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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性愛解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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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開頭的話

    這是一本專門論析《紅樓夢》中的「性愛」的小書。 
    孟子說:食、色,性也。這個「色」,是指「從生物基礎裡生長出來的一種男女之間感情上的吸引力」。「人類必須依賴兩性行為的生物和心理機能來得到種族的延續、社會結構的正常運行,以及社會的發展,但是又害怕兩性行為在男女心理上所發生的吸引力破壞已形成的人際關係的社會結構,不得不對個人的性行為加以限制。這就是社會對男女關係態度的兩重性。」(費孝通《重刊潘光旦譯注靄理士〈性心理學〉書後》) 

    中國歷朝歷代無不處於這種對待男女關係態度的雙重矛盾之中。而採取的做法是全力禁錮兩性之間的「人之大欲」,抹去其鮮活的絢麗的情感要素,單單留下繁衍種族的生殖作用,於是性壓抑的普遍存在與性歧變的屢屢發生,於浩繁的典籍中,時可見到零星記載。 

    文學家們似乎對這個問題來得更為敏感,愛情一直是一個常寫常新的主題,即使是「性」也千方百計地予以涉及,當然,詩詞歌賦中也多寫男女之間的性意識性心理,但系統地藝術地描寫「性愛」,大概要首推《金瓶梅》和《紅樓夢》了。據我看來,《紅樓夢》所描寫的「性愛」,含蓄,高雅,但並不「道學」,表現了曹雪芹對「性愛」的種種見解,若用現代的心理學、生物學、性科學來予以觀照,會驚歎於曹氏的體察入微和博學淵識。 

    正因為其博學淵識,以及描寫的含蓄與高雅,《紅樓夢》在「性愛」方面便留下許多讓人探尋的地方,研究者必須依照那隱隱約約的「草蛇灰線」,去勾勒曹氏關於「性愛」方面的題旨。加之「性愛」這個題旨歷來諱莫如深,誰都怕染上「誨淫誨盜」的名聲,或避而不說,或說得「發乎情而止乎禮義」的限度,故關於《紅樓夢》中的「性愛」至今論析得並不深入與廣泛。 

    對於《紅樓夢》中的愛情倒是談者不少,因為這是一個不可避免的問題。清代的一些達官貴人,如梁恭辰、陳其元、余治、丁日昌等,皆責罵此書為「淫書」,「蓋描寫癡男女情性,其字面絕不露淫字,令人目想神遊,而意為之移,所謂大盜不操干戈也」(陳其元《庸閒齋筆記》)。若從反面理解,那就是《紅樓夢》畢竟具有許多「性愛」的內容,使道學家們視之為洪水猛獸。汪精衛則持「家庭感化」說,「因為家庭組織雖亦是專制的,然其元素,卻是由情意相結。既以情意結,還得以情意感化他……故我不能不大大有望於《紅樓夢》了」(汪精衛《紅樓夢新評》)。他承認書中的那個「情意結」,企圖將其作為一種感化力量,來穩定專制家庭的結構。到了俞平伯先生手上,他的著名論點之一是「釵黛合一」,致使寶玉選擇的困惑,「豈以獨鍾之情遂移並秀之實乎」?王蒙先生在近年的一篇文章中,則認為寶釵和黛玉是文人心目中的兩種獨特而美麗的格調,這兩種格調絕不可能出現在同一個女性身上,熊掌和魚不可兼得,故於千古遺憾中塑造了這兩個不同的形象。周揚、何其芳、蔣和森諸先生則對該書的「男女戀愛主題」予以闡發,「愛情這個主題,在中國文學史上最先把它提到理性的高度,並把它充滿了政治性的內容,卻只有曹雪芹筆下的《紅樓夢》」(蔣和森《曹雪芹和他的<紅樓夢>》)。論點並不止於這些,但大都從大處落筆來剖析該書的情愛,曹氏在許多細微之處流露出的性文化內涵,似乎提及不多。那麼我們的這本小書,就從這些細微之處入手,來探測《紅樓夢》中的「性愛」密碼。 

    焦大責罵賈府「扒灰的扒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豈只是感歎賈府的世風日下?分明含有他作為一個老鰥夫,處於長期的性壓抑之中的口唇快感;襲人怎樣企圖從肉體和心靈上控制寶玉,而最終的結果卻是無功而返;秦可卿臥室中的強烈的性文化色彩,怎樣給初入人生的賈寶玉以性啟蒙;賈寶玉的「意淫」與好淫者的「濫淫」區別在什麼地方;賈寶玉「抓周」為什麼選擇女性專用的脂粉釵環;伶人藕官和官的同性戀,到底是怎麼形成的;薛呆子和邢傻舅的「戀童癖」,是怎樣一個格局;薛蟠和妓女雲兒及其他人的酒令中,如何透現出性愛的情緒;賈母晚年的喜好吃喝玩樂及百般庇護寶玉,怎樣體現一種老年性心理的特徵;賈璉和鳳姐的性生活是一幅怎樣的圖景;鳳姐親近關懷秦可卿的奧妙在什麼地方;林黛玉怎樣在詩中實現自己的自戀傾向;妙玉聞貓兒叫春,為什麼會引發強烈的性幻想;薛寶釵如何治療賈寶玉的性心理失調;尤三姐並非完全死於理想愛情的破滅,而是與她在倫常關係的倒錯中的角色地位有關;晴雯臨死前贈指甲並與賈寶玉互換內衣,此中有什麼含義;賈迎春死於性虐待的依據何在;賈政年輕時是一種什麼樣的存在形態……,一共有四十餘個題目。我們企圖竭盡全力予以解析,運用了一些現代學科的鑰匙,來打開《紅樓夢》中的「性愛」之鎖。 

    這是本書與其他「紅學」著作的不同之處。 

第一部分
性景戀:秦可卿臥室一瞥

    在紅樓十二釵中,秦可卿既是一個美麗多姿且溫柔可愛的女性,同時又是一個多有越軌行為的亂倫者,書中的朦朧處竟被一部同名電視連續劇揭示得明明白白,令九泉之下的曹公雪芹也頗為難堪。 
    書中各處描寫的秦可卿,曹公從不願明顯地著污一點,真可說是盡善盡美,而對其貶處全用隱筆,讓讀者自去尋索蹤跡。秦可卿與賈珍的暖昧關係,雖說與賈珍的污行垢止有絕大 的關係,但自身的風流淫逸,亦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假若細細考察一番她的臥室文化,便可從中探出一些端倪來。 

    她的臥室之所以能凸現在讀者面前,與賈寶玉有著密切的關係。在第5回中,因東邊寧府中花園內梅花盛開,賈母攜一大群人應邀前來賞花。小宴過後,「一時寶玉倦怠,欲睡中覺」,便由秦可卿引著至上房內間,以便好安置這位「寶叔」。 

    寶玉一抬頭看見一幅畫,畫上人物傳神,可惜其故事是《燃藜圖》,是勸人發憤讀書的宣傳品,接著又看到了「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的腐儒對聯,便頓生反感,不肯在此安歇。於是,秦可卿慇勤地說:「不然往我屋裡去吧。」寶玉「點頭微笑」。 

    按照倫常秩序,寶玉是可卿的叔輩,且是男性,這種邀約,本已違禮,故老嬤嬤說:「哪裡有個叔叔往侄兒房裡睡覺的理」,但秦可卿不以為然,這與她潛意識中的對亂倫的理解是遙相呼應的,秦氏笑道:「噯喲喲,不怕他惱。他能多大呢,就忌諱這些個!」 

    曹雪芹先抑後揚,其用意是想將「上房內間」理學意味很濃的環境與後面描寫的可卿臥室造成強烈的對比;另一方面,是如靄理士在《性心理學》中所說的「性景戀」,「有許多操行良好的男子在青年時代曾經探訪過女子的臥室」,揭示出賈寶玉想一入可卿臥室,所表現出的窺探性的心理特徵。 

    請讀下面這段描繪可卿臥室文化與寶玉情狀的文字: 

    剛至房門,便有一股細細的甜香襲人而來。寶玉覺得眼餳骨軟,連說:「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時,有唐伯虎畫的《海棠春睡圖》,兩邊有宋學士秦太虛寫的一副對聯,其聯云: 

    嫩寒鎖夢因春冷, 

    芳氣籠人是酒香。 

    案上設著武則天當日鏡室中設的寶鏡,一邊擺著飛燕立著舞過的金盤,盤內盛著安祿山擲過傷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設著壽昌公主於含章殿下臥的榻,懸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聯珠帳。寶玉含笑連說:「這裡好!」秦氏笑道:「我這屋子大約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說著親自展開了西子浣過的紗衾,移了紅娘抱過的鴛枕。於是眾奶母伏侍寶玉臥好……(第5回) 

    這一段文字,可說是傳神極了。欲寫性意味很濃的臥室,先描繪那股讓寶玉「眼餳骨軟」的「細細的甜香」,使他首先在嗅覺上感覺到一個女性臥室的帶有刺激性的氣息,掀動他的情緒之波。這是因為,「惟有嗅覺最配叫做想像力的知覺」,「嗅覺的接受暗示的力量是最強的」(靄理士)。寶玉的「眼餳骨軟」,可以說是一種對於性的敏感。 

    接下來,再寫寶玉的視覺感受,他看到了什麼呢?唐伯虎充滿春情的仕女圖,秦觀的纏綿綣繾的聯語,以及與一些古代美女的風流韻事相關的物件。賈寶玉是喜歡讀閒書的人,這些物件的啟發性與象徵性,使他想起武則天的淫逸傳聞,趙飛燕的婀娜舞姿,楊貴妃與安祿山的淫狎故事……然後寶玉身體與「西子浣過的紗衾」和「紅娘抱過的鴛枕」相觸,這房間,這榻,這帳,怎能不令一個年輕的男子心旌搖動,不能自已。 

    這種種細緻的描述,既渲染了可卿臥室強烈的性景觀及性意識,同時又暗示出其生活的淫靡奢侈。對於正處在青春期的寶玉,無疑充滿了新鮮的誘惑,充滿了性的啟蒙。或者說,是一個具體的女性世界,對一個情竇初開的少男的全身心的征服。 

    寶玉在可卿臥室中「惚惚地睡去」,於是夢中出現了一個「太虛幻境」,出現了警幻仙子,出現了秦可卿……夢中情景正是現實情景的對應,而且這是一個充滿了性愛的夢,這個夢不過是對可卿臥室的性文化及寶玉驀然開通的性心理的一種複述。 

    正是這個充滿性愛色彩的夢,導致了寶玉一種具有人生啟蒙意義的遺精。「襲人伸手與他系褲帶時,不覺伸手至大腿處,只覺得冰涼一片沾濕,唬的忙退出手來,問是怎麼了。」(第6回) 

    靄理士在《性心理學》「性愛的睡夢」一節中說:「至於這種人,在睡夢的時候,自動戀活躍的結果,會引起性慾亢進,在男子更會遺精,則毫無疑義的是一個十分正常的現象。 」 

    夢畢竟是夢,不是真實,但卻使寶玉在性問題上迅速地覺醒,當晚便「遂強襲人同領警幻所訓雲雨之事」(第6回),發生了第一次切切實實的性關係。 

第一部分
賈寶玉的「意淫」

    賈寶玉午覺於秦可卿的臥室,在一種性意味極濃的氛圍中,「惚惚地睡去」,夢遊了一回「太虛幻境」,這便成了書中一個十分關鍵的回目:游幻境指迷十二釵,飲仙醪曲演紅樓夢。 
    那位嚮導似的人物——警幻仙子,領寶玉在歷經種種情境後,「送寶玉至一香閨繡閣之中」,裡面有一個鮮艷嫵媚的女子,似像寶釵;另帶有一種風流裊娜,又如黛玉。接著,警 

     

    幻仙子與寶玉,進行了一段頗為驚世駭俗的談話,此中凸出一個詞:「意淫」,說盡了日後寶玉生活形態的內蘊。 

    ……忽警幻道:「塵世中多少富貴之家,那些綠窗風月,繡閣煙霞,皆被淫污紈與那些流蕩女子悉皆玷辱。更可恨者,自古來多少輕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為飾,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飾非掩丑之語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會,雲雨之歡,皆由既悅其色,復戀其情所致也。吾所愛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 

    寶玉聽了,唬的忙答道:「仙姑差了。我因懶於讀書,家父母每垂訓飭,豈敢再冒『淫』字。況且年紀尚小,不知『淫』字為何物。」警幻道:「非也。淫雖一理,意則有別。如世之好淫者,不過悅容貌,喜歌舞,調笑無厭,雲雨無時,恨不能盡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時之趣興,此皆皮膚淫濫之蠢物耳。如爾則天分中生成一段癡情,吾輩推之為『意淫』。『意淫』二字,惟心會而不可口傳,可神通而不可語達。汝今獨得此二字,在閨閣中,固可為良友,然於世道中未免迂闊怪詭,百口嘲謗,萬目睚眥……」(第5回) 

    這「意淫」究竟為何物?它包含著哪些內容?與「淫濫」的區別在哪裡?因寶玉深諳「意淫」之法,竟成為「天下古今第一淫人」? 

    「淫」的含義,一般有五種,即:過多,過盛,故有「淫雨」之說;邪惡,比如「淫威」;過於沉溺某一個情境或事件;惑亂,「富貴不能淫」,即是一例;浸漫,又稱之為「浸淫」,為「積漸而擴及;漸進」之意。 

    「意」者,指思想、意識(包括下意識)、情感、感覺。 

    警幻所說的「意淫」,是這樣界定的:「如爾天分中生成一段癡情」,對嬌美嫵媚的女性,尊重、愛戀、痛惜,把她們視為知己,與她們心心相印,肝膽相照,「雖悅其色,復戀其情」,而且施情不吝,癡而不返,這「淫」字作「沉溺」解,作「過多、過盛」解,作「惑亂」解。同時「意淫」,又內含一種主動性,即全方位地讓自己的思想、意識、情感、感覺積極地深入地向女性世界浸漫,去領悟此中的種種「柔情私意」。 

    「意淫」又不同於西方所稱的「拍拉圖式精神戀愛」,決不諱言「好色不淫」,「情而不淫」。孤立地強調性靈,那是一種虛偽,一種矯飾。強調精神與肉體的和諧結合,在情相契合的前提下,領取一份「巫山之會,雲雨之歡」。 

    「淫濫」,則是單純地「悅容貌,喜歌舞,調笑無厭,雲雨無時,恨不能盡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時之趣興」,只注重肉體官能刺激,無愛可言,無情可倚,將女性作為玩弄和洩慾的對象。賈府中的賈赦、賈珍、賈璉、賈蓉、賈芹……皆屬此類;女性中的多姑娘、鮑二媳婦、夏金桂……亦不逃此列。 

    在夢遊「太虛幻境」之前,賈寶玉自覺不自覺地在「意淫」上下工夫,但「況且年紀尚小,不知『淫』字為何物」,這裡指的是還不懂性關係的實質內容,所以警幻「說畢便秘授以雲雨之事」,讓寶玉得到性啟蒙,方才有了與襲人的「初試雲雨情」,使精神與肉體得到一種統一,成為「古今天下第一淫人」。 

    賈寶玉的「意淫」,到底包括哪些方面呢? 

    第一,對嬌美女性的高度讚譽與尊重,對男子(包括自身在內)的極端鄙薄和貶低。 

    他說:「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見了女兒,我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第2回)。「原來天生人為萬物之靈,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鍾於女兒,鬚眉男子不過是些渣滓濁沫而已」(第20回)。 

    因此,他讚美她們的天生麗質,溫柔潔淨,不染塵俗,他同情她們的坎坷遭遇,不惜一切來保護她們,幫助她們,以能為她們盡綿薄之力自豪。晴雯因受誣,被王夫人逐出賈府,病憤交加,寶玉悄悄溜去看望和撫慰,為晴雯洗杯倒茶。當鳳姐潑醋,把對賈璉與鮑二媳婦私通的一腔怒火發在平兒身上,打了平兒幾下,寶玉因平日不能為平兒「盡心」而引為恨事,乘此機會,令襲人開了箱子,拿出兩件衣裳給平兒換上,又取來茉莉粉,給平兒撲在面上,再將盆內開的一支並蒂秋蕙剪下來,替平兒插在鬢上。他同情被賣給薛蟠的香菱,讓襲人 

     

    送裙子去,換下她身上污濕了的裙子……這一類事情,在書中多次寫到。 

    第二,他對這些嬌美的女性,因情致癡,弄得瘋瘋傻傻,每一次投入都是認真的,決沒有半點玩弄的意思。平生的第一知己自然是林黛玉,那是一種刻骨銘心的愛情,矢志不渝。此外,對於寶釵、湘雲、襲人、晴雯、金釧兒、平兒……也曾生過許多戀情,只是沒有像對黛玉那樣露骨地表示出來,「好色即淫,情而更淫」,便是此中堂奧。 

    第三,寶玉用整個身心去感悟女性世界的種種妙旨,由「悅其色」,而致「戀其情」。 

    所謂「色」者,即女性的容貌、衣飾、言談、舉止、氣息,以及觸碰肌膚的各部位,通過眼、鼻、耳、舌、手和身體,去感受、體察、品嚐和覺悟。 

    試舉幾段文字為例: 

    襲人道:「再不可毀僧謗道,調脂弄粉。還有更要緊的一件,再不許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與那愛紅的毛病兒。」(第19回) 

    黛玉聽了,嗤的一聲笑道:「你既要在這裡,那邊去老老實實的坐著,咱們說話兒。」寶玉道:「我也歪著。」黛玉道:「你就歪著。」寶玉道:「沒有枕頭,咱們在一個枕頭上。」黛玉道:「放屁!外頭不是枕頭?拿一個來枕著。」寶玉出至外間,看了一看,回來笑道:「那個我不要,也不知是哪個髒婆子的。」黛玉聽了……將自己枕的推與寶玉,又起身將自己的再拿了—個來,自己枕了,二人對面躺下。 

    寶玉……只聞得一股幽香,卻是從黛玉袖中發出,聞之令人醉魂酥骨。寶玉一把便將黛玉的袖子拉住,要瞧籠著何物。(第19回) 

    晴雯搖手笑道:「罷,罷,我不敢惹爺。還記得碧痕打發你洗澡,足有兩三個時辰,也不知作什麼呢。我們也不好進去的。後來洗完了,進去瞧瞧,地上的水淹著床腳,連蓆子上都汪著水,也不知是怎麼洗了,笑了幾天。」(第31回) 

    晴雯聽了,笑道:「既這麼說,你就拿了扇子來我撕。」寶玉聽了,便笑著遞與他。晴雯果然接過來,嗤的一聲,撕了兩半,接著嗤嗤又聽幾聲。寶玉在旁笑道說:「響的好,再撕響些。」(第31回) 

    ……寶玉忙上前笑說:「兩個大的欺負一個小的,等我助力。」說著,也上床來膈肢晴雯。晴雯觸癢,笑的忙丟下雄奴,和寶玉對抓……(第70回) 

    ……湘雲洗了面,翠縷拿殘水要潑,寶玉道:「站著,我趁勢洗了就完了,省得過去費事。」……不覺又順手拈了胭脂,意欲要往口邊送,因又怕史湘雲說……(第21回) 

    寶玉……回頭見鴛鴦穿著水紅綾子襖兒,青緞子背心,束著白縐綢汗巾兒,臉向那兒低著頭看針線,脖子上戴著花領子。寶玉便把臉湊在他脖項上,聞那香油氣,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膩不在襲人之下,便猴上身去涎皮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賞我吃了罷。」(第24回) 

    這便是寶玉的「意淫」。 

    他對女性的極端膜拜和欣賞,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平等的觀照與接受,具有主動性,同時,又產生雙方互應的形態。他要黛玉的枕頭,黛玉又嬌又嗔地給他,兩人躺著面對面地說話,互為欣賞;他請「好妹妹」湘雲給他梳頭,湘雲樂於擔承;他要看「寶姐姐」「雪白的胳膊」上的「香串子」,寶釵便「褪」下來給他看,只是暗想:這個膀子若長在林姑娘身上,或者還得「摸一摸」…… 

    就寶玉自身而言,「意淫」是一種境界,就大觀園眾多姊妹的冰清玉潔來說,又造成了寶玉「意淫」的氛圍,二者缺一不可。正是因為真正的愛情一朝失卻,一個個嬌美女性的相繼遠離和亡故,寶玉的「意淫」失去了整體氛圍,失去了對象,由此而痛感人事的無常、生活的寡淡、人生的脆弱,毅然出家。此時的寶玉不過十九歲! 

     
第一部分
用盡心思終枉然的襲人

    《紅樓夢》一書中,襲人是曹雪芹著意刻畫的一個人物,曾入金陵十二釵的副冊,判詞云:「枉自溫柔和順,空雲似桂如蘭;堪羨優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第5回)。她在賈府的生存空間中,所有的心思就是如何控制住賈寶玉,以便將來成為一個次主人——妾,地位在主人之下而在群奴之上。為了這個目的,襲人可說是煞費苦心,使盡手段! 
    襲人,姓花,原名珍珠,先是老祖宗賈母之婢。「賈母因溺愛寶玉,恐寶玉之婢不中使,素日珍珠心地善良,遂與了寶玉」(第3回)。寶玉知其姓花,便從陸游詩句「花氣襲人知驟暖,鵲聲穿竹識新晴」中,取「花襲人」三字作她之姓名。襲人是具有鮮明的奴才性格的人,忠於主人是決不打折扣的,「這襲人亦有些癡處,伏侍賈母時,心中只有一個賈母;如今伏侍寶玉,心中眼中又只有一個寶玉」(第3回)。晴雯曾給她起了個綽號,叫「西洋花點子哈巴兒」,話雖尖刻,卻很貼切。她自然是一個美人坯子,姿容「似桂如蘭」,性格「溫柔和順」,但十分工於心計。她曾是賈府最高領導者賈母之婢,其地位是非常獨特的,又被賈母賞賜給了寶玉,她「素知賈母已將自己與了寶玉的」,那麼將來成為寶玉之妾是無疑的了。 

    第5回,寶玉因小睡在秦可卿房裡,夢遊太虛幻境,被警幻仙子「秘授以雲雨之事」,「未免有兒女之事」,造成了青年男子所常有的夢遺。「襲人伸手與他系褲帶時,不覺伸手至大腿處,只覺冰涼一片沾濕……襲人本是個聰明女子,年紀又比寶玉大兩歲,近來也漸通人事,今見寶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覺察一半了,不覺也羞的紅漲了臉面,不敢再問」(第6回)。但在回到怡紅院後,趁著其他丫頭不在,襲人非常利索地尋出襯褲給寶玉換上了,然後忍不住「含羞問道:『你夢見什麼故事了?是哪裡流出來的那些髒東西?』」寶玉便毫無隱瞞地把「夢中之事」,以及「警幻所授雲雨之情」一一告之襲人,「羞得襲人掩面伏身而笑」。「寶玉亦素喜襲人柔媚嬌俏,遂強襲人同領警幻所訓雲雨之事。襲人素知賈母已將自己與了寶玉的,今便如此,亦不為越禮,遂與寶玉偷試了一回」(第6回)。襲人非常爽快地應允和寶玉發生性關係,是有她的想法的,第一,她自認為遲早是寶玉的人,「不為越禮」;第二,因為與寶玉有了性關係後,對於寶玉來說畢竟是一種情感上的牽制與誘惑,「自此寶玉視襲人更比別個不同,襲人待寶玉更為盡心」(第6回)。俗話說「一夜夫妻百日恩」,這是一個老幼皆知的道理。襲人以肉體的代價,來初步達到對寶玉的控制,雖小試牛刀,確是大獲全勝。 

    襲人聰明至極,她深知寶玉「任情恣性」,對所有的女性都充滿著敬愛之意,雖然自己時刻守在寶玉身邊,而寶玉心思不見得全在她的身上,便又開始了對寶玉心靈的控制。先是規勸,欲讓寶玉把心思放在讀書上,走仕途經濟之路,這些自然只能引起寶玉的反感,充耳不聞,我行我素。於是襲人「可巧有贖身之論,故先用騙詞以探其情,以壓其氣,然後好下規箴」(第19回)。襲人假意說她家裡明年要贖她回去,入情入理地說出許多必然可以獲准離開賈府的理由,說得寶玉信以為真,淚流滿面。然後襲人以此為契機,答應留下來,並提出了要寶玉依從的「三件事」。第一件,是忌口說那些生生死死的癡話;第二件,「作出個喜歡讀書的樣子來,也教老爺少生些氣」;不去譏諷那些「讀書上進的人」;「再不可毀僧謗道,調脂弄粉」。第三件,襲人稱之為「更要緊的一件,再不許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與那愛紅的毛病兒」(第19回)。寶玉自然是點頭應允:「都改,都改。」 

    襲人說的這三件事中,第一件是應景的,第二和第三件才是核心。她規勸寶玉收斂那些異常言行,把心思放在讀書上,目的在於寶玉能有一個好前程,同時這就大大減少了寶玉與眾女子廝混的時間,以讓她獨自為一心讀書的寶玉「紅袖添香」,消除了許多動搖她位置的危險因素。第三件,更是露骨,即杜絕寶玉與眾女子過分親暱的行為,以使其心不受其他女性的誘惑和牽制。這些條件,可見襲人用心良苦。 

    寶玉之所以答應這些條件,並非出於對襲人的「情有獨鍾」,是出於對一個女性世界的憐惜和呵護,他不願意周圍的美麗女性有任何一人忽然離去,他需要的是一個女性世界的完整性。因此,在同一個回目(第19回)中,寶玉去探黛玉,「黛玉因看見寶玉左邊腮上有鈕扣大小的一塊血漬」,以為誰用指甲刮破的,寶玉說「不是刮的,只怕是才剛替他們淘漉胭脂膏子」時沾上去的。可見他並沒有把襲人的約法三章放在心上,依然故我,一意孤行。 

    襲人在控制寶玉這個內部世界的手段失效之後,便把渾身的解數用在對付寶玉的外部世界上。 

    其一,她更有力地靠攏賈府的當權者,取得他們的信任,鞏固自己的地位。她極力討好賈母、王夫人、鳳姐、薛姨媽,就連這些當權者的下人,如鴛鴦、平兒等,都小心侍奉,曲意逢迎,以致都對她讚譽不已。在第36回中,王夫人就以種種方式確定了她「妾」的地位:「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兩銀子裡,拿出二兩銀子一弔錢來,給襲人去。以後凡是有趙姨娘周姨娘的,都有襲人的。」後來襲人的母親死了,回家守喪,臨行時鳳姐派車派人予以特別關照。這一切都表明她享受的是姨奶奶的待遇。 

    其二,襲人自知不能當上寶玉正兒八經的夫人,只能充其量當個妾,但她這個妾的地位也是很容易被取代的。與襲人同樣出身微賤且聰明漂亮的年輕女性,在賈府比比皆是。因此,她不能不繃緊神經,時刻注視著「敵情」的變化。她的慣常做法首先是忍讓,晴雯發脾氣,尖刻地譏刺她,她可以忍氣吞聲,不奮起反攻,以柔克剛。而在暗地裡,卻常向主人打「小報告」,使得晴雯、芳官、四兒等幾個女孩子相繼被逐出寶玉的身邊。寶玉對襲人當然是有懷疑的:「咱們私自玩話,怎麼也知道了,又沒外人走風,這可奇怪了!」「怎麼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了,單不挑你(襲人)和麝月秋紋來?」(第77回)在祭晴雯的芙蓉誄中,寶玉說「鉗奴之口,討豈從寬」,即是暗指襲人告密。襲人最厲害的一招,就是千方百計讓寶玉和眾姐妹隔絕開來,她對王夫人說:「……雖說是姐妹們,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處,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懸心……」(第34回) 

    其三,襲人自知是個「妾」的地位,那麼選擇什麼樣的人當寶玉的夫人,也是她甚為關心的事。在可作為寶玉夫人的候選人中,史湘雲是不可能獲得此殊榮的,只有黛玉和寶釵各有千秋。而襲人深知寶玉和黛玉彼此之間心氣相通,肝膽相照,雙方都渴望結成連理。而襲人卻極害怕黛玉成為自己的「主母」,她不喜歡黛玉對愛情的極端排他性,如果黛玉成為寶玉的夫人,「臥榻之側,豈容他人安睡」,誰都不可能從黛玉那裡分走一杯羹;她不喜歡黛玉的尖刻和不寬容,唇槍舌劍,得理不饒人,若成為了一家人,她還怎麼和黛玉相處?幸而襲人窺測到賈母和王夫人的心事,她們非常賞識寶釵,這一點與襲人的心思暗合,因為寶釵雍容大度,待人寬厚,她和她更容易相處。於是在暗地裡,襲人成了一個「擁薛反林派」,她對於能向鳳姐進言並得眾人愛戴的平兒,受人尊重又最得賈母歡心的鴛鴦,皆巧與周旋,並悄悄地施加她的影響,以確立寶釵的正宗地位。 

    在寶玉和寶釵結婚後,寶玉突然遁入空門,襲人的處境是相當尷尬的,她不能不聽從王夫人、薛姨媽的安排,走一條出嫁的路。「如今太太硬作主張。若說我守著,又叫人說我不害臊,若是去了,實不是我的心願」(第120回)。因為,襲人作為妾的身份,並沒有明媒正娶,拜天地入洞房而禮法化地確定,那麼她是沒有資格為寶玉守節的;而真正要另嫁他人,心裡又是一百個不情願的。她只能「委委屈屈上轎而去」,嫁給了唱小旦的蔣玉菡。 

     
第二部分
賈寶玉的性選擇

    賈寶玉滿一週歲時,賈政想預測一下兒子未來的志向和前途,「便將那世上所有之物擺了無數」,讓寶玉去抓取。這個習俗謂之「抓周」。 
    奇怪的是,寶玉對於那些紙、墨、筆、硯、金元寶、書本等物,「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釵環抓來」。於是,賈政勃然大怒,說:「將來酒色之徒耳」(第2回)。 

    當然,安排寶玉如此做,是曹雪芹出於小說內容的需要,但是,並非沒有生活依據。寶玉的這種選擇,其實是一種性選擇,他選擇的是一個朦朦朧朧的異性世界的氛圍。 

    我們知道,在賈府陪伴和服侍女眷及孩子的,是一大群屬於奴僕範疇的嬌美女性。如果有「胎教」一說的話,寶玉在他母親肚子裡的時候,就感受到了這些美麗的女性的魅力了。待到出世,奶媽、丫環日夜相伴,抱他、觸摸他、逗哄他、吻他,使寶玉無時無刻不沉溺在一片美麗的女性的海洋裡。他聞到的是女性身上散發的脂粉芳香,他觸到的是女性溫柔綿軟的身體的各個部位,他看到的是女性綺麗的衣衫和閃光的釵環,他聽到的是柔弱婉麗的說話聲和叮鐺的環珮聲,官能肆無忌憚地接受著這些來自女性世界的種種印象,印象造成刺激,刺激喚起反應,反應積累成一種經驗,所以寶玉在「抓周」時,才專抓脂粉釵環,而其他的象徵著讀書長進、陞官發財的物件,與一個週歲的孩子有什麼干係呢? 

    這種性選擇的經驗,作為一種心理能量恆定地存在於寶玉的身上,及至年歲漸長,依然不減。 

    第19回中,襲人勸說寶玉,「再不可毀僧謗道,調脂弄粉,還有更緊要的一件,再不許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與那愛紅的毛病兒。」 

    我們會驚異於寶玉為什麼喜歡吃女性嘴上擦的胭脂,其實,這是因為在兒時,丫鬟們領帶著他,那些擦胭脂的嘴不時地與他的臉和嘴摩挲、親吻,胭脂的紅艷的色彩、清雅的香氣和甜潤的味感,給了他強烈的刺激,「胭脂」成為了一個女性鮮明的符號而儲存下來。以致在後來的歲月裡,寶玉吃胭脂成了他對女性世界頂禮膜拜的一個極典型的細節,從而在書中屢屢出現。 

    襲人要寶玉改去「愛紅的毛病兒」,其實,這哪是一種對顏色的偏好呢。在古代,凡與女子接近的或親近的事物,多冠以一個「紅』字,如「紅妝」、「紅顏」、「紅袖」、「紅轎」、「紅樓」、「紅粉佳人」等等。因此,寶玉的愛「紅」,不過是愛與之密切相關的女性,並將其極端化,成為一種移情的象徵性行為,欲要其改可說是難乎哉! 

    倒是黛玉對寶玉的這些行為表示深切的理解,當她發現寶玉左邊腮上沾著一點胭脂印時,一邊用帕子替他拭擦,一邊說:「你又幹這些事了。干也罷了,必定還要帶出幌子來。便是舅舅看不見,別人看見了,又當奇事新鮮話兒去學舌討好兒,吹到舅舅耳朵裡,又該大家不乾淨惹氣。」 

    此話為知己之語。 

第二部分
不僅僅是同情

    賈寶玉對嬌美的女性世界的崇拜與謳歌,可以說是發自內心深處,發自本體生命的真切體驗,他為她們而喜,他為她們而悲,他為她們而思,他為她們而存在,息息相關,心心相印。對於佔據社會中心位置的男性,則厭惡、鄙薄,不肯有絲毫親近,譏諷、嘲弄,不肯稍減鋒芒。但這只是就一般情勢而言。賈寶玉也曾對幾個男性有過極好的印象,甚至產生纏綿的依戀情緒,如秦鍾、柳湘蓮、蔣玉菡。 
    秦鍾是秦業晚年所得之子,因其姐秦可卿成了賈府賈蓉的妻子,才沾光到府中私塾讀書。秦業只做過「營繕郎」這樣的小官,「宦囊羞澀」,為了兒子的前途,「東拼西湊的恭恭敬敬封了二十四兩贄見禮」,可見秦鍾是在一個很不富裕的環境中長大的。但秦鍾卻出落得「靦腆溫柔,未語面先紅,怯怯羞羞,有女兒之風」,寶玉與之同窗共讀,情誼彌重,「他二人同來同往,同坐同起,愈加親密」,「不上一月之工,秦鍾在榮府便熟了。寶玉終是不安本分之人,竟一味的隨心所欲,因此又發了癖性,又特向秦鍾悄說道:『咱們兩個人一樣的年紀,況又是同窗,以後不必論叔侄,只論兄弟朋友就是了』」(第9回)。 

    柳湘蓮呢,「原是世家子弟,讀書不成,父母早喪,索性爽俠,不拘細事,酷好耍槍舞劍,賭博吃酒,以至眠花臥柳,吹笛彈笙,無所不為。」「年紀又輕,生得又美,不知他身份的人,都誤作優伶一類」(第47回)。寶玉對柳湘蓮早已傾慕,一俟見面,便視為知己,相談甚洽。在柳湘蓮情定尤三姐後,心生悔意,到賈府來退親,便「來見寶玉,二人相會,如魚得水」,當問及尤三姐具體情況時,寶玉雖未明說,卻含蓄地作了暗示:「你既深知,又來問我作甚麼?連我也未必乾淨。」看得出寶玉是十分看重柳湘蓮的(第66回)。 

    蔣玉菡則是一個唱小旦的男優,在當時社會地位是非常低下的。只是「寶玉見他嫵媚溫柔,心中十分留戀」,「向袖中取出扇子,將一個玉扇墜解下來」贈給蔣玉菡。蔣玉菡為表示「親熱之意」,回贈一條「茜香國女國王所貢」的「汗巾子」(第28回)。 

    從書中可看出這三個男性,都不是那種粗鄙的憨愚的精壯漢子,而是帶有相當濃重的女性色彩:嫵媚、嬌好的容貌,溫柔、婉麗的言談,溫文爾雅的舉止,這些正是寶玉所鍾情的那個女性世界所具備的特徵,或者說,正是這些具有「女兒之風」的男性,才引起了寶玉的愛戀與同情。這仍是寶玉「重女輕男」思想的另一種意義上的引申,就其心理學的範疇來說,恐怕也是一種「性歧變」的反映。 

    寶玉喜歡這些有「女兒之風」的男性,必有一個前提,即不是只論仕途經濟、立功立德的「國賊祿鬼」之流,秦鍾、柳湘蓮、蔣玉菡身處下層,幾乎沒有受過儒學的毒害,自然不會有那—類想法和議論。相反,書中的甄寶玉也是長得頗為不俗的,又傻又癡,很令寶玉喜愛,可一經見面,滿口讀書仕進,一味地想顯身揚名,寶玉聽了十分的不耐煩,從此也就再不肯與之親近。 

    待到「不肖種種大承笞撻」,寶玉在賈政凌厲的板子下,「面白氣弱,底下穿著一條綠紗小衣皆是血漬」,其罪錯之一是「遊蕩優伶,表贈私物」。有些文章正是從這一點推導上去,論證賈寶玉的同情下層人民,所以很難使人信服。這是先有結論,爾後再去論證的方法。 

    於是,回到前面的論述,寶玉對幾個男性的親近,不僅僅是同情。 

     
第二部分
靈與肉的真正分離

    《紅樓夢》中,曹雪芹寫了一個賈寶玉,又別出心裁寫了一個甄寶玉。從整體情節來看,這甄寶玉的出場似乎沒有什麼必要,但若細心體會,此中頗有深意。 
    這兩個寶玉不但相貌酷似,而且性情亦十分相同,「一味的誠實,從小兒只管和那些姐妹們在一處玩」,更為奇怪的是,都做過一個謁訪「太虛幻境」的夢。所不同的是,賈寶玉在夢遊「太虛幻境」後,並沒有「改悟前情,留意於孔孟之間,委身於經濟之道」,相反,著意在閨閣中尋找「良友」,於是有了「初試雲雨情」,有了日甚一日的「意淫」,最後鬧到「棄而為僧」,懸崖撒手而去,應了他曾對黛玉說過的話:「你死了我做和尚。」 

    甄寶玉在與賈寶玉會見之前,書中皆是虛寫,即通過第三者的嘴來介紹: 

    冷子興因在甄府「處館」,對學生甄寶玉及其家庭十分熟悉,他說:「……我進去看其光景,誰知他家那等顯貴,卻是個富而好禮之家,倒是個難得之館。但這一個學生,雖是啟蒙,卻比一個舉業的還勞神。說起來更可笑,他說:『必得兩個女兒伴著我讀書,我方能認得字,心裡也明白;不然我自己心裡糊塗。』又常對跟他的小廝們說:『這女兒兩個字,極尊貴、極清淨的,比那阿彌陀佛、元始天尊的這兩個寶號還更尊榮無比的呢!你們這濁口臭舌,萬不可唐突了這兩個字,要緊。但凡了要說時,必須先用清水香茶漱了口才可;設若失錯,便要鑿牙穿腮等事。』其暴虐浮躁,頑劣憨癡,種種異常。只一放了學,進去見了那些女兒們,其溫厚和平,聰敏文雅,竟又變了一個。因此,他令尊也曾下死笞楚過幾次,無奈竟不能改。每打的吃疼不過時,他便『姐姐』『妹妹』亂叫起來。……你說可笑不可笑?也因祖母溺愛不明,每因孫辱師責子,因此我就辭了館出來……」(第2回) 

    另一處,是甄府家奴包勇被薦入賈府,向賈政說起甄寶玉的情形,因大病一場,幾乎死去,幸喜後來好了,甄寶玉「嘴裡說道,走到一座牌樓那裡,見了一個姑娘領著他到了一座廟裡,見了好些櫃子,裡頭見了好些冊子。又到屋裡,見了無數女子,說是多變了鬼怪似的,也有變做骷髏兒的。他嚇急了,便哭喊起來。老爺知他醒過來了,連忙調治,漸漸地好了。老爺仍教他在姐妹們一處頑去,他竟改了脾氣了,好著時候的頑意兒一概都不要了,惟有唸書為事。就有什麼人來引誘他,他也全不動心,如今漸漸地能夠幫著老爺料理些家務了」(第93回)。 

    這兩段文字可見出甄府和賈府竟是一個模樣,甄寶玉和賈寶玉的親情關係、人際氛圍,以及夢遊「太虛幻境」之前的脾氣、愛好、舉止,言談,竟是毫無二致。 

    有文章說,曹公的此種安排,是為了在人物形象上作一鮮明對比,互為陪襯,一個頑強地和封建禮教對抗,不肯有絲毫改悔;一個在封建禮教的挾持下,改邪歸正,重新作人。 

    這似乎只是表面的一層意思,這樣看起來,曹公之手法也就未見得高明了。 

    也有的文章說:是因為曹雪芹以浪漫主義幻筆把寶玉化為兩人,如脂批所言「凡寫賈寶玉之文,則正為甄寶玉傳影」。 

    這似乎有點別意了。 

    甄府即賈府,甄寶玉即賈寶玉,要不,怎麼有如此酷似的?!你看,家勢的同等顯赫,各有一個嚴父、一個溺愛孫子的祖母和一大幫美麗的姐妹,性情又如出一轍。自從各得相同一夢後,兩人才各行其是,見出差別來。待到曹公安排他們面對面在一起,—雅一俗,一高一低,一純一濁,便見出分曉來,曹公的用意值得細細領會。雖是一人,但並非身與影的關係,而是肉身與靈魂的關係。 

    在賈寶玉會見甄寶玉之前,特意讓賈寶玉做了一個和甄寶玉相逢的夢,彼此從容貌到心性,都欽慕不已。這當然是先抑後揚之法。 

    但待到兩人真正見面,開始內心深處的交鋒,由表及裡,層層切入,便見出兩人真正的分歧與隔膜來。賈寶玉「尚不知他的心與我同不同,只好緩緩的來」(第115回)。 

    第一個回合,是關於對男人和女人的評價問題。 

    甄寶玉稱賈寶玉「是數萬人裡頭選出來最清最雅的」,而自稱是「一等愚人」。賈寶玉則以為「你我都是男人,不比那女孩兒們清潔,怎麼他拿我當作女孩兒看待起來」?便道:「世兄謬讚,實不敢當。弟是至濁至愚,只不過一塊頑石耳……」(第115回) 

    接著,甄寶玉現身說法,談他怎麼「歷盡甘苦」,「世道人情略略的領悟了好些」。賈寶玉「聽這話頭又近祿蠹的舊套」,有些不悅。在賈蘭的提問下,甄寶玉也就「索性把話說明了:『……但弟少時也曾深恨那些舊套陳言,只是一年長似一年,家君致仕在家,懶於酬應,委弟接待。後來見過那些大人先生盡都是顯親揚名的人,便是著書立說,無非言忠言孝,自有一番立德立言的事業,方不枉生在聖明之時,也不致負了父親師長養育教誨之恩,所以把少時那一派迂想癡情漸漸地淘汰了些。如今尚欲訪師覓友,教導愚蒙,幸會世兄,定當有以教我。』」「寶玉愈聽愈不耐煩,又不好冷淡,只得將言語支吾」。然後,藉故趕快結束這次談話(第115回)。 

    甄寶玉的一段話,曲曲折折描繪了他改邪歸正的整個過程,恰與賈寶玉現時的種種形狀,成一逆反趨勢。賈寶玉尋找知音和知己的夢破碎了,舉世之中,惟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人。他因此而真切地發了一番感慨:「他說了半天,並沒個明心盡性之談,不過說些文章經濟,又說什麼為忠為孝,這樣的人不是個祿蠹麼!只可惜他也生了這樣一個相貌。我想來,有了他,我竟連這個相貌也不要了」(第115回)。 

    這段話值得注意,正是賈寶玉見了甄寶玉之後,他的靈魂和精神才真正地獲得獨立,再不依附他的肉體。他將掙脫一個男子所應迎迓的名韁利索,進入一個相對自由的精神世界。賈寶玉真正地成為一個「精神」的象徵,而甄寶玉是那個活在俗世的行屍走肉,故賈寶玉才「我竟要連我這個相貌也不要了」! 

    這是靈與肉的真正分離。 

    薛寶釵聽了賈寶玉的議論,既遺憾而又憤慨,她說:「……這相貌怎麼能不要呢,……做一個男人原該立身揚名的,誰像你一味的柔情私意,不說自己沒有剛烈,倒說人家是祿蠢」(第115回)。 

    他們兩人的結局,自然是相異的。甄寶玉走的是仕途經濟一路,而賈寶玉卻是從現實生活中直覺到人生的幻滅。在與甄寶玉相見之前,賈府發生了多少大事:他被迫娶寶釵——一個與他思想完全格格不入的人;黛玉悲病過度而死,使他失去一個肝膽相照的知己;此外,還有一大批女性的香消玉殞,如秦可卿、尤三姐、尤二姐、王熙風、鴛鴦、晴雯等;妙玉的受劫,不知生死;探春、湘雲的出嫁、消息杳杳……寶玉的那一份「柔情私意」再也沒有一個寄托之處,整個賈府也是大廈將傾,危機四伏。正是從這些變化中,他感悟了這一切的空的形式,於一種絕望之餘,遁入空門——讓自己的靈魂找到最後的歸宿。 

     
第二部分
賈府的女權至上論者

    在封建社會的森嚴氛圍中,以男子為中心的社會格局是誰也不可動搖的,男尊女卑素來被奉為金科玉律。但在賈府這個小社會裡,賈寶玉卻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女權至上論者,他同情女性、崇拜女性,謳歌女性,簡直是不遺餘力,而對於鬚眉濁物的男子,鄙夷、厭惡、痛恨,並為自己身在男子行列而深以為恥。 
    他說:「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兒,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第2回)。 

    他「便料定,原來天生人為萬物之靈,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鍾於女兒,鬚眉男子們不過是些渣滓濁沫而已。」因此,「把一切男子都看成濁物,可有可無」(第20回)。 

    寶玉這些思想頗有點「民主」意味,豈只是鼓吹男女平等,而是疾呼女尊男卑了,可說是對以男子為中心的社會信條的一種最為徹底的叛逆! 

    深居賈府的寶玉,既沒有機會讀過鼓吹民主思想的啟蒙著作(當時的中國還沒有產生這種著作),又不可能走出重門大戶去參加社會實踐,以感受階級壓迫的殘酷從而構建自己的思想大廈。那麼他的這種重女輕男的思想是從哪裡來的呢? 

    羅素在《婚姻革命》一書中說:「瑪麗·沃斯通克拉夫特所著的《維護婦女權利》(1792年),是那些造成法國革命並為法國革命所造成的思想的產品。從她那時直到現在,男女平等的要求越發受到重視。」 

    曹雪芹活在世上的時間(1715年或1724年生,1763年或是1764年卒),與法國的這場大革命的時間遙相對應。但中國當時仍籠罩著封建社會的濃雲密霧,既不可能產生先進的啟蒙思想,也不可能翻譯進口國外的理論著作,曹雪芹通過寶玉所表述的這種「先進」觀念,到底是怎麼形成的? 

    我們不能不重視寶玉所存在的典型環境,在賈府這個名義上是男性作為主宰的小社會裡,實質上是女性在調理一切事情,上有賈母的至高無上的威儀,中有鳳姐的大權獨攬,下有一大批由美麗的女性所構成的「泱泱大國」,賈寶玉由少及長,生活在這個天真、自由、美麗、溫柔的環境裡,陶醉在芳郁纏綿的脂粉香中,「心滿意足,再無別項可生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鬟們一起……以至描鸞刺鳳,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無所不至」。 

    試舉女性中的人物,鳳姐、秦可卿、黛玉、寶釵、湘雲,探春、迎春、襲人、晴雯、妙玉、尤二姐、尤三姐、紫鵑、平兒……哪一個不是美麗、聰明、多情,儘管她們身上也有各種不同的缺陷,但寶玉一概略去不計,只是一味地稱頌不已。 

    而賈府中的男性世界,留給他的卻是一幅虛偽、刻板、愚蠢、庸俗、荒淫的圖畫。賈政的平庸和毫無生氣,整日裡把仕途經濟、光宗耀祖當歌唱,對賈寶玉督促甚嚴,威赫可懼;賈敬「一味好道,只愛燒丹煉汞,餘者一概不在他心上」(第2回);賈赦只知獵色,寡廉鮮恥,竟把自己沾染過的丫鬟秋桐,賞給賈璉為妾;賈珍、賈璉除了淫亂,別無他事;賈芹、賈蓉之流更是壞種;薛蟠胸無點墨,寵男色,嫖女妓,橫行霸道,劣跡纍纍……至於那些男性奴才們,一個個相貌卑俗,操行不良。 

    女性世界與男性世界形成強烈的鮮明的對比,前者使寶玉感受到一種美的生活情趣,一種鮮活的性靈氛圍,而後者卻使他反感——從生理到心理。於是,寶玉從最切身的體驗中,領悟了美與醜、善與惡、真與假的分野,很自然地便產生了「尊女抑男」的思想傾向。 

    他對男性的厭惡,甚至不排斥自己在內,常為自己的這個男兒之身抱憾不已,自貶為「濁物」,「濁玉」,「俗而又俗」。 

    在寶玉偷祭金釧兒時,深諳他心事的焙茗禱告說:「你在陰間保佑著二爺來生也變個女孩兒!」 

    當賈寶玉和甄寶玉見面時,雖相貌、身材、衣著盡皆相同,而心性卻相去甚遠。聽了甄寶玉一番顯親揚名、立德立言之類的「祿蠹」之語,寶玉頗為不耐煩,回來後對寶釵說:「只可惜他也生了這樣一個相貌,我想來,有了他,我竟要連我這個相貌都不要了。」(第115回) 

    寶玉的崇尚女性,也可說是出於一個年輕男子的性心理。寶玉的性心理正是在這個女性世界中開啟的、發展的。當一個個美麗的女子,在寶玉面前,或香殘玉殞,或遠走高飛,或落入苦海,也就不斷地破滅著他的夢幻,增添著他對以男子為中心的封建社會的憎恨。於是,他的出路也就只有遁入空門了。 

    欲與美麗而溫柔的女性同生共死卻不可能,同時又不願與「濁物」男子在名利場上奔逐 ,惟空門之中可以安置寶玉的存在——遠離情慾、物慾,擺脫一種精神的惶惑和絕望。 

     
第三部分
性夢種種

    自從近代科學的心理學發軔以來,夢的現象已成為一個值得研究的專門領域,儘管流派紛爭,但都承認,夢是一個極有份量的心理現象。 
    夢的內容千奇百怪,不一而足,而關於性愛的夢,卻屬於常見的重要的一類,特別是青年男女。古籍中所載的「巫山神女」,便是一個典型的性夢。 

     

    《紅樓夢》一書中,所寫大大小小各種各樣的夢,計有33個半(因甄士隱只夢得一半幻境),而屬於性夢的佔有很重的比例。 

    俗語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人們的夢不管如何古怪離奇,它都同平日的思想、信念有關。現代科學認為,人在睡眠時大腦仍然在活動。活動狀態分兩類:熟睡狀態和半睡眠狀態。熟睡狀態的大腦活動是緩慢而有規律的,這個階段一般不會做夢。半睡眠狀態時大腦活動處於緊張、活躍的階段,往往會斷斷續續地做夢。當處於半睡眠狀態時,白天活動在大腦皮質所遺留下來的印象,以及睡眠中來自體內和體外的刺激傳達到大腦皮質,就會構成夢境。 

    賈寶玉因午覺於秦可卿的臥室,在一種女性意味極為濃烈的氣氛中,便「惚惚的睡去」,做了一個親歷「太虛幻境」的長夢。在夢中,賈寶玉看到了「朱欄白石,綠樹清溪,真是人跡希逢,飛塵不到」的好景致,又翻閱了「金陵十二釵」的「正冊」、「副冊」、「又副冊」,上標一群嬌美女性的命運歸宿,圖文並茂。最後,警幻仙子引他去一「香閨繡閣」之中,裡面有一位女子,既似寶釵又似黛玉,「乳名兼美字可卿」,讓寶玉與她「今夕良辰,即可成姻」。警幻又「秘授以雲雨之事」。「那寶王恍恍惚惚,依警幻所囑之言,未免有兒女之事,難以盡述。至次日,便柔情繾綣,軟語溫存,與可卿難解難分。」 (第5回) 

    賈寶玉的這個性夢所涵蓋的內容,完全是他日常場景與思維活動,在睡眠中的來自體內體外的刺激下,才得以完成和呈現。 

    那個夢中的理想環境,不正是賈府客觀存在的場景?賈寶玉終日和姊妹們及丫鬟們親密相處,息息相關,對她們的崇拜、憐愛與同情,曲曲折折地反映在那些冊子上;而所謂「可卿」,既像黛玉又像寶釵,寶玉與之成婚,並有「雲雨」之事,則表現他此段時間對寶釵、黛玉的特別珍重,和對二者只能選擇其一的矛盾心理。名為「可卿」,說明性夢的最主要促成因素,是由於秦可卿邀其至她的臥室午睡,以及在臥室中的所見所聞所嗅所觸所想。這個性夢,導致了寶玉的夢遺,「只覺冰涼一片沾濕」(第6回)。靄理士說:「至於這種人,在睡夢的時候,自動戀活躍的結果,會引起性慾亢進,在男子更會遺精,則毫無疑義的是一個十分正常的現象。」(《性心理學》,「性愛的睡夢」) 

    由於性夢導致遺精,雖說是正常的,但若沉溺此中,頻繁地於性夢中進行交接,造成嚴重的夢遺,則有傷身體,甚或殞命。賈瑞便是一例。 

    賈瑞是一個未婚男子,心懷不善,打起鳳姐的主意來,以圖獲得性愛的歡樂。鳳姐軟言相拒,不悟,又毒設相思局予以懲治,仍不猛醒。賈瑞被弄得神魂顛倒,整日似醒似夢,病情日甚一日。於是,有道人送來「風月寶鑒」,勸他改邪歸正,一收妄念。但賈瑞病入膏肓,不以反面(鏡上有嚇人的骷髏)為戒,只喜看正面。「又將正面一照,只見鳳姐站在裡面招手叫他。賈瑞心中一喜,蕩悠悠的進了鏡子,與鳳姐雲雨一番,鳳姐仍送他出來。」「心中到底不足,又翻過正面來,只見鳳姐還招手叫他,他又進去,如此三四次」(第12回)。 

    「風月寶鑒」自然是小說家安排的一個道具,以增加小說的妙旨。其實,所表現的是賈瑞由癡情妄念所產生的連續性的性夢,「色慾耗神」、「恣淫傷身」,終於使賈瑞命歸黃泉。 

    丫頭小紅看上了賈芸,賈芸亦有此意。當小紅遺帕,被賈芸拾去,這個情節使小紅何等的激動,又產生種種愜意的聯想,便釀出她的一個性夢。「忽朦朧睡去,遇見賈芸要拉他,卻回身一跑,被門檻絆了一跤,唬醒過來,方知是夢。」此中的「絆了一跤」,又透現出小紅對這種愛戀關係的擔心,即賈芸畢竟是主子身份,一個丫頭的「高攀」到底會遇到重重障礙,如同「門檻」一般(第25回)。 

     晴雯受誣被逐,悲病相摧,寶玉慇勤地去探看,歸後長吁短歎,想起「夜間常醒,又極膽小,每醒必喚人。因晴雯睡臥警醒,且舉動輕便,故夜晚一應茶水起床呼喚之任皆悉委他一人,所以寶玉外床只是他睡」。今身邊已無晴雯,翻覆難眠,「至五更方睡去時,只見晴雯從外頭走來,仍是往日形景,進來笑向寶玉道:『你們好生過罷,我從此就別過了。』說畢,翻身便走。寶玉忙叫時,又被襲人叫醒」(第77回)。這個性夢,是白日所見所聞所思的結果。 

     

    賈寶玉因聽人說起還有一個甄寶玉,和他相貌、身材、秉性一模一樣,甚覺奇異。在睡下後,忽得一夢,夢見自己去了甄府,見到許多美麗的丫頭,進行一場有趣的談話;然後,走進一座屋子,「只見臥榻上有一個人臥著,那邊有幾個女孩兒做針線,也有嬉笑頑耍的。只見榻上那個少年歎了一聲。一個丫鬟笑問道:『寶玉,你不睡又歎什麼?想必為你妹妹病了,你又胡愁亂恨呢。……』」 

    這同樣是一個性夢,雖說夢中所訪的是甄寶玉,但表現的是他對溫柔脂粉之鄉的眷戀,那種氛圍是充滿性愛色彩的。「想必為你妹妹病了」一句,何嘗不是賈寶玉自己的心理活動,一個林妹妹多愁多病,讓他操過多少心啊!(第56回) 

    妙玉塵緣未斷,「帶髮修行」在櫳翠庵,一個年輕的少女怎麼受得了戒律的禁錮,目睹耳聞賈寶玉的種種行為舉止,又在其有意無意地挑動之下,心旌搖動,無法入定;又聞瓦上貓兒叫春,刺激她得了一夢:「便有許多王孫公子要求娶他,又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他上車,自己不肯去。一會兒又有強盜劫他,執刀執棍的逼勒,只得哭喊求救。」(第87回)這個性夢反映了妙玉渴望正常的愛情與婚姻生活的強烈要求,同時又不可得的焦慮與恐懼。 

    林黛玉是個多愁善感、身弱神虛的女性,她孤苦無依投奔賈府後,一心一意地愛著賈寶玉。但又慮及沒有父母作主,此身難托;又怕寶玉心猿意馬,情感另有所寄,夜夜睡不安穩,夢也就特別多,其中的一個性夢特別典型: 

    「當此黃昏人靜,千愁萬緒,堆上心來。想起自己身子不牢,年紀又大了,看寶玉的光景,心裡雖沒別人,但是老太太舅母又不見有半點意思,深恨父母在時,何不早定了這頭婚姻。又轉念一想道:『倘若父母在時,別處訂了婚姻,怎能夠似寶玉這般人才心地,不如此時尚有可圖。』……」在這種萬馬奔騰的思緒之後,睡下便做了一個夢。夢見父親做了官,把她許給了繼母的一個什麼親戚,正打發人來接她回去。她極不情願,跪著求賈母把她留下,但賈母執意不允。正好寶玉在面前,祝賀她「大喜」,黛玉情急之中拉住寶玉,哭道:「好哥哥,你叫我跟了誰去?」寶玉讓她留下,她又不相信是真心,急得寶玉「就拿著一把小刀子往胸口上一劃,直見鮮血直流」,寶玉硬要掏出心來給她看……(第82回)與此同時,寶玉也做了這樣一個相同的夢。 

    這種夢似乎是一種惡夢,但仍屬性夢的範疇。據國外一些專家研究,「春機發陳的性夢中,所感受到的情緒的狀態,除了快感之外,有的以憂慮為主(百分之三十七),有的以熱情為主(百分之十七),有的以恐懼為主(百分之十四)」(《性心理學》)。林黛玉的性夢以憂慮、恐懼為多,這與她孤苦的身世,多愁多病的體質,以及過於敏感的性情有關。 

     
第三部分
焦大的口唇快感

    焦大是賈府一個年老的家奴,在《紅樓夢》中實在是一個不起眼的角色,只因在第7回中,他不滿於主人夜裡派了他的差事,便乘著酒興,說出一段驚天動地的話,於是紅學家們便格外地青睞他。 
    焦大亂嚷亂叫說:「我要往祠堂裡哭太爺去。那裡承望到如今生下這些畜牲來!每日家偷狗戲雞,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我什麼不知道?咱們胳膊折了往袖子裡藏!」 

    賈府裡有多少奴僕?誰又敢如是說!只有焦大有這個資格,因為他是有恩於賈府的,他自矜地說:「不是焦大一個人,你們就做官兒享榮華富貴?你祖宗九死一生掙下這家業,到如今了,不報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來了。不和我說別的還可,若再說別的,咱們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他有什麼恩於賈府呢?且聽尤氏的介紹:「只因他從小兒跟著太爺們出過三四回兵,從死人堆裡把太爺背了出來,得了命,自己挨了餓,卻偷了東西來給主子吃;兩日沒得水,得了半碗水給主子喝,他自己喝馬溺。」 

    原來如此!所以焦大「仗著這些功勞情分」,誰也不肯難為他,況且他又上了一把年紀,「又不顧體面,一味喝酒,無人不罵」。 

    這裡要考究的,不是焦大在賈府家奴中的獨特地位,而是焦大為什麼罵到「偷狗戲雞,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時,就顯得格外的憤慨和激動!這種痛痛快快的斥罵,與其說是不滿於賈府的一代不如一代,還不如說是為了他自己的一種深重的性壓抑情緒的倒洩,獲得一種愜意的口唇快感。 

    在賈府,主子們(特別是男性主子)在「性」方面,公開地大膽地說和做,是沒有人去干涉的。他們有妻有妾,可以肆無忌憚地縱情聲色,如賈政,有妻王夫人,有妾趙姨娘、周姨娘;賈璉有妻鳳姐,妾平兒,又偷娶尤二姐,並與多姑娘、鮑二媳婦有性關係;賈珍有妻尤氏,有妾佩鳳、偕鸞,卻與兒媳秦可卿「暗渡陳倉」;薛蟠有妻夏金桂,妾香菱……除此之外,他們還公開地去嫖娼宿妓,占玩孌童。女性主子雖受禮法約束,大多安分守己,但如鳳姐之類人物卻與小叔子們眉來眼去,做一些風流勾當。而對於侍候主子們的男女奴僕,「性」與「愛」皆成為一個禁區,說了和做了都要受到嚴懲。司棋與潘又安私戀,不幸被發覺,便被主子逐出賈府,最後撞牆而死。晴雯因受到寶玉的疼愛,被斥為是用「私情」勾引寶玉的「狐狸精」,終被趕出去,又氣又病,一命歸天。奴僕們到了一定年紀,或轉賣出去自尋出路,或由主人進行婚姻配給,他們對於「性」只是一種被動的接受。於是,沉重的性壓抑,折磨著這些鮮活的生命,焦大自然也在其列。 

    是的,焦大仗著自己的特殊身份,沒有多少差事派到他身上來,也就閒著,除了喝酒,恐怕就是到處亂逛,找人侃大山,聽與他平起平坐的奴僕們議論主子的長和短,以及親自去窺探主子們的隱私,因此他才有些得意地說:「我什麼不知道!」 

    儘管賈府戒令森嚴,但奴才們之間偷情的、私奔的間或有之,而談論主子們的齷齪的性關係和性行為,則成為減輕自己性壓抑的一種重要形式。 

    這並非杜撰,當焦大說出前面所引的那一段話時(這一段話只應該在背地裡說,而決不可公之於眾的),書中這樣寫道:「眾小廝聽他說出這些沒天日的話來,唬的魂飛魄散,也不顧別的了,便把他捆起來,用土和馬糞滿滿地填了他一嘴。」 

    所謂「沒天日的話」,就是指暗地裡說的不能公之於光天化日之下的話。這些小廝們自然參與過這些議論,所以才「唬得魂飛魄散」。如果再不給焦大堵嘴,說不定還會爆出些什麼「內部新聞」來。 

    焦大是否結過婚?是否結過婚後又因喪妻成了一個鰥夫?書中沒有交待。但從他的舉止言談上,可估測出他無妻無子女,孤零零一個人生活在偌大的賈府,且身體還相當頑健,吃酒無度與一味罵人,便成了他的一種自娛。 

    他的結局,自然是被主子「下放」到遙遠的鄉間莊子裡去,以防他再次揭出賈府的「陰暗面」。 

     
第三部分
王八和綠帽子

    在中國罵人的俗語中,「王八」、「王八蛋」恐怕是最為厲害的了。 
    王八,又稱作忘八,即烏龜。《紅樓夢》二十三回中,賈寶玉說「變個大忘八」,意思是變個大烏龜,下文是「往你墳上替你馱一輩子的碑去」。在此處,「忘八」並非罵人,只是說明「忘八」即負碑的石龜。 

     

    《紅樓夢》第7回,寫鳳姐和寶玉寧府宴散回自己的住地,正碰上焦大在那裡趁著酒興罵人,他先罵大總管賴二辦事不公道,欺軟怕硬,「有了好差事就派別人,像這等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我,沒良心的王八羔子!瞎充管家!你也不想想,焦大太爺蹺蹺腳,比你的頭還高呢。」 

    焦大此時出現在話語裡的「沒良心的王八羔子」,則是一種惡毒的咒罵了。「娼妓有不隸於官家居賣奸者,謂之土妓,俗謂之『土窠子』。又以妻之外淫者,目其夫為烏龜,蓋龜不能性交,縱牝者與蛇交也。」(清·翟灝《通俗篇·直言補正》)這種罵人的話,在《水滸》裡亦多次出現,或「王八」或「忘八」。明人陶宗儀在《南村輟耕錄》中,轉錄了兩句詩:「宅春皆為撐目兔,舍人總作縮頭龜」,傳說中兔望月而孕,故「撐目兔」,意為婦不夫而孕,龜則喻其夫縱妻行淫,不聞不問。 

    烏龜被喻為這樣一種下賤的男子,為什麼又稱之為「忘八」(「王」、「忘」諧音)呢?「……謂之忘八,謂忘禮、義、廉、恥、孝、悌、忠、信八字也」。(清·趙翼《陔余叢考》)在《金瓶梅》十八回中,少廉鮮恥的韓道國,便被人罵作「明王八」。該書五十回中寫道:「原來這條巷,喚做蝴蝶巷,裡邊有十數家,都是開坊子(妓院)吃衣飯的。那玳安一來也有酒了,叫門叫了半日才開。原來王八正與虔婆魯長腿,在燈下拿黃桿大等子秤銀子哩……」 

    俗語中稱妻女不貞或縱妻女行淫者,曰:戴綠帽子,其意和「烏龜」、「王八」、「忘八」相同。那麼,這句俗語到底源於何處呢? 

    在唐人封演所著的《聞見錄》中,記敘了地方官李封對犯罪者,「不加杖罰,但令裹碧頭巾以辱之」。到了元代,對於服飾則有了明確的規定,以服色來區分社會地位的高低,《元典章》說:「娼妓穿皂衫,戴角巾兒。娼妓家長並親屬男子,裹青頭巾。」明代仍依舊制,洪武三年下詔曰:「教坊習樂藝,青字頂巾,系紅線褡膊。樂妓,明角冠、皂褙子,不許與民妻同。」還限定:「教坊司伶人常服綠色巾,以別士庶之服。」在《國初事跡》一書中,也說到明初朱元璋對南京娼妓所作的種種規定,對娼妓家的男子指令必須「頭戴綠巾」。 

    妓家男子,其妻女皆從事賣笑生涯;而樂工,一般來說其妻女皆為歌妓。這種男子必戴綠巾,「因為這種巾飾與龜頭同色」(王立新《漫話烏龜》),但更重要的是表現一種「封建道德的法律化形式」(同上文)。 

    因為「綠巾」是一種帽子的形式,故又稱之為「綠帽子」。 

    以後,凡妻子與丈夫之外的其他男子有不明不白的性行為,這個丈夫就被稱作「王八」、「忘八」,或說「戴了綠帽子」。 

    《紅樓夢》第21回中,描寫了一個「多姑娘」,又叫「燈姑娘」,是多官之妻。她美貌異常,卻又輕浮無比,因丈夫多官是個百事不管的無能之輩,所以寧、榮二府不少男子都與她有著骯髒的關係。當鳳姐的女兒巧姐出痘,賈璉搬出外書房齋戒,便趁機招引多姑娘鬼混。這個多官,便是俗語中所說的戴了綠帽子的王八了。 

    《紅樓夢》第44回,榮府下等僕人鮑二的妻子「鮑二媳婦」,在鳳姐生日時,賈璉趁機與她私通。(鳳姐)便躡手躡腳走至窗前。往裡聽時,只聽裡頭說笑。那婦人道:「多早晚你那閻王老婆死了就好了。」賈璉道:「她死了,再娶一個也是這樣,又怎麼呢?」那婦人道:「他死了,你倒是把平兒扶了正,只怕還好些。」接下來,鳳姐惱怒地衝進去,「抓著鮑二家的撕打一頓」,並咒罵道:「好淫婦!你偷主子漢子,還要治死主子老婆!」最終鮑二媳婦羞慚地上吊自殺。 

    鮑二媳婦是一個飽受欺凌與侮辱的底層女性,成了封建社會的犧牲品。而有錢有勢的賈璉,只是給了鮑二一些銀錢,說是再給他說個媳婦,鮑二也就答應了。鮑二當然談不上縱妻行淫,他是弱小者,無力反抗,對妻子的行為只能聽之任之,作一個被世人鄙視的「王八」。 

     
第三部分
《紅樓夢》中的「錯記」現象

    人類的婚戀現象,依靠著兩個異性來熱情地完成,以形成一種正確的情感紐結方式。這種情感紐結方式的存在,得力於人自身的性別「銘記」,即通過積極學習而積累的經驗。找錯「銘記」的對象便會產生「錯記」,比如戀物癖、同性戀等等,這是英國學者莫裡斯在《人類動物園》一書中提出來的。 
    同性戀是人類中典型的「錯記」現象。 

     

    什麼是同性戀?靄理士在《性心理學》一書中有過詳盡的論述,他說:「在一切性的歧變之中,同性戀是界限最分明的;一樣是性衝動的表現,一樣是用情,而情的寄托則根本的而且很完整的從一個常態的對象轉移到另一種對像身上,若就常情而論,這對象是軼出了性慾的範圍以外的;我們一再的說『一樣』兩個字,因為除了對象的轉變為同性而外,其餘一切用情的方法、過程、滿足等等,可以說完全和異性沒有二致。」 

    《紅樓夢》中描寫的同性戀現象實在不少。 

    「這個被打之死鬼,乃是本地一個小鄉紳之子,名喚馮淵,自幼父母早亡,又無兄弟,只他一個人守著些簿產過日子。長到十八九歲上,酷愛男風,最厭女子。」「況他是個絕風流人品,家裡頗過得,素習又最厭惡堂客」(第4回)。 

    這個馮淵便是個典型的同性戀者,所謂「酷愛男風」,即喜歡男色(也稱男寵),對女子倒一味厭惡。 

    即使在賈府的私塾中,同性戀的現象也赫然存在。「原來薛蟠自來王夫人處住後,便知有一家學,學中廣有青年子弟,不免偶動了龍陽之興(註:即喜好男色),因此也假來上學讀書,不過是三日打魚,兩日曬網,白送些束與賈代儒,卻不曾有一些兒進益,只圖結交些契弟(指男色)。誰想這學內就有好幾個小學生,圖了薛蟠的銀錢吃穿,被他哄上手的,也不消多記」(第9回)。 

    家學中有「香憐」、「玉愛」者,纖纖有女兒之風,很是「留情」於寶玉、秦鐘,「四人心中雖有情意,只未發跡」,「每日一入學中,四處各坐,卻八目勾留,或設言托意,或詠桑寓柳,遙以心照,卻外面自為避人眼目」(第9回)。 

    這當然不似同性朋友之間的友情,完全像是情濃意蜜的戀人了。 

    薛蟠對男色的追戀,書中不止數處寫到。因柳湘蓮「年紀又輕,生得又美」,薛蟠便動了淫心,對他進行無恥的「調情」,令柳湘蓮「又恨又愧」,便心生一計,想懲治薛蟠。 

    「湘蓮道:『我這下處在北門外頭,你可捨得家,城外住一夜去?』薛蟠笑道:『有了你,我還要家做什麼!』」 

    結局是薛蟠挨了柳湘蓮一頓痛打,「後悔自己不該認錯了人」(第47回)。 

    男性之間的同性戀比比皆是,女性之間呢,自然也不可避免,最明顯的例子,是賈府戲班子中的藕官和官。 

    賈寶玉發現藕官在園中一處山石後焚燒紙錢,但不知祭奠的是誰。後來去詢問芳官,才知曉了此中情由。 

    芳官說:「這事說來又可笑又可歎……你說他(指藕官)祭的是誰?祭的是死了的官。」 

    寶玉認為這是兩個女孩子之間的「友誼」,祭奠祭奠是「應當」的。 

    「芳官笑道:『哪裡是友誼?他竟是瘋傻的想頭,說他自己是小生,官是小旦,常做夫妻,雖說是假的,每日那些曲文排場,皆是真正溫存體貼之事,故二人就瘋了,雖不做戲,尋常飲食起坐,兩個人竟是你恩我愛。官一死,他哭的死去活來,至今不忘,所以每節燒紙。』」(第58回) 

    這段話告訴我們,藕官與官的情感紐結方式並不是「友誼」,而是一種「你恩我愛」的形同夫妻關係的情感形式,這當然是同性戀無疑。這種同性戀是怎麼形成的呢?因為藕官雖是女子,卻演的是小生(男子形象),排戲和演戲時,穿的是男性服裝,模仿的是男性的動作和語調,長此以往,她身上產生了「性美的戾換現象」,認定自己就是一個男性了。而官又常在戲文中扮演藕官的妻子,她們分別從「曲文排場」中,體會夫婦之間的「溫存體貼」。於是,這種演戲中的屬於「性愛白日夢」的幻想式的生活,在她們「不做戲」的時候,也依然存在,假想的夫妻成了「真正」的夫妻。 

    曹雪芹在寫她們這種情感特徵時,時而用「瘋傻」,時而用「瘋了」的字眼來形容,可見深諳此中三昧。正是因「瘋傻」和「瘋了」,才造成她們彼此之間的「錯記」,一個自認是丈夫,一個自認是妻子。當官死去,藕官痛失情偶,豈有不悲之理?! 

    芳官還補充說了一件事,即官死後,補了蕊宮來與藕官演戲,以充當妻子的角色。藕官對蕊官同樣「溫柔體貼」,再一次發生同性戀現象。芳官曾問藕官這是不是「得新棄舊」, 

     

    藕官振振有詞地回答說:「這又有個大道理。比如男子喪了妻,或有必當續絃者,也必要續絃為是,便只是不把死的丟過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續,孤守一世,妨了大節,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寶玉聽了「又是喜歡,又是悲歎,又是稱奇道絕」(第58回)。 

    《紅樓夢》中所描繪的同性戀現象(特別是男性之間),必然是清代社會某些生活場景在藝術作品中的反映。上溯歷朝歷代,這樣的例證實在是數不勝數,特別是男性同性戀。 

    古書上記載不少皇帝寵幸男色的故事,譬如龍陽君為魏王「拂枕席」;彌子瑕與衛靈公「分桃而食」;漢哀帝與董賢共寢,董賢壓住了哀帝的袖子,哀帝不忍驚醒他,「斷袖而起」。後人便以「龍陽」、「分桃」、「斷袖」等來暗指迷戀男色。 

    漢朝幾乎每個皇帝都喜好男色,漢文帝寵幸鄧通,特賜給他開採銅山,自鑄錢幣的權利。到了魏晉南北朝,「狎暱孌童」成為一種時尚,且公然予以歌詠。 

    唐朝與五代,男色之風漸衰,到宋代又兀地興盛,男子公然為娼。到宋徽宗時,不得不立法為治:「男為娼,杖一百,告者賞錢五十貫」,可見當時男娼之多。 

    元代此風稍弱,到明代又復興,上有「寵狎年少俊秀小內臣」的正德皇帝,中有「晝非金(男優)不食,夜非金不寢」的大官,下有「溺於男寵,不問妍媸老少,必求通體……竟以暮年好外,贏備而死」的儒生。當時閩人「酷重男色,無論貴賤妍媸,各以其類相結。長者為契兄,少者為契弟。其兄入弟家,弟之父母愛之如婿。弟後日生計及娶妻諸費,俱取辦於契兄。其相愛者年過而立,尚寢處如伉儷」。 

    清代承繼明代的風氣,絕無少遜。明清法律皆禁止官吏狎女娼,使其不得不尋找替代角色,這可能是促使男性同性戀盛行的原因之一。所以曹雪芹在書中所寫的種種現象,並非虛擬,是當時現實生活的反映。 

    賈府各色人等,並非生活在真空,必定要受到時尚的影響,也就一一現形於曹公的筆下了。 

     
第四部分
另一種性變態:戀童癖

    據一些性心理學家的研究,認為戀童癖是以兒童為對像取得性滿足的一種性變態,主要見於男性。因為戀童癖有時發生在同性之間,故與同性戀的特徵有相似之處。 
    這種愛孌童之風,自古不乏其例。如梁簡文帝就有過一首傳詠孌童的詩: 

    孌童嬌麗質,踐童復超瑕。 

     

    羽帳晨香滿,珠簾夕漏賒; 

    翠被含鴛色,雕床鏤象牙。 

    妙年同小史,姝貌比朝霞; 

    袖裁連壁錦,床織細種花。 

    攬褲輕紅塵,回頭雙鬢斜; 

    懶眼時含笑,玉手乍攀花。 

    懷情非後釣,密愛似前車, 

    定使燕姬妒,彌令鄭女嗟。 

    詩的頭兩句點題,接下來四句寫所居環境,一派女性意味,第七八句,寫年少貌美,接下來用六句細描孌童的衣著和姿態,最後四句刻畫情懷,認為與女子並無異樣。 

    《北史·齊本紀·廢帝紀》裡,國子助教許散愁自稱:「散愁自少以來,不登孌童之床,不入季女之室,服膺簡策,不知老之將至。」從反面看出當時的達宦貴人中「登孌童之床」、「入季女之室」的不在少數,否則散愁不會專提出此點來回答宣帝的問話。 

    到了清代,淫狎孌童的風氣更盛,患戀童癖的男子數目相當可觀,在清人的筆記中,時常見到這一類的記錄。 

    《閱微草堂筆記》卷十二上說:「凡女子淫佚,發乎情慾之自然,孌童則本無是心,皆幼而受給,或勢劫利餌耳。」接著紀曉嵐便舉了一個例證:「相傳某巨室喜押狡童,而患其或愧拒,乃多買瑞麗小兒,未過十歲者,與諸童戲,時使執燭侍側,種種淫狀,久而見慣,視若當然,過三四年,稍長可御,皆順流之舟矣……」 

    這裡可看出,孌童之所以如此,是受人「勢劫利餌」,即威勢所脅利物所誘,加之蓄意地造成他們心理變態所致。而男性之所以戀童,除了古書上所說的他們與女子的容貌、性情並無二致之外,還有更複雜的原因。 

    戀童癖並不一律追求性交行為的滿足,那麼其深層的心理原因是什麼呢? 

    有的研究者認為,人對兒童表示愛有可能是出於對童年時代的留戀,對兒童時代的性遊戲表示關注和作一種回顧。或者是由於受到人際關係的挫折,特別是與親人和自己的家庭相處不善,感到與成人社會的交往十分費力,而與兒童打交道則不需要動更多的腦筋,可以自由自在地表現自己,以致毫不費勁地得到性方面的快感。 

    《紅樓夢》中,就有好些個戀童癖者,薛蟠便是此中最突出的一個。 

    薛呆子雖出身於名門大戶,因父親早逝,沒有得到過嚴格的管束和教育,智商低下,不好詩書,打架鬥毆,尋釁鬧事,眠花宿柳,無所不為,而又心無點墨,愚頑可笑。在家庭,時時受到母親的指責,就連妹妹寶釵也可以對他進行開導、規勸、嘲諷;在社會上,更是四處碰壁,常常被人玩弄,絕對地找不到自我存在的價值;在與女子的交往中,除了用金錢購買感官的刺激外,並不能以自己的容貌和才華的魅力進入有著「戀情」氛圍的過程;就說「同性戀」這種形式吧,他呆頭呆腦地想和柳湘蓮親近,最終遭受了一頓飽打。這些挫折,使他把興趣轉到兒童身上,去取得性滿足: 

    原來薛蟠自來王夫人處住後,便知有一家學,學中廣有青年子弟,不免動了龍陽之興,因此也假來上學讀書,不過是三日打魚,兩日曬網,白送些束禮物與賈代儒,卻不曾有一些兒進益,只圖結交些契弟。誰想這學內有好幾個小學生,圖了薛蟠的銀錢吃穿,被他哄上手的,也不消多記。(第9回) 

    這段文字可看出,薛蟠不僅僅是同性戀了,他追戀的是「幾個小學生」,利用「銀錢吃穿」的誘惑,又騙又「哄」,達到自己的性滿足,這當然是戀童癖無疑。 

    除了薛蟠這位「呆大爺」,還有一位「傻大舅」邢德全,也患有戀童癖。 

    這位邢德全也是一個頗為卑鄙的人物,「只知吃酒賭錢,眠花宿柳為樂,手中濫漫使錢,待人無二心,好酒者喜之,不飲者則不去親近,無論上下主僕皆出自一意,並無貴賤之分,因此都喚他『傻大舅』」(第75回)。他雖是邢夫人的弟弟,但邢夫人很厭惡他。邢夫人出嫁,把一份豐厚傢俬全帶到賈府,可邢德全去問姐姐要錢,總遭到「棄惡」,「我邢家傢俬也就夠我花了。無奈竟不得得手,所以有冤無處訴」(第75回)。 

     

    邢德全在家庭親友間,無地位可言,在成人社會又是一味的「傻」,所以亦把興趣轉移到兒童身上,以達到一種性滿足。 

    且看這一幕由「呆大爺」和「傻大舅」共同參與的醜劇: 

    此間伏侍的小廝都是十五歲以下的孩子,若成丁的男子到不了這裡……其中有兩個十六七歲孌童以備奉酒的,都打扮的粉妝玉琢。今日薛蟠又輸了一張,正沒好氣,幸而擲第二張完了,算來除翻過來倒反贏了,心頭只是興頭起來。……薛蟠興頭了,便摟著一個孌童吃酒,又命將酒去敬邢傻舅。傻舅輸家,沒心緒,吃了兩碗,便有些醉意,嗔著兩個孌童只趕著贏家不理輸家,因罵道:「你們這起兔子,就是這樣專上水,天天在一處,誰的恩你們不沾,只不過我這會子輸了幾兩銀子,你們就三六九等了。難道從此以後再沒有求著我們的事了!」眾人見他帶酒,忙說:「很是,很是。果然他們風俗不好。」因喝命:「快敬酒賠罪。」兩個孌童都是演就的局套,忙都跪下奉酒,說;「我們這行人,師父教的不論遠近厚薄,只看一時有錢勢就親敬,便是活佛神仙,一時沒了錢勢了,也不許去理他。況且我們又年輕,又居這個行次,求舅大爺體恕些我們就過去了。」說著,便舉著酒俯膝跪下。邢大舅心內雖軟了,只還故作怒意不理。眾人又勸道:「這孩子是實情話。老舅是久慣憐香惜玉的,如何今日反這樣起來?若不吃這酒,他兩個怎樣起來。」邢大舅已撐不住了,便說道:「若不是眾位說,我再不理。」說著,方接過來一氣喝乾了,又斟一碗來。(第75回) 

    這個場景,可以說明如下問題: 

    第一,薛蟠和邢德全為兩個孌童而爭風吃醋,已具備一種性愛的意味,並從中得到性滿足。邢德全的又「嗔」又「罵」,那股酸勁可謂形神俱現。 

    第二,他們是有戀童癖的,非是偶然性的舉動,「天天在一起,誰的恩你們不沾」,道盡此中風情。 

    第三,這些孩子是脅迫於「威劫利餌」,「只看一時有錢勢就親敬」,眾人「喝命」其「賠罪」,亦不得不為之,實在是可憐至極了。 

    第四,這些孩子是受過正規訓練的,「師父教」的,懂得風月場上的三昧,「兩個孌童都是演就的局套」。 

    那麼,他們和孌童之間有沒有性的交接呢?有! 

    在邢大舅發了一大通牢騷後,有一個年少的紈 說了這樣一句話:「……我且問你兩個:舅大爺雖然輸了,輸的不過是銀子錢,並沒有輸丟了雞巴,怎就不理他了?」(第75回) 

    雖是一個極鄙俗的玩笑,但可察出邢大舅和孌童之間的不尋常的關係。 

    戀童癖作為性變態的一種,並沒有在現實生活中消失,尤其在西方,用高價收買漂亮的男童以供玩弄,在上流社會已形成惡習。據報載,當時的西德有一批人販子,專門將男童販賣給美國人。據洛杉磯的一位警方人士估計,整個美國有戀童者不下幾十萬人。馬薩諸塞州還破獲過一個自稱為「北美人童戀協會」的黑組織,它專門提供8~15歲的男童,這個組織擁有360名上層人物,其中有教授、作家、富翁,這些人向協會納費,協會便為他們提供方便。 

     
第四部分
死的底色上的邪惡慾望

    一代尤物秦可卿不幸香消玉殞,賈府便烈烈揚揚地操辦了這樁喪事,排場之闊綽,聲勢之浩大,一一凸現於曹雪芹不朽的筆下。當浩浩蕩蕩的隊伍將秦氏靈柩送往鐵檻寺寄靈,一路上氣氛莊嚴肅穆,而悲傷之情自見。就在寄靈的鐵檻寺和鳳姐等人下榻歇息的饅頭庵,曹雪芹特意安排了一個回目,即第15回,名曰:王鳳姐弄權鐵檻寺,秦鯨卿得趣饅頭庵。細細考究,其用意是很深的。 
     

    「這鐵檻寺原是寧榮二公當日修造,現今還是有香火地畝佈施,以備京中老了人口,在此便宜寄放。其中陰陽兩宅俱已預備妥帖,好為送靈人口寄居。」而「饅頭庵就是水月庵,因他廟裡做的饅頭好,就起了這個渾號,離鐵檻寺不遠」。這兩個名字,也是頗有意思的,「鐵檻寺」的「檻」,乃門檻,比喻生死界限。唐代王梵志詩云:「世無百年人,強作千年調,打鐵作門限(檻),鬼見拍手笑。」「饅頭庵」的「饅頭」,喻為墳墓,王梵志詩云:「城外土饅頭,餡食在城裡,一人吃一個,莫嫌沒滋味。」故宋代范成大在《重九日行營壽藏之地》一詩中,有「縱有千年鐵門限,終須一個土饅頭」,鐵檻寺與饅頭庵之名,便可猜測由此而來。 

    我們不能不注意到,這個氛圍的獨特性。秦氏之死,哀音不絕於耳,而鐵檻寺與饅頭庵乃佛門清淨之地,可用一「空」字概括。或者可以說:「死」是一種肉體的消亡,而「空」應是一種鮮活的屬於常人的精神世界的殞落。前者是「人」的一個恆定的模式,即誰也無法逃避死亡;而後者是一種企圖超越生命的虛幻形態。正是在這種死的底色上,鳳姐膨脹著她生的慾望,濫用權勢,行賄受賄,拆人婚姻,導致—對青年男女的自盡,腰包裡硬硬地落下了三千兩白銀。秦可卿的弟弟秦鐘,卻在「空門」之中,偷獲色慾的樂趣。 

    假若說鳳姐包攬這場官司,僅僅只是為了三千兩銀子,那理解就太膚淺了。鳳姐身上的權勢欲,在書中各處屢屢出現,那種能幹精明,那種巧取豪奪,那種頤指氣使,完全成了她的一種生存形態,也就是說她是為盡享權勢所帶來的快意而存在著的,她的這種存在是對於死亡的另一種意義上的反抗。 

    當鳳姐表示「我也不等銀子使,也不做這樣的事」時,老尼淨虛歎道:「雖如此說,張家已知我來求府裡,如今不管這事,張家不知沒工夫管這事,不希罕他的謝禮,倒像府裡連這點子手段也沒有一般。」 

    雖是激將法,但鳳姐「便發興頭」。「興頭」二字真用得好,無非指引起了鳳姐動用權勢小試鋒芒的興趣。且聽她的一番慷慨陳詞:「你是素日知道我的,從來不信什麼是陰司地獄報應的,憑是什麼事,我說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銀子來,我就替他發出這口氣。」 

    這就是鳳姐的性格,敢做敢為,不信什麼報應,企圖用這種存在形式,來對抗不可逆轉的死亡陰影的威脅。但反過來又證實她之所以不斷地強化這種存在形式,是因為這種死亡的威脅時時刻刻糾纏著她,使她不斷地處於內在的驚嚇之中。如第13回,秦可卿托夢對她進行規勸,說道:「嬸嬸,你是個脂粉隊裡的英雄,連那些束帶頂冠的男子也不能過你,你如何連兩句俗語也不曉得?常言『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們家赫赫揚揚,已將百載,一日倘或樂極悲生,若應了那句『樹倒猢猻散』的俗語,豈不虛稱了一世的詩書舊族了!」又說:「否極泰來,榮辱自古週而復始,豈人力能可保常的。」 

    托夢自然不可信,但可知這些念頭是不斷地困擾著鳳姐的,所以才思慮而成夢。這種困擾並沒有使她覺悟,以致面對秦可卿真實的死,她依然故我,企圖以自己獨特的生存形式,來抵擋死亡的逼近,實在是悲壯而又可憐。 

    作為秦可卿的弟弟秦鐘,姐弟倆雖無血緣上的聯繫,但畢竟在一起生活多年,應該是感情彌重,一如手足;可是他對於姐姐的死,並不顯出極度的悲傷,或者說只擁有一種淡淡的愁緒和惘然。當他在饅頭庵見到情人智能,那一點淡淡的愁緒和惘然,亦被這個青年男子的愛慾之波,沖刷得一乾二淨。這就告訴我們,死亡的陰影籠罩著人類生的全過程,而橫流的愛慾卻成為對死亡的又一種反抗形式,不管是自覺的還是不自覺的。秦鍾作為死者的弟弟,智能則是已入「空門」的尼姑,他們的愛慾(表現為直接的調情和性交),也就具有一種象徵意味了。 

    試讀這段文字: 

    他(指尼姑智能)如今大了,漸知風月,便看上了秦鍾人物風流,那秦鍾也極愛他妍媚,二人雖未上手,卻已情投意合了。今智能見了秦鐘,心眼俱開,走去倒了茶來。秦鍾笑說:「給我。」寶玉叫:「給我!」智能兒抿嘴笑道:「一碗茶也爭,我難道手裡有蜜!」 

     

    另一段文字更是奇絕: 

    誰想秦鍾趁黑無人,來尋智能。剛至後面房中,只見智能獨自在房中洗茶碗,秦鍾跑來便摟著親嘴。智能急的跺腳說:「這算什麼!再這麼我就叫喚。」秦鍾求道:「好人,我已急死了。你今兒再不依,我就死在這裡。」智能道:「你想怎樣?除非等我出了這牢坑,離了這些人,才依你。」秦鍾道:「這也容易,只是遠水救不得近渴。」說著一口吹了燈,滿屋漆黑,將智能抱到炕上,就雲雨起來。那智船百般的掙挫不起,又不好叫的,少不得依他了…… 

    這兩段文字,充滿了一種親暱的歡樂的情調,把因死亡而造就的悲哀氛圍,以及「空門」的寧靜莊嚴,沖洗得了無蹤跡。 

    這裡面的智能,身受戒律,卻禁錮不了鮮活的情感波濤,見了秦鍾便「心眼俱開」,可見清規戒律何等的脆弱無能。她視佛門為「牢坑」,力圖掙扎出去,去盡享世俗的歡樂。以致秦鍾在這諱談色慾的莊肅廟堂,以直接的「雲雨」來褻瀆信奉的佛祖,這是何等精彩的一筆! 

    而世俗歡樂的盡頭,便是死。秦可卿的靈柩已經觸目驚心地揭示此中的聯繫,只是活著的人不肯承認或熟視無睹罷了。 

    連多愁善感的寶玉,對他們的這種性行為也是採取寬容、同情的態度的。「正在得趣,只見一人進來,將二人按住,也不則聲。二人不知是誰,唬的不敢動一動。只聽那人嗤的一聲,掌不住笑了,二人聽聲方知是寶玉。」寶玉不過給他們開個小小的玩笑,便再不聲張。 

    秦鍾終於死了。 

    他「秉賦最弱,因在郊外受了些風霜,又與智能兒偷期綣繾,未免失之調養,回來便咳嗽傷風,懶進飲食,大有不勝之態」(第16回);接著智能私逃進城來找秦鐘,被秦父發現,逐出智能,痛打秦鐘。秦父因而氣死,秦鍾也終於承受不了這份痛苦而夭逝。 

    愛慾導致了死亡。 

    而鳳姐呢,弄死了兩條人命,得了三千兩銀子,飽嘗了一回「弄權」的快意。「自此鳳姐膽識愈壯,以後來了這樣的事,便恣意的作為起來,也不消多記」。(第16回) 

    然而,鋪陳在「生」的下面的「死」的底色,總是抹不去的。 

     
第四部分
酒宴新令的潛本文剖析

    在第28回中,馮紫英舉行家宴,應邀者有寶玉、薛蟠、蔣玉菡和雲兒。因寶玉覺得濫飲,易醉而無味,決定「發一新令,有不遵者,連罰十大海,逐出席外與人斟酒」。 
    這個「新令」的體例是什麼呢? 

    「如今要說悲愁喜樂四字,卻要說出女兒來,還要註明這四字原故。說完了,飲門杯。 

    酒面要唱一支新鮮時樣曲子;酒底要席上生風一樣的東西,或古詩、舊對、《四書》《五經》成語。」 

    寶玉限定的這個「新令」,看得出是與他平日的生活氛圍和思維走向有關的,那「女兒」二字,他是最熟悉不過的了,以此為題,可說是隨手拈來,不費思索。蔣玉菡、馮紫英、雲兒也對此類生活有很多的體驗,皆極力贊成。薛蟠雖初為反對,並非對這種題材不感興趣,只是平日太無文墨,害怕「亂令」,但經雲兒一番啟發,也表同意。 

    下面且細析他們各自所作的酒令。 

    寶玉: 

    女兒悲,青春已大守空閨。女兒愁,悔教夫婿覓封侯。女兒喜,對鏡晨妝顏色美。女兒樂,鞦韆架上春衫薄。 

    (曲子)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開不完春柳春花滿畫樓,睡不穩紗窗風雨黃昏後,忘不了新愁與舊愁,嚥不下玉粒金蓴噎滿喉,照不見菱花鏡裡形容瘦。展不開的眉頭,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隱隱,流不斷的綠水悠悠。 

    (酒底)雨打梨花深掩門。 

    寶玉這個「令」,可看出他對女兒「悲、愁、喜、樂」的最精彩的概括,或者說是他設身處地對女性這四個方面的體悟。悲的是什麼?是「女兒」的紅顏易老,青春難留,而覓不到稱心的知己,只得獨守空閨;愁的是夫婿以「仕途經濟」為重,不惜別家去「覓封侯」,這其實也是寶玉所厭惡的,他看重的是「兒女私意」,而不是高官厚祿;最能表現女性風致的當然是對鏡理晨妝了,所謂「女為悅己者容」,「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寶玉平日見過多少女兒對鏡理妝,哪一次不為之傾倒呢;在春風裡蕩鞦韆的少女,裙衫薄薄,顯出形體的美妙,酒落一地的笑聲,那種天真、歡快、美麗的情景,寶玉極為欣賞,一個「樂」字,自見主客雙方的情感互流。寶玉唱的「曲子」,可以看出他對那類多愁善感、嬌弱多病的女性的關注,再深究下去,何嘗不是對黛玉的極度關心所引起的萬般感慨呢?甚至可以說就是黛玉的整體生活內容在曲中的精練顯現,「睡不穩」、「忘不了」、「嚥不下」、「形容瘦」、「展不開的眉頭」……真可謂情深意切,一一體現出來。 

    馮紫英是神武將軍馮唐之子,他是一個交遊很廣,較少封建束縛,但又帶有某些紈習氣的年輕公子。他的家宴,能邀請處於底層的戲子蔣玉菡和妓女雲兒,便可見一斑。 

    他的酒令: 

    女兒悲,兒夫染病在垂危。女兒愁,大風吹倒梳妝樓。女兒喜,頭胎養了雙生子。女兒樂,獨向花園掏蟋蟀。 

    (曲子)你是個可人,你是個多情,你是個刁鑽古怪鬼靈精,你是個神仙也不靈。我說的話兒你全不信,只叫你背地裡細打聽,才知道我疼你不疼! 

    (酒底)雞聲茅店月。 

    馮紫英的「令」,充滿著—種濃郁的市井生活氣息,看得出因他喜交各個階層人物,特別是底層人物所帶來的種種熏染。悲的是丈夫臥病垂危,喜的是生了個雙胞胎,樂的是去掏蟋蟀玩,這都是市井「女兒」的最常見的生活場景。他的「曲子」,全是俚語俗詞,是尋常人家的聲色情愫,賈寶玉是作不出來的,因為他不熟悉也無法熟悉這種社會底層的生存場景,他被禁錮在大觀園,體會的是另一種高雅的純情的生活層面!連「酒底」「雞聲茅店月」,透現的也是行旅匆匆的艱難窘迫,可見馮紫英的日常生活軌跡,非常自由地伸延向很大很遠的空間,才有此類體驗。 

    雲兒是個妓女,每日裡迎客送客,強顏作笑,受盡欺凌,對真正的婚姻生活她不敢渴求,終身無靠,老大色衰,其境更慘,若有一種暫時的愛戀也就心滿意足了。 

     她的酒令: 

    女兒悲,將來終身指靠誰?女兒愁,媽媽打罵何時休?女兒喜,情郎不捨還家裡。女兒樂,住了簫管弄絃索。 

    (曲子)豆蔻開花三月三,一個蟲兒往裡鑽。鑽了半日不得進去,爬到花兒上打鞦韆。 

    肉兒小心肝,我不開了你怎麼鑽? 

    (酒底)桃之夭夭。 

    雲兒「令」中的「悲、愁、喜、樂」,正是妓女生涯的全部內容,無須細說。她唱的這支曲子則可深究,通篇用了「花」和「蟲」兩個意象,「蟲兒往裡鑽」而不得入,因為「我不開了你怎麼鑽」,而且用的是一個女性的口吻,稱對方為「肉兒小心肝」,正如西北民歌中的女性常稱所愛的男性為「肉肉」一樣。這個曲子完全是一個性過程的借喻的表達,帶著屬於特定場景的挑逗、誘惑、戲謔、調情!這種體驗,只有像雲兒這種身份的女子才說得出。 

    按書中順序,接下來是薛蟠的酒令了。因他的那段奇文,素稱之為「薛蟠體」,且留到最後分析,先說蔣玉菡的酒令。 

    蔣玉菡是一個唱小旦的男伶,藝名琪官,生得嫵媚溫雅,頗有女兒之風。作為一個戲子,社會地位本已低賤,更難容忍的是,許多達官貴人將其作為淫狎的對象,所謂「好男風」即是。賈寶玉受到賈政鞭笞,就是因為蔣玉菡失蹤、忠順王不可一日離開他而來賈府索人所引起的,其命運的悲慘可想而知。他渴望的是恢復作為一個男人的性別特徵,能夠像常人一樣的娶妻成家,過「夫唱婦隨」的生活,即使這種生活貧困、多難、分離。他的酒令的全都內容,都表現的是這個: 

    女兒悲,丈夫一去不回歸。女兒愁,無錢去打桂花油。女兒喜,燈花並頭結雙蕊。女兒樂,夫唱婦隨真和合。 

    (曲子)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嬌,恰便是活神仙離碧霄。度青春,年正小;配鸞鳳,真也著。呀!看天河正高,聽譙樓鼓敲,剔銀燈同入鴛幃悄。 

    (酒底)花氣襲人知晝暖。 

    蔣玉菡唱的「曲子」,很本色當行,既不似寶玉的那般文雅,亦不似馮紫英的那樣淺俗,是地道的戲詞,這是很符合他「伶」的身份的。 

    薛蟠的酒令,因他素不習詩書,又沒有靈性,說起來吞吞吐吐,全靠眾人「點醒」才得以完成,但是很符合他的性格、素養和日常的行為舉止。他可說是個「濫淫」的蠢物,除了熟悉最為鄙俗的生活場景,便是直接的性體驗,毫不掩飾,直裸裸地將這些內容進入他的「創作」: 

    女兒悲,嫁了個男人是烏龜。女兒愁,繡房攛出個大馬猴。女兒喜,洞房花燭朝慵起。女兒樂,一根()()往裡戳。 

    (曲子)一個蚊子哼哼哼,兩個蒼蠅嗡嗡嗡…… 

    這便是「薛蟠體」,庸俗、無聊、淺露、下流! 

    在別人和他作「令」時,他的言詞舉動,更可作為他的「創作」的註釋,整個就是一個色情狂的形象。 

    雲兒說「女兒悲,將來終身指靠誰」時,薛蟠說:「我的兒,有你薛大人在,你怕什麼?」當蔣玉菡說到「酒底」是「花氣襲人知晝暖」時,他說:「襲人可不是寶貝是什麼!你們不信,只問他(寶玉)。」「弄得寶玉沒好意思起來」。當他作「令」說到「女兒悲,嫁了個男人是烏龜」,眾人大笑,他振振有詞地解釋:「笑什麼,難道我說的不是?一個女兒嫁了漢子,要當忘八,他怎麼不傷心呢?」寶玉出去解手,蔣玉菡亦跟出,兩人互訴仰慕之心,互贈禮物,薛蟠擺出一付抓奸的架勢,「只聽一聲大叫:『我可拿住了!』只見薛蟠跳了出來……」 

    只有這種齷齪的人物,才能創造出這種齷齪的「薛蟠體」。 

第四部分
薛寶琴燈謎詩引發的爭論

    《紅樓夢》第49回,薛寶琴才「千呼萬喚始出來」,但她一露面,便別具一番風韻。 
    寶琴為薛蝌之妹,亦是薛蟠、薛寶釵的堂妹,出身在一個豪商之家,從小跟著父親走遍三山五嶽,到西海沿子上買過洋貨,還接觸過真真國的女孩子,算是一個留過洋的人物,因此她性格開朗,見多識廣,一到賈府,便給大觀園帶來幾分「開放」的氣息。特別是與寶釵相比,世俗的禮教觀念對她約束較少,思想自由,天真純淨,令人刮目相看。 

    在暖香塢做燈謎時,李紈說:「昨日姨媽說,琴妹妹見的世面多,走的道路也多,你正該編謎兒,正用著了。你的詩且又好,何不編幾個我們猜一猜?」寶琴笑著應允了,說:「我自小兒所走的地方的古跡不少。我今揀了十個地方的古跡,作了十首懷古的詩,詩雖粗鄙,卻懷往事,又暗隱俗物十件,姐姐們請猜一猜。」(第50回) 

    這十首燈謎詩,題目為:《赤壁懷古》、《交趾懷古》、《鍾山懷古》、《淮陰懷古》、《廣陵懷古》、《桃葉渡懷古》、《青塚懷古》、《馬嵬懷古》、《蒲東寺懷古》、《梅花觀懷古》。眾人看了,皆稱「新巧」、「奇妙」,費盡心思,均猜不出謎底。有意思的是曹雪芹也沒有明示或暗示謎底,可見其意旨正在燈謎詩之外。 

    薛寶釵看過十首燈謎詩後,力排眾議,說:「前八首都是史鑒上有據的,後二首卻無考。我們也不大懂得,不如另做二首為是。」(第51回)於是,圍繞這兩首燈謎詩,引發了一場爭論。 

    先將寶琴的這兩首燈謎詩錄於下: 

    蒲東寺懷古 

    小紅骨賤最身輕,私掖偷攜強撮成。 

    雖被夫人時吊起,已經勾引彼同行。 

    梅花觀懷古 

    不在梅邊在柳邊,個中誰拾畫嬋娟? 

    團圓莫憶春香到,一別西風又一年。 

    第一首中的蒲東寺,是唐代元稹的傳奇《會真記》、元代王實甫的《西廂記》中的人物張生和鶯鶯相會、相戀的地方。寶琴所「懷」的並不是古跡,而是《西廂記》中的紅娘,採用了明抑暗揚的方法,歌頌地位低賤的紅娘,熱情地背著老夫人巧為張生和鶯鶯撮合,雖然遭到老夫人的吊打也不心悔,因為有情人已成眷屬。從詩中可看出作者強烈的思想傾向,即讚美張生和鶯鶯的自由相愛的婚姻,貶斥老夫人這種封建禮教的頑固代表者,她的失敗說明少男少女對人生道路的選擇不可阻攔。 

    第二首中的梅花觀,是《牡丹亭》中女主人公杜麗娘因渴求愛情病死之後,其父為守護其墓而建的一座廟觀。後來柳夢梅寄居其中,杜麗娘起死回生,在此與柳夢梅結為夫妻。寶琴借「懷古」之名,行頌揚杜麗娘生命意識的覺醒和她對柳夢梅生死不渝的愛情之實,亦看出寶琴對自己生在貴族家庭,婚姻愛情不能自主,所產生的遺憾和共鳴。 

    現在我們明白了薛寶釵之所以否定這兩首燈謎詩,並非是因為其古跡「無考」,而是其內容她不能接受。她受封建禮教的侵染太深,頗為贊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限定的婚姻形態,反對男女間自由戀愛的「柔情私意」;對於閨秀讀一些詞艷曲,以為有傷大雅,可說深惡痛絕。對詩的題旨,她哪是「不大懂得」,而是出於維護封建倫理道德標準的需要,予以全力排斥,從詩的形式上找毛病,達到徹底推翻內容的目的。 

    這種伎倆怎麼瞞得過黛玉,她豈能緘默無言?!「黛玉忙攔道:『這寶姐姐也忒『膠柱鼓瑟』,矯揉造作了。這兩首雖於史鑒上無考,咱們雖不曾看過這些外傳,不知底裡,難道咱們連兩本戲也沒有見過不成?那三歲孩子也知道,何況咱們!」(第51回)。 

    駁斥得何等巧妙、機智、銳利! 

    林黛玉之所以如是說,是為了給寶琴的創作予以熱情的支持和鼓勵,因在內心深處,她和寶琴的思想是出於一脈的,寶琴的觀念就是她的觀念,她豈能見寶琴受斥而不援之以手?同時,也是為了保護自已,團結友軍,將寶釵置於眾人的對立面上。我們不能忽視寶玉和黛玉曾共讀《西廂記》的情景,寶玉說:「真真這是好書,你要看了,連飯也不想吃呢。」而黛玉「不到一頓飯工夫,將十六出俱已看完,自覺辭藻警人,餘香滿口」(第23回)。黛玉對《牡丹亭》之「艷曲」亦分外欣賞,初聽時「十分感慨纏綿」,止步側耳細聽,「不覺點頭自歎」,「心動神搖」,此後,竟「亦發如醉如癡,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塊山石子上,細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個字的滋味」,弄得「心痛神癡,眼中落淚」(第23回)。黛玉以「雖不曾看這些外傳,不知底裡」敷衍過去,然後來一句「難道咱們連兩本戲也沒有見過不成」,把寶釵一併牽進去,意思是說「咱們不是都看過這兩本戲嗎」,一下子擊中了寶釵的要害,讓她掙挫不脫,有口難辯。 

    第一個響應的便是探春,她說:「這話正是了。」(第51回) 

    接著李紈也站出來說話,作為這些弟妹們的大姊姊,又是一個婚姻愛情上的過來人,她豈能不明白此中的奧妙?她對寶玉和黛玉的這種感情紐結形式,是同情的,充滿善意的。她擺出一付「公允」的姿態,引經據典,曲曲折折地對寶釵的評斷予以駁斥,說得有根有據,合情合理,但又不露半點鋒芒,可說是一段妙文: 

    李紈又道:「況且他(指寶琴)原是到過這個地方的。這兩件事雖無考,古往今來,以訛傳訛,好事者竟故意的弄出這古跡來以愚人。比如那年上京的時節,單是關夫子的墳,倒見了三四處。關夫子一生事業,皆是有據的,如何又有許多的墳?自然是後來人敬愛他生前為人,只怕從這敬愛上穿鑿出來,也是有的。及至看《廣興記》上,不止關夫子的墳多,自古來有些名望的人,墳就不少,無考的古跡更多。如今這兩首雖無考,凡說書唱戲,甚至於求的簽上皆有注批,老小男女,俗語口頭,人人皆知皆說的。況且又並不是看了「西廂」「牡丹」的詞曲,怕看了邪書。這竟無妨,只管留著。」(第51回) 

    這段話中,「敬愛」二字值得注意,雖說的是關雲長,卻可推測出難道不是後人對紅娘、張生、鶯鶯、杜麗娘、柳夢梅的「敬愛」,才「穿鑿」出「蒲東寺」、「梅花觀」這兩個古跡來?!並明白地為黛玉、寶琴作掩護,「況且又不是看了『西廂』『牡丹』的詞曲」,用心之良苦自見。 

    「寶釵聽了,方罷了。」(第51回) 

    一場關於薛寶琴燈謎詩的爭論,到此結束,寶琴、黛玉贏得了最後的勝利! 

第四部分
不 解 之 謎

    猜謎是一項高雅的文化娛樂活動,《紅樓夢》一書中,常常出現這樣的場景,不但能展現制謎和猜謎人的才華和智慧,而且能透視出他們微妙的心理特徵,這成為了曹雪芹塑造人物的一種手段。 
    第50回和第51回中,共設有13首燈謎詩,但書中並沒有交待謎底,成為「百年大虎」,可說是費盡後人心思。其中薛寶釵作的一首燈謎詩,更是撲朔迷離,雲山霧罩,至今也沒有 

    一個結果。 

    寶釵也有一個,念道: 

    鏤檀鍥梓一層層,豈系良工堆砌成? 

    雖是半天風雨過,何曾聞得梵鈴聲?(第50回) 

    要猜這個詩謎,先得從當時場景出發,再來細細推斷。最先出謎的是李紈和紋兒,學術味很濃,「寶釵道:『這些雖好,不合老太太的意思,不如作些淺近的物兒,大家雅俗共賞才好』」(第50回)。所謂「淺近的物兒」,應該是常見的近在身邊的東西,一說大家就明白,尤其是那位老祖宗賈母,不要不合她的「意思」,要讓她感到高興才是。正是基於這一點,薛寶釵才制了這樣一個詩謎。 

    謎底到底是什麼? 

    有的說是「笙」,但漏洞不少,這最後兩句,實在有些風牛馬不相及。有的說是「圍棋」,因棋子是佳木「檀」、「梓」所鏤鍥,下棋你圍一層我圍一層,「風雨」喻為搏戰時的氛圍,但最後一句卻扣不上去,終覺牽強附會。有的說是「松球」,松球恰如詩中所言,精雕細鏤,確非人力所成,不僅如此,風雨來時,它是不會發出梵鈴一樣的響聲的;並引申說,書中的燈謎酒令無不暗示人物的未來,預示情節的發展:薛寶釵雖如松球八面玲瓏,層層設謀,處處精細,但無非是「半天風雨」下的犧牲品,雖成佳配,但賈寶玉懸崖撒手當和尚去了,也不知出家在何方,落得自己像松球一樣乾枯而死。 

    粗粗看來,很有道理,但深究下去,又有問題了。首先是松球並不是常見的近在身邊的東西,對於這些生在深閨大戶的人物,松球是比較生疏的,定然「不合老太太的意思」,薛寶釵一心要討老祖宗的歡心,不會以此來作為謎底。其次,薛寶釵日思夜想,就是怎麼成就她與寶玉的「金玉良緣」,怎麼會想到在詩謎中預示寶玉將遁入空門,自己將獨守空閨,青春老死呢?這就差強人意了。第三,松球雖有層層疊疊,而非「鏤檀鍥梓」,亦並不「八面玲瓏」。 

    有一說倒是有些見地,即謎底是寶玉脖子上掛的那塊「通靈寶玉」。 

    可惜分析得過於匆促,我便加以發揮,其理由是:一,寶玉脖子上掛的「通靈寶玉」,確實是個「淺近的物兒」,賈府上下無人不曉。二,賈母最鍾愛的是寶玉,用他的「通靈寶玉」作謎底,最能討她的歡心,這看出寶釵的用心良苦。三,「通靈寶玉」是女媧氏煉石補天剩下的一塊石頭,被縮成一塊扇墜大小的美玉,上面鐫有「莫失莫忘,仙壽恆昌」和「一除邪祟,二療冤疾,三知禍福」等字樣,還有「五色花紋纏護」(第8回),這「一層層」的鏤鍥,確非「良工堆砌」而成。四,寶釵亦有一個「珠寶晶瑩黃金燦爛的瓔珞」,兩面共刻八個字:「不離不棄,芳齡永繼」。寶玉看後,說:「姐姐這八個字倒真與我的是一對。」(第8回)因此,寶釵所有的心思都在這「金玉良緣」上,她相信她和寶玉的婚姻是天意所指,不是靠「良工堆砌」而成,這「通靈寶玉」拿來設謎,正曲折地透露出她的渴求和希冀,是很順理成章的。五,但她並非沒有擔憂,寶玉深愛黛玉,她心裡是明白的,這橫來的「半天風雨」,總是動搖著這「金玉良緣」,或者說黛玉的存在,使她的心頭總是「風雨」交並,坐臥不安,擔心這段好姻緣失去。而這八個字「是個癩頭和尚送的,他說必須鏨在金器上」(第8回),且與「通靈寶玉」上的字恰成「一對」,這不是命中注定麼?可惜這個和尚不知在何處——「何曾聞得梵鈴聲」?反過來說,要是這個和尚總在身邊,證實他們確係前生命定的「一對」該有多好! 

    寶釵出完這個詩謎,接下來寶玉和黛玉各作了一個,然後薛寶琴作了十首燈謎詩,最後兩首為《蒲東寺懷古》和《梅花觀懷古》,謎面歌頌了紅娘成就了張生和鶯鶯的自由戀愛婚姻,以及柳夢梅和杜麗娘堅貞不渝的生死之戀,便首先遭到了寶釵的否定,因為她認為這是大違禮法的,在內心她是贊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更相信「金玉良緣」乃上蒼所賜,所以才說「後兩首無考,我們也不大懂得,不如另作兩首為是」(第51回)。黛玉豈肯苟同,便予以反駁。從寶釵此時此地的心理反應,亦可作為她製作詩謎動機的一個反證。她唸唸 

    不忘的是賈寶玉的「通靈寶玉」,那是與她身上的佩物成為「一對」的「淺近的物兒」,拿它來作謎底,既合了「老太太的意思」,又能達到「雅俗共賞」的效應,豈不兩全其美?! 

     
第四部分
青年時代的賈政

    當我們打開《紅樓夢》,賈政出現在我們視域裡的時候,年歲也已不小了,而且端方老成,刻板拘謹,頗有幾分威嚴,清客們見了笑臉相迎,僕婦們見了噤若寒蟬,兒孫後輩卻惟恐避之不及,已是一個十分可惡可厭的人物了。 
    「赫赫揚揚,已將百載」的賈府,到了賈政這一代,已經「漸漸地露出了那下世的光景來」,內囊漸空,入不敷出,經濟上捉襟見肘。而賈府內部勾心鬥角,風雲四起;兒孫們只知吃喝玩樂,醉生夢死。真可說是「大廈將傾」,氣數欲盡。賈政正是處於這樣一個典型的環境中,不得不繃緊全身的每一根神經,力圖來維持賈府繁榮的局面。他崇尚儒學,整肅秩序,苛律子孫,忙得不亦樂乎,彷彿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特別是對待寶玉這個「於國於家無望」的「逆種」,動輒呵斥,恨不能一夜之間造就出一個封建社會的楷模來。當寶玉迷途不返,叛逆之舉日甚一日時,他不惜親掄大板,痛打不止,欲置其死地而後快,「不如趁今日結果了他的狗命,以絕將來之患!」 

    這個賈政還有什麼可愛之處?各類紅學家論及他時,往往盡意鞭撻,不留情面,這當然是合乎情理的。 

    但是,賈政年輕時是這副模樣嗎?或許也有許多可愛之處呢?這些書中自然沒有涉及,很難得出一個完整的印象。畢竟一個人總是由少及長,爾後老去,青年時代是一個重要的階段,書中散見的一些隻言片語,細細勾出,也可見出賈政年輕時的大體輪廓,我們會驚訝地發現那個賈政和現今的這個賈政簡直判若兩人,別具另一番風采。 

    第84回中,賈母和賈政及邢夫人、王夫人在一起聊著閒話,賈政說到寶玉的不長進,令賈母很是不快,辯護說:「只是我看他(寶玉)那生來的模樣兒也還齊整,心性兒也還實在,未必一定是那種沒出息的……」賈政忙作解釋,作一點自責,才使賈母高興起來。接下來,賈母就題發揮,很值得我們注意: 

    賈母因說道:「你這會子也有了幾歲年紀,又居著官,自然越歷練越老成。」說到這裡,回頭瞅著邢夫人和王夫人笑道:「想他那年輕的時候,那一種古怪脾氣,比寶玉還加一倍呢。只等娶了媳婦,才略略的懂了些人事兒。如今只抱怨寶玉,這會子我看寶玉比他還略體些人情兒呢。」(第84回) 

    常言說:「知子莫如母。」賈母的這一番話,說的當然是實情,絕非虛擬。那麼,賈政的「古怪脾氣」到底表現在哪些方面呢? 

    所謂「古怪脾氣」,在書中也常被加強在寶玉頭上,無非是指活潑好動的個性,敏捷多變的思緒,豐富激揚的情感,不尊世俗常規的逆反心理。也就是說不像眼下的這個賈政,「越歷練越老成」,迂腐、刻板、卑俗,缺少勃勃的生氣。 

    賈政曾自稱「自幼於花鳥山水題詠上就平平的」,這其實含有某種自謙的成分,恰恰說明他曾在這方面有過相當多的實踐,既然要題詠花鳥山水,就必須親近大自然,理解大自然,必須具備一種詩的靈性和發現美的能力。我們可以從他對詩詞的賞鑒上,看出他的功力之所在,並不缺少真知灼見。他在品評賈寶玉、賈環、賈蘭的詩時,深知賈寶玉的詩不愧為上乘之作,題旨妙,有悟性,造詞遣句工致,而賈環的詩卻卑俗不堪,但他卻違心地誇讚了賈蘭的詩,這是為什麼?可以說這是因為「政治標準第一」所致,因為賈蘭的詩表述了一種立志入仕的思想,頗符合儒家學說的精義,而寶玉詩中活潑的靈性恰反映了對功名的鄙薄,雖好也不能誇譽一語。 

    許多評論家都把「大觀園試才題對額」看作是賈政一次顯示愚蠢、平庸的機會,我倒不以為然。相反,那恰恰表現了賈政不俗的文學功底,他的眼光並不低下。對於清客們的一些題詞題聯,他左一個「俗」,右一個「也俗」,一概予以否定。但對於寶玉所題的對聯,卻能領悟到此中的新奇,或「點頭微笑」,或表面說著「也未見長」、「更不好」,而心裡卻是極為欣賞的。 

    試舉二例如下: 

    「抬頭忽見山上有鏡面白石一塊,正是迎面留題處」,有的說「疊翠」,有的說「錦嶂」,擬了不止幾十個。寶玉卻引經據典,侃侃而談,「莫若直書『曲徑通幽處』這句舊詩在上」,眾人誇獎,「賈政笑道:『不可謬獎。他年小,不過以一知充十用,取笑罷了。再俟選擬。』」所謂「再俟選擬」,其實就是拍板定稿了。 

    接著到了水邊一亭,有清客說題「翼然」,賈政駁回,自擬「瀉玉」,賈寶玉又是一番宏論驚人,最後自題為「沁芳」。賈政並不因為兒子的否定而惱怒,頗寬容地命他題一副七言對聯,寶玉「機上心來」,念出「繞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脈香」,「賈政聽了,點頭微笑,眾人先稱讚不已」。 

    此後的園中題額作聯,父子之間似乎達到了某種心靈的默契,親切和善,互相切磋。雖說在眾清客和兒子面前,賈政不得不擺一點父道尊嚴的架子,間或斷喝一聲,但喜悅之情卻是難以掩蓋的。這就說明賈政在青年時代,也曾以詩詞歌賦抒發性靈,描寫風月,寄托過許多浪漫的情愫。後來,隨著年歲的增長,在森嚴的封建禮教的挾持中,迅速地「改邪歸正」,著意於仕途經濟的學問,有意泯滅鮮活的情感的衝動,請聽聽他的自白:「如今上了年紀,且案牘勞煩,於這怡情悅性文章上更生疏了。」 

    在賈府的中秋月夜,賈政居然熱心參加了賈母所倡導的「擊鼓傳花」的遊戲,這對一向端莊嚴肅的賈政來說,是頗為難能可貴的。這說明他身上年輕時好玩耍喜遊樂的遺風流韻依然存在,積壓心底的情感波濤並未完全僵死。書中還多次寫到他主動要求參加賈母和孫兒孫女們的遊戲活動,都因賈母怕他在座,影響後輩們的玩興而被拒絕,賈政曾說過母親「偏心」的話,以表示自己的遺憾。這次「擊鼓傳花」,「鼓聲兩轉,恰恰在賈政手中住了,只得飲了酒」(第75回)。接著又被罰說笑話一個,想不到一向正兒八經的賈政,竟說了一個頗為卑俗的丈夫怕老婆的故事。不妨錄下,以探賈政心跡: 

    這個怕老婆的人從不敢多走一步。偏是那日是八月十五,到街上買東西,便遇見了幾個朋友,死活拉到家裡去吃酒。不想吃醉了,便在朋友家睡著了,第二日才醒,後悔不及,只得來家陪罪。他老婆正洗腳,說:「既是這樣,你替我舔舔就饒你。」這男人只得給他舔,未免噁心要吐,他老婆更惱了,要打,說:「你這樣輕狂!」唬得他男人忙跪下求說:「並不是奶奶的腳髒。只因昨晚吃多了黃酒,又吃了幾塊月餅餡子,所以今日有些作酸呢。」(第75回) 

    這個笑話引得賈母和眾人都笑了,此中當然包括他的子侄們在內。在此時此刻,賈政當然是解除了心頭的「監督」機制,露出了一個較為真實的「本我」出來,與長輩和晚輩同等地處於一種親暱而戲謔的氛圍之中。同時,這個故事的內涵,又披露了潛意識中被壓抑的對性愛的種種衝動,可以推測,在青年時代,他是愛談論女人,或喜歡接近女人的。 

    在書中,可以與賈政作為映照的,則是甄寶玉了,原先的那種「古怪脾氣」,漸漸改去,一心於仕途經濟,可見封建禮教的赫赫聲威。而與之為反襯的,則是他的兒子賈寶玉,在叛逆的路上愈走愈遠,絲毫也不肯回頭!

<<紅樓夢-性愛解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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