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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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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朋友 
作者:莫泊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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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序 
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二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譯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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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克魯

  莫泊桑是世界上數一數二的短篇小說大師,他在長篇小說創作上的成就往往因此而被湮沒。其實,他在長篇小說創作上頗有建樹:他繼承了巴爾扎克、司湯達、福樓拜的現實主義傳統,在心理描寫上又開拓出新路。《漂亮朋友》就是前者的一部代表性作品。莫泊桑從事長篇創作是在寫作短篇小說之後,其時他並不滿足於短篇小說所取得的成就。隨著他聲譽鵲起,他經常涉足上流社會,開闊了眼界,便想到從更廣闊的背景上去反映社會現實。如果說,他的第一部長篇《一生》仍然局限在個人生活這個較狹窄的範圍內,那麼,他在一八八五年發表的第二部長篇《漂亮朋友》就把目光投向新聞界和政界,具有豐富得多的內容,堪稱一部揭露深刻、諷刺犀利的社會小說。首先,《漂亮朋友》暴露了當時新聞界的黑幕。報紙從它誕生之日起,就是各個階級和黨派鬥爭的工具和喉舌。巴爾扎克在半個世紀以前寫出的《幻滅》,已經揭露過報紙在製造社會輿論上的巨大作用。莫泊桑的揭露大大發展了一步。在《漂亮朋友》中,報紙是操縱在財閥和政客手中的工具,《法蘭西生活報》的後台老闆是一批眾議員,被稱為「瓦爾特幫」。瓦爾特是一個實力雄厚的南方猶太富商,身為眾議院議員,他在議院形成一股強大的勢力。他是金融家,善於利用政治進行投機。他深諳報紙的作用,創辦了《法蘭西生活報》。用他的話來說,他的報紙是半官方性質的。他巧妙地讓這份報紙容納各種思想,讓包括天主教的、自由主義的、共和派的、奧爾良派的思想同時並存。並非他沒有任何政治主張,他只是以此來掩蓋自己的真正目的。他創辦這份報紙,是為了支持他的投機事業和他的各種企業。由於他手段高明,消息靈通,使《法蘭西生活報》身價大增,巴黎和外省的所有報紙都對它刮目相看,從它那裡尋找消息,引用它的文章,它最後成了內閣的喉舌。小說生動地描寫了瓦爾特幫如何利用這份報紙操縱政局:為了讓他們當中的重要成員拉羅捨—馬蒂厄上台,瓦爾特利用報紙製造輿論,實現了倒閣陰謀,拉羅捨—馬蒂厄終於當上了外交部長。這個人物是典型的政客,他既沒有膽略,也沒有真才實學,表面擁護共和,其實是個自由主義分子,從來不擇手段,這對人如同獸糞上生長出來的毒菌。實際上,他只是瓦爾特幫在政治上出頭露面的代表而已,一旦他的生活醜聞暴露以後,瓦爾特便不留情面地一腳把他踢開。由財閥操縱報紙,在政界和投機事業上大顯身手,這就是《漂亮朋友》所揭示的第三共和國的報界黑幕。拉法格對莫泊桑「敢於揭開帷幕的一角,暴露巴黎資產階級報界的貪污和無恥」1,表示極大的讚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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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拉法格《左拉的〈金錢〉》,《文論集》第一四六可,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七九年。 
  《漂亮朋友》的尖銳揭露立即引起了強烈反應,有人攻擊莫泊桑在影射某份報紙及其主編。莫泊桑作了針鋒相對的回答,指出報紙的勢力伸展到四面八方,「在那裡可以找到一切,也可以利用它無所不為」。他並不諱言《法蘭西生活報》由一幫政治投機者和掠奪金錢的人所把持,「不幸的是現實生活中就有幾份這樣的報紙」1。莫泊桑同好幾份報紙有著密切的關係,他是否影射這幾份報紙不得而知,但毫無疑問,他對報紙的種種黑幕是瞭如指掌的,好在他描寫的人物是一種典型的概括,同真人真事有很大距離,因而沒有引起進一步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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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莫泊桑《給〈漂亮朋友〉的批評者》,《專欄文章集》第三卷第一六五—一六六頁,出版社聯盟版,一九八○年。 
  小說的揭露內容之二是針對當時法國政府的殖民地政策。從一八八○年至一八八五年,法國公眾對殖民地問題十分關注,因為在一八八一、一八八二和一八八三年,法國政府在非洲和亞洲地區採取了一系列行動,尤其是於勒·費裡對突尼斯的干預最引人注目。費裡借口克盧米爾部族在阿爾及利亞東部邊境騷擾,而突尼斯政府卻給他們提供了棲身處所,於是蓄意挑釁,採取軍事行動。緊接著在一八八一年四月一日,他向眾議院提出阿爾及利亞的邊境問題,要求「懲罰不順從的居民」,終於迫使突尼斯的貝伊簽訂了巴爾多條約,將突尼斯置於法國的保護之下。在這些政治和軍事行動的背後,是尖銳的經濟問題在起作用。突尼斯的經濟情況一直不佳,無法清償法國的債務。一八八三年至一八八四年間,兩國政府進行了一系列斡旋活動。一八八四年五月二十七日,貝伊以法令形式批准了利息為四厘的一億四千二百五十五萬法郎的新借貸。在這期間,巴黎交易所的行情出現極大波動,由此引發的財政投機異常活躍。這些投機活動與政客、政府成員、參議員或眾議員密切相關。例如於勒·費裡的兄弟沙爾·費裡在法國的埃及銀行中擁有股份,而這家銀行在突尼斯開設了分號,參與創立了突尼斯的土地信貸,大發橫財。又如參議員古安,在西格弗裡德銀行的支持下製造火車頭,參加建設突尼斯的博納—蓋爾瑪鐵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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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見《〈漂亮朋友〉序》第十一頁,波凱報社版,一九九○年。 
  莫泊桑對當時的政局十分關注,他在《高盧人報》和《吉爾·布拉斯報》上發表了不少文章,揭露遠征突尼斯的計劃、殖民者在阿爾及利亞的敲詐勒索、政治家的貪婪等等,他指出當局打著愛國的旗號進行殖民擴張政策,具有極大的欺騙性。誠然,莫泊桑並沒有簡單地把現實問題搬進小說中。他以摩洛哥來代替突尼斯,但是讀者卻非常清楚他寫的是何處的局勢。莫泊桑的高明之處還在於把法國政府對突尼斯內政的干預,以致將突尼斯變為保護國的行動當作背景來寫,而突出這一軍事行動跟公債行情漲落所造成的結果。小說描寫瓦爾特在報上散佈政府不會採取軍事行動的煙幕,大量收購公債,一夜之間賺了三四千萬法郎;另外他還在銅礦、鐵礦和土地交易中撈到了大約一千萬。「幾天之內,他就成了世界主宰之一,萬能的金融寡頭之一,比國王的力量還要大。」莫泊桑的描寫揭示了資產者利用政治局勢大發橫財的現象,揭露之深是空前的。司湯達雖然認識到「銀行家處於國家的中心,資產階級取代了貴族在聖日耳曼區的位置,銀行家就是資產階級的貴族」,但他在《呂西安·勒萬》中只寫到銀行家與政治的一般關係,還沒有像莫泊桑那樣生動而具體地描寫金融家利用政治局勢激增財產。巴爾扎克在《戈布賽克》、《紐沁根銀行》中寫過金融家對政局的操縱,但也只是泛泛提及,缺少深入具體的描寫。由此看來,《漂亮朋友》有關這方面的描繪,無疑反映了重大的社會現象,是對十九世紀上半葉現實主義文學的一大發展。 
  歷來的批評家都認為莫泊桑的短篇小說在思想內容上還缺乏深刻性,他的其餘五部長篇也有這個缺陷。可是,《漂亮朋友》就其涉及的內容之廣,就其揭露政治和金融之間關係的內幕之深,就其對報紙作為黨派鬥爭工具(以及記者如何炮製新聞、利用報道做廣告、能自由進出劇院和遊樂場所等)抨擊之烈而言,明顯地突破了莫泊桑不觸及重大政治問題和重要社會現象的一貫寫法。在思想內容上,《漂亮朋友》完全可以跟司湯達、巴爾扎克和福樓拜的作品相媲美。評論家認為「《漂亮朋友》產生在標誌著第三共和國歷史特點的投機活動第一個重要時期最輝煌的時刻,堪稱是這一時期重大事件所孕育的傑作」1。這個評價是恰如其分的。正因為這部小說具有巨大的認識價值,所以恩格斯表示要向莫泊桑「脫帽致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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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安德烈·維亞爾《莫泊桑與小說藝術》第三一六頁,巴黎尼澤書局,一九七一年。 
  2《一八八七年二月二日致勞拉·拉法格的信》,《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三十六卷第五八八頁,人民出版社,一九七四年。 
  小說揭露內容之三在於塑造了一個現代冒險家的典型。這個冒險家不是在東方的殖民地進行投機活動的人物,而是不擇手段爬上去,在短時期內飛黃騰達,獲得巨額財產和令人注目的社會地位的無恥之徒。用莫泊桑的話來說,這是「一個冒險家的生平,他就像我們每天在巴黎擦肩而過,在現今的各種職業中遇到的那種人」1。莫泊桑寫出了這種人物是如何產生的:這是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人物的特殊經歷和他的性格相結合的產物。杜洛瓦在北非的殖民軍裡待過,練就了殘酷殺人的硬心腸。有一次去搶劫,他和同伴斷送了三個烏萊德-阿拉納部族人的性命,搶到了二十隻母雞、兩頭綿羊和一些金子。他在巴黎回想起這段經歷時還露出一絲殘忍而得意的微笑。他覺得自己心裡保存著在殖民地肆意妄為的士官的全部本能。同時他又是一個機靈鬼、一個能隨機應變的人。殘忍而邪惡的經驗與他狡黠的個性相結合,在巴黎這個冒險家的樂園裡,便滋生出這樣的野心家。 
  杜洛瓦的如願以償,在於他抓住了兩個機會。第一個機會在報館。莫泊桑認為,「他利用報紙,就像一個小偷利用一架梯子那樣」2。如果說,他以自身經歷為內容的《非洲服役散記》恰巧適應了當時的政治需要,那麼待他熟悉了報社業務,便直接參與倒閣陰謀,舞文弄墨,大顯神通,成為瓦爾特幫重要的筆桿子,受到了老闆的賞識與提拔,當上了「社會新聞欄」的主筆。然而,他在報館的青雲直上還得益於和女人的關係。利用女人發跡是杜洛瓦的第二個、也是最具有特色的手段。他的本錢是有一副漂亮的外表,在女人眼中,他是個「漂亮朋友」。他敏感地發現原政治版主筆、病入膏育的福雷斯蒂埃的妻子瑪德萊娜與政界人物交往頻繁,文筆老練,抓住她便可在報館站穩腳跟,於是他大膽地向她表示,他願意在她丈夫死後取而代之,他果然如願以償,當上了政治版主筆,成為新聞界的知名人物。與此同時,瓦爾特的妻子成了他的情婦,他在瓦爾特身邊有了一個人替他說好話。接著,由於倒閣成功,他獲得十字勳章,他的姓氏變成了有貴族標記的杜·洛瓦。但當他得知瓦爾特和拉羅捨—馬蒂厄發了大財,自己只分得一點殘羹以後,頓時勃然大怒,一個計劃在他心裡醞釀成熟了。他毅然地拋棄了瓦爾特的妻子。隨後他偵察到自己妻子的詭秘行動,導演了一場捉姦的鬧劇,一下子把拉羅捨—馬蒂厄打倒了,又與妻子離了婚。最後,他一步步接近瓦爾特的小女兒蘇珊,把她拐跑,威逼瓦爾特夫婦同意他娶蘇珊。老奸巨猾的瓦爾特雖然氣惱,但頭腦是清醒的。他認識到杜洛瓦並非等閒之靠,此人將來一定能當上議員和部長;他感到不如息事寧人,順從杜洛瓦的意願。因此不顧妻子的堅決反對,應允了杜洛瓦提出的要求。在杜洛瓦盛大的婚宴上,教士用近乎諂媚的辭句向他祝福:「你們是世間最幸福的人,你們最為富有,也最受尊敬。特別是您,先生,您才華超群,並通過您的道德文章而給芸芸眾生以指點和啟迪,成為民眾的引路人。您身上肩負著偉大的使命,您要給他們做出表率來……」教士的話代表社會、官方對這個流氓惡棍式的冒險家的成功表示讚許,但從中也透露出作者無情的、辛辣的諷刺與抨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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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給〈漂亮朋友〉的批評者》,《專欄文章集》第三卷第一六五—一六六頁。 
  杜洛瓦的形象不禁令人想起巴爾扎克在《幻滅》中描寫的青年野心家呂西安。呂西安是個失敗者,因為他缺乏的正是杜洛瓦的無恥和不擇手段。同樣被美色所述醉,呂西安卻不能自拔,以致被敵人利用,終於身敗名裂。而杜洛瓦卻能駕馭其上,一旦他的情慾得到滿足,即使將情婦拋棄也在所不惜;女人只是他尋歡作樂和向上爬的工具。呂西安將自己對女人的追求公諸於眾,而杜洛瓦卻在暗地裡進行,既大膽又無恥。他同時和幾個女人保持通姦關係,更顯出他靈魂的卑邢,當他得知妻子接受了一大筆遺產以後,起先悶悶不樂,隨後他厚顏無恥地要分享一半。他對金錢的渴求胃口越來越大,這一點又是呂西安無法比肩的。杜洛瓦看到社會上充斥弱肉強食的現象,上流社會的人物道貌岸然,骨子裡卻是男盜女娼,外交部長拉羅捨—馬蒂厄就是一個代表。他於是也奉行這種強盜與偽君子的哲學。必須凌駕一切,就是他的座右銘。小說結尾,他爬到了社會的上層。杜洛瓦無疑是資產階級政客的典型,他的寡廉鮮恥達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莫泊桑把法國文學中常見的「戴綠帽子」的題材與描寫資產階級政客的發跡結合起來,以刻畫他們的醜惡靈魂,這是別出心裁的創造。 
  莫泊桑在《論小說》一文中指出,一個優秀的藝術家要寫出「感情和情慾是怎樣發展的,在各個社會階層裡人是怎樣相愛、怎樣結仇、怎樣鬥爭的;資產階級利益、金線利益、家庭利益、政治利益,是怎樣相互交戰的」。他在《漂亮朋友》中就是這樣描寫的。他通過一個冒險家發跡的經歷,深刻地揭示了第三共和國的政治、經濟的複雜現象,《漂亮朋友》不愧為十九世紀末葉法國社會的一幅歷史畫卷。 
  莫泊桑同自然主義有千絲萬縷的聯繫,而又保持了嚴格的現實主義寫作方法。一方面,他認為藝術家不能把生活平庸地攝取下來,而要對現實作出更全面、更鮮明、更深刻的描畫,這種描畫要具有詩意,富於感情色彩,或者是歡樂的,或者是憂鬱的。他的小說創作確實遵循了上述原則。他塑造的人物多半是典型環境中的典型性格,與巴爾扎克等作家較為接近,而與左拉有很大不同。他是自然主義小說家之中唯一對文體美懷有最大興趣的。在遣詞造句上,他做到了樸實、簡潔、準確,並且一以貫之。但是,他的創作實踐同理論闡述仍然有一定的距離。尤其在描繪男女私情上,莫泊桑往往離開了古典現實主義的寫作原則,在他筆下出現了過於露骨的描寫,他的幾部長篇小說特別如此。《漂亮朋友》還算是較有節制的。即使在描寫杜洛瓦對女人的無恥追逐時,莫泊桑大體上也是持否定態度的。然而,莫泊桑津津樂道和鉅細無遺的描寫,不免表現出他在男女關係上存在一些觀念問題:他對婚姻的否定,隨之而來對女性過於輕浮的追逐,不能不反映到小說創作中來。儘管如此,這仍然不過是白壁微瑕,《漂亮朋友》完全可以列入優秀的外國古典小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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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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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治·杜洛瓦遞給女出納一枚一百蘇的硬幣1,接過對方找回的零錢,他也就邁開大步,向餐館的門邊走了過去。 
  他相貌英俊,身材修長,又當了兩年士官生,更有一種軍人的氣質。有鑒於此,他不由地挺了挺胸,以軍人的熟練動作撫了撫嘴角的那兩撇鬍髭,同時向那些仍滯留於餐桌用餐的客人迅速地掃了一眼。這像漁網一樣撒向四周的目光,正是他這英俊少年所擅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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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蘇,法國輔幣名,一個蘇等於二十分之一法郎,因此一百蘇也就是五法郎。 
  女客們果然已抬起頭來,向他這邊注視著。其中有三個青年女工,兩個隨同丈夫前來就餐的女眷,及一位已進入不惑之年的音樂教師。女教師衣履不整,邋裡邋遢,身上的衣裙從來都是那樣歪歪扭扭,帽子上總也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塵。她們都是這家大眾化餐館的常客。 
  走到餐館門外,杜洛瓦停下了腳步,心中在思忖著自己下一步該怎麼辦。今天是六月二十八日,要把這個月過完,他身上只剩下三法郎四十蘇了。問題明擺著:剩下的兩天,要麼只吃晚飯而不吃午飯,要麼只吃午飯而不吃晚飯,二者只能擇其一。他想,一餐午飯是二十二個蘇,而一餐晚飯則要三十蘇。如果他只吃午飯,將可省出一法郎二十生丁。用省下的這點錢,他不僅可以在每天的晚餐時分買個夾有香腸的麵包來充飢,而且可在大街上喝杯啤酒。須知喝啤酒是他在晚間的一大開銷,也是他最難以割捨的一種癖好。這樣一想,他也就沿著洛萊特聖母院街的下坡走了下去。 
  他走在街上,一如當年戎馬倥傯、穿著一身騎兵服的時候,不僅胸膛高高挺起,兩腿也微微張開,好像剛剛跳下馬鞍一樣。街上行人如織,他橫衝直撞地往前走著,時而碰了一行人的肩頭,時而又將另一個擋道的人一把推開。他把頭上那頂已經很舊的高筒禮帽往腦袋一邊壓了壓,腳後跟走在石板地上發出通通的聲響。那神氣簡直像是在同什麼人鬥氣,恰似一個儀表堂堂的大兵,在他忽然告別軍旅生涯而回到市井之中後,對周圍的一切——行人、房屋乃至整個城市——都感到格格不入。 
  雖然穿了一套僅值六十法郎的衣裝,他那身令人刮目的帥氣卻依然如故。不錯,這種「帥氣」,未免有點流於一般,但卻是貨真價實,沒有半點虛假。他身材頎長,體格勻稱,稍帶紅棕的金黃色頭髮天然捲曲,在頭頂中央一分為二。上唇兩撇鬍髭微微向上翹起,彷彿在鼻翼下方「浮起」一堆泡沫。一對藍色的眼睛顯得分外明亮,但鑲嵌在眼眶內的瞳子卻很小很小。這副模樣,同通俗小說中的「壞人」實在毫無二致。 
  巴黎的夏夜,天氣悶熱異常,整個城市像是一間熱氣蒸騰的浴池。用花崗岩砌成的陰溝口不時溢出陣陣腐臭。設在地下室的伙房,臨街窗口剛剛高出地面,從窗口不斷飄出的泔水味和殘羹剩菜的餿味也令人窒息。 
  街道兩邊的門洞裡,早已脫去外套的守門人嘴上叼著煙斗,正騎坐在帶有草墊的椅子上納涼。街上行人已將頭上的帽子摘下拿在手裡,一個個神色疲憊,無精打采。 
  走到聖母院街盡頭的林蔭大道後,喬治·杜洛瓦又停了下來,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他很想取道香榭麗捨大街,到布洛涅林苑的樹下去涼快涼快,可是心中又激盪著另一種慾望:希望能在不意中交上一個可心的女友。 
  這艷遇何時方會出現?他不得而知。三個月來,他朝思暮想,無時無刻不在默默期待著。這期間,雖然他憑借其漂亮的面龐和魅人的儀表,已經博得不止一個女人的青睞,但皆不理想,他總希望能找個稱心如意的。 
  因此,他雖然囊空如洗,但心頭的慾望卻分外熾烈。每當他碰到在街頭徜徉的姑娘向他進言:「漂亮的小伙子,去我家坐坐?」,他便熱血沸騰,難以自制。但他終究還是不敢貿然前往,因為他身無分文。況且他所企盼的是另一種情味別具、不太庸俗的親吻。 
  不過他喜愛光顧妓女出沒的場所,如她們常去的舞場、咖啡館及她們躑躅待客的街頭。他喜歡在她們身邊消磨時光,同她們拉扯幾句,親暱地對她們以「你」相稱;喜歡聞一聞她們身上那蕩人心魄的異香,喜歡在她們身邊盤桓終日。因為她們畢竟是女人,即能夠讓人消魂的女人。他不像那些出身高貴的子弟,對她們有一種天生的蔑視。 
  他轉了個彎,跟著因熱浪的裹挾而精神萎靡的人流,向瑪德萊納教堂走了過去。各大咖啡館全部爆滿,不但如此,在強烈耀眼的燈光下,各咖啡館門前的人行道上也擺起了一排排桌椅,坐滿不耐暑熱的客人。在一張張方形或圓形小桌上,客人面前的玻璃杯內盛著的飲料呈現出各種各樣的顏色,有紅的、黃的,綠的以及深褐色的。長頸大肚瓶內,清澈的飲水中漂浮著碩大的圓柱體透明冰塊。 
  杜洛瓦不覺放慢了腳步,因為喉間這時已升起一種乾渴之感。 
  夏日之夜出現的這種乾渴,現已弄得他五內沸然,心中不由地想著現在若能有杯清涼的飲料滋潤丹田,該是多麼愜意。可是他今晚那怕只要喝上兩杯啤酒,明晚再簡單不過的麵包夾香腸也就吃不上了。每逢月底便如此捉襟見肘,箇中滋味他可真是嘗夠了。 
  因此他強忍著在心中嘀咕道:「他媽的,這口渴竟是這樣地難熬!不過我無論如何也得等到十點鐘才到那家叫做『美洲人』的咖啡館去喝上一杯。」他不覺又向那些坐在路邊小桌旁隨意暢飲的客人看了看,一邊邁著輕快的步伐,若無其事地從一家家咖啡館門前走過,一邊以目光就客人們的神色和衣著對他們身上會帶有多少錢做了一番估量。這樣一想,面對那些正悠然自得地坐在那裡的客人,一股無名火不禁湧上他的心頭:他們的衣兜裡一定裝看金巾和銀幣,平均算來每人至少有兩個路易。而一家咖啡館至少有上百號客人,加起來就是四千法郎!「這些混蛋!」他低聲罵了一句,依舊帶著一副倜儻不羈的神情,悠悠晃晃地繼續向前走著。要是此時他在哪條街的昏暗角落遇上其中一個,他定會毫不手軟地扭斷他的脖頸,如同他在部隊舉行大規模演習時對待農民的雞鴨那樣。 
  這樣,他又想起了在非洲的兩年軍旅生涯,想起了他駐守南部哨卡時如何勒索阿拉伯人的情景。一天,他與幾個同伴偷偷逃出哨卡,去烏萊德—阿拉納部落走了一趟,在那裡搶了二十隻雞、兩隻羊及一些金銀財寶,並殺了三個人。同伴們對這次肆無忌憚的放蕩行為足足笑了半年之久。現在,一想起當年的情景,他的嘴角又浮起了一絲凶狠而又快樂的微笑。 
  他們從未被人抓著過,況且也沒有人認真查究:阿拉伯人橫遭士兵的掠奪,這早已成為司空見慣的事了。 
  可是巴黎的情況就不同了。腰間挎著刺刀,手上握著短槍,毫無顧忌地搶劫他人的錢財而不受到法律的制裁,能夠逍遙自在,這是不可能的了。他感到自己天生有一種下級軍官在被征服的國度裡為所欲為的狂放稟性,因此對大漠的兩年軍旅生涯未免有點留戀之情。他未能在那邊留下來,實在是一件憾事。然而他之所以回來,還不是為了能夠有個理想的前程? 
  現在呢……他此刻的處境可真是一言難盡! 
  他把舌頭往上顎舔了舔,微微地發出一聲咯嗒聲,彷彿想看看自己是否真的是那樣乾渴。 
  四周行人個個疲憊不堪,步履緩慢。他在心裡又罵了一句:「這些畜生,別看他們蠢得要命,衣袋裡可定會裝著錢!」接著便嘴上哼起歡快的小調,又在人群中橫衝直撞起來。幾位被擠撞的男士回過頭來,向他發出低聲埋怨,女人們則大聲嚷道:「這傢伙是怎麼啦?竟然如此無禮!」 
  走過滑稽歌舞劇場,他在「美洲人咖啡館」門前停了下來,不知道是否現在就應把自己已經決定開銷的那杯啤酒喝掉,因為他實在渴得有點受不了了。他沒有馬上走上前去,而是舉目向聳立在街頭的明亮大鐘看了看:此時才九點一刻。他知道,現在只要有滿滿一杯啤酒放在他面前,他立刻就會一飲而盡。問題是下面的時間還很長,要是再渴怎麼辦? 
  他因而還是怏怏走開了,心中想道:「我不如姑且走到瑪德萊納教堂再說,然後再慢慢走回來。」 
  到達歌劇院廣場的拐角處,迎面走來一個胖胖的年輕人。 
  他依稀記得此人他似乎在哪兒見過。 
  他於是跟了上去,一邊努力思索,一邊不停地嘀咕道:「見鬼!此人我分明認識,怎麼就想不起來是在哪兒見過的呢?」 
  他搜盡枯腸,仍一無所獲。不想就在這時,他心中忽然一亮:這不就是當年在騎兵團服役的弗雷斯蒂埃嗎?沒有想到他現在已是一副大腹便便的樣子了。杜洛瓦於是跨上一步,拍了拍他的肩頭,向他喊了一聲: 
  「喂,弗雷斯蒂埃!」 
  對方轉過身,直視著他,半晌說道: 
  「先生叫我,不知有何貴幹?」 
  杜洛瓦笑了起來: 
  「怎麼啦,你不認識我了?」 
  「不認識。」 
  「我是騎兵六營的喬治·杜洛瓦。」 
  弗雷斯蒂埃向他伸出兩手: 
  「哎呀,原來是你!過得好嗎?」 
  「很好,你呢?」 
  「啊,我可不太好。你知道,我的肺部現在相當糟糕,一年之中總有半年咳嗽不止。回巴黎那年,我在布吉瓦爾得了氣管炎,四年來一直未能治癒。」 
  「是嗎?不過你看上去倒還不錯。」 
  弗雷斯蒂埃於是挽起他這位舊友的手臂,向他談了談自己的病情,包括他如何求醫問藥,醫生們提出了哪些看法和建議。可是鑒於他目前的處境,這些建議他又不便採納。比如醫生勸他去南方過冬,但他走得了嗎?須知他現在已經有了妻室,又當了個記者,混得很有點名堂了。 
  「我現在負責《法蘭西生活報》的政治欄目,並為《救國報》采寫有關參議院的新聞;此外,隔三岔五還要給《行星報》的文學專欄撰稿。你看,我已經混出個樣子來了。」 
  杜洛瓦帶著驚異的目光看著他。他顯然變多了,也顯得相當成熟了。從他的衣著和言談舉止可以看出,他已成為一個老成持重、充滿自信的男子漢,而且已顯出一副大腹便便的樣子,說明平素的飲食很是不錯。想當初,他是那樣乾瘦,完全是個細高條,但為人機靈好動,又常常丟三拉四,成天嘰嘰喳喳,總是一副樂呵呵的樣子。在巴黎呆了短短三年,他竟已變了個人,不但身體發福,言談穩重,鬢角也出現了幾許白髮,可是他今年還不到二十七歲呢! 
  弗雷斯蒂埃隨後向他問道: 
  「你此刻要去哪裡?」 
  杜洛瓦答道: 
  「哪兒也不去,只是在回去睡覺之前隨便走走。」 
  「既然如此,你不妨陪我去《法蘭西生活報》走一趟,我有幾份校樣要看一下,然後我們便去喝杯啤酒,你看怎樣?」 
  「可以,我跟你走。」 
  他們於是手挽著手,帶著今日在同窗學友和在同一團隊服役的兵士之間仍可見到的那種一觸即發的熱呼勁,邁開了大步。 
  「你現在在巴黎做什麼?」弗雷斯蒂埃問了一句。 
  杜洛瓦聳了聳肩: 
  「不怕你笑話,我現在已到了餓飯的地步。服役期一滿,我便想到這兒來……碰碰運氣,說得確切一點,來嘗嘗巴黎的生活滋味。這樣,六個月前,我在北方鐵路局找了個差事,年薪一千五百法郎,除此之外,什麼外快也沒有。」 
  弗雷斯蒂埃歎了一聲: 
  「天哪,這點錢能夠得上什麼?」 
  「說的是呀,可是我能有什麼辦法?我在這裡舉目無親,一個人也不認識,什麼門路也沒有。我連做夢都在想著能找點事做做,可是無人引薦。」 
  弗雷斯蒂埃從頭到腳向他打量了一眼,那樣子簡直像是一個注重實際的人在審視一個外鄉來客。接著,他以十分肯定的語氣說道: 
  「老弟,你難道沒有看出來,這裡一切全靠自己去闖。一個人只要腦子靈活一點,便完全可以當個部長,豈止是區區科長的問題?因此重要的是自己找上門去,而不是求人推薦。像你這樣一個人,怎麼就找不到比在北方鐵路局供職更好的差事呢?」 
  杜洛瓦答道: 
  「我哪兒都去了,但處處碰壁。不過最近總算有了個像樣的機會,佩勒蘭馴馬場正需要一名騎術教官,有人推薦我去,每年至少可有三千法郎的收入。」 
  弗雷斯蒂埃突然停下腳步: 
  「這一行可不是你幹的,你不能去,即使能掙一萬法郎你也別去。否則你的前程將會徹底葬送。你現在呆在辦公室裡,至少不必拋頭露面,誰也不認識你。如果你有能耐,隨時可以離開,去另尋高就。而一旦當上騎術教官,你也就完了。這同你到一家餐館去當個領班一樣,這種地方巴黎什麼樣的人都會光顧。你要是給上流社會那些闊佬或其子弟上騎術課,久而久之,他們是不會以平等眼光來看待你的。」 
  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思考片刻後又向他問道: 
  「中學畢業會考你通過了嗎?」 
  「沒有,我考了兩次皆未通過。」 
  「這沒關係,不管怎樣,該學的課程你都學完了。要是有人同你談起西塞羅1或蒂貝爾2,你能接人家的話茬說上幾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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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西塞羅(公元前一○六—前四三),古羅馬政治家,哲學家和傑出演說家。 
  2蒂貝爾,公元前四二年至公元三七年的古羅馬皇帝。 
  「可以,大概說上幾句總還是可以的。」 
  「很好。對於這兩個人,除了二十來個只知鑽故紙堆、毫無生活常識的冬烘先生外,誰也說不出更多的東西。所以,要讓人認為你知識淵博,並不是什麼難事,關鍵在於自己的無知別讓人當場識破。要是碰上什麼難題或自己所不瞭解的,要善於用點心計,設法繞開。而對於別人,則應借助字典旁證博引,把他難住。別以為人家有多強,其實人人都蠢得要命,知識少得可憐。」 
  他慢條斯理,侃侃而談,儼然是一副城府很深、洞穿一切的腔調。接著,他微微一笑,抬頭自身邊的過往行人看了看。不想這時他忽然咳了起來,只好停下腳步,待這猛烈的陣咳過去。隨後,他又說道,語氣中帶著沮喪: 
  「我這勞什子病總也好不了,真夠煩人的。現在是盛夏,今年冬天我可要到芒通去好好治一治。其他的事只好暫且擱下了,身體第一嘛。」 
  他們此時已走到普瓦索尼埃大街的一扇大玻璃門前,玻璃門背面貼著一份打開的報紙。有三個人正站在那裡閱讀。 
  玻璃門上方是一排由煤氣燈光焰組成的幾個大字——《法蘭西生活報》,十分引人注目。行人一走進這幾個耀眼的大字所照亮的地方,立刻像是往白天一樣,整個身體顯得那樣清楚、明晰、一目瞭然,隨後便又回到了黑暗中。 
  弗雷斯蒂埃推開門,向杜洛瓦說了聲「請進」。杜洛瓦進去後,隨即登上一個從街上可看得一清二楚、建造考究但骯髒不堪的樓梯,接著便到了一間大廳裡,兩個練習生向弗雷斯蒂埃道了聲晚安。最後,他們在一間類似候見室的房間裡停了下來。房內陳設相當破舊,到處佈滿灰塵,綠色的仿天鵝絨帷幔已經褪色發黃,而且污跡斑斑,許多地方已爛成一個個窟窿,像被老鼠咬過似的。 
  「請在此坐一會兒,我馬上就來,」弗雷斯蒂埃說。 
  此房間有三扇門與外邊相通。說著,他從其中一扇走了出去。 
  房間裡瀰漫著一種難以描述的奇異氣味——編輯部所特有的氣味。杜洛瓦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心中未免有點膽怯,但更多的是驚奇。不時有人帶著小跑從他身邊走過。他們從一扇門進來,在他還未看清他們的面孔之前便已從另一扇門邊消失了。 
  在這些來來往往的人中,有的是乳臭未乾的年輕後生,一副忙碌不堪的樣子,手上拿著的紙片因其步履迅疾而微微飄動;有的是排字工人,身上用作工裝的長外套墨跡斑斑,但裡邊的雪白襯衣領卻清晰可見,下身則穿著呢料褲子,同上流社會所見相仿。他們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摞摞印好的紙張及一些墨跡未乾的校樣。除這兩種人外,還有一位身材矮小、穿著入時的男士進入房內;由於追求時髦,其上身套著的外套是那樣緊,下身的兩條褲管也是瘦得緊緊地綁在身上,腳上的皮鞋更是尖得出奇。這顯然是某個負責採訪社交場合的記者,趕回來提供當晚的有關新聞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人進入這間房內。他們神態莊重,氣度不凡,頭上戴著一頂高筒寬邊禮帽,彷彿要將自己同眾人區別開來。 
  這時,弗雷斯蒂埃走了進來,手上挽著一位身材頎長的先生,此人約四十來歲光景,身穿黑禮服,胸前繫著白色的領帶,頭髮呈紅棕色,嘴角的兩撇捲曲的鬍髭高高翹起,一副自以為是、傲視一切的神態。 
  只聽弗雷斯蒂埃向他說道: 
  「那就再見了,先生。」 
  對方握了握他的手,說道: 
  「再見,親愛的。」接著便臂膊掛著手杖,嘴上吹著口哨下樓去了。 
  杜洛瓦於是問道: 
  「此人是誰?」 
  「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專欄作家、喜愛決鬥的雅克·裡瓦爾,他剛剛看完一篇校樣。他同加蘭、蒙泰爾合稱當今巴黎三個最為出色的專欄作家。其文章妙趣橫生,飽含時代風尚。他每週撰寫兩篇專稿,一年所得為三萬法郎。」 
  說著,兩位舊友開始向外走去。這時,從樓下上來一位又矮又胖的先生,只見他衣履不整,蓄著長髮,一副氣喘吁吁的樣子。 
  弗雷斯蒂埃低聲向他打了個招呼,然後說道: 
  「他叫諾貝爾·德·瓦倫,是個詩人,長詩《死亡的太陽》就是他寫的。他也是一個一字值千金的傢伙。報館每收到他一篇小東西,便要付他三百法郎,而且每篇最長不過二百行。我們還是快到『那不勒斯咖啡館』去喝一杯吧,我已經渴得不行了。」 
  在咖啡館一落座,弗雷斯蒂埃便向堂倌喊了一聲: 
  「請來兩杯啤酒。」 
  待啤酒一送上來,他立刻便將自己的那杯一飲而盡。杜洛瓦則在那裡小口小口地啜飲著,似乎在品嚐珍貴無比的瓊漿玉液。 
  弗雷斯蒂埃一言未發,好像在思考著什麼,隨後,他突然問道: 
  「你何不試試記者這一行呢?」 
  杜洛瓦瞠目以對,半晌說道: 
  「可是……因為……我一篇東西也未寫過。」 
  「這有什麼?萬事總有個開頭嘛。我想,我可以聘請你作我的幫手,為我去各處走走,拜訪一些人,搜集點資料。你在開始的時候每月可有二百五十法郎薪酬,車費由報館支付。你若願意,我便去找經理談談。」 
  「我當然願意啦。」 
  「這樣的話,你明晚先到我家來吃餐便飯。客人不多,不過五六個人。有我的老闆瓦爾特先生和他太太,以及你剛才見到的雅克·裡瓦爾和諾貝爾·德·瓦倫,再就是我妻子的一位女友。你覺得怎樣?」 
  杜洛瓦面紅耳赤,神慌意亂,遲疑良久,終於說道: 
  「叫我怎麼說呢?……我連一件像樣的衣服也沒有。」 
  弗雷斯蒂埃驚愕不已,說道: 
  「是嗎?他媽的,這可非同小可。你注意到沒有,在巴黎即使沒有棲身之地,也不能沒有一套像樣的衣服。」 
  說著,他把手伸進裡邊背心的衣袋,取出數枚金幣,挑了兩個金路易,放到杜洛瓦面前,然後帶著一股古道熱腸、俠義感人的腔調向他說道: 
  「這錢你先拿去,以後什麼時候方便,什麼時候還我。你姑且去租一套,或者以分期付款的方式去買一套,以應急需。抓緊時間去辦吧。明天的晚飯定在七點半,請準時來。我家就住在泉水街十七號。」 
  杜洛瓦激動不已,一邊拿起桌上的錢,一邊結結巴巴地說道: 
  「非常感謝,你對我真是沒得說。對於你的仗義相助,我是不會忘懷的……」 
  弗雷斯蒂埃立刻打斷了他: 
  「瞧你,別說了。要不要再來一杯?」 
  接著,他轉過頭喊了一聲: 
  「堂倌,請再來兩杯啤酒。」 
  待這兩杯啤酒喝完後,弗雷斯蒂埃問道: 
  「咱們到外面去走走,你看怎樣?」 
  「好的。」 
  他們於是出了咖啡館,向瑪德萊納教堂走了過去。 
  「咱們到哪兒去呢?」弗雷斯蒂埃問道。「有人說,巴黎人散步都有著明確的目的,這可不對。我就不是這樣,我每晚出來散步,就不知道往哪兒走。如果有個女人陪伴,去布洛涅林苑轉上一圈倒也有點意思,可是不會每次都能遂願。我常去買藥的那家藥房老闆和他的妻子,喜歡光顧音樂茶座,我可沒有這種興致。我們現在去哪兒呢?實在沒有什麼地方可去。附近有個花園,叫蒙梭公園,夏天夜間開放。人們可以坐在樹下,一邊喝著清涼的飲料,一邊聽著悠揚的樂曲。不過此公園可不是個娛樂場所,而是供清閒之輩消遣漫步的地方,因此門票很貴,以便招徠美貌的女士。人們既可以在閃耀著電燈光的沙土小徑徜徉,也可以或遠或近地坐下來聽聽音樂。我們過去在繆薩爾也有個類似場所,不過格調太低,舞曲太多,且地方不大,也沒有多少濃蔭和幽暗的角落。只有大的花園方有這種條件,那才蕩人心魄呢!你說咱們去哪兒呢?」 
  杜洛瓦誠惶誠恐,一時竟無言以對。但後來終於還是崩出一句: 
  「『風流牧羊女娛樂場』我至今尚未去過,我想去那邊看看。」 
  弗雷斯蒂埃不禁叫了起來: 
  「『風流牧羊女娛樂場』,天哪,現在去那兒還不會烤成肉餅?行,就去那兒。那地方總還有點意思。」 
  兩人於是轉過身,向蒙瑪特關廂街走去。 
  在強烈的燈光下,戲園的門面一片明亮,把在此交匯的四條街映照得如同白晝。出口處排著一長排出租馬車。 
  弗雷斯蒂埃徑直往裡走去,杜洛瓦從後面拉了他一把: 
  「我們還沒有買票。」 
  弗雷斯蒂埃鄭重其事地答道: 
  「不必,我來這兒從來不用買票。」 
  走到檢票處,三個檢票員向他欠了欠身。站在中間的一位並將手向他伸了過來。我們這位記者就便向他問道: 
  「有沒有位置較好的包廂?」 
  「當然有,弗雷斯蒂埃先生。」 
  接過對方遞過來的包廂號,他也就推開包著絨墊並裝有銅閂的門,同杜洛瓦一起進到了劇場裡。 
  場內煙霧繚繞,使得舞台和入口部分及較遠的地方似乎籠罩在一片薄霧之中。座位上的人幾乎都在吸煙,有的抽雪茄,有的抽香煙,從這些雪茄和香煙升起的一縷縷細小煙柱,近於白色,薄如蟬翼,輕飄飄直達天花板頂部,聚集於寬大的拱頂下方、吊燈周圍和坐滿觀眾的二層看台上面,形成灰濛濛一片。 
  劇場四周是個圓形甬道,入口處尤其寬敞,平素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們在黑壓壓的男士間川流不息的地方。牆邊立著三個櫃檯,每個櫃檯裡邊都站著一個青春已謝但依然濃妝艷抹的女人,她們在出售飲料的同時也兼售色相。現在,其中一個櫃檯前正站著一群姑娘在等候來客。 
  她們的身後立著幾面高大的鏡子,從鏡子裡可以看到她們的袒露背脊和過往男士的面孔。 
  弗雷斯蒂埃分開眾人,快步往前走著,儼然一副非同尋常人物的神態。 
  只見他走到一位女招待身邊,向她問道: 
  「請問十七號包廂在哪裡?」 
  「請隨我來,先生。」 
  他們很快被帶到一間用木板圍成的包廂裡,包廂很小,沒有頂篷,地上鋪著紅色的地毯,四把座椅也是紅色的,彼此間間隔很小,客人剛好從中通過。兩位異地相逢的好友於是坐了下來。左右兩邊,沿著一條直達舞台的弧線,立著一連串類似的木格子,每個格子裡也都坐了人,但只能看到其腦袋和胸部。 
  台上此時有三個年輕男子在輪流作吊槓表演,其中一高一矮,另一個為中等身材。他們都穿著緊身運動衫。 
  接著,個兒最高者邁著細小而又迅疾的步伐,首先走到台前。他微微一笑,向觀眾揮了一下手臂,好似投去一個飛吻。 
  緊身衣下,其胳膊和腿上的肌肉清晰可見。他挺了挺胸,以便把太為凸出的腹部往裡縮縮。他看去很像一個年輕的理髮師,因為頭上的頭髮在正中央截然分明地一分為二。只見他縱身一躍握住吊槓,然後以兩手懸在上面,將整個身體像迅速轉動的車輪一樣,圍著吊槓翻轉。隨後,他兩臂繃緊,身軀筆直,一動不動地在空中作了個平臥勢,完全靠兩隻手的腕力握住吊槓。 
  從槓上下來後,他在前排觀眾的掌聲中微笑著再度向眾人致意,接著便走到布幕邊站著,每走一步都要顯示一下他那腿部的發達肌肉。 
  現在輪到第二個人,即個兒比前者要矮,但身體更為粗壯的人了。他走到前台,作了同樣的表演。第三個人也做的是同樣的動作,但觀眾的掌聲卻要更為熱烈。 
  不過台上的表演,杜洛瓦並沒有怎麼看,他不時回轉頭,向身後的迴廊張望著,因為那裡站滿了男士和姑娘們。 
  弗雷斯蒂埃向他說道: 
  「你看看池座,裡面全是些帶著老婆孩子專門來看表演的市井之徒,一些十足的蠢貨。包廂裡坐的是愛逛劇院的人,內中也有幾個搞藝術的,還有幾個二流妓女。而我們身後,則是巴黎最耐人尋味的烏合之眾。他們都是些什麼人呢?你好好看看吧。真是什麼人都有,各行各業,哪個階層都有,但地痞無賴占壓倒多數。比如有銀行職員、商店店員、政府各部的辦事人員,以及外勤記者,妓院老鴇、穿著便服的軍官和衣冠楚楚的褲褲子弟。他們有的剛在飯館吃過晚飯,有的剛剛看完一場歌劇,馬上還要去意大利劇場。其餘的人便屬於不三不四、行蹤詭譎一類的了,一眼就可看出。至於那些女人,則清一色都是晚間在『美洲人咖啡館』打尖的那種人。這些女人只需一兩個路易便可跟你走,因此整天在接肯出五路易的外鄉來客,同時一有空便會通知老主顧前來相會。她們在這一帶操此營生已有六年之久,一年之中除了有時在聖拉扎或盧西納醫院接受治療,每天晚上都出沒於同樣的地方。」 
  杜洛瓦對他的這些話已經沒有心思聽了,因為此時已有一個這樣的妓女將胳肘靠在他們的包廂上,正在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這是一個胖胖的褐髮女人,臉部因抹了一層脂粉而顯得很白,在兩條描得很粗的濃眉下有一雙黑黑的眼睛,眼角也描得長長的,顯得更為突出。兩隻豐滿的乳房,把深色的絲綢長裙在胸前高高隆起。塗了口紅的雙唇酷似鮮血淋漓的傷口,顯示出一種過分熱烈的野性,但卻能喚起人們心頭的慾望。 
  她向一位由身邊經過的女友——一個把金髮染成紅色、也長得很胖的女人——點頭示意,把她叫了過來,以誰都能聽得見的聲音向她說道: 
  「瞧,一個好漂亮的小伙子。他若肯出十路易要我,我是不會拒絕的。」 
  弗雷斯蒂埃回過頭來,微笑著在杜洛瓦的大腿上拍了一下: 
  「這話是說給你聽的,她已看上你了。親愛的,請接受我的祝賀。」 
  杜洛瓦頓時滿臉通紅,下意識地用手指摸了摸放有背心口袋裡的兩枚金幣。 
  台上的大幕已經落下,樂隊奏起了華爾茲舞曲。 
  杜洛瓦乘機向弗雷斯蒂埃說道: 
  「咱們要不要出去過過風兒?」 
  「走。」 
  他們於是出了包廂,立刻捲進了走廊裡的滾滾人流中。他們被人推著,擠著,身邊一點迴旋的餘地也沒有,忽而往東忽而往西。眼前所見是男人們戴著的清一色高筒禮帽。至於那些妓女,她們則兩個兩個地貼著男人們的胳肘、胸膛和背脊,在他們當中穿過來穿過去,無拘無束,隨心所欲,如同在自己家裡一樣。她們的步履是那樣地輕盈、敏捷,酷似水中的游魚,在這股由男士彙集而成的激流中時隱時現。 
  杜洛瓦心神蕩漾,任憑自己隨著人流往前走著。周圍的空氣已被煙草味、汗酸味和女人們身上的香水味弄得污濁不堪,但杜洛瓦吸入體內,竟是那樣地如癡如醉。然而弗雷斯蒂埃已經不行了,只見他大汗淋漓,氣喘吁吁,且又咳了起來,只得說道: 
  「咱們快到外面去吧!」 
  他們向左一拐,到了一個搭有涼篷的院落中,兩個設計粗糙的大水池,使得院內的空氣顯得格外清爽宜人。花盆裡栽著紫杉和側柏,近旁的小桌邊已坐了一些男女。 
  「再來一杯啤酒?」弗雷斯蒂埃問道。 
  「好的。」 
  他們坐了下來,兩眼看著三三兩兩的人從身邊走過。 
  不時有個在院內遊蕩的女人走近前來,笑容可掬地向他們問道: 
  「先生,能讓我也喝點什麼嗎?」 
  弗雷斯蒂埃答道: 
  「可以,一杯水池裡的清水。」 
  「去你的,真是沒有教養。」搭訕的姑娘嘟噥著悻悻走開了。 
  剛才依偎在他們包廂後面的褐髮女人這時又走了過來。她手上挽著那個肥胖的金髮女友,目光中透出傲慢的神情。這兩人可真是天生的一對,無論哪一方面都十分般配。 
  見到杜洛瓦,她嫣然一笑。剎那間,兩人的眼神似乎已將各自的內心隱秘告知對方。她拉過一把椅子,安然地在他對面坐了下來。與此同時,她讓身邊的女友也坐了下來。接著,她以清脆的嗓音喊了一聲: 
  「堂倌,請來兩杯石榴露。」 
  弗雷斯蒂埃不免一驚,說道: 
  「你怎麼這樣放肆?」 
  「我所傾心的是你的這位朋友,他可真是儀表堂堂。為了他,我恐怕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杜洛瓦怯生生地坐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一臉憨笑,撫了撫嘴角捲曲的鬍髭。 
  堂倌此時將她剛才要的兩杯果子露送了來,她們倆隨即一飲而盡。然後,她們站了起來,只見那個金髮女人向杜洛瓦親切地微微點了一下頭,用扇子在他手臂上輕輕打了一下,對他說道: 
  「謝謝,我的小貓咪,你可真是金口難開呀。」 
  說完之後,她們便扭著身腰,一步三搖地走了。 
  弗雷斯蒂埃發出一陣哈哈大笑: 
  「老弟,看到沒有,你對於女人有一種天生的魅力,望你好自為之,日後定會大有好處。」 
  說到這裡,他停了片刻,接著又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道:「一個人要想平步青雲,通過她們才是最為省力的捷徑。」 
  見杜洛瓦一直笑而不語,他又說道: 
  「你是不是再呆一會兒?我可是不想再呆,這就回去了。」 
  杜洛瓦喃喃地應道: 
  「好吧,我再坐一會兒,時間還早。」 
  弗雷斯蒂埃站了起來: 
  「這樣的話,就恕不奉陪了。明晚的事可別忘了,泉水街十七號,時間是七點半。」 
  「一言為定,明天見,謝謝。」 
  他們握了握手,弗雷斯蒂埃於是揚長而去。 
  他一走,杜洛瓦頓時感到,自己現在是無所羈絆了。他再度興致勃勃地摸了摸口袋裡的兩枚金路易,隨即站起身,走進人群,用目光在四周不停地搜索著。 
  不久,剛才那兩個女人終於被他找到。她們仍帶著傲慢的神色,在擁擠不堪的男人堆裡擠來擠去,希望能找到一個遂願的嫖客。 
  他徑直向她們走了過去,但及至到了跟前,他又膽怯了。 
  褐髮女人首先開言: 
  「你現在能開口了嗎?」 
  「當然,」他結結巴巴地應了一句,此後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們三人站在那裡,既不得前進,又堵住了走廊裡的人流,身邊因而很快聚集起一大幫人。 
  褐髮女人乘機突然向他問道: 
  「想去我家坐坐嗎?」 
  垂涎已久的他現在是五內沸然,難以自制了,因而不假思索地答道: 
  「想倒是想,不過我身上只有一路易。」 
  她漫不經心地笑了笑: 
  「這沒關係。」 
  說著,她伸過手來挽上杜洛瓦的胳臂,表示他今晚是她的人了。 
  他們於是往外走去。杜洛瓦心裡在想,用所剩的二十法郎為明晚的約會租一套晚禮服,是絕無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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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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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問弗雷斯蒂埃先生住在這兒嗎?」 
  「四樓左邊那家。」 
  看門人說話的語氣十分和藹,顯示出他對這位房客很是敬重。喬治·杜洛瓦於是登上了樓梯。 
  他有點侷促不安,心裡慌慌的,感到不太自在。今天穿這樣隆重的禮服,在他可是生平頭一回。然而這一套衣裝,效果究竟如何,他總有點不放心,因為處處皆不遂願。他的腳不大,現在這雙靴子倒也纖巧瘦削,可惜不是漆皮的。裡面的襯衫是他今天早上花四個半法郎在盧浮宮附近買的,然而布料太薄,前胸已經出現裂縫。平素穿的那些襯衣糟糕透了,即使保存較好的也無法穿出來應客。 
  下身這條褲子未免太肥,顯不出腿部的輪廓,好像裹在腿肚上似的。此外,外表也皺巴巴的,一看便知是隨便套在身上的舊玩意兒。只有上裝總算說得過去,因為同他的身材大體相宜。 
  就這樣,他帶著忐忑不安、憂心忡忡的心情,慢慢地拾級而上,心中尤其擔心的是,怕會落人恥笑。突然間,他看到一位衣冠楚楚的先生正站在對面看著他。二人相距如此之近,他不由地倒退了一步。但隨後卻是一片驚呆: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不就是他自己嗎?原來二樓樓梯口裝了一面大的落地鏡,他剛才見到的先生,正是鏡中的他。此外,從鏡中還可以看到整個的二樓長廊。他不禁一陣竊喜,因為他這套裝束分明比自己原先所想像的要好得多。 
  他的住所只有一面刮鬍子用的小鏡子,因而在來這兒之前未能照一照全身,加之他對這套臨時配齊的衣裝多有不滿,因而對有關缺陷過於誇大了。想到自己如此沉不住氣,他不禁為自己的失態感到惱怒。 
  剛才在鏡子裡忽然看到這身裝束,他簡直認不出自己了。他把鏡中人當成了另一個人,而且是一個上流社會的人士。一眼看去,他的體態是那樣合度,那樣瀟灑。 
  現在,他又對著鏡子仔細端詳了一番,覺得自己這身打扮確實無可挑剔。 
  這樣,如同演員琢磨其所要扮演的角色一樣,他又對著鏡子就自己的一舉一動細加揣摩了起來。只見他忽而微微一笑,忽而伸出手去或是作了個動作,忽而又在臉上作出諸如驚訝、快樂和贊同的種種表情,努力揣度著自己在向女士們獻慇勤或向她們表達其讚美和愛慕時,每一個微笑,每一個眼神所應達到的火候。 
  這時,樓梯邊的一扇門突然打開,他怕自己會被人撞見,因而快步走了上去。想到自己剛才的做作說不定已被弗雷斯蒂埃的哪位客人看見,心中很是惶惶不安。 
  到達三樓,發現這裡也有一面鏡子,他放慢了腳步,以便看看自己從鏡前走過的身影。他覺得自己確實儀表堂堂,舉手投足都恰到好處,因而心花怒放,信心百倍。毋庸置疑,憑著他這副長相及其出人頭地的慾望,加上他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決心和遇事自有主張的脾性,他是定會成功的。剩下的最後一層樓梯,他真想跑著、跳著走上去。到第三面鏡子前,他停了下來,以其熟練的動作撫了撫嘴角的鬍髭,把帽子摘下來,整理了一下頭髮,並像自己所常有的那樣,輕聲嘀咕了一句:「這個主意實在不錯,」然後,他伸手按了按門鈴。 
  門幾乎立刻就開了。他面前站著一位穿著黑色華麗制服的聽差,神態莊重,臉上的鬍子刮得淨光。見這位聽差穿戴得如此整齊,他不禁又有點慌亂無主了,不明白自己為何總這樣心神不寧。原因大概就在於,他在無意之中將自己的這套寒酸衣裝同聽差的那套剪裁別緻的制服作了一下對比。這時,這位腳上穿著漆皮皮鞋的僕人,把他由於擔心露出上面的斑斑污跡而有意搭在手臂上的那件大衣接了過去,一面向他問道: 
  「請問先生尊姓大名?」 
  隨後,他隔著身後業已掀起的門簾向裡邊的客廳大聲通報了一下。 
  不想這時,杜洛瓦卻突然失去了鎮靜,心中七上八下,慌亂如麻,簡直挪不開腳步了。這也難怪,他眼看就要邁步進入自己多年來盼望已久、朝思暮想的另一個世界了。不過他仍然向前走了過去。一個年輕的金髮女人正站在那裡等候他的光臨。房間很大,燈火通明,到處擺滿各類奇花異草,簡直同溫室無異。 
  他猛地停下腳步,一副張皇失措的樣子:這笑容可掬的女人會是誰呢?啊,他想起來,弗雷斯蒂埃已經成家了。這個金髮女人是這樣的妖艷柔媚,儀態萬方,想到她應是弗雷斯蒂埃的妻子,他現在是驚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半晌,他終於結結巴巴地說了一句:「夫人,我是……」 
  對方將手向杜洛瓦伸了過來: 
  「我已經知道,先生。你們昨晚的不期而遇,查理已經對我講了。我感到高興的是,他能想到邀請你今晚來家中便宴。」 
  他頓時滿臉通紅,慌亂得不知說什麼好。他感到對方在看著他,從頭到腳地對他作一番打量、端詳和審視。 
  他想表示一點歉意,找個理由對自己的衣履不整作點說明。可是什麼理由也想不出來,況且他也不敢觸及這一難以啟齒的話題。 
  他在她指給他的一張扶手椅上坐了下來。椅子上的天鵝絨貼面軟柔而富有彈性,身子一坐下去便感到絨面在往下陷,同時身體也往下陷,但很快就被托住。此外,坐在這舒適的扶手椅上,他感到自己像是被什麼東西軟軟地包住似的,因為椅子的靠背和扶手也裝有柔軟的襯墊。此時此刻,他覺得自己彷彿開始了一種美好的新生活;覺得眼前的一切是這樣的溫馨,令人魂酥骨軟;覺得自己已終於從逆境中走出,成了個非同尋常的人物。他看了看弗雷斯蒂埃夫人,對方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他。 
  她穿了件淡藍色開司米連衣裙,將那苗條的身姿和豐滿的胸脯惟妙惟肖地顯現了出來。 
  她的臂膊和前胸袒露著,只有胸前領口和短袖袖口上淡淡地鑲了一層潔白的花邊。她金髮高聳,呈波浪形垂於腦後,在脖頸上方形成一片飄拂不定的金色雲霞。 
  不知怎地,杜洛瓦感到她的目光同他昨晚在「風流牧羊女娛樂場」遇到的姑娘相仿。因此在這目光的注視下,他反倒很快鎮定了下來。她那一對明睜中嵌了兩隻灰而帶藍的瞳子,使得眼內所顯露的表情分外特別。此外,她的鼻子生得十分小巧,兩唇卻很肥厚,下頦也稍嫌豐腴,因而面部輪廓不太齊整,但卻富於柔情和嬌媚,其風騷迷人自不在話下。應當說,她是這樣一個女人:臉上的每一根線條都顯示出獨特的風韻,好似具有明確的蘊涵;一顰一笑無不像是在表露什麼或掩飾什麼。 
  沉默片刻後,她開口向他問道: 
  「你來巴黎已經很久了嗎?」 
  杜洛瓦已逐漸鎮定下來,答道: 
  「不過幾個月,夫人。我現在在鐵路部門任職,可是弗雷斯蒂埃對我說,他可幫助我進入新聞界。」 
  她嫣然一笑,神情也更為和藹。接著,她壓低嗓音,輕輕說道: 
  「這我知道。」 
  門鈴此時又響了,隨後是聽差的通報: 
  「德·馬萊爾夫人到!」 
  來客是一位個兒不高的褐髮女人,即人們通常所說的「褐髮小姐」。 
  她邁著輕盈的步伐走了進來,通身上下緊緊地裹了一件極其普通的深色連衣裙,沒有多少驚人之處。 
  只是烏黑的秀髮上插著一朵紅玫瑰,顯得格外醒目。這朵紅玫瑰不僅對她那張秀麗的面龐起了烘托作用,而且把她那與眾不同的個性也突出地顯現了出來,使人一眼便對她產生強烈的印象。 
  她身後跟著一個穿著短裙的小女孩。弗雷斯蒂埃夫人搶步迎了上去: 
  「你好,克洛蒂爾德。」 
  「你好,瑪德萊娜。」 
  他們互相擁抱,親吻。隨後,那個小女孩也像個大人似的,不慌不忙地把她的臉頰向弗雷斯蒂埃夫人伸了過去: 
  「你好,姨媽。」 
  弗雷斯蒂埃夫人在她的小臉上親了一下,接著對其賓客分別加以介紹: 
  「這位是喬治·杜洛瓦先生,查理的一位好友。」 
  「這位是德·馬萊爾夫人,我的朋友,同時也是我的一個遠親。」 
  介紹完畢,她又說了一句: 
  「我說大家來我這裡應當隨便一些才好,不要拘於禮節,更不用客套。你們說好嗎?」 
  杜洛瓦欠了欠身,表示客隨主便。 
  這時候,門又開了。一個又矮又胖、五短三粗的男士挽著一個身材高高的麗人走了進來。這就是《法蘭西生活報》經理瓦爾特先生。他是個原籍南方的猶太富商和金融鉅子,同時也是國會議員。他身邊的那個舉止端莊、雍容華貴的貴婦,則是他的妻子。她也出身銀行世家,父親名叫巴洛爾·拉瓦洛。 
  這之後,風度翩翩的雅克·裡瓦爾和長髮垂肩的諾貝爾·德·瓦倫也一個跟著一個來了。德·瓦倫的衣領已被那垂肩長髮蹭得油光珵亮,上面並落了些白色的頭屑。 
  他胸前的領帶歪歪扭扭,不像是來此赴約之前才繫上的。雖然年華已逝,他那優雅的舉止仍不減當年。只見的走到弗雷斯蒂埃夫人面前,拿起她的手,在手腕處親了一下。不想在他俯身行此大禮時,他那滿頭長髮像一盆水,在這位少婦裸露的臂膀上灑落了一片。 
  接著,弗雷斯蒂埃也到了。他一進門,便對自己回來太晚,連聲向大家表示歉意,說他是因為莫雷爾的事而在報館耽擱了。莫雷爾是激進派議員。他最近就內閣為在阿爾及利亞推行殖民政策而要求批准撥款一事,向內閣提出了質詢。 
  僕人這時高聲稟報: 
  「夫人,晚飯準備好了!」 
  眾人於是向飯廳走去。 
  杜洛瓦被安排在德·馬萊爾夫人和她女兒之間。他現在又因不諳刀叉酒杯等餐具的使用,擔心因而出醜而惶惶不安了。比如他面前放了四個酒杯,這只淡藍色杯子是作什麼用的,他就一無所知。 
  第一道菜湯上來後,席間無人說話。後來,諾貝爾·德·瓦倫向眾人問道: 
  「報上有關戈蒂埃一案的報道,你們讀了沒有?這個案子實在有意思。」 
  大家於是對這帶有訛詐成分的通姦案,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不過他們在談論此案時,可沒有分毫家庭內部談論報上所載社會新聞的樣子,而是像醫生之間談論某種疾病或菜販之間談論某種蔬菜一樣。因此對所談論的事既無驚訝,也無憤怒,而是帶著職業性的好奇和對罪行本身的無動於衷,努力發掘深刻的內在原因,試圖把事件的根由弄個一清二楚,並闡明導致悲劇發生的種種思想活動,從科學上說明它是某種特定精神狀態的必然產物。在座的女士對這種探究和分析,也備感興趣。接著,他們還以新聞販子和按行數出售各類「人間喜劇」的記者所具有的那種講求實際的眼光和對待問題的特殊看法,對最近發生的其他事件從各個方面進行了研究和分析,並對每一個事件的價值作了評估,同商人們在將其商品推向市場之前對這些商品翻來覆去所進行的查看、比較和斟酌一樣。 
  這之後,話題又轉到了一場決鬥上。現在是雅克·裡瓦爾說話了。這是他的專長,談論這種事誰也沒有他在行。 
  杜洛瓦一句嘴也不敢插。他只是偶爾瞟一眼鄰座德·馬萊爾夫人,覺得她那白皙的脖頸生得十分魅人。她耳朵下方掛了個用金線固定的鑽石,宛如一滴晶瑩的水珠,就要滴到她那細膩的肌膚上。她間或也發表一點看法,且每一開言,嘴角必浮起一絲笑意。她的想法既奇特又可愛,常常出人意料,很像一個已有相當閱歷但仍稚氣未泯的孩子,對什麼事都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其判斷雖略帶懷疑,但卻充滿善意。 
  杜洛瓦想恭維她兩句,但一句話也想不出來。既然如此,他索性將注意力轉向她女兒,為她倒飲料,端盤子,忙這忙那。女孩的性情顯然要比她母親嚴肅,每當杜洛瓦給他做點什麼,她總要微微點一點頭,表示謝意,並鄭重其事地說上一句:「難為你了,先生。」然後帶著一副凝神沉思的小樣兒,繼續聽大人講話。 
  菜餚十分豐盛。為了一飽口福,每個人都忙得不亦樂乎。瓦爾特先生只是沒命地吃,幾乎一言未發。每當僕人送上一道菜來,他總要目光向下,從眼鏡下方先行打量一番。比之於他,諾貝爾·德·瓦倫的興致也毫不遜色:胸前襯衣滴了許多菜汁,也不去管它。 
  弗雷斯蒂埃時而滿面笑容,時而神情莊重,一直在冷眼注視著眼前的一切,並不時同妻子交換彼此心照不宣的眼色,如同兩位朋友在合夥做一件困難重重的事情,而這件事現在卻進展順利。 
  客人們個個紅光滿面,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高昂了。僕人不時走到客人身邊,附耳低語:「是要科爾通酒還是拉羅茲堡酒」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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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科爾通和拉羅茲堡:法國葡萄酒著名產地。 
  杜洛瓦覺得科爾通葡萄酒很合自己的口味,每次都讓僕人把酒杯斟得滿滿的。他感到週身湧動著一種美不可言的快感:一股股熱呼呼的暖流從丹田直衝腦際,接著向四肢擴展,很快遍及全身。他感到遍體舒暢,從思想到生命,從靈魂到肉體無不酣暢淋漓,痛快之至。 
  現在,他要說話了。他要引起別人的注意,要人家聽他講,欣賞他的議論。有這麼一些人,他們的一言半語都會被人們津津樂道、回味無窮,他也要像這些人一樣,受到人家的欣賞和重視。 
  可是談話仍在不停地延續著,各種各樣的思想互相牽扯在一起,只要一句話,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正在談論的話題馬上就會轉向另一個,現在,在將當天發生的各類事件都談了個夠並稍帶著還觸及到其他許許多多的問題後,人們又回到莫雷爾先生就阿爾及利亞的殖民化問題所提出的質詢上來了。 
  瓦爾特先生是個哲學上的懷疑論者,說話從來毫無顧忌,利用等候上菜的點兒,他給大家講了幾則笑話。弗雷斯蒂埃談了談他第二天要見報的文章。雅克·裡瓦爾則主張建立軍人政府,把土地分給在殖民地服役三十年以上的軍人。他說: 
  「這樣一來,那邊將可建立起一個有條不紊的社會。因為經過漫長的歲月,這些人已經學會應當如何瞭解和熱愛這塊土地。此外,他們還掌握了當地的語言,對新來者必會遇到的各類重大問題瞭如指掌。」 
  諾貝爾·德·瓦倫這時打斷了他: 
  「不錯……他們什麼都懂,可就是不懂農事。他們會講阿拉伯語,然而對如何移植甜菜和播種小麥卻一竅不通。他們可能精通劍術,但對於施肥,卻是個道地的門外漢。因此我倒認為,不妨毫無保留地把這塊土地向所有人開放。精明強幹者將會在那裡謀得一席之地,毫無建樹者終將淘汰,這是社會法則。」 
  聽了這番話,誰也沒有接茬,只是笑了笑。 
  喬治·杜洛瓦於是開口講話了,這聲音連他自己也感到驚訝,好像他有生以來從未聽過自己說話似的。只見他說道: 
  「那邊所缺少的,是出產豐盛的土地。因此真正肥沃的地塊同法國一樣昂貴,而且已被富有的巴黎人作為一種投資買走。真正的移民,都是些為了謀生而不得不離鄉背井的窮人,他們只能在乾旱缺水、寸草不生的沙漠裡覓得一塊棲身之地。」 
  眾人都在看著他,他感到自己面紅耳赤。 
  瓦爾特先生這時問了一句: 
  「您看來很瞭解阿爾及利亞,先生。」 
  他答道: 
  「是的,先生。我在那裡呆了兩年零四個月,到過三個地區。」 
  諾貝爾·德·瓦倫將莫雷爾的質詢丟在一邊,突然向他提了個有關當地風情的問題,他這還是從一軍官口中聽來的。他說的是撒哈拉腹地那個炎熱的不毛之地所存在的一個奇特的阿拉伯小共和國——姆扎布。 
  杜洛瓦曾兩次去過姆扎布。他於是向大家講起了這罕見小國的風土人情,說那裡滴水貴如金;社會公務由全體居民分擔;生意人非常講求信用,遠遠勝過文明國家。 
  他侃侃而談。為了博得眾人的歡心,同時也藉著酒興,他把自己所在團隊的趣聞逸事、阿拉伯人的生活習性及戰鬥中的一些驚險遭遇,添枝加葉地說得天花亂墜。他甚至想出一些別開生面的詞句,把那終年烈日橫空、黃沙漫野的不毛之地,著實渲染了一番。 
  女士們的目光都已集中在他身上。瓦爾特夫人低聲慢語地說道:「把你這些珍貴的回憶寫出來,可是一組妙不可言的文章。」瓦爾特此時也抬起頭來,從眼鏡上方對這個年輕人仔細端詳了良久。這是他的習慣,每當他打量一個人時,目光總是從鏡片的上方射出,而在察看僕人送來的菜餚時,那目光便從鏡片的下方射出。 
  弗雷斯蒂埃立即乘機說道: 
  「老闆,關於這位喬治·杜洛瓦先生,我今天已同您談過。我想讓他作我的幫手,替我收集一點政治方面的材料,希望您能同意。自從馬朗波走了之後,我一直苦於無人收集急需的內幕消息,報紙也因而受到損失。」 
  老頭隨即露出一副鄭重其事的神色,索性摘掉眼鏡,面對面又認真地看了看杜洛瓦,然後說道: 
  「杜洛瓦先生看來確有相當的才華。如果他願意,可在明天午後三時來同我談談。這件事,我們屆時再談。」 
  說完之後,他停了片刻,接著又轉過身對著杜洛瓦說道: 
  「你不妨馬上動起筆來,先給我們寫一組有關阿爾及利亞的隨筆。有關的回憶當然要寫,但須把殖民化問題也揉進去,就像我們大家剛才所說的那樣。這有著非常重要的現實意義,我敢說,我們的讀者定會喜歡這樣的文章。所以要快!議會即將就此問題展開辯論,我必須在明天或後天就能拿到你第一篇文章,以便為讀者提供導向。」 
  瓦爾特夫人平素對人對事一貫嚴肅認真而又不失其嫵媚,她的話因而總使人感到親切。她這時加了一句: 
  「你的文章可採用這樣引人入勝的標題:《非洲服役散記》。諾貝爾先生,你說呢?」 
  這位年邁的詩人是很晚才成名的,他對後起之秀一向深為厭惡,甚至懷有畏懼心理。他冷冷地答了一句: 
  「好當然好,不過後面的文章能否合拍?要做到這一點,可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這種合拍也就是音樂上所說的基調。」 
  弗雷斯蒂埃夫人以保護人和行家的身份,向杜洛瓦深深瞥了一眼,那樣子好似在說:「別怕,你能做到。」德·馬萊爾夫人則幾次轉過頭來看了看他,弄得耳朵下方的那個鑽石耳墜晃動不停,好像這顆閃亮的水珠就要滴落下來似的。 
  小女孩腦袋俯向面前的碟子,依然神情嚴肅,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 
  這當兒,僕人正圍著桌子,給客人們面前的藍色酒杯斟上約翰內斯堡所產葡萄酒。弗雷斯蒂埃舉起杯來向瓦爾特先生祝酒:「願《法蘭西生活報》永遠興旺發達!」 
  舉座都站了起來,向這位笑容可掬的老闆躬身致意。杜洛瓦躊躇滿志,把杯內的酒一飲而盡。他覺得,如果現在有一桶酒,他也能喝乾。他甚至可以吃掉一頭牛,殺死一頭獅子。他感到渾身有一股非凡的力氣,胸中充滿必勝的信念和無限的希望。他覺得自己現在在這些人中已完全自如,他已在他們當中贏得一席之地,佔據了自己的位置。他帶著過去不曾有的把握,向舉座看了看,並自落座以來頭一回敢於向身旁的德·馬萊爾夫人說了一句: 
  「夫人,您這副耳墜真是漂亮極了,我從未見過這樣的耳墜。」 
  德·馬萊爾夫人轉過身來,笑道: 
  「把鑽石只用一根線掛在耳朵下方,是我自己的主意。這很像是一滴露珠,不是嗎?」 
  杜洛瓦低聲說道: 
  「確實好看……不過,要不是戴在您身上,耳墜再好也會黯然無光。」 
  話一出口,他不禁為自己的大膽感到一陣慌亂,擔心自己說了句蠢話。 
  德·馬萊爾夫人向他瞥了一眼,以表謝意。這明亮的目光正是女性所擅長的,它可以洞穿對方的心底。 
  他掉轉頭來,又與弗雷斯蒂埃夫人的目光不期而遇。這目光依然是那樣親切,但他覺得似乎從中看到一身更為明顯的歡樂,以及狡黠的戲弄和鼓勵。 
  幾位男士此刻都在說話,不但聲音洪亮,而且指手劃腳。他們在談論擬議中的地下鐵道宏偉工程。這個話題一直持續到吃完甜食才告結束,因為一談起巴黎交通的不盡人意,每個人都對有軌電車的諸多不便、公共馬車所帶來的煩惱和出租馬車車伕的粗野待客牢騷滿腹。 
  接著是喝咖啡,大家於是離開餐廳。杜洛瓦這時開了個玩笑,把胳臂向小姑娘伸了過去,不想小姑娘卻一本正經地向他說了聲謝謝,然後踮起腳尖,把手放到她這位鄰座的胳臂上。 
  進入客廳後,杜洛瓦再度感到像是走進一間花房一樣。客廳四角擺著枝葉婆娑的高大棕櫚樹,其挺拔的軀幹一直延伸到房頂,寬闊的葉片則像噴泉一樣漫向四周。 
  壁爐兩邊各立著一顆粗如立柱的橡膠樹,長長的深綠色葉片重重疊疊。鋼琴上也放了兩盆盆景,裡面各有一株外觀呈圓形的不知名小樹。樹上花朵纍纍,一株為粉色,一株為白色。那真假難辨的樣子,看去酷似人工製作,因為太好看,反而使人覺得不像是真的。 
  客廳裡空氣清新,並隱約伴有一縷縷沁人心脾、難以名狀的暗香。 
  鎮定自若的杜洛瓦,於是將這個房間仔細打量了一番。房間面積不大,除上述花草外,沒有什麼特別的陳設和鮮艷的色彩引起客人的注意。但呆在這裡卻可使人心中油然升起一種悠閒自在、安詳閒適的感覺;你彷彿置身於一柔媚的天地中,不僅心恬意適,整個軀體也像是受到某種愛撫一樣。 
  牆壁掛著灰色的帷慢,上面用絲線繡著一朵朵蜜蜂般大小的黃花。由於年代已久,帷幔的顏色已經暗淡了。 
  門簾是用淡青色軍用呢做的,上面用紅絲線繡了幾朵石竹花,一直垂到地面。各式各樣的座椅,大小不一,散佈於房內各處。不論是長椅,大小扶手椅,還是用軟墊做的圓墩或一般木凳,全都蒙著一層座套。這些座套,有的是絲綢織物,用的是路易十六時代的式樣,有的則是來自烏特勒支1的華貴天鵝絨,在乳白色絨面上印著石榴紅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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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烏特勒支,荷蘭一地名。 
  「喝點咖啡嗎,杜洛瓦先生?」 
  弗雷斯蒂埃夫人這時給他端來滿滿一杯咖啡,嘴角始終浮著一絲親切的微笑。 
  「好的,夫人,謝謝。」 
  他們杯子接了過來。當他用銀夾子俯身在小姑娘捧著的糖罐裡小心翼翼夾起一塊糖塊時,這位女主人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去同瓦爾特夫人客套兩句。」 
  接著,未等杜洛瓦開口,她便轉身走開了。 
  由於擔心會將咖啡灑在地毯上,他趕緊先把咖啡喝了。這方面的顧慮既已消除,他也就開始尋找機會,去接近他這個未來上司的太太,同她攀談兩句。 
  他忽然發現,她杯中的咖啡已經喝完,由於離桌子較遠,此時正不知將杯子往哪兒放。他搶步走了過去: 
  「夫人,請把杯子給我吧。」 
  「謝謝,先生。」 
  他把杯子送到桌上,隨即又走了回來: 
  「夫人,您知道嗎,我在荒漠服役的那些日子,是常以《法蘭西生活報》打發時光的。它是我們在海外所能看到的唯一一份名副其實的刊物,因為它生動活潑,趣味盎然,比其他刊物更能給人以啟迪和美的享受。人們從中可以得到所期望的一切。」 
  她淡淡地笑了笑,目光中透出友好的神情,然後鄭重其事地答道: 
  「為創辦這符合時代要求的刊物,瓦爾特先生確實費了不少心血。」 
  接著,他們聊了起來。杜洛瓦口若懸河,雖然所談內容淡而無味,但兩眼神采飛揚,聲音娓娓動聽,上唇兩撇漂亮的短髭更具有令人不可抗拒的魅力。它起於嘴角,天生捲曲,金黃中略帶赭紅,末梢部分則顏色稍淡。 
  他們談到巴黎和巴黎近郊,談到塞納河沿岸的風光和一些依水而建的城市以及夏天的種種遊樂場所,總之是一些可以談論終日而不會感到疲倦的日常瑣事。 
  這當兒,見諾貝爾·德·瓦倫端著一杯酒走了過來,杜洛瓦知趣地走開了。 
  剛同弗雷斯蒂埃夫人聊完的德·馬萊爾夫人,把他叫了過去,突然說道: 
  「先生,這麼說,您是要試試記者這一行嘍?」 
  他大致談了談自己的設想,然後又同她重新談起了剛才同瓦爾特夫人已經談過的話題。不過,由於他對所談內容已經非常熟悉,因而談笑自如,把他剛才聽來的話當作自己的東西又複述了一遍。不但如此,他一面談著,一面還目不轉睛地看著對方,好像這樣可給自己的談話增加一點深刻的含義。 
  德·馬萊爾夫人也和所有自命不凡、時時想顯示其詼諧風趣的女人一樣,滔滔不絕地給他講了些趣聞逸事。她顯出一副親密的樣子,壓低嗓音,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好像要同他講點私房話,結果卻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同這個對他深表關心的女人比肩而立,杜洛瓦不禁心潮澎湃,不能自已,恨不得馬上就向她表示自己的忠心,隨時保衛她,讓她看看他是一個怎樣的人。就這樣,他深深地沉陷於自己的思緒中,對她的話久久未能作答。 
  不想這時,德·馬萊爾夫人突然莫名其妙地喊了一聲: 
  「洛琳娜!」 
  小姑娘應聲跑了過來。 
  「孩子,坐到這兒來,站在窗口會著涼的。」 
  杜洛瓦突發奇想,想親一下小女孩,好像這吻能多多少少傳到她母親身上。 
  於是,他以長輩的口吻,親熱地向孩子問道: 
  「小姑娘,能讓我親你一下嗎?」 
  女孩抬起眼來怔怔地看著他。德·馬萊爾夫人笑著說:「你就對他說:可以,先生。不過只是今天這一回,以後可不行。」 
  杜洛瓦隨即坐了下來,將洛琳娜一把抱起,放在腿上,然後用嘴唇在她那波浪起伏的秀髮上輕輕地碰了一下。 
  孩子的母親驚訝不已: 
  「瞧,她沒有逃走,這可真是怪事兒。要知道,她平常是只讓女人親的。杜洛瓦先生,您的魅力真是叫人沒法抗拒。」 
  杜洛瓦滿臉通紅,一言未發,只是輕輕地把小傢伙在腿上來回搖晃。 
  弗雷斯蒂埃夫人走過來,發出一聲驚歎: 
  「哎呀,洛琳娜已變得多乖,這可實在少有!」 
  雅克·裡瓦爾嘴上叼著雪茄,也走了過來。杜洛瓦站起身,準備告辭,因為他覺得今天這場約會雖然艱難,但總算對付過去了,不要因為自己的一言不慎而斷送已經開始的大好前程。 
  他欠了欠身,輕輕地握了握女士們伸過來的一隻隻纖纖細手,而對男士們伸過來的手則拿起來使勁搖了搖。他發現,雅克·裡瓦爾的手雖然乾癟,但熱乎乎的,便也懷著一片熱誠,使勁握了握;諾貝爾·德·瓦倫的手則又濕又涼,且很快便從他的手中抽走了;瓦爾特老頭的手就更是冷若冰霜,虛於應付了,沒有作出任何熱情的表示。只有弗雷斯蒂埃的手不但厚實而且溫暖。他低聲向杜洛瓦叮囑了一句: 
  「明天下午三點,別忘了。」 
  「忘不了,請放心。」 
  當他重新走到剛才走過的那個樓梯前時,他真想一口氣衝下去,因為事情如此順利,他太高興了。他於是邁開大步,每兩級樓梯一步向下走去,不想快到三樓時,他忽然從樓梯口的鏡中發現,一位先生正急匆匆地往上走來,他隨即停了下來,好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被當場抓住似的。 
  隨後,他對著鏡子端詳良久,為自己確實長得一表人材而洋洋自得,欣慰地向自己笑了笑。接著彎下腰,像對待什麼大人物似的,向鏡中的這位美男子鄭重其事地行了個大禮,不無遺憾地走下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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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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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街上,喬治·杜洛瓦有點猶豫不定,不知道自己現在該去做點什麼。 
  他真想撒開兩腿,痛痛快快地跑一起,又想找個地方坐下來,任憑自己的想像自由馳騁。他一邊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著,一邊憧憬著美好的未來,呼吸著夏夜清涼的空氣。可是,瓦爾特老頭要他寫文章的事總在他的腦際盤旋不去,他因而決定還是立刻回去,馬上就動起筆來。 
  他大步往回走著,很快便到了住所附近的環城大道,然後沿著這條大道,一直走到他所住的布爾索街,這是一幢七層樓房,裡面住著二十來戶人家,全都是工人和普通市民。樓內很黑,他只得以點火用的蠟繩照明。樓梯上,到處是煙頭紙屑和廚房內扔出的污物,他不由地感到一陣噁心,真想明天就搬出這個鬼地方,像富人那樣,住到窗明几淨、鋪著地毯的房子裡去。不像這裡,整個樓房從上到下,終日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混濁氣味,如飯菜味、汗酸味、便池溢出的臭味,以及隨處可見的陳年污物和表皮剝落的牆壁發出的積聚不散的霉味,什麼樣的穿堂風也不能將它吹散。 
  杜洛瓦住在六層樓上,窗外便是城西鐵路距巴蒂寥爾車站不遠的隧道出口。狹長的通道,兩邊立著高聳的石壁。俯視下方,如臨深淵。杜洛瓦打開窗戶,支著胳肘靠在窗前,窗上的鐵欄杆早已一片銹蝕。 
  只見下方黑咕隆咚的通道深處,一動不動地閃爍著三盞紅色信號燈,看去酷似伏在那裡的野獸眼內發出的寒光。這燈,稍遠處又是幾盞;再遠處還有幾盞。長短不定的汽笛聲不時劃破夜空,有的近在咫尺,有的來自阿尼爾方向,幾乎聽不太清。這汽笛聲同人的喊聲一樣,也有強弱變化。其中一聲由遠而近,由弱而強,嗚嗚咽咽,如泣如訴;不久,隨著一聲長鳴,黑暗中突然一道耀眼的黃光奔馳而來,但見一長串車廂帶著隆隆聲消失在隧道深處。 
  看到這裡。杜洛瓦在心裡嘀咕道: 
  「得了,該去寫我的文章了。」 
  他把燈放在桌上,正打算伏案動筆,才發現他這裡僅有一疊信箋。 
  管他呢,就用這信箋吧。說著,他把信箋攤開,拿起筆,在墨盒裡蘸了點墨水,作為標題,在信箋上方工工整整地寫了幾個秀麗的大字: 
  非洲服役散記 
  接著開始考慮,這開篇第一句該如何下筆。 
  他托著腮,目光盯著面前攤開的方形白色信箋,半晌毫無動靜。 
  怎麼回事?剛才還繪聲繪色地講的那些趣聞和經歷,怎麼竟全都無影無蹤,一點也想不起來了?他忽然眼睛一亮: 
  「對,這第一篇應當從我啟程那天寫起。」 
  於是提筆寫道: 
  那是一八七四年五月十五日前後,剛剛經歷了可怕 
  歲月的法國,已是百孔千瘡,正處於休養生息之際…… 
  寫到這裡,他的筆突然停住了,不知道應如何落筆,方可引出隨後的經歷:港口登船、海上航行及登上非洲大陸的最初激動。 
  他考慮了很長時間,依然一無所獲,最後只得決定,這第一段開場白還是放到明天再寫,此刻不如把阿爾及爾的市容先寫出來。 
  他在另一張紙上寫道:「阿爾及爾是一座潔白的城市……」再往下,又什麼也寫不出來了。提起阿爾及爾,他的眼前又浮現出了那座明麗而漂亮的城市。一座座低矮的平房,如同飛瀉而下的瀑布,由山頂一直伸展到海邊。然而無論他怎樣搜盡枯腸,也依然想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把當時的感受和所見所聞表達出來。 
  這樣憋了半天,終於又想出一句:「該城一部分由阿拉伯人佔據……」此後又是已經出現過的尷尬局面,依然是什麼也寫不出。他把筆往桌上一扔,站了起來。 
  身邊那張小鐵床,因他睡得久了,中間已凹下一塊。他看到,床上現在扔著一堆他平素穿的衣服,不但皺皺巴巴,而且沒有絲毫挺括可言,看那齷齪的樣子,簡直同停屍房待人認領的破衣爛衫相差無幾。在一張墊著麥秸的椅子上,放著他唯一的一頂絲質禮帽,且帽筒朝天,彷彿在等待佈施。 
  四壁貼著灰底藍花的糊牆紙,斑斑駁駁,佈滿污漬。因為年深日久,這些污漬已說不清是怎樣造成的。有的可能是按扁了的蟲蟻或濺上去的油珠,有的則可能是沾了發蠟的指印或是漱洗時從臉盆裡飛濺出的肥皂泡。總之,舉目所見,一副破爛景象,使人備覺淒楚。在巴黎,凡帶傢俱出租的房舍,都是這種衰敗、破落的樣子。看到自己住的地方如此惡劣,杜洛瓦再也沉不住氣了。「搬,明天就搬,這種窮愁潦倒的生活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了,」他在心裡發恨道。 
  想到這裡,他心中突然湧起一股躍躍欲試的勁頭,決心非把這篇文章寫出來不可。於是又重新在桌邊坐了下來,為準確地描述出阿爾及爾這座別具風情的迷人城市,而苦苦地思索著。非洲這塊誘人的、迄今尚未開墾的處女地,不僅居住著四海為家的阿拉伯人,而且居住著不為世人所知的黑人。迄今為止,人們對非洲的瞭解還僅限於在公園裡間或可看到的那些珍禽異獸。正是這些帶有神秘色彩的珍禽異獸,為人們繪聲繪色地創造出的一個個神話故事,提供了取之不盡的素材。比如有野雞的奇異變種——身軀高大的駝鳥,有超凡脫俗的山羊——動作敏捷如飛的羚羊,此外還有脖頸細長、滑稽可笑的長頸鹿、神態莊重的駱駝、力大無比的河馬、步履蹣跚的犀牛,以及人類的近親——性情凶悍的大猩猩。而阿爾及爾正是進入這神秘、廣袤的非洲大陸所必經的門戶。 
  杜洛瓦隱約感到,自己總算摸到一點思路了。不過這些東西,他若口頭表達,恐怕倒還可以,但要寫成文章,就難而又難了。他為自己力不從心而焦躁不已,接著重又站了起來,兩手汗津津的,太陽穴跳個不停。 
  他的目光這時在無意中落到一張洗衣服的帳單上,這是門房當晚送上來的。屋漏偏逢傾盆雨,他驀然感到一片絕望。轉眼之間,滿腔的喜悅連同他的自信和對未來的美好憧憬,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下完了,一切都完了。他成不了什麼大事,不會有什麼作為。他感到自己是如此的空虛,無能,天生是個廢物,不可能有飛黃騰達的日子。 
  他又回到窗前,俯身對著窗外。恰在這時,忽然汽笛長鳴,一列火車帶著隆隆的聲響鑽出窗下的隧道,穿過原野,向天際的海邊駛去。這使他想起了遠在那邊的父母。 
  父母居住的小屋,離鐵路僅有十幾公里之遙。他彷彿又看到了這間小屋,它立於康特勒村村口,俯瞰著近在咫尺的盧昂城1和四週一望無際的塞納河沖積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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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盧昂,法國塞納河下游,距英吉利海峽不遠的一座大城市。 
  父母在自己居住的農舍開了一家小酒店,取名「風光酒店」。每逢星期天,盧昂城關的一些有錢人常會舉家來此就餐。父母一心希望兒子能出人頭地,所以讓他上了中學。可是學業期滿,他的畢業會考卻未通過,於是抱著將來或許能當個中校或將軍的心理去服兵役。然而五年的服役期剛剛過半,他已對這種單調乏味的軍人生活膩煩透了,一心想到巴黎來碰碰運氣。 
  父母對他的期望早已破滅,曾想把他留在身邊。但他不顧父母的懇求,服役期一滿,便到了巴黎。同父母當年望子成龍心切一樣,他也盼望著自己能果然混個樣兒來。他隱約感到,只要抓住有利時機,是定會成功的。只是這機會是什麼樣子,他還只有一些朦朧的感覺。他相信,到時候,他是定會努力促成,抓住不放的。 
  在團隊駐守的地方,他曾一帆風順,運氣很是不錯,甚至在當地的上流社會中有過幾次艷遇。他曾把一稅務官的女兒弄到手,姑娘為了能夠跟他,曾決心扔掉一切。他還勾引過一個訟師的妻子,這女人被他遺棄後,在失望之際,曾打算投河自盡。 
  團隊裡的同伴在談到他的時候,都說他「為人精明,詭譎,遇事幹練而沉穩,總有辦法對付」。是的,他就要讓自己成為一個「精明、詭譎、遇事幹練」的人。 
  在非洲這幾年,他雖然天天過的是軍營的刻板生活,但間或也幹些殺人越貨、非法買賣和爾虞我詐的勾當;平時所受教育雖然是流行於軍中的榮譽觀和愛國精神,但耳聞目睹卻是一些人的渴慕虛榮和好大喜功,是下級官兵間流傳的一些俠義故事。經過這些年的耳濡目染,他那來自娘胎的諾曼底人天性早已失去其原來的單純了。他的腦海裡如今裝著的,是三教九流,無奇不有。 
  但其中最主要的,卻是不惜一切向上爬的強烈慾望。 
  不知不覺中,他又想入非非起來了,這是他每天晚上孤燈獨坐時所常有的。他夢想著自己一天在大街上同一位銀行家或達官貴人的千金小姐萍水相逢,對方立刻為他的翩翩風度所傾倒,對他一見鍾情。不久,二人遂喜結良緣,他也就一蹴而就,從此平步青雲,今非昔比了。 
  不想一聲尖利的汽笛聲,把他從這場美夢中驚醒了過來。只見一輛機車像一隻突然從窩裡竄出的肥大兔子,孤零零地鑽出隧道,全速向機庫飛馳而去。 
  人是醒了,但那個終日夢牽魂縈的甜蜜而又不太真切的期望,卻依然停留在心裡。他舉起手,向窗外的茫茫黑夜投了個飛吻。這飛吻既是對他期待已久的夢中美人所寄予的纏綿情思,也是對他朝思暮想的榮華富貴所給予的祝禱。接著,他關上窗戶,開始寬衣上床,口中喃喃地說道: 
  「算了,今天晚上思想不太集中,明天早上肯定不會這樣。再說,我今晚可能多喝了兩杯,在這種情況下哪裡能寫出好文章?」 
  他爬上床,吹滅了燈,幾乎是立刻就呼呼睡去了。 
  第二天,他醒得很早,如同心裡有事或懷抱某種強烈希望的人所常見的。他跳下床,走去打開窗戶,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鮮空氣。 
  向前望去,寬闊的鐵路通道那邊的羅馬街,沐浴在燦爛的晨光下,街上的房子好似刷了一層白色的彩釉,分外耀眼。而在右邊,遠處的阿讓特山丘、薩努瓦高地和奧熱蒙磨房,則籠罩在一層輕柔的淡藍色晨霧中,彷彿天際有一塊透明的紗巾在隨風飄蕩。 
  杜洛瓦在窗邊站了一會兒,默默地遙看遠處的田野,口中喃喃地說道:「天氣這樣好,那邊的景色一定非常迷人。」接著,他想到那篇文章尚無著落,必須馬上動手。於是拿出十個蘇給了門房的兒子,打發他去他辦公的地方給他請個病假。 
  他在桌邊坐了下來,拿起筆,在墨盒裡蘸了點墨水,隨後又雙手托著腦門,冥思苦想起來。但依然是白費勁兒,腦袋裡空空的,一個完整的句子也未想出。 
  不過他並未氣餒,心中嘀咕道:「哎,我對於這一行還不摸門,這也同其他行業一樣,需要有一個適應過程。要寫好這篇文章,看來得有個人在開始的時候給我指點一下。我這就去找弗雷斯蒂埃,他不消十分鐘,便會幫我把文章的架子搭起來。」 
  說著,他穿好了衣服。 
  到了街上,他又覺得,弗雷斯蒂埃昨晚一定睡得很晚,現在去他家未免太早。他因而沿著附近那條環城大街,在樹下慢慢地溜躂了起來。 
  現在還剛剛九點,他信步走進蒙梭公園。因為剛灑過水,公園裡的空氣顯得特別濕潤而清涼。 
  他找了條長椅坐下,又開始想入非非起來。一衣著入時的青年男子正在他的前方來回踱著方步,顯然是在等候一位女士。 
  果不其然,過了片刻,一個戴著面紗的女人急匆匆地走了過來,握了握男青年的手。然後挽著他的胳臂,雙雙離去了。 
  此情此景在杜洛瓦心中突然掀起了一股對於愛的追求的洶湧波濤,但他所需要的,是名門閨秀的愛,是格調高雅、別具柔情的愛。他站起身,繼續向弗雷斯蒂埃家走去,心下想著,這傢伙倒是福星高照,鴻運亨通! 
  不想他走到朋友家門口,正趕上他從裡邊出來。 
  「啊,你來啦。這個時候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杜洛瓦見他正要出門,未免有點難於啟齒,半晌說道: 
  「我……我……我想告訴你,瓦爾特先生要我寫的關於阿爾及利亞的文章,我沒有寫出來。這很好理解,因為我一篇東西也未寫過。幹哪一行都得有個熟悉過程,寫文章也不例外。我相信,我會很快寫出好文章來的,但開始階段,我卻有點不摸門兒。文章的意思我已想好,整篇都想好了,就是不知道怎樣把它寫出來。」 
  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弗雷斯蒂埃狡黠地向他笑了笑說: 
  「這我知道。」 
  杜洛瓦於是接著說道: 
  「就是呀,不管做什麼,人人在開始的時候都會這樣。所以我今天來……是想求你幫個忙……我想費你幾分鐘時間,請件幫我把文章的架子搭起來。此外,這種文章應採用什麼樣的格調,遣詞造句應當注意什麼,也請你給我指點指點。否則,沒有你的幫助,這篇文章我是交不了差的。」 
  弗雷斯蒂埃始終在那裡樂呵呵地笑著。後來,他拍了拍這位老友的臂膀,向他說道: 
  「這樣吧,你馬上去找我妻子,她會幫你把這件事辦好的,而且辦得不會比我差。她那寫文章的功夫,是我一手調教出來的。我今天上午沒空,要不,幫你這點忙,還不是一句話?」 
  杜洛瓦一聽,立刻露出為難的樣子,猶豫半天,才怯生生地說道: 
  「我在這個時候去找她,恐怕不太合適吧?……」 
  「沒關係,你儘管去好了。她已經起床,我下樓時,她已在我的書房裡替我整理筆記。」 
  杜洛瓦還是不敢上去。 
  「不行……這哪兒行?」 
  弗雷斯蒂埃兩手搭在他的肩頭,把他的身子使勁轉了過去,一邊往樓梯邊推搡,一邊向他說道: 
  「我說你就去吧,你這個人怎麼這樣肉呢?我既然叫你去,總不會沒有道理的。你難道一定要我再爬上四樓,領著你去見她,把你的情況向她講一講?」 
  杜洛瓦這才打消顧慮: 
  「那好,既然這樣,我就只好從命了。我將對她說,是你一定要我上去找她的。」 
  「行,你怎麼說都行。放心好了,她不會吃掉你的。最主要的是,可別忘了今天下午三點的約會。」 
  「請放心,我不會忘的。」 
  這樣,弗雷斯蒂埃心急火燎地趕緊走了,站在樓梯邊的杜洛瓦於是開始慢慢地拾級而上,同時心中在考慮著應當怎樣說明自己的來意,仍為自己不知會受到怎樣的接待而有點忐忑不安。 
  腰間繫著藍布圍裙、手上拿著笤帚的僕人,來給他開了門。僕人未等他開口,先就說道: 
  「先生出去了。」 
  杜洛瓦不慌不忙地說道: 
  「請去問一下弗雷斯蒂埃夫人,看她現在能不能見我。請告訴她,我剛才已在街上見到弗雷斯蒂埃先生,是他叫我來的。」 
  僕人隨即走了,杜洛瓦在門邊等著。須臾,僕人回轉來,打開右邊一扇門,向他說道: 
  「太太請先生進去。」 
  弗雷斯蒂埃夫人正坐有書房裡的一把扶手椅上。書房不大,四壁嚴嚴實實地圍著一圈高大的紅木書架。一排排隔板上整齊地碼放著各類圖書。形形色色的精裝本更是色彩紛呈,有紅的、黃的、綠的、紫的和藍的,使得本來單調乏味的小小書屋顯得琳琅滿目,充滿勃勃生機。 
  弗雷斯蒂埃夫人穿了一件鑲著花邊的晨衣。她轉過身來,嘴角漾著一絲笑意,把手伸給杜洛瓦,從寬大的敞口衣袖中,露出了她那潔白的手臂。 
  「您怎麼這麼早就來了?」她向他問道。 
  但接著又補充道: 
  「我毫無責備的意思,只是隨便問問。」 
  杜洛瓦結結巴巴地說: 
  「啊,夫人,我本不想上來,剛才在樓下見到您丈夫,是他一定要我來的。至於我為何而來,實在叫我難於啟齒。」 
  弗雷斯蒂埃夫人指了指一把椅子: 
  「請坐下說吧。」 
  她把一支鵝毛筆在指間迅速轉動著,面前攤著的一大張紙,剛剛寫了一半,顯然是因杜洛瓦的來訪而中斷了。 
  她坐在辦公桌前,從容不迫地處理著日常事務,好像在自己的房間裡一樣無拘無束。由於剛剛洗浴過,從她那披著晨衣的身上不斷地散發出一縷縷令人神馳心醉的清新幽香。循著這股幽香,杜洛瓦不禁暗暗揣度起來,覺得這輕柔羅紗裹著的玉體,一定是不但青春煥發,白皙嬌美,而且體態豐滿,富於溫馨。 
  見杜洛瓦始終一聲不吭,她只得又問道: 
  「怎麼樣?有什麼事您就照直說吧。」 
  杜洛瓦欲言又止,支支吾吾地說道: 
  「是這樣的……我實在……不好意思……為了寫瓦爾特先生要的那篇關於阿爾及利亞的文章……我昨晚回去後寫得很晚才上床就寢……今天……一早起來又寫……可是總覺得寫得不像樣子……我一氣之下把寫好的東西全都撕了……我對於這一行還有點不太習慣……所以今天來找弗雷斯蒂埃給我幫個忙……就這一次……」 
  弗雷斯蒂埃夫人哈哈大笑,從而打斷了他那結結巴巴的話語。從這笑聲中可以看出,她是那樣地高興、快樂,甚至有點洋洋自得。 
  「這樣他就讓您來找我了……?」她接著說道,「這可真有意思……」 
  「是的,夫人。他說您要是肯幫我這個忙,一定比他強得多……可是我不好意思,哪能為這點小事來麻煩您?情況就是這樣。」 
  弗雷斯蒂埃夫人站起身,說道: 
  「您的這個想法倒觸發了我的興趣,這種合作方式一定很有意思。好吧,那就請坐到我的位置上來,因為文章如果直接由我來寫,報館裡的人一下就會認出筆跡。我們這就來把您那篇文章寫出來,而且定要一炮打響。」 
  杜洛瓦坐下來,在面前攤開一張紙,然後拿起筆等待著。 
  弗雷斯蒂埃夫人站在一邊,看著他做這些準備工作。隨後,她走到壁爐邊拿起一支香煙,點著後說道: 
  「您知道,我一幹起活來就要抽煙。來,給我講講您打算寫些什麼?」 
  杜洛瓦抬起頭來,不解地看著她: 
  「我也不知道。我來這兒找您就是為了這個。」 
  弗雷斯蒂埃夫人只得說道: 
  「不錯,文章可以由我來組織。但我不能做無米之炊,我所能做的是提供作料。」 
  杜洛瓦依然滿臉窘態,最後只得吞吞吐吐地說道: 
  「我這篇散記,想從動身那天講起。」 
  弗雷斯蒂埃夫人在桌子的另一頭坐了下來,同他遙遙相對,一面仍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很好,那就從動身那天講起來吧。請注意,就當我一個人在聽您講,可以講得慢一點,不要遺漏任何東西。我將從中挑選所需的東西。」 
  然而真的要講起來,他又不知從何說起了。弗雷斯蒂埃夫人只好像教堂裡聽人懺悔的神甫那樣不斷地詢問他,向他提出一些具體問題,幫助他回憶當時的詳情和他所遇見的、那怕只有一面之緣的人士。 
  就這樣,弗雷斯蒂埃夫人逼著他講了大約一刻鐘,然後突然打斷了他: 
  「咱們現在可以開始寫起來了。首先,我們將以您給一位朋友談見聞的方式來寫這篇文章。這樣可以隨便一些,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盡量把文章寫得自然而有趣。好,就這樣,開始吧: 
  親愛的亨利,你說過,想知道一些有關阿爾及利亞的情況,從今天起,我將滿足你的這一要求。住在這種干打壘的小土屋中,我天天實在閒極了,因此將把我每一天,甚至每一小時的切身經歷寫成日記,然後便寄給你。然而這樣一來,有些情況勢必會未加斟酌便如實寫出,因而顯得相當粗糙,這我也就管不了許多了。你只要不把它拿出來給你身邊的那些女士看,也就行了…… 
  口授到這裡,她停了下來,把已熄滅的香煙重新點著。她一停,杜洛瓦手上那支鵝毛筆在稿紙上發出的沙沙聲,也立即戛然而止。 
  「咱們再往下寫,」她隨後說。 
  阿爾及利亞是法國的屬地,面積很大,周圍是人跡罕至的廣大地區,即我們常說的沙漠、撒哈拉、中非等等…… 
  阿爾及爾這座潔白美麗的城市,便是這奇異大陸的 
  門戶。 
  要去那裡,首先得坐船。這對我們大家來說,並不是人人都會順利無虞的。你是知道的,我對於馴馬很是在行,上校的那幾匹烈馬,就是由我馴服的。可是一個人無論怎樣精通騎術,一到海上,要征服那洶湧的波濤,他也就無所施展了。我就是這樣。 
  你想必還記得我們把他叫做「吐根大夫」1的桑布勒塔軍醫吧。在我來此地之前,每當我們認為機會到來,想到軍醫所那個洞天福地去鬆快一天的時候,我們便找個理由,到那兒去找他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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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吐根」,草藥。其根莖呈暗黑色,可入藥,有催吐作用。 
  他總穿著一條紅色長褲,叉開兩條粗壯的大腿坐在 
  椅子上,同時手扶膝蓋,胳肘朝上,使臂膀彎成一個弓形,兩隻鼓鼓的眼珠轉個不停,嘴裡輕輕地咬著那發白的鬍子。 
  你還記得嗎,那千篇一律的藥方是這樣寫的: 
  「該士兵腸胃失調,請照方發給本醫師所配三號催吐劑一副,服後休息十二小時,即可痊癒。」 
  此催吐劑是那樣神聖,人人不得拒絕服用。現在大夫既然開了,當然是照服不誤。再說服了「吐根大夫」配製的這種催吐劑,還可享受難得的十二小時休息。 
  現在呢,親愛的朋友,在前往非洲的途中,我們在四十小時中所經受的煎熬,形同服了另一種誰也無法逃脫的催吐劑,而這一回,這種虎狼之劑,卻用的是大西洋輪船公司的配方。 
  弗雷斯蒂埃夫人搓搓手,顯然對文章的構思感到非常滿意。 
  她又點燃一支煙,站起身在房間裡來回踱著方步,一邊抽著煙,一邊繼續口授。她把嘴努成一個小圓圈,煙從小圓圈噴出,先是裊裊上升,然後漸漸擴散開來,變成一條條灰白的線條,輕飄飄地在空中飄蕩,看去酷似透明的薄霧,又像是蛛網般的水汽。面對這殘留不去的輕柔煙靄,她時而張開手掌將其驅散,時而伸出食指,像鋒利的刀刃一樣,用力向下切去,然後聚精會神地看著那被切成兩斷、已經模糊難辨的煙縷慢慢地消失,直至無影無蹤。 
  杜洛瓦早已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及她在這漫不經心的遊戲中所顯現的優雅身姿和面部表情。 
  她此刻正在為鋪陳途中插曲而冥思苦想,把她憑空臆造的幾個旅伴勾劃得活靈活現,並虛構了一段他與一位去非洲和丈夫團聚的陸軍上尉的妻子,一見鍾情的風流韻事。 
  這之後,她坐下來,向杜洛瓦問了問有關阿爾及利亞的地形走向,因為她對此還一無所知。現在,經過寥寥數語,她對這方面的瞭解已同杜洛瓦相差無幾了。接著,她用短短幾筆,對這塊殖民地的政治情況作了一番描繪,好讓讀者有個準備,將來能夠明瞭作者在隨後要發表的幾篇文章中所提出的各個嚴峻問題。 
  隨後,她又施展其驚人的想像,憑空編造了一次奧蘭省1之行,所涉及的主要是各種各樣的女人,有摩爾女人、猶太女人和西班牙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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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奧蘭省,在阿爾及利亞西部地區。 
  「要想吸引讀者,還得靠這些,」她說。 
  文章最後寫的是,喬治·杜洛瓦在賽伊達的短暫停留,說他這個下土在這高原腳下的小城中,同一位在艾因哈吉勒城造紙廠工作的西班牙女工萍水相逢,兩人熱烈地相戀著。故事雖然不長,但也曲折動人。比如他們常於夜間在寸草不生的亂石崗幽會,雖然四周怪石林立,豺狼、鬣狗和阿拉伯犬的嗥叫聲此起彼伏,令人毛骨悚然,但他們卻像是壓根兒沒有聽到似的。 
  這時,弗雷斯蒂埃夫人又口授了一句,語調中透出明顯的歡欣: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明日本報。」 
  接著,她站起身說道: 
  「親愛的杜洛瓦先生,現在您該知道了,天下的文章就是這樣寫出來的。請在上面簽個名吧。」 
  杜洛瓦猶豫不決,難於下筆。 
  「您倒是簽呀,這有什麼可猶豫的!」 
  他笑了笑,於是在搞紙下方匆匆寫了幾個字: 
      「喬治·杜洛瓦。」 
  她嘴上抽著煙,又開始在房間裡踱來踱去。杜洛瓦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她,腦海中竟找不出一句話來表達他的感激之情。他為自己能這樣近地同她呆在一起而感到無比的快樂。他們之間這種初次交往便如此親近的接觸,不僅使他分外感激,週身也洋溢著一種說不出的歡快。他感到,她身邊的一切都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房內的陳發,從桌椅到堆滿圖書的四壁,乃至瀰漫著煙草味的空氣,是那樣地特別,那樣地柔媚、甜蜜,令人陶醉,無不同她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她突然向他問道: 
  「您覺得我的朋友德·馬萊爾夫人怎麼樣?」 
  毫無準備的他不禁一愣,半晌答道: 
  「我……我覺得……我覺得她非常迷人。」 
  「是嗎?」 
  「當然。」 
  他本想加一句:「但還比不上您。」然而終究未敢造次。 
  弗雷斯蒂埃夫人又說: 
  「您對她還不太瞭解,她性格開朗,反應敏捷,可不是那種常見的女人。比如說,她這個人常會放蕩不羈,完全無拘無束。因為這一點,她丈夫對她相當冷落。他只看到她的缺點,而看不到她的優點。」 
  聽說德·馬萊爾夫人已經結婚,杜洛瓦不禁流露出驚訝的神色,然而這卻是應在料想之中的。 
  只聽杜洛瓦問道: 
  「是嗎?……她結婚了?那麼她丈夫是幹什麼的?」 
  弗雷斯蒂埃夫人揚起眉毛,輕輕地聳了聳肩,面部充滿令人難以捉摸的表情,說道: 
  「他在諾爾省鐵路部門任稽察,每個月來巴黎小住一星期。他妻子將這段時間對他的接待譏諷為『強制性服務』,或是『一周苦役』,再或是『神聖的一周』。其實等您對她有了進一步的瞭解,您將會發現,她是一個非常乖巧而又隨和的女人。因此這兩天,您不妨找個時間去看看她。」 
  杜洛瓦已經不想走了,他好像要一直呆下去,覺得他此刻是在自己家裡。 
  然而這時,客廳的門忽然輕輕打開,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士未經通報便走了進來。 
  看到房內有個男人,他停了下來。剎那間,弗雷斯蒂埃夫人似乎有點不知所措,從肩頭到面龐出現一陣紅暈。但她很快便恢復了常態,十分平靜地說道: 
  「進來呀,親愛的。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喬治·杜洛瓦先生,查理的一位好友,未來的新聞記者。」 
  接著,她又以另一種腔調向杜洛瓦說道: 
  「他是我們親密無間、最為要好的相知,德·沃德雷克伯爵。」 
  兩位男士,各自盯著對方看了一眼,並彬彬有禮地互相欠了欠身。見有客人到來,杜洛瓦立即退了出來。 
  誰也沒有挽留他。他喃喃地說了兩句感謝的話語,握了握弗雷斯蒂埃夫人伸過來的手。新來的客人面容冷漠而又嚴肅,一副上流社會的紳士派頭。杜洛瓦再度向他欠了欠身,帶著神不守舍的慌亂心情,一徑走了出來,好像自己剛才做了什麼蠢事似的。 
  到了街上,他依然是一副垂頭喪氣、悶悶不樂的樣子,心頭隱約籠罩著一種說不出所以然的哀愁。他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著,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在突然間這樣地無精打采。他想了想,但什麼原因也未找到。不過德·沃德雷克伯爵的嚴肅面容總不斷地浮現在他的眼前。伯爵雖然已顯出一點老相,頭髮已經花白,但臉上依然是一副悠閒自在、傲視一切的神情,只有腰纏萬貫、對自己信心十足的富有者才會這樣。 
  杜洛瓦忽然發現,他同弗雷斯蒂埃夫人的促膝而談,是那樣地自然,那樣地無拘無束,不想這位不速之客的到來把它打斷了,這就不能不使他像是被人澆了盆冷水似的,心中頓時產生一種喪魂落魄的失落感。類似的情況常會發生:人們只要聽到一句不如意的話語,看見一件不遂心的事情,有時哪怕很不起眼,但卻會立刻勾起深深的不快。 
  此外,他似乎感到,這位伯爵一見到他在那裡,臉上便露出了不悅之色。原因何在,他一直未弄明白。 
  那篇要命的文章既已寫好,到下午三時赴約之前,他已沒有任何事情要做。而現在,才剛剛十二點。他摸了摸衣兜,身上還有六法郎五十生丁。他於是走進一家叫做「杜瓦爾」的大眾化餐館吃了餐便飯。然後在街上閒逛了一陣。到鍾打三點,他終於登上了《法蘭西生活報》的那個兼作廣告的樓梯。 
  幾個雜役雙臂抱在胸前,正坐在一條長凳上待命。同時在一張類似校用講壇的小桌後面,一個負責傳達工作的人,在忙著將剛收到的郵件一一歸類。總之秩序井然,完美無缺,今來訪者不由得肅然起敬。不但如此,他們個個舉止莊重,斂聲靜氣,那氣宇軒昂、瀟灑自如的儀表,完全是一副大報館接待人員的派頭。 
  杜洛瓦於是走上前去,向傳達問道: 
  「請問瓦爾特先生在嗎?」 
  傳達彬彬有禮地答道: 
  「經理正在開會。您若想見他,請到那邊稍坐片刻。」 
  說著,他向杜洛瓦指了指裡面已擠滿了人的候見廳。 
  坐在候見廳的客人,有的神態莊重,胸前掛著勳章,一副自命不凡的樣子;有的則不修邊幅,連裡面的襯衣領也未翻出來,身上那套扣子一直系到脖頸的大禮服,更是污漬斑斑,酷似地圖上邊緣參差不齊的陸地和海洋,來客中還夾雜著三位女士。其中一位容貌姣好,楚楚動人,且通身濃妝艷抹,同妓女一般。另一位就坐在她的身旁,只是容顏憔悴,滿臉皺紋,但也認真打扮了一番,很像那些昔日普在舞台上一展風采的女演員,到了人老珠黃之際,常常仍要不惜一切地把自己打扮成百媚千嬌的少女,但一眼便會被人識破行藏,到頭來,不過是矯揉造作,空勞無益而已。 
  那第三個女人,則通身縞素,默默地枯坐在角落裡,樣子像個命途多舛的寡婦。杜洛瓦心想,這個女人一定是來祈求周濟的。 
  這當兒,二十多分鐘已經過去,可是仍沒有一人被傳喚進去。 
  杜洛瓦於是想了個主意,只見他返身回到入口處,向那位傳達說道: 
  「是瓦爾特先生約我下午三點來這裡見他的。既然他此刻沒空,不知弗雷斯蒂埃先生在不在,他是我的朋友,我希望能見他一見。」 
  傳達於是領著他,走過一條長長的過道,來到一間大廳裡。四位男士,正圍坐在一張又寬又長、漆成綠色的桌子旁伏案忙碌。 
  弗雷斯蒂埃嘴上叼著香煙,正在壁爐前玩接木球遊戲1。由於手腳靈巧,他玩這種遊戲真是得心應手,每次都能用木棒尖端把拋向空中的黃楊木大木球穩穩接住。 
  -------- 
  1此遊戲為一種個人玩的遊戲。木球由一根細繩連在一端削尖的木棒上。球上有孔,玩的人把球拋向空中,待球落下時,用棒尖戳進球孔,把球接住。 
  他一面玩,一面還在那裡數著: 
  「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杜洛瓦接著他數的數,幫他喊了一聲: 
  「二十六!」 
  弗雷斯蒂埃向他抬了抬眼皮,但仍在一下一下地揮動他的手臂: 
  「啊,你來啦!……我昨天一連氣玩了五十七下。要說玩這玩藝兒,這裡只有聖波坦比我強。見著經理了嗎?老傢伙諾貝爾要是玩起這木球來,那樣子才叫滑稽哩。他總張著大嘴,好像要把球吞到肚裡去。」 
  一個正在伏案看稿的編輯,這時轉過頭來,向他說道:「喂,弗雷斯蒂埃,我知道有個球現正等待買主,球是用安的列斯群島上等木料做的,東西甭提多好。據說此球是從宮裡弄出來的,西班牙王后曾經玩過。人家開價六十法郎,倒也不算太貴。」 
  弗雷斯蒂埃問道: 
  「東西現在在哪兒?」 
  然而恰在這時,到第三十七下,他未把球接住,於是就勢收場,打開一個木櫃,把球放回原處。杜洛瓦看見櫃內放著二十來個做工精湛的木球,而且一個個都編了號,像是價值連城的古玩一樣。 
  關上櫃門後,弗雷斯蒂埃又問道: 
  「我說那球此刻在哪兒?」 
  那位編輯答道: 
  「在滑稽歌劇院一售票員手裡。你若感興趣,我明天帶來給你看看。」 
  「好的,一言為定。要是東西真好,我便把它買下。這玩藝兒,總是多多益善。」 
  交待完畢,他轉向杜洛瓦說道: 
  「請隨我來,我這就帶你去見經理。否則你要等到晚上七點鐘,才能見到他。」 
  穿過候見廳時,杜洛瓦看到剛才那些人,還在原來的位置上坐著。一見弗雷斯蒂埃到來,那個年輕女人和另一位很像當過演員的老女人立即站起身,向他迎了上來。 
  弗雷斯蒂埃隨即把她們倆領到窗邊去了。他們的談話雖然有意壓得很低,杜洛瓦仍聽到弗雷斯蒂埃對她們以「你」相稱,關係顯然非同一般。 
  隨後,走過兩道包著軟墊的門,他們終於到了經理的房間裡。 
  一個多小時以來,經理哪裡是在開會,原來是在同幾位戴著平頂帽的男士玩紙牌。還有兩人,杜洛瓦頭天晚上已在弗雷斯蒂埃家見過。 
  瓦爾特先生手上拿著牌,正聚精會神地玩著,動作十分老練。對方顯然也是一名賭場老手,一把花花綠綠的薄紙片在他手上,或是打出去,或是拿起來,再或是輕輕擺弄,是那樣地靈巧、熟練,得心應手。諾貝爾·德·瓦倫坐在經理的椅子上,在趕寫一篇文章,雅克·裡瓦爾則嘴上叼著雪茄,躺在一張長沙發上閉目養神。 
  房間裡因久不通風而空氣渾濁,並摻雜著房內陳設的皮革味,存放多日的煙草味和印刷品散發的油墨味。此外,還瀰漫著一種編輯部所獨有的氣味,每個報館同仁都深為熟悉。 
  鑲嵌著銅質裝飾的紅木桌上,雜亂無章地放的全是紙張,有信件、明信片、報紙、雜誌、供貨商發貨票以及各種各樣的印刷品。 
  弗雷斯蒂埃同站在玩牌人身後的幾位看客握了握手,然後一聲未吭,站在那裡觀看牌局。待瓦爾特老頭贏了後,才上前一步,向他說道: 
  「我的朋友杜洛瓦來了。」 
  老頭的目光從鏡片的上方投過來,向年輕人端詳良久,隨後問道: 
  「我要的那篇文章帶來了嗎?圍繞莫雷爾質詢的辯論已經開始,這篇文章若能與有關發言同時見報,效果一定不錯。」 
  杜洛瓦立即從衣袋裡抽出幾張折成四疊的紙片: 
  「帶來了,先生。」 
  經理滿臉喜悅,微笑道: 
  「太好了,太好了。您果然言而有信。弗雷斯蒂埃,是不是勞你的駕,幫我看一看?」 
  弗雷斯蒂埃急忙答道: 
  「我看這就不必了,瓦爾特先生。為了幫他熟習我們這一行,這篇文章是我同他一起寫的,寫得很好。」 
  現在是一位身材瘦長的先生,即一位中左議員發牌,經理一邊接過牌,一邊漫不經心地又說了一句: 
  「既然如此,那就聽你的。」 
  趁新的一局尚未開始,弗雷斯蒂埃隨即俯下身來,湊近他耳邊低聲說道: 
  「順便提醒您一下,您答應過我,讓杜洛瓦來接替馬朗波。 
  您看我可否現在就把他留下,待遇相同?」 
  「可以,就這樣。」 
  經理話音剛落,弗雷斯蒂埃拉著杜洛瓦,拔腿就把他帶了出來,瓦爾特先生則帶著他那濃厚的賭興,又玩了起來。 
  他們離開房間時,諾貝爾·德·瓦倫眼皮抬也沒抬,對於杜洛瓦的出現,似乎壓根兒未加留意,或沒有將他認出來。雅克·裡瓦爾則不同,他拉起杜洛瓦的手,帶著分外的熱情使勁握了握,一副古道熱腸、助人為樂的神情。 
  在往外走的路上,他們又到了候見廳裡。眾人一見他們到來,都抬起了頭。弗雷斯蒂埃立刻向那年輕的女人打了個招呼,聲音特別響亮,顯然是要讓所有在此等候的人都能聽見: 
  「經理一會兒就見您。他此刻正在同預算委員會的兩個人商量事情。」 
  說著,他疾步往外走去,滿臉身居要職、忙碌不堪的樣子,似乎馬上要去趕寫一份十萬火急的電訊稿。 
  一回到剛才那個編輯室,弗雷斯蒂埃徑直走到木櫃前,拿出他心愛的木球又玩了起來,並一面數著數,一面每拋出一球,便乘機向杜洛瓦交待兩句: 
  「就這樣吧。以後你每天下午三點來這兒找我,我會告訴你該跑哪些地方,採訪哪些人,是當時就去,還是晚上去,再或是第二天早上去……一。……首先,我將給你開一封介紹信,去拜訪一下警察局一處處長……二。……他會指定一位下屬同你聯繫。對於該處所提供的重要新聞,當然是可以公開或基本上可以公開的……三。……將由你同這個下屬商量有關採訪事宜。具體事項,你可問聖波坦,他對這方面的情況瞭如指掌……四。……你一會兒或明天去見他一下。特別需要注意的是,你應學會應付各種各樣的局面,想方設法從我派你去採訪的那些人口中,得到自己所需要的東西……五。……任何地方,不管門禁多麼森嚴,最終都要能進得去……六。……你幹這項工作,每月固定薪俸是二百法郎,如果你獨闢蹊徑,利用採訪所得,寫一些有趣的花絮,則文章見報後以每行兩個蘇計酬……七。……如果文章是有人按既定的題目約你寫的,則每行也以兩個蘇計酬……八。」 
  說完,他的注意力便全集中到手上的木球上去了,只見他繼續不慌不忙地數著: 
  「……九。……十。……十一。……十二。……十三。」 
  到第十四下,他沒有接著,不禁罵了起來: 
  「又是他媽的十三!我總過不了這個坎兒。看來我將來定會死在同十三有關的數字上。」 
  一個編輯忙完了手頭的活,也到櫃子裡拿個木球玩了起來。他身材矮小,看去簡直像個孩子,其實他已經三十五歲了。這時又走進幾位記者,他們一進來,便紛紛到櫃內尋找自己的球。所以現在是六個人,肩並肩,背對著牆,週而復始地以同樣的動作,把球一次次拋向空中。這些球因木質而異,有紅的,黃的和黑的。大家你追我趕,看誰接得多,兩個還在埋頭工作的編輯這時站了起來,替他們作裁判。 
  結果弗雷斯蒂埃得了十一分,而那個一臉孩子氣的矮個兒男子則輸了。他走去按了一下鈴,向連忙趕來的聽差吩咐道: 
  「去拿九杯啤酒來。」 
  在等候飲料的當兒,大家又玩了起來。 
  杜洛瓦因而同他的這些新同事一起,喝了一杯啤酒。隨後,他向弗雷斯蒂埃問道: 
  「有我能做的事嗎?」 
  弗雷斯蒂埃答道: 
  「今天沒你的事了,你要想走,可以走了。」 
  「那……我們那篇……稿子……,是否今天晚上就付印?」 
  「是的。不過,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排出的校樣,由我來看。你現在要做的事情是,繼續下去,把明天要用的稿子寫出來。明天下午三點你把稿子帶來,像今天一樣。」 
  杜洛瓦於是和所有在場的人握了握手,雖然他連他們的姓名還一無所知。然後他帶著輕鬆愉快的心情,沿著那個漂亮的樓梯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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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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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治·杜洛瓦夜來沒有睡好,想到自己的文章就要在報上發表,他輾轉反側,難以成眠。所以天剛亮,他就下了床,在大街上四處轉悠起來。然而這時候,連給各報亭分送當天報紙的搬運工都還沒有出現呢。 
  不過他知道,《法蘭西生活報》每天總是先送到聖拉扎車站,然後才會送到他所住街區,因此立即趕到了車站那邊。由於天色依然很早,他只得在店舖門前再等一等。 
  終於,他看到一個賣報的女人走到自己的鋪子前,把裝著玻璃的店門打了開來。接著,他看見一個男人,頭上正頂著一摞折成對折的報紙,於是搶步迎上去看了看。不想這一摞報紙中,只有《費加羅報》、《吉爾·布拉斯報》、《高盧人報》、《要聞報》及另外兩三種晨報,而沒有《法蘭西生活報》。 
  他不禁心虛起來: 
  「我那篇《非洲服役散記》會不會改在明天見報?瓦爾特老頭會不會對這篇東西不太滿意,在最後一刻將它撤了下來?」 
  他只得再去報亭看看,發現那裡已在出售《法蘭西生活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送來的。他於是連忙湊上前去,扔下三個蘇,慌慌張張打開一份,將頭版各篇標題匆匆瀏覽了一遍。結果沒有找到。他的心怦怦直跳,趕忙翻開一頁,只見一篇文章的末尾赫然印著一行黑體字:喬治·杜洛瓦。他激動不已,心中的喜悅難以言喻。事情竟如此順利! 
  他邁開腳步向前走著,手上拿著報紙,頭上的帽子滑落到一邊,腦子裡什麼也沒有去想,恨不得攔住身邊的行人,對他們說:「你們都快來買呀,快來頭呀,這上面有我的一篇文章!」他真想像那些晚間在街頭常見的報販那樣,扯開稀子,大聲喊叫:「請看《法蘭西生活報》,請看喬治·杜洛瓦的文章:《非洲服役散記》。」他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慾望:由他先來把這篇文章從頭至尾讀上一遍,而且要到公共場所,即人人都看得見的地方去讀,比如咖啡館就很好。於是開始尋找已有顧客光顧的咖啡館。這樣不得不走了很久,最後在一家小酒館裡坐了下來,裡面已坐了幾位黎明即起的客人。他要了一杯羅姆酒而不是苦艾酒,一點沒有想到,現在天還這樣早,根本不是喝這種酒的時候。隨後,他喊了一聲: 
  「堂倌,給我拿一份《法蘭西生活報》來。」 
  一個繫著白色圍裙的堂倌跑了過來: 
  「先生,本店沒有您要的報紙,我們只訂了《回聲報》、《世紀報》、《路燈報》和《小巴黎人報》。」 
  杜洛瓦一聽,不禁火冒三丈: 
  「你們這地方也太閉塞了,哪裡像個酒館?還不快去給我買一份來!」 
  侍者二話沒說,忙去給他買來一份。杜洛瓦於是大模大樣地讀起他那篇文章來。為了引起鄰座客人的注意,使大家都想看看今天這份報紙究竟登了什麼好文章,他一面讀,一面還不止一次地有意發出大聲讚歎: 
  「這文章寫得可真好。」 
  隨後,他把報紙留在桌上,起身離去。酒店老闆發現他未將報紙帶走,跟在後面喊道: 
  「先生,先生,您的報紙!」 
  杜洛瓦答道: 
  「留給你們看吧,我已看過了。那上面今天可有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 
  他未指明究竟是哪篇文章。但他往外走的時候,看到鄰座的一位客人把他留在桌上的那份《法蘭西生活報》立刻拿了過去。 
  他想:「我現在該去做點什麼呢?」 
  尋思片刻,他決定還是到他辦公的地方先去領取當月的工資,並將這份可憐巴巴的工作辭了。科長和同事們聽說他要辭職,定會驚訝得半天說不出話來。一想到這裡,他便高興得渾身直打顫。特別叫他高興的是,定可看到科長那副泥塑木雕的樣子。 
  他走得很慢,以便在九點半左右到達。因為財務部門要到十點才開始辦公。 
  他辦公的房間很大,但采光不好,到了冬天幾乎要整天點著煤氣燈。窗外有個小院子,對面也是一些辦公室。房內有八個人辦公。此外,還在一個角落裡放了張屏風,屏風後面是副科長辦公的地方。 
  他先去把他那一百一十八法郎二十五生丁的工資領了。錢裝在一隻黃色的信封裡,出納員從抽屜裡取出,給了他。工資既已到手,他也就帶著一副不可一世的神情,緩步來到他已在那裡度過許多時光的寬大房間裡。 
  他一進門,副科長波泰爾先生便喊住了他: 
  「啊,是你,杜洛瓦先生!科長已數次問到你。你應當知道,一連兩天病假而沒有醫生證明,他是不會通融的。」 
  杜洛瓦站在房間中央,一邊收拾自己的東西,一邊大聲答道: 
  「那又怎樣?我才不管這些規定呢。」 
  房間裡一陣騷動,同事們個個驚呆了。好似待在囚籠裡的波泰爾先生,也從屏風上方露出了他那張驚愕不已的面龐。 
  他平素總把自己關在這密不透風的地方,是因為患有風濕病,害怕穿堂風,為了能時時監視其屬下的一舉一動,他特意在屏風上挖了兩個洞。 
  房間裡靜得可以聽到蒼蠅飛的聲音。這樣過了一會兒,副科長才半信半疑地問道: 
  「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我才不管這些規定呢。我今天是來辭職的。我已經被《法蘭西生活報》聘為編輯,月薪五百法郎,稿酬另計。今天早上,我已開始在那邊上班。」 
  他本想不把這一情況馬上就和盤托出,以便慢慢地體味一下他們那種窘態,不想最後還是禁不住此樂趣的誘惑,一古腦兒把什麼都說了出來。 
  然而不管怎樣,他的話還是產生了預期的效果。因為一個個都目瞪口呆地僵在那裡,動也不動。 
  杜洛瓦乘機說道: 
  「我這就去向佩蒂伊先生辭職,然後回來向諸位告別。」 
  說著,他一徑走了出去。科長佩蒂伊先生一見到他,便大聲嚷了起來: 
  「啊,你來了。你應當知道,我是不……」 
  杜洛瓦沒有讓他說下去: 
  「請穩重一點好不好?不要這樣大喊大叫……」 
  身體肥胖、臉色紅如雞冠的佩蒂伊先生,被他嗆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杜洛瓦接著說道: 
  「這個鬼地方,我早已呆夠了。今天早上,我已開始在一家報館工作,待遇很是不錯。現在是特意來向您辭職的。」 
  說完,他扭頭便走了出去。心頭積壓多日的恨,今天總算得以痛痛快快地發洩出來。 
  他回到大房間,同昔日的同事握手話別,但這些同事生怕影響自己的前程,誰也不敢和他說話。因為他剛才進入科長的房間後,門一直開著,二人之間後來的談話,他們聽得一清二楚。 
  口袋裡裝著剛領到的工資,他又到了大街上,先去他經常光顧、飯菜既可口價錢又便宜的餐館,美美地飽餐一頓。不但如此,他還又買了一份《法蘭西生活報》,特意留在他用餐的飯桌上。此後,他逛了幾家商店,買了些零碎物品。不過他買這些東西,並不是因為急用,而純粹是為了叫個店夥計把東西送家去,並因而讓人知道他的大名:喬治·杜洛瓦。 
  說過自己的名字後,他還加了一句: 
  「我是《法蘭西生活報》的編輯。」 
  接著,他向店伙說了說其住地的所在街道和門牌號碼,並特意叮囑道: 
  「交給門房就行了。」 
  由於時間還充裕,他又到一家專制名片、立等可取的鋪子裡,讓人立刻給自己印了一百張名片。當然,他不會忘記,在名字的下方寫上其新任職務。 
  在將這一切都辦妥之後,他這才去報館上班。 
  弗雷斯蒂埃見到他,已完全是一副上司的派頭,裝腔作勢地向他說道: 
  「啊,你來了,很好。我這裡正有幾件事要你去辦,你先等我一會兒,我手邊的事馬上就完。」 
  說完便埋下頭去,繼續寫一封信。 
  長桌另一頭坐著一位身材矮小的男子。他面色蒼白,肥胖的身軀幾近胖腫,光禿禿的腦袋油光可鑒。他正伏在那裡寫著什麼,由於高度近視,鼻尖幾乎貼在紙上。 
  弗雷斯蒂埃這時向他問道: 
  「喂,聖波坦,你幾點鐘去採訪我們說的那些人?」 
  「四點。」 
  「到時候,把我們這位新來的年輕人杜洛瓦也帶去,讓他學學做記者的門道。」 
  「好的。」 
  隨後,弗雷斯蒂埃又轉向杜洛瓦問道: 
  「關於阿爾及利亞的第二篇文章,你帶來沒有?今天早上與讀者見面的第一篇反映很好。」 
  杜洛瓦被問得張口結舌,停了半天,才結結巴巴地說道: 
  「沒有帶來……我本來以為午飯之後會有時間把它寫出來……可是總有那麼多事情要做……所以沒有……」 
  弗雷斯蒂埃不滿地聳了聳肩: 
  「你要是總這樣不守時,最後必將砸掉自己的飯碗。瓦爾特老頭還在等著你的稿子呢。我只好去告訴他,明天再說吧。 
  你如果認為可以光拿錢不做事,那可錯了。」 
  停了一會兒,他又說道: 
  「這樣的事本應趁熱打鐵才是,你這叫什麼事兒!」 
  聖波坦這時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準備走了。」 
  弗雷斯蒂埃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神情莊重地擺出一副訓示的樣子,轉過身來對杜洛瓦說道: 
  「是這樣的,兩天前,巴黎來了兩個人:一個是中國將軍李登發,住在大陸酒家;一個是印度王公塔波薩希卜·拉馬德拉奧,住在布對斯托爾飯店。你們現在要去採訪的,就是這兩人。」 
  接著,他又轉向聖波坦說道: 
  「採訪要點我已對你講過,可別忘了。你去問問這兩個人,他們對英國在遠東的活動及其殖民統治持何看法,是否希望由歐洲,特別是法國,出面干預。」 
  他停了一會兒,然後以同內部人員談話的語氣繼續說道: 
  「公眾輿論目前非常關心這些問題。如果我們能在這個時候,對中國和印度這兩個國家有關這些問題的看法同時加以報道,我們的讀者將受益非淺。」 
  接著又向杜洛瓦叮囑道: 
  「你今天去,要仔細留意聖波坦如何行事,他是一位出色的外勤記者。一個記者,要能夠在五分鐘內讓人家把心裡話都掏出來,你應當努力學會這種本領。」 
  說完之後,他又一本正經地寫起他的信來,那神氣顯然是要同下屬保持一定的距離,讓杜洛瓦他這個以前的軍中夥伴和今日的同事,時時記住自己的命份,不要太為隨便。 
  一走出房門,聖波坦便哈哈大笑,並一邊笑,一邊對杜洛瓦說道: 
  「這傢伙今天的話怎麼這樣多,居然對我們指手劃腳起來,好像我們是他的忠實讀者,能聽他沒完沒了的說教。」 
  到了街上,聖波坦問道: 
  「要不要喝點什麼?」 
  「好啊,今天天氣真熱。」 
  他們於是走進一家咖啡館,要了點冷飲。兩人剛剛落座,聖波坦的話匣子也就打開了。他毫無顧忌地把報館裡的人都數落了一遍,真是滔滔不絕,不厭其詳。 
  「你知道老闆是什麼人嗎?一個道道地地的猶太人!而猶太人都是些什麼樣的人,你大概不會不知道,他們不論走到哪裡都是一樣的貨色。」 
  接著,他以大量令人難以置信的事例,把這些以色列子孫如何慳吝成性著實描繪了一番,說他們常常連十個銅子也捨不得花,買起東西來總像見識淺薄的婦道人家,厚著臉皮沒完沒了地討價還價,直到一切遂其心願;與此同時,他們又是發放高利貸和抵押貸款的老手,並因其手段高明而自成一家。 
  「這也罷了。問題是,我們這位老闆還千真萬確是一位毫無廉恥的傢伙,對什麼人都騙。他創辦的這份報紙,對所有派別都敞開大門,無論是官方消息,還是反映天主教會、自由派、共和派或奧爾良派觀點的文章,一律照登不誤,完全成了個雜貨鋪。其實他的目的只有一個,這就是確保其股票交易及其他各類交易生意興隆。他在這方面確實很有辦法,僅靠幾家資本不到四個蘇的公司,便賺了好幾百萬……」 
  就這樣,聖波坦始終談興不減,並不時稱杜洛瓦為他「親愛的朋友」。 
  「這個守財奴,他說起話來,簡直同巴爾扎克筆下的人物一樣。下面給你講個故事。 
  一天,我正在他的辦公室裡。房內除我而外,還有那老不死的諾貝爾和長得像堂·吉訶德的裡瓦爾。報館行政科長蒙特蘭這時忽然走了進來,腋下夾著當今巴黎流行的羊皮公文包。瓦爾特仰起臉來向他問道: 
  「有事嗎?」 
  蒙特蘭如實相告: 
  「我剛剛把我們欠紙廠的一萬六千法郎還了。」 
  老闆騰的一下站了起來,把我們弄得莫名其妙。 
  「你說什麼?」 
  「我把欠佩裡瓦先生的那筆款子還給他了。」 
  「簡直亂彈琴!」 
  「怎麼啦?」 
  「怎麼啦……怎麼啦……怎麼啦……」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臉上露出一絲令人不解的微笑。 
  這在他是常有的。每當他要說出什麼惡毒傷人的話語時,那厚實的腮幫上總要掠過一絲這樣的微笑。只見他以嘲諷而又自信的口吻說道: 
  「怎麼啦!……因為我們本來可以少還他四五千法 
  郎。」 
  蒙特蘭大惑不解,說道: 
  「經理先生,這一筆筆帳目並無差錯,不但我覆核過,而且你也已簽字確認……」 
  老闆此時已恢復他那道貌岸然的常態: 
  「你的天真實在天下少有,我的蒙特蘭先生。你怎麼就沒有想到,如果我們欠得他多了,他勢必會作出一些讓步,讓我們少還一部分?」 
  說到這裡,聖波坦一副深知其人的神態,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說道: 
  「怎麼樣?你說這傢伙像不像巴爾扎克筆下的人物?」 
  巴爾扎克的小說雖然一本也未讀過,杜洛瓦卻堅信不疑地附和道: 
  「一點不錯。」 
  接著,聖波坦又談起了其他幾人,說瓦爾特夫人是個十足的蠢貨;諾貝爾·德·瓦倫由於年邁,已經不中用了;而裡瓦爾則是個來自費爾瓦克的破落子弟。話題最後轉到弗雷斯蒂埃身上: 
  「至於這一位,他能有今天,完全是因為娶了現在這個太太。別的也就沒有多少好說的了。」 
  杜洛瓦問道: 
  「他妻子的為人究竟怎樣?」 
  聖波坦搓了搓手: 
  「怎麼說呢?這個女人鬼得很,腦子比誰都精明。她是老色鬼德·沃德雷克伯爵的情婦,是伯爵提供陪嫁,讓她嫁給了弗雷斯蒂埃……」 
  杜洛瓦像是突然被人澆了盆冷水,週身一陣戰慄。他真想走過去給這多嘴多舌的傢伙狠狠一記耳光,痛罵他一頓,但終究還是克制住,只是把話題岔開,沒有讓他再說下去: 
  「您就叫聖波坦嗎?」 
  對方不假思索地答道: 
  「不是,我叫托馬斯。聖波坦是報館裡的人給我起的綽號。」 
  杜洛瓦把帳付了,說道: 
  「我看天不早了,我們還有兩位大人物要採訪呢。」 
  聖波坦哈哈大笑: 
  「您也未免太老實了。您難道真的以為,我會去問那中國人和印度人對英國的所作所為有何看法?在他們的看法中,有哪些符合《法蘭西生活報》讀者的口味,我難道不比他們更清楚?這樣的中國人、波斯人、印度人、智利人、日本人等等,經我採訪過的,已不下五六百之多。在我看來,他們的回答是那樣地千篇一律,毫無二致。因此只須把最近一次訪問記拿出來一字不差地重抄一遍,便可交差。需要更改的,只是被訪者的相貌、姓名、頭銜、年齡及其隨從的有關情況。這方面可不能出現任何差錯,否則《費加羅報》和《高盧人報》很快會毫不客氣地給你指出來。不過對於這一點,你也不用擔心,有關情況,布列斯托爾飯店和大陸酒家的門房不消五分鐘便會給我們講述清楚。我們可以一面抽著雪茄,一面徒步走去。結果不費吹灰之力,便可在報館穩拿五法郎的車馬費。親愛的,一個人如講求實際,就應這樣做去。」 
  杜洛瓦問道: 
  「這樣說來,當個外勤記者是很有油水的了?」 
  聖波坦故作神秘地答道: 
  「是的,不過同寫社會新聞相比,也就是小巫見大巫了。因為那裡面可有變相的廣告收入。」 
  他們於是離開咖啡館,沿著大街向瑪德萊娜教堂走去。聖波坦突然向杜洛瓦說道: 
  「這樣好不好?如果你有事,請儘管去辦。這件事,我一個人足可應付。」 
  杜洛瓦同他握了握手,便離開了他。 
  一想到他晚上要寫的那篇關於阿爾及利亞的文章,他心中就煩躁不已,只得現在就開始打起腹稿來,於是一邊走,一邊思考著,把各種各樣的見解、看法、結論和軼聞都彙集起來。不知不覺中,他已來到香榭麗捨大街的盡頭。舉目四顧,人跡寥寥。諾大的巴黎,在此盛夏炎炎的時節,幾乎已成為一座空城。 
  他在星形廣場的凱旋門附近,找了家小酒館填飽肚皮,然後沿著環城大街,慢慢地徒步走回寓所。一進門,就趕緊坐在桌邊,寫那篇文章。 
  可是目光一落到面前攤開的白紙上,剛才想好的那些東西,像是不翼而飛似的,轉眼之間便從他的腦際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搜盡枯腸,試圖把它們重新找回,即便是一鱗半爪,也要先寫下來。然而這些東西像是在同他捉迷藏,他剛要抓住,馬上又溜掉了;要不就是突然亂糟糟地一齊向他湧來,使得他不知從何入手,因此無法理出頭緒,分別加以裝點。 
  這樣經過一個多小時的苦鬥,倒是已有五張白紙被他寫得密密麻麻,不過全是些有頭無尾的孤立語句。面對這尷尬的局面,他不由地認為: 
  「看來我對這一行還不完全摸門,必須再去請教一番。」 
  這樣一來,他勢必又有可能去同弗雷斯蒂埃夫人在一起呆上一上午,兩個人長時間地促膝而談,氣氛是那樣柔和、親切、熱誠。一想到這裡,他心中便激盪著一股熱望,久久不能平靜。於是趕緊上床就寢,生怕自己會忽然回心轉意,又去寫起來,並將文章寫得很好,從而使這滿腔希望成為泡影。 
  第二天,他比平時起得要晚,因為他不想讓這會面的快樂來得太為匆忙,而先在那裡領略了一番。 
  當他到達弗雷斯蒂埃家的時候,十點已經過了。他按響了門鈴。 
  前來開門的僕人對他說道: 
  「先生此刻正在工作。」 
  杜洛瓦沒有料到弗雷斯蒂埃現在會在家裡,但他不想就此離去,說道: 
  「請告訴他是我來了,我有急事。」 
  過了片刻,他被帶到曾和弗雷斯蒂埃夫人度過一段美好時光的書房裡。 
  弗雷斯蒂埃穿著睡衣,腳上套著一雙拖鞋,頭上戴著一頂英國小圓帽,正坐在他昨天坐過的椅子上。他妻子仍舊穿著那件潔白的晨衣,嘴上叼著香煙,身子靠在壁爐上,在給他丈夫口授什麼。 
  走到書房門邊,杜洛瓦停了下來,訥訥地說道: 
  「很是抱歉,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 
  弗雷斯蒂埃扭過頭來,一臉怒氣,毫不客氣地向他吼道: 
  「你又有什麼事?快說,我們正忙著呢。」 
  杜洛瓦一時語塞,過了一會兒,才結結巴巴地說道: 
  「沒……沒什麼事,請原諒。」 
  弗雷斯蒂埃的火氣更大了: 
  「這是哪兒的話?別繞圈子了。你在這個時候闖到我家來,難道只是為了隨便走走?」 
  杜洛瓦慌亂不已,只得如實相告: 
  「那倒不是……我是想……我那篇文章……還是未能寫出。上一次承蒙你……你們的關照……我於是……斗膽前來……希望……」 
  弗雷斯蒂埃沒有讓他再說下去: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你以為,你的活可以由我幹,而你,只需到月底去會計那兒領你的薪俸就行了?這錢是這樣好拿的嗎?」 
  他妻子仍在抽著煙,一言未發,臉上漾著一絲捉摸不定的微笑,似乎在掩飾她內心的想法:此情此景實在好笑。 
  杜洛瓦面紅耳赤,支支吾吾道: 
  「對不起……我原來以為……我原來想……」 
  不想突然間,他以清亮的嗓音一口氣說道: 
  「夫人,對於我的冒昧,萬望原諒。您昨天幫我寫的那篇文章實在無與倫比,特再次向您表示我誠摯的謝意。」 
  他深深鞠了一躬,接著向弗雷斯蒂埃說道: 
  「我下午三點去報館。」 
  說完便轉身走了出去。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步履如飛,口中不停地嘟噥道: 
  「行呀,這篇文章看來得由我自己寫了。我一定要獨自把它寫出來,讓他們瞧瞧……」 
  一回到住處,他便帶著滿腔怒火,迫不及待地伏案疾書。 
  他接著弗雷斯蒂埃夫人已經給他鋪設好的文章脈絡,挖空心思,拼湊了一些報章上的連載小說中常可見到的那種情節離奇的故事,以中學生的蹩腳文體和軍人的生硬語氣,拉拉雜雜、華而不實地寫了一大篇。不到一小時,這荒謬絕倫、很不像樣的文章也就算是寫好了。嗣後,他胸有成竹地拿著這篇東西趕往報館。 
  他在報館裡首先遇到的是聖波坦。聖波坦一見到他,便意味深長地使勁握著他的手說: 
  「我採訪中國人和印度人的那篇報道,你想必已經見到。真是滑稽透頂,整個巴黎都在津津樂道。可是我壓根兒就沒去見他們。」 
  當天的報紙,杜洛瓦還沒看,因此趕忙找來,將這篇題為《印度與中國》的長文匆匆看了一眼,呆在一旁的聖波坦給他指了指文中特別有趣的段落。 
  恰在這時,弗雷斯蒂埃急匆匆地跑了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向他們說道: 
  「啊,你們倆在這兒,我正有事要找你們。」 
  說著,他把當晚需要弄到的幾條重要政治新聞,向他們作了一番交待。 
  杜洛瓦趁便把寫好的文章拿了出來。 
  「這是關於阿爾及利亞的第二篇文章。」 
  「很好,給我吧。我這就給老闆送去。」 
  他們的談話也就到此為止。 
  聖波坦於是拉著他的這位新夥伴往裡走去。到了走廊裡,他向杜洛瓦說道: 
  「去過會計那兒嗎?」 
  「沒有,幹嗎?」 
  「幹嗎?當然是領錢嘍。看來你還不知道,每個月的工資總要想著提前去領,天曉得隨後會出現什麼情況。」 
  「這……這敢情好啊。」 
  「我帶你去認認門,這不會有什麼問題。這兒給錢很痛快。」 
  這樣,杜洛瓦走去領了二百法郎的月薪,外加頭天那篇文章的稿酬二十八法郎。昨天從鐵路部門領到的那筆錢,才剛剛花去一點。二者加在一起,就是三百四十法郎。 
  這樣大的數目,他可是從來沒有拿到過。他覺得自己一下子闊了起來,到什麼時候都不用愁了。 
  隨後,聖波坦帶著他去另外幾家性質相同的報館坐了坐,希望上面要他們採訪的新聞別人已經弄到手。這樣的話,憑他的三寸不爛之後,一定可巧妙地從那些人口中探聽到有關情況。 
  到了掌燈時分,閒極無聊的杜洛瓦,不由地想起「風流牧羊女娛樂場」。於是信步走到那裡,大著膽子向檢票員自我介紹道: 
  「我名叫喬治·杜洛瓦,是《法蘭西生活報》的編輯。前兩天,我曾隨弗雷斯蒂埃先生來過這裡。他要我往後來看戲不用買票,不知道他向你們交待了沒有。」 
  檢票員翻開簿冊看了看,發現簿冊上並無他的名字,不過還是熱情地向他說道: 
  「先生,您不妨先請進來,然後把你的情況去同經理談一談,他肯定會同意的。」 
  進入劇場後,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天晚上,他從這裡帶走的那個女人——拉歇爾。 
  拉歇爾隨即向他迎了上來: 
  「晚上好,我的小貓咪。這幾天過得好嗎?」 
  「很好,你呢?」 
  「我也不錯。知道嗎?自從那天見過你後,我已有兩次夢見你。」 
  杜洛瓦微微一笑,心裡樂滋滋的: 
  「是嗎,這說明什麼呢?」 
  「大傻瓜,這說明我喜歡你唄。等你什麼時候方便,咱們可以再樂他一次。」 
  「如果你願意,今天就可以。」 
  「好的,我願意。」 
  「很好,不過……」 
  他欲言又止,顯然為自己將要說出的話感到有點難為情。 
  「我剛從俱樂部出來,身上帶的錢全花光了,因此今天一個子兒也沒有。」 
  拉歇爾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兩眼。憑著她的本能和長期同各種各樣機關算盡,討價還價的男子交往的經驗,她一眼看出,這分明是謊言,因此說道: 
  「你這是在說什麼呢?同我來這一套,你難道不覺得,也未免太不夠意思了吧?」 
  杜洛瓦尷尬地笑了笑: 
  「我身上還有十法郎,就是這些了,你看行嗎?」 
  對方擺出一副出沒上流社會的風流女郎一時心血來潮,往往不以金錢為重的瀟灑風度,嘟噥道: 
  「那就只好這樣了,親愛的。要知道,我所喜歡的,是你這個人。」 
  她抬起一雙神情迷亂的眼睛向杜洛瓦嘴角的那兩撇短髭深情地看了看,挽起他的胳臂,情意纏綿地依偎在他身上,同時說道: 
  「咱們先去喝杯石榴汁,然後去轉上一圈。我還想就像現在這樣,同你一起去看場歌劇,讓大家都瞧瞧你。這之後,我們就早早回去,你說好嗎?」 
  杜洛瓦昨天晚上是在這個女人家過的夜,而且睡得很晚。今天出來時,天已大亮了。他馬上想到去買份《法蘭西生活報》來看看。由於分外激動,打開報紙時,他的手顫抖著。報上沒有他的文章。他停立在人行道上,焦慮地把各個欄目都掃了一眼,最終仍未發現他寫的那篇東西。 
  他的心情突然變得沉重起來。由於荒唐了一夜,身體本已疲憊不堪。現在又碰到這件不順心的事情,對於疲憊不已的他,無異於是雪上加霜。 
  他終於爬上六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和衣倒在床上後,他幾乎立刻就睡著了。 
  幾小時後,當他重新走進報館時,他立即來到瓦爾特先生的辦公室,向他問道: 
  「先生,我寫的那篇有關阿爾及利亞的第二篇文章,今天報上沒有登載,這是怎麼回事?」 
  經理抬起頭,冷冷地答道: 
  「這篇文章,我交給了你的朋友弗雷斯蒂埃,請他過目。他看後覺得不妥,需要重寫。」 
  杜洛瓦氣憤不已,一言未發,轉身便走。隨後,他突然闖進弗雷斯蒂埃的房間: 
  「你為何沒讓我的文章今天在報上登出來?」 
  弗雷斯蒂埃嘴上叼著香煙,正四腳朝天地靠在扶手椅上,放在桌上的兩隻腳下,鞋後跟壓著一篇剛開了個頭的稿子。他不慌不忙地答了一句,懶洋洋的聲音聽來是那樣遙遠,彷彿是從洞穴深處發出來的: 
  「老闆覺得這篇文章寫得太糟,要我交給你重寫。喏,就放在桌上。」 
  他用手指了指用條尺壓著的幾張攤開的稿紙。 
  杜洛瓦張口結舌,無言以對。在他將稿子放進衣袋的當兒,弗雷斯蒂埃又說道: 
  「你今天要先去一下警察局…」 
  接著,杜洛瓦有哪些地方要去跑一跑,有哪些新聞要去採訪,弗雷斯蒂埃一一向他作了交待。杜洛瓦很想說句尖刻的話語回敬他,但怎麼也想不出來,最後只得怏怏走開了。 
  第二天,他將稿子又送到根館,但依然被退了回來。第三稿也遭到了同樣的命運。面對這一局面,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未免太性急了,沒有弗雷斯蒂埃的幫助,他將寸步難行。因此對於《非洲服役散記》這勞什子文章,從今而後,他是決不再提了。既然環境要求他待人處事必須靈活而圓滑,做到八面玲瓏,他決心循此做去,在更好的機會出現之前,姑且努力先把外勤記者的工作做好。 
  現在,無論是各劇院的後台,還是政壇幕後,即經常聚集各方政要的參議院前廳和各個走廊,對他來說,都已經是輕車熟路了。不但如此,他同各部門的重要人物以及終日打盹、被叫醒後面色陰沉的聽差,也都混得熟透了。 
  他交遊廣闊,三教九流無所不有,上至王公親貴、部長將軍、上流人士、大使主教,下至門房警察、老鴇名妓、賭場老手、妓院掮客,此外還有咖啡館夥計、公共馬車車伕和來路不明的外國闊佬。表面上,他同他們打得火熱,實際上,一轉眼便撂在一邊。由於和他們朝夕相處,時時相遇,腦子裡根本忙不過來,所談論的又都是同他幹的這一行有關的問題,他對他們一律恭謹有加,一視同仁,不以貴賤論英雄。他覺得自己很像一個以品酒為業的人,由於天天接二連三地品嚐各種各樣的酒,久而久之,連馬戈堡所產葡萄酒和阿讓托所產葡萄酒的區別也都分辨不出來了。 
  他很快就成了一名出色的外勤記者,不但所得到的消息來源可靠,報道快捷,而且遇事反應敏銳,精明強幹。用傑出報人瓦爾特老頭的話說,他已成為報館名副其實的棟樑。 
  可是,他的收入依然不豐,他寫的文章每行僅可得十個生丁,此外便是每月二百法郎的固定薪俸。由於他至今孑然一身,經常出入咖啡館和酒肆,耗費自然驚人,因此手頭常感拮据,生活相當清苦。 
  他看到有的同事進進出出,衣袋裡總裝著鼓鼓的金幣,但始終未弄明白,他們靠的是什麼人不知鬼不覺的辦法而能掙到這樣多的錢,生活如此闊綽。他想,這倒是一條不應輕易放過的生財捷徑。因為他在羨慕他們的同時,懷疑他們在幹著不為人所知的非法勾當,替一些人效犬馬之勞,彼此心照不宜,狼狽為奸。然而他必須識破其行藏,打入其秘密團體中去,方可使這些背著他大撈外快的同伴,對他刮目相看。 
  他常於夜闌人靜之時,一邊看著窗下飛馳而過的列車,一邊苦苦思索著自己可以採用的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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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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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陰荏苒,轉眼兩個月已經過去,現在已是九月。杜洛瓦所期待的迅速發跡,依然遙遙無期。尤其讓他焦心的是,他的寒微處境並無多大改變,要擺脫這種狀況,登上那榮華富貴的頂峰,實在希望渺茫。因為外勤記者這一卑微職務,對他說來,現在簡直成了一種累贅,終日將他緊緊束縛著,使得他永無出頭之日。不錯,人們對他的才華確很器重,但這種器重並未越過他所處的地位。甚至連弗雷斯蒂埃也不例外。雖然他在此期間幫了這位仁兄許多忙,但這位仁兄後來一次也沒再邀請他去他家做客。儘管他依然像朋友一樣對他以「你」相稱,但不論在何場合總對他擺出一副上司的派頭。 
  由於經常寫一些有關社會新聞的小稿子,他的文筆已大有改善,思路也開闊多了,不像寫第二篇關於阿爾及利亞的文章時那樣僵硬,狹隘。因此隔三岔五,他已能發表一兩篇短的新聞稿;交上去的稿子旋即被退回的尷尬局面,現在是再也沒有了。然而話雖如此,這同隨心所欲地把自己的想法寫成大塊文章,或就一些政治問題發表權威性評論,卻有著根本的不同,這正如同樣行駛於布洛涅林苑大道的馬車,駕轅的車伕和坐在車內的主人屬於不同的階層一樣。他尤其感到憤憤不平的是,上流社會的大門始終向他關閉著,總也進不去。換句話說,他至今尚無一個能夠對他平等相待的朋友,沒有一個異性知交,儘管有好幾個知名女演員在見到他時常常顯得分外親熱。 
  再說生活告訴他,這些女人,不管來自上流社會還是屬於歌舞名媛,對他所表現的好感不過是出於一時的衝動或短暫的鍾情。至於能使他飛黃騰達的女人,他一個也沒碰到。他像一匹被繩索拴住的馬,為自己心願難遂而焦慮不安。 
  他一直想去看看弗雷斯蒂埃夫人。但一想到上次見面的情景,他便感到無地自容,最後只得打消此念。再說,他總覺得,她丈夫說不定會在哪天向他發出邀請。在此百無聊賴之際,他忽然想起德·馬萊爾夫人,記得她曾叫他在方便時去看看她。這樣,一天下午,他因實在無事可做,便信步向她家走了過去。 
  她曾對他說過:「我下午三點總在家裡。」 
  他到達她家門前時,恰恰是下午二時半。 
  她住在維納街一幢樓房的五層樓上。 
  門鈴響過,前來開門的是一位女傭。她身材矮小,頭髮散披在肩上,一面在戴無邊軟帽,一面回答他的問話: 
  「太太在家,但不知道起床沒有。」 
  說著,她將客廳虛掩著的門一把推開。 
  杜洛瓦走了進去。客廳相當大,但傢俱不多,佈置也不夠精心。沿牆擺著的一長列扶手椅,不但年代已久,很是破舊,且顯然是女傭隨便擺的,絲毫看不出喜歡家居的女主人在室內陳設上所顯現的別具匠心。四周護牆板上掛著四幅蹩腳的油畫,由於畫框上方的繩子長短不一,每一幅都掛得歪歪扭扭。這四幅畫,一幅畫的是一條河,河上有條小船;另一幅畫的是海,海上有一艘輪船;再一幅畫的是平原,平原上有個磨房;最後一幅畫的是樹林,林中有個樵夫。可以看出,由於女主人的漫不經心,這些畫如此歪歪斜斜地掛在那裡,已經很久很久了。 
  杜洛瓦見女主人未來,只得坐下等候。過了好久之後,客廳的另一扇門總算打開,德·馬萊爾夫人一陣風似的跑了進來。她穿著一件粉紅色絲質日本晨衣,上面繡著金色的風景、藍色的花朵和白色的小鳥。她大聲說道: 
  「這個時候還沒起床,實在不好意思。您能來看我,真不知叫我說什麼好。我還以為您把我忘了。」 
  她歡欣地向他伸過兩隻手來。杜洛瓦見房內的陳設十分簡單,心中反倒感到安然而自在。他於是握住伸過來的兩隻小手,並像諾貝爾·德·瓦倫那樣,在她的一隻手上親了親。 
  德·馬萊爾夫人請他坐下,接著從頭到腳將他打量了一番,說道: 
  「啊,您可真是變了個人,變得更有氣派了。看來巴黎的環境對您非常適合。來,有什麼新聞,給我講講。」 
  他們像兩個結交多年的老友,立刻無拘無束地聊了起來。彼此之間彷彿油然升起一種親切感,彷彿都感到有一種信任感、親密感和傾慕感在驅使著他們。正是這種感覺常可使兩個素昧平生、但意趣相投、性情相仿的人,經過片刻交談而立即成為莫逆之交。 
  德·馬萊爾夫人忽然停了下來,帶著無比驚訝的神色改口道:「您說怪也不怪?今天一見到您,我就覺得我們像是交往多年的老相識似的。這樣看來,我們一定會成為好友的。您願意做我的朋友嗎?」 
  「當然願意,」杜洛瓦微笑道。但此微笑顯然包含著更深的寓意。 
  在他心中,德·馬萊爾夫人穿著這種顏色鮮艷、質地輕柔的晨衣,雖然沒有穿著潔白晨衣的弗雷斯蒂埃夫人那樣苗條,那樣纖柔嬌艷,但體態卻更具風韻,更加撩人心魄,使人心蕩神馳,不能自已。 
  他覺得,同弗雷斯蒂埃夫人單獨相處時,她臉上時時浮著的一絲微笑是那樣媚人,但同時也透出一股冷漠,使你既心旌搖搖,又不敢貿然造次。那樣子似乎在說:「你看來對我十分傾心」,但同時又彷彿在提醒你:「請勿輕舉妄動。」總之,那種表現使你摸不透她究竟是何意思。在這種情況下,杜洛瓦充其量只想伏在她的腳下,或是輕輕吻一吻她胸衣上方的秀麗花邊,嗅一嗅從兩隻沉甸甸的乳房間散逸出來的溫熱馨香。和德·馬萊爾夫人在一起則不同了,他感到週身激盪著一股強烈而又明確的慾望,面對她那在輕柔絲質晨衣的掩蓋下線條起伏的優美身段,他不禁五內沸然,雙手顫抖。 
  德·馬萊爾夫人一直在侃侃而談,每句話都顯示出她是一位才智過人的女人,如同一個熟練工在眾人驚訝目光的注視下,做著一件被認為難於完成的工作。 
  杜洛瓦一面聽她講,心裡卻一面在想: 
  「她的這些話真是別有見地。若將巴黎每天發生的事情聽她來講一講,必可寫出一篇篇絕妙的文章。」 
  這時,從她剛才進來的門上傳來了兩下輕輕的叩門聲,德·馬萊爾夫人隨即喊道: 
  「你可以進來,我的小乖乖。」 
  一個小女孩出現在門邊。只見她一徑走向杜洛瓦,將手向他伸了過去。 
  坐在一旁的母親驚訝不已,不由地發出一聲感歎: 
  「瞧她在您面前是多麼地懂事,我簡直不敢相信。」 
  杜洛瓦親了親小女孩,然後讓她在身邊坐下,鄭重其事地向她提了幾個問題,問她自他們上次見面以來都做了些什麼。小女孩聲若銀鈴,一本正經地一一加以回答,儼然像個大人。 
  房內的掛鐘敲了三下。杜洛瓦於是起身告辭。 
  「以後請常來坐坐,」德·馬萊爾夫人說道,「我們可以像今天這樣隨便聊,什麼時候來我都歡迎。對了,這些日子怎麼總沒在弗雷斯蒂埃家見到您。」 
  杜洛瓦答道: 
  「啊,這倒沒什麼,我最近一直很忙。我想,我們很快就會在他家再見面的。」 
  他一徑走了出去,心中不知怎地又燃起了希望。 
  他沒有將他此次的德·馬萊爾夫人家之行,向弗雷斯蒂埃吐露一個字。 
  此後幾天,此行一直縈繞於他的腦際而久久不能忘懷。不但如此,他的眼前彷彿總影影綽綽地浮現出這年輕女人的俏麗身影。他像被勾去了魂魄似的,心裡總牽掛著那優美的身姿,總感到她身上有股暗香在他身邊徘徊。他是這樣地神不守舍,同人們在和一個人愉快地在一起度過幾小時後常會產生的感覺一樣。這感覺是那樣地奇異、神秘,發自內心而又撲朔迷離,它會使你如癡如醉,坐臥不寧。 
  這樣,幾天後,他又到了德·馬萊爾夫人家。 
  女僕把他帶到客廳後,小姑娘洛琳娜立刻跑了過來。與上次不同的是,她今天沒有把手伸給他,而是將前額向他伸了過去,口中一邊說道: 
  「媽媽要我告訴您,請您等一會兒。她正在穿衣服,要過一會兒才能來。我先陪您坐坐吧。」 
  杜洛瓦覺得小女孩彬彬有禮的舉止十分有趣,便隨口說道: 
  「好極了,小姐。能和您在一起呆一會兒,我感到非常榮幸。不過我要告訴您,我可是一個坐不住的人,整天愛玩。所以我提議,如果您願意,咱們現在可以來玩貓捉老鼠的遊戲。」 
  小女孩先是一愣,然後像大人對此建議感到突然和驚異似的笑了笑,說道: 
  「在房間裡可怎麼玩呀?」 
  杜洛瓦答道: 
  「沒關係,我到哪兒都能玩。開始吧,你來捉我。」 
  他於是圍著桌子轉了起來,同時向小女孩發出挑逗,小女孩臉上始終泛著微笑,出於禮貌,只得跟在他後邊不緊不慢地走著,不時伸出手來作出要抓住他的樣子,但並沒有認真追趕。 
  杜洛瓦停下腳步,彎下身子,等她邁著猶疑不定的腳步走過來時,突然縱身往空中一跳,迅速跑到客廳的另一頭。小女孩見此情景,覺得很是有趣,終於咧開嘴,咯咯地笑了起來。她興致大增,開始小跑著在後面追趕,可是人還沒追上,自己先已怯生生地發出了吃吃的歡快笑聲。杜洛瓦拉過一把椅子,擋住了她,逼著她圍著椅子轉了一圈,然後又轉而拉過另一把椅子。小女孩現在撒開腿跑起來了,原先的拘束已一掃而光。這新奇的遊戲使她興奮不已,她臉上泛著紅暈,樂呵呵地使勁追趕著。然而杜洛瓦的身子是那樣靈活,有的時候,他甚至故意站在那裡,等著她去捉,但一閃身,仍被他逃脫了。 
  到後來,她以為這下是定能將他捉住無疑了,不想他卻突然將她一把抱住,用雙手將她高高地舉了起來,口中大聲喊道: 
  「小貓上樹嘍。」 
  杜洛瓦這突如其來的一招,使小姑娘高興不已。她一面使勁扭動兩腿,想掙脫他的雙手,一面發出了縱情大笑。 
  這時走進房內的德·馬萊爾夫人,不由地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 
  「啊……我的洛琳娜竟也玩起遊戲來了……先生,你這個人可真是非同一般。」 
  杜洛瓦把小女孩放在地上,在德·馬萊爾夫人伸過來的手上親了一下。大家坐了下來,小女孩坐在他們中間。他們很想說說話,但平時寡言少語的洛琳娜,這時因餘興未消,卻嘰嘰喳喳地說個沒完。德·馬萊爾夫人只得打發她回到自己的房裡去。 
  小女孩兩眼噙著淚花,默默地走了。 
  她一走,德·馬萊爾夫人便壓低聲音向杜洛瓦說道:「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我有一個正經想法,而且想到了你。事情是這樣的:我每星期都應邀到弗雷斯蒂埃家吃一餐飯,同時我也隔一段時候便在館子裡面回請他們一次。你知道,我這個人不愛請客人到家裡來。這種送往迎來的事我很不在行,再說我也不諳家務,烹飪料理更是一竅不通,總之是什麼也不會。我喜歡把日子過得隨便一些。所以我總是在飯館裡回他們的情。可是每次都是我們三個人,餐桌上的氣氛總也熱鬧不起來,而我的朋友又同他們不是一路的,很難合得來。我同你講這些,是想告訴你,這次宴請同往常稍有不同。我的意思你聽明白了嗎?我希望這次聚會,你也算一個。時間定在本星期六晚七時半,地點就在『富人餐館』。這地方你知道嗎?」 
  杜洛瓦愉快地接受了她的邀請。 
  德·馬萊爾夫人接著說道: 
  「這樣一來,我們將是四個人,不多不少剛好一桌。這種小型聚會一定很有意思,特別是,我們這些女人平時很少有這樣的機會。」 
  她今天穿了件深栗色連衣裙。連衣裙裁剪得體,把她的身腰、臀部和胸脯都烘托了出來,顯得別具風姿,分外撩人。這通身的華光和刻意的修飾同她對家中陳設一眼便可看出的漠不關心,未免太不協調了。杜洛瓦不禁隱約感到有點納悶,甚至有一點說不出所以然的彆扭。 
  她竟是這樣一個人:週身穿著的,戴著的,或與肉體直接接觸的,竟是那樣地精緻、考究,只要能達到這一點,自己所生活的環境是無關緊要的。 
  從德·馬萊爾夫人家回來後,杜洛瓦仍同上次一樣,眼前總時時浮現著她的倩影,身上的各個感官總感到她好像就在眼前似的。他現在所一心盼望的,是星期六的聚會能快快到來。 
  由於手頭依然不太寬裕,無力購買用於晚宴的禮服,他只得又去租了一套黑色的。這一天終於來了,他第一個早早到達,比約定時間提前了好幾分鐘。 
  他被堂倌帶到三樓的一間不大的房間內,房內四周掛著紅色的帷幔,臨街的一面只有一扇窗戶。 
  房間中央放著一張方桌,桌上已擺好四份刀叉。桌布白得耀眼,像是刷了層白漆似的。兩個高大的燭台上點著十二支蠟燭,把桌上的玻璃器皿、銀質餐具和火鍋映照得習習生輝。 
  窗外有一棵樹,濃密的樹冠,在各單間客房明亮燈光的照射下,像是一塊嫩綠的草坪展現在那裡。 
  杜洛瓦在一張沙發上坐了下來。同牆上掛著的帷幔一樣,沙發的布面也是紅色的,但裡邊的彈簧已經破舊不堪,杜洛瓦一坐下去,便聽咕嘰一聲,身子深深地陷了下去。這是一家很大的餐館,四周迴盪著大餐館裡常見的那種嘈雜聲,如碗碟或銀質器皿的碰撞聲、堂倌在鋪著地毯的走廊裡快速走動的沙沙聲、各房間房門此起彼伏的關門聲以及房門偶或開著時從房內傳出的各方來客的南腔北調。弗雷斯蒂埃這時走了進來,親熱地同杜洛瓦握了握手,表情是那樣真摯,這在報館裡是從來沒有的。 
  「兩位女士將一同前來,」他說,「這種聚會倒蠻有意思。」 
  他向桌上看了看,忽然走過去,把一盞光焰如豆的煤氣燈熄滅掉,並因風很大而將窗戶關了一扇,然後,他找了個拐角處坐了下來,一邊說道: 
  「我現在應特別留意。這一個月來,身體倒是好多了,只是前幾天又舊病復發,可能是星期二晚上去看戲時又著了涼。」 
  房門這時忽然打開,兩個年輕的女人出現在門邊,身後跟著一位侍者。她們都戴著面紗,把秀麗的面龐圍得嚴嚴實實,一舉一動是那樣小心謹慎。每當在此場合出現,她們總是帶著這樣一種神秘兮兮的可愛神態,生怕會在不意之中遇上某個鄰居或熟人。 
  杜洛瓦迎上去,向弗雷斯蒂埃夫人欠了欠身。弗雷斯蒂埃夫人佯裝著一臉怒氣,狠狠責備了他一通,說他為何沒去看她。接著,她意味深長地微微一笑,衝著德·馬萊爾夫人說道:「這不是明擺著嗎?你心中顯然只有她,而沒有我,你去看她就有時間了?」 
  眾人於是落座。侍者走過來,向弗雷斯蒂埃遞上一份上面標有各色水酒的紙片。德·馬萊爾夫人一見,立刻向侍者喊道: 
  「這兩位先生要什麼,你就給他們拿什麼。至於我們倆,我們要冰鎮香檳,而且要上等的。最好口味溫和一點,其他什麼也不要。」 
  侍者出去後,她帶著不可抑制的高興神色笑道: 
  「今晚我可要喝個痛快。今天機會難得,大家定要開懷暢飲。」 
  弗雷斯蒂埃似乎沒有聽到她剛才的話,這時向她問道: 
  「我去把窗戶關上,你看可以嗎?我這幾天,老毛病又犯了。」 
  「當然可以。」 
  他於是走去把另一扇半開著的窗戶關了起來,然後回到原位坐下,臉上現出安然、平靜的神色。 
  他妻子始終一言未發,心裡似乎有什麼事情。只見她眼簾低垂,在對著面前的酒杯微笑。這淡淡的笑,好像總在那里許諾什麼,但又決不會去履行。 
  侍者送來一盤奧斯唐德牡蠣1。這牡蠣既肥又嫩,像是有意放進蚌殼中的一塊塊嫩肉,一到嘴裡就化了,同略帶鹹味的糖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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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奧斯唐德,比利時一地名,以盛產牡蠣聞名於世。 
  喝過湯以後,侍者送來一盤鱘魚,魚肉呈粉紅色,同少女的肌膚相仿。酒過三巡,舉座的談興也就不知不覺地放開了。 
  首先談的是一件市井傳聞,說一位上流社會的貴婦,在一家餐館的雅座裡同一位外國王公共享佳餚,不巧被她丈夫的一個朋友撞見,遂鬧得滿城風雨。 
  故事說完,弗雷斯蒂埃大笑不止。兩位女士則對那以洩露他人隱情為樂的快嘴男子,作了同聲譴責,說此人是個不諳人情世故的糊塗蟲。杜洛瓦同意她們的見解,並一本正經地申言,一個男人,無論是當事人、知情者還是一般目擊者,對於這類事情都應藏於心底,守口如瓶。他接著說道: 
  「要是我們每個人對於他人的隱私,都能絕對地緘默不語,互相之間存在著充分的信任,則人世間有趣的事情將會俯拾皆是。人們之所以常常——特別是女人——畏首畏尾,就是因為擔心自己做的事會在哪一天被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 
  說完,他又笑著說了一句: 
  「你們說,事情難道不就是這樣嗎?要是她們不必擔心自己會因一時之快而使自己的名聲被人糟踐,弄得終身懊惱,只有暗暗地嚥下痛苦的眼淚,則她們當中將不知有多少人對於心中突然萌發的情思或愛情上的浪漫想法,會順其自然地完全按照自己的願望去盡情消受,那怕歡樂的時間非常短暫!」 
  這一席話,他語調鏗鏘,說得振振有詞,表明他對此深信不疑,也好像在表白自己,那意思分明是: 
  「你們如果同我有什麼風流韻事,就不必擔心會遇到這種麻煩。謂予不信,不妨試試。」 
  兩位女士一直在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這沉穩的目光,表明她們對他的話深表贊同,覺得他言之鑿鑿,很有道理。同時這意味深長的默然無語也是在暗暗地默認,要是各人的事確能秘而不宣,則她們這些巴黎女郎,雖然有著無比堅強的意志,也早已頂不住各式各樣的誘惑了。 
  弗雷斯蒂埃幾乎已躺在沙發上,一條腿環了起來,胸前的餐巾已塞進背心的領口中,以免弄髒禮服。只見他忽然一陣大笑,以一個懷疑論者確信不疑的腔調說道: 
  「此話倒也一點不假,要是這些事情果能確保秘密,誰都會躍躍欲試的。這樣一來,倒霉的也就是那些可憐的丈夫了。」 
  話題又轉到了愛情上。杜洛瓦認為,說愛情是一種永恆的東西,實在是無稽之談。但他覺得愛情卻可持久保持,因為它可建立起一種感情關係,使雙方在溫情脈脈的友好情誼中互相予以信任。肉體的結合不過是心靈結合的產物。因此他對感情一破裂便猜忌重重,甚至夫妻反目,相視如仇,成天大吵大鬧,弄得雞犬不寧的做法,十分反感。 
  杜洛瓦說完後,德·馬萊爾夫人不覺長歎一聲,說道: 
  「一點不錯。生活中唯一美好的東西,就是愛情。正是由於我們對它要求太高,不切實際,結果常常反而把它糟蹋了。」 
  弗雷斯蒂埃夫人手上一直拿著一把刀在擺弄著,她這時也插了一句: 
  「完全對……一個女人能有人愛,總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情。」 
  她好像想得很多,心頭湧起了許多不敢與他人言的事情。 
  由於第一道正菜尚未上來,大家只得間或喝口香檳,嘴裡嚼一點從小圓麵包上剝落下來的脆皮。隨著剛才的談話,對於愛的思念現在正慢慢地侵入每個人的心田,漸漸地,人人都沉陷在如癡如醉、虛無縹緲的夢幻中,恰如這清醇的美酒,在它一滴滴地流過喉間後,很快便使人週身發熱,神思恍惚,如墜五里霧中。 
  侍者端來了嫩而不膩的羊排,羊排下方厚厚地鋪著一層砌成細塊的蘆筍尖。 
  弗雷斯蒂埃一見,不禁喊了起來: 
  「啊,好菜!」 
  眾人於是吃了起來,細細品嚐著這鮮美的羊肉和吃在口中滑膩如脂的筍尖。 
  杜洛瓦又說道: 
  「我若愛上一個女人,心中只會有她。對我來說,世間的其他一切都不會存在。」 
  他的語氣是那樣地斬釘截鐵,彷彿在享受這美味佳餚的同時,正為自己能領略這愛情的甘美而興奮不已。 
  弗雷斯蒂埃夫人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情,喃喃地說道:「當一個人握著另一人的手,向對方問道:『你愛我嗎?』對方接著答道:『是的,我愛你。』要說愛情帶給人的幸福,沒有比此時此刻更為聖潔無瑕了。」 
  德·馬萊爾夫人剛剛又將一杯香檳一飲而盡,她把杯子放回桌上,帶著歡快的聲調說道: 
  「我對於愛情,可沒有這些柏拉圖式的東西。」 
  聽了這句話,大家眼睛一亮,個個點頭稱是,於是一陣哈哈大笑。 
  弗雷斯蒂埃乾脆在沙發上躺了下來,並伸開兩臂,扶著座墊,十分嚴肅地說道: 
  「你的坦誠令人欽佩,這表明,你是個講求實際的女人。我可否問一句,不知德·馬萊爾先生對此持何看法?」 
  德·馬萊爾夫人輕輕地聳了聳肩,臉上長久地流露出一種不屑理會的神情,然後一字一頓地說道: 
  「他對此問題沒有看法。他對任何問題都沒有……明確的態度。」 
  有關愛情的這場談話,隨即由高尚的理論探討轉而進入其具體表現的百花園中。言語雖然放蕩,但仍不失其高雅。 
  因為這時候,大家的用語都非常巧妙,稍稍一點,便彼此會意,豁然開朗;但不管怎樣,那類似下身裙裾的的遮羞物畢竟已經撥開,只是言詞雖然大膽,但掩飾巧妙,透著百般的精明與狡詐。因此言詞雖然下流,但仍惺惺作態,欲擒故縱,所談到的分明是赤裸裸的男女隱情,但遣詞造句卻相當地含蓄。總之,每一句話語都能使人們的眼前和心頭迅速浮現出難以言傳的一切,對於這些上流社會的人來說,更可以感受到一種神秘而微妙的情愛,在他們心中油然喚起種種難於啟齒、垂涎已久的貪歡場面,不禁心蕩神馳,慾火如熾。侍者這時端末一盤烤小竹雞和鵪鶉、一盤碗豆、一罐肥鵝肝及一盤沙拉。沙拉中拌有生菜,葉片參差不齊,滿滿地盛在一個狀如臉盆的器具裡,面上好似浮著一層碧綠的青苔。但這些美味佳餚,他們並沒有認真品嚐,而只是盲目地送進口中,因為他們的思緒仍停留在剛才所談論的那些事情上,陶醉於愛情的氛圍中。 
  兩位女士現在已一掃原先的矜持,說出的話語都相當直率。德·馬萊爾夫人秉性潑辣,每一句話都像是一種挑逗。弗雷斯蒂埃夫人則稍有不同,仍顯得有點羞赧和持重。不過話雖如此,她的語調和聲音,乃至一顰一笑,一舉一動,表面上對她所說的大膽言辭起了一定的抑制,實際上卻使之顯得更為突出,只是沒有德·馬萊爾夫人那樣肆無忌憚罷了。 
  已完全躺在沙發上的弗雷斯蒂埃,在不停地笑著,不停地喝著和吃著,但卻不時會說出一句毫無遮掩、非常露骨的話語。兩位女士表面上裝出吃驚的樣子,顯得有點不好意思,但所持續的時間不過是兩三秒鐘而已。因此,每當弗雷斯蒂埃說出一句過於粗俗的淫蕩言詞,他總要立即追加一句:「孩子們,你們這是怎麼啦?你們要總是這個樣子,遲早會做出蠢事來的。」 
  正餐之後,現在是甜食。侍者接著送來了咖啡,隨後是甜燒酒。幾個本已興奮不已的男女,兩口燒酒一下肚,也就更加感到渾身燥熱,心緒紛亂了。 
  正像她在晚宴開始時所表示的那樣,德·馬萊爾夫人果然已是醉眼朦朧了。她承認自己不勝酒力,但仍帶著一副樂呵呵的嬌媚神態,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醉是確實有點醉了,但也還不至於如此失態,她這是為了讓自己的客人心裡高興而有意裝出來的。 
  弗雷斯蒂埃夫人現在是一言不發,可能是出於謹慎,不願再說什麼。杜洛瓦感到自己正處於極度的興奮之中,話一出口必有失言,因此也知趣地默然不語。 
  大家點著了香煙。不想弗雷斯蒂埃忽然咳了起來。 
  這一陣咳,來勢如此兇猛,好像要把他的五臟六腑都撕裂似的。他滿臉通紅,頭上掛著汗珠,只得用毛巾使勁把嘴摀住。 
  後來,他總算漸漸安靜了下來,不悅地說道: 
  「這種聚會對我沒有任何好處,我今天來,實在是太愚蠢了。」 
  這可怕的病顯然已弄得他六神無主,剛才還談笑風生的濃厚興致,早已蹤影全無。 
  「咱們回去吧,」他說。 
  德·馬萊爾夫人按了按鈴,讓侍者結賬。侍者立刻便將賬單送了來。她接過賬單看了看,但上面的數字彷彿在那裡轉動,怎麼也看不真切,最後只得遞給杜洛瓦,一邊說道: 
  「咳,還是你來幫我付吧。我已醉得不行,什麼也看不清楚。」 
  說著,她把自己的錢包放到他手中。 
  整個開銷為一百三十法郎。杜洛瓦將賬單仔細檢查一遍,從錢包裡抽出兩張大鈔,遞給侍者。接過對方找回的零錢時,他低聲向德·馬萊爾夫人問了一句: 
  「小費給多少?」 
  「你看著辦,我不知道。」 
  杜洛瓦在放錢的盤子裡扔了五法郎,然後將錢包還給德·馬萊爾夫人,同時向她問道: 
  「要不要我把你送到家門口?」 
  「這當然好,我現在已找不著家門了。」 
  他們倆於是和弗雷斯蒂埃夫婦握手道別。這樣,杜洛瓦也就和德·馬萊爾夫人同乘一輛出租馬車走了。 
  現在,德·馬萊爾夫人同他比肩而坐,互相靠得很近。車內一片漆黑,只有人行道上的煤氣路燈所發出的光亮,不時射進來,將這小小的空間照亮一會兒。他透過衣袖,感受到德·馬萊爾夫人的臂膀熱呼呼的,心中驀然激盪起一股把她摟到懷裡的強烈慾望,因此腦海中現在是一片空白,找不出一句話來同她說說,什麼話也沒有。 
  「我要是這樣做的話,」他在心裡思忖道,「她會怎樣?」 
  剛才大家在餐桌上就男女私情毫無顧忌地說的那些話語,又回到了他的心頭,不禁使他勇氣倍增,但一想起弄得不好會丟人現眼,他還是不敢輕舉妄動。 
  德·馬萊爾夫人也是一句話沒有,只是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要不是藉著路燈不時投入車內的光亮,看到她那炯炯有神的大眼,杜洛瓦定會以為她睡著了。 
  「她此刻在想什麼呢?」杜洛瓦在心裡揣度著。 
  他覺得,現在還是什麼話也不要說為好,否則只消一句話,沉默將會打破,他也就一切都完了。可是他仍然不敢貿然行事,缺少那種突如其來、不顧一切的勇氣。 
  他忽然感到她的腳動了一下。這乾巴巴、帶有神經質的動作,或許是她等得不耐煩的表示,是她對他的一種召喚。因此杜洛瓦不禁被這幾乎難以覺察的表示,弄得渾身一陣戰慄。他猛的一下轉過身,將整個身子向她壓了過去,一邊在她身上亂摸,一邊急切地將嘴湊近她的嘴唇。 
  她發出一聲驚叫,但叫聲不大。她使勁掙扎著,竭力把他推開,想直起身來。但沒過多久,她還是屈服了,好像她已體力耗盡,無法再作反抗。 
  馬車很快在她家門前停了下來。杜洛瓦一下愣在那裡,腦海中一時竟找不出一句熱情的話語對她今晚的盛請表示謝意,祝她晚安,並向她表達他對她的愛慕和感激。這當兒,德·馬萊爾夫人沒有站起身,她依然一動不動地坐著,似乎仍沉醉於剛才發生的一幕中。杜洛瓦擔心車伕會因而引起疑心,於是首先跳下車,伸過手扶德·馬萊爾夫人下來。 
  德·馬萊爾夫人終於跌跌撞撞地下了車,但一言未發。杜洛瓦走去按了一下門鈴,在大門打開之際戰戰兢兢地向她問道: 
  「什麼時候能再見到你?」 
  德·馬萊爾夫人向他咕噥了一句,聲音低得他幾乎難以聽見: 
  「明天到我家來吃午飯。」 
  話一說完,她便走進門裡,砰的一聲把沉重的大門關上了。 
  杜洛瓦給了車伕一百蘇,然後懷著滿心的喜悅,得意洋洋地大步朝前走去。 
  他終於已弄到一個女人,而且是一位有夫之婦!一個上流社會,名副其實的上流社會,巴黎上流社會的女人!事情竟如此順利,實在出乎他的料想。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為,要接近和得到這樣一個高不可攀的女人,必須以極大的耐心施以心計,必須百折不撓,成天溫言軟語、低三下四地跟在後面服侍;此外,隔三岔五還得送上一些貴重禮物,以博取其歡心。不曾想,他今晚只是稍加主動,而他今生遇到的這第一個女人,便服服貼貼地拜倒在他的腳下了,事情如此不費吹灰之力,實在叫他百思不得其解。 
  「不過她當時酒還沒醒,」杜洛瓦又想,「明天未必會如此順從。這樣的話,那可太叫我傷心了。」 
  想到這裡,他不禁又焦慮不安起來,但旋即又自我安慰道: 
  「管他呢,一不做二不休。她既已屬於我,就別想能從我手中跑掉。」 
  接著,他陷入了悠悠遐思。他所盼望的,是自己有朝一日能身居要職,不但威名赫赫,而且富甲天下,美女如雲。於是種種幻覺紛至沓來,彷彿忽然看到,如同神話傳說描述的瓊樓玉宇中所常見的那樣,一個個年輕貌美、家中富有、出身□赫的貴婦,排成隊列,微笑著從他眼前飄然而過,消失在這金色的夢幻裡。 
  這樣,當天晚上睡下後,他仍做了許許多多美好的夢。 
  第二天,當他登上德·馬萊爾夫人家的樓梯時,心中未免有點躊躇滿志。德·馬萊爾夫人會怎樣待他?她會不會不接待他,連門坎也不讓他跨進一步?會不會說……?這怎麼可能?她只要有一點反悔的表示,立刻就會被人看出實情。因此事情的主動權,現在毋寧說是掌握在他的手中。 
  前來開門的,仍是那位身材矮小的女僕。杜洛瓦見她的神色並無異樣,心中的一塊石頭頓時落了地,好像他早已料定,女僕一見到他,定會驚慌失措似的。 
  他隨即問道: 
  「夫人好嗎?」 
  「很好,先生,同早先一樣,」女僕答道,一邊將他領進客廳。 
  杜洛瓦徑直走到壁爐前,對著鏡子照了照自己的衣裝和頭髮。他正在那裡整理領帶,忽從鏡中瞥見年輕的德·馬萊爾夫人,正裊裊娜娜地站在客廳的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杜洛瓦裝著沒有見到她,仍舊在那裡擺弄著什麼。因此兩個人在走到一起之前,先在鏡中互相對視、端詳、打量了許久。 
  杜洛瓦轉過身來,德·馬萊爾夫人依然一動不動地站在門邊,好像在等待著什麼。他一下衝過去,帶著無比的激動說道: 
  「我是多麼地愛你!」 
  德·馬萊爾夫人張開雙臂,一下撲在他的懷內。過了片刻,她抬起頭來,將嘴唇向他湊了過去,兩個人於是一陣長時間的熱吻。 
  杜洛瓦不由地在心中嘀咕道: 
  「沒有想到,事情竟是這樣順利。這倒不錯。」 
  接過吻後,杜洛瓦微笑著,一言未發,竭力裝出一副情思纏綿的樣子看著她。 
  德·馬萊爾夫人也在微笑著,這正是女人芳心默許、決意委身相就的神態。她喃喃地說道: 
  「家裡只有我們倆,我把洛琳娜打發到一朋友家吃飯去了。」 
  杜洛瓦歎了一聲,吻著她的手腕,說道: 
  「謝謝你想得如此周到,我真不知怎樣愛你才好。」 
  德·馬萊爾夫人於是像對待丈夫那樣,挽起他的胳臂,走到長沙發前,和他並肩坐了下來。 
  杜洛瓦想說句俏皮話,把談話引到蕩人心魄的話題上,但怎麼也未想出,只得說道: 
  「這樣說來,你不怨我?」 
  德·馬萊爾夫人用手摀住他的嘴: 
  「不要說了。」 
  他們默默地對視著,兩個人緊緊地握著對方發燙的手。 
  「我哪天都在盼望著能得到你!」杜洛瓦又說。 
  「叫你不要說了,」德·馬萊爾夫人說。 
  隔牆傳來女傭在餐廳裡擺放碗碟的聲響。 
  杜洛瓦站了起來: 
  「我不能這樣近地同你坐在一起,否則我會控制不住自己的。」 
  客廳的門這時忽然打開: 
  「夫人,午飯準備好了。」 
  杜洛瓦鄭重其事地伸過胳臂,挽起德·馬萊爾夫人走向餐廳。 
  他們面對面坐了下來,開始吃飯,但相互間仍不停地對視著,微笑著,心中忘卻了周圍的一切,完全沉浸在這初起的甜蜜柔情中。雖然不時地將飯菜送入口中,但他們已食而不知其味。杜洛瓦忽然感到,她的一隻小腳在桌子底下來回挪動,於是伸開兩隻腳把它夾了過來,並使出全身力氣牢牢地夾住,不讓她抽走。 
  女僕進進出出,不停地給他們上萊,同時將吃剩的盤子撤走,一副懶洋洋的神情,似乎什麼也沒發現。 
  午飯吃完,他們又回到客廳裡,走到那張長沙發前,在各人原先坐過的位置上又肩並肩地坐了下來。 
  杜洛瓦一步步地向她身上靠了過去。想擁抱她。德·馬萊爾夫人一把將他推開,語調十分平靜: 
  「別胡鬧,傭人隨時會進來。」 
  杜洛瓦不情願地咕噥道: 
  「我什麼時候才能單獨同你在一起,向你訴說我對你的思念呢?」 
  德·馬萊爾夫人俯過身去,在他耳邊悄悄說道: 
  「別著急,這兩天,我就會找個時間到你住的地方去看看你。」 
  杜洛瓦頓時滿面通紅: 
  「可是……我住的那地方……很不像樣。」 
  她嫣然一笑: 
  「這有什麼?我去看的是你,又不是你的房間。」 
  杜洛瓦於是追問她何時會去。德·馬萊爾夫人說是在下星期的某一天,杜洛瓦覺得這太為遙遠,便一面搓揉著她的一雙小手,一面火辣辣地看著她,嘰嘰咕咕地懇求她把日子提前,一副慾火如熾,急不可耐的焦躁神情。這種激情,正是幽會男女在酒足飯飽之後所常有的。 
  德·馬萊爾夫人見他這飢渴難耐的樣子,不禁覺得饒有興味,但終究拗不過他的糾纏,只得讓了一天,接著又讓了一天。然而杜洛瓦仍不死心: 
  「明天,快說,就是明天吧。」 
  最後,德·馬萊爾夫人終於答應了他: 
  「好吧,就是明天下午五點。」 
  一聽此言,杜洛瓦喜不自勝,長長地舒了口氣。此後,他們的談話變得斯文起來了,樣子也顯得特別親熱,彷彿是兩個相識多年的老友。 
  門外這時忽然一聲鈴響,二人不覺一驚,彼此騰的一下分了開來。 
  德·馬萊爾夫人咕噥道: 
  「定是洛琳娜回來了。」 
  小女孩出現在門邊。看見杜洛瓦坐在房內,她先是一愣,然後興高采烈地拍著小手,向他跑過去喊道: 
  「啊,我們的漂亮朋友來了。」 
  德·馬萊爾夫人發出一陣大笑: 
  「瞧,洛琳娜叫你『漂亮朋友』,這是小傢伙對你多麼充滿友情的稱呼!我往後也要叫你『漂亮朋友』。」 
  杜洛瓦已抱起小女孩,放在他的兩腿上,並同她玩了玩上次教給她的遊戲。 
  時鐘已指在兩點四十分上。杜洛瓦起身告辭,準備回報館去。到了樓梯口,他又回轉身,透過未關上的門,向德·馬萊爾夫人悄悄嘀咕了一聲: 
  「別忘了,明天下午五點。」 
  德·馬萊爾夫人深情地一笑,說了聲「知道了」,便轉身進到裡邊去了。 
  報館的事一辦完,杜洛瓦所考慮的,是如何將他的房間佈置一番,使這滿目寒愴的小屋盡量顯得看得過去,以便接待他的情婦。他想在牆上掛一些日本的小型裝飾物,把壁紙上太為顯眼的污跡遮蓋起來,因此花五法郎買了些日本版畫及小扇子和小彩屏。他並在窗玻璃上貼了些透明的畫片。畫片所展現的,有水上蕩漾的幾葉扁舟、晚霞染紅的天際中急速回歸的飛鳥及站在陽台上領略四周風光、打扮得花團錦簇的貴婦,和身著黑色禮服、在茫茫雪原上前行的一長列紳士。 
  這間斗室本來只有巴掌大小,僅能供人坐臥。四壁這一裝飾,頃刻使人感到同彩紙所糊燈籠的內壁相仿。杜洛瓦覺得這效果很是不錯,接著花了整個晚上,以剩下的彩紙剪了些小鳥,貼在天花板上。 
  忙完了這一切,他也就脫衣上床,在窗外不時傳來的火車汽笛聲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說很早便回來了,手上提著一袋從食品店買的點心及一瓶馬德爾葡萄酒。隨後,他又去買了兩個碟子和兩隻酒杯。回來後,他將所購食品就擺放在梳妝台上。梳妝台雖然骯髒不堪,但他在上面蒙了塊毛巾,原先放在那裡的臉盆和盛水用的罐子則放到了梳妝台下面。 
  見一切準備就緒,他便坐下等候。 
  德·馬萊爾夫人於五點一刻到達。見房內貼得花花綠綠,她發出一聲驚叫: 
  「嘿,這房間還不錯嘛。就是樓梯上總有人在上上下下。」 
  杜洛瓦一把將她摟到懷內,隔著面紗,激動地吻了吻她的前額和帽子沒有壓著的秀髮。 
  一個半小時後,杜洛瓦將她送到羅馬大街的出租馬車站。 
  待她上了馬車後,杜洛瓦向她低聲說道: 
  「星期二再來,還是這個時候?」 
  「好的,星期二見,還是這個時候。」德·馬萊爾夫人回道。由於天色已完全黑下來,她讓他把頭伸進車窗,又同他狂吻了一陣。接著,車伕揚了下鞭子,她戀戀不捨地喊道: 
  「再見,漂亮朋友!」 
  破舊的馬車於是由一匹白馬慢騰騰地拉著,向前走去。 
  就這樣,連續三個星期,杜洛瓦和德·馬萊爾夫人每隔兩三天便在他那間斗室裡相會一次。會面的時間有時在上午,有時在傍晚。 
  一天下午,杜洛瓦正在房內等著她的到來,樓梯上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杜洛瓦立即跑到門邊,聽到一個小孩在哇哇大哭。接著是一個男人的喊聲: 
  「怎麼啦?小傢伙幹嗎又嚎起來了?」 
  此後是一個女人的回答,聲音無比尖利而帶著憤怒: 
  「常到樓上記者房裡去的那個臭婊子,剛才在樓梯口把尼古拉撞倒了。這不要臉的女人走在樓梯上連小孩也不注意,根本就不應該讓她進來。」 
  杜洛瓦慌亂不已,趕緊退到房內,因為五層的樓梯上此時已傳來一陣衣裙的窸窣聲和急促上樓的腳步聲。 
  不久,在他剛剛關上的門上響起了敲門聲。他打開房門,德·馬萊爾夫人一步衝了進來,同時氣喘吁吁,氣急敗壞地說道: 
  「你聽到了嗎?」 
  杜洛瓦裝著什麼也不知道: 
  「沒有呀,你說的是什麼?」 
  「他們剛才莫名其妙地把我污辱了一番。」 
  「誰?」 
  「住在樓下的混帳東西。」 
  「我剛才什麼也沒有聽見呀,到底是怎麼回事,快告訴我。」 
  德·馬萊爾夫人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杜洛瓦只得走過去幫她摘下帽子,解開胸衣上的帶子,扶著她在床上躺了下來,然後用濕毛巾為她揉了揉太陽穴。但她依然哭個不停。過了一會兒,她的情緒總算平靜了一點。不想這時,她的滿腔怒火一下爆發了出來。 
  她要杜洛瓦馬上下樓去狠狠地揍他們一頓,只有把他們全都打死,方可解她心頭之恨。 
  杜洛瓦只得溫言軟語,竭力解勸: 
  「你應當知道,他們是工人,都是些粗人。事情如果鬧大了,必會搞到法庭上去。這樣一來,你不但會被人查出,而且會被捕下獄,從此也就完了。同這種人鬥氣,弄得自己身敗名裂,划算嗎?」 
  德·馬萊爾夫人總算被說服了,但旋即又說道: 
  「那我們怎麼辦?這地方反正我是不會再來了。」 
  「這很簡單,我馬上搬家。」 
  德·馬萊爾夫人歎了一聲: 
  「當然只能這樣。可是你也不是說搬就能搬的。」 
  不過她一轉念,忽然想了個主意,心中的怒氣頓時煙消雲散。 
  「聽我說,我已有辦法了。這件事就讓我來做,你什麼也不用管。明天早上,我會給你發個『小藍條』來。」 
  她所謂的「小藍條」,就是當時流行巴黎的一種封口快信。 
  現在,她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為自己能想出這個主意而備感歡欣。只是這個主意,她此刻還不願說。接著,她和杜洛瓦顛鸞倒鳳,又盡情享樂了一番。 
  不過,當她離開這間小屋,從樓梯上步下去時,心情依然有點戰戰兢兢,兩腿也不停地打顫,因此使勁挽住杜洛瓦的胳臂。 
  所幸他們沒有碰上任何人。 
  由於一向起得很晚,第二天上午將近十一點,郵遞員將德·馬萊爾夫人所說的那個「小藍條」送來時,杜洛瓦尚未起身。 
  他急忙打開,只見上面寫道: 
  已以杜洛瓦夫人的名義,在君士坦丁堡街一二七號租下一套房間。請於下午五時來此相會,屆時可讓門房打開房門。 
  吻你 
  克洛 
  這天下午五時,杜洛瓦準時到達一幢帶傢俱出租的公寓前,找到門房後向他問道: 
  「請問杜洛瓦夫人是否在此租了一套房間?」 
  「是的,先生。」 
  「那就請帶我去看看。」 
  門房對這種租房尋歡的事顯然見得多了,知道自己不應多所盤問。他對著杜洛瓦的目光看了一眼,一邊在一長串鑰匙中尋找所需的一把,一邊隨口向他問道: 
  「您就是杜洛瓦先生嗎?」 
  「正是。」 
  說著,門房打開一間二居室套間。此套間位於底層,正對著門房住的小屋。 
  套間的客廳裡放著一套桃花心木傢俱,桌上鋪了一塊帶黃色圖案的綠底稜紋桌布,四壁是新近剛糊上的花草圖案壁紙。地毯上也點綴著各類花朵,只是很單薄,腳一踩上去便可感覺到下面的地板。 
  臥房很小,一張床便佔了四分之三的面積。床靠裡放著,頭尾都頂著牆,正是帶傢俱出租的公寓所常見的那種大床。床的四周所掛沉甸甸的帳幔,也是稜紋布做的。床上壓著一條鴨絨被,被面為紅色絲綢,上面佈滿不言自明的污跡。 
  杜洛瓦憂心忡忡,很是不快,心下想道: 
  「租這樣的房子,可要費我很多錢呢。看來我還得借錢。她這件事可辦得不怎麼樣。」 
  這時,房門忽然打開。克洛蒂爾德帶著她那衣裙的沙沙聲,一陣風似的跑了進來。她張開雙臂,喜笑顏開地說道:「你說這地方好嗎?快說,好不好?一級樓梯也不用爬,就在低層,而且臨街。如果不想讓門房看到你,完全可以從窗戶進出。這下咱們盡可樂他一樂,無憂無慮了。」 
  杜洛瓦話到嘴邊,但未敢說出,只是冷冷地吻了吻她。 
  德·馬萊爾夫人進門時已將隨身帶來的一大包東西放在房間中央的圓桌上。現在,她打開包裹,把裡面裝著的肥皂、香水、海綿、發卡和扣鞋用的鉤子一一拿了出來。此外,還有一個小小的燙髮夾子,由於前額的頭髮常會弄亂,她因而帶了來,隨時備用。 
  接著,她在房內跑來跑去,把帶來的東西一一擺放好,顯示出濃厚的興致。 
  打開櫥櫃的抽屜時,她笑吟吟地說道: 
  「看來我還得拿點衣服來,在需要的時候可以替換。這豈不更加方便?比如我要是上街採買遇上大雨,把衣服淋濕,便可以到這兒來更換。咱們每人一把鑰匙,另外留一把給門房。這樣萬一忘記帶了,也不愁進不來。這套房間我租了三個月,當然用的是你的名義,我總不好說出我的名字。」 
  杜洛瓦於是急切地說道: 
  「什麼時候該付房租,你可別忘了提醒我。」 
  不想德·馬萊爾夫人的回答卻非常地輕描淡寫: 
  「全部租金已經付了,親愛的。」 
  杜洛瓦接著問道: 
  「這麼說,我該把錢給你了?」 
  「那倒不必,我的小貓咪。這件事同你無關,是我自己情願的。」 
  杜洛瓦裝出一副不悅的樣子: 
  「不行!怎麼能這樣做?我杜洛瓦豈可讓你來付這筆錢?」 
  德·馬萊爾夫人走到他身邊,兩手搭在他肩上,幾近哀求地說道: 
  「喬治,這件事你就別管了,算我求你啦。我們這個窩就由我來安排,而且由我一人安排。這在我是一大樂趣,一個我無比珍愛的樂趣。這對你不可能有什麼不好,怎麼會呢?我只是想使我們的愛情別有一番滋味。好了,好了,我的小喬,你就別氣鼓鼓的了,我的這一想法,你完全同意,不是嗎?……」 
  她的眼神、嘴唇乃至整個身子都在哀求他。 
  杜洛瓦讓她求了半天,臉始終掛得老長,總也不答應。到後來,他終於讓了步,覺得這樣做,實在說來,倒也沒有什麼不妥。 
  德·馬萊爾夫人走後,杜洛瓦搓著手自言自語道: 
  「不管怎樣,她還是個挺不錯的女人。」 
  但腦海深處今天為何會突然蹦出這一想法,他也未予深究。 
  幾天之後,他又收到德·馬萊爾夫人一個小藍條,上面寫道: 
  我丈夫在外地巡視一個半月,定於今晚回來。咱們的聚會只得暫停一星期。親愛的,應付那邊,實在非我所願。 
  你的克洛 
  杜洛瓦對著便條愣了半天。說真的,他早已忘記這個女人是結了婚的。他現在倒真想見見此人,那怕是只瞧一眼也行,看他長得什麼樣兒。 
  不過他還是耐著性子等待他的離去。這期間,他去「風流牧羊女娛樂場」消磨了兩個晚上,且每次都是在拉歇爾家過的夜。 
  一天早上,他忽然接到德·馬萊爾夫人一封快信,上面僅有五個字: 
    下午五點見。——克洛。 
  兩個人都提前到了那個秘密所在。德·馬萊爾夫人懷著久別的深情,一下撲到他的懷內,狂熱地在他的臉上吻了個夠。隨後,她向他說道: 
  「我們既然得以重逢,你何不帶著我找個地方去美餐一頓?我天生無拘無束,哪兒都去。」 
  這一天恰好是月初。雖然杜洛瓦每個月都是寅吃卯糧,不到發薪之日,那薪傣便所剩無幾了,因此平素總靠東挪西借打發時光,不過這一次不知怎的,口袋裡還有點錢。能有機會為他的情婦開銷一點,他備感榮幸,於是說道: 
  「好啊,親愛的,隨你去哪兒。」 
  因此他們在七點左右走了出去,到了環城大道上。德·馬萊爾夫人緊緊地靠在杜洛瓦身上,湊近他耳邊說道:「你知道嗎?能夠同你一起出來,時時感到你就在我身邊,我心裡真是別提有多高興。」 
  杜洛瓦問道: 
  「你看拉圖伊餐館怎樣?」 
  德·馬萊爾夫人答道: 
  「噢,不行。那一家太為高雅。我想去個極為普通又別有情味、一般工人和職員經常光顧的地方。那些由農舍改建的咖啡館,我就很喜歡,可惜我們現在去不了鄉下。」 
  然而杜洛瓦對這一帶哪兒有此類餐館,實在一無所知。兩個人只得在大街上來回溜躂,最後進了一家小酒館。酒館裡單單僻了一決地方,供客人用餐。德·馬萊爾夫人透過玻璃門看到兩個頭上沒有任何裝飾的女郎,正陪坐在兩位軍人對面。 
  這供客人用餐的廳堂呈狹長形。廳堂深處,坐著三個出租馬車車伕。另有一個,很難看出以何為業。只見他兩腿伸開,頭靠著椅背,整個身子幾乎躺在椅子上,兩隻手則插在褲腰下,正在那裡悠閒地抽著煙斗。他身上那件夾克衫到處是污跡,沒有一塊乾淨的地方。兩個口袋則裝得鼓鼓囊囊,露出一個酒瓶的瓶頸、一截麵包及一部分用報紙包著的包裹和一斷線繩。他的頭髮很密,但蓬亂不堪,因多日未洗而變得一片灰暗。一頂鴨舌帽則扔在座椅下的地板上。 
  服飾艷麗的德·馬萊爾夫人一走進去,立即引起眾人的注意。不但一直在竊竊私語的兩對男女忽然一言不語,三個車伕也停止了交談。至於那個抽煙斗的客人,他也從口中取出煙斗,往地下吐了口唾沫,稍稍側過頭來向這邊張望著。 
  德·馬萊爾夫人低聲說道: 
  「不錯,我們在這兒定可非常地逍遙自在。下次來,我一定要穿戴得像個工人。」 
  她大大方方地在一張木桌前坐了下來。桌面上,平時汪著的湯湯水水和客人潑灑的飲料,店夥計平時不過是漫不經心地擦了擦,因此積著一層厚厚的油污。然而德·馬萊爾夫人對此毫不在意。杜洛瓦則有點侷促不安,覺得來這種地方就餐未免有失身份。他想找個衣鉤掛上禮帽,但哪兒也找不著,最後只得放在身旁的椅子上。 
  他們要了一盤燴羊肉,一塊烤羊腿和一盤沙拉。德·馬萊爾夫人讚不絕口: 
  「哈哈,這正合我的胃口。我同下等人一樣,食大如牛。在我看來,這地方比那些講究的英國餐館不知要好多少。」 
  過了片刻,她又說道: 
  「要是你想讓我高興,待會兒不妨帶我到下層人去的歌舞廳走走。我知道附近就有一家,非常與眾不同,名叫白人皇后舞廳。」 
  杜洛瓦不覺一驚,問道: 
  「是誰帶你去的?」 
  他目不轉睛地向她凝視著,直看得德·馬萊爾夫人粉臉羞紅,有點不知所措,彷彿這突如其來的詰問在她心中勾起了一段不便與他人言的往事。經過一段女人常有的那種極其短暫、只能揣度的猶豫,她若無其事地答道: 
  「是一位朋友……」 
  停了一會兒,她又加了一句: 
  「……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說完兩眼低垂,一臉悲傷的樣子,顯得十分自然。 
  這意外的插曲,促使杜洛瓦不由得自認識這個女人以來,頭一回想到她的過去,因為他對此還一無所知。他想,在她同他相識之前,德·馬萊爾夫人一定有過不止一個情人。他們都是什麼樣的,來自哪個階層?一種隱約的嫉妒和不快不禁在他心中油然升起,而此不快,就為的是她的身世中他所不瞭解的那一段,即她的心靈深處和生活經歷中與他無關的那一部分。他死死地盯著她,對這有著漂亮的面孔、腦海中卻深藏著不可告人秘密的女人感到無比的憤怒。因為也許此時,她正不無遺憾地懷念著那個或那幾個情人。他現在是多麼想知道她的這一段身世,在她的腦海中翻箱倒櫃地搜索一番,把一切都弄清,都弄個水落石出啊!…… 
  不想德·馬萊爾夫人這時又向他問道: 
  「你願帶我去白人皇后舞廳嗎?如果能去那裡,今晚的快樂也就可以說是完美無缺了。」 
  杜洛瓦在心中思忖道: 
  「算了,過去的事還提它幹嗎?我為此而疑神疑鬼真是庸人自擾。」 
  接著,他滿臉堆下笑來,答道: 
  「當然願意帶你去,親愛的。」 
  到了街上後,她又壓低嗓音,以傾訴內心隱情的神秘腔調,向他說道: 
  「多日來,我一直不敢在你面前提出這一要求。能看到那些男孩子在這女人們不去的地方如何胡鬧,在我是怎樣的樂趣,你是想像不到的。到了狂歡節,我一定要裝扮成男學生的模樣。我要是裝個男學生,那可是誰也看不出破綻來的。」 
  走進舞廳時,她緊緊地依偎著杜洛瓦,一副既感到害怕又感到如願得償的樣子,欣喜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些妖艷的姑娘和拉皮條的男人。不時有一個神情嚴肅、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的警察,出現在他們的眼前。每當此時,她彷彿給自己壯膽、以防不測似的,總要說道: 
  「瞧這警察長得多魁梧。」 
  這樣在舞廳呆了一刻鐘後,她也就有點興味索然了,杜洛瓦於是將她送回家中。 
  打這以後,凡下層人尋歡作樂的那些不三不四的場所,這非同一般的女人都在杜洛瓦的陪伴下,接二連三地逛了個夠。杜洛瓦因而發現,他這位情婦像那些心血來潮的大學生一樣,對在這些地方閒逛有著特別濃厚的興致。 
  每次出遊這類場所,她總是一身粗布衣裝,頭上戴著一頂滑稽歌舞劇中侍女們常戴的那種便帽。不過雖然衣著經過精心挑選,顯得簡樸而又淡雅,但那閃閃發光的戒指、手鐲和耳環,卻依然戴在身上。每當杜洛瓦勸她取下時,她的回答總是那樣振振有詞: 
  「這有什麼?人家會以為是從萊茵河裡撿來的小石子兒。」 
  她覺得自己這身喬裝打扮天衣無縫,實際上卻是帶著駝鳥自欺欺人的心態,毫無顧忌地在巴黎那些聲名狼藉的場所進進出出。 
  她曾希望杜洛瓦也同她一樣,穿上工人的服裝。但杜洛瓦堅持不從,依舊一絲不苟地保持著舉止高雅的紳士儀表,甚至不願把那頂高筒禮帽換成軟呢帽。 
  杜洛瓦既然如此固執,她也不便相強,只得這樣來安慰自己: 
  「也好,同一個紳士模樣的年輕人走在一起,人家定會以為我是一個交了鴻運的女僕。」 
  這樣一想,她反倒覺得這更會產生別具情趣的喜劇效果。 
  就這樣,他們經常出入格調庸俗的低級酒吧,坐在四壁被煙燻黑的昏暗角落裡打發時光。不但身下的椅子四條腿參差不齊,面前的一張張木桌也早已老掉牙了。四周更是煙霧瀰漫,夾雜著一股股炸魚的腥味。一些穿著工裝的男子,在一面喝著白酒,一面高聲談笑。店夥計見到他們這一對奇怪的男女,直愣愣地打量著他們,在他們面前放了兩杯泡有櫻桃的燒酒。 
  德·馬萊爾夫人因心中既害怕又欣喜而渾身發顫。她一邊小口地抿著發紅的燒酒,一邊帶著不安而又興奮的神色向四周張望著。每嚥下一顆櫻桃,心裡便像是有一種犯了什麼過失的感覺,而每喝下一口這辛辣嗆人的燒酒,又感到一種苦澀的快感,彷彿在偷嘗禁果,雖犯天條,但其樂無窮。坐了一會兒,她向杜洛瓦低聲說了句「咱們走吧」,兩人於是起身離去。她低著頭,邁著女演員退場時的碎步,匆匆穿行於正舉杯痛飲的客人之間。這些人都抬起頭來向她看了看,目光中分明帶著猜疑和不快。到了門外,她長長地舒了口氣,彷彿剛剛逃過了一場災禍。 
  她常常帶著慌亂的神色,冷不丁向杜洛瓦問道: 
  「要是我在這種地方受到污辱,你會怎樣?」 
  杜洛瓦總是毫不遲疑地答道: 
  「那還用說?我會立即站出來保護你。」 
  每聽到這句話,她便會欣悅地緊緊挽著杜洛瓦的胳臂,同時心中也隱約產生一種熱望,盼著自己真的會在哪一天受到辱罵,而杜洛瓦又會站出來保護她,結果看到一些男人為了她而大動干戈,即使她的心上人會因而遭到一頓毒打。 
  不過,杜洛瓦對這種每星期兩三次的出遊,已開始感到厭煩了。再說每次出去,車費和酒水錢總要耗去他半個路易,而一個時期來,他殊感拮据,這錢是越來越拿不出來了。 
  他的生活如今又回到了往昔的艱難歲月,甚至比他在北方鐵路局任小職員時還要嚴峻。由於進入報館後頭幾個月開銷隨便,毫無計劃,總以為很快會有大筆收入,結果不但把數量不大的積蓄全部花光,而且已到了山窮水盡、借貸無門的地步。 
  比如最簡單易行的辦法,無非是向報館的財務借貸,可是這條路現已堵死。因為他已向報館預支四個月的薪俸和六百法郎的稿酬,這一方面實在是再也無法開口了。此外,對個人的欠款,也已為數可觀。他現在就欠弗雷斯蒂埃一百法郎,並欠出手大方的雅克·裡瓦爾三百法郎。至於二十法郎或五法郎的小筆債務,更是不計其數。 
  聖波坦在報館裡素稱點子多,但在被杜洛瓦問及如何能再借到一百法郎的時候,也未能替他想出任何辦法。因此現在的情況是,越是需要錢用而越沒有錢。這種難以為繼的日子何時為了?杜洛瓦不禁感到非常地氣惱,無形中對周圍所有的人都產生了一種無名火,而且越來越強烈,常常不分場合,僅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大動肝火。 
  他總也不能明白,這日子是怎麼過的。自己既沒有大手大腳,更沒有花天酒地,但平均每月竟花了一千法郎!他仔細算了算,一餐午飯是八法郎,在繁華街道的大餐館吃一餐晚飯是十二法郎,加起來就是二十法郎。如果再算上每天在不知不覺中花掉的十來法郎零用,一天就是三十法郎。這樣,一個月下來就是九百法郎。而這其中還未包括添置服裝鞋襪和床單被褥及漿洗衣物所耗費用。 
  所以到了今天,也就是十二月十四日,他身上已經一文不名,雖然苦思冥想,也找不出任何辦法弄點錢來。 
  他只得把過去的做法又搬了出來:不吃中飯。比如今天就是這樣,整個下午,他都在報館裡忙這忙那,但心裡窩著火,一腔苦惱總也不能轉移開。 
  到下午四點,他接到他的情婦給他寄來的一張小藍條,上面寫道: 
    今晚一起去吃飯好嗎?飯後再去逛逛。 
  他立即拿起筆,給德·馬萊爾夫人匆匆寫了幾個字: 
    晚飯不得便。 
  但轉而又想,將這送上門來的歡樂時光白白丟棄,豈非可惜?於是又在後面加了一句: 
    晚上九點,我在那間屋裡等你。 
  為了省下寄這快信的錢,他讓報館裡一個練習生直接將信送了去,然後開始考慮如何打發今晚這餐晚飯。 
  可是到晚上七點,依然想不出一點辦法。而這時,他已飢腸轆轆,簡直頂不住了。不想就在這絕望之際,他終於想出了一條妙計。等同事們相繼離去,報館裡只剩下他一個人後,他突然把鈴按得震天響,負責看守各辦公室的聽差隨即趕了來。 
  杜洛瓦站在屋裡,拚命地在身上的各個口袋裡搜來搜去,慌裡慌張地說道: 
  「你瞧,福卡爾,我忘記帶錢包了,而我現在還要去盧森堡宮參加一個宴會,你能否借我五十蘇做車費?」 
  聽差從背心口袋裡掏出三法郎,問道: 
  「三法郎夠嗎,杜洛瓦先生?」 
  「夠了,夠了,謝謝。」 
  接過對方遞過來的幾枚白花花的硬幣,杜洛瓦立即向樓下衝去,然後跑到一家小飯館胡亂對付了一頓。想當初,在那些捉襟見肘的日子裡,他曾常來此光顧。 
  晚上九點,他坐在小客廳裡的壁爐旁,一面烤著火,一面等待德·馬萊爾夫人的到來。 
  過了片刻,德·馬萊爾夫人冒著街上的寒氣,興致勃勃地來了。一進門,她便歡快地向杜洛瓦說道: 
  「我們可以先去轉上一圈,然後在十一點左右再回到這裡來。你說好嗎?這種天氣去外面走走,實在是再好沒有。」 
  杜洛瓦粗聲粗氣地回道: 
  「這兒就挺好,幹嗎還要出去呢?」 
  德·馬萊爾夫人連帽子也沒摘下,接著說道: 
  「你沒看到?今晚的月色好極了。如果在這時候去散散步,那才是人間的一大快樂。」 
  「這倒也有可能,不過我今晚不想出去,」杜洛瓦說。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已顯出一臉怒氣。德·馬萊爾夫人感到很是委屈,覺得杜洛瓦太不尊重她了,因此毫不相讓: 
  「你今天是怎麼啦?說起話來幹嗎這樣陰陽怪氣?我不過說了句一同出去走走,怎麼就惹你生這麼大的氣?」 
  杜洛瓦勃然大怒,霍地一下站起身說道: 
  「誰生氣啦?我就是不想去,僅此而已。」 
  德·馬萊爾夫人也不是好惹的,你越是對她疾言厲色,她越是不買你的賬。 
  她臉色陰沉,輕蔑地說道: 
  「我這一生還從來沒有人對我這樣說過話。既然你不想去,我一個人去好了,再見。」 
  杜洛瓦意識到事情給鬧大了,急忙跑過去拉住她的手,一面在上面親吻,一面結結巴巴地說道: 
  「對不起,親愛的,實在對不起。我今晚心情不好,容易衝動,你知道,幹我們記者這一行,天天會遇到多少煩惱和不順心的事情?」 
  德·馬萊爾夫人的氣總算消了些,但尚未完全平靜下來:「你不順心,這挨著我什麼事兒?用得著往我身上撒嗎?我難道成了你的受氣包?」 
  杜洛瓦把她摟在懷內,然後擁著她走到沙發邊: 
  「聽我說,我的小乖乖,我怎麼會同你過不去呢?剛才那些話,我連想也沒想,就這樣說出來了。」 
  他按著她在沙發上坐下,隨即在她面前跪了下來: 
  「你能原諒我嗎?快對我說,你已經沒事兒了。」 
  德·馬萊爾夫人冷冷地說道: 
  「好吧。不過只此一次,可不能再有第二回。」 
  說罷,她站了起來: 
  「走,咱們現在去轉轉。」 
  杜洛瓦仍舊跪在那裡,並沒有跟著她站起身。這時,他用手摟著她的雙腿說道: 
  「不,不要走了,就算我求你啦。請就答應我這一次好不好?也不知怎的,我今晚特別希望同你呆在這火爐邊。請你為了我,還是留下來吧。行嗎?我求你了。」 
  不想德·馬萊爾夫人的回答毫無商量的餘地: 
  「不行,我一定要去走走,對你這種莫名其妙的怪毛病,決不能遷就。」 
  然而杜洛瓦並未死心,再次哀求道: 
  「你知道嗎?我這樣求你,是有原因的,而且我的理由實實在在……」 
  德·馬萊爾夫人依然毫不退讓: 
  「什麼了不起的原因?既然你不走,我就走了,再見。」 
  她猛的一下掙脫他抱著她兩腿的雙手,向門邊走了過去。 
  杜洛瓦刷地站起身,衝過去,一把抱住了她: 
  「我說克洛,我親愛的克洛,你就答應我這一次吧……」 
  德·馬萊爾夫人搖了搖頭,什麼也不想再說,同時避開他的吻,使勁掙脫他的擁抱,想走出門去。 
  杜洛瓦無計可施,仍舊結結巴巴地說道: 
  「克洛,我親愛的克洛,我不出去是有原因的。」 
  德·馬萊爾夫人停下腳步,盯著杜洛瓦的臉: 
  「撒謊……什麼原因?」 
  杜洛瓦滿臉通紅,難於啟齒。德·馬萊爾夫人氣憤不已,說道: 
  「不是嗎?你在撒謊……下流東西……」 
  她眼內噙著淚花,憤怒地掙脫了杜洛瓦。 
  杜洛瓦再一次抓住她的肩頭。分手眼看在所難免,在這萬般無奈之際,杜洛瓦只得橫下一條心,告以實情: 
  「這原因很簡單……我身無分文。」 
  德·馬萊爾夫人不覺一怔,目光緊緊盯著杜洛瓦,想從他的眼神中看他是否說的是實情: 
  「你說什麼?」 
  杜洛瓦滿臉羞紅: 
  「我現在已是山窮水盡,身上一個子兒也沒有。你聽明白了嗎?別說一法郎,連半法郎也沒有。要是我們走進咖啡館,我連一杯黑茶藨子酒的錢也付不起。這種丟人的事,既然你一定要知道,我只得如實相告。正因為這一點,我無法同你一起出去,我總不能在我們要了兩杯飲料後,才不慌不忙地告訴你我沒錢付賬……」 
  德·馬萊爾夫人依然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這麼說……你難道真的是……」 
  短短一瞬間,杜洛瓦把褲子、背心和夾克衫的口袋全都翻轉了過來,說道: 
  「看清楚沒有?……你現在……總該相信了吧?」 
  德·馬萊爾夫人突然張開雙臂,帶著分外的激動,一下勾住他的脖頸,結結巴巴地說道: 
  「啊……我可憐的喬治……可憐的喬治……你怎麼不早說呢?怎麼就弄到這種地步了呢?」 
  她讓杜洛瓦坐了下來,自己則就勢坐在他的兩腿上,用手托著他的下頦,在他的鬍髭、嘴唇、眼睛上吻個不停,一定要他告訴她,他的生活為何突然如此窘迫。 
  杜洛瓦編了個感人的故事,說他父親近來入不敷出,殊感拮据,他不得不加以接濟。為此,他不僅耗費了所有的積蓄,而且背了一身的債。 
  他最後說道: 
  「我今後起碼有半年要節衣縮食,因為我現在已是山窮水盡。不過這也沒什麼,生活中哪會沒有一點挫折呢?說到底,錢又算得了什麼,何必時時將它放在心上?」 
  德·馬萊爾夫人附耳向他說道: 
  「要不要我借點給你?」 
  杜洛瓦神色莊重地答道: 
  「你對我真好,親愛的。不過這件事,請你以後就不要再說了。否則,我心裡會不舒服的。」 
  德·馬萊爾夫人也就沒再說什麼。過了一會,她把他緊緊地摟在懷裡,說道: 
  「我是多麼地愛你,這一點,看來你還不太明白。」 
  這之後,他們便顛鸞倒鳳起來,可以說,這是他們相識以來最稱心如意的一次。 
  臨走之前,她微笑道: 
  「知道嗎?一個人處在你的境遇中,要是哪一天在某個衣袋裡意外發現忘記放在裡面的錢,或是在衣服的夾層裡發現一塊硬幣,那才開心呢。」 
  杜洛瓦點頭稱是: 
  「啊,那當然好嘍。」 
  德·馬萊爾夫人借口月光很好,堅持徒步回去。看著皎潔的月色,她不禁心醉神迷。 
  這是一個初冬的寒夜,月白風清,路上結著薄薄的冰。行人和車輛冒著寒氣匆匆走過,腳步聲和車輪聲清晰可聞。 
  分手的時候,德·馬萊爾夫人問道: 
  「後天見,好嗎?」 
  「好的,一言為定。」 
  「還是今天這個時候?」 
  「還是這個時候。」 
  「那就再見了,親愛的。」 
  兩個人情意纏綿地吻了一會兒,便分了手。 
  杜洛瓦大步踏上歸程,心中卻在盤算著,第二天該想個什麼法子,方可填飽肚皮。打開房門後,當他將手伸進背心口袋掏火柴的時候,指尖卻碰到了一枚硬幣,不由地深為詫異。 
  把燈點著後,他拿出硬幣仔細看了看,原來是一枚相當於二十法郎的金路易! 
  他左思右想,簡直不敢相信。 
  他把硬幣翻過來覆過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想弄清楚這錢怎麼會意外地出現在他的背心口袋裡。因為它總不致於是從天上掉進去的。 
  這樣一想,他茅塞頓開,硬幣的來歷已不言自明,心中不由地升起一腔怒火。因為他的情婦剛才不是說過,一個人在窮愁潦倒,面臨絕境之時,說不定會在身上什麼地方意外發現一點錢嗎?因此這枚硬幣顯然是她對他的施捨,他怎能忍受這等奇恥大辱? 
  他隨即發恨道: 
  「沒關係,反正後天就要見到她,到時候我會要她好看的。」 
  他於是寬衣上床,心中因受到侮辱而氣憤難平。 
  第二天,他很晚才醒來。雖然腹中飢餓,他仍想再睡一覺,以便到下午兩點才起床。但他轉而又想: 
  「總這樣餓著自己可也不是辦法。無論如何,還得弄點錢來。」 
  這樣,他又翻身起床,走了出去,希望能在街上靈機一動,想出個主意來。 
  然而到了街上,這主意依然未能想出。不但如此,每經過一家餐館,飢腸轆轆的他竟至連口水也要流下來了。到了中午,他仍舊不知道該怎麼辦,才能先吃上一頓飯。因此只得忍辱含垢,先解燃眉之急: 
  「我也顧不了那許多了,不如拿克洛蒂爾德放在我背心口袋裡的錢先去吃餐飯,這錢反正明天還給她就是了。」 
  因此,他花兩個半法郎,在一家啤酒店吃了餐中飯。到了報館後,又還了那聽差三法郎: 
  「喂,福卡爾,請收下你昨晚借給我乘車的錢。」 
  接著,他在報館裡一直工作到晚上七點。然後又在那餘下的錢裡拿出三法郎去吃了餐晚飯。後來又喝了兩杯啤酒。因此這一天,他一共花了九法郎三十生丁。 
  鑒於他現在已不可能借到錢,又不可能立馬發一筆橫財,第二天,他不得不將當晚該還的那二十法郎又花了六個半法郎。所以到了約定時間去赴約時,他身上只剩下四法郎二十生丁了。 
  他心裡窩著火,但仍決定將實情和盤托出,打算對他的情婦說: 
  「你那天放在我衣袋裡的二十法郎,後來被我發現。這錢,我今天還還不了你,因為我的處境依然如故,再說我也沒有時間考慮這錢的問題。不過下次見面,一定如數奉還。」 
  他到達不久,德·馬萊爾夫人也來了,一言一行顯得分外的溫柔和熱情,心裡怯生生的,不知道在可能發現了那二十法郎後,杜洛瓦會怎樣對待她。她一個勁地親吻他,以免一見面就談起這一微妙問題。 
  杜洛瓦則心裡想: 
  「問題不如待會兒再談,我得見機行事。」 
  但這個機會,他一直未能找到,因此什麼也沒有說。數次話到嘴邊,但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德·馬萊爾夫人對於是否出去走走,絕口未再提及,整個晚上都對他百般溫存。 
  子夜時分,他們分了手,約定下星期三再見面,因為德·馬萊爾夫人要在城裡接連參加幾次宴請。 
  第二天,杜洛瓦在餐館裡吃完午飯,從衣袋裡掏出剩下的四枚硬幣準備付帳時,不想拿出來的卻是五枚,而且其中一枚還是金的。 
  他起先以為,定是人家頭天給他找錢時不小心找錯了,但很快也就恍然大悟。這種接二連三的施捨,對他實在是極大的污辱,因此氣得心房怦怦直跳。 
  他真後悔那天晚上未把事情說破,要是他當時反應強烈,也就不會再有這種事了。 
  此後的四天,他多方奔走,想了各種辦法,希望能弄到一百法郎,但依然是白費勁。因此還是靠克洛蒂爾德給的這第二枚金路易打發了日子。 
  在此後的會面中,他帶著一臉怒氣,向德·馬萊爾夫人攤了牌: 
  「你的兩次玩笑,別以為我不知道。請就此打住,否則我會生氣的。」 
  然而德·馬萊爾夫人仍然裝糊塗,又在他的褲子兜裡放了一枚金路易。 
  「真他媽的活見鬼!」杜洛瓦發現這枚金路易幣時,不禁罵了一句。不過為了穩妥起見,他還是把它放到了背心口袋裡,因為除了這枚金幣,他實在是一個子兒也沒有。 
  他暫且只得這樣安慰自己: 
  「這錢就算是她借給我的,到時候我會一起還她。」 
  所幸報館財務在他的一再央求下,終於同意每天給他五法郎。不過這錢僅夠他當天的飯食開銷,不可能拿來還那六十法郎。 
  此外,克洛蒂爾德這時又故態復萌,每次見面,總要讓杜洛瓦於晚間帶著她去巴黎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轉上一圈,而且每次出遊歸來,杜洛瓦仍會在什麼地方——一次是在鞋靴裡,一次是在表盒裡——發現一枚金幣,他對於此事,現在也就樂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克洛蒂爾德的一些慾望,他目前既然沒有能力滿足,那麼讓她自己拿出錢來支付所需開銷,使之得以遂願,豈非順理成章? 
  再說,他收到的這一枚枚金幣,每次都記了帳的。有朝一日,定會如數奉還。 
  一天晚上,德·馬萊爾夫人對他說: 
  「你相信嗎?『風流牧羊女娛樂場』我還一次也沒去過。你願今天帶我去看看嗎?」 
  杜洛瓦沒有馬上答應,因為他擔心會在那裡撞見妓女拉歇爾。但他轉而又想: 
  「怕什麼,不管怎樣,我還沒有結婚。即使讓她撞見,她還能不明白?因此不會同我說話的。況且我們當然坐的是包廂。」 
  他決定帶德·馬萊爾夫人前往,還有一層理由:作為報館的記者,他可以不花一個子兒而入坐包廂,正可趁此機會裝著請她一次,也算是還她一點情。 
  到達娛樂場門口,他讓德·馬萊爾夫人在車內等他,自己先去窗口取票,免得讓她看見票是免費贈送的。拿到票後,他回到車旁接她,兩人於是從向他們躬身致意的檢票員身旁走了進去。 
  過道裡擠滿了人,既有東遊西逛的男士,也有尋機覓客的姑娘。他們好不容易才穿過這熙熙攘接的人群,走進那小小的包廂。他們的位置正處於坐滿了觀眾的正廳前座同人來人往的走廊之間。 
  然而德·馬萊爾夫人並沒有專心致志地看戲,她所關注的是身後那些走來走去的妓女,不時轉過身去看著她們,很想用手摸摸她們的肌膚,她們的胸衣,臉蛋和頭髮,看她們究竟有何與眾不同。 
  她突然向杜洛瓦說道: 
  「有個長著棕色頭髮的胖女人總在看著我們,剛才像是要走過來同我們說話。你有沒有注意到?」 
  杜洛瓦答道: 
  「沒有。你一定弄錯了。」 
  事實上,德·馬萊爾夫人說的這個女人,他早已發現。此人就是拉歇爾,她此刻正帶著憤怒的目光,嘴裡罵罵咧咧,在他們身邊徘徊不去。 
  杜洛瓦不但已看見她,而且剛才穿過人群時正同她擦肩而過。她當時壓低嗓音向他說了聲「你好」,並向他使了個眼色,那意思分明是:「我看出來了。」然而杜洛瓦因怕被德·馬萊爾夫人識破行藏,對她的這份好意並未領情,只是昂著頭,臉上露出傲慢的神色,毫無表示地走了過去。一見此情,已經妒火中燒的拉歇爾,隨即跟了上來,再次和他擦肩而過,並提高嗓音,向他喊了一聲: 
  「你好,喬治。」 
  不想杜洛瓦仍舊未予答理。拉歇爾於是把心一橫,定要他認出她來,向她打聲招呼不可。她三番五次來到包廂後邊,打算待機而動。 
  見德·馬萊爾夫人在看著她,她毅然走上去,以指尖碰了碰杜洛瓦的肩頭,說道: 
  「你好,近來怎樣?」 
  杜洛瓦依然頭也不回,一點表示也沒有。 
  她便又說道: 
  「怎麼啦?這才過了幾天,你竟裝聾作啞起來了?」 
  杜洛瓦一臉的鄙視,仍是一句話沒有,彷彿同這種女人哪怕只要說上一句話也會有損自己的身份。 
  拉歇爾忽然發出一陣狂笑,說道: 
  「你難道真的變成啞吧了?是不是這位夫人把你的舌頭給咬掉了?」 
  杜洛瓦勃然大怒,聲色俱厲地說道: 
  「誰讓你來這兒貧嘴惡舌啦?滾開,否則我可要叫人把你抓起來。」 
  拉歇爾怒目而視,胸脯氣得一起一伏,隨即破口大罵起來: 
  「啊,原來你是一個無情無義的小人。去你的吧,你這白披了一張人皮的東西!你既然有臉同一個女人睡過覺,見到面至少總該打個招呼。總不能因為現在又同另一個女人在一起,今天見到我便像是壓根兒不認識似的。剛才同你相遇,你只要有一點稍稍的表示,我是不會讓你難堪的。可你倒好,倒在我面前擺起譜來了。咱們走著瞧,看老娘會怎麼來伺候你!真是豈有此理,見到面連個招呼也不願打……」 
  要不是德·馬萊爾夫人此時忽然打開包廂的門,一下衝了出去,穿過人群,沒命地向大門外跑去,她還會沒完沒了地罵下去。 
  杜洛瓦也衝出包廂,跟在德·馬萊爾夫人後面追了過去。 
  拉歇爾見他們既已逃走,便帶著幾分得意,煞有介事地喊道: 
  「快抓住她,抓住她,她把我的情人拐走了!」 
  圍觀者發出一陣哄笑。出於取笑逗樂,有兩個男子甚至一把抓住德·馬萊爾夫人,一面想把她帶走,一面吻她的臉蛋。疾步追上來的杜洛瓦,使出全身力氣把她搶了過來。拉著她向外奔去。 
  到了娛樂場門外,德·馬萊爾夫人見那裡正停著一輛空的出租馬車,便縱身鑽了進去。杜洛瓦也跟著上了車。車伕這時問道: 
  「上哪兒,先生?」 
  杜洛瓦沒好氣地答道: 
  「隨你的便。」 
  馬車搖搖晃晃,慢騰騰地向前走著。精神上受到劇烈刺激的克洛蒂爾德,以手捂著臉,胸中憋著的一股氣尚未透過來。杜洛瓦焦急地坐在一邊,不知說什麼好。後來,聽她終於哭出了聲,他才結結巴巴地說道: 
  「聽我說,克洛,我親愛的克洛,我來給你解釋一下。我在這件事情上沒有錯……這個女人……我是很久以前認識的……」 
  克洛蒂爾德此時的心境,正與一個沉溺於愛河,忽而發現被對方欺騙的女人相仿。她猛的放下捂著臉的雙手,上氣不接下氣,聲嘶力竭地咆哮道: 
  「啊,你這個無賴……無賴……十足的無賴……我簡直不敢相信……真是丟盡了人……啊,上帝……這是多麼大的羞辱!……」 
  經過一通發洩,她的神志已逐漸清醒,不但要說的話多了起來,火氣也越來越大了: 
  「你去找她,用的是我的錢,是不是?我的錢讓你拿去…… 
  卻給了這個娼婦……啊,你這個混帳東西!……」 
  她停了片刻,似乎想找出更嚴厲的話語,但未找到,隨後突然挺起身啐了一口,罵道: 
  「啊!……你這豬狗不如的下流坯……拿我的錢去同她睡覺……你這沒有人性的東西……」。 
  更惡毒的話語,她是再也想不出來了,只得又重複了兩遍: 
  「豬狗不如的下流坯……下流!……」 
  接著,她突然探身車外,抓住車伕的衣袖喊道: 
  「停車!」 
  隨後,她打開車門,跳了下去。 
  杜洛瓦也想跟著跳下,但她大喊一聲: 
  「不許下來!」 
  喊聲是那樣響,過路行人立即圍了上來。杜洛瓦怕把事情鬧大,終於沒有敢動。 
  德·馬萊爾夫人從衣兜裡拿出錢包,就著路燈在裡面翻了翻,然後遞給車伕兩個半法郎,由於憤怒,聲音是顫抖的: 
  「給……這是你的車錢……還是我來付了吧……請把這個混蛋送到巴蒂尼奧爾區的布爾索街。」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歡笑。一個男子跟著喊了一句: 
  「小妞兒,好樣的!」 
  另一個站在車邊的年輕好事者,把頭伸進敞開的車窗,尖著嗓子向杜洛瓦喊道: 
  「晚安,小心肝兒!」 
  馬車開始啟動,車後傳來一陣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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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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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治·杜洛瓦第二天醒來,心裡沉甸甸的。 
  他慢騰騰地穿好衣服,在窗前坐了下來,不覺陷入沉思。 
  他感到週身疼痛,彷彿頭天挨了一頓棍棒。 
  想來想去,他覺得,當務之急還是設法先弄點錢來還德·馬萊爾夫人,於是到了弗雷斯蒂埃家。 
  弗雷斯蒂埃正坐在書房的壁爐前烤火,見他進來,劈面向他問道: 
  「今天為何起得這樣早?」 
  「有點急事兒。我欠了一筆債,這關係到我的名聲。」 
  「是嗎?在賭場欠下的?」 
  杜洛瓦猶豫了一下,最後答道: 
  「是的。」 
  「數目大嗎?」 
  「五百法郎!」 
  實際上,他只欠德·馬萊爾夫人二百八十法郎。 
  弗雷斯蒂埃哪裡相信?隨即問道: 
  「是欠了誰的呀?」 
  杜洛瓦一時語塞,半晌回道: 
  「……一位名叫……德·卡勒維爾的先生。」 
  「是嗎?他住在何處?」 
  「住在……住在……」 
  弗雷斯蒂埃哈哈大笑: 
  「住在一條名叫『胡編亂造』的街上吧,是不是?親愛的,不要蒙我,我認識這位先生。你既然辛苦一趟,二十法郎倒還可以借給你,多了沒有,你看行嗎?」 
  杜洛瓦只得收下他遞過來的一枚金幣。 
  隨後,他挨家挨戶,到所有熟人家求了一遍,到下午五點,總算借到八十法郎。 
  可是仍缺二百法郎。他一橫心,決定還是把借來的錢姑且留下,一邊喃喃自語道: 
  「算了,我犯不著為還這臭婊子的錢而如此焦急,反正以後有錢還她就是了。」 
  此後半個月,他省吃儉用,過著清心寡慾、很有規律的生活,堅定的決心始終未曾動搖。不想好景不長,很快便故態復萌,又對女人害起相思病來了。他覺得自己離了女人好似已有許多年,如今一見到女人就像在海上漂泊已久而重返陸地的水手一樣,心潮澎湃,不能自己。 
  這樣,他在一天晚上,又到了「風流牧羊女娛樂場」,希望能在此見到拉歇爾。果然,他一進去,便瞥見了她。原因很簡單,拉歇爾很少離開此地。 
  他伸出手,微笑著向她走了過去。拉歇爾從頭到腳打量了他一眼: 
  「你還來找我幹嗎?」 
  杜洛瓦臉上堆出笑來: 
  「得了,別耍小孩脾氣了。」 
  拉歇爾轉身就走,走前甩下一句: 
  「像你這種厲害傢伙,咱斗不起躲得起。」 
  這句話說得毫不留情。杜洛瓦聽了,臉上頓時紅一陣白一陣,最後只得悻悻而歸。 
  這期間,病秧子弗雷斯蒂埃成天咳嗽不止,身體狀況如今是越來越糟了。雖然如此,他對杜洛瓦卻很苛刻,在報館裡天天給他支派煩人的差事,使他不得安閒。一天,他因心情煩躁,又剛狠狠地咳了一陣,見杜洛瓦未將他索要的消息弄來,頓時火冒三丈: 
  「他媽的,沒有想到你竟笨得出奇!」 
  杜洛瓦真想走過去給他一耳光,但他還是壓住胸中的怒火走開了,然而心裡卻嘀咕道: 
  「別狂,我總有一天會爬到你頭上去。」 
  說著,他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老兄,等著瞧吧,我可要讓你戴上綠帽子。」 
  他為自己能想出這個主意不禁有點洋洋自得,於是搓著手,往外走去。 
  說幹就幹。第二天,他便行動了起來:特意去拜訪了一下弗雷斯蒂埃夫人,先探聽一下虛實。 
  進入房間時,弗雷斯蒂埃夫人正半躺在一張長沙發上看書。 
  她身子動也沒動,只是側過頭,將手伸給他: 
  「你好,漂亮朋友。」 
  聽到這個稱呼,杜洛瓦覺著像是挨了一記耳光: 
  「你為何這樣叫我?」 
  弗雷斯蒂埃夫人笑道: 
  「前不久見到德·馬萊爾夫人,才知道她家裡都這樣叫你。」 
  一聽到她談起德·馬萊爾夫人,杜洛瓦心頭不覺一陣緊張。不過見她始終是一副和顏悅色的樣子,他也就很快鎮定了下來。再說,他又有什麼可害怕的呢? 
  弗雷斯蒂埃夫人這時又開口道: 
  「你把她慣壞了。至於我,一年之中也難得有個人,會想來看看我。」 
  杜洛瓦在她身旁坐了下來,帶著一種新奇,將她仔細端詳了一番,如同一位收藏家在鑒賞一件古玩。她生著一頭柔軟而又溫馨的金髮,肌膚潔白而又細膩,實在是一個難得的尤物。 
  杜洛瓦心裡想: 
  「同那一位比起來,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對於她,杜洛瓦認為自己必會成功,宛如摘樹上的果子一樣,不過是舉手之勞。 
  他於是毫不猶豫地說道: 
  「我沒來看你,是覺得這樣會好些。」 
  弗雷斯蒂埃夫人不解地看著他: 
  「這是怎麼說?為什麼?」 
  「為什麼?你還看不出來嗎?」 
  「沒有,我什麼也沒看出來。」 
  「知道嗎?我已經愛上了你……不過還不太深……我不想讓自己完全墜入……」 
  弗雷斯蒂埃夫人反應一般,既沒有深深的驚異,也沒有不悅之感,更沒有芳心遂願的得意媚態。她慢條斯理地說道:「啊,你要來看我,就儘管來好了。不過任何人對我的愛,都不會長久。」 
  杜洛瓦怔怔地看著她,使他感到驚訝的與其說是這番話,不如說是那沉著的腔調,他隨即問道: 
  「何以見得?」 
  「因為這完全是徒勞,其中道理,你很快就會明白。要是你早點說出自己的擔心,我不但會打消你的顧慮,而且會讓你放心大膽地常來。」 
  杜洛瓦不禁傷感起來,歎道: 
  「這樣說來,感情難道可以隨意控制?」 
  弗雷斯蒂埃夫人轉過身,向他說道: 
  「親愛的朋友,對我來說,一個鍾情的男子將無異於行屍走肉。他會變得愚不可及,豈止愚蠢,甚至會非常危險。凡對我因萌發戀情而愛著我或有此表示的人,我同他們一律斷絕密切往來。因為首先,我討厭他們;其次,我覺得他們很像是隨時會發作的瘋狗而對他們心存疑慮。因此我在感情上同他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直到他們徹底『病癒』。此點請務必銘記於懷。我很清楚,愛情在你們男人看來不過是一種慾念的表現,而我卻不這樣看,我認為愛情是一種……心靈的結合,男人們是不信這一套的。對於愛情,你們男人的理解僅限於表面,而我看到的卻是實質。請……把目光轉過來對著我。」 
  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面色平靜而冷漠。接著,她一字一頓地說道: 
  「請聽清楚,我永遠不會做你的情婦。如果你死抱住自己的想法不放,到頭來不僅是一場空,甚至會對你造成有害後果。好了……話既然已經說開……我們仍可成為兩個好友,兩個名副其實,沒有任何雜念的好友,你覺得如何?」 
  杜洛瓦意識到,話既已說到這個份上,毫無挽回的餘地,任何努力都將勞而無功。他因而立即果斷地拿定了主意,就按她的意思辦。為自己能結交這樣一位異性知己而感到由衷的高興,他將雙手向她伸了過去: 
  「夫人,從今而後,我將一切按你的意願行事。」 
  弗雷斯蒂埃夫人從話音中感到,他這是由衷之言,於是將兩手也向他伸了過去。 
  杜洛瓦在她的兩隻手上分別吻了吻,然後抬起頭,只是說了這麼一句: 
  「唉呀!我要是早結識一位像你這樣的女人,我會多麼高興地娶她為妻!」 
  這觸動心扉的恭維話語是所有女人都愛聽的,弗雷斯蒂埃夫人也不例外。這一回,她倒是感動了,因此迅速地向杜洛瓦瞥了一眼,這目光既充滿感激,又令人魂不守舍。 
  隨後,見杜洛瓦未能接著剛才的話題說下去,她也就將一隻手指放在他的胳臂上,十分溫和地說道: 
  「我可要馬上就盡我這朋友的職責了。親愛的,你也未免太粗心了……」 
  說到這裡,她猶豫了一下,接著問道: 
  「我可以坦率直言嗎」 
  「當然可以。」 
  「什麼也不必顧忌?」 
  「對。」 
  「那好,瓦爾特夫人一直很看重你,你應當去看看她,設法博得她的歡心,她是個正派女人,聽清楚沒有?非常正派。不過你仍然可以因此而恭維她兩句。啊!你可不要心存希望……想從她那裡撈點什麼。如果你能給她留下良好印象,將來的好處是少不了的。我知道,你在報館裡地位低下,至今毫無起色。不過這方面倒不必擔心,報館對所有編輯都一視同仁。因此請相信我的話,找個時間去看看瓦爾特夫人。」 
  杜洛瓦微笑道: 
  「謝謝你的關照……你已成為我的保護神。」 
  接著,他們又談了些別的事情。 
  為了表明他很願同她呆在一起,他坐了很久。臨走之前,他又問了一句: 
  「咱們已成為朋友,這可是說定了?」 
  「當然。」 
  見自己剛才的恭維話既然產生了效果,他又強調了一下,說道: 
  「萬一你在哪一天成了寡婦,我將前來頂替。」 
  他說完便走了出來,免得同她又生齟齬。 
  現在的問題是,他要去拜訪瓦爾特夫人,卻要費點周折,因為她的家還不是他輕易可去得的,再說他也不想貿然前往,以免鬧出笑話。老闆對他倒也不錯,很是器重他的才幹,遇有棘手事務,總是交他辦理。既然如此,何不利用這層關係,進入他家呢? 
  因此他在一天早上起了個大早,在市場開門後去那裡花十個法郎買了二十來只上等的梨。他把梨裝進筐內,用繩子捆好,使人感到是從遠處帶來的,然後親自送到瓦爾特夫人寓所的門房處,並留下一張名片,在上面匆匆寫了幾個字: 
  這筐梨是便人今晨由諾曼底捎來的,懇請瓦爾特夫人笑納。 
  喬治·杜洛瓦 
  第二天,他在報館歸其名下的信箱裡,發現一封瓦爾特夫人的回信,信中對他所送禮物深表謝意,並說她星期六在家,請他屆時過去坐坐。 
  這樣到了星期六,杜洛瓦也就應邀前往了。 
  瓦爾特先生在馬勒澤布大街有兩幢式樣相同、連成一體的樓房,其中一部分租了出去——講求實際者皆以節儉為樂——,所餘部分由自己居住。兩座樓只有一個門房,設在兩個門洞之間。如有客人來訪,只需按鈴便可通知房主或房客。門房穿著類似教堂侍衛的華麗制服,粗壯的小腿上套著一雙白色的長襪,外衣上的金色鈕扣和大紅襯裡也分外耀眼,使兩座大門一眼看去就顯示出一種富家宅第的氣派。 
  會客室設在二樓,進入會客室之前是一間掛著壁毯和門簾的候見廳。兩個聽差正坐在椅子上打盹。其中一位接過杜洛瓦的大氅,另一位接過他的手杖,旋即推開一扇門,先行幾步,隨後便閃在一邊,讓客人進去,同時對著空無一人的客廳大聲通報了一下來客的姓名。 
  初次來到這種場合的杜洛瓦,未免有點侷促不安。他向四周看了看,忽從一面鏡子中發現遠處似乎坐著一些人。由於鏡子所造成的錯覺,他起初走錯了方向,隨後穿過兩個空無一人的房間,走進一間類似貴婦享用的那種高雅客廳裡。客廳四周掛著藍色的絲絨,上面點綴著一朵朵金黃色小花。四位女士正圍坐在一張圓桌旁低聲談論著什麼,每個人的面前都放了一杯茶。 
  經過一個時期來巴黎生活的錘煉,特別是身為外勤記者而得以經常接觸地位顯赫的人士,杜洛瓦對於出入社交場合,可以說已相當幹練了。不過話雖如此,鑒於剛才進門時見到的那種陣勢,後來又穿過了幾個沒人的房間,他心中仍有點發虛。 
  他一面用目光搜尋四位女士中哪一位是主人,一面怯生生地說道: 
  「夫人,恕我冒昧……」 
  瓦爾特夫人伸過一隻手來,口中說道: 
  「先生,您來看我,真是太好了。」 
  杜洛瓦俯身在她的手上親了親,接著身子往下一沉,向她指給他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去,由於未認真看清椅子的高矮而差點摔倒。 
  房間裡出現一陣靜默。一位女士又接著先前的話題談了起來,說天氣雖已開始冷起來,但也還不夠冷,既難以阻止傷寒病的流行,又不足以溜冰。幾位女士於是圍繞巴黎最近出現的霜凍而發表了各自的看法。話題隨後轉到各人喜歡的季節上,所述理由同房內飄浮的灰塵一樣,十分平淡無奇。 
  門邊傳來一陣聲響,杜洛瓦將頭扭了過去,發現從兩扇玻璃門之間走來一位胖胖的女人。她一進入房內,女客中便有一位站起身,同眾人握握手走了。杜洛瓦目送她走過一間間房間,穿著黑衫的後背上,一串黑如墨玉的珠子閃閃發亮。 
  因客人的一進一出而出現的騷動很快平息下來,大家不約而同地一下談起了摩洛哥問題和東方的戰爭,此外還談到了英國在非洲南部所遇到的麻煩。 
  女士們談論這些事情並無獨到見解,而完全像是在背台詞,這種合乎時尚的「文明戲」在社交界早已司空見慣。 
  門邊這時又走來一位金髮捲曲的嬌小麗人,她一到,在座的一位身子乾瘦的高個子女客便起身告辭了。 
  話題轉到林內先生是否有可能進入法蘭西學院1。新來的客人認為,他肯定爭不過卡巴農·勒巴先生。因為卡巴農·勒巴用法語改編的詩劇《堂吉訶德》是那樣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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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蘭西學院,法國最高學術機構,成立於一六三五年。學院有院士四十名,通過推薦和選舉產生。 
  「你們知道嗎?這出詩劇今年冬天就要在奧德翁劇院上演。」 
  「真的嗎?這是一種很有文學價值的嘗試,到時候,我一定要去看看。」 
  瓦爾特夫人說話時,神態是那樣文靜,不慌不忙,使人備感親近。由於對所談的問題早已成竹在胸,她對自己要說的話沒有顯示出任何的猶豫不定。 
  她發現天已黑下來了,於是按了一下鈴,吩咐僕人點燈,同時十分注意地傾聽著客人們東拉西扯的談話,並想起忘記去一趟刻字店,訂做幾張下次晚宴的請帖。 
  她的身體已稍稍發福,不過面龐依然俊秀。這也難怪,她的年齡已處於日益迫近人老珠黃的時刻,現在全靠精心的保養和良好的衛生習慣加以調理,經常以潤膚膏保持皮膚的光潔。對於任何問題,她似乎都顯得相當穩重,既不急不躁,又很有章法。她顯然屬於這樣一類女人:她們的思緒酷似排列有序的法國花園,從無凌亂之感。此花園雖然沒有什麼奇花異草,但也不乏魅人之處。她注重現實,為人審慎,觀察細微,一步一個腳印,而且心地善良,忠厚待人,對於任何人,任何事,都是那樣地虛懷若谷,雍容大度。 
  她發現,杜洛瓦進來後還一言未發,也沒有人同他交談,因而顯得有點形影相吊。在座的女士不知哪兒來的濃厚興致,仍在沒完沒了地談論著誰會入選法蘭西學院的問題,她因而向杜洛瓦問道: 
  「杜洛瓦先生,您所瞭解的情況,一定勝過在座諸位。可否問問,您傾向於誰? 
  杜洛瓦毫不猶豫地答道: 
  「夫人,對於這個問題,我所考慮的,不是歷來總會引起爭議的候選人資格,而是他們的年齡和健康狀況;不是他們有哪些發明或著作,而是他們患有何種疾病。他們是否用韻文翻譯了洛卜·德·維加1的劇作,這我是不管的,我所關心的是他們的五臟六腑現狀如何。因為我覺得,若能發現他們當中有人得了心臟肥大症、尿蛋白症,特別是初期脊髓癆,將比看到某人就柏柏爾人2詩歌中對『祖國』一詞的理解所寫又臭又長的論文,要強似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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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洛卜,德·維加(一五六二—一六三五),西班牙劇作家。 
  2北非信仰伊斯蘭教的居民。 
  一言既出,舉座皆驚。房間裡一片靜寂。 
  瓦爾特夫人微笑著問道: 
  「何以見得?」 
  杜洛瓦答道: 
  「對於任何事情,我所關注的是,它在哪一方面會激起女士們的興趣。夫人,就法蘭西學院而言,你們真正對它感興趣,是在得悉一位院士命歸黃泉的時候。院士死得越多,你們也就越是高興。因此,為使他們快快死去,應將那些老態龍鍾、百病纏身的人選進去。」 
  看到大家依然有點驚愕不解,他又說道: 
  「我也同你們一樣,喜歡瀏覽巴黎各報本地新聞欄中有關院士去世的噩耗。一有此事發生,我馬上想到的是,這個空缺將會由誰來填補。接著便是將可能入選者排個名單。每當這些名垂千古的人士有一個不幸亡故,這種很有意思的小遊戲,在巴黎的各個沙龍都可見到。這也就是人們常說的「死神與這四十個老翁的遊戲』。」 
  聽了他這篇高論,原先的驚愕雖然尚未完全散去,幾位女士的臉上已開始浮出笑容,因為他的看法確有見地。 
  杜洛瓦最後站起身說道: 
  「女士們,候選者能否當選,就看你們了。既然你們挑選的標準,是希望他們快快死去,當選者應是越老越好。至於其他,就用不著你們去操心了。」 
  說完之後,他非常瀟灑地向眾人欠了欠身,然後一轉身,便揚長而去了。 
  他一走,一位女士急忙問道: 
  「這年輕人是誰?他可真有意思。」 
  瓦爾特夫人說道: 
  「他是我們報館的一個編輯,目前只在報館裡做些不起眼的小事。但我相信,他很快就會青雲直上的。」 
  走在馬勒澤布街上,杜洛瓦心裡樂滋滋的,腳步也特別輕快。一想起剛才告別出來的一幕,他不禁滿面春風,自言自語道: 
  「這第一炮看來是打響了。」 
  當天晚上,他又去找了拉歇爾,兩人終於言歸於好。 
  此後一星期,他是雙喜臨門:先是被任命為社會新聞欄主編;爾後是收到瓦爾特夫人的請柬,邀他去她家作客。他一眼就看出,兩件事有著密切的連帶關係。 
  毋庸諱言,《法蘭西生活報》是為獲得滾滾財源而創辦的,因為報館老闆就是一位見錢眼開的人物。對他說來,辦報和當眾議院議員不過是一種謀財的手段。別看他滿口仁義道德,成天笑咪咪的,一副正人君子的樣子,但在用人問題上,無論哪一方面的工作,所用的人都必須是經過長期的觀察和考驗而看準了的,必須是膽大心細、深有謀略而又能隨機應變者。在他看來,被任命為社會新聞欄主編的杜洛瓦,就是一個難得的人才。 
  在此之前,此欄主編一職一直由編輯部主任布瓦勒納先生兼任。這是一個老報人,其循規蹈矩,辦事刻板和謹小慎微,同一般職員沒有兩樣。三十都來,他相繼當過十一家報館的編輯部主任,但辦事方式或思想方法卻絲毫未變。他從一家報館轉到另一家報館,彷彿是吃飯,今天在這家餐館吃了,明天又轉到另一家,但吃在嘴裡的飯菜味道有何不同,他卻幾乎覺察不出來。無論是政治主張還是宗教方面的看法,他都一概不聞不問。不管在哪家報館,他都表現出一片忠心,對份內工作更是熟諳無比,經驗豐富,但辦起事來卻似是一個閉目塞聽的聾啞人,一個不會說話的木頭人。不過他的職業道德卻令人欽佩,從不做那些從其職業這一特殊角度來看顯得不夠誠實,不夠體面的事情。 
  瓦爾特先生對他自然十分賞識,但仍常常希望另找個人來負責社會新聞。因為用他的話說,社會新聞是報館的生命。通過它,可以發佈消息,傳播謠言,對公眾心理和金融行情施加影響。因此該欄目在報道上流社會所舉行的有關晚宴時,必須善於不動聲色,通過暗示而不必明言,把重要消息捅出去。必須能夠含而不露,稍稍一點便能讓人猜出你的弦外之音,或是輕描淡寫地否認兩句而讓謠言更形熾烈,再或是閃爍其辭地加以肯定,使已宣佈的事情沒有任何人相信。與此同時,這一欄還應辦得人人愛看,不論什麼人每天都能從中得到與己有關的消息。這樣就必須考慮到各個方方面面及所有的人,考慮到各個階層,各個行業;總之,無論是巴黎還是外省,軍人還是藝術家,教會人士還是大學師生,各級官員還是身份特殊的高等妓女,都應包括進去。 
  不言而喻,社會新聞欄和該欄的外勤記者應由這樣一個人來負責掌管:此人應時時有著清醒的頭腦,處處小心防備,對任何事都不輕易相信,同時又具有遠見卓識,為人機警、狡黠、靈活,足智多謀,觀察敏銳,一眼便能辨別所獲消息的真偽,判斷出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以及哪些事會對公眾產生影響,並知道應如何報道方可產生事半功倍的效果。 
  布瓦勒納先生雖然從事報業多年,但仍不夠老練,辦法也少,特別是天生愚拙,不善透過老闆的隻言片語而揣度其內心想法。 
  杜洛瓦擔任此職,當會完美無缺,從而使這份用諾貝爾·德·瓦倫的話說,「以國家金融為依托而在政治暗礁間穿行」 
  的報紙,在這方面的工作大大加強。 
  《法蘭西生活報》的「真正編輯」即幕後人物,是同報館老闆搞的那些投機事業直接相關的五六個眾院議員,因此在眾院被稱為「瓦爾特幫」。他們由於同瓦爾特合夥或借助於他而財源廣進,因而備受人們的羨慕。 
  政治編輯弗雷斯蒂埃不過是這些實業家的傀儡。他們的意圖就是通過他執行的。遇有重要文章要發表,他們便向他授意,由他執筆,而他總要把文章帶回家去寫,說是家裡比較安靜。 
  為使報紙帶有文學色彩和巴黎特色,報館聘了兩位各有特長的著名作家,一位是雅克·裡瓦爾,負責時事專欄,另一位是詩人諾貝爾·德·瓦倫,負責文藝專欄,用新派的話說,也就是連載小說的負責人。 
  此外,還在以筆桿為生、生活拮据的大批文人中,以低廉的工錢雇了幾位藝術、繪畫、音樂和戲劇方面的評論家,及一位負責刑事案件的編輯和一位負責賽馬報道的編輯。最後,還有兩位來自上流社會的女士,分別以「紅裳女」和「素手夫人」的筆名,經常寄來一些稿件,介紹社交界的各類趣聞,探討時裝、禮節、高雅生活和處世之道等方面的問題,或是透露一些有關名媛閨秀的秘聞。 
  因此,《法蘭西生活報》這份「以國家金融為依托而在政治暗礁間穿行」的報紙,就是由上述來自各個方面的人士支撐的。 
  正當杜洛瓦為自己被任命為社會新聞欄主編而感到喜出望外的時候,他收到了那印製精美的請柬。請柬上寫道:「瓦爾特先生和夫人訂於一月二十日星期四晚在寒舍略備薄酒,招待各方友好,恭請杜洛瓦先生屆時光臨。」 
  老闆在恩寵之外又加恩寵,杜洛瓦喜不自勝,不禁像是收到一封情書一樣,對著請帖吻了又吻。接著,他去找了一下報館財務,同他談了談經費大事。 
  在通常情況下,社會新聞欄所配外勤記者的薪俸及這些記者所寫稿件的酬金,皆由該欄主管以其所掌管的專項資金支付。稿件無論好壞,酬金一律照付,如同果農送給鮮果店的水果一樣。 
  歸杜洛瓦掌管的這筆錢,在開始階段為每月一千二百法郎。杜洛瓦覺得,這錢既然到了他手中,自己當可扣下一部分。 
  經他再三要求,報館財務終於同意先行預支四百法郎。拿到錢後,他腦海中萌生的第一個念頭,是立刻將欠德·馬萊爾夫人的二百八十法郎還掉,但旋即又想,這樣一來,他手中便只剩下一百二十法郎了,靠這點錢顯然難以將此欄目辦好。因此只得打消此念,過些時候再說。 
  此後,他一連兩天,忙於操持辦公事務。他所接管的,是一間供全組人員使用的大房間,房內放著一張長桌和一些存放信件的木格。他佔了房間的一頭,而年齡雖大仍整天伏案、胸前垂著烏黑長髮的布瓦勒納則佔了另一頭。 
  放在房間中央的長桌,給了那些常年奔波在外的外勤記者。他們通常都是將它當作凳子使用,或是沿桌邊坐下,任兩腿垂下;或是盤起兩腿,坐在桌子中央。最多時,往往有五六個人同時端坐在桌上,恰似一尊尊中國瓷娃娃放在那裡。與此同時,他們還帶著濃厚的興致,手中玩著接木球遊戲。 
  杜洛瓦現在也迷上了這玩藝兒,並在聖波坦的帶領和指導下,已玩得相當熟練。 
  弗雷斯蒂埃的身體,如今是越來越糟了。他最後買的那只用安的列斯優質木料制做的小木球,雖然心愛無比,但玩起來已力不從心,只得送給了杜洛瓦。杜洛瓦則渾身是勁,一有空閒,便不知疲倦地拋起那繫於繩子末端的小木球,同時低聲數著數:「一——二——三——四——五——六。」 
  功夫不負苦心人,就在他要去瓦爾特夫人家赴宴的那天,他終於已能一口氣玩到二十。這在他可是從來沒有過的,心中不覺一陣驚喜:「看來今天是我的好日子,真是事事如意。」他這樣想倒也不無道理,因為實在說來,在《法蘭西生活報》這間辦公室裡,一個人只要木球玩得好,就必會平步青雲。 
  為了有充裕時間好好修飾一番,他早早離開了報館。走在「倫敦街」上,他忽見前方不遠處有個身材不高的女人,正邁著小步,急匆匆地向前走著,樣子很像德·馬萊爾夫人。他頓時感到臉頰發燒,心房怦怦直跳,於是穿過馬路,想從側面再看一看。不想對方這時停下腳步,也要到馬路這邊來。他這才發現,自己原來看錯了,不禁長長地舒了口氣。 
  他常常問自己,若是哪一天同她面對面地走到一起,自己該怎麼辦?是向她打招呼,還是裝著沒有看見? 
  「我不會撞見她的,」他心裡想。 
  天氣很冷。路旁的水溝已結上一層厚厚的冰。在昏黃的路燈下,人行道灰濛濛的,失去了往日的勃勃生機。 
  回到住所,杜洛瓦向四周掃了一眼,心中想道: 
  「我該換個地方了。對我來說,現在是再也不能住在這種房子裡了。」 
  他心潮澎湃,興奮不已,簡直想到房頂上去跑上兩圈,渲洩一下心中的喜悅。他從床邊踱到窗口,嘴裡大聲自言自語道: 
  「這一天終於等到,運氣真的來了!我要寫封信告訴爸爸。」 
  他給家裡的信,常年不斷。父親在諾曼底一條山間公路旁開了一家小酒店,從陡峭的山坡向下望去,盧昂城和廣闊的塞納河河谷盡收眼底。每次接讀兒子的來信,酒店裡總沉浸在一片忘情的歡樂中。 
  杜洛瓦也常收到父親的來信。藍色的信封上,是父親以他那顫抖的手寫下的粗大字體。每次來信,開頭總是這樣幾句: 
  親愛的孩子,給你寫這封信別無他事,只是想告訴你家中平安,我和你母親都好。這裡一切如舊,沒有什麼大的變化。不過,有件事仍想對你說一說…… 
  而杜洛瓦對村裡的事情,鄰里的變遷,地裡的收成等等,也一直十分牽掛。 
  現在,他一面對著那個小鏡子繫著白色的領帶,一面在心裡說道: 
  「我明天就給父親寫信,告以一切。老人家做夢也不會想到,我今晚會到那樣的地方去赴宴,他知道後將不知會怎樣驚奇呢!說來慚愧,這樣的飯菜,他一輩子也沒嘗過!」 
  想到這裡,他的眼前又驀然浮現出酒店廳堂後面那黑咕隆咚的廚房,牆上掛著一排黃磣磣的銅鍋。一隻貓伏在壁爐前,頭向著爐火,看去酷似傳說中的獅頭羊身、口中噴著火的怪獸。木質桌案因常年潑灑湯湯水水而在表面積了一層厚厚的油污。案子中央,一盆湯正冒著熱氣。一支點著的蠟燭,就放在兩個菜盆之間。杜洛瓦彷彿看到,一對鄉下裝束、手腳已不太靈便的老人,即他的父親和母親,正坐在案邊,小口小口地喝著湯。他們蒼老臉龐上的每一道皺紋及他們的每一個細微動作,他是那樣地熟悉,甚至他們每天面對面坐在案前吃晚飯時互相間會說些什麼,他也可以猜到。 
  因此他想:「看來我得找個時間回去看看他們了。」就在這時,他的修飾已經完畢,於是吹滅蠟燭,走下樓去。 
  他沿著環城大街往前走著,幾個妓女走過來和他搭訕,挽起了他的胳膊。他抽出胳膊,滿臉鄙夷地叫她們滾開,好像她們小看了他,污辱了他……她們這是把他當作什麼人了?這些騷娘兒們怎麼竟連自己面前現在站的是什麼人也分辨不出來?一套黑色的禮服穿在身上,而今又正要到一家富有、知名、地位顯赫的人家去赴宴,他覺得自己已在陡然間變成另一個人,一個地地道道上流社會的紳士。 
  他邁著沉著的步履,進了瓦爾特先生家的前廳,幾個高高的銅燭台把整個大廳照得通明。然後,他將手杖和外氅交給迎上前來的兩個僕人,神態是那樣自然。 
  所有廳堂都亮如白晝。瓦爾特夫人正站在第二間也即最大的一間客廳前迎接來賓。她笑容可掬,對杜洛瓦的到來深表歡迎。杜洛瓦接著和兩個先他而到的人握了握手。這就是身為議員的《法蘭西生活報》幕後編輯菲爾曼先生和拉羅捨—馬蒂厄先生。拉羅捨—馬蒂厄是一位在眾議院很有影響的人物,因而在報館內享有特殊的聲望。誰都認為,他坐上部長的席位,不過是時間問題。 
  不久,弗雷斯蒂埃夫婦也雙雙來到。弗雷斯蒂埃夫人今天穿了身粉紅色衣服,顯得格外端麗。杜洛瓦見她一來便與兩位議員隨便交談,不禁暗暗吃驚。她站在壁爐旁,嘀嘀咕咕同拉羅捨—馬蒂厄先生談了足有五分多鐘。她丈夫查理則是一副神虛體倦的樣子,一個月來他又瘦了許多,且總是咳個不停,口中卻不止一次地說道: 
  「看來我得下定決心,今冬剩下的日子,非去南方度過不可。」 
  這時,諾貝爾·德·瓦倫和雅克·裡瓦爾兩人,也一起來了。接著,客廳盡頭的一扇門忽然打開,瓦爾特先生帶著兩個身材高俏、芳齡二八的少女走了進來,其中一個長得花容月貌,另一個卻丑不堪言。 
  杜洛瓦雖然知道老闆是有兒女的,但此刻仍不免吃了一驚。他從未想到過老闆的這兩個女兒,是因為自己身份低下,沒有機會見到她們。這正如遙遠的國度,由於不可能去那邊看看,所以也很少想到一樣。再說他原來以為她們一定還小,不想今天一見,方知已長大成人。沒有思想準備的他,不禁稍稍有點莫知所措。 
  經過一番介紹,她們倆分別伸過手來,同他握了握,接著便在一張顯然為她們準備的小桌旁坐了下來,開始擺弄放在柳條筐裡的一大堆絲線軸。 
  還有幾位客人未到,大家都在默默地等待著,大廳裡出現了這種類型的晚宴在開始之前所常有的拘束。客人們都來自不同的崗位,經過一天的忙碌,思想上尚未擺脫白天所處的不同氛圍。 
  坐得無聊的杜洛瓦,不禁抬起頭來向牆上看了看。一見此情,站在遠處的瓦爾特先生顯然想顯示一下他的富有,立刻不顧他們中間隔著的一段距離,對他說道: 
  「您是在看我的這些油畫嗎?」他把「我的」兩字說得很重。 
  「我來給您說一說。」 
  說著,為了讓大家看得仔細,他端起一盞燈走了過來,一邊說道: 
  「這幾幅是風景畫。」 
  牆壁中央是出自基耶梅之手的巨幅油畫:《暴風雨前夕的諾曼底海灘》。此畫下方又掛了兩幅畫,一幅為阿爾皮尼的《森林》,一幅為基耶梅的《阿爾及利亞平原》,天邊畫著一頭身高腿長的駱駝,看去像是一座奇怪的古代建築。 
  接著轉到另一面牆。瓦爾特先生像典禮官宣佈什麼似的,帶著莊重的神態說道: 
  「這些畫可都是名家的傑作。」 
  這裡掛的是四幅畫,即熱爾韋斯的《醫院探視》、巴斯蒂安—勒巴熱的《收割的農婦》、布格羅的《孀婦》和讓—保爾·洛朗的《行刑》。這最後一幅畫,畫的是旺代1的一名教士靠在教堂的牆上,一隊穿著藍軍裝的共和軍正舉槍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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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旺代,法國舊省名。法國大革命時期,是保皇黨勾結教會反對資產階級革命政權,公開舉行反叛的巢穴。 
  客人們繼續往前走去,只見老闆莊重的臉上浮起了一絲笑容,他指著另一面牆說道: 
  「這幾幅畫,主題就不那麼嚴肅了。」 
  眾人首先看到的,是讓·貝羅的一小幅油畫,題為:《上身和下身》。畫家畫的是,在一輛正在行駛的雙層有軌電車上,一漂亮的巴黎女人正沿著扶梯往上層走去。她的上身已到達上層,而下身仍停留在下層。坐在上層長凳上的男士,一見這張年輕而秀麗的臉龐正向他們迎面而來,不禁怦然心動,目光中透出一片貪婪;站在下層的男士則死死盯著這年輕女人的大腿,流露出既有垂涎之意而又無可奈何的複雜心情。 
  瓦爾特先生把燈高高舉起,臉上掛著淫蕩的微笑,得意地向眾人炫耀道: 
  「怎麼樣?有意思吧?」 
  輪到下一幅畫時,他說這是朗貝爾的《搭救》。 
  在一張已經撤去杯盤的桌子中央,蹲著一隻小貓。它正帶著吃驚和慌亂的神情注視著身旁一個水杯內掉進的一隻蒼蠅,一隻爪子已經舉起,就要突然伸將過去,救出蒼蠅。但它尚未下定決心,仍在猶豫之中。它會救出小東西嗎? 
  此後是德塔伊的一幅畫:《授課》。畫的是兵營裡的一個士兵,正在教一隻卷毛狗學敲鼓。瓦爾特先生興致勃勃地指著畫說: 
  「這幅畫的構思實在奇巧!」 
  杜洛瓦贊同地笑了笑,情不自禁地附和道: 
  「不錯,實在好!實在好!實在……」 
  這第三個「好」尚未說出,他忽然聽到身後傳來德·馬萊爾夫人的說話聲,因此立刻打住了。德·馬萊爾夫人顯然剛剛走了進來。 
  老闆舉著燈,仍在不厭其煩地向客人介紹其餘的畫。 
  現在大家看到的是莫裡斯·勒魯瓦1的一幅水彩畫:《障礙》。畫面上,兩個市井中的莽悍大漢正在一條街上扭打。雙方都有著驚人的塊頭,因而力大無比。一頂轎子由此經過,見路已堵住,只得停下。轎內探出一婦人的清秀面龐,只見她目不轉睛地在那裡看著,並無著急之意,更無害怕之感,眼神中甚至帶有幾分讚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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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以上所列各畫作者,皆為法國十九世紀畫家。 
  瓦爾特先生這時又說道: 
  「其他房內還有些畫,不過都是無名之輩的作品,同這些畫相比就大相逕庭了。因此可以說,這間客廳也就是我的藏畫展廳。我現在正在收購一些年輕畫家的作品,收來後就暫且存放於內室,待他們出了名,再拿出來展示。」 
  說到這裡,他突然壓低嗓音,詭秘地說道: 
  「現在正是收購的好時機。畫家們都窮得要命,簡直是上頓不接下頓……」 
  然而眼前這些畫,杜洛瓦此刻已是視而不見,連老闆的熱情話語他也聽而不聞了。因為德·馬萊爾夫人正站在他背後。他該怎麼辦?如果他去和她打招呼,她會不會根本不予理睬,或者不顧場合地給他兩句?可是他若不過去同她寒暄幾句,別人又會怎樣想? 
  想來想去,他決定還是等一等再說。不過這件事已弄得他六神無主,他甚至想假裝身體突然不適,借口離去。 
  牆上的畫已經看完,老闆走到一邊,把手上的燈放了下來,同最後到來的女客寒暄了兩句。杜洛瓦則獨自一人,又對著牆上的畫琢磨了起來,好像這些畫他總也看不夠。他心慌意亂,不知如何是好。大廳裡,各人的說話聲,他聽得一清二楚,甚至能聽出他們在談些什麼。弗雷斯蒂埃夫人這時喊了一聲: 
  「杜洛瓦先生,請過來一下。」 
  他隨即跑了過去,原來是弗雷斯蒂埃夫人要他同她的一位女友認識一下。此人要舉行宴會,想在《法蘭西生活報》的社會新聞欄登一條啟事。 
  杜洛瓦慌忙答道: 
  「毫無問題,夫人,毫無問題……」 
  德·馬萊爾夫人此時就站在他身邊,他不敢立即離去。 
  忽然間,他覺得自己高興得簡直要瘋了,因為他聽到德·馬萊爾夫人大聲向他喊道: 
  「您好,漂亮朋友,您不認識我啦?」 
  他刷地轉過身,德·馬萊爾夫人正滿面笑容地站在他面前,目光欣喜,含情脈脈,並將手向他伸了過來。 
  他握著她的手,心裡依然戰戰兢兢,擔心這會不會是虛情假意,為了耍弄他而改換了腔調。不想她又神情平和地說道: 
  「最近在忙些什麼呢?怎麼總也見不到您?」 
  他支支吾吾,慌亂的心情總也安靜不下來: 
  「近來確實很忙,夫人,確實很忙。瓦爾特先生給了我一項新的差事,每天忙得不亦樂乎。」 
  「這我已經知道,可是總不至於因為這一點而把所有的朋友都給忘了。」德·馬萊爾夫人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一直沒有離開他,除了善意,杜洛瓦在此目光中沒有發現其他什麼。 
  一個肥胖的女人這時走了進來,他們也就中斷談話,各自走開了。胖女人袒胸露背,臉膛和兩臂都是紅紅的,衣著和頭飾相當考究,走起路來腳步很重,一看便知她的兩腿一定又粗又壯,簡直難以挪動。 
  見眾人都對她分外客氣,杜洛瓦不由得向弗雷斯蒂埃夫人問道: 
  「此人是誰?」 
  「她是佩爾斯繆子爵夫人,也就是筆名叫做『素手夫人』 
  的。」 
  杜洛瓦驚異不止,差點笑出聲來: 
  「天哪,這素手夫人竟是這個樣兒!我還一直以為她一定同您一樣年輕而苗條。素手夫人!素手夫人!結果卻是這副模樣!實在妙不可言!妙不可言!」 
  一個僕人這時出現在門邊,向女主人大聲報告: 
  「夫人,客人可以入座了。」 
  餐桌上,沒有什麼奇趣值得記述,但氣氛卻很熱烈,同類似晚宴一樣,嘰嘰喳喳,東拉西扯。杜洛瓦被安排的位置,一邊是老闆的長女,丑姑娘羅莎小姐,一邊是德·馬萊爾夫人。雖然德·馬萊爾夫人神情自然,其談笑風生,與平時無異,但今日同她坐在一起,杜洛瓦總覺得有點不自在。落座後,他真像是彈走了調的琴師一樣,心裡七上八下,別彆扭扭,說起話來總是躲躲閃閃。不想酒過三巡,他終於漸漸平靜下來。兩人的目光常常相遇,互相探問。到後來,也就像過去那樣,彼此眉來眼去,變得情切切,火辣辣的了。 
  這時,杜洛瓦突然感到,他的腳在桌子下面被什麼東西蹭了一下。他於是輕輕地將腿往前伸了伸,很快碰到德·馬萊爾夫人的腿,但她並未將腿縮回去。雙方此時一言未發,都將身子向旁邊的客人轉了過去。 
  杜洛瓦的心怦怦直跳,他把膝蓋又往前頂了頂,感到對方也輕輕地往這邊壓了壓。杜洛瓦因而意識到,堅冰已經打破,他們馬上就要舊情復萌了。 
  他們後來又說了些什麼呢?什麼也沒說。但每次目光相遇,他們的嘴唇總在顫抖。 
  這期間,為了不冷落老闆的長女,杜洛瓦爾偶爾也同她說上一兩句話。同她母親的脾性一樣,姑娘的回答乾淨利落,心裡怎樣想就怎麼說。 
  坐在瓦爾特先生右手的佩爾斯繆子爵夫人,出言吐語完全是一副皇親國戚的派頭。杜洛瓦看著她,心裡不覺好笑,遂低聲向德·馬萊爾夫人問道: 
  「另外有個以『紅裳女』為筆名的人,不知你是否認識?」 
  「你說的是利瓦爾男爵夫人嗎?當然認識。」 
  「也是這副模樣嗎?」 
  「不是,但性情也很怪僻。她已有六十來歲,身子瘦長,乾巴巴的,成天戴著假髮套,一口英國式的牙齒,思想仍停留在復辟時代1,連穿著打扮也同那個時代一樣。」 
  -------- 
  1指一八一四至一八四○年法國的波旁王朝。 
  「這些文壇怪物,不知報館是從哪裡挖來的?」 
  「總有一些資產階級暴發戶收留這些貴族的殘渣餘孽。」 
  「還有別的說法嗎?」 
  「沒有。」 
  老闆此時同兩位議員,及諾貝爾·德·瓦倫和雅克·裡瓦爾,開始談起了政治,直到正餐完畢端上甜食時,他們的談話才告終止。 
  眾人於是又回到客廳。杜洛瓦走到德·馬萊爾夫人身邊,緊盯著她的兩眼,向她問道: 
  「今晚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必。」 
  「為什麼?」 
  「因為拉羅捨—馬蒂厄先生是我的鄰居,我每次來此吃晚飯,他總要把我送到家門口。」 
  「我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你?」 
  「你明天中午來我家吃飯。」 
  說完之後,他們便各自走開,什麼也沒有再說。 
  杜洛瓦覺得再呆下去已沒有多大意思,不久便起身告辭了。走在樓梯上,他很快趕上剛才先他出來的諾貝爾·德·瓦倫。這位老詩人旋即挽起了杜洛瓦的胳臂。由於在報館裡已不必擔心會有人同他競爭,他和杜洛瓦的職務又各不相同,他此刻因而對這位年輕人顯出了做長輩的慈祥。 
  「怎麼樣?你願陪我走一段路嗎?」他說。 
  「不勝榮幸,親愛的老前輩,」杜洛瓦答道。 
  說著,他們開始沿著馬勒澤布大街,慢慢地向前走去。 
  這天晚上,巴黎的大街幾乎空無一人。寒夜漫漫,舉自四顧,四周似乎顯得格外遼闊,天上的寒星也似乎格外高遠。空氣中夾雜的寒氣似乎來自比這些星星更為遙遠的遠方。 
  兩人起初都默然無語。後來,為瞭解悶兒,杜洛瓦隨便找了小話茬說道: 
  「那個拉羅捨—馬蒂厄先生看來為人聰慧,學識淵博。」 
  諾貝爾·德,瓦倫隨口問道: 
  「你真這樣想嗎?」 
  杜洛瓦不覺一驚,遲疑片刻,說道: 
  「是呀。況且不是人人都說,他的辦事能力在眾議院中名列前茅嗎?」 
  「這倒也有可能,比較而言嘛。你看來還不知道,這些人不過是碌碌庸才,因為他們思想狹隘,腦海中天天想到的無非是金錢和政治這兩項。親愛的,他們都是些冬烘先生,不論什麼事,你和他們都談不上幾句。凡是我們喜歡的,他們一概談不來。他們的聰明才智已被污物糊得嚴嚴實實,就像塞納河阿斯尼埃1河段所淤積的厚厚污泥。 
  -------- 
  1阿斯尼埃,鎮名,在巴黎西北郊。 
  「唉!思想開闊、胸襟博大、只要一開口,便會使你感到像是站在海邊呼吸著來自大洋深處那種蕩人情懷氣息的人,現在是一個也沒有了。這樣的人,我過去見過幾個,但他們都已不在人世了。」 
  諾貝爾·德·瓦倫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音清脆,但並未完全放開,否則他那洪亮的嗓音定會響徹寂靜的夜空。他好像很是激動,神情憂鬱。人的心靈深處常會被這種鬱鬱寡歡的愁緒困擾著,因而會像被冰雪覆蓋的大地一樣,不時發出陣陣戰慄。 
  他這時又說了一句: 
  「唉!管他呢,既然一切都不過是過眼煙雲,他們是幹才還是庸才又有什麼關係?」 
  說到這裡,他也就一聲不響了。杜洛瓦今晚心情特別愉快,不覺笑道: 
  「親愛的老前輩,您今天對人生怎麼如此悲觀?」 
  諾貝爾·德·瓦倫答道: 
  「孩子,這種看法我早已有之,若干年後,你也會這樣的。人生就像一面山坡,當你往上走,眼睛向著頂峰時,你會感到難以言喻的歡欣,而一旦到達峰頂,突然展現在你眼前的,卻是那嚇人的下坡,是最後的歸宿——死亡。往上走時,你氣喘吁吁,走得很慢,而往下走時則快如駿馬,想停也停不下來。在你這樣的年齡,人人都是無憂無慮,心裡充滿美好的憧憬,雖然這些憧憬一個也實現不了。而一個人到了我這樣的年齡,也就沒有什麼希冀了……等待他的是死神的降臨。」 
  杜洛瓦不禁笑了起來: 
  「哎呀,您這些話真讓我不寒而慄。」 
  諾貝爾·德·瓦倫接著說道: 
  「當然,我說的這些,你今天不可能理解。然而總有一天,你會想起我現在這番話的。 
  「你明白嗎?總有這麼一天,而且對許多人來說,這一天會早早到來,到那時,像常言所說,誰也笑不出來了,因為他透過眼前的一切所看到的,是死神的身影。 
  「唉!死亡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你現在是不可能懂的。在你這樣的年齡,它根本就不存在,而一到我這把歲數,它就變得非常可怕了。 
  「是的,這兩字的意思,人們是在忽然間明白的,個中道理及因何而起,誰也弄不清楚。這樣一來,生活中的一切也就完全變樣了。我感覺到死亡的存在已有十五年了。十五年來,它一直在侵蝕著我,好像一隻怪物鑽進我的體內,在一點一點地蠶食著我的精髓。我的身體因而漸漸地每況愈下。這種變化,每一個月,甚至每一小時都可感覺出來,如同一幢房屋逐漸朽蝕,最後轟然坍塌一樣。我的模樣已徹底改變,變得連我自己也認不出來了。想當年,三十歲時,我風華正茂,是何等地英姿勃發,精力旺盛,而這昔日的我,如今是蕩然無存了。不但我那烏黑的頭髮已慢慢地變成滿頭銀絲,這難以覺察的慢,是多麼地巧妙而又歹毒!而且我那柔韌的皮膚、強健的肌肉、銳利的牙齒,乃至整個軀體已經被糟蹋得不成樣子,剩下的一顆絕望的心靈不久也將被裹挾而去。 
  「是的,長期以來,我的軀體遭到的這種破壞,是慢慢地,一點一點而又無法抗拒地進行的。可以說,它一分一秒也未間斷。現在,不論我做什麼,我都感到自己是大限已到了。每走一步路,做一個動作或喘一口氣,都是在加劇自己的衰亡,從而使得我更加臨近那最後的時刻。我們所做的一切,如呼吸、睡覺、喝水、吃飯、工作和做夢,都不過是為了死亡。因此生也就是死! 
  「啊,這一切你會明白的。你只要花上一刻鐘,好好想一想,便會恍然大悟。 
  「我這樣的人,還能指望什麼呢?愛情嗎?再來幾次接吻,馬上就會徹底崩潰。 
  「愛情之外還有什麼呢?金錢嗎?錢又有什麼用?拿來供養女人?我哪裡還有這等閒情?從此大吃大喝,使自己很快變得肥胖無比,整夜整夜地因風濕病的折磨而呻吟不絕? 
  「除了愛情和金錢,便是榮光了。然而既然我已無力通過愛情去體味它,榮光於我又有何益? 
  「這之後,還會有什麼呢?什麼也沒有了,只有死,是我最後的歸宿。 
  「我感到,死神現在就已站在我身旁,因此常想伸過手去,將她一把推開。天地雖大,但她卻無所不在。我到處都可以看到她的蹤跡。路上被壓死的蟲蟻,樹上飄落下的黃葉,朋友的鬍鬚中出現的一兩根白毛,一看到這些,我的心就一陣抽搐,因為它是死神肆虐的見證。 
  「不但我所做的、看到的、吃的喝的遭到了毀壞,我所喜歡的也同樣如此,如皎潔的月色、燦爛的朝霞、浩瀚的大海、奔騰不息的河流以及仲夏之夜沁人心脾的晚風!」 
  他說得很慢,喉間已有點氣喘吁吁,但腦海深處卻在不知不覺中陷入了沉思,完全忘卻了走在他身旁的杜洛瓦。 
  停了片刻,他又說道: 
  「人死如燈滅,永遠不會復生……東西如果壞了,還可根據其所留下的模型或殘片予以複製,而我的軀體,我的臉龐,我的思想,我的慾望,一旦消失,也就永遠不會重見天日了。天地間將要誕生的生靈成千上萬,他們也同我一樣,在那幾寸見方的臉龐上長著鼻子、眼睛、額頭、面頰和一張嘴,以及一顆同我一樣的心靈,而我卻復生不得了,雖然這些生靈為數眾多,表面上極其相似,實際上並不相同,毫無共同之處,但他們身上卻不會發現一點我德·瓦倫的影子。 
  「在此情況下,我們還有什麼可以依托?還有什麼可以相信呢?我們的痛苦心聲又能向誰訴說? 
  「各類宗教不過是欺人之談,他們有關身後的說教和允諾,不但自私,而且可笑,實在愚蠢之至。 
  「因此死亡是誰都改變不了的鐵的事實。」 
  他停下腳步,兩手抓住杜洛瓦大衣領的兩端,慢悠悠地說道: 
  「小伙子,我說的這些,你不妨認真想一想,想它幾天,幾個月,甚至幾年。這樣的話,你對人生就會得出一種截然不同的看法。你應設法擺脫環境給你造成的束縛,在你活著的時候,以超人的毅力跳出你的軀體、你的思想及種種得失考慮為你設下的樊籠,跳出整個人類的圈子,把目光移向別處。到那時,你將會看到,文學領域中浪漫派和自然主義流派的爭論及圍繞日常收支而引發的爭論,是多麼地無足輕重。」 
  說到這裡,他又往前走了起來,腳步也快了些: 
  「與此同時,你會感到心灰意冷,一片絕望。你會驚慌失措,六神無主,在茫然不知所措中竭力掙扎。你會像一個溺水者,向四面八方高呼救命,但誰也不會來答理你。你伸出手去,希望別人能救你一把,給你一點愛心、幫助和撫慰,結果卻不會有一個人應聲前來。 
  「我們為何會受此痛苦?這顯然是因為,命中注定,我們的生活應主要視物質條件而定,而不能按照精神上的要求去安排。可是,由於我們想得太多,便在日益提高的精神要求和一成不變的物質條件之間形成了一道鴻溝。 
  「那些平庸之輩就是很好的例證。除非大難臨頭,否則他們總是隨遇而安,對人間不幸並無任何痛苦之感。這與飛禽走獸還有什麼不同?」 
  他又停了下來,考慮了一會兒,接著以無可奈何的厭倦腔調說道: 
  「我呢,我是一個生而無望的人,既無父母,也無兄弟姐妹,更無妻子兒女,連上帝也沒有。」 
  停了一會兒,他又說道: 
  「我只有詩歌同我相依為命。」 
  說著,他抬起頭來,對著萬里碧空中泛著青光的皓月,口佔了一首: 
    蒼穹悠悠,冷月孤懸, 
  為解這人生之謎, 
  吾將上窮碧落,萬死不辭。 
  說話間,他們已到達協和橋上,靜靜地過了橋後,他們沿著波旁宮向前走去。諾貝爾·德·瓦倫這時又開腔說道:「年輕的朋友,趕緊成個家吧,否則老來孤身獨處,那日子可夠難熬的。我現在就因孑然一身而終日愁腸百結,晚上只能坐在爐火旁,在孤寂中打發漫漫長夜。每當此時,我總感到世間彷彿只剩下我一個人了,不僅備感零落,苦悶焦灼,而且覺得四周到處是隱隱約約的危險和聞所未聞的可怕之物。隔牆雖住著鄰居,但我同他們素無往來,因此同他們的距離就像窗外天空的繁星一樣遙遠。故而我此時常會因痛苦和恐懼而焦躁不安,始終寂然無聲的四壁更使我內心的惶恐有增無已。一個人在房內獨處久了,所出現的寂靜是那樣地深沉而又悲涼。不僅軀體四周感到寒涔涔的,而且整個心靈也籠罩在一片死寂中。每當房內傢俱發出一聲乾裂聲,我的心便會猛的一驚,因為在這死一般沉寂的房間裡,我對任何聲響都毫無準備。」 
  說到這裡,他又默然無語了。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道:「不管怎樣,一個人到了晚年,身邊若有子女相伴,總還是一件幸事兒!」 
  這時,兩個夜遊者已到達勃艮第大街的中間地段,諾貝爾·德·瓦倫在一幢高樓前停了下來,握了握杜洛瓦的手說道: 
  「年輕人,一個到了垂暮之年的人,說起話來總是羅羅索索,並無多少價值。我剛才那些話,你就權當沒有聽見,把它忘掉吧。在你這樣的年齡,當然還是該怎樣生活,就怎樣生活,再見!」 
  說罷,他的身影便在黑暗的門洞深處消失了。 
  杜洛瓦帶著沉重的心情踏上了歸途。他覺得,老詩人剛才一席話,彷彿是讓他看了個白骨纍纍的洞穴,他自己也總有一天會被人送進這個洞穴,變成一堆白骨的。他不由地自言自語道: 
  「天哪,他的情緒如此陰鬱,家裡的氣氛也一定好不了多少。今天要不是意外相遇,他的那些話,我才沒有閒心聽他講哩。」 
  一個香氣撲鼻的女人這時正從一輛馬車上下來,準備回家去。杜洛瓦只得停下腳步,讓她過去,一面貪婪地吸著她身上散發出來的以馬鞭草和蝴蝶花調製的香水味。本已充滿希望和歡樂的心靈頓感醺醺欲醉,同時一想起明天又可見到的德·馬萊爾夫人,不禁渾身發熱,心癢難禁。 
  對他來說,現在一切竟是這樣地稱心如意,生活對他真是格外垂青。多年的夢想終於已成現實,這怎麼叫人不心曠神怡! 
  帶著這如癡如醉的心境,他很快便進入了夢鄉。第二天,他一早便起了床,悠閒地在布洛涅林苑轉了一大圈,然後去德·馬萊爾夫人家赴約。 
  由於風向改變,夜來氣溫稍有回升,眼前已是一片風和日麗的春日景象。常來林苑漫步的巴黎市民,頂不住這明媚晨光的誘惑,一大早都紛紛趕來了。 
  杜洛瓦步履緩慢,盡情吮吸著林中甜絲絲的清新空氣。然後,他在星形廣場穿過凱旋門,到了一條寬廣的林蔭大道上。上流社會一些男男女女正在道路中央騎馬作樂。看著這些富有者有的策馬飛奔,有的信馬由韁,杜洛瓦對他們現在是並不怎樣羨慕了。由於職務關係,他對巴黎住著哪些名人,近來出了哪些社會醜聞,如今是瞭如指掌,因此對這些騎馬消遣的人姓甚名誰、家中財產多寡及有哪些不可告人的隱私,基本上已頗知其詳。 
  前方走來一批女騎手,苗條的身材穿著深色緊身呢絨服裝,一副傲氣十足、不可接近的樣子。能夠騎馬消遣的女人,一般都是這種德性。杜洛瓦興之所至,不禁像在教堂裡背誦經文一樣,低聲將她們每個人曾經有過的情人或被說成是其情人的姓名、頭銜和職務,一一列數了出來。不過輪到下面這個人時,他卻沒有說: 
    德·唐克萊男爵—— 
    圖爾—昂格朗親王, 
  而是把男方的其他情婦說了出來,與其尋歡作樂者有: 
    滑稽歌舞劇院的路易絲·米紹, 
    歌劇院的羅絲·馬克坦。 
  他覺得這遊戲十分有趣。一旦剝去那道貌岸然的外表,他看到人人都是些男盜女娼、本性難移的貨色。他為自己能洞穿這一切而感到分外的得意、興奮,甚至有點欣慰。 
  因此他對著這些人大聲喊了一聲: 
  「一幫無恥的偽君子!」 
  接著,他開始以目光搜尋他們當中最為臭名昭著者。 
  他看到其中許多人被認為是賭場作弊的老手。他們就是靠著天天在俱樂部的廝混而發家致富的,賭場因而成了他們的唯一財路,其財富的來路不明自然不言而喻。 
  其他一些人雖然出身名門,但完全仰靠妻子的年金過活,這已是公開的秘密。另外一些人景況就更差了,據說只能靠情婦的年金分一杯羹。許多人都償還了自己的債務(這當然很應嘉許),但所付款額來自何處,就誰也不得而知了(這個難以解開的謎也就大有文章了)。在這些騎馬作樂的人中,杜洛瓦還看到一些人是金融鉅子,他們經常出入名宦顯貴之家,不論走到哪裡都備受青睞,但他們的巨額財富卻是偷盜來的。另有一些人深受市井小民的尊重,每次街上相遇,必然脫帽致意,但他們在大型國營企業中所幹的無恥勾當,對那些瞭解內情的人來說早已不是什麼秘密。 
  所有這些人,不論蓄著短髭,還是蓄著絡腮鬍子,個個都是目光驕矜,嘴角得意,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 
  杜洛瓦表面上暗暗發笑,心中卻在不住地罵道:「真是無恥之尤,這些色鬼和江洋大盜如今是走到一起來了。」 
  這當兒,一輛低矮時髦的敞篷馬車,由兩匹較小的白馬拉著,風馳電掣地駛了過來。由於跑得很快,馬鬃和尾部長毛在隨風飄蕩。駕車人是一個金髮少婦,即社交界無人不曉的名妓。她身後坐著兩個年輕馬伕。杜洛瓦停下腳步,接著走過去,很想同這靠色相發跡的女人打聲招呼,對她在這些男盜女娼的社會名流在此悠閒漫步之際,敢於招搖過市,來此炫耀其在床上贏得的奢華,說上幾句稱讚的話語。因為他此刻也許隱約感到,他同這位金髮少婦有著某種共同點,即一種天然的親近關係,他們都是同一類人,有著同樣的靈魂。他要取得成功,也定會仰靠同樣的大膽手段。 
  最後,他還是慢慢退了回來,但心中卻熱乎乎的,為自己能找到一個同他處境相仿的人而感到說不出的高興。這一天,他比約定時間稍稍提前到達其昔日情婦家。 
  一見到他,德·馬萊爾夫人便撲到他的懷內,並將嘴唇向他湊了過去,彷彿他們之間從未發生任何不快。有一陣子,她甚至把自己那不在家裡同他卿卿我我的明智謹慎決定,也忘得一乾二淨了。後來,她一面親吻他那末梢捲曲的鬍髭,一面說道: 
  「你知道嗎,親愛的?煩人的事又來了。我本想痛痛快快地和你在一起呆幾天,不料我丈夫忽然請假回到巴黎,並要在這兒呆六個星期。我可不能整整六個星期不見你一面,特別是我們之間曾經發生過一次小小的不快。所以我已將事情安排好,你星期一來我家吃晚飯,我已同他談起過你。到時候,我把你介紹給他。」 
  杜洛瓦面有難色,沒有馬上同意,因為佔了人家的妻子,如今還要同人家見面,這種事兒他還從未碰到過。他擔心,屆時只要有一點不自然,或是一個不慎的眼神,再或是某個親暱的動作,他們的事便會露出馬腳,因此說道: 
  「不行,我覺得還是不與你丈夫見面為好。」 
  德·馬萊爾夫人驚訝不已,站在他面前帶著天真的神色看著他,仍舊堅持道: 
  「為什麼不行?有什麼大驚小怪的,這樣的事天天都有!沒有想到,你的腦袋瓜還這樣不開竅!」 
  杜洛瓦被搶白得無言以對,只得說道: 
  「好吧,就依你,我星期一來吃晚飯。」 
  她又說道: 
  「為使氣氛顯得自然一些,我還邀請了弗雷斯蒂埃兩口子。其實在家裡接待客人,對我並不是什麼輕鬆事兒。」 
  此事說完之後,杜洛瓦很快便將它撂到了一邊。可是到了約定的那天,當杜洛瓦再度踏上德·馬萊爾夫人家的樓梯時,心裡卻莫名其妙地慌亂不已,倒不是因為他討厭同這位先生握手寒暄,討厭喝他的酒,吃他的飯,而是因為膽怯,但究竟怕什麼,自己也說不上來。 
  被帶進客廳後,他像平素一樣,坐下等候。過了一會兒,房門打開,他看到一個身材高大、衣著整齊、胸前掛著勳章、下顎蓄著白鬚的男子,帶著莊重的神情向他走了過來,彬彬有禮地向他說道: 
  「先生,我妻子常同我談起您,今天能認識您,我深感榮幸。」 
  杜洛瓦搶步迎了上去,竭力使自己顯得熱情一些,因此在接過對方伸來的手時,使勁握了握。及至坐了下來,卻又無話可說了。 
  德·馬萊爾先生這時往壁爐裡添了塊木柴,一面問道: 
  「您在報館裡已經干了很久了嗎?」 
  杜洛瓦答道: 
  「不,才剛剛幾個月。」 
  「這麼說,您幹得不錯呀!」 
  「是的,還可以。」 
  接著,他東一句西一句地談了起來,對自己所說的話並未太多考慮,無非是一些初次相見者在類似場合常說的日常瑣事。他總算已鎮定下來,開始覺得眼前的場面十分有趣。看著德·馬萊爾先生嚴肅而又可敬的面龐,他實在想笑,心下想道:「老兄,您還不知道哩,我讓您戴了頂綠帽子。」內心深處不禁像順利得手而又未被懷疑的竊賊一樣,感到一種邪惡的滿足,為自己能瞞天過海而洋洋自得。他忽然豪興勃發,很想同他交個朋友,取得他的信任,使之對他推心置腹,將其在人生道路上不便與外人言的酸甜苦辣,悉數向他吐露。 
  德·馬萊爾夫人這時突然走了進來,只見她笑吟吟地以她那難以捉摸的目光,向房內兩人瞥了一眼,然後走過去同杜洛瓦打招呼。由於她丈夫在場,杜洛瓦未敢像每次見到她那樣,拿起她的手來親一親。 
  她神色安詳,喜上眉梢,似乎對一切都已習以為常。況且在這秉性狡黠的女人看來,他們這場會面本來就屬正常之舉,沒有什麼可奇怪的。小姑娘洛琳娜此時也走了進來,比平時更乖覺地走到杜洛瓦面前,把前額伸過去讓他親了親。由於父親也在房內,她顯得有點拘束。她母親向她問道: 
  「今天是怎麼啦,怎麼沒叫他『漂亮朋友』?」 
  女孩頓時小臉通紅,好像她母親不管不顧,說了件不該說的事,把她不該有的內心隱秘洩露了出來。 
  弗雷斯蒂埃夫婦緊接著也到了。大家一見查理,不禁大吃一驚。一星期來,他又瘦了許多,臉色蒼白得嚇人,而且咳個不停。他說,按照醫生囑咐,他們夫婦倆下週四將要去戛納1住些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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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戛納,法國南部地中海沿岸一療養勝地。 
  未到散席,他們便告辭離去了。杜洛瓦搖了搖頭,說道:「照我看,他的情況有點不妙。看樣子,不會再拖多少時候了。」 
  德·馬萊爾夫人也不慌不忙地說道: 
  「是呀,他是徹底完了。不過他總算有幸,娶了這樣一個妻子。」 
  杜洛瓦問道: 
  「您是說,他妻子幫了他很多忙?」 
  「是的,他妻子真是樣樣來得,什麼都知道。表面上,她深居簡出,誰也不見;實際上,什麼人都認識。她要想做什麼,不論什麼時候,沒有辦不到的。啊,她不僅心細,能幹,而且主意來得快,沒有任何女人能比得上她。對一個想飛黃騰達的男人來說,這可是一個天下難得的女人。」 
  杜洛瓦又說道: 
  「她自然很快還會結婚的,是不是?」 
  德·馬萊爾夫人答道:「當然。要是她心中已經有了人,我絲毫不會感到奇怪。很可能是……一位議員……除非這位議員不願意……因為……因為……在倫理方面……可能會有很大麻煩……就是這些。究竟怎樣,我也不太清楚。」 
  早已聽得不耐煩的德·馬萊爾先生,這時嘟噥道: 
  「這些捕風捉影的事,你總愛津津樂道,我不喜歡這樣。別人家的事,咱們決不要管。我們能把自家的事搞好,已經很不錯了。我看人人都應牢記這一點。」 
  杜洛瓦很快告辭出來,心裡亂糟糟的,腦海中忽然萌生了許多尚無頭緒的想法。 
  第二天,他去看了看弗雷斯蒂埃夫婦,他們正在整理行裝。查理躺在長沙發上,已經是一副氣弱聲嘶的樣子。但仍不停地說道: 
  「這次去南方養病,本該是一個月之前就成行的。」 
  接著,他又就報館裡的事,向杜洛瓦叮囑了幾句,其實一切都已和瓦爾特先生安排妥當。 
  杜洛瓦向他們告別時,使勁握了握他這位舊友的手:「好了,我走了,老兄。望你很快病體康復,重返巴黎。」 
  在弗雷斯蒂埃夫人送他走向門邊時,杜洛瓦神情激動地向她說道: 
  「您還記得我們上次的談話嗎?我們既是朋友,也是合作者,不是嗎?因此,如果需要我,不論什麼事,請切勿見外。屆時只須拍個電報或寫封信來,我就會一切照辦。」 
  「謝謝,我不會忘記的,」弗雷斯蒂埃夫人低聲說道。與此同時,為表達她的謝意,她向杜洛瓦深深看了眼,目光中飽含分外的柔情。 
  往外走去的杜洛瓦,在樓梯上同正慢慢往上走來的德·沃德雷克伯爵不期而遇。這位伯爵先生,杜洛瓦上次曾在此見過一面。他今天似乎有點愁眉不展,或許為的是女主人即將到來的遠行吧? 
  為顯出自己的紳士風度,身為記者的杜洛瓦急忙向他欠了欠身。 
  對方雖然十分客氣地還了禮,但神態中伴有幾許傲慢。 
  弗雷斯蒂埃夫婦是星期四晚上離開巴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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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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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理走後,杜洛瓦在《法蘭西生活報》編輯部的擔子也就更重了。他現在不僅負責社會新聞欄,而且常要撰寫一些重要文章。文章發表之前,總要署上自己的名字,因為老闆要求每人必須文責自負。這期間,雖然他同外界有過幾次爭論,但都被他巧妙地應付過去了。由於他同政治家的接觸日趨頻繁,他也漸漸成了一個目光敏銳、作風乾練的政治編輯。 
  然而杜洛瓦在其前進道路上,如今仍有一塊心病。這就是一張名叫《筆桿報》的小報有意同他過不去,天天對他口誅筆伐,矛頭直指他這個《法蘭西生活報》社會新聞欄負責人。用小報一位匿名編輯的話說,他們要打的,就是他這個天天替瓦爾特先生製造聳人聽聞消息的禍首。因此每天都有一些指桑罵槐、尖酸刻薄的文章出現在小報上,對杜洛瓦大加撻伐。 
  對此,雅克·裡瓦爾一天向杜洛瓦說道: 
  「你可真是沉得住氣。」 
  杜洛瓦有氣無力地答道: 
  「有什麼辦法?他又沒有指名道姓地攻擊我。」 
  然而一天下午,當杜洛瓦走進他那間辦公室時,布瓦勒納遞給他一份當天的《筆桿報》,說道: 
  「瞧,今天又有一篇罵你的文章。」 
  「是嗎?為的是什麼?」 
  「什麼也不為,僅僅是為了一篇有關一個名叫奧貝爾的女人被風化警察逮捕的報道。」 
  杜洛瓦一把接過報紙,見這篇題為《杜洛瓦玩世不恭》的文章寫道: 
  《法蘭西生活報》名聞四方的杜洛瓦先生今日聲稱,被臭名昭著的風化警察逮捕的奧貝爾女士——有關詳情,本報已在前幾天作了報道——純屬子虛烏有,現實生活中並無此人。然而實際情況是,此人就住在蒙馬特區埃居勒伊大街十八號。警察局對瓦爾特銀行的經營活動,一向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該行僱員為何也如此賣力地庇護警察局,個中道理不言自明,我們對此自然非常清楚。至於本文提到的杜洛瓦先生,這位外勤記者的所有報道是皆以「瓦爾特的利益」為出發點的,如頭天說某某人命歸黃泉,第二天便遭闢謠;或是煞有介事地宣稱,某某地方戰事如何激烈,實際上當地戰場卻是一片平靜;再或是鄭重其事地拋出某某國王的重要談話,事實上這位國王卻是什麼也沒有講。因此,他不妨還是報道這些聳人聽聞、只有他洞悉內情的消息為好,甚至報道一些晚會上傳出的交際花風流韻事,或宣傳一下能給我們這些同行中某些人帶來巨大收益的某類產品性能如何優良,也未始不可。 
  讀罷此文,杜洛瓦氣得目瞪口呆,不過心裡卻很清楚,文中有些話對他十分不利。 
  呆在一旁的布瓦勒納這時問道: 
  「這條消息是誰向你提供的?」 
  杜洛瓦搜盡枯腸,怎麼也想不起來,不想突然間心頭一亮: 
  「啊!想起來了,是聖波坦提供的。」 
  他把《筆桿報》的文章又讀了一遍,看到文章指責他被人收買,不禁氣得滿臉通紅,大聲嚷道: 
  「什麼?竟然說我是因為得了好處,才……」 
  布瓦勒納打斷了他: 
  「是呀,這件事是夠你頭疼的。老闆對這類事情一向十分重視。這在我們這個欄目已是司空見慣的了……」 
  恰在這時,聖波坦走了進來。杜洛瓦立即迎了上去: 
  「《筆桿報》今天的文章,你看了沒有?」 
  「看了,我剛從奧貝爾家來。這個女人還確實有,不過她並未被捕,有關報道毫無根據。」 
  杜洛瓦於是跑去面見老闆。老闆臉色陰沉,目光中帶有狐疑的神色。聽完事情的前後經過,他對杜洛瓦說道: 
  「你馬上去一趟這個女人家,然後對有關事實予以澄清,務使人家不要再抓著你不放。以後行事,應尤須謹慎。發生這種事,不論對報館還是對你我,都很煩人。一家報館,應像愷撒的妻子一樣,不能讓人有一句話說。」 
  杜洛瓦讓聖波坦為他帶路,隨即跳上一輛出租馬車,一邊向車伕喊道: 
  「蒙馬特區埃居勒伊大街十八號。」 
  車子停在一幢大樓前。嗣後,他們一連爬了六層樓梯。前來開門的是一個穿著粗羊毛上衣的老女人。見聖波坦出現在門邊,她立即問道: 
  「您又有什麼事要找我?」 
  聖波坦回道: 
  「這位先生是警官,他想瞭解一下有關於您的那件事情。」 
  老女人於是把他們讓進屋內,一面說道: 
  「您走後又來了兩個人,說他們是一家報館的,我也不知道是哪一家。」 
  說著,她轉向杜洛瓦: 
  「這麼說,先生您想瞭解一點情況嗎?」 
  「是的,請說一說,風化警察是否逮捕了您?」 
  老女人舉起雙臂,神情激動地說道: 
  「這是從何說起?啊,先生,這可是絕對沒有的事。事情經過是這樣的:附近一家賣肉的平時態度挺好,只是常常缺斤少兩。我已數次發現,但什麼也沒有說。那天,我女兒女婿要來,便去讓他給我稱兩斤排骨。沒有想到,他給我稱的儘是些零碎玩意兒。話說回來,雖然零碎,倒還是排骨,但不是我要的那種。說實在的,他給我的那些,只能做雜燴,而我要的是排骨,不是賣剩下的零碎。所以我沒有要,他張口罵我老耗子,我也就罵他老騙子。這樣你一句我一句,雙方也就大吵了起來,鋪子前面圍了一百多人,嘻嘻哈哈地看熱鬧。後來來了一名警察,要我們到局子裡去把事情說清楚。我們就去了,但沒過多久便把我們趕了出來。自那以後,我總在別的鋪子買肉,甚至不再從他門前經過,以免又吵起來。」 
  見老女人停了下來,杜洛瓦問道; 
  「就是這些嗎?」 
  「是的,先生,這就是事情的全部經過,」老女人答道。說著,她遞給杜洛瓦一杯黑茶藨子酒,杜洛瓦沒有喝。她要杜洛瓦在寫報告時,不要忘了把肉鋪老闆的份量不足寫進去。 
  回到報館後,杜洛瓦寫了一篇短文,駁斥對方。 
  《筆桿報》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蹩腳文人,從身上拔下一根毛1,洋洋灑灑,就其聲稱而遭我否定的一老婦人被風化警察逮捕一事,對我大興問罪之師。這位名叫奧貝爾的老婦人,我已親眼見到。她至少已有六十來歲。據她向我詳細所談,她那天是因買排骨而與肉鋪老闆發生了爭吵,後去警察局對此情況作了一番說明。 
  -------- 
  1《筆桿報》,原文為plume,意即羽毛。在當時的歐洲,書寫用的筆仍以鵝毛管削成。此處是將對方比作又蠢又笨的鵝。 
  事情的全部經過就是這樣。 
  至於《筆桿報》這位先生的其他惡意中傷,恕我只能嗤之以鼻,就不一一駁斥了。況且對於這種又不署名的攻擊文章,也無須作答。 
  喬治·杜洛瓦 
  雅克·裡瓦爾此時也來了。他和瓦爾特都覺得這樣寫也就可以了。因此當下決定,這篇短文當天就發排,登在社會新聞欄後面。 
  這一天,杜洛瓦很早就回到住處,心中有點焦灼不安。對方見了後,會怎樣回答呢?此人會是誰呢?為何對他如此不講情面?鑒於記者的脾氣都相當暴躁,搞得不好,這種事會越鬧越大,他因此一夜沒有睡好。 
  第二天,報紙拿來後,他把這篇短文又讀了一遍,心中感到這印成文字的東西比刊印之前要更加咄咄逼人。他覺得,有些措詞本來還可再和緩一點。 
  整個白天,他都心神不定,夜裡依然沒有睡好。因此天一亮便爬起來去買會有答覆的當天《竿桿報》。 
  天氣又忽然冷了起來。大街上,凜冽的寒風侵入肌骨。兩邊污水溝裡的水,邊流邊凍,沿著人行道結成兩條長長的冰帶。 
  報紙尚未送到報亭,杜洛瓦不由地想起他的處女作《非洲服役散記》發表時,他那天出來買報的情景。他的手腳此時已經凍僵,特別是手指尖,凍得生疼。他於是圍著鑲有玻璃門的報亭跑了起來,藉以御寒。報亭裡,老闆娘以一襲羊斗篷將身子裹得嚴嚴實實,正伏在腳爐旁取暖。從小窗口望進去,只能見到她那凍得紅紅的鼻子和兩頰。 
  送報人終於來到報亭前,將一捆報紙從窗口塞了進去。接著,老闆娘遞給杜洛瓦一份打開的《筆桿報》。 
  杜洛瓦先匆匆掃了一眼,看報上有沒有自己的名字,但未能找到。他正要舒口氣,突然發現在兩個破折號之間,有這樣一段文字: 
  《法蘭西生活報》的杜洛瓦先生發表了一篇闢謠聲 
  明。聲明試圖糾正我們的報道,但採用的伎倆卻是撒謊。 
  因為他承認,確實有個女人叫奧貝爾,也確實有個警察把她帶到了警察局。這樣,如果在「警察」兩字前面加上「風化」一詞,也就同我們原先的報道完全一樣了。 
  可見,有些記者的為人處世,同他們的才能一樣糟 
  糕。 
  順便說一句,我名叫路易·朗格勒蒙。 
  杜洛瓦的心頓時怦怦直跳。他恍恍惚惚趕回家中漱洗,連自己也不知道在做些什麼。對方污辱了他,而且言辭是如此狠毒,他已無任何猶豫可言。究竟為了什麼呢?什麼也不為。不過是為一個老女人同肉鋪老闆吵了一架。 
  他很快穿好衣服,趕到瓦爾特家中,雖然此時還才是早上八點。 
  瓦爾特已經起床,正在看《筆桿報》,見杜洛瓦進來,他神色莊重地問道; 
  「怎麼樣,你不會後退吧?」 
  杜洛瓦一聲未吭,這位報館經理又說道: 
  「你馬上去找裡瓦爾,讓他出面替你安排。」 
  杜洛瓦嘟嘟嚷嚷地嘀咕了兩句,隨即去找裡瓦爾。這位專欄編輯還在蒙頭大睡。聽到鈴聲,一骨碌爬了起來。他看完那篇短文後說道: 
  「他媽的,現在也只有這條路了。另外一位證人你想找誰?」 
  「我也不知道。」 
  「你覺得布瓦勒納怎樣?」 
  「行,就是他。」 
  「你的劍術好嗎?」 
  「根本不行。」 
  「真糟糕,槍法呢?」 
  「以前打過。」 
  「那好,你得抓緊練練,其他一切由我操辦。現在請稍等片刻。」 
  裡瓦爾於是走進洗臉間,過了一會兒便走了出來,不但臉已洗過,鬍子也刮了,而且穿得整整齊齊。 
  「跟我來,」他向杜洛瓦說。 
  他住在一家旅館的底層。下面是一間很大的地下室,臨街的窗口已全部堵死,改成一處供練習擊劍和射擊的場所。他把杜洛瓦帶了下去。 
  地下室分前後兩部分。牆上掛著一排煤氣燈,直達後半部最裡邊的牆角,那裡立著一個塗了紅藍兩色的鐵製模擬人靶子。裡瓦爾將煤氣燈一一點著後,在一張桌子上放了兩把從後面上子彈的新式手槍,接著開始喊口令,聲音清脆而又響亮,好像就在決鬥現場。 
  「各就各位!預備……一、二、三、放!」 
  魂不守舍的杜洛瓦只得依令而行,不斷地舉行胳臂,瞄準靶子射擊。由於少年時代常用父親的老式馬槍在院子裡打鳥,他數次擊中模擬人靶的肚子。雅克·裡瓦爾十分滿意: 
  「好……很好……很好……你看來會一切順利……一切順利。」 
  他要走了,行前又向杜洛瓦叮囑道: 
  「你就這樣一直練到中午。這兒有的是子彈,就是全部打完也沒關係。我中午來接你去吃飯,並告訴你新的情況。」 
  說完,他走了出去。 
  地下室現在只剩下杜洛瓦一人了,他又打了幾槍,也就再也沒有勁了。他坐了下來,心裡開始翻騰。 
  不管怎樣,這事鬧成現在這樣,實在拙劣透頂!再說它又能說明什麼?一個惡棍經過一場決鬥,身上的邪氣難道就會少些?一個正派人因受到惡棍的污辱而以此種方式去同他拚命,又能得到什麼?可見人的思想是多麼地可憐,考慮問題是多麼他庸俗,道德觀念是多麼地低下!這些話還是諾貝爾·德·瓦倫前不久對他說的,心情陰鬱的他此刻不由地想了起來。 
  杜洛瓦不覺大聲喊道: 
  「媽的,他的話真是對極了!」 
  他忽然覺得口渴。聽到身後有滴水聲,他回頭看了看,見那裡有個淋浴裝置,便走去對著噴頭喝了兩口。此後,他又陷入了沉思。地下室氣氛陰森,同墳墓無異。地面上,不時有車輛走過發出的沉悶聲,聽來像是遠方傳來的隆隆雷鳴。現在會是幾點鐘了?這裡時間過得簡直同除了送飯獄卒的到來能給人一點時間概念,別無其他任何時間標誌的監獄一樣。杜洛瓦等了很久很久。 
  隨著一陣腳步聲和說話聲,裡瓦爾終於出現在門邊,他身後跟著布瓦勒納。一見杜洛瓦,他便向他喊道: 
  「問題已經解決!」 
  杜洛瓦以為定是對方寫了封道歉信,從而把事情了結了。 
  他高興得心都要跳了出來,結結巴巴地說道: 
  「啊!……謝謝!」 
  不想裡瓦爾接著說道: 
  「這個朗格勒蒙,辦事倒還痛快。我們提出的條件,他全部接受。雙方距離為二十五步,聽到口令後才舉起槍來各射一發子彈,而不是先舉起槍,聽到口令後由上往下移動。這樣打要準得多。來,布瓦勒納,你來看看我剛才的意思。」 
  說著,他拿起槍來,一連射了幾發,把由下往上舉槍如何更能使胳臂保持平穩,做了一番示範。然後說道: 
  「現在十二點都過了,咱們去吃飯吧。」 
  他們於是進了隔壁一家餐館。杜洛瓦一言不發,只是埋頭吃飯,以免露出內心的恐懼。吃完飯,他同布瓦勒納一起回到報館,雖然心不在焉,但仍機械地做些日常工作。大家都覺得他很勇敢。 
  過了一些時候,雅克·裡瓦爾回來同他談了談,約定第二天早上七點,兩位證人將乘一輛帶篷的馬車去他家接他,然後去決鬥的地方——韋濟內林苑。 
  事情來得如此突然,轉眼之間已一切準備就緒,誰也沒有來聽聽他本人的意見,看他是同意還是不同意,總之他並未表示認可,一句話也沒有說,而事情已經定下來了。因此他瞠目結舌,無言以對,怎麼也弄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出於關心,布瓦勒納整個下午一直沒有離開他,並同他一起吃了晚飯。杜洛瓦於九點左右回到自己的住處。 
  現在身邊既已沒有任何人,他邁開大步,急切地在房內來回踱了好幾分鐘。心裡亂糟糟的,他的思想怎麼也集中不起來。腦海中所充斥的,只有一件事:明天決鬥。除此之外,便是茫開頭緒的焦慮,一顆慌亂不已的心怎麼也安定不下來。他曾當過兵,槍也開過,但那時候,槍口是對著阿拉伯人,很有點像是在狩獵場打野豬一樣,對自己不會造成多大危險。 
  不管怎樣,這一次,他是該怎樣做就怎樣做了,該怎樣表現也已怎樣表現了。不久之後,人們將會談到這一點,對他表示贊同和稱讚。想到這裡,他的思緒像是受到了巨大震動,不禁大聲喊了起來:「這傢伙怎麼如此不通人性?」 
  他坐了下來,開始認真思索。對手的一張名片,裡瓦爾已交給他,讓他記住上面的地址。他剛才回來後將此名片扔到了小桌上,現在,他又拿過來看了看。一天之中,他的目光停在這小紙片上,已不下二十次了。名字上只印了兩行字:路易·朗格勒蒙。蒙馬特街一七六號。此外便什麼也沒有了。 
  他覺得,這組合在一起的字母,似乎十分神秘,個個充滿令人不安的含義,因而對著它端詳了好久。「路易·朗格勒蒙」,此人究竟是誰?今年多大年紀?身高如何?長相怎樣?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完全因為心中的一時不快,只是為了一個老女人同肉鋪老闆吵了一架這種區區小事,而毫無道理地突然來把你平靜的生活攪得一團糟,這怎叫人不氣憤難平? 
  「這是一個多麼沒有人性的傢伙!」杜洛瓦又大聲罵了一句。他眼睛盯著那張名片,依然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心裡想著這場令人啼笑皆非的決鬥,一股怒火不禁油然升起。除了憎恨,憤怒中還夾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這件事實在太為荒唐!他倏地拿起放在桌上的一把修剪指甲的剪刀,對著名片上的名字狠狠戳了下去,好像在將一把匕首刺進對方的胸膛。 
  這麼說,他是真的要去決鬥了,而且用的是手槍?他怎麼沒有想到用劍呢?如果用劍,充其量不過是手上或胳臂上受點傷,而用槍,那後果就難以預料了。 
  「不管怎樣,這個時候,我可不能裝熊,」他自言自語道。 
  聽到自己的說話聲,他一陣戰慄,向四周看了看,覺得自己這樣緊張下去是不行的,於是寬衣就寢。 
  躺到床上後,他吹滅燈,合上了眼。 
  房內很冷,雖然蓋著一層薄被,他卻覺得很熱,怎麼也不能入睡。他輾轉反側,平躺了一會兒又側向左邊,稍待片刻又側向右邊。 
  他感到還是很渴,於是又爬起來喝水。 
  「我是不是害怕了?」他有點不安起來。 
  房內只要出現一點響動,他的心就怦怦直跳。連模仿杜鵑叫聲的掛鐘,每次在報時之前發條所發出的嘎吱聲,也會把他嚇得一哆嗦。他感到胸中憋悶,必須長長地舒口氣,方可稍覺好些。他這是怎麼啦? 
  「難道我害怕了?」他問自己,儼然一副哲學家刨根問底的樣子。 
  哪兒會呢?既然他已豁出去了,既然他主意已定,決心前往決鬥場,顯出一副男子漢的氣概,他怎麼會在這時候害怕起來呢?不過話雖如此,一個人在此情況下會不會不由自主地有所流露呢?這樣一想,他又緊張起來,心中不禁因此疑慮而感到焦慮不安和深深的畏懼。是啊,要是他雖有堅強的意志,但仍不由自主地被這種強大無比、左右一切、無以抗拒的力量控制著,會出現什麼情況呢? 
  當然,他會去決鬥場的,因為他主意已定。可是一旦臨陣發抖,嚇得暈倒過去,他的地位、名譽和前程也就全完了。 
  他突然產生一種慾望,想爬起來去照照鏡子,於是把蠟燭重新點燃。當他看到光潔的玻璃鏡顯現出自己的面龐時,他幾乎認不出自己了,覺得自己從來不是這副模樣。因為他的兩眼好像忽然大了許多,而且面色蒼白,簡直白得怕人。 
  一種不祥之感驀然湧進他的心房: 
  明天這時候,我也許已不在人世了。」 
  他的心又突突地跳了起來。 
  他回轉身,向床上看了看,彷彿看到自己已直挺挺地躺在那裡,身上蓋著他剛才掀去的被子。兩頰則深深凹陷,同他見過的死人面龐毫無二致,一雙慘白的手動也不動。 
  他因而對這張床怕得要命,為了不再看到它,只得打開窗戶,把眼睛向著窗外。 
  不想一股寒氣襲來,冷徹肌骨。他不由地倒抽一口氣,急忙後退了兩步。 
  於是想起生火,慢慢地總算把爐火燒得旺旺的,但仍不敢回過頭去看那張床。由於過度緊張,一雙手一碰到什麼東西便顫抖起來,腦海中的思緒早已支離破碎,盤旋不定,難以把握,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因此,他現在簡直是像喝醉了酒一樣,暈暈糊糊。 
  他所一心惦念的,如今只有一個問題:「我該怎麼辦?會不會死?」 
  他又在房內大步走了起來,機械地反覆說著一句話:「無論怎樣,我該堅強起來,決不示弱。」 
  接著,他自言自語道: 
  「我該給父母寫封信,把此事告訴他們,以免一旦發生意外……」 
  他因而又坐下來,拿過一疊信紙,在上面寫道:「親愛的爸爸,親愛的媽媽……」 
  在此非常時刻,他覺得此種稱呼未免不太協調,因而撕去一頁,重新寫道:「親愛的父親,親愛的母親:天一亮,我就要去同一個人決鬥,我可能會……」 
  下面的話,他怎麼也寫不下去,於是霍地一下又站了起來。 
  現在,一想到這可能的結局,他便難以自制。是的,他要去決鬥了,這已無法避免。可是他心裡卻怎麼啦?不是他自己願意的嗎?他不是已拿定主意,下定了決心嗎?然而他感到,儘管自己表現了堅強的意志,到時候恐怕仍沒有足夠的力氣走到決鬥場上去。 
  他的上下牙不時因身子的顫抖而發生碰撞,聲音雖小,但清晰可聞。他心裡想: 
  「我的對手以前決鬥過嗎?他是否常到靶場去練習射擊? 
  是不是一個有名的出色射手?」 
  他從未聽人提到過這個名字。不過他想,此人若不是一名出色的射手,是不會這樣毫不猶豫地一口答應以手槍決鬥的。 
  這樣,他的思緒忽而又轉到了他即將前往的決鬥場上,想像著他自己會是一種怎樣的神態,對方又是一種怎樣的表現。他想呀想,把決鬥中可能遇到的細枝末節都想到了。突然間,他彷彿看到陰森烏黑的槍口正對著他,子彈就要從那裡射出來。 
  他頓時感到無比的絕望,心頭籠罩在一片恐怖之中。他全身顫抖,並不時地抽搐著。他咬緊牙,不讓自己喊出聲來,恨不得倒在地上打滾,砸碎家什,或對著什麼咬他幾口。這當兒,他忽然發現壁爐上放著一隻玻璃杯,想起櫃子裡還存著滿滿一瓶燒酒。因為他每天早上都要空腹喝他一杯,這個習慣還是在軍隊裡養成的。 
  他拿過酒瓶,就著瓶口貪婪地、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直到喝得喘不過氣來方才放下。而這時,瓶裡的酒已被他喝去三分之一了。 
  他感到腹中火燒火燎,四肢也很快感到熱乎乎的。由於酒的這一刺激,他的心反倒鎮定了下來。 
  「我總算有辦法來對付這難耐的時刻了,」他想。他感到週身熱得實在受不了,因此又打開窗戶。 
  天色微明,窗外寒氣襲人,一片寧靜。天穹深處,群星正隨著晨光的顯露而漸漸隱去。窗下鐵路旁的紅、綠、白信號燈,也已黯然失色。 
  首批機車駛出車庫,正帶著長長的汽笛聲,向當天的早班列車駛去。其他機車則呆在遠處,彷彿剛從沉睡中醒來,像原野上的報曉晨雞,在不斷地發出尖利的叫聲。 
  「這一切,我恐怕很快就再也看不到了,」杜洛瓦心想。他感到自己又要傷感起來,於是立馬煞住:「不行,在去決鬥場之前,我什麼也不能再想。只有這樣,才不致於臨陣膽怯。」 
  他開始漱洗,但在刮鬍子的時候有一剎那又有點挺不住了。因為他想,這也許是最後一次在鏡中看到自己了。 
  他又喝了口酒,然後穿好衣服。 
  此後的時間就更難熬了。他在房內踱來踱去,努力使自己保持鎮定。可是當門上傳來敲門聲時,他仍差一點仰面倒了下去。因為這對他脆弱的神經所造成的衝擊,實在是太大了。出現在門邊的,是兩位證人:出發的時候終於到了! 
  兩位證人都穿著厚厚的皮大衣。裡瓦爾握了握杜洛瓦的手,向他說道: 
  「今天天氣很冷。」 
  接著又問道: 
  「怎麼樣?夜裡睡得好嗎?」 
  「很好。」 
  「心情平靜嗎?」 
  「非常平靜。」 
  「這就好。你吃了點東西沒有?」 
  「我早上不吃東西。」 
  布瓦勒納胸前今天特意掛了枚黃綠兩色的外國勳章,杜洛瓦還從未見他戴過這玩藝兒。 
  三個人於是向樓下走去。門外的車內坐著一位先生。裡瓦爾向杜洛瓦介紹道:「這位是勒布呂芒醫生。」 
  杜洛瓦同他握了握手,喃喃地說了聲「謝謝」,然後想坐在車子前部的座位上,不想剛一落座,便有一件硬邦邦的東西使他像彈簧一樣迅速縮了回來:原來是放手槍的匣子。裡瓦爾連聲說:「不,不!參加決鬥的人和醫生坐裡邊,請到裡邊去。」 
  杜洛瓦好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一屁股在醫生身旁坐了下來。 
  兩個證人接著也上了車。車伕揚了一下鞭子,馬車開始啟動。此行目的地,車伕顯然已經知道。 
  大家都覺得手槍匣子放的不是地方,特別是杜洛瓦很不希望見到它。坐在前邊的一人於是把它放到了身後邊,但又硌著腰,豎放在裡瓦爾和布瓦勒納之間又總往下掉,最後只得放在腳下。 
  車廂裡的氣氛總也活躍不起來。醫生雖然說了幾則笑話,但也只有裡瓦爾不時答上一兩句。杜洛瓦本想顯示一下自己的機智,但又擔心說起話來思想不連貫,露出內心的慌亂。他現在最為惶恐的是,生怕他的身子會不由自主地抖起來。 
  車子很快到了郊外。現在已是九點左右。在這嚴冬的早晨,極目四顧,四周曠野酷似一塊又硬又脆、閃閃發亮的水晶。樹上覆蓋的寒霜像是從樹內滲出的冰雪。車輪走在路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由於空氣乾燥,只要有一點聲音,也能傳得很遠很遠。蔚藍的天空像鏡子一樣光潔。太陽在天空游弋,雖然明亮耀眼,但似乎裹著一股寒氣,並未給冰凍的大地帶來一絲熱氣。 
  裡瓦爾這時向杜洛瓦說道: 
  「這手槍是我在加斯蒂內—勒納特的店裡買來的。槍內的子彈是他親自裝上的。匣子已用火漆封好。不過誰會使用,一會兒還要將對方拿來的槍支放在一起抽籤決定。」 
  杜洛瓦木然地說了聲謝謝。 
  裡瓦爾於是將該注意的地方向他一一作了叮囑,因為他不希望杜洛瓦在任何環節上有所疏忽。因此每談到一點,他都要強調好幾遍: 
  「當人家問你們:『先生們,準備好了嗎?』你要大聲回答: 
  『準備好了!』 
  「人家一下令『放!』,你就舉起槍來,不等數到『三』便開槍。」 
  杜洛瓦接著將他的話在心裡默念了幾遍: 
  「當人家一下令放,我就舉起槍來;當人家一下令放,我就舉起槍來;當人家一下令放,我就舉起槍來。」 
  「當人家一下令放,我就舉起槍來。」他像課堂上的孩子一樣,不厭其煩地背誦著,以便將這句話鐫刻到腦海裡去。 
  馬車駛入一座樹林,向右拐進一條林蔭道,然後又向右拐了過去。裡瓦爾突然打開車門,向車伕喊道;「往這兒走,沿著這條小路過去。」車子走上一條車轍明顯的大路,路兩旁是低矮的樹叢。邊沿結著冰的枯葉在微風中抖動。 
  杜洛瓦口中仍在沒完沒了地默念著: 
  「當人家一下令放,我就舉起槍來。」 
  他想,要是車子此時出事,也就不用去了。啊,要是忽然翻了車,他摔斷一條腿,該有多好!…… 
  可是他看到一林間空地的盡頭已停著一輛車,四位先生正在那裡踏著腳取暖。杜洛瓦感到氣也喘不過來了,不得不張大了嘴。 
  兩個證人首先下了車,接著是醫生和杜洛瓦。裡瓦爾抱著手槍匣子,同布瓦勒納一起向兩個陌生人走了過去。這兩人也正向他們走來。杜洛瓦見他們四人彬彬有禮地互相打了個招呼,然後一起在這塊林中空地內走了走,同時一會兒看看地下,一會兒看看樹上,彷彿在尋找什麼由樹上落下或飛走了的東西。接著,他們數了數腳步,費了很大的勁,把兩根手杖插入凍得硬邦邦的泥土裡。最後,他們走到一起,像小孩玩遊戲一樣,把一枚銅幣拋向空中,猜它落下後是正面朝上,還是反面朝上。 
  勒布呂芒醫生這時向杜洛瓦問道: 
  「您感覺好嗎?是否需要什麼?」 
  「不,什麼也不需要,謝謝。」 
  他覺得自己的神志已不太清楚,好像在睡覺,也好像在做夢,處於一種突如其來的神奇境遇中。 
  他是否害怕了?也許是,但他也說不上來。他所知道的是,周圍的一切都已改變。 
  雅克·裡瓦爾走過來,十分滿意地低聲對他說道: 
  「一切已準備就緒。我們的運氣不錯,在挑選槍這一方面佔了點便宜。」 
  此時此刻,杜洛瓦對此是毫無興趣了。 
  有人過來幫他脫下大衣,並摸了摸他的上衣口袋,看袋內是否裝了什麼可起防護作用的紙片和錢夾。他聽任擺佈。他像祈禱一樣,依然在默誦著:「人家一下令放,我就舉起槍來。」 
  他被帶到插在地上的一根手杖旁,手裡接過一支手槍。這時,他才看到,前方不遠處已站著一位身材矮小、大腹便便而又戴著一副眼鏡的禿頭男子。不言而喻,這就是他的對手了。此人他看得很清楚,然而他心裡所想的,卻依然是:「人家一下令放,我就舉起槍來。」 
  在一片寂靜中,彷彿從很遠的遠方傳來了一個人的說話聲,「問道: 
  「先生們,你們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杜洛瓦大聲喊道。 
  這同一個人於是下了口令:「放!……」 
  發口令的人下面還喊了些什麼,他是毫不理會了。他懵懵懂懂,眼前一片昏花,唯一能感到的是,自己舉起槍,使勁扣動了扳機。 
  響亮的槍聲,他一點也沒有聽到。 
  不過他看到,他那支槍的槍口,立即冒出一縷青煙。他對面的那個人,依然站在那裡,保持著原有的姿勢。他看到,對方的頭頂上方也升起了一縷青煙。 
  雙方都開了槍,事情已經結束。 
  他的兩個證人和醫生跑過來,在他身上摸了摸,拍了拍,並解開他的上衣扣子,焦慮地問道: 
  「你傷著沒有?」 
  「沒有,我想沒有,」他不假思索地答道。 
  朗格勒蒙也同他一樣,毫髮未傷。 
  「用這種鬼手槍決鬥,結局一向如此,不是根本打不著,就是一槍致命。實在沒辦法!」雅克·裡瓦爾嘀咕道,話音中透出一種不滿。 
  「事情已經完了!」杜洛瓦沉浸在一片驚喜中,身子動也不動。他手裡仍舊緊緊地握著那把槍,別人只得把它拿了過去。他此刻感到,自己彷彿是同整個世界進行了一場決鬥。事情已經結束,他心中別提有多高興,突然覺得自己完全能夠向任人何挑戰。 
  雙方證人在一起談了幾分鐘,約定當天再碰一下頭,草擬現場報告。接著,大家便上了車。坐在駕轅位子的車伕笑了笑,把手中的鞭子一揚,馬車又踏上了歸程。 
  他們四人進了大街上的一家餐館,話題自然是今天這場決鬥。杜洛瓦談了談他的感受: 
  「我並沒把它當回事,一點也沒有。這你們想必也看到了。」 
  裡瓦爾說道: 
  「是的,你確實表現非凡。」 
  現場報告寫好後便給杜洛瓦拿了來,由他在社會新聞欄發表。杜洛瓦見報告上寫著,他同路易·朗格勒蒙打了兩槍,不禁深為納悶,甚至有點不安,便向裡瓦爾問道: 
  「我們每人不是只開了一槍嗎?」 
  裡瓦爾笑道: 
  「是一槍呀……每人一槍……不就是兩槍嗎?……」 
  杜洛瓦覺得他言之有理,也就沒再說什麼。瓦爾特老頭一見到他,便激動地同他擁抱在一起: 
  「好樣的,好樣的,你為《法蘭西生活報》立了大功,真是好樣的!」 
  當天晚上,杜洛瓦到各大報館和大街上的各大咖啡館走了走,並兩次同他那也在公共場所露面的對手不期而遇。 
  他們互相間沒有打招呼,要是兩人中有一人受傷,就會握手的。不過兩人都一口咬定,曾聽到對方的子彈從耳邊呼嘯而過。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左右,杜洛瓦收到一張小藍條: 
  天哪,你可把我嚇壞了!我的寶貝,讓我親吻你,望即來君士坦丁堡街一聚。你真勇敢,我愛你。——克洛。 
  杜洛瓦隨即到了君士坦丁堡街。德·馬萊爾夫一下撲到到他的懷內,在他的臉上到處吻著: 
  「啊!親愛的,你知道嗎?今天早上看到報上的消息,我不知有多激動。來給我講講事情經過,把一切都告訴我。我什麼都想知道。」 
  杜洛瓦只得把有關情況詳細談了談。她歎道: 
  「決鬥前那天晚上,你一定非常難熬!」 
  「不,我睡得很好。」 
  「如果是我,就一夜不會合眼的,到了決鬥場以後呢?你把那兒的情況也對我講一講。」 
  杜洛瓦於是活龍活現地講述了起來: 
  「我們倆面對面地站著,彼此相距只有二十步,也就是這個房間長度的四倍。雅克問了問也們是否已準備好,接著便下了開槍的口令。我立即平穩地把槍舉起來對準他的腦袋,問題就出在這裡。我平常都用的是扳機靈活的手槍,而這把手槍的扳機卻很緊,結果沒有掌握好,而把子彈打飛了。不過倒也沒有偏多少。我的那個死對頭槍法也很不錯。他射出的子彈從我太陽穴旁飛過時,我感到了一陣風。」 
  德·馬萊爾夫人坐在他的腿上,並用兩手緊緊地摟著他,好像要分擔他所經歷的危險。她喃喃地說道: 
  「啊,我可憐的寶貝,我可憐的心肝……」 
  待杜洛瓦講完後,她又說道: 
  「你知道,我已離不開你,我希望能常常見到你。我丈夫在巴黎,這確實很不方便。不過在你早晨起床之前,我可以隔三岔五地抽出一小時,來同你相會。可是你住的那地方,實在可怕,我是不會再去的。這可怎麼辦呢?」 
  杜洛瓦靈機一動,問道: 
  「這套房間的租金是多少?」 
  「每月一百法郎。」 
  「那好,我乾脆搬過來好了,租金由我付。以我現在的身份,那個房間已不合適。」 
  德·馬萊爾夫人想了想,說道: 
  「不,不行。」 
  杜洛瓦驚訝地看著她: 
  「為什麼不行?」 
  「因為……」 
  「別說了,這套房子對我很合適。我既然來了,也就不走了。」 
  說罷,他哈哈大笑: 
  「況且房子本來就是以我的名義租的。」 
  然而德·馬萊爾夫人仍舊不同意: 
  「不,不行。」 
  「究竟怎麼不行?」 
  她嗲聲嗲氣地在杜洛瓦耳邊低聲說道: 
  「因為你會帶別的女人到這兒來,我可不希望……」 
  杜洛瓦滿臉氣憤: 
  「我怎會這樣呢?你放心……」 
  「不,你會帶來的。」 
  「那好,我向你發誓……」 
  「真的不帶?」 
  「當然是真的,我以名譽擔保。這是我們的家,我們兩人的家。」 
  她情不自禁地緊緊摟著他: 
  「既然這樣,當然可以,親愛的。不過我要告訴你,你只要欺騙了我,那怕只是一次,我們的關係也就從此完了,永遠完了。」 
  杜洛瓦又信誓旦旦地賭了一通咒。因此當下決定,他當天就搬過來。以後她從門前經過,便可進來看看他。 
  後來,她又說道: 
  「星期天,你還是來我家吃晚飯。我丈夫對你印象很好。」 
  杜洛瓦不禁有點得意起來: 
  「是嗎?」 
  「當然,他對你誇不絕口。還有,你不是說過,你是在鄉下一座別墅裡長大的嗎?」 
  「是呀,怎麼啦?」 
  「地裡的農活,你應該知道點嘍?」 
  「是的。」 
  「你可以同他談談蔬菜的栽培和莊稼的播種,他可喜歡這些了。」 
  「好的,我知道了。」 
  德·馬萊爾夫人吻了他一遍又一遍,才戀戀不捨地離他而去。經過這場決鬥,她對他的愛如今是更形熾烈了。 
  在前往報館途中,杜洛瓦心中卻想的是: 
  「一個多麼古怪的尤物,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天曉得,她天天想的是什麼,喜歡的是什麼?這兩口子實在舉世少有!也不知道老傢伙同這沒心沒肺的女人是怎麼突發奇想而走到一起的?不知道這位鐵路巡視員當初是出於什麼考慮而娶了一個剛出校門的女孩?這一切都是謎,誰能知道?但這也許就叫愛情吧?」 
  「不管怎樣,作為一個情婦,她可是再好沒有。我若把她丟掉,那可太愚蠢了,」杜洛瓦最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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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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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過這次決鬥,杜洛瓦在一夜之間成了《法蘭西生活報》少數幾位領頭的專欄編輯之一。然而他常常搜盡枯腸仍不能提出什麼新的思想,因而天天驚呼世風日下、道德淪喪、愛國觀念削弱和法蘭西榮譽感得了貧血症(這「貧血症」一詞還是他想出來的,他為此而感到十分得意),也就成了他所主辦專欄的特色。 
  愛嘲弄、好懷疑、有時又過於天真,被說成是巴黎人思想的主要特徵。這些東西,在德·馬萊爾夫人身上可以說是一應俱全。她一見到杜洛瓦在報上發表的長篇大論,總要盡情挖苦一番,而且常常是寥寥數語便擊中要害。對此,杜洛瓦總笑著說:「你可別小看了,我將來要出名就靠的是這個。」他現已住到君士坦丁堡街,其全部家當:箱子、牙刷、刮臉刀和肥皂,已搬了過來。德·馬萊爾夫人每星期兩三次在他早晨起床之前,來同他相會。一進來,她便動作麻利地脫去衣服,帶著外面的寒氣,哆哆嗦嗦地鑽進他的被窩。 
  此外,杜洛瓦每星期四都照例來她家吃飯,同她丈夫大談農活,以博取他的歡心。由於他本人也對農活很感興趣,那個人往往談得十分投機,因而把在沙發上打盹的年輕女人忘得一乾二淨。 
  有時坐在父親的腿上,有時坐在杜洛瓦的腿上,小姑娘洛琳娜時也睡著了。 
  不論談起什麼總要擺出一副道學先生樣的德·馬萊爾先生,第次在杜洛瓦走後,總要帶著這種腔調說道:「這個年輕人確實不錯,很有教養。」 
  現在已是二月底。每天早晨,當人們在街上從賣花女拉著的車旁走過時,已可聞到車上撲鼻而來的花香。 
  杜洛瓦的生活如今是萬事如意,如同萬里晴空,沒有一絲雲彩。 
  一天晚上回到住所,他推開門後,發現地板上有一封信。他看了看郵戳,是從戛納寄來的。他隨即打開,讀了起來: 
  親愛的先生和朋友: 
  記得你曾對我說過,不論遇到什麼事,我都可得到你的幫助。現在我就有一件難於啟齒的事要求助於你。查理眼看是不行了,望你能來幫我一把,不要讓我在他臨終的時候一個人守在他身邊。他眼下還能起床,但醫生對我說,他恐怕是過不了這個星期了。 
  此時此刻,要日夜守著他,我已力不從心。一想到即將來臨的最後時刻,我便無比恐懼。我丈夫已沒有親人,因此這個忙只能求你來幫。你曾是他的好友,是他為你打開了報館的大門。除了你,我沒有任何人可以求托。因此請見信速來。 
  你忠實的朋友 
  瑪德萊娜·弗雷斯蒂埃 
  於戛納勞利別墅 
  杜洛瓦心中像是吹進一縷清風,驀地升起一種類似羈絆得以解脫、眼前豁然開朗的奇異感覺。他自言自語道: 
  「我當然是要去的。可憐的查理!況且我們誰都會有這一天的!」 
  他把弗雷斯蒂埃夫人的來信,向老闆講了講。老闆雖然准許他前往,但再三說道: 
  「不過你可要快點回來,我們這裡缺不了你。」 
  這樣,喬治·杜洛瓦第二天乘上午七點的快車離開了巴黎,行前給德·馬萊爾夫婦發了封快信,告訴了他們有關情況。 
  他於隔天下午四時抵達戛納。 
  他在一行李搬運工的指引下到了勞利別墅。別墅座落於一塊半山坡的樹林裡,四周是一片白色的房屋。這茂密的樹林從戛納一直延伸到朱昂灣。 
  別墅不大,小巧的建築呈意大利風格。近旁有一條公路,彎彎曲曲在林中穿行,每一拐彎處都有一幅秀麗的景色展現於眼底。 
  前來開門的僕人,見到杜洛瓦,不禁失聲叫道: 
  「啊,是先生您來了,夫人正焦急地等著您的到來。」 
  杜洛瓦問道: 
  「你的主人現在怎樣?」 
  「不太好,先生。他看來沒有幾天了。」 
  杜洛瓦被帶到了客廳裡。客廳四周掛著粉底藍花帷幔。憑窗遠望,可以看到整個城市和藍色的大海。 
  杜洛瓦不禁歎道: 
  「啊哈!這間鄉村別墅地勢真好!這些錢,他們是從哪兒弄來的?」 
  門外傳來一陣衣裙的窸窣聲,杜洛瓦將身子轉了過來。 
  弗雷斯蒂埃夫人伸出雙手,向他走了過來: 
  「你來啦,這可真是太好了!」 
  她突然在杜洛瓦的臉頰上親了一下,隨後兩人相視良久。 
  她臉色略顯蒼白,人也瘦了些,但氣色依然分外嬌艷。整個身軀甚至正因為這看上去弱不經風的樣子而顯得比從前更加楚楚動人。她喃喃地說道: 
  「他已變得非常可怕,知道自己不行了,便沒命地折磨我。 
  我已告訴他你就要來。你的行李呢?」 
  杜洛瓦回道: 
  「我把行李存在車站了。我想住得靠你近些,不知道你想讓我住哪家旅館。」 
  弗雷斯蒂埃夫人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你還是住在這兒吧,再說你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了。事情一兩天之內就會出來,如果發生在夜間,我獨自一人將很難對付。我這就叫人去把你的行李取來。」 
  杜洛瓦欠了欠身: 
  「那就按你的意思辦吧。」 
  「現在我帶你上樓去。」她說。 
  杜洛瓦跟著她上了二樓。走到一間房間前,她推開了房門。藉著夕陽的餘輝,杜洛瓦看到,一個身上裹著厚厚的被子、面色慘白形同殭屍的人,正坐在窗前的一把扶手椅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的這位朋友,他幾乎已認不出來了。毋寧說,他是靠揣度斷定的。 
  房間裡瀰漫著肺病患者所住房間常有的那種難以名狀的濃烈氣味:因高燒而產生的氣味,以及湯藥味、乙醚味和柏油味。 
  弗雷斯蒂埃緩慢而又艱難地抬了抬手,說道; 
  「你來啦,承你的情,來給我送終。」 
  杜洛瓦竭力笑了笑: 
  「瞧你說的,來給你送終!這可不是什麼開心事兒,我要是為這個,就不在這時候來遊覽戛納了。我是來看望你的,順便休息休息。」 
  弗雷斯蒂埃說了聲「請坐」,接著便腦袋低垂,彷彿陷入了痛苦的沉思。 
  他呼吸急促,幾乎是上氣不接下氣,並不時伴有低沉的呻吟,似乎在提醒人們他已病成什麼樣了。 
  他妻子見他一聲不吭,便走過來靠在窗前,向著天邊仰了仰頭說道: 
  「你們看,這景致是多美啊!」 
  對面山坡上,到處點綴著一幢幢別墅,直達城市的邊緣。而整個城市,從右邊的防波堤,到與兩個名叫萊蘭的小島隔海相望的科瓦賽特角,就橫臥在一條呈半圓形的海岸上。防波堤上方,是聳立著一座古老鐘樓的舊城,兩個小島則像是一片湛藍的海水中所顯現的兩塊綠斑。從上往下看去,島上的地勢似乎十分平坦,宛如兩片巨大的樹葉漂浮在海面上。 
  遠處,港灣對岸的天際,在防波堤和鐘樓上方,綿延不絕的黛綠色群山在火紅的天幕下,勾勒出一條奇異而又迷人的曲線。這起伏不定的峰巒,有的呈圓鼓形,有的尖尖突出,有的則酷似彎鉤,最後是一座金字塔形的大山,由上而下,直插海中。 
  弗雷斯蒂埃夫人指著這座山說: 
  「這就是埃特萊山。」 
  在這灰暗的山巒背後,血紅的晚霞一片金輝,刺得人眼花繚亂。 
  面對這落日的宏偉景象,杜洛瓦早已心馳神往,不能自已。 
  他搜盡枯腸,也未能找到形象的比喻來發抒心中的讚歎,最後只得說道: 
  「啊!是的,這景色真是太美了!」 
  弗雷斯蒂埃這時抬起頭來,向妻子央求道: 
  「把窗戶打開,讓我透透氣。」 
  他妻子說道: 
  「不行。現在天色已晚,太陽已經下山。否則你又要著涼的。你應當知道,按你目前的身體狀況,開窗對你並沒有什麼好處。」 
  他焦躁而又無力地動了動右手,似乎想向她揮過拳去,臉上因憤怒而更加顯現出那蒼白的嘴唇、凹陷的兩頰和突出的瘦骨: 
  「告訴你,我實在憋得受不了啦。既然我橫豎是完了,早晚都是死,你何必還要這樣呢?……」 
  她只得把窗戶全部打開。 
  三個人頓感一股輕風拂面,心頭不禁為之一爽。這股風不僅柔和濕潤,而且已帶有春天的氣息,飽含山坡上的花草所散發的芬芳。不過其中也夾雜著濃烈的松脂味和刺鼻的桉樹味。 
  弗雷斯蒂埃氣喘吁吁,大口大口地吮吸著,但未過多久,便用手指甲痙攣地扣著座椅的扶手,惱怒而又無力地嘶叫起來: 
  「快把窗戶關上,我受不了這氣味。看來我得到地下室去等死了。」 
  他妻子於是慢慢地關上窗戶,隨後將前額貼在玻璃上,凝視著遠方。 
  杜洛瓦覺得很不自在,想和病人聊一聊,安慰他幾句。 
  但他一時又想不出恰當的話語來寬慰他,最後只是嘟噥了這樣一句: 
  「這麼說來,你來這兒後病情仍不見好?」 
  「你不是已經看到了嗎?」對方有氣無力地聳了聳肩,顯得很不耐煩。說完又垂下了頭。 
  杜洛瓦接著說道: 
  「媽的,這地方同巴黎相比,簡直不知要強多少。那邊現在還是嚴冬呢,不是雨雪,就是冰雹。下午三點,天就黑了下來,必須點燈。」 
  「報館裡沒什麼新聞嗎?」弗雷斯蒂埃問道。 
  「沒有。只是從伏爾泰學院新近來了個名叫拉克蘭的畢業生,打算讓他接替你。不過小傢伙還是嫩了點,你快回來吧!」「我?現在要我寫專欄文章,得等我到九泉之下了,」弗雷斯蒂埃說道。 
  死的念頭看來已緊緊地佔據他的心房,不論談起什麼都會像洪亮的鐘聲一樣突然蹦出來,甚至每想起一件事,每說一句話,都會再度出現。 
  談話出現長時間沉默,這沉默是這樣的深沉,令人痛苦不堪。夕陽的金輝漸漸消失,被晚霞染紅的天空已暗了下來,逶迤不絕的山林成了一片暗黑色。夜幕開始降臨,帶著夕陽最後餘輝的斑斕夜色,在房內長驅直入,使傢俱、牆壁、窗帷和各個角落蒙上了一層紅星交融的輕紗。壁爐上的鏡子所映照出的天際,成了一灘殷紅的鮮血。 
  弗雷斯蒂埃夫人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背對著房間,臉孔貼在窗玻璃上。 
  她丈夫忽然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了起來,話語因而斷斷續續,聽了令人撕心裂肺: 
  「這落日我還能見到幾次呢?……八次……十次……十五次或二十次……也有可能會有三十次,但不會超過此數……你們這些人……日子還長得很……我卻已經到頭了……我死了以後……一切仍會照舊……好像我還活著一樣……」 
  他沉默了幾分鐘,後又接著說道: 
  「眼前的一切都在提醒我,幾天以後,我便再也看不見……這真可怕……所有的東西了……我將什麼也看不見了……從日常使用的小玩意兒……如杯子……盤子……到躺在上面何等舒服的床……以及馬車。傍晚的時候,乘車兜風是多麼愜意……這一切,我是多麼地喜歡!」 
  他那兩隻手的手指,在神經質地輕輕敲著椅子的兩邊扶手,好像在彈鋼琴一樣。每次看著他沉默不語,比聽他說話,要更使人難受,因為顯而易見,他這時候一定在想那可怕的事情。 
  杜洛瓦忽然想起諾貝爾·德·瓦倫幾星期前對他說的話語: 
  「我感到,死神現在就已站在我身旁,因此常想伸過手去,將她一把推開。天地雖大,但她卻無所不在。我到處都可以看到她的蹤跡。路上被壓死的蟲蟻,樹上飄落下的黃葉,朋友的鬍鬚中出現的一兩根白毛,一看到這些,我的心就一陣抽搐,因為它是死神肆虐的見證。」 
  這些話,他那天並未弄懂,今天看到弗雷斯蒂埃這樣子,他也就領悟了其含義,心中頓感分外淒楚,這在他是從來沒有的。他彷彿感到面目猙獰的死神,此刻就在他身旁,同他只有一步之隔,就在這氣息奄奄的病人坐著的椅子旁,他真想站起身離開這裡,跑得遠遠的,立刻回巴黎去!啊!早知如此,他是不會來的。 
  夜幕此時已籠罩整個房間,看去很像一塊提前送來的裹屍布,即將落在生命垂危的弗雷斯蒂埃身上。只有窗戶還清晰可見,明晰的窗框內顯現出年輕女人一動不動的身影。 
  弗雷斯蒂埃氣憤地問道: 
  「怎麼啦?今天為何不點燈?你們就這樣照料病人?」 
  窗前的身影消失了。過了一會兒,空曠的別墅內響起了一陣電鈴聲。 
  少頃,一個僕人拿著一盞燈走了進來,放在壁爐上。弗雷斯蒂埃夫人向她丈夫問道: 
  「你現在想怎樣,是睡覺呢還是下樓去吃晚飯?」 
  「我要下樓,」弗雷斯蒂埃答道。 
  由於開飯時間未到,三個人動也不動,又在房內等了將近一小時。這期間,他們只是偶爾說上一句平淡無奇、毫無意義的話語,彷彿在這死神光顧的房內,如果聽任這沉默的時間持續過久,或是讓這沉悶的空氣僵化不變,會有什麼神秘莫測的危險似的。 
  僕人終於報告,晚飯已準備好。杜洛瓦覺得,這餐飯費的時間特別長,好像總也沒有完結的時候。大家都默默地吃著,誰也不說話,手指間的麵包塊被捻得粉碎。飯堂伺候的僕人,進進出出,腳下沒有一絲聲響。由於查理受不了響亮的腳步聲,這個僕人穿的是軟底拖鞋。房間裡,只有那木殼掛鐘機械而有規律的滴答聲,清晰可聞。 
  飯一吃完,杜洛瓦便借口路途勞頓,回到了自己的房內。他伏在窗前,向外看了看,中天一輪圓月,像一盞巨大的球形燈,在各幢別墅的白色粉牆上灑了一層朦朧的寒光。在這皎潔的月色下,輕波蕩漾的海面,到處波光粼粼。為了能夠快快離開這裡,杜洛瓦絞盡腦汁,終於想出一條理由:就說他收到瓦爾特先生一封電報,要他立即回去。 
  可是第二天醒來時,他又覺得自己離去的決心未必能如願以償。因為他的這個脫身之計,弗雷斯蒂埃夫人就根本不會相信。再說他的忠誠表現理應得到的全部好處,也將會因他的這種怯懦而付諸東流。這樣一想,他又自言自語道: 
  「啊!這事可真難呀!既然如此,不如算了。生活中不如意的事總是有的,況且時間看來也不會拖得太久。」 
  這一天,天氣晴朗。這種令人心曠神怡的萬里碧空,正是南國所特有的。杜洛瓦覺得現在去看弗雷斯蒂埃未免過早,因此沿山坡而下,信步到了海邊。 
  回來吃飯時,僕人對他說: 
  「主人已問過先生兩三次了。請先生去樓上看看主人。」 
  杜洛瓦於是徑直上了樓。坐在扶手椅上的弗雷斯蒂埃似乎睡著了。他妻子正靠在長沙發上看書。 
  不想病人過時抬起了頭,杜洛瓦隨即問道: 
  「怎麼樣?覺得好些嗎?我看你今天好像氣色很好。」 
  「是的,今天不錯,體力也恢復了些。你同瑪德萊娜快去把飯吃了,一會兒咱們坐上車去外面轉轉。」弗雷斯蒂埃說。 
  走出房間後,瑪德萊娜對杜洛瓦說道: 
  「看到沒有?他覺得自己大病已去,今天早上一醒來,便在那兒想這想那。一會兒,我們要去朱昂灣買點陶器製品,裝飾我們巴黎的寓所。他一定要出去走走,可我擔心弄得不好要出事的。路上車子的顛簸,他就肯定經受不住。」 
  馬車來了後,弗雷斯蒂埃由僕人攙扶著,從樓上一步步地走了下來。一看見車子,他就要人把車篷拿掉。 
  「不行,你瘋了?」他妻子堅決反對。「這樣你會著涼的。」 
  「沒關係,」弗雷斯蒂埃堅持道,「我已好多了,這我自己很清楚。」 
  車子於是走上了兩旁百花盛開的林中小徑,這是戛納的一大特色,很有點英國的林苑風光。接著,馬車便沿著海邊,在通往安狄波的大路上奔馳了起來。 
  弗雷斯蒂埃就眼前的景物,向大家一一作了介紹。首先是巴黎伯爵1常來此小住的別墅,其他一些建築物,他也能說出點名堂。他興致很高,但外人一眼便可看出,這種興致不過是一個神虛體弱、行將就木的人有意裝出來的。他連胳膊也無力抬起,只得用手指指了指有關景物。 
  「瞧,那就是聖瑪格麗特島。島上的城堡當年曾關押過巴贊元帥2,後來被他逃了出來。城堡至今保存完好,就是為了紀念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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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巴黎伯爵(一八三八—一八九四),曾為法國王儲。 
  2巴贊元帥(一八一一—一八八八),十九世紀法國傑出將領。 
  他隨即回想起自己過去的軍旅生涯,說了幾個軍官的名字,談起了一些往事。大路突然峰迴路轉,整個朱昂灣倏地出現在眼前。遠處是港灣裡牆壁刷得雪白的村莊,另一頭則是安狄波角。 
  弗雷斯蒂埃忽然像孩子似的高興地說道: 
  「啊!艦隊,馬上就可看到艦隊了!」 
  果然,寬闊的港灣裡,停泊著六艘大型軍艦。遠遠望去,宛如幾塊林蔭覆蓋的山巖。這些軍艦都其大無比,樣子奇特,怪裡怪氣,不僅甲板上拱凸不定,塔樓高聳,艦首沖角更是直衝水中,似乎要在海裡紮下根來。 
  這些龐然大物都顯得非常笨重,好像牢牢地固定於海底,人們簡直弄不明白,它們怎能移動。形狀酷似瞭望塔並可轉動的高大圓形炮台,看去像是一座座建於礁石上的燈塔。 
  一條大型三桅船,白色的風帆鼓得滿滿的,正歡快地從這些軍艦身旁走過,駛向外海。同這艘外形美觀、身姿矯健的三桅船相比,這些戰艦實在像是一些蟄伏於水中的鋼鐵怪物。 
  弗雷斯蒂埃想了想,把這些艦隻一一認了出來,並依次逐一說出各艦的名字:「科貝爾號」、「敘弗朗號」、「杜佩萊海軍上將號」、「無畏號」、「毀滅號」,但他隨即又更正道: 
  「不對,我弄錯了,『毀滅號』是那一艘。」 
  他們到了一幢大型簡易建築物前,建築物門楣上方霍然掛著一塊招牌:「朱昂灣藝術彩陶商店」。馬車繞過一塊草坪,在門前停了下來。 
  弗雷斯蒂埃想買兩個花瓶,放在他的書架上。由於他下不了車,只得由人將樣品一件件拿來讓他過目。他挑了一件又一件,並不時地徵求他妻子和杜洛瓦的意見: 
  「你們知道,這要放在我書房中靠裡的書架上,坐在我的椅子上隨時可以看到。我想買古色古香的,最好帶有希臘風格。」 
  他把樣品看了一件又一件。看了後面的,又想要前面看過的,最後總算選中幾件。付過錢後,他要店伙立即給他送往別墅,說道: 
  「我過幾天就要回巴黎去。」 
  馬車於是踏上了歸途。不想過了不久,突然從山谷深處沿著海灣刮來一陣侵人肌骨的寒風。弗雷斯蒂埃立即咳了起來。 
  這咳起初倒也沒什麼異常,不過是輕輕地咳了兩下。但緊接著卻是一次甚似一次地狂咳。到後來,他也就兩眼發直,氣息奄奄了。 
  他已處於窒息狀態,只要一吸氣,喉間便是一陣發自胸腔的猛咳。沒有任何辦法能緩和其病痛,使之安靜下來。現在必須將他從車上抬到房間裡去。杜洛瓦抬著他的下身,感到他的肺部一抽搐,連兩腳也跟著抖動。 
  抬到床上後,雖然蓋著暖和的被子,他的病情卻依然如故,病魔的肆虐一直持續到午夜。最後還是使用了麻醉劑,方使這致命的劇咳得以緩和。直到天明,他一直靠在床頭,眼睛睜得大大的。 
  天亮以後,他說的第一句話是找個人來幫他刮刮臉,因為早晨刮臉,已是他多年的習慣。但當他下了床,準備刮臉時,人們又不得不立即將他重新扶回床上,因為他的呼吸已突然變得極其短促,簡直到了接不上氣的地步。他妻子驚嚇不已,趕緊叫人去把剛剛躺下的杜洛瓦叫醒,請他去找醫生。 
  杜洛瓦幾乎立刻便把加沃大夫請了來。大夫開了一劑湯藥,並囑咐了幾句。為了聽聽大夫的意見,杜洛瓦特意將他送了出來。 
  「病人已到彌留之際,看來拖不過明天上午,」大夫說,「請將這一情況告訴他可憐的妻子,並派人去找個神甫,我在這兒已沒有什麼用了,不過如果需要,我一定隨叫隨到。」 
  杜洛瓦讓人將弗雷斯蒂埃夫人從房內叫了出來,對她說道: 
  「他已不行了,醫生建議去找個神甫。你看怎樣?」 
  她沉思良久,將一切都考慮妥當後,才慢慢地說道: 
  「好吧,從許多方面來講……這樣做還是需要的……我這就去先讓他有個思想準備,就對他說,神甫想來看看他……不過這種事,我不大懂。那就勞你的駕,去辛苦一趟,好好挑選一下,找個比較本份的神甫。請對他說清楚,他只負責病人的懺悔。其他的事不用他管。」 
  杜洛瓦很快領來一位一切聽便、願意效勞的年邁神甫。神甫進入弗雷斯蒂埃的房間後,他妻子隨即退了出來,同杜洛瓦一起,在隔壁房內坐了下來。 
  「他對此毫無思想準備,」年輕的女人對杜洛瓦說,「我剛剛說了『神甫』兩字,下面的話還沒有說完,他的臉上便露出了可怕的表情,好像……好像忽然從中……領悟到了什麼…… 
  明白自己現在是徹底完了,所剩時間不多了……」 
  「他的那副表情,我今生今世是忘不了的。」她面色蒼白,又接著說道,「他在那一瞬間肯定看到了死神……肯定看到了死神……」 
  神甫有點耳背,因此說話聲音較大。他們聽到他此時說道: 
  「不,不,你的情況並沒有到達這一步。你病了,但毫無危險。最能說明問題的是,我今天是以一個朋友和鄰居的身份,來看望你的。」 
  弗雷斯蒂埃說了什麼,他們未能聽到。只聽神甫又說道:「不,我不是來讓你領聖體的。這件事待你好一點時,我們再談。不過,如果你想進行懺悔的話,現在倒是很好的機會。我是一名牧師,抓住一切機會把迷途羔羊引上正路,是我的天職。」 
  此後是長時間的無聲無息,弗雷斯蒂埃顯然在喘息著有氣無力地同他說著什麼。只是這邊沒有聽到罷了。 
  接著便突然傳來了神甫與剛才說話時截然不同的聲音,像祭司在祭壇上大聲念誦一樣: 
  「上帝是無比仁慈的。孩子,來背誦懺悔經吧。你也許已把它忘了,還是我來幫你一下。你跟著我念好了:ConfiteorDeoom-nipotenti……BeatCMariCsempervirgini……1」 
  他不時停下來,以便弗雷斯蒂埃能夠跟上。最後,聽他說道: 
  「你現在來懺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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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拉丁文:我向萬能的天主懺悔……向貞潔的聖母瑪利亞懺悔…… 
  弗雷斯蒂埃夫人和杜洛瓦斂聲靜氣地聽著,心中因焦急的期待而顯得異常慌亂和激動。 
  弗雷斯蒂埃囁嚅著說了句什麼,神甫隨即說道: 
  「孩子,你是說曾經有過不應有的得意之時……那是什麼性質的?」 
  聽到這裡,他妻子立即站起身,向杜洛瓦說道: 
  「咱們還是到花園裡去呆會兒吧。他的內心隱秘,不是我們能夠聽的。」 
  他們於是走到門前的一條長凳旁坐了下來。頭頂上方,一株玫瑰的滿枝繁花正競相怒放,前方不遠處,則種著一叢石竹花,不時送來濃郁的清香。 
  沉默片刻後,杜洛瓦問道: 
  「在回巴黎之前,你恐怕要在此耽擱很久吧?」 
  弗雷斯蒂埃夫人答道: 
  「那倒不會。事情一了結,我就走。」 
  「總得要十來天吧?」 
  「頂多十天。」 
  杜洛瓦又問道: 
  「這麼說,他已沒有任何親人了?」 
  「是的,只有幾個遠房親戚。他很小便父母雙亡。」 
  一隻蝴蝶飛來石竹花採蜜,他們倆都不約而同地注視著。蝴蝶迅速地拍著雙翼,從一朵花飛到另一朵花。身子停在花上後,一對翅膀仍在輕輕地扇動。他們倆就這樣默默無言地坐著。 
  僕人走來告訴他們,神甫的事已經辦完了。他們又一起回到了樓上。 
  同一天前相比,弗雷斯蒂埃似乎是瘦得更厲害了。 
  神甫握著他的手,說道: 
  「再見,孩子,我明天再來。」 
  說罷,他一徑走了出去。 
  神甫的身影剛在門邊消失,氣喘吁吁的弗雷斯蒂埃便吃力地向他妻子伸出兩隻手,時停時續地說道: 
  「救救我……救救我……親愛的……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救救我吧……我一切聽你的,去把醫生找來…… 
  他讓我吃什麼藥都行……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他哭了,大滴大滴的淚珠滾在那深深凹陷的面頰上。乾癟的嘴唇顯出了一道道皺褶,像小孩傷心時一樣。 
  他的雙手又落到了床上,緩慢而有規律地繼續做著一種動作,彷彿要抓起被子上什麼東西似的。 
  他妻子也跟著哭了起來,只見她結結巴巴地說道: 
  「別胡說,哪就到了這一步?你是昨天出去玩累了,不過是一種病症,明天就會好轉的。」 
  弗雷斯蒂埃的急促呼吸,現在是比剛剛跑過的狗還要快,連數也數不上來了,而且微弱得讓人幾乎難以聽見。 
  「我不想死!……」他仍在不停地說道,「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會怎樣呢?我將什麼也看不見了……什麼也看不見了……永遠看不見了……啊!上帝!」 
  他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好像看到什麼他人未看到的面目猙獰之物,因為他的眼內露出了恐懼的神色。與此同時,他的兩手依然在吃力地做著那可怕的動作。 
  他突然打了個寒戰。剎那間,從上到下,整個身子都抖動了一下,隨後,他又氣弱聲嘶地說道: 
  「公墓……我……上帝!……」 
  在此之後,他就再也沒說什麼,只是帶著驚恐的神色喘息著,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 
  時光慢慢流逝,附近修道院的一座大鐘忽然響了起來:現在已是中午十二點了。杜洛瓦走出房間,去吃點東西。一小時後,他又回到房內。弗雷斯蒂埃夫人什麼也不想吃。病人仍舊躺在那裡,紋絲未動。他那雙枯瘦的手,仍在被子上抓來抓去,好像要把被子蓋到臉上去。 
  他妻子坐在床腳的一把扶手椅上,杜洛瓦拉過一把椅子,在她身旁坐了下來。兩人默默地等待著。 
  醫生派來的一名看護早已到來。此人現在已在窗邊打起盹來。 
  杜洛瓦正要朦朧睡去,忽然感到有什麼事要發生似的。他睜開眼來,恰巧看到弗雷斯蒂埃的兩眼,像兩盞正在熄滅的油燈,慢慢合上了。只聽喉間一陣響動,他的嘴角流出了兩道鮮血,一直流到襯衣上。兩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撓動已經停止,呼吸也停止了。 
  一見此情,他妻子立刻明白了一切。只見她發出一聲哀叫,雙腿一跪,伏在床邊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被這情景弄得莫知所措的杜洛瓦,木然地在胸前畫了個十字。看護已被哭聲驚醒,此時走到床邊看了後,口中說道:「啊!事情已經完了。」杜洛瓦已很快恢復鎮定,他像終於得以解脫似的,長長地歎了一聲:「沒有想到,他竟走得這樣快。」 
  隨著幾把眼淚灑過,最初的驚愕已經消失。大家開始忙著辦理後事,通知有關方面。杜洛瓦來回奔波,一直忙到天黑。 
  回到別墅時,他早已飢腸轆轆了。在餐桌上,弗雷斯蒂埃夫人也稍稍吃了點東西。飯一吃完,他們又登上二樓,開始為死者守靈。 
  床頭櫃上點了兩支蠟燭,燭旁的一個碟子內浸泡著一支金合歡,因為哪兒也找不到所需的黃楊木枝葉。 
  他們倆——一個是年輕男子,一個是年輕女人——孤單單地守在已撒手塵寰的弗雷斯蒂埃身旁,長時間一言不發,只是不時抬起頭來看著死者,但內心深處卻思潮起伏。 
  昏黃的燭光下,死者身旁的影影綽綽,不禁使杜洛瓦有點忐忑不安。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這張因燭光的搖曳不定而顯得更加凹陷的臉,心中頓時浮想聯翩。這就是他的朋友查理·弗雷斯蒂埃。這位朋友昨天還同他說過話哩!一個好端端的人就這樣一下子完了,這是多麼地可怕和不可思議!無怪乎諾貝爾·德·瓦倫對死是那樣地畏懼,他那天對他說的話語如今又回到了他的心頭。歸根結蒂,人死是不能復生的。每天新出生的人雖然成千上萬,而且都有鼻有眼,有頭有嘴,有思想,簡直是一個模子倒出來的,但躺在床上的這個人卻永遠不能復生了。 
  多少年來,同所有的人一樣,他一直活得蠻好,有吃有笑,既享受過愛情的甘美,也懷抱過美好的希望。可是倏忽之間,他卻一下子永遠完了。幾十年都過來了,不想經過短短幾天,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毫髮不剩!一出娘胎,每個人都會慢慢長大,備嘗人生樂趣,懷抱種種期望,再往後便是死神的光臨,永遠地告別人生。無論男女,都不可能再回到人間。可是儘管如此,人人依然朝朝暮暮、不切實際地盼望著能長生不老。其實在廣袤的天地中,每個人都是一個小小的天地,轉瞬之間便會煙消灰滅,化為糞土,成為新芽培育的養分。從花草樹木,飛禽走獸,芸芸眾生,到天外星辰,大千世界,一切從誕生之日起,便注定要死亡,然後便轉化為別的什麼。無論是小小的蟲蟻,還是會思想的人,再或是巨大無比的星球,一旦消亡,是永遠不會復現的。 
  杜洛瓦的心情分外沉重。一想到面對這廣袤無邊、誰都不能倖免的虛無世界,萬物的存在是多麼地短暫,多麼地渺小,他便感到惶惶不安,心頭籠罩著深深的恐懼。對於這樣一種無休止地推毀一切的力量,他是無力與之較量的,因此只能聽任擺佈。他想,蚊蠅蟲蟻的存在不過是幾小時或幾天,人的生命不過是若干年,即如變化緩慢的土地,也不過只有幾百年的光景,它們之間究竟有何實質性的不同呢?不過是能多看到幾個晨昏而已,豈有他哉? 
  他把目光從屍體上轉移了開去。 
  弗雷斯蒂埃夫人腦袋低垂,似乎也在想著一些令人心酸的事情。雖然面帶愁容,她那滿頭金髮卻是那樣地俏麗,杜洛瓦心中不禁油然升起一種好像希望即將實現的甜蜜感覺。好在他正值盛年,何必為多少年以後的事自尋煩惱呢? 
  因此他不覺對著這年輕的女人凝視起來。對方正沉陷於深深的沉思中,對此毫未覺察。心旌搖搖的他,隨即想道: 
  「在世一生,只有愛情才是唯一的快慰。若能把一個自己所喜歡的女人摟於懷內,也就可以說是體味到了人生的最大樂趣了。」 
  不知這個死鬼交了什麼鴻運,竟與這樣一個聰明非凡、美若天仙的女人結成了伴侶?他們是怎麼認識的?她怎麼會屈尊嫁給了這個言不出眾、一文不名的傢伙呢?後來不知又用了什麼法子才使他成了一個在社交界勉強周旋的人物? 
  生活中的種種難解之謎,使他感到納悶,不禁想起外間有關德·沃德雷克伯爵的傳聞。不是有人說,她的婚事是這位伯爵促成的,連嫁妝也是他送的嗎? 
  往後的路她將怎樣走?會鍾情於什麼樣的人?是像德·馬萊爾夫人所推測的那樣,嫁給一位議員,還是一個前程遠大、比死鬼弗雷斯蒂埃不知要強多少的美少年?她在這方面是否已有所打算,是否已拿定主意?杜洛瓦恨不得鑽到她肚子裡去,把這一切都弄清楚。然而他對此為何如此關心?他想了想,發現他在此問題上的焦慮不安,來自內心深處的一種模糊想法。這種想法,人們往往對自己也採取自欺欺人的辦法而不予承認,只有往深層發掘,方可使之顯露出來。 
  是啊,他為何不試一試,去贏得她的芳心?若能把她弄到手,他定會成為一個非凡之輩,令人望而生畏,定會平步青雲,前途無量! 
  況且他怎見得就不會成功?他清楚地感到,她對他十分有意,但決不是一般的好感,而是心心相印的愛慕之情,是青年男女間的相互渴求和內心深處的心照不宣。她知道他為人聰慧,行事果斷,堅韌不拔,知道他是一個可信賴的人。 
  在她這次遇到嚴重困難之時,她不是千里迢迢把他叫來了嗎?她為何叫的是他?他難道不應將此視為一種選擇、默認和暗示嗎?她在自己行將失去弗雷斯蒂埃的時候想到的是他,不正是因為她此時心中的他,已經是她未來的夫婿和伴侶了? 
  因此,杜洛瓦現在是心急火燎地想弄清這一切,想問問她,聽聽她的想法。弗雷斯蒂埃既已命歸黃泉,他已不便單獨同她在這幢房子裡再呆下去,最遲後天必將離去。當務之急,是在回巴黎之前,抓緊時間,含蓄而又巧妙地套出其內心想法,以免她回去後不便拒絕他人的追求,造成無可挽回的局面。 
  房內一片寂靜,只有壁爐上的座鐘,仍在有規律地發出其清脆的滴答聲。 
  杜洛瓦囁嚅著問了一句: 
  「你想必很累了吧?」 
  對方答道: 
  「是的,我覺得自己已心力交瘁。」 
  在這陰森可怖的房內,聽到自己的說話聲顯得分外響亮,他們不由地一驚,立即下意識地向死者的臉上看了看,彷彿死者在聽他們的談話並會作出反應,就像幾小時以前那樣。 
  杜洛瓦又說道: 
  「唉!這對你的打擊實在太大,不僅徹底打亂了你的日常生活,而且攪得你身心不寧。」 
  年輕的女人長歎一聲,沒有說話。 
  杜洛瓦接著說道: 
  「年紀輕輕就碰到這種事兒,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 
  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見弗雷斯蒂埃夫人依然一聲不吭,他又說道: 
  「不管怎樣,你是知道的,我們之間已有約在先。我完全聽從你的吩咐,我是屬於你的。」 
  弗雷斯蒂埃夫人向他伸過一隻手,同時向他投來既充滿憂傷又飽含柔情、令人銷魂蝕骨的一瞥: 
  「謝謝,你真好,實在沒得說。要是我能為你做點什麼,並有這種膽量,我也同樣會對你說:請相信我好了。」 
  杜洛瓦握住她伸過來的手,沒有馬上鬆開,而是緊緊地握著,顯然想在上面親一親。最後,他終於作出決定,把這只皮膚細膩、有點溫熱、芳香撲鼻的小手,慢慢地挪到唇邊,在上面親了很久。 
  後來,他感到,朋友間的這種親暱不宜延續太久,因此識趣地鬆開了這只纖纖細手。弗雷斯蒂埃夫人把手輕輕放回膝蓋上,帶著莊重的神情說道: 
  「是的,從今而後,我是孤身一人了,但我會勇敢地面對人生的。」 
  杜洛瓦很想告訴她,他是多麼地希望能娶她為妻,但不便啟齒。他總不能在這個時候,這種地方,在她丈夫的遺體旁,同她說這些話。不過話雖如此,他覺得仍然可以通過旁敲側擊的辦法,以一些語義雙關,含蓄而又得體的暗示,讓她明白他的心意。這樣的話語並不難找到。 
  問題是,他們面前這具早已僵硬的屍體,正橫亙在他們中間,使他感到很不自在,無法集中精力,巧於表達。況且一個時候以來,他感到,在房內悶濁的空氣中,已可聞到一股不正常的氣味,即胸腔病灶腐爛變質的臭味。這就是人死之後,守靈親屬常可聞到的最初惡臭。屍體入殮之後,這種惡臭將很快充斥整個棺木。 
  杜洛瓦於是問道: 
  「可不可以開會兒窗?房內空氣好像不大好。」 
  弗雷斯蒂埃夫人答道: 
  「當然可以,我也感覺到了。」 
  杜洛瓦走過去,打開了窗戶。一股夜裡的涼氣帶著一絲馨香,吹了進來,把床前兩支蠟燭的光焰吹得搖曳不定。同前天晚上一樣,窗外月華如水,使附近各幢別墅的粉牆顯得分外潔白,並在波紋不興的平靜海面上形成了粼粼波光。杜洛瓦深深吸了口氣,為自己正一步步地臨近幸福之門而感到希望滿懷。 
  他轉過身,向弗雷斯蒂埃夫人說道: 
  「到這兒來吸點新鮮空氣,外面的月色好極了。」 
  弗雷斯蒂埃夫人慢慢走過來,在他身邊的窗台上靠了上去。 
  杜洛瓦隨即低聲向她說道: 
  「我有句話要對你講,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千萬不要因我在這時候同你講這種事而生氣。我後天就要走了,等你回到巴黎,恐怕就太晚了。我想說的是……你是知道的,我不過是個既無錢財也無地位的窮漢。然而我人窮志不短,自認為並不怎樣愚拙。再說我已經走上一條平坦大道,前程應當不錯。同一個已經到達頂峰的人在一起,人們所看到的,不過就是眼前那些;而同一剛剛起步的人在一起,未來就難以逆料了,也許會非常之好。不管怎樣,記得有一天,我在你家裡對你說過,我所日夜憧憬的,就是希望能娶一個像你這樣的女人。這個想法至今未變,今天再對你說一遍。你不必馬上表示可否,讓我繼續說下去。我現在不是在向你求愛,此時此地作這種事,完全是對它的糟蹋。我對你說這些,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的心。只要你一句話,我就可成為世上最幸福的人。我既可作你親密無間的朋友,也可成為你朝夕相伴的丈夫,何者為好,全看你的意願。總之,我這顆心,我這個人,全屬於你。你不必馬上答覆我,這個問題,我們在這兒就不用再談了。將來等我們在巴黎重逢後,你再告訴我你所作出的決定。在此之前,咱們一句話也不要再講,你說好嗎?」 
  他一口氣說了下來,連看也沒看她一眼,彷彿這些話是向著窗外沉沉夜幕說的。弗雷斯蒂埃夫人則像是什麼也沒聽見似的,身子動也不動,同他一樣,兩眼直勾勾地茫然向著窗外灑滿月光的蒼茫大地。 
  他們就這樣肩並肩站在窗前,久久地默然無語,腦海陷入沉思。 
  「天有點涼了,」弗雷斯蒂埃夫人低聲說道,接著轉過身回到床前。杜洛瓦也跟著走了過去。 
  走近床邊時,他發現弗雷斯蒂埃的屍體確實有味了。他把自己坐的那把扶手椅往外拉了拉,因為這腐爛的氣味,他實在受不了。 
  「無論如何,明天該入殮了,」他說。 
  「是的,這是自然的。木匠八點鐘就來。」 
  「可憐的弗雷斯蒂埃!」杜洛瓦歎道。 
  年輕的女人也帶著深深的悲傷,無可奈何地長歎了一聲。 
  他們倆已不怎麼看他。雖然他們也總有一天要死的,但不久之前,他們對他的死還是那樣地感到憤懣和不悅。現在,他們對此已漸漸習慣,思想上開始接受了。 
  他們沒有再說話,繼續瞪著大眼,鄭重其事地為死者守靈。可是到午夜時分,杜洛瓦終於抵擋不過睡魔的纏繞,首先朦朧睡去了。等他醒來時,他發現弗雷斯蒂埃夫人也睡著了。 
  他換了個較舒服的姿勢,又合上了眼,嘴裡嘟噥道: 
  「他媽的,不管怎樣,還是躺在被窩裡要舒服得多。」 
  門外突然一聲響動,把他從夢中驚醒。看護走了進來。天已大亮。在對面扶手椅上沉沉睡去的弗雷斯蒂埃夫人看來也同他一樣,已被驚醒。她儘管在椅子上呆了一夜,面色有點蒼白,但依然是那樣嫵媚、漂亮、嬌艷。 
  杜洛瓦看了看屍體,不覺一驚,叫道: 
  「看!他的鬍子!」 
  屍體雖已開始腐爛,胡碴卻仍舊在長,且在不到一天的時間內,同活人的臉上幾天內長出的一樣多。人雖已死,生命似乎仍舊存在,簡直像是就要復活似的。這非同尋常、令人魂飛魄散的可怖景象,實在讓人百思不得其解。他們驚訝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兩個人隨後去休息了一會兒,直到中午十一點才回來忙著將查理入棺。事畢,他們頓時感到一身輕鬆,一顆懸著的心總算平靜了下來。死者的後事既已忙完,他們又重新回到了正常生活中,面對面地坐在餐桌旁,很想談一些令人釋然,甚至開心的事情。 
  房內窗戶大開,和煦的春風不時送來門前盛開的石竹花令人昏昏欲醉的芳香。 
  弗雷斯蒂埃夫人提議去花園走走。兩人於是到了花園裡,圍著一塊小草坪慢慢地走著。濕潤的空氣中瀰漫著樅樹和桉樹散發的香味,吸入丹田,使人如癡如醉。 
  突然間,弗雷斯蒂埃夫人首先開口,聲音低沉,神情莊重,且同杜洛瓦昨夜在房內同她說話時一樣,目光沒有對著對方。 
  「請聽我說,親愛的朋友。聽了你昨晚那番話,我想了……很久很久。我不想讓你沒有聽到我一句回話便離開這裡。不過我還不能告訴你是行還是不行。我們還是再等一等,看一看吧,這樣雙方可有更好的瞭解。你也應當把事情想得周全些,不要憑一時衝動。可憐的查理尚未入土安葬,我之所以在這時候同你談這個,是因為既然你已向我提出,便有必要讓你知道我是一個怎樣的人。否則如果你性情已定型……對我不能理解,同我不能相處,你對我說的那個想法,就不如早日打消為好。 
  「你要知道,婚姻對我從來不是什麼束縛,而是一種組合。我希望自由自在,希望在行動、交往和出入方面都始終享有絕對的自由。如果對方對我的行為加以監視,產生嫉妒或說三道四,我是受不了的。當然,對於我所嫁給的男人,我也決不會玷污他的名聲,決不會使他名譽掃地,落人恥笑。因此我的這位夫君,一定要對我平等相待,把我當作一個志同道合的人,而不能把我視為低他一等,對他唯命是從、百依百順的妻子。我知道,我的這一想法,與眾人很是不同。但我不會改變的。這就是我要對你說的。 
  「最後再說一句:你不必馬上回答,現在回答只會是匆忙的考慮,不會有什麼用處。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這一切,過些日子再談,或許會更好。 
  「現在你去轉轉吧,我還得回去守靈。晚上見。」 
  他拿著她的手吻了很久,然後一聲未吭,走了開去。 
  他們到晚飯時分才重新走到一起。由於兩人都已疲乏不堪,飯一吃完便回到各自的房間休息去了。 
  第二天,查理·弗雷斯蒂埃草草安葬於戛納的一處公墓。喬治·杜洛瓦決定乘中午一點半經過戛納的快車返回巴黎。 
  弗雷斯蒂埃夫人把他送到車站。車到之前,兩人在月台上悠閒地走了走,說了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列車終於來到,只有五節車廂,顯得非常短,真是名副其實的快車。 
  杜洛瓦選好座位後又走下車來,同她閒聊了兩句,心中為自己即將離她而去驀然升起一縷愁緒和哀傷,十分地難捨難分,好像此去經年,他是再也見不到她了。 
  「列車就要開了,請去馬賽、里昂和巴黎的旅客趕快上車!」列車員喊了起來。杜洛瓦於是上了車,旋即又伏在車窗上同她說了幾句。隨著一聲汽笛長鳴,列車終於慢慢啟動。 
  杜洛瓦探身車外,見弗雷斯蒂埃夫人正一動不動地站在月台上目送他遠去。她的身影眼看就要消失了,說時遲那時快,他立即以雙手沾唇,向她投了個飛吻。 
  她也以同樣的動作回報,但未完全放開,仍有點猶豫不決,只是將手稍稍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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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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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治·杜洛瓦又恢復了原來的生活節奏,一切依然如故。 
  他現已搬到君士坦丁堡街一樓的那一小套房間內,生活很有條理,儼然一副一切從頭開始的模樣。他同德·馬萊爾夫人所保持的關係,甚至也變得和正常夫妻一樣,似乎為應付即將到來的重大變化,而提前進行著某種演練。對於他這種按部就班的泰然表現,他的情婦常常不免感到納罕,不止一次地笑道: 
  「你比我丈夫還要埋頭家庭事務,早知如此,當初何必要換一個。」 
  弗雷斯蒂埃夫人在戛納滯留了些時日,至今未歸。後來,杜洛瓦終於收到她一封信,說她將在四月中旬回來,對於他們的久別,則隻字未提。但他並不死心,決心一旦她稍有猶疑,便使出渾身解數,一定要把她娶過來。他相信自己福星高照,相信他身上有一股令所有女人難以抗拒、說不出所以然的魅力。 
  一天,他收到一張便條,決定性的時刻終於到來。 
    我已回到巴黎。請即來面晤。 
  瑪德萊娜·弗雷斯蒂埃 
  除此而外,便條上什麼也沒寫。他是上午九點收到的,當天下午三點他便到了弗雷斯蒂埃夫人家中。一見到他,弗雷斯蒂埃夫人臉上漾著她耶特有的媚人微笑,將兩隻手向他伸了過來。久別重逢,他們相視良久。 
  「難為你在那時怕的時刻,為我到那邊跑了一趟,」弗雷斯蒂埃夫人喃喃地說。 
  「當時只要你一句話,我是一切在所不辭,」杜洛瓦說道。 
  兩人於是坐了下來。弗雷斯蒂埃夫人問了問報館及瓦爾特夫婦和其他同仁的情況。她所惦記的,就是報館。 
  「這些日子,」她說,「我很想念報館,非常想念。雖然未在報館擔任任何職務,但我的心已同它聯在一起。有什麼辦法? 
  我很喜歡這一行。」 
  說到這裡,她忽然停了下來。杜洛瓦覺得,聽話聽音,她的微笑、聲調、乃至話語本身,都分明是一種暗示。因此他雖曾許諾決不貿然從事,現在仍經不住誘惑,遂囁嚅著問道: 
  「既然如此……你為何……為何不以……杜洛瓦的名字……重新提起筆桿呢?」 
  弗雷斯蒂埃夫人復又變得嚴肅起來,把手放在杜洛瓦的手臂上輕聲說道: 
  「咱們還是別談這個吧。」 
  然而杜洛瓦看出,她實際上已經接受,於是雙膝在她面前一跪,狂熱地吻著她的手,結結巴巴地說道: 
  「謝謝,謝謝,我是多麼地愛你!」 
  弗雷斯蒂埃夫人站了起來,杜洛瓦跟著也站了起來。他發現,她的面色異常蒼白,因此立即看出,她有意於他,也許很久很久了。由於兩人正面對面站著,他一下子將她摟到懷內,帶著莊重而又纏綿的神情,久久地在她的前額吻了一下。 
  弗雷斯蒂埃夫人輕輕一閃,掙脫了他的擁抱,又鄭重其事地說道: 
  「朋友,你可聽好,到目前為止,我尚未作出任何決定,不過我很可能會同意的。只是有一點,在我同意你向外講之前,你一定要答應我嚴守秘密。」 
  杜洛瓦發誓一定守口如瓶,然後便歡天喜地地走了。 
  從此之後,他每次來她家看望她,都非常謹慎,從不要求她明確地答應下來。因為對於未來或「以後」,她有自己的做法。一談到要做的事情,她總將兩個人聯繫在一起,這比正式贊同豈不是更好,也更加巧妙? 
  杜洛瓦像換了個人似的,天天沒命地工作,而且省吃儉用,打算積攢一點錢,以免結婚時兩手空空,手足無措。想當初,他是花錢如流水,現如今,他卻成了個惜金如命的人。 
  轉眼之間,夏去秋來。他們的關係依然無人知曉。這是因為他們很少見面,即使見面,表現也極其自然。 
  一天晚上,瑪德萊娜盯著他的兩眼,向他問道: 
  「我們的事兒,你向德·馬萊爾夫人透露了沒有?」 
  「沒有。我既已答應你嚴守秘密,就未向任何人說過。」 
  「那好,現在可以講了。我負責通知瓦爾特兩口子,這個星期就把該通知的人都通知到,你看行嗎?」 
  「行,明天就辦,」杜洛瓦說,激動得滿臉通紅。 
  瑪德萊娜將目光往旁邊移了移,以免看到他那神慌意亂的樣子,一邊說道: 
  「如果你同意,我們結婚的日子可定在五月初。我覺得,那個時候比較合適。」 
  「一切聽你的,我打心底裡贊成。」 
  「具體日期,我看還是五月十日為好。那一天是星期六,也是我的生日。」 
  「行,就訂在五月十日。」 
  「你父母住在盧昂近郊,是不是?記得還是你對我說的。」 
  「是的,他們住在距盧昂不遠的康特勒。」 
  「他們以何為業?」 
  「他們是……靠少量的年金為生。」 
  「是嗎?我很想見見他們。」 
  「不過……不過……他們……」杜洛瓦支支吾吾,滿臉窘態。 
  到後來,他還是決定拿出男子漢的樣子,如實相告:「親愛的朋友,他們是鄉巴佬,在村裡開了爿小酒店,不過聊以度日。為了供我上學,他們真是累斷了筋骨。我倒不為自己出身寒微而感到羞愧。只是他們……遇事考慮不周……說話粗魯……你可能會受不了的。」 
  瑪德萊娜嫣然一笑,且笑得非常甜,顯出一副溫柔善良的樣子。 
  「沒關係,我會喜歡他們的。咱們一起去看看他們,我一定要去。這件事,我們以後再談。告訴你,我也出身小戶人家……只是我的父母都不在世了。我在這個世界上如今是舉目無親……」說到這裡,她向杜洛瓦伸過一隻手來,又加了一句:「不過除了你。」 
  他感到五內沸然,心裡甜絲絲的,還從來沒有一個女人三言兩語便說得他如此動情。 
  「我想到了一件事,」她又說道,「但不知怎樣向你說。」 
  「什麼事?」杜洛瓦問。 
  「是這樣的,親愛的,同所有的女人一樣,我也有……我的弱點。別人不大留心的事,我卻十分在意。比如我喜歡閃亮發光的外表,喜歡高貴的貴族稱號。我在想,我們就要結婚了,你可否乘此機會……把你的名字改成貴族模樣的?」 
  她忽然粉臉羞紅,好像要讓杜洛瓦去做什麼不太體面的事情。 
  「這我倒是想過,」杜洛瓦立即答道,「不過事情恐怕不太好辦。」 
  「困難在哪裡?」 
  杜洛瓦笑了起來: 
  「我擔心弄得不好,會遭人譏笑。」 
  她聳了聳肩: 
  「這是哪兒的話?絕對不會。大家都在改,不會有人笑話你的。你可將你的姓一分為二,改成杜·洛瓦1一點問題也不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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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在法國古代,「德」為貴族的尊稱。這裡的「杜」乃「德」的變音字,二者意義相同。 
  杜洛瓦儼然一副對問題深為瞭解的腔調,立即說道:「不行,這也未免太簡單,太一般化了,人人都會這麼做。我原來想以我家鄉的名字作我的筆名,然後漸漸將它融到我的名字裡去。過些時候,再像你剛才所建議的那樣,把我的姓一分為二。」 
  「你的老家是康特勒嗎?」弗雷斯蒂埃夫人問。 
  「是的。」 
  她沉吟半晌,說道: 
  「不行。康特勒,這個字的結尾不好聽,我不喜歡。來,咱們來看看有沒有辦法將它稍稍改一改……」 
  說著,她從桌上拿起一支筆,隨手寫了幾個名字,對其外表一一琢磨了一番。隨後突然喊了起來:「有了,有了,你看這樣改怎樣?」 
  她將紙片遞給杜洛瓦,只見上面寫的是:「杜洛瓦·德·康泰爾夫人」。 
  杜洛瓦想了想,鄭重其事地說道: 
  「很好,非常好。」 
  她欣喜萬狀,一連又念了幾遍: 
  「杜洛瓦·德·康泰爾,杜洛瓦·德·康泰爾,杜洛瓦·德·康泰爾夫人。不錯,確實妙不可言。」 
  接著,她滿有把握地說道: 
  「你就等著瞧吧,這個名字很快就會被大家接受。現在的問題是,必須說幹就幹,否則就太晚了。從明天起,你的專欄文章就一律署名『杜·德·康泰爾』,而有關本地新聞的文章,則仍舊沿用『杜洛瓦』的名字。這樣天天見報,誰也不會見你取了個筆名而感到驚訝的。到我們舉行婚禮時,還可再作一點改動,就對朋友們說,你當初所以未將『杜』字單獨標出,是考慮到自己所處的地位而不得不表現得謙虛一點,甚至什麼也不用說。現在請告訴我,你父親叫什麼?」 
  「亞力山大。」 
  「亞歷山大,亞歷山大」,她輕輕念了兩遍,仔細聽了聽有關音節,然後拿過一張白紙,在上面匆匆寫了這樣兩行: 
  「亞歷山大·杜·洛瓦·德·康泰爾夫婦榮幸地通知閣下,犬子喬治·杜·洛瓦·德·康泰爾先生和瑪德萊娜·弗雷斯蒂埃夫人,訂於日內成婚,特此敬告。」 
  她把紙片往遠處挪了挪,又端詳了一會兒,不禁為這天衣無縫的改動而拍案叫絕,說道: 
  「世上的事就是這樣地輕而易舉,只要稍稍用點心思,便沒有辦不到的。」 
  從弗雷斯蒂埃夫人家告辭出來後,走在大街上叫杜洛瓦決心已定,從今而後,他的名字便成了「杜·洛瓦」或「杜·洛瓦·德·康泰爾」了。他覺得自己已在忽然間成為一個非同一般的人物,因此走在街上不覺氣宇軒昂,神色傲慢起來,很有點貴族紳士的派頭。他心潮澎湃,真想告訴身邊的過往行人: 
  「我是杜·洛瓦·德·康泰爾。」 
  可是回到寓所後,德·馬萊爾夫人的身影立刻浮現在他眼前,使他深為不安,於是馬上給她寫了張便條,約她第二天來談談。 
  「這次見面非比尋常,」他心裡想,「她一定會把我罵得狗血噴頭。」 
  他決定一切聽其自然,況且他天生大大咧咧,對於生活中不隨心的事,從不過於計較。接著,他突發奇想,寫了一篇文章,建議開徵一種新的稅賦,平衡國家預算。 
  他在文中主張,凡姓氏中帶有貴族標記者,每年須交納一百法郎,從男爵到王公親貴等有爵位者,則須交納五百至一千法郎。 
  末尾落款,他寫的是「杜·德·康泰爾」。 
  第二天,他收到情婦寄來的一張小藍條,說她午後一點前來。 
  在等她到來的當兒,杜洛瓦有點坐立不安。不過他已決定,一見面便單刀直入,把一切向她和盤托出。待她稍稍平靜下來後,再慢慢地開導她,讓她明白,他不能打一輩子光棍,再說她丈夫德·馬萊爾先生,一時半刻還死不了,他不得不丟開她,另謀出路,找個名正言順的伴侶。 
  不過話雖如此,一場爭吵將在所難免,他不免十分緊張。 
  因此門鈴一響,他的心便怦怦直跳。 
  德·馬萊爾夫人一下撲到他的懷內,說道: 
  「漂亮朋友,你好。」 
  見他在擁抱她時遠不如往常熱烈,她向他看了看,問道: 
  「你今天怎麼啦?」 
  「你先坐下,」他說,「我有件事要同你談談。」 
  德·馬萊爾夫人於是坐了下來,連帽子也未摘,只是把臉上的面紗往頭上撩了撩,等著他往下說。 
  杜洛瓦眼簾低垂,想了想該從何說起,接著便慢慢說道:「親愛的,你也看出來了,我心裡很亂,也很沉重,正不知該怎樣把這件事對你說。你是知道的,我非常愛你,打心底裡愛你。因此為這件事,我終日苦惱,生怕它會給你帶來痛苦,真是左右為難。」 
  德·馬萊爾夫人面色蒼白,渾身顫抖,問道: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你倒是快說呀!」 
  當一個人懷著滿腔喜悅,向他人宣佈一項令對方傷心欲絕的決定時,他表面上常要煞有介事地裝出一副分外沉痛的樣子。杜洛瓦此刻就是這樣。只見他語調悲傷,但又十分堅定地說道: 
  「事情是這樣的,我要結婚了。」 
  德·馬萊爾夫人像是要昏厥過去一樣,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五內俱焚的痛苦長歎。她氣噎喉堵,喘息不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杜洛瓦見她一句話也沒有,便又說道: 
  「我在作出這一決定之前,是經受了怎樣的痛苦,你是不可能想像到的。你知道,我既無金錢,也無地位,在巴黎孤身一人,連個依靠也沒有。因此身邊十分需要能有個人幫我出出主意,給我以安慰和鼓勵。很久以來,我一直希望能找個志同道合的人。現在,這個人我終於已經找到!」 
  說到這裡,杜洛瓦停了下來,想看看她有何反應。因為他料定,德·馬萊爾夫人一定會氣急敗壞,暴跳如雷,對他破口大罵的。 
  不想對方卻是以一隻手按住了胸口,好像那顆劇烈跳動的心就要跳將出來似的。與此同時,她的呼吸依然十分急促,胸脯一起一伏,腦袋也在一上一下地不停擺動。 
  杜洛瓦拿起她放在座椅扶手的那隻小手,想握在手中。然而她猛的抽了回去,一副木然癡呆的神色,自言自語道: 
  「啊!……上帝!……」 
  杜洛瓦雙腿一彎,在她面前跪了下來,但未敢碰她,因為她的沉默不語比大發雷霆,更使他如坐針氈。他結結巴巴地說道: 
  「克洛,我的小克洛,我現在是處於怎樣的情況,面臨怎樣的處境,你也應替我想一想。啊!我要是能娶你為妻,那該有多好!然而不可能,你是個有夫之婦。我該怎麼辦?你不妨替我想想。我要立足於社會,總得有個內助,否則是不可能的。你知道嗎?……有的時候,我真想把你丈夫給殺了……」 
  他娓娓而談,語言低沉而柔媚,聽來恰似一縷絲竹之聲。 
  他看到,目光呆滯的德·馬萊爾夫人,眼內慢慢地噙了兩顆淚珠,不久便滾到了面頰上,眼簾下方隨即又湧出了兩顆。 
  「啊!別哭了,克洛,」杜洛瓦低聲細語地說道。「求你別哭了,我的心都碎了。」 
  為了保持自己的尊嚴和氣度,德·馬萊爾夫人作了極大的克制,隨後終於開了口,顫抖的聲音像是就要哭出來似的。 
  她問道: 
  「她是誰?」 
  杜洛瓦遲疑了一會兒,後又覺得終歸是要說的,於是說道: 
  「瑪德萊娜·弗雷斯蒂埃。」 
  德·馬萊爾夫人渾身一陣戰慄,但仍舊一言未發。她陷入了沉思,而且是那樣地專注,簡直將跪在腳下的杜洛瓦完全忘卻了。 
  大滴大滴的眼淚,從她的眼裡不斷地湧出,落下,又湧出。 
  她站了起來。杜洛瓦意識到,她要走了,一句話也不會對他說。她沒有責備他,但也不會原諒他。他的自尊心因而受到傷害,他感到自己受到了深深的羞辱。他一把抓住她的裙子,不想讓她走,接著又隔著裙子而死死地抱住她的雙腿。他感到,她那肥碩的大腿繃得緊緊的,毫無退讓之意。 
  他於是向她央求道: 
  「算是我求你了,你可不能就這樣走了。」 
  德·馬萊爾夫人自上而下打量了他一眼,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一雙飽含絕望的淚眼,是那樣地動人,又是那樣地哀傷,把一個女人的內心痛苦全都反映了出來。她抽抽噎噎,語不成聲地說道: 
  「我沒有……沒有什麼好說的……也沒有……什麼事兒了。你是對的……你……你……挑選了一個你所需要的人……」 
  說著,她身子往後一縮,掙脫他的雙手,一徑向外走去。杜洛瓦見她既然如此堅決,也就未再設法挽留。 
  房內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了,杜洛瓦站起身,感到腦袋昏昏沉沉的,像是頭上剛才挨了一棒似的。他把心一橫,喃喃自語道: 
  「天哪,不管是好是歹,事情總算完了……並沒有大吵大鬧一番。這樣的結局真是再好沒有。」 
  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突然感到一身輕,從此可以自由自在地去迎接新的生活。他有點飄飄然,彷彿同命運之神較量了一番,為自己的處變不驚而陶醉在成功的喜悅中,不覺對著牆壁狠狠地打了幾拳。 
  後來,弗雷斯蒂埃夫人問他: 
  「我們的事,你對德·馬萊爾夫人說了沒有?」 
  「已經說過了,」他的回答是那樣地悠閒。 
  但弗雷斯蒂埃夫人的明亮目光仍在盯著他: 
  「她聽了後是不是感到突然?」 
  「沒有,一點沒有。相反,她覺得這樣很好。」 
  消息很快傳出。有的人感到驚訝,有的人說自己早已料到。還有的人只是笑了笑,那意思分明是,他們對此並不感到意外。 
  現在,每逢發表專欄文章,杜洛瓦用的名字是「杜·德·康泰爾」,有關本地新聞的文章,則仍舊署名「杜洛瓦」。隔三岔五,他已開始寫一些政治文章,署名「杜·洛瓦」。他每天都要到未婚妻家中去消磨一些時光。未婚妻對他雖然十分親熱,但也只是將他當作同胞兄弟一樣看待。不過,她終究頂不住男女相愛的誘惑,在這「兄妹情誼」中仍隱藏著一種名副其實的柔情和慾念。她決定,他們的婚禮將秘密舉行,除有關證婚人外,不邀請任何親朋好友。婚禮一舉行完畢,便於當天晚上前往盧昂,去看望杜洛瓦年邁的雙親,並在老人身邊呆上幾天。 
  關於盧昂之行,杜洛瓦曾想方設法勸她打消這一想法,但終未如願,最後只得照她的意思辦。 
  因此到了五月十日這一天,這一對新人既已決定不邀請任何客人參加其婚禮,有關宗教儀式也就成為多餘的了。他們只是在市政廳匆匆登了個記,便趕回家中整理行裝,於當晚六時在聖拉扎車站登上了開往諾曼底的列車。 
  偌大的車廂只有他們兩個乘客。他們在座位上坐下之前,幾乎沒有說上幾句話。現在,列車就要啟動了,他們相視良久。 
  兩個人都有點窘,為了不讓對方看出,只得莞爾一笑。 
  列車慢慢穿過長長的巴蒂尼奧車站,接著駛過巴黎城牆與塞納河之間色彩斑駁的平原。 
  杜洛瓦和妻子偶爾也說上兩句無關緊要的話語,隨後便側過頭去,看著窗外的景色。 
  列車走過阿尼埃橋時,看到河裡帆檣林立,各條船上漁夫和船夫來來往往,二人不禁心曠神怡。五月的驕陽正在西垂,大小船隻灑滿一片金輝。塞納河波平浪靜,平時漩渦翻滾的激流已無影無蹤。整個河面在溫暖強烈的夕照下,像是凝結了似的,一絲漣漪也沒有。河流中央,一條帆船,為了盡量利用輕柔無力的晚風,兩翼各掛著一塊白色的大三角帆,看去酷似一隻展翅欲飛的大鵬。 
  「我非常喜歡巴黎郊區,」杜洛瓦喃喃地說道,「記得我曾來這裡吃過炸魚,味道之好令我終身難忘。」 
  「還有那些小船也非常令人神往,」妻子接著說道,「夕陽西下的時候,駕著一葉扁舟在水上輕輕駛過,該是多有意思!」 
  說了這麼兩句,兩人又沉默不語了,彷彿誰都不敢盡情地回憶各自的往昔年華。他們這樣默默地坐著,也許是在回味那令人留連、富於詩意的往事。 
  坐在妻子對面的杜洛瓦,這時拿起她的小手,慢條斯理地親了親。 
  「從盧昂回來後,」他說,「我們的晚餐有時可到夏圖去吃。」 
  「可是我們有多少事要做呀!」妻子說。那口氣似乎是說: 
  「不能因貪圖享樂,而把該做的事丟在一邊。」 
  杜洛瓦將她的手始終握在手中,心中焦灼地不知從何入手,方可轉而對她表示愛意。即使在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面前,他也不會像現在這樣神慌意亂,莫知所措。對於瑪德萊娜,他之所以不敢造次,是因為覺得她聰明過人,生性狡黠。在她面前,他既不敢過於靦腆,又不敢過於魯莽,既不敢顯得反應遲鈍,又不敢操之過急,生怕她覺得自己是個十足的蠢貨。 
  他將這只纖纖細手,輕輕捏了捏,不想對方竟毫無反應。 
  他因而調侃道: 
  「你已成為我的妻子,而我卻覺得很是奇怪。」 
  「為什麼?」瑪德萊娜顯出驚訝的神色。 
  「我也不知為什麼,只是覺得奇怪。比如我很想吻你,但又為自己擁有此權利而感到驚奇。」 
  她不慌不忙地將她的粉臉向他湊了過去,他也就在上面親了親,像親一位親姐妹一樣。 
  「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杜洛瓦又說道,「你想必記得,就在弗雷斯蒂埃邀我在你家參加的那次晚宴上。我當時想,我要是能找個像你這樣的女人,這一生也就算是沒有虛度了。怎麼樣?你現在不已經是我的妻了嗎?」 
  「謝謝你這樣抬舉我,」瑪德萊娜說,一面以她那始終漾著一絲笑意的目光,溫柔地直視著他。 
  「我這些話也未免太冷漠,太愚蠢了,」杜洛瓦心下想。「不行,我得直截了當一點。」於是向她問道:「你同弗雷斯蒂埃是怎麼認識的?」 
  不想她帶著挑逗的調皮神情說道: 
  「我們此番去盧昂,難道是為了談他?」 
  杜洛瓦面紅耳赤,說道: 
  「對不起,我真笨。不過這都是給你嚇出來的。」 
  瑪德萊娜不禁喜形於色: 
  「我嚇的?這怎麼可能?你倒是說說看。」 
  杜洛瓦移過身子,緊挨著她坐了下來。 
  「瞧!一隻鹿!」她喊了一聲。 
  列車正穿過聖熱爾曼林地,她看到一頭受驚的小鹿,縱身一躍,跳過了一條小徑。 
  趁她俯身敞開的車窗,向外了望之際,杜洛瓦彎下身子,溫情脈脈地在她頸部的頭髮上吻了很久。 
  她起初僵著身子未動,隨後便抬起頭來說道:「別鬧了,你弄得我怪癢癢的。」 
  然而杜洛瓦並未就此甘休,仍不停地以他那捲曲的鬍髭,在她白皙的肌膚上到處熱烈地吻著,弄得她煩躁不已。 
  瑪德萊娜扭動了一下身子: 
  「我說你安靜一會兒好不好?」 
  杜洛瓦將右手從她身後插過去,把她的頭扭了過來,像老鷹襲擊小動物一樣,對著她的嘴撲了上去。 
  她掙扎著,竭力將他推開,掙脫他的擁抱,後來總算將他一把推開,說道: 
  「你還有沒有完?」 
  杜洛瓦哪裡聽得進去?他一把將她摟住,帶著激動的神情,像餓狼似的在她臉上狂吻著,同時試圖將她按倒在座位的軟墊上。 
  她猛一使勁,終於掙脫了他,霍地站了起來: 
  「啊!喬治,你這是怎麼啦?別再鬧了。我們都已不是小孩,盧昂就要到了,怎麼就等不及了?」 
  杜洛瓦坐在那裡,滿臉通紅,聽了這幾句冠冕堂皇的言詞,心裡頓時涼了半截。稍稍平靜下來後,他又輕鬆地說笑起來: 
  「好吧,我就耐心地等著。不過請注意,我們現在才到普瓦西,在到達盧昂之前,我是沒有多少閒情,同你說上幾句話的。」 
  「那就由我來說好了,」瑪德萊娜說道。 
  她又走過去,溫柔地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她把他們從盧昂回來後該做些什麼,詳細同他談了談。他們將住在她的前夫留給她的房子裡。弗雷斯蒂埃在《法蘭西生活報》的職務和待遇,也將由杜洛瓦承襲。 
  婚禮舉行之前,她已像生意人一樣,將他們未來家庭的收支,開列出一份詳細清單。 
  他們的結合,採取的是財產分開的做法,對諸如死亡、離婚、生下一個或數個子女等可能出現的情況,都考慮到了。男方聲稱可帶來四千法郎,但其中一千五百法郎是借來的,其餘部分是他在這一年中為準備結婚,而省吃儉用地積攢下來的。女方可帶來四萬法郎,她說這筆錢是弗雷斯蒂埃留給她的。 
  說到這裡,她又談起了弗雷斯蒂埃,對他大大誇獎了一番: 
  「他這個人很能埋頭苦幹,生活井井有條,也非常節儉。如果不死,定會很快創下一份家業。」 
  杜洛瓦坐在那裡,一直是心猿意馬。這些話,他哪裡聽得進去? 
  瑪德萊娜說著說著,常因想起一件事而停下來。這時,她又說道: 
  「不出三四年,你每年的收入便可達到三四萬法郎。查理如果健在的話,這筆錢便會記在他的名下。」 
  杜洛瓦對她這番說教已開始感到不耐煩,因而回敬了她一句: 
  「我想,我們今天不是為了談論他而去盧昂的。」 
  「說得對,是我錯了,」瑪德萊娜在他臉上輕輕拍了一下。 
  接著便朗朗地笑了起來。 
  杜洛瓦把兩手放在膝蓋上端坐著,宛如一個非常乖覺的孩子。 
  「你這副模樣真讓人忍俊不禁,」瑪德萊娜說。 
  「這就是我現在所處的地位,」杜洛瓦回駁道,「而且將永遠無法擺脫。再說,你剛才那番話不也就是這個意思嗎?」 
  瑪德萊娜隨即問道: 
  「此話怎講?」 
  「家裡的事,一切由你掌管,甚至我個人也要處處聽你安排。作為一個結過婚的女人,這在你自然應當仁不讓!」 
  瑪德萊娜驚訝不已: 
  「你究竟想說什麼?」 
  「很簡單,你是結過婚的,很有點這方面的經驗,而我卻是個一竅不通的單身漢,我的無知得靠你來消除,靠你來開導,情況就是這樣!」 
  她叫了起來: 
  「這是什麼話?」 
  杜洛瓦答道: 
  「事情明擺著,我對女人可以說一無所知,而你剛剛失去前夫,對男人自然很是瞭解,難道不是嗎?一切得由你手把手地來教我……今晚就……如果你願意,甚至現在就可開始……」 
  瑪德萊娜樂不可支,大聲叫道: 
  「啊!要說這個,我倒是可以幫幫你的,儘管放心好了……」 
  他於是又學著中學生背書的腔調說道: 
  「當然,我就指望你了。我甚至希望,你給我開的課,能講得紮實一些。整個課程……可分為二十講……前十講打基礎……主要是閱讀和語法……後十講用於提高和修辭……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應當這樣?」 
  瑪德萊娜已笑得前仰後合,說道: 
  「你可真是個榆木疙瘩。」 
  杜洛瓦又說道: 
  「既然你同我說話,左一個『你』右一個『你』,我也不妨如法炮製,今後對你一律以『你』相稱,而不再用『您』。親愛的,告訴你,我對你的愛現在是越來越強烈,一分一秒都在增加。盧昂怎麼還沒到,真是急死人!」 
  這番話,他是學著演員的腔調說的,而且面部充滿逗樂的表情,使得這位看慣了風流文人裝腔作勢、不拘形跡的年輕少婦,不禁十分開心。 
  她從側面看了看杜洛瓦,覺得他實在長得英俊迷人。此刻的她,好似見到樹上熟透了的誘人果實,恨不得馬上就能一飽口福,然而理智告訴她,這果實雖好,但必須在飯後吃果點時方可品嚐,因此還是克制住了。 
  想著自己怎麼會突然產生了這種想法,她不禁粉臉羞紅,說道: 
  「小傢伙,我是過來人,我的話你還不信?在車廂裡偷情只會使人倒胃,並無多大意思。」 
  接著,她的臉就紅得更厲害了,因為她又說了一句: 
  「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什麼事都不能操之過急。」 
  她那魅人的小嘴說出的這一句句話語是何意思,杜洛瓦難道還聽不出來?他不覺興致大增,憨笑著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同時口中唸唸有詞,似乎在作祈禱。隨後,他大聲說道: 
  「我剛剛求得主司誘惑的天神聖安東尼對我的庇佑。現在,我是心硬如鐵,不為任何誘惑所動了。」 
  夜色逐漸降臨。透明的夜幕宛如一襲輕紗,籠罩著列車右方的廣袤原野。列車此刻正沿著塞納河岸前行。車內兩個年輕人憑窗望去,路邊的河水像一條光滑如鏡的寬闊金屬帶,不停地向前延伸。火紅的夕陽已墜入地平線以下,天幕上殘留的一塊塊斑點,在水中形成耀眼的紅色倒影。倒影漸漸暗了下去,變成深褐色,很快也就淒涼地悄然無蹤了。四周原野於是帶著一種類似死神降臨的戰慄,淹沒在無邊的黑暗中。蒼茫大地,每到日暮時分,都會出現這種令人淒惶的景象。 
  透過敞開的車窗,面對這淒涼的夜色,這對年輕的夫婦不禁受到深深的感染。他們剛才還是那樣地歡快,而現在卻突然地一句話也沒有了。 
  他們緊緊地依偎在一起,看著這春光明媚的一天,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車到芒特,車廂裡點起了一盞小油燈。搖曳不定的光焰,立刻在長座位的灰色墊子上灑了一層昏黃的光。 
  杜洛瓦挽著妻子的纖細身腰,把她往懷裡摟了摟。剛才熾烈的慾望,現已變成一股脈脈柔情,變成一種懶洋洋的要求,希望稍稍得到一點滋潤心田的撫慰,如同母親懷內的嬰兒所得到的那種。 
  「我的小瑪德,我是多麼地愛你!」他喃喃地說,聲音很低。 
  聽了這柔聲細語,瑪德萊娜頓時魂酥骨軟,全身一陣戰慄。杜洛瓦已將臉頰靠在她那熱乎乎的胸脯上,她就勢俯下身子,將嘴唇向他湊了過去。 
  他們一言未發,熱烈地吻了很久。後來,兩個人猛的一下直起身,突然瘋狂地擁抱在一起,接著上氣不接下氣地行起了好事。就這樣,沒用多長時間,便猛烈而又笨拙地完成了他們的交合。事畢,他們仍舊緊緊地摟抱在一起,心中未免有點幻滅之感,既感到週身無力,又覺得似乎慾望依然。直到一聲汽笛長鳴,報告列車即將抵達下一個車站。 
  瑪德萊娜以指尖理了理蓬亂的雲鬢,說道: 
  「咱們真像孩子一樣,太不懂事了。」 
  然而杜洛瓦卻像壓根兒沒聽見似的,狂熱地吻著她的手,吻了這一隻又吻那一隻。口中不停地嘟噥道: 
  「我的小瑪德,我是多麼地愛你!」 
  車到盧昂之前,他們就這樣臉貼臉地依偎在一起,動也不動,眼睛向著窗外。漆黑的夜空下,不時可看到幾處農舍的燈光從眼前一閃而過。他們為自己能這樣地緊緊相依而感到心恬意恰,不禁陷入悠悠遐思,越來越迫切地期待著更加親密無間、更加放浪形骸的擁抱。 
  他們在與河岸相對的一家旅館住了下來,稍稍吃了點東西,便上床就寢了。第二天,時鐘剛打八點,女僕便走來把他們叫醒了。 
  他們將女僕放在床頭櫃上的茶喝完後,杜洛瓦向他的妻子看了一眼,像剛剛得到一筆財寶似的,懷著滿腔喜悅,興沖沖地一下將她摟在懷裡,無比激動地說道: 
  「啊!我的小瑪德,我是多麼……多麼……多麼地愛你!」 
  瑪德萊娜微微一笑,目光中充滿信賴和歡樂。她一邊回報杜洛瓦的吻,一邊向他說道: 
  「我恐怕……也一樣。」 
  不過,對於他們今番來盧昂探望其雙親一事,杜洛瓦一直憂心忡忡。他已多次提醒過她,要她做好思想準備,不要把情況想得太好。現在,他覺得有必要再說一說。 
  「你知道嗎?他們是鄉巴佬,是鄉下的農民,而不是舞台上的農民。」 
  「我當然知道,」她笑道,「這你已不知對我說過多少遍了。 
  好了好了,快起來吧。你一起,我也就起來了。」 
  杜洛瓦跳下床,開始穿襪子: 
  「那邊一切都非常簡陋。我的房內只有一張鋪著草墊的床,住在康特勒的人從未見過彈簧床。」 
  不想瑪德萊娜聽了這句話,卻似乎興致大增: 
  「這有什麼不好呢?雖然睡不好,但身邊……卻有你,到了早晨還有公雞打鳴把我叫醒,這該多有意思!」 
  她套上了晨衣。這是一件寬大的白法蘭絨晨衣,杜洛瓦一眼就認了出來,心頭不禁有點不快。為什麼呢?據他所知,這類晨衣,他妻子總有一打之多。她怎麼就沒有想到把這些東西統統扔掉,另外買件新的呢?說實在的,他真不希望她繼續使用這些她同前夫一起生活時穿過的晨衣、睡衣和內衣。因為他覺得,這些柔軟、溫暖的織物,肯定還保留著弗雷斯蒂埃同她接觸的印跡。 
  他點了一支煙,向窗邊走了過去。 
  窗外,寬闊的河面上帆檣如林,起重機隆隆作響,正揮動鐵臂,把船上的貨物卸到岸上。這景致,杜洛瓦雖然早已看慣,但今天見了,心中仍分外激動。他失聲喊了起來: 
  「啊!這景像是多麼美啊!」 
  瑪德萊娜跑過來,將兩手搭在丈夫的肩膀上,整個身子依偎著他,不禁心潮澎湃,欣喜異常,一連聲地讚歎道: 
  「啊!是美,真是美極了!沒有想到,這裡的船隻是這樣多!」 
  一小時後,他們登車上了大路。因為幾天前已寫信告訴兩位老人,他們要趕到那邊,同他們一起吃午飯。這是一輛破舊的敞篷馬車,走在路上搖搖晃晃,發出很大的聲響。他們先走了一段坑坑窪窪、很長很長的大路,接著穿過一大片流水淙淙的草場。後來,馬車便開始向山坡上走去了。 
  感到睏倦的瑪德萊娜,不覺在車內打起了盹來。原野上,微風習習,春光明媚。暖烘烘的陽光照在身上,真使人感到無比的舒坦。 
  丈夫這時叫醒了她: 
  「快看!」 
  馬車此時已在山坡中央往上一點的地方停了下來。這裡是觀賞山下風光的最佳去處,因此歷來成為遊人必到之地。 
  俯瞰山下,一個又寬又長的巨大峽谷呈現在眼前。一條大河橫貫整個峽谷。清澈的河水帶著洶湧的波濤,從峽谷的一頭奔騰而下。河中小島星羅棋布。湍急的流水繞過一個彎,然後沿盧昂邊沿穿流而過。該城就在河的右岸,此時正籠罩在一片飄渺的晨霧中。燦爛的朝陽,給萬家屋頂鍍上了一層金輝。數以千計的鐘樓,或尖或圓,個個小巧別緻,建造精湛,遠遠看去酷似一件件碩大精美的珍寶,而那一個個方形或圓形的塔樓,則像是戴著一頂頂裝飾華美的王冠。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小的塔樓和鐘樓,散佈於城中各處。這一大片哥特式教堂建築,又以大教堂高聳入雲的青銅塔尖最為突出,當屬世界上最高的教堂塔尖。其粗獷、古怪和不合分寸的造型,分外引人注目。 
  河對岸是聖塞韋爾市廣闊的關廂地帶。又細又高的工廠煙囪,櫛次鱗比,其頂端部分皆呈圓形拱凸狀。 
  這些聳入雲天的磚砌圓柱建築,比塞納河彼岸的教堂鐘樓還要多,一直延伸到曠野腹地,天天向藍天噴露著黑色的煤煙。 
  其中最高者,當推富德爾工廠那罕見的煙囪,其高度可與世界第二高建築物——埃及的凱奧波斯金字塔——相比美,同盧昂城大教堂的塔尖也不相上下。因此,在這噴吐黑煙的工廠煙囪群中,它也就成了煙囪之王,正如那大教堂塔尖,在眾多教堂鐘樓群中,成為首屈一指的佼佼者一樣。 
  若將目光移往更遠處,在這座工業城後面,人們還可看到一座樅樹林。塞納河在流過這兩座城市後,繼續向西而去。兩岸山巒起伏,山上樹木蔥蘢,不時有一些巉巖峭壁裸露在外面。隨後,河水又繞了個近似圓形的大彎,消失在遙遠的天際。河中,一隊隊駁船來來往往,遠遠看去,在前面拖帶的汽船小得像蒼蠅,不停地冒著一股股濃煙。大小不等的島嶼在水上一字兒排開,有的首尾相接,有的相距較遠,看去好似一串碧綠的念珠。 
  在杜洛瓦夫婦對著這如畫江山盡情飽覽之際,馬車車伕一直耐心等待著,毫無焦急的樣子。由於經常送遊客來此觀賞,他已逐漸摸索出各類遊客在此停留的時間。 
  馬車又要重新上路了,不想杜洛瓦突然發現,前方幾百米開外,有兩個老人正蹣跚而來。他立刻跳下車,大聲喊了起來: 
  「他們來了,我一眼就認了出來。」 
  兩個農民模樣的老人,一男一女,正搖搖晃晃,深一腳淺一腳地向這邊走來。由於步履不穩,身子不時碰著對方的肩頭。男的五短身材,紅紅的臉膛,腹部有點拱凸,雖已上了年紀,身子倒還結實。女的瘦高個兒,背已有點駝,神色也相當憂鬱,顯然是個累了一輩子的道地農村婦女。她恐怕從來也沒笑過,而丈夫有時倒可能會陪客人喝上兩杯,說笑取樂。 
  瑪德萊娜此時也已走下車來,看到杜洛瓦的父母竟是這樣一副模樣,心中不由地一陣酸楚,這是她始料未及的。他們的兒子現在是這麼一副衣冠楚楚的儀表,他們是定然認不出來了。對於她,他們恐怕做夢也不會想到,這穿著鮮艷裙衫的漂亮女人,就是他們的兒媳。 
  他們默默地匆匆向前走著,去迎接自己盼望已久的兒子,對車子前邊站著的兩個城裡人看也沒看。 
  他們就要走過去了,杜洛瓦笑著喊了一聲: 
  「爸爸,您好。」 
  兩位老人猛地停下腳步,怔怔地看著他,臉上一片驚呆的神色。還是老婦人首先明白過來,她站在原地,問了一句: 
  「是你嗎,兒子?」 
  「是我,媽媽,」杜洛瓦答道,說著跨上一步,在她的臉頰上使勁親了兩下。接著又親了親父親。老人此時已將頭上的黑色絲質帽子摘了下來,其高高的帽筒與牛販子日常戴的帽子相仿。 
  「這就是你們的兒媳,」杜洛瓦指著身邊的瑪德萊娜向他們介紹道。兩位老人像打量一件稀罕之物,對著這位兒媳端詳了許久,心中不無驚訝和擔心。除此而外,父親似乎感到滿意,目光中含有幾分讚許,母親的神情則帶有明顯的猜疑和惡感。 
  老頭子生性開朗,出來之前又喝了兩口蘋果酒和燒酒,這時藉著酒興,將眉毛一揚,問道: 
  「我可以親親她嗎?」 
  「當然可以,」兒子答道。 
  瑪德萊娜不免有點難為情,但仍將上身俯過去,讓這位鄉下老公公在她的粉臉上親了兩個響吻。親完之後,老人用手背在嘴角抹了抹。 
  現在輪到她的老婆婆了。但這位老婦卻是帶著一種敵意在兒媳的臉上親了親。不,這根本不是她所盼望的兒媳。在她的腦海中,她的兒媳應是一副村姑的模樣,身子壯實,氣色紅潤。總之,臉膛應像蘋果一樣紅潤,身體應像產駒母馬一樣粗壯。而眼前這個女人,卻打扮得妖裡妖氣,渾身充滿麝香味,一點不知道愛惜金錢。因為在這位老婦看來,所有脂粉都是以麝香製成的。 
  大家於是跟在裝著杜洛瓦夫婦行囊的馬車後邊,向村中走去。 
  父親挽起兒子的胳臂,有意放慢腳步,以便同前邊的人拉開一點距離。這之後,他帶著分外的關切,向兒子問道: 
  「怎麼樣,這些年,你在外邊幹得好嗎?」 
  「很好,非常好。」 
  「是嗎?這就好,真是太好了!告訴我,你妻子帶了多少嫁資?」 
  「四萬法郎,」杜洛瓦答道。 
  父親情不自禁地輕輕打了個口哨,壓低嗓音發出一聲讚歎:「好傢伙!」 
  這樣大的數目,他做夢也不會想到。接著,他又鄭重其事地說道: 
  「說真的,你娶的這個女人可真漂亮!」 
  他這樣說,是因為他覺得瑪德萊娜很合他口味。想當年,對於評價一個女人的美醜,他可是個行家。 
  瑪德萊娜此時仍和婆婆肩並肩走著,然而兩人始終一言未語。杜洛瓦和他父親隨即趕了上去。 
  村子終於到了。小村坐落在公路旁,路兩邊各住著十來戶人家。村裡的房屋,有的是磚砌,屋頂蓋著石板瓦,同城鎮所見相同;有的則是用泥土壘成的簡陋農舍,屋頂鋪著茅草。杜洛瓦父親開的「風光酒店」,就設在村口左側一間十分簡陋的平房裡,只是房子上部帶有一個小小的鴿樓。酒店的門上,按照古老習俗,插著一根松樹枝,意思是,這兒為口渴的過往路人,備有水酒。 
  堂屋裡,並在一起的兩張桌上,鋪了兩條大毛巾,所需餐具已經擺好。隔壁一位大嬸,特意前來幫忙,正在那裡張羅著。見一位美人走了進來,她立即同她行了個大禮,認出杜洛瓦後,她不由地喊了起來: 
  「耶穌基督,是你呀,小喬治!」 
  「是的,是我,布律蘭大嬸,」杜洛瓦高興地答道。 
  說著,他像剛才親吻父母一樣,走上去親了親她。 
  隨後,他轉過身對妻子說道: 
  「走,到咱們的房裡去呆會兒,先把帽子摘了。」 
  他於是領著她通過右邊一扇門,走到一間地上鋪著方磚、陣陣涼氣襲人的房間裡。房內四壁因用石灰刷過,顯得一片潔白;床上掛著一頂棉布帳幔。至於陳設,卻只放了個聖水缸,聖水缸上方掛了個十字架。再就是兩幅水彩畫,一幅畫的是呆在一株藍色棕櫚樹下的保爾和維吉妮1,另一幅畫的是,騎在一匹黃色駿馬上的拿破侖一世。此外便什麼也沒有了。房內雖然十分整潔,但並不怎樣使人賞心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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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貝那丹·德·聖彼埃爾(一七三七—一八一四)著名小說《保爾和維吉妮》中的兩個主人公。 
  房門關上後,杜洛瓦一把將妻子摟在懷內,說道: 
  「你好嗎?瑪德。今天見到兩位老人,我心裡真高興。平時在巴黎,倒也不怎麼想他們。等到見了面,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樂。」 
  老頭此時在牆板上拍了兩下,喊道: 
  「來呀,來呀,飯已做好了。」 
  一對新人於是在桌旁坐了下來。 
  這一頓鄉間的飯菜,吃的時間卻很長。菜上了一道又一道,但先後順序毫無講究。首先是一盤燒羊腿,接著是大香腸,再後是攤雞蛋。幾杯蘋果酒和葡萄酒下肚,父親也就來了興致,一個接著一個地講了些他所念念不忘、只在喜慶場合講的笑話。笑話大都庸俗而低下,然而他自己說,全系其朋友們的親身經歷。這些故事,杜洛瓦雖已不知聽過多少遍了,但仍不時發出一陣陣笑聲。今日重歸故里,對孩提時代所熟悉的場所常常夢牽魂縈的眷戀之情,不禁油然而生。逝去的歲月在腦海中留下的深刻印象,各種各樣的往事和昔日的景物,如門上的刀痕、放立不穩、鬧過笑話的椅子、泥土的芳香、從村外樹林吹來的濃烈松脂味和草木味,以及房舍、溪流和糞堆的氣味,雖然都不值一提,如今又在眼前或腦際浮現了出來。 
  母親始終一聲不吭,神情憂傷,悶悶不樂,不時帶著心頭之恨對媳婦瞟上一眼。由於終年勞苦,這已進入花甲之年的村野老婦,對這城裡來的女人天生有一種反感和憎惡,覺得她定是一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心地不純、邪念不斷的騷貨。她常常站起身,去廚下端菜,或是給每人的杯內倒上黃色的酸飲料,或冒著泡沫、帶有甜味的赭紅色蘋果酒。裝這蘋果酒的酒瓶,也同檸檬汽水瓶一樣,開啟的時候,瓶塞常會跳出來。 
  瑪德萊娜吃得不多,話也很少,憂鬱的神情顯而易見。嘴角雖然仍舊浮著一絲任何時候都可看到的微笑,但此微笑現在卻透出一副淒哀和聽天由命的樣子。她備感失望,傷心不已。為什麼要這樣呢?不是她自己要來的嗎?她不是不知道,今日此來,見的是鄉下人,而且是沒有多少知識的鄉下人。她這個人素來很少幻想,這一次,怎麼就對他們產生了興趣呢? 
  對於這一點,她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女人難道天生喜歡獵奇?來此之前,她是否將他們過於理想化了?這倒沒有。說她把他們想得更為文雅,更為高貴,更富溫情和更具特色,倒是可能的。不過,她並沒有要求他們像小說中所描寫的類似人物那樣顯得相當出眾。那麼,他們的一舉一動和喜怒哀樂,他們對種種瑣屑之事的興趣,以及許多難以捉摸的粗魯表現和鄉下人的土氣,何以會使她感到格格不入呢? 
  她不由地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她還從來沒有向任何人談起過她。母親在聖德立寄宿學校長大,後來當了一名小學教師,不幸被人誘姦而從此一蹶不振。瑪德萊娜十二歲那年,鬱鬱寡歡的她在貧困中死去。一個陌生人隨後將瑪德萊娜收養了下來。此人或許就是她父親吧?但究竟是不是?她也不太清楚,只是模模糊糊的疑惑罷了。 
  這餐飯吃得沒完沒了。幾位酒店常客這時走進來同杜洛瓦父親握了握手,見到杜洛瓦,個個稱讚不已,同時目光瞟著年輕的新娘,不停地擠眉弄眼。那意思分明是:「好傢伙!喬治·杜洛瓦的媳婦長得可真是百里挑一!」 
  另外幾個同杜洛瓦家沒有多少親近關係的顧客,在幾張木桌旁坐了下來。有的要啤酒,有的要白蘭地,有的則要拉斯拜葡萄酒,叫喊聲此起彼伏。接著,他們玩起了多米骨牌,在桌上,把黑白方形骨牌拍得震天響。 
  杜洛瓦母親一臉愁容,不停地走來走去,伺候著顧客。一會兒收錢,一會兒撩起藍圍裙,擦拭桌面。 
  客人們嘴上叼著用陶土燒製的煙斗,吸著劣質煙草,把酒店裡搞得烏煙瘴氣。瑪德萊娜被嗆得咳嗽不止,於是向杜洛瓦說道: 
  「咱們出去吧,我已經受不了啦。」 
  飯還沒有吃完。杜洛瓦父親一聞此言,立刻拉下了臉來。瑪德萊娜只得站起身,一個人拿了把椅子坐到門前的大路旁,等著公公和丈夫把咖啡和燒酒喝完。 
  杜洛瓦很快趕了過來,向她提議道: 
  「咱們從這兒下去,到塞納河邊去走走,你說好嗎?」 
  「很好,走!」瑪德萊娜喜不自勝。 
  他們走下山後,在克瓦塞租了條船。整個下午,他們是在一小島邊度過的。岸上垂柳輕揚,河裡碧波蕩漾,明媚的春光更是暖意洋洋。兩人不禁眼餳骨軟,打了一會盹。 
  天快黑時,他們才回到山上。 
  對瑪德萊娜說來,隨後在燭光下進行的晚餐,比中午那頓飯還要難熬。杜洛瓦父親因中午多喝了兩杯,在餐桌上依然醉眼朦朧,一句話也沒有。他母親則仍舊搭拉著臉。 
  昏黃的燭光照在灰色的牆上,留下了一個個身影。但鼻子顯得特別大,動作也變了形。偶爾有人稍稍側過身對著搖曳不定的光焰,用叉子往嘴裡送食物時,在牆上留下的影像,卻是一隻其大無比的手,在拿著木叉往一張魔鬼般的大嘴裡填著什麼。 
  晚飯一完,瑪德萊娜便拉著丈夫到了外面,因為黑魆魆的屋子裡,到處瀰漫的煙草味和潑灑的飲料發出的氣味,實在嗆人。 
  走出屋子後,杜洛瓦向妻子說道: 
  「我看你已有點厭煩了吧?」 
  瑪德萊娜正要否認,丈夫止住了她: 
  「不必逞強,我已看出來了。要是你願意,我們明天就回去。你看怎樣?」 
  她低聲答道: 
  「好的,我是想走了。」 
  他們慢慢地往前走了走。和風拂面,柔和而深沉的夜色裡,似乎到處充滿淅淅瀝瀝的細小聲音。不知不覺中,他們已走在一條曲折的小徑上,頭頂的樹木直衝霄漢,兩旁則是一片漆黑的灌木叢。 
  瑪德萊娜問道: 
  「我們這是走到哪裡來了?」 
  「樹林裡,」杜洛瓦說。 
  「樹林大嗎?」 
  「很大很大,是法國屈指可數的一座森林。」 
  小徑四周瀰漫著泥土味、草木味和苔蘚味,含苞待放的幼芽所散發的清新氣息,同灌木叢中枯枝敗葉霉爛變質的陳腐味交織在一起,這正是茂密的森林裡所特有的氣味。瑪德萊娜仰起頭,看到碩大的樹冠之間有繁星點點。由於沒有風,樹枝紋絲不動。雖然如此,她仍感到四周這蒼茫林海,似乎有一條脈搏在微微跳動。 
  不知怎地,她的心突然一陣戰慄,並迅速傳遍全身。胸中頓時隱隱約約湧起一絲哀愁。此時此刻為何會有此種感覺?她也不明所以。只是覺得自己孤身一人,像是在這廣袤的大森林中迷了路,又像是落入水中,時時面臨著生命危險,而又無人搭救。 
  她吶吶地說道: 
  「我有點怕,想回去了。」 
  「那好,咱們往回走吧。」 
  「那麼……我們是明天回巴黎了?」 
  「當然,明天走。」 
  「明天早上就走。」 
  「行,就明天早上。」 
  他們回到酒店時,兩位老人已進入夢鄉。這一夜,她沒有睡好,不斷地被各種各樣的聲響驚醒。這些聲響正是農村所特有的,她很難適應,如貓頭鷹的叫聲、一頭豬在牆邊豬圈裡的哼哼聲,以及午夜剛過便已出現的雄雞打鳴。 
  天濛濛亮,她便起了床,很快做好出發的準備。 
  杜洛瓦走去稟告父母,說他們要走了。兩位老人聽罷,不覺一怔,經過三言兩語也就弄清楚,這匆忙離去是誰的意思。 
  父親只是問了一句: 
  「你不久還會回來吧?」 
  「當然,夏天就回來。」 
  「是嗎?那就好。」 
  母親在一旁嘟噥道: 
  「望你能平平安安,不會因自己做的事而招來苦果。」 
  為使兩位不滿的老人得到撫慰,杜洛瓦作為禮物,給他們留了二百法郎。十點左右,派去叫車的小男孩,將馬車領了來。 
  一對新人也就吻別雙親,登車離去了。 
  車子正往山下走去,杜洛瓦噗嗤一笑,說道: 
  「你看,我是否有言在先,不能帶你來見我父母杜·洛瓦·德·康泰爾先生和夫人。」 
  瑪德萊娜也笑了起來,說道: 
  「不過我現在卻心情很好,並已開始喜歡他們。回到巴黎後,我要給他們寄點糕點。」 
  接著,她又嘀咕道: 
  「杜·洛瓦·德·康泰爾……你就等著瞧吧,收到我們的結婚喜報後,誰也不會對這個稱呼感到奇怪的。我們就說,在你父親的莊園裡住了一星期。」 
  她把身子靠過去,在他的嘴角輕輕吻了一下,一邊說道: 
  「你好,喬!」 
  「你好,瑪德,」杜洛瓦將手從她身後伸過去,摟住了她。 
  遠遠看去,晨光下的塞納河,像一條銀色的絲帶展現於山谷深處。大河的一邊,一個個工廠煙囪正向天空噴吐著團團煤煙。另一邊,古城盧昂巋然聳立的大小鐘樓直插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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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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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對新人重返巴黎,已經兩天了。杜·洛瓦又回到了報館裡。原先所說由他接替弗雷斯蒂埃生前所任職務、專門撰寫政論文章一事,尚須時日。因此他暫時仍負責社會新聞欄的工作。 
  這天傍晚,離開報館後,他一徑趕往家中——瑪德萊娜的前夫留下的房子——去吃晚飯。一想到很快又可同燕爾新婚的妻子親暱一番,他便興奮不已。為妻子的姿色深深傾倒的他,現在對她完全是百依百順。走到洛雷特聖母街,路過一家花店時,他忽然靈機一動,決定給她買束花,因此特意挑了一把骨朵很多的玫瑰。其中有的骨朵已開始開放,散發出濃郁的芳香。 
  踏上新居的樓梯,每登上一層樓,他都要在樓梯口的鏡子前停下來,不無得意地照一照。因為一看到這些鏡子,他便想起了自己當初走進這幢樓房的情景。 
  由於忘了帶鑰匙,他按了按門鈴。前來開門的人,仍是先前那個僕人。妻子主張將此人留下,他同意了。 
  「太太回來沒有?」他問。 
  「回來了,先生。」 
  走過餐廳時,他發現桌上放著三副餐具,不由地深為納罕。客廳的門簾往上撩了起來,他因而發現,瑪德萊娜正在往壁爐上的一隻花瓶裡插一束玫瑰。這束玫瑰,同他手上的那束一模一樣。這使他很是掃興和不快,彷彿他對妻子的這一情意纏綿的表示,及因而從她那裡必會得到的快樂,被人搶先奪去了。 
  「你今天請了哪位客人?」他走進去問道。 
  瑪德萊娜繼續在那裡擺弄著花,並未回過頭來: 
  「今晚來的這個人,可以說是客人,也可以說不是。因為他就是我的好友德·沃德雷克伯爵。多年以來,他每個星期一都要來這裡吃晚飯,今晚也不例外。」 
  「啊!很好,」杜·洛瓦嘀咕道。 
  他站在她身後,很想把手上的花藏起來,或者扔掉。不過到後來,他還是說了出來: 
  「瞧,我也給你帶來一束玫瑰。」 
  瑪德萊娜忽然轉過身,滿臉堆著笑: 
  「啊!你還想到了這個,真是難為你了。」 
  她向杜·洛瓦伸出雙臂,把嘴唇向他湊了過去,神態是那樣地情真意切。他的心因而得到些許寬慰。 
  瑪德萊娜接過來聞了聞,像個興高采烈的孩子,立刻就將花插到了放在壁爐另一頭的空瓶內。 
  「這空空如也的壁爐上方,現在總算像個樣子了,我真高興。」她對著這番佈置,發出一聲感歎。 
  接著,她又斬釘截鐵地說道: 
  「知道嗎?沃德雷克這個人,脾氣非常好,你們很快就會相處融洽的。」 
  門鈴這時響了起來,伯爵顯然到了。他安然地走了進來,神態之悠閒,同在自己家裡一樣。只見他彬彬有禮地吻了吻年輕女人的纖纖細手,然後轉過身,親熱地把手向她丈夫伸了過來: 
  「這一向可好,親愛的杜·洛瓦先生?」 
  想當初,他同杜·洛瓦在此相遇,表情是那樣拘謹和生硬,而今天卻完全是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這表明,自那時以來,情況已發生很大變化。杜·洛瓦驚訝不已,為了不辜負其盛情,立刻笑容滿面地將手伸了過去。經過簡短的交談,兩人簡直像是一對交往多年、互相傾慕的莫逆之交。 
  容光煥發的瑪德萊娜,於是向他們說道: 
  「你們倆談吧,我要去廚房看看。」 
  她向他們分別看了一眼,走了開去。 
  待她回來時,她見他們正在談論一出新上演的戲劇。兩人的觀點完全一致,目光中很有點一拍即合、相見恨晚的意思。 
  晚餐十分豐盛,席間氣氛隨和而融洽。伯爵呆到很晚才走。在這幢房子裡,同這對年輕漂亮的新婚夫婦在一起,他是那樣地心恬意恰。 
  他走後,瑪德萊娜向丈夫說道: 
  「你說他是不是很不錯?待你對他完全瞭解後,你會對他更加欽佩的。他實在是一個忠實可靠、不可多得的朋友。唉,如果不是他……」 
  她尚未把話說完,杜·洛瓦便搶著說道: 
  「是啊,我也覺得他很不錯。我相信,我們會相處得很好的。」 
  「有件事沒有告訴你,」瑪德萊娜隨即說道,「今晚睡覺之前,我們還得趕寫一篇東西。飯前沒有對你講,是因為實在沒有時間,沃德雷克那時就要來了。我今天得到一條有關摩洛哥的重要消息,是將來定會當上部長的拉羅捨—馬蒂厄議員給我提供的。我們應寫出一篇像樣的文章,引起各方的注意。有關材料和數字,我已拿到。來,我們馬上就動手,你把燈拿上。」 
  杜·洛瓦拿起燈,二人於是到了書房裡。 
  書房裡,書架上的書仍像先前一樣擺放著,紋絲未動。只是最上層現在又放了三隻花瓶,那是弗雷斯蒂埃去世前一天在朱昂灣買的。桌子下面,死者生前用過的暖腳套還擺在那裡,正等著杜·洛瓦來享用。杜·洛瓦在桌前坐下後,隨手拿起一支象牙蘸水筆。筆桿上,死者生前咬過的斑斑痕跡,清晰可見。 
  瑪德萊娜點上一支煙,靠在壁爐上,把她聽到的消息談了談,接著又說了說她的想法和她所考慮的文章梗概。 
  杜·洛瓦一邊仔細聽著,一邊不時在紙上匆匆寫下幾個字。瑪德萊娜說完後,他提了些不同的看法,然後又回到所談問題上,大大作了一番發揮。經他這樣一改,他此刻所談的,已經不是什麼文章的梗概,而是要掀起一場倒閣運動。這篇檄文不過是個引子。她妻子已放下手中的香煙,不覺興趣大增。杜洛瓦一番話使她茅塞頓開,對問題看得更深、更遠了。 
  因此她不時點頭道:「對……對……很好……太好了…… 
  這才顯出文章的份量……」 
  杜·洛瓦說完後,她催促道: 
  「現在快動筆吧。」 
  然而一旦攤開稿紙,杜·洛瓦又不知從何落筆了,這是他一貫的毛病。他苦苦地思索了起來。瑪德萊娜於是走過來,輕輕地伏在他肩上,在他耳邊,低聲一句句地向他口授。 
  雖然如此,她仍不時停下來,顯出一番把握不定的樣子,問道: 
  「你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就是這個意思,」杜·洛瓦每次總這樣答道。 
  瑪德萊娜出語辛辣而又尖刻,正是女流之輩所特有的,現在正可用來對現任政府首腦大張撻伐。她不僅對這位政府首腦所推行的政策大加嘲諷,而且對其長相盡情奚落。文章寫得瀟灑自如,意趣橫生,使人讀了不禁開懷大笑,同時對其觀察之敏銳也深為折服。 
  猶有甚者,杜·洛瓦還不時地加上幾句,使文章的鋒芒所向顯得更加咄咄逼人。此外,別有用心地含沙射影,更是他的拿手好戲。這是他在撰寫本地新聞時磨練出來的。每當他覺得瑪德萊娜提供的依據不太可靠,易於弄巧成拙時,他總有辦法把文章寫得撲朔迷離,使讀者不由得不信,從而比直接說出更具份量。 
  文章寫好後,杜·洛瓦以抑揚頓挫的腔調,大聲讀了一遍。夫妻倆一致認為寫得無懈可擊,好像互相敞開了心扉似的,帶著分外的欣喜和驚奇相視而笑。他們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彼此間因深深的傾慕和柔情依依而興奮不已,從心靈到軀體不禁春情萌動,最後不約而同地一下子投入對方的懷抱。 
  「咱們現在去睡吧,」杜·洛瓦拿起桌上的燈,目光灼灼。「您既然掌燈引路,請不妨先行一步,我的主人,」瑪德萊娜回道。 
  兩人於是一前一後往臥房走去。妻子在後面一邊走著,一邊還為了讓他快走,而不停地用指尖在丈夫的脖頸處輕輕地撓著,因為杜·洛瓦最怕別人給他搔癢。 
  文章以喬治·杜·洛瓦·德·康泰爾的署名發表後,引起很大轟動。眾議院一片嘩然。瓦爾特老頭對杜·洛瓦大大誇獎了一番,決定《法蘭西生活報》的政治欄目,從此由他負責,社會新聞欄則仍由布瓦勒納負責。 
  該報隨後對負責國家日常事務的內閣,展開了一系列巧妙而又猛烈的抨擊。有關文章都寫得別具匠心,且例舉了大量事實,時而挖苦諷刺,取笑逗樂,時而筆鋒犀利,炮火連連。如此接二連三,打得既准又狠,使人驚訝不已。大段大段地轉載《法蘭西生活報》的文章,一時成為其他報刊的時髦之舉。官場人士紛紛打聽,可否對這未曾謀面的凶狠傢伙許以高官厚祿,從而使之偃旗息鼓。 
  杜·洛瓦因而在政界名噪一時。人們一見到他,便是一番熱烈的握手,頭上的帽子舉得老高,其聲望之與日俱增,由此可見一斑。不過相形之下,他妻子主意之多,消息之靈和交遊之廣,更使他暗暗稱奇。 
  他每天不論什麼時候回到家中,總可見到客廳裡坐著一位客人,不是參議員或眾議員,便是政府官員或軍中將領。他們待瑪德萊娜一如多年知交,神態自然而又親切。她是在哪兒同這些人認識的呢?她自己說是在社交界。可是他們對她如此信任和青睞,她又是怎樣得到的呢?他始終弄不明白。 
  「她這個人完全可以做個呱呱叫的外交家,」杜·洛瓦心想。 
  晚上回來過了吃飯時間,在她是常有的事。每當此時,她總是氣喘吁吁,面色通紅,激動不已。往往面紗尚未摘去,便連忙開口道: 
  「我今天可給你帶來了一份『美味佳餚』。你想,司法部長剛剛任命的兩位法官,曾是混合委員會成員。咱們這次可要給他一點厲害,讓他永遠也忘不了。」 
  他們果然立即寫了一篇文章,把這位部長罵得狗血噴頭。第二天,又是一篇。第三天,還寫了一篇。每星期二都要在德·沃德雷克伯爵於頭天來過之後,到泉水街瑪德萊娜家來吃晚飯的眾議員拉羅捨—馬蒂厄,這天一進門便緊緊地握住他們夫婦二人的手,欣喜若狂地連聲說道: 
  「好傢伙,這氣勢可真厲害!經過這番窮追猛打,我們豈有不大獲全勝之理?」 
  此人很久以來,一直對外交部長的職位虎視眈眈。這次確實希望能趁機了卻心願。 
  這個八面玲瓏的政客,其實並無政治信念和多大能耐,更無什麼膽略和真才實學。作為一名外省的律師,他原是某省城的一位風流人物,但為人狡詐,一向在各激進派之間謀求折衷,是所謂擁護共和的耶穌會會員,名不符實的自由思想衛士。這種像糞堆裡滋生的蠅蛆,借普選之機而鑽入政界者,成百上千。 
  他受小農思想的驅使而特別善於投機鑽營,因而在失意潦倒、一事無成的眾議員同僚中,一直被視為佼佼者。為了博取眾人的好感,他十分注重自己的儀表,總是穿得衣冠楚楚,待人和藹可親,因此在社交界和魚龍混雜、良莠不齊的達官顯宦中,取得很大成功。 
  「拉羅捨很快將當上部長。」到處都有人這樣議論。他自己也同他人一樣,堅信部長的職位非他莫屬。 
  他是瓦爾特老頭所辦報紙的一名大股東,也是他在眾議院的同僚,並已同他合夥做過多筆金融生意。 
  杜·洛瓦對他的支持,可說死心塌地,因為他隱隱感到,自己日後說不定可從中撈到一些好處。再說弗雷斯蒂埃丟下的這攤事兒,他不過剛剛接手。而拉羅捨—馬蒂厄曾許諾過弗雷斯蒂埃,一旦他登上部長的交椅,便授予他榮譽團十字勳章。看來這枚勳章將要戴在他這個瑪德萊娜新嫁的丈夫身上了。除此之外,總的說來,其他一切如故,並無任何變化。 
  對於杜·洛瓦所處的這一情況,同事們也都看了出來,人前人後常愛拿他開玩笑,弄得杜·洛瓦十分惱火。 
  有的人乾脆叫他弗雷斯蒂埃。 
  他一走進報館,便有人不管不顧地向他喊道:「喂,弗雷斯蒂埃。」 
  他裝著沒有聽見,走到放信的木格前,看有沒有自己的信。可是那個人又喊了起來,聲音也更大了:「喂!弗雷斯蒂埃。」見此情景,幾個人發出吃吃的笑聲。 
  杜·洛瓦往經理辦公室走了過去,剛才喊的人突然攔住了他,說道: 
  「對不起,我才將喊的是你。真是昏了頭,動不動就將你同可憐的查理混淆了起來。要說原因,主要還是你寫的文章和他的文章,看起來太像了。大家都有同感。」 
  杜·洛瓦什麼也沒有說,但心裡卻窩著火,開始對死鬼弗雷斯蒂埃感到憤恨不已。 
  大家都覺得他這個政治欄目新任負責人,同其前任的文章,無論在措辭上還是在寫法上,都極其相似。每當有人對此感到驚訝時,瓦爾特老頭也說道: 
  「是的,乍一看去,確實像是弗雷斯蒂埃寫的。但文章的內容卻要更加充實,行文也更加大膽、潑辣。」 
  還有一次,杜·洛瓦偶爾打開存放小木球的櫃子,發現弗雷斯蒂埃玩過的那些小球旁,木棒上纏著一塊黑紗,而自己當初由聖波坦帶著玩的那個小球旁,木棒上卻纏了根粉紅色緞帶。所有木球皆按其大小而擺放整齊,旁邊放著一塊博物館常見的那種標示牌。牌上寫道:「此處木球系由弗雷斯蒂埃及其同仁昔日所收藏,今歸未經政府正式認可之繼承人弗雷斯蒂埃—杜·洛瓦所有。此物經久耐用,隨處可使,旅行在外也無不可。」 
  杜·洛瓦看罷,捺著性子把櫃門關上,但仍大聲說了一句,以便房內其他人能夠聽到: 
  「想不到嫉妒成性的蠢才,到處都有。」 
  他的自尊心和虛榮心因而受到傷害。以筆桿為生的人,自尊心和虛榮心本來就很脆弱,常常疑神疑鬼,肝火很旺。無論是一般記者還是天才詩人,都在所難免。 
  「弗雷斯蒂埃」這幾個字現在成了他一塊心病而很怕聽到,一聽見就臉上發燒。 
  他覺得,這個名字是對他的辛辣嘲諷,豈止是嘲諷,幾乎無異於是一種侮辱。彷彿時時在向他吶喊: 
  「你的文章是你老婆幫你寫的,正像她的前夫發表過的那些文章一樣。沒有她,你豈會有今天?」 
  沒有瑪德萊娜,弗雷斯蒂埃必會一事無成。這一點,他深信不疑。至於他,哪有這回事兒? 
  回到家中,他依然為此而深深苦惱著。在這個家裡,從傢俱到各類擺設,他不論觸及到什麼,馬上便會想起已經作古的弗雷斯蒂埃。對於這些事,他起初倒也沒怎麼管,可是同事們開的玩笑,在他心裡留下了難以癒合的傷痕,一碰到這些迄今一直不怎麼注意的東西,心頭便隱隱作痛。 
  他現在是只要一拿取某件器物,便覺得彷彿看到器物上正放著查理的一隻手。眼前的一切,都是查理使用過的,都是他過去購買和喜愛的。這樣一來,那怕一想到他這位朋友同他妻子往日的關係,杜·洛瓦也開始感到怏怏不樂。 
  他常為自己這種反常心理感到納悶,怎麼也弄不明白,不禁自言自語道: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瑪德萊娜與朋友交往,我從無嫉妒心理,對她的所作所為一向是放心的。她進進出出,我從不過問。可是現在一想起查理這個死鬼,我便氣不打一處來!」 
  「根本原因恐怕在於,」杜·洛瓦又想道,「他是個十足的廢物,弄得我也跟著倒楣。不知瑪德萊娜當初怎麼嫁了這樣一個蠢貨?」 
  因此一個問題一直在他的腦際盤桓不去: 
  「以她這樣一個精明女人,怎會心血來潮,看上這個無用的畜生?」 
  這樣,一件件日常瑣事,諸如瑪德萊娜、家中男僕或女傭的一句話,只要一提起死者,便使他心如針扎,忿懣之情與日俱增。 
  一天晚上,喜歡甜食的杜·洛瓦向妻子問道: 
  「怎麼一塊點心也沒有?你可從來沒有讓他們做過。」 
  「不錯,這件事我倒真沒想到,」年輕的妻子笑道,「因為查理生前討厭甜的東西。」 
  杜·洛瓦再也克制不住了,不耐煩地打斷了她: 
  「你可知道?你天天左一個查理,右一個查理,一會兒是查理喜歡這個,一會兒是查理喜歡那個,把我弄得煩透了。查理既然已經死了,就讓他安息吧。」 
  瑪德萊娜驚異地看著丈夫,不明白他這無名火因何而發。不過她到底是個精細的女人,很快也就對他的心事猜了個八九:定是潛移默化的忌妒心理在那裡作祟,只要一提起死者,此種嫉恨便會大大膨脹。 
  她也許覺得這很可笑,但心裡卻感到甜絲絲的,因此什麼也沒有說。 
  杜·洛瓦為自己這一通按捺不住的發洩而感到氣惱。這天晚上,吃完飯後,他們在忙著寫一篇文章,準備第二天發表。他忽然覺著套在腳上的暖腳套不太舒服,想把它翻過來,但未能如願,因此一腳踢開,笑著問道: 
  「查理以前常用這玩意兒嗎?」 
  「是的,」瑪德萊娜也笑著答道,「他很怕感冒,畢竟身子骨較弱。」 
  「對於這一點,他的表現是夠充分的了,」杜·洛瓦惡狠狠地說道。接著又吻了吻妻子的手,笑容可掬地說道:「所幸我同他不一樣。」 
  到了就寢的時候,他的腦際依然縈迴著那一成不變的想法,又問道: 
  「查理睡覺時是否帶個棉布睡帽,把後腦勺捂得嚴嚴實實,以免著涼?」 
  「不,」瑪德萊娜對於他的玩笑始終虛與委蛇,「他只是在頭上系一塊紗巾。」 
  「真是醜態百出,」杜·洛瓦帶著高人一等的輕蔑神情,聳了聳肩。 
  從此之後,查理的名字也就時時掛在他的嘴邊,不論遇上什麼事總要提起他,而且裝腔作勢地帶著無限的憐憫,一口一個「可憐的查理」。 
  只要在報館裡聽到有人喊他兩三次弗雷斯蒂埃,他一回到家中,便會拿長眠於黃泉之下的死者出氣,懷著仇恨,對死者百般嘲弄。這時,他常會得意地把他的缺點及其度量狹小和可笑之處,一一列數出來,甚至加以渲染和誇大,彷彿要把這可怕的勁敵在他妻子心中所產生的影響清除乾淨。 
  有一句話,他不知已說了多少遍: 
  「你還記得嗎,瑪德?弗雷斯蒂埃這個蠢貨那天竟然聲稱,他可舉出例子說明,胖子要比瘦子更加有勁。」 
  到後來,他竟然對死者的床第隱私也發生了興趣,妻子對此實在難於啟齒,始終拒絕回答。然而他仍一個勁地堅持道:「好了,好了,快給我講講吧。他在這方面的表現一定很可笑,不是嗎?」 
  「算了,還是讓他安息吧,」瑪德萊娜說道,聲音很低。 
  「不,你一定要講,」杜·洛瓦窮追不捨。「這個畜生在床上一定也笨得可以!」 
  久而久之,他總是以這樣的話語來結束談話:「這傢伙可真是個十足的蠢貨!」 
  六月末的一天晚上,天氣特別熱,他站在窗邊抽煙,忽然靈機一動,想去外面轉轉,於是向瑪德萊娜問道: 
  「我的小瑪德,想去布洛涅林苑走走嗎?」 
  「好呀,當然想去。」 
  他們乘了一輛敞篷馬車,經香榭麗捨大街向布洛涅林苑駛去。天上的雲彩紋絲不動,一點風也沒有。整個巴黎熱得像個蒸籠,吸入體內的空氣像鍋爐裡冒出的熱氣,滾燙滾燙。馬車一輛接著一輛,把一對對情侶送到那較為清涼的林苑中去。 
  看著這些戀人勾肩搭背地坐在車裡,女的穿著淺色衣裙,男的穿著深色的衣裝,從他們面前駛過,杜·洛瓦和瑪德萊娜不覺心馳神往。已有星星出現的火紅天空下,這情侶組成的洪流源源不斷地流向林苑。除了車輪在地上的低沉滾動聲,沒有其他聲響。每輛車上都坐著一對男女。他們默然無語,互相依偎著斜靠在座位上,沉陷於熾熱的慾望所造成的夢幻中,正心急火燎地期待著那即將到來的狂熱擁抱。灼熱的暮色中似乎到處都是如癡如醉的熱吻。這獸慾橫流,滾滾向前的戀人大軍,簡直使空氣也變得更形重濁起來,令人感到窒息。這些成雙成對者,如今都沉醉於同一種追求,同一種激情中,一股狂熱的氣氛籠罩著四周。滿載這萬種情愛的馬車,每一輛上方彷彿都是柔情繚繞,一邊走,一邊播灑著男女歡愛的濃厚氣息,令人心旌搖搖,不能自已。 
  在這蕩人風情的熏染下,杜·洛瓦和瑪德萊娜不覺也柔情依依地手拉起手,一言不發,心頭因四周的強烈氣氛而激動不已。 
  車到城外拐彎處,他們情不自禁地一下子擁抱在一起。瑪德萊娜心醉神迷,囁嚅地說道: 
  「咱們又像上次去盧昂那樣,想怎樣就怎樣了。」 
  巨大的車流進入林苑後也就散開了。在年輕人前往的湖區小路上,馬車逐漸拉開了距離。林蔭茂密,樹影婆娑。樹下小溪流水潺潺,樹梢上方,廣袤的蒼穹已是繁星點點,空氣因而顯得格外涼爽而又清新。車中情人在神秘的夜色中擁抱,親吻,無不感到銷魂蝕骨。 
  「啊,我的小瑪德!」杜·洛瓦緊緊地摟著妻子,輕輕喊了一聲。 
  「還記得你家鄉的樹林嗎?」瑪德萊娜於是說道,「那片林子是多麼地陰森可怖。我總覺得它無邊無沿,猛禽怪獸,出沒無常。這裡的景象就大不相同,輕柔的晚風使人心曠神怡。據我所知,林苑那邊就是塞弗勒。」 
  「啊!瞧你說的,」杜·洛瓦說道,「我家鄉的那個樹林,也就有些鹿、狐狸、□子和野豬而已,此外便是時而可以見到的守林人小屋。」 
  這「守林人」一詞,也即弗雷斯蒂埃的名字1,從他口中脫口而出,他不由地一驚。好像這個名字不是他自己說出的,而是某個人從路旁的灌木叢裡向他喊出來的。忽然之間,他什麼話也沒有了。多日來,對死者的嫉妒一直折磨著他,弄得他坐臥不寧,難以排解。現在,他又回到了這莫名其妙、不能自拔的苦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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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在法語中,「守林人」一詞同人名弗雷斯蒂埃在拼寫和讀法上完全相同。 
  過了片刻,他向妻子問道: 
  「你過去也同查理一起,晚上乘車來此走走嗎?」 
  「當然,我們常來這兒。」 
  聽了這句話,他突然想立即打道回府,此要求是如此強烈,弄得他無以抗拒。因為這時,弗雷斯蒂埃的身影又回到了他的心頭,緊緊地束縛著他,一刻也擺脫不了。無論是想什麼或是說什麼,都離不開這個死鬼。 
  只見他惡狠狠地向瑪德萊娜說道: 
  「告訴我,瑪德。」 
  「什麼,親愛的。」 
  「你有沒有讓可憐的查理戴綠帽子?」 
  「你的這些無聊想法,什麼時候才算完,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年輕的妻子一臉的鄙夷。 
  然而杜·洛瓦依然毫無收斂: 
  「瞧你,我的小瑪德,有還是沒有,照直說好了。快說,你讓他戴了綠帽子,是不是?」 
  瑪德萊娜無言以對。同所有女人一樣,一聽到這充滿侮辱的話語,便氣得渾身發顫。 
  「他媽的,」杜·洛瓦毫不退讓,又說道,「世上如果有人像是戴了綠帽子的話,他就是一個。是的,一點沒錯。我之所以問你有沒有讓他戴綠帽子,就是想弄清這一點。不是嗎?他那副模樣是多麼地呆頭呆腦?」 
  他覺得,瑪德萊娜好像笑了笑,或許是想起了什麼往事。 
  因此他堅持道: 
  「來,還是照直說了吧。這又有什麼關係?相反,你若向我承認,說你欺騙過他,豈不是很有意思?」 
  他所一心盼望的,是能夠證實這可恨而又可惡的死鬼查理,確曾受過這可笑的恥辱。因此此刻正為弄清這一點而焦躁不已: 
  「瑪德,我的小瑪德,求你了,你就承認了吧,這是他應有的下場。你若不這樣對待他,反倒是不對的。來,瑪德,承認了吧。」 
  杜·洛瓦如此固執地堅持其想法,瑪德萊娜現在顯然覺得很有意思。因為她一陣陣地發出了咯咯的笑聲。 
  杜·洛瓦於是將嘴湊近妻子的耳邊: 
  「說了吧……說了吧……只是說個是,不就完了?」 
  不想妻子猛地躲開身子,說道: 
  「你這個人真蠢!這種問題,誰會回答?」 
  她說這話的語氣是那樣認真,杜·洛瓦頓時像是渾身澆了盆冷水,微微喘息,神色茫然地僵在那裡,彷彿受到了嚴厲訓斥。 
  馬車此時正沿著湖邊走著,映入水中的點點繁星,清晰可見。夜色沉沉,遠處似乎有兩隻天鵝在緩緩游動。 
  「現在往回走吧,」杜·洛瓦向車伕喊了一聲。馬車於是掉轉頭,踏上了歸程。迎面還有一些車輛正不緊不慢地向這邊駛來,碩大的車燈像一隻隻眼睛,在黑暗的樹林中閃爍。 
  「這是不是一種默認?」杜·洛瓦的心頭依然縈繞著妻子剛才的話語,因為他覺得,她的語氣實在有點怪!她一定欺騙了前夫,杜·洛瓦對此現在已幾乎可以斷定。這樣一想,他不禁又怒火中燒,真想揪住她的頭髮,將她痛打一頓,把她掐死!「啊,親愛的,要是我該欺騙他,那也只會同你!」她剛才的回答倘若這樣,那該多好!他會怎樣地擁抱她,親吻她,愛她! 
  他雙臂環抱,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眼睛向著天上,內心卻思緒翻滾,怎麼也集中不起來。他只是感到,胸中正鬱結著滿腔的怨恨和怒火,同每一個男子在得悉自己的妻子偷人養漢時所產生的心情一樣。懷疑妻子不貞,因而心情沉重,難於言表,箇中滋味他還是生來第一次嘗到!因此,他現在倒是在為他的亡友弗雷斯蒂埃感到不平!這種不平之感是那樣地強烈,不可名狀,轉而迅速變成對瑪德萊娜的憎恨。她既然讓前夫戴了綠帽子,他杜·洛瓦又怎能信得了她? 
  不過他的心情很快也就平靜了下來。為使痛苦的心靈得到撫慰,他自我安慰道: 
  「沒有一個女人是規矩的。對於這些人,只能使之為己所用,決不可對她們有絲毫的信賴。」 
  這樣,內心的痛苦轉瞬變成滿腔的鄙視和厭惡,他真想把這些想法和盤托出,發洩一通。不過話到嘴邊,還是克制住了,同時反覆在心裡重複著一句話: 
  「世界屬於強者。我必須做個強者,駕馭一切。」 
  馬車走得很塊,轉眼已越過舊日城牆。杜·洛瓦看到前方天幕上有一團紅光,酷似一個燒得紅紅的巨大鑄鐵爐立在那裡。耳際則傳來一片由各種各樣的無數聲響彙集而成的低沉隆隆聲,時遠時近,持續不斷。這就是人們隱約可以感到的巴黎的脈搏跳動和生命氣息。在這夏日的夜晚,她像一個勞累了一天的巨人,正躺在那裡喘著粗氣。 
  「我如果為此而大動肝火,」杜·洛瓦接著又想,「那也未免太蠢了。人人都為的是自己,勝利歸於勇敢者。什麼都離不開『自私』兩字,有的自私是為了名利,有的自私是為了愛情和女人,前者總比後者要好。」 
  星形廣場的凱旋門,又在視野中出現了。它像一個怪模怪樣的巨人巋然挺立於城門邊,似乎正準備邁開雙腿,沿著面前的寬闊林蔭道向前走去。杜·洛瓦和瑪德萊娜所乘的馬車,又捲進了車的洪流中。這一輛輛馬車,如今正將那些卿卿我我的情侶送回家去。他們的心早已飛到床上,因此個個默然無語。面對這壯觀的場面,杜·洛瓦和瑪德萊娜覺得,好像整個人類都陶醉在這歡樂與幸福中。 
  瑪德萊娜看出丈夫心裡一定在想著什麼,便輕聲問道: 
  「你在想什麼呢,親愛的?你已經有半個小時一句話也沒說了。」 
  杜·洛瓦發出一聲冷笑: 
  「我在想這些摟摟抱抱的癡情男女。因為我覺得,實在說來,生活中該做的事多得很,何必這樣沒出息?」 
  「倒也是……」瑪德萊娜說道,「不過有的時候這也沒什麼不好。」 
  「好……當然好……不過應當在實在無事可做的時候。」 
  杜·洛瓦現在是徹底剝去了生活富有詩意的外表,惡狠狠地繼續想道: 
  「一個時期來,我總是縮手縮腳,這也不敢,那也不敢。遇到一點事兒,便心驚膽戰,自己折磨自己,這是何苦來?從今之後,我是決不會再這樣了。」 
  想到這裡,弗雷斯蒂埃的身影又在他的眼前浮現了出來,不過並未在他心中引起任何不快。相反,他覺得,他們已言歸於好,又成了兩個好友。他真想向他喊一聲:「喂,老兄,你好。」 
  瑪德萊娜見他一直緘默不語,不禁感到不大自在,遂問道: 
  「我們不妨先去多爾多尼咖啡館吃點冰激淋,然後再回家,你看怎樣?」 
  杜·洛瓦轉過頭來,瞟了她一眼。車子這時恰巧走過一家有歌舞表演的咖啡館門前,她那長著滿頭金髮的秀麗身姿,在耀眼煤氣燈飾的照耀下,是顯得多麼迷人。 
  「她可真漂亮,」杜·洛瓦在心中嘀咕道。「也罷,這樣也好。朋友,咱們倆可是棋逢對手了。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我是決不會為了你而不敢越雷池一步的。」 
  「當然好啦,親愛的,」他於是答道。為使她看不出任何破綻,他並且親了親她。 
  瑪德萊娜感到,丈夫的嘴唇簡直冷若冰霜。 
  不過他的臉上依然若無其事地漾著一絲微笑,並伸出手來,扶她在咖啡館門前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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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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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杜洛瓦進入報館後,馬上找到布瓦勒納,對他說道: 
  「親愛的朋友,我想托你一件事。最近一些天,有人常叫我弗雷斯蒂埃,顯然覺得很有意思。我倒覺得無聊透頂。請你在下面對大家說一說,今後誰若再開這種玩笑,我可要扇他的耳光。 
  「他們應當想一想,為了開這種玩笑而最後導致一場決鬥,這是否划得來。我來找你,是因為知道你是一個性情穩重的人,能夠使事情不致變得不可收拾,造成不快的後果。除此之外,還因為在我上次決鬥時,你曾是我的證人。」 
  布瓦勒納答應照辦。 
  說完之後,杜·洛瓦出去辦了點事情。一小時後,待他回到報館時,已沒有人叫他弗雷斯蒂埃了。 
  傍晚回到家中,他聽到客廳裡有女人的說話聲。「誰來啦?」他向僕人問道。 
  「瓦爾特夫人和德·馬萊爾夫人,」僕人說。 
  杜·洛瓦的心不禁有點撲通撲通起來,但他隨即推開了客廳的門,心裡嘟噥道:「嗨,這有什麼?」 
  克洛蒂爾德正站在壁爐邊,身上灑滿由窗外射進來的陽光。杜·洛瓦感到,一見到他,她的臉色忽然變得有點蒼白。他先向瓦爾特夫人及其像哨兵一樣站在身邊的兩個女兒欠了欠身,然後將身子向他往日的情婦轉了過來。克洛蒂爾德向他伸出一隻手,他一把接住,意味深長地握了握,彷彿在說:「我仍舊愛的是你。」作為回報,克洛蒂爾德也使勁握了握他的手。 
  「上次一別,恍如隔世,」杜·洛瓦說道,「你一向可好?」 
  「很好,」克洛蒂爾德悠然自得地答道,「你呢,漂亮朋友?」 
  她接著又轉過身,對著瑪德萊娜說道: 
  「你同意我繼續叫他漂亮朋友嗎?」 
  「當然同意,親愛的。不論你做什麼,我都同意。」 
  這句話似乎是話中有話。 
  瓦爾特夫人這時告訴大家,單身漢雅克·裡瓦爾將要在其寓所的地下室舉行一場大型劍術表演,並已邀請上流社會的名媛貴婦出席觀看。她最後說道: 
  「這場表演一定很有意思。遺憾的是,沒有人能陪同我們前往,因我丈夫那天剛好沒空。」 
  杜·洛瓦立即自告奮勇,說他屆時可以陪她們去。瓦爾特夫人欣然接受: 
  「這樣的話,我和我的兩個女兒將不知怎樣感謝您了。」 
  杜·洛瓦看了看瓦爾特夫人的幼女,心下想道:「這個小蘇姍長的倒是不錯,實在不錯。」一眼看去,姑娘頭髮金黃,活脫脫像個布娃娃,個子雖然矮了點兒,但模樣清秀,身腰纖細,大腿和胸脯也已發育健全。小小的臉蛋上,一雙藍灰色大眼,炯炯有神,很像一位富於想像的精細畫家,用畫筆特意畫出來的。此外,她肌膚白皙,光潔無瑕。鬆軟的頭髮,巧妙蓬起,捲曲自然,恰如一縷輕柔的煙靄,同一些小女孩懷內常常抱著的精美布娃娃頭上的頭髮,毫無二致。這些小女孩的個兒往往還沒有她們懷中抱著的布娃娃高。 
  姐姐羅莎則相貌醜陋,身材平平,沒有任何動人之處,完全是一個無人注目、答理和談論的女孩。 
  女孩的母親這時站起身,對著杜·洛瓦說道: 
  「就拜託您了。下星期四下午兩點,我們在家等您。」 
  「請儘管放心,夫人,」杜·洛瓦答道。 
  她走後,德·馬萊爾夫人也站了起來: 
  「再見,漂亮朋友。」 
  她抓住他的手,使勁握了握,久久沒有放下。面對這意在不言中的內心傾吐,杜·洛瓦深為感動,不禁對這生性活潑、放蕩不羈、也許真心實意愛著他的女人,突然有點舊情萌發。 
  「我明天就去看她,」他當即想。 
  客廳裡現在只剩下他和妻子兩個人了。瑪德萊娜倏地發出一陣爽朗而又歡快的笑聲,兩眼直視著他,說道: 
  「知道嗎?瓦爾特夫人現在十分有意於你。」 
  「這是哪兒的話?」杜·洛瓦一臉不相信。 
  「事情就是這樣,我說的千真萬確。她同我一談起你,就眉飛色舞。這在她是很少有的。她說她未來的兩個女婿一定要同你一樣……不過既然是她,這種事倒也沒有什麼關係。」 
  「沒有關係?什麼意思?」杜·洛瓦未聽明白。 
  「啊,你可知道,」瑪德萊娜滿懷自信地說道,「瓦爾特夫人一向潔身自好,從未給人留下什麼話柄。一言一行實在無可挑剔。她丈夫的情況,你同我一樣清楚。而她卻和他截然不同。再說為嫁了個猶太人,她受了多少苦?但她對丈夫始終如一。 
  因此她是一個非常規矩的女人。」 
  「我還以為她也是猶太人呢,」杜·洛瓦驚訝不已。 
  「你說她嗎?根本不是。瑪德萊娜教堂每次舉辦慈善活動,她都是大施主。她的婚禮是按天主教的習俗進行的。是她丈夫裝模作樣地做了洗禮,還是教會對他們的婚姻採取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這我已記不起來了。」 
  「原來是這樣。這麼說……她很……看得起我了?」杜·洛瓦問。 
  「對,完全對,要是你還沒有結婚的話,我會勸你向她女兒求婚的……當然是蘇珊,而不是羅莎嘍,不是嗎?」 
  「不過她本人也還不錯呀,」杜·洛瓦撫弄著嘴角的鬍髭說道。 
  瑪德萊娜終究沉不住氣了: 
  「知道嗎,我的小乖乖?對於這位母親,你儘管去試試好了。我對此並不擔心。她既已是這樣一把年紀,是不可能被花言巧語蒙騙的。要是早幾年,情況也許會有所不同。」 
  「這麼說來,難道我會娶蘇珊?……」杜·洛瓦心想。因此他隨即聳了聳肩,說道: 
  「嗨!……真是白日做夢!……她父親能要我這個女婿?」 
  不過話雖如此,他仍然決定,今後要仔細留意瓦爾特夫人對他的態度。至於能否從中得到什麼好處,他倒並未怎麼去想。 
  整整一個晚上,他都沉湎於同克洛蒂爾德的那一段令人銷魂的艷史中。腦海中所浮現的,儘是她的溫存體貼和可笑舉止,以及他們在城中到處遊逛的情景。因此他反覆地暗暗表示: 
  「她這個人可是真好。對,我明天就去看看她。」 
  第二天吃過午飯,他便到了韋爾納伊街。給他開門的,還是原來的女僕。 
  「這一向可好,先生?」女僕向他問道,態度很是隨便,完全是一副小戶人家所僱傭人的樣子。 
  「很好,孩子,」杜·洛瓦答道。 
  客廳裡,有人在鋼琴上叮叮咚咚地作音階練習,彈得很不熟練。杜·洛瓦走了進去,見是洛琳娜。他以為,她會跑過來摟住他的脖頸親吻他。不想她神態莊重地站起身,像大人一樣,一本正經地向他行了個大禮。隨後便板著臉走了出去。 
  她那神態簡直像一個受到侮辱的成年婦女,把杜·洛瓦弄得莫名其妙。她母親這時走了進來。杜·洛瓦迎上去握住她的雙手,並在上面親了親。 
  「我是多麼地想你,」他說。 
  「我也是,」對方答道。 
  他們坐了下來,彼此相視而笑,熱辣辣地盯著對方,真想擁抱在一起,狂吻一番。 
  「親愛的小克洛,我愛你。」 
  「我也是。」 
  「這麼說……這麼說……你不怪我嗎?」 
  「也怪也不怪……我有一陣子非常痛苦,過後也就想開了,知道你也是不得已。因此我想,你總有一天會回來的。」「我不敢來,不知道你會怎樣待我。我只是不敢,其實我哪天不在想。對了,洛琳娜是怎麼啦?她見到我,只是隨便打了個招呼,便氣沖沖地走了出去。」 
  「我也不知道。自你結婚後,我們便再也不能在她面前談起你。我想,她這是出於嫉妒。」 
  「哪兒的話?」 
  「就是這樣,親愛的。她已不叫你漂亮朋友,而只叫你弗雷斯蒂埃先生。」 
  杜·洛瓦面紅耳赤,隨後將身子往前挪了挪: 
  「讓我吻吻你。」 
  克洛蒂爾德把嘴湊了過去。 
  「咱們下次在哪兒見面?」杜·洛瓦問。 
  「當然是……君士坦丁堡街。」 
  「什麼?……那套房子還空著?」 
  「是的……我沒有退掉。」 
  「你沒有退?」 
  「對,我想你會回來的。」 
  杜·洛瓦不禁滿腔欣喜,備感榮耀。顯而易見,這個女人確確實實深深地愛著他,至今未改初衷。 
  「我是多麼地愛你!」他喃喃地發出一聲感歎,接著又問道:「你丈夫近來好嗎?」 
  「很好。他回來呆了一個月,前天剛走。」 
  杜·洛瓦不禁撲哧一笑: 
  「他走得倒真是時候。」 
  「是啊,是很巧,」克洛蒂爾德天真地答道,「不過他在這兒也沒什麼關係,這你不是知道嘛?」 
  「不錯,是這樣。再說,他這個人倒也討人喜歡。」 
  「你呢?」克洛蒂爾德接著問道,「你現在的生活怎樣?」 
  「既不好,也不壞。我妻子同我不過是合夥人的關係。」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至於感情……」 
  「我明白了。不過她倒是個好人。」 
  「一點不錯。可是我對她興奮不起來。」 
  說著,他往她身邊靠了靠,問道: 
  「咱們什麼時候再見面?」 
  「如果你願意……明天就可以。」 
  「好的,就明天。下午兩點?」 
  「下午兩點。」 
  他站起身,準備離去。行前欲言又止,最後嘟噥道:「你知道,君士坦丁堡那套房子,我想還是由我來租下。我希望這樣,再也不能由你來支付房租了。」 
  克洛蒂爾德深情地吻了吻他的雙手: 
  「隨你的便。只要將房子保留住,使我們能在那兒見面,就行。」 
  杜·洛瓦於是一徑走了出來,心中備感歡欣。 
  走到一家照相館前,他見櫥窗裡放著一幀女人的照片,高高的個兒,大大的眼睛,很像瓦爾特夫人,心中不由地嘀咕起來: 
  「不管怎樣,她也還有幾分姿色。我怎麼壓根兒就沒注意到她呢?現在我倒真想看看,她星期四會怎樣待我?」 
  他一邊走,一邊搓了搓手,心裡樂不可支,為自己在各方面取得的成功而感到由衷的高興。一個幹練的男子在獲得成功之餘,常會在內心深處產生這種難以言喻的喜悅之情。因為一方面,虛榮心得到了撫慰;另一方面,女性的柔情所引起的渴求,也在感官上得到了滿足。 
  到了星期四那天,他向瑪德萊娜問道: 
  「裡瓦爾搞的劍術表演,你不去看看嗎?」 
  「啊,我才不去呢。我對此不感興趣,我要去眾議院。」 
  杜·洛瓦於是去接瓦爾特夫人。他叫了一輛敞篷車,因為天氣特別好。 
  見到瓦爾特夫人,他不覺一驚:她是多麼地漂亮、年輕!她穿了件淺色衣裙,前胸上方袒露。在一條金黃色的花邊下,兩隻沉甸甸的乳房,起伏不停。杜·洛瓦覺得她今天真是嬌艷絕頂,令人魂酥骨軟。她舉止沉著,落落大方,一副做母親的安然神色,而常常不被風流子弟所留意。她的言談雖然都是圍著一些人所共知、平淡無奇的瑣事,但思緒乖巧,井井有條,沒有任何過激言詞。 
  女兒蘇姍通身粉紅色裝飾,色彩鮮艷,光彩照人,恰似瓦特1的一幅新作。她姐姐羅莎則像是一個陪伴這位漂亮千金的女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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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瓦特(一六八四—一七二一),法國十八世紀著名畫家。 
  裡瓦爾寓所的門前已停著一長排整整齊齊的馬車。杜·洛瓦讓瓦爾特夫人挽起他的手臂,一起走了進去。 
  此次劍術表演是為賑濟巴黎第六區的孤兒,而由參眾兩院一些議員的內眷發起的。這些議員都同《法蘭西生活報》有著一定的關係。 
  瓦爾特夫人雖然同意偕女兒前來,但拒絕承擔募捐主持人。教會組織的慈善活動,她一般都會掛個名。這倒不是因為她是多麼地虔誠,而是她覺得,自己既然嫁了個猶太人,一言一行應繼續保持教徒的樣子。然而裡瓦爾組織的這次表演,卻有點共和思想的味道,很像是矛頭直指教會。 
  三個星期來,傾向不同的各家大報,都刊登了這樣一條消息: 
  我們傑出的同事雅克·裡瓦爾最近提出一個新奇而 
  又慷慨的想法:為接濟巴黎第六區的孤兒而在與其單身住房相連的漂亮練習廳裡,組織一場大型劍術表演。 
  請柬由拉洛瓦涅、勒蒙泰爾、裡索蘭等參議員的夫人和拉羅捨—馬蒂厄、佩塞羅爾、菲爾曼等著名眾議員的夫人,負責寄發。表演間歇將直接募捐,募捐所得將立即交給第六區區長或其代表。 
  這大肆渲揚的文字,是頭腦靈活的雅克·裡瓦爾為顯示其才能而想出來的。 
  他此刻正站在其寓所的門前迎接各方來客。門裡備有冷飲和茶點,其開支由募捐所得扣除。 
  他彬彬有禮地向客人指了指通往地下室(已改作表演廳和練習場)的小樓梯,說道: 
  「夫人們,請往下走。劍術表演在地下室進行。」 
  隨後,見其經理的妻子業已到來,他搶步迎了上去,接著握了握杜·洛瓦的手,一邊說道: 
  「你好,漂亮朋友。」 
  「誰告訴你……」杜·洛瓦驚訝地看著對方。 
  「我們身旁的瓦爾特夫人,」裡瓦爾打斷他的話。「覺得這樣叫你非常貼切。」 
  「是的,」瓦爾特夫人滿臉通紅,急忙說道,「我承認,如果我同您更熟一點,我也會像小洛琳娜那樣,叫您漂亮朋友的。 
  這個稱呼對您很合適。」 
  「夫人,」杜·洛瓦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請這樣叫吧。」 
  「不,」瓦爾特夫人垂下了眼簾,「我們的關係還不夠親近。」 
  「您總不致於認為,」杜·洛瓦喃喃地說,「我們之間會始終像現在這樣。」 
  「那就再看吧,」她說。 
  走到狹窄的樓梯口,杜·洛瓦將身子閃過一邊,讓瓦爾特夫人先下去。這裡點著一盞煤氣燈。從明亮的陽光下來到這燈光昏暗的地方,氣氛突然顯得有點陰森森的。螺旋型樓梯下方,很快送來一股地下室的氣味,又悶又潮。四周牆壁為舉行這次劍術表演,雖已擦拭過,但依然霉味很重。除此之外,空氣中還伴有宗教儀式上常可聞到的安息香香味,以及女士們身上散發出的各種各樣的香脂味,如馬鞭草香、鳶尾根香和紫羅蘭香。 
  舉目所見,到處是黑壓壓的人群,嘈雜的說話聲,震耳欲聾。 
  整個地下室,點的是煤氣綵燈和紙糊燈籠。沿著硝跡斑斑的石頭牆壁,堆放著一層厚厚的枝葉。上述燈具就藏在這一簇簇樹葉後面,因此人們所看到的,只是一些樹枝。 
  天花板上點綴著蕨薇,地上則鋪的是樹葉和鮮花。 
  這番佈置顯然別具匠心,情趣盎然。大廳深處搭了個比賽台。比賽台兩側,各有一排座椅,是裁判的席位。 
  大廳左右兩邊,各放了十排長凳,可供二百來人就座。但實際上,被邀請的來賓卻達四百人之多。 
  比賽台前,面向觀眾已站了一些穿著擊劍服的年輕人。他們個個身材瘦削,臂長腿長,嘴角蓄著短髭,胸膛高高挺起。其中有的為劍術師,有的為業餘選手,但皆屬當今劍壇名流。他們身邊圍了一群衣冠楚楚的男士。這些男士,有的風華正茂,有的兩鬢霜染,正在同這些身穿擊劍服的青年說著什麼,看來關係十分密切。他們站在那裡,顯然希望能引起注意,被人認出。因為他們雖然穿著便服,但不是劍壇宗師便是擊劍行家。 
  女士們幾乎已坐滿全部長凳。衣裙窸窣聲和她們的說話聲,不絕於耳。他們像在劇場看戲一樣,紛紛用起了扇子,因為這鋪滿樹葉的地下室,現在已熱得像蒸籠一樣。有個人甚至藉機惡作劇,不時高喊:「我們要杏仁露、檸檬水和啤酒!」 
  瓦爾特夫人和她的兩個女兒這時走到第一排給她們保留的座位前坐了下來。杜·洛瓦見她們已經安頓好,也就打算走了,說道: 
  「恕我不能奉陪了,因為這長凳,我們男人是不能坐的。」 
  瓦爾特夫人猶豫片刻,說道: 
  「不過我仍希望您不要走開,我還等著您給我說說那些擊劍手呢。對了,您若站在這凳子邊上,是不會妨礙任何人的。」 
  她睜著大眼,溫柔地看著他,接著又說道: 
  「怎麼樣?漂亮朋友……先生……您就留在這兒吧。我們很需要您。」 
  「好吧,夫人,」杜·洛瓦答道,「我深感榮幸……一切遵命。」 
  大廳四周這時響起了一片讚歎聲: 
  「這間地下室可真好,真有意思。」 
  這個拱型大廳,杜·洛瓦當然是忘不了的。那次決鬥前夕,他曾獨自一人在這兒呆了整整一上午。大廳盡頭當時放著一個用白紙板做的模擬人像,其大大的眼睛,是那樣怕人。 
  樓梯邊忽然傳來雅克·裡瓦爾的聲音: 
  「女士們,比賽馬上開始。」 
  只見六位男士穿著緊身衣,昂首挺胸地登上比賽台,在裁判席上坐了下來。 
  觀眾中紛紛傳開了他們的姓名:其中一位個兒不高、短髭很密者,就是裁判長雷納爾迪將軍;另一位身材高大、業已謝頂但卻蓄著長鬚者,則是畫家約塞芬·盧德。其他三位服飾華麗、瀟灑英俊的青年,是馬泰奧·德·於雅、西蒙·拉孟塞爾和皮埃爾·德·卡爾文。最後一位是劍術師加斯帕爾·梅勒隆。 
  大廳兩側各掛起一塊牌子,右面的牌子上寫的是:克萊夫克爾先生;左面的牌子上寫的是:普律莫先生。 
  兩人都是二級劍術師中的高手。他們帶著軍人般的嚴肅神情,邁著略嫌僵硬的步伐登上台後,彼此機械地行了個「交戰禮」,便交起手來了。由於身穿帆布擊劍服,又帶了白色護肘皮套,看去像是兩個古代士兵模樣的小丑,為了逗樂而在那裡你來我往地打個不停。 
  大廳裡,不時有人發出一聲吶喊:「擊中了!」裁判席上的六位男士於是將頭向前伸了伸,一副十分內行的樣子。觀眾所看到的,只是兩個木偶一般的人,伸著胳臂,在不停地跳來跳去,因此一點門道也看不出來,然而人人都顯得興奮不已。他們只是覺得,這兩個人的動作並不怎樣優美,甚至有點滑稽,不由地想起新年期間大街上賣的那種打打鬧鬧的小木偶。 
  這第一對擊劍手賽完後,接著上場的是普朗東先生和卡拉平先生。他們一個是民間劍術師,一個是軍中教官。一個矮得出奇,一個胖得要命,簡直像是用腸衣吹制的氣球。只消一劍,立刻就會癟了下來。一見他們這副模樣,大廳裡頓時笑聲不斷。普朗東先生動作敏捷,進退自如,卡拉平先生卻只是揮舞手臂,整個身子因太為臃腫而動彈不得。不過話雖如此,每隔一會兒,便可見他單膝前屈,憋足了勁,帶著沉重的身軀向前刺去,彷彿成敗在此一舉似的。但隨後,他要將身子重新直立起來,也就十分吃力了。 
  懂行的人都說他一招一勢很是嚴密,使對方無空可鑽。觀眾自然信以為實,對他讚不絕口。 
  再接下來,便是波裡雍先生和拉帕爾姆先生了。前者為職業劍術師,後者為業餘選手。一交手,他們的格鬥便激烈無比,瘋也似的你追我趕,逼得裁判搬起椅子紛紛躲開。他們一會兒打到賽台左邊,一會兒打到賽台右邊。一個如果向前逼進,另一個就會縱身一躍,向後退去。女士們時而為他們那趣味橫生的後退而忍俊不禁,時而又為他們的兇猛衝刺而提心吊膽。不知是哪家的孩子覺得這貌似激烈的比賽並不過癮,這時喊了一聲:「你們別累著了,快下來吧!」舉座為這不知深淺的話語而大為掃興,噓聲因而四起。行家的評論隨即迅速傳開:兩個參賽者都非常賣力,只是功夫略有欠缺。 
  上半場的最後一場,是雅克·裡瓦爾同比利時著名劍術師萊貝格的精彩表演。他一出場,便受到女士們的賞識。只見他相貌英俊,修短合度,且步伐輕捷,身手矯健,一招一式比前幾位參賽者都更為優雅。無論是守還是攻,他的動作都是那樣地灑脫,令人賞心悅目,同其對手形成鮮明的對照。因為後者雖然也表現英勇,但常常流於俗套。 
  「此人看來很有教養,」有人評論道。 
  最後,裡瓦爾取得了勝利。大廳裡響起一片掌聲。 
  然而就在此前不久,地下室上方突然傳來一陣陣伴有跺腳聲和歡笑聲的奇怪聲響,弄得觀眾很是不安。顯然是二百來位應邀前來的客人,因無法下來觀看而在那裡起哄。僅那小小的螺旋型樓梯就擠了五十來個男士。大廳裡一時變得酷熱難擋。要求透透氣和喝點水的呼聲,此起彼伏。剛才那愛鬧的傢伙,這時又喊了起來:「我們要杏仁露、檸檬水和啤酒!」尖利的嗓音壓倒所有人的說話聲。 
  裡瓦爾身上依然穿著擊劍服,滿面通紅地跑了來,說道: 
  「我這就去讓人送點冷飲來。」 
  說罷,他急沖沖地向樓梯邊走去。但樓梯上已堵得嚴嚴實實。要穿過這密密麻麻的人群,比登天還難。他只得向上面喊道: 
  「快給女士們送點冰水來。」 
  這五十來人隨即跟著喊道:「快送冰水!」 
  終於有人托著一托盤冰水出現在樓梯口。可是等到盤子傳到下邊,卻只剩下一些空杯了:杯內的水已在傳遞過程中被人喝乾。 
  「這樣下去豈不把人憋死?」一個人聲嘶力竭地喊道,「趕緊賽完,早點散場吧!」 
  「募捐還沒有搞,」另一人跟著喊道。 
  「募捐……募捐……募捐……」眾人隨聲附和道。一個個雖已熱得氣喘吁吁,但仍是一副歡快的神情。 
  六位女士於是在長凳間走來走去,不時可聽到一枚銀幣落入錢袋的清脆聲響。 
  杜·洛瓦此時在將場內的名人——指給瓦爾特夫人。不言而喻,這些人都是社交名流和各大報記者。這些老牌記者憑借其自身經歷,大都看不起《法蘭西生活報》,對該報所作所為一直持保留態度。作為秘密交易的產物,這種政界人士和金融鉅子聯手的刊物,只要內閣一倒台便會銷聲匿跡。這樣的例子,他們見得多了。除上述社交名流,場內還有幾位喜愛體育運動的畫家和雕塑家,以及一位大家不斷地指指點點、帶有法蘭西學院院士頭銜的詩人、幾位音樂家和許多外國貴族。杜·洛瓦每談到內中一位貴族,都要在其名字後面加上「闊佬」兩字。他說這是跟英國人學的,因為他們的名片上都印有Esq1字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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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Esq,即Esquire,英語。意即「先生」。 
  「您好,親愛的朋友,」有人這時向他喊了一聲。杜·洛瓦見是德·沃德雷克伯爵,遂向女士們道了聲失陪,走過去同他握了握手。 
  過了片刻,他又回到瓦爾特夫人身邊,向她說道: 
  「沃德雷克此人真是舉止不凡,到底出身不同。」 
  瓦爾特夫人沒有接茬。她有點累了。胸脯在一呼一吸中起伏不停,這引起了杜·洛瓦的注意,兩人的目光常常不期而遇。杜·洛瓦發現,這位「老闆娘」的目光已變得慌亂起來,顯出猶豫不定的樣子,一接觸到他的目光便立即閃開了。他不由地在心中嘀咕道: 
  「瞧她這魂不守舍的樣子……我難道對她下功夫了嗎?」 
  幾位募捐女士這時從旁走了過去,手上的錢袋已裝滿金幣和銀幣。台上又掛出一塊牌子,報告下一個節目為特別節目。各個裁判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大家都在等待著。 
  少頃,兩位女擊劍手手提花劍上了場。她們上身穿著深色運動衫,下身穿著剛過膝蓋的短裙。由於胸前護甲非常厚實,使她們不得不一直仰著脖子。兩個人都很年輕,而且長著漂亮的臉蛋。她們微笑著向台下欠了欠身,觀眾紛紛報以熱烈的掌聲。 
  接著,她們在一片竊竊私語和輕佻的玩笑聲中開始比試起來。 
  裁判的臉上,個個漾著一絲微笑,不時為她們的劈殺輕輕叫好。 
  兩個年輕女子的嫻熟表演,在觀眾中也引起了陣陣喝采。不但男人們見了心旌搖搖,女人們也興趣大增。因為巴黎觀眾日常所見,不過是咖啡館裡的女郎賣唱或小型歌劇,純然是矯揉造作,附庸風雅之作,未免顯得相當粗俗,甚至有點下流。今日的表演,自然令他們大開眼界。 
  擊劍手的每一次進擊,都在他們心中激起了一陣喜悅。不過話雖如此,他們所最為留意的,倒不是其手上的功夫,而是擊劍手將身子轉過去時,他們所看到的豐腴後背。個個張著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們比賽完畢,大廳裡響起了經久不息的掌聲。 
  接下來,是戰刀表演。可是已無人觀看,人們的注意力都轉移到了地下室的上方。因為樓上此時傳末了傢俱在地板上拖來拖去的巨大聲響,好像有人在搬家似的。過了一會兒,隨著一陣清脆的鋼琴聲,上面又傳來了節奏鮮明的腳步移動聲。未能下來觀看劍術表演的客人,為了彌補損失,顯然在那兒即興辦起了舞會。 
  大廳裡隨即爆發出一陣哈哈大笑。笑聲過後不久,女士們紛紛躍躍欲試,也對跳舞產生了濃厚興趣。台上的表演已無人觀看,說話聲響徹整個地下室。 
  那些因遲到而未能下來的人,竟馬上就辦起了舞會,他們倒真能自尋其樂。下面的人不由地對他們深為羨慕。 
  這當兒,台上又出現了兩位新選手。他們彼此行了個禮後,便擺開了架勢,神情是那樣地威嚴,把台下觀眾的注意力又吸引了過來。 
  接著,他們比試了起來。一招一式,是那樣有力,而又恰到好處。無論是向前衝刺,還是往後退縮,每一個動作都極其優美,不但用力準確,而且乾淨利落,沒有一點拖泥帶水之感,簡直已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從未見過這種場面的觀眾,無不受到深深的吸引,露出一片驚呆的神色。 
  兩位擊劍手靜若秋水,動若蛟龍。一進一退,看去似乎很慢,實質疾如旋風。其出手之敏捷,身段之靈巧,實在登峰造極。看得人們連大氣也不敢出。因為他們清楚地感到,今日這場表演精美絕倫,曠世罕見。兩位劍壇大師已將擊劍技巧推向無可企及的高峰。其身手不凡和高超技藝表現得淋漓盡致。 
  大廳裡鴉雀無聲,人人都在目不轉睛地看著。及至他們比賽完畢,握手退場時,眾人這才回過味來,歡呼聲頓時響成一片,又是跺腳,又是喊叫。兩位擊劍手的名字——其中一個叫塞爾尚,另一個叫拉維尼亞克,在人們的口中爭相傳誦。 
  與此同時,因情緒受到格鬥氣氛的激發,有的人一時變得火氣很大。男人們看著身邊的人,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稍不順眼,便會動起手來。許多人雖然從未拿過劍,如今也紛紛揮舞起手上的手杖,擺出進攻或防守的架勢。 
  人群沿著樓梯往上走去,開始退場。現在總算可以去喝點什麼了。可是等他們走到上面時,卻發現原先準備的飲料和茶點,早已被那些跳舞的人盡情消受光了,因此個個怒氣沖沖。然而那些傢伙在散去之前竟有臉說,不該讓他們這二百來人白溜一趟,什麼也沒看到。 
  大量的糕點、水果,以及果子露、香檳和啤酒,現在是蕩然無存,連一塊糖果也見不著,什麼也沒有了。一切都已被這些人劫掠、糟蹋、掃蕩一光。 
  在眾人的追問下,服務人員手捂著臉,面色沉重地談了談有關詳情,說其中的女士比男人還要凶狠,不停地吃呀,喝呀,即使撐破肚皮,也在所不惜。他們這一席話簡直像是國家遭到入侵,城市遭到洗劫之後,劫後餘生的痛苦追敘。 
  大家只得走了。有的人為自己剛才捐了二十法郎而後悔不迭。他們感到忿忿不平的是,那些又吃又喝的人,竟一個子兒也沒捐。 
  這次募捐共得捐款三千餘法郎。除去各項開支,僅為第六區孤兒募得二百二十法郎。 
  杜·洛瓦陪著瓦爾特夫人及其女兒出來後,又登上馬車送她們回去。由於坐在老闆娘對面,他得以再次碰到她那含情脈脈又躲躲閃閃、慌亂不已的目光,心中不由地嘀咕道:「霍,她倒真的上鉤了。」想到這裡,他笑了笑,覺得他同女人確實有緣。別的不說,德·馬萊爾夫人自同他和好以後,便對他愛得發狂。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步伐顯得特別輕鬆。 
  瑪德萊娜正在客廳裡等他,一見到他,便立即說道: 
  「我今日得到消息,摩洛哥問題已變得複雜起來。法國可能會在數月內出兵。不管怎樣,大家定會利用這一點來推翻內閣。拉羅捨也會乘此機會而當上外交部長。」 
  為了戲弄妻子,杜·洛瓦故意裝出一副根本不信的樣子,說誰也不會那樣傻,竟會重蹈在突尼斯問題上的覆轍。 
  瑪德萊娜不耐煩地聳了聳肩: 
  「我說會的,肯定會的。你看來還不明白,這件事對於他們能否財源廣進,有著重要的關係。親愛的,在今天的政治角逐中,訣竅已不再是在女人身上打主意,而是利用政治事件。」 
  「你算了吧,」杜·洛瓦滿臉輕蔑的樣子,故意激她。「哎呀,沒有想到,你的頭腦竟與弗雷斯蒂埃一樣簡單。」 
  瑪德萊娜果然火了。 
  她想刺一刺他,以為他定會火冒三丈。不想他卻笑了笑,說道: 
  「你是說,我的頭腦同龜公弗雷斯蒂埃一樣?」 
  「這是什麼話,喬治!」瑪德萊娜大為不悅。 
  「你這是怎麼啦?」杜·洛瓦依然一副肆無忌憚的樣子,帶著譏諷的口吻說。「弗雷斯蒂埃戴過綠帽子,這你不是那天晚上向我承認了嗎?」 
  說罷,他又帶著深深的同情說了一句: 
  「這可憐的死鬼。」 
  瑪德萊娜將身子轉了過去,不願答理他。沉默了一會兒,她又說道: 
  「我們星期二晚上有客人。拉羅捨—馬蒂厄夫人和佩爾斯繆子爵夫人要來吃飯。你去把裡瓦爾和諾貝爾·德·瓦倫也請來好嗎?我明天去請瓦爾特夫人和德·馬萊爾夫人。或許裡索蘭夫人也可請到。」 
  一個時期來,瑪德萊娜利用丈夫所任職務,結交了一些朋友。參眾兩院中,有的人十分需要《法蘭西生活報》給予支持。 
  她現在經常連請帶拉地把他們的妻子弄到家裡來。 
  「很好,」杜·洛瓦說,「我負責邀請裡瓦爾和諾貝爾。」 
  他搓了搓手,為自己終於找到恰當的話題而感到高興,既能讓妻子感到難堪,又能使其陰暗報復心理得到滿足。因為自上次在林苑轉了一圈以來,他對她產生了一種說不出所以然的強烈嫉妒心。現在,只要一談起弗雷斯蒂埃,他總要加上「龜公」這一形容語。他心裡很清楚,這一招最後必會將瑪德萊娜弄得煩躁不已。因此整個晚上,他帶著悠然自得的嘲諷腔調,不厭其煩地把「龜公弗雷斯蒂埃」說了不下十次。 
  他對死者已無所怨恨。相反,他在為他復仇。 
  妻子裝著沒有聽見,仍是笑嘻嘻地對著他,顯出無所謂的樣子。 
  第二天,既然瑪德萊娜要去向瓦爾特夫人發出邀請,他忽然想搶在她前面,去單獨會會這位老闆娘,看她是否真的有意於他。他覺得這很好玩,心裡很是得意。再說若有可能……為什麼不就勢……呢? 
  因此這天下午,剛過兩點,他便到了馬勒澤布大街。進入客廳後,他等了等。 
  過了片刻,瓦爾特夫人終於滿面春風地走了進來,急切地向他伸過一隻手: 
  「今天刮的是什麼風,怎麼把您給吹來啦?」 
  「什麼風也沒刮。我今日來,是想看看您。我是受一種力量的驅使而來的,我也說不上是怎麼回事,而且也沒什麼話要對您說。總之我來了。對於我這樣早就來打攪您並如此坦率地說明情由,您能原諒我的冒昧嗎?」 
  他半開玩笑而又彬彬有禮地說道,嘴角掛著笑意,聲音裡卻透著嚴肅。 
  「說真的……」驚訝不已的瓦爾特夫人,臉上泛起紅暈,結結巴巴地說道,「您的話我聽不明白……感到很突然……」 
  「我這番表白,」杜·洛瓦又說道,「有意說得十分輕鬆,因為我怕嚇著您。」 
  他們互相緊挨著坐了下來。瓦爾特夫人開玩笑地說道: 
  「這麼說,您剛才的話……是認真的嘍?」 
  「當然。這些話,我藏在心底已經很久很久了,早就想對您說。可是我不敢,大家都說您性情古板……非常嚴肅……」 
  瓦爾特夫人已終於恢復鎮靜,這時說道: 
  「那您為何今天來了呢?」 
  「我也說不上來,」杜·洛瓦說,接著又壓低嗓音:「也許是因為昨天回去後,我始終坐立不安,心裡只是想著您。」 
  「這是哪兒的話?」瓦爾特夫人面色煞白,「別孩子氣了,咱們還是說點別的吧。」 
  杜·洛瓦一下子在她面前跪了下來,弄得她驚駭不已。她想站起來,然而杜·洛瓦雙手抱著她的身腰,死死按住了她。 
  同時帶著激動的神情不住地說道: 
  「真的,很久以來,我便愛上了您,而且愛得發狂。您現在不用說話。我控制不了自己,毫無辦法。我愛您……我是多麼地愛您!您能知道我的心嗎?」 
  瓦爾特夫人已是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想說點什麼,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看到,杜·洛瓦的嘴唇向她的嘴唇湊了過來,因此用雙手抓住他的頭髮,使勁頂著,不讓他靠近。接著又將頭向左右兩邊,迅速地來回擺動,並閉上了眼,不願再看他。 
  隔著薄薄的衣裙,他在她身上到處摸著、捏著。這突如其來的有力愛撫,弄得她實在有點頂不住了。不想這時,杜·洛瓦忽然站了起來,想把她抱在懷內。就在他挪開身子的那一剎那,她往後一縮,刷地一下掙脫了他,繞過一張張椅子逃往一邊。 
  杜·洛瓦覺得,現在若去追她已沒有多大意思,因此一屁股落在椅子上,雙手捂著臉,煞有介事地抽抽噎噎,裝出一副不勝痛苦的樣子。 
  過了片刻,他站起身,說了聲再見,便一徑走了出去。 
  到了門廳,他神態安然地拿上自己的手杖,出了大門。走在街上,他心中嘀咕道: 
  「他媽的,看來事情已經成了。」 
  接著,他到郵局給克洛蒂爾德發了封快信,約她第二天相見。 
  他在平常時刻回到家中。一見到妻子,便劈面問道: 
  「怎麼樣?由你負責的那幾位,你都請了嗎?」 
  「請了,」瑪德萊娜答道,「只有瓦爾特夫人不能肯定屆時是否有空。她好像有點猶豫不決,什麼責任呀,良心呀,說了許多,讓我簡直摸不著頭腦。她今天這樣子實在很怪。不管怎樣,我想她會來的。」 
  「當然啦,」杜·洛瓦聳丁聳肩,「她會來的。」 
  不過,他對此並無確實的把握,因此直到宴請那天還一直擔著心。 
  這天早上,瑪德萊娜收到這位老闆娘一張便條。便條寫道:「今晚的時間總算已經擠出,因此可來貴府赴宴。只是我丈夫不能陪我前來。」 
  杜·洛瓦閱後心想: 
  「我沒有再去找她,看來是對的。她現已平靜下來,我可要處處留神。」 
  不過,在她到來之前,他心裡仍有點惶惶不安。她終於來了,神色相當安詳,只是有點冷漠和傲慢。杜·洛瓦立刻擺出一副低三下四的樣子,言語謹慎,處處順從。 
  拉羅捨—馬蒂厄夫人和裡索蘭夫人也在各自丈夫的陪同下來了。佩爾斯繆子爵夫人來後,身子尚未坐下,便眉飛色舞地談起了上流社會的新聞。德·馬萊爾夫人今天打扮得格外迷人,別出心裁地穿著一套黃黑相間的西班牙式制服,把那纖細的身腰及豐腴的胸脯和臂膀裹得緊緊的,使那張小小的秀麗面龐分外引人注目。 
  入席時,杜·洛瓦坐在瓦爾特夫人的右側。不過在晚宴進行期間,他只同她說了幾句非常嚴肅的話語,而且總是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他的目光不時落在克洛蒂爾德身上,心裡不由地感歎道:「她的美麗和嬌艷,實在無與倫比。」與此同時,他也時而對自己的妻子瞥上一眼,覺得她長得也還不錯,雖然他懷著一腔惡意,至今對她怒火未消,只是暫且埋藏心底罷了。 
  不過,他對瓦爾特夫人所以欲罷不能,完全是因為對方越難征服便越要去降服她,此外同男人都有的那種獵奇心理也不無關係。 
  這位老闆娘在言語中流露出想早點回去,他馬上說道: 
  「我送您回去。」 
  她一口回絕,但杜·洛瓦也不是輕易可拗得過的: 
  「為什麼不讓我送您呢?您這也未免太傷人了。您難道還在生我的氣?您看,我不是已經平靜下來了嗎?」 
  「您總不能就這樣把客人都扔下不管吧?」 
  「這有什麼?」杜·洛瓦笑了笑。「不就是離開二十來分鐘嗎?他們恐怕未必會發現呢!您若不讓我送,那可要傷透我的心。」 
  「好吧,」瓦爾特夫人低聲說道,「我同意就是了。」 
  可是他們剛在車上坐好,杜·洛瓦便一把抓住她的手,狂熱地在上面吻個不停: 
  「我愛您,我愛您,讓我把心裡話給您掏出來。我不會碰您的,我只是想告訴您,我是多麼地愛您!」 
  「啊……」瓦爾特夫人結結巴巴,「您剛才怎麼說來著…… 
  現在又……這可不好……這可不好……」 
  杜·洛瓦作出努力克制的樣子,接著又壓低嗓音說道: 
  「您看,我這個人是多麼有自制力。因此……您還是讓我只對您說這麼一句……我愛您……而且我要天天對您說……對,我要每天到您家去跪在您面前,看著您美麗的面龐,把這三個字對您說上五分鐘。」 
  「不,不行,」她任憑杜·洛瓦吻著她的手,有氣無力地說道,「我不能讓您這樣。想想人家會怎樣說。家裡有僕人,有我女兒。不,不行,絕對不行……」 
  「我現在是,」杜·洛瓦又說,「只要一天看不到您,就簡直活不下去。無論是在您家裡,還是在別的什麼地方,我每天得見您一次,哪怕是一分鐘也好。讓我趁此機會拉一拉您的手,呼吸一點您身邊的空氣,並看看您這苗條的身姿和您這令我發狂的動人大眼。」 
  這愛情的表白是多麼地單調乏味,然而瓦爾特夫人聽了,身子卻不停地顫抖,只是結結巴巴地說道: 
  「不……不行……絕對不行。您別說了。」 
  杜·洛瓦仍舊耐心地在她耳邊低聲細語,因為他知道,要把這心地單純的女人弄到手,不可操之過急。但無論如何,得讓她同意和他見面。見面地點,可由她定,隨後也就由不得她了。 
  「您聽我說……這見一面是必不可少的……我一定要見到您……我將像乞丐一樣……在您家門前等著您……要是您不出來,我就直接進去……明天就去見您。」 
  「不,不行,」瓦爾特夫人再三說道,「您可不要來,我不會接待您的。我有兩個女兒,您要替我想想。」 
  「那您說吧,我到哪兒去見您……街上也行……隨便什麼地方都行……時間也由您定……只要讓我能見到您就行……我將同您打個招呼,對您說一聲『我愛您』,然後就會走開。」 
  瓦爾特夫人慌亂不已,不知說什麼好。馬車此時已進入她家大門,她只得壓低聲音向他匆匆說道: 
  「好吧,明天午後三點半,我要去聖三會教堂。」 
  下車後,她向車伕叮囑了一聲: 
  「請將這位杜·洛瓦先生送回府中。」 
  杜·洛瓦回到家中,妻子向他問道: 
  「你剛才去哪兒啦?」 
  「因為有份急電要發,我去了一下電報局,」杜·洛瓦低聲說道。 
  德·馬萊爾夫人這時走了過來: 
  「漂亮朋友,您能送我嗎?要知道,我到這樣遠的地方來吃飯,要是沒人送,我也就不來了。」 
  說著,她將身子轉向瑪德萊娜: 
  「你不會嫉妒吧?」 
  「哪兒會?這種事我不大管。」杜·洛瓦夫人慢條斯理地答道。 
  客人陸續散去。拉羅捨—馬蒂厄夫人身材矮小,像個外地來的女僕。她出身一公證人家庭,同拉羅捨結婚時,丈夫還只是一名小小的律師。裡索蘭夫人已經很老,卻很自命不凡,看上去很像是在閱覽室將就著學了點知識的舊式接生婆。佩爾斯繆子爵夫人自命清高,對她們一概看不上眼。每次伸出她那只「素手」同這些市井小民握手時,她都顯得有點勉強。 
  克洛蒂爾德披上邊飾耀眼的頭巾,在走出樓梯邊的房門時向瑪德萊娜說道: 
  「今天的晚宴搞得真好。用不了多久,這兒就會成為巴黎首屈一指的政治沙龍。」 
  現在只有杜·洛瓦一人同她在一起了,她一下撲到他的懷內,說道: 
  「啊,親愛的漂亮朋友,我對你的愛現在是一天比一天強烈。」 
  馬車搖搖晃晃,像一條船走在水面上。 
  「這同我們那個房間相比,可就差遠了,」她說。 
  「是的,」杜·洛瓦說,但他心裡卻想的是瓦爾特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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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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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驕陽似火,聖三會教堂外廣場行人寥寥。七月的巴黎,熱浪滾滾。來自天空的灼熱氣流,沉沉地積壓在城市上空,形成火辣辣厚厚的一層,使人感到十分憋悶。 
  教堂門外,噴水池噴出的水柱,落下來時,是那樣地軟弱無力,一副懶洋洋的樣子,顯得相當地疲憊。漂浮著樹葉和紙片的池水已有點發綠,變得稠乎乎的。 
  一隻狗越過石砌池邊,一下跳入池中,在混濁的水中游來游去。教堂門前的林蔭下,貼牆放著一排長凳。長凳上坐著的幾個人,正帶著羨慕的眼光看著這隻狗在水中嬉戲。 
  杜·洛瓦掏出懷表看了看,現在還才是下午三點。他已提前半小時到達。 
  想到今天這場約會,他不禁覺得好笑: 
  「對這個女人說來,這教堂的用處可也真大。她不僅可以在這兒同一個猶太人舉行婚禮,使自己在心靈上求得慰藉,並因此而顯示出自己的政治態度,繼續保持其在上流社會應有的地位,而且也可以像今天這樣,把教堂作為其同情人幽會的場所。無怪乎有的婦女常將教會當作一把用途廣泛的雨傘。如果天晴,便是一根很好的手杖;如果烈日當空,則可用來遮陽;如果下雨,又可用來擋雨。而如果不出門,那就隨便把它扔在房內什麼地方都可以。這類婦女有幾百人之多。她們根本不把上帝放在眼內,但又不許他人對上帝說三道四,必要時仍要借助上帝的威望去幹那私會情人的勾當。如果你勸她們乾脆去旅館開個房間,她們會覺得這是奇恥大辱。而在祭壇腳下與相好偷情,她們卻認為沒有任何不妥。」 
  杜·洛瓦在水池邊慢慢地走著,抬頭看了看教堂的大鐘: 
  三點零五分,比他的表快兩分。 
  他覺得還是進到教堂裡邊為好,於是信步走了進去。 
  一進門,便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涼氣撲面而來。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感到分外愜意。為熟悉一下環境,他在殿內走了一圈。 
  在教堂高聳的拱頂下,他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很大的聲響。這時,在寬大的殿堂深處,也傳來了一陣時斷時續、很有規律的腳步聲。受好奇心驅使,他想看看此人是誰,因此循聲走了過去。原來是一位身體很胖、腦袋光禿的先生,只見他手上拿著帽子,正昂著頭、倒背著手在那兒悠然自得地走著。 
  每隔幾排座位,不時可看到一位跪著的老婦,雙手捂著臉,在默默地禱告。 
  四週一片孤寂、空曠和寧靜。透過彩繪玻璃照射進來的陽光,是那樣柔和。 
  杜·洛瓦油然覺得,這實在是個「絕妙」的去處。 
  他回到門邊,重新看了看表:才三點一刻。他在中間過道的入口處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為這裡不能抽煙而覺得有點遺憾。那位身材很胖的先生依然在殿堂深處,距唱詩班平素所站位置不遠的地方走著,因為其緩慢的腳步聲,仍不時傳來。 
  門外走進一人,杜·洛瓦轉過身來,發現是一位身穿粗呢裙、愁容滿面的下層婦女。走到第一排座位旁,她便雙膝跪倒,兩手合在一起,目光向著上蒼,帶著無比的虔誠,一動不動地禱告起來。 
  杜·洛瓦饒有興味地看著她,不知道她那脆弱的心靈此刻正經受著怎樣的憂愁、痛苦和失望。她一貧如洗,這是顯而易見的。今日此來可能為的是不斷受到丈夫的毒打,也可能是孩子沉痾不起,已是氣息奄奄。 
  「可憐的生靈!這受苦受難的人該有多少?」杜·洛瓦不覺在心中發起感慨,胸中頓時為這無情的世道而升起一股怒火。他轉而又想:「不過這些窮人倒底還有所寄托,認為上蒼在照管著他們,他們的名字在天上是登記在案的,他們在塵世間受的苦將會在天上得到補償。可是天曉得,這『上蒼』究竟在哪裡?」 
  因教堂裡的寂然無聲而陷入無邊遐想的杜·洛瓦,因而對創世之說下了個斷語,低聲嘟噥道:「這一切真是愚蠢之至!」 
  耳際傳來一陣衣裙窸窣聲,他渾身一哆嗦:是她來了。 
  他站起身,搶步迎了上去。她沒有向他伸過手來,只是低聲說道: 
  「我時間不多,馬上就要回去。您就跪在我身邊吧,免得引起人家注意。」 
  她在殿堂裡一直往前走著,想找個比較隱蔽的地方,看來對這兒的情況很是熟悉。她頭上戴著厚厚的面紗,腳步很輕,幾乎沒有一點聲響。 
  走到祭壇附近,她回過頭來,以在教堂裡說話慣用的神秘語調,低聲說道: 
  「還是在兩側過道旁找個地方為好,這兒太招眼。」 
  說著,她向主祭壇上的聖體櫃深深鞠了一躬,接著又行了個屈膝禮。然後向右轉,回到距大門不遠的地方,終於下定決心,拿了個禱告用的小木凳,跪了下來。 
  杜·洛瓦隨即在她身旁的小凳上也跪了下來。待兩人都跪好以後,他裝出一副禱告的樣子,低聲說道: 
  「謝謝,謝謝。我對您的愛是多麼地強烈。我希望能將這天天對您講一遍,告訴您,我是如何愛上您的,如何在第一次見到您的時候便對您萌發了愛慕之情……我真希望能在哪一天對您掏出我的心裡話,把一切都告訴您。」 
  表面上,瓦爾特夫人在默默地沉思,似乎什麼也沒聽到;實際上,她在靜靜地聽著。這時,只見她隔著那雙合在一起的手說道: 
  「我讓您對我說這些,實在是瘋了。我不該到這兒來,不該做出這種事來,讓您以為,好像我們這種……關係會有什麼結果似的。您就忘掉這些吧,您必須這樣,再也不要同我談起。」 
  她想聽聽杜·洛瓦會作何反應。杜·洛瓦本想說幾句果斷而又充滿激情的話語,但怎麼也想不起來,最後竟愣在那裡。後來,他總算又開口了: 
  「什麼結果不結果,我並沒有期待什麼……也沒有懷抱任何希望。我只知道我愛您。不管您怎樣對我,我都要滿懷熱情,不厭其煩地反覆向您講述,使您最終明白這一點。我要日復一日,逐字逐句地把我對您的情思印在您的腦海裡,使之深深地扎根於您的心底,像清醇無比的美酒,一滴一滴地浸透您的肌體,使您受到觸動而逐漸回心轉意,過一段時候不得不對我說:『我也愛您』。」 
  他感到,她那靠著他的肩頭在索索發抖,胸脯疾速起伏。就在這時,她忽然冒出了這樣一句:「是的,我也愛您。」 
  杜·洛瓦像是頭上受到猛烈的一擊,渾身為之一震,歎道:「啊,上帝!……」 
  「可是,」瓦爾特夫人又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這種話是我這樣的人能夠說出的嗎?我已經是……有兩個孩子的人了……不是不知道自己這樣做罪孽深重,可鄙可憎……可是我又不能……我不能……我簡直不敢相信……連想也不敢想……我沒有辦法……實在沒辦法。您聽我說……聽我說……我在心裡……偷偷地愛著您,已經有一年了。除了您……我誰也沒有愛過。啊!我受了多少苦,進行了多麼激烈的鬥爭,最後還是不行,因為我愛您……」她雙手捂著臉,嗚嗚咽咽。整個身子因傷心不已,而不停地顫抖。 
  「把您的手給我,」杜·洛瓦吶吶地說,「讓我摸一摸,握一握……」 
  她慢慢地將手從臉上放了下來。杜·洛瓦看到她淚流滿面,眼內噙著淚花。 
  他拿起她的手,使勁捏了捏: 
  「啊,我真想把您臉上的淚舔乾。」 
  「不要壞了我乾淨的身子……」瓦爾特夫人氣弱聲嘶,近於呻吟。「我這下完了。」 
  杜·洛瓦不禁想笑,他在這種地方又能對她怎樣?他已說不出什麼溫情脈脈的話語,因此將她的手放到他的胸前,說道: 
  「您看我的心跳得多厲害?」 
  殿堂裡又傳來了那位先生不緊不慢的腳步聲。他在祭壇前轉了一圈,現在又從殿堂右側走了過來,這至少已經是第二次了。眼看他就要走到她所藏身的大柱旁,瓦爾特夫人立刻將手從杜·洛瓦手中抽了回來,摀住了臉。 
  就這樣,他們一動不動地跪在那兒,彷彿兩個人一起在向蒼天作虔誠的禱告。那位在殿堂漫步的先生從他們身旁走了過去,漫不經心地看了他們一眼,便向門邊走去了,雙手始終倒背著,手上提著帽子。 
  「我們明天在哪兒見?」杜·洛瓦希望下次見面能換個地方。 
  她毫無反應,似乎靈魂已經升天,在禱告中變成了一尊雕像。 
  「我們明天可否改去蒙梭公園?」杜·洛瓦又問。 
  她向他轉過頭來,捂著臉的雙手已經放下,露出一張因萬分痛苦而變得鐵青的面龐。只見她結結巴巴地說道: 
  「您能不能走開……走開一會兒……我要……我要一個人在這兒……靜一靜。您在這兒……我太痛苦……我要靜下心來……禱告一會兒……求上帝寬恕我……拯救我……讓我一個人呆在這兒……幾分鐘就行……」 
  杜·洛瓦見她神色大變,痛苦萬狀,只得默默地站了起來,沉吟片刻,問道: 
  「我待會兒再來?」 
  她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他也就往祭壇那邊走了過去。 
  瓦爾特夫人於是努力將自己的思緒轉移到禱告上來,開始一片虔誠地祈禱上蒼,帶著一副失魂落魄、戰戰兢兢的樣子,向上帝發出了絕望的吶喊:「請可憐可憐我吧!」 
  為了不再看到這剛剛走開的年輕人,她狂怒地閉上了眼,努力把他從腦海深處攆走,拚命地不去想他。可是在這痛苦絕望之際,她眼前所浮現的,並不是她所期待的上帝,而仍然是他那撮捲曲的鬍髭。 
  她受此煎熬,算來已整整一年了。在此期間,無論是白天還是夜晚,他的身影無時無刻不在她心頭盤旋,而且越來越明晰,弄得她坐立不安,夜不能寐。她覺得自己像一隻陷入羅網的母獸,被捆綁著扔到這頭雄獸的身前。而這頭雄獸只是憑嘴角的一撮鬍髭和明亮的瞳子,就將她征服了,使她無從反抗。 
  現在,雖然在教堂裡,在上帝的身旁,她卻比在家裡感到更加虛弱,更加孤立無依,無力自拔。她根本禱告不了,心心唸唸總想著他。他一走,她便已感到五內俱焚。不過,儘管身處絕境,她仍在搏鬥著,反抗著,頑強地希望上帝能搭救她。她這個人從未有過軟弱的表現,寧願死去也不願就此沉淪。然而話雖如此,她嘴裡在心意至誠地禱告,耳內聽到的卻是杜·洛瓦在殿堂裡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她意識到自己是徹底完了,任何反抗都將無濟於事。不過她仍然不想就此屈服。由於精神過度緊張,她突然一陣昏眩。女人們在這時常會栽倒在地,四肢抽搐,大喊大叫,身軀扭曲。渾身顫抖的她,感到自己就要轟然倒下,喊叫著在座椅間滾成一團了。 
  恰在這時,一個人快步走了過來。她轉過頭,見是一位神甫。她於是站起身,伸開雙臂,一下衝了過去,向他喊道: 
  「啊,請您救救我,救救我!」 
  神甫停下腳步,驚異地看著她: 
  「夫人,您怎麼啦?」 
  「我要您救救我。請可憐可憐我,幫我一把,否則我就完了。」 
  「我能為您做點什麼呢?」神甫凝視著她,不知她是否瘋了。 
  這是一位年輕神甫,個兒很高,身體微胖。飽滿的腮幫直往下墜,臉頰因鬍子刮得乾乾淨淨而有點發青。一看便知是在城裡或富人街區為家中殷實的女教徒做懺悔的堂區助理司鐸。 
  「我要向您懺悔,」瓦爾特夫人說,「請幫幫我,給我指點一下,告訴我該怎麼做?」 
  「我每星期六下午三點至六點在此聽懺悔,」神甫說。 
  「不!不!不!」瓦爾特夫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連聲說道,「您得馬上就聽,馬上就聽。我已等不得了,他就在這兒,在教堂裡,正等著我。」 
  「誰在等你?」神甫問。 
  「一個男人……您若不搭救我,我將被他毀了……我將被他纏住……我已無法逃脫他……我的心太軟……心太軟…… 
  對付不了他……」 
  說著,她在神甫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聲淚俱下:「啊,神甫,請可憐可憐我,看在天主的份上,救救我,救救我!」 
  她死死抓住神甫的黑袍,不讓他離去。神甫為難地向四周看了看,看是否有什麼正人君子或心懷叵測之徒在看著這一幕。 
  「好吧,請站起來,我身上正帶著懺悔室的鑰匙,」神甫意識到自己現在是根本走不脫了,只好隨著她。他在兜裡摸了摸,掏出一串鑰匙,挑出其中一把,然後快步向一排用木板隔成的懺悔室走了過去。這每一間斗室簡直就是一個靈魂的垃圾箱,是信徒們傾倒其所犯罪惡的場所。 
  神甫走進中間一間,隨即將門關上。瓦爾特夫人於是衝進旁邊一間,懷著一片虔誠和滿腔希望,激動地說道: 
  「我是一個有罪之人,望天主保佑。」 
  杜·洛瓦在祭壇前轉了一圈,然後沿殿堂的左側往門邊走去。到了殿堂中部,同那位仍在殿內安然漫步的禿頂先生不期而遇,心中不由地感到納悶: 
  「這傢伙在這兒沒完沒了地轉悠,不知想幹什麼?」 
  對方此時也放慢了腳步,並不時地看著杜·洛瓦,顯然想同他攀談兩句。果然,走到面前後,他向杜·洛瓦欠了欠身,很有禮貌地問道: 
  「先生,對不起,打擾一下。請問這座教堂建了多少年了?」 
  「天哪,我也不太清楚。」杜·洛瓦說,「我想總有二十至二十五年了吧。我今天是第一次來。」 
  「我也是,以前從未來過。」 
  杜·洛瓦不覺興致大增,隨即說道: 
  「您好像看得很仔細,對細節問題也很注意。」 
  「哪裡,我不是來參觀的,」對方感到啼笑皆非。「我在等我的妻子,她約我在此會面,可她到現在還沒來。」 
  他沒有再說下去,過了一會又說道: 
  「外面熱得真讓人受不了。」 
  杜·洛瓦看了看他,覺得他倒也和藹可親,且突然感到他很像弗雷斯蒂埃,於是問道: 
  「您是外省人吧?」 
  「是的,我是雷恩1人。您呢;先生?您是出於好奇,才進來轉轉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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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雷恩,巴黎西部一城市,布列塔尼省省會。 
  「不,我在等一位女士。」杜·洛瓦向他欠了欠身,微笑著走了開去。 
  走到大門邊,他見剛才那個窮苦女人仍跪在那裡禱告,心中不由地嘀咕道:「真他媽的見鬼,這禱告還有完沒有?」這樣,他原先對她的一點同情和憐憫也就不翼而飛了。 
  他從這女人身邊一徑走了過去,然後又沿著殿堂右側,慢慢地往回走,去找瓦爾特夫人。 
  他遠遠地向他剛才同瓦爾特夫人呆的地方看了看,不禁一驚,因為瓦爾特夫人已不在那裡了。他以為自己把剛才那根柱子弄錯了,於是又向前走去,直到最後一根柱子,接著又折返回來:哪兒也沒有她的蹤影!她難道走了?他覺得很是驚奇,心頭油然升起一股怒火。但轉念一想,她也許正在找他,便在殿堂裡又轉了一圈。可是仍然不見她的蹤影,他索性在她剛才坐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希望她會來找他。因此決定在此等一等。 
  過了一會兒,一陣低聲細語引起了他的注意。然而奇怪的是,教堂的這一部分,一個人也未見,這悄悄的說話聲會來自何處?他站起身看了看,發現殿堂旁邊有一排懺悔室。其中一間門外露出一個裙角,拖在地上。他走過去一看,裡面呆著的女人正是她,她在懺悔!…… 
  他很想衝過去,一把將她拖出來,但轉而又想:「何必呢?別看她今日向神甫懺悔,明天就會對我服服帖帖。」他於是在懺悔室對面悠然地坐了下來,耐心等著。想起眼前這種事兒,他心裡不覺好笑。 
  他等了很久。後來,瓦爾特夫人終於站了起來。她轉過身,看到他後,即向他走了過來,但面色陰冷,十分嚴肅。 
  「先生,」她說,「請不要送我,不要跟著我,更不要再單獨一人到我家來,我不會接待您的。再見。」 
  說完,她板著臉,一徑走了出去。 
  杜·洛瓦沒有攔她,因為他的原則是,凡事不可硬來,神甫這時也從他那間斗室走了出來,神情有點恍惚。杜·洛瓦走上去,盯著他的兩眼,衝著他罵道: 
  「要不是看你穿著這身長袍,我一定給你這張豬臉兩記耳光。」 
  罵完之後,他一轉身,吹著口哨揚長而去。 
  剛才那位胖胖的先生,頭上戴著帽子,兩手倒背在身後,仍不耐煩地在門廊下等著。兩眼緊緊盯著門外的廣場和四周的街道。 
  杜·洛瓦走到他身邊時,兩人又互相客氣了一番。 
  瓦爾特夫人既已離去,杜·洛瓦也就到了報館裡。一進門,他便從僕役們緊張的神色上看出,一定發生了什麼異乎尋常的事情。於是大步走進經理室。 
  瓦爾特老頭正滿頭大汗地站在那裡,一句一句地口授一篇文章,並一邊口授,一邊向身邊的外勤記者佈置任務,或是對布瓦勒納交待兩句,再或是拆閱手邊的信函。 
  看到杜·洛瓦進來,他高興地叫了起來: 
  「啊,好極了,漂亮朋友來了!」 
  話一出口,他不禁有點尷尬,立刻停了下來,解釋道:「對不起,這樣稱呼你實在很冒味。我今天真是忙昏了頭。我是因為聽我妻子和女兒一天到晚這樣叫你,也就跟著叫起來了。你不會介意吧?」 
  「哪兒會?」杜·洛瓦笑道,「再說這個綽號並無任何讓人不快之意。」 
  「很好,」瓦爾特老頭接著說,「這麼說,我就同大家一樣叫你漂亮朋友了。來,我來對你講一講,今天發生了一件大事。內閣已經倒台,議會的投票結果是三百一十票對一百零二票。我們的假期又要往後推了,什麼時候可以開始,誰也說不上,而今天已是七月二十八日。西班牙對有關摩洛哥的安排十分不滿,是杜朗·德·萊納及其一夥倒台的根本原因。由於陷得很深,現在已是進退兩難。馬羅已奉命組閣。他提名布丹·達克勒將軍為國防部長,我們的朋友拉羅捨—馬蒂厄為外交部長,他自己則除任總理外,還兼任內政部長。這樣一來,我們的報紙將會具有半官方性質。我正在寫一篇帶有指導意義的文章,就一些原則問題發表一點看法,給幾位部長指明道路。」 
  說到這裡,他笑了笑,又接著說道: 
  「當然這條路,也正是他們自己打算走的。因此圍繞摩洛哥問題,我現在必須能夠拿出既饒有興味,又具有現實意義的東西,也就是發表一篇能產生效果、引起轟動的專題文章。具體要求,我也說不太清楚,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希望你來給我動動腦筋。」 
  「這件事您就交給我吧,」杜·洛瓦尋思片刻說道,「我國在非洲的殖民地,地域遼闊,分左中右三塊。中間為阿爾及利亞,左右兩邊分別為突尼斯和摩洛哥。我可以給您寫一篇文章,談談此殖民地的政治狀況及其土著居民的歷史。此外,文章還將介紹一點沿摩洛哥邊界到著名綠洲菲居伊的有關情況。這塊綠洲,其他歐洲人至今尚未去過,這次衝突就是因為它而引起的。您覺得這樣寫怎樣?」 
  「好極了!」瓦爾特老頭叫了起來,「文章打算用什麼題目?」 
  「從突尼斯城到丹吉爾1。」 
  「真是再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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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突尼斯城,北非國家突尼斯首都。丹吉爾,摩洛哥一港口城市。 
  杜·洛瓦於是走去翻了翻往日的《法蘭西生活報》,把他的處女作《非洲服役散記》找了出來。由於這篇文章通篇談的是殖民政策以及阿爾及利亞的土著居民和在奧蘭省的所見所聞,他只須用打字機打下來,稍加改動,重新換個標題,便完全可以應付當前的需要。 
  不到一小時,經他粗粗一改,文章也就算是定下來了。不但與當前形勢緊密結合,而且還對新成立的內閣稱讚了幾句。 
  瓦爾特讀後大加讚揚: 
  「很好……很好……非常好。看來你是一位難得的人才,實在可喜可賀。」 
  晚飯時分,杜·洛瓦回到家中,為今天的意外收穫備覺欣喜。聖三會教堂的約會雖然未能遂願,但他感到,這場較量他已是勝券在握。 
  她妻子正焦灼地等待他的歸來,因此一見到他,便大聲喊道: 
  「知道嗎,拉羅捨已當上外交部長?」 
  「知道了。我剛才就這個問題寫了一篇關於阿爾及利亞的文章。」 
  「什麼文章?」 
  「這篇文章你知道,就是我們第一次合寫的那一篇:《非洲服役散記》。我根據當前的需要,把它重新改了改。」 
  「不錯,此文對當前確實很適用,」瑪德萊娜笑道。她想了想,又說道:「我在想,這篇文章的續篇,你當時應當把它寫完,而你卻……中途放下了。我們現在若能把它寫出來,那將是一組很能對味的文章。」 
  「完全對,」杜·洛瓦一邊在餐桌前坐下,一邊說道:「弗雷斯蒂埃這個龜公既已作古,我們現在來寫這幾篇文章,也就沒什麼礙事的了。」 
  瑪德萊娜覺得很不入耳,立即正色道: 
  「這種玩笑很是無聊,能否就此打住?你怎麼總將它掛在嘴邊?」 
  杜·洛瓦正想反唇相譏,僕人忽然走來遞給他一封快信。 
  快信沒有署名,只寫了一句話: 
  「我一時昏了頭,請予原諒。明日午後四時,請來蒙梭公園。」 
  一切不言自明,他心中一陣狂喜,隨手將快信放入衣袋,向他妻子說道: 
  「親愛的,我不會再同你開這種玩笑了。我承認,這不太好。」 
  他開始吃飯。 
  一邊吃,一邊又將快信的寥寥數語默誦了一遍:「我一時昏了頭,請予原諒。明日午後四時,請來蒙梭公園。」這表明,她已讓步,分明在說:「我聽您的,在哪兒見面,什麼時候見面,全由您定。」 
  他笑了起來,瑪德萊娜問道: 
  「你怎麼啦?」 
  「沒什麼。我剛才碰到一位神甫,他那張臉很是有趣。」 
  第二天,杜·洛瓦準時到達約會地點。公園的長凳上坐滿不耐暑熱的市民。孩子們在沙質小徑上玩耍,看守他們的保姆,迷迷瞪瞪,似乎在凳子上做著美好的夢。 
  瓦爾特夫人已出現在一處流水潺潺的古代廢墟旁,正滿面愁容,惶惶不安地圍著那一小圈圓柱轉悠。 
  杜·洛瓦剛走過去同她寒暄兩句,她便說道: 
  「這公園裡的人可是真多!」 
  杜·洛瓦立即趁機進言: 
  「完全對,要不要換個地方?」 
  「去哪兒?」 
  「隨便哪兒,比如坐在馬車裡也行呀。您可將身邊的窗簾放下,誰也不會看見您的。」 
  「那倒不錯。這個地方可真讓我害怕。」 
  「那好,我去找車。五分鐘後,咱們在對著環城大街的那個門邊相見。」 
  他飛快地走了。少頃,她在杜·洛瓦所說的門前,同他一起登上了他叫來的馬車。待她將身邊的窗簾放下後,劈面第一句話便是: 
  「您對車伕說了嗎,我們去哪兒?」 
  「這您就不用管了,」杜·洛瓦說,「他已經知道。」 
  他對車伕說的地方是君士坦丁堡街。 
  「為了您,」瓦爾特夫人又說道,「我受了多少苦,經受了怎樣的折磨和煎熬,您是不可能知道的。我昨天在教堂裡表現得很不冷靜,當時是一定要離開您,非常害怕同您單獨呆在一起。您能原諒我嗎?」 
  「這還用說?」杜·洛瓦緊緊地握著她的手,「我是這樣地愛您,有什麼不能原諒呢?」 
  「聽我說,」瓦爾特夫人的目光近於央求,「您可不能對我胡來……不能……不能……否則我是不會再見您的。」 
  杜·洛瓦起先沒有答理,嘴角只是掛著一絲令女人芳心激盪的狡黠微笑。後來還是喃喃地說了一句: 
  「一切都聽您的,還不行嗎?」 
  瓦爾特夫人於是向他講了講,她在得知他要娶瑪德萊娜·弗雷斯蒂埃時,如何發現自己已經深深地愛上他。她講得很詳細,連具體日期和她當時的內心活動,也說得很清楚。 
  她忽然收住自己的話語,因為車子此時已停了下來。杜·洛瓦一把打開了車門。 
  「這是什麼地方?」她問。 
  「這裡有間房子,」杜·洛瓦回道,「您就下來,去裡邊坐坐吧。這兒的環境要更為安靜。」 
  「到底是什麼地方?」 
  「我結婚前住的房子,我把它又租了下來……只是暫用幾天而已……這樣我們可以有個僻靜的地方說說話。」 
  一想到自己馬上要同他關進這間房內,瓦爾特夫人不禁嚇得魂飛魄散,死死地抓住車上的座墊: 
  「不行,不行,我不去!我不去!」 
  杜·洛瓦的聲音已變得嚴厲起來: 
  「我向您發誓,絕對不會碰您的。您瞧,有人在看著我們,這兒很快就會聚起一堆人。快……快……快點下來。」 
  他又說了一遍:「我向您發誓,絕對不會碰您。」 
  一酒店老闆此時正站在店門口好奇地看著他們。瓦爾特夫人慌亂不已,趕緊跳下車,衝進樓裡。 
  她正要上樓,杜·洛瓦一把抓住她的胳臂: 
  「不,在這兒,就在一樓。」 
  他一下將她推到了房內。 
  房門一關上,他便像老鷹抓小雞一樣,一把將她摟到懷裡。她拚命掙扎著,反抗著,話也說不出來:「啊,上帝!……上帝!……」 
  杜·洛瓦不顧一切地吻著她的脖頸、眼睛和嘴唇,同時瘋狂地在她身上亂摸,她怎麼也躲不開。到後來,一直沒命地推搡他,迴避其嘴唇的瓦爾特夫人,卻情不自禁地把嘴唇向他湊了過去。 
  她的掙扎也就突然停了下來。被征服了的她,現在是一切聽任擺佈,任他給她寬衣解帶。在將她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脫下來時,杜·洛瓦的手同使女一樣靈巧,敏捷。 
  瓦爾特夫人從他手上一把奪過胸衣,將臉捂了起來,任其肌膚玉骨赤裸著呆在那裡,腳下到處扔著脫下的衣裙。只有腳上的鞋,他未給她脫去。就這樣,一把將她抱起,往床邊走去。這時,她俯耳向他說了一句,聲音有點異樣:「向您發誓,我這一生從未有過情人。」那語氣很像一個年輕姑娘在說:「向您發誓,我是貞潔的。」 
  「這有什麼?」杜·洛瓦心想,「我才不在乎這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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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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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已是秋天。杜·洛瓦夫婦整個夏天都是在巴黎度過的。值此議會短暫休假之機,他們在《法蘭西生活報》連篇累牘,發表了一篇又一篇支持新政府的文章。 
  現在雖然還只是十月初,議會卻要復會了。因為摩洛哥事件已變得十分嚴峻。 
  實際上,誰也不相信會向丹吉爾派兵。然而議會休會那天,右翼議員朗貝爾·薩拉辛伯爵,卻發表了一篇風趣詼諧、連中間派也鼓掌叫好的演說,說他敢以自己的鬍鬚與政府總理的美髯打賭,新任內閣定會倣傚其前任,向丹吉爾派出一支軍隊,使之同派往突尼斯城的軍隊彼此對稱。這正如一個壁爐,必須左右兩邊都放上花瓶,方可產生對稱效果一樣。他還說:「先生們,對法國來說,非洲這塊土地恰如一個壁爐。此壁爐不但消耗了我們大量的木柴,且因風門太大,為了能夠點著而燒掉了我們許多紙幣。 
  「你們忽然雅興不淺,一廂情願地不惜重金在壁爐的左邊放了一尊突尼斯小擺設。既然如此,你們就等著瞧吧,馬羅先生現在也會如法炮製,在壁爐的右邊放上一尊摩洛哥小擺設。」 
  這篇講話早已家喻戶曉。杜·洛瓦便是受其啟發而寫了十來篇關於阿爾及利亞殖民地的文章,作為他初進報館時所中斷的文章續篇。他在文章中竭力鼓吹出兵,雖然他自己也認為,出兵的可能根本不存在。他在「愛國」的幌子下,大肆煽動人們的情緒,把西班牙視為敵國,對它展開了極其惡毒的攻擊。 
  《法蘭西生活報》因其與政府當局眾所周知的密切關係而忽然名噪一時。對於政治方面的消息,它的報道總要先於其他嚴肅報刊。它並在報道時以這樣那樣的按語,點出其支持者——各位部長——的意圖。因此該報一時成了巴黎和外省各報搜集新聞的場所,成了各類消息的重要來源。人人敬而遠之,開始對它刮目相看。它已經不是一群投機政客暗中把持的報刊,而是政府的重要喉舌。報館的幕後核心,就是拉羅捨—馬蒂厄,杜·洛瓦則成了他的發言人。至於瓦爾特老頭,這位平時很少發言的眾院議員和精於心計的報館經理,之所以隱而不露,據說在摩洛哥正暗中做著大筆銅礦生意。 
  瑪德萊娜的客廳業已成為一處很有影響的場所,好幾位內閣成員每星期都要來此聚會。連政府總理也已來她家吃過兩次晚飯。這些政界要人的女眷,過去輕易不敢跨進她家門檻,如今卻以有她這個朋友為榮,而且來訪的次數遠遠超出她對她們的回訪。 
  當今外交部長在這裡隨意出入,儼然成了家中的主人。他每天隨時會來,而且總帶來一些要發的電文、情報或消息,經他口授,由丈夫或妻子筆錄下來,好像他們已成為他的秘書。 
  每當這位部長大人離去之後,同瑪德萊娜面對面獨處的杜·洛瓦,總要對這出身卑微的發跡小人火氣連天地發洩一通,言語中不僅充滿威脅,而且帶有惡毒的含沙射影。 
  每逢此時,瑪德萊娜總是聳聳肩,輕蔑地說道: 
  「你若有能耐,也像他一樣,混個部長讓我看看。到那時,你不也可趾高氣揚起來?不過在此之前,勸你還是閉上你的臭嘴為好。」 
  杜·洛瓦乜斜著眼看著她,撫了撫嘴角的鬍髭,說道:「我有什麼能耐,現在也還無人知曉。也許總有一天,大家會發現的。」 
  「那好,」瑪德萊娜捺住性子說道,「我們就等著看你什麼時候會有這一天。」 
  兩院復會那天早晨,尚未起床的瑪德萊娜,向正在穿衣的杜·洛瓦作了反覆叮嚀。因為丈夫就要去拉羅捨—馬蒂厄家吃午飯,想在開會之前,就《法蘭西生活報》第二天要發表的一篇政論文章聽聽他的意見。不言而喻,此文應是內閣真實意圖的一種半官方表露。 
  「特別是,」瑪德萊娜說道,「別忘了問問他,貝龍克勒將軍是否確像外界所傳已被派往奧蘭。如果確已派去,其意義可就非同一般了。」 
  「你能否少囉唆了兩句,」杜·洛瓦不耐煩地說道,「讓我安靜一會兒。此去該問些什麼,難道我自己還不清楚?」 
  「那可不見得,親愛的,」瑪德萊娜依然和顏悅色地說道,「每次你去部長家,我給你交辦的事,你總要忘掉一半。」 
  「那是因為,」杜·洛瓦氣哼哼地說,「你這位部長大人是個蠢貨,我很討厭他。」 
  「這是什麼話?」瑪德萊娜的語調仍舊十分平靜,「他既不是我的部長,也不是你的部長。不過他對你比對我要更為有用。」 
  杜·洛瓦稍稍轉過身,向她發出一聲冷笑: 
  「對不起,他並未向我獻慇勤。」 
  「對我也沒有呀,」瑪德萊娜不慌不忙地說,「別忘了,我們的前程可全都仰仗著他。」 
  杜·洛瓦一時語塞,過了一會兒,又說道: 
  「如果問我,在你的崇拜者中我喜歡誰,我倒還是傾向於沃德雷克那個老傻瓜。這傢伙近來怎樣?我已有一星期沒見著他了。」 
  「他病了,」瑪德萊娜說,神態分外鎮定。「他給我寫了封信,說他因關節炎發作而起不了床。你應當去看看他。你知道,他很喜歡你,你若去了,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是的,我一會兒就去,」杜·洛瓦說。 
  他已穿戴整齊,戴上帽子後又查了查,看有沒有落下什麼。見一切都已妥貼,他也就走到床邊,親了親妻子的前額,說道: 
  「回頭見,親愛的。我晚上七點以前回不來。」 
  說完,他出了家門。拉羅捨—馬蒂厄先生正在恭候他的光臨。由於內閣須趕在議會復會之前的正午開會,他今天的午餐定於十點開始。 
  鑒於女主人不願改變她的用餐習慣,飯桌上只坐了他們兩人及部長的私人秘書。剛一落座,杜·洛瓦便談了談他那篇文章及其梗概,並不時地看了看匆匆寫在幾張名片上的筆記。「親愛的部長先生,」他最後問道,「您看有沒有什麼不妥之處?」 
  「大體上還可以,親愛的朋友。只是對於摩洛哥問題,語氣或許稍嫌肯定。文章應將出兵的道理說得頭頭是道,同時又讓人感到最終是不會出兵的,你自己就絕不相信。總之要讓讀者從字裡行間感到,我們不會在這件事情上陷得太深。」 
  「好極了,我已明白您的意思,並將努力在文章中將此點充分反映出來。對了,我妻子要我問您,會不會將貝龍克勒將軍派往奧蘭,聽了您剛才的話,我認為不會派。」 
  「是的,」部長說。 
  話題隨後轉到議會當天的復會。拉羅捨一馬蒂厄侃侃而談,顯然在對自己幾小時後在議會的發言會產生怎樣的效果,作仔細的推敲。他的右手時而拿著叉子或刀子,時而拿著一小塊麵包,不斷地揮舞著,好像已站在議會的講壇上,不但語言鏗鏘,而且詞藻華美,賽似清醇無比的美酒。他形質豐偉,衣冠楚楚,嘴角兩撮短髭微微向上翹起,看去酷似豎著兩條蠍子的尾巴。此外,他頭髮梳得油光可鑒,在頭頂中央一分為二,圍著兩鬢貼了一圈,如同自命風流的外鄉子弟。不過,雖然風華正茂,他卻已有點大腹便便,凸起的肚子把上身穿的背心撐得鼓鼓的。他的私人秘書一直默然無語地吃著,喝著,對他這唾沫橫飛的誇誇其談,顯然已習以為常。對他人的平步青雲艷羨不已的杜·洛瓦,心裡恨得什麼似的,不由地在心中罵道: 
  「你這發跡小人有什麼了不起的?當今政客哪個不是碌碌庸才?」 
  他把自己的才華同這位巧言令色的部長比了比,心中嘀咕道: 
  「他媽的,我若有十萬法郎,去我美麗的家鄉盧昂參加競選,讓我那些諾曼底同鄉,不管機靈與否,都參加到滑稽透頂的選舉中來,我不也會成為一名政治家?我在各個方面都一定會非常出色,豈是這些目光短淺的鼠輩所能比擬?」 
  拉羅捨—馬蒂厄滔滔不絕,一直說到僕人送來咖啡。他一見時候已經不早,立即按了按鈴,叫人備車,同時向杜·洛瓦伸過手來: 
  「都清楚了嗎,我親愛的朋友?」 
  「清楚了,部長先生,請儘管放心。」 
  杜·洛瓦於是不慌不忙地向報館走去,打算動手寫那篇文章。因為在下午四點之前,他沒有什麼事可做。只是到四點鐘,他要去君士坦丁堡街與德·馬萊爾夫人相會。他們的會面每星期兩次——星期一和星期五,如今已是刻板成章。 
  可是他剛走進編輯部,便有人遞給他一封快信。信是瓦爾特夫人寄來的,內容如下: 
  我今天一定要見到你,事情至關重要。請於午後兩點在君士坦丁堡街等我。我這回可要給你幫個大忙。 
  你至死不渝的朋友——維吉妮 
  「他媽的,來的可真是時候!」杜·洛瓦憤怒不已,隨口罵了一句。由於情緒太糟,他已無法工作,因而立即出了報館。 
  一個半月來,他一直試圖同瓦爾特夫人斷絕往來,可是她卻仍舊死死纏著他。 
  那天失身之後,她曾懊悔萬分,在隨後一連三次會面中對杜·洛瓦責備不休,罵聲不絕。杜·洛瓦被這罵罵咧咧的場面弄得心如死灰,且對這徐娘半老、喜怒無常的女人早已失去興趣,因此決定疏遠她,希望這小小的插曲能因而很快過去。不想她忽然回心轉意,對他一片癡情,不顧一切地沉溺於這條愛河中。那樣子,簡直像是往脖頸上拴塊石頭跳入河中一樣。杜·洛瓦軟了下來,出於對她的愛憐和照拂,只得處處隨著她。可是她的情思是那樣熾烈,弄得他心力交瘁,難於招架,備受折磨。 
  比如她一天也不能見不著他,每天隨時隨刻都會給他寄來一封快信,約他立即去街頭、商店或公園相會。 
  及至見了面,她又總是那幾句話,說她是多麼地愛他,在心裡將他奉若神明。等到離去,也總免不了一番賭咒發誓:「今日見到你,真不知有多高興。」 
  至於其他方面,也與杜·洛瓦的想像截然不同。為了博得杜·洛瓦的歡心,她常常做出一些與其年齡極不相稱、令人噴飯的可笑動作。這賢良文靜,年已四十的女人,多年來始終恪守婦道,她那聖潔的心靈,從無任何非分之想,更不知男女偷情為何物。可如今,她卻像是在經過一個寒冷夏天之後所出現的陽光慘淡的秋天,或像是在花草孱弱、蓓蕾夭折的暮春,突然萌發出了一種少女般的奇異情思。雖然姍姍來遲,這股愛卻分外地熱烈,並帶著一片天真。其難以逆料的衝動和不時發出的輕聲叫喚,恰如情竇初開的少女。但畢竟青春已逝,這嬌媚不斷的惺惺作態,只能使人倒胃。一天之中,她可以給杜·洛瓦寫上十來封情書,但情書所透出的狂熱,卻只會讓人啞然失笑。情書的文筆更是怪誕,常常無緣無故詩興大發,不能給人以任何感染。此外,信中還學做印地安人的樣子,通篇充斥飛禽走獸的名字。 
  每當他們在一起時,一旦沒有外人,她便會拖著她那胖胖的身軀,努起難看的嘴唇,走過來溫情脈脈地親吻他,胸衣下兩隻沉甸甸的乳房因步履的迅疾而不停地抖動。尤其讓杜·洛瓦難以忍受的,是她對他各種各樣令人作嘔的親暱稱呼。一會兒喚他「我的小耗子」,「我的小狗」,「我的小貓」,一會兒又喚他「我的小寶貝」,「我的小青鳥」,「我的小心肝」。而且每次同他床第相就,總要有一番忸忸怩怩,半推半就,並自以為嫵媚動人,故意裝出一副天真無邪、擔驚受怕的樣子,同行為不軌的女學生做的那些小動作十分類似。 
  「我現在要吻誰呢?」她常會問道。如果杜·洛瓦沒有馬上回答「吻我」,她便會沒完沒了地問下去,直到杜·洛瓦氣白了臉為止。 
  杜·洛瓦覺得,她本應懂得,談情說愛,需要的是把握分寸,相機行事,一言一行都要十分謹慎而又恰到好處;她作為一個芳齡已逝、已有兩個女兒的女人,又是一名上流社會的貴婦,既已委身於他,就應行事莊重,嚴於律己,善於克制內心的衝動。這時的她可能還會流下眼淚,但此眼淚決不應像正當豆蔻年華的朱麗葉1所流下的,而應像狄多2所流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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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朱麗葉,莎士比亞所著《羅密歐與朱麗葉》一劇中的女主角。 
  2狄多,希臘傳說中推羅國王穆頓之女。 
  她不停地向他嘮叨:「我是多麼地愛你,我的小乖乖。你也一樣愛我嗎,我的小寶貝?」 
  杜·洛瓦每聽到她喊他「我的小乖乖」或「我的小寶貝」,真想叫她一聲「我的老太婆」。 
  「我自己也不敢想像怎麼就順從了你,」她常這樣說道,「不過我並不後悔。愛情原來是這樣的美好!」 
  她說的這些話,杜·洛瓦聽了,覺得它是那樣地刺耳。「愛情原來是這樣的美好!」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簡直像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少女在舞台上背誦的台詞。 
  此外,她在擁抱杜·洛瓦時,那生硬的動作也令他深為不悅。一接觸到這位美男子的嘴唇,她便週身熱血奔湧,慾火如熾,因而其擁抱往往顯得異常認真,那笨手笨腳的樣子讓杜·洛瓦直想笑。因為這情景分明同一些目不識丁的老人,到了行將就木之際,忽然心血來潮,想學幾個字一樣。 
  她使出全身力氣,緊緊地將他摟在懷內,其熱辣辣的目光是那樣熾烈,令人望而生畏,正是某些年華已逝,但床第興致依然不減當年的女人所常有的。她雙唇顫抖,默然無語地使勁吻著他,同時那溫暖、臃腫、已經力不從心但仍不知足的身軀,則緊緊地貼著他。這時,她常會像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有意扭動身軀,嗲聲嗲氣地對他說:「小寶貝,我是多麼地愛你!我是多麼地愛你!現在來讓你的小女人,好好地痛快一下!」 
  每當此時,杜·洛瓦真想痛罵她幾句,然後拿起帽子,拂袖而去。 
  他們最初的幾次幽會,是在君士坦丁堡街進行的。但每次見面,杜·洛瓦總是提心吊膽,生怕會遇上德·馬萊爾夫人。 
  因此到後來,他也就想出種種借口,不讓她來這裡。 
  他現在幾乎每天都去她家,或是去吃午飯,或是去吃晚飯。她則不放過任何機會同他親暱,有時在桌子下面和他拉拉手,有時在門背後和他偷吻。然而杜·洛瓦卻更希望同蘇珊呆在一起,因為她的小樣兒是那樣有趣。不想這長著一張娃娃臉的少女,為人卻相當機靈、狡黠,常常說出一些叫人意想不到的詭詐話語,像集市上見到的小木偶,總喜歡炫耀自己。她對身邊的一切及所有的人都看不上眼,而且觀察敏銳,出語犀利。杜·洛瓦常常挑逗她,讓她對什麼都採取一種玩世不恭的態度。二人因而情投意合,十分默契。 
  蘇珊對他如今是張口「漂亮朋友」閉口「漂亮朋友」地叫個不停。 
  一聽到她的叫喊,杜·洛瓦立刻便會離開她母親而向她跑過去。蘇珊這時常會在他耳邊嘀咕兩句尖刻的話語,兩人於是發出一陣哈哈大笑。 
  這樣,杜·洛瓦既已對這位母親的愛感到索然寡味,現在也就對她厭煩透了。只要一看到她,聽到她的聲音,甚至是想起她,便怒氣衝天。因此,他已不再去她家,對她的來信或召喚,也不予理睬了。 
  瓦爾特夫人現在終於明白,杜·洛瓦已不愛她了,因此心中備感痛苦。但她並未死心,仍在時時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甚至坐在窗簾放下的馬車裡,在報館或他家的門前,或他可能經過的路旁等著他。 
  杜·洛瓦真想毫不客氣地罵她一通,甚至狠狠地揍她一頓,直截了當地對她說:「滾開,你總這樣纏著我,真讓我煩透了。」可是鑒於《法蘭西生活報》的關係,他們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絕,希望通過他的冷漠和軟硬兼施,以及不時說出的尖銳話語,而使她最終明白,他們之間的關係該結束了。 
  不想她仍不識事務地想出種種理由,一定要他去君士坦丁堡街同她見面,而一想到兩個女人總有一天會在門前相遇,杜·洛瓦便感到不寒而慄。 
  說到這另一個女人,即德·馬萊爾夫人,在這一年的夏天,他對她的愛卻越來越深了。杜·洛瓦常叫她「我的淘氣鬼」。不言而喻,他喜歡的是她。由於他們都是玩世不恭的風流人兒和在社交場中追歡買笑的浪蕩男女,兩人的性情是如此相投,連他們自己也未想到,他們竟與街頭那些生活放蕩之徒毫無二致。 
  因此整個夏天,他們是在卿卿我我的熱戀中度過的,常常像兩個尋歡作樂的大學生,特意偷偷離開家,跑到阿讓特伊、布吉瓦爾、麥松和普瓦西去共進午餐或晚餐,並久久地在河上泛舟,採摘岸邊的花草。德·馬萊爾夫人所矚目的是塞納河炸魚、白葡萄酒燴肉和洋蔥燒魚,以及酒肆門前的涼棚和艄公喊出的號子。杜·洛瓦則喜歡在大晴天同她一起坐在郊區列車的頂層上,說說笑笑,飽覽巴黎郊外的景色,雖然市民們在這裡建的一幢幢別墅大都十分簡陋,並無多少魅人之處。 
  有的時候,杜·洛瓦不得不趕回城裡,去瓦爾特夫人家吃晚飯。他此時對死死纏著他的老東西真是恨得咬牙切齒,一心惦念著剛剛和他分手的德·馬萊爾夫人,因為在河邊的草叢裡,這年輕的女人已使他的慾望得到滿足,他的心已被她完全佔據。 
  現在,他以為自己已終於大體擺脫老東西的糾纏,因為他已非常明確,甚至直截了當地向她表明,他不想讓他們之間的關係繼續下去了。不想一走進報館,竟又收到了她的快信,要他下午兩點去君士坦丁堡街相見。 
  他一邊走一邊將信又讀了一遍,只寫上面寫道:「我今天一定要見到你,事情至關重要。請於午後兩點在君士坦丁堡街等我。我這回可要給你幫個大忙。你至死不渝的朋友——維吉妮。」 
  「老東西今天又要見我,」杜·洛瓦在心裡嘀咕道,「不知為的是什麼?我敢打賭,除了沒完沒了地向我嘮叨,她是怎樣地愛我,一定又是什麼話也沒有。不過她在信中談到事情至關重要,又說要給我幫個大忙,這或許是真的,因此須看看再說,問題是,克洛蒂爾德四點就到,我無論如何得在三點之前把老東西打發走。唉!這兩個女人可真煩人,但願她們不要碰在一起!」 
  他不由地想起自己的妻子。實在說來,也只有她從未給他帶來任何煩惱。她有自己的生活,似乎也很愛他,這在他們共度良宵時表現得尤其明顯。總之,她平素的生活有條不紊,幾乎一成不變,決不許人輕易打亂。 
  這樣,杜·洛瓦邁著緩慢的步伐,向他那用作同女人幽會的住所走了過去,心裡對老東西恨得什麼似的: 
  「哼,她這次要是什麼事兒也沒有,看我會怎樣對待她!我可不會像康布羅納1那樣溫文爾雅。相反,作為第一步,我將對她說,從今之後再也不會跨進她家的門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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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康布羅納(一七七○—一八四二),拿破侖時代著名將領。 
  他於是走進房內,等待瓦爾特夫人的到來。 
  她幾乎立刻就來了,一見到他便說道: 
  「啊!看來你收到我的信了,真是太好了。」 
  杜·洛瓦沒好氣地答道: 
  「是的,信送到報館時,我正要去眾議院。你今天找我來,又有什麼事?」 
  為了親吻他,她已摘去頭上的面紗,像一條被打怕的狗,一副膽怯而又溫順的樣子,向他走了過去,一邊說道: 
  「你對我為何這樣狠?……說話總是夾槍帶棒的……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你也不想想,這樣做會給我造成多大的痛苦?」 
  「收起你那一套!」杜·洛瓦向她嘟噥道。 
  瓦爾特夫人緊挨著他站著,只要他微微一笑,或做個什麼手勢,便會立即投入他的懷抱。 
  「我原是一個多麼規矩而又幸福的女人,」她又說道,「不想被你勾引而誤入歧途,今天你竟又這樣對我。你當初在教堂裡是怎樣對我說來著,後來又怎樣硬把我拉到這間房裡,你總還沒有忘記吧?可是現在,你一見到我,竟是這樣一副樣子,這樣一種腔調!上帝!上帝!你對我為何如此凶狠?」 
  杜·洛瓦跺了跺腳,變得更加聲色俱厲了: 
  「別說了,你這些話我實在聽夠了。一見到你,就是這沒完沒了的嘮叨。好像我當初追求你時,你還是個孩子,什麼也不懂,完全是個天使。不,親愛的,事實不容否認,你當時並不是一名無知無識的幼女,因此根本談不上拐騙。你是作為一個成年婦女,投入我的懷抱的。對此,我一直深深地銘感於懷,但我總不能就這樣一輩子圍著你轉。你有丈夫,我也有妻子,都是有家的人,再也不能胡鬧了。是的,我們曾相愛過,不過時間短暫,無人知曉,現在該結束了。」 
  「啊!」瓦爾特夫人說道,「瞧瞧你這些話是多麼地狠毒,多麼地齷齪,多麼地無情無義!是的,我當時已確實不再是冰清玉潔的少女,可是我從未愛過別人,從未失過身……」 
  「這些我全知道,」杜·洛瓦打斷她的話,「況且你已說過不下二十次了。不過你應知道,你當時已有兩個孩子……因此已不是一名處女……」 
  她驚愕不已,不由地倒退一步: 
  「啊!喬治,你要這樣想,那就太不像話了!……」 
  與此同時,她雙手按住胸口,喉間喘著粗氣,眼看就要放聲痛哭。 
  杜·洛瓦見她的眼淚已經下來,順手拿起放在壁爐上的帽子,向她說道: 
  「既然你要哭,我就走了,再見。你今天讓我來,原來是要我看這場表演!」 
  她往前一步,攔住了他,同時從兜裡抽出一塊手絹,迅速擦了擦眼淚。神色已終於鎮定下來,但說出的話語仍因氣噎喉堵而斷斷續續: 
  「不……我今天來……是要告訴你一個消息……一個政治方面的消息……如果你願意……可以趁此機會賺上五萬法郎……甚至更多。」 
  「什麼?你說的是什麼?」杜·洛瓦的語氣突然緩和了下來。 
  「昨天晚上,我偶爾聽了幾句我丈夫和拉羅捨的談話。再說,他們平時談什麼,倒也不怎麼背著我。我只聽我丈夫要拉羅捨對你保守秘密,因為怕你會把事情洩露出去。」 
  杜·洛瓦已將帽子放在椅子上,神情十分緊張: 
  「那麼,他們說了什麼呢?」 
  「他們要佔領摩洛哥。」 
  「這是哪兒的話?我剛才還在拉羅捨家,同他一起吃了飯。 
  內閣打算怎樣做,他基本上都已對我講了。」 
  「不,親愛的,他們騙了你。他們的事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你坐下來說,」杜·洛瓦對她說道。 
  他自己隨即在一張扶手椅上坐了下來,瓦爾特夫人則從地上拉過一個小板凳,放在杜·洛瓦兩腿之間,一屁股坐在上面。接著,她十分溫存地說道: 
  「我因為時時想著你,現在對我身邊的人所悄悄議論的話題,也很留意。」 
  她告訴杜·洛瓦,一個時期來,她發現他們一直在背著他搞什麼秘密勾當。他們對他是既想利用,又不太放心。 
  「你知道,」她說,「一個人在有了心上人後,是變得特別精明的。」 
  到了來此見他的頭一天,她終於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原來他們正在偷偷地謀劃一筆很大很大的交易。她為自己的機靈而感到高興,臉上不禁露出了笑容。她越說越激動,出言吐語完全是一副金融家內眷的神情,非常熟悉交易所裡所玩弄的各種花招和證券市場的急劇變化。證券行情的這種大起大落,常會使成千上萬的小資產者和微薄年金收入者,在一兩小時內便傾家蕩產。因為這些人以其積蓄所購股票,大都是以一些政治家或銀行家的響亮名聲為後盾的。 
  「他們這一手,」瓦爾特夫人反覆說道,「幹得可真漂亮,實在天衣無縫。再說整個事情是我丈夫一手策劃的,他對此非常內行,簡直是得心應手。」 
  杜·洛瓦對她這沒完沒了的情況介紹,實在聽得不耐煩了,說道: 
  「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倒是快說呀。」 
  「好吧,事情是這樣的:向丹吉爾出兵一事,早在拉羅捨當上外交部長之日,他們便已決定了。這期間,他們一步步地,把降到六十四法郎或六十五法郎的摩洛哥股票全部收了進來,而且收進的手段極其巧妙,全都是委託名聲欠佳的經紀人代為辦理,以免引起他人懷疑。他們甚至瞞過了羅契爾德家族的銀行。該行雖曾對不斷有人購進摩洛哥股票感到不解,但得到的答覆是,收購者全系聲名狼藉、瀕於破產的中間人,因而也就未予深究。現在,出兵一事很快就將付諸實施,一旦我們的軍隊到達那邊,國家就會對此股票提供擔保。這樣一來,我丈夫他們便可穩賺五、六千萬。你聽明白沒有?他們為何對誰也不放心,生怕走漏一點風聲,不也就再清楚不過了嗎?」 
  瓦爾特夫人感到,她在杜·洛瓦心中的地位,現已變得重要起來,因此將兩手放在他的膝蓋上,上身緊緊地貼著他的胸膛。為了博得他的一笑和他對她的愛撫,現在不論要她做什麼,她也會在所不辭。 
  「情況確實嗎?」杜·洛瓦問。 
  「絕無問題,」瓦爾特夫人充滿自信。 
  「這一手確實漂亮,」杜·洛瓦說,「至於拉羅捨這個混蛋,到時候,我可要給他一點厲害。啊,這個惡棍!他最好還是小心點……最好還是小心點……他那部長職位已完全掌握在我手裡!」 
  他想了想,自言自語道: 
  「不過這個機會倒不可放過。」 
  「這種股票,」她說,「你現在要買也還可以,每股才七十二法郎。」 
  「是呀,可是我手頭沒有現錢。」 
  瓦爾特夫人抬起頭來看著他,目光中充滿央求: 
  「此點我已想到,我的小貓咪。你若能聽我的話,對我好一點,所需的錢可由我來借給你。」 
  「這個嘛,就算了吧,」杜·洛瓦斷然回絕。 
  「聽我說,」瓦爾特夫人又哀求道,「我還想了個辦法,無須你借一個銅子。我本想買一萬法郎這種股票,以便積攢一點私房。這樣吧,既然你無現金購買,我就買他兩萬,其中有一半算你的。你知道,這筆錢我不必還我丈夫。因此你現在一分錢也不用出。如果事情成功,你可得七萬法郎。如果不能成功,你欠我的一萬法郎,什麼時候歸還都可以。」 
  「不,」杜·洛瓦仍不同意,「這種做法我不太喜歡。」 
  瓦爾特夫人於是又擺出一大堆理由來說服他,說他實際上只是憑一句話而參加一萬法郎的認購,因此也是承擔著一定風險的。其次,她也不必為他墊一分錢,因為所需款項將從她丈夫的銀行透支。 
  此外,她還向他闡明,這件事若能成功,將完全歸功於他在《法蘭西生活報》從政治方面所進行的努力,若不加以利用,就未免太愚蠢了。 
  杜·洛瓦依然猶豫不決,瓦爾特夫人又說道: 
  「你應當這樣想:這一萬法郎,實際上是我丈夫替你墊的,你替他辦的事所應得到的報酬,遠遠不止這些。」 
  「好吧,那就這樣辦,」杜·洛瓦終於說,「你認購的股票中算我一半。如果將來本金全虧,我便給你一萬法郎。」 
  瓦爾特夫人欣喜萬狀,她站起身,雙手扶著他的頭,吻了又吻。 
  杜·洛瓦起初未予制止。不想她更加大膽,到後來竟緊緊摟著他,在他臉上到處吻著。他想另一位就要來了,如果他心一軟,勢必會消耗他一些時間,況且他與其在老東西懷內耗費精力,還不如留待年輕的德·馬萊爾夫人到來。 
  他於是輕輕將她推開,說道: 
  「好了好了,不要再這樣了。」 
  「啊,喬治!」瓦爾特夫人痛苦地看著他,「我現在連吻吻你也不行了。」 
  「今天不行,我有點頭疼。總是這樣,我會受不了的。」杜·洛瓦說。 
  瓦爾特夫人只得順從地在他的兩腿間重新坐下,說道:「明晚來我家吃飯好嗎?你若能來,我將不知有多高興。」 
  他沉吟良久,最終還是不敢拒絕,說道: 
  「好呀,我一定來。」 
  「真是太感謝了,親愛的。」 
  激動不已的她,不禁溫柔地將她的面頰在他的胸膛上慢慢地蹭來蹭去。不料她的一根烏黑的長髮,在不知不覺中纏在了他上身背心的鈕扣上。 
  她發現後心中忽發奇想,這種純屬迷信的奇想,正是女人們在考慮問題時所常有的。她於是索性把那根頭髮繞在那個扣子上。接著又在另一個扣子上繞了一根。如此接二連三,她在杜·洛瓦上身背心的所有扣子上,都繞了根自己的頭髮。 
  待會兒,杜·洛瓦一站起來,勢必會將這些頭髮扯斷,從而給她造成疼痛。然而對她說來,這將是多大的幸事!她的一小綹頭髮,即她身上的一些東西,將因而被他帶走。這類信物,他還從來沒有跟她索要過。而現在,這一根根頭髮將像一種無形的紐帶,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她緊緊同他連結在一起,是她留在他身上的一件法寶。總之,杜·洛瓦將會不由自主地想著她,思念她。他對她的愛或許明天就會變得強烈一些。 
  「我要走了,」杜·洛瓦這時突然說道,「因為我要在眾院會議結束之前趕去見兩個人,今天不能不去。」 
  「是嗎?這樣快就走?」瓦爾特夫人歎息一聲,但接著便隱忍道:「好,你走吧,不過明天可一定要來吃晚飯。」 
  她將身子閃了開來,頭上猛的一陣短暫而劇烈的疼痛,好像針扎一樣。她的心跳得厲害,為自己被他稍稍弄疼而感到十分高興。 
  「那就再見了,」她說。 
  杜·洛瓦似笑非笑地將她摟在懷內,冷冷地親了親她的兩眼。 
  她被這親吻頓時弄得心醉神迷,又歎息了一聲:「這樣快就要走了!」哀求的目光始終盯著房門大開的臥房。 
  杜·洛瓦將她輕輕推開,臉上一副焦急的樣子: 
  「我得走了,再要耽擱,就趕不上了。」 
  她於是湊過嘴唇,杜·洛瓦在上面隨便碰了碰,一面將她遺忘的雨傘遞給她,說道: 
  「快走,快走,現在已經三點多了。」 
  她先他一步走了出去,嘴裡仍在不停地說道:「明晚七點,可別忘了。」 
  「明晚七點,我不會忘的。」杜·洛瓦說。 
  他們隨即分了手,一個往右,一個往左。 
  杜·洛瓦一直走到環城大街,然後又沿著馬勒澤布大街慢慢走了回來。走到一家食品店門前,他發現玻璃缸裡裝著糖炒栗子,心想這是克洛蒂爾德特別愛吃的,於是走去買了一袋。四點整,他回到君士坦丁堡街,恭候其年輕情婦的光臨。 
  德·馬萊爾夫人今天來得較晚,因為她丈夫又從外地回來了,要住上一星期。 
  「你明天能來我家吃晚飯嗎?我丈夫見到你一定會很高興的。」她問杜·洛瓦。 
  「不行,我明天要去老闆家吃晚飯。我們有許多政治方面和金融方面的事情要商量。」 
  她已摘去帽子,現在正忙著脫下繃得太緊的胸衣。 
  「我給你買了點糖炒栗子,」杜·洛瓦指了指放在壁爐上的紙袋。 
  「是嗎?」她拍起了手,「你真是太好了。」 
  她走去拿起栗子,挑了一個嘗了嘗,說道: 
  「這玩藝兒真不錯,我想我會把它全都吃光的。」 
  她神采飛揚,深情地看著他: 
  「我的毛病很多,看來不論哪一方面,都未使你感到討厭。」 
  她慢慢地吃著栗子,並不時往袋內了上一眼,看裡邊是否還有。 
  「來,」她這時說道,「你來坐在這椅子上,我就坐在你兩腿之間吃我的栗子。那一定很是愜意。」 
  杜·洛瓦笑了笑,隨即坐下並張開兩腿,讓她坐在中間,同瓦爾特夫人剛才坐的地方一樣。 
  她仰起頭,嘴裡塞得滿滿的,向他說道: 
  「告訴你,親愛的,我夢見了你,夢見咱們倆騎著一頭駱駝作長途跋涉。那是一頭雙峰駝,我們每人騎在一個駝峰上,穿過一片沙漠,身邊帶著三明治和葡萄酒。三明治用紙包著,酒則裝在玻璃瓶內。我們的飯就在駝峰上吃。可是沒過多久,我便覺得乏味了,因為其他的事,什麼也做不了,我們之間隔的距離又太大。因此我想下來。」 
  「我也想下來,」杜·洛瓦打趣道。 
  他哈哈大笑,覺得這個故事很是開心,因此慫恿她繼續說這說那,即情侶們在一起常說的那種天真爛漫、柔情依依的「瘋話」。這無所顧忌的笑談,出自德·馬萊爾夫人之口,他覺得是那樣情趣盎然,而如果由瓦爾特夫人說出來,則定會使他大為掃興。 
  克洛蒂爾德現在對他是左一個「我的小寶貝」,右一個「我的小貓咪」地叫個不停,他聽了心裡美滋滋的,毫無不悅之感;而剛才瓦爾特夫人這樣叫他,他卻感到十分刺耳,很不舒服。這毫不足怪,同樣的情話出自不同的人之口,效果也全然不同。 
  不過杜·洛瓦在為這蕩人心魄的歡聲笑語所陶醉的同時,心裡卻想的是他即將賺到的七萬法郎。因此他忽然以手指在德·馬萊爾夫人的頭上敲了兩下,打斷了她的喁喁絮語,說道: 
  「聽我說,我的小貓咪。替我給你丈夫捎句話。就說我說的,讓他明天去買一萬法郎摩洛哥股票。此股票的現價是每股七十二法郎。不出三個月,我保證他能賺六萬至八萬法郎。你可要叫他嚴守秘密,就說是我講的,政府已決定向丹吉爾出兵,國家將為摩洛哥股票提供擔保。至於別的人,你就不用管了。我對你講的這些,可是國家機密。」 
  克洛蒂爾德的神情已變得十分嚴肅,說道: 
  「謝謝你的關照。我今晚就告訴我丈夫。對於他,你盡可放心,他不會說的。他這個人嘴很緊,絕不會有問題。」 
  她這時已將栗子全部吃完,因而將紙袋在手裡揉了揉,扔進壁爐裡,說道:「咱們上床吧。」說罷開始給杜·洛瓦解上身背心的鈕扣。 
  然而她並未解下去,而是手上拿著一根從扣眼上抽出的長髮笑了起來: 
  「瞧,你可真是個忠實的丈夫,身上還帶著瑪德萊娜的頭髮。」 
  接著,她又變得嚴肅起來,對著這被她發現、幾乎看不見的頭髮琢磨了很久,說道: 
  「這頭髮是褐色的,不可能是瑪德萊娜的。」 
  「或許是女傭的吧,」杜·洛瓦笑道。 
  克洛蒂爾德認真地在背心上仔細查了查,結果從另一隻鈕扣上又抽出了一根長髮,隨後又找出一根。她忽然臉色煞白,身子微微顫抖,大聲喊道: 
  「好呀!你一定同哪個女人睡了覺,她把頭髮纏在了你的紐扣上。」 
  「這是哪兒的話?你在胡說什麼……」杜·洛瓦驚訝不已,結結巴巴地說道。 
  他想了想,很快便明白了過來。雖然有點尷尬,但他立刻便訕笑著矢口否認,對克洛蒂爾德懷疑他另有新歡並無任何不悅之意。 
  然而克洛蒂爾德仍在尋找,不斷地把她在其他扣子上找到的頭髮,一一迅速解開,扔到地毯上。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天性機靈的她一眼就看了出來。因此,她頓時氣得七竅生煙,狂怒不已,早已泣不成聲了: 
  「這個女人一定愛著你……她分明是想讓你時時帶著她身上的某些東西……啊!你這無情無義的東西……」 
  她忽然一陣欣喜,神經質地發出一聲尖叫: 
  「啊!……啊!……這是一根白髮……原來是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好啊!你現在竟同老的也睡起覺來了……她們一定給了你不少錢吧?……說,你收了她們多少錢?……沒有想到,你同什麼人都可以……既然如此,也就用不著我了…… 
  你還是同那個人好吧……」 
  她站起身,跑去拿起剛才扔在椅子上的胸衣,迅速地穿了起來。 
  杜·洛瓦滿臉羞愧,走過去想挽留她: 
  「不要這樣……克洛……別犯傻了……我的確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聽我說……別走……千萬別走……」 
  「去同你那東西好吧……」德·馬萊爾夫人還是那句話,「讓她天天守著你……她的這些頭髮……白色的頭髮……你可以拿來給自己編個指環……僅你身上纏著的,便足足夠用……」 
  她三下五除二,很快穿好衣服,並戴上了帽子和面紗。杜·洛瓦伸過手來,想拉住她,不想她一揚手,給了他狠狠一耳光。杜·洛瓦一時被打得暈頭轉向,她趁機拉開房門,一徑走了出去。 
  杜·洛瓦眼睜睜地看著她走了,心裡不禁對瓦爾特夫人這個心腸狠毒的老東西恨得咬牙切齒。啊!他定要將她趕得遠遠的,決不留情! 
  他用水洗了洗被打紅的臉頰,然後也走了出去,心裡卻一直在盤算著如何報這羞辱之仇。無論如何,這一次,他是決不會讓步的。 
  走到大街上,他於閒逛中在一家珠寶店門前停了下來,對著店內的一隻懷表看了良久。這只表,他早就想買了,但卻要一千八百法郎,他實在難以拿出。 
  但轉而一想,他的心不禁高興得怦怦直跳: 
  「倘若那七萬法郎能穩穩到手,我要買這只表,那還不輕而易舉?」 
  這樣一想,他的思緒也就轉到這七萬法郎的用途上來了。首先,他要用這筆錢弄個議員當當。其次,當然是把那只令他夢牽魂縈的懷表買來,並去交易所玩玩股票。此外還可以做點別的事情…… 
  他不想馬上去報館,覺得自己還是先同瑪德萊娜談談為好,然後才去見瓦爾特先生,把已經決定的文章寫出來。因此,他邁開大步,向家中走去。 
  到了德魯奧街,他忽然收住腳步,想起自己還沒有去看望住在昂坦街的德·沃德雷克伯爵。因此又悠悠逛逛地往回走,心裡沉浸在美好的遐想中,想著許多甜美的事情,比如看來可很快到手的那筆意外之財。當然,除此之外,他還想到了拉羅捨那個惡棍和瓦爾特夫人那個心腸狠毒的老東西。至於克洛蒂爾德剛才的暴跳如雷,他倒不太在意,因為他知道,她很快就會同他言歸於好的。 
  走到德·沃德雷克伯爵的門前,他向門房問道: 
  「聽說德·沃德雷克先生病了,請問他的身體近來怎樣?」 
  「先生,伯爵現已彌留病榻,看來是過不了今天晚上了。他的風濕病已進入心臟。」門房答道。 
  沃德雷克要死了!杜·洛瓦驚訝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心中頓時升起許許多多亂七八糟的想法,連他自己也不敢承認。 
  「謝謝……我回頭再來……」他嘟噥了兩句,連自己也不知道說的是什麼。 
  他跳上一輛公共馬車,立刻趕往家中。 
  他妻子已經回來,他急忙衝進她的房內,向她說道: 
  「知道嗎?沃德雷克已經不行了!」 
  正坐在一邊看信的瑪德萊娜,抬起頭來,一連問了他三次: 
  「什麼?你說什麼?……你說什麼?……你說什麼? 
  ……」 
  「沃德雷克伯爵因風濕病危及心臟,眼看是不行了,」杜·洛瓦說。接著又問道:「你看現在該做些什麼?」 
  瑪德萊娜面色煞白,站起身,兩頰因抽搐而不停地顫抖,接著便以手捂著臉,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她就這樣站在那裡大放悲聲,悲痛欲絕。 
  少頃,她停止哭泣,擦了擦眼淚,說道: 
  「我……我這就去看看……你別管我……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你不用等我……」 
  「行,你去吧,」杜·洛瓦說。 
  他們握了握手,她便匆匆走了,連手套也忘了戴。 
  杜·洛瓦獨自吃了晚飯,隨即開始寫那篇文章。文章完全按照拉羅捨部長的意思,讓讀者感到政府不會向摩洛哥出兵。寫好後,他送到報館,同老闆聊了幾句,便叼著煙告辭出來,心裡不知怎的,感到分外輕鬆。 
  回到家中,妻子尚未回來,他便躺下睡了。 
  瑪德萊娜將近午夜時分方才回來。杜·洛瓦被驚醒後,在床上坐了起來。 
  「怎麼樣?」他問。 
  瑪德萊娜面色之蒼白,神情之悲傷,是他從未見過的。只見她說道: 
  「他死了。」 
  「是嗎?他留下什麼話沒有?」 
  「沒有。我趕到時,他已神志不清了。」 
  杜·洛瓦陷入了沉思,有些話已到嘴邊,但未敢說出。 
  「快睡吧,」他說。 
  瑪德萊娜迅速脫了衣服,在他身邊躺了下來。 
  「他死的時候,身邊有親人守著嗎?」 
  「只有一個侄子。」 
  「是嗎?這個侄子常來看他嗎?」 
  「從未來過,他們已有十年未見了。」 
  「他有沒有其他親人?」 
  「沒有……我想沒有。」 
  「這樣說來……他的財產將由此侄兒繼承了?」 
  「不大清楚。」 
  「他很有錢吧?」 
  「是的,很有錢。」 
  「知道大體數目嗎?」 
  「詳情不太清楚。可能有一二百萬吧。」 
  杜·洛瓦什麼也沒有再說。瑪德萊娜吹滅了蠟燭。兩個人肩並肩,靜靜地躺在黑暗中,精神清醒地想著各自的心事。 
  杜·洛瓦已毫無睡意。他現在覺得,瓦爾特夫人將要幫他賺到的那七萬法郎實在太微不足道了。他感到瑪德萊娜好像在哭,為了證實自己的判斷,他問了一句: 
  「你睡著了沒有?」 
  「沒有。」 
  她的聲音分明帶著哽咽和顫抖。杜·洛瓦又說道: 
  「剛才忘了告訴你了,你的那位部長大人把我們給騙了。」 
  「是嗎?」 
  他於是把拉羅捨和瓦爾特搞的那個陰謀,一五一十地向她講了講。 
  「這些情況你是怎麼知道的?」他說完後,瑪德萊娜向他問道。 
  「對不起,」杜·洛瓦答道,「這一點恕我不能奉告。你有你的消息來源,我對此從不打聽。同樣,我也有我的消息來源,且不想讓他人知道。不管怎樣,對於我剛才說的這件事,我保證確實無誤。」 
  「這完全可能……」瑪德萊娜說,「我早就懷疑他們在背著我們做著什麼。」 
  依然毫無睡意的杜·洛瓦,這時往妻子身邊靠了靠,溫情脈脈地在她的耳邊親了親。她使勁將他推開,一邊說道: 
  「你行行好,讓我安靜一會兒行不行?我今天哪有這種興致?」 
  杜·洛瓦只得忍氣吞聲,轉過身去,閉上眼,終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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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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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堂裡掛著黑色的帷幔,門楣上方的紋章上紮了個花圈,告訴過往行人,這裡正在給一位紳士舉行葬禮。 
  有關儀式剛剛結束,前來參加弔唁的人正緩步從沃德雷克的靈柩前和他侄兒的身邊走過。後者同眾人一一握手,以示謝意。 
  喬治·杜·洛瓦和妻子走出教堂後,兩人便肩並肩地走著,打算回家去。雙方誰也沒有說話,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到後來,杜·洛瓦終於開了口,但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事可也真有點兒怪!」 
  「你說什麼,親愛的?」瑪德萊娜問道。 
  「我是說沃德雷克怎麼什麼也沒給我們留下。」 
  瑪德萊娜倏地面紅耳赤,一張粉臉從頸部往上彷彿罩了一層粉紅色面紗: 
  「他幹嗎要給我們留點什麼呢?一點道理也沒有。」 
  過了一會兒,見杜·洛瓦沒有答話,她又說道: 
  「公證人那兒恐怕會有遺囑,只是我們還一無所知。」 
  「是的,這完全可能,」杜·洛瓦想了想,說道,「因為不管怎樣,我們倆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他每星期來家裡吃兩餐晚飯,不論什麼時候,想來就來。他在我們家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他對你簡直儼如慈父,因為他孑然一身,既無子女,也無兄弟姐妹,只有一個侄兒,而且是遠房的。你說得很對,他可能會留有遺囑。我並不指望會得到多少東西,只是希望能有個紀念,說明他想到了我們,對我們有著真摯的感情,對我們同他的情誼感念不忘。因此,一點友好的表示是一定會有的。」 
  若有所思的瑪德萊娜漫不經心地答道: 
  「是的,恐怕不會沒有遺囑。」 
  他們一踏進家門,僕人立即遞給瑪德萊娜一封信。瑪德萊娜拆開看了看,隨手遞給杜·洛瓦。 
  信是設在沃熱街十七號的拉馬納爾公證人事務所寄來的,全文如下: 
  夫人, 
  我榮幸地通知閣下,因一事與您有關,請於便中來本事務所面商。星期二至星期四下午二時至四時皆可。 
  順致崇高的敬禮, 
  拉馬納爾 
  現在輪到杜·洛瓦滿面羞紅了,只見他說道: 
  「準是有關遺囑的事。然而奇怪的是,他找的是你而不是我,因為從法律上來講,我才是一家之主。」 
  瑪德萊娜起先未予答理,後經過片刻考慮,說道: 
  「待會兒咱們一起去,你看怎樣?」 
  「行,我很想去。」 
  吃過午飯,他們便出了家門。 
  到達拉馬納爾的事務所,接待他們的首席書記顯得分外熱情,立刻領他們進了公證人的辦公室。 
  公證人是個五短身材,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胖得要命。腦袋像個圓球,鑲嵌在由兩條腿支撐的另一個圓球上。這兩條腿是那樣地粗而且短,看去也像是兩個球似的。 
  他欠了欠身,指了指椅子,請來客坐下。然後,他轉向瑪德萊娜說道: 
  「夫人,德·沃德雷克伯爵生前留有一份遺囑,此遺囑涉及到您。我請您來,就是想把有關情況告訴您。」 
  「我早已料到就是為了這個,」杜·洛瓦按捺不住地嘟噥道。 
  「我現在就將這份遺囑念給您聽,」公證人又說,「所幸遺囑倒也不長。」 
  他在桌上的一個紙盒裡拿起一張紙,讀了起來: 
  立遺囑人德·沃德雷克伯爵,原名保羅—愛彌爾— 
  西皮里昂—貢特朗,身體健康,精神正常。今特在此將其生後意願陳述如下: 
  人生短暫,生死難卜。為防不測,今特立遺囑一份,存於公證人拉馬納爾先生處為證。 
  本人之財產計有交易所證券六十萬法郎,不動產約 
  五十萬法郎。因無直系親屬繼承,本人願將上述財產全部遺贈克萊爾—瑪德萊娜·杜·洛瓦夫人,不附加任何條件或義務。此饋贈乃一亡友對該夫人忠誠友情之深切表示,望能哂納。 
  公證人讀完後,接著說道: 
  「以上就是遺囑的全部內容。此遺囑立於今年八月,以取代兩年前所立內容完全相同、受贈人為克萊爾—瑪德萊娜·弗雷斯蒂埃夫人的遺囑。這前一份遺囑尚存我處,若家庭內部發生爭議,可足以證明德·沃德雷克伯爵先生的初衷,始終未變。」 
  瑪德萊娜面色蒼白,兩隻眼睛一直看著地下,杜·洛瓦則神情緊張地用手捻著嘴角的鬍髭。停了一會兒,公證人又向杜·洛瓦說道: 
  「先生,不言而喻,夫人要接受這筆遺產,必須得到您的贊同。」 
  杜·洛瓦站起來,乾巴巴地說了一句: 
  「我希望考慮考慮後再說。」 
  公證人笑著欠了欠身,十分和藹地說道: 
  「先生,對於您的謹慎和猶豫不決,我完全理解。我想補充一點,德·沃德雷克先生的侄兒今天上午已得悉遺囑的內容。他表示,若能給他十萬法郎,他對此遺囑將予尊重。我個人認為,就遺囑本身而言,是沒有任何空子可鑽的,問題是如果鬧到法院,則必會弄得滿城風雨,因此你們恐怕還是盡量避免這種結局為好。須知人言可畏呀。不管怎樣,望你們能在星期六之前對上述各點作出答覆。」 
  「好的,先生,」杜·洛瓦欠了欠身說道,接著便彬彬有禮地向公證人躬身告辭。待始終一言未發的瑪德萊娜先行退出後,他才臉色鐵青地走了出去。此情此景公證人看在眼裡,臉上的笑容早已無影無蹤。 
  回到家裡後,杜·洛瓦砰的一下關上房門,將帽子往床上一扔,說道: 
  「你過去是不是沃德雷克的相好?」 
  正在摘面紗的瑪德萊娜,不禁一怔,將身子轉了過來: 
  「你是說我嗎?」 
  「對,就是你。一個男人在他死後是不會將他的財產全部送給一個女人的,除非……」 
  瑪德萊娜渾身顫抖,面紗上的別針怎麼也拔不下來。 
  她想了想,神情激動地說道: 
  「這是……怎麼啦?……你難道……瘋了?……你自己……剛才……不也希望……他能留點什麼給你嗎?」 
  杜·洛瓦依然站在她身旁,注視著其表情的微小變化,如同一位法官在努力捕捉犯人失去鎮定的情緒。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完全對……我是你丈夫……他若作為一個朋友……留點什麼給我……當然可以……聽明白沒有?……而他若作為一個朋友……給你留點什麼……那就不行……因為你是我妻子。從社會習俗……和社會輿論來說,二者之間存在著本質區別。」 
  現在是瑪德萊娜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了。她一反常態,以其深邃的目光緊緊地盯著他那明亮的雙眼,好像要從中發現什麼,洞穿他那令人捉摸不透的心靈。因為此人的內心世界是那樣地神秘,只有在他稍不經心而未加提防的短短一瞬間,方可像那略略開啟的門扉,讓人隱隱看到一點。只見瑪德萊娜這時慢條斯理地說道: 
  「可是我覺得,他若……將這樣一大筆遺產留給你,外人定會同樣感到奇怪的……」 
  「何以見得?」杜·洛瓦急忙追問。 
  「因為……」瑪德萊娜欲言又止,「因為你是我丈夫……你認識他才多少時候?……而我同他的交往卻很有年頭了……他在弗雷斯蒂埃還活著的時候立的前一份遺囑,便已寫明讓我繼承他的遺產。」 
  杜·洛瓦大步在房內走來走去,說道: 
  「這遺產你不能要。」 
  瑪德萊娜毫不在乎地說道: 
  「行呀,不過這樣的話,也就不用等到星期六,馬上就可派個人去告訴拉馬納爾先生。」 
  杜·洛瓦在她面前停了下來,兩人再次相視良久,都想洞穿對方的內心隱秘和真實意圖。通過這心急火燎、默默無言的探詢,雙方都竭力想將對方的心思一覽無餘,因此這是一種心智的較量。這兩個人雖然朝夕相處,但彼此之間始終缺乏瞭解,更不要說心靈深處的一些見不得人的東西了,故而常常互相猜疑,多方探測和窺伺。 
  杜·洛瓦這時忽然湊近瑪德萊娜的面龐,低聲向她說道: 
  「別裝蒜啦,你就承認了吧,你曾是沃德雷克的情婦。」 
  瑪德萊娜聳了聳肩: 
  「你可真是個榆木疙瘩……沃德雷克對我確有感情,而且很深。但我們的關係也就僅此而已……從未有過越軌行為。」 
  「你在撒謊,這不可能,」杜·洛瓦使勁跺著腳。 
  「然而事實就是這樣,」瑪德萊娜說道,語氣十分平靜。 
  杜·洛瓦又在房裡走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又停在她面前: 
  「那你說,他幹嗎把遺產全都給了你?」 
  「這很簡單,」瑪德萊娜不慌不忙地說道,「正如你剛才所說,我們,更確切地說我,是他唯一的朋友。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們便已相識了。我母親曾在他的一個親戚家當過伴娘。正因為如此,他常來這兒看我。由於他沒有子女,在遺產繼承問題上便自然想到了我。如果說他曾有點兒愛我,這是完全可能的。可是哪個女人未曾這樣被人愛過?他或許正是因為這種藏於心底的愛,而在安排自己的後事時,將我的名字寫到了他的遺囑上。每個星期一,他都要給我帶來幾束鮮花,你對此並未感到奇怪,而且他一朵花也未送過你,難道不是嗎?他今天又將遺產送給我,道理是一樣的,況且這遺產他也無人可送。相反,他若讓你來繼承這筆遺產,那就太為滑稽了。他幹嗎要這樣做呢?你是他什麼人?」 
  這幾句神態自然,從容不迫的話語,說得杜·洛瓦張口結舌。不過他依然寸步不讓: 
  「不管怎樣,我們不能按照遺囑所作規定接受這筆遺產。否則後果將不堪設想。人人都會以為有那麼回事,從而對我飛短流長,拿我取笑。同事們本來就對我嫉妒得要命,這樣一來豈不會更加肆無忌憚地誹謗我?我必須比任何人都更加注意維護自己的榮譽和名聲。外間已有謠傳,說某人是我妻子的情夫,我不能讓我妻子接受這種不乾不淨的遺產。」 
  「那好,親愛的,」瑪德萊娜依然和顏悅色,「我們就放棄好了,不就是少得一百萬嗎?」 
  杜·洛瓦仍在房間裡來回走著。聽了這句話,他大聲地自言自語起來,有意讓瑪德萊娜能夠聽到: 
  「是啊……這一百萬……只好算了……他在立遺囑的時候,竟沒有想到這樣做是多麼地缺乏考慮,忘掉了起碼的習俗。他沒有看到,這會讓我處於多麼尷尬、難堪的境地……生活中,什麼事都應考慮周全……他若將此遺產給我一半,也就不會有此麻煩。」 
  他坐了下來,蹺起了二郎腿,同時用手捻著嘴角的鬍髭。每當他遇到棘手問題而感到煩悶和怏怏不樂時,他總愛這樣。 
  瑪德萊娜拿起一個她每逢有空便繡幾針的刺繡活兒,一邊挑選絨線,一邊說道: 
  「我的話已經說完,該怎麼做由你考慮。」 
  杜·洛瓦沉吟不語,後來吞吞吐吐地說道: 
  「世人將永遠無法理解,沃德雷克為何選中你為他唯一的繼承人,而且我竟也甘心贊同。因此如按現在這種方式接受這筆遺產,就你而言將等於承認……你們倆關係曖昧,就我而言將等於承認自己甘願趨奉,無恥之尤……所以對於我們的接受,別人會怎樣想,不能不加以考慮。必須想個萬全之策,使之得以避免。比如可以讓他們相信,他將這筆遺產給了我們兩個人,丈夫一半,妻子一半。」 
  「既然遺囑寫得明明白白,」瑪德萊娜說道,「我看不出這怎麼可以。」 
  「有什麼難的?」杜·洛瓦說,「你可以用生前饋贈的方式將此遺產的一半分給我。我們又沒有子女,這樣做完全可以。 
  這樣的話,便可將那些心懷叵測之徒的嘴封住。」 
  「我仍舊不明白,這怎麼會使外人不去議論,」瑪德萊娜有點不耐煩了,「因為遺囑分明是白紙黑字,且有沃德雷克的簽字。」 
  「我們難道要將這份遺囑貼到牆上,讓人人知曉?」杜·洛瓦氣憤地說,「說到底,你這個人真是蠢得很。我們就說,德·沃德雷克伯爵給了我們一份遺產,每人一半……不就得了?……總之,沒有我同意,你是拿不到這份遺產的,而要我同意,則必須分我一半,以免我成為他人的笑料。」 
  瑪德萊娜又以其犀利的目光看了看他,說道: 
  「隨你的便,我怎麼都行。」 
  杜·洛瓦站起身,又在房內來回走了起來。他似乎仍有點猶豫不決,現在是竭力避開妻子的銳利目光: 
  「不行……絕對不行……看來還是徹底放棄為好……這樣做將更加妥帖……更加恰當……更有體面……這樣一來,誰也不會說三道四,什麼也說不了,並使那些謹小慎微者感到由衷的佩服。」 
  然而話音剛落,他又在妻子面前停了下來: 
  「你看這樣好不好,親愛的?若你願意,便由我單獨去找一下拉馬納爾先生,把情況告訴他,聽聽他的意見。我將把我的顧慮和盤托出,並對他說我們已經談妥,決定對此遺產實行平分,以免他人閒話。既然我也得到其中的一半,他人顯然將無法譏笑我。個中道理非常明顯:我妻子所以接受,是因為我這個做丈夫的也接受了;作為她的丈夫,我對她這樣做不會有損自己的名聲,總是再清楚不過的。如若不然,這件事定會鬧得滿城風雨。」 
  「你愛怎樣就怎樣吧,」瑪德萊娜淡淡地說了一句。 
  杜·洛瓦的話也就更多了: 
  「情況確實如此。如果對半分,事情將變得無比明晰。一個朋友給了我們一筆遺產,他不願對我們區別對待,不願厚此薄彼,不願給人這樣的印象:『我生前喜歡這一位或另一位,身後也仍然如此。』不言而喻,他更喜歡的是你,但在將其遺產給予我們兩人時,他想明確表示的是,他的這種偏愛不過是一種柏拉圖式的純潔感情。可以肯定,他若想到這一點,必會交待明白的。可是他沒有考慮到,更沒有估計到可能產生的後果。正如你剛才所說,他每星期都要給你送來幾束鮮花,死後也仍要給你留點什麼,作為最後的紀念,只是沒有想到……」 
  「行啦,我明白了,」瑪德萊娜沒好氣地打斷他。「你也不必再囉哩囉唆了,快去見公證人吧。」 
  杜·洛瓦滿臉通紅,半晌說道: 
  「說得對,我這就去走一趟。」 
  他拿起帽子,臨走之際又說了一句: 
  「對於沃德雷克的侄兒所索要的數額,我將努力以五萬法郎解決這一棘手問題,你看怎樣?」 
  「不,」瑪德萊娜高傲地答道:「他要十萬法郎,就如數給他吧。如你願意,這筆錢可由我那一份出。」 
  「不行,」杜·洛瓦滿面羞愧,」還是共同分擔吧。每人讓出五萬法郎,我們還有整整一百萬呢。」 
  「就這樣,親愛的瑪德,一會兒見,」他接著說道。 
  他跑去向公證人講了講上述安排,說此安排是他妻子想出來的。 
  第二天,他們在有關文書上簽了字。瑪德萊娜·杜·洛瓦在此文書中以生前饋贈的方式,表示讓給丈夫五十萬法郎。 
  走出公證人事務所,杜·洛瓦見天氣晴朗,便提議去大街上走走。他今天顯得格外隨和,對妻子關懷備至,溫情脈脈。他臉上笑嘻嘻的,似乎對什麼都感到滿意,而瑪德萊娜卻始終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面容嚴肅。 
  時當寒氣襲人的深秋,街上行人步履迅疾,似乎都是一副急匆匆的樣子。杜·洛瓦領著妻子走到一家店舖前。店內的一隻懷表他已看了多次,早就想購買了。 
  「我想送你一件首飾,你覺得怎樣?」他向妻子問道。 
  「我無所謂,你看著辦,」瑪德萊娜淡淡地說。 
  他們走了進去,杜·洛瓦問: 
  「你想要什麼?是項鏈、鐲子還是耳環?」 
  店內陳列的各類金器和精美寶石,琳琅滿目。瑪德萊娜一見,臉上始終掛著的冷漠神情驀然煙消雲散。她興致勃勃,懷著濃厚的好奇,逐一看了看櫥櫃內擺著的金銀珠寶。 
  「這個鐲子倒是不錯,」她突然有點心動。 
  她說的是一條外形奇特的金手鏈,每一節上都鑲著一顆不同的寶石。 
  「這條手鏈要賣多少?」杜·洛瓦於是問珠寶商。 
  「三千法郎,先生。」 
  「兩千五怎樣?如果行,我們就要了。」 
  「不行,先生,我不能賣,」珠寶商想了想,最後說道。「這樣好啦,」杜·洛瓦又說,「我再出一千五百法郎買下這塊懷表,加在一起就是四千法郎,以現金支付,你看怎樣?如果還是不行,我們就去別處看看。」 
  店老闆面有難色,但考慮再三還是同意了: 
  「好吧,先生,就這個數。」 
  杜·洛瓦隨即告訴他應送往何處,然後說道: 
  「請用花體字在懷表上刻上我的姓名縮寫G.R.C,並在這幾個字母的上方刻一個男爵的冠冕。」 
  瑪德萊娜將這一切看在眼內,感到深為驚異,不禁笑了起來。從店裡出來時,她帶著某種柔情挽起了杜·洛瓦的胳臂,覺得他確實為人精幹,很有魄力。他現在既已有了年金收入,總該有個頭銜,這是自不待言的。 
  「男爵先生,」店老闆在招呼他們離去時說道,「請放心,這字星期四便可刻好。」 
  他們走到一家滑稽歌舞劇院門前,見這裡正在上演一出新劇。杜·洛瓦立即說道: 
  「若你同意,我們今晚來看看戲,現在先去訂個包廂。」 
  包廂還有,他們立刻訂了一個。 
  「咱們找個小餐館去吃餐飯,你看怎樣?」 
  「好呀,我同意。」 
  杜·洛瓦的心情簡直不知有多好,接著又想了個可供消遣的去處: 
  「我們現在去找德·馬萊爾夫人,邀他們出來同我們一起吃晚飯,你看好嗎?據說她丈夫已經回來,我很希望能見見他。」 
  他們因而到了德·馬萊爾夫人家。杜·洛瓦心裡仍想著上次同他這位情婦的那場不快,他感到慶幸的是,今日有他妻子在場,可不必作任何解釋。 
  不想克洛蒂爾德已將過去的事忘得一乾二淨。她甚至急切地要丈夫接受他們的邀請。 
  晚餐的氣氛十分愉快,整個晚上都過得很好。 
  杜·洛瓦和瑪德萊娜很晚才回來。樓道裡的燈已經熄滅,杜·洛瓦只得不時劃根火柴,照亮樓梯。 
  到了二樓樓梯口,突然劃著的火柴光焰,使樓梯邊的那面鏡子,在一燈黑暗中映照出兩人忽隱忽現的身影,恰似來去無蹤的幽靈一般。 
  杜·洛瓦高舉手臂,使鏡中兩人的面影顯得更為清晰。 
  「瞧,兩個百萬富翁在走上樓去,」他不無得意地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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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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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摩洛哥的遠征,已於兩個月前結束。法國在奪取丹吉爾後,直達的黎波里的非洲地中海沿岸地區已全在她的佔領之下。此外,這又一個被吞併的國家所欠債務,已由法國政府提供擔保。 
  據說有兩位部長借此機會賺了兩千來萬,其中就有人們常常直言不諱提到的拉羅捨—馬蒂厄。 
  至於瓦爾特,巴黎誰人不知,僅股票一項,他就賺了三四千萬,此外還在銅礦、鐵礦和地產經營上賺了八百至一千萬,真是財源廣進。法國佔領前,他以極低的價格購進了大片土地,佔領後很快便賣給了各殖民開發公司,因此賺了大錢。 
  短短幾天工夫,他便成了世界上屈指可數的富翁和實力雄厚的金融巨頭,遠遠勝過一些國家的國王。誰見到他,都是一副斂聲靜氣、低頭哈腰的奴才相。同時他的發跡,也使許多人羨慕不已,內心深處卑鄙齷齪的想法,因而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 
  對他來說,「猶太人瓦爾特」、「來歷不明的銀行老闆」、「行跡可疑的報館經理」、「靠賄賂當選的眾院議員」,所有這些帶有貶損的稱呼已統統成為過去。人們現在知道的他,是以色列人富翁瓦爾特先生。 
  對於自己的富有,他也確實想顯示一下。 
  在聖奧諾雷關廂街擁有一幢豪華宅第,且宅第內的花園與香榭麗捨大街相通的卡爾斯堡親王,當時在生活上相當拮据。瓦爾特得悉後,即向親王提出由他買下這幢宅第,並要親王在二十四小時內遷出,所有陳設均保持原樣,連一把扶手椅也不用移動。他出的價錢是三百萬。親王拗不過這誘人的數額,終於拍板成交。 
  第二天,瓦爾特便在此新居安頓了下來。 
  不久,他又忽發奇想,產生了一個與波拿巴1媲美的念頭,想征服整個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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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波拿巴,即拿破侖。 
  匈牙利畫家卡爾·馬科維奇的巨幅油畫《基督凌波圖》,當時正在著名鑒賞家雅克·勒諾布的陳列室展出,很快引起轟動,人人競相前往觀看。 
  藝術評論家們也是交口稱譽,說這幅畫是本世紀最為傑出的一幅作品。 
  不想瓦爾特忽然以五十萬法郎將畫買了去,從而使滿心歡喜的觀眾大失所望,同時瓦爾特也在一夜之間成了全城的議論中心。對於他的這一做法,有的羨慕,有的謾罵,有的叫好。 
  隨後,他又在各報登出一則消息,邀請巴黎各界名流在一天晚上前往他家欣賞這幅出自外國名家之手的傑作,免得人們說他把畫藏了起來。 
  他家將因而大門洞開,凡願前往一睹為快者,只須在門前出示請柬,便可進入。請柬是這樣寫的: 
  十二月三十日晚九時,卡爾·馬科維奇的《基督凌波圖》將在寒舍展出,屆時有電燈照明。閣下若能大駕光臨,將不勝榮幸。 
  瓦爾特先生和夫人 
  請柬下方附有一行小字:午夜過後將舉行舞會。 
  因此,凡願留下者屆時盡可留下。瓦爾特夫婦將在他們當中結交新友。 
  其他人在欣賞名畫的同時,還可在宅第內隨便走走,見見男女主人,而不管這些來自上流社會的人士是怎樣傲慢或態度冷漠。這之後,他們便可趁興而去。但瓦爾特老頭深信,過一陣子,他們還會來的。因為他們對他的那些同他一樣發跡的以色列兄弟常去造訪。 
  當務之急是讓報上經常提到的那些擁有貴族頭銜但已家道中落的人士,前來看看。這樣做,一來是讓他們看看一個在一個半月內便賺了五千萬的人,是怎樣一副模樣;二來是讓他們親眼目睹,來他家的人是如何地似潮水一般。除此之外,還想讓他們看出,他這個以色列子弟把他們請到家裡來欣賞一幅描繪基督的油畫,是有著怎樣的雅興,處事是怎樣地靈活。 
  他的意思不言自明:「你們看,馬科維奇這幅有關宗教題材的《基督凌波圖》,我是花了五十萬法郎才買下來的。我雖是猶太人,但這幅畫將永遠放在家裡,天天在眼皮底下。」 
  此邀請在社交界,特別是在眾多貴婦和褲褲子弟中,引起了熱烈議論,雖然它並未提出任何要求。去看這幅畫,也就同到帕蒂先生的畫室去看一些水彩畫一樣。瓦爾特得了一幅名畫,他要在一天晚上敞開大門,讓大家都去看看,這豈不是一件時下難遇的美事? 
  半個月來,《法蘭西生活報》每天都對十二月三十日晚的這場盛會作了大量報道,想方設法把公眾的興趣激發起來。 
  見老闆忽然變得如此富有,杜·洛瓦恨得咬牙切齒。 
  他費盡心機,從妻子手中強奪了五十萬法郎後,本以為自己已經相當富有,現在卻覺得還是很窮。周圍有錢的人比比皆是,而他卻一個子兒也掙不到。同他們的巨萬家資相比,自己這點錢又算得了什麼? 
  他的心被忌妒嚙咬著,無名火與日俱增。他恨所有的人,恨瓦爾特一家,因此現已不去他家。他恨自己的妻子,因為她上了拉羅捨的當,不讓他購買摩洛哥股票。他更恨這位外交部長,因為他騙了他,利用了他,竟有臉每星期兩次來他家吃晚飯。他成了他的秘書,辦事員和筆桿子,每當他在他面前為他捉刀時,他真想將這自命不凡處處得意的傢伙活活掐死。作為一名部長,拉羅捨其實並無多少政績。為了保住這個職位,他處心積慮地不讓人看出他撈了許多。但這一點,他杜·洛瓦卻看得清清楚楚,因為這陡然發跡的區區律師,一言一行是那樣大膽,狂妄,那樣目空一切,自以為是。 
  在杜·洛瓦家,拉羅捨現在是隨意進出,完全取代了德·沃德雷克伯爵的位置,一如這位伯爵在世時的樣子,且對僕人說話,儼然是一副家中主人的神氣。 
  杜·洛瓦對此雖然氣得渾身發抖,但不敢發作,如同一條狗,雖想咬人,但不敢張口。因此他只得遷怒瑪德萊娜,動輒對她惡言惡語。每當此時,瑪德萊娜總是聳聳肩,把他當作不懂事的孩子。再說他的這種喜怒無常,她也實在無法理解,常常說道: 
  「我真弄不明白,你為何總這樣牢騷滿腹,其實你現在的處境已經夠好的了。」 
  每聽到這種責問,杜·洛瓦總是轉過身去,低頭不語。 
  至於老闆家即將舉行的晚會,他早已申言自己是絕不會去的。這可惡的猶太人家,他不想再踏進一步。 
  兩個月來,瓦爾特夫人是天天給他寫信,求他去她家,或是約個地方,同她見上一面。她說,她要把自己為他賺的七萬法郎交給他。 
  這些情急辭迫的來信,都被杜·洛瓦隨手扔到了壁爐裡,他一個字也沒有回。他這樣做,倒不是因為不想要自己應得的一份,而是有意怠慢她,鄙視她,折磨她。她是那樣有錢,他不願對她有求必應。 
  晚會舉行那天,瑪德萊娜對他說,他不去看看是不對的,他卻答道: 
  「請別管我的事好不好,我就是不去。」 
  可是吃過晚飯之後,他又突然說道: 
  「這個罪看來還得去受,你去快點準備。」 
  瑪德萊娜料定他會去的,因此說道: 
  「我只需一刻鐘便可動身。」 
  他一邊穿禮服,一邊嘟嘟囔囔,甚至上了車也還在罵罵咧咧。 
  原屬卡爾斯堡親王的那幢宅第內,前院四角各掛了一盞電燈,恰如四個發出淡藍色光芒的小月亮,把整個院子照得通明。正房門前的高高台階上鋪著一塊華麗的地毯。每一級台階旁都直挺挺地站著一個身穿制服的聽差,看去恰似一尊尊石雕。 
  「霍,他們可真會裝腔作勢!」杜·洛瓦聳了聳肩罵道,心裡因嫉妒而老大不快。 
  「住嘴,」他妻子向他說道,「你也暫且裝裝樣子吧。」 
  他們走了進去,脫下出門穿的沉重外衣,交給迎上前來的僕人。 
  好幾位女士已隨同丈夫前來,現也正忙著脫去身上的裘皮大衣,「這房子真氣派!」的讚歎聲不絕於耳。 
  寬大的前廳,四壁掛著壁毯,壁毯上繡的是馬爾斯戰神和維納斯女神的戀愛故事。左右兩邊是氣勢雄偉的樓梯,拾級而上,可達二樓。用鑄鐵製成的欄杆,因年代久遠,外表鍍金已不太耀眼,但在紅色大理石階梯的襯托下,其淡淡的光芒仍隱約可見。 
  客廳門前站著兩個小姑娘,其中一個穿著粉紅色衣裙,另一個穿著藍色衣裙。每有客人到來,她們便向女士們獻上一束鮮花。大家都覺得這一安排別有情趣。 
  各個客廳都已是賓客滿堂。 
  女士們大都服飾一般,以表明她們今晚來此同平素參觀其他私人畫展,並無多大不同。打算留下來參加舞會的女士,則全都是袒胸露背。 
  瓦爾特夫人在第二個客廳接待來客,身邊圍著一群女友。許多人因不認識她,像在博物館參觀一樣,並未注意誰是此房屋的主人。 
  看到杜·洛瓦到來,她的臉色刷的一下一片蒼白,且身子動了一下,想迎上前去。但她終於還是站著未動,等著他過來。杜·洛瓦彬彬有禮地向她欠了欠身,瑪德萊娜則同她親熱無比,恭維的話語沒完沒了。杜·洛瓦於是讓妻子陪同這位老闆夫人,自己很快鑽入人群,想去聽聽肯定可聽到的尖銳議論。 
  五間客廳一個連著一個,全都掛著名貴的帷幔或意大利刺繡及色彩和風格迥異的東方壁毯。古代畫家的名畫點綴其間。一間仍保留著路易十六時代式樣的小客廳,特別引人注目。客廳內的座椅全都放著絲質軟墊,淡藍色底襯上繡著一朵朵玫瑰。低矮的木質傢俱,漆得一片金黃,上面所罩飾物同牆上所掛帷幔一樣,做工精美絕倫。 
  一些著名人士,杜·洛瓦一眼便認了出來。其中有德·黛拉希娜公爵夫人、德·拉弗內爾伯爵夫婦、德·安德勒蒙親王將軍、美若天仙的德·迪納侯爵夫人,以及在各重要場合常可見到的男男女女。 
  有人這時拉了一下他的胳臂,同時耳際傳來一陣銀鈴般的嬌滴滴聲音: 
  「啊!漂亮朋友,你這個死鬼,今天總算來了。這些日子為什麼總也見不到你?」 
  披著一頭金色鬈發的蘇珊·瓦爾特正站在他面前,以其清澈的明眸看著他。 
  杜·洛瓦沒有想到是她,心中很是高興,遂同她握了握手,解釋道: 
  「我何嘗不想來?可是最近兩個月,實在忙得不可開交,一直分不開身。」 
  「這可不好,」蘇珊的神情非常嚴肅,「很不好。你讓我們太傷心了,因為媽媽和我,現在都很喜歡你。特別是我,已經離不開你。你要不來,我簡直悶死了。你看,我已將心裡話對你說了,你要是再不來就太不應該了。現在讓我挽上你的胳臂,由我帶你去看《基督凌波圖》。這幅畫在頂裡邊的花房後部。我爸爸把它放在那兒,無非是想讓大家在這裡多走一走,炫耀一下他這幢房子。他這樣做實在讓人難以理解。」 
  他們在人群中慢慢地走著。這英俊瀟灑的少年和這楚楚動人的姑娘,立即引起了眾人的注意。 
  「瞧,」一位知名畫家說道,「這可是無與倫比的一對,兩個人無論在哪一方面都很般配。」 
  杜·洛瓦聽了,心中不禁思忖道: 
  「我要是真有能耐,當初本應娶的是這一位。這其實不難辦到,我怎麼就沒有想到呢?相反,我糊里糊塗娶了那一個,真是昏了頭!可見一個人在作出一項決定時常常顯得過於匆忙而考慮不周。」 
  想到這裡,他像是心裡流進了滴滴苦酒,感到分外苦澀,頓時萬念俱灰,覺得自己這一生也太沒意思了。 
  「漂亮朋友,」蘇珊這時向他說道,「你可要常來。爸爸現在是這樣富有,我們什麼也不用擔憂,可以痛痛快快地盡情玩樂。」 
  「唉!」仍沉浸於其思緒中的杜·洛瓦說道,「你很快就要結婚的,你會嫁給一個家勢□赫但已有點敗落的貴族。這樣,我們以後見面的機會不會太多的。」 
  「你在說些什麼!」蘇珊不假思索地說,「我馬上還不會結婚。我要找個我所喜歡,非常喜歡,完全喜歡的人。家裡有的是錢,我要將這一生當作兩個人生來度過。」 
  杜·洛瓦笑了笑,神情中帶著譏諷和傲慢。接著,他指著身邊來來往往的人,將他們的境遇向她一一作了介紹,說他們都出身高貴,但家道已遠不如當年,靠著那依然保存的空爵位而娶了個像她這樣的金融家女兒。現在,他們有的還同妻子保持著一定的關係,有的則早已離開妻子。但不論屬何情況,皆自由自在,生活放蕩,為眾人所熟悉且備受尊敬。 
  「我敢擔保,」他最後說道,「不出半年,你也會經不住這方面的誘惑而嫁給一位侯爵、公爵或親王的。到那時,你便會高高在上,看不起我的,小姐。」 
  蘇珊氣憤不已,用手上的扇子在他的胳臂上打了一下,說她一定要找個自己所滿意的人。 
  杜·洛瓦發出一聲冷笑:「不信咱們就等著瞧,因為你們家太有錢了。」 
  「你不是也得了一筆遺產嗎?」蘇珊問道。 
  「唉!」杜·洛瓦難為情地歎息一聲,「這筆遺產帶給我的,不過是一年兩萬法郎的年金。在現在這種時候,這點錢又算得了什麼?」 
  「你妻子不也得了一筆遺產嗎?」 
  「是的,兩人加在一起是一百萬,每年可得年金四萬。靠這點收入,連一輛像樣的馬車也買不了。」 
  不知不覺中,他們已來到最裡邊的那間客廳裡,一間巨大的溫室驀然展現在眼前。雖是隆冬時節,溫室裡高大的熱帶樹木卻鬱鬱蔥蔥。樹下種著大片大片的奇花異草。走進這深綠色的天地中,濕潤泥土的清新氣息和花草所發出的濃郁芳香,頓時撲鼻而來。燈光從頂部照射下來,好似飄落下一陣陣銀白的雨絲。這令人振奮的柔和人造氛圍,非平時所常見,其引人入勝給人以一種甜美的異樣感覺。兩排茂密的灌木叢之間,是一條條長滿蘚苔的小徑,好像鋪著綠色的地毯。杜·洛瓦倏地發現,左邊一顆枝繁葉茂的棕櫚樹下,有一個大得可以沐浴的大理石水池。池邊放著四個代爾夫特1所產大型瓷塑天鵝,一股股清泉從其微微張開的嘴內不斷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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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代爾夫特,荷蘭瓷都。 
  水池底部鋪了一層金黃色細沙,幾條來自中國的金魚正在水中嬉戲。這些外形奇特、體大腰圓的金魚,不僅眼球凸出,而且每塊鱗片的邊緣都呈藍色,是養於水中,用於觀賞的。看到這些時而到處游弋、時而一動不動的小東西,不禁使人想起中國巧奪天工的刺繡。 
  杜·洛瓦停下腳步,不覺怦然心動,心中嘀咕道:「要說富有,這才是名副其實。只有住在這樣的地方,才算不枉度此生。 
  問題是別人能夠做到,而我為何不能?」 
  他想了想,看自己有何辦法可以施展,但這種辦法豈能立時想出?他因此為自己的無能而深感懊惱。 
  他身邊的蘇珊這時一言未語,似乎在想著什麼。他側過眼向她看了看,剛才的想法再次湧現於腦際: 
  「我當初要是娶了這沒有頭腦的姑娘,也就好了。」 
  「當心!」蘇珊好像突然從其悠悠遐思中驚醒過來,向他喊了一聲,推著他穿過面前的人群,向右拐了過去。 
  這時,只見一簇奇異的樹木,其葉片像張開五指的手掌,顫悠悠地伸向天空。就在這樹叢的中央,一個人正動也不動地立於海面上。 
  別具匠心的佈置,確實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油畫的四周完全淹沒於搖曳不定的綠葉叢中,使得整個畫面看去像是一個深不可測、如夢如幻的黑洞。 
  觀眾必須仔細觀看,方可看清畫上原來畫著一條小船。由於佈置巧妙,船體部分已盡皆隱去。其實船舷上正坐著一位聖徒,手上舉著一盞燈。明亮的燈光全都照在翩翩而來的基督身上。不過,在昏暗的燈影裡,船上的其他聖徒仍依稀可辨。 
  基督踏著波浪往前走著,腳下的波濤立時順從地退去,讓出了一條道。聖人周圍一片黑暗,只有點點繁星在夜空中閃爍。 
  提燈的信徒照著慢慢走來的基督,明滅不定的燈光中顯現出聖徒們一張張驚喜的臉龐。 
  這確是一幅氣魄宏大、匠心獨運的名家之作。誰看了都會產生強烈的印象,令你夢牽魂縈,久久不能忘懷。 
  因此今日來此觀看的人,起先都斂聲靜氣,默然無語,過了一會兒也就若有所思地走開了,隨後才會談起這幅畫的價值。 
  杜·洛瓦看了片刻,心下想道: 
  「能夠買下這樣的東西,確實非同小可。」 
  見不大的場地前,現在已是擠擠撞撞,他也就緊緊地夾著依然挽著他的蘇珊那只纖纖細手,立即退了出來。 
  「要不要喝杯香檳?」,蘇珊問他。「我們現在不妨去餐廳坐坐,或許能在那兒見到我爸爸。」 
  他們於是慢慢地往回走著,各個客廳裡都擠著滿滿的賓客,衣香鬢影,人聲鼎沸。 
  「那是拉羅捨和杜·洛瓦夫人,」杜·洛瓦忽然聽到好像有人在說。話音從他耳邊輕輕掠過,似乎來自很遠的地方。是從哪兒傳來的呢? 
  他往四下看了看,果然看到他妻子正挎著這位部長走了過來。兩個人笑容滿面,在低聲說著什麼悄悄話,不時對視的目光,柔情依依。 
  他感到,旁人好像在一邊看著他們,一邊發出低聲議論。他真想衝過去,不管三七二十一,給這兩個鬼男女狠狠幾拳。 
  瑪德萊娜這樣做,真讓他丟盡了臉。他不由地想起弗雷斯蒂埃,人們現在談到他杜·洛瓦時,可能也在稱他為「龜公」。她有什麼了不起?不過是個發跡小人,表面上確有幾分機靈,實際上並無多大能耐。人們所以常來他家作客,是因為不敢得罪他,知道他並非等閒之輩。不過,人們在私下議論他倆時,一定無所顧忌。這也難怪,這個女人一舉一動都像在玩弄心術,名聲越來越糟,因此已將他這個家弄得流言四起。同她在一起,他杜·洛瓦絕不會有什麼作為的。她已成為他的絆腳石。啊,早知今日,他定使出渾身解數,好好作弄她一番!比如眼前這位可人的蘇珊,他便可大加利用,使她無地自容。他怎麼就瞎了眼,沒有看到這一點呢? 
  他和蘇珊此時已來到餐廳。餐廳很大,一排排大理石柱子,氣勢宏偉。牆上掛著年代久遠的戈柏蘭1珍貴壁毯。 
  瓦爾特一眼瞥見他這位專欄編輯,急忙走來同他握了握手,心中的喜悅顯而易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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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戈柏蘭,巴黎舊時著名壁毯作坊。 
  「各處都看了嗎?蘇珊,你是否領著他,將應走的地方都走到了?漂亮朋友,今天到的人真多,你說是不是?蓋爾什親王也來了,你見到沒有?他剛才在這兒喝了杯五味子酒。」 
  說罷,他又向參議員黎梭蘭迎了上去。參議員身後跟著他的妻子。這沒有頭腦的女人,把自己打扮得像雜貨鋪一樣花哨。 
  一位男士這時走來向蘇珊打了個招呼。此人瘦高個兒,臉上蓄著金色的絡腮鬍子。頭已有點禿,一副社交場合到處可見的瀟灑神氣。杜·洛瓦已聽人稱呼他為德·卡佐勒侯爵。他此時忽然對這位侯爵產生了嫉妒。他是什麼時候同蘇珊認識的?無疑是在她家發了財之後。不用說,此人現在一定在追求蘇珊。 
  有人碰了一下他的胳臂,杜·洛瓦回過頭,原來是諾貝爾·德·瓦倫。老詩人頭髮梳得油光可鑒,身上的禮服卻是皺巴巴的,一臉漠然而又疲憊的神情。 
  「今日這種場合,就是我們常說的及時行樂,」他說,「一會兒還有舞會,跳完舞便回去睡覺。這難得的機會,女孩子定會高興異常。你何不喝杯香檳?這酒好極了。」 
  他讓人將自己手上的酒杯倒滿,舉起杯,向此時已拿起一杯酒的杜·洛瓦敬酒道: 
  「願頭腦精明者,能戰勝百萬富翁。」 
  接著,他又溫和地說道: 
  「倒不是因為我對他人有錢感到不舒服,或者嫉恨他們,這是我的原則立場。」 
  杜·洛瓦沒有再聽他說下去,因為蘇珊已隨著德·卡佐納侯爵走了。他撇下諾貝爾·德·瓦倫,立刻追了上去。 
  可是恰在這時,一群人亂哄哄地湧來,想喝點什麼。他因而被擋住了去路。待他好不容易擠出來時,不想卻與德·馬萊爾夫婦撞個滿懷。 
  德·馬萊爾夫人他常可見到,但她丈夫他卻很久未見了。 
  德·馬萊爾先生走上來緊緊握著他的雙手說道: 
  「親愛的,您上次讓克洛蒂爾德捎給我的話,令我不勝感激。我因購買摩洛哥債券而賺了差不多十萬法郎。沒有您,這錢是賺不到的。您真是一位很重情誼的朋友。」 
  幾位男士不時回轉身來看著這妖嬈而俏麗的褐髮女人,杜·洛瓦隨即說道: 
  「親愛的,作為回報,請允許我帶走您的妻子,或者說,允許我挽上她的胳膊,去走一走。一對夫婦不應總在一起,您說是嗎?」 
  「完全對,」德·馬萊爾先生欠了欠身。「要是我們走散了,便一小時後在此會面。」 
  「好的。」 
  兩個年輕人說著擠進人群,後面跟著這位丈夫。克洛蒂爾德感慨萬千,不停地說道: 
  「瓦爾特這一家真是走運。不過歸根結蒂,還是因為人家有生意頭腦。」 
  「瞧你說的,」杜·洛瓦反駁道,「一個人只要有能耐,便總會成功的。總之是各有各的辦法。」 
  「兩個女孩每人將有兩三千萬法郎,」克洛蒂爾德又說,「且不說蘇珊長得那樣漂亮。」 
  杜·洛瓦沒有接茬。見他的心事被人道破,他很是不快。 
  克洛蒂爾德尚未去看《基督凌波圖》,杜·洛瓦說他願為引路。一路上,他們說說笑笑,以糟踐他人為樂,對陌生人更是品頭論足,無所顧忌。聖波坦這時走了過來,上衣的翻領上掛滿各種勳章。他們一見,不禁開懷大笑。走在他後面的一位前任駐外大使,胸前也掛著勳章,但數目遠不如聖波坦多。 
  「這個社會真是無奇不有,」杜·洛瓦忽然大發感慨。 
  布瓦勒納也走來同他握了握手,胸前也掛了根決鬥那天帶過的黃綠兩色綬帶。 
  佩爾斯繆子爵夫人雖然身軀肥胖,但也精心打扮了一番。她此刻正在路易十六時代式樣的那間小客廳裡,同一位公爵說著什麼。 
  「一對情人在竊竊私語,」杜·洛瓦調侃道。進入花房後,他又看到自己的妻子正坐在一簇花叢後面,身旁是拉羅捨—馬蒂厄。他們這樣做,分明帶有這樣的意思:「我們就要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幽會,別人怎樣說,我們毫不在乎。」 
  德·馬萊爾夫人在看了卡爾·馬科維奇所繪基督後,也認為這幅畫確實非同一般。此後,他們開始往回走,但她丈夫已不知往哪裡去了。 
  「洛琳娜還在恨我嗎?」杜·洛瓦突然問道。 
  「這還用說?她根本不想見你,別人一談起你,她便走開。」 
  杜·洛瓦沒再說什麼。小傢伙突然對他如此反感,真讓他不知如何是好,心裡備覺沉重。 
  走到一扇門邊,蘇珊驀地出現在他們面前,大聲喊道:「啊!你們在這兒。這樣吧,漂亮朋友,你姑且獨自呆一會兒。我要帶克洛蒂爾德去我房間看看。」 
  兩個女人匆匆走了。人群雖然密集,但她們扭動靈活的身腰,竟然順利穿了過去。這是她們在此場合的拿手好戲。 
  「喬治!」有人這時輕輕喊了一聲。杜·洛瓦回轉身,原來是瓦爾特夫人。她接著壓低嗓音說道:「你這個人心也太狠了,這樣折磨我,對你有什麼好處?我讓小蘇珊把你身邊的那個女人帶走,就是要同你談一談。聽著,我今晚無論如何……無論如何要同你談談……否則……否則……我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的。你馬上到花房去。花房的左邊有一扇門,出了門便是花園。你沿著對面的小路一直往前走,很快可看到一個葡萄架。我們十分鐘後就在那兒見面。你若不去,我馬上就會撕破臉大鬧起來,這絕不是戲言!」 
  「好吧,」杜·洛瓦高傲地答道,「我十分鐘後一定到達你剛才說的那個地方。」 
  他們隨即分了手。不過杜·洛瓦卻差點因雅克·裡瓦爾的糾纏,而未能準時到達。因為後者忽然走來挽上他的胳膊,神采飛揚地同他說得沒完沒了。他顯然是從餐廳喝了酒來的。後來,杜·洛瓦在一間客廳裡又遇到了德·馬萊爾先生,總算把雅克·裡瓦爾交給了他,自己才脫了身。他現在需要做的是,決不能讓妻子或拉羅捨看到自己。所幸這一方面倒還順利。因為他們此刻好像仍在那裡熱烈地談著什麼。這樣,他終於到了花園裡。 
  不想外面的陣陣寒氣,凍得他像是掉進了冰窟窿,心中不由地想道:「他媽的,這樣下去非感冒不可。」他於是將一方手帕,像領帶一樣繫在脖頸上,沿著小徑慢慢地往前走去。由於剛剛走出燈火輝煌的客廳,腳下的路一時看不太清。 
  左右兩邊的灌木叢,樹葉早已脫落,細小的枝條在寒風中抖動。房內射出的燈光照在上面,灰濛濛一片。他依稀看到前邊的路中央彷彿有個白晃晃的東西,原來是瓦爾特夫人正袒胸露背地站在那裡。她頹喪地說道: 
  「啊,你總算來了!你難道要逼我去死?」 
  「又來了,」杜·洛瓦不慌不忙地說道,「別這樣好不好?你若不聽,我馬上就走。」 
  瓦爾特夫人鉤住他的脖頸,嘴對著嘴向他說道: 
  「我哪一點對不起你?為何總這樣躲著我?說,我在哪兒得罪了你?」 
  杜·洛瓦試圖將她推開,一邊說道: 
  「上次見面,你將頭髮繞在我上衣的扣子上,弄得我妻子差點同我鬧翻。」 
  瓦爾特夫人聽了一怔,但很快便使勁搖著頭: 
  「胡說!你妻子才不管這些呢,一定是你的哪個情婦因此同你鬧了一場。」 
  「我沒有情婦。」 
  「住嘴!你為何總也不來看我?為何連一星期一次同我一起吃餐晚飯也不願?我受的苦三天三夜也說不完。我是這樣地愛你,無時無刻不想的是你,你的身影總在我眼前晃動,每說一句話,總擔心會帶出你的名字來。這一切,你知道嗎?我感到自己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地束縛住,像是陷入了羅網,究竟是什麼,自己也說不清楚。我什麼時候都在想著你,結果是喉頭發緊,胸部像撕裂了似的,兩腿癱軟如綿,連路也走不了。這樣,我整天呆呆地僵坐在椅子上,心裡卻仍舊想的是你。」 
  杜·洛瓦驚異地看著她,發現他所熟悉、身體微胖、一臉調皮孩子氣的她,已經是一點影子也見不到了。現在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煩躁不安、絕望之極,什麼都能做得出來的女人。 
  一個模糊的想法開始在他的腦海中形成,只見他說道:「親愛的,愛情並不是永恆之物。有聚有散,才是正理。像我們這樣下去,必會弄得對雙方都非常不利。與其這樣,還不如早日分手。我說的這些,全是實情。不過,你若能表現得理智一點,把我當作你的一個朋友來接待我,對待我,我定會像往常一樣,來看你的。這一點,不知你能否做到?」 
  瓦爾特夫人將她那裸露的雙臂壓在他穿著黑色禮服的胸前,說道: 
  「只要能見到你,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可是說定了,」杜·洛瓦說,「我們只是普通朋友,沒有其他任何關係。」 
  「當然說定了,」瓦爾特夫人嘟噥道,但緊接著便將嘴唇向他湊了過來,說道:「吻我一下……最後一次。」 
  「不行,」杜·洛瓦和藹地拒絕道,「剛定下的規矩,豈能馬上就推翻?」 
  她轉過身,擦了擦奪眶而出的淚水,然後從胸衣內抽出一個用粉紅色絲帶捆著的紙包,遞給杜·洛瓦: 
  「給,這是購買摩洛哥股票賺的錢中你所應得的一份。能為你弄點外快,我很高興。喏,拿去吧……」 
  「不,」杜·洛瓦不想要,「這錢我不能收。」 
  「什麼?」瓦爾特夫人勃然大怒,「你今天可別給我來這一套。這錢明明是你的,除了你,誰也不能要。你如不要,我就把它扔到陰溝裡去。喬治,你這人怎麼這樣?」 
  杜·洛瓦於是接過小紙包,隨即放到了口袋裡。 
  「現在該回去了,」他說,「否則你會得肺炎的。」 
  「這樣豈不更好?我真希望能快快死掉。」瓦爾特夫人說,同時一下拿起他的一隻手,帶著瘋狂和絕望,沒命地在上面親了又親。隨後便戀戀不捨地跑到樓裡去了。 
  杜·洛瓦於是慢條斯理地往回走著,心裡打著如意算盤。 
  接著也就昂首挺胸,滿面笑容地到了花房裡。 
  他妻子和拉羅捨已不知哪裡去了。人群已逐漸散去,留下來跳舞的人顯然沒有多少。她見蘇珊挽著她姐姐的胳膊,雙雙向他走了過來。她們要他待會兒和德·拉圖爾—伊夫林伯爵一起,同她們跳第一個四人舞。 
  「你們說的這位伯爵是誰?」杜·洛瓦不解地問。 
  「我姐姐新交的一個朋友,」蘇珊做了個鬼臉。 
  「你真壞,蘇珊,」羅莎滿臉羞紅,「你明明清楚,他既不是你的朋友,也不是我的朋友。」 
  「這我知道。」蘇珊笑了笑。 
  羅莎一賭氣,扭頭走了。 
  杜·洛瓦親熱地挽起蘇珊的胳膊,溫和地說道: 
  「聽我說,親愛的小蘇珊,你真把我當朋友看嗎?」 
  「當然啦,漂亮朋友。」 
  「對我絕對信任?」 
  「絕對信任。」 
  「你剛才說的話還記得嗎?」 
  「關於哪一方面?」 
  「關於你的婚事,也就是說,你將嫁給什麼樣的人。」 
  「記得。」 
  「很好,你可否答應我一件事?」 
  「可以。什麼事?」 
  「每當有人向你求婚時,你都要同我商量,在徵求我的意見之前,決不答應任何人。」 
  「好的,我一定照辦。」 
  「這可是我們兩人間的秘密,不可告訴你父親和母親。」 
  「我不會對他們說的。」 
  「你發誓?」 
  「我發誓。」 
  裡瓦爾這時匆匆跑了來: 
  「小姐,你父親叫你去跳舞。」 
  「走,漂亮朋友,」蘇珊說。 
  杜·洛瓦謝絕了。腦海中忽然湧進了許多新的東西,他想馬上就離去,以便冷靜地考慮一下。他找了找瑪德萊娜,不一會兒,發現她在餐廳裡正與兩位他所不認識的男士一起喝可可飲料。她把他向他們作了介紹,但沒有告訴他這兩人是誰。 
  過了片刻,他說道: 
  「咱們走吧。」 
  「隨你的便。」 
  瑪德萊娜挽上他的胳膊,穿過各間客廳,往外走去。客廳裡的人已經不多了。 
  「老闆的夫人在哪兒?我想同她打個招呼。」 
  「我看不必,她會挽留我們參加舞會,而我對此已無興趣。」 
  「這倒是,你說的很對。」 
  歸途中,兩個人都默然無語。然而一進入房內,瑪德萊娜面紗還未摘去,便笑嘻嘻地向他說道: 
  「知道嗎?我有一件你意想不到的東西給你。」 
  杜·洛瓦氣哼哼地嘟噥了一句: 
  「什麼東西?」 
  「你猜。」 
  「我不想費這個勁兒。」 
  「你說,後天可是元旦?」 
  「是呀。」 
  「大家又該送新年禮物了。」 
  「對。」 
  「這是拉羅捨給你的新年禮物,他剛才交給我的。」 
  說著,瑪德萊娜遞給他一個類似首飾盒的黑色小盒。 
  杜·洛瓦漫不經心地打了開來,發現裡面放著一枚榮譽團十字勳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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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一八○二年由拿破侖設立的國家勳章,用以表彰有功之臣。 
  他的臉色頓時變得有點蒼白。隨後,他笑了笑,說道: 
  「我倒希望他能給我送上一千萬。這玩意兒對他根本不值什麼。」 
  瑪德萊娜本來以為他會高興得跳起來,不想他卻如此看不上眼,因而氣憤異常: 
  「你這個人實在越來越不像話了,現在已沒有一件東西能使你感到滿意。」 
  「這傢伙不過是在還債,」杜·洛瓦不慌不忙地說道,「他欠我的可多著哩。」 
  瑪德萊娜不明白他今日為何這樣陰陽怪氣,說道: 
  「你今年才有多大?能得到這樣的勳章,已經很不錯了。」 
  「什麼都是相對而言,」杜·洛瓦說,「我今天得到的,本來應當更多。」 
  他拿起敞開的盒子放在壁爐上,對著那閃閃發光的勳章看了良久。然後蓋上盒蓋,聳了聳肩,開始寬衣上床。 
  元月一日的政府公報果然宣佈,新聞記者普羅斯佩—喬治·杜·洛瓦因功勳卓越,而被授予榮譽團騎士勳章一枚。杜·洛瓦見自己的這個姓在公報上是分開寫的,因而比得到勳章更感到高興。 
  看到此消息一小時後,他收到老闆夫人一封簡函,求他當天和他妻子一起去她家吃晚飯,大家好好慶賀一下。去還是不去?他拿不定主意。但過了一會兒,也就將這措辭曖昧的信扔進壁爐,向瑪德萊娜說道: 
  「我們今晚去瓦爾特家吃晚飯。」 
  「什麼?」瑪德萊娜聽了一驚,「我還以為你是再也不會踏進他們家一步的。」 
  「我已改變主意,」杜·洛瓦淡淡地說了一句。 
  他們到達時,老闆夫人正一個人呆在那間仍保持著路易十六時代風格的小客廳裡。此客廳現已成為她專門接待好友的地方。她通身素黑,頭上撲著香粉,樣子十分迷人。她這個人遠看像個老婦,近看卻在妙齡。即使仔細觀看,也讓人難以分辨。 
  「你們是不是有什麼人亡故了?」瑪德萊娜問。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瓦爾特夫人答道,聲音十分淒涼。「說不是,是因為我們並沒有任何親人故去。說是,是因為我已到達這樣的年齡,距離告別此生的日子已為期不遠了。今天穿上這套喪服,是想為此志哀。不管怎樣,從今而後,我是心如死灰了。」 
  「決心雖然下了,」呆在一旁的杜·洛瓦心想,「但能保持下去嗎?」 
  晚飯的氣氛相當沉悶,只有蘇珊說個不停。羅莎似乎心事重重。大家一再為杜·洛瓦舉杯祝賀。 
  飯後,大家離開餐廳,在各個客廳和花房裡走了走,互相間隨便聊著。杜·洛瓦同老闆夫人走在最後,老闆夫人拉了一下他的胳臂,低聲向他說道: 
  「聽我說……從今而後,我是什麼也不會對您說了……不過喬治,您可要常來看我。您看,我已不再對您以『你』相稱了。沒有您,我是活不下去的,情況絕對如此。因此而造成的痛苦,將是任何人所難以想像的。不論白天還是黑夜,我的心靈及我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都感到您就在我身旁。總之,您的身影無時無刻不在我眼前晃動。這情景就好像您讓我喝了一杯毒汁,這毒汁如今正在我的體內肆虐。我已經不行了,是的,我是不行了。我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在您面前顯出一點老態來。我對頭上的白髮毫無掩飾,為的就是給您看的。不過,您可要以朋友的身份常來看我。」 
  她一把抓住杜·洛瓦的手,使勁捏著,揉著,指甲深深地陷進肉裡。 
  「這絕無問題,不用再說了,」杜·洛瓦冷冷地說道,「您看,我今天一接到您的信,不是馬上就來了嘛。」 
  同兩個女兒及瑪德萊娜走在前邊的瓦爾特,已在《基督凌波圖》旁等著杜·洛瓦。他這時笑著向杜·洛瓦說道: 
  「知道嗎?我昨天見我妻子曾跪在這幅畫前禱告,其一片虔誠同在教堂裡一樣。那樣子可真把我樂壞了。」 
  「這是因為只有這位基督能拯救我的靈魂,」瓦爾特夫人解釋道,其堅定的語氣顯示出內心的無比激動。「每次見到他,心裡便感到勇氣倍增,渾身充滿力量。」 
  說著,她走到這立於海面的神明前,不禁連聲感慨起來: 
  「他是多麼地非同一般!這些人是多麼地怕他,又是多麼地愛他!你們看,他的頭顱和眼神是多麼自然而又飽含靈性!」 
  「他很像你,漂亮朋友,」蘇珊突然喊道,「我對此確信無疑。你若蓄上絡腮鬍子,或者他將絡腮鬍子刮掉,就不會有什麼不同了。啊,你們倆是如此相像!」 
  說著,她讓杜·洛瓦站到了油畫旁。眾人一看,果然覺得極其相像。 
  人人都驚訝不已。瓦爾特說他簡直不敢相信,瑪德萊娜則笑著說,基督的神采要更為雄勁。 
  瓦爾特夫人動也不動,死死地盯著基督像旁她那情人的面龐。滿頭白髮下,面色頓時一片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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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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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一年冬天的剩餘日子裡,杜·洛瓦夫婦常去瓦爾特家。甚至在瑪德萊娜聲稱自己懶得動彈而寧願留在家裡時,杜·洛瓦也照樣要去同這一家人一起吃餐晚飯。 
  星期五是他所選定的固定日子。每逢這一天,除了杜·洛瓦,老闆夫人誰也不會邀請,因此這美好的時光也就屬於我們這位漂亮朋友一個人所有。晚飯之後,大家常玩玩牌,喂喂金魚,像一家人似的消磨著快樂的時光。瓦爾特夫人有好幾次在較為隱蔽的地方,如門背後、花房裡的樹叢後面或某個昏暗的角落,冷不防抓住杜·洛瓦的雙臂,緊緊地將他摟在懷內,在他耳邊悄悄說道:「我愛你!……我愛你!……愛得簡直不知如何是好!」每一次,杜·洛瓦總是冷冷地將她推開,嚴肅地向她說道:「又來了,您要總是這樣,我就再也不來了。」 
  三月底,兩姐妹的婚事突然傳得沸沸揚揚。大家都說,羅莎的未來郎君是德·拉圖爾—伊夫林伯爵,蘇珊的未來郎君則是德·卡佐勒侯爵。這兩人已成為瓦爾特家的常客,享有非同一般的地位和待遇。 
  不過,杜·洛瓦和蘇珊卻相處融洽,像親兄妹一樣無拘無束。兩個人常常一聊就是幾小時,把什麼人也不放在眼內,彼此似乎十分相投。 
  至於蘇珊會嫁給誰的問題,他們一直未再提起,甚至也未談到那些隔三岔五前來求婚的人。 
  一天上午,杜·洛瓦被老闆帶來家中吃午飯。飯後,瓦爾特夫人被僕人找去接待一位來訪的供貨商,他趁便向蘇珊提議道: 
  「咱們去給金魚喂點食怎樣?」 
  兩人從飯桌上各拿了一大塊麵包,到了花房裡。 
  大理石水池四周放了些軟墊,以備人們在近處觀看游魚時,可跪在上面。兩個年輕人於是各拿了一塊,肩並肩沿著水邊跪了下來,開始向水中投扔手上捏出的小麵包團。魚兒看到後,立即搖頭擺尾地游了過來。它們轉動著凸出的大眼,或是來回轉悠,或是潛入水下,吞食下沉的麵包。隨後又浮了上來,希望能再得到一塊。 
  這些小東西,嘴巴不停地一張一合,身子轉動自如,行動敏捷,樣子十分奇特。其鮮紅的軀體在池底黃沙的襯托下,截然分明,像一團團火紅的光焰,不時出沒於碧波之中。而一旦停止游動,其鱗片的藍色邊沿便顯得分外醒目。 
  杜·洛瓦和蘇珊看著自己映入水中的身影,不禁莞爾而笑。 
  「蘇珊,」杜·洛瓦突然輕聲說道,「心裡有事而不對我說,這可不好。」 
  「你指的是什麼,漂亮朋友?」蘇珊問。 
  「晚會那天,就在這裡,你答應過我的話,難道忘了?」 
  「沒有呀。」 
  「你曾答應我,只要有人向你求婚,便先來聽聽我的意見。」 
  「怎麼呢?」 
  「怎麼!有人已經向你求婚。」 
  「誰?」 
  「你自己知道。」 
  「我向你發誓,一點也不知道。」 
  「不,你知道。就是那個花花公子德·卡佐勒侯爵。」 
  「這是怎麼說呢?首先,他不是花花公子。」 
  「就算不是吧,可是他毫無頭腦,整天賭博耍錢,吃喝玩樂,敗盡了家產。你年輕漂亮,聰明伶俐,能同這樣的門第結親,當然是再好不過啦。」 
  「你好像非常恨他,」蘇珊笑著問道。 
  「我恨他?沒有的事。」 
  「不,你恨他。可他並不像你所說的。」 
  「哪裡,他是個機關算盡的蠢貨。」 
  蘇珊稍稍側過身,把目光從水中轉移了過來: 
  「瞧你,你這是怎麼啦?」 
  杜·洛瓦面露窘態,好像被追問不過而只得抖落出內心隱秘: 
  「我是……我是……我是有點嫉妒他。」 
  「你?」蘇珊不免感到吃驚。 
  「是的。」 
  「怪了,這怎麼會呢?」 
  「因為我愛上了你。你這個壞東西,你心裡完全清楚。」 
  「你難道瘋了,漂亮朋友?」蘇珊突然正色道。 
  「我知道,自己確是瘋了。你是一個未婚少女,而我已是一個有婦之夫。事情不是明擺著的嗎?我這樣做,不但是瘋了,而且是犯罪,甚至可以說是無恥。因此,我是不可能有什麼希望的。一想到這一點,我便恨得難以自制。這不,聽說你要結婚,我氣得了不得,簡直要動刀殺人。蘇珊,心裡憋了好久的話,今天都對你說了,希望你能原諒。」 
  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水中的金魚見上面再也沒有麵包扔下來,便像英國士兵似的排成一行,一動不動地呆在那裡,目光集中在岸邊兩人的臉上。而這兩人現在是再也不管它們了。 
  「可惜你已經結婚了,」蘇珊說,語氣中既帶著憂傷,又含有欣喜。「有什麼辦法?誰也無能為力,一切都完了。」 
  杜·洛瓦猛地轉過身,臉貼著臉,向她問道: 
  「要是我離了婚,你能嫁給我嗎?」 
  「那當然,漂亮朋友,」蘇珊不假思索地答道,「我會嫁給你的,因為我喜歡你,勝於喜歡其他任何人。」 
  「謝謝……謝謝……」杜·洛瓦站起身,結結巴巴地說,「我只求你一點,馬上不要接受任何人的求婚,姑且再等一等。 
  算我求你了,這一點你能答應嗎?」 
  「行,我答應你,」蘇珊說,心裡亂糟糟的,不知道他究竟想幹什麼。 
  杜·洛瓦將手中仍拿著的一大塊麵包往水裡一扔,便慌慌忙忙地離開了蘇珊,連「再見」也忘了說。 
  未經手指捻碎的大塊麵包,漂浮在水面上。池中金魚紛紛直衝過去,圍在四周貪婪地大口大口啃嚙著,後來又將麵包推到水池的另一頭,翻來覆去地在麵包的下方你爭我奪,攪成一團,如同一朵頭朝下落在水中的鮮花,不停地顫動,旋轉。 
  心中既感到詫異又有點不安的蘇珊,站起身,慢慢地回到客廳:漂亮朋友已經走了。 
  杜·洛瓦神色平靜地回到家中,瑪德萊娜正在伏案寫信。 
  「瓦爾特家星期五的晚飯,你去吃嗎?」他問,「我照例是要去的。」 
  「我不去了,」瑪德萊娜遲疑一會兒說道,「我有點不舒服,還是留在家裡算了。」 
  「去不去隨你,」杜·洛瓦說,「並沒有人強迫你。」 
  說罷,他又拿起帽子,出了家門。 
  很久以來,他便在注視著瑪德萊娜的一舉一動,不遺餘力地對她進行監視和跟蹤,因此對她的一切瞭如指掌。現在,他所期待的時刻已終於到來。瑪德萊娜剛才說她「還是留在家裡算了」時,其醉翁之意他一下就聽了出來。 
  後來的幾天,他對她分外和氣,整天樂呵呵的。這是他多日來所少有的,瑪德萊娜因而說他簡直像是變了個人。 
  到了星期五,他很早便穿好了衣服,說是要去辦點事,然後便去老闆家吃晚飯。 
  六點左右,他吻別妻子,出了家門,一徑走到洛雷特聖母院廣場,叫了輛出租馬車。 
  他向車伕說道:「請將車趕到泉水街,停在十七號對面,就呆在那裡,直到我讓你離開。然後請將我送到拉法耶特街的『山雞飯店』。」 
  車子啟動後迅速向前走著,杜·洛瓦將窗簾放了下來。不久,馬車停在他家對面的馬路上,他開始注視門前的動靜。等了約十分鐘後,他見瑪德萊娜從裡邊走了出來,向環城大道走去。 
  待她走遠後,杜·洛瓦將頭伸出車窗,向車伕喊了一聲: 
  「可以走了。」 
  馬車於是繼續前行,很快將他送到本街區無人不曉的「山雞飯店」。他走進飯店,要了幾樣菜,一邊慢慢地吃著,一邊不時地看著手腕上帶著的手錶。吃完飯,他又喝了一杯咖啡和兩杯清醇的香檳,並點上一支上等雪茄,不慌不忙地抽著。到了七點半,他走出飯店,叫了一輛由此路過的空車,直奔拉羅什富科街。 
  車子在一幢樓前停下後,他向門房問也沒問,便直接上了四樓。他扣開一扇門,向前來開門的女僕問道:「請問吉貝爾·德·洛爾姆先生在家吧?」 
  「在家,先生。」 
  進入客廳後,他等了片刻。不久,一軍人模樣、胸前掛著勳章的人走了進來。此人身材魁偉,雖然還很年輕,但已頭髮花白。 
  杜·洛瓦向他打過招呼後說道: 
  「警長先生,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妻子同她的姦夫此刻正在他們租下的一間傢俱齊備的房子裡吃晚飯。地點就在烈士街。」 
  「我聽您的,先生,」警長欠了欠身,說道。 
  「你們採取行動是否須在九點之前?」杜·洛瓦又說,「過了這個時間,你們就不能去私人住所捉姦了。」 
  「是的,先生。冬天是七點,三月三十一日後是九點。今天是四月五號,因此可到九點。」 
  「那好,警長先生。我在樓下備有一輛馬車。我們可用這輛車去警察局接您手下的人,一同前往。時間既然還早,我們到達後可在門外稍等一等。這種事,越是晚去,便越有可能當場捉住。」 
  「可以,先生。」 
  警長去穿了件大衣,把三色腰帶遮蓋了起來。回到客廳後,他將身子閃過一旁,讓杜·洛瓦先走。杜·洛瓦因心裡正在考慮著什麼,不想先走,因此連聲說道:「還是您先請……您先請。」 
  「走吧,先生,這是在我家裡,」警長說道。 
  杜·洛瓦於是向他欠了欠身,走了出去。 
  他們先到了警察局,去接三個在局內等候的便衣警察。因為杜·洛瓦已在白天去了警察局,說當晚定可將這對賊男女當場抓住。一個警察隨即上了駕轅的位置,坐在車伕身旁,另兩個則鑽進了車內。車子很快到了烈士街。 
  下車後,杜·洛瓦說道:「他們就在三樓,房內的佈局我一清二楚。進門後有一間小客廳,接著是餐廳,臥房在最裡邊。三個房間彼此相通。整個樓房,除了外邊的大門,沒有其他出口可以逃走。不遠處住著一個鎖匠,你們隨時可以差遣。」 
  幾個人走到他所說的樓房前,時間還才是八點過一刻。大家只得默默地在門外等了二十多分鐘。到八點三刻,見杜·洛瓦說了聲「現在可以上去了」,眾人立即到了樓梯前,對門房根本未予理會,況且門房也未看到他們。為了穩妥起見,他們在街上留了一人,把守大門。 
  四個人到達三樓後,杜·洛瓦將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聽,接著又透過鎖孔看了看。屋內寂然無聲,沒有一點動靜。他於是伸手按了按門鈴。 
  警長這時向他的兩位副手說道:「你們不必進去,留在這兒待命。」 
  大家等了等。兩三分鐘後,杜·洛瓦又將門鈴一連按了幾下。屋裡終於傳來一點聲響,接著是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顯然是有個人走了過來窺探動靜。杜·洛瓦屈起手指用力在門上敲了敲。 
  「誰呀?」一個竭力不讓人認出、好像是女人的聲音問道。 
  「快開門,我們是警察局的,」警長回道。 
  「您是誰?」裡邊的聲音又問。 
  「我是警長。快開門,否則我們就要破門而入了。」 
  「你們要做什麼?」還是裡邊的聲音。 
  「是我,」杜·洛瓦說話了。「還是開門吧,你們已無法逃出我們的手心。」 
  輕微的、顯然是光著腳的腳步聲遠去了,但不到幾秒鐘又走了回來。 
  「你若還不開門,我們可要硬撞了,」杜·洛瓦說。他手握銅質門把,慢慢地用肩頂在了門上。見對方依然一聲不吭,說時遲那時快,他使出全身力氣猛的一下撞了過去,門上的舊鎖頃刻土崩瓦解。鎖上的螺絲一個個早已飛出槽孔,使得杜·洛瓦差一點倒在瑪德萊娜身上。因為剛剛在門裡說話的正是她。只見她頭髮蓬亂,兩腿外露,身上只穿了件胸衣和短裙,正拿著一支蠟燭站在那裡。 
  「今天要找的就是她!他們是逃不了啦,」杜·洛瓦大叫一聲,衝進屋內。警長摘下帽子,跟了過去。喪魂失魄的瑪德萊娜,舉著蠟燭,走在後邊。 
  他們穿過餐廳時,只見餐桌上杯盤狼藉:除了幾塊吃剩下的麵包和幾個喝乾的香檳酒瓶,還放著一個雞的空骨架和一瓶打開了的鵝肝醬。餐具架上放著兩個裝滿牡蠣殼的盤子。 
  臥房裡到處扔著衣物,簡直像是剛剛經歷過一場搏鬥。一張椅子的椅背上搭著一件連衣裙,扶手椅的扶手上則掛著一條男人穿的短褲。四隻短靴——其中兩大兩小——歪倒在床腳下。 
  這是一間連帶傢俱出租的公寓房,不但陳設一般,且瀰漫著一種悶濁的難聞氣味,同旅館中常見的相仿。這氣味既有牆壁、窗簾、床墊和座椅所散發出的,也有在此公寓房住過一天或半年之久的客人留下來的。隨著客人的一批批更換,這滯留不去的人體氣味也就越積越濃,變成一種時時侵擾、無以名狀、令人難以忍受的怪味了。這在各公共場所已是司空見慣。 
  壁爐上放著雜物:一個點心盤、一瓶查爾特勒產甜酒和兩隻酒杯,杯內的酒只喝了一半。銅座鐘上方的人形裝飾上,扣著一頂男人戴的大禮帽。 
  警長倏地轉過身,兩眼逼視著瑪德萊娜: 
  「這一位是記者普羅斯佩—喬治·杜·洛瓦先生,您就是他的合法妻子克萊爾—瑪德萊娜·杜·洛瓦夫人嗎?」 
  瑪德萊娜聲音極低地答道: 
  「是的,先生。」 
  「您在這裡做什麼?」 
  她沒有回答。 
  警長又問:「您在這兒做什麼?此時此刻,您不在自己家裡,幾乎赤身露體呆在這傢俱齊備的房內,到這裡做什麼來了?」 
  他等了一會兒,見瑪德萊娜依然一言不發,便又說道:「夫人,既然您不願說,我只好自己來把情況弄清楚了。」 
  一眼可見,床上顯然躺著一個人,被子蓋得嚴嚴實實。 
  警長走過去,喊了一聲:「先生!」 
  床上的人紋絲未動。看樣子,像是背朝外,腦袋埋在枕頭底下。 
  「先生,」警長碰了碰那像肩膀的地方說道,「請放明白些,不要逼我動手。」 
  被褥下的人仍舊毫無反應,彷彿死了一樣。 
  杜·洛瓦搶步上前,將被頭掀了掀,然後一使勁,抽去枕頭,拉羅捨—馬蒂厄一張毫無血色的臉也就露了出來。杜·洛瓦俯過身去,恨不得一把將他掐死,但最後只是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 
  「既然有臉幹這見不得人的醜事,也該有勇氣站出來承認。」 
  「你是誰?」警長問道。少頃,見姦夫慌亂不已,一句話也答不上來,他又說道:「我是警長。快說,你叫什麼?」 
  「快說,你這膽小鬼。」怒火中燒的杜·洛瓦在一旁喊道,「你要再不說,我就替你說了。」 
  「警長先生,」床上的人終於開口道,「這傢伙如此侮辱我,您不能坐視不管。你們兩人中究竟誰的話算數?我是回答您還是回答他?」 
  這兩句話,他說得有氣無力。 
  「當然是回答我,先生,」警長說道,「告訴我,你是誰?」 
  對方又悶聲不響了,一個勁地用被子護住脖頸以下的軀體,眼神中透出無比的恐懼。嘴角兩撇烏黑的短髭,同慘白的面色形成鮮明的對照。 
  「你還是不說?」警長又說道,「這樣的話,我便只好將你先行逮捕。不管怎樣,你還是先起床,待你穿好衣服,我們再審問。」 
  「可是您站在這兒,我沒法起床,」對方扭動了一下身軀,只露出一個腦袋說道。 
  「為什麼?」警長問。 
  「因為我……我……沒穿衣服。」 
  杜·洛瓦哼的一聲冷笑,一面撿起他丟在地上的襯衣,扔到床上,一面向他吼道: 
  「算了吧……快起來……你既然能夠在我妻子面前脫光衣服,也該有臉當著我的面把衣服穿上。」 
  說罷,他轉身回到了壁爐邊。 
  瑪德萊娜此時已恢復鎮定。事已至此,她是什麼也無所畏懼了,目光中閃耀著勇毅的光芒。她捲起一個紙卷,像有貴客光臨似的,把壁爐旁七扭八歪的大燭台上插著的十枝蠟燭,一一點了起來。隨後,她背靠壁爐中央,將兩隻光著的腳,向那奄奄一息的爐火,從後面伸了一隻過去。只達胯部的襯裙,下擺部分因而被高高撩起。壁爐上放著一包呈粉紅色紙包的香煙,她隨手抽出一支,點燃後抽了起來。 
  為便於她的相好穿衣起床,警長也向她這邊走了過來。 
  「先生,您常幹這種差事嗎?」瑪德萊娜毫不客氣地向他問道。 
  「很少很少,夫人,」警長一本正經地答道。 
  瑪德萊娜發出一聲冷笑:「這就好,因為這畢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 
  她有意不看她丈夫,好像他根本就不在場似的。 
  這當兒,床上的先生正忙著穿衣。他穿上長褲和鞋靴後,一邊套著背心,一邊走了過來。 
  警長轉過身子,向他說道: 
  「先生,現在請告訴我你的姓名。」 
  不想此人仍舊是什麼也不說。 
  「既然如此,我只好將你先行逮捕。」警長說道。 
  「別碰我,你根本沒有資格!」對方突然大聲說道。 
  杜·洛瓦好像要對他動武似的,一個箭步衝上來,氣勢洶洶地向他吼道:「不要忘了……你是當場被捉。只要我願意……就憑這一點,完全可以讓他們把你抓起來。」 
  「這傢伙是現任外交部長,名叫拉羅捨—馬蒂厄。」他接著說道,聲音特別響亮。 
  警長聽了一怔,不由地後退一步,說道: 
  「說真的,先生,對於我剛才的問話,你到底是說還是不說?」 
  對方只得把心一橫,大聲回道: 
  「這個混蛋,這一次總算沒有胡說。我確是拉羅捨—馬蒂厄,現任外交部長。」 
  接著,他指了指杜·洛瓦胸前那閃著紅光的小玩意兒,說道:「他身上戴的這榮譽團十字勳章,就是我給他弄的。」 
  杜·洛瓦頓時面色煞白,嚓的一下把繫在扣子上的那塊紅綬帶扯了下來,扔到了壁爐裡: 
  「你這惡棍弄來的東西有什麼希奇?我毫不希罕。」 
  兩個人牙關緊閉,怒目而視,彼此的臉貼得很近,雖然一個瘦削,一個矮胖,但都捏緊了拳頭,眼看就要動起武來。 
  警長慌忙插到他們中間,用手將兩人分開: 
  「先生們,你們這是何必呢,也未免太有失身份了。」 
  雙方終於未再說什麼,轉過身,走開了。瑪德萊娜依然一動不動地在那裡抽著煙,臉上掛著一絲冷笑。 
  「部長先生,」警長這時說道,「我剛才進來時,您正一個人同這位杜·洛瓦夫人呆在一起。您躺在床上,而她卻幾乎沒穿什麼,同時您的衣服在房裡扔得到處都是。這已構成通姦罪,並被我當場抓住。以上事實確鑿無疑,您是無法否認的。您有什麼要說?」 
  「我沒什麼好說的,」拉羅捨—馬蒂厄嘟噥道,「你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好了。」 
  「夫人,」警長又轉向瑪德萊娜,「您是否承認,這位先生是您的情夫?」 
  瑪德萊娜很是爽快:「我不否認,他是我的情夫。」 
  「很好。這樣一來,我的事也就完了。」 
  警長接著記了幾點有關現場的情況。已穿好衣服的拉羅捨—馬蒂厄,一手挎著大衣,一手提著帽子,待他寫完後向他問道: 
  「先生,這裡還需要我嗎?要是沒什麼事,我就走了。」 
  「幹嗎走呀,先生?」杜·洛瓦轉向他,毫無顧忌地訕笑道,「我們的事已經完了,你們可以重新上床。我們這就走。」 
  說著,他輕輕碰了碰警長: 
  「警長先生,我們走吧,這兒已沒有我們的事了。」 
  警長對他的話顯然感到有點驚異,隨即跟著他往外走去。不想到了門邊,杜·洛瓦忽然停了下來,示意警長先走。警長謙遜地讓了讓。 
  「不,先生請,」杜·洛瓦堅持道。 
  「不,還是您先請,」警長說。 
  「警長先生,請不必客氣,」杜·洛瓦彬彬有禮欠了欠身,帶著一種嘲諷的口吻說道。「我們今日在此,可以說也就是在我自己家裡。」 
  出了門後,只見他小心翼翼,輕輕將門重新關好。 
  一小時後,喬治·杜·洛瓦到了《法蘭西生活報》。 
  瓦爾特先生已先他一步到達。老闆對他的這家報紙現在仍十分關注,事無鉅細都要親自過問。報紙發行量的大大增加,為其擴充銀行業務提供了很大便利。 
  杜·洛瓦走進他的辦公室後,老闆抬起頭來向他問道:「啊,你來了。今天是怎麼啦?為什麼沒來我家吃晚飯?這是從哪兒來?」 
  杜·洛瓦完全清楚,自己的話會使對方多麼地驚訝不止,因此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剛剛把我們的外交部長拉下了馬?」 
  瓦爾特以為他在開玩笑: 
  「什麼?拉下了馬……」 
  「是的,內閣馬上就要改組,情況就是這樣。這殭屍一般的傢伙,早就該把他拉下來了。」 
  老闆直愣愣地看著他,以為他喝醉了: 
  「哎呀,你在胡說什麼!」 
  「我說的是真的。拉羅捨—馬蒂厄和我妻子通姦,剛才被我當場抓住。整個情況,警方也親眼目睹。這位部長大人現在算是完了。」 
  瓦爾特呆若木雞,將眼鏡一把推上前額: 
  「你這不是在同我開玩笑吧?」 
  「當然不是。我打算馬上就此寫一篇報道。」 
  「你想怎樣?」 
  「讓這個流氓、惡棍、混入政府部門的騙子永世不得翻身!」 
  杜·洛瓦把帽子放在扶手椅上,接著又說道: 
  「誰要是擋我的道,可要小心點,我是決不輕饒的。」 
  老闆似乎仍莫名其妙,囁嚅著問道: 
  「可是……你妻子呢?」 
  「明天早上,我就正式提出離婚,把她還給死鬼弗雷斯蒂埃。」 
  「離婚?」 
  「當然,她讓我丟盡了臉。為了能把他們當場捉住,我不得不對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在好了,主動權已掌握在我手中。」 
  瓦爾特仍然有點懵裡懵懂,只是驚恐地看著他,心下想道:「天哪,這傢伙可不是等閒之輩!」 
  「我現在無拘無束……」杜·洛瓦又說,「錢也有了一點。今年十月議會改選時,我將去我家鄉參加競選,我在那邊已有一定名氣。在眾人眼中,我這個妻子是個很糟糕的女人。同她在一起,我不論做什麼一直不能堂堂正正,獲得人們的尊敬。她把我當傻瓜,給我灌迷魂湯,把我弄得服服帖帖。不想她的行藏很快被我識破,她的一舉一動也就在我的嚴密監視之下了,這個臭婊子。」 
  他哈哈一笑,又接著說道: 
  「可憐弗雷斯蒂埃戴了綠帽子……自己竟毫未察覺,依然是那樣自信,心裡什麼事也沒有。他留給我的這個騷貨,總算被我甩掉了。我現在一身輕,什麼都可以去試他一試。」 
  他岔開兩腿,騎坐在椅子上,又得意地複述了一遍其內心想法:「我完全可以什麼都去試他一試。」 
  眼鏡仍放在腦門上的瓦爾特老頭,一直在瞪著大眼看著他,心中不由地嘀咕道: 
  「是的,這個混蛋,現在什麼都做得出來。」 
  「我要去寫那篇報道了,」杜·洛瓦站了起來。「此事可馬虎不得。您想必也已看出,文章一發表,將夠這位部長受的。他已成了落水狗,誰也救不了他。《法蘭西生活報》已無必要顧及他的面子。」 
  瓦爾特沉吟片刻,最後拿定主意道: 
  「去寫你的報道吧,他既已到了這步田地,我們也愛莫能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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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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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月已經過去。杜·洛瓦同瑪德萊娜的夫妻關係終於已在最近正式了結。後者的姓如今仍隨前夫,她因而還是叫瑪德萊娜·弗雷斯蒂埃。瓦爾特一家定於七月十五日前往特魯維爾度假,他們決定在動身之前先邀請一兩位朋友,去鄉下玩上一天。 
  日子定在星期四。到了這一天,早上九點,大家便乘坐一輛有六個座位的大型長途馬車出發了。馬車由四匹馬拉著,是向驛站租來的。 
  他們將去聖熱爾曼的「亨利四世餐館」吃午飯。在這一行人中,杜·洛瓦自然是不可缺少的一員。他曾希望不要邀請德·卡佐勒侯爵同往,因為侯爵那副面孔時時出現在他面前,他實在受不了。然而到最後一刻,大家決定還是把德·拉圖爾— 
  伊夫林伯爵也帶上。決定是在出發的前一天通知他的。 
  馬車迅速駛過香榭麗捨大街,然後從布洛涅林苑穿了過去。 
  明朗的夏日,天青氣爽,又不太熱。蔚藍的天空是那樣明淨,簡直可以看到翱翔的燕子身後留下的一道道弧線。 
  三位女士坐在車廂的裡側:兩個女孩一邊一個,她們的母親坐在中間。三位男士背朝車頭,坐在車廂的外側:兩位客人一邊一個,中間坐的是瓦爾特。 
  馬車駛過塞納河後,便沿著瓦萊裡恩山腳前行,不久到達布吉瓦爾,然後仍沿著這條河一直走到佩克。 
  德·拉圖爾—伊夫林伯爵年齡稍大。一臉長長的絡腮鬍子是那樣輕柔,微風吹來,輕輕飄拂。杜·洛瓦見了,心中不禁大為感慨:「他這滿臉的鬍子經風這樣一吹,真是好看極了。」伯爵此時正含情脈脈地注視著羅莎,他們已在一個月前正式訂婚。 
  杜·洛瓦面色蒼白,不時目不轉睛地看著面色也很蒼白的蘇珊。他們都心有靈犀,兩人的目光一旦相遇,便好像在那裡喁喁私語,互相傾訴衷腸,但很快也就慌忙躲開了。瓦爾特夫人神色安然,一副心恬意適的樣子。 
  午飯吃了很長時間,現在該回巴黎了。動身之前,杜·洛瓦提議在門外的平台上略走一走。 
  大家先領略了一下四周的景色,然後沿著胸牆一字兒排開,無不陶醉在眼前一望無際的莽莽原野中。連綿不絕的山崗下,塞納河像一條臥於綠茵場上的巨蟒,逶迤流向麥松—拉菲特。右側山頂上,有較小管道伸向四方的馬爾裡渡槽,像一條其大無比的尺蠖僵臥在那裡,在天邊留下了巨大身影。山下的馬爾裡城則消失在一片鬱鬱蔥蔥的綠樹叢中。 
  四周原野遼闊,大小村落星羅棋布。韋濟內的幾口水塘宛如幾塊明鏡散佈於稀疏的樹林中。左側天際,高高聳立的薩特魯維爾鐘樓顯得分外奪目。 
  看到這裡,瓦爾特不由地感歎道:「這美麗的景致真是天下少有,連瑞士恐怕也難以找到。」 
  接著,大家慢慢地在平台上走了走,盡情領略這如畫的景色。 
  杜·洛瓦和蘇珊走在後邊。同眾人拉開一段距離後,杜·洛瓦壓低嗓音向蘇珊說道: 
  「蘇珊,我愛你。為了你,我現在已是神魂顛倒。」 
  「我也一樣,漂亮朋友,」蘇珊說。 
  「要是我不能把你娶過來,」杜·洛瓦又說,「我想我會離開巴黎,離開這個國家的。」 
  「你為何不同我爸爸去說,他或許會同意的。」 
  杜·洛瓦作了個不耐煩的動作: 
  「我已經對你說過不下十次了,這完全是徒勞。你父親不僅會將我趕出報館,而且會從此不許我進你家大門一步。這樣一來,我恐怕就再也見不到你了。因此,我若按常規去向你父親說出我的想法,等待我們的肯定是這種結局。他們已將你許給德·卡佐勒侯爵,就差你點頭同意。他們在等待著這一天。」 
  「那該怎麼辦呢?」蘇珊問。 
  杜·洛瓦從側面瞟了她一眼,有點吞吞吐吐: 
  「你是愛我愛得了不得,什麼事也敢去做嗎?」 
  「當然,」蘇珊不假思索地說。 
  「不管它看來是多麼地荒唐?」 
  「是的。」 
  「不管它看來是多麼地違背人之常情?」 
  「是的。」 
  「這麼說,你也敢同你父母對著幹?」 
  「是的。」 
  「真的嗎?」 
  「當然。」 
  「那好,現在唯一的辦法是,由你來採取行動,而不是我。他們對你一向非常嬌慣,什麼都依著你。因此,你若有什麼非同尋常之舉,他們是不會奇怪的。聽著,今晚回去後,你先去你母親房內,對她說你要嫁給我。她一定會感到意外而大為光火……」 
  「哪裡,她會同意的,」蘇珊打斷了他。 
  「不,」杜·洛瓦接著說道,「你對她並不瞭解。她的反應一定比你父親還要激烈,肯定是堅決反對。你可要頂住,決不讓步。你就說,除了我,你誰也不嫁。這一點,你能做到嗎?」 
  「能做到。」 
  「從你母親房內出來,你再去找你父親,鄭重其事而又非常堅決地把同樣的話對他複述一遍。」 
  「好的,然後呢?」 
  「然後就事關重大了。親愛的蘇珊,要是你確實決心已定,非我不嫁……我打算……帶你私奔!」 
  「私奔?」蘇珊高興得差點拍起手來,「啊,這該多有意思! 
  什麼時候私奔呢?」 
  轉眼之間,她在書上讀到過的許多古往今來富於詩意的誘人冒險故事,如夜間出走、乘車遠逃和投宿野店,紛紛湧現於她的腦際。這迷人的夢境,如今就要成為現實了。她因而又急切地問道:「我們哪天走呢?」 
  「就在……今天晚上,」杜·洛瓦低聲答道。 
  「咱們去哪兒?」蘇珊激動得一陣戰慄。 
  「這我馬上還不能講。你現在要做的是,對自己的行動好好考慮一下。你應當知道,一旦走出家門,你就只能嫁給我了。除此之外,我們沒有別的辦法。而且這對你來說……是相當危險的。」 
  「我決心已定……」蘇珊說,「你就說吧,我去哪兒同你會面?」 
  「你能一個人從家裡出來嗎?」 
  「能。有扇小門,我知道怎樣開。」 
  「那好。午夜時分,待守門人睡下後,你悄悄走出來,到協和廣場來找我。我乘坐的馬車就停在緊對著海軍部的廣場上。」 
  「好,我一定來。」 
  「真的?」 
  「當然是真的。」 
  杜·洛瓦拿起蘇珊的手,緊緊地握著: 
  「啊!我是多麼地愛你!你真好,也真勇敢,這麼說,你是不想嫁給德·卡佐勒先生了?」 
  「是的。」 
  「你父親聽你說出這個意思時,他是否氣得不得了?」 
  「我想是的,他說要把我送到修道院辦的寄宿學校裡去。」 
  「你看,這種事情來不得一點心軟。」 
  「我不會心軟的。」 
  蘇珊兩眼看著遠處遼闊的天際,心裡卻被私奔的念頭完全佔據。她將同他一起……走到比這天際更遠的地方……她竟也會私奔!……心裡為此而感到無比的榮耀。至於這樣做會對她的名聲造成怎樣可怕的後果,她是不管的,甚至完全懵然無知。 
  瓦爾特夫人這時轉過身來,向她喊道: 
  「到這兒來,小蘇珊,你在同漂亮朋友說些什麼?」 
  他們倆於是趕上了眾人,大家在談論著不久將要去的海濱浴場。 
  為了不走同一條路,一行人踏上了經沙圖返回巴黎的歸程。 
  途中,杜·洛瓦始終一言未發。他想,要是蘇珊確能拿出一點勇氣的話,他是定會成功的。三個月來,為了引誘她,征服她,他一直柔情蜜蜜,對她使出了渾身解數,終於使她愛上了他,而這正是他這位情場得意的老手所擅長的。 
  他首先讓她拒絕了德·卡佐勒先生的求婚,現在又讓她答應和他私奔,因為這是他所能求助的唯一辦法。 
  他知道,瓦爾特夫人是決不會同意將女兒嫁給他的。她還在愛著他,而且會永遠如此,其一片真情,簡直難以理論。為遏制她的感情,他對她始終若即若離。他感到,她雖然正為自己的滿腔激情無以滿足而深深苦惱著,但她決不會就此罷休,更不會讓他娶她的女兒蘇珊。 
  可是他一旦將蘇珊從家裡弄出來而掌握在自己手中,也就可同她父親平起平坐,進行談判了。 
  心裡想著這些,他對別人此時同他說的話語,自然也就未能聽進多少,因此只是哼哼而已。車到巴黎,他才從這沉沉思緒中擺脫出來。 
  蘇珊也陷入了沉思。耳邊時時迴盪的馬鈴聲,使她覺得彷彿走在一條漫無盡頭的大路上。大地灑滿銀白的月光,路旁是黑魆魆的叢林和不時出現的鄉村客店。馬伕們每次更換馬匹都是那樣匆忙,因為不言而喻,後面必定有人緊緊地追了過來。 
  馬車馳進府邸大院後,主人要杜·洛瓦吃了飯再走,他謝絕了。 
  回到住所後,他隨便吃了點東西,把身份證找了出來,好像要出遠門似的。接著,他整理了一下同各個方面的往來書信,把一些與己不利的信付之一炬,其他的信則藏了起來。將這一切都辦妥後,他坐下來給朋友寫了幾封信。 
  這當兒,他不時地往牆上的掛鐘瞟上一眼,心下想道:「那邊一定鬧得不可開交了。」想到這裡,他又有點不安起來,不知道自己的苦心孤詣最後會不會以失敗而告終。可是一轉念,他又覺得沒什麼可擔心的。天無絕人之路,即使失敗,他杜·洛瓦總會有辦法對付的。不過話雖如此,今晚這場冒險實在非同尋常。 
  十一點左右,他出了家門,在馬路上溜躂了一會兒,便叫了輛出租馬車,到了協和廣場,在距海軍部門外拱廊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每隔一會兒,他便劃根火柴看看表。時間已臨近午夜,他越來越坐立不安,不時將頭伸向車窗外張望。 
  遠處一座大鐘敲了十二下,接著是近處的一座隆隆作響。不想此鐘的鐘聲剛落,又有兩座同時響了起來。最後則是很遠很遠的一座又響了一陣。現在,鐘聲已全部停息,杜·洛瓦不由地心想:「完了,她沒有來,也不會來了。」 
  他決心等下去,哪怕是等到天明。決不可在這時候匆匆離去。 
  不久,耳際傳來鍾打十二點一刻的聲響,接著是十二點半和十二點三刻。到一點鐘時,各處的大鐘又像剛才報告午夜已到時那樣,相繼敲了一下。此時此刻,杜·洛瓦對蘇珊的到來是不抱任何希望了,雖然他仍坐在那裡,絞盡腦汁猜想她可能會遇到的情況。不想就在這時,車門邊突然伸進一個女人的腦袋,向裡邊問道:「是你嗎,漂亮朋友?」 
  杜·洛瓦猛的一驚,半晌說不出話來: 
  「蘇珊,是你?」 
  「對,是我。」 
  他擰了半天,才將門把擰開,說道:「啊!……你來了…… 
  你來了……快上來。」 
  蘇珊跳上車,一下撲在他的懷內。他隨即向車伕喊了一聲,車子也就啟動了。 
  蘇珊仍在喘息,沒有言語。 
  「來,把經過情況給我講講,」杜·洛瓦說。 
  「啊!可怕極了,特別是在我媽那裡,」蘇珊氣弱聲嘶。 
  「是嗎?你媽怎麼啦?她說了些什麼?快告訴我。」杜·洛瓦慌亂不已,週身顫抖。 
  「啊!真是太可怕了。我走進她的房內,把準備好的那番話對她講了講。她立刻臉色煞白,向我嚷道:『不行,絕對不行!』我哭了起來,氣憤得很,說我非嫁你不可。我看她那樣子,馬上就會動手打我,簡直像瘋了一樣。她說明天就將我送進寄宿學校,那氣勢洶洶的樣子,我從未見過。這時候,爸爸來了,聽她說了許多顛三倒四的話,爸爸倒沒有像她那樣發火,不過他說,你同我家是不相宜的。 
  「見他們如此反對,我也發起火來,叫的比他們還響。爸爸於是叫我出去,樣子凶極了,同他的身份毫不相稱。既然如此,我也就決心跟你遠走高飛,所以我就來了。我們現在去哪兒?」 
  杜·洛瓦一直溫柔地摟著蘇珊的身腰,對她的話一字也沒漏過,心房怦怦直跳。他不覺對這兩人恨得咬牙切齒。不過他們的女兒此刻已在他手中,他們就等著瞧吧。他因而答道:「現已太晚,火車是趕不上了。我們就坐這輛車,到塞夫勒去暫且過一夜,明天去拉羅捨—吉昂。那是一個美麗的村子,位於芒特和博尼埃之間的塞納河畔。」 
  「可是我沒帶衣物,身邊一無所有,」蘇珊說。 
  「這有什麼?到了那邊總有辦法的。」杜·洛瓦漫不經心地笑了笑。 
  馬車在街上走著。杜·洛瓦拿起蘇珊的一隻手,恭恭敬敬地在上面輕輕親了一下。他對這種柏拉圖式的愛情還不太習慣,因此一時不知應同她說些什麼。不想這時,他發現她哭了,立時慌了手腳: 
  「你怎麼啦,我親愛的?」 
  蘇珊已哭得淚人一般:「我可憐的媽媽要是發現我已離家出走,她這時候是不可能睡安穩覺的。」 
  瓦爾特夫人此時確實沒有睡。 
  蘇珊走出她的房間後,房內便只剩下她和她丈夫了。 
  只見她帶著萬分的沮喪,瘋也似地向丈夫問道: 
  「天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問題明擺著,」瓦爾特狂怒道,「蘇珊被這精於心計的傢伙迷住了心竅。她拒絕同卡佐勒成婚,就是他搗的鬼。他自然是看上了她非同一般的嫁資。」 
  接著,他憤怒地在房內走來走去,又說道: 
  「你也是,老招他來,不斷地恭維他,奉承他,把他寵得簡直不成樣子。一天到晚,左一個漂亮朋友,右一個漂亮朋友。現在好了,遭到這樣的報應。」 
  「你說是我……我招他來的?」瓦爾特夫人面如死灰,囁嚅著說。 
  「是的,就是你!」瓦爾特衝著她吼道,「你、蘇珊、馬萊爾的妻子及其他幾個人,都被他迷得像是著了魔。只要有兩天沒見他來,你就像掉了魂似的坐立不安,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她挺直身子,神態莊重地說道: 
  「不許你這樣同我說話。我可不像你,不是在店舖裡長大的。」 
  瓦爾特一驚,呆呆地愣了一會兒,忿忿地罵了聲「他媽的」,便開了門走了出去,同時將門砰的一聲帶上。 
  丈夫走後,瓦爾特夫人下意識地走到鏡子前照了照,似乎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夢中,因為眼前這一切實在太可怕,簡直令人不可思議。蘇珊愛上了漂亮朋友,而漂亮朋友竟也願意娶她!不,這不是真的,一定是她弄錯了。他長得那樣帥,女兒一時迷上他,想得到一位這樣的丈夫,是很自然的。這不過是一時的衝動。問題是他,他總不致於會同她串通起來吧?瓦爾特夫人想來想去,越想越糊塗,如同一個人遇到巨大不幸時所常有的。不,蘇珊的一時頭腦發熱,漂亮朋友不可能知道。 
  就這樣,她一會兒覺得杜·洛瓦可能為人奸詐,什麼都做得出來,一會兒又覺得他可能並不知情。翻來覆去,想了很久。要是這件事是他的主謀,他這個人也就太鮮廉寡恥了。結果會如何呢?就她所看到的來說,這將會造成多大的危險,帶來多少難以想像的痛苦。 
  要是他什麼也不知道,事情倒還有挽回的餘地。他們夫婦倆帶著蘇珊去外面呆上半年,一切也就會過去的。可是這樣一來,她以後還能再見到他嗎?因為迄今為止,她還在愛著他。這愛情的箭矢已深深地扎進她的心坎裡,要想把它拔掉,是不可能了。 
  沒有他,她一天也活不了,還不如死了乾淨。 
  她思前想後,不禁憂慮重重,沒了主意。同時頭也開始疼起來,腦海中思緒如麻,昏昏沉沉,使她感到非常難受。她越想越急躁,越想越為自己弄不清事情的原委而惱火。她看了看牆上的掛鐘:一點已過,心下不由地想道:「我不能一個人在這兒苦思冥想,否則會發瘋的。還是去叫醒蘇珊,問問她,把事情弄清楚。」 
  為了不弄出聲響,她光著腳,手上拿著蠟燭,到了女兒房間門口,輕輕打開門,走了進去。床上被褥紋絲未動,她起初有點摸不著頭腦,以為女兒還在同她父親理論。但一轉念,覺得情況不對,於是慌忙向丈夫的房間跑去。等她一股勁衝到那裡時,她已經是面色蒼白,氣喘吁吁了。丈夫已經躺下,但還在看書。 
  見她這副模樣,他不由地一驚: 
  「怎麼回事兒?你這是怎麼啦?」 
  她囁嚅著說: 
  「看到蘇珊沒有?」 
  「我?沒有呀,發生什麼事了?」 
  「她已經……走了,我沒在她的房內……找到她。」 
  瓦爾特一下跳下床,穿上拖鞋,連睡褲也沒來得及穿,只披了件睡衣,便向女兒的房間奔了過去。 
  他向房內掃了一眼,一切不言自明:蘇珊已離家出走。 
  他將手上的燈隨手放在地上,頹喪地倒在一把扶手椅上。 
  他妻子此時已趕了上來,問道: 
  「怎麼樣?」 
  他已無力回答,連火也懶得發了,只是歎了一聲: 
  「完了,蘇珊已在他手裡,我們完了。」 
  妻子未明白他的意思: 
  「怎麼,完了?」 
  「唉!自然完了。現在唯一的辦法是將蘇珊嫁給他。」 
  妻子歇斯底里發出一聲吼叫: 
  「嫁給他?沒門兒。你難道瘋了?」 
  「你嚷也沒用,」瓦爾特淒然地答道,「蘇珊既已被他拐走,名聲已受到玷污。如果將她嫁給他,也還是個萬全之計。只要好好解決,這件醜事也就不會張揚出去。」 
  妻子暴跳如雷,一個勁地喊道: 
  「不行,絕對不行!他這是癡心妄想。我決不同意!」 
  「可是蘇珊已在他手中,」瓦爾特頹喪地說,「這一手,他做得很漂亮。我們一天不讓步,他就一天不會放蘇珊回來。因此要想不把事情鬧大,必須馬上作出讓步。」 
  妻子有口難言,痛不欲生,只是不停地說道: 
  「不!不行!我決不同意!」 
  「事情已沒有商量的餘地,只能這樣,」瓦爾特有點不耐煩了。「啊,這個惡棍,他狠狠地把我們捉弄了一番……不過話說回來,此人到底非同一般。我們這樣的家庭,要找個出身高貴的人並不難,難的是找個精明強幹而有出息的人。他可是前程遠大,用不了多久,就會當上議員和部長的。」 
  「不……你聽到沒有……我決不同意把蘇珊嫁給他!」妻子仍在歇斯底里地叫喊。 
  「住嘴……」瓦爾特不禁心頭火起,並作為一個注重實際的人而開始替漂亮朋友說話了。「再說一遍,我們現在只能如此……也必須如此。以後的事,誰能說得清?也許我們將來不會為將女兒嫁給他而感到後悔。他這樣的人將來究竟會怎樣,誰也拿不準。你也看到了,他只寫了三篇文章,就把拉羅捨—馬蒂厄這個蠢貨從部長座位上拉了下來。事情做得乾淨利落,一點不失體面,這對他這個做丈夫的來說,是很不容易的。因此對於他,我們還是應當往前看。不管怎樣,我們現在的情況是,木已成舟,無法改變了。」 
  她真想撲在地上打滾,一邊大喊大叫,一邊揪自己的頭髮,狠狠地發洩一通。因此口中仍在吼叫: 
  「不要把蘇珊給他……我……不……同……意!」 
  瓦爾特站起身,提起放在地上的燈,說道: 
  「唉!同其他娘兒們一樣,你的腦筋也死得很。你們這些人不管遇到什麼事,總愛感情用事,不知道按情況的需要而有所退讓……真是愚蠢得很。我可是對你說了,蘇珊必須嫁給他……我們只能這樣。」 
  他趿著拖鞋走出了房間。穿著睡衣的身影活像一個滑稽可笑的幽靈,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宅大院中慢慢地走過那寬闊的走廊,悄然無聲地回到自己的房間裡。 
  他妻子仍茫然地站在那裡,心中經受著難以言狀的煎熬。再說,她還是沒有弄懂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只是感到自己的心在滴血。過了一會兒,她覺得自己不能總這樣僵立在這裡等待天明。她感到自己非常想逃離這裡,非常想邁開大步往前飛奔,去尋求他人的幫助。此時此刻,她實在太需要他人來搭救一把。 
  她想了想,自己可向誰求助,什麼人能來拉她一把,但未想出。神甫!對,神甫!身邊此時若有一位神甫,她定會撲到他的腳下,向他傾訴一切,把自己的過失和苦惱向他和盤托出。神甫聽了後,定會明白為何不能將蘇珊嫁給那喪盡天良的傢伙,並設法加以阻止。 
  因此她必須馬上找個神甫。可是深更半夜上哪兒去找?然而她又不能就這樣呆著。 
  不想她的眼前隨即出現了一個幻影:基督正神色安詳地立在水面上。這影像是如此清晰,同她在畫上見到的一模一樣。他好像在喊她,對她說:「來,跪到我的腳下來。我會給你以安慰,並告訴你該怎樣做。」 
  她於是拿起蠟燭,走出房間,往樓下的花房走去。《基督凌波圖》已改放在花房盡頭的一間門上鑲著玻璃的小屋裡,以免花房內的潮氣把畫弄壞。 
  這間小屋因而也就像是一座小教堂立在那裡,門外樹影婆娑,到處長著奇花異草。 
  瓦爾特夫人進入花房後心頭不禁一怔,因為以前每次來這裡,舉目所見處處光亮耀眼,而今天這裡卻籠罩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中。空氣中瀰漫著枝葉繁茂的熱帶植物發出的濃郁氣息。由於通向花園的各扇大門早已關上,這積存於玻璃拱頂下的花草氣息因而變得相當悶濁。不過,它雖使人感到呼吸困難,頭暈目眩,彷彿處於一種死氣沉沉的沉悶狀態中,但也在人的肌膚上激起一種蕩人心魄的快感,令人心嚮往之。 
  可憐的瓦爾特夫人在黑暗裡踽踽獨行,心中不禁十分惶恐,因為藉著手中搖曳不定的燭光,那些來自南國的樹木看去是那樣奇特,有的酷似面目猙獰的魔鬼,有的卻像是一個個人站在那裡。 
  這時,她驀地看到畫上的基督,於是打開小屋的門,走進去跪了下來。 
  她立刻便狂熱地禱告起來,口中喃喃自語,說著美好的祝福話語,一片癡心而又帶著分外的絕望,祈求基督的保佑。這之後,隨著她激動的心緒逐漸平息下來,她舉目向基督看了看,不由地感到深深地駭異。因為在她腳下那昏暗的燭光照耀下,基督的相貌同漂亮朋友竟是如此相像,她現在所看到的簡直不是這位神明,而是她的情夫。這眼神,這寬寬的前額,這冷漠而又傲慢的面部表情,分明都是她的情夫喬治的!「基督!基督!基督!」她仍在一個勁地禱告著,但「喬治」兩字卻在不知不覺中湧到了嘴邊。她忽然想起,此時此刻杜·洛瓦也許已佔有她女兒。他們現在一定呆在某個地方的一間房間裡。他和蘇珊在一起! 
  「基督!……基督!」她不停地禱告著,但心裡卻想的是他們……想的是她女兒和她的情夫!他們正單獨呆在一間房間裡……而現在已是深夜。她看到了他們,而且非常清楚,他們就呆在她面前這放油畫的地方。他們相視而笑,互相擁抱。房內很暗,床幔露出一條縫隙。她站起身向他們走去,想揪住女兒的頭髮,把她從杜·洛瓦的懷內拖出來。她要掐住她的喉嚨,把她活活掐死。她恨死了她女兒,因為她竟然同這個人睡在一起。她已經碰到了她……不想她的手所接觸到的,卻是那幅油畫,卻是基督的腳。 
  她大叫一聲,仰面倒了下去。放在地上的蠟燭隨即被碰翻,很快熄滅了。 
  後來怎樣呢?她久久地沉陷於夢幻中,夢見許多古怪而又可怕的事情。眼前總浮現著緊緊摟在一起的喬治和蘇珊,站在一旁的耶穌基督,在為他們的可惡愛情祝福。 
  她隱約感到自己並不是躺在房間裡。她想站起身,離開這地方,但週身麻木,手腳癱軟,怎麼也動不了,只有頭腦還較為清醒,但也充斥著許多荒誕離奇、虛無縹緲的可怕夢幻。來自南國的植物,因形狀古怪,香味濃郁而常會使人昏昏欲睡,做出這種顛三倒四,甚至危及生命的惡夢來。 
  天亮後,人們在《基督凌波圖》前發現她時,她已是人事不知,氣息奄奄了。她的身體狀況是那樣糟,誰都擔心她是活不了多久了。不想第二天,她又恢復了知覺,且一醒過來便嗚咽不止。 
  關於蘇珊的失蹤,對僕人說的是,已臨時決定將她送到一所寄宿學校去了。這期間,瓦爾特先生收到了杜·洛瓦一封長信。他立刻作了回復,同意將女兒嫁給他。 
  杜·洛瓦這封長信是在他離開巴黎時投入郵筒的,因為他在動身前的頭天晚上就寫好了。這封信言辭殷殷,說他早就對姑娘產生愛慕之心了,不過他們之間並未山盟海誓,私訂終身。只是在她主動跑來對他說,定要與他終身相伴時,他才覺得有必要將她留下來,甚至藏起來,直到她父母給予正式答覆。雖然他覺得,他們的結合主要取決於姑娘本人的意願,但父母的同意卻可使之具有合法性。 
  他要瓦爾特先生把信寄到郵局,他的一位朋友會設法轉寄給他。 
  現在,他終於如願得償,因此將蘇珊帶回巴黎,送到了她父母身邊。他自己則打算過一段時候再露面。 
  他們倆在塞納河邊的一個名叫拉羅捨—吉昂的地方呆了六天。 
  蘇珊從未像這次外出玩得那樣痛快,完全是一副無憂無慮牧羊女的樣子。由於在外人面前,杜·洛瓦一直把她說成是自己的妹妹,兩人的相處因而親密無間,無拘無束,很有一點純潔初戀的味道。因為杜·洛瓦覺得,自己對她還是以不操之過急為好。他們到達那裡的第二天,蘇珊便買了些內衣和村姑穿的衣服,走到河邊釣起魚來,頭上戴著頂大草帽,草帽上插著幾朵野花。她覺得這地方真是美極了,且有一座年代久遠的鐘樓和一座古堡,古堡內陳列著精緻的壁毯。 
  杜·洛瓦穿著一件在當地一家商店買的短上裝,不時帶著蘇珊在河邊漫步,或在水上泛舟。他們情愛甚篤,時時相擁,激動得渾身發顫。在她,完全是一副天真爛漫的心態,而他卻有點難以自持了。不過他終究不是那種一時衝動,便忘乎所以的人。因此當他對蘇珊說:「你父親已同意把你嫁給我,我們明天就回巴黎」,蘇珊竟有點戀戀不捨:「這樣快就走?做你的妻子可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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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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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讀者所熟悉的君士坦丁堡街那間小套房現在是一片漆黑,在公寓大門邊相遇的喬治·杜·洛瓦和克洛蒂爾德·德·馬萊爾匆匆進入房間後,杜·洛瓦還沒來得及打開百葉窗,克洛蒂爾德便向他問道: 
  「這麼說,你要娶蘇珊·瓦爾特了?」 
  杜·洛瓦輕輕點了點頭,說道: 
  「你不知道?」 
  克洛蒂爾德怒不可遏,站在他面前氣沖沖地說道: 
  「你要娶蘇珊·瓦爾特!這也未免太過分了,實在太過分!三個月來,你對我甜言蜜語,把我瞞得死死的。這件事現在誰不知道,只有我蒙在鼓裡。到後來,還是我丈夫告訴我的!」 
  杜·洛瓦發出一聲冷笑,但心裡畢竟有點歉疚。把帽子放在壁爐上後,他在一把扶手椅上坐了下來。 
  克洛蒂爾德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又忿忿地低聲說道: 
  「看來同你妻子分手後,你便開始這精心謀劃了。而你竟煞有介事地繼續讓我作你的情婦,給你暫時補一補缺。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卑鄙?」 
  杜·洛瓦沒好氣地說道: 
  「怎麼這樣說呢?我妻子欺騙了我,並被我當場抓住。我設法同她離了婚,現在打算另娶一個。這有什麼不對?」 
  克洛蒂爾德氣得渾身發抖,說道: 
  「啊!你竟是這樣一個滿肚子壞水的危險傢伙!」 
  杜·洛瓦笑了笑: 
  「是啊,上當的總是些傻瓜和白癡!」 
  克洛蒂爾德沒有理他,接著往下說道: 
  「對於你的為人,我怎麼沒有從一開始就看出來呢?可是我哪裡能想到,你竟會壞得這樣出奇?」 
  杜·洛瓦突然擺出一副威嚴的神情: 
  「請你放尊重些,不要太過分了。」 
  經他這樣一說,克洛蒂爾德更是火冒三丈: 
  「什麼?你難道也配我同你客客氣氣,溫文爾雅?自從我認識你以來,你對我的種種表現就是一個十足的無賴。這些話,你竟有臉不讓我說。哪個人沒有上過你的當?哪個人沒有被你利用過?你到處尋歡作樂,到處騙取錢財,而你竟要在我面前擺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樣子!」 
  杜·洛瓦站起身,嘴唇氣得直打哆嗦: 
  「住嘴,否則我就把你從這裡趕出去。」 
  「把我從這裡趕出去……把我從這裡趕出去……你……你……你要把我從這裡趕出去?……」克洛蒂爾德嘟噥道。 
  怒火中燒的她,現在是氣得連話也說不出來了。不想這怒火忽然像是衝開了閘門,一下迸發了出來: 
  「把我從這裡趕出去?你難道忘了,這套房間從第一天起,就是我出錢租下的?當然,你有時也付過房租。可是是誰租下來的?……是我……是誰把它保留下來的?……是我……而你竟要把我從這裡趕出去,還是閉上你的臭嘴吧,流氓!沃德雷克留給瑪德萊娜的遺產,你從她手中奪走了一半,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也一定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怎樣同蘇珊發生關係,然後迫使她嫁給你……」 
  杜·洛瓦雙手按住她的肩頭,使勁將她搖了搖: 
  「不要提她,不許你把她也拉進來!」 
  克洛蒂爾德大聲喊道: 
  「你同她睡了覺,還有臉不讓我說?」 
  她不論說什麼,杜·洛瓦皆可忍受,唯獨這無中生有的捏造,卻是他所不能忍受的。她剛才當著他的面,把他的那些醜行都喊叫著抖落了出來,這已在他心中激起一股股怒火。現在,她竟又對這即將成為他妻子的姑娘,說出這種毫無根據的話來,他不禁恨得手心發癢,要對她報以拳腳了。 
  他因而又說道: 
  「住口……你要再不住口……我可要不客氣了……」他一邊說,一邊搖晃著她的身子,好像在搖一根樹杈,要把樹杈上的果實搖落下來。 
  不想蓬頭散髮的克洛蒂爾德仍帶著凶狠的目光,張著大嘴咆哮道: 
  「我就說,你同她睡了覺!」 
  杜·洛瓦鬆開手,在她臉上狠狠扇了一耳光,使她一個跟頭栽倒在牆邊。不甘示弱的克洛蒂爾德用手支撐起身子,向他轉過頭來,又聲嘶力竭地重複了一遍: 
  「我就說,你同她睡了覺!」 
  杜·洛瓦一個箭步衝過去,伏在她身上,像揍一個男人一樣,對她掄起了拳頭。 
  克洛蒂爾德再也硬不起來了,只是在杜·洛瓦的重擊之下不住地呻吟。她動也不動,臉藏在牆腳下,發出痛苦的叫喚。 
  杜·洛瓦停住手,站了起來,在房內走了幾步,使自己平靜下來。接著一轉念,走進臥室,擰開水龍頭放了盆涼水,把頭在水裡浸了浸並洗了洗手。然後一邊仔細地擦著手,一邊走回來看她怎樣了。 
  克洛蒂爾德仍躺在地上嗚咽啜泣。 
  杜·洛瓦不耐煩地問道: 
  「你號喪什麼,還有完沒完?」 
  克洛菩爾德沒答理他。他站在房間中央,對著這躺在面前的女人,心中不免感到有點羞愧和尷尬。 
  他於是把心一橫,拿起壁爐上的帽子,向她說道: 
  「我走了。房間鑰匙,你走的時候交給門房好了。我就不等你了。」 
  走出房間並關好房門後,他到了門房那兒,對他說道:「太太還在房裡,她一會兒就走。請告訴房東,這房子我打算從十月一日走不來住了。今天是八月十六日,到這一天還有些日子。」 
  說完,他大步走了出去,因為給新娘的禮物尚未備齊,得抓緊去辦。 
  婚期定在十月二十日兩院復會以後。婚禮將在瑪德萊娜教堂舉行。外間傳說很多,但真實情況誰也未能弄清。各種說法都有,有人說新娘曾被拐走,但實情如何,誰也拿不準。 
  僕人傳出的說法是,瓦爾特夫人已不再同她那未來的女婿說話。定下這門親事的那天晚上,她讓人在深夜把女兒送往寄宿學校後,曾在一氣之下服毒自殺。 
  她被人發現時,已經快要氣絕了。今後要徹底恢復過來,顯然是不可能了。她現在已完全成了一名老婦,頭髮盡皆花白。與此同時,她已變得非常虔誠。教堂於星期天舉辦的大型彌撒,她是每場必到。 
  九月初,《法蘭西生活報》宣佈,該報主編已改由杜·洛瓦·德·康泰勒男爵擔任;至於報社經理,則仍是瓦爾特先生。 
  報社在人員上作了大大擴充,靠金錢而從歷史悠久、實力雄厚的各大報館挖了許多有名的專欄編輯、本地新聞編輯和政治編輯,以及藝術評論員和戲劇評論員。 
  新聞界德高望重的老報人在談到《法蘭西生活報》時,過去那種輕蔑的神情如今是再也見不到了。甚至那些對該報當初所作所為曾有微言的嚴肅作家,也因其在短時間內所取得的全面成功,而開始對它刮目相看。 
  鑒於一個時期來,喬治·杜·洛瓦和瓦爾特一家已成為人們經常議論的話題,這位大主編的婚禮也就成了巴黎的一件大事。姓名常常見諸報端的社會名流,都紛紛表示屆時要前往祝賀。 
  婚禮舉行那天,時當初秋,明麗的陽光灑遍大地。 
  早上八點,位於羅亞爾街的瑪德萊娜教堂全體員工便忙著在教堂門前高高的台階上鋪了一塊大紅地毯。街上行人禁止通行,巴黎市民由此得知這裡將舉行重大活動。 
  上班的機關職員、青年女工和商店店員紛紛駐足觀看,很想一睹這些為一場婚禮而如此耗費的闊佬,究竟是什麼模樣。 
  十點左右,駐足觀看者越積越多。不過大多只是呆上幾分鐘,見婚禮一時半刻還不會舉行,也就走開了。 
  但是到了十一點,圍觀者又已是黑壓壓一片。這時來了一些警察,開始疏散行人。 
  不久,首批賓客終於到來。這些人顯然是想佔個好位置,好將整個儀式看個清楚。因此,他們都在教堂大廳靠近中間過道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接著,其他賓客陸續到來。女士們花團錦簇,裙裾窸窣,男士則大都已謝頂,個個神情嚴肅,步履莊重,比平時顯得益發端莊。 
  大廳裡已漸漸坐滿了人。燦爛的陽光從敞開的大門直射進來,把頭幾排親友座席照得一片明亮。大廳盡頭似乎仍有點昏暗,同門外長驅直入的耀眼陽光相比,祭壇上的燭光是顯得多麼昏黃,渺小而又蒼白。 
  舊友相聚,彼此很快認出,於是紛紛點頭致意,不久便三三兩兩地聚到一起。文人騷客在此場合的表現,歷來不如社交人士。他們在低聲說著話,目光在女人們身上轉來轉去。 
  諾貝爾·德·瓦倫正在找一位熟友,忽見雅克·裡瓦爾就坐在幾排位置中間,於是向他走了過去。 
  「看到沒有?」他說,「到底是有心計者神通廣大。」 
  對方對他們的這位仁兄倒並不怎樣嫉妒,因此說道:「這樣也好,他現在總算有了個歸宿。」 
  接著,他們就各自在人群中見到的人,一一向對方說了說。 
  「你知道他前妻的近況嗎?」裡瓦爾突然問道。 
  「可以說既知道也不知道,」詩人笑道,「據說她住在蒙馬特區,平時深居簡出。不過且慢……我最近在《筆桿報》上看到幾篇政論文章,文筆同弗雷斯蒂埃和杜·洛瓦的文章如出一轍。作者名叫讓·勒多爾,此人年輕英俊,為人聰穎,同我們的朋友杜·洛瓦屬同一類型,且與他的前妻過從甚密。我因而認為她喜歡同後起之秀為伍,而且會始終如此。況且她非常富有。作為她家的常客,沃德雷克和拉羅捨—馬蒂厄在這方面不會對她毫無助益。」 
  「瑪德萊娜這個小娘們確實不錯,」裡瓦爾說道,「不但聰明伶俐,而且生得一副肌膚玉骨!如果脫了衣服,一定非常迷人。不過奇怪的是,杜·洛瓦的離婚既然無人不曉,他怎麼又能到教堂裡來舉行婚禮呢?」 
  「他到教堂裡來舉行婚禮,」諾貝爾·德·瓦倫答道,「是因為在教會看來,他的前次婚姻可不算數。」 
  「這是怎麼回事?」 
  「不知是因為未加考慮還是出於節約,我們這位漂亮朋友當初同瑪德萊娜·弗雷斯蒂埃結婚時,認為去區政府登個記也就可以了。因此他們未去教堂接受神甫的祝福,而這在神聖的教會看來,不過是同居而已。這樣,他今天是以未婚男子的身份來教堂的,教堂對他倒也非常賣力,將其豪華陳設全都擺了出來,這可要我們的瓦爾特老頭破費一點。」 
  賓客仍在源源不斷地到來,大廳裡的喧鬧聲越來越大。有的人甚至在說話時聲音很響。幾位要人成了人們注視的中心,他們則為自己能引起眾人的關注而備感榮耀,因此神態莊重,十分注意保持自己在這大庭廣眾之下的儀表。他們覺得自己是各種喜慶活動所必不可少的裝飾,是烘托氣氛的高雅擺設,所以對於自己在這種時候該如何表現,非常老練。 
  「親愛的,」裡瓦爾這時又說道,「你是常到老闆家去的,瓦爾特夫人和杜·洛瓦彼此間真的是一句話也不說嗎?」 
  「是的,她不願把女兒嫁給他。但杜·洛瓦好像在摩洛哥發現的屍體問題上拿住了瓦爾特什麼把柄,因此對他發出威脅,若不將女兒嫁給他,便將一切公之與眾。想起拉羅捨—馬蒂厄的前車之鑒,瓦爾特只得立刻讓步。然而姑娘的母親卻和所有的女人一樣固執,她當即發誓,從此再也不同這未來的女婿說話。他們倆走到一起時,那樣子可真滑稽。一個面無表情,完全像是一尊雕像,一尊復仇女神的雕像;另一個卻窘態百出,儘管他依然談笑自若,視若無睹,因為此人有著非凡的自制力。」 
  這當兒,幾位報界同行走過來同他們握了握手,就一些政治方面的問題同他們稍稍談了幾句。聚集在教堂門外的民眾所發出的嘈雜聲,宛如海洋深處隱約傳來的濤聲,隨著長驅直入的陽光而傳入大廳,直衝拱頂。這樣一來,大廳內那些紳士淑女的竊竊私語,也就變得相形見絀了。 
  守門衛士忽然用其長戈在木板地上擊了三下。隨著一陣衣裙的窸窣聲和椅子的挪動聲,眾人紛紛將身子轉了過去,只見新娘挽著她父親的胳膊,出現在陽光燦爛的門邊。 
  她看去依然橡是一個非常精緻的玩具娃娃,通身披著潔白的婚紗,頭上插著幾朵桔黃色小花。 
  她在門外停了一會兒,然後邁過門檻,進入大廳。管風琴於是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報告新娘已經到來。 
  她款款而行,腦袋低垂,但並無羞色。神情雖略顯激動,但舉止大方,儀態迷人,實在生得嬌小柔媚。女士們微笑著看著她走過,不禁發出低聲讚歎,男士們也讚不絕口:「她可真是一個美艷絕倫、世所罕見的尤物!」瓦爾特步履莊重,但不太自然,略顯蒼白的面龐,鼻樑上端端正正架著一副眼鏡。 
  個個長得眉清目秀,且穿著一式粉紅色衣裝的四位女儐相,走在他們後面,為這國色天香的「王后」侍候於側。男儐相也是精心挑選來的,不但體態勻稱,而且步伐整齊,彷彿由芭蕾舞教師悉心指點過。 
  接下來便是瓦爾特夫人了。手上挽著現年七十二歲的德·拉圖爾—伊夫林侯爵,即她另一個女婿的父親,她與其說是在隊列中走著,不如說是在一步步往前蹭,每挪動一步都有可能要昏厥過去。她的腳好似粘在了地板上,兩腿癱軟如綿,怦怦直跳的心房簡直像是要跳出胸膛。 
  她是瘦多了,滿頭白髮下,那張面龐是那樣蒼白,兩頰是那樣凹陷。 
  她兩眼直視,對身旁的賓客看也不看一眼,也許仍在為心頭的傷痛而苦苦不能解脫。 
  隊列中隨後出現的,是同一陌生老婦走在一起的喬治·杜·洛瓦。 
  他昂著頭,眉心微鎖,凝重的目光也直勾勾地向著前方,嘴角的鬍髭高高翹起。他的俊美實在無可挑剔,且身材修長,兩腿筆直,步履冉冉。他穿著一套剪裁合度的禮服,肩上披著一條血紅色榮譽勳位綬帶。 
  接著走來的是新人的親屬:剛結婚六星期的羅莎同參議員黎梭蘭走在一起,她丈夫德·拉圖爾—伊夫林伯爵則同佩爾斯繆子爵夫人走在一起。 
  最後是杜·洛瓦的親友所組成的一支雜七雜八的隊伍。這些人,杜·洛瓦已帶到他的新家去同大家相識。他們都是巴黎市井的知名人物,且個個古道熱腸,只要與你見上一面,很快便可與你結為知己。其中大都為杜·洛瓦的遠親,有的是暴發戶,有的則是窮愁潦倒、行為不端的沒落貴族。這後一種人中,有的並已成家,那景況就更慘了。比如他們當中有德·貝爾維涅先生、德·邦若蘭侯爵、德·拉沃耐爾伯爵和夫人、德·拉莫拉諾公爵、德·克拉瓦洛親王和瓦爾萊阿里騎士。此外是瓦爾特請來的幾位客人,有德·蓋爾什親王、德·費拉辛納公爵和夫人,以及迷人的德·杜納侯爵夫人。還有幾位是瓦爾特夫人的親戚,在這一群人中,他們還保留著外省人樸實無華的儀表。 
  管風琴一直在不停地響著,其閃閃發光的鋼管奏出的響亮而有節奏的樂曲,把人間的悲歡離合全都傾訴了出來。兩扇大門這時隆隆關閉,明麗的陽光好像被驅趕了出去,大廳裡頓時一片昏暗。 
  杜·洛瓦和新娘現在已在祭壇上跪下,與燭光熊熊的祭台遙遙相對。來自丹吉爾的新任主教,頭戴主教帽,手持神杖,從聖器室走了出來。他將以天主的名義為他們證婚。 
  他按照慣例向他們問了幾句,接著讓他們交換指環,並說了幾句要他們永結同心的話語。此後,他發表了一篇飽含天主教精神的祝辭,以華麗的詞藻把夫妻間必不可少的忠誠說了很久很久。他身材高大而又肥胖,氣度很不尋常。大腹便便正是這些高級教士所具威嚴的象徵。 
  人群中忽聽有人哭泣,幾個人不由地回過頭去。原來是瓦爾特夫人雙手捂著臉,在抽抽噎噎。 
  在女兒的婚事上,她不得不作了讓步。因為若不讓步,她又能怎樣?女兒回來後到她房內來看她時,她連親也沒有親她,立刻把她趕了出去。杜·洛瓦來見她時是那樣畢恭畢敬,她當即壓低嗓音向他說道:「你是我所認識的人中最為卑鄙齷齪的小人,請從今而後別再同我說話,我不會答理你的。」自那時以來,她始終處於難以言喻的痛苦中,終日長吁短歎。她恨蘇珊,這刻骨銘心的恨發自她那過於濃烈的情思和無以排解的嫉妒。因為她作為母親和情人而在內心深處鬱結的這種奇異嫉恨是那樣強烈而又不便與外人言,它像一處灼熱作痛的傷口,令她終日不得安寧。 
  而現在,她的女兒和情夫卻在一位主教的主持下,當著兩千賓客和她本人的面,在這神聖的教堂裡堂而皇之地舉行婚禮!她能說什麼呢?她能站出來加以阻止嗎?她能向主教大聲疾呼,對他說,「這個男人是我的,他是我的情人,你今天主持的這場婚禮,是對世間人倫肆無忌憚的玷污」嗎? 
  好幾位女士見此情景深為感動,悄悄說道: 
  「瞧這可憐的母親在把女兒嫁出去時,是多麼地傷心!」 
  主教的祝辭已變得更加抑揚頓挫了: 
  「你們是世間最幸福的人,你們最為富有,也最受尊敬。特別是您,先生,您才華超群,並通過您的道德文章而給芸芸眾生以指點和啟迪,成為民眾的引路人。您身上肩負著偉大的使命,您要給他們做出表率來……」 
  聽了這一席話,躊躇滿志的杜·洛瓦不禁有點飄飄然。羅馬教會的一位高級神職人員今天居然對他說出了這樣的話語!他清楚地感到,前來為他祝賀的大批社會名流,此刻正站在他身後。他覺得,彷彿有一股力量在推著他,把他高高托了起來。他這個康特勒貧苦農民的兒子不想也有今天,成了世間的一位主宰! 
  倏忽之間,他彷彿看到,在那俯瞰盧昂河谷的山崗上,他的父親和母親正在其簡陋的酒店裡,為前來喝酒的當地老鄉熱情地張羅著。從德·沃德雷克伯爵留下的遺產中分得一份後,他曾給他們寄去五千法郎。現在,他要再給他們寄上五萬法郎,讓他們置點薄產,頤養天年。 
  主教的祝辭已經結束。一個披著金色長袍的教士登上祭壇,管風琴又奏起了頌揚新婚夫婦的樂曲。 
  起初,琴聲激越,如洶湧澎湃的波濤長時間如雷震耳,其高亢雄渾的氣勢簡直像是要掀掉屋頂,衝向藍天。隨後,這響徹大廳、撼人心魄的樂聲,忽然緩和了下來。輕快活潑的音符在空中嬉戲,如陣陣輕風掠過耳邊。婉轉的曲調歡快而又柔媚,酷似小鳥在天空翱翔。不想過了一會兒,這幽雅的樂曲又突然一改其輕歌曼舞而再度變得高昂洪亮起來,其雷霆萬鈞的磅礡之勢令人駭異,好像一粒沙子在轉瞬之間變成了浩瀚的廣宇。 
  最後,有人唱了起來,歌聲在垂首而立的人群上空迴盪。歌唱者是來自歌劇院的沃裡和朗德克。大廳裡香煙繚繞,芳香撲鼻。祭壇上,教士主持的祭獻業已開始,為的是祈求天主降臨人間,對喬治·杜·洛瓦男爵的婚禮予以確認。 
  跪在蘇珊身旁的杜·洛瓦腦袋低垂。此時此刻,他感到自己好像已成為一名虔誠的信徒,對天上神明對他的如此垂顧和恩寵感激莫名。自己能取得今日的成功,他不知該感謝誰,於是將一腔感念都給了神明。 
  彌撒結束後,他站起身,挽著他的妻子走進聖器室。舉座賓客排成長長的隊列,從他面前走過。杜·洛瓦喜不自勝,覺得自己儼然成了萬民朝賀的君王。他不停地向賀喜的客人躬身行禮,同他們一一握手,口中並客套連連,對他們的恭維之辭總要說上一句:「感謝光臨」。 
  後來,他突然發現德·馬萊爾夫人走了過來。兩人間過去的熱吻和溫情,以及她的溫存體貼、說話的聲音和芳唇的韻味,不禁油然湧上心頭,使他熱血沸騰,真想一把將她擁入懷內,同她重享床笫之樂。她容貌較好,目光熱烈,身段迷人,而且時時顯出一副頑皮的樣子。杜·洛瓦心想:「不管怎樣,讓她做個情婦,還是滿不錯的。」 
  德·馬萊爾夫人略帶不安,怯生生地走到他面前,向他伸過一隻手來。他接過來握在手中,感到她那纖纖細手在悄悄向他傳遞信息,其輕輕捏握不僅表示她已原諒了他,而且表示願同他重修舊好。他於是將這隻小手使勁握了握,意思分明是: 
  「我始終愛著你,我是你的。」 
  他們的目光因而相遇,這含笑的目光閃閃發亮,充滿愛意。只見她嬌媚地向他嘟噥一聲:「回頭見,先生。」 
  他也快樂地向她說道:「回頭見,夫人。」 
  她邁著輕盈的步伐走開了。 
  其他人還在向這邊湧來,他面前的這條人流總也走不完。到後來,前來道賀的客人終於少了起來。及至最後一人離去,杜·洛瓦也就重新挽起蘇珊的胳膊,穿過大廳,往門外走去。 
  大廳裡,道賀完畢的客人又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目送這一對新人從身邊走過。杜·洛瓦昂著頭,神色安詳,慢慢地走著,目光向著陽光燦爛的門外。他感到週身出現一陣陣戰慄,這是人在處於極度幸福中時所常有的。他一個人也沒有看見,心中只想著他自己。 
  走到門邊,他見門外萬頭攢動,擠著一片鬧哄哄的人群。這些人來到這裡,顯然是想一睹他喬治·杜·洛瓦的丰采。全巴黎人如今都在看著他,羨慕他。 
  他抬起頭來,協和廣場對面的眾議院立刻映入他的眼簾。 
  他覺得自己好像就要從腳下的瑪德萊娜教堂躍入那波旁宮裡。 
  他一步步走下教堂門前高聳的階梯,兩旁擠滿圍觀的人群。不過這些人,他根本視而未見,因為他的思緒此刻又回到了過去那些日子。耀眼的陽光下,德·馬萊爾夫人的倩影總浮現在他的眼前,見她正對著鏡子梳理那捲曲的雲鬢。每次從床上下來,她的頭髮總是一片蓬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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