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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中短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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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中短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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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前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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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世紀初,德國文學界出現了一顆光燦奪目的巨星,它華光熠熠地照亮了歐洲整個文壇,贏得了世界各國千百萬讀者,這就是一九二九年獲諾貝爾文學獎的托馬斯·曼。
  托馬斯·曼於一八七五年六月六日生於德國北部呂貝克城的一個富商家庭,父親托馬斯·約翰·亨利希·曼(1840—1890)是經營穀物的巨商,後任參議及副市長;母親尤莉亞·曼(1851—1923)生於巴西的里約熱內盧,出身富貴,有葡萄牙血統。父親嚴肅、冷靜,富於理智,而母親則熱情奔放,愛好藝術。他有一個哥哥、一個弟弟和兩個妹妹。哥哥亨利希·曼以後也是一位舉世聞名的大作家。一八九○年十月,父親去世,商行倒閉,全家遂於一八九二年遷至慕尼黑定居。翌年,他在文科中學畢業,後即在一家火災保險公司當見習生。托馬斯·曼早年即愛好文學藝術,博覽群書;學習期間,他曾用保爾·托馬斯的筆名在《春風》及《社會》雜誌上發表詩歌與論文,但並不為人注目。在保險公司當見習生時,他倣傚法國作家布爾熱和莫泊桑的風格寫了一篇以女演員和大學生的戀愛為題材的故事,這就是一八九四年十月在《社會》雜誌發表的中篇小說《墮落》。著名作家理查·戴默爾看到這篇作品,大為讚賞,曾去信鼓勵他,並邀請他在雜誌上共同協作,從此托馬斯·曼投身於出版與寫作事業的意志更為堅決,創作欲也越來越旺盛了。
  一八九五年,他離開保險公司,在慕尼黑高等學校學習,當一名旁聽生。他不但旁聽了藝術史和文學史等課程,而且對經濟學也甚感興趣。與此同時,他為哥哥亨利希·曼主編的《二十世紀德意志藝術與福利之頁》審稿,並撰寫書評。一八九五年至一八九七年間,他曾數次去意大利,到過威尼斯、佛羅倫薩、那不勒斯及羅馬等地,但對意大利並無多大好感。這一時期,他閱讀了德國哲學家尼采,俄國作家托爾斯泰、屠格涅夫、果戈理,法國作家福樓拜、龔古爾等人的作品,而俄國文學在他心中留下了尤為深刻的印象。托爾斯泰的巨著《安娜·卡列尼娜》和《戰爭與和平》,是他偏愛的兩部作品。一八九八年,他又回慕尼黑,任諷刺雜誌《西木卜利齊西木斯》編輯。
  一八九六年及一八九七年,他繼《墮落》之後又寫了短篇小說《幻滅》及中篇小說《矮個兒弗裡特曼先生》等,這兩篇小說與其他短篇小說一起於一八九八年以《矮個兒弗裡特曼先生》的書名出版。
  早於一八九七年夏季,托馬斯·曼就著手長篇小說《布登勃洛克一家》的準備工作。他收集了家裡的舊卷宗、家庭的各種傳說和書信,作為這部巨著的素材。小說中的許多人物均以他家的親友為原型,並將呂貝克故居的許多具體情景寫進小說內。一九○○年夏秋之交,小說定稿,於翌年出版。這是一部描寫資產階級家庭從繁榮走向沒落過程的史詩式的作品,是德國社會從十九世紀三十年代至九十年代發展的縮影,人物眾多,場景廣闊,筆觸細膩,是一部批判現實主義的力作,出版後受到廣泛的好評。從此作者一舉成名,為他一九二九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奠定了基礎。到一九七五年止,它已被譯成三十種文字,在德語國家裡,它已印行四百萬冊以上。
  此後數年,托馬斯·曼仍埋頭於中、短篇小說等的創作。一九○二年寫完了中篇小說《特裡斯坦》、短篇小說《飢餓的人們》及《上帝的劍》等。一九○三年,他的著名中篇小說《托尼奧·克勒格爾》又在《新德意志展望》雜誌上發表。同年,他將一些中、短篇(包括《路易絲姑娘》、《去墓地的路》等)匯成一集出版,書名即冠以《特裡斯坦》。
  這時托馬斯·曼已是將近三十歲的人了。他結識了慕尼黑大學數學教授阿爾弗雷特·普靈斯海姆的女兒卡塔林娜(1883—1980),當時她正在攻讀數學與物理,對音樂也有較深的造詣。經過了一段時間的熱戀,兩人終於在一九○五年二月結成伉儷。婚後,他們有六個子女,即莫尼卡、戈洛、米哈伊爾、克勞斯、伊麗莎白和埃利卡,以後都成為文學、藝術和歷史學方面的人材。
  從婚後到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他主要發表了三部作品,即一九○九年的長篇小說《王爺殿下》、一九一二年的中篇小說《死於威尼斯》及一九○六年的三幕劇本《菲奧倫察》。《王爺殿下》描寫的是貴族亨利希與一美國百萬富翁的女兒攀親的故事,展示了德國資本主義發展中貴族與資本家相互依賴、相互勾結的醜惡畫面。《死於威尼斯》則是托馬斯·曼最優秀的作品之一,從一個側面反映了作者的人生觀與藝術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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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前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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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一二年五月至六月,作者的妻子卡塔林娜因肺部炎症,在瑞士的達沃斯肺病療養院住了三星期左右。在這段時間裡,他對療養院的生活和各式各樣的人物細心作了觀察,長篇小說《魔山》的素材即由此而得。托馬斯·曼於一九一二年開始執筆寫這部巨著,一九一四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寫作中斷,以後時斷時續,終於在一九二四年問世。這是他第二部最重要的作品,在國際上影響之大不亞於《布登勃洛克一家》。有的評論家甚至認為他之所以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主要是《魔山》對世界文學的影響。美國大作家辛克萊·劉易斯在一九三○年曾說,「我覺得《魔山》是整個歐洲生活的精髓。」在這部巨著中,托馬斯·曼描寫了療養院形形色色的人物和不同類型的知識分子,反映了當時流行的各種思潮,對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夕社會的各種病態現象作了深刻的描述。作者本人認為這部作品有雙重意義,既是一部「時代小說」,又是一部「教育小說」。
  第一次世界大戰在托馬斯·曼的心裡引起了很大的震動,認為「這是完全意想不到的事件」。對於這次非正義的戰爭,他一面感到疾首痛心,認為這是「布爾喬亞文化的結束」,另一方面,由於世界觀的局限性,他對戰爭的性質認識不清,於一九一五年撰寫了一篇《一個不問政治者的看法》的論文。該書於一九一八年出版。書中他從衛護「德意志精神文化」的民族主義立場出發,多方為德帝國主義的參戰辯護,同民主主義者的哥哥亨利希·曼的觀點針鋒相對。儘管此書內容政治角度上是不足取的,但其中卻包含了有關文化、文學及個人作品的精闢論述,對研究托馬斯·曼有一定參考價值。在《一個不問政治者的看法》中,他對俄國大文豪列夫·托爾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讚譽備至,對屠格涅夫的《父與子》、岡察洛夫的《奧勃洛摩夫》和果戈理的《死魂靈》等作品也十分推崇。
  俄國的十月革命,在托馬斯·曼的思想和世界觀上引起了深刻的變化。儘管長期以來他對無產階級革命懷有某種牴觸情緒,但他越來越清楚地認識到社會必須變革。他頭腦中的民主主義成分愈來愈多,對自己的過去逐漸採取否定態度。一九二二年,他作了《論德意志共和國》的演說,推翻了自己以前不問政治的觀點,表示擁護魏瑪共和國,同他的哥哥亨利希·曼取得和解。經過艱苦而曲折的思想反覆,托馬斯·曼在前進的道路上又邁出了新的一步。
  一九二二年至一九二七年,托馬斯·曼多次出國旅行,先後到過阿姆斯特丹、斯德哥爾摩、布達佩斯、布拉格、馬德里、倫敦、哥本哈根、佛羅倫薩、雅典、君士坦丁堡、開羅、巴黎及華沙等地。這使他大大豐富了知識,擴展了視野,並為他以後的創作提供了多種多樣的題材。長篇小說《約瑟和他的弟兄們》,就是在一九二六年醞釀成熟的。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前後,國際反動勢力日益猖獗,歐洲大陸陰雲密佈,法西斯主義蠢蠢欲動。這時,托馬斯·曼已是一個覺醒了的民主主義者和激進的人道主義者了。一九三○年,他在柏林作題為《告德國人》的演說,矛頭直指法西斯主義。他認為能抗拒法西斯野蠻暴行的唯一力量是社會民主主義,並號召德國市民階層站在它的一邊。同年,他又發表了著名的反法西斯小說《馬裡奧和魔術師》。
  一九三三年,為紀念德國作曲家理查·瓦格納逝世五十週年,托馬斯·曼在慕尼黑大學發表講演,題為《理查·瓦格納的苦難與偉大》。由於他從德國文化的人道主義傳統出發論述這位作曲家,沒有讚揚瓦格納的民族主義傾向,受到親納粹的一批文人的責難。希特勒攫取政權後,托馬斯·曼被迫流亡,在瑞士等地居留。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反動當局進一步迫害這位作家:他的財產被沒收,國籍被剝奪,而波恩大學也取消了他在一九一九年獲得的名譽博士學位,因而他給波恩大學文學院院長寫了一封公開信,譴責納粹政府踐踏德國文化的罪行。這封信在反法西斯陣線中起了鼓舞鬥志的作用。
  還在希特勒上台之前七年,托馬斯·曼就開始寫作一組以《聖經》中約瑟的故事為題材的長篇小說,即《約瑟和他的弟兄們》四部曲。前兩部《雅各的故事》和《年輕的約瑟》在作家移居國外之前即已完成,而後兩部《約瑟在埃及》及《贍養者約瑟》則是在希特勒政變後寫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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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前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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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從事這部卷帙浩繁的巨著之前,托馬斯·曼進行了大量研究工作,參考了許多科學專著,並努力追溯《聖經》傳說中的歷史根源。在對神話傳說進行藝術處理時,他不僅依靠歷史學家和考古學家的許多作品,還借助於弗洛伊德的學說。小說的某些內容表面上是諷刺埃及人民的民族自大狂,實際上卻是針對德國的法西斯主義分子的。在這「四部曲」裡,托馬斯·曼力求從神話中找到人道主義因素,以達到借古諷今的目的。正如托馬斯·曼在一次學術報告中所說:「我在內心準備把類似約瑟傳說的材料當作與我的創作興趣相吻合的東西來接受,是由於當時我的趣味發生了變化,對市民日常生活的厭棄和對神話的愛好。」許多評論家認為它與《魔山》一樣,也是一部發人深省的「教育小說」。
  在托馬斯·曼看來,美國是當時世界上民主、自由的象徵,因而於一九三八年遷居美國。不久他任普林斯頓大學教授,先後發表各種演說。一九三九年,他的又一部長篇小說《綠蒂在魏瑪》問世。
  《綠蒂在魏瑪》的寫作技巧頗為新穎,完全擺脫了傳統的藝術結構。小說沒有多大情節,只是著重描寫歌德與青年時代熱戀過的女友夏綠蒂於一八一六年重逢時的各種場景。在第七章中,作者對歌德的心理狀態刻畫入微,巧妙地再現了這位大詩人生活的年代及其複雜矛盾的性格。顯然,作者想借歌德來確立並發揮自己的人道主義思想,矛頭也是針對當時橫行歐洲的法西斯主義的。
  同年五月和六月,世界作家大會和美國作家大會開會,托馬斯·曼均前往參加。這年夏天,托馬斯·曼又回到歐洲,先後在蘇黎世、倫敦及斯德哥爾摩住過。九月,第十七屆國際筆會在斯德哥爾摩開幕,這位傑出的作家在會上作了題為《自由問題》的講演,從他的發言中,可以看出他對社會主義社會的嚮往。
  從一九四○年十月至一九四五年五月,托馬斯·曼每月定期通過美國廣播公司對外廣播,直接參加反法西斯宣傳。他先後發表題為《德國聽眾們!》的廣播演講五十五篇,對打擊法西斯主義起了一定作用。在這些演講中,他對英勇抗擊法西斯的蘇聯人民懷有深摯的敬意,而對社會主義社會也懷著滿腔熱情。一九四二年,他被聘為美國國會圖書館的德國文學顧問,一九四四年取得了美國國籍。
  早於一九○一年,托馬斯·曼就想寫一部「浮士德」式的大型作品。一九四三年五月,他開始寫作長篇小說《浮士德博士》,該書於一九四七年出版。它的主題與中篇小說《死於威尼斯》等一樣,是一部描寫藝術家在資本主義社會下以悲劇而告終的小說,同時也是一部德國走向法西斯、走向戰爭與毀滅的「時代小說」。小說中,作曲家阿德裡安·萊弗爾金不滿現實,在音樂上試圖有所創新。他同魔鬼訂約後,寫出了許多反傳統的新穎作品,但由於萊弗爾金的人性尚未泯滅,受到魔鬼的懲罰,最後他認識到藝術不能單純追求形式的完美,主要應有益於人類。可惜他覺悟得太晚,靈魂已為魔鬼所佔有,終於變成癡呆。據作者在一九四八年發表的日記透露,萊弗爾金的思想、氣質和經歷,與尼采的情況十分相似,《浮士德博士》的主人公無異是尼采的化身,而音樂家與魔鬼的談話,則取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馬佐夫兄弟》一書。這部小說的寫作技巧也與托馬斯·曼的傳統寫法不同,具有現代派小說的許多特點。
  自一九四七至一九五二年間,作家往來於歐洲大陸及美國。一九四九年,為紀念歌德誕生二百週年,作家回德國,在法蘭克福和魏瑪兩地發表演說,兩地都給他頒發了歌德獎金。由於他對日益猖獗的麥卡錫主義十分不滿,而美國報刊又猛烈攻擊他同情共產主義,他於一九五二年忿然離開美國,移居瑞士蘇黎世附近。他不止一次去德意志民主共和國和德意志聯邦共和國,同兩個德國的文化界保持聯繫,成為溝通易北河兩岸文化的信使。
  托馬斯·曼在生命的最後幾年,雖然年事已高,體弱多病,仍孜孜不倦地埋頭寫作。一九五一年發表的長篇小說《被挑選者》,取材於中世紀詩人哈特曼·封·奧埃的史詩《格裡高裡烏斯》,描寫一個青年因不明真相,竟娶了自己的生母為妻,後來贖了罪,成為羅馬教皇。一九四五年德國投降後,托馬斯·曼曾不遺餘力地宣揚對戰敗的德國採取寬大政策,這部小說就是一個例證。
  一九五三年發表的中篇小說《受騙的女人》,則是一部對女人的情慾進行心理分析的作品。書中寫的是一個年逾半百的女人因情慾驅使,竟愛上了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作者以寬容的態度描寫了這種反常的愛情和變態心理;在作者的心目中,「愛」與「死」本是一家,而大自然卻具有愚弄人的性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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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前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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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馬斯·曼最後的一部重要的作品,是未完成的長篇小說《大騙子克魯爾的自白——回憶錄第一部》。此書的個別章節曾在一九二二年和一九三七年發表過,第一卷在一九五四年問世。作者以回憶錄的方式描寫了克魯爾招搖撞騙的一生,文筆犀利、幽默,語多諷刺。從題材上看,這部小說與托馬斯·曼的早期作品也有一定聯繫,即涉及資本主義社會中藝術與藝術家的問題。小說的某些章節寫得十分精彩,思想性與藝術性均達到了一定的高度。
  除各類小說外,托馬斯·曼還寫了許多散文,其中有自傳性文章和政論,而很大一部分則是文學評論。在文學評論中,較著名的有《論席勒》、《歌德與托爾斯泰》、《藝術家與社會》以及《從我們的經驗看尼采哲學》等。他對萊辛、史托姆、契訶夫、馮塔納、弗洛伊德、塞萬提斯、陀思妥耶夫斯基、尼采和席勒等人都很有研究,在一九四五年瑞典出版的《高貴的精神》一書中,他對這些作家都有精闢的論述。俄國作家中除托爾斯泰外,契訶夫也是他最為傾心的作家之一。他認為「契訶夫唱的是深深地打動他的人民的社會悲歌」。《時代的作品》則收集了有關他的自傳性文章、日記以及重要的政論共八十八篇,是研究這位文學大師的重要文獻。
  席勒是托馬斯·曼最喜愛的作家之一,早於一九○五年發表的短篇小說《沉重的時刻》中,他就懷著無比崇敬的心情刻畫這位大詩人在創作過程中嘔心瀝血、備嘗艱辛的形象。在長篇小說《魔山》、中篇小說《托尼奧·克勒格爾》和《顛倒錯亂和早年的傷痛》中,他曾不止一次地借主人公之口讚揚席勒和他的名劇《唐·卡洛斯》。為了紀念席勒逝世一百五十週年,作家於一九五五年夏逝世前不久分別在兩個德國宣讀他所撰寫的《試論席勒》一文。他說:「人類要求道德與秩序,正義與和平,而不是互相辱罵,野蠻欺詐和殘忍仇恨。」在《試論席勒》的結尾部分,托馬斯·曼號召德國人民「要相愛,和平,珍惜自己的品德」,反對現代軍國主義者。
  托馬斯·曼在生命的最後幾年裡,還在醞釀新的文藝作品。但他未能實現自己的計劃,就以八十歲的高齡於一九五五年八月十二日與世長辭。
  托馬斯·曼最大的成就,無疑是《布登勃洛克一家》、《魔山》等舉世矚目的長篇小說,但他的中、短篇小說,特別是早期的中篇小說寫得非常出色,在德國文學史上佔有十分重要的地位。
  托馬斯·曼在十九歲時發表的中篇小說《墮落》是使他嶄露頭角的處女作,第一次發表在一八九四年十月的《社會》雜誌上。小說的佈局和寫法上可以看出十九世紀法國作家的痕跡,文筆簡潔、流暢,結構嚴謹,故事性強。小說的主人公是一個大學生和一個女演員,兩人熱戀了一陣後,女演員因經不起金錢的誘惑而墮落,大學生失戀之餘,憤世嫉俗,痛苦不堪。作者告訴人們,在金錢萬能的社會中,藝術家要潔身自好是難以做到的,而女藝人則更加處處受壓抑,遭欺凌,在金錢的淫威下屈服。在這樣的社會制度下,根本談不上什麼「婦女解放」。托馬斯·曼對女演員韋爾特納的墮落既有譴責的意味,也有同情的成分。
  由於托馬斯·曼受叔本華、尼采及某些作家的影響,他的早期作品明顯地流露出悲觀的色彩,從一八九六年發表的短篇小說《幻滅》和一八九七年發表的《死》中,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一點。在《幻滅》裡,作者以不大的篇幅刻畫了一個窮愁潦倒的知識分子的形象,他屢遭不幸,鬱鬱不得志,因此灰心喪氣,對前途不抱任何希望。這篇故事一方面固然說明了作者的思想傾向,另一方面也較為典型地反映出小人物苦悶彷徨的心情。《死》中描寫的那個病人,情緒則更加陰暗,整篇小說籠罩著一片慘霧愁雲,使人感到彷彿世界末日即將來臨。
  一八九七年發表的中篇小說《矮個兒弗裡特曼先生》,是托馬斯·曼早期作品中的力作之一。作者在《三十年故事集》的序文中,也稱它是「我早期作品中的有典型意義的成就」。在作者筆下,矮個兒弗裡特曼不但是個生理上有缺陷的畸形人,而且思想上也是「畸形」的。他誤以為美麗動人的林林根夫人鍾情於他,於是利用在溪邊散步的機會向她求愛,不料這位冷若冰霜的貴婦人輕蔑地把他推倒在地,揚長而去,矮個兒經不起這一衝擊,萬念俱灰,就讓自己沉入水中,與世永別。顯然,作者對病弱而命運坎坷的主人公是寄予同情的,而對林林根太太之流的上層人物則持鄙夷態度。從這裡,我們也可隱約窺見托馬斯·曼人道主義思想的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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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前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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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馬斯·曼在許多早期作品中,著力表現「局外人」的處境以及他們的孤獨感。他筆下的一些所謂「局外人」,有的像上面提到的弗裡特曼那樣,是發育不健全的畸形人,有的則是酗酒成性或貧苦失意的小人物。《托比阿斯·敏德尼克爾》中的主人公和《去墓地的路》中的羅布哥德·匹普桑姆就是這樣的人。在前一篇中,生性怪僻、落落寡合的敏德尼克爾由於生活困頓,在灰心絕望之餘竟親手殺死他所寵愛的一條小狗;而後一篇中,匹普桑姆因為一件小事與別人爭執,最後落得瘋瘋癲癲的下場。這兩篇小說雖然字數不多,但作者向人們展示了社會的一幅陰暗畫面,讀後心情異常沉重,使人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某些小說。一九○三年發表的短篇小說《飢餓的人們》,同樣描寫了擯棄於生活之外的那種「局外人」:這是一個生活富裕、孤芳自賞而渴求真理的知識分子,整篇小說通過他的內心獨白,展示了他複雜而矛盾的精神世界。在小說的結尾部分,他遇上了一個飢餓的窮人,這個窮人在寒風中縮成一團,用紅炎炎的眼睛瞅著他,這時他忽然認識到他們彼此是「同病相憐的兄弟」,對方的飢餓是在肉體方面,而自己的飢餓則在精神方面。最後,主人公道出了他的肺腑之言:「我們大家都是兄弟姐妹,我們得不到安寧的受苦難的人啊;……需要另一種愛,另一種。」顯然,這也正是托馬斯·曼本人的觀點。
  托馬斯·曼生長在上流社會,對其中形形色色的醜惡現象耳聞目睹,十分熟悉。他對這些現象切齒痛恨,因而在作品中不遺餘力地用諷喻的筆調加以譴責。在短篇小說《路易絲姑娘》中,作者在描寫雅各布律師、律師妻子安瑪洛亞和安瑪洛亞的情夫洛伊特納以及三者的愛情糾葛時,用的都是揶揄的語調,在他犀利的筆鋒下,這三個人各自的醜態(雅各布的怯弱、顢頇;安瑪洛亞的淫蕩、任性;洛伊特納的輕浮、自負)都顯得活龍活現。寥寥三四千字的《神童》也是一部絕妙的諷刺作品。彈鋼琴的「神童」彼彼儘管還是一個孩子,卻懂得惺惺作態,譁眾取寵;聽到他的演奏後,商人想的只是生意經,認為這場演出「淨餘足足有一千個馬克」,把藝術看作是一樁有利可圖的事業;在一個妙齡女郎的心目中,他演奏的主題不外乎是愛情,希望他像小弟弟那樣吻她;一個鋼琴女教師聽了後,心中則不無妒忌,認為神童的演奏缺乏創造性,應當「拿戒尺來對付他」。在《在預言家的屋子裡》,寫的是各式各樣病態的人物,這裡有小說家、畫家、音樂家及愛出風頭的貴婦人等,他們大多是不滿現實的文人,妄想改革社會,但又找不到正確的方向與出路,反映出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知識分子的精神危機。在這篇作品裡,作者對那位小說家的諷刺尤為辛辣,此人思想空虛,作風浮誇,他前來預言家的屋子裡集會的目的,無非是見見世面,找尋一些刺激,並通過貴婦人跟她的女兒談情說愛。在那個時代,這樣的文人是有一定典型意義的。另一篇《火車事故》是他膾炙人口的佳作之一,這裡,作者的諷刺手法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小說雖短,卻栩栩如生地勾勒出一個上流人物的嘴臉。這位高貴的紳士剛上火車時,顯得目空一切,不可一世,竟違反禁令把小狗帶入臥車車廂,一不如意,就罵別人「兔崽子」,但火車一出事故,他卻高呼救命,還口口聲聲叫「偉大的上帝」、「萬能的上帝」,真是醜態十足!
  下面我們要談談托馬斯·曼三個以藝術家為主題的重要中篇小說。
  《托尼奧·克勒格爾》是托馬斯·曼二十八歲時的作品,發表於一九○三年。據說這是作者最喜愛的作品之一,或多或少帶有個人自傳的成分。托尼奧的家庭出身和經歷,有許多地方同作家本人的情況相似。小說揭示了藝術和社會的關係以及理性與生活的關係,表達了一個正直的藝術家的心聲,指出了一個作家應當選擇的道路。作者借托尼奧之口道出了他的藝術觀:「如果說,有什麼能使我從一個知識分子變成一個作家,那正是我這種對人性、對生活、對普通事物的平民式的愛。一切溫暖、善良和詼諧都來自這種愛。」這說明了托馬斯·曼的寫作態度是嚴肅的,是面向生活,面向社會,面向人民的。
  同年發表的中篇小說《特裡斯坦》,也是一部描寫藝術與生活之間相互關係的光彩奪目的作品。故事以一座療養院為背景,通過德特雷夫·史平奈爾與科勒特揚夫人之間的曖昧關係的描寫,反映了一些上層社會的人的病態生活的一個側面。這裡,作者一面借商人科勒特揚之口,揭示了人們崇拜金錢、蔑視藝術的醜惡本質,另一方面則精心刻畫了作家史平奈爾的形象,把上世紀末那種脫離生活、逃避現實的藝術家的本質生動地勾勒出來。托馬斯·曼是以冷嘲熱諷的筆調來描寫這些人物的,對這種無病呻吟的唯美主義藝術家顯然持否定態度。藝術家應當如何正確對待生活——這就是我們在讀這篇小說後應當仔細思索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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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前言(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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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馬斯·曼寫了不少中篇小說,其中最負盛名的首推《死於威尼斯》。像《托尼奧·克勒格爾》和《特裡斯坦》一樣,它也是一部以藝術家為題材的作品,不過它所反映的社會面更加廣闊,主題思想也更加深刻。西方文學界很推崇這篇小說,目為世界文學名著,而托馬斯·曼本人也認為是自己的得意傑作。他曾說:「《死於威尼斯》的確是一個名副其實的結晶品,這是一種結構,一個形象,從許許多多的晶面上放射出光輝。它蘊含著無數隱喻;當作品成型時,連作者本人也不禁為之目眩。」這篇作品是他於一九一一年從意大利歸國後所寫,一九一二年問世。故事的主人公阿申巴赫是一個正直清高的名作家,他數十年來孜孜不倦地獻身於創作,一心想攀登藝術的高峰。長年累月辛勤的勞動使他心力交瘁,他很想鬆一口氣,到國外調劑一下疲憊的身心。他選中威尼斯作為目的地,在那兒度過了不少炎熱的夏日。他在飯店裡遇見一個非常俊美的波蘭籍男孩,他認為孩子就是美的化身,因而陷在一種反常的情愛裡,不能自拔,甚至為他神魂顛倒。不久,威尼斯疫癘橫行,外僑紛紛回國,而阿申巴赫明知有染疾身亡的危險,卻偏偏不肯離開,寧願守在孩子身邊,最後終於死在海灘旁。許多評論家都認為阿申巴赫的原型就是作者本人,這樣的人物在當時的知識界有一定的代表性。雖然他孤芳自賞,遠離人民群眾,但寫作態度十分嚴謹,對當時的社會抱批判態度。他對社會上種種庸俗、淺薄的東西都看不入眼,對那個社會的種種陰暗面更感到疾首痛心。
  第一次世界大戰給歐洲人民帶來了巨大的災難,也在托馬斯·曼的心靈上打下了烙印。戰後,歐洲普遍出現了經濟蕭條,德國當然也不例外。馬克貶值,通貨膨脹,人民生活每況愈下,而青年們在動盪不安的現實下顯得十分消沉。一九二五年的《顛倒錯亂和早年的傷痛》,就是在這樣的歷史條件下寫成的。作者除真實地描寫了當時青年一代的思想動態外,還以精湛的藝術技巧向我們展示了上一代與下一代之間難以逾越的鴻溝。書中的歷史教授科內利烏斯,許多評論家都認為是作者本人的化身。故事環繞青年們一次家庭舞會層層展開,這裡既有載歌載舞的熱鬧場面,又有發人深思的哲理。作者本人很欣賞這篇小說,認為它是自己中篇小說中最佳的作品之一。
  法西斯主義的崛起,引起了托馬斯·曼的關注與憂慮。他曾說過:「共產黨人與社會民主黨人必須組成統一戰線,使戰爭狂人不敢輕舉妄動。」一九三○年初發表的中篇小說《馬裡奧和魔術師》,就是作者投向法西斯的一把利刃。小說以作者的一次意大利旅行為素材,描寫正直、樸實的侍者馬裡奧與魔術師奇博拉之間一場驚心動魄的鬥爭。在奇博拉魔鞭的呼嘯聲中,群眾只能俯首帖耳,一切聽憑他的擺佈,馬裡奧最初也中了他的魔法,但不久就清醒過來,認識了對方的猙獰面目,毅然把他一槍打死。很明顯,魔術師奇博拉是法西斯分子的象徵,而馬裡奧則代表人民。小說的結尾清楚地告訴我們:人民開始時很容易受法西斯的蠱惑和愚弄,但一旦清醒過來,就威力無窮,並起而反抗,置它於死地。由於這是一篇意味深長的政治小說,出版後不久即被墨索里尼政府列入禁書名單。這個中篇小說不但有鮮明的政治內容,也有較高的藝術性。作者對許多場景都作了繪聲繪色的處理,讀來扣人心弦。可以說,《馬裡奧和魔術師》使他的創作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托馬斯·曼深受叔本華、尼采、瓦格納等人的哲學思想和文藝思想的影響,早期創作上難免有一些唯美主義的痕跡和其消極的一面,正如他自己所說:「作為藝術家,看來我是異乎尋常地早熟的……可是就政治而論,我敢斷言我的成熟十分緩慢。」但在人民風起雲湧的革命鬥爭中,他的頭腦日趨清醒,逐漸成為一個激進的民主主義者,三十年代後則更為進步,能用他的文章和演說同法西斯主義展開針鋒相對的鬥爭。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他對社會主義也有一定認識,曾撰有《反布爾什維主義是我們時代的大蠢事》一文,明確闡述了自己的政治立場。當然,由於種種原因,他對革命和社會主義尚持保留態度。他以真知灼見和敏銳的觀察力看出了資本主義社會的種種弊端,並通過各種體裁的小說和文章對帝國主義敲響了喪鐘,不愧為二十世紀德國繼往開來的批判現實主義文學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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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前言(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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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馬斯·曼又是一個人道主義者。由於世界觀的局限性以及受某些古典作家的影響,他青年時代的人道主義是抽像的,消極的,其表現形式僅僅是同情弱者和不幸者及譴責惡勢力,這在他早期的一些中、短篇小說中歷歷可見。但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後,他的人道主義有了積極的、進步的內涵:他支持西班牙人民反對佛朗哥政權,還尖銳批評某些國家在慕尼黑的出賣行為。一九三七年四月,他在紐約的一次群眾大會上說:「和平力量應當強大,為的是能給那些除暴力之外什麼也不知道的暴徒們以反擊……自由應當強大,它應當相信自己,相信自己有權自衛……一切希望德國有一個美好的未來的人,應在這個自由的旗幟下聯合起來。」一九四四年三月二十八日,他在演講中說:「德國的聽眾們,歐洲一旦解放,就會成為社會主義的歐洲。社會的人道主義已提上議事日程,當法西斯主義的醜臉剛在世界上露頭,它便已出現在優秀的人們的眼前。它,這個人道主義,是真正新的、年輕的和革命的事物,一旦它砸爛了惡棍的腦袋,它便將決定歐洲外在和內在的面貌。」在他七十五歲壽辰之前舉行的一次講演會上,他也強調要在這「反人道精神的時代」中「保衛人道主義」。
  在創作上,托馬斯·曼的風格是多種多樣的。他的中、短篇小說的結構都經過精心的設計,在情節、構思及人物的塑造上均下過一番功夫,每個詞都經過仔細的斟酌,文筆細膩生動,人物形象也十分鮮明,被公認為二十世紀德國的語言大師。傳記作家德·德·門德爾松把他譽為「語言的魔術師」,也許並不過分。他的中、短篇小說既保留了十九世紀現實主義小說的某些優秀傳統,有完整的故事性,情節納入一目瞭然的時間與空間範疇之內,又採用了現代派的某些寫作技巧(如意識流、內心獨白、象徵和隱喻等),因而能贏得世界各國廣大的讀者群。例如在《死於威尼斯》中,作者善於把現實與夢境、真實與幻覺、記憶與印象交織在一起,其中還穿插了主人公阿申巴赫對人生與美學問題的思考和精神生活的探索。阿申巴赫在確切地得悉威尼斯瘟疫流行的那天夜間,曾做了一個噩夢,作者是這樣來描述這個怪誕的夢境的:
  ……在破霧而出的霞光中,從森林茂密的高原上,在一枝枝巨大的樹幹之間和長滿青苔的岩石中間,一群人畜搖搖晃晃、跌跌撞撞像旋風般地走來。這是一群聲勢洶洶的烏合之眾,他們漫山遍野而來,手執通明的火炬,在一片喧騰中圍成一圈,蹁躚亂舞。……這些人興奮若狂,高聲喊叫,但叫聲裡卻有一種柔和的清音,拖著「烏——烏」的裊裊尾聲。這聲音是那麼甜潤,又是那麼粗獷,他可從來沒有聽到過。它像牡鹿的鳴叫聲那樣在空中迴盪,接著,狂歡的人群中就有許多聲音跟著應和,他們在喊聲下相互推擠奔逐,跳起舞來,兩手兩腳扭擺著,他們永遠不讓這種聲音止息。但滲透著和支配著各種聲音的,卻依然是這深沉而悠揚的笛聲。他懷著厭惡的心情目睹這番景象,同時還得不顧羞恥地呆呆等待他們的酒宴和盛大的獻祭。對於此時此地的他,這種笛聲也不是很有誘惑力麼?他驚恐萬狀,對自己信奉的上帝懷著一片至誠的心,要竭力衛護它,而對異端則深惡痛絕:它對人類的自制力和尊嚴是水火不相容的。但喧鬧聲和咆哮聲震撼著山嶽,使它們發出一陣陣的迴響。這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幾乎達到令人著魔的瘋狂程度。塵霧使他透不過氣來——山羊腥臭的氣味,人們喘著氣的一股味兒,還有一潭死水散發出的濁氣,再加上他所熟悉的一種氣味:那就是創傷和流行病的氣味。……
  這裡,作者把主人公的現實生活與夢境、感覺與幻覺巧妙地糅合在一起,加強了作品的藝術感染力。文中,「烏——烏」的「烏」字是阿申巴赫所依戀的美少年塔齊奧的「奧」字的變音,白天裡,他常聽到塔齊奧的母親或別的家人總是用這副腔兒叫喊這個少年;而山羊和野蠻人的腥臭味,則顯然是他白晝聞到的消毒藥水的氣味了。
  對自然界與景物的描寫,也是托馬斯·曼所十分擅長的。例如在《死於威尼斯》中,作者對旭日從海面上升起的景象作了如下描繪:
  ……天際開始展現一片玫瑰色,煥發出明燦燦的瑰麗得難以形容的華光;一朵朵初生的雲彩被霞光染得亮亮的,飄浮在玫瑰色與淡藍色的薄霧中,像一個個佇立在旁的丘比特愛神。海面上泛起一陣紫色的光,漫射的光輝似乎在滾滾的海浪上面翻騰;從地平線到天頂,似乎有無數金色的長矛忽上忽下,閃爍不定——這時,熹微的曙光已變成耀眼的光芒,一團烈焰似的火球顯示出天神般的威力,悄悄地向上升騰,終於,太陽神駕著疾馳的駿馬,在大地上冉冉升起。……
  從這段文字裡,可以看出托馬斯·曼的深刻的觀察力和高超的語言修養。他所選用的每一個字,看來都是經過推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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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前言(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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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看《特裡斯坦》裡的一段描寫:
  ——天氣一直晴好。附近一帶的山巒、房屋和園林,都沉浸在無風的恬靜和明朗的嚴寒中,沉浸在耀眼的光亮和淡藍的陰影裡,一切都那麼雪白、堅硬和潔淨。萬里無雲的淡藍天空,穹頂似地籠罩著大地,成千成萬閃爍的光點,發亮的晶體,在天空中飄舞嬉戲。……
  寥寥幾筆,一派凜冽的冬景就躍然紙上。
  關於人物形象的刻畫,托馬斯·曼也匠心獨運。他善於通過主人公的言詞(包括對白和獨白)和行動來突出人物的特性,因而他筆下的人物如阿申巴赫、史平奈爾、托尼奧·克勒格爾、科內利烏斯和弗裡特曼等均有鮮明的個性,讀後給人以深刻難忘的印象。
  在世界文學的寶庫中,德國詩歌堪稱獨樹一幟,從歌德、席勒到海涅幾乎獨佔了一個世紀的詩壇。德國戲劇也不乏巨匠佳作,萊辛、席勒、霍普特曼和布萊希特,都對各國的戲劇和舞台產生深遠的影響。在托馬斯·曼以前,除了歌德、霍夫曼、馮塔納與史托姆外,德國小說基本上只停留於德國本土,未能像美國、俄國、法國的小說那樣在世界上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托馬斯·曼是十九世紀五十年代後德國以他的小說創作成就走向世界的第一人,是德國文學史上劃時代的重要作家。一九八四年,歐洲五家影響較大的報紙曾評選出十位歐洲最受歡迎的已故作家,其中屬於二十世紀的則有卡夫卡、普魯斯特、托馬斯·曼和喬伊斯四人。匈牙利傑出的文藝評論家盧卡契和德國當代著名學者漢斯·邁耶都撰有《托馬斯·曼》的專著,對這位大作家倍加讚賞。蘇聯、日本和西方許多國家都早已翻譯出版了他的重要作品或多卷本。我國的出版界早於一九六二年就介紹了他的巨著《布登勃洛克一家》,之後又陸續出版了《魔山》、《綠蒂在魏瑪》和《大騙子克魯爾的自白——回憶錄第一部》等書。深信今後各國研究托馬斯·曼的學者將愈來愈多,而他的作品也將在世界文壇上永放異彩。
  錢鴻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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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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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四人又聚在一起了。
  這一回,是矮個兒邁森柏爾格做東道主。我們在他的工作室裡晚餐,吃得很痛快。
  這是一間佈置得別出心裁的工作室;富有怪僻的藝術趣味。這裡既有埃特魯利
  系十九世紀意大利托斯卡納的一個區域名。
  和日本花瓶,西班牙的扇子和短劍,中國屏風和意大利曼陀林,又有非洲的貝殼號角,古老的小雕像,五光十色的洛可可小擺設,蠟制的聖母像,銅版畫,以及出自邁森柏爾格本人手筆的一些作品。這些東西在工作室內排列得十分顯眼,而且井井有條,有的在桌上和壁架上,有的在托架上和牆壁上。牆上和地板上一樣,都覆有一層厚厚的東方絨毯和褪色的刺繡絲織物。
  我們四個人,一個是身材矮小、頭髮棕色、生性好動的邁森柏爾格,一個是名叫勞貝的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他一頭金髮,是一個理想主義的國民經濟學家,無論他走到哪裡,總不住鼓吹婦女解放。再有醫學博士塞爾敦和我。就這樣,我們四個人圍坐在工作室中央的一張紅木桌子邊,各就各位。每人的座位形形色色,各不相同。慷慨的主人為大家制訂出一份出色的菜單,我們談論了好長時間。也許還得添些兒酒。邁森柏爾格又得勞累一陣子了。
  博士坐在一把古色古香的大椅子裡,談笑風生,而且經常說些挖苦的話。在我們中間,他是一個專愛冷嘲熱諷的人。他閱世很深,因而一舉一動都顯得玩世不恭。他在我們四人中間是最年長的一個,也許已有三十歲左右,「生活經歷」也最豐富。「混蛋!」邁森柏爾格說,「他這人真有趣。」
  事實上,人們真的可以稍稍把博士看作是「混蛋」。他的眼睛已放射出某種混沌的光澤。他有一頭剪得短短的黑髮,頭頂上的旋兒處,已有一小塊地方童山濯濯。臉上蓄著尖稜稜的鬍子;從鼻子到嘴角處,流露出一種揶揄的神態,有時甚至令人感到他是一個尖酸刻薄的人。
  吃「羅克弗爾」
  系法國南部蘇爾松河畔羅克弗爾出產的羊乳乾酪。
  時,我們又開始「促膝談心」。是塞爾敦博士用起這樣的名詞來的。他談話時口氣玩世不恭,正如他自己所說,他為人處世一向獨樹一幟,與眾不同,對塵世生活抱一種漫不經心、無所顧忌的態度,而且不時聳聳肩膀向別人提問:「沒有更好的嗎?」
  可是勞貝用轉彎抹角的方式巧妙地發揮起自己的觀點來。他又控制不住自己,陷在軟墊椅裡伸手在空中拚命打手勢。
  「問題就在這裡!問題就在這裡!女人的社會地位之所以卑下(他從來不說『婦女』,總是稱『女人』,因為這樣更符合自然科學的原則),其根源在於偏見,社會愚蠢的偏見!」
  「乾一杯吧!」塞爾敦博士輕聲地表示同情說,並且倒了一杯紅葡萄酒。這時,這個好小子更是滔滔不絕了。
  「哎,你呀!哎,你呀!」他激情滿懷地繼續說,「你這個憤世嫉俗的老鬼!跟你這種人又有什麼好說的!可是你們呀,」他一面說,一面挑釁地轉向邁森柏爾格和我兩人,「你們得替我說句公道話!對呢還是不對?」
  邁森柏爾格剝了一隻橙子。
  「大家各一半,準沒錯兒,」他用堅決的口氣說。
  「再說下去吧。」我鼓勵談話的人。他又要議論一番了,這個人總是不肯安靜。
  「根源在於社會愚蠢的偏見和鼠目寸光、缺乏公道,我說!他們幹了一些區區小事——唉,天哪,這倒是怪可笑的。他們創設了女子高級文科中學,還僱傭了一些女人,讓她們當報務員,以為這樣就可以搪塞過去了,可是總的說來,總的說來又如何呢?這是什麼觀點?這不過是性愛和色情之類的東西,真是目光短淺,駭人聽聞!」
  「原來如此,」博士如釋重負地說,並把餐巾扔在一邊。「這至少是逗人的。」
  勞貝連看也不屑看他一眼。
  「你們瞧,」他又懇切地說下去,同時拿起一塊很大的餐後糖食揮動了一下,然後煞有介事地送到嘴裡。「你們瞧,如果兩個人相愛,而男的把姑娘誘拐了去,那末男的仍像過去一樣,是一個很體面的人,甚至還神氣活現,威風凜凜——真是該死的傢伙!而女人呢?她卻失去了貞操,為社會所唾棄,被人奚落,而且墮落了。是的,墮——落——了!這種觀點的道德準則又何在呢?難道男人也不是一樣墮落了嗎?嗯,男人的所作所為,不是比女人更不光彩嗎?……嗨,你們倒說說看!你們發表意見吧!」
  邁森柏爾格望著他香煙裡升起的煙霧,陷入沉思。
  「你說的一點也不錯。」他好心地說。
  勞貝的整個臉上露出洋洋自得的表情。「我一點也不錯?一點也不錯?」他反反覆覆說。
  「人們下這樣的判斷,道義上有什麼根據?」
  我瞅著塞爾敦博士。他不動聲色。他用雙手搓一塊小麵包時,只是低頭瞧著地面,不吭一聲,臉上的表情十分嚴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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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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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是站起來吧,」過一會兒他安詳地說,「我要給你們講一則故事。」
  我們把食桌推到一邊,於是我們就能舒舒服服地在後面一個坐談的所在聊天。這裡陳設雅致,鋪有絨毯,還有小小的軟墊椅子。懸在天花板上的一盞掛燈在室內灑下了朦朧的藍幽幽的光輝。人們抽起煙來,不一會,天花板就煙霧繚繞。
  「喂,講吧,」邁森柏爾格一面說,一面在四隻小玻璃杯裡斟上法國甜藥酒。
  「嗯,我很想把這個故事講給你們聽聽,因為它對我們有重要意義,」博士說。「這倒是一篇現成的小說材料哪。你們知道,我以前曾動過筆。」
  我看不清他的臉膛。他架起二郎腿坐著,兩手插在茄克衫的側袋裡,背靠安樂椅,泰然自若地仰頭望著那盞藍色的掛燈。
  他沉吟了一會開始說:「我故事中的主人公,是德意志北部他故鄉小城市裡的高級文科中學畢業生。十九歲或二十歲時,他進入P城的某所大學,這是位於德意志南部相當大的一座城市。
  他是一個挺和氣的小伙子。在他面前,誰也不會發脾氣。他明朗歡快,親切和氣,所有的同學都很寵愛他。他是一個俊美、頎長的青年,臉上的線條十分柔和,棕色的眼睛生氣勃勃,弧形的嘴唇也很柔美,嘴唇上剛開始長鬍子。當他把黑色鬈發上那頂淺色的圓帽子推向後面,兩手插在褲袋裡在街頭溜躂,而且好奇地環顧四周時,姑娘們都向他投以愛戀的眼光。
  那時他是天真無邪的,不論肉體上和心靈上都是如此。他可以說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小伙子,還沒有打過敗仗,還沒有真正打動過女人的心,第一個女人嘛——他找不到機會;第二個女人嘛——他還是找不到機會。
  在P城住了約摸十四天光景,他就自然而然地陷入情網。他不像一般人那樣愛上女侍者,而是愛上了一個青年女演員,韋爾特納小姐,她在歌德劇院專扮演鍾情少女的角色。
  正如作家一針見血地所指出的,情人眼裡出西施。不過那位姑娘真的十分標緻:身材苗條,一頭淡淡的金髮,一雙虔誠、歡快、灰藍色的眸子,嬌美的小鼻子,天真的甜美的嘴兒,還有柔嫩的、圓圓的下巴。
  他先愛上了她的臉,後來又愛起她的手兒和玉臂來。有一會,當她扮演一個古典戲劇的角色時,他看到她露出了玉臂。終於有一天,他愛起她的整個人來了。他也愛她的心靈,對她的心,迄今尚一無所知。
  愛情使他花去一大筆錢。至少每隔一個晚上,他總要在歌德劇院的正廳前排座位上佔一席之地。他經常寫信向媽媽討錢,煞費苦心作出種種荒唐的解釋。他為了她撒謊。這樣就把什麼都開脫了。
  當他意識到自己熱戀著她時,他寫起第一首詩來,這是人所周知的、德國式『恬靜的抒情詩』。
  為了這個,他經常坐到深夜,埋頭於書籍,只聽得五斗櫥上的小鬧鐘在單調地走動,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而外面則偶爾傳來微弱的孤寂的腳步聲。在胸口上面喉頭開始的地方,痛苦像一塊石頭一樣盤踞著,此刻這種痛苦已變得柔潤潮濕,沉甸甸的淚水常常要從眼睛裡奪眶而出。可是他羞於真正哭出聲來,因此他只得用文字在紙上寄托自己的哀思。
  他用溫婉的詩歌表達自己的感情,調子十分憂傷。詩中他把她寫得那麼甜美可愛,而自己卻那麼病弱疲憊,內心深處又多麼騷動不安。他恍恍惚惚地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在純潔的玫瑰花和紫羅蘭下,甜蜜的幸福正在那兒假寐,可是他的手足給束縛住了……
  這確實是可笑的,誰都會訕笑他。這些詩句多麼蠢,簡直不知所云,毫無意義。可是他愛她呀!他愛她!
  他捫心自問,也當然覺得自己於心有愧。這真是一種可憐的、卑躬屈膝的愛情;他只是默默無言地吻她的小腳,(因為它們如此可愛)或她潔白的手,然後心甘情願地死去。至於她的嘴兒,他連想都不敢想。
  有一天夜間他醒過來時,忽然想像她此刻也許躺在那邊,可愛的腦袋倚在白色的枕頭上,甜美的嘴兒微微張開,而那雙纖手,那雙無法形容、連嫩藍的靜脈也清晰可見的纖手卻合在一起擱在被子上。於是他猛地轉過身去,把自己的臉緊靠在枕頭上,在黑暗中哭了很久。
  他的相思病這時已到達了高潮。現在他連詩歌也寫不出了,什麼東西也不再想吃了。他避而不見熟人,深居簡出,眼睛下面有兩個很深的黑圈。他壓根兒不再用功,也不想讀書。好久以前,他買來她的一張像片,現在他始終在這像片面前,昏昏沉沉地半睡半醒,淚如泉湧,苦苦相思。
  一天晚上,他同友人勒林一起坐在小酒館一隅,前面擺著一杯很不錯的啤酒。勒林是他過去學校裡的摯友,現在是高年級的醫科學生。
  勒林猛地拿起大酒杯往桌子上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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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落(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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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唔,克萊納,現在你把心事抖出來吧。』
  『我的心事?』
  於是他不再堅持,把關於她和自己的事和盤托出。
  勒林尷尬地搖晃起腦袋來。
  『糟了,克萊納。沒有什麼辦法。你不是第一個人了,根本難以接近。她過去一直住在母親那邊。做娘的已死去相當時間了,可是即使如此——還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姑娘。』
  『那末你認為,我……』
  『喏,我認為,你希望……』
  『哎,勒林!……』
  『……唉——是這樣:請原諒,讓我說得明白些,我萬萬想不到這事是這樣叫人動心。你就送給她一束花,給她溫文爾雅、彬彬有禮地寫一封信,懇求她賞光給你回個信,你在等著她,準備親口讚美她一番。』
  他面色刷白,渾身戰慄。
  『可是——可這個辦不到!』
  『為什麼辦不到?只要花四十芬尼,哪一個僕人都願意出力。』
  他顫抖得更厲害了。
  『老天爺,但願能行!』
  『現在她住哪兒?』
  『我——不知道。』
  『你連這個還不知道?侍者,把地址簿拿來!』
  勒林很快就找到了。
  『不是行了嗎?她一直住在上流社會。目前她忽然住到荷伊街6號A四樓了,你瞧,明明在這兒:伊爾瑪·韋爾特納,歌德劇院的成員……你瞧,這是一個很蹩腳的地區。她的貞操得到了報應。』
  『勒林,請你別……』
  『噢,噢,算了。這也是你造成的。也許你應當吻吻她的手——好心腸的人!這一回,正廳前排座位三米的地方,你都得著眼在花束上。』
  『區區一些錢,我又怎麼放在心上!』
  『有腦筋就好啦。』勒林誇誇其談。
  第二天上午,一封真摯而感人肺腑的信隨同一束瑰麗的花束送至荷伊街。要是從她那兒得到一個答覆,該多好啊!任何答覆都行。那時他要欣喜若狂地去吻吻她寫的每行字了!
  過了八天,屋子門口的信箱由於幾次三番開了又關,關了又開,活瓣破裂了。房東太太破口大罵。
  他眼睛下面的兩道黑圈更深了;他看去真是憔悴不堪。照鏡子時,他大吃一驚,後來又顧影自憐地哭了起來。
  『你呀,克萊納,』勒林有一天毅然決然地說,『再不能這樣下去了。你真的越來越消沉了。必須採取行動。明天你乾脆上她那兒。』
  他把一雙悲哀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乾脆……上她那兒……』
  『對。』
  『哎,這可不行,她不會答應我的。』
  『寫字條畢竟是愚蠢的。我們馬上可以猜測到,她與你素不相識,不會立刻給你寫信。你必須干——脆上她那兒去。要是她有朝一日向你問安,你就幸福無邊了。那時你在她眼裡就不是一個討厭鬼了。那時她就不會輕易把你攆走。——你明天就去。』
  他聽得頭暈目眩。
  『我明天不能去。』他輕聲說。
  『那麼你這人就毫無辦法!』勒林生起氣來。『你就別再見她,讓自己獨個兒悶在心裡!』
  外面,冬天在和五月作最後一次搏鬥。這些日子,他內心展開激烈的衝突。
  一天夜裡,他又夢見了她。早晨他從沉睡中醒來後,打開窗子一看,原來春天來了。
  天空十分明淨,呈淺藍色,彷彿露出溫馨的微笑。空氣中洋溢著甜甜的香氣。
  他感到了春天,嗅到了它,嘗到了它,看到了它,聽到了它。他所有的感官都充滿了春天的活力。在他看來,屋子外面一道道陽光彷彿都震顫地照射在他的心坎上,使他清醒,給他鼓舞。
  於是他默默吻了她的像片,穿上一件清潔的襯衫和合身的衣服,然後把鬍子茬修刮乾淨,逕自來到荷伊街。
  這時他內心忽然顯得少有的鎮靜,連他本人也幾乎驚詫不止。他仍然保持鎮靜。當他踏上樓梯,站在她家門口,在名片上看到『伊爾瑪·韋爾特納』幾個字時,他依然泰然自若,彷彿已換了一個人。
  一個念頭忽然在他的心中一閃:他莫不是瘋了,他想幹什麼?乘沒有人看到他,不如現在馬上回去。
  隨著最後一聲羞怯的呻吟,剛才他那種迷惘的心情終於一掃而光。這時他滿懷確鑿無疑的信心。以前他一直愁眉不展,心事重重,像受了催眠術一樣昏昏沉沉,如今卻顯得自由自在,雀躍歡騰,意志堅定,目標明確。
  春天到了!
  時鐘在樓房上敲出破鑼似的聲音。一個女僕走來開門。
  『小姐在家嗎?』他落落大方地問。
  『在家……不過請問您是……』
  『瞧這兒。』
  他把名片遞給她。當她帶著名片往前走時,他只是緊跟在後,內心不禁狂笑起來。當女僕把名片遞給年輕的女主人時,他已手握帽子直挺挺地站在房間裡。
  這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房間,陳設簡樸,傢俱的顏色都是暗沉沉的。
  那位少女本來坐在窗口的椅子上,這時站起身來。放在她身旁小桌上的一本書,看來已擱在一邊。他從來沒有見到她如此迷人,她扮演任何角色都沒有像現實中那麼美。苗條的身子上,穿一件灰色的衣服,胸口的鑲邊更加淡雅,看去樸實無華,優雅大方。她的額角上披著一綹綹金色的鬈發,五月的太陽照在上面,像震顫似地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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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落(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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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因欣喜若狂而熱血沸騰。當她驚異地望著名片,以後又更加驚異地望著他本人時,他迅速朝她走上兩步,用惶恐不安而熱情的詞句來抒發自己熱烈的思慕之情。
  『哎,您不……不會生我的氣吧?』
  『您突然來看我有什麼事?』她高興地問。
  『即使您不允許,我也得向您親口表明一下我的心跡:我多麼崇拜您,小姐!』這時她親切地叫他坐在一把椅子上,自己也坐了下來。接著他又結結巴巴地說下去:『您瞧,我是一個有什麼就說什麼的人,在心裡總是什麼事……都藏不住,因此我懇求您……為什麼您竟一個字也沒有回答我,小姐?』他中斷了談話,態度十分誠懇。
  『嗯——這個我不能對您說,』她笑瞇瞇地回答,『您那讚美的話和美麗的花束,我真由衷地感到高興,可是……這並不能使我……馬上就……我真的沒有辦法知道……』
  『不,不,這個我並不介意,可是現在我沒有經您的允許擅自來訪,您真的不生我的氣吧……』
  『哎,我怎麼會生氣呢!』
  她是一個細心眼兒的人,為了防止尷尬的冷場,又連忙加上一句,『您來P城才不久吧?』
  『已有六星期到七星期了,小姐。』
  『這麼久了?我還以為,您看到我演戲只有一個半星期,那時我正好接到您那友好的來信。』
  『不是這樣,小姐!我差不多每天晚上都看您演戲!您扮演什麼角色,我都看!』
  『喔,那麼您幹嗎不早些來呢?』她天真而驚詫地問。
  『我能早些來嗎?』他賣弄風情地回答。他能坐在她對面推心置腹地談話,感到說不出的高興。他又感到自己的地位那麼不可理解,不禁害怕起來,唯恐又會像以前那樣從一場甜蜜的睡夢中憂傷地醒過來。他感到異常舒適,幾乎想愜意地架起二郎腿來,後來又覺得其樂無窮,恨不得伏著身子歡呼……這一切都是愚蠢的演戲!我多麼眷戀你!多麼眷戀你!……
  她的臉兒有些緋紅,對他歡快的答辯興高采烈。
  『請原諒——您誤會我的意思了。我的話說得不太聰明,您的理解力可別太遲鈍呀……』
  『小姐,從現在起,我努力使自己的理解力更加靈敏起來……』
  他萬分激動,不能自已。回答了以後,他又把這句話重說一遍,她坐在那兒!她坐在那兒!他就在她身邊!他幾次三番抖擻精神,想認清自己有否失去本來面目,他那得意忘形的眼光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的臉上和身體上游移……不錯,這是她淡淡的金髮,她甜美的嘴兒,她柔軟的稍稍有些雙層傾向的下巴;這裡是她清脆的、孩子般的嗓音,她的談吐優雅動人,此刻不在劇院裡,口音稍帶德國南部的方言。現在,她不再琢磨他最後的一句回答,卻再度拿起桌上的名片,又一次仔細地熟悉他的名字來——這就是那雙他在夢魂中常常吻過的手,這雙妙不可言的纖手,而她的眸子此刻又向他顧盼。從神情中看,她對他的好感越來越深了!她又對他侃侃而談;就這樣,他們一問一答繼續聊天。有時聊天中止,就以輕鬆的心情扯談起彼此的出身、從事的工作以及伊爾瑪·韋爾特納扮演的種種角色來。對於她對各種角色的『理解力』,他當然讚譽備至,儘管她本人笑著謙讓一番,說自己對角色『理解』得不深不透。
  在她歡快的笑聲中,可以稍稍聽出劇場演出時的那種音調,可是他卻大喜若狂,於是天真而親密地端詳起她的臉兒來。他看得出神,又恨不得想馬上跪下來,向她真誠地表白內心深摯的愛戀之情。
  整整一小時過去了,他終於驚惶失措地看看表,急忙站起身來。
  『我耽誤您這麼多時間,韋爾特納小姐!您早該把我打發走了!您以後會慢慢知道,對一個在您身旁的人來說,時間是……』
  他的言談舉止十分得體,連他自己也意想不到。那位身為藝術家的妙齡女郎,現在差不多非常欽佩他。他那出自肺腑的恭維話,越來越顯示出他胸懷磊落,心地純潔。
  『現在幾點鐘了?幹嗎您要走了?』她驚訝地問,有些鬱鬱不樂,腔調與姿態比以前在舞台上扮演時更加現實而令人信服。
  『親愛的上帝呀,我已把您拖累得夠久了!整整一個小時!』
  『哎不!對我來說,時間過得很快!』她高叫說,此刻她真的驚異不止。『已有一小時了?!那我得趕緊在頭腦裡醞釀新角色了,今晚要演出呢。今天晚上你去戲院嗎?排練方面,我還心中無數哪。導演幾乎要揍我一頓呢!』
  『我該什麼時候把他殺掉呢?』他一本正經地說。
  『與其明天,還不如今天!』她哈哈大笑,一面伸手向他告別。
  接著他熱情衝動地俯下身去,把他的嘴唇緊貼在她的手上貪婪地長吻,一面吻,一面陷入沉思,對那只纖手戀戀不捨,對手上散發的香氣和此情此景,不禁心醉神迷。
  她急忙把手縮回。當他又仰頭望起她來時,他覺得她臉上有某種迷惘的表情。也許他本該為此感到由衷的高興,可是他卻認為自己舉止不得體使她生了氣,一剎那覺得惶惶不安。
  『為了您對我的一片盛情,韋爾特納小姐,』他急忙說,比以前顯得更加彬彬有禮,『我衷心向您表示感謝。』
  『別客氣。同您結識,我十分高興。』
  『是這樣嗎?』現在他用以前那種真誠的聲調說。『小姐,有一個請求您不會拒絕吧,那就是……我還想再來看您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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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落(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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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也就是說……一定要來……幹嗎不來呢?』她說時稍稍有些窘。剛才他別出心裁地吻她的手,此刻這項請求似乎有些不合時宜。
  『我能跟您再聊一會兒天,感到十分高興。』她安詳而友好地添了一句,又一次向他伸出手去。
  『太感謝了!』
  他又欠了欠身,然後來到門外。當他見不到她時,他感到自己又彷彿置身於夢境中。
  他又感到她的手在他手中以及他嘴唇上留下的熱氣。這時他才意識到一切都是活生生的現實,他那些冒失的、極度幸福的夢原來都是真的。他像醉漢那樣踉踉蹌蹌走下樓去,側身靠在欄杆上,摸了又摸,又歡天喜地在欄杆的上上下下狂吻一番。
  下面,在一座從街面處稍稍縮進的房子前面,有一塊小小的庭園或花園般的場地,左右是一叢矮矮的丁香樹,樹上的丁香花正好朵朵綻開。這時他站停身子,把熱辣辣的臉藏在涼幽幽的灌木裡,貪婪地吸入這裡清新的香氣,心頭怦怦亂跳。
  哦,他多麼愛她啊!
  當他走進餐館時,勒林和其他三兩個年青人用膳完畢已有好一會兒。他顯得十分激動,匆匆同他們打一下招呼,就坐下來。有幾分鐘工夫,他坐著不吱一聲,只是露出自負的笑容挨個兒看著他們這些人,他們坐著抽煙,什麼內情也不知道,他不覺暗暗好笑。
  『孩子們!』他突然大叫一聲,在餐桌前彎下身子。『你們知道新聞嗎?我真走運!』
  『啊哈!』勒林哼了一聲,意味深長地盯著他的臉。接著他一本正經地越過桌子向他伸出手去。
  『熱烈向你致賀,祝你幸福,克萊納。』
  『幹嗎這樣?』
  『你怎麼啦?』
  『哈哈,你們還不知道哩。今天是他的生日哪。他在慶祝生日。瞧他一眼,他不像剛出生一樣嗎?』
  『咳!』
  『哎呀!』
  『祝賀你!』
  『你呀,真該……』
  『當然!……跑堂的來呀!』
  他知道如何慶祝自己的生日,這是他應得的權利。
  他懷著焦灼的心情眼巴巴等了一星期,又上門去看她了。她對此已作過承諾。第一次相遇時由於戀愛時的羞澀在他內心引起的種種興奮的情緒,此刻已蕩然無存。
  現在,他們會面和交談的次數越來越多了。她允許他經常去。
  他們自由自在地談天說地,要不是交談中間有時會突然出現某種尷尬和拘束的局面,幾乎稱得上是融洽的。出現這種局面時,兩人就模模糊糊地感到惶悚不安,這種情緒通常在兩人身上同時表現出來。在這樣的時刻,談話就突然停頓,一秒鐘之間,他們只是默默地面面相覷,這正像第一次吻手後那樣,使以後彼此的談話一下子變得更加生硬,一本正經。
  有幾次演出後,他在她的許可下陪她回家。春日的晚上,當他靠在她的身邊在街頭漫步時,他真是幸福無邊!她在家門前為他的慇勤向他衷心道謝,他吻了她的手,懷著既欣喜又感恩的心情踏上歸途。
  有一天晚上,他向她道別後又在離她數步的地方回過頭去。這時他看到她仍站在門邊,似乎在地上尋找著什麼。在他的想像中,彷彿正因為她看到他迅速轉過身子去,才突然裝出了尋東西的姿態。
  『昨天晚上我看到你們了!』勒林有一次對他說。『克萊納,請接受我的敬意吧。到現在為止,也許沒有人能陪她一起散步。你真是一個頂呱呱的小伙子。可同時你又是一個傻瓜,她一點也沒有方法給你更多友好的表示。你真是一位道學先生!她肯定已癡心地愛上你啦!你還是快快清醒過來吧!』
  有片刻工夫,他茫然瞅著勒林。然後他恍然大悟,說:『嘿,別再說了!』
  他渾身打戰。
  不一會,春意已很濃了。快到五月底時,炎熱的天氣接踵而至,連一滴雨水也沒有。灰濛濛、陰沉沉的藍天,俯視著乾枯的大地,白天裡燠熱難當,一到晚上,更叫人透不過氣來,一陣有氣無力的風吹來,越發叫人感到又悶又熱。
  有一天傍晚,天氣也是這樣。我們這位老實的小伙子在城外的丘陵起伏的一片園地裡獨自漫步。
  他在家裡真受不了。他又病了,如饑似渴地思念著她;由於以前的種種幸福,他本以為這種渴望早已獲得滿足。可是現在,他又不得不唉聲歎氣,終日想念她。他還企求更多的!
  這是勒林引起的,這個梅非斯特
  梅非斯特是歌德名著《浮士德》中的魔鬼。
  。不過他的心腸比梅非斯特好些,而修養卻差些。
  憑著靈敏的直覺——
  我不能說,此事如何收場……
  他歎了一口氣,搖搖頭,又呆愣愣地瞪起眼睛望著蒼茫的暮色。
  這是勒林引起的!還不如說,是勒林看出了他的臉色又蒼白起來。他先用上粗暴的詞句,把問題實質赤裸裸地指給他看,不然,什麼都還籠罩在一層淡淡的憂鬱的煙霧裡呢!
  在這悶熱的天氣裡,他就這樣跨著疲憊而一往直前的腳步,向前越走越遠。
  路上他經常聞到茉莉花的香氣,但一直找不到茉莉花樹。這時茉莉還根本不會開花,可是他一到戶外,總是聞到茉莉花甜絲絲的、令人沉醉的香氣。
  倚著圍牆似的斜坡有一條小路,斜坡上零零星星地長著幾株樹木。小路的拐角處有一條長凳。他在凳上坐下,凝視前方。
  小路的另一側有一片傾斜而下的乾枯的草地,草地的下方有一條潺潺流過的小河。小河筆直向前伸展,位於公路的另一邊,兩岸是一排白楊。那邊,沿著淡紫色的地平線,有一輛農家的汽車笨重地、孤零零地往前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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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落(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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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著,呆愣愣地望著前面,連動也不敢動一下,因為別的什麼都沒有動靜。
  而他卻一直聞到茉莉花濃郁的香氣!
  整個世界都散發出一股霉氣,令人感到十分沉重。寂靜中是一片濕熱,喚起了人們強烈的渴求。他感到必須得到任何形式的解放,在任何地方獲得解脫,並讓他本人和自然界的飢渴能在一場狂風暴雨的洗淋後獲得滿足……
  這時他又看到這個姑娘在眼前浮現,穿著素雅的古代服裝,玉臂又細又白,它們一定是軟軟的,涼幽幽的……
  然後他猶疑不決地站了起來,越來越快地踏上回城之路……
  當他糊里糊塗地站在目的地門前時,心裡突然萌起一陣恐懼。
  此刻夜幕降臨,他的周圍一片黑暗與岑寂。在這樣的時刻,只是偶爾有個別人出現在郊區一帶。天上有許多影影綽綽的星星,一輪近乎圓滾滾的明月高懸著。遠處,煤氣燈發出慘淡的光。
  他站在她家門口——
  不,他本來不想去!可是內心有某種意願迫使他去,連他自己也不知不覺。
  此刻,當他站在那邊一動不動地仰望月亮時,他的心情仍是如此,位置也絲毫不變。
  不知從哪兒還射出了更多的燈光。
  燈光來自樓上,是從四樓她房間裡一扇敞開的窗戶射出來的。這樣看來,她沒有上劇院演戲,她呆在家裡,還沒有休息。
  他哭了起來。他倚在籬笆上哭了起來,滿目淒涼。大地又靜又渴,而月亮又那麼蒼白。
  他哭了很久,因為這樣可以使他解一會兒渴,頭腦清醒一會兒,也可獲得一會兒解脫。可後來,他的眼睛比以前更乾燥,也更熱了。
  他整個身子又僵住了,顯得忐忑不安。他非呻吟不可,為了——為了……
  屈服吧——屈服吧——
  不!不能屈服,而是應當——!
  他直起身子。他的肌肉發脹。
  一種默默的、淡淡的痛苦又把他的力量沖走了。
  不過還是疲倦地屈服好些。
  他軟弱無力地握住了她家大門的門柄,慢慢地拖著腳步走上樓梯。
  女僕看到他在這樣的時刻來訪,不由吃了一驚,不過她說,小姐正好在家。
  他來,她不必再通報女主人了;敲了幾下門後,他本人就很快把伊爾瑪的起居室的那扇門打開。
  他不知自己在幹些什麼。他不走向起居室的門,而是讓門開著,聽其自然;彷彿由於衰弱,他已握不住門的把手,彷彿某種默默的必然性在揮動嚴肅而近乎憂傷的手勢,指揮他站在那邊。他覺得有某種獨立的、深思熟慮的意念在違抗這種默默的、有力的命令,內心展開痛苦的思想鬥爭。屈服吧,屈服吧,這樣也許是正確的——非這樣不可。
  他敲門後聽到一聲輕咳,似乎想清清喉嚨說話,接著傳來她倦怠而疑惑的聲音:『進來。』
  當他走進室內時,她正坐在起居室後壁圓桌後面一隻沙發的靠邊坐位上,室內燈光朦朦朧朧,半明不暗。在開著的窗戶旁邊一個架子上,亮著一盞覆有燈罩的燈。她沒有望他,依然保持原來那慵倦的姿勢,一側腮幫兒緊貼在後面的墊子上,看來,她以為走來的是她的女僕呢。
  『晚上好,韋爾特納小姐。』他輕聲說。
  這時她震驚地抬起頭來,朝他大驚失色地看了一下。
  她面色蒼白,眼睛紅炎炎的,嘴角浮現出無可奈何的痛苦的表情。當她抬眼看他時,眼神裡流露出一種莫可名狀的倦怠。她用軟綿綿、懶洋洋的聲音問他:
  『這麼晚還來?』
  看到這張極其甜蜜的臉上和這雙可愛的眸子裡充滿了痛苦,他心如刀割。他過去從來沒有這種感受,這種感受叫他畢生難忘。在他眼前飄浮的眸子,是他生命中的歡樂和福音。不錯,此時此刻以前,他一直顧影自憐,而現在他卻對她懷著深摯的、無私的同情。
  接著他仍像以前那樣站著,同時怯生生地、悄聲地問,而他的感情也迸發出真摯的聲音。
  『您為什麼哭呀,伊爾瑪小姐?』
  她默默無言地朝下看著自己用一隻手緊緊捏住的白色的衣裙。
  於是他向她走去。當他在她身邊坐下時,他握住她兩隻又濕又冷、蒼白的小手,脈脈含情地一一吻了起來。當鬱結在他胸中的熱淚衝到眼眶裡時,他又用顫抖的聲音問:
  『您真的已……哭過一場?』
  可是她的腦袋朝胸口垂得更低了,頭髮上一股淡淡的香氣向他迎面撲來。當她的內心同一種深沉的、惶惑的、無言的痛苦搏鬥,而她那嬌嫩的手指在他的手裡抽搐時,他看到從她長長的絲綢樣的睫毛裡慢慢地、沉甸甸地淌下兩顆淚珠。
  這時他驚懼地把兩隻手按在胸口,用悲痛欲絕的聲音高叫起來,喉頭也給哽住了:
  『我不忍……看你哭!這叫我真受不了!』
  她抬起臉無血色的小腦袋望著他,這樣他倆就四目相對,眼睛一直透視到彼此的靈魂深處。從兩人的目光中,說明他們已相互愛上了。他們已不再羞羞答答,埋在心底的歡樂而絕望的愛情,這時終於爆發出火花。當他們年青的身子難捨難分地緊緊擁抱在一起,貼緊哆嗦的嘴唇第一次天昏地轉地長吻時,從開著的窗戶中湧入了丁香花的芬芳,此刻,它是多麼濃香撲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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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落(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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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她嬌柔的、幾乎是苗條的身子扶了起來,張開嘴兒喃喃地說些彼此如何相愛的話。
  接著發生了一件事,使他奇怪地渾身戰慄起來。她本來認為他在戀愛中忸忸怩怩是一種至高無上的德性——在談情說愛中,他一向感到自己非常笨拙,沒有能耐——,此刻在他連續不斷的親吻下,她原來的想法開始動搖了……
  他夜間醒來一次。
  月光照射著她的頭髮,她的手擱在他的胸口。
  這時他仰頭望著上帝,吻起她兩隻半睡半醒的眼睛來,他這個小伙子比任何時候都強。
  夜裡下了一場暴風驟雨,大自然不再那麼悶熱了。大地的空氣為之一新。
  在早晨清涼的陽光下,一些重騎兵招搖過市,人們站在門口,吸入新鮮的空氣,自得其樂。
  當他在這顯得年輕的春日漫步向家中走去時,覺得四肢甜滋滋、懶洋洋的,彷彿置身於夢幻之中,他只能對著淡藍色的天空不住歡呼:哦,你這甜美的人兒,甜美的人兒,甜美的人兒!
  回到家裡後,他靠在書桌旁,對著她的照片陷入沉思,而且對自己的所作所為開始認真作一番內省,問自己是不是一個無賴,這使他十分心痛。
  可是這件事畢竟是美好的。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在領受堅信禮時那樣,有一種莊嚴肅穆之感。當他向外眺望鳥語啁啾的春景與和煦歡快的天空時,他感到自己又置身於深夜,彷彿他懷著默默的、感恩戴德的心情看到慈愛的上帝,這時他就雙手合十,熱情而溫柔地輕聲喚出她的芳名,像做虔誠的晨禱那樣。
  勒林——不,這個不該讓他知道。他固然是一個可愛的小伙子,不過他又會說他那套空話,還會說我把問題處理得那麼荒唐可笑。可是一旦他回家去……嗯,那末某一天晚上就會在燈光下把他全部……他全部幸福說給媽媽聽……
  於是他又沉迷於其中了。
  八天以後,勒林當然獲悉了其中內情。
  『克萊納!』他說,『你以為我是傻瓜嗎?我什麼都知道了。你還是把事情詳細一些說給我聽聽吧。』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要是我知道你說什麼,我就不會談你知道的事了。』他一本正經地回答;由於自己的措詞複雜而饒有風趣,他向提問題的友人裝出一副教訓的神態,同時伸出食指向他打手勢。
  『瞧你的!你這小鬼真可笑!純粹的藍寶石!嗨,要開開心心,小伙子。』
  『我不是很開心嗎,勒林?』他用認真而堅定的口氣說,並且親切地握握朋友的手。
  可是對這位朋友來說,這又未免太重情感了。
  『伊爾瑪馨伊爾瑪的愛稱。
  不久不是要扮演少婦的角色嗎?』他問。『她戴起兜帽來可迷人哪!另外,我能不能做你們的家庭常客?』
  『勒林,你真討人厭!』
  也許是勒林洩露了秘密,也許是由於我們的主人公完全疏遠了熟人,徹底改變了以前的生活習慣,他那風流韻事再也不能保住秘密了。不久,城裡的人就沸沸揚揚地說開了:歌德劇院的那位韋爾特納小姐已經『搭上了』一個年少氣盛的大學生,人們還振振有詞地說,這個大學生為人十分正派,正派得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不錯,他對大夥兒都疏遠了。世界在他周圍沉沒了,他陶醉於粉紅色的雲霧和洛可可式的小愛神之中,每星期都顯得樂不可支,時光不知不覺地流逝,他無時無刻不拜倒在她的腳下,向她湊過頭去用嘴吮吸她的氣息——他的全部生活就是這樣度過的。現在,對他來說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書本中寫的『愛情』這一陳腐透頂的詞兒。
  上面所提到的伏在她腳下的那種情況,對兩個年青人的關係來說具有特徵性的意義。事實很快地證明:一個二十歲的女人,在社會上比同樣年齡的男子佔優勢。向她討好始終是他的本能要求,為了對她曲意奉迎,他不得不在言詞上和行動上處處留神。除了他在談情說愛的場面中能自由自在地獻身外,他在與她交往過程中不得不畏首畏尾,拘拘束束。他這麼遷就她,部分原因當然是由於他全心全意地愛她,但主要卻是因為他的社會地位比她低下,像一個受她呵斥的孩子那樣,挨罵以後,又低聲下氣、可憐巴巴地要求她原諒,最後他只得把腦袋緊靠在她的懷裡,讓她像母親一樣懷著溫柔的同情心熱情地愛撫他。他伏在她腳旁仰頭望著她,他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去,一切都要聽她的便;她的脾氣喜怒無常,他也只好事事順從。她確實發過脾氣。
  『克萊納,』勒林說,『我看,你倒是一個怕老婆吶。你們這對野鴛鴦啊,依我看,你對她顯得太溫良了!』
  『勒林,你真是一頭蠢驢。這點你可不懂,也不瞭解。我愛她,這就是一切。我愛她不僅僅在於……哦……哦……而是因為……我就是愛她,我……哎,這是沒法說清楚的……!』
  『你簡直是一個妙不可言的小伙子。』勒林說。
  『咳,胡說八道!』
  咳,胡說八道!什麼『怕老婆』,什麼『太溫良了』這種話,只有勒林才會再說出口來。他對這件事實在什麼也不懂。他自己又算得什麼?他又算是怎麼一號人呢?這種關係其實是多麼簡單,多麼正確。他不過把她的兩隻手握在自己的手裡,反反覆覆對她說:哎,你愛我吧,你對我稍稍親切些吧,我又是多麼感激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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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落(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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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個美妙和煦的夜晚,當他在街上踽踽獨行時,又作了一首詩,使自己也深為感動。詩的內容是這樣的:
  當落日的霞光漸漸熄滅
  白晝靜靜地消逝,
  你就虔誠地合起雙手
  抬頭望著上帝。
  莫非他那憂傷的眼睛
  正注視著我們的幸福,
  而他那默默無言的目光
  訴說幸福總有一天消失。
  莫非一旦春天消逝
  蕭瑟的冬季又將來臨;
  莫非生活的嚴酷之手
  使人一再陷入迷津?
  不,別把你那甜蜜的腦袋
  憂心忡忡地倚在我的上面,
  樹葉繁茂,陽光明媚的
  春天,還笑得正歡!
  別哭!痛苦在遠處沉睡,
  啊,來吧,快來到我的胸旁!
  愛情用雀躍而感激的心情
  正朝著天空眺望!
  可是他對這首詩一點也不動心,因為他真切地、認真地有一種假想:這件事的結果很可能令人莫測。這也許是一種瘋瘋癲癲的念頭。寫這首詩的動機,只不過是他心血來潮,詩興大發,陶醉於眼前的幸福中而感到十分欣喜、激動,因而調門憂傷而單一,旋律有一股激越而奔放的味兒。剩下的只是一種音樂節奏,他寫時只感到淚水模糊。
  後來他又寫信給家人,可家人誰也看不懂。信裡實際上並無任何內容,相反地,有的只是一些非常激動的標點符號,而無根無據的驚歎號似乎顯得特別多。他要想方設法把自己的全部幸福告訴家人,由於考慮到這種事還不能完全公開,於是就用起含義模糊的驚歎號來。當他想到即使他那博學多才的爸爸也無法猜透他那些象形文字的意義時,他不由欣喜若狂地竊笑不已;這些象形文字的意義,則不外乎是:我真是幸福無——邊!
  他沉浸於這種親切、愚蠢、甜蜜而又熱情沸騰的幸福中。光陰匆匆過去,一會兒到了七月中旬。如果不是迎來一個明媚而令人歡欣的早晨,我們這篇故事就顯得沉悶了。
  那天早晨確實無比絢麗。時間還相當早,大約早晨九點鐘左右。太陽和煦地照著他的身子。空氣中洋溢一股清新的氣息,正如他在她家度了第一個良宵時那天早晨一樣。
  他得意洋洋地提著手杖,興高采烈地叩著手杖在雪白的人行道上漫步。他想上她那兒去。
  她萬萬想不到他會去,這使他心花怒放。他本想今晨去大學,可是今天,他當然休想在那兒獲得什麼。他還缺少些東西!在這樣的天氣坐在教室裡!要是下雨的話,倒也罷了!可是在目前的情況下,在這樣的天空下面,而他又笑得那麼爽朗、溫柔……上她那兒!上她那兒!他的決定,使他心花怒放。他用口哨吹出《鄉村騎士》《鄉村騎士》系十九世紀意大利著名作家維爾加所作的短篇小說,後由作曲家馬斯卡尼改編成歌劇,在歐洲流傳甚廣。中飲酒歌的強有力的旋律,一面信步向荷伊街走去。
  他在她的屋子面前駐足,有一會兒盡情吸入丁香花的香氣。對於這種樹木,他已漸漸結成了親密的友誼。每次當他來時,他總在它面前站停,而且同它作一番短短的、默默的、熱情洋溢的對話。這時,丁香花會悄悄地、溫柔地向他預言又一次即將降臨於他身上的種種幸福,他也注視著它,彷彿某個人由於心裡有很大的幸福或痛苦,而要對別人傾訴又覺得灰心絕望,毫無信心,於是不得已把滿腔激情轉而訴諸於寧靜的大自然,而大自然似乎也真的盯住他看,好像有所領悟似的。他久久瞅著它,彷彿它是某種有靈性的、富有同情心的、可以信賴的東西;由於它有永恆的抒情性的魅力,他把它看得十分珍貴,認為它不僅僅是他羅曼史中富有戲劇性的附加物。
  在他同丁香花可愛而柔和的香氣對話、並且聽了它的預言後,他就走上樓去。他在走廊裡擱下了手杖,然後門也不敲地走進了她的起居室。他的雙手悠閒地插在淡色夏裝的褲袋裡,一頂圓帽推向腦後勺,因為他知道,她也許為他而憔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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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落(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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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好,伊爾瑪!你也許會……』他正想說『吃驚』這個詞,可自己卻吃了一驚。當他進室時,他看到她猛地把桌子一推站起身來,彷彿想急急忙忙取些什麼,但不知道究竟要什麼東西。此刻,她只是茫然把餐巾放到嘴上,站在那邊,十分驚訝地望著他。桌上擺的是咖啡和烘製的糕點,桌子一側坐著一個蓄有雪白的三角鬍子的老先生,衣冠楚楚,看去頗有些身價。他嘴裡正在咀嚼什麼,這時驚愕地盯著他瞧。
  他立刻摘下帽子,在手裡尷尬地晃動。
  『哦,對不起,』他說,『我不知道你有客人。』
  聽到『你』字,老先生就停止咀嚼,此刻注視起姑娘的臉來。
  善良的小伙子看到她臉色刷白,依舊這樣站著一動不動,不由心驚膽戰。這時老先生的模樣兒又難看得多了,簡直像一具死屍!他的頭髮看去像不曾梳過似的。這會是誰呢?他為此絞盡腦汁。是她的一個親戚嗎?可她從來沒有跟他說起過!咳,他畢竟不合時宜地來了,真是太遺憾了!他本來在這兒是多麼快樂!現在他只好走了!這真可怕,而且誰也不會說什麼!——他該怎樣對待她呢?
  『怎麼啦?』老先生突然開起腔來,同時翻起那灰色的、深陷的小眼睛,一閃一閃地環顧四周,彷彿還想從這神秘莫測的問題中找到答案。他的頭腦有些亂紛紛的,臉上的表情十分愚蠢,下唇鬆弛地搭拉著,顯得傻乎乎的。
  我們的主人公突然想起應該自我介紹一下了。他的舉止十分得體。
  『鄙人就是……我只想——我想拜見……』
  『這跟我又有什麼關係?!』有身價的老先生嚷道。『您究竟想幹什麼?』
  『請原諒,我……』
  『呸!您還不死心!您在這裡完全是多餘的。毛茜,對嗎?』他一面說,一面抬頭親暱地向伊爾瑪眨巴起眼睛來。
  我們這位主人公雖不是什麼英雄好漢,但那位老先生的話實在欺人太甚,何況由於他希望破滅,平時那副溫和的脾氣已蕩然無存。於是他頓時改變態度。
  『先生,請允許我說幾句,』他用鎮靜而堅決的語調說。『我真不懂,您有什麼資格用這副腔兒對我說話,特別是我認為我至少有跟您同樣的權利呆在這個房間裡。』
  這對老先生來說委實太過分了。人們平時是不用這種態度對待他的。他內心異常激動,下唇來回抽搐。他有三次把餐巾按到膝上,好容易聲嘶力竭地迸出下面的話:
  『您這蠢小子!您這個蠢小子——您!』
  如果說青年人聽了對方回擊的話總算克制住自己沒有發作,只怕那位老先生萬一是伊爾瑪的親戚,那麼現在,他再也沉不住氣了。由於意識到自己在少女面前的地位,一股傲氣油然而生。至於另一個人是誰,現在對他卻是無所謂的。剛才他已受到對方極其粗暴的侮辱,此刻感到自己在這座屋子裡也有一份享用的『權利』,於是他急遽地往房門方向轉過身去,聲色俱厲地要那位有身價的老先生立即離開屋子。
  一剎那間,老先生一句話也說不上來。不一會,他又哭又笑喃喃不清地說起話來,兩隻眼睛在房間裡掃來掃去。
  『原來……如此……不過……這什麼話……!天哪,你說些什麼來……你竟說這種話來?!』他仰頭看著伊爾瑪,似乎請求援助,可是她轉過身去,一言不發。
  當不幸的老頭兒看出從她那兒不可能指望獲得支持,而他的對手又不肯饒過他,始終以咄咄逼人的威勢一再示意他走出房門時,他認輸了。
  『我就走,』他高傲而又無可奈何地說,『我馬上就走。將來我們再算賬。您,您這個流氓!』
  『當然我們要算賬!』我們的主人公嚷道,『一定要算!您得知道,先生,您剛才白白地罵了我一頓!眼前——還是出去吧!』
  老先生戰戰兢兢、哼哼唧唧從椅子上掙扎起來,寬大的褲子套在乾枯的腿上直晃蕩。他托住腰部,險些兒又倒在椅子上。這叫他很不是滋味。
  『我這個可憐的老人!』他踉踉蹌蹌走到門邊時甕聲甕氣說。『我這個可憐、可憐的老人!這個野蠻的流氓!……哦——唉!』他又高傲地發起脾氣來。『不過我們要……我們要算賬!我們要算的!我們要算的!』
  『將來我們當然要算賬!』殘酷地折磨他的那個小伙子,此刻在走廊裡用更加幸災樂禍的語調斬釘截鐵地說。這時老紳士用哆嗦的雙手拿起大禮帽,抓起一件厚厚的大衣往胳膊上一甩,然後蹣跚下樓。『我們當然要算賬!』善良的小伙子溫和地又說一遍,因為老先生的那副狼狽相已使他慢慢萌起同情心來。『我隨時聽候您的吩咐,』他彬彬有禮地說下去,『不過根據您對我的態度看來,您對我剛才的所作所為也不會大驚小怪吧。』他恰如其分地鞠了一躬,就撇開老先生不管了。只聽得老先生在樓下還在嘰裡咕嚕地對一輛車子發牢騷。
  現在他又忽然想起,這個瘋瘋癲癲的老先生究竟是誰。莫非真是她的一個親戚:是伯伯,祖父一輩的人吧?天哪,那他對他也許太粗暴了。也許,老先生的本性就是這樣,乾脆就是這樣!不過真是這樣,她應當早已看在眼裡了!可她對整個事情似乎滿不在乎。關於這點,他到現在才心裡亮堂。剛才,他的注意力全給那個恬不知恥的老先生吸引去了。也管不上他是誰了!他真的感到很不痛快。當他再回頭往她房裡走去時,他躊躇了一會兒,心裡一直在想自己剛才的舉止可能有失體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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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落(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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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隨手關上房門,只見伊爾瑪側身坐在沙發角里,牙齒咬住麻紗衫的一角。她呆愣愣地凝視前方,並不掉頭看他一眼。
  有一剎那工夫他茫然站在那兒,然後十指交叉,雙手按在胸前,由於一籌莫展,用幾乎是哭哭啼啼的聲音向她叫道:
  『剛才是怎麼一回事,你對我說說吧,老天爺!』
  她一動不動,一句話也不搭腔。
  他覺得身子熱一陣、冷一陣,內心感到一種模模糊糊的恐懼。但接著他又努力聊以自慰:剛才這幕戲不過是一場喜劇,於是挨在她身邊坐下,像長輩那樣握住她的手。
  『喂,伊爾瑪馨,你頭腦冷靜一下吧。你不會生我的氣吧?是他先惹我的,那位老先生。他究竟是誰呀?』
  死一般的沉默。
  他起身站到離開她二三步遠的地方,手足無措。
  沙發旁邊通往她臥室的那扇門,此時正半掩著。他突然走了進去。床上沒有床罩;床頭櫃上,他看到有什麼東西十分觸目。當他再次進臥室時,手裡拿著幾張藍紙,也就是現鈔。
  一想到他轉眼就可以改變話題,心裡很高興。他把這些鈔票放在她面前的桌上,說:
  『這些鈔票放在那邊,還是把它們鎖起來吧。』
  可是他的臉一下子白得像蠟一樣,眼睛張得大大的,兩爿嘴唇一上一下瑟瑟發抖。
  當他拿著鈔票進來時,她向他翻起了兩隻眼睛,而他看到了她的兩隻眼睛。
  有一個猙獰可怖的怪物伸出瘦骨嶙峋令人毛髮悚然的手指向他撲來,而且扼住了他的脖子。
  這位小伙子的模樣兒現在真是淒淒慘慘。他攤開雙手,像玩具掉在地上給打碎時的孩子那樣,用哭哭啼啼的聲音一個勁兒迸出幾個字來:
  『唉,別這樣……唉——唉,別這樣!』
  然後他懷著極大的恐懼,瘋狂地去抓她的兩隻手,彷彿想借此使自己和她獲得拯救。接著他用苦苦哀求的聲調說:
  『請別這樣……!請——請別這樣!你真不知道……多麼……我多麼……不!你就說聲不吧!』
  接著他離開她的身邊,又衝到窗前哭哭鬧鬧地跪下,腦袋緊靠在牆壁上。
  姑娘執拗地扭動一下身子,在沙發角里坐得更穩了。
  『我畢竟是劇場裡的人。我不懂你在搞什麼名堂。這種事,大家都在干。我對聖潔的東西已膩煩了。潔身自好的結果如何,我早已看在眼裡。這條路行不通。這條路,在我們這號人那兒行不通。我們不得不委身於有錢的人。我們必須睜大眼睛,看自己怎樣打發日子。於是就梳妝打扮,還有……其他的一切。』最後她又脫口而出:『大家都知道,我反正……!』
  於是他向她撲去,狠命地、像抽鞭子似地狂吻著她,吻時的聲音聽來好像他在結結巴巴地說:『哦你……你……!』他的全部愛情同可怕的、不樂意的念頭在絕望地搏鬥……
  也許,他從這許多吻中已經學習到:對他來說,今後愛將變為恨,肉慾將化成瘋狂的復仇;也許,它們以後會一一接踵而至。這個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一會,他站在下面,在她的屋子面前,在溫柔的、笑盈盈的天空下,在丁香樹前。
  他僵立在那裡久久不動,胳膊朝下托在肚子上。他突然意識到,丁香花沁人心脾的香氣又如何向他迎面襲來,多麼動人,多麼純潔,多麼可愛。
  由於悲哀和憤怒,他突然用一個急驟的動作向笑盈盈的天空揮舞拳頭,橫著一條心伸手去攫取那騙人的香氣,向丁香樹的中部攫取香氣,竟把丁香樹折斷了,弄得嬌艷的丁香花七零八落掉在地上……
  後來他就伏在家中的桌上,不吭一聲,精疲力竭。
  外面,可愛的夏天明媚瑰麗。
  他呆瞧著她的相片,她始終像以前那樣亭亭玉立,多麼可愛,多麼純潔……
  鋼琴本來向他奏出了幾段音調鏗鏘的曲子,現在忽然插進了大提琴古怪的哀歎聲,深沉而柔和的聲音湧向他的靈魂,在他心裡升起了一些鬆鬆散散的、纏綿哀怨的旋律,像某種古老的、沉靜的、久已忘卻的痛苦……
  ……莫非一旦春天流逝
  蕭瑟的冬季又將來臨;
  莫非生活的嚴酷之手
  使人一再陷入迷津……
  這個愚蠢的小伙子只能痛哭流涕——這就是我能作出的、對雙方都不傷和氣的結論。」
  有片刻工夫,我們這圈子裡的人鴉雀無聲。博士講的那則故事,我聽後十分傷感,連坐在我身邊的兩個朋友似乎也免不了黯然神傷。
  「完了嗎?」矮個兒邁森柏爾格終於問道。
  「謝天謝地,完了!」塞爾敦博士用一種在我看來近乎尖刻的語調說,接著就起身向一隻插有鮮丁香花的花瓶走近,這只花瓶放在有雕飾的小壁架後面的一個角落裡。
  他的故事究竟在哪一點上在我心裡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現在我才恍然大悟,原來就是這丁香花。丁香花的香氣在故事裡反覆出現。促使博士講述這個故事的,也無疑是這種香氣,而這種香氣對我來說,也有某種強烈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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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落(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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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叫人感動,」邁森柏爾格說著又點起一支香煙,同時深深歎一口氣。「這個故事真叫人感動。可是也非常平凡!」
  「不錯,」我表示贊同。「正因為它平凡,所以十分真實。」
  博士乾笑一聲,他的臉向丁香花貼得更近了。
  年輕的、一頭金髮的理想主義者,到現在什麼也沒有說。他讓自己坐的搖椅不住地搖來搖去,依舊一個勁兒吃著餐後的糖食。
  「看來勞貝非常激動。」邁森柏爾格說。
  「故事確實十分動人!」這個理想主義者激昂地回答。這時他不再搖動椅子了,直起身來。「可塞爾敦本來還想反駁我呢。關於這件事,我絲毫沒有說過他已達到了目的。按照這則故事,那個女人道義上的根據又在哪兒……」
  「哎,收起你的陳詞濫調吧!」博士粗暴地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中帶著莫名其妙的激動。「如果你對我還不瞭解,你就會觸犯我。既然一個女人今天會出於愛情而墮落,明天就也會因金錢而墮落。我想告訴你的就是這個,別的什麼也沒有了。這裡也許包含了你那大叫大嚷的道義上的根據。」
  「如果這故事是真的,」邁森柏爾格突然問道,「那末請說一下,你對這件事的細節怎麼這樣一清二楚?再說,你又為什麼對這件事如此激動呢?」
  博士沉默片刻,接著突然伸出右手,用急促的、幾乎是痙攣性的動作插到丁香樹裡,剛才他還在深深地、慢慢地吸入它的芳香。
  「唔,老天爺,」他說,「因為我本人就是這個好小伙子呀——反正這對我來說也無所謂……」
  真的,他說這番話以及抓丁香花時那種悲憤、哀愁與野蠻的神氣,正和當時的主人公一模一樣……真的,對於這個「善良的小伙子」,沒有什麼可以再說的了。
  (錢鴻嘉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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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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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了這個怪人的談話,我承認我的心緒是紛亂的,即使是現在,當我向別人重述一遍時,我怕也不能像他那晚向我傾訴時那樣激動人心。也許只是因為那個素不相識的人跟我說話時極其真誠坦率,才有那麼一股感人的力量。
  我大約是在兩個月以前的一個秋日上午在聖馬可廣場首次注意到那個陌生人的。寬闊的廣場上,來往的人寥寥可數,但在五光十色的建築物面前——它們的外廓富麗堂皇,屋上的磚瓦金光閃閃,與柔和的、蔚藍色的天空交相輝映——無數旌旗在海上吹來的清風中飄拂。廣場的大門前面,一個姑娘正在撒玉米,一大群鴿子紛紛飛來,同時天上有越來越多的鴿子從四面八方掠向地面。這裡是一片光燦奪目、無比歡樂而美麗的景象。
  我在廣場上遇見了他,現在當我提筆寫這篇文章時,他的形象依舊歷歷在目。他大約中等身材,背稍稍有些駝,舉步很快,而手叉在背後,手裡提了一條手杖。他戴著一頂漿硬的黑帽子,穿著淺色的夏季大衣和暗色條紋的褲子。由於某種原因,我差點兒把他看作是一個英國人。他大約三十歲光景,看去也許已有五十歲了。他剃修整潔,臉上長著一個相當肥厚的鼻子和一雙目光慵倦的眼睛,嘴角老是掛著一絲無法捉摸的、癡癡呆呆的微笑。不過他不時揚起眉毛,左顧右盼,好像找尋什麼似的,然後凝望地面,自言自語地說些什麼,接著又搖頭笑笑。他就是這樣在廣場裡一個勁兒蹀躞。
  從那時起,我就每天觀察起來,因為不論天氣好壞,不論上午下午,他總要在廣場上來回踱步三五十次,總是孤零零地一個人,神態總是那麼古怪,別的什麼事都不幹。
  在我要描述的那個夜晚,軍樂隊正好舉行過一個音樂會。弗羅利恩咖啡館的許多小桌,一直遠遠排到廣場那兒,我就坐在其中的一張小桌旁。音樂會結束後,那兒熙熙攘攘的潮水般的人群開始四散,而那位陌生人,卻在我身邊一張空桌子旁坐了下來,像往常那樣心不在焉地微笑著。
  夜色越來越濃,四周越來越靜,不一會,所有桌子邊都空無一人。附近一帶,這時幾乎沒有一個人在散步,廣場上莊嚴肅穆,鴉雀無聲。天空繁星點點,聖馬可廣場建築物的正面,華美瑰麗,一輪半圓形的明月在它的上空高懸。
  我背向那個鄰人看起報來。當我正想撇下他離去時,我不由自主地掉過頭去。我呆了這麼長時間沒聽到他有半點聲息,這時他卻忽然開起腔來了。
  「您第一回來威尼斯吧,先生?」他用拙劣的法語說。當我試圖用英語回答時,他卻用純粹的德語繼續說起話來,聲音低沉而沙嗄,而且不時乾咳一聲,清清嗓子。
  「這兒的一切您還是第一回看到吧?跟您的預想差不多嗎?——也許比您想像的好些?唉,您本來認為一切還要美吧?——真是這樣嗎?您不肯這麼說,僅僅是為了想表面上裝得高高興興,叫人羨慕?——咳!」他背靠著椅子打量我,一面一閃一閃眨巴著眼睛,臉上帶著一種神秘莫測的表情。
  接著我們沉默了好一會兒。我不知如何把這場不尋常的談話繼續下去才好,正想再站起身來,他卻急急忙忙彎下身子面對著我。
  「先生,您可知道什麼叫『幻滅』嗎?」他柔聲地、迫不及待地問,兩手撐在手杖上。「我指的不是小事情和個別事情上的失利或失敗,而是指影響整個人生並且牽涉到各方面的全面性的失望。說真的,您可不瞭解它。不過我青年時代起就跟它打交道,它使我孤獨不幸,而且有些兒古怪。這個我不否認。
  「您當然不可能一下子就瞭解我,先生?不過只要您花上兩分鐘工夫靜靜聽我說,您也許就會明白。這個故事要講的話,講起來也很快。
  「讓我告訴您:我從小在小城市的一個牧師家庭裡長大。屋子裡的各個房間都十分整潔,屋裡籠罩著老式家庭那種莊嚴而迂腐的自得其樂的學究氣氛。我們呼吸的是一種奇特的空氣,家裡充斥著教士們的陳詞濫調——什麼善與惡、美與醜的一些高調。我對它們都深惡痛絕,因為我日後的苦難也許全要由它們負責。
  「對於我,生活純粹由這些高調組成,因為我除了灌輸在我心中的那些可怕而不可捉摸的概念之外,別的一無所知。我本來指望從人類那兒能看到神聖的美德和令人髮指的惡行;我本來期望能從生活中看到令人銷魂的美或不堪入目的醜。我渴望能見到這一切,我如饑似渴又憂心忡忡地憧憬著廣闊的現實世界;我渴望能獲得不論哪種的生活經歷,嚮往著令人陶醉的幸福和無法形容、無法想像的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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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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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生活中第一次使我失望的事,如今我還清晰而痛苦地記得起來。我要請您注意,它絕不是某種美好希望的破滅,而是一種不幸的遭遇。當我幾乎還是一個孩子時,夜間的一場火災把我的老家燒了。火勢暗暗地、不懷好意地蔓延開來,後來整層小小的樓面也著起火來,一直燒到我的房門口,眼看樓梯也要付之一炬了。失火是我第一個發現的,我記得當時自己在整幢屋子裡東奔西衝,一迭連聲地高喊:『起火了!起火了!』我現在還一字一句記得這些喊聲,我也知道喊時我懷著怎樣的心情,儘管我當時的神志也許不很清楚。『火災原來是這樣的,』我思忖著,『現在我居然經歷到了!難道有比這更糟的嗎?從此就萬事大吉了嗎?』
  「天曉得,這是非同小可的事。整幢房子都燒掉了,我們大家好容易才脫離險境,我自己也有好幾處地方被灼傷了。如果說我對老家失火的這件大事比心目中預先想像的還要可怕,那是不對的。可是某種更為可怕的朦朧而不可捉摸的預感盤踞我的心頭,跟它相比之下,現實在我面前就顯得黯然失色。家裡的火災是我生活中的第一件大事,我那可怕的希望破滅了。
  「請您別害怕,我要繼續向您詳細講講我以後的種種希望破滅的情況。我只要說一點就夠了,那就是我曾可憐巴巴地滿懷迫切的心情,想把我對生活的種種美好的憧憬寄托在無數書本上和詩人的著作上。唉,我已懂得如何憎恨這些詩人,他們對生活的各方面大言不慚,他們倒想用浸在維蘇威火山裡的筆任意在蒼穹裡亂描一通!我禁不住想,他們每一句大話都是撒謊,都是諷刺!
  「得意忘形的詩人曾吟詠說,言語是貧乏的,唉,它是貧乏的。可是先生,事實並非如此!在我看來,言語是豐富的,跟生活的貧乏與局限性相比是極其豐富的。痛苦是有限度的,肉體上的痛苦在於失去知覺,精神上的痛苦在於麻木不仁。對幸福來說也沒有兩樣!但人類出於彼此交往的需要,創造出聲音,因而遠遠超出上述範圍。
  「錯誤在我身上嗎?某些詞句不是彷彿沿著我的脊骨順流而下,使我想入非非嗎?
  「我又投身於豐富多姿的生活中去,渴望能遇上一次無愧於我那雄心壯志的經歷。上帝保佑,我始終沒有這份福氣!我漫遊各地,想親眼看一看世界各地的名勝,還想欣賞一下人類嘖嘖稱奇的藝術品。我站在它們面前,自言自語:『美得很,可是難道沒有比這更美的嗎?莫非這就是一切?』
  「我沒有現實感,也許這說明了一切問題。我浪跡天涯,有一回站在一個深不可測的峽谷邊。兩旁都是懸崖峭壁,下面,江水在亂石上洶湧奔騰。我往下望去,心裡想:要是我掉下去又怎樣呢?可是我已很老練地替自己找到了答案:『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我掉下去時就對自己說:此刻你掉下去了,這就是活生生的事實!那你能說些什麼呢?』
  「凡是我沒有體驗過的東西,我是不會饒舌的,這個您能相信我嗎?幾年前,我愛上了一個姑娘,她是一個溫柔、嫵媚的可人兒,我恨不得把她抱在懷裡,一輩子受我的庇護。可是她並不愛我,這也不足為奇,另一個人做她的保護人了……有什麼經歷比這更加痛苦呢?還有什麼比情慾受壓抑的折磨更叫人心痛?我好多夜躺著,無法合眼,可是又有一種想法經常盤桓在我的腦際,它比別的一切更叫我悲痛欲絕:『這是人生莫大的不幸!現在你竟體會到了!——那麼,痛苦就告終了嗎?』
  「我有沒有必要對你談一談我的幸福呢?我也交過好運,可是好景不常,我又失望了……我沒有必要再和你談這個,因為儘管舉出一連串例子來,您還是不明白生活大致是怎麼一回事——人生是多麼平淡無奇,索然無味。我真大失所望,大失所望。
  「年輕的維特曾這樣寫道:『人是什麼,這受到讚揚的半個神明!當他最需要力量的時候,他不是無能為力嗎?當他沉湎於歡樂或陷於苦惱時,他不是都沒有退縮嗎?當他渴望遁跡於「無窮」的豐盈中時,他不是又恢復遲鈍冷漠的意識了嗎?』
  「我經常想到第一次看到大海的那一天。海洋真是浩瀚無邊。我在海灘邊極目眺望,渴望能獲得自由。可是那後面橫著一條地平線。幹嗎要有一條地平線?我原來指望,生活是無邊無際的。
  「也許我的視野比別人的狹窄些!我已經說過,我缺乏一種現實感——或者是因為我的頭腦太現實了吧?也許我太不知足了?也許我對什麼太容易厭倦?對於幸福和痛苦,難道我的認識只是浮光掠影,十分膚淺?
  「我不信這個。我不信人們;對於把詩人的豪言壯語奉為圭臬的那些人,我一點兒也不信。這全是膽小怕事,一派胡言!先生,您可曾注意到,有些人酷愛虛榮,渴望能獲得人們的讚美和艷羨,因而假稱自己已體會到至高無上的幸福,而從未掉進痛苦的深淵?
  「天色已黑下來,您幾乎已不在聽我說話了,因此我今天再一次要向您表白:我,即使是我,過去也曾和別人那樣打算自欺欺人,在自己和別人面前裝得快快樂樂的。可是這種虛榮心變成泡影已有好多年了。現在我卻孑然一身,鬱鬱不樂,而且變得有些古怪。這點我並不否認。
  「我專愛在夜際仰望星空,難道這不是避而不願見到大地和不願面向生活的絕妙途徑嗎?那麼,我對此依舊耿耿在心,對過去的種種想法戀戀不捨,也許是可以原諒的吧?莫非我夢想的是一種放浪不羈的生活,在這種生活中,我那夢寐以求的現實不會呈現絲毫幻滅的痛苦?難道我追求的是一種不再有視野的生活?——
  「我夢想這個,而且靜候死神降臨。唉,對於死,我早知道得清清楚楚,它是希望的最後破滅!死就是這樣嗎?在我最後的時刻,我將對自己說:『我已經歷過了!——生活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可是廣場上已有些寒意,先生。我居然還能感受到它呢,哈哈!我願您萬事如意。再見!——」
  (錢鴻嘉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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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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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十日
  如今秋天到了,夏天一去不復回。我將永遠見不到它……
  海洋是灰色的,風平浪靜。濛濛細雨下個不停,令人神傷。今天早晨看到大海時,我告別夏天,迎接秋天,我那第四十個秋天,此刻,這個秋天真的無情地來臨了。它將無情地為我展現那個日子——我有時懷著虔敬和惶悚的心情,自言自語悄聲說起這個日子……
  九月十二日
  我同亞松茜昂小妞兒一起散了一會兒步。她是一個很好的伴侶,沉默寡言,有時只是睜大眼睛可愛地瞅著我。
  我們沿海灘往克朗斯哈芬走去。但我們還沒有遇上兩三個人,就及時趕回家去。
  在回家的路上,遠遠看到我這座屋子,心中不覺暗自高興。這座屋子我揀得多好啊!從小丘望去,它是灰色的,顯得樸素無華,小丘上的草兒有的現在已經枯萎,有的還很潮潤,因而通往灰色大海的那條道路又鬆又軟。屋子後面有一條公路,再後面就是田野。可是這個我不放在心上,我只關心大海。
  九月十五日
  這座孤零零的房屋靠近大海,坐落在小丘上,在灰暗的天空下,它彷彿一個陰沉沉的神秘莫測的神話。在我最後一個秋天裡,我也但願它仍是這樣。今日午後,當我坐在工作室內憑窗眺望,我看到那兒有一輛運貨車,弗郎茨老頭兒正在幫助卸貨,人們鬧哄哄地發出各種各樣的聲音。這件事對我干擾到何種程度,我可一言難盡。我對此頗不以為然,氣得渾身發抖。我早吩咐過僕役,這種事只准清晨我睡時去幹,弗朗茨老頭兒只是應聲說:「是,伯爵。」可他說時用紅炎炎的眼睛恐懼而疑慮地凝視著我。
  他怎能理解我呢?我的情況他什麼也不知道。我不希望在臨終幾天,有什麼日常瑣事前來糾纏我,也不希望自己百無聊賴。我害怕的是,死神會平淡無奇地向我走近。在那偉大、莊嚴、神秘莫測的日子裡,在十月十二日,我的周圍該有多麼奇特的一幅景象!……
  九月十八日
  最後幾天,我沒有出去,大部分時間在沙發榻上度過。我也不能多看書,因為神經受不了。我只是靜靜躺著,望著窗外不知疲倦的淅淅瀝瀝的秋雨。
  亞松茜昂經常來,有一回還帶給我一束花卉。她是在海灘邊找到的,有幾朵已經枯萎,有幾朵還是濕的。當我吻吻孩子表示感謝時,她哭了,因為我是「病人」。她那溫柔而憂傷的愛,多麼使我感動,我真說不出的痛苦!
  九月二十一日
  我在工作室的窗邊坐了好久。亞松茜昂坐在我的膝上,我們眺望灰沉沉的、浩瀚的大海;後面,在那個有一扇高高的白門、陳設著一些硬靠背傢俱的大房間裡,闃無人聲。當我慢慢地撫摸那披在孩子嬌柔的肩胛上烏黑光滑的頭髮時,我不禁回憶起自己過去迷離惝恍而又絢麗多彩的生活;我想起了風平浪靜的青年時代,想起了遨遊全世界的情景,還想起了我的幸福是多麼短暫,浮淺。
  你可記得里斯本天鵝絨般的天空下那個嬌美可愛的人兒?她把孩子交給你,臨終前還伸出纖細的玉臂抱著你的脖子,轉眼已有十二年了。
  亞松茜昂這小妞兒啊,她的眸子同她母親的一樣深沉,但眼神更加慵倦,更富於沉思。特別是她那張嘴兒,在無比溫柔之中略略顯示出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態;當她默默無言而嫣然含笑時,真是千嬌百媚!
  亞松茜昂,我的小妞兒啊!要是你知道我不得不離開你時,你將怎麼辦?你會不會因為我是「病人」而哭泣?唉,這又有什麼相干!這跟十月十二日又有什麼關係!……
  九月二十三日
  有些日子,我一想起它們就沉醉於其間不能自拔,但這些日子是不多的。好多年來,我只能往今後的日子想,只能期待,期待這個偉大的、令人戰慄的日子——十月十二日,我四十歲的生日!
  那時情況將會怎樣,那時情況又是怎樣?我並不害怕,可是我總覺得,這個十月十二日總是那麼姍姍來遲,令人焦灼。
  九月二十七日
  老醫生古德胡斯從克朗斯哈芬趕來了。他是乘車從公路上來的。他同亞松茜昂和我一起用第一次早餐。
  他一面說,一面啖起半隻雞來。「伯爵呀,你得活動活動,在新鮮的空氣中多多活動。別看書!別胡思亂想!我把您看成是哲學家了,嘿、嘿!」
  我只是聳聳肩膀,衷心感謝他的一片好意。他對亞松茜昂小姑娘也進了一些勸告,並且帶著矯揉造作的尷尬的微笑凝視她。他不得不增加我溴劑
  以前,醫學界常用含溴的藥水作為鎮靜劑。的用量,也許為了讓我多睡一些時間。
  九月三十日
  最後一個九月!現在,時間不長了,時間不長了。此刻是下午三點鐘,我已經算出,到十月十二日還缺多少分鐘。總數是八千四百六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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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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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我不能入睡,因為天上刮起風來,海洋在咆哮,雨嘩啦嘩啦下著。我躺著,讓時光悄然流逝,思索嗎?唉,不!古德胡斯醫師把我看作是哲學家,可是我的腦子十分衰弱,我只能想,死,死!
  十月二日
  我非常激動,在激動中還混雜一種洋洋自得之感。有時當我想到這點,而人們用懷疑和恐懼的目光瞅我時,我看出他們以為我已瘋了,而我自己對此也將信將疑。唉,不!我沒有瘋。
  今天我讀了腓特烈大帝的歷史。有人向他預言,他將死在「佛羅」
  Subflore,拉丁語。
  下。聽了這話,他避而不去佛羅倫薩和佛羅倫帝諾姆等城市,但有一回終於來到了佛羅倫帝諾姆,而且在那裡送了命。他為什麼死了?
  預言本身是無足輕重的,問題在於它有沒有獲得征服你的力量,如果有力量,那就會表現出來,而且遲早會兌現。果真是這樣嗎?那末,我本人所作出的、頗有見地的預言,是否比外人的預言更有價值?難道確鑿無誤地知道自己何時死去的那種先見之明,比預知死在何地更令人懷疑?
  唉,在人類和死神之間,存在某種永恆的聯繫!憑著你的意志和信念,你能吸到它的氣息,你能使它漸漸向你走近,在你認為適當的時刻……
  十月三日
  當我的思緒像灰色的江河一樣在我面前展開時(我的思緒亂紛紛的,一片混沌,似乎漫無邊際),我看到每樁事物之間都息息相關,要看透它們是毫無價值的。
  什麼是自殺?一個人自願去死?可是誰也不會自願去死。由於虛弱,「交出生命」與「委身於死亡」這兩件事的發生並無區別,而這種虛弱卻往往是身體或靈魂——或兩者兼而有之——有病的結果。如果一個人在死神面前不俯首帖耳,他是不會死的……
  我甘心去死嗎?我對此處之泰然,因為如果我在十月十二日不死,我相信自己會發瘋的……
  十月五日
  我不停地想起這件事,頭腦裡片刻不得休息。我在細細思忖,這種想法究竟來自何時何處,我竟一點兒也說不上來!十九年或二十年來,我就知道四十歲的某一天自己準會死去;深入地琢磨一下,我還知道自己哪一天死。我也知道日期啊!
  死神漸漸向我走近了,近得幾乎能聞到它那冷氣逼人的呼吸。
  十月七日
  風大了起來,海洋裡波濤起伏,洶湧澎湃,雨像擊鼓似地傾瀉在屋頂上。我徹夜不寐,披著防雨大衣走向海灘,在海灘的一塊石頭上坐下。
  我後面是小丘和灰色的屋子,它們在漆黑的夜色中受大雨洗淋。小亞松茜昂就睡在那屋子裡,我的小妞兒亞松茜昂啊!海水在我前面捲起混濁的泡沫,泡沫一直在我的腳前翻滾。
  我整夜眺望大海。我覺得一個人死去時或死了以後,前面也是一片無邊無際、波濤洶湧的茫茫黑暗。我死後,不知有沒有什麼思想、意念之類永生不滅,能永遠傾聽海浪無法理解的喧騰聲?
  十月八日
  死神來臨時,我將感謝它,因為這個使命即將完成,比我預期的要快。再過短短的三個秋日,這件事就會發生。我多麼緊張地期待這最後的時刻,最後的瞬間啊!難道這不是一個極樂的、甜蜜得難以言喻的時刻嗎?一個歡樂無比的瞬間嗎?
  再過短短的三個秋日,死神就會悄悄進房,向我走來。不知它那時會有什麼舉動?它對我會像對付一條蛆蟲一樣嗎?它會不會抓住我的咽喉,把我扼死?它會不會用手抓我的腦子?我把它想像成是一個漂亮的龐然大物,而且威力無比!
  十月九日
  當亞松茜昂坐在我的膝上時,我對她說:「要是不久以後我好歹離開你而去,你會怎樣?那時你會很傷心吧?」聽了這話,她就把小腦袋偎依在我的胸口,痛哭失聲。由於悲痛,我的喉嚨給哽住了。
  此外我有熱度。我的腦袋發熱,身子冷得發抖。
  十月十日
  死神到我的屋子裡來了,今夜上我這兒了!我沒有見到它,也沒有聽到它,可是我跟它說過話。它真可笑,一舉一動竟像一個牙科醫師!「這件事我們最好馬上了結,」它說。可是我不願意,掉過頭不去理它。我三言兩語把它打發走了。
  「這件事我們最好馬上了結!」這是什麼話呀!這句話真叫我毛骨悚然。說得那麼冷靜,那麼乾巴巴,那麼俗不可耐!我從來沒有體會到這樣一種感覺——在灰心絕望中夾雜著冷峻與嘲諷。
  十月十一日(夜十一時)
  我理解這個嗎?唉,請相信我,我理解!
  一個半小時以前,我坐在房間裡,弗朗茨老頭走了進來,他渾身哆嗦,不住嗚咽。「小姐!」他嚷道,「小姑娘!啊,您快來!」於是我急忙走出房間。
  我沒有哭,只是渾身一陣寒顫。她躺在小床裡,烏黑的頭髮下襯托出一張蒼白而痛苦的小臉。我在她身旁跪下,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想。古德胡斯大夫走了進來。
  「心力衰竭。」他說罷若無其事地點點頭。這個江湖醫生,這個大傻瓜,他的一舉一動彷彿預知這件事準會發生似的!
  我——我瞭解這個?當我獨個兒同她呆在一起時——那時外面響起了淅瀝的雨聲和澎湃的海濤聲;通過爐管,可以聽到大風的吼聲——我在桌上猛擊一拳,我一瞬間變得那麼清醒了!二十年來,我為自己確定了一個死亡的日期和時辰,而內心深處也暗暗知道,我不能離開這個孩子。我不能在午夜以後死去,可是事實上,我非在那時死去不可!要是死神來臨,我就再打發它走,然而它先跑到孩子身邊去,因為它必須順從我的智慧與信念。難道是我自己把死神引到你的小床上,斷送了你的生命,我的小亞松茜昂?唉,對這件神秘莫測的事,我就只能說這些粗淺而可憐的話了!
  再見了!再見了!也許在外面,我會重新想起你的一情一節。瞧吧,指針在移動,照亮你甜蜜的小臉兒的那盞燈,不久即將熄滅。我握住你冰冷的小手,等待著。死神即將向我走來,那時我只會點點頭,閉上眼睛,如果我當時聽它說:「這件事我們最好馬上了結……」
  (錢鴻嘉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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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個兒弗裡特曼先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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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病出在保姆身上。當懷疑的苗子剛冒頭時,領事太太弗裡特曼就鄭重其事地關照過她,應當盡量克服那身上的弱點,可是這又何濟於事呢?除了滋養身體的啤酒外,保姆每天還要喝一杯紅葡萄酒,這又有什麼辦法呢?後來事實忽然又證明了:——這個姑娘還無可奈何地喝起爐子裡用的酒精來。他們還來不及把她辭退,讓別人接替,不幸的事就發生了。有一天,母親和三個含苞欲放的女兒從外面回來,看到出世只有一個月左右的小約翰內斯從睡著的地方掉下來,躺在地上驚恐地嗚咽著,而保姆卻站在一旁,目瞪口呆。
  醫師細心而沉著地察看嬰兒蜷曲和抽搐著的四肢。他繃緊了臉。三個女兒站在屋隅抽泣,而弗裡特曼太太則心痛欲裂,大聲祈禱。
  在嬰兒降生之前,這位可憐的婦人已經夠受了;她那位荷蘭領事的丈夫突然患重病離她而去。現在她心中余痛未消,對小約翰內斯的生命不敢存什麼奢望。但過了兩天,醫師緊緊握住她的手勸慰她說,孩子已完全脫離險境,腦子本來有些輕傷,現在已安然無恙,只是眼神有些改變,不能像起先那樣凝眸了……當然,結果如何還得等著瞧,但願像人們所說的,一切天從人願,稱心如意……
  約翰內斯·弗裡特曼從小長大的那座山牆向街的灰色房屋,坐落在古老商業小城的北門旁。走進房屋的大門,你就踏上一片寬敞而鋪有石板的地面,一部扶梯從這裡一直通往樓上,扶梯兩旁是塗白漆的木欄。二樓客廳裡糊壁紙的風景畫已經褪色;在鋪有暗紅色長毛絨毯的笨重紅木桌周圍,擺著靠背椅和沙發之類。
  約翰內斯在童年時代常常坐在這間客廳的窗口,窗前長年開著美麗的花卉。他坐在母親膝邊的一條小矮凳上,側耳傾聽母親講的神仙故事,凝望她花白的光油油的頭髮和溫柔慈祥的面容,吸進她身上經常散發出的陣陣清香。有時母親給他看看父親的遺像,他是一位長灰色連鬢鬍子的和善紳士。母親說,現在他已進入天國,正在那邊等他們大家呢。
  屋子後面是一個小花園。每逢夏日,他們總要在那邊呆上好多時間。不過附近有一家制糖廠,從廠裡幾乎經常有一股甜滋滋的煙霧隨風吹到花園裡。園裡有一株節疤纍纍的老胡桃樹,小約翰內斯常坐在胡桃樹陰下的一條木矮凳上剝胡桃,而弗裡特曼太太和他已成年的三個姐姐則坐在灰色的帆布遮篷下陪伴他。母親在做針線活兒,但她常常停下手來,用憂傷而慈愛的目光偷偷瞅這個男孩。
  小約翰內斯長得並不漂亮。他雞胸駝背,兩隻胳膊細長瘦削得不成樣兒,看去很不順眼。他蜷縮在矮凳上,一個勁兒剝胡桃。不過他的手和腳嬌嫩纖小,長一對小鹿般的棕色大眼睛,嘴兒的線條溫柔嫵媚,軟軟的頭髮是淡棕色的。雖然他的臉可憐巴巴地嵌在兩個肩胛中,但仍稱得上是俊美的。
  他七歲時上學,時光過得又單調又迅速。他每天徒步經過山牆向街的房屋和店舖,一直來到哥特式拱頂的古老學校。他走起路來大搖大擺,十分可笑,畸形人的步態往往是這樣的。他在家裡做完作業後,有時看看封面上繪有漂亮彩色圖案的書,有時到花園去玩玩,而他的幾個姐姐卻替患病在床的母親料理家務。她們也有社交活動,因為弗裡特曼一家是城裡的望族;但可惜她們還沒有結婚,她們經濟能力不足,又長得相當丑。
  約翰內斯也好幾次接到一些老同學的邀請,但他對這類交往沒有多大興趣。他不能參加他們的遊戲。他們在他面前往往顯得十分拘束,因而關係並不怎麼融洽。
  接著,這樣的一個時期到來了——他開始在校園裡聽人議論某些戀愛事件。他睜大眼睛聚精會神地聽,他們津津樂道地一會兒談這個姑娘,一會兒談那個,而他只是默不作聲。他想,這些事顯然是故意誇張地說給某些人聽的,像體操和擲球一樣跟他毫不相干。有時他不免有些傷心,但終於習慣起來,獨自站在一旁,無動於衷。
  可是一件事終於發生了。在他十六歲那年,他突然為一個同樣年齡的姑娘吸引住了。她是他班上一位同學的妹妹,是一個愉快活潑、有些放蕩的金髮姑娘。他在她哥哥家裡結識了她。他在她身邊感到非常窘,而姑娘對他那種不自然而故作親暱的姿態,使他十分苦惱。
  一個夏日的下午,當他獨個兒在郊外的城牆上漫步時,他聽到茉莉花樹叢後面有人在悄聲耳語,於是他把耳朵貼在樹枝旁屏息靜聽。那個姑娘坐在那邊一條長凳上,旁邊是他熟識的一個身材頎長的紅髮青年。他把她抱在懷裡,在她嘴唇上吻了一下。她也回吻了他,還吃吃地笑了起來。約翰內斯·弗裡特曼看到了這一景象,就掉頭悄悄地走開了。
  他的腦袋在兩個肩胛內陷得更深了,雙手哆嗦,一陣刻骨的刺痛從胸際一直升騰到喉嚨口。但他把它硬壓下去,盡力使自己振作起來。「好,」他暗自想,「事情就到此結束吧。我再也不會為這種事操心了。愛情會給別人帶來幸福和歡樂,但只能帶給我憂傷和痛苦。我完了。對我來說,一切都落空了,今後再也不會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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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個兒弗裡特曼先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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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決心對他很有好處。他永遠放棄了這種希望。他回家後,手裡拿起一本書,有時奏奏小提琴。儘管他胸部畸形,他還是學會了演奏。
  十七歲時,約翰內斯像他圈子裡的那些人那樣,離校從商,進了下面河邊施利福格特先生的大木行裡做學徒。他們對他很客氣,他也十分慇勤,生活過得平靜無事,有條不紊。但他二十一歲時,母親在久病後終於與世長辭。
  這對約翰內斯·弗裡特曼是一個很大的刺激,他的痛苦持續了好久。他細細玩味著這份痛苦,沉浸在這痛苦裡面,好像某些人沉浸在歡樂裡那樣。他用兒童時代千百種的回憶來滋養這種痛苦,他作為生平第一件大事使自己備嘗此種滋味。
  不管生活對我們來說是不是值得稱之為「幸福」,它終究是美好的,可不是嗎?約翰內斯·弗裡特曼意識到這點,因此他熱愛生活。他放棄了人們有機會可能享受到的極大幸福,卻一味只懂得享受眼前所能獲得的一些歡樂,這點誰也不瞭解。春日在郊外的公園裡散步,花兒的芬芳,鳥兒的歡唱——難道這些還不夠賞心悅目嗎?
  我們應當懂得享受,而教育本身也無疑是傳授我們享受之道——這點他也瞭解,而他也受到熏陶。他愛好音樂,城裡舉行的音樂會,他每次都去聽。他漸漸學會拉小提琴,雖然聽起來怪裡怪氣,但奏得還不太糟。他為琴裡發出來每個美麗柔和的樂音而沾沾自喜。他又讀了許多書,因而在相當時間內獲得了城裡沒有人比得上的文學修養。他從書本上獲悉了國內外的許多新鮮事物,能鑒賞一首詩歌富有節奏的魅力;對於一篇構思奇妙的小說中深切的主旨,他也能心領神會。咳!人們幾乎可以說,他是一位耽於享樂的鑒賞家了。
  他理解到一切都值得享受,但要區別哪些經歷是「愉快」或「不愉快」,卻是愚蠢的。他心甘情願地吸取和撫育各種各樣的感受,不管是悲是喜;他甚至把不能實現的希望——也就是渴慕——也懷在心裡。他為這種感情的本身而熱愛它,而且暗暗對自己說,渴望一旦兌現,最美好的就消逝了。寧靜的春日傍晚所懷的甜蜜、痛苦和隱隱約約的憧憬和希望,不是比夏日實現的宿願更使人心醉嗎?啊,不錯,他是一位耽於享樂的鑒賞家,這位矮小的弗裡特曼先生!
  當然,街上那些懷著友好同情的態度向他打招呼(他一向習慣於這種禮遇)的舊相識,對這點是不瞭解的。他穿一件淺色的大衣,戴一頂閃閃發光的大禮帽,在街上滑稽地大搖大擺地走著——說也奇怪,他有點愛好虛榮。人們想不到這個不幸的殘廢者原來是熱愛生活的。歲月悄悄流逝,他情緒上沒有很大波動,心頭只是洋溢著一片恬淡寧靜的幸福,而這種幸福是他自己創造出來的。
  但弗裡特曼先生的癖好和真正傾心的地方卻是劇院。他對戲劇有一種異常強烈的感受。當巨大的舞台效果或一出悲劇落得慘絕人寰的結局發生時,他小小的軀體就會激動得渾身打戰。
  他在城內第一流劇院裡有一個固定的包廂,經常去看戲,時常跟三個姐姐一起去。母親死後,她們在老屋裡為自己和弟弟料理家務,這幢老屋現在由大家分享。
  可惜她們一直沒有出嫁。她們早已到了樂天知命的年齡,因為長姐弗莉特麗克比弗裡特曼少爺長十七歲。她和她妹妹杏麗埃特長得太高太瘦了些,而小姐姐菲菲卻太矮太胖,何況她說起話來身子會怪可笑地抖動,嘴角也會淌出口水來。
  矮個兒弗裡特曼先生對三個老姑娘倒不太關心。她們三個人休戚相關,彼此始終都是一條心。特別在她們熟人中間有人訂婚時,她們就會異口同聲帶著勁兒說,這事多麼夠味啊。
  她們的弟弟在離開施利福格特先生的木行獨立營生時,他還是和姐姐們住在一起。這時他已經營起一家代辦處之類的小商行來,工作任務並不過分繁重。商行底層有幾間辦公室,只消走幾步樓梯就可用膳,因為他常常有些氣喘。
  他的三十歲壽辰,是六月裡一個晴朗而溫暖的夏日。午膳後,他坐在小花園的灰色遮篷下,用姐姐杏麗埃特為他新繡的枕頭休息。他嘴裡燃起一支優質的雪茄,手裡拿一本精美的書。但有時他把書本放在一邊,靜聽老胡桃樹上棲息的麻雀吱吱嘎嘎地歡唱,同時眺望通往自己屋子那條清潔的礫石小徑和草坪,草坪裡點綴著一些百花鬥妍的花壇。
  矮個兒弗裡特曼先生不蓄鬍子,他的臉相一直沒有多大改變,只是稍稍清些罷了。他淡棕色的頭髮又細又軟,頭髮光油油的從一側分開。
  他仰望陽光燦爛的藍天,任憑書本從膝上掉落。這時他自言自語說:「唉,三十年就這樣過去了。也許還要再過十年或二十年,這只有天知道。它們無聲無息地來了,又像過去的歲月那樣流逝了。我以寧靜的心情期待著來日。」
  同年七月,當地軍事長官人事更迭,引起全城人們的強烈關注。原來長期呆在這個崗位上的軍事長官,是個肥壯結實、和藹可親的人,深為當地的社交界所愛戴,人們捨不得他離開。至於首都派馮·林林根先生來接替這項工作究竟是什麼原因,那只有天知道。
  不過這次人事更動看來並不壞。這位新長官雖然已經結婚,但還沒有子女。他在南郊租了一座很寬敞的別墅,別人推測,他大概想在這兒安家。傳說他極其富裕,這從下列事實中也獲得證實:他帶來了四個僕役,五匹供騎乘和拉車的馬,一輛頂蓋能開卸的四輪馬車和一部輕便的狩獵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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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個兒弗裡特曼先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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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對夫婦到城後,就開始訪問了城裡的許多望族,而他們的名字也為大家所傳誦。不過人們的主要興趣全不在馮·林林根先生本人,而是集中在他夫人身上。男人們暈頭轉向,一時作不出判斷來,而女士們對馮·林林根夫人(她的芳名叫格爾達)的為人卻一點也看不順眼。
  「那個女人染上京城裡的某些習氣,」律師太太哈根斯特魯姆有一次對杏麗埃特·弗裡特曼發表自己的見解,「這倒是很自然的。她又抽煙又騎馬,這也不足為怪。可她的作風不只是隨便,而是放蕩不羈,何況放蕩不羈這個詞兒還不夠貼切呢。您瞧,她長得一點也不醜,甚至可以說是漂亮的,不過她缺少女人應有的魅力,無論她的目光、笑容和動作,都沒有討男人歡喜的地方。她不善於賣弄風情,我也決不會因此說她不好,這點老天知道。可這樣一個少婦——她才二十四歲呢——怎麼能連女性天然的一點吸引力都沒有呢?親愛的,我並不善於辭令,但我懂得我想說的是什麼。男人們都為她神魂顛倒。您會看到,不出一二星期,他們就會對她膩煩的。」
  「呃,」弗裡特曼小姐說,「她要的東西,倒是應有盡有呢。」
  「不錯,只要瞧瞧她的丈夫!」哈根斯特魯姆太太嚷道。「她怎麼對待他?您應當瞧瞧!今後您也瞧得到的。要是一個已婚的女人對異性擺出一副冷若冰霜、若即若離的氣概,我舉雙手贊成。可是她對自己的丈夫又如何呢?她用冷冰冰的眼睛盯著丈夫,用憐憫的口氣向他說一聲『我的朋友』,聽了真叫我氣憤。至於那位丈夫,沒有人不認為他是一個又規矩而又有豪俠氣概的人,是四十歲左右一位地地道道的保守派,又是一個出色的軍官!他們結婚已四年了,親愛的。」
  矮個兒弗裡特曼先生第一次有機會瞻仰林林根夫人的丰采,是在那條商店鱗次櫛比的大街上。見到她的時間是在中午時分,當時他正好從交易所談了一會兒的業務出來。
  他在大商人斯特凡身旁踱步,儘管個子矮小,步態卻大模大樣。斯特凡的個子大得異乎尋常,又矮又胖,滿臉都是連鬢鬍子,眉毛濃得驚人。兩人都戴大禮帽,由於天氣熱,大衣的紐扣都解開了。他們的手杖叩在人行道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一面談政治。他們快走到街心時,大商人斯特凡忽然說:
  「那邊乘車來的不是林林根太太,那才見鬼呢。」
  「那太妙了,」弗裡特曼先生用響亮而又有些尖細的嗓音說,眼睛滿懷期待直勾勾地向前望。「我還一眼都沒有見過她呢。哦,那部黃馬車過來了。」
  今天,林林根夫人乘的確是那輛黃色的獵車,她親自駕馭兩匹瘦骨嶙峋的馬兒,一個兩臂交叉的雜役在身後坐著。她穿的是一件寬大的淺色外套,連裙子也是淺色的。在她那頂又小又圓系有一條棕色革帶的草帽下面,鮮明地露出栗紅色的頭髮,波浪似的頭髮一直披到耳際,在後脖子上密密實實地挽了一個髻。她的臉兒是鵝蛋形的,膚色蒼白,兩隻褐色的眼睛靠得非常近,眼圈有一層朦朧的淡藍色的陰影。鼻子短而秀挺,鼻樑小而多雀斑,看去很標緻;不過她的嘴兒是否漂亮卻說不上來,因為她不住翹起下唇,然後又掀動上唇。
  大商人斯特凡見馬車迎面駛來,就畢恭畢敬地欠身致意。矮個兒弗裡特曼先生也脫下帽來,睜大眼睛細細地看著林林根夫人。她放下馬鞭,微微點了點頭,就慢慢向前駛去,一面左顧右盼地打量屋宇和櫥窗。
  他們向前走了幾步後,大商人說:
  「她到外面去兜了風,現在正好回家去。」
  矮個兒弗裡特曼先生沒有回答,只是眼睛朝下呆瞧地面。忽然他把眼睛轉向大商人,問道:
  「您剛才說什麼來著?」
  於是斯特凡先生把他精闢的見解重述一遍。
  過了三天,約翰內斯·弗裡特曼在十二時左右照例散完了步,回到家中。開午飯的時間是十二點半,回來後,他總要到自己的「辦公室」再消磨半小時光陰。這間房間正好在大門右邊。這時女傭過來對他說:
  「家裡有客人,弗裡特曼先生。」
  「在我房裡嗎?」他問。
  「不是,在樓上小姐們的房裡。」
  「來的是誰啊?」
  「軍事長官林林根先生和他的太太。」
  「噢,」弗裡特曼先生說,「那末我……」
  於是他上樓去。他穿過前廊,正想握住通往「風景眺望室」那扇白色大門的把手,突然他頓住了,後退一步轉過身去,又慢慢按照他來的路線回去。雖然他只是孤零零一個人,但他高聲自言自語說:
  「不,最好別去了。」
  他下樓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在寫字檯前坐下,手裡拿起報紙。但過了一分鐘,他又把報紙扔下,側著腦袋憑窗外眺。他就這樣呆坐著,直到女傭進來通知他午膳已經就緒。於是他起身上樓走入餐室,幾位姐姐已在那兒等他。他在自己那張放有三本樂譜的椅子上坐下。
  杏麗埃特舀滿了湯,說:
  「約翰內斯,你知道誰來過這兒?」
  「嗯?」他問。
  「新來的軍事長官夫婦。」
  「真的嗎?他們太客氣了。」
  「真是這樣,」菲菲說,她嘴角淌滿了水。「我覺得他們倆都挺和氣。」
  「無論如何,」弗莉特麗克說,「咱們得趁早回拜他們,我主張咱們後天就去,也就是星期天去。」
  「星期天。」杏麗埃特和菲菲異口同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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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個兒弗裡特曼先生(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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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跟我們一塊兒去吧,約翰內斯?」弗莉特麗克問。
  「那還用說!」菲菲一面說,一面搖晃著身子。弗裡特曼先生聽不清她們說些什麼,只是悶悶不樂地喝他的湯。看來,他似乎在傾聽哪兒有什麼叫人害怕的聲音。
  第二天晚上,城裡的劇院上演《羅恩格林》
  系德國作曲家瓦格納(RichardWagner,1813—1883)的著名歌劇。
  ,社會名流都去觀看演出。小小的劇院裡,上上下下座無虛席,人聲鼎沸,場內瀰漫著煤煙氣味和香氣。無論是正廳前排座位上還是樓座的觀眾,都矚目十三號包廂——它正好位於舞台的右面——因為今天林林根夫婦在劇場裡初次露面,人們有機會細細端詳他們。
  當矮個兒弗裡特曼先生穿著無可指摘的黑禮服和熠熠發光的、前胸高高鼓起的白襯衫跨進他的包廂——十三號包廂——時,他在門口怔住了,身子往後一縮,用手摸著額角,鼻孔也霎時抽動起來。但他還是在椅子上坐下,位置恰好在林林根太太的左邊。
  當他坐下時,林林根太太翹起下唇把他打量一番,接著她掉頭轉向丈夫,和他說幾句話。丈夫站在她的身後。他是一個高大、寬肩膀的漢子,小鬍子向上翹起,臉膛黑黝黝的,顯得很和氣。
  當序曲開始,林林根太太彎身倚向欄杆時,弗裡特曼先生向她匆匆地斜瞟了一眼。她穿一件淡色的夜禮服,在劇場裡所有的女人中,只有她一個人才穿這種甚至有點兒袒胸露肩的衣服。衣服的袖口寬而隆起,白色的手套一直戴到胳膊肘那兒。今天她的風度看來有些驕矜,不久以前她穿著寬鬆的外衣時,神態就不是這樣。她豐滿的胸部慢慢地一起一伏,赤褐色的髮髻沉甸甸地低垂在後脖子上。
  弗裡特曼先生面色蒼白,比平時蒼白得多。在他頭路分明的棕色頭髮下面,一顆顆小小的汗珠在額上冒出。林林根太太的左臂靠在欄杆的紅色天鵝絨上,脫下手套,因而這只渾圓、潔白的玉臂始終在他眼前閃現,要避也避不了。她手上不戴戒指,手和手臂上,一條條淡藍色的靜脈歷歷在目。
  提琴歡唱,長號怒鳴。特爾拉蒙德倒下了,樂隊奏出一片歡騰聲。矮個兒弗裡特曼先生面無人色,一動不動地坐著,腦袋縮在兩個肩胛中,一根食指放在嘴裡,另一隻手拉住上衣的袖口。
  幕落時,林林根太太起身同丈夫一起離開包廂。弗裡特曼先生不敢正視一眼,只是用手帕輕輕拭額角,然後突然起立,一直走到通往走廊的門邊。一會兒他回來了,一動不動坐在原位,姿勢和以前一模一樣。
  當鈴聲響起而旁邊的那位貴婦人又進來入座時,他感到林林根太太目不轉睛地瞅著他,他也不由自主地仰起腦袋向著她。當他們的目光相遇時,她不但沒有避開,而且神色自若地繼續向他細細打量,他終於不得不沮喪地垂下了眼睛。這時他顯得更蒼白了,心頭湧起一種莫可名狀的惱恨,惱恨中夾雜甜滋滋的痛楚。音樂又開始了。
  當這幕戲將近結束時,林林根太太的扇子忽然掉落了,正好掉在弗裡特曼先生腳邊的地面上。他們兩人同時彎下身子去拾,但林林根太太親自抓到了手,她嘲弄似地微微一笑說:
  「謝謝。」
  此刻他們的腦袋湊得那麼近,他在一瞬間勢必已聞到那位女人胸中溫熱的香氣。他繃緊了臉,整個身子痙攣地縮作一團。他的心口怦怦亂跳,氣也接不上來。有半分鐘光景他呆坐著,然後把椅子往後一扔,悄悄站起身來,又悄悄走了出去。
  他在鏗鏘的樂聲中穿過走廊,從衣帽間裡取下自己的大禮帽、淺色大衣和手杖,下樓來到街上。
  這是一個溫暖、寧靜的夜晚。山牆向街的灰色屋宇在煤氣燈的映照下,靜靜地聳向天際。天上的星星閃耀著明亮而柔和的光輝。街上遇見弗裡特曼先生的人不多,他們的腳步在人行道上發出迴響。有人跟他打招呼,但他沒有瞧見;他腦袋低垂,高高突起的胸脯顫抖著,呼吸十分急促。他不時喃喃自語:
  「天哪,天哪!」
  他懷著驚恐戰慄的心情省察自己,感到自己溫存地撫育、苦心孤詣地培植的感情已經亂作一團。突然,一種昏眩和如癡如醉的激情和痛苦壓倒了他,他倚在一條街燈柱上,哆嗦著嘴唇悄悄地說:
  「格爾達!」
  街上寂靜無聲。這時周圍一個人也見不到。矮個兒弗裡特曼先生打起精神來繼續往前走。現在他已走上劇院所在的那條街,它一直陡峭地通到下面河邊。以後他又沿大街往北朝家裡走去。
  剛才她用怎樣的目光瞅他啊!怎麼?她不是迫使他低首垂目嗎?她的眼神不是使他喪膽嗎?難道她不是一個女人,他也不是一個男人嗎?他那雙奇妙的褐色眼睛,當時難道沒有真正迸射出歡樂的火花來嗎?
  他感到這種對肉慾的軟弱無力的憎惡又一次向他襲來。他接著又回憶起這番情景:當時她的腦袋如何跟他的湊在一起,如何吸入她肉體的芬芳……於是他第二次站停下來,畸形的上身彎向後面,咬緊牙關呼吸,接著又灰心絕望地尖聲喃喃自語:
  「天哪,天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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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個兒弗裡特曼先生(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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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他繼續機械地、慢慢地往前走,透過傍晚悶熱的空氣,穿過闃無一人、只是迴響著自己腳步聲的街道,在家門口站住。他在前廳稍待片刻,鼓起胸膛吸入瀰漫在那兒的陰濕寒冷的空氣,然後走入自己的「辦公室」。
  他坐在敞開的窗戶前的一張書桌邊,凝望一朵黃色的大玫瑰花;這朵花不知誰插在一隻盛有清水的玻璃杯內。他拿起這朵花,閉起眼睛聞聞它的香氣,不一會兒就用疲倦而憂傷的神情扔在一旁。不,不,這事已收場了!這種香氣對他又有什麼意義呢?以前構成他的「幸福」的一切,如今對他又有什麼意義呢?
  他掉過頭去,向外眺望靜謐的街景。不時響起一陣腳步聲,然後又趨岑寂。繁星在天際閃爍。他是多麼衰弱,多麼心力交瘁!他頭腦裡空蕩蕩的,他的灰心絕望一下子開始化為淡淡的、無法排遣的哀愁。幾行詩歌在他的腦際掠過,《羅恩格林》的音樂又在他的耳畔迴盪。他又一次見到林林根太太的形象以及她潔白的玉臂擱在紅色天鵝絨上的姿態,然後像害寒熱病那樣地沉沉入睡。
  他好幾次要醒過來,但他心裡害怕,又努力使自己昏昏入睡。天色已很明亮,他睜大眼睛痛苦地望著周圍。昨晚的景象都歷歷在目,看來睡過一覺後,他的苦惱一點也沒有消失。
  他的腦袋沉甸甸的,眼睛陣陣灼痛。但他洗好了臉,用香水灑了灑他的額角後,感到舒服些了,又靜靜地坐在依舊敞開的窗戶旁邊。時光還早,大約只有清晨五時。間或有一個麵包店的青年夥計跑過街頭,別的一個人也望不到。對面的屋子裡,窗簾都還沒有拉起。但鳥兒在鳴囀,天空一片蔚藍色。這是一個絢麗的星期日早晨。
  矮個兒弗裡特曼先生的心頭湧起一種舒泰和充滿自信的感覺。他幹嘛要苦惱呢?一切都不是跟平時一樣嗎?姑且承認昨天的遭遇是一個不幸的打擊,但現在不是該收場了嗎?要收場還不太晚,他還來得及使自己免於毀滅!他一定要設法避免一切機會,使自己不致再陷入這種情感的狂瀾中。他認為這是有把握的。他感到自己有力量戰勝和控制這一弱點。
  鍾敲七點半,弗莉特麗克過來了,把一杯咖啡端在圓桌上,這張圓桌正好放在靠近後壁的皮沙發前面。
  「約翰內斯,早上好,」她說,「給你送早點來了。」
  「謝謝,」弗裡特曼先生說。接著他又說:「親愛的弗莉特麗克,你們拜訪客人就自己去吧,真對不起。我身體不舒服,不能陪你們一起去。我睡得不好,頭很痛,總之,我不得不請你們……」
  弗莉特麗克回答說:
  「那真可惜。這種做客的機會你千萬不要錯過。不過你看來真的有病。讓我拿一支頭痛藥錠給你用用吧?」
  「謝謝,」弗裡特曼先生說,「過些時候就會好的。」於是弗莉特麗克走了。
  他站在桌邊慢慢啜咖啡,而且吃了一片新月形小麵包。他很滿意自己,為自己的意志堅定而洋洋自得。吃完後,他拿起一支雪茄,又在窗口坐下。早點使他的精神振作起來,他感到愉快而充滿希望。他取了一本書,一面讀一面抽煙,眨巴眼睛仰望窗外的太陽。
  此刻街上已經活躍起來,車聲轔轔,人語嘈雜,馬車的鈴聲也丁丁當當地傳來。在這一切聲音中,還可以聽到鳥兒的啁啾聲。天空燦爛明媚,和煦的清風陣陣拂來。
  十點鐘時,他聽到幾位姐姐走過前廳,屋子的大門吱吱嘎嘎地響起來。他看到三個女人經過窗口,但他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一小時過去了,他越來越高興。
  他開始有一種妄自尊大之感。空氣多甜潤,而鳥兒的啼鳴又有多麼動聽!要是他能散一會步,該有多好呢?突然,他心裡升起一種又甜蜜又可怕的想法(可並無半點雜念):要是我上她那兒去又怎樣呢?他在體力上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內心向他恐怖地提出的警告克制下去。於是他欣喜若狂地下了決心,接著說:「我要上她那兒去!」
  他換好星期天的黑禮服,戴上大禮帽,拿起手杖,急匆匆、氣喘吁吁地穿過城市的各條街道,走到南郊。他任何人都看不見,只是一腳一步地匆匆往前走,腦袋一忽兒向上,一忽兒朝下,陷入得意忘形的極樂境地。終於他在栗樹小徑的紅色別墅前面站住了,在別墅門口,可以看到「林林根軍事長官邸宅」的字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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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個兒弗裡特曼先生(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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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渾身震顫了一下,心頭怦怦亂跳,胸口悶得透不過氣來。但他還是穿過走廊,按動內室的門鈴。現在事情已成定局,後退已沒有餘地了。「一切聽天由命吧,」他想。他心裡突然平靜得像一池死水。
  門呀的一聲開了,傭人在前廳裡迎他,收下他的名片,急匆匆地登上鋪有紅地毯的樓梯。弗裡特曼先生呆瞪著紅地毯,一直到傭人下樓告訴他,太太請他上樓。
  在樓上客廳的門邊,他放好手杖,在鏡子裡照了一眼。他的臉色刷白,眼睛佈滿了紅絲,頭髮黏滯滯地披在額角上,拿大禮帽的那隻手在不住哆嗦。
  傭人開門後,他走進房去。他發現自己在一間相當寬敞而光線朦朧的房間裡,窗簾已經垂下。右邊放一架鋼琴,房間中央的一張圓桌周圍,擺著好幾隻棕色絲綢套子的靠背椅。左面的牆邊放著沙發,上面掛著鑲有粗金邊框的風景畫,連壁上掛毯的顏色也是黑沉沉的。後面有一個壁龕,放有幾盆棕櫚。
  過了一分鐘,林林根太太才拉開右面的門帷,踏著厚厚的棕色地毯悄悄向他走來。她穿的是一件樸素的、紅黑相間方格形花紋的衣服。壁龕裡射出一道光柱,微塵在光柱中飄舞。這道光柱正好落在她紅褐色的濃髮上,因而她的頭髮一剎那間金光閃閃。她用那雙奇妙的眼睛探索地望著他,像往常那樣撅起了下唇。
  「太太,」弗裡特曼先生開腔了,把頭仰得高高的,因為他的身材只有她胸部一般高。「我也想前來向您請安。我的姐姐們拜訪您時,可惜我不在家……真抱歉極了……」
  他壓根兒不知道再說些什麼才好,而她卻站著無情地注視他,似乎迫使他再說下去。全部熱血頓時湧上他的腦袋。「她要折磨我,嘲弄我,」他想,「她已看透我的心了!她的眼睛閃爍著多麼異樣的光芒!」終於她用十分響亮清越的聲音說:
  「很歡迎您上我家來。剛才沒有見到您,我也很遺憾。請您坐下來,好嗎?」
  她靠近他坐下,手臂擱在椅子的扶手上,身子靠向後面。他坐時向前俯著身子,帽子放在膝間。她說:
  「您可知道,您的幾位姐姐一刻鐘前還在這兒?她們對我說,您病了。」
  「這倒不錯,」弗裡特曼先生回答,「我今兒早晨不很舒服,我本來以為不能出來了。來遲了,請您原諒。」
  「您的臉色現在也不大好,」她不動聲色地說,目光還是盯住他,「您的臉發白,眼睛紅通通的。您的身體大概不太好吧?」
  「哦……」弗裡特曼先生結結巴巴地說,「我身體一般還過得去。」
  「我的病也很多,」她繼續說下去,眼睛仍不轉向別處,「可是任何人都看不出來。我有些神經質,而且神思恍惚。」
  她不作聲了,垂下頭來讓下巴貼到胸際,眼睛向上期待地望他,可是他沒有回答。他靜靜地坐著,睜大眼睛沉思地向她看。她說得多麼奇妙,她清脆的、軟綿綿的聲音又多麼打動了他的心!他開始平靜下來,剛才他彷彿做了一場夢。林林根太太又開始說:
  「昨天,戲還沒有演完您就離開戲院,我沒有記錯吧?」
  「不錯,太太。」
  「我很難過。您坐在我旁邊當時看得可專心呢,儘管那場戲演得不怎麼好,或者說馬馬虎虎。您喜歡音樂嗎?會不會彈鋼琴?」
  「我只能拉一點兒小提琴,」弗裡特曼先生說,「也就是說,幾乎談不上什麼……」
  「您能拉小提琴?」她問,接著越過他的臉凝望空中,陷入遐想。
  「不過我們有時可以一起演奏,」她突然說,「我也能伴奏一點兒。能在這兒找到同行,可真高興……以後您能再來嗎?」
  「很高興一切聽候太太吩咐,」他說,感到自己始終是在做夢。這時彼此沉默了片刻。接著她的臉色驟然變了。他看出她的臉變了樣,神色上露出一種難以覺察的無情的譏諷,眼睛裡又閃耀著某種令人不安的顫抖的火花,像上兩次那樣探索地盯住他瞧。他的臉熱辣辣的,不知轉向哪兒才好,同時感到無所適從,只是把腦袋縮得更緊,不知所措地低頭望著地毯。這時他打了一個寒噤,內心又感到一陣憤怒,這是一種苦中帶甜、但又無可奈何的憤怒。
  當他苦苦掙扎了一下重新抬起頭時,她已不再盯住他了,而是泰然自若地越過他的腦袋看著房門。這時他好容易迸出幾個字眼來:
  「太太住在我們城裡,到現在為止還稱心吧?」
  「噢,」林林根太太若無其事地說,「當然稱心。我幹嗎不稱心呢?自然,我有些拘束,好像有千百雙眼睛看著我,不過……還有一件事,」她馬上接下去說,「我只怕忘了:我們過幾天想請一些客人來玩玩,只是隨便舉行一個小小的聚會罷了。搞一些音樂,聊聊天……此外我們屋子後面還有一個漂亮的小花園一直通到河邊。簡單地說,我們當然要正式邀請您和您的姐姐們來,可是現在我要請您馬上答應,您肯賞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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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個兒弗裡特曼先生(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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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裡特曼先生還來不及致謝和表示贊同,房門的把手猛地旋開了:軍事長官走進房來。兩個人都站起身來。林林根太太介紹這兩個男人認識後,做丈夫的就彬彬有禮地向妻子和弗裡特曼先生欠身致意。由於天熱,他黑黝黝的臉膛閃閃發光。
  當他脫下手套時,他用尖利有力的嗓音對弗裡特曼先生說些什麼。弗裡特曼睜大眼睛呆望著他出神,似乎等待軍官會親熱地在他的肩胛上拍一下似的。這時軍事長官兩隻腳跟緊靠在一起,稍稍彎著身子,用顯然壓低了的聲音對妻子說:
  「親愛的,你可曾邀請弗裡特曼先生參加咱們小小的聚會?要是你願意,我想日期就定在一星期以後吧。我希望天氣不會有什麼變化,這樣咱們就可以在花園裡玩上一會兒。」
  「就照你的意思辦吧。」林林根太太回答,連正眼也不瞧他一下。
  兩分鐘後,弗裡特曼先生告辭了。當他走到門邊再次欠身道別時,又一次與她的目光相遇,她還是毫無表情地瞅著他。
  他離開別墅沒有回城,而是不知不覺地踏上一條林陰道上岔出來通往河邊古堡的路。那邊有修剪整潔的草地,綠樹成蔭的道路和長凳。
  他心不在焉地快步走著,頭也不抬起來。他熱不可耐,感到火焰在他的心頭翻騰,在他疲乏的頭腦裡,有什麼在無情地怦怦亂跳。
  難道她不是常常凝眸看他嗎?但這不是剛才告別時那種毫無表情的目光,而是像前幾次那樣,在奇妙地、安詳地同他說過話後流露出的那種冷酷而閃爍不定的目光。唉,看到他手足無措的激動得不能自已的樣兒,難道她不暗暗高興嗎?當她細細打量他時,莫非對他連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嗎?
  他沿河岸走,岸邊是青苔叢生的牆垣。他坐在長凳上,矮矮的一叢茉莉花樹把長凳圍成一個半圓形。周圍香氣撲鼻。太陽照在他前面微波蕩漾的水面上。
  他感到多麼疲勞衰竭,而內心又是那麼痛苦與激動!最後瞧自己一眼,然後跳到靜靜的水中,經過短時間的痛苦後在一片安寧中獲得解放與拯救——這豈不是最好的出路嗎?啊,安寧,那邊有的是安寧,而這也是他所需要的;不過他要的安寧,並不是目無所見、耳無所聞的那種安寧,而是一片心平氣和、滿懷良好願望的安謐。
  正在那一瞬間,他對生命的眷戀又在他心中躍動,而且對失去的幸福充滿渴望。於是他環顧周圍沉靜肅穆、無邊無際的大自然,看到河水在陽光下如何淙淙地流著,青草如何在風中顫動,點綴在那兒的花卉又如何盛開、萎謝、凋零,而這一切又如何默默地順從上蒼的安排。這時他突然感到周圍的一切都是那麼友好和協調,人力在一定程度上必然能戰勝命運的撥弄。
  他想起三十歲生日的那天下午,那時他心情十分平靜。展望未來的日子,他既沒有恐懼,也不抱希望。他對未來看不到光明和陰影,只覺得前面一片朦朧,而這片朦朧又不知不覺陷入黑暗。對於未來的歲月,他用恬靜而優美的微笑去迎接,但這樣的日子能持續多久呢?
  於是出現了這個女人,她一定會出現。這是他命中注定的,她本人就是他命運的主宰,而且只是她!他不是在最初的瞬間就感到這個嗎?她來了,儘管他努力保持自己內心的平靜,但她在他心中引起了一種激情,這種激情他從青年時起就一直在壓制,因為他感到這只是痛苦和毀滅。這種感情以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威力攫住他,使他趨向滅亡!
  他感到正是這個使他毀滅。可是為什麼還要掙扎,還要使自己苦惱呢?一切聽天由命吧!讓他自己走自己的路,對他面前的那個嚇人的深淵佯作不見,聽從命運的擺佈,使自己屈服於那種壓倒一切的既痛苦又甜蜜但又無法規避的力量。
  水波閃閃發光,茉莉花散發出強烈的、刺鼻的香氣,鳥兒在樹叢中鳴囀嬌啼,樹叢間露出一方令人憂鬱的天鵝絨般的藍天。駝背的弗裡特曼先生坐在長凳上久久不走。他俯著身子坐在那邊,雙手托著額角。
  大家都一致認為林林根夫婦招待得十分周到。在寬敞的餐室裡,大約有三十個人坐在點綴得很漂亮的長桌邊。僕役和兩個雇來的傭人這時在急急忙忙為賓客端來冷飲。觥籌交錯,室內瀰漫著食物的熱氣和香霧。和藹可親的大商人帶著妻子和女兒在此做客,衛戍部隊的軍官也雲集在這兒。此外還有一位可親的老醫師,幾位律師,總之都是上流社會的一些人。
  在場的還有一位念數學的大學生,他是軍事長官的侄兒,前來探親。現在他正和哈根斯特魯姆小姐密談,這位小姐正好坐在弗裡特曼先生對面。
  弗裡特曼先生坐在餐桌下端漂亮的天鵝絨座椅上,身旁坐的是中學校長的一位不很漂亮的太太,離林林根太太的位置不遠。林林根太太是由參議斯特凡陪送入席的。這些日子裡,在矮個兒弗裡特曼先生身上發生的變化真是驚人。他的臉色慘白,室內煤氣燈泛照的熾熱的白光也許是原因之一,但他的腮幫子深陷,兩眼充血,眼圈發黑,愁眉不展,看去似乎比過去更為畸形。他喝了許多酒,不時與坐在他旁邊的女人交談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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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個兒弗裡特曼先生(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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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上,林林根太太還不曾和弗裡特曼先生說過話。現在她稍稍湊過身去,對他說:
  「這幾天,我一直在等您來演奏小提琴,可讓我白等了。」
  他回答之前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她穿一件輕盈漂亮的淺色衣服,潔白的脖子露在外面。在她光油油的頭髮上,插著一枝盛開的「馬夏爾—尼爾」玫瑰花。今晚她的兩腮有些紅潤,但眼角那圈青黑色的陰影依然存在。
  弗裡特曼先生低頭看著自己的菜盆,努力想找些話來回答。這以後,他不得不回答中學校長太太提出的問題——她問他是否喜歡貝多芬。但這時坐在首席上的軍事長官瞟了他妻子一眼,輕輕拍著酒杯,向大家說:
  「各位,我建議咱們到別的房間裡喝咖啡去。再說,今兒晚上花園的景色一定不壞,誰想在那兒呼吸一些新鮮空氣,我就奉陪。」
  在沉默中,戴德斯海姆少尉機智地說了幾句俏皮話,這樣大夥兒就在一片歡笑中站起來。弗裡特曼先生和坐在他座位旁的女人到最後才離席,他一直伴她穿過一間「古老德意志式」休息室,走到一間半明不暗的舒適的起居室裡,然後向她告別。在休息室裡,人們已開始抽起煙來。
  他的衣著十分講究,夜禮服簡直無可指摘,襯衫白得耀眼。他穿一雙漆皮皮鞋,一雙腳小而漂亮。人們不時可以看出,他穿的是一雙紅絲襪。
  他向走廊望去,看到一大群人已沿樓梯走向花園。但他坐在吸煙室的門邊抽煙,啜咖啡,眼睛不住望著起居室。吸煙室裡還有幾位先生站著聊天。
  正好在房門右邊,有一夥人圍坐在一張小桌旁,中心人物就是那位大學生,他正起勁地談話。他堅決認為通過一點可以畫出一條以上的平行線,而哈根斯特魯姆律師太太卻嚷道:「這是辦不到的!」可他振振有詞地證明自己的觀點,因而大家也裝出一副領悟的模樣。
  但在房間後面角落的睡榻上,在一盞紅燈罩的不高的燈旁,林林根太太正坐著和年青的斯特凡小姐談話。她坐在黃綢軟墊裡,身子稍稍向後靠,一隻腳擱在另一隻上,慢悠悠地抽一支煙,煙氣從鼻孔裡噴出,下唇向前噘動。斯特凡小姐卻直挺挺地坐著,在她身邊僵硬得像一個木雕,答話時顯出慇勤的微笑。
  沒有人注意到矮個兒弗裡特曼先生,也沒有人看到他正圓睜兩眼目不轉睛地看著林林根太太。他懶洋洋地坐著瞅她。他的目光中沒有激情,也幾乎沒有痛苦。他的眼神是死氣沉沉的,只是癡癡呆呆、不由自主地傾心於她。
  就這樣大約過了十分鐘,於是林林根太太突然站起來。她並不正面看他,彷彿在這整個時間內她已偷偷地把他觀察過一番似的。她走向他,在他前面站住。他起身抬頭看她,只聽到她說:
  「弗裡特曼先生,您願意陪我到花園裡去嗎?」
  「很高興,太太。」
  「您還沒有參觀過我們的花園吧?」她走下樓時問他。
  「花園相當大,但願那邊人不要太多。我很想呼吸些新鮮空氣。剛才吃飯時,我頭很疼,也許紅酒太烈了。我們得穿過這扇門出去。」這是一扇玻璃門,他們通過這扇門,從前廳踏上一條小而陰涼的走廊,再走幾步就是露天的地方。
  各個花壇裡發出的香氣,在這星光皎潔的溫暖之夜蕩漾。花園沉浸在一片月色中。賓客在閃爍銀白色月光的礫石路上漫步,一面談天,一面抽煙。一群人聚集在泉水邊,那位受人愛戴的老醫師在水裡放一隻紙船,逗得大夥兒樂呵呵地大笑不止。
  林林根太太走過時,向他們略略點頭致意,同時用纖手指向遠方——那兒,秀麗的香氣撲鼻的小花園與公園在昏暗中混成一片。
  「讓我們走中間的那條小徑吧。」她說。那兒的入口處有兩個低矮而寬大的方尖碑。
  在那條筆直的、栗樹成蔭的小徑盡頭,他們看到一條小溪在月色下閃著綠幽幽的微光。周圍黑暗,涼爽。走不了幾步,總有一條小路從旁邊岔開,這些小路彎成弧形,都一直通往小溪。這兒好長時間聽不到喧鬧聲。
  「在水邊,」她說,「有一個挺漂亮的地方,我過去經常坐在那邊,我們可以在那邊聊聊。您瞧,樹葉間常常有一顆星星在閃爍。」
  他沒有回答,只是在他們走近小溪時望著波光粼粼綠油油的水面。對面的河岸和城牆的一片園地依稀可辨。
  當他們走完小徑來到斜向小溪的草坪上時,林林根太太說:
  「這兒向右轉個彎,就是我們要坐的地方。您瞧,這塊地方沒有人哪。」
  他們坐的那條長凳,正好斜倚在小徑轉向花園處約六步路的地方。這兒比空地裡的樹叢間暖些。蟋蟀在草地裡唧唧地叫,草地和小溪旁稀疏的蘆葦連成一片。月光把小溪照亮,使它發出柔和的光輝。
  他們兩人沉默了一會,望著水面。可是他卻驚駭地聽到她的聲音:一星期前他聽到的那種聲音,那種溫柔的、憂傷的、軟綿綿的聲音,現在又打動了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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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個兒弗裡特曼先生(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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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身上的毛病是什麼時候得上的,弗裡特曼先生?」她問。「天生就是這樣的嗎?」
  他話也答不上來,因為他的喉嚨哽住了。接著,他低聲地、規規矩矩地說:
  「不,太太。小時候,人家不小心讓我摔在地上,因此得了病。」
  「您現在幾歲了?」她繼續問。
  「三十歲,太太。」
  「三十歲,」她重複說。「這三十年來,您一直不很幸福吧?」
  弗裡特曼先生搖搖頭,他的嘴唇在哆嗦。
  「不,」他說,「這不是真的,是憑空想像出來的。」
  「那末您認為您是幸福的囉?」她問。
  「我努力尋找生活的樂趣。」他說。於是她回答說:
  「您倒是挺勇敢的。」
  一分鐘過去了。只有蟋蟀的唧唧聲,他們身後的樹枝也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我對不幸有一點兒體會,」她接著說。「這樣的夏晚坐在水邊,真是妙不可言。」
  他不再回答,只是向對岸輕輕做一個手勢。這時對岸已靜悄悄地籠罩在暮色中。
  「不久前我在那邊坐過。」他說。
  「在上次離開我的時候?」她問。
  他只是點點頭。
  突然他渾身打戰,從凳上一躍而起。他嗚咽著,發出某種哀叫聲,這種聲音同時也是內心苦悶的一種發洩,然後慢慢地在她面前彎下身去。他用自己的手去撫摸她那只靠在他身邊擱在長凳上的手,緊緊握住了它;當這矮小的畸形人全身抽搐、戰戰兢兢地在她面前跪下,他又握住了她的另一隻手。他的臉湊到她的衣兜裡,期期艾艾、氣喘吁吁地用難以想像的音調說:
  「您心裡當然明白……讓我……我不能再……天哪……天哪!……」
  她沒有反抗,也沒有向他俯下身去。她直挺挺坐著,身子稍稍靠向後面。她那雙緊靠在一起的小眼睛似乎反射出溪水中的波光,此刻直愣愣地越過他的腦袋望向遠處。
  然後她猛地把他一推,同時發出一陣短促、傲慢而輕蔑的笑聲。她的手掙脫了他熱辣辣的手指,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從側面把他摔倒在地,然後跳起身來,一會兒消失在花園的小徑中。
  他躺在那兒,臉朝草地,昏昏然不知所措,渾身震顫不已。他勉強振作起來,走了兩步,又摔在地上。他的身子靠近溪水。
  對於剛才發生的事,他的感受究竟怎樣呢?也許他感到的,正是過去她用目光羞辱他時那種對肉慾的憎惡。而現在,她又把他當作一隻狗那樣對待,把他摔倒在地,他的憤怒簡直達到瘋狂的程度。這種憤怒使他也不得不痛恨起自己來。也許正是對自己的這種憎惡,使他渴望毀滅自己,把自己毀得粉身碎骨,讓自己永遠消失。
  他肚子頂著地面向前再挪動幾步,挺起上身,讓自己掉進水裡。他不再仰起腦袋,也不再移動依然擱在岸上的大腿。
  在溪水發出濺動聲時,蟋蟀的叫聲戛然而止。不一會它們又唧唧地唱起曲子來,園子裡的樹葉又瑟瑟作響,而從長長的花園小徑那兒,卻依稀傳來低沉的歡笑聲。
  (錢鴻嘉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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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比阿斯·敏德尼克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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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條從凱巷通向市中心較為陡峭的道路,名叫灰街。約莫在這條街的中間一段,沿河岸靠右邊的地方,矗立著四十七號樓房。這是一幢狹窄、陰暗的建築物,外表和隔壁的幾幢房子一模一樣。底層開一爿雜貨鋪,這裡也買得到膠鞋和蓖麻油。穿過過道時,可以看見天井,那兒常有一群貓相互追逐。一架狹小的梯子被人踩踏得磨損了,從過道通向樓房,梯子上有股強烈的霉濕混濁的氣味。二樓靠左邊,住著一位木匠,右邊住著一位收生婆。三樓左邊,有一位修補鞋子的皮匠,右邊是一位太太;這位太太只要聽見樓梯上有腳步聲,便放開嗓子唱起歌來。四樓左邊的房間空著,右邊住一位單身漢,姓敏德尼克爾,名叫托比阿斯。說起這人來,倒還有段故事可以講講。這是一樁不可思議的和非常不近人情的事。
  敏德尼克爾有一副引人注目、古怪和滑稽的外表。比如,他出去散步時,總是渾身上下一套黑衣服,用拐棍支撐那瘦削的身軀,在街上費力地走著。他戴一頂走了樣的、粗糙的舊式禮帽,穿一件繃緊的、磨得亮光光的禮服上裝,和一條同樣襤褸的褲子;褲腳管縮短了,邊上磨得破爛不堪,高幫鬆緊鞋裡的橡皮墊也露在外面。此外,還得提一下,他的這套服裝總是刷得乾乾淨淨的。低矮的領子翻了下來,瘦瘦的脖子顯得格外細長。斑白的頭髮平滑地、低低地梳在太陽穴上,禮帽的寬邊在剃得光光的蒼白臉上投下一圈暗影。他的兩頰深深地凹了下去,發紅的眼睛老是盯著地面看,很少抬起頭來,兩條深深的皺紋從鼻子的兩旁悲哀地垂到彎下的嘴角。
  敏德尼克爾很少外出,而這不是沒有理由的。原來他一出現在街上,立刻就有許多小孩跑攏來,跟在他後面,拉扯他的衣襟、嬉笑、譏諷、拖長音調唱:「呵,呵,托比阿斯!」許久不散;大人們呢,都站在門口看熱鬧。他自己卻毫無反抗,膽怯地四下裡望望,聳起肩膀,伸長脖子,就像一個在傾盆大雨中沒有帶傘的人那樣,匆匆地只顧朝前走。雖然,大家都在嘲笑他,他仍然謙遜有禮貌地向這邊或那邊站在門口的人們行禮。當孩子們不再追隨他、沒有人認得他、很少有人看他的時候,他的舉止神情仍然沒有什麼顯著的變化。他還是害怕地東張西望,低頭彎腰往前奔走,彷彿覺得有千百雙譏嘲的眼光向他投來似的。只有偶然間,他才帶著幾分懼色猶疑不決地把視線從地上抬起來。那時人們就會發現一樁怪事:他根本就不敢用堅定平靜的目光去正視一個人,甚至一個動物。看來——而這點聽起來有點奇怪——他缺少一個人在觀看世界上各種現象時所具有的那種天生的、有意識的自尊心。他好像屈服於每種現象,怯懦的眼光不得不在人和事物面前畏縮。
  這孤苦伶仃、異乎尋常地不幸的人,到底有什麼隱情呢?他那與眾不同的有產者的服裝,以及用手慢吞吞地在下巴上摸過去的姿勢,似乎表示他決不願意被視作同他一起居住的小市民中的一員。天曉得,他有過什麼遭遇。他的臉看起來好像被生活輕蔑地狠狠打過一拳。但是,也可能他根本就沒有遭遇到什麼特殊的不幸,而只不過是天生不能適應生活罷了。他那卑下、愚拙的可憐相,給人一種不愉快的印象,彷彿他生來就缺乏為了昂起頭來生活所需要的那份自恃、力量和骨氣。
  他拄著黑拐棍到城裡去散步以後,總是在灰街小孩們的叫嚷聲中回家,爬上霉濕的梯子,走進他那沒有擺設任何裝飾品的簡陋房間。只有一個堅實的、裝有笨重的金屬環的五斗櫥,還算得上值錢和美觀。僅有的一扇窗子,被隔壁的側牆蠻橫地遮住,窗台上放著一隻花盆,裝滿了泥土,但裡面寸草不長。雖然這樣,托比阿斯·敏德尼克爾有時還是要到窗前去,看看花盆,嗅嗅光禿禿的泥土。這屋子旁邊連著一間陰暗的小臥室。托比阿斯回家以後,便把禮帽和拐棍放在桌上,坐在滿是灰塵的綠套子沙發上,用手支撐下巴,聳起眉毛,盯著面前的地板。看來,他在這世界上再也沒事可做了。
  至於說敏德尼克爾的品德呢,那就很難判斷了;下面一件事情,倒是說明他有他好的一面。有一天,這怪人從家裡出來,照例有一群小孩聚攏來,譏諷地喊著、笑著、尾隨在他後面。忽然,有個大約十歲的男孩,給另外一個小孩的腳絆住,猛跌在柏油馬路上,鮮血從鼻孔和額上流出來,哭著躺在地上。托比阿斯立刻轉過身,奔向跌倒的小孩,彎下身來挨近他,用溫柔、顫抖的聲音對他表示憐憫。「你這可憐的孩子,」他說,「跌痛了嗎?流血了!瞧呀!血從他額頭上流下來!唉,唉,你躺在那兒多麼可憐!當然囉,痛得哭出來了,可憐的孩子!我多麼憐憫你!雖然是你自己不好,但我要把我的手帕紮在你頭上。——喏,喏!克制自己,站起來吧。」說了這話,他確實用自己的手帕包紮了男孩的傷口,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起來,然後離去了。這時他的舉止和臉上的表情顯得和往常大不相同了。他挺直身子,邁著堅定的步伐向前走,胸膛在外套下面一起一伏地深深呼吸著。他的眼睛變大了,有了光彩,自信地望著人和事物,嘴角露出含著痛苦的幸福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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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比阿斯·敏德尼克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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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這事的發生,灰街上的人暫時減少了對他的譏諷。但過了一陣,他這意外的舉動被人遺忘了,於是又有許多響亮、潑野、粗暴的喉嚨,在這畏縮、彷徨的人後面,拖長聲調唱:「呵,呵,托比阿斯!」
  一個風和日麗的上午,敏德尼克爾大約在十一點鐘離家,橫穿全城,到百靈山去。這是個狹長的丘陵,每到下午便成為全市最高雅優美的散步地方。在這春光明媚的天氣裡,現在已經有一些馬車和遊人到這兒來了。有個男人站在最大的一條林陰道的一棵樹下,向行人兜售手裡牽的一條狗。這是一條肥壯的小黃狗,年齡大約有四個月,一隻眼睛周圍有個黑圈,還長	著一隻黑耳朵。
  托比阿斯大約在十步開外,瞥見了小狗,便停下來,用手在下巴上摸了幾下,若有所思地一會兒瞧瞧賣狗的人,一會兒又看看那條機靈地搖尾巴的小狗。接著,他又邁開了步子,把枴杖的把柄按在嘴上,繞著賣狗的人背靠的那棵樹兜了三圈,然後湊近那人,一面目不轉睛地盯著小狗看,一面倉促地小聲問:
  「這狗賣多少錢?」
  「十馬克。」那個人回答說。
  托比阿斯沉默了片刻,便遲疑地重複道:
  「十馬克?」
  「是的。」那人說。
  於是,托比阿斯從衣袋裡掏出一隻黑錢包,從裡面拿出一張五馬克、一張三馬克、一張二馬克的票子,急急忙忙地付給賣狗的人。旁邊有幾個看這場買賣的人笑了起來,他便彎下身子,膽怯地四下裡看看,抓起縛狗的皮帶,拚命拖拉那條尖叫著設法掙脫的小狗。一路上,小狗不停地掙扎,前爪用勁地抵在地上,帶著疑問的神情恐懼地往上看它的新主人。他呢,一股悶勁兒拉,百折不撓地穿過街市。
  當托比阿斯牽著狗出現的時候,灰街的野孩子們哄然吵鬧起來,拉扯他的衣服,盡情地嘲弄他,他連忙抱起小狗,彎著身子護住它,倉皇地在譏笑聲中奔上樓梯,回到自己的房間。進了屋以後,他把不停地號泣的小狗放在地板上,親切地撫摸它,溫存地說:
  「喏,喏,你用不著怕我,畜生;那是不必要的。」
  接著,他從五斗櫥的抽屜裡拿出一盆煮熟的牛肉和土豆,分出一部分丟給小狗吃。而它呢,停止了哀怨的泣聲,搖著尾巴,咂咂有聲地啃嚼起來。
  「聽著,以後就叫你以掃,」托比阿斯說。「你懂我的話嗎?以掃。這簡單的名字很好記。」於是他指著腳前的地板,用命令的口吻叫道:
  「以掃!」
  小狗大概是以為還有東西可吃,真	的跑了過來。托比阿斯讚揚地拍了拍它的身子說:
  「這就對了,我的朋友;你該受稱讚。」
  然後他退了幾步,指了指地板,重新命令道:「以掃!」
  活躍起來的畜生,又跳了過來,直舔主人的靴子。
  這種訓練,托比阿斯重複了十二到十四次,命令和服從命令,給他帶來了不知厭倦的快樂。最後,那條狗給弄得疲憊不堪,好像很需要休息和消化一下,便躺了下去,伸出兩條勻稱、細長的前腿,緊緊靠在一起,擺出一副獵狗優美機警的躺臥姿態。
  「再來一次!」托比阿斯說。「以掃!」
  但以掃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原處。
  「以掃!」托比阿斯用主人的口吻大聲叫。「就算你累了,也應當過來!」
  但以掃把頭放在爪子上,怎麼都不肯來。
  「聽著,」托比阿斯說,聲調裡充滿了輕微而陰森可怕的恫嚇。「要是你不服從,你就會知道我是不好惹的!」
  可是,小狗只微微搖了搖尾巴。
  一陣與此不相稱的狂怒攫住了敏德尼克爾。他抓起黑拐棍,揪住畜生的後頸,一把拎起那嘶叫的小狗,帶著不可遏止的怒火,用可怕的沙啞聲音一再重複說:
  「什麼,你不服從?你竟敢不服從我?」
  他終於把棍子扔在一邊,放下號泣的小狗,手交叉在背後,沉重地呼吸著,在小狗跟前踱來踱去,間或向以掃投以驕傲、生氣的一瞥。踱了許久以後,他便在乞憐地晃著前爪、仰臥著的小狗面前站住,把胳膊交疊在胸前,眼光和聲調都異常冷酷地說:
  「這算是什麼作風,如果允許我問的話!」他那副神氣活像當年拿破侖站在丟失鷹旗的軍團面前一樣。
  小狗看見主人走近了,不禁快活起來,匍匐著挨攏他,緊貼著他的腳,用一雙明亮的眼睛,從下面懇求地瞅著他。
  托比阿斯默默地俯視著那恭順的小動物,看了好一會兒。當他腳上感到小狗身體發出的誘人的溫暖時,他把以掃抱了起來。
  「好,我饒了你吧,」他說。善良的畜生竟舔起他的臉來了。於是他的心立刻軟了下來,充滿同情和憂傷。他疼愛地把小狗緊貼在身上,眼眶裡滿是淚水,並用窒息般的聲音,一再重複說,但沒把句子說完:
  「瞧,你是我唯一的……我唯一的……」他將以掃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沙發上,坐在它身旁,托起手支撐下巴,用溫柔、安詳的眼光注視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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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比阿斯·敏德尼克爾(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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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比阿斯·敏德尼克爾現在更少外出,他不願意同以掃在大庭廣眾之前露面。他把全副精力都花在這條狗上,是的,從早到晚除了餵狗、給它擦眼睛、對它發號施令、責罵它、把它當做人似的跟它交談以外,什麼都不做。不過,問題就在這兒,以掃並不老是叫他快活。當它在他身旁躺在沙發上,由於缺乏新鮮空氣和自由的緣故,無精打采地用鬱悶的眼睛望著他時,托比阿斯便感到心滿意足了。他擺出一副悠閒得意的姿態,一面撫摸以掃的背,一面說:
  「你痛苦地望著我,我可憐的朋友?是呀,世界本來就很悲慘,你雖然那麼年青,但已經體驗到這點了。」
  可是,一旦小狗貪玩和好獵的本能發作,在房間裡到處狂奔亂竄,咬弄拖鞋,跳上椅子,撒野地直打滾時,托比阿斯的一道茫然不知所措的非難眼光,和一個陰險、忿然的微笑,就會從遠處緊隨著它的每個動作,最後,暴躁地把小狗喚來,呵斥它:
  「別胡鬧啦。你憑什麼亂蹦亂跳!」
  有一次,以掃甚至逃出房間,奔下樓梯,跑到大街上,在那裡立刻就開始追逐貓兒,吃馬糞,興高采烈地同小孩們戲耍。當托比阿斯痛苦地扭歪著臉,在半條街的歡呼和嘲笑聲中出現時,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小狗大步蹦跳著逃避了主人。這一天,托比阿斯狠狠地把它揍了好久。
  在買了小狗幾個星期以後的某一天,托比阿斯打算餵它,從五斗櫥抽屜裡拿出一大塊麵包,弓著背,用使慣的一口骨柄大刀子一片片切下,扔在地上。貪食和魯莽的小狗,盲目地往上一跳,右肩剛好碰在他笨拙地拿著的刀子上,於是流著血撲倒在地上。
  托比阿斯恐懼地扔掉手裡所有的東西,把身子彎近受傷的狗。他臉上的表情驟然變了,真的閃過一道如釋重負和幸福的光彩。他小心地把號泣的小狗抱到沙發上,簡直不能想像,他是怎樣忘我地照料起受傷的畜生來。白天他寸步不離開它,夜裡把它抱到自己的床上睡,帶著永不厭倦的樂趣和細心,替它洗滌和包紮傷口,撫摸、安慰、憐憫它。
  「非常痛嗎?」他說,「是呀,你難受極了,我可憐的畜生!靜下來吧,我們不得不忍受痛苦。」說這話時,他臉上是多麼安寧、憂傷和幸福。
  可是,以掃日益健壯、活潑起來,胃口越來越好,而托比阿斯隨之越來越煩躁和無法滿意。他覺得不需要再護理傷口,只是通過一些話語和撫摸去表示他對狗的同情。以掃體質好,復原得很快,過了不久,又開始在屋裡走來走去。有一天,它吃光了一碟子牛奶和白麵包,健康活潑地從沙發上跳將下來,那股野性子又發作了,一面高興地吠著,一面在兩間屋裡奔來奔去,一會兒扯拉床上的被單,一會兒又滾弄一隻土豆,高興得直翻觔斗。
  托比阿斯站在窗台上的花盆旁邊,一隻瘦長的手從磨破的袖口伸出來,機械地揉弄深深覆蓋在太陽穴上的頭髮,黑黑的身軀陰森森地從隔壁灰牆上凸出來。他一動也不動地站著,痛苦扭歪了他蒼白的面孔,一雙躊躇、妒忌、兇惡的眼睛斜視著蹦跳的以掃。突然,他振作起來,向它走去,攔住它,把它慢慢地抱起來。
  「我可憐的畜生,」他開始用悲痛的聲音說,但撒野的以掃再也不肯接受這種待遇,機靈地去咬那要撫摸它的手,從他懷抱中掙脫出來,跳在地上,撒嬌地朝旁邊一躍,狺狺地吠起來,然後快活地逃去。
  接著發生的事,是那麼不可思議和不近人情,以致使我不敢詳盡敘述。托比阿斯·敏德尼克爾微微彎著上身,站在原處,兩臂緊靠著身子垂下,眼珠在眼眶裡可怕地顫動。驀地,他瘋狂似地躍了過去,捉住小狗,只見一件白晃晃的東西在他手裡一閃,從小狗的右肩深深地刺入它的胸膛。小狗一聲不響地墜在地上,只是翻了個身,流著血,顫抖著。
  一眨眼工夫,小狗已經躺在沙發上了,而托比阿斯跪在它跟前,用一條手帕按住它的傷口,結結巴巴地說:
  「我可憐的畜生!我可憐的畜生!一切是多麼淒慘!我們倆多麼淒慘!你難受嗎?是呀,我知道,你難受——你多麼可憐地躺在我面前!可是我呢,我在你跟前!我安慰你!我把我的最好的手帕……」
  以掃躺在那兒,呻吟著。它暗淡、疑問的眼睛,盯著主人看,充滿疑惑、無辜和怨訴的神情——然後,它稍微伸了伸腿,死了。
  托比阿斯僵硬地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他把臉貼在以掃的身上,痛哭著。
  (劉德中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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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絲姑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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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男女的婚姻實在很不相稱,即使富有才華的作家也難以想像出他們是怎麼結成伉儷的。對此你只能視若無睹——在戲劇中,你往往看到龍鍾、顢頇的老頭兒同漂亮、活潑的姑娘奇妙地結合在一起,在這個前提和基礎上千篇一律地構成一出喜劇。
  說起雅各布律師的太太,倒也稱得上年輕貌美,不愧是一位姿色出眾、千嬌百媚的夫人。幾年以前,也許是三十年以前吧,人們為她受洗時曾給她起了幾個名字:安娜、瑪加蕾達、洛莎和亞瑪莉。不過後來卻把這四個名字的第一個字連綴起來,單單稱她為安瑪洛亞了。這個名字聽起來頗有幾分異國情調,同她的風度、人品十分相稱。她的頭髮濃密而柔軟,頭路在一邊分開,秀髮從狹狹的額角一直披向後面,色澤黑裡帶棕,像栗子的顏色一般。可她的皮膚卻像南方人那樣,呈淺黃色,就連她的身軀也像給南方的太陽曬熟了似的。她那耽於享樂而又冷若冰霜的神態,使人想起了蘇丹王后。她的一舉一動都是慢悠悠的,但全身似乎燃燒著慾火,人們對她有這樣一個印象:她心裡想要什麼就很可能得到什麼。她那狹狹的、令人動心的額頭上,橫著兩條挺清秀的眉毛,只要她揚起眉毛,舉起那棕色的、天真無邪的眼睛看你一眼,誰都明白她是怎麼一種人。儘管她十分單純,但對這點還是有自知之明。她竭力不惹人注目,因而經常沉默寡言;對於一個既美艷又不愛說話的女人,又有誰能非議呢?唉!在她的身上,「單純」這兩個字眼可一點兒也用不上。她看起人來固然有些蠢,但目光狡獪詭譎,慾火炎炎,人們可以清楚地看出,這個女人一有機會,就很容易給別人帶來不幸……此外,她鼻子上的肉也許太多了,但她那張豐滿寬闊的嘴兒卻十分動人,儘管我們除了「肉感」這個詞外,再找不出其他的詞兒來形容。
  這位令人擔憂的少婦,就是年已四十的雅各布律師的夫人。律師呢,誰見到他都會張口結舌,驚詫不止。這位律師身體真胖——他不僅是大腹便便而已,簡直是一個龐然大物!他的腿上經常套一條淺灰色褲子,使人想起大象那屋柱般的巨足。他那胖鼓鼓的,弓起的背,同黑熊的一般無二,在那圓圓隆起的腹部上面,總罩上一件古里古怪的灰綠色外衣,他費了好大的勁,才能把紐子一顆顆扣起來,可只要紐扣一鬆,衣服就「啪」的一下從肩膀下向兩面散開。在這個碩大無比的軀體上,卻襯托著一個相當小的腦袋,脖子粗得幾乎看不見。腦袋上長著一對容易淌淚的小眼睛,塌鼻子,滿臉橫肉彷彿會垂下來似的,腮幫子中間陷進了一張櫻桃小口,嘴角下垂,顯得有點兒可憐。圓圓的頭頂和嘴唇上面稀稀落落地長著一些淡黃色豬鬃般的硬毛,皮膚油光光的,樣兒真像一條吃得過飽的狗……唉!大家一定都看得出,律師渾身是肉並不是健康的徵兆呀。雅各布的個子又高又胖,滿身都是脂肪,沒有一點肌肉。人們常常可以看出,他那臃腫的臉上會突然充起血來,然後又一下子消退,臉膛黃裡泛白,嘴巴灰溜溜地歪向一邊……
  雅各布律師事務所的範圍很小,可是家產卻相當可觀(一部分是妻子的陪嫁),膝下又沒有兒女,因此這一對人兒能逍遙自在地住在帝王大街一套舒適的公寓裡,頻頻開展社交活動。看來,夫婦倆中間只有律師夫人安瑪洛亞一個人愛好交際,律師似乎不很熱衷於此類活動,很難設想他能在其中找到樂趣。這個大胖子為人確實十分古怪。他待人接物彬彬有禮,善於曲意逢迎,這點也許誰都比不上他;可是人們總有這麼一種感覺(可能這是不言而喻的):他的一舉一動未免過於慇勤,過於謙恭,不知怎的顯得有些做作,而其根源則在於膽小如鼠,缺乏自信心,令人不快。任何人的形象,沒有比自我輕蔑更為可憎了,對於那些生性怯弱又酷愛虛榮的人,那種阿諛奉承的神態就越發令人作嘔。筆者認為雅各布律師就是這一號人,他處處妄自菲薄,連必不可少的個人尊嚴也喪失殆盡。當他陪同某一位夫人在餐桌面前坐下時,他會說:「尊貴的太太呀,我是一個醜八怪,您可願意賞一次光?……」他說這種話,簡直連嘲笑自己的本領也沒有,真令人啼笑皆非,不勝厭惡。
  下面一件事也是千真萬確的:有一天律師外出漫步,正好有一名男僕推著一輛小車迎面走來,車輪不巧在他的腳下猛撞一下。僕人來不及停車,慌慌張張地掉轉身子,律師嚇得面無人色,不知所措,臉上的皮肉一抖一抖的,一面卻摘下了帽子,結結巴巴地說:「請……原諒我!」換了別人,遇上這類事準會大發雷霆,可是這個怪僻的大胖子對此似乎始終感到內疚。當他陪妻子一起上城裡的「雲雀山」林陰大道漫步時,他總不時怯生生地向身邊那位步態優雅、輕盈的安瑪洛亞瞥上一眼,同時慇勤而張皇地環顧四周,彷彿覺得自己有必要向任何一位軍官欠身致意,恨自己不該擁有這麼一位千嬌百媚的夫人,要求對方寬恕。他的嘴巴顯出一副向人討好的可憐相,似乎祈求別人不要嘲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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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絲姑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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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面我們已經說過,安瑪洛亞與雅各布律師結婚的真正原因,到現在還搞不清楚。律師是眷愛她的,而且愛得很深;像他那樣的胖子,懷有這種愛情的確實不多。他低聲下氣地愛她,誠惶誠恐地愛她,這同他的個性完全相符。每當夜闌人靜,安瑪洛亞已經就寢時,律師常走進她那寬敞的臥室裡去,臥室裡有一排長窗,窗上掛有打褶襉的、花花綠綠的窗簾。他走得那麼輕,別人只聽到地板和傢俱在格格地震,而聽不到他的腳步聲。他在妻子那張大床邊跪了下來,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纖手。這時安瑪洛亞總要豎起眉毛,端詳她那碩大無朋的丈夫。在昏暗的燈光下,他伏在她的面前,色迷迷地默默無言。他用粗笨、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把襯衫的袖子捲起,把自己那張沮喪的胖臉貼到妻子淡棕色的玉臂上,她的手臂十分豐滿,關節也很柔軟,一條條小小藍色的靜脈在栗色的皮膚上清晰可見。他悄聲地、戰戰兢兢地說起話來,在日常生活中,有頭腦的人說話時是不會有這副腔兒的。
  「安瑪洛亞,」他用耳語般的聲音說,「我親愛的安瑪洛亞!我打擾你了嗎?你還沒有睡呀!親愛的上帝,我整天在左思右想,你是多麼美,我是多麼愛你!……請注意我要說的話,因為我說出口來是多麼困難呀……我把你愛得多麼深,有時這顆心揪得緊緊的,不知上哪兒跑才好,我對你的愛已到達力不從心的地步!也許你不明白這個,可是你得相信我,你一定要對我說一次:你要為此而稍稍感謝我才好,因為,你瞧,像我對你的這種愛,在我們的生命裡有很大的價值呢……即使你不能愛我,你也不能出賣我,欺騙我,為的是報答我的恩情,僅僅出於恩情……我到這兒來就是為了懇求你做到這一點,我是多麼真心實意地懇求你呀……」律師說起這番話,總要抽抽搭搭痛哭起來,身體的姿勢一點也不改變。遇上這種場合,安瑪洛亞總很受感動,她伸出手來摸摸丈夫豬鬃般的毛須,用拖長的、挖苦的聲調幾次三番安慰他,那副腔兒像對待一條跑上前來舔腳的狗:「好!好!你這條乖乖的狗!……」
  安瑪洛亞確實是一個不規矩的女人。筆者對事實真相一直避而不談,現在該是和盤托出的時候了。她真的愚弄了丈夫,跟一個名叫阿爾弗雷特·洛伊特納的男人勾搭上了。他是一個年輕的音樂家,很有天分,雖然只有二十七歲,但已經創作過一些輕巧動人的樂曲,頗有些名氣。他又高又瘦,精力充沛,一頭亂蓬蓬的金髮,眼睛裡始終露出明朗的笑意,這點連他本人也知道得清清楚楚。他像當代那些三四流藝術家那樣,對自己的要求並不十分嚴格,他們最感興趣的乃是尋歡作樂,露一手的目的無非是提高個人的威望,同時也樂於在社交界大顯身手。這號人把自己裝點得天真爛漫,放浪形骸,終日自得其樂,而且異常健康,連生病時也能談笑風生。他們即使滿懷虛榮心,待人接物仍然十分親切,只要虛榮心不受傷害就行。可是真的大難臨頭,這些走運的小丑角就非常傷心;在痛苦面前,他們惺惺作態再也無濟於事,做什麼事再也提不起興致了。他們不懂得在苦難面前也要不失禮儀,也不知道如何同痛苦「作鬥爭」,他們將走向毀滅。這裡面就大有文章了。洛伊特納先生寫過不少漂亮的樂曲,大部分是華爾茲和馬祖卡,要是它們稱得上是「樂曲」的話,那末據筆者所知,它們都是些譁眾取寵的作品,每首樂曲中無非有一些別出心裁的噱頭,一些抑揚頓挫的樂段,某些能體現出機智與創造性的激動人心的效果,而這似乎恰好是他作品的主旨所在,使音樂界的行家感到興趣。有時,樂曲中往往先僅出現兩個使人黯然神傷的節拍,然後調子驀地一轉,變為歡快的舞曲。
  雅各布夫人安瑪洛亞懷著火一般的熱情傾心於這個年輕人,儘管這種感情是不可寬恕的;而這位青年音樂家也不是一個品德高尚的人,能對她的誘惑巍然不動。他們時而在這兒見面,時而在那裡相會,長年累月,兩人恬不知恥地結成了一種不解之緣。整個城市全知道兩人的關係,每個人在律師背後都對此談得沸沸揚揚。可是律師是怎麼想的呢?安瑪洛亞懷著鬼胎,決不肯向他吐露一言半語,因此我們可以斷定,即使律師終日憂心忡忡,疑慮重重,對妻子的不貞還不敢十分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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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絲姑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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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回大地,萬物歡騰。安瑪洛亞心血來潮,忽然想出一個絕妙的主意來。
  「克裡斯蒂安,」她喚律師的名字,「讓咱們辦一次宴會,舉行一次盛大的宴會慶祝一下春天新釀的啤酒吧。菜當然可以簡單些,烤牛肉冷盆也行,不過客人要多些哪。」
  「沒問題,」律師答道,「可是時間能推遲一些嗎?」
  安瑪洛亞沒有接腔,卻馬上談起宴會的具體細節來。
  「你知道,那時客人一定很多,咱們屋子太小了,准容納不下。咱們得在城外租一個娛樂場所,那兒該有一個花園和一座大廳,這樣不但地盤寬舒,空氣也新鮮。這點你總心裡有數囉。我首先想到的,是雲雀山下溫德林先生的那座大廳。大廳四面沒有房子,只有一條小路可以通到餐館和釀酒廠。咱們可以把大廳漂漂亮亮裝點一番,在那兒擺上一些長桌子,大家可以痛痛快快喝春天的啤酒。大夥兒還可以在那兒跳舞,彈奏音樂,也許還可以演一會兒戲,因為我知道那兒還有一個小小的舞台,我對這點特別欣賞。一句話:咱們要舉辦一次別開生面的聯歡會,好好熱鬧一陣子。」
  律師聽妻子說這一番話,臉色變得黃裡泛白,嘴角也抽搐起來。他只是說:
  「親愛的安瑪洛亞,我真高興極啦。我知道這種事是你的拿手好戲,我什麼都聽你的,就請你準備起來吧。」
  四
  於是安瑪洛亞動手準備起來了。她徵求了許多男人和女人的意見,還親自租下了溫德林先生的大廳。她甚至拉攏了一批男人,組成一個委員會。在這些人中,有的是她請來的,有的則自願報名參與聯歡會的籌備工作,為這次盛會增添光彩。除了宮廷演員希爾德布蘭特的夫人外,委員會裡全是男人。這位夫人是一名歌手。此外,委員會裡還有希爾德布蘭特先生本人,陪審推事維茨納格爾,一個年輕的畫家,以及阿爾弗雷特·洛伊特納先生。陪審推事還帶來了幾個大學生,準備請他們在會上跳黑人舞。
  在安瑪洛亞決定行動後的一個星期,委員會在帝王大街上安瑪洛亞的一間私人客廳裡集會,討論此事。這是一間又小又暖的房間,十分擁擠,地板上鋪有厚厚的毯子。室內有一隻矮沙發,上面有許多軟墊,還有扇形的棕櫚樹和美國式皮椅。客廳裡放著一張台腳彎成弧形的紅木桌,上面鋪了一塊天鵝絨檯布,還擺了幾本精裝書。此外還有一個壁爐,裡面還有一些熱氣。在大理石烏黑的爐架上,放有一些碟子,碟子裡盛著精製的白脫麵包。碟子旁有幾隻玻璃杯和兩隻盛葡萄酒的大腹車料玻璃瓶。這時安瑪洛亞架起二郎腿仰著身子坐在矮沙發上的軟墊上,扇形棕櫚樹在她身旁投下了陰影。她美得像溫暖的夏夜一般,胸前披一件素淡的綢衫,但裙子的顏色卻很深,料子也很厚,上面繡有一朵朵大花。她不時伸出手來,掠一下披在狹狹的額頭上的栗色鬈發。女歌唱家希爾德布蘭特太太也挨著她坐在這把沙發上,這位太太長有一頭紅髮,穿的是一身騎裝。男士們則圍成一個半圓形,肩並肩坐在兩位太太的對面,律師本人也在其間。他坐在最低的一把皮椅上,看去鬱鬱不樂,似有難言之隱。他不時歎一聲長氣,還在把什麼東西嚥下肚去,彷彿他快要嘔吐,正在竭力控制自己。阿爾弗雷特·洛伊特納先生穿一件網球衫,本來坐在椅子上,此刻一躍而起,瀟灑地倚在壁爐上。他說呆坐了這麼久,可受不了啦。
  希爾德布蘭特先生用娓娓動聽的聲調大談其英國歌曲。他作風正派,穿一身黑衣服,肥頭大腦,長得像羅馬的愷撒大帝。他舉止穩重端莊,是一個富有教養、學識淵博、頗有真知灼見的宮廷演員。這個人喜歡一本正經地批評易卜生、左拉和托爾斯泰,說他們都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今天,他卻顯得平易近人,與人為善,過問起這種瑣事來。
  「也許各位知道《那就是瑪麗亞》這首膾炙人口的歌曲吧?」他說。「這首歌固然有些兒低級趣味,但效果好得異乎尋常。還有一首著名的……」接著他又提出別的一些歌曲來。大夥兒最後取得一致意見,希爾德布蘭特太太表示願意唱這些歌曲。年輕的畫家是一個肩膀往下傾斜、蓄一口金黃色山羊鬍子的男人,大家要他扮魔術師,表演一些引人發噱的鏡頭。至於希爾德布蘭特先生,則準備扮演各式各樣的名人。總之,樣樣事都進展得非常順利,節目似乎都已安排妥當,忽然間,陪審推事維茨納格爾先生又把話題打開。他為人圓滑,動作機靈,臉上有許多決鬥時留下的疤痕。
  「女士們,先生們,節目確實十分精彩,能叫人開心一番。不過我還得爽爽快快說一句話。我們還缺少一些東西,缺少一個高潮,一個令人叫絕的場面。換句話說,還缺少某種異乎尋常的、令人驚奇的、使詼諧和歡樂達到頂峰的東西。究竟如何,我自己也說不上來,還是由各位決定吧。不過依我看來……」
  「千真萬確!」從壁爐那兒傳來了洛伊特納先生的男高音。「維茨納格爾說得完全對。高潮嘛,正是我們所需要的。讓我們再好好考慮一會吧!」他敏捷地把自己的腰帶拉拉端正,用詢問的眼光向四周瞧瞧。他臉上的表情確實親切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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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絲姑娘(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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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爾德布蘭特先生說:「要是扮演大人物還算不上高潮……那末確有這個必要。」
  大家都同意陪審推事的意見。在表演節目中確實需要令人捧腹的壓台戲,即使律師本人也頻頻頷首,柔聲柔氣地說:「對啊,要有一些特別歡快的場面……」於是每個人都動起腦筋來。
  談話就此中止。在一分鐘左右的啞場中,室內靜寂無聲,只能偶爾聽到人們考慮問題時發出的輕微的喟歎聲。一分鐘後,一件怪事發生了。安瑪洛亞仰天靠在矮沙發的軟墊上,像老鼠一樣一個勁兒咬著她小手指上尖尖的指甲,臉上的表情十分古怪。她的嘴角掛起一絲微笑,這是一種心不在焉的、近乎困惑的微笑,這說明她的情慾正在痛苦地、狠狠地燃燒。她的眼睛本來張得又大又亮,此刻慢慢掃向壁爐,有一瞬間,同那青年音樂家的目光相遇。然後她猛地扭動上身,轉向做律師的丈夫。她兩手放在衣兜上,用咄咄逼人的目光凝視著丈夫的臉,自己的臉也顯然變得十分蒼白。只聽得她用圓潤的嗓子慢騰騰地說:
  「克利斯蒂安,我有一個建議。在聯歡會結束時,我請你上台當一名女歌手,那時你該穿起一件嬰兒的紅綢衣,跳舞給我們看。」
  她這寥寥的幾句話在人們中間引起了極大的震動。年輕的畫家想好心地笑出聲來;希爾德布蘭特先生臉色鐵青,拂拂衣袖;幾個大學生連聲咳嗽,有失體統地用手帕大聲擤起鼻子來。希爾德布蘭特太太的臉兒漲得通紅,人們是難得看到她這樣的。陪審推事維茨納格爾索性走開了,拿起一塊白脫麵包。律師尷尬地蹲坐在一把小椅子上,聽了這話臉色蠟黃,現出一絲恐懼的微笑。他環顧四周,結結巴巴地說:
  「哦,我的天哪……我……也許幹不了……請原諒我吧……」
  這時洛伊特納先生的臉已不再像剛才那樣,顯得漠然無動於衷了。他的臉似乎有些緋紅。他伸長脖子用探索的目光直視安瑪洛亞的眸子,顯得茫然不知所措。
  但安瑪洛亞的態度並無改變,還想繼續說服他。她用剛才那樣強硬的語調又說了起來:
  「克裡斯蒂安,你一定得唱支洛伊特納先生創作的歌兒,那時你唱,他用鋼琴伴奏。這才是咱們聯歡會最精彩的壓台戲哪。」
  場上誰也沒有吭聲,空氣沉悶得令人窒息。於是又突然發生了一件異乎尋常的事:洛伊特納先生彷彿有人在推波助瀾,顯得異常激動。他向前跨了一步,用興奮而顫抖的聲音開始迅速說起話來:
  「律師先生,我敢向上帝起誓,我確已著手為您創作了一支歌曲。您非唱不可,非跳不可。聯歡會的壓台戲,我們認為只有這場表演才當之無愧。您會發現,這是我有生以來最好的一部作品。穿一件嬰兒的紅綢衣!唉,尊夫人真不愧是一位藝術家;我說,是一位藝術家!否則,她就想不出這樣一個主意來!我求您答應下來吧,同意我們吧!我會盡到我的責任的,我會做出成績來的,您等著瞧吧。」
  這時大夥兒都散開了,開始活躍起來。不知是存心不良呢,還是出於禮貌,每個人都爭先恐後走到律師面前,請求他答應。希爾德布蘭特夫人甚至用她那布龍希爾德地方特有的腔調嚷了起來:
  「律師先生,您畢竟是一個快樂而有趣的人啊!」
  律師好容易想出一些話來。他的臉還是黃蒼蒼的,但說時下了很大的決心。他說:
  「各位聽我說吧!我該對你們講些什麼好呢?我不宜幹這類事,請相信我。我沒有演喜劇的才能,除此以外……總之,我幹不了,我的能力夠不上呀,真抱歉!」
  他拒絕的態度十分堅決,安瑪洛亞也不再勉強了,只是茫然若失地斜靠在沙發上。洛伊特納先生也不再說話,他凝望著地毯上阿拉伯風格的裝飾,陷入沉思。希爾德布蘭特先生終於把話題引到另一個方向,於是人們立即散會,「壓台戲」問題依舊懸而未決。
  那天晚上,安瑪洛亞睜大眼睛躺在床上睡覺,她的丈夫卻跨著沉重的腳步走進房來。他挪過一把椅子,靠在床邊坐下,壓低嗓門期期艾艾地說:
  「聽著,安瑪洛亞。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心裡可鬱鬱不樂哩。今天我非常堅決地拒絕了客人們的要求,也許冒犯了他們。可是天曉得,我也不是存心的啊!要是你也居然認為……那我就請你……」
  安瑪洛亞沉默了一會兒,慢慢揚起額頭上的眉毛。她聳聳肩膀說:
  「朋友啊,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你才好。今天你的一舉一動,是我從來沒有料到的。你用不客氣的措詞拒絕和大伙合作,不願同我們一起把聯歡會開好。大伙都認為你非出場不可,你應當沾沾自喜才對咧。說得婉轉些,你使大伙大失所望;由於你粗暴無禮,聯歡會的情趣全給毀了。做一個東道主,你本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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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絲姑娘(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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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律師把腦袋垂得低低的,喘著粗氣說:
  「不,安瑪洛亞,我不想掃大家的興,這點你可以相信我。我不想冒犯任何人,不想叫任何人討厭我。要是我舉止粗野,有失體統,那麼我很願意設法補救。叫我演戲不過是逗大家笑笑,化裝一下,只是一場沒有害處的娛樂罷了,我幹嗎不答應呢?我不想使聯歡會受到阻礙,我表示願意……」
  次日下午,安瑪洛亞又外出做種種「準備工作」。她驅車至木材街七十八號,登上三樓,那兒正有人等著她哩。當她伸手伸腳把腦袋靠在情人懷裡時,她熱情地對他悄聲說:
  「聽著,趕快行動!當他唱歌跳舞的時候,我們為他伴奏。我呀,我要親自去張羅衣服……」
  兩人壓低聲音發出一陣狂笑,四肢怪模怪樣地抽搐起來。
  五
  如果有人想在野外舉辦大型聯歡會,雲雀山下溫德林先生的那間房屋卻是最理想的。只要你穿越郊外一條風光如畫的大街,經過一扇高大的鐵柵門,就能來到一座花園,它是溫德林先生邸宅的組成部分,規模好比公園一樣。花園中央就是寬敞的娛樂廳。娛樂廳同餐廳、廚房和釀酒廠之間,只有一條甬道相通。廳堂用色彩鮮艷的木料建成,既有中國的建築風格,又有文藝復興時代的情趣,令人賞心悅目。大門有好多扇,遇上晴好的天氣,這些門就一一敞開,讓樹木花卉的香氣滲入。廳子裡可以容納許多人。
  今天,大廳裡燈火輝煌,五光十色,迎接著遠方一輛輛滾滾駛來的馬車。不論是鐵柵門前、花園的樹上和大廳前面,都掛滿了五彩繽紛的燈籠,至於娛樂廳內部,那真可謂蔚為奇觀了。天花板下面到處是密密麻麻的花環,花環上又掛著無數紙燈籠,牆上則飾有小旗、松枝和紙花之類的東西。在牆頭的各種飾物之間,好幾盞白熾燈閃閃發亮,把大廳照得光彩奪目。大廳的盡頭就是舞台,觀葉植物在兩側聳然挺立,而在舞台紅色的帷幕上,一個出於畫家手筆的精靈在悠然飄蕩。大廳的另一端,是一排排一直延伸到舞台的長桌,桌上飾有各色花卉。這時,雅各布律師的賓客們正坐在餐桌邊津津有味地享用春天釀的啤酒和烤牛肉。客人中間有律師、軍官、商賈、藝術家和高級官員,還有他們的妻子和女兒,總人數肯定在一百五十人以上。客人們並不濃妝艷抹,穿的只是黑禮服和淡雅的春裝,因為今天無非是大夥兒熱鬧一番,應當顯得無拘無束。男人親自捧著酒壺往牆頭的大桶取酒;在寬敞、明亮、華光熠熠的廳子裡,洋溢著盛宴時那種歡樂而濃郁的氣息——到處是樅樹的氣息和鮮花的芳香,到處是啤酒香、食物的熱氣以及人們身上散發的氣味。人們觥籌交錯,笑得那麼開朗,那麼熱情,那麼溫文有禮,那麼無憂無慮。
  律師畏畏縮縮,沒精打采地坐在餐桌一隅,那裡同舞台相距不遠。他喝得不多,不時費力地同坐在旁邊的行政專區顧問哈佛門的太太談上一言半語。他嘴角下垂,覺得這裡的空氣同他格格不入。他那腫起的、淚汪汪的眼睛呆愣愣地望著歡樂的、鬧哄哄的人群,神態顯得沮喪而冷漠,彷彿在宴會的一片煙霧中,在喧鬧聲和歡笑聲中,潛藏著說不出的痛苦和難以理解的事物。
  此刻僕役端來了圓形大蛋糕,人們又斟滿甜酒,開懷暢飲,而且致起賀詞來。宮廷演員希爾德布蘭特先生首先即席致詞,他引經據典,為春季啤酒的豐收表示祝賀,詞中甚至引用希臘文。繼而陪審推事維茨納格爾為在場的女士們祝酒,措詞優雅,言談之間眉飛色舞。桌布上擺著一隻隻花瓶,他就近從花瓶中取出一束鮮花,拿每朵花同每一位女士相比。雅各布夫人安瑪洛亞正好坐在他的對面,身穿一件薄薄的黃綢衫,於是他稱她為「比月季花更美艷的妹妹」。
  聽了這話,她用手掠一掠柔軟的頭髮,接著揚起眉毛,向丈夫一本正經地點頭示意。這時大胖子站起身來,好容易結結巴巴地說了一番話,臉上帶著苦笑,真是大煞風景。客人三三兩兩地鼓了幾下掌,喝了幾聲彩,隨即令人難堪地沉寂片刻。可是不一會,大夥兒又歡騰起來,有的開始抽煙,有的喝醉了酒,精神大振,在一片喧囂聲中親自動手把餐桌搬出大廳:人們想跳舞了。
  時間已過十一點,人們開始恣情作樂。一部分客人已走出大廳,湧到五光十色的花園裡去呼吸新鮮空氣。有的則三五成群留在廳子裡,抽煙,聊天,在桶裡舀啤酒,站在桶邊痛飲。這時,舞台上突然響起嘹亮的號角聲,叫各位客人到廳裡集合。樂隊的全體人馬——他們有的吹奏,有的拉提琴——到了,而且在帷幕前坐了下來。一排排的椅子也已經擺好,椅子上放著紅色的節目單。女士們都坐了下來,男人則坐在她們的後面或兩側。人們滿懷期望,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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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絲姑娘(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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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小樂隊奏起一支鬧哄哄的序曲,幕布揭開了。瞧,那兒站著幾個面目猙獰的黑人,他們的嘴唇是猩紅色的,穿著刺眼的衣服,張牙舞爪,野蠻地大叫大嚷起來。實際上,這倒是安瑪洛亞的招待會上最精彩的節目,人們的喝彩聲越來越熱烈。精心安排的節目一個接一個演出:希爾德布蘭特太太戴一頭假髮,拄著一條長長的枴杖登場,隨即用特別高的嗓門唱起《那就是瑪麗亞》的歌曲來。接著,一位衣服上掛滿勳章的魔術師上台,表演的技藝令人拍案叫絕。希爾德布蘭特先生分別惟妙惟肖地扮演了歌德、俾斯麥和拿破侖等角色,令人歎為觀止。後來,編輯維森斯潑龍博士以《春釀啤酒的社會意義》為題,發表了一篇幽默的演說。最後,人們的緊張的心情達到了高潮,因為只剩下最後一場戲了。這是一場神秘莫測的戲,在節目單上,這個節目的四邊都飾有桂冠,名稱是:「路易絲姑娘。載歌載舞。阿爾弗雷特·洛伊特納作曲」。
  大廳裡頓時一陣騷動。這時琴師擱下樂器,剛才一直口叼香煙悠然倚在門邊不吭一聲的洛伊特納先生,同雅各布夫人安瑪洛亞一起坐到幕前中央的鋼琴邊來。人們看到這番情景,不由面面相覷。洛伊特納的臉漲得通紅,而安瑪洛亞卻有些蒼白。這時他神經質地翻起樂譜來,安瑪洛亞卻把一隻手臂擱在椅背上,用期待的目光望著觀眾。尖利的鈴聲響了,人們都把脖子伸得長長的。洛伊特納先生和安瑪洛亞奏了幾節無關緊要的引子,幕布拉開了,路易絲姑娘上場……
  當這個可憐的、打扮得十分醜陋的大胖子跨著熊一般的腳步吃力地上場時,全場觀眾都大驚失色。原來這就是律師。他穿的是一件寬大的,沒有褶襉的紅綢衣,衣服一直拖到腳上,把他那奇形怪狀的身體團團套住。衣服正好剪裁得讓他那抹粉的粗脖子令人作嘔地赫然露出。
  短短的衣袖在兩側肩膀鼓起,沒有肌肉的胖胳膊上有兩隻淺黃色的長手套,腦袋上有一束淡黃色的假髮,假髮高高聳起,一根綠色的羽毛在上面晃來晃去。在這束假髮下面,露出了一張又黃又腫、愁眉不展、強作笑容的臉,腮幫子不時可憐巴巴地上下抖動,充血的小眼睛一個勁兒瞧著地面,別的什麼也看不見。胖子煞費苦心地一會兒舉起左腿,一會兒舉起右腿,時而兩手扯住衣裙,時而扭動軟弱無力的胳膊,把食指高高翹起。除了這兩個動作外,他別的什麼也不會。在鋼琴的伴奏下,他用矯揉造作的聲音氣喘吁吁地唱起一支愚蠢的曲調。
  那個可憐的胖子從口中發出的,是一股痛苦的冷氣。難道這還不足以扼殺場內每人縱情歡樂的情緒,並像一塊沉重的、無法搬走的石頭難堪地壓在大伙的心坎上?眾人的眼睛像著了魔似的呆望著這番景象,時而轉向鋼琴邊的那對人,時而又轉向台上的丈夫,感到不寒而慄。這出無法形容的、聞所未聞的醜劇大約持續五分鐘之久。
  接著這樣的時刻到來了,——在場的人對此時此刻都畢生難忘。讓我們想像一下,在這可怕的、微妙的瞬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大家總知道其中一段名為《路易絲姑娘》的一支歌曲,這段歌詞十分滑稽。歌詞內容,諒大家也還記得:
  不論華爾茲或波爾卡,
  跳起來誰也比不上我。
  我,路易絲,來自平民家,
  把許多男人的心兒撩撥……
  這些詩句反覆出現,十分輕浮,並不很美,一起有長長的三段。阿爾弗雷特·洛伊特納把歌調改動一下;他別出心裁地在風格不高、庸俗可笑的作品中間突然作了一些藝術加工,耍了一下絕招,因而效果驚人,真不愧是他的傑作。曲子本來是升C大調,第一段固然十分平淡,但很動聽。上述的歌詞改動後,重唱開始時節奏快了起來,聲音變得不和諧了,這時轉入B小調,演奏的聲音越來越激昂,而人們卻以為馬上要轉為升F大調呢。不和諧音越來越亂,直到表演者唱出「跳」字時才有所好轉。在唱到「我」字以後,由於情節已到達高潮,照例應當轉入升F大調。可是改編後卻取得了極其驚人的效果。這裡,作曲家才氣橫溢地突然把曲子轉到F大調,當歌唱者用拖長的聲音唱出「路易絲」這詞的第二個音節時,演奏者把鋼琴的兩塊踏板一起踩下,其效果簡直無法形容,也可以說是空前的!這是一種驚人的奇跡,令人毛髮直豎,聽眾的神經也驟然受到衝擊。這是一種奇跡,一種啟示,一層面紗突然被殘酷無情地揭開了,幕布也撕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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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絲姑娘(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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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F大調和弦上,雅各布律師停止跳舞。他站在舞台中央,像生根似地紋絲不動,兩隻食指仍舊高高翹起,一隻食指比另一隻低些。路易絲的「易」字在他嘴裡給哽住了,他發不出聲來。幾乎就在同一時刻,鋼琴的伴奏聲戛然而止。這個荒唐可笑、令人毛骨悚然的人站在台上,腦袋像畜生般地湊向前方,紅炎炎的眼睛直勾勾地向前眺望。他呆瞪著這個燈燭輝煌、裝飾一新、濟濟一堂的大廳,在這個歡騰的廳堂裡,這出醜劇的真相正像眾人呼吸時呵出的氣那樣,隱約可辨,呼之欲出。他睜大眼睛望著這些昂起腦袋、為強烈的燈光照得七扭八歪的臉。這一二百雙眼睛都含著洞悉一切的神情,射向台上的那一對和他本人。在肅然無嘩的一片岑寂中,他的眼睛慢慢地、陰沉沉地從台下的一對人掃向觀眾,又從觀眾掃向這一對人,瞳孔越來越大。這時他似乎恍然大悟,臉上頓時充起血來。他的臉漲得和身上穿的綢衣一樣紅,但馬上又黃得像蠟一般。地板「喀啦」一聲,胖子終於倒在台上。
  全場有一剎那間鴉雀無聲。接著響起一陣尖叫聲,人群中出現了騷動。樂隊裡幾個大膽的男人跳到台上,其中有一位年輕的大夫。幕落……
  雅各布夫人安瑪洛亞和阿爾弗雷特·洛伊特納依然坐在鋼琴邊,不過彼此並不臉對著臉。男的也耷拉著腦袋,似乎還在聆聽轉到F大調時的餘音;女的那個麻雀腦袋還不能立即領悟究竟發生了什麼,只是茫然環顧四周。
  不一會,年輕的大夫回到台下。他是一個身材矮小、神態嚴肅、蓄有黑山羊鬍子的猶太人。好幾個男人站在門邊圍住他,問長問短,他聳聳肩膀答道:
  「完了。」
  (錢鴻嘉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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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墓地的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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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墓地的路一直是和公路平行的,沿公路邊通到它的盡頭,那就是說,通到墓地。在公路的另一邊,先是住宅,郊區的新建築,有一部分還未竣工;然後是田野。至於公路本身呢,它的兩旁長著節節疤疤的老櫸樹,一半鋪著石塊,一半沒有。到墓地的路上卻薄薄撒了一層砂礫,賦予它幽閒的小徑風味。一條狹窄乾涸的壕溝蜿蜒在兩條路當中,溝裡長滿了青草和野花。
  春天,差不多是夏天了。大地在微笑。老天爺的碧空上,佈滿又小又圓的密實雲塊,塗上了模樣兒滑稽的雪白斑點。鳥兒在櫸樹叢中鳴囀,一股和風從田野上吹來。
  公路上,有輛從鄰近村子駛來的馬車,正緩緩地向城裡駛去。它一半駛在鋪了石塊的路面上,一半駛在沒有鋪石塊的部分。車伕兩腿懸在車轅的兩旁,吹著口哨,吹得一點都不合調。車子的最後面踞著一條小黃狗,它背對著車伕,順著自己的鼻尖,向它的來路上回顧,那副神情說不出地嚴肅和專注。這是條很可愛的小狗,是個活寶貝,真叫人歡喜。可惜它跟這故事無關,我們只好撂下它。有隊士兵走了過去。他們是從附近軍營裡開來的,唱著歌,在他們自己揚起的塵土中前進。另外有輛城裡來的車子,正朝鄰近的村子匍匐駛去。車伕在打盹,而且車子上也沒有小狗,所以這輛車子一點都不吸引人。兩個學手藝的徒工循著公路走來,一個駝背,另一個是身材高大的巨人。他們赤腳走路,因為兩人的靴子都背在背上。他們向打盹的車伕愉快地招呼了一下,然後繼續趕路。這兒的交通不算複雜,既不會擁塞,也不會出事故。
  去墓地的路上,只有一個人踽踽獨行。他慢慢地踱著,垂著頭,撐著一根黑枴杖。這人叫匹普桑姆,羅布哥德·匹普桑姆,別無二名。我們特別提出他的名字,因為他接下去的表現異常古怪。
  他一身黑裝,因為他是到親人的墳上去。他戴了一頂粗糙的寬邊拱形禮帽,穿著一件年久發亮的禮服,褲子又緊又短,黑羔皮手套到處都磨破了。他的脖子上長著個大喉結,脖子又瘦又長,從磨損的翻領中伸出來。是的,這條領子的邊上已經有點起毛了。這人偶爾抬起頭來,看他離墓地還有多遠。當他抬起頭時,就會露出一副罕見的面孔。毫無疑問,這面孔別人是不會輕易忘記的。
  他臉上鬍子刮得光光的,毫無血色。凹進去的兩頰當中,冒出一個前端像球塊似的腫脹的鼻子。鼻子紅得出奇,滿佈一大堆疙瘩。這是一種病態的小肉瘤,它們使鼻子的模樣顯得古怪而不勻稱。鼻子的深紅跟臉盤的慘白構成明顯的對照,以致使鼻子看上去有些不真實、不自然,好像是裝上去似的。它就像個狂歡節戴的假鼻子,像個悲慘的玩笑,然而卻談不上什麼玩笑。——至於他的嘴呢,那是一張闊嘴巴,口角往下垂,緊緊閉著。當他抬起頭來探望時,夾雜白色細毛的黑眉,便一直聳到帽簷下邊,於是別人就能清楚地看見,他的眼睛多麼紅腫,眼圈黑得多麼可怕。一句話,這是一張令人不得不深表同情的面孔。
  羅布哥德·匹普桑姆神情並不愉快,跟這可愛的上午頗不相稱;即使對一個訪問親人墳墓的人來說,也顯得過分陰沉。不過,要是能透視到他內心深處,那麼就該承認,有足夠的理由使他這樣。他是不是有點苦悶呢?要麼是遭遇到一點不幸?受到一點委屈?——要讓高高興興的人來體諒他的心境,那可難啦。啊,說實話,不只是一點點而已,而是程度很深哩,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他的處境很悲慘。
  首先,他經常喝酒。嗯,這樁事以後再提。此外,他死了老婆,孤苦伶仃,被全世界所遺棄;在人世間他一個親人也沒有了。他的妻子,娘家姓賴布澤特,半年前生孩子的時候死去了。那是他第三個孩子,生下來就是死的。另外兩個孩子也都夭折了;一個死於白喉,另一個根本沒有生什麼病就死去,大概是由於一般性的營養不足。禍不單行,過了不久他又喪失了他謀生的位子,被可恥地剝奪了職務和飯碗;這都跟他的酒癮有關係,但匹普桑姆卻不能控制這個嗜好。
  從前他還能稍微抵抗一下,儘管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毫無節制地沉溺其中。可是,當他喪失妻子和孩子,被奪去了一切親屬,無依無靠,孤零零地生活在世界上時,這癮癖便成了他的主宰,逐步消蝕掉他靈魂上的反抗能力。他曾經在一家保險公司任職,充當較高級的抄寫員,每個月拿九十馬克的現鈔。但他在沉湎醉鄉的狀況下屢犯嚴重的過失,受到幾次警告後,終於被黜退,理由是他經常不稱職。
  當然,匹普桑姆的品德並沒有因此而有所改善。相反,他是完全趨向毀滅了。大家都知道,不幸的遭遇會摧毀人們的尊嚴;——具備一些這方面的知識總是有好處的。這事確實又怪異又可怕。要是一個人堅持說自己沒有罪,那並沒有用處;因為在大多數情況下,他會為他的不幸而鄙視自己。自我鄙視和罪惡之間存在一種極為可怕的關係;它們相互助長,相互刺激,真令人不寒而慄。匹普桑姆的情況也是這樣。他由於看不起自己的緣故而喝酒,並且愈來愈看不起自己,因為他一切的善良願望都一再破滅,嚙食了他的自信。在他家的衣櫥裡,老是放著一瓶黃色的毒液。這是一種摧毀人的毒液。——為了謹慎起見,我不提它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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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墓地的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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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張櫥的面前,羅布哥德·匹普桑姆曾雙膝下跪,咬破自己的舌頭,可是他最後還是屈服了。——我並不喜歡向讀者講述這些事,可是它們畢竟有教育意義。——現在他順著到墓地的路往前走,撐著一根黑枴杖。溫和的春風也同樣吹拂到他的鼻子上來,可是他卻無動於衷。他,這個不幸的、墮落的人,只是高聳著眉毛,空洞而陰鬱地凝視著世界。突然他聽見背後有聲音,便注意傾聽;一陣輕柔的沙沙聲從很遠的地方迅速迫近。他轉過身,站著不動。原來一輛自行車正迅速地駛過來,輪胎在鋪著薄薄一層砂礫的路面上沙沙作響。因為匹普桑姆正站在路當中,車子的速度隨即放慢了。
  騎在鞍子上的是個年輕人,一個少年,一個無憂無慮的遊客。啊,我的天呀,他一點也沒有要人家把他當做這個世界上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他騎的那輛車子質量不怎麼好,不是什麼名牌,隨便猜一下,頂多值二百馬克。他是剛從城裡來的,打算到鄉下來逛逛,踏著閃閃發光的腳鐙,長驅直入遼闊的大自然,多快活呀!他穿著一件花襯衫,外面罩一件灰色的短上衣,裹著綁腿套,還戴一頂世界上最俏皮的小帽子。這頂帽子妙極了,棕色的方格子花紋,頂上有一粒紐扣。露在帽子外邊的是一團亂糟糟的濃密金髮,蓬在前額上,眼睛碧藍。他生龍活虎地騎過來,撳著車鈴;可是匹普桑姆卻絲毫也不讓路。他站在那兒,不動聲色地盯著那生氣勃勃的青年看。
  年輕人憤怒地朝他掃了一眼,然後緩緩地從他身旁騎過去,於是匹普桑姆也繼續往前走。可是等年輕人騎到他前面去了,他就用加重的語調慢慢念道:
  「九千七百零七號。」
  他然後閉住嘴,定睛朝著地上看。這時他覺察到年輕人的眼光愕然地落在他身上。
  原來年輕人已轉過了身,一隻手扶著背後的鞍子,正慢慢踏著。
  「怎麼啦?」他問。
  「九千七百零七號,」匹普桑姆重複說。「啊,沒有什麼。我要檢舉你。」
  「你要檢舉我?」年輕人問,身體更向後轉,踏得也更加慢,以致他不得不費力地來回擺動把手,維持平衡。
  「當然囉。」匹普桑姆回答說,跟他相隔五六步路。
  「為什麼?」年輕人問,並且下了車。他站在那兒,露出一副期待的神情。
  「你自己知道得很清楚。」
  「不,我不知道。」
  「你應該知道。」
  「但是我不知道,」年輕人說,「而且我一點也不感興趣!」說著就靠攏車子,準備再騎上去。他的嘴巴是不饒人的。
  「我要檢舉你,你在這兒騎車子。不到外邊那條公路上去騎,偏要在這條到墓地的路上騎車子。」匹普桑姆說。
  「可是,親愛的先生!」年輕人又氣憤又不耐煩地笑著說,重新轉過身,停下來。「你看沿路儘是腳踏車的輪跡。——大家都在這裡騎。」
  「那對我反正一樣,」匹普桑姆回答。「我還是要檢舉你。」
  「好,你高興怎樣,就怎樣吧!」年輕人喊,騎上車子。他確實騎了上去,並沒有因為騎不上車子而當場出醜。他只用腳蹬了一下,就穩穩地騎在鞍子上,全力踏著,要按他的性子重新把車子踏得飛快。
  「要是你還在這兒騎下去,在這兒,在這條通到墓地的路上,那我一定要檢舉你。」匹普桑姆提高了嗓門,聲音發抖地說。可是年輕人根本不理睬,加快了速度駛去。
  如果讀者在這時看到了羅布哥德·匹普桑姆的面孔,一定會大吃一驚的。他死命咬住嘴唇,面頰、甚至紅鼻子都扭歪了。在很不自然地高聳的眉毛下面,兩隻眼睛帶著瘋癲的表情,緊盯著那駛去的車子。突然間,他奔向前去,衝過自己跟車子之間的那幾步路,抓住鞍子上裝的口袋。他兩手緊緊拉住口袋,好像吊在上面一樣,用盡全力拖住那左右搖擺、向前掙扎的車子。這時他嘴唇仍舊是異乎尋常地緊咬在一起,一言不發,眼睛露出發狂似的神情。誰看見他都會懷疑,他到底是存心作惡,想要阻止年輕人騎下去呢,還是突然心血來潮,想要吊在車子後面,跳上去一道騎,也出去玩一玩,踏著閃閃發光的腳鐙,長驅直入遼闊的大自然,快活一下!——自行車支撐不住這雙倍的負擔,停了下來,歪向一邊,倒了下去。
  這時年輕人動怒了。他一條腿支撐在地上,右臂一揮,向匹普桑姆先生的胸口上猛力推去,弄得後者踉蹌地倒退了好幾步。然後他嘶喊起來,聲音愈喊愈粗,怪嚇人的:
  「你大概吃醉了,老兄!要是你這怪物膽敢再來阻擋我,就砸碎你的腦袋,懂嗎?就打爛你的骨頭!你還是放明白點吧!」說完了,他就把背轉向匹普桑姆先生,怒氣沖沖地把帽子朝腦袋上往下拉緊,重新騎上車子。可不是嗎,這小伙子嘴巴挺厲害。他騎上去時,也跟剛才一樣沒有出毛病。他只蹬了一下,就穩穩地騎在鞍子上,立刻控制了車子。匹普桑姆眼看他的背影愈來愈快地遠去。
  他站在那兒直喘氣,瞪著離去的年輕人。——年輕人既不跌倒,也不發生意外,輪胎沒有發生爆炸,也沒有石頭擋路;車子輕快地駛去。於是匹普桑姆嘶叫和謾罵起來。那簡直可以說是一陣咆哮,根本不再是人的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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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墓地的路(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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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准你騎下去!」他吼道。「不准你騎!到外邊公路上去騎,不准在去墓地的路上騎,聽見沒有?!——你下來,你立刻下來!喂!喂!我檢舉你!我控告你!啊,我的天老爺呀,只要你跌倒,恨不得你跌倒,你這輕狂的流氓,我要踐踏你,用靴子踏扁你的面孔,你這個該死的小子……」
  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事!一個人竟在去墓地的路上謾罵,臉紅脖子粗地嘶喊,又蹦又跳地叫嚷,揮手跺腳,怎麼都平靜不下來!自行車已經根本看不見了,但匹普桑姆還在老地方大發雷霆。
  「攔住他!攔住他!他在去墓地的路上騎自行車!把他拖下來,把這該死的冒失鬼拖下來!啊……啊……要是我捉住你,看我怎樣剝你的皮,你這狂妄的畜生,你這大言不慚的笨伯,你這小丑,你這不學無術的浪蕩子!——你給我下來!你立刻就下來!怎麼沒有人把這兔崽子打下車來?!——啊,騎車子出來遊蕩嗎?在去墓地的路上騎,是吧?!你這卑鄙的傢伙,你這魯莽的小子!你這該死的猢猻!一對碧藍的眼睛,是吧?還有什麼玩意兒呢?魔鬼挖掉你的眼睛,你這無知、無知、無知的浪蕩子!……」
  匹普桑姆接下來所用的字眼,已不適於在這兒重複。他口濺唾沫,嘶啞的喉嚨拋出最下流的罵人話,四肢愈來愈瘋狂地揮舞。有幾個小孩,提著一隻籃子,牽著一條小獵狗,從公路那邊跑過來了。他們爬過壕溝,圍住這個大喊大叫的人,好奇地觀看他扭歪的臉孔。有幾個正在新建築那邊幹活和剛開始中午休息的人,也注意起來;不僅一些男人,還有拌石灰的女工,都沿著小路向那堆人走去。可是,匹普桑姆繼續在發狂,而且越發越厲害。他如癲如狂地向天空和四面八方揮舞拳頭;他又蹦又跳,轉來轉去,一會兒蹲下來,一會兒又猛地跳起來,死命地大聲喊。他一刻也不停地叫罵,簡直喘口氣也來不及,叫人奇怪的是他這一大堆字眼是從哪裡來的。他的臉腫脹得可怕,大禮帽嵌在腦後勺,扎上去的襯衣前襟從背心裡掛出來。這時他所喊叫的早就跟原來的事情毫無關係,而是一些摸不著邊際的東西。其中有關於他自己罪惡生活方式的透露,也有宗教方面的引諭,可是這一切都是用很不相稱的腔調嘶喊出來,而且還胡亂地夾雜著罵人的字眼。
  「來吧,大家都到這兒來吧!」他吼著。「不是你們,不單單是你們,還有你們那些戴便帽的、長一對藍眼睛的傢伙!我要向你們疾呼真理,使你們永遠戰慄,你們這些輕狂的東西!……你們傻笑,你們聳肩膀?……我喝酒……我當然喝酒!我甚至還酗酒,要是你們想聽的話!這算得了什麼呢?!我還來得及改哩!你們這些卑鄙的混蛋,上帝要裁判我們每一個人的日子終於要到來……啊……啊……基督將駕雲降臨,你們這些假裝天真的惡棍,而他的正義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他將把你們扔到最可怕的黑暗中去,你們這些快活的孽種,那兒將是號哭和……」
  圍在他四周的人群,現在已經相當可觀了。有些人在笑,有些人蹙著眉頭看他。從造房子的工地上,聚攏來更多的男工和拌石灰的女工。有個馬車伕在公路上停下車,從車上爬下來,手裡拿著皮鞭,跨過壕溝走了過來。有個人扯了扯匹普桑姆的胳膊,可是一點也沒有用。一隊士兵行軍經過,也伸長了脖子笑著看他。那條小獵犬再也忍不住了,它兩條前腿撐在地上,夾住尾巴,朝他的面孔嗥叫起來。
  驟然間,羅布哥德·匹普桑姆又一次全力喊道:「你下來,你馬上下來,你這不學無術的浪蕩子!」他舉起手臂畫了大大的一個半圓圈,然後癱了下去。他躺在那兒,突然沉默下來,就像好奇的人群當中的一個小黑點。那頂寬邊拱形大禮帽掉下來,在地上跳了跳,然後同樣也一動不動。
  兩個泥水匠彎下身來看著一動不動的匹普桑姆,用勞動人民正直和理智的口吻,商量怎樣處理這樁事故。接著其中一個站了起來,快步離去。留下的人便設法對失去知覺的匹普桑姆進行急救。有個人從桶裡舀水灑在他身上,另一個人把自己瓶子裡的白蘭地倒在手心裡,揉搓他的太陽穴。可是這番努力都沒用處。
  就這樣過了片刻。接著聽見車輪的聲音,一輛馬車沿著公路駛來了。那是一輛救護車,到了這兒便停了下來。它由一對漂亮的小馬駕著,兩邊各畫了一個大紅十字。兩個穿著整潔制服的人,從車伕座上爬下來。其中一個跑到車子後邊打開車門,拖出一個活動擔架;另一個跑到通往墓地的路上,推開那些看熱鬧的人群,在一位觀眾的幫助下,把匹普桑姆先生抬到救護車那邊去。他被放在擔架上,推進車子,就像是一塊麵包被送進烘爐一樣。然後門砰的一聲關上,兩個穿制服的人重新爬上車座。一切都進行得非常順利,只消幾個純熟的動作,眨眼間就弄好了,活像是在演猴戲。
  接著他們就把羅布哥德·匹普桑姆運走了。
  (劉德中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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