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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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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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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提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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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裡一個炎熱的傍晚,所有的窗戶都敞開著,大學生亞瑟·勃爾頓正在比薩神學院的圖書館裡翻查一大疊講道稿。院長蒙太尼裡神甫慈愛地注視著他。亞瑟出生在意大利的一個英國富商勃爾頓家中,名義上他是勃爾頓與後妻所生,但實則是後妻與蒙太尼裡的私生子。亞瑟從小在家裡受異母兄嫂的歧視,又看到母親受他們的折磨和侮辱,精神上很不愉快,卻始終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亞瑟崇敬蒙太尼裡神甫的淵博學識,把他當作良師慈父,以一片赤誠之心回報蒙太尼裡對自己的關懷。 
  當時的意大利正遭到奧地利的侵略,青年意大利黨爭取民族獨立的思想吸引著熱血青年。亞瑟決定獻身於這項事業。蒙太尼裡發現了亞瑟的活動後十分不安,想方設法加以勸阻;但亞瑟覺得作一個虔誠的教徒和一個為意大利獨立而奮鬥的人是不矛盾的。在一次秘密集會上,亞瑟遇見了少年時的女友瓊瑪,悄悄地愛上了她。 
  蒙太尼裡調到羅馬當了主教,警方的密探卡爾狄成了新的神甫。在他的誘騙下,亞瑟在懺悔中透露了他們的行動和戰友們的名字,以致他連同戰友一起被捕入獄。他們的被捕,連瓊瑪都以為是亞瑟告的密,在憤怒之下打了他的耳光。亞瑟痛恨自己的幼稚無知,對神甫竟然會出賣自己感到震驚,同時得知蒙太尼裡神甫原來是他的生身父親,他最崇仰尊敬的人居然欺騙了他。這一連串的打擊使他陷入極度痛苦之中,幾乎要發狂。他一鐵錘打碎了心愛的耶穌蒙難像,以示與教會決裂。然後他偽裝了自殺的現場,隻身流亡到南美洲。 
  在南美洲,亞瑟度過了人間地獄般的13年。流浪生活磨煉了亞瑟,回到意大利時,他已經是一個堅強、冷酷、老練的「牛虻」了。他受命於瑪志尼黨揭露教會的騙局。他用辛辣的筆一針見血地指出,以紅衣主教蒙太尼裡為首的自由派實際上乃是教廷的忠實走狗。牛虻贏得了大家的喜愛。此時,他又遇見了瓊瑪,但瓊瑪已認不出他了。 
  牛虻和他的戰友們積極準備著起義。在一次偷運軍火的行動中被敵人突然包圍,牛虻掩護其他人突圍,自己卻因為蒙太尼裡的突然出現而垂下了手中的槍,不幸被捕。 
  牛虻的戰友們設法營救他,但牛虻身負重傷,暈倒在越獄途中。敵人決定迅速將他處死。前來探望的蒙太尼裡企圖以父子之情和放棄主教的條件勸他歸降;牛虻則動情地訴說了他的悲慘經歷,企圖打動蒙太尼裡,要他在上帝(宗教)與兒子(革命)之間作出抉擇。但他們誰都不能放棄自己的信仰。蒙太尼裡在牛虻的死刑判決書上簽了字,自己也痛苦地發瘋致死。 
  刑場上,牛虻從容不迫,慷慨就義。在獄中給瓊瑪的一封信裡,他寫上了他們兒時熟稔的一首小詩: 
              不管我活著, 
              還是我死掉, 
              我都是一隻。 
              快樂的飛虻! 
  至此,瓊瑪才豁然領悟:牛虻就是她曾經愛過而又冤屈過的亞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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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虻》作品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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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虻》1897年在英國出版,在本國文學界一直默默無聞。但半個世紀後被譯成中文時,深受中國廣大青年的喜愛,先後發行一百多萬冊。造成這種比較文學中罕見的事例的原因之一,是當時中國青年所持的文學觀念和思想傾向,他們樂於閱讀革命志士傳奇式的故事,學習並且倣傚那些臨危不懼、寧死不屈、為人民而戰鬥的英雄形象。 
  《牛虻》一書是作者伏尼契受到當時身邊革命者的獻身精神的激勵寫成的。它生動地反映了19世紀30年代意大利革命者反對奧地利統治者、爭取國家獨立統一的鬥爭,成功地塑造了革命黨人牛虻的形象。 
  小說主人公亞瑟的成長是通過各種矛盾衝突來表現的。這種矛盾衝突主要包括父子關係、宗教信仰兩個方面,集中體現在亞瑟同神甫蒙太尼裡的關係上。開始時,亞瑟並不知道蒙太尼裡是自己的父親,而只是把他當作慈愛可親、堪予信任的神甫。當時的亞瑟受到了爭取民族解放獨立思想的影響,在跟神甫的討論中堅持認為:做一個虔誠的基督教徒與一個為意大利獨立而奮鬥的人並不矛盾。他不知道兩者在當時的意大利是水火不相容的。神甫對這種天真的想法十分擔心,他寄希望於將來能偷偷打消會導致亞瑟反教會統治的危險思想。然而亞瑟對神甫因父子私情而產生的寬容卻作了錯誤的理解,認為宗教與革命是可以統一的,並且不恰當地把神甫看作是教會統治的代表。由於這一錯覺,當新神甫到來時,他立即遭受懲罰:他和所有的革命黨人遭到逮捕。直到他兒時女友瓊瑪給他一記耳光,人家告訴他新神甫告密,以及蒙太尼裡就是他父親時,他那天真的幻覺才痛苦地消散。他開始認識到民族獨立與教會統治是勢不兩立的。這次挫折對亞瑟來說是一場毀滅性的災難,同時又是火中鳳凰的新生。因此,亞瑟自殺這一情節安排有良好的藝術效果,是小說的精華所在。從此之後,亞瑟再也不是舊「亞瑟」了,他變成了「牛虻」。 
  「牛虻」一詞源出希臘神話,天後赫拉嫉妒丈夫宙斯愛上了少女安娥,放出牛虻來日夜追逐已化為牛的安娥,使得她幾乎發瘋。後來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把自己比喻為牛虻,說自己甘冒天下之大不韙,對當時社會的弊端實行針砭,即使自己為此而死也在所不惜。伏尼契以「牛虻」作為新生亞瑟的名字,意味著他將是一個堅定的反教會統治的革命者。果然,當「牛虻」出現在讀者面前時,人們看到的是一個飽經憂患、意志堅強、機智勇敢的革命者的形象。牛虻對革命的無限忠誠激起讀者對他的崇敬之感。而作品結尾對牛虻慷慨就義的描寫,則是特別精采的一筆。 
                           (聞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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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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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瑟坐在比薩神學院的圖書館裡,瀏覽著一堆布道手稿。 
  這是六月的一個炎熱的晚上,窗戶全都散開,百葉窗卻是半掩著,為的是有些涼意。神學院院長蒙泰尼裡神父停下筆來,慈祥地望著埋在手稿裡的那一頭黑髮。 
  「Carino〔意大利語:親愛的〕,找不到嗎?沒關係的,那一節我就重寫一遍。可能是被撕掉了,讓你白忙了這麼長的時間。」 
  蒙泰尼裡的聲音低沉而渾厚,悅耳的音色給他的話語增添了一種特殊的魅力。一位天生的演說家才會具備這種抑揚頓挫的聲音。他在跟亞瑟說話時,語調中總是含著一種愛意。 
  「不,Padre〔意大利語:神父,天主教徒對教士的稱呼。這個詞也可指父親。亞瑟一直稱蒙泰尼裡為「Padre」,可見他對蒙泰尼裡懷有很深的感情。〕,我一定要找到它。我敢肯定您是放在這裡的。再寫一遍,不可能和以前的一模一樣。」 
  蒙泰尼裡繼續伏案工作。一隻昏昏欲睡的金龜子停在窗外,正在那裡無精打采地鳴叫。「草莓!草莓!」水果小販的叫賣聲從街道那頭傳來,悠長而又淒涼。 
  「《麻風病人的治療》,就在這裡。」亞瑟從房間那邊走過來,他那輕盈的步伐總讓他的家人感到惱火。他長得又瘦又小,不像是三十年代的一位英國中產階級青年,更像是一幅十六世紀肖像畫中的一位意大利人。從長長的眉毛、敏感的嘴唇到小巧的手腳,他身上的每一個部位都顯得過於精緻,太弱不禁風了。要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別人會誤以為他是一個身著男裝的女孩,長得楚楚動人。但是在他走動的時候,他那輕盈而又敏捷的體態使人想到一隻馴服的豹子,已經沒有了利爪。 
  「真的找到了嗎?亞瑟,沒有了你,我該怎麼辦呢?我肯定會老是丟三落四的。算了,我現在就不寫了。到花園去吧,我來幫你溫習功課。哪個小地方你有什麼不懂的?」 
  他們走進修道院的花園,這裡很幽靜,綠樹成蔭。神學院所佔的建築曾是多明我會的一座修道院。兩百多年以前,這個四四方方的院落曾被收拾得整整齊齊。筆直的黃楊樹之間長著叢叢的迷迭香和薰衣草,被剪得短短的。現在,那些曾經栽種過它們的白袍修士全都入土為安,沒有人再去想起他們。但是幽香的藥草仍在靜謐的仲夏夜晚開花吐艷,儘管再也沒有人去採集花蕊炮製草藥了。叢生的野荷蘭芹和耬斗菜填滿了石板路的裂縫,院中央的水井已經讓位給了羊齒葉和縱橫交錯的景天草。玫瑰花蓬蓬,紛披的根伸出條蔓越過了小徑;黃楊樹籬閃耀著碩大的紅霉粟花;高高的毛地黃在雜草的上面低垂下了頭;無人照看的老葡萄籐也不結果,籐條從一棵已為人們遺忘的枸杞樹枝上垂掛下來,搖晃著葉茂的枝頭,慢悠悠的,卻不停下來,帶著一種哀怨。 
  一棵夏季開花的木蘭樹挺立在院落的一角,高大的樹幹像是一座由茂密的樹葉堆成的巨塔,四下探出乳白色的花朵。 
  一隻做工粗糙的木凳挨著樹幹,蒙泰尼裡就坐在上面。亞瑟在大學裡主修哲學,因為他在書上遇到了一道難題,所以就來找他的「Padre」解惑答疑。他並不是神學院的學生,但是蒙泰尼裡對他來說卻是一本百科全書。 
  「這會兒我該走了。」等那一個章節講解完了以後,亞瑟說道,「要是沒有別的事情,我就走了。」 
  「我不想接著去工作,但是如果你有時間的話,我希望你能待上一會兒。」 
  「那好!」他靠在樹幹上,抬頭透過影影綽綽的樹葉,遙望寂靜的天空。第一批暗淡的星星已經在那裡閃爍。黑色的睫毛下面長著一雙深藍色的眼睛,夢幻一般神秘。這雙眼睛遺傳自他那位出生於康沃爾郡的母親。蒙泰尼裡轉過頭去,避免看見那雙眼睛。 
  「你看上去挺累,Carino。」蒙泰尼裡說道。 
  「沒辦法。」亞瑟的聲音帶著倦意,Padre立即就注意到了。 
  「你不應該這麼早就上大學,那會兒照料病人整夜都睡不了覺,身體都給拖垮了。你在離開裡窩那之前,我應該堅持讓你好好休息一段時間。」 
  「不,Padre,那有什麼用呢?母親去世以後,那個鬼家我就待不下去了。朱麗亞會把我逼瘋的!」 
  朱麗亞是他同父異母兄長的妻子,對他來說她是一根毒刺。 
  「我不應該讓你和家人住在一起,」蒙泰尼裡輕聲地說道,「我清楚那樣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但是我希望你能接受你那位做醫生的英國朋友的邀請,如果你在他家住上一個月,回頭再去上學,你的身體會好得多。」 
  「不,Padre,我不該那樣做啊!華倫一家人都非常好,和氣得很,但是他們就是不明白。而且他們還覺得我可憐,我從他們的臉上能夠看出來。他們會設法安慰我,談起母親。瓊瑪當然不會那樣,她總是知道不該說些什麼,甚至在我們很小的時候她就這樣。但是其他的人會說的。還有——」 
  「還有什麼,我的孩子?」 
  亞瑟從一根低垂的毛地黃枝條上捋下了幾朵花來,神經質地用手揉碎它們。 
  「那個小鎮我待不下去了。」他在片刻之後說道。 
  「那裡的幾家店舖,在我小時她常去給我買玩具;沿河的道路,她在病重以前我常扶她去散步。不管我走到哪裡,總是讓我觸景生情。每一位賣花的姑娘都會向我走來,手裡捧著鮮花——好像我現在還需要它們似的!還有教堂——我必須離開那裡,看見那個地方就讓我傷心不已——」 
  他打住了話頭,坐下來把毛地黃撕成了碎片。悠長而又深沉的寂靜,以至於他抬起頭來,納悶神父為什麼不說話。木蘭樹下,天色漸漸地暗了下來,一切都顯得若隱若現。但是還有一絲餘光,可以看見蒙泰尼裡臉色煞白,怪嚇人的。他正低著頭,右手緊緊地抓住木凳的邊角。亞瑟轉過頭去,心中油然產生一種敬畏之情,驚愕不已。他彷彿是在無意之間踏上了聖地。 
  「我的上帝!」他想,「在他身邊,我顯得多麼渺小,多麼自私!即使是他遇到了我這樣的不幸,他也不可能覺得更加傷感。」 
  蒙泰尼裡隨即抬起頭來,四下看了看。 
  「我不會強迫你回到那裡去,現在無論如何我都不會那麼做,」他滿含深情地說道,「但是你必須答應我一條,今年放暑假時好好地休息一下。我看你最好還是遠離裡窩那地區,我可不能眼看著你的身體垮下去。」 
  「Padre,您在神學院放假時到哪兒去?」 
  「我會帶著學生進山,就像以往那樣,照看他們在那裡安頓下來。可是到了八月中旬,副院長休完假後就會回來。那時我就會去阿爾卑斯山散散心。你會跟我去嗎?我可以帶你到山裡作長途旅行,而且你會願意研究一下阿爾卑斯山的苔蘚和地衣。可是,只有我一個人在身邊,你會覺得十分乏味嗎?」 
  「Padre!」亞瑟拍起手來,朱麗亞說這種動作暴露出「典型的外國派頭」。「能和您去,叫我幹什麼我都願意。只是——我不知道——」他打住了話頭。 
  「你認為伯頓先生會不同意嗎?」 
  「他當然不會樂意的,但是他也不好對我橫加干涉了。我現在都已十八歲了,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話又說回來,他只是我的同父異母兄長,我看不出我就該對他俯首帖耳。他對母親總是不好。」 
  「但是他如果當真反對,我看你最好就不要違背他的意願。不然的話,你會發現在家裡的處境會更難——」 
  「一點也不會更難!」亞瑟怒形於色,打斷了他的話。「他們總是恨我,過去恨我,將來還會恨我——這與我做什麼沒有關係。此外,我是同您、同我的懺悔神父一道外出,傑姆斯還怎麼能當真反對呢?」 
  「可是你要記住,他是一位新教徒。你還是給他寫封信吧,我們不妨等一等,看他怎麼說。但是你也不要操之過急,我的孩子。不管人家是恨你還是愛你,都要檢點你自己的所作所為。」 
  他委婉地道出責備的話來,一點也不會讓亞瑟聽了臉紅。 
  「是的,我知道。」他答道,並且歎息了一聲。「可這也太難了——」 
  「星期二晚上你沒能過來,當時我覺得很遺憾。」蒙泰尼裡說道,突然之間換了一個話題,「阿雷佐主教到這兒來了,我是想讓你見見他。」 
  「我答應了一個學生,要去他的住處開會。當時他們在那兒等我。」 
  「什麼會?」 
  聽到了這個問題,亞瑟好像有些窘迫。「它、它不、不是一次正、正常的會議,」他說道,因為緊張而有點口吃。「有個學生從熱那亞來了,他給我們作了一次發言,算是、是——講演吧。」 
  「他講了一些什麼?」 
  亞瑟有些猶豫。「Padre,您不要問他的名字,好嗎?因為我答應過——」 
  「我不會問你什麼,而且如果你已經答應過保密,你當然就不該告訴我。但是到了現在,我想你該信任我了吧。」 
  「Padre,我當然信任你。他講到了——我們,以及我們對人民的責任——還有,對我們自己的責任,還講到了——我們可以做些什麼,以便幫助——」 
  「幫助誰?」 
  「幫助農民——和——」 
  「和什麼?」 
  「意大利。」 
  一陣長久的沉默。 
  「告訴我,亞瑟,」蒙泰尼裡說罷轉身看著他,語調非常莊重。「這事你考慮了多長時間?」 
  「自從——去年冬天。」 
  「是在你母親去世之前?她知道這事嗎?」 
  「不、不知道。我、我那時對此並不關心。」 
  「那麼現在你——關心這事嗎?」 
  亞瑟又揪下了一把毛地黃花冠。 
  「是這樣的,神父,」他開口說道,眼睛看著地上。「在我去年準備入學考試時,我結識了許多學生。你還記得嗎?呃,有些學生開始對我談論——所有這些事情,並且借書給我看。 
  但是我對這事漠不關心。當時我只想早點回家去看母親。你知道的,在那所地牢一般的房子裡,和他們低頭不見抬頭見,她十分孤單。朱麗亞那張嘴能把她給氣死。後來到了冬天,她病得非常厲害,我就把那些學生和他們那些書全給忘了。後來,你知道的,我就根本不到比薩來了。如果我想到了這事,我當時肯定會跟母親說的。但是我就是沒有想起來。後來我發現她要死了——你知道的,我幾乎是一直陪著她,直到她死去。我經常整夜不睡,瓊瑪·華倫白天會來換我睡覺。呃,就是在那些漫漫長夜裡,我這才想起了那些書來,以及那些學生所說的話——並且思考他們說的對不對,以及我們的主對這事會怎麼說。」 
  「你問過他嗎?」蒙泰尼裡的聲音並不十分平靜。 
  「問過,Padre。有時我向他祈禱,求他告訴我該做些什麼,或者求他讓我同母親一起死去。但是我得不到任何的答覆。」 
  「你一個字也沒有跟我提過。亞瑟,我希望當時你能信任我。」 
  「Padre,您知道我信任您!但是有些事情您不能隨便說。我——在我看來,那時沒人能夠幫我——甚至連您和母親都幫不上我。我必須從上帝那裡直接得到我自己的答覆。您知道的,這關係到我的一生和我整個的靈魂。」 
  蒙泰尼裡轉過身去,凝視著枝繁葉茂的木蘭樹。在暗淡的暮色之中,他的身形變得模糊起來,就像是一個黑暗的鬼魂,潛伏在顏色更暗的樹枝之間。 
  「後來呢?」他慢聲細語地同道。 
  「後來——她就死了。您知道的,最後的三天晚上我一直陪著她——」 
  他說不下去了,停頓了片刻,但是蒙泰尼裡一動也不動。 
  「在他們把她安葬之前的兩天裡,」亞瑟繼續說道,聲音放得更低,「我什麼事情都不能想。後來,我在葬禮以後就病倒了。您總記得,我都不能來做懺悔。」 
  「是的,我記得。」 
  「呃,那天深夜我起身走進母親的房間。裡面空蕩蕩的,只有神食裡那個巨大的十字架還在那裡。我心想也許上帝會給予我幫助。我跪了下來,等著——等了一整夜。到了早晨,我醒悟了過來——Padre,沒有用的。我解釋不清。我無法告訴您我看見了什麼——我自己一點兒都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上帝已經回答了我,而且我不敢違抗他的意願。」 
  他們默不做聲,在黑暗之中坐了一會兒。蒙泰尼裡隨後轉過身來,把手放在亞瑟的肩上。 
  「我的孩子,」他說,「上帝不許我說他沒有跟你講過話。 
  但是記住在發生這件事的時候你的處境,不要把悲痛或者患病所產生的幻想當作是他向你發出了莊嚴的感召。如果他的確是通過死亡的陰影對你作出了答覆,那麼千萬不要曲解他的意思。你的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亞瑟站起身來。一字一頓地作了回答,好像是在背誦一段教義問答。 
  「獻身於意大利,幫著把她從奴役和苦難中解救出來,並且驅逐奧地利人,使她成為一個共和國,沒有國王,只有基督。」 
  「亞瑟,想想你在說些什麼!你甚至都不是意大利人啊。」 
  「這沒有什麼區別,我是我自己。既然我已經得到了上帝的啟示,那我就要為她而獻身。」 
  又是一陣沉寂。 
  「剛才你講的就是基督要說的話——」蒙泰尼裡慢條斯理地說道,但是亞瑟打斷了他的話。 
  「基督說:『凡為我而獻身的人都將獲得新生。』」 
  蒙泰尼裡把一隻胳膊撐著一根樹枝,另一隻手遮住雙眼。 
  「坐一會兒,我的孩子,」他最終說道。 
  亞瑟坐了下來,Padre,緊緊地握住雙手。 
  「今晚上我不能跟你展開辯論,」他說,「這件事對我來說太突然了——我沒有想過——我必須安排時間仔細考慮一下。然後我們再確切地談談。但是現在,我要你記住一件事。 
  如果你在這件事上遇到了麻煩,如果你——死了,你會讓我心碎的。」 
  「Padre——」 
  「不,讓我把話說完。有一次我告訴過你,在這個世上除了你之外我沒有一個人。我並不認為你完全理解這話的意思。 
  人在年輕的時候很難理解這話的意思。如果我像你這麼大,我也理解不了。亞瑟,你就像我的——就像我的——我自己的兒子。你懂嗎?你是我眼裡的光明,你是我心中的希望。為了不讓你走錯一步路,毀了你的一生,我情願去死。但是我無能為力。我不要求你對我作出什麼承諾。我只要求你記住這一點,並且事事小心。在你毅然決然地走出這一步時好好想一想,如果不為了你那在天的母親,那也為了我想一想。」 
  「我會的——而且——神父,為我祈禱吧,為意大利祈禱吧。」 
  他默默地跪了下來,蒙泰尼裡默默地把手放在他那垂下的頭上。過了一會兒,亞瑟抬起頭來,親吻了一下那隻手,然後踏著沾滿露水的草地,輕輕地離去。蒙泰尼裡獨自坐在木蘭樹下,直愣愣地望著眼前的黑暗。 
  「上帝已經降罪於我了,」他想,「就像降罪於大衛一樣。我已經玷污了他的聖所,並用骯髒的手褻瀆了聖體——他對我一直都很有耐心,現在終於降罪於我。『你在暗中行這事,我卻要在以色列眾人面前、日光之下報應你。故此你所得的孩子必定要死。』〔引自《聖經》之《撒母耳記下》〕」 
  (第一部·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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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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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父異母的弟弟打算和蒙泰尼裡去「漫遊瑞士」,傑姆斯·伯頓先生一點兒都不樂意。但是斷然拒絕隨同一位神學教授去旅行,增長對植物的認識,亞瑟會覺得沒有道理,過於專橫了。他可不知回絕這件事的理由。他會立即把這歸結於宗教偏見或者種族偏見,而伯頓一家素以開明和忍讓而自豪。 
  早在一個世紀以前,自從在倫敦和裡窩那建立伯頓父子輪船公司以來,整個家族都是堅定不移的新教徒和保守派人物。但是他們認為甚至在和天主教徒打交道時,英國紳士也必須秉承公正的態度。因此當這家的主人發現鰥夫的生活乏味時,他就娶了教導自己小孩的那位家庭女教師,一位美貌的天主教徒。傑姆斯和托馬斯這兩個年長的兒子,雖然對比他們大不了多少的繼母很反感,但還是含怒不語,順從了天意。自從父親死了以後,老大的婚姻使得原本就已難處的局面愈加複雜。但是只要格拉迪絲活著,弟兄倆都還盡量保護她,不讓她受到朱麗亞那張毫不留情的嘴巴傷害,並且按照他們所理解的方式照顧亞瑟。他們甚至都不裝出喜歡這位少年的樣子,他們的慷慨主要表現在拿出大筆的零花錢,而且一切都聽他自便。 
  因此在給亞瑟回信時,他們送了一張支票給他支付花銷,並且冷言冷語地同意他在假期裡願做什麼就做什麼。他把剩下的錢一半用來購買植物學方面的書籍和標本夾,然後隨同Padre動身,第一次去遊歷阿爾卑斯山。 
  蒙泰尼裡心情愉快,亞瑟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看到他這樣。那次在花園裡談過話,他頭一次感到震驚不已,現在他已經逐漸地恢復了平穩的心境,並且更加坦然地看待那件事情。亞瑟還很年輕,沒有什麼經驗;他的決定不大可能已經到了無法挽救的地步。當然還有時間把他爭取回來,可以曉之以理,讓他離開那條危險的道路,他還不算是已經踏上了那條道路。 
  他們原來打算在日內瓦待上幾天,但是一看到白得刺眼的街道和塵土飛揚、遊客如雲的湖濱大道時,亞瑟就微微皺起了眉頭。蒙泰尼裡饒有興趣地望著他。 
  「Carino,你不喜歡嗎?」 
  「我說不上來。這與我所想的差距太遠。是的,這湖很美,我喜歡那些山的形狀。」他們正站在盧梭島上,他指著薩瓦那邊綿延不絕、形如刀削的群山。「但是那個市鎮看上去那麼拘謹,那麼整齊,不知怎的——那麼富有新教的氣息。它有一種自滿的氛圍。不,我不喜歡這個地方,它讓我想起了朱麗亞。」 
  蒙泰尼裡哈哈大笑。「可憐的孩子,真是不幸之至!嗨,我們來這裡可是自娛自樂,所以沒有理由停下來。假定我們今天在湖中划船,明天早晨進山,你看呢?」 
  「但是,Padre,您想要待在這裡嗎?」 
  「我親愛的孩子,所有這些地方我都看過十幾次了。我來度假就是要看你玩得高興。你願意到哪裡去呢?」 
  「如果您真的不在乎的話,我想溯河而上,探尋它的發源地。」 
  「羅納河嗎?」 
  「不,是奧爾韋河。河水流得多快啊。」 
  「那麼我們就到夏蒙尼去吧。」 
  下午他們坐在一隻小帆船裡隨波蕩漾。美麗的湖泊給亞瑟留下的印象,遠沒有灰暗渾濁的奧爾韋河給他留下的印象深。他是在地中海邊上長大的,已經看慣了碧波漣漪。但是他渴望見識一下湍急的河流,因而急流而下的冰河使他感到無比的喜悅。「真是勢不可擋啊。」他說。 
  第二天早晨,他們早早地就動身前往夏蒙尼。乘車經過肥沃的山谷田野時,亞瑟興致很高。但是當他們上了克魯西附近的盤山道路,周圍是陡峭的大山時,他變得非常嚴肅,一句話也不說。他們從聖馬丁徒步走向山谷,在道旁的牧人小屋或小村裡投宿,然後再次信步前行。亞瑟對自然景致的影響特別敏感,經過第一道瀑布時他流露出一種狂喜,那副模樣看了真讓人高興。但是當他們走近雪峰時,他沒了那股欣喜若狂的勁兒,轉而變得如癡如醉。這情景蒙泰尼裡以前沒有看見過。彷彿他與大山之間存在著某種神秘的聯繫。他會一動也不動,躺在幽暗、隱秘、松濤呼嘯的森林裡,透過筆直而又高大的樹幹,望著那個陽光明媚的世界,那裡有閃爍的雪峰和荒蕪的懸崖。蒙泰尼裡注視著他,帶著一種傷感的嫉妒之情。 
  「我希望你能告訴我看到了什麼,Carino。」有一天他這麼說道。他從書上抬起頭來,看見亞瑟舒展身體躺在苔蘚上,姿勢還是和一個小時前一樣,瞪著一雙眼睛,出神地望著光彩奪目的藍天白雲。他們離開了大路,到了迪奧薩茲瀑布附近一個寧靜的村子裡投宿。太陽低垂在無雲的天空,此時已經掛在長滿松樹的山岡上,等著阿爾卑斯山的晚霞映紅勃朗山大大小小的山峰。亞瑟抬起頭來,眼裡充滿了驚歎和好奇。 
  「Padre,您是問我看到了什麼嗎?我看到了藍天裡有個巨大的白色之物,沒有起始,也沒有終結。我看到它經久歷年地等在那裡,等待著聖靈的到來。我是通過一個玻璃狀物模模糊糊地看到它的。」 
  蒙泰尼裡歎息了一聲。 
  「從前我也看到這些東西。」 
  「您現到從來都看不到它們了嗎?」 
  「從來也沒有看到過。我再也不會看到它們了。它們就在那裡,這我知道。但是我沒有能夠看到它們的慧眼。我看到的是截然不同的東西。」 
  「您看到了什麼東西?」 
  「親愛的,你是說我嗎?我看到蔚藍的天空,白雪皚皚的山峰——這就是我抬頭仰望所看到的東西。但是在這下面,景物就不同了。」 
  他指著下面的山谷。亞瑟跪了下來,俯身探過陡峭的懸崖。高大的松樹,在夜色漸濃的傍晚顯得凝重,就像哨兵一樣聳立在小河的兩岸。紅紅的太陽猶如一塊燃燒的煤,不一會兒就落到刀削斧劈的群山後面,所有的生命和光明全都遠離了大自然的表層世界。隨即就有某種黑暗和可怕的東西降臨到了山谷——氣勢洶洶,張牙舞爪,全副武裝,帶著奇形怪狀的武器。西邊的群山光禿禿的,懸崖峭壁就像是怪獸的牙齒,伺機抓住一個可憐的傢伙,並且把他拖進山谷深處。那裡漆黑一片,森林發出低聲的吼叫。松樹是一排排的刀刃,輕聲說道:「摔到我們這兒來吧!」在越來越為凝重的夜色之中,山泉奔騰呼嘯,懷著滿腔的絕望,瘋狂地拍打著岩石建起的牢房。 
  「Padre!」亞瑟顫抖著站了起來,抽身離開了懸崖。「它就像是地獄!」 
  「不,我的孩子。」蒙泰尼裡緩緩地說道,「它只像是一個人的靈魂。」 
  「就是那些坐在黑暗和死亡的陰影之中的靈魂?」 
  「是那些每天在街上經過你身邊的靈魂。」 
  亞瑟俯身望著那些陰影,渾身抖個不停。一層暗淡的白霧懸掛在松樹之間,無力地抓著洶湧澎湃的山泉,就像是一個可憐的幽靈,無法給予任何的安慰。 
  「瞧!」亞瑟突然說道。「走在黑暗裡的人們看見了一道巨大的光亮。」 
  東邊的雪峰在夕陽的反射下被映得通亮。在那道紅光從山頂上消失以後,蒙泰尼裡轉過身來,輕輕地拍了一下亞瑟的肩膀。 
  「回去吧,親愛的。天都暗下來了。如果我們再待在這裡,我們就得在暗中走路,並會迷失方向的。」 
  「就像是一具殭屍。」亞瑟說道。他已轉過身來,不再去看在暮色之中閃耀的偌大山峰那副猙獰的面目。 
  他們穿過黑漆漆的樹林,前往他們投宿的牧人小屋。 
  亞瑟正坐在屋裡的餐桌邊等著。當蒙泰尼裡走進去的時候,他看見這個小伙子已從陰暗的幻夢中擺脫了出來,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噢,Padre,快來看看這只滑稽的小狗!它能踮起後腿跳舞呢。」 
  他忘情地望著小狗,並且逗它表演,就像他沉湎於落日的餘輝之中一樣。這家女主人的臉紅撲撲的,身上繫著圍巾,粗壯的胳膊叉在腰間。她站在一旁,笑盈盈地望著他扯著小狗玩耍。「如果他老是這樣,別人會說他無憂無慮。」她用方言對她女兒說道,「這小伙子長得真帥!」 
  亞瑟臉紅了起來,就像是一個上學的女孩子。那個女人這才明白他聽懂了她的話,看著他發窘的樣子她趕緊走開。吃晚飯的時候,他什麼也不說,只是談論短途旅行、登山和採集植物標本的計劃。他那些夢囈般的幻想顯然沒有妨礙他的情緒和胃口。 
  當蒙泰尼裡在第二天醒來的時候,亞瑟已經不見了。天亮之前,他就去了山上的牧場,「幫著嘉斯帕趕羊」。 
  沒過多久早飯就擺到了桌上,可在這時他一溜小跑奔進屋裡。頭上沒戴帽子,肩上扛著一個三歲大的農村女孩,手中拿著一大把野花。 
  蒙泰尼裡抬起頭來,笑容滿面。亞瑟在比薩和裡窩那時不苟言笑,現在這副模樣與那時判若兩人,真有意思。 
  「你這個瘋瘋癲癲的傢伙,你野到哪兒去了?滿山遍野地亂跑,連早飯都不吃了?」 
  「噢,Padre,太有意思了!日出的時候,群山真是蔚為壯觀。露水可重了!您瞅瞅!」 
  他抬起一隻靴子,上面濕漉漉的,沾滿了泥巴。 
  「我們帶了一些麵包和奶酪,又在牧場弄了一些牛奶。噢,那才叫棒呢!可我這會兒又餓了,我還想給這個小傢伙一點東西吃。安妮塔,吃點蜂蜜好嗎?」 
  他坐了下來,並把那個孩子放在膝上,然後幫她把鮮花擺好。 
  「不,不!」蒙泰尼裡插嘴說道,「我可不能看你著涼。快去換下濕衣服。過來,安妮塔。你是在哪兒把她給弄來的?」 
  「是在村頭。她的父親我們昨天見到過的——就是村子的鞋匠。您瞧她的眼睛多美!她的兜裡裝著一個烏龜,她管它叫『卡羅琳』。」 
  當亞瑟換完衣服回來吃飯時,他看見孩子就坐在Padre的膝上,正在津津樂道地對他說起她的那只烏龜。胖胖的小手托著四腳朝天的烏龜,為了好讓「先生」欣賞蹬個沒完沒了的小腳。 
  「瞧啊,先生!」她用半懂不懂的方言嚴肅地說道,「瞧瞧卡羅琳的靴子!」 
  蒙泰尼裡坐在那兒逗著孩子玩,撫摸著她的頭髮,讚美著她的寶貝烏龜,並給她講著美妙的故事。那家的女主人進來準備收拾桌子,望著安妮塔亂翻這位一臉嚴肅、教士裝束的紳士口袋,她吃了一驚。 
  「上帝教導小孩子家辨別好人。」她說道,「安妮塔總是怕和生人打交道。您瞧,她見著教士一點也不扭扭捏捏的。真是怪極了!跪下來,安妮塔,快請這位好先生在走前為你祈福,這會給你帶來好運的。」 
  「我不知道您能這麼逗著孩子玩,Padre。」一個小時以後,在他們走過陽光明媚的牧場時亞瑟說道。「那個孩子老是看著您。您知道,我想——」 
  「你想什麼?」 
  「我只是想說——在我看來,教會禁止神職人員結婚幾乎是一件憾事。我不大明白這是為什麼。您知道,教育孩子是一件極其嚴肅的事情,對他們來說從一開始就受到良好的熏陶格外重要,所以我認為一個人的職業越高尚,他的生活越純潔,他就越適合擔起父親的職責。我確信,Padre,如果您不是起過誓,終生不娶——如果您結了婚,那麼您的孩子就會很——」 
  「噓!」 
  這一聲來得如此突然,以至於隨後的寂靜顯得格外的深沉。 
  「Padre。」亞瑟再次開口說道。看到對方表情陰鬱,他的心中很苦惱。「您認為我說的話有什麼不對之處嗎?當然我可能說錯了,但是我只能認為我是自然而然就想到這件事的。」 
  「也許,」蒙泰尼裡輕聲地答道,「你並不十分明白你剛才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再過幾年,也許你會改變你的想法。在此期間,我們最好還是談點別的什麼東西吧。」 
  在這次假日旅行中,他們一直處得非常融洽和諧,這是他們第一次鬧了彆扭。 
  他們從夏蒙尼途經泰特努瓦山到了馬爾提尼,然後在那裡歇腳休息,因為天氣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吃完飯以後,他們坐在旅館的陽台上。這裡曬不到太陽,而且還可以一覽群山的景致。亞瑟拿出了他的標本盒,並用意大利語和蒙泰尼裡認真地討論植物學。 
  兩位英國畫家正坐在陽台上,一個在寫生,另一個在懶洋洋地說著話兒。他沒有想到這兩位陌生人能夠聽懂英語。 
  「你就別在那兒亂畫什麼風景了,威利。」他說,「你就畫畫那個妙齡的意大利男孩吧,他正在神魂顛倒地搗鼓那幾片羊齒葉呢。你看看他那個眉毛的線條!你只需要把放大鏡換成十字架,再把上衣和燈籠褲換成羅馬式的寬袍,然後你就能畫出一個形神兼備的早期基督徒來。」 
  「去你的早期基督徒吧!我在吃飯的時候就和那個小伙子坐在一起,他對那只烤雞和對這些野草一樣著迷。他是夠漂亮的,橄欖色的膚色確實很美,但是遠遠沒有他的父親上畫。」 
  「他的——誰啊?」 
  「他的父親啊,就是坐在你前面的那位。這麼說你是把他給忽略了?那張臉才叫精彩絕倫呢。」 
  「你這個循規蹈短的衛理公會教徒真是個死腦瓜子!碰上一個天主教的教士你都認不出來嗎?」 
  「教士?我的天啊,他原來竟是教士!對了,我忘了這碴兒了。他們要發誓永保處子之身,諸如此類的名堂。那好吧,我們就行行善事,假定那個男孩是他的侄子。」 
  「這些人真是愚不可及!」亞瑟小聲地說道,兩隻眼睛撲閃著亂轉。「可是,多承他們的美意,認為我長得像您。我希望我真的是您的侄子——Padre,怎麼啦?您的臉色可真白啊!」 
  蒙泰尼裡站起身來,一隻手扶著前額。「我有點頭暈。」他說,奇怪的是他的聲音很弱,無精打采。「也許今天上午我待在太陽底下的時間太長了。我要去躺一會兒,親愛的。沒什麼,只是天氣太熱了。」 
  在呂森湖畔逗留了兩個星期以後,亞瑟和蒙泰尼裡經過聖·戈塔爾山口回到了意大利。值得慶幸的是天氣一直不錯,而且他們還作了幾次愉快的徒步旅行。但是最初的那種歡愉已經蕩然無存。蒙泰尼裡老是忐忑不安,想著安排一次「更加正式的談話」,這次假期就是進行這種談話的機會。在安爾維山谷,他盡力避免提到他們在木蘭樹下所談的話題。他認為亞瑟是個具有藝術氣質的人,進行這樣的談話會破壞阿爾卑斯山的景致所帶來的那種喜悅的心情,而這次談話肯定是痛苦的。從在馬爾提尼的那天起,他每天早晨都對自己說:「我今天就說。」每天晚上他對自己說:「明天吧,明天吧。」一種無法言喻的冷酷之感使他難以啟齒,從來沒有這種感覺,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張無形的薄紗落在他和亞瑟之間。直到最後的那天晚上,他才突然意識到如果要說的話,他必須現在就說。他們那天晚上是在盧加諾過夜,準備第二天上午返回比薩。至少,他會發現他的寶貝疙瘩陷進性命攸關的意大利政治漩渦有多深。 
  「雨已經停了,親愛的。」他在日落以後說道,「這是我們賞湖的唯一機會。來吧,我想和你談談。」 
  他們沿著湖邊走到一處僻靜的地方,坐在一段低矮的石頭牆上。緊挨著他們的旁邊長著一叢玫瑰,上面結著猩紅的果子。一兩簇遲開的乳白色花兒仍然掛在高處的一根花莖上,帶著沉重的雨滴在淒涼地擺動。在碧綠的湖面上,一隻小船在裹著露水的微風中蕩漾,白色的風帆無力地抖動。小船顯得輕盈柔弱,就像是一束銀白色的蒲公英被扔到了水上。高處的薩爾佛多山上,某個牧人小屋的窗戶敞開著,就像是一隻金黃色的眼睛。玫瑰花垂下頭來,在九月裡悠閒的白雲下浮想連翩。湖水拍打著岸邊的鵝卵石,發出喃喃的低語。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唯有這次機會我才能和你平心靜氣地談一談。」蒙泰尼裡開口說道,「你將會回去上學,回到你的那些朋友那裡。我呢,在今年冬天也會很忙。我想要清楚地瞭解一下我們應該如何相處。所以,如果你——」他停頓了片刻,然後接著說了下去,說得更慢。「如果你覺得你還能像過去那樣信任我,我想讓你告訴我,比在神學院花園的那天晚上更加明確,你在那條路上走了多遠。」 
  亞瑟望著湖的那邊,靜靜地聽著,一句話也沒有說。 
  「我想知道,如果你告訴我的話,」蒙泰尼裡接著說道,「你是否受到誓言的約束,或者——別的什麼。」 
  「沒有什麼好說的,親愛的Padre。我並沒有約束我自己,但是我確是受到了約束。」 
  「我不明白——」 
  「誓言有什麼甩?誓言約束不了人。如果你對一件事情有了某種體會,那就會約束你。如果你沒有某種體會,什麼也不會約束你。」 
  「那麼,你是說這件事情——這種——體會是不可改變的嗎?亞瑟,你想過你在說些什麼嗎?」 
  亞瑟轉過身來,直盯著蒙泰尼裡的眼睛。 
  「Padre,您問我能否信任您。您就不能信任我嗎?如果有什麼好說的,我肯定會告訴您的。但是談論這些事件是沒有用的。我還沒有忘記您在那天晚上對我講過的話。我永遠也忘記不了。但是我必須走我自己的路,跟隨著我所看見的那片光明。」 
  蒙泰尼裡從花叢中摘下一朵玫瑰,一片接著一片地扯下花瓣,並把花瓣扔進水裡。 
  「你說得對,親愛的。好吧,這些事情我們就談到這裡。看來長篇大論也沒有什麼用的——呃,呃,我們進去吧。」 
  (第一部·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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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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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冬兩季平淡無奇地過去了。亞瑟讀書很用功,沒有多少空閒的時間。他設法每個星期去看望蒙泰尼裡一兩次,哪怕只有幾分鐘的時間。他時不時地會帶上一本晦澀難懂的書,讓他幫著解疑答惑。但是在這些場合,他們只是切實談論學習上的事情。與其說蒙泰尼裡觀察到了,倒不如說他感覺到了一道難以琢磨的小小障礙橫在他們中間,所以他一舉一動都很謹慎,不讓自己顯得像是盡量保持過去那種親密的關係。 
  亞瑟的來訪現在給他帶來的不安要大於愉快,所以老是裝出若無其事、顯得一切都沒有改變的樣子是件痛苦的事情。亞瑟也發現到了Padre的舉止有了微妙的變化,但是不大明白箇中的緣由。他隱約地覺得這與惱人的「新思潮」問題有關,所以他避免提到這個話題,儘管他滿腦子都是這些東西。可是他從來都沒有像現在這樣深愛著蒙泰尼裡。從前他在朦朧之間老是有一種難以滿足的感覺,而且覺得精神空虛,他一直是在神學理論和宗教儀式的重壓下努力抑制這些感覺。但在接觸到青年意大利黨後,這些感覺全都煙消雲散。因為孤獨和照料病人而產生的所有那些不健康的幻想已經無影無蹤,曾經求助於祈禱的疑惑也已消失,用不著驅邪祓魔。隨著一種新的激情覺醒以後,一種更加清晰、更加嶄新的宗教理想(因為他是從這個方面而非從政治發展來看待學生運動的,所以他更是如此)已經成了一種恬適充實的感覺,體現了世界和平、四海之內皆兄弟的理念。在這種莊重溫和的歡快氣氛之下,他認為全世界都充滿了光明。他在他最喜歡的那些人身上發現了某種可愛的因素。五年以來,他一直把蒙泰尼裡當作理想中的英雄。在他的眼裡,蒙泰尼裡現在又增添了新的光環,就像是那種新信仰的一個潛在先知。他懷著滿腔的熱情聆聽Padre的布道,試圖在他的話中捕捉到與新共和理想的某種內在關係。他還潛心鑽研《福音書》,慶幸基督教在起源時就具備了民主的傾向。 
  一月裡的一天,他來到神學院歸還一本索借的書。聽說院長神父出去以後,他徑直走進蒙泰尼裡的書房,把那本書放在書架上,然後準備離開房間。這時擱在桌上的一本書引起了他的注意。這是但丁的《帝制論》。他開始閱讀這本書,並且很快地入了迷,連房門打開和關上的聲音都沒有聽見。直到蒙泰尼裡在他背後說話,他才醒悟過來。 
  「我沒有料到你今天會來。」Padre說道,並且拿眼看了一下那本書。「我準備派人去問你今天晚上能否來一下。」 
  「有什麼要緊的事嗎?我今晚有個約會,可是我可以不去,如果——」 
  「沒什麼要緊的,明天來也行。我想見你一面,因為星期二我就要走了。我已經應召去羅馬了。」 
  「去羅馬?要去多長時間?」 
  「信上說『直到復活節以後』。信是梵蒂岡發來的。我本想立即就告訴你的,但是一直忙著處理神學院的事情,並且安排迎接新院長。」 
  「可是,Padre,您當然不會放棄神學院吧?」 
  「只能如此。但是我可能回到比薩,至少待上一段時間。」 
  「可是您為什麼要放棄這個地方呢?」 
  「呃,現在還沒有正式宣佈,但是已經任命我為主教。」 
  「Padre!在什麼地方?」 
  「就是為了這件事情,我才一定要去羅馬一趟。究竟到亞平寧山區升任主教,還是留在這裡擔任副主教,現在還沒有作出決定。」 
  「已經選定了新院長了嗎?」 
  「卡爾迪神父已被任命為院長,他明天就會到達這裡。」 
  「是不是有點突然?」 
  「是的,但是——梵蒂岡的決定有時要到最後才會公佈。」 
  「您認識新院長嗎?」 
  「沒有見過面,但是他的口碑極佳。勤於筆耕的貝洛尼神父說他是一位學識淵博的人。」 
  「神學院裡的人會非常想念您的。」 
  「神學院的事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你會想念我的,親愛的。你也許會像我想念你那樣想念我。」 
  「我肯定會想念您的。但是儘管如此我還是非常高興。」 
  「是嗎?我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心境。」他坐在桌邊,臉上露出倦容,看上去不像是一個就要升任高職的人。 
  「亞瑟,你今天下午忙嗎?」過了片刻他說道,「如果不忙的話,我希望你能陪我一會兒,因為你今天晚上不能過來。我看我是有些不大舒服。在我離開之前,我想盡量地多看你幾眼。」 
  「行啊,我可以待上一會兒。他們六點鐘等我。」 
  「去參加一個會嗎?」 
  亞瑟點點頭,然後蒙泰尼裡匆忙換了一個話題。 
  「我想和你談談你自己的事。」他說,「在我不在的時候,你需要另外一位懺悔神父。」 
  「在您回來的時候,我可以繼續向您懺悔,難道這樣不行嗎?」 
  「我親愛的孩子,你怎麼能這樣說話呢?當然我只是說我不在的三四個月內。你去找聖特琳娜教堂的一位神父好嗎?」 
  「很好。」 
  他們又談了一會兒別的事情,然後亞瑟站起身來。 
  「我該走了,Padre。那些學生會等我的。」 
  蒙泰尼裡的臉上又露出憔悴的表情。 
  「時間到了嗎?你幾乎已使我鬱悶的心情好起來。呃,再見吧。」 
  「再見。我明天肯定會來的。」 
  「盡量早點來,那樣的話我也許能有時間單獨見你。卡爾迪神父會來這裡。亞瑟,我的孩子,我不在的時候小心一點。不要受人誤導做出輕率的事來,至少在我回來之前。你想像不出離開你,我是多麼不放心啊。」 
  「沒有這個必要,Padre。一切都很平靜。事情還遠著呢。」 
  「再見。」蒙泰尼裡脫口說道,然後坐在桌旁拿筆寫了起來。 
  當亞瑟走進學生們舉行小型集會的房間時,他看到的第一個人是他孩童時的夥伴,華倫醫生的女兒。她坐在靠窗的一角,聚精會神地聽著一位發起人對她講話。那是一個身材高大的倫巴第人,身上穿著一件破舊的外套。近幾個月她有了變化,發育得很快,現在看上去已像是一位成熟的年輕女性,儘管粗黑的辮子還垂在背後,仍舊是一位女學生的打扮。 
  她渾身上下都是一襲黑衣,頭上裹著一條黑色的圍巾,因為屋裡冷風颼颼。她的胸前插著一串柏枝,這是青年意大利黨的黨徽。那位發起人熱情洋溢,正對她描繪卡拉布裡亞農民的苦難。她靜靜地聽著,一隻手托著下巴,眼睛看著地上。在亞瑟看來,她彷彿就是黯然神傷的自由女神,正在哀悼毀於一旦的共和國。(朱麗亞會認為她只是一個發育過快的野女孩,膚色蠟黃,鼻子長得又不規則,而且所穿的那件舊布衣料做的連衣裙又太短了。) 
  「吉姆,你也在這兒!」他說。在那位發起人被叫到房間另一頭去的時候,他朝她走了過去。她在受洗禮時取了詹妮弗這個奇怪的名字,結果給小孩子們叫走了樣,成了「吉姆」。她的意大利同學叫她「瓊瑪」。 
  她吃了一驚,抬起頭來。 
  「亞瑟!噢,我不知道你——你也屬於這個地方!」 
  「可我也不知道你的情況啊。吉姆,你是什麼時候——」 
  「你不明白的!」她馬上插嘴說道。「我並不是這裡的成員。只是我做過一兩件小事。你知道,我結識了畢尼——你知道卡洛·畢尼嗎?」 
  「當然知道。」畢尼是裡窩那支部的組織人,青年意大利黨全都知道他。 
  「呃,他先和我談起這些事情,然後我就請他帶我參加了一次學生會議。那天他寫信給我,要我到佛羅倫薩去——你知道我在佛羅倫薩過的聖誕節嗎?」 
  「我現在不常接到家裡的信。」 
  「噢,對了!反正去的時候,我住在賴特姐妹的家裡。(賴特姐妹是她的同學,她們搬到佛羅倫薩去了。)然後畢尼寫信告訴我,讓我回家時在今天路過比薩,這樣我就到了這裡。啊!他們開始了。」 
  演講的內容是有關理想共和國,以及為了實現這個共和國青年人應該擔負什麼責任。那位演講人對這個題目理解得並不深刻,但是亞瑟懷著虔誠的敬意認真聽著。在這個時期,他的大腦非常缺乏批判能力。在接受一個道德理想時,他就吞下所有的東西,沒有去想是否消化得了。演講結束以後進行了長時間的討論,完了學生開始散去。他走到瓊瑪那裡,瓊瑪仍然坐在屋子的那一角。 
  「讓我來送你吧,吉姆。你住在什麼地方?」 
  「我和瑪麗塔住在一起。」 
  「你父親的老管家?」 
  「對,她住的地方離這兒挺遠。」 
  他們默不做聲地走了一段時間。然後亞瑟突然開口說話:「你現在已經十七歲了吧?」 
  「十月份我就滿十七歲了。」 
  「以前我就知道,你長大以後不會像其他的女孩一樣,光是想著參加舞會,以及那些東西。吉姆,親愛的,我心裡常想你會不會成為我們中間的一員。」 
  「我也常這麼想。」 
  「你說過曾為畢尼做過事情,我以前並不知道你認識他。」 
  「不是為畢尼做事,是為另外一個人做事。」 
  「另外一個人?」 
  「就是今晚和我說話的那個——波拉。」 
  「你和他很熟嗎?」亞瑟的話中有一絲妒意。談起波拉他就不高興,他們之間曾經爭著去做某件事情,但是青年意大利黨委員會最終還是讓波拉去了,而且竟然還說亞瑟太年輕,沒有經驗。 
  「我和他挺熟,我很喜歡他。他一直住在裡窩那。」 
  「我知道,他是十一月去的——」 
  「就是有關輪船的事情。亞瑟,你不認為進行這項工作,你家要比我家更安全嗎?沒有人會懷疑像你們那樣一個經營船運的富家,而且你幾乎認識碼頭上的每一個人——」 
  「噓!親愛的,別那麼大聲嚷嚷!這麼說從馬賽運來的書籍就藏在你的家裡?」 
  「只藏一天。噢!也許我不應該告訴你。」 
  「為什麼呢?你知道我是這個組織中的人。瓊瑪,親愛的,世界上沒有什麼能比你們參加到我們中來更讓人高興,我是說你和Padre。」 
  「你的Padre!他當然——」 
  「不,他的看法不同。可我有時幻想——也就是我希望——我不知道——」 
  「亞瑟,他可是一位教士啊!」 
  「這又怎麼樣?我們這個組織裡就有教士——有兩位還在報上發表過文章呢。為什麼不行呢?教士的使命就是引導世界實現更高的理想和目標,我們這個組織還想做些什麼?歸根到底,這不單是一個政治問題,更是一個宗教和道德問題。如果人們都配享受自由,都配成為盡責的公民,那麼誰都不能奴役他們。」 
  瓊瑪皺起了眉頭。「在我看來,亞瑟,」她說道,「你的邏輯有些紊亂。一個教士傳授宗教的教義,我看不出這與趕走奧地利人有什麼關係。」 
  「教士傳授的是基督教的教義,在所有的革命家當中,最偉大的是基督。」 
  「你知道嗎,那天我對父親談起教士,他說——」 
  「瓊瑪,你的父親是一位新教徒。」 
  停頓片刻以後,她率直地打量著他。 
  「聽著,我們最好不要談起這個話題。一談到新教徒,你總是帶有偏見。」 
  「我不是帶有偏見。但我認為談起了教士,新教徒一般都帶有偏見。」 
  「大概是吧。反正我們談及這個話題時,我們經常爭執不休,所以不值得再提起這個話題。你認為演講怎麼樣?」 
  「我非常喜歡——特別是最後一部分。使我感到高興的是,他強調了實現共和國的必要性,而不是夢想其成。就像基督所說的那樣:『天國就在你的心中。』」 
  「就是這個部分我不喜歡。有關我們應該思考、感知和實現的美好事物,他談得太多了。但是從頭至尾,他基本上沒有告訴我們應該做些什麼。」 
  「到了緊要關頭,我們會有許多事情要做。但是我們必須耐心等待,天翻地覆的變化不是一蹴而就的。」 
  「實現一件事情的時間越長,那就更有理由立即動手去做。你談到了配享受自由——你還知道有誰比你的母親更配享受自由嗎?難道她不是你見過的最完美的天使般的女性嗎? 
  可她所有的那些美德又有什麼用呢?直到她死的那一天,她都是一個奴隸——受盡了你的哥哥傑姆斯和他妻子的欺凌、騷擾和侮辱。如果她不是那樣的溫柔和耐心,她的境況就會好得多。意大利的情況也就是如此。需要的並不是耐心——得有人挺身而出,保衛他們自己——」 
  「吉姆,親愛的,如果憤怒和激情能夠挽救意大利,她早就得到了自由。她需要的並不是仇恨,她需要的是愛。」 
  在他說出這個字時,他的前額突然露出了赧色,但是隨即又消失了。瓊瑪並沒有看出來,她正皺著眉頭,抿著嘴直視前方。 
  「你認為我錯了,亞瑟,」她停頓了片刻說道,「但是我是對的,總有一天你會明白這個道理的。就是這家。你進來嗎?」 
  「不啦,時候不早了。晚安,親愛的!」 
  他站在門口,雙手緊握著她的手。 
  「為了上帝和人民——」 
  她緩慢而又莊重地說完那句沒有說完的誓言:「始終不渝。」〔青年意大利黨的口號是「為了上帝和人民,始終不渝」。〕瓊瑪抽回了她的手,然後跑進了屋子。當她隨手關上門時,他彎腰拾起從她胸前落下的那串柏枝。 
  (第一部·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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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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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瑟走回住處,感覺像是長了翅膀。他真是高興極了,心裡沒有一絲愁雲。在那次會上,有人暗示準備進行武裝暴動。 
  現在瓊瑪已經成了同志,而且他也愛她。為了那個將要實現的共和國,他們可以一起工作,甚至可能死在一起。實現希望的時機已經到來,Padre將會看到它,並且相信它。 
  可是第二天早晨,一覺醒來以後清醒許多。他想起了瓊瑪要去萊亨,Padre要去羅馬。一月、二月、三月——要過三個月才到復活節!如果瓊瑪在家中受到「新教徒」的影響(在亞瑟的詞彙中,「新教徒」就是「腓力斯人」〔腓力斯人是指古代地中海東岸的腓力斯國居民。《聖經》把他們描繪成偽善、狹隘、缺乏教養的人。在西方文化中,腓力斯人被用來指自私的偽君子。〕的意思)——不會的,瓊瑪永遠也學不會賣弄風情,引誘遊客和禿頭的船主,就像裡窩那其他的英國女孩那樣。但是她的日子也許非常難過。她是那麼年輕,沒有朋友,完全是孤苦伶仃地生活在那些木頭人中間。如果母親還活著—— 
  他在傍晚去了神學院,並在那裡見到蒙泰尼裡正在招待新院長,看上去他感到疲憊不堪,百無聊賴。Padre沒有像往常那樣露出喜色,他的表情變得更加陰鬱。 
  「這就是我給你講起的學生,」他說,態度生硬地介紹亞瑟,「如果您容許他繼續使用圖書館,我會不勝感激。」 
  卡爾迪神父是位年長的教士,長得慈眉善目。他隨即就開始跟亞瑟談起了薩賓查大學。他談吐輕鬆自如,看得出來他非常熟悉大學生活。他們很快轉而討論起大學校規,這在當時是一個熱門話題。新院長強烈反對大學當局採取種種限制性的措施,認為這些措施毫無意義,而且令人惱火,搞得學生們不得安寧。對此亞瑟感到極為高興。 
  「我在引導年輕人方面有著豐富的經驗,」他說,「而且我有一條原則,沒有充足的理由永遠都不要禁止什麼。如果對他們表示適當的重視,並且尊重他們的人格,那麼很少會有學生惹麻煩。但是,當然了,如果你總是扯緊韁繩,那麼最溫順的馬也會踢人的。」 
  亞瑟瞪大眼睛,沒有想到這位新院長會為學生辯解。蒙泰尼裡沒有插話,他對這個話題顯然不感興趣。他的臉上露出難以言喻的絕望和厭煩,所以卡爾迪神父突然中斷了談話。 
  「恐怕我已經使您過於勞累了,神父。您得原諒我這麼侃侃而談。我非常熱衷於這個話題,忘掉了別人對它也許會興趣索然。」 
  「正好相反,我很感興趣。」蒙泰尼裡並不習慣這種約定俗成的客套,他的語調在亞瑟聽來很不舒服。 
  當卡爾迪神父走回自己的房間以後,蒙泰尼裡轉向亞瑟。 
  整個晚上,他的臉上都掛著焦急和憂慮的表情。 
  「亞瑟,我親愛的孩子,」他緩慢地說道,「我有些話要告訴你。」 
  「他一定是獲悉了什麼壞消息。」亞瑟焦急不安地望著那張憔悴的面孔,他的心中閃過這個念頭。很長的時間,他倆都沒有說話。 
  「你認為新院長怎麼樣?」蒙泰尼裡突然問道。 
  這個問題來得有些突然,亞瑟一下子竟然不知如何回答。 
  「我——我很喜歡他,我認為——至少——不,我並不十分清楚我喜歡他。但是見了一次面很難說出什麼來。」 
  蒙泰尼裡坐了下來,輕輕地敲打著椅子的扶手。每當他焦急不安或者疑惑不解時,他就有這個習慣。 
  「關於羅馬之行,」他再次開口說道,「如果你認為有什麼——呃——如果你希望我不去的話,我可以寫信,說我不能去。」 
  「Padre!但是梵蒂岡——」 
  「梵蒂岡可以另外找個人。我可以寫信表示歉意。」 
  「可是為什麼呢?我不明白。」 
  蒙泰尼裡用手拂了一下前額。 
  「我是擔心你。我的腦子老是想這想那——畢竟,我沒有什麼必要去——」 
  「可是主教的職位——」 
  「噢,亞瑟!主教職位又有什麼益處,如果我失去了——」 
  他停了下來。亞瑟以前從沒見過他這樣,所以他心慌意亂。 
  「我不明白,」他說,「Padre,如果你能夠更加——更加明確地對我解釋你的想法——」 
  「我什麼也不想,我為一種恐怖感所纏繞。告訴我,有什麼特別的危險嗎?」 
  「他是聽到了什麼。」亞瑟想起了關於準備舉行起義的種種謠傳,但是他不能洩漏這個秘密。於是他只是反問了一句:「有什麼特別的危險呢?」 
  「別問我——回答我的問題!」情急之下,蒙泰尼裡的聲音有些粗暴。「你有危險嗎?我並不想知道你的秘密,我只要你回答這個問題!」 
  「我們的命運都掌握在上帝的手裡,Padre。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但是我不知道有什麼理由,在您回來的時候,我不應在這裡平安無事地活著。」 
  「在我回來的時候——聽著,親愛的。這事我讓你來決定。你不必跟我講什麼理由,只要跟我說一聲『留下』,那麼我就放棄這次行程。這不會傷害誰,而且我也會覺得有我在你的身邊,你就更加平安無事。」 
  這種病態的胡思亂想與蒙泰尼裡的性格毫不相符,所以亞瑟懷著非常焦慮的心情望著他。 
  「Padre,您肯定是不舒服。您當然得去羅馬,爭取徹底休息一下,治好您的失眠和頭痛。」 
  「很好。」蒙泰尼裡打斷了他的話,彷彿對這個話題已經感到厭倦。「我明天一早乘驛車動身。」 
  亞瑟望著他,心裡很納悶。 
  「您有什麼要告訴我嗎?」他說。 
  「沒有,沒有。沒有什麼——沒有什麼要緊的事情。」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種驚愕,幾乎是恐懼的表情。 
  蒙泰尼裡走後幾天,亞瑟到神學院的圖書館去取一本書。 
  在上樓梯時,他遇到了卡爾迪神父。 
  「啊,伯頓先生!」院長大聲說道。「我正想見你呢。請進來幫我解決一個難題。」 
  他打開書房的門,亞瑟跟著他走進屋子,心中暗自湧上一股無名的怨恨。看到Padre至愛的私人書房被一個陌生人佔用,他心裡感到不大對勁。 
  「我是嗜書如命的人。」院長說道,「我到了這裡以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圖書館。這個圖書館很有意思,只是我不明白圖書是怎麼分類的。」 
  「分類的方法不盡完善,近來又增加了不少善本書。」 
  「你能花上半個小時給我解釋一下編目的方法嗎?」 
  他們走進圖書館,亞瑟仔細地解釋了圖書的分類。當他起身拿帽子時,院長卻笑著攔住了他。 
  「不,不!我不能讓你這樣匆忙走開。今兒是星期六,時間多著呢,功課可以留到星期一嘛。既然我已經耽擱了你這麼長的時間,索性就陪我吃頓飯吧。我一個人頗覺無聊,要是能有你做伴我會不勝榮幸。」 
  他的言談舉止開朗而又怡人,亞瑟隨即就覺得和他在一起沒有了拘束。他們海闊天空地聊了一會兒以後,院長問他認識蒙泰尼裡有多長時間了。 
  「大約有七年了。在我十二歲那年,他從中國回來了。」 
  「啊,對了!他曾是一名傳教士,他在那裡出了名。自那以後,你就是他的學生嗎?」 
  「他是在一年以後開始教導我的,大約就在那時我初次向他懺悔。在我進入薩賓查大學以後,他還繼續輔導我學習——我想學而正課又學不到的東西。他對我非常和藹可親——您想像不出他對我是多麼和藹可親。」 
  「這我非常相信。沒有誰不對此表示欽服——他品格高尚,性情溫和。我遇見過和他同去中國的一些傳教士,對他身處困境所表現出來的毅力、勇氣,以及矢志不渝的虔誠,他們都稱讚不已。你在年輕的時候,幸運的是有這樣的人幫助和引導你。我從他那裡得知你已經失去了雙親。」 
  「是的。我父親在我小的時候就死了,我的母親是去年過世的。」 
  「你有兄弟姐妹嗎?」 
  「沒有。我倒是有兩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可是我還在襁褓之中時,他們就已從商了。」 
  「你的童年一定很孤獨,也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你才會更加珍視蒙泰尼裡神父的慈愛。順便說一下,在他不在的這段時間裡,你已經選定了懺悔神父嗎?」 
  「我想過要去找聖·卡特琳娜的一位神父,如果他們那裡懺悔的人不太多的話。」 
  「你願意向我懺悔嗎?」 
  亞瑟驚訝地睜大眼睛。 
  「尊敬的神父,我當然——應該感到高興,只是——」 
  「只是一位神學院的院長通常並不接受世俗的懺悔人。這一點也不假。但是我知道蒙泰尼裡神父對你非常關注,而且在我看來他對你有點放心不下——如果我丟下一位心愛的學生,我也會一樣感到放心不下——他會樂意見到你接受他的一位同事給予你以精神上的引導。而且坦率地跟你說,我的孩子,我喜歡你,我願意盡力幫助你。」 
  「如果您這樣說的話,能夠接受您的引導我當然感激不盡。」 
  「那麼你下個月來好嗎?就這麼說定了。晚上有時間的話,我的孩子,你就過來看我一下。」 
  復活節之前不久,蒙泰尼裡被正式任命為布裡西蓋拉教區的主教,布裡西蓋拉是在伊特魯裡亞地區的亞平寧山區。他懷著愉快而平靜的心情,從羅馬給亞瑟寫來了信。他的憂鬱之情顯然已經蕩然無存。「每個假期你都一定要來看我,」他在信上寫道,「我也會經常去比薩。即使我不能像我所希望的那樣常常見到你,我也希望多見你幾次。」 
  華倫醫生已經邀請亞瑟上他家去,和他及孩子們一起歡度復活節,從而不必回到那個沉悶不堪、老鼠橫行的豪華舊宅,現在朱麗亞已在那裡主宰一切。信裡附寄了一張便條,瓊瑪用幼稚而不規則的書法懇求他盡量去,「因為我想和你談點事情」。更加讓人感到鼓舞的是,大學裡的學生相互串連,每個人都在準備復活節以後將有大的舉動。 
  所有這些都讓亞瑟處在一種喜不自禁的期待之中。在這種情況下,學生中傳播的那種最不切合實際的空想,在他看來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很有可能在兩個月以後就會實現。 
  他安排在受難周的星期四回家,放假的前幾天準備就在那裡過。這樣拜訪華倫一家的快樂和見到瓊瑪的喜悅就不會影響他參加莊嚴的宗教默念儀式,教會要求所有教徒在這個季節參加默念儀式。他給瓊瑪寫了回信,答應在復活節星期一到她家去。所以他在星期三夜晚懷著一顆肅穆的心靈走進臥室。 
  他在十字架前跪了下來。卡爾迪神父已經答應在第二天早晨接待他,而且因為這是他在復活節聖餐前的最後一次懺悔,所以他必須長久而又認真地祈禱,以使自己作好準備。他跪在那裡,雙手合掌,腦袋低垂。他回顧了過去一個月裡的所作所為,歷數急躁、粗心、急性子所犯下的輕微罪過,那些已經在他純潔的心靈裡留下了淡淡的細小污點。除此之外,他沒有發現什麼。在這個月裡,他實在是太高興了,所以沒有時間犯下太多的罪過。他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然後站起來開始脫衣服。 
  正在他解開襯衣紐扣時,一張紙條從裡面飄了出來,落在地上。這是瓊瑪寫來的信,他把它塞在脖子裡已有一整天。 
  他把它撿了起來,把它展開,吻著那些倍感親切的潦草字跡。 
  然後他又把那張紙折疊起來,模模糊糊地覺得自己做了某件非常可笑的事情,這時他注意到信紙的背後有幾句附言,他在先前沒有讀到。「務必盡快到來,」上面寫道,「因為我想讓你見見波拉。他一直住在這裡,我們每天都在一起讀書。」 
  在他讀著這幾句話時,一股熱血湧上了亞瑟的前額。 
  總是波拉!他又在萊亨做些什麼?為什麼瓊瑪想要和他一起讀書?他就憑著走私把瓊瑪給迷住了嗎?在一月份的那次會議上,很明顯就能看出他已經愛上了她;因此他才如此熱心從事宣傳工作。現在他就在她的跟前——每天都和她在一起讀書。 
  亞瑟突然把信扔到了一邊,再次跪在十字架前。這就是準備請求基督赦罪的靈魂,準備接受復活節的聖餐——那顆要與上帝和其本身以及世界和平相處的靈魂!這顆靈魂竟能生出這等卑鄙的妒恨和猜忌、自私的惡意和狹隘的仇恨—— 
  而且對方竟是一個同志!他羞愧難當,不禁用雙手摀住臉。只是在五分鐘以前,他還夢想著能夠成為一名烈士。現在他卻為這麼一個卑鄙、齷齪的念頭而深感愧疚。 
  當他在星期四上午走進神學院的小教堂時,他看見卡爾迪神父一個人在那裡。他背誦了一遍懺悔禱文,隨即就講起了前天晚上所犯的罪過。 
  「我的神父,我指控自己犯下妒忌和仇恨的罪過,我對一個於我沒有過失的人起了不潔的念頭。」 
  卡爾迪神父十分清楚,知道他在應付一個什麼樣的懺悔者。他只是輕聲說道:「你還沒有告訴我事情的前前後後,我的孩子。」 
  「神父,那個我對之起了非基督教念頭的人是我應該熱愛和尊敬的人。」 
  「一個跟你有血源關係的人嗎?」 
  「比血源關係更加密切。」 
  「什麼樣的關係呢?」 
  「志同道合的關係。」 
  「什麼方面志同道合?」 
  「一樁偉大而又神聖的工作。」 
  短暫的停頓。 
  「你對這位——同志的憤恨,你對他的忌妒,是因為他在這樁工作中比你取得更大的成功而引起的嗎?」 
  「我——是的,這是部分原因。我妒忌他的經驗——他的才幹。還有——我想——我怕他會從我那裡奪去我——愛的那位姑娘的心。」 
  「那麼這位你愛的姑娘,她是聖教中的人嗎?」 
  「不是,她是一位新教徒。」 
  「一位異教徒嗎?」 
  亞瑟緊握雙手,非常焦慮不安。「是的,一位異教徒。」他重複說道,「我們是一起長大的,我們的母親是朋友。我——妒忌他,因為我看見了他也愛她,因為——因為——」 
  「我的孩子,」停頓片刻以後,卡爾迪神父說道,聲音緩慢而又莊重,「你還沒有把一切全都告訴我呢。你的靈魂之上遠非只有這些東西。」 
  「神父,我——」他支吾著,又停了下來。 
  「我妒忌他,因為我們那個組織——青年意大利黨——我是這個組織的成員——」 
  「唔?」 
  「把一項我曾希望接受的工作分配給了他——這項工作本來有望交給我的,因為我特別適合這項工作。」 
  「什麼工作?」 
  「運進書籍——政治書籍——從運進這些書籍的輪船取來——並為它們找到一個隱藏地點——是在城裡——」 
  「黨把這項工作交給你的競爭對手了嗎?」 
  「交給了波拉——我妒忌他。」 
  「他沒有什麼引起這種感情的原因嗎?你並不責備他對交給他的任務疏忽大意嗎?」 
  「不,神父。他工作起來非常勇敢,而且也很忠誠。他是一位真正的愛國者,我只該熱愛並且尊敬他。」 
  卡爾迪神父陷入了沉思。 
  「我的孩子,如果你的心中燃起一線新的光明,一個為你的同胞完成某種偉大的工作的夢想,一種為減輕勞苦大眾負擔的希望,這樣你就要留意上帝賜予你的最寶貴恩惠。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是他的賜予,只有他才會賜予新生。如果你已經發現了犧牲的道路,發現了那條通向和平的道路,如果你已經結識了至親至愛的同志,準備解救那些在暗中哭泣和悲痛的人們,那麼你就務必要使自己的心靈免受妒忌和激情的侵擾,要使自己的心靈成為一個聖壇,讓聖火在那裡永遠燃燒。記住有一個高尚而又神聖的事業,接受這一事業的心靈必須純潔得不受任何自私的雜念影響。這種天職也是教士的天職。它不是為了一個女人的愛情,也不是為了轉瞬即逝的片刻兒女私情,這是為了上帝和人民,它是始終不渝的。」 
  「啊!」亞瑟嚇了一跳,緊握著雙手。聽到這句誓言他幾乎激動得熱淚盈眶。「神父,你是以教會的名義擁護我們的事業啊!基督站在我們的一邊——」 
  「我的孩子,」那位教士神情莊重地說,「基督曾把金錢兌換者趕出了神廟,因為他的聖地應該叫作祈禱的聖殿,可是他們卻把它變成了賊窩。」 
  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以後,亞瑟顫巍巍地小聲說道:「趕走他們以後,意大利就會成為上帝的聖殿——」 
  他停了下來,那個柔和的聲音就響了起來:「主說:『大地和大地上的全部財富都是屬於我的。』」 
  (第一部·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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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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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瑟走回住處,感覺像是長了翅膀。他真是高興極了,心裡沒有一絲愁雲。在那次會上,有人暗示準備進行武裝暴動。 
  現在瓊瑪已經成了同志,而且他也愛她。為了那個將要實現的共和國,他們可以一起工作,甚至可能死在一起。實現希望的時機已經到來,Padre將會看到它,並且相信它。 
  可是第二天早晨,一覺醒來以後清醒許多。他想起了瓊瑪要去萊亨,Padre要去羅馬。一月、二月、三月——要過三個月才到復活節!如果瓊瑪在家中受到「新教徒」的影響(在亞瑟的詞彙中,「新教徒」就是「腓力斯人」〔腓力斯人是指古代地中海東岸的腓力斯國居民。《聖經》把他們描繪成偽善、狹隘、缺乏教養的人。在西方文化中,腓力斯人被用來指自私的偽君子。〕的意思)——不會的,瓊瑪永遠也學不會賣弄風情,引誘遊客和禿頭的船主,就像裡窩那其他的英國女孩那樣。但是她的日子也許非常難過。她是那麼年輕,沒有朋友,完全是孤苦伶仃地生活在那些木頭人中間。如果母親還活著—— 
  他在傍晚去了神學院,並在那裡見到蒙泰尼裡正在招待新院長,看上去他感到疲憊不堪,百無聊賴。Padre沒有像往常那樣露出喜色,他的表情變得更加陰鬱。 
  「這就是我給你講起的學生,」他說,態度生硬地介紹亞瑟,「如果您容許他繼續使用圖書館,我會不勝感激。」 
  卡爾迪神父是位年長的教士,長得慈眉善目。他隨即就開始跟亞瑟談起了薩賓查大學。他談吐輕鬆自如,看得出來他非常熟悉大學生活。他們很快轉而討論起大學校規,這在當時是一個熱門話題。新院長強烈反對大學當局採取種種限制性的措施,認為這些措施毫無意義,而且令人惱火,搞得學生們不得安寧。對此亞瑟感到極為高興。 
  「我在引導年輕人方面有著豐富的經驗,」他說,「而且我有一條原則,沒有充足的理由永遠都不要禁止什麼。如果對他們表示適當的重視,並且尊重他們的人格,那麼很少會有學生惹麻煩。但是,當然了,如果你總是扯緊韁繩,那麼最溫順的馬也會踢人的。」 
  亞瑟瞪大眼睛,沒有想到這位新院長會為學生辯解。蒙泰尼裡沒有插話,他對這個話題顯然不感興趣。他的臉上露出難以言喻的絕望和厭煩,所以卡爾迪神父突然中斷了談話。 
  「恐怕我已經使您過於勞累了,神父。您得原諒我這麼侃侃而談。我非常熱衷於這個話題,忘掉了別人對它也許會興趣索然。」 
  「正好相反,我很感興趣。」蒙泰尼裡並不習慣這種約定俗成的客套,他的語調在亞瑟聽來很不舒服。 
  當卡爾迪神父走回自己的房間以後,蒙泰尼裡轉向亞瑟。 
  整個晚上,他的臉上都掛著焦急和憂慮的表情。 
  「亞瑟,我親愛的孩子,」他緩慢地說道,「我有些話要告訴你。」 
  「他一定是獲悉了什麼壞消息。」亞瑟焦急不安地望著那張憔悴的面孔,他的心中閃過這個念頭。很長的時間,他倆都沒有說話。 
  「你認為新院長怎麼樣?」蒙泰尼裡突然問道。 
  這個問題來得有些突然,亞瑟一下子竟然不知如何回答。 
  「我——我很喜歡他,我認為——至少——不,我並不十分清楚我喜歡他。但是見了一次面很難說出什麼來。」 
  蒙泰尼裡坐了下來,輕輕地敲打著椅子的扶手。每當他焦急不安或者疑惑不解時,他就有這個習慣。 
  「關於羅馬之行,」他再次開口說道,「如果你認為有什麼——呃——如果你希望我不去的話,我可以寫信,說我不能去。」 
  「Padre!但是梵蒂岡——」 
  「梵蒂岡可以另外找個人。我可以寫信表示歉意。」 
  「可是為什麼呢?我不明白。」 
  蒙泰尼裡用手拂了一下前額。 
  「我是擔心你。我的腦子老是想這想那——畢竟,我沒有什麼必要去——」 
  「可是主教的職位——」 
  「噢,亞瑟!主教職位又有什麼益處,如果我失去了——」 
  他停了下來。亞瑟以前從沒見過他這樣,所以他心慌意亂。 
  「我不明白,」他說,「Padre,如果你能夠更加——更加明確地對我解釋你的想法——」 
  「我什麼也不想,我為一種恐怖感所纏繞。告訴我,有什麼特別的危險嗎?」 
  「他是聽到了什麼。」亞瑟想起了關於準備舉行起義的種種謠傳,但是他不能洩漏這個秘密。於是他只是反問了一句:「有什麼特別的危險呢?」 
  「別問我——回答我的問題!」情急之下,蒙泰尼裡的聲音有些粗暴。「你有危險嗎?我並不想知道你的秘密,我只要你回答這個問題!」 
  「我們的命運都掌握在上帝的手裡,Padre。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但是我不知道有什麼理由,在您回來的時候,我不應在這裡平安無事地活著。」 
  「在我回來的時候——聽著,親愛的。這事我讓你來決定。你不必跟我講什麼理由,只要跟我說一聲『留下』,那麼我就放棄這次行程。這不會傷害誰,而且我也會覺得有我在你的身邊,你就更加平安無事。」 
  這種病態的胡思亂想與蒙泰尼裡的性格毫不相符,所以亞瑟懷著非常焦慮的心情望著他。 
  「Padre,您肯定是不舒服。您當然得去羅馬,爭取徹底休息一下,治好您的失眠和頭痛。」 
  「很好。」蒙泰尼裡打斷了他的話,彷彿對這個話題已經感到厭倦。「我明天一早乘驛車動身。」 
  亞瑟望著他,心裡很納悶。 
  「您有什麼要告訴我嗎?」他說。 
  「沒有,沒有。沒有什麼——沒有什麼要緊的事情。」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種驚愕,幾乎是恐懼的表情。 
  蒙泰尼裡走後幾天,亞瑟到神學院的圖書館去取一本書。 
  在上樓梯時,他遇到了卡爾迪神父。 
  「啊,伯頓先生!」院長大聲說道。「我正想見你呢。請進來幫我解決一個難題。」 
  他打開書房的門,亞瑟跟著他走進屋子,心中暗自湧上一股無名的怨恨。看到Padre至愛的私人書房被一個陌生人佔用,他心裡感到不大對勁。 
  「我是嗜書如命的人。」院長說道,「我到了這裡以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圖書館。這個圖書館很有意思,只是我不明白圖書是怎麼分類的。」 
  「分類的方法不盡完善,近來又增加了不少善本書。」 
  「你能花上半個小時給我解釋一下編目的方法嗎?」 
  他們走進圖書館,亞瑟仔細地解釋了圖書的分類。當他起身拿帽子時,院長卻笑著攔住了他。 
  「不,不!我不能讓你這樣匆忙走開。今兒是星期六,時間多著呢,功課可以留到星期一嘛。既然我已經耽擱了你這麼長的時間,索性就陪我吃頓飯吧。我一個人頗覺無聊,要是能有你做伴我會不勝榮幸。」 
  他的言談舉止開朗而又怡人,亞瑟隨即就覺得和他在一起沒有了拘束。他們海闊天空地聊了一會兒以後,院長問他認識蒙泰尼裡有多長時間了。 
  「大約有七年了。在我十二歲那年,他從中國回來了。」 
  「啊,對了!他曾是一名傳教士,他在那裡出了名。自那以後,你就是他的學生嗎?」 
  「他是在一年以後開始教導我的,大約就在那時我初次向他懺悔。在我進入薩賓查大學以後,他還繼續輔導我學習——我想學而正課又學不到的東西。他對我非常和藹可親——您想像不出他對我是多麼和藹可親。」 
  「這我非常相信。沒有誰不對此表示欽服——他品格高尚,性情溫和。我遇見過和他同去中國的一些傳教士,對他身處困境所表現出來的毅力、勇氣,以及矢志不渝的虔誠,他們都稱讚不已。你在年輕的時候,幸運的是有這樣的人幫助和引導你。我從他那裡得知你已經失去了雙親。」 
  「是的。我父親在我小的時候就死了,我的母親是去年過世的。」 
  「你有兄弟姐妹嗎?」 
  「沒有。我倒是有兩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可是我還在襁褓之中時,他們就已從商了。」 
  「你的童年一定很孤獨,也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你才會更加珍視蒙泰尼裡神父的慈愛。順便說一下,在他不在的這段時間裡,你已經選定了懺悔神父嗎?」 
  「我想過要去找聖·卡特琳娜的一位神父,如果他們那裡懺悔的人不太多的話。」 
  「你願意向我懺悔嗎?」 
  亞瑟驚訝地睜大眼睛。 
  「尊敬的神父,我當然——應該感到高興,只是——」 
  「只是一位神學院的院長通常並不接受世俗的懺悔人。這一點也不假。但是我知道蒙泰尼裡神父對你非常關注,而且在我看來他對你有點放心不下——如果我丟下一位心愛的學生,我也會一樣感到放心不下——他會樂意見到你接受他的一位同事給予你以精神上的引導。而且坦率地跟你說,我的孩子,我喜歡你,我願意盡力幫助你。」 
  「如果您這樣說的話,能夠接受您的引導我當然感激不盡。」 
  「那麼你下個月來好嗎?就這麼說定了。晚上有時間的話,我的孩子,你就過來看我一下。」 
  復活節之前不久,蒙泰尼裡被正式任命為布裡西蓋拉教區的主教,布裡西蓋拉是在伊特魯裡亞地區的亞平寧山區。他懷著愉快而平靜的心情,從羅馬給亞瑟寫來了信。他的憂鬱之情顯然已經蕩然無存。「每個假期你都一定要來看我,」他在信上寫道,「我也會經常去比薩。即使我不能像我所希望的那樣常常見到你,我也希望多見你幾次。」 
  華倫醫生已經邀請亞瑟上他家去,和他及孩子們一起歡度復活節,從而不必回到那個沉悶不堪、老鼠橫行的豪華舊宅,現在朱麗亞已在那裡主宰一切。信裡附寄了一張便條,瓊瑪用幼稚而不規則的書法懇求他盡量去,「因為我想和你談點事情」。更加讓人感到鼓舞的是,大學裡的學生相互串連,每個人都在準備復活節以後將有大的舉動。 
  所有這些都讓亞瑟處在一種喜不自禁的期待之中。在這種情況下,學生中傳播的那種最不切合實際的空想,在他看來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很有可能在兩個月以後就會實現。 
  他安排在受難周的星期四回家,放假的前幾天準備就在那裡過。這樣拜訪華倫一家的快樂和見到瓊瑪的喜悅就不會影響他參加莊嚴的宗教默念儀式,教會要求所有教徒在這個季節參加默念儀式。他給瓊瑪寫了回信,答應在復活節星期一到她家去。所以他在星期三夜晚懷著一顆肅穆的心靈走進臥室。 
  他在十字架前跪了下來。卡爾迪神父已經答應在第二天早晨接待他,而且因為這是他在復活節聖餐前的最後一次懺悔,所以他必須長久而又認真地祈禱,以使自己作好準備。他跪在那裡,雙手合掌,腦袋低垂。他回顧了過去一個月裡的所作所為,歷數急躁、粗心、急性子所犯下的輕微罪過,那些已經在他純潔的心靈裡留下了淡淡的細小污點。除此之外,他沒有發現什麼。在這個月裡,他實在是太高興了,所以沒有時間犯下太多的罪過。他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然後站起來開始脫衣服。 
  正在他解開襯衣紐扣時,一張紙條從裡面飄了出來,落在地上。這是瓊瑪寫來的信,他把它塞在脖子裡已有一整天。 
  他把它撿了起來,把它展開,吻著那些倍感親切的潦草字跡。 
  然後他又把那張紙折疊起來,模模糊糊地覺得自己做了某件非常可笑的事情,這時他注意到信紙的背後有幾句附言,他在先前沒有讀到。「務必盡快到來,」上面寫道,「因為我想讓你見見波拉。他一直住在這裡,我們每天都在一起讀書。」 
  在他讀著這幾句話時,一股熱血湧上了亞瑟的前額。 
  總是波拉!他又在萊亨做些什麼?為什麼瓊瑪想要和他一起讀書?他就憑著走私把瓊瑪給迷住了嗎?在一月份的那次會議上,很明顯就能看出他已經愛上了她;因此他才如此熱心從事宣傳工作。現在他就在她的跟前——每天都和她在一起讀書。 
  亞瑟突然把信扔到了一邊,再次跪在十字架前。這就是準備請求基督赦罪的靈魂,準備接受復活節的聖餐——那顆要與上帝和其本身以及世界和平相處的靈魂!這顆靈魂竟能生出這等卑鄙的妒恨和猜忌、自私的惡意和狹隘的仇恨—— 
  而且對方竟是一個同志!他羞愧難當,不禁用雙手摀住臉。只是在五分鐘以前,他還夢想著能夠成為一名烈士。現在他卻為這麼一個卑鄙、齷齪的念頭而深感愧疚。 
  當他在星期四上午走進神學院的小教堂時,他看見卡爾迪神父一個人在那裡。他背誦了一遍懺悔禱文,隨即就講起了前天晚上所犯的罪過。 
  「我的神父,我指控自己犯下妒忌和仇恨的罪過,我對一個於我沒有過失的人起了不潔的念頭。」 
  卡爾迪神父十分清楚,知道他在應付一個什麼樣的懺悔者。他只是輕聲說道:「你還沒有告訴我事情的前前後後,我的孩子。」 
  「神父,那個我對之起了非基督教念頭的人是我應該熱愛和尊敬的人。」 
  「一個跟你有血源關係的人嗎?」 
  「比血源關係更加密切。」 
  「什麼樣的關係呢?」 
  「志同道合的關係。」 
  「什麼方面志同道合?」 
  「一樁偉大而又神聖的工作。」 
  短暫的停頓。 
  「你對這位——同志的憤恨,你對他的忌妒,是因為他在這樁工作中比你取得更大的成功而引起的嗎?」 
  「我——是的,這是部分原因。我妒忌他的經驗——他的才幹。還有——我想——我怕他會從我那裡奪去我——愛的那位姑娘的心。」 
  「那麼這位你愛的姑娘,她是聖教中的人嗎?」 
  「不是,她是一位新教徒。」 
  「一位異教徒嗎?」 
  亞瑟緊握雙手,非常焦慮不安。「是的,一位異教徒。」他重複說道,「我們是一起長大的,我們的母親是朋友。我——妒忌他,因為我看見了他也愛她,因為——因為——」 
  「我的孩子,」停頓片刻以後,卡爾迪神父說道,聲音緩慢而又莊重,「你還沒有把一切全都告訴我呢。你的靈魂之上遠非只有這些東西。」 
  「神父,我——」他支吾著,又停了下來。 
  「我妒忌他,因為我們那個組織——青年意大利黨——我是這個組織的成員——」 
  「唔?」 
  「把一項我曾希望接受的工作分配給了他——這項工作本來有望交給我的,因為我特別適合這項工作。」 
  「什麼工作?」 
  「運進書籍——政治書籍——從運進這些書籍的輪船取來——並為它們找到一個隱藏地點——是在城裡——」 
  「黨把這項工作交給你的競爭對手了嗎?」 
  「交給了波拉——我妒忌他。」 
  「他沒有什麼引起這種感情的原因嗎?你並不責備他對交給他的任務疏忽大意嗎?」 
  「不,神父。他工作起來非常勇敢,而且也很忠誠。他是一位真正的愛國者,我只該熱愛並且尊敬他。」 
  卡爾迪神父陷入了沉思。 
  「我的孩子,如果你的心中燃起一線新的光明,一個為你的同胞完成某種偉大的工作的夢想,一種為減輕勞苦大眾負擔的希望,這樣你就要留意上帝賜予你的最寶貴恩惠。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是他的賜予,只有他才會賜予新生。如果你已經發現了犧牲的道路,發現了那條通向和平的道路,如果你已經結識了至親至愛的同志,準備解救那些在暗中哭泣和悲痛的人們,那麼你就務必要使自己的心靈免受妒忌和激情的侵擾,要使自己的心靈成為一個聖壇,讓聖火在那裡永遠燃燒。記住有一個高尚而又神聖的事業,接受這一事業的心靈必須純潔得不受任何自私的雜念影響。這種天職也是教士的天職。它不是為了一個女人的愛情,也不是為了轉瞬即逝的片刻兒女私情,這是為了上帝和人民,它是始終不渝的。」 
  「啊!」亞瑟嚇了一跳,緊握著雙手。聽到這句誓言他幾乎激動得熱淚盈眶。「神父,你是以教會的名義擁護我們的事業啊!基督站在我們的一邊——」 
  「我的孩子,」那位教士神情莊重地說,「基督曾把金錢兌換者趕出了神廟,因為他的聖地應該叫作祈禱的聖殿,可是他們卻把它變成了賊窩。」 
  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以後,亞瑟顫巍巍地小聲說道:「趕走他們以後,意大利就會成為上帝的聖殿——」 
  他停了下來,那個柔和的聲音就響了起來:「主說:『大地和大地上的全部財富都是屬於我的。』」 
  (第一部·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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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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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瑟被帶進港口那個巨大的中世紀城堡裡。他發現監獄生活相當難過。他那間牢房又濕又暗,讓人感到很不舒服。但是他是在維亞·波拉街的一座豪華住宅裡長大的,因此對他來說,密不流通的空氣和令人作嘔的氣味都不是什麼新奇的東西。食物也差得要命,而且量也不夠。但是傑姆斯很快就獲得准許,從家裡給他送來了生活的必需品。他被單獨關著,儘管獄卒對他的監視並不像他想像的那樣嚴格,但他還是沒能查明逮捕他的原因。可是他卻保持平靜的心態,這種心態自他進入城堡以後就沒有發生變化。因為不許他帶書來看,所以他只是祈禱和做虔誠的默念,借此消磨時間,不急不躁地等著事態的進一步變化。 
  有一天,一名士兵打開了牢門,並且向他喊道:「請往這邊走!」提了兩三個問題,得到的回答卻是:「不許交談!」亞瑟只得聽天由命,跟著那位士兵穿過迷宮一樣的庭院、走廊和樓梯,一切都多少帶著一點霉味。然後他們走進了一個寬敞明亮的房間,裡面有三個身著軍服的人坐在一張鋪著綠呢的長桌子旁,桌上雜亂地堆著文書。他們正在懶洋洋地閒聊。 
  當他走進來時,他們擺出一副正經八百的樣子。他們之中年長的那位看上去像是一個花花公子,此人留著灰白色的絡腮鬍子,穿著上校軍服。他用手一指對面的一把椅子,然後就開始了預審。 
  亞瑟想過會受到威脅、侮辱和謾罵,並且準備帶著尊嚴和耐心來應答。但是他們對他很客氣,這使他感到失望。對他提出了通常的那些問題,諸如他的姓名、年齡、國籍和社會地位,對此他都作了回答。他的回答也都按照順序被記錄下來。他開始覺得乏味,有些不耐煩。這時那位上校問道:「現在,伯頓先生,你對青年意大利黨有何瞭解?」 
  「我瞭解這是一個組織,在馬賽出版了一份報紙,並在意大利散發,旨在動員人們挺身而起,把奧地利軍隊從這個國家趕出去。」 
  「我看你是讀過這份報紙吧?」 
  「是的,我對這件事情挺有興趣。」 
  「在你讀報的時候,你認識到你的行動是違法的嗎?」 
  「當然。」 
  「我們在你房間所發現的報紙,你是從哪裡弄來的?」 
  「這我就不能說了。」 
  「伯頓先生,你在這裡不許說『我不能說』。你有責任回答我的問題。」 
  「如果你不准我說『不能』,那麼我就說『不願』。」 
  「如果你容許自己使用這些字眼,你將會後悔莫及。」上校嚴肅地說。因為亞瑟沒有回答,所以他接著說道:「我可以這麼跟你說,從我們所掌握的證據來看,你與這個組織的關係密切,不僅僅是閱讀違禁讀物。你還是坦白交待,這對你有好處。不管怎樣,事情總會弄個水落石出的,你會發現用迴避和否認就想開脫自己於事無補。」 
  「我無意開脫自己。你們想知道什麼?」 
  「首先,作為一個外國人,你怎麼牽涉到這種事情當中?」 
  「我曾考慮過這件事情,讀了我所能找到的所有東西,並且得出了我自己的結論。」 
  「誰勸說你參加這個組織的?」 
  「沒有什麼人,我希望參加這個組織。」 
  「你這是在和我磨時間。」上校厲聲說道,他顯然正在失去耐心。「沒有人能夠自個兒參加一個組織。你向誰表達過想要參加這個組織的願望?」 
  一陣沉默。 
  「請你回答我這個問題好嗎?」 
  「你要是提出這樣的問題,我是不會回答的。」 
  亞瑟怒氣沖沖地說道,他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惱火。到了這個時候,他知道已在裡窩那和比薩逮捕了許多人。儘管他仍不清楚這場災難範圍有多大,但是風言風語他已聽了許多,因而他為瓊瑪及其朋友的安危感到極度的不安。這些軍官們故作禮貌,狡詐陰險的問題和不著邊際的回答有來有往,他們相互之間玩弄著搪塞和迴避這種乏味的把戲,這一切都讓他感到擔心和煩惱。門外的哨兵邁著沉重的腳步走來走去,刺耳的腳步聲讓他難以忍受。 
  「噢,順便說一下,你上次是什麼時候見到喬萬尼·波拉的?」爭辯了一陣以後,上校問道。「就在你離開比薩之前,對嗎?」 
  「我不知道有人叫這個名字。」 
  「什麼!喬萬尼·波拉?你肯定認識他——一個高個兒的年輕人,臉上總是刮得乾乾淨淨的。噢,他可是你的同學。」 
  「大學裡有許多學生我不認識。」 
  「噢,但是你一定認識波拉,你肯定認識波拉!瞧,這是他的手跡。你看看,他對你可很熟。」 
  上校漫不經心地遞給他一張紙,抬頭寫著「招供自白」,並且簽有「喬萬尼·波拉」的字樣。亞瑟掃了一眼,看到了他自己的名字。他驚訝地抬起頭來。「要我讀嗎?」 
  「是的,你可以讀一讀,這事與你有關。」 
  於是他讀了起來,那些軍官默不做聲地坐在那裡,觀察他的臉部表情。這份文件包括對一長串問題所作的供詞。波拉顯然也已被捕。供詞的第一部分是通常的那一套,接下去簡短地敘述了波拉與組織的關係,如何在裡窩那傳播違禁讀物,以及學生集會的情況。後面寫著「在參加我們這個組織當中有一位年輕的英國人,他叫亞瑟·伯頓,屬於一個富有的船運家族」。 
  亞瑟的臉上湧起一股熱血。波拉已經出賣了他!波拉,這個挺身擔當一位發起人之莊嚴職責的人——波拉,這個改變了瓊瑪信仰的人——他還愛著她呢!他放下那張紙,凝視著地面。 
  「我希望這份小小的文件已經使你恢復了記憶吧?」上校彬彬有禮地問道。 
  亞瑟搖了搖頭。「我不認識叫這個名字的人。」他重複說道,聲音單調而又堅決。「肯定是弄錯了。」 
  「弄錯了?噢,胡說八道!得了吧,伯頓先生,騎士風格和唐吉訶德式的俠義精神,就其本身來說是非常美好的品德,但是過分實踐這些品德則是毫無益處的。你們這些年輕人一開始總犯這樣的錯誤。得了吧,想一想!委屈自己,為了一個出賣你的人,竟然拘泥於小節,從而毀了你一生前程又有什麼好處?你看看你自己,他供起你來可是沒有給予你什麼特別的關照。」 
  上校的聲音裡含著一種淡淡的嘲弄口吻。亞瑟吃了一驚,抬起頭來。他的心頭突然閃過一道光亮。 
  「撒謊!」他大聲喊道。「這是偽造的!我能從你的臉上看得出來,你們這些懦夫——你們一定是想要陷害某個犯人,要麼你就是想引我上鉤。你們偽造了這個東西,你是在撒謊,你這個混蛋——」 
  「住嘴!」上校大聲吼道,一下子站了起來。「托馬西上尉,」他面對身旁的一個人繼續說道,「請你叫來看守,把這個年輕人帶進懲戒室關他幾天。我看需要教訓他一頓,那樣他才會變得理智起來。」 
  懲戒室是地下一個洞穴,裡面陰暗、潮濕、骯髒。它沒有使亞瑟變得「理智」起來,相反卻把他徹底激怒起來。他那個奢侈的家庭已經使他養成了愛好個人清潔衛生的習慣,可在這裡,污穢的牆上爬滿了毒蟲,地上堆積著垃圾和污物,青苔、污水和朽木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臭味。這裡的一切對他產生的最初影響足以使得那位受到冒犯的軍官感到滿意。亞瑟被推了進去,牢門隨後關上。他伸出雙手,小心謹慎地向前走了三步。他的手摸到滑溜溜的牆壁,一陣噁心使他渾身顫抖起來。他在漆黑之中找到一個不那麼髒的地方,然後坐了下來。 
  就在黑暗和沉默之中,他度過了漫長的一天。夜晚什麼事兒也沒有發生。一切都是那樣的空虛,完全沒有了外界的印象。他逐漸失去了時間的概念。在第二天早晨,當一把鑰匙在門鎖裡轉動時,受到驚嚇的老鼠吱吱地從他身邊跑過,他突然嚇得站起身來,他的心怦怦跳得厲害,耳朵裡嗡嗡直響,彷彿他被關在一個隔絕光與聲的地方已有幾個月,而不是幾個小時。 
  牢門打開了,透進一絲微弱的燈光——對他來說則是一道耀眼的光亮。看守長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塊麵包和一杯水。亞瑟向前走了一步,他深信這個人是來放他出去的。沒等他說出話來,看守就把麵包和茶杯塞到他的手裡,轉過身去,一句話沒說就走了,再次鎖上牢門。 
  亞瑟跺起腳來。他這一生還是第一次感到怒火中燒。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逐漸失去了對時間和地點的把握。黑暗像是無邊無際,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對他來說,生命似乎已經停止了。在第三天的傍晚,牢門被打開了,看守長帶著一位士兵站在門檻上。他抬起頭,惶惑而又茫然。他用手遮住眼睛,以便避開不太習慣的亮光。他迷迷糊糊,不知道他在這個墳墓裡已經待了多少個小時,或者是待了多少個星期。 
  「請往這邊走。」看守正色說道。亞瑟站了起來,機械地往前走去。他腳步蹣跚,晃晃悠悠,像是一個醉漢。他討厭看守想要扶他走上陡峭而又狹窄的台階,但是在他走上最後一層台階時,他突然覺得頭暈目眩,所以他搖晃起來,要不是看守抓住他的肩膀,他就會向後摔下去。 
  「好啦,現在他就會沒事的,」有人高興地說道,「他們這樣走出來,大多數人都會昏過去的。」 
  亞瑟掙扎著,拚命想要喘過氣來。這時又有一捧水澆到他的臉上。黑暗好像隨著嘩啦啦的澆水聲從他眼前消失了,這時他突然恢復了知覺。他推開看守的胳膊,走到走廊的另一頭,然後登上樓梯,幾乎是穩穩當當的。他們在一個門口停頓了片刻,過後門打開了。沒等他想出他們把他帶到什麼地方,他已站在燈火通明的審訊室裡,驚疑不定地打量著那張桌子,以及那些文件和那些坐在老位置上的軍官。 
  「啊,是伯頓先生!」上校說道。「我希望我們現在能夠好好地談一談。呃,喜歡那間暗無天日的牢房嗎?不如你哥哥家中那間客廳豪華,是嗎?嗯?」 
  亞瑟抬眼注視上校那張笑嘻嘻的面孔。他突然產生了一種難以遏制的慾望,直想撲上前去,掐住那個留著絡腮鬍子的花花公子的喉嚨,並用牙齒將它咬斷。很可能他的臉上流露出什麼,因為上校立即換了一種截然不同的語氣說道:「坐下,伯頓先生,喝點水。你有些激動。」 
  亞瑟推開遞給他的那杯水。他把雙臂支在桌上,一隻手托住前額,試圖靜下心來。上校坐在那裡,老練的目光敏銳地打量著他那顫抖的雙手和嘴唇,以及濕漉漉的頭髮和迷離的眼神。他知道這一切說明體力衰弱,神經紊亂。 
  「現在,伯頓先生,」在幾分鐘以後,他說,「我們就接著我們上次的話題往下談,因為我們之間產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所以我不妨首先向你說明,就我來說,除了寬容待你別無他意。如果你的舉止是得當和理智的,我向你保證我們不會對你採取任何不必要的粗暴措施。」 
  「你想讓我幹什麼?」 
  亞瑟怒氣沖沖地說道,聲音與他平時說話的腔調大不相同。 
  「我只要你坦率地告訴我們,你對這個組織及其成員瞭解多少。直截了當,大大方方。首先說說你認識波拉有多長時間了?」 
  「我這一輩子都不曾見過他。我對他一無所知。」 
  「真的嗎?那好,我們一會兒再回到這個話題上來。你認識一個叫做卡洛·畢尼的年輕人嗎?」 
  「我從來都沒聽說過這個人。」 
  「這就活見鬼了。弗蘭西斯科·奈裡呢?」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 
  「但是這兒有一封你寫的信,上面寫著他的名字。瞧!」 
  亞瑟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然後把它放在一邊。 
  「你認出這封信了嗎?」 
  「認不出來。」 
  「你否認是你寫的信嗎?」 
  「我什麼也沒有否認。我不記得了。」 
  「也許你記得這封信吧?」 
  又一封信遞給了他,他看出是他在秋天寫給一位同學的信。 
  「不記得了。」 
  「收信的人也不記得嗎?」 
  「連人也不記得了。」 
  「你的記憶真是太差了。」 
  「這正是我常感到苦惱的一個缺陷。」 
  「那是!可我那天從一位大學教授那裡聽說你是一點缺陷也沒有,事實上卻是聰明過人。」 
  「你可能是根據暗探的標準來判斷聰明與否,大學教授們用詞是不同的。」 
  從亞瑟的聲音裡,顯然能夠聽出他的火氣越來越大。由於飢餓、空氣污濁和直想睡覺,他已經精疲力竭。他身子裡的每一根骨頭好像都在作痛,上校的聲音折磨著他那業已動怒的神經,氣得他咬緊牙關,並且發出石筆磨擦的聲音。 
  「伯頓先生,」上校仰面靠在椅背上,正色說道,「你又忘記了你的處境。我再次警告你,這樣談話對你沒有好處。你肯定已經嘗夠了黑牢的滋味,現在不想蹲在裡面吧。我把話給你挑明了,如果你再這樣好歹不分,我就會採取斷然的措施。別忘了我可掌握了證據——確鑿的證據——證明這些年輕人當中有人把違禁書報帶進港口,而且你一直與他們保持聯繫。現在你是否願意主動交待一下,你對這件事瞭解多少?」 
  亞瑟低下了腦袋。他的心中開始萌發出了一股盲目、愚昧和瘋狂的怒火,難以遏制。對他來說,失去自製比任何威脅都更加可怕。他第一次開始認識到在任何紳士的修養和基督徒的虔誠下面,都隱藏著那種不易覺察的力量,於是他對自己感到害怕。 
  「我在等待著你的回答呢。」上校說道。 
  「我沒有什麼要回答的。」 
  「你這是一口拒絕回答了?」 
  「我什麼也不會告訴你。」 
  「那麼我只好下令把你押回到懲戒室去,並且一直把你關在那裡,直到你回心轉意。如果你再惹麻煩,我就會給你帶上手銬腳鐐。」 
  亞瑟抬起頭,氣得渾身上下抖個不停。「隨你的便。」他緩慢地說道,「英國大使將會作出決定,是否容忍你們如此虐待一個無罪的英國臣民。」 
  最後亞瑟又被領回到自己的那間牢房。進去以後,他就倒在床上,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沒有給他戴上手銬腳鐐,他也沒有再被關進那間可怕的黑牢。但是隨著每一次的審訊,他與上校之間的仇恨日益加深。對亞瑟來說,在他這間牢房裡祈求上帝的恩惠來平息心中熾烈的怒火,或者花上半夜的時間思考基督的耐心和忍讓,都是一點用處也沒有的。當他又被帶進那間狹長的空屋時,一看到那張鋪著綠呢的桌子,面對上校那撮蠟黃的鬍子,非基督教的精神立即就再次佔據他的內心,使他做出辛辣的反駁和惡意的回答。沒等他在監獄裡待上一個月,他們相互之間的忿恨就已達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以至於他和上校一照面就會勃然大怒。 
  這種小規模的衝突開始嚴重影響他的神經系統。他知道受到了密切的監視,而且也想起了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謠言。 
  他聽說偷偷給犯人服下顛茄,這樣就可以把他們的譫語記錄下來,所以他逐漸害怕睡覺或吃飯。如果一隻老鼠在夜裡跑過他的身邊,他會嚇得一身冷汗,因為恐懼渾身發抖,並且幻想有人藏在屋裡,顯然企圖誘使他在某種情況下作出承認,從而供出波拉。他非常害怕因為稍有疏忽而落進陷阱,以至於真有危險僅僅是由於緊張而做出這樣的事。波拉的名字晝夜都在他的耳邊響起,甚至擾亂了他的祈禱,以至於在他數著念珠時也會說出波拉的名字,而不是瑪利亞的名字。但是最糟糕的事情是他的宗教信仰,就像外面的世界一樣,它也好像一天天地離他而去。他懷著狂熱的固執勁兒抓住這最後的立腳點,每天他都花上好幾個小時用於祈禱和默念。但是他的思緒越來越經常地轉到波拉的身上,可怕的是祈禱正在變得機械。 
  他最大的安慰是結識了監獄的看守長。他是一個身材不高的老頭,胖胖的,頭已禿頂。起先他竭力板著一張嚴肅的臉。時間一長,他那張胖臉上的每一個酒窩都露出善良,這種善良抑制了職務在身而應注意的顧忌。他開始為犯人們傳遞口信和紙條,從一間牢房傳到另一間牢房。 
  五月的一天下午,這位看守走進牢房。他皺著眉頭,陰沉著臉。亞瑟吃驚地望著他。 
  「怎麼啦,恩裡科!」他大聲說道。「你今天究竟是怎麼了?」 
  「沒什麼。」恩裡科沒好氣地說道。他走到草鋪跟前,開始扯下毛毯。這條毛毯是亞瑟帶來的。 
  「你拿我的東西做什麼?我要搬到另一間牢房裡去嗎?」 
  「不,你被釋放了。」 
  「釋放?什麼——今天嗎?全都釋放嗎?恩裡科!」 
  亞瑟激動之下抓住那位老人的胳膊,可是他卻忿然掙脫開了。 
  「恩裡科!你是怎麼啦?你為什麼不說話?我們全都被釋放嗎?」 
  老人只是哼了一聲,算是作了回答。 
  「別!」亞瑟又抓住看守的胳膊,並且哈哈大笑。「你對我生氣可沒用,因為我不會介意的。我想知道其他人的情況。」 
  「什麼其他人?」恩裡科突然放下正在疊著的襯衣,怒氣沖沖地說道。「我看是沒有波拉吧?」 
  「當然包括波拉和其他所有的人。恩裡科,你是怎麼啦?」 
  「那好,他是不大可能被匆忙釋放的,可憐的孩子,他竟然被一位同志給出賣了。哼!」恩裡科再次拿起襯衣,帶著鄙夷的神情。 
  「把他給出賣了?一位同志!噢,真是可怕!」亞瑟驚恐地睜大眼睛。恩裡科迅速轉過身去。 
  「怎麼啦,不是你嗎?」 
  「我?夥計,你發了瘋吧?我?」 
  「那好,反正昨天在審訊時,他們是這麼告訴他的。我很高興不是你,因為我一直認為你是一個相當正直的年輕人。這邊走!」恩裡科站到走廊上,亞瑟跟在他的身後。他心中的一團迷霧有了頭緒。 
  「他們告訴波拉是我出賣了他?他們當然是這麼說了!夥計,他們告訴我是他出賣了我。波拉肯定不會那麼傻,竟會相信這種東西。」 
  「那麼真的不是你了?」恩裡科在樓梯上停下腳步,仔細打量著亞瑟。亞瑟只是聳了聳他的肩膀。 
  「這當然是在撒謊。」 
  「那好,我很高興聽到這句話,我的孩子。我會告訴他你是這麼說的。但是你知道,他們告訴他,你是出於——呃,出於妒忌而告發了他,因為你們倆愛上了同一個姑娘。」 
  「這是在撒謊!」亞瑟氣喘吁吁,急匆匆地重複著這句話。 
  他的心中突然產生了一種恐懼,渾身沒了力氣。「同一個姑娘——妒忌!」他們是怎麼知道的——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等一等,我的孩子。」恩裡科停在通向審訊室的走廊裡,和顏悅色地說道,「我相信你,但是只告訴我一件事。我知道你是個天主教徒,你在懺悔的時候說過——」 
  「這是在撒謊!」這一次亞瑟提高了嗓門,快要哭出聲來。 
  恩裡科聳了聳肩膀,然後繼續往前走去。「你當然知道得最清楚,但是像你這樣受騙上當的傻小子,也不會只有你一個人。比薩現在正鬧得滿城風雨,你的一些朋友已經揭露出一個教士。他們已經印發了傳單,說他是一個暗探。」 
  他打開審訊室的門,看見亞瑟一動不動,眼光呆滯地望著前方,他輕輕地把他推進門檻裡面。 
  「下午好,伯頓先生。」上校咧嘴笑著說道,態度和藹,「我不勝榮幸,向你表示祝賀。佛羅倫薩方面已經下令將你釋放。請你在這份文件上簽字好嗎?」 
  亞瑟走到他的跟前。「我想知道,」他無精打采地問道,「誰出賣了我。」 
  上校揚起眉毛,微微一笑。 
  「你猜不出來嗎?想一想。」 
  亞瑟搖了搖頭。上校伸出雙手,作出一個略微表示驚訝的手勢。 
  「猜不出嗎?真的嗎?嗨,是你自己呀,伯頓先生。誰還會知道你的兒女私情呢?」 
  亞瑟默不做聲地轉過身去,牆上掛著一個巨大的木製十字架,他的眼睛緩緩地移到耶穌的臉上。但是他的眼裡沒有祈求,只是隱約地驚歎這位漠然而又耐心的上帝為什麼不對出賣懺悔教徒的教士嚴加懲處。 
  「請你在收據上簽字,證明領回你的論文好嗎?」上校和氣地說道。「然後我就不再留你了。我相信你一定急著回家。 
  為了波拉那個傻小子的事情,我今天下午已經花了很多時間了。他把我的基督教耐性可考驗苦了。恐怕他會被判得很重。 
  再見!」 
  亞瑟在收據上簽了名字,接過他的論文,然後一聲不吭地走了出去。他跟著恩裡科走到大門口。他一句道別的話也沒說,逕直走到河邊。那裡有一位船夫,正在等著把他渡過護城河。當他登上通往街道的台階時,一個穿著棉布連衣裙、戴著草帽的姑娘伸出雙臂,朝他跑了過來。 
  「亞瑟!噢,我真高興——我真高興!」 
  他抽回了手,戰慄不止。 
  「吉姆!」他最終說道,聲音好像不是他的。「吉姆!」 
  「我已經等了半個小時了。他們說你會在四點鐘出來。亞瑟,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出了什麼事?亞瑟,你遇著什麼事了?別這樣!」 
  他轉身緩慢地往街道那頭走去,好像他已經忘記了她的存在。他這個樣子完全把她給嚇壞了,她跑了上來,抓住了他的胳膊。 
  「亞瑟!」 
  他停下腳步,抬起頭來,怯生生地看著她。她挽起他的胳膊,他們默不做聲,一起又走了一會兒。 
  「聽著,親愛的,」她輕聲說道,「你不必為了這件倒霉的事情而感到不安。我知道這對你來說是件痛苦的事,但是大家都會明白的。」 
  「什麼事?」他問道,還是那樣無精打采。 
  「我是說關於波拉的信。」 
  聽到這個名字,亞瑟的臉痛苦地抽搐起來。 
  「我原以為你不會聽到這件事,」瓊瑪接著說道,「但是我想他們已經告訴了你。波拉一定發瘋了,竟然認為會有這樣的事。」 
  「這樣的事——」 
  「這麼說你對這事一無所知了?他寫了一封聳人聽聞的信,說你已經說出了關於輪船的事情,並且致使他被捕。這當然是無稽之談,每一個認識你的人都會明白這個道理的。只有那些不認識你的人才會感到不安。所以我才會來到這裡——就是要告訴你,我們那個圈子裡的人誰都不信。」 
  「瓊瑪!可這是——這是真的!」 
  她慢悠悠地抽身從他身邊走開,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她睜大眼睛,裡面滿是恐懼。她的臉就像她脖子上的圍巾一樣白。沉默猶如一道冰冷的巨浪,好像沖刷到他們跟前,淹沒了他們,把他們與市井的喧嘩隔絕開來。 
  「是的,」他最後小聲說道,「輪船的事情——我說了。我說了他的名字——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我該怎麼辦?」 
  他突然清醒了過來,意識到她就站在他的身邊,並且注意到她的臉上露出致命的驚恐。對了,當然她肯定認為—— 
  「瓊瑪,你不明白啊!」他脫口說道,隨即湊到她的跟前。 
  但是她直往後退,並且尖聲喊出聲來:「別碰我!」 
  亞瑟突然猛地抓住她的右手。 
  「聽著,看在上帝的份上!這不是我的過錯。我——」 
  「放開,放開我的手!放開!」 
  她隨即從他的手裡掙脫開她的手指,並且揚起手來,結結實實地打了他一個耳光。 
  他的眼睛變得模糊不清。霎時間,他只能覺察瓊瑪那張蒼白而又絕望的面孔,以及狠勁抽他的那隻手。她就在棉布連衣裙上蹭著這隻手。過了一會兒,日光再次顯露出來,他打量四周,看見自己孑然一身。 
  (第一部·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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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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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亞瑟按響維亞·波拉大街那座豪華住宅的門鈴時,天早已黑了下來。他想起自己一直是在街上遊蕩。但是在哪兒遊蕩,為什麼,或者遊蕩了多長時間,他一無所知。朱麗亞的小廝打開了門,呵欠連天,看見他這張憔悴而無表情的臉,他意味深長地咧嘴笑笑。少爺從監獄回到了家裡,竟像一個「爛醉如泥、衣衫不整」的乞丐,在他看來是個天大的笑話。 
  亞瑟走到樓上。他在二樓遇見走下來的吉朋斯,他板著臉兒,擺出一副高深莫測、不以為然的神態。他試圖低聲道上一句「晚安」,然後從一旁走過去。但是吉朋斯這個人要是覺得你不順他的心,你要想從他身邊經過他可是不依不饒。 
  「先生們都已出去了,先生。」他說,同時帶著挑剔的目光打量亞瑟零亂的衣服和頭髮,「他們和女主人一起參加一場晚會去了,大約要到十二點才回來。」 
  亞瑟看看手錶,現在是九點鐘。噢,行啊!他還有時間——有的是時間…… 
  「我的女主人要我問你是否願意吃點晚飯,先生。還說她希望你能等她,因為她特別希望今晚和你談談。」 
  「我什麼也不想吃,謝謝你。你可以告訴她我沒有上床。」 
  他走進自己的房間。自他被捕以後,裡面的一切都沒變化。蒙泰尼裡的畫像還是他那天放在桌上的,十字架還像以前那樣立在神龕裡。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側耳傾聽。但是宅子裡靜悄悄的。顯然沒有人前來打擾他。他輕手輕腳地走進房間,然後鎖上了門。 
  他就這樣走到了人生的盡頭。沒有什麼可想的,也沒有什麼使他操心的事情。只是泯滅一個討厭而又無用的意識,此外再也沒有別的事情可做。可是看來還有一件愚蠢而又盲目的事情。 
  他還沒有下定自殺的決心,而且對此也沒有想得太多。這是一件顯而易見、無可避免的事情。他甚至沒有明確地想過挑選什麼方法自殺,要緊的是把這一切盡快了結——做完之後忘得一乾二淨。他的房間沒有什麼武器,甚至連小刀都沒有。但是這不要緊——一條毛巾就行,或者把床單撕成碎片也行。 
  窗戶的上面正好有一枚大釘子。這就行了,但是它必須堅固,能夠經受住他的重量。他站在一把椅子上試了試釘子,釘子並不十分堅固。他又跳下椅子,從抽屜裡拿來一把錘子。 
  他敲了幾下釘子,然後正要從床上撕下一塊床單。這時他突然想起來他沒有祈禱。一個人在死前當然要作祈禱,每一個基督徒在死前都作祈禱。對於一個行將死去的人,還有特別的祈禱文呢。 
  他走進神龕,在十字架前跪了下來。「萬能而慈悲的上帝——」他朗聲祈禱。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不再往下說了。這個世界的確變得越來越無聊了,沒有什麼值得祈禱或者詛咒。 
  基督對這種麻煩又知道什麼呢?從來沒有遭受這種麻煩的基督知道什麼呢?他只是被出賣了,就像波拉一樣。他並不曾因為被騙而出賣別人。 
  亞瑟站起身來,仍舊習慣地在胸前畫了十字。他走到桌子跟前,看見上面放著一封信。信是蒙泰尼裡的筆跡,是寫給他的。信是用鉛筆寫的: 
  我親愛的孩子:在你釋放的這一天不能見你,對我來說實在讓我感到莫大的失望。可是我被請去看望一個快要過世的人。我要到很晚才能回來。明天一早過來看我。急草。勞·蒙。 
  他歎息一聲放下信來,看來這件事對Padre打擊確實很大。 
  街上的人們笑得多麼開心,聊得多麼暢懷!自他出生以後一切都沒有變化。至少他周圍那些日常繁瑣的小事不會因為一個人、一個活人死去而變化。一切都像從前那樣。噴水池的水還在濺蕩,屋簷下的麻雀還在嘰嘰喳喳地叫著。昨天是這樣,明天還是這樣。對他來說,他已經死了——一了百了地死了。 
  他坐在床邊,雙手交叉抓住床頭的欄杆,額頭枕在胳膊上。時間還多的是。而且他的頭還疼得厲害——大腦中央好像疼得很。一切都是那麼乏味,那麼愚蠢——真是一點意思都沒有…… 
  前門的鈴聲急促地響了起來,他吃了一驚,簡直喘不過氣來。他用雙手扼住了喉嚨。他們已經回來了——他坐在這裡想入非非,任由寶貴的時間流逝——現在他必須看到他們的面孔,聽到他們冷酷的聲音——他們會嗤之以鼻,大發議論——要是他有把刀子該有多好…… 
  他絕望地環視四周。他母親做針線的籃子就在小櫃子裡,籃子裡當然會有剪子。他可以絞斷一根動脈。不,床單和釘子更安全,如果他有時間的話。 
  他從床上掀下床罩,發瘋似的撕下一條布來。樓梯裡響起了腳步聲。不,這條布太寬了。用它打結會不牢的,而且一定要留出一個套索。隨著腳步聲越來越近,他的動作也越來越快。血液撞擊著他的太陽穴,並在他的耳朵裡嗡嗡作響。 
  快點——快點!噢,上帝啊!再給五分鐘的時間吧! 
  門上響起了敲門聲。那條撕下的布條從他手中掉了下來,他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他屏住呼吸聽著。有人扭動了門把,然後朱麗亞扯著嗓門叫道:「亞瑟!」 
  他站了起來,喘著粗氣。 
  「亞瑟,請把門給打開。我們在等著呢。」 
  他撿起撕壞的床罩,把它塞進抽屜裡,然後匆忙把床撫平。 
  「亞瑟!」這一次是傑姆斯在喊門,而且有人在不耐煩地扭動門把。「你睡著了嗎?」 
  亞瑟環視屋子,看見一切都已藏了起來,然後打開了房門。 
  「亞瑟,我可是有話在先。你至少應該遵照我的要求,坐等我們回來吧。」朱麗亞闖進屋裡,怒氣沖沖地說道,「你看來是認為我們合該在門口恭候半個小時——」 
  「我親愛的,是四分鐘。」傑姆斯溫和地予以糾正。他尾隨妻子的粉緞長裙走進屋裡。「我當然認為,亞瑟,你這樣做不大——不大成體統——」 
  「你們想幹什麼?」亞瑟打斷了他的話。他站在那裡,手扶著房門。他就像是一隻被困的動物,偷偷看看這個,然後又偷偷看看那個。但是傑姆斯反應遲鈍,朱麗亞又在氣頭上,所以他們都沒有注意到他臉上的表情。 
  伯頓先生為他妻子拉過一把椅子,自己也坐了下來。他小心翼翼地在膝蓋處扯直他那條新褲子。「我和朱麗亞,」他開口說道,「覺得我們有責任跟你嚴肅地談談——」 
  「今天晚上不行,我——我不大舒服。我頭疼——你們必須等一等。」 
  亞瑟的聲音有些異樣,含含糊糊的。他神情恍惚,說話前言不搭後語。傑姆斯吃了一驚,四下裡看了一下。 
  「你怎麼啦?」他著急地問道,突然想起了亞瑟來自那個傳染病的溫床。「我希望你不是得了什麼病。你看上去很像是在發燒。」 
  「胡說八道!」朱麗亞厲聲打斷了他的話。「他只是在裝腔作勢,因為他羞於面對我們。過來坐下,亞瑟。」 
  亞瑟慢慢地走過去,坐在床上。「嗯?」他疲憊地說道。 
  伯頓先生咳嗽了幾下,清了清喉嚨,捋了捋他那已夠整潔的鬍子,然後再次開始道出那番經過準備的話來:「我覺得我有責任——我負有痛苦的責任——跟你嚴肅地談談你這種離經叛道的行為,結交——呃——那些無法無天、殺人越貨之徒,以及——嗯——那些品行不端的人。我相信你,也許只是糊里糊塗,而不是已經墮落了——呃——」 
  他停了下來。 
  「嗯?」亞瑟又這麼說道。 
  「哎,我不希望難為你。」傑姆斯接著說道,看到亞瑟那副疲倦的絕望神態,他不由自主地緩和了一下語氣。「我十分願意相信你是被壞夥伴引入了歧途,因為你年紀輕輕,缺乏經驗,還有——呃——魯莽,以及——呃——你具有一種輕率的性格,我怕是從你母親那裡繼承下來的。」 
  亞瑟的眼光緩緩轉到母親的畫像上,然後又收回眼光,但是他沒有說話。 
  「但是我相信你會明白的,」傑姆斯繼續說道,「我們這是一個為人推崇的家庭,要我收留一個在大庭廣眾之下辱其門風的人是絕對不可能的。」 
  「嗯?」亞瑟又重複了一遍。 
  「那好,」朱麗亞厲聲說道。她啪的一聲合上了扇子,然後把它放在膝蓋上。「亞瑟,除了『嗯』這麼一下,你就不能行行好,說點別的什麼嗎?」 
  「當然了,你們認為怎麼合適就怎麼做。」他慢吞吞地說道,身體一動不動。「不管怎樣都沒有關係的。」 
  「沒有——關係?」傑姆斯重複說道,驚得目瞪口呆。他的妻子哈哈大笑,並且站起身來。 
  「噢,沒有關係,是嗎?那好,傑姆斯,我希望你現在明白了你能從這個人那裡指望得到多少報答。我告訴過你好心得不到好報,對一個投機鑽營的女天主教徒和他們的——」 
  「噓,噓!親愛的,不要計較這事!」 
  「別胡說八道了,傑姆斯。不要感情用事了,我們已經受夠了!一個孽種竟然充作這個家庭的成員——他該知道他的母親是個什麼東西了!我們為什麼要負擔一個天主教教士一時風流而養下的孩子呢?這兒,瞅瞅!」 
  她從口袋裡扯出一張業已揉皺的紙來,隔著桌子朝亞瑟扔了過來。亞瑟把它攤開,上面的字是她母親的筆跡,署名的日期是他出生前四個月。這是一封寫給她丈夫的懺悔書,落有兩個簽名。 
  亞瑟的眼光緩慢地移到這張紙的下端,繞過拼成她名字的潦草字母,看到那個遒勁而又熟悉的簽名:「勞倫佐·蒙泰尼裡」。他凝視這張懺悔書,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一言不發,折起這張紙,把它放下來。傑姆斯站起身來,挽起了他的妻子。 
  「行了,朱麗亞,就這麼著吧。現在下樓去吧。時候不早了,我想和亞瑟談點小事。你不會感興趣的。」 
  她抬眼看看他的丈夫,然後又看看亞瑟。亞瑟正默默地凝視著地板。 
  「我看他有些犯傻。」她小聲說道。 
  當她撩起裙子的後擺走出房間以後,傑姆斯小心翼翼地關上門,然後走回到桌旁他那把椅子跟前。亞瑟仍舊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一聲也不吭。 
  「亞瑟。」傑姆斯溫和地說道,現在朱麗亞已經不在這裡,聽不到她說些什麼了。「事情弄到這個地步,我感到非常遺憾。 
  也許你還是不知道它要好些。可是,一切都已過去了。我感到高興的是你表現得這樣克制。朱麗亞有——有點激動,女人總是——反正我不想太難為你。」 
  他打住話頭,看看他的好言好語產生了什麼效果。但是亞瑟仍舊紋絲不動。 
  「當然了,我親愛的孩子,」傑姆斯停頓了片刻接著說道,「這樣的事情讓大家都感到不愉快,我們對此只能保持緘默。 
  我的父親非常慷慨,在她承認失身以後並沒有和她離婚。他只是要求那個勾引她誤入歧途的男人立即離開這個國家。你也知道,他去了中國當了一名傳教士。就我來說,我是反對你在他回來後和他來往的。但是我的父親最後還是同意讓他來教你,條件是他永遠也別企圖看望你的母親。說句公道話,我必須承認他倆始終都忠實地執行了這個條件。這是一件讓人引以為憾的事情,但是——」 
  亞瑟抬起了頭。他的臉上已經失去了所有生氣和表情,看上去就像是一張蠟制的面具。 
  「你、你不認為,」他輕聲說道,奇怪的是他說話支支吾吾的,有些口吃,「這、這——一切——非、非常——好笑嗎?」 
  「好笑?」傑姆斯把他的椅子從桌邊挪開,坐在那裡瞪眼看著他。他嚇得發不出火來。「好笑?亞瑟,你發瘋了嗎?」 
  亞瑟突然仰起頭來,爆發出一陣神經質的狂笑。 
  「亞瑟!」船運老闆大聲叫道,因為氣憤而抬高了嗓門,「你竟然這樣輕浮,這使我感到很意外。」 
  沒有回答,只是一陣接著一陣的大笑,笑得那麼響亮,笑得那麼有力,以至於傑姆斯開始懷疑這裡是否有比輕浮更嚴重的事情。 
  「活像個歇斯底里的女人。」他喃喃地說道,隨即轉過身去,鄙夷地聳了聳肩膀,並在屋子裡不耐煩地踱來踱去。「真的,亞瑟,你比朱麗亞還不如。好了,別笑了!我可不能在這裡等上一整夜。」 
  他也許還不如請求十字架從底座上下來。亞瑟對於抗議或者規勸不再顧忌了,他只是放聲大笑,不停地笑著。 
  「豈有此理!」傑姆斯說道,他終於停止了氣急敗壞的踱步。「你顯然是激動過分,今晚已經失去了理智。如果你這樣下去,我就沒有辦法和你談事。明天早晨吃過早餐以後找我。 
  現在你最好還是上床睡覺吧。晚安。」 
  他走了出去,隨手關上了房門。「現在還要面對樓下那個歇斯底里的人。」他喃喃地說道,隨即邁著沉重的腳步走開。 
  「我看那兒又會哭開了!」 
  瘋狂的笑聲從亞瑟的嘴唇上消失了。他從桌上抓起錘子,然後撲向十字架。 
  隨著轟隆一聲巨響,他突然清醒了過來。他站在空蕩蕩的底座前面,手裡仍然拿著錘子,破碎的塑像散落在他的腳邊。 
  他扔下錘子。「這麼容易!」說罷轉過身去。「我真是一個白癡!」 
  他坐在桌邊喘著粗氣,額頭伏在雙手裡。他隨即站了起來,走到盥洗池跟前,端起一壺冷水澆到他的頭上。他走了回來,十分鎮靜,並且坐下來考慮問題。 
  就是為了這些東西——為了這些虛偽而又奴性的人們,這些愚昧而又沒有靈魂的神靈——他受盡了羞辱、激情和絕望的種種煎熬。他準備用一根繩子吊死自己,當真,因為一個教士是個騙子。他現在聰明多了。他只需抖掉這些毒蟲,重新開始生活。 
  碼頭有許多貨船,很容易就能藏在其中的一艘貨船裡,偷偷乘船逃走,到達澳大利亞、加拿大、好望角——不管什麼地方。隨便到哪個國家,只要遠在天邊。至於那裡的生活,他可以看看再說,如果不適合他,他可以再到別的地方。 
  他拿出錢包。只有三十三個玻裡,但是他的手錶還是值點錢的。這就能幫他挨過一段時間,不管怎樣都沒有什麼要緊的——反正他都要挺下去。但是他們會找他的,所有這些人都會找他的。他們當然會到碼頭查詢。不,他必須給他們布下疑陣——使他們相信他死了。然後他就自由自在——自由自在。一想到伯頓一家將會尋找他的屍體,他不禁暗自笑了起來。那會是一場多麼好笑的鬧劇啊! 
  他拿過一張紙來,隨手寫下了所想到的幾句話: 
  我相信過您,正如我曾相信過上帝一樣。上帝是一個泥塑的東西,我可以用錘子將它砸碎。您卻用一個謊言欺騙了我。 
  他折起這張紙,寫上蒙泰尼裡親啟的字樣。然後他又拿過另一張紙,寫下了一排字:「去達賽納碼頭找我的屍體。」然後他戴上帽子,走出了房間。當他經過母親的畫像時,他抬頭哈哈一笑,聳了聳肩膀。她也欺騙了他。 
  他輕手輕腳地經過了走廊,拉開了門閂,走到大理石樓梯上。樓梯又大又黑,能夠發出回聲。在他往下走時,樓梯好像張開了大口,像是一個陰暗的陷阱。 
  他走過庭院,謹慎地放輕腳步,以免驚醒吉安·巴蒂斯塔。他就睡在一樓。後面堆藏木柴的地窖有一扇裝著柵欄的小窗,對著運河,離地面不過四英尺。他想起生銹的柵欄已經斷裂,只要稍微一推就能弄出一個豁口,然後鑽出去。 
  柵欄很堅固,他的手擦破了,外套的袖子也扯壞了。但是這沒有什麼關係。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街道,沒有看見一個人。黑漆漆的運河沒有一點動靜,這條醜惡的壕溝兩邊是筆直細長的堤岸。未曾體驗過的世界也許是一個令人掃興的黑洞,但是它根本就不可能比他丟開的這一角更加沉悶和醜陋。 
  沒有什麼可遺憾的,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這是一個討厭的小天地,死水一潭,充滿了謊言和拙劣的欺騙,以及臭氣熏天的陰溝,陰溝淺得連人都淹不死。 
  他沿著運河堤岸走著,然後來到梅狄契宮旁的小廣場上。 
  就是在這個地方,瓊瑪伸出雙臂,綻開那張楚楚動人的面容跑到他跟前。這裡有一段潮濕的石階通往護城河,陰森森的城堡就在這條污濁的小河對面。他在以前從來沒有注意到這條小河是多麼粗俗和平庸。 
  他穿過狹窄的街道,到達了達賽納船塢。他在那裡脫下帽子,把它扔進水裡。在他們打撈他的屍體時,他們當然會發現它。然後他沿著河邊往前走去,愁眉不展地考慮下一步該怎麼辦。他必須設法溜到某一艘船上,但是這樣做很難。他唯一的機會是走到那道巨大而又古老的梅狄契防波堤上,然後走到防波堤的盡頭。在那個尖角處有一家下等的酒館,他很可能在那裡發現某個可以行賄的水手。 
  但是碼頭大門關著。他怎樣才能過去,並且混過海關官員呢?他沒有護照,他們放他過去就會索要高額的賄賂,可是他身邊的錢是遠遠不夠的。此外,他們也許會認出他來。 
  當他經過「摩爾四人」的銅像時,有個人影從船塢對面的一所老房子裡鑽了出來,並往橋這邊走過來。亞瑟立即溜到銅像的陰影之中,然後蹲在暗處,從底座的拐角謹慎地向外窺望。 
  這是春天裡的一個夜晚,夜色柔和而又溫馨,天上佈滿了星星。河水拍打著船塢的石堤,並在台階周圍形成平緩的漩渦,發出的聲音像是低低的笑聲。附近的某個地方,一條鐵鏈緩緩地晃動著,吱吱作響。一架巨大的鐵起重機隱約地聳立在那裡,高大而又淒涼。在星光燦爛的天空和淺藍灰色的雲彩下,映出了漆黑的奴隸身影。他們帶著鎖鏈,站在那裡徒勞地掙扎,並且惡毒地詛咒悲慘的命運。 
  那人搖搖晃晃地沿著河邊走來,並且扯著嗓子唱著一支英國小曲。他顯然是個水手,從某個酒館痛飲一頓以後往回走。看不出周圍還有別的人。當他走近時,亞瑟站起身來,走到了路中間。那個水手止住歌聲,罵了一句,並且停下腳步。 
  「我想和你談談,」亞瑟用意大利語說道,「你能聽懂我的話嗎?」 
  那人搖了搖頭。「跟我講這種鬼話沒用的。」他說。接著他轉而說起蹩腳的法語,生氣地問道:「你想幹什麼?你為什麼不讓我過去?」 
  「從亮處到這兒來一下,我想和你談談。」 
  「啊!換了你願意嗎?從亮處過來!你帶著刀子嗎?」 
  「沒有,沒有,夥計!你看不出我只想得到你的幫助嗎?我會付錢的。」 
  「嗯?什麼?裝得倒像個公子哥兒,還——」那個水手不由自主地說起了英語。他現在挪到了暗處,靠在銅像底座的欄杆上。 
  「那好,」他說,重又操起他那難聽的法語。「你想幹什麼?」 
  「我想離開這個地方——」 
  「啊哈!偷渡!想讓我把你藏起來嗎?我看是出了事吧。 
  對人動了刀子,呃?就像這些外國人一樣!那麼你想去什麼地方呢?我想總不是想上警察局吧?」 
  他醉醺醺地大笑起來,並且眨巴著一隻眼睛。 
  「你是哪條船上的?」 
  「卡爾洛塔號——從裡窩那開往布宜諾斯艾利斯,運油去,再運皮革回來。它就停在那裡,」——他用手指著防波堤的方向——「一條破敗不堪的舊船!」 
  「布宜諾斯艾利斯——行啊!你能偷偷把我帶上船嗎?」 
  「你能給我多少錢?」 
  「不多,我只有幾個玻裡。」 
  「那不行。少於五十不行——這還算是便宜的——像你這樣的公子哥兒。」 
  「你說公子哥兒是什麼意思?如果你喜歡我的衣服,你可以跟我換,但是我身上就這麼多錢,拿不出更多的了。」 
  「你那兒還有一隻手錶。遞過來。」亞瑟取出一隻女式金錶,磨刻的花紋和鑲嵌的琺琅都很精緻,背後雕有「格·伯」兩個字母。這是他母親的表——但是現在又有什麼關係呢? 
  「啊!」那個水手迅速瞥了一眼,發出了一聲驚歎。「這當然是偷的!讓我看看!」 
  亞瑟縮回了手。「不,」他說,「等我們上了船,我會給你的。在這之前,我是不會給你的。」 
  「這麼說來,看來你還不傻!我敢打賭,這是你第一次落難,呃?」 
  「那是我的事情。喲!巡查來了。」 
  他們在群像後面蹲了下來,直到巡查走了過去。然後那個水手站起身來,告訴亞瑟跟著他,繼續往前走,一邊傻乎乎地暗自笑著。亞瑟默默地跟在後面。 
  那個水手領他回到梅狄契宮附近那個不大規則的小廣場,然後停在一個陰暗的角落。他原本因為謹慎而想小聲說話,可是說出的話卻含糊不清。 
  「等在這裡,如果你再往前走,那些當兵的會看見你的。」 
  「你要去幹什麼?」 
  「給你找點衣服。你這外套袖子上血跡斑斑,我可不能帶你上船。」 
  亞瑟低頭看看被窗戶柵欄拉破的袖子。手給擦破了,流出的血滴到了上面。那人顯然把他當成了殺人犯。哎,人家怎麼想沒有什麼關係。 
  過了一會兒,那個水手昂然走了回來,胳膊下夾著一個包裹。 
  「換上,」他小聲說道,「動作快點。我必須回去,那個猶太老頭沒完沒了,一個勁兒跟我討價還價,耽誤了我半個小時。」 
  亞瑟遵命照辦。剛一碰到舊衣服,他就本能地覺得噁心,不免有些縮手縮腳。所幸的是這些衣服雖然粗糙,但卻相當乾淨。當他穿上這套新裝束走進亮處以後,那個水手醉眼醺醺地打量著他,神情很是莊重。他煞有介事地點頭表示讚許。 
  「你這就行了,」他說,「就這樣,不要做聲。」亞瑟帶著換下的衣服,跟著他穿過迷宮似的彎曲運河和漆黑的狹窄小巷。這裡是中世紀遺留下來的貧民窟,裡窩那人把這叫做「新威尼斯」。幾座陰森森的古老宮殿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夾在嘈雜的邋遢的房舍和骯髒的庭院中間。這些宮殿兩邊各有一條污穢的水溝,淒慘慘地想要保持昔日的尊嚴,儘管知道這樣是徒勞無益的。他知道有些小巷是劣跡昭著的黑窩,裡面藏著小偷、亡命徒和走私犯,其他的小巷只是窮困潦倒之人的居所。 
  那個水手在一座小橋旁停下了腳步,四下看了看,發現沒人注意到他們。然後他們走下石砌的台階,來到一個狹窄的碼頭上。橋下有一隻骯髒破舊的小船。他厲聲地命令亞瑟跳進去躺下,隨後他自己坐在船上,開始搖著小船划向港口。 
  亞瑟靜靜地躺在潮濕漏水的船板上,身上蓋著那人扔來的衣服。他從裡面往外窺視那些熟悉的街道和房屋。 
  他們很快就過了橋,然後進入了一段運河,這裡就是城堡的護城河。巨大的城牆聳立在水邊,牆基很寬,越往上越窄,頂部是肅穆的塔樓。幾個小時以前,塔樓在他看來是多麼強大,多麼可怕!現在—— 
  他躺在船底,輕聲地笑了笑。 
  「別出聲,」那個水手小聲說道,「把頭給蓋住!我們快到海關了。」 
  亞瑟拉過衣服蓋在頭上。再往前劃了幾碼,小船停在用鏈子鎖在一起的一排桅桿前。這排桅桿橫在運河上,擋住了海關和城堡牆壁之間的那條狹窄水道。一位睡眼惺忪的官員打著呵欠走了出來,他提著燈籠在河邊俯下身。 
  「請出示護照。」 
  那個水手遞上他的正式證件。亞瑟在衣服下面憋得難受極了,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你是挑著夜晚的好時間回船啊!」那位海關官員不滿地說。「我看是出去狂歡了一陣吧。你的船上裝著什麼?」 
  「舊衣服。買的便宜貨。」他拿起那件馬甲給他看。那位官員放下燈籠,俯下身體,睜大眼睛看個究竟。 
  「我看沒事了。你可以過去了。」 
  他抬起柵欄,小船緩慢地劃進漆黑動盪的海水裡。劃了一段距離,亞瑟坐了起來,推開了衣服。 
  「船就在那裡。」那個水手默默地劃了一程,然後小聲說道。「靠近我,別說話。」 
  他爬上那艘巨大的黑色貨船側舷。看到這位不諳水性的人這麼笨手笨腳,水手心裡不禁暗自罵了起來。儘管亞瑟天生敏捷,如果處在他這個位置,大多數人都會比他更加笨拙。 
  平安地上了船後,他們小心翼翼,從黑乎乎的巨大纜索和機器之間爬了過去,然後到達一個艙口前。那個水手輕輕地掀起艙蓋。 
  「下去!」他小聲說道。「我馬上就回來。」 
  底艙不僅潮濕陰暗,而且散發出一種惡臭,讓人難以忍受。亞瑟起先本能地直往後退,生皮和脂油的惡臭嗆得他透不過氣來。這時他想起了「懲戒室」,然後走下了梯子,聳了聳肩膀。看來不管到了哪裡,生活都是一樣的,醜陋,腐朽,毒蟲遍地,充滿了可恥的秘密和陰暗的角落。生活還是生活,而他必須設法過得好一些。 
  過了幾分鐘,那個水手走了回來,手裡拿著東西。因為光線很暗,所以亞瑟看不清是些什麼。 
  「現在把表和錢給我。快點!」 
  亞瑟趁黑成功地留下了幾枚硬幣。 
  「你必須給我弄點吃的,」他說,「我快餓死了。」 
  「我已經給你帶來了,就在這兒。」那個水手遞給他一隻水壺、一些餅乾和一塊鹹肉。「現在記住,明天早晨海關官員前來檢查時,你必須藏在這只空桶裡,就在這裡。在我們開到公海上之前,你給我像隻老鼠一樣靜靜地待在這裡。到了可以出來的時候,我會告訴你的。要是讓船長看到了,那你就完蛋了——就這些!把喝的放好了嗎?晚安!」 
  艙蓋合上了,亞瑟把寶貴的「喝的」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爬上一個油桶吃著肉和餅乾。完了他縮成一團,睡在骯髒的地板上,生平他這是第一次不作祈禱而睡覺。黑暗之中,老鼠在他周圍跑來跑去。但是老鼠持續發出的噪音、貨船的顛簸和令人作嘔的油臭,以及明天可能暈船的擔心,全都沒有讓他睡不著覺。他毫不在乎這一切,就像他毫不在乎那些名譽掃地的破碎偶像。只是在昨天,它們還是他崇拜的神靈。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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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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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年以後…… 
  1846年7月的一個晚上,幾位熟人聚在佛羅倫薩的法布裡齊教授家裡,討論今後開展政治工作的計劃。 
  他們當中有幾個人屬於瑪志尼黨,要是不建立一個民主共和國和一個聯合的意大利,他們是不會感到滿意的。其餘的人當中有君主立憲黨人,也有程度各異的自由主義分子。可是在有一點上,他們的意見是一致的。那就是他們不滿托斯卡納公國的報刊審查制度。於是這位知名的教授召集了這次會議,希望至少是在這個問題上,各個黨派的代表能夠不吵不鬧,討論上一個小時。 
  自從庇護斯九世在即位之時頒布了那道著名的大赦令,釋放教皇領地之內的政治犯以來,時間才過去了兩個星期,但是由此引發的自由主義熱潮已經席捲了整個意大利。在托斯卡納公國,甚至連政府都顯得已經受到了這一驚人事件的影響。在法布裡齊和幾位佛羅倫薩的名流看來,這是大膽改革新聞出版法的一個契機。 
  「當然了,」在這個話題首先由他提出以後,戲劇家萊嘉曾經這麼說道,「除非我們能夠修改新聞出版法,否則就不可能創辦報紙。我們連創刊號都應該出。但是我們也許能通過報刊審查制度出版一些小冊子。我們越是盡早動手,就越是可能修改這條法律。」 
  他正在法布裡齊的書房裡解釋他那一番理論,他認為自由派的作家目前應該採取這條路線。 
  「毫無疑問。」有人插嘴說道,這是一位頭髮花白的律師,說起話來慢吞吞的。「在某個方面,我們必須利用目前這樣的機會了。我們可以借此推進切實的改革,以後再也不會出現這樣一個有利的機會了。但是我對出版小冊子有什麼用表示懷疑。它們只會激怒政府,使得政府感到害怕,卻不會把政府拉到我們這一邊來,而這一點才是我們真正要做的事情。如果當局一旦開始認為我們是危險人物,盡搞些煽動活動,那麼我們就沒有機會得到當局的幫助了。」 
  「那麼你認為我們應該怎麼辦呢?」 
  「請願。」 
  「是向大公請願嗎?」 
  「對,要求放寬新聞出版自由的尺度。」 
  靠窗坐著一個目光敏銳、膚色黝黑的人,他轉過頭笑出聲來。 
  「你去請願會大有收穫的!」他說。「我還以為倫齊一案的結果足以促使大家醒悟過來,再也不會那樣做了。」 
  「我親愛的先生,我們沒有成功地阻止引渡倫齊,我和你一樣感到憂心如焚。但是說實在的——我並不希望傷害任何人的感情,但我還是認為我們這件事之所以失敗,原因就是我們當中有些人沒有耐心,言行過激。我當然不想——」 
  「每個皮埃蒙特人都會這樣,」那個膚色黝黑的人厲聲地打斷了他的話,「我並不知道有誰言行過激,沒有耐心。我們呈交的一連串請願書語氣溫和,除非你能從中挑出毛病來。在托斯卡納和皮埃蒙特,這也許算是過激的言行,但是在那不勒斯,我們卻並不把它當作是特別過激的言行。」 
  「所幸的是,」那位皮埃蒙特人直言不諱地說道,「那不勒斯的過激言行只限於那不勒斯。」 
  「行了,行了,先生們,到此為止!」教授插言說道。「那不勒斯的風俗習慣有其獨到的長處,皮埃蒙特人的風俗習慣也一樣。但是現在我們是在托斯卡納,托斯卡納的風俗習慣是抓緊處理眼前的事情。格拉西尼投票贊成請願,加利則反對請願。裡卡爾多醫生,你有什麼看法?」 
  「我看請願沒有什麼壞處,如果格拉西尼起草好了一份,我會滿心歡喜地簽上我的名字。但是我認為不做其他的事情,光是請願沒有多大的作為。為什麼我們不能既去請願又去出版小冊子呢?」 
  「原因很簡單,那些小冊子會使政府無法接受請願。」格拉西尼說道。 
  「反正政府不會作出讓步。」那位那不勒斯人起身走到桌旁。「先生們,你們採取的方法是不對的。迎合政府不會有什麼好處。我們必須要做的事情就是喚起人民。」 
  「說比做容易啊。可是你打算從何下手?」 
  「沒想過去問加利吧?他當然先把審查官的腦袋敲碎。」 
  「不會的,我肯定不會那麼做,」加利斷然說道,「你總是認為如果一個人是從南方來的,那麼他一定只相信冰冷的鐵棍,而不相信說理。」 
  「那好,你有什麼提議呢?噓!注意了,先生們!加利有個提議要說出來。」 
  所有的人都已分成兩人一夥三人一堆,一直都在分頭進行討論。這時他們圍到了桌邊,想要聽個究竟。加利舉起雙手勸慰大家。 
  「不,先生們,這不算是一個提議。只是一個建議。大家對新教皇的即位雀躍不已,在我看來實際上這是非常危險的。因為他已制訂了一個新的方針,並且頒布了大赦,我們只須——我們大家,整個意大利——投入他的懷抱,他就會把我們帶到樂土。現在我也和大家一樣,對教皇的舉動表示欽佩。大赦確實是一個了不起的行動。」 
  「我相信教皇陛下肯定會感到受寵若驚——」格拉西尼帶著鄙夷的口吻說道。 
  「行了,格拉西尼,讓他把話說完!」裡卡爾多也插了一句。「要是你們倆不像貓和狗一樣見面就咬,那才是一件天大的怪事呢。接著往下說,加利!」 
  「我想要說的就是這一點,」那位那不勒斯人繼續說道,「教皇陛下無疑是懷著最誠摯的本意,所以他才會採取這樣的行動。但是他將把他的改革成功地推進到什麼地步,那是另外一個問題。就現在來說,當然一切都很平靜。在一兩個月內,意大利全境的反動分子將會偃旗息鼓。他們會等著大赦產生的這股狂熱勁兒過去。但是他們不大可能在不戰之下就讓別人從他們手中奪過權力。我本人相信今年冬天過不了一半,耶穌會、格列高利派、聖信會的教士們和其他的跳樑小丑就會對我們興師動眾,他們會密謀策劃,對不能收買的人他們則將置於死地。」 
  「很有這個可能。」 
  「那好啊。我們要麼坐在這裡束手待斃,謙和地送去請願書,直到蘭姆勃魯契尼及其死黨勸說大公成功,按照耶穌會的法規將我們治罪。也許還會派出奧地利的幾名輕騎兵在街上巡邏,為我們維護治安呢。要麼我們就採取先發制人的措施,利用他們片刻的窘狀搶先出擊。」 
  「首先告訴我們你提議怎麼出擊?」 
  「我建議我們著手組織反耶穌會的宣傳和鼓動工作。」 
  「事實上就是用小冊子宣戰嗎?」 
  「是的,揭露他們的陰謀詭計,揭露他們的秘密,號召人民團結一致同他們鬥爭。」 
  「但是這裡並沒有我們要揭露的耶穌會教士。」 
  「沒有嗎?等上三個月,你就會看見有多少了。那時就會太遲了。」 
  「但是要想喚起市民反對耶穌會教士,我們就必須直言不諱。可是如果這樣,你能躲過審查制度嗎?」 
  「我才不去躲呢,我偏要違反審查制度。」 
  「那麼你要匿名印刷小冊子?好倒是好,但是事實上我們已經看到了許多秘密出版物的下場,我們知道——」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我會公開印刷小冊子,標明我們的住址。如果他們敢的話,就讓他們起訴我們好了。」 
  「這完全是個瘋狂的方案,」格拉西尼大聲叫道,「這簡直就是把腦袋送進獅子的嘴裡,純粹是胡來。」 
  「呵,你用不著害怕!」加利厲聲說道,「為了我們的小冊子,我們不會請你去坐牢的。」 
  「住嘴,加利!」裡卡爾多說道。「這不是一個害怕的問題。如果坐牢管用的話,我們都會像你一樣準備去坐牢。但是不為了什麼事而去冒險,那是幼稚之舉。讓我來說,我建議修正這項提議。」 
  「那好,怎麼說?」 
  「我認為我們也許可以想出辦法來,一方面謹慎地和耶穌會教士展開鬥爭,另一方面又不與審查制度發生衝突。」 
  「我看不出你怎樣才能做到這一點。」 
  「我認為可以採用拐彎抹角的形式,掩蓋我們必須表達的意思——」 
  「那樣就審查不出來嗎?然後你就指望每一個貧窮的手工藝者和出賣苦力的人靠著無知和愚昧來探尋其中的意思!這聽起來一點也行不通。」 
  「馬爾蒂尼,你的看法呢?」教授轉身問坐在旁邊的那個人。此人膀大腰圓,留著一把棕色的大鬍子。 
  「我看在我掌握了更多的情況之前,我將保留我的意見。這個問題需要不斷探索,要視結果而定。」 
  「薩科尼,你呢?」 
  「我倒想聽聽波拉夫人有些什麼話要說。她的建議總是十分寶貴的。」 
  大家都轉向屋裡唯一的女性。她一直坐在沙發上,一隻手托著下巴,默默地聽著別人的討論。她那雙黑色的眼睛深沉而又嚴肅,但是當她抬起眼睛時,裡面顯然流露出頗覺有趣的神情。 
  「恐怕我不贊同大家的意見。」她說。 
  「你總是這樣,最糟糕的是你總是對的。」裡卡爾多插了一句。 
  「我認為我們的確應該和耶穌會教士展開鬥爭,如果我們使用這一種武器不行,那麼我們就必須使用另一種武器。但是光是對著干則是一件軟弱無力的武器,躲避審查又是一件麻煩的武器。至於請願,那是小孩子的玩具。」 
  「夫人,」格拉西尼表情嚴肅,插嘴說道,「我希望你不是建議採取諸如——諸如暗殺這樣的措施吧?」 
  馬爾蒂尼扯了扯他的大鬍子,加利竟然笑出聲來。甚至連那位青年女人都忍俊不禁,微微一笑。 
  「相信我,」她說,「如果我那麼歹毒,竟然想出了這種事情,那麼我也不會那麼幼稚,竟然侃侃而談。但是我知道最厲害的武器是冷嘲熱諷。如果你們能把耶穌會教士描繪成滑稽可笑的人物,引發人們嘲笑他們,嘲笑他們的主張,那麼你們不用流血就已征服了他們。」 
  「就此而言,我相信你是對的,」法布裡齊說道,「但是我看不出怎樣才能做到這一點。」 
  「我們為什麼就不能做到這一點呢?」馬爾蒂尼問道,「一篇諷刺文章比一篇嚴肅的文章更有機會通過審查。而且如果必須遮遮掩掩,那麼比起一篇科學論文或者一篇經濟論文來,普通讀者也就更有可能從一個看似荒唐的笑話中找出雙關的意義。」 
  「夫人,你是建議我們應該發行諷刺性的小冊子,或者試辦一份滑稽小報嗎?我敢肯定審查官們永遠都不會批准出版一份滑稽小報的。」 
  「我並不是說一定要出版小冊子或者滑稽小報。我相信可以印發一系列諷刺性的小傳單,以詩歌或者散文的形式,廉價地賣出去,或者在街上免費散發。這會很有用的。如果我們能夠找到一位聰明的畫家,能夠領悟這種文章的精神,那麼我們就可以加上插圖。」 
  「如果能夠做成這件事,這倒是一個絕妙的主意。但是如果真要去做這件事,那麼就必須做好。我們應該找到一位一流的諷刺作家。我們上哪兒才能找到這樣的人呢?」 
  「瞧瞧,」萊嘉說道,「我們當中大多數人都是嚴肅作家,儘管我尊重在座的各位,但是要我來說,一哄而上強裝幽默,恐怕就像大象想要跳塔倫泰拉舞一樣。」 
  「我從來沒有建議我們都應搶著去做我們並不合適的工作。我的意思是我們應該努力去尋找一個真正具有這種才能的諷刺作家,在意大利的某個地方,我們肯定能夠找到這樣的人。我們可以給他提供必要的資金。當然我們應該瞭解這個人的情況,確保他將會按照我們能夠取得一致的方針工作。」 
  「但是我們上哪兒去找呢?真正具有才能的諷刺作家是屈指可數的,可是這樣的人又找不到。裘斯梯是不會接受的,他忙得不可開交。倫巴第倒有一兩位好人,但是他們只用米蘭方言寫作——」 
  「此外,」格拉西尼說道,「我們可以採用比這更好的方法影響托斯卡納人。如果我們把公民自由和宗教自由這樣的嚴肅問題當成小事一樁,我敢肯定別人至少會覺得我們缺乏政治策略才幹。佛羅倫薩不像倫敦一樣是片蠻荒之地,僅僅知道辦工廠賺大錢,也不像巴黎一樣是個醉生夢死的場所。它是一個具有光榮歷史的城市——」 
  「雅典也一樣,」她一臉微笑,插嘴說道,「但是它『因為臃腫而顯得相當笨拙,需要一隻牛虻把它叮醒』——」 
  裡卡爾多一拍桌子。「嗨,我們竟然沒有想到牛虻!就是他了!」 
  「他是誰啊?」 
  「牛虻——費利斯·裡瓦雷茲。你不記得他了嗎?就是穆拉托裡隊伍中的那一個人,三年前從亞平寧山區下來。」 
  「噢,你是認識那幫人的,對嗎?我記得他們去巴黎的時候,你是和他們一道走的。」 
  「是的。我去了裡窩那,是送裡瓦雷茲去馬賽。他不願留在托斯卡納,他說起義失敗以後,除了放聲大笑沒有別的事情可做,所以他最好還是去巴黎。他無疑贊同格拉西尼的意見,認為在托斯卡納這個地方是笑不出來的。可我幾乎可以肯定,如果我們出面請他,他會回來的,因為現在又有機會為意大利做點什麼了。」 
  「他叫什麼名字來著?」 
  「裡瓦雷茲。我想他是巴西人吧。反正我知道他在那裡住過。在我見過的人當中,他算是一個非常機智的人。天曉得我們在裡窩那的那個星期沒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看著可憐的蘭姆勃魯契尼就夠讓人傷心了。但是每當裡瓦雷茲在屋裡時,沒有人能夠忍住不笑。他張口就是笑話,就像是一團經久不熄的火。他臉上還有一處難看的刀傷。我記得是我替他縫合了傷口。他是個奇怪的人,但是我相信就是因為有了他,有他胡說八道,有些可憐的小伙子才沒有完全垮下來。」 
  「就是那個署名『牛虻』,並在法語報紙上撰寫政論性諷刺短文的人嗎?」 
  「是的。他寫的大多是短小精悍、內容滑稽的小品文。亞平寧山區的私販子叫他『牛虻』,因為他那張嘴太厲害了。隨後他就把這個綽號當作他的筆名。」 
  「我對這位先生有點瞭解。」格拉西尼插嘴說道。他說起話來一字一板的,神情煞是莊重。「我不能說我所聽到的都是讚揚他的話。他無疑具有某種譁眾取寵的小聰明,儘管我認為他的能力是被過分誇大了。可能他並不缺乏身體力行的勇氣,但是他在巴黎和維也納的聲譽,我相信,遠非是白璧無瑕的。他像是一個經歷過——呃——許多奇遇的人,而且身世不明。據說杜普雷茲探險隊本著慈善之心,在南美洲熱帶某個地方收留了他,當時他就像是一個野人,簡直沒個人樣。至於他是怎麼淪落到了那種地步,我相信他從沒作過圓滿的解釋。說到亞平寧山區的起義,參與那次不幸失敗的起義什麼人都有,我想這一點也不是什麼秘密。我們知道在波洛尼亞被處死的人是地道的罪犯。那些逃脫的人當中,大多數人的品格根本就不值得一提。毫無疑問,參加起義的人當中有些是具備高尚品格的人——」 
  「他們當中有些人還是在座幾位的好友呢!」裡卡爾多打斷了他的話,聲音裡帶著怒意。「置身事外,橫挑鼻子豎挑眼倒是挺好的,格拉西尼。但是這些『地道的罪犯』是為了他們的信仰而死的,他們所做的事情比你我所做的事情要多。」 
  「下一次要是有人給你講起巴黎這種平庸的風言風語,」加利補充說道,「你可以告訴他們,就我所知,他們有關杜普雷茲探險隊的說法全是錯的。我認識杜普雷茲的助手馬爾泰爾本人,我從他那裡聽到了事情的經過。他們的確發現裡瓦雷茲流落到了那裡。他在爭取阿根廷共和國獨立的戰鬥中被俘,並且逃了出去。他扮作各種各樣的人,在那個國家四處流浪,試圖回到布宜諾斯艾利斯。但是說什麼本著慈善之心收留了他,這種道聽途說純粹是杜撰。他們的翻譯生了病,只得被送了回去。那些法國人全都不會說當地的語言,所以請他擔任翻譯。他和他們一起待了三年,考查了亞馬遜河的支流。馬爾泰爾告訴我,他相信他們如果沒有裡瓦雷茲,他們就不可能完成那次探險。」 
  「不管他是什麼人,」法布裡齊說道,「他一定具有過人的本領,否則他就不會受到像馬爾泰爾和杜普雷茲這兩位老練的探險家矚目,而且看來他確實受到了他們的矚目。夫人,你有什麼看法?」 
  「我對這件事一無所知。他們經過托斯卡納逃走時,我還在英國。但是我倒認為,如果跟他在蠻荒的國度探險三年的同伴和跟他一道起義的同志對他評價很高,這就算是一價很有份量的推薦書,足以抵消許多街上的那種流言蜚語。」 
  「至於他的同志對他的看法,那是沒有什麼好說的。」裡卡爾多說道,「從穆拉托裡和贊貝卡裡到最粗魯的山民,他們無不對他以誠相見。此外,他和奧爾西尼私交很深。另一方面,有關他在巴黎的情況,確實不斷傳出不是太好的無稽之談。但是一個人要是不想樹敵太多,那麼他就不該成為一個政治諷刺家。」 
  「我記得不是很清楚,」萊嘉插嘴說道,「但是那些人經過這裡逃走時,我好像記得見過他一次。他是不是駝背,或者腰部彎曲什麼的?」 
  教授已經拉開了寫字檯的抽屜,正在翻著一堆材料。「我看我這裡放著警察通緝他的告示,」他說。「你們肯定記得在他們逃到山裡藏了起來以後,到處都張貼著他們的畫像,而且那個紅衣主教——那個混蛋叫什麼名字來著?——斯賓諾拉,他還懸賞他們的腦袋呢。 
  「順便說一下,關於裡瓦雷茲和那張告示,這裡還有一個神奇的故事。他穿上當兵的舊軍裝到處遊蕩,裝扮成在執行任務時受傷的騎兵,試圖尋找他的同伴。他竟讓斯賓諾拉的搜查隊准許他搭乘便車,並在一輛馬車上坐了一天。他對他們講了許多驚心動魄的故事,說他怎麼被叛亂分子俘虜,又是怎樣被拖進了山中的匪巢,並說自己受盡了折磨。他們把通緝告示拿給他看,於是他就編了一通瞎話,大談他們稱作『牛虻』的魔鬼。到了晚上,等到他們都睡著了以後,他往他們的火藥上澆了一桶水,然後他就溜之大吉,口袋裡裝滿了給養和彈藥——」 
  「噢,就是這個,」法布裡齊插進話來,「『費利斯·裡瓦雷茲,又名牛虻。年齡:大約三十歲。籍貫和出身:不詳,可能系南美人。職業:記者。身材矮小。黑髮。黑色鬍鬚。皮膚黝黑。眼睛:藍色。前額:既闊又圓。鼻子,嘴巴,下巴——』對了,這兒:『特徵:右腳跛;左臂彎曲;左手少了兩指;臉上有最近被馬刀砍傷的疤痕;口吃。』下面還有一句附言:『精於槍法,捕時要加以注意。』」 
  「搜查隊掌握這麼詳盡的特徵,他竟然還能騙過他們,真是讓人歎為觀止。」 
  「這當然是憑著一身無畏的勇氣,他才化險為夷。如果他們對他產生一絲的懷疑,那他就沒命了。但是每當他裝出一副無話不說的天真模樣時,什麼難關他都能闖過。好了,先生們,你們認為這個提議怎麼樣?看來在座的幾位都瞭解裡瓦雷茲。我們是不是向他表示,我們很高興請他到這裡幫忙呢?」 
  「在我看來,」法布裡齊說道,「我們不妨跟他提提這件事情,看看他是否願意考慮我們這個計劃。」 
  「噢,你儘管放心好了,只要是和耶穌會教士鬥,他一定願意參加。在我認識的人當中,他是最反對教士的。事實上他在這一點上態度非常堅決。」 
  「裡卡爾多,那麼我們就寫信吧?」 
  「那是自然的了。讓我想想,現在他在什麼地方呢?我想是在瑞士吧。他是哪兒也待不住的人,總是東奔西跑。但是至少小冊子的問題——」 
  他們隨即展開了一場長久而又熱烈的討論。等到與會的人最終散去的時候,馬爾蒂尼走到那位沉默寡言的青年婦女跟前。 
  「我送你回家吧,瓊瑪。」 
  「謝謝,我想和你談件事。」 
  「地址弄錯了嗎?」他輕聲地問道。 
  「並不怎麼嚴重,但是我認為應該作點更正。這個星期有兩封信被扣在郵局。信都不怎麼重要,也許是事出意外吧。但是我們可不能冒險。如果警察一旦開始懷疑我們任何一個地址,那麼趕緊就得更換。」 
  「這事我們明天再談。今晚我不想和你談正事,你看上去有點累。」 
  「我不累的。」 
  「那麼你又心情不好了。」 
  「噢,不是。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兒。」 
  (第二部·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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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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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凱蒂,女主人在家嗎?」 
  「在的,先生。她在穿衣。您請去客廳等吧,她一會兒就下樓。」 
  凱蒂帶著德文郡姑娘那種歡快友好的態度把客人迎了進來。她特別喜歡馬爾蒂尼。他會說英語,當然說起話來像個外國人,但是仍然十分得體。在女主人疲倦的時候,他從來不會坐在那裡扯著嗓門大談政治,一直能折騰到清晨一點。有些客人則不然。此外他曾到過德文郡,幫助過女主人排憂解難。當時她的小孩死了,丈夫也在那裡生命垂危。打那時起,凱蒂就把這位身材高大、笨手笨腳、沉默寡言的人差不多當作是這個家裡的成員,就跟現在蜷伏在他膝上的那只懶洋洋的黑貓一樣。帕希特則把馬爾蒂尼當作是一件有用的傢俱。這位客人從來都不踩它的尾巴,也不把煙往它的眼裡吹,而且也不和它過不去。他的一舉一動就像個紳士:讓它躺在舒服的膝上打著呼嚕,上桌吃飯的時候,從來不會忘記人類吃魚的時候,貓在一旁觀望會覺得沒意思的。他們之間的友誼由來已久。當帕希特還是一隻小貓時,有一次女主人病得厲害,沒有心思想到它。還是馬爾蒂尼照顧了它,把它塞在籃子裡,從英國帶了過來。從那以後,漫長的經歷使它相信,這個像熊一樣笨拙的人不是一個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朋友。 
  「你們倆看上去倒挺愜意,」瓊瑪走進屋子說道,「人家會以為你們這樣安頓下來,是要消磨這個晚上呢。」 
  馬爾蒂尼小心翼翼地把貓從膝上抱了下來。「我來早了一點,」他說,「希望我們在動身之前,你能讓我喝點茶。那邊的人可能多得要命,格拉西尼不會給我們準備像樣的晚餐——身居豪華府第的人們從來都不會的。」 
  「來吧!」她笑著說道,「你說起話來就像加利一樣刻薄!可憐的格拉西尼,就是不算他的妻子不善持家,他也是罪孽深重啊。茶一會兒就好。凱蒂還特意為你做了一些德文郡的小餅。」 
  「凱蒂是個好人,帕希特,對嗎?噢,你還是穿上了這件漂亮的裙子。我擔心你會忘了。」 
  「我答應過要穿的,儘管今晚這麼熱,穿上不大舒服。」 
  「到了菲耶索爾,天氣會涼下來的。沒有什麼比白羊絨衫這樣適合你了。我給你帶來了一些鮮花,你可以戴上。」 
  「噢,多麼可愛的玫瑰啊。太讓我喜歡了!最好還是把它們放進水裡。我討厭戴花。」 
  「這是你迷信,想入非非。」 
  「不,不是。只是我認為整個晚上,陪伴我這麼一個沉悶的人,它們會覺得乏味的。」 
  「恐怕我們今晚都會覺得乏味的。這次晚會一定乏味得讓人受不了。」 
  「為什麼?」 
  「部分原因是格拉西尼碰到的東西就會變得像他那樣乏味。」 
  「別這樣說話不饒人。我們是到他家去做客,這樣說他就有欠公平了。」 
  「你總是對的,夫人。那好,之所以乏味是因為有趣的人有一半不去。」 
  「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到別的地方去啦,生病啦,或是出於別的什麼原因。反正會有兩三位大使和一些德國學者,照例還有一群難以名狀的遊客和俄國王子及文學俱樂部的人士,還有幾位法國軍官。我誰也不認識——當然了,除了那位新來的諷刺作家以外。他會是今晚眾人矚目的中心。」 
  「那位新來的諷刺作家?是裡瓦雷茲嗎?在我看來,格拉西尼對他可是很不贊成。」 
  「那是。但是一旦那個人到了這裡,人們肯定會談起他來。所以格拉西尼當然想讓他的家成為那頭新來的獅子露面的第一個場所。你放心好了,裡瓦雷茲肯定還沒有聽到格拉西尼不贊成的話。他也許已經猜到了,他可是一個精明的人。」 
  「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已經到了。」 
  「他是昨天才到的。茶來了。別,別起來了。讓我去拿茶壺吧。」 
  在這間小書房裡,他總是那樣快樂。瓊瑪的友誼,她在不知不覺之間對他流露出來的魅力,她那直率而又純樸的同志之情,這些對他來說都是並不壯麗的一生中最壯麗的東西。 
  每當他感到異乎平常的鬱悶時,他就會在工作之餘來到這裡,坐在她的身邊。通常他是一句話也不說,望著她低頭做著針線活或者斟茶。她從來都不問他遇上了什麼麻煩,也不用言語表示她的同情。但是在他離去時,他總是覺得更加堅強,更加平靜,就像他常對自己說的那樣,覺得他能「十分體面地熬過另外兩個星期」。她並不知道她具備一種體恤他人的罕見才能。兩年以前,他那幫好友在卡拉布裡亞被人出賣了,並像屠殺野狼一樣被槍殺了。也許就是她那種堅定的信念才把他從絕望之中挽救出來。 
  在星期天的早晨,有時他會進來「談談正事」。這個說法代表了與瑪志尼黨的實際工作有關的一切事情,他們都是積極忠誠的黨員。那時她就變成一個截然不同的人:敏銳,冷靜,思維縝密,一絲不苟,完全是置之度外。那些僅僅看到她從事政治工作的人把她看成是一位訓練有素、紀律嚴明的革命黨人,可靠、勇敢,不管從哪個方面來說都是一位難得的黨員。「她天生就是一位革命黨人,頂得上我們十幾個人。別的她什麼也不是。」加利曾經這麼評價她。馬爾蒂尼所認識的「瓊瑪夫人」,別人是很難理解的。 
  「呃,你們那位『新來的諷刺作家』是什麼模樣?」她在打開食品櫃時回過頭來問道。「你瞧,塞薩雷,這是給你的麥芽糖和蜜餞當歸。我只是順便說一句,我就納悶為什麼干革命的男人都那麼喜歡吃糖。」 
  「其他的男人也喜歡吃糖,只是他們覺得承認這一點有失尊嚴。那位新來的諷刺作家嗎?噢,他是那種會讓尋常的女人著迷的人,你不會喜歡他的。他這個人尤其擅長講出刻薄的話來,裝出一副懶洋洋的樣子滿世界遊蕩,後面還緊跟著一位跳芭蕾舞的漂亮姑娘。」 
  「真有一位跳芭蕾舞姑娘嗎?你不是因為生氣,也想模仿刻薄的話吧?」 
  「我的天啊!不。確實有個跳芭蕾舞的姑娘。有人喜歡潑辣大方的美女,對於他們來說,她長得確實相當出眾。可我卻不喜歡。她是個匈牙利吉卜賽人,或者是諸如此類的一個人吧。裡卡爾多是這麼說的。來自加利西亞的某個外省劇院。他顯得非常坦然,總是把她介紹給別人,好像是他的一個未出嫁的小姑。」 
  「嗨,如果是他們她從家裡帶出來的,那麼這樣才叫公平嘛。」 
  「你可以這麼看,親愛的夫人,但是社會上可並不這麼看。我想,在他把她介紹給別人時,大多數人會感到心裡不痛快的,他們知道她是他的情婦。」 
  「除非他告訴了他們,否則他們怎麼能知道呢?」 
  「事情明擺著,你見了她以後就明白了。可我還是認為他沒有那麼大的膽子,竟會把她帶到格拉西尼的家中。」 
  「他們不會接待她的。格拉西尼夫人這樣的人不會做出違背禮俗的事件。但是我想瞭解的是作為諷刺作家的裡瓦雷茲,而不是這個人本身。法布裡齊告訴我,他在接到信以後表示同意過來,並且開展對耶穌會派教士的鬥爭。我聽到的就是這些情況。這個星期工作太多,忙得不可開交。」 
  「我不知道我能告訴你多少情況。在錢的問題上似乎沒有什麼困難,我們原先還擔心這一點呢。他很有錢,看來是這麼回事。他願意不計報酬地工作。」 
  「那麼他有一筆私人財產了?」 
  「他顯然是有的,儘管似乎有些奇怪——那天晚上在法布裡齊家裡,你聽到過杜普雷茲探險隊發現他時他的境況。但是他持有巴西某個礦山的股票,而且身為一名專欄作家,他在巴黎、維也納和倫敦都是非常成功的。他看來能夠熟練地運用十幾種語言,就是在這裡也無法阻止他跟別處的報紙聯繫。抨擊耶穌會教士不會佔用他的所有時間。」 
  「那當然。該動身了,塞薩雷。對了,我還是戴上玫瑰吧。等我一下。」 
  她跑上樓去,回來的時候已在裙子的前襟別上了玫瑰,頭上還圍著一條鑲有西班牙式黑邊的長圍巾。馬爾蒂尼打量著她,像個藝術家似的表示讚許。 
  「你看上去就像是一位女王,我親愛的女士,就像是那位偉大而聰明的示巴女王。」 
  「這話說得也太不客氣了!」她笑著反駁道,「你可知道讓我打扮成像模像樣的社交女士對我來說有多難!誰想讓一個革命黨人看上去像示巴女王一樣?想要擺脫暗探,這也是一個辦法。」 
  「就是你刻意去模仿,你也永遠學不了那些愚昧至極的社交女流。但是話說回來,這也沒有什麼關係。你看起來那麼漂亮,暗探也猜不出你的觀點如何。即便如此,你也不會一個勁兒地傻笑,並用扇子掩住自己,就像格拉西尼夫人那樣。」 
  「好了,塞薩雷,別去說那個可憐的女人了!哎,吃些麥芽糖,好讓你的脾氣變得甜起來。準備好了嗎?那麼我們最好還是動身吧。」 
  馬爾蒂尼說得十分正確,晚會確實擁擠而又乏味。那些文人彬彬有禮地聊著天兒,看起來實在沒意思。「那群難以名狀的遊客和俄國王子」在屋裡走來走去,相互打聽誰是名人,並且試圖大談陽春白雪。格拉西尼正在接待他的客人,態度非常矜持,就像他那雙擦得珵亮的靴子一樣。但是看見瓊瑪以後,他的臉上頓時有了神采。他並不真的喜歡她,私下還有點怕她。但是他認識到沒有了她,他的客廳就會黯然失色。 
  他在事業上已經爬到了很高的地步,現在他已經富了,有了名聲。他主要的雄心就是讓他的家成為開明人士和知識分子聚集的中心。他在年輕的時候犯了一個錯誤,娶了這麼一個不足掛齒、穿著花哨的女人,她說起話來平淡無味,而且已經人老珠黃。她並不適合擔當一個偉大的文學沙龍的女主人,這使得他感到非常痛苦。當他可以說服瓊瑪前來的話,他就覺得晚會將會取得成功。她那種嫻靜文雅的風度會讓客人無拘無束。在他的想像之中,她來了以後,就能一掃屋子裡的這種俗不可耐的氛圍。 
  格拉西尼夫人熱情歡迎瓊瑪,大聲地對她耳語道:「你今晚看上去真迷人!」同時她還不懷好意,帶著挑剔的目光打量那件白羊絨衫。她極其憎恨這位客人,憎恨她那堅強的個性、她那莊重而又真誠的直率、她那沉穩的心態和她臉上的表情。 
  而馬爾蒂尼正是因為這些才愛她。當格拉西尼夫人憎恨一個女人時,她是用溢於言表的溫情表現出來的。瓊瑪對這套恭維和親暱抱著姑且聽之的態度。所謂的「社交活動」在她看來是一件膩煩而不愉快的任務,可是如果不想引起暗探注意,一名革命黨人卻又必須有意識地完成這樣的任務。她把這看作是和用密碼書寫的繁重工作同類的事情。她知道穿著得體所贏得的名聲難能可貴,這會使她基本不受懷疑。因此她就仔細地研究時裝畫片,就像她研究密碼一樣。 
  聽到有人提到瓊瑪的名字,那些百無聊賴、鬱鬱寡歡的文學名流馬上就來了精神。他們非常願意和她交往。特別是那些激進的記者,他們馬上就從屋子的那頭聚集過來,擁到了她的跟前。但是她是一位練達的革命黨人,不會任由他們擺佈。什麼時候都能遇到激進分子。這會兒他們聚集在她周圍,而她則委婉地勸說他們去各忙各的,微笑著提醒他們不必浪費時間拉攏她了,還有那麼多的遊客等著聆聽他們的訓導呢。她專心致志地陪著一位英國議員,共和黨正急著爭取他的同情。她知道他是一位金融方面的專家。她先是提出了一個涉及奧地利貨幣的技術性問題,因而贏得了他的注意。然後她又巧妙地將話題轉到倫巴第與威尼斯政府財政收支的狀況上來。那位英國人原本以為會被閒談攪得百無聊賴,所以他斜著眼睛看著她,害怕自己落到一個女學者的手裡。但是她落落大方,談吐不俗,所以他完全心悅誠服,並且和她認真地討論起了意大利的金融問題。格拉西尼領來一位法國人,那人「希望打聽一下意大利青年黨歷史的某些情況」。那位議員惶恐不安地站了起來,他感到意大利人之所以不滿,箇中的理由也許比他所想的更多。 
  那天傍晚的晚些時候,瓊瑪溜到了客廳窗外的陽台上,想在高大的山茶花和夾竹桃中間獨自坐上幾分鐘。屋裡密不透風,老是有人來回走動,所以她開始感到頭痛。在陽台的另一端立著一行棕櫚樹和鳳尾蕉,全都種在隱藏在一排百合花及別的植物旁邊的大缸裡。所有的花木組成了一道屏風,後面是一個可以俯瞰對面山谷美景的角落。石榴樹的枝幹結著遲開的花蕾,垂掛在植物之間狹窄的縫隙邊。 
  瓊瑪待在這個角落裡,希望沒有人會猜到她在什麼地方,並且希望在她打起精神去應付那種要命的頭痛事情之前,她能休息一會兒,清靜一會兒。和暖的夜晚靜悄悄的,美麗極了。但是走出悶熱的房間,她感到有些涼意,於是就把那條鑲邊的圍巾裹在頭上。 
  很快就從陽台上傳來說話聲和腳步聲,將她從矇矓的睡意中吵醒過來。她退縮到陰影之中,希望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並在再次勞累她那疲憊的大腦和人說話之前,她還能爭取寶貴的幾分鐘清靜一下。腳步聲停在那道屏風附近,這使她感到很惱火。隨後格拉西尼夫人打住了她那尖細的聲音,不再喋喋不休地鼓噪。 
  另一個是男人的聲音,極其柔和悅耳。但是甜美的音調有些美中不足,因為說起話來很是獨特,含混不清地拖腔拖調。也許只是裝成這樣,更有可能是為了糾正口吃而養成的習慣,但是不管怎樣聽著都不舒服。 
  「你說她是英國人嗎?」那個聲音問道,「可這是一個地道的意大利名字。什麼來著——波拉?」 
  「對。她是可憐的喬萬尼·波拉的遺孀,波拉約在四年前死在英國——你不記得嗎?噢,我忘了——你過著這樣一種漂流四方的生活,我們不能指望你知道我們這個不幸的國家所有的烈士——這樣的人也太多了!」 
  格拉西尼夫人歎息了一聲。她在和陌生人說話時總是這樣。就像是為意大利而憂傷不已的仁人志士,那副神情還帶著寄宿學校女生的派頭和小孩子的撒嬌。 
  「死在英國!」那個聲音重複道,「那麼他是避難去了?我好像有點熟悉這個名字。他和早期的青年意大利黨有關係嗎?」 
  「對。三三年不幸被捕的那批青年當中,他就是其中之一——你還記得那起悲慘的事件嗎?他在幾個月後被釋放出來,過了兩三年以後又對他下了逮捕令,於是他就逃到了英國。後來我聽說他們在那裡結了婚。一段非常浪漫的戀情,但是可憐的波拉一貫都很浪漫。」 
  「你是說然後他就死在英國?」 
  「對,是死於肺病。他受不了英國那種可怕的氣候。在他臨死之前,她失去了她唯一的孩子。小孩得了猩紅熱。很慘,是嗎?我們都很喜歡親愛的瓊瑪!她有點冷漠,可憐的人。你知道英國人總是這樣。但是我認為是她的那些麻煩事才使她變得鬱鬱寡歡,而且——」 
  瓊瑪站了起來,推開石榴樹的枝頭。為了閒聊竟然散佈她那不幸的遭遇,這對她來說是不可忍受的。當她走進亮處時,她的臉上露出了惱怒的神色。 
  「啊!她在這兒呢!」女主人大聲叫道,帶著令人欽佩的鎮靜。「瓊瑪,親愛的,我還在納悶你躲到哪兒去了呢。費利斯·裡瓦雷茲先生希望認識你。」 
  「這位說來就是牛虻了。」瓊瑪想道,她帶有一絲好奇看著他。他很有禮貌地朝她鞠了一躬,但是他的眼睛卻在盯著她的臉龐和身段。那種目空一切的眼神在她看來銳利無比,他正在上下打量著她。 
  「你在這裡找到了一個其、其樂陶陶的角落。」他看著那道屏風感慨地說道,「景色真、真美啊!」 
  「對,確實是個美麗的地方。我出來就是為了吸點新鮮的空氣。」 
  「這麼一個美妙的夜晚,待在屋裡好像有點辜負仁慈的上帝了。」女主人抬眼望著星星說道,(她長著好看的睫毛,所以喜歡讓人看到。)「看,先生!如果意大利成了一個自由的國度,那麼她不就是人間天堂嗎?她有著這樣的花朵,這樣的天空,可是竟然淪為奴隸!」 
  「而且還有這樣愛國的女士!」牛虻喃喃地說道,拖著柔和而又懶散的聲音。 
  瓊瑪猛然一驚,回過頭來看著他。他也太放肆了,這一點當然誰也騙不過去。但是她低估了格拉西尼夫人對讚譽的胃口。那位女人歎息一聲,垂下了她的睫毛。 
  「哎,先生,一個女人不會有多大作為!也許有一天我會證明我不愧為一位意大利人——誰知道呢?可是現在我必須回去,履行我的社會職責。那位法國大使懇請我把他的養女介紹給所有的名流,過一會兒你一定要進去見見她。她是一個非常迷人的姑娘。瓊瑪,親愛的,我把裡瓦雷茲先生帶出來欣賞我們這裡的美景。我必須把他交給你了。我知道你會照顧他的,並把他介紹給大家。啊!那個討人喜歡的俄國王子來了!你們見過他嗎?他們說他深受尼古拉一世的寵愛。他在某個波蘭城鎮擔任軍事指揮官,那個地名誰也叫不出來。Quellenuitmagnifique!N』est-est-pas,monprince?」〔法語:多麼美好的夜晚!不是麼,我的王子?〕她飄然而去,滔滔不絕地對著一個粗脖子的男人說著話兒。那人的下巴堆滿了肉,外套綴滿了閃亮的勳章。她那悲悼「notremal-heureusepatrie」〔法語:我們不幸的祖國〕的哀哀其聲夾雜著「charmant」〔法語:魅力〕和「monprince」〔法語:我的王子〕,漸漸消失在陽台的那頭。 
  瓊瑪靜靜地站在石榴樹的旁邊。她為那位可憐而又愚蠢的小個女人感到於心不忍,並對牛虻那種懶散的傲慢感到惱怒。他正在觀察著她走去的身影,臉上流露的表情使她很生氣。嘲笑這樣的人顯得太不大度了。 
  「意大利和俄國的愛國主義走了,」他說,隨即轉過頭來微微一笑,「手挽著手,因為有了對方相伴而感到大喜過望。你喜歡哪一個?」 
  她略微皺起了眉頭,沒有回答。 
  「當然了,」他接著說道,「這是個、個人喜好的問題。但是我認為在他們兩個中間,我還是更喜歡俄國那種愛國主義——徹底。如果俄國必須依靠花朵和天空取得霸權,而不是火藥和子彈,你認為『monprince』能把波蘭的要塞守住多久呢?」 
  「我認為,」她冷冷地答道,「我們堅持我們的意見,可是不必取笑一位招待我們這些客人的女人。」 
  「噢,對!我忘、忘了在意大利這個地方,還有好客的義務。他們是一個非常好客的民族,這些意大利人。我相信澳大利亞人會發現他們的這個特點。你不坐下嗎?」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陽台那頭,為她取過一把椅子,然後站在她的對面,靠在欄杆上。從窗戶裡照出的燈光映在他的臉上,因而她能漫不經心地端詳起這張臉來。 
  她感到很失望。她原本以為即使他的臉不討人喜歡,那麼她也能看到一張異乎尋常而又堅定有力的臉。但是他的外表突出之處是他傾向於身穿華麗的衣服,而且表情和態度隱含的某種傲慢決非是一種傾向。撇開這些東西,他就像是一個黑白種的混血兒,皮膚黝黑。儘管他是個瘸子,但他就像貓一樣敏捷。不知為了什麼,他的整個性格讓人想起了一隻黑色的美洲豹。因為曾被馬刀砍過而留下了長長的一道彎曲的傷疤,所以他的前額和左頰已經破了相。她已經注意到在他說話開始結巴時,他的臉部神經就會痙攣。要不是有了這些缺陷,儘管他顯得有點浮躁,並且讓人覺得有點不大自在。 
  他長得還是相當漂亮的。但是那絕不是一張吸引人的臉。 
  他很快就又開口說話,聲音輕而含混。(「要是美洲豹能夠說話,並且來了興致,那麼聲音就像這樣。」瓊瑪暗自說道,越來越生氣。) 
  「我聽說,」他說,「你對激進派的報紙挺有興趣,並為報紙撰寫文章。」 
  「我寫得不多,我沒工夫多寫。」 
  「噢,那是!我從格拉西尼夫人那裡瞭解到你還擔當別的重要工作。」 
  瓊瑪微微揚起了眉毛。格拉西尼夫人這個傻乎乎的小個女人顯然口沒遮攔,對這個滑頭的傢伙講了不少的話。就她自己來說,瓊瑪真的開始討厭起他來。 
  「我確實很忙,」她說,態度很生硬,「但是格拉西尼夫人過高地評價了我那份工作的重要性。大多無非是些無足掛齒的小事。」 
  「呃,如果我們大家都把時間用於哀悼意大利,那麼這個世界就會亂成一團。我倒是認為要是和今晚的主人及其妻子接近,每一個人都會出於自衛而把自己說得一無是處。噢,對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完全正確,但是他們那種愛國主義實在讓人感到好笑——你這就要進去嗎?這兒多好!」 
  「我看我現在要進去了。那是我的圍巾嗎?謝謝。」 
  他把它拾了起來,現在就站在她的身邊,睜大了眼睛。那雙眼睛碧藍而純真,就像小溪裡的勿忘我一樣。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他自怨自艾地說道,「因為我愚弄了彩繪的蠟像娃娃。可是這又有什麼辦法呢?」 
  「既然你這麼問我,那麼我就要說一句。我認為那樣嘲笑智力低下的人不夠大度,而且——呃——這是怯懦之舉,就像嘲笑一個瘸子或者——」 
  他突然屏住了呼吸,很痛苦。他的身子直往後縮,並且看了一眼他的跛腳和殘手。但他很快就又鎮靜了下來,哈哈大笑。 
  「這樣比較有失公正,夫人。我們這些瘸子並不當著別人的面來炫耀我們的缺陷,可她卻炫耀她的愚昧。至少我們可以相信畸形的腰部要比畸形的行為更讓人覺得不快。這兒有個台階,挽住我的胳膊好嗎?」 
  她感到有些窘迫,默不做聲,重又走進了屋裡。她沒有想到他是那麼敏感,因而完全不知所措。 
  他直接打開了那間寬敞的接待室的門,她意識到自己離開以後這裡發生了某種不同尋常的事情。看上去大多數的男士都在生氣,有些人坐臥不安。他們全都聚在屋子的一頭。主人肯定也在生氣,但卻引而不發,坐在那兒調整著他的眼鏡。 
  有一小部分來客站在屋子一角,饒有興趣地看著屋子的另一頭。顯然是出了什麼事情,他們似乎把它當成是一個笑話。對於大多數客人來說,他們覺得是受到了侮辱。格拉西尼夫人本人卻好像什麼也沒有注意到。她正在搔首弄姿,一邊搖著她的扇子,一邊在和荷蘭使館的秘書聊天。那位秘書眉開眼笑,坐在那裡聽著。 
  瓊瑪站在門口停頓了片刻,隨即轉過身來,看看牛虻是否也注意到了眾人的不安表情。他掃了一眼幸而沒有覺察的女主人,然後又看了一眼房間另一頭的沙發。他的眼裡明白無誤地流露出一種惡毒的得意神情。她立刻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他打著一個虛假的旗號帶來了他的情婦,除了格拉西尼夫人誰也沒有騙過。 
  那位吉卜賽姑娘靠在沙發上,周圍是一幫嬉皮笑臉的花花公子和滑稽可笑的騎兵軍官。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穿著琥珀色和緋紅色相間的衣服,有著東方的艷麗。她的身上還佩帶著眾多的飾物。她在佛羅倫薩這間文學沙龍裡格外引人注目,就像是一隻熱帶的小鳥,混在麻雀和椋鳥中間。她自己也好像覺得格格不入,於是便帶著一種鄙夷的神情傲然怒視那些生氣的女士。她看到牛虻伴同瓊瑪走進屋裡,隨即跳了起來朝他走去,說起話來滔滔不絕。讓人感到痛苦的是她的法語錯誤百出。 
  「裡瓦雷茲先生,我一直都在到處找你呢!薩利季科夫伯爵想要知道你在明天晚上能否去他的別墅。那兒有個舞會。」 
  「對不起,我不能去。就是我去了,我也跳不了舞。波拉夫人,請容許我給你介紹一下綺達·萊尼小姐。」 
  那位吉卜賽姑娘帶著一絲傲慢的神態看了瓊瑪一眼,生硬地鞠了一躬。她確實是夠漂亮的,就像馬爾蒂尼所說的那樣,帶著一種動人、野性和愚魯的美麗。她的姿態十分和諧自如,讓人看了賞心悅目。但是她的前額又低又窄,小巧的鼻子線條顯得缺乏同情心,幾乎有些殘酷。跟牛虻在一起,瓊瑪有一種壓抑的感覺。這位吉卜賽女郎來到跟前以後,她的這種感覺就變得更加強烈。過了一會兒,主人走了過來。他請求波拉夫人幫他招待另外一間屋裡的一些來客,她隨即表示同意,奇怪的是竟然覺得如釋重負。 
  「呃,夫人,你對牛虻有什麼看法?」深夜乘車返回佛羅倫薩時,馬爾蒂尼問道。「他竟然愚弄格拉西尼那位可憐的小個女人,你見過如此無恥的行徑嗎?」 
  「你是說那位跳芭蕾舞的姑娘嗎?」 
  「他騙她說那位姑娘將會名噪一時,為了一位名人,格拉西尼夫人什麼事兒都會願意做的。」 
  「我認為這樣做有欠公平,不仁不義。這樣就使得格拉西尼夫婦處境尷尬,而且就是對於那位姑娘來說也是殘忍的。我相信她也感到不大痛快。」 
  「你和他談過話,是嗎?你認為他怎麼樣?」 
  「噢,塞薩雷,我沒有什麼想法,只是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如此令人厭倦的人,簡直可怕極了。一起待了十分鐘,他就讓我感到頭疼。他就像是一個焦躁不安的魔鬼化身。」 
  「我原來就認為你不會喜歡他的。說句實話,我也不喜歡他。這人就像鰻魚一樣滑,我信不過他。」 
  (第二部·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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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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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虻住在羅馬城牆的外邊,就在綺達的寓所附近。他顯然有點像是一位西巴列人。儘管房間沒有什麼顯得特別奢侈的東西,但是細小之處卻有浮華的傾向,物什的擺放極盡典雅,直讓加利和裡卡爾多感到意外。他們原本以為一個生活在亞馬遜荒野之中的人不像別人那樣講究,所以看見纖塵不染的領帶和一排排的皮靴,以及總是擺在寫字檯上的鮮花,他們很納悶。總的來說他們處得挺好。他對每個人都慇勤友好,特別是對這裡的瑪志尼黨的成員。對瓊瑪則是例外,他好像從第一次見面起就不喜歡她,老是躲著她,因此就引起了馬爾蒂尼的強烈反感。從一開始,這兩個人之間就沒有什麼好感,他們的氣質水火不容,彼此之間只有憎恨。在馬爾蒂尼那一方面,這種情感很快就變成了仇恨。 
  「我並不在乎他不喜歡我。」有一天他對瓊瑪說,神情有些委屈。「我就是不喜歡他,這也沒什麼要緊的。但是他那麼對待你,這就叫我無法容忍。如果不是怕這事在黨內鬧得沸沸揚揚,讓人說我們先是把他請來,然後又和他大吵一通,我就要讓他對此作出說明。」 
  「別去管他,塞薩雷。沒什麼大不了,話又說回來,這事也有我的不對。」 
  「你有什麼不對?」 
  「就是為此他才不喜歡我。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就在格拉西尼家裡做客的那天晚上,我對他說了一句無禮的話。」 
  「你說了一句無禮的話嗎?這可就讓人難以置信了,夫人。」 
  「當然不是有意的,為此我感到非常抱歉。當時我說了人們嘲笑瘸子什麼的,他就當真了。我從來沒把他當成是瘸子,他還沒有那麼難看。」 
  「當然不算是難看。他一個肩膀高一個肩膀低,他的左臂傷得很厲害,但是他既不駝背也不畸足。至於說到他走路一瘸一拐的,那也不值一提。」 
  「反正他氣得發抖,臉都變了色。我當然沒有把握好分寸,但是奇怪的是,他竟然那麼敏感。我就納悶別人就沒有跟他開過這樣殘忍的玩笑。」 
  「我倒認為更有可能跟他亂開過玩笑。這人骨子裡殘忍得很,外表卻又裝出風度不俗的模樣,我看了實在噁心。」 
  「得了,塞薩雷,這就太不公平了。我並不比你更喜歡他,但是把他說得更壞又有什麼用呢?他的舉止是有點做作,讓人看了生氣——我看他是被別人捧得太高了——而且他那些誇誇其談的俏皮話也著實讓人感到厭倦。可我不相信他有什麼惡意。」 
  「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但是一個對一切都嗤之以鼻的人,他的內心就有點齷齪了。那天在法布裡齊家中討論時,他大肆貶低羅馬的改革,好像他想對一切都要找出一個骯髒的動機。我當時感到深惡痛絕。」 
  瓊瑪歎息一聲。「在這一點上,恐怕我倒是同意他的意見。」她說,「你們這些好心的人充滿了美好的希望和期待,你們總是認為如果一個心地善良的中年男士碰巧被選為教皇,一切自然都會好轉起來。他只須打開監獄的大門,並把他的祝福賜予周圍的人,那麼我們就可以指望在三個月裡迎來至福千年。你們好像永遠都看不到即使他願意,他也不能做到撥亂反正。是原則出了差錯,而不是這個人或者那個人舉止不當。」 
  「什麼原則?教皇的世俗權力嗎?」 
  「為什麼說得那麼具體呢?這只不過是大的錯誤中的一個方面。這個原則錯在任何人都能握有別人的生殺大權。這種虛偽的關係不應存在於人與人之間。」 
  馬爾蒂尼舉起雙手。「好了,夫人,」他笑著說道,「你一旦這樣開始談論廢除道德論,我就不和你討論下去了。我相信你的祖先一定是英國十七世紀的平均派成員。此外,我到這兒來是為了這些稿子。」 
  他從口袋裡取了出來。 
  「另一份小冊子嗎?」 
  「那個叫做裡瓦雷茲的倒霉蛋昨天把這篇愚不可及的文章提交給了委員會。我知道過不了多長時間,我們就要和他爭吵起來。」 
  「這篇文章怎麼啦?坦率地說,塞薩雷,我認為你們有點偏見。裡瓦雷茲也許讓人感到厭煩,但是他並非愚不可及。」 
  「噢,我並不否認這篇文章自有精明之處,但是你最好還是讀一讀。」 
  這是一篇諷刺文章,它抨擊了圍繞新教皇的即位而在意大利引發的那種狂熱。就像牛虻的所有文章一樣,這篇文章筆調辛辣,刻意中傷。儘管瓊瑪厭惡文章的風格,她還是打心眼兒裡覺得這種批評是有道理的。 
  「我十分同意你的意見,這篇東西確實非常惡毒,」她放下稿子說道,「但是最糟糕的是他說的都是實話。」 
  「瓊瑪!」 
  「對,是這麼回事。你可以說這人是一條冷血鰻魚,但真理是在他的一邊。我們試圖勸說自己這篇文章沒有擊中要害是沒有用的——它的確擊中了要害!」 
  「那麼你建議我們付印它嗎?」 
  「嗯,那是另外一回事。我當然並不認為我們應該原封不動地付印,那會傷害每一個人,並使大家四分五裂。沒有什麼好處的。但是如果他能重寫一下,刪除人身攻擊部分,那麼我認為這也許是篇非常難得的文章。作為一篇政論文,它是很出色的。我沒有想到他的文章寫得這麼好。他說出了我們想說但卻沒有勇氣說出來的話。瞧這一段,他把意大利比作是一個醉漢,摟住正在掏他口袋的扒手的脖子,柔聲柔氣地哭泣。寫得太棒了!」 
  「瓊瑪!通篇文章裡就數這段最糟糕了!我討厭心懷惡意的大呼小叫,對所有的事和所有的人都是這樣!」 
  「我也是,但是關鍵不在這兒。裡瓦雷茲的風格讓人不敢苟同,作為一個人來說,他也不招人喜歡。但是他說我們沉醉於遊行和擁抱,高呼友愛和和解,並說耶穌會和聖信會的教士們才是從中坐收漁利的人。這話可是一點也不假。我希望昨天我參加了委員會舉行的會議。你們最終作出了什麼決定?」 
  「這就是我來這兒的目的:請你去和他談談,勸他把調子改得緩和一些。」 
  「我嗎?但是我根本就不大認識這個人,而且他還討厭我。為什麼其他的人不去,該著讓我去呢?」 
  「原因很簡單,今天別的人沒空。而且你比我們這些人更有理性,不會犯不著和他辯論一番,甚至吵起來。換了我們可就不一樣了。」 
  「我相信如果你們盡力,你們是能說服他的。對了,就告訴他從文學的觀點來看,委員會一致稱讚這是一篇好文章。這樣他就會開心的,而且這也是實話。」 
  牛虻坐在放著鮮花和鳳尾草的桌邊,茫然地凝視著地板,膝上擺著一封拆開的信。一隻長著一身粗毛的柯利狗躺在他腳頭的地毯上,聽到瓊瑪在敞開的房門上輕敲的聲音,它揚頭吼叫起來。牛虻匆忙起身,出於禮節生硬地鞠了一躬。他的臉突然變得嚴肅起來,沒有任何表情。 
  「你也太客氣了。」他說,態度極其冷漠。「如果你告訴我一聲,說你想要找我談話,我會登門拜訪的。」 
  瓊瑪看出他顯然希望把她拒於千里之外,於是趕緊說明來意。他又鞠了一躬,並且拉過一把椅子放在她的前面。 
  「委員會希望我來拜訪你一下,」她開口說道,「因為關於你的小冊子,有些不同的意見。」 
  「這我已經想到了。」他微微一笑,坐在她的對面。他隨手拿過一隻插著菊花的大花瓶,挪到面前擋住光線。 
  「大多數的成員一致認為,作為一篇文學作品,他們也許推崇這本小冊子,但是他們認為原封不動很難拿去出版。他們擔心激烈的語調也許會得罪人,並且離間一些人,而這些人的幫助和支持對黨來說是珍貴的。」 
  他從花瓶裡抽出一支菊花,開始慢慢地撕下白色的花瓣,一片接著一片。當她的眼睛碰巧看到他纖細的右手一片接著一片扔落花瓣時,瓊瑪覺得有些不安。她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這種舉動。 
  「作為一篇文學作品,」他用柔和而又冷漠的聲音說道,「它一點價值也沒有,只能受到一些對文學一無所知的人們推崇。至於說它會得罪人,這才是寫作這篇文章的本意。」 
  「這我十分明白。問題是你會不會得罪那些不該得罪的人。」 
  他聳了聳肩膀,牙齒咬著一片扯下的花瓣。「我認為你錯了,」他說,「問題是你們出於什麼目的把我請到這裡。我的理解是揭露並且嘲笑那些耶穌會教士。我可是盡力履行我的職責。」 
  「我可以向你保證,沒有人懷疑你的才能和好意。委員會擔心也許會得罪自由黨,而且城市工人也許會撤回給予我們的道義支持。你也許想用這本小冊子攻擊聖信會教士,但是很多讀者會認為這是在攻擊教會和新教皇。從政治策略的角度出發,委員會考慮這樣做是不可取的。」 
  「我開始明白過來了。只要我將矛頭對準教會中特定的一些先生們,因為他們目前和黨的關係弄得很僵,那麼照我看來我就可以暢所欲言。但是我直接涉及到了委員會自己所寵愛的教士——『真理』就是一隻狗,必須把它關在狗窩裡。而且在那個——聖父可能受到攻擊時,那就必須拿起鞭子抽它。對,那個傻子是對的〔牛虻是在引述莎士比亞的悲劇《李爾王》第一幕第四場中傻子的一段話:「真理是一條賤狗,它只好躲在狗洞裡;當獵狗太太站在火邊撒尿的時候,它必須一鞭子把人趕出去。」〕。我什麼都願意做,就是不願做個傻子。我當然必須服從委員會的決定,但是我不免還要認為委員會把聰明勁兒用在兩旁的走卒身上,卻放過了中間的蒙、蒙、蒙泰尼、尼、尼裡大、大人。」 
  「蒙泰尼裡?」瓊瑪重複了一遍。「我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你是說布裡西蓋拉教區的主教嗎?」 
  「對,你要知道新教皇剛把他提升為紅衣主教。我這兒有一封談到他的信。你願意聽一下嗎?寫信的人是我的一個朋友,他在邊境的另一邊。」 
  「教皇的邊境嗎?」 
  「對,他在信中是這麼寫的——」他捧起她進來時就已在他手裡的那封信,然後大聲朗讀起來,突然結巴得非常厲害: 
  「『不、不、不、不久你、你就會有、有幸見、見、見到我們的一個最、最、最大的敵人,紅、紅衣主教勞倫佐·蒙、蒙泰尼、尼、尼裡,布裡西蓋、蓋拉教區的主、主、主教。他打、打——』」 
  他打住了話頭,停頓了片刻,然後又開始念了起來,念得很慢,聲音拖得讓人難以忍受,但是不再結巴。 
  「『他打算在下個月訪問托斯卡納,他的使命是實現和解。他將先在佛羅倫薩布道,並在那裡逗留大約三個星期,然後前往錫耶納和比薩,經過皮斯托亞返回羅馬尼阿。他表面上屬於教會中的自由派,並和教皇和費雷蒂紅衣主教私交很深。他在格列高利在位期間失寵,被打發到亞平寧山區的一個小洞裡,從而銷聲匿跡。突然之間他現在又拋頭露面了。當然,他確實受到了耶穌會的操縱,就像這個國家任何一位聖信會教士一樣。還是一些耶穌會教士建議由他出面執行這一使命的。他在教會中算是一位傑出的傳道士,就像蘭姆勃魯斯契尼一樣陰險。他的任務就是維持公眾對教皇的狂熱,不讓這種狂熱消退下去,並且吸引公眾的注意力,直到大公簽署耶穌會的代理人準備提交的那份計劃。我還沒能探悉這份計劃。』然後信上還說:『究竟蒙泰尼裡是否明白他被派往托斯卡納的目的,以及他是否明白受到了耶穌會的愚弄,我無法查個水落石出。他要麼是個老奸巨猾的惡棍,要麼就是最大的傻瓜。從我迄今發現的情況來看,奇怪的是他既不接受賄賂也不蓄養情婦——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事情。』」 
  他放下了信,坐在那裡瞇著眼睛望著她,顯然是在等她回答。 
  「你對這位通風報信的人所說的情況感到滿意嗎?」她過了一會兒說道。 
  「有關蒙、蒙泰、泰尼、尼裡大人無可非議的私生活嗎?不,這一點他也不滿意的。你也聽到了,他加了一句表示存疑。『從我迄今發現的情況來看——』」 
  「我說的不是這個,」她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我說的是他的使命。」 
  「我完全信得過寫信的人。他是我的一位老朋友——四三年結識的一位朋友。他所處的地位給他提供了異乎尋常的機會,能夠查出這種事情。」 
  「那是梵蒂岡的官員了?」瓊瑪很快就想到了這一點。「這麼說來,你還有這種關係了?我已猜到了幾分。」 
  「這當然是封私信,」牛虻接著說道,「你要明白這個情況應該只限你們的委員會瞭解,需要嚴加保密。」 
  「這根本就不需要說。那麼關於小冊子,我可否告訴委員會你同意作些修改,把調子改得緩和一些,或者——」 
  「你不認為作了修改,夫人,降低言辭激烈的語調,也許就會損害這篇『文學作品』的整體之美嗎?」 
  「你這是在問我個人的意見。我來這裡表達的是整個委員會的意見。」 
  「這就是說你、你、你並不贊同整個委員會的意見了?」他把那封信塞進了口袋,這會兒身體前傾。他帶著急切而又專注的表情望著她,這種表情完全改變了他的面容。「你認為——」 
  「如果你願意瞭解我本人的看法——我在這兩個方面和委員會大多數人的意見不相一致。從文學的觀點來看,我並不欣賞這個小冊子。我的確認為陳述了事實,策略的運用也有過人之處。」 
  「這是——」 
  「我十分同意你的觀點,意大利正被鬼火引入歧途,所有的狂熱和狂喜很有可能使她陷入一個可怕的沼澤地。有人公開而又大膽地說出這種觀點,我應該感到由衷的高興,儘管需要付出代價,得罪並且離間我們目前的一些支持者。但是作為一個組織的一名成員,大多數人持有相反的觀點,那我就不能堅持我個人的意見。我當然認為如要說出這些話來,那就應該說得含蓄,說得平心靜氣,而不是採用這個小冊子裡的語調。」 
  「你能稍等片刻,讓我瀏覽一遍這份稿子好嗎?」 
  他把它拿了起來,一頁頁地翻看下去。他皺起了眉頭,似是不滿。 
  「對,你說得完全正確。這個東西寫得就像是在音樂餐館裡見到的那種諷刺短文,不是一篇政治諷刺文章。但是我又怎麼辦呢?如果我一本正經地寫,那麼公眾就會看不明白。如果不夠尖酸刻薄,他們就會說枯燥乏味。」 
  「你不認為老是尖酸刻薄,那也會枯燥乏味嗎?」 
  他那銳利的目光迅速地掃了她一下,接著哈哈大笑。 
  「有一類人總是對的,夫人顯然就屬於這類可怕的人!這麼說來,如果我迫於尖酸刻薄的誘惑,時間一長我也許會像格拉西尼夫人一樣枯燥乏味嗎?天啊,真是命苦!不,你不用皺眉頭。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我這就說正經的。基本上就是這個情況:如果我刪掉人身攻擊,原樣保留主要的部分,那麼委員會就會覺得非常遺憾,他們不能負責印刷出來。如果我刪掉政治真理,只是臭罵黨的敵人,那麼委員會就會把這個東西捧上天,可是你我都知道那就不值得印了。確切地說,這是一個有趣的形而上學觀點:哪種狀況更可取呢?是印出來但卻不值得,還是值得但卻不印出來呢?夫人,你說呢?」 
  「我並不認為必須從這兩者之間作出選擇。我相信如果你刪掉了人身攻擊,委員會就會同意印刷這個小冊子,儘管大多數人當然不會贊同文中的觀點。我確信這篇文章將會發揮很大的作用。但是你得丟開那種尖酸刻薄。如果你想要表達一種觀點,這個觀點的實質就是一顆大藥丸,需要你的讀者吞下去,那麼就不要在一開始就拿形式嚇唬他們。」 
  他歎息一聲,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膀。「我服從,夫人,但是有一個條件。如果你們現在不讓我笑出聲來,那麼下一次我就必須笑出聲來。在那位無可非議的紅衣主教大人蒞臨佛羅倫薩時,你和你的委員會都不許反對我尖酸刻薄,我想怎樣就怎樣。那是我的權利!」 
  他說話時的態度輕鬆而又冷漠,隨手從花瓶裡抽出菊花,舉起來觀察透過半透明的花瓣的陽光。「他的手抖得多厲害!」 
  看到鮮花搖晃抖動,她在心裡想到。「他當然不喝酒了!」 
  「你最好還是和委員會的其他成員討論一下這個問題。」 
  她起身說道,「至於他們將會如何看待這事,我不能發表意見。」 
  「你呢?」他也站了起來,靠在桌邊,並把鮮花摁在臉上。 
  她猶豫不決。這個問題使她感到不安,勾起了過去那些不愉快的事情。「我——不大知道,」她最後說道,「多年以前我瞭解蒙泰尼裡的一些情況。他那時只是一個神父。我小時住在外省,他是那裡的神學院院長。我是從——一個和他非常親近的人那裡聽到過他的很多事情。我沒有聽到過他做過什麼不好的事情。我相信至少他在那時確是一個非常傑出的人。但那還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他也許已經變了。不負責任的權力毒害了太多的人。」 
  牛虻從花中揚起頭來看著她,臉上很平靜。 
  「不管怎樣,」他說,「如果蒙泰尼裡大人本人不是一個惡棍,那麼他就是掌握在惡棍手中的工具。不管他是什麼,對我來說都是一樣——對我在邊境那邊的朋友來說也是如此。路中的石頭也許存心極好,但是仍然必須把它踢開。請讓我來,夫人!」他摁了一下鈴,然後一瘸一拐地走到門口,打開門來讓她出去。 
  「謝謝你來看我,夫人。我去叫輛馬車好嗎?不用?那麼就再見了!比安卡,請把門廳的門打開。」 
  瓊瑪走到街上,心裡苦思不得其解。「我在邊境那邊的朋友。」——他們是誰?怎麼把路中的石頭踢開?如果只是用諷刺,那麼他說話時眼裡為什麼含著殺氣? 
  (第二部·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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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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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泰尼裡大人在十月裡的第一個星期到達佛羅倫薩。他的來訪在全城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他是一位著名的傳道士,革新教廷的代表。人們熱切地期望他會闡述「新教義」,闡述友愛與和解的福音,這個福音就能治癒意大利的苦難。紅衣主教吉齊已被提名擔任羅馬聖院的書記長,以便接替萬人痛恨的蘭姆勃魯契尼。這一舉動已將公眾的狂熱煽到了最高點。 
  蒙泰尼裡正是能夠輕易維持這種狂熱的合適人選。他那無可非議的嚴謹生活作風,在羅馬教會的顯赫人物中是個罕見的現象,因而吸引了人們的注意。人們習慣於把敲詐、貪污和為人不齒的私通看作是高級教士職業之恆定不變的附屬品。 
  此外,作為一名傳道士,他的才能確實了不起。加上他那美妙的聲音和富有魅力的性格,無論何時何地,他都能做到人過留名。 
  格拉西尼如同往常一樣費盡心機,想把新到的名人請到他的家裡。但是蒙泰尼裡可不會輕而易舉地上鉤。對於所有的邀請,他都一概謝絕,態度客氣而又堅決。他借口他身體不好,抽不出時間,並說他既沒有力氣也沒有閒心去社交場合走動。 
  一個晴朗而寒冷的星期天早晨,馬爾蒂尼和瓊瑪走過西格諾裡亞廣場。「格拉西尼夫婦真是慾壑難填!」他厭惡地對她說道。「你注意到在紅衣主教的馬車開過時,格拉西尼鞠躬的姿態嗎?他們不管是誰,只要他是別人談論的對象。我這一輩子還沒見過這樣巴結名流的人。八月份是牛虻,現在又是蒙泰尼裡。我希望紅衣主教閣下受到如此矚目會感到受寵若驚,竟然會有這麼許多的寶貝投機分子趨炎附勢。」 
  大教堂裡已經擠滿了熱心的聽眾,他們已經聽說蒙泰尼裡正在那裡布道。馬爾蒂尼擔心瓊瑪又會頭疼,所以勸她在彌撒結束之前出去。這是一個晴朗的早晨,先前下了一個星期的雨,這樣他就找到了一個借口,提議到聖尼科羅山旁邊的花園散步。 
  「不,」她答道,「如果你有時間我還是願意散步的,但是不要去山上。我們還是沿著阿諾河走走吧。蒙泰尼裡將從大教堂經過這裡,我也像格拉西尼一樣——想要看看這位名人。」 
  「但是你剛才已經看見他了。」 
  「離得太遠。大教堂裡擠得水洩不通,而且在馬車經過的時候,他是背對著我們。如果我們站在橋的附近,我們肯定就能清楚地看到他——你知道他就住在阿諾河邊。」 
  「可是你怎麼突發奇想,希望見見蒙泰尼裡呢?你從來都不留意著名的傳道士啊。」 
  「我並不留意傳道士,我留意的是那個人。我想看看自從我上次見過他以後,他的變化有多大。」 
  「那是什麼時候?」 
  「亞瑟死過兩天以後。」 
  馬爾蒂尼不安地看了她一眼。他們已經來到阿諾河邊,她正茫然地凝視河的對岸。他不喜歡她臉上露出的表情。 
  「瓊瑪,親愛的,」過了一會兒他說,「你難道要讓那件不幸的往事糾纏你一輩子嗎?我們在十七歲時全都犯過錯誤。」 
  「我們在十七歲時並非全都殺死過自己最親愛的朋友。」 
  她有氣無力地答道。她把胳膊支在小橋的石欄杆上,俯視河水。馬爾蒂尼緘默不語。當她陷入這種心境時,他幾乎有些害怕跟她說話。 
  「每當我俯視河水的時候,我總是會想起這段往事。」她說。她緩緩地抬起了頭,望著他的眼睛。接著她神經質地哆嗦了一下。「我們再走一會兒吧,塞薩雷。站著不動有點冷。」 
  他們默默地過了橋,然後沿著河邊往前走去。過了幾分鐘,她又開口說話。 
  「那人的嗓音真美!裡面有種什麼東西,我在別人的嗓音裡從來沒有聽到過。他之所以有這麼大的感染力,我相信一半的秘密就在這個上面。」 
  「是副好嗓子。」馬爾蒂尼表示同意。河水勾起了她那不堪回首的回憶,他算是捕捉到了一個也許可以把她引開的話題。「撇開他的嗓子不談,在我見過的傳道士當中,他是最出色的一位。但是我相信他之所以有這麼大的感染力,還有更深的秘密。那就是他的生活方式幾乎與所有的高級教士不同,因而他就顯得超凡脫俗。我不知道在整個意大利教會中,你是否可以找到另外一個顯赫人物——除了教皇本人——享有如此白璧無瑕的名聲。記得去年我在羅馬尼阿時,經過他的教區,看見那些粗野的山民冒雨等著見他一面,或者摸一摸他的衣服。他在那裡受到頂禮膜拜,他們幾乎把他當成聖人一樣。羅馬尼阿人一向憎恨所有身穿黑色法衣的人,可是卻把他看得很重。我曾對一位老農——生平見過的一個典型的私販子——說人們好像非常忠於他們的主教,他說:『我們並不熱愛主教,他們全是騙子。我們熱愛蒙泰尼裡大人。沒人見過他說過一句謊話,或者做過一件不公的事情。』」 
  瓊瑪半是自言自語地說:「我就納悶他是否知道人們對他的這種看法。」 
  「他怎麼就不該知道呢?你認為這種看法不對嗎?」 
  「我知道是不對的。」 
  「你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他是這麼告訴我的。」 
  「他告訴你的?蒙泰尼裡?瓊瑪,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她把額前的頭髮向後掠去,然後轉身對著他。他們又靜靜地站著,他靠在欄杆上,她則用雨傘的尖頭在人行道上慢悠悠地畫著線。 
  「塞薩雷,你我都是多年的朋友了,我從沒跟你講過有關亞瑟的真實情況。」 
  「用不著跟我講了,親愛的,」他匆忙插嘴說道,「我全都知道。」 
  「喬萬尼告訴你的?」 
  「是的,在他臨死的時候。有一天晚上我守在他的身邊,他把這事告訴了我。他說——瓊瑪,既然我們談起了這事,我最好還是跟你說真話吧——他說你總是沉湎於這件痛苦的往事,他懇求我盡力做你的好朋友,設法不讓你想起這事。我已經盡了力,親愛的,儘管我也許沒有成功——我的確盡了力。」 
  「我知道的。」她輕聲地答道,抬起眼睛望了一會兒。「沒有你的友情,我的日子會很難過的。但是——喬萬尼並沒有跟你講起蒙泰尼裡大人,對嗎?」 
  「沒有,我並不知道他與這事有什麼關係。他告訴我的是有關——那個暗探的事,有關——」 
  「有關我打了亞瑟和他投河自殺的事。呃,我就給你講講蒙泰尼裡吧。」 
  他們轉身走向主教馬車將會經過的小橋。在講話的時候,瓊瑪失神地望著河的對岸。 
  「那時蒙泰尼裡還是一個神父,他是比薩神學院的院長。亞瑟進入薩賓查大學以後,他常給他講解哲學,並和他一起讀書。他們相互忠貞不貳,不像是一對師生,更像是一對情人。亞瑟幾乎對蒙泰尼裡崇拜得五體投地,我記得有一次他對我說,如果他失去他的『Padre』——他總是這樣稱呼蒙泰尼裡——他就會投河自殺的。呃,你知道其後就發生了暗探那事。第二天,我父親和伯頓一家——亞瑟的同父異母兄弟,最可惡的人——花了一天時間在達賽納港灣打撈屍體,我獨自坐在屋裡,前思後想我做了些什麼——」 
  她頓了一會兒,然後接著講了下去。 
  「天黑以後我父親走進我的房間說:『瓊瑪,孩子,下樓去吧。我想讓你見個人。』我們走下樓去,見到那個團體裡的一個學生。他坐在接待室裡,臉色蒼白,渾身發抖。他告訴我們喬萬尼從獄中送出了第二封信,說他們從獄卒那裡打聽到了卡爾迪的情況,亞瑟是在懺悔時被騙了。我記得那位學生對我說:『我們知道了他是無辜的,至少是個安慰吧。』我的父親握住我的手,試圖勸慰我。他並不知道我打了他。然後我回到了我房間,獨自坐了一夜。我的父親在早上又出了門,陪同伯頓一家到港口去看打撈的情況。他們還是希望能在那裡找到屍體。」 
  「什麼也沒有找到?」 
  「沒有找到,肯定是被衝到海上去了。但是他們還是抱著一線希望。我們自呆在我的房間裡,女僕上來告訴我一位神父登門來訪。她告訴他我的父親去了碼頭,然後他就走了。我知道肯定是蒙泰尼裡,所以我從後門跑了出去,並在花園的門口趕上了他。當時我說:『蒙泰尼裡神父,我想和你說句話。』他隨即停下腳步,默默地等我說話。噢,塞薩雷,如果你想到了他的臉——此後的幾個月裡,它一直縈繞在我的心頭!我說:『我是華倫醫生的女兒,我來告訴你是我殺死了亞瑟。』我把一切都告訴了他,他站在那裡聽著,就像是一個石頭人。等我講完後,他說:『你就放寬心吧,我的孩子。我是兇手,不是你。我欺騙了他,他發現了。』說完就轉過身去,一句話也不說就走出了大門。」 
  「然後呢?」 
  「我不知道在這以後他的情況。我在那天傍晚聽說他昏倒在街上,被人送到碼頭附近的一戶人家裡。我只知道這些。我的父親想方設法,為我做這做那。我把情況告訴他以後,他就歇了業,立即帶我回到英國,這樣我就聽不到任何可能勾起我回憶的事情。他害怕我也會跳河自殺,我的確相信有一次我差一點就那麼做了。但是你知道的,後來我就發現我的父親得了癌症,這樣我就得正視自己——沒有別人服侍他。他死了以後,我就要照顧家中的小弟小妹,直到我的哥哥有了一個家,可以安頓他們。後來喬萬尼去了。他為自己所做的事情追悔莫及——就是他從獄中寫了那封不幸的信。但是我相信,真的,正是我們的共同苦惱把我們連在一起了。」 
  馬爾蒂尼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你可以這麼講,」他說,「但是自從第一次見到你以後,喬萬尼就拿定了主意。我記得他第一次去裡窩那回來後,沒完沒了地談起你。後來聽到他提起那個英國女孩瓊瑪,我就感到膩味。我還以為我不會喜歡你的。啊!來了!」 
  馬車通過了小橋,停在阿諾河邊的一座大宅前。蒙泰尼裡靠在墊子上,彷彿已經疲憊不堪,不再去管聚集在門前想要見上他一面的狂熱群眾。他在大教堂裡露出的那種動人表情已經蕩然無存,陽光照出了煩惱和疲勞的皺紋。他下了馬車,然後走進了屋裡。他顯得心力交瘁,龍鍾老態,邁著沉重而又無力的腳步。瓊瑪轉過了身,慢慢地朝著小橋走去。有一段時間裡,她的臉好像也露出他臉上的那種枯槁、絕望的表情。馬爾蒂尼默默地走在她的身邊。 
  「我時常覺得納悶,」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說道,「他所說的欺騙是什麼意思。有時我想——」 
  「想什麼?」 
  「呃,很奇怪。他們倆長得那麼相像。」 
  「哪兩個人?」 
  「亞瑟和蒙泰尼裡。不僅是我一個人注意到這一點,而且那一家人之間的關係有點神秘。伯頓夫人,亞瑟的母親,在我見過的人當中,她是最溫柔的一個人。和亞瑟一樣,她的臉上有種聖潔的表情,而且我相信他們的性格也是一樣的。但是她卻總是顯得有點害怕,就像一個被人發現的罪犯。前妻的兒媳把她不當人看,連一隻狗都不如。另外亞瑟本人和伯頓家裡那些俗不可耐的人簡直有天壤之別。當然了,人小的時候認為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但是回頭想想,我時常納悶亞瑟是否真是伯頓家裡的人。」 
  「可能他發現了他母親的一些事情——也許這就是他的死因,跟卡爾迪一事沒有什麼關係。」馬爾蒂尼插嘴說道,這會兒他只能說出這樣安慰的話來。瓊瑪搖了搖頭。 
  「如果你看見了我打了他後他臉上的表情,塞薩雷,你就不會那麼想了。有關蒙泰尼裡的事也許是真的——很可能是真的——但是我所做的事我已做了。」 
  他們又走了一小會兒,相互之間沒有說話。 
  「我親愛的,」馬爾蒂尼最後說道,「如果世上還有什麼辦法,能夠挽回已經做過的事情,那還值得我們反思從前犯下的錯誤,但是事實上並沒有,人死不能復活。這是一件令人痛心的事情,但是至少那個可憐的小伙子已經解脫了,比起一些活下來的人——那些流亡和坐牢的人——倒是更幸運。你我還得想到他們,我們沒有權利為了死者傷心欲絕。記住你們自己的雪萊說的話:『過去屬於死亡,未來屬於自己。』抓住未來,趁它仍然屬於你自己的時候。拿定主意,不要想著許久以前你應該做些什麼,那樣只會傷害自己;而要想著現在你能夠做些什麼,這樣才能幫助自己。」 
  他在情急之下抓住了她的手。聽到背後傳來一個柔和、冷酷、拖沓的聲音,他趕緊撒開手來,並且直往後縮。 
  「蒙泰尼、尼、尼裡大人,」那個懶洋洋的聲音喃喃地說道,「無疑正像你所說的那樣,我親愛的先生。對於這個世界來說,事實上他好像是太好了,所以應該把他禮送到另外一個世界去。我相信他會像在這裡一樣,在那裡也會引起哄動的。許多老鬼可、可能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一個東西,竟有一個誠實的主教。鬼可是喜愛新奇的東西——」 
  「你是怎麼知道這個的?」馬爾蒂尼強壓怒火問道。 
  「是從《聖經》上知道的,我親愛的先生。如果相信福音書,甚至連那些最體面的鬼都會想入非非,希望得到變幻莫測的組合。這不,誠實和紅、紅、紅衣主教——在我看來可是一個變幻莫測的組合,而且還是一個令人難受的組合,就像蝦子和甘草一樣。啊,馬爾蒂尼先生,波拉夫人!雨後的天氣真好,對嗎?你們也聽了新-新薩伏納羅拉〔薩伏納羅拉·季羅拉摩(1459—1498)是著名的佛羅倫薩傳道士,因揭露教會和當局的不道德而被處死。〕的布道嗎?」 
  馬爾蒂尼猛然轉過身來。牛虻嘴裡叼著雪茄,紐孔裡插著剛買的鮮花。他朝他伸過一隻細長的手,手上戴著手套。陽光從他那一塵不染的靴子反射出去,又從水上映到他那喜笑盈開的臉上。在馬爾蒂尼看來,他不像平常那樣一瘸一拐,而且也比平常自負。他們在握手時,一方和藹可親,一方怒形於色。這時裡卡爾多焦急地喊道:「恐怕波拉夫人不大舒服!」 
  她臉色變得煞白,帽簷下面的陰影幾乎呈青灰色。因為呼吸急促,繫在喉部的帽帶瑟瑟發抖。 
  「我要回家。」她虛弱地說道。 
  叫來一輛馬車以後,馬爾蒂尼隨她一起坐在上面,護送她回家。就在牛虻彎腰拉起纏在車輪上的披風時,他突然抬起了眼睛注視著她的臉。馬爾蒂尼看見她露出了懼色,身體直往後縮。 
  「瓊瑪,你怎麼啦?」他們坐上馬車開走以後,他用英語問道。「那個惡棍對你說了什麼?」 
  「沒說什麼,塞薩雷。不是他的過錯。我、我、吃了一驚——」 
  「吃了一驚?」 
  「對,我好像看見了——」她用一隻手遮住了她的眼睛,他默不做聲,等著她恢復自制。她的臉已經重新有了血色。 
  「你說得很對,」她轉過身來,最後就像平常那樣平靜地說道,「追憶不堪回首的往事不但無益而且更糟。這會刺激人的神經,讓人幻想各種子虛烏有的事情。我們再也不要談起這個話題,塞薩雷,否則我就會覺得我所見的每個人都像亞瑟。這是一種幻覺,就像是在青天白日做起噩夢一樣。就在剛才,在那個可惡的花花公子走上前來時,我竟以為是亞瑟。」 
  (第二部·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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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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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虻顯然知道如何為自己樹敵。他是在八月到達佛羅倫薩的,到了十月底,委員會的四分之三成員贊同馬爾蒂尼的觀點。他對蒙泰尼裡的猛烈抨擊甚至惹惱了崇拜他的人。對於這位機智的諷刺作家所說的話和所做的事,加利起先全力支持,現在卻憤憤不平,開始承認最好還是放過蒙泰尼裡。 
  「正直的紅衣主教可不多。偶然出現這麼一個,還是應該對他客氣一些。」 
  對於暴風雨般的漫畫和諷刺詩文,唯一仍舊漠然視之的人好像就是蒙泰尼裡本人。就像馬爾蒂尼所說的那樣,看來不值得浪費精力嘲笑一個如此豁達的人。據說蒙泰尼裡在城裡時,有一天應邀去和佛羅倫薩大主教一起進餐。他在屋裡發現了牛虻所寫的一篇文章,這篇諷刺文章大肆對他進行人身攻擊。讀完以後,他把文章遞給了大主教,並說:「寫得相當精彩,對不對?」 
  有一天,城裡出現了一份傳單,標題是《聖母領報節之聖跡》〔聖母領報節為三月二十五日。《聖經》稱天使迦勃裡爾(Gabriel)在這一天奉告聖母瑪利亞,她將得子耶穌。〕。儘管作者略去了眾人熟知的簽名,沒有畫上一隻展翅的牛虻,但是辛辣而又犀利的文風也會讓大多數讀者明白無誤地猜出這是誰寫的文章。這篇諷刺文章是用對話的形式寫成。托斯卡納充當聖母瑪利亞;蒙泰尼裡充作天使,手裡拿著象徵純潔的百合花,頭上頂著象徵和平的橄欖枝,宣佈耶穌會教士就要降臨。通篇充滿了意在人身攻擊的隱喻,以及最險惡的暗示。整個佛羅倫薩都覺得這一篇諷刺文章既不大度又不公正。可是整個佛羅倫薩還是笑了起來。牛虻那些嚴肅的荒誕笑話有著某種無法抗拒的東西,那些最不贊成他的人與最不喜歡他的人,讀了他的諷刺文章也會像他那些最熱忱的支持者一樣開懷大笑。雖然傳單的語氣讓人感到厭煩,但是它卻在城中大眾的感情上留下了痕跡。蒙泰尼裡個人的聲譽太高,不管諷刺文章是多麼機智,那都不能對他造成嚴重的傷害。但是有一段時間,事態幾乎朝著對他不利的方向發生了逆轉。牛虻已經知道應該盯在什麼地方。儘管熱情的群眾仍舊會聚集在紅衣主教的房前,等著看他走上或者走下馬車,但是在歡呼聲和祝福聲中,經常也夾雜著:「耶穌會教士!」「聖信會奸細!」這樣不祥的口號聲。 
  但是蒙泰尼裡並不缺乏支持者。這篇諷刺文章發表以後兩天,教會出版的一份主要報紙《教徒報》刊出一篇出色的文章,題目是《答〈聖母領報節之聖跡〉》,署名「某教徒」。 
  針對牛虻的無端誹謗,這一篇充滿激情的文章為蒙泰尼裡作了辯護。這位匿名作者以雄辯的筆調和極大的熱忱,先是闡述了世界和平及人類友好的教義,說明了新教皇是福音傳教士,最後要求牛虻證明在其文中得出的結論,並且鄭重呼籲公眾不要相信一個為人所不齒的、專事造謠中傷的傢伙。作為一篇特別的應辯文章,它極有說服力;作為一篇文學作品,其價值又遠遠超出一般的水平。所以這篇文章在城裡引起了許多人的注意,特別是因為連報紙的編輯都不知道作者的身份。文章很快就以小冊子的形式分頭印刷,佛羅倫薩的各家咖啡店裡都有人在談論這位「匿名辯護者」。 
  牛虻作出了反應,他猛烈攻擊新教皇及其所有的支持者,特別是蒙泰尼裡。他謹慎地暗示蒙泰尼裡可能同意別人撰文頌揚自己。對此,那位匿名作者又在《教徒報》上應答,憤然予以否認。蒙泰尼裡在此逗留的餘下時間裡,兩位作者之間展開的激烈論戰引起了公眾的注意,從而無心留意那位著名的傳道士。 
  自由派的一些成員斗膽規勸牛虻不必帶著那麼惡毒的語調對待蒙泰尼裡,但是他們並沒有從他那裡得到滿意的答覆。 
  他只是態度和藹地笑笑,慢慢吞吞、磕磕巴巴地答道:「真—真的,先生們,你們太不公平了。在向波拉夫人作出讓步時,我曾公開表示應該讓我這會兒開個小—小的玩笑。契約是這樣規定的呀!」〔此句引自莎士比亞《威尼斯商人》第四幕第一場中夏洛克的話。〕蒙泰尼裡在十月底回到了羅馬尼阿教區。他動身離開佛羅倫薩之前,作了一次告別布道。他溫和地表示不大贊成兩位作者的激烈言辭,並且懇求為他辯護的那位匿名作者作出一個寬容的榜樣,結束一場無用而又不當的文字戰。《教徒報》在第二天登出了一則啟事,聲明遵照蒙泰尼裡大人的意願,「某教徒」將會撤出這場論戰。 
  最後還是牛虻說了算。他發表了一份小傳單,宣稱蒙泰尼裡的基督教謙讓精神繳了他的械,他已經改邪歸正,準備摟住他所見到的第一位聖信會教士,並且灑下和解的眼淚。 
  「我甚至願意,」他在文章的結尾部分說,「擁抱向我挑戰的那位匿名作者。如果我的讀者像我和紅衣主教閣下那樣,知道了這意味著什麼,而且也知道了他為什麼隱姓埋名,那麼他們就會相信我這番話的真誠。」 
  他在十一月的後半月向文學委員會宣佈,他要到海邊休假兩個星期。他顯然去了裡窩那,但是裡卡爾多很快就跟了過去,希望和他談談,找遍全城也沒有發現他的蹤影。十二月五日,沿亞平寧山脈的教皇領地爆發了異常激烈的政治遊行示威,人們開始猜測牛虻突發奇想,在深冬的季節要去休假的理由。在騷亂被鎮壓以後,他回到廣佛羅倫薩。他在街上遇到了裡卡爾多,和顏悅色地說:「我聽說你到裡窩那找我,我當時是在比薩。那個古城真是漂亮,大有阿卡迪亞那種仙境的遺風。」 
  聖誕節那個星期的一天下午,他參加了文學委員會召開的會議。會議的地點是在裡卡爾多醫生的寓所,即在克羅斯門附近。這是一次全會,他晚來了一點。他面帶微笑,歉然地鞠了躬。當時好像已經沒有了空座。裡卡爾多起身要去隔壁的房間取來一把椅子,但是牛虻制止了他。「別麻煩了,」他說,「我在這就挺舒服。」說著他已走到房間那頭的窗戶跟前,瓊瑪的座椅就在旁邊。他坐在窗台上,懶洋洋地把頭靠在百葉窗上。 
  他瞇起眼睛,笑盈盈地俯視瓊瑪,帶著深不可測的斯芬克斯式神態,這就使他看上去像是列奧納多·達·芬奇肖像畫中的人物。他原已使她產生一種本能的不信任感,這種感覺現在深化成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感。 
  這次討論的議題是發表一份小冊子,闡明委員會對托斯卡納面臨饑饉的觀點,以及應該對此採取什麼措施。這是一個很難決定的問題,因為如同往常一樣,委員會在這個議題上產生了嚴重的分歧。瓊瑪、馬爾蒂尼和裡卡爾多屬於激進的一派,他們主張強烈呼籲政府和公眾立即採取切實的措施,以便解救農民的困苦。溫和的一派——當然包括格拉西尼——害怕過分激烈的措詞也許將會激怒而不是說服政府。 
  「想要立即幫助人民,先生們,用心是很好的。」他環視了一下那些面紅耳赤的激進分子,帶著平靜而又憐憫的口吻說道,「我們大多數人都想得到許多我們不大可能得到的東西,但是如果我們採用你們所提議的那種語氣,那麼政府就很有可能不會著手行動,直到真的出現饑荒他們才會採取救濟措施。如果我們只是勸說政府內閣調查收成情況,這倒是未雨綢繆。」 
  坐在爐旁一角的加利跳起來反駁他的宿敵。 
  「未雨綢繆——對,我親愛的先生。但是如果發生了饑荒,它可不會等著我們從容綢繆。等到我們運去實實在在的救濟品之前,人民也許就已忍饑挨餓了。」 
  「聽聽——」薩科尼開口說道,但是好幾個人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大點聲,我們聽不清。」 
  「我也聽不清,街上鬧翻了天。」加利怒氣沖沖地說道,「裡卡爾多,窗戶關了沒有?說話連自己都聽不清楚。」 
  瓊瑪回過頭去。「關了,」她說,「窗戶關得死死的。我看是有一班玩雜耍的或是別的什麼從這兒經過。」 
  從下面街道傳來陣陣的叫聲和笑聲,以及鈴聲和腳步聲,夾著一個銅管樂隊差勁的吹奏聲和一面大鼓無情的敲擊聲。 
  「這些日子沒辦法,」裡卡爾多說,「聖誕節期間肯定會鬧哄哄的。薩科尼,你剛才在說什麼?」 
  「我是說聽聽比薩和裡窩那那邊的人對這個問題有什麼看法。也許裡瓦雷茲先生能夠給我們講一講,他剛從那裡回來。」 
  「裡瓦雷茲先生!」瓊瑪叫道。她是唯一坐在他身邊的人,因為他仍然默不做聲,所以她彎腰碰了一下他的胳膊。他慢慢地轉過身來,面對著她。看見這張沉如死水的臉,她嚇了一跳。片刻之間,這像是一張死人的臉。過了一會兒,那兩片嘴唇才動了起來,怪怪的,毫無生氣。 
  「對,」他小聲說道,「一班玩雜耍的。」 
  她的第一直覺是擋住他,免得別人感到好奇。她不明白他是怎麼回事,但是她意識到他產生了某種可怕的幻想或幻覺,而且這時他的身心全然為它所支配。她迅速站了起來,站在他和眾人之間,並且打開了窗戶,裝作往外張望。只有她自己看見了他的臉。 
  一個走江湖的馬戲班子從街上經過,賣藝人騎在驢上,扮作哈里昆的人穿著五顏六色的衣服。披上節日盛裝的人們開懷大笑,摩肩接踵。他們與小丑插科打諢,相互扔著如雨般的紙帶,並把小袋的話梅擲向坐在彩車裡的科倫賓。那位扮作科倫賓的女人用金銀紙箔和羽毛把自己裝飾起來,前額披著幾縷假髮卷,塗了口紅的嘴唇露出做作的笑容。彩車後面跟著一群形態迥異的人——流浪漢、叫花子、翻著斤斗的小丑和叫賣的小販。他們推推搡搡,亂扔亂砸,並為一個人拍手叫好。因為人群熙來攘往,所以瓊瑪起先沒有看到是什麼一個人。可是,隨後她就看清了——一個駝子,又矮又醜,穿著稀奇古怪的衣服,頭上戴著紙帽,身上掛著鈴鐺。他顯然屬於那個走江湖的雜耍班子。他做出可憎的鬼臉,並且彎腰曲背。 
  「那兒出了什麼事?」裡卡爾多走到窗戶跟前問道。「你們好像饒有興趣。」 
  他感到有點吃驚,為看一幫走江湖的賣藝人,他們竟讓委員會全體成員等在一旁。瓊瑪轉過身來。 
  「沒什麼意思,」她說,「只是一幫玩雜耍的。可是聲音那麼嘈雜,我還以為是什麼別的東西呢。」 
  她站在那裡,一隻手仍然抹著窗戶。她突然感到牛虻伸出冰冷的手指,充滿激情地握住那隻手。「謝謝你。」他輕聲說道。他關上了窗戶,重又坐在窗台上。 
  「恐怕,」他淡淡地說,「我打斷了你們開會,先生們。我剛才是在看雜耍表演,真、真是熱、熱鬧。」 
  「薩科尼向你提了一個問題。」馬爾蒂尼粗聲粗氣地說道。 
  牛虻的舉止在他看來是荒誕不經的裝腔作勢,他感到氣惱的是瓊瑪這樣隨便,竟也學他的樣子。這不像她一貫的作風。 
  牛虻聲稱他對比薩人民的情緒一無所知,他去那裡「只是休假」。他隨即就展開了激烈的討論,先是大談農業收成的前景,然後又大談小冊子的問題。他雖然說話結巴,但是滔滔不絕,搞得其他的人精疲力竭。他好像從自己的聲音裡找到了一些讓人狂喜不已的樂趣。 
  會議結束了,委員會的成員起身離去。這時裡卡爾多走到馬爾蒂尼的跟前。 
  「你能留下來陪我吃飯嗎?法布裡齊和薩科尼已經答應留下來了。」 
  「謝謝,可是我要把波拉夫人送回家。」 
  「你真的害怕我自己回不了家嗎?」她說著站了起來,並且披上了她的圍巾。「當然他要留下來陪你,裡卡爾多醫生。換換口味對他有好處。他出門的次數可不多。」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來送你回家吧,」牛虻插嘴說道,「我也是往那個方向走。」 
  「如果你真的往那邊走的話——」 
  「裡瓦雷茲,我看晚上你沒有空過來了吧?」裡卡爾多在為他們開門時問道。 
  牛虻回頭笑出聲來。「我親愛的朋友,是說我嗎?我可要去觀看雜耍表演!」 
  「真是一個怪人,奇怪的是對賣藝的人這樣情有獨鍾!」裡卡爾多回來以後對他的客人說道。 
  「我看這是出於一種同行之間的情感吧,」馬爾蒂尼說道,「我要是見過賣藝的人,這個傢伙就是一個。」 
  「我希望我只是把他當成一個賣藝的人,」法布裡齊表情嚴肅,在一旁插嘴說道,「如果他是一個賣藝的人,恐怕他是一個非常危險的賣藝人。」 
  「危險在什麼地方?」 
  「呃,我不喜歡他那麼熱衷於短期旅行,這些意在取樂的旅行又是那麼神秘。你們知道這已是第三次了。我不相信他是去了比薩。」 
  「我看這幾乎是一個公開的秘密,他是去了山裡。」薩科尼說道,「他根本就不屑否認他仍與私販子保持聯繫,他是在薩維尼奧起義中認識他們的。他利用他們之間的友誼,把他的傳單送到教皇領地邊境那邊,這是十分自然的。」 
  「我嘛,」裡卡爾多說道,「想跟你們談的就是這個問題。我有個想法,我們倒是不妨請裡瓦雷茲負責我們的私運工作。建在皮斯托亞的印刷廠管理不善,在我看來效率很差。運過邊境的傳單總是卷在雪茄煙裡,沒有比這更原始的了。」 
  「這種方法迄今可是非常有效。」馬爾蒂尼執拗地說。加利和裡卡爾多總是把牛虻樹為模範,對此他開始感到厭煩。他傾向於認為在這個「懶散的浪人」擺平大家之前,一切都是井然有序。 
  「這種方法迄今也太有效了,所以我們就滿足於現狀,不去想著更好的方法。但是你們也知道近來有許多人被捕,沒收了許多東西。現在我相信如果裡瓦雷茲肯為我們負責這件事情,那麼這樣的情況就會減少。」 
  「你為什麼這麼想呢?」 
  「首先,私販子把我們當成外行,或者說把我們當成有油水可搾的對象。可是裡瓦雷茲是他們自己的朋友,很有可能是他們的領袖,他們尊重並且信任他。對於參加過薩維尼奧起義的人,亞平寧山區的每一位私販子都肯為他赴湯蹈火,對我們則不會。其次,我們中間沒有一個人像裡瓦雷茲那樣熟悉山裡的情況。記住他曾在那裡避過難,熟記每一條走私的途徑。沒有一個私販子敢欺騙他,即使他想那樣做都不成。如果私販子敢欺騙他,那也騙不過他。」 
  「那麼你就提議我們應該請他全面負責把印刷品運過邊境——分發的渠道、投放的地址、藏匿的地點等等一切——抑或我們只是請他把東西運過去?」 
  「呃,至於投放的地址和藏匿的地點,他很可能全都知道了,甚至比我們知道的還要多。我看在這個方面我們教不了他多少東西。至於說到發行的渠道,這當然要看對方的意思。我考慮重要的問題是實際私運本身。一旦那些書籍運到了波洛尼亞,分發它們就是一個比較簡單的問題了。」 
  「就我來看,」馬爾蒂尼說,「我反對這項計劃。第一,你們都說他辦事如何老練,但是這些只是猜測。我們並沒有親眼見到他做過走私過境的工作,而且並不知道他在關鍵時刻能否鎮靜自若。」 
  「噢,對此你大可不必表示懷疑!」裡卡爾多插了進來。 
  「薩維尼奧事件的歷史證明了他能做到鎮靜自若。」 
  「還有,」馬爾蒂尼接著說道,「從我對裡瓦雷茲瞭解的情況來看,我並不傾向於把黨的秘密全都交給他。在我看來他是一個輕浮做作的人。把黨的私運工作委託給這樣的人,這可是一個嚴肅的問題。法布裡齊,你有什麼看法?」 
  「如果我像你一樣只有這些反對意見,馬爾蒂尼,」教授答道,「我當然應該打消它們,裡瓦雷茲這樣的人無疑具備裡卡爾多所說的全部條件。就我來看,我毫不懷疑他的勇氣、他的誠實,或者他的鎮定。他瞭解山裡的情況,瞭解山民。我們有充足的證據。但是我還有一條反對意見。我相信他去山裡並不是為了私運傳單。我開始懷疑他另有目的。當然了,這一點我們只是私下說說而已。只是懷疑。在我看來,他可能與某個『團體』保持聯繫,也許是最危險的團體。」 
  「你指的是什麼——『紅帶會』嗎?」 
  「不,是『短刀會』。」 
  「短刀會!但那可是一個由不法之徒組成的小團體——裡面大多是農民,既沒有受過教育,也沒有政治經驗。」 
  「薩維尼奧的起義者也是這樣的人。但是他們有幾位受過教育的人擔任領袖,這個小團體或許也是這樣。記住在這些比較過激的團體中,裡面有薩維尼奧起義的倖存者。這一點廣為人知。那些倖存者發現在公開的起義中,他們實力太弱,打不過教會的勢力,所以他們專事暗殺。他們還沒有達到可以拿起槍來、大幹一場的地步,所以只得拿起刀子。」 
  「但你憑什麼去猜裡瓦雷茲和他們有聯繫呢?」 
  「我並不去猜,我只是懷疑。不管怎樣,我認為在把私運工作交給他之前,我們最好查清此事。如果他試圖同時兼任兩種工作,他會給我們這個黨造成極大的破壞。他只會毀了黨的聲譽,別的什麼忙也幫不上。我們還是下次再來討論這事吧。我想跟你們說說來自羅馬的消息。據說將會任命一個委員會,起草一部地方自治憲法。」 
  (第二部·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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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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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瓊瑪和牛虻沿著阿諾河邊默默地走著。他那滔滔不絕的狂熱勁兒好像已經消退了。他們離開裡卡爾多寓所以後,他就沒怎麼說話。瓊瑪見他默不做聲,心裡著實感到高興。和他在一起,她總是覺得難為情。比起平常來,她今天更是如此。因為他在會上的舉止使她大為困惑。 
  到了烏菲齊宮時,他突然停了下來,然後轉身看著她。 
  「你累了嗎?」 
  「不累。為什麼?」 
  「今晚也不特別忙嗎?」 
  「不忙。」 
  「我想求你一件事。我想讓你陪我散會兒步。」 
  「上哪兒呢?」 
  「沒有什麼具體的地方,隨你喜歡上哪兒。」 
  「可是為什麼呢?」 
  他猶豫了一下。 
  「我——不能告訴你——至少是現在,很難說出口。但是如果可以的話,就請來吧。」 
  他突然抬起原先望著地面的眼睛,她看見他那眼裡的神情非常奇怪。 
  「你是有什麼心事,」她平靜地說道。他從插在紐孔的那枝花上摘下了一片葉子,隨後開始把它撕成碎片。奇怪的是他那麼像誰呢?某個人的手指也有這個習慣,動作匆促而又神經質。 
  「我遇到了麻煩,」他低頭看著雙手,聲音弱得幾乎讓人聽不清楚。「我——今晚不想一個人待著。你來嗎?」 
  「當然可以,你還是到我的寓所去吧。」 
  「不,陪我找家餐館吃飯去吧。西格諾裡亞有家餐館。請你現在不要拒絕。你已經答應了!」 
  他們走進一家餐館,他點了菜,但是根本就沒有動他自己的那一份。他執意一句話也不說,一邊在桌布上揉碎麵包,一邊捏著餐巾的邊角。瓊瑪覺得很不自在,然後開始想她不該同意到這兒來。沉默越發變得尷尬,可是她又不能開口談一些無關痛癢的事情,那人彷彿已經忘記了她的存在。他終於抬起了頭,唐突地說道:「你願意去看雜耍表演嗎?」 
  她吃驚地望著他。他怎麼想到了雜耍表演? 
  「你見過雜耍表演嗎?」沒等她回答他又問道。 
  「沒有,我看沒有。我並不認為那有什麼意思。」 
  「很有意思的。我倒認為沒有看過的人,想要研究人民的生活是不可能的。我們回到克羅斯門去吧。」 
  當他們到了那裡時,賣藝人已在城門旁邊支起了帳篷,刺耳的小提琴聲和咚咚作響的大鼓聲宣佈演出已經開始了。 
  這是最粗俗的娛樂形式。幾名小丑、哈里昆和玩雜技的、一名鑽圈的馬戲騎手、塗脂抹粉的科倫賓和那個做出各種乏味而又愚蠢滑稽動作的駝背,這就組成了全部的陣容。總的來說,那些笑話既不粗俗又不噁心,但是平淡而又陳腐。整場表演都沒有什麼勁兒。觀眾出於托斯卡納人那種天生的禮節,又是大笑又是鼓掌,但是實際上看得津津有味的還是那個駝子的表演,可是瓊瑪發現既不詼諧又不巧妙,只是扭腰曲背,動作古怪而又醜陋。觀眾卻模仿他的動作,他們把小孩舉到肩上,以便讓小傢伙們也能看見那個「醜人」。 
  「裡瓦雷茲先生,你真的覺得這有吸引力嗎?」瓊瑪轉身對牛虻說道。牛虻正站在她的旁邊,胳膊摟著帳篷的一根木柱子。「在我看來——」 
  她打住了話頭,仍舊不聲不響地看著他。除了那天她在裡窩那的花園門口站在蒙泰尼裡旁邊,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一張人臉,臉上表現出一種深不可測、毫無希望的痛苦。她在看著他時想起了但丁筆下的地獄。 
  這會兒一個小丑踏了駝子一腳,駝子一個轉身翻了一個斤斗,然後身體一癱,怪模怪樣地倒在圈子外面。兩個小丑開始說話了,這時牛虻好像從夢中醒了過來。 
  「我們走吧?」他問。「抑或你還想再看一會兒?」 
  「我想還是走吧。」 
  他們離開了帳篷,穿過陰暗的草地走到河邊。有一段時間裡,他們誰都沒有說話。 
  「你認為表演怎麼樣?」過了會兒牛虻問道。 
  「我認為這是一個無聊的行當,有一段表演在我看來實在令人不快。」 
  「哪一段?」 
  「呃,那些鬼臉,那樣地扭腰曲背。簡直醜陋不堪,沒有一點高明之處。」 
  「你是說駝子的表演嗎?」 
  她記得他對涉及自己身體缺陷的話題特別敏感,所以就避免具體提到這一段。但是現在是他自己觸及這個話題,所以她就作了回答。 
  「是的,我一點也不喜歡這一部分。」 
  「這可是人們最欣賞的表演。」 
  「沒錯,這正是最糟糕的地方。」 
  「因為它沒有藝術性?」 
  「不—不,確實沒有藝術性可言。我的意思——因為它殘忍。」 
  他微微一笑。 
  「殘忍?你的意思是對那個駝子而言嗎?」 
  「我的意思——那個人當然是一點也不在乎。毫無疑問,對他來說只是謀生的手段,就像騎手或者科倫賓一樣。但是這事讓人覺得不開心。丟人,這是一個人的墮落。」 
  「他很可能不比他開始幹這行時更墮落。我們大多數人都是墮落的,或在這個方面,或在那個方面。」 
  「不錯,但是這——我敢說你會認為是個荒唐的偏見,但是在我來看,一個人的身體是聖潔的。我不喜歡看見拿它不當回事,使它變得醜陋不堪。」 
  「一個人的靈魂呢?」 
  他停下腳步,手扶堤岸的石欄杆站在那裡,同時直盯著她。 
  「一個人的靈魂?」她重複了一遍,轉而驚奇地望著他。 
  他突然伸出雙手,激動不已。 
  「你想過那個可憐的小丑也許有靈魂——一個活生生、苦苦掙扎的人的靈魂,繫在那個扭曲的身軀裡,被迫為它所奴役嗎?你對一切都以慈悲為懷——你可憐那個穿著傻瓜衣服、掛著鈴鐺的肉體——你可曾想過那個淒慘的靈魂,那個甚至沒有五顏六色的衣服遮掩、赤裸在外的靈魂?想想它在眾人的面前冷得瑟瑟發抖,羞辱和苦難使它透不過氣來——感受到鞭子一樣的譏笑——他們的狂笑就像赤紅的烙鐵燒在裸露的皮肉上!想想它回過頭去——在眾人的面前那樣無依無靠——因為大山不願壓住它——因為岩石無心遮住它——忌妒那些能夠逃進某個地洞藏身的老鼠;想起了一個靈魂已經麻木——想喊無聲,欲哭無音——它必須忍受、忍受、再忍受。噢!瞧我在胡說八道!你究竟為什麼不笑出聲來?你沒有幽默感!」 
  她緩慢地轉過身去,一句話也沒說,沿著河邊繼續往前走去。整個晚上她都不曾想過把他的苦惱,不管是什麼苦惱,與雜耍表演聯繫在一起。他在突然之間發出了這樣一番感慨,這就讓她模糊地窺見到他的內心生活。她很可憐他,但又找不出一句得體的話來。他繼續走在她的身邊,調頭俯視河水。 
  「我想讓你明白,」他突然開口說話,帶著一種傲氣,「我剛才跟你說的一切純粹都是想像。我非常喜歡沉湎於幻想,但是我不喜歡人家把它當真。」 
  她沒有回答,他們默默地往前走去。當他們經過烏菲齊宮的大門時,他走過馬路,停在一個靠在欄杆上的黑色包裹前。 
  「小傢伙,怎麼啦?」他問道,她從來沒有聽過他說話這樣和氣。「你為什麼不回家?」 
  那個「包裹」動了一下,低聲嗚咽著說了一些什麼。瓊瑪走了過去,看見一個六歲左右的小孩,衣服又破又髒,蹲在人行道上就像是一個受了驚嚇的動物。牛虻彎著腰,手搭在那個頭髮蓬亂的腦袋上。 
  「你說什麼?」他把身體彎得更低,以便聽清模糊不清的答話。「你應該回家睡覺去,小孩子晚上不要出門,你會凍壞的!把手給我,像個男子漢那樣跳起來!你住在哪裡?」 
  他抓住那個小孩的胳膊,把他舉了起來。結果那個孩子尖叫一聲,趕緊縮回身體。 
  「怎麼回事?」牛虻問道,跪在人行道上。「噢!夫人,瞧這兒!」 
  那個孩子的肩膀和外套都沾著血。 
  「告訴我出了什麼事了?」牛虻繼續帶著親切的口吻問道。 
  「不是摔了一交,對嗎?不對?有人打了你嗎?我想也是!是誰?」 
  「我叔叔。」 
  「啊,是這樣!什麼時候?」 
  「今天早上。他喝醉了酒,我、我——」 
  「然後你礙了他的事——對嗎?小傢伙,別人喝醉酒時,你就不該妨礙他們。他們可不喜歡。夫人,我們拿這個小孩怎麼辦呢?孩子,到亮處來。讓我看看你的肩膀。把胳膊擱在我的脖子上,我不會傷害你的。這就對了。」 
  他用雙手抱起那個男孩,過了街道,把他放在石欄杆上。 
  然後他拿出了一把小刀,熟練地割開捅破的袖子。那個小孩把頭伏在他的胸前,瓊瑪則扶著那只受傷的胳膊。肩膀已經腫了起來,胳膊上有一道很深的刀傷。 
  「給你這個小孩這麼一刀,太不像話了。」牛虻一邊說著,一邊用手帕紮在傷口的周圍,防止外套蹭疼傷口。「他用什麼干的?」 
  「鐵鍬。我請他給一個索爾多,想去拐角的那家店裡買點米粥,然後他就用鐵鍬打了我。」 
  牛虻不寒而慄。「哎!」他輕聲說道,「小傢伙,打疼了吧?」 
  「他用鐵鍬打了我——我就跑開了——我就跑開了——因為他打我。」 
  「然後你就一直四處遊蕩,飯也沒吃?」 
  那個小孩沒有回答,開始痛哭起來。牛虻把他從欄杆上抱了下來。 
  「行了,行了!馬上就沒事了。我想知道哪兒才能找到一輛馬車。恐怕馬車全都等在劇院門口,今晚那裡可有一場盛大的演出。對不起,夫人,拖累你了。但是——」 
  「我倒願意和你一起去。你也許需要幫忙。你看你能把他抱到那兒嗎?他很重嗎?」 
  「噢,我能行的,謝謝你。」 
  他們在劇院門口只發現了幾輛馬車,它們全都坐了人。演出已經結束,大多數的觀眾都走了。張貼的海報醒目地印著綺達的名字,她就在芭蕾舞劇中演出。牛虻請瓊瑪等他一會兒,隨後走到演員出口處,跟一位侍者搭上了話。 
  「萊尼小姐走了嗎?」 
  「沒有,先生。」那人回答。看到一位衣著考究的紳士抱著一個衣衫襤褸的街頭小孩,他感到有些迷惑不解。「我看萊尼小姐就要出來了,她的馬車正在等她。對,她來了。」 
  綺達走下了樓梯,倚偎著一位青年騎兵軍官的胳膊。她顯得綽約多姿,大紅的絲絨披風罩著晚禮服,一把用鴕鳥羽毛編織的大扇子掛在腰間。她在出口處停下了腳步,從那位軍官的胳膊裡抽出了手,一臉驚喜地走到牛虻面前。 
  「費利斯!」她小聲地叫道。「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我在街上撿到了這個小孩。他受了傷,餓著肚子。我想盡快把他帶回去。哪兒都找不到馬車,所以我想借用你的馬車。」 
  「費利斯!不要把一個討厭的叫化子帶進你的屋子!找個警察來,讓他把他帶到收容所去,或者什麼合適他的地方去。你不能把城裡所有的乞丐——」 
  「他受了傷,」牛虻重複了一遍,「如果必須把他送到收容所去,可以明天送嘛,但是首先我必須照顧他,給他吃點東西。」 
  綺達做出一個表示厭惡的鬼臉。「你就讓他的頭抵著你的襯衣!你怎麼能這樣呢?他髒死了!」 
  牛虻抬起頭,猛然發了火。 
  「他可餓著肚子,」他怒沖沖地說,「你不懂這是什麼意思嗎?」 
  「裡瓦雷茲先生,」瓊瑪走上前來插嘴說道,「我的寓所離這兒很近。我們還是把孩子帶到那兒去吧。回頭如果你找不到一輛出租的馬車,我可以讓他在我那兒過夜。」 
  他迅速轉過身去。「你不介意嗎?」 
  「當然不介意。晚安,萊尼小姐!」 
  那位吉卜賽女郎生硬地鞠了一躬,氣呼呼地聳了聳肩膀。 
  她又挽起那位軍官的胳膊,撩起裙裾從他們身旁經過,上了那輛引起爭執的馬車。 
  「如果你願意的話,裡瓦雷茲先生,我會讓它回來接你和那個孩子。」她站在踏板上說道。 
  「很好,我這就把地址告訴他。」他走到人行道上,把地址給了那位車伕,然後抱著那個孩子回到瓊瑪的身邊。 
  凱蒂在家等著她的女主人。聽到出了什麼事後,她跑去端來熱水和其他所需的東西。牛虻把那個孩子放在椅子上,跪在他的身邊,熟練地脫下那身破爛的衣服,給他洗了澡,並且包紮了傷口,動作輕柔而又嫻熟。他剛好幫那個男孩洗完了澡,正用一條暖和的毛毯把他裹起來,這時瓊瑪端著一個盤子走了進來。 
  「你的病人準備吃飯了嗎?」她問,衝著那個陌生的小孩笑笑。「我已經給他做好了。」 
  牛虻站了起來,把那身髒衣服捲成一團。「恐怕我們把你的房間搞得亂七八糟的,」他說,「至於這些,最好還是燒了吧。我明天會給他買些新衣服。夫人,你屋裡有白蘭地嗎?我看他應該喝一點。如果蒙你同意,我這就洗個手。」 
  等那個孩子吃完晚飯後,他立即就在牛虻的懷裡睡著了,頭髮蓬鬆的腦袋抵著他的襯衣前襟。瓊瑪幫著凱蒂把亂成一團的房間收拾好了,然後坐在桌邊。 
  「裡瓦雷茲先生,你在回家之前必須吃點東西——你就沒怎麼吃東西,而且天已不早了。」 
  「如果你有的話,我倒願意來杯英國式的茶。對不起,讓你折騰到這麼晚。」 
  「噢!沒關係的。把那個孩子放到沙發上,他會累著你的。等一等,我在坐墊上放上一條床單。你拿他怎麼辦?」 
  「明天嗎?除了那個酒鬼惡棍,找找看他還有什麼親人。如果沒有,我看只得聽從萊尼小姐的忠告,把他送到收容所去。也許最仁慈的做法是在他的脖子上拴上一塊石頭,把他投進河裡去。但是那樣就會使我遭受不快的後果。睡得真沉!你這個小孩,真是太不走運了——甚至都不能像只走失的小貓那樣保護自己!」 
  當凱蒂提著茶壺走進來時,那個男孩睜開了眼睛,帶著惶惑不安的表情坐了起來。他認出了牛虻,已經把他當成了天然的保護人。他扭身下了沙發,拖著毛毯偎在牛虻的身上。 
  現在他已完全有了精神,問這問那。他指著那只殘疾的左手問道:「這是什麼?」 
  牛虻的左手拿著一塊餅。「這個嗎?餅。你想吃一點嗎?我看你已經吃飽了。小男子漢,等到明天再吃吧。」 
  「不——那個!」他伸手碰碰斷指和手腕處的大疤。牛虻放下了餅。 
  「噢,是這個!這和你肩膀上的那個東西是一樣的——我被一個比我更壯的人打了。」 
  「疼得厲害嗎?」 
  「噢,我不知道——不見得比其他東西更疼。好了,再去睡覺吧。這麼晚了,你就什麼也別問了。」 
  馬車開來時,那個孩子又睡著了。牛虻沒有叫醒他,輕輕地把他抱起來,然後出了房門走到樓梯上。 
  「今天在我看來,你就像是服務天使。」他在門口停下腳步對瓊瑪說。「但是這不會阻止我們以後盡情大吵特吵。」 
  「我可無意和任何人爭吵。」 
  「啊!但是我可會的。要是不吵,生活就沒法忍受。吵得好可是難能可貴,比雜耍表演可要強得多!」 
  他隨即抱著那個沉睡的孩子走下樓梯,並且笑出聲來。 
  (第二部·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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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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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份第一個星期的一天,馬爾蒂尼發出了請柬,邀請大家參加文學委員會的月會。他收到了牛虻的一張短箋,上面用鉛筆潦草地寫著:「很抱歉,不能前來。」他感到有點懊惱,因為請柬註明了「要事」。在他看來,這個傢伙一貫桀驁不馴,這樣做真是無禮至極。此外,他那天分別收到了三封信,全都是壞消息。而且天上又刮著東風,所以馬爾蒂尼感到很不高興,脾氣極壞。開會的時候,裡卡爾多醫生問道:「裡瓦雷茲到了嗎?」他繃著臉回答:「沒有,他好像忙著某件更加有趣的事情,不能來也不想來。」 
  「真的,馬爾蒂尼,」加利氣憤地說道,「你大概就是佛羅倫薩成見最大的人了。一旦你反對某個人,他做的一切都是錯的。他病了還怎麼來?」 
  「誰告訴你他病了?」 
  「你不知道嗎?他已經臥床四天了。」 
  「他怎麼啦?」 
  「我不知道。我們原來約好在星期三見面,因為生病他只得取消了這次約會。昨晚我去了他那裡,我聽說他病得太重,誰都不能見。我還以為裡卡爾多會照顧他呢。」 
  「我一無所知。我今晚就過去,看看他想要什麼。」 
  第二天早晨,裡卡爾多走進了瓊瑪的小書房,他那蒼白的臉上滿是倦容。她坐在桌邊,正向馬爾蒂尼口述一串串單調的數字。她做了一個手勢,要他不要說話。裡卡爾多知道書寫密碼時不能被人打斷,所以他坐在沙發上,呵欠連天,像是困得睜不開眼睛。 
  「2,4;3,7;6,1;3,5;4,1;」瓊瑪的聲音就像機器一樣平緩,「8,4;7,2;5,1;這個句子完了,塞薩雷。」 
  她用針在紙上戳了一個洞,以便記住確切的位置。然後她轉了過來。 
  「早安,醫生。你看上去可是一臉倦容!你身體好嗎?」 
  「噢,我身體還好——只是累得要命。我陪著裡瓦雷茲熬了一夜。」 
  「陪著裡瓦雷茲?」 
  「是啊,我陪了他一整夜,現在我必須回醫院,照顧我那些病人。我過來看看你能否找到一個人去照顧他幾天。他病得挺重。我當然會盡力而為,但是我沒有時間。而且他又不讓我派個護士去。」 
  「他得了什麼病?」 
  「呃,病情相當複雜。首先——」 
  「首先你吃飯了沒有?」 
  「吃了,謝謝。關於裡瓦雷茲——無疑他的病情是因為受到很多神經刺激,但是主要原因是舊傷復發,好像當初治療得非常草率。總而言之,他的身體是垮了,情況十分可怕。我看是南美那場戰爭——他在受傷以後肯定沒有得到適當的治療,可能就地胡亂地處理了一下。他能活下來就算萬幸。可是傷勢趨於慢性發炎,任何小的刺激都能引起舊病復發——」 
  「危險嗎?」 
  「不、不,主要的危險是病人陷入絕望,並且吞服砒霜。」 
  「當然是非常痛苦了?」 
  「簡直可怕極了。我不知道他怎麼能夠忍受。晚上我被迫給他服了一劑鴉片,以便麻木他的神經——這種東西我是不喜歡給一位神經質的病人服的,但是我沒有辦法。」 
  「他有點神經質,我看他應該是吧。」 
  「非常神經質,但是確也勇氣過人。昨晚只要他不是真的疼得頭暈目眩,他就顯得鎮靜自若,著實讓人感到驚奇。但是最後我也忙得夠嗆。你們以為他這樣病了多長時間?正好五夜,除了那位傻乎乎的女房東,叫不到任何人。就是房子坍塌下來,房東也不會醒來。即使她醒了過來,她也派不上用場。」 
  「但是那位跳芭蕾舞的姑娘呢?」 
  「是啊,這不是怪事嗎?他不讓她到他跟前去。他極其厭惡她。總而言之,在我見過的人當中,他最讓人感到不可理解——完全是一團矛盾。」 
  他取出了手錶,全神貫注地看著。「到醫院去要遲到了,但也沒有辦法。我的助手只得獨自開診了。我希望我能早點知道這事——不該那樣強自撐著,一夜接著一夜。」 
  「但是他為什麼不派人過來說他生病了呢?」馬爾蒂尼打斷了他的話。「他總該知道他病成了那樣,我們不會置之不理的。」 
  「我希望,醫生,」瓊瑪說道,「昨天晚上你叫上我們一個人,那就不會把你累成了這樣。」 
  「我親愛的女士,我想到了去叫加利,但是裡瓦雷茲聽了我的建議暴跳如雷,所以我就不敢派人去叫了。當我問他想把誰叫來時,他看了我一會兒,彷彿是被驚呆了。然後他用雙手掩住眼睛,並說:『別告訴他們,他們會笑話的!』他好像受困於某種幻想,覺得人家會笑話什麼。我搞不清是什麼,他老是講西班牙語。話又說回來,有時病人總會說些奇怪的東西。」 
  「現在誰在陪他?」瓊瑪問道。 
  「除了女房東和她的女傭,沒有別的人。」 
  「我立即就去,」馬爾蒂尼說道。 
  「謝謝你。我天黑以後還會過去。靠近那扇大窗戶有張桌子,你會在抽屜裡發現一張寫好的醫囑。鴉片就在隔壁房間的書架上。如果病痛又發作了,就給他服一劑——只能服一劑。但是別把瓶子放在他能拿到的地方,不管你做什麼。他也許會禁不住誘惑,服下過量的藥。」 
  當馬爾蒂尼走進那間陰暗的屋子時,牛虻迅速轉過頭來,並且伸出一隻發燙的手。他又開始模仿往常那種輕率的態度,只是模仿得很拙劣。 
  「啊,馬爾蒂尼!你來催我交出那些清樣吧。你不用罵我,昨晚的會我不就是沒去參加嘛。事實上我的身體不大好,而且——」 
  「別管開會了。我剛見過裡卡爾多,過來看看能否幫上一點忙。」 
  牛虻把臉繃得就像是一塊燧石。 
  「噢,真的!你也太客氣了,但是犯不著這麼麻煩。我只是有點不大舒服。」 
  「裡卡爾多把一切都跟我說了。我相信他昨晚陪了你一夜。」 
  牛虻使勁咬著嘴唇。 
  「我挺好的,謝謝你。我什麼也不要。」 
  「很好,那麼我就坐在隔壁的房間。也許你會覺得非常孤單。我就把房門虛掩著,以防你叫我。」 
  「你就別麻煩了,我真的什麼也不要。我會白白浪費你的時間。」 
  「夥計,你就不要胡說八道了!」馬爾蒂尼粗暴地打斷了他的話。「這樣騙我有什麼用?你以為我沒長眼睛嗎?你就盡量躺下睡覺吧。」 
  他走進隔壁的房間,把房門虛掩著,拿著一本書坐了下來。他很快就聽到牛虻煩躁不安地動了兩三次。他放下了書,側耳傾聽。出現短暫的寂靜,然後又煩躁不安地動了一下。然後喘著粗氣,呼吸急促,他顯然是在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哼出聲來。他走回那間屋子。 
  「裡瓦雷茲,需要我做點什麼嗎?」 
  沒有回答,他走到了床邊。牛虻臉色發青,像個死人一樣。他看了牛虻一會兒,然後默不做聲地搖了搖頭。 
  「要我給你再來點鴉片嗎?裡卡爾多說如果疼得厲害,你就服一劑。」 
  「不,謝尉。我還能挺一會兒。回頭也許會疼得更厲害。」 
  馬爾蒂尼聳了聳肩膀,然後坐在床邊。他默默地望著,過了漫長的一個小時,他起身拿來鴉片。 
  「裡瓦雷茲,我再也看不下去了。如果你能挺住,我可挺不住。你一定要服下這東西。」 
  牛虻一句話也沒說就把它服下去了。然後他轉過身去,閉上了眼睛。馬爾蒂尼又坐了下來,聽到呼吸聲逐漸變得沉重而又均勻。 
  牛虻太累了,一旦睡著了就難以輕易醒來。一個小時過去了,又一個小時過去了,他躺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在白天和黑夜裡,馬爾蒂尼好幾次走到他跟前,看望這個平靜的身軀。但是除了呼吸以外,絲毫看不出他還活著。臉上那麼蒼白,沒有一點血色。最後他突然感到害怕起來,要是給他服了太多的鴉片該怎麼辦?那只受傷的左臂放在被面上,他輕輕地搖了搖這只胳膊,試圖把他叫醒。在他搖的時候,沒有扣上扣子的袖子褪了下去,露出多處深深的疤痕,從手腕到胳膊肘全都是這些可怕的疤痕。 
  「剛剛落下這些傷口時,這只胳膊一定好看得很。」裡卡爾多的聲音在後面響了起來。 
  「啊,你總算來了!瞧瞧這兒,裡卡爾多。這人不會長眠不醒吧?我還是在十個小時之前給他服了一劑,自那以後他就沒動過。」 
  裡卡爾多彎腰聽了一會兒。 
  「不會,他的呼吸十分正常。只是累了——撐了一夜,他是頂不住了。天亮之前還會發作一次。我希望有個人徹夜守著。」 
  「加利會來守夜,他已經派人捎了話,說他要在十點過來。」 
  「現在快到了。啊,他醒了!看看傭人把水燒熱了沒有。輕點——輕點,裡瓦雷茲!行了,行了,你不用跟誰斗了,夥計。我可不是主教!」 
  牛虻突然驚醒了,露出畏縮、害怕的表情。「輪到我了嗎?」 
  他用西班牙語急忙說道。「再讓他們樂一會兒。我——噢!我沒有看見你,裡卡爾多。」 
  他環視房間,把手搭在額頭上,好像有些茫然。「馬爾蒂尼!噢,我還以為你已走了。我一定睡著了。」 
  「你睡了十個小時,就像神話中的睡美人一樣。現在你要喝些肉湯,然後接著再睡。」 
  「十個小時!馬爾蒂尼,你肯定不是一直在這兒吧?」 
  「我一直都在這兒,我開始納悶是否該給你服鴉片。」 
  牛虻有點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 
  「不會那麼走運的!那樣委員會在開會時不就安靜了嗎?裡卡爾多,你究竟想幹什麼?你就不能慈悲為懷,讓我清靜一下嗎?我就討厭被醫生折騰。」 
  「那好,喝下這個,然後我就走開,讓你清靜一下。可是過一兩天,我還是要來,準備給你徹底檢查一下。我看現在你已經過了危險期。你看來不像是盛宴上的骷髏頭。」 
  「噢,我很快就會沒事的,謝謝。那是誰——加利嗎?今晚我這兒好像是賓客盈門。」 
  「我過來是陪你過夜的。」 
  「胡說八道!誰我也不要。回去,你們都走,即使還會發作,你們也幫不了我的忙。我不會服鴉片了。偶然服一下倒是挺管用的。」 
  「恐怕你說得對,」裡卡爾多說,「但是堅持不服可不那麼容易。」 
  牛虻抬頭微微一笑。「別擔心!如果我會對那東西上癮,我早就上癮了。」 
  「反正不會讓你一個人待在這兒,」裡卡爾多乾巴巴地說道,「加利,到另一個房間去一會兒,我想跟你說句話。晚安,裡瓦雷茲。我明天會過來的。」 
  馬爾蒂尼跟著他們走出房間,這時他聽到牛虻叫他的名字。牛虻朝他伸出了一隻手。 
  「謝謝你!」 
  「噢,別廢話!睡吧。」 
  當裡卡爾多走了以後,馬爾蒂尼又在外間和加利聊了幾分鐘。當他推開房屋的前門時,他聽到一輛馬車停在花園門口,並且看見一個女人的身影下了車,沿著小道走了過來。這是綺達,她晚上顯然是上哪兒玩去了,這會兒剛回來。他舉起了帽子,站在一旁等她過去,然後走進通往帝國山的那條黑暗的小巷。隨後花園的大門卡嗒響了一下,急促的腳步邁向小巷這邊。 
  「等一等!」她說。 
  當他轉身面對她時,她停下了腳步,然後沿著籬笆緩慢地朝他走來,一隻手背在後面。拐角的地方只有一盞路燈,他在燈下看見她垂著頭,彷彿有些窘迫或者害臊。 
  「他怎麼樣?」她問,頭也沒抬一下。 
  「比今天早上好多了。他幾乎睡了一天,好像不那麼累了。我看他已脫離了險境。」 
  她仍然盯著地面。 
  「這次很厲害吧?」 
  「我看是夠厲害的。」 
  「我想也是。當他不願讓我進屋時,那就總是很厲害。」 
  「他常這樣發作嗎?」 
  「也不一定——沒有什麼規律。去年夏天在瑞士他就很好,但是在這以前,冬天我們在維也納時,情況就很糟。好幾天他都不讓我靠近他。他在生病時討厭我在他的身邊。」 
  她抬頭看了一會兒,然後又垂下了眼睛,接著說道:「他感到病情將要發作時,總是打發我去跳舞,或者去聽音樂會,或者去幹別的什麼,借口這個借口那個。然後他會把自己鎖在屋裡。我時常溜回來,坐在門外——如果他知道了,他會大發雷霆的。如果狗叫,他會把它放進去,但是他不會放我進去。我看他對狗倒更關心吧。」 
  她的態度挺怪,好像氣不打一處來。 
  「呃,我希望病情再也不會惡化了,」馬爾蒂尼和顏悅色地說,「裡卡爾多醫生對他的病情認真負責,也許能夠把他徹底治好。不管怎樣,這次治療目前已使病情得到緩解。但是下一次你最好還是立即派人去找我們。如果我們早點知道,他也不會吃那麼大的苦。晚安!」 
  他伸出了手,但是她隨即後退,表示拒絕。 
  「我看不出你為什麼想和他的情婦握手。」 
  「當然隨你的便了。」他不無尷尬地說。 
  她一跺腳。「我討厭你們!」她衝他叫道,眼睛就像是燒紅的煤炭。「我討厭你們所有的人!你們到這兒來和他大談政治,他讓你們徹夜守著他,給他吃止痛的東西,可我卻不敢從門縫中看他一眼!他是你們的什麼人?你們有什麼權利到這兒來,把他從我身邊偷走?我討厭你們!我討厭你們!」 
  她猛然抽泣起來,重又衝進花園,當著他的面使勁關上大門。 
  「我的天啊!」在朝小巷那頭走去時,馬爾蒂尼自言自語地說道。「這位姑娘真的愛他!真是怪事——」 
  (第二部·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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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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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虻恢復得很快。第二個星期的一天下午,裡卡爾多發現他躺在沙發上,身上穿著一件土耳其晨衣,正與馬爾蒂尼和加利聊天。他甚至說要下樓去,但是裡卡爾多聽到這個建議只是笑笑,問他是否想要穿過山谷步行到菲耶索爾。 
  「你不妨拜訪一下格拉西尼夫婦,找他們散散心。」他帶著挖苦的口吻,補充說道。「我相信夫人會很高興見到你,特別是現在,這會兒你臉色蒼白,看上去蠻有意思的。」 
  牛虻握緊雙手,做出一個淒慘的姿勢。 
  「天啊!我竟然從來也沒想過這個!她會把我當成是意大利的烈士,對我大談愛國主義。我得裝出一個烈士的樣子,告訴她我在一個地下土牢裡被切成了碎片,然後又被胡亂地拼湊在一起。她會想知道在此期間我的確切感受。裡卡爾多,你不認為她會相信嗎?我拿我的印第安匕首賭你書房裡的瓶裝絛蟲,我敢說她會全盤接受我所編造的謊話。這是一個慷慨的提議,你最好還是抓住這個機會。」 
  「謝謝,我不像你那樣喜歡殺人的工具。」 
  「嗨,可是絛蟲也能像匕首一樣置人於死地,隨時都能殺人,只是不如匕首漂亮而已。」 
  「我親愛的朋友,可是我碰巧不想要匕首,我就要絛蟲。馬爾蒂尼,我得趕緊走了。你來照顧這個任性的病人嗎?」 
  「只能待到三點,我和加利得去聖米尼亞托。我們回來之前,波拉夫人會到這兒來。」 
  「波拉夫人!」牛虻沮喪地重複了一遍。「馬爾蒂尼,那可不行!不要為了我和我這個病去打擾一位女士。而且她坐哪兒?她不會願意到這兒來的。」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好講禮節?」裡卡爾多笑著問道。 
  「夥計,對我們大家來說波拉夫人就是護士長。她打小就照顧過病人,她比我所認識的任何一位慈善護士都強。噢,你也許是想到了格拉西尼的老婆吧!馬爾蒂尼,如果她來我就不要留下醫囑了。哎呀,都已兩點半了。我必須走了。」 
  「現在,裡瓦雷茲,你還是在她來前把藥吃下去吧。」加利說道。他拿著一隻藥瓶走到沙發跟前。 
  「讓藥見鬼去!」牛虻已經到了恢復期的過敏階段,這個時候傾向於和護士鬧彆扭。「現在我已不疼了,你們為、為什麼讓我吞、吞下「這些可怕的東西?」 
  「就是因為我不想讓它再發作。你不想等波拉夫人在這兒時虛脫,然後只得讓她給你服鴉片吧。」 
  「我的好好先生,如果病要發作,那就讓它發作好了。又不是牙—牙痛,你配的那些烏七八糟的東西就能把它嚇跑。它們大致就跟玩具水槍一樣,拿去滅火一點用也沒有。話又說回來,我看非得照你的意思辦不可了。」 
  他左手拿著杯子,那些可怕的疤痕使加利想起先前的話題。 
  「順便說一下,」他問,「你怎麼弄成了這樣?是在打仗時落下的嗎?」 
  「我剛才不是告訴過你們是在秘密土牢裡——」 
  「對,這種說法是為格拉西尼夫人編造的。真的,我想你是在同巴西人打仗時落下的吧?」 
  「是啊,我在那裡受了一點傷,然後又在那些蠻荒地區打獵,這兒一下,那兒一下。」 
  「噢,對了。是在進行科學探險的時候。你可以扣上襯衣的扣子,我全都弄完了。你好像在那裡過著驚心動魄的生活。」 
  「那當然了,生活在蠻荒的國度裡,免不了偶爾要冒幾次險。」牛虻輕描淡寫地說道,「你根本就不能指望每一次都輕鬆愉快。」 
  「可是我仍然不懂你怎麼弄成了這樣,除非你在冒險時遇到了野獸——比如說你左臂上的那些傷口。」 
  「噢,那是在獵殺美洲獅時落下的。你知道,我開了槍——」有人在房門上敲了一下。 
  「馬爾蒂尼,屋裡收拾乾淨了吧?是嗎?那就請你開門。真的非常感謝你,夫人。我不能起來,請你原諒。」 
  「你當然不該起來,我又不是登門拜訪。塞薩雷,我來得早了點。我以為你急著要走。」 
  「我可以再待上一刻鐘。讓我把你的披風放到另外一間屋裡去。要我把籃子也拿去嗎?」 
  「小心,這些是剛下的雞蛋,是凱蒂今天早晨在奧利維托山買的。還有一些聖誕節的鮮花,這是送給你的,裡瓦雷茲先生。我知道你喜愛鮮花。」 
  她坐在桌邊,開始剪去鮮花的莖根,然後把它們插在一隻花瓶裡。 
  「那好,裡瓦雷茲,」加利說道,「把那個獵殺美洲獅的故事給我們講完吧,你剛開了個頭。」 
  「啊,對了!加利剛才問我在南美的生活,夫人。我正告訴他我的左臂是怎麼受的傷。那是在秘魯。我們涉水過了一條河,準備獵殺美洲獅。當我對準那頭野獸開槍時,槍沒有響,火藥被水弄濕了。那只美洲獅自然沒等我把槍收拾好,結果就落下了這些傷疤。」 
  「那一定是一次愉快的經歷。」 
  「噢,還不太壞!當然了,要想享樂就得受苦。但是總的來說,生活還是美妙的。比方說捕蛇——」 
  他滔滔不絕,談起一則又一則的軼聞趣事。一會兒談到了阿根廷戰爭,一會兒談到了巴西探險,一會兒又談到了夥同土著一起獵殺猛獸和冒險。加利就像聆聽童話的小孩一樣津津有味,不時地提出問題。他具有那種易受影響的拿破侖氣質,喜歡一切驚心動魄的東西。瓊瑪從籃子裡拿出針織活,默不做聲地聽著,同時低頭忙著手中的活兒。馬爾蒂尼皺起了眉頭,有些坐立不安。在他看來,牛虻在講述這些軼聞趣事時的態度既誇張又造作。在過去一個星期裡,他看見牛虻能以驚人的毅力忍受肉體的痛苦。他願意欽佩這樣的人,但他還是實在不喜歡牛虻,不喜歡他所做的事情和他做事的方法。 
  「那一定是一種輝煌的生活!」加利歎了一聲,帶著純真的妒忌。「我就納悶你怎麼就下定了決心,竟然離開了巴西。與巴西相比,其他的國家一定顯得平淡無奇!」 
  「我認為我在秘魯和厄瓜多爾時最快樂,」牛虻說道,「那裡真是一個神奇的地方。天氣當然很熱,特別是在厄瓜多爾的沿海地區。誰都會覺得有點受不了。但是景色很美,簡直讓人想像不出。」 
  「我相信,」加利說道,「在一個野蠻的國家能夠享受自由的生活,這比任何景色更能吸引我。置身於擁擠的城市之中,永遠也體會不到個人的人性尊嚴。」 
  「是啊,」牛虻回答。「那——」 
  瓊瑪從針織活上抬起眼睛看著他。他的臉突然漲得通紅,他打住了話頭。接著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不會又發作了吧?」加利關切地問道。 
  「噢,沒什麼。謝謝你的鎮、鎮、鎮靜劑,我還罵、罵、罵了它一通呢。馬爾蒂尼,你們這就準備走了嗎?」 
  「是啊。走吧,加利。我們要遲到了。」 
  瓊瑪跟著他倆走出了房間,回來時端著一杯牛奶。牛奶裡加了一個雞蛋。 
  「請把這個喝了吧。」她說,溫和之中帶著威嚴。然後她又坐了下來,忙她的針織活。牛虻溫順地喝了下去。 
  在半個小時之內,兩人都沒有說話。然後牛虻低聲說道:「波拉夫人!」 
  她抬起頭來。他正在扯著沙發墊毯的流蘇,仍舊低著頭。 
  「你現在不相信我講的是真話吧。」他開口說道。 
  「我絲毫不懷疑你講的是假話。」她平靜地回答。 
  「你說得很對。我一直都在講假話。」 
  「你是說打仗的事嗎?」 
  「一切。我根本就沒有參加過那場戰爭。至於探險,我當然冒了幾次險,大多數的故事都是真的,但是我並不是那樣受的傷。你已經發現了一個謊言,我看不妨承認我說了許多謊言。」 
  「你難道不認為編造那些假話是浪費精力嗎?」她問。「我倒認為根本就犯不著那樣。」 
  「你要怎樣呢?你知道你們英國有一句諺語:『什麼也別問,你就不會聽到謊話。』那樣愚弄別人對我來說並不是一件樂事,但是他們問我怎麼成了殘廢,我總得回答他們。我索性編造一些美麗的謊言。你已看到加利多高興。」 
  「你不願意講出真話來使加利感到高興嗎?」 
  「真話?」他把目光從手中的流蘇挪開,並且抬起了頭。 
  「你讓我跟這些人講真話嗎?我寧願先割下我的舌頭!」他有些尷尬,隨即脫口說道,「我還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講過,如果你願意聽,我就告訴你吧。」 
  她默默地放下針織活。她感到這個強硬、神秘、並不討人喜歡的人有著某種悲慼的可憐之處,他突然要對一個他不很瞭解而且顯然也不喜歡的女人傾訴他的心裡話。 
  隨後是一陣長久的沉默,她抬起了頭。他正把左臂支在身邊的一張小桌子上,用那只殘手掩住他的眼睛。她注意到他手指的神經緊張起來,手腕的傷疤在抽搐。她走到他跟前,輕輕地叫了一聲他的名字。他猛然驚醒過來,並且抬起了頭。 
  「我忘、忘了。」他結結巴巴地說道,帶著歉意。「我正要、要給你講、講——」 
  「講——那起使你走路一瘸一拐的意外事故或者別的什麼。但是如果讓你感到為難——」 
  「意外事故?噢,一頓毒打!是啊,只是一起意外事故,是被火鉗打的。」 
  她茫然不解地凝視著他。他抬起一隻略微發抖的手,往後把頭髮抹到腦後。他抬頭望著她,微微一笑。 
  「你不坐下來嗎?請把你的椅子挪近一些。對不起,我不能幫你挪了。真、真的,這會兒我想起了這事,如果裡卡爾多當時給我治療,他會把我這個病例當成一個寶貴的發現。他具備外科醫生那種熱愛骨頭的勁兒,我相信我身上能夠打碎的東西全都給打碎了——除了我的脖子。」 
  「還有你的勇氣,」她輕聲地插了一句,「但是你也許把它算在不能打碎的東西當中。」 
  他搖了搖頭。「不,」他說,「我的勇氣是勉強修補好的,但是那時它也被打得稀碎,就像是一隻被打碎的茶杯。這是最可怕的事了。啊——對了。呃,我正要給你講起火鉗。 
  「那是——讓我想想——差不多是十三年前的事了,當時我在利馬。我告訴過你,秘魯是一個適於居住的地方,住在那裡你會感到身心愉快。但是對碰巧落難的人來說,那裡就不怎麼好了。可我就是這樣的人。我到過阿根廷,後來又到了智利,通常是四處漂泊,忍饑挨餓。為了離開瓦爾帕萊索,我搭上運送牲口的船,在船上打雜。我在利馬找不到活幹,所以我去了碼頭——你知道,就是卡亞俄的碼頭——碰碰運氣。呃,當然那些碼頭是出海的人彙集的下賤地方。過了一段時間,我在那兒的賭場裡當了一個僕人。我得做飯,在彈子台上記分,為那些水手及其帶來的女人端水送酒,以及諸如此類的活兒。不是非常愉快的工作,可是找到了這份工作,我仍然感到高興。那兒至少能有飯吃,能夠看到人臉,能夠聽到人聲——湊合吧。你也許認為這不算什麼。但我剛得過黃熱病,獨自住在破爛不堪的棚屋外間,那個情形實在讓我感到恐怖。呃,有天晚上,一個喝醉酒的拉斯加人惹是生非,我被叫去把他趕走。他上岸以後把錢全都輸光了,正在大發脾氣。我當然得服從了。如果不幹,我就會失掉那份工作,並且餓死。但是那個傢伙力氣要比我大兩倍——我還不到二十一歲,病癒後就像只小貓一樣虛弱無力。此外,他還拿著一把火鉗。」 
  他頓了一下,偷偷瞄了她一眼,然後接著說道:「顯然他是想把我一下子給整死,但是不知為什麼,他還是沒有把事做絕——沒有把我全給敲碎了,正好讓我可以苟延殘喘。」 
  「哎,但是其他的人呢,他們不能管嗎?他們全都害怕一個拉斯加人嗎?」 
  他抬起頭來,哈哈大笑。 
  「其他的人?那些賭徒和賭場的老闆嗎?噢,你不明白!我是他們的僕人——他們的財產。他們站在旁邊,看得當然是津津有味。這種事情在那個地方算是一個令人捧腹的笑話。就是這麼回事,如果你碰巧不是取笑的對象。」 
  她戰慄起來。 
  「那麼後來呢?」 
  「這我就說不了多少了:經歷了這樣的事情,其後幾天一般什麼也不記得。但是附近有一位輪船外科醫生,好像在他們發現我沒死以後,有人把他叫來了。他馬馬虎虎地把我縫合起來——裡卡爾多好像認為這活幹得太差,不過那也許是出於同行之間的妒忌吧。反正在我醒來以後,一位當地的老太太本著基督教的慈悲之心收留了我——聽上去覺得奇怪,對嗎?她常常縮在棚屋的角落,抽著一根黑色的煙斗,對著地上吐痰,一個人嘀嘀咕咕。可是,她心地善良,她對我說,我也許會平靜地死去,不許別人打擾我。但是我心中特別矛盾,我還是選擇了活下去。想要活下去可真難啊,有時我想,費了那麼大的勁不大值得。反正那位老太太極有耐心,她收留了我——多長時間?——在她那間棚屋裡躺了將近四個月,時不時像瘋子一樣胡言亂語,其餘的時間又像一頭兇猛的熊,火氣極大。你知道,疼得要命。而且我的脾氣很壞,小的時候給慣的。」 
  「然後呢?」 
  「噢,然後——反正我挺了起來,爬走了。不,不要認為我不願接受一位窮老太婆的施捨——我已不在乎這種事情了。只是那個地方我再也待不下去了。你剛才談到了勇氣。如果當時你看到了我那副模樣,你就不會這麼說了!每天晚上,大約到了黃昏的時候,劇烈的病痛就會發作。一到下午,我就獨自躺在那兒,望著太陽慢慢地落下去——噢,你明白不了!現在看到日落我就覺得難忍!」 
  一陣長久的沉默。 
  「呃,然後我就到處遊蕩,看看我能在什麼地方找到活幹——待在利馬我會發瘋的。我一直走到了庫斯科,在那裡——真的,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給你講起了這些陳年舊事,它們甚至都說不上有趣。」 
  她抬頭望著他,目光深沉而又嚴肅。「請你不要這麼說。」 
  她說。 
  他咬了咬嘴唇,又扯下了一片墊毯的流蘇。 
  「要我往下說嗎?」他在片刻之後問道。 
  「如果——如果你願意的話。對你來說回憶往事恐怕是痛苦的。」 
  「你認為不講出來我就忘了嗎?那就更糟。但是不要以為事情的本身讓我難以忘懷,忘不了的是我曾經失去過自制。」 
  「我——不是很明白。」 
  「我是說,我曾經喪失了勇氣,我發現自己成了一個懦夫。」 
  「人的忍耐當然是有限度的。」 
  「對,人一旦達到這個限度,他就永遠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他還會達到這個限度。」 
  「你能不能告訴我,」她猶豫不決地問道,「你在二十歲時,怎麼獨自流落到了那裡去的?」 
  「原因很簡單,我的生活原有一個良好的開端,那還在原來那個國家的家中,然後我就離家跑走了。」 
  「為什麼?」 
  他又哈哈大笑,笑聲急促而又刺耳。 
  「為什麼?因為我是一個自命不凡的毛頭小子,我想是吧。我生在一個過於奢華的家庭,嬌生慣養,以為這個世界是由粉紅色的棉絮和糖衣杏仁組成的。後來在一個晴朗的日子裡,我發現了某個我曾信任的人欺騙了我。嗨,你怎麼吃了一驚?怎麼回事?」 
  「沒什麼。請你接著往下說。」 
  「我發現我被人欺騙了,相信了一個謊言。當然了,這是大家都會經歷的一點小事。但是我已跟你說了,我當時年輕,自命不凡,以為撒謊的人應該下地獄。所以我從家裡跑走了,一頭扎進南美闖蕩,口袋裡沒有一分錢,嘴上一個西班牙語單詞也不會說,而且也沒有一點餬口的本事,只有白淨的雙手和大把花錢的習慣。結果自然是一交跌進了真正的地獄,使我不再想像虛無縹緲的地獄是個什麼模樣。這一交跌得太深了——等到杜普雷茲探險隊過來,把我拉了出去時,正好是過了五年。」 
  「五年。噢,真是可怕!你沒有朋友嗎?」 
  「朋友!我——」他突然衝她惡狠狠地說道,「我從來就沒有朋友!」 
  隨後他好像對自己的衝動有點不好意思,趕緊接著往下說:「你不必把這太當真,我敢說我把那些事情描繪得一團漆黑,事實上最初的一年半並不那麼糟糕。我那時年輕力壯,我一直混得相當不錯,直到那個拉斯加人在我的身上留下了他的記號。但是在那以後,我就不能幹活了。如果運用得當,火鉗這件有用的工具倒是挺好的。沒人願意僱用一個殘廢。」 
  「你做什麼工作呢?」 
  「能做什麼就做什麼。有一段時間我靠打零工為生,是為甘蔗園裡的那些奴隸幹活,取點什麼,拿點什麼,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情。可是不行,那些監工總是把我趕走。我腿瘸走不快,而且我也搬不了重東西。後來我的傷口老是發炎,要不就是得些稀奇古怪的病。 
  「過了一段時間我去了銀礦,試圖在那裡找到活幹。但是一無所獲。礦主認為收留我這樣的人簡直就是笑話,至於那些礦工,他們揍起我來真下狠心。」 
  「為什麼呢?」 
  「噢,我想是人類的本性吧。他們看見我只有一隻手可以還擊。我終於忍受不住,然後漫無目標地流浪四方。就那麼瞎走唄,指望奇跡能夠發生。」 
  「徒步嗎?靠著那只瘸腳?」 
  他抬起了頭,突然喘了一口氣。那副模樣怪可憐的。 
  「我——我當時餓著肚子啊。」他說。 
  她略微轉過頭去,用一隻手托住下巴。沉默片刻之後,他又開口說話。他在說話時聲音越來越低。 
  「呃,我走啊走啊,直到走得快讓我發瘋,還是什麼也沒有。我到了厄瓜多爾境內,那裡的情況更糟。有時我補點碎銅爛鐵——我是一個相當不錯的補鍋匠——或者幫人跑跑腿,或者打掃豬圈。有時我——噢,我根本就不知道幹些什麼。後來終於有一天——」 
  那只纖瘦、棕色的手握成了拳頭,突然一拍桌子。瓊瑪抬起頭來,關切地望著他。他的臉頰對著她,她可以看見他太陽穴上的一根血管就像一隻鐵錘,迅速而又不規則地敲擊著。她彎腰向前,把手輕輕地放在他的胳膊上。 
  「別再講下去了,這事談起來都讓人覺得可怕。」 
  他帶著懷疑的目光凝視著那隻手,搖了搖頭,然後從容不迫,接著說道:「後來有一天,我遇到了一個走江湖的雜耍班子。你記得那天傍晚見到的那個雜耍班子吧。呃,跟那差不多,只是更加粗俗,更加下賤。那個雜耍班子在路旁搭起帳篷過夜,我走到他們的帳篷跟前乞討。呃,天氣很熱,我餓得要命,所以——我昏倒在帳篷門口,就像一個束胸的寄宿女生。所以他們把我弄了進去,給了我白蘭地,還有吃的等等。後來——第二天早晨——他們對我提出——」 
  又是一陣沉默。 
  「他們想找一個駝子,或者某個怪物,可以讓孩子們對他投扔桔子皮和香蕉皮——找個讓他們哈哈大笑的東西——那天晚上你看見過那個小丑——呃,那一行我干了兩年。 
  「呃,我學會了各種把戲。我還沒那麼畸形,但是他們有辦法,給我做了一個駝背,並且充分利用這隻腳和這只胳膊——而且那裡的人們並不挑剔,他們很容易就能得到滿足,只要他們有個活人可以糟蹋就行——那套傻瓜裝束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唯一的麻煩是我經常生病,不能表演。有時,如果班主發了脾氣,我的那些舊傷發作時,他也會堅持讓我進場表演。 
  而且我相信人們最喜歡那些晚上的演出。我記得有一次,演出進行到了一半時,我疼昏過去了——在我醒來以後,那些觀眾圍到我的身邊——踢我,罵我,砸我——」 
  「別說了!我再也受不了啦!看在上帝的份上,別說了!」 
  她站了起來,雙手摀住了耳朵。他打住了話頭,抬頭看見她眼裡的淚水。 
  「我真該死,我真是一個白癡!」他小聲說道。 
  她走到屋子的那頭,站在那裡沖窗外看了一會兒。當她轉過身時,牛虻又靠在桌上,一隻手蒙住眼睛。他顯然已經忘記了她的存在。她一句話也沒說,坐在他的身邊。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後,她才慢慢地說:「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身體沒有動彈。 
  「你為什麼不抹脖子自殺呢?」 
  他抬起了頭,著實吃了一驚。「我沒有想到你會問我這個,」他說,「我的工作怎麼辦?誰為我做呢?」 
  「你的工作——噢,我明白了!你剛才談到淪為一個懦夫,呃,如果你歷經這樣的處境仍然矢志不渝,那麼你就是我所見過的最勇敢的人。」 
  他又摀住眼睛,熱情地緊握她的手。他們彷彿陷入無邊無際的寂靜之中。 
  突然從下面花園裡傳來清脆的女高音,正在唱著一支拙劣的法國小曲:  Eh 
  Danseunpeu,monpauvreJeannot! 
  Viveladanseetl'allegresse! 
  Jouissonsdenotrebell'jeunesse! 
  Simoijepleureoumoijesoupire 
  Simoijefaislatristefigure—— 
  Monsieur 
  Monsieur 
  〔法語: 
  喂,皮埃羅,跳舞吧,皮埃羅! 
  跳一跳吧,我可憐的亞諾! 
  盡情跳舞,盡情歡樂! 
  讓我們共享美妙的青春! 
  不要哭泣,不要歎息,不要愁眉苦臉—— 
  先生,這不是開玩笑。 
  哈!哈,哈,哈!先生,這不是開玩笑!〕 
  一聽到這歌聲,牛虻就把他的手從瓊瑪的手中抽了回來,身體直往後縮,並且低聲哼了一下。她用雙手抓住他的胳膊,抓得緊緊的,就像是抓住一個在做外科手術的病人胳膊。歌聲結束以後,從花園裡傳來一陣笑聲和掌聲。他抬起頭來,那雙眼睛就像是一隻受盡折磨的動物的眼睛。 
  「對,是綺達,」他緩慢地說道,「同她那些軍官朋友在一起。那天晚上,在裡卡爾多進來之前,她試圖到這兒來。如果她碰我一下,我會發瘋的!」 
  「但是她並不知道,」瓊瑪輕聲地表示抗議,「她猜不出她讓你感到難受。」 
  從花園裡又傳來一陣笑聲。瓊瑪起身打開了窗戶。綺達的頭上搭著一條金絲繡成的圍巾,煞是妖冶。她站在花園裡,手裡伸出一束紫羅蘭,三位年輕的騎兵軍官好像正在爭著要花。 
  「萊尼小姐!」瓊瑪說道。 
  綺達臉色一沉,就像是一塊烏雲。「夫人,什麼事兒?」她轉身說道,抬起的眼睛露出挑戰的目光。 
  「能請你們的朋友說話小聲點嗎?裡瓦雷茲先生身體非常不好。」 
  那位吉卜賽女郎扔掉了紫羅蘭。「Allez—vous—en!」〔法語:滾開。〕她轉身對那幾位瞠目結舌的軍官厲聲說道。「Vousm』membetez,messieurs」〔法語:我討厭你們,先生們。〕她緩步走出了花園。瓊瑪關上了窗戶。 
  「他們已經走了。」她轉身對他說。 
  「謝謝你。對不起,麻煩你了。」 
  「沒什麼麻煩。」他立即就從她的聲音裡聽出她有些遲疑。 
  「可是為什麼,」他說,「夫人,你的話沒有說完。你的心裡還有一個沒有說出的『可是』。」 
  「如果你看出了別人心裡的話,你就不必為了別人心裡的話而生氣。這當然不關我的事,但是我無法明白——」 
  「我對萊尼小姐的厭惡嗎?只是——」 
  「不,你既然厭惡她,卻又願意同她住在一起。我認為這對她是一個侮辱,不把她當女人,把她——」 
  「女人!」他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你管那叫女人?Madame,cen』estquepourrive!」〔法語:夫人,這不是一個笑話。〕「這不公平!」她說,「你無權對別人這樣說她——特別是當著另一個女人的面!」 
  他轉過身去,睜大眼睛躺在那裡,望著窗外西沉的太陽。 
  她放下窗簾,關上了百葉窗,免得他看見日落。然後她在另外一扇窗戶的桌旁坐了下來。重又拿起了她的針織活。 
  「你想點燈嗎?」過了一會兒她問。 
  他搖了搖頭。 
  等到光線暗了下來,看不清楚時,瓊瑪捲起了她的針織活,把它放進籃子裡。好一會兒,她抱著雙臂坐在那裡,默不做聲地望著牛虻動也不動的身軀。暗淡的夜色落在他的臉上,似乎緩和了嚴峻、嘲諷、自負的神情,並且加深了嘴角悲劇性的線條。由於勾起了一些怪誕的聯想,她清晰地記起了為了紀念亞瑟,她的父親豎立了一個石十字架,上面刻著這樣的銘文: 
  所有的波濤巨浪全都向我襲來。 
  寂靜之中又過一個小時。最後她站了起來,輕輕地走出了房間。她在回來時拿來了一盞燈。她頓了一會兒,以為牛虻睡著了。當燈光照到他的臉上時,他轉過身來。 
  「我給你沖了一杯咖啡。」她說,隨即放下了燈。 
  「先放在那兒吧,請你過來一下好嗎?」 
  他握住她的雙手。 
  「我一直在想,」他說,「你說得很對,我使我的生活捲進了這段糾葛,它是醜陋的。但是記住,一個男人並不是每天都能遇到他能——愛的女人,而且我——我已陷入了困境。我害怕——」 
  「害怕?」 
  「害怕黑暗。有時我不敢在夜裡獨處。我必須有個活的東西——某個實在的東西伴在我的身邊。外部的黑暗,那是——不,不!不是這個,那是只值六個便士的地獄——我害怕的是內在的黑暗。那裡沒有哭泣,沒有咬牙切齒。只有寂靜——寂靜——」 
  他睜大了眼睛。她十分安靜,在他再次說話之前幾乎沒有喘氣。 
  「這對你來說是不可思議的,對嗎?你明白不了——對你來說是件幸事。我是說如果我試圖獨自生活,我極有可能會發瘋——盡量別把我想得太壞。你也許把我想像成一個惡棍,可我並不是這樣的人。」 
  「我無法為你作出判斷,」她答道。「我沒有受過你那樣的苦。但是——我也陷入過困境,只是情況不同。我認為——我相信——如果你在恐懼驅使下做出一件真正殘忍或者不公或者鄙吝的事情,隨後你就會感到遺憾。至於別的——如果你在這件事上失敗了,我知道換了我也會失敗的——就該詛咒上帝,然後死去。」 
  他仍然握著她的手。 
  「告訴我!」他非常溫柔地說,「你這一生曾經做過一件真正殘忍的事嗎?」 
  她沒有回答,但是她低下了頭,兩顆大大的淚珠跌到他的手裡。 
  「告訴我!」他帶著熾熱的情感小聲說道,並且把她的手抓得更緊。「告訴我吧!我已經把我的痛苦全都告訴了你。」 
  「是的——很久——以前。而且他還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愛的人。」 
  握她的那雙手劇烈地抖動起來,但是那雙手並沒有鬆開。 
  「他是我的一位朋友,」她接著說,「我聽信了誹謗他的謠言——警察編造的一個彌天大謊。我以為他是一個叛徒,所以打了他一個耳光。他走開了,然後投水自殺了。後來,兩天以後,我發現了他完全是無辜的。這也許比你記憶之中的事情更加讓人難受。要是能夠挽回已經做下的錯事,我情願切腕自殺。」 
  某種迅猛而危險的東西——某種她以前沒有見過的東西——閃現在他的眼裡。他低下了頭,動作詭秘而又突然,吻了一下她的手。 
  她吃了一驚,趕緊抽回手。「別這樣!」她叫道,聲音裡帶著憐憫。「請你再也不要這樣做!你這樣會使我傷心的。」 
  「你認為你沒有使你曾經害死的那個人傷心嗎?」 
  「那個我曾經——害死的那個人——啊,塞薩雷在門外,他終於來了!我——我必須走了!」 
  當馬爾蒂尼走進屋時,他發現牛虻獨自躺在那裡,旁邊放著一杯沒動過的咖啡。他小聲暗自咒罵著,一副懶懶散散、無精打采的模樣,彷彿他這樣做並沒使他得到滿足。 
  (第二部·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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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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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以後,牛虻走進了公共圖書館的閱覽室。他的臉仍然相當蒼白,腳也比平常更瘸。正在附近一張桌子旁邊看書的裡卡爾多抬起了頭。他非常喜歡牛虻,但是無法理解他身上的這種特性——奇特的私人怨恨。 
  「你是否準備再次抨擊那位不幸的紅衣主教嗎?」他略帶惱怒地問道。 
  「我親愛的朋友,你為什麼總、總、總是覺得人家有什麼不良的動、動、動機呢?這可沒、沒有一點基督教精神。我正在準備為那家新報紙撰寫一篇有關當代神學的文章。」 
  「哪家報紙?」裡卡爾多皺起了眉頭。新的出版法將要出台,反對派正在籌備一份將要震驚全城的激進報紙,這也許是一個公開的秘密。但是儘管這樣,從形式上來說它還是一個秘密。 
  「當然是《騙子報》,或者是《教會歷報》。」 
  「噓——噓!裡瓦雷茲,我們打擾了別的讀者了。」 
  「那好,你去鑽研你的外科學吧,如果那就是你的科目,讓、讓、讓我鑽研神、神學——那是我的科目。我並不、不、不干涉你治療跌打損傷,儘管對此我知道的比你多、多、多出許多。」 
  他坐了下來閱讀那卷布道書,臉上露出聚精會神的表情。 
  圖書館的一位管理員走到他跟前。 
  「裡瓦雷茲先生!我想你曾在考察亞馬遜河支流的杜普雷茲探險隊裡吧?也許你能幫助我們解決一個難題。有位女士查詢探險記錄,可是記錄正在裝訂。」 
  「她想知道什麼?」 
  「只是探險隊出發和經過厄瓜多爾的年代。」 
  「探險隊是在1837年4月從巴黎出發,1838年4月經過基多。我們在巴西呆了三年,然後去了里約熱內盧,並於1841年復回到巴黎。那位女士想要知道每次重大發現的具體日期嗎?」 
  「不,謝謝你。就想知道這些。我已經把它們記下來了。貝波,請把這張紙條送給波拉夫人。多謝,裡瓦雷茲先生。對不起,麻煩你了。」 
  牛虻靠到椅背上,迷惑不解地皺起了眉頭。她想知道這些日期幹什麼?當他們經過厄瓜多爾時…… 
  瓊瑪拿著那張紙條回到家中。1838年4月——亞瑟死於1833年5月。五年—— 
  她開始在屋裡踱來踱去。過去幾個晚上,她睡得很不安寧,她的眼睛下面出現了陰影。 
  五年——一個「過分奢華的家庭」?——「某個他曾信任的人欺騙了他」——欺騙了他——他發現了…… 
  她停了下來,抬起雙手摀住了頭。噢,這簡直是在發瘋——這是不可能的——這真荒唐…… 
  可是,他們是怎麼在港口打撈的? 
  五年——在那個拉斯加人打他時,他「還不到二十一歲」——那麼他從家中逃走時一定是十九歲。他不是說過:「一年半——」他從哪兒得到那雙藍眼睛?手指為何也是那樣神經質地好動呢?他為什麼那麼痛恨蒙泰尼裡?五年——五年…… 
  如果她能知道他是淹死了——如果她能看見屍體,那麼會有一天,那個舊傷當然就不會作痛,往日的回憶就會失去恐怖。也許再過二十年,她就可以無所畏懼地回首過去。 
  她的全部青春毀於反思她所做過的事情。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她毅然決然地與悔恨的惡魔進行鬥爭。她總是想記住她的工作是在未來。她總是閉上眼睛,捂上耳朵,躲避陰魂不散的昔日幽靈。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溺死的屍體漂向大海的情景從來也沒有離她而去,她無法遏制的那聲痛叫會在她的心頭響起:「我殺死了亞瑟!亞瑟已經死了。」有時她覺得她的負擔太重,重得她無法承受。 
  現在她情願付出半生索回那種負擔。如果她殺死了他——那種悲傷是熟悉的,她已經忍受了太多的時間,現在不會被它壓倒。但是如果她不是把他趕到水裡,而是把他趕到——她坐了下來,雙手摀住了眼睛。就是因為他的緣故,她的生活變得暗無天日,因為他死了!如果她沒有使他招致比死亡更糟的東西…… 
  她一步接著一步,沉著而堅強地走過他已往生活的地獄。 
  那些情景真切地展現在她的面前,彷彿她曾經看見過,彷彿她曾經體驗過。赤裸的靈魂之無助的顫抖,比死亡更加苦澀的嘲笑,孤獨的恐懼,緩慢、難熬、無情的痛楚。那些情景是那樣的真切,彷彿她曾在那間骯髒的印第安棚屋裡坐在他的身邊,彷彿她曾同他一起在銀礦、咖啡地、可怕的雜耍班子裡受盡折磨…… 
  雜耍班子——不,她至少必須趕走那一幕。坐在這兒想起這事足以讓人發瘋。 
  她打開寫字檯的小抽屜。裡面放著她不忍心銷毀的幾件私人紀念品。她並不熱衷於收藏使人感傷的小物件。保存這些紀念品是屈從於她性格中較為脆弱的一面,她一直堅定地克制住這一面。她很少允許自己看上它們一眼。 
  現在她把它們拿了出來,一件接著一件:喬萬尼寫給她的第一封信,他死時拿在手裡的花兒,她那個嬰兒的一束頭髮,還有她父親墓上一片枯萎的樹葉。抽屜的裡頭是亞瑟十歲的一張小照——僅存的他的一張肖像。 
  她把它捧在手裡,坐下來望著那個漂亮孩童的頭像,直到真正的亞瑟的臉龐清晰地浮現在她的面前。那麼栩栩如生! 
  嘴唇敏感的線條、那雙誠摯的大眼睛、天使般純真的表情—— 
  它們銘刻在她的記憶之中,彷彿他昨天才死去似的。淚水慢慢地湧了出來,模糊了她的視線,遮住了那張照片。 
  噢,她怎麼想起了這樣一件事呢!就是幻想這個業已遠去的光輝靈魂受縛於生活的污穢和艱辛,那也像是褻瀆啊。神靈當然還是有點愛他,讓他那麼年輕就死去了!他進入了虛無縹緲之中,要比他像牛虻那樣生活強一千倍——牛虻,有著無可挑剔的領帶和可疑的詼諧,還有犀利的舌頭和那位跳芭蕾舞的姑娘!不,不!這簡直是一種可怕而又愚蠢的幻想,這樣沉湎於枉然的想像,她是自尋煩惱。亞瑟已經死了。 
  「我可以進來嗎?」一個柔和的聲音在門外問道。 
  她吃了一驚,照片遂從手中掉了下去。牛虻一瘸一拐地走進房間,把它撿了起來,然後遞給了她。 
  「你嚇了我一跳!」她說。 
  「對、對不起。也許我打擾了你?」 
  「沒有。我只是在翻檢一些舊東西。」 
  她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把那張小照遞回到他手裡。 
  「你看這人的相貌如何?」 
  「你這是給我出了一個難題,」他說,「這張照片已經退色了,而且一個小孩的面貌總是很難判斷的。但是我倒認為這個孩子長大後將是一個不幸的人,對他來說最明智的事情就是輕生,不要長大成人。」 
  「為什麼?」 
  「看看唇下的線條。他這、這、這種性格的人過於敏感,覺得痛苦就是痛苦,冤屈就是冤屈。這個世界容、容、容不下這樣的人,它需要的是除了工作什麼也感覺不到的人。」 
  「他像你知道的什麼人嗎?」 
  他更加仔細地端詳那張照片。 
  「對。真是一件怪事!當然像了,很像。」 
  「像誰?」 
  「蒙泰尼、尼裡紅衣主教。順便說一下,我就納悶無可非議的主教閣下是否有個侄子?可以問一下他是誰嗎?」 
  「這是我的朋友小時拍的照片,我那天告訴過你——」 
  「就是你害死的那個人嗎?」 
  她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他把這個可怕的詞說得多麼輕鬆,多麼殘忍! 
  「是的,就是我害死的那個人——如果他真的死了。」 
  「如果?」 
  她盯著他的臉。 
  「我有時表示懷疑,」她說,「從沒發現過屍體。他也許從家裡逃走了,就像你一樣,逃到了南美。」 
  「我們希望他不是吧。那樣你就會噩夢纏身了。我這一生進、進、進行過幾、幾次艱難的戰鬥,也許把不只一個人打發到冥王那裡去了。如果我感到內疚的是我曾把一個人打發到南美去了,那麼我是睡不好覺的——」 
  「那麼你相信,」她打斷了他的話,握緊雙手向他走近幾步,「如果他沒有淹死——如果他經歷了你那些磨難——他永遠都不會回來,並且不咎既往嗎?你相信他永遠都不會忘記嗎?記住,我也為此付出了一些代價。看!」 
  她把濃密的黑髮從額頭往後掠去。黑髮之中夾著一大塊白髮。 
  一陣長久的沉默。 
  「我認為,」牛虻緩慢地說,「死去的人最好還是死去。忘記某些事情是很難的。如果我是你那位死去的朋友,我就會做、做、做個死人。還魂的鬼是醜鬼。」 
  她把那張照片放回到抽屜裡,然後鎖上了寫字檯。 
  「這是一個冷酷的理論,」她說,「現在我們還是談點別的東西吧。」 
  「我來是和你談點小事,如果我可以——是件私事,我的腦子裡有個計劃。」 
  她把一張椅子拉到桌旁,然後坐了下來。 
  「你對草擬之中的新聞出版法有什麼看法?」他開口說道,一點也看不出他平時結巴。 
  「我對它有什麼看法?我看它不會有多大的價值,但是半塊麵包要比沒有麵包好。」 
  「那是毫無疑問的。這兒有些好人正在籌備創辦新的報紙,你想為其中的一份工作嗎?」 
  「這事我想過。創辦一份報紙總是要做大量的實際工作——印刷,安排發行,以及——」 
  「你這樣浪費你的才智要到什麼時候為止?」 
  「為什麼是『浪費』呢?」 
  「因為就是浪費。你知道得十分清楚,你遠比與你一起工作的大多數人聰明,你讓他們把你當成一個常年苦工,整天打雜。從智力上來說,你強於格拉西尼和加利,他們彷彿就是小學生。可是你卻像印刷廠的徒工一樣,替他們校改清樣。」 
  「首先我並沒把我的全部時間用於校改清樣,此外我覺得你誇大了我的智力。我根本就不像你想的那麼精明。」 
  「我並不認為你有什麼精明之處,」他平靜地回答,「但是我確實認為你的智力是健全而又可靠的,這一點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在委員會召開的那些沉悶的會議上,總是你指出每個人邏輯上的缺陷。」 
  「你這樣說對別人就不公平了。比方說馬爾蒂尼吧,他的邏輯能力就很強。法布裡齊和萊嘉的才能也是毋庸置疑的。還有格拉西尼,對意大利經濟統計數字的瞭解,他也許比這個國家任何一位官員都要全面。」 
  「呃,這並不說明什麼。我們還是不去談論他們及其才能吧。鑒於你擁有這樣的天賦,你可以做些更加重要的工作,擔任一個比目前更加重要的職務。」 
  「我對我的處境感到十分滿意。我所做的工作也許沒有多大的價值,但是我們都是盡力而為。」 
  「波拉夫人,你我已經非常熟悉了,現在不必玩弄這套恭維和謙遜的把戲。坦率地告訴我,你承認你費力所做的工作,能力比你低的人也能做嗎?」 
  「既然你逼我回答——對,在某種程度上是吧。」 
  「那麼為什麼你還要繼續下去呢?」 
  沒有回答。 
  「為什麼你還要繼續下去呢?」 
  「因為——我無能為力。」 
  「為什麼?」 
  她帶著責備的神情抬頭望著他。「這麼逼我也太不客氣了——這不公平。」 
  「但是你要告訴我為什麼。」 
  「如果你一定要我回答,那麼——因為我的生活已經支離破碎,我現在沒有精力開始從事真正的工作。我大概只配當個革命的老黃牛,為黨打點雜。至少我是誠心誠意的,而且必須有人來做這事。」 
  「當然必須有人來做這事,但是不能老是讓同一人來做。」 
  「大概我適合吧。」 
  他瞇著眼睛望著她,神情令人費解。她很快也抬起頭來。 
  「我們又回到了老話題,本來是要談正事的。告訴你,所有這些工作我也做過,我敢說一點用也沒有。現在我永遠都不會再做這些事情。但是也許我能幫你構思你的計劃。你有什麼打算?」 
  「你開始對我說我做什麼都沒有用,然後又問我想做什麼。我的計劃要求在付諸行動時你要幫助我,而不僅是在構思的時候。」 
  「讓我聽聽,然後我們再來討論。」 
  「先告訴我有關威尼斯的起義,你都聽到了什麼。」 
  「自從大赦以後,我就聽到了起義的計劃和聖信會的陰謀。恐怕我對這兩件事都表示懷疑。」 
  「大多數情況下,我也是表示懷疑。但是我所說的是為了反抗奧地利人,全省真的是在認真地進行起義的準備工作。教皇領地——特別是在四大教省裡——有許多年輕人暗自準備越過邊境,以志願兵的身份加入這次起義。我從我在羅馬尼阿的朋友那裡聽說——」 
  「告訴我,」她打斷了他的話,「你十分肯定你的那些朋友可靠嗎?」 
  「十分肯定。我本人就認識他們,而且還同他們共過事。」 
  「這就是說他們是你所屬的那個『團體』的成員了?請原諒我的懷疑,但是對來自秘密團體的情報,我總是有點懷疑其準確性。在我看來——」 
  「誰告訴你我屬於一個『團體』?」他厲聲地打斷了她的話。 
  「沒有人告訴過我,我猜的。」 
  「啊!」他靠在椅背上,皺著眉頭望著她。「你總是猜測人家的私事嗎?」他在片刻之後說道。 
  「經常這樣。我愛好觀察,而且習慣把事情湊在一起。我告訴你,要是你不想讓我知道什麼,你還是謹慎一些。」 
  「我並不介意你知道什麼,只要不傳出去。我想這——」 
  她抬起頭來,驚訝之餘有些生氣。「確實是個沒有必要的問題!」她說。 
  「我當然知道你不會向外人說些什麼,但是我以為你也許會對別的黨員——」 
  「黨務處理的是事實,而不是私人的推測和幻想。我當然從來沒有把這事跟任何人提過。」 
  「謝謝你。你碰巧猜出我屬於哪個團體嗎?」 
  「我希望——你不要因為我說話直率而生氣。這話是你先說起的,你知道——我的確希望不是『短刀會』。」 
  「你為什麼這樣希望?」 
  「因為你適合從事更好的工作。」 
  「我們都適合從事更好的工作。你原該這麼回答。我並不屬於『短刀會』,而是屬於『紅帶會』。他們更加堅定,工作更加認真。」 
  「你指的是暗殺工作嗎?」 
  「這是其中的一項工作吧。就其本身來說,刀子挺有用的。但是必須有組織良好的宣傳作後盾。這也是我不喜歡另一個團體之處。他們認為刀子能夠解決世上所有的難題。這是錯誤的。它能解決許多難題,但是並不能解決所有的難題。」 
  「你真的相信它能解決什麼難題嗎?」 
  他詫異地望著她。 
  「當然了,」她接著說道,「就目前來說,它能解決某個狡猾的暗探或者某個討厭的官員所引起的實際難題,但是除去一個難題以後,它是否製造更加糟糕的難題則是另外一個問題。在我看來就像是那則寓言一樣,把房子打掃裝飾一新,卻招來了七個魔鬼。每一次暗殺只會使警察變得更加凶狠,並使人們更加習慣於暴力和獸行,最後的情況也許會比原來更糟。」 
  「你認為在革命到來之時將會發生什麼呢?你想那時人們就不會習慣於暴力?戰爭就是戰爭。」 
  「是的,但是公開的革命則是另外一回事。它是人們生活中的一個瞬間,它是我們為了一切的進步必須付出的代價。無疑將會發生可怕的事情,每一次革命都會發生這些事情。但是它們將是孤立的事實——一個非常時期的非常現象。亂動刀子之所以可怕是因為它成了一種習慣。人們把它當成每天都會發生的事情,他們對生命的神聖感變得麻木。我沒去過羅馬尼阿,但是從我的點滴見聞中,我得出的印象是人們已經或者正在沾染上行暴的機械習慣。」 
  「就是這也比順從和屈服的機械習慣要好。」 
  「我並不這麼認為。所有的機械習慣都是不好的、奴性的。而且這個習慣還是殘忍的。當然了,如果你認為革命黨人的工作只是從政府那裡爭取某些明確而又具體的讓步,那麼秘密團體和刀子在你看來一定是最好的武器,因為一切政府害怕的莫過於這些東西。但是如果你像我一樣認為脅迫政府本身不是目的,僅是達到目的的一個手段,我們真正需要改革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那麼你一定會以不同的方式去工作。讓無知的人們習慣見到流血,這不是提升他們賦予生命價值的方式。」 
  「他們賦予宗教的價值呢?」 
  「我不明白。」 
  他微微一笑。 
  「我認為對於禍根的所在,我們有著不同的看法。你認為是對生命的價值重視不夠。」 
  「而是對人性的神聖重視不夠。」 
  「隨你怎麼說吧。我們的混亂和錯誤在我看來,主要原因在於叫做宗教的那種神經病。」 
  「你是指特定的一種宗教嗎?」 
  「噢,不!這不過是個外部症狀的問題。這病本身叫做宗教心理態度。它是一種病態的慾望,想要樹立並且崇拜一個偶像,跪下身來尊崇某個東西。不管是基督或是佛陀,這都沒有多大關係!你當然不同意我的觀點。你也許是無神論者,或者是不可知論者,或者是你願意成為的任何一種人,但是距離五碼我就可以感到你的宗教氣質。可是我們談論這個是沒有用的。如果你以為我把動刀子只看作是結果討厭官員的一種手段,那你就大錯特錯了——它確實是一種手段,可我認為最好的手段是破壞教會的名譽,要使人們習慣於把教會的代理人看作是毒蟲。」 
  「等你達到了這個目的,等你喚起安眠在人們心中的野獸,把它放出去攻擊教會,那麼——」 
  「那麼我就完成了不虛此生的工作。」 
  「這就是你那天談到的工作嗎?」 
  「是的,就是這個。」 
  她渾身顫抖,然後轉過身去。 
  「你對我感到失望嗎?」他說,抬頭微微一笑。 
  「不,並不完全是這個。我是——我想是吧——有點怕你。」 
  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身來,帶著平常那種談論正事的口氣說道:「這是無益的討論。我們的立場迥然不同。就我來說,我相信宣傳、宣傳和宣傳。等到時機成熟就舉行公開的暴動。」 
  「那麼還是讓我們再來談談我的計劃吧,它與宣傳有關,更與暴動有關。」 
  「是嗎?」 
  「正如我所說的那樣,許多志願人員正從羅馬尼阿進入威尼斯。我們還不知道暴動多快就會舉行,也許不到秋天或者冬天。但是亞平寧山區的志願人員必須武裝起來,並且作好準備,這樣他們聽到召喚以後就能直接開往平原。我已經著手幫他們把武器和彈藥私運進教皇領地——」 
  「等一等。你怎麼和那個團體一起共事呢?倫巴第和威尼斯的革命黨人全都擁護新教皇。他們正與教會中的進步勢力攜手推進自由改良。像你這樣一個『毫不妥協』的反教會人士怎麼能和他們相處呢?」 
  他聳了聳肩膀。「只要他們別忘了自己的工作,他們找個破布娃娃自得其樂與我又有什麼關係呢?他們當然會把教皇當成一個傀儡。如果暴動正在籌備之中,我為什麼要去管這個呢?棍子能夠打狗就行,口號能夠喚起人們反抗奧利地人就行,管它是什麼口號。」 
  「你想讓我做什麼?」 
  「主要是幫我把武器私運過去。」 
  「但是我怎麼才能做到呢?」 
  「你恰是這項工作的最佳人選。我想過要在英國購買武器,把它們帶過來困難很大。運進教皇領地的任何一個港口都是不可能的。必須通過托斯卡納,然後運過亞平寧山區。」 
  「這樣就要兩次越過邊境,而不是一次。」 
  「對,但是另一條路毫無希望。你無法把大批的貨物運進沒有貿易的港口,而且你也知道契維塔韋基亞的全部船隻是三條划艇和一條漁船。如果我們一旦把東西運過托斯卡納,我就可以設法把它們運過教皇領地的邊境。我手下的人熟悉山裡每一條道路,而且我們有許多藏匿的地點。貨物必須通過海上運到裡窩那,這是我面臨的最大困難。我與那裡的私販子沒有來往,我相信你與他們有來往。」 
  「讓我考慮五分鐘。」 
  她傾身向前,胳膊肘支在膝上,一隻手托著下巴。沉默了幾分鐘以後,她抬起頭來。 
  「這方面的工作我也許能派上一些用場,」她說,「但是在我們進一步討論之前,我想向你提出一個問題。你能向我保證,這事與任何行刺或者任何秘密暴力沒有關係嗎?」 
  「那當然了。我不會請你參加你所不贊成的事情,這一點無須贅言。」 
  「什麼時候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一個明確的答覆?」 
  「沒有多少時間了,但是我可以給你幾天時間作出決定。」 
  「這個星期六晚上你有空嗎?」 
  「讓我看看——今天是星期四。有空。」 
  「那麼就到這兒來吧,這事我會再三考慮,然後給你一個最終的答覆。」 
  隨後的那個星期天裡,瓊瑪給瑪志尼黨的佛羅倫薩支部送去一份聲明,表示她想去執行一項特殊的政治工作,這樣在今後的幾個月裡,她無法履行她一直從事的黨內工作。 
  有人對於這份聲明感到驚訝,但是委員會沒有表示反對。 
  這幾年以來,黨內的人都知道可以依賴她的判斷。委員們認為如果波拉夫人採取了一個意外的舉措,那麼她很可能是有充足的理由。 
  對於馬爾蒂尼,她就直截了當。她說自己決定幫助牛虻做些「邊境工作」。她已和牛虻講好,她有權把這麼多的情況告訴給她這位老朋友,以免他們之間產生誤解,或者因為懷疑和迷惑而覺得痛苦。她覺得應該這樣做,藉以證明對他的信任。當她把情況告訴他時,他未作評論。但是她看得出來,也不知道為什麼,反正這個消息使他受到了很大的傷害。 
  他們坐在她的寓所陽台上,眺望菲耶索爾那邊的紅色屋頂。沉默良久以後,馬爾蒂尼站了起來,開始踱來踱去,雙手插在口袋裡,嘴裡吹著口哨——顯然這是心緒煩躁的確切跡象。她坐在那兒,看了他一會兒。 
  「塞薩雷,你對這事放心不下,」她最後說道,「真是對不起,你竟然感到這樣不高興。但是我可以決定在我看來是正確的事情。」 
  「不是這事,」他生氣地回答,「對此我一無所知,一旦你同意去做這事,那麼它可能就是對的。我只是信不過那個人。」 
  「我看你是誤解他了,我在深入瞭解他之前也信不過他。他遠不是一個完美的人,但是他的優點比你想的要多。」 
  「很有可能。」有一段時間,他默不做聲地踱著步,然後停下腳步站在她的身邊。 
  「瓊瑪,放棄這件事吧!趁早放棄這件事吧!別讓那個傢伙把你拖進你會後悔的事中。」 
  「塞薩雷,」她溫柔地說道,「你都沒有想想你在說些什麼。沒有人把我拖進任何事中。我是獨自作出這個決定,獨自反覆考慮了這件事。我知道你個人討厭裡瓦雷茲,但是我們現在討論的是政治,而不是個人。」 
  「夫人!放棄它吧!那個傢伙很危險,他既陰險又殘酷,而且肆無忌憚——他愛上你了!」 
  她身體往後一縮。「塞薩雷,你怎麼這樣胡思亂想呢?」 
  「他愛上你了,」馬爾蒂尼重複說道,「離開他吧,夫人!」 
  「親愛的塞薩雷,我無法離開他,我無法向你解釋這是為什麼。我們已被綁在了一起——既不是出於任何的希望,也不是出於任何的行動。」 
  「如果你們已被綁在了一起,那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馬爾蒂尼無精打采地答道。 
  他說要忙著辦事去,隨後就走開了。他在泥濘的街上走了幾個小時。在他看來,那天傍晚世界是那麼黑暗。最心愛的人——可是那個滑頭的傢伙闖了進來,把她偷走了。 
  (第二部·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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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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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到二月底的時候,牛虻去了一趟裡窩那。瓊瑪把他引見給了在那裡擔任船運經理的一位英國青年。她和她的丈夫是在英國認識他的。他曾數次給瑪志尼黨的佛羅倫薩支部幫過小忙,還曾借錢應付意外的緊急情況,也曾允許使用他的商業地址收寄黨的信件,等等。但是這一切都是通過瓊瑪去做工作,看在他和她的私人交情份上。因此根據黨內慣例,她有權利用這層關係去做在她看來是有益的事情。至於這樣做有沒有用,那是另外一個問題。請求一位友好的同情者出借他的地址,收寄發自西西里的信件,或者在他的帳房保險箱的一角存放幾份文件,這是一回事。請他私運武器旨在發動起義則是另外一回事。至於他能否同意,她不抱什麼希望。 
  「你只能碰碰運氣,」她對牛虻說,「但是我並不認為會有什麼結果。如果你帶著介紹信去找他,請他借五百斯庫多,我敢說他會立即借給你——他這個人特別慷慨——也許會在危急關頭把他的護照借給你,而且也會把一個逃犯藏在他的地窖裡。但是如果你提到諸如槍支這類的事情,他會瞪眼望著你,並且認為我們都在發神經。」 
  「他也許會給我幾個暗示,或者把我引見給一兩位友好的水手。」牛虻回答,「反正值得碰碰運氣。」 
  月底的一天,他走進她的書房,穿得不像平常那樣講究。 
  從他的臉上,她立即就看出他有好消息要告訴她。 
  「啊,你終於來了!我開始以為你一定出了什麼事!」 
  「我還是認為不寫信要更安全,而且我也不能早點回來。」 
  「你剛到嗎?」 
  「對,我下了公共馬車就直接趕了回來。我過來就想告訴你一聲,那事全都辦妥了。」 
  「你是說貝利真的已經答應幫助嗎?」 
  「豈止是幫助。他把全部工作都承擔下來了——裝貨、運輸——一切事情。槍支將被藏在貨包裡,直接從英國運來。他的合夥人威廉姆斯是他的好友,此人同意負責南漢普頓那邊的啟運,貝利會設法把貨混過裡窩那的海關。所以我在那裡待了那麼長的時間。威廉姆斯剛剛動身去南漢普頓,我一直把他送到熱那亞。」 
  「途中討論了細節嗎?」 
  「對,在我暈船不那麼厲害時,我們就說個沒完。」 
  「你還暈船嗎?」她趕緊問道。她想起了曾有一天,她的父親帶著他們去海上遊覽時,亞瑟因為暈船吃了不少苦頭。 
  「暈得厲害,儘管以前經常出海。但是他們在熱那亞裝船時,我們還是深談了一次。我想你認識威廉姆斯吧?他真是一個好人,可靠而又明智。貝利也是這樣的人。而且他倆都知道怎樣才能做到不走漏風聲。」 
  「我倒覺得貝利這樣做是有點冒險。」 
  「我也是這麼告訴他的,他只是面帶怒色說道:『這與你有何相干?』這正是我所希望他說出的話。如果我在廷巴克圖見到貝利,我就會走到他跟前說:『早晨好,英國人。』」 
  「但我想不出你怎樣才使他們同意的,我沒有想到威廉姆斯也會同意。」 
  「是啊,他先是表示強烈反對,並不是因為危險,而是因為這事『這麼不像回事』。但是花了一點時間,我還是把他爭取過來了。現在我們就來談談具體事項吧。」 
  當牛虻回到他的寓所時,太陽已經落山了。盛開的日本□桲花垂掛在花園的牆上,在落日的餘暉中顯得那麼暗淡。他摘了幾枝,把它們帶進了屋裡。當他打開書房的門時,綺達從角落的一張椅子裡一跳而起,朝他跑過來。 
  「噢,費利斯,我還以為你永遠也不回來了!」 
  一時衝動之下,牛虻想要厲聲問她在他的書房裡幹什麼,但是轉念一想,已有三個星期沒有見到她了。於是他伸出了手,有點生硬地問道:「晚安,綺達。你好嗎?」 
  她揚起頭讓他親吻,但是他走了過去,好像沒有看見這個舉動。他拿過一隻花瓶,把□桲花插了進去。就在這時,門被撞開了,那只柯利狗闖進屋裡,激動地圍著他亂轉,興奮地叫個沒完沒了。他放下了花,彎腰拍拍那隻狗。 
  「呃,謝坦。老夥計,你好嗎?對,真是我。握握手吧,應該像個好狗!」 
  綺達的臉上露出生硬而又慍怒的表情。 
  「我們出去吃飯吧?」她冷冷地問道。「我在我那兒給你訂了飯,因為你寫信說你今天傍晚回來。」 
  他迅速轉過身來。 
  「非、非、非常抱歉,你就不、不該等我!我要收拾一下,馬上就過來。也、也許你不介意我把這些放進水裡吧。」 
  當他走進綺達的餐廳時,她正站在一扇鏡子前,把一枝□桲花繫在她的裙子上。她顯然已經拿定了主意,顯出心情愉快的樣子。她走到他跟前,手裡拿著一小束紮在一起的鮮紅色的花蕾。 
  「這是給你的插花,讓我把它別在你的外衣上。」 
  他在吃飯的時候盡量顯得和顏悅色,一直跟她閒聊著天兒,她則報以燦爛的微笑。見到他回來,她顯然感到非常高興,這使他有些尷尬。他已經習慣於認為她已離他而去,生活在與她意氣相投的朋友和夥伴中間。他從沒想過她會思念自己。現在她這麼激動,那麼在此之前她一定覺得百無聊賴。 
  「我們上陽台去喝咖啡吧,」她說,「今晚十分暖和。」 
  「很好。要我帶上你的吉他嗎?也許你會唱歌。」 
  她興奮得滿臉通紅。他對音樂非常挑剔,並不經常請她唱歌。 
  沿著陽台的牆壁有一圈寬木凳子。牛虻選擇了能夠一覽山間秀色的角落,綺達坐在矮牆上,腳搭在木凳上,背靠在屋頂的柱子上。她並不留意景色,她喜歡望著牛虻。 
  「給我一支香煙,」她說,「在你走後,我相信我沒抽過一支煙。」 
  「好主意!我正想抽根煙,盡興享受這融融之樂。」 
  她傾身向前,情真意切地望著他。 
  「你真的高興嗎?」 
  牛虻那雙好動的眉毛揚了起來。 
  「對,為什麼不呢?我吃了一頓飯,正在欣賞歐洲的美景,現在又要一邊喝著咖啡,一邊欣賞匈牙利的民歌。我的良心和我的消化系統都沒出什麼毛病,一個人還想希望得到什麼?」 
  「我知道你還希望得到一樣東西。」 
  「什麼?」 
  「這個!」她往他手裡扔去一個紙盒子。 
  「炒杏仁!你為什麼不在我抽煙之前告訴我呢?」他帶著責備的口吻說道。 
  「嗨,你這個小寶貝!你可以抽完煙再吃。咖啡來了。」 
  牛虻一邊喝著咖啡,一邊吃著炒杏仁,就像一隻舔著奶油的小貓那樣神情專注,享受著這一切。 
  「在裡窩那吃過那種東西以後,回來品嚐正宗的咖啡真是好極了!」他拖長聲音說道。 
  「既然你在這兒,回家歇歇就有了一個好理由。」 
  「我可沒有多少時間啊,明天我又得動身。」 
  那個笑容從她臉上消失了。 
  「明天!幹什麼?你要到哪兒去?」 
  「噢!要去兩三個地方,公事。」 
  他和瓊瑪已經作了決定,他要去亞平寧山區一趟,找到邊境那邊的私販子,安排武器私運的事宜。穿過教皇領地對他來說是件極其危險的事情,但是想要做成這事只得如此。 
  「總是公事!」綺達小聲歎息了一聲,然後大聲問道:「你要出去很長時間嗎?」 
  「不,也就兩三個星期,很、很、很可能是這樣。」 
  「我想是去做那事吧?」她突然問道。 
  「什麼事?」 
  「你總是冒著生命危險去做的事情——沒完沒了的政治。」 
  「這與政、政、政治是有點關係。」 
  綺達扔掉她的香煙。 
  「你是在騙我,」她說,「你會遇到這樣或者那樣的危險。」 
  「我要直接去闖地、地獄,」他懶洋洋地回答,「你、你碰巧那兒有朋友,想要讓我捎去常青籐嗎?其實你不、不必把它摘下來。」 
  她從柱子上用力扯下一把籐子,一氣之下又把它扔了下來。 
  「你會遇到危險的,」她重複說道,「你甚至都不願說句實話!你認為我只配受人愚弄,受人嘲笑嗎?總有一天你會被絞死,可你連句道別的話都不說。總是政治,政治——我討厭政治!」 
  「我、我也是。」牛虻說道,並且懶懶地打著呵欠。「所以我們還是談點別的東西吧——要不,你就唱首歌吧。」 
  「那好,把吉他拿給我。我唱什麼呢?」 
  「那支《失馬謠》吧,這歌非常適合你的嗓子。」 
  她開始唱起那首古老的匈牙利民謠,歌中唱的是一個人先失去了他的馬,然後失去了他的房子,然後又失去了他的情人,他安慰自己,想起了「莫哈奇戰場失去的更多更多」。 
  年虻特別喜歡這首歌,它那激烈悲愴的曲調和副歌之中所含的那種苦澀的禁慾主義使他怦然心動,那些纏綿的樂曲卻沒有使他產生這樣的感覺。 
  綺達的嗓音發揮得淋漓盡致,雙唇唱出的音符飽滿而又清脆,充滿了渴望生活的強烈感情。她唱起意大利和斯拉夫民歌會很差勁,唱起德國民歌則更差,但是她唱起匈牙利民歌來卻非常出色。 
  牛虻聽著她唱歌,瞪著眼睛,張著嘴巴。他從沒聽過她這樣唱歌。當她唱到最後一行時,她的聲音突然顫抖起來。 
  啊,沒有關係!失去的更多更多…… 
  她泣不成聲,停下了歌聲。她把臉藏在常青籐裡。 
  「綺達!」牛虻起身從她手裡拿過吉他。「怎麼啦?」 
  她只是一個勁兒地抽泣,雙手摀住臉。他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告訴我是怎麼回事。」他溫柔地說。 
  「別管我!」她抽泣著,身體直往後縮。「別管我!」 
  他快步回到他的座位,等著哭泣聲停下來。突然之間,牛虻感到她的雙臂摟住了他的脖子。她就跪在他的身邊。 
  「費利斯——別走!不要走!」 
  「我們回頭再談這個。」他說,並且輕輕地掙脫那只勾住他的胳膊。「先告訴我是什麼讓你如此心煩意亂。有什麼事兒嚇著你了嗎?」 
  她默默地搖了搖頭。 
  「我做了什麼傷害你的事嗎?」 
  「沒有。」她伸出一隻手撫摸他的喉嚨。 
  「那是什麼呢?」 
  「你會被殺死的,」最後她輕聲地說道,「那天有些人到我這兒來,我聽其中有個人說你會有麻煩——在我問你的時候,你卻笑我!」 
  「我親愛的孩子,」牛虻吃驚不小,過了一會兒說道,「你的腦子裡裝進了一些不著邊際的念頭。可能有那麼一天我會被殺死——這是成為一位革命黨人的自然結果。但是沒有理由懷疑我現在就—就會被殺死。我冒的險並不比別人大。」 
  「別人——別人與我有什麼關係?如果你愛我,你就不會這樣走開,丟下我孤枕難眠,擔心你被捕了,或者在睡著時就會夢見你已死了。你對我的關心程度,還不及你關心那隻狗呢!」 
  牛虻站了起來,慢步走到陽台的另一頭。他沒有料到會碰上這樣的場面,不知如何回答她才好。對,瓊瑪說得對,他使他的生活陷入一個他很難解脫的糾葛之中。 
  過了一會兒,他走了回來。「坐下來我們心平氣和地談談,」也說,「我看我們誤解了對方。如果我認為你是認真的,那麼我當然就不應該笑你。盡量清楚地告訴我,是什麼使你感到心煩意亂。如果有什麼誤解,我們也許就能把它澄清。」 
  「沒有什麼要澄清的。我看得出來,你對我毫不在乎。」 
  「我親愛的孩子,我們彼此之間最好還是坦誠相待。我總是努力抱著坦誠的態度處理我們之間的關係,我認為我從來沒有欺騙過你——」 
  「噢,的確沒有!你一直都很誠實,你甚至從來都不裝裝樣子,只把我當成一個妓女——從舊貨店買的一件花衣裳,在你之前曾被許多男人佔有過——」 
  「噓,綺達!我從來就不曾把一個活人想成這樣。」 
  「你從來沒愛過我。」她氣呼呼地堅持說道。 
  「沒有,我從來就沒有愛過你。聽我說,盡量不要以為我是存心不良。」 
  「誰說過我以為你存心不良?」 
  「等一等。我想說的是我並不相信世俗的道德準則,而且我也不尊重它們。對我來說,男女之間的關係只是個人喜好和厭惡的問題——」 
  「還是一個錢的關係。」她打斷了他的話,並且冷笑了一聲。他直往後縮,猶豫了一會兒。 
  「那當然是這個問題醜陋的地方。但是相信我,如果我認為你不喜歡我,或者對這事感到厭惡,那麼我永遠都不會提出我們處下去,而且也不會利用你的處境,勸說你同意我們相處。我這一輩子從沒對任何女人做過這事,我也從沒對任何一個女人虛情假意。你可以相信我說的是真話——」 
  他停頓了一會兒,但是她沒有回答。 
  「我以為,」他接著說道,「如果一個男人在這個世界上獨自一身,並且感到需要——需要一個女人陪在他的身邊,如果他能找到一個吸引他的女人,而且他並不覺得她討厭,那麼他就有權抱著感激和友好的態度,接受一個女人願意給予他的喜悅,不必締結更加密切的關係。我看這事沒有什麼壞處,只要公平對待雙方,不要相互侮辱、相互欺騙。至於在我認識你之前,你曾與其他男人有過關係,我對此沒有想過。我只是想過這層關係對我們兩人都是愉快的,不會傷害誰。一旦這層關係變得讓人感到厭倦,那麼我們都有權割斷這層關係。如果我錯了——如果你已經從另外一個角度看待這層關係——那麼——」 
  他又頓了一下。 
  「那麼?」她小聲說道,頭也沒抬一下。 
  「那麼我就使你受了委屈,我非常抱歉。但是我並不是存心這樣。」 
  「你『並不存心』,你『以為』——費利斯,你是鐵石心腸的人嗎?你這一生從沒愛過一個女人,竟然看不出我愛你嗎?」 
  他突然打了一個激靈。已經很久沒人對他說:「我愛你。」 
  她隨後跳了起來,張開雙臂抱住他。 
  「費利斯,和我一起走吧!離開這個可怕的國家,離開這些人,離開他們的政治!我們與他們有什麼關係?走吧,我們在一起會非常幸福的。我們去南美,到你曾經居住過的地方。」 
  聯想所引發的肉體恐懼使他醒悟過來,並且恢復了自制。 
  他把她的雙手從脖子上掰開,然後緊緊地握住它們。 
  「綺達!請你明白我對你講的話。我並不愛你,即使我愛你,我也不會和你一起走開。我在意大利有我的工作,有我的同志——」 
  「還有一個你更愛的人嗎?」她惡狠狠地叫道。「噢,我真想殺死你!你關心的並不是你的同志們。我知道你關心誰!」 
  「噓!」他平靜地說道,「你太激動了,盡想些並不真實的事情。」 
  「你以為我想到了波拉夫人嗎?我不會那麼容易上當的!你同她只談政治,你對她並不見得比對我更關心。是紅衣主教!」 
  牛虻嚇了一跳,好像被槍擊中了一樣。 
  「紅衣主教?」他機械地重複了一下。 
  「就是秋天到這裡來布道的蒙泰尼裡紅衣主教。在他的馬車經過時,你以為我沒有看見你的臉嗎?你臉色煞白,就像我口袋裡的手絹一樣!怎麼,因為我說出了他的名字,所以你現在就像樹葉一樣顫抖嗎?」 
  他站了起來。 
  「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他緩慢而又溫柔地說道,「我——恨那位紅衣主教。他是我最大的敵人。」 
  「不管是不是敵人,你都愛他,愛他甚於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看著我的臉,如果你敢的話,你就說這不是真的!」 
  他調過頭去,望著花園。她偷偷地看著他,有點害怕她所做的事情。他的沉默有點讓人感到恐懼。最後她偷偷走到他跟前,就像是一個受驚的小孩,羞答答地扯著他的袖子。他轉過身來。 
  「是真的。」他說。 
  (第二部·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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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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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我能、能、能在山裡某個地方見他嗎?對我來說,布裡西蓋拉是個危險的地方。」 
  「羅馬尼阿每寸土地對你都是危險的,但在目前對你來說,布裡西蓋拉要比其他地方更加安全。」 
  「為什麼?」 
  「我馬上就告訴你。別讓那個身穿藍布上衣的傢伙看見你的臉,他是一個危險人物。對,那場暴風雨真是可怕。好久沒有見到葡萄的收成這麼糟糕。」 
  牛虻在桌上攤開他的雙臂,並且把臉伏在上面,像是勞累過度或者飲酒過量。剛來的那個身穿藍布上衣的傢伙迅速往四下掃了一眼,只有兩個農民對著一瓶酒討論收成,還有一個山民伏在桌上睡覺。在馬拉迪這個小地方,這樣的情景司空見慣。身穿藍布上衣的傢伙顯然斷定在一旁偷聽也不會有什麼收穫,因為他一口把酒喝了下去,就晃悠悠地走到另一間屋子。他在那兒靠在櫃檯上,懶洋洋地和掌櫃聊著天,時不時透過敞開的門,用眼角的餘光觀察坐在桌邊的三個人。兩個農民繼續喝酒,並用當地的方言討論天氣,牛虻則打著呼嚕,就像是一個無牽無掛的人。 
  那個暗探最後似乎斷定不值得在這家酒店裡浪費時間。 
  他付完帳後出了酒店,晃悠悠地朝狹窄的街道那頭走去。牛虻打著呵欠,伸著懶腰。他抬起身體,睡眼惺忪地用粗布褂子揉著眼睛。 
  「裝模作樣可真不容易。」他說,隨即拿出一把小刀,從桌上的黑麵包切下一塊。「米歇爾,讓你擔驚受怕了吧?」 
  「他們比八月份的蚊子更毒。沒有片刻的寧靜。不管你走到哪兒,總有暗探在周圍轉悠。甚至山裡都有,他們原先可不敢進去冒險,現在他們開始三五成群去那裡活動——吉諾,對嗎?因此我們安排你在鎮上和多米尼季諾見面。」 
  「是啊,但是為什麼要在布裡西蓋拉呢?邊境小鎮總是佈滿了暗探。」 
  「布裡西蓋拉現在可是最好的地方。全國各地的朝聖者都彙集到這裡。」 
  「但是這裡並不是一個交通便利的地方啊。」 
  「這裡離羅馬不遠,許多復活節的朝聖者要來這裡參加彌撒。」 
  「我並、並、並不知道布裡西蓋拉還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這兒有紅衣主教啊。去年十二月他去了佛羅倫薩,你不記得嗎?就是蒙泰尼裡紅衣主教。他們說他在那兒引起了轟動。」 
  「大概是吧,我從來不去聽布道。」 
  「呃,你知道他聲望卓著,像是一位聖人。」 
  「他是怎麼出的名?」 
  「我不知道。我想是因為他捐出了他的全部收入,就像一個教區神父一樣,一年僅靠四五百斯庫多生活。」 
  「啊!」那個叫做吉諾的人插言說道。「但是遠不止這些。他並不只是捐出他的錢,他把畢生的精力都用來照顧窮人,設法安排病人得到治療,從早到晚聆聽別人訴苦喊冤。我並不比你更喜歡神父,米歇爾,但是蒙泰尼裡大人不像其他的紅衣主教。 
  「噢,我敢說與其說他是個壞蛋,倒不如說他是蠢蛋!」米歇爾說道。「反正人們對他如癡如迷,最近還有一個新的怪誕行為。朝聖者繞道請求得到他的祝福。多米尼季諾想過扮成一個小販,挎上裝著廉價十字架和念珠的籃子。人們喜歡購買這些東西,請求紅衣主教觸摸它們,然後把它們掛在小孩的脖子上辟邪。」 
  「等一等。我扮成朝聖者——進去怎麼樣?我想這種裝扮對我非常合適,但是扮成我上次到這兒來的形象可不—不行。如果我被抓了起來,這會成為對你們不利的證據。」 
  「你不會被抓住的,我們給你準備了一套絕佳的裝束,還有一份護照,一切都辦齊了。」 
  「什麼樣的裝束?」 
  「一位西班牙老年朝聖者的裝束——一個悔過自新的土匪,來自錫拉斯。他去年在安科納生了病,我們的一位朋友本著慈善之心把他帶到一條貨船上,送他去了威尼斯。他在那裡有朋友,為了表示感謝,他把他的證件留給了我們。這些證件對你正合適。」 
  「一個悔過自新的土、土、土匪?但是警察怎、怎麼辦?」 
  「噢,那沒事!他在多年以前就服完了划船的苦役。自那以後,他就去耶路撒冷和其他地方朝聖,以便挽救他的靈魂。他把他的兒子當成別人給殺死了,他悔恨交加,遂到誓察局自首了。」 
  「他年紀很大嗎?」 
  「對,但是弄個白鬍子和假髮就行了。至於其他的地方,證件敘述的特徵跟你極為相符。他是個老兵,像你一樣瘸著腿,臉上有一塊刀疤。他也是個西班牙人——你瞧,如果你遇見了西班牙的朝聖者,你完全可以和他們交談。」 
  「我在哪兒與多米尼季諾見面?」 
  「你跟隨朝聖者走到十字路口,我們會在地圖上指給你看。你就說在山裡迷了路。然後到了鎮上時,你就和其他人走進集市,集市就在紅衣主教宮殿的前面。」 
  「這麼說來,儘管他是一個聖人,他還是沒法住在宮殿裡?」 
  「他住在一側的廂房裡,其餘的房子改成了醫院。你們全都在那裡等他出來為你們祝福。多米尼季諾會挎著籃子過來問你:『老大爺,你是一位朝聖者嗎?』你回答:『我是一位苦命的罪人。』然後他放下籃子用袖子擦臉,你就給他六個斯庫多,買一掛念珠。」 
  「然後他當然就會安排談話的地方嗎?」 
  「對。在人們張著嘴巴望著蒙泰尼裡時,他會有足夠的時間把見面的地址告訴你。這就是我們的計劃,但是如果你不喜歡這個計劃,我們可以告訴多米尼季諾,並且安排別的方法見面。」 
  「不,這就挺好。只是務必要把鬍子和假髮弄得和真的一樣。」 
  牛虻坐在主教宮殿的台階上,白髮蒼蒼。他抬頭說出了暗號,聲音嘶啞而又顫抖,帶有很重的外國口音。多米尼季諾從肩上取下皮帶,把裝著敬神小玩意的籃子放在台階上。那群農民和朝聖者,有的坐在台階上,有的在集市走動,全都沒有注意他們。但是為了謹慎起見,他們還是不著邊際地聊著天。多米尼季諾說的是當地的方言,牛虻操的是不大連貫的意大利語,中間還夾雜著西班牙語。 
  「主教閣下!主教閣下出來了!」靠近門口的人們叫道。 
  「閃開!主教閣下出來了!」 
  他倆也站了起來。 
  「這兒,老大爺,」多米尼季諾說道,隨即把用紙包的小神像塞進牛虻手裡,「把這個拿著,到了羅馬時你要為我祈禱。」 
  牛虻把它塞進胸前,然後轉身張望站在台階最高一層的那個人。他身穿大齋期紫色法衣,頭戴鮮紅色的帽子,正伸出雙臂祝福眾人。 
  蒙泰尼裡緩步走下台階,圍在身邊的人親吻著他的雙手。 
  許多人跪了下來,在他經過時撩起法衣的下擺貼近自己的嘴唇。 
  「祝你們平安,我的孩子們!」 
  聽到那個清脆的聲音,牛虻低下了頭,這樣一頭的白髮就遮蓋了他的面孔。多米尼季諾看見這位朝聖者的手杖在手中抖動,暗自佩服:「真會演戲!」 
  站在他們附近的一位女人彎腰從台階上抱起了她的孩子。「來吧,塞柯,」她說,「主教閣下將會賜福於你,就像上帝賜福於孩子們一樣。」 
  牛虻向前走了一步,然後停了下來。噢,真是無法忍受! 
  這些外人——這些朝聖者和山民——可以走上前去跟他說話,他會把手放在孩子們的頭上,也許他還會對那個農民的男孩說「Carino」,以前他就常這樣說—— 
  牛虻又坐在台階上,扭過頭去,不忍再看下去。如果他能縮到某個角落,摀住耳朵不再聽到那個聲音就好了!的確,任何人都無法忍受——離得這麼近,近到他可以伸出他的胳膊,碰到那只親愛的手。 
  「我的朋友,你不進去歇歇嗎?」那個柔和的聲音說道,「恐怕你受了寒。」 
  牛虻的心臟停止了跳動。霎時間,他失去了知覺。他只是覺得血壓上升,直犯噁心。上升的血壓彷彿扯碎了他的胸,然後又降了下來,在他的身體裡面振蕩、燃燒。他抬起了頭,看見了他的臉。上方的那雙眼睛突然變得溫柔起來,充滿了神授的同情。 
  「朋友們,退後一些,」蒙泰尼裡轉身對人群說道,「我想和他說話。」 
  人們往後退去,相互竊竊私語。牛虻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咬緊牙關,眼睛盯著地面。他感到蒙泰尼裡的手輕輕地搭在他的肩上。 
  「你有過巨大的不幸。我能幫你嗎?」 
  牛虻默默地搖了搖頭。 
  「你是一位朝聖者嗎?」 
  「我是一位苦命的罪人。」 
  蒙泰尼裡的問題竟與暗號相符,這無疑成了一根救命草。 
  牛虻在絕望之中機械地作了回答。他開始顫抖起來,那隻手輕輕地按著,彷彿灼痛了他的肩膀。 
  紅衣主教俯下身來,靠得更近。 
  「也許你願意單獨跟我談談?如果我能幫你——」 
  牛虻第一次平靜地直視蒙泰尼裡的眼睛,他已經恢復了自制。 
  「沒有用的,」他說,「這事沒有什麼希望。」 
  一名警官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主教閣下,恕我打擾一下。我看這個老頭神志不清。他絕對沒有什麼惡意,他的證件齊全,所以我們沒有管他。他犯了大罪,服過苦役,現在是在悔過。」 
  「大罪。」牛虻重複說道,緩緩地搖了搖頭。 
  「謝謝你,隊長。請往旁邊站點。我的朋友,如果一個人真誠懺悔,那麼就沒有什麼是沒有希望的。今晚你能來找我一下嗎?」 
  「主教閣下願意接待一個殺死親生兒子的人嗎?」 
  這個問題幾乎帶有挑戰的語氣,蒙泰尼裡聽了直往後縮,身體發抖,像是遇到了冷風。 
  「不管你做過什麼,上帝都禁止我譴責你!」他莊重地說道。「在他的眼裡,我們全都是有罪的,我們的正直就像骯髒的破布一樣。如果你來找我的話,我會接待你的,就像我祈禱上帝有一天也許會接待我一樣。」 
  牛虻伸出雙手,突然作出了一個熱情洋溢的手勢。 
  「聽著!」他說,「基督徒們,你們全都聽著!如果一個人殺死了他的唯一兒子——熱愛並且信任他的兒子,他的親生骨肉;如果他用欺騙和謊言誘使他的兒子走進死亡陷阱——那麼這人在人間或者天堂還有希望嗎?我在上帝和凡人之前都已懺悔了我的罪過,我已承受了凡人加於我的懲罰,他們已經對我網開一面。但是什麼時候上帝才會說出『夠了』呢?什麼樣的祝福才能從我的心靈之中解除他的詛咒呢?什麼樣的寬恕才會挽回我所做的那事呢?」 
  在隨後的死寂中,人們望著蒙泰尼裡。他們看見他胸前的十字架起伏不停。 
  他最後抬起眼睛,舉起一隻並不平穩的手為他祝福。 
  「上帝是慈悲的,」他說,「在他的神座前放下你的重負,因為聖書上寫道:『你們不該蔑視一顆破碎的、痛悔的心。』」 
  他轉身穿過集市,不時停下來和人交談,並且抱一抱他們的孩子。 
  根據寫在神像包裝紙上的指令,牛虻在晚上到了約好的見面地點。這是當地一位醫生的家,他是「團體」的一名積極成員。大多數的革命黨人都已到了,牛虻的到來使他們歡欣鼓舞。這給了他以新的證明,證明他作為一名領袖深孚眾望,如果他需要這種證明的話。 
  「能夠再次見到你,我們感到非常高興,」醫生說道,「但是我們見到你後會感到更加害怕。這事極其冒險,讓人感到害怕。我是反對這個計劃的。你真的相信今天上午那些警察耗子沒有注意上你嗎?」 
  「噢,他們夠注、注意上我了,但是他們沒、沒有認出我來。多米尼季諾把這事安排得很好。但是他在什麼地方?我沒有看見他。」 
  「他還沒有到。這麼說你一切順利?紅衣主教為你賜予他的祝福嗎?」 
  「他的祝福?噢,那沒什麼,」多米尼季諾走進門來說道,「裡瓦雷茲,你就像聖誕節的蛋糕讓人稱奇不已。你有多少本領可以施展出來讓我們歎服呢?」 
  「現在又怎麼啦?」牛虻懶洋洋地問道。他正靠在沙發上,抽著一根雪茄。他仍然穿著朝聖者的衣服,但是白鬍子和假髮放在身邊。 
  「我沒有想到你那麼會演戲。我這一輩子還沒見過這麼精彩的表演。你差不多使主教閣下感動得掉下了眼淚。」 
  「怎麼回事?說來讓我們聽聽,裡瓦雷茲。」 
  牛虻聳了聳肩膀。他處於沉默寡言的心境,其他人看出從他那裡打聽不出什麼東西,於是就央求多米尼季諾講述事情的經過。講完了集市上發生的那一幕以後,一位未和別人一起哄笑的年輕工人突然說道:「幹得當然非常聰明,但是我看不出這番表演對大家有什麼好處。」 
  「只有一點好處,」牛虻插言說道,「那就是在這個地區,我可以想到哪兒就到哪兒,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沒有一個男人、女人或者小孩會想到懷疑我。到了明天,這個故事會傳遍這個地方。在我遇到一個暗探時,他只會想:『就是那個瘋子迭亞戈,那個在集市懺悔罪行的傢伙。』這當然是個有利條件。」 
  「對,我明白。可是我仍然希望不必愚弄紅衣主教就能做成這事。他這人非常善良,不該跟他玩弄這種把戲。」 
  「我自己也曾覺得他是個正派人。」牛虻懶散地回答。 
  「桑德羅,你別胡說八道!我們這兒不需要紅衣主教!」多米尼季諾說。「蒙泰尼裡有機會到羅馬任職,如果當時他接受了那個職位,那麼裡瓦雷茲就不能愚弄他了。」 
  「他不願接受那個職位,因為他不想離開他在這兒的工作。」 
  「更有可能是因為他並不想被蘭姆勃魯契尼手下的暗探毒死。他們對他有些意見,這一點我敢保證。一位紅衣主教,特別是這樣一位深孚眾望的紅衣主教,願意留在這樣一個被上帝遺忘的小洞裡,我們全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裡瓦雷茲,對不對?」 
  牛虻正在吐著煙圈。「這也許是『破碎的、痛悔的心』之類的事情,」他說。他隨後仰起頭來,觀察那些煙圈飄散開去。 
  「好了,夥計們,現在我們就來談正事吧。」 
  關於武器的私運和掩藏,已經制定了許多計劃。他們開始詳細討論這些計劃。牛虻聚精會神地聽著,時不時地插上一句,尖銳地糾正一些不正確的說法或者不謹慎的提議。大家發言完畢,他提出了幾個切實可行的建議,這些建議大多沒有經過討論就被採納了。然後會議就結束了。會上決定至少在他平安回到托斯卡納之前,為了不要引起警察的注意,應盡量避免召開時間太晚的會議。到了十點以後,大家都已散去,只剩下醫生、牛虻和多米尼季諾。他們三人開了一個小會,討論具體的細節。經過長久的激烈爭論,多米尼季諾抬頭看了一下時鐘。 
  「十一點半了,我們不能再待下去了,否則巡夜人就會發現我們。」 
  「他什麼時候經過?」牛虻問道。 
  「約在十二點。我想在他到來之前回到家中。晚安,吉奧丹尼。裡瓦雷茲,我們一起走吧?」 
  「不,我看我們還是分開走安全一些。我還要會你一面嗎?」 
  「是的,在卡斯特爾博洛尼斯。我不知道我會扮成什麼人,但是你已經知道了暗號。我想你是明天離開這裡吧?」 
  牛虻照著鏡子,小心翼翼地戴上鬍子和假髮。 
  「明天上午,同那些朝聖者一起走。後天我假裝生病,住在牧羊人的小屋裡,然後從山中抄近道。我會比你先到。晚安!」 
  當牛虻朝那個巨大的穀倉門裡望去時,大教堂的鐘聲敲響了十二點。那個穀倉已被空了出來,用以充作招待朝聖者的住處。地上躺著橫七豎八的身軀,大多數人都在使勁地打著鼾聲,空氣污濁,讓人難以忍受。他有些發抖,直覺得噁心。想要在這裡入睡是不可能的。他還是散會兒步吧,然後找個小棚或者草堆,那裡至少乾淨而又安靜。 
  這是一個美麗的夜晚,一輪滿月掛在紫色的天空。他開始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遊蕩,沮喪地想起上午發生的那一幕。他希望當初不該同意多米尼季諾的計劃,在布裡西蓋拉和他會面。如果他一開始就宣佈這個計劃太危險,那麼就會選擇另外一個地方。那樣他和蒙泰尼裡就不會遇上這出可怕的滑稽鬧劇。 
  神父變化多大啊!可是他的聲音卻一點也沒變,還像過去那樣。那時他常說:「Carino。」 
  巡夜人的燈籠出現在街道的那頭,牛虻轉身走進一條狹窄、彎曲的小巷。走了幾碼以後,他發現自己來到大教堂廣場,靠近主教宮殿的西側。廣場月光滿地,周圍沒有一個人。 
  但是他注意到大教堂的側門半掩著。教堂司事一定忘了關上它。這麼晚了那裡當然不會有什麼事。他或許可以走進去,躺在一條長凳上睡覺,從而不用在那個透不過氣的穀倉裡睡覺。 
  早晨他可以在教堂司事進來之前溜走。即使被人發現了,他們自然會認為瘋子迭亞戈躲在角落裡祈禱,然後被關在裡面。 
  他在門口聽了一會兒,然後輕輕走了進去。瘸了腿以後,他還是保持了這種走路的姿態。月光透過窗戶照了進來,在大理石地面上映出一條條寬闊的光帶。特別是在祭壇,月光之下一切都清晰可見。在祭壇的台階上,蒙泰尼裡紅衣主教獨自跪在那裡,緊握雙手。 
  牛虻退到陰影之中。他應該在蒙泰尼裡看見他之前走開嗎?那樣無疑是最明智的——也許還是最慈悲的。可是,只是走近一點——再次看上一眼神父的臉——又有什麼壞處呢?既然人群已經散去,那就沒有必要繼續上午那出醜惡的喜劇。也許這是他最後的機會——神父不必看見他,他可以悄悄走上去,看上一眼——就這一次。然後他就會回去繼續他的工作。 
  他隱在柱子的陰影之中,摸到內殿欄杆跟前,然後停在靠近祭壇的側門。主教寶座投下的陰影很寬,足以掩住他。他在暗中蹲了下來,屏住了呼吸。 
  「我可憐的孩子!噢,上帝。我可憐的孩子啊!」 
  斷斷續續的低語充滿了徹底的絕望,牛虻情不自禁地戰慄起來。然後傳來低沉、深重、無淚的哭泣,他看見蒙泰尼裡揮動雙手,肉體好像忍受著劇痛。 
  他沒有想到事情會像這樣糟糕。他曾時常痛苦地安慰自己:「我不必為這事感到心煩,那個創傷早就癒合了。」現在,經過這麼多年,這個創傷擺在他的面前,他看見它還在流血。 
  現在治癒它是多麼容易啊!他只需抬起手來——只要走上前,說道:「神父,是我。」還有瓊瑪,她的頭上已經出現了白髮。 
  噢,如果他能寬恕就好了!如果他能割斷他的記憶,過去的經歷已經烙在他的記憶深處——那個拉斯加人、甘蔗園和雜耍班子!當然沒有比這更悲慘的事情——願意寬恕,渴望寬恕;知道那是沒有希望的——他不能,也不敢寬恕。 
  蒙泰尼裡最終站了起來,畫了一個十字,然後轉身離開祭壇。牛虻往後退到陰影中,渾身發抖。他害怕他被看見,然後他釋然地鬆了一口氣。蒙泰尼裡已經從他身邊走過,近到他的紫色法衣拂到了他的面頰。他走過去了,而且沒有看見他。 
  沒有看見他——噢,他做了什麼?這是他最後的機會——這個寶貴的時刻——而他竟讓它失之交臂。他突然站了起來,走進亮處。 
  「Padre!」 
  他自己的聲音響了起來,然後又沿著拱形的屋頂消失。這個聲音使他心中充滿了奇異的恐懼。蒙泰尼裡站在柱子邊,瞪大眼睛聽著,心中充滿了死亡的恐懼。他猛地一驚,然後醒悟過來。蒙泰尼裡開始搖晃起來,好像就要摔倒下去。他的嘴唇動了起來,先是沒有發出聲音。 
  「亞瑟!」他的低語終於可以聽見。「對,水很深——」 
  牛虻走上前去。 
  「主教閣下,請您饒恕我!我還以為是位神父呢。」 
  「噢,你就是那位朝聖者嗎?」蒙泰尼裡立即恢復了自制。 
  他手中的藍寶石閃閃發光。牛虻看得出來他還在發抖。「我的朋友,你需要什麼嗎?天已晚了,大教堂晚上要關門的。」 
  「如果我做錯了什麼,主教閣下,還請您多多原諒。我看見門開著,所以就進來祈禱。我以為我看見了一位神父在默念,所以我等著請他為我祝福。」 
  他舉起錫造的小十字架,這是從多米尼季諾那裡買來的。 
  蒙泰尼裡接了過來,重新走進內殿,把它在祭壇上放了一會兒。 
  「拿去吧,我的孩子,」他說。「放寬心吧,因為上帝是慈祥的,憐憫的。去羅馬吧,請求他的使者聖父為你賜福吧。祝你平安!」 
  牛虻低頭接受祝福,然後轉身離去。 
  「別走!」蒙泰尼裡說道。 
  他站在那裡,一隻手扶著內殿的欄杆。 
  「你在羅馬接受聖餐時,」他說,「請為一個痛苦深重的人祈禱——在他的心靈上,上帝的手是沉重的。」 
  他幾乎是含著眼淚說出這番話,牛虻的決心發生了動搖。 
  轉瞬之間,他就會暴露自己的身份。可是他又想起了雜耍班子,就像約拿一樣,他認為他恨得對。 
  「我是什麼人?上帝會聆聽我的祈禱嗎?一個麻風病人,一個被遺棄的人!如果我能像主教閣下一樣,能在上帝的神座奉獻聖潔的一生——奉獻一個毫無瑕疵、毫無隱私的靈魂——」 
  蒙泰尼裡突然轉過身去。 
  「我只能奉獻一樣,」他說,「那就是一顆破碎的心。」 
  幾天以後,牛虻乘坐公共馬車從皮斯托亞回到佛羅倫薩。 
  他直接去了瓊瑪的寓所,但是她出門了。他留下一張條子,說他第二天上午過來。然後他又回家去了,真誠地希望不會發現綺達侵入了他的書房。她那些帶著妒意的責備就像牙醫銼刀的聲音,如果今晚他還會聽到她的責備,他的神經一定會受不了。 
  「晚安,比安卡。」他在女僕打開房門時說道,「萊尼小姐今天來了嗎?」 
  她茫然地望著他。 
  「萊尼小姐?先生,這麼說她回來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皺著眉頭說道,並且站在門口的墊子上。 
  「她突然出走了,就在你走了以後,把她的東西全都留了下來。她也沒說要去什麼地方。」 
  「在我走了以後?什麼,兩個星期以前嗎?」 
  「是的,先生,就在同一天。她的東西還亂七八糟地放在那兒。左鄰右舍都在談論這事。」 
  他什麼也沒說,轉身離開門口。他匆忙地穿過小巷,來到綺達的寓所。在她的房間裡、什麼都沒有動過。他送給她的禮物全都放在原來的地方,哪兒都找不到信或字條。 
  「先生,打擾您一下,」比安卡把頭探進門裡說道,「有個老太婆——」 
  他惡狠狠地轉過身來。 
  「你想幹什麼——竟然跟我到這兒來?」 
  「一個老太婆想要見你。」 
  「她想幹什麼?告訴她我不能—能見她,我忙著呢。」 
  「自從你走了以後,先生,差不多她每天傍晚都要來的。 
  她老是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問她有什、什麼事。不,不用了。我看我還是親自去吧。」 
  那個老太婆在他的門廳裡等他。她穿得破破爛爛的,棕色的臉龐滿是皺紋,就像歐楂果一樣。她的頭上圍裹著一條亮麗的圍巾。當他走進來時,她站起身來,瞪著一雙黑色的眼睛仔細打量著他。 
  「你就是那位瘸腿的先生吧,」她說,並且帶著挑剔的目光,從頭到腳看了他一遍。「我是替綺達·萊尼給你捎個口信的。」 
  他打開書房的門,然後扶著門讓她進去。他跟在後面把門關上,不讓比安卡聽見他們的談話。 
  「請坐。現、現在,告訴我你是誰。」 
  「我是誰不關你的事。我來是告訴你,綺達已經和我的兒子一起走了。」 
  「和——你的——兒子?」 
  「是,先生。如果你有了情人,卻不知道如何管住她,那麼其他的男人把她帶走了以後,你就沒有什麼可抱怨的。我的兒子是個熱血男子,他的血管裡流的不是牛奶和水。他可是一個吉卜賽人。」 
  「噢,你是個吉卜賽人!那麼綺達是回到她自己人那裡去了?」 
  她帶著驚愕的鄙夷望著他。顯然這些基督徒不是血氣方剛的男子漢,受到了侮辱竟不生氣。 
  「你是什麼坯子做的,她為什麼應該和你在一起?我們的女人也許肯把自己借給你們,這是出於姑娘的幻想,或是因為你們會給她們很多錢,但是吉卜賽人終究是要回到吉卜賽人中間的。」 
  牛虻的臉龐仍舊那麼冷漠、平靜。 
  「她是去了一個吉卜賽營地,還是僅僅和你的兒子生活在一起?」 
  那個女人放聲大笑。 
  「你想去追她,並且企圖把她奪回來嗎?太晚了,先生。你早就應該想到這一點!」 
  「不,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如果你願意告訴我的話。」 
  她聳了聳肩膀,對這事竟然聽之任之的人,根本就不值得侮辱。 
  「哼,真相就是在你走的那天,她在路邊遇見了我的兒子。 
  她用吉卜賽語和他攀談起來,當他看見她也是我們的人,儘管她穿著華麗的衣裳,他就愛上了她那張漂亮的臉蛋。我們的男人就是這麼個愛法。她把煩惱全都告訴了我們,她坐在那裡哭個不停,可憐的姑娘,哭得我們都為她感到傷心。我們盡量安慰她,最後她脫下了那身華麗的衣裳,穿上了我們那些姑娘穿的東西,並且把她自己交給了我的兒子。她成了他的女人,他也成了她的男人。他不會對她說『我不愛你』,或者『我有別的事要做』。女人年輕時就想要得到男人。你是個什麼男人?一個漂亮的姑娘用手摟你的脖子時,你竟不去吻她。」 
  他打斷了她的話。「你說過給我帶來了她的口信。」 
  「對。我們的營地撤走了以後,我留了下來,就是為了給你捎個口信。她讓我轉告你,她已經厭倦了你們這些人,厭倦了你們的斤斤計較和冷酷無情。她想要回到自己的人那裡,自由自在。『告訴他,』她說,『我是一個女人,我愛過他。因此我再不願做他的婊子。』這個姑娘走是對的。一個姑娘能用美貌掙點錢沒有關係——否則美貌又有什麼用處。但是一位吉卜賽姑娘才不會愛上你們這一種族中的男人。」 
  牛虻站了起來。 
  「這是口信的全部內容嗎?」他說,「那就請你告訴她,說我認為她做得對,我希望她幸福。我要說的就這些。晚安!」 
  他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裡,直到她隨手關上花園的大門。然後他坐了下來,雙手抱住了臉。 
  又是一記耳光!他還有絲毫的驕傲——些許的自尊嗎?他當然忍受了一個人所能忍受的一切,他的心曾被拖進爛泥之中,並遭路人踐踏。他的心靈沒有一處未被烙上受人輕視的印記,沒有一處未被落下受人嘲笑的痕跡。現在這個吉卜賽姑娘,他在路邊撿來的姑娘——甚至連她都握著鞭子。 
  謝坦在門外嗚嗚地叫著,牛虻起身把它放了進來。那隻狗像平常那樣帶著狂喜奔到主人跟前,但是很快就明白什麼地方出了岔子,於是躺在旁邊的地毯上,並往那只無力的手裡伸去它那冰冷的鼻子。 
  一個小時以後,瓊瑪走到門前。她敲門沒人答應。比安卡發現牛虻不想吃飯,於是溜去看望鄰居家的廚子。走時她敞開了門,門廳裡亮著一盞燈。瓊瑪等了一會兒,然後決定進去看看能否找到牛虻,因為巴利捎來一個重要的口信,她希望和他談談。她敲了一下書房的門,牛虻從裡面答道:「你可以走了,比安卡。我什麼也不要。」 
  她輕輕地推開了門。屋裡很黑,但是在她進去時,過道的那盞燈投出一道長長的光亮。她看見牛虻獨自坐在那裡,腦袋垂在胸前,那隻狗睡在他的腳邊。 
  「是我。」她說。 
  他驚醒了過來。「瓊瑪——瓊瑪!噢,我多麼想見你啊!」 
  還沒等她說出話來,他就跪在她的腳邊,並把他的頭埋在她的裙褶裡。他全身都在劇烈地顫抖,有他這樣比看他流淚更讓人難受。 
  她靜靜地站在那兒。她無法幫他——一點也不能幫他。這是最痛苦的事情。她必須冷眼旁觀——為了解除他的痛苦,她情願死去。只要她彎下腰來,把他抱在懷裡,把他緊緊地抱在胸前,用她自己的身軀使他不再遭受傷害和冤屈,那麼他當然就會成為她的亞瑟,那麼天就會放晴,陰影就會散去。 
  噢,不,不!他怎麼能忘記過去呢?難道不是她把他趕進了地獄——不是她用自己的右手嗎? 
  她任憑這一時刻流逝。他趕緊起身坐在桌邊,抬起一隻手摀住他的眼睛,並且咬著嘴唇,彷彿要把它咬破。 
  他很快就抬起頭來,平靜地說道:「恐怕我嚇著你了。」 
  她向他伸出雙手。「親愛的,」她說,「我們現在的友情難道不足以使你有點相信我嗎?出了什麼事兒?」 
  「只是我自己的個人煩惱。我看不出你應該為此感到擔心。」 
  「你聽我說。」她接著說道,並且握住他的雙手,想要止住他劇烈的顫抖。「我沒有試圖干涉過我不該干涉的事情。但是現在你已主動給了我這麼大的信任,那就再給我一點——你就把我當成你的妹妹吧。繼續戴著你的面具,如果它能給你安慰。但是為了你自己,不要在你的心靈上也戴上面具。」 
  他把頭垂得更低。「你必須對我耐心一些。」他說,「恐怕我是一個難以讓人感到滿意的哥哥,但是如果你能知道——上個星期我差點發瘋,好像又到了南美一樣。不管怎樣,惡魔已經鑽進了我的身軀——」他打住了話頭。 
  「我可以為你分擔你的苦惱嗎?」最後她小聲地說道。 
  他把頭伏在她的胳膊上。「上帝的手是沉重的。」 
  (第二部·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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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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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後的五個星期裡,瓊瑪和牛虻興奮不已,忙得不可開交。他們既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思考他們個人的事情。當武器平安地運進教皇領地以後,剩下的是一項更加艱難、更危險的任務,那就是把它們從山洞和山谷的秘密隱藏地點悄悄運到當地的各個中心,然後再運到各個村莊。整個地區到處都是暗探,牛虻把彈藥交給了多米尼季諾。多米尼季諾派了一個信使到了佛羅倫薩,緊急呼籲派人幫忙,要不就寬限時間。牛虻曾經堅持這一工作必須在六月底之前完成。可是道路崎嶇,運送輜重是件難事;而且為了隨時躲避偵探,運期一再耽擱。多米尼季諾已經陷入絕望。「我是進退兩難,」他在信上寫道,「我不敢加快工作,因為怕被發覺。如果我們想要按時作好準備,我就不該拖延。要不立即派個得力的人來幫忙,要不就讓威尼斯人知道我們在七月的第一個星期之前無法做好準備。」 
  牛虻把信帶到瓊瑪那裡。她一邊看著信,一邊皺著眉頭坐在地板上,並且用手逆撫小貓的毛。 
  「這可糟糕了,」她說,「我們可不能讓威尼斯人等上三個星期。」 
  「我們當然不能,這事真是荒唐。多米尼季諾也、也許明、明、明白這一點。我們必須按照威尼斯人的步驟行事,而不是讓他們按照我們的步驟行事。」 
  「我看這不怪多米尼季諾,他顯然已經盡了全力。無法完成的事情,他是做不成的。」 
  「問題並不出在多米尼季諾身上,問題出在他身兼兩職。我們至少應該安排一個人負責看守貨物,另外安排一個人負責運輸。他說得很對。他必須得到切實的幫助。」 
  「但是我們能給他什麼幫助呢?我們在佛羅倫薩沒人可以派去啊。」 
  「那麼我就必須親自去了。」 
  她靠在椅子上,略微皺起眉頭看著他。 
  「不,那不行。這太危險了。」 
  「如果我們找、找、找不到別的辦法解決問題,那麼只能這樣。」 
  「那麼我們必須找到別的辦法,就這樣定了。你現在又去,這不可能。」 
  他的嘴唇下角出現了一條固執的線條。 
  「我看不出這有什麼不可能。」 
  「你還是平心靜氣地想上一分鐘。你回來以後只有五個星期,警察還在追查朝聖的事情,他們四處出動,想要找出一條線索。是,我知道你精於偽裝,但是記住很多人看見過你,既見過扮作迭亞戈的你,也見過扮作農民的你。你既無法偽裝你的瘸腿,也無法偽裝你臉上的傷痕。」 
  「這個世上瘸腿的人多、多著呢。」 
  「對,但是你瘸了一隻腿,臉上有塊刀疤,左臂受了傷,而且你的眼睛是藍色的,皮膚又這麼黝黑。在羅馬尼阿,像你這樣的人可不多。」 
  「眼睛沒關係。我可以用顛茄改變它們的顏色。」 
  「你不能改變其他東西。不,這不行。因為你現在這樣堂而皇之地去,你會睜眼走進陷阱裡去。你肯定會被抓住。」 
  「但是必須有、有、有人幫助多米尼季諾。」 
  「讓你在這樣的緊急時刻被捕,對他來說毫無幫助。你的被捕只會意味著整個事情宣告失敗。」 
  但是很難說服牛虻,他們討論了半天也沒有結果。瓊瑪開始意識到他的性格極其固執,雖然言語不多,可就是寧折不彎。如果她不是對這件事感觸很深,她很可能會息事寧人,作出讓步。可是在這件事情上,她的良心不許她作出讓步。從擬議的行程中所得的實際好處,在她看來都不足以值得去冒險。她禁不住懷疑他急於想去,與其說是出於堅信政治上的迫切需要,倒不如說是出於一種病態的渴望,想要體會危險的刺激。他已經習慣於拿生命去冒險,他易於闖進不必要的險境之中。她認為這是放蕩不羈的表現,應該平靜而又堅定地予以抵抗。發現爭來爭去都無法打消他那自行其是的頑強決心,她使出了最後的一著。 
  「我們還是坦率地對待這事,」她說,「實事求是。並不是多米尼季諾的困難使你如此決意要去,只是你自己熱衷於——」 
  「這不是真的!」他激烈地打斷了她的話。「他對我來說不算什麼,即使我再也見不到他,我也不在乎。」 
  他停了下來,從她的臉上看出他的心事業已暴露。他們的眼睛突然相對而視,然後又垂了下來。他們都沒有講出心中俱知的那個名字。 
  「我並、並不想挽救多米尼季諾。」他最後結結巴巴地說道,臉卻半埋在貓的毛髮裡。「而是我、我明白如果他得不到幫助,我們的工作就有失敗的危險。」 
  她沒有理會他那不值一駁的遁詞,接著說了下去,好像她並沒被打斷過。 
  「你是因為熱衷於冒險,所以你才想去那兒。在你煩惱的時候,你渴望冒險;在你生病的時間,你想要得到鴉片。」 
  「我並沒索要鴉片,」他執意說道,「是別人堅持讓我服的。」 
  「大概是吧。你有點為你的禁慾主義而引以為豪,要求肉體的解脫就會傷害你的自尊。但是在你冒著生命危險去緩解神經的刺激時,你的自尊則會在很大程度上得到滿意。不管怎麼說,這種差別僅是一個慣常的差別。」 
  他把貓的腦袋扳到後面,俯身望著那雙綠色的圓眼睛。 
  「帕希特,真的嗎?——」他說。「你的主人說、說我的這些苛刻的話是真的嗎?這是『我有罪,我犯下大罪』的事情嗎?你這只聰明的動物,你從來就不索要鴉片,是嗎?你的祖先是埃及的神靈,沒人會踩它們的尾巴。可是我想知道的是,如果我截下你的貓爪,把它湊到燭火之中,你對人間罪惡的超然態度又會怎樣。那你就會找我索要鴉片吧?抑或也許——尋死吧?不,貓咪,我們沒有權利為了個人而去尋死。我們也—也許罵罵咧咧,如果這能安慰我們的話。但是我們不必扯下貓爪。」 
  「噓!」她把貓從他的膝上拿下來,然後把它放在一隻小凳上。「你我可以回頭考慮這些東西。我們現在必須考慮怎樣才能幫助多米尼季諾脫離困境。凱蒂,怎麼回事?來了一位客人。我忙著呢。」 
  「賴特小姐派了專人送來了這個,夫人。」 
  包裹封得嚴嚴實實,裡面裝著一封寫給賴特小姐的信。信沒有拆開,上面貼著教皇領地的郵票。瓊瑪以前的同學仍然住在佛羅倫薩,為了安全起見,比較重要的信件經常是寄到她們那裡。 
  「這是米歇爾的記號。」她說。她迅速瞥了一眼,信上似乎談的是亞平寧山區一所寄宿學校的夏季費用。她指著信件一角的兩處小點。「這是用化學墨水寫的,試劑就在寫字檯的第三個抽屜裡。對,就是那個。」 
  他把信攤在寫字檯上,拿著一把小刷子在信上塗了一遍。 
  當信上的真正內容顯現出來時,他看到了那行鮮艷的藍字,然後靠在椅背上放聲大笑。 
  「怎麼回事?」她匆忙問道。他把信遞給了她。 
  多米尼季諾已經被捕。速來。 
  她拿著信坐了下來,絕望地凝視著牛虻。 
  「呃——呃?」他最後說道,拖著柔和、嘲諷的聲音。「你現在總該相信我必須去吧?」 
  「是,我想你必須去,」她歎息一聲回答,「我也去。」 
  他抬起頭來,有些吃驚。「你也去?但是——」 
  「那當然了。我知道佛羅倫薩一個人也不留,會很不方便的。但是為了提供額外的人手,現在一切都要擱在一邊。」 
  「那兒有足夠的人手。」 
  「但是他們並不屬於你能信任的人。你剛才自己說過必須有兩個人分頭負責,如果多米尼季諾無法做成這件事情,那麼顯然你也無法做成。記住,在做這種工作時,像你這樣時刻都有危險的人會很不方便的,而且會比別人更需要幫助。如果不是你和多米尼季諾,那一定就是你和我。」 
  他皺著眉頭考慮了一會兒。 
  「對,你說得很對,」他說,「而且是越快越好。但是我們不該一起出發。如果我今晚出發,嗯,你明天可以乘坐下午的馬車。」 
  「去哪兒?」 
  「這一點我們必須討論一下。我認為我最、最、最好還是直接去范查。如果我今天深夜出發,乘車到達聖·羅倫索,那我可以在那兒安排我的裝扮,然後我接著往前趕。」 
  「我看不出我們還有別的辦法。」她說,著急地略微皺起了眉頭。「但是這樣非常危險,你這樣匆忙動身,委託博爾戈的私販子給你找個偽裝。在你越過邊境之前,你至少應該安排三個整天來擾亂蹤跡。」 
  「你不用害怕,」他笑著回答,「再往前我也許被抓起來,但是在越過邊境時不會被捕。一旦到了山裡,我就像在這裡一樣安全。亞平寧山區沒有一個私販子會出賣我。我倒是不大清楚你怎樣才能通過邊境。」 
  「噢,那很簡單!我就拿上路易絲·賴特的護照,裝作去度假。羅馬尼阿沒人認識我,但是每一個暗探都認識你。」 
  「幸運的是,每一個私販子也都認識我。」 
  她拿出表來。 
  「兩點半。如果我們今晚動身,我們還有一個下午和一個傍晚。」 
  「那麼我最好還是回家,現在就把一切安排好,然後弄上一匹快馬。我就騎馬去聖·羅倫索,那樣安全。」 
  「但是租用馬匹一點兒也不安全。馬的主人會——」 
  「我不會去租馬的。我認識一個人,他會借我一匹馬。他這個人可以信賴。他以前為我做過事。邊境上的一個牧羊人會把馬送回來。那麼,我會在五點或五點半到這兒來。我走了以後,我想、想讓你去找馬爾蒂尼,把一切都向他解釋一下。」 
  「馬爾蒂尼!」她轉過身來,吃驚地看著他。 
  「對,我們必須相信他,除非你能想到另外一個人。」 
  「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我們在這兒必須有個能夠信任的人,防止遇到任何特別的困難。在所有的人當中,我最相信馬爾蒂尼。裡卡爾多當然什麼事都願為我們做,但是我認為馬爾蒂尼的頭腦更加冷靜。不過,你還是比我更瞭解他。你看著辦吧。」 
  「我絲毫也不懷疑馬爾蒂尼的可靠和各方面的能力,而且我也認為他可能同意盡量幫助我們。但是——」 
  他立即就明白了。 
  「瓊瑪,如果你發現了一位同志急於得到幫助,因為害怕傷害你的感情,或者害怕讓你感到煩惱,他竟然沒有請你給予可能的幫助,你有什麼感想呢?你會說這樣做是出於真正的好心嗎?」 
  「很好,」她沉默片刻以後說道,「我馬上就派凱蒂去把他請來。在她出去以後,我去把路易斯的護照拿來。她答應過我,不管什麼時候,只要我需要,她都會把它借給我。錢怎麼辦?要我上銀行取出一些錢嗎?」 
  「不,別為錢浪費時間。我可以從我的存款裡把錢取出來,這筆錢我們足以用上一段時間。如果我的存款用完了,我們回頭再來動用你的存款。那麼我們五點半再見。我當然能在這兒見到你,對嗎?」 
  「噢,對!那時我早就應該回來了。」 
  約定的時間過後半個小時,他回到了這裡,發現瓊瑪和馬爾蒂尼一起坐在陽台上。他立即就看出他們的談話不很愉快,兩人顯然進行過激烈的討論。馬爾蒂尼異乎尋常地沉默,悶悶不樂。 
  「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嗎?」她抬頭問道。 
  「對,我還給你帶來了一些錢,讓你路上用。馬也準備好了,半夜一點在羅索橋關卡等我。」 
  「那樣不是太晚了嗎?你應該在清晨到達聖·羅倫索,那時人們還沒起床。」 
  「我那時應該已經到了。那是一匹快馬,我走的時候不想讓人看見我。我不回家了,有個暗探守在門口,他還以為我在家裡。」 
  「你出來怎麼沒有讓他看見你?」 
  「我是從後花園的廚房窗戶鑽出來的,然後翻過鄰家果園的院牆。所以來得這麼晚,我得躲著他。我讓馬匹的主人待在書房裡,整夜都點著燈。當那個暗探看見窗戶裡的燈光和窗簾上的影子時,他會確信我今晚是在家裡寫作。」 
  「那麼你就待在這兒,到了時間從這兒去關卡嗎?」 
  「對,我不想今晚讓人在街上看見。馬爾蒂尼,抽煙嗎?我知道波拉夫人不介意別人抽煙的。」 
  「我不會介意你們在這兒抽煙。我必須下去,幫助凱蒂準備晚餐。」 
  當她走了以後,馬爾蒂尼站了起來,雙手背在身後,開始踱起步來。牛虻坐在那裡抽著煙,默默地望著毛毛細雨。 
  「裡瓦雷茲!」馬爾蒂尼開口說道,他就站在他的面前,但是眼睛卻看著地面。「你想把她拖進什麼樣的事情之中?」 
  牛虻把雪茄從嘴裡取了出來,吹出了長長的煙圈。 
  「她獨自作的決定,」他說,「沒人強迫過她。」 
  「是,是——我知道。但是告訴我——」 
  他停了下來。 
  「我會盡力相告。」 
  「呃,那麼——我並不知道山裡那些事情的細節——你要帶她去做一件非常危險的事嗎?」 
  「你想知道真相嗎?」 
  「是。」 
  「那麼——是吧。」 
  馬爾蒂尼轉過了身,繼續踱來踱去。他很快又停了下來。 
  「我還想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你選擇不作回答,你當然就不必回答。但是如果你回答的話,那麼你就坦率地回答。你愛她嗎?」 
  牛虻故意敲掉雪茄上的煙灰,然後接著抽煙。 
  「這就是說——你選擇不作回答?」 
  「不,只是我認為我有權知道你為什麼要問我這個。」 
  「為什麼?天啊,夥計,難道你看不出為什麼嗎?」 
  「噢!」他放下雪茄,平靜地望著馬爾蒂尼。「對,」他最後和緩地說,「我愛她。但是你不要想著我會向她求愛,不要為此擔心。我只是去——」 
  他的聲音變成奇怪、無力的低語,然後逐漸消失。馬爾蒂尼上前一步。 
  「只是——去——」 
  「死。」 
  他直愣愣地凝視前方,目光冷漠而又呆滯,彷彿他已死了一樣。當他再次開口說話時,奇怪的是他的聲音毫無生氣,平平淡淡。 
  「你不用事先為她感到擔心,」他說,「對我來說,我是一點希望也沒有了。這事對大家都是危險的,這一點她和我都知道。但是私販子會盡量不讓她被抓住。他們都是好人,儘管他們有點粗俗。對我來說,繩索已經套在我的脖子上。在我通過邊境時,我就扯緊了絞索。」 
  「裡瓦雷茲,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當然有危險,對你尤其危險。這一點我也明白,但是你以前也曾通過邊境,而且一向都是成功的。」 
  「對,這一次我會失敗的。」 
  「但是為什麼?你怎麼知道?」 
  牛虻露出倦怠的微笑。 
  「你還記得那個德國傳說嗎?人要是遇到了長得跟他一模一樣的幽靈,他就會死的。不記得?那個幽靈在一個孤寂的地方向他現身,絕望地揮動它的胳膊。呃,上次我在山裡時,我見到了我的幽靈。在我再次通過邊境時,我就回不來了。」 
  馬爾蒂尼走到他跟前,並把一隻手放在他的椅背上。 
  「聽著,裡瓦雷茲。這一套故弄玄虛的東西,我一個字也聽不懂。但是我明白一點:如果你有了這種預感,你就不宜出發。既然堅信你會被捕還要去,那麼被捕的可能性就最大。你一定是病了,或者身體有點不大舒服,所以這樣胡思亂想。假如我替你去呢?那裡該做的任何實際工作,我都可以去做。你可以給你的那些人寫封信去,解釋——」 
  「讓你去送死嗎?這倒是挺聰明的。」 
  「噢,我不可能死的!他們都認識你,但是卻不認識我。此外,即使我被捕了——」 
  他停了下來,牛虻抬起頭來,用探詢的目光慢慢地打量著他。馬爾蒂尼的手垂在他的身邊。 
  「她很可能不像思念你一樣深深地思念我。」他說,聲音平淡無奇。「此外,裡瓦雷茲,這是公事。我們得從功利的觀點看待這個事情——對於大多數人們的最大好處。你的『最終價值』——這是不是經濟學家的叫法?——比我的要大。我雖然不夠聰明,但是還能看到這一點,儘管我並沒有理由非要特別喜歡你不可。你比我偉大,我並不敢說你比我更好,但是你確有更多的長處,你的死比我的死損失更大。」 
  從他說話的神情來看,他似乎是在討論股票在交易所的價值。牛虻抬起頭來,好像凍得渾身發抖。 
  「你願讓我等到我的墳墓自行張開把我吞下嗎? 
  假如我必須死, 
  我會把黑暗當作新娘——〔引自莎士比亞的喜劇《一報還一報》第三幕第一場。「假如我必須死,我會把黑暗當作新娘。」(朱生豪譯文)〕 
  「你瞧,馬爾蒂尼,你我說的都是廢話。」 
  「你說的當然都是廢話。」馬爾蒂尼氣呼呼地說。 
  「對,可你說的也是廢話。看在老天的份上,我們不要去做羅曼蒂克的自我犧牲,就像堂·卡洛斯和波莎侯爵一樣〔席勒悲劇《堂·卡洛斯》(DonCarlos)中的兩個主要人物。堂·卡洛斯是西班牙國王菲利浦二世的兒子,因有反政府傾向,被其父拘禁,後來死在獄中。波莎侯爵是堂·卡洛斯的好友,為了營救他而犧牲了自己。〕。這可是十九世紀啊,如果我的任務就是去死,那麼還是讓我去死吧。」 
  「如果我的任務就是活著,我想我就得活著。你是一位幸運兒,裡瓦雷茲。」 
  「對。」牛虻直截了當地承認,「我以前一直都很幸運。」 
  他們默默地吸煙,過了幾分鐘開始談起具體的細節。當瓊瑪上來招呼他們吃飯時,他們倆的臉色或者舉止都沒有露出他們進行了一次不同尋常的談話。吃完飯後,他們坐下來討論計劃,並且作些必要的安排。到了十一點時,馬爾蒂尼起身拿過他的帽子。 
  「裡瓦雷茲,我回家去取我的騎馬斗篷。我看你穿上它就不容易被人認出來,不像你這一身輕裝。我還去偵察一下,確定在我們動身時附近沒有暗探。」 
  「你把我送到關卡那兒嗎?」 
  「對,要是有人跟著你,四隻眼睛要比兩隻眼睛保險。我十二點回來。千萬等我回來再走。我最好還是帶上鑰匙,瓊瑪,這樣就不會因為摁鈴吵醒別人。」 
  在他常起鑰匙時,她抬起頭來望著他的臉。她明白他找了一個借口,以便讓她單獨和牛虻待上一段時間。 
  「你我明天再談,」她說,「早晨等我收拾好了以後,我們還有時間。」 
  「噢,對!很多時間。還有兩三件小事我想問你,裡瓦雷茲,但是我們可以在去關卡時再談。你最好還是讓凱蒂睡覺去,瓊瑪。你們倆盡量輕點。那麼我們就十二點時再見。」 
  他略微點了一下頭,帶著微笑走開。他砰的一聲隨手把門關上,以便讓鄰居聽到波拉夫人的客人已經離去。 
  瓊瑪走進廚房去和凱蒂互道晚安,然後用托盤端著咖啡走了回來。 
  「你想躺一會兒嗎?」她說,「後半夜你可沒有時間睡覺。」 
  「噢,親愛的,不!到了聖·羅倫索,在那些人為我準備裝束時,我可以去睡覺。」 
  當她在食品櫥前跪下身來時,他突然在她肩膀上方彎下腰來。 
  「你這兒有些什麼?巧克力奶糖和英國太妃糖!怎麼,這可是國王才配享用的奢侈品!」 
  她抬起頭來,對其喜悅的語調報以淡淡的一笑。 
  「你喜歡吃甜食嗎?我總是為塞薩雷存上一些。他簡直就像小孩子一樣,什麼糖都愛吃。」 
  「真、真、真的嗎?呃,你明天一定要為他再弄、弄一些,這些讓我帶走吧。不,讓我把太妃糖裝、裝、裝進我的口袋裡,它會安慰我,讓我想起失去的快樂生活。我的、的確希望在我被絞死的那天,他們會給我一點太妃糖吃。」 
  「噢,還是讓我來找一個紙盒子裝著吧,至少在你把糖放在口袋之前!你會弄得粘乎乎的!要我把巧克力也放進去嗎?」 
  「不,我想現在就吃,和你一起吃。」 
  「但是我不喜歡巧克力呀,我想讓你過來,正兒八經地坐著。在你或我被殺之前,我們很可能再也沒有機會靜靜地交談,而且——」 
  「她不喜歡巧克力!」他喃喃地說道。「那我就得獨自放開吃了!這就是斷頭飯,對嗎?今晚你就滿足我的一切怪念頭吧。首先,我想讓你坐在這把安樂椅上,因為你說過我可以躺下來,我就躺在這裡舒服一下。」 
  他躺在她腳邊的地毯上,胳膊肘靠著椅子。他抬頭望著她。 
  「你的臉色真白!」他說,「這是因為你對生活持著悲觀的態度,而且不喜歡吃巧克力——」 
  「你就嚴肅五分鐘吧!這可是個生與死的問題。」 
  「嚴肅兩分鐘也不行,親愛的。不管是生是死都不值得嚴肅。」 
  他已經抓住了她的雙手,正用指尖撫摸它們。 
  「別這樣神情莊重,密涅瓦〔羅馬神話中的智慧女伸、女戰神,又叫雅典娜。〕。再這樣一分鐘,你就會讓我哭出聲,然後你就會後悔的。我真的希望你再次露出微笑,你的笑容總是給人一種意外的喜、喜悅。好了,你別罵我,親愛的!我們還是一起吃著餅乾,就像兩個乖孩子一樣,不要為了吃多吃少而吵架——因為明天我們就會死去。」 
  他從盤子中拿過一塊甜餅,謹慎地比畫成兩半,一絲不苟地從中折斷。 
  「這是一種聖餐,就像那些道貌岸然之徒在教堂裡吃的一樣。『你們拿著吃,這是我的身體。』而且你知道,我們必須用同一個杯子喝酒——對,這就對了。為了緬懷——」 
  她放下酒杯。 
  「別這樣!」她說,幾乎哭出聲來。他抬起頭來,再次握住她的雙手。 
  「那就別說話!我們就安靜一會兒。當我們中間一個人死了,另一個人將會記得這一切。我們將會忘記這個喧鬧而又永恆的世界,我們將會一起離開這個世界,手拉著手。我們將會走進死亡的秘密殿堂,躺在那些罌粟花的中間。噓!我們將會十分安靜。」 
  他垂下頭來靠在她的膝上,掩住了他的臉。她默不做聲地朝他俯下身去,她的手放在那頭黑髮上。時間就這樣流逝過去了,他們既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親愛的,快到十二點了。」她最終說道。他抬起了頭。 
  「我們只有幾分鐘的時間了,馬爾蒂尼很快就會回來。或許我們再也不會相見了。你沒有什麼要跟我說嗎?」 
  他緩慢地站起身來,走到屋子的另一頭。 
  「我有一件要說,」他開口說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楚,「一件事——是要告訴你——」 
  他停了下來,坐在窗戶旁邊,雙手摀住了臉。 
  「過了這麼長的時間,你總算決定發點慈悲了。」她輕聲說道。 
  「我這一生沒有見過多少慈悲,我以為——開始的時候——你不會在乎——」 
  「你現在不這麼想吧。」 
  她等了一會兒,然後走到屋子的另一頭,站在他的身邊。 
  「你就把實情告訴我吧。」她小聲說道,「想一想,如果你被殺了,我卻活著——我就得回顧我的一生,但卻永遠也不知道——永遠都不能肯定——」 
  他抓起她的手,緊緊地握住它們。 
  「如果我被殺死了——你知道,當我去了南美——噢,馬爾蒂尼!」 
  他猛然嚇了一跳,趕緊打住話頭,並且打開房門。馬爾蒂尼正在門口的墊子上蹭著靴子。 
  「一分—分鐘也不差,就像平時那樣準時!你儼然就是一座天文鐘。那就是騎—騎—騎馬斗篷嗎?」 
  「是,還有兩三樣別的東西。我盡量沒讓它們淋雨,可是外面正在下著傾盆大雨。恐怕你在路上會很不舒服的。」 
  「噢,那沒關係。街上沒有暗探吧?」 
  「沒有,所有的暗探好像都已回去睡覺了。今晚天氣這麼糟糕,我想這也不奇怪。瓊瑪,那是咖啡嗎?他在出門之前應該吃點熱的東西,否則他會感冒的。」 
  「咖啡什麼也沒加,挺濃的。我去煮些牛奶。」 
  她走進廚房,拚命咬緊牙齒,並且握緊雙手,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當她端著牛奶回來時,牛虻已經穿上了斗篷,正在繫上馬爾蒂尼帶來的長統皮靴。他站著喝下了一杯咖啡,然後拿起了寬邊騎馬帽。 
  「我看該出發了,馬爾蒂尼。我們必須先兜上一個圈子,然後再去關卡,防止發生萬一。再見,夫人,謝謝你的禮物。那麼星期五我在弗利接你,除非出現什麼意外。等一等,這—這是地址。」 
  他從小本子上撕,拿起鉛筆寫了幾個字。 
  「地址我已有了。」她說,聲音單調而又平靜。 
  「有、有了嗎?呃,這也拿著吧。走吧,馬爾蒂尼。噓——噓——噓!別讓門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 
  他們輕手輕腳地下了樓梯。當臨街的門卡嗒一聲關上時,她走進屋裡,機械地打開他塞進她手裡的那張紙條。地址的下面寫著: 
  在那兒我會把一切告訴你。 
  (第三部·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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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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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是布裡西蓋拉趕集的日子,這個地區大小村莊的農民來到這裡,帶著他們的豬和家禽,以及他們的畜產品和不大馴服的成群山羊。市場裡的人們川流不息,他們放聲大笑,開著玩笑,為著晾乾的無花果、廉價的糕餅和葵瓜子而討價還價。炎熱的陽光下,皮膚棕黑的兒童赤腳趴在人行道上。他們的母親坐在樹下,身邊擺著裝有奶油和雞蛋的籃子。 
  蒙泰尼裡大人出來祝願人們「早安」,他立即就被吵吵嚷嚷的兒童給圍住。他們舉起大把的燕子花、鮮紅的罌粟花和清香的白水仙花,希望他接受這些從山坡上採來的鮮花。人們出於愛意,容忍他對鮮花的喜愛。他們認為這一小小的怪僻與智者十分相稱。如果有人不是這樣受到眾人的熱愛,那麼他把房間堆滿了野草閒花,他們就會嘲笑他。但是「有福的紅衣主教」可以有幾個無傷大雅的怪癖。 
  「呃,馬尤西亞。」他說,並且停下腳步拍著一個小孩的腦袋。「自從我上次見過你以後,你又長個兒了。你奶奶的風濕病怎麼樣了?」 
  「她最近好多了,主教閣下,但是媽媽現在病得厲害。」 
  「我很難過,告訴媽媽改天到這兒來,看看吉奧丹尼醫生有什麼法子。我會找個地方安置她,換個環境對她也許會有好處。你的氣色好多了,魯伊吉。你的眼睛怎麼樣?」 
  他一路走過,並和山民拉著家常。他總能記住兒童的姓名和年齡,以及他們的難處和他們父母的難處。他會停下腳步,抱著同情的態度,詢問聖誕節得病的那只奶牛,以及上一次趕集時被大車輪子壓過的破布娃娃。 
  當他回到宮殿時,集市開始了。一個瘸子穿著藍布襯衫,一頭黑髮垂到他的眼睛上,左臉有一道很深的傷疤。他步履蹣跚地走到一個攤子跟前,操著一口蹩腳的意大利語,索要一杯檸檬水喝。 
  「你不是這兒附近的人。」倒水的女人說道,同時抬起頭打量著他。 
  「不是。我是從科西嘉來的。」 
  「來找活幹?」 
  「是啊。馬上就到了收割乾草的季節,有一位先生在拉文納附近有一個農場,那天他去了科西嘉,告訴我這裡有很多活幹。」 
  「我希望你能找到活幹,我相信你能,但是這兒一帶收成可不好。」 
  「科西嘉更糟,大娘。我不知道我們這些窮人還有什麼活頭。」 
  「你是一個人來的嗎?」 
  「不,我和同伴一起來的。他在那兒,就是穿紅襯衫的那個。喂,保羅!」 
  米歇爾聽到有人叫他,於是把手叉在口袋裡,晃悠悠地走了過來。儘管他戴著假髮,可他打扮得很像一個科西嘉人,連他自己都認不出來。至於牛虻,他這個扮相可以說是天衣無縫。 
  他們一路閒逛,一起穿過了集市。邁克爾吹著口哨,牛虻肩上挎著一個包裹跟在一旁,拖著腳步,不讓別人輕易看出他是個瘸子。他們正在等著送信的人,他們必須向他下達重要的指示。 
  「馬爾科尼在那兒,騎在馬上,就在拐角。」邁克爾突然小聲說道。牛虻仍然挎著包裹,他拖著腳步朝那個騎馬的人走去。 
  「先生,你想找個收乾草的人嗎?」他說,一邊用手碰了一下他那頂破帽子,一邊伸出一根手指去摸韁繩。這是他們原定的暗號。從外表上看,那位騎手也許是一個鄉紳的管家。 
  那人跳下馬來,把韁繩扔到馬背上。 
  「夥計,你會幹什麼活兒?」 
  牛虻摸索著帽子。 
  「我會割草,先生,還會修剪籬笆——」他開口說道,一口氣接著說了下去。「早晨在那個圓洞的洞口。你必須準備兩匹快馬和一輛馬車。我會等在洞裡——還有,我會刨地,先生,還會——」 
  「那就行了,我只要一個割草的。你以前出來幹過嗎?」 
  「幹過一次,先生。注意,你們來時必須帶槍,我們也許會遇到騎巡隊。別從林子這邊走,從另一邊更安全。如果遇到了暗探,別停下來和他爭辯,立即開火——我很高興去幹活,先生。」 
  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懶散地朝他們走來,扯著淒涼單調的聲音苦苦哀求。「可憐一個苦命的瞎子吧,看在聖母瑪利亞的份上——趕快離開這裡,騎巡隊正在開來——最神聖的天後,貞潔的聖女——他們是來抓你的,裡瓦雷茲。他們兩分鐘後就到——聖徒或許就會報答你的——你趕緊逃吧,到處都有暗探。要想溜走而不被發現是不可能的。」 
  馬爾科尼把韁繩塞到牛虻的手裡。 
  「快點!騎到橋上就把馬放走,你可以藏在山谷裡。我們都帶了槍,我們可以抵擋十分鐘。」 
  「不。我不能讓你們這些人給抓走。靠到一起,全都靠到一起,跟著我依次開槍。靠攏我們的馬匹,它們就拴在宮殿的台階上。把刀準備好。我們邊打邊撤,等我扔下帽子,就把韁繩砍斷,隨後跳上最近的馬匹。這樣我們全都可以到達樹林那裡。」 
  他們說話時的語調相當平靜,就連最近處的旁觀者都沒有懷疑他們談的不是割草,而是更危險的東西。馬爾科尼牽著他那匹母馬的韁繩,走向拴馬的地方。牛虻懶散地走在旁邊。那個乞丐伸出雙手跟在他們後面,並且一直苦苦哀求。米歇爾吹著口哨跟了上來,那個乞丐擦身而過時對他發出警告,並把消息從容地傳給在樹下啃著生洋蔥的三個農民。他們立即站身來,跟著他走來。沒等別人注意上他們,七個人全都站在宮殿的台階上,每人都把手摁在掖在身上的手槍上。他們輕易就能夠著拴在那裡的馬匹。 
  「在我動手之前,不要暴露你們。」牛虻說道,語調平和,聲音清晰。「他們也許認不出我們。在我開槍時,你們就順序開槍。不要對著人開槍,打瘸他們的馬腳——那樣他們就無法追上我們。三個人開槍,其餘的人裝子彈。如果有人跑到我們和馬匹之間,那就打死他。我騎那匹花馬。在我扔掉帽子時,各人騎各人的馬。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停下來。」 
  「他們來了。」米歇爾說道。牛虻轉過身來,露出一副天真而又愚昧的驚愕表情。這時人們突然中止了討價還價。 
  十五名武裝的士兵騎馬緩慢地進入集市。他們很難從人群之中穿過,要是廣場拐角沒有那些暗探,他們七個革命黨人就能悄然溜走。這時人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些士兵身上。米歇爾略微靠近了牛虻。 
  「我們現在不能走嗎?」 
  「不能,我們被暗探給包圍了,有一個人已經認出了我。 
  他剛才派了一人去找騎巡隊的上尉,告訴他我在什麼地方。我們唯一的機會是打瘸他們的馬腿。」 
  「那個暗探是誰?」 
  「我開槍打的第一個人就是。你們全都作好了準備嗎?他們已經清開了一條道路,就要向我們衝過來了。」 
  「閃開!」那位上尉叫道。「看在聖父的份上!」 
  人們往後退去,驚恐而又惶惑,士兵們朝著站在宮殿台階上的那小群人衝了過來。牛虻從襯衫裡抽出手槍開了一槍,不是對著前來的士兵,而是朝著接近馬匹的暗探。那人被打斷了鎖骨,應聲倒了下去。槍響以後,隨後依次迅速響起了六下槍聲。同時,七名革命黨人從容地靠攏拴在那裡的馬匹。 
  騎巡隊的一匹馬絆了一下,然後倒了下去。另一匹馬一聲慘叫,隨即也栽倒下來。驚恐萬狀的人們發出了陣陣的尖叫。指揮官已經踩著馬鞍站立起來,正把馬刀舉在頭頂上。他氣勢洶洶,發出高聲的斷喝。 
  「這邊,弟兄們!」 
  他在馬鞍上晃了幾下,然後身體往下一沉。牛虻剛才又開了一槍,把他打個正著。一股細小的血流從上尉的軍服上淌了下來,但是他拚命穩住自己。他抓住了馬鬃,惡狠狠地大聲喊道:「如果不能活捉那個瘸腿的惡魔,那就殺死他。他就是裡瓦雷茲!」 
  「再給我一支槍,快點!」牛虻衝著他的夥伴叫道。「走啊!」 
  他扔下帽子。這一招來得正是時候,因為那些士兵現在已被激怒了,他們揮著馬刀逼到他的跟前。 
  「你們全都放下武器!」 
  蒙泰尼裡紅衣主教突然出現在戰鬥雙方的中間,一名士兵嚇得大聲叫道:「主教閣下!我的上帝,你會被殺死的!」 
  蒙泰尼裡卻又上前一步,面對牛虻的手槍。 
  五名革命黨人已經上了馬背,正在奔向崎嶇的街道那頭。 
  馬爾科尼跳上了他那匹母馬。就在騎馬離去的瞬間,他回頭看看他的領袖是否需要幫忙。那匹花馬就在跟前,轉瞬之後大家就會平安無事。但在那個穿著大紅法衣的身影跨步向前時,牛虻突然搖晃起來,拿槍的那隻手垂了下去。這一刻決定了一切。他立即就被包圍了起來,並被摁倒在地。一名士兵揮起刀背敲落了他的手槍。馬爾科尼踩著馬蹬擊打馬肚子,騎巡隊的馬匹朝他追來,馬蹄聲在山坡上響了起來。待在這裡他也會被抓住,不僅幫不上忙而且更糟。他在策馬馳去的時候,回來對準最近的追兵開了最後的一槍。這時他看見牛虻滿臉是血,被踩在馬匹的蹄下和暗探的腳下。他聽見追捕者惡毒的咒罵,以及勝利和憤怒的呼喊。 
  蒙泰尼裡沒有注意到發生了什麼。他已經轉身離開了台階,正在試圖安慰受了驚嚇的人們,當他在受傷的暗探跟前停下腳步時,人群的騷動使他不禁抬起頭來。士兵們正在通過廣場,他們拖著雙手被縛住的俘虜。因為痛苦和疲勞,牛虻的臉色變得煞白。他氣喘吁吁,模樣實在怕人。但他還是轉過身來望著紅衣主教,蒼白的嘴唇露出微笑。他低聲說道:「恭、恭喜、喜你啊,主教閣下。」 
  馬爾蒂尼在五天以後到達弗利。他收到了瓊瑪郵寄的一包印刷傳單。這是他們約定的信號,表明發生了特別的緊急情況,需要他前去。他想起了在陽台上進行的談話,立即就猜出了事情的真相。 
  「我已經猜到了是怎麼回事。裡瓦雷茲已經被捕,對嗎?」 
  他走進瓊瑪的房間時說。 
  「他是上星期四被捕的,是在布裡西蓋拉被捕的。他拚死自衛,並且打傷了騎巡隊的上尉和一名暗探。」 
  「武裝抵抗,這可糟了!」 
  「這沒有什麼區別。他早就是重大嫌疑犯,多開一槍對他的處境沒有多大的影響。」 
  「你認為他們準備怎麼處置他?」 
  她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我認為,」她說,「我們不能坐在這裡,查明他們想要幹什麼。」 
  「你認為我們能夠把他成功地營救出來嗎?」 
  「我們必須這麼做。」 
  他轉過身去,把手背在後面,開始吹起了口哨。瓊瑪沒有打擾他,讓他想出法子來。她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頭靠在椅背上。她茫然地望著前方,目光呆滯,神情淒然。當她的臉露出這種表情時,她就像是丟勒的銅版雕刻《悲哀》中的人物。 
  「你見過他了嗎?」馬爾蒂尼停止踱步問道。 
  「沒有,他原定第二天早晨在這兒見我。」 
  「對了,我想起來了。他在什麼地方?」 
  「在城堡裡,看得很嚴。他們說還帶了手銬腳鐐。」 
  他做了一個無所謂的手勢。 
  「噢,那沒關係。只要有把好銼子,什麼鎖鏈都能去掉。如果他沒有受傷的話——」 
  「他好像受了輕傷,但是究竟如何我們並不知道。我認為你最好還是聽聽米歇爾親自給你講一下事情的經過,逮捕時他就在場。」 
  「他怎麼沒有被捕呢?他跑走了,竟然留下裡瓦雷茲不管嗎?」 
  「這並不是他的過錯,他和別人一樣戰鬥到底,並且嚴格執行了給他下達的指示。在這件事上,他們都是這麼做的。唯一似乎忘記這一指示的人就是裡瓦雷茲自己,要不就是他在最後的關頭犯了一個錯誤,否則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這事整個解釋不清。等一會兒,我去叫來米歇爾。」 
  她走出房間,很快就帶著米歇爾和一位膀大腰圓的山民回來了。 
  「這是馬爾科尼。」她說,「你已經聽說過他,他是一個私販子。他剛到這兒不久,也許他能告訴我們更多的情況。米歇爾,這是塞薩雷,就是我給你說過的那個人。你們能把所見到的情況告訴他嗎?」 
  邁克爾簡要地敘述了與騎巡隊遭遇的經過。 
  「我不明白怎麼會這樣,」他在結束時說道,「如果我們認為他會被捕,那麼我們沒有一個會把他丟下。但是他的指示十分明確,在他扔下帽子時,我們沒有想到他會等著他們把他包圍起來。他就在那匹花馬的旁邊,我看見他砍斷了韁繩。我在上馬之前,遞給他一把上了子彈的手槍。我只能懷疑他在上馬的時候失去平衡,因為他腿瘸。」 
  「不,不是這麼回事,」馬爾科尼插了進來,「他沒有試圖上馬。我是最後一個走的,因為我的母馬聽到槍聲受了驚。我回頭看他是否安然無恙。如果不是因為紅衣主教,他就會逃脫的。」 
  「啊!」瓊瑪輕聲叫道。馬爾蒂尼驚訝地重複了一遍:「紅衣主教?」 
  「對,他擋在手槍的前面——他真該死!我想裡瓦雷茲一定是吃了一驚,因為他放下了持槍的手,另一隻手這樣舉了起來——」他用左手腕擋住他的眼睛——「當然他們全都衝了上來。」 
  「我弄不明白,」米歇爾說道,「這不像裡瓦雷茲,他在關鍵時刻從不驚慌失措。」 
  「他放下手槍,可能是害怕殺死一個手無寸鐵的人。」馬爾蒂尼插嘴說道,米歇爾聳了聳肩膀。 
  「手無寸鐵的人就不該把鼻子伸進戰鬥中來。戰鬥就是戰鬥。如果裡瓦雷茲開槍打死主教閣下,不像一隻溫順的兔子一樣被人抓住,那麼世上就會多一個誠實的人,而少一個教士。」 
  他轉過身去,咬著他的鬍鬚。他氣得快要落下淚來。 
  「反正事已如此,」馬爾蒂尼說道,「浪費時間討論發生了什麼與事無補。問題是我們怎樣才能安排他越獄。我想你們甘願冒險吧?」 
  米歇爾甚至不屑回答這個多餘的問題,那位私販子只是笑著說道:「如果我的兄弟不願幹的話,我會殺死他。」 
  「那好。第一件事,我們弄到了城堡的平面圖嗎?」 
  瓊瑪打開抽屜,拿出幾張圖紙。 
  「我已經畫了所有的平面圖。這是城堡的底樓,這是塔樓的上層和下層,這是壘牆的平面圖。這些是通往山谷的道路,這是山中的小道和藏身的地方,這是地道。」 
  「你知道他被關在哪個塔樓?」 
  「東邊的那個,就是那個窗戶裝著鐵欄杆的圓屋。我已在圖上作了記號。」 
  「你是怎麼得到這個情報的?」 
  「是從一個綽號叫做『蟋蟀』的人那裡弄來的。他是那裡的一名衛兵,是季諾的表兄弟。季諾是我們的人。」 
  「這事你們做得挺快。」 
  「沒有時間可以浪費。季諾當即就去了布裡西蓋拉,我們已經弄到了一些平面圖。藏身的地方是裡瓦雷茲列出來的,你可以看到他的筆跡。」 
  「看守的士兵是什麼樣的人?」 
  「這我們還沒能查出來,蟋蟀只是剛到這個地方,對其他士兵不瞭解。」 
  「我們必須從季諾那裡瞭解蟋蟀長得什麼模樣。知道政府的意圖嗎?裡瓦雷茲可能在布裡西蓋拉受審嗎?抑或他會被押到拉文納?」 
  「這個我們就不知道了。拉文納當然是這個教省的省府。根據法律,重大的案子只能在那裡審理,是在預審法庭受審。但是法律在四大教省無足輕重,這要取決於掌權者個人好惡。」 
  「他們不會把他押到拉文納去。」米歇爾插嘴說道。 
  「你為什麼這樣想?」 
  「我敢肯定。布裡西蓋拉的軍事統領是費拉裡上校,就是受傷的那位軍官的叔叔。他是個報復心極強的惡棍。他不會放過對一個仇人洩憤的機會。」 
  「你認為他會設法把裡瓦雷茲留在這裡嗎?」 
  「我認為他會設法把他絞死。」 
  馬爾蒂尼迅速瞥了一眼瓊瑪。她的臉色非常蒼白,但是聽到這些話時,她的臉上並沒有變色。顯然這個念頭對她來說並不新鮮。 
  「不走走過場,他很難做到這一點,」她平靜地說,「但是他可能設立一個軍事法庭,尋找這個或者那個借口,然後他就可以名正言順,聲稱出於本城的安全需要。」 
  「但是紅衣主教呢?他會同意這樣的事情嗎?」 
  「他無權過問軍務。」 
  「不會,但是他的影響力很大。沒有得到他的同意,軍事統領當然不敢採取這樣的行動吧?」 
  「他永遠也不會得到同意,」馬爾科尼打斷了他的話,「蒙泰尼裡總是反對設立軍事委員會,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只要他們把他關在布裡西蓋拉,那就不會有什麼危險。紅衣主教總是袒護任何一個犯人。我害怕的是他們會把他押到拉文納。一旦到了那裡,他就完了。」 
  「我們不該讓他們把他押到那裡去,」米歇爾說道,「我們可以設法在途中營救他,但是把他從城堡裡救出來則是另外一個問題。」 
  「我認為,」瓊瑪說道,「坐等他被轉移到拉文納是一點用也沒有的。我們必須在布裡西蓋拉把他搭救出來,我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塞薩雷,你我最好一起研究城堡的平面圖,看看我們能否想出什麼辦法。我心中有個想法,但是有一個困難解決不了。」 
  「走吧,馬爾科尼,」米歇爾起身說道,「我們讓他們研究計劃。今天下午我得去福亞諾,我想讓你陪我走一趟。文森佐還沒有把那些彈藥運來,他們應該昨天就到這兒。」 
  在那兩個人走了以後,馬爾蒂尼走到瓊瑪跟前,默默地伸出他的手。她由著他握了一會兒她的手。 
  「你總是一位好朋友,塞薩雷,」她最終說道,「患難之交。現在讓我們來討論計劃吧。」 
  (第三部·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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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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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再次誠懇地向您保證,主教閣下,您的拒絕危及了本城的治安。」 
  統領試圖保持對教會一位高層人士應有的尊敬語氣,但是從他的聲音裡可以聽出他的惱怒。他的肝臟出了毛病,他的妻子欠帳太多,他的脾氣在過去三個星期裡經受了嚴重的考驗。公眾憤怒而又不滿,他們的危險情緒顯然與日俱增;教區充滿了陰謀,武器氾濫成災;警備部隊碌碌無能,他非常懷疑這支部隊的忠誠;還有這位紅衣主教,他已使他幾乎陷入絕望。在對他的副官談話時,他不無悲哀地把紅衣主教描繪成「不折不扣的頑固化身」。現在他攤上了牛虻這個負擔,牛虻活活就是一個惡魔的化身。 
  那個「跛腳的西班牙惡魔」打傷了他心愛的侄兒和最有價值的暗探,現在又擴大了他在集市取得的戰果,煽動那些看守,嚇唬審問官,並把「監獄變成了要熊的場所」。他在城堡裡已有三個星期,布裡西蓋拉當局對於這宗買賣深惡痛絕。 
  他們一次又一次地審問他。為了讓他招供,他們動用了所能想出的各種手段,威脅、勸誘和計謀一齊而上。可是他仍舊像在被捕那天一樣詭詐。他們已經意識到也許最好還是立即把他押往拉文納,可是已經無法及時糾正這個錯誤了。統領在把捕獲的報告呈交教皇特使時,曾經特意要求親自監督這個案件的審理。這個要求已經承蒙批准,他現在撤回這個要求,就會丟盡臉面,承認他不是對手。 
  正如瓊瑪和米歇爾所預見的那樣,設立軍事法庭來解決這個問題,對他來說是唯一令他滿意的途徑。紅衣主教蒙泰尼裡非常固執,拒絕支持這個設想,這使他忍無可忍。 
  「我認為,」他說,「如果主教閣下知道我和我的助手所忍受的一切,您對這件事就會有不同的看法。您憑著良心反對司法程序的不當之處,對此我完全理解並且表示尊重。但是這是一個特別的案子,特別的案子要求採取特別的措施。」 
  「沒有一個案子不要求公正,」蒙泰尼裡回答,「如果根據一個秘密軍事法庭的裁決來給一個平民定罪,那麼這不僅是不公正的,而且也是非法的。」 
  「這個案子非常嚴重,主教閣下,這個犯人公然犯下了數項死罪。他參加了臭名昭著的薩維尼奧暴動,如果他不是逃到了托斯卡納,斯賓諾拉大人任命的軍事委員會那時肯定就會把他槍斃,或者把他送去服划船的苦役。從那以後,他就一直沒有停止密謀策劃。據悉他參加了國內一個怙惡不悛的秘密團體,並是這個團體中的一位重要成員。我們確實懷疑他即使沒有唆使,那麼他也是同意暗殺了不少於三名警察秘密特工。可以說他是在把武器私自運進教省時被當場抓獲的。他竟然抗命持槍拒捕,並且重傷了兩名執行任務的警官。現在他對本城的治安已經構成了永久的威脅。在這樣一個案子中,設立軍事法庭當然是正當的。」 
  「不管這人做了什麼,」蒙泰尼裡回答,「他都有權依照法律來審判他。」 
  「依照法律的正常程序就得耽擱時間,主教閣下,在這個案子中,片刻的時間都耽擱不得。此外,我還擔心他會越獄。」 
  「如果有這個危險,你就應該嚴加看管他。」 
  「我會盡力而為,主教閣下,但是我得依靠監獄的看守,他們好像全被那個傢伙給迷惑了。我在三個星期內四次更換了看守。我已不厭其煩地處罰了那些士兵,可是這一切全都沒用。我不能阻止他們來回傳遞信件。那些傻瓜愛上了他,好像他是個女人。」 
  「這倒非常奇怪。他肯定是有什麼過人之處。」 
  「過人的邪惡之處——請您原諒,主教閣下,但是這個傢伙確實足以讓聖人也失去耐心。真是難以置信,但是我還得親自主持審問,因為一般的軍官再也忍受不了。」 
  「怎麼會這樣呢?」 
  「很難解釋清楚,主教閣下,他信口雌黃,你一旦聽過就明白了。別人還以為審訊官是犯人,而他卻是法官。」 
  「但是他有什麼厲害之處呢?他當然可以拒絕回答問題,可是他除了沉默沒有別的武器。」 
  「刺刀一樣的舌頭。我們全是凡人,主教閣下,我們大多數人都曾犯過我們不願公之於眾的錯誤。這是人性使然,讓他嘮叨出二十年前犯下的小小過失,誰也受不了——」 
  「裡瓦雷茲兜出了審訊官的一些私人秘密嗎?」 
  「我們——真的——那個可憐的傢伙還是一名騎兵軍官時欠了債,於是就從團裡的資金借了一筆錢——」 
  「事實上是偷竊了交他保管的公款?」 
  「這當然是錯誤的,主教閣下,但是他的朋友隨後就把錢還了,這事就遮蓋了下來——他出身很好——從那以後他是一身清白。至於裡瓦雷茲是怎麼獲悉了這個事情,我就想像不出了。但是他在審訊時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兜出這起醜聞——竟然當著下屬的面!而且還擺出一副天真的表情,就像是在祈禱一樣!這個事情現在已經傳遍了教省。如果主教閣下能夠出席一次審訊,我相信您就會認識到——這事不必讓他知道。您可以在一旁偷聽——」 
  蒙泰尼裡轉過身來看著統領,臉上露出了不同尋常的表情。 
  「我是宗教使者,」他說,「不是警察的暗探,偷聽不是我的職責。」 
  「——我並不是想惹您生氣——」 
  「我認為這個問題再討論下去沒有什麼好處。如果你把犯人送到這兒,我會和他談談。」 
  「我斗膽勸告主教閣下不要這樣做。這個傢伙完全是死不改悔。應該不要拘泥於法律的規定,立即把他幹掉,免得再讓他去犯罪。這樣不僅更加安全,而且更加明智。在您表達了意見以後,我還得斗膽懇請您接受我的觀點。但是不管怎樣,我要對特使大人負責,維護本城的治安——」 
  「我呢,」蒙泰尼裡打斷了他的話,「要對上帝和聖父負責,確保在我的教區內沒有見不得人的行徑。既然你在這個問題上逼我就範,上校,那麼我就行使紅衣主教的特權。我不許和平時期在本城設立一個秘密軍事法庭。我要在這裡單獨接見犯人,明天上午十點。」 
  「聽憑主教閣下的吩咐。」統領帶著慍怒的敬意回答,隨後走開。一路上,他暗自嘟噥:「他們倒是一對,一樣固執。」 
  他沒對任何人提及紅衣主教將要接見犯人,到了時間才讓人打開犯人的鐐銬,然後把他押往宮裡。他對受傷的侄子說,貝拉姆那頭驢子的傑出子孫發號施令〔出自《聖經》故事,貝拉姆是一位先知,他因詛咒以色列人,被他所騎的驢子用人語叱罵。這裡上校是借此辱罵蒙泰尼裡是一個固執的人。〕,就已夠讓人受不了,可是還要擔當風險,防止那些士兵和裡瓦雷茲及其死黨串通一氣,計劃在途中把他劫走。 
  當牛虻在嚴加看守下走進屋子時,蒙泰尼裡正伏在一張堆滿公文的桌子上寫著東西。他突然想起一個炎熱的仲夏下午,當時他坐在就像這間屋子的書房裡翻著布道手稿。百葉窗關著,就像這裡一樣,不讓熱氣進來。一個水果販子在外面叫道:「草莓!草莓!」 
  他憤怒地甩開眼前的頭髮,嘴上露出了笑容。 
  蒙泰尼裡從公文堆裡抬起頭來。 
  「你們可以在門廳裡等候。」他對衛兵們說。 
  「主教大人,請您原諒。」軍曹小聲說道,顯然慌了神。 
  「上校認為這個犯人很危險,最好——」 
  蒙泰尼裡的眼裡突然露出了一道閃光。 
  「你們可以在門廳裡等候。」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平靜。 
  軍曹大驚失色,敬了一禮,結結巴巴地告辭,然後帶著手下的士兵離開了房間。 
  「請坐。」門關上以後,紅衣主教說道。牛虻一聲不吭地坐了下來。 
  「裡瓦雷茲先生,」停頓片刻以後,蒙泰尼裡開口說道,「我希望問你幾個問題,如果你回答,我將不勝感激。」 
  牛虻微微一笑。「目、目、目前我的主、主、主要職業就是被人提問。」 
  「那麼——不作回答嗎?這我已經聽說了,但是那些問題是調查你的案子的官員提出來的,他們的職責是利用你的回答作為證據。」 
  「那麼主教閣下的問題呢?」語調隱含的侮辱甚於言辭的侮辱,紅衣主教立即就聽出來了,但是他的面龐並沒失去莊嚴而又和藹的表情。 
  「我的問題,」他說,「不管你回答與否,始終只有咱倆知道。如果問題涉及你的政治秘密,你當然不作回答。如若不然,儘管我們都是素昧平生,我希望你能回答我的問題,就算幫我個人一個忙吧。」 
  「我完、完、完全聽憑主教閣下的吩咐。」他說罷微微鞠了一躬,臉上的表情就連貪得無厭的人們都不敢鼓起勇氣求他幫忙。 
  「那麼,首先,據說你一直在把武器私自運進這一地區。它們是拿來做什麼用的?」 
  「是、是、是殺、殺、殺老鼠。」 
  「這個回答可真嚇人。如果你的同胞和你的想法不同,在你的眼裡他們就是老鼠嗎?」 
  「有、有、有些人是。」 
  蒙泰尼裡靠在椅背上,默默地看了他有一小會兒。 
  「你的手上是什麼?」他突然問道。 
  牛虻瞥了一眼他的左手。「一些老鼠牙咬的舊疤、疤、疤痕。」 
  「對不起,我說的是另一隻手。那是新傷。」 
  瘦弱而又靈巧的右手佈滿了割傷和擦傷。牛虻把它舉了起來。手腕已經腫了,上面有一道又深又長的黑色傷口。 
  「小、小、小事一樁,這您也能看得出來。」他說,「那天我被捕時——多虧了主教閣下。」——他又微微鞠了一躬——「一個當兵的給踩的。」 
  蒙泰尼裡拿起手腕仔細端詳。「過了三個星期,現在怎麼還是這樣?」他問。「全都發了炎。」 
  「可能是鐐銬的壓、壓、壓力對它沒有什麼好處。」 
  紅衣主教抬起了頭,眉頭緊鎖。 
  「他們一直都把鐐銬扣在新傷上嗎?」 
  「那是自、自、自然了,主教閣下。這就是新傷的用途,舊傷可沒有用。舊傷只會作痛,你不能讓它們產生正常的灼痛。」 
  蒙泰尼裡又湊近仔細端詳了一番,然後起身打開裝滿外科器械的抽屜。 
  「把手給我。」他說。 
  牛虻伸出手去,臉上繃得就像敲扁的鐵塊。蒙泰尼裡清洗了受傷的地方以後,輕輕地把它纏上了繃帶。他顯然習慣於做這樣的工作。 
  「鐐銬的事兒我會跟他們談談,」他說,「現在我想問你另外一個問題:你打算怎麼辦?」 
  「這、這、這很容易回答,主教閣下。能逃就逃,逃不了就死。」 
  「為什麼要『死』呢?」 
  「因為如果統領無法槍斃我,我就會被送去服划船的苦役。對我來說,結、結、結果是一樣的。我的身體受不了。」 
  蒙泰尼裡把胳膊支在桌子上,陷入了沉思。牛虻沒去打擾他。他瞇起眼睛靠在椅背上,懶散地享受著解除鐐銬以後的輕鬆感覺。 
  「假設,」蒙泰尼裡再次開口說道,「你逃了出去,以後你怎麼辦呢?」 
  「我已經告訴過您,主教閣下。我會殺老鼠。」 
  「你會殺老鼠。這就是說,如果我現在讓你從這兒逃走——假設我有權這樣做——你會利用你的自由鼓動暴力和流血,而不是阻止暴力和流血嗎?」 
  牛虻抬起眼睛望著牆上的十字架。 
  「不是和平,而是寶劍〔此語引自《聖經》。耶穌有一次曾對他的信徒說:「你們不要以為我帶著和平來到世上;我帶來的不是和平,而是劍。」〕——至、至少我應該和善良的人們待在一起。就我本身來說,我更喜歡手槍。」 
  「裡瓦雷茲先生,」紅衣主教不失鎮靜地說道,「我還沒有侮辱過你,也沒有蔑視你的信仰和朋友。我就不能指望從你那裡得到同樣的禮遇嗎?抑或你還是希望我假定無神論者不能成為謙謙君子嗎?」 
  「噢,我給忘、忘得一乾二淨。在基督教的道德中,主教閣下看重的是禮節。我想起了您在佛羅倫薩的布道,當時我和您的匿名辯護者展開了一場論、論戰。」 
  「這正是我想和你談的話題之一。你能向我解釋一下原因嗎?你好像對我懷有一種特別的怨恨。如果你只是把我當成一個便利的靶子,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你那一套政治論戰的方法是你自己的事情,我們現在不談政治。但是我當時相信你對我懷有一些個人的仇恨。如果是這樣,我樂於知道我是否讓你受過委屈,或者在什麼方面致使你引發了這樣的情感。」 
  讓他受過委屈!牛虻抬起纏了繃帶的那隻手放在喉嚨上。 
  「我必須向主教閣下引述莎士比亞的話。」他說,並且輕聲笑了一下。「『就像那人一樣,無法忍受一隻無害且必需的小貓〔典出莎士比亞的喜劇《威尼斯商人》,意為各人的好惡不同,有些事情是沒有什麼理由的。』〕。我討厭的就是教士。見到法衣我的牙、牙、牙齒就疼。」 
  「噢,如果只是——」蒙泰尼裡作了一個滿不在乎的手勢,隨即丟開了這個話題。「可是,」他補充說道,「辱罵是一回事,歪曲事實則是另外一回事。在答覆我的布道時,你曾經說過我知道那位匿名作者的身份,這你就錯了——我並不是指責你故意撒謊——你說的不是事實。直到今日,我對他的名字毫不知曉。」 
  牛虻把頭歪到一邊,就像一隻聰明的知更鳥,嚴肅地望了他一會兒,然後突然仰面放聲大笑。 
  「S—S—Sanctasimplicitas!〔拉丁語:多麼聖潔啊!〕噢,你們這些可愛而又天真的阿卡迪亞人——你猜不到的!你沒、沒有看出惡魔的象徵吧?」 
  蒙泰尼裡站了起來。「我得明白,裡瓦雷茲先生,論戰雙方的文章都是你一人寫的嗎?」 
  「這是一件醜事,我知道。」牛虻抬起那雙純真的藍色大眼睛回答。「而你竟然吞、吞、吞下了這一切,就像吞下了一隻牡蠣。這樣做很不應該,但是,噢,太、太、太有趣了。」 
  蒙泰尼裡咬著嘴唇,重又坐了下來。從一開始他就意識到牛虻想讓他發脾氣,他已經決定不管發生什麼都要克制自己。但是他開始為統領的惱怒尋找借口。一個人在過去三個星期裡,每天都要花上兩個小時審訊牛虻,偶爾罵上一句,確實可以原諒。 
  「我們還是丟開這個話題,」他平靜地說,「我想見你的具體原因是:我在這裡擔任紅衣主教,在怎麼處置你的問題上,如果我選擇行使我的特權,我的話還是有些份量的。我要行使特權的唯一用途是干涉對你動用暴力。為了阻止你對別人動用暴力,對你動用暴力不不必要的。因此,我派人把你帶到這裡來,部分原因是問你有什麼抱怨的——我會處理鐐銬一事,但是也許還有別的事情——部分原因是在我發表意見之前,我覺得應該親眼看看你是什麼樣的人。」 
  「我沒有什麼抱怨的,主教閣下。alaguerrecommeaguerre.〔法語:在戰爭中,我們必須遵循戰爭的慣例。〕我不是一個學童,把武器私自運進境內,竟還指望政府拍拍我的腦袋。他們使勁揍我,這是自然的。至於我是什麼樣的人,您曾聽過我作的一次浪漫的懺悔。那還不夠嗎?抑或你願—願—願意我再來一次嗎?」 
  「我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蒙泰尼裡冷冷地說道,隨即拿起一支鉛筆在手中玩弄。 
  「主教閣下當然沒有忘記老迭亞戈吧?」他突然改變了他的聲音,開始像迭亞戈一樣開口說道,「我是一個苦命的罪人——」 
  鉛筆啪的一聲在蒙泰尼裡手中折斷了。「這太過分了!」 
  牛虻仰面靠在椅背上,輕聲地笑了一下。他坐在那裡,望著紅衣主教一聲不吭地在屋裡踱來踱去。 
  「裡瓦雷茲先生,」蒙泰尼裡說道,最終停下了腳步,「你對我做了一件任何一個出自娘胎的人對其不共戴天之敵都不肯做的事情。你窺探了我個人的悲傷,並且挖苦和嘲弄另一個人的痛苦。我再次懇請你告訴我:我讓你受過委屈嗎?如果沒有,你為什麼對我耍弄這樣喪盡天良的玩笑呢?」 
  牛虻靠在椅墊上,帶著神秘、冷酷和費解的微笑望著他。 
  「我覺得好、好、好玩,主教閣下。你對這一切那麼在乎,這使、使、使我——有點——想起了雜耍表演——」 
  蒙泰尼裡連嘴唇都氣得發白。他轉身搖響了鈴。 
  「你們可以把犯人帶回去了。」他在看守進來時說道。 
  他們走了以後,他坐在桌邊,仍然氣得渾身發抖。他從來沒有氣成這樣。他拿起了他這個教區裡的教士呈交的報告。 
  他很快就把它們推到一邊。他靠在桌上,雙手摀住了他的臉。牛虻好像已經留下了他那可怕的陰影,他那幽靈般的痕跡就在這間屋子裡遊蕩。蒙泰尼裡坐在那裡,渾身發抖,直打哆嗦。他不敢抬起頭來,以免看見他知道這裡並不存在的幻影。那個幽靈連幻覺都算不上。只是過度疲勞的神經所產生的一個幻想。但是他卻感到它的陰影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怖——那只受傷的手,那種微笑,那張冷酷的嘴巴,那雙神秘的眼睛,就像深深的海水—— 
  他擺脫掉那個幻想,重又處理他的工作。他一整天都沒有閒暇的時間,可這並沒有使他感到煩惱。但是深夜回到臥室時,他在門檻前停下了腳步,突然感到一陣害怕。如果他在夢中看見它怎麼辦?他立即恢復了自制,跪倒在十字架前祈禱。 
  但是他徹夜都沒有入眠。 
  (第三部·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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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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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泰尼裡並沒有因為憤怒而忽視自己的承諾。他強烈地抗議給牛虻帶上鐐銬,那位不幸的統領現在毫無辦法,絕望之餘只得打開所有的鐐銬。他牢騷滿腹,對他的副官說:「我怎麼知道下一步主教閣下將會反對什麼?如果他把普通的一副手銬也稱作『殘忍』,那麼他很快就會驚呼不該在窗戶上安裝欄杆,或者要我用牡蠣和塊菌款待裡瓦雷茲。在我年輕的時候,罪犯就是罪犯,他們就被當成罪犯來看待,沒有人會認為亂黨要比小偷好,但是現在造反成了一種時髦,主教閣下好像有意鼓勵這個國家的所有壞蛋。」 
  「我看不出他憑什麼要來干涉,」副官說道,「他又不是教省的特使,無權插手民事和軍事方面的事務。根據法律——」 
  「談論法律有什麼用?聖父打開了監獄的大門,把自由派的所有壞蛋全都放了出來。在這之後,你不能指望誰來尊重法律!這完全是胡鬧!蒙泰尼裡大人當然要擺擺架子。前任教皇在位時,他還算安穩。現在他可是妄自尊大。他立即就得到賞識,可以為所欲為。我怎麼能反對他呢?他也許得到了梵蒂岡的秘密授權,誰知道呢。現在一切都是黑白顛倒。你鬧不清下一步將會發生什麼。過去多好,人們知道應該做些什麼,但是現在——」 
  統領沮喪地搖了搖頭。這個世界變得太複雜了,使他無法理解。紅衣主教竟然操心監獄規章,並且談論政治犯的「權利」。 
  至於牛虻,他在回到城堡時神經處於亢奮狀態,近似歇斯底里,同蒙泰尼裡的會面幾乎使他再也忍受不了。絕望之中,最後他才惡狠狠地說到了雜耍表演,只是為了中止那次面談。再過五分鐘,他就會流出眼淚。 
  當天下午他被叫去受審。對於向他提出的每一個問題,他只是發出陣陣抽搐似的狂笑。統領忍不住發了脾氣,開始破口大罵,牛虻卻只是笑得愈加沒有節制。不幸的統領怒氣沖沖,大發雷霆,威脅要對這位倔強的犯人動用無以復加的酷刑。但是最終他得出了傑姆斯·伯頓老早就得出的結論,跟一個失去理智的人爭辯只是白費口舌,徒傷肝火。 
  牛虻再次被帶回到他的牢房。他在地鋪上躺了下來,陷入一種低落而又絕望的情緒之中,瘋瘋癲癲一陣之後他總是這樣。他一直躺到黃昏,身體一動也不動,甚至什麼也不想。 
  經歷過上午的衝動以後,他處於一種奇怪的冷漠狀態,他自己的痛苦對他來說不過是沉悶的機械負擔,壓在某個忘了自己還有靈魂的木頭物件上。事實上,結局如何沒有多大關係。 
  對於一個具有知覺的生物來說,唯一重要的是免除難以忍受的痛苦。至於是從改變外部條件著手,還是從扼殺感覺著手,那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也許他能逃出去,也許他們會把他殺死。不管怎樣,他都不能再次見到Padre了,所以這使他的精神感到空虛和煩惱。 
  一名看守送來晚飯,牛虻抬起頭來,漠然地望著他。 
  「什麼時間了?」 
  「六點。您的晚飯,先生。」 
  他厭惡地看了一眼臭不可聞、半熱不冷的餿飯,隨即轉過身去。他不僅感到情緒低落,而且也感到自己病了。見到食物,他心中作嘔。 
  「如果你不吃是會生病的,」那位士兵匆忙說道,「還是吃點麵包吧,對你會有好處的。」 
  那人說話時語調帶著一種好奇的誠懇,他從盤子中拿起一塊未曾烘乾的麵包,然後又把它放了下來。牛虻恢復了革命黨人的機警,他立即就猜出麵包裡藏了什麼東西。 
  「你把它放在這兒,回頭我會吃上一點。」他漫不經心地說。牢門開著,他知道站在樓梯的軍曹能夠聽清他們所說的每一句話。 
  牢門又被鎖上,他確信沒人從窺測孔監視。他拿起了那塊麵包,小心地把它揉碎。中間就是他所期望的東西,一把截短的銼子包在一小張紙裡,上面寫著字。他小心地攤開那張紙,湊近略有光亮的地方。字密密麻麻地寫在一起,紙又薄,所以字跡很難辨認。 
  鐵門打開,天上沒有月亮。盡快銼好,兩點至三點通過走道。我們已經作好一切準備,也許再沒有機會了。 
  他興奮地把那張紙揉碎了。這麼說來,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已做好,他只需銼斷窗戶的欄杆。鐐銬已經卸下,真是幸運!他不用銼斷鐐銬。有幾根欄杆?兩根,四根。第一根得銼兩處,這就等於八根。噢,如果他動作快點,他在夜裡還是來得及的——瓊瑪和馬爾蒂尼這麼快就把一切都準備好了——包括偽裝、護照和藏身之處?他們一定忙得不可分身——他們還是採用了她的計劃。他暗自嘲笑自己愚不可及。究竟是不是她的計劃又有什麼關係,只要是個好計劃就行!可是他還是忍不住覺得高興,因為是她想出了讓他利用地道的主意,而不是讓他攀著繩梯下去,私販子們原先就是這麼建議的。她的計劃雖然更加複雜和困難,但是不像另外一個計劃那樣,可能危及在東牆外面站崗的哨兵生命。因此,當兩個計劃擺在他的面前時,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瓊瑪的計劃。 
  具體的安排是這樣的:那位綽號叫做「蟋蟀」的看守朋友抓住第一個機會,在他的同伴毫不知曉的情況下,打開院子通往壘牆下面的地道鐵門,然後把鑰匙掛在警戒室的釘子上。接到這個消息以後,牛虻就銼斷窗戶的欄杆,撕開襯衣編成一根繩子,然後順著繩子落到院子東邊的那堵寬牆上。在哨兵瞭望另外一個方向時,他沿著牆頭往前爬;在那人朝這邊張望時,他就趴著不動。東南角是坍塌了一半的塔樓。在某種程度上,塔樓是被茂密的常青籐支撐在那裡。但是大塊的石頭墜落到裡面,堆在院子的牆邊。他將順著常青籐和院子的石堆從塔樓爬下去,走進院子,然後輕輕打開沒有上鎖的鐵門,途經過道進入與其相連的地道。數個世紀以前,這條地道是一道秘密走廊,連接城堡與附近山上的一個堡壘。地道現在已經廢棄不用了,而且多處已被落進的石頭阻塞。只有私販子知道山坡有一個藏得嚴實的洞穴,他們掘開了這個洞穴,使它與地道相連。沒人懷疑違禁的貨物常常藏在城堡的壘牆下面,能在這裡藏上數個星期,可是海關官員卻到那些怒目圍睜的山民家裡搜查,結果總是勞而無功。牛虻將從這個洞爬到山上,然後乘黑走到一個偏僻的地點。馬爾蒂尼和一個私販子將在那裡等他。最大的困難將是晚間巡邏之後,並不是每天都有機會打開鐵門。而且在天氣晴朗的夜晚不能爬下窗戶,那樣就有被哨兵發現的危險。現在有了這麼好的一個成功機會,那就不能使它失之交臂。 
  他坐了下來,開始吃上一點麵包。至少麵包不像監獄其他的食物,讓他感到厭惡,他必須吃點東西來維持體力。 
  他最好還是躺一會兒,盡量睡上一會兒。十點之前就開銼可不安全,他得苦幹一夜。 
  這麼說來,Padre還是想讓他逃走!這倒像Padre。但是就他而言,他永遠也不同意這樣做。這種事就是不行!如果他逃走了,那也是靠他自己,靠他的同志們。他不會接受教士們的恩惠。 
  真熱!當然是要打雷了,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他在地鋪上翻來覆去,把纏了繃帶的右手放在頭後充作枕頭,然後又把它抽了出來。它疼得發抖!所有的舊傷全都開始隱隱作痛。它們是怎麼啦?噢,真是荒唐!只是雷雨天氣在作怪。 
  他會睡上一覺,在開銼之前休息一會兒。 
  八根欄杆,全都是那麼粗,那麼堅硬!還有幾根要銼?當然沒有幾根了。他一定是銼了幾個小時——連續幹了幾個小時——對,那當然,所以他的胳膊才會這麼疼——疼得這麼厲害,徹骨的疼痛!但是不大可能使他的側身也這麼疼。那條瘸腿悸動的灼痛——這是銼削引起的嗎? 
  他驚醒了過來。不,他沒有睡著。他一直是在睜著眼睛做夢——夢見銼削,可是這一切還沒動手呢。窗戶的欄杆碰都沒碰,還是那麼堅硬和牢固。遠處的鐘樓敲響了十下,他必須動手幹了。 
  他透過窺測孔望去,沒有發現有人在監視他。於是他從胸前取出一把銼子。 
  不,他沒什麼關係——沒什麼!全是想像。側身的疼痛是消化不良,或者就是受了涼,要不就是別的什麼。牢裡的伙食和空氣讓人無法忍受,待上三個星期,這也不見為奇。至於全身的疼痛和顫抖,部分原因是緊張,部分原因是缺乏鍛煉。對了,就是這麼回事,毫無疑問是缺乏鍛煉。真是荒唐,以前怎麼沒有想到這個! 
  他可以坐下歇一會兒,等到疼過這一陣再干。歇上一兩分鐘,疼痛肯定就會過去的。 
  坐著不動更糟。當他坐著不動時,他疼痛難忍,由於害怕,他的臉色發灰。不,他必須站起來工作,驅除疼痛。感覺疼痛與否取決於他的意志,他不會感覺疼痛,他會迫使疼痛收縮回去。 
  他又站了起來,自言自語,聲音響亮而又清晰。 
  「我沒病,我沒有時間生病。我要把這些欄杆銼斷,我不會生病。」 
  他隨後開始銼起來。 
  十點一刻——十點半——十點三刻——他銼了又銼,銼動鐵條的聲音是那麼刺耳,就像是有人在銼他的軀體和大腦。 
  「真不知道哪個先被銼斷,」他暗自小聲笑了一下,「是我還是欄杆?」 
  十一點半。他仍在銼著,儘管那只僵硬而又紅腫的手很難握住工具。不,他不敢停下來休息。如果一旦放下那件可怕的工具,他就再也沒有勇氣重新開始。 
  哨兵在門外走動,短筒馬槍的槍托碰到了門楣。牛虻停下來往四下看了一眼,銼子仍在舉起的那隻手裡。他被發現了嗎? 
  一個小團從窺測孔裡彈了進來,落在地上。他放下銼子,彎腰拾起那個圓團。這是一小片紙攥成的紙團。 
  直往下沉,沉入無底的深淵,黑色的波濤向他席捲過來——怒吼的波濤—— 
  噢,對了!他只是彎腰拾起了那個紙團。他有點頭暈,許多人彎腰的時候都會頭暈的。這沒什麼關係——沒什麼。 
  他把它撿起來拿到亮處,然後平靜地把它展開。 
  不管發生什麼,今晚都要過來。蟋蟀明天就被調到另外一個地方。這是我們僅有的機會。 
  他撕毀了紙條,他就是這樣處理前一張紙條的。他又抓起了銼子,回去繼續工作,頑強、沉默而又絕望。 
  一點。他現在干了三個小時,已經銼斷了六根欄杆。再銼兩根,那麼他就要爬—— 
  他開始回憶他這身可怕的病症以前發作的情形,最後一次是在新年的時候。當他想起連續生病的五夜時,他不禁顫抖起來。但是那一次病魔來得不是這麼突然,他從不知道會這麼突然。 
  他丟下銼子,茫然伸出雙手。由於陷入了徹底絕望,他做起了禱告。自從他成為一位無神論者,他還是第一次祈禱。 
  他對微乎其微祈禱——對子虛烏有祈禱——對一切的一切祈禱。 
  「別在今晚發作!噢,讓我明天生病吧!明天我甘願忍受一切——只要不在今晚發作就行!」 
  他平靜地站了一會兒,雙手摀住太陽穴。然後他再次抓起了銼子,重又回去工作。 
  一點半。他已經開始銼削最後一根欄杆。他的襯衣袖子已被咬成了碎片,他的嘴唇流出了血,眼前是一片血霧,汗水從他的前額滾落。他還在一個勁兒銼啊,銼啊,銼啊—— 
  太陽升起的時候,蒙泰尼裡睡著了。夜晚失眠的痛楚使他精疲力竭。在他安靜地睡上一會兒時,他又開始做起了夢。 
  起先他的夢境模糊而又混雜,破碎的形象和幻想紛至沓來,飄飄忽忽,毫不連貫,但是同樣充滿了搏鬥和痛苦的模糊感覺,同樣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恐怖陰影。他很快就做起了失眠的噩夢,做起了可怕和熟悉的舊夢,這個噩夢多年以來一直使他心驚肉跳。甚至在他做夢的時候,他也能確認這一切他都經歷過。 
  他在一個廣袤的曠野遊蕩,試圖尋找某個安全的地方,可以躺下來睡覺。到處都是人來人往,說話、歡笑、叫喊、祈禱、打鈴,以及撞擊鐵器的聲音。有時他會稍微離開喧鬧的地方躺下來,一會兒躺在草地上,一會兒躺在木凳上,一會兒躺在一塊石板上。他會閉上眼睛,並用雙手摀住它們,擋著亮光。他會自言自語地說:「現在我就睡覺了。」隨後人群就會蜂擁而來,叫著、嚷著和喊著他的名字,懇求他:「醒來吧!快點醒來吧,我們需要您!」 
  隨後他進入一個偌大的宮殿,裡面全是富麗堂皇的房間,擺放著床榻和低矮柔軟的躺椅。天已經黑了,他自言自語地說:「在這裡我終於找到了一處安靜的睡覺地方。」但是當他選擇了一個黑暗的房間躺下時,有人端著一盞燈走了進來,毫不留情地照著他的眼睛,並說:「起來,有人找你。」 
  他起身繼續遊蕩,搖搖晃晃,踉踉蹌蹌,就像一個受傷將死的人。他聽到時鐘敲了一下,知道已經過了半夜——上半夜是這麼短暫。兩點、三點、四點、五點——到了六點,全城都會醒來,那時就不會這麼寂靜了。 
  他走進另一個房間,準備躺在一張床上,可是有人在床上一躍而起,叫道:「這床是我的!」 
  他縮回身體走開,心中充滿了絕望。 
  時鐘敲響了一下又一下,可是他還在繼續遊蕩,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從一所房子走到另一所房子,從一條走廊走到另一條走廊。可怕的灰濛濛的黎明愈來愈近;時鐘正敲響了五下。夜晚已經過去了,可是他卻沒有找到休息的地方。噢,苦啊!又一天——又一天啊! 
  他走進一條長長的地下走廊,這條低矮的穹形通道好像沒有盡頭。裡面點著耀眼的油燈和蠟燭,透過格柵的洞頂傳來了跳舞的聲音、喧笑和歡快的音樂。是在上面,是在頭頂上方的那個活人的世界裡。無疑那裡正在歡度節日。噢,找個藏身和睡覺的地方吧。一小塊地方,墳墓也行啊!在他說話的時候,他跌進了一個敞開的墳墓。一個敞開的墳墓,散發著死亡和腐爛——哎,這沒有關係,只要他能睡覺就行! 
  「這個墳墓是我的!」這是格拉迪絲。她抬起了頭,從正在腐爛的裹屍布上瞪著他。隨後他跪下身來,向她伸出了雙臂。 
  「格拉迪絲!格拉迪絲!可憐可憐我吧,讓我爬進這個狹窄的空間睡覺。我並不要求你愛我。我不會碰你,不會跟你講話,只讓我躺在你的身邊睡覺就行!噢,親愛的,我好久沒有睡過覺了!我一天也熬不下去了。亮光照進了我的靈魂,噪聲正把我的大腦敲成粉末。格拉迪絲,讓我進去睡覺吧!」 
  他想扯過她的裹屍布蓋在他的眼睛上。但是她直往後縮,尖聲叫道:「這是褻瀆神靈,你是一位教士!」 
  他繼續遊蕩,來到了海邊,站在光禿禿的岩石上。熾烈的光亮照射下來,大海持續發出低沉、焦躁的哀號。 
  「啊!」他說,「還是大海比較慈悲,它也乏得要命,無法睡覺。」 
  亞瑟隨即從大海裡探出了身體,大聲叫道:「大海是我的!」 
  「主教閣下!主教閣下!」 
  蒙泰尼裡驚醒了過來。他的僕人正在敲門。他機械地爬了起來,打開了房門。那人看見他一臉懼色。 
  「主教閣下——您病了嗎?」 
  他抹了抹他的前額。 
  「沒有,我正在睡覺,你嚇了我一跳。」 
  「非常抱歉,我以為我聽見您一大早就起床了,我想——」 
  「現在不早了吧?」 
  「九點鐘了,統領前來造訪。他說有要事相談,他知道您起得早——」 
  「他在樓下嗎?我馬上就去。」 
  他穿起了衣服,隨即走下樓去。 
  「恐怕這樣拜訪主教閣下有些造次。」統領開口說道。 
  「希望沒有什麼要緊的事情?」 
  「事情非常要緊。裡瓦雷茲差點就越獄逃走了。」 
  「呃,只要他沒有逃走,那就沒有造成危害。怎麼回事?」 
  「他被發現在院子裡,就靠在那個鐵門上。今天凌晨三點,巡邏隊在巡視院子時,有個士兵給地上的什麼東西絆了一交。 
  他們拿來燈後,發現裡瓦雷茲倒在小路上不省人事。他們立即發出了警報,並且把我叫去。我去查看了他的牢房,發現窗戶的欄杆全給銼斷了,一條用撕碎的襯衣編成的繩子掛在一根欄杆上。他把自己放了下去,然後沿著牆頭爬走。我們發現通往地道的鐵門已被打開。看上去那些看守已被買通了。」 
  「但是他怎麼會倒在小路上呢?他是從壘牆上摔了下去,並且受了傷嗎?」 
  「我先也是這麼想的,主教閣下。但是監獄的醫生找不出摔傷的痕跡。昨天值班的士兵說,他昨晚把飯送去時,裡瓦雷茲看上去病得很厲害,什麼也沒吃。但這肯定是胡說八道,一個病人決不可能銼斷那些欄杆,然後沿著牆頭爬走。一點道理也沒有。」 
  「這事他自己是怎麼解釋的?」 
  「他不省人事,主教閣下。」 
  「仍舊不省人事?」 
  「他只是時不時醒過來,呻吟幾聲又昏過去。」 
  「這就非常奇怪了。醫生怎麼看呢?」 
  「他不知道怎麼說。沒有心臟病發作的跡象,他解釋不了昏迷的原因。但是不管他是怎麼回事,一定來得突然,就在他快要逃走的時候。恕我直言,我相信是老天有眼,直接出手將他擊倒。」 
  蒙泰尼裡微微皺起了眉頭。 
  「你怎麼處置他呢?」他問。 
  「這個問題我會在近幾天解決。在此之間,我要好好吸取這個教訓。這是取下鐐銬的後果——恕我直言,主教閣下。」 
  「我希望,」蒙泰尼裡打斷了他的話,「至少在他生病期間不要戴上鐐銬。一個人處於你所描述的狀況,根本就不能再作逃跑的嘗試。」 
  「我會留意不讓他逃跑的。」統領走出去時暗自嘀咕,「主教閣下盡可以去悲天憫人,這不關我的事。裡瓦雷茲現在已被銬得結結實實的,而且以後一直這樣,不管他生病還是不生病。」 
  「但是怎麼可能發生了這種事情?最後關頭昏了過去,當時一切準備就緒,當時他就在鐵門前面!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我敢肯定,」馬爾蒂尼回答,「我所能想到的唯一原因是舊病發作,他肯定苦撐了很長的時間,用盡了力氣。當他走進院子時,他累昏過去了。」 
  馬爾科尼使勁敲去煙斗裡的煙灰。 
  「呃,反正是完了。我們現在對他無能為力,可憐的傢伙。」 
  「可憐的傢伙!」馬爾蒂尼小聲附和。他開始意識到,沒有了牛虻,這個世界將會變得空洞乏味。 
  「她怎麼想?」那個私販子問道,同時往屋子那頭掃了一眼。瓊瑪獨自坐在那裡,雙手悠然地搭在膝上,她的眼睛茫然地望著前方。 
  「我還沒問她,自從我把消息告訴她以後,她就沒有說過話。我們最好還是不要打擾她。」 
  她看上去全然不知他們的存在,但是他倆說話還是小聲小氣,彷彿他們是在看著一具死屍。停頓片刻以後,馬爾科尼站了起來,放下了他的煙斗。 
  「我今天傍晚過來。」他說,但是馬爾蒂尼舉手止住了他。 
  「別走,我有話要跟你說。」他把聲音放得更低,幾乎像是耳語。「你相信真的沒有希望了嗎?」 
  「我看不出現在還有希望。我們不能再作嘗試了。即使他身體好了,能夠完成他那一方面的事情,我們也無法完成我們這一方面的事情。哨兵因為涉嫌全被換掉了。蟋蟀肯定再也沒有機會了。」 
  「你不認為在他身體恢復以後,」馬爾蒂尼突然問道,「我們可以做點什麼,從而把哨兵引開嗎?」 
  「把哨兵引開?你是什麼意思?」 
  「呃,我想到了一個主意。迎聖體節那天,在遊行隊伍接近城堡的時候,如果我擋住統領的去路,當面向他開槍,那麼所有的哨兵都會衝來抓我,你們的一些人也許可以乘著混亂救出裡瓦雷茲。這不算什麼計劃,只不過是我的一個想法。」 
  「我懷疑這事能否做得到,」馬爾科尼嚴肅地回答,「要想做成這事,當然需要仔細考慮清楚。但是,」——他停下來望著馬爾蒂尼——「如果行得通——你願幹嗎?」 
  馬爾蒂尼平時是個保守的人,但是這可不是平時。他直視那個私販子的臉。 
  「我願幹嗎?」他重複說道。「看看她!」 
  沒有必要再作解釋,說了這句話也就說了所有的話。馬爾科尼轉身望著屋子的那一頭。 
  自從他們開始談話以後,她就一動也沒動。她的臉上沒有懷疑,沒有恐懼,甚至沒有悲哀。臉上什麼也沒有,只有死亡的陰影。看著她,私販子的眼睛噙滿了淚水。 
  「快點,米歇爾!」說罷打開遊廊的門,朝外望去。 
  米歇爾從遊廊走進來,後面跟著季諾。 
  「我現在準備好了。」他說,「我只想問夫人——」 
  他正要朝她走去,這時馬爾蒂尼抓住了他的胳膊。 
  「別去打擾她,最好還是別去管她。」 
  「隨她去吧!」馬爾科尼補充說道。「勸她沒什麼用的。上帝知道我們都很難受,但是她更受不了,可憐的人啊!」 
  (第三部·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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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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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整一個星期,牛虻的病都處於嚴重的狀態。這次病情發作來勢兇猛。統領由於害怕和困惑而變得殘暴,不僅給他戴上了手銬腳鐐,而且堅持用皮帶把他緊緊地綁在地鋪上。所以他一動彈,皮帶就嵌進皮肉裡。憑著頑強而又堅定的禁慾主義精神,他忍受了一切,然而到了第六天晚上,他的自尊垮了下來。他可憐巴巴地請求獄醫給他一劑鴉片。醫生十分願意給他,但是統領聽到這個請求以後,嚴厲禁止「任何愚蠢的行徑」。 
  「你怎麼知道他要它做什麼?」他說。「可能他一直是在無病呻吟,可能他想用它麻醉哨兵,或者幹出諸如此類的壞事。裡瓦雷茲狡猾得很,什麼事都能做得出來。」 
  「我給他一劑鴉片根本就不能幫助他麻醉哨兵。」醫生回答,忍不住笑起來。「至於無病呻吟——這倒不用擔心。他可能快死了。」 
  「反正我不許給他。如果想要別人待他好一些,那麼他就應該表現得好一些。他理應受到一點嚴厲的管制。也許對他來說是個教訓,再也不要玩弄窗戶欄杆那套把戲。」 
  「可是法律並不允許動用酷刑,」醫生斗膽說道,「這就近乎動用酷刑了。」 
  「我認為法律並沒有提到鴉片。」統領厲聲說道。 
  「這當然該你來決定,上校,但我還是希望你讓他們取下皮帶。沒有必要加重他的痛苦。現在不用害怕他逃跑,即使你把他放走,他也站不起來。」 
  「我的好好先生,我想醫生也許會像別人一樣犯下錯誤。我現在就要把他牢牢地綁在那裡,他就得這樣。」 
  「至少,還是把皮帶鬆一下吧。把他綁得那麼緊,那也太野蠻了。」 
  「就這麼綁。謝謝你,先生,你就不要對我談論野蠻了。如果我做了什麼,那我是有理由的。」 
  第七個夜晚就這樣過去了,沒有採取止痛的措施。牢房門外站崗的士兵整夜都聽到撕心裂肺的呻吟,他連連畫著十字,渾身一陣陣地顫抖。牛虻再也忍受不住了。 
  早晨六點,就在下崗之前,哨兵打開了牢門,輕輕地走了進去。他知道他正在嚴重違反紀律,但是走前不去友好地說上一句安慰的話,他實在於心不忍。 
  他發現牛虻靜靜地躺在那裡,閉著眼睛,張著嘴巴。他默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彎腰問道:「先生,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嗎?我只有一分鐘的時間。」 
  牛虻睜開了眼睛。「別管我!」他呻吟道,「別管我——」 
  在那名士兵溜回到崗位之前,他就已睡著了。 
  十天以後,統領再次造訪宮殿,但他發現紅衣主教去了彼埃維迪奧塔沃,為了看望一位病人,要到下午才能回來。當天傍晚,在他坐下來準備吃飯時,他的僕人進來通報:「主教閣下希望同您談話。」 
  統領匆忙照了一下鏡子,看看軍服穿得是否齊整。他端起了最為莊重的架子,然後走進了接待室。蒙泰尼裡坐在那裡,輕輕地敲著椅子的扶手,緊鎖眉頭望著窗外。 
  「我聽說你今天找過我。」他打斷了統領的客套話,態度有些傲慢。他在和農民說話時從不這樣。「可能就是我所希望和你交談的事情。」 
  「有關裡瓦雷茲,主教閣下。」 
  「這我已經想到了。過去幾天我一直都在考慮這件事。但是在我們談起這事之前,我願意聽聽你有沒有什麼新的消息告訴我。」 
  統領有些尷尬,用手捋了下鬍鬚。 
  「事實上我去您那裡,是想瞭解一下主教閣下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如果您仍然反對我的提議,我將會十分樂意接受您的指示。因為說句實話,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出現了新的困難嗎?」 
  「只是下個星期四就是6月3日——迎聖體節——不管怎樣,在此之前都要解決這個問題。」 
  「星期四是迎聖體節,不錯。但是為什麼必須在此之前解決呢?」 
  「如果我似乎違背了您的意志,主教閣下,我將萬分抱歉。但是如果在此之前不把裡瓦雷茲除掉,本城的治安我就無法負責。所有的山野粗民那天都會聚集到這裡,主教閣下,這您也知道。他們十有八九可能企圖打開城堡的大門,把他劫持出去。他們不會成功的,我會採取措施加以防範,就是使用火藥和子彈把他們從大門趕走,我也在所不惜。那天極有可能發生這種事情。羅馬尼阿這裡儘是凶悍強暴的刁民,他們一旦拔出刀子——」 
  「我認為只要小心一點,我們就可以防止事態擴大,不至於拔出刀子來。我一向發現這個地區的人們很好相處,只要合理地對待他們。當然了,如果你開始威脅或者要挾一個羅馬尼阿人,他就變得無法無天。但是你有什麼理由懷疑他們將會劫獄呢?」 
  「今天早晨和昨天,我從我的心腹特工那裡聽說這個地區謠言四起,顯然有人正在圖謀不軌。但是沒有查出詳細的情況。如果能夠查出來,防範就會容易一些。就我而言,經歷了那天的驚嚇,我寧願求穩。面對裡瓦雷茲這樣一隻狡猾的狐狸,我們大意不得。」 
  「上次我聽說裡瓦雷茲病得既不能動彈也不能說話。那麼他恢復了沒有?」 
  「他現在好像好多了,主教閣下。他當然病得很重——除非他一直是在無病呻吟。」 
  「你有什麼理由這樣懷疑嗎?」 
  「呃,醫生似乎相信他是真的病了,但是病得非常蹊蹺。反正他是在恢復,而且更加桀驁不馴。」 
  「他現在幹了什麼?」 
  「幸運的是他什麼也幹不了。」統領回答。想起了皮帶,他禁不住微微一笑。「但是他的舉止有點說不清楚。昨天早晨,我去牢裡問他幾個問題。他的身體還沒有好轉,不能前來接受我的審問——的確,我認為在他身體復原之前,最好還是不讓別人看見他,免得節外生枝。那樣的話,馬上就會傳出荒謬的謠言。」 
  「這麼說你去那裡審問了他?」 
  「是,主教閣下。我曾希望現在他比較通情達理。」 
  蒙泰尼裡審慎地看著他,幾乎像在查驗一隻未曾見過而又令人生厭的新動物。所幸統領正在玩弄他的腰刀,沒有看見這種目光。他若無其事地接著說道:「我並沒有對他施用任何特別的酷刑,但是我被迫對他嚴加管束——特別是因為那是一座軍事監獄——我曾以為稍微寬容一點也許有些效果。我提出放寬管束的尺度,如果他能理智一些。主教閣下猜猜他是怎麼回答我的?他躺在那裡看了我一會兒,就像一隻關在籠子裡的惡狼,然後他非常和氣地說:『上校,我起不來,無法把你掐死。但是我的牙齒還挺厲害,你最好把你的喉嚨擱遠一點。』他就像一隻野貓一樣凶狠。」 
  「聽到這話我並不覺得驚訝,」蒙泰尼裡平靜地回答,「但是我到這裡是想問你一個問題。你真的相信裡瓦雷茲留在獄中,對這個地區的治安構成了嚴重的威脅嗎?」 
  「我確信如此,主教閣下。」 
  「你認為如要防止流血,在迎聖體節之前就得除掉裡瓦雷茲嗎?」 
  「我只能再三重申,如果星期四他還在的話,我堅信節日當天會有一場戰鬥,而且我認為那將是一場激烈的戰鬥。」 
  「如果他不在這裡的話,那就不會有這樣的危險?」 
  「這樣的話,要不就是風平浪靜,要不至多就是喊上幾聲,扔扔石頭而已。如果主教閣下能夠找到一個除掉他的辦法,我會確保治安。否則,我估計會出大的亂子。我相信他們正在密謀新的劫獄計劃,星期四就是他們動手的日子。現在,如果那天早晨他們突然發現他並不在城堡,他們的計劃就會自行宣告失敗,他們沒有機會發起戰鬥。但是如果我們非得挫敗他們,等到他們在人群中拔出刀子,我們可能在天黑之前就得焚燬那個地方。」 
  「那麼你為什麼不把他押送到拉文納去呢?」 
  「天知道,主教閣下,能那樣做的話我就該謝天謝地!但是我怎麼才能防止他們在途中把他劫走呢?我沒有足夠的士兵抵擋武裝襲擊,那些山民全都帶著刀子和明火槍,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 
  「那你仍然堅持希望建立軍事法庭,並且請求我予以同意嗎?」 
  「請您原諒,主教閣下,我只請求您一件事——幫助我防止騷亂和流血,我十分願意承認軍事委員會,如像費雷迪上校的軍事委員會,有時過於嚴厲,非但沒有抑制民眾,反而激怒了民眾。但我認為在這個案子上,設立軍事法庭將是一步明智的舉措,而且極有可能恢復聖父已經廢除的軍事委員會。」 
  統領結束了簡短的講演,神情煞是莊重。他等著紅衣主教的答覆。對方良久沒有作聲,等到他開口說話時,他的答覆卻又出乎意料。 
  「費拉裡上校,你相信上帝嗎?」 
  「主教閣下!」上校瞠目結舌。 
  「你相信上帝嗎?」蒙泰尼裡重複了一遍,起身俯視著他,目光平靜而又咄咄逼人。上校也站了起來。 
  「主教閣下,我是個基督徒,從來沒被拒絕過赦罪。」 
  蒙泰尼裡舉起胸前的十字架。 
  「救世主為你而死,你就對著他的十字架發誓,你跟我說的話全是真話。」 
  上校站著不動,茫然地凝視著十字架。他實在弄不清楚,到底是他瘋了,還是紅衣主教瘋了。 
  「你已經請求我同意把一個人處死,」蒙泰尼裡接著說道,「如果你敢,你就親吻十字架,並且告訴我你相信沒有別的辦法防止更多的人流血。記住,如果你跟我撒謊,你就在危及你那不朽的靈魂。」 
  沉默片刻之後,統領俯下身去,把十字架貼到唇上。 
  「我相信這一點。」他說。 
  蒙泰尼裡緩慢地轉身走開。 
  「明天我會給你一個明確的答覆。但是我必須先見見裡瓦雷茲,單獨和他談談。」 
  「主教閣下——如果您能聽我一句話——我相信您會為此感到後悔的。他昨天通過看守給我捎了一個口信,請求面見主教閣下。但是我沒有理會,因為——」 
  「沒有理會!」蒙泰尼裡重複了一遍。「一個人身陷這種處境,他給你捎了一個口信,而你竟然沒有理會?」 
  「如果主教閣下深感不悅,那我非常抱歉。我不希望為了這樣一件無禮的小事打擾您,我現在非常瞭解裡瓦雷茲,他只想侮辱您。如果蒙您准許,要我說的話,單獨接近他可是非常莽撞的。他真的很危險——因此,事實上我一直認為有必要使用某種溫和的身體約束——」 
  「你真的認為一個手無寸鐵的病人,置於溫和的身體約束之下,會有很大的危險嗎?」蒙泰尼裡說道,語氣十分和氣。 
  但是上校覺出了他那平靜的輕蔑,氣得臉漲得通紅。 
  「主教閣下願怎麼做就怎麼做吧。」他說,態度很生硬,「我只是希望不想讓您聽到那個傢伙說出惡毒的褻瀆言詞。」 
  「你認為對於一個基督徒來說,什麼才是更加悲哀的不幸:聽人說出一個褻瀆的單詞,還是放棄一個處於困境的同類?」 
  統領挺直身體站在那裡,臉上官氣十足,就像是用木頭雕成。蒙泰尼裡的態度使他非常氣憤,於是他顯得格外的客套,借此表現他的氣憤。 
  「主教閣下希望什麼時間探視犯人?」他問。 
  「我立即就去找他。」 
  「悉聽主教閣下尊便。如果您能等上幾分鐘,我會派人讓他準備一下。」 
  統領匆忙離開他的座位。他不想讓蒙泰尼裡看見皮帶。 
  「謝謝,我情願看到他現在是副什麼模樣,不用準備了。我徑直前去城堡。晚安,上校。你明天就會得到我的答覆。」 
  (第三部·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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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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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牢門打開以後,牛虻轉過眼睛,露出懶散的冷漠之情。他以為又是統領,藉著審問來折磨他。幾名士兵走上狹窄的樓梯,短筒馬槍磕碰在牆上。隨後有人畢恭畢敬地說:「這裡很陡,主教閣下。」 
  他抽搐了一下,然後縮了一下身體,並且屏住呼吸。緊束的皮帶使他疼痛難忍。 
  蒙泰尼裡隨同軍曹和三名看守走了進來。 
  「如果主教閣下稍等片刻,」軍曹神情緊張地說道,「我就讓人搬來椅子。他已經拿去了。懇請主教閣下原諒——如果我們知道您來,我們就會作好準備。」 
  「沒有必要準備。軍曹,請你讓我們單獨談一談。你帶上你的部下到樓下去等好嗎?」 
  「是,主教閣下。這是椅子。我來把它放到他的身邊好嗎?」 
  牛虻閉著眼睛躺在那裡,但是他感覺到蒙泰尼裡正在看他。 
  「我看他睡著了,主教閣下。」軍曹開口說道,但是牛虻睜開了眼睛。 
  「不。」他說。 
  正當士兵們離開牢房的時候,蒙泰尼裡突然喝住了他們。 
  他們轉過身來,看見他正彎腰檢查皮帶。 
  「誰幹的?」他問。 
  軍曹摸著軍帽。 
  「這是遵照統領的明確命令,主教閣下。」 
  「這我毫不知曉,裡瓦雷茲。」蒙泰尼裡說道。聲音裡流露出極度的痛心。 
  「我告訴過主教閣下,」牛虻答道,面露苦笑,「我從來就不指望被人拍拍腦袋。」 
  「軍曹,這樣已有多長時間了?」 
  「自從他企圖越獄以後,主教閣下。」 
  「這就是說有兩個星期了?拿把刀子來,立即割斷皮帶。」 
  「悉聽主教閣下尊便,醫生想要取掉皮帶,但是費拉裡上校不許。」 
  「立即拿把刀子來。」蒙泰尼裡沒有提高聲音,但是那些士兵可以看出他氣得臉色發白。軍曹從口袋裡取出一把折刀,然後彎腰去割皮帶。他不是一個手腳靈活的人,因為動作笨拙而使皮帶束得更緊。儘管牛虻保持自制,他還是直往後縮,並且咬緊牙關。 
  「你不知道怎麼做,把刀子給我。」 
  「啊——啊——啊!」皮帶鬆去以後,牛虻舒展胳膊,情不自禁地長歎一聲。蒙泰尼裡隨後割斷了綁在腳踝上的另一根皮帶。 
  「把鐐銬也給去掉,軍曹。然後到這裡來,我想和你談談。」 
  他站在窗邊望著。軍曹取下鐐銬,然後走到他的跟前。 
  「現在,」他說,「把這裡發生的一切都告訴我。」 
  軍曹並非不樂意。他講述了他所知道的全部情況,包括牛虻的病情、「懲戒措施」和醫生想管卻沒管成的經過。 
  「但是我認為,主教閣下,」他補充說道,「上校給他捆上皮帶是想逼出他的口供。」 
  「口供?」 
  「是,主教閣下。前天我聽上校說他願意取下皮帶,如果,」——他瞥了一眼牛虻——「他願意回答他提的一個問題。」 
  蒙泰尼裡攥緊了放在窗台上的那隻手,士兵們相互望著對方。他們以前從沒見過性情溫和的紅衣主教生氣。至於牛虻,他已經忘記了他們的存在,竟自體會鬆綁之後的愉悅。他的四肢曾被綁著,現在卻能自如伸展、轉動和扭曲,煞是愜意。 
  「你們現在可以走了,軍曹。」紅衣主教說道,「你不用擔心違犯了紀律,你有義務回答我的問題。務必不讓別人打擾我們。完了我就出去。」 
  士兵們關門離去以後,他靠在窗台上,對著落日看了一會兒,好讓牛虻有點喘息的時間。 
  他離開窗戶,坐在地鋪的旁邊。「我已經聽說了,」他隨後說道,「你希望和我單獨談談。如果你覺得身體還行,想要對我說出你想說的話,我就洗耳恭聽。」 
  他說起話來非常冷漠,他的態度一貫生硬而又傲慢。在皮帶取掉之前,牛虻對他來說只是一個受到嚴酷虐待和折磨的人。但是現在他回憶起了他們上次見面的情景,以及結束的時候自己受到的莫大侮辱。牛虻懶洋洋地把頭枕在一隻胳膊上,然後抬起頭來。他裝出了悠然自得的神態,這種才能他是具備的。當他的臉龐沒在陰影之中時,沒有人猜得出來他經歷了多大的磨難。但是當他抬起頭來時,明淨的夜色顯出他是那樣的憔悴和蒼白,最近幾天受到虐待的痕跡那樣清晰地烙在他的身上。蒙泰尼裡的怒氣平息了下來。 
  「恐怕你一直病得非常厲害,」他說,「這些我全然不知,對此我誠心表示歉意。否則我早就予以制止。」 
  牛虻聳了聳他的肩膀。「戰爭之中一切都是公平的。」他冷冷地說道。「主教閣下出於基督教的觀點,從理論上反對使用皮帶。但是想讓上校明白這一點,那就毫不公平了。他無疑不願把皮帶綁在自己的身上——我的情況也、也、也是如此。但是這個問題就看誰、誰、誰方便了。目前我是低人一等——你還、還、還想怎麼樣?多謝主教閣下能來看我,但是您來興許也是出於基、基、基督教的觀點。看望犯人——噢,對了!我給忘了。『對他們中的一個卑微小人行下功德』〔引自《福音書》。〕——不是什麼恭維話,但是卑微小人感謝不盡。」 
  「裡瓦雷茲先生,」紅衣主教打斷了他的話,「我來這裡是為了你——不是為了我。如果你不是你所說的『低人一等』,那麼在你最近對我說了那些話以後,我是永遠也不會跟你說話的。但是你享有雙重的特權,既是犯人又是病人,我無法拒絕前來。現在我已來了,你有什麼話要說?抑或你把我叫來,只是為了侮辱一位老人取樂嗎?」 
  沒有回答。牛虻轉過身去,一隻手擋住他的眼睛。 
  「非常抱歉,我想麻煩您一下,」最後他扯著嘶啞的聲音說道,「我能喝點水嗎?」 
  窗戶旁邊放著一隻水壺,蒙泰尼裡起身把它取來。當他伸出胳膊扶起牛虻時,他突然感到牛虻冰冷而又潮濕的手指抓住了他的手腕,就像一把鉗子。 
  「把您的手給我——快——就一會兒,」牛虻低聲說道,「噢,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只要一分鐘。」 
  他倒了下去,把臉伏在蒙泰尼裡的胳膊上。他渾身抖個不停。 
  「喝點水吧。」過了一會兒,蒙泰尼裡說道。牛虻默默地喝了水,然後閉著眼睛躺在地鋪上。他自己無法解釋,在蒙泰尼裡的手碰到他的面頰時,他的心裡產生了什麼樣的感受。 
  他只是知道他這一生還沒有什麼比這更加可怕。 
  蒙泰尼裡把椅子挪近地鋪,然後坐了下來。牛虻躺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就像一具死屍,煞白的臉拉得老長。沉默許久以後,他睜開眼睛,那種讓人難以忘懷的目光死死盯住紅衣主教。 
  「謝謝您,」他說。「我、我非常抱歉。我想——您問過我什麼話吧?」 
  「你還不宜交談。如果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明天我會盡量來的。」 
  「請您不要走,主教閣下——我的確沒什麼。我在想我這幾天有點心煩意亂,一半是裝的——如果您問上校,他會這麼跟您說。」 
  「我寧願得出我自己的結論。」蒙泰尼裡平靜地答道。 
  「上校也、也、也會這樣。您知道,有些時候,他的結論可是非常機智。看他的外表,您不、不、不會想到這一點。但是有時,他能冒出一個絕、絕、絕妙的主意。比如上上個星期五——我想是星期五吧,但是日子所剩無幾了,我對時間有、有點顛三倒四——反正我想要一劑、劑鴉片——我記得十分清楚。他走了進來,說如果我告訴他誰打、打開了鐵門,我就可、可以得到鴉、鴉片。我記得他說:『如果真病,你就會同意;如果你不同意,我認為這就證、證明了你在裝病。』我還不曾想過會有這麼滑稽。這事真是好笑——」 
  他突然發出一陣不大和諧的刺耳笑聲,然後猛地轉過頭來,看著沉默的紅衣主教。他接著說了下去,話說得越來越快,結結巴巴,所以他的話很難聽懂。 
  「您不、不、不覺得這事好、好笑嗎?當、當然不好笑了,你們這些宗、宗教人士從、從來就沒有什麼幽默感、感——你們抱著悲、悲、悲觀的態度看待一切。比、比如說那天夜晚在大教、教堂裡——您是多麼莊重!隨便說說——我裝、裝扮的朝聖者多、多麼叫人憐、憐憫!今晚您來到這裡,我不、不相信您能、能覺得有什麼好、好、好笑之處。」 
  蒙泰尼裡站起身來。 
  「我來是聽聽你有什麼話要說,但是我認為今晚你太激動了。醫生最好給你服用一片鎮靜劑,等你睡上一夜以後,我們明天再談。」 
  「睡、睡覺?噢、我會安穩入、入睡,主教閣下,等您同、同意上校的計、計劃——盎司的鉛、鉛就是絕、絕好的鎮靜劑。」 
  「我不明白你在說些什麼,」蒙泰尼裡調頭說道,吃驚地看著他。 
  「主教閣下,主教閣下,誠、誠、誠實是基督教的主、主要道德。您認、認、認為我不知、知道統領一直盡力爭、爭取您同意設立軍事法庭嗎?您最、最好還是同意吧,主教閣下。別的主、主教也會同、同意這麼做的,『Cosifanfutti』〔大家都是這樣做的。〕您這、這樣做好處頗多,壞處極、極少!真的,不、不值得為此整夜輾轉反側!」 
  「請你暫時別笑。」蒙泰尼裡打斷了他的話。「告訴我,這些你都是從哪裡聽說的,誰對你說的?」 
  「難、難、難道上校沒、沒有告訴過你,我是一個魔、魔、魔鬼——不是一個人嗎?沒有?他也沒、沒有對我說!呃,我是一個魔鬼,能夠發、發現一點人們心裡在想些什麼。主教閣下正在想著我是一個極其討、討厭的東西,您希望別、別人來處理我的問題,免得擾亂您那敏感的良心。猜得很、很對,是不是?」 
  「聽我說。」紅衣主教重又坐在他的身邊,表情非常嚴肅。 
  「不管你是怎麼知道的,這都是真的。費拉裡上校擔心你的朋友再次劫獄,所以希望預先阻止這種事情——就用你所說的辦法。你知道,我對你十分坦誠。」 
  「主教閣下素以誠實著稱天下。」牛虻恨恨地插了一句。 
  「你當然知道,」蒙泰尼裡接著說道,「從法律上來說,我無權干涉世俗的事務。我是一位主教,不是教皇的特使。但是我在這個地區有很大的影響力。我認為上校不會貿然採取這麼極端的措施,除非他至少得到我的同意。直到現在為止,我一直無條件地反對這個計劃。他一直竭力打消我的反對意見。他鄭重向我說明,在星期四民眾遊行的時候,極有爆發武裝劫獄的危險——這會最終導致流血。你聽清我說的話嗎?」 
  牛虻漫不經心地望著窗外。他回過頭來,無精打采地答道:「是,我聽著呢。」 
  「也許你的身體真是不大好,今晚無法承受這樣的談話。要我明天再來嗎?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需要你集中全部的精力。」 
  「我情願現在把它談完,」牛虻帶著同樣的語調回答,「您的話我聽得一清二楚。」 
  「如果真是這樣,」蒙泰尼裡接著說道,「為了你的緣故,真有爆發騷亂和流血的危險,那麼反對上校,我就給自己攬下了巨大的責任。我相信他的話至少是有幾分道理。另一方面,我又覺得在某種程度上,他的判斷有些偏差,因為他個人對你懷有敵意,而且他很有可能誇大了這種危險。由於我已目睹了這種可恥的野蠻行為,這一點在我看來可能性更大。」他瞥了一眼攤在地上的皮帶和鐐銬,然後接著說了下去:「如果我同意的話,我就殺死了你;如果我拒絕的話,我就冒著殺死無辜民眾的危險。我認真地考慮了這個問題,殫精竭慮地想從這個可怕的抉擇中尋找出一條道路來。現在我終於作出了決定。」 
  「當然是殺死我,挽救無辜的民眾——這是一個基督徒所能作出的唯一決定。『若是右手冒犯你,就砍下來丟掉,』〔引自《福音書》。〕等等。我不、不幸成為主教閣下的右手,可我卻冒犯了你。結、結、結論顯而易見,不用長篇大論,您就不能直說嗎?」 
  牛虻說話帶著懶散的冷漠和鄙視,彷彿厭倦了整個話題。 
  「呃?」他在片刻之後又問,「主教閣下,您是作出了這個決定嗎?」 
  「不!」 
  牛虻改變了他的姿態,雙手枕在頭後,瞇起眼睛望著蒙泰尼裡。紅衣主教低頭陷入沉思,一隻手輕輕地敲著椅子的扶手。啊,這個熟悉的老姿勢! 
  「我已經決定了,」他最後抬起頭來說道,「我想是要做出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當我聽說你想見我的時候,我就決意要到這裡來,把一切都告訴你。我已經這麼做了,即把問題交到你的手裡。」 
  「我——我的手裡?」 
  「裡瓦雷茲先生,我到你這兒來,不是作為一位紅衣主教或法官。我到你這兒來,是作為一個人看望另一個人。我並不要求你告訴我,說你知道上校所擔心的劫獄計劃。我十分明白,如果你知道,那是你的秘密,而你也不會說。但是我要求你站在我的位置想想。我已經老了,無疑活不了多長的時間。我希望在進入墳墓的時候,雙手不要沾滿鮮血。」 
  「主教閣下,難道它們還沒有沾滿鮮血嗎?」 
  蒙泰尼裡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但他還是鎮靜自若,接著說道:「我畢生反對高壓政策和殘暴,到哪兒我都是這樣。我一直都不贊同各種形式的死刑。前任教皇在位的時候,我再三強烈抗議設立軍事委員會,並且因此失勢。直到現在,我所擁有的影響和權力都用於佈施慈悲。請你相信我,至少我說的都是真話。現在我是進退兩難。如果予以拒絕,本城就有爆發騷亂的危險,後果不堪設想。這樣就會挽救一個人的生命,可他卻褻瀆了我所信仰的宗教,並且誹謗、冤枉和侮辱了我本人(儘管相對來說這是一件小事),而且我堅信如果放他一條生路,他會繼續去做壞事。可是——這樣就會挽救一個人的生命啊。」 
  他停頓片刻,然後接著說道:「裡瓦雷茲先生,從我所掌握的情況來看,你的所作所為都是存心不良。我早就相信你是一個胡作非為、凶狠殘暴和無法無天的人。在某種程度上,我對你仍然持有這樣的看法。但是在過去的兩個星期裡,我又發現你是一位勇敢的人,忠於你的朋友。你也使那些士兵熱愛你,並且欽佩你;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做到這一點。我認為也許是我看錯了你,你的身上有著某種好的東西,這種東西從你的外表是看不出來的。我祈求於你心中好的一面,鄭重懇求你,憑著你的良心如實告訴我——處在我的位置,你會怎麼做?」 
  隨後是一陣長久的沉默,然後牛虻抬起頭來。 
  「至少我會自己決定我的行動,並且承擔行動的後果。我不會低三下四地跑到別人跟前,儼然是一副懦弱的基督徒模樣,請求他們來解決我的問題!」 
  這陣攻擊來得太突然,猛烈的言辭和激憤的情緒與片刻之前懶散的溫情態度形成鮮明的對比。牛虻彷彿一下子扔掉了面具。 
  「我們無神論者明白,」他憤怒地說道,「如果一個人必須承擔一件事情,他就必須盡量承擔。如果他被壓垮了下去——哼,那他就活該。但是一位基督徒會跑到他的上帝或者他的聖徒跟前哀號;如果他們幫不了他,他就跑到他的敵人跟前哀號——他總是能夠找到一個背脊,卸下他的負擔。難道你的《聖經》、你的彌撒書和你那些偽善的神學書裡規定你必須跑到我的跟前,讓我告訴你怎麼辦嗎?天啊,你怎麼這樣!難道我的負擔還不夠重嗎?你非得把你的責任加在我的肩上?去找你的耶穌,他要求獻出一切,你最好也這麼做吧。反正你殺的只是一個無神論者——一個咬不准『示潘列』〔出自《聖經》之《舊士師記》中的故事。基列人(Gilead)把守約旦河渡口,為了不讓以法蓮人(Ephraimites)逃走,用Shibboleth「示潘列」考驗過河的人,把此字念成Sibboleth「西潘列」的人則會被處死。故凡念不准Shibboleth「示潘列」的人便是敵人。〕的人,這當然不是犯下什麼大罪!」 
  他打住話頭,喘過氣來,然後重又慷慨陳詞:「你居然也談起了殘暴!哼,那頭笨驢就是用上一年的時間,他也不能像你這樣傷害我;他沒有頭腦。他所想的只是抽緊皮帶,如果再也抽不緊了,他就無計可施。哪個笨蛋都會這麼做!但是你呢——『簽上你自己的死亡判決書吧,我心太軟了,下不了這個手。』噢!基督徒才會想出這個主意——一位性情溫和、慈悲為懷的基督徒,見到皮帶抽得太緊,臉色都會發白!在您進來的時候,就像一位慈悲的天使——見到上校的『野蠻行徑』那麼震驚——我就該知道好戲就要開場了!您為什麼這樣看我?夥計,當然還是同意了,然後回家吃你的飯去。這事不值得小題大做。告訴你的上校,他可以把我槍斃,或者絞死,或者是怎麼方便怎麼來——如果他樂意,也可以把我活活銬死——這事就算結束了!」 
  牛虻變得幾乎認不出來了。憤怒和絕望之餘,他已身不由己。他喘著粗氣,渾身發抖,他的眼睛閃出綠色的光芒,就像是一隻發怒的貓。 
  蒙泰尼裡已經站起身來,正在默默地俯視著他。他不明白為什麼會受到這樣瘋狂的指責,但是他明白在情急之下才會說出這樣的話。明白了這一點,他就原諒了以前對他的所有侮辱。 
  「噓!」他說,「我並不想這樣傷害你。我的確沒有打算把我的負擔轉嫁到你的身上,你的負擔已經太多。我從來沒有對一個活人故意做過——」 
  「你在撒謊!」牛虻兩眼冒火,大聲說道,「主教的職位是怎麼來的?」 
  「主教的職位?」 
  「啊!您忘記了嗎?那麼容易就忘了!『如果你希望我不去,亞瑟,我就說我不能去。』讓我替您決定您的生活——我,那時我才十七歲!如果這都不是醜陋的行徑,那就太好、太好、好笑了!」 
  「住嘴!」蒙泰尼裡發出一聲絕望的叫喊,用雙手摀住腦袋。他又垂下手來,緩慢地走到窗前。他坐在窗台上,一隻胳膊支在欄杆上,前額抵在胳膊上。牛虻躺在那裡望著他,身體抖個不停。 
  蒙泰尼裡很快就起身走了回來,嘴唇如死灰一樣煞白。 
  「非常抱歉。」他說,可憐巴巴地強打精神,竭力保持平常那種從容不迫的態度。「但是我必須回家去。我——身體不大好。」 
  他就像得了瘧疾一樣渾身哆嗦。牛虻的所有憤怒全都煙消雲散了。 
  「Padre,您看不出來——」 
  蒙泰尼裡直往後縮,站在那裡不動。 
  「但願不是!」他最後低聲說道。「我的上帝,但願不是啊!要是我在發瘋——」 
  牛虻撐著一隻胳膊抬起身體,一把抓住蒙泰尼裡發抖的雙手。 
  「Padre,您難道從不明白我真的沒被淹死嗎?」 
  那一雙手突然變得又冷又硬。瞬間一切都變得那樣寂靜,蒙泰尼裡隨後跪下身來,把臉伏在牛虻的胸前。 
  當他抬起頭來時,太陽已經落山,西邊的晚霞正在暗淡下去。他們已經忘卻了時間和地點,忘卻了生與死。他們甚至忘卻了他們是敵人。 
  「亞瑟,」蒙泰尼裡低聲說道,「真的是你嗎?你是從死亡那裡回到了我的身邊嗎?」 
  「從死亡那裡——」牛虻重複說道,渾身發抖。他躺在那裡,把頭枕在蒙泰尼裡的胳膊上,就像一個生病的孩子躺在母親的懷裡。 
  「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 
  牛虻長歎一聲。「是,」他說,「而且您得和我鬥,否則就得把我殺死。」 
  「噢,Garino,別說話!現在說那些做什麼!我們就像兩個在黑暗之中迷途的孩子,誤把對方當成了幽靈。現在我們已經找到了對方,我們已經走進了光明的世界。我可憐的孩子,你變得太厲害了——你變得太厲害了!你看上去像是經歷了全世界所有的苦難——你曾經充滿了生活的歡樂!亞瑟,真的是你嗎?我常常夢見你回到我的跟前,然後我就醒了過來,看見外部的黑暗正凝視一個空蕩蕩的地方。我怎麼能知道我不會再次醒來,發現全都是夢呢?給我一點明確的證據——告訴我事情的全部經過。」 
  「經過非常簡單。我藏在一條貨船上,作了一回偷渡客,乘船到了南美。」 
  「到了那裡以後呢?」 
  「到了那裡我就——活著唄,如果你願意這麼說的話,後來——噢,除了神學院以外,因為您教過我哲學,我還看到了一些別的東西!您說您夢見過我——是,我也夢見過您——」 
  他打住了話頭,身體直抖。 
  「有一次,」突然他又開口說道,「我正在厄瓜多爾的一個礦場幹活——」 
  「不是當礦工吧?」 
  「不是,是作礦工的下手,——隨同苦力打點零工。我們睡在礦井口旁邊的一個工棚裡。有一天夜晚——我一直在生病,就像最近一樣,在烈日之下扛石頭——我一定是頭暈,因為我看見您從門口走了進來。您舉著就像牆上這樣的一個十字架。您正在祈禱,從我身旁走過,頭也沒回一下。我喊您幫助我——給我毒藥,或者是一把刀子——給我一樣東西,讓我在發瘋之前了結一切。可您——啊——!」 
  他抬起一隻手擋住眼睛。蒙泰尼裡仍然抓著另一隻手。 
  「我從您的臉上看出您已經聽見了,但是您始終不回頭。您祈禱完了吻了一下十字架,然後您回頭瞥了我一眼,低聲說道:『我非常抱歉,亞瑟,但是我不敢流露出來。他會生氣的。』我看著他,那個木雕的偶像正在大笑。 
  「然後我清醒過來,看見工棚和患有麻風病的苦力,我明白了。我看出您更關心的是向您那個惡魔上帝邀寵,而不是把我從地獄裡拯救出去。這一情景我一直都記得。剛才在您碰到我的時候,我給忘了。我——一直都在生病,我曾經愛過您。但是我們之間只能是戰爭、戰爭和戰爭。您抓住我的手做什麼?您看不出來在您信仰您的耶穌時,我們只能成為敵人嗎?」 
  蒙泰尼裡低下頭來,吻著那只殘疾的手。 
  「亞瑟,我怎能不信仰他呢?這些年來真是可怕,可我一直都堅定我的信念。既然他已經把你還給了我,我還怎能懷疑他呢?記住,我以為是我殺死了你。」 
  「你仍然還得這麼做。」 
  「亞瑟!」這一聲呼喊透出真實的恐怖,但是牛虻沒有聽見,接著說道:「我們還是以誠相待,不管我們做什麼,不要優柔寡斷。您和我站在一個深淵的兩邊,要想隔著深淵攜起手來是毫無希望的。如果您認為您做不到,或者不願放棄那個東西,」——他瞥了一眼掛在牆上的十字架——「您就必須同意上校——」 
  「同意!我的上帝——同意——亞瑟,但是我愛你啊!」 
  牛虻的臉扭曲得讓人感到可怕。 
  「您更愛誰,是我還是那個東西?」 
  蒙泰尼裡緩慢地站起身來。他的心靈因恐怖而焦枯,他的肉體彷彿也在萎縮。他變得虛弱、衰老和憔悴,就像霜打的一片樹葉。他已從夢中驚醒,外部的黑暗正在凝視一個空蕩蕩的地方。 
  「亞瑟,你就可憐一下我吧——」 
  「在您的謊言把我趕出去成為甘蔗園的奴隸時,您又給了我多少可憐呢?聽到這個您就發抖——啊,這些心軟的聖人!這就是一個符合上帝心意的人——這個人懺悔了他的罪過,並且活了下來。只有他的兒子死去。您說您愛我——您的受害得我夠慘的了!您認為我可以勾銷一切,幾句甜言蜜語就能使我變成亞瑟?我曾在骯髒的妓院洗過盤子;我曾替比他們的畜生還要凶狠的農場主當過馬童;我曾在走江湖的雜耍班子裡當過小丑,戴著帽子,掛著鈴鐺;我曾在鬥牛場裡為鬥牛士們幹這幹那;我曾屈從於任何願意凌辱我的混蛋;我曾忍饑挨餓,被人吐過唾沫,被人踩在腳下;我曾乞討發霉的殘羹剩飯,但卻遭人拒絕,因為狗要吃在前頭。哼,說這些有什麼用?我怎能說出您所給我帶來的一切?現在——您愛我!您愛我有多深?足以為了我而放棄您的上帝嗎?哼,他為您做了什麼?這個永恆的耶穌——他為您受過什麼罪,竟使您愛他甚過愛我?就為了那雙被釘穿的手,您就對他如此愛戴?看看我吧!看看這兒,還有這兒,還有這兒——」 
  他撕開他的襯衣,露出可怕的傷痕。 
  「Padre,您的上帝是一個騙子。他的創傷是假的。他的痛苦全是做戲!我才有權贏得您的心!Padre,您使我歷盡了各種折磨。要是您知道我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就好了!可我沒死!我忍受了這一切,耐心地把握住我的心靈,因為我會回來的,並和您的上帝鬥爭。我就是抱著這個目的,把它作為盾牌來捍衛我的內心,這樣我才沒有發瘋,沒有第二次死去。現在,等我回來以後,我發現他仍佔據我的位置——這個虛偽的受難者,他在十字架上被釘了六個小時,真的,然後就死裡復生!Padre,我在十字架上被釘了五年,我也是死裡復生。您要拿我怎麼辦?您要拿我怎麼辦?」 
  他說不下去了。蒙泰尼裡坐在那裡就像是一尊石像,或者就像是被扶坐起來的死人。起先聽到牛虻在絕望之下慷慨陳詞,他有點發抖,肌膚機械地收縮,就像遭到鞭子的抽打;但是現在他十分鎮靜。經過長久的沉默,他抬起頭來,沉悶而又耐心地說道:「亞瑟,你能給我更清楚地解釋一下嗎?你把我弄糊塗了,我也給嚇壞了。我聽不明白。你對我有什麼要求?」 
  牛虻轉身看著他,臉上陰森可怖。 
  「我什麼也不要求。誰會強迫別人愛他呢?您可以在我們兩者之中自由選擇,看您最愛哪一個。如果您最愛他,您就選擇他吧。」 
  「我不明白,」蒙泰尼裡無力地回答,「我能選擇什麼?我無法彌補過去。」 
  「您必須在我們當中你出選擇。如果您愛我,那就從您的脖子上取下十字架,然後跟我一起走。我的朋友正在安排另一次劫獄,有了您的幫助,他們就能輕易取得成功。然後等我們平安越過邊境,您就分開承認我是您的兒子。但是如果您對我的愛不足以使您做出這一切——如果這個木雕的偶像比我對您更重要——那麼您去找上校,告訴他您同意。如果您要去,那您馬上就去,免得讓我因為見到您而感到痛苦。我已受夠了。」 
  蒙泰尼裡抬起頭來,微微顫抖。他開始明白過來了。 
  「我當然會和你的朋友聯繫。但是——跟你一起走——這不可能——我是一位教士。」 
  「那我就不接受教士的恩惠。Padre,我不會再作讓步。我已厭惡了讓步,吃盡了讓步的苦頭。您必須放棄教士職位,否則您就必須放棄我。」 
  「我怎能放棄你呢?亞瑟,我怎能放棄你呢?」 
  「那麼就放棄他。您得從我們當中作出選擇。您願意分給我一部分您的愛——一半給我,一半給您那個魔鬼一般的上帝嗎?我不會接受他丟下的東西。如果您是他的,您就不是我的。」 
  「你要把我的心撕成兩半嗎?亞瑟!亞瑟!你想把我逼瘋不成?」 
  牛虻拍著牆壁。 
  「您得從我們當中作出選擇,」他重複說道。 
  蒙泰尼裡從他的胸前取出一個小盒子,裡面裝著一張又髒又皺的紙條。 
  「看!」 
  我相信過您,正如我曾相信過上帝一樣。上帝是一個泥塑的東西,我可以用錘子將它砸碎。您卻用一個謊言欺騙了我。 
  牛虻放聲大笑,然後把它遞了回去。「十九歲的人多麼天、天真爛漫!拿起錘子砸碎它們看起來倒挺容易。現在也是這樣——只是我已置身於錘子之下。就您而言,您還可以用謊言欺騙許多人——而且他們甚至發現不了。」 
  「隨你怎麼說吧,」蒙泰尼裡說道,「也許處在你的位置,我就會和你一樣殘忍無情——上帝知道。我無法做出你所要求的事情,亞瑟,但是我會做我能做的事情。我會安排你逃走,等你平安無事以後,我會到山裡死於非命,或者服用過量的安眠藥——隨你怎麼選擇。你同意嗎?我只能這樣做。這是一樁大罪,但是我認為他會原諒我的。他更加慈悲——」 
  牛虻攤開雙手,發出一聲尖叫。 
  「噢,這太過分了!這太過分了!我做了什麼,以至於您把我想成這樣?您有什麼權利——好像我想報復您一樣!您就看不出我只想救您嗎?您永遠都不明白我愛您嗎?」 
  他抓住蒙泰尼裡的雙手,並用熾烈的親吻和淚水沾滿了它們。 
  「Padre,跟我們一起走吧!您與這個教士和偶像的死寂世界有什麼關係?它們充滿了久遠年代的塵土,它們已經腐爛,臭氣熏天!走出瘟疫肆虐的教會——隨同我們走進光明!Padre,我們才是生命和青春,我們才是永恆的春天,我們才是未來!Padre,黎明就要照臨到我們的身上——您在日出之時還會悵然若失嗎?醒來吧,讓我們忘記可怕的噩夢——醒來吧,我們會重新開始我們的生活!Padre,我一直都愛您——一直都愛您,甚至當初在您殺死我時——您還會殺死我嗎?」 
  蒙泰尼裡抽開他的雙手。「噢,上帝可憐我吧!」他叫道。 
  「你有一雙你母親的眼睛!」 
  他們陷入一陣奇怪的沉默,長久、深沉和突然。在灰濛濛的黃昏中,他們相互看著對方,他們的心因為害怕而停止了跳動。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蒙泰尼裡低聲說道,「能——給我一點希望嗎?」 
  「不。我的生命除了和教士鬥爭別無他用。我不是一個人,我是一把刀子。如果您讓我活下去,您就是批准動用刀子。」 
  蒙泰尼裡轉身看著十字架。「上帝!聽聽——!」 
  他的聲音消失在空洞的靜寂之中,沒有回音。只是牛虻重又變成冷嘲熱諷的惡魔。 
  「對他喊、喊、喊響點,也許他是睡、睡、睡熟了——」 
  蒙泰尼裡嚇了一跳,好像被打了一下。好一會兒,他站在那裡,直愣愣地看著前方——然後他坐在地鋪邊上,雙手摀住了臉,哭了起來。牛虻不住地顫抖,身上直冒冷汗。他知道淚水意味著什麼。 
  他拉起床單蓋在頭上,免得自己聽見。他得死去,這就夠受的了——他曾活得那麼灑脫,那麼壯麗。但是他無法堵住那種聲音;它就在他的耳邊響起,敲打著他的大腦,衝擊著他的脈搏。蒙泰尼裡還在哭個沒完,淚水從他的指縫中滴了下來。 
  他終於停止了哭泣,並用手帕擦乾了眼睛,就像一個剛剛哭過的小孩。當他站起來時,手帕從他的膝上掉到地上。 
  「再談也沒有用了,」他說,「你明白嗎?」 
  「我明白。」牛虻回答,木然而又順從。「這不是您的錯。您的上帝餓了,必須餵他。」 
  蒙泰尼裡轉過身來望著他。將要掘開的墳墓都不會比他們更加寂靜。他們默默地看著對方的眼睛,就像一對半死離別的情人,隔著他們無法逾越的障礙。 
  牛虻先垂下他的眼睛。他縮下身體,摀住他的臉。蒙泰尼裡明白這個動作的意思是讓他「走」!他轉過身去,走出了牢房。 
  片刻之後,牛虻驚跳起來。 
  「噢,我受不了啦!Padre,回來!回來!」 
  牢門關上了。他緩慢地轉過頭來,睜大的眼睛露出呆滯的目光。他明白一切都完了。那個加利利人〔指耶穌基督。〕佔了上風。 
  下面院子裡的茅草整夜都在輕輕地搖蕩——茅草很快就會枯萎,被人用鏟連根掘起。牛虻整夜都躺在黑暗之中哭泣。 
  (第三部·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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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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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事法庭於星期二上午開審。審判草草了結,僅僅流於形式,前後勉強只有二十分鐘。的確沒有什麼可以消磨時間的。不准進行辯護,僅有的證人是負傷的暗探和軍官,以及幾名士兵,提前起草好了判決書。蒙泰尼裡已經派人過來,轉達了想要得到的非正式認可意見。法官 
  (費拉裡上校、本地龍騎兵少校和瑞士衛隊的兩名軍官)沒有多少事情可做。宣讀了起訴書,證人作了證,判決書上簽了字,隨後鄭重其事地向犯人宣讀了一遍。犯人默默地聽著。根據慣例問了他有什麼話要說,他只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打發了這個問題。蒙泰尼裡丟下的手帕藏在他的胸前。昨夜他一直吻著手帕哭泣,彷彿它是一個活人。現在他看上去憔悴不堪,無精打采;眼瞼上還有淚痕。但是「槍斃」這個詞並沒有給他造成多大的影響。念出這個詞的時候,他的瞳孔放大了一些,也就僅此而已。 
  「把他押回牢房。」統領在所有的形式結束以後說道。軍曹顯然快要哭出來,他碰了一下牛虻的肩膀。牛虻一直紋絲不動地坐在那裡。他微微一驚,隨即轉過身來。 
  「啊,是,」他說,「我忘了。」 
  統領的臉上似乎流露出了一絲憐憫之情。他本性不是一個殘忍的人,對於他在這個月裡的所作所為,他私下感到有些羞愧。現在想辦的事已經辦成,所以他願意在其權力範圍內作出每一個小小的讓步。 
  「你不必再戴上鐐烤了。」他說,同時瞥了一眼牛虻淤血紅腫的手腕。「他可以待在自己的牢房裡。死囚室黑咕隆咚的,而且陰沉沉的。」他補充說道,隨即轉向他的侄子,「這事真的僅是一個形式。」他連連咳嗽,並且變換站立的姿勢,顯然感到侷促不安。他隨後叫回正押著犯人離開房間的軍曹。「等等,軍曹。我想跟他說句話。」 
  牛虻動也沒動,對於統領的話沒有任何反應。 
  「如果你想給你的朋友和親人作個交代——我想,你有親人吧?」 
  沒有回答。 
  「好吧,想一想再告訴我,或者告訴牧師。我負責給你照辦。你最好還是找牧師吧,他馬上就來,他會陪你過夜。如果還有別的願望——」 
  牛虻抬起了頭。 
  「告訴牧師我寧願一個人待著。我沒有朋友,也沒有什麼要交代的。」 
  「但是你要懺悔呀。」 
  「我是個無神論者。我只要安靜,不要別人打擾。」 
  他說話時聲音單調而又平靜,既沒有蔑視也沒有生氣。他緩慢地轉過身去,他在門口又停下了腳步。 
  「我忘了,上校。我想求你一件事。請你明天別讓他們把我綁起來,也不要蒙住我的眼睛。我會安安穩穩地站在那裡。」 
  星期三早晨日出的時候,他們把他帶進了院子。他的腿比平時瘸得更加明顯,他走起路來顯然困難,而且疼得厲害。 
  他重重地依靠在軍曹的胳膊上。但是那種倦怠的溫順已從他的臉上消失。曾在空蕩蕩的黑暗之中把他壓垮的幽靈般的恐怖,那個陰影世界的幻象和噩夢,隨同產生這一切的黑夜蕩然無存。一旦太陽升起,他的敵人出來就會激起他的戰鬥精神,他就無所畏懼。 
  執行槍決的六名士兵扛著短筒馬槍,靠著長滿常青籐的牆壁站成一排。越獄未遂的那天晚上,他曾爬上這堵滿是窟窿且搖搖欲墜的牆壁。他們站在一起幾乎無法忍住不哭,每個人的手裡都拿著短筒馬槍。竟派他們槍斃牛虻,他們覺得這是一件令人亡魂喪膽的事情,簡直難以想像。他和他那尖刻反擊,他那沒完沒了的笑聲,他那豪爽且易感染他人的勇氣,全都注入到了他們沉悶而又貧乏的生活之中,就像游離的陽光。他將要死去,而且是死在他們手裡,這對他們來說彷彿是泯滅天堂裡的明燈。 
  院子裡那棵碩大的無花果樹下,他的墳墓正等候著他。這是不情願的人昨夜挖成的,淚水曾經落在鐵鍬上。當他走過時,他低下了頭,面帶微笑。看著這個黑色的土穴和旁邊正在枯萎的茅草,他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聞著剛剛翻過的泥土的清香。 
  軍曹在大樹附近停下了腳步,牛虻回過頭來,露出最燦爛的笑容。 
  「軍曹,我就站在這兒嗎?」 
  那人默默地點了點頭;他的喉嚨有些哽咽,他說不上什麼話,救不了他的命。統領、他的侄子、指揮槍決的馬槍兵中尉、一名醫生和一名牧師都已站在院子裡,他們一臉嚴肅地走上前來。看到牛虻含笑的眼睛蕩漾出錚錚傲氣,他們都有點不知所措。 
  「早安,先生們!啊,尊敬的牧師這麼早也來了!上尉,你好嗎?這次可比我們上次見面愉快一些,對不對?我看見你還吊著膀子呢,這是因為我那槍沒打准。這幫好漢會打得更准——小伙子們,對嗎?」 
  他瞥了一眼士兵們的陰鬱面孔。 
  「反正這次用不著懸帶了。得了,得了,不要為了這事鬧得淒淒慘慘!並起你們的腳跟,顯示一下你們的槍法。要不了多長時間,你們會有更多的工作去做,多得連你們都不知道怎樣才能完成,事前可是沒有練習的機會。」 
  「我的孩子。」牧師上前打斷了他的話,同時其他的人退後,留下他們單獨交談。「幾分鐘以後,你就到了造物主的跟前。留給你懺悔的最後幾分鐘,你就不能做點別的?我請求你想一想,如果不去懺悔,頭頂所有的罪惡,躺在那裡是件多麼可怕的事情。等你站在你的審判者跟前,再想懺悔可就太晚了。難道你打算滿嘴開著玩笑,走近他那威嚴的神座嗎?」 
  「尊敬的牧師,你是說笑話嗎?我看你們才會需要這個小小的訓條。輪到我們的時候,我們將會動用大炮,而不是六支破舊的短筒馬槍,那時你就會看出我們要開多大的玩笑。」 
  「你們將會動用大炮!噢,不幸的人啊!你仍舊執迷不悟,沒有認識到你是站在深淵的邊緣嗎?」 
  牛虻扭過頭去看了一眼敞開的墳墓。 
  「這、這、這麼說來,尊敬的牧師認為等你們把我拋到裡面,你們就算處置了我嗎?也許你還會放上一塊石頭,防、防、防止死後三天復、復活吧?不用害怕,尊敬的牧師!我不會侵犯廉價表演的專利。我會像一隻老、老鼠一樣,安靜地躺在你們把我拋下的地方。不管怎樣,我們都會動用大炮。」 
  「噢,仁慈的上帝,」牧師叫道。「原諒這個可憐的人吧!」 
  「阿門!」馬槍兵中尉喃喃地說道,聲音低沉而又渾厚。與此同時,上校和他的侄子虔誠地畫著十字。 
  因為再堅持下去顯然也沒有什麼效果,所以牧師放棄了徒勞的努力。他走到旁邊,搖頭晃腦,吟誦著一段祈禱文。簡短的準備工作沒多耽擱,隨後就告結束。牛虻自動站在指定的位置,只是回頭望了一會兒絢麗的日出。他再次要求不要蒙住他的眼睛,他那傲氣凜然的面龐迫使上校不情願地表示同意。他們倆都忘記了他們是在折磨那些士兵。 
  他笑盈盈地面對他們站著,短筒馬槍在他們手中抖動。 
  「我已經準備好了。」他說。 
  中尉跨步向前,激動得有些顫抖。他以前沒有下令執行過死刑。 
  「預備——舉槍——射擊!」 
  牛虻晃了幾下,隨即恢復了平衡。一顆子彈打偏了,擦破了他的面頰,幾滴鮮血落到白色的圍巾上。另一顆子彈打在膝蓋的上部。煙霧散去以後,士兵們看見他仍在微笑,正用那只殘疾的手擦拭面頰上的鮮血。 
  「夥計們,打得太差了!」他說。他的聲音清晰而又響亮,那些可憐的士兵目瞪口呆。「再來一次。」 
  這排馬槍兵發出一片呻吟聲,他們瑟瑟發抖。每一個人都往一邊瞄準,私下希望致命的子彈是他旁邊的人射出,而不是他射出。牛虻站在那裡,衝著他們微笑。他們只把槍決變成了屠殺,這件可怕的事情將要再次開始。突然之間,他們失魂落魄。他們放下短筒馬槍,無奈地聽著軍官憤怒的咒罵和訓斥,驚恐萬狀地瞪著已被他們槍決但卻沒被殺死的人。 
  統領衝著他們的臉晃動他的拳頭,惡狠狠地喝令他們各就位並且舉槍,快點結束這件事情。他和他們一樣心慌意亂,不敢去看站著不倒的那個可怕的形象。當牛虻跟他說話時,聽到那個冷嘲熱諷的聲音,他嚇了一跳,渾身發抖。 
  「上校,你帶來了一支蹩腳的行刑隊!我來看看能否把他們調理好些。好了,夥計們!把你的工具舉高一些,你往左一點。打起精神來,夥計,你拿的是馬槍,不是煎鍋!你們全都準備好啦?那麼來吧!預備——舉槍——」 
  「射擊!」上校衝上前來搶先喊道。這個傢伙居然下令執行自己的死刑,真是讓人受不了。 
  又一陣雜亂無章的齊射。隨後隊形就打散了,瑟瑟發抖的士兵擠成了一團,瞪大眼睛向前張望。有個士兵甚至沒有開槍,他丟下了馬槍,蹲下身體呻吟:「我不能——我不能!」 
  煙霧慢慢散去,然後冉冉上升,融入到晨曦之中。他們看見牛虻已經倒下,他們看見他還沒有死。零時間,士兵和軍官站在那裡,彷彿變成了石頭。他們望著那個可怕的東西在地上扭動掙扎。接著醫生和上校跑上前去,驚叫一聲,因為他支著一隻膝蓋撐起自己,仍舊面對士兵,仍舊放聲大笑。 
  「又沒打中!再——一次,小伙子們——看看——如果你們不能——」 
  他突然搖晃起來,然後就往一側倒在草上。 
  「他死了嗎?」上校小聲問道。醫生跪下身來,一隻手搭在血淋淋的襯衣上,輕聲回答:「我看是吧——感謝上帝!」 
  「感謝上帝!」上校重複說道。「總算完了!」 
  他的侄子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叔叔!紅衣主教來了!他就在門口,想要進來。」 
  「什麼?他不能進來——我不讓他進來!衛兵在幹什麼?主教閣下——」 
  大門開了以後又關上,蒙泰尼裡站在院子裡,直愣愣地望著前方。 
  「主教閣下!必須請您原諒——這個場面對您並不合宜!槍決剛剛結束,屍體還沒——」 
  「我是來看他的。」蒙泰尼裡說道。統領這時感到有些奇怪,從他的聲音和舉止看來,他像是一個夢遊的人。 
  「噢,我的上帝!」一名士兵突然叫了起來,統領匆忙扭頭看去。果然—— 
  草地上那個血肉模糊的身軀再次開始掙扎,並且呻吟起來。醫生伏下身去,托著牛虻的腦袋放到自己的膝上。 
  「快點!」他絕望地叫道。「你們這些野蠻的人,快點!看在上帝的份上,結束這事吧!真叫人受不了!」 
  大量的鮮血湧到他的手上,在他懷中的軀體不住地抽搐,致使他也渾身顫抖。他發瘋似的四下張望,想找個人幫忙。這時牧師從他肩上俯下身來,把十字架放到瀕於死亡的人的嘴唇上。 
  「以聖父和聖子的名義——」 
  牛虻靠著醫生的膝蓋抬起身子,睜大眼睛直視十字架。 
  啞然無聲的寂靜之中,他緩慢地舉起已被打斷的右手,推開了那個十字架。耶穌的臉上被抹上了鮮血。 
  「Padre——您的——上帝——滿意了?」 
  他仰頭倒在醫生的胳膊上。 
  「主教閣下!」 
  因為紅衣主教還沒從恍惚之中清醒過來,所以上校又喊了一遍,聲音更大。 
  「主教閣下!」 
  蒙泰尼裡抬起了頭。 
  「他死了。」 
  「確實死了,主教閣下。您不回去嗎?這種場面真是可怕。」 
  「他死了。」蒙泰尼裡重複說道,並且再次俯身看著那張臉。「我碰過他,他死了。」 
  「身中六發子彈的人,你還指望他能活嗎?」中尉輕蔑地小聲說道。醫生低聲回答:「我想見到了流血,他有些惶恐不安。」 
  統領緊緊地抓住蒙泰尼裡的胳膊。 
  「主教閣下——您最好還是不要再看他了。您允許牧師送您回家嗎?」 
  「是——我就走。」 
  他緩緩轉身離開了那塊血跡斑斑的地方,後面跟著牧師和軍曹。他在大門口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帶著幽靈一般的平靜和驚愕。 
  幾個小時以後,馬爾科尼走進山坡上的一座小屋,告訴馬爾蒂尼再也沒有必要去拚命了。 
  第二次營救的所有準備工作全部完畢,因為計劃比前一個計劃簡單一些。安排第二天上午,當迎聖體節的遊行隊伍經過城堡所在的小山時,馬爾蒂尼應該衝出人群,從胸前拔出手槍,對著統領的臉上開槍。在隨後的混亂中,二十名武裝人員突然衝向大門,撞進城堡,強迫看守就範,進入犯人的牢房,然後把他背走,殺死或者制服任何企圖干涉的人。他們從大門處邊打邊撤,掩護另外一隊騎馬的武裝私販子撤退。 
  第二隊人馬把他送到山裡隱藏起來。他們這一小撥人中只有瓊瑪對這個計劃一無所知,這是根據馬爾蒂尼的特別要求才瞞住她的。「聽到這個計劃,馬上她就會傷心欲絕。」 
  當那位私販子走進花園時,馬爾蒂尼打開玻璃院門,走出遊廊迎接他。 
  「馬爾科尼,有什麼消息嗎?啊!」 
  私販子把寬邊草帽推到腦後。 
  他們一起坐在遊廊裡。他們倆都沒有說話。馬爾蒂尼見到帽簷下面的那張臉後,隨即明白了怎麼回事。 
  「什麼時候?」沉默良久以後他說,那聲音聽上去沉悶而又倦怠。 
  「今天早晨,日出的時候。軍曹告訴我的。他就在那裡,親眼所見。」 
  馬爾蒂尼低下頭去,從他的外套袖子裡抽出了一根散紗。 
  虛偽之虛偽,這也是虛偽。他準備明天死去。現在,他的內心意欲前往的世界已經消失,就像在黑暗降臨的時候,佈滿晚霞般美夢的仙境隨之消失一樣。他被趕回到日復一日、夜復一夜的世界——這裡存在格拉西尼和加利,這裡存在密寫書信和油印小冊子,這裡存在黨內同志之間的爭執和奧地利暗探的陰謀詭計——使人心力交瘁的革命老一套。在他的意識深處有一片偌大的空地,一個荒蕪的地方,既然牛虻已經死了,那就沒人填滿這個地方了。 
  有人向他提了一個問題,他抬起了頭,納悶還有什麼值得談的。 
  「你說什麼?」 
  「我是說當然是你把消息告訴她。」 
  馬爾蒂尼的臉上出現了生氣,但也露出莫大的恐怖。 
  「我怎麼能去告訴她呢?」他叫道。「你還不如叫我去用刀把她殺死。噢,我怎麼能去告訴她——我怎麼能呢?」 
  他握緊雙手摀住他的眼睛。儘管沒有看見,但是他還是感到身旁的私販子嚇了一跳,於是他抬起了頭。瓊瑪正好站在門口。 
  「塞薩雷,你聽說了嗎?」她說,「什麼都完了。他們把他槍斃了。」 
  (第三部·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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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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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ntroiboadaltareDei.」〔拉丁語:讓我伏在上帝的神座之前。〕蒙泰尼裡站在高大的祭壇上朗誦讚美詩,語調平穩。四周都是他手下的教士和侍祭。 
  整個大教堂裝飾得金碧輝煌。從匯聚一起的人們所穿的節日盛裝,到懸掛火紅的帷幕和花圈的柱子,沒有一處黯然無光。 
  敞開的入口掛上了鮮紅的門簾,炎熱的六月陽光通過門簾的褶皺發出耀眼的光芒,就像陽光映過麥田里的紅色罌粟花瓣。 
  各修道會的會友舉著蠟燭和火炬,各教區的教友舉著十字架和旗幟,照亮了兩側的小祭壇;遊行旗幟的絲綢褶皺在過道裡垂掛下來,鍍金的旗桿和流蘇在拱門之下閃閃發光。在彩色玻璃窗戶下,唱詩班教士的白色法衣呈現出繽紛的色彩;陽光照到內殿的地板上,閃耀著橘紅色、紫色和綠色的方形光斑。祭壇後面掛著一道閃亮的銀色織錦;紅衣主教穿著拖曳的白色長袍,他的身影襯著帷幕以及飾物和祭壇的燈光,站在那裡就像一尊被賦予生命的大理石雕像。 
  按照節日遊行的慣例,他只負責主持彌撒,並不參加慶祝活動,所以恕罪禱告結束以後,他離開了祭壇,緩步走向主教的寶座。在他經過時,教士和教友向他深深鞠躬。 
  「恐怕主教閣下不大舒服,」一位神父對身旁的同伴低聲說道,「他的神情有些異樣。」 
  蒙泰尼裡垂下腦袋,接受鑲嵌寶石的主教冠。擔任副主祭的教士給他戴上主教冠,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湊身向前輕聲耳語:「主教閣下,您病了嗎?」 
  蒙泰尼裡略微轉過身來。他的眼神沒有作出反應。 
  「請您原諒,主教閣下!」那位教士低聲說道,並且行了一個屈膝禮,然後走回自己的位置。他責備自己擾亂了紅衣主教的祈禱。 
  熟悉的儀式繼續進行,蒙泰尼裡直挺挺地坐在那裡,紋絲不動。閃亮的主教冠和金絲錦緞法衣反射出絢麗的陽光,白色節日長袍的沉重褶皺拖在紅色的地毯上。百十支蠟燭的光亮照到他胸前的藍寶石上,並且照到深邃而又平靜的眼睛裡,可是他的眼裡卻沒有反光。聽到「Benedicite,patereminentissime」〔拉丁語:請賜福吧,主教閣下。〕時,他才向香爐彎腰祝福。陽光輝映寶石,他也許想起山中壯麗而又可怕的冰雪精靈,頭頂彩虹,身披飛雪,伸出雙手播撒祝福或者詛咒。 
  奉獻聖餅時,他走下寶座,跪在了祭壇前。他的一舉一動含有一種怪異而又平靜的呆板。他隨後起身回到了他的座位上。身穿節日制服的騎巡隊少校坐在總督的後面,這時他低聲對負傷的上尉說道:「老紅衣主教無疑是心力交瘁。他的舉動就像機器一樣。」 
  「活該!」上尉低聲回答。「自從頒布了那道該死的大赦令,他就一直和我們過不去。」 
  「可他還是作了讓步,同意設立軍事法庭。」 
  「是,總算同意了。但是他磨了很長時間才作出了決定。 
  天啊,天氣真悶!遊行時我們都會中暑的。可惜我們不是紅衣主教,一路上有華蓋罩在頭上——噓——噓——噓!我叔叔正看著我們呢!」 
  費拉裡上校轉過身來狠狠地瞪著兩位年輕的軍官。經過昨天清晨那件莊重的事情,他處於一種虔誠、嚴肅的狀態,想要斥責他們對他所謂的「國家之痛苦需要」缺乏正確的認識。 
  司儀開始指揮將要參加遊行的人們排成隊伍。費拉裡上校起身離開了自己的座位,然後走到內殿欄杆的前面,並且招呼其他的軍官跟隨在他的身後。彌撒結束以後,聖餅安放在聖體龕子的水晶罩子裡面,主持儀式的那位教士和手下的教士退進法衣室裡更衣。這時教堂裡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聲。 
  蒙泰尼裡仍然坐在那裡,直愣愣地看著前方,一動也不動。人世的喧囂海洋彷彿在他的身下四周湧起,並在他的腳下漸漸平息下來。有人把一隻香爐捧到他的面前,他機械地抬起了手,把香插進香爐裡,眼睛沒有旁視左右。 
  教士們從法衣室裡走了回來,站在內殿裡等他下來。但是他仍舊一動也不動。副主祭上前彎腰為他取下主教冠,遲疑地低聲對他說道:「主教閣下!」 
  紅衣主教轉過頭來。 
  「你說什麼?」 
  「您真的認為遊行不會累著您嗎?外面可是驕陽似火!」 
  「驕陽又有什麼關係?」 
  蒙泰尼裡說道,聲音冷漠而有分寸。教士再次以為冒犯了他。 
  「請您原諒,主教閣下。我還以為您的身體好像不大舒服。」 
  蒙泰尼裡站了起來,沒有答話。他在寶座的最高台階停下了腳步,帶著同樣頗有分寸的聲音問道:「那是什麼?」 
  他那法衣的裙裾拖下台階,攤在內殿的地板上。他指著白色錦緞上一片火紅的色斑。 
  「只是透過彩色玻璃窗戶映射的陽光,主教閣下。」 
  「陽光?那麼紅嗎?」 
  他走下台階,跪在祭壇前,慢慢地來回晃動香爐。當他把香爐遞回去時,方格形狀的陽光照到他的頭頂和仰起的那雙睜大的眼睛,並往白色的法衣上投下鮮紅的光芒。手下的教士正在他的周圍疊起那件法衣。 
  他從副主祭手裡接過鍍金的聖體龕子,然後站了起來。這時唱詩班和風琴爆發出了得意洋洋的旋律。 
  Pange,lingua,gloriosiCorporismysterium,Sanguinisquepretiosi Queminmundi-pretium,FructusventrisgenerosiRexeffuditgentium.〔拉丁語:讚美光輝燦爛的聖體,基督的寶貴鮮血慷慨地灑向寶貴的世間,這是基督的恩典。〕儀仗人員緩步走上前來,在他的頭上舉起了絲綢華蓋。這時副主祭站在他的左右,把長袍往後拉直。當侍祭彎腰從內殿的地板上托起他的法衣時,站在遊行隊伍前面的世俗會友莊嚴地排成了兩排,舉起了點亮的蠟燭,從中殿兩旁向前走去。 
  他站在他們上方,靠近祭壇,在華蓋下一動也不動。他穩穩地高舉起聖體龕子,望著他們魚貫走過。他們成雙成對,舉著十字架、神像和旗幟,走下內殿的台階,沿著掛滿花圈的寬闊中殿邁步走去,經過掀起的大紅門簾,然後走進烈日之下的街道。他們的歌聲逐漸消失,變成了嗡嗡的嘈雜聲,並被隨即而來的人聲淹沒。綿延不絕的人流向前湧過,腳步聲在中殿裡不斷地響起。 
  各個教區的教友身穿長袍、罩著面紗從此經過;隨後是從頭到腳一襲黑衣的悲信會教士,他們的眼睛透過面罩的小孔發出黯淡的光芒;接著前來的是莊嚴肅穆的修道士,既有身披暗黑色長袍、赤著褐色腳板的托缽修道士,也有身披白色長袍、神情莊重的多明我會修道士。後面跟著這個地區的世俗官員;然後是騎巡隊、馬槍隊和當地的警官;然後是身穿禮服的總督,以及身旁的同僚。一位助祭跟在後面,他舉著一根巨大的十字架,左右兩名侍祭捧著閃閃發光的蠟燭。門簾揭得更高,便於他們走出門口。這時蒙泰尼裡站在華蓋下面,透過門簾瞥了一眼鋪著地毯的街道和懸掛旗幟的牆壁。身穿白袍的孩子撒著玫瑰花。啊,玫瑰花兒。多紅的玫瑰花啊! 
  遊行的隊伍依次前進。一個方隊接著一個方隊,一種顏色接著一種顏色。忽而是寬大的白色法衣,莊重而又得體;忽而是華麗的祭服和繡花的長袍。現在經過一根高大而細長的鍍金十字架,舉在點燃的蠟燭之上;現在走過表情莊重的大教堂神父,全都穿著白色的長袍。一位牧師踱下內殿,在兩把火炬之間擎著主教十字杖;侍祭隨即邁步上前,手中的香爐隨著樂曲的節奏而搖動;儀仗人員把華蓋舉得更高,並且數著他們的步子:「一,二;一,二!」蒙泰尼裡踏上了十字架之路。 
  他走下內殿台階,經過了中殿,穿過了風琴雷動的遊廊,穿過了掀起的紅色門簾——紅得怕人,然後走到了灼熱的街道上。撒落在街上的鮮紅色的玫瑰已經枯萎,並被眾人踩進紅色的地毯裡。他在門口停頓了片刻,這時幾位世俗的官員前來接替撐著華蓋的儀仗人員。隨後遊行的隊伍繼續前進,他捧著聖體龕子走在隊伍之中。周圍的唱詩班歌聲抑揚頓挫,香爐的搖動和橐橐的步伐合著節拍。 
  Verbumcaro,panemverum,Verbocarnemefficit;Sitquesanguis,Christimerum——〔拉丁語:主使基督的身體變成了餅,主使基督的鮮血變成了酒……〕總是鮮血,總是鮮血!展現在面前的地毯就像一條紅色的血河;玫瑰就像濺落在石頭上的鮮血——噢,上帝!難道你的天地全都變紅了嗎?啊,這對你來說是什麼,萬能的上帝——你,你的嘴唇塗上了鮮血嗎? 
  TantumergoSacramentum,Veneremurcernui.〔拉丁語:讓我們深深鞠躬讓我們膜拜偉大的聖餐。〕他望著水晶罩子裡的聖餅。聖餅滲出——並從鍍金的聖體龕子四角滴下——滴到他的白色法衣上的是什麼?他看到滴下——從他手中滴下的是什麼? 
  院子的茅草被人踩成了紅色——全是紅色——那麼多的鮮血。從面頰流下,從釘穿的手上流下,從受傷的脅部湧出熱血。甚至連一束頭髮也沾上了鮮血——濕漉漉的頭髮貼在前額——啊,這是死亡的汗水,它來自可怕的痛苦。 
  唱詩班的歌聲更加高亢,那麼得意洋洋:Genitori,genitoque,Lausetjubilatio,Salus,honor,virtusquoque,Sitetbenedictio.〔拉丁語:讚美聖父和聖子,讚美主拯救人類,讚美主的光榮與權威,讚美主的恩惠。〕噢,再也無法忍受了!上帝坐在天堂的黃銅寶座上,鮮紅的嘴唇露出微笑。他在俯看痛苦和死亡。這還不夠嗎?沒有拙劣的讚美和祝福,難道就不夠嗎?基督的肉體,你為了拯救人類粉身碎骨;基督的鮮血,你為了替人類贖罪而流盡。 
  這還不夠嗎? 
  啊,對他喊得響點,也許他睡熟了! 
  親愛的兒子,難道你真睡熟了?難道你再也不會醒來?墳墓如此妒忌它的勝利嗎?心愛的兒子,那個黑色的水坑連一會兒都不放過你嗎? 
  水晶罩子裡面的那個東西作了回答,滴下的鮮血說道: 
  「你不是作出了選擇,並將懺悔你的選擇嗎?你的心願不是得到滿足了嗎?看看那些裹著絲綢、穿金戴銀的人們,他們走在光明之中;為了他們,我被拋進那個黑色的土坑。看看撒落玫瑰的孩子,聽聽他們的歌聲是否甜蜜;為了他們,我的嘴巴塞滿了塵土,那些玫瑰是被我心中流出的鮮血染紅。看看人們在怎麼跪下身來,他們要去喝從衣角滴下的鮮血;為了他們,我才會流血,以便遏制他們貪得無厭的飢渴。因為《聖經》上寫道:『倘使有人為了朋友而獻身,這種愛是最偉大的。』」 
  「噢,亞瑟,亞瑟。沒有比這更偉大的愛了!倘使有人犧牲了他最親愛的人,這還不偉大嗎?」 
  它又答道:「誰是你最親愛的人?其實不是我。」 
  當他準備說話時,那些話凍結在他的舌頭上。因為唱詩班的歌聲已經繞過了他們,就像北風吹過結冰的池塘,並使他們緘默不語。 
  Deditfragilibuscorporisferculum,Deditettristibussanguinispoculum,DicensAccipete,quodtradovasculumOmenesexeobibite.〔拉丁語:我們向偉大的軀體頂禮,我們向光榮的鮮血奉祭,把它們吃下去,喝下去,我們幸福無比。〕喝下它,基督徒們;喝下它,你們全都喝下!這不是你們的嗎?因為你們,鮮血染紅了茅草;因為你們,活人的肉體枯朽,並被撕碎。吃下它吧,食肉的野人;吃下它,你們全都吃下!這是你們的盛宴,你們的狂歡;這是你們喜慶的日子!快點過來參加節日;加入遊行的隊伍,和我們一起前進;女人和孩子,青年和老人——過來分享一份肉吧! 
  它又答道:「我把我藏在什麼地方?《聖經》上不是寫著:『他們將會在城裡來回跑;他們將會撞到牆上;他們將會爬上房屋;他們將會像小偷一樣從窗戶進去?』如果我在山頂為我修建一個墳墓,他們不會把它打開嗎?如果我在河床挖掘一個墳墓,他們不會搗毀嗎?核實一下,他們就像獵狗一樣精於追尋他們的獵物。因為他們,我的傷口流血,這樣他們才可以喝血。你聽不出他們唱些什麼嗎?」 
  Ave,verumCorpus,natum,DeMariaVirgine:Verepassum,immolatumIncruceprohomine! 
  CujuslatusperforatumUndamfluxitcumsanguine;EstonobisproegustatumMortisinexamine.〔拉丁語:膜拜聖體吧,那是聖母瑪利亞之子,為了拯救人類,他被釘在十字架上,釘子刺穿了他的軀體,任憑鮮血流淌。〕當他們停止了歌唱時,他走到了門口,經過成排的沉默的修道士和教士。他們跪在各自的位置上,舉著點燃的蠟燭。 
  他看見他們飢餓的眼睛盯著自己所捧的聖體,他們知道他們為什麼在他經過時低下腦袋。因為暗黑的血從他的白袍褶皺流了下來,他的腳步在大教堂的地板上留下了一塊深深的紅色血跡。 
  他經過中殿走到內殿欄杆前。儀仗人員在那裡停下腳步,他從華蓋下走了出來,登上了祭壇台階。左右的侍祭捧著香爐跪了下來,教士舉著火炬跪了下來。當他們望著聖體,他們的眼睛在熾亮的火光中發出貪婪的目光。 
  他那沾滿鮮血的雙手高舉已被謀殺的愛子殘缺的身體,走到了祭壇前面。這時預備分享聖體的人們又唱起了歌聲:OhsalutarisHostia,Quoecoelipandisostium;Bellapremunthostillia,Darobur,fer,auxilium!〔拉丁語:啊,神聖的主!崇高的犧牲者,我們心之慰撫,我們永世的安樂。〕啊,現在他們就要過來領取聖體——去吧,心愛的兒子,走向痛苦的末日,打開天堂的大門,放進那些無法趕走的俄狼。地獄底層的大門已經為我敞開。 
  副主祭把裝有聖體的器皿放在祭壇上,這時蒙泰尼裡伏下身體,跪在祭壇的台階上。鮮血從上方的白色祭壇流了下來,滴在他的頭上。唱詩班的歌聲響了起來,迴盪在拱門和穹頂之間:UnitrinoquedominoSitsempiternagloria:QuivitamsineterminoNobisdonetinpatria.〔拉丁語:三位一體的聖靈,他使我們世代相傳,他的光榮永世長存,永無終止。〕「Sinetermino,sinetermino!」〔拉丁語:永無終止。〕噢,幸福的耶穌,他可以倒在他的十字架下!噢,幸福的耶穌,他可以說:「一切都結束了!」末日審判從來沒有結束;它就像運行於宇宙的星星一樣永恆。它是不會死去的蚯蚓,它是無法撲滅的火焰。 
  「Sinetermino,sinetermino!」 
  雖然疲倦,但在儀式的剩餘時間裡,他卻耐心地行使他的職責,在舊的習慣支配下完成那些對他來說早已沒有意義的禮節。隨後,在祝福完了以後,他在祭壇前跪了下來,摀住了他的臉。一位教士正在宣讀免罪表,他的聲音抑揚頓挫,最後變成了喃喃的低語,像是來自他已不再屬於的那個世界。 
  那個聲音停止了,他站了起來,伸出手示意肅靜。有些人正在走向出口,見此隨即轉身回來。這時大教堂裡響起了一片竊竊私語聲:「主教閣下有話要講。」 
  手下的教士頗覺意外,他們湊到他的跟前,其中一人急忙小聲問道:「主教閣下,您現在想跟大家講話嗎?」 
  蒙泰尼裡沒有做聲,揮手把他們打發到了一邊。教士退了下去,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這事異乎尋常,甚至不合規則,但是紅衣主教有權這樣做。無疑他要發表意義特別重大的聲明,宣佈羅馬頒發新的改革法令,或者宣讀聖父的特別聖諭。 
  蒙泰尼裡從祭壇的台階上俯看抬頭仰望的眾人。他們望著他,充滿了急切的期望。他站在他們的上方,幽靈一般,平靜而又蒼白。 
  「噓——噓!肅靜!」遊行隊伍的領隊輕聲叫道,眾人的竊竊低語聲平息下來,就像一陣狂風消失在嘩嘩作響的樹梢。 
  他一字一頓,開口說道:「《約翰福音》寫道:『神愛世人,甚至將他的獨生子賜給他們,叫一切信他的,不致滅亡,反得永生。』「這是聖體和聖血的節日,受難者為了拯救你們而被殺戮。上帝的羔羊滌除了世間的罪惡,聖子為了你們的罪孽而死。你們聚集在這裡,參加這個莊嚴的節日,吃下分給你們的犧牲,並且感激這樣偉大的恩惠。我知道今天早晨,當你們前來參加這次盛宴,準備吃下受難者的聖體時,你們的內心充滿了喜悅,因為你們想起了聖子受難,聖子為了拯救你們而死。 
  「但是告訴我,你們當中有誰想過他人的受難——聖父的受難?他獻出了他的兒子,使他釘死在十字架上。你們當中有誰想起過在他走下神座,俯看加爾佛萊的時候,聖父的痛苦呢? 
  「今天,在你們排著莊嚴的隊伍經過時,我觀察過你們。我看見過你們的內心充滿了喜悅,因為你們的罪孽已經赦免,你們慶賀自己得到了拯救。可是我請求你們考慮一下拯救的代價。代價當然很大,代價比紅寶石還高。這是血的代價。」 
  聆聽講話的人群引發了一陣輕微而又持久的顫動。內殿裡的教士躬身向前,交頭接耳。但是紅衣主教繼續往下說,他們遂又安靜下來。 
  「因此今天是我在跟你們講話:我就是我。因為我照顧你們的懦弱和淒苦,照顧你們膝下的孩子。眼看他們必須死去,我的心不禁憐憫他們。隨後我又望著我那親愛的兒子的眼睛,我知道贖罪的血就在那裡。我竟自走去,留下他慘遭滅頂之災。 
  「這就是贖罪,他為你們而死,黑暗已經吞噬了他。他死了,我沒有兒子了。噢,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紅衣主教的聲音變成了嚎啕大哭,驚愕的人們紛紛議論開來。所有的教士都從他們所在的地方站了起來,副主祭上前把他的雙手放到紅衣主教的肩上。但是他掙脫開來,突然面對他們,雙眼冒火,就像一隻發怒的野獸。 
  「幹什麼?血還不夠嗎?等著吧,還沒輪到你們,你們這些豺狼。你們全都會被餵飽的!」 
  他們退了下去,縮在一起發抖。他們喘著粗氣,臉色就像粉筆一樣白。蒙泰尼裡又轉過身去。他們在他的前面搖晃顫抖,就像遭到颶風襲擊的麥田。 
  「你們已經殺死了他!你們已經殺死了他!我卻受著煎熬,因為我不願讓你們死去。現在,當你們來到我的面前,帶著虛假的讚美和不潔的祈禱,我後悔不已——我後悔我竟做下了這樣的事情!你們全都應該在你們的罪惡之中腐爛,在地獄無底的垃圾之中腐爛,而他應該活下來。你們的齲齪心靈又有什麼價值,竟然應當付出這樣的代價?但是太晚了——太晚了!我大聲疾呼,但是他聽不到我的聲音;我敲打墳墓的門,但是他不會醒來了;我獨自站在空曠的沙漠裡,環視我的周圍。我那親親寶貝埋在那片血跡斑斑的土地,而我孑然一身,置於空虛可怖的天空。我放棄了他。你們這些毒蛇的子孫,我為了你們放棄了他! 
  「拿走聖體吧,因為這是你們的!我把它扔給你們,就像把一根骨頭扔給一群狂吠的惡狗!你們這次宴會的代價已經付給了你們。那麼就來吧,狼吞虎嚥般開懷大吃,你們這些食人的野人和吸血鬼——專吃腐肉的野獸!看看從我的寶貝心中淌出的熱血流下了祭壇——這是為了你們而流的血啊!喝下它,把你們的嘴抹得通紅!爭搶聖體,大口吃吧——不要再麻煩我了!這是奉獻給你們的遺體——看看它吧,它已被撕得七零八碎,鮮血淋漓,仍然帶著受過酷刑的生命在跳動,並且由於瀕死的劇痛而顫抖不已。把它拿過去,基督徒們,吃吧!」 
  他抓起裝有聖體的龕子,把它舉過他的頭頂,然後把它摔到地上。就在金屬鑲邊碰到石頭上時,教士們衝上前去,二十隻手縛住了這個瘋子。 
  就在這個時候,人們打破了沉寂,發出瘋狂的歇斯底里的叫喊。他們推翻了椅子和長凳,衝向門口,相互踐踏,忙亂之中撕下了門簾和花圈。騷動的人流湧出了街道。 
  (第三部·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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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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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瓊瑪,樓下有人想要見你。」馬爾蒂尼壓低嗓門說道。這十天裡,他們在無意之間都採用這樣的語調。唯有這種語調和遲緩的言談舉止表現出了他們內心的哀痛。 
  瓊瑪赤著胳膊,連衣裙上繫著布圍裙。她正站在桌邊,摞起準備分發的子彈盒。她從一大早起就站在這裡工作。這會兒已是陽光燦爛的下午,她的臉龐因為勞累而顯得憔悴。 
  「塞薩雷,有人?他想幹什麼?」 
  「我不知道,親愛的。他不願告訴我。他說必須單獨和你交談。」 
  「很好。」她解下布圍裙,放下連衣裙的袖子。「我看我得出去見他,但是很有可能只是一個暗探。」 
  「反正我會在隔壁的房間裡,隨叫隨到。等把他打發走了,你最好趕緊去躺一會兒,你今天一直都是這麼站著。」 
  「噢,不!我還是情願工作。」 
  她走下樓梯,馬爾蒂尼默不做聲地跟在後面。她在這幾天裡看上去老了十歲,頭上的白髮原先只有幾縷,但是現在卻已出現了一大片。現在,大多數的時候她都是垂下眼睛。但是偶爾在她抬起頭來的時候,見到她眼裡深處的恐懼,他禁不住會打個寒戰。 
  她在小客廳裡見到一個顯得笨拙的人,他並著腳跟站在屋子的中央。當她進來時,他抬起頭來,神情有些怯懦。從他的整個身體和他的表情來看,她認定他是一名瑞士衛兵。他身穿一件農民才穿的襯衫,這件衣服顯然不是他的。而且他還不停地四下張望,好像害怕被人發現。 
  「您會說德語嗎?」他操著濃重的蘇黎士方言。 
  「會說一點。我聽說你想見我。」 
  「您是波拉夫人嗎?我給您帶來了一封信。」 
  「一封——信嗎?」她開始顫抖起來,一隻手撐在桌上穩住自己。 
  「我是那裡的一名看守。」他指著窗外山上的城堡。「是——上個星期被槍殺的那個人托我捎來的。他是在死前的那天夜裡寫的。我答應過他,我會把它親手交給您。」 
  她垂下了頭。這麼說來,他還是寫了。 
  「之所以過了這麼長的時間我才帶來,」那名士兵接著說道,「他說我不能把它交給任何人,只能交給您。可是我離不開身——他們總是盯著我。我得借來這些東西才能進來。」 
  他伸手探進襯衣,在胸前摸索。他取出了一張折疊起來的紙條。天氣炎熱,那張紙不但又髒又皺,而且還濕乎乎的。 
  他站了一會兒,侷促不安地倒騰雙腳,然後抬起一隻手來摸著後腦勺。 
  「您不會說什麼吧。」他又怯生生地說,將信將疑地看了她一眼。「我可是冒著生命危險到這裡來的。」 
  「我當然什麼也不會說。不會說的,等一下——」 
  在他轉身離去之時,她叫住了他,然後伸手去摸皮夾。但是他直往後縮,有些生氣。 
  「我不要您的錢,」他毫不客氣地說,「我這是為了他——因為他請我幫忙。他一直對我都很好——願上帝保佑我!」 
  他的嗓子有些哽咽,她不由得抬起頭來。他正用積滿污垢的袖子揉著眼睛。 
  「我們必須開槍,」他壓低了聲音,繼續說道,「我和同伴們沒有辦法。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我們胡亂開槍,結果又得重來——他嘲笑我們——他說我們是一支蹩腳的行刑隊——他一直對我都很好——」 
  屋子裡靜悄悄的。片刻之後,他直起身體,笨拙地敬了一個軍禮,然後離去。 
  她愣愣地站了一會兒,手裡拿著那張紙。隨後她坐在敞開的窗戶旁邊讀信。信是用鉛筆寫的,密密麻麻的,而且有幾處的字跡很難辨認。但是開頭的幾個字十分清晰,而且是用英語寫的:親愛的吉姆:信上的字突然變得模糊不清。她又失去他——又失去了他!一見到這熟悉的小名,她重又陷入喪失親人的絕望之中。 
  她茫然無助地伸出雙手,彷彿堆在他身上的土塊壓在了她的心上。 
  她很快就拿起了信,繼續往下讀: 
  明天日出的時候,我就會被槍決。我答應過要把一切告訴你,所以如果我要遵守我的諾言,我必須現在就動手。但是,話又說回來,你我之間沒有多少解釋的必要。我們總是相互理解對方,不用太多的語言,甚至在我們還是孩童的時候就是這樣。 
  所以,你瞧,我親愛的,你不用為了一記耳光這樣的舊事而傷心欲絕。當然打得很重,但是我也承受了許多別的打擊,我還是挺過來了——甚至還曾回擊了幾次——我還在這兒,就像我們曾經讀過的那本幼兒讀物 
  (我忘了書名)中的那條鯖魚一樣,「活得又蹦又跳,呵!」 
  儘管這是我最後的一跳。還有,等到了明天早晨,「FinitalaCommedia!」〔意大利語:劇終。〕你我會翻譯成:「雜耍表演結束了。」 
  我們將會感謝諸神,至少他們已經給了我們這麼多的慈悲。雖然並不太多,但是還算是有點。為了這個以及所有其他的恩惠,我們衷心表示感謝! 
  關於明天早晨的事情,我想讓你和馬爾蒂尼清楚地明白,我非常快樂,非常知足,再也不能奢求命運作出更好的安排。告訴馬爾蒂尼,說我捎話給他,他是一個好人,一位好同志。他會明白的。你瞧,親愛的,我就知道那些不可自拔的人們替我們做了一件好事,替他們自己做了一件壞事。他們這麼快就重新動用審訊和處決的手段,我就知道如果你們這些留下的人團結起來,給他們予猛烈的反擊,你們將會見到宏業之實現。至於我嘛,我將走進院子,懷著輕鬆的心情,就像是一個放假回家的學童。我已經完成了我這一份工作,死刑就是我已經徹底完成了這份工作的證明。他們殺了我,因為他們害怕我,我心何求? 
  可是我的心裡還有一個願望。一個行將死去的人有權憧憬他的一個幻想,我的幻想就是你應該明白為什麼我對你總是那麼粗暴,為何久久忘卻不掉舊日的怨恨。你當然明白是為什麼,我告訴你只是因為我樂意寫信給你。 
  在你還是一個難看的小姑娘時,瓊瑪,我就愛你。那時你穿著方格花布連衣裙,繫著一塊皺巴巴的圍脖,紮著一根辮子拖在身後。我仍舊愛你。你還記得那天我親吻你的手嗎?當時你可憐兮兮地求我「再也不要這樣做」。 
  我知道那是惡作劇,但是你必須原諒這種舉動。現在我又吻了這張寫有你名字的信紙。所以我吻了你兩次,兩次都沒有得到你的同意。 
  就這樣吧。再見,我親愛的。 
  信上沒有署名,但是末尾寫有他們小時候一起學的一首小詩: 
  不管我活著 
  還是我死去 
  我都是一隻牛虻 
  快樂地飛來飛去 
  半個小時以後,馬爾蒂尼走進了屋裡。沉默寡言了半輩子,他這時卻驚醒了過來。他扔掉手中的佈告,一把將她抱住。 
  「瓊瑪!看在上帝的份上,這是怎麼回事?不要這樣哭啊——你從來都不哭!瓊瑪,我親愛的!」 
  「沒什麼,塞薩雷。回頭我會告訴你的——我——現在說不出來。」 
  她匆忙把那封沾滿淚水的信塞進口袋裡,然後站起身來,倚著窗戶把臉伸到外面。馬爾蒂尼緘口不語,只是咬著鬍鬚。 
  經過這麼多年,他竟像學童一樣失態——而她竟然沒有注意到! 
  「大教堂敲響了鐘聲。」她過了一小會兒才說,這時她已恢復了自制,並且轉過身來。「肯定是有人死了。」 
  「我就是拿來給你看的,」馬爾蒂尼答道,聲音如同平常一樣。佈告上匆忙地印著加有黑邊的大字訃告: 
  我們敬愛的紅衣主教閣下勞倫佐·蒙泰尼裡大人,因心臟動脈瘤破碎而於拉文納遽然長逝。 
  她迅速瞥了一眼那張佈告,馬爾蒂尼聳了聳肩膀,回答了她的眼睛沒有提出的問題。 
  「夫人,你說怎麼辦?動脈瘤和別的致死之病都一樣。」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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