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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偶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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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人物表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 作者:[挪威]易卜生 
前言
  本劇作者亨利克·易卜生(1928-1906),是挪威人民引以自豪的戲劇大師、歐洲近代戲劇新紀元的開創者,他在戲劇史上享有同莎士比亞和莫裡哀一樣不朽的聲譽。從二十年代起,我國讀者就熟知這個偉大的名字;當時在我國的反封建鬥爭和爭取婦女解放的鬥爭中,他的一些名著曾經起過不少的促進作用。
  易卜生出生於挪威海濱一個小城斯基恩。少年時期,因父親破產,家道中落,沒有進成大學,不滿十六歲就到一家藥店當學徒。社會的勢利,生活的艱辛,培養了他的憤世嫉俗的性格和個人奮鬥的意志。在繁重而瑣碎的學徒工作之餘,他刻苦讀書求知,並學習文藝寫作。1848年歐洲的革命浪潮和挪威國內的民族解放運動,激發了青年易卜生的政治熱情和民族意識,他開始寫了一些歌頌歷史英雄的富有浪漫色彩的劇作。接著,他先後在卑爾根和奧斯陸被劇院聘為導演和經理,達十餘年之久。這段經歷加深了他對挪威社會政治的失望,於是憤而出國,在意大利和德國度過二十七年(1863-91)的僑居生活,同時在創作上取得了輝煌的成就,晚年才回奧斯陸。
  易卜生一生共寫了二十多部劇作,除早期那些浪漫抒情詩劇外,主要是現實主義的散文劇即話劇。這些散文劇大都以習見而又重大的社會問題為題材,通常被稱為"社會問題劇"。《社會支柱》(1877)、《玩偶之家》(1879)、《群鬼》(1881)和《人民公敵》(1882)是其中最著名的代表作。
  易卜生的整個創作生涯恰值十九世紀後半葉。在他的筆下,歐洲資產階級的形象比在莎士比亞、莫裡哀筆下顯得更腐爛、更醜惡,也更令人憎恨,這是很自然的。他的犀利的筆鋒飽含著憤激的熱情,戳穿了資產階級在道德、法律、宗教、教育以及家庭關係多方面的假面具,揭露了整個資本主義社會的虛偽和荒謬。《玩偶之家》就是對於資本主義私有制下的婚姻關係、對於資產階級的男權中心思想的一篇義正辭嚴的控訴書。
  女主人娜拉表面上是一個未經世故開鑿的青年婦女,一貫被人喚作"小鳥兒"、"小松鼠兒",實際上上她性格善良而堅強,為了丈夫和家庭不惜忍辱負重,甚至準備犧牲自己的名譽。她因挽救丈夫的生命,曾經瞞著他向人借了一筆債;同時想給垂危的父親省卻煩惱,又冒名簽了一個字。就是由於這件合情合理的行為,資產階級的"不講理的法律"卻逼得她走投無路。更令她痛心的是,真相大白之後,最需要丈夫和她同舟共濟、承擔危局的時刻,她卻發現自己為之作出犧牲的丈夫竟是一個虛偽而卑劣的市儈。她終於覺醒過來,認識到自己婚前不過是父親的玩偶,婚後不過是丈夫的玩偶,從來就沒有獨立的人格。於是,她毅然決然拋棄丈夫和孩子,從囚籠似的家庭出走了。
  但是,娜拉出走之後怎麼辦?這是本劇讀者歷來關心的一個問題。
  易卜生出生於一個以小資產階級為主體的國家,周圍瀰漫著小資產階級社會所固有的以妥協、投機為能事的市儈氣息。對這一類庸俗、虛偽的政治和政治家,他是深惡痛絕的,甚至如他自己所說,不惜與之"處於公開的戰爭狀態"。但是,這裡也相應地產生了挪威小資產者易卜生的悲觀主義。弗朗茨·梅林在一篇關於這位劇作家的評論中指出:"易卜生再怎樣偉大,他畢竟是個資產階級詩人;他既是悲觀主義者,並且必然是悲觀主義者,他對於本階級的沒落便看不見、也不能看見任何解救辦法。"這位劇作家在自己的作品中,只能唯心地歌頌"人的精神的反叛 ",把具有這種反叛精神的主人公當作"高尚的人性"加以憧憬。他限於環境和階階,看不見革命的政治和政治家,更不信仰他根本無從接觸的社會主義革命,因此也就不能在堅實的歷史基礎和生活基礎上為他的主人公開闢真正的出路。
  從歷史唯物主義觀點來看,娜拉要真正解放自己,當然不能一走了之。婦女解放的著急當然不在於僅僅擺脫或打倒海爾茂之流及其男權中心的婚姻關係。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中一語中的地指出:"婦女解放的第一個先決條件就是一切女性重新回到公共的勞動中去",因為"男子在婚姻上的統治是他的經濟統治的簡單的後果,它將自然地隨著後者的消失而消失。"娜拉在覺醒之前所以受制於海爾茂,正由於海爾茂首先在經濟上統治了她。因此,娜拉要掙脫海爾茂的控制,決不能單憑一點反叛精神,而必須首先在經濟爭取獨立的人格。她所代表的資產階級婦女的解放,必須以社會經濟關係的徹底變革為前提。她所夢想的"奇跡中的奇跡",即她和海爾茂都"改變到咱們在一起兒過日子真正像夫妻",也只有在通過改造社會環境而改造人的社會主義社會才有可能。
  在世界文學史上,易卜生曾經被稱為"一個偉大的問號"。這個"問號"至今仍然發人深省,促使人們思考:在資本主義私有制經濟基礎被摧毀之後,還應當怎樣進一步消除和肅清易卜生在《玩偶之家》等劇中所痛斥的資產階級的傳統道德、市儈意識及其流毒。在這個意義上,易卜生的戲劇對於以解放全人類為己任的無產階級,正是一宗寶貴的精神財富。
編者
  
 
人物表
  托伐·海爾茂。
  娜拉──他的妻。
  阮克醫生。
  林丹太太。
  尼爾·柯洛克斯泰。
  海爾茂夫婦的三個孩子。
  安娜──孩子們的保姆。
  愛倫──女傭人。
  腳夫。
  事情發生在克立斯替阿尼遏1海爾茂家裡。
  1克立斯阿尼遏是挪威首都的舊名,現在叫奧斯陸。
 
第一幕
  一間屋子,佈置得很舒服雅致,可是並不奢華。後面右邊,一扇門通到門廳。左邊一扇門通到海爾茂書房。兩扇門中間有一架鋼琴。左牆中央有一扇門,靠前一點,有一扇窗。靠窗有一張圓桌,幾把扶手椅和一隻小沙發。右牆裡,靠後,又有一扇門,靠牆往前一點,一隻瓷火爐,火爐前面有一對扶手椅和一張搖椅。側門和火爐中間有一張小桌子。牆上掛著許多版畫。一隻什錦架上擺著瓷器和小古玩。一隻小書櫥裡放滿了精裝書籍。地上鋪著地毯。爐子裡生著火。正是冬天。 
  門廳裡有鈴聲。緊接著就聽見外面的門打開了。娜拉高高興興地哼著從外面走進來,身上穿著出門衣服,手裡拿著幾包東西。她把東西擱在右邊桌子上,讓門廳的門敞著。我們看見外頭站著個腳夫,正在把手裡一棵聖誕樹和一隻籃子遞給開門的女傭人。
  娜拉:愛倫,把那棵聖誕樹好好兒藏起來。白天別讓孩子們看見,晚上才點呢。(取出錢包,問腳夫)多少錢?
  腳夫: 五十個渥兒1。
  1挪威輔幣。一百渥兒等於一克羅納。
  娜拉:這是一克羅納。不用找了。
  腳夫道了謝出去。娜拉隨手關上門。她一邊脫外衣,一邊還是在快活地笑。她從衣袋裡掏出一袋杏仁甜餅乾,吃了一兩塊。吃守之後,她踮著腳尖,走到海爾納書房門口聽動靜。
  娜拉:嗯,他在家。(嘴裡又哼起來,走到右邊桌子前。)
  海爾茂:(在書房裡)我的小鳥兒又唱起來了?
  娜拉:小松鼠兒又在淘氣了?
  娜拉:嗯!
  海爾茂:小松鼠兒什麼時候回來的?
  娜拉:剛回來。(把那袋杏仁餅乾掖在衣袋裡,急忙擦擦嘴)托伐,快出來瞧我買的東西。
  海爾茂:我還有事呢。(過了會兒,手裡拿著筆,開門朝外望一望)你又買東西了?什麼!那一大堆都是剛習的?我的亂花錢的孩子又糟蹋錢了?
  娜拉:嗯,托伐,現在咱們花錢可以松點兒了。今年是咱們頭一回過聖誕節不用打饑荒。
  海爾茂:不對,不對,咱們還不能亂花錢。
  娜拉:喔,托伐,現在咱們可以多花點兒了──只要花那麼一丁點兒!你知道,不久你就要掙大堆的錢了。
  海爾茂:不錯,從一月一號起。可是還有整整三個月才到我領薪水的日子。
  娜拉:那沒關係,咱們可以先借點錢花花。
  海爾茂:娜拉!(走到她面前,開玩笑地捏著她耳朵說道)你還是個不懂事的小孩子!要是今天我借了一千克羅納,聖誕節一個禮拜你隨隨便便把錢都花完,萬一除夕那天房上一塊瓦片把我砸死了──
  娜拉:(用手摀住他的嘴)噓!別這麼胡說!
  海爾茂:要是真有這麼回事怎麼辦?
  娜拉:要是真有這種倒霉事,我欠債不債還不是一樣。
  海爾茂:那些債主怎麼辦?
  娜拉:債主!誰管他們的事?他們都是跟我不相干的外頭人。
  海爾茂:娜拉!娜拉!你真不懂事!正經跟你說,你知道在錢財上頭,我有我的主張:不欠債!不借錢!一借錢,一欠債,家庭生活馬上就會不自由,不美滿。咱們倆硬著脖子挺到了現在,難道說到末了兒反倒軟下來不成。
  娜拉:(走到火爐邊)好吧,隨你的便,托伐。
  海爾茂:(跟過去)喂,喂,我的小鳥兒別這麼搭拉著翅膀兒。什麼?小松鼠兒生氣了?(掏出錢包來)娜拉,你猜這裡頭是什麼?
  娜拉:(急忙轉過身來)是錢!
  海爾茂:給你!(給她幾張鈔票)我當然知道過聖誕節什麼東西都得花錢。
  娜拉:(數著)一十,二十,三十,四十。啊,托伐,謝謝你!這很夠花些日子了。
  海爾茂:但願如此。
  娜拉:具是夠花些日子了。你快過來,瞧瞧我買的這些東西。多便宜!你瞧,這是給伊娃買的一套新衣服,一把小劍。這是巴布的一隻小馬,一個喇叭。這個小洋娃娃和搖籃是給愛密的。這兩件東西不算太好,可是讓愛密拆著玩兒也就夠好的了。另外還有幾塊衣料幾塊手絹兒是給傭人的。其實我應該買幾件好點兒的東西送給老安娜。
  海爾茂:那包是什麼?
  娜拉:(大聲喊叫)托伐,不許動,晚上才讓你瞧!
  海爾茂:喔!亂花錢的孩子,你給自己買點兒什麼沒有?
  娜拉:給我自己?我自己什麼都不要。
  海爾茂:胡說!告訴我你正經要點兒什麼。
  娜拉:我真不知道我要什麼!喔,有啦,托伐,我告訴你──
  海爾茂:什麼?
  娜拉:(玩弄海爾茂的衣服,眼睛不看他)要是你真想給我買東西的話──你可以──
  海爾茂:可以什麼?快說!
  娜拉:(急忙)托伐,你可以給我點兒現錢。用不著太多,只要是你手裡富餘的數目就夠了。我留著以後買東西。
  海爾茂:可是,娜拉──
  娜拉:好托伐,別多說了,快把錢給我吧。我要用漂亮的金錢把錢包起來掛在聖誕樹上。你說好玩兒不好玩兒?
  海爾茂:那些會花錢的小鳥兒叫什麼名字?
  娜拉:喔,不用說,我知道,它們叫敗家精。托伐,你先把錢給我。以後再仔細想我最需要什麼東西。
  海爾茂:(一邊笑)話是不錯,那就是說,要是你真把我給你的錢花在自己身上的話。可是你老把錢都花在家用上頭,買好些沒有的東西,到後來我還得再拿出錢來。
  娜拉:可是,托伐──
  海爾茂:娜拉,你能賴得了嗎?(一隻手摟著她)這是一隻可愛的小鳥兒,就是很能花錢。誰也不會相信一個男人養活你這麼一隻小鳥兒要花那麼些錢。
  娜拉:不害臊!你怎麼說這話!我花錢一向是能節省多少就節省多少。
  海爾茂:(大笑)一點兒都不錯,能節省多少就節省多少,可是實際上一點兒都節省不下來。
  娜拉:(一邊哼一邊笑,心裡暗暗高興)哼!你哪兒知道我們小鳥兒,松鼠兒的花費。
  海爾茂:你真是個小怪東西!活像你父親── 一天到晚睜大了眼睛到處找錢。可是錢一到手,不知怎麼又從手指頭縫兒裡漏出去了。你自己都不知道錢到哪兒去了。你天生就這副性格,我也沒辦法。這是骨子裡的脾氣。真的,娜拉,這種事情都是會遺傳的。
  娜拉:我但願能像爸爸,有他那樣的好性格,好脾氣。
  海爾茂:我不要你別的,只要你像現在這樣──做我會唱歌的可愛的小鳥兒。可是我覺得──今天你的神氣有點兒──有點兒──叫我說什麼好呢?有點兒跟平常不一樣──
  娜拉:真的嗎?
  海爾茂:真的。抬起頭來。
  娜拉:(抬頭瞧他)怎麼啦?
  海爾茂:(伸出一個手指頭嚇唬她)愛吃甜的孩子又偷嘴了吧?
  娜拉:沒有。別胡說!
  海爾茂:剛才又溜到糖果店裡去了吧?
  娜拉:沒有,托伐,真的沒有。
  海爾茂:沒去喝杯果子露嗎?
  娜拉:沒有,真的沒有。
  海爾茂:也沒吃杏仁甜餅乾嗎?
  娜拉:沒有,托伐,真沒有,真沒有!
  海爾茂:好,好,我跟你說著玩兒呢。
  娜拉:(朝右邊桌子走去)你不贊成的事情我決不做。
  海爾茂:這話我信,並且你還答應過我──(走近娜拉)娜拉寶貝,現在你儘管把聖誕節的秘密瞞著我們吧。到了晚上聖誕樹上的燈火一點起來,那就什麼都瞞不住了。
  娜拉:你記著約阮克大夫沒有?
  海爾茂:我忘了。其實也用不著約。他反正會來。回頭他來的時候我再約他。我買了點上等好酒。娜拉,你不知道我想起了今天晚上過節心裡多高興。
  娜拉:我也一樣。孩子們更不知怎麼高興呢,托伐!
  海爾茂:唉,一個人有了穩固的地位和豐富的收入真快活!想想都叫人高興,對不對?
  娜拉:對,真是太好了!
  海爾茂:你還記不記得去年聖誕節的事情?事先足足有三個禮拜,每天晚上你把自己關在屋子裡熬到大後半夜,忙著做聖誕樹的彩花和別的各種各樣不讓我們知道的新鮮玩意兒。我覺得沒有比那個再討厭的事情了。
  娜拉:我自己一點兒都不覺得討厭。
  海爾茂:(微笑)娜拉,可是後來我們什麼玩意兒都沒看見。
  娜拉:喔,你又提那個取笑我呀?小貓兒要鑽進去把我做的東西抓得稀爛,叫我有什麼辦法?
  海爾茂:是啊,可憐的娜拉,你確是沒辦法。你想盡了方法使我們快活,這是主要的一點。可是不管怎麼樣,苦日子過完了總是樁痛快事。
  娜拉:喔,真痛快!
  海爾茂:現在我不用一個人悶坐了,你的一雙可愛的眼睛和兩隻嫩手也不用吃苦了──
  娜拉:(拍手)喔,托伐,真是不用吃苦了!喔,想起來真快活!(挽著海爾茂的胳臂)托伐,讓我告訴你往後咱們應該怎麼過日子。聖誕節一過去──(門廳的門鈴響起來)喔,有人按鈴!(把屋子整理整理)一定是有客來了。真討厭!
  海爾茂:我不見客。記著。
  愛倫:(在門洞裡)太太,有位女客要見您。
  娜拉:請她進來。
  愛倫:(向海爾茂)先生,阮克大夫剛來。
  海爾茂:他到我書房去了嗎?
  愛倫:是的。
  海爾茂走進書房。愛倫把林丹太太請進來之後自己出去,隨手關上門。林丹太太穿著旅行服裝。
  林丹太太:(侷促猶豫)娜拉,你好?
  娜拉:(捉摸不定)你好?
  林丹太太:你不認識我了吧?
  娜拉:我不──哦,是了!──不錯──(忽然高興起來)什麼,克立斯替納!真的是你嗎?
  林丹太太:不錯,是我!
  娜拉:克立斯替納!你看,剛才我簡直不認識你了。可是也難怪我──(聲音放低)你很改了些樣子,克立斯替納!
  林丹太太:不錯,我是改了樣子。這八九年工夫──
  娜拉:咱們真有那麼些年沒見面嗎?不錯,不錯。喔,我告訴你,這八年工夫可真快活!現在你進城來了。臘月裡大冷天,那麼老遠的路!真佩服你!
  林丹太太:我是搭今天早班輪船來的。
  娜拉:不用說,一定是來過個快活的聖誕節。喔,真有意思!咱們要痛痛快快過個聖誕節。請把外頭衣服脫下來。你凍壞了吧?(幫她脫衣服)好。現在咱們坐下舒舒服服烤烤火。你坐那把扶手椅,我坐這把搖椅。(抓住林丹太太兩隻手)現在看著你又像從前的樣子了。在乍一見的時候真不像──不過,克立斯替納,你的氣色沒有從前那麼好──好像也瘦了點兒似的。
  林丹太太:還比從前老多了,娜拉。
  娜拉:嗯,也許是老了點兒──可是有限──只早一丁點兒。(忽然把話嚥住,改說正經話)喔,我這人真粗心!只顧亂說──親愛的克立斯替納,你會原諒我吧?
  林丹太太:你說什麼,娜拉?
  娜拉:(聲音低柔)可憐的克立斯替納!我忘了你是個單身人兒。
  林丹太太:不錯,我丈夫三年前就死了。
  娜拉:我知道,我知道,我在報上看見的。喔,老實告訴你,那時候我真想給你寫封信,可是總沒工夫,一直就拖下來了。
  林丹太太:我很明白你的困難,娜拉。
  娜拉:克立斯替納,我真不應該。喔,你真可憐!你一定吃了好些苦!他沒給你留下點兒什麼嗎?
  林丹太太:沒有。
  娜拉:也沒孩子?
  林丹太太:沒有。
  娜拉:什麼都沒有?
  林丹太太:連個可以紀念的東西都沒有。
  娜拉:一個人孤孤單單的!這種日子怎麼受得了!我有三個頂可愛的孩子!現在他們都跟保姆出去了,不能叫來給你瞧瞧。可是現在你得把你的事全都告訴我。
  林丹太太:不,不,我要先聽聽你的──
  娜拉:不,你先說。今天我不願意淨說自己的事。今天我只想聽你的。喔!可是有件事我得告訴你──也許你已經聽說我們交了好運?
  林丹太太:沒聽說。什麼好運?
  娜拉:你想想!我丈夫當了合資股份銀行經理了。
  林丹太太:你丈夫!哦,運氣真好!
  娜拉:可不是嗎!做律師生活不穩定,尤其象托伐似的,來歷不明的錢他一個都不肯要。這一點我跟他意見完全一樣。喔,你想我們現在多快活!一過新年他就要接事了,以後他就可以拿大薪水,分紅利。往後我們的日子可就大不相同了──老實說,愛怎麼過就可以怎麼過了。喔,克立斯替納,我心裡真高興,真快活!手裡有錢,不用為什麼事操心,你說痛快不痛快?
  林丹太太:不錯。不缺少日用必需品至少是樁痛快事!
  娜拉:不單是不缺少日用必需品,還有大堆的錢──整堆整堆的錢!
  林丹太太:(微笑)娜拉,娜拉,你的老脾氣還沒改?從前咱們一塊兒唸書時候你就是個頂會花錢的孩子。
  娜拉:(笑)不錯,托伐說我現在還是。(伸出食指指著她)可是"娜拉,娜拉"並不像你們說的那麼不懂事。喔,我從來沒機會可以亂花錢。我們倆都得辛辛苦苦地工作。
  林丹太太:你也得工作嗎?
  娜拉:是的,做點輕巧活計,像編織、繡花一類的事情。(說到這兒,口氣變得隨隨便便的)還得做點別的事。你是知道的,我們結婚的時候,托伐辭掉了政府機關的工作。那時候他的位置並不高,升不上去,薪水又不多,當然只好想辦法額外多掙幾個錢。我們結婚以後頭一年,他拚命地工作,忙得要死。你知道,為了要多點收入,各種各樣的額外工作他都得做,起早熬認地不休息。日子長了他支持不住,害起重病來了。醫生說他得到南邊去療養,病才好得了。
  林丹太太:你們在意大利住了整整一年,是不是?
  娜拉:住了一整年。我告訴你,那段日子可真難對付。那時候伊娃剛生下來。可是,當然,我們不能不出門。喔,說起來那次旅行真是妙,救了托伐的命。可是錢也花得真不少,克立斯替納!
  林丹太太:我想不概少不了。
  娜拉:花了一千二百塊!四千八百克羅納1!你看數目大不大?
  林丹太太:幸虧你們花得起。
  娜拉:你要知道,那筆錢是從我爸爸那兒弄來的。
  林丹太太:喔,原來是這樣。他正是那時候死的,是不是?
  娜拉:不錯,正是那時候死的。你想!我不能回家服侍他!那時候我正等著伊娃生出來,並且還得照顧害病的托伐!噯,我那親愛慈祥的爸爸!我沒能再見他一面,克立斯替納。喔,這是我結婚以後最難受的一件事。
  林丹太太:我知道你最愛你父親。後來你們就到意大利去了,是不是?
  娜拉:是。我們錢也有了,醫生叫我們別再耽誤時候。過了一個月我們就動身了。
  林丹太太:回來時候你丈夫完全復原了嗎?
  娜拉:完全復原了。
  林丹太太:可是──剛才那位醫生?
  1挪威舊幣制單位為"元",在易卜生寫這個劇本之前不久,改用了新單位"克羅納"。
  娜拉:你說什麼?
  林丹太太:我記得剛才進門時候你們的女傭人說什麼大夫來了。
  娜拉:哦,那是阮克大夫。他不是來看病的。他是我們頂要好的朋友,沒有一天不來看我們。從那以後托伐連個小病都沒有害過。幾個孩子身體全都那麼好,我自己也好。(跳起來拍手)喔,克立斯替納,克立斯替納,活著過快活日子多有意思!咳,我真豈有此理!我又淨說自己的事了。(在靠近林丹太太的一張矮凳上坐下,兩隻胳臂擱在林丹太太的腿上)喔,別生氣!告訴我,你是不是不愛你丈夫?既然不愛他,當初你為什麼跟他結婚?
  林丹太太:那時候我母親還在,病在床上不能動。我還有兩個弟弟要照顧。所以那時候我覺得不應該拒絕他。
  娜拉:也許不應該。大概那時候他有錢吧?
  林丹太太:他日子很過得去。不過他的事業靠不住,他死後事情就一敗塗地了,一個錢都沒留下。
  娜拉:後來呢?
  林丹太太:後來我對付著開了個小鋪子,辦了個小學校,反正有什麼做什麼,想盡方法湊合過日子。這三年工夫在我是一個長期奮鬥的過程。現在總算過完了,娜拉。苦命的母親用不著我了,她已經去世了。兩個弟弟也有事,可以照顧自己了。
  娜拉:現在你一定覺得很自由了!
  林丹太太:不,不見得,娜拉。我心裡只覺得說不出的空虛。活在世上誰也不用我操心!(心神不定,站起身來)所以在那偏僻冷靜的地方我再也住不下去了。在這大地方,找點消磨時間──排遣煩悶的事情一定容易些。我只想找點安定的工作──象機關辦公室一類的事情。
  娜拉:克立斯替納,那種工作很辛苦,你的身體看上去已經很疲乏了。你最好到海邊去休養一陣子。
  林丹太太:(走到窗口)娜拉,我沒有父親供給我錢呀。
  娜拉:(站起來)喔,別生氣。
  林丹太太:(走近她)好娜拉,別見怪。像我這種境遇的人最容易發牢騷。像我這樣的人活在世上並不為著誰,可是精神老是得那麼緊張。人總得活下去,因此我就變得這麼自私,只會想自己的事。我聽見你們交了好運──說起來也許你不信──我替你們高興,尤其替自己高興。
  娜拉:這話怎麼講?喔,我明白了!你想托伐也許可以幫你一點忙。
  林丹太太:不錯,我正是那麼想。
  娜拉:他一定肯幫忙,克立斯替納。你把這各交給我。我會拐變抹角想辦法。我想個好辦法先把他哄高興了,他就不會不答應。喔,我真願意幫你一把忙!
  林丹太太:娜拉,你心腸真好,這麼熱心幫忙!像你這麼個沒經歷過什麼艱苦的人真是尤其難得。
  娜拉:我?我沒經歷過──?
  林丹太太:(微笑)喔,你只懂得做點輕巧活計一類的事情。你還是個小孩子,娜拉。
  娜拉:(把頭一揚,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喔,你別擺出老前輩的架子來!
  林丹太太:是嗎?
  娜拉:你跟他們一樣。你們都覺得我這人不會做正經事──
  林丹太太:嗯,嗯──
  娜拉:你們都以為這煩惱世界裡我沒經過什麼煩惱事。
  林丹太太:我的好娜拉,剛才你不是已經把你的煩惱事都告訴我了嗎?
  娜拉:哼,那點小事情算得了什麼!(低聲)大事情我還沒告訴你呢。
  林丹太太:大事情?這話怎麼講?
  娜拉:克立斯替納,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可是你不應該小看我。你辛辛苦苦供養你母親那麼些年,你覺得很得意。
  林丹太太:我實在誰也沒看不起。不過想起了母親臨死那幾年我能讓寬心過日子,我心裡確是又得意又高興。
  娜拉:想起了給兩個弟弟出了那些力,你也覺得很得意。
  林丹太太:難道我不應該得意嗎?
  娜拉:當然應該。可是,克立斯替納,現在讓我告訴你,我也做過一件又得意又高興的事情。
  林丹太太:這話我倒信。你說的是什麼事?
  娜拉:噓!聲音小一點!要是讓托伐聽見,那可不得了!別讓他聽見──千萬使不得!克立斯替納,這件事,除了你,我誰都不告訴。
  林丹太太:究竟是什麼事?
  娜拉:你過來。(把林丹太太拉到沙發上,叫她坐在自己旁邊)克立斯替納,我也做過一樁又得意又高興的事情。我救過托伐的命。
  林丹太太:救過他的命?怎麼救的?
  娜拉:我們到意大利去的事情我剛才已經說過了。要不虧那一次旅行,托伐的命一定保不住。
  林丹太太:那我知道。你們花的錢是你父親供給的。
  娜拉:(含笑)不錯,托伐和別人全都那麼想。可是──
  林丹太太:可是怎麼樣?
  娜拉:可是爸爸一個錢都沒給我們。籌劃那筆款子的人是我。
  林丹太太:是你?那麼大一筆款子?
  娜拉:一千二百塊。四千八百克羅納。你覺得怎麼樣?
  林丹太太:我的好娜拉,那筆錢你怎麼弄來的?是不是買彩票中了獎?
  娜拉:(鄙視的表情)買彩票?哼!那誰都會!
  林丹太太:那麼,那筆錢你從什麼地方弄來的?
  娜拉:嘴裡哼著,臉上露出一副叫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哼!脫拉──拉──拉──拉!
  林丹太太:當然不會是你借來的。
  娜拉:不會?為什麼不會?
  林丹太太:做老婆的不得她丈夫的同意沒法子借錢。
  娜拉:(把頭一揚)喔!要是做老婆的有點辦事能力,會想辦法──
  林丹太太:娜拉,我實在不明白──
  娜拉:你用不著明白。我沒說錢是借來的。除了借,我還有好些別的辦法。(往後一仰,靠在沙發上)也許是從一個愛我的男人手裡弄來的。要是一個婦人長得像我這麼漂亮──
  林丹太太:你太無聊了,娜拉。
  娜拉:克立斯替納,我知道你急於要打聽這件事。
  林丹太太:娜拉,你聽我說,這件事你是不是做得太魯莽了點兒?
  娜拉:(重新坐直身子)搭救丈夫的性命能說是魯莽嗎?
  林丹太太:我覺得你瞞著他就是太魯莽。
  娜拉:可是一讓他知道這件事,他的命就保不住。你明白不明白?不用說把這件事告訴他,連他自己病到什麼地步都不能讓他知道。那些大夫偷偷地跟我說,他的病很危險,除了到南邊去過個冬,沒有別的辦法能救他的命。你以為一開頭我沒使過手段嗎?我假意告訴他,像別人的年輕老婆一樣,我很想出門玩一趟。他不答應,我就一邊哭一邊央告他為我的身體想一想,不要拒絕我。並且我的話裡還暗示著要是沒有錢,可以跟人借。克立斯替納,誰知道他聽了我的話非常不高興,幾乎發脾氣。他埋怨我不懂事,還說他做丈夫的不應該由著我這麼任性胡鬧。他儘管那麼說,我自己心裡想,"好吧,反正我一定得想法子救你的命"。後來我就想出辦法來了。
  林丹太太:難道你父親從來沒告訴你丈夫錢不是從他那兒借的嗎?
  娜拉:沒有,從來沒有。爸爸就是那時候死的。我本打算把這事告訴我爸爸,叫他不要跟人說。可是他病得很厲害,所以就用不著告訴他了。
  林丹太太:你也沒在丈夫面前說實話?
  娜拉:噯呀!這話虧你怎麼問得出!他最恨的是跟人家借錢,你難道要我把借錢的事告訴他?再說,像托伐那麼個好勝、要面子的男子漢,要是知道受了我的恩惠,那得多慚愧,多難受呀!我們倆的感情就會冷淡,我們的美滿快樂家庭就會改樣子。
  林丹太太:你是不是永遠不打算告訴他?
  娜拉:(若有所思,半笑半不笑的)唔,也許有一天會告訴他,到好多好多年之後,到我不像現在這麼──這麼漂亮的時候。你別笑!我的意思是說等托伐不像現在這麼愛我,不像現在這麼喜歡看我跳舞、化裝演戲的時候。到那時候我手裡留著點東西也許穩當些。(把話打住)喔,沒有的事,沒有的事!那種日子永遠不會來。克立斯替納,你聽了我的秘密事覺得怎麼樣?現在你還能說我什麼事都不會辦嗎?你要知道我的心血費得很不少。按時准期付款不是開玩笑。克立斯替納,你要知道商業場中有什麼分期交款、按季付息一大些名目都是不容易對付的。因此我就只能東拼西湊到處想辦法。家用裡頭省不出多少錢,因為我當然不能讓托伐過日子受委屈。我也不能讓孩子們穿得太不像樣,凡是孩子們的錢我都花在孩子們身上,這些小寶貝!
  林丹太太:可憐的娜拉,你只好拿自己的生活費貼補家用。
  娜拉:那還用說。反正這件事是我一個人在籌劃。每逢托伐給我錢叫我買衣服什麼的時候,我老是頂多花一半,買東西老是挑最簡單最便宜的。幸虧我穿戴什麼都好看,托伐從來沒疑惑過。可是,克立斯替納,我心裡時常很難過,因為衣服穿得好是樁痛快事,你說對不對?
  林丹太太:一點兒都不錯。
  娜拉:除了那個,我還用別的法子去弄錢。去年冬天運氣好,弄到了好些抄寫的工作。我每天晚上躲在屋子裡一直抄到後半夜。喔,有時候我實在累得不得了。可是能這麼做事掙錢,心裡很痛快。我幾乎覺得自己像一個男人。
  林丹太太:你的債究竟還清了多少?
  娜拉:這很難說。那種事不大容易弄清楚。我只知道凡是能拼拼湊湊弄到手的錢全都還了債。有時候我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微笑)我時常坐著心裡暗想,好像有個闊人把我愛上了。
  林丹太太:什麼!那闊人是誰?
  娜拉:並不是真有那麼個人!是我心裡瞎想的,只當他已經死了,人家拆開他的遺囑的時候看見裡面用大字寫著:"把我臨死所有的財產立刻全部交給那位可愛的娜拉·海爾茂太太。"
  林丹太太:喔,我的好娜拉,你說的那人究竟是誰?
  娜拉:唉,你還不明白嗎?並不是真有那麼個人。那不過是我需要款子走投無路時候的窮思極想。可是現在沒關係了。那個討厭的老東西現在有沒有都沒關係了。連人帶遺囑都不在我心上了,我的艱難日子已經過完了。(跳起來)喔,克立斯替納,想起來心裡真痛快!我完全不用再操心了!真自由!每天跟孩子們玩玩鬧鬧,把家裡一切事情完全依照托伐的意思安排得妥妥當當的。大好的春光快來了,一片長空,萬里碧雲,那該多美呀!到時候我們也許有一次短期旅行。也許我又可以看見海了。喔,活在世上過快活日子多有意思!
  門廳鈴響。
  林丹太太:(站起來)外頭有人按鈴。我還是走吧。
  娜拉:不,別走。沒人會上這兒來。那一定是找托伐的。
  愛倫:(在門洞裡)太太,外頭有位男客要見海爾茂先生。
  娜拉:是誰?
  柯洛克斯泰:(在門洞裡)海爾茂太太,是我。
  林丹太太吃了一驚,急忙躲到窗口去。
  娜拉:(走近柯洛克斯泰一步,有點著急,低聲說道)原來是你?
  柯洛克斯泰:可以說是──銀行的事吧。我在合資股份銀行裡是個小職員,聽說你丈夫就要做我們的新經理了。
  娜拉:因此你──
  柯洛克斯泰:不是別的,是件討厭的公事,海爾茂太太。
  娜拉:那麼請你到書房去找他吧。
  柯洛克斯泰轉身走出去。娜拉一邊冷淡地打招呼,一邊把通門廳的門關上。她回到火爐邊,對著火出神。
  林丹太太:娜拉──剛才來的那人是誰?
  娜拉:他叫柯洛克斯泰──是個律師。
  林丹太太:這麼說起來真是他?
  娜拉:你認識他嗎?
  林丹太太:從前認識──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他在我們那兒一個律師事務所裡做事。
  娜拉:不錯,他在那兒做過事。
  林丹太太:他樣子可改多了!
  娜拉:聽說從前他們夫妻很彆扭。
  林丹太太:現在他是不是單身漢?
  娜拉:是,他帶著幾個孩子過日子。好!火旺起來了!
  娜拉關上爐門,把搖椅往旁邊推一推。
  林丹太太:人家說,他做的事不怎麼太體面。
  娜拉:真的嗎?不見得吧。我不知道。咱們不談那些事──討厭得很。
  阮克醫生從海爾茂書房裡走出來。
  阮克:(還在門洞裡)不,不,我要走了。我在這兒會打攪你。我去找你太太說說話兒。(把書房門關好,一眼看見林丹太太)哦,對不起。我到這兒也礙事。
  娜拉:沒關係,沒關係。(給他們介紹)這是阮克大夫──這是林丹太太。
  阮克:喔,不錯,我常聽說林丹太太的名字。好像剛才我上樓時候咱們碰見的。
  林丹太太:是的,我走得很慢。我最怕上樓梯。
  阮克:哦──你身體不太好?
  林丹太太:沒什麼。就是工作太累了。
  阮克:沒別的病?那麼,不用說,你是進城休養散悶來了。
  林丹太太:不,我是進城找工作來的。
  阮克:找工作?那是休養的好辦法嗎?
  林丹太太:人總得活下去,阮克大夫。
  阮克:不錯,人人都說這句話。
  娜拉:喔,阮克大夫,你自己也想活下去。
  阮克:那還用說。儘管我活著是受罪,能多拖一天,我總想拖一天。到我這兒看病的人都有這麼個傻想頭。道德有毛病的人也是那麼想。這時候在裡頭跟海爾茂說的人就是害了道德上治不好的毛病。
  林丹太太:(低聲)唉!
  娜拉:你說的是誰?
  阮克:喔,這人你不認識,他叫柯洛克斯泰,是個壞透了的人。可是他一張嘴,就說要活命,好像活命是件了不起的事情似的。
  娜拉:真的嗎?他找托伐幹什麼?
  阮克:我不清楚,好像是為銀行的事情。
  娜拉:我從前不知道柯洛克──這位柯洛克斯泰先生跟銀行有關係。
  阮克:有關係。他是銀行裡的什麼職員。(向林丹太太)我不知道你們那兒有沒有一批人,東抓抓,西聞聞,到處搜索別人道德上的毛病,要是讓他們發現了一個有毛病的人,他們就擺開陣勢包圍他,盯著他不放鬆。身上沒毛病的人,他們連理都不愛理。
  林丹太太:我想有毛病的人確是需要多照顧。
  阮克(聳聳肩膀)對了!大家都這麼想,所以咱們的社會變成了一所大醫院。
  娜拉正在想心事,忽然低聲笑起來,拍拍手。
  阮克:你笑什麼?你懂得什麼叫"社會"?
  娜拉:誰高興管你們那討厭的社會?我剛才笑的是別的事── 一樁非常好玩的事。阮克大夫,我問你,是不是銀行裡的職員現在都歸托伐管了?
  阮克:你覺得非常好玩兒的事就是這個?
  娜拉:(一邊笑一邊哼)沒什麼,沒什麼!(在屋裡走來走去)想起來真有趣,我們──托伐可以管這麼些人。(從衣袋裡掏出紙袋來)阮克大夫,你要不要吃塊杏仁甜餅乾?
  阮克:什麼!杏仁甜餅乾?我記得你們家不准吃這甜餅乾?
  娜拉:不錯。這是克立斯替納送給我的。
  林丹太太:什麼!我──?
  娜拉:喔,沒什麼!別害怕。你當然不知道托伐不准吃。他怕我把牙齒吃壞了。喔,別管它,吃一回沒關係!這塊給你,阮克大夫!(把一塊餅乾送到他嘴裡)你也吃一塊,克立斯替納。你們吃,我也吃一塊──只吃一小塊,頂多吃塊。(又來回地走)喔,我真快活!我只想做一件事。
  阮克:什麼事?
  娜拉:一件要跟托伐當面說的事。
  阮克:既然想說,為什麼不說?
  娜拉:我不敢說,說出來很難聽。
  林丹太太:難聽?
  阮克:要是難聽,還是不說好。可是在我們面前你不妨說一說。你想跟海爾茂當面說什麼?
  娜拉:我恨不得說"我該死!"
  阮克:你瘋了?
  林丹太太:噯呀,娜拉──
  阮克:好──他來了。
  娜拉:(把餅乾袋藏起來)噓!噓!噓!
  海爾茂從自己屋裡走出來,帽子拿在手裡,外套搭在胳臂上。
  娜拉:(迎上去)托伐,你把他打發走了嗎?
  海爾茂:他剛走。
  娜拉:讓我給你介紹,這是克立斯替納,剛進城。
  海爾茂:克立斯替納?對不起,我不認識──
  娜拉:托伐,她就是林丹太太──克立斯替納·林丹。
  海爾茂:(向林丹太太)不錯,不錯!大概是我太太的老同學吧?
  林丹太太:一點不錯,我們從小就認識。
  娜拉:你想想!她這麼大老遠地專程來找你。
  海爾茂:找我!
  林丹太太:也不一定是──
  娜拉:克立斯替納擅長簿記,她一心想在一個能幹人手下找點事情做,為的是自己可以進修學習。
  海爾茂:(向林丹太太)這意思很好。
  娜拉:她聽說你當了經理──這消息她是在報上看見的──馬上就趕來了,托伐,看在我面上,給克立斯替納想想辦法,行不行?
  海爾茂:這倒不是做不到的事。林丹太太,現在你是單身人兒吧?
  林丹太太:可不是嗎!
  海爾茂:有簿記的經驗?
  林丹太太:不算很少。
  海爾茂:好吧,既然這樣,我也許可以給你找個事情做。
  娜拉:(拍手)你看!你看!
  海爾茂:林丹太太,你這回來得真湊巧。
  林丹太太:喔,我不知該怎麼謝你才好。
  海爾茂:用不著謝。(穿上外套)對不起,我要失陪會兒。
  阮克:等一等,我跟你一塊兒走。(走到外廳把自己的皮外套拿進來,在火上烤烤。)
  娜拉:別多耽擱,托伐。
  海爾茂:一個鐘頭,不會再多。
  娜拉:你也要走,克立斯替納?
  林丹太太:(穿外套)是,我得找個住的地方。
  海爾茂:那麼咱們一塊兒走好不好?
  娜拉:(幫她穿外套)可惜我們沒有空屋子,沒法子留你住──
  林丹太太:我不想打攪你們。再見,娜拉,謝謝你。
  娜拉:回頭見。今兒晚上你一定得來。阮克大夫,你也得來。你說什麼?身體好就來?今兒晚上你不會害病。只要穿暖和點兒。(他們一邊說話一邊走到門廳裡。外頭樓梯上有好幾個小孩子說話的聲音)他們回來了!他們回來了!(她跑過去開門。保姆安娜帶著孩子們走進門廳)進來!進來!(彎腰跟孩子們親嘴)喔,我的小寶貝!你看見沒有,克立斯替納?他們可愛不可愛?
  阮克:咱們別站在風口裡說話。
  海爾茂:走吧,林丹太太。這股冷風只有做媽媽的受得了。
  阮克醫生、海爾茂、林丹太太一塊兒下樓梯。安娜帶著孩子進屋來,娜拉也走進屋來,把門關好。
  娜拉:你們真精神,真活潑!小臉兒多紅!紅得像蘋果,也像玫瑰花兒。(娜拉說下面一段話的時候三個孩子也跟母親嘰哩呱拉說不完)你們玩兒得好不好?太好了!喔,真的嗎!你推著愛密跟巴布坐雪車!── 一個人推兩個,真能幹!伊娃,你簡直像個大人了。安娜,讓我抱她一會兒。我的小寶貝!(從保姆手裡把頂小的孩子接過來,抱著她在手裡跳)好,好,媽媽也跟巴布跳。什麼?剛才你們玩兒雪球了?喔,可惜我沒跟你們在一塊兒。安娜,你撒手,我給他們脫。喔,讓我來,真好玩兒。你凍壞了,快上自己屋裡去暖和暖和吧。爐子上有熱咖啡。(保姆走進左邊屋子。娜拉給孩子脫衣服,把脫下來的東西隨手亂扔,孩子們一齊亂說話)真的嗎?一隻大狗追你們?沒咬著你們吧?別害怕,狗不咬乖寶貝。伊娃,別偷看那些紙包兒。這是什麼?你猜猜。留神,它會咬人!什麼?咱們玩兒點什麼?玩兒什麼呢?捉迷藏?好,好,咱們就玩兒捉迷藏。巴而先藏。你們要我先藏?
  她跟三個孩子在這間和右邊連著的那間屋子連笑帶嚷地玩起來。末了,娜拉藏在桌子底下,孩子們從外頭跑進來,到處亂找,可是找不著,忽然聽見聽見她咯幾一聲笑,她們一齊跑到桌子前,揭起桌布,把她找著了。一陣大筆亂嚷。娜拉從桌子底下爬出來,裝做要嚇距他們的樣子。又是一陣笑嚷。在這當口,有人在敲門廳的門,可是沒人理會。門自己開了一半,柯洛克斯泰在門口出現。他站在門口等了會兒,娜拉跟孩子們正是在玩兒。
  柯洛克斯泰:對不起,海爾茂太太──
  娜拉:(低低叫了一聲,轉過身來,半跪在地上)哦!你來幹什麼?
  柯洛克斯泰:對不起,外頭的門是開著的,一定是有人出去忘了關。
  娜拉:(站起來)柯洛克斯泰先生,我丈夫不在家。
  柯洛克斯泰:我知道。
  娜拉:那麼你來幹什麼?
  柯洛克斯泰:我來找你說句話。
  娜拉:找我說話?(低聲告訴孩子們)你們進去找安娜。什麼?別害怕,生人不會欺負媽媽。等他走了咱們再玩兒。(把孩子們送到左邊屋子裡,關好門,心神不定)你要找我說話?
  柯洛克斯泰:不錯,要找你說話。
  娜拉:今天就找我?還沒到一號呢──
  柯洛克斯泰:今天是二十四號,是聖誕節的前一天,這個節能不能過得好全在你自己。
  娜拉:你要幹什麼,今天款子我沒預備好。
  柯洛克斯泰:暫時不用管那個。我來是為別的事。你有工夫嗎?
  娜拉:喔,有工夫,可是──
  柯洛克斯泰:好。剛才我在對面飯館裡,看見你丈夫在街上走過去──
  娜拉:怎麼樣?
  柯洛克斯泰:陪著一位女客。
  娜拉:又怎麼樣?
  柯洛克斯泰:請問你那女客是不是林丹太太?
  娜拉:是。
  柯洛克斯泰:她是不是剛進城?
  娜拉:不錯,今天剛進城。
  柯洛克斯泰:大概她是你的好朋友吧?
  娜拉:是。可是我不明白──
  柯洛克斯泰:從前我也認識她。
  娜拉:我知道你認識她。
  柯洛克斯泰:哦!原來你都知道。我早就猜著了。現在老實告訴我,是不是林丹太太在銀行裡有事了?
  娜拉:柯洛克斯泰先生,你是我丈夫手下的人,怎麼敢這麼盤問我?不過你既然要打聽,我索性告訴你。一點兒都不假,林丹太太就要進銀行。舉薦她的人就是我,柯洛克斯泰先生。現在你都明白了?
  柯洛克斯泰:這麼說,我都猜對了。
  娜拉:(走來走去)你看,一個人有時候多少也有點兒力量。並不是做了女人就──柯洛克斯泰先生,一個人在別人手下做事總得格外小心點兒,別得罪那──那──
  柯洛克斯泰:別得罪那有力量的人?
  娜拉:一點都不錯。
  柯洛克斯泰:(換一副口氣)海爾茂太太,你肯不肯用你的力量幫我點兒忙?
  娜拉:什麼?這話怎麼講?
  柯洛克斯泰:你肯不肯想辦法幫我保全我銀行裡的小位置?
  娜拉:這話我不懂。誰想搶你的位置?
  柯洛克斯泰:喔,你不用裝糊塗。我知道你的朋友躲著不肯見我。我也知道把我開除了誰補我的缺。
  娜拉:可是我實在──
  柯洛克斯泰:也許你真不知道。乾脆一句話,趁著現在帶來得及,我勸你趕緊用你的力量擋住這件事。
  娜拉:柯洛克斯泰先生,我沒力量擋住這件事── 一點兒力量都沒有。
  柯洛克斯泰:沒有?我記得剛才你還說──
  娜拉:我說的不是那意思。我!你怎麼會以為我在丈夫身上有這麼大力量?柯洛克斯泰喔,從前我們同學時候我就知道你丈夫的脾氣。我想他不顯得比別人的丈夫難支配。
  娜拉:要是你說話的時候對我丈夫不尊敬,我就請你走出去。
  柯洛克斯泰:夫人,你的膽子真不小。
  娜拉:我現在不怕你了。過了一月一號,我很快就會把那件事整個兒擺脫了。
  柯洛克斯泰:(耐著性子)海爾茂太太,你聽我說。到了必要的時候,我會為我銀行的小位置跟人家拚命。
  娜拉:不錯,我看你會。
  柯洛克斯泰:我並不專為那薪水,那個我最不放在心上。我為的是別的事。嗯,我索性老實都對你說了吧。我想,你跟別人一樣,一定聽就過好些年前我鬧了點兒小亂子。
  娜拉:我好像聽說有那麼一回事。
  柯洛克斯泰:事情雖然沒鬧到法院去,可是從此以後我的路全讓人家堵住了。後來我就幹了你知道的那個行業。我總得抓點事情做,在那個行業裡我不能算是最狠心的人。現在我想洗手不於了。我的兒子都好大了,為了他們的前途,我必須盡力恢復我自己的名譽,好好兒爬上去,重新再做人。我那銀行裡的小位置是我往上爬的第一步,想不到你丈夫要把我一腳踢下來叫我再跌到泥坑裡。
  娜拉:柯洛克斯泰先生,老實告訴你,我真沒力量幫助你。
  柯洛克斯泰:那是因為你不願意幫忙。可是我有法子硬逼你。
  娜拉:你是不是要把借錢的事告訴我丈夫?
  柯洛克斯泰:唔,要是我真告訴他又怎麼樣?
  娜拉:那你就太丟人了。(帶著哭聲)想想,我這件又高尚又得意的秘密事要用這麼不漂亮的方式告訴他。並且還是從你嘴裡說出來。他知道了事件事台給我惹許多煩惱。
  柯洛克斯泰:僅僅是煩惱?
  娜拉:(賭氣)好,你儘管告訴他。到後來最倒霉的還是你自己,因力那時候我丈夫去看出你這人多麼壞,你的位置一定保不住。
  柯洛克斯泰:我剛才問你是不是只怕在家庭裡鬧彆扭?
  娜拉:要是我丈夫知道了,他當然會把我欠你的錢馬上都還清,從此以後我們跟你就再也不相干了。
  柯洛克斯泰:(走近一步)海爾茂大大,聽我告訴你。不是你記性太壞,就是你不大懂得做生意的規矩。我一定要把事情的底細跟你說一說。
  娜拉:你究竟是怎麼困事?
  柯洛克斯泰:你丈夫害病的時候,你來找我要借一千二百快錢。
  娜拉: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想法子。
  柯洛克斯泰:當時我答座給你想法子。
  娜拉:後來你果然把錢給我借來了。
  柯洛克斯泰:我答座給你弄錢的時候有兒小條件。當時你只顧著你丈夫,急於把錢弄到手讓他出門去養病,大概沒十分注意那些小節目。現在讓我提醒你一下。我借錢給你的時候,要你在我寫的一張借據上簽個字。
  娜拉:不錯,我簽了字。
  柯洛克斯泰:不錯,你簽了字。可是後來我又在那借鋸上加了兒句話,要你父親做保人。你父應該簽個字。
  娜拉:應該簽?他確是答了字。
  柯洛克斯泰:我把借據的日期空著沒填寫。那就是說,要你父親親筆填日期。這件事你還記不記得?
  娜拉:不錯,我想大概是──
  柯洛克斯泰:後來我把借據交給你,要你從郵局寄給你父親。這話對不對?
  娜拉:對。
  柯洛克斯泰:不用說,你一定是馬上寄去的,因為沒過五六天你就把借據交給我,你父親已經簽了字,我也就把款子交給你了。
  娜拉:難道後來我沒按日子還錢嗎?
  柯洛克斯泰:日子準得很。可是咱們還是回到主要的問題上未吧。海爾茂大太,那時候你是不是正為一件事很著急?
  娜拉:一點兒都不錯。
  柯洛克斯泰:是不是因為你父親病得很厲害?
  娜拉:不錯,他躺在床上病得快死了。
  柯洛克斯泰:不久他果然就死了?
  娜拉:是的。柯洛克斯泰:海爾茂太太,你還記得他死的日子是哪一天?
  娜拉:他是九月二十九死的。
  柯洛克斯泰:一點都不錯。我仔細調查過,可是這裡頭有件古怪事──(從身上掏出一張紙)叫人沒法子解釋。
  娜拉:什麼古怪事?我不知道──
  柯洛克斯泰:海爾茂太太,古怪的是,你父親死了三天才在這張紙上簽的字!
  娜拉:什麼?我不明白
  柯洛克斯泰:你父親是九月二十九死的。可是你看,他簽字的日子是十月二號!海爾茂太太,你說古怪不古怪?(娜拉不作聲)你能說出這是什麼道理嗎?(娜拉還是不作聲)另外還有一點古怪的地方,"十月二號"跟年份那兒個字不是你父親的親筆,是別人代寫的,我認識那筆跡。不過這一點還有法子解釋,也許你父親簽了字忘了填日子,別人不知道他死了,胡亂替他填了個日子。這也算不了會麼。問題都在簽名上頭。海爾茂太太,不用說,簽名一定是真的嘍?真是你父親的親筆嘍?
  娜拉:(等了會兒,把頭往後一仰,狠狠地瞧著柯洛克斯泰)不,不是他的親筆。是我簽的父親的名字。
  柯洛克斯泰:啊!夫人,你知道不知道承認這件事非常危險?
  娜拉:怎麼見得?反正我欠你的錢都快還清了。
  柯洛克斯泰:多再請問一句話,為什麼那個不把借據寄給你父親?
  娜拉:我不能寄粉他。那時候我父親病得很厲害。要是我要他在借據上簽字,那我就一定得告訴他我為什麼需要那筆線。他病得正厲害,我不能告訴他我丈夫的病很危險。那萬萬使不得。
  柯洛克斯表:既然使不得,當時你就不如取消你們出國旅行的計劃。
  娜拉:那也使不得,不出國養病我丈夫一定活不成,我不能取消那計劃。
  柯洛克斯泰:可是難道你沒想到你是欺騙我?
  娜拉:這事當時我當時並放在心上。我一點兒都沒顧到你。那時候你雖然明知我丈夫病的那麼厲害,可是還千方百靜刁難我,我簡直把你恨透了。
  柯洛克斯泰:海爾茂太太,你好像還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老實告訴你,從前我犯的正是那麼一樁罪,那樁罪弄得我身敗名裂,在社會上到處難站腳。
  娜拉:你?難道你也冒險救過你老婆的性命?
  柯洛克斯泰:法律不考慮動機。
  娜拉:那麼那一定是笨法律。
  柯洛克斯泰:笨也罷,不笨也罷:要是我拿這張借據到法院去告你,他們就可以按照法律懲辦你。
  娜拉:我不信。難道法律不靜女兒想法子讓病得快死的父親少受些煩惱嗎?難道法律不讓老婆搭救丈夫的性命嗎,我不大懂法律,可是我想法律上總該有那樣的條文允許人家做這些事。你,你是個律師,難道不懂得?看起來你一定是個壞律師、柯洛克斯泰先生。
  柯洛克斯泰:也許是。可是象咱們眼前這種事我懂得。你信不信?好,信不信由你,不過我得告訴你一句話,要是有人二次把我推到溝裡去,我要拉你作伴兒。(鞠躬,從門廳走出去。)
  娜拉:(站著想了會兒把頭一揚)喔,沒有的事!他想嚇唬我。我也不會那麼傻。(動手整理孩子們才脫下來的衣服。住手)可是?不會,不會!我幹那件事是為我丈夫。
  孩子們:(在左門口)媽媽,生人走了。
  娜拉:我知道,我知道。你們別告訴人有生客到這兒來過。聽見沒有,連爸爸都別告訴!
  孩子們:聽見了,媽媽。可是你還得跟我們玩兒。
  娜拉:不,不,現在不行。
  孩子們:喔,媽媽,來吧,剛才你答應我們的。
  娜拉:不錯,可是現在不行。快上你們自己屋裡去。我有好些事呢。快去,快去,乖乖的,我的小寶貝!(輕輕把孩子們推進裡屋去,把門關上。轉身坐在沙發上,挑了幾針花,手又停住了)不會!(丟下手裡的活針,站起身來,走到廳口,喊道)愛倫,把聖誕樹搬進來。(走到左邊桌子前,開抽屜,手又停下來)喔,不會有的事!
  愛倫:(搬著聖誕樹)太太,擱在哪兒?
  娜拉:那兒,屋子中間兒。
  愛倫:還要別的東西不要?
  娜拉:謝謝你,東西都齊了,不要什麼了。
   愛倫擱下聖誕樹,轉身走出去。
  娜拉:(忙著裝飾聖誕樹)這兒得插支蠟燭,那兒得掛幾朵花兒。那個人真可惡!沒關係,沒什麼可怕的!聖誕樹一定要打扮得漂亮。托伐,我要想盡辦法讓你高興。我抬你唱歌,我給你跳舞,我還給你──
  說到這兒.海爾茂胳臂底下夾著文件,從門廳裡走進來。
  娜拉:喔,這麼快就回來了?
  海爾茂:是。這兒有人來過沒有?
  娜拉:這兒?沒有。海爾茂:這就怪了。我看見柯洛克斯泰從咱們這兒走出去。
  娜拉:真的嗎?喔,不錯,我想起來了,他來過,一會兒。
  海爾茂:娜拉,從你臉上我看得出他來求你給他說好話。
  娜拉:是的。
  海爾茂:他還叫你假裝說是你自己的意思,並且叫你別把他到這兒來的事情告訴我,是不是?
  娜拉:是,托伐。不過──
  海爾茂:娜拉,娜拉!你居然做得出這種事!那麼個人談話!還答應他要求的事情!並且還對我撒謊!
  娜拉:撒謊?
  海爾茂:你不是說沒人來過嗎,(伸出一隻手指頭嚇唬她)我的小鳥兒以後再不准撒謊!唱歌的鳥兒要唱得清清楚楚,不要瞎唱。(一隻胳臂摟著她)你說對不對?應該是這樣。(鬆開胳臂)現在咱倆別再談這個人了。(在火爐前面坐下)喔!這兒真暖和,真舒服!(翻看文件)
  娜拉:(忙著裝飾聖誕樹,過了會兒說道)托伐!
  海爾茂:幹什麼?
  娜拉:我在盼望後天斯丹保家的化裝跳舞會。
  海爾茂:我倒急於要看看你準備了什麼新鮮節目。
  娜拉:喔,說起來真心煩!
  海爾茂:為什麼?
  娜拉:因為我想不出什麼好節目,什麼節目都無聊,都沒意思。
  海爾茂:小娜拉居然明白了?
  娜拉:(站在海爾茂椅子後面,兩隻胳臂搭在椅背上)托伐,你是不是很忙?
  海爾茂:唔──
  娜拉:那一堆是什麼文件?
  海爾茂:銀行的公事。
  娜拉:你已經辦公了?
  海爾茂:我得了舊經理的同意,人事和機構方面都要做一些必要的調整。我要趁著聖誕節把這些事趕出來,一到新年事情就都辦齊了。
  娜拉:難怪柯洛克斯泰──
  海爾茂:哼!
  娜拉:還是靠在椅背上,慢慢地撫摩海爾茂的頭)托伐,要不是你這麼忙,我倒想向你求個大人情。
  海爾茂:什麼人情?快說!
  娜拉:誰的審美能力都趕不上你。我很想在後天化裝跳舞會上打扮得漂亮點兒。托伐,你能不能始我幫忙出主意,告訴我扮個什麼樣兒的角色,穿個什麼樣兒的服裝?
  海爾茂:啊哈!你這任性的孩子居然也會自己沒主意向人家求救。
  娜拉:喔,托伐,幫我想想辦法吧。你要是不幫忙,我就沒主意了。
  海爾茂:好,好,讓我仔細想一想。咱們反正有辦法。
  娜拉:謝謝你!(重新走到樹旁。過了會兒)那幾朵紅花兒多好看,托伐,我問你,這個柯洛克斯泰犯過的事當真很嚴重嗎?
  海爾茂:偽造簽字,一句話都在裡頭了。你懂得這四個字的意思不懂得?
  娜拉:他也放是不得已吧?
  海爾茂:不錯,他也詐像有些人似的完全是粗心魯莽。我也不是那種狠心腸的人,為了一樁錯處就把人家罵得一個錢不值。
  娜拉:托伐,你當然不是那等人。
  海爾茂:犯罪的人只要肯公開認罪,甘心受罰,就可以恢復名譽。
  娜拉:受罰?
  海爾茂:可是柯洛克斯秦並沒這麼做。他使用狡猾手段,逃避法律的制裁,後來他的品行越來越墮落,就沒法子挽救了。
  娜拉:你覺得他──?
  海爾茂:你想,一個人幹了那種虧心事就不能不成天撒謊、做假、欺隔小那種人就是當著他們最親近的人 當著自己的老婆孩子也不能不戴上一副假面具。娜拉,最可怕的是這種人在自己兒女身上發生的壞影響。
  娜拉:為什麼?
  海爾茂:因為在那種撒謊欺騙的環境裡,家庭生活全部沾染了毒氣。孩子們呼吸的空氣裡都有罪惡的繃菌。
  娜拉:(從後面靠得更近些)真的嗎?
  海爾茂:我的寶貝,我當了多少年律師,這一類事情見得大多了。年輕人犯罪的案子差不多都可以追溯到撒謊的母親身上。
  娜拉:為什麼你只說母親?
  海爾茂:當然父親的影響也一樣,不過一般說都是受了母親的影響,這一點凡是做律師的都知道。這個柯洛克斯泰這些年一直是在欺騙撒謊,害他自己的兒女,所以我說他的品行已經墮落到不可救藥的地步。(把一雙手伸給她)我的娜拉寶貝一定得答應我別再給他說好話。咱們拉拉手。崑怎麼啦?把手伸出來。這才對,咱們現在說好了。我告訴你,要我跟他在一塊兒工作簡直做不到,跟這種人待在一塊兒真是不舒服。
  娜位把手抽回來,走到聖誕樹的那一邊。
  娜拉:這兒好熱,我事情還多得很。
  海爾茂:(站起來,收拾文件)好,我也要在飯前看幾個文件,並且還得始你想服裝。也許我還能給你想點用金紙包著掛在聖誕樹上的東西。(把手按在她頭上)我的寶只小鳥兒(說完之後走進書房,把站關上。)
  娜拉:(過了會兒,低聲說道)沒有的事。不會有的事!
  安娜(在左邊門口)孩子們怪可憐地嚷著要上媽媽這兒來。
  娜拉:不行,不行,別讓他們上我這兒來!安娜,讓他們跟著你。
  安娜:好吧,太太。(把門關上。)
  娜拉:(嚇得面如土色)帶壞我的兒女!害我的家庭!(頓了一頓,把頭一揚)這話靠不住!不會有的事!
 
第二幕
  還是第一幕那間屋子。牆角的鋼琴旁邊立著一棵聖誕樹,樹上的東西都摘乾淨了,蠟燭也點完了。娜拉的外套和帽子扔在沙發上。 
  娜拉心煩意亂地獨自在屋裡走來走去,突然在沙發前面站住,拿起外套。
  娜拉:(又把外套丟下)外頭有人來了!(走到通門廳的門口仔細聽)沒人。今天是聖誕節,當然不會有人來。明天也不會有人。可是也許──(開門往外看)信箱裡沒有信。裡頭是空的,什麼都沒有。(走向前來)胡說八道!他不過就說罷了。這種事情不會有!決沒有的事。我有三個崑孩子。
  安娜拿著一隻大硬紙盒從左邊走進來。
  安娜:我好容易把化裝衣服連盒子找著了。
  娜拉:謝謝你,把盒子擱在桌上吧。
  安娜:(把盒子擱在桌子上)那衣服恐怕得好好兒整理一下子。
  娜拉:我恨不得把衣服撕成碎片兒!
  安娜:使不得。不太難整理。耐點性兒就行了。
  娜拉:我去找林丹太太來幫忙。
  安娜:您還出出門嗎,太太?這麼冷的天!別把自己凍壞了。
  娜拉:或許還有更壞的事兒呢!孩子現在於什麼?
  安娜:小寶貝都在玩聖誕節的玩意兒,可是──
  娜拉:他們想找我嗎?
  安娜:你想,他們一向跟慣了媽媽。
  娜拉:不錯,可是,安娜,以後我可不能常跟他倆在一塊兒了。
  安娜:好在孩子們什麼事都容易習慣。
  娜拉:真的嗎?你看,要是他們的媽媽走掉了,他們也會不想她嗎?
  安娜:什麼話!走掉了?
  娜拉:安娜,我時常奇怪你怎麼捨得把自己孩子交給不相干的外頭人。
  安娜:因為我要給我的小娜拉姑娘當奶媽,就不能不那麼辦。
  娜拉:你怎麼能下那種決心?
  安娜:我有那麼個好機會為什麼不下決心?一個上了男人的當的苦命女孩子什麼都得將就點兒。那個沒良心的壞傢伙扔下我不管了。
  娜拉:你女兒也許把你忘了。
  安娜:喔,太太,她沒忘。她在行堅信禮1和結婚的時候都有情給我。
  1按照基督教習慣,小孩生下來受過洗禮後,到了青春發育期,一般要再受一次"堅信禮",以加強和鞏固他們的宗教信心。
  娜拉:(摟著安娜)我的親安娜,我小時候你待我像母親一個樣兒。
  安娜:可憐的小娜拉除了我就沒有母親了。
  娜拉:要是我的孩子沒有母親,我知道你一定會──我在這兒胡說八道!(開盒子)快進去看孩子。現在我要──明天你瞧我打扮得多漂亮吧。
  安娜:我准知道跳舞會上誰也趕不上我的娜拉姑娘那麼漂亮。(走進左邊屋子。)
  娜拉:(從盒子裡拿出衣服又隨手把衣服扔下)喔,最好我有膽子出去走一趟。最好我出去的時候沒有客人來。最好我出去的時候家裡不出什麼事。胡說!沒有人會來。只要不想就行。這個皮手筒多好看!這副手套真漂亮!別想,別想!一,二,三,四,五,六(叫起來)啊,有人來了。
  (想要走到門口去,可是拿不定主憊。)
  林丹太太把外套和帽子擱在門廳裡,從門廳走進來。
  娜拉:哦,克立斯替鈉,原來是你。外頭有沒有別的人?你來得正湊巧。
  林丹太太:我聽說你上我那兒去了。
  娜拉:不錯,我路過你那兒。我有件事一定要你幫個忙。咱倆在沙發上坐著說。明天晚上樓上斯丹保領事家裡要開化裝跳舞會,托伐要我打扮個意大利南方的打魚姑娘,跳一個我在喀普裡島上學的特蘭特拉土風舞1。
  1喀普裡島在意大利的那不勒斯灣,"特蘭特拉"是那不勒斯的一種民間舞蹈。
  林丹太太:喔,你還想扮那個角色。
  娜拉:嗯,這是托伐的意思,你瞧,這就是那一套服裝,托伐在意大利抬我做的,現在已經扯得不像樣子了,我不知道該──
  林丹太太:喔,整理起來並不難,有些花邊帶子開了線,只要縫幾針就行了、你有針線沒有?喔,這兒有。
  娜拉:費心,費心!
  林丹太太:(做針線)娜拉,這麼說,明天你要打扮起來了。我告訴你,我要來看你上了裝怎麼漂亮。我還忘了謝謝你,昨天晚上真快活。
  娜拉:(站起來,在屋裡走動)喔,昨天,昨天不像平常那麼快活。克立斯替納,你應該早幾天進城。托伐真的有本事把家裡安排得又精緻又漂亮。
  林丹太太:我覺得你也有本事,要不然你就不像你父親了。我問你,阮克丈夫是不是經常像昨天晚上那麼不高興?
  娜拉:不,昨天晚上特別看得出。你要知道,他真可憐,身上害了一種病,叫作脊髓癆,人家他父親是個吃喝嫖賭的荒唐鬼,所以他從小就有病。
  林丹太太:(把手裡活時撂在膝蓋上)啊,我的好娜拉,你怎麼懂得這些事?
  娜拉:(在屋裡走動)一個女人有了三個孩子,有時候就有懂點醫道的女人來找她談談這個談談那個。
  林丹太太:(繼續做針線,過了會兒)阮克丈夫是不是天天上這兒來?
  娜拉:他沒有一天不來,他從小兒就是托伐最親密的朋友,他也是我的好朋友。阮克丈夫簡直可以算是我倆一家人。
  林丹太太:他這人誠懇誠懇?我意思是要問,他是不是有點喜歡奉承人?
  娜拉:不,恰好相反。你為什麼間這句活?
  林丹太太:因為昨天你給我介紹的時候,他說時常聽人提起我,可是後來我看你丈夫一點都不認識我)阮克丈夫怎麼會──
  娜拉:克立斯替納,他不是瞎說。你想,托伐那麼癡心愛我,他常說要把我獨佔在手裡。我們剛結婚的時候,只要我提起一個從前的好朋友,他立刻就妒忌,因此我後來自然就不再提了。可是阮克丈夫倒喜歡聽從前的事情,所以我就時常抬他講一點兒。
  林丹太太:娜拉,聽我告訴你,在許多事情上頭,你還是個小孩子。我年紀比你大,閱歷也比你深點兒。我有一句話告祈你,你跟阮克丈夫這一套應該趕緊結束。
  娜拉:結束什麼?
  林丹太太:結束整個兒這一套。昨天你說有個愛你的闊人答應給你籌款子──
  娜拉:不錯,我說過,可惜真的並沒有那麼一個人!你問這個幹什麼?
  林丹太太:阮克丈夫有錢沒有?
  娜拉:他有錢。
  林丹太太:沒人靠他過日子?
  娜拉:沒有。可是
  林丹太太:他天天上這兒來?
  娜拉:不錯,我剛才說過了。
  林丹太太:他做事怎麼這麼不檢點?
  娜拉:你的活我一點兒都不懂。
  林丹太太:娜拉,別在我面前裝糊塗,你以為我猜不出借抬你一千二百塊錢的人是來嗎?
  娜拉:你瘋了吧?怎麼會說這種話?一個天天來的朋友!要是真像你說的,那怎麼受得了?
  林丹太太:這麼說,借錢的人不是他?
  娜拉:當然不是他。我從來沒想到過──況且那時候他也沒錢借抬我,他的產業是後來到手的。
  林丹太太:娜拉,我想那是你運氣好。
  娜拉:我從來沒想跟阮克丈夫可是我拿得穩,要是我向他開口──
  林丹太太:你當然不會。
  娜拉:我當然不會。並且也用不著。可是我拿得穩,要是我向他借錢──
  林丹太太:瞞著你丈夫?
  娜拉:另外有件事我也得結束,那也是瞞著我丈夫的。我一定要把它結束。
  林丹太太:是的,我昨天就跟你說過了,可是──
  娜拉:(走來走去)處理這種事,男人比女人有辦法。
  林丹太太:是,自己丈夫更有辦法。
  娜拉:沒有的事!(自言自語,站住)款子付清,借據就可以收回來。
  林丹太太:那還用說。
  娜拉:並且還可以把那害人的髒東西撕成碎片兒,扔在火裡燒掉!
  林丹太太:(眼睛盯著娜拉,放下針線,慢慢地站起來)娜拉,你心裡一定有事瞞著我。
  娜拉:你看我臉上像有事嗎?
  林丹太太:昨天我走後一定出了什麼事。娜拉,趕緊老實告訴我。
  娜拉:(向她身邊走過去)克立斯替納──(細聽)噓!托伐回來了。你先上孩子們屋裡坐坐好不好?托伐不愛看人縫衣服。叫安娜幫著你。
  林丹太太:(拿了幾件東西)好吧。可是回頭你得把那件事告訴我,不然我不走。
  海爾茂從門廳走進來,林丹太太從左邊走出去。
  娜拉:(跑過去接他)托伐,我等你好半天了!
  海爾茂:剛才出去的是裁縫嗎?
  娜拉:不是,是克立斯替納。她幫我整理跳舞衣服呢。你等著瞧我明天打扮得怎麼漂亮吧。
  海爾茂:我給你出的主意好不好?
  娜拉:好極了!可是我聽你的話跳那土風舞,不也是待你好嗎?
  海爾茂:(托著她下巴)待我好?聽丈夫的話也算待他好?算了,算了,小冒失鬼,我知道你是隨便說說的。我不打攪你,也許你要試試新衣服。
  娜拉:你也要工作,是不是?
  海爾茂:是。(給她看一迭文件)你瞧。我剛從銀行來。(轉身要到書房去。)
  娜拉:托伐。
  海爾茂:( 站住)什麼事?
  娜拉:要是你的小松鼠兒求你點兒事──
  海爾茂:唔?
  娜拉:你肯不肯答應她?
  海爾茂:我得先知道是什麼事。
  娜拉:要是你肯答應她,小松鼠兒就會跳跳蹦蹦在你面前耍把戲。
  海爾茂:好吧,快說是什麼事。
  娜拉:要是你肯答應她,小鳥兒就會唧唧喳喳一天到晚給你唱歌兒。
  海爾茂:喔,那也算不了什麼,反正她要唱。
  娜拉:要是你肯答應我,我變個仙女兒在月亮底下給你跳舞。
  海爾茂:娜拉,你莫非想說今天早起提過的事情?
  娜拉:(走近些)是,托伐,我求你答應我!
  海爾茂:你真敢再提那件事?
  娜拉:是,是,為了我,你一定得把柯洛克斯泰留在銀行裡。
  海爾茂:我的娜拉,我答應林丹太太的就是柯洛克斯泰的位置。
  娜拉:不錯,我得謝謝你。可是你可以留下柯洛克斯秦,另外辭掉一個人。
  海爾茂:喔,沒見過像你這種拗脾氣!因為你隨隨便便答應給他說好話,我就得──
  娜拉:托伐,不是為那個,是為你自己。這個人在好幾家最愛造謠言的報釀裡當通訊局,這是你自己說的。他跟你搗起亂來可沒個完。我實在怕他。
  海爾茂:喔,我明白了,你想起從前的事兒所以心裡害怕了。
  娜拉:你這話怎麼講?
  海爾茂:你一定想起了你父親的事情。
  娜拉:那還用說。你想想當初那些壞傢伙給我爸爸造的謠言。要不是打發你去調查那件事,幫了爸爸一把忙,他一定會撤職。
  海爾茂:我的娜拉,你父親眼我完全不一樣。你父親不是個完全沒有缺點的人。我可沒有缺點,並且希望永遠不會有。
  娜拉:啊,壞人瞎搗亂誰也防不盡。托伐,現在咱們倆可以快快活活,安安靜靜,帶著孩子在甜蜜的家庭裡過日子。所以我求你──
  海爾茂:正因為你幫他說好話,我更不能留著他。銀行裡已經都知道我要辭掉柯洛克斯泰。要是這個消息傳出去,說新經理被他老婆牽著鼻子走。
  娜拉:就算牽著鼻子走又怎麼樣?
  海爾茂:喔,不怎麼樣,你這任性的女人只顧自己心裡舒服!哼,難道你要銀行裡的人全都取笑我,說我心軟意活,棉花耳朵?你瞧著吧,照這樣子不久我就會受影響。再說,我不能把柯洛克斯泰留在銀行裡,另外還有個原因。
  娜拉:什麼原因?
  海爾茂:如果有必要的話,他品行上的缺點我倒也可以不計較。
  娜拉:托伐,真的嗎?
  海爾茂:並且我聽說他的業務能力很不錯。問題是,他在大學跟我同過學,我們有過一段交情,當初我不小心,現在很後悔,這種事情常常有。我索性把話老實告訴你吧──他隨便亂叫我的小名兒,不管旁邊有人沒有人。他最愛跟我套親熱,托伐長托伐短的叫個沒有完!你說讓我怎麼受得了。要是他在銀行待下去,我這經理實在當不了。
  娜拉:托伐,你是說著玩兒吧?
  海爾茂:不,我為什麼要開玩笑?
  娜拉:你這種看法心眼兒大小。
  海爾茂:心眼兒小?你說我心眼兒小?
  娜拉:不,不是,托伐。正因為你不是小心眼,所以我才──
  海爾茂:沒關係。你說我做事小心眼兒,那麼我這人一也是小心眼和。小心眼兒!好!咱們索性把這件事一刀兩段。(走到門廳口,喊道)愛倫!
  娜拉:幹什麼?
  海爾茂:(在文件堆裡搜尋)我要了結這件事。(愛倫走進來)來,把這封信交給信差,叫他馬上就送去。信上有地址。錢在這兒。
  愛倫:是,先生。(拿著信走出去。)
  海爾茂:(整理文件)好,任性的太太。
  娜拉:( 提心吊擔)托伐,那是什麼信?
  海爾茂:是辭退柯洛克斯泰的信。
  娜拉:托伐,趕緊把信收回來!現在還來得及。喔,托伐,為了我,為了你自己,為了孩子們,趕緊把信收回來!聽見沒有,托伐?趕快!你不知道那封信會給咱們惹出什麼大禍來。
  海爾茂:來不及了。
  娜拉:不錯,來不及了。
  海爾茂:娜拉,你這麼著急,我倒可以原諒你,可是這是侮辱我。我為什麼要怕一個造謠言的壞蛋報復我?可是我還是原諒你,因為這證明你非常愛我,(摟著她)我的親娜拉,這才對呢。什麼事都不用怕,到時候我自有膽子和力量。你瞧著吧,我的兩隻闊肩膀足夠挑起那副重擔子。
  娜拉:(嚇楞了)你說什麼?
  海爾茂:我說一副重擔子。
  娜拉:(定下心來)不用你挑那副重擔子!
  海爾茂:很好,娜拉,那麼咱們夫妻分著挑。這是應該的。(安慰她)現在你該滿意了吧?喂,喂,喂,別像一只嚇傻了的小鴿子。這都是胡思亂想,都是不會有的事,現在你該用手鼓練習跳舞了。我到裡屋去,把門都關上,什麼聲音我都不去聽見。你愛怎麼熱鬧都可以。(在門洞裡轉身說)阮克大夫來的時候,叫他到裡屋來找我。(向娜拉點點頭,帶著文件走進自己的房間,隨手共上門。)
  娜拉:(嚇得糊裡糊徐,站在那兒好像腳底下生了根,低聲對自己說)他會幹出來的。他真會做出來;他會什麼都不管,他幹得出來的,喔,使不得,使不得,萬萬使不得!什麼都使得,只有那件事使不得!喔,息得想個脫身的辦法!叫我怎麼辦?(外廳鈴響)是阮克大夫!什麼都使得,只有那個使不得!
  娜拉兩隻手在臉上摸一把,定了定神,走過去開們。阮克醫生正在外頭掛他的皮外套。從這時候起,天色漸漸黑下來。
  娜拉:阮克大夫,你好。我聽見鈴角就知道是你。你先別上托伐那兒去,他手裡事情忙得很。阮克你有工夫嗎?(一邊問一邊走進來,關上門。)
  娜拉:你還不知道你來我一定有工夫。
  阮克:謝謝你。你對我的好意,我能享受多麼久,一定要享受多麼久。
  娜拉:你說什麼?能享受多麼久?
  阮克:是的。你聽了害怕嗎?
  娜拉:我覺得你說的很古怪。是不是要出什麼事?
  阮克:這事我心裡早就有准各,不過沒想到來的這麼快。
  娜拉:(一把抓住他胳臂)你又發現了什麼?阮克丈夫,你得告訴我。
  阮克:(在火爐旁邊坐下)我完了,沒法子救了。
  娜拉:(鬆了手)是你的事?
  阮克:不是我的事是誰的事,為什麼要自己騙自己?海爾茂大大,在我的病人裡頭,我自己的病最嚴重。這些日子我正在給自己盤貨底,算總帳。算出來的結果是破產!也許不到一個月我就爛在墳墓裡了。
  娜拉:喔:你說得真難聽。
  阮克:這件事本身就難聽。最糟糕的是還得經過好些醜惡的階段才會走到末了那一步。還有一次最後的檢查。到那時候我差不多就可以知道內部總崩潰哪一天開始。我要囑咐你一句活:海爾茂膽子小,一切醜惡的事情他都怕,我不要他到病房來看我。
  娜拉:可是,阮克大夫──
  阮克:我決不要他來看我,我會關上門不讓他進來。等到我確實知道最後的消息,我馬上會給你寄一張名片,你看見上頭畫著黑十字,就知道我的總崩潰已經開始了。
  娜拉:你今天簡直是胡鬧,剛才我還盼望你心情好一點。
  阮克:死在臨頭叫我心情怎麼好得了?別人造了孽,我替他活受罪!這公平不公平?你仔細去打聽,家家都有這麼一筆無情的冤枉帳。
  娜拉:(堵住耳朵)胡說,胡說!別這麼傷心!
  阮克:這件事實在只該招人笑。我父親欠了一筆荒唐帳,逼著我這倒霉冤枉的脊樑骨給他來還債。
  娜拉:(在左邊桌子前)是不是他大喜歡吃蘆筍和餡兒餅?
  阮克:是的,還有香菌。
  娜拉:不錯,還有香菌。還有牡厲,是不是?
  阮克:是的,還有牡厲。
  娜拉:還有葡萄酒,香檳酒!真可憐,這些好東西都會傷害脊樑骨。
  阮克:最可憐的是,倒霉的脊樑骨並沒有吃著那些好東西。
  娜拉:啊,不錯,真倒霉。
  阮克:(凝神看著她)嗯──
  娜拉:(過了會兒)剛才你為什麼笑?
  阮克:我沒笑,是你笑。
  娜拉:阮克大夫,我沒笑,是你笑。
  阮克:(站起來)我從前沒看透你這麼壞。
  娜拉:我今天有點不正常。
  阮克:好像是。
  娜拉:(兩手搭在阮克醫生肩膀上)阮克大夫,要是你死了,托伐和我不會忘記了你。
  阮克:過不了多少日子你們就會忘了我,不在眼前的人很容易忘。
  娜拉:(擔心地瞧著他)你真這樣想嗎?
  1這些好吃的東西當然傷害不了脊樑骨,阮克的父親是個荒唐鬼,得了花柳病,阮克不願意對娜拉講實活。
  阮克:一般人結交新朋友就會──
  娜拉:誰結交新朋友啦?
  阮克:我死之後,你和海爾茂就合結交新朋友。我覺得你已經在搶先準備了。那位林丹太太昨天上送兒來幹什麼?
  娜拉:嘿,嘿!你是不是妒忌可憐的克立斯替納?
  阮克:就算是吧。將來她會在這兒做我的替身,我一死,這個女人說不定就會──
  娜拉:噓!角音小點兒!她在裡屋呢。
  阮克:她今天又來了?你瞧!
  娜拉:她是來給我整理衣服的。噯呀,你這人真不講理!(坐在沙發上)乖點兒,阮克大夫,明天你看我跳舞的時候只當我是為了你──不用說也是為托伐。(從盒子裡把各種東西拿出來)阮克大夫,坐到這兒來,我拿點東西給你瞧。
  阮克:(坐下)什麼東西?
  娜拉:你瞧!
  阮克:絲沫子。
  娜拉:肉色的。漂亮不漂亮?這時候天黑了,明天──不,不,只許你看我的腳。喔,也罷,別處也讓你看。
  阮克:唔──
  娜拉:你在仔細瞧什麼?是不是那些東西我不配穿?
  阮克:這些事情我外行,不能發表意見。
  娜拉:(瞧了他半晌)不害臊!(用粉襪子在他耳朵上輕輕打一下)這是教訓你。(把粉襪子捲起來。)
  阮克:還有什麼別的新鮮玩意兒給我瞧?
  娜拉:不給你瞧了,因為你不老實。(一邊哼著一邊翻東西。)
  阮克: (沉默了會兒)我坐在這兒跟你聊天兒的時候,我想不出──我真想不出要是我始終不到你們這兒來,我的日子不知怎麼過。
  娜拉:(微笑)不錯,我覺得你跟我們非常合得來。
  阮克:(聲音更低了,眼睛直著看前面)現在我只能一切都丟下──
  娜拉:胡說。我們不許你離開。
  阮克:(還是那聲調)連表示威謝的一點兒紀念品都不能留下來,幾乎連讓人家歎口氣的機會都沒有──留下的只是一個空位子,誰來都可以補上這個缺。
  娜拉:要是我問你要──?不。
  阮克:問我要什麼?
  娜拉:要一個咱們的交情的紀念品。
  阮克:說下去!
  娜拉:我的意思是,要你給我出一大把力。
  阮克:你真肯讓我有個快活的機會嗎?
  娜拉:你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阮克:那麼老實告訴我。
  娜拉:阮克大夫,不行,我沒法子出口。這件事情太大了──不但要請你出點力,還要請你幫忙出主意。
  阮克:那就更好了。我猜不透你說的是什麼。趕緊說下去。難道你不信任我嗎?
  娜拉:我最信任你。我知道你是我最靠得住、最要好的朋友,所以我要告訴你。阮克大夫,有件事你得幫我擋住。托伐怎麼爰我,你是知道的。為了我,他會毫不躊躇地犧牲自己的性命。
  阮克:(彎身湊近她)娜拉,你以為世界上只有他一個人肯──
  娜拉:(有點吃驚)肯什麼?
  阮克:肯為你犧牲自己的性命。
  娜拉:(傷心)喔!
  阮克:我已經發過誓,在我──在我走之前一定要把話說出來。我再也找不到一個比這更好的機會了。現在我已經說出來了,你也知道你可以放心信任我。
  娜拉:(站起來,慎重安詳地說道)讓我過去。
  阮克:(讓她過去,可是坐著不動)娜拉──
  娜拉:(在門洞裡)受倫,把燈拿進來。(走到火爐邊)喔,阮克大夫,剛才你太不應該了。
  阮克:(站起來)我像別人一樣地愛你應該?
  娜拉:不是說那個,我說你不應該告訴我。實在用不著──
  阮克:什麼?你從前知道──?
  愛倫把燈拿進來,放在桌子上,又走出去。
  阮克:娜拉──海爾茂太太,我問你,你從前知道不知道?
  娜拉:喔,我怎麼知道我知道不知道?我實在沒法兒說──阮克大夫,你怎麼這麼沒分寸?咱們一向處得很合適!
  阮克:不管怎麼佯,你現在已經知道我的整個生命都可以由你支配。往下說吧。
  娜拉:(瞧著他)往下說?現在還能往下說?
  阮克:告訴我,你想要我做什麼。
  娜拉:現在我不能告訴你了。
  阮克:快說,快說!別這麼捉弄我。只要是男人做得到的事,我都願意給你做。
  娜拉:現在我沒有事情要你做了。再說,我實在也不要人幫忙。將來你會知道這都是我胡思亂想。不用說,一定是胡思亂想!(在搖椅裡坐下,含笑瞧著他)阮克大夫,你是個知趣的人!現在屋子裡點了燈,你自己害臊不害臊?
  阮克:不,不一定。可是也許我該走了──永遠不再來了。
  娜拉:那可不行。以後你應該跟我們照常來往。你知道托伐沒有你不行。
  阮克:不錯,可是你呢?
  娜拉:喔,你知道我一向喜歡你上這兒來。
  阮克:我上當就在這上頭,你是我猜不透的一個啞謎兒,我時常覺得你喜歡我跟你作伴兒幾乎像海爾茂跟你作伴兒一樣。
  娜拉:是呀,你不是看出來了嗎?有些人是我最愛,也有些人我喜歡跟他們說話作伴兒。
  阮克:不錯,這話有道理。
  娜拉:我小時候當然最愛我爸爸。可是我老喜歡溜到傭人屋子裡,因為,第一,她們從來不教訓我,第二,聽她們聊天兒怪有意思的。
  阮克:喔,我明白了。現在我代替了她們的地位。
  娜拉:(跳起來,趕緊向他跑過去)啊,阮克大夫,我不是這意思。你要知道,跟托伐在一塊兒有點像跟爸爸在一塊兒──
  愛倫從門廳走進來。
  愛倫:對不起,太太──(低低說了一句話,把一張名片遞給她。)
  娜拉:(向名片瞟了一眼)哦!(把名片揣在衣袋裡。)
  阮克:出了什麼事?
  娜拉:沒什麼,沒什麼。只是為了我的新衣服。
  阮克:你的新衣服!不是在那兒嗎?
  娜拉:喔,不是那件。是另外定做的一件。千萬別告訴托伐。
  阮克:哈哈!原來是樁瞞人的大事情。
  娜拉:當然是。你去我他吧,他在裡屋。我這兒有事,別讓他出未。
  阮克:別著急,反正他跑不了。(走進海爾茂的屋子。)
  娜拉:(向愛倫)他在廚房裡等著嗎?
  愛倫:是,他八後樓梯迸來的。
  娜拉:你沒跟他說我沒工夫嗎?
  愛倫:我說了,可是不中用。
  娜拉:是不是他不肯走?
  愛倫:不肯走,太太,他說要見了您才肯走。
  娜拉:那麼就讓他進來吧,可是要輕一點兒。爰倫,你別跟人家說。這事得瞞著我丈夫。
  愛倫:是了,太太,我明白。(走出去。)
  娜拉:事情發作了!禍事到底發作了。喔,不會,不會,禍事不餘落在我頭上!
  她走到海爾茂書房門口,唑外面輕輕杷門閂好。愛倫給 柯洛克斯泰開門,等他進來之後又把門關上,柯洛克斯泰身 上穿著出門的厚外套,腳上穿著高筒靴,夫上戴著皮便帽。
  娜拉:(迎上去)說話聲音小一點,我丈夫在家。
  柯洛克斯泰:好吧。其實跟我沒關係。
  娜拉:你來幹什麼?
  柯洛克斯泰:報告一個小消息。
  娜拉:那麼,快說。什麼消息?
  柯洛克斯泰:你知道你大夫已經把我辭掉了。
  娜拉:柯洛克斯泰先生,我實在沒法子阻擋他。我用盡了力量幫助你,可是不中用。
  柯洛克斯泰:你丈夫把你這麼不放在心上?他明知道你在我手心裡,還敢——
  娜拉:我怎麼能把實話告訴他?
  柯洛克斯泰:老實說,我也沒想你去告訴他。我的朋友托伐·海爾茂本不像那麼有膽量——
  娜拉:柯洛克斯泰先生,請你時我丈夫客氣點。
  柯洛克斯泰:當然盡量地客氣。不過我看你這麼著急想把事情瞞起未,大概因為今天你對於自己做的事比昨天多明白了一點兒。
  娜拉:我心裡比你說的還明白。
  柯洛克斯泰:是啊,像我這麼小壞律師。
  娜拉:你究竟未幹什麼,
  柯洛克斯泰:沒什麼,海爾茂大大,只是來問候問候你,我替你想了一整天。我雖然是個放債鬼,雖然是個下流記者,總之一句話,像我這樣一個人到底也還有一點兒人家常說的同情心。
  娜拉:有就拿出未。替我的孩子想一想。
  柯洛克斯泰:你和你丈夫替我的孩子想過嗎?不過這種話不必再提了。我今天來只想告訴你,不要把這事看得大認真。我目前不會控告你。
  娜拉:當然不會。我知道你不會。
  柯洛克斯泰:這件事很可以和平解決,用不著告訴人。只有咱們三個人知道。
  娜拉:千萬別讓我丈夫知道。
  柯洛克斯泰:那怎麼做得到?剩下的債務你能還清嗎?
  娜拉:一時還不清。
  柯洛克斯泰:這幾天裡頭你有法子湊出那筆錢來嗎?
  娜拉:法子倒有,可是那種法子我不願意用。
  柯洛克斯泰:即使你有法子,現在也不中用了。不論你給我多少錢,我也不肯把你的借據交還給你。
  娜拉:你留著做什麼用?
  柯洛克斯泰:我只想留著它,抓在我手裡。不許外人知道遠件事。萬一你把心一橫,想做點兒傻事情——
  娜拉:那又怎麼樣?
  柯洛克斯泰:萬一你想丟下丈夫和兒女——
  娜拉:那又怎麼樣?
  柯洛克斯泰:再不然下一你想做點兒——比這更糟的事情——
  娜拉:你怎麼知道我想做什麼?
  柯洛克斯泰:萬一你有那種傻念頭,趕緊把它收起。
  娜拉:你怎麼知道我心裡想什麼?
  柯洛克斯泰:咱們這種人第一步差不多都是這麼想。起初我也那麼想過,只是沒膽量做出來。
  娜拉:(聲音低啞)我也沒膽量。
  柯洛克斯泰:(放心)我沒有,你也沒有嗎?
  娜拉:我沒有,我沒有。
  柯洛克斯泰:再說,有也很元聊。至多家裡鬧一場,事情過去就完了。我身上帶著一封給你丈夫的信。
  娜拉:信裡把這事完全告訴他了?
  柯洛克斯泰:信裡把情節盡量說得輕。
  娜拉:(娜拉)別讓他看那封信。快把信撕了。我好歹給你去弄錢。
  柯洛克斯泰:對不起,海爾茂大大,我記得我說過——
  娜拉:喔,我不是說我欠你的那箋債。我要你告訴我,你想問我丈夫要多少錢,我去想法子湊出來。
  柯洛克斯泰:我一個錢都不想跟你丈夫要。
  娜拉:那麼你想要什麼?
  柯洛克斯泰:告訴你吧。我想恢復我的社會地位。我想往上爬,你丈夫一定得給我幫忙。在過去的一年半里我一件壞事都沒幹。雖然日子苦得很,可是我耐著性子一步步往上爬。現在我又被人一腳踢下來了,要是人家可伶我,只把原來的位置還給我,我決不干休。我告訴你,我想往上爬。我一定要回到銀行裡去位置要比從前高。你丈夫必須給我添個新位置——
  娜拉:他決不會答應。
  柯洛克斯泰:他會答應。我知道他的脾氣,他不敢不答應,等我做了你丈夫的同事,你瞧看吧。用不了一年工夫,我就是經理離不開的一個好幫手。那時候合資股份銀行真正的經理是厄爾·柯洛克斯泰,不是托伐·海爾茂。
  娜拉:不會有這種事。
  柯洛克斯泰:你是不是會——
  娜拉:現在我有膽量了。
  柯洛克斯泰:喔,你別打算嚇唬我!像你這麼個嬌生慣養的女人——
  娜拉:你瞧著吧!你瞧著吧!
  柯洛克斯泰:是不是躺在冰底下?銷在冰涼漆黑的深水裡?明年春天開凍的時候飄到水面上,頭髮也沒有了,醜得叫人不認識——
  娜拉:你別打算嚇唬我。
  柯洛克斯泰:你也嚇唬不了我。海爾茂大大,沒人會幹這種傻事情。再說,干了又有什麼用?到那時候你丈夫還是在我手心裡。
  娜拉:以後還是在你手心裡?將來我不在的時候——?
  柯洛克斯泰:你忘了,你的名譽也在我手心裡。(娜拉站著不作聲,兩眼瞧著他)現在我已經通知你了。別幹傻事情。海爾茂一接到我的信,我想他就會答覆我。你要記著,逼著我重新走上邪路的正是你丈夫,這件事我決不饒他。海爾茂大大,再見吧。(他從門廳裡出去。娜拉趕緊跑到門口,把門拉開一點,仔細聽。)
  娜拉:他走了。他沒把信扔在信箱裡。喔,這是不會有的事事,(把門慢慢拉開)怎麼啦?他站著不走,他不下樓?難聞道他改交了主意?維道他——(聽見一封信扔到信箱裡。柯洛克斯泰下樓腳步漸漸地遠了,娜拉低低叫了一聲苦,跑到小桌子旁這,半晌不作聲)信扔在信箱裡了!(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廳門口)信在裡頭了!托伐,托伐,現在咱們完了!
  林丹太太拿著衣服兒左邊進來。
  林丹太太:衣服都弄好了。咱們試一試,好不好?
  娜拉:(聲音低啞)你過來,克立斯替納。
  林丹太太:(把衣服扔在沙發上)什麼事?我看你好像心裡很亂。
  娜拉:你過來,你看見那封信沒有?瞧,從信箱玻璃住裡看。
  林丹太太:不錯,我看見了。
  娜拉:那封信是柯洛克斯泰的。
  林丹太太:借錢給你的就是柯洛克斯泰嗎?
  娜拉:是,現在托伐都要知道了。
  林丹太太:娜拉,我告訴你,他知道了對於你們倆都有好處。
  娜拉:你還不知道事情的全部底細呢。我簽過一個假名字——
  林丹太太:什麼!
  娜拉:克立斯替納,聽我說下去。將來你要給我作證人——
  林丹太太:怎麼作證人?要我證明什麼事?
  娜拉:要是我精神錯亂了——這事很容易發生——
  林丹太太:娜拉!
  娜拉:或是我出了什麼別的事,到時候我不能在這兒——
  林丹太太:娜拉,娜拉,你真是精神錯亂了!
  娜拉:將來要是有人要把全部責任、全部罪名拉到他自己身上去——
  林丹太太:是,是,可是你怎麼想到?
  娜拉:那時候你要給我作證人,證明不是那麼一回事,克立斯替納。我的精神一點兒都沒錯亂,我自己說的話自已都明白。那件事是我一個人做的,別人完全不知道。你記著。
  林丹太太:我一定記著。可是我不明白你說的什麼話。
  娜拉:喔,你怎麼會明白?那是一樁還沒發生的奇跡。
  林丹太太:奇跡?
  娜拉:不錯,是個奇跡,克立斯替納,可是非常可怕,千百別讓它發生。
  林丹太太:我馬上去找柯洛克斯泰談談逆件事。
  娜拉:你別去,你去會吃虧。
  林丹太太:從前有一個時期我要他做什麼他都肯答應。
  娜拉:是嗎?
  林丹太太:他住在什麼地方?
  娜拉:我怎麼知道?喔,有啦——(在自己衣袋裡摸索)這是他的名片。可是那封信,那封信——
  海爾茂:(在書房裡敲門)娜拉!
  娜拉:(嚇得叫起來)喔,什麼事?你叫我幹什麼?
  海爾茂:(別害怕)我們不是要進來,門被你閂上了。你是不是正在試衣服?
  娜拉:是,是,我正在這兒試衣服。衣服很合適,托伐。
  林丹太太:(看過名片)喔,他住得離這兒不遠。
  娜拉:不錯,可是現在你去也不中用。我們完了。他那封信已經扔在信箱裡了。
  林丹太太:信箱鑰匙在你丈夫手裡嗎?
  娜拉:老是在他手裡。
  林丹太太:咱們一定得想法子叫柯洛克斯泰把信原封不動地要回去,叫他想個推托的主意。
  娜拉:可是現在正是托伐每天——
  林丹太太:你想法子控著他,找點事,叫他沒工夫開信箱。我一定盡快趕回來。(急急忙忙從門廳走出去。)
  娜拉:(開了海爾茂的屋門朝裡望)托伐!
  海爾茂:(在裡屋)現在我可以走進自己的屋子了吧?來吧,阮克大夫,咱們去瞧瞧(在門洞裡)這是怎麼回事?
  娜拉:什麼事,托伐?
  海爾茂:阮克大夫叫我准各看一套大戲法。
  阮克:(在門洞裡)剛才我是那麼想。恐怕是我弄錯了。
  娜拉:明天晚上才許你們看我的打扮,現在不許看。
  海爾茂:娜拉,我看你很疲乏,是不是練習得太辛苦了?
  娜拉:不是,我還沒開始呢。
  海爾茂:可是你一定得——
  娜拉:喔,是,是,我一定得練習。可是,托伐,我沒有你幫忙不行。我全都忘了。
  海爾茂:咱們溫習溫習就熟了。
  娜拉:很好,托伐,你幫我溫習。你一定得答應我。喔,我心裡真關鍵,明天晚上當著那麼許多人。今天晚上你得把工夫都給我,別的事一件都不許做,連筆都不許動一動。好托伐,你肯不肯答應我?
  海爾茂:好吧,我答應你就是了。今天晚上你叫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可憐的小東西!哦,我想起來,我要去——(向通門廳的門走過去。)
  娜拉:你去幹什麼?
  海爾茂:我去看看有信沒有。
  娜拉:你別去,托伐。
  海爾茂:為什麼?
  娜拉:你別去,那兒沒有信。
  海爾茂:喔,我去看一看。
  他正走過去的時候,娜拉在鋼琴上彈起特蘭特拉舞曲的 開頭幾節。
  海爾茂:(在門口站住)哈哈!
  娜拉:今天我要是不跟你先練習一遍,明天我准跳不成。
  海爾茂:(走近她)娜拉,你真這麼緊張嗎?
  娜拉:真的,我緊張得要命!讓我馬上就練習。晚飯前還來得及練一遍。喔,好托伐,坐下給我彈鋼琴,像從前似的,指點我,別讓我出錯兒。
  海爾茂:好吧,我都依著你。
  他在鋼琴前坐下。娜拉從盒子裡抓出一面手鼓來,慌忙 裹上一塊雜色的找披肩,一步跳到屋子當中。
  娜拉:快給我彈琴!我要跳舞了!
  海爾茂彈琴,娜拉跳舞。阮克站在海爾茂後面看跳舞。
  海爾茂:(一邊彈琴)慢一點!慢一點!
  娜拉:我慢不了!
  海爾茂:別這麼使勁兒,娜拉。
  娜拉:一定得使勁兒!
  海爾茂:(停止彈琴)不行,不行,娜拉,你這步法完全不對頭。
  娜拉:(一邊搖手鼓一邊大笑)剛才我不跟你說過嗎!
  阮克:讓我給她彈鋼琴。
  海爾茂:(站起來)好吧,你來。這麼著我可以騰出手來指點她。
  阮克坐下彈琴。娜拉跳得越來越瘋狂。海爾茂站在火爐旁邊隨時指點她,她好像沒聽見。她的頭髮鬆開了,披散在肩膀上,她自己不覺得,還接著跳下去。林丹太太走進屋子來,在門洞裡呆住了。
  林丹太太:啊!
  娜拉:(不停地跳)克立斯替納,真好玩兒!
  海爾茂:娜拉,你這種跳法好像是到了生死關頭似的。
  娜拉:本來是嘛。
  海爾茂:阮克,算了吧。這簡直是胡鬧!別彈琴了!
  阮克停止彈奏,娜拉突然站住。
  海爾茂:(向她走過來)我真不信,你把我教給你的東西全都忘了。
  娜拉:(扔下手鼓)你看,我沒說錯吧?
  海爾茂:你真得從頭學。
  娜拉:是啊,我真得從頭學,你得陪我練到底。托伐,你答應不答應,
  海爾茂:答應,答應。
  娜拉:今天和明天,只許你想我的事,不許想別的。不許你看信,也不許你開信箱。
  海爾茂:啊,你正在怕那個人——
  娜拉:不錯,我心裡還是怕。
  海爾茂:娜拉,從你臉上我可以看出未,信箱裡有他寄來的一封信。
  娜拉:我不知道,也許有,可是現在你什麼都不許動。現在別讓醜事未打攪咱們,等到這件事情完了再說。
  阮克:(低聲囑咐海爾茂)你要順著她。
  海爾茂:(伸出一隻胳臂摟著她)我就順著這孩子,可是明天晚上開完跳舞會——
  娜拉:那時候你愛幹什麼就幹什麼。
  愛倫在右邊門洞裡出現。
  愛倫:太太,飯開好了。
  娜拉:我們要喝點兒香檳酒。
  愛倫:是,太太。(出去。)
  海爾茂:噯呀!好講究的酒席!
  娜拉:可不是嗎,咱們要吃到大天亮。(叫喊)愛倫,多拿點杏仁甜餅乾——就這一回。
  海爾茂:(抓住她的手)別這麼瞎胡鬧!還是乖乖地做我的小鳥兒吧。
  娜拉:好。上飯廳去吧。你也去,阮克大夫。克立斯替納,你幫我把頭髮攏上去。
  阮克:(一邊走出去一邊低聲問海爾茂)會不會發生什麼事?她是不是——
  海爾茂:喔,沒什麼。就是剛才我跟你說的那種小孩子愛發愁的脾氣。
  娜拉:怎麼樣?
  林丹太太:他出城去了。
  娜拉:剛才我看你臉上的神氣就知道。
  林丹太太:他明天晚上就回來。我給他留了個字條兒。
  娜拉:其實你不該管這件事。應該讓它自然發展。再說,等著奇跡發生也很有意思。
  林丹太太:你等什麼?
  娜拉:喔,你不懂。快上飯廳去,一會兒我就來。
  林丹太太走進飯廳。娜拉獨自站了會兒,好像要定定神,接著看了看表。
  娜拉:現在是五點。到半夜還有七個鐘頭。到明天半夜裡再加上二十四個鐘頭。那時候跳舞會已經開始了。二十四加七?還可以活三十一個鐘頭。
   海爾茂在右邊門口出現。
  海爾茂:我的小鳥兒在哪兒?
  娜拉:(伸開雙手跑過去)在這兒!

第三幕
  還是那間屋子。桌子楞在坐中,四面圍著椅子。桌上點著燈。通門廳的門敞著。樓上有跳舞音樂的聲音。 
  林丹太太坐在桌子旁邊,用手翻弄一本書。她想看書可是沒心楮。她時時朝著通門廳的門望一眼,仔細聽聽有沒有動靜。
  林丹太太:(看表)還沒來,時候快過去了。只怕是他沒有——(再聽)喔,他來了。(走進門廳,輕輕開大門,門外樓梯上有輕微的腳步聲。她低聲說)迸來,這兒沒別人。
  柯洛克斯泰:(在門洞裡)我回家時候看見你留下的字條兒。這是怎麼回事?
  林丹太太:我一定得跟你談一談。
  柯洛克斯泰:當真?我一定得在這兒談了?
  林丹太太:我不能讓你到我公寓去。公寓只有一個門,出入不方便。你進來,這兒只有咱們兩個人,女傭人已經睡覺了,海爾茂夫妻在樓上開跳舞會。
  柯洛克斯泰:(走進屋子來)啊!海爾茂夫妻今天晚上還跳舞?
  林丹太太:為什麼不可以?
  柯洛克斯泰:問得對,為什麼不可以?
  林丹太太:尼爾,現在咱們談一談。
  柯洛克斯泰:咱們還有什麼可談的?
  林丹太太:要談的話多得很。
  柯洛克斯泰:我可沒想到。
  林丹太太:那是因為你從來沒有填正瞭解我。
  柯洛克斯泰:有什麼可以瞭解的?這是世界上最平常的事——一個沒良心的女人有了更好的機會就把原來的情人扔掉了。
  林丹太太:你真把我當作那麼沒良心的人,你以為那時候我丟下你心裡好受嗎?
  柯洛克斯泰:有什麼不好受?
  林丹太太:尼爾,你當真這麼想?
  柯洛克斯泰:要是你心裡不好受,你為什麼寫給我那麼一封信?
  林丹太太:那是沒辦法。既然那時候我不能不跟你分手,我覺得應該寫信讓你死了心。
  柯洛克斯泰:(捏緊雙手)原來是這麼回事。總之一句話——一切都是為了錢!
  林丹太太:你別忘了我那時候有個無依無靠的母親,還有兩個小弟弟。尼爾,看你當時的光景,我們一家子實在沒法子等下去。
  柯洛克斯泰:也許是吧,可是你也不應該為了別人就把我扔下,不管那別人是誰。
  林丹太太:我自己也不明白。我時常問自己當初到底該不該把你扔下。
  柯洛克斯泰:(和緩了一點)自從你把我扔下之後,我好像腳底下落了空。你看我現在的光景,好像是個翻了船、死抓住一塊船板的人。
  林丹太太:救星也許快來了。
  柯洛克斯泰:前兩天救星已經到了我跟前,可是偏偏你又出來妨礙我。
  林丹太太:我完全不知道,尼爾。今天我才知道我到銀行裡就是頂你的缺。
  柯洛克斯泰:你既然這麼說,我就信你的話吧。可是現在你已經知道了,你是不是打算把位置讓給我?
  林丹太太:不,我把位置讓給你對於你一點兒益處都沒有。
  柯洛克斯泰:喔,益處,益處!不論有益處沒益處,我要是你,我一定會把位置讓出來。
  林丹太太:我學會了做事要謹慎。這是閱歷和艱苦給我的教訓。
  柯洛克斯泰:閱歷教訓我不要相信人家的甜言蜜語。
  林丹太太:那麼,閱歷倒是給了你一個好教訓。可是你應該相信事實吧?
  柯洛克斯泰:這話怎麼講?
  林丹太太:你說你像翻了船、死抓住一塊破船板的人。
  柯洛克斯泰:我這話沒說錯。
  林丹太太:我也是翻了船、死抓住一塊破船板的人。沒有人需要我紀念,沒有人需要我照應。
  柯洛克斯泰:那是你自願。
  林丹太太:那時候我只有一條路。
  柯洛克斯泰:現在呢?
  林丹太太:尼爾,現在咱們兩個翻了船的人湊在一塊兒,你看怎麼樣?
  柯洛克斯泰:你說什麼?
  林丹太太:兩個人坐在筏子上總比各自抱著一塊破板子希望大一點。
  柯洛克斯泰:克立斯替納!
  林丹太太:你知道我進城幹什麼?
  柯洛克斯泰:難道你還想著我?
  林丹太太:我一定得工作,不然活著沒意思。現在我回想我一生從來沒閒過。工作是我一生唯一最大的快樂。現在我一個人過日子,空空洞洞,孤孤單單,一點兒樂趣都沒有。一個人為自己工作沒有樂趣。尼爾,給我一個人,給我一件事,上我的工作有個目的。
  柯洛克斯泰:我不信你這一套話。這不過是女人一股自我犧牲的浪漫熱情。
  林丹太太:你什麼時候看見過我有那衝浪漫思想?
  柯洛克斯泰:難道你真願意——?你知道不知道我的全部歷史?
  林丹太太:我知道。
  柯洛克斯泰:你知道不知道人家對我的看法?
  林丹太太:你剛才不是說,當初要是有了我,你不會弄到這步田地嗎?
  柯洛克斯泰:那是一定的。
  林丹太太:現在是不是大晚了?
  柯洛克斯泰:克立斯替納,你明白自己說的什麼話嗎?我想你明白,從你臉上我可以看得出。這麼說,難道你真有膽量——
  林丹太太:我想弄個孩子來照顧,恰好你的孩子需要人照顧。你缺少一個我,我也缺少一個你。尼爾,我相信你的良心。有了你,我什麼都不怕。
  柯洛克斯泰:(抓緊她兩隻手)謝謝你,謝謝你,克立斯替納!現在我要努力做好人,讓人家看我也像你看我一樣。哦,我忘了——
  林丹太太:(細聽樓上的音樂)噓!這是特蘭特拉土風舞!怏走,怏走!
  柯洛克斯泰:為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林丹太太:你沒聽見樓上的音樂嗎?這是末一個節目,這個一完事他們就要下來了。
  柯洛克斯泰:是,是,我就走。可是走也沒有用。你當然不知道我對付海爾茂夫妻的手段。
  林丹太太:我都知道,尼爾。
  柯洛克斯泰:知道了你還有膽量——
  林丹太太:我知道一個人在走投無路的時侯什麼手段都去使出來。
  柯洛克斯泰:喔,我恨不能取消這件事。
  林丹太太:現在還來得及。你的信還在信箱裡。
  柯洛克斯泰:真的嗎?
  林丹太太:真的,可是——
  柯洛克斯泰:(仔細瞧她)難道你的目的就在這上頭,你一心想救你的朋友。老實告訴我,是不是這麼回事?
  林丹太太:尼爾,一個女人為了別人把自己出賣過一次,不會出賣第二次。
  柯洛克斯泰:我要把那封信要回來。
  林丹太太:不行,不行。
  柯洛克斯泰:我一定得把信要回朱。我要在這兒等海爾茂回家,叫他把信還給我,我只說信裡說的是辭退我的事,現在我不要他看那封信。
  林丹太太:尼爾,你千萬別把信要回來。
  柯洛克斯泰:老實告訴我,你把我弄到這兒來是不是就為這件事?
  林丹太太:一起頭我很慌張,心裡確實有這個打算。可是現在一天已經過去了,在這一天裡頭,我在這兒看見了許多想不到的事。海爾茂應該知道這件事。這件害人的秘密事應該全部揭出來。他們夫妻應該徹底瞭解,不許再那麼閃閃躲躲,鬼鬼祟祟。
  柯洛克斯泰:好吧,要是你願意冒險,你就這麼辦吧。可是有件事我可以幫忙,我馬上就去辦。
  林丹太太:(細聽)快走!快走!舞會散了,咱們再等下去就不行了。
  柯洛克斯泰:我在街上等你。
  林丹太太:好,我一定得送我回家。
  柯洛克斯泰:我從來沒像今天這麼快活!
  柯洛克斯泰走大門出去。屋子與門廳之間的門還是開著。
  林丹太太:(整理屋子,把自己的衣帽歸置在一塊兒)多大的變化!多大的變化!現在我的工作有了目標,我的生活有了意義!我要為一個家庭謀幸福!萬一做不成,決不是我的錯。我盼望他們快回來。(細聽)喔,他們回來了!讓我先穿上衣服。
  她拿起帽子和大衣。外面傳來海爾茂和娜拉的說話聲音。門上鎖一轉,娜拉幾乎硬被海爾茂拉進來。娜拉穿著意大利服裝,外面裹著一塊黑的大披肩。海爾茂穿著大禮服,外面罩著一件附帶假面具的黑舞衣,敞著沒扣好。
  娜拉:(在門洞裡跟海爾茂掙扎)不,不,不,我不進去!我還要上樓去跳舞。我不願意這麼早回家。
  海爾茂:親愛的娜拉,可是——
  娜拉:親愛的托伐,我求求你,咱們再跳一點鐘。
  海爾茂:一分鐘都不行。好娜拉,你知道這是咱們事先說好的。快進來,在這兒你要涼了。(娜拉儘管掙扎,還是被他輕輕一把拉進來。)
  林丹太太:你們好!
  娜拉:克立斯替納!
  海爾茂:什麼!林丹太太!這麼晚你還上這兒來?
  林丹太太:是,請你別見怪。我一心想看看娜拉怎麼打扮。
  娜拉:你一直在這兒等我們?
  林丹太太:是,我來了一步,你們已經上樓了,我不看見你,捨不得回去。
  海爾茂:(把娜拉的披肩揭下來)你仔細賞鑒吧!她實在值得看,林丹太太,你說她漂亮不漂亮?
  林丹太太:真漂亮。
  海爾茂:她真美極了。誰都這麼說。可是這小室貝脾氣真倔強。我不知該把她怎麼辦。你想,我差不多是硬把她拉回來的。
  娜拉:喔,托伐,今天你不讓我在樓上多待一會兒——哪怕是多待半點鐘——將來你一定會後悔。
  海爾茂:你聽她說什麼,林丹太太!她跳完了特蘭特拉土風舞,大家熱烈鼓掌,難怪大家都鼓掌,她實在跳得好,不過就是表情有點兒過火,嚴格說起來,超過了藝術標準。不過那是小事情,主要的是,她跳得很成功,大家全都稱讚她。難道說,大家鼓完掌我還能讓她待下去,減少芝術的效果?那可使不得。所以我就一把挽著我的意大利姑娘——我的任性的意大利姑娘——一陣風兒似的轉了個圈兒,四面道過謝,像小說裡描寫的,一轉眼漂亮的妖精就不見了!林丹太太,下場時候應該講效果,可惜娜拉不懂這道理。嘿,這屋子真熱!(杷舞衣脫下來扔在椅子上,打開自己書房的門)什麼!裡頭這麼黑?哦,是了。林丹太太,失陪了。(進去點蠟燭。)
  娜拉:(提心吊膽地急忙低問)事情怎麼樣?
  林丹太太:(低聲回答)我跟他談過了。
  娜拉:他——
  林丹太太:娜拉,你座該把這件事全部告訴你丈夫。
  娜拉:(平板的聲調)我早就知道。
  林丹太太:你不用怕柯洛克斯泰。可是你一定得對你丈夫說實話。
  娜拉:我不說實話怎麼樣?
  林丹太太:那麼,那封信去說實話。
  娜拉:謝謝你,克立斯替納,現在我知道怎麼辦了。噓!
  海爾茂:(從書房出來)怎麼樣,林丹太太,你把她仔細賞鑒過沒有?
  林丹太太:賞鑒過了。現在我要走了。明天見。
  海爾茂:什麼!就要走?這塊編織的活計是你的嗎?
  林丹太太:(把編織活計接過來)是,謝謝,我差點兒忘了。
  海爾茂:你也編織東西?
  林丹太太:是。
  海爾茂:你不該編織東西,你應該刺繡。
  林丹太太:是嗎!為什麼?
  海爾茂:因為刺繡的時候姿態好看得多。我做個樣兒給你瞧瞧!左手拿著活計,右手拿著針,胳臂輕輕地伸出去,彎彎地拐回來,姿恣多美。你看對不對?
  林丹太太:大概是吧。
  海爾茂:可是編織東西的姿勢沒那麼好看,你瞧,胳臂貼紫了,針兒一上一下的——有點中國味兒。剛才他們的香檳酒真好喝1!
  林丹太太:明天見,娜拉,別再固執了。
  海爾茂:說得好,林丹太太!
  林丹太太:海爾茂先生,明天兒。
   1海爾茂有點喝醉了,所以說出話來有點語無倫次。
  海爾茂:(送她到門口)明天見,明天見,一路平安。我本來該送你回去,可是好在路很近。再見,再見。(林丹太太走出去,海爾茂披上大衣回到屋子裡)好了,好容易才把她打發走。這個女人真嚕嗦!
  娜拉:你累了吧,托伐?
  海爾茂:一點兒都不累。
  娜拉:也不想睡覺?
  海爾茂:一點兒都不想。精神覺得特別好。你呢?你好像又累又想睡。
  娜拉:是,我很累。我就要去睡覺。
  海爾茂:你看!我不讓你再跳舞不算錯吧?
  娜拉:喔,你做的事都不錯。
  海爾茂:(親她的前額)我的小鳥兒這回說話懂道理。你看見沒有,今兒晚上阮克真高興!
  娜拉:是嗎?他居然很高興?我沒跟他說過話。
  海爾茂:我也只跟他說了一兩句。可是我好久沒看見他興致這麼好了。(對她看了會兒,把身子湊過去)回到自己家裡,靜悄悄的只有咱們兩個人,滋味多麼好!喔,迷人的小東西!
  娜拉:別那麼瞧我。
  海爾茂:難道我不該瞧我的好室貝——我一個人兒的親室貝?
  娜拉:(走到桌子那邊去)今天晚上你別跟我說這些話。
  海爾茂:(跟過來)你血管裡還在跳特蘭特拉——所以你今天晚上格外惹人愛。你聽,樓上的客要走了。(聲音放低些)娜拉,再過一會兒整個這所房子裡就靜悄悄地沒有聲音了。
  娜拉:我想是吧。
  海爾茂:是啊,我的娜拉。咱們出去作客的時候我不大跟你說話,我故意避開你,偶然偷看你一眼,你知道為什麼?因為我心裡好像覺得咱們偷偷地在戀爰,偷偷地訂了婚,誰也不知道咱們的關係。
  娜拉:是,是,是,我知道你的心都在我身上。
  海爾茂:到了要回家的時候,我把披肩搭上你的滑溜的肩膀,圍著你的嬌嫩的脖子,我心裡好像覺得你是我的新娘子,咱們剛結婚,我頭一次把你帶回家——頭一次跟你待在一抉兒——頭一次陪著你這嬌滴滴的小寶貝!今天晚上我什麼都沒想,只是想你一個人。剛才跳舞的時候我看見你那些輕巧活潑的身段,我的心也跳得按捺不住了,所以那麼早我就把你拉下樓。
  娜拉:走開,托伐!撒手,我不愛聽這些話。
  海爾茂:什麼?你成心逗我嗎,娜拉?你不受聽!難道我不是你丈夫?(有人敲大門)
  娜拉:(吃驚)你聽見沒有?
  海爾茂:(走到門廳裡)誰?
  阮克:(在外面)是我。我能不能進來坐會兒?
  海爾茂:(低聲嘀咕)討厭!這時侯他還來幹什麼?(高聲)等一等!(開門)請進,謝謝你從來不肯過門不入。
  阮克:我走過這兒好像聽見你說話的聲音,因此就忍不住想進來坐一坐。(四面望望)啊,這個親熱的老地方!你們倆在這兒真快活,真舒服!
  海爾茂:剛才你在樓上好像也覺得很受用。
  阮克:很受用,為什麼不受用?一個人活在世界上能享受為什麼不享受,能享受多少就算多少,能享受多久就算多久。今晚的酒可真好。
  海爾茂:香檳酒特別好。
  阮克:你也覺得好?我喝了那麼多,說起來別人也不信。
  娜拉:托伐喝的香檳酒也不少。
  阮克:是嗎?
  娜拉:真的,他喝了酒興致總是這麼好。
  阮克:辛苦了一天,晚上喝點兒酒沒什麼不應該。
  海爾茂:辛苦了一天!這句話我可不配說。
  阮克:(在海爾茂肩膀上拍一下)我倒可以說這句話。
  娜拉:阮克大夫,你是不是剛做完科學研究?
  阮克:一點兒都不錯。
  海爾茂:你聽!小娜拉也談起科學研究來了!
  娜拉:結果怎麼樣,是不是可以給你道喜?
  阮克:可以。
  娜拉:這麼說,結果很好?
  阮克:好極了,對大夫也好,對病人也好,結果是確實無疑的。
  娜拉:(追問)確實無疑?
  阮克:絕時地確實無疑。知道了這樣的結果,你說難道我還不應該痛快一晚上?
  娜拉:不錯,很應該,阮克大夫。
  海爾茂:我也這麼說,只要你明天不還賬。
  阮克:在這世界上沒有白拿的東西,什麼全都得還賬。
  娜拉:阮克大夫,我知道你很喜歡化裝跳舞會。
  阮克:是,只要有新奇打扮,我就喜歡。
  娜拉:我問你,下次化裝跳舞去咱們倆1應該打扮什麼?
  海爾茂:不懂事的孩子!已經想到下次跳舞會了!
  阮克:你問咱們倆打扮什麼?我告訴你,你打扮個仙女。
  海爾茂:好,可是仙女該怎麼打扮?
  阮克:仙女不用打扮,只穿家常衣服就行。2
  1這時候娜拉已經有自殺的意思,所以說"咱們倆"。 2阮克本就愛娜拉,說她穿家常衣服就像個仙女,是讚美她。
  海爾茂:你真會說!你自己打扮什麼角色呢?
  阮克:喔,我的好朋友,我早打定主意了。
  海爾茂:什麼主意?
  阮克:下次開化裝跳舞會的時候,我要扮隱身人。
  海爾茂:這話真逗人。
  阮克:我要戴一頂大黑帽子——你們沒聽說過眼睛瞧不見的帽子嗎?帽子一套在頭上,人家就看不見你了。1
  海爾茂:(忍住笑)是,是。
  阮克:哦,我忘了進來幹什麼了。海爾茂,給我一支雪茄煙——要那種黑的哈瓦那2。
  海爾茂:請。(把雪茄煙盒遞過去。)
  阮克:(拿了一支煙,把煙頭切掉)謝謝。
  娜拉:(給他劃火柴)我給你點煙。
  阮克:謝謝,謝謝!(娜拉拿著火柴,阮克就著火點煙)現在我要跟你們告別了!
  海爾茂:再見,再見!老朋友!
  娜拉:阮克大夫,祝你安眠。
  阮克:謝謝你。
  娜拉:你也應該照樣祝我。3
   1死神常被畫作骷髏,頭上戴著黑帽子。戴了黑帽子人家看不見,就是死了。 2古巴首都哈瓦那產的雪茄煙名。 3娜拉知道阮克快死了,所以祝他安眠。又因為她自己也想死,所以叫阮克也祝她安眠。
  阮克:祝你?好吧,既然你要我說,我就說。祝你安眠,謝謝你給我點煙。
  阮克向他們點點頭,走出去。
  海爾茂:(低聲)他喝得太多了。
  娜拉:(心不在焉)大概是吧。(海爾茂從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來走進門廳)托伐,你出去幹什麼)
  海爾茂:我把信箱倒一倒,裡頭東西都滿了,明天早上紙裝不下了。
  娜拉:今晚你工作不工作?
  海爾茂:你不是知道我今晚不工作嗎?唔,這是怎麼回事?有人弄過鎖。
  娜拉:弄過鎖?
  海爾茂:一定是。這是怎麼回事?我想傭人不會——?這兒有只撅折的頭髮夾子。娜拉,這是你常用的。
  娜拉:(急忙接嘴)一定是孩子們——
  海爾茂:你得管教他們別這麼胡鬧。好!好容易開開了。(把信箱裡的信件拿出來,朝著廚房喊道)愛倫,愛倫,把門廳的燈吹滅了。(拿著信件回到屋裡,關上門)你瞧,攢了這麼一大堆。(把整迭信件翻過來)哦,這是什麼?
  娜拉:(在窗口)那封信!喔,托伐,別看!
  海爾茂:有張名片,是阮克大夫的。
  娜拉:阮克大夫的?
  海爾茂:(瞧名片)阮克大夫,這兩張名片在上頭,一定是他剛扔進去的。
  娜拉:名片上寫著什麼沒有?
  海爾茂:他的名字上頭有個黑十字。你瞧,多麼不吉利!好像他給自己報死信。
  娜拉:他是這意思。
  海爾茂:什麼!你知道逆件事?他跟你說過什麼沒有?
  娜拉:他說了。他說給咱們這兩張名片的意思就是跟咱們告別。他以後就在家裡關著門等死。
  海爾茂:真可憐!我早知道他活不長,可是沒想到這麼快!像一隻受傷的野獸爬到窩裡藏起來!
  娜拉:一個人到了非死不可的時候最好還是靜悄悄地死。托伐,你說對不對?
  海爾茂:(走來走去)這些年他跟咱們的生活已經結合成一片,我不能想像他會離開咱們。他的痛苦和寂寞比起咱們的幸福好像烏雲襯托著太陽,苦樂格外分明。這樣也許倒好——至少對他很好。(站住)娜拉,對於咱們也未必不好。現在只剩下咱們倆,靠得更緊了。(摟著她)親愛的寶貝!我總是覺得把你摟得不夠緊。娜拉、你知道不知道,我常常盼望有樁事情感動你,好讓我拚著命,犧牲一切去救你。
  娜拉:(從他懷裡掙出來,斬釘截鐵的口氣)托伐,現在你可以看信了。
  海爾茂:不,不,今晚我不看信。今晚我要陪著你,我的好寶貝。
  娜拉:想著快死的朋友你還有心腸陪我?
  海爾茂:你說的不錯。想起這件事咱們心裡都很難受。醜惡的事情把咱們分開了,想起死人真掃興。咱們得想法子撇開這些念頭。咱們暫且各自回到屋裡去吧。
  娜拉:(摟著他脖子)托伐!明天見!明天見!
  海爾茂:(親她的前額)明天見,我的小鳥兒。好好兒睡覺,娜拉,我去看信了。
   他拿了那些信走進自己的書房,隨手關上門。
  娜拉:(瞪著眼瞎摸,抓起海爾茂的舞衣披在自己身上,急急忙忙,斷斷續續,啞著嗓子,低聲自言自語)從今以後再也見不著他了!永遠見不著了、永遠見不著了。(把披肩蒙在頭上)也見不著孩子們了!永遠見不著了!喔,漆黑冰涼的水!沒底的海!快點完事多好啊!現在他已經拿著信了,正在看!喔,還沒看。再見,托伐!再見,孩子們!
  她正朝著門廳跑出去,海爾茂推開門,手裡拿著一封拆開的信,站在門口。
  海爾茂:娜拉!
  娜拉:(叫起來)啊!
  海爾茂:這是誰的信?你知道信裡說的什麼事?
  娜拉:我知道。快讓我走!讓我出去!
  海爾茂:(拉住她)你上哪兒去!1
  娜拉:(竭力想脫身)別拉著我,托伐。
  海爾茂:(驚慌倒退)真有這件事?他信裡的話難道是真的?不會,不會,不會是真的。
  娜拉:全是真的。我只知道爰你,別的什麼都不管。
  海爾茂:哼,別這麼花言巧語的!
  娜拉想出去投水自殺。
  娜拉:(走近他一步)托伐!
  海爾茂:你這壞東西——幹得好事情!
  娜拉:讓我走——你別攔著我!我做的壞事不用你擔當!
  海爾茂:不用裝腔作勢給我看。(把出去的門鎖上)我要你老老實實把事情招出來,不許走。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幹的什麼事?快說!你知道嗎?
  娜拉:(眼睛盯著他,悉度越來越冷靜)現在我才完全明白了。
  海爾茂:(走來走去)嘿!好像做了一場惡夢醒過來!這八年工夫——我最得意、最喜歡的女人——沒想到是個偽君子,是個撒謊的人——比這還壞——是個犯罪的人。真是可惡級了!哼!哼!(娜拉不作聲,只用眼睛盯著他)其實我早就該知道。我早該料到這一步。你父親的壞德性——(哪拉正要說話)少說話!你父親的壞德性你全都沾上了——不信宗教,不講道德,沒有責任心。當初我給他遮蓋,如今遭了這麼個報應!我幫你父親都是的了你,沒想到現在你這麼報答我!
  娜拉:不錯,這麼報答你。
  海爾茂:你把我一生幸福全都葬送了。我的前途也讓你斷送了。喔,想起來真可怕!現在我讓一個壞蛋抓在手心裡。他要我怎麼樣我就得怎麼樣,他要我幹什麼我就得幹什麼。他用可以隨便擺佈我,我不能不依他。我這場大禍都是一個下賤女人惹出來!
  娜拉:我死了你就沒事了。
  海爾茂:哼,少說騙人的話。你父親以前也老有那麼一大套。照你說,就是你死了,我有什麼好處?一點兒好處都沒有。他還是可以把事情宣佈出去,人家甚至還會疑惑我是跟你串通一氣的,疑惑是我出主意攛掇你幹的。這些事情我都得謝謝你——結婚以來我疼了你這些年,想不到你這麼報答我。現在你明白你給我惹的是什麼禍嗎?
  娜拉:(冷靜安詳)我明白。
  海爾茂:這件事真是想不到,我簡直摸不著頭腦。可是咱們好歹得商量個辦法。把披肩摘下來。摘下來,聽見沒有!我先得想個辦法穩住他,這件事元論如何不能讓人家知道。咱們倆表面上照樣過日子——不要改樣子,你明白不明白我的話?當然你還得在這兒住下去。可是孩子不能再交在你手裡。我不敢再把他們交給你——唉,我對你說這麼一句話心裡真難受,因為你是我向向最心愛並且現在還——可是現在情形已經改變了。從今以後再說不上什麼幸福不幸福,只有想法於怎麼挽救、怎麼遮蓋、怎麼維持這個殘破的局面——(門鈴響起來,海爾茂嚇了一跳)什麼事?三更半夜的!難道事情發作了?難道他——娜拉,你快藏起來,只推托有病。(娜拉站著不動。海爾茂走過去開門。)
  愛倫:(披著衣服在門廳裡)太太,您有封信。
  海爾茂:給我。(把信搶過來,關上門)果然是他的。你別看。我念給你聽。
  娜拉:快念!
  海爾茂:(湊著燈看)我幾乎不敢看這封信。說不定咱們倆都會完蛋。也罷,反正總得看。(慌忙拆信,看了幾行之後發現信裡夾著一張紙,馬上快活得叫起來)娜拉!(娜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海爾茂:娜拉!喔,別忙!讓我再看一遍!不錯,不錯!我沒事了!娜拉,我沒事了!
  娜拉:我呢?
  海爾茂:自然你也沒事了,咱們倆都沒事了。你看,他把借據還你了。他在信裡說,這件事非常抱歉,要請你原諒,他又說他現在交了運——喔,管他還寫些什麼。娜拉,咱們沒事了!現在沒人能害你了。喔,娜拉,娜拉咱們先把這害人的東西消滅了再說。讓我再看看(朝著借據瞟了一眼)喔,我不想再看它,只當是做了一場夢。(把借據和柯洛克斯泰的兩封信一齊都撕掉,扔在火爐裡,看它們燒)好!燒掉了!他說自從二十四號起——喔,娜拉,這三天你一定很難過。
  娜拉:這三天我真不好過。
  海爾茂:你心裡難過,想不出好辦法,只能——喔,現在別再想那可怕的事情了。我們只應該高高興興多說幾遍"現在沒事了,現在沒事了!"聽見沒有,娜拉!你好像不明白。我告訴你,現在沒事了。你為什麼繃著臉不說話?喔,我的可伶的娜拉,我明白了,你以為我還沒饒恕你。娜拉,我賭咒,我已經饒恕你了,我知道你幹那件事都是因為愛我。
  娜拉:這倒是實話。
  海爾茂:你正像做老婆的應該愛丈大夫那樣地愛我。只是你沒有經驗,用錯了方法。可是難道因為你自己沒主意,我就不愛你嗎?我決不地。你只要一心一意依賴我,我會指點你,教導你。正因為你自己沒辦法,所以我格外愛你,要不然我還算什麼男子漢大丈夫?剛才我覺得好像天要塌下來,心裡一害怕,就說了幾句不好昕的話,你千萬別放在心上。娜拉,我已經饒恕你了。我賭咒不再埋怨你。
  娜拉:謝謝你寬恕我。(從右邊走出去。)
  海爾茂:別走!(向門洞裡張望)你要幹什麼?
  娜拉:(在裡屋)我去脫棹跳舞的服裝。
  海爾茂:(在門洞裡)好,去吧。受驚的小鳥兒,別害怕,定定神,把心靜下來。你放心,一切事情都有我。我的翅膀寬,可以保護你。(在門口走來走)喔,娜拉,咱們的家多可愛,多舒服!你在這兒很安全,我可以保護你,像保護一隻兒鷹爪子底下救出來的小鴿子一樣。我不久就能讓你那顆撲撲跳的心定下來,娜拉,你放心,到了明天,事情就不一樣了,一切都會恢復老樣子。我不用再說我已經饒恕你了,你心裡自然會明白我不是說假話。難道我捨得把你攆出去?別說攆出去,就說是責備,難道我捨得責備你?娜拉,你不懂得男子裡的好心腸。要是男人饒恕了他老婆——真正饒恕了她,從心坎兒裡饒恕了她——他心裡會有一股沒法子形容的好滋味。從此以後他老婆越發是他私有的財產。做老婆的就像重新投了胎,不但是她丈夫的老婆,並且還是她丈夫的孩子。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嚇壞了的可憐的小寶貝。別著急,娜拉,只要你老老實實對待我,你的事情都有我作主,都有我指點,(娜拉換了家常衣服走進來)怎麼,你還不睡寬?又換衣服於什麼?
  娜拉:不錯,我把衣服換掉了。
  海爾茂:這麼晚換衣服幹什麼?
  娜拉:今晚我不睡寬。
  海爾茂:可是,娜拉——
  娜拉:(看自己的表)時候還不算晚。托伐,坐下,咱們有好些話要談一談。(她在桌子一頭坐下)
  海爾茂:娜拉,這是什麼意思?你的臉色冰冷鐵板似的——
  娜拉:坐下。一下子說不完。我有好些話跟你談。
  海爾茂:(在桌子那一頭坐下)娜拉,你把我嚇了一大跳。我不瞭解你。
  娜拉:這話說得對,你不瞭解我,我也到今天晚上才瞭解你。別打岔。聽我說下去。托伐,咱們必須把總賬算一算。
  海爾茂:這話怎麼講?
  娜拉:(頓了一頓)現在咱們面對面坐著,你心裡有什麼感想?
  海爾茂:我有什麼感想?
  娜拉:咱們結婚已經八年了,你覺得不覺得,這是頭一次咱們夫妻正正經經談談話?
  海爾茂:正正經經!這四個字怎麼講?
  娜拉:這整整的八年——要是從咱們認識的時侯算起,其實還不止八年 咱們從來沒在正經事情上談過一句正經話。
  海爾茂:難道要我經常把你不能幫我解決的事情麻煩你?
  娜拉:我不是指著你的業務說。我說的是,咱們從來沒坐下來正正經經細談談過一件事。
  海爾茂:我的好娜拉,正經事跟你有什麼相干?
  娜拉:咱們的問題就在這兒!你從來就沒瞭解過我。我受足了委屈,先在我父親手裡,後來又在你手裡。
  海爾茂:這是什麼話!你父親和我這麼愛你,你還說受了我們的委屈!
  娜拉:(搖頭)你們何嘗真愛過我,你們愛我只是拿我當消遣。
  海爾茂:娜拉,這是什麼話!
  娜拉:托伐,這是老實話。我在家跟父親過日子的時候,他把他的意見告訴我,我就跟著他的意見走,要是我的意見跟他不一祥,我也不讓他知道,因的他知道了會不高興。他叫我"泥娃娃孩子",把我當作一件玩意兒,就像我小時候玩兒我的泥娃娃一樣。後未我到你家來住著——海爾茂: 用這種字眼形容咱們的夫妻生活簡直不像話!
  娜拉:(滿不在乎)我是說,我從父親手裡轉移到了你手裡。跟你在一抉兒,事情都由你安排。你愛什麼我也愛什麼,或者假裝愛什麼——我不知道是真還是假——也許有時候真,有時候假。現在我回頭想一想,這些年我在這兒簡直像今個要飯的叫化子,要一日,吃一日。托伐,我靠著給你耍把戲過日子。可是你喜歡我這麼做。你和我父親把我害苦了。我現在這麼沒出息都要怪你們。
  海爾茂:娜拉,你真不講理,真不知好歹!你在這兒過的日子難道不快活?
  娜拉:不快活。過去我以為快活,其實不快活。
  海爾茂:什麼!不快活!
  娜拉:說不上快活,不過說說笑笑湊小熱鬧罷了。你一向待我很好。可是咱們的家只是一個玩兒的地方,從來不談正經事。在這兒我是你的"泥娃娃老婆",正像我在家裡是我父親的"泥娃娃女兒"一樣。我的孩子又是我的泥娃娃。你逗著我玩兒,我覺得有意思,正像我逗孩子們,孩子們也覺得有意思。托伐,這就是咱們的夫妻生活。
  海爾茂:你這段話雖然說得太過火,倒也有點兒道理。可是以後的情形就不一樣了。玩兒的時候過去了,現在是受教育的時候了。
  娜拉:誰的教育?我的教育還是孩子們的教育?
  海爾茂:兩方面的,我的好娜拉。
  娜拉:托伐,你不配教育我怎樣做個好老婆。
  海爾茂:你怎麼說這句話?
  娜拉:我配教育我的孩子嗎?
  海爾茂:娜拉!
  娜拉:剛才你不是說不敢再把孩子交給我嗎?
  海爾茂:那是氣頭兒上的話,你老提它幹什麼!
  娜拉:其實你的話沒說錯。我不配教育孩子。要想教育孩子,先得教育我白己。你沒資格幫我的忙。我一定得自己幹。所以現在我要離開你。
  海爾茂:(跳起來)你說什麼?
  娜拉:要想瞭解我自己和我的環境,我得一個人過日子,所以我不能再跟你待下去。
  海爾茂:娜拉!娜拉!
  娜拉:我馬上就走。克立斯替納一定會留我過夜。
  海爾茂:你瘋了!我不讓你走!你不許走!
  娜拉:你不許我走也沒用。我只帶自己的東西。你的東西我一件都不要,現在不要,以後也不要。
  海爾茂:你怎麼瘋到這步田地!
  娜拉:明天我要回家去——回到從前的老家去。在那兒找點事情做也許不大難。
  海爾茂:喔,像你這麼沒經驗——
  娜拉:我會努力去吸取。
  海爾茂:丟了你的家,丟了你丈夫,丟了你兒女!不怕人家說什麼話!
  娜拉:人家說什麼不在我心上。我只知道我應該這麼做。
  海爾茂:這話真荒唐!你就這麼把你最神聖的責任扔下不管了?
  娜拉:你說什麼是我最神聖的責任?
  海爾茂:那還用我說?你最神聖的責任是你對丈夫和兒女的責任。
  娜拉:我還有別的同樣神聖的責任。
  海爾茂:沒有的事!你說的是什麼責任?
  娜拉:我說的是我對自己的責任。
  海爾茂:別的不用說,首先你是一個老婆,一個母親。
  娜拉:這些話現在我都不信了。現在我只信,首先我是一個人,跟你一樣的一個人——至少我要學做一個人;托伐,我知道大多數人讚成你的話,並且書本裡也是這麼說。可是從今以後我不能一味相信大多數人說的話,也不能一味相信書本裡說的話。什麼事情我都要用自己腦子想一想,把事情的道理弄明白。
  海爾茂:難道你不明白你在自己家庭的地位?難道在這些問題上沒有顛撲不破的道理指導你?難道你不信仰宗教?
  娜拉:托伐,不瞞你說,我真不知道宗教是什麼。
  海爾茂:你這話怎麼講?
  娜拉:除了行堅信禮的時候牧師對我說的那套話,我什麼都不知道。牧師告訴過我,宗教是這個,宗教是那個。等我離開這兒一個人過日子的時候我也要把宗教問題仔細想一想。我要仔細想一想牧師告訴我的話究竟對不對,對我合用不合用。
  海爾茂:喔,從來沒聽說過這種話!並且還是從這麼個年輕女人嘴裡說出來的!要是宗教不能帶你走正路,讓我喚醒你的良心來幫助你——你大概還有點道德觀念吧?要是沒有,你就乾脆說沒有。
  娜拉:托伐,這小問題不容易回答。我實在不明白。這些事情我摸不清。我只知道我的想法跟你的想法完全不一樣。我也聽說,國家的法律跟我心裡想的不一祥,可是我不信那些法律是正確的。父親病得快死了,法律不許女兒給他省煩惱,丈夫病得快死了,法律不許老婆想法子救他的性命!我不信世界上有這種不講理的法律。
  海爾茂:你說這些話像個小孩子。你不瞭解咱們的社會。
  娜拉:我真不瞭解。現在我要去學習。我一定要弄清楚,究竟是社會正確,還是我正確。
  海爾茂:娜拉,你病了,你在發燒說胡話。我看你像精神錯亂了。
  娜拉:我的腦子從來沒像今天晚上這麼清醒、這麼有把握。
  海爾茂:你清醒得、有把握得要丟掉丈夫和兒女?
  娜拉:一點不錯。
  海爾茂:這麼說,只有一句話講得通。
  娜拉:什麼話?
  海爾茂:那就是你不愛我了。
  娜拉:不錯,我不愛你了。
  海爾茂:娜拉!你忍心說這話!
  娜拉:托伐,我說這話心裡也難受,因為你一向待我很不錯。可是我不能不說這句話。現在我不愛你了。
  海爾茂:(勉強管住自己)這也是你清醒的有把握的話?
  娜拉:一點不錯。所以我不能再在這兒待下去。
  海爾茂:你能不能說明白我究竟做了什麼事使你不愛我?
  娜拉:能,就因為今天晚上奇跡沒出現,我才知道你不是我理想中的那等人。
  海爾茂:這話我不懂,你再說清楚點。
  娜拉:我耐著性子整整等了八年,我當然知道奇跡不會天天有,後來大禍臨頭的時候,我曾經滿懷信心地跟自己說:"奇跡來了!"柯洛克斯泰把信扔在信箱裡以後,我決沒想到你會接受他的條件。我滿心以為你一定會對他說:"儘管宣佈吧",而且你說了這句話之後,還一定會——
  海爾茂:一定會怎麼樣?叫我自己的老婆出醜丟臉,讓人家笑罵?
  娜拉:我滿心以為你說了那句話之後,還一定會挺身出來,把全部責任擔在自己肩膀上,對大家說,"事情都是我幹的。"
  海爾茂:娜拉——
  娜拉:你以為我會讓你替我擔當罪名嗎?不,當然不會。可是我的話怎麼比得上你的話那麼容易叫人家信?這正是我盼望它發生又怕它發生的奇跡。為了不讓奇跡發生,我經準備自殺。
  海爾茂:娜拉,我願意為你日夜工作,我願意為你受窮受苦。可是男人不能為他愛的女人犧牲自己的名譽。
  娜拉:千千萬萬的女人都為男人犧牲過名譽。
  海爾茂:喔,你心裡想的嘴裡說的都像個傻孩子。
  娜拉:也許是吧。可是你想和說的也不像我可以跟他過日子的男人。後來危險過去了——你不是怕我有危險,是怕你自己有危險——不用害怕了,你又裝作沒事人兒了。你又叫我跟從前一樣乖乖地做你的小鳥兒,做你的泥娃娃,說什麼以後要格外小心保護我,因為我那麼脆弱不中用。(站起來)托伐,就在那當口我好像忽然從夢中醒過來,我簡直跟一個生人同居了八年,給他生了三個孩子。喔,想起來真難受!我恨透了自己沒出息!
  海爾茂:(傷心)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在咱們中間出現了一道深溝。可是,娜拉,難道咱們不能把它填平嗎?
  娜拉:照我現在這樣子,我不能跟你做夫妻。
  海爾茂:我有勇氣重新再做人。
  娜拉:在你的泥娃娃離開你之後——也許有。
  海爾茂:要我跟你分手!不,娜拉,不行!這是不能設想的事情。
  娜拉:(走進右邊屋子)要是你不能設想,咱們更應該分開。(拿著外套、帽子和旅行小提包又走出來,把東西擱在桌子旁邊椅子上。)
  海爾茂:娜拉,娜拉,現在別走。明天再走。
  娜拉:(穿外套)我不能在生人家裡過夜。
  海爾茂:難道咱們不能像哥哥妹妹那麼過日子?
  娜拉:(戴帽子)你知道那種日子長不了。(圍披肩)托伐,再見。我不去看孩子了。我知道現在照管他們的人比我強得多。照我現在這樣子,我對他們一點兒用處都沒有。
  海爾茂:可是,娜拉,將來總有一天——
  娜拉:那就難說了。我不知道我以後會怎麼樣。
  海爾茂:無論怎麼樣。你還是我的老婆。
  娜拉:托伐,我告訴你。我聽人說,要是一個女人像我這樣從她丈夫家裡走出去,按法律說,她就解除了丈夫對她的一切義務。不管法律是不是這樣,我現在把你對我的義務全部解除。你不受我拘束,我也不受你拘束。雙方都有絕對的自由。拿去,這是你的戒指。把我的也還我。
  海爾茂:連戒指也要還?
  娜拉:要還。
  海爾茂:拿去。
  娜拉:好。現在事情完了。我把鑰匙都擱這兒。家裡的事傭人都知道——她們比我更熟悉。明天我動身之後,克立斯替納會來給我收拾我從家裡帶來的東西。我會叫她把東西寄給我。
  海爾茂:完了!完了!娜拉,你永遠不會再想我了吧?
  娜拉:喔,我會時常想到你,想到孩子們,想到這個家。
  海爾茂:我可以給你寫信嗎?
  娜拉:不,千萬別寫信。
  海爾茂:可是我總得給你寄點兒——
  娜拉:什麼都不用寄。
  海爾茂:你手頭不方便的時候我得幫點忙。
  娜拉:不必,我不接受生人的幫助。
  海爾茂:娜拉,難道我永遠只是個生人?
  娜拉:(拿起手提包)托伐,那就要等奇跡中的奇跡發生了。
  海爾茂:什麼叫奇跡中的奇跡?
  娜拉:那就是說,咱們倆都得改變到——喔,托伐,我現在不信世界上有奇跡了。
  海爾茂:可是我信。你說下去!咱們倆都得改變到什麼樣子——?
  娜拉:改變到咱們在一塊兒過日子真正像夫妻。再見。(她從門廳走出出去。)
  海爾茂:(倒在靠門的一張椅子裡,雙手蒙著臉)娜拉!娜拉!(四面望望,站起身來)屋子空了。她走了。(心裡閃出一個新希望)啊!奇跡中的奇跡——
   樓下砰的一響傳來關大門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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