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阿麗思中國遊記1136

TXT 全文
          沈從文作品集—阿麗思中國遊記
  第一卷 後序沈從文
  我先是很隨便的把這題目捉來。因為我想寫一點類乎《阿麗思漫遊奇境記》的東西,給我的小妹看,讓她看了好到在家病中的母親面前去說說,使老人開開心。原是這樣的無什麼高尚目的的寫下來,所寫的是我所引為半夢幻似的過去當前有趣味的事,只要足以給這良善的老人家在她煩惱中暫時把憂愁忘掉,我的工作就算是一種得意的工作了。誰知寫到第四章,回頭來翻翻看,我已把這一隻善良和氣的有教養的兔子變成一種中國式的人物了(或者應說是有中國紳士傾向的兔子了)。同時我把阿麗思也寫錯了,對於前一種書一點不相關連,竟似乎是有意要借這一部名著,來標榜我這不成體裁的文章,而結果又離得如此很遠很遠,儼然如近來許多人把不拘什麼文章放到一種時行的口號下大喊,根本卻是老思想一樣的。這只能認為我這次工作的失敗。
  我把到中國來的約翰·儺喜先生寫成一種並不能逗小孩子發笑的人物,而阿麗思小姐的天真,在我筆下也失去了不少。這個壞處給我發見時,我幾乎不敢再寫下去。我不能把深一點的社會沉痛情形,融化到一種純天真滑稽裡,成為全無渣滓的東西,諷刺露骨乃所以成其為淺薄,我實當真想過另外起頭來補救的。但不寫不成。已經把這個作品的引子作好,就另外走一條路,我也不敢自信會比這個就好些。所有心上非發洩不可的一些東西,又像沒有法子使它融化成圓軟一點。又想就是這樣辦,也許那個兔子同那個牧師女兒到中國來後,所見到的就實在只有這些東西,所以依然寫下來了。
  寫得與前書無關,我只好在此申明一句,這書名算是借重,大致這比之於要一個名人題籤,稍為性質不同一點。
  在本書中,思想方面既已無辦法,要救濟這個失敗,若能在文字的處理上、風趣上好好設法,當然也可以成為一種大孩子讀物。可惜是這點希望又歸失敗。蘊藉近於天才,美麗是力,這大致是關乎所謂學力了。我沒有讀過什麼書,不是不求它好,是求也只有這樣成績,真自愧得很。
  說到學力,我沒有讀過什麼書,另外我有點話。我沒有讀書,與其說是機會,不如說是興趣罷。我感謝有幾個我很敬佩的年長先生,和十分熱情支持鼓勵我工作的好朋友,在我當完義務兵四年以後,到北京呆下來時,有用物質幫助我讀書的,有用精神鼓勵我向學的;在物質方面,也許把錢一 用我就忘記到腦背後去了。在精神方面呢,我卻是能很好的把這些良師益友的教訓保留下來。可是我小時候生活太過於散漫,我自己看我自己,即或頭腦還像極其健康,我已經成為特別懶於在世俗所謂「學問」上走路的人了。鞭策也不成。
  生活的鞭策就非常有力,然而對我仍究是無用。要我在一件小事上產生五十種聯想,我辦得到,並不以為難。若是要我把一句書念五十遍,到稍過一時,我就忘掉了。為這個我自己也很窘。生活的痛苦,不是不切身。經過窮,挨餓求人也總有過五十次,然而得了錢又花,我就從不他為明天的事認真打算過一次。所有的難處,又不是全不記到,縱然明白也不能守著某一目的活下來——在這一件事上我卻又很樂於尋找另外五十個目的。脾氣是這樣鑄定,這能怪誰?因這脾氣的難改,願意瞭解我而終於因接近有限,仍然誤解了我對我失望的,長輩中有人,朋友也有人。我可是為這個痛苦得很。
  我想我可以自己來自白一下。所謂瞭解,當然不是自白便可以達到的一件事,不過我依然希望用各樣言語使別人多明白我一點。
  我自己,認為我自己是頂平凡的人的。在一種舊觀念下,我還可斷定我是一個壞人,這壞處是在不承認一切富人專有的「道德仁義」。在新的觀念下看我,我也不會是個好人,因為我對一切太冷靜,不能隨到別人發狂。但我並不缺少一個人的特有趣味,也並不缺少那平凡人的個性美處。真明白我覺得我是無用的人,失望後不和我往來,那不算什麼。真以為我還有些可愛地方,把我看成頂親密的弟兄,我也知道怎樣去同人要好,把全心給他好。若是並不知道我的可愛處,因別一件事生出一種誤解的友誼,在另一時又因另一小事感覺失望,——這「愛」與「憎」都很苦了我。「憎」實基於「愛」,這在我是有一種正確邏輯;我憎我自己時是非常愛我自己的。我憎我自己的糊塗錯誤行為,就比一切人不歡喜我的總份量還多。但是,一種錯誤的輕蔑,從別個人的臉嘴上,言語上,行為上要我來領受,我領受這個像是太多了點!使我生到這世界上感到淒涼的,不是窮,不是沒有女人愛我,是這個誤解的輕視。除了幾個家裡的人外,再除了幾個頂接近的朋友,其餘許多的名為相熟的人,就沒有一個說是真能由精神的美質上覺到我是怎樣一個人的。愛不是我分內所有的愛,憎也不是我分內所有的憎,我就那麼在這冤枉中過活!自然這冤枉是人類極普遍的一種事,不去追究它,則自然就糊糊塗塗過去了。不幸是我又做不到。想懵懂過了,學懵懂過了,然而結果我見我另一種求妥協人生方面的意志,慘敗於一樣小小事的推究下,只作成了痛心人生是可憐的機會。我像是生來就只有為人輕視的機會的一個人,而誤解的愛憎又把我困著,使我無機會作一個較清靜的人。我不明白為什麼我生下地來,凡一個人應有的一分驕傲與誇張福氣,到我身上卻找不出!到認識明白我所活的只是給這樣所謂同伴誤愛誤憎,我除了存心走我一條從幻想中達到人與美與愛的接觸的路,能使我到這世界上有氣力寂寞的活下來,真沒有別的什麼可作了。已覺得實在生活中間感到人與人精神相通的無望,又不能馬虎的活,又不能絕決的死,只從自己頭腦中建築一種世界,委託文字來保留,期待那另一時代心與心的溝通,倘若是先自認人生的糊塗是可憫,這超乎實生活的期待,也只有覺得愈見其可憫吧。
  就是作文章,又有誰個能夠明白我這人一絲一毫?因為是單覺到把這世界放到一個人的思想上也認為生是可戀,為維持這思想體魄的活力,把作成的文章賣到可以拿錢的地方,沒有錢,文章作成也不把,我是平素又為許多人認為「文丐」之類的。到最近且得到一種警告,說像這樣子到另外一 時,也會有殺頭的機會,只要是什麼人一得志就免不了。以我這素不知所謂派別黨系的人,且得到這種警告,也就可知中國人在某一時、某一地故意把文學與政治與情感牽混在一 塊的意氣排揎可笑可怕!說是殺,也許是說來玩玩或出出來由不明一股不平之氣吧。至於誤解了我,把我加上「文丐」名字,為出之於不相識的勉強說來是同道的人口中,這說話的動機又不外乎想把自己抬高為純藝術家,這算不得一回什麼事。所以我是但願在這一輩藝術家口中,永遠維持到他的輕蔑,助成他一種神清氣爽機會的。但是因此一來,又有幾個朋友不以為我是專在報酬上計較的人?索性是這樣也好。我還來附說一句,這本書,通計我寫來花了整三十天功夫,這日子的說明,沒有要人誇說我是什麼天才的野心,倒只是懷著說出以後買我這書的老闆,因為所在時間短促就出低價的懼心——文丐實在是免不了此。若有人正想從這方面、那方面、行為上、言語上,找出我是一個足以寄托他的鄙薄的人,那是前面的一句話,又實在是一種頂好證據了。
  在這本我承認失敗的創作上,我要介紹給其他願意看我的文章的朋友們,這是個算我初寫的一個長篇。這個長篇的試作,也許仍然可以說是值得一讀的吧。
  從文在上海善鍾裡
-------------------------------------------------------------  網絡圖書 獨家推出 轉載請保留

  沈從文作品集—阿麗思中國遊記第一卷 第一章沈從文
  她同那兔子紳士是怎樣的通信阿麗思小姐自從遊歷奇境回家後,還是念到那很有禮貌的兔子。在她姑母格格佛依絲太太所給她的一本聖經上,她曾這樣的寫了一行字:朋友,我願意到中國去看看,請你引導我一下,這是你高興的事吧?
  把這給兔子的信寫在聖經的最末一頁白紙上,是因為忘了那兔子的通信地址,而阿麗思小姐的父親又告過她,說是上帝對小孩子的要求從不曾拒絕過一次的緣故,才偷偷悄悄請神為捎這封信給兔先生的。她還在信尾上簽了自己受洗時的教名,好使神知道是她的請求。
  一禮拜了,全無回信。每每在晚間上床以後,私下不讓其他姊妹知道,她把那一本小冊子重新的一頁一頁的翻看,想從這書中發現神給寫回的信息。都沒有。都沒有,那就是自己的信寫得含糊,神派人找那行蹤不定的兔子找不著了,於是她又來在那信前面注上那兔子的服裝臉貌,像在廣告上尋親戚一樣,寫得非常詳細明白。她算定,這一來,在雨天以後總有消息了。因為她相信爸爸不扯謊,爸爸在另一時固曾說過上帝也從不誆人,既是那麼一個正直有權的人,委託他辦這一點小事,當然也並不算麻煩。
  時間是在耶穌誕日過後約二十天,阿麗思小姐在早晚禱告時的誠實,遠非她的妹妹所能及。因為聽姑母說故事時說過,聖誕後四五個禮拜,便是中國人過年的時候,是中國大人小孩頂有趣的時候,要游中國也以這個節為最好。且這小姑娘老記著中國人作揖磕頭的風俗,擔心一過了年就不能見到了。
  在另一方的我們,實在也願意上帝差派的傳達副爺早早找到那大耳朵朋友。我們是知道在中國這個時候,國境南部正在革命,凡是一個革命的政府成立時節,總是先就要極力來剷除一切習慣的。一切的不好制度在一種新局面下都不能存在了,一些很怪的風俗也因此要消滅了,還有一切人全是成了新時代的人。新時代的人則大概同歐洲人一個模樣,穿的衣服是毛呢制的,硬領子雪白,走路腰肩不鉤,說話乾脆。
  再沒有戴小瓜皮帽子的紳士了,再沒有害癆病的美人了,再沒有一切東方色彩了,那縱到中國去玩一年兩年,也很少趣味。可是兔子近來很忙。
  信是接到一個禮拜了,兩個禮拜了,想回信,少空。因為兔子本來正預備著到中國去一趟,到處托人打聽到中國的方法,與到中國以後各處行動的手續。
  有一天,兔子先生正在對一面鏡子打領結,想乘到天氣好訪一訪住饃饃街的老朋友哈卜君,藉此可以問問哈卜君近來到中國比前兩年情形有什麼變更。這哈卜君是到過中國多年,且極近的三個月內才回國的。
  領結總是打不好。這只能怪這朋友太愛漂亮了。一面是因了自己的生活閒散把這漂亮習慣養成,正如其他許多人一 樣。一個人,在這類不滿意的事情上來發自己的氣,打一點東西,也是很多的,打了便反悔,才近乎人情。適間的響聲,便是這朋友因了領結打得不雅觀,把一面用象牙作背的座鏡摔到地下的結果。然而到目擊鏡子成幾片大小不整的尖角形東西時,又有點悔起來了。脾氣壞到這樣,這是自己也難索解的。儼然有一種力量在胸中時時湧,這力量用著頂高尚的教育也克制不來,兔子先生為這事很苦。
  他坐在那裡對與地面碰碎又用手抬起拼好的碎鏡出神,每一片鏡中都有一個自己的影子,就嘲笑自己的脾氣,「還是年青的脾氣啊,」「還是啊,」「免不了要這樣啊!」他用著一個有知識的兔子的笑法大笑起來。領給的事暫時自然放在一邊去了。
  當天下午四點時,哈卜君家客廳中,大理石的太師椅上,有這位朋友在那兒坐。哈卜君按照中國方法,用龍井茶款待客人,裝茶的碗也是中國乾隆磁器,碗起青花,有龍。
  「這個,不用糖,苦的。」兔子試了一口就搖頭,他吃的東西象藥。
  「哈,朋友,我告你,這是中國方法,就是你要到那個地方的喫茶方法!我知道你喝不慣。但得好妹學習。喝慣就好了。」
  兔子同哈卜是老朋友,他們的稱呼是用小名的。在這兒我們才知道兔子叫「儺喜」。
  以後說儺喜似乎方便一點,也親暱一點。(別個老朋友全是那麼喊叫!)儺喜聽了哈卜君說得茶是中國方法,雖然覺得苦也勉強盡了一盞。隨即又見哈卜君攙水到茶碗中去,不懂解。他問,「這是怎麼啦?」
  「這個也是所說的中國方法。茶葉第一次的好處衝不出來,要第二次才好!中國人講究喫茶的,第一道所沖的還不喝。這你可以試栽。」
  於是儺喜又試呷了一口。美處仍難於領略。不過看到朋友很覺得有味,也就順便作領悟了的樣子,找出許多不相干的話來讚美中國人喫茶的美處。
  儺喜問到去中國是不是同去美國一樣。這使哈卜君發笑。
  「不。你要去中國,就把船票買好去就是了。到了就上岸。
  隨便祝你到中國比到這裡還自由許多。中國人講禮貌得很,他們打他們的仗,決不會傷了你什麼。中國土匪又都是先受過很好的軍事訓練,再去作土匪搶人的,所以國際禮貌也並不缺少。你的國籍便是你的很好的護照,其他全不會為難。若是在不得已情形下要打官司,在中國上海以及很多地方,都有你本國的審判衙門替你斷案,你當然知道這官司是很好打的。還有你應當曉得的是一到了那裡,我斷定就有人請你演講,關於這事我可以幫你點忙,我送你一本巴巴諾博士的著作,這裡面全是法寶,你心領神會,照到這意思去把中國文化大大誇獎一番,就有許多人說你是好人了。進一步稱你是哲學家,你也不必紅臉。「
  「據說現在革了命,怎麼辦?」
  「儺喜,我告你,照我辦包不會錯。革命是看哪一個打仗打贏,一時談不到這上面的。
  這是中國人性格。這容易感動容易要好的性格也就是中國文化。這性格是中國一個聖人把中國人全個民族的精神捉在幾個字上貼緊了的,這個已經據說貼了二千五百多年了。「
  他們又談到去中國的西洋人,為懂得念佛,則尤其是可以得到中國文武上流社會的敬仰。哈卜君說來是一種頂正確的經驗,可是這位老朋友總以為不大可信。就相信了一半,要去學會運用也以為很難。
  談話談到七點鐘,哈卜君卻叫同他旅行到過中國的廚子開飯出來,這飯自然是中國飯,一切碗碟全是中國貨。
  一碗獅子頭,一碗蝦子燴魚翅,一碗紅燉肘子,一碗蔥燒鴨子;這是四個碗。一盤辣子雞,一盤鱔魚糊,一盤韭花炒肉加辣子,一盤蝦仁;這是四個盤。還有八個冷盤則為臭豆腐乳以及牛角辣椒酸泡菜等等。末後還有一個大蒸盆,是三鮮加十二個整雞子的。點心則為油煎粑粑同銀耳羹。飯是吃白米飯以外還預備得有炸醬麵。這算一席純粹中國筵席。
  挾菜用筷子,這給了儺喜先生驚奇以外的歡喜。用鼻子去嗅桌上一切菜,都有一種從不曾聞過的高級味道,他還以為這些菜有幾種是專拿來嗅的,如象豆腐乳之類。
  哈卜君看到菜全上了桌子,也不說請,就看到儺喜先生不知道拿筷子的方法那種為難情形直樂。本來這是很有趣的。
  菜雖顏色不同,儺喜先生卻不知道一樣名字。只以為那蒸盆便是人人所說的「中國雜碎」,他先以為中國人吃飯必定是只一種菜,這菜便是在美國流行的「中國雜碎」,就又疑蒸盆以外全是日本菜。
  「老朋友,有這一味『中國雜碎』也夠了,何必又弄出許多日本菜?」
  哈卜君就只笑。老朋友要故意窘人的神氣儺喜也看出了。
  儺喜先生用一隻手拿一隻烏木筷子試攫取那蒸盆裡的圓雞蛋,看看挾著了,又滑掉,就索性用筷一戳,把雞蛋戳得。
  然而不敢吃,他把它平平穩穩放在自己身邊的空酒盅裡,望著那熱氣蒸騰的雞蛋不說話。
  「老朋友可真苦了。」
  「你以為我沒到過中國就不懂拿這東西規矩嗎?」
  到哈卜君為他解釋用筷子的方法,以及把菜名一一點給他時,他才明白這桌上全是中國菜。
  「那嗎,朋友,我還得到這兒來好好學習一個禮拜!」
  「不,」朋友哈卜君說不。「到中國去不學拿筷子也成。如今講究吃大菜,用刀叉的很多了。這吃大菜並不覺得舒服,中國人是同我們西洋人一樣好奇的。吃飯也不過是一種頂好的玩意兒罷了,所以我們今天不一定要每一件菜上桌時主客各得喝一杯酒。」
  於是他們隨隨便便的用菜,喝了兩杯高粱酒,吃了點炸醬麵。當到要吃飽時哈卜君說到魚翅是中國人的上等菜,儺喜先生就又多夾了幾筷子魚翅吃。
  把飯吃完了,儺喜先生又為哈卜君所指點著看了許多中國的藝術。如像一張紙上用硃砂隨意畫上一個醜臉相人拿一 把劍頭上飛一蝙蝠的「鍾馗」,或者坐一個船在水中垂釣的隱士,或一個跛子神仙,哈卜君皆從旁作一種解釋。看完了許多畫又去看中國的古板書。
  待到把哈卜君寶物普遍領略過一 番以後,回家途中的儺喜先生,已是儼然游過中國一次了。
  第二天,阿麗思小姐便得到這樣一封信!
  可敬的小姐:我是在好久以前就得到你的信了,我為了忙著竟找不出一個回信的空閒。
  這事我希望是可以原諒的一種罪過。
  關於去中國一事,我也正有此意思。我的忙便是忙到調查到那地方以後的一切。如今已全明白了。如果是你相信我這人誠實的話,我簡直可說已經到過一次中國了。這全得敝友哈卜君的大方。他那裡簡直就是一個壓縮了的中國。
  如今我正籌備我的費用,一俟有把握,便當飛電相告。
  (再:送信的人問我要酒錢,我已經把過他三鎊了。
  我把這事問過哈卜君,據說這個神的當差大概是到過中國的。)你的忠僕約翰·儺喜這個信使阿麗思小姐十分高興。不過覺得送一次信得花三鎊酒錢,一天祈禱上帝幫忙的人在地球上又不知有許多,雖說這是中國的規矩,然而似乎總太貴了點。從這事想來,在中國當牧師的當然也有好多方法瞞到上帝找錢,不像爸爸那麼窮了。
  但是她又想起郵局也要用錢買郵票,何況一個神的差人不把多一點酒錢面子怎麼好看。
  中國是個面子重於一切的國家!
 -------------------------------------------------------------

  網絡圖書 獨家推出  轉載請保留
  上一頁    下一頁
  沈從文作品集—阿麗思中國遊記第一卷 第二章沈從文
  關於約翰·儺喜先生在阿麗思小姐的上一次奇境漫遊中,所說到的約翰·儺喜先生的性格,有些是已經被記述這個旅行的人弄錯了的,有些則簡直疏忽了。在此實在有提一提的必要。
  儺喜先生是一隻正直的兔子,有著鄉下紳士的一切美德,而缺少那鄉下紳士的天生慳吝,這是應當知道的。像這類兔子的人格,近來在一切的紳士中,早已成了稀有的同時也漸漸也成為新式紳士引為笑談的一種「人」格了。
  他年紀有了四十五歲,有些人情世故知識卻不及其年齡一半。愛潔淨是凡為一個孤身兔子紳士的習慣,但這個他卻在愛身體體面以外且愛行為的體面,這一點事上是值得引起那些刻薄的紳士非難的。儺喜先生遇事愛體面,把一年所有的收入,一千二百鎊金洋,全花到一種不明不白的耗費中去。
  只是一個孤身老頭,卻不想娶妻,也不同一些有錢寡婦來往(這是其他紳士頂不以約翰·儺喜先生為然的一種固執)。拿來錢就花,這似乎是不免應該在一種社會批評下得到不好名聲的。然而約翰·儺喜先生卻不顧慮到這些事情上來。自己所歡喜的,還是仍然作下去。喝一杯兒酒,到老朋友處談談閒天,有戲看遇興致好時也看看戲,不論古典的希臘悲劇,還是最現代喜劇。想到別處城裡去玩玩就一個人帶了錢包走去。
  愛漂亮體面的動機,就只是愛漂亮,不像其他紳士,收拾打扮為的是到佃戶家去同佃戶女兒作樂。碰到窮人要他幫助的,總是答應下來,看這人所需要是什麼事,設法去幫忙。
  無聊時節愛看一點小說,這小說也不拘是十四世紀或十九世紀的,不拘誰個名家的小說,都能夠在一種意外情形下博得這良善的兔子一點眼淚,(他無事就把那個和平正直的心放在一本書上,讓這一本書的一些動人情節動人語言搖撼著,揉打著,於是他就哭了又笑。)
  他不吸煙,酒是剛才已經說過,喝也只喝一點兒,其實這一點兒也就能夠把這兔子成為更可愛的了。
  我們知道,凡是像這一類型式的紳士,在同一情形下,不但經常為人私下議論說是「好」或「不好」,且有人疑心到他頭腦是有什麼毛病的。約翰·儺喜先生也就免不了這種社會批評。然而這在三種批評下,人熱卻很願意同這個紳士發生一點較深關係,因為只要同他發生關係總可以佔點便宜又是誰都明白的事。所以我們也可以說,在約翰·儺喜先生背後說他壞話的,不過是想在他身上叨光不如所願,或所叨的光不夠所需而起的一種責難罷了。
  他住的地方,不能說是城裡,也不能說是鄉里,原是介乎兩者之間的。當日選擇到這個地方住家,大約就是為的一 面進城方便一面下鄉又容易的緣故。他憑為生活費用的,不是田地,不是房產,更不是挖窖發的洋財,這筆錢只是一個不相識的孤僻古怪的鄉紳給他的。這不相識的人給他這一筆年金時已早死去了,到後所委託的律師慢慢的才把他訪到。
  訪到了以後,問明他的姓名底細,經過許多地方人證明這便是那位不相識的死者所欲給遺產的約翰·儺喜先生,於是他就把這錢一年一年的領用到如今。他為這個也從不向人去表示特別驕傲過,他心中即或想到這件事,總以為這原本是十分平常事。把一些用不盡的錢送一個雖不相識卻為人正直的面生人,也是合理應當的。說到這奇怪年金來源,似乎又得順便把這個兔子以前的身世稍稍敘敘。
  先是窮,窮到自己也莫名其妙。自己是一個光光的身子,如其他光身漢子一樣。沒有父母,像是遠房叔叔伯伯之類也找不出一個。誰也不能說明他的來到那個鎮上是什麼一種原因,自己則當然更不明白。
  他第一次曉得他的身體不是天所有,也不是一個父母所有,是自己所有,——說是自己所有就是說知道肚子餓了應當要去自己找東西吃時,他只有五六歲。為什麼又曉得是五六歲?那又是一件不可解的事了。當他第一次感到要找東西吃時,他到鎮上一個飯館子門前,見到有兩匹狗在那裡爭一 塊麵包,約定下來誰打贏誰吃,麵包就放在他的面前請他作證。
  兩隻狗子是當真就打起來了。
  他看著這一對狗盡打,明明見到另一個爬不起來了,誰知卻永遠得不到解決。他想,只要不拘一個誰打敗,他便可以把這麵包送給那勝利的狗,回頭向勝利的分一片兒充充飢的。天夜了,可還不能得到解決。他真不免有點慌張,在互相咬打著的狗,自然顧不到這個。
  「喂,要打就快一點打完,朋友,你把他那一隻腳啃一口不就把他拉倒嗎?」
  他見到這個方法已為另一隻狗注意,就又把其他冷眼旁觀所見到許多有隙可乘的機會主張供獻給兩隻狗。可是到話一為他所說出以後,這方法也就過時無用了。他又為幫助一隻狗擒另一隻狗的一個頂妙的方法吶喊,可是他吶喊時同樣卻也給了另一個狗增加氣力。
  他自以為是盡力在幫助那一個佔上風一點的狗的忙,卻料不到那勢弱的狗經他一喊也以為是一種友誼的鼓勵而奮起了。若是這地方他沒有在場,也許早就解決了,有了他,則兩隻狗為一種英雄虛榮所驅使,更不肯讓一點兒步。
  「兩位朋友,請你們聽我說一句話再打如何。」
  得到承認後,那兩隻狗口角流著血站在那裡等約翰·儺喜先生的話。他先把他的名字介紹給這兩個英雄。隨後說:「我好像有點兒餓了,你們為了我的緣故是不是可以提早解決一下?」
  「真對不起,」那白狗說,「我們不知道朋友是空肚子的。」
  那花狗建議說可以把這麵包讓約翰·儺喜先生一人吃;但為了一種光榮,應請他一面吃一面看他們打,看到底誰獲得最後的勝利。因為在那時節,即有了「勝利即公理所在」
  的話。
  「好極了。」那白狗是答應了,不讓花狗樁子站穩,撲過去就咬。
  他們又打起來了。約翰·儺喜先生因為吃了麵包,已不必替肚子發愁,就看他們在一種很幽美的月光下為這光榮而猛戰。
  他第一天的食物是這樣的掙得的,已經算一頁半神話的歷史了。不過這情形到後來仍常常有的,可是能夠因此得麵包的卻不是約翰·儺喜先生。
  第二天他記起昨天得東西吃的方法,以為或者以後永遠可以像這樣吃那兩隻為光榮而戰的狗留下的麵包,就到各處去瞎撞。想即或不遇到這兩位朋友,有別的狗要打也可以在那兒作一會證人。他還斷定這是在一個地球上無時不有的事情,只要遇到就可以叨光。一個人的職業是全類乎這樣的嘗試選下來的,每每會為最先的一個幸運肯定了自己方向,這方向不十分絕望則尚可以繼續走去。可是我們正直的約翰·儺喜先生走了一整天,雖憑了一種信心勉力抵制到要放東西到肚子裡去的慾望,從早晨到下午,見到別一個小兔子是並不要作證人也可以吃麵包的。他看那別的小兔子,將整個的大梭子形麵包倚在大門邊嚼,他又疑心這是那兩匹狗在他家屋裡打著,所以麵包便歸那小子吃了。他想問問那戰事到不到了結束,就走到一個正捧著麵包低頭啃著的小兔子跟邊去:「先生,我想知道那兩匹狗打架到底哪一個贏?」
  「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話。」
  他以為是自己說的太含糊了,就又詳舷細細的說一番,且把昨晚上的事敘了一個大概。
  「不知道,不知道。」
  明明白白是這小子啃著的又是與昨天自己吃的一樣的麵包。一樣的麵包有兩種法他可不信。聽到說不知道就更以為是知道不願意告了。然而他並不發氣。
  他又軟軟的說,「朋友,告我一下也不要緊,橫順你這個時節是已經有麵包了。」
  「你這個流氓,誰是你的朋友?我是議員的兒子,我麵包是我爸給我的。你若果還懂得對人尊敬是有好處,那你就應當對我拿出所有的謙卑才是。」
  「那昨天兩隻狗給我的好處可並不要我說是應謙卑。」
  「那因為他是狗,我卻是議員的兒子。」
  他心想:既然是應當不同,這個時節天又已快黑,還不知那一對狗在什麼地方,即或找到了他們,也許他們又已經有了證人,如今這一邊既說是謙卑一點可以得到好處,就謙卑一下也成。
  他隨就問謙卑是如何辦法。那議員兒子,要約翰·儺喜先生喊他為少爺,他照辦了。
  又要他向他作一個揖,他也照辦了。又要他說四句頌揚這尊貴的代議士的能幹,以及應蒙神祐的話,他可說不來。因為在這個只有一日吃飯經驗的兔子,還沒有機會把諂諛學到。
  他說:「那我可不會。」
  「我可以告你。這些話實在是你們光棍應當學好的。說得越好你也才越有好東西吃。」
  「有好東西吃我願意你少爺告我這個。」
  這少爺,先是把約翰·儺喜先生適間說的這一句話一個「告」字糾正為「教」字以後,才開始來教這光棍說了一套吃飯知識。所說的頌詞是一種韻語,四個字一句,這少爺,是傍在他爸爸的身邊聽別的人在議員面前說時學來的。約翰·儺喜先生自然就照到他所教的說了一遍。於是他們兩個分吃了麵包。約翰·儺喜先生第二天的食物是用一種諂諛換來,於是他知道恭維別個也可以得東西吃了。
  第三天他挨了一整天的餓。他先去各處找尋第一次運氣,不見到。又實行他昨兒打那少爺處學來的本事,不幸所見到的並不是少爺,縱恭維也不能得到好處。看著到夜了。仍然是無法。他卻奇怪「今天」和「昨天」和「前天」怎麼會不同,他開始認識生活到這世界上是怎麼回事了。飯是同樣的飯,卻有許多方法吃。活到世界上,要學會許多方法才好。
  今天這個不行又改用那個,則才不至於挨餓。然而他想到的是至多有五個方法大約也可以得到每天吃飯的機會了,因此他忍了一天餓去到各處去打聽這另外三種新鮮方法,為得是他認為五種方法已得到兩種。
  以後的日子,每一天使他多知道一樣事,他才明白可以吃飯的方法還在五十種以上。
  然而約翰·儺喜先生卻在明白這個以前,先找到一種工作,已在用這一種工作度著新的每個日子了。
  先是他去各處問人怎麼樣可以活下來,有些人就告他當這樣子活,有些人又告他說當那樣子才對,每一個人似乎都有一個不同的為人方法。可是用這方法問那本人討一點東西吃時,卻全沒有像以前所遇到的那議員少爺慷慨。
  他說,「那我很謙卑的喊你為老爺少爺,又為你念那很精彩的頌詞,就給我一塊麵包吧。」
  那個人卻說,「若果你是樂於這樣慷慨,我倒很高興照你所說的辦法給你恭維一番。」
  他因此才知道有一類人是因為家中麵包太多,就可以拿來換一點別人的恭維。恭維倒是隨處可得的事情,也才只家中麵包多的人願意要。
  這裡說到的約翰·儺喜先生,顯然是只好餓死了。然而在餓死以前,凡是一個挨了餓都能不學而能的,便是偷,搶!
  最先挨餓的人類,多半只知道搶,不知道偷,偷大約是人類羞恥心增進了以後,一面又感到怎麼辦穩健一點的智育發達以後的事。說到約翰·儺喜先生所採取的方法,當然是一種頂率真的方法——他去搶。
  是第四天的事。他走到路上,望到許多小兔子,拿了一 個大梭子形烘得焦黃的麵包啃著,有些還一隻手拿牛肉一隻拿麵包,這邊吃過一口以後又吃那一邊的東西。他羨慕這些人能夠碰到有好處的地方去,卻不明白那是從家裡拿的。
  「家」,這個他便不相信。若照到那另外小子告他說是每一個人都應有一個家,家中又應有一個父親,一個母親,一個姑母,兩個姐姐,一個妹妹,一個神科學生的哥哥,那怎麼自己又不有?若說是每一個家中廚房裡都作興放了不少麵包,還有別的櫥櫃裡放得便是牛油,奶,火腿,熏雞,以及吃來很苦的白蘭地酒之類,那為什麼別人送了另外那一個小孩子吃卻又輪不到自己?總之雖然許多小孩子都如此說,他總不相信。他信步走去到一個很大的人家後門邊,見到有一個小女孩在一個草坪的凳子上吃東西。
  他走到那個比他略小的女孩子身邊,問那孩子是打哪兒撿來這一段香腸。
  「是自己家裡廚房的。」
  「多不多?」
  「多得很,還有火雞呢。」
  「火雞好不好吃?」
  「那味道比這個還好。」
  他聽到味道很好,引起肚子中饞蟲來回的竄。他搓著兩隻泥手,說,你這少爺可不可以為我到你廚房去取一點火雞肉來?「
  「那你是想吃火雞肉了,——我的名字是瑪麗·瓶兒,不叫作少爺——你想不想?」
  「是吧,好吃的東西當然想。實在不得,得一隻火雞腳也好。」
  「火雞腳我可不歡喜,我吃過。」
  這女孩子卻天真爛熳同兔子討論到一切口味,一面且細咬細嚼的啃著那一段熏得極紅的香腸。
  約翰·儺喜先生就看到別人慢慢的吃,他一面幻想起一 只熏得通紅的火雞,敦噰噰的叫著走到自己身邊來,他就把腳分開像一個打拳師的站法,想擒到這火雞時很快的擰下一隻腿或翅膀之類。
  「你這個站法很特別,瞧,我也會。」於是那瑪麗·瓶兒也學到約翰·儺喜先生的站法,站到離他不到五尺的遠近。香腸的香就不客氣的飄到約翰·儺喜先生鼻子邊來。當到女孩喝著要他看這一種站法時,他才從香腸的味道中滾出。
  他笑那女孩站得很好,那女孩說他就是那麼站起儼然同誰打仗的樣子。他們倆就對這個站的奇怪方法笑著。
  那女孩在吃了一小口香腸以後,又想起一件事情,就把香腸遞過去,要約翰·儺喜代拿著,好學那樣子。
  「這個,是我們家奶媽裝貓兒嚇我們時頂愛做的。」這女孩為了學這個可笑的樣子,把兩隻手放到腮邊,用小手指扣著口張得很大,眼睛皮用大拇指按捺向兩邊分,成一種貓臉,且吼著要咬人。
  我們餓得可憐的朋友,卻禁不起手上拿著軟軟的東西的誘引了,他想嘗一口兒試試。
  他把它舉到鼻邊去聞那好受的味道,他實在忍不住了,正要咬,忽然聽到「咬你!」好像是那女孩要幫他警告香腸,實際是女孩自己作的貓作得得意的話。約翰·儺喜見到女孩已看到他的動作,從心中發出一種羞澀,只能故意也張大起口,作為嚇香腸的神氣,說了一聲「咬!」不消說是並不咬下了。
  那女孩倒並不留心這些事。她見到約翰·儺喜在那裡嚇香腸,嚇過後,卻問約翰·儺喜願不願意把她這段吃過的香腸吃一口。
  「你試嘗嘗看好不好?」
  於是在這種勸請下,他嘗了一口。他慢慢的嚼。這是一 種又甜又鹹簡直說不出的好味道。這東西吃到口裡就似乎是一些小蟲各帶了一身香氣滿口鑽。他慢慢的嚥下,嚥下以後是貪饞的望著這手上還拿著的東西。
  「好不好?」
  「好極了。我從不吃過這個。」
  「難道你家中不准你吃這個?」
  「不。」
  「那你在家中今天吃些什麼?你不說,我就猜得出,必定是火腿麵包,我聞過我那哥哥,他從別處宴會回來,吃了這個我就可以從他嘴巴邊聞得出。」
  「… 」兔子是不知道說些什麼為好。
  「你歡喜吃奶油龍鬚菜不?我可不歡喜。」
  「是的,我也不。」
  「歡喜在你麵湯裡用一點胡椒末不?那個用多了,就會使人打噴嚏。」
  我們幫他說了罷,委實說,這個時候不拘什麼約翰·儺喜全不論,他要一點不拘什麼硬朗的東西咬著。許多的菜名,他連聽也不聽到說過,更不懂歡喜好不歡喜好!
  這女孩卻全不明白站在對面談話的小子,是挨了一整天又加上一早上的餓的一個人。
  她還同約翰·儺喜引出許多關於菜蔬的批評,說她第一歡喜的是那幾樣,第二又是那幾樣,決定不吃又是那幾樣。真瞧不出年紀小小倒是一個對於吃東西頂有知識的小姑娘。
  末了她又請約翰·儺喜勉強再吃一口試試。他當然是照辦了。
  他見了人家在一本冊的同他談天,且引出許多貴重菜名,竟想找一個機會說一句自己餓了的話也找不出。
  忽然聽到那屋裡有琴聲彈起來了。不久,又聽到一種頂柔和的女人聲音在那甬道上「瑪麗,瑪麗,」的喊,這一邊是「噯」的尖銳的答應著。她把那一段香腸接過手來,一面又向約翰·儺喜笑,說:「瞧,我娘又要我練習《明月曲》了,我真怕——你要不要這個?我想丟了。」
  約翰·儺喜不再答話,就把那段香腸搶過來了。香腸有了著落,瑪麗姑娘卻同這小子笑笑的點了一個頭,就把白衣裳的小小身子消失到那甬道裡。
  他是這樣搶來一段香腸的。
  約翰·儺喜先生怎樣得到一種固定的生活,這是又在這一次搶香腸的故事以後許多天的。他終日到一個鎮上去試行各樣得食的機會,得不到就又餓一頓也不要緊。天生一副很強健的身體,又正是熱天,各處可以睡,且肚子是那麼小,雖到極餓時兩個梭子形麵包就脹得他小肚子發胖,當然也就能像這世界上許多挨餓的孩子們仍然維持活下來了。有一次,這是算他最後挨餓的一次,餓極了,他不知道怎麼辦。好心好意問其他的人要一點吃的,別人卻趕他跑開。他走到那賣熟食鋪門前去,望到那玻璃窗裡整個的燒雞,整個的鴿子,還有更小一點整個的麻雀,都像很好吃。
  他上前去說,「這個你們既不吃,把我吃吧。」
  「滾開,你這小光棍!」
  他還怕別人是怪他不謙卑,於是又變更了調子軟軟的去央討。到頭還是被人用嗾狗出來的方法趕走了。
  無辦法的他,當真去搶是決會作的,他只有在一個空園坪裡草垛上哭。誰知這一哭卻哭著一個救命的人來了。那人是一個小地主,打這兒回家過身,聽到草垛上有小孩哭聲就過來看。第一眼看到的是兔子那一雙大耳朵。照相書上說來,大耳朵是有福氣的相,這兔子第一眼便使這人歡喜。
  他問他是怎麼樣來的,說不知道。他又問他關於他以前的事,也不知道。約翰·儺喜除了好好的用一種象出身高貴的聲調把自己的姓名告給那人外,記到的就是自己要飯的幾件事了。那人見他可憐,且從那一雙大耳朵上疑心這是一個流落的貴族,就告他若果是願意跟到他家中去,他可以找一 點工作。
  「我餓了!」
  那人又告他,每天作點照樣的小事,也照樣有很好的牛肉麵包時,約翰·儺喜都像一匹小羊一樣,乖乖的跟這個人到這個人家中。
  每日作的事是極平常的事,抹一抹窗戶就成。天氣好,則放那兩匹山羊到野地去樂一陣。每到星期日,則換了新漿洗的衣衫隨到主人到鎮上的小禮拜堂去聽講。命運是這樣安排下來,且在一種吃牛肉麵包的環境下約翰·儺喜且把學問也得到了。那主人是孤身人,孤身而愛潔淨的習慣,也如所剩的一點產業一樣,便傳給了如今的約翰·儺喜先生。
  那主人是在約翰·儺喜二十六歲時死的,到約翰·儺喜二十九歲時,則已經得到那不明不白的一千二百鎊年金,已成了鎮上一個紳士了。這紳士到陪伴阿麗思小姐旅行時,與先前所不同的,不過是下巴的鬍子長短顏色兩樣而已。
-------------------------------------------------------------

  網絡圖書 獨家推出  轉載請保留
  上一頁    下一頁
  沈從文作品集—阿麗思中國遊記第一卷 第三章沈從文
  那一本《中國旅行指南》這裡,我想把約翰·儺喜先生的所得《中國旅行指南》這本書詳舷細細介紹給一般想旅行中國的西洋白種人,這個我相信是可以給一個沒有到中國來過的白種人很好的指導。
  不過為篇幅所限,卻只能隨便說點。
  這書是在約翰·儺喜先生到饃饃街五層樓上哈卜君處談要去中國旅行以後,過了三天,哈卜君擔心他老朋友的此次旅行,特意親自把這手抄本極可珍貴的書捎來給他的。
  哈卜君把書贈給儺喜先生時,說,「好友,拿這一本到中國去,那是比請三個嚮導還似乎可靠一點,好好寶重得了。」
  書面簽的字是:——「敬以此書贈老友約翰·儺喜君:時老友正欲游其夢中之中國雲。」
  書上第一條便是說關於小費的事。
  「第一章第四條:——遇到你迷了路時,問警察也不能知道(這是平常的事情),你可以隨便抓一個人,說:閣下,請你把我引到我的住處去。他說這個我可不知道。那你可以說:你是本地人,連路也不知道?——到這裡,方法就有兩種:一種是你送他一點小費,他便很高興為你作這件事,另一種則是你告他是英帝國的人民,他們知道尊敬。英國在使中國人增加尊敬上,作了不少的事業,在中國地內殺了不少中國人,且停泊在中國長江一帶的炮艦頂多,中國官已經就告給中國人民應當特別怕英國人了。
  「同章另一條:——拜會中國的官,或曾作過官的名人,你到那裡去投一個片子,假如那門房說不在家了,你若是相信這話,就回頭,那下一次來准又會不到。即或是你先用信或電話相約,指定這時候去找那個偉人,到門房時請他引見,他也可以用『老爺不起』『老爺會客』一類話抵制你。遇到這事你便應當記起小費的事情來。你不記起他不會提醒你的。這因為應屬於客人知趣不知趣上面,不知趣則他提醒你你也不明白。
  你知道這事了,你就看看這個要會見的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這人若是作過總長一類的,你可以在你名片面貼上值一塊錢的票子兩張,(也有五張的,這並無定規,不過頂好是用中國的有信用的銀行鈔票,免得掉換。)一面口上說:「勞駕,勞駕,『他雖在先說過是老爺出去了,也許老爺在他們眼睛打岔時又轉回來了。也許是老爺從大門出從後門入,故他們先以為不在家。至於先說得是老爺還不起床,那當然是他們進去為你們催老爺去了。
  說有事,則必定事是剛剛辦完。這是應當感謝門房的。回頭你見了老爺,你可以不必提到這事,提當然不要緊,不過照例不提。
  這門房得過你的小費的,下一次他就同你要好起來,可以不『買票』也成。然而你應當懂出錢的時候,最好不必讓他先送你釘子碰,送不碰釘子處名之曰『裡手』。
  「同章另一條:——住旅館,住公寓,住家,遇到過年過節,你得賞你下人的錢。中國一年十二個月,有三次是非賞小費不可的。這成了規矩。外國人到中國也免不了。一 次是端午,一次是中秋,還有一次是過年;有時他們在耶穌誕日也很有理由的要小費,這個可免則免,不可免也應當送。他們每天的工作,是靠到這三次四次的賞號,拿來打牌賭博的,你如無小費送他,他便只好看別人賭錢。說不定因此他可以偷你一點東西,就把這無小費作理由,是無法的。
  買東西時用同樣的錢,你自己買可以多一點,要他們買則有時少一半,這你不能奇怪,因為這也是規矩。他們在你貨價中提取了一些,不讓你知道,是全中國作夥計,廚子,幫工,都認為應當(這是一 種額外小費)。
  「同章另一條:——坐船到別一個地方去,譬如說從上海到天津,坐不起大菜間,只能坐官艙,你頂好是先告那招呼你的茶房,說回頭送幾塊小費。他便按到你小費多少來幫你作一切事。不先告他,他們都非常聰明,知道從衣服臉貌上看出你是什麼樣的人,假如你穿得不好,他便可以不大理會你。那麼以後你縱出小費也無用了。不過先說的總是應當在他估的小費以上,才有便宜可佔。
  …
  又,在另一章上,講到在中國的西洋人想作中國官或作事的,有幾條也非常切要。可惜的是連頂切要的也不能全引證出來,這裡只舉幾個小例。
  「第… 章第二十一條:——若是見到中國闊老,談話談到生活情形時,你說你對於中國打麻雀牌很想學學,能使他高興。又說願意看中國戲,(注意是到北京只能說『願聽中國戲』)他也認為你是想領略中國藝術的好白種人。你說你歡喜在初一十五吃觀音齋,這個也是很好的話,這話為太太知道更好。
  在中國南方的偉人會晤下,你說話應當記到在罵兩句北方軍閥後誇獎一番這一方面的工作,到北方去則談話中能引證得《論語》上的話越多越好。
  作中國政府的外國顧問,實際上應當作成一外國清客身份:能讀熟《論語》、《孟子》、《孝經》、《禮記》、《太上感應篇》還不算全材。越懂得中國文化多越好。能陪到高等官吏常吵吃一點花酒,也是作客卿陞官發財很要緊的事。
  別人請客,帖子上寫五點鐘,你最好是八點再去。若照到帖子上的時間去,那多半是連主人也見不到。即或是在主人自己家裡,慢去一點也無妨。在中國,請客作主人的,多數先學得一種等候客人的耐性。這性質在久住中國的外國顧問中也養成了很好習慣的。
  一個旅行中國的歐洲人,固然不一定全是來作官經商,抱了玩一玩的意見自然也很多。
  要怎麼玩得盡興,中國的習慣也應當多知道一點。於是這書的第七章告我們的事是一些瑣碎的雜事。這裡仍然是選出的一部分。
  「第七章… 條:——到中國的應當在本名教名以外取一個別號,如象『落迦山老農』,或『萊茵河散人』,或『居士』『齋主』等等,至少是要懂得這個。中國人是稍稍有聲望的人都有這別號的。
  還有人為神仙代為取名的,大致從扶乩而來,可以到北京紅卍字總會參觀,那裡有很多神仙,且有不少作過總理總長省長的信士,這信士的法名都應當知道明白,好到那個地方稱呼,不至鬧笑話。
  男人的姓名,最好譯成中國音,找中國姓氏譜有一本《百家姓》。此書上還附有郡名,一見姓且可以知道所從屬郡氏。從前孟祿,羅素,到中國時,人家姓孟姓羅的都樂於同這兩位先生『聯宗』;聯宗是比拜把子還親密的。又如高爾基先生的名字,頂好不過,讀來非常順口。女人則在本姓名上加以『』或『王』或『女』更為醒目。其實最好是在中國頂熟習的『婉貞淑芬』等等名字中去找相同的音為雅致合俗。關於這個若不能明白,不拘向中國什麼人請教,他們都能供給你三十個以上通俗名字的。若求其頂合適當然須要去拜訪中國翻譯小說的文學家,他們對名字是十 分懂得合乎國情的。找中國文學家那極容易。
  有些人你可以在初次會晤下問他是什麼主義文學家,他告訴你時可不會紅臉。
  中國地方以乞討為職業的人,算世界上第一多。他們在你身後追著趕著,說出很好的祝福,這頌詞且多數用韻,自由從口上編成,如古世紀乞丐詩人一樣,你若是樂於聽他,就慢送他一點錢。不過太慢了,也許他把祝福的話用完了,尾音卻是詛罵,這看地方來,有些地方是如此的。
  有些地方鄉下人,又作興一到過年就上城討錢的,這也成了規矩。
  許多地方開舖子作生意的,一到初一十五便在櫃檯上擺一個錢簸箕,這裡面有小銅子和銀角子,這錢是專為給乞丐的。凡是作乞丐的還有一種副業,便是什麼地方死人結親,他們去打執事。到那時候他們穿得是一種綠色紅色的衣裳,這衣裳上面還繡得有花,是中國前清衙門的副爺穿的到冷天時平常本來用報紙圍身的,他們這個時候就不再發抖了。
  若是想研究中國人不好看的臉色有多少種,你只要走到各處都不讓他們叨光,就可以見到。
  中國人罵人是各地都不同的(這裡足供一個專門研究家討論,茲節去)。
  想同中國新的青年知識階級認識,你問一個在歐洲的明白歐洲某文人的生活的朋友,拿一個那文人的相片來,簽上贈你的名字,一到中國後,只要見到不拘某一個教授,讓這教授見到這相,明天他就會為你宣傳出去,大家都請你演說。你演說只把外國一切最新發明全歸功給兩千年前的中國人,他們就都歡歡喜喜的散去,認為你是同黃色人同情的白種人。總之你到中國說中國好,這馬屁是容易拍的。你不會拍就在中國人面前罵罵你對歐洲人不滿意的地方,也算很懂事的白種人了。
  你這樣一同中國知識階級接近,又可以見到現下中國的文學家,這文學家就是發表過國際上的宣言,說外人輕侮中國人,且名義也是說他是『文學家』的。
  就此又可以看看中國法郎士,中國拜倫,中國……也是一個在最近想瞭解中國的歐洲人應當會面談談的。
  到中國應當明白中國人對女子的新舊觀念,好在同一地方對付兩個人。凡是穿洋服的你都稱他為中國新時代人物,他便歡喜,且很有禮貌的同你攀談。但有時你對一個頂時髦的人討論到中國古文化也能津津有味。這全在你耳朵,你聽他說一句話就可以明白。但不拘是新是舊,中國人都善於賭咒。賭咒是自己說了謊以後請神來幫忙作偽證人的。中國的兵隊,都知道怕外國人,土匪也如此。
  在中國許多地方,每一天都要殺一些人,普通人可以隨便看這個熱鬧。官廳也能體會這民眾的希望,一遇到殺人,總先把這應殺的人遊街,隨後把人頭掛在看的人頂多的地方,供大家欣賞。外國人且可以把這個隨便照相。
  中國人,近年來,辮子同小腳,可惜是不大能在大市鎮上見到了。但拖辮子的思想是隨便可以見到的。要見這種高深的文化不一定要去找有鬍子的人談,年青人也能很好把這文化保留到思想上的。
  頂會賭博的人應推中國人。他們把打仗也維持到賭博上面,投資的全是外國人。有錢的歐洲人,是知道中國偉人誰可以某一時上台,比在跑馬場買馬位還看得準。
  先疑心自己是已儼然游過中國一趟的約翰·儺喜先生,讀完了這一本《中國旅行指南》,才明白是中國還有許多事情。
  到看到這樣一冊厚厚的書,全說得是中國事情,關於動身倒似乎是問題了。他雖然信得過哈卜君的話,說是歐洲人到中國去比列本國還自由,但看這書的第一章,把中國小費規矩就說了兩三萬字,他對於此行的路費倒躊躇起來了。本來的路費並不一定要花多少,但到了中國以後小費倒是一筆大數目。究竟要用多少小費,這書上又並未曾載明。也許還有最近才有的規矩遺漏不曾載上。然而他是決了心要去看看的。
  他一面記起到中國去姓名應譯好或糾正的事,就又走到哈卜君家中去討論到他的姓名應如何改變,並問問這書中自己不瞭解處。
  「這個為難得很,你書上說應審好才行呢。」
  「那我倒忘了,」哈卜君說著,走到寫字檯邊去亂翻,翻出一個薄紙本書來,「來,我們請這個師傅。」
  原來這就是一本中國《百家姓》,上面且有英文,拉丁文,俄文,三種的比較名詞,儺喜先生是認得到拉丁文的,就把自己的姓去按照筆畫檢尋,過了一陣。
  「我想,就姓王好了。」
  「這個我贊成。有個王爾德,中國現在是大家全知道的。」
  姓,那就定為王,郡名為「三槐」,無問題了,到姓已定妥時就研究名字。名字在另一本書上也有。為了應當選中一 個頂好的,儺喜先生要哈卜君自己去作事,不必再理他,好讓他坐在那紫檀嵌大理石的太師椅上專心翻找。儺喜先生是那麼張起兩個耳朵,端端正正坐在那大椅子上,把舌頭在嘴巴邊舔著,目不旁瞬的作這一個工作的。每一個名字在他都拿來過細稱量一番。
  — 「阿狗,」不好。這裡註明是小名,且指定是第四階級的。
  — 「國富,」不好。這是軍人,店老闆。
  — 「金亭,」不。
  — 「長壽,」不。
  怎麼都不見紳士名字?
  紳士的名字筆畫都很多,這書為中國式的排列,所以先是找不著。
  …
  翻了半天還是找不到儺喜先生認為滿意的名字。他到沒有辦法也懶於再找時,喊他的朋友。
  「喂,幫幫忙#####我真不知要怎麼著!」
  朋友哈卜君,是已在那琴凳上打盹#為儺喜先生喊醒的。
  於是他們兩個來翻。
  又翻了一陣,討論了一陣,還是不成。
  「那你意思怎麼啦?」
  「我意思就是這樣,照老法子;用我這一人混名。」
  「你是說在名片上贏王儺喜『三字麼?」
  「嗯?」
  「也好。」哈卜君只答應也好。他不明白儺喜先生的用意。
  儺喜先生在某一頁上曾翻出一個「儺喜」的名,下面注得小字是:此名為中國某總理在家時之小名,「儺喜」意謂還一次願為儺神所喜而賜雲。那是真再好也沒有了。但他可不把這意思告給哈卜君知道,怕朋友有意取笑。
  把名字取定以後,他又問了不少關於到中國以後的方法,這些方法多數是那《旅行指南》一書上面講過的,但他不明白,非哈卜君一一講解不成。到後問到小費,朋友說,「這個,至少預備同你此行的旅費一樣多,那成了。」
  「我是擔心超過旅費的。既只要這樣辦,那倒無問題。」
  今天儺喜先生已習慣於喝那中國龍井了,他喝了兩碗茶,又把哈卜君的中國點心吃了一些才回家。
  當夜在床上,他又把那《中國旅行指南》細細的看,到睡後卻做了許多荒唐不經的夢。
   -------------------------------------------------------------

  網絡圖書 獨家推出  轉載請保留
  上一頁
  沈從文作品集—阿麗思中國遊記第一卷 第四章沈從文
  出發的情形儺喜先生在給那個附有告給阿麗思小姐神的差人要酒錢的信以後,約莫經過四天五天,他又給了阿麗思小姐一個信。
  這信說是到中國去不日可以出發,在出發之先請她把一切預備好。
  「這位先生才叫有趣,要我怎麼預備?」她這樣想著就好笑。她不明白到中國去玩一趟也得預備。她以為要走就動身,要預備,真說得怪!她先就根本不打量預備告給家中的人,又不願再問姑媽格格佛依絲太太什麼話。她恐怕一早張揚就會走不成。若是弟弟妹妹知道了這個,全爭著要去,那誰來負這個照料的責任呢。
  她又想,「難道是坐船去嗎?」也不對。就是坐船用兩個人劃,一個有鬍子的艄公掌舵,自己就規規矩矩坐到這三人船的中艙,這個也不是要預備的事。坐船她自信是不會暈的,她曾同爸爸坐過船到過海中。
  然而儺喜先生的信上又明明白白說是要事先預備。
  為難了。她不信兔子這話是一句真話,恐怕寫信時照例說說的。因為信上的話,每每不是這人心上要說的話,她是明白的。但儺喜先生就像先也料到這個,在預備兩字旁邊打了兩個雙圈。為這兩個小圈害得阿麗思小姐姐費了兩天的思想。
  無意中,在姑媽說故事的當兒中,她說,— 「姑媽,假若我們到中國去旅行,也要帶什麼必需的東西麼?」
  這位格格佛依絲太太,關於到中國去手續其實一點也不明白,她除了說神話故事上的中國以外,她就不明白中國是神比人多還是人比神多的一個地方。但每一個問題從小孩子這邊提出來,她照例總有一種答覆,有一些材料供給這些孩子,她於是就引用游小人國的方法,說最好是帶一支藍色鉛筆同一冊日記簿了,好在說話不明白時候用字母談話,又好寄信回家。
  阿麗思小姐聽到這個才瞭然,只點頭。到姑媽問她是不是有意要到中國一趟時阿麗思小姐只含漢糊糊答應一下,就走到爹爹書房中去了。
  她知道到中國去是帶一點紙筆之類方便得多的,就不讓第二個人知道,悄悄從爸爸書桌上取了一枝小藍色鉛筆,扔在自己的衣袋裡。又把自己所有的一本黃紙日記簿— 這日記簿是姑媽格格佛依絲太太在聖誕節贈她的禮物,上面畫有金色中國的福字壽字的— 也從箱子裡取出好好放在枕頭下面去。於是她認為是一切已經預備得很好,所差的就是動身了,就泰然的等候儺喜先生的駕到。
  在往日,阿麗思小姐家中的姊妹兄弟,上床先後是按年齡大小挨次序來的。由姑媽格格佛依絲太太照料。頂小的一 個弟弟最先打發。其次輪到是六妹。其次是五弟。又其次,就到她。雖說有時在上床以後也不能即刻睡著,且能聽到頂大那個姐姐上床時姑媽的祝福話,但歹好這成了規矩。每一個人上床以後,姑媽就會把毛絨氈子搭好,又在被蓋四周用手按揣一遍,輕輕的說「神保佑你」,於是睡下的便一聲不作閉了眼睛讓格格佛依絲太太在額上接一個吻,於是指一天所有吵鬧吃喝哭笑都離開了自己,這一天算完事了。
  阿麗思小姐進來為了那「不日可以出發」的一句話,可只想早睡。本來遲睡一點似乎可以說是權利,往日她爭這個權利,如今卻連分內的權利也願放棄了。遲睡一點常常會從格格佛依絲太太方面得到一些吃的東西,如象糖栗子、風乾核桃、芝麻糕、橘子之類,這些東西多數是五妹以下無分的,然而這時阿麗思小姐也甘心不吃了。她只願意提早一點睡覺。
  關於這事情,誰也不明白她心裡想什麼。不消說這也很少為爸爸注意,因為爸爸一天事也多。阿麗思小姐願意提早上床,我們自然明白。睡得若是太晏,讓那兔子來時老等,真對不起人!
  她想早睡,總是央求弟弟妹妹先上床,因為在這家中一 切規矩仍然不能破。她又要求格格佛依絲太太把每個故事縮短一點,為的是聽完故事以後的弟妹可以上床。為達到這個目的,在第三天晚上時,她又設法催到姑媽把故事縮短,可為姑媽看出了。姑媽見到阿麗思變了脾氣,人只想早睡,關於睡的事情一點不像往天的搗亂,就疑心,因此在她上床時就問她,「阿麗思,你是怎麼啦?這幾天有病了嗎?今天又累了嗎?」
  「不,」她同姑媽說。「姑媽,我不。我們早睡點,不是都可以在床上各做一個長長的好夢嗎?」
  「是倒是。不過要好夢並不一定要睡得早。」
  「我心裡想,睡早一點機會多一點。」
  「姑媽可是只睡一點鐘也作了許多好夢。」這也是的確的。
  這中年良善的婦人,白天把一本《安徒生童話》拿起為阿麗思小姐姊妹讀著時,自己就常常忽然成了一莢豌豆或賣火柴的小女孩兒!
  「我怕耽誤了事!」
  姑媽聽到這孩子說癡話就好笑。姑媽心上明白,以為必定是阿麗思把白天姑媽為說的游大人國小人國的故事記在心上,所以想早睡好到小人國去參觀了。格格佛依絲太太是在小時候也作過這夢的,懂得一個小孩子底心是怎樣的天真,就說,「乖孩子,我明白你意思了。」她一面為把一床羊毛毯子搭到阿麗思小姐足部,一面只點頭,「可是不要招涼,傷了風是很難得到好夢的,你一打噴嚏,它們就會嚇跑了。」
  「姑媽你明白嗎?」
  「是呀。明早告我那個紅頭巡捕是怎樣的款待你,且為我問他的安,說格格佛依絲太太也記念到他呀!」
  格格佛依絲太太還托到阿麗思問那小人國的紅頭巡捕好,阿麗思小姐才知道姑媽說的「明白」所明白是怎麼會事。
  她說,「姑媽,我不是去那個地方。那只有讓彼得弟弟去,你請他為你問候那個善良的包紅帕子的巡捕好了。」
  「好,那我就請他。你是不是要去會錫兵?」
  「也不是。」
  「那是要找俄國的皇子去了— 」
  「唉,不是膊膊膊膊。姑媽,這個我不告你!」
  「告我也好,我好托你就便為我問候相熟的咧。」
  「那你攏來。」她要姑媽攏來是怕其他姊妹聽到這話。
  格格佛依絲太太依到阿麗思小姐說的話,把身子彎彎的到她床邊去,讓阿麗思咬到她耳朵悄悄的告她是要到什麼地方去的話。
  這良善的太太聽了只點頭,一點也不以為奇怪。當阿麗思小姐說完了要去中國一趟時,這個太太就說:「那就為我問那兔子先生的好。又為我問穿黃緞繡花龍袍終日坐在金鑾寶殿不說話的中國皇帝的好,你一到那裡,是準可以見到那個年青皇帝的。」
  「好,姑媽,你晚安!」
  「好,乖乖,你也晚安。」
  那一邊就又為三姑娘打發到別個夢裡去,這一邊,就把眼睛閉上等候儺喜先生的來臨。
  當到那一方面格格佛依絲太太剛安置到阿麗思的二姐時,兔子紳士已經在同阿麗思小姐脫帽行禮了。
  阿麗思小姐眼中的儺喜先生,是完全與上次兩樣的。這時儺喜先生把臉刮得乾乾淨淨,穿的衣服是一身最時行的英國式旅行裝束,這衣服是用淺灰色細呢作成的,真極其美觀。
  腳下是薄底子的旅行鞋。脅窩下掛了一個黑色望遠鏡盒子,一 個黑色小照相匣,以及一個銀色的鉛質熱水瓶。當到儺喜先生手上提了那個很大的皮包,見到阿麗思小姐,著忙甩下頭上那頂便帽行禮時,若非虧得儺喜先生頭上那一對高高舉起的大耳朵作記號,阿麗思小姐已分不清楚這對她行禮的是什麼體面人了。
  「儺喜先生,喲,好極了!」
  「是,小姐你好!」
  他們就很親熱的握手,且說到過去的一切。
  阿麗思小姐同到儺喜先生,似乎就是這麼出發了。他們是從花園中走的。
  「儺喜先生,我不久前還才同我姑媽談到你啦。」她隨即又告他這個格格佛依絲太太是怎麼樣的一個好人,每天為她姊妹學故事,每天晚上還又來照料到一個一個的人睡覺,……
  「喔,這太太也知道我吧。」
  「豈止知道。我告她,說是我們將同伴到什麼什麼地方去,她還說要我為她問你好,問中國的皇帝好呢。」
  「這真是非常安慰,得這良善的正直的老太太惦念。回頭我還請小姐說,這一旁,蘇格蘭一個鄉下兔子,也願意上帝給這老人家康健!」
  儺喜先生是這麼客氣的說,致令阿麗思小姐不知道說什麼為好了。
  他們倆一直走就走到一個海邊,這海的另一旁岸上,大致就是中國吧。
  到上了船以後她記起了她的日記簿還在枕頭下,「儺喜先生,我想轉去一下,我忘了東西!」
  她隨即就告儺喜先生所遺忘的是些什麼。她還說這個便是記到來信上的話把來問姑媽,姑媽格格佛依絲太太告她到中國去應當預備的。
  「這不要。要寫信,中國地方不愁缺少外國紙張。我朋友還告我說在此買不到的貨物到那邊也有,一切有!」
  「那『預備』我就不明白了。」
  「我意思是要你預備『走』,怕你忙到別的不能脫身。」
  「喔,那就不要那個本子了。」
  「對了。」
  …
  這只開往中國的船,似乎就只等候他兩個。他們一上船不久,一會兒,就聽到甲板上敲打銅鑼報告船開了。
  船慢慢的在大海中,如一匹大象的走著,這船就把阿麗思小姐同儺喜先生一直運到中國的碼頭旁邊。
  上了中國岸的阿麗思小姐,已給儺喜先生為改成阿麗絲小姐了。關於這個事情,阿麗思小姐卻並不奇怪,因為姑媽格格律依絲太太的絲字是和自己一樣的,她倒以為如此一來更像這個太太的侄女了。至於為什麼儺喜先生要為她換這一 個名字,那是他記起《旅行指南》上說的話,不過他卻不同阿麗思小姐討論到這本奇怪的書。本來到中國玩玩。又不一定是考察什麼,就不用這本旅行指南似乎也行的。
  -------------------------------------------------------------

  網絡圖書 獨家推出  轉載請保留
  上一頁    下一頁
  沈從文作品集—阿麗思中國遊記第一卷 第五章沈從文
  第一 天的事這是說落腳到中國一個碼頭上以後住在茯苓旅館的阿麗思小姐同那體面兔子紳士第一天所經過的事。
  約翰·儺喜先生一個人老早的出了門,這是不是為一種私心,想要騙開這年青小姐作一點私事,可不容易明白。但他是在九點鐘離開這茯苓旅館的大門,一直到十二點還不見轉身的。這事怪。阿麗思小姐又不好意思先顧自兒打算吃飯,因為儺喜先生臨出門時又說是一定要回家來陪阿麗思小姐吃午飯的。到時既不來,就老等。
  老等總不來。阿麗思小姐去望那鐘,原來那鍾也好意的停了擺,在那裡等候儺喜先生的,所以經過阿麗思小姐看過四遍,那指分的針卻老在那8字下戳著。
  她怕是儺喜先生忘了所住的地方馬路名字,故當到記起回家吃飯的話時要回來也不能回來了。她又擔心儺喜先生人上了點年紀,穿馬路時或者已經給一個汽車撞倒,這時儺喜先生的身子就正躺在醫院的床上,哼著囈語,頭上斜斜的纏的白布,床旁站著包白帕子的中國女看護在悄悄的議論儺喜先生一對耳朵。
  那旅館中的當差的——這是一個同儺喜先生年紀差不多的人,只除開一對耳朵阿麗思小姐認為其餘是同儺喜先生一 模一樣的好人的——見到阿麗思小姐一人又不願吃飯,只干急,就偷偷的做了一件好事。他到一個好地方去,探聽儺喜先生的行蹤方向,回頭走進阿麗思小姐房中照規矩的行著禮,同她說,「外國小姐,我想儺喜老爺… 儺喜先生決不回來吃飯了。」
  「不會的。」
  「會。這地方各處地方人全有,別是遇到了往日朋友,被朋友扯他玩去了。」
  「不吃飯倒不要緊,我是怕他初初到貴國來路上陌生或者出了岔子。」
  「你外國體面人到此是決不會出岔子的。」
  「我見到這地方汽車多… 」
  「倘若是儺喜先生坐車輾死一個人,也只要五十塊錢就可以打完這個官司。」
  「儺喜先生難道只值得五十塊錢嗎?」阿麗思小姐聽到侍者說只要五十塊錢頂命,想起就不舒服。她是把話聽錯了。
  當差的,見到阿麗思小姐誤會了他所說的話,忙又補足說是所謂五十塊錢的,乃是對外國人到中國地面輾死中國人的辦法,當然儺喜先生是不在此例。
  「那總太賤了,小孩子不是只要二十五塊嗎?」
  當差就不再作聲。因為他是明白在一個外國人面前,關於錢,許多事都應說得比中國實情貴一倍,好從中取利叨光的。然而這件事則他知道是許多外國人都懂的規矩,且這五十塊撫恤在他也就是一個大數目。一條命,雖說一條命,中國許多地方的人命,就並不比豬狗價高,有災荒地方,小孩子作興用二十兩大秤交易,至多也只有七分錢一斤的行市。
  大部市上專賣人口,除了年青的女人值一百兩百外,其餘還多數是無市的。他自己就不很相信真可以賣五十塊錢!
  想到這些的那老當差,就癡癡的站在阿麗思小姐面前不動。
  阿麗思小姐記起當差說的儺喜先生決不回來吃飯的話,就問他此外這個地方還有些什麼熱鬧可看。因為她是明白儺喜先生來中國原就是看熱鬧的,以為也許儺喜先生一早一個人出門,是存心到這樣好地方去,因為太好玩了就忘了回旅館了。
  「可以玩的地方多著啦。」那當差就為阿麗思小姐數出三 打本地好處來,如象到中國廟宇裡看中國人對菩薩磕頭求保佑發財,在當差又明知是外國人所歡喜參觀的一類事。末後他又把這問題扯到儺喜先生身上去,「或者他老人家也是去城隍廟去了。我剛才就到一個瞎子處打了一個時,問問那瞎子儺喜先生所去的方向,他說在東方,城隍廟原是在東方!」
  「那瞎子是見到過儺喜先生嗎?」
  「他是瞎子!」
  「那怎麼回事?」
  「這個怪。他眼睛瞎,心眼兒可光光的。他憑了一個卦盒,凡事皆知。靈極了。他說的是決不會錯。他剛才就告我儺喜先生決不回家吃飯,不會錯!」
  末了為了要證明這瞎子心眼兒不瞎,這老侍者就在阿麗思小姐跟前學了不少故事,設若遇到乖巧的人,會疑心這是那瞎子特派來拉生意的。他又說這一條路上,這一個旅館中,許多外國住客,就都如何信任這瞎子,失了什麼東西找不到時,就問他,他便能夠指出這偷東西的人,或是廚子,或是車伕,以及這東西所去的方向,結果就有人因此可以找到那偷東西的。他且說相信這是呂洞賓投胎。
  阿麗思小姐經這侍者一番語,像說《天方夜談》的有趣,就把儺喜先生忘掉,專來討論這先知了。她曾聽到儺喜先生談過,哈卜君處就掛有中國人的神仙相,名字也似乎是呂什麼。她想這個神仙眼睛會瞎,倒是一件奇怪事。
  她說,「你中國神仙全是瞎子嗎?」
  「那並不一定。聽說是神仙都是眼睛光光的。有些還有三 個眼睛,中間那眼睛在腦門上,睜開時就放綠光,財神爺是這樣的。只有一個神仙是跛子,走路一蹶一蹶用枴杖扶持到,名字叫做鐵拐李,佩起葫蘆各處賣仙丹,據那瞎子說他們是會過面的。」
  過一分鐘阿麗思小姐卻想到了要見見這個瞎子神仙,她說,「你明天引我去看看那神仙,好不好?」那侍者不消說就略不遲疑的慨然承應這義務下來了。
  她去看看這瞎子的意思,是想藉此見識見識,並且有機會可以問問中國一共是有多少神仙,並且問問中國神仙為什麼不到西洋去保佑人。
  「你名字是不是阿福,聽差?」
  照阿麗思小姐的問,那侍者恭恭敬敬把腰彎著,說,「也可以叫阿福,也可以叫二牛,請外國小姐隨便喊。」
  「有兩個名字倒方便。」
  「小姐,這是下等人,若是上等人,作興五個名字的。」
  「那二牛,我們明天就同儺喜先生去看神仙,這個時候你把飯開來,讓我吃好了。」
  那侍者就到廚房去了。
  阿麗思小姐,一旁吃飯一旁想起許多有趣味的事。她想到見過了那瞎子,就可以打聽天上地下一切鬼仙菩薩上帝的姓名住址,以及其生活情形,瞎子不肯相告就送他一點錢,關於送小費的事是儺喜先生曾經告給她過的。她只想把這些神仙名字完全記在心裡,則回家去就可以同格格佛依絲太太學這個經驗。且以後遇到爸爸再要說是世界上只有一個神的話時,便可以把這些有根有柢的神仙數給他老人家聽,看他怎麼說。為了使爸爸以下家裡人全相信自己的話是當真,她又想到自然是在拜訪那些神時,順便要一個名片,這名片必附帶印有這神在中國管理的事務,到連神的職業籍貫也分分明明,那爸爸或者還可以另外作一本神學書了。
  在阿麗思小姐吃飯的當兒,那二牛是還很恭敬的在一旁站立裝飯的。阿麗思小姐又問他這地方可有什麼地方可以玩一下,且解釋是女人可以玩的地方。
  「那到跳舞場去。」
  「還有?」
  「有戲。」
  「有戲?」老實說,阿麗思小姐是不能相信中國人會演戲的。但同時她承認到中國看一切也都像看很有趣味的戲。中國人的走路步法,在儺喜先生口中,曾說過是全為演戲步法的,可總不很使阿麗思小姐相信,中國人在生活以外還有戲。
  二牛說,「中國的戲才叫好!唱著跳著,人的臉上全塗有顏色,或白粉,還打著,用真刀真槍亂殺亂砍!」
  「那好看是一定了。」
  「當然喔。許多人咧。你們外國小姐也歡喜看這個,全是包廂。這戲就是為無事可作的有錢男女人演來開心的,你小姐也真可以去試看看!……戲是男人裝扮女人,裝得很好,凡是充這類腳色的,都長得好看,男人歡喜女人也歡喜。說話也是作女人聲氣,越尖越出名。他們站在台上唱,旁邊有一 個人拉琴。口乾時,就有一個人走攏來喂茶。遇到打仗,也有人在地板上安置棉花墊子,決不會摔傷。他們……好處多著咧。」
  阿麗思小姐聽到這話先告給二牛說戲是她的國內也有,又承認恐怕不及中國這樣有味。
  「我也這樣想,」二牛說,「中國是好的,一切是,聰明點的外國人都是這樣說過的。」
  把飯吃完話卻說不完。天生的二牛這樣的人,來作茯苓旅館的外國客人侍者,這就是一種巧事。阿麗思小姐初來到此地,儺喜先生既不回來,一個人又不敢出去玩,就只好要這老人說白話給她聽了。她問過許多所欲知道的事,就是說關於她想瞭解中國一切好玩的事,這老侍者都能一五一十為阿麗思小姐談到。問他什麼為「熱鬧」,他就明白怎麼算是熱鬧事,且怎麼熱聞又是可以同外國小姐說的,就倒壇倒罐的為阿麗思小姐說。話是一種不誇張的話,這人記性又特別好,所以說來娓娓動聽,使阿麗思小姐聽得非常專心。一個外國遊歷的人來到中國,許多中國國粹就是在這樣情形下介紹給知道的。倘若這外國旅客遇到的是這樣一個人,(這樣談話的天才自然是極容易找,)那住中國一個月,不必出大門,所知道的也可以作成兩三本厚書了。
  …………
  她心想:「這全是很好故事。這故事比起姑媽格格佛依絲太太說的中國故事還要好!」
  二牛的話是一直談到儺喜先生回旅館幫儺喜先生脫衣時才止的。這紳士,一見到阿麗思小姐就致歉,說是不能如所約定時間返回,害得這方面老等,很不好意思。但當時阿麗思小姐問到他究竟到些什麼地方「白相」時,這和氣兔子就打著哈哈笑。一面搓手一面笑。
  念著那句阿麗思小姐不很明白的旅行指南上一句話,「豬頭三」,「豬頭三」。約翰·儺喜先生今天出外去,顯然是吃過一點小虧了。
  儺喜先生究竟到些什麼地方纔如此遲遲轉身?神仙也似乎猜錯,經過儺喜先生一說,阿麗思小姐以後就不曾去拜訪那瞎子了。原來儺喜先生所去的地方方向,這時算來應是在正西,恰恰與二牛說的那神仙給探聽出來的正東是相對。
  儺喜先生出門原是只打量沿到馬路上走,走到不能走時就坐電車回旅館,所以不用旅館中為預備好的汽車的。在出門約有半點鐘左右,他就採用中國紳士的走路章法,搖搖擺擺在那頂熱鬧的一條大路上走著了。
  許多人!
  就同這些人擦身挨去,在他也是一種趣味。眼中印著各式各樣的中國人,口中念著老友哈卜君所贈的《旅行指南》一 書上如象「若說在北京時每一個人的臉都像一個老爺,則來到上海所見到人的眼睛全像扒子手」的警句,是儺喜先生在路上的行為。把所見所觸來印證那本旅行指南,在儺喜先生是覺得哈卜君非常可以佩服的。《旅行指南》說的,「在上海的歐洲人,樣子似乎都凶狠許多,遠不及在他本國時那種氣色。大概在此等地方,是不能夠談到和平妥協字樣的。做生意的全是應當眼尖手快,不然就倒霉。『吹牛皮,』(原註:說大話)在這地方是不可少的一種東西,從賣藥上可以知道,也許還應當移到政治上去。」儺喜先生只不很明白吹牛皮是什麼,就是看那原注也不很明白。他又稍稍對於另外一句「在中國,老實一點的人同歐洲老實人有同樣運命,得時時刻刻擔心到餓死」的話不能承認,好像是沒有根據,這因為是他自己認為自己也是一個應當說是老實的兔子,卻並不挨餓的緣故。並且這忠厚可愛的兔子,他所走的是歐洲人從歐洲運來紅木、水泥、鐵板、鋼柱建築成就的大路,一時見到的也是這大路上,通常的一切,當然要有小小懷疑了。這樣的大路上,死亡並不曾缺少,那是給車軋死的,並不曾見到過有一次一個挨餓漢子倒在這大路上平空死去!
  因為走得慢,就可以見到一些人從他身後趕到前面去,男女全都有。凡是衣裳後幅發光的,儺喜先生就知道這個人是機關或學校的辦事人。凡是衣衫頂入時的女人,儺喜先生就知道這女人是賣身的。(這些女人就把在她前面走的人臀部當鏡子,一面走一面打扮。)
  凡是……歐洲的例子,拿來放到中國仍然有許多是適用!只到處聽到咳嗽,到處見人吐痰,進一家商店去,見到痰盂多是很精緻的中國磁器,然而為方便起見,吐痰人多數是自由不拘的把喉中東西唾到地板上,這個似乎是中國獨有的一件事了。
  走了有不知多少,也看不出多少中國來。商店所陳列的是外國人的貨物,房子是歐洲式樣,走路的人坐車的人也有一半是歐洲人。若中國是這個樣子,那倒不如就呆在哈卜君家一月半月為好了。
  儺喜先生想起《旅行指南》來,這本書可惜又不曾帶到身邊。然而《旅行指南》上說的問路方法的話他還記得明白,就同一個巡警去說,要那巡警給他指引一條到中國去的路。
  「先生,這是中國!」
  「不對。我到要那矮房子,髒身上,赤膊赤腳,抽鴉片煙,推牌九過日子的中國地方去玩玩!」
  於是這路旁巡警就為儺喜先生指定一部往這地方去的電車,要他到車所走的盡頭處再下車,就可以見到他要見的事。
  於是就到那純粹中國地方了。
  所給他驚異的是不見什麼地方有過一次龍或龍狀畫物。
  且一切也不如他所設想的難堪。只是哈卜君所說中國人的悠遐的臉子倒隨處可見。到這些地方來天就似乎低了些。似乎每一個人只在行動上小心,為得是道路所給的教訓。中國人每一個人在他背肩部分都有一種特殊曲線,如象歐洲的鞋匠一樣,然而在中國則背越駝表示他是上流階級,因為這線是代表享福,並不如歐洲人代表勞苦的。哈卜君的話是多麼精粹!
  然而儺喜先生還是不滿足。就數著這些上流人的數目,也像很沒有意思。新的需要是吃喝一點中國東西,可是一連走了三家鋪子,都說只預備得有牛奶咖啡可可,如象到哈卜君家中喝的中國茶反而不賣。
  「老闆,那我請你指給我一個得中國茶吃的地方。」
  「若是您外國先生一定要,那就到這裡坐坐,我去倒來。」
  這是儺喜先生學得用換錢來問路的方法,誰知這小錢鋪老闆卻這樣和氣。儺喜先生當然就不客氣,把那老闆為倒上的一杯茶喝了。味道同哈卜君家中一個樣,並且碗,也是一個樣,把碗舉起細察碗底也並不缺少那「乾隆年制」的字樣,儺喜先生就嚇然一驚。中國人的闊氣竟到這樣,一家小兌換處也用得是古磁器,真不是儺喜先生所想到的事!他又想或者是為款待他,這老闆才如此,但又明明白白見到那茶碗,是還有三隻陳列在鋪子上的。
  儺喜先生就不忍把這個茶碗放手了。把茶喝到一半,他說,「老闆,我想問你,這個東西值多少錢一件!」
  「近年來磁器價大了,這是去年買的,還花三角一個!」
  「三角?」那個商人就又答應正是。這次聽准了,一點不錯,不是二鎊或三塊美金。
  一個作錢鋪生意的人,是決不至於把各樣錢的名目說得含混不清的。
  「——三角!
  ——三角!
  ——三角!「
  奇怪透了。在儺喜先生心中,以為哈卜君如此寶視他的茶碗,至少這茶碗總值三鎊。
  三鎊與三角,在這件東西上估價,是如何一個滑稽數目!他不信。那老闆是一個北方人,如我們所常說的憨子一類人,見他不信就慨然說可以相贈。儺喜先生則在一種謙讓下,把四塊錢換來了這四個起青花的「乾隆年制」茶碗,老闆又告他這是假的,然而到中國來的許多外國古董家,就並不對這個假而稍示惑疑,儺喜先生當然更不在乎此了!
  一面得了四件古董,一面得了四塊錢,這交易是兩面皆感到非常高興的,因此他們又來談別的話。話由儺喜先生問及,這老闆便如茯苓旅館那個名叫二牛的侍者同阿麗思小姐談話一樣的,一五一十說,終於說到這地方的好玩的事上去。
  「……先生,我告你,要玩全是可以玩的。」
  「是的!我們就是來中國玩的!」
  「其實」,這老闆又忽然想起了一件適間忘記談到的事。
  「其實我以為你們外國人到中國來,還有一樁頂熱鬧的事可以看,只不知道你先生對這個事也感到興味不!」
  「我想只要熱鬧我都願意看。」
  這老闆,聽到儺喜先生說只要是熱鬧全都高興看,且就願意看看這個熱鬧,倒並不出奇,因為其他的外國人都似乎願意看的。若說不願意看,那這老闆倒以為是儺喜先生不懂這熱鬧,所以說不了。
  他隨即就為儺喜先生解釋說這熱鬧是「打仗」。
  這個倒不知道了。儺喜先生說是打仗可以看,倒以為奇怪,並不曾聽到人講過,也不曾從那本《旅行指南》上得到解釋。實則《旅行指南》曾提到這事,儺喜先生把這一章忘掉了。
  當儺喜先生告那老闆說是這話倒不曾聽人講過時,那老闆就說「別的人也許不知道,這是近來作興的。你們外國先生全愛看這個。我相信陪你來的那個小姑娘對這個也不會怕看。」
  接著是他為把最近幾個中國地面打仗打得頂熱鬧的省分談下去。這老闆,且從報紙上,採取了不少打仗區域變更的材料,供給儺喜先生。又把自己所知道的類乎械鬥的事,告給儺喜先生。這個人的脾氣,正是應當列入茯苓旅館中作侍者的那二牛一類的人的,他這說法在他自己就認為是一種頂合禮的貢獻!
  關於打,儺喜先生有不明瞭的地方,是中國人這樣平空打起來,到底是真打假打。他把這個話問及那錢鋪老闆,所回的話是誰耐煩打來好玩。
  「那為什麼— 」儺喜先生就想知道。
  「提到為什麼,我不很清楚了。似乎是賭得有種東道,我猜的。若不是兩方主子賭得有東道,那麼打贏了都領餉,這餉就不曉得打哪兒來了。
  儺喜先生承認這商人的猜想。他因為記起歷史上記述羅馬人當年要奴隸到戲院子去比武,人同人拿劍相刺,或是同到一群獅子虎豹打架的事,那時在戲場上,似乎就有許多尊貴紳士,體面紳士太太,坐到那用皮革絨類作成椅墊的座位上,作興把這種事來賭一種東道的。他想起這情形就不由得為古今異地人類趣味相差無幾而好笑。
  「先生,那你外國也總有過了。」
  「有是有,在書上。但總不會有這裡人多,我相信。這樣大熱鬧事是恐怕只有你中國人來作,別的國家誰都辦不了的。」
  「是吧,人少了也很無味。人少一點就打不下去,更難得看了。」
  他們到後就談到去看打仗的方法。如何的由中國官為備車,如何的去看,如何的望到子彈來去飛,又如何的去估計這死亡數目……在商人,是一種誠心的話,在儺喜先生也是誠心的聽— 只是這個商人卻並不曾陪到誰去看過這戰爭,儺喜先生也不想就去看這個。
  儺喜先生的耳朵,其所以如此特別大,也許在容受別人的話一事上,多少有點意義吧。
  待到把時間記起想離開這錢鋪,時間已經十二點了。
  — 她還等著呀!
  他想起了早上同阿麗思小姐約下來的吃午飯的話,就忙同這商人告辭,拿起商人業已為他包好的四個茶碗就走。
  到旅館,「說豬頭三,豬頭三」,不過是想起從前到哈卜君家去喝茶,對那茶碗所起的尊敬為可笑,就說起旅行指南上把「豬頭三」翻譯為「鄉巴佬」的話笑著說著罷了。
  一個下午他們就為了互相報告今天各人所聽到的中國人說的中國事,以及鑒賞這四個有龍的中國古磁消磨過了。
   -------------------------------------------------------------

  網絡圖書 獨家推出  轉載請保留
  上一頁
  沈從文作品集—阿麗思中國遊記第一卷 第六章沈從文
  他們怎麼樣一次花了三十塊小費他們倆很早的起來,想出去看看。因為早上這個地方是空氣要乾淨一點,這於約翰·儺喜先生則尤為需要。他的需要很好空氣的脾氣,也如需要很體面的衣服一樣,從環境能夠達到他的需要時就養成了。為什麼說這脾氣是能夠達到這個需要的環境時才養成,這便是說約翰·儺喜先生是一個連在希望上也很可稱讚的正派人。我們是知道,有許多許多人,生活還不是一個紳士時,也就搭起紳士架子充數的。我們又知道有些人是生活安安定定按照著一個時代習慣變成悲呀愁呀的人的;— 約翰·儺喜先生可是到能作紳士時才作紳士,又如像在小時到餓了才去學找麵包吃的方法情形一個樣。
  他如今要乾淨空氣,那就很早的起來,不然,就照到中國紳士辦法睡到十二點起床,也很可以。
  「儺喜先生,」那時阿麗思小姐正在穿一件絨短褂,她說,「可不可以坐汽車坐得遠一點兒?」
  他說:「我很願小姐把這意思說得明瞭一點。」
  阿麗思小姐是希望同約翰·儺喜先生到鄉下去,當這個希望經阿麗思小姐解釋明白時,不消說這一邊的儺喜先生就贊成了。
  他們下鄉。
  把車子開得很快,是為得可以早到一點。
  清早上的世界,只是一些在世界上頂不算人的人所享受,這大約是一種神的支配。把上流人放在下午,放在燈下來活動來吃喝,黑暗一點則可以把這些愛體面的紳士從黑暗中給別一個看來成為全是體面的臉,說謊話時也可以把說謊話的臉色給蒙糊不清。一面讓另一種下等人,在這樣好好的清晨空氣下,把一切作工的,貢諛的,拉車的,……等檔的精力充分預備停妥,到各樣辦好,於是那些上流人就可以起床了。
  神的支配使人類感到滿意的,實在這事應算一種。當然此外還有很可感謝,如象……
  到出了熱鬧地方時,時間將近八點鐘。
  那早上的冷風,是濕的,是甜的,又是像其中揉碎得有橘子薄荷等檔芬香味道的。阿麗思小姐為這個享受樂得只在車上跳。兔子先生是一面好好的顧全到車子在這石子路上進行,一面把鼻子扇開著嗅著,一面口上又哼哼唧唧在唱一隻土耳其看羊人的曲子的。
  路上全是一些蜣螂,好好的,慢慢的,各推了一部糞車在那裡走著。
  「儺喜先生,我說你瞧這個,多好玩!」
  「他們是這樣整天玩的。」
  「我想你把車子開得慢一點,我們同那前面一個班殼蜣螂並排走,我要同他說說話。」
  就是這麼辦。他們的車子就同那一隻蜣螂糞車並排了。
  她,阿麗思小姐,看到那蜣螂一副神氣,就是作工時流著大顆的汗的神氣,就同儺喜先生說,「這個我們那兒也有。」
  「不,」那蜣螂否認了以後,且補充說:「你們那兒有,是我們這裡傳過去的。」因為這是一個深明國兜的蜣螂。
  「我可不信。」因為阿麗思聽格格佛依絲姑媽學故事,就學到蜣螂推車的話。
  「我們這兒人說的!」那蜣螂憤然的把這證據搬出。
  「是誰?」
  「走吧,別耽誤時間!」另一個蜣螂就來打岔。
  於是那蜣螂就不再說一句話顧自彎起個腰推著糞車走了。
  「他說我們那兒推糞也是中國傳過去的呢。」
  儺喜先生是也相信許多很好的文化全如那蜣螂所說搬過去的,就不同阿麗思小姐分辯,只點頭道對,又打著哨子把車開走了。
  他們的車子,開到不知道有了多遠。凡是城堡,凡是房子,凡是一切一切市上的好東西都不見到了。越離得遠空氣也越好。最系的空氣若說是橘子的味道,以後就是蜜味道,再後是……儺喜先生的車若不是觸在一樣東西上,還不知要到什麼時候才止!
  他們的車子是為一堵斜牆擋著了,正想退,把車倒開退回到寬處來,從那牆的一個缺處露了一個瘦瘦尖臉。
  這臉雖然瘦,可是卻為儺喜先生第一次看到頂和氣像人的臉。雖然從這陡然一現中使他記起了旅行指南上面說的「匪徒」的話,但這和氣的臉卻給了他一種對付匪徒的勇敢了。
  「怎麼啦?」
  「不准走!」那尖臉漢子,忽然變戲法一樣把臉一橫,拿了不知一件什麼東西直逼過儺喜先生這邊來。
  儺喜先生並不怕。就因為第一次他見到過這個和氣的臉,他信是當真這人的本來面目。
  第二次是假裝的。
  「朋友,怎麼啦?放下你的棒子罷。這裡有小姑娘,她不大歡喜別人作醜樣子給她看,回家恐怕夜裡作夢。」
  這漢子卻忽然又恢復了先前樣子,頹然的退倚到牆邊,棒子掉在地下了。
  「我瞧你先生是瘦得很,怎麼不吃一點藥?兜安氏補藥我吃過,像很好。」
  那漢子對這話一點不懂。這不明白處正如約翰·儺喜先生那一次找食物遇到那瑪麗·瓶兒姑娘同他討論口味時一 樣。
  「怎麼不說?」阿麗思小姐先是驚嚇,這時卻見到對面這尖臉漢子可憐的情形來了。
  「你是不是那個蜣螂打發你來作那個剛才我們討論的事的證據的人?」
  那人說是。其實他不知道答應什麼。但聽到這外國小姐說是不是,他想或者是說「請安」一類事,就答應說正是蜣螂打發他來的。
  那人就走到儺喜先生的車邊來,如一匹瘦狗,身上用一 些布片包作一條很有趣味的棍棒形狀,手像一些細竹子作的,但顏色卻是蠟。
  他說,「我餓了。」
  「那你怎麼不去吃飯?」阿麗思小姐奇怪這個人說的話有趣,你是才來這裡找不到館子吧。
  「不是。」
  「那是不歡喜他們作的口味了。」
  「也不是。」
  「那是— 」
  「我沒有錢。」
  「沒有錢他們不把你吃?」
  「是的。」
  阿麗思姑娘更奇怪了。為什麼一切吃的東西要錢才能吃?
  若說要錢買,那許多人家養的狗它們打哪兒得錢?她就從不曾見到一隻狗身上有裝錢的口袋。她家中的狗同到吃蔗伯伯家的牧羊狗,全是沒有錢口袋,也不拿過錢,東西卻是可以隨便吃。其次是即或說狗是為人優待,像到人家做客,但是人人都有錢,為什麼這漢子又無錢?結果她想必定是這人捨不得用,所以才餓。
  儺喜先生對這個可了然得多了。他明白有些人是一生下來就有許多錢,有許多人又一輩子不會剩一個錢的。他又明白有些人不作什麼事可得許多錢,有些太又作許多事仍然無錢。他又明白錢這東西不單是可以吃飯。譬如說,你有錢,要一個父親,馬上就有二十個人來說他願作這個事業。你要太太,要兒女,也辦得到。拿錢去送人,人就恭維你,這恭維言詞且可以由你自己選擇。總之有錢活著很方便,這個是約翰·儺喜先生從自己生活上考究得出的。
  他聽到這人說是沒有錢,就同情他,問他為什麼緣故就沒有錢。
  「這誰知道?」
  「那你自己總比我知道一點。」
  那人聽到儺喜先生說,才慢慢的來想怎麼樣就這樣窮的原因。不提起,當真似乎自己也早把這為什麼窮的事忘記了。
  然而他想起的仍然是不明白。
  他說先是有錢,是能夠把那個錢買飯吃,到後錢完了,也就沒有一個人送他飯吃了。
  「你怎樣不找一點事作作?」
  「找了。」他記起所到各處找事的情形。「全不讓我作。聽他們說招兵地方可以吃飯,我就去,飯是吃了,到後把仗打完又不要我了。我又到外國人辦的工廠作工,到後又不要我了。我去各處請人給我一點事作作,他們倒全很慷慨,立刻給我事情做;可是卻無飯給我。我問人什麼地方可以有飯吃,他們說你有錢就成,也不拘什麼地方。我又問他們作什麼可以得錢,他們說出許多方法,譬如說作經理可以,作總長可以,作教員可以,……很多很多。可是我要他們讓我作一下經理,他們卻不願。我說,那就小一點,給我一個教書先生吧,(我字是認得到,讀過書的)他們也不願。我又看到他們家中養得有狗,養得有雀子,我就說,讓我算一個狗,好不好?他們笑。先生,我是這樣就只好討飯了,討飯倒是一件方便事,我不知道你先生信不信?我討了兩年——或者是十 二年,我記得不清楚,在這一段時間中倒覺得比當兵好些。感謝那些老爺,你喊兩聲他總扔給你一個錢。可是近來討飯也討不到了。老爺走得很快,追不上他們。那些人家的大門邊又不能呆。街上討乞的又多,因為多,怕送不得許多錢,就全不送了。雖然不得錢,冬天又冷,我不明白我就活下來了。
  我要活,我也不明白為什麼要活。到昨天我走到一個地方,撿得一張報紙,上面有文章,寫明說是給我們窮朋友的,我就看。看了才知道活不了時我們還可以死。我就照到他那方法來作,如今我想我是已經搶了你,你把我殺了好吧。「
  儺喜先生可為難了。他說,「原來你是要死?」
  說,「是的,勞您駕殺了我吧,我真活不下去了。那書上說得好妹的,說您外國老爺也很願意幫中國人的忙,為殺中國窮人,我看您先生必定可以作這事,所以我在此搶您。」
  「那你並不把我搶!」
  「那這書上也說並不一定要搶了東西。不然你把我當作共產黨殺了也好吧。」
  「我可對不起,忘記帶刀了。」
  「那在那個文章上又說不一定是刀,您外國先生有槍!勞駕吧,這一點點小事,幫個忙,像修路搭橋一樣,菩薩會保佑你的。在那文章上說英國人則尤其對這個義務樂於擔任,您先生不正是一個英國人嗎?」
  儺喜先生窘得了不得。他記起《旅行指南》上賭咒一條,就連忙賭咒說自己只是屬於蘇格蘭一個小鎮上的兔子,可並不是英國紳士。
  這兩個人都為這事不能得到解決搓著手。阿麗思小姐還算好一點,她記起她小絨褂裡還有兩包朱古力,見到這兩個人情形,忙說「是這樣,這裡有點糖,請這位先生吃到一下,充充飢,回頭再商量這事情吧。」這算一個辦法,於是不久那兩包朱古力糖就在那尖臉漢子的白牙齒下啃成細末隨同唾液咽到胃中去了。
  儺喜先生一面望到那漢子吃糖,一面設計想跑,不成。想當真就殺死了這個人,又的確無一把刀或一把槍在身邊。想——想不出。可是他卻想起那漢子身邊的那張報紙了,他說,既然你是按照那文章上說的辦法找死,來,把文章給我瞧瞧吧。
  那漢子略一思索,就從那脅邊破布裡尋出了一報紙煤子一樣的東西,他用他那蠟黃的手戰著抖著展開這一張東西攤給儺喜先生看。
  「您先生認得到這個?」
  「認得這個。」於是他就接過手來看。這是一篇隨感錄樣的文字。凡是隨筆,儺喜先生就明白這題目也許是很浪漫的不切於實際的。
  那一段文字,前面題目寫得是:——《給中國一切窮朋友一個方便的解決辦法之商榷》署名是:一個挨餓的正直平民。下面是那內容。——正月初二我餓了一天。這是簡直可以說是一個荒唐不經的事。因為在此時我不應當挨餓!然而人是真餓過了。
  為什麼要挨餓?無米,無油,無錢,就是那麼餓的。
  也不是要故意裝窮,要人憐憫。又不是裝窮怕綁票,怕親戚朋友「告幫」。只是窮。
  窮就非餓不可了,窮了沒有法子吃飯,我是能泰然處之,只要當得下,不至於過不去,找不出要人憐惜以及平空悲憤的。因為我的生活目的是在吃飯以外還用一用思想,不至太吃虧,則縱間一兩頓不吃飯,從許多別的幻想上也就儼然享用過一餐了。在別一個地方,同樣是生就兩隻方腳板,兩隻手,一個滿是白色成粒的牙齒的口,挨餓而至於死的,豈少人!
  就在住處附近(住處是善鍾裡),一樣的是人,沒有法子得飯吃,一家束手無策,空了肚子來過這個年,也總有。我們全是人!有飯吃,那倒可以說個也許不是人了,這證明不必舉例。相反的,是因為人若按到一 個人的本分活下來,就多數要經過幾段挨餓的日子。如果作工才能吃飯,有許多人是一輩子不應得有飯吃;然而這類人照例都吃得很好,因此我們好好的人卻全挨餓了。為什麼要餓飯,把這個去問問那據說管理一切人類命運、人類良心的主宰吧!設沒有回答,只是一個永遠的沉默,那這就是一個回答了。
  我挨餓,居然到這個地方來也會發生,這事為朋友們知道也許又有不解處了。為什麼挨餓,我自己也不很明白。只知道,房子中剩下的是一半瓶煤油(這個倒可以作自盡用),剩一點兒蒜一點兒鹽,其他可吃的全沒有,可以去買東西來吃的錢一個也沒有,時間又是新年,就只好不吃飯了。我在這樣情形下挨餓是當然不算出奇的。
  借錢,是一借一,又並不是別人欠我的債,當然我們即或有著那向各處敲詐勇氣,也決沒有強制人給我一個吃飯機會的蠻氣。我不明白,我的事,既已如此清楚,可是一說到這些時,眼中還仍有淚。這眼淚,似乎是為那作工無可作,挨了餓以後,人糊塗了,去到要去的地方勉強作出嚇人的凶狠樣子,希望借此得一頓飽,而又終於為人捉到把頭砍了的漢子流的!在這個時候,我記起我平生曾見過的將近四千個在這種情形下結果以後的血污骯髒的頭。這頭是在用刀砍下以後,用繩子或木籠,懸掛在那有眾多人走過的地方,好讓那過路的行人昂起活頭來欣賞這死頭的。慘白的肉與紫色的血,久一點又變成蠟黃和深紫。
  使人看了,知道這就是法律的尊嚴與弱者的下常這辦法,中國各處都會作,很簡便,有時還有外國人來幫忙。這樣事,以及把肚子破了,取肝,取膽,就是當真見過有四千次以上了。親眼見的,於是這眼睛便不能不常常為這些頭顱流淚。
  其實見到這類頭顱,眼睛多是閉得很好,臉也很少比這人生前還多苦悶的皺紋,一個人望這個東西太久了一點,也許是所感到竟是「與其那樣不如這樣」的吧。
  在盡力要使自己活下,各處找工找不到,居然盡過最後的力得到了的是死以後的恬靜,於社會則也算盡過了「極力減少挨餓分子」的義務,這事又似乎是一件在個人國家兩方面都有著很大的利益,而應在各處反共的省分內都可以用一 種學說來獎勵的事!
  也許有人說,好是好,不過這一種事不一定是大家全願意。(我們是知道有好些人是受得有很好的文化薰陶,寧願老老實實活到世上到處乞討像一只無家的狗的。)又獎勵這事必定還要消費國家或個人許多錢,(雖說中國目下的兵是如此多,在大地方警察又這樣辦得好,獎勵人去搶劫總有法子把他們捉來殺死,不必怕影響社會治安。)但為了國家的財政及個人的財產著想,還是提倡舊有文化,讓他們能夠安安分分活下來,苦下來,且可以設一兩個粥廠,幫助一下他們,使他們常在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的狀態下好。是的,這個對。
  資本家,富紳,以及作官從打仗上賭的東道贏了錢的退位督軍省長,見窮人一般的在好馬路上走路,有時且追到討錢,嫌惡不嫌惡?像是雖然嫌惡卻也很願意這類人在世界上下缺少,也不很捨得這類人全死,大約這算是「人道」,「人道」不止為國粹之一,實為世界的。「人道」是什麼?是開紗廠的可以發財,開礦的可以發財,辦慈善事業的則在為人頌揚以外仍然發財,政府有公民擁護,軍閥有打仗的兵,社會上有姨太太丫頭,娼妓,有——一切全有,是挨餓人對人的貢獻。
  中國挨餓人貢獻了中國歷史的光榮。中國全盤的文化,便是窮人在這世界上活著而維持下的。
  擔心中國文化淪亡,各處有人在,此即所謂愛國之士,遺老中有人,軍閥中有人,少爺小姐以及革命同志中也並不缺少:他們忘食忘寢於文化之失墜,很可感。我們應感謝這關切的還有外國人。日本與英國則尤為盡力。在這樣一種同心協力合作幫忙的情形中,還要擔心中國文化不能保留,真太過慮了。照這幾年情形看來,實則中國舊有文化因不必擔心難於保留,恐怕還會有不少新興文化發生,這新興文化且決不會與固有文化衝突,大有相得益彰之妙!
  為了文化的保留,留一些舊的窮人,造一些新的窮人,這工作是遺老與軍閥兩種人分擔。在革命勝利了的區域,也仍然並不缺少關心這文化的人。此時的法國,已成了純民主國家,在自己國裡是縱戀戀著那帝國專制時代的文化,也不能公然在國內行使的,於是到中國來就在中國地面上建築公園,在公園門前來寫上「華人與狗不准入內」的字樣,把輕蔑侮辱給我們中國人受,於是在這樣輕視中國人下,法國皇族光榮的文化遺緒就保留著了。
  我們還能夠有餘力替別一國人來保留這文化,則當然許多自己的也一個樣的有意無意捏著了。
  使我還不很明白的是,連年打仗,到底打仗死去的窮人,與因打仗而窮下來的人,兩相比較哪一方多?若事實是為得了外國最新式武器,打時僅只花錢多,死人少,則我對這個不必擔心。至於把年青人作為「亂黨」平空殺死,這些人不一 定是窮人,還不很要緊。
  但是對盜賊,則似乎殺得太多,也與文化多少總有點關係。在其他方面(就是說打仗的方面)果無此項新窮人產生,我認為,老窮人倒以少殺為妙;這是我對文化上一點小小貢獻。
  至於窮的挨餓的朋友們,我想,我們既沒有飯吃,我們想別的方法來作這維持文化的工作吧。我們在物質方面是叨不了光,只好從精神上享受一條路著想了。所謂精神上的路,是我們想法子完成我們窮人生到這世界上的義務。作工,為紳士當牛當馬,那是當然的。
  還有的是怎麼來想方法把世界修飾得美一點:本來不好,來作得好點;本來窮,怎麼想法來富。
  我們全都知道有多少好風景地方,全給我們窮人弄髒了。
  多少大路,因為我們走得太多,則別個就不願意出錢修;有多少戲院公園,沒有我們到那裡去鬧,則一切全收拾得很好。
  國家為管理我們這些無知無識的人,設了無數的官吏,這個每年不知道要耗費多少錢。
  為了怕我們偷竊上流人東西,把這些尊貴人多添一種小心。為了恐我們搶他對他不敬,所以遇頂好的天氣時也不敢坐汽車去鄉下享福。每一家外牆,本不必花許多錢築得很高,也是為了怕我們中人有莽撞的隨便進去。為什麼近來富人行慈善的一天比一天少?這個便是因為我們太多,我們人多則凡是從前使富人聽來神清氣爽的恭維話,這個時候已經失卻效用了。為什麼要牢獄以及特意花很多錢去外國定制電氣殺人機?那也是為我們才有這糜費。
  為什麼害得那類上流人常常說謊話騙人?這個實則卻是為對付我們才……總而言之,我們活到這世界上,無一處不在增加他們上流人麻煩。我們人多的地方就常常害得那些國家高等官吏患失眠症,紳士也為這個有同樣苦楚,很難於好好睡覺。我們無一處不是罪人,這原因是我們窮。既然這樣的對不起同在一塊兒的中國上流人,我們實應當研究那頂合宜的方法處置自己!
  第一,我們可以全體加入到別一個國籍去。這個事,容易辦,現在到中國上海地方,不拘那一國我以為都有這一種慷慨。只要我們願意,就如朝鮮人作日本奴隸,印度人作英國奴隸,那樣的請他們索性再多盡一點義務,作我們主人。他們全都能明瞭我們是文化頂高的國民,我們為他們作牛馬這種對兩方面有利的請求,我想決不會遭拒絕。我們可以為他們作站街的巡捕,或者作為保護他們商業的陸戰隊,再不然外國人也總能大大方方為我們在中國地方建築大大的工場,好好的利用我們的力量生利。
  第二,是我們餓死好了,餓死時雖然免不了要花他們慈善家一筆很大的殮埋費用,但這只是一次的總數,很有限。且特為我們而設立的慈善機關以後便可全撤。又如北京紅卍字總會那類機關,也可以省卻那些總長督辦省長老爺們代我們為在濟公活佛面前碰頭了。
  還有那歡喜在打仗上賭東道的中國偉人,歡喜在中國打仗政局變動上投資賭博的歐洲資本家,也可以像在中國跑馬一樣,歡喜在春秋二季打,就在二八月開仗,倒不必費神出告示打通電說是為我們的緣故了。
  第三,是上面兩個方法同時都牽涉到別的一些小事,不好辦。譬如英國對中國人,雖有這種慷慨心,日本則正在極力將他們國民在「輕視中國人」一點上好好的加以訓練,至少在最近便預備擔負東三省這方面這個義務。然而辦不到的是即或將女的留下,供給上等中國人作姨太太丫頭娼妓,只是恐怕因此一來以後打仗又無人;打仗無人則關乎英日以外的德、美、意等國賣武器借款的利益,當然這事就辦不去了。
  且照第二方法則餓死似乎需要相當時間,時間一長就會生出別的問題。在實行全部分餓死時有工作的把工一罷,那又得勞國家上等官吏捕押我們,以及勞動外國兵艦上的陸戰隊上陸示威了。
  我說其三是我們還是去各自設法讓他們把我們殺死,將頭顱獻給尊嚴的法律吧。這個事,橫順到這時節是極容易作到的事。也不一定要我們拿刀拿槍去大模大樣費神找死,容易之至。比如我們是一群,就是全徒手,一群的徒手,走到外國巡捕房前去,別人就不吝惜子彈來用機關鎗掃射我們。到中國官家機關去,他們也可以用一種理由把我們一一牽來殺死。我們若果還記得上年英國人在中國各地方為我們作這個義務工作,殺了我們的人數目,以及在近年為北方南方政府所殺的成績,就可以知道要找死是最好沒有這個容易了。
  唉,我不相信除了這個以外還有更好法子解決我們生於這世界上的挨餓人的最後問題。
  或者說,這個不是反叛麼?是;然而不是。我們所要的是取反叛形式,找尋我們要找的死。我們徒手去勉勉強強裝作強橫樣子,那裡會當真就反?我們既是餓了這樣久,差不多全是蹌貂踉踉剩三分人樣,那方面,是無數的精壯的兵與巡警,加以這邊徒手白梃去同火炮機關鎗作鬥,我非常相信在很短時間我們就可以達到那個「恬靜」情形。
  我誠心如像那個作《育嬰芻議》的主教先生全為愛爾蘭民族著想才作一個這樣忠實穩妥條陳的。其實就照到那個主張,把我們中國所有的挨餓父母養的孩子,好好的如那個方法到在生下以後兩週年殺死,來按著醃火腿法子,揉上一點椒鹽之類,過一月兩月,時間已夠了,就拿出來用很公道的價錢賣給中國上流人以及對於中國感到友誼感到趣味的外國人,何嘗不是一個辦法呢。如此的處置中國窮孩子,我敢斷定凡是目下口口聲聲說要同中國「共存共榮」的黃色人,以及其他白人,只要這小孩子醃鹽時留心一點,莫骯髒,莫損失固有美觀顏色,則當無不願意花一點錢買中國小孩子肉吃的。我們若果實行這個辦法,因窮小子太多,恐怕在未曾為他們吃出味道以前銷路上不行,則選出一部分留下作童工;這樣,在中國上流人方面既有了姨太太、丫頭、娼妓,在外國人方面又有童工,……唉,真可以說是個頂經濟的辦法!
  …………
  約翰·儺喜先生在一種很閒澹的情形下把這個給挨餓人的建議看完。他首肯。雖然平素無吃小孩子肉的嗜好,但承認這算一個極合經濟原則的辦法。
  他說,「這上面還說到醃小孩子的事,怎麼你不先醃你的孩子看看他們要不要?
  「不。」那尖臉漢子說:「我沒有小孩,所以不能辦。」
  「那你是願意死了。」
  「不是願意死,是願意活。活不來,所以我信他的話,找一個人殺我。」
  儺喜先生非常抱歉的說可惜他不能按照他希望做。他要那漢子相信,就在衣袋裡各處抓掏,以示連一把裁紙刀之類也不曾帶來。但是也不好意思把車開走不顧這漢子,仍然是象先前那麼很為難。
  阿麗思小姐卻不明白約翰·儺喜先生所看的是什麼東西。她聽到他們談到醃小孩子的話,卻疑惑是中國一種規矩。
  她問儺喜先生究竟是什麼回事,那兔子卻回說這不是小姐明白的事。然而她非明白不可,就去問那漢子,書上寫的是什麼話。
  那漢子見給他糖吃的阿麗思小姐說的很好的官話,像不認得中國字,就一一為阿麗思小姐說這是從什麼地方撿拾得來的以及其上面所告的話。末了他用一個悲慘的調子,同阿麗思小姐說:「很為難的是這位先生又偏偏不願意殺我,這倒教我又得等候另一個人去了。」
  說完了時這漢子就走到那斜牆下重新隱藏起來,從牆這一邊看,就全不會料到那一邊還有人在。若不是親眼看見他才從這一處隱藏過去,阿麗思小姐也以為不過是一段平常荒廢的牆罷了。她想這漢子或者這時就在那牆下哭泣,但這是猜想,隔了一層薄薄的牆什麼事也不容易知道!
  「儺喜先生,我們打倒車轉去了罷。」
  他答應說是,那車子的後部便突突的冒出汽油的煙,且漸漸向後退了。
  「怎麼,又向前?」
  的確是。約翰·儺喜先生故意又把車子朝前開了,到牆前停止以後,他大聲的喊那尖臉挨餓漢子。說:「出來吧,我問問你。」
  那漢子還以為是要來殺他了,爬起來先露一個又和平又慘冽的臉。
  「來吧,朋友。不是我到牆裡邊,便是你到牆外邊,咱們才好講話。」
  那漢子就如他所說走出來。
  「我問你,你就當真把我這衣服剝了,所有的一切拿走,顧自坐汽車到別處去,是不是一個好主張?」
  「這那兒能夠?」
  「你信我是誠心就能夠了。我看到你走,不作聲,到你走遠時,我同這位小姐再走路轉去,閣下以為何如?」
  「也不成。他們警察會捉我。」
  「我不讓一個警察知道我被搶!」
  「那他們一見到我這樣子仍然不放我,警察是比獵狗還訓練得好的。」
  「真是,除了當真找一把刀在他咽喉上割一下以外就決無好法子了!」約翰·儺喜先生想到這事就為難得不得了。本來他對中國人的要小費規矩是懂得的,只是平空送人的小費,則又是一件侮辱人的事情。他最後想起一個送這人小費的事情了,他請那人幫忙行車推到大路上去,好就此送那漢子一點小費。
  他說,「朋友,那是真無法了。只好你為我把車子推到大路上去,咱們來作一筆生意吧。」
  那漢子就動手。
  結果在這件小工作上他得了這個外國人三十塊鈔票。他說這個太多了,拿去用仍然會為人說是偷來的或搶來的。
  約翰·儺喜先生不再同這個無用的漢子答話,把車子開動,一面向這漢子點頭說勞駕勞駕,車子是飛快的離開這漢子走了。
  到家是已經十二點鐘。他們旅館中的侍者,開出很精緻的午飯來時,儺喜先生告他不要火腿香腸一類菜。這體面紳士,他疑心這大旅館裡就已經用過把小孩子醃鹽這類臘味了。
  今天出門所得的,只是確定了中國人打仗是賭得有東道,除了為這中外有錢人來打以外,這仗火是本可以不必打了。因為今天從窮漢子那裡所見到那文章上,曾有比昨天那錢鋪商人更明瞭的解釋,說中國打仗的事,儺喜先生把這件事就記到日記簿上去,還說是《旅行指南》忘了這事。不知道只要翻翻老友哈卜君的那本《旅行指南》,上面早早有更詳細的記載了。
  -------------------------------------------------------------

  網絡圖書 獨家推出  轉載請保留
  上一頁    下一頁
  沈從文作品集—阿麗思中國遊記第一卷 第七章沈從文
  八哥博士的歡迎會有一天,從一種世界語報紙上阿麗思小姐看到歡迎八哥博士的啟事,啟事作得很動人。
  啟事上說八哥在目下中國鳥類中是怎樣的難得的一個人物,於社會政治經濟——尤其是語言學文學如何精湛淵博偉大,所以歡迎他是一種不可少的事。參加這歡迎會的也全是一些名望很好的人物。阿麗思小姐想乘此見識見識,所以先看開會的日子。日子便是在當天晚上,十點鐘開始,地點是一個大戲院,她知道這地方的方向,就是問巡警時巡警不理也不會錯的。
  「儺喜先生,我以為我們今天可以去一個頂有趣味的地方。」
  「什麼地方?」
  她把這報紙遞給儺喜先生看。她想今晚上顯然是要早吃一點晚飯再不要又像前一次失敗了。
  「我不能夠去,昨天不是蒲路博士約我們到家中吃八點的便飯嗎?」
  「這個我已經拒絕了。」
  「那我好像不去不大好意思。」
  阿麗思小姐心想一個人去也成,她就同儺喜先生約下來,說她決去看看那個盛大歡迎會,讓他到蒲路博士家去吃飯,若是落了雨或者他先回,則用汽車來接她。
  儺喜先生認為這樣辦也很好,就不在這件事上多所討論了。
  雖然是不答應陪阿麗思小姐去參觀那歡迎會的儺喜先生,到時候可仍然送阿麗思小姐到那個戲院才獨自沿到馬路步行返家。為什麼定要步行?這裡有一點秘密,一個凡是存心預備了到一處有好酒好肉的人家去吃飯的公有秘密,純中國式的,儺喜先生是這樣走著到家了。
  這裡說這個盛大的歡迎會。
  一切的熱鬧鋪排,恰如其他的大典的鋪排。會場中有好看的燈,有極堂皇的歡迎文字。
  這文字,阿麗思小姐已在報紙上面讀過了。又有在歡迎文字上繪有八哥博士的像的,是一個穿青洋服留有一點兒短髭鬚的青年,樣子並不壞。
  沒有開會,會場已擠不下了。有許多是來看這熱鬧,如象阿麗思小姐一樣心情。有些則為想聽聽這個善於摹仿各地各族方言的博士而來的。又有些是來玩,鬧,如象麻雀之類。
  這裡有各種各樣的鳥。凡是中國產的鳥全有。他們各以其族類接近疏遠,互相作著親密或敷衍的招呼。因為是開會,穿著全是比平常整齊多了的服飾。它們按著一種很方便的禮節,大家互相來點頭,且互相用目作一種惡意的瞪視。大家是一種簡直分不出是什麼聲音的喧吵中度著這開會以前的時光。台上站得有今晚主席貓頭鷹先生,像貌莊嚴,可怕的成分比可愛的成分多,與平常時節貓頭鷹一樣。
  「先生。我不認識這個主席!」她搖著那隔座的一個灰色鳥的膀子。
  這是灰鸛。像正在悼亡,一個瘦瘦的身材上,加著一些不可擔負的苦惱。然而這憂愁的鳥,望到與他交談的是一個外國小姐,他就告她這主席是什麼樣的一個人物。
  作主席的恐怕台下有聽不懂他說話的,又請出一個燕子來當翻譯。這翻譯是一個女的。
  到過北方又到南方,作翻譯的才幹當然是並不缺少了。並且作翻譯的是女人,則聽者縱不全懂,從一種咿咿宛宛的曼聲中也可瞭解了一半了。
  阿麗思小姐,各處的縱目看,就看到在記錄席上一個穿灰色短褂的大漢子。
  「鸛先生,這個我很想知道。」
  「那是土鸚哥。用七種語言說明這歡迎會的意義,便是這位所作的。你瞧著,那是一個很老實的鳥,缺少美觀衣裳的,常常有一顆又聰明又正直的心,這就是。」這大嘴憂愁的灰鸛,隨即又感歎似的為這個長是幫人作書記的漢子抱屈。阿麗思小姐覺得這個鳥的身心必定是為憂愁嚙壞了的,所以凡事悲觀。然而要找一句話去勸勸他,又想不出一句適當的話,就不再同他說,再過廿分鐘,時間已到了。
  主席站在主席台前,未發言以前先是整理他的花格子呢外衣。
  在台下一個座位上,有竹雞輕輕的說:——我們主席品貌真好,單看那頭簡直就是個貓!
  阿麗思小姐,聽這話聽在心裡,又去看那個竹雞,竹雞見有外國女人覷他,就不開口了。
  只聽到一個禾雞笑竹雞,說,——這樣的話也說得出口,還虧他在竹子林裡不怕出醜!
  阿麗思小姐就替這竹雞難為情,然而竹雞倒不在乎。
  時候到了,由鈴鐺鳥搖鈴。阿麗思小姐心想,這倒比爸爸的禮拜堂打鍾好聽多了。
  把鈴搖畢後,就見到會場忽然紛亂一陣又忽然沉靜起來。
  主席貓頭鷹,先在講台上用粉刷子擦著黑板,用背對會場的來賓,似乎是在展覽它的衣樣。過一陣,才掉身來致今晚開會的詞:我們今天非常榮幸,就因為所歡迎的是八哥君;這八哥君是一個語言博士,用語言發表主張我們是同志!
  下面就拍手。關於拍手我們很明白,有些地方是專雇得有人來捧場的,又有些人是一赴會場就以拍手為表現義務的,這個地方當然兩種鳥都有。
  主席就讓那些拍手的最後一個聲音靜止時,再從從容容的繼續下去。
  從議員到瞎子算命,一張口可以說是萬能!
  啄木鳥是個啞子,命裡是作更夫到死。
  我們為什麼要叫?
  問問喜鵲可知道。
  他因為善於觀察人顏色,人人便都很樂意送他飯吃。
  任何人有禍患來到,我同烏鴉君便能相告:雖因為多嘴人罵我們缺德,我們嘲笑人的本領可了不得!
  又是拍手。且眾鳥中有把帽子擲起多高表示高興的,主席在捧場中是懂到讓別人盡興的,就又待著。待到那會場中急於要聽下文的鳥打哨子制止那擲帽子吆喚的以後才再開口。
  喜鵲君有口受人歡迎,我有口卻也還能夠弄人——八哥君才識淵博,使我們更應當相自愧末學!
  八哥君,那是不用再多介紹了,他可用一千種語言嘮叨!
  這嘮叨不比田中蛤蟆,一開言包你要打哈哈。
  諸位且安安靜膊,坐下來聽個分明。
  我在此還應感謝作我翻譯的燕子,她的話是純粹的動人的吳語。
  又拍手,為後面的一句話拍手。
  貓頭鷹先生,用一種韻語把歡迎詞說完後,見拍掌的也拍夠了,卻不見八哥博士出頭。
  事情很奇怪。然而阿麗思小姐,因此就有機會去聽台下對這歡迎詞的批評了。
  一匹雲南公雞像個官樣子,見到燕子就不高興,在那裡同一個同鄉說:那奶奶翻譯聲音真好笑,所翻得全是些蘇州腔調!
  我們又不是來看戲,要這奶奶來台上扭來扭去!
  南京鴨子,是一位中年太太,如格格佛依絲太太那樣年紀,卻心廣體胖的,對這批評就加以批評,說:苗子,你們哪裡懂這中間的竅?
  只曉得高聲大氣的叫!
  可惜這奶奶是瘦了點,怕是三天不吃過兩頓飯!
  關於瘦,有擁護的。水鷗,湖北長江岸旁生長的,她說:嗤,因為你是別人把飯餵,你也就永遠不知道米價貴。
  若是燕子身體與你一樣胖,人人不是應當每天吃「板燕」?
  南京鴨子:我聽不慣這輕薄子的輕薄話,有誰諷刺到我我可要罵!
  若說肥不是有福,別說我,怎麼許多一品夫人又像肉它它?
  水鷗不敢作聲了。不做聲,是怕那老太太發氣。凡是老太婆,說話都非常固執,且話極多。阿麗思小姐從家中女僕就知道了,故悄悄踹了水鷗一腳,水鷗因此就不作聲了。
  在另一邊有麻雀的叫。麻雀聲音好像到處一樣的,就只波波喳喳似乎連自己聽不懂自己的話。
  麻雀:瞧,杜鵑,那主席一雙怪眼!
  他這人壞到就壞到這上面:說話時骨碌骨碌,瞧人時□□溜溜。
  說一口假仁假義的話,好使你見了一點不怕。
  有一時他信也不告,一嘴來會把你頭啄掉。
  我見過朋友太多了,全沒有這東西會笑;笑時只叫你發寒熱,還笑你無事忙哭得精疲力竭!
  杜鵑:我自覺心裡非常可悲。
  我縱想回家也無處可歸。
  別個嘲笑就盡他嘲笑,我脾氣總不能因怕笑除掉。
  小鴿,穿新白法蘭絨領褂的,衣的式樣正像阿麗思小姐的五妹,坐在阿麗思前兩排,看到貓頭鷹,有點怕,想回家去了,說:哥,去得了,去得了,我擔心半夜天氣要不好。
  天上雨縱不會下,耽擱久了家中也要罵!
  鷓鴣是小鴿的堂兄,它說:行不得,行不得,聽完講演回家也趕得及。
  明天早上若無風,叔叔嬸嬸必在天空中。
  小鴿:不。去了吧,去了吧,這裡是真叫我坐不下。
  大家是吵得這樣凶,又不是打仗打贏了爭功!
  坐在平排的喜鵲就挽留他們。因為喜鵲記到主席的話,很快活。喜鵲說:坐一坐,坐一坐,也不妨。
  左右這時無事何必忙?
  莫使我們好主席掃興,這時節也不是我們應該困!
  烏鴉,被誤解,很不滿意主席的話,就同喜鵲說:他誇獎了你卻笑了我,我心裡可是真不好過。
  尤其是他把我誤解,我的心可並不比他為壞。
  小魚鷂,笑。
  我們的大哥多會說,罵了人家人家還是樂!
  瞧那傻子捧場捧得真妙,怎麼不跑到池邊去把尊樣照照?
  喜鵲:小伙子你別倚勢仗人,他也並不是你遠親近鄰。
  你樣子就再標緻再好,也不過到水邊多洗幾個澡!
  白鷺發氣了。因為吵得很凶,一面也因為吵到關於洗澡的事。愛乾淨是講衛生,是不應當給人挖苦的事!
  白鷺說:我奇怪這裡這樣吵鬧的凶,我耳朵會為這潮雜聲震聾?
  小姐,什麼地方可以玩玩?
  我想我在此久了心裡真煩。
  阿麗思小姐,見這個白鷺很有禮貌稱她為小姐,就臉紅。
  她可學到他們的說法,試說了兩句。她說:先生,這裡我原是一個陌生人,問我的地方景致全不在行!
  灰鷗輕輕的在阿麗思小姐耳邊告她:小姐的官話可真說得好,不過把一個尾音用錯了。
  她想起了「行」字應讀「杭」字才對,就靦靦腆腆的又說:我很慚愧我說話不經心,感謝的是為我糾正的先生!
  灰鷗:外國人從沒有如你給我們禮貌,這件事在小姐卻不要笑!
  白鷺又問別一個請他們告他可以玩玩的地方。
  我這心真為這吵鬧厭煩,什麼地方我可以去玩玩?
  我一天不玩便要生病,空氣壞不病人我真不信!
  百靈聽到這話就諷刺的說:我不問足下貴幹便可以猜,從帽子從衣服我看你是個老爺:你雖然不一定是個洋學生相,你服裝可是巴黎的時新模樣。
  白鷺:你這小子口小倒很會說話,可惜我素來便不愛同人口打架。
  我算怕閣下退後一腳,你有本事你隨我步行過河!
  百靈就不作聲了。但一會兒又對那書記加以攻擊。這大概是太會開玩笑了的緣故吧。
  他把那老實的鳥刻薄了又自得的很。他同他那同座一個黃雀說:瞧,那穿灰色大褂的土鸚哥,道貌岸然的在那兒坐,我明白他是想拜誰個的門,哈,再過三天咱們也當得師傅成!
  雖聽到了,卻不做聲。土鸚哥是實在太老實了。凡是一 件事到無抵抗時,也無味得很,百靈鳥於是打了在打盹的白鶴一翅子。
  呔,閣下怎麼來這兒打盹,昨夜陪太太陪到五更?
  我瞧你先生是有點兒虛,快快去配一副參茸丸補脾!
  丹頂鶴為百靈鬧醒了,睜開眼看是百靈,就又把眼閉上,自言自語的說:同這小雜種在一塊,真沒有一小時可以自在!
  這便是主席說長於語言的實可羨企,這語言用處便在此事!
  百靈:嗓子可真好,唱戲怎麼不會?
  我若有這身本事不富也貴:不唱戲我就去做官,做官的相貌全與閣下一般!
  黃雀同百靈,是坐在一排的。他們是朋友。至於為什麼在阿麗思小姐眼中也看得出,那就難於解釋了。然而當真他們是一對同性戀的,大致是有同樣聰明伶俐而又同樣小身個兒,所以就很互相愛慕要好起來了。黃雀比百靈知道丹頂鶴情形許多。他幫忙百靈嘲弄那白鶴。
  黃雀說:老頭兒我知道得清清楚楚,這是個光棍並沒有後。
  他因了樣子好看受人尊敬,卻專一為人供養在花園裡混。
  口口聲聲說不日要歸山,其實行動總離不了花園。
  徒生有那一副岸然道貌,還誆人說將來會成仙得道!
  阿麗思小姐,不明白黃雀說那瘦個兒的話的意思,軟聲軟氣問坐在她上手那個蒼鶴。
  她說,什麼叫作成仙得道我不懂!
  那蒼鶴:這便是我前輩唱高調之一種。
  阿麗思小姐,他是不是個和尚終日念佛?
  蒼鶴:嘴巴長,不一定便會啄木。
  啄木鳥可生起氣來了。
  我啄木是我自己選來的工作,主席說我你可不配說!
  阿麗思小姐見到因了自己的話引起了啄木鳥的質問,恐怕他同蒼鶴吵下去,很抱歉,就引疚的說,這誤會全是我外國人的錯處,我不該把話問這位中年老頭子。
  灰鸛又輕輕的在她耳邊說:別處地方的小姐你話又走了韻,「子」同「處」我們湖南人讀來不順。
  她說:那麼我換韻,把「處苦」押在一處,我不該因這話使老丈受苦。
  阿麗思小姐瞧瞧灰鸛,見到灰鸛點了一下頭,很感激。看到灰鸛那樣慘慘的,就想起她家中的那位舅父。她不知道這個人的不憂鬱是不是也因死了妻子去喝酒的結果。她問灰鸛:先生,我想知道的是你有怎麼苦?
  我又要知道你可愛的先生住處。
  我有一個舅父他的苦是死了妻,他發愁喝著酒喝到成癖。
  灰鸛見了有人同情他,注意到他的「苦」「處」,就傷心傷心的歎氣。他說:我只是一個正直的庸人,既不如錦雞好看也沒有配天鵝野心。
  得一個最賢惠的女人作妻,我這愁為她死也發到成癖。
  她死去留下了三匹雛鳥,大冷天我一夜溫暖他們到曉。
  天落雪也得為這些孩子找飯,單身漢雖勉強真作不慣!
  阿麗思:那你怎麼不再娶一房太太?
  難道是你這樣找太太也找不來?
  灰鸛:一者是我們族類有這規矩,二者是她們都嫌我太陰鬱。
  阿麗思:我想去看看令郎行不行?
  我不知這事你讓我能不能?
  灰鸛:這在我是應當說很可感謝,只怕是到那裡沒有怎麼款待。
  阿麗思:我這人頂是隨隨便便,去玩玩也不必弄茶煮飯。
  到明日我邀一個朋友一起,這朋友名字是叫作儺喜。
  到灰鸛家去參觀,且去看看那三個小孩子,阿麗思小姐是高興極了。她就謹謹慎鼢把灰鸛為她寫就的那張地名門牌號數紙放在衣袋子裡去。他相信儺喜先生一到了這憂愁灰色的家中,就能立時把那一家原有失去了的歡樂空氣恢復轉來。
  她且思量這一去應當送一點什麼禮才是事,然而想不出一種合宜的禮物來,就只好保留這計劃到回家再與儺喜先生商量去了。
  忽然,擗拍擗拍只聽到那匹站在屋頂上打望的公雞拍翅子,唱著說:我們所歡迎的鳥來了,一個小伙子收拾得真俏!
  他穿得是黑衣服白色襯衫,眼睛似乎是近視眼一般!
  主席貓頭鷹先生聽到是八哥博士來了,忙又用有毛的手掌去整理大氅的呢,這是平平的抹著,是一種優雅的手法的,從這種從容不迫中也可以看出主席是個受有很好教育的人物。
  主席見台下聽到八哥博士已來紛亂的不堪,就彈壓,請各位莫吵莫鬧,免得為別一個尊貴來賓見笑!
  台下立時便有一種質問聲:那主席話有矛盾,我們得把主席問問:究竟是說話好——不說話好?
  不作聲豈不叫來賓疑我們啞了?
  灰鸛輕輕的同阿麗思小姐說:說來賓所指的便是指小姐,你先時真不應該站起。
  這主席我可不大高興他,他本領就專是掉槍花。
  阿麗思:那可怎麼辦,會又不即散!
  我又不會說官話,要我上台可真不好下!
  主席:安靜點,鞍鞍鞍鞍鞍靜點,博士來時我們且把萬歲喊!
  八哥博士的頭已在那眾鳥中露出來了。
  群鳥:萬歲噢!屯屯屯屯屯歲噢!!
  在萬歲之中,八哥博士跳上講台了。只聽到各樣翅膀聲振動。八哥博士先不作聲,只咖咖的同各方面打著招呼。且不住的點頭。身是小個兒身材,但精神很佳。他在講台上跳到這邊又跳到那邊,似乎不知在那一個地方頂好,阿麗思小姐只覺得這博士太活潑了點,樣子倒以為比在場許多鳥還好。
  她以為他即刻就要說話了,誰知他先不開口。
  博士不說話,台下便有批評的聲音,不知是誰說:這小子大模大樣,但生就便是個窮小子相:跳來跳去心只是不安,又不是請你來在台上打加官!
  然而在這種責難下,博士卻忽然開口了。是用一種頂柔頂軟諂媚的聲音。這聲音不是燕子,也不是鷹,也不是天鵝,也不是鶯。燕子是純粹的蘇白,鷹又是秦腔,天鵝則近乎江西布客的調子,鶯是唱小旦腔。這裡的聲音全不是。明白流暢,是比鸚鵡少爺還更普遍一點的,且所說的是全平民的話,不打官腔。偉人的惡習慣,在這個鳥身上全不能找出,因此先是預備在會場中搗亂的百靈之類,也不得不平心靜下來了。
  在一種極良好的會場空氣下,八哥博士先打了一個比喻。
  一個詩人的態度是些什麼?
  是一種安詳的沉默。
  在靜中他能聽出顏色的聲音,在動中他能看出聲音的顏色。
  話稍停,便聽到台下對這話所起的不同反響。
  蒼鷹,談英雄主義的腳色,它是對八哥博士的話完全同意了。說:真不愧為名句難得,鸚鵡平時專學人說話,就推己及人產生一點疑心,我疑心是抄襲而來。
  丹頂鶴,是修仙學道的,便說,此言也實可以悟道,鷦鷯,小心眼兒的,不很服氣,他說,那全是罵我們心躁!
  八哥博士繼續說:大洋中一汪鹹水似靜實動,我胸中一顆熱心似輕實重……
  這只要微風一壓,便將見波濤屋大!
  灰鸛不住的點頭,或者這只是點頭承認這位博士話語的離奇不經。在許多鼓掌聲中阿麗思小姐也隨同他們鼓掌。阿麗思小姐聽到一種抽咽,就抬起頭看,看到那個先前同水鷗鬥嘴的南京母鴨正在流淚,流出來的淚一滴到那老太太衣襟上便凝結成一個小小的白團,因為淚中全是油,天氣冷,一 出眼眶便凝結了。為這兩段話便可得這太太一小茶杯油,這在阿麗思小姐為那八哥博士設想倒以為很是合算。不過她擔心那老太太多聽到幾回講演,會要消瘦下來,所以又想勸她以後不必再來聽講了。至於眼中流得出油,在阿麗思小姐看來倒算不以為奇怪,如聽見許多怪事一樣。她以為也許「妒嫉」以及象刀子的鋒利的東西,也能流得出的,她把這問題問過灰鸛,灰鸛只說,你若相信我眼中曾流過憂愁,當然也相信你自己的話了。這答話就是說,阿麗思小姐的猜想並不錯,她是的的確確從灰鸛眼中看出他心上憂愁的。
  不久,八哥博士又說了,大約是見到了南京母鴨的樣子:詩人從他的心上流出真情,凝結在文字上便成了純金。
  慈祥的伯媽真心啜泣,那眼淚凝結在衣襟上便成了——油漬。
  全體哄堂,連白鶴也笑。在沒有把下文說出以前,便全瞭解了。
  有些聲音就喊著「打創創」。又有些喊「打創創那喊打的」。又有些喊「抓出喊打打創那喊打的」。一窩蜂,鬧得不得了。主席圓睜起一對大綠眼睛,搜索那叫喊的鳥,又一面極力咆哮著把聲音鎮壓下來。真是一件莫名其妙的熱鬧大合唱!
  南京母鴨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一面在用一條白色手帕擦拭衣襟上的油漬,一面問隔座的杜鵑:這是說一些什麼?
  大家卻只這樣的快樂!
  杜鵑:老人家,您哪實在是可以去得了,在這裡別個鳥全拿您取笑。
  有年青的小子在的地方不可玩,你哪家還是回家去耐耐煩煩!
  南京母鴨就聽勸告走出了會常阿麗思小姐看到她出去時在鳥群中被別個擠擠挨挨的情形,還想過去問問她住址,可是又想起明天要到灰鸛家去,後天有別的事又不能出門,就算了。
  八哥博士是知道在群眾中愛嚷愛鬧的,全是一些小雜種鳥類流氓,平空搗一下亂,見到拆台不成也就會平息的。果然是這樣的鬧一陣後不久,就有一匹鷂子把一匹山麻雀揪出去了。會場中恢復了原有的沉靜。似乎個個全都在這靜中聽出了八哥博士所說的顏色聲音。
  阿麗思小姐,是也在會場作著這樣一種體念的。可是她只聽見老野雞抽咽時喉中帶痰的聲音,沒有聽到過別的。從這聲音上也看不出什麼顏色。她記得到野雞是火紅色,那這聲音也就可以算是火紅色的聲音了。
  八哥博士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了這樣五個大字;——戀愛的討論又不即說話。因此全體來賓都把視線移到主席身上去。主席是正像一個到路上撿得了一件東西那麼心中湧著歡喜把這歡喜後放出一小部分在臉上四散四竄的。
  孤鷺:我們生一個口兩隻眼,這就是神告我們要少說多看:我以為凡是「講」戀愛的鳥,眼睛在這鳥身上未免太無意義了。
  水鴨子很問情孤鷺這種主張,它附和的說:好朋友,我能認你為同志,一天玩玩倒很可以過得去。
  只是我為你身體太瘦擔憂,一個思想家對健康多疏!
  孤鷺先是輕輕的不讓水鴨子聽到的說:他們以為你嘴巴不很好看,扁嘴巴作諂諛倒很方便!
  我笑他們只是終日無事忙,像蜂子辛辛苦苦為他人作糖!
  水鴨子還以為孤鷺不曾聽到他滿是同情的話,故重複用一個韻作為回答:我每每看到老兄就代為擔憂,康健事實不應如此粗疏!
  我有種出洋旅行的志,可聽說太瘦了便不能去。
  孤鷺:我身體是一種天生清相,作山人的白鶴君便與我同樣。
  我宗派是婆羅門宗派,作苦行自有我心中自在。
  鴛鴦聽到孤鷺吹牛皮,且話的驕傲近乎矯情,罵孤鷺聲音校公鴛鴦說:我們有得是甜甜蜜蜜結合,不是你光棍夢想到的快樂!
  只要能互相愛愛得久長,閉起眼抱著睡天塌地陷何妨?
  孤鷺:光身漢也有光身漢的好,我們是灑灑脫脫起來的早。
  我肉麻鴛鴦的哥哥妹妹,除睡覺全不看看世界!
  水雞,是平素與鴛鴦稱同志的,一面是非常懂得孤鷺行為,就幫鴛鴦的忙,說:那壞蛋不娶妻只是詭辯,我明白其所以永遠為光身漢:他每日只知道蹲在水邊等白食,在鳥中再沒有比他還要懶疲!
  孤鷺:沒有妻,沒有子,我們行動多閒散,高雅生活哪裡是你們所過得慣?
  丹頂鶴:老鷺,詩的生活你同他說也不懂,你分辯,恐怕分辯不清口已腫!
  百靈:嗨,看不出,曲高和寡之人有黨到底強,事到頭來仍然可以幫幫忙。
  阿麗思,聽到百靈說黨同派,不明白是不是在家中姑媽與爸爸那麼一個屬於聖公會派,一個屬於長老會派。她輕輕的同那灰鸛說:同在水上生活便分幾多派,這種情形到這地方真算怪。
  灰鸛:小姐,這話隨便講不得,這裡比不得是你外國。
  阿麗思:先生,我這話是不是走了韻?
  我誠心盼望你為我糾正!
  灰鸛:如今是詩歌也不講究押韻了,我說得是你莫批評他們為好。
  阿麗思小姐,才明白是自己失言。臉是又紅了。但悄悄的去望在座的鳥,似乎連坐在她身邊頂近的鴿子,也不會聽到過她的話,就放心了。她就又去望八哥博士。
  八哥博士是像在那裡思索第一句話,很自苦。大約對這題目也不能感生怎樣興味,但為一種時行的討論,就把他寫下來了。他細細的看在座的聽眾,從聽眾中他想抓出幾個顯明例子為他這一篇講演增一種價值,就望到頂大的鴕鳥,鴕鳥因為身體大,便最先入到他眼中。
  在他心裡起了這樣的念頭:這老兄就只有身體偉壯,才能夠使我們一見不忘。——然而這個事則與戀愛不對,另起頭才能使他們有味。
  另起頭是很難很難。吃整個的椰子,沒有可以著口的。因為是難到能如其他大演說家一樣開口就逗人笑。他明白給人笑算是人生一種極大的貢獻。
  魚鷺:說呀,說呀,我們待博士為我們說開心話呀!
  從魚鷺的質問上,八哥博士忽想起魚鷺鷥的姑媽老鴇起來了。八哥博士就請老鴇發表一點意見。很謙卑的說是請老嫂子發揮一點主張。
  我想請我們的老嫂嫂先來談談,這一面是我們尊重女權。
  老鴇站起來,很不客氣的開教訓。她說:戀愛,亮亮亮亮亮,這是青年們一碗頂合口的菜。
  都知道此中有糖吃來頂甜,不知道加辣子也可辣碎心肝!
  我不明白這問題也可以提出討論,一生世不全是這兒混那兒也混?
  看你們成一對作一雙去,遭不幸守了寡有什麼趣。
  群眾撫掌者有野雞及二三野麻雀。於是八哥博士開始了論戀愛的甜苦二字。
  八哥博士:論才能當然不止一般,講物競能活的不限於語言:孔雀君就只為生有一副好樣子,也能夠博得他愛人心死。
  孔雀私語:別裝癡又來提到我,你唱歌顧自找你的老婆!
  你能幹我再也不妒羨,講戀愛要她們心願。
  八哥博士全不理會孔雀,又說道:火雞公拙劣又是個白癡子,仍然是有女人愛彼戀彼。
  這樣事也得講錢,問問他就可瞭然!
  火雞是真如八哥博士所說的很笨的一種鳥,心中明白八 哥博士是在損它,卻又不會反對,就悄悄的問孔雀:大叔,你剛才說得是什麼話?
  我想要把這話借用一下:我又並不像蜂雀娶親論價買賣,我不甘心他把我來罵得那樣壞!
  老鴇勸火雞:那話語是說你這老爺人好命好,為什麼為這事也要煩惱?
  就讓他唱的歌唱得再動聽,就送給姐兒們姐兒們也不開心。
  八哥博士:母水雞身子兒弱得可憐,愛她的就因為嬌小好玩,梁山伯身上氣味真香?
  但是他仍然有奶奶合他同床!
  公水雞同祝英台輕輕的罵:我疼的是我真心所疼,懶和你誇嘴光棍稱能!
  把牛肉切絲兒來炒韭菜,香不香臭不臭是我自己所愛!
  八哥博士:爛毛雞樣子真不怎樣高明,因勇敢能打架便有太太一群。
  有些鳥歡喜的是這類英雄樣子,其實是到頭來都是該死!
  雞公在先聽到不提到自己,倒以為八哥博士的話真給它樂,此時可忍不住了。
  你媽的,你媽的,你下來吧,你老子這時節便同你打一架!
  百靈黃雀:說到英雄英雄便想顯本事,我知道這類鳥是受不得一點氣!
  閹雞,平素是被雞公欺慣了的,見有攻擊雞公的,就同這百靈黃雀說:也不過揀柔弱的欺侮欺侮,說他愛戴高帽子倒有點兒譜。
  雞公:你媽的哪哪哪哪下來下來,今天是你不流血我流血!
  貓頭鷹怒聲相凌,是因為仗在場的鳥多,雞公也沒奈何他。他大聲的說:今天是博士君為我們演講,你軍官可不能用武力管領思想!
  群鳥輕輕的撫掌又輕輕的附和主席喊:打倒創創創創,把他逐出會場得了。
  雞公氣急了,在會場上用眼睛輪轉著找尋他的仇敵。麻雀輩全閉了眼睛裝作打盹。鷺鷥是冷笑。鴿子打著哨子。黃雀百靈識風頭也不理會。鴛鴦則倒為這沉默驚醒了;他們是抱著睡的。當那軍官眼睛一瞥溜到阿麗思小姐身邊時,嚇得她直抖。她擔心這誤解,以為軍官會疑心「打倒」聲音如許多聲音一樣,全是外國人告給這類鳥喊的。其實她就不很明白這文字的意思,然而看出雞公為因這小小聲音的怒氣了。
  雞公只是在場中搗亂,也不讓這學術講演繼續下去。
  誰說的誰就把他姓名相告,看老子有本事問他命要不要?
  誰都不敢再作聲。然而誰都在私下笑著。
  母雞怕生事,一面擔心到生兒育女將來活到這世界上的一切,就帶軟帶硬的勸老爺出這會常母雞:得了吧,得了吧,這時讓他們稱呀哈:——今夜輸了我們還有得是明夜。
  凡是事情也就依不得許多,快快回去我們好起窠!
  因了太太的勸告,雞公只好勉強按捺著性子,憋著一肚子氣出去。雞公引了他太太出去時,是打從阿麗思小姐跟前過去的。阿麗思小姐看到這個英雄穿起有刺馬距的皮靴子,大腳大手的氣派,也就很敬仰,忙立起來行了一個禮。雞公似乎以為阿麗思是同別一個打的招呼,就不理不睬大搖大擺過去了。阿麗思小姐覺得是受了辱了。又覺得這是並不念過書受過洗的外教地方,也許這也是為一種上流階級待外國人的禮節。到後就心想這只有回家去問儺喜先生,或者可以知道。
  她又聽到已經要擠到門邊了的雞公雞母交談:雞公:看咱老子明天晚上又來,雞母:那他們當然是排隊迎接!
  座中的群眾,見是這蠻漢已出了會場,就大樂特樂。
  高呼:打倒!創創創創創!
  同志們如今是勝利了。
  我們應慶祝我們的成功,這漢子蠻氣力多凶!
  鵝自語:這一次又應當論賞爭功,其實是「打」的氣力倒不如「喊」的凶!
  百靈:若不是我先喊了一聲,看你們誰個敢哼!
  貓頭鷹:在方纔,我們是打倒了一個反動派,這時節我覺得我們好自在!
  請諸君仍然要規規矩矩,喊三聲「民國萬歲」來湊湊趣。
  群眾就又如主席所希望來喊萬歲三聲,且喊八哥博士萬歲,主席萬歲。
  主席:八哥博士美妙的演說還不盡,我們來張起兩個耳朵聽。
  八哥博士:善於唱歌的鳥推夜鶯雲雀,可是他唱的歌也只能使人相樂:這傻鳥不是餓死也嘔血,到結果對愛情還一無所得!
  黃雀百靈:這話真說得是豈有此理,我們難道都全是癆病鬼?
  心肝,你可以同他們一群說說。
  告他們我倆是愛得如何熱烈!
  阿麗思問灰鸛:那兩個名字叫做夜鶯雲雀,怎麼樣聲音是這樣囉嗦?
  灰鸛:在中國本來沒有這兩位,他們是糊糊塗塗來冒名頂替。
  阿麗思小姐很奇怪這兩個詩人,且見到他們那狎暱情形,以為真不怎樣好看。且收拾得頭髮很長,分不出雌雄,大致這就是學得歐洲雲雀裝扮了。阿麗思問:鸛大叔,這便是貴國的詩人,貴國的詩人是頂名換姓也能?
  灰鸛:那並不是算怎麼奇事,這兩位用本國調子也自然唱得幾句:這詩人他以為還是身價頂大,難為情的是你們看得出他是假。
  八哥博士:媚於語言的有時只能吃虧,永遠是孤零也很可悲:這當然不是說「中國的雲雀夜鶯」,中國的雲雀夜鶯前途滿是美人黃金!
  孤鴻哭:我不知我這戀人在哪一方,我聽人說到女人便要斷腸。
  老鴇:勸你到我這兒來寬寬心,包你就有很好的如意美人!
  八哥博士:我不贊成活在這世界上作光棍,光棍活到這世界上也不起勁!
  望諸公得方便也可以馬虎一點,再莫讓別一個的青春逃過了你的手腕!
  孤鴻,灰鸛,以及一匹新寡的燕子,都為這話暗暗流淚。
  鷺鷥是咳著嗽冷笑,老鴇是點頭首肯的微笑。
  鴛鴦水雞是在這感動下親起嘴來了。
  百靈說:唉,這地方可不是水邊,調情事且放到明天!
  主席□著眼睛看作他翻譯的那一位。那姑娘是已經有了婆家,然而在主席的一雙逗人眼睛瞪視下,也未曾不稍稍動心!
  一個扁嘴鴨子用肘子觸那穿黑衣的孤鴻:你先生生活是孤孤零零,這在我實在是非常同情:我想我可以同你作伴,要問你這先生願是不願?
  孤鴻:我將向天涯海角找尋她去,謝謝你這奶奶一番好意!
  扁嘴鴨:高山平地草是一樣草,貧窮富貴人是一樣好:戀愛是只要有一番真心,你我有什麼不能相愛相親?
  孤鴻:請你同天鵝試去說說好,他此時也正是一個新孤老。
  扁嘴鴨:談愛情原只是相等相對,為什麼醜小鴨就單單不配?
  我們原可以算是同種,身雖肥怎麼去戀愛倒懂!
  閹雞同蝙蝠說:看不出嘴巴扁的也會說話,無怪乎人都說怕同鴨子相罵。
  蝙蝠點著頭,不久又同扁嘴鴨說:他說你想天鵝想得發瘋,請想□這話語說得多凶!
  扁嘴鴨:他刻薄我我哪裡能怪,他是個公雞愛母雞也愛!
  講愛情誰能夠及他得的多?
  我見過野雞也稱他為大阿哥!
  野雞勸閹雞:別理他,別理他,這窮小子是正想到各處用嘴啄!
  你若同他交談過一次,他就到處說你同他頂相契。
  正在親嘴的鴛鴦之類全笑了。鴨子極其傷心的一蹩一扭走出會場,預備想投水,阿麗思小姐明白她的行為,就拉著她坐在自己坐邊一個空位子上。說,別傷心,我們可以看畫眉唱曲子。
  灰鸛同南京母鴨是相熟的,這扁嘴姑娘是那太太的侄女,且知道這鴨子的可憐處,就摩她的頭。因為有憐恤她的,就更覺心中有一種酸東西在湧,她是扁起個嘴巴哭了。
  百靈:我早明白嘴巴扁的會說也就會哭,只可惜這眼淚不能像姑姑滴成油珠。
  灰鸛:老弟這樣的善於把別個取笑,我以為這行為似乎不很高妙。
  百靈:善諷刺據說是「思想界權威」,我不學怎麼能實至名歸?
  貓頭鷹主席:安靜下來,安靜下來,安靜下來!
  且聽聽我們可尊敬的先生結束這問題。
  八哥博士:我們已在此地如此久坐,想必是大家都有點肚餓,我感謝今晚上在座諸君,全能夠很規矩把我話聽!
  散會了,還留在台上的八哥博士只是點頭。大家是拍掌。
  阿麗思小姐也拍掌不止。灰鸛立起來要走,恐怕阿麗思小姐忘了明天的約,又打了一次招呼。扁嘴鴨也站起來,但靦靦腆腆同阿麗思小姐點頭,又像要想說什麼話。
  阿麗思小姐就問:姑娘,有什麼事情要告?
  扁嘴鴨:有是有,只怕說來要笑。
  阿麗思:不要緊,不要緊,我這人頂怕含混。
  扁嘴鴨:我見你為人太溫柔,我願意作你的丫頭。
  她不願再聽阿麗思小姐的回答,只把心思訴過後,就飛跑去了。阿麗思小姐想拉到她問「丫頭」是什麼東西。然而那醜小鴨已走去了。阿麗思心想:丫頭大約是同帽子洋傘一類用具,也就不想了。
  貓頭鷹主席當散會時把八哥博士拉著不放,私下告他回 頭應當同台下盡只搗亂的那兩個中國夜鶯雲雀聯絡一下,省得下一次到別處演說又遇到這搗亂事情麻煩。八哥博士笑笑的全答應下來。於是他們不久就在阿麗思小姐的觀察下握手了。
  百靈同黃雀出門時節,阿麗思小姐是在他們後面一點的。
  就聽到他們討論到適間見面的事。
  百靈:八哥博士同我真要好,他說我們原都是同調!
  他又問我是住在什麼地方,他說是他不久好去旅行!
  阿麗思小姐聽到這詩人押走了韻,就在心中笑,才知道本國人用本國字,下蠻湊也有一時湊不來。但他黃雀同伴卻不下批評,又在說,她也就不再去管這個「行」字應改一個什麼字才妥貼了。聽黃雀:在先原是一點小小誤會,這誤會想起也真無味。
  見了面也就瞭然,以後是大可以結伴同玩!
  百靈:請想□此時節同志有幾個?
  為團結大家真應當將私見打破!
  黃雀:只是那壞主席會告他我們一切,我意思縱攜手也莫太露本色。
  他們在將分手時,是極其客氣的點頭,說再見,說晚安。
  百靈對黃雀說:老哥,我勸你別放下卜課本領,放棄它去作詩也算大損。
  聽到說最近來南征北伐,還是離不了你同龜甲!
  黃雀:我也希望你發狠學點外國調子,也好到將來成一個漂亮博士。
  …
  出會場,大約是有三點鐘四點鐘光景。天上沒有月,只一些小星星□著眼。阿麗思小姐各處望,找不到儺喜先生的車子,就糊糊塗塗隨到一些回家去的白鶴背後走著。不知在什麼地方,只聽到象琴鳥的歌聲,——是如此良夜風清,回家去請螢作燈!
  到後阿麗思小姐,當真就用兩匹螢火蟲照路到家的。
  -------------------------------------------------------------

  網絡圖書 獨家推出  轉載請保留
  上一頁    下一頁
  沈從文作品集—阿麗思中國遊記第一卷 第八章沈從文
  他們去拜訪那只灰鸛阿麗思小姐一早起來,記起昨天晚上在八哥博士歡迎會場相識那只灰鸛,就同儺喜先生說,問他願不願意和她一起去拜訪這位憂愁的鳥。
  她還把應當去的理由說服儺喜先生,她說,「先生,我還以為只有你這個和氣的臉子才能把他們那家庭改變一下呢。」
  本來就很高興去的儺喜先生,因阿麗思小姐一說,反而很自謙的說,自己也不過是一個平常兔子,哪裡就能使原本愁著的鳥歡喜。然而不消說是答應去了。
  阿麗思小姐聽到儺喜先生歡喜去,就同他說昨晚上所見的一切。這使儺喜先生深深悔不該到蒲路博士家去吃那一餐便飯。他先不去那歡迎會的理由,是說答應了蒲路博士的邀請,實際上如果不是以為到蒲路博士家可以痛痛快快吃一頓中國飯(我們是知道蒲路博士家作得頂好中國菜的),那他就不一定要踐約了。誰知到那邊卻吃西餐(因為中國方面客人太多)而這一邊又如此熱鬧,可以說是兩邊落空。
  「我想不到這個咧,」儺喜先生正用著一把小鋼剪子修理他的指甲,穿得是頂時新的白絨襯衣。他又聽到阿麗思小姐說那裡大約還有他相熟的鳥,他說那可不一定。
  「似乎有些鳥是全知道我們的名字,我那時就想:若是身邊有儺喜先生在,那麼那個八哥博士准下台來同我們問好。至於我是一個人,那他們就不及注意了。」
  儺喜先生對這個話總不十分相信,是因為不曾見到昨晚上的情形的緣故。他又問到會場中一切一切。阿麗思小姐記性真好,隔了一個晚上又睡了一覺,她可從頭到尾把那情形背給儺喜先生聽。又說到會場中如何搗亂如何的相罵,以及自己如何與那灰鸛相熟。全說了。她遇到複述那對話時,也用得是有韻的言詞。儺喜先生是個追慕中世紀古典主義的兔子,對這個談話用韻語的盛會就更覺得當面錯過十分可惜。他說真是悔得很。阿麗思小姐見到他那神氣兒卻安慰他說,以後這類大會應當還有,下次再莫放過就是了。這才使他安了心。阿麗思小姐望到那兔子神氣好笑,心想也真怪,平時是看不出倒歡喜這個。
  一個兔子年紀四十五歲,受的教育又是很好的紳士教育,從環境上去著想,這嗜好的養成卻真是不足奇怪的一種嗜好!
  她給儺喜先生看那灰鸛為她開的地址,因為她只能認識中國的數字,其他卻不敢亂猜。
  儺喜先生念那個字條:住址:北門內,玉皇閣,大青松,第九號,第五個巢。
  司徒灰鸛氏「這北門不是昨兩天我們出去玩那個?」
  「不是。」儺喜先生對於這地方路道要熟習得多,他說那是西門,去北門可是應當出街往東再往北才對。
  「什麼時候去?」
  儺喜先生見阿麗思小姐問到這個才想起昨天所得的一件東西,忙從他那褲袋裡掏出那個大中山表來看時間。
  「怎麼。這個把我看。什麼時候買的?」
  原來這個表昨天還不是儺喜先生所有。他見到阿麗思小姐問及這表也才記起它的來源。
  他說,「瞧,這是蒲路博士送我的,據說是古玩!」
  阿麗思小姐見這是個目前歐洲頂賤價的表,不明白,她問,「這是古玩嗎?我以為——」「我說的是表鏈。瞧,這個鏈子,上面刻的是很好的中國八分字,據蒲路博士說是乾隆朝進貢的東西!」
  阿麗思小姐聽到這話,就拿起那一段鏈子細細的看,也不明白是真是假。但鏈子上那一塊銀牌上面明明刻得有中國字,寫明是乾隆時代進貢的物件,也就覺得大概不會錯了。
  經儺喜先生第二次解釋,才又知道這個表雖是賤價的貨,但據蒲路博士說這表是中國人某一次大典開幕時,曾用這表作時間上的指示,且這表又經過中國一個名人佩過,故也很可寶貴了。儺喜先生原是並不缺少歐洲紳士好古董的習氣,雖不以為頂了不得,可是來到滿是古物的地方,自然也有這種得一點古物回去的興味,這個表同表鏈就可說是第一件的收穫了。不,這應說是第二件,還有那四個起青花龍的乾隆磁茶碗!這東西從「支那通」蒲路博士處得來,則不消說更不必疑心它是一件假古董。
  看那表的時間,是九點十分,這時間很準,因為照例的是九點多兒他們就用點心,這時點心已經拿來。
  他們吃的點心是一人一碗燕窩羹,兩個用雞油煎成的燒餅,中國的上等味道,很好吃。
  這算是特意辦來給領略中國風味的上等外國紳士吃的,故每一次那旅館就可以在這點心賺上三塊錢,這個賺錢辦法當然是一個很好的辦法!
  一面討論到昨天的會場情形一面吃了點心,到十點左右這小姐同兔子紳士已經到那個北門內了。因為是中國地方,比不得外國租界,正如前次見到那挨餓漢子書上所說的話:「窮人多的地方馬路就不願意花錢修理,」所以他們倆不再坐汽車,走去的。雖然說是北門內已找到了,那玉皇閣可不知究竟在哪兒。這地方廟宇又是那麼多,竟像是比人家還要多一 半。廟宇中也和人家一樣,從外面看就知道是窮是富,不過這玉皇閣,可不明白是什麼樣一種房子。
  儺喜先生記起那本《旅行指南》上說,中國玉皇,是神中頂大頂有權力的一個。心想既然權力大,所住的房子當然也不會小了,就揀那頂熱鬧頂富麗的廟宇走去。
  「喂,勞駕,」他把一個手上提了香紙向前低頭忙走的貓兒拉著。
  「怎麼啦?」那貓兒就滿不高興的對他惡狠狠的望了一下,搖搖擺擺走了。
  這兔子找一個沒趣。但是他可不灰心。他知道中國貓兒脾氣也同外國貓兒一樣,愛發一點小脾氣,就讓他走了。
  不久,又有一個貓穿起花衣從他倆身邊走過,他又拉著那貓兒:「喂,仁兄,勞駕,前面山上那個大廟是不是玉皇閣?」
  這貓兒原是受過教育的(這從那衣服整齊可以知道),見問他的是外國紳士,不得不停頓下來,說,「這個是財神趙玄壇住的。」至於玉皇閣,這個和氣的貓兒說自己從不到那兒玩過,倘若知道那倒是非常願意相告的。
  「謝謝您,… 」把頭點著又讓那個貓兒走去的儺喜先生,見前面是橋,想過橋去看看。
  那河裡正游著南京鴨子同醜小鴨,兩姑侄在一塊兒,大約是那老姑媽在教訓那想戀愛的侄女。
  阿麗思小姐正著急找不到路,見了這兩位,就歡喜得叫——跳。她指點給儺喜先生看,告他那一位是流淚成油珠的姑媽,那一位是各處找戀愛的侄女。儺喜先生認為可以問問她們,她們在此住得久一點總熟習這地方的各街各巷,他讓阿麗思小姐同她們打一下招呼。
  「喔,老太太您好呀!」
  那南京母鴨聽到一個在岸上的小孩稱她為老太太,就也為這稱呼隨隨便便點一下頭,說,「謝謝您,我是無時無刻不好呀!」
  倒是那小鴨子記性好,她認得出這個便是那昨天晚上同灰鸛在一塊的姑娘,且還說過願作這姑娘的丫頭的話,忙點頭行禮。又同她那胖姑媽在耳邊悄悄的說了些話。這姑媽聽到是對侄女很好的人,樂得發瘋。
  南京母鴨:好小姐,好小姐,剛才失禮真怪不得。
  聽侄女說你對她多好,到這裡碰到真非常巧。
  阿麗思:老人家眼是常常要花,這要怪也不能怪它。
  我見到姆姆精神爽快,在心中實非常自在。
  扁嘴鴨:小姐,到此地又見到你,我心中實在是說不出的歡喜。
  那南京母鴨見到侄女說的謙恭話全無精彩,押韻押得一 點不自然,就扯她的尾巴,悄悄的告她:應當說,「我正同姑媽說你小姐人是怎樣好,我姑媽見了你真是樂個不得了。」
  於是那扁嘴鴨複述姑媽所告的話語,當然是客氣中又見出親熱,且把這作姑媽的也加入了。
  阿麗思小姐見到儺喜先生一言不發,昂起頭望天上一朵雲,記起是他同她們全不相識,就為他介紹給那兩姑侄。
  阿麗思:這是我的同伴長輩先生,人格是好得到可愛可欽;這姆姆一位和氣慈祥的老太,同這小姐是我新認識的姐姐。
  扁嘴鴨聽到這樣介紹,又害羞又感激的忙對儺喜先生鞠躬,那姆姆也笑瞇瞇的與儺喜先生點頭。儺喜先生還正在心裡佩服著阿麗思小姐說話的措詞恰當,見到這兩位行禮,忙把頭上那一頂便帽拉下,笑笑的點著頭。他想到自己也應當說兩句話,就說,——蘇格蘭一個小鎮上一隻兔子,小名是可呼作約翰·儺喜。
  今天無意中見到兩位密司,真可說——真可說——阿麗思小姐知道是儺喜先生一時找不到適當言語了,就忙打岔問扁嘴鴨:我們今天是來訪那灰鸛,到處找可還是全找不見。
  能不能陪我們行行,或者是把路途告給我們?
  扁嘴鴨:那我姑媽或者知道,問問她可以把方向得到。
  南京母鴨:玉皇閣還有七里八里,那地方是幽僻到白日見鬼:因為是玉皇如今無權,官雖大卻不有錢。
  儺喜先生:那這裡是個什麼地方?
  是不是——「玉皇娘娘」?
  他又想不起落腳的一個字了。因為「玉皇娘娘」這話卻很可笑。他就用散文輕輕的要阿麗思小姐說。
  阿麗思:姆姆,那這是個什麼地方我們想知道,卻這樣人多馬多好熱鬧!
  南京母鴨:這地方所供的全是財神爺爺,所以然來來往往的終日不歇!
  阿麗思小姐見到扁嘴鴨實在願意陪到他們上灰鸛家去,卻不敢對姑媽說,就代為求請。
  阿麗思:我們想請姐姐同我們作一回伴,請姆姆為問問她願不願?
  南京母鴨:試問問她高興不高興,我可是要回去困困。
  扁嘴鴨向她姑媽:左右我繡那花只差一點兒功夫就全,我想我很可以陪到小姐玩玩。
  那姑媽實在就不很願意侄女同到他們去,但面子上又不好意思說不准去,且看到扁嘴鴨也想玩玩,就無可不可的雙關的說:去玩玩也無什麼不可,我實在是一個極隨便的我。
  去那裡路也並沒有多遠,但只是大姑娘家單個兒不好回轉。
  阿麗思:她陪我去又由我們送她來,也不必老人家擔心掛懷。
  儺喜先生:我們去得早也回來得早,我是還打量回家吃飯好。
  那麼這作姑媽的當然只好盡他們去了,但是她又悄悄的告扁嘴鴨:路上貓兒野狗分外多,你得小心別給它們拖!
  這一行是三個上路,當然有趣多了。扁嘴鴨見儺喜先生是個正派紳士,雖然身上體面得太過分了點,使同他陪到走路的都不很放心,可是她想外國紳士或不像中國紳士那麼,總不是壞心眼兒的野狐之類。又見到阿麗思小姐同他那麼接近不久就很放心也隨便同儺喜先生談話了。在路上,她為把所熟習的地方一一告訴阿麗思小姐同儺喜先生。儺喜先生記起早上阿麗思小姐對他說的扁嘴鴨故事就覺得這女孩子並不壞。他奇怪為什麼別的鳥都嫌她不好,不明白究竟為什麼不好。中國的事使儺喜先生不明白的也太多,當然是在心中疑惑一陣。研究一陣,沒有結果也算了。
  扁嘴鴨同阿麗思小姐談了許多話,全是用韻語。阿麗思小姐也用著極美妙的語言答著,這個使儺喜先生很覺得愉快。
  儺喜先生認為這樣談話,比起普通談話有味得多。阿麗思小姐同儺喜先生對這鴨子有同樣感覺的,就是奇怪以這鴨子的聰明伶俐,不應當沒有一個鳥愛她。委實說,阿麗思小姐覺得,女的這樣子很可愛。儺喜先生也這樣看。不過我們應明白,能使中年紳士覺到這鴨子靈魂比身體更美,而小孩子又認為可以作朋友,那麼這女人在年青小伙子方面,當然不合口味了。扁嘴鴨之不逗別個愛戀,或者是因身體笨了點,這要怪實在應怪那姑媽,她是無時無地不在擔心侄女餓瘦的。
  「人人歡喜騎瘦馬,不願跨肥騾,」這個姑媽也不是不知道,不過她總認為這是一時的風氣罷了。誰知這風氣還是一天一天延長下去。扁嘴鴨同阿麗思小姐說到這風氣時,她說為了這一件事就不知同姑媽鬧過多少次數了。
  在路上,遇到許多相熟的鳥,可是那些鳥則只認得扁嘴鴨,卻不知道阿麗思小姐還能記到她們。阿麗思小姐把這些所見到的鳥都來指給儺喜先生看,儺喜先生若果不是怯於用韻語說話失格,也倒很想同到那些各式各樣鳥去談談的。
  到一處,從一個小小池塘邊旁過去,阿麗思小姐分分明明聽到一匹蛤蟆笑扁嘴鴨:瞧,一匹中國鴨子同外國小姐並排走,這樣事怎麼不知道是很醜?
  扁嘴鴨也聽到這個,可懶得同這小子爭。
  儺喜先生是略略走在後面的,也聽到這個,就猛的撲過去一攫,嚇得那小蛤蟆一個觔斗翻下水裡去,半天連氣也不敢出一下。
  阿麗思問扁嘴鴨:這是個什麼東西一跳,也懂到把別人嘲笑!
  扁嘴鴨先還以為這路旁嘲笑聲音不會為這兩位聽出,如今聽阿麗思小姐問她,才靦靦腆腆說:這小子是鵪鶉的外甥,話的來源是從別處打聽。
  儺喜先生:我本想捉到它打幾個耳光問它還笑不笑,誰知道這小子倒懂得向水裡一跳!
  扁嘴鴨:都因為會跳會叫有人誇它,它自己也以為就真是一個音樂家。
  阿麗思:瞧,前面不是昨夜那個「雲雀」?
  儺喜先生你看他那樣子多樂!
  儺喜先生:讓我上前去把路問問,上年紀的我可不怕同他混。
  他就當真走到那百靈身邊去。他說:聽說閣下是中國的詩人,讓我同閣下問一句話行不行?
  百靈本來很願意別人稱讚他有做詩的天才,且正不服勁一個人說「國內只有兩個作詩天才」,卻把他除外的話,見到來人又是一個體面西洋紳士,就回答:謝謝您外國先生,您真是我一個知音!
  您要問的是些什麼話,我願意在答話上使您痛快。
  儺喜先生知道這鳥會用古韻,就說:我們是到處隨便玩玩,所以也願意同詩人隨便談談。
  百靈:你外國體面的密司忒,我認得另外一個兔子同你是一樣白:他旅行是同一個姑娘在一塊,這姑娘這時大概已成了一個小奶奶。
  儺喜先生私自說:看不出,我的名字倒為他所知,既說認得我讓我也來裝裝癡。
  喂,閣下貴友的名字是什麼,鄙人想知道不知可不可。
  百靈:那個同您說也是枉然,前次他給我信說是在愛爾蘭!
  他是我們國內許多小孩子朋友,不過他同我似乎獨厚。
  儺喜先生:喔,閣下有這麼朋友一個,我倒為貴友得人可賀:只不知道另一個姑娘閣下可識不識?
  我這裡有一個同伴或者是的。
  說到這裡,阿麗思小姐正走過來請儺喜先生不要耽擱時間,為百靈所見到了,歡喜得說不出話來,他忘了先前所吹的牛皮,跳過來就想同儺喜先生握手,儺喜先生卻很謙恭的向後退。
  百靈先對儺喜先生行禮,又向阿麗思小姐鞠躬:我說是您哪家像那一個先生!
  為什麼不早說卻逗我開心?
  姑娘,我見了你美麗天真的容顏,我從此分得出聲音中的酸鹹。
  這百靈卻不自覺得的把「聲音」「顏色」八哥博士的詩偷用了,然而這歡喜真是無量的歡喜。可是聽到儺喜先生問阿麗思小姐:適間我聽有人說我愛爾蘭,就是這不相識的詩人所言。
  百靈就忙分辯這個錯誤誇張。他說:別笑我了!明白我瞎眼是我的錯,可是我為我今天的幸福還應自賀。
  那一天我們不是想念到你們?
  若說這是假當天賭咒也成!
  他一眼又見到扁嘴鴨,扁嘴鴨平素在他眼睛裡只是一個可笑的誇張的身體,以及一副可笑的誇張的扁嘴,然而明明見到她是同阿麗思小姐在一塊兒就忙同扁嘴鴨打招呼。同儺喜先生這邊說後又問訊南京母鴨:嗨,誰知道我們這好大姐倒先同你們一起,這事情真使我羨慕要死!
  好大姐,姑媽多久不見身體可好,老人家會享福就少煩惱。
  扁嘴鴨看到百靈一臉的假,只不做聲。然而平素是極愛百靈,卻從不為百靈理會的,這時見到這一種親洽情形,姐姐長姐姐短喊得膩口甜,就仍然和和氣氣答應說托福。
  儺喜先生是從不知道恨的,雖明白的見到百靈胡謅亂吹,總以為聰明也仍然可愛,意思就想同他久談一下。
  阿麗思小姐可不歡喜這個。她記起得到昨天晚上那個情形,她扯走了儺喜先生,說到這個地方耽擱太久,灰鸛在家會等候得著急。
  百靈:若果是去我老友家我可以作一個嚮導,只不知這一點小小義務要盡不要。
  我們老友近來為悼亡極其傷心,這實在是個有情有義的人。
  我說:朋友,我們多情的都免不了此,我們需要得是悲哀當適可而止。
  詩人說「有花堪折便須折,」
  過分為死者傷心究竟何苦來!?
  見到朋友那樣灰色憔悴,我就恨我獨少一個妹妹:假若我真是一個女人,為這個朋友填房也行。
  得一個多情郎比無價寶還難,這是一個女奶奶詩人所言。
  我們的眼腔原就是一個淚湖,可是這眼淚不應當為誰一個哭。
  先生,您說這是不是?
  我們一生是不止哭一次!
  像我是凡是世界一切都心痛,所以我是個詩人別的卻不中用。
  百靈不待儺喜先生許可,就在他們一眾面前先走一步。一 面又回頭來同儺喜先生討論一切問題,各樣全說了。這小子,肚子學問像是壓緊了的麥片,抓出來又是那麼多,並且抓一 點兒出來又即刻能泡脹。儺喜先生是認為這小小身子倒裝了比身子若干倍容量的議論,是一件有趣味的事,所以聽來也不十分厭煩的。且這小子所引證的全是一些極透徹人生的言論,儺喜先生對這些古哲人古詩人思想複述者,當然是認為可以作朋友的了。百靈的話既極其諂媚,處處知道尊敬外國長輩,又處處不忘到自己是個詩人身份,見到阿麗思小姐不大高興它,以為必定是扁嘴鴨說了他的壞話,於是又在兩個外國客人面前極力誇獎扁嘴鴨為人如何好,思想如何好,總之,這東西特別賣力氣想把這友誼建立在一席的談話上,結果居然成功了。
  百靈:好大姐,把你手腕讓我掛著吧,我們好並排講一點私話。
  我想問你聲你那希望中近來的戀人?
  為這個作弟檔的每天都求過神!
  我想你也不要因這太心焦,你年紀是正還似十八歲的阿姣。
  像你們這種門戶大家有多少,那裡會永遠就不能把知心遇到?
  我說一句話你別生氣,我若是找愛人就非你不娶。
  一個美貌的人他常常疏忽了自己的美,為一些閒憂閒愁就把身體毀!
  扁嘴鴨長到那麼大,從沒有聽過這種溫柔熨貼的話。她所遇到的,不是嘲弄也近於嘲弄的那種對她的全不理會。如今聽到這些細摩細撫的話,每一個字都緊緊的貼在心上,又聽到百靈安慰她不要愁,又聽到說她美,怎麼樣也不能再忍受,就嗚嗚咽咽的哭了。
  儺喜先生還不明白他們說的是些什麼話。他以為或者又是百靈惹了她,就問百靈:怎麼好端端的又哭起來?
  閣下似乎也就應負一分責!
  百靈他忙向儺喜先生行禮。很規矩的道歉:這個也應當說是我錯,我不該惹起我們大姐的難過。
  扁嘴鴨:不是他,是我自己的煩惱,我這眼淚,稍稍流點也就好了。
  百靈又向扁嘴鴨說:早曉得是這樣給阿姐難堪,我就決不至同阿姐說這一番!
  扁嘴鴨不知不覺也稱起百靈為弟弟來:好弟弟,我只怨我自己命苦,到如今還是心沒有個兒主。
  百靈作出一種萬分同情極其感動的樣子,用顫抖的嗓子做戲人的腔調說:其實受苦全是一樣,這世界我以為是地獄變相!
  阿麗思:你這樣哭我心真不安,我看了別人眼淚我也心酸。
  扁嘴鴨:年青的小姐許多事你是不知道,有些話如今說來你還要笑。
  你如明白人生到底是什麼味,到那時你就瞭然一句話也非常可貴:我有力量讓人說我其蠢如牛,但受不著別人一點溫柔。
  我存心把百年活換一次戀愛,因我醜他們說我心術很壞。
  我說「你盡我愛你為你作馬作牛、」那回答「我們身邊全沒有剩餘的溫柔。」
  我說「為什麼別人就可戀愛,」
  那回答「只因為別人樣子不壞。」
  百靈輕輕的開玩笑似的讒言:論樣子難道姐又弱那一夥?
  這事情天不公實應誤唾!
  扁嘴鴨:我不怨天不尤人只自傷心,我詛我為什麼有這個身。
  他只知生一個奇醜的顯他手段,就忘了造一個配我的醜男子漢!
  阿麗思小姐眼見到那兔子為扁嘴鴨的一遍話把心事打動,眼淚一顆一顆滴在那獵裝前襟上,白白的,像一些珠子,若是在平時就要笑得肚子痛。可是這個時節卻很難為情。論眼淚的多,它是以為誰都不會及她的,因為她曾流過整整一 房子的眼淚。但這個心痛的眼淚,倒是一滴也沒有,也試找尋過,到底沒有!她見到百靈也不能說一句話,慘慘的紅著眼睛,就明白她自己必定是另外一國的人的緣故,所以四個人在一起獨她眼睛是乾的。
  有一隻無聊的蟋蟀,正無聊無賴在它那門口站著望天,見到這事情,隨口編成了一首歌唱著:兔子學流貓兒尿,鴨子學唱山西調:可憐百靈也傷心,小姑娘,你怎麼不作鷺鷥笑?
  儺喜先生聽到好好的,卻是作為不曾聽到,走到那蟋蟀穴邊,把腳猛的一邊。這口多的小子,耳朵就因此一次震聾了。
  灰鸛是不是訪著了呢?不。在路上,玩著笑著哭著,時間耽擱得太久,到了那裡快要望見了灰鸛的家,儺喜先生卻看時候已不早,恐怕再在那兒稍呆一會就會把午飯耽擱,他又決不願到別人家吃飯,且南京母鴨是等候到扁嘴鴨子的,扁嘴鴨也以為姑媽等候久了又要嘮叨半天,阿麗思小姐則以為只要今天看到了這個地方,認清了方向,那麼明天一起來也可以暢暢快快的玩一天,於是讓百靈去告一聲,說他們准明天來,就回家了,百靈是對這差事很樂於盡力的,就說是那麼辦頂好。百靈顧自去灰鸛家以後,扁嘴鴨望到他的背影:這小子逗人恨又逗人愛,都只為天生就這個嘴巴怪。
  儺喜先生:中國的雲雀倒是玲瓏透徹,引古證今虧他這小小腦子設得。
  到此是阿麗思小姐也認為百靈不壞了。
  -------------------------------------------------------------

  網絡圖書 獨家推出  轉載請保留
  上一頁    下一頁
  沈從文作品集—阿麗思中國遊記第一卷 第九章沈從文
  灰鸛的家他們在路上走著,是上午八點鐘光景。
  儺喜先生見到一些廟中都有人磕頭作揖,不很瞭解這件事的意義,就邀阿麗思小姐進去觀光。
  阿麗思小姐來中國原就是想看這個!
  她看到一隻貓拿了一尾很小的魚放在那個朱紅漆神桌面前,跪了下去磕頭,又低檔的禱告。這禱詞也用得是一種韻語,只聽到說:菩薩,這是一點薄薄禮儀,你別以為菲薄請隨便吃吃。
  我是一隻平素為人稱為正直的老貓,從不曾肚子不餓也向人嘮叨。
  因為聽花貓說您菩薩真靈,我敢將我的下情上陳。
  你保佑我每天吃魚吃雞,你保佑我以後得一個好妻。
  你保佑我身無疾病,你保佑我白天能困。
  你保佑我凡事如意,你保佑我……
  磕完頭,致了心願以後就見到這個貓收拾東西把神桌前那尾小魚銜去了,第二個求神的便又補上,把一個雞頭從口中吐出,照例的跪下,照例的念誦禱詞。貓兒來得很多,所有希望全是一樣。本來想從這裡找到一些有趣味的什麼,見到在中國磕頭正同歐洲人對十字架行禮想神幫忙一個樣,沒有一點出奇,就一出這廟再不想進其他廟裡了。
  阿麗思說:「儺喜先生,我們不看這個吧,恐怕人家灰鸛老等著!」
  這兔子紳士,則為這地方情形奇怪,實在再願意看一點別的,如象本地兔子之類求神的事實。但他不好意思把這個希望同阿麗思小姐說。雖答應了阿麗思小姐趕忙走,卻每從一個廟前經過就留心到進廟的人物。誰知所見的多數是貓,狗,狼,狐狸,肉食者類。吃齋的也有,如象獐鹿等等,總不是兔。他從那眾獸中揀那耳朵大一點的注意,卻看不出一匹兔子本家來。
  他對這地方的社會組織是滿意極了。他明白,在歐洲,人的生活都全應自己負責,到無可奈何時求是求神,也不敢太貪,神祇是一個,照料不到許多。而這裡,要發財,就去求財神。要治病,就又可以到藥王廟去。坐船可以請天後同伏波將軍派人照料。失落了東西,就問當坊土地要。保護家宅有神荼、鬱壘(比紅頭阿三就像可靠得多)。雖然從地方下級法庭到大理院還辦不清楚的案,一到城隍廟也就勝敗分明了。
  多神的民族,有這種好處,人人都對於命運有一種信心。且又相信各樣的神如各樣的官一樣,足以支配人的一切。並且又知道神是只要磕一個頭作一個揖便能幫忙。雖說香燭三牲有時不可免,但總之比——譬如說,家中孩子生了病,與其花兩塊錢請一位醫生,再花一塊錢撿一副藥,還不如用兩毛錢到神面前討一點香灰什麼的合算。吃了香灰終於死去,那是這小子命裡注定,不吃香灰倒似乎是有意迴避命運,罪更大了。
  阿麗思小姐因為見到廟太多——怎樣是廟同衙門,怎樣是人家住宅,這是昨天扁嘴鴨一指點就知道了的。——想起神也多的是,她說,「儺喜先生,這地方通信大概方便極了,差不多每一個廟裡都可以為我們捎信!」
  「嗯,好像是。」
  於是阿麗思小姐就想起家中一切來了。第一個是想起姑媽,第二是家中一匹拉稻草的馬,第三是一隻皮手套(這手套上面是有自己的名字,為遠房一個堂姐用金線繡上的),第四才想起爸爸以下的諸人。她想今天回到旅館就去詳舷細細的寫一封信,告他們這裡如何好玩,且想把所見的一切都寫在信上。她有筆,有紙,她存心寫二十張或再多的信,要家中人圍到桌邊張大起口坐著,靜靜的聽姑媽格格佛依絲太太把這信來念讀。想到信,她又儼然看到姑媽在家中這老太太自己小房子裡,坐在舊皮軟椅上,用手幅子擦她的大黑邊的眼鏡情形來了。
  …
  去灰鸛家的道路,是在昨天經過扁嘴鴨與百靈的指點,已再不會走錯的,於是他們倆在約九點鐘左右就抵灰鸛家的玉皇閣附近了。
  按到門牌去找索,找到了第九號第五個巢。
  小小的灰色的門,灰得正同那鸛鳥身上所穿衣服顏色一 樣,阿麗思小姐就笑笑的對儺喜先生說,這個一定再不會錯,因為門的顏色就已經告給這是灰鸛的家了。
  每一扇灰的門上,還有一長方朱紅漆,在這紅漆上面用黑色寫了一副對子:備致嘉祥總集福蔭儺喜先生就用他的象牙手杖輕輕的敲打那門,且聽到裡面腳步聲,就同阿麗思小姐皺一皺眉頭,又點頭笑笑的說「來了」。真來了。
  那灰鸛在昨天聽到百靈一番話,就非常高興。又深以為百靈不代為邀請他們倆索性到家午飯,實是可恨。他從百靈口中知道來訪者是什麼樣一種人物。正因為貴客來臨,著忙到預備這事那事,他把幾個小孩子收拾得同過新年時一樣的美麗,收拾好了又一古魯關到一間空房裡去。小孩子大的還只有五歲多一點,也明白今天是有點特別,全不敢再用衣袖去揩鼻涕了。這一家,經灰鸛一佈置,全變了。這完全是用一種小學校歡迎視學員的情形來歡迎阿麗思小姐同儺喜先生,他們卻一點不明白!
  聽到外面打門,灰鸛已猜到是客到了,匆匆忙忙的跑出來開門,門一開他們就會了面。
  儺喜先生的樣子,在灰鸛也是早已從書上就認識了的,但料不到眼前的就是那大耳朵和氣紳士。我們是知道那些偉人王子,在歷史上光輝萬丈,當面時總不知不覺要感到「也不過如此」的略帶輕視心情的。然而儺喜先生的笑容,以及極其相稱的體面衣服,與極其高尚的態度,把這尊敬仍然從灰鸛方面取得了。
  灰鸛見到阿麗思小姐,同這一個中年紳士在一塊,不待再要介紹就明白在眼前的是儺喜先生,他就非常客氣的樣子,把腰鉤成乙字,用著誠懇到使人聽來流淚的聲調,說:我親愛的儺喜先生,你能來此真使我又喜又驚!
  聞名是真不如見面,見到你可以說是遂了一件心願。
  他又向阿麗思小姐行禮。
  小姐,您今天來此更增我光榮,我正在取笑我這對老眼睛!
  若非百靈昨天告給我一切,對小姐與先生我還不曉得!
  他們於是就互相握手,兔子是不消說對這握手感到滿意的。他來到中國,同中國住的鳥握手,親切的談話,這還算第一次!
  灰鸛就把他們讓進客廳去,到客廳又握一次手。
  灰鸛說:您倆位真可說是我們中國好友,你們還不明白我孩子是望你們來有多久!
  他們都說「若能見到阿麗思姑娘,勝過每天每夜吃橡皮糖。」
  把她比為橡皮糖,阿麗思小姐倒是第一次聽到的新鮮事。
  然而她不像小氣的人,一聽到人說她是什麼,不管好意惡意就發氣。她就知道小孩子必定要比家中五妹六妹還乖的。她問灰鸛:司徒先生,我們想請你小孩出來坐坐,這儺喜先生就和小孩頂講得過。
  儺喜先生直到這時才想起也應說兩句話,他就說:聽到阿麗思小姐把先生講,所以今天我們特意來拜訪。
  又聽到說有幾個寶貝,…
  他把話又說不下去了,多寒傖。幸好的是灰鸛已懂得他們意思,業已站起來,說是請稍候。灰鸛就去了。阿麗思小姐說:儺喜先生呀,「貝」字在韻上很不好押,我擔心他聽到你說會要打哈哈。
  儺喜先生笑著說,是這樣,自己只好做散文詩去了。正笑著說著,那一邊簾子一起,灰鸛把三個小鸛鳥一隻手牽一 個的走來,那一匹頂大的則在灰鸛後面。
  「哈,妙極了。」儺喜先生見這些小鳥羞羞怯怯的在爸爸身邊,聽從爸爸的命令,對著他與阿麗思小姐鞠躬行禮,就樂得直跳。
  小朋友,快攏來,各親一個嘴,我們來行一個見面禮。
  若不是先經爸爸解釋,這些從小不見過世面的鸛鳥,就會疑心儺喜先生是貓兒狸子的。
  就是知道了儺喜先生不會吃他們,且在平常又非常願意得儺喜先生做朋友,但在此時也仍然不敢離開爸爸身邊。一個毛茸茸的洋鬼子的白臉,雖然在那臉上耳朵上可以發現許多有趣味的地方,小東西終是膽怯,不好意思就把這友誼交換!
  阿麗思小姐見到這樣,就先走過灰鸛的身邊。她把手伸出去,那頂小的鸛鳥就最先同她握手了。其他兩個見阿麗思小姐不比儺喜先生偉大得可怕,就也同阿麗思小姐握手了。
  阿麗思小姐就拖了那頂小的走近儺喜先生。
  這儺喜先生是人頂好,學故事可學得你笑個不得了。
  小鸛記起儺喜先生衣袋裡有鼻煙壺的,就問阿麗思小姐:怎麼他那小瓶子胡椒末又不拿出來?
  怎麼他臉上生得那麼白?
  儺喜先生見小鸛已不怕他了,就把小鸛從阿麗思小姐身邊抱起來。
  小寶寶,你瞧你樣子多好!
  可以把你名字告我,讓我永遠記到你弟兄幾個。
  灰鸛:把名字告給伯伯知道,不要怕伯伯相笑。
  說,「我名字叫做喜喜,叫愛愛的是我的姐姐。」
  那小鸛就照到他爸爸說的,結結巴巴說給儺喜先生聽。回 頭儺喜先生又問叫愛愛的是哪一個。那小鸛就指到灰鸛左手那個。愛愛即刻又為阿麗思小姐拖到儺喜先生身邊來了,在灰鸛那邊,只剩下一個大哥了。
  大哥見到喜喜愛愛同來客說到他時節,忙把爸爸長衣後襟舉起,頭藏到裡面去,又不時的張望。頂小的那鳥就笑她大哥不中用害臊。
  大哥經這一笑更不好意思了,索性躲到爸爸身後,爸爸走近儺喜先生,他也跟到走攏來。爸爸說,「不要怕羞呀,妹妹小都不怕!」
  不得已終於也給儺喜先生親了一個嘴的松子,不到一會兒,也就大大方方成了儺喜先生同阿麗思小姐的朋友,同兩個妹妹爭到要儺喜先生抱他了。
  儺喜先生一面同灰鸛談話,一面又來應酬這三個不客氣的主人,立刻把這家中空氣變得熱鬧非凡。在最短的時間中,他就讓三個小主人歡迎到想永久要他在他們家中做客,這對小孩子的勝利征服真出了儺喜先生自己的意表之外。然而他就居然答應了喜喜妹妹的請求了。本來在儺喜先生的生活上,需要小孩的潛意識,就比小孩子需要他還感到需要,他自己也不明白!
  在這地方阿麗思小姐真應說是大女孩子了。喜喜愛愛姊妹在她面前正如家中五妹六妹,或者說正如六妹的洋囝囝,是那樣的姣小好玩,話也說不清,路也走不穩,結果她也就只有讓她們在自己面前來撒嬌的一個辦法了。
  灰鸛為他們來客倒茶,又拿出一隻水煙袋來,儺喜先生則雖不抽煙卻把這希奇古怪東西拿到手上看個很久。灰鸛以為是儺喜先生不明白這煙袋用法,就要愛愛為儺喜先生吹煤子。
  松子:伯伯,你把嘴巴斗上直喝,這煙子就像雲一樣多。
  喜喜:喝這個像用蘆管子喝檸檬水,喝煙時應當要蹺起個「二郎腿」。
  這小鳥,還怕儺喜先生不明白二郎腿是什麼蹺法,就坐到那小椅子上去學。不消說又是她從爸爸學來的!
  像小猢猻一樣,幾姊妹纏到儺喜先生,這種待客方法,也虧儺喜先生受得住!在孩子們糾纏中,儺喜先生卻並不忘記同灰鸛討論到一切中國情形。灰鸛告他說到許多事,說到阿麗思小姐,說到儺喜先生,說到他們的旅行,這個,那灰鸛接著說:早就有人猜想你們會來中國,還有人準備著用軍樂迎接!
  有人知道了你們來必定要請公開演講。
  這事情我看要免避也無法可想。
  阿麗思小姐,看到那天八哥博士歡迎會情形,就嚇怕起來。她說:喲,這個事我主張不去為妙,我們又不是來中國講道。
  儺喜先生用阿麗思小姐的韻,說:但我想不聲張也許不知道,不讓你以外有人明白也妙。
  灰鸛:不成了,百靈必定會到處宣傳,他這個新聞記者是無所不言。
  儺喜先生心中倒以為實在要被人麻煩,去去也不甚要緊,他就不說這事了。
  喜喜:伯伯,為講一講歐洲的孫猴子,到底用汽車碾它死不死?
  儺喜先生:哈,可厲害,那猴子——故事為外面拍門聲音打斷,灰鸛忙去開門。阿麗思小姐不忘記剛才灰鸛的話,深怕這拍門的就是來請他們赴什麼會的,心驚眼跳的不安。
  然而不速之客是終於來到客廳子,阿麗思把眼睛閉起,想是這樣則看不見來的那百靈(百靈自然也就不會見到她了)。
  可是百靈卻以為阿麗思小姐給灰塵迷了眼,先向儺喜先生親熱,又同灰鸛談話。見到阿麗思小姐業已把眼睛睜開,才走過去陪阿麗思小姐寒暄。
  這一家今天是多熱鬧!來了一個儺喜先生,加上一個百靈,真像還願做道常起眼動眉毛的聰明百靈,怎樣很巧妙的把儺喜先生同阿麗思小姐哄得歡喜,正像儺喜先生哄灰鸛家幾個小孩一樣容易。
  他們談著,笑著,吃著,喝著,幸好百靈倒不提起請演講的事。因為當百靈拍門灰鸛去開門時,業已在大門邊囑咐了百靈,所以本來要說的也不說了。阿麗思小姐見自己錯疑心了好人——她實在已承認百靈不壞了——她又想起百靈進客廳中時,自己閉眼不理百靈的情形,就在心中害羞不過。
  一個十二歲的女孩子,平白無故忽然的紅臉,這是有好幾打沒有理由的機會的,所以阿麗思小姐倒並不曾為這些主客疑心。這種害羞心情不曾給他們知道,因此她不久又高興了。
  在晚上,阿麗思小姐在茯苓旅館的自己小房中,她用那支藍色鉛筆在儺喜先生給她買的本子上寫道:姑媽:我告你……頂好是那三隻小鸛啊,我若不是為可憐那位司徒先生,真想抱一隻回家來!姑媽,你猜我假若是抱它回來,應抱那一個?我不說我一定要抱那名字叫做喜喜的,讓你猜。可笑的是儺喜先生,還答應別人做一個長久的客,我是只想要這幾個小鳥到我家來做長久的客。姑媽,我請你告我,這是不是一個辦法。若你以為好,我將同儺喜先生商量,要他去為我與司徒先生打交涉,就請他們搬家到我們家後園那柏子樹上去祝……  ——你的乖侄女阿麗思這封信,阿麗思小姐伏在桌邊花了三點鐘才寫好,一共是二十七個雙頁,寫完時就丟到字紙簍去,請文昌菩薩派人送——她明白文昌菩薩是管字紙的——她卻不知道神多的地方倒不一定辦事順手,文昌菩薩按照他做菩薩的新規矩,去顧自玩耍,不是先許得有小費的話,就決不幫這個忙!
  -------------------------------------------------------------

  網絡圖書 獨家推出  轉載請保留
  上一頁
  沈從文作品集—阿麗思中國遊記第一卷 第十章沈從文
  「我一個人先轉來」
  阿麗思小姐如同姑媽說晚安一樣同儺喜先生說過晚安後,躺在床上又想起一件事。她記到白天在灰鸛家吃的席面,不曾在給姑媽信上說及。但信已發了。
  「哈,把這個也忘了!」她自言自語的說,「我應當問姑媽的!要這老人家去猜,吃得是,——辣子炒牛肉;牛肉炒南瓜;南瓜燜豬肉;豬肉炒韭黃;韭黃溜醋;醋溜白菜;白菜拌粉條;粉條打湯;湯中下……到底是幾樣菜?」
  或者,格格佛依絲太太所能猜出的菜的樣數,就比阿麗思小姐所記到吃的樣數為多,因為這老太太懂得什麼菜拌什麼菜可口。但怎麼樣去同這老人家討論這件事?如今自己在中國,而這老人家則離開自己有十萬八千里路遠。旅館中沒有電話,專差送信也是要日子的事。
  然而又像這事情非使格格佛依絲太太知道不可那樣,所以她就睡不著了。
  阿麗思小姐覺得需要姑媽,當真睡不著了。她躺在自己的一張小床上(但她老以為是茯苓旅館的床上),聽到什麼地方打更,是三下。住在隔房的儺喜先生,似乎是已睡得很好,只聽到一種鼾聲從這兔子的喉裡發出。她把眼睛閉得很緊想睡也不能。
  「姑媽,姑媽,」像是發了迷,一個人打量起身悄悄兒回 家一趟,就走出茯苓旅館。
  一出茯苓旅館就找不到路,她不知道怎麼辦,在一些生人中擠來擠去,她怕起來了,就大喊「姑媽!姑媽!」她把姑媽喊來了。姑媽穿那件大黑絨睡衣,手上拿了一個燭台,就站在這個在夢中大喊姑媽的阿麗思小姐床邊。
  「乖乖,是不是肚子痛?」
  「姑媽,你什麼時候到這個旅館呢?」
  「什麼旅館?」格格佛依絲太太即時記起阿麗思臨睡的話,就明白所說旅館必指的是中國旅館了,她於是用右手蘸了口沫,在阿麗思小姐的額角上畫了三個十字避邪氣。這老太太說,「乖乖,你是不是夢到了中國?」
  「是!我白天到灰鸛家吃飯。想起告姑媽所吃的席面,且想起要姑媽先試猜猜這菜的樣數,就不同儺喜先生說,預備悄悄回來。儺喜還在打鼾呀!姑媽你聽,不是麼?」
  把自己家裡一匹貓打呼嚕當成儺喜先生打鼾,阿麗思小姐是直到此時還不清楚到底是睡在家中床上,還是睡在茯苓旅館床上的。
  姑媽說,「乖乖,你如今已轉來了。」
  「是的,姑媽,我一個人先轉來了。」
  格格佛依絲太太見天還不亮,就要阿麗思再睡一陣。「寶寶,你再睡一下,這時才三更!到明天我們再來談你的事情,姑媽也好告你到天堂的事情,姑媽剛才正為了寶寶喊叫,才打從天堂轉身呀。」
  阿麗思小姐聽格格佛依絲太太的話,又規規矩矩睡到床上了。她不明白,天明醒來時,是先見到格格佛依絲太太,還是先見到儺喜先生。
  因為在姑媽離開她房子以後不久,又聽到隔房儺喜先生的打鼾,她以為是做夢見姑媽,就一個人在黑暗中笑了。
   -------------------------------------------------------------

  網絡圖書 獨家推出  轉載請保留
  上一頁    下一頁
  沈從文作品集—阿麗思中國遊記第二卷 第二卷的序沈從文
  我在此,請抱了一種希望來欣賞我這小書的不相識者。讓我為下邊作一些說明:文學應怎樣算對?怎樣就不對?文學的定則又是怎樣?這個我全不能明白的。不讀過什麼書,與學問事業無緣的我,只知道想寫的就寫,全無所謂主義,也不是為我感覺以外的某種靈機來幫誰說話,這非自謙也不是自飾,希望有人相信。
  我為了把文學當成一種個人抒寫,不拘於主義,時代,與事物論理的東西,故在通常標準與規則外,寫成了幾本書。
  《阿麗思中國遊記》,尤其是我走我自己道路的一件證據。第一卷陸續在《新月》登載以後,書中一些像譏諷又彷彿實在的話,曾有人列舉出來,以為我是存心與誰作難,又以為背後有紅色或綠色(並不是尖角旗子),使我說話儼然如某類人——某類人,明白來說,則即所謂革命文學家是也。在外國,有了革命家以外,是不是還有革命文學家,不拘這名號是自稱或同輩相稱,我可不知道。但我知道在中國,把革命文學家而再加上無產字樣,則更其驚心動魄聳人聽聞。
  近來似乎這類人並不少了,天才之多亦可幸。魯人孔某曰:「富而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在目下,則從文固曾常常患窮患病矣,又知在某種天氣下談某種文學之人,皆生意興隆,面團團具富家翁模樣,然鄙拙如自己,吶喊喝道非所長,終其生與窮病作緣,亦命而已。說話象小針小刺,不過酸氣一股,憤懣所至,悲憫隨之。疑心從文為專與上流紳士作戰,便稱為同志者,實錯誤。擔心從文成危險人物,而加以戒備者,也不必。
  然而在這樣的聲明下,亦用不著一些善於活動的青年文學家,把我強迫安置在什麼復辟派與反動派的地位下。我的作文章,在求我自己美型的塑捏,與悲憤的擺佈,成功後的歡喜外,初初不曾為誰愛憎設想的。
  我能自知我自己,比別的朋友為多的,是我不是適宜於經營何種投機取巧事業的人,也不能成為某種主義下的信徒。
  我不能為自己宣傳,也就不能崇拜任何勢利。我自己選定了這樣事業寄托我的身心,可並無與人爭正統較嫡庶的餘裕。文學在招牌下叫賣,只是聰明的販賣西洋大陸文學主張,於時行主義下註冊的文學家作的事。對帝國主義者與偽紳士有所攻擊,但這不是要好於某種階級而希望從此類言行上得人捧場叫好。對弱者被侮辱覺得可悲可恨,然而自己也缺少氣力與學問找到比用文字還落實的幫忙辦法,為圖清靜起見,我願意別人莫把我下蠻列在什麼系什麼派,或什麼主義之下,我還不曾想到我真能為某類人認為「台柱」「權威」或「小卒」。
  我不會因為別人不把我放在眼裡,就不再來作小說,更不會因為幾個自命「革命文學家」的青年,把我稱為「該死的」以後,就不來為被虐待的人類畜類說話。總之我是我自己的我,一切的毀譽於我並無多大用處,凡存了妒心與其他切齒來隨意批評我的聰明人,他的聰明真是白用了。
  我需要,是一種不求世所知的機會。一切青年天才,一 切大作家,一切文壇大將與一切市儈,你們在你們競爭叫賣推擠揪打中,你們便已經將你們的盛名建立了。能在這種情形下把我除外,我倒可以從你們的疏忽中,得到一種開釋的幸福,這不是誑話!
  但是上面的話又近乎存心在諷刺誰了,這樣說來又近於牢騷。所謂牢騷,把悲憤放在一淺薄事情上出氣,我真不應當再有,我且應學著用力來克制這東西的生長機會。我應當告讀者的,是這書與第一卷稍稍不同。因為生活影響於心情,在我近來的病中,我把阿麗思變換了一種性格,卻在一種論理顛倒的幻想中找到我創作的力量了。這在我自己是像一種很可珍的發見。然而也就可以說是「失敗」,因為把一貫的精神失去了。
  時當南北當局同用戒嚴法制止年青人對日本在山東暴行以及管領濟南的行為加以反抗之日,凡表示悲憤者即可以說是「共產黨」,很容易得到殺頭機會。從報紙消息上,則知道中國各處地方,每日殺共產黨不少,想亦間有非共產黨在冤枉中順手承情叨光的。可感的是日本人給當局以這樣一好機會,一面既可以將有血氣的能夠妨害政治上惰性加深的年青人殺掉一些,一面又可以作進一步之中日共存共榮表示,嗚呼,我賭咒,說此後外交政策尚可以用於英國,鞏固兩國之邦交!
  一九二八年五月二十日於北京城
   -------------------------------------------------------------

  網絡圖書 獨家推出  轉載請保留
  上一頁    下一頁
  沈從文作品集—阿麗思中國遊記第二卷 第一章沈從文
  那只鴨子姆姆見到她大發其脾氣阿麗思小姐不明白如何就到了上次遇見南京鴨子的河邊。她雖然擔心兔子紳士儺喜先生醒來時找尋不著她要著急,然而在河邊望到那一河的清水,河水慢慢流,也很有趣。
  「那要是洗一個澡,才好玩!」她自言自語的在岸上說,其實這話就只是為儺喜先生設想。她且主張河水清是應該那麼清,但也應該暖和一點,因為不太冷則洗澡人可以免得患傷風,因為不拘大人小孩,患傷風症都無聊。姑媽曾告過阿麗思這個話,自己也經驗過。
  「可是,我以為究太涼了。」她用一個小指頭去試試水的冷暖,水就打個戰,「瞧,你自己也一為人用手指攪著就打戰呀!」
  「別是這樣說,您遠方小姐。」
  她不提防河水也會說話。聽到河水說話她心咚的一跳。她試問,「剛才是你駕說話嗎?」
  誰知河水就清清朗朗告她「正是」。河水的聲音清朗得同它顏色一樣。
  她說,「我稱呼你駕,應當是小姐還是先生?」
  河水就起小浪,做微笑。
  「那是人才要這樣稱呼,」河水仍然用清清朗朗的聲音說,「對我可以不必。你小姐高興,喊我做親愛的河水;不高興,喊我做河水就得了。」
  「那親愛的河水,你要熱點才成。我說你太冷了,不適宜洗澡。我剛才還想讓我那位好同伴來洗一個澡咧。」
  河水就說很抱歉,對不起,因為它不是溫泉。阿麗思心想,是溫泉,當然就不必抱歉,所以認此時抱歉卻也不是客氣。
  他們既有了攀談機會,河水就問到阿麗思小姐的許多過去情形,她一一答應著。正因為有河水問及她才記得起,不然她也忘掉了。
  「我想明白你到此的感想,」河水說,「因為每一個外國人到中國來都有一種感想。」
  「可是我並不是每一個外國人。」
  「可是據說到過中國的狗也總有中國的印象記。」
  「那回頭我去問儺喜先生,」阿麗思小姐說是問儺喜先生,因為是她記起儺喜先生是一隻兔。不過狗並不與兔相同,故此她就又隨即補充說,「我想儺喜先生也總不會有吧。」
  「但是你並不是儺喜先生呀!」
  「但是您也並不是我呀!」
  河水記起「話不投機半句多」的中國格言,又笑笑,就不理阿麗思小姐,流去了。
  阿麗思小姐望到那流去的水,心中只發怔。她就從不見到過河水有這樣快的腳步。她以為或者是河水生了氣才跑得如此快。又以為是因為赴什麼約會才不能在此久耽擱一會。
  望到河水的去處,直望到那河水摔到一個石頭上,打得全身粉碎,她才舒了一口長氣,自言自語說,「慢走一點不就好了麼?」
  她過了一會兒,又去用手試那新來的河水,以為總會比先前的熱一點了。誰知還是冷。
  她在心中又起了疑問,以為幹嗎不稍稍溫暖一點,但記到適間的無結果談話,就不再作聲了。
  河水湯湯的流,流到下頭則顧自把身同大石頭相磕,把身子打得粉碎,全不悔。阿麗思小姐在看慣以後,知道這是水在某一地方時的呆處,明白不是生她的氣,就不再注意了。
  她站在那岸邊,各處看。想再有一個什麼東西可以同她談談話,好玩一點。她在無事可作時節,想談話,也如同到肚子餓時想吃飯一樣,然而她對這談話的飢餓,不很能明白,又無從把這不明白的疑問向誰討論,就在這岸邊自言自語起來。
  她說,「我問你,是餓麼?」
  第二個她就說,「是的。」
  她又轉到第一個她,溫和到象作姑媽的聲音,安慰這一 個寂寞的她,說道:「我的朋友,你稍微呆在此一會兒,就會有來同你談話的了。」
  「是呵,可是,」她又作第二個她,很憂愁的說,「在別一 個沒有來以前,你多同我談一陣,可不可以?」
  「那可以。不過我想到儺喜先生,他會很念著我呢。」
  「我雖想到他,我可很願意暫時離他一會兒,找一個相熟的談談天。」
  「這裡總有相熟的會來。你看這水,不是每天都總有鴨子鷺鷥一類鳥來麼?」
  「提起鴨子,我就想起那個小鴨子來了。她說願意作我的丫頭,那多可笑!我問過儺喜先生,說丫頭就是女奴隸。你想我若是用一匹小鴨子作奴隸,要她每早上幫我梳頭,又幫我裝煙倒茶,那才是一件可笑的事!」
  「我又想到那個姑媽起來了,瞧那姆姆多肥胖,我為她肥胖真著急。」
  「那很瘦的也應著急了。我就記得到小鴨子對鷺鷥的健康擔憂。」
  「不過那是小鴨子的事。」
  「不過為什麼又是小鴨子的事?」
  另一個她問到這一個她「為什麼」,這一個她就不免小小生了一點氣,不再接下去了。
  可是她卻願意另外再起一個頭,就因為還不見另一個可以談話的來,非自己談話不可。
  先那一個她說,「好,我們再討論一點別的吧。」
  另一個她自然就贊成了。她就提出今天的玩的方法來。
  她說,「玩,怎麼玩?」
  「我們看戲去。」
  另一個她對於看戲又似乎不很有興味。然而也不敢反對。
  恐怕一反對又不能繼續這討論了,就說「好」。
  「看戲,到中國頂好頂大的戲院子去,坐到包廂中,在看戲以外還能看那些很靈便的茶房,如象玩魔術一樣,把一卷熱手巾從空中拋來拋去,那多好!」她不讓那一個她有機會反對,就接到說,「看他們在台上打觔斗,喊,哼,又看台下的一切人也大聲喝彩,吐痰,咳嗽,… 」這知識當然是阿麗思從儺喜先生那邊得來的。
  那一個她就爭著說,「吐痰並不是雅觀的事,咳嗽也不是!」
  「然而那樣的隨意,那樣的不須顧及旁人,——說得好,是那樣的自由,不是一件——」「不,」那一個她就堅決的說,「這個不必去看。」
  「那依你,怎麼消磨這一個長長的日子?」
  「那就呆在這河邊,等一件事發生!」
  於是阿麗思小姐不再說話,就等候這機會的來。誰知道這時間的過去,是應一分一分算,還是應當一秒一秒算?然而她是數著這時間過去的。她學到醫生的方法,自己為自己診脈,就數著脈搏,一二三四的算,她數到一百… 一千… 一萬。
  「呀,一萬了,這怎麼數下去?」然而還是數。血在管子裡跳一下她算一個數,因為數字的多使她氣也轉不過來。也虧得是她,直數到一萬二千七百零九,一點兒也不錯一個字。
  到此時,她可覺到實在無法數下去了,就說道,「好,加一個數,算是一萬二千七百一十吧。讓我記下這個數目來,回頭要儺喜先生為我折合究竟是多少時間。」
  不數著時間,那未免又寂寞起來了。
  寂寞也得呆下去,阿麗思是同許多大人一樣,對於當前的事是只用「挨」的一個法子處置的。她還是挨著。她自問自己,「若是重新又來從一字起碼,數這血的跳,豈不是又有一個『一萬二千七百一十』的數目麼?若是每一次跳換一個數,豈不永久是『一』字麼?
  若是……多傻的一個意見啊!想這個幹嗎?……「但是,她又想,」若是接到一天一年數下去,這個數目怎麼寫?「因此她記起一個小學校的數學教員的臉相來了,」哈,要他自己去算這數目,他就不知道如何寫,我敢斷定!「
  「阿麗思,」她想還是把自己分成兩個她為好。
  「不准這樣想,這不是應當想的事。」
  這一個她警告了那一個她以後,那被警告的她就不再去想血在血管子裡跳的次數了。
  她自己問自己,「還是在此呆,還是走?」
  見到河水走,她想不如也走走好。她就沿河岸,與河水取同一方向前進。她先是這樣慢慢的走,到後看到河水比起自己腳步總快許多,心中好笑,「你忙什麼?」
  她不防凡是河水都能說話,一個河水對阿麗思小姐的問題,就有了下面一個答覆。河水說:「你小姐,比起我們來,你為什麼就這樣閒?」
  「那我怎麼知道?這是你覺得!」
  「我哪裡會覺得?只有你才覺得我忙!」
  這又到話不投機的當兒了。
  阿麗思想,「這不如我回頭走一條路好。同到一起走要我不覺得你河水忙也不成。」
  她於是與河水取一相反方向,一步一步走,把手放在身後,學一個紳士的走路方法。「一步一 步」,不說「慢慢的」,那是因為當這時她以外沒有別的在走的東西可比較了。
  她也不知究竟走了有多遠,因為她手上無一個表,就像無時間。
  多平坦的一條路!
  一步一步走,不知不覺就到橋下了。
  她見了橋才想起鴨子。想起鴨子才看到鴨子。鴨子正在水面游,離她不到二十步。瞧鴨子似乎是剛把頭從水中露出的。
  阿麗思見到這老太還是穿得那一身白衣裳,頭是光光的,歡喜之至。她喊那鴨子,說,「老太太,您好。」
  那鴨子不提防岸上有人叫她,聽到聲音才抬起頭來。照理今天不比昨天,把頭抬起應歡歡喜喜,阿麗思小姐想。誰知這老太太見到是阿麗思,雖把頭抬起,也只隨便回答一聲「您好」,就顧自過橋洞去了。
  阿麗思以為老太是上了年紀,忘記目下的阿麗思便是昨天那個阿麗思了,就從岸上追趕過去。
  她逐著那母鴨子說:「老伯娘,老伯娘,我是阿麗思!是昨天那個阿麗思!」
  那鴨子頭也不回,只急急忙忙說,「是也好,不是也好,與我做鴨子的不相干。」
  「與你相干的。姆姆,你瞧我們昨天談話不是很愉快麼?」
  「昨天愉快今天可不愉快了!」仍然是頭也不回的逆水而前,但似乎稍慢點了。
  阿麗思就趕快跑過去,對著鴨子又行一個禮,說,「姆姆,我想仍然要把你愉快找回來,我問你老人家,你侄小姐幹嗎不同在一塊兒?」
  「幹嗎不同在一塊兒?還要裝癡問!你這人!」
  阿麗思這才看明白鴨子不是不認識她,是正因為認識她生著大的氣咧。
  阿麗思小姐本想說,「你這鴨子!也不讓人先明白生氣原因,就隨便生氣。」認為這不很合理。但她隨即又想,一個鴨子不能與人比,就盡這老太太生氣了。
  她為了要明白這老母鴨子生氣原因,仍然很和氣的問侄小姐不在一塊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不知道還是知道,又故意問?」那鴨子說了就用與說話差不多的嚴厲樣子對阿麗思瞪著,想在阿麗思話語以外找到一種證據。
  阿麗思很惶恐的說,「事情實在一點不明白。」
  「不明白,那就是我錯了麼?」
  「也不是姆姆的錯,姆姆不相信我的話,我可以賭咒。」阿麗思又記起「賭咒」的用處來了,果然因此一來那母鴨子氣已平了不少。
  鴨子變成很和氣又很憂愁的說,「好小姐,我是老昏了,你別怪。」
  「我哪裡會怪你呢?」阿麗思小姐這話意思是說「我哪裡會怪一匹鴨子呢?」可是鴨子聽著倒很高興,以為阿麗思小姐為人大量。鴨子心裡想:「若是自己,那真不知怪這個人到幾時!」
  她們顯然一切誤會都明白,不至於白生氣了,於是鴨子在一種很憂心的狀態下告給了阿麗思小姐那醜小鴨侄小姐的最近故事。
  「小姐,請你為我想,怎麼辦?」那母鴨子要阿麗思設法,阿麗思卻說這也不是頂要緊的事。因為阿麗思心中頂要緊的事是玩。
  聽到母鴨的談話,阿麗思才知道醜小鴨因為那一天陪他們到灰鸛家去,回頭就病了。
  病又不是傷食,又不是肚瀉,又不是發痧,竟病了一種為鴨子之類所不應當有的玻「她不應該有這樣病,如我一樣的不應當,因為我們是鴨子。」這是老太太的意見。但阿麗思小姐的意見則又稍稍不同。她則以為鴨子也應當有人的病,可是一個小鴨子卻不一定要有老母鴨的各種病;這理由則是譬如馬是拿來拉車的,中國有些人天生也只拿來拉車,至於其他的人卻不但不拉車,且坐了馬拉的車以外又坐人拉的車。這顯然是鴨子與人或可以相同,不一定鴨子與鴨子相同的證據了。
  原來小鴨子病著失戀。它需要一個男朋友。需要而不得,便病了。(這一點不是母鴨子所理解,也不是阿麗思小姐所明白。)想同另一個誰要好,沒有誰來答應,就生病,這個事情說來真不很使人相信!
  「生病準得什麼賬?」這話是阿麗思小姐看那鴨子老太的臉色而說的,因為她看得出老娘子主張。
  「是啊!我就不明白為別的事生玻」
  阿麗思心想「就是不準得賬也不能拿你打比」,可是她卻說,「姆姆的話是頂有經驗的老年『人』的話。」
  「我是『鴨子』,不是『人』!我生平不愛別個拿『人』的話來稱讚我。」為表示不高興,她向前游了三步又退後五步。
  阿麗思心想:大凡對付一個有了年紀的人或鴨子,都不是容易的事吧。(可是她這個意見是把姑媽格格佛依絲太太除在外,因為她卻太容易對付了。)老了的鴨子就不是三兩陣火可以燜得爛,老了的人說話也容易動火——是,容易動火,莫非這老太太肝火也太旺了!
  她見到那南京母鴨的樣子不大好看,還想分辯:「這只是一句話,也不必使姆姆生氣!」
  「一句話不生氣,要我為什麼才生氣?難道讓你們人打我幾竹竿子,我才應當發氣罵人麼?」
  阿麗思小姐見話越說越不對頭,深怕是這老太太起了羊癲瘋,回頭還要難於招架,就只好和和氣氣的說:「老伯娘,請自己珍重,我還有一點兒事,要走了。」
  那母鴨子在鼻裡哼著,「我自己若不知道珍重,早為別個人的一些話氣死了,還活得到今天?」
  阿麗思小姐就不再理會了,拔腳走了去。
  她一旁走一旁想,把自己又分成兩個人。
  那第一個她問道:「治肝氣是吃什麼藥?」
  「稀稀粥,芝麻糕,黑酥脂油糕,… 」另一個她就背誦了二十樣糖果點心的名字。
  「全不對!這是吃的東西,難道也… 」「那鴨子也是吃得的東西。」從吃藥她想到吃鴨子。
  「我以為鴨子是加辣子炒吃,少下一點醬,多下一點醬油為好。」
  「醬油是不是醬的油?」
  「那鴨子的眼淚就是油,只不知道做不做得醬油。」
  「… 」
  「阿麗思」她自己為自己放蕩的思想不得不加以警告了,「這樣胡思亂想是不成的,這樣下去就非變成那母鴨子不可了。」
  然而當真能變成一隻鴨子,在水面上浮著,且不必閉眼睛也可以把一個有長頸子的頭伸到水中去,看水中的魚賽跑,又可以同那些魚談話,到底還不算一件很壞的事!
  可是她對「可以同魚談話」這話又生了疑問了。她以為,若是鴨子都可以同魚談話,那麼適間那老太太必定也同過許多魚談過話,並且也發過魚的脾氣了。
  「無怪乎」,她若有所悟的自言自語,「有些人說話罵人,總說『我恨不得吃了你!』想必這話就是鴨子生了小魚小蝦的氣時說的,不然一個人哪裡吃得下另一個人呢?」
  她就又想回頭來問那母鴨子,只想明白這話是不是它正生著小魚的氣時說的,可把鴨子先時生她的氣情形全忘了。
   -------------------------------------------------------------

  網絡圖書 獨家推出  轉載請保留
  上一頁    下一頁
  沈從文作品集—阿麗思中國遊記第二卷 第二章沈從文
  她與她這裡,應先說到當阿麗思小姐離開了那一匹發脾氣的母鴨子以後的一小時情形。
  她是沿著河岸走的。在昨前兩天同儺喜先生打這兒過身時,似乎來往的人與各樣動物都有,還很多,如今卻連一匹蟋蟀也不曾遇到。
  不過沒有人走路,她就不走了麼?而且說沒有人走路,那自己又是什麼?「若是鴨子在此,她才可以說是沒有人;因為連自己也不算人。但鴨子自己能這麼說嗎?」她想知道卻無從知道。
  到這時,為容易明白這問題起見,阿麗思把自己分成兩人,如同在另外許多事情難於解決時她把自己分成兩個人一 樣。在未分以先,這一個整個的她,便說道:「我不袒護任何一方面,也不委屈任何一方面,只是你們不能太自私。當到一種意見近於某一個我勝利時,這另一個我的默認是必需的。你們遇到不可免的爭執,也不能太倔強,自己究竟是自己,隨便生氣總不好!好,阿麗思,你就分開吧。」
  於是她又成為兩人了。
  她慢走著——或者說一步一步走著——或者說她倆一 步一步走著,因為她在她一身上至少是代表了兩個主張、兩種精神以及兩樣趣味。說是「她倆一步一步走著」,還是有語病,就為的是一個她歡喜一步走一尺一寸,另一個她又願意一步能邁二尺三寸;一尺一與二尺三,相差是一尺二寸。這一尺二寸的主張距離,真是不小的一種距離!
  「朋友,」這一個她同另一個她說,「『我們』慢一點不很好麼?走快了叫別人看見,還以為是在被誰追趕。」這是很有理由的。
  「你慢也不成,又不是有玻太慢了,他們中國女人會以為你是在嘲笑她。」
  「那慢一點究竟是對自己的腳有益。」
  「對自己的腳有益,就因為是慢,那中國女人走路那麼遲緩,全就是為自己有益了罷?」
  「那麼,就非跑不可了。」
  「跑到前面設若是遇到一件什麼意外事,就是累一點也仍然值得。」
  於是,阿麗思小姐就跑起來了,儼然是後面一匹惡狗在追逐,她只盡跑著。單為了這「跑到前面或者有一件意外事發生」的願望跑著。因跑得過速,一切樹木就全從相反的方向跑去,腳步與她一樣快。
  「不要這樣忙啊!我親愛的樹。」這是一個近乎愚蠢的她說的。
  那聰明的她,就為樹作答,「好小姐,全是你忙!幹嗎說我?」
  「幹嗎不是你?我明白白見你這樣匆匆忙忙與我離開!」
  「那請你慢點,我也就與你慢慢離開了。」
  「我偏不。我不信你這樣話,這是你自己的事,不是我的事!」
  「是你的事!不相信就試試看。」
  她只好試試,自然也是為了換一口氣。誰知道一止步,樹木也就不動了。
  「這才怪!我不願你這樣知趣,你這樣,別人並不講你好。」
  那樹就回答,說並不是為要別人說好才如此。
  「不要別人說好,那你就有你的自由。」阿麗思以為這話就可以問倒那樹了。
  樹是一株美國槐,身個兒瘦長,像同竹子是表兄弟。那樹說,「我並不是缺少自由,我們的自由可不在行動一事上。
  也正如— 「
  「我不願聽別個說『也正如』那類的話。」她就全不客氣的走她的路。她先以為這槐樹還會追她一陣,不期望槐樹脾氣也同她脾氣差不多,於是就只好各走各的了。
  那一個她就問這一個她,幹嗎同一株樹也有這樣爭持。
  「幹嗎不應當有?我以後賭咒不和她們談話!」
  「我請你記著,賭咒是說了假話以後請神作偽證人的事。」
  「可是我沒說假話。」
  「那也不必賭咒!」
  這一個她就好久不作聲。顯然是生了一點小氣,對那一 個她袒護樹有點不平了。
  又走了一陣。
  那一個她見到這一個她不說話,就勸慰她說:「朋友!別生氣,我們應當談話,莫為一點點意見爭持。」
  這個她見那個她情形,軟軟的說:「我的朋友,這是我的不對。以後我們和和氣氣好了。」
  「是啊,我們不能太任性,過於走極端了總不是事。」
  「是啊,我們記到這話。走極端可不是好的。」
  然而這一對阿麗思小姐,可走到一個盡頭路了。這也算是走到了「極端」。她望望前面,前面是一堵牆。
  她們記起在過去一個日子裡,同儺喜先生所遇到的事,一 個瘦漢子要他們殺他,就是從一堵牆後跳出的。牆雖是另外一堵牆,究竟還是一堵牆!
  那一個小心一點的她說,「萬一這牆的後面,又隱藏這樣一個漢子,那怎麼辦?」
  「那不怕。告訴他自己並非英國人,也不是日本人,且告他身上並無一把刀之類。為求他信任起見,不妨搜索自己衣袋給他看,就可以通行無阻了。」
  「但是,」她又同那個她商量。恐怕會又相互生氣,她說話是很溫軟的。她說,「我們才說到莫太走極端,這已經又到了極端,不如回頭!」
  「朋友,我知道你是忘不了前些日子的事。但前途有一堵牆,說不定牆的另一面便是另一世界。」她意思是要冒險。冒險不是另一個她所同意的事。另一個她的理由,則為前途有牆就可以後轉。她把這意見申述出來求大膽的她諒解,她也不敢堅持非回頭不可。她用這樣的話委婉地表示了她的意見:「總之前面是牆,後面是路,我們是走路,所以不要牆。」
  「然而在牆的另一面有另外一條新路,我們若是只圖走現成路,那就不必走了。」
  「然而前面不一定是路。」
  「然而你這猜想也不一定准數。前面即或不是路,也許是一個比坦坦大路還好的地方。」
  「我同意你的『向前』主張,可是我請你記到危險以及失望。」
  「我也同意你的所謂危險,但… 」
  她們很客氣的討論,這結果既互相容讓,互相瞭解,就成了不進不退站在牆前的局面。
  明知牆的另一面會有一種不同景致,可是為盡這希望比現實美觀一點和平一點,爬過牆去似乎是不必的事。回頭也可走路,走回頭去再找一新路也似乎可以,然而那得花費時間,且丟下現成的希望去尋一新希望,退後似乎又不必了。
  阿麗思就站到這一堵牆前不動。為明白起見,應說那一 對阿麗思站在牆前不動。
  「來,」那一個阿麗思小姐同這一個說,「我們試猜猜那一 邊的情形罷。」
  「那應當是很好的。」這一個她且先猜,「我以為,那邊是個海。」
  「我也以為是海。」
  兩個都以為是海,想法一致了,然而海的意義在兩個阿麗思小姐印象上卻各有不同。
  一個覺得海偉大奔放,一個又以為海是可怕的一種東西。
  她們第二次猜想,是牆外應當為一個花園,這不期然的同意仍然各有不同的體會:一則以為花園既是別一個人家的,其中保不定有咬人的狗,一則以為花園這個時節必有臘梅以及迎春之類。
  「再想想罷,不要想成一樣就好了。」
  「一樣的事也相差那麼遠,不一樣的我不明白會相差成什麼樣子。」
  「但是試試看,朋友,我說的是『試試』!」
  「『試』是不是就不算『猜』?」
  「我不願同你爭這點不必爭的事。」
  「那麼,」這一個她見那個她生了點氣,立刻就心平氣和了,她說,「那麼我們『試』。」
  她試先猜那一堵牆後面遮到些什麼,她猜是一匹羊。但另外那個她仍然也猜是羊。不過想起不應再相同的話,那個她就說自己猜的是一匹公羊。「公羊」與「羊」當然不是一樣東西了。就說,「我猜是公羊!」
  「我猜是羊!朋友,這一下是居然猜成兩樣了。不過,我這匹羊好像也是公的,讓我再過細瞧瞧。呀,是公的,它那角多長,我怕它會要觸我,我可不願意再呆了。」
  「一匹羊又不是一匹狗,你這樣害怕,真好笑。」
  「好笑嗎?我倒不覺得。」
  「縱不好笑也不應當怕。朋友,縱是匹公羊,還有一堵牆為我們保駕!」
  為另一阿麗思小姐提醒,她就不免紅臉起來了。她為了補救這錯誤,存心過牆的另一面去。這意見既由膽小的阿麗思小姐自動提出,不消說那愛冒險的阿麗思小姐就同意了。
  於是稍過一陣阿麗思就到了牆的那一面。
  既不是一個一碧無涯的海,又不是一座花園,她以為必定是一匹公羊了。她用眼睛各處找尋那一匹公羊。那個先是只說「羊」的她,也幫到注意。
  「必定是見我來就跑了。」
  「是啊,我也這樣想。」
  「那得好妹的找它一陣,不能盡它使小聰明藏過!」
  她為找這匹公羊,就各處走去。
  這是一帶樹林。樹不知是什麼名字,但是那麼綠,綠到太陽光也變成同樣顏色,阿麗思以為或者這是熱帶地方——然而,這或者是「綠帶」。她不能說明熱帶寒帶以外有綠帶的理由,但若是一個地方應當給它一個頂恰當名詞,那為這地方取名的人,無論如何總不會在「綠帶」以外找尋另外名字了。
  「我問你,我的朋友。」
  「你說吧。」
  那一個為這地方取名字的阿麗思,就把為這地方取名「綠帶」的理由提出與另一阿麗思商量。自然暫時又把找公羊的事情放下了。
  她在樹林子裡走,走得不知道有多遠。不知有多遠則好比不走,這個思想使她覺得自己盡走不稍稍休息真好笑。
  「嘿,你這是怎麼羅?我看你真忙!」這一個她嘲笑那一 個她,那一個她就告她說,「也正想到是盡走不知道走了多遠,則與不走一樣。」
  阿麗思小姐就坐下。坐的是草地,又綠又軟和,如同坐在厚海虎絨毯子上一樣。
  「我真要打一個滾了。」她同另一個她商量,又覺得叫朋友不及叫姐姐親熱,她就說,「姐姐,你瞧,這草地上翻個觔斗多好!」
  這被叫作姐姐的阿麗思,便作成一個姐姐模樣,對妹妹的幼稚思想加以糾正。她以為這草地上雖是這樣軟這樣平,可是「坐」同「翻觔斗」究是兩回事。她們坐在這個地方不妨事,若翻一個觔斗就不成話了。
  「姐姐,我希望你告給我為什麼不行的理由。」
  「這理由就是不行。」姐姐的話幾乎像是要在語氣的重量上把理由補足的。
  「不行是不行,理由是理由,是兩碼事。姐姐,請你想想。」
  聽到說「請想」,那作姐姐的阿麗思就也不好意思不「想」了。她用許多方法來證明,可是總不能證明出這不行便是理由。到後她只好說實在你想玩,乘到無其他人見及,就隨隨便便玩一下也成。
  「可是又不願意翻觔斗了,因為昨晚上睡眠時失枕,脖子現在摸著還有點兒疼。」
  「脖子疼就不該說翻一個觔斗!」
  「那麼脖子痛該說什麼?」
  那個作姐姐的阿麗思懶得作這種談話,就說「我可理不得許多」。她還好笑,笑這個阿麗思妹妹說的話沒道理。脖子疼就應該說脖子疼,難道脖子疼應該說翻觔斗麼?
  阿麗思小姐就又走路了。
  她只顧氣呼呼的走,忘記了看眼前路上的東西。到聽及如一個兔的躥躍時,才忙注意那從身邊躥過的是什麼。她看到離身五步遠近一隻大青頭蚱蜢,對她用很不妹的臉色相向。
  這是凡為一匹蚱蜢對小孩子都有的不好臉色,可是這是中國的事,阿麗思不懂。
  「對不起,是我妹妹驚了你。」
  「是你妹妹?多會說!」
  阿麗思小姐又用妹妹的口吻,說:「不,那個說的是我姐姐,我瞧你是在生氣,同誰拌嘴?」
  那蚱蜢弄得莫名其妙,它說「… 」
  那姐姐的阿麗思又用抱歉的語調同蚱蜢解釋,且對於一 個阿麗思的問語加一種回答,她說,「我很明白這是我們的過錯,因為我們倆正在討論一種問題,才擾動了閣下。」
  「『我們倆』,你同誰是我們倆?你這人說話真周到!」
  「姐姐,那蚱蜢說的話是一種害腦病蚱蜢說的話!」作妹妹的阿麗思輕輕的說。
  「您別亂批評!」姐也說得很輕,不讓蚱蜢聽到。
  那蚱蜢見到這個小女孩子話總說得不清楚,又覺得有趣,就不忙著飛去。它為了要明白這疑問,不得不把樣子作得和氣一點。它問阿麗思,說:「到底你是哪塊的人?」
  「我說你也不明白— 」
  那姐姐的又接著說:「先生,我是外國來的。」
  蚱蜢聽到是外國來的,記起在先老蚱蜢的教訓,說是外國人來中國,專收小孩魂魄,又得挖眼睛去熬膏藥,就膽戰心驚的一翅飛去。連頭也不敢回的飛去了。
  「都是你,要說是外國來的!」
  「那你又說『我說你也不明白』,若不明白它怎麼又一翅飛去那麼遠?」
  「但是我仍然說它不明白。若是明白它就不慌到逃走。」
  「我可不這樣想。」
  這一次,是作妹妹的阿麗思不願再繼續談話了。她想起蚱蜢究竟是糊塗,不然縱飛也不必飛得這樣快。因為她知道跑快了腿就會酸,說話急了就喘不過氣來,咽東西快了就打嗝,… 她說(自言自語的),「我斷定它回頭就悔,悔不該飛得太快!」
  在綠樹林子裡走著的阿麗思小姐,為猜想一匹蚱蜢飛倦了的情形以及在疲倦後如何腰痛口渴,如何容易生氣,如何懶同別個說話,想著想著自己也疲倦起來,就倒在草地上睡了。
  這一睡就把世界全睡變了。
  她醒來既見不到「綠帶」的樹木,也不曾回到與儺喜先生在一處的旅館大白鐵床上。
  她呆在一個不相識的中國人家裡了。如何知是中國人的家,先還不明白。到後聽到有兩個女人說話(一個是老太太,年紀老到同自己姑媽格格佛依絲太太不相上下;一個是女孩,同自己年齡似乎不差多少),就瞭然這是一個中國人的家裡了。
  她雖然知道這是一個中國人家,可眼前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聽說話聲彷彿從上面來的,她就以為是自己在地窖子裡;聽到說話聲從下面來的,她又以為是自己原來在人家屋頂上。她忽而在屋頂又忽而入地窖子,弄得她莫名其妙!
  「阿麗思,」姐姐喊著妹妹的名字,「你不要心焦,一件事情光心焦可不行,經過一些時間,總可以水落石出。」
  妹妹說,「水落石出不是我們要知道的事——我只要明白我現在究竟是在什麼地方睡。」
  「我說水落石出是比譬呀!」
  「比譬能不能使我們知道究竟是呆在什麼地方?」
  「可是我說你總得忍耐!在上午一點鐘你希望天亮,那是白希望的。時間一到太陽自然出現到地面上來。我從不曾聽說有人心急望到天明,日頭就出來得早一點。」
  「那你意思是,凡是天黑就應當閉了眼睛睡吧。萬一天黑是為什麼遮著光明的結果,那你要等到幾時?」
  「但是,既然能遮掩到光明,這也就可想而知不是你一手掀得去的手巾之類,想掀是不能,可非常清楚!」
  「可是總得試試看,到試了以後我再睡。」
  試過了,那是沒有結果的一種試驗。於是她安心睡到這黑暗中,過著長長的夜。
   -------------------------------------------------------------

  網絡圖書 獨家推出  轉載請保留
  上一頁    下一頁
  沈從文作品集—阿麗思中國遊記第二卷 第三章沈從文
  她自己把話談厭了才安然睡在抽屜匣子裡「阿麗思,我實在睡不著了。」
  這是作妹妹的阿麗思說的。其實大一點的阿麗思也不至於就睡得很好。但說這話的是小阿麗思。
  那個同樣也難睡著的阿麗思就告給妹妹,她告她縱不能睡也得閉了眼睛,因為除了癲子,其餘的人都總能明白在黑暗中開眼等於閉眼的事實。
  她聽姐姐的話,不過閉了眼仍然無聊之至。
  這不是眼閉不閉的問題,是別的。
  若是她的的確確能證實自己是躺身在茯苓旅館原有房間中,則天究竟應在什麼時候才光明,她或許不一定去想它。
  「我應當明白我在什麼地方!」
  「不忙,終究會知道!」
  「我擔心這黑暗會要有一年兩年。」
  「那不會。凡是黑暗中還有人說話,有人的聲音,或活動東西的聲音,不論是哭是笑,我猜想,這黑暗總不會長遠的。
  你聽吧,還不止是一個人,一個人決不能用兩種聲音談話。「
  這個作姐姐的阿麗思小姐,就不想到自己原本也只是一 個人,卻也能分成兩人來說話,分辯,爭論,吵嘴以及生氣後的勸慰!
  妹妹本來想駁一句話,又想,不聽這人勸誡還多口,便是「廢話」,所以就不「廢話」
  了。
  另一個地方,又像遠,又像近,確是有人在談話。話語很輕,又很明,不過阿麗思除了聽得出是兩個人在很親愛的談話(不像自己同自己那麼意見分歧)外,別的一點也不明白了。作妹妹的阿麗思,不想在這些事上找到什麼的人,所以如大阿麗思所命,去聽也只聽聽而已。
  在這世界上,我們是知道,有許多人自己能永遠啞口,把耳朵拉得多長——如儺喜先生差不多——專聽聽別人發揮過日子的。我們又能相信,有些人在自己房中,偷聽隔壁人談話,也可以把一個長長的白天混過的。作姐姐的阿麗思,雖缺少這種興趣,但到底年長一點,明白在無聊中找出有意義一點的辦法,所以主張聽聽那在另一黑暗處所的談論。
  聽著了。正因為聽著了聲音,小阿麗思就在姐姐先一句話上又來提起疑問。她以為談話的只是一個人,如自己一樣,雖然在精神上處處有相反的氣質。
  大的阿麗思卻不能同意這估計。她說,「這是估計的。」
  「那我們到底是兩個阿麗思還是——?」
  「這不能拿自己作譬喻。」
  「凡事用自己來作譬喻,則事情就都有標準可找。」
  「自己做的事別人不一定都這樣,就因為『他們』不是『我們』。」
  「但是為什麼我們這樣了,卻不許他們也這樣?」
  「話不能這樣說!我只說『他們』不是『我們』,並不說我們這樣他們不這樣。」
  「阿麗思,我不懂你這話的意思,我糊塗了。」不消說,小阿麗思說到這樣話時節,是略略生了點氣的。一個人生氣也是不得已,她就並不是想時時刻刻生氣埃其實作姐姐的阿麗思,說來說去就也常常容易把自己說的話弄得糊糊塗塗的。她見到妹妹生了氣,就不能把這生氣理由找出。
  「阿麗思,」那大姐說,「你又生氣了嗎?生氣是一件不好的事。一個人容易生氣就容易患頭風,咳嗽,生雞皮疙瘩,……唉,我這人,真是!我想起一個頂愛生氣的人來了。
  我們的姑媽。不,姑媽格格佛依絲太太,五十歲的人,長年就都不過生一次氣,但是頭痛膏可是也長年不離太陽穴,這個事情古怪!「
  小阿麗思說,「那有什麼古怪?頭痛膏並不是為愛生氣的人預備的。」
  說頭痛膏不是為愛生氣的人預備的,這話當然是在攻擊「生氣不是一件好事」而出。
  但要小阿麗思鎮日象姑媽格格佛依絲太太那麼貼上三張或四張頭痛膏,當然也不是歡喜的事了。並且她也並不「愛」生氣。說愛生氣不如說愛反抗大姐意見為好。在反抗的不承認的神氣中,那大一點的阿麗思,便以為妹子是生了大氣了。
  大姐聽到小阿麗思說「頭痛膏並不是為愛生氣的人預備」的話,就不再作聲了。她心想,「那麼為誰預備的?(想起就笑。)說不定就是為有了頭痛膏姑媽才頭痛——類乎有了醫院才有人住醫院,有了… 」那妹妹無事可作,同姐姐談話又總象很少意見一致,她呆了一會,便自己輕輕唱起歌來了。
  她輕輕的唱著,像一隻在夢中唱歌的畫眉一樣。她並沒有見到夢中唱歌的畫眉,可是自己很相信,如果一隻畫眉懂得在夢中唱歌,則這聲音總同自己的神氣相差不遠。
  她用上回在灰鸛家中時對談的一個韻律,唱:神,請你告我,我目下是在何方?
  我得明白,去茯苓旅館的路究有多長。
  你怪天氣,這樣黑幹嗎?
  你黑暗若有耳朵可聽——我阿麗思說你「手心該打」。
  大的阿麗思,對這個歌不加批評,也不加讚許。照例黑暗這東西就無「耳朵」,自然也不會有「手心」!說「該打」不能使黑暗成光明,正如用別種說法不能使黑暗更黑暗一樣。
  她的意思以為黑暗如是能夠答話,必定這樣說:阿麗思,你別這樣,對我詛咒原準不得什麼賬。
  你仍然希望光明的來到,有希望事情總還可靠。
  小的阿麗思,既不見黑暗中有回聲,於是又唱:你這樣黑,於你也不見益處,凡是黑暗人人都很苦,你若把光明放回,哪怕是放回一線,我回頭同儺喜先生商量酬神還願。
  如小阿麗思所希望,在她才說到「我回頭」時,果然有一線光明從黑暗深處出來了。
  「光呀,光呀,你看我歡迎你呵!」
  小阿麗思把手抱去,所抱到的又是黑暗。一線光先是在遠處一閃,隨即就消失了,不見了。
  這光的倏然來去給了作妹妹的阿麗思吃驚不校她自言自語說,「凡是好的總有兩回。」
  大姐則以為,「凡是好的只一回——有兩回也就算不得好的了。」豈止「以為」而已,大阿麗思且居然說了。這使妹妹不很相信。
  「難道你也見到了麼?」
  大姐就笑說,「眼睛我也有的。」
  「不久將有第二次的出現,我請你注意。這是——」她不好意思再說下去了,因為她覺得,這是神的力,或者魔被詛罵後悔過所露的光明。
  她等著。不如說她們等著。作姐姐的阿麗思,原先就覺得除了盡耐心等光明來驅除黑暗,無第二個辦法的!
  說是等,那就是妹妹同意姐姐的主張了麼?不。她們各有所等候,雖然所等候的只是一個光明。「光明終會來到,」是姐姐的意思。「要來的,但是在神的力量以外,憑詛罵也可以幫助它早來的,」這卻是妹妹意思了。多不相同的兩種希望!
  … …
  為了這黑暗的排遣,與光明的來去,這姑娘,把自己作成兩人,吵了又要好(自然是爭吵到頂不下去時候,其中一 個就軟化下來),到後終覺得這吵鬧無意思,吵鬧以後要好更可笑,就耐著寂寞,只讓一個阿麗思躺在暗中,度這不可知的長夜了。
  這樣一來反而清靜了許多。因為有了兩個阿麗思,則另一個的行為思想就時時刻刻被反駁。這居批評指摘地位的她,先又不露臉,總是到後才來說話。更難為情的,是作那些蠢一點事與蠢一點的想頭,在未作未想以前,那一個聰明的她卻全無意見,一到這事鬧糟,她卻出來說話了。一個人常常被別一個批評指摘以至於嘲笑,總不是體面的事,雖然嘲笑的同被嘲笑的全是自己。但自己既然有兩個,幹嗎不為自己的行為思想來捧捧場?別的人,為希望出名起見,僱人請求人代為吹噓也有,用很卑順的顏色找人為自己助和也有,如今的阿麗思,卻只曉得搗自己的亂,當然倒不如不分為好了。
  關於阿麗思自己,要她自己來作中間人,用無偏無黨的態度說話,她是只有對愚蠢一點的自己表示同情的。因為聰明一點的自己,雖然是老成穩健,作事不錯,但她以為這不負責任,過後又來說風涼話的脾氣,是近於所謂不可愛的一 類人的。是的確,她愛那一個歡喜作錯事的性格還比那個處處象成年人的性格為深,她是小孩子呀。
  當結束這兩個她時,阿麗思是有話吩咐那倆姊妹的。她像師長對學生那麼致下最後的訓詞。她說,「我再不能讓您分成兩人了。這不成。天下事有兩個人在一處,總就是兩種主張與兩樣的夢——正是,說到夢,我很倦,天又恰是這麼黑,我應當睡了!我不能因一小小意見爭持到無從解決,這樣即或到後終是有一個讓步,這對我總仍然是苦事。我明白,在我寂寞的時節,有兩個我是好玩一點,可是眼前我為你們鬧得頭都昏了。我害怕這影響。
  我記得姑媽告我的腦充血和神經失調等等都是這樣頭昏,萬一我這頭腦為你們倆吵成這類嚇人的病症,這個時候到什麼地方去找大夫?並且我長到如今,還不曾同時做兩種夢。姑媽格格佛依絲太太也不曾說過這事,我不能在今晚上破例!「
  於是那一對愛討論,研究,辯難,以及拌嘴的阿麗思姊妹,就被打發永遠不回來了。
  這一面得到安靜以後,我來告給讀者以阿麗思此時所在的地方。
  這的確是一個中國人家裡。阿麗思所住的地方,是這人家的房子靠東邊牆一個榆木寫字桌抽屜匣子。這匣子若是從上邊數下來,則居第一,從下邊數上去,則算第四。照歐洲例子,除了桌面可以算作屋頂花園,則這地方應當說是頂賤的屋頂了。不過照中國說法,這是頂受優待一個地方的。因為最下層住得是舊稿(即老客之謂)。第二層住得是家信,主人同鄉客人。第三層住信箋信封,信箋信封其實即可以說是欽差。(欽差還只住第三層!)
  別人把阿麗思很客氣的安置在最上一層,真不算對外國客人失禮了。
  房子是普通公寓的樓房,並不大,橫不到一丈,縱不到一丈五尺。這當然不會使人誤會到是說阿麗思小姐現住的抽屜匣子。更不消說比起阿麗思到中國來所住的茯苓旅館,為小多了。這小小地方,是值得稍稍煩瑣敘述的,倒不是這房子中陳設。這裡除了一張榆木桌同兩張豆腐乾式榆木無靠椅以外,只是一鋪床,一盞燈,以及三堵半已呈灰色了的粉壁牆,同一個暗白長方形樓頂。縱說地板這東西,在某一地方,也可以成為一種稀有的奢侈飾物,然而到這房中的地板,油漆常踐踏處既已剝落乾淨,接榫處也全張了口,嚥了滿口灰,使人見到覺很可厭了。應說的是這房子的臨時主人。
  這房中住的是一個母親同一個女兒,母親年紀有五十二 歲,女兒卻還不到十五歲。老人是身材極小,有著那鄉下氣質、精神康健的婦人。女兒大小則跟阿麗思小姐樣子差不多(可是若是同阿麗思站在一塊時,看身個兒高矮,倒應喊阿麗思作大姐),其實她比剛滿十二歲的阿麗思長兩個年頭(按別一說法則是她多過了兩個好玩的新年),整整十四歲半,比阿麗思家三姐還多上半歲!
  這作母親的老太太,手裡拿了一本書,在慢慢的看,把一顆良善的心放到書中人物身上去,盡微笑。書上的老太太,便是她自己,不過那是十多年前的自己了。因為書上正說及這老太太微笑的把殺死的雞指點給小孩子看,小孩子則靦靦腆腆說,這雞剛才還打過勝仗,一切正如眼前的事。如今那個把家中籠養的雞偷偷捉出去與別人的雞打架的頑劣孩子,卻能用筆寫下這經驗印成一本書了。老人從書上想到其他,從過去又回到眼前,仍然覺得好笑!
  女兒的名字叫儀彬。儀彬這時正立在窗前,(我們的讀者,總不會如阿麗思小姐疑心這是黑夜!)在窗前就陽光讀她的初級法文讀本。法文讀不到五個生字,便又回頭喊一聲媽。照規矩,則從s ignal讀到 maille ,或從c aille讀到a il ,便在誦讀中加一「媽」字,雖然是「媽」字與 maille音並不差多少,作母親的也能理解得出,就在看書以外隨口答應唉或噢。那一 邊,在喊媽以後,又可以隨興趣所至問一點什麼話,這一邊看書的便也應當接口過來,有時且在答覆原有問話以外多說一點。問話可以隨便想到問,從往三殿看寶物到吃家鄉三月莓,答話可不能苟且。譬如有時節,所問的是想明白北京究竟有多少城門,母親卻答得是城裡不及鄉里好,像這樣把話移到作母親的人所看的一本書上故事去,那儀彬就要笑母親了。笑著說媽到老來終會變成書獃子。書獃子,據說三姨爹就平素為人這樣稱呼,穿得是破破爛爛的淺月白竹布衫子,鞋底前後跟都有了小洞,襪子又因為有眼腳指便全是露出頭來歇涼,臉上也骯髒得像有五天不用手巾擦過,說話則愛用「也」字同「之」字。
  這是母親說過的。請想□,若果自己母親也成了這種樣子,多麼好笑啊!
  儀彬笑母該會變書獃子,母親是不分辯的。有時一面應付到愛嬌的女兒,一面仍然讀那手上的書。有時作母親的便把書放下,只要母親一放下書,儀彬就再也不能把f rancai seelair念下了。像一隻鳥投到母親懷中,於是把臉燙母親的肩,固執的又頑皮的問母親到底是看書上那一段看得如此發迷,且繼續把母親答錯誤的一句話用老人家的口吻複述出來給母親聽,以及作尖聲的笑。母親在這種情形中,除了笑以外,是找不出話來的。這一幕戲的結末,是儀彬頭上蓬著的一頭烏青短髮,得又來麻煩母親用小梳子同手為整理平妥,因為只要一攏母親身邊,跳宕不羈以及聳肩搖頭的笑,發就非散亂不可,這在有好母親的儀彬的性格上已成了習慣,也如同老人的手有這樣女兒在身邊,理發也成了一種近乎需要的習慣了。
  北京的天氣,到了六月則有四分之三的時間是白晝,在這二月的時節,雖然是二月,白天日子也就漸漸覺到長了。長長的白日(正是藏在抽屜匣子之中的阿麗思小姐疑心的長長的黑夜),儀彬同她媽就是如所說的那麼將她消磨盡的。母親有時看書倦了就睡。儀彬則因日子不同,或上午,或下午,到另一個房間裡去,從一個大學法文系四年級學生念兩點鐘法文,又從另一個人聽一個或半個故事。你們中,也總有人聽過半個故事的吧?這是說,你常常要逼到你的哥說一兩個故事聽,不說又不成,於是你那個哥哥就只好隨意捏造,凡屬隨意捏造的故事,總大多數只能把起首說得很動聽,到後卻是無結果。再不就憑空來一個什麼大蟲之類,到後為方便起見,這大蟲每每又變成一隻騾子或一隻有花腳的小豬。
  儀彬卻正是那麼從那個二哥處聽一個或半個故事的。故事中還有小半個的說法,不過不懂這事的,橫順說來總不懂,懂到的就不必怎樣解釋也清白,總之真有那麼回事就是了。
  儀彬還有一個二哥,同在這兒作客,如茯苓旅館中有了儺喜先生又還有阿麗思小姐,這不算巧事。這樣的說,關於阿麗思怎樣就來在這裡抽屜匣子打住的事,要明白也容易之至了。凡是說話說得太明顯,都無味,但我不妨再明白的說,告讀本書的人一句話:阿麗思小姐之來到中國,便全是儀彬的二哥!再有人要問怎麼就靠儀彬的二哥,那他便是傻,只合讓他規規矩矩坐到歡迎八哥博士的會場中,去盡八哥博士或「中國思想界權威」諷刺嘲弄,若是生來又肥,他就真好拜那只能夠流油點子眼淚的鴨姆姆作乾媽了。
  在另一房子中的儀彬的二哥,是瘦個兒中等身材的人,是大學生樣子,是一個正式入伍當過本地常備兵四年的退伍兵士。這當兵士的人,到如今,可以能看得出是受過很好軍士訓練的地方,是雖然臉色蒼白瘦弱,但精神卻很好,腰筆直,腿也筆直,走路還保留著軍人風味。性格是沉靜,像有所憂鬱,除了聽到母親說笑以及學故事逗引小妹放賴到母親哥哥面前時,很少隨便說話習慣的。過去的經驗與眼前的生活,將這年青人苦惱著,就如同母親妹子說笑當兒,在笑後心中也像有一種東西咬到他的心。雖然這情形,他是總能用一個小孩子的笑法,把它好好掩藏起來,不令作母親的知道。此外,明白這個人是有了二十五六歲年齡,還不曾有妻,這是有用處的。
  這男子,因了一種很奇怪的命運,拿三十一塊錢與一個能挨餓耐寒的結實身子,便從軍隊中逃出,到這大都會上把未來生活找定了。一個從十三歲起,在中國南部一個小地方,作了兩年半的補充兵,三年的正兵,一年零七十月的正目,一 年的上士,一年又三月的書記,那麼不精彩的一頁履歷的鄉下青年,懵懵懂懂的跑到充滿了學問與勢利的北京城,用著花子的精神,混過了每一個過去的日子,四年中終於從文學上找到了生活目標,且建設了難於計量的人類之友誼與同情。
  這真近於意外的事了。
  當這邊,儀彬的二哥,在一種常常自己也奇怪的生活情形中,漸漸熟習時,在鄉下的母親,恰要儀彬作母親的口氣,寫信給二哥。信上說,幾年來,回到故鄉的父親,官職似乎一天比一天大,但地方也就一天比一天窮。又說在前數年本地方人拿了刀刀槍槍到各鄰近縣分保境息民,找來的錢,已為川軍黔軍扛了刀刀槍槍到縣中來借糧借餉的磕去。又說爹爹人漸老,媽是同樣的寂寞,所以乘到送小妹讀書之便,倒以為來北京看看紅牆綠瓦為非常適宜。又說三哥則在鄉中只是一個有五百初級軍官學校入伍生的隊長,一遇戰爭也得離本地,所以同樣贊成母親與妹的北行。結尾則謂所欲明白者,是二哥願不願,同到能力怎樣。回信當然說很好。他決心把自己一隻右手為工具,希望使三個人好好活下來。一個是去日苦短的媽,一個是來日方長的小妹,為了這兩人的幸福,他不問能力怎樣,且決心在比較不容易支持的北京住下了。
  作二哥的人,心所想到的,只是怎樣能使這老人為一種最近之將來好希望而愉快。他明白幼妹的幸福即老人的幸福。
  他想他的幼妹應不至於再像他那樣失學,他以為應當使她在母親所見到的年齡下,把一個人應有的一切學問得到。他期望幼妹的長成,能幫同彼使這老年人對她自己的晚景過得很滿意。他自己,是因了一種心臟上病鼻子常常流血,常常有在某一不可知的情形下,便會忽然死去的陰影遮到心上,故更覺得把所有未盡的心力,用在幼妹未來生活上幸福儲蓄為必要的一件事。他預許了這幼妹以將來讀書的一切費用,且自己也就常常為幼妹能到法國去將法文學成,至於能譯二哥小說一希望樂觀,而忘了眼前生活的可憐與無女人愛戀的苦惱了。
  病著了,是他常有的。照一個貴族的生活情形看來,那便是很嚇人的一種病了。症候是只要身體稍稍過度勞累,鼻血便不能不向外流,流血以後則人樣子全變更。然而想到只要一倒下,則一家人這可愛的一天,將因此完事,雖然倦,仍就不能不起床了。在病中,他曾設法掩飾他的因病而來的身體憔悴與精神疲憊處,一面勉強與母親說歡喜話,一面且得在自己房中來用腦思索這三人生活所資的一個紙上悲劇喜劇人物的行動。把紙上的腳色,生活頂精彩處記下,同時又得記下那些無關大旨的,萎萎瑣瑣的,通俗引為多趣的情節,到後則慢慢把這腳色從實生活中引入煩悶網裡去,把實生活以外的傳奇的或浪漫的機會給了這人,於是終於這角色就自殺——自殺,多合時代的一個增人興味的名詞!說一個女子為戀愛追求而自殺,或說一個男子為愛人無從而自殺,只要說得怪,說得能適合最淺最淺的一種青年人的生活觀與夢,那正是如何容易風行容易馳名的一種東西!雖然他還不曾聽到一個女子真需要愛情,自己也從不曾在極痛苦時想到真去自殺,(他一面實際便又常常覺得是縱痛苦也只是在一種微笑裡見到其深,初初非血呀淚呀的叫與死便是人生的悲劇極致,)然而自殺這件事,用到一般的趣味上,真是極重要的一件事了。——若果這紙上角色終於自殺成功,則作者在物質上便獲了救了。「可是,這是辦不到的一件事,」他給一個朋友的信說,「因為我不能憑空使我書中人物有血有淚,所以結果是多與時代精神不相合,銷路也就壞得很,市儈們願意利用這個精神上拉車的馬也不能夠把生意談好,真窘人呢。為了家人的幸福,是不是應勉強來適合這現代血淚主義?仍然不能夠。不能迎合這一股狂風,去作所不能作的事,於是只好把金錢女人慾望放下,來努力作舉世所不注意的文章了。幸好是也仍然有那違反現代誇大狂的據說該死的讀者與收稿者,故我只希望把我的預定生活支持下去。」這是實在的,他只能這樣作,這近於愚人的漢子啊!
  把阿麗思小姐留著,在一個抽屜匣子中住下,便是這個愚人的意見。他本來可以讓她轉到茯苓旅館去,同儺喜先生每日赴會。橫順是呆在中國南部的客,每天都有半打機會去看別人開會,每一天又至少可以去到一個地方看中國大文學家演講或談話三次,每一天還可以碰到一件意外事(譬如聽一個大人物談一種主義,這主義便因天時陰晴而有不同),但儀彬的二哥,卻很無理由的把阿麗思小姐留下了。他在心裡想,使阿麗思到中國來,所看到的若只是聽茯苓旅館的聽差二牛學故事,同儺喜先生一出門又得為一個中國窮人請求如英國紳士與日本英雄那麼幫忙把他殺死,以及到一個會場上去聽諸鳥吵嘴,那真太不精彩了。儺喜先生是上了年紀的人,是那麼呆下或者很合意,可是阿麗思小姐總不相宜!
  使阿麗思來到中國,所見的不過是這些,實非儀彬的二 哥所有原先本意的。從歐洲到中國來,多遠的一條路!把這小姑娘請來,要看又無什麼可看,他真像抱歉得很。他又不能就盡儺喜先生這麼在茯苓旅館呆下,將阿麗思一人打發回 國的。他又不能盡阿麗思去看打仗那種熱鬧事。
  經過很久的打量,在他的稿本上他這樣寫下:——我親愛的小姑娘,你要明白我中國,這正如每一個來到中國的大人小孩一樣,我很懂的。可是我很慚愧得是在這個時節,雖說正是中國頂熱鬧的時節,不拘在什麼地方每天都可以聽炮響(往日是除了過年都不會有這種情形的),不拘在什麼地方你可以每天見到殺一百人或五十 人的事以及關於各樣殺人的消息,不拘在什麼地方你可以見到中國的文化特色,即或到中國據說已經革命成功的地方,你也很容易找到磕頭作揖種種好習慣例子,但這個若不說是「不合算」,便應當說這是「不必」。你要瞭解這樣的中國,你先把你自己國中的文字學好,再不然如儀彬那麼把法文學好,再去看儺喜先生朋友哈卜君那本中國旅行指南(我敢包這樣一本書在不久將譯成法文德文拉丁文以及其他許多外國文字的)。你看一遍那本好書,你對中國就一切了然了。
  看這書一遍,抵得住中國一年,這麼你應當相信的。雖然再革命十年,打十年的仗,換三打國務總理,換十五打軍人首領,換一百次頂時髦的政治主義,換一萬次頂好的口號,中國還是往日那個中國。中國情形之永久不會與哈卜君所說兩樣,也像是你身上那兩種性格永遠不會一樣,不是你希望可以變。你既然承認你長是兩樣性格,你就得相信中國情形不能在十年二十年就今昔不同。你以為中國凡是進步一 點的地方,就要變,不再有求神保佑的作官人,不再有被隨意殺頭的學生,不再有把奴隸論斤轉賣的行市,不再有類乎賭博的戰爭,不再有蒼蠅同臭蟲。中國人聽到你說這個,他要生氣的。你這麼說他會感到一種難堪的侮辱。你得麻煩他為你念那「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佛學為精神」的格言。遇到是軍人,他不高興你,也可以說你是共產黨,只要說你是,你就已經同神聖的法律與某種聖教相違,該捉去殺或槍斃了。中國人,他們自己都常吵承認能盡一分責任來保留中國一切文化,作官的遇到想打仗時,也多數用得是不守紀綱一類話來責罵對手,以便興師動眾師出有名。
  在小事情上,譬如說「小費」,在新的各樣衙門中,(衙門是讓一些無職業的讀過書或不讀過書的人,坐在裡面吸煙喝茶談閒天消遣的一種地方,北京南京頂多,上海則還有外國閒漢子。)便是去不掉的。
  那當差的人就都明白如何來把這規矩保留下來,好好賺那一筆非分的財喜。其他大事全關於少數大人老爺的幸福,當然不能隨便改動了!……儀彬二哥,寫到這裡便不再接下去,因此阿麗思就到儀彬房中的抽屜匣子住身了。
   -------------------------------------------------------------

  網絡圖書 獨家推出  轉載請保留
  上一頁    下一頁
  沈從文作品集—阿麗思中國遊記第二卷 第四章沈從文
  生著氣的她卻聽了許多使心裡舒暢的話當阿麗思還是兩個阿麗思,那大姐勸作妹子的聽聽另一 個地方的談話時,儀彬姑娘同她母親討論到的,正是安置在第四樓的阿麗思,可惜得是其中之一的阿麗思不願聽這隔壁話,不然可真好。
  阿麗思身邊既不曾帶有夜明表,又不能問誰,所以睡是睡著了,到醒來仍然不明白所在地方以外還不明白究竟是什麼時間。若她是中國小孩,她便應當學會哭喊,好使其他人知道她在此受難。若是中國那麼大的女孩,她不單會哭會喊,總還能在默默中與各樣鬼神,辦交涉許下一些不能了的心願,誑神幫忙顯靈救她的。凡是中國的小孩子,字即或不認識一 個,鬼神的名字卻至少記得到一百,他且能記清楚有些鬼神的小名諢名,阿麗思可沒有這樣能幹。
  阿麗思睡到不久就醒了,醒時儀彬的母親恰好睡中覺,儀彬姑娘正無聊無賴的把那一本法文課本還未曾讀過的生字翻著。她是才從二哥房中打轉兒的。二哥告她可以想法子把阿麗思引到什麼地方去為好,她一時卻想不出方法。
  幸好這時的阿麗思只是一個人,不然聽到儀彬姑娘的自言自語,為了說這話是兩人與一人的爭辯,也許又鬧得負氣各不相下,無從來聽儀彬的話了!
  儀彬姑娘象明知阿麗思已經睡醒,張了耳朵在聽了,就很客氣的柔聲說道:「阿麗思,方才一會兒,我二哥還同我說,教我引你到一 個地方玩去呢。這北京地方我又極生疏,來這裡還不到三個月,我想不出有趣的事。他曾同我說,你若是高興,本可以雇一個車子,要車伕拉你滿城跑,你就可以吃一肚沙子回家。
  你坐在車上若嫌車伕走得太慢,你就告車伕,說我多把你錢,到後他就會不顧命為你跑,有時追得上電車,這不是頂無意思的!一個人聽到說多把錢就不問死活向前跑,這錢至多還不到兩毛,不幸真累死了你還一個大不花,也不會有警察上前來同你打官司,要你抵命。你想這不是一件希奇事嗎?你又可以到……(但他說),很對不起你,因為你已經玩過了一 陣,懂到打仗,懂到做生意,還懂賭咒和請客,且見到的世面比我還多,看不出你對這些玩意兒感到怎樣的興味。「
  於是阿麗思就心想,那我回去好了。
  這意思儀彬也體會得到,她就仍然柔聲的說:「我以為不必忙。來中國多難,多遠的一條路!」
  儀彬說了又稍稍停止,像按照與客人對答的規矩,讓阿麗思說話。阿麗思以為不作聲將為人家疑心自己不好意思,就說:「真是呢。」說後,阿麗思也照規矩停下來,讓儀彬姑娘第二次發言。
  她們這樣各以相互很瞭解的神氣,各自說了一大堆話,她們都很滿意這次晤談。她們又互相稱呼為親愛的好友,且期望這友誼能持久不變。她們又互相告訴自己的家庭一切瑣事,使好友稱讚羨慕,自己則在一種謙虛中接納了這愉快。儀彬姑娘告給了阿麗思,自己有一個母親,一個父親,以及一個會用油墨塗畫的大哥,一個會作文章的二哥,一個作管帶的三哥;阿麗思則告給儀彬,她家有幾個姊妹,以及那個格格佛依絲太太姑媽之為人。
  儀彬姑娘心以為自己第二個意見便是阿麗思意見,阿麗思則以為至少自己說的話總能使儀彬姑娘聽懂,她們在談到家中人以外又談到此外許多事,各人都全無疲倦意。
  在互存好意的一種生活情形,即或隔膜到非言語可達,仍然是能夠得到滿意瞭解的。
  所謂兩方瞭解,也多半是在這種誤解中才能使自己承認。所以把一種友誼,或一樁愛情,放在誤解中得到很好的成績,並不算奇怪事。若在談話中各人先有了固執一定的成見,那麼儀彬姑娘同阿麗思小姐,早不能在一塊各抒心懷了。
  儀彬姑娘問阿麗思的話,全是她自己來替阿麗思作答的。
  有些自然是很合於阿麗思意見,不必阿麗思來疑心這是儀彬姑娘把話聽左。但到一些類乎為兩個阿麗思所爭執的事情時,儀彬姑娘心中便也有了個阿麗思意見,因此就不免稍稍有使那睡在抽屜匣子裡阿麗思非作聲不可的機會了。可是任阿麗思如何說,卻無從使儀彬姑娘糾正自己的錯誤,這個使阿麗思心中也很苦。一種人說話,另一種人永遠聽不懂,這是常有的。或者懂了,她仍然不理會,這更是日頭底下的舊事。阿麗思於此,便沒有法子,遇到這樣事她就賭氣不說了。不過她仍然要說,我就照你那樣意見,看你有什麼新鮮話可講。
  儀彬姑娘正有許多新鮮話要講給阿麗思小姐聽的。我們知道,有類人,在平常,耳朵原本很好,可是一遇到人不高興,發了氣,耳朵也就變了另外一雙耳朵,聽話每每把意思聽到相反方面去。但阿麗思可不是這樣人。雖然生了氣,仍能仔細的聽,也許這正是儀彬姑娘為阿麗思設想的「並無耳朵」所以才能如此吧。
  儀彬姑娘告給了阿麗思小姐她鄉下的一切好玩兒事情,以至忘記了代替阿麗思問自身到底所住的是什麼地方。實則阿麗思首先就想明白這事情,她仍然不曾想到她是在抽屜匣子裡!
  儀彬姑娘記到二哥的話,為阿麗思設想,她勸阿麗思到鄉下去玩玩。她深怕阿麗思不願意,神氣很溫和,軟軟款款的講她鄉下的許多好處給阿麗思聽。
  「我告你,」她像同自己表妹說話時一樣,說,「我想,頂好是要我哥哥引你到我們鄉下去玩,那裡的一切不是你想得到的。那裡走路就與北京城不同。我不能明白你們國裡處置小孩子是用什麼方法,但我非常清楚,我們家鄉的風俗和其他地方不同。你一到那裡去,包你高興。」
  這時候,阿麗思本來就答應去的了,可是儀彬姑娘卻猜想阿麗思下不了決心,故又勸誘阿麗思。
  她更軟款的說道:「你去吧,阿麗思。你再不必遲疑了。
  那是一個怪地方。我生長到那裡也總以為怪的。除了我二哥,要別一個中國人帶你到那地方去,那是辦不到的事,因為誰都不識路。別人只能帶你到別一地方,即或是說『我帶你,為你引路』,到後他自己也會迷路。除了我二哥,這件事誰也不能作。你只相信我的話,跟我二哥走,到你不願意,或者掛望家中姊姊妹妹時節,就送你回家。你玩過這一次以後,到後遇到同你那位格格佛依絲姑媽談天學古,你會使這個老太太歡喜到流淚!她老人家的眼睛,自然不會流出滴到大襟子上便成油點子的濃釅釅的淚,但那麼的好人的眼中,居然要流淚——我敢包,我知道這個好人的脾氣——你只說,究竟是難得不難得?「
  阿麗思無可不可的,答應說「去」。儀彬姑娘以為這還不到使阿麗思答應的理由,又另外說起一件故鄉事情。
  「在那一本《中國旅行指南》上,曾說到中國人如何歡喜吃辣子,你還不曾親眼見過。
  你跟我二哥到那兒去,那你就可以見到無數大人小孩,大的比你姑媽還大,小的比你還小,他們成天用生辣椒作菜送飯吃。或者將辣椒用柴灰一燒,蘸了鹽就當點心吃。這些人口中,並不是用錫箔或銅包的,同我們一樣,也是肉,也是牙板骨,也是能夠活動的舌頭,但它們全不怕辣。它們同辣子親洽,如藥房中乳缽同各式各樣苦味的藥親洽一樣,全不在乎。「
  阿麗思忙搶著說,「那我就去就去!」儀彬姑娘也以為應是可以漸漸打動阿麗思遠遊的心了,可是又想到另外自己念來也很有趣的事,故並不即止。
  她又說:「還有多奇怪的風俗!你到中國來,不是正想看這些希奇古怪的東西麼?我們那地方,那些野蠻的風俗的遺留,你阿麗思小姐看了,會比讀十二次英國紳士穿大禮服吃燒烤印度人記還動人。我猜想,在你們那個地方,大致已經不再會遇見吉訶德先生一流人了,去我的家鄉,那類人才真多!那種英雄——若是你同我一樣敬愛這樣英雄,你可以隨意作他們的朋友,我打賭說這樣事在他卻非常榮幸!他們對小孩子與老人的禮貌,比中國任何一種紳士還多。他們是賊,是流氓,但卻是非常可愛可敬的。他們憑了一個硬朗的頭與一雙捏緊時吱吱作響的拳頭,到一些很奇怪的地方,取得許多錢,又將錢用到喝酒賭博上去——你還應當知道,喝酒從不賒賬,賭博又不撒賴,只有這類人才辦得到的!」
  她又說,「你可以看中國人審案打板子。打板子並不是好看的事,不過你一到那裡,就會常常有機會看那種打官司輸理了的鄉下人。他們的罪過只是他們有錢,這是與大都市稍稍不同的。他們身上穿得是粗藍青布或白麻布的上衣,褲子也多用同樣顏色。他們為了作錯了一件小事,就常常有縣長處派來一個兩個差人把他揪進衙門去,到了衙門縣長便坐堂,值堂的公差喝」帶上人來「,那鄉下人就揪到堂前跪下了。縣長於是帶怒的說道,幹嗎你不服王法?不拘答應的是怎樣周全,喊聲打,就得由兩個公差服侍爬伏在地下,用使得溜光的長楠竹板子,在大腿上打一百或二百,隨即就由那兩個公差帶他到一家棉花鋪或油鹽鋪去找鋪保認罰。認罰,就是用錢贖罪。我說好看就是這些事。他們的罰款有的是用有方眼的小銅錢,這小銅錢在大都會上已早絕跡,而且居然有外國人已經把它們當成了中國古董了。你看他們用十個二十個苗大漢子,從鄉下挑罰款進城,實則這罰款數目還很難到五個金鎊的價值,這事情拿去同你姑媽說及時,那老人家還怕不能相信,然而你只要住到那地方,便可以每天見到!」
  阿麗思很著急,她願意去。這樣的地方,有什麼理由能說不願呢?只是希望她去的儀彬姑娘,則總以為阿麗思小姐願是願意去了,只是應當更多使阿麗思在未到她的故鄉以前,那一邊情形,從她可以多知道一點,因此仍然把話一直談下去,到她母親醒時為止。她還說到小學校,說到警察,以及私塾中的白鬍子老師,用旱煙管與檮木戒方一類硬朗物件敲打很愚蠢的學生後腦殼,因此學生把所點的四書五經便背得隨口成誦的教育方法;阿麗思小姐聽這話聽得發迷。她只一 閉眼,儼然便已拿了一本《女兒經》,在一個黃牙齒壽星頭老師面前,身子搖著擺著的背書了。
  那醒來的儀彬的母親說,「我的乖,我迷迷糊糊象聽到你同你二哥說話呢。」
  「二哥這會兒出去多久了。」
  「那你同誰說話說得如此親密。」
  「媽你猜。」
  作母親的真象是在猜想了,使在抽屜匣子的阿麗思好笑。
  我們把自己躲在暗處,讓姑媽或者近於姑媽那麼老的一個好人,閉了眼睛瞎猜瞎估,不是頂有趣味的事麼?她只擔心這笑聲會為那老太燙聽到,為了讓這個老太燙多猜一些新鮮話,她得捂了自己的口,不聲不息,同儀彬姑娘合夥兒來作弄這個人。(她自己以為是合夥兒的,一點不見外!)那母親平素就明白儀彬愛自言自語,同一枝鉛筆可以談一點鐘,同一本書又可以商量到天氣冷暖的事,此外還能夠同不拘一件小用具講十個八個笑話,這些全成了不兒戲的習慣。於是就從筆尖猜起,到掛在牆上那一個羚羊角為止,順到儀彬意思猜去。母親的奇妙話語逗得儀彬姑娘同阿麗思小姐全笑個不止。老人家是並不吝惜這發笑機會與女兒們的。阿麗思卻奇怪這老太燙比起姑媽格格佛依絲太燙來還有趣味。
  「媽,今天的事不是你猜得到的了,全不對!」
  那母親就自認糊塗,說老年人當然想不到許多。
  儀彬說,「想是想到許多,但並不是。媽,我可以告你。」
  她之所謂「告」,是用一小手指向桌子點。
  「我猜過了是桌子。」
  「但是,媽,看這個!」她為讓母親明白是桌子一部分的一個抽屜匣子,就又用那個手指戳那抽屜。
  母親說:「難道是同抽屜談昨天放梨子,謝謝它嗎?」
  「不是!不是!」儀彬正因為雖把地方指點了給母親看,母親還不能明白,就縱聲的笑了。她賴在母親身上去,用媽的身把自己頭髮柔亂,這情形,先曾談及了,至少須三分鐘才能完事,所以我們可以在這三分鐘說說阿麗思。
  阿麗思在先本來就奇怪,鼻子嗅得出果子味道,既沒想到是住在別人一個抽屜裡,當然也就不至於疑心到這抽屜在頭一天放過梨子的事了。她聽到那位母親同儀彬姑娘談笑,就以為這笑話是她也有分,所以倒並不自外,遇到樂也爽快的樂。儀彬對答母親的意思又多數是阿麗思的意思,所以她還以為儀彬姑娘是凡事徵詢她同意以後才如此辦。她稍稍不能滿意儀彬姑娘的,是希望見一面這老太太,儀彬姑娘可不這麼辦。她又希望見見儀彬姑娘,也不能夠做到。但是,她仍然在即刻就原諒了,就因為身周圍是這樣黑,儀彬姑娘同到她母親願意盡阿麗思晤面,她心想,她也不會看明白這娘兒倆模樣!
  到後她聽到談及抽屜,她才明白自己是在抽屜裡祝可是阿麗思所遇到的事,全不能使她驚訝了。明白了自己是住在抽屜裡時,她倒放心不是如所猜想的地球下陷,也不是如所猜想的是在地窖子裡——請想□,既不是地窖子,當然不必再去擔心受潮濕發腳氣病一類事了!
  阿麗思從自己的境遇上設想,以為這時節儺喜先生,也必定是住在另一個抽屜裡,聽另一對母女說笑。「一隻兔子不住在籠裡,也不在地樓板下挖洞,倒規規矩矩來睡在別人一 個抽屜匣子中,聽一個小姑娘談話,又聽那小姑娘同她母親談話,真奇事!」阿麗思自己的事自己不奇怪,她為儺喜先生設想,卻以為奇怪得很,這理由不容易說出!
  想過三分鐘的阿麗思小姐,還是想下去,但儀彬姑娘可不能盡阿麗思想得再久,卻同母親說起話來了。說話就為的要阿麗思聽,是阿麗思覺得如此的。
  儀彬姑娘說:「媽,我告了阿麗思許多我們鄉下的情形,要二哥領她去鄉下玩。二哥說把她引到什麼好地方去,要我想法子。到我們鄉下不是一件有趣味的旅行麼?」
  於是那阿麗思又聽到那母親說這個意見很對。
  儀彬姑娘接著又把曾同阿麗思商量過的話來同母親談,那母親就問:「是不是願意了?」
  「願是願意了,我只恐怕我說的好處還不是她歡喜的哪。」
  「那你還忘記了說,」這作母親的聲音,「喔,阿麗思,你也應見一見我那地方的苗子,因為他們是中國的老地主。如同美國的紅番是美國老地主一樣。凡是到美國去的人,總找機會去接近紅番,見了紅番才算游美國——你拿這話可以去問儺喜先生吧——我告你的是到中國旅行的人,不與苗人往來也不算數。我們那小地方,說來頂抱歉,出產少得很。
  但你到了那裡,只要你願意,你可以喝苗人進貢的茶,吃有甜味的莓,有酸味的羊奶,以及微帶苦味的蕎粑。你可以見到苗子,摩他玩他全不妨事,他並不咬人。你還能夠見到苗中之王。苗王在苗人中,也如英日等國皇帝在全英日人中,一 樣得到無上敬視的。雖野蠻民族不比高尚的白種黃種人講究奴性的保留,可是這個事就很可喜,有了這個也才能分出野蠻民族之所以為野蠻民族。一個野蠻民族的苗中之王,對他臣民卻找不出象英日皇帝的驕傲與自大,又不能如昔日中國皇帝那麼奢侈浪費。他的省儉同他的和氣,雖說是野蠻,有時我以為同這些野蠻人接近五個月,還比同一個假紳士在一 張餐桌上吃一頓飯為受用的!
  你見到苗中之王與苗子的謙虛直率,待人全無詭詐,你才懂到這謙虛直率在各個不同的民族中交誼的需要。阿麗思,還有咧。還有他那種神奇,那種美!… 「阿麗思曾分辯,喊那個作母親的作伯媽,作嬸嬸,說她是滿希望就去見見苗中之王,只要是有人引導不怕耽擱他事情。她順便又說到,也應當使在另一個地方的儺喜先生不至於老等發急。
  恰如其意念的是,儀彬姑娘同那作母親的,也記起了睡在茯苓旅館五十一號房的儺喜先生。她們於是就來商量關於這良善的兔子的事。
  「媽,是這樣,要二哥請阿麗思小姐到我們鄉下去,那個儺喜先生怎麼辦?」
  「讓他睡,橫豎到中國來的,一久了,就都會把脾氣改成中國式,睡久一點不會生玻」
  「但是一匹兔子睡久了我不敢包他不生病!」儀彬姑娘這意見是與阿麗思一致的。
  那母親,像看得出這是「多數」,就承認這久睡將病的事實,說,「那要你二哥安置儺喜先生到一個公園茶座上去也好,因為那地方照例有不少紳士成天的到那裡去閒蕩,別人決不會獨笑儺喜先生。」
  「這很好,」儀彬姑娘說。「讓我回頭同二哥去說,看他的意見吧。」
  阿麗思同意儀彬姑娘的意見。她覺得,既然無從要儺喜先生作伴去那有苗子地方玩,能把他安置到一個熱鬧地方去,莫使他寂寞,自然是頂好一件事了。
  在儺喜先生還不曾坐在公園一個茶座前,喝那苦味的龍井茶,體驗那種一面喝茶一面輪眼去覷遠近女人的中國紳士高雅生活以前,阿麗思、儀彬以及儀彬的母親,誰也不能想像這種情形下的儺喜先生是怎麼一副神氣!
   -------------------------------------------------------------

  網絡圖書 獨家推出  轉載請保留
  上一頁    下一頁
  沈從文作品集—阿麗思中國遊記第二卷 第五章沈從文
  談預備凡事得先預備,這是阿麗思小姐明白的。當她同儺喜先生通信,說是應預備得很好往中國時,她雖不曾想出怎樣準備事情,但她至少總準備「動身」了。儺喜先生到饃饃街訪哈卜君,問他朋友一切到中國時的辦法,自己又改名字,又學會吃苦味的茶,又懂到了上中國口岸後的問路入店方法,全是在先預備的!
  阿麗思又知道許多人,為吃飯才預備一張口,如象飯桶飯鍋一樣為裝飯才有的。在這世界上,某類人,還有為預備陞官發財來讀書的。那茯苓旅館照料阿麗思小姐茶水的二牛,還告阿麗思,中國女人為了預備作太太,她就嫁一個有錢的人,中國男人為了預備讓作官的殺頭,所以脖子就長長的,且天生的比身體其他一部分脆。中國事情要中國人自己說來也不容易明白,阿麗思不懂解處自然更多,「預備」當然是一件不可少的事了。
  讓儀彬姑娘的二哥,把阿麗思引到他鄉下去,應如何預備,阿麗思可不負責。她不能明白這個,比不能明白明天的天氣一樣。她雖可以猜,用她已得的經驗,想到如象心中不高興,想找一點岔子,就預備到街上打一個轉,回頭便走到本國公使館去告公使,說,在大街上為一個路人唾了一口痰(唾痰是中國人全體的習慣,這個你國的公使不會不信),一 個抗議送到中國的外交部,那些很有禮貌的中國官,就立時會派一個僉事或秘書來向你道歉,這事日本人就作過了。還有預備於夜間睡得安靜,不讓其他聲音驚吵你的好夢——比如說汽車喇叭吧——你就派聽差喊一個本街地段巡捕來,嚴厲的命令說,我白天到你們中國衙門辦公,夜間也應當休息,以後凡是夜靜有汽車過街,在本公館附近,不准他按喇叭驚吵!那巡捕於是便連說洋大人吩咐的話無不遵命照辦。雖說遵命照辦,以後仍然有咯咯或嗚嗚的聲音,吵鬧著,那就又去見你本國公使,告給這個事,不久那街兩頭便可以見到警察總監一塊木牌,牌上說「此間洋人所在,凡有深夜駕車過此,不拘軍民,皆不得按鳴喇叭,違則拘懲」字樣,不消說又是公使的抗議的好結果了,這例子則英美全有。
  她還想到……
  不過我們仍然讓阿麗思睡在抽屜匣子,來聽聽儀彬姑娘所能代為想到的應預備的諸事吧。
  此事的發生,在阿麗思只是另外一覺醒來的一個時節,在儀彬姑娘,卻是在想到要阿麗思隨她二哥到自己鄉下去玩的第二天。她因為曾把這個意見同她二哥談到了,二哥說就是這麼辦也好。二哥答應了這事下來,仍然要儀彬來代阿麗思預備從北京過天津,天津到塘沽,塘沽……一直入縣城的東門為止的一切事。
  那個二哥這樣說:「九妹子,你試試去想這一次旅行的所需要的事情以及受苦情形吧。
  為了莫使阿麗思小姐到中國海船上去見中國那骯髒情形生病,頂好莫坐船就可以到我們縣裡。「
  「但應當盡阿麗思小姐坐一坐內河的民船,因為我就歡喜這個。」
  「中國小女孩歡喜的恐不一定是外國小姐歡喜的。」
  儀彬就再來用自己意見,反駁她二哥。她說,除了愛哭是中國大小女孩獨有的嗜好外,其他事阿麗思當然會與她表同情了。經過二哥的承認,儀彬姑娘就為阿麗思坐三十一天或二十一天的六百里路民船打算一切。她明明知道阿麗思對這次旅行是全然外行,但她還是軟聲軟氣的來與阿麗思商量。
  儀彬姑娘同阿麗思商量坐民船的事,她第一聲喊叫阿麗思時,阿麗思便正想到那到中國的外國人預備差派中國官作的一切有禮貌的受用的事。
  儀彬姑娘說,「阿麗思,醒來了麼?又是一天了。」
  要在黑暗中過日子的人,相信「又是一天」或「又是兩天」的話,恐怕很難罷。可是阿麗思是見過太陽與月,又見過掛鐘的指針移動,又見過冬天的風與春天的花,她相信日子是在走。走去的日子便永遠走去。新的日子的堆積,便是生命耗費證據。於是也憬然這舊的一天飄然而去新的一天倏然而來的莊嚴。她就回答坐在桌邊離她似乎很近的儀彬姑娘。
  她略略帶著憂愁的調子,說:「好姑娘,好姐姐,感謝您給我的消息,使我明白這是一個應當雙手張開歡迎的新的一天。」
  儀彬姑娘說到業已問過二哥的話,阿麗思又用很感激的音調作答,說,「好姐姐,我倒願意有這樣一個哥哥,把你歡迎到歐洲去!」
  儀彬姑娘到後說到她二哥,要她為阿麗思打算一下乘坐五百六百里路以及一個月左右時間的船上生活,所以來回阿麗思討論,阿麗思就學著儀彬姑娘的軟款語氣,一面致謝,一 面表示這是一個意外的頂可欣喜的願望。
  她們的談話,仍然是一面以為「不會有意見」一面以為「不會無耳朵」那麼談著的,這種談話居然能繼續下去,直到最後,還互相說再見晚安,當然是很普通的並不出奇,因為許多許多人在另一時就已經那麼作了。
  如今且來看哈卜君那一本《中國旅行指南》上還不曾敘述過的一章中國遊記罷。
  儀彬姑娘是這樣開始同阿麗思論討到坐木船的,她為她先唱一首歌。歌極其動聽。阿麗思在有生以來,還不曾聽過比這樣更佳妙的歌。她以為若不是在先便相信儀彬姑娘是一個中國人,那聽到這歌就會以為自己是遊仙人島的彼得,仙人為安慰她的寂寞,所以圍繞到她所住的房子唱歌了。
  儀彬姑娘把歌唱了,便告給阿麗思這首歌的來源。
  「這是我那地方搖櫓人唱的櫓歌,阿麗思,你以為怎麼樣?」她說了像是等得一個回答,或一點好意的批評,好意的稱讚。阿麗思的確是用五樣比喻讚歎這櫓歌過了,可是儀彬姑娘不曾聽到一句話。她只用自己意見替阿麗思對這歌的妙處誇了三句,其中一句還是誇嗓子很清亮的意思的。
  因此儀彬又客客氣氣的說,「可惜是嗓子不好,若嗓子能夠老一點,那就真像了。」
  阿麗思聽到這種謙虛就笑了,她笑笑的不相信似的說,「我的姐,那幹嗎我聽我茯苓旅館的茶房說,又說你中國人凡是唱得聲音頂尖銳的是名角,這話打那兒說?」
  儀彬姑娘卻不作聲。不作聲,則阿麗思以為是儀彬姑娘要她自己去想。阿麗思便想下去。第三次的推理,她才想出這一者是中國藝術,一則只是搖船人的歌,所以就不得不稍有不同了。阿麗思到後終於說「我可明白了」,於是儀彬姑娘不久便開始說那船上的事。
  「用些木板子,釘上一些大小不等的鐵釘,成了半邊長瓜形以後,就用桐油在這東西身上各處擦,又在那些木縫口,餵它一些麻頭子,餵它一些桐油石灰調就的膏,因此把它推下河去,橫橫的在兩舷上平列一些小艙板,搭上用竹子或棕櫚葉織就的屋形的篷,在它前腰上豎一根大木,在它身後部加上一條尾巴,……再來上幾個穿青布短衣的麻陽漢子,那麼這東西便可順流而下逆流而上了。
  「這種漢子的數目,是從來無一個人數清楚有多少的,就是那專以抽取船捐的官家人也不知。他們的生活,只是像一 個郵差,除了特別情形,能稍稍在自己家中呆三五天一月半月外,其他日子全是在所定下的地方來回跑路的。
  「從上面到下面,兩個地方相隔是幾百里。有了這條河,又有這種船,因此那僻遠鄉鎮的上流人,就有機會講究一切生活上的舒服受用了。船從上流下,靠的是水力,從下到上則又天生得有不少的結實精壯的漢子,來幫到把船用一條竹篾織成的纜子拉上。是的,我說的是這些男子漢,又精壯,又老實。這些人——或者說『東西』,隨時隨地可以遇到,他們比狗還容易照料。只要一碗飯,他就幫你作工到晚,全不慳吝他的精力與汗水。有了這種無價值的,爛賤的,永遠取用不竭的力量,來供給拖拉船舶用途,所以我請你相信,我們鄉下也並不缺少中國文明的物質!那是說來不很容易使人相信的,就是從這些人身上,可以找得出牛馬一樣的氣力,只要他們一旁努力一旁唱歌。」
  阿麗思說道:「這個我真不信,我聽你剛才唱那歌,倒像是可以催眠,至多唱到五次我就會把眼睛閉好不再說話,我敢打賭!」
  請大家如阿麗思所想,就算儀彬姑娘的確聽到了她這話吧。因為儀彬姑娘接著又唱了一個歌。這歌是另外一種腔。歌聲只是一種儼如用力過度的呻吟,迸裂著悲憤的情緒。阿麗思心想:這是與俄國伏爾加河上的船夫歌一樣東西罷。儀彬姑娘卻告她這並不是一樣,這原因要儀彬姑娘說也說不出,可是阿麗思倒相信了,因為中國不能成俄國,是自然的事。
  即或說總有那麼一天,這些唱歌拉縴的,忽然全體也發瘋,也隨便殺人,也起來手拿木棒竹竿同法律與執行法律的大小官以及所有太太小姐算賬,但不知到什麼時候這一天才會到!
  並且誰一個人願意這日子來到?作官的,經商的,甚至於中國此時許多種乞丐,就沒有人相信這是一個生前的恐懼,來把它放在心上。也沒有人敢希望這個日子來到:就因為這日子來雖終要來,還未曾來到以前,一些人不安分作活平空來希望這個,那就應當死了。
  這裡一章原是談預備的,且看怎樣來預備吧。
  儀彬姑娘告訴阿麗思,第一件事是,預備聽到這個歌聲時不能去疑心這與伏爾加河上的歌聲有關。第二件事,預備明白她不能同這類東西說話,這原由是照中國禮節,小姐們沒有與船夫說話的可能。照新的情形,一個外國人,除非俄國派來的,便不會隨便與苦力談論到生活及其他。第三,她又告阿麗思預備一張英國護照或一張日本護照。因為新近中國各地長官又重新與英日拜了把子,帝國臣民全是上賓,稍有疏忽便可以由本國公使抗議重懲該地長官,不比過去一個時代了。
  儀彬姑娘說到第四,「阿麗思,我告訴你,假若坐到船上,你眼看到一群赤膊流汗唱著那種可憐的歌的漢子中一個,忽然倒到河坎上死去,你萬千不要大驚小怪。這是頂平常的事!
  他們這樣的死去,這一船,同這一群拉船的人,不過稍稍休息一下,搜慫他身上有無一點零錢,隨即就得離開他上一個灘了。為這平常事情耽擱三點五點鐘,出錢僱船的人可不答應的。他們的同夥,就全不奇怪到晚上泊船時少一個人或少兩個人。他們不是不知道,你應明白也有兩父子或兩兄弟在一處的,可是一死也就完事了。生前就全不曾算人的,死後當然更不足道!你應得預備莫多口。你若把這個話問同船人,他們將笑你外國人的眼淺。
  凡是一個到我們的省份去的人,就是去傳教,名分是秉承了上帝意旨,救人靈魂的牧師,他一 到了那裡三年兩年,便也明白人類的同情,在那裡是雖並不缺少,不過全都像用錢一樣不得不慳吝了。一個習慣如此,則浪費『悲憫』一類東西於無價值的死人身上,比將金錢揮霍到吃鴉片煙上頭還不應該!(吃煙為那裡青年人一種常識,比住上海的人說英國話還普遍,這卻是順便說及,也應預先知道,免得到船上以後奇怪。)「儀彬姑娘又告阿麗思第五件事,預備裝馬虎。」你不裝馬虎可不成,我親愛的阿麗思。若是在船上,你見到兵,不拘一個或一群,他把船上一個中國客人架去,不必用何種理由,你也得裝作不知道這回事一樣,好讓這些副爺輕輕快快在這客人身上找一筆錢,省得那些兵士恨你。你看到一個稅關辦事人與船主舞弊,你得作為不知道,知道也認為平常之至,才是道理。因他們為來到這局上,是花錢向政府運動來的,若是單只靠每月一點點薪水,就需要許多年才能撈回本錢了。況且這事上頭也知道,正因為辦事的舞弊賺錢,也才有第二個人下月花更多的錢買這美缺。稅關舞弊越大,則一省管理財政的長官個人收入越大。你的船,到半途,見到同行一幫的另一隻船,被土匪搶劫,頂好是裝馬虎。他既不搶你就不必管,這是送船軍隊也如此的。某一隻船被搶,只是某一個船主不給護送船隻副爺頭目的錢,所以就有土匪探聽得很明白,隨時隨地打搶,在別一船上的兵士還望到這情形好笑。這並不算他們副爺的責任,因為他不給錢,副爺們遇到這光圖惜費的船主,早先就警戒了他,說是沒有錢便不負責任的。又如在路上,見到了兩岸土匪,能裝馬虎則可以省了許多心驚膽戰機會。
  凡是在先護船軍隊不與沿河土匪商洽妥當,這一 幫船便不敢開船。船既能開,則土匪與軍隊已談判得很好,除了那不曾送護船副爺頭目錢的船不算數,其餘大小船隨便灣泊在土匪水營盤附近,也不會被搶劫了。「
  儀彬姑娘又告阿麗思,假若是在先已聽到儺喜先生談過「嘍囉」「保標」「買路錢」
  等等名字,那就應預備把些條款的新名詞全弄明白,省得到後「帶過」(帶過是那裡人全懂的,意思是負罪,儀彬特別又解釋過了)。
  阿麗思聽到一番話,才懂到在船上七百三十九樣的忌諱,落碼頭整一百樣的手續,吃東西四十七樣的方法,以及……她如今只預備走了。又像在先那麼在家中盡呆候儺喜先生出發一樣,日子覺長了一點,卻難過了一點。凡是她所能想到預備的,如象明白一切情形以外,還應拿點蝦子給那些鄉下人送禮——一種稀有的重禮!你又可以買一點兒肥皂之類放在身邊——這個你不妨在有人問到時多說一點價錢,甚至於如……全由自己與儀彬姑娘幫同打算到了。人家說「一 切全預備得很好」,這話一點也無語病!
  阿麗思小姐希望,儀彬姑娘一見到她二哥,就會說,「阿麗思已一切預備妥當,請立即出發這一個荒遠的旅行。」儀彬姑娘當真這一天下午就去同二哥談了。那個瘦青年,卻要先聽聽儀彬替阿麗思指點過的是些什麼事,害得這小妹子又把自己曾與阿麗思很詳細談過的事複述一遍。
  考語是「詳細之至」。
  儀彬的二哥同儀彬姑娘說:「我還想不到,近幾年來,這一條路上又多加了一半新事情,在我出家鄉那年,若是你相信我的記憶同你一樣好的話,那我至多也只數得出三百七十 樣!」他這數字是指儀彬姑娘與阿麗思談到的「忌諱」的。我們很明白,在這一條短短水程上,每年的戰亂,全得這些帶兵官來來去去,加上了許多從前不會有的規矩,這並不算奇怪!若是我們在別一意義上,承認「多」比「少」為對,那這就可以作新聞傳誦,值得用若干專門外國記者,費不少筆墨來寫通訊的地方情形,給一個外國小姐見到,也是本國人對於文化足以自豪於白種人的一個極好機會!
  還有應說的,是關於阿麗思小姐在心裡,預備怎麼去見見這個行將引她去到中國內地玩的儀彬那個二哥一次。她以為一個同伴,而且又是這麼凡事得需要他照料的同伴,在預備上路以前,若不先應當相熟得同儺喜先生一樣,那麼以後如何稱呼,如何談話,倒是一件費神的事了。
  阿麗思曾把這個意見好好的問過與她隔一層板子談話的儀彬姑娘,這姑娘卻想不到這回事。她沒有恰當的回答,只在她為阿麗思設想時,告阿麗思,「下次有空時,我將使你知道我二哥過去的生活。」表示要阿麗思相信她沒有空,她把兩隻手與一個下巴擱在阿麗思住的房頂上,隨即便琅琅讀起法文來了。
  儀彬姑娘的發憤讀法文,這便是將來到法國去的一種「預備」。也虧阿麗思能想到這個,才對於儀彬姑娘答非所問的情形全不介懷,不然阿麗思就會「預備」這友誼分裂的享受了。
   -------------------------------------------------------------

  網絡圖書 獨家推出  轉載請保留
  上一頁    下一頁
  沈從文作品集—阿麗思中國遊記第二卷 第六章沈從文
  先安置這一 個這裡說到儺喜先生。這個紳士——喔,我記起來了,有人說過,凡是兔子就不應當再稱紳士的,因為我們不能隨便褻瀆這與國家大員有同樣權勢的可敬的上流人,把這些上流人的稱呼給了一隻兔子是不應當的。其實則我們為什麼對一 匹貓就稱它為貓,一匹狗就稱他為狗,一個人又有喊作奴僕與老爺的分別,且在各樣名稱上賦以侮辱與敬重的觀念,這個我就不很明白的。一個兔子不配稱作紳士,我先以為也許是毛色不白,也許是耳朵太大。
  到後才知不會賭咒與不會說假話,不會講佛學,不會打坐,不會在濟公菩薩面前磕頭,不會卑鄙惡濁結黨營私,不會吸鴉片煙,不會借各樣名分撈取金錢和名譽,便是兔子不能稱為紳士的理由。既然如此,我想儺喜先生以後讓我們就稱為「兔子,或者儺喜先生」好了。
  我敢打一個賭,猜他決不會多心。因為若果只圖一種體面的稱呼,要儺喜先生去作他所不能作的中國紳士行為,他是辦不到的。如今就說這個兔子,讓中國紳士成清一色紳士罷。
  這個兔子在茯苓旅館中,一覺醒來,不見了阿麗思小姐,是不是如一匹平常兔子失了伴後的驚惶亂竄?想來是人人願意明白的。
  他並不。我說的是儺喜先生,他並不。一個人離開了同伴,不問有無預先交代,想到要去就去,這是頂平常的。至於若為了一件想不到的事而去,比如說,非本意的驟生變故而去,那便更不必驚惶失措了,這理由是「既有了變故如此,也總有變故如彼」。這意思是說去得突然的也來得突然。這陰陽反正凡屬對等的現象,中國人固深信不疑,到久了的外國人也能懂這哲理,所以儺喜先生不泰然也不成了。儺喜先生為希望阿麗思小姐突然而回,於是就很不在乎的獨在茯苓旅館住下了。
  至於旅館中主人,自然更不以為是一種怪事。他們全是能將租界旅館業章程順背五次又倒背三次,一個字不差。阿麗思不回決不至於影響到房金,這是章程上有的。若非儺喜先生先應當到櫃上去告一聲,則阿麗思縱半年不吃伙食,以後結賬連飯錢還是攏統算下,儺喜先生也不能擅改章程說不承認。那個二牛(就是那個說下等中國人名字有兩個,上等中國人名字作興五個的二牛),見了阿麗思忽然離開茯苓旅館,用他深怕小費無著的良心說話,在為儺喜先生開早飯時倒對儺喜先生開了口。
  那二牛一面把一碟醃肝子收回,(因為儺喜先生還不忘記上一次經驗,他已不願再有醃肉類上桌子),乘到儺喜先生說是「上一次同阿麗思小姐… 」,就連連聲答應「是,是,告廚房以後不用醃肉」恭敬答語中問到阿麗思小姐的去處。聽儺喜先生說不知道,二牛就心中一驚。
  「她不來了麼?」
  「誰知道?」可是儺喜先生即刻就看出二牛的失望了,便接著說:「既知道我還在這地方等候,她會來的。」
  「我也想,阿麗思小姐不久就會回來。」
  「你猜想的不錯。」
  「可是,我去問問那個活神仙,請他告我們阿麗思小姐去處的方向,先生你以為怎樣?」
  儺喜先生並不忘記前一次買茶碗那天活神仙占的卦之無稽,他又不忍使好意的二牛頭難過,就說過兩天若當真還不得阿麗思小姐消息,就再去求活神仙也不遲。可是到後那二牛不讓儺喜先生知道,仍然到那神仙處去卜了一課題到阿麗思小姐方向,順便問問自己賞號落空不落空。雖然去了三毛錢,不消說二牛可以從這些鬼話上得到了比課金五十倍多的希望。但這件事不必多說了,橫順中國人同神仙、菩薩、關聖帝君與土地二老作交易,總是同買彩票一樣,用少許錢可以得到一注財喜,財喜雖不一定可得,然而出錢以後總可以將這錢放大一千倍或一萬倍,憑空落到頭上的。而且彩栗的信用還不及有些收條的信用為好,這也早為大部分中國人深信不疑了。
  吃了飯後的儺喜先生,仍然在自己房間中。他近來漸漸覺得坐中國式太師椅比沙發受用了。這趣味慢慢的養成,同其他事情一樣。他自己可說不明白的,中國人歡喜穿洋服,不一定較之穿長大褂舒服方便。然而居然有不少的年青人,斷然決然把洋服穿上,很勇敢的接受嚴冬與大暑考驗,且不辭不能說洋話時紅臉的機會,這比之於儺喜先生,自然還更可以佩服的。所以我們不用對儺喜先生領略中國生活加以多少贊語與惑疑,中國聰明一點的人,他便決不至於對歐洲思想行為要經過兩次領略才能相信是對,更不必怎樣試驗才以為合式!
  既然說儺喜先生發現了太師椅子的好處,就把他安置到這一張紫檀嵌大理石的椅子上坐下。為了阿麗思小姐這一去不知有多久,還讓儺喜先生在她這地方翻一本書看,看書倦了不妨伏在桌頭打盹,打盹醒了不妨又來看書,這麼辦也無什麼不行。儺喜先生不會在中國人厭倦洋服以前便厭倦太師椅,這是我們應當相信的。可是我們如不十分善忘,便能記到儺喜先生是來中國旅行,若是坐在太師椅上讀《中國旅行指南》算生活,那這生活在哈卜君處便可得到,倒不必遠走十萬八千里路來中國茯苓旅館了。實在說,便是儺喜先生應當出去。
  我們的讀者大概又還能記得著儀彬姑娘與阿麗思小姐兩人的意見罷。至少阿麗思意見是這樣,她以為儺喜先生不能同她去,也不應當在茯苓旅館呆出病來,最好是到公園裡去消磨日子。來中國旅行,到中國上流人玩的地方去玩,當然是很正當的了。可是為難的是公園中全是中國上流人,上流人三字意思即包含有「紳士」一類,把一個兔子放到紳士中去,即或儺喜先生見一個人就自稱只是蘇格蘭一小鎮上的兔子,但這個成嗎?不幸的還有儺喜先生一對耳朵,又是那麼肆無忌憚的長大。狐狸的尾巴雖長,卻是全可以折攏塞到褲子裡去的東西,猴子則戴上加官殼便無妨於事,其他禽獸只要能夠說話,能夠穿衣,能夠哭也可以廁身於上流,不容易看出,至於兔,試問有誰能想出在用刀割下方法以外好好把它一對耳朵收拾起來麼?
  事實上,公園雖怎樣好,怎樣適宜於儺喜先生,且怎樣足以使阿麗思小姐不為儺喜先生孤伶伶的呆在旅館發悶而放心不下,可是去公園終是辦不到了。
  儺喜先生實在還有地方可去的,中國原是這樣大!日本人成千成萬的遷移過中國來,又派兵成千成萬的到中國來佔據地方,然而中國官既不說話,中國人民有許多也還不知道有這回事。有一些田產房屋被佔了的無刀無槍平民,且老老實實搬一個新的地方住,聽憑政府意見,決不與僑民衝突,若不是中國地方特別大,便辦不到這個。何況日本以外還有英國,有法國,有……總之中國不比別的國家,人民氣度大方是話外的話,地方寬廣卻是實情。若我們相信得過有些學科學的呆子的話,日本地方終有一天會沉到海中去,那麼事先他們國民全體,或通知一下。或事後通知,或全不通知,一 遷到中國來,挑選中國頂好的地方建都,不消說是可以的。甚至於各國皆可以這樣辦,中國地方總還夠分配。到那時節自然是所有中國不安分青年全殺盡,也不必中國的政府官再來用戒嚴令制止反日反英運動,邦交不愁不鞏固。一切作官的,作了中國官以外還可以作外國官,全中國所餘的是頂有禮貌、講容忍、守信義之中國上流人,與以政府意見為意見之平民。
  在中國的外國人,則全是瞭解中國文化、中國藝術、中國地大物博的。「地大物博」,在中國懂事的有知識的人看來,無論如何總是一句可以向世界誇耀的話!
  中國地方既然如此廣大,我們當然不會疑心儺喜先生除了像其他外國人那麼在公園紳士中混便無可作為,就讓儺喜先生多認識幾隻灰鸛,或與鴨子姆姆過從談燙天,聽聽一個肥胖的南京母鴨子的哲學,又到各處監獄與工廠參觀一下(好明白監獄與工廠不同的地方,因為這差異,若不先有人相告,是很不容易弄清楚的)。再不然,就盡別人歡迎去演講,不拘用散文或韻文體裁,記著旅行指南上辦法,演講時隨隨便便誇獎一下中國人,譬如說,「打仗勇敢得很」,「政府處置青年人很得法」,「文化好性情更好」,就不愁第二次無人歡迎了。說到演講,機會馬上可就來了。事情很湊巧,當天儺喜先生就接到一封請帖,請他去到那些鳥的學會中演說。
  儺喜先生把帖子從二牛手中的銅盤上取來,裁開看,那帖子上是這樣寫著:可敬愛的儺喜博士:我們用一百零一分誠意,五十 分恭敬,四十二分半的希望,歡迎您到敝會來演講,請您哪家不要拒絕。我們這裡全體五百七十一個會員,全是眼巴巴的想看博士一面,聽博士說話,以及咳嗽打嚏,用一種國家大員求雨的誠心,期待著。您可憐我們一番心罷。
  我們另外請了一個幹事來面懇博士,這是我們會中的才子,您博士賞臉他同您談燙,實為其他五百七十 個眼巴巴的會員所引為畢生榮幸一件事。
  到後是日子,是學會的名稱與地點,且不忘記照中國規矩寫上「另備有水果茶點」字樣。儺喜先生第一次為人稱為博士,心中總象不舒服,此實白種人不及中國人地方。至於中國人,則自己稱自己為「博士」、「名士」,或別的更動聽名稱,全很大方的。請人演講則更非此不行,稱呼上太不客氣便不來,這是全部知道的。不十分瞭解這中國情形的儺喜先生,又懷疑或者請的是另外一個儺喜博士,恰恰這博士也住在這旅館裡,便又翻請帖封面看。
  哪裡會錯呢,別人是寫得那麼明白,連房中號數也並不忘記!
  二牛見到儺喜先生遲疑,便躬腰說,還有阿麗思小姐也有一封,因為阿麗思小姐還不歸來,所以存到櫃上。
  「那拿來看創!」
  二牛就去了。
  把一個博士的尊銜給一個兔子,似乎不免也同時奚落了那些滿腦緊緊的塞了哲學、經濟學、醫學、論理學以及政治思想、國家法的大人物了。然而為這個請帖起草的便是一個名學家,很懂得某種人給以某種名分,只是對一個外國兔子,或者說對從外國來的馬戲班一匹馬,他倒以為攏統稱為博士好了。
  二牛把阿麗思小姐那個請帖拿來,不消說是「……博士」起首。他明白這不會送錯誤了,就奇怪。一個人被另一 種人無理由的稱為「博士」、「志士」、或「革命黨」,捧場或殺頭,全如其人興趣所至,被稱者既然就是一件全無辦法的事,何況不過出身於蘇格蘭一個小鎮上的一匹兔子,被人好意稱為博士,它有什麼方法來否認呢!
  且說經過一點三刻鐘以後的事。
  二牛又用一個小白銅盤子托了一張名片進來。儺喜先生把名片一看,便知道這是那個學會的要人了,忙說請到小客廳裡去。不過一分鐘,他們便在那很華麗的、厚有三寸、起熊娘吃小孩繪畫的地毯上握手了。
  儺喜先生讓坐來客還不及坐,來客先在心裡估計了一下儺喜先生的一對耳朵。用《麻衣相法》所說的例子,以為至少這有一百年壽命,又可以有五個兒子。暗暗的欽羨一番以後,才像作文章那麼把一句預備在心裡多久的話說出。
  「我今天非常幸福,我能夠在我平生所企慕的博學多能淵博無涯的儺喜先生面前把先生臉相看清— 」本來他還要說甚至於連臉上毫毛也很清楚的一句成語「纖毫畢見」,但想起對兔子說毫毛未免失禮,恐怕儺喜先生不能明瞭這一句話的意義,就不再說下去了。
  儺喜先生對這不說完的一句話已感到有趣之至。說這樣長長的一句話,文法上全不至於顛倒紊亂,能不停頓一口氣說下,這是到中國來第一次所聽到的。說這話的人,又是上流人,使儺喜先生重新對中國上流人一種涵養加以尊敬。
  儺喜先生說:「先生說的話是很好的,是我第一次聽到。」
  於是來客又說一句長話。他說道:「我小子聽到先生這樣說來,簡直快樂得像吃了人參果一 樣!哎喲,真快樂得像撿得八寶精後又吃人參果啊!」
  文法上不消說又是不差一個字的。儺喜先生明白這是一 個有學問的人,想起阿麗思小姐到八哥博士歡迎會中一些名人用韻語互相問答的情形,就說:先生的話說來很好聽,先生的天才使我儺喜吃驚。
  那來客就隨口作答,用韻極其自然,不失其為代表的辯才無疑。這一來倒使儺喜先生不好意思再用韻文說話了。來客隨即就說到如何希望儺喜先生去赴會,又用一句三十一個字的長句子。
  在先,儺喜先生心想憑空給人稱為博士,自己卻又並無如一個博士的學問,原是不很敢去的。經來客一番鼓勵,也就答應下來了。
  來客又問到阿麗思小姐,說是很願意見一見這個小姐。他又說聽灰鸛說過,聽百靈說過,聽許多鳥說過,阿麗思小姐是一個可愛的好人。經儺喜先生告他說這小姐已出門,這客人就又在這小小失望上作了一句長長的散文,三十七個字,用字措詞皆可以使人相信是國家學院出身,我們不必看文憑,單這樣話也就是一個最高學府的保證了。
  來客見主人並無趕客的表示,就把屁股貼緊了椅上,用著極其懂事聰明絕頂的口語與儺喜先生談到一切。儺喜先生因為與來客談到開會,談到……記起了灰鸛,記起了鴨子,他問來客是不是知道小鴨子的近況。
  「天下最可憐者莫過於到希望一件戀愛上身終於還是伶仃無依的醜鴨子!」他恐怕用驚歎記號還不能表明他的同情,他的瞭解,便照學士院規矩,說到後來還加上一個中國普通說話不曾有的「喲」字。他「喲」了,儺喜先生當然不能指出這錯誤,一面雖然聽得出,卻以為這許是中國新興文法的習慣。
  「豈熟而已哉——哈哈,我用古典主義的話了。這是幾千年前山東地方一腐儒孔先生的文法,他曾說過『豈……而已哉,能無懼而已矣』。是的,儺喜先生,這個你大致懂了,不必解釋。我說的不止與這丑鴨子相熟,我的確還怕她!」
  「這鴨子是令人怕的麼?」
  「誰能怕一隻鴨子?儺喜先生。在我們的生活上,獵狗才是可怕的東西——不,我並不曾說『我們』,只說我,同我的弟兄行,才一見獵狗就飛奔!總之我不應當怕一隻鴨子,也像我不應當怕又和氣、又講禮貌、又……的你,幹嗎我應當見我所生平敬仰的、羨慕的、希望要好而不得的好人說『怕』?我決不。可是我最親愛、最使人傾倒、最能瞭解他人的儺喜先生,我怕那個鴨子說愛我!我記得,我有一次在鱔魚街一家山東鋪子吃完炸醬麵,出得門來時,一隻很兇惡的狗攔住了我的路說『我要咬你』還不及那小鴨子說『我愛你』更使我膽戰心驚!儺喜先生你總明白『愛你』同『咬你』的性質,但是我卻怯於讓那鴨子在我耳邊說愛。要我分析這樣心情我辦不到,但我賭咒說這是實話!」
  儺喜先生完全相信。從顏色,從腔調,都見得出這學士院的人才不誑。不過總不容易明白這怕的理由,因為這是無理由的。
  「你能不將怕她那一個理由簡簡單單告我一個大概麼?」
  儺喜先生也漸漸能說很長的中國話了,他自己很高興。
  那客人就數出二十個很正當的理由來,說是如何不應當,如何不合身份,性情又隔得如何遠,門戶又如何相差,說去說來到為什麼怕時,還是只有一樣,怕她醜。
  「請想這是多麼駭人聽聞的一件稀奇古怪荒誕不經事體!
  倘若是在我的兒孫的世繫上加上有小鴨某某為某某世族之某某夫人,先生,這可不是特意留下一件笑話給子子孫孫長此當成一種故事去講麼?還有……「儺喜先生對於來客,全中意,只是說到因為臉稍丑就怕到這樣,知道這個學士院出身的人,原只是在此上修詞學的習題課,並不是存心說正經話,所以不久就端茶送客,也不再去聽他三四十個字的長句兒話了。
  這來客是個鵝,因為所見的是儺喜先生,所以才把驕傲隱藏了去,但提到鴨子,也就再隱藏不來了。
  至於儺喜先生以後如何赴會,如何消磨這日子,可暫不用說了。左右凡是為中國什麼學會歡迎去演講的,你隨便說什麼全都成。你說錯了也決不會有人敢好事來糾正。他們聽講的並不是有功夫聽第二個人糾正的。從西洋回國的一匹騾子,還可以在講座上胡說八道,談文學,談哲學,談主義與思想,何況一個衣服穿得嶄新,相貌莊嚴,純粹的西洋名士呢。
  只要是不會使儺喜先生頭痛難於應酬的話,不消說,在阿麗思小姐歸來以前,儺喜先生總不至於為中國一切學會放鬆,得盡閒著在旅館發悶了。
   -------------------------------------------------------------

  網絡圖書 獨家推出  轉載請保留
  上一頁    下一頁
  沈從文作品集—阿麗思中國遊記第二卷 第七章沈從文
  又通一 次信阿麗思小姐在臨動身以前,很滿意的把那儀彬姑娘見到了,那母親也見到了,那二哥也見到了。她打起了興致同這一家人談話。她說話時常常害羞,因為想到自己把自己分成兩人時說的蠢話。經那作二哥的同儀彬姑娘談到時,便不由得不臉紅了。
  一切如儀彬姑娘所說,經過一切的麻煩,隨到儀彬姑娘的二哥行動,遇事裝馬虎,裝不注意,有時不得已自己還裝作外國公主那麼尊大與驕傲,恐嚇無知識的中國人,於是到了一個地方。
  不消說這便是儀彬姑娘的鄉下了。情形一切如儀彬姑娘所說,故阿麗思到此也不覺得怎樣不方便。
  這裡比不上中國大地方的,是沒有人請演講一類事,沒有詩人,沒有用韻文說話的紳士,沒有戲,總之大地方所有的這裡好像都不會見到,這裡所有的卻又正是大地方不曾見過的。
  這地方,管理一切人畜禍福的,同中國普通情形稍稍不同,第一是天王以及天王以下諸菩薩,第二是地方官以及幫菩薩辦事的和尚、道士、巫師,第三是鄉約保正。人人怕菩薩比怕官的地方還多,就因為作官的論班輩瓜葛全離不了非親即友。雖然每一家小孩子,總有一個兩個得力的鬼神作乾爹,但乾爹好像也只能保佑乾兒子長命富貴,遇到家人父子大事還不能幫忙。地方官既然還是坐第二把交椅,所以論收入,也是菩薩比官強多了。一個保正既敵不過為菩薩看廟門的人清閒,也不會比這作鬼神門房的收入為多,這是那地方有兒女很多的人家,在選擇兒婿一事上,全考究的很分明的。
  作官的人除了有衙門坐以外,地位決不比一個廟中管事優,這優劣的比較,要不拘誰一個做媒的老太太們也數得出。
  本地人,他們吃的是普通白米,作干飯,一天三餐或兩餐。菜蔬有錢的人照規矩吃魚吃肉,窮人則全是辣子同酸菜。
  很可怪的便是縱然落在肚裡的只是辣子酸菜,像是樣子還是不差多少,也能說,也能笑。吃不同樣的東西,住不同樣的房子,各人精神生活卻很難分出兩樣情形,這是使阿麗思吃驚的。他們那聽天安命的人生觀,在這隨命運擺佈的生活下,各不相擾的生兒育女,有希望,有憤懣,便走到不拘一個廟裡去向神申訴一番,回頭便拿了神的預約處置了這不平的心,安安靜膊過著未來的日子。人病了,也去同神商量,請求神幫忙,將病醫好,這辦法,都不是歐洲人懂的。
  到了儀彬的鄉下的阿麗思,把儀彬姑娘的二哥,也喊作二哥了,因為這樣一來方便了許多。
  他們住的地方是城中心。城中心,是說每早上照例可以聽二十種喊法不同的小販聲音,到早飯後又可以聽十五種,晚飯聽八種,上燈聽一百零八種,——這數字,是阿麗思在三天的比較下統計過來的,相差絕不會遠。本地人的好吃,從這統計上可以明白。不過這些可以當點心的東西,有一半是用辣子拌,有十分之二是應當泡在辣子汁裡,這在問過二哥以後阿麗思才知道的。
  阿麗思站到大門邊看街,街上走的人物便全在眼中了。這個地方沒有車,沒有轎,各個人的腳全有腳的責任,因此老太太們上街的也全是步行。凡是手中提得有紙錢的,是上廟中親家菩薩處進香,提了銅錢則是到另一種親家公館去打牌——這地方老太太是只有這兩樣事可做的。上學下學的小孩子,多數是赤了腳在石地上走,脅下挾書包,兩隻手各提一 只鞋子。他們是每一個人全學會五六十種很精彩的罵人語彙。
  這種學問的用處是有的。譬如說,兩個學生遇到一路走時,他們就找出一點小小原由,互相對罵,到分手為止。無意中在路上碰到,他們也可以抽出時間暫停下腳來,站到人家屋簷下,或者爽性坐到人家屋簷下的石階上,互相罵,把話罵完再分手,也是很平常的事。
  小孩子遇到要打架,成年人(當然這中就不缺少鄉約保正)便很公平的為劃出圈子來,要其他小孩子在圈外看,他且慨然的把公正人自居,打傷了他還可以代為敷藥。大人們在大街上動刀比武是常事,小孩子也隨便可以跟到身後看,決不會誤傷及他們(凡是比武的人,刀法是很準確的)。阿麗思還見到一個作母親的送她兒子出門上學時,囑咐兒子看這個須站得稍遠點,兒子笑,以為母親膽子太校阿麗思還見到……見著的多勒,就是站在大門邊打望,便全有機會遇到!
  別的地方多數是成年人作的事比小孩子精明十倍百倍,這地方則恰恰相反。這裡上年紀的人,賭博只有五種,小孩子則可以賭輸贏的還不止五十種。他們把所有的娛樂全放在賭博上面,又切實,又有趣。有一個小錢在手,便可以來猜錢背面的年號,或通寶「通」
  字的「之紐」有幾點。拿風箏則可以各站在一處,一個城裡一個城外,想方設法盡風箏繩子絞在一處,便趕忙收線,比誰快,比誰線結實。用一段甘蔗也可以賭錢,這辦法是把甘蔗豎立,讓其搖搖擺擺,在搖搖擺擺情形中將小小鋼鐮刀下劈,能劈長便不花錢吃甘蔗。
  養蛐蛐打架,養鵪鶉,養雞養鴨子同鵝,全可以比輸贏。很奇怪的是,在許多地方本來不善於打架的東西,一到了這裡,也像特別容易發氣容易動火了。這地方小孩子的天才可驚處,真是太多了。沒有活東西馴養,也沒有甘蔗以及陀螺風箏之類時,他們的賭博還仍然有的是方法維持下去!他們各持一段木,便可以在一層石階前打起「板板」來了;把木打上階,或打下階,即可以派錢,這是最簡單方法之一的。他們到全是兩手空空時,還可以用這空手來滾沙寶相碰。來扳勁,來澆水,來打架,輸了的便派他背上一拳,或額角上五鑿栗,甚至於喊三聲「豬頭」由輸家答應。賭博用錢,用香頭,用瓦片捶就圓東西,用蚌殼,這許多人全懂。他們可還發明用拳頭,用鑿栗,以及用各種奇巧罵人話語,這個是怪難得的。
  阿麗思小姐到這時,可想念起呆在茯苓旅館的儺喜先生來了。她以為他是太寂寞了點。
  縱如她所設想,儺喜先生成天到公園去坐在上流人頂多的茶座上,比起自己當然就是很寂寞的事了!她所見到的,儺喜先生卻無從見到,這是不應該的。那麼遠的路程,那麼同伴的來,卻不能一同到這個地方,阿麗思不免稍稍奇怪這個二哥了阿麗思終於把這個意見問了他。她說:「二哥,你幹嗎又不讓儺喜先生同我一塊來?」
  「讓他在茯苓旅館不是一件方便的事麼?」
  「他寂寞,會的。」
  他便笑,說,「決不會。如今是正成天成夜為人約請到各地方演講。哪裡會?可擔心的倒是怕他忙不過來!」
  阿麗思卻仍然以為這是不大合式,因為他並不是預備來演講的,所以不來似乎是更不應當了。
  這真是沒辦法的事,來也不好,不來也不好。若是在先同阿麗思小姐一塊,路上麻煩以及到地困難也是當真。但,讓儺喜先生單獨留下,盡中國一些學會一些團體,每天派代表來請儺喜先生到會場去(雖說請他演講的意思,也不過是想詳舷細細欣賞一下儺喜先生的品貌,所講的也可以聽也可以不聽),就是那麼拉拉扯扯的被人綁票上到會場的講台上,一 千對或五百對老鼠狐狸猿猴以及各樣不同的眼睛,齊集中於這一位自己很謙虛的,自稱為蘇格蘭小鎮上的一匹兔子的儺喜先生身上,這兔子,尚能夠從從容熱如大哲學家羅素那麼不臉紅不喘氣的站一點鐘或兩點鐘,找出一些拍中國文化馬屁的話麼?一回兩回,還可以支持過去,到十回百回,應付得下麼?
  二哥覺到難,也很悔。他說最好是一處也不去,不給人開例子,中國人便無話說了。
  中國人原是頂講例子的。凡是有利的事中國人全能舉出若幹不同例子來證明這利益之繼續存在,如作官的貪髒,如受考試的大學生作偽,如……說來說去阿麗思當然也只有算了。
  他們又過了一天,是說到這鄉城中又過了一天。整天的玩。看過水碾子。看過一大群奴隸在河邊急水中搗衣。是赤了腳立在淺水裡,用大木槌子擊打那浣濯的東西。看過了一個婦人拿雞子同小篩子從土地堂將家中小孩子的魂喊回家,這喊法是很別緻的。又看過一個很肥的屠戶回家去,扛了一 個大錢筒,將錢筒無意中摔下,圓的錢便滿街撒。一些很聰明的過路人,在屠戶不注意當兒,很隨便的把錢撿起放到自己鞋中去。撿錢的時候,是在裝作扣鞋帶的情形中的。
  阿麗思小姐還是念著呆在茯苓旅館的儺喜先生,因在一 個晚飯間,同二哥商量,請許可她給儺喜先生一封信。她意思是儺喜先生即或在那裡被人請來請去受了窘,見到這信也許心會稍稍舒暢點。而且她還應當對儺喜先生致歉,因為連通知也不曾,就離開了保護人,覺得極對不起人。
  二哥自然是答應了。
  那封信,能在儺喜先生面前展開,已是阿麗思小姐提筆一個月以後的事了。若是我們等到那時從儺喜先生的椅背後(不消說,儺喜先生讀這信是一定得在客廳中那張紫檀嵌螺大太師椅上,)去看這個信,未免太遲了,不如來聽聽阿麗思小姐自己讀這封信罷。
  信是從「親愛的儺喜先生」起首的。信上說:……我不期望到了這個地方,來給最親愛的儺喜先生一 次信。我是到了一個你所猜想不到的地方,也是我阿麗思自己猜想不到的地方——(一切很分明,又並不是夢!)誰能說盡這地方一切?請五個屠格涅夫,三個西萬提司,或者再加上兩個——你幫我想,加那世界頂會描寫奇怪風俗、奇怪的人情以及奇怪的天氣的名人罷。——總之我敢斷定,把這一群偉人請到這小地方來,寫上一百年,也不能寫盡這地方!若是你相信我——請你相信我——這話不是誑話,你可以知道我這時的興味。
  這裡是還藏得有一部《天方夜談》,在一切人心中,在一 切物件表面,只缺少那記錄的人。另外又還有一部人類史綱。一部神譜。一部……唉,這名字要我從什麼地方來說。
  我實在是說也說不盡的,恕我罷。
  儺喜先生,請你信我的誠實——這是第二次我的請求,我是差不多每寫一個字都得說「請你信我」一類話的,因為太荒誕不經。——你信我罷,我在此閉了一隻眼,來看一分鐘眼前的事,都可以同我姑媽——那個格格佛依絲太太,說一年還說不完!我到此只是在用一種奇怪的天分,熟讀一切人間不經見的書本,我只擔心在此住到稍久,就一輩子無從學畢這經過了。倘若你說「我要明白」什麼,或是說「我想知道」什麼,那我就將高高興興的來為你說明這一件事。就只說這樣一件,我還怕我桌前這一枝燭點完(順便告你,這裡不是有電燈地方)還不能寫荊儺喜先生,我並不囉唆,我姑媽就說我缺少這習慣,你也明白。但要我在一枝燭下寫一件你所要明白的事,實在辦不到。再說你又不能告訴我要明白的是什麼,所以我更難。我不知寫什麼事是可以節短到你可以花一點鐘看完的事。一點鐘,正是,我也只能寫一點鐘便應當睡了,因為白天玩累了,不休息不成。可是我不敢說這一點鐘能寫完一件小小的經過!
  讓我替你想想吧,看你聽什麼為頂合宜。你歡喜談什麼,也像你歡喜吃什麼,我是還可以估計得出的。
  …………
  還是讓我來說大綱好吧。第一是我到了。第二是我住在這地方的……唉,說不完。
  好了,我說賭博。聽你說,朋友哈卜君的那本《中國旅行指南》,便說到中國人頂會賭博。這話不假。只是他的根據不是全可靠,並且似乎沒有解說得很清楚。我想你若有意作一本賭博之研究,我可以貢獻一點材料。這是珍聞,像中國其他地方的人也不能很了然罷。我從一個菩薩的管家處女孩子聽來,她明白這種情形比大學院教授還多。她懂的別的事,其實又敵得過兩個大學院教授。
  但這個可不必說了。口口聲聲說大學教授不及小女孩子,這是一種不信任神聖教育的罪過,像是法律上有這麼一 條,彷彿記得要罰款,我不說好了。
  賭博有五十種或五百種,這數字是不能定准的。這些全是小孩子的事。其中全得用一種學問,一種很好的經驗,一種努力,且同時在這種賭博上,明瞭這行為與其關係之種種常識,才能夠佔在勝利一方面。一個善於賭博的小孩子,據說是應得養成治漢學的頭腦,研究得有條有理,才有好成績的。比如說用濕沙作圓寶,應如何方能堅硬不輕易破裂?到挖一長坑,同其他沙球相碰時,又應如何滾下,才不致失敗,有了裂痕後,再如何吃水,全是有學問的——一個工程師建築一堵三合土橋,所下的功夫決不至於比這個為多。
  他們賭博用錢,如滾錢,擲骰子,打牌(並不是一毛錢以上的輸贏)。其次用吃的東西,如劈甘蔗,猜桔子。其次用蚌殼,瓦片,……從用錢到用搔手心,賭具既多到無從數清,輸贏所得亦不是普通能說荊總之這中有學問,賭博者輸贏上極其認真,這個是實在的。
  這地方的小孩子,是完全在一種賭博行為中長大成人,也在一種賭博行為中,把其他地方同年齡小孩所不能得到的知識得到了。小孩子不明白如何和同伴在各事上賭競輸贏的,必是極笨拙的人,長大以後也極笨拙,例子極其多。雖然他們泅水,打汆子,摸魚,爬樹,登山,以及種種冒險行為,多數含有賭博性質,他們的特長,究竟不是其他小孩子所能夠趕得上。他們並不比其他地方小子為蠢,大人也如此。小孩子的放蕩不羈,也就是家長的一種聰明處。盡小孩子在一種輸贏得失的趣味中學到一切常識,作父兄的在消極方面是很盡了些力的。管束良心方面既然有無數鬼神,一切得失是在盡人事以後聽天命,所以小孩子在很正派的各樣賭博上認真學習外,倒不曾學到大地方的盜竊行為。儺喜先生,這裡若有讓我參加意見的可能,我將同你說,這習俗是很可「愛」的。
  我愛它。鬼神的事在另一地方發達,只使小孩子精神變壞,此間卻是正因為時時刻刻有鬼神監護,他們卻能很正直的以氣力與智巧找尋勝利的。我說這話並無悖教心思,真沒有。
  他們相罵,也便是一種賭博,不過所用的賭具本身便是輸贏的東西,所以把話罵完,勝利的走去,失敗者也便走去,從不聽到說索債一類事。對罵算賭博,據同我來此的這位先生說,這方法是從長沙傳來,本來這地方先年是不曾有的。
  我曾親眼見過三個八歲左右小孩子比賽擲骰子,六顆花骨頭在一個大土碗中轉,他們的眼,口,甚至於可以說是鼻子,那種敏捷,骰子一落碗便能將名色喊出,風快的又擲第二手,我還以為是在玩魔術!
  在學校中背書,或者作數學題,也可以拿來賭三兩個小錢,這是很平常的事。作學生的不會,就為其他人笑話。
  據說在元宵以前——可惜我不曾趕得上了——這地方玩獅子燈或龍燈,全是赤膊。膀子是露的,背肩是露的,胸脯照例也是露的。他們全是不到十五歲的男孩子。這樣勇敢無畏的熬著風雪的寒冷,回頭到一個人家,用蓬蓬的鼓催討溫暖,便給以滿堂紅的小鞭炮,四兩硝的煙火筒,子母炮,黃煙,……(全是燒得人死的!)在這些明耀花光下,在這些震耳聲音中,赤膊者全是頭包紅帕子,以背以胸迎接這些鐵汁與炸裂,還歡呼吶喊,不吝惜氣力與痛苦,完成這野蠻壯觀。這是賭博。他們的賭注是一口「氣」。這地方,輸氣比輸錢還重要,事很奇怪,說來也難使人相信。
  在私塾中讀書的,逃學也成了一種賭輸贏行為。對家是先生。拿一群學生打比,先生是擺莊的人。賭輸了,回 頭自己把板凳搬來挨一頓打,贏了的則痛痛快快玩一整天;喔,我說錯話了,這種賭是輸贏全可以玩的。不過手法不高明的便應挨莊家一頓板子。這種賭博凡是這地方的小孩子全會,不會或者會而不敢的,當然是那所謂無出息的孩子了。
  用很巧妙的手法,到那收了生意的屠桌邊去,逮住蒼蠅一隻或兩隻,把這蒼蠅放到地坪上去逗引出兩群螞蟻來,讓這因權利而生氣的螞蟻決鬥,自己便呆在旁邊看這戰爭,遇到高興且可以幫助某一處的弱者,抵抗勝利一方面,憑這個蟲子戰爭也可以賭輸贏,雖然趕不及中國人在其他方面賭輸贏的數目大。
  遇到兩隻雞在街上打架,便有人在旁邊大聲喊叫,說出很動聽的言語,如象「花雞有五文,陪三文也成」,「黑短尾雞有十文,答應下來的出一半錢吧」,……這是減價拍賣賭博的。只要旁邊還有其他人在,這注子便不愁無人接應的。所打的是兩隻狗,或者兩個人,他們卻不問,仍然很自然的在這兩個戰士行為上喊定注下來,也不問這戰士同意不同意。不過有熟識這戰士必要的,是為得既明白過去的光榮與英武,則當喊注時不至於心虛。
  他們互相瞭解對方的一切,也比張作霖、吳佩孚以及近來許多中國新興軍閥,互相瞭解對手拳腳還深徹。(上面列舉各樣人名,全是中國偉人,全很能操練軍隊,在中國內地各處長年打仗殺人。又明國際法,在內戰時還能好好保護外人。除用各樣口號鼓勵自己的手下中國人,打死其他偉人手下的中國人以外,很少對外人加以非禮的行為的。)儺喜先生,你別以為中國人是蠢人。有這觀念是錯誤的。
  至少我見了這些賭博的巧妙就非常敬服。還聽到說的是賭博還可以把妻作注,這大約同童話上的獅子王故事相似,我不很懂這意思。同我說到這事的那女孩子也像不大明白,若是你要明白這個,以後有機會再問去好了。
  …
  別了,先生。這燭只剩下一寸,我不得不結束這信。我要睡了。這裡老鼠分外多,這住處簡直是它們的住處。在白天,那麼大方的到地板上散步,若不是它們也出房租給房東,我不敢相信它們有這樣大膽的。我每天睡時至少也得留一寸蠟燭,就是打發它們,這規矩我看並不算奇怪,不過假若遇到點的是洋燈,就有點對不起它們了。
  它們要燭大約象小學生要錢,就是拿去賭,我猜的。… 哈,還不讓我上床,就來問我討索了。儺喜先生,我告你,這些小東西,衣服一色灰,比這裡小學生制服美觀整齊得多,這時就派出代表上到我的桌上了,我不睡不成。
  我們再見。
  …
  阿麗思小姐把信念畢,就趕忙脫她的絨褂,脫鞋,脫襪子,脫背心,… 一些穿灰色制服的小老鼠,就不客氣的把一段殘燭奪去了害得阿麗思上床以後四處找尋不到枕頭。
  她像姑媽格格佛依絲太太那麼照料自己上床時情形,生著小小的氣。在暗中教訓到一些頑皮的鼠,說是應該如何,不應該如何。這些鼠,也像它們姊妹一樣,除了笑,就是鬧,全不理會。
  是的,它們在鬧著,不會來聽阿麗思的話語的。把那一 段殘蠟作注,它們是一起五個,正在那地板下的巢穴裡,用一副撲克牌賭捉皇帝的玩意兒(凡是皇帝得啃燭一口)。原來這地方的鼠,遇到玩撲克牌以及其他許多賭具時,也不至於錯規矩了。
   -------------------------------------------------------------

  網絡圖書 獨家推出  轉載請保留
  上一頁    下一頁
  沈從文作品集—阿麗思中國遊記第二卷 第八章沈從文
  水車的談話阿麗思小姐,為了看那頂有風趣的水車,沿河行。
  是一個人,並無伴。
  這個地方河水雖不大,卻頂為地方人看得起。碾子沿河築,見到那些四方石頭房子,全是籐蘿所掩蔽。你走進這個房子裡去,就可以見一個石磨盤固定在一根橫木上亂轉。你可以喊管理碾子的人作嬸嬸。(她是頂容易認識的,滿頭滿身全是糠!)你看她多能幹啊!
  碾子飛快轉,她並不頭昏,還追到磨盤走,用手上的竹掃帚去打那磨盤象老婆子打雞,——因為磨盤帶了谷子走。你見到這情形你不能不喊一聲「我的天」。這是一幕頂動人的戲!
  碾子是靠水的,如同鴨子靠水才能生存一樣。
  還有,這河裡還有東西也靠水。這是水車。把鴨子餵養到家中,不讓它下河,也許仍然能生蛋。但水車是生成在水中生活的。像魚,像蝦,像鱉——可不是,還是圓的,與鱉一個樣!你們有人見過鱉會在水皮面打半邊觔斗如水車一樣麼?而且把鱉胸脯正中穿上一根木,而且是永遠在一個地方打,而且在裙邊上帶水向預定的筧槽裡舀。水車可是那麼成天成夜做這樣玩意兒的。不怕冷,不怕熱,成天的幫人的忙,聲音大了不好聽,還得叫人用鐵錘子在胸脯上敲打,或者添一根木釘。
  水車是不懂什麼叫作生氣的東西,是蠢東西。
  阿麗思小姐沿河行,就是看這些蠢東西。這蠢東西在這個地方的數目,彷彿與蠢人在世界上的數目一樣多。它們規規矩矩的,照人所分派下來的工作好好的盡力,無怨言,無怒色。做到老,四肢一卸,便為人拿去放在太陽下曬一陣,用來燒火,——是的,我說的是這些東西的屍身,還可以供人照路或者煮飯,它們生前又不曾要過人類一件報酬。但是你世界上的蠢人,活來雖常常作一點事,可是工錢總少不了,死了以後,還能有什麼用處?……
  不,這個不說。這不是可以拿來比較的事。阿麗思小姐愛水車卻只是因為水車有趣,與水車主人愛它究竟是兩樣。看她罷。
  她是沿河走,沿河走,三分鐘以內總有機會遇到一輛水車,這地方水車原是這樣多。
  遇到大水車,阿麗思便為它取名字如「金剛」、「羅漢」或「大王」,這是按照這地方人的習慣來稱呼的。有時見到的水車頂小,她就喊它為「波波四」、「鬼精」、「福鴉崽」
  或「小釘釘鑼」。水車照例對這個類乎「第四階級」、「第五階級」的稱呼不能理會到,仍然顧自轉動它圓圓的身體,唱它悠遠的歌。阿麗思也隨說隨走,不等候一個回答。
  她站到一個水車旁邊,一分鐘,或十分鐘,看它工作,聽它唱歌。水車身上竹筒中的水,有時潑出了筧槽以外,像是生了點小氣,阿麗思便笑笑的說:「別生氣,不應當生氣。
  天氣熱起來了,生氣對於健康極有妨礙的!「她又想。難道我看得太仔細不合理麼?水車是不是不願意有人呆在它面前不動,也許水車有這種心。(看到它們那麼老成樣子,誰說它不是疑心人來調查什麼而不高興?)於是阿麗思就不再停頓,與面前水車行一個禮,就離開這只蠢東西了。
  水車脾氣各有不同,這是阿麗思姑娘相信的。人是只有五尺高,一百六十磅重,三斤二兩腦髓,十萬八千零四十五 根神經,作工久了,也作興生起氣來的,何況有三丈五丈的身體。有喊得五里路遠近可聽到的大喉嚨,又成日成夜為人戽水,不拿一個錢花呢。但阿麗思又相信,這些傢伙雖然大,壓得人死,但行動極不方便,縱心中不平,有所憤懣,想找人算賬,至多也只不過乘到有一個人來到這下面頂接近時,灑他一身水,就算報仇罷了。
  既然斷定了水車也能生氣,又因為沒有眼睛看不出磨它的人,所以就呆不久又嘩的灑水一下,意思是總有一個人要碰到這一擊,阿麗思小姐可算幫水車想盡了。但她見到這行為顯然是無益,不但不能給仇人吃虧,反而很多機會,嚇了另外的過路人,故此勸水車少生氣為妙。
  有一時,遇到的水車像是規矩得很,阿麗思就呆得久一 點。她一面欣賞這大身個兒的巧妙結構,一面想聽出這歌聲的意義。她始終聽不懂,但立意要懂。
  阿麗思走了不知多遠的路,經過不知多少的水車,終想不出一個方法來明白水車心中的感想。
  「天知道,這些東西心在什麼地方!」這是當她正要離開一個小水車時失望而說的。
  可是那個水車卻說起話來了。
  水車道:「有心的不一定會說話,無眼的又何嘗不可以… 」阿麗思說:「我請你說完這一句話。」
  水車又說:「有心的不一定… 」
  「我請你說一點別的!」
  她昂了頭等待水車的回答。水車的答話仍然如前。原來一個水車只會把一種話反覆說。
  阿麗思無法,各處望,見一隻螃蟹正爬到水車基石上散步作深呼吸,心想試問問這個有心有眼的東西也許可以得到一點指示。
  她不忘記打賭的辦法,便說道,「有誰敢同我賭輸贏,說一個水車能如人一樣說話麼?」
  先是不聽見,阿麗思於是又喊。
  「那個願意同我打賭,說… 嗎?」
  「我可以。」第二次可聽見了,那螃蟹就忙接應。
  阿麗思心中一跳,知道螃蟹可以作師傅了,但還是故意裝作不曾聽到螃蟹的答應那麼神氣,大聲說出願意打賭的話,找接應的人物。
  螃蟹又大聲的說:「我可以。」
  經第三次的假裝,阿麗思才作為從無意中見到這渺小生物,又用著那不信的態度對螃蟹望,驚訝這是當真還是好玩的答應。
  這時的螃蟹,才停了它的深呼吸,用清清朗朗的聲音,解釋答應賭輸贏的便是它。且指摘阿麗思小姐失言的地方,因為既答應了「賭輸贏」就不是「玩」。
  「你能夠作到這個麼?我不相信。」
  「我要你小姐相信,我們不拘賭什麼全成。」
  「你是不是聽真了我的話,我所疑惑的是… 」「你小姐是說水車不能與人一樣說話——變相說,便是只有人才能夠申述痛苦發洩感慨以及批評其他一切;這個不對。
  我可以將你小姐這一個疑問推翻;我有證據。「
  「拿證據來!」
  阿麗思說「拿證據來」,那麼大聲的不客氣的說法,致令那螃蟹嚇得差一點兒滑滾到水裡去。它當時不作聲,只顧把地位站穩,免得第二次被阿麗思欺侮。站定了,它才也故意裝作不在乎的神氣說證據有,要拿也不難——只是得賭一點東道。
  「你愛用什麼賭就用什麼,隨你便。總之我在先同你說,你的證據我猜想是不充分。」
  「你猜想不充分,你見了就會改正你的意見。我告你… 還是先把輸贏的東道定下罷。
  喂,請你小姐說。「
  阿麗思心想:這小東西竟這樣老練,真是可以佩服。她聽到螃蟹說要把東道說定才告她的證據,心想這倒為難得很了。這事很奇怪的是,她算定這螃蟹說的不過是全然無稽的罔誕話,還想贏螃蟹一點東道,就說用二十顆大三月莓作賭好了,只要證據從螃蟹方面拿出。
  「不准翻悔的!」
  「難道你還要我賭咒嗎?」阿麗思於是又裝成生氣樣子。
  螃蟹忙致歉,說,說是要說定一,先小人而後君子,才不失其為「螃蟹」。
  「我但願你少說一點我所不懂的話。」
  「那麼,我不承認我是螃蟹,難道你就懂了嗎?」
  「好,你快說好了。說得對,我回頭就拿三月莓給你;不對你可… 」「不對?不對你可以一腳踹死我!」
  螃蟹於是告了阿麗思在什麼地方有水車會說人的話。為了證明這消息的信實,還把水車旁邊的一切情形全告給了阿麗思小姐。說了這話的螃蟹,就只等候那二十顆三月莓了。
  因為那地方在它外婆家附近,決不會記錯。
  「是的確的事麼?」阿麗思總不很信小東西的話,又問它一句。
  「怎麼不的確?你小姐去看,就可以了然一切!」
  「是坎上一株空心楊柳,柳葉拂到筧槽水裡,那兩個水車嗎?」
  「是呀,一千個是呀!說不對,你回頭來罰我,讓你踹我的背,我在此恭候,賭咒在你小姐回來以前不走開這個地方。」
  「像你那麼小的一個螃蟹,說到關於水車那麼大一類東西的話,這個真不容易令人相信得過。」
  「但是你們人類談天文學比這個更渺茫的——我說的是證據,你看就是!」
  「好,那我就去看,回頭再說罷。」阿麗思小姐說到此,想乘早走得了,就預備走。
  「小姐,」螃蟹說,「你回頭莫忘了那莓。我順便告你,划船莓吃來清撇淡,我不歡喜,我們說的是三月莓!」
  「是呀,三月莓,我若是遇不了這樣水車,遇到了又不如你所說那麼隨便可以談話,那我才… 也應當順便告你,我贏的三月莓是要新鮮的,全紅的,你別誑了我走路,又逃到水裡去不認賬。我估量我腳癢癢的,真要踹你兩腳才快活哩。」
  螃蟹聽到阿麗思說擔心它逃走,就馬上賭了一個大咒。阿麗思一面暗笑一面就遵照螃蟹所指示的路,走去了。
  這時既有了目的,對許多水車她就不注意的放過了。她所取的路線,仍然是沿河上行的,沿路全是莓,就一面吃一 面走。莓單揀大的,就如同螃蟹幫到揀選一樣,不好不算數。
  螃蟹曾告她,從他們所談話的那個水車算起,應走過二 十一個水車,才到那個地方。
  阿麗思走時就算到這水車數目,一二三數去。雖說螃蟹告她是廿二個數目中最後一個,可是每一個水車面前,她仍然聽到一句兩句話。
  阿麗思心想:成天這樣喊口號,喊到連自己也莫名其妙,不如啞了口倒省事多了。這種想頭當然是一種極愚的想頭,理由是她以為水車自己想喊或願意喊。其實每一個水車能說一 句兩句話,也全是人的意思。各個的水車,相離得是如此遠,讓它們成排站到河岸旁,在很好的天氣的夜裡,沒有太陽,沒有月,頭上藍藍的天空只是一些星,風在水面樹林中微微吹著,在這樣情形下的水車們,各個像做夢一樣的哼唱著,用一種單純的口號來調節自己的工作,管領水車的人便不愁一 切泰然的同家中娘子上床睡覺,因此世界上就有了生兒育女穿衣吃飯等等,這哪裡是阿麗思所懂的事!
  說阿麗思懂到水車,不如說阿麗思懂到三月莓為恰當。這是實在情形的。在這一段路程上,阿麗思已把三月莓顏色與味道的關係了然在心,隨手採來路旁的莓,不必進口便可以知道這一粒莓的甜酸了。這學問使她滿意處是,她算定到這個地方來與人打賭的事不知有幾多,設或遇到賭得是同螃蟹所賭的東道一樣,那麼在輸贏上被欺騙一類事倒不會有了。
  關於三月莓,究竟以何種顏色為好吃,以何種形式為好吃,以至於何種地方成長的味道濃厚好吃,這些知識不能在此多說了。有人要急於明白這個,可以去詢問儺喜先生借看阿麗思小姐第二次給他的信,那信上曾寫得明明白白的。這裡且說吃了一肚三月莓,時時打著酸嗝的阿麗思小姐,坐到岸旁聽那兩個水車談話的事。
  水車是一新一舊。那上了年紀一點的水車,聲音已嘶了,身體有些地方顏色是灰的,有地方又纏上水藻,呈綠色。阿麗思一見這東西,便想起在北京時所見到的送喪事執事前面戴紅帽子打旗的老人,那老人就是這麼樣子。還有走動的步法,老人是那麼徐緩,像走一步應花一分鐘,這水車卻也得到了這脾氣。它慢慢的轉,低檔的唱,正像一個在時光的葬送儀式前面引路的人。在世界上不拘某一塊地方,時光的糟蹋是一件必然的事,把全世界每一段小地方,全安置這樣一 個水車,另外加上一群無告者,被虐待者,老弱人畜的呻吟號哭,於是每一個新的日子吞噬了每一個過去日子。用著這樣壯觀的一切,為時光埋葬的點綴物,真似乎是一種空氣樣的需要!
  至於新的水車,那像一切新的東西一樣,所代表的是充滿了精力,充滿了希望,充滿了對世界歡喜,與初入世的誇張——總而言之它是快活的。工作也苦不了它。鎮天鎮夜的轉,再快也不至於厭倦或頭暈。它的聲音只是讚美自己的存在,與世界的奇怪,別的可不知。它從自己結實的身體上,洪大的聲音上,以及吃水的能力上,全以為比其他水車強。
  在同類中比較著生活與天賦,既全然高出一等,再不能給它滿意,那就難說,簡直可以說它不是水車了。然而這水車自己承認是水車的,所以它在各方面全極健康;觀念的健康便是使它高興生活下去的理由,如一切人與畜。
  把這樣兩個性格不同的水車放在一塊,自然而然它們每天有話可談了。所談不拘方向,各樣全可以。每一個意思恰恰都有兩面:新水車代表了光明同勇敢,與光明勇敢相反的卻為它同伴所有。因為新水車要明白一切,就時時刻刻與老前輩討論。
  阿麗思小姐來到這兩個水車面前五丈遠近時,它們是正在說到各自對於生存的態度。
  那舊水車說,「我一切是厭倦了。我看過的日頭同月亮,算不清。我經過風霜雨雪次數太多。我工作到這樣年紀,所得的只是全身骨架鬆動清痛,正像在不論某一種天氣下都可以死去。我想我應當離開這個奇怪的世界了,責任也應當卸了。我縱不能學人的口吻說『恨它』,可是我的確厭倦它了。」
  「老前輩,」那新水車這樣稱呼舊水車,態度十分恭敬。它覺得這恭敬用到一個比自己經驗多閱歷多的水車面前不為過分。它接著說:「我倒不十分瞭解厭倦這兩個字的意義呢。」
  「不懂這個,我相信這不是你的客氣。這個,你不能十分瞭解,也不必十分瞭解。若是你自己有一本五十個篇幅(它意思是說活五十年)的人生字典,你就可以在你生活經驗的字典上翻出厭倦兩個字的意義了。」
  「可是我這兩頁半的本子上全是寫得可以打哈哈的字眼!」
  舊水車點頭承認這個是實在情形,並不再答話。
  那新水車於是又說:「我告你,(它意思是不相信在水車生活上有厭倦)第一 件,作工,我們可以望到我們所幫助的禾苗抽穗,是一件頂舒服的事。第二件,玩,這樣地方呆下來,又永久不害口渴,看到這些苗人划船上上下下,看到這些魚——我是常常愛從水裡看這些小東西!而且螃蟹,蝦子,水爬蟲,身子全是那麼軂個兒,還少不了三親六眷,還懂得哭笑,還懂得玩。
  老前輩,我似乎同你說過,那螃蟹不是頂有趣味麼?你瞧它,我那麼大聲嚇它,也不怕,還仍然爬到我腳下石頭上來歇涼,又常常同它們伙裡伙賭博,用一匹水爬蟲或三兩顆莓。「
  那舊水車皺了眉毛說,這個只是小孩子的話。水車不是有眉毛的東西,但阿麗思彷彿是見到它學司徒灰鸛皺眉毛的神氣,就覺得這水車同灰鸛倒可以談哲學。
  「但是,老前輩,你不承認這個麼?」
  「你是不是說,我也應當把閣下所說的話引為愉快的事?」
  「我想是這樣,而且每一個水車也只有這樣。」
  那舊水車聽到這種話,想起自己過去也就是那種感覺,青年生活的回首,使它更難堪了,就不說什麼,吐了一口水,歎了一聲氣。
  阿麗思小姐顯然是同意於新水車的生活觀的人,就心想插口問問這老前輩為什麼不滿意這生活。
  不過新水車卻先問到這個了,舊水車答得又是哲學上問題。
  它說,「禾苗長成我們有什麼分?看看別的小生物拜把子認親家,自己有什麼理由拿別個的快活事來快活?」
  這意思,把阿麗思全弄糊塗了。她覺得「理由」在一切事上都需要,可是舊水車說的不能樂他人之樂的理由並沒有為阿麗思所見到。新水車到底是水車,容易聽懂水車的話,便又反駁老前輩,說:「我記得老前輩說過,一切的現象,冷冷靜靜的去觀察,便是一種藝術,一種享受。那麼,幹嗎不歡喜所見到的一切?」
  「是要看!但是你總有一天要看厭的!到那時候你才知道無聊,知道悶,知道悲觀。
  看別的,那是可以的。但我告你年紀青青的小子,看久了,就會想到自己,到你能夠想到自己,到你能夠想到自己為什麼來到這世界上,——另外說一 句話,到你想到生死與生死意義時,像我們這種東西,成天的轉,別的小蟲小物所有的好處我們無分,別的畜生所有的自由我們全沒有,……我們活來有什麼趣味?活到這世界上,也有了名字,感謝人類這樣慷慨。但在我們一類東西的名字上,所賦的意義,是些什麼?我們從有了河就得戽水,像有了船就得拉縴的船夫一樣。我們稍有不對就為人拿大槌子來敲打,這類命運與當兵的學陣式不好挨打一樣。同樣的是車,我們比風車就不如。風車成天嚼谷嚼米外,還為人好好收藏到倉屋裡,不必受日曬雨淋,誰來理我們?就是說,我們有我們的自由,隨意唱,可是你大聲的唱,喉嚨高,人就恨,且免不了受教訓。我們地位高,據說是這樣,地位的確高,但有過一次為人真心對我們的地位加以尊敬嗎?你明白爬桅子以及撿瓦的人的地位,就明白我們地位是單在怎樣給人利益的緣故而站高了。不是為人舀水,你看吧,他們人,不會吃了我們?幸虧我們照理除了幫人的忙以外,還不曾有被吃的義務。但到身後被人拿去大六月太陽下曬,曬乾了再拿來煮他們的大米飯,不仍然是被吃麼?我們還聽到許多人說,多虧有人幫助,身體才那麼結實偉大。哈,這結實偉大,我們可以拿來作一點我們自己要作的事麼?我們能夠象老虎那麼跳跳叫叫,嚇別的畜生麼?我們能夠象鷹那麼飛麼?
  我們大,強壯,結實,可是這不是我們自己所有。蟋蟀,麻雀,魚,蝦,它們雖然小,它們的身體可是它們自己的。……說來說去是無聊。我若不看別的還好,看了別的我就不舒服,這是實話。
  我不是人,所以我也不能說恨人。但我想,他們人中像我們生活的,他們總會找這些人算賬。「
  老前輩找出三十四種比喻,全把一個水車的不幸烘托出來,到後是新水車也彷彿覺得無聊起來了。
  於是新水車的聲音大了一點。
  「然而老弟,生氣也是不必的。我倒覺得我作了一件錯事,心中不安,我不該同你說這個。」
  新的水車轉動的聲音更大了。
  照例老前輩談到這個地方也應當歇憩了,讓我們來看阿麗思的感想吧。
  阿麗思小姐對這水車的話似懂非懂,覺得很有趣。這種趣味,正因為對話的本身懂的不全面。她在舊水車說到自己生活時也聽出了一些哲理,但並不加新水車那麼激動。委實說,即或水車嚷一千個無聊,她覺得並不是自己的事。她意見是,雖不能學老虎那麼跳跳叫叫,算不得什麼,因為跳跳叫叫全是令人疲倦的事。生起翅膀飛,確是頂好玩,但輪不到她頭上。她以為只是時間不到,總有那麼一天,她能夠飛去,也不問翅膀是怎樣生法。
  這意見,堅固的植在心裡,當然最先還是認定了這身體是自己的。她會自己安慰自己輕輕的說,「我身子是我自己所有,我相信。縱不然,是我姑媽格格佛依絲太太所有。那良善大方慷慨的人,她說我是她的(這是常常說的),不過設若我問她要回我自己,也容易辦到。」
  於是她又把這意見同水車討論,水車象不一定懂她的話,因而自言自語的說:「我的身,即或是姑媽所有,我也要得回。」
  她等候一個回答,像先前同螃蟹攀談一樣,可是水車並不像螃蟹。
  「我敢同誰打賭,說我辦得到這樣事。」
  仍然不理會。原來這地方仍然有不歡喜打賭的〔人物〕在。
  阿麗思急了,直接把水車瞪著,說,「老前輩,我的意見與你的不相同,你願意聽我說說嗎?」
  那老舊水車說,「一個水車沒有什麼不願意聽人說他意見的道理。」
  「我說,我的身體縱不是自己所有——說即或無意中派歸了我姑媽,我也能夠要得回,你信嗎?」
  那水車說「我信」,這是舊水車答的。
  阿麗思又問新水車,新水車也說「我信」。
  「你們既然相信,幹嗎你們不問你們的姑媽退還你自由?」
  舊水車先是嚴肅的聽,這時才縱聲大笑,在每一個把水倒去的竹筒子裡笑出聲來。
  阿麗思說,「幹嗎呢?這是笑話嗎?」說到這裡不消說為體面緣故,臉是稍稍發燒了。
  因為不拘在一件什麼東西面前被別的東西如此大笑,這還是第一次。
  但水車似乎不知道這是「第一次」。
  笑了好久好久,那舊水車才答道:「因為水車並沒有姑媽或姑爹。」又對於笑加以解釋,說「小姐別多心,笑不是壞事。
  柏拉圖不是說笑很對於人類有益嗎?而且……(它想了一 想)柏格森,蘇格拉底,窩佛奴,菲金,……全是哲人,全似乎都在他的厚厚著作裡談到笑和哭,我以為對小姐笑是不算失禮。「
  當到這水車,從它軋軋的聲音中,念出一批古今聖人的名字時,阿麗思為這水車的博學多聞驚愕到萬分。她料不到這水車有這些學問。且到後聽到「失禮」的話,於是記起自己先前的隨便來,覺得在水車不算失禮的事,在自己可算失禮了。她忙鞠躬,且第二次紅臉。
  水車又笑。這時阿麗思,頭並不抬起。
  過一陣,重新把話談起,阿麗思就自然了許多,有說有笑了。
  談過一點鐘,使阿麗思在她自己的一本十二頁字典上增加了一倍,這感覺由阿麗思很客氣那麼說出,水車就說這是客氣。
  她仍然把這恭維用很謙虛的態度送給水車,說,「老前輩,這個並不是客氣!」
  「太客氣了!」
  「這是我心中的話!」
  到這時,水車可不好再說「請不必客氣」的話也是「心中的話」了。因為它的心,不過只是一個硬木軸子而已。
  阿麗思小姐因為一面佩服水車的學問經驗,一面想起先前水車談到厭世,就問水車,問它為什麼「見得多」不好。她且說出少許見得多是好事的理由來反質水車,當然理由很淺近。
  舊的水車說:「小姐快別說學問經驗可貴了,像我們水車,用不著。多知道一樣事就多接近死亡一天。我快死了,這一 定。我不能斷定我在哪一天斷氣,但總是最近的事。」
  於是那始終不插言的新水車說話了,他說道:「老前輩,先前不是說到死是安靜麼?
  幹嗎這時又像戀戀到這無聊的生?「
  「可咒詛的地方正是愛它的地方,……」以下這舊水車引的拉丁文格言兩句,很可惜的是阿麗思並不懂到這個。
  到後這舊水車又說到許多生死哲學上的問題,所引出詞彙,總象與麵包,水,三月莓,螃蟹,阿麗思,全離得很遠的一些東西。聽得太多的阿麗思小姐,算計到——照水車說法一部人生字典罷——這字典頁數真快到增加了三十,心想再不走不成,就走了。
  …………
  走到先前同螃蟹打賭的地方,螃蟹一見到阿麗思神氣,就知道它贏了。見到阿麗思小姐抓荷包中物,它於是便很和氣的請求阿麗思小姐把三月莓放在一個蚌殼裡,好隨時取用。
  阿麗思照到這小東西的意見作去。這樣一來,螃蟹就不免與其他一次同人打賭的不歡而散情形兩樣了。它找出許多關於水車的話與阿麗思談,阿麗思倒奇怪這僅只贏了二十顆莓的小東西,能夠對輸家這樣客氣,不擔心口乾,得不償失。
  回到住處以後,阿麗思想起那小螃蟹一句話就笑不能止。
  螃蟹對水車的批評是,「這老東西真是一肚子的希奇古怪。」從這句話上使阿麗思想起說這話的螃蟹來。「一肚子希奇古怪,」一個水車肚子除了水,有什麼可以說這樣話的理由呢?至於螃蟹,一到八月,才真是「一肚子希奇古怪」啊!
  阿麗思設想,有機會再見到這螃蟹,就會同它開開玩笑,問它蟹黃那麼味道鮮美,是不是算得希奇古怪。
   -------------------------------------------------------------

  網絡圖書 獨家推出  轉載請保留
  上一頁    下一頁
  沈從文作品集—阿麗思中國遊記第二卷 第九章沈從文
  世界上頂多兒女的乾媽是說阿麗思小姐所到地方,離城三里路旁的一株榆臘樹。
  這樹是雌的。在阿麗思到它身邊以前,並沒有知道它是世界上兒女頂多的樹。她簡直就不曾想到在世界某一地方有這種不聰明太太會想同一株樹認親家的。
  一株樹,又不是憑它結果子多,又不是憑它門閥好,居然作許多闊太太的干親家,一年四季成天有千金小姐公子少爺由奶媽帶來向乾媽作揖磕頭。這沒有理由,簡直比許多人類無理由被人尊敬還糊塗。譬如說,有些地方人,善於扯謊便可以發財,如賣神仙藥……
  又如作中國官的,新新舊舊全會哄平民,利用「民眾」,他們縱不存心在「紀綱」「法律」
  「禮教」「廉恥」下作事,但至少他們可以說這個,說得極動聽,這在中國算有理由的。
  又如愚人國,國王其所以被人推舉,是因為他一人食量獨大,一人極懶,這也是一種理由。
  但是一株路旁的樹,憑何等本領可以作成千兒女長輩呢?
  可怪的是這地方人,既然與中國其他地方一樣規矩,作興把兒女過寄給別一個,為什麼就這樣蠢,不把兒女去作偉人闊人的義子,卻來同木石認親家。雖說鬼神默佑人的禍福比官家勢力還強,作家長的未嘗不是深謀遠慮。同樣作義子,闊人所能給兒女的好處,究竟不是一株樹可以為力的!
  當阿麗思走到這樹身邊呆下,見到無數婦人把兒子引到這樹下燒香行禮時,先還以為是別的事,就看著。
  這些中年老年婦人,自己先磕頭,呆會兒又令小孩子下拜,情形全是很可觀。一些曾拜過四五個乾媽,懂到規矩的孩子,便不待使喚,很有體統的磕頭。至於這是第一次,那就不得不費家長的心,用手來按後頸了。人家還先翻看過歷書,選定了今天日子來的呀!
  幸好阿麗思恰恰在今天來到此地,所以她就不再離開這樹向他處找有趣的事了。
  在平常,小孩子罵人,如像在阿麗思小姐給儺喜先生第一次通信上說的小孩子對罵為樂的話,他們採用的辦法,是離不了五族五服之內,而加以性的行為為必要手段的。譬如喊對方作「兒子」,又譬如罵「我同你外祖母女兒相好」,這話既很藝術的佔了便宜,作了別人母親的丈夫以外,仍免不了有「我是你爹」的愉快。既把這類話作攻擊用,則引為可羞也是自然的事了。然而問問這些小孩子,乾爹乾媽究竟有幾個,在平均四個五個干父母中究竟有幾個是人,他們假使明白你問的人是誠心要他說實話,他所告你的,真是如何給你驚訝!拜偶像,拜石頭,拜樹木,拜碑,拜橋樑,拜屠戶的案桌,拜豬圈中的母豬,凡是東西幾乎便可以作乾爹乾媽,多奇怪的一個地方呀!這地方不拘每一樣廢物,全有作干父母的資格,比如——像我再誠實的抱歉來借用一次平常社會作譬吧——比如在中國每一個廢人皆可以有資格作國家高等官吏。小一點野蠻一點的地方,徒然龐大,或奇怪,或骯髒,種種物件皆可以得到全民的敬畏。大一點開化一點的地方,則人所敬畏的對象,便漸漸移到一切善於說謊,善於裝癡,善於賭咒,善於殺人的偉人身上了,從這正負兩事上,已明白的看清了一部人類進化史,中外一理,不同的地方是小處。
  認人作父母已是一件失便宜的事,認畜生或器物自然是更不合算的,然而每家小孩子,全有四個五個奇怪的乾媽,不以為作畜生用具的兒子為可羞,想來當然在保佑平安上原是可以扳本了。至於如何作了這樹的兒子,便蒙神賞福賜壽,阿麗思小姐並不明白,我們還是讓她去問問好。
  且看她怎樣開口。
  她問一個老太太說,「老太太,請你告我一件事。」
  這老太太自然就答應了。這地方的老太太,若是她口角並不曾生長有干瘡,又不曾在嚼松豆,花生,葵花子,則談話是共通的一種嗜好。你問她所不知道的事情,她還可以隨意編排一些話答應,或者說及類似的,菩薩說過的,仙娘說過的種種話,使你求幫助者得到一種幫助,她心中才舒服。至於你問到的是她心中一本冊的明白,則自然不會說不知道了。
  然而有那例外的,是有一種在平素脾氣很好的老太太,輸了錢則她有理由不高興同誰說話,這是少數中之少數,可仍然總是有的。然而也不一定!
  這位老太太,是不是輸了錢,那看看她臉色便可以明白了。這臉色,可是歡歡喜喜的。
  她因為記起昨天一連坐五個莊,被上手倒牌的「挖心」「砍腳」全作過,莊還是不下,這運氣,真是應當如輸家所詛的「死運」了。有錢贏,不論它死運活運,總不能使她到今天就不格外和氣!
  「小姐,你要明白這規矩,是想也看一個日子來拜乾媽麼?」
  「倒不一定——但也好。」阿麗思說但也好,全是想起應酬這老太太的好意而起。
  「但我就先要告小姐,今天日子頂好,所以我家小崽子才來到這裡。」老太太說了就拖那小子過阿麗思身邊來,阿麗思嚇了一跳。
  多標緻的一個小孩呀!
  阿麗思小姐過細看這小孩子,才奇怪自己起來。因為這地方小孩子衣服,作興用破布,是從這小孩子身上發現的。這一件長不過一尺二寸的短衫,至少是用過五十種材料拼合作成的,從這樣看來這個地方的裁縫師傅的本領也就不校阿麗思是知道和尚的袈裟,但料不到袈裟以外還有這一種體裁。
  她的聰明又使她敢於估定這小孩子不是平常人家的小孩,因此說:「老伯娘,你家少爺這衣可以到我們地方開展覽會去,我包有人出大價錢買。」
  這算是頂客氣了,即或是儺喜先生也不會把這說得再好。
  「但是我不是賣兒女的人,」老太太意思可不為阿麗思明白。
  阿麗思以為老太太也不明她的意思,就說「我這是說衣服呀!」
  「正是,我也說衣服呀!我耳朵並不聾呀!」
  「但衣服是衣服,怎麼說賣兒賣女?」
  「怎麼說?我才不明白你是怎麼說!我告你… 」諸位,以為這是相罵了麼?不是的。
  請不必擔心。阿麗思是懂得了這裡規矩,同老太太說話生氣,是有非生氣不可的理由,然而總不作興認真的。同老人家說話不帶著生氣模樣,則她無從在這話上找到意思。雖然有時越生氣也只有越不懂,但生氣仍是必要的。若阿麗思不生一點氣向這老太太盛氣相凌,那這老太太,也許就不會同阿麗思小姐解釋這衣服與小孩子的關係了。
  且聽她說罷:「嗨,你這人!」她這樣起了頭。照例是阿麗思應當說,「嗨,我這人怎麼樣?」於是她就接下去。阿麗思小姐,既然學到了這些談話的套數,自然如規矩的答應了。那老太太繼續說道:「你糊塗。(這是很親愛的斥責意思)我為這件衣,花了兩三年工夫,才得到,我能夠賣麼?… 」原來這衣服是一百人的小衣襟作成,而且這是一百個作把總的老爺的小衣襟。把這東西得到,看好了日子,專請成衣人到家,用四盤四碗款待這成衣,於是在七天中把衣製成了。於是再看日子將衣服請托劃乾龍船的人帶去,掛在乾龍船上漂游一年零八天,到了日子再由兩個曾經帶過紅頂子的老輩一同捧這衣服進門,披到小孩子身上去,——於是到今天,被阿麗思說拿去開展覽會賣錢。
  聽到這些的阿麗思小姐,張了口合不攏來。她料不到這一件衣的價值大到如此。試請想,這樣一件東西,傾煤油大王的家便可以得到麼?一百個把總的小衣襟,一個十全十美的黃道吉日,七天的四盤四碗酒席,一年零八天的放蕩日子,……這些那些不算,還有兩個戴紅頂子的闊老,真不是容易的事!
  阿麗思只好當面承認糊塗是當真了,幸好是老太太即刻就原諒了這外鄉人。
  認了錯,陪了禮,無事可作,阿麗思才記起原來要問的話。她仍然用生氣的調子說,「這才怪!這些人都來這樹下拜!」
  老太太說,「才不怪!我猜別人聽到你這話,才真奇怪!」
  「沒有理由。」
  「自然有理由,不然她們決不拜。我附帶告你的,是這些人頭腦都是很好的頭腦,沒有一點毛玻」「我不信。」
  「我要你信。」
  非要阿麗思相信不可,老太太的話罈子又打開了。她就告阿麗思以各樣理由。要緊的是這老太再三解釋,凡是拜這樹的全都是有門閥的人。我們能說凡是有門閥的人還會作傻事麼?
  「……我告你,」老太太一面指手一面說,「這是王統領掛的紅。這是曾家——曾家就是北街曾七大人家。這是宋太太,宋留守的五太太。這是方所長。這是劉——做釐金……
  郵政局……管它是什麼局,總之是局長!硬過硬,一月有一百吊收入的局長。這是田家的。
  這是……「若不是阿麗思打岔,老太太是無論如何至少數得出一百個有門閥人家掛紅的證據的。阿麗思見到這老太太心中一本冊,頭緒分明,全不是在說謊,所以不待她說完就無條件相信了。
  老太太又告阿麗思,使阿麗思知道自己是一個統領的老太太,以及一個做當鋪老闆的岳母。
  「這全是可尊敬的身份,」老太太說時不無自滿的神氣。
  「我老了,人到了六十,全完了。可是兒子是有身份的人,家中用得起當差的,用得起丫頭,用得起……還有那女婿,是地道的正派人,不愁吃不愁穿……」老太太說了一大套,只似乎是在那裡解釋,她非成天拖了小孫子到處拜乾媽不可的理由。阿麗思當然很用心的聽這老太太的敘述,因為這無論如何比起格格佛依絲姑媽太太說的《天方夜譚》好得多。她有些地方聽不清楚,還詳細的來問這老太太,老太太自然不會吝惜這樣事情的答覆。
  到後,又說到乾媽來了,阿麗思說她很想明白一個人至多能作多少人乾媽。
  「那看人來。」
  「我想知道的,是各色的這樣那樣的人可以作人家乾媽的數目。譬如說,管帶管兵是三百六,哨官就只一百零四——是不是作乾媽也適用身份這樣東西?」
  「我的妹,你這樣年紀,虧你想得到這樣話!」
  老太太笑了。笑是的確的,雖說在先我曾說過,同老太太們談話,時時得生著氣才成。
  她的笑只是有要阿麗思小姐拜她作乾媽的意思,她歡喜這樣乾女兒。
  阿麗思也居然看出這老太太用意了,因為這存心不是壞的存心,所以阿麗思也笑。
  她同老太太說,「請把作乾媽的數目限制相告,那感激的很。」
  「作乾媽麼,是說樹還是說人呢?說樹我不知道,——但我聽仙姑說過樹中也有分別的——說人則我不必找比譬,就拿我作例。我的命裡是有三百六十個乾兒女的,恰恰如我兒子的所統帶的屯兵數目。這個是據天王廟神簽的吩咐,多了則是與神打鬥。但是我家少爺升了都督,恐怕到那時,全省的小孩大人全都可以作我的乾兒子。人既然做了都督,則這樣事也不算僭越了。」
  「老太太,你以為他們都願麼?」阿麗思打了一句岔。
  「我找不出他們不願意的理由。……嗨,莫打岔,聽我說!
  我告你,我們這裡有一位頂多兒女的乾媽,是一個例外的人。
  她作許多人乾媽的理由,是她能打發每一個乾兒女的一份厚禮。她有錢,所以神也不反對她。「
  「可是,」阿麗思很乖巧的這樣說,她說她「所要知道的倒是究竟老太太有多少乾兒女。」
  「有多少?已經早就超過了神所定的數目了。沒辦法。處到這樣沒辦法中似乎得神的諒解的。」她告阿麗思一個略數,說是至少已「一底一面」。所謂一底一面者,老太太解釋是「作統領拿薪水的辦法,也是作小稅局局長的辦法。」一個管帶至少是收入可以希望明裡三百暗裡三百,一個局長則至少是收入明裡一百暗裡一千。老太太在這第二比喻上還生了感慨,她說,「請想□,他們是十底一面。既然這樣國家較高的官和到較高的神都不來干涉,我所以想我收的乾兒女數目若在一千以內,無論如何總不會怕神的干涉了。」
  管理這地方的神,無意於取締這違反命運的事,似乎也很顯然了。因為老太太告阿麗思的是,在兒子作管帶以前就有了三百六以上的數目(她又不忘記附帶聲明,這並不是因為有打發乾兒女的禮物的緣故)。她還不知道這一個嚇人的數目,在阿麗思耳朵中起了何種的驚奇!
  「看不出,這是一個七百二十個以上兒女的乾媽呀,」阿麗思想起很不安,她覺得自己對這老太太是失敬了。她萬料不到的事,這「出人意表之外」正如那小少爺身上的那件百寶衣一樣,全是自己大意弄出的笑話。若是回家去,同妹說,一個很平凡的全不像歷史上人物的老太太,居然有歷史上出奇的事情,作興把乾兒女的數目很不在乎的放到一千的號碼上,那四妹五妹會將笑得不能合口了。而且最愛說怪話到姑媽格格佛依絲太太也總不願相信這話是真話,就因為這老人家卻做夢也不曾夢到這樣事。
  可是說姑媽干呢?能夠作一萬兒女的乾媽,還有樹!不過一株當路的遮蔭樹!明白這個,難道還有人好意思拿乾兒女多來驕傲旁人麼?
  還是來讓阿麗思同這七百二乾兒女的「乾媽人」站到這萬萬千多乾兒女的「乾媽樹」
  下談一點別的吧。
  她們還有關於乾兒女與乾媽間義務權利的問答的。
  話語的照抄,若是不怎樣感到讀者的厭煩,請記到這些事情,是可以供給民俗學的研究者作博士論文的。
  阿麗思說,「老伯娘,幹嗎要在這地方多有這樣一件事?」
  「誰知道?誰明白在另一地方會產生另一種事,也總不能明白這裡要有這樣事。」
  「但你作乾媽的總知道這… 」
  「我的女… (她說錯了口,又糾正,)我的妹,你是不是問『意義』?『意義』是作乾媽的成天可以到親家公館去打牌,倘若你並不以為打牌是為了輸錢的話。遇到喜事多,有酒吃,也是要乾兒女理由的。逢年過節想熱鬧,這少不了乾兒女。歸土時送喪,乾兒女是不好意思不來包白帕子的。… 我的妹,這就是你要問的『意義』了。凡是一件事,總有意義的,決不會平空而起。不過這是一面,還有那另外一面。那一面譬如是這比我多十倍百倍乾兒女的乾媽樹這親家,它既不打牌,也不愛喝酒——雖然有人送好酒,我不敢相信它分得出酒的味道比我這外行高明,——愛熱鬧是它的脾氣,我也懷疑。而且,說到死,它在生纏紅綢紅布也纏厭了,它要乾兒女纏白布算是報仇嗎?我們這親家,其實是全然與我不同,(說到這裡她怕褻瀆這親家,聲音輕輕的了。)它是被人勒迫的,不過這勒迫出於善意,不比在同一地方有些人被勒迫受大委屈。若說受了委屈總得申訴,那受大委屈的是人還不能用口說話,要這樹說它不甘心受人款待當然更辦不到了。」
  「做乾媽有些是權利,有些又變成義務,這倒不是我所能想到的。」
  「你那麼小小的年紀會想到多少事?」
  「世界上許多事不是一樣?既然一樣,我當然也應當想到了。」
  「但你這時就不會想到世界上一些在這人為權利、在那人又為義務的怪事情。這如同拜寄乾媽一樣,在別地方並不缺少。」
  「我!我想到… 」阿麗思說不下去了,她看看老太太的孫兒,這孩子正在「乾媽樹」
  面前打賭,用一顆骰子,預先同那榆樹幹媽約,骰擲到地上,單點子便欠乾媽十根香頭的賬,雙點子則在神桌前香台裡抽出香頭十根。骰子已經報出點數,是個五,小孩子很聰明的又引出本地規矩來說「一不算數」。第二次正將下擲,卻被老太太見到了,這老太太並不反對這行為,卻以為擲骰子方法有研究必要,她嗾著小孩子用撒手法將骰子滾去,則可以贏乾媽的香頭了。這樣事,阿麗思小姐覺得無從到別一世界上去找那同類例子的。
  照老太太指點,果然骰子第二次成了四點。老太太一面代替孫兒拔取香頭,一面向阿麗思說:「瞧,這干親家多好!」
  阿麗思只能點點頭。
  老太太以為這樣誠實的同神賭博,決不是無教養的小孩子所能辦到的,所以在此事上又不免對孩子誇獎了兩句,阿麗思又想起這也不是在別一世界上能找取例子的事。其實,反過來說,別的地方所有的類乎老太太誇獎孩子公正的事,又何嘗是這裡所有?在另一種教養得有法有則的成年人所作的事上去看,那給阿麗思懷疑的事就更多了。而且這事便是例子,可以證明老太太誇獎小孩的行為,是另一世界也曾有過了。這只能怪阿麗思願意自己的糊塗。
  「同神賭博比同人賭博還容易佔便宜,那是只有這地方小孩子懂到的事。」阿麗思這話是並不存心為老太太而說的。
  但是聽到這個話的老太太,很感謝阿麗思的稱讚,要小孩子為阿麗思作揖,小孩子在作揖卻說,「請小姐保佑我再贏一點香頭。」
  「我決不能夠保佑你什麼的,我是平常人!」
  「小姐,你是平常人就更可以保佑我這孩子了,因為他命大,還得拜寄平常人作乾媽呀!」
  阿麗思可真生氣了。因為老太這話,好像阿麗思有作小孩乾媽必要的樣子,所以生氣想走。
  「我的妹,你要走就走,但不必生氣。我知道你生氣的理由,但我們普通作了錯事還不當回事,說錯話當然是更不應當算一回事了。」
  「我並不說算一回事呀!」
  「但是你走吧,不然我就不客氣要你拜我做乾媽了。准我附帶的說,你若作了我的干女,決不使你吃虧的。… 但是你走吧,我要打牌去了,而且今天好日子,雖然利於拜乾媽也利於贏錢,我的妹,我們再會。」
  「再會,不過,然而,但是… 」阿麗思已無話可說,便不說下去了,——她看到這兩祖孫踏踏拖拖的走去,消失到一個土堆裡,她才放了一口氣。
  … …
  「七百二十個人的乾媽,真不是一個小數目!… 」阿麗思小姐在晚上,是用這類乎珍聞的起始文字寫信給住茯苓旅館的儺喜先生的。末了,要那兔子也告她一點珍聞,類乎拜乾媽穿百衲衣這一類事。在中國,這類希奇古怪的事不至於缺少。阿麗思人太年幼,免不了遇事奇怪。至於中國人,則雖比阿麗思還幼稚,已在先養成了一種不隨便驚訝的鎮定精神了。
  回到家來的阿麗思,感到最出奇的還是中國小孩子的聰明。
   -------------------------------------------------------------

  網絡圖書 獨家推出  轉載請保留
  上一頁    下一頁
  沈從文作品集—阿麗思中國遊記第二卷 第十章沈從文
  看賣奴隸時有了感想所以預備回去「我不願意一個人出去了,你引路,帶我玩去吧。」阿麗思小姐一面說一面吃小湯圓,湯圓是用豆沙作餡,味道是甜的。這是「過早」,是吃早點心。情形同歐洲一樣,同是口,牙齒,牙板骨,有些人吃的是咖啡,焦黃的麵包,牛奶餅,有些卻是馬鈴薯與白米湯。
  另外還有一個人也在桌前吃湯圓。這是什麼人,我不在此再加以說明了。但你們讀者,記性若好就會記得到這個人是誰。記憶力不行,那我即或在此又點名道姓的說這是某某,是某人的哥,呆一會兒你仍然又忘掉了。
  這個他,見阿麗思有意見,答應還是不答應,暫時不作聲,只笑笑,彷彿還得聽聽讀者的意見再決定。且幫他想想吧。去還是不去?這裡應不應有一個嚮導之類,讀者總有意見可以提出供商酌吧。盡阿麗思一人走,離開了儺喜先生,離開了儀彬的二哥,(除了這次以後我決不說這是誰的二哥呀!)看見了水車,看見了乾媽,看見了……但這樣可不行呀!這地方,還有許多好看的東西,總不止這點點吧。並且這地方,狗可以隨便咬人,像喝足了燒酒的英美水兵有隨便打人的趣味一樣,作主人的不但不負責管束,反而似乎因為獎勵才把它們脾氣弄壞了。此外馬也可以隨意踢人,牛也隨意觸人,單欺生。作這些驕傲放蕩行為的禽獸,且居然是社會所稱可的。
  阿麗思有一次還被一隻公雞追過,多危險!(中國人怕外國人,狗同牛馬之類,是還懂不到容忍客氣的。)這樣看來,缺少個保護人,阿麗思一個人出門,真近乎是一件冒險了。
  但是,到苗地去是不必怕的,苗人的狗也懂到怕漢人三 分。這地方從不曾聽到苗人欺侮漢人的新聞,也不曾有這種故事。他們有口,有手腳,有硬朗的頭(可以碰倒一堵牆)。
  可是口只專為吃粗糙山糧而生,不如漢人的靈便,要他們用口來說謊騙人那是不行的;並且也不能咬人。苗人的腳不過拿來翻山越嶺跑路而已,哪裡及這地方一匹馬的兩隻後蹄呢。
  (還有頭呀!)是的,還有頭。這東西除了頂適宜於盡作主人的敲打以外,真找不到什麼用處了!這地方苗人比狗比牛馬還馴良。地方官獎勵苗人作奴隸,於是他們就作著奴隸下來了。……如此說來,阿麗思到苗地方去,是什麼危險也不會有的。
  阿麗思是非常想到苗地去,因為她不忘記儀彬姑娘為她說的話,她要同苗王握手,同苗公主認同年,同苗歌女學歌。
  苗人是好的,好在他們的誠實待人。他們的樣子似「人」,卻只彷彿是人。凡是人類的聰明處他們不有,有的卻不是穿大禮服衣冠整齊的中西紳士所有的德性。
  應當設法到苗地去看一看。
  問題到了以後阿麗思是不是一個人可以去同苗人接近。
  事實上這是不行的。她不能用小費來問路了,也不能用「我是英國人」那種話來問路了。儺喜先生的老友哈卜君在他大作上,提出送小費的常識,卻只能適用於中國大都會,苗疆鄉僻可不成。他們苗人知道發洋財的意義,是從一個洋人手上攫到一筆錢,這錢如天賜賞號一樣,只不過一個通俗的夢,比雞下金卵的故事還來得更荒唐不經,所以真的洋財他們是不能接受的。你是英國人,想嚇他,他也不怕,因為他只信菩薩。他們的巫師,除了說妖怪洞神應當尊敬畏懼外,還不曾說過外國人也有妖怪一樣法術的。
  沒有人引路,那又怎麼成事呢?
  到了非要人引路不可的地步,那一個吃著湯圓的他,自然應當讓阿麗思再要求一次,把陪去的理由說出,就好好的答應下來了。
  我們把一些不重要的業已明白的事情,且節略過去,看他們倆到新鮮地方去見到的是什麼情形。
  …………
  隨了一群作生意的商人,走到石牌溪。石牌溪是一個場,五日一場賣生熟貨,這裡苗子多#N多。好像苗子因為是不咬人的東西,很容易管理,所以這裡一切交易以外還有一個地方作奴隸的買賣。一面是從各處大城來的人販子,一面是攜帶兒女的父母,(這些作父母的到這場上來賣一個女兒,便可以換兩隻小豬回去。)兩方面各扛有大秤,秤桿用檮木作成,長的象小桅,桿上還嵌有銅星,非常美觀。在苗人方面,多數還是那小奴隸背著大的鐵秤錘;(也正因此才顯出是強健的無疾病的奴隸!)還有經紀,才真可以稱作名人要人,值得佩服!他們那公正不阿,那氣概與魄力,那責任,說他不比一 個縣知事重要,那是不行的。遇到兩方面對於秤上有爭持時,他那從中取利的手腕,這才幹,是更應在一個縣知事的才幹以上的。
  奴隸的父母長輩,把奴隸從各處地方帶來,將奴隸放在自己身邊,(這時是不必用繩索牽擁的)盡人看貨。作這樣買賣的城中人,總不是全然外行的。他們知道一切的方法,才不至於上當蝕本。他們在秤上全知這用二十兩作一斤的大秤。
  在貨上則常常囑咐奴隸把上衣摟起,檢驗有無瘡疤傷痕。又用苗話問奴隸,試適是不是啞子。又要奴隸走幾步路,看腿腳有不有毛玻奴隸年齡多數是三歲到八歲。在這情形下,這些天真爛漫的孩子,全然是莫名其妙,只規規矩矩的盡人檢察,且癡癡的望到父母同人討論價錢。當到把她用腰帶捆起,掛到秤鉤上去,或者要她藏到經紀所備置的竹籠裡,預備過秤時,多數是還望到這些人作著生疏的微笑的。價錢一講妥,那經紀,便用了習慣的方法,拿出一點糖果之類來,把小孩哄到一旁去,以便兩方負責人,在用粗棉紙印就的契據上畫押交錢。到這時,比較懂事一點的孩子,從父母眼睛中看出了這事的嚴重,就低屯的哭起來了。然而這不礙事,哭縱哭,也決不敢大聲的!因為在漢人面前,哭也不是可以隨便放肆的,這是在作奴隸以前的苗子,一出娘胎也就懂得的事了。
  阿麗思來到這場上,就看到了這些事,看了一陣。
  今天的行市,是大約在八十個小錢一斤起碼到二百六十 個小錢一斤為止,因為奴隸的價錢,平均多是三串到十串。雖然在肥壯以外,也還有貨物好壞的區別,但行市是決不能超過五百文。
  來此買貨的人販子真不少。但到了午後,行市還是有逐漸下跌的趨勢,這就可知近年來奴隸的出產,已漸陷於產量過多的模樣了。產量過多真是可怕的。雖說奴隸遍佈國中,國中上流人也才有福可享,奴隸的位置又用法律制定,永遠是奴隸,原本適於作奴隸的苗子,又加若干聰明有學問人的計劃,怕是不應怕了。然而另外不是仍然有可怕的緣故麼?……
  說來說去似乎又不得不使人記起近年來國內戰爭的影響了。
  因了戰爭的延長,交通的斷絕,奴隸的輸出量便減少下來,靠養育兒女賣一點錢來維持生活的苗人,也就更多悲慘的命運了。在目下,則雖說革命已經成功,裂土封爵論功行賞的事已經快到了,交通恢復是當然可能的事,奴隸的滯銷,當不過是一時的情形。然而最近的最近,想要靠賣兒女得一點錢的苗子,將怎樣來對付這日子呢?革命成功後,建設的時期已到,不是正有許多聰明有學問的人,為國家體面打算,在那裡提倡廢去娼妓麼?
  真把娼妓廢去,這些國家的新貴,這些在社會上有名望有權勢的人,是如此其多,姨太太的需要自然可以激增,奴隸的銷路也當然可以轉旺,這是一定吧。可是娼妓的廢除,就只用驅逐一個簡便辦法可以作到,不會又有那類聰明博學的人,想到奴隸是中華民國一種恥辱,因此也來禁止麼?
  所有的苗人,不讓他有讀書機會,不讓他有作事機會,至於棲身於大市鎮的機會也不許,只把他們趕到深山中去住,簡簡單單過他們的生活,一面還得為國家納糧,上捐,認買不償還的軍事公債,讓工作負擔累到身上,勞碌到老就死去,這是漢人對於苗人的恩惠。
  捐賦太重,年又不豐收,他們就把自己親生兒女,用極小的價錢賣給漢人作奴隸,終生為主人所有,算是借此救了自己也活了兒女,這又是漢人對於苗人的恩惠。他們把漢人與上天所給的命運接下來,不知道怨艾同悲憤,萎靡的活著,因為他們是苗子,不是人。使他們覺得是苗子,不是人,應感謝的是過去一個時代的中國國家高等官吏,把這些東西當成異類,用了屠殺的血寫在法律的上面,因此沿襲遵行下來了。但從廢娼一事上著想,則眼前不久,這些扁鼻子大腳板的蠢東西作奴隸的機會,不是也將因為顧全中華民國國際體面而失去了麼?革命成功的民國是用不著有奴隸存在,也用不著有苗子存在,這是真的。他們所有的命運是滅亡,他們的存在便彷彿一種不光榮的故事存在,凡是國民都應當有這樣心情吧。與苗子同在一個國度為一種恥辱,覺得這個才是一個好國民,是的,這是真理,大致不久當有人正式提倡了。
  且說阿麗思和她的同伴在此看熱鬧,是怎樣一種心情。
  她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她奇怪這些小奴隸比小豬小羊還乖的道理。小豬小羊被賣時,是免不了要叫要跳的,奴隸卻不曾如此。有些羊被人買了去捨不得母親,就咩咩的喊,還隨意生氣用角觸撞買它的主人,這裡小奴隸多數卻是只會在被經紀誆她過秤以後不自然的笑。——當然阿麗思也承認這除了笑是找不出什麼方法的,但這笑總是特別的很。
  同伴呢,見過很多了。見過多,不動心,那是不行吧。見過既很多,又明白這是普遍中的一件,就又有一些比目下更深一點的感想吧。
  他見阿麗思為一個小女孩心中彷彿很難過,就說:「我們走了吧。」
  阿麗思說「不」。她也笑了,是勉強的笑,如所見到的女孩笑著的態一個樣子。
  阿麗思同到她的伴,似乎都注意在目下正討論價錢一個女孩身上去了。女孩子是那麼小,黃黃的臉與一頭稀稀的發,加上一對圓眼,並不比一個洋娃娃大。看樣子不過三歲。
  但當到那經紀代替買家問她年紀時,卻用了差不多同洋娃娃一 般的低小清圓聲音,說是:「朱(苗語」六「)。」
  那經紀,就大聲的豪縱的笑,說,這小東西可了不得,她說她有六歲,這可信得過麼?
  大眾也笑了。
  當然是不過三歲罷了。三歲應當說「不」,大家意見全是如此。
  但這奴隸卻因了眾人不相信的樣子,著惱了,她用苗話問她爹,要爹找證據。
  經紀也問那作父親的人,問這奴隸到底是幾歲。
  那中年長鹿模樣的瘦漢子,用半生的客話說,「五歲又四 個月圓。」
  「價錢?」
  作父親的不能答應出來了,把頭低下在思索。又像在思索另外一件事去了。他為難,不敢把價錢說出。於是那女兒用苗話同經紀說。她說:「……朱骨來大洋錢(苗語」六塊錢「),……骨來,……」說不明白了,便用手比擬,那手小得像用米粉搓成的東西,兩手作環形,也不像是在形容洋錢。
  於是有些人就笑了,因為這手勢的比擬可以說是只要十 個當二十的銅子。目下奴隸的行市,縱怎樣不成,兩百錢不過是一個羊羔兒的價錢,雖說一個人還比不得一個羊羔可以下酒,不過究竟還有市,想來也不至於如此爛賤吧。
  那作父親的,先是低頭遲疑不敢將這大價錢說出,如今卻聽到有人笑說兩百錢了,才滯滯濡濡的同經紀說,這是最後一個兒女了,預備賣十塊。而且這十塊錢,他是預先分配好了的,給這作母親的墳前燒一塊錢紙,還五塊賬,送菩薩還願三塊,用一塊作路費,自己到貴州省去當兵。但這是一 個多麼嚇人的數呀。這個數目說出時,經紀把舌頭伸出作了一次丑相。其餘的人販子倒不出奇,因為喊大價錢是毫不可怕的,只在貨。
  「十塊錢麼?」一個某甲問,因為這數目他覺得近於荒唐。
  「是的,值得十塊。她乖巧得很。不相信可以試栽看——阿寶,阿寶,學學城裡的太太們走路。」
  那小孩子羞澀的望阿麗思一笑,在那人群當中空處走起路來了。像唱戲,走了一陣就不走了,又望到大眾同阿麗思笑笑,阿麗思也只有對她笑笑。
  「告他們老爺,你叫什麼名字,好好的說。」
  如那作父親的命令,這洋娃娃就說,「名字是阿寶,姓吳。」
  人販中一個問,「有阿奶不有?」
  「不。——阿爹,阿奶到土裡去了,睡了,是不是?」
  「阿寶,可以唱歌,唱春天去了第一節。」
  她又照到拍子唱了,是苗歌。是送春的歌。小孩子唱的歌只阿麗思一個人深深懂得,雖然也只有她一個人不明白這歌中的用意。
  把歌唱完以後,買奴隸的到把貨同價來較量的時候了,說先試稱稱看,好還價,這時作父親的見到女兒的出眾,有著勇氣要價了。
  那父親說不能稱。理由是這個女兒不比其他的女兒,論斤可不成的。
  「老哥,十六兩正秤!」
  「我不賣斤的,送我五百錢一斤也不行。」
  「不先過秤怎麼好算賬?」
  「那有貨在這裡!」
  「試秤秤,也可以有一個打算。」
  「那不行。人在這裡,看就是!」
  到了最後是兩面都似乎不作這一次生意也成。其實兩面全願作成這生意,因為阿寶已為人販子中看中了。
  因此,經紀出來轉圓了。當然他是幫同人販子說話的。他說用公秤稍稍打一下斤兩,並不是壞事。其實這能幹人,眼睛下的估計較之許多秤還準確,若要他猜出一數目,則至少也不會超過五斤的。但習慣,是應當在字契上填下斤兩,所以非過秤不可。他就把習慣提出窘倒那父親。
  「先說價,說好了過秤。」
  「那先說洋錢合多少價……十塊,不是二十六吊嗎?你們聽過近來有什麼地方值二十六弔錢的小丫頭麼?」這意思是太多了。
  阿麗思是的確也不曾聽到過人值二十六弔錢的,浮士德賣靈魂給魔鬼,大約就不到這數目!
  「貨不同。」這作父親的雖說了這一句硬話,但想起二十 六吊,也不由得不氣餒了,就又說,「你們還一個價錢看!」
  經紀也幫同說:「還一個價錢是理由。」
  於是有人還出三塊的價錢了。起碼還三塊,算是一個慷慨的數目。這第一次還價實在就已超過了其他比這還大的丫頭價錢,不免使其餘作父母的人歆羨。
  經紀見有出了價錢,就站在場坪中央,拖了阿寶的手打轉,說,誰加錢,就是誰的了,請趕快。
  有人加一吊了。
  有了說四塊加一吊了。
  既不是買去就可以醃吃的東西,還值九塊錢,當然作父母的是應當歡歡喜喜呵!一個三歲的孩子,只三歲,養來究竟花費這父母多少東西呢?要這苗子說,一年他自己究竟要多少錢用,除了上捐在外,除了敬神在外,還除了送鄉約地保的孝敬在外,穿的吃的算一總賬。大概也算不到十塊錢。
  價錢既說定,當真過秤了,當經紀人把這奴隸的斤兩告給在場眾人時,伸舌子的事輪到了其他作父母的全體,全都嚇然了。那奴隸的價,已超過三百文一斤的行市了,這是近來稀有的大價。雖說這小小活東西,會唱歌,會走路,會數苗文的一二三四五,且明白左轉右轉,但我們應當記清楚,是十塊少一點兒的一個數目呀!
  在歐洲,出十鎊錢買一洋娃娃,也是平常事。然而若把洋娃娃化奴隸,那已類乎把歐洲人的狗比苗子,一個狗應比苗子尊貴值錢,是誰也都明白了。
  成了交,寫字了,阿麗思不走,我們難道還要阿麗思在此作一次中人麼?
  他們走了,在路上,那同伴問阿麗思,有感想沒有。
  「有感想,」阿麗思說。的確的,她是有感想。她就在想。
  「那就試說說。」
  「說吧,」阿麗思正預備說,卻見到一個女人牽了一頭小豬過去,用草繩作圈,把豬的頸項圈好,匆匆忙忙的趕豬回 家。她說,「我們就呆在此地一下,看看他們把買來的奴隸用什麼繩子捆頭頸吧。」
  呆下來了,預備看。所看到的只有長成的苗女人頸下有銀圈銅圈,卻不曾見到過一個人販子帶奴隸過身。
  「這就怪了,難道他們怕她們跑掉,所以用籠子關,像關雀兒一樣,不用捆頸項的辦法麼?」
  同伴笑。
  阿麗思可莫名其妙了,因為每一個人過身,背上所有的大小竹籠竹簍,都很小心的望到了,卻仍然不見一個奴隸。
  「大概是用布包了,是不是呢?」她把這話問同伴,同伴也不很明白這事情。
  阿麗思覺得,這真怪。把人不當人,來買賣,這倒不出奇。奇怪的是買來有什麼用處?
  人是還得成天吃飯喝茶的一 種東西,難道買來家中吃飯喝茶嗎?小女孩是只會哭的東西,難道有些人嫌家中清靜,所以買一個女孩來捶打折磨盡她成天哭,這家庭就有趣味了麼?
  ……她的感想真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盡,她以為只有預備同姑媽格格佛依絲太太去說談三天三夜,才會談得完,所以她真到了以前儀彬姑娘說的「要想回去」的時候了。
  據一九二八年十二月上海新月書店初版本
   -------------------------------------------------------------

  網絡圖書 獨家推出  轉載請保留
  上一頁

<<阿麗思中國遊記1136>>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