邊只有風的吼鳴和他們的腳步踩踏出的嘎吱嘎吱的聲響。他們感到已經陷入一種鬱鬱寡歡、淒涼消沉的憂鬱之中,這種沮喪的情緒甚至瀰漫、充斥著周圍的一切,月亮躲進了雲層背後,朦朧的星光伴著風的吼鳴,映照出一種深邃而驚人的空曠。 
  用不著多加思量,任何人都能覺察得出這荒涼的世界是高山重重,連綿起伏。其中有一列山峰在遙遠的地平線上閃耀出微微的光芒,遠遠望去像一排犬牙。 
  而此時,狂熱而且急性子的馬林遜正在擺弄飛機駕駛艙門。「在陸地上,我才不怕這傢伙況,不管他是誰,」地嚷嚷著,「我要馬上和他理論,理論……。」 
  其他幾個在一旁擔憂地看著,被眼前這種激烈的舉動驚呆了。康維隨後也衝了過去,可是已經太遲而未能阻止這一貿然的行動。幾秒鐘後,馬林遜又跳了下來,緊緊地握著手臂,扯著嘶啞的嗓子斷斷續續地嘀咕道:「我說,家維,真是奇怪……我覺得這傢伙是病了,或是死了;我怎麼都問不出半句話來,過來看看……。我拿到了他的左輪手槍。」 
  「最好把槍給我,」康維說道,雖然他被不久前那一撞弄得仍有些暈頭轉向,但還能控制自己的行動。在他看來,周圍的環境十分惡劣,令人難受。他自己僵硬地爬上一個位置,從那兒可以不是那麼很清楚地看到關閉著的駕駛艙。迎面有一股嗆人的汽油味撲鼻而來,因此他沒有冒險用火柴。他只能隱約辨明飛行員身體向前撲著,頭彎倒在操縱桿上。他搖了搖他,並解下他的頭盔,然後,鬆開他脖子上的衣服。過了一會兒,他轉過頭來說:「沒錯,他真是出了事了,我們得把他弄出去。」 
  但,任何一個旁觀者都會感到康維也出了什麼事。他聲音尖銳而刺耳;他再也喊不出別的聲音來表明不能在這種充滿疑懼的當口猶豫不決。在這樣的時刻,這樣的地點,這樣寒冷的天氣裡,他已顧不得自己的勞累和睏倦了。顯而易見,有一件事不得不做。他更習慣於擔當最關鍵的角色,眼下他正準備處理這事。 
  在巴納德與馬林遜的幫助下,他把飛行員拖出座位然後抬到地上。他只是昏迷不醒,並沒有死,康維並不懂急救法,不過,像他這樣長期在外生活的人,疾病的症狀差不多都熟悉。「可能是高海拔引起的心力衰竭。」他說著,一面俯下身去看了看這個陌生的男子。「在這兒我們沒有什麼辦法救他——根本就沒有地方可以避開這可恨的大風;最好還是把他抬進機艙裡面,我們也得進去呆著。我們根本搞不清我們在哪兒,天亮之前不要指望離開這裡。」 
  大家一致同意並接受了康維的建議,就連馬林遜都贊成。他們把這人抬進艙內,讓他挺直地躺在座位之間的過道上。 
  裡面並不比外面曖和多少,只是把猛烈的寒風擋在了外面。 
  時間還沒有過多久,這風成了大家的心腹之患——成了整個淒慘悲涼之夜的主旋律。那可不是一般的風,不僅僅只是寒冷強駭,而是緊緊包圍著他們的一種瘋狂與肆虐;又像是一位藝術大師在自己的天地裡狂呼亂叫,縱情宣洩。這狂風刮得使負重的飛機都翹了起來,它兇惡地搖撼著飛機。康維從機窗望出去,看見這風似乎要把星星的光芒都給旋掃走了。 
  這陌生人毫無生息地躺在那兒,機艙裡一片昏暗,地點又那麼狹窄有限,康維只好擦亮幾根火柴,艱難地查看這個病人卻看不出什麼名堂,「他的心跳很微弱。」他最後說道。這時,布琳克羅小姐摸索了一下她的小挎包,關切地拿出了一個瓶子,「不知道這東西會不會對這可憐的人有點用。」這讓眾人吃了小小一驚,「我自己還沒沾過一滴呢,不過,我總隨身帶上它以防萬一,而現在就在萬中之一,對吧?」 
  「我想是的,」康維冷冷地答道。他扭開瓶蓋,聞了聞,然後往那人口中倒了一點白蘭地。「只是給地填點東西罷了,謝謝。」隔了一會兒,那人的眼皮微微動了動。馬林遜一下子變得歇斯底里。「我可不幹,」他叫道,還放肆地大笑道,「看看,這麼些該死的蠢貨點上火柴守著一具死屍…… 
  而他算不上漂亮對不對?我說他是個『小癟三』,要說他是什麼東西的話。」 
  「可能,」康維的語氣平靜而嚴肅,「但他還不是一具死屍,我們帶上他說不定會有點好運氣呢。」 
  「好運?這是他的運氣好,而不是我們。」 
  「不要太過於肯定,無論如何,把你的嘴閉上!」 
  馬林遜身上還有著十足的學生氣,以至於他會響應一個長者粗率的責令,他明顯地沒有控制好自己(顯然,他的自制力很差)。雖然,康維為他感到愧疚,但他更注重這飛行員迫在眉睫的問題,因為他,處於孤立的他,說不定可以對他們目前的困境給個說法。康維不願老是靠推測的方法來進一步分析這件事,這一路上已經扯得夠多的了。他現在憂心忡忡,哪有心思繼續探究箇中的迷津;他也意識到整個事情不再是令人激動的歷險而越來越明顯地預示出將是一場持久的磨難,最後以悲慘的結局結束。 
  整個夜晚狂風肆虐,康維通宵地守著夜。他依然坦誠地面對現實,他也沒有傷筋費神把這一事實告訴他人。 
  他估計這次飛行已經遠遠越過喜瑪拉雅西部的山峰並朝著那些崑崙山地區鮮為人知的高峰前進。以此推論,他們現在已經到了地球表面最高且最荒涼冷清的地帶,也就是西藏高原,這兒即使最低的峽谷地帶也有兩英里高,這大片的渺無人煙的,蕭風狂舞的高原,大都未曾探索過。 
  他們就處在那片淒涼偏僻山野之地的某個角落。在這種孤立無助的莽荒之地,比起被放逐到沙漠孤島的感覺,好不到哪裡去。 
  突然,一種非常令人觸目驚心的變化發生了,彷彿有什麼更加神秘的暗示來回報他的好奇。原先被雲朵掩藏的那一輪圓月又懸掛在影影綽綽的高地邊緣上空,同時還半遮半掩地揭開前方那一片黑暗的幕帳。 
  康維眼前漸漸呈現出一條長長的山谷輪廓,兩邊綿亙著圓丘狀起伏的,看上去令人愁鬱憂傷的低矮山峰,黑黝黝的山色鮮明地映襯著瓷青色的茫茫夜空。而他的視線被不可抗拒地引向山谷的正前方,就在那星凌空高聳著一座雄偉的山峰,在月光的朗照下閃爍出煙煙的輝光。 
  在他的心目中,這該是世界上最美麗,最可愛的山峰。它幾乎是一個完美的冰雪之錐,簡單的輪廓彷彿出自一個孩童的手筆,且無法估計出它有多大,多高,還有它離得到底有多近。它如此地光芒四射,如此地靜談安祥,以至於康維有那麼一會兒甚至懷疑它到底是不是真實的存在。康維正對著山呆呆凝望的時候,一溜輕輕的雲煙遮上這金字塔般的山峰邊緣,表明這神奇景致的真實不虛,再有,那微弱的雪崩的隆隆響聲更證實了這一點。 
  他心中湧起一股衝動想噢醒其他幾個一起分享這壯麗的景致。但是又考慮到這樣可能會影響這一片寧靜的氛圍。不僅僅此,以一個常規的角度來想一想,這樣一種原始的壯觀景物,只是更加突出了與世隔絕和潛在著的危險因素。很有可能,從這裡到有人居住的地方起碼也有百里之遙。他們沒有什麼吃的;除了那把左輪手槍,他們沒有別的武器;這飛機也已經損壞而且燃料也差不多耗盡,就算有人知道如何駕駛它也無法使用。他們沒有抵禦這可怕的寒冷和狂風的衣服,馬林遜的摩托服和風衣抵不了多少事,布琳克羅小姐甚至緊裹上毛衣和圍巾像是來到極地探險似的,康維第一眼見到她這副樣子覺得很是滑稽,她也不會很舒服。除了康維自己,他們幾個都有海投反應,就連巴納德都因過度緊張而陷入憂鬱消沉之中。馬林遜自言自語地摘咕抱怨著;很清楚如果這種苦楚和艱難繼續持久下去他會怎樣。面對如此淒涼悲苦的場面,康維情不自禁向布琳克羅小姐投去欽佩的目光。她不是一個平庸的人,康維這樣想,沒有一個向阿富汗人教唱讚美詩的女性會得到這樣的評價!然而,她確實很不一般。在每一次磨難之後,仍然在平凡中透出不平凡的氣質,因此康維對她心存一種深深的好感。「希望你不要太難過。」當他與她的目光相遇時他憐憫地說道。 
  「戰爭期間,那些戰士遭受的磨難比這還要重啊。」她答道。在康維看來這兩者不能相提並論,也沒多少意思相比,老實說,當年在戰壕裡自己也從未度過這樣一個難熬的夜晚,就算其他許多人都曾經歷過。他把注意力都集中到那個奄奄一息的飛行員身上。這會兒,他一陣一陣不規則地呼吸著,偶爾有輕微的抽搐。馬林遜推斷他是中國人也許是對的。他有著典型的蒙古式的鼻子和顴骨,儘管他成功地冒充了一次英國空軍上尉。馬林遜說他難看,可曾在中國生活過的康維卻認為他長得還算過得去,只不過現在在四周點成一圈的火柴灰黃光線的照射之下,他毫無血色的皮膚和張著的嘴是顯得不那麼好看。 
  夜,慢吞吞地向前拖曳著,每一分鐘似乎都那樣沉重且可以觸摸得到;彷彿得推它一把為下一分鐘讓路。過了些時辰,月光漸漸暗淡下來,連同遠處幽靈一般的山影也隱藏了起來;然後是倍加的黑暗,寒氣還有駐風不斷地上演著惡作劇,一直到黎明慢慢走近。當曙光漸露之時,民亦落下了「帷幕」,漸漸弱了下來,留給這個「世界」憐憫的寧靜。 
  前方勾勒出蒼白的三角形,這金字塔式的山峰又呈現眼前。開始是灰色,接著換成了銀色,後來,太陽最初的光芒吻了上來,這頂峰竟妝點上了粉色的胭脂。 
  一片逐漸褪去的朦朧之中,山谷亮出了模樣。卵石和砂礫往上堆積成斜坡狀的地面,顯現了出來。這可不是一幅令人感到親近的畫面;可對康維來說卻是。當他環顧四周觀察著眼前的景物時,發覺這山谷之中蘊涵著某種奇怪而微妙的理念;一種全然不是純粹浪漫色彩的吸引力,而是一種鋼鐵一般的,幾乎是充滿了理性的風格。 
  遠處這座白色金字塔讓你在心底不得不接納它,雖激不起多少羅曼蒂克的激情;這就如同人們不得不接受歐幾里德定理一樣。當太陽終於上升到蔚藍色的天空時,他又一次感到了絲絲的快慰。 
  氣溫漸漸變暖,其他幾個同伴都醒了過來。於是,家維建議把飛行員抬出去。他想外邊極為乾燥的空氣和暖和的陽光可能對搶救他有益。他們這麼做了,然後又一次開始守護這個病人,這回是比夜裡好辦多了。 
  終於,這個人睜開了眼井開始有些痙攣地說話。他的四位乘客都俯下身,仔細聽著除了康維誰都聽不懂的聲音;康維偶爾也作回答。過了一些時候,這人變得更加虛弱,說話也越來越困難,最後斷了氣,當時,大約是上午9對。 
  康維轉過頭來對著他的同伴。「非常遺憾,他只講了一點點,我是說,比起我們想要瞭解的情況。僅有一點是明確的,那就是我們已經在西藏地界的邊緣,至於他為什麼把我們帶到這兒,他沒有說出任何連貫的理由,不過他好像識別地點和方位。他說的那回漢語我聽不太明白,但我想他提到沿這山谷附近有一座喇嘛寺。我推測,我們可以到那兒尋弄些吃的,還可以避避風寒。香格里拉,他是這麼稱這座寺廟的。『拉』在藏語中是『山中隘道』的意思。他一再奉勸我們應該到那兒去。」 
  「我可看不出應該去那兒的半點理由,」馬林遜說道,「更何況,他很可能已經神志不清,不是嗎?」 
  「這個,你知道的並不比我多多少。可是,我們不去那地方,又去哪裡呢廣 
  「到想去的任何地方,我無所謂。我可以十二分地肯定,這香格里拉,若是在那個方向,那一定離文明世界還要相隔幾里呢。如果我們是在縮短而不是在延長距離的話我會更高興,真他媽扯淡,老兄,難道你不想帶我們回去了嗎?」康維耐心地答道:「我想你還沒有很好瞭解我們所處的地點,馬林遜。我們現在是在世界上很少有人知道的一個角落,就是裝備齊全的探險,都是十分困難和危險的。你想想,在幾百里的範圍內很可能還有類似的山鄉野地從四面八方包圍著我們,想要從這兒走回白夏瓦,我看不太可能。」 
  「我也覺得不可能這麼做。」布琳克羅認真地說道。巴納德點了點頭,「這麼看來,要是這喇嘛寺就在這一範圍的附近,那咱們還真他媽幸運。」 
  「也許是比較幸運,」康維表示同意,『啊況,我們沒吃沒喝的,還有,你們也都看到了,這荒山野地也不是那麼容易生存的地方。過不了幾個鐘頭,我們就得挨餓。還有,要是今晚我們還呆在這兒的話,就得又一次面對狂風與嚴寒,這可不是好受的喲。我看,我們唯一的機會就是找到人,可除了我們瞭解到的地方還能到哪裡去找呢?」 
  「要是那是個圈套可怎麼辦?」馬林遜問道,但巴納德做了回答。「一個不錯而且溫馨的圈套,」他說,「裡頭還有一片奶酪,這最合我意不過了。」 
  大伙都笑了起來,而馬林遜沒笑,而是一副心神不寧,神經過敏的樣子。最後,康維接著說:「我贊同,這大家多多少少都同意了吧?沿山谷有一條明顯的小路,看來不太陡,不過我們得走慢一些。無論如何,這兒我們幹不成什麼。我們也不能不用甘油炸藥就把這個人埋煉另外,喇嘛寺裡的人說不定可以為我們回去提供腳夫呢。我們會用得著他們的,我建議我們立刻動身,即使我們到傍晚找不到那地方也來得及返回這裡在飛機裡再過一晚。」 
  「假如我們真能找到的話?」馬林遜仍然毫不妥協,「誰又能保證我們不會被殺掉呼?」 
  「沒人能夠保證。可是,我認為這樣的風險較小,也許也是值得的冒險,比起在這等著餓死,凍死要好。」康維說道,又覺得這樣令人掃興心寒的邏輯不太適合這種場合,「說句老實話,人們很少會把一座佛教寺廟同謀殺這等事聯繫在一起,在英國大教堂裡所發生的,人命案,這裡卻很少有可能出現。」 
  「像坎特伯雷教堂的聖·托馬斯。」有琳克羅小姐說著,一面一個勁地點頭稱是。不過她整個曲解了康維本來的意思。 
  馬林遜無奈地聳聳肩,惱怒而又消沉地說道:「好極了,就這樣!我們就去香格里拉。管它是在哪裡;管它是什麼地方,我們都要去的。不過,我可是希望它可別在那座山的半山腰上。」 
  這話無意中卻把大家的目光都引向那座微微閃爍著光暈的雪錐,山谷也正是朝著這雄偉的山峰延伸開去。在白晝充溢的陽光下,整座山顯得倍加雄奇壯美,後來·,…·他那雙凝視出神的眼睛突然瞪大了許多——他們看到一些人影遠遠地沿著山坡漸漸朝著他們走來。「上帝保佑,這是無意!」布琳克羅小姐前南地歎囈著…… 



第三章

  康維有個特點,總喜歡袖手旁觀,不過,充滿活力和主動性是他個性的主要方面。就在剛才,在他們正等那些陌生人走近的時候,他卻沒有細緻地考慮萬一有任何意外發生時他將如何應付。而這算不上什麼大膽,也不是冷靜,更不是對自己在事發之時有能力當機立斷的過分自信。如果從最壞的角度講,這是一種惰性,不願意在事情發生時讓自己唯一的作為旁觀者的好處給溜掉。 
  當那些人影走下山來進入山谷時,可以隱約看清他們有十二三個左右,拾著一張帶帳篷的轎子,過了一小會兒,即可以辨別得出,轎子裡坐著一個穿一身藍色長袍的人。康維想像不出他們要去往何處;不過,這看來真如布瓊克羅小組所說的是天意,怎麼就這麼巧,如此不偏不倚地在此時此地與這樣一幫人馬遇上了呢。不等雙方走近,康維就甩下自己的同伴,搶先朝前走去,走得不急不忙。他瞭解東方人講究會面的禮儀並樂於在上面花時間。在相距尺碼的地方停下,池彬彬有禮地鞠了一躬。讓他大吃一驚的是這位穿長衫的人物從轎子裡走下來,面帶高雅在重而審慎的神情,他走近前來,然後把手伸了過來。康維回應著,他注意到眼前這位漢族老者或者說上了些年紀的漢人發白的頭髮和刮得光光的臉,被這一身絲線繡制的長衫修飾得有些纖弱蒼白。現在該輪到他來向康維表示同樣預先盤算好的那份謙恭。接著他用純正或許該說是非常標準的英語說:「我是從香格里拉寺來的。」 
  康維又一次向他鞠躬,適當地停頓一下之後,他開始簡略地講述他及其他三個同伴流落到這一人跡罕至之地的經過。講到末尾,這個漢族人表示了理解。「這真是不得了哦,」他說著,又凝神看了看破損的飛機,然後接著說,「我姓張,要是你不介意讓我會會你這些朋友的話。」 
  康維竭力使自己笑得溫文爾雅。他被剛才那一幕情景搞搭了——一個漢人說一口標準的英語,而且清熟邦德大街的社會禮俗,卻身處西藏邊緣的蠻荒之地!這時,其他三位也都跟了上來,看到剛才一幕狹路偶遇,多少都感到驚訝。康維轉過身來,——一介紹著。「布琳克羅小姐……巴納德先生,美國人……馬林遜先生……還有,我本人,名叫康維。能見到您我們很高興。不過,這次相遇差不多同我們到達這裡一樣令人迷惑。確實,我們也剛剛上路準備到你們的寺裡去,所以,要是您可以為我們帶路的話,那真是十二分地幸運了。」 
  「沒必要這麼客氣,我很樂意當你們的嚮導。」 
  「我怕這會太讓您麻煩,您真是太好了,不過,訪問距離不是太遠吧……」 
  「不遠,但也不容易走。能陪同你及你的朋友是我的榮幸。」 
  「確實,非常過意不會。」 
  「我一定會帶你們去的。」 
  康維覺得,這樣的客套從地點和事情的經過而言實有荒唐可笑之嫌。「那很好,」他回道,「我們定會感激不盡。」 
  那個一直憂鬱而受不了詼諧打趣的馬林遜,這會兒卻古板而酸溜溜地插了出來。「我們殺得不會很長,」他草率地嚷嚷道,「所有的東西我們都會付錢的,我們將在你們的人來幫助我們回去。我們想盡快回到文明社會中去。」 
  「你真是肯定你遠離文明了嗎?」 
  這樣心平氣和的質詢,只能讓這年輕人更加狂躁。「我十二分地肯定我已經遠遠離開我想去的地方,大家都是這樣。有個暫時的棲身之處我們很感激,不過如果你能為我們怎麼回去想想辦法,我們會更加感激的,你估計從這回到印度會需多久?」 
  「我真說不出來。」 
  「好了,我不希望我們為這事惹出什麼麻煩。僱用當地的搬運工我是有些經驗的,另外,我們希望通過你的影響找到合理的解決辦法。」 
  康維覺得這麼尖刻地說話大可不必,他正好可以藉機調停一下,於是仍然以很寬宏的口氣說道:「我只能向你保證,馬林遜先生,人家會很得體地對待你的,而且最終你也不會後悔的。」 
  「最終?」馬林遜一下抓住這詞叫嚷起來。不過,好在此時一些酒水,果品被端了上來,即將發生的舌戰也順勢得到避免。那些果品、酒水是由行進當中的人馬裡一些身穿羊皮、頭戴裘帽、腳蹬犛牛皮靴、彪悍健壯的藏族人從包裹中—一取出的。 
  這酒散發出可人的香氣,味道也不錯,比起上好的葡萄酒並不遜色,而果品中就有芒果,熟得透透的。這麼長時間絕食之後,吃起這水果真是痛快極了。自討沒趣的馬林遜也津津有味地吃著、喝著。可康維,剛剛打消了疑慮,不願意去光顧離他遠的那些水果。他深感納悶在這種海拔高度怎麼會產芒果,他對山谷之外的那座山更抱有興趣。這是一座令人眩目,引人豪情激盪的山峰。他感到奇怪,某某旅行家在他遊歷西藏高原的書中並沒有對這座山描繪多少,卻只是一成不變地引經據典。他凝望著山峰,禁不往心馳神往,他的心已在登山了,順著冥想中的山勳與隘道擇路攀行而上……直到馬林遜的叫喊把他的思緒帶回現實之中;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發覺這個漢族人正誠摯地注視著自己。「你看這山都看出神了吧,康維先生?」他問道。 
  「沒錯,這是很棒的景觀,我想,它該有個名字!」 
  「這山就叫卡拉卡爾。」 
  「我想我還未曾聽說過,它很高吧?」 
  「超過28000英尺。」 
  「真的嗎?我原以為除喜瑪拉雅山之外不會有如此規模的高山了。是不是已經準確地測量過呢?是誰測定的數據?」 
  「你說會是誰呢?親愛的先生,寺院制度與三角法則之間是不是有什麼不相容的東西呢?」 
  康維很好地把味了一下這句話,答道:「喚,沒有,絕對沒有。」然後謙和地笑了笑。他感到這玩笑開得有些蹩腳,不過,這樣的玩笑,大體上是值得一開的。此後不久,香格里拉之旅便開始了。 
  整個上午,他們都侵吞吞在山徑上攀爬,坡度並不太陡;然而在這樣的高度行走,體力消耗很大,沒有人有更多的精力說話。 
  這漢族人坐在驕子裡,顯得舒服而又奢華,但似乎有失騎士風度,居然荒唐到把布琳克羅小姐撒在這豪華莊嚴的佈景之外。 
  比其他幾個康難要更適應稀簿的空氣,可那幾個抬轎子的偶爾的交談卻讓他聽得傷筋費神。他懂一點藏語,剛剛能半猜半懵地明白那些人很高興要返回喇嘛寺。儘管他希望和他們的領頭繼續聊上幾句,但不行,因為地閉著眼,臉半藏在審布之後,似乎有什麼妙法抓住瞬息時間睡上一覺。 
  那時的陽光溫暖和煦;雖不能說完全吃飽喝足,飢渴已經減緩了許多;這空氣純淨得彷彿來自另一個星球,每吸一目都覺得彌足珍貴,需要有意識地、審慎地去呼吸它。雖然起初讓人倉皇失措,可不久又惹得你心曠神怡,又撫慰你心靜如水。 
  整個軀體按著呼吸的單調節奏向前移動,走啊,想啊,這雙肺,不再是謹小慎微的自動器官,似乎是已受過訓練而與思維和肢體相互十分地協調合拍。 
  一種神秘的詩一般的思緒在康維的心底湧動,卻又奇妙地與他懷疑的潛意識相一致。他發覺自己並沒有自尋煩惱地為這驚駭人心的場面而苦思冥想。 
  有那麼一兩次,他同馬林遜說了幾句開心的話,可這小子卻一股腦兒悶悶地爬著山。巴納德已是氣喘吁吁,而布琳克羅小姐則上氣不接下氣與自己的肺進行著殘忍的抗爭,卻還故意竭力地掩飾著。「我們差不多到山頂了。」康維給她鼓著勁。 
  「有一回去追趕火車,就是這種感覺。」她回道。如此也罷,康維想總有那麼一些人拿蘋果酒當香檳酒,這是個鑒賞力問題! 
  他覺得奇怪,除了迷惑不解之外,竟然沒有什麼擔憂和不安,對自己根本就不擔心什麼。 
  生活中就有這樣的時刻,當一場夜間娛樂出乎意料地昂貴同時也出乎預料地新奇時,你會把靈魂和錢包同時打開。 
  在那個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早晨,再次看到卡拉卡爾山時,他心裡對這全新體驗的提供者由衷地默默感激,在亞洲不同地方度過了十年之後,他已經形成對不同的所在和發生的事情一種挑剔的評價習慣。而這次,他從心底不同尋常地承認並接受了。 
  沿山谷約數英里的地段坡度變得更陡峭,不過到了那時太陽完全被烏雲遮擋,一抹銀白的輕霧給這景色罩上一層朦朧。雷的轟隆、冰雪崩落的聲響從雪原的立方迴盪著傳來。空氣一下變得寒冷。後來,隨著山勢突然變化,氣溫更是冷得刺骨。一陣風猛刮過來,雨點夾帶著雪粒直撲上來,把大夥兒都給淋透,不知要給他們增添多少困難和不適,就連康維都不由覺得已不可能再繼續往前走了。但過不了多久,似乎就到達了這山嶺的頂端。這時,幾個轎夫停下來調整著擔子。巴納德和馬林遜兩個都受了不少罪,老是落在後面,而那些藏族人卻顯然急切地在趕路,並做著手勢表明剩下的路途不會那樣折磨人了。 
  才讓人稍寬下心來不久;卻看到他們在盤繩索,讓人感到失望。「他們是不是想要把我吊死?」巴納德竟然不顧一切地叫喊起來,樣子很是滑稽;然而,不一會就看出這幾個嚮導並沒有惡意,只是要把大夥兒用繩索連結在一起;這是登山運動中很平常的做法。當他們注意到康維對綁紡繩子很有一套時,更加敬佩,於是就讓他按自己的方式來擺佈大夥兒。 
  康維讓馬林遜緊挨著他,並讓一些藏人走在最前面和後面,卻把巴納德和布琳克羅小姐還有更多的藏族人放在更靠後的位置,他很快注意到這些人也樂於在他們的頭頓還在睡覺的時候讓他來代理領導權。他產生了一種熟悉的權威感;萬一有什麼困難與不測,他將會傾盡自己的所能去做——那就是自信而果斷地去把握和指揮。他當年是一流的登山運動員,而現在,毫無疑問,仍然很棒。「你得照顧好巴納德喲。」他半開玩笑地對布琳克羅小姐說道;而她卻含糊中暗含敏銳地回道:「我盡力而為吧,可你知道,我從來沒有被繩子捆綁過。」 
  後半程的路段,偶爾也有令人振奮的時候,卻沒有他所估計的那麼艱難而且坡度也緩和了不少,不用像前面那麼「讓人肺爆」他緊張攀爬了。這山徑就是一條沿一堵岩石懸壁的側面鑿劈而成的Z字形走廊,這高聳的是壁被一片雲霧籠罩之中顯得股俄而神秘。也許這雲霧也寬大仁慈地掩映著另一面的萬丈深淵呢,不過康維有一雙適應高山峽谷的銳眼,他總喜歡觀察他的所在。 
  這山路在某些地段只有兩英尺寬,而那幾位轎夫卻能如此靈活自如地操縱著轎子前行,令康維深為佩服,同樣那位坐轎子的人能始終安穩地睡大覺,他也非常羨慕。這些藏民夠可靠的,不過,當小路變寬並下坡的時候他們看上去要更高興。後來;他們開始自得其樂地唱起歌來,輕快而粗獷的曲調令康維聯想起馬塞尼特為藏族舞劇所譜寫的樂曲。雨停了,空氣漸漸變暖。「真的,我們自己肯定是找不到路的。」康維說著,想使氣氛輕鬆一些,可馬林遜並不覺得此話很中聽,他實際上已經嚇得夠慘的了,而現在最糟的路段已經走過,他卻顯得更加無所適從。「我們會不會迷失太多呢?」他尖刻地進出一句。山徑繼續延伸,更急劇地沿山坡而下。康維還在周圍發現有雪絨花生長著——這可是第一個表明將有更熱情的歡迎的信號呢。可是,當他告訴各位這一發現時,馬林遜更是安靜不下來,「老天爺,康維,你以為是在阿爾卑斯山閒逛嗎?我不明白我們到底在幹什麼烏七八糟的名堂?咱們到那裡以後又打算怎麼辦?我們要幹些什麼?」 
  康維平靜地說道:「要是你也有過像我一樣的經歷,你就會明白生活中有些時候最舒服的事就是什麼都不做。事情既然發生了就讓它發生唄。的確,戰爭就像這個樣子。在現在這種場合,如果有一點新奇的感覺來排遣這不快和艱苦的話,那也是一種幸運啊!」 
  「我看,你這人是個混蛋的詭辯之才,在巴斯庫那會兒,你可不是這種心情。」 
  「當然不是,因為那個時候還有機會按自己的意志和行動來處理問題,可現在,至少是眼下沒有這種可能。因為我們就在這兒,如果你要我說一個理由的話,我一般都會找一個能自我安慰的理由。」 
  「確以為你已經認識到我們要原路返回將會是多麼令人喪膽的苦差。我們一直在沿一座險峻峭拔的山峰正面曲折行走了近一個小時——我已經注意到了。」 
  「我也注意到這一點。」 
  「是嗎?」馬林遜激動地乾咳著說道,「我敢說我是個令人討厭的人,可是我沒辦法,我懷疑這一切,我覺得我們所做的事情已經遠遠超出這些傢伙想要我們做的,他們正把我們弄進一個角落。」 
  「即使如此,也只能這麼做,要不就是呆在外面等死。」 
  「我知道那很合乎情理,可於事無補。恐怕我可不像你那樣容易接受這種環境。我忘不了兩天之前在巴斯庫領事館時的情景,想想那以後所發生的一切真讓我有些受不了。很抱歉,我是緊張過頭了。這讓我明白我能錯過戰爭有多幸運;我想我看問題真是有些歇斯底里了,我周圍的整個世界好像徹底瘋了似的,我這麼跟你說話一定很粗魯。」 
  康維搖搖頭,「親愛的小伙子,一點都不。你只有20歲,而你現在處在約兩英里半的海拔高度,這足以使你會偶然產生各種情緒和感覺。我認為你已經很出色地經受住了這麼嚴峻的考驗,比我在你那個年紀時還好。」 
  「可是,你難道不覺得這事很荒唐嗎?我們是怎麼飛過那些大山,又怎麼在狂風中苦熬,等待,還有那個飛行員死得不明不白,然後又碰上這麼些傢伙。回想這一切難道不像是一場惡夢,太離奇了嗎?」 
  「是的,當然是這樣。」 
  「那麼,但願我能知道你何以能對每件事如此地保持冷靜。」 
  「你真的希望那樣?只要你願聽我就告訴你,不過你可能會認為我玩世不恭,因為我還有很多惡夢一般的經歷可以回顧。這裡不是世界上唯一的離奇怪誕之地,馬林遜。何況,要是你一定得聯想到巴斯庫,你還記得我們離開之前那些革命者是怎樣在拷打折磨他們的俘虜以退出情報來嗎?一般是亂打一氣之後再用水沖,當然很奏效。我還未曾見過比這更可笑而可怕的事情。還有,你可否回憶得起來在我們被隔離審查之前傳出的最後一個消息?那是一個信息傳送接力,是曼徹斯特一家紡織公司咨詢在巴斯庫有沒有銷售緊身胸衣的商業渠道!你說這夠荒唐了吧?相信我,我們來到這裡可能已經發生了的最糟的事情就是我們把一種瘋狂與另一種調換過來了。於戰爭而言,如果你在那種情況下也會像我一樣去做,那就是學會用一張硬嘴逃避。」 
  他們仍在交談著,不覺爬上一段陡峭而又短促的斜坡,讓人喘不過氣來,就那麼幾步就已經和先前一樣吃力。而此後不久,大地開始平展。大伙也從迷霧中步出投入到清爽而充滿陽光的空氣之中。就在不遠的前方,靜靜地躺著香格里拉喇嘛寺。 
  對於寨維而言,第一眼看到這寺,就有一種感覺圍繞包裹著他的整個心靈;那是一種使人透不過氣來的,從荒涼孤寂的韻律中飄曳出來的夢幻感覺。的確,這是一種奇特而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觀。 
  一片色彩紛呈的亭堂樓閣緊緊依偎著山腰。它絕對沒有萊茵蘭城堡那種陰森可怖,令人討厭的做作,而以一種花瓣似的精美與雅致巧妙地鑲嵌於懸崖之上,顯得富麗而又高雅。 
  一種莊嚴而又酸澀的情感把他的目光從藍灰瓦的屋頂引向上方灰色的岩石稜堡,這風格猶如格麗多沃島上的維特角塔一般壯美而深沉。遠處,在那座光彩奪目的金字塔上面,高聳著卡拉卡爾的銀峰雪壁。康維想這該不是世界上最低人心魄的雄奇山景了吧!他還想像著這巨人般的岩石壁巒是如何承載著這雪原和冰川的巨大壓力。也許有那麼一天,這整座山會崩裂,那將會有卡拉卡爾一半的冰川塌墜到山谷。他驚奇地感到要是有那麼一點點風險加上恐怖將會是多麼愜意的刺激。 
  往下展望,景象更是迷人。這山的最壁一直往下,近乎垂直地裂成一個裂縫,這只可能是遠古時期某一次地殼催化裂變的結果。 
  山峽的底部深得模糊不清,呈現給你滿眼的翠綠,風被擋在了外面,而匕方有雄踞的喇嘛寺俯瞰著,在康線的心目中,這真是個令人賞心悅目的好地方。然而這裡即使有人居住,他們的村落也一定徹底被遠處根本無法攀登的高山與外界隔離開來,僅有一條爬得出去的隘道伸向喇嘛寺的附近。 
  康維凝望著峽谷,內心感到一絲緊張和憂慮;或許馬林遜的疑慮並非全無道理。然而這感覺卻稍縱即逝,很快又被一種更加深送的感覺吞沒。神秘與夢幻參半——一種終於來到世界的某個盡頭和歸宿的感覺。 
  他根本就記不清楚他們幾個是怎麼到達喇嘛寺的,或者說寺裡的人是通過什麼手續和方式來接待他們,怎麼給他們解開繩索,怎麼又把他們帶到寺管區的。 
  那稀薄的空氣中泛起一層淡淡的雲煙,彷彿是夢中的紗帳,與瓷青色的天空相映成趣。隨著每一日呼吸,每一次凝望,他漸漸沉入一種深深的近乎迷醉的平靜,使他對馬林遜的焦躁不安、巴納德的俏皮話以及布琳克羅小姐好像已為最壞情況作了充分準備的忸怩作態都一概無動於衷。 
  恍惚中康維驚訝地發現裡面居然很是寬敞,溫暖,而且非常乾淨清潔。還沒來得及去注意更多,那個漢族人早下了轎子,並已經在領他們穿牆過院地穿梭於各個廳室之間。他和藹地說道:「我得道個歉。在路上我沒有關照好你們,可事實是這樣,那種旅行我很不適應,我得照顧自己。我相信你們也不怎麼累?」 
  「我們費了不少勁哩。」康維笑著回答。 
  「很了不起了。現在,請跟我來吧,我領你們去看看房間。」 
  這時,仍然有些呼吸困難的巴納德一面喘著粗氣一面笑出聲來,「這麼說吧,」他氣喘吁吁地說道,「我還不怎麼喜歡這氣候——這空氣好像是塞在我的胸口——不過,這窗外的風景還真他媽不錯,上廁所得排隊嗎?這裡可不是美國旅店吧、』 
  「我想,你會發現這裡一切都非常令你滿意的,巴納德先生。」 
  布琳克羅小姐一本正經點頭道:「但願如此,真的。」 
  「然後呢,」這漢族人接著說,「如果你們與我一道共進晚餐的話將不勝榮幸。」 
  康維謙恭地答應了邀請,獨有馬林遜對這意想不到的熱情禮遇無動於衷。巴納德曾因不適應海拔而受了不少罪,可現在,經過努力已經有氣力大喊大叫了:「之後呢,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要為回去打點打點,越快越好,這是我最關心的事情。」 



第四章

  「你們也看到了,」張說道,「我們並沒有你們想像的那麼野蠻…·」 
  天色很晚了,康維還沒找到什麼理由來否認這一點。他品味著一種身體的放鬆與精神的警惕相交織的欣快。在他看來,這裡所能感受到的一切,都是真實不虛的開化與文明。香格里拉所賦予的東西都如他所願,當然要比他所預料的多得多。一個藏傳佛教寺院會擁有中央供暖系統,這在連拉薩都通電話的時代也許不足為奇;然而,它居然把西方的衛生技術工藝與那麼多東方的傳統手段結合起來,讓他不得不佩服這種匠心獨運。比如,他剛剛痛快淋漓地享用了一番的那間浴室,就有一個精緻的級瓷浴盆,看那商標是俄亥俄艾哥倫的產品。而那些當地的傳者用漢族那套時髦規矩來取待他,給他清洗耳朵和鼻孔,然後用一支細細的絲綢藥籤在他的眼瞼下方來回地擦拭。此時此刻他想著要是他的三個同伴也受到同樣的關照會是怎樣一種感覺。 
  康維在中國已經牛活了近十年的時光,並不都在大的城鎮,可無論怎麼想,他都認為這段時光是他生命中最滿意的部分。他喜歡中國人,而且按中國人的方式生活他很自在、舒心;他特別喜歡那些味道精妙的而耐人尋味的中國烹調。 
  香格里拉的第一頓飯使他感受到一種熟悉的熱情和親切感,但他也懷疑這菜餚裡頭含有某種藥草或是藥劑可以增進改善呼吸功能。因為,不止他一個人有異樣的感覺,明顯地看得出他的幾位同伴都已舒暢了許多。他注意到張先生除了一小份蔬菜色拉外什麼也沒吃,且沒有喝酒。「你們會原諒我吧,」開餐時他就作了說明,「我的飲食控制得很嚴格呢,我得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這理由他在此前也說過,康維感到納悶他是以怎麼一種使人病弱的方式來虐待自己。此刻,就近一著,卻發現很難猜出他的年齡;他略為纖細而且不易細辨的容貌,連同他紋理粗糙的油性皮膚,給康維一種印象——要不是一個過早成熟的青年男子,就是一個保養得很不錯的老頭。他絕不是毫無魅力可言的那類人;他身上有著某種刻意修煉的謙遜的風格,如此地細緻文雅以至於只有在無意之中才能察覺得到。身上穿的刺繡有圖案的藍色絲綢長衫,下擺一如通常地從側邊開叉,加上裹緊腳踝的褲子,整個都是清一色的天藍。康維欣喜地發覺他具有一種冷靜穩重僅有些生硬的魅力。不過,他也知道這並不合所有人的口味。 
  實際上,這裡的情調與氛圍,更多是漢族式的而非明確有藏族的特點;這環境本身給康維以一種愜意的回家的感覺。但他不指望別人一定會有同感。同樣,這房間也很令他滿意,佈局巧妙,並簡潔地用絨繡掛毯和一兩塊上好的塗漆面板裝飾著。而照明則用的是紙校的燈籠,在恬靜的空氣中靜止不動地輸送著光明。他感到一陣湧遍全身的閒適與慰藉,而他漸漸恢復了的思考與推測有可能因某種藥劑的作用而幾乎無法理會。管它是什麼東西,果真有這種藥的話,巴納德的氣喘病還有馬林遜的粗魯急躁怎麼都減輕了許多呢!他們倆都吃得可以,寧肯在吃上多多享受也懶得說話。康維當時也是夠餓的,可他並不感到遺憾因為禮儀要求在處理重要事務中要循序漸進。他從來就不屑於在本來就很愉快的場合中搞得慌裡慌張,因而,這種方式再適合他不過了。的確,直到他開始點上一支煙,才文雅地把話題弓!向自己想瞭解的事情,他於是向張說道:「看來你們是非常幸運的一個群體,對陌生人這麼熱情。我想你們不是經常招待客人吧。」 
  「的確很少,」這漢族人穩重而有分寸地答道,「這裡可不是遊客常到的地方。」 
  康維沖這話笑了笑,「你說得一點都不誇張,在我看來,這是我所見過的最偏僻的地方了,而且有一種獨特的文化在這裡興旺繁榮,而不受來自外界的污染。」 
  「污染,何出此言?」 
  「我說的污染是指那些輕歌曼舞的樂隊、電影院、霓虹燈廣告牌等等這類東西。你們的抽水馬桶已經夠摩登的了,在我看來,僅有某些方便和有益的東西才值得你們從西方引進到東方。我常想羅馬人是幸運的,他們的文明能夠發展到熱水浴室卻沒有半點地沾染上那些災難性的機械技術文化。」 
  康維停頓下來。其實他一直在流利地即興發揮著,並非在故弄玄虛,主要是想營造一種氣氛,並要控制這種氣氛。這是他的拿手好戲,但也只是希望回報一下這極為謙恭的禮儀,並免於使自己的好奇表現得太露。 
  可布琳克羅小姐卻沒有這種瞻前顧後。 
  「請你給我們講講這座寺廟,好嗎?」她的語氣一點都不客氣。 
  張皺了皺眉頭,非常德雅地表示著對這種單刀直入的反感。「非常樂意,女士,盡我所知吧。你希望瞭解哪些方面的情況呢?」 
  「首先,這裡有多少人,屬於什麼民族?」很顯然她很有條理性的頭腦的運作差不多就同在巴斯庫的修道院時一樣離不開本行。 
  張答道:「我們當中專職喇嘛約有50個,有少部分從事其他行當的,像我本人,還沒有完全人行,不過,經過一段適當的時間後就可以入行了,還是有盼頭的。到那時,我們已是半個喇嘛了,也就是你們所說的神職申請人了。說到我們的族原,有許許多多民族的代表,不過,這也許自然,藏族和漢族是主體。」 
  布琳克羅小姐絕不會讓一個結論溜掉,哪怕是一個錯誤的結論。「我明白,這確實是一座本上寺廟,那麼,你們的喇嘛尊長是藏族人還是漢族人?」 
  「都不是。」 
  「有沒有英國人、』 
  「兩三個。」 
  「上帝!那簡直太奇妙了。」 
  布琳克羅小姐吁了一口氣,又接著說:「現在,告訴我你們都信奉什麼?」 
  康維朝後靠了回去,心裡料想著會有有趣的場面出現,他總能在對衝突雙方的察言觀色中找樂;布琳克羅小姐那種女權主義的直率與喇嘛教哲學相碰撞這會很有意思。另一方面,他又不希望他的主人受驚。「這是個非常大的問題。」他趁勢說道。 
  可布琳克羅小姐卻無心順應情勢。讓其他人都昏昏欲睡的酒似乎給她注入了格外的活力。「當然,」她以一種寬宏大量的姿態說道,「我信奉真正的宗教,不過我這個人夠大量的,能接受和包容其他人。我是指外國人,他們非常固執己見。很自然,在一個喇嘛寺裡,我不指望我的觀點被接受。」 
  她的有所讓步引來張先生一個很正式的鞠躬。「可是,為什麼不呢,女士?」他以準確而地道的英語回答,「難道因為一種宗教是真的,其它的所有宗教都必定就是假的嗎?」 
  「哦,當然了,這很顯然,不是嗎?」 
  康維再次插話道:「真的,我覺得最好不要爭執。不過,布琳克羅小姐與我一樣對建立這一獨特的宗教機構的動機很好奇。」 
  張回答得很慢,且差不多就是自言自語地嘟噥道:「要是用三言兩語來概括的話,親愛的先生,我得說,我們奉行的信仰是中庸之道。我們反覆灌輸杜絕過激言行的美德,甚至包括似是而非或似非而是的理論觀點,也許你會不理解,美德本身也有個度。在你們所見到的這個山谷裡,有幾千居民生活在我們的管轄之下。我們已經發現很大程度上道義可以帶來幸福;我們用中庸的嚴謹來規範自身,而反過來我們又滿足於中庸的遵從。我想,我完全可以這樣說:我們的人民是適度地節衣縮食,適度地保持貞節,適度地忠誠老實。」 
  康維笑了,他覺得張說得很好,此外,這些話還很合乎他本人的個性。「我認為我能理解。我猜想上午來看我們的那些人是山谷的居民吧?」 
  「沒錯,我希望來的路上沒有與他們有什麼彆扭吧?」 
  「哦,沒有,絕對沒有。不論怎樣,我很高興他們走得那樣適度地穩當,你很小心,順便問一句,這中庸之道運用於他們,是否找可以認為它並不適用於你的教職呢?」 
  但是,對此張只是搖搖頭,「很抱歉,先生,你已經涉及我不願討論的問題。我只能再透露一句就是我們這一群體有各種各樣的信條和習慣,但我們大多數都能適度地看待這些異教習俗和觀念。非常遺憾,我不能再多說了。」 
  「請別這麼道歉,這已經給我留下美妙的思考餘地。」他自己聲音中的某種東西,還有身上的感覺,使康維意識到自己已經有一絲輕微的麻痺。」馬林遜似乎也有同樣的反應,不過他趁機說道:「這一切都非常有趣。但是,我真的認為現在是該說說我們如何離開這裡的時候了。我們想盡快返回印度,可以為我們安排多少個嚮導呢?」 
  這問題提得如此實際而且毫不妥協,揭穿了平和溫雅的面紗卻沒有確切的立足點。隔了很長一會,張才做了回答:「很遺憾,馬林遜先生,這事找我不太合適,但無論如何,我認為這事很難馬上得到解決。」 
  「可是,必須得做出一些安排才行!我們都有工作得回去幹。親戚朋友也會為我們擔心,我們必須回去。你這麼招待我們,真的很感激,可是我們確實不能無所事事地在這裡消磨時光。如果可能,我們明天就得走。我想會有很多人願意護送我們的——當然我們會讓他們很划算的。」 
  馬林遜忐忑不安地停了下來,彷彿指望著不用說那麼多就能得到答覆;然而他從張那兒討到的只是平和卻帶有責備口氣的回答:「所有這些,你該明白,一點都不屬於我的權限範圍。」 
  「是嗎?可無論怎樣,有些事請你或許能辦得到。要是你能給我們找一張這塊地方的大比例地圖,這會很有用的。看來,我們要走很長的路,這也是要早些出發的理由,你們有地圖,我想?」 
  「有,很多。」 
  「那麼,假如你不介意,我們要借幾張看看,看完之後就還回來,我想你們時不時與外界有些聯繫,要是能提前捎個信什麼的該有多好,又可以讓家人朋友放心。最近的電報局有多遠呢?」 
  張那張微微泛起皺紋的勝似乎洋溢出無窮的耐心和寬容,然而他並不作答。 
  等了片刻馬林遜又接著說:「那麼,你們需要什麼東西時,你們到哪裡去捎話呢,我是指文明開化的東西。」他的眼神和噪音都流露出一絲恐慌。突然,他猛地推了一下椅子站了起來。他面色蒼白,很不耐煩地用手來回搓著前額。「我太煩了。」他結結巴巴地說著,一面環視了一下房間。「我覺得你們沒有一個幫我。我只不過問一個簡單的問題而已,也很顯然,你知道答案。你們什麼時候安裝的這些現代化浴室,這些東西是怎麼進來的戶 
  接下來又是一陣沉默。 
  「那麼,你是不想告訴我峻?我以為這是一切事情的秘密所在,康維,我得說,你真他媽的懶散,為什麼你不面對現實?我只能暫時認了,不過,明天,別忘了,我們一定得走,這是最根本的。」 
  要不是康維一把抓住他扶他回椅子上,他一定滑倒在地板上。後來,他稍稍平靜了下來,卻沒有說話。 
  「明天他會好多了,」張溫和地說道,「這裡的空氣開始會給剛到的人帶來不適,但很快就會適應過來。」 
  康維從恍惚中清醒過來,「有些事讓他感到有些難堪了,」他平和而憐憫地為馬林遜開脫著。然後又輕鬆地說,「我想,大家都覺得這事有些名堂,但現在最好暫時停止談論此事,也該睡覺了。巴納德,你來照顧一下馬林遜好吧?布琳克羅小姐,你也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就在這時,隨著一陣哈喝,有個侍者出現了。「是的一一wx們在一起——晚安——晚安——我也很快跟著來峻。」康維差不多把他們幾個推出屋子,他以一種很勉強的謙恭轉向他的主人(張),與他原先的態度形成鮮明的對比。看來,馬林遜的指責使他受了刺激。 
  「現在,先生,我不想耽擱你多少時間,直截了當跟你說吧。我的朋友有些衝動,但我不怪他,他想把事情搞清楚這是對的,我們怎麼回去得有個計劃,而我們離不開你和這裡其他人的幫助。當然,明天就走是不可能的,我本人希望盡可能呆得短但要呆得有意思。但這也許不是我同伴們的想法。假如像你說的,你自己幫不了我們什麼,就請讓我們與別的能幫得上忙的人聯繫。」 
  這漢族人回答道:「你比你的朋友明智,我親愛的先生,而且你沒有那樣急躁,我很高興。」 
  「這可不是回答。」 
  張笑了,那種彆扭的強抿出來的笑如此明顯地讓康維見識了中國人在尷尬的時刻為「挽回面子」而強裝笑臉的詼諧與謙遜。「我覺得你們沒有什麼理由為這事擔心,」隔了一會張回道,「毫無疑問,到時候我們會按你們的要求給予幫助。你們也想像得到,是有些困難,但只要我們都能切合實際地處理問題就好,而不要過分倉促行事。」 
  「我沒有要催促的意思,只是打聽一下嚮導的情況。」 
  「唉,親愛的先生,那又是另外一回事。我很懷疑你們能否輕易找到願意進行這種長途跋涉的人。他們在山谷裡安了家,而且他們不會情願離家那麼遠到外面去受這份罪。」 
  「他們是可以被說服的,換句話說,今天早上他們為什麼護送你們到那個地方廣 
  「今天早上?哎,那完全是另外一碼事。」 
  「這怎麼講?當我們碰巧與你們相遇時,你們不也是去旅行嗎?」 
  張不作回答。過了一會兒康維用更加平和的口氣說:「我明白了。這麼說,這不是一次偶然的巧遇。說實話,我一直都有些疑惑。因此,你們是有預謀地到那兒攔截我們的。這就表明你們事先知道我們會來的,有意思的是,你們是如何知道的?」 
  他這番話給異常寧靜的環境注入了一種緊張的空氣。燈籠的光暈照射之下,這漢族人的臉龐顯得平靜而稜角分明。 
  突然,隨著一個輕微的手勢,張打破了這緊張的局面;他掀開一塊絨繡掛毯並打開一扇朝向走廊的窗戶。然後碰了一下康維的胳膊,引他一同呼吸外面涼爽而明淨的空氣。「你可真聰明,」他夢囈般地說道,「但並沒有完全猜對,因此,我忠告你不要用不切實際的議論讓你的朋友們擔心;請相信我,你和他們幾個在香格里拉不會有任何危險。」 
  「可是我們操心的不是什麼危險,而是會不會耽擱時間。」 
  「這個我理解,不過,耽擱是免不了的。」 
  「如果只是短短幾天,而且,確實無法避免的話,那自然了,我們只好盡量容忍一下了。」 
  「這有多符合實際呀!我也只不過是熱切地希望您和您的同伴們能愉快地度過在這兒的每一分鐘時光。」 
  「那可真是太好了,就像我曾告訴你的,以我個人的想法,我不會太在意。這是一種全新的,充滿趣味的經歷,而且,不管怎樣,我們也需要休息一下。」 
  他抬眼望著那熠熠發光的金字塔式的卡拉卡爾山。此刻,在明淨的月光下,它看上去彷彿伸出去一隻手就可以觸摸得到Z它如此鮮明清晰地映襯著遠方巨大的藍色天幕。 
  「明天,」張說道,「你們會發現這裡更加有趣,要是你覺得累了,在這休息也很不錯。這個世界上沒有多少比這兒更好的地方了。」 
  的確,當康維繼續凝望這座山時,一種更為深邃的恬靜湧遍了他的全身,這壯美的奇觀彷彿填滿了眼睛和心靈,如此地讓他賞心悅目。沒有一絲風來攪擾這片寧靜,這與前天夜裡肆虐的高原駭風形成了鮮明對比,他發現整個山谷就像一個內陸港灣,被猶如一座燈塔似的卡拉卡爾山俯擁著。他想來想去,也想不出更好的詞句來形容它了。的確這山的頂峰泛射著光芒,那是冰雪藍色的光暈與它反射的月光交相輝映產生的效果。 
  某種東西促使他詢問起這座山名字的本意,張的回答就像冥想中的吃請:「卡拉卡爾,在山谷本地上語中的意思是『藍月亮』。」 
  康維沒有把自己的想法透露給任何人。他得出這樣的結論,那就是他和他的同伴們來到香格里拉在某種程度上是當地人意料中的事情。他把這想法壓在心底,他必須這麼做,他意識到這事非同一般。可是當清晨來臨之際,他這種想法卻讓他有些困惑,雖然只是一種推測,可他擔心自己會引起別人更大的注意。一方面他堅信這地方有某種很奇怪的東西存在著。而昨天夜裡張的態度也遠不能使他消除疑慮,實際上他們幾個成了囚徒,除非而且只有當局權衡利弊地解決問題。很顯然,他有責任向當局交涉,迫使他們做出處理。畢竟,他是英國政府的一個代表。最起碼一個藏傳佛教寺院拒絕他任何合理的要求都是不公正的…… 
  這毫無疑問是作為一個官員應有的正當態度,而另一方面康維是個正統的官員。在很多場合,沒有人比他更能顯示強者的氣概;在撤離之前最後幾天的艱難時刻,他所表現出來的氣質,風度,幽默靈活,足以為他寫一部可獲亨逛學院獎的騎士小說並命名為《康維在巴斯庫》。在排外反外煽動者發起狂熱革命期間,他挺身領導疏散了許多不同民族的平民大眾,把他們收容進一個小小的領事館內,還有爭取那些迫於威逼和受到蒙蔽的革命者允許他們用飛機進行大規模遣送疏散。他覺得這可是個不小的功勞。也許,僅憑他多方奔走牽線搭橋以及不間斷地書寫報告都足以撈到明年新年榮譽勳章。不管怎麼說,這使他贏得了馬林遜的敬重。可惜,現在這年輕人對他更多的是失望。而康維也漸漸默認人們喜歡他僅僅是因為人們不瞭解他這一事實。他不是一個名副其實、堅定勇敢、意志堅強、大刀闊斧的帝國締造者。他所做的一切也只不過是彫蟲小技,而命運卻安排他在外交公務活動中一次又一次故伎重演,就為那麼一點少得與惠特克這本小人書頁差不多的薪水。 
  而真實不虛的是,這香格里拉之謎,還有他自己怎麼會來到這裡;這些問題讓他如此地迷惑不解,並開始強烈地吸引和纏繞著他的思緒。 
  可無論怎樣,他都難以感到這裡有任何讓自己擔憂、害怕的東西。 
  他的職業總讓他到世界上偏僻的地方。好像有一種規律,越是偏僻的地方,他就越少感到煩悶無聊,這是怎麼了?現在,抱怨也沒有用,因為是意外的事故,而不是來自白廳的調令讓他來到這最偏僻的角落。 
  實際上,他很少抱怨。清晨,當他從床上爬起,透過窗戶一眼望見那柔和的瓷青色天空時,他再也不想到世界上其它任何地方去,不論是白縣瓦還是皮卡迪利。他高興地發現,一個晚上的休息之後,其他幾位也振作了許多。巴納德又能開玩笑了。他興奮地講述著床鋪、浴室、早餐還有熱情的當地禮節給他帶來的有趣感受。布琳克羅小姐承認在她的套房裡緊張地找了半天卻居然沒打開為她精心準備好的浴室。就連馬林遜也半繃著臉,露出一到自鳴得意的神色。 
  「我想咱們今天是不會走嚶,」他咕噥道,「除非有人把事情辦得非常神速。這些傢伙是典型的東方人,你不能要求他們快捷高效地辦成什麼事。」 
  這一觀點康維還能接受。馬林遜離開英國還不到一年,但無疑,已經足以看得出他對事情的判斷與認識。也許,他這種以偏概全的武斷,就是在20年以後還會重複。這是真的,當然這是就某種程度而言。在康維看來,東方人並不是出奇地拖拖拉拉,反倒是英國人和美國人以一種十分荒謬而且不斷膨脹的狂熱心態來指責世界。對於這一觀點,他並不指望其他西方人會同意,可是,隨年齡的不斷增加,閱歷的不斷豐富他愈加確信這一點。另一方面,張真的是一個敏銳的詭辯之才,而馬林遜缺乏耐心也有他的道理。 
  康維有那麼點希望自己也不耐煩起來,這會讓那小伙子好過一些。 
  他說:「我認為我們最好等等看今天會發生什麼。指望他們昨晚就有所行動那也太樂觀了。」 
  馬林遜惱怒地抬頭看了看,「我想,我這麼急,你卻把這看作是自欺欺人。可我控制不了自己;我覺得那個漢族人真他媽靠不住,我還是這麼認為。我去睡覺之後,你從他口中掏出點什麼沒有?」 
  「我們沒說多少。他對很多事都躲躲閃閃,含糊其辭。」 
  「我們今天還得繼續與他周旋那很有意思。」 
  「毫無疑問,」康維表示同意,但沒有很明顯的熱情,「還有這早餐也很棒。」有精心準備的袖子、茶水、麥面煎餅,服務很周到。 
  將近快要吃完的時候,張進來了,微微躬一下身,然後開始用如同老步槍似的英語禮貌地進行那慣例式的客套。 
  康維更想用漢語交談,但只好不露聲色讓他看不出他會說東方話,他覺得這是自己手中很用得著的一張牌。他嚴肅地聽著張的客套之詞,然後向他說明睡得不錯而且感覺好多了。張表示欣慰然後說:「沒錯,正如你們英國一個詩人所言:『好眠織補牽心袖』。」 
  這樣文質彬彬的才華顯示,卻沒有得到很好的回應。 
  馬林遜一副輕蔑的樣子。他以為任何一個神智健康的英國青年都背得滾瓜爛熟,於是他說:「我想你是說莎士比亞吧,我可不認識這一句。但我知道有另外一句這麼說,『不要站著聽出發的命令,馬上就走。』這並不是無理取鬧,那的確是我們大伙都想做的事,我要馬上去附近找一找嚮導,就在今天早上,要是你不反對的話。」 
  這個漢族人對這最後通謀反應冷漠,他慢條斯裡地回答:「很遺憾地告訴你這不會有多少用,恐怕沒有多少人會願意走這麼遠來陪伴你們。」 
  「天哪,夥計,你可不想我們會把這當作答覆,對吧?」 
  「我真的很抱歉,可我不能夠做更多的建議。」 
  「好像你昨晚就已經盤算好了這一切,」巴納德括了進來,「這麼說你對事情也沒有多少把握。」 
  「我是不希望你們因長途旅行而如此疲勞的時候讓你們感到失望。現在,經過一夜的恢復,我相信你們會發現事情都在清理之中。」 
  「瞧瞧,」康維尖刻地插了進來,「這樣子含含糊糊不會有什麼結果,你也知道我們不可能無限期地待下去,同樣,我們也不可能自己離開,對此你有什麼高見呢?」 
  張露出一絲浩然自得的微笑,這顯然是笑給康維看的。「親愛的先生,我很樂意把我心裡的想法和建議說出來。對於你朋友這種態度根本沒有答覆的餘地,不過,對於一個明理人的要求,總會有所應答的。你還記得昨天你朋友提到我們一定與外界有偶爾的聯繫,那的確是真的。時不時地,我們從很遠的市場購買一些物品,一般都以期貨方式提取。至於用什麼手段,通過哪些手續不必驚擾各位。但很重要的一點是這些貨物都按期很快能夠送到,而送貨人隨後就返回。我看你們應該設法與他們取得聯繫作一些安排。確實我再想不出更好的辦法,我希望他們到達之時。」 
  「他們什麼時候到戶馬林遜生硬地直接打斷了他。 
  「確切的日期當然不可能預知,你們自己也親身經歷過了,進出這個地方有很多困難,很多時候都會碰上意想不到的危險,比如惡劣的天氣……」 
  康維插話道:「咱們可要搞清楚,你是在建議我們去僱用那些很快就要送貨到這裡的人為我們搬運行李,只要確有其事,那主意還不錯。但我們得再瞭解一點情況,第一,我們已問過這個問題,就是這些送貨人估計什麼時候到?第二,他們會帶我們去什麼地方?」 
  「這個問題,你們可得問他們才行。」 
  「他們會帶我們去印度嗎?」 
  「這我無法說。」 
  「那好,咱們得扯一扯另一個問題,他們什麼時候會到?不問具體日期,只想大概瞭解一下會不會是下星期還是明年。」 
  「大約離現在還有幾個月吧,很可能不超過兩個月。」 
  「三個月,四個月,或者五個月,」馬林遜激動地插了進來,「你以為我們會在這裡等哪個送貨隊或者馬幫、或是別的什麼人把我們帶走嗎?天知道會在哪裡,會在哪個誰也說不准的遙遙無期的時間?」 
  「我以為,先生,『遙遙無期』這詞很不恰當。除非發生什麼不測,需要等待的時間不會超過我所說的。」 
  「可是兩個月!兩個月得呆在這個地方!真是荒謬!康維,你可別指望這個!這是怎麼回事?兩個月已經夠長了廠 
  張拉了拉長衫,輕微地作了個姿勢表示該結束談話了。「請原諒,我不希望冒犯你們,不論你們得在這待多長時間,喇嘛寺都會繼續給你們最熱情的照顧,我不能再說什麼了。」 
  「用不著你說什麼,」馬林遜怒氣沖沖地反駁道,「要說你可以支配我們,這就大錯特錯!別擔心,我們會找到我們需要的嚮導。你可以打躬作揖,隨你想說什麼……」 
  康維用手拉一拉他的胳膊想制止他。這馬林遜在耍小孩脾氣,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也不顧有沒有意義和體不體面。康維覺得這可以體諒,何況他是這樣一種性格,又處在這樣的環境,但他很擔心這會冒犯了這個漢族人,讓他多心。好在張很知趣地自己退了出去,以一種讓人佩服的明智及時地避開這最尷尬的局面。


第五章

  整個上午他們幾個都在議論這樁事。 
  要是在正常情況下,他們四個人該是在白夏瓦盡情享受夜總會的豪華喧騰和禮拜堂的寧靜閒適的,而現在卻面臨著要在一座喇嘛寺中熬上兩個月這樣一種情境,這當然要令他們大為震驚。可事情往往就是這樣,當初他們剛到時的那份震驚該會讓他們心中仍存一絲微弱的義憤或者驚詫;現在就連馬林遜,經過一番暴怒之後也漸漸平靜了下來,被一種交織著迷惑的宿命情緒所佔據。「我懶得再扯這事,康維,」他說著,一面神經過敏地猛吸了一口煙,「你明白我是什麼感覺,我一直都說這事有些離奇,現在弄得更加複雜。我不願再說這事。」 
  「你這麼做我不會責怪,」康維回答道,「很不幸的是,這不是我們願不願意的問題,而是我們現在都不得不忍受這一現實。坦率地說,假如這些人不願意或者不可能為我們提供必要的嚮導的話,那就只有等別的那幫人到達了。非常遺憾,卻不得不承認,我們對此毫無辦法,這恐怕是事實。」 
  「你的意思是我們必須在這呆上兩個月?」 
  「可我想不出我們還能怎麼辦。」 
  馬林遜若無其事地彈了一下煙灰,「行了,就這樣,兩個月,現在讓咱們為此歡呼吧。」 
  康維接過話頭:「我看不出這會比在別的任何偏僻的地方呆上兩個月差多少。從事我們這一行當的人,已習慣於被派駐偏僻的地區,我想可以說我們大伙都差不多。當然,對有親戚朋友的人來說這很不方便。以我個人而言,我有幸能適應這樣的生活和環境,我無牽無掛,還有我的工作,不管是什麼樣的行當,幹起來比別人要輕鬆自如。」 
  他轉向其他幾個,像是有意邀請他們說說各自的情況。馬林遜沒講什麼,可康維粗略瞭解他的境況如何,他的父母和女友都在英國,這使得他有些為難。 
  巴納德,從另一個方面講,他自己承認康維所說的是個天生的幽默家。「哎喲,我想我真是三生有幸,兩個月呆在監獄裡不會把我弄死,我家裡的父老兄弟,他們不會放過每一個字眼,所以我老是寫不好信。」 
  「別忘了把我們的名字寫進信中去,」康維提醒他說,「我們的信件都無法投遞,人們很自然朝最壞的方面想。」此刻,巴納德恍然大悟,他咧開嘴笑著回答:「噢,對了,那是真的,可這對我沒有什麼影響,請你放心好了。」 
  康維感到高興這沒有什麼大問題,不過這句話還是有些令人迷惑。他轉向仍然不說半句的布琳克羅小姐,與張討論時她也沒有發表任何意見。於是他估計她相對來說沒有多少可擔憂的事情。 
  布琳克羅突然輕快地說:「就像巴納德先生所言,在這呆上兩個月沒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只要你受到主的款待,不論在哪裡都一樣,上天把我送到這裡,我就把它當作主的召喚。」 
  康維覺得在這種情況下,這樣的態度很可取。他鼓勵她說:「我敢肯定,當你回去之後,你會發現你的教會社團對你很滿意,你還可以給他們提供許多有價值的信息。因為這次我們大伙都有過一番不同尋常的經歷;那也不失為一種收穫。」 
  此後,他們幾個七嘴八舌都聊了起來。巴納德和布琳克羅小姐如此容易就適應了新的環境這讓康維吃驚不小,然而,他自己也放鬆了許多,現在只剩一個悶悶不樂的馬林遜需要對付。但是,經過這一系列的爭辯之後也有所轉變,雖然他仍然有些不安,但已經願意朝好的方面去看問題了。「天知道我們到底該怎麼辦?」他嚷嚷道,但這麼說只不過是在調整自己的情緒罷了。 
  「首要的一點就是我們必須得避免相互動氣,」康維說道,「還好,這地方看來夠大的,而且人口一點都不密,除了幾個傳者之外,到目前我們也只見過一個居民。」 
  巴納德還找到另外一個讓人樂觀的理由,「我們不會挨餓,不管怎麼說,咱們這幾頓飯吃得還很像樣呢,你知道,康維,這地方並不是沒有大量的現金來經營的,比如這些浴室,肯定得花錢。還有,我看不出有任何人有收入,除非山谷裡有活路的那些傢伙;即使如此,他們不可能生產足夠的東西可供出口,我倒想知道他們是不是在開採什麼礦物。」 
  「整個地方就是一個令人疑惑的神秘所在,」馬林遜應聲說道,「我敢說他們有大筆大筆的錢藏了起來,就像耶穌會一樣。像這些浴缸,很可能是一些腰纏萬貫的贊助者捐贈的。不管怎樣,一旦離開這裡,我也就不會心煩了。要是在一個適當地點,這裡該是個不錯的冬季運動中心,我搞不清楚能否到遠處那些山坡上去滑雪什麼的?」 
  康維朝他掃去銳利而逗趣的目光,「昨天,當我發現雪城花的時候,是你提醒我說這兒不是阿爾卑斯山。我想現在該輪到我來說這話了。我可不會建議你在這地方要什麼文根·斯德基的花招。」 
  「我估計這裡還沒有人見過騰跳式滑雪。」 
  「冰球賽就更不可能,」康維開玩笑似地附和道,「你應該試一試組建一個隊,就叫它『紳士喇嘛隊』怎麼樣?」 
  「這肯定得教他們如何比賽。」布琳克羅小姐一臉詼諧而鄭重其事的樣子插了一句。 
  要尋根究底地評說這事那會是困難的,也沒有這個必要,午餐差不多準備好了;菜上得非常迅速,而且都很有特色,令人印象深刻。到後來,當張進來的時候,差點又吵了起來,好在那漢族人以他的寬宏大度和聰明老道,還能裝出一副和好如初的樣子,而這四位異鄉遊子也沒有耿耿於懷。確實,當他邀請幾位到喇嘛寺裡走走多看些地方時,他們都立刻高興地接受了。 
  「為什麼不呢!肯定得看看,」巴納德說道,「我們可以趁在這期間從頭到尾看一看這個地方,我想,我們以後再也難得來第二次。」 
  布琳克羅突然迸出一句更有意思的話,「我們坐上那架飛機離開巴斯庫時,我做夢都沒想到我們會到這樣一個地方來。」她喃喃自語道。 
  在張的陪同下他們開始動身參觀寺院。 
  「我們還搞不懂為什麼我們會來到這裡。」馬林遜沒忘加上一句。 
  康維沒有種族和膚色的偏見;而這只是成了他偽裝的幌子,有時在夜總會和火車的一等客廂裡他就經常這麼做——他尤其注意腦門下那張肉紅色的臉的「白色成分」。可這也讓他省去很多麻煩也不用費心假裝,特別是在印度。而康維也確實善於審時度勢避免麻煩。但在中國很用不著這一套,他有很多中國朋友,而且他從來就未曾想過拿他們當下等人看待。因而在同張打交道時,他毫無偏差地看出這位頗有風度的老先生,雖不是完全可靠卻絕對是見多識廣,精明博學之人。馬林遜只是通過直覺和想像的框套來看待張;布琳克羅小姐呢尖刻而活潑,正如她身上那種不開化的盲目;巴納德精明幽默而溫和像是被某個男管家調教出來似的。 
  同時,這非同尋常的香格里拉之旅,如此妙趣橫生足以超越所有這些凡俗之見。這不是第一座康維造訪的寺院機構。可這恐怕是他所見過最大的,也是最非同尋常的一個,且不管它所在的位置如何偏僻,光是在各廳室與院壩之中迂迴穿行就得花整整一個下午的功夫。的確,康維注意到他們從許多公寓式的房屋前經過,也留意到整座整座的樓房,可張沒有允許他們進去。經這麼一看,大伙幾個差不多都形成了自己的看法。巴納德比原先更加肯定地認為喇嘛很富裕,布琳克羅找到充分的證據說明他們猥褻。而馬林遜頭一回的新鮮感消失之後,只覺得並不比在低海拔地區許多次的遊覽觀光輕鬆多少,這些喇嘛恐怕不是他心目中的英雄。 
  惟獨康維漸漸被這裡豐富迷人的勉力所傾倒。還沒有任何一件事物以其逐漸顯露的雅致與樸實、無懈可擊的格調以及讓人目不暇接的和諧之美如此深深地吸引過他。 
  確實,只能有意識地努力尋味和思索才得以讓他從藝術家的陶醉之中恢復到鑒賞家的品味中來。於是他認出了那些博物館和百萬富翁們都會競相討價還價的珍品:精美的珍珠藍宋代陶器,珍藏了千年以上的水墨畫,還有上面給有冷清卻可愛的仙境的漆器,那筆觸如此細膩彷彿是自然天成,加上那些泛射出近乎完美的瞬息靈感的瓷器和釉彩,迭蕩出一片微微震顫的無可比擬的精美世界。沒有誇耀,沒有強求的後續效果,也沒有對觀賞者的情感造成集中的撞擊。 
  這些完美、精妙而典雅的珍品蘊含著一種猶如從鮮花的葉瓣之間飄散出的高雅氣息,這一切定會讓收藏家發狂,但康維不是個收藏家。他既沒有金錢也缺乏渴望佔有的天性;他欣賞中國藝術只是出於心靈的感受,在這個不斷變得喧囂和繁雜的世界裡,他轉而垂青於可以獨自享有的那些溫雅、清晰而小巧玲瓏的東西。當他一間接一間地穿梭在各個館室之內時,一面想著卡拉卡爾山積玉堆瓊的宏大之美就雄踞和烘托著這麼些脆弱乖巧的扭力,心靈深處升騰起一種哀婉的憧憬。 
  然而,這喇嘛寺能夠展示的何止是中國的藝術珍品。舉個例子,它諸多的特色構建之一就是那間非常令人滿意的圖書室,高大而且定做,擁有眾多的書籍,如此孤寂而冷落地收藏在壁龕和櫥架之中,顯示出一種智慧超乎學問,風度與氣派超乎莊嚴的氛圍。康維迅速地掃瞄著其中的一些書架。他十分驚訝地發現那裡居然就有世界文壇的精華作品;似乎還有許多深奧而稀奇古怪的東西他無法評價。 
  大部頭的英文、法文、德文以及俄文版的書籍不佔少數,還有大量中文和其他東方文學的書刊。特別讓康維感興趣的是有關西藏的那一部分,應該說,他注意到幾部罕見的作品,其中就有:《NoV Descublnent de op MyO ondos Regu de Tibe》,由安東尼奧·文多拉塔著,(里斯本,1626年),《艾塞納修斯·克切的作品種國》(安特衛普,1625年);特凡納特的《In Chne des Pers Gnjetwer etd》。 
  當康維正仔細翻看著最後這部書時,他注意到張也正驚異而溫和地注視著他。「也許,你是個學者?」他問道。 
  康維感到難於回答。憑他在牛津當過學監的經歷他可以說是。他明白「學者」一詞雖然是一個中國人給予他的最高評價,可是在英國人的耳朵聽來仍會有中氣不足卻自命不凡之嫌。而且,出於要照顧他幾個同伴的感覺,他不想接受這一稱謂。他說:「當然,我喜歡讀書,可最近幾年的工作中沒有多少機會搞學術研究。」 
  「可你仍有這種願望?」 
  「唉,那不好說,不過我當然知道其中自有樂趣。」 
  馬林遜拿起一部書打斷了康維:「可有東西讓你研究噗,康維,這兒有一張這一地區的地圖。」 
  「我們收藏有上百張哪。」張說道,「這些地圖都可供你們查閱,不過,也許有一點得告訴你們省得你們白費心機:你們在任何一張地圖上都找不到香格里拉。」 
  「真稀奇,」康維不解,「我想知道這為什麼?」 
  「有一個很好的理由,但我恐怕只能說這麼多了。」 
  康維只是笑了笑,可馬林遜又不高興了。「搞什麼神秘,故弄玄虛,」他說,「到現在為止我們看不出有任何人有必要隱瞞什麼嘛。」 
  突然,布琳克羅小姐從全神貫注的沉默中猛醒過來,「難道你不讓我們看看那些正在修煉的喇嘛嗎?」她咄咄逼人的語調讓人嚇一跳,讓人又覺得她滿腦子都是迷迷糊糊一大雄本地手工藝品的圖像,諸如什麼毛織跪毯,或者是某種她回去之後可以大吹特吹的非常別緻而又原始的東西。她有一種很不一般的竅門讓自己總顯得處變不驚,然而,又總顯得很有些憤憤不平的樣子,多種頑固習慣交織在她身上。就連張的回答都滿不在乎:「很抱歉這不可能,那些喇嘛絕不可能,或者該說很少,很少讓喇嘛以外的人看到。」 
  「我想我們就沒有機會見見他們噗,」巴納德不同意,「但這真太可惜了。你根本不瞭解我多想與你們的頭領握握手。」 
  張寬厚而嚴肅地認可了他這句話。可布琳克羅小姐還不肯罷休,「喇嘛都幹些什麼?」 
  「他們都全身心地致力於靜坐冥想以及對智慧的追求,女士。」 
  「但這並不算在做什麼。」 
  「那麼,女士,他們無所事事。」 
  「我想差不多,」她趁機開始總結,「好了,張先生,我們非常愉快地看了所有這些東西,這是肯定的,可你沒有用充分的理由讓我信服,這樣一個地方真在行什麼善事。我倒更想看著更實際的東西。」 
  「或許你想喝茶了?」 
  家維開始覺得這似乎有些令人啼笑皆非,但很快就得到證明沒有。一個下午就這樣匆匆而過。張先生雖說在吃.L很是節儉,卻有典型的中國人那種閒暇之間的飲茶之趣,而布琳克羅小姐也承認大凡參觀什麼畫廊,博物館都老讓蛐成列舉病n 
  大伙都贊同這個提議,於是跟著張走過幾個院壩。突然之間進入到一幅無比可愛的風景畫圖之中。沿柱廊之間的石階而下,步入一個花園,裡面靜躺著一池誘人的荷花。田田的荷葉如此緊密地挨靠在一起,讓人恍惚覺得好像走近了一塊鋪蓋著一層水汪汪的綠色彩錦的地板。他的邊線裝飾著神態各異的動物銅像,有獅子,龍和胺磷,張牙舞爪的兇猛形象各領風騷。這並沒有絲毫破壞周圍祥和的氣氛反而增添了幾分寧靜。整個如畫的景致佈局如此完美,令人目不暇接,留連忘返;沒有虛誇與浮華也沒有刻意的爭奇鬥艷,就連高高懸曳在藍瓦屋頂上方的無與倫比的卡拉卡爾山頂峰都似乎垂胸俯首地歸順於這精緻優雅的天然圖畫。 
  「真是個既小巧玲瓏又美麗神奇的地方。」巴納德這樣讚歎道。這時張把他們引至一座四面環開的亭子裡,這更讓康維賞心悅目。裡面擺放著一台古琴和一台現代豪華鋼琴。康維覺得這在某種程度上是整個下午所見到的奇中之奇,怪中之怪。而張也完全坦率地回答了他所有的問題,歸其一點,張解釋說喇嘛們非常尊崇西洋音樂,尤其是莫扎特的作品;他們收集有全部的歐洲經典名曲,而且有些喇嘛還是演奏各種樂器的好手。 
  巴納德對交通運輸的問題總耿耿於懷,「你該不會說這鋼琴也是從我們昨天來的那條路上弄進來的吧!」 
  「沒有別的途徑。」 
  「是嗎,這當然什麼事都可以撂開了!怎麼,再加一台留聲機和收音機你們就什麼都全了,儘管你們還不瞭解現代流行音樂?」 
  「噢,是的。我們已經把報告弄上去了,但是有人建議說大山裡面無法接收無線電波。至於留聲機,早就向權威人士建議過,可他們認為沒有必要這麼急。」 
  「我相信,即使你沒有告訴我。」巴納德回道,「我想那一定是你們這個社會組織的口號,『別急嘛』。」他大笑起來爾後接著說:「好了,說具體一些,假設到時候你的上司們決定要一台留聲機,那要通過哪些程序?製造商是不會把貨送到這裡的,這是事實。你們一定在北京上海或者別的什麼地方有代理商,我敢打賭,到你們收到貨時,肯定每件東西都得花很多錢。」 
  可是張再也不像前面一樣肯開直口了,「你還很精於推測嘛,巴納德先生,但我恐怕不能再扯這些事了。」 
  康維發覺他們現在又處在那似是而非,半成不露之間的神秘無形的線索邊緣。他想著很快就能通過聯想和推測把這條線索理出來,儘管新的離奇與迷津一再影響和拖延著真相的顯露。 
  這時,傳者已經把清香的碗茶端了進來。這些個敏捷而輕巧的藏族人進出的同時,不知不覺,一位身穿漢族服裝的姑娘也出現在眼前,逕直走到那張古鋼琴前面然後開始彈奏拉米歐的一首加伏特舞曲。這令人心醉的第一聲弦音在康維心中激盪起一股欣喜的快意。 
  這銀鈴般清脆悅耳的音符瀰漫著18世紀法蘭西的氣息;似乎又與典雅華貴的宋代瓷瓶和精美妙俏的漆器還有仙境般的荷花地交相呼應。 
  同樣,這絕妙的馨香氣息輕柔地纏繞著他們每一個人,似乎把穿越時代的不朽精靈賦予他們毫不相容的精神世界。 
  後來,康維注意到彈奏古琴的那個姑娘。纖細而略長的鼻子,高高的顴骨,暫白的鵝蛋臉——一個典型的滿族姑娘。她烏黑的長髮緊緊地摟到腦後編縷成辮髻;她看上去那麼標緻而又乖巧;她那張激翹的小嘴就像一朵粉紅色的牽牛花;她是那樣文靜,除了那雙細指纖纖的手。待那曲加伏特舞曲一完,她輕輕地行了一下屈膝禮就離開了。 
  張微笑著目送姑娘走遠,然後帶著一絲得意的神色朝康維說道:「滿不滿意?」 
  「她是誰?」沒待康維作出反應,馬林遜就搶先問道。 
  「她名叫羅珍,對西洋鍵盤器樂很有一套。同我一樣她還沒有完全進人佛門。」 
  「我想的確還沒有盧布琳克羅小姐嚷嚷道,「她看去不過是個孩子。這麼說這裡有女喇嘛峻?」 
  「我們沒有性別之區分。」 
  「這可太不尋常了,你們這種喇嘛僧侶制度。」停頓了一會,馬林遜傲慢地評說道。 
  接下來,大伙都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品茶。古琴的餘音似乎仍在空中浮曳,彷彿是一種神奇的符咒,讓人久久難忘。不久,張帶他們離開了亭子,他表示希望這次遊覽愉快而有趣。康維代大家作了答謝,一面還瑣碎地客套了一番,張也懇切地表示他自己同樣感到愉快,而且歡迎他們在這期間隨時使用音樂間和圖書室。康維一再對此表示謝意。「可是那些喇嘛怎麼辦?」他又加了一句,「他們不是也得用嗎?」 
  「他們很樂意把地方讓給貴客們使用。」 
  「好,我說這是真正的慷慨大方。看來喇嘛們都知道我們在這兒,不管怎樣,那也更進一步讓我感到在家裡一樣親切。張,你們肯定有一套一流的人員配備,你們那位小姑娘鋼琴彈得可真棒,請問她年紀有多大戶 
  「恐怕不便告訴你。」 
  巴納德笑道:「你們可沒有為小姐女士們隱瞞年齡的習慣,是嗎?」 
  「絕對沒錯。」張答道,臉上微微顯出點笑意。 
  那天傍晚,用餐之後,康維趁機甩開其他幾位,獨自溜了出來,走進安靜,灑滿月光的院壩。 
  香格里拉是那樣地可愛;那深深蘊含於它秀麗高雅的芯蕊之中的那份神秘讓人為之怦然心動。那清涼的空氣靜謐得似乎停止了流動,而卡拉卡爾山巨大的尖塔看上去比白天更加接近。康維感到渾身的輕鬆舒展,心情格外地好,精神也安定了許多;而他的理智同心境卻不完全一致,他有些激動,也感到迷惑;他已經開始揣摩的那絲解開秘密的線索漸漸變得清晰,但只能揭示那令人費解的背景。這一連串令人驚異的事情那麼碰巧地發生在他和幾個不期而遇的同伴身上,現在卻是而未決,成了大伙處心積慮的焦點。他還搞不明白這些人用意何在,但他相信總歸會真相大白。 
  走過一段迴廊,他來到斜倚在山谷上方的那塊小台地。玉蘭花的芳香陣陣向他襲來,滿載著美妙聯想的詩意。在中國,這被稱作「月夜花香」。康維異想天開地尋思著這月色要是也有聲音,那應該就是他剛聽過的拉米歐的加伏特舞曲。這又讓他想起那位滿族小姑娘,此前他從來未曾想像過香格里拉會有女性;而人們怎麼都不會把她們的出現與一般的寺院修行活動聯繫起來。然而,他還是認為這並非是一項令人無法接受的革新,說實在的,就如張先生所言,一個女古琴演奏家在任何一個容許自己「中庸地」適度信奉左道邪說的社會群體中都會是難得的人才。 
  他的目光越過山谷的邊緣掃向那一片藍黑色的空中,這深陷的谷底給人虛幻的感覺,這落差也許有一英里吧。他尋思能否會被允許到下面去領略一番閒聊中常提到的那一隅山谷的文明。 
  這深藏在許多不知名的群山之中的奇異文化的小小發祥地,它的理念為某種含糊不清的神權所統治。他像一個歷史系學生一樣對此抱有濃厚的興趣,更何況,這喇嘛寺有著稀奇古怪的秘密。 
  突然之間,隨著一陣清風的輕揚,隱約從下面很遠的地方傳來一些聲音。仔細一聽,他可以辨別出是鑼和嗩吶的聲音,另外還有許多嘈雜的拗哭聲,也許可能只是幻覺。隨風向的轉變這些聲音又漸漸消失;不久又轉頭飄來然後再度隱匿在風聲之中,斷斷續續地反覆了一陣。這來自山谷深處的生命與活力的信號只是給香格里拉更增添了一份樸實而莊嚴的靜謐。夜幕下她孤寂的庭院和蒼白的事講在悠悠的寧靜中安眠,所有生存的煩惱一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連瞬間都不敢跨越的一片靜寂。後來,他的視線不經意地被台地上面高處一扇窗戶裡泛出的桔紅色燈光所吸引;那裡是不是喇嘛們在全神貫注在靜坐冥想,追求智慧?他們虔誠的修行是不是有所正果了呢? 
  這問題似乎只要進到最近的那一扇門然後透過廊道看一看便可明瞭;但他明白這種機會是虛幻飄渺的,況且他的行動實際上處於監視之下。 
  兩名喇嘛輕聲輕腳從台地上走過,然後在護牆附近閒逛著。看上去是兩個幽默的傢伙,一扭身就把粗心大意地裡在裸露的肩膀上的彩色技袍給脫了。鑼聲和喇叭聲又起。康維聽見其中一個喇嘛向他的同伴問著什麼,而回答他聽清了:「他們已經把塔普給理了。」而康維對藏語知之甚少,他希望他們繼續講下去;單聽一句地無法猜測出多少意思。停了一會兒,那個剛才提問題的喇嘛又開口講話了。另一個的回答康維聽懂個大概: 
  「他是在外面死的。」 
  「他是去執行香格里拉頭頭的命令。」 
  「他是用一隻大鳥從空中翻山越嶺飛來這裡的。」 
  「他帶回不少陌生人。」 
  「塔魯不怕外面的風,也不怕外面的寒冷。」 
  「雖然他去外面已經很久,可藍月谷的人都仍記得他。」 
  更多的康維就聽不明白了。過了一會兒,他回到了住處。 
  他所聽的足以成為另一把打開這迷津的鑰匙,而且如此地合乎清理,以至於他懷疑自己的推演是不是出了差錯。當然他頭腦中曾閃過這一念頭,可是,某種原始而奇妙的潛意識卻總在否定這一切。現在他也領悟出這種不合理性,然而,離奇和荒謬又把它淹沒。從巴斯庫飛到這裡並不是一個狂人毫無企圖的舉動。這是一種有預謀,有準備的行動,而且是在香格里拉當局的慫恿下進行的。那個死去的飛行員的名字當地人都知道;從某種意義上講,他還是他們中的一員;他的死還得到哀悼。所有的一切都意味著那是一次有目的的非常高明的指令性行動。連時間和里程的跨度都莫名其妙地按某種意圖來估算;可到底是什麼意圖呢?有什麼理由可能讓這四位偶然地乘坐英國政府安排的飛機的乘客卻如此突如其來地被帶進喜瑪拉雅東南面的深山野地裡來呢? 
  康維不免被這一問題給驚呆了,但也決不是對此完全不滿。既然現實已向他發起挑戰他也只有充滿信心地去迎接它,用清醒的頭腦去感觸這一切,只是需要充分的耐心與努力。 
  此刻他心意已決。這淒冷而讓人騷動不安的發現絕不能說出去,也不能告訴他的同伴,他們幫不了他。更不能讓這裡的主人知道,毫無疑問他們也無能為力。




第六章

  「我想有些人就不得不去適應惡劣的環境。」巴納德訴說著自己在香格里拉一個星期之後的感受,這無疑也是從中吸取到的教訓之一。 
  到了此時,大伙都安頓下來並自然地形成了各自每日例行的生活規律。在張的照顧之下,先前那種每天按部就班、例行度假一般的無聊厭煩的感覺也消減了許多。而且大伙都適應了這裡的氣候和水土;沒有了起初的那種費心勞神,大家都覺得心情爽朗,振作多了。 
  他們發現這裡白天溫暖而夜間較冷,而喇嘛寺差不多就是個避風港;卡拉卡爾山通常在中午時分發生雪崩。山谷裡還種有一種很好的煙葉,這裡出產的食品和酒茶大都很可口,當然他們幾個每人都有自己的口味和嗜好。事實上他們彼此發現他們就像四個新入學的小學生總有人神秘地缺席。張總是不厭其煩地盡自己的努力在粗陋之中營造平和有趣的氣氛,他策劃指導遊覽,推薦活路,介紹書籍。無論什麼時候在飯桌上出現令人尷尬的停頓,同樣在每個寬鬆、客氣、需要隨機應變的場合,張都用他緩和、審慎的而不失流暢的話語給大伙調侃,談心。但所涉及的話題總是界線分明,有些他很樂意闡述,有些卻婉言謝絕,他不想因失言而激起大伙的不滿,當然顧不了不時動怒的馬林遜。 
  康維很想作一些有關話題的筆記給他不斷積累的資料再增加一些片段。 
  巴納德甚至學西方中部扶輪社那一套傳統方式開那個漢族人的玩笑,『首瞧,張,這是個很他媽差勁的旅館,難道你沒有派人送報紙過來嗎?今天早上為了借那本《先驅者論壇》我把所有的書都還回圖書室了。」 
  張的回答總是嚴肅得很,其實沒有必要把每個問題都當真,《我們有村代》的合訂本,巴納德先生,那是前兩年的,但很抱歉,只是倫敦的《時代》——《泰晤士報》。」 
  康維欣喜地發現這山谷並不是無法接近的,儘管下山十分地困難,沒有人陪伴去那兒是不可能的。 
  有張的陪同,他們花了整整一天參觀了那一片綠瑩瑩的山谷,就在山崖的邊緣,可愛而悅目的山谷秀色盡收眼底。於康維而言,這無論怎樣都是一次蠻有情趣的旅行。 
  他們都坐上竹編的轎椅,一路冒險地顛簸晃蕩著翻過懸崖峭壁,而抬轎的卻若無其事地踏著崎嶇山路直奔山谷。對於喜歡大驚小怪的人這根本不是什麼路。然而當他們終於來到平緩的叢林密佈的山麓丘陵地帶時,這喇嘛寺絕頂的風水就無處不現了。 
  這山谷簡直就是個被群山擁圍的,出奇地肥沃富饒的福地樂園。那裡垂直高度上的溫差在千把英尺的範圍就跨越了整個溫帶和熱帶之間的差距。 
  異常豐富多樣的農作物旺盛而密集地生長著,沒有一寸荒廢的土地。整個耕作區域延伸約10多英里,闊度約在1英里至5英里不等。儘管不算很寬卻有幸能得到一天中最溫熱時段的陽光照射。即使沒有太陽直射,空氣也的確十分的溫暖宜人。來白雪山的冰涼溪流澆灌著阡陌沃田。 
  當康維抬眼朝那巨大雄偉的雪山銀屏望去,他又一次感到這一派美景之中深藏著一種壯麗而微妙的凶險;由於碰巧有一些天然的屏障,這整個山谷很顯然曾經是個湖泊,周圍雪山高處的冰川不斷地滋養補給過它。而現在取而代之是幾條小河及溪流淙淙地穿過山谷注入營水庫井灌溉著農田和精耕細作的種植園,這種配套的體系堪稱環保工程。整個的設計規劃幾乎是不可思議的巧妙,而幸運的是迄今為止,這一佈局的基本框架結構歷經地震和山崩卻沒有損壞和移位地保留了下來。 
  無論如何地對未來感到茫然和憂慮,也只能讓人更加愛惜現在的一切。 
  再一次,康維被同樣迷人而富於個性的風格與品質強烈地感染,這已經讓他感到在中國的歲月裡他比別人過得開心充實。這廣闊的被群山環抱的斷層谷地非常巧妙地被小小的草地和爽朗的花園所點綴,溪水邊棲息著塗過油漆的茶館和輕巧如玩具似的房屋。而這裡的居民在他看來似乎非常成功地結合了漢族和藏族的文化。他們一般都比這兩個民族要乾淨俊美而且似乎因範圍小而難以避免的近親通婚讓他們稍稍吃了一些苦頭。 
  當他們從這幾位被架在椅子上的陌生人旁邊經過時都忍俊不禁,或淺淺一笑或哈哈大笑,而且都向張友好地打著招呼。他們性情豪爽而幽默;溫厚而好問東問西,講究禮儀而無憂無慮,天天都忙於數不清的活計但又從不顯得慌裡慌張,手忙腳亂。總而言之康維認定這是他所見過的最快樂的一個群體,就連那位總在窺探異教徒墮落跡象的布琳克羅小姐都承認表面上看來一切還很不錯。當她看到當地人都穿戴整齊,就連這裡的婦女也的確穿著紮緊下擺的滿清式束腳褲時,寬慰地鬆了一口氣。而她盡想像之能事地對一座佛教寺院詳細觀察的結果也不過發現一點點跡象從在某種程度上含混地帶有些性崇拜的色彩。 
  張介紹說這寺廟有自己的喇嘛,但香格里拉對他們管得比較寬鬆,當然也沒有那樣的秩序井然。 
  很顯然,在沿山谷較遠的地方分別還有一座道教的宮觀和一座孔廟。 
  「寶石是多面體的,」那漢族人說,「而且許多宗教都可能有適度的真理的。」 
  「這我同意,」巴納德熱心地說道,「我絕不相信宗派妒忌之說。張,你是個哲人哪,我一定得記住你說的那句話『很多宗教都有其適度的真理』。你們山上那些同道中間也一定有很多賢能之人都明白這一點。我十分肯定,你說得很對。」 
  「不過,」張夢吧一般說道,「我們也只是適度的肯定。」 
  布琳克羅小姐並不為這一切所迷惑,在她看來這種氛圍似乎有懶散鬆垮之嫌。總之她固執己見。「我回去之後,」她緊抿著嘴說,「我要要求我們教會派一個傳教士來這裡。如他們嫌花費太大,我就對他們施加壓力直到同意為止。」 
  這種心態顯然是健康而正常的。就連很少同情外國傳教機構的馬林遜,都禁不住有些欽佩。「他們應該派你來,」他說,「當然,那還得看你喜不喜歡這樣一個地方。」 
  「喜歡與否這不算什麼問題,」布琳克羅小姐駁道,「我可不會喜歡這裡,那很自然——怎麼會呢?這是個自己應該去做什麼的問題。」 
  「我想,」康維說,「假如我是個傳教士我寧願撇開其他很多地方而選擇這裡。」 
  「要是那樣的話,」布琳克羅小姐急促地說道,「很顯然,不會有什麼成就。」 
  「可是,我沒有想過什麼成就。」 
  「那豈不太可惜了,光憑自己的喜好去做某件事這可不好,你瞧瞧這裡的那些人!」 
  「他們看上去都很開心自在。」 
  「沒錯,」她有些狂熱地回道,「無論如何,我看開始非得先學習當地語言不可。你能不能借我一本有關這方面的書呢,張先生?」 
  張操著優美流暢的腔調說:「那當然可以,女士,這我非常樂意。而且,可以這麼說,這可是個頂好項好的主意。」 
  那天傍晚,當他們又上山回到香格里拉寺,張馬上就去為她找到了書。 
  布琳克羅小姐開始還被那部由19世紀一個德國人編寫的大部頭嚇了一跳。她大概能夠猜出那是屬於不太嚴謹的「藏語速通」那一類東西。有那位漢族先生的幫助,還有康維的鼓勵,她開了一個不錯的頭,而且,很快就從中嘗到了甜頭。 
  同樣,康維也找到了不少樂趣,且不說他自己假設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問題。在溫暖而陽光燦爛的日子裡,他總會充分地利用圖書室和音樂間,從而更加深刻了對喇嘛們良好的文化修養的印象,他們對書籍有廣泛的興趣,無論是古希臘語的柏拉圖論著還是英語的奧瑪學說;從尼采的哲學到牛頓的理論,還有托馬斯·莫爾、漢納·莫爾、托馬斯·穆爾、喬治·摩爾甚至有奧爾德·摩爾的著作等等、等等。唐維估計總冊數可能在兩三萬冊之間,而且他們到底用什麼手段來選擇和獲得這些書籍也很耐人推究。他也曾試圖探究一下近來怎麼會有新書增加,但後來也沒有再去尋根究底,只是瀏覽了一本很便宜的複印本「IIn WestedNichtsNeues」《西天方夜譚》。在後來的一次參觀中,張告訴他還有其他一些1930年年中出版的書刊,這毫無疑問就是新增加的那一部分,這些書確實已如期到達喇嘛寺中。「你瞧,我們都在力求自己緊跟時代步伐廠張說道。 
  「這個有些人未必會同意,」康維笑著說道,「你知道,自去年以來,世界上已發生了很多事情。」 
  「沒什麼大事,親愛的先生,這在1920年誰也無法預知,到1920年也未必能很好地為世人所理解。」 
  「那麼,你對最近世界範圍內蔓延發展的危機也不感興趣噗!」 
  「我會非常非常感興趣的——只是還不到時候。」 
  「你知道吧,張,我覺得我已經開始理解你們了。事實就是這樣,你們的生活方式很是不同,比起大多數人,時間對你們似乎關係不大。要是在倫敦,我不會者是急於看到最近的幾份舊報紙,而你們在香格里拉卻最多想看看一年前的舊報紙。這兩種態度在我看來都非常切合實際。順便問問,你們上一批客人是多久以前來的?」 
  「這個……康維先生,很不幸,我不能夠說。」 
  談話往往就這樣結束,而康維發現這並不那麼讓人氣惱。相反,有時張會盡他三寸不爛之舌之能事,講個沒完沒了,這種場面才更讓他難受。隨著交往的不斷頻繁,他也愈加欣賞張了。不過,仍然令他疑惑不解的是張很少與喇嘛寺的職員見面,就算喇嘛本身不可接近,難道他身邊就沒有別的神職申請人嗎? 
  有,當然有,就是那個滿族小姑娘。 
  他不時在音樂間裡看到她;可她不懂英語,而他還不想暴露自己會說漢語。他不敢確定她僅僅是彈著玩玩,還是某種程度上在練習。她的彈奏、指法還有整個的姿勢的確非常正規,而她總是選些比較有典範性的曲子,如貝奇。卡倫裡、史卡拉帝的作品,偶爾也有莫扎特的曲子。比起鋼琴,她更喜歡古琴,但每次康維去彈鋼琴時,她總會非常認真地聽著,常常流露出一副恭敬而欣賞的神情,卻無法知道她心裡在想些什麼,要猜出她的年齡也難。他疑惑她上了30又覺得不到13;還有,更加離奇的是他們誰都無法斷定也不可能斷定這種明顯而未必可能的面貌特徵。 
  馬林遜,有時不知做什麼好,也來聽聽音樂,他發覺她是個令人琢磨不透的傢伙。「我想不出她到底在這裡幹什麼,」他不止一次地對康維說,「喇嘛這種行當也許對張那樣的老頭還合適,可對一個小姑娘到底有什麼好處?我想知道她來這裡有多久了?」 
  「他也想知道,可這事似乎沒人會告訴我們。」 
  「我敢說她不像是不喜歡這裡。」 
  「她看上去好像對這毫無感覺,與其說像人,倒更像個象牙娃娃。」 
  「畢竟,像個迷人的東西。」 
  「就其本身而言。」 
  康維笑了笑,「遠遠不止,馬林遜,要是再想想,這象牙娃娃畢竟有氣質,穿著打扮也挺有味,面貌也姣好,琴更是彈得很棒,而且她不會像打冰球似的滿屋亂轉,依我看,在西歐缺乏這種德行的女性實在太多。」 
  「你對女性也太過於挑剔了吧,康維。」 
  對於這種指責康維已經習慣。實際上他與異性沒有多少相干,偶爾到印度的山中避暑地休假期間,他喜挑剔好挖苦的名聲就開始張揚開來。說真的,他曾經與女性有過幾段美好的友誼,而且只要他開口她們誰都會樂意嫁給他一一一一他沒有。有一回他還差不多去應了《早郵報》上刊出的一則徵婚啟事,可那姑娘不願意到北京居住,而他也不願去曇橋井生活,彼此都很勉強,後來證明都無法離開原居住地。就算他對女性曾有過經驗,也是嘗試性的,斷斷續續的,而且是沒有結果的。由此而言,他並非真對女性挑剔。 
  他嘻笑著說道:「我20——你24,她就是那個歲數。」 
  隔了一會兒馬林遜突然問道:「哦,那麼,你說張有多少歲呢?」 
  「隨便一個歲數都行,」康維輕佻地回道,「在49至149之間。」 
  這些調侃令這幾位初來乍到的人覺得比親自瞭解到的情況更不可靠。他們幾個的好奇和疑問常常得不到滿意的解釋和答覆,這使得張一直想傾吐出來的很多事情變得更加晦澀難解。 
  這沒有什麼秘密。比如說,山谷裡人們的風俗習慣康維很感興趣,他所談到的一切應該可以寫成很有意思的學術論文。像一個喜歡鑽研形勢的學生,他對山谷的行政管理模式特別感興趣;從觀察到的情況看,他們顯然實行一種相當鬆散而富有靈活性的獨裁統治。由喇嘛寺非常仁慈地施行幾乎是漫不經心的應付式的管理。這當然是經過制度建設取得的成功。每一次下山到這富饒的風水寶地都可以得到證實。 
  康維感到迷惑,這法律和秩序的本意何在?這裡顯然沒有什麼士兵和警察,不過肯定需要有相應的規範和措施來對付那些不可救藥之人?張回答說這裡犯罪非常罕見,一是因為只有嚴重的事端才算為犯罪;二是因為每個人合情合理的欲求都可以得到充分的滿足。還有最後一招,就是喇嘛寺中的任何人員都有權把一個不法之徒趕出山谷——這已經算是最嚴厲的處罰,只有在萬不得已的時候才這麼做。但主要的因素在於藍月亮山谷的頭頭們總在給人們灌輸良好的舉止和風範,讓他們感覺到有些事情不應該做,做了就會失去地位和尊嚴。「你們英國人也在灌輸同樣的思想情感,」張說,「在你們的公立學校,恐怕就該另當別論了。舉個例子,我們這個山谷的居民會覺得有些事不那樣做就會對陌生人不恭敬不熱情,會引起激烈的爭執,以至於會相互竭力地爭風吃醋。而你們英國校長們所謂模擬戰爭的遊戲在他們看來整個是野蠻的,實在是對低層次本能的一種不負責任的刺激。」 
  康維問是否從來沒有過因女人而引發的爭執。 
  「非常少,因為奪人之愛會被認為是不道德的行為。」 
  「假若有人非常強烈地想得到她,才不管道不道德呢?」 
  「那麼,我親愛的先生,另外那個男的把她讓給他也是好的舉動,而且,女方也同樣能夠接受才行。康維,這會讓你感到吃驚,可大家都講點謙讓和禮貌就有助於把事態平息下來。」 
  當然,在山谷參觀的過程中,康維也非常驚喜地發現了一種令人快慰的精神:親和友善和知足常樂,他懂得所有政治和行政管理都無法達到這種理想境界。他由衷讚美了一番,可張卻說:「哎,你應該明白,我們信奉這麼一條,就是要治理得好就有必要防止管得太多。」 
  「你們可有任何民主的機制,如選舉等等?」 
  「噢,沒有,假如得公開宣佈哪一項政策絕對正確而另外一項則完全錯誤,這會嚇著我們的人民的。」 
  康維微微一笑。他感到這種態度有些古怪卻令人同情。 
  就在這時,布琳克羅小姐講起她學習藏文如何讓她滿意,同時,馬林遜又開始發愁和抱怨,而巴納德始終保持著一種似乎可以算是了不起的鎮靜,且不管這是真的還是假裝的。 
  「老實告訴你,」馬林遜說,「這傢伙春風得意只會讓我更加窩火。我知道他還在嘴硬,可他沒完沒了地打諢取樂開始讓我噁心。要是我們不加小心就會被他牽著鼻子走。」 
  有那麼一兩次,康維也對這美國人能如此安心平靜有些懷疑。他回道:「他能這麼得當地處理事情,這難道不是我們的幸運嗎?」 
  「以我之見,這真他媽有些怪,你到底瞭解他什麼?康維?我說他是什麼人。」 
  「我瞭解他並不比你多多少,我知道他是從波斯來的,估計搞過石油勘探。他用這種方法來應付事情——在乘飛機轉移之前,我還費很大勁勸他跟我一塊走,直到我告訴他美國護照抵擋不了子彈他才同意了。」 
  「那麼,你見過他的護照嗎?」 
  「很有可能,可我記不得了。怎麼了?」 
  馬林遜笑道:「恐怕你會認為我多管閒事,可我怎麼會呢?假如有什麼秘密的話,兩個月也該得到破解。聽我說,這純粹是一種意外,就事情本身而言。當然我沒有向任何人透露半句,我甚至認為連你也不能告訴,可現在既然已經扯上這個話題,我也許得說上幾句。」 
  「是的,當然。但是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是這麼回事,那個巴納德一直都是用一張假護照旅行,而他也根本不是什麼巴納德。」康維不無關切地皺了皺眉頭。他喜歡巴納德,就因為這個人會激發他的各種感想,但他根本就不可能很注意他到底是誰或不是誰。於是他說:「那麼你認為他是個什麼人呢?」 
  「他叫查麥斯·伯利雅特。」 
  「活見鬼!真是這樣!你怎麼知道的?」 
  「今天早上他落了一本小冊子,張把它撿起就拿給了我,他以為是我的。我禁不住翻看了一下,發現裡面夾滿了剪報。我一拿這本子有些就掉了出來。我承認我看過這些剪報;畢竟這東西也不是隱私,或者說不會是隱私。可一看,都是有關伯利雅特以及搜尋他的報道,其中一份上登有一張照片,除了那把小鬍子外絕對像巴納德。」 
  「你把這告訴巴納德本人沒有?」 
  「沒有。我只是把東西交給了他,沒說什麼。」 
  「說這麼多也只是憑認出一張報紙上的照片而已。」 
  「沒錯,就是這樣。」 
  「我想我不願因此就斷定一個人有罪,當然你可能是對的——我也不是說他完全不可能是伯利雅特。假如他是,這就可以說明他為何在這裡會這麼心滿意足——他是難得找到更好的藏身之地了。」 
  馬林遜有些失望,他本來認為很有點名堂的重大發現只得到這種漫不經心的對待。「那好,你對此將怎麼處置?」他問道。 
  康維沉思了片刻,回答說:「我也想不出什麼辦法,或許什麼都不要做,誰又能做什麼呢?」 
  「如果這人真是伯利雅特,那可就見鬼了。」 
  「親愛的馬林遜,假如這人是尼祿,眼下還不會對我們怎麼樣!不管他是聖徒還是無賴,只要我們還在這兒,我們都得盡力搞好關係。依我看,我們不要太明顯地表露任何態度,這解決不了問題。假如在巴斯庫時我就懷疑他的身份的話,我當然會同德裡聯繫查詢有關情況,這也只是一個公務職責,可現在我覺得可以要求不承擔責任。」 
  「難道你不覺得這麼看待此事太敷衍了事了嗎?」 
  「我不在乎敷衍不敷衍,只要它符合實際。」 
  「我想,你這話的意思就是要我不去理睬我發現的事情?」 
  「你可能做不到,但我們理所當然應該為此保持協商,不要去考慮他是巴納德還是伯利雅特還是別的什麼人,而是要避免我們離開時去面對倒霉的尷尬局面。」 
  「你是說我們應該放他一馬?」 
  「哈,我說的稍有不同,我們應該把抓獲他的樂趣讓給別人。當你與一個人融洽相處了幾個月之後,卻為他叫來一副手銬,這似乎總有些不合適。」 
  「我可不這麼想,這傢伙不就是個江澤大盜——我知道他使很多人喪失了錢財。」 
  康維聳了聳肩。他佩服馬林遜那種黑白分明的處事風格;公立學校的道德也許是粗俗的,卻至少也是直截了當的,如果有人犯了法,任何人都有義務把他送交司法機關——這始終被當作一個人人不允許違犯的法律。而有關檢查、分擔責任以及資產負債等等的法規很顯然就是這一類法律。 
  伯利雅特就犯了這一法律。不過,康維對這一案件不太感興趣,他有一種印象這是那類犯罪中非常惡劣的一例。他所瞭解的情況是,紐約巨大的伯利雅特集團經營失敗導致近上億美元的資金流失——一次經濟崩潰的記錄,這樣的記錄在當今世界並不少見。 
  從某種意義上講,伯利雅特一直在華爾街瞎混,而最終卻招來被通緝追捕的結局。 
  康維最後說:「好了,如果你聽我的告誡就不要再扯這件事——不是看他的面而是看在咱們自己的面上。請自己留點神,當然,你不會忘記他也許有可能不是那傢伙。」 
  然而他就是伯利雅特,那天晚飯之後終於露了真相。那時,張已離開了他們;布琳克羅小姐也去攻她的藏語語法了;剩下三個流落他鄉的漢子在咖啡的苦香和雪茄的煙霧中面面相覷。席間的交談不止一次地冷場,只有那個漢族人依然那樣周全得體和藹可親。現在他已不在場,隨之就是令人很不自在的沉默。巴納德一下沒有了玩笑和幽默。康維很清楚要馬林遜若無其事地對待那美國人也太勉為其難了;同樣巴納德很顯然已經敏感地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 
  突然,這美國人把雪茄扔了,「我想你們都已知道我是誰了。」他說。 
  馬林遜的臉色一下變得份保不安起來,但康維仍用同樣平靜的語氣回道:「對,我和馬林遜都知道了。」 
  「我也太他媽大意把那些剪報到處亂放。」 
  「大家都難免有疏忽的時候。」 
  「哦,你們對此顯得這麼平靜,這有點名堂。」又是一陣沉默。最後被市琳克羅小姐尖聲尖氣的嚷嚷打破:「的確,我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巴納德先生,不過,我得說我一直都以為你是在隱姓埋名地旅行。」他們幾個都驚疑地看著她,布琳克羅小姐繼續說:「我記得康維曾說過我們大伙都得把姓名寫在信裡,而你說這對你無關緊要,我當時就想巴納德很可能不是你的真名。」 
  這位罪犯一面勉強地擠出一點微笑,一面又點上一支雪茄,「女士,」他終開了口,「你不僅是一位精明的偵探,而且你剛巧為我目前的處境找到一個很婉轉的說法,我在隱姓埋名地旅行。你把它說了出來,而且說得對極了。至於你們兩位小伙子,你們已經把我認了出來,從某種角度講我並不感到遺憾。要是你們都看不出什麼蛛絲馬跡,我還可以想方設法。但想想我們現在都已定數的處境,似乎再跟你們唱高調吹大牛可不是那麼好了。你們都對我很好,所以我不想惹太多的麻煩。看來,我們還得齊心協力共同面對今後的日子,不論更好還是更糟,也只有靠我們互相幫助找到出路。至於以後發生的事情,我們也就聽之任之了。」 
  這些話在康維聽來都很有道理,他很關切地看著巴納德,這也許有些古怪——這樣坦誠的賞識與這樣的時刻很不相稱,只要想想這位粗眉大眼、肥胖、幽默感很強,看上去像慈父一般的人就是一位世界級的詐騙犯,也夠荒唐的了。 
  他看去遠遠不像那種人,受過不錯的教育,本該成為一個很受歡迎的預備學校校長。在他輕鬆快活表情的背後隱隱顯現著新近引起的緊張和焦慮,但這並非意味著這輕鬆快活是強裝出來的。從廣義上說,他顯然是一個表裡如一的傢伙,就天性而言是盞明燈,從職業來說則是條鯊魚。 
  康維說:「不錯,我敢肯定這樣最好不過。」這時巴納德笑出聲來,好像擁有一種僅有此時此刻才發揮得出的更深一層的幽默感。「老天爺,這可是太奇妙了,」他大叫著,一面四肢攤開地靠回椅子,「整個是一樁他媽的倒霉事,我是說,橫穿過歐洲,然後經土耳其和波斯最後摸到那個簡陋的小鎮!警察者跟著我,聽著——在維也納他們差點把我給逮住!被人追蹤的感覺起初還真刺激,不過,很快就感到緊張不安,在巴斯庫才很好休息了一下,我當然以為在革命的混亂中會安全些。」 
  「果然如此,」康維微微笑道,「除了子彈之外。」 
  「是啊,快要不用東逃西竄了吧,這槍子又來搗亂。告訴你吧這可是非常艱難的抉擇——是留在巴斯庫吃槍子呢,還是乘坐你們英國政府的飛機然後去接受早已等在另一頭的那副手銬,這兩者我都不甘心哪。」 
  「我記得你那時真是這樣。」 
  巴納德又大笑起來,「就是這麼回事,而且,你自己也可以揣測得出當初的計劃全打亂之後飛機把我們帶到這裡我並沒有多少憂慮。這是一個絕頂的秘密,不過,從我個人而言,這是再好不過了。已經心滿意足了,還發什麼牢騷呢,我可不是那樣的人。 
  康維報以更熱誠的微笑,「好一個明智的態度。但我以為你也做得太過了點,我們都有些懷疑你何以能做到如此無憂無慮。」 
  「哦,我是心滿意足,當你適應了之後,這個地方也不差的嘛,開始覺得有些冷,但什麼事都不可能十全十美吧。要說改變環境,這可是個又好又清靜的地方。每年秋季我都去棕櫚海濱去做臥床療養,可他們不給你做,那種地方老處在一種千篇一律的喧嚷紛亂之中,而在這裡我想我逐漸得到了醫生所吩囑的東西,當然,對我來說是一種很高雅的感受。我現在吃的完全不一樣,我不可能看錄相,我的經紀人也無法與我打電話。」 
  「我敢說他希望能夠和你通話。」 
  「當然。有那麼一點小小的亂子要清理一下,這我知道。」 
  他說得如此輕巧,讓康維忍不住回道:「我可不大精通人們所說的高額融資。」 
  這美國人很直率而欣然地承認道:「高額融資往往指太多的空話。」 
  「所以我經常懷疑。」 
  「聽著,康維,我給你打個比方。一個伐木工做他幹了多年的,而且是其他很多伐木工一直在做的行當,可市場行情卻突然變得對他很不利,他沒有辦法,只有打起精神等待轉機,可是這轉機不知怎麼沒有像往常那樣到來,而當他已損失掉一千萬美元左右時他在某張報上讀到一個瑞典教授設想世界末日就要到來。現在我問你,類似這種事能夠挽救市場嗎?當然,這讓他小小吃了一驚,可他還是未能擺脫困境,而直到警察來了他仍在那兒——假如他正在等待他們,我可沒這麼幹。」 
  「你自己認為這一切只能怪運氣不佳噗。」 
  「唉,我確實有一大筆錢。」 
  「你還佔有別人的錢財。」馬林遜氣憤地插了一句。 
  「是的,確實如此,但為什麼呢?因為他們都不問青紅皂白地想撈一把,卻沒有本事自己去弄。」 
  「我不同意。這是因為他們信得過你,並相信他們的錢財會安全無事。」 
  「晦,什麼安全,不可能安全。任何地方都沒有安全。那些認為有安全的人,就像一大群在颱風中試圖躲在一把傘下的笨蛋。」 
  康維安慰他說道:「哦,我們都認為你不可能對付颱風。」 
  「我甚至不能假裝著去對付它,就像咱們離開巴斯庫以後出了事請你也沒辦法一樣。當時我注意到你在飛機上一直保持死一般的冷靜而馬林遜卻在那兒坐立不安時一樣,你清楚你對此毫無辦法,也毫不在乎,正像我自己面臨企業崩潰時一樣的感覺。」 
  「一派胡言!」馬林遜吼道,「任何一個人都可以避免詐騙,這只是按什麼樣的規則進行遊戲的問題。」 
  「可當這場遊戲將要亂了套的時候,這真他媽難以做到。此外,世界上也沒有一個人具體地清楚什麼才是規則;所有哈佛和耶魯的教授也無法告訴你。」 
  馬林遜輕蔑地駁斥道:「我指的是日常生活中那些非常簡單的規律。」 
  「那麼,我想你指的日常生活並不包括經營信託公司吧。」 
  康維很快地插話道:「咱們最好不要爭執。我也絕不反對把你的事與我的情況相比。毫無疑問我們不久前經歷的那次被迫的飛行,確實與我們的初衷大相逕庭。然而,我們現在都在這兒,這才是重要的。我同意你說的發牢騷很簡單,但想想這事如此莫名其妙,這4個人偶然之中坐上飛機卻被綁架到千里之外的地方,其中的3位能夠找到一些安慰。就像你想做臥床療養而且需要一個藏身之處;布琳克羅小姐感到是主的召喚要她給未開化的藏族人宣講經。 
  「那誰是你們數落的第三個人?」馬林遜插嘴道,「可別是我。」 
  「我說的包括我自己,」康維答道,「而我的理由可能是最簡單不過了——我就樂意在這兒。」 
  不久,康維一如往常地到那片台地和菏花池邊漫步,每晚在這裡獨步漸成了他的習慣。他感到一陣奇特的舒坦與安逸湧遍整個身心,的確,他非常喜歡香格里拉。她的氛圍越是平靜,她的神秘感就越激盪人心,而且整個的感覺是愜意而令人欣快的。這麼些天來他逐漸對喇嘛寺及其居民形成一種奇妙而又很明確的看法;他的腦子一直在琢磨這個問題,但內心仍然鎮定自若。像一個數學家解一道深奧的題目,他為此焦慮,但顯得很平靜而且不受個人情感的影響。 
  至於那個伯利雅特,康維認為還是把他當作巴納德好些。關於他是非功過和身份的問題也就漸漸淡出整個背景,除了他那句妙語「整場遊戲都亂了套了」還在康維的腦海中不斷迴響,而且要比這個美國人可能想表達的意味更深長。他覺得這話的真實性遠不限於美國金融及信託公司的經營管理,它也適用於巴斯庫、德裡及倫敦,還有諸如戰爭策劃部、帝國大廈、領事館、貿易租界,以及政府大樓內的晚宴等等這類場合;這個重新組合中的世界到處瀰漫著死亡與毀滅的氣息。巴納德的慘敗也許僅僅只比康維自己的跟頭要更有戲劇色彩,這整場遊戲毫無疑問是到了亂七八糟的地步;幸運的是這些玩遊戲的人們並沒有像遊戲規則本身鋪攤在那些不可挽回的廢墟之上。從這個意義上講銀行家們是不幸的。 
  可是這裡,在香格里拉,一切都處在深深的平靜之中。沒有月色的天空中星星也使勁地閃爍著光芒,而卡拉卡爾的頂峰亦透出一抹淡藍色的光彩。 
  後來康維瞭解到倘若計劃有所變動,外面的腳夫可能很快就會到來。他不會因為有等待的間隙而過度地高興,巴納德也不會。他露出一絲發自內心的微笑——真的很有意思——他突然悟到自己仍然喜歡巴納德。或許,他還沒發覺這種樂趣。從某種意義上講,因一億美元的損失把一個人送上審判台怎麼說都不過分。如果他只是偷一塊表什麼的就好辦多了。可話又說回來,一個人又怎麼會丟失一億美元呢?或許,一個內閣大臣應該輕率地宣佈說他的資產已被賜給印度,只有這種意義上才成立。 
  而此刻康維又一次尋思什麼時候才能與送貨的腳夫一起離開香格里拉。他想像著那綿長、艱辛的旅程,還有終於到達錫金或巴基斯坦的某個莊園主的廊房那一刻的情景——那時他該會多麼地欣喜若狂。然而,可能也會有那麼點失落感。然後,就是第一次見面禮節性的握手和自我介紹;第一批的飲料美酒就擱在娛樂廳前的遊廊上;然後被陽光照成古銅色的面孔上那雙直露不諱的懷疑目光盯著看他。在德裡,肯定要與總督和總司令會見;還有戴頭巾的僕從們的額手禮;沒完沒了的報告需要起草發送,或許還要回一趟英國,去一趟白廳;在P&O玩幾局牌,政務次官鬆弛軟弱的手掌同你握手;接受報社的採訪;聽那些娘們做作而堅硬的性飢渴式的怪叫。——「這確實是真的嗎?康維先生,那時你在西藏……」有件事是毋庸置疑的,他將能夠憑自己的奇談怪論在外邊混吃混喝起碼一個季度。可他會樂意嗎?他記起戈登在喀土穆的最後日子裡寫下的一句話——「我寧願像一個托缽僧那樣生活,與救世主瑪赫迪一道而不願在倫敦夜夜都去外面混飯吃。」康維對此還不是絕對的厭惡而僅僅是一種預料。用過去時去講他的經歷將得忍受很多,也會帶給他些許的悲哀。 
  突然,正在苦思冥想中的他發覺張已走近。「先生,」這漢族人先開了口,他那溫和、輕柔的聲音開始由慢到快,「我很自豪能給你們帶來重要消息。」果然,這些送貨人提前到達了,康維一猜就猜到了。也奇怪,他最近幾天老想著這事。 
  他突然感到一陣極度的悲哀,雖然他也有所準備。「哦?」他表示詢問。 
  張看來確實很激動。「親愛的先生,祝賀你。」他接著說,「我很高興能承擔幾分責任——經我多次親自向大喇嘛竭力推薦之後,他已經決定要立刻召見你。」 
  康維的眼睛瞪圓了,「你說得不像往常那麼清楚連貫,張,出了什麼事?」 
  「大喇嘛派我來找你。」 
  「我也這麼想,可怎麼這麼大驚小怪?」 
  「因為這非常異常而且前所未有——連我都一直渴望有這種機會卻未敢料想,你才來了兩個星期就被他召見!以前從來就沒有那麼快過!」 
  「我仍然不太明白,你知道,我要去見大喇嘛——那還行,可是還有別的事沒有?」 
  「還不夠嗎?」 
  康維笑了,「絕對夠了,請你放心好了——不要以為我不懂規矩禮貌。實際上,我腦子裡有一個很不平常的想法。不過,現在用不著在意那些了。能見到這位紳士,我當然感到榮幸,時間是在什麼時候呢?」 
  「現在,我就是派來叫你的。」 
  「是不是晚了點呢?」 
  「這關係不大。先生,你很快會明白很多事情。我可不可略表高興的心情,這段時間——總令人尷尬——而現在快結束了。相信我,很多時候我不得不拒絕告訴你們一些情況,這我也非常厭倦,現在我非常欣慰,這種令人不快的搪塞再也沒有必要了。」 
  「你真是個怪人,張,」康維答道,「不過,咱們走著瞧,不用再說什麼了。我有很好的思想準備,感謝你好言過律,請帶路吧。」 




第七章

  張陪同他走過那空蕩蕩的院壩之時,康維的內心非常平靜,可是他的行動卻不由自主地被一種漸漸強烈的渴望所支配。如果說這個漢族人的話有什麼意味的話,他也正要跨入瞭解內幕的門檻。很快他就會明白他那還未完整形成的假設是否像它顯示的跡像那樣並非毫無可能。 
  先不管這些,這無疑將會是一次很有意味的會見。他曾經見過許多奇特古怪的頭人首領;他對他們抱有一種超然的興趣,而且能以敏銳準確的尺度評價他們。他也有非常難得的竅門用他自己實際上懂得不多的各種語言有意無意地說些客套之辭。不過,在眼下這種場合他也許就當一名聽者。他發覺張正帶著他經過一些以前未曾見過的房舍,在燈籠的照射下都顯得非常可愛,過不多久就沿一把旅梯爬上去,然後走到一扇門前,這漢族人敲了敲門。這門「呼」的一下被一個藏族僕人打開,這動作如此輕巧,讓康維懷疑他早就在門後站好了。這兒是喇嘛寺的最高樓層,與其他建築一樣裝飾得非常雅致,但這裡最顯著的特點是乾燥,讓人悶熱難受,彷彿所有的窗戶都緊緊關閉著而且有一種什麼蒸氣供暖設備在全力運行,隨著他每向前邁一步,空氣也越悶得厲害,直到最後張在又一扇門前停下,如果說身體的直覺可靠的話,這可能被認為是到了一間土耳其浴室。 
  「大喇嘛要單獨接見你。」張向他耳語道。然後開門讓他進去,隨即又悄無聲息地把門關上,讓人幾乎覺察不到他已離去。 
  康維站在那兒猶豫兩遲疑,呼吸著悶熱而幽暗昏黃的空氣,整整過了幾秒鐘,他的眼睛才適應了這股猶陰暗的氛圍。然後,漸漸意識到這是一間窗簾緊閉而屋頂略矮的房間,簡單地擺設著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 
  其中的一把椅子上坐著一個矮小、面色白皙而滿佈皺紋的人。在幽暗的背景下靜止不動的身影,彷彿是用明暗對比手法繪製的一幅褪了色的古典肖像畫。假如真有這樣一幅畫出脫於現實的話,這個就是。一種流溢著古典風格的莊嚴襯托著整個畫面。康維對眼前的情景產生了一種強烈而奇妙的感受,他甚至懷疑它是否真實可靠而僅僅是自己對這裡華貴而朦朧的暖熱氛圍產生的反應而已;在那雙古樸神秘的目光的注視下,他感到茫然不知所措,他向前邁了幾步然後停下。椅子上的那個人的輪廓稍稍變得清晰了一點,但仍看不出是個血肉之軀;他是個矮小的老人,身著漢族的服裝。衣服的皺褶和鑲邊鬆垮垮的,與無精打采的瘦削身軀形成了對比。 
  「你就是康維先生?」他用標準的英語低聲問道。這嗓音很順溜平滑,且帶有一絲的憂鬱,猶如一種奇異的福音灌入康維的耳裡;不過,他內心深處的那絲懷疑卻讓他以為是溫度在作怪。 
  「是的。」他答道。 
  那嗓音又接著道:「很高興見到你,康維先生。我派人把你叫來是因為我覺得我們最好還是談一談。請坐到我旁邊,別害怕,我是個老頭,不會加害於任何人的。」 
  康維答道:「我覺得能夠被您接見是非同一般的榮幸。」 
  「謝謝,我親愛的康維——照你們英國人的方式,我該這麼稱呼你。對我來說,這是個非常愉快的時刻。我的眼睛不好,但請相信,我還能用心看清你,眼睛也還看得到一點,我相信從你來時到現在你在香格里拉還過得愉快。」 
  「非常愉快。」 
  「那我很高興。張無疑為你盡力作好了安排。這對他也是件很樂意做的事。他告訴我你們一直在問一些關於我們這個群體和有關事務方面的問題。」 
  「我對此當然感興趣。」 
  「那麼,要是你能騰出些時間的話,我非常樂意向你簡略介紹一下我們這個機構的情況。」 
  「那我再感激不過了。」 
  「我曾經想過也這麼希望,但是,在我們的談話之前 
  他微微打了個手勢,連康維也沒有察覺地喚一個僕人進來準備一套典雅的茶點。 
  盛著幾乎無色的液體猶如小小蛋殼一般的茶碗被擱在塗漆的托盤裡端了上來。康維熟知這種禮儀,但絲毫沒有表露輕視。這時,那嗓音又接著說:「我們的習慣你都熟悉,是吧?」一種莫名的衝動,促使康維不禁回答,「我在中國生活了一些年頭了。」 
  「你沒有告訴張。」 
  「沒有。 
  「那麼,我怎麼如此榮幸?」 
  康維總會不失時機地說明自己的動機,可是這會兒他想不出任何的理由。最後他答道:「坦率地說,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只是我覺得必須告訴你。」 
  「這是最好不過的理由,何況我們就要成為朋友了…二··現在,請告訴我,這香味是不是很難?中國的茶品種多且富有香味,但這種茶是本地山谷的特產,我認為完全可以與其它品種相媲美。」 
  康維把碗端起品嚐了一下。這滋味是如此微妙而難以捉摸,幽靈一般的香味纏繞在舌尖之上。他說:「味道很可口,但也很特別。」 
  「對,就同我們山谷眾多的藥草一樣,這茶既獨特又珍貴,你該嘗嘗,當然要慢慢來——這不單是出於禮儀和欣賞的需要,而且是要最大限度地體味飲茶之趣。這可是從155年前的顧倍之(kou hat Tehou)那裡學到的著名訓誡。他當年在吃甘蔗時,總是慢悠悠地不肯立刻去啃那多汁的精髓部分,他為此解釋說——餓得慢條斯理地讓自己進入最美妙的境界。』你有沒有研究一下中國偉大的古典名著?」 
  康維回答說只是稍微瞭解其中一小部分。他知道這場拐彎抹角的談話將按照常規一直持續到茶碗撤下為止;然而他發現這茶還遠遠沒有添夠,且不說他如何地渴望聽聽香格里拉的歷史。無疑,大喇嘛身上有某些顧他之那種從容不迫的特徵。 
  終了,又一個神秘兮兮的手勢之後,那僕人輕手輕腳地進來隨即又出去了。這回,大喇嘛開門見山講開了: 
  「親愛的康維,也許你對藏族歷史的大致情況並不陌生。我從張那裡瞭解到,你們這幾天來充分地利用我們的圖書室,你無疑已經對有關這些地區粗略卻異常有趣的歷史記載進行過研究。無論如何,你都會瞭解到中世紀時代聶斯托裡派基督教在整個亞洲都廣為流傳,即使在它衰落之後很長一段時期其影響仍舊延續著。問世紀,一場基督教復興運動直接從羅馬發起,通過那些英勇的耶穌會傳教士的推動與促進,我說,他們雲遊四海的經歷比從聖·帕爾的書上讀到的還有趣得多。漸漸地教會在廣大的地域找到了立足之地,這是件了不起的事,可至今仍然沒有被很多歐洲人所瞭解的一個事實是基督教會在拉薩業已存在了38年。起初是於1719年從北京傳入的,當時有四名天主教方濟各會的托缽修道士發起了一次尋找有可能在窮鄉僻壤仍有倖存的聶斯托裡信仰殘餘的活動。 
  「他們朝西南行進了好幾個月,到蘭州和科隆就遭遇上了困難,這你完全可以想像得到。途中有三個人喪了命,而第四個也差不多半死。無意中絆了一跤,躍進那條至今仍是進入藍月山谷唯一通道的岩石隘道之中。就在那兒他驚喜地發現了一群友善可親並且生活富裕的人們,他們都爭先展示了山谷最古老的傳統——對陌生人的熱情和慇勤。很快他就恢復了健康並開始講經傳道。這裡的人雖都是佛教徒,卻很願意聽他的,因而他取得了很了不起的成功。那時在同一座山樑上還有一座古老的喇嘛寺,但已處於物質和精神的雙重衰落之中,而隨著這位方濟各修道士收穫不斷增多,他萌發了在同一個風水寶地建一座基督教修道院的構想,在他的督促下,老的建築得到修繕並進行了大範圍的重建,而他本人從1734年開始在這裡生活,當時他53歲。 
  「現在讓我告訴你有關他的一些事情。他名叫佩勞爾特,按出生地應是盧森堡人。在投身遠東布道團之前他曾就讀於巴黎大學、波倫亞大學和別的幾所大學,他可以說是個學者,有關他早年生平的記錄卻少之又少,但無論如何對於他那時的年齡和職業而言這並不奇怪。他酷愛音樂和美術,對語言有很強的悟性,在他確立職業方向之前他遍嘗了人間所有的凡俗樂趣。在他的青年時代瑪普蘭魁特正在打仗,他切身地明白戰爭和侵略的殘酷和恐怖。他長得結實健壯;他來到山谷最初的幾年裡和別人一樣憑自己的雙手勞動,養花種菜,向那裡的居民學習同時也教教他們。他在山谷中發現了數眼金礦,但並不很熱衷於這個;他更感興趣的是當地的植物和藥材。他謙恭溫和而且絕不執拗頑固,他反對一夫多妻或一妻多夫,但找不出任何理由去斥責這裡普遍盛行的對坦加司果的偏愛,這是因為這種果子被認為有治療效能,但這東西那麼受歡迎主要是因為它有一種溫和的麻痺作用。實際上佩勞爾特本人多少也有些上痛了;他就是這樣接受和寬容當地生活所賦予的一切,他發現這沒有什麼壞處,而且很痛快,作為回報他也把西方的珍寶給了這裡,他不是個禁放主義者;他從這世上美好的事物中獲得快樂。他細心地傳授他那套有關烹調以及教義問答手冊。我想讓你有這樣一個印象,他是個真誠、忙碌、有學問、樸實和熱情的人,以他修道士的開明,不曾都齊修築一牆磚石混泥土圍輸的設計方案,而是協助了這些特別的建築的實際建造。那當然是一項非常艱巨的工程,只有他的自信和毫不動搖的堅定信仰能夠克服。我說他自信是因為這工程一開始就是一個非常宏大的設想一一一一一一他自己信念中的驕傲和自信促使他下決心在香格里拉的邊緣地帶建造一座廟宇。因為他相信釋迦牟尼能給人以靈感,羅馬當然也絕對可以。 
  「然而時間在流逝,這一設想會逐步讓位給一個更切實際的構想這也並非不自然。畢竟,競爭是一個年輕人的心態,而佩勞爾特到他的寺院建造完畢之時,也談一大把年紀了。嚴格地講,他的行為舉止並不太有規律。不過某些緯度必須得伸延到他作為教士的優越感和高做可以放置在用年來衡量而非用裡來計算的距離之上。然而,山谷的鄉民們和僧侶們自己卻無憂無慮;他們愛戴他而且聽從他;隨著時間一年年掠過,他們開始崇拜他。在空閒的時間地習慣於寄一些報告終在北京的主教,卻常常寄不到他的手裡,也只能推斷送信人已經向旅途的艱險屈服了;佩勞爾特不願再讓他們去冒生命的危險,到後來大約在那個世紀的中葉地完全放棄了與之教的聯繫。不過原先的一些信件可以肯定是寄到了,由此而引起一場對他活動的誤解。在1769年,有個陌生人把一封寫於12年前的信帶了進來,內容是召佩勞爾特去羅馬。 
  「假如這一指令沒有耽擱地收到的話他該是70多歲了;而實際上,他已經89歲。在大山和高原上艱苦地跋涉已經是很難想像了。他可能從來都沒有忍受過外面荒野之地狂風的折磨和刺骨的嚴寒。於是,他寄了一封婉轉的回信對情況作了說明,可是,那信到底有沒有翻越過那些重重大山的屏障卻無從而知。 
  「這樣,佩勞爾特留在了香格里拉,並非真出於對上級命令的違抗,而是因為根本就沒有可能去執行。更何況,他已是個老人,死神可能很快就會給他無規律的生活畫上一個句號。到那個時候,他所創建的機構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那該會是很淒慘,卻不會真正讓人震驚;因為很少有人會料到一個孤立無助的人將要永久地滅絕一個時代的習俗和傳統。他設想在他自己無能為力之時,需有一個西方的同事給予強有力的支持;在銘刻著這麼些古老的截然不同的印記的地方建造這個修道院也許是錯了。這要求也太甚,然而並非有什麼要求——巴望一個滿頭白髮飽經風霜的老頭,就要進入20歲時去認識自己犯下的錯誤啊?而佩勞爾特始終都沒有認識這種錯。他畢竟太老而且太快樂了。他那些很投入的追隨者甚至於忘掉他的教誨的時候,山谷裡的人們仍然如此虔誠地熱愛他,因而他心安理得地寬恕他們又回復到原先的習俗中去。他仍舊很活躍,他的才思還是格外地敏捷。98歲時他開始背那些以前的使用者留在香格里拉的佛教經書。那時他就下了決心要把自己的餘生全部投入去編撰一本抨擊佛教固步自守的靜止觀點的書。他確實完成了這項工作(我們有他全部的手稿),然而抨擊部非常地溫和,原因是那時他已經達到一個世紀圓滿的數字——在這個年紀甚至連最尖刻的銳氣都會很容易消失掉。 
  「同時,你也許會估計到,許多他早期的弟子都已死去,而且也只有很少的幾位接班人。而老方濟各會門下的人數都在穩定地減少,曾經一度有80多個,後來減少到20個,最後只剩有12個人,他們中大部分都已很老了。佩勞爾特此時的生活變得非常的平靜,只不過在安靜地等待最後時刻。他已經太老而沒有疾病和不滿足等的困擾,現在只有永久的長眠才是他要求的了,而且他也不怕。山谷的人們都出於好心送來吃的穿的;他有時去圖書室活動活動筋骨,他變得十分虛弱,但仍舊強打著精神去執行他辦公室的例行公事。餘下的消閒日子他就與書為伴,在回憶以及自我陶醉中度過。 
  「他的神智仍舊出奇的清晰,甚至他還能練一種神秘的被印度人稱為「瑜珈」的功夫,這功夫是靠各種特殊方法進行呼吸的。對於一個如此高齡的人來說,這種運動似乎可能有害無益,果真是那麼回事。不久,在那個值得紀念的1789年,佩勞爾特快要死去的消息傳遍山谷。 
  「他就躺在這間屋裡,親愛的康維,那裡他可以透過窗戶看到模模糊糊的一團白色,那就是映入他那雙很衰弱的眼睛裡的卡拉卡爾山;可他用心靈能清晰地看到它。那半世紀之前他第一次瞥見的那無與倫比的輪廓仍舊清晰地映入腦海。跟著,所有他曾經歷過的滄桑都又神奇地在眼前重新浮現:歷時多年的穿越沙漠和高原的旅行、西方大城市裡擁擠的人群,還有馬寶路部隊控骼有力和華麗惹眼的陣容。他的神智已經渺縮成一片雪白的平靜;他已經準備好心甘情願地去死。他把朋友和侍從們召到身邊向他們告別;然後要求要獨自呆一段時間。這樣一片孤寂之中,他的身體往下一沉,他的意識開始消散飄向福音……他希望把魂魄也解脫掉……可是並沒有這樣。他只是一動不動,毫無聲息地躺了好幾個星期,之後開始恢復,那時他已是108歲。」 
  這輕聲細語的嘟噥停了一會兒。康維微微有些激動,在他看來,這大喇嘛一直都在滔滔不絕地講著一場遙遠而隱秘的夢。後來大喇嘛接著說: 
  「像其他任何一個在死亡的門檻上等待多時的人,佩勞爾特被賜予某種意味深長的幻覺伴他一同返回人世;是些什麼樣的幻覺後面再講。現在我先說說他後來的行為舉止,很是古怪。他並沒有休息下來療養康復,這哪裡想像得到,他反而立刻投入到非常苛刻嚴酷的自我懲戒修行之中,還有些莫名其妙地濫用一些麻醉劑。吃一些藥丸,進行深呼吸鍛煉——這似乎也未免太渺視死亡了。可事情就是這樣,在1794年最後一個老喇嘛去世之時,佩勞爾特仍然活著。 
  「這差不多該給那時在香格里拉的每一個人帶去一絲充滿諷刺意味的微笑。這位皺皺巴巴的方濟各教士從此不再衰老,再加上他堅持搞一種秘密的儀式,於是在山谷眾鄉鄰的眼中他很快就蒙上一層神秘色彩,簡直成了一位獨居於那座巍巍山崖上的具有神奇魔力的隱士。不過,他還有一套傳統的施加影響的手段讓人們認為爬上香格里拉,留下一些小小供品或者在那兒幹點急需的體力勞動可取得功名並帶來好運。對所有的朝聖者佩勞爾特都予以賜福——也許很容易就忘掉,那些人都像是迷了路、離了群的綿羊。而現在山谷的寺院中同樣都可以聽到『特迪羅達穆斯』(『Te DeUrn laUdamus』)和『確嗎呢叭咪眸」(『Om Man』)。 
  「當新的世紀到來之時,這一傳說慢慢變成一個神奇怪誕的民間故事——說是佩勞爾特變成了一個能創造奇跡的神,在某些特定的夜晚他會飛到卡拉卡爾的山頂點一支蠟燭舉向天空。在滿月朗朗的夜晚這座山上總會有蒼白的光暈。我沒有必要向你明確無論佩勞爾特還是別的任何人都未曾攀登過那山頂,但實際上已經提到了。因為有一大堆不太可靠的證據說明佩勞爾特曾做過而且能夠做出任何不可能的事情。可以設想,比如說,他掌握『輕功』和騰雲駕霧的功夫,這在很多佛教的玄想謬說裡面都出現過。而更確切的事實是他曾進行過這方面的許多次試驗,但均沒有成功。不過,他的確也發現一般性的觀念的削弱可以由其它觀念的發展來彌補;他練成了『傳心術』(心靈感應)的技巧,這也許很了不起,可是他沒有強求任何一種專門的治療康復之功力,不過,僅僅他的出現就對周圍的人們身上的某些病症有一定的益處。 
  「你可能很想知道這胸前所未有的歲月裡他是怎樣打發時間吧。這麼說吧,由於他在通常的年齡沒有死,面對將來的時間他開始覺得無所適從,終於證實自己是個反常的人,可以相信這種反常可能持續下去,同樣也可以料想隨時都有可能完蛋。就因為這樣,他也就不再患得患失,他一直渴望而幾乎找不到可能的生活現在業已開始;他歷經整個的世事變遷和人生浮沉而內心卻一直保持著學究式安靜平和的品味。他的記憶力好得驚人,似乎擺脫了生理的束縛,達到了一種極度清晰的超然境界,似乎他可以輕而易舉地學好任何東西,比起學生時代那種『學而無不通』還要容易。他很快就養成了不用書本的習慣,除了極少的原先就不離手的那幾本工具書,你聽了肯定會感興趣,這些工具書包括《英語語法詞典》和《佛羅裡奧之蒙泰恩澤集》。憑借這些書繼續攻讀,他設法掌握了你們錯綜複雜的英語,我們的圖書室仍保存著他第一次語言練習的稿子,是蒙泰恩關於《虛化為西藏人》一文的翻譯——無疑是獨一天二的作品。」 
  康維笑道:「什麼時候我也看看,要是可以的話。」 
  「排常樂意讓你看。你想想,這是個異常不現實的成就,可是想到佩勞爾特也達到了一個異常不現實的年齡。沒有這種事情可幹的話,他該會有多孤獨無聊——無論怎麼說這一直到19世紀的第四個年頭,也就是這一年在我們這個基金會的歷史上記錄下了一個重大事件。就在那時,第二次來自歐洲的陌生人來到藍月亮山谷,一個名叫亨斯齊爾的年輕奧地利人,曾在意大利當過兵,參加過反對拿破侖的戰役——他出身豪門,文化修養高,且風度瀟灑迷人。可戰爭毀了他的前程,含含糊糊地帶著想彌補這一切的念頭,他經過俄國遊蕩到亞洲。要是知道他怎樣莫名其妙而準確無誤地摸到這片高原山谷那肯定有趣。可他自己都說不清楚;和當年的佩勞爾特一樣,他到達山谷時差不多已經半死。又一次,香格里拉張開了熱情溫暖的懷抱,使這位異鄉人很快恢復過來——然而史無前例的記錄也就此打破。 
  「佩勞爾特開始著手布道傳教並開始皈依當地的山民,而亨斯齊爾很快就迷上了金礦,他最初的野心是讓自己發財致富然後盡快返回歐洲。 
  「但他沒有回去。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不過打那以後就經常發生這類怪事,所以恐怕我們得說這也就見慣不怪了。這山谷,以它的祥和平靜和徹底遠離俗世的自由,如此深深地吸引了他,使他一次又一次地延遲歸期。有一天,聽了當地的傳說之後,他爬到香格里拉同佩勞爾特見了第一面。 
  「說句實實在在的話,那是一次歷史性的會見。要是說佩勞爾特有那麼一點不近人情,沒有常人那種友情和愛心的話,他還是賦予了一份豐富的寬厚與仁慈,給這青年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我不想細說他們倆之間突然達成了什麼默契;一個表現出極大的崇拜,而另一個則與他分享自己的知識,他們欣喜若狂,認為這是在人世間唯一留給自己的現實——他們曾經的狂想之夢。」 
  趁這會兒出現的停頓,康維很平靜地說道:「很抱歉打斷你一下,我聽不太明白。」 
  「我知道。」這低聲細語的回答飽含同情,「如果真是那樣有多了不起。這個問題我想放在最後講,現在,要是你不介意的話我先講一些比較簡單的情況。這件事你會感興趣的,亨斯齊爾開始收集中國藝術珍品,並為圖書室籌集圖書和音樂資料。他歷經非同一般的艱辛旅程去到北京,於1809年帶回第一批貨物,從此,就再也沒有離開過山谷,但是,他足智多謀,別出心裁地構想出一套複雜的購物制度,使喇嘛寺從此能夠從外界獲得任何需要的物品。」 
  「我以為你們用黃金來付貨款就容易些。」 
  「沒錯,我們有幸有這麼一種被外界人如此珍視的金屬儲備。」 
  「如此地珍視,你們該是非常幸運地躲開了淘金熱。」 
  這大喇嘛屈身點了點頭明確地表示著認同,「親愛的康維,那始終是亨斯齊爾最擔心的,他也很小心,絕不讓那些運送書籍。藝術品的送貨人進得太近;他讓他們把貨物留在離山谷一天路程之外的地方,然後由山谷裡鄉民們自己取回。他甚至佈置了崗哨,堅持隨時有人看守隘道的人口。不過,很快他又想到一種更方便而且更徹底的安全措施。」 
  「是嗎?」康維的聲音透出一絲防備。 
  「你看,這裡根本不用害怕會有軍隊入侵。也絕對不可能,這多虧了這個地方的自然環境和偏僻的位置。能夠進來的也只是很少幾個半途迷路的流浪漢,即使帶有武器也很可能極度虛弱而根本不構成危險。於是,就可以斷定,此後陌生人應該可以隨心地自由進入這裡——除了帶上一份重要的附文外,別的什麼也別帶。」 
  「過了好些個年頭,這樣的異鄉人的確來了。那些漢族商人,冒險進入到高原的橫斷山區,很碰巧就上了崎嶇的Z字形山路而偏不走那麼多可以走的路。過遊牧生活的藏族人,離開他們的部落到處遊蕩,有時也迷了路像疲憊不堪的動物一樣零落到這裡。他們都受到歡迎,不過有些到達這遮避風寒的山谷僅僅就是來死的。在滑鐵盧事件發生的那一年(1815年),有兩個英國傳教士從陸地上旅行到北京,然後通過一個不知名的峽谷穿越群山到達山谷,他們的運氣格外好順利得好像是來進行一次訪問。1820年,一個希臘商人由一些病慪慪而且飢腸健雄的僕人陪伴著摸爬到附近,在峽關最高的山嶺上發現他們時都快死了。在1822年三個西班牙人隱約聽到有關黃金的故事,就設法來到這裡,在山谷到處亂竄了好幾回卻只落得失望。再一次是在1830年,又來了一大夥人。其中有兩個德國人,一個俄國人,一個英國人和一個瑞典人。這些人被當時逐漸普遍的科學探險這種動機驅使異常艱難地翻越天山山脈之後繼續往南,到他們就要抵達時,香格里拉對客人的態度進行了稍稍調整——現在,偶然找到路進入山谷的客人不僅受到歡迎,而且要是他們碰巧已來到一定範圍之內的話,就有人前去迎接,這已經成了慣例。而做這種調整都為一個理由,這個我們後面再談。不過,有一點很重要就是說明了喇嘛寺對待客人不再一視同仁;目前,這裡需要而且熱切希望有新客來到。確實,在此後的幾年中碰巧有不止一夥的探險者有幸從遠處瞥見第·眼F拉卡爾山的容顏,偶然與一個帶著一封熱情洋溢的邀請書的信使相遇——一封很少被謝絕的邀請書。 
  「同時,喇嘛寺開始形成它新近的特色。我必須強調這一事實,亨斯齊爾非常能幹而且極賦天資。香格里拉之所以能有今天不僅要歸功於創建者,同樣得歸功於他。沒錯,非常應該,我常這麼想。每一個部分在每個發展的時期都需要他強有力的熱心支持,可他的損失卻是怎麼都不可彌補的,他沒有能完成他畢生的事業就離開了人世。」 
  康維抬起頭來口中喃喃地重複著:「他死了!」 
  「是的,這非常的突然。他是被殺的。就是在你們印地安人兵變那一年。一位漢族畫家給他畫過素描,現在我可以讓你看看——就在這間屋裡。」 
  大喇嘛再一次輕輕打了一下手勢,即刻進來一位僕人。恍惚之中,康維看到這位僕人把屋子另一頭的一小片簾布掀開,然後拿一盞搖搖晃晃的燈籠照亮陰影。這時他聽見低聲咕味的嗓音清他過去,但是非常奇怪的是,康維覺得自己好不容易才能站起身來。 
  他趔趄了一下然後大步走到這晃晃悠悠的光環之中。這素描畫得很小,差不多只有彩墨袖珍畫那樣大小,但畫像已經用豐滿的筆調烘托出蠟像般細膩的紋理質感。人物面相非常俊美,差不多像個少女似的臉型,康維感到這俊美之中奇妙地透出很有個性的勉力,甚至超越了時間、死亡和技巧的局限。但,這最不可思議的一點是,他從景仰的屏息靜氣之中深深噓了一口氣時才注意到這是一張年輕的臉。 
  他一面退回,一面支支吾吾地說道:「可是……你說過…… 
  這畫像就是在他死前完成的呀?」 
  「是的,畫得非常像。」 
  「那麼你是不是指他就是在那一年死的?」 
  「是的。」 
  「而你告訴我說他是1803年來到這裡,當時還是個青年?」 
  「沒錯。」 
  好長一會兒康維沒有再說話;後來,他努力地想了想說道:「他是被殺的,是你告訴我的?」 
  「對。被一個英國人開槍打死的,那是在這個英國人到香格里拉幾個星期之後,他是那伙探險者中的一個。」 
  「是由什麼事引起的呢?」 
  「他們為一些腳夫的事大吵了一場,亨斯齊爾只不過向他說明了那項關於接待外來客人的管理條例。這執行起來有些麻煩。自那以後,不是說我已經衰老了,一旦要施行這一條例,連我自己都有些不自在。」 
  這大喇嘛又一次停頓了半天,他的沉默中透出些許詢問的暗示;當他又繼續說話時,還特別加了一句:「或許,你想知道那個條例指的是什麼,親愛的康維!」 
  康維壓低聲音緩緩地回答說:「我想我已經可以猜到。」 
  「真的,你能猜到?你能猜到我剛才那一大段奇怪的故事之後還有什麼嗎?」 
  康維導思著該如何去回答這個問題,而腦子裡卻一片混亂;現在整個屋子都投滿螺紋似的陰影,而這位慈祥的老人就坐在中央。自始至終,老人的整個敘述他都全神貫注地聽了。也許他沒有弄明白其中暗含的全部意思;此刻,他僅僅試圖找到一個有意識的詞語來表達,可他卻整個被驚訝詫異的感覺淹沒。在他的意念中,不斷集聚的那林肯定幾乎進裂成話語。「這似乎不可能,」他支吾道,「然而我又禁不住地想這些事情——這太令人驚訝——太不平常——而且非常難以置信——但我也並非完全不相信——」 
  「你是什麼意思,我的孩子!」 
  康維心中澎湃起一種莫名的令地震顫的衝動,卻不知何放他也不去掩飾和隱瞞,他答道:「您老還活著,佩勞爾特大爺。」




第八章

  談話暫時停了下來,大喇嘛要求要休息一會兒恢復一下精神。康維並不感到奇怪,一口氣講了這麼長時間肯定不是一般的勞神費心。能休息一會他自己也不該不領情。他覺得這暫時的間隙從談話藝術上來看也好,或從其他任何角度來看都十分合乎需要,還有這些碗茶連同那些即席準備的慣例性客套,與音樂中休止前婉轉的音符有異曲同工之妙。這一情形就是大喇嘛有「心靈感應」功力的一個例證,除非只是一種巧合,他立刻開始談論音樂,還說很高興知道康維對音樂的品味在香格里拉還沒有完全盡興地得到滿足。康維以適當的禮貌作了回應並說,他很吃驚地發現這喇嘛寺收藏歐洲作曲家的作品有這麼齊全。滾茶之間他對康維的讚美表示感謝。「啊,我親愛的康維,我們很幸運,我們當中有一位很有天才的音樂家——他確實是肖邦的學生——我們很樂意地讓他全權管理我們的沙龍。你一定得見見他。」 
  「我很願意,順便說一句,張曾告訴我說您最喜愛的西方作曲家是莫扎特。」 
  「是這樣,莫扎特有一種樸素的典雅風格,我們聽起來非常舒服。我的那位音樂家還建了一所不大不小的房屋,而且裡面的擺設非常有特色。」 
  這樣的評論和交談一直持續到茶碗撤下為止,到了那時,康維又能夠十分平靜地說:「那麼,重新回到我們先前的話題,你可以繼續講嗎?那個,我想起來了,就是那重要而恆定不變的條例嗎?」 
  「你猜得對,我的孩子。」 
  「換句話說,我們得永遠待在這裡?」 
  「我也很想用你們精彩的英語成語說我們大家都『永遠在這裡』。」 
  「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為什麼世界上有那麼多人卻偏偏選中我們四個人。」 
  又是故態復萌,大喇嘛恢復原先的態度,而且更加趾高氣揚。他答道:「這可是個錯綜複雜的故事,如果你願意聽的話。你可要明白,我們總是有目的地保持我們人員數量,只要有可能就不斷地補充新的成員——因為,先不說別的理由,讓我們當中有各種不同年齡的人和不同時期的代表,這是很令人高興的事,——可惜自從歐洲戰爭和俄國革命爆發以來,到西藏旅行和探險活動幾乎全部停止;實際上,我們最後的來訪者是一個日本人,1912年到達這裡,坦率地說,不是很有價值的人選。你知道,親愛的康維,我ffJ不是江湖騙子,也不是庸醫,我們不保證也不能保證次次成功;有些來訪者呆在這裡卻沒得到任何好處;另外一些也僅僅只是活到一般人所謂高齡之後死於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痛小病。一般說來,我們發現藏族人由於習慣了高海拔和其他環境條件,不像外來人種那樣敏感;而且他們的人都很可愛,所以我們接收了不少人,不過我懷疑不會有多少人活過一百歲。漢族人又稍好一點,但是我們最佳的目標,無疑就是歐洲的日耳曼和拉丁人種;或許美國人也一樣可以適應。我認為我們非常幸運的是終於在你的幾個同伴中找到你這個國家的一個公民。可是,我必須得繼續回答你的問題。這個問題正如我一直在說明的,我們已經有近20年沒有迎接新成員了,又因那一段時間有幾個人死去,這樣就出現了問題。不過幾年之前,我們有一個人員想出一個新奇的想法,他是年輕的土著人(山谷人),絕對值得信賴而且徹底地同情我們的目標,但是像所有的山谷人,因自然的原故而未能得到像遠方來的那些人一樣幸運的機會。就是他提出建議他要離開我們,設法到周圍地區。果然,他用一種在以前絕不可能的方法帶回同僚。這從許多方面看都是一次革命性的計劃,但是經過適當的考慮之後,我們還是同意了,因為我們也必須跟上時代,你知道,即使是在香格里拉。」 
  「你的意思是,他被故意地派出去用飛機拉一些人回來的?」 
  「哦,你瞧,他是個很有天賦且足智多謀的青年,我們十分地信任他。那是他自己的主意,而我們也放手讓他去幹。我們所確切知道的是他計劃的第一階段包括到美國飛行學校中培訓一段時期。」 
  「可是他又怎麼能夠做得到後面的一切?這純粹是偶然——那架飛機剛巧在巴斯庫……」 
  「沒錯,我親愛的康維——很多事都出於偶然,但是它畢竟發生了呀,只是那剛好成了塔魯正在尋找的機會。即使找不到這一機會,一兩年之內也會有其他機會的——當然,也可能沒有什麼機會。我承認我們的哨兵報來他已經降落在高壩的消息,我吃驚得很。航空技術的發展很迅速,可是在我看來似乎在造出能這樣飛越群山的普及型飛機還有很長的時間。」 
  「那飛機可不是一般的,很特別,是專門供山區飛行而製造的。」 
  「這也是巧合?我們這位年輕的朋友運氣的確好。可惜我無法與他談論這事——我們都為他的死而悲傷。你應該會喜歡他,康維。」 
  康維微微點了一下頭,他覺得很有可能。一陣沉默之後,他說道:「可這事的背後到底有什麼意味?」 
  「我的孩子,你這個樣子問這個問題我高興得不得了,在我這麼漫長的經歷中,還從來未曾有人用這麼平靜的語氣跟我說話。我每每揭示事情的真相的時候,差不多一切可想像得到態度都會碰到——諸如憤憤不平的、憂傷的。暴怒的、懷疑的,還有歇斯底里的——然而,除了今天晚上還從來沒有人感興趣地面對這一切。但,這種態度我是最真誠地歡迎的,今天你只是感興趣;明天你會感到關切;最終有可能我會要求你效忠使命。」 
  「我恐怕我不會答應。」 
  「你這樣的遲疑令我滿意——這是深刻而意味深長的信仰的基礎——不過,我們最好不要爭論。你覺得有興趣,那已經很難得了。我還得再要求一點,我告訴你的一切,現在先不要讓你那三個同伴知道。」 
  康維沒有說話。 
  「總有個時候他們會知道,就像你一樣,從他們自己的角度看,這一刻最好不要來得太快。我非常相信你會很明智地處理這事,所以我不要你做出承諾,你會幹得很出色。我知道,我們雙方都想得周到……現在,我要為你作一個非常令人滿意的速寫畫。你啊仍然算得上年輕人,從普遍的標準來說,你的生活就像人們所說的,就在你的前方。在正常情況下你可以預期有力至30年的時間從事逐漸減少補活動。這絕不是慘淡的前程,我不希望你會有和我一樣的看法——這會是一段微弱而又鬱悶狂躁的插曲。你生命的第一個四分之一世紀(25年),毫無疑問生活在年幼無知的雲霧之中,而最後一個四分之一世紀(25年)也很自然地要生活在更加暗淡的老於世故的陰影之下;而兩者之間,只有那麼狹小的一束陽光照亮了一下人生的時光啊。 
  「但是,你很可能命中注定要幸運很多,因為按香格里拉的標準,你人生的陽光時段還幾乎沒有開始。這是可能的,今後幾十年你再也不會覺得比你現在更老——像亨斯齊爾那樣,你有可能保持長久而異常奇妙的青春年華。但是,請相信我這還只是起始的膚淺的階段而已。到時候當你達到其他人那樣的年齡,即使非常緩慢也會進入更加崇高的境界。到了80歲你還可以用年輕人的步態爬到峽關裡去,可是到了這個歲數的兩倍時,你絕不要指望這整個的奇跡還會持續。我們不是奇跡的創造者,我們未曾征服死亡,甚至連衰退都無法對付。我們已經做到的和我們有時能夠做到的就是延緩那被稱作生命空隙的發展速度。我們用在這兒非常簡單而在別處絕無可能的手段來達到目的。但不能出錯,最後的結束等著我們所有的人。」 
  「然而,這是我為你展示的一個非常誘人的前景——在長長的寧靜之中你將會注視每次太陽落下。此時,外面世界裡的人們正聽著曉鐘的敲鳴,卻不去在意這一景色。歲月週而復始而你也將從情歌的享樂中步入到節制簡樸而同樣愜意的領域,你會失去對肉慾和食慾的渴求,可你會得到足以補償失去的東西;你將獲得安寧和覺悟,成熟和智慧,還有清晰記憶的魅力。而這一切當中最珍貴的是你將會擁有時間——那稀罕而可愛的禮物——你們西方國家越是追逐越是失去。你將會有時間閱讀——再也不用浮光掠影地去省那幾分鐘或因惟恐太佔用時間而避免某些研究。你對音樂也有鑒賞力——那麼,這兒就有供你使用的樂譜和樂器,平靜而無可限量的充裕時間將給你帶來最豐富多彩的韻味。還有,我們覺得你有很好的人緣——難道這沒有促使你去考慮創造一種明智和平和的友情?一種長久而仁慈的心靈溝通以至於連死神都不會像往常那樣匆匆把你召去,或者說,如果你更想要的是孤寂和冷僻,能否不要用我們的亭榭樓台去豐富體獨自悠思的文雅與從容?」 
  這聲音暫停了下來,而康維並不想去利用這個間隙。 
  「親愛的家維,你什麼意見都不發表。請原諒我說了這麼多——我屬於那種根本不考慮油腔滑調和振振有詞會有不妥的年齡和民族……你也許正在想丟開在另一世界的妻子、父母和孩子?還是,思考做這事或那事的雄心壯志?相信我,儘管這一時的悲痛開始會很厲害。十年以後,連它的鬼魂都不會來纏你。不過,說實話,假如我沒猜錯你的心思的話,你沒有這種悲傷。」 
  康維對這準確無誤的判斷大吃一驚。「是這樣,」他答道,「我沒有結婚,我沒有多少親密的朋友、也沒有雄心壯志。」 
  「沒有雄心?那你是如何設法逃脫了那些到處蔓延的歪風邪氣的?」 
  第一次康維感到他實實在在地參與交談。他說:「我總是這麼感到似乎在我的職業裡有大量的與成功擦身而過的東西,的確很不滿意,也許需要比我所感覺的更多的努力。我在領事館做事——只是相當次要的職位,但也夠適合我的了。」 
  「然而你的心思不在那上面?」 
  「不說心思,連我一半的精力都不肯花。我生性就很懶。」 
  這大喇嘛的皺紋更深而且更加重疊在一起,很長一會兒康維才恍然意識到他很可能是在笑。「做蠢事時的懶惰可以成為偉大的美德,」這低聲嘟噥又開始了,「無論如何,你都很難發現我們對這種事有嚴格的評價。我相信張已經給你們講過我們的中庸之道,其中的一條就是我們總是要適度地行動。比如我自己,曾有能力學好10門語言,假如說我無節制的話,這10門會變為20門。但是我沒有這樣。其它方面也是同樣的道理;你會發現我們既不放蕩也不禁慾。當我們到了需要關心照顧的年齡,我們很高興地接受餐桌上的樂趣,而對年輕同僚們的欲求——山谷的女人們也樂意運用中庸之道來對待她們的貞潔。所有事都考慮到了,我覺得你肯定不用費多少勁就會習慣我們這一套的。張的確也很樂觀——所以經過這次見面以後,我說,我也得承認,你身上有一種迄今為止還從來未曾在任何一個來訪者身上找到的奇怪的品質。不是那麼玩世不恭,更不是辛酸。也許有一部分的幻滅,但還有一副清醒的頭腦,是我不曾意料在任何一個年紀小於ito歲的人身上找到的,如果用一句話概括起來說——這是沒有激情。」 
  康維回道:「真是一言以蔽之,毫無疑問。我不知道是不是來這裡的人你都要把他們分門別類,如果是,你可以為我加上「19141918」的標注說明。我想,這就使我成為你們古董博物館中獨一無二的品種——同我一道來的另外三個不會排進門類。在我提到的那幾年中,我已經耗盡了大部分的激情和精力,不過我很少講這些,自那以後我對於這個世界的主要要求就是讓我自由自在,別來煩我。在這個地方我發現有一種勉力和宜人的寧靜很吸引我,這毫無疑問,就像你說的,我會適應這一切。」 
  「說完了吧,我的孩子?」 
  「我希望我能很好地適應你的中庸之道。」 
  「你很聰明——就像張告訴我的——你非常聰明。但你對我所勾勒出的前景難道沒有產生更奇妙的想法嗎?」 
  康維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道:「對你所講的過去的故事,我印象非常深刻,可是,老實講,你對於未來前景的概括也讓我感興趣,但這只是抽像的感受,我可看不到那麼遠。我肯定會很遺憾,假如我明天就得離開香格里拉,或許下個星期,或者可能在明年,可是我感到我能否會活到100歲,這不是可以預言的事情。跟面對其他任何將要經歷的未來一樣,我可以面對它。為了讓我有渴望就必須有意義。我有時懷疑生命本身是否有任何意義;如果沒有,這樣長久的生命就更沒有意義可言了。」 
  「我的朋友,這座建築既是佛教的又是基督教的,這裡的傳統是絕對可靠的。」 
  「也許是,但是,恐怕我們仍然搞不懂對百歲老人如此羨慕的原因。」 
  「有一個理由確實非常確切。這也就是生活在他們時代之外的世外桃源的整個理由。我們不信奉無用的試驗和純粹的異想天開。我們有一個夢想和幻覺。這一夢幻是1789年當佩勞爾特奄奄一息地躺在這間屋裡時第一次在他眼前出現。當時他回顧著他長長的生命歷程,就像我已經跟你講過的,他感覺似乎所有最可愛動人的事物都那麼變幻無常,稍縱即逝,而且很不經久。戰爭、貪慾和野蠻的暴行不知哪天把它們毀得一乾二淨。他所親眼目睹的那些情景還歷歷在目,他的頭腦中又浮現出許多其他情景;他看到那些國家在不斷強大,但不是以明智的方式,而是憑粗俗瘋狂的激情,這將會帶來毀滅,他看到機械的威力在不斷膨脹,已到了一個人只拿一件武器就足可以與整個法王路易十四的軍隊相匹敵的地步。他也預感到當他們把大地和海洋都填滿人類文明的廢墟之時,他們就開始轉向進攻天空宇宙……你能說他的幻覺不真實嗎?」 
  「的確真實不虛。」 
  「但這還不是全部,他還預卜到將要來臨的一個時代,人類為殺人技術而瘋狂地興高采烈,同時它就要在全世界狂熱地猖獗起來,所有珍貴的東西將會處在危險之中,所有的書籍和藝術,一切和諧的、美好的事物,還將波及每一件保存了兩千年的奇珍異寶,這些小巧的精美物品將在毫無防備之中像朗維的著作那樣散失殆盡。或者像英國人洗劫北京圓明園那樣遭受掠奪和破壞。」 
  「在這方面,我與你有共同的看法。」 
  「當然,可是有理智的人類反對機械文明的合理觀點又是什麼呢?相信我,老佩勞爾特的幻覺就要變成現實。我的孩子,這就是為什麼我會在這裡的原因,為什麼我們會祈求長生不老擺脫四面楚歌的毀滅厄運的理由。」 
  「要擺脫它?」 
  「是有一個機會,在你到我這個年紀之前就會降臨了。」 
  「你以為香格里拉就可以平安無事?」 
  「也許,我們可以不指望寬恕和憐憫,可是我們有一線的希望被他們忽略,在這裡我們將與我們的書籍、音樂還有我們的冥想同在,去保存一個走向沒落的時代脆弱的精華,並尋求那種作為人在他們的激情都耗盡時需要的那份明智。我們有一份遺產需要去珍愛並把它傳給後代,讓我們去爭取歡樂和幸福直到那一刻的到來。」 
  「然後呢?」 
  「然後,我的孩子,當強權們相互吞滅的時候,基督教的倫理觀念最終得以實現,然後逆來順受的人們將會繼承這個世界。」 
  一縷明顯的陰影輕輕地籠罩著這位低聲細語的人,使康維不禁沉入一種美的感受之中;他再一次感覺到四周那洶湧澎湃的黑暗,彷彿外面的世界已正處在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景況,正醞釀著一場大風暴。後來他看到這位香格里拉的大喇嘛確實激動不已,像個半顯形的幽靈,轟地從椅子上起來直挺挺地站在那兒。純粹出於禮貌康維想過去攙扶他;可突然之間一種更深送的衝動把他攫住,他做了他以前從未對任何人做過的事情,他下跪了,可不知道是為什麼。 
  「我理解你,聖父。」他說。 
  他並沒有很清楚地意識到他最後是怎麼離開的;他沉浸在一種夢想之中,這夢想是他苦苦等了很久很久之後才出現的。他記得離開高處那些溫熱的房間之後,這寒夜的空氣格外地冰冷,還記得張又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跟前,他們一起在月光朦朧的庭院中穿行。香格里拉還從未曾把這麼集中的迷人魅力奉獻給他的眼簾;這山谷如夢幻般地靜躺在山崖的邊緣,彷彿就是一地靜得凝固的水泊,如此和諧地與自己此時平和寧靜的思想相呼應著,康維早已不再感到驚異。這漫長的談話,涉及這麼多不同的方方面面,給他留下所有一切空白省得再去添補,對於他的心智與情感,同樣對於兩個人精神的境界,甚至於他的疑慮現在已不再讓他煩惱,倒成了一種微妙的和諧。張沒有說話,他也沒有,夜已經很深了,可是他很高興別人都早已入睡。 



第九章

  早晨他對他腦海裡浮現的一切感到疑惑,這到底是甦醒的意識還是夢鄉的幻覺? 
  他很快清醒了過來。當他出現在早餐桌前,迎面就甩來了同伴們許多的問題。「昨晚你一定和那個老頭談了很長時間吧,」那美國人問開了,「我們本想等你回來,可是我們困了。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有沒有說到送貨人的事?」馬林遜急切地問道。 
  「我希望你已向他提過關於讓一個傳教士駐紮這裡的事。」布琳克羅小姐說道。這連珠炮似的問題使得康維又像往常那樣有所防範,「恐怕我要讓你們失望了,」他答著很快進入了這種狀態,「我沒有跟他談傳教的問題,他也根本沒有向我提到什麼送貨人,至於他的模樣嘛,我只能說他是個非常老的人,說一口絕好的英語,而且非常精明。」 
  馬林遜惱怒地插嘴道:「對我們來說重要的是他可不可靠,你認為他有讓我們離開的意思嗎?」 
  「他給我的印象並不像是個壞人。」 
  「到底為什麼不向他催促有關送貨人的事情?」 
  「我沒想起來。」 
  馬林遜用懷疑的目光盯住他,「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康維,在巴斯庫那件事中你還幹得他媽的這麼好,我很難相信與你是同一個人。你似乎都四分五裂了。」 
  「很抱歉。」 
  「沒有什麼好抱歉的,你應該報作起來,像點在平事情的樣子。」 
  「你誤解我了,我的意思是我很抱歉讓你們失望了。」 
  康維的聲音有些粗率,想掩飾自己的感情,他的心緒很複雜,很難被人理解。連他自己都感到吃驚,他能如此安心地搪塞推諉。很清楚他想遵照大喇嘛的建議保守這個秘密;他又很自然地感到為難。他已經在默認他的同伴們對他想當然的批評。他們一定會認為他背信棄義,就像馬林遜曾說過的,很難把這樣的貨色與英雄聯繫起來。康維突然不無惋惜地感到這個年輕人還是有他的可愛之處;然後他又鐵了心想想那些崇拜英雄的人們總要面對幻滅的打擊。在巴斯庫馬林遜還只是初出茅廬的小伙子很是崇拜這位英俊的陸軍上尉,可現在這上尉卻正要從受人尊敬的位子上搖搖欲墜,要是說還沒有倒下來的話。一種理想和希望的破滅總會有點悲哀,更何況這理想是虛假的;而馬林遜的崇拜至少部分地減緩了他為掩飾自己的本來面目而產生的緊張不安。可是無論怎樣走這麼假裝下去是不可能的。香格里拉有一種高潔的氣息——這也許是它海拔的關係——不容許人去掩飾自己的情感。 
  他說:「你想想著,馬林遜,老是沒完沒了地游叨巴斯庫的事沒有用。當然我是和原來不同——而咱們的處境也完全不同。」 
  「依我看是個更加文明的環境,至少,我們知道要反抗什麼。」 
  「謀殺還是強姦——說具體點,如果你願意,你可以說那更加文明。」』 
  這個年輕人提高聲調反駁道:「沒錯,我真是說這更文明一一從某個角度講。我還更情願面對這種事情也不願忍受這種神秘兮兮的故弄玄虛。」突然又加了一句:「比如說那滿族姑娘——她是怎麼到這兒的?那傢伙有沒有告訴你?」 
  「沒有。他為什麼要說呢?」 
  「哦,他為什麼不說呢?而你為什麼沒有問,如果你有那麼一點在乎這件事的話?一個年輕姑娘和那麼多僧侶住在一起很正常是不是?」 
  會用這種眼光看待這件事,康維此前還萬萬沒有想到。「這裡可不是一般的寺院。」想想也只有這是最好的回答。 
  「我的上帝,真是如此!」 
  接下來是一片可怕的沉默,很顯然他們再也爭不下去了。於康維而言去根究羅珍(滿族姑娘)的過去似乎沒有多少意思;這滿族少女如此純淨地印在他的腦海裡讓他幾乎感覺不到她就在這裡。可是在他們提到滿族姑娘時,連早餐時間都不放過,在鑽研藏語語法的布琳克羅小姐突然抬起頭來(康維原來還以為她真的在沒命地在鑽研)。剛才關於女孩和僧侶的嘮叨讓她想起那優印度寺院中的風流故事,這些故事先是由男修道士講給他們的妻子,然後這些妻子們又傳給那些沒有結婚的女同伴們。「當然,」她緊抿著嘴唇說道,「這些地方的道德風氣很壞——我們應該預料得到。」她說著轉向巴納德像是在求助,可這美國人只是咧嘴笑笑。「我不認為你們這些人會把我的觀點當什麼道德價值看待,」他乾巴巴地說道,「不過我說爭吵沒有什麼好處。我們不得已在這裡呆了一段時間了,咱們都忍著點讓自己舒服一些吧。」 
  康維認為這意見還很可取,可馬林遜仍然不安心。「我可以很相信你會覺得這比達特莫爾更舒服。」他別有用心地說道。 
  「達特莫爾?哦,那是你們那個太監獄?——我明白你的意思。嗅,沒錯,我當然從來不忌妒人家的地方大。還有,——你用這個挖苦我這並不要緊,皮厚心軟,那就是我的綜合特點。」 
  康維欽佩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向馬林遜投去責備的目光;然而他又猛然感到他們兩人都在一個檯子上表演,而這檯子的背景只有他自己清楚;而其中的內情如此地無法言明,使他突然想獨處一會。他朝他們點了點頭然後溜了出來步入院壩之中。當卡拉卡爾又映入眼簾,所有的疑慮和不安隨之淡去;為三位同伴而煩惱內疚的心情也被一種奇妙的對這個全新天地的認可所驅散。 
  有這樣一個時刻,他意識到,你越是想看清事情的奧秘,這事情就越會使你犯難;這時候你只有想當然地認為事情就該如此,因為驚訝和奇怪於自己和別人同樣會變得無聊討厭。因而,在香格里拉他處變不驚的個性得以更進一步的發揮,他曾經在戰爭歲月裡練就了沉著鎮定,現在令他感覺十分欣慰。 
  他需要冷靜,就算只是為了要去適應那迫不得已的雙重生活。從此以後,與流落他鄉的同伴一道,他在運貨者的到達與返回到印度的期待中度日。在所有其他的場合中,有很多次地平線隱約地浮升在腦際,彷彿像一塊大幕一般,時間在延伸而空間在縮小,藍月亮這個名稱也賦予了象徵性的意義,就像未來的時光一樣,如此地美妙而且不無可能,是一種只有在那一彎藍色的月亮中才能應驗的奇思妙想。有時候他也困惑不解他那雙重的生活中到底哪一個更為真實,可這並不要緊;再一次,他又不禁回憶起戰爭的場面,就是在狂轟濫炸的隆隆炮火之中,他也曾經有過同樣令人振奮的樂觀的感覺,感到自己有很多條命,而只有一條才會被死神要走。 
  張現在自然毫無保留地與他交談,他們倆就喇嘛寺的規章制度和日常生活慣例談了許多。康維瞭解到,在最初的五年中他要過正常的生活,而不受任何方式的影響;這是約定俗成,總得這麼做。照張的話說是「讓身體能夠適應海拔,也要有一段時間來驅散精神上和情感上的懊悔」。 
  康維微笑著說道:「我想你肯定會說沒有一種人類的感情能夠比五年的分離更持久?」「能夠,毫無疑問,」這漢族人答道,「但,這只在於我們要把誰的憂鬱苦悶當作甜蜜和溫馨來享受。」挨完了這五年的預備期之後,張接著解釋說延緩年齡的程序就開始了,如果成功的話,會使康維在年過半百之時看上去只有四十歲——剛好就是可以保持固定不變的一個不錯的生命時段。 
  「那你自己怎麼樣?」康維問,「你是怎麼達到現在這種狀態的?」 
  「啊,親愛的先生,我能夠幸運地在很年輕——只有22歲的時候就到了這裡。可能你不曾想到,我當時是個兵;我曾指揮過1855年剿滅匪盜的部隊。當時我正在搞一次該稱作偵察的行動,本來應該回去向我的上級長官們報告情況,可是坦白地講,我在山裡迷了路,而我手下ito多人中,僅有7個能抵得住寒冷的氣候活了下來。當我最後被救到香格里拉時我已經病得不行了,只是好在年紀輕身膀子硬才挺了過來。」 
  「22,」康維念叨著,一面默算,「那麼你現在是所歲供?」 
  「對,很快,只要喇嘛表示同意的話,我將可以全面太行了。」 
  「我明白。你還得等到那個滿數?」 
  「不用,我們沒有任何固定的年齡限制,但是,ito歲一般被認為是凡人的慾念和心態基本上可以消除的年齡。」 
  「我的確也這麼認為。那麼此後又會怎樣?你估計要等待多久呢?」 
  「有一個理由希望加入到喇嘛的行列中去,是香格里拉使得這樣的願望有實現的可能,也許是許多年之後,也許是在下一個世紀或者更長。」 
  康維點了點頭:「我不知道是否該向你道賀——好像這世界已賜給你兩全其美的東西,你已經過了一段長久而愉快的青春年華,而一段同樣漫長而愉快的晚年就在你的前面。你是什麼時候開始顯老的?」 
  「過了70歲,那是常見的,不過我想仍可以說比我的實際年齡看上去要年輕。」 
  「很明顯。假如說現在你要離開山谷,那會怎樣?」 
  「死去,即使能夠再苟活那麼一兩天。」 
  「這樣悲觀,有必要嗎?」 
  「世界上只有一個藍月亮山谷,那些指望能找到第二個的人們也太苛求於自然了。」 
  「哦,假如你早就離開了山谷那又會怎樣?我是說,在30年之前,在你似乎可以無限延長的青春年華那又會怎樣?」 
  張答道:「也許那時我就已經死去,無論怎樣我會很快變得與我的實際年齡一樣老氣橫秋。幾年之前我們就曾有過一個奇怪的例子,當然在此之前也有過幾例。我們的一個成員離開山谷去尋找聽說可能就要進到山谷的一隊人馬。他是個俄國人,早年就來到這裡,對我們這一套修行方法掌握得特別好,以至於到了將近80歲時卻看上去不到40歲。他出去本該不超過一個星期,要不出什麼差錯的話,可很不幸他被一些遊牧部落抓去囚禁起來並帶到很遠的地方。我們懷疑出了什麼意外讓他迷了路。然而三個月之後,他又回到我們這裡,是逃出來的。可他完全變成另一個人,每一個歲月的痕跡都寫在臉上表現在行動上,不久他就死了,像一個老人一樣壽終正寢了。」 
  很長一段時間,康維都沒有說話。他們在圖書室中交談著,而在聽張敘述的大部分時間裡,他都透過窗戶朝那條通向外界的隘道眺望;一小溜白雲彩橫曳在山嶺之上。「一個相當殘忍恐怖的故事,張,」他最後說,「這讓人覺得時間就像一個畏縮不前的魔鬼,等候在山谷的外面準備撲向那些逃避它過久的懶漢們。」 
  「懶漢?」張不解地問道。他的英語水平極好,但有時對某個口語用法也不熟悉。 
  「懶漢,」康維解釋道,「是一個俚語詞彙意思——懶漢(slacker)無所事事者。當然了,我並不當真地用它。」 
  張點頭對此表示感謝。他對語言非常熱衷,而且喜歡很有哲理地掂量一個新詞。「這意味很深哩,」他頓了頓說,「你們英國人把馬馬虎虎、沒精打采當作一種惡習,而我們卻相反,從另一方面會普遍地比緊張更歡迎鬆散。在目前的世界是不是緊張太過了,如果有更多的人是懶漢那豈不更好嗎?」 
  「我傾向於同意你。」康維以一副既莊重又逗趣的神情回答說。 
  同大喇嘛會見後的一個星期裡,康維又見了幾個他未來的同僚。張既不熱情也不勉強地給他做介紹,而康維感覺到一種新的對他來說非常有吸引力的氛圍,在這種氛圍裡沒有急急巴巴的喧嚷,也沒有遲緩拖延的失望。「的確,」張解釋道,「有一些喇嘛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不會同你見面——也許是好幾年——但不必感到奇怪。到時候,他們會準備好與你見面結識,他們不急於這麼做,這絲毫沒有不願意的意思。」康維到外國使領館拜見新到任的官員時也常常有類似的感覺,他認為這種態度可以理解。 
  然而,他的確見了一些人,而且非常成功,與他三倍年紀的人攀談一點都沒有在倫敦和德裡那種強加於人的尷尬的感覺。 
  他第一個遇到的是個溫和的德國人名叫梅斯特,作為一個探險隊的倖存者於19世紀80年代進來喇嘛寺的。他英語講得不錯,儘管有方音。一兩天之後,被第二次引見,康維非常愉快地與大喇嘛特別提到的那個艾福斯怖裡亞克作了第一次交談,那個人瘦而結實,身材矮小,是個法國人,看上去不太老,不過他聲稱自己是肖邦的學生。康維覺得他和那個德國人都很好相處。他已經在進行下意識的分析,並經過幾次更深入的會見之後,他發現儘管所見過的這些喇嘛各有不同之處;他們卻都認為「看不出年齡」並不是一個特別好的說法,但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詞。還有,這些喇嘛都被賦予一種冷靜的智慧,非常巧妙地洋溢於考慮全面而很有分寸的觀點之中。在和他們打交道中,康維都能恰如其分地作出反應,他發覺他們都看出這一點並感到很滿意。而他也發現他們與其他任何有文化的群體一樣易於相處,儘管他們在聽他回憶往事時常常表現出一種古怪奇特的茫然和明顯的漫不經心。比如有一個白首銀鬢。慈眉善目的老者在交談中間康維是否對柏拉圖學說感興趣。康維說只是某種程度而言,而那老者回答說:「你知道,物年代我在約克郡西區當一個副牧師,我曾到過海沃斯,住過牧師住宅區。從到那裡以後我對整個柏拉圖的問題都作了研究——真是這樣,我正在寫一本有關這一主題的書,也許你什麼時候可以看看?」家維很熱誠作了應答。 
  後來,他和張一道出來,一路談論那些喇嘛對他們自己人藏之前的生動回憶。張說那就是整個的修煉過程的一部分。「你知道,要達到清心寡慾的境界,其中最基本的一步就是先對自己的過去來一個全面的反省,就像對其他任何遠景的展望,要力求準確和清晰。你在這裡呆足夠長的時間以後你會發覺你晚年的生活就會逐漸潛移默化地轉向一個新的焦點,就像透過一台調整了焦距的望遠鏡,一切事物將靜止而清晰地呈現出來並會按其正確的深刻含意恰如其分地均衡佈局起來。就比如你的新搭檔就很清楚他整個一生真正重要的時刻就是在他年輕時去拜訪一個老者,而老者正好有三個女兒。」 
  「那麼我想我應該好好回憶我自己的重要時刻。」 
  「這不費多少事就能想得起來的。」 
  「我不知道該怎樣去迎接它們,」康維憂鬱地說道。 
  然而,無論過去有怎樣的收穫,他現在正在發現和獲得幸福。當他坐在圖書室裡閱讀;在音樂間彈奏莫扎特的曲子,他時常會被一種神聖的情感所深深地感染,彷彿香格里拉就是生活的真諦,這種真諦就存在於控制年齡的魔力之中,並奇跡般地與時間和死亡的抗逆中保存了下來。他與大喇嘛談話的情景此刻又記憶猶新地重視腦際,每一次思索的轉移地都能感受一種沉靜的理智輕柔地牽扯著心靈,彷彿千萬種柔聲細語在眼前浮游,在耳畔迴盪,消釋著他的疑慮。 
  當羅珍的纖指撥弄出纏綿悱惻、哀婉動人的賦格曲的旋律之時他會靜靜地在一旁聆聽,她那一絲微弱的怯生生的微笑牽動得她的小嘴像一朵盛開的鮮花。康維疑惑這微笑背後隱藏著什麼。她很少說話,即使她現在知道寨維會說她的語言;對於偶爾也來音樂門的馬林遜,她幾乎像個啞巴。可康維卻能感覺到她的沉默無語流溢著一種嫵媚動人的勉力。 
  有一回他向張問起她的背景,瞭解到她出身於滿族皇朝世家。「她同一個土耳其王子訂了婚,當時正要去喀什卡與王子見面,不料她的轎夫們在山中迷失了方向,要不是遇上了我們的使者的話,全部人馬走投無路,必死無疑。」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1884年,那時她才18歲。」 
  「才18歲?」 
  張點頭道:「沒錯,她修煉得非常成功,這你自己也可以看得出來,她一直進展得不錯。」 
  「她剛來時是怎麼適應這裡的?」 
  「她呀,也許比一般人更難接受這裡的環境——她沒有明言反抗,但我們覺察到她痛苦了很長一段時間。當然在半道上攔截一位趕赴婚禮的年輕姑娘——這也是很罕見的事……我們都特別急切地希望她在這裡過得開心。」張淡然地笑了笑,「恐怕愛情的烈火不會讓她輕易屈服,不過,最初的五年對於他們的目的是足夠的。」 
  「她確實深深地愛著她要嫁的那個人?」 
  「不是那樣,我親愛的先生,因為她從未曾見過那個王子。你知道,這是自古有之的呀,這愛慾的騷動是人人皆有的啊。」 
  庫維點點頭,心中升起一絲溫情,腦海裡卻浮現出半世紀之前的羅珍姑娘,她莊重而優雅地坐在那張裝點得喜氣洋洋的轎子裡面,轎夫們艱難地顛簸在高原上,她的眸子顧盼著尋找著駭風橫掃的地平線。看慣了東部的花園和荷花池,這眼前的一切該是多麼粗糙刺眼。「可憐的姑娘!」他歎道,一而想著如此淒美的一幕會讓自己著迷多少年。對她過去的瞭解不止讓他充分地領悟而且更讓他對她的文靜和默默無語的深沉感到滿意;她就像一隻冰冷而可愛的花瓶未經雕飾,但也沒有失去絲毫的光華。 
  當布裡亞克同他談起肖邦並彈起那熟悉的精彩旋律時,他園樣感到滿意,雖然沒有那麼心醉神迷。很顯然,這法國人知道幾首肖邦從未發表過的曲子,而當他把譜子都寫下來時,康維也全神貫注地投入到那一段令人振奮的時光之中把所有譜子都記了下來。想到卡托特和帕克曼都沒有如此幸運,他心中湧起一陣痛快的感覺。布裡亞克的回憶還沒有結束,他的記憶就不斷提醒他有那麼一小個片斷的曲調可能是被作曲家刪除或者在某些場合即興加上的;這些音符一旦映入腦海,他就隨即把它們記錄在紙上。其中的一些片斷還是非常明快動聽呢。張說道:「布裡亞克還未開始人行,所以如果他過多地講到肖邦也不要見怪,較年輕的喇嘛很自然地比較注重過去的事情;這是要達到正視未來所必須的一步。」 
  「那什麼才應該認為是老年喇嘛的工作呢?」 
  「哦,比如,大喇嘛差不多全身心都花費在心靈感應術的靜坐修行之中。」 
  康維沉思了片刻說道:「順便問一句,你認為什麼時候可以再見到他?」 
  「毫無疑問就在這五年預備期結束時,親愛的先生。」 
  可是,張這次很自信的預言錯了,到達香格里拉不到一個月,康維就第二次被召到那間熱氣騰騰的上屋之中。張曾告訴過他大喇嘛絕不離開住所,那裡暖熱的空氣對他的身體十分必要。由於事先有了思想準備,他不像前一回那樣感到倉皇窘迫。確實當他鞠完躬並得到那雙深陷而炯炯有神的眼睛的微弱回應時,他一下鬆了一口氣。 
  他感到這雙眼睛背後的思想裡有一種默契,儘管他明白第一次見面之後這麼快就被第二次召見是個特殊而空前的榮耀。那莊嚴肅穆的氣氛並沒有讓他感到絲毫的緊張和拘束,年紀對他而言並不像頭銜或者膚色那樣讓他困惑;他喜歡某個人從來都不因對方年紀大小而有所偏心,他非常虔誠地尊敬大喇嘛,然而不明白他們的社會關係為什麼如此溫文有禮。 
  他們慣常地相互客套寒暄了一番。康維也—一回答了對方謙遜有禮的提問。 
  他說自己已感到這裡的生活很令他滿意而且已交了不少朋友。 
  「你沒有把咱們的秘密洩露給你那三個同伴吧?」 
  「沒有,到目前為止。這讓我時常陷入尷尬的境地,不過,要是把事情告訴他們恐怕更難收拾。」 
  「正如我的推測你已經盡了力,而難堪和尷尬畢竟只是暫時的。張告訴我說他覺得有兩個人會有些麻煩。」 
  「我已有同感。」 
  「那麼第三個呢?」 
  康維道:「馬林遜是個好激動的青年,他現在是歸心似箭。 
  「你喜歡他嗎?」 
  「是的,非常喜歡。」 
  就在這時,有人把碗茶端了進來。噪茶之間,談話也自然輕鬆多了。這恰當的禮俗,也讓言辭語句沾染上絲絲的淡雅清香。當大喇嘛問他香格里拉是否給他以獨特的體驗,西方世界是否也能找到類似的東西時,他微笑著答道:「晤!是的,坦白地說,香格里拉讓我想起在牛津大學的時光,我曾在那裡講學。那裡的風光沒有這麼好,而且學術研究的課題也常常不切實際,甚至那些最老的學監、教授們也並非那麼老,他們的年齡似乎以有些類似這裡的方式顯現。」 
  「你還很有些幽默感,親愛的康維。」大喇嘛說道,「這會讓我們都擁有輕鬆愉快的來年。」 



第十章

  當張明說康維再次被大喇嘛召見時不禁歎道:「很不尋常。」這話出自一個很難得用誇讚之詞的人之口,其意味可想而知。他一再強調說自喇嘛寺的規章制度建立以來還未曾破過例;這大喇嘛也從來不曾這麼急切地再次召見一個新到者,除非是五年的預備期內能達到淨化靈魂和情感的境界。「你知道,這是因為同一般的新到者談話大喇嘛都有很大的心理負擔。那種凡夫俗子的赤裸裸的感情宣洩令人討厭,而且對於他那種年紀的人而言是難以接受的刺激。我相信,這給了我們一個很有價值的啟示——就是我們這個群體固定的制度規範也只是適度的固定而已,但不管怎麼說這確實是不尋常。」 
  對於康維,當然沒有比這更非同尋常的事情了。但是經過第三第四次同大喇嘛會見之後他感到這已經不足為奇了。似乎有些事情早已注定,要不然他們兩個的思想怎麼會如此默契;康維心中那份隱秘的緊張似乎鬆弛了許多。他帶著異常平靜的心情離開了大喇嘛的房間。好幾次他都有一種被大喇嘛非凡的智慧所傾倒的感覺;那些小小的淡藍色瓷碗中的清茶餘魯未盡,讓人的思維也變得非常的生動、溫雅,於是在康維的意念中彷彿有一種理性情激地融化成一首優美的十四行詩。 
  他們的話題無所不及,也無所顧忌。所有的哲理都從中呈現;這久遠的歷史隧道讓他們無法抗拒地審視自己的靈魂,並且展示給他們新的合理性和可能性。於康維而言這是一次入門的體驗,但他並不壓抑和掩飾自己批評的態度。有一次,他就為一個觀點竭力地辯解。大喇嘛就此說道:「我的孩子,從年齡上說你是年輕,可我看得出你已經有了與年紀相稱的明智和成熟,可以肯定,體經歷過很不尋常的事。」 
  康維笑道:「與我的同齡人相比,沒有什麼非同尋常的經歷。」 
  「我根本就沒見過你以前是什麼樣的。」 
  隔了片刻,康維答道:「這當中也沒有多少神秘可言,你看到我有些老成是由於我過早地經歷了一些強烈的體驗。從19歲到23歲我接受了高等教育,這無疑是極好的教育,但也非常磨人。」 
  「戰爭期間你很不幸吧?」 
  「不算很不幸。當時我很激奮、無奈,恨不得自殺。恐慌驚嚇多了也就不在乎了。實際上和其他千千萬萬的人一樣,我有時會大發雷霆,有時喝得酩酊大醉,發酒瘋,然後去殺人,去放肆地縱慾;這是一種自欺欺人的感情自我虐待,一個人做了這一切,到了這種地步,只剩一種極端無聊,煩躁不安的心態,而且一直給以後的生活投下陰影。可別以為我在佯裝自己有多麼可悲,總的來說我還是夠幸運的。不過,那的確就像到了一所很糟的學校,要是你有心思還是能夠找到很多樂趣,只是時不時來一次精神上的折磨,所以並不真正開心自在。我以為我比大多數人要更明白這一點。」 
  「那你還繼續你的學業嗎?」 
  康維聳一聳肩說道:「也許激情的枯竭就是智慧的開端,要是你想纂改這句格言的話。」 
  「我的孩子,那也就是香格里拉的信條。」 
  「我明白,它讓我如此地感到舒心自在無拘無束。」 
  他說得一點都不假。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他漸漸感到一種讓身體和心靈都滿足的感覺:像佩勞爾特、亨斯齊爾還有別的喇嘛一樣,他正沉迷在香格里拉富有魔力的理念之中,而且已無法逃脫;藍月亮征服了他。 
  在一片無法接近的純淨的包圍之中,雪山泛出熠熠的光芒。他的目光從山頂移向那鬱鬱蔥蔥的山谷,滿眼是一幅無與倫比的壯麗畫圖。當他聽到菏花池對面飄來古琴清越而單調的音符,感到一種曠世絕美的音韻和奇現交織在了一起。 
  他知道自己悄悄地愛戀著那個滿族小姑娘。他的愛不需要什麼,甚至不需要回報;這是心靈的奉獻,這只能給他的情感世界增添一些回味。在他的眼裡她是一切美妙和脆弱的象徵,她那風姿秀逸的謙遜連同她纖纖玉指在琴鍵上的觸碰都令他心中產生一種溫馨而親暱的感覺。有時他會用一種她能夠接受的方式向她表達愛慕之情,和她隨意地聊聊天;可她絕不透露自己微妙的內心深處的隱秘。從某種意義上講,康維也不希望把這誘人的面紗捅破。他突然悟到這很有希望得到的寶石只有唯一的條件——他需要時間,而他有的是時間,有等待任何他所希望發生的事情的時間。在這樣的時間裡一切熱望都會在注定要得到的滿足中漸漸平息。一年甚至十年之後,仍有時間,這樣一個美夢浮現在他的心底,他為此感到幸福。 
  之後,時不時地,他走進另一種生活,去面對馬林遜的焦躁不安;巴納德的熱心親切;布琳克羅小姐的自負和固執。他覺得,要是他們都像他一樣瞭解事情的始末那該有多好。像張那樣他也估計得到那個美國人和修女都不難說服。有一回巴納德還說過那麼一句讓他樂不可支的話:「你知道,康維,我不敢說這不是個很適合居住的好地方;我當然想到我再也看不到報紙和電影了,不過我覺得一個人是可以適應任何條件的。」 
  「我認為應該能夠。」康維表示同意。 
  他後來得知張曾帶巴納德去到山谷裡頭,按他自己的需要,像個「夜貓子」去享受這個地方能提供的消遣娛樂。馬林遜聽說此事後,更瞧不起他了。「越來越不像話,」他先是朝著康維然後轉向巴納德開始理論,「當然,這不關我屁事,不過,你想要讓自己的身體很好地適應回去的旅途,這你應該清楚。送貨人兩星期之後就到,據我瞭解到的情況看,回去的路途不會像開著汽車兜風那麼好玩。」 
  巴納德平靜地點點頭,「我想也絕不會如此。」他答道,「至於保持健康的問題嘛,我覺得比前些年好得多。我每天部鍛煉,我不太擔心這個,山谷裡的那些非法酒家沒有讓你走得太遠吧。中庸之道,你知不知道是這個社會的座右銘。」 
  「是呀,我一點也不懷疑你一直在設法尋找適度的樂趣。」馬林遜尖刻地說道。 
  「沒錯,我是尋歡作樂去了。這裡的設施可是投合了各種口味,某些人就喜歡上彈鋼琴的那個小仙女了,不是嗎?你可不能責怪人家有什麼瘠好嘛。」 
  康維沒有出聲,可馬林遜像個小學生似的急紅了臉,「當他們的爵好損及別人財產對你可以把他們送到監獄中去。」他厲聲吼著,已是怒火心中燒,失去了理智。 
  「那當然,如果你能抓到他們。」這美國優和藹地咧哄而笑。「先到這,我有件事必須立刻告訴你們,言歸正傳,我打算先避一避那些送貨人。他們到這裡是很有規律的,我要等到下次或者再下一次才走。這個嘛,只要喇嘛們肯聽我的,我的住店費還不成問題。」 
  「你是說不想同我們一道走?」 
  「是那樣,我決定再呆上一段時間。這對你們也好,你們回家時有樂隊接風洗塵,可迎接我的只有一隊警察,我越想這事,越覺得有些不妙。」 
  「換言之,你只不過是害怕面對音樂?」 
  「晤,不管怎麼說,我從來就不喜歡音樂。」 
  馬林遜冷漠而輕蔑地說道:「這是你自己的事,沒有人阻止你一輩子留在這兒,如果你願意。」然後,他朝周圍看了看,臉上忽地閃現出一絲留戀的神色,「也不是每個人都得這麼做,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嘛,你說呢,康維?」 
  「沒錯,各人的想法的確不同。」 
  當馬林遜轉向布琳克羅小姐,她突然把手中的書放了下來,說:「說實話,我想我也要呆在這裡。」 
  「什麼?」他們都異口同聲叫了起來。 
  她一臉燦爛的笑容卻似乎更像是附加在她臉上而不是發自內心的,她接著道:「你們知道,我一直都在琢磨我們到這裡前後的情況,而我所能得出的只有一個結論: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在幕後操縱,你說呢,康維先生?」 
  康維覺得這難以回答,可布琳克羅小姐又急急地說道:「天意難違哪!我是什麼人,又怎能問諸天意呢?我是有目的地被主派到這裡來的,所以我該留下來。」 
  「你的意思是,你希望在這兒創建一個修道院?」馬林遜問。 
  「不僅希望,而且非常想。我知道怎麼同這些人打交道,我會有自己的辦法,不必擔心,他們沒有一個真的有鐵石心腸。」 
  「那麼你打算引薦些什麼人嗎?」 
  「是,我想這麼做,馬林遜先生。我強烈反對我們所聽得太多的中庸思想,你可以把它當作『寬宏大量』,但是依我看,這會導致最惡劣的鬆垮散漫。這裡的人們整個的問題就出自他們所謂的『寬宏大量』,我將傾盡全力與這種思想作鬥爭。」 
  「他們這麼寬宏大量,會讓你這麼做嗎?」康維笑笑說道。 
  「或者說她這麼雄心勃勃,他們阻止不了她。」巴納德訕笑著插進來,「我就說了,這裡投合了各種口味。」 
  「那很可能,如果你剛巧喜歡監獄的話。」馬林遜反法道。 
  「哦,看這個問題可以有兩種角度。謝天謝地,要是你想到世界上所有那些把一切都拿出去給人敲詐的人們與處在這樣一個山溝相比,只有他們才擺脫不了困境!你說,是我們在監獄還是他們呢?」 
  「甕中之鱉的自我安慰。」馬林遜反唇相譏,他仍然怒不可遏。 
  後來馬林遜獨自同康維談心。「那傢伙仍讓我心煩,」他說著,在院子裡來回踱步,「他不跟我們一道回去這沒什麼遺憾。你可能會以為我敏感易怒,可是一聽他數落那個滿族姑娘我就幽默不起來。」 
  康維挽住馬林遜的手。他越來越明顯地感到這年輕人率直可愛,最近幾個星期的相處更加深對他的理解和友誼,儘管有過誤會和爭執。他說道:「我確實以為是我在為她心神不寧,而不是你。」 
  「不,我想他是在說我。他知道我對那姑娘產生了感情,我確實喜歡她,康維。我不明白她為什麼會在這兒;她是不是真喜歡在這裡。我的上帝,要是我像你那樣能講她的語言,我會馬上向她問個清楚的。」 
  「我懷疑你能否做到,她對任何人都不會多說什麼,這你知道。」 
  「我不太願意煩擾別人。」 
  他本想多說幾句,可突然心中卻朦朦朧朧地湧起一絲同情和憐憫使他欲言又止,這年輕人如此急切而熱情,會把事情看得太認真。「如果我是你,就不會為羅珍擔憂什麼,」他接著說,「她過得夠幸福了。」 
  巴納德和布琳克羅小姐決定留下來對康維似乎很有利,不過他自己和馬林遜卻明顯地處在了對立的位置,這種處境很微妙、很非同尋常。而對此他還沒有一個明確的處理辦法。 
  好在沒有必要做出明確的處置,兩個月已經過去,也沒發生什麼事。之後,為就要來臨的決定性時刻他也做好了思想準備。有許多這樣那樣的理由讓他無心為這注定不可避免的結果擔憂。不過他還是說:「你知道,張。我操心的就是馬林遜這個年輕人,我真擔心他知道真相後會做出什麼過激的舉動。」 
  張同情地點點頭,「沒錯,要說服他接受這種好運氣不會那麼容易。可這畢竟只是暫時的困難,20年以後咱們這位朋友會順從的。」 
  康維覺得這麼看問題也太主觀了,「我不知道怎樣把真相告訴他才好。他每天都在算送貨人到達的日子。要是他們不來……」 
  「可他們一定會來的呀。」 
  「噢?我還以為你所講的一切只是用來安慰我們的神話而已。」 
  「絕對不是這樣。儘管我們對此不持偏執的態度,我們香格里拉的風俗是適度地講真話,而我可以保證我講過有關送貨人的情況差不多是準確的。無論如何,他們會在我說的那個時間前後到來的。」 
  「那麼我們就很難阻止馬林遜和他們一起走了。」 
  「擔我們也用不著這麼做,毫無疑問,他自己會發現這些送貨人根本就不會帶任何人跟他們回去的。」 
  「我明白,這就是辦法噗?然後他又會怎樣呢?」 
  「然後,親愛的先生,經過一段時間的失望之後,他又會盼下一批送貨人的到來,因為他年輕而且樂觀。然而再過9到10個月的時間之後,他就會順從的,明智的辦法是暫時先不要潑冷水。」 
  康維尖刻地說道:「他未必會這麼做,我認為他更有可能想方設法逃走。」 
  「逃走?真得用這個詞嗎?何況,那條隘道隨時向所有人敞開著。我們沒有人看守,也用不著,大自然本身就提供了天然障礙。」 
  康維笑道:「是吧,你必須承認大自然的確仁至義盡,可我並不認為你任何情況都依賴於她,來過這裡的各種探險隊又怎麼樣了呢?他們離開時這山路不也同樣向他們敞開的嗎?」 
  這回輪到張笑了,「親愛的先生,具體情況還得具體分析呢。」 
  「說得不錯。知道有太傻得要逃走時,你們還是允許的接?那麼我想還是有人會這麼做。」 
  「這種事還是時常發生的,但逃走的人在外邊獨自過了一夜之後都毫無例外地又回到這組。」 
  「沒有地方遮風避雨,也沒有適應的衣服?這麼說來,我已十分地明白你們這種溫和的方法起到怎樣嚴厲的效果了。但是那些極少數沒有返回的人情況又怎樣呢?」 
  「你自己已經回答了這個問題。」張答道,「他們的確沒有回來。」然後他迫不及待又說,「我可以保證地說,這樣不幸的人少之又少,而且我相信你的朋友不會草率到那個地步去增加這個數字。」 
  這樣的回答並沒讓康維感到安心,馬林遜的將來仍然讓他憂心忡忡。他希望這年輕人會回心轉意返回這裡,而且這也不是沒有先例。最近就有塔魯這個飛行員為例。張也承認這裡的當權者有權力採取任何他們認為明智的措施。 
  「可是親愛的先生,把我們自己的將來完全受限於你朋友的感激之情這是不是很明智呢?」 
  康維覺得這是很中肯的問題,因為依馬林遜的態度,很讓人懷疑他到了印度之後會做出什麼樣的舉動。他總喜歡誇大事實,這是他最拿手的把戲。 
  然而這世俗的一切雜念漸漸被香格里拉豐富而超凡的理念所驅散、所蕩滌。要不是考慮到馬林遜,他該有多麼心滿意足;這全新的環境漸漸顯露出的一切如此適合他的需要和口味,這讓他驚訝不已。 
  有一回他對張說:「隨便問一問,這裡的人們是怎樣處理感情的呢?我想,新來這裡的人有時也會產生愛情的吧?」 
  「常常這樣,」張寬厚地笑著回答,「和大多數常人一樣,喇嘛們到了成熟的年齡都是自由的,他們也和別人一樣能夠有分寸地把握自己的行動。這倒給了我一個機會向你說明香格里拉是善解人意的,你的朋友巴納德就已經體驗過了。」 
  康維報以微笑。「謝謝,」他生硬地說道,「我相信他體驗過了。但我卻不能肯定自己的願望。比起肉體的慾望我更注重感情與靈魂的交融。」 
  「你以為很輕易就可以把兩者分開嗎?你怕不是愛上了羅珍吧?」 
  康維竭力掩飾自己的情感,「你怎麼會這樣問呢?」 
  「因為,親愛的先生,如果你適度些的話這也沒什麼,羅珍對別人的愛慕絕不會有任何回報,這也許會讓你失望,不過這種經歷卻是美好的,我以這麼肯定的口氣跟你說這些,是因為我年輕時也曾愛上過她。」 
  「真是這樣嗎?難道她一點表示都沒有嗎?」 
  「可以這麼說,」張簡單明瞭地說,「她總是讓她的情人們在心靈感受的滿足和達到目的之間徘徊。」 
  康維笑道:「對你這也很不錯了,或許我也一樣,可是,像馬林遜這樣的熱血青年會是怎樣呢?」 
  「親愛的先生,要是馬林遜愛上她那是再好不過了!這已不是頭一回,我可以保證這個可憐的小伙子知道他回不去了,羅珍定會去安慰他的。」 
  「安慰?」 
  「沒錯,不過你肯定無法理解我用這個詞。羅珍對別的任何事都無動於衷,除非是那種傷心和絕望打動了她的。心弦。你們的莎士比亞是怎樣描述那個埃及艷後克莉奧潘多拉的?『她滿足了哪裡就在哪裡製造飢渴』,這在愛情的角逐中是很普遍的,然而這種女人只存在於香格里拉之外的地方。而羅珍,如果套用同一句話說,卻只是『她滿足了哪裡就在哪裡驅走飢渴』。這可以更巧妙更長久地把馬林遜留下來。」 
  「那就是說,她很善於做這種事陵?」 
  「哦,肯定了,我們有很多的例子。她總是把那些飢渴的靈魂撫慰得服服帖帖的,箇中的歡快不言也罷。」 
  「這麼說來,你們把她當作一台馴服的機器峻?」 
  「你真要這麼看,我也沒辦法。」張像往常一樣溫雅地答道,「可是,說實在的,最好還是把她比做玻璃上的彩虹或者鮮花上的露珠更雅一些。」 
  「我完全同意,張,那會文雅得多。」康維很欣賞他那種幽默、靈活而有分寸的巧辯。 
  可到下次他單獨跟那滿族姑娘在一起時,他真感到張說的話確實很有道理。她身上有一種芳香在默默地同他的情感交流,讓康維心中充滿溫馨的感覺。那愛情的火苗微微在他的心底閃耀。突然之間他領悟到香格里拉和羅珍都同樣的完美,他不希望有什麼回報來驚擾這份寧靜。多年來,在那紛亂的塵世之中,他對感情一直都很懼怕。現在他終於平靜了下來,不再因為愛情而痛苦和煩惱。夜裡,當他在荷花池旁走過,時常有一種把羅珍挽在手裡的感覺,但這種幻覺只是瞬間的閃現,平靜之後,卻更有一種無限的眷戀。 
  他覺得自己從來不曾這樣幸福過,即使在戰爭以前的歲月裡也沒有這樣的感覺。他喜歡香格里拉賜予他的那一片靜謐的世界,它所蘊含的深刻而驚人的理念撫慰了他的心靈;他同樣喜歡這裡的人們普遍具有的深藏不露的情感世界和細膩婉轉的思想表達方式。康維經歷和領教的一切讓他明白在這裡粗魯和無禮絕不會得到忠誠和信義,更不能把拐彎抹角的語詞看做是虛偽的表現;他也欣賞談話當中那種風度以及輕鬆隨意的氣氛,這不單是一種習慣而是一種成就。他很高興地悟出最悠閒自得的事就是隨心所欲地消磨時光而最容易消散的夢境也讓人心曠神治。香格里拉總是那樣的寧靜安詳,卻總有幹不完的活路;那些喇嘛們生活得好像手頭都有充裕的時間,時間對他們差不多是輕若鴻毛。康維再也沒見過更多的喇嘛,但是他漸漸認識到他們都從事廣泛的各種各樣的行當;除了他們對語言的知識外,他們無止境的求學態度可能會讓西方世界大吃一驚。許多人都從事各種各樣的經書典籍的書寫工作;張曾說過有人還對純數學做了很有價值的研究,還有一個正在根據吉本和斯潘格勒的著作撰寫一部涉及面很廣的關於歐洲文明的論著。但這種事並非人人都可以做,也不是說他們老在做這種事,他們通過各種渠道沉溺於難以捉摸的行當。像如布裡亞克在收集一些古老的音樂片斷,而那個英國的副牧師在攻一種有關Wuthering Heighks的新理論,還有更稀奇古怪而不切實際的東西。在這次會面中,康維曾對此做了一番評論,可大喇嘛卻給他講了公元前三世紀一個中國藝術家的故事。那些藝術家多年來都在搞一些石刻,雕一些龍呀,鳥呀,馬呀等等,然後把成品獻給一位皇家太子,可這位太子開始什麼都看不出,只以為是一些頑石,這藝術家讓他砌一堵牆,開一扇窗,然後把石雕放在裡面,之後在黎明的曙光中透過窗子觀察石頭。太子真這麼做了,他發現這些石頭還真非常漂亮。「我親愛的康維,這難道不是一個很動人的故事,你不認為可以從中得到很有益的啟發嗎?」 
  康維深有同感,他欣喜地認識到香格里拉那靜謐的意境為人們提供了一個從事各種奇怪而平凡的行當的無限空間,而他自己就是對這樣的事情感興趣。實際上,當他回顧過去的時候,他腦海裡浮現的都是些太過於漂泊不定的繁重而永遠無法完成的任務;而現在他有可能有所成就,甚至可以在悠閒自在當中實現,沉思冥想也是令人愉快的事情。當巴納德向他吐露說自己對香格里拉美妙有趣的想像過頭了的時候他也不想取笑他。 
  看來,最近巴納德到山谷去得越來越頻繁,似乎不只是為美酒和女人。「你知道康維,我告訴你這個是因為你同馬林遜不同,你也看到他總是戳我的痛處,可你卻能體諒我的處境。你們英國官員開始總是一副古板生硬的樣子,這真可笑,而你卻是完全值得信賴的人,無論說話做事都如此。」 
  「那可不一定,」康維笑道,「不論怎麼說,馬林遜同我沒什麼不同,都是英國官員嘛。」 
  「這倒是,可他只是個孩子,看問題還不太理智,你我卻已是成年人。我們能做到隨遇而安,見機行事了。就拿我們來說吧,我們仍然無法看清事情的來龍去脈:為什麼飛機偏偏在這裡著陸,難道這事很尋常嗎?我們清楚我們到底來這幹什麼沒有?」 
  「也許我們有些人並不清楚,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巴納德壓低了聲音,神秘地說道:「金子,夥計。」他毫不掩飾心中的狂喜,「沒別的,山谷裡有成噸的金子,我年輕時是礦業工程師,我還記得礦脈分佈是怎麼回事,相信我,這裡的黃金儲量差不多和南非一樣豐富,而且開採要容易十倍。我想,你一定以為我每次坐著轎子去山谷底下都去尋歡作樂了,其實根本不是,我清楚自己在幹什麼。我已經推測出來,你想想,這裡一切生活用品都從外界進來的,不付高昂的代價是不可能得到的,除了黃金、白銀或寶石什麼的,他們還會用什麼來支付這些費用?這只是最初的推斷,於是我開始到處找礦,沒費多少工夫就發現了整個秘密。」 
  「是你自己發現的嗎?」康維問。 
  「噢,我沒有這麼說,可是我猜對了,我把這事告訴了張,聽我說,是面對面地說給他聽的。相信我,這傢伙可不像我們想像那麼壞。」 
  「我也不認為他是壞人。」 
  「當然,我知道你常與他來往,因此你不必奇怪我們會湊在一起。咱們一起開礦肯定會引起轟動。張帶我去察看所有的工地,而且我已得到當局全面許可,我怎麼開都行。他們要我寫一份綜合的可行性報告。你有什麼想法,夥計?他們似乎很高興有我這樣一位專家來為他們服務,尤其是當我告訴他們如何增加出礦產量,更是這樣。」 
  「我看你是準備在這裡安家了。」康維道。 
  「沒錯,我得說我找到了一份工作,這是其一。很難想像事情最終會怎樣。或許家鄉的人們知道我可以給他指點通向新的金礦之路就不會再抓我去坐牢了,而問題是不知他們會不會相信我。」 
  「會的,這是人們更容易相信的東西。」 
  巴納德熱情地點點頭,「你能理解這一點我很高興,那樣的話,你我就可以做一筆交易了。當然,到時候,我們可以對半分成,而你所要做的只是把你的大名寫進我的報告上——英國領事,你想想這樣才更有份量。」 
  康維忍俊不禁,大笑起來,「這以後再說,就先寫你的報告吧。」 
  這事來得太突然使他覺得驚喜,同時他感到高興巴納德找到了聊以自慰的事情做了。 
  同樣大喇嘛也為此感到高興,近來康維越來越頻繁地被他召見談話。他通常在很晚的時候去拜見大喇嘛,而且一呆就是幾個小時,直到僕人們早已把最後的茶碗撤走才離開。每次大喇嘛都不忘問問他那三個同伴的去留意向,有一回他還特別向康維說明他們來到香格里拉並找到自己的事業是不可避免的造化。 
  康維沉思著回答說:「馬林遜精力旺盛,而且很有抱負,他本該在那個行當裡幹得很出色的,而另外兩位——」他聳了聳肩,「實際上都剛巧適合留在這裡,就是在一段時間也好。」這時他注意到掛著簾子的窗戶劃過一道閃電,當他穿過院壩來到這間如今已非常熟悉的屋子的時候就聽到過沉悶的雷聲。現在任何聲響都聽不到,而沉重的掛毯將窗外的閃電光芒減弱成蒼白的火花。 
  「是啊,」大喇嘛回答說,「我們已經盡可能讓他們兩個人輕鬆自在了。可布琳克羅小姐卻想皈依我們改變信仰,而巴納德先生剛想把我們改造成一個股份有限公司。這些都沒有什麼事處,他們也因此可以愉快地打發時間,但是你那位年輕的朋友,黃金和宗教都不可能對他有所安慰,這可怎麼辦?」 
  「是的,這確實是個問題。」 
  「恐怕這會成為你的難題。」 
  「為什麼是我的呢?」 
  大喇嘛並沒有馬上回答,正好此時僕人們端了些碗茶進來,他們的出現使大喇嘛顯出勉強的笑意。『十拉卡爾年年都在這個時間給我們送來暴風雨,」他像是在做法事一般故弄玄虛地說道,「藍月谷的人們相信這是外面巨大空間裡那些肆虐橫行的惡魔發怒而引起的。也許你會理解,他們所說的『外面』指的是山谷以外的整個世界。當然他人根本不知道有法國、英國這些國家,甚至對印度也一無所知。他們的想像中那令人恐怖的平地幾乎是無限延伸的。於他們而言在他們自己如此溫暖、舒適而平靜祥和的生活空間,如果有任何一個人會希望離開這個山谷,那簡直是不可思議的。實際上,他們認為所有不幸的『外來人』都夢寐以求地渴望進到山谷中來。這只是個觀念的問題,不是嗎?」 
  這讓康維想起巴納德也曾說過類似的話,於是就把原話說給大喇嘛聽。「說得多麼深刻!」他說道,『而且他也是第一個到這裡的美國人,我們可真幸運。」 
  這喇嘛寺的幸運竟然是因為得到一個許多國家的警察正在全力搜捕的逃犯,這讓康維覺得實在滑稽。他本想同大喇嘛分享這種幽默,但又感到最好讓巴納德自己說也不遲。於是他說:「他來這裡無疑是對的,而且當今世界上還有很多人都願意到這兒來呢。」 
  「太多了,親愛的康維,我們就是風暴中航行的唯一的一艘救生艇。我們可以救一小部分倖存者。可是如果船上所有的遇難者都衝我們的船爬上來,那我們這艘船就會不堪負重而沉下去的…我們先別管這些。我聽說你同我們那出色的布裡亞克交了朋友。他是我的同鄉,是個非常快活的傢伙,他認為肖邦是最傑出的作曲家,但你也知道,我更欣賞莫扎特。」 
  直到僕人端走了茶碗並最後退下之時,康維才再次冒昧地提出剛才沒有被回答的問題,「我們剛才說到了馬林遜,你說他會成為我的難題,為什麼偏偏是我的呢?」 
  大喇嘛的回答簡單而驚人:「因為,我的孩子,我就要死了。」 
  這回答出乎意外而且不同尋常,弄得康維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還是大喇嘛繼續說:「你受驚了吧?可是,這是理所當然的呀,我的朋友,人都是要死的,即使在香格里拉也如此。我剩下的時間可能不多了,或許,只有那麼幾分鐘吧,我說這些只是說明我已經看到自己的大限已到。你顯得這麼關切讓我欣慰,我也不想裝作一點都不難過,就算到了我這把年紀,還是該走f。好在我沒有什麼好牽掛的,再說我們的信仰是永遠樂觀的,我已經很滿足,可是在這最後的時刻,我必須讓自己適應這種奇怪的感受,我明白我只有做最後一件事的時間了。你能想到這是什麼一件事嗎?」 
  康維沒有吭氣。 
  「這事和你有關,孩子。」 
  「你太給我面子了。」 
  「我想做的不只是給你面子啊。」 
  康維輕輕地點了點頭,卻沒有說話。等了片刻大喇嘛又接著說:「也許你已經知道我這麼頻繁地召你談話很不尋常。這不是我們的傳統,但我可以這麼說我們也絕不是傳統的奴隸。我們不僵化守舊,也沒有不可抗拒的準則,只要事情合理我們就做,不僅參考過去的先例,更要運用我們現有的智慧,並著眼於未來。因此,我有信心和勇氣處理好最後一件事。」 
  康維仍然沉默不語。 
  「我的孩子,我要把香格里拉的財產和命運交給你。」 
  終於這緊張的氣氛被打破。康維感到這話的背後暗含有一種溫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量在說服自己;那聲音彷彿仍在沉默中迴響,接著,康維只聽見自己的心在怦怦猛跳。突然大喇嘛的聲音打亂了心跳的節奏,『俄已經盼你盼了很久了,我的孩子。我曾坐在這裡召見過許多新到者,我觀察他們的眼神,靜聽他們的聲音,一直希望有一天能盼到你。我的同事們雖然睿智卻都已年邁,可你年輕卻已經有相當的智慧。我的朋友,我交給你的任務並不很難。因為我們有非常寬鬆平和的管理秩序,你要學會溫和、忍耐,要不斷去豐富自己的頭腦和心理,當風暴來臨之時要明智而秘密地去對付它。當然這對你只會是非常輕鬆自如,而且你無疑也會從中尋到無窮的樂趣。」 
  康維想說話,卻又無從說起,突然一道閃電擦亮了黑暗,讓他猛然醒悟過來。他幾乎是喊了出來:「風暴,你說的風暴是……」 
  「它將是一場驚世駭俗史無前例的風暴,孩子,到那時,不可能用戰爭贏得和平,不可能用權力尋求幫助,不可能用科學尋找答案。每一朵文明之花都將遭到蹂躪,所有人類的事物都將一團糟。當拿破侖還是個無名小卒時,我就預見到了這一切;現在每過一分鐘我就會看得更清楚。你是不是認為我錯了呢?」 
  康維答道:「不,我想你是對的,過去也曾發生過類似的災難,而此後的黑暗卻會延續100年。」 
  「拿這與將要來臨的災難相提並論,未免有些偏差。因為那些黑暗的年代並不是絕對那麼黑暗,它還是充滿著閃爍的光明之燈,即使整個歐洲的光明都消失混滅了,還有別的光明,這光明確確實實來自中國並一直照亮了秘魯。可是即將來臨的黑暗時代將要覆蓋整個世界,任何人都無法逃脫,也得不到庇護,而只有那些因太隱秘而找不到或太卑微而沒有人注意的地方才會倖免於難。而香格里拉是兩者兼備。那些載著死亡的飛機將飛向城市而不會經過我們這裡,即便飛行員偶然看到也會以為這個山谷不值得轟炸。」 
  「你認為這一切會發生在我們這一代?」 
  「我相信你會順利地度過這場風暴,然後,將經歷一段漫長而荒涼的歲月,你仍會活著,而且越老越明智,越有耐性。你會保持我們的寶貴傳統並用自己的頭腦去進一步豐富它。你會歡迎每一位新來的外鄉人,會教他們長壽和智慧的秘訣;在你自己很老的時候,也許其中的一個外鄉人將繼承你的事業。此外,我還預見到一個新的世界將從廢墟中崛起,雖然艱難卻充滿希望,人類將重新尋求失去的傳奇般的寶貴財富。我的孩子,這一切就在這裡啊,這個全新的世界就藏在藍月谷裡,又一次文藝復興將奇跡般在這裡萌芽…」 
  他的話終於說完,家維看到前面那張遙遠的臉突然換發出一種古樸的關,可不久,這種光彩悄然消失,剩下的只是一張灰暗的面具。像一截枯木,沒有生氣和活力,那雙眼已經安詳地閉上。他呆呆地看了好長一會兒……好像是做夢一般,他意識到大喇嘛已經圓寂了。 
  應該靜下心來好好想想自己的處境,至少這太離奇,離奇得難以置信。康維下意識地看了看表,已經是零點一刻。直到他走向房門才意識到自己連到哪兒或怎麼去尋求幫助部不知道。那些藏族人都已睡去,也不知道去哪裡找張和別的什麼人。他一籌莫展地站在黑暗的走廊上;透過窗戶他看見明澈的天邊那銀屏一般的雪山依然閃爍著璀璨的光芒,好似仍然在夢境之中的他猛然意識到自己已經是香格里拉的主人。 
  他所喜愛的一切就火化的身邊,心靈深處的那一片天地從此遠離了塵世的煩擾。他的眼睛迷離地在黑影之中摸索,不時被富麗而流波欲滴的漆器上星星點點的金光所捕捉。晚香玉微微的芳香輕輕瀰漫著,似有似無,逗引得他走過一個接一個的房間,終於他蹣跚地走進庭院之中,鍍到荷花池的邊緣;一輪圓月正從卡拉卡爾山後冉冉升起。此時已是2點差20分。 
  後來,他發現馬林遜就在他的身邊,抓住他的手臂,急急地把他拉走。他搞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只聽見這小子在激動地說著什麼。



第十一章

  他們來到他們常用餐的那間有陽台的屋子前。馬林遜仍抓著魔維的胳膊不放,還半拖著他往前衝。「走吧,康維,我們盡可能連夜收拾收拾就走。這可是重大消息,夥計——我不知道明天一早巴納德這老頭和布琳克羅小姐發現咱倆走了之後會怎麼想……他們還是想留下來,沒有他們我們可以走得更方便……那些送貨人就在離隘道差不多五里的地方,他們是昨天到的,來送一批書和其他物品…,··明天他們就動身回去……看來這些傢伙很想把我們留下來——他們根本就沒有告訴過我們——天知道我們還得在這裡困多久……我說你怎麼了?生病了嗎?」 
  康維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前伏著,肘子擱在桌上,用手揉搓著眼睛,「生病?我想不是,只不過……太累了。」 
  「可能是因為那場暴風雨,你那會兒到底在哪裡?我等了你好幾個小時了。」 
  「我……我正在拜會大喇嘛呢。」 
  「晤,是他!這麼說,這是最後一次噴,謝天謝地。」 
  「是的,是最後一次。」 
  康維的聲音有些異樣,接著的沉默更有名堂,把這小伙子給惹急了,「哎呀,我希望你別為這木吞不吐,磨磨蹭蹭了……你該明白我們有所動作才行。」 
  一種更加強烈的意識讓康維一下變得呆板起來。「很遺憾,」他說著,點上一支煙想穩一穩情緒,審視一下自己現時的處境。他感到手足無措,嘴巴也不聽使喚了,「我好像聽不大明白……你說那些送貨人……」 
  「對,是送貨人,夥計……振作點嘛。」 
  「你真想出去找他們?」 
  「想出去?是的,我絕對肯定……他們就在山那邊,我們馬上得走。」 
  「馬上?」 
  「沒錯,為什麼不呢?」 
  康維再一次試圖讓自己的思維調整過來,隔了很長時間,他說道:「我想你該明白那不會像你說的那麼簡單片 
  馬林遜往腳上套上一雙長至膝蓋的藏靴,一面急促地說道:「我什麼都考慮到了,可是,我們必須得這麼做,只要不耽擱時間,我們就可以順利離開。」 
  「我不明白怎麼個做法……」 
  「噢,上帝,康維,你對什麼都這麼扭扭捏捏嗎?難道你這麼點膽量都沒有?」 
  這冷嘲熱諷的激將法讓康維清醒了過來,「我有沒有膽量這無關緊要,但是如果你要我有個說法的話,我就告訴給你吧。這可是個具體而複雜的問題。假設你真能走出隘道,找到那些送貨人,你又怎麼知道他們會帶你走?你有什麼辦法說服他們?難道你沒想到他們不會像你希望那樣願意帶你走?你不可能自己一個人跑到那兒要求他們護送你,這需要事先聯繫提前安排吧。」 
  「還有任何情況都會引起耽擱的。」馬林遜惡狠狠地叫道,「上帝,你是個什麼東西!好在我用不著靠你來安排這些事,因為一切都已安排好了——錢都已提前付給了送貨人,他們同意帶我們走,還有,路上要用的衣服和物品都準備齊了。所以你不要再找什麼借口。來吧,咱們開始行動吧。」 
  「可是……我不明白……」 
  「我想你不會明白,但沒什麼關係。」 
  「是誰策劃了這一切?」 
  馬林遜答得乾乾脆脆:「羅珍,要是你很想知道。她現在就在送貨人那兒,她在等我們呢。」 
  「等?」 
  「沒錯,她跟我們一塊走。我想你不會反對吧?」 
  一聽到「羅珍」兩字,康維心中的兩個世界突然合二為一了。他幾乎是輕蔑地大聲叫道:「胡說,這不可能。」 
  馬林遜也毫不示弱,「為什麼不可能?」 
  「因為,本來就不可能,有太多的理由。相信我,這絕不可能,她這個時候會離開這裡,這太不可思議了…聽你說有這事太讓我吃驚了……因為她離開這裡半步都是極其荒謬的。」 
  「我以為一點都不荒謬。她離開這裡跟我想離開這裡一樣,最自然不過了。」 
  「但她並不想走,你呀錯就錯在這裡。」 
  馬林遜不自然地笑笑,「你一定以為你比我更瞭解她,但也許你並沒有做到。」 
  「什麼意思?」 
  「不懂多門語言也有別的辦法與人交流嘛。」 
  「看在老天的分上,告訴我你在說些什麼?」康維平靜地說道,「這可真荒唐。我們都別爭了,馬林遜,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我還是不明白。」 
  「你幹嗎這麼大驚小怪?」 
  「告訴我,請把實情告訴我。」 
  「好吧,這太簡單了。這裡突然來了個和她年齡相當的小伙子,而她周圍都只是些老頭子——很自然一有機會她就要逃走,直到現在她才有這個機會。」 
  「難道你不認為你是在自己的位置上想像她的處境嗎?我一直在告訴你,她非常幸福。」 
  「那麼她為什麼說要走呢?」 
  「她說了嗎?她怎麼會?她又不會講英語。」 
  「我用藏語問的……布琳克羅小姐拼湊出這麼幾個詞。雖說得不順溜……可是……她聽明白了。」馬林遜的臉微微紅了一下,「康維,別這麼看著我,人家會以為我侵佔了你的領地。」 
  康維說:「沒人會這樣想,我真這麼希望,可你的話告訴了比你想說的更多的事實。我只能說,我太遺憾了。」 
  「究竟是為什麼呢?」 
  任憑那煙頭從手指間滑落。康維感到疲憊、心煩意亂,內心充滿矛盾。此時他寧願沒有發生過什麼激起他如此痛苦的感覺。他溫和地說道,「我希望我們可別老這麼互相誤解。我知道羅珍很迷人,可是我們何必要為此爭吵呢?」 
  「迷人!」馬林遜尖刻地說道,「她何止是迷人,你別以為每個人都像你一樣冷冰冰地對待這種事情。你以為她最多只能當作一件博物館裡的展品來欣賞?可我更講實際,我愛上什麼人就會採取實際行動。」 
  「可是這是不是太衝動了呢?她真出去之後你想她會去哪裡呢?」 
  「我想她在中國一定有些朋友,或者別的什麼地方。可無論如何,總比這兒強。」 
  「你怎麼會如此有把握廣 
  「好吧,如果沒有人接納她,我會讓她跟著我。何況,如果你想把一個人從一個可怕的地方救了出去,你是不會在乎到別的任何地方去。」 
  「你認為香格里拉很可怕?」 
  「絕對沒錯,我想。這裡有某種黑暗和邪惡的東西。整個事情從一開始就不對勁——我們被一個瘋子毫無理由地弄到這裡…然後以這樣或那樣的借口把我們軟禁在這裡。而我覺得最可怕的是……你已經中了邪。」 
  「我中了邪。」 
  「是的,你已經丟了魂了。稀里糊塗好像根本不在乎什麼,而且你想心甘情願地永遠呆在這兒。為什麼?你甚至承認你喜歡這個地方……康維,你到底怎麼了?難道你不能清醒清醒嗎?在巴斯庫,我們處得多好——那時候的你絕對不是這個樣子。」 
  「我親愛的小伙子!」 
  康維把手朝馬林遜伸了過去,馬林遜熱烈而動情地緊緊握住了它,「我想你可能沒有注意到,這幾個星期來我感到非常孤獨。看來沒有人關心真正重要的事情——巴納德和布琳克羅小姐還情有可原。可我發覺連你也在跟我作對,這太可怕了。」 
  「很抱歉。」 
  「你總這麼說,卻幫不上什麼忙。」 
  一陣突然湧起的衝動讓康維不禁說道:「那麼,讓我幫幫你吧,告訴你一些事情或許會有幫助。我希望你聽了以後會明白些東西。現在這種情形似乎非常奇妙而又難辦,無論怎樣,你終會明白,為什麼羅珍沒有可能同你一起回去。」 
  「我想我怎麼都看不出她不會走的理由,要說什麼盡可能少說兩句,我可沒有時間磨蹭。」 
  於是康維盡可能簡練地給他講述香格里拉的整個情況,就像大喇嘛給他講的那樣。他引用了他與大喇嘛和張的談話並在此基礎上加以發揮。他最終也只好這麼做,他覺得這種情況下這很符合情理也很有必要,確實馬林遜真成了他的難題,他也只有按自己認為恰當的方式去處理它。他盡快而簡單明瞭地講述著香格里拉的一切,卻不知不覺又沉迷在那個無始無終的奇異世界之中;一提到香格里拉的美,他就不由自主地被她的勉力所感染。不止一次地他感覺自己是在讀一頁如詩的記憶,那一連串的妙語連珠不知怎麼禁不住脫口而出,唯獨只有一件事他始終守口如瓶,而這也成了他情感世界中無法把握的一片空白——大喇嘛的死和他自己繼任這一事實。 
  故事差不多講完了,他也鬆了一口氣;好不容易過了這一關,他感到心裡落了一塊石頭。何況這是唯一的解決辦法。說完之後他平靜地抬起頭來,沒有什麼別擔和差錯,他很是欣慰。 
  可是,隔了很長一會兒,馬林遜一邊敲打著桌子一邊說道:「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康維……除非你是徹底地瘋了…」 
  接下來又是長長的沉默,兩個人就這樣面面相覷地果坐在那兒,可心境確大不相同——康維感到困惑和失望,而馬林遜處於狂熱的煩躁不安之中,「你以為我瘋了嗎片最後還是康維開了口。 
  馬林遜突然神經質地大笑起來,「晤!聽你講得出這種荒誕的故事,讓我他媽的說什麼好呢!我是說……唉,真的…那絕對是胡扯……我看這用不著爭辯什麼了。」 
  康維被這話多得目瞪口呆,「你真以為我在胡扯嗎?」 
  「嗯……我還能怎麼著呢?很抱歉,康維你說得很惟妙惟肖——可我怎麼了,看不出哪一個神智正常的人會完全相信。」 
  「這麼說,你還是認為我們只是因為一次是無目的的意外事故才流落這裡?——難道說是某個狂人做了什麼周密的計劃開著飛機溜了出來,然後飛它個幾千里,搞點惡作劇式的樂趣嗎?」 
  康維說著,給他遞過去一支煙,他倆都巴不得暫時停止爭辯。後來馬林遜說:「我看,老這麼爭些細枝末節沒什麼用。實際上,你所講的有人被稀里糊塗派到外面去設些圈套網羅一些陌生人,而那傢伙蓄意學會了飛行技術然後等待時機,直到有一架飛機正好上了四個乘客,就要離開巴斯庫……唉,我不是說這絕對沒有可能。只是覺得似乎荒唐可笑而且牽強附會得很。如果確有其事,那也只是值得考慮考慮,可是你硬要把這同其他毫無半點可能的怪事扯到一塊——什麼百多歲的喇嘛找到某種水摸青春、長生不老的靈丹妙藥……我倒覺得是你吃錯了什麼藥,就這麼回事。」 
  康維笑道:「對,說了你也很難相信。也許我當初也不敢相信——我差不多記不起來當時的情形。確實,這是一個非同尋常的故事,可我以為你自己親眼所見足以證明這個地方也很不一般。想想我們所目睹的一切——一片迷失在大山深處的山谷,一座喇嘛寺中有收藏了歐洲文化經典書籍的圖書室……」 
  「噢,沒錯,還有一套中央供暖設備,現代化的抽水馬桶,清香爽口的午條,還有一切的一切——都不可思議。」 
  「哦,那你對此感不感興趣?」 
  「真他媽見鬼,一點都提不起興趣,我承認。這完全是一個謎。可是,根本就沒有理由去相信沒有明確可能性的奇談怪論。你相信有熱水浴室,因為你親自用過;而僅憑人家說說就相信有幾百歲的人,那根本就是兩回事。」馬林遜再一次怪笑了起來,「看來,這地方確實把你的魂給勾走了,這我並不感到奇怪。趕緊收拾你的東西,咱們走。一兩個月之後我們可以在梅登餐館裡痛快地吃上一頓,那時咱倆的爭執也該罷休了。」 
  康維冷冷地答道:『俄根本就沒有心思回到那種生活中去。」 
  「哪種生活?」 
  「你正在想的那種生活……豐盛的晚宴……舞會……馬球……這一切的東西……」 
  「可是,我根本沒有說到什麼跳舞、馬球呀,何況,這些又有什麼不好?你是說你不想跟我回去?要像他們倆一樣呆在這裡?那麼,最起碼你不應該阻攔我離開這裡呀!馬林遜猛地把煙頭扔到地上,然後「轟」地一躍而起衝向門口,怒瞪著雙眼:「你是昏了頭了!」他蠻橫地叫嚷著。要不就是瘋了,康維,你真是出了問題了!我知道,你總是冷靜,而我卻老是急躁,可我神智清醒,無論如何,你神經不正常!在巴斯庫跟你出來之前就有人提醒過我,我當時覺得他們是錯的,可現在,我明白了,他們沒錯…」 
  「他們都提醒你什麼?」 
  「他們說你是從戰爭中打滾出來的人,而且自那以後一直都有些反常,我並沒有在數落你,我知道這份也沒有辦法,天知道我討厭這麼說話…噢!我要走了,不管路途多麼可怕,多讓人厭倦,我都得走,我說了就得算數。」 
  「去找羅珍/ 
  「是的,如果你想知道——」 
  康維站了起來然後抬一抬手,「再見,馬林遜!」 
  「是最後一次了嗎?你真不走了嗎?」 
  「我不可以走?」 
  「那麼,再見!」 
  兩人握了握手,馬林遜轉身走了。 
  康維孤零零地坐在燈籠昏黃的光暈裡。似乎有一句警言妙語深深地銘刻在記憶之中:一切最美好的事物都如過眼雲煙那樣稍縱即逝,而兩個世界最終無法調和共存,總有其中一個懸在半空中,兩者不可皆得啊。他沉思了很久,一看表已經是凌晨3點差10分。 
  他仍坐在桌旁,點上最後一支煙。這時馬林遜又轉了回來。這小子惴惴不安地走了進來,一見到康維便悶聲不響地站到後面的陰影裡似乎是在調整自己的情緒。等了片刻還是康維先開了口:「喂,出了什麼事,怎麼就回來了?」這親切自然的問話把馬林遜引上前來;他把厚重的羊皮脫了然後坐下。他面如灰土渾身顫抖著。「我沒有這份膽量,」他用嗚咽似的聲音說道,「那個我們來時大伙都綁上繩索的地方……你還記得吧?我已經到了那兒……可我根本沒辦法。我對爬山根本摸不著門,而且月光下那個地方看上去非常恐怖。我真蠢!是嗎?」他整個一副失魂落魄,歇斯底里的樣子,康維也只能安慰他。然後馬林遜又說:「這些傢伙用不著擔心,沒有人會在陸地上威脅他們,不過,我的上帝,我哪天用飛機拉一堆炸彈把它給轟了。」 
  「你怎麼會想到要這麼幹,馬林遜?」 
  「因為這個地方該砸爛掉,不管它是個什麼東西。既木文明又不乾淨,就因為這樣,假如你那種奇談怪論確有其事的話,那就更讓我恨之入骨!一夥乾癟的老頭蜷縮在這裡,像蜘蛛一樣準備捕捉任何一個靠近這裡的人……這也太無恥了……更何況誰又想活到那種歲數呢?像你那位高貴的大喇嘛,假如他有你說的那個歲數的一半的年紀,那也早該有人送他上西天的了。晦,你為什麼不想跟我一起離開呢?我本不想求你,可是,真他媽見鬼的是,我還年輕,而且我們一直都是好朋友——比起那些古怪荒唐的東西,我的生命就一文不值嗎?還有羅珍,她同樣年輕,難道對她也毫無所謂嗎?」 
  「羅珍並不年輕。」康維說道。 
  馬林遜抬起頭來,傻乎乎地竊笑道:「噢,不……當然不年輕……一點都不,她看起來17歲左右,可是我想你會說她確確實實有30歲。」 
  「馬林遜,她可是18年就到了這裡。」 
  「聯計,你可不是在說夢話吧。」 
  「她的美,和世界上一切的美一樣,就存在於人們對她無法估量價值的憐愛和讚歎之中。這是一種脆弱的美,也只能生存在有人憐愛的地方。如果把這種美從山谷裡帶出去她就會像空谷中的回聲一樣驟然消失掉。」 
  馬林遜粗俗的笑聲,似乎表明他對自己的想法很有把握。「我不怕。如果說她是一個回聲的話,在這裡她照樣只能是個回聲。」他頓了頓繼續說:「這麼扯下去,我們根本去不到哪兒。咱們最好停止談論什麼詩情畫意,還是回到現實中來為好。康維,我想幫幫你,我知道這純粹是一派胡言,叮是我要跟你辯個清楚,或許對你有些好處。就算你告訴我的事情有可能,也需要驗證之後才清楚得了。現在,老實告訴我,你對你所講的一切有什麼證據?」 
  康維沒有說話。 
  「只不過是有人向你胡編亂造了一個稀奇古怪的故事罷了,就算講故事的人是個十分可靠的人而且你對他非常熟悉,也不能未經證實就相信這種事嘛。而對現在這樁事,你又有什麼證據?據我所知根本沒有。羅珍可告訴過你她的過去沒有?」 
  「沒有可……」 
  「那麼,別人說的話你怎麼完全相信?就說那長生不老之法吧——你能找出任何一個實例來證明嗎?」 
  康維想了片刻然後提起布裡亞克所彈奏過的那些從未為人們知曉的肖邦作品。 
  「噢,這種東西對我根本沒什麼意思——我不是個音樂家。就算這些東西真實不虛,難道就沒有可能它們的來源與他所說的不是一回事?」 
  「當然,有這個可能。」 
  「還有你說的什麼保持青春的妙法確實存在等等之類,那是什麼?你說是一種藥,晤,我想知道是哪種藥!你見過還是試過?有什麼人曾明確給你看過一些實例?」 
  「沒有具體看過,我承認。」 
  「而你根本就沒有詳細瞭解情況?難道你沒有想到這樣一個故事需要證實和確認嗎?你只是囫圇吞棗也不問問青紅皂白?」現在馬林遜佔了上風,他馬不停蹄繼續說道:「你對這塊地方到底瞭解多少,除了那些道聽途說的東西?你是見了幾個老頭,僅此而已,除此之外,我們只能說這地方安排佈局得很恰當,而且似乎文化氣息濃厚,管理得也不錯,而這個地方為什麼,是怎樣形成這樣的局面我們無從知道,還有為什麼他們想把我們留在這裡,如果真是這樣,也同樣是個謎,所有這一切遠遠不足以去相信任何一個隨之而來的古老傳說!何況,夥計,你也是個關鍵人物,你優柔寡斷到連一個英語專院裡聽到的一切都相信,我真看不明白你為什麼對任何事都匆忙下結論,僅僅因為你是在西藏?!」 
  康維點點頭,就算自己心裡清楚明白,他卻禁不住去贊同一個精闢的觀點,「這可是非常敏銳的看法,馬林遜。我認為最實際的是當不去深究地相信事物的時候,你我都會覺得所發現的東西也最吸引人。」 
  「好了,如果到你半死不活之時也能看到生活中還有什麼逗人喜愛的事情,算我見鬼峻。要我選擇的話,我只求一次短暫而快樂的人生。那些關於未來戰爭的胡說八道在我聽來沒有多少意義。哪一個又能知道下次戰爭會在猴年馬月,會是什麼樣子呢?對上場戰爭的所有預言不都全錯了嗎?」 
  康維沒有作答,馬林遜繼續說:『無論怎樣,我都不會光憑聽說就相信什麼事情不可避免這種論調。即使真的不可避免,也沒有必要驚惶失措。天知道,如果我真得去打仗我會不會嚇得半死,與其在這埋沒一生,我更情願去面對戰爭的恐怖。」 
  康維笑道:「馬林遜,你可真有一套絕招來曲解我的意思。在巴斯庫你認為我是英雄,而現在你卻把我當懦夫看。坦白地說,我兩者都不是,不過這沒有關係。要是你願意,你回到印度之後可以告訴人們我決定留在一個藏傳佛教寺院裡頭,因為我害怕會有另一場戰爭。可這絕對不是我的理由,不過這無疑將會讓那些本以為我瘋了的人們相信。」 
  馬林遜十分傷感地說道:「我這樣做是不是太傻。不管發生什麼事,我決不會說你的半句壞話,你可以絕對相信這一點。我不理解你,我承認。可是,可是我希望能理解。哦,我真這麼希望。康維,難道我一點都不可能幫上你嗎?還有什麼事要我說或者做嗎?」 
  兩個人久久都不再說話,還是康維打破了沉默:「只有一個問題想問問你——你能否寬恕我做出這麼讓你難以接受的事情!」 
  「可以。」 
  「你愛上了羅珍是嗎?」 
  這年輕人蒼白的臉「刷」地一下紅了,「我敢說我是愛上了她。我知道你會說這荒唐而不可思議,可能真是這樣,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呀,」 
  「我一點都不認為這荒唐。」 
  這嚷嚷不休的爭論經過許多的波折之後似乎漸漸平靜了下來。康維接著道:「我也是情不自禁啊!而你和她恰恰是讓我最牽腸掛肚的兩個人,我想你可能認為我是個怪人。」他突然站了起來,在房間裡來回地踱步,「我們已經,已經無話不談了,是嗎?」 
  「是,我想是這樣。」但馬林遜又突然急切地說道:「噢,這是多愚蠢的廢話,說她不年輕!這真是下流而可怕的胡說人道。康維,你不能信這種胡言!這也大荒唐可笑了。有什麼意思呢?」 
  「你又怎麼知道她年輕呢?」 
  馬林遜半轉過身去,臉上露出害羞的窘態,「因為我真的知道……可能作不會想到那麼多…可我真的知道…恐怕你根本就沒有適當地瞭解她,康維,她表面上冷漠,可那是因為生活在這裡的緣故,把所有的熱情都凍結了。可是還是有熱情。」 
  「解凍了嗎?」 
  「是的,可以這麼說吧。」 
  「她真的年輕,你真那麼肯定?」 
  馬林遜溫和地說道:「上帝,是的,她就是個姑娘。我為她感到非常惋惜,我想我們倆都情不自禁地相互吸引。我認為這並不是什麼可恥的事。像這樣一個地方我倒認為是最正當不過的事情……」 
  康維走到陽台邊,朝銀輝閃耀的卡拉卡爾望去,月亮已升得高高的,彷彿在一片風平浪靜的汪洋裡緩緩飄曳。他猛地悟到一場好夢就此消散,就像一切最美好、可愛的事物一樣消散,一旦觸摸到現實這張無奈的羅網,整個世界的未來用青春和愛的天平來衡量將會輕若雲煙。而他也知道,自己心靈深處的那一個世界已經濃縮成為香格里拉,而且這個世界也處在危險之中。 
  他努力使自己振作起來,可他發覺自己想像和思維的航道已被衝擊得扭曲不堪,那些事台樓閣已經搖搖欲墜,即將變成廢墟。他感到很不愉快,但更多的是無止境的悲傷和困惑。他搞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瘋了還是清醒正常,或者本來是清醒而現在卻變得失常。 
  就在他轉過身來的剎那,他有了迥然不同的感覺;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尖厲,幾乎就是粗暴;此時的他看上去遠遠勝過那個在巴斯庫曾經是英雄的康維。他咬緊牙關,立即付諸行動,他直視著馬林遜,剎那間一臉警醒的神色。「如果我跟你一塊走,你能不能想辦法跟那小妮子拿根繩索來?」他問道。 
  馬林遜一下蹦了過來。『康維!」他差點叫不出聲來,「你是說你要走?你終於下了決。動了?」 
  一等康維收拾好東西,他們就出發了。這次簡單得出奇,與其說逃跑還不如說辭別;神不知鬼不覺,他們穿過院落中的月光地帶和幽暗的黑影。康維感到這簡直是出入於無人之境,可立刻這種空蕩蕩的感覺卻化為他自己心中的空白。一路上馬林遜都在嘮叨有關旅途的事情,可他卻幾乎沒有聽見。這該有多麼奇怪呀,他倆久久不肯罷休的爭執在這一行動之中停止,而那座神秘的聖殿——香格里拉,卻要被它如此幸運的發現者所拋棄! 
  確確實實,不到一個小時之後,他倆已上氣不接下氣地來到隘道的拐彎處,在這裡他們向香格里拉瞥了最後的一眼。他們的下面那深深的藍月谷像一片靜止的浮雲,而康維微微濕潤的眼裡,那星羅棋布的藍瓦屋頂彷彿透過朦朧的輕煙跟隨他飄搖。此時此刻,已是最後的離別!那個被懸崖陡壁的威力震懾得大氣不敢出的馬林遜,此時氣喘吁吁地說道:「好夥計」咱們幹得不錯,走吧!」 
  康維苦笑了一下,卻不說話;他已經在為爬過刀削一般的橫斷山崖而準備繩索。正像那個伙子說的那樣,他確實心意已決,然而這僅僅是他心靈中最後剩下的那一部分;腦海裡那一片片源動著的小小片斷又重新佔據他的心扉,而餘下的卻是幾乎無法忍受的空虛和失落。他注定就是一個漂泊者,總要在這兩個世界之間徘徊;而眼下,他內心深處只有漸漸沉重的失落感;而唯一想到的就是他喜歡馬林遜,必須得幫助他;像千千萬萬的人們一樣,命中注定要逃離智慧而去當所謂的英雄。 
  爬上懸崖,馬林遜緊張得不得了,而康維卻從容地用常用的登山方式幫他渡過了險關,最艱難的地帶終於闖了過來。他們斜靠在山崖邊上點上煙,喘口氣,「康維,我得說你真他媽的好!也許你猜得到我是什麼感覺,我說不出有多高興……」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這麼嘗試。」 
  隔了好大一會兒,他們準備重新上路,馬林遜接著說道:「我高興,不僅為我自己也為了你,現在你能明白所有那些東西完全是胡扯,這太好了,你能重新正視自己這可真棒!」 
  「根本不是。」他這麼胡亂地回答,完全是出於自我安慰。 
  黎明將至,他們已經翻過山嶺,他們出其不意地闖過那些崗哨。不過康維又想,說實在這條路也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看守著。不久他們進入了平緩的高原地帶,一陣風似的輕鬆前行,又下了一陣漸緩的坡地,送貨人的營地已出現在視野之中。正如馬林遜說的那樣,他們發現那些人都已為他們準備好,這些蜷縮在寒風之中的穿戴裘皮彪悍健壯的傢伙都急著要動身趕往東北面ll00英里之外的稻城府(四川省稻城縣)。 
  「她也跟我們一起走!」一見到羅珍,馬林遜就激動地叫了出來。他忘了她不懂英語;不過康維把他的意思翻給了她聽。 
  在他看來這滿族小姑娘從來未曾這麼喜形於色過。她向他投來非常迷人的一笑,可她的眼神卻總圍繞著馬林遜那小伙子。 


尾聲

  在德裡我又見到了盧瑟福。我們都應邀參加總督的晚宴。由於座次之間的距離以及各種禮儀的緣故,因而直到帶頭帕的侍從把禮帽遞到手裡之時我們才湊到一塊。「到我的旅館去喝一杯。」他向我邀請道。 
  我們搭了一輛出租車從猶如靜物畫般的魯丁恩斯鎮,經過數英里枯燥無味的路段進入到老德裡城區溫馨而惹人心悸的湧動著的風景畫圖之中。我從報上得知他剛從喀什卡回來,他屬於那種把任何一件事都安排得有條不紊的人;任何一次不同尋常的度假總帶有調查探險的色彩,而這位調查者根本就沒有真正在做度假這麼一回事,公眾也不知道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也充分利用人們對他倉促匆忙的印象而我行我素。例如,盧瑟福的這次旅行,依我看不』只是報紙上報道的那樣去搞什麼一次有劃時代意義的古城廢墟考察。埋沒地下的霍爾丹古城已經是眾所周知的老生長談了,如果有誰還記得蘇丹和西文·赫了。我非常瞭解盧瑟福所以故意拿這事打趣他。他大笑起來,「不錯,事實的真相應該是可以編一個更妙的故事了。」他說得含糊隱晦。 
  我們來到他的房間倒上些威士忌來喝。「這麼說你真是去跟蹤康維去噗?」我不失時機地暗示他。 
  「跟蹤」一詞用得太過了點吧,」他答道,「在一個有半個歐洲大的國家去找一個人談何容易,我只能說每個我認為能碰到他或打聽到他消息的地方我都到了。你還記得吧,他最後的消息就是他已經離開曼谷朝西北方向去了。有那麼一點跡象表明他已經去了內地。而我個人的看法是他很可能設法到中國邊疆的少數民族地區去了。我並不認為他會去到緬甸,在那裡無意中碰上些英國官員,可不管怎麼說他的蹤跡很明顯就在泰國北部的某個地方消失了。當然我也絕不想一直找到那地方去。那太遠了。」 
  「你以為藍月谷或許更容易找到嗎?」 
  「嗯,這看來像是個比較確切的地點,我想你看過我的那份稿子了?」 
  「何止看過,我本該早就寄還給你,可你沒有給我留下任何的地址。」 
  盧瑟福點點頭,「我想知道你有何評價?」 
  「我覺得很不同尋常但有些虛張聲勢。真的,當然,那純粹是根據康維給你講的那些東西寫出來的。」 
  「老實說,我並沒有虛構任何東西——確實如此。甚至我用自己的語言要比你想像的要少得多,我的記性不錯,而康維講述事情總有自己的一套。別忘了我們確實談過整整一天一夜。」 
  「哦,我說過,這稿子真的寫得很不一般。」 
  他靠回椅子,笑了笑,「如果說這就是你要說的全部,那我得為自己多說幾句。我想你會以為我是個容易輕信的人,可我並不這樣認為。生活中,人們往往因為相信太多而犯錯誤,可相信的太少又會覺得枯燥無聊。我當然相信康維的故事,而且從不同的角度,這就是為什麼我會如此感興趣地盡可能詳盡地把它寫下來的原因,且不管有沒有機會仍然之中碰上他本人。」 
  他點上一支煙,然後接著道:「也就是說我為此事經歷了許多奇特而艱辛的旅行,但我喜歡這種生活。我的出版商間或也不拒絕出一本遊記。總起來說,我已經遊歷了好幾千英里,巴斯庫、曼谷、重慶、喀什卡等地方我都到過了,那個謎一般的神秘所在就在這個大區域範圍內的某個地方。可你知道這範圍也太大,因而我的調查連個大概也沒瞭解到,或者說連那個謎的邊都沒沾著。你確實想要康維冒險經歷的第一手資料,到目前為止,據我所查證的情況也只有這麼一些;他於去年5月20日離開巴斯庫,幾月5日那天到了重慶,而最後瞭解到他於今年2月3日那天再次離開曼谷。剩下的都是些或許、可能之類的猜測,神話似的傳說,反正你隨便怎麼說都行。」 
  「這麼說,你在西藏什麼也沒有發現?」 
  「親愛的,我根本就沒有到西藏。政府部門的人對我的請求根本就不理睬。這好像跟要他們批准到埃菲爾士峰探險那樣難。當我說我要一個人到崑崙山地區走一走時,他們吃驚的樣子就像是我圖謀去要甘地的命似的。事實上,他們懂得比我多,在西藏旅行光一個人是不行的,需要一支裝備精良的探險隊,還要有個懂一兩門當地土語的嚮導才行。記得康維給我講他的經歷時,我還納悶他們幹嘛非等送貨腳夫不可,為什麼他們不自己走?不久我就明白了。那些官方人士說得對,世界上任何一本護照都不可能讓我進到崑崙山地區。實際上我已經到了可以遠遠看到這列山脈的地帶,那天天氣非常晴朗,可能就在50英里以外的地方。有多少歐洲人能夠得到這樣的機會?」 
  「那些山峰真是如此險惡而且神秘嗎?」 
  「看上去就像地平線上聳起的一撮白色的絨毛而已,在雅坎德和喀什卡我幾乎問遍了所碰到的每一個人,可我半點線索都沒找到,我想這些地方一定是世界上最人跡罕至的區域。有一回我有幸碰到一個曾試圖翻越這些山脈的美國旅行家,然而他自己也迷了路,他說山路倒是不少,但是都很陡很險,地圖上也沒有標注,我問他有沒有可能找到像康維所描述的那樣一個山谷。他說不能說沒有可能,但他又認為從地質結構看似乎又不太可能。我又問他有沒有聽說過一座高度和喜馬拉雅山最高峰差不多的錐形山峰,他的回答也很含糊。他說有倒是有那麼一個傳說,但他認為沒有什麼根據;甚至有一些謠傳說有座山實際上已經超過埃菲爾主峰(珠穆朗瑪),但他也不相信這些謠傳。他說他懷疑喀拉崑崙山區一帶有沒有任何一座山超過2500英尺的高度。但他又承認這些山峰從來沒有準確測量過。」 
  之後我問他對藏族喇嘛寺的瞭解,他到這一帶不止一次,可他給我說的與書本上讀到的那種陳詞濫調沒什麼不同。他一再向我說明那些喇嘛寺沒有什麼漂亮之處,裡面的那些僧侶大都腐化墮落而且骯髒下流。「他們壽命長嗎?」我問。他說若不是死於致命搭病,他們通常都活得長。然後我斗膽問他有沒有聽說過喇嘛長生不老的傳說。「聽說過,」他回答說,「這種傳說到處可以聽到,但你根本無法核實。某一個腐爛發臭的老傢伙封裝在什麼一個密室裡,然後有人告訴你他活了一百年,看上去真像那麼回事,可你無法查證他的出生年月。」我問他是否認為有什麼秘訣或者藥物能長生不老或永葆青春,他說據說那些喇嘛有很多件方法和秘訣,但他懷疑要是你真去看個究竟,有可能只是印度人玩的那種繩線遊戲那麼回事,而且沒有什麼稀罕之處,然而,他又說喇嘛似乎有一種奇特的功力能控制自己的肉體。他親眼見過一些喇嘛赤身裸體地坐在冰凍的湖邊,氣溫在零度以下,還刮著刺骨的寒風。他們讓幾個僕人把冰破開再用冰水裡浸泡過的被單裹在身上,這樣反反覆覆好幾次,喇嘛用自己的身體把被單烘乾,他們可能用自身的意念來熱身保暖,不過這也是一種很牽強的解釋。 
  盧瑟福往杯裡添了點酒,「當然,我這位美國朋友也承認這一切與長壽並沒有多少關係,僅僅證明了喇嘛在自身修煉時偏愛弄些奇特的招式……說了這麼些,或許你會同意所有這些證據都遠遠不足以說明問題。」 
  我說這確實還不好說,然後問他那個美國人對「卡拉卡爾」和「香格里拉」這兩個名稱有什麼想法沒有。 
  「根本沒有——兩個地名我都問過,有一回我一再地問他這個問題。他說:「老實說,我對寺廟僧院之類不感興趣,確實如此,我曾經對一個在西藏碰到的傢伙說,如果能不看那些寺廟,我就盡量避開。純粹出於偶然卻讓我突發奇想,我問他是什麼時候碰到那個人的,他回答說:『哦,很久以前,在戰前,我想大概是1911年……』我硬是要他說具體點,於是他把記得的一切都告訴了我,好像當時他帶著一些助手和腳夫為美國地理學會進行考察旅行——實際上那真正是一次持久性的探險活動。在崑崙山附近的某個地方他遇上另外一個人,是個漢族人坐在由當地人抬著的一張轎子上,這傢伙居然英語還說得很不錯,他極力推薦他們去附近的一座喇嘛寺,他甚至說願意親自帶他們過去。那美國人說沒有時間也不感興趣,就這麼回事。」隔了片刻盧瑟福接著說,「我不是說這說明得了多少問題,對於一個人對20年前發生的一件尋常小事的回憶,你不可能引申得太多,但這到底還是提供了很令人深思耐人尋味的暗示。」 
  「沒錯,不過假如一個裝備精良的探險隊直接受了邀請的話,我想像不出他們會怎樣違背意願地被困在那個喇嘛寺中。」 
  「哦,沒錯。不過,也許根本不是香格里拉。」我們苦思冥想,可始終覺得模模糊糊,爭執也沒有意義。於是我接著問盧瑟福在巴斯庫有沒有發現什麼線索。「在巴斯庫毫無結果,到白夏瓦更是如此,除了那次劫機事件確有其事,沒有人能說什麼,他們甚至不想提這事,這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 
  「那後來就再沒有那架飛機的消息了嗎?」 
  「半個字都沒有,連同那四名乘客,連個謠傳都沒有。不過,我查證了一點那飛機確實能飛越那些高山,我也調查了那位巴納德的情況,可我發現他的過去非常神秘,如果說他真是康維所說的那位查麥斯·伯利雅特,我一點都不會奇怪。更何況,伯利雅特在一片捉拿他的叫喊聲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也確實太不可思議了。」 
  「你瞭解到那個劫機犯的一些情況沒有?」 
  「我瞭解過,也是毫無結果。那個被當場擊暈,失去知覺的飛行員後來也死了,一條很有希望的線索也就此斷了。我甚至還寫信給我一位在美國一所航空學校的朋友問他最近有沒有藏族學員,可他的回答令人失望。他說他無法從中國人中分辨出哪一個是藏族人,而他曾教過50個中國學員,都是為抗日戰爭而前來培訓飛行作戰技術的,看來那兒沒有什麼機會。不過我確實找到了另一條很離奇的線索,很輕而易舉,沒出倫敦就找到了。上世紀中葉,德國耶拿的一位教授進行一次徒步環球旅行,於1887年到了西藏,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有傳聞說他在淌水過河時淹死了。他名叫弗倫德利克·梅斯特。」 
  「謝天謝地,這名字康維提到過?」 
  「是的,不過,這也許只是一種巧合,並不能證明整個事情,更何況,那個德國耶拿人出生在1845年,所以也沒什麼可興奮的。」 
  「可是,這也是奇怪啊!」我說。 
  「嗯,沒錯,夠奇怪的了。」 
  「你還調查過其他的人嗎?」 
  「沒有,很可惜我沒有更多的人物可以瞭解。我找不到肖邦那位名叫布裡亞克的學生的任何記錄資料。當然這並不說明沒有這個人。康維也只簡單提到這麼幾個人的名字,想想,50多個喇嘛之中他只說出了一兩個。佩勞爾特和亭斯齊爾,可以說根本無法去調查。」 
  「那馬林遜呢?」我問,「你去瞭解過他後來到底怎麼樣了?還有那姑娘,那個滿族姑娘呢?」 
  「親愛的夥計,我當然去了,令人尷尬的是你可能從書稿中看出了,康維的故事到他們跟那些送貨腳夫們離開山谷那一刻就結束了,從那之後他不能,也不想告訴我後來到底怎麼樣了——要是有再多一點時間他或許會講的。我覺得我們可以猜出發生了什麼悲劇。何況旅途的艱險也是駭人聽聞的,且不說土匪襲擊的危險,護送他們的那些人也可能背信棄義。也許,根本就無法確切地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然而有一點還說得過去,那就是馬林遜根本沒有去中國內地。你知道我已經千方百計地做了各種各樣的尋訪調查,首先我盡可能地查閱了書籍,還寄了很多委託信到西藏和內地所有可能有希望得到回復的地方,如上海。北京,可是毫無音訊。當然那也沒有什麼作用,因為那些喇嘛毫無疑問,清楚他們輸人物品的方式是秘密的。後來。我試著去了一趟稻城府。那是一個古怪的地方,像是世界上最偏遠的一個集鎮,非常難以到達。雲南的漢族腳夫們從這裡把他們的茶葉轉給藏族人。你可以從我就要出版的另一本新書上讀到有關情況。歐洲人很少走這麼遠到這裡來。可我發覺那裡的人都非常文明、儒雅,但是絕對沒有康維他們一夥到過這裡的跡象。」 
  「那麼,康維本人是怎麼來到重慶還沒有個說法?」 
  「唯一只有這樣一個結論就是他流落到了那裡。就像他流落到其他任何一個地方一樣。無論怎樣,我們到重慶的時候,又被種種難解的事情糾纏不清。教會醫院的那些修女對這事情也是夠坦率的。「那麼清上近素聽到康維彈起肖邦的練習曲何以如此激動。」盧瑟福稍停頓了一下,然後很有意味地說:「這倒真的是一個衡量種種可能性的籌碼,而且,這不會很明顯地偏於哪一邊。當然如果你不接受康維的故事,那就是說你懷疑他是否誠實,神智是否正常,但也有可能是坦誠的。」 
  他再次停了下來,似乎是邀我作點評論。於是我說:「你也知道,戰後我再也沒見過他,但有人說從那以後他變了許多。」 
  盧瑟福說道:「沒錯,他是變了不少,這無可否認,你不能強求一個小伙子在經受三年身體和精神的磨難之後沒有絲毫改變。我想,有人會說他沒擦點皮就過來了,可是他的創傷……是在內心深處的呀。」 
  我們接著談論了一會兒戰爭及其對不同人造成的影響,最後他繼續說:「不過,我必須得再提一點,也許從某種角度講是最離奇的一點。那是我在教會調查時得出了線索。你可想像得到,他們盡可能地為我提供情況,可惜他們也記不得多少,尤其是,他們那會兒正忙著搶救一位高熱流行病人。我首先提的一個問題是康維是怎麼送到醫院的,是他自己一個人來還是由什麼人發現他病了之後送到醫院?可是,他們沒能確切地回憶起來,畢竟已有一段時回了,可當我剛想要放棄調查,卻有一個修女心不在焉地說道,『我想醫生好像說過他是被一個女的送進來的。』就沒別的了,而那個醫生早已離開了教會醫院,在這裡,情況無法進一步得到證實。」 
  「可是,既然已走了這麼遠,就此放棄豈不可惜!得知這個醫生調到了上海的一家大醫院工作,於是我想方設法弄到他的地址就到上海拜訪他。日軍的空襲剛過,到處是慘不忍睹的場面。因在第一次到重慶時就見過面,所以他雖異常地忙碌,還是很客氣地見了我。話又說回來,德軍對倫敦的空襲比起日本人對上海的狂轟濫炸那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了。哦,對了,他聽明來愈之後立刻就說他記得那個喪失了記憶的英國人;「那麼,他被一個婦女帶到教會醫院來是真的嗎?」我問。「噢,沒錯,確實是個女的,是個漢族婦女。」他記得有關她的任何特徵嗎?他回答說除了她自己也得了傷寒病並馬上死去之外什麼都不清楚……就在那時,我們就中斷了談話,有一大堆傷員被抬了進來,然後放到排滿過道的擔架裡頭,話已說到頭了,我也不想去佔用那位醫生的時間,何況,吳湖口的槍聲響成一片,催促著他有很多的事要做。然而當他又回到我身邊時看上去很振奮,就在這樣恐怖的時候。我只是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你肯定也猜得出。我問那個漢族婦女,她年輕嗎?」 
  盧瑟福輕輕彈了一下煙頭,彷彿他希望我也像他一樣被這個故事所感動。然後他說:「那個個子矮小的醫生很嚴肅地看了我片刻,然後文質彬彬地用漢族人非常滑稽但流利的英語回答說——『嗅,不,她非常老,比我所見過的任何人都老』。」 
  我沉默不語地坐了許久……後來,我又開始說起我記憶中的康維,那一臉的孩子氣,很有天賦而且充滿扭力的年輕小伙子,說起那場改變他的戰爭以及許多許多關於時間、年齡和心靈世界的秘密;說起那位變得老態龍鍾的滿族姑娘和那神奇怪誕而遙不可及的藍月亮之夢。 
  「你認為他會找到香格里拉嗎?」我問道。



破解「香格里拉」之謎


—《消失的地平線》譯後記
和為劍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世上許多神奇美妙的事物往往就被擁有它們的人們所忽略。 
  「香格里拉」就是如此,它如此虛幻迷離地在人們的現實生活與精神世界之間的地平線上遊蕩了整整半個多世紀,至今仍散發著誘人的感力,始終是世人內心深處嚮往的一片「世外桃源」。 
  每一個認真解讀希爾頓的《消失的地平線》這部傳世之作的人都會隨作者的妙筆神遊一番「香格里拉」,讓自己的意念同小說的主人公一道感慰,卻又同時擁有得而復失的沉重的失落感,從而明白《消失的地幹線》這一書名的深刻寓意。 
  1998年初夏,和段棋先生訪美歸來,不僅帶回美國各界友人的友好情誼,還帶回解開「香格里拉」之謎的重要線索——詹姆斯·希爾頓創作《消失的地平線》的靈感來自奧地利奇美籍探險家約瑟夫·洛克從1924到1935年在雲南省西北部探險期間在《國家地理雜誌》發表的系列文章和照片。 
  約瑟夫·洛克其人確是個與滇西北有過不解之緣的傳奇人物。當地人對這位寄情於高山峽谷之間,踏遍了中國西部壯麗雄奇的雪山冰峰,與他喜歡穿藏族服裝的納西助手們相濡以沫的西方人有著抹不去的記憶。而滇西北這片世外桃源般的神奇土地及其文化便是終身未娶的洛克大半輩子的精神依托和伴侶,以至於他到彌留之際都「寧願回到玉龍雪山的鮮花叢中死去。」這樣一位不平凡的人物在西方社會文人學士必讀的著名刊物《國家地理雜誌》上發表的長篇紀實散文把富於異國情調的滇西北民族風情以及雪山冰峰的氣息帶進讀者的居室,引起他同時代的英國著名作家詹姆斯·希爾頓的注意和興趣,並引發了他創造「香格里拉」意境的靈感,這是清理之中的事情。 
  然而要進一步證實這一推斷,也只有一個途徑——去研讀小說原著,去發現書中隱隱浮出,卻又山重水復的暗示和線索。於是我下決心要找到《消失的地平線》原著,把它翻譯成中文。我當時有一種渴望和感覺,相信書中一定有解開「香格里拉」這一虛幻而又似真實的文學謎語的「鑰匙」。 
  到處打聽,尋找小說英文原著,卻幾乎沒有可能,小說早在1933年就已出版,10多年之後這些版本很少面市。非常之幸運!還是有遠見的和段浪先生找到了小說原著,且是1933年第一版的。「小和,這書你拿去看看,得空把它翻譯過來」,這是信任也是關懷,我感到如獲至寶的喜悅,同時感到擔子不輕。 
  整整三個月的埋頭苦幹,近兩百頁,約15萬字的譯文終於脫稿。彷彿是苦渡江海,終達彼岸,我感到一種從沒有過的輕鬆和寬慰,與此同時,小說中一些謎語一般的暗示和描寫開始纏繞我的思緒,讓我興奮,讓我反覆去品味,琢磨。把那些玄妙、離奇的情節串連起來,把似乎是作家有意拼湊、構建的玄妙意境和場景以及作家對主人公的心理活動的渲染過濾掉,小說的現實生活印跡和原始素材的來源就豁然浮現出來,「香格里拉」之謎的謎底也就隨之清晰地顯現出來一作家希爾頓在他這部得意之作中為讀者創造了這樣幾個謎語:主人公康維之謎,卡拉卡爾山之謎,藍月谷之謎,香格里拉喇嘛寺之謎和滿族姑娘之謎。 
  這裡,譯者願把這些謎語—一破解,與諸君分享這些令人驚喜的發現。 
  一、關於主人公康維: 
  希爾頓對這位才華橫溢卻失意漂泊的主人公的塑造,多少有一些似乎擺脫不掉的約瑟夫·洛克的影子——「他於1921年就去了東方,因為掌握幾種東方語言……他講一口流利的漢語,法語也說得很棒…。他知道他與印度有某種關係,因為他會講印度斯坦語,他在中國已經生活了近十年時光,並不都在大的城鎮,可無論怎麼想,他都認為這段時光是他生命中最滿意的部分……」,實際上,香格里拉的情調與氛圍更多是漢族式的而非明確有藏族的特點,這環境本身給康線以一種愜意的「回家」的感覺…「再一次廉維被同樣選人而富於個性的風格與品質強烈地感染,這已經讓他感到在中國的歲月裡他過得開心、充實……實際上他與異性沒有多少相干,就算他對女性曾有過經驗,也是嘗試性的,而且是沒有結果的……」,他沒有結婚也沒有多少親密的朋友——康維是孤獨的。所有這一切是那麼地與洛克生平經歷有驚人的相似與一致——1921年,受美國農業部的派遣,洛克來到東方的泰國、緬甸及印度搜集一種叫「大風子」的植物種子。少年時代他就開始學習漢語,對東方的中國文化嚮往不已。據說他在青年時代就掌握了九到十門語言,包括漢語、阿拉伯語、印度斯坦語等幾種東方語言。從1922年到達中國雲南麗江之後,就以那裡為大本營開始對玉龍雪山周圍大片山區進行探險考察。從那時到希爾頓發表小說《消失的地平線》的1933年,這十年就是洛克探險生涯的黃金時期。他在自己的日記、文章和給朋友的信中這樣寫到:「過去十年的時光是令人振奮的,於我而言,單調的生活並不是不堪忍受的……在我所生活的地方,不知道什麼叫「沮喪」……沒有人在為生存而忙碌……。」洛克在其最著名的代表作《中國西南古納西王國》的前言中深情地回憶道:「那逝去的一切又一幕幕重現眼前;那麼多美麗絕倫的自然景觀,那麼多不可思議的奇妙森林和鮮花,那些友好的部落,那些風雨跋涉的年月和那些伴隨我走過漫漫旅途,結下深厚友誼的納西朋友,都將永遠銘記在我一生最幸福的回憶中。」一生未曾婚娶的洛克是不是因為「太專注於學問而無暇顧及感情的培養」,是不是因為他的「漂泊欲」導致了他的獨身生活,這就不得而知,可無論怎樣,結果還是一樣——「他與異性沒有多少相干」——洛克是孤獨的。然而這世界上誰有一個地方能喚起他的思鄉之情,給他「以一種愜意的『回家』的感覺」——那就是滇西北,這片神奇的淨土! 
  二、關於卡拉卡爾山之謎: 
  卡拉卡爾是小說中那一隅美妙的山中樂土——「香格里拉」境界的主要構件之一。在小說主人公康維及三個同伴乘坐的飛機出乎意料地被劫持到喜瑪拉雅山東面西藏邊緣地帶一個被群山環抱的深谷之中時,卡拉卡爾這座金字塔似的錐形雪山就出現在主人公的視野裡,並以其無法抗拒的扭力吸引著他的目光和心靈;作者以優美的語詞所作的生動形象描繪讓讀者有身臨其境之感。隨著主人公康維每一次在「香格里拉」身心體驗的深入和心靈悸動,這超凡脫俗的冰山雪峰不斷地展示著它神奇的魅力,似乎在用它的聖潔和靜謐漂渺、撫慰著他幾經磨難,漂泊不定的疲憊心靈。「卡拉卡爾」小說中這樣寫道,「山谷土語中的意思是『藍月亮』(*hie*一片。這裡必須指出,作家希爾頓選用這個詞組是費了一番心思的——英語詞典中「BlueMoon」意為「幾乎不可能的,絕無僅有的,」細心品味一下,自然明白作家的用意——「香格里拉」是世上難尋的「人間天堂」。然而,小說中「幾乎不可能」的神秘樂土的創意卻有實實在在的現實素材——約瑟夫·洛克的探險文章和照片。卡拉卡爾山完全可以根據小說中的描述和提示找到它的現實原型。首先,它是一座『油色的金字塔」……,一座幾乎完美的錐形雪山,高度已超過28op英尺……但這些山峰從來沒有準確地測量過,甚至有一些謠傳說這座山實際上已經超過埃菲爾士峰(珠穆朗瑪)……但一個曾試圖翻越這些山脈的美國旅行家說他懷疑喀拉崑崙山一帶沒有任何一座山超過25000英尺的高度。」這些對「卡拉卡爾」的形狀、高度的描述實際上就是約瑟夫·洛克在《國家地理雜誌》上發表的系列文章中對中國西南部的一些雪山的描述,所採用的數據就是洛克對四川境內明雅貢嘎山,青海的阿尼瑪卿山等「金字塔」式雪山的測量數據——洛克在《探索神秘的群山》一文中對阿尼瑪卿山作了這樣的描述:「這裡就連谷底海拔都有1500英尺……估計最高峰已達28(M英尺的高度」,但他的估計誤差不小,阿尼瑪卿的實際高度只有21000英尺(6282米),但這不是他推一測定失誤,1930年初,洛克曾經一時衝動向〈國家地理雜誌》社發電報說明雅貢嘎山是地球上最高的山峰,高度已達30250英尺。這一次也又估錯了近5300英尺,貢嘎山的實際高度是24790英尺(7556米)。難怪希爾頓在小說中毫不客氣地指出「這些山峰從來都沒有準確地測量過,」又比較含蓄地借「卡拉卡爾」之名點了洛克的錯誤。洛克與作家希爾頓是否很好地交換過意見?是否達成一種默契讓他引以為自豪的探險成果連同那些讓他「難堪」得不得了的錯誤在小說中出現呢?這無法確定,但畢竟留給讀者耐人尋味的聯想餘地!我以為,希爾頓和洛克從事的事業雖是大相逕庭,一個是消祥於精神海洋、文學世界的浪漫主義大作家,一個是鍾情於高山叢林之中的現實主義的植物學家和探險家,但都有一個共同之處,就是他們總離不開實實在在的現實生活的磨頓與滋養。希爾頓的小說與洛克的紀實散文對那些壯美的自然景觀的描寫也有很接近的地方,可謂心有靈犀一點通,請看希爾頓對卡拉卡爾的描寫:「他的視線被不可抗拒地引向山谷的正前方,就在那裡凌空高聳著一座雄偉的山峰,在月光的朗照下閃爍出熠熠的輝光,在他的心目中,這該是世界上最美麗,最可愛的山峰……前方構勒出蒼白的三角形,這金字塔式的山峰又呈現眼前,開始是灰色,接著換成了銀色,後來,太陽最初的光芒吻了上來,這頂峰競妝點上粉色的胭脂」。再看洛克對貢嘎山雅博雅峰的描寫:「走進寒冷、灰色的黎明,但見前方萬里無雲的天空下,一座無與倫比的金字塔——雅博雅傲然挺立。這是我所見過的最美妙絕倫的山峰,墨綠色的天幕下,那座冰雪金字塔呈現出灰色,然後又換作銀色,但後來,當太陽最初的光芒吻了上來,雅博雅的頂峰塗上了一溜金黃。」真是同出一轍,天下哪有這般巧合的事呢?然而我們不能說「卡拉卡爾」就是「明雅貢嘎」,因為洛克在《國家地理雜誌》上介紹過的金字塔式的雪山不止貢嘎山和阿尼瑪卿兩座,他還用不少的篇幅和大量照片對麗江玉龍雪山和麗江壩子做過細緻、生動的描述,在《穿越亞洲之大江峽谷》一文中對三江並流區的虎跳峽、德欽梅裡雪山卡格博峰等奇山險峽景觀做了配圖介紹。而無論怎樣,玉龍雪山和麗江壩子是天涯孤旅的洛克大半輩子的「家」一推一的心靈歸宿,結合整個「香格里拉」的意境,卡拉卡爾應該是以上這些山峰的綜合。 
  三、關於藍月谷之謎:小說中那一隅「被群山擁圍的,出奇的肥沃富饒的」人間樂士被作家冠之以「藍月谷」這樣一個夢幻般的名字,其寓意在前面已經作過說明。「藍月谷」聽起來給人一種「海市蜃樓」的玄妙感覺。那麼這樣一個山谷果真像「藍色的月亮」一般沒有存在的可能嗎?實際上,只要仔細閱讀小說就可以發現,所有串連故事情節的環境場是當中,作家對藍月谷的描畫是最清楚、明確的,幾乎就是寫實的,從山谷的輪廓、地理面貌、氣候。物產,到農耕區域的大小範圍;從地質結構到水利灌溉系統的佈局;從人文環境的特色到居民的文化、婚俗、性格特點、民族服飾,作品都有所涉及,卻都點到為止,留有讓讀者猜測聯想的餘地。 
  四、關於香格里拉喇嘛寺之謎 
  「一片色彩紛呈的亭堂樓閣緊緊依偎著山腰。它絕對沒有萊茵蘭城堡那種陰森可怖,令人討厭的做作,而以一種花瓣似的精美與雅致巧妙地鑲嵌於懸崖之上,顯得富麗而又高雅。」這就是小說中香格里拉喇嘛寺的外景;主人公康維注意到屋頂上蓋的是藍灰色的瓦片,寺的上萬樹有灰色的岩石稜堡,遠處的背景是光彩奪目金字塔——卡拉卡爾的銀峰雪壁。當他從寺的附近展望「藍月山谷」之時,有一種「終於來到世界的某個盡頭和歸宿的感覺」;這喇嘛寺佈局非常巧妙,使人有「進入到一幅風景畫圖中」的感覺,那裡有大小不一的樓閣亭謝,還有清池荷花,並被「獅子,龍和棋磷」等具有中原漢族審美文化特色的動物雕像所裝飾——完全是一座頗具園林藝術水準的花園式的喇嘛寺,這給讀者一種強烈的印象就是這種寺廟建築風格結合了藏區喇嘛寺的莊嚴、肅穆的內景結構和中原地區傳統園林建築的外景佈局——體現著漢藏寺院建築文化相互交融和滲透。那麼現實當中這種漢藏文化交融的實例在什麼地方可以找到呢,毫無疑問也是在滇西北。 
  約瑟夫·洛克在1910年到1931年之間曾以非常寫實的手法在他發表在《國家地理雜誌》的文章上描繪過麗江。永寧、木裡、迪慶,還有甘肅省卓尼,拉加等地的喇嘛寺並配有生動的照片,其中有一幅為「南江芝山上的禍國寺」別具一格,突出了其精美,巧妙的外景佈局。即使最具想像天才的作家,也不可能憑空臆想出任何可以「亂真」的事物來。希爾頓筆下「香格里拉」喇嘛寺的原型無疑來自治黨的文章和照片。當然讀者也完全應該看出,作家用自己的豐富想像給「香格里拉」寺加進很多虛構的成份,比如:中央供暖設備,現代化的浴缸,各種手工藝術珍品,藏書極豐的圖書室,擺放著鋼琴的音樂亭,莫扎特和肖邦的名曲等——作家正是投合了西方人的品味,讓「香格里拉」應有盡有,那麼希爾頓與洛克到底有沒有謀過面,談過話呢? 
  在小說的後記中,作家已借用小說中的一個人物「作家盧瑟相」之日作了暗示:「我有幸碰到一個美國旅行家…俄問他有沒有可能找到康維所描述的那樣一個山谷,他說不能說沒有可能,但從地理特點來看似乎又不太可能」,這美國人又說:「大概是19if年,他曾在青藏高原碰到過一個帶著助手和腳夫為美國地理學會進行一次持久性探險活動的傢伙。」而本世紀初為美國地理學會在遠東地區探險的美國人恰恰只有洛克,但他是1922年開始他在中國西南的探險生涯。希爾頓先生在這個年代上作了點手腳,但細心的讀者一定會注意得到。更為奇特的是作家特地為香格里拉添上浪漫的一筆——一個美麗可愛的滿族姑娘與主人公康維和同伴馬林遜之間的若有老元的愛情糾葛。把西方式的羅曼蒂克故事安排在一個喇嘛寺,這也未免太離奇,但這也只是希爾頓眾多奇思妙想中的一例。這裡我只想指出一點:希爾頓何以能構想這樣一個滿族姑娘呢——請看洛克在1924年拍攝的那張「一個納西未婚少女與兩個新娘的合影」照,那新娘完全是一身「滿族姑娘」的打扮。 
  「活格里拉」這一奇妙的「世界」,它的原型地,就在中國的滇西北地區,並包括了四川木裡等地區。最後要指明一點,就是小說通篇都寫著藏族和漢族,但在描寫香格里拉和藍月谷最形象最精彩的片斷中(見第六章101頁102頁)卻用含蓄、生動的筆調寫出了納西族,這才是希爾頓為讀者安排的最耐人尋味的文學謎語。 
  經過半年多的努力,幾經周折之後,《消失的地平線》原版中譯本終於可以付諸出版,這對於譯者和想讀到本經整改的原版譯本的讀者都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本書從翻譯到出版,得到麗江地區行署和段浪專員的關心和支持,得到譯者所在單位麗江地區行署外辦主任李國武及全體同事的熱心幫助;納西古樂會會長、著名音樂民族學家宣科先生特為本書作了序,白沙鄉文萊二社的和球先生給予了極大的鼓勵並提供了贊助,謹借本書之一角向他們表示最誠摯的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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