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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同性戀最新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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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身同志共和國同性戀第一案(1)

  1991年,中國安徽省無為縣,因為一樁同性戀案件為世人知曉。這一年的8月6日,安徽省無為縣政法委員會和縣公安局同時收到一封署名林家保的「控告信」。林指控其長女林永霞和另一名潘姓女子同性戀,要求政法和公安機關「嚴懲醜惡現象」,否則「將不顧一切後果,與兩個流氓拼下去」。林的控告在這個極為偏僻封閉的地方引起軒然大波。當地政法和公安機關拿不準對這起案件的定性,於是逐層上報,以至驚動國家公安部。    

    

    

  當年的11月6日,公安部經安徽省公安廳轉給安徽省巢湖地區行署公安處的答覆是:「什麼是同性戀,    

  以及同性戀的責任問題在目前我國法律沒有明文規定的情況下,你們所反映的問題,原則上可不予受理,也不宜以流氓行為給予治安處罰。本案具體如何處理,可與檢察院、法院等有關部門研究解決。」    

  公安部的批復被視為中國對同性戀問題的首例司法解釋,並且成為日後警方處理此類問題時的參考依據。國家衛生部也隨即轉發了公安部的這一意見,這成為一個歷史性的標誌,表明了中國對同性戀問題的非刑事化態度。在後來的很多國際場合,中國政府經常引用這個意見來表明在對待同性戀人權方面所取得的進步。在中國不多的當代研究同性戀問題的著作中,安徽無為縣同性戀案件被稱為新中國同性戀第一案。    

  舊的世紀已經結束,新世紀的太陽正在升起。在過去的十一年裡,中國同性戀經歷了非刑事化、非病理化,直到現在逐漸走向文明時代。作為對中國法制環境深有影響的案件的當事人,當年的兩位少女今在何方?她們的愛情是否與歲月同行?她們現在的生活怎樣?    

  為此,記者於2002年8月10趕赴安徽,尋訪當年的這段舊情往事。    

  「共和國同性戀第一案」新聞回放:安徽兩女癡情不移苦驚天    

  奇異的申訴信    

  1991年8月6日,安徽省無為縣政法委員會和無為縣公安局同時收到一封署名為江壩鄉5號村林家保的「申訴信」。林控告其長女林永霞和該縣白茆鎮銀行營業所職工潘玉珍「搞同性戀」,要求政法機關「嚴懲醜惡現象」,否則「將不顧一切後果,與兩個流氓拼下去」。    

  林的控告信如下:    

  無為縣政法委員會:    

  無為縣公安局:    

  我是江壩鄉5號村人,因我家中出現一件在本地區是亙古未有的奇事,否則普通公民不敢隨便上書打擾上級領導。    

  事情的發生和經過是這樣的:1989年春,我的長女林永霞到白茆鎮學縫紉,去(卻)被潘玉珍盯上了。姓潘的是女人身體男人打扮,男人的生活習性。此人一貫流氓成性,在這之前她曾玩弄過幾個女孩,從此她就與林來往頻凡(繁),死纏不放。我的女兒林永霞就是從這個時候走向深淵的。    

  90年林來到江壩軋花廠,並暫住在男友家中,而潘多次進行調唆、夜晚投宿、爬窗、鉤(勾)引林一同出去鬼混,這樁婚事就這樣被拆散了。爾後,林去南京幫工,潘又去書信叫林回來。從此,她倆就開始長期同居了。為了阻止她倆的同性相戀,我們想盡了一切辦法,耽誤了一年多的生產,請所有親友進行勸導、教育,也採取過強制性的拆散手段,也多次請求過有關部門協助處理,但毫無效果,(她們)反而變本加厲。林揚言要與潘生活一輩子,潘公開叫嚷:古時的女附馬還犯欺君之罪,而我娶了個美女子,誰也奈何不了我。    

  營業所主任責令潘不要與林在營業所辦公室過夜,並招呼所有工作人員夜晚不要給潘鑰匙,但潘目無領導視法律為兒戲,私配鑰匙,夜進辦公室與林同宿。另外,潘吃酒、抽煙、租房每晚5元加之兩人的生活超過工資的幾倍,她又沒有其它經濟來源,定是將(挪)用公款請查明。    

  最近她倆在無為縣城南門派出所對門租房同居,現又在江壩租房同居。    

  上敘(述)情況,顯而易見是同性戀是流氓行為,是社會主義制度下不能容忍的醜惡現象,也是社會不安定因素,況且我中華山河壯麗,法網輝輝(恢恢),怎能讓這些不法分子逍遙法外,辱國害民?對其如不及時繩之以法,將後患無窮。    

  在社會語(輿)論和家庭關係日趨破裂的影響下,將迫使我不顧一切後果,與這兩個流氓拼下去。其後果小民去(卻)無法擔當得起,故備文上級領導,請求千萬不能等閒視之,迫切要求從嚴處理,方解民憤。    

  申訴人:林家保    

  1991.7.10    

  無為縣政法委員會收到此信後,非常重視。在這個不足10萬人的小縣,此事的確如信中所說是「亙古未有」的奇事。鑒於林家保此前多次請求和這封近千言的言辭強烈的申訴信,縣政法委副書記親自將申訴信批轉給縣公安局,要求立即查處。縣公安局也覺得此案尚屬首例,究竟能對得上哪一條法律不太清楚。於是公安局一位負責人批示:如信中反映情況屬實,可按流氓罪處理此事。請安排查處並報結果。有了這位負責人的批示,白茆鎮派出所決定將潘拘留。    

  父母之責    

  潘玉珍,時年22歲。在她父親潘猝玉的回憶中,潘玉珍自小就喜歡男式衣服,並愛和男孩子們一起玩耍,甚至還和他們打架。潘生性倔強,上學時便進了鎮上的武術學校學武術。為了改變潘玉珍這一「惡習」,潘父曾用竹梢把她打得遍體鱗傷,但是這樣也沒能改變潘的性格和習慣。在家庭和周圍人的冷眼與歧視下,初中畢業後的潘,頂替父親成了白茆鎮上一家銀行的儲蓄員。


單身同志共和國同性戀第一案(2)

  林永霞,時年20歲,是個長得小巧透著秀氣的姑娘。初中畢業後先在鄉辦的軋花廠做工人,後來到白茆鎮學裁縫。    

  林的裁縫店離潘的營業所不遠,這使得二人有機會接近並相識。一次,潘約林和另外幾個男孩子去游泳,林和潘互相傾訴對生活遭遇的看法。兩顆心碰在了一起。從1989年10月起,兩人便出雙入對,形影不離。    

    

    

  二人相愛的事情很快在當地引起軒然大波。潘玉珍的父親首先把自己的女兒管了起來,除上班外哪兒也不許去。營業所領導也以營業所不能住人為由,不讓潘在辦公室過夜。但是潘連續四次私配辦公室鑰匙    

  ,與林永霞在裡面過夜。氣極的潘母把她倆的被子扯出來扔在大街上,還把她們拖到派出所要求處理。    

  林的父母也感到受了奇恥大辱。他們拉來一輛推車,將林五花大綁地捆在車上,大白天招搖過市,以此羞辱自己的女兒。林的哭聲和潘的叫罵聲引來街上行人,眾人像看戲一樣把他們圍著。「我父母太傷我的心了,我一輩子也不能原諒他們。」提起父母對她們的折磨,林傷心地哭了。    

  「我們是一對『鴛鴦』,沒有人能拆散我們!」世俗的壓力並沒有將二人分開,相反,潘林的愛情在經歷種種磨難後愈加堅固。不久,潘從家裡偷拿了2600元錢準備和林出去旅遊結婚,並稱回家來還要放鞭炮。當她們在臨江碼頭準備登船時,被得知消息趕來的潘的父母追了回去。    

  回去後的潘林二人分別被自己的父母關了起來。    

  兩處相思    

  兩人在分開的日子裡,度日如年,寫下了大量的情書,表達相互的愛戀。從下面的幾封信件中足以看出她們相愛之深,相思之苦。    

  情書一    

  稜童(潘玉珍對林永霞的愛稱):    

  如果沒有我,你的一生也就不會變得如此悲慘,命運和我和你開了這樣一個不正經的玩笑。對你對我都是怎樣的一個打擊。    

  想也不能夠,愛也不能夠,分也不能夠,聚也不能夠。愛你的心,因你而傷心,因你而激動,因你而快樂,因你而心碎。愛你卻讓你受盡苦頭,愛你卻不能讓你奪(得)到幸福。    

  我恨自己,為何不是男兒,愛你我也只能這樣告訴你,永遠不能讓你嘗到真正的幸福。    

  稜點(林永霞對潘玉珍的愛稱)    

  情書二    

  稜點:    

  為什麼讓我愛得這麼痛苦?稜點你可知道,我的感情快崩潰了。我吃不下、睡不好,好想你。為什麼在一起卻又吵架,分開後卻又想得要命。如果說我不愛你,為什麼這麼痛苦?在我心中,從來沒有一刻停止愛你,你是我唯一的愛。我不想和你分開一分鐘,實在沒有辦法,現在在家裡待一天,對我來說是多麼漫長,不知道怎麼辦,沒有辦法讓我忘記你。    

  稜童    

  情書三    

  稜點:    

  我好想再喊著你,好想再次看看你,我這熾熱的愛是否太晚?我好想再次擁有你,我想聽聽你的聲音,沒有機會的愛,為什麼讓我孤單?望著你,我日漸消瘦;望著你,我淚眼滿眶;望著你,我無言語;望著你,我終於明白,你就是我的唯一,你就是我最後的愛。    

  想你,我好想你,你知道嗎?翻看我倆的像片,曉童哭了,為什麼我們不能天天在一起?!為什麼我們不能像普通人一樣生活?!為什麼你就不能娶我?!我不敢想,我應該怎麼辦,離開你,我們的日子怎麼過?!    

  稜童    

  情書四    

  稜童:    

  你知道,我也一樣天天想你。我真不知道,有一天我真正失去你後,我將怎樣面對那麼可怕的現實,我是個私慾很強的人,我想要你永遠屬於我,只屬於我一個人,直到老。可是這是一場夢,一切都是夢,愛你不知怎樣才能到永遠。    

  稜點    

  愛情的力量是無窮的,潘林二人不久後從各自的家中逃跑出來,再次在外租房同居。這次的外逃,使潘的父母決定與這個「丟人現眼」的女兒斷絕關係。    

  然而,在潘和林自己的「家」裡,她們卻獲得了充分的幸福。潘以「丈夫」自居,林則盡「妻子」之義務,兩人和諧地在這個小天地裡生活著。儘管也會有口角磨擦,但她們都懂得幸福來之不易,更加珍惜這份感情。    

  她們生活得充實卻又充滿危險,這危險來自四面八方。在這個世界,沒有地方能容得下這「異常」的愛情。為了表示對未來的堅定,1990年12月15日,兩個女孩共同寫下誓言:    

  我只是一個很平凡的女孩;    

  我也是一個正常的女孩;    

  我們願意在一起,願意生活一輩子,我們不想結婚,只想住在一起,不管將來法律怎麼處理,我們一直堅持!    

  單位「調查」    

  潘林二人的同居生活引起強烈反應的除了她們的家庭,就是潘的單位了。時任營業所主任的劉勝祥說:「我們不知道她們在搞什麼,我們曾向區委書記、區長反映了情況,領導認為要動員家庭做好疏導工作。」於是,在上級領導的特別指示下,營業所要求潘的家人帶潘去醫院做性別檢查,並在1991年1月20日至5月7日勒令潘停職。後來潘被迫寫了一份檢討書,才算保住了這個飯碗。但是,營業所對潘的檢查並沒罷休,1991年8月,縣農行以要轉正一批臨時工為由,再次對潘進行身體檢查。1991年8月21日,縣人民醫院的檢查結果是:處女膜完整,未發現異常。


單身同志共和國同性戀第一案(3)

  同時,除了對潘人身進行侮辱性的多次「檢查」外,還對潘經手的銀行帳目進行檢查,但經過反覆查證,並沒有發現林永霞父親所說的挪用款項。潘的同事對她的評價是:她人緣好,工作認真。    

  警方介入    

    

    

  潘林二人以兩個女孩微弱的力量抵抗來自世俗的壓力,她們最擔心的來自警方的干擾終於還是出現了。派出所先是對林進行問話,「當問到她們在一起是否有擁抱、接吻行為時,林否認了。」當年的一篇報道這樣說。    

  派出所在有意識地對潘進行其它大量調查後,也沒有發現潘有違法行為,這讓警方為找到拘留潘的理由    

  感到為難。儘管如此,為了平息潘林二人在當地引起的沸沸揚揚的輿論,派出所仍決定對潘執行十五日拘留。    

  派出所經辦此案的葉明洲和許成海於1991年9月24日在「治安處罰審批表」上填下了如下字樣:    

  類別:流氓(同性戀)    

  處罰人姓名:潘玉珍,女,22歲    

  主要案由:潘於1990年10月份起與江壩鄉五號村女青年林永霞以朋友相稱,同居在一起,不顧家庭勸阻和社會輿論壓力,引起社會強烈不滿,敗壞社會風氣。根據其家長和群眾要求,派出所找其談話不聽,反而變本加厲,租房同吃同住同外出,造成極壞影響。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處罰條例》第19條規定,建議對潘治安拘留十五日處罰。    

  經辦人:葉明洲 許成海    

  1991年9月24日    

  葉明洲和許成海對作出這個處罰決定的解釋是:「我們只想從道義風氣來處理此事,並沒有想到按法律規定辦事,實質上的『同性戀』罪又不存在。兩個流氓又都是女的怎麼定罪?因為她們父母堅決要求處理,要求把她們逮起來,我們只好如此上報了。」    

  葉、許二人的審批表和調查材料交到無為縣公安局,法制科科長汪慈進意識到此案處理依據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處罰條例》第19條並未具體做出對同性戀進行處罰的內容,而且安徽省人大常委會關於《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處罰條例》的司法解釋中有明確規定,此條例不能類推。    

  為了慎重起見,無為縣公安局又將此案報到巢湖地區行署公安處,公安處法律政策研究室主任鄭世林為此查閱了大量的資料,也無法找出處罰依據。鄭還與汪對此案進行了複查。在巢湖地區行署公安處專門為此案開會研究討論無果後,案件被轉送到安徽省公安廳。省公案廳同樣也是第一次遇到此類案件,也拿不準該對潘如何定性處罰,最後決定上報國家公安部。    

  1991年11月6日,巢湖地區行署公安處接到了由省公案廳轉來的國家公安部的批復:    

  巢湖地區行署公安處:    

  關於你們報的無為縣同性戀案件,我們已報公安部,並給予答覆如下:什麼是同性戀,以及同性戀的責任問題在目前我國法律沒有明文規定的情況下,你們所反映的問題,原則上可不予受理,也不宜以流氓行為給予治安處罰。本案具體如何處理,可與檢察院、法院等有關部門研究解決。    

  安徽省公安廳    

  潘林二人的事情轟動了剛剛對外開放的中國,當時媒體報道這起案件時都稱這是新中國成立以來警方介入的同性戀第一大案件,它對後來此類案件明顯起到了司法影響作用,也被視為中國對同性戀非刑事化態度的象徵。    

  雖然國家公安部及時的批復免除了潘的囹圄之災,但在她們心中,生活已完全失去安全感,她們害怕家人的挑釁報復,更害怕警方無理干擾,她們只能躲著,躲開陽光和人群,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默默地流淚。    

  命運抗爭    

  為了徹底擺脫命運的陰影,能夠名正言順地和心愛的人生活在一起,潘想到了變性。    

  潘林二人找到合肥報道過她們生活的媒體,希望通過她們與上海長征醫院的何清濂教授聯繫做變性手術。「我們活得太累了,這樣下去,我們都會垮掉的。」潘指著手腕上自殺留下的傷疤說。    

  1993年3月,潘林二人踏上了去上海的火車,她們抱著求生的慾望去見這位國內少有的變性大師。何教授讓潘回家準備做手術前的各種證明,包括考慮好手術後的工作、生活、經濟、家庭、社會等方面的壓力,並要她們提供各種所需證明,如公安部門證明、精神病院證明、父母的證明等。    

  為了得到相愛的權利,潘林二人在通往幸福家園的路上苦苦尋找。回家的這條路還有多遠,只有她們自己知道。    

  「共和國同性戀第一案」追蹤報道之一:記者探訪小鎮 驚悉潘林情變多年    

  十年後的尋訪    

  十年後的2002年8月10日上午11點,中同新聞網記者從合肥驅車來到位於皖東南的無為縣白茆鎮,專程探訪當年的這對苦命「鴛鴦」。    

  已是中午時光,街上行人不多,記者背著行包外地人的裝扮引起街上人的注意。一些等客的三輪車司機圍著記者攬活。也許這就是他們希望的午餐。    

  小鎮分新街和老街兩個版塊,由於鎮政府所在地是新街,這一帶要比老街排場得多。但老街人氣依然很旺。    

  在這個只有3萬人口的小鎮,分佈著鎮政府機關、衛生院、影劇院、婚紗影樓、蛋糕屋,網吧。    

  在網吧裡,坐滿了放暑假來這裡玩遊戲的低年級學生,而比他們稍長的另一些學生則在網上開著QQ聊天,不時從他們的嘴裡發出「Sorry」、「Yeah」的叫聲。


單身同志共和國同性戀第一案(4)

  在網吧外小鎮的主要街道上,不時能看到像城裡人一樣染過頭髮的從身旁掠過去的時髦青年。    

  一條綠蔭掩岸的小河繞著老街,河邊釣魚的孩子們在試著水的深淺。    

  像中國大多數正向現代化過渡的農村一樣,這個小鎮也在盡量快地丟掉傳統,努力把自    

    

己打扮得時尚一些。然而,在這時尚的叫喊聲裡,他們千百年流傳的口音難改,這給人的感覺有些滑稽。    

  就在這種時尚與傳統的矛盾之間,小鎮安祥而寧靜地繼續著她一成不變的日子。    

  拒見媒體    

  潘工作的農業銀行就在小鎮的東頭,一座裝扮一新的二層建築,因為它全身被粉成白色,與周圍低暗的住宅相襯有些鶴立雞群的感覺。    

  然而,從2002年的8月1日起,潘已不再屬於這個她工作了十六年的地方。銀行新來的領導倡導機構改革,潘以五萬元買斷工齡的方式永遠離開了這裡。    

  「她業務素質得到領導的肯定,與同事相處得也很好。」潘的一位男同事這樣評價一周前剛辦理內退手續的潘說。    

  「當時包括她最鐵的哥們都勸她不要走,她還是堅決要走。」一位自稱與潘有十二年交情的男人說她樂意讓外人對她以「哥們」相稱。在這個農業人口眾多的小鎮,潘在銀行裡的工作令人羨慕。「而且,她在單位業務精進,既使裁員也輪不到她。」另一位與潘同齡的小鎮婦女說。儘管人們對潘的離職抱有種種惋惜和不解,潘還是決然地從農行辦了離職手續。「也許這是她等了多年的一個機會吧。」一位要求匿名的酒店老闆說。    

  沒有人聽到過潘做出這個可能影響她後半生的決定的真正原因。    

  然而,要求見潘卻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記者委託一位自稱與潘有深厚交情的舞廳老闆去說服潘接受訪問,但遭到潘的拒絕。「她現在手上有一大本媒體報道她的文章,有些記者亂寫,純粹是不負責任的報道,這讓她很難堪。」這位自稱在上海工作了6年「見過世面」的老闆用手比劃著潘裝訂的媒體早年對她報道的冊子說。顯然,媒體的獵奇和炒作心態已給潘造成了不可彌補的傷害。記者只能繼續等待採訪她的機會。    

  知情人透露潘林情變    

  在小鎮上,人們更願意談的是潘的人品和性格,有關潘與林十一年前的故事已從小鎮人的記憶中淡忘。「都是陳年舊事了,她們現在已分手,各自生活得很平靜。」鎮黨委辦公室一位陳姓幹事顯然知道的也並不比其他人多。    

  據記者下榻酒店的老闆稱,潘與林數年前已分手。林的離去,潘從未對任何人解釋過真正原因,別人看到的只是她手腕上的一道傷疤。「當時她割腕自殺,經及時搶救才醒過來。」潘經常去跳舞的舞廳老闆說。    

  離開潘的林與鄰村一個男人結婚,並育有一女,現已五歲。但是林的婚姻並不幸福,就在三年前,林與這個男人離婚,嫁給了在無為縣城開長途客車的男人。客車每天從無為縣城開往百多里外的馬鞍山,然後當天再返回,林每天就在這輛車上做一個售票員。    

  「潘可能去馬鞍山自己開店謀生。」舞廳老闆肯定地說。    

  但是,潘與另一位鎮外女孩子有密切來往。「那個女孩子經常來這裡,和她同吃同住,潘也會去她那裡。」一位接近潘的女人說,但她否認她們是同性戀。「兩個女孩子在一起,能有什麼?很正常的呀。」這個中年婦女並稱她曾與潘一起去外面浴池洗澡、共廁,並沒有發現她有什麼「不正常」。但是,她承認,潘「喝酒抽煙,像男人一樣豪爽。」顯然,在這個小鎮女人的辭彙裡對「同性戀」並無更多的解釋。    

  讓這個有一十六歲女兒的中年婦女對潘印象深刻的緣自於潘對她的教育。「當時我的女兒只有七八歲,我發現她像潘一樣愛穿男孩子的衣服。我有些擔心。」這位在鎮上頗有人緣的女人跟潘說起女兒的「異常」,潘聽了大聲地叫:「抓緊時間調教,不要讓她這樣,長大後就改不了了。」這位婦女慶幸地說,她已成人的女兒現在絕不跟潘一樣。顯然,潘的人生經驗無償地傳給了年幼的後來人,她自己清楚這種人生經驗對一個成年人是多麼可怕。    

  「共和國同性戀第一案」追蹤報道之二:十年首次對媒體開口 昔日多情子為新生再上路    

  午夜傾談  十年首次對媒體開口    

  經過多方聯繫,記者終於在8月10日晚21點15分見到了潘玉珍。    

  自從中午潘推辭記者的採訪要求後,記者一直設法聯繫相關採訪事宜。晚上八時,記者決定在潘常去的舞廳等她。舞廳裡除了記者和老闆,一個人也沒有。老闆埋怨地說,小鎮人不懂文化生活。小鎮的夜晚沒有路燈,一片漆黑,只有舞廳門口的幾盞象徵性的電燈掛在那裡,使小鎮更顯得寂寥。    

  8點半左右,夜色中一襲白衣的潘出現在通往舞廳的路口,但是遠遠地看見站在舞廳門口的記者,潘猶豫不前。見狀,舞廳老闆讓記者進入室內,自己迎上去與潘交談了大約十分鐘,潘離去。老闆說她先去見她的一幫朋友,然後再來。    

  一個小時後,潘和另一位與她同齡的婦女走進舞廳。與著連衣裙的同伴不一樣,坐在記者身邊的潘,一米六五的個頭,穿一條乳白色西褲,淺藍色短袖西裝襯衣像男士一樣掖在褲腰帶裡,蓄著男式邊分髮型的頭髮有些亂,顯得有些慵懶。潘的喉音嘶啞,這使得聽者感到吃力。為了打消潘的顧慮,記者主動請她喝酒。在先前的近一個鐘頭的時間裡,記者與一名剛從新加坡回來的本地女子陪著潘或遠或近聊著各自的生活見聞。記者試圖與潘走得更近些。


單身同志共和國同性戀第一案(5)

  潘大口的呷著啤酒,談笑間揮動的手臂頓挫有力。    

  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剝開    

  傷疤是一件極為殘忍的事,記者不忍心戳開潘塵封已久的往事,而且,把這樣的私密話題與一個陌生人敞談,對潘來說,似乎要求過高。    

    

    

  直到潘喝到第五瓶啤酒的時候,記者才小心翼翼地將話題轉入採訪正題。潘在採訪快結束時稱,是記者今晚陪她喝酒給她留下一個「好印象」她才願意與記者「聊一聊」的,而這也是潘自1993年那些「無聊媒體」報道她之後首次接受媒體採訪。    

  戀人已去  昔日舊情休提    

  潘向記者證實了她與林早在1996年就已分手的傳聞。「我們都太累了,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潘沒有回答記者追問的具體分手原因。「人最重要的是感情,感情在時就一塊兒玩,不在時,就各玩各的。」在三個多小時的談話中,潘多次重複這句話。    

  潘不願多提林,所有問及林的後來的消息,都被她以「不關心」為由迴避掉,而她早在1996年就計劃寫的自傳也因林的散去胎死腹中。    

  與潘分手的林在很快與丈夫離婚後又多次找到潘,希望潘能重新接納她和她的女兒,但遭到潘的拒絕。「在我心中和在別人眼裡,我都是一個男人,我怎麼可能接受一個跟別的男人過的女人?」潘為擁有一個男人自負而自私的心態感到驕傲。這種驕傲讓潘不願意別人將她與同性戀者並列在一起。為此,潘在1993年曾努力變性,但當上海長征醫院何清濂教授同意以六萬元的費用為她做變性手術時,潘卻不能下定決心是否在她的身體上接受這新的創口。「更重要的,我擔心手術是否如願,如果不成功,誰知道那是一種什麼體驗?」潘不後悔自己最終保留女兒身的選擇。    

  時光匆匆  親情彌合恩怨抵牾    

  十年彈指間,當年百般阻撓潘林二人在一起的各自父母已進入耋耄之年,其中潘父於三年前做古。儘管上一輩人給這兩位女子留下了各自承負一生的影響,潘仍沒有責怪他們的念頭。    

  現在,潘與已七十高齡的老母住在銀行分給她的宿舍裡。在小鎮趕集的人群中,潘還不時能見到林六十多歲的雙親,並且雙方已摒棄前嫌舊怨,往來如友。「天下父母沒有不希望自己兒女生活幸福的,他們那樣做是人之常情。我不恨他們。」也許,連潘自己也沒弄清楚,當年她所執著的與父母們所反對的到底誰對誰錯。時間磨滅了一切恩怨,親情最終彌合了兩代人之間曾經的抵牾和對立。    

  拒絕再愛  幾許真情終須無    

  在潘廣泛的朋友圈子裡,潘以其性格直爽和坦誠為人津津樂道,這種口碑贏得其他女孩子們的好感,其中一位出身農村的女孩最終走進了潘的生活,並且與潘的交往得到女孩父母的默許。十年前與十年後走進潘生活裡的兩個不同女孩的家庭明顯不同,潘認為這應歸功於時代的變遷。    

  實際上,潘並不期望與這位親密往來的女孩的關係長久下去。「人生真正的愛情只有一次,我已經歷過了,並且它已死了。這種感情是不可能長久的。」潘稱在適當的時候,她要讓女孩回到「正常」生活裡去,「人總得有一個家,那裡才是她的最後歸宿。」在潘所接受的教育和她的人生經驗裡,來自傳統婚姻的家庭仍是一個社會人必須接受的命運。如果叛逆或逃避,受傷的只有當事人。    

  潘拒絕透露更多關於這位新女友的細節,並稱這是保護她的最好的方式。    

  「三十歲之前的我看重的是感情,三十歲以後,一切都看得淡了。」潘吐著煙圈平靜地說。    

  自由不羈 渴望回歸平靜生活    

  8月1日的離職被潘看作人生的又一次選擇,與前幾次感情經歷不同的是,這一次,她考慮的更多的是事業前途。「我出去考察了一個月後發現,在外面不管做什麼,憑我的能力也不會比在銀行裡混得差,單位正好搞改革,我就主動申請離開了。這麼多年,我失去了太多的自由和獨立。」潘辭職的理由顯然比外人猜測的要簡單得多,這與她性格中的爽性相符。一個獨立而自由的靈魂,總在以她自己的方式偏離普通人的軌道。    

  為此,賦閒在家的潘謀劃著她的人生新起點。在潘新近擬就的計劃中,馬鞍山成為她的首選目標。「那裡有我的很多朋友,可以先不為生計發愁,然後,我會租個鋪面,一點點開始。」潘向記者詢問在城市裡做什麼生意能賺錢,她以沒有學歷為由否定了記者推薦的發揮她特長的會計工作。潘甚至希望2008年北京奧運會時能在這個城市謀求立足之地。    

  「我希望平靜地生活,不再被人打擾和煩惱。」這位已步入中年的單身女子說。    

  採訪手記:    

  十年來首次面對媒體的潘顯得謹慎而顧慮重重,直到子夜零點一刻採訪結束,她對記者的戒備也沒能完全放下。借助這三個多小時的談話,記者慢慢看清楚了潘原本是一個平常女子,一個與皖東南這個小鎮上的人無任何區別的女子,只是因為她的愛情與常人有別,才引起了外界對這個平常女子異乎尋常的關注。那些各懷心事各有目的的關注,似乎在暗示,潘林的愛情因與常人不同就是錯的。然而,愛情錯在哪裡?這是記者本次採訪最想知道也最想告訴讀者的一個基本答案。


單身同志共和國同性戀第一案(6)

  整個採訪過程中,每當提及潘與林之間的舊情往事,潘總是淡淡的一句「太累了」以回應,不願深究,但縱觀潘與林所處年代的社會環境及雙方父母對她們愛情的阻撓,不言自明,這些都對她們的感情起到了致命傷害的作用。如果不是這些因素存在,她們也許就不會因「太累了」而至最終分道揚鑣。顯然,來自社會和傳統的壓力是她們分手的最主要原因。但是,從採訪所得的資料看,潘本人並不清楚她們愛情夭折的這一真正原因。如果能清楚這一點的話,潘對後來的新女友及現在對感情的態度也許會有所不同。這是潘人生的第一個悲劇因子。    

  而談及她的新女友時,潘稱「這種感情不能長久,要讓她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從這一點也可以看到,潘以多舛的「人生經驗」否定了當年自己對愛情的執著和希望,從而產生了「同性戀是不可能長久的」這一結論。而更為可怕的是,從這句話的後半句可以看到,潘本人對同性戀並不接受,連她自己也認為同性戀是「不正常」的,是逃不了受到傳統譴責和被道德扼殺的宿命的,所以,當又一個女孩出現在她的生活裡時,她卻只能用一顆幾近麻木的心放棄戀人的愛情。這是潘——一個只有初中文化程度的女子人生的第二個悲劇因子。    

  然而,就在采寫這篇報道時,記者也有另一個疑問在心中不斷扣問自己:潘的青春時代與我們的現在已恍如隔世,較之她,我們擁有的文明和機會要豐富和幸運多了,而我們對愛情的理解,又能比這個小鎮女子高明多少呢?    

  歲月在潘的身上留下痕跡,已蒼老的面龐掃去了十年前的光華,然而與記者告別時,她的握手依然那麼沉穩有力。我們祝福這位在共和國法制史上留下一筆的小鎮女子,還有更多的同性戀者,一路走好!


單身同志一個敗給母親的偵察兵(1)

  24歲的陸野是現役某軍事院校的研究生,擁有八年軍齡的他被認為是「這輩子吃定軍飯」的有前途的人。這不僅得益於他有轉征新疆、東北三省的功績,更有他出身軍隊高幹的優裕身世。他的父親,那個當年參加對越自衛反擊戰的老人,蔭護著他的這個獨生子。    

  然而,沒有人會想到,陸野朦朧而美好的前程被他從不示人的日記披上了陰影。    

    

    

  一個偵察兵的日記    

  2002年8月27日,陸野從外面回到自己剛買的新房,就接到母親「有事」叫他回去的電話。母親的語氣異於平常,這讓陸野蹺蹊不安,但是他無論如何沒有想到,他心中隱藏的秘密已在此時被母親無意中戳破。    

  「我有愛寫日記的習慣。一本是寫我成長經歷的,一本是寫我工作學習的,另一本也是最厚的一本是專門記錄我情感的。」作為一個同性戀者,陸野只能將他的秘密記錄在他從不示人的日記裡。但是就在當天寫完情感日記後,他忘了將放在書桌上的日記本收回到原處就出門了。而他的母親,和他父親一樣兵戎一生的空軍高級軍官,這時打開了陸野獨居的房門。    

  看到兒子擺放在書案上的日記,母親好奇地走近,並翻開了其中的一頁。映入眼簾的遒勁的文字述說著兒子對同性愛情的苦悶和嚮往。母親一頁頁看下去,那些紛亂而憂傷的情感驚得母親如雷轟頂。她逃似地離開兒子的房間,她甚至責怪自己對兒子瞞了這麼久的心事居然一無所知。兒子搞同性戀,這讓她的榮華家族、她的威然凜儀的戰友、她的同事朋友怎麼看她?她以首長的威嚴和母親的關愛決定跟兒子好好談談,她的家庭不能容許這樣不肖的事情出現。    

  當陸野小心翼翼地坐到母親對面,聽到從她口裡吐出「同性戀」三個字時,正在點煙的手顫抖一下,火柴掉在地上。    

  「媽媽先問我有沒有女朋友,我說沒有。她又質問我日記裡寫的是什麼。」陸野這時才知道母親已看到他的日記了,為自己一時的大意懊悔不迭。他本想把這個秘密一直瞞下去,對父母、對這個社會,但是現在看來一切都是枉然。陸野見真相被戳穿,就如實地道出了曾經與男友相愛的實情。兒子的迷茫和苦惱真實地呈現在母親面前,母子二人為這個秘密的發現尷尬著對峙著,互不相讓,他們都明白「同性戀」這三個字在各自的人生中佔據的地位。    

  一個孩子的謊言    

  陸野八歲時就和一個男孩在嬉耍中用口接觸對方的生殖器。及至年長,學畫畫,對男生們目不轉睛盯著看的女模特的身體,陸野也表現出了少有的冷漠。「看了真不舒服。」陸野認為自己的同性戀與生俱來。    

  陸野的同性初戀真正開始於初中一年級下學期。一個比陸野學習好的男生經常幫他做功課,這使得陸野有機會接近他。兩人過密的關係成為班裡同學取樂的對象,這些年幼而好奇的學生們並沒有意識到這種訕笑對兩個少年帶來的傷害。多年後,陸野仍記得他和這個男生最後一次接近的情景。「同學逗弄他,說如果他喜歡我,就應該表現一下讓他們看。一天,他『光當』一聲推開了教室門,這巨大的聲響吸引了全班同學的目光。他徑直朝我走來,我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一點準備都沒有。他過來抱著我親了一口。」這個英勇無比的舉動嚇懵了陸野,他不知道怎麼來收拾這個小小愛情。    

  作為同齡人的學生們哄笑這個尷尬的鬧劇。然而,事情的影響超出了孩子們的想像。第二天,風聞此事的老師把陸野和這個男生叫去談話,並要求雙方家長來接受他們「敗壞學風」的檢討。    

  老師一臉嚴肅地對雙方父母說,現在由他來問兩個孩子,如果兩個孩子說確是喜歡對方,這就不是他的責任,如果說「不」,他就要嚴加管教這「差勁」的孩子。    

  老師先問那個男生是否喜歡陸野,男孩以不容懷疑的口吻說「是」,他的堅定和大膽令老師和他的父母失望。只有陸野心中湧起暖流,但他不敢表現出來,他只是把拳頭攥緊,不讓任何人看到他的歡喜。當自己被問到是否同樣喜歡那個男生時,這個年僅十三歲的男孩,卻恍惚而猶豫著不知說什麼好。陸野看到了那個男生眼裡的鼓勵和期待,但是迎接他的是更多來自家長及    

  老師的責怪與鄙薄,他違心地說出「不」字。這個字成了他生命中再也擦不去的痛。    

  「由於他家長感覺來自學校的壓力,不久就把他轉學了。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他,也失去了他的任何消息。」那個男生失望的眼神留在了陸野的感情日記裡。    

  顯然,在這場小小愛情中,老師成了勝利者。    

  驚險的相遇    

  陸野的學習成績一直難如人願,父母決定把他送進部隊接受「改造」。1994年底,時任北京軍區某部首長的父親利用關係把自己年僅十六歲的兒子送進了新疆伊利軍分區的某軍營裡。在那裡陸野度過了新兵最苦最累的一年。翌年,因為新疆地區局勢的不穩定,父親把陸野調到了滿洲裡邊防團當了一名步兵偵察兵。    

  出於疼愛,一年後18歲的陸野被父親轉送到了離內地稍近些的瀋陽軍區駐吉林的某部隊裡繼續接受「改造」。    

  那時陸野所在的連隊旁邊駐紮著軍區警衛連,只有文武兼備的優秀兵才有資格當一名軍區的警衛員。陸野從每次路過他營部的隊伍中注意到了一個清秀而挺拔的哨兵。他試著打聽有關那個年輕人的一切可知的消息。這個來自安徽農村剛入伍一年的新兵劉東,身世淒慘。父親肝硬化過早地離開人世,母親也撇下年幼的他遠嫁他鄉,他與垂暮之年的爺爺奶奶相依為命。由於承受不了老年喪子的打擊,奶奶也於父親去世的翌年撒手人寰。七十多歲的爺爺硬是靠撿易拉罐把他撫養成人。


單身同志一個敗給母親的偵察兵(2)

  剛滿十六週歲的他被鄉武裝部特殊照顧送進了部隊接受鍛煉,就在他參軍的第二年,家鄉唯一的親人爺爺也作別人世。孤苦伶仃的劉東在部隊苦練本領,很快從軍區的嚴格篩選中脫穎而出當上了警衛兵。在這個生龍活虎青春洋溢的男兒世界裡,沒有人知道他內心深處的對家的渴望。    

  除了一直默默注視著他的陸野。「他在入伍的第二年就當上警衛連三排一班的副班長了    

    

。我那時是偵察連二排三班的班長,看到他的時候就有一種一見鍾情的感覺。」但是苦於一直無法接近他的陸野只能把這份喜歡深藏在心底。    

  不久後一次驚心動魄的歷險使陸野終於如願以償。「那次我們搞實彈演習,我們班八個人和他們班七個人就在緊挨著的兩個掩體裡,我並不知道五米之外就是我朝思暮想的人。」危險就在此時降臨在他們兩個人的頭上。劉東班扔出的最後一顆炸彈沒有爆炸,作為副班長的他一馬當先衝出去撿那個啞彈,這時陸野這邊的一個新兵扔出了手裡的手榴彈。就在炸彈被拋出的瞬間,陸野一個箭步衝出掩體將那人撲倒在炸彈坑裡。隨著一身轟響,炸起的飛石將陸野打得滿臉鮮血,被他壓倒在身下的那個人安然無恙,他甚至還想爬起來繼續去撿那個啞彈。陸野擔心啞彈爆炸,對身下的人大喊「不要動」。那個人說不怕,炸彈還沒拉弦呢,並把撿回來的啞彈在陸野面前晃晃。「當時我氣的哭笑不得。如果不是我怕擔責任,我可能沒那麼大的勇氣去捨身救人。」陸野私下對領導給予的「勇於獻身」的獎勵不以為然。    

  演習由於這次事故被迫中斷了二十分鐘,陸野被抬到醫院救護室。「當時我不知道身下就是他,相對於這場驚險,我的收穫很大,我終於挨著我想念的人了。」陸野在得知被救的正是劉東時顯得興奮。但令他感到後悔的是,當時由於情況緊急,加上被飛石劃得滿臉鮮血眼睛都睜不開,他並沒有看到心上人的面容。    

  後來連長來醫院看望陸野,並準備指派一個士兵作為陪護,被陸野以「事小不要太聲張了」為由拒絕。    

  幾天後連長又來了,告訴陸野他救的那個人說禍是他闖的,他願意陪護,並徵求陸野同不同意。「我當時一聽就很高興,問營裡的教導員同意嗎?你跟他說說讓他同意得了。」陸野有些擔心營指導員的不同意讓他失去與心上人單獨相處的機會。「你上次不是不要人陪護嗎,怎麼這次又要了?」連長有些不解地問。「我救了他,他不來我過意不去。」陸野被連長問得一時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中國古老的人生哲學在這兩個年輕人之間再一次顯示出它的神秘魅力。    

  在陪護陸野的過程中,劉東的聰慧和善解人意令陸野倍受感動。「每次我說我背上癢,讓他幫我撓一下。我還沒說是哪兒,他就知道地兒,一撓就准。有一次我不癢,但我故意說癢,他過來拍了我一下,說你根本不癢,是你心裡癢。」陸野認為他與戀人之間存在心靈感應。    

  在陸野住院的期間,劉東白天陪護晚上回連隊。一天午休,劉東沒回去,和陸野擠在一張床。「我想抱他又不敢,我就嗅著他的頭髮他的體味。我說你頭上有一根白頭髮,給你拔掉。他知道自己的頭上沒有白頭髮,但他也知道我的目的,可還是順從地讓我拔了一根頭髮。」這根頭髮一直夾在陸野的最隱秘的日記本裡。    

  洪荒之愛    

  由於陸野當時還不能確定劉東是否能成為他的同性伴侶,他不敢向愛戀的人挑明心思,但兩人關係已超出一般戰友。中秋節的時候,劉東拿著月餅來找陸野,兩個離家千里的人,在同一輪圓月下心思澎湃。    

  兩人先是來到部隊操場。陸野望著天上的月亮脫口而出問劉東是不是想家了。「我很後悔問這句話,我知道他家裡沒人了。我慌著說不是那個意思。他回過臉說:『那你說是什麼意思?』」「我、我很喜歡你的……你感覺到什麼了嗎?」陸野結結巴巴地向心上人表白。劉東的笑而不答讓陸野感到了自己的冒失。    

  夜裡分手的時候,陸野追問劉東對他剛才說的那番話怎麼想。劉東說回去考慮考慮再答覆陸野。    

  從第二天起,劉東就像從地球上消失了一樣,任陸野打電話或是親自去找,接電話的劉東的戰友都說他不在。在這些官兵眼裡,實在看不到陸野和劉東心中懷藏的秘密,他們甚至把陸野頻繁找劉東看作惡意。「那時部隊裡有人借錢不還,他的戰友們都把我當成那樣的人了,所有人都幫著他。」陸野為中秋夜的表白感到後悔:「不說出來還能見到他,說了連人也見不到了。」顯然,劉東在有意躲著陸野。    

  在焦急與等待中又過去了半個月。一天陸野和全連戰友正在聽指導員上政治學習課,突然聽到劉東在教室門口喊『報告』對指導員說他們警衛連正在出黑板報,人手不夠,他們連長讓他來借陸野過去幫忙。由於陸野過去學過畫畫,自然的,指導員同意陸野去劉東他們連幫忙辦板報了。    

  「一出教室門我就大聲地問:找了你這麼久你怎麼不見我?」聽到身後連長對學員們說「不許交頭接耳,現在繼續上課!」,陸野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兩人飛快地跑出連隊,劉東告訴陸野連裡沒讓辦黑板報。「那你找我幹什麼?」憨厚的陸野竟一時沒有領會劉東的意思,大聲地質回道。然而,劉東仍是笑而不答。這讓陸野頓時明白過來,原來劉東以辦黑板報的名義闖課堂就是為了讓陸野出來和他見上一面的。


單身同志一個敗給母親的偵察兵(3)

  兩人又找到了背人的軍隊禮堂後面的倉庫空地。這時天正下著雨,二人揀了塊靠牆根的干地坐下來。「你不是說考慮好了就給我一個我答覆嗎,怎麼老躲著我。」陸野又問起這個他一直沒得到答覆的問題。「我有三個條件,如果你答應,我們就建立戀愛關係。如果不答應,這兒也沒人……然後,我們從此誰也不認識誰。」劉東說。對感情的認真和純樸使陸野更喜歡眼前的這個小伙子。    

    

    

  劉東說,部隊裡管得嚴,他不想讓雙方因為這出事,要求兩人見面只談工作不談感情。另外,在軍營裡,兩個男人一起生活是天方夜譚。作為第二個條件,劉東要求陸野爭取考上軍校,他則在吉林地方上找份工作,在軍營外面等他。陸野知道,憑劉東的才華和素質,他考軍校提干是沒問題的,但是劉東主動放棄自己的理想,而鼓勵他留在部隊攀登他軍旅生涯的高峰。    

  陸野聽劉東為自己犧牲了這麼多,不肯答應,說兩人一塊復員在外面找份工作不一樣團圓嗎。劉東說,為了使愛情更長久和牢固,他寧願放棄屬於自己的事業,但是陸野必須得替他完成。「再者,都是普通老百姓,連基本的物質生活都不能保障又怎樣談感情呢?」作為激勵陸野的附加條件,劉東說如果陸野不能考上軍校,就不要碰他。陸野聽完了劉東的一番解釋,答應了他的第二個要求。    

  而第三個條件卻讓陸野不知如何辦好。劉東叮囑陸野,如果自己哪一天不在了,你就找一個比我更理解你更愛你的人,你要好好地活著。「我當時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我以為他復員走了怕我在部隊裡寂寞而讓我再找一個人。我當時想他是不是在考驗我,看我對感情忠不忠。」陸野一口拒絕了劉東的第三個條件,並為劉東的「不理解」感到氣憤。    

  雨繼續下著。陸野陷入了迷茫之中,他呆呆地望著對面的牆不說一句話。劉東見陸野不同意他的第三個至關重要的條件,就按照他事先說的,開始脫自己的衣服,他準備將自己給了眼前的這個人後,便與他分道揚鑣。    

  「他見我沒動,問我還愣著幹什麼嗎?」陸野見劉東如此倔強,幾乎哭出來:「我答應你。」    

  劉東的第三個條件,陸野始終沒有再問具體原因。相愛,也許在這兩個年輕人眼裡預示著什麼,但是他們誰也不明白它倒底預示什麼。    

  1998年6月20日,嫩江發生百年罕見的特大洪水。陸野所在的部隊全部開進災區抗洪搶險。陸野開運輸車搶運救災物資,而劉東所在的警衛連去守護一個水庫大壩。劉東和戰友們一起扛沙袋、堵管湧,處處以身作則。累了一天的戰士們睡覺都在大壩上,誰也不敢離開自己堅守的工作崗位。但是洪水越來越大,到處飄浮著死去的禽畜屍體,危險逼近每一個戰士的生命。8月27日夜,劉東和戰友們值守的大壩上游出現了管湧,這個沒能及時補救的漏洞造成了大壩潰於一旦,滔天洪水從天而降。當其他救援人員趕過來,這裡一切生命的痕跡已蕩然無存,只有渾濁的洪水在咆哮嗚咽。    

  然而,正忙著運送救災物資的陸野對這一切根本不知,甚至晚上營長到他所在的駐守地巡視說警衛連昨夜失蹤了好幾個人,陸野還相信劉東不在其中。他想,劉東水性好,是不會有事的。但是旁邊有人說,管湧衝過來的洪水帶的全是泥沙,人在水下嗆也得嗆死。    

  部隊後來的統計數字證實了這種說法,派去抗洪搶險的二萬二千官兵只回來了一萬八。損失最重的一個團只有一個連長領著二個新兵回來了,其他的都永遠地留在了那兒。19歲的劉東也是其中之一。    

  水退了,部隊去淤泥中挖人。從劉東衣服口袋裡看到了他的士兵證,領導讓他單位派人去領屍。「我不相信這是真的,我說你們搞錯了……」坐在他寬敞的獨居的臥室裡,陸野回憶著四年前的那場洪水,語聲斷行,幾次哽咽得說不出話來。他沒想到劉東三個月前對他提出的第三個條件竟一語成讖,命運再次捉弄了陸野。兩個相愛的人    

  在那場洪水中連最後一面也沒見上,已陰陽相隔。    

  「我後悔那次抗洪沒跟他一起走。我那時就應該走,現在活著是受罪。」失去戀人的陸野一直不肯吃飯,幾天下來,人虛脫了被送進醫院。然而,極度悲傷的陸野卻無人訴說這失去至愛之人的痛苦。「那時正值夏天,災區的人身上起濕疹、皮炎什麼的很正常,空氣、水都髒,很多人不吃飯,這在當地看來很正常。」沒有人知道陸野心中的痛,更沒人知道被洪水吞沒的劉東那永遠遺憾的愛。    

  很快,劉東家鄉武裝部和民政部門來人把劉東的烈士證連同他的骨灰取走,帶回他的老家和他的爺爺安葬在一起。    

  失去劉東後,陸野覺得生活失去了意義,他想結束自己的生命。在醫院,他以自己睡不著覺為由纏磨著護士要安定片。護士一次只幫他拿來三二片。等過兩天,陸野又跟她要藥片,就這樣積攢了一百多片。一天晚上,趁護士不備,他將這些藥片全部吞下,然後等著與心愛的劉東見面。    

  但是等陸野醒過來時,他發現自己仍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被醫院搶救過來的陸野聽到的第一個消息是,幫他找安定片的護士被醫院給予嚴重警告處分。    

  軍區為了表彰抗洪有功人員,確定提干十三個人,陸野表現突出成為當選人之一。在慶功大會上,師參謀長指著這份名單說,你們是經歷了大風大浪考驗的優秀的人,應該得到嘉獎。「我一聽就急了,那些犧牲的就不優秀嗎?我當時就頂了一句:假若你的兒子犧牲了你就不會這麼說了!」顯然,師參謀長從沒聽到有人敢如此頂撞他,而且在這種場合這種情況下。


單身同志一個敗給母親的偵察兵(4)

  頂撞的後果不言而喻。在經歷了教導隊嚴格的訓練和學習結束後,在師授銜大會上,提干名單其他十二個人都上台領獎授銜,唯獨沒有出現陸野的名字。這一次,陸野又為自己的執著付出了代價。    

  後來,世故的連長找到陸野談話,讓他想辦法調走,怕因他一個人得罪了師首長而拖累全連。「我當時只想回家。離家這麼多年了,我頭一次感到這麼想家,想我的父母。」陸野    

    

,這個在軍營裡摸爬滾打,有著堅硬外殼的漢子不禁哭出了聲。    

  1998年10月10日,東北下了第一場雪,陸野離開了這個傷心地。在以後的多年裡,他害怕聽到「東北」這個詞,他說每聽到一次,心就會碰痛一次。    

  心中的哀歌    

  被調回家鄉的陸野在父親的活動下成了一名軍校的學員。他說現在當將軍的夢想已沒有了,他的學習只是為了兌付對劉東的承諾。「我答應過他,我要當軍官,哪怕我只當一天的軍官就轉業,我們的願望也實現了。」戀人逝去四年後的陸野說。    

  這四年中陸野嘗試實現劉東對他提出的第三個條件,但是他對認識的為數不多的同性戀朋友總不滿意,他不斷地拿眼前的這些人與心中的劉東比較。他知道,那個佔據心房的人一生也走不出自己的思念了。「我這輩子對不起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我初一的同學,我不敢承認我喜歡他;第二個就是劉東。」作為唯一的紀念物,劉東當年在醫院陪護時被陸野摘下的一根頭髮,被他裝在一個精心製作的小盒子裡,永遠帶在身邊。「想他的時候,我就聞一聞它的味道。」陸野淚流滿面。    

  為了紀念劉東,1999年陸野自己作了一首歌《歸魂》。「……想當初我們的山盟海誓,只為了將來能夠幸福,誰知從今以後,我們只能在夢中相會。五更天雄雞報曉,愛我的靈魂卻在空中飄呀飄。黎明催促著他快點離去,他迷茫著不知該去向何方……」但是這首動人心魄的歌詞卻找不到譜曲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聽得懂陸野心裡的哀歌。在這首歌詞的後面,陸野的附言寫道:「東,每次看到這首歌,我都會想起我們在一起的日子,你永遠是我的人。我的戰友,我的小弟,我的愛人,就讓這首《歸魂》伴你上路。別了,我的戰友,我的小弟,我的愛人,願來世我們結成伴侶。」    

  現在的陸野連包括魚的水中一切鮮品都不吃。「那次抗洪回來,營長老婆買了一條大魚,剖開魚肚時我們發現了一個耳環,那是人身上的。這讓我想到了劉東……」每次陸野的媽媽好奇地問他怎麼當兵回來連魚都不吃了,陸野都謊稱自己怕魚刺卡喉。    

  自從母親無意中看到陸野的日記後,這位可憐而傷心的母親總是不放心獨居的兒子,擔心他在同性戀這條「邪路」上越走越遠。    

  母親承認她單位就有兩對女同性戀和一對男同性戀在一起生活,但那是人家的事,她絕不允許這種「醜陋行為」出現在自己這個軍人家庭。她試圖以她對兒子二十四年的恩情喚歸兒子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中來,做一個堂堂正正的軍人,像他的父親一樣。    

  在這個家庭,兩個人的戰爭已開始。他們都盡量避開父親——那個威嚴的軍官,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兒子是同性戀,其災難性的後果他們誰都不願意想像。於是,母親盡著她的「職責」,她會時不時地打電話到陸野這裡來,看看他在幹什麼,而碰巧陸野的電話占線也會被她認為兒子是與一個骯髒的男人「鬼混」。這讓陸野感到恐懼和羞恥。「看著母親傷心的樣子,我答應她以後我不會再做同志了,並讓她放心。可說實話,我是改不掉的。我該怎麼辦?」陸野向遠在北京的一位朋友發送的求救郵件說。    

  「現在最害怕面對母親的眼睛,    

  在她不知道我的事情之前,我愧對她;現在,她知道我的同性戀身份了,我更怕見到那雙眼睛。人們在這個社會舞台上扮演著各種不同的角色,而我對自己扮演的打心眼裡不願意。我希望有一天把面具摘下來過我自己的生活。」陸野在他的日記裡寫道。    

  父母之愛已成了這位年輕軍官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在強大的傳統面前,他會放棄軍人的姿態,做一個投誠者嗎?這是中國同性戀者無法做出判斷的問題。    

  《一個敗給母親的偵察兵》追蹤報道:中秋節的謊言    

  報道撼真情 網絡成紅娘    

  2002年9月4日,中同新聞網頭條報道了記者采寫的陸野與劉東之間蕩氣迴腸的愛情故事及陸野目前的不幸遭遇,引起讀者強烈反響。在眾多讀者中,一位來自北京的年輕人默默記住了「陸野」這個名字。通過中同新聞網,這個名叫趙成功的男子與陸野取得聯繫,一些沒能引人注意的細節通過互聯網展開了。    

  在那本記錄了與劉東相愛經歷的日記裡,陸野繼續寫下了新近發生的事情:「下午3點多鐘打通了他的電話。我發現他很健談也很正直,與其他的同志不同,他很有內涵。從他那裡我找到一種久違了的感覺。」這個直到晚上十點才結束的近七個小時的長途電話是陸野與趙的第一次正面接觸,正是這個電話讓同樣遭受傳統壓力和情感挫折的這對同性戀者相互增進瞭解,並產生交往下去的願望。    

  此後,每天晚上九點一過,趙就守在電話機旁,等待那個熟悉而陌生的聲音出現。在趙專門給陸野錄製的一張CD中,記錄了他對愛情的理解與嚮往:「我被你和劉東的洪荒之愛深深震憾。人世間真情幾許,你讓我體味到了愛的真諦。雖然同性愛面臨壓力重重,但是只要堅定信心,利用我們的智慧和能力,我們一定能衝出黑暗,找到生命中的那盞明燈!」


單身同志一個敗給母親的偵察兵(5)

  愛情在出其不意的地方讓這兩個路途遙遠的同性戀者模糊地看到了它的容顏,這讓他們興奮起來。陸野每天從漢口打到北京的長途電話一聊就是四、五個小時,有時甚至是整個通宵。比陸野大三歲的趙鼓勵心上人勇敢地追求自己的人生幸福,不要向傳統勢力妥協,他建議陸野離開漢口,擺脫父母家庭的壓力。    

  在如何抵抗父母壓力這個問題面前,兩人頗費心機。趙明白,只有讓陸野的母親在認為    

    

兒子已按她的意願改變為「正常人」了,她才可能放兒子離開自己,那麼如何成為一個父母眼中的「正常人」,就是這對同性戀者迫切需要突破的困局。    

  趙為陸野出的主意是讓他回家對母親謊稱他已有女朋友了,但敏感的母親對他的快速「轉變」不再相信,她甚至說只有他結婚生子她才能相信兒子真正「改」過來了。在這個五十歲的母親眼裡,只有像大多數人一樣結婚才是一個「正常人」。她相信,眼前的兒子一定是在欺騙自己,除非一個人出現在她的生活裡,而且這個出現者必須是一個女人。    

  順著母親的心思,趙又與陸野盤算著他們對付母親的下一盤棋。沒有人知道這樣通宵達旦的電話在描繪著一個怎樣的秘密。    

  陸野的母親為了阻止兒子與她眼中「卑鄙、下流」的同性戀者聯繫,不准他上網和打電話,這個忙碌的女人只要有空閒時間就會打電話到兒子獨居的家來「查房」,看看他的電話是否占線。為了避開母親的「查房」,更暢通地與千里之外的趙保持聯繫,陸野秘密地去電信局申請安裝了同址二部電話。    

  母親這次又失算了。    

  男友幫助戀人尋找「女友」    

  趙決定給陸野盡快地找到一個「女朋友」,這個同性戀者深知,在目前這種情勢下只有「女朋友」才能為自己的戀人解圍,打消他母親最後的疑慮。然後,多年前離家獨自在北京闖蕩的趙還建議,為了兩人更長遠的未來,他建議陸野去北京開始新的生活。    

  趙仔細地反覆地搜尋最有可能幫助他們的人選,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在北京某高校上學比陸野小一歲的非同性戀女孩李嘉身上。「當時我正在辦事的路上,連日的奔波加上晚上和他聊天沒休息好,感覺睏倦至極,但是請她幫忙的這個念頭一出現,我全身所有細胞立刻被激活,我對自己的這個想法充滿自信。」趙急忙掏出手機給李打電話,然而,所有的委屈和期望不知從何說起,趙只是說了一句「我需要你的幫助」便說不下去了。趙讓李自己到中同新聞網上查看9月4日的頭條報道。    

  當天晚上,趙拔通了李宿舍的電話,問她看完這篇報道後的感受。李說從這裡看到同性愛比異性愛更純粹更動人魂魄,中國同性戀者太不容易了。顯然,李只是以一個讀者的身份在評價報道本身,一點也沒意識到她可能從這時已進入故事中並成為其中的主角之一。趙告訴李他和報道中的陸野相愛了,但是困難同樣讓他們一籌莫展。直到這時,李才弄清楚趙讓她看這篇報道的用意。按照趙和陸野的策劃,李要以陸野女朋友的身份在北京給他父母家裡打電話,讓他母親確信兒子已回到「正常人」的生活裡了。而且,必要時,李還要在逢年過節和陸野一起拜見未來的「公婆」。作為一個「演員」,李最近的一次出場就被安排在十天後的中秋節這一天。由於這場「戲」的特殊性,「戲」只能成功不能失敗,為此,趙和陸野必須考慮到可能出現的每一個細節。慇勤地為心上人尋找「對像」的趙囑咐李在陸野母親面前必須像熱戀中的情人一樣對陸野盡量「粘」一點,以免讓他母親看出破綻。然後在他母親高興時,不失時機地提出讓陸野隨她去北京唸書的請求。趙相信,在「愛情」的名義下,陸野母親是不太可能駁了未來「兒媳婦」面子的。    

  趙的要求對尚未談過戀愛的李來說似乎有些高,李在回給趙的郵件中說:「我擔心演不好會更麻煩。不過,為了能成全你們的愛情,編一個善意的謊言,我將盡力去演好這個角色。」    

  情緣再續漢口    

  按照原計劃,李將在一個月後的「十一」國慶節去漢口把陸野帶回北京與趙團聚,但是,一個遲來的電話改變了這個計劃的行程。    

  9月11日的晚上9點多,趙像往常一樣早早地守在電話機旁等待陸野的聲音出現。這個時間是兩人認識以來每天風雨不動的約會。但是,今天直到十點了,趙仍沒接到陸野的電話。趙想起陸野白天說    

  過他要回他母親家一趟,他隱約感到了某些不安和焦慮。    

  趙用手機給陸野發了一個短信息問他現在哪裡,陸野很快回電話說他正在路邊小店喝酒,讓趙不要擔心。電話那端的聲音嘈亂。陸野的聲音聽起來低沉而零亂,他說他害怕看見家裡寂寞的燈光,只好躲出來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在路邊看見一個小店,他就進去喝酒,希望以此麻痺孤獨的到來。但是他看見夜色裡走過去的情侶,又忍不住地想起了遠方的趙。陸野對著話筒小聲地說:「我想你……」    

  「那一刻,我沒有任何猶豫地做出決定,我要立刻到他的身邊去,他太苦悶太壓抑,我怕他這樣扛不下去。他太需要一個人了。」趙認為自己理所當然的是陸野最困難時期的陪伴者。他告訴陸野,他決定不等國慶節,先於李到漢口見他。兩個同性戀者此時全然放下原來的顧慮,不顧一切地衝向陌生夜晚中的彼此。在他們的心中,相愛需要付出一切可能的代價。


單身同志一個敗給母親的偵察兵(6)

  9月13日上午10:51分,趙踏上了北京西站途徑漢口開往越南河內的T5次國際列車,這是他能買到的去漢口最快的一趟列車。    

  飛馳南下的火車上,沒有人知道這個斯文的年輕人此時在想什麼。    

  刻在子彈殼上的誓言    

    

    

  當天的22:42分,列車正點到達漢口車站。提前半小時到的陸野在T5次列車站台見到了夢想中的戀人。「我甚至有些感謝我母親識破我同志身份後的壓力,如果不是她這般威逼,我不會找到中同新聞網傾訴,那麼我也不可能和趙認識了。」陸野總結著他與趙的這段網絡之緣說。    

  下著小雨的漢口似乎在為這個遠道而來的客人洗塵,見到夢中情人的趙同樣充滿歡喜。剛回到家的陸野就接到他母親的「查房」電話,陸野說剛才去學校上課了。聽得出母親的急促,在這之前她可能不止打過一次電話。然後,陸野把專門和趙通話而安裝的新電話收起來,這樣做的目的是免得讓母親看到他與另一個男人的痕跡。新電話此時已完成了它的特定功能。    

  在隱藏得最為隱秘的書桌夾層裡,陸野拿出他這幾天親手趕製出來的三枚圖章。在兩個子彈殼上,陸野雕刻著他和趙的名字,曲直縱橫之間,顯出這個年輕人的用心。另一幅稍大的圖章上端刻的是一對鴛鴦,底端用小篆刻著「百年好合」四個字。顯然, 這兩個命運多舛的同性戀者希望能找到生命的歸宿。    

  在陸野的臥室,趙還看到了陸野在洪水中犧牲的戀人劉東的照片,那個清純笑容被永遠定格在歲月的深處。「我感覺我完成了劉東當年對我提出的第三個條件——要我到找一個愛我我也愛他的人。我現在已完成了他的這個要求,他應該是高興的。」二人撫摸著劉東的照片唏噓不已。    

  為了不讓陸野母親知道他生活裡突然闖進來一個陌生男人,陸野從他就讀的軍校借來一套軍裝,讓趙以他戰友的名義應付他隨時可能來「查房」的母親。    

  然後,兩人等待中秋節這天李的到來。    

  一切準備妥當,他們朝著預定的方向走去。    

  將軍夢的幻滅    

  「看得出這些天她都很高興,對我的盤問和懷疑的目光也少了。我說什麼她都相信。」陸野評論他母親一段時間以來對他少了那種盯梢似的電話。在離他三公里外的另一住外,那個辛勤的老人此時正在清掃房屋,為三天後將要見到的兒子的「女朋友」準備著。    

  但是母親的高興和準備卻讓陸野倍感痛苦。「在其他任何時候我都是依從父母的,惟獨婚姻這件事上我不能妥協。這是我二十四年來對母親最大的一次撒謊,我感覺好無奈。」對母親的自責和愧疚感很快蓋過了兩人相聚的短暫的喜悅,陸野的額頭被陰雲籠罩。「我不能讓別人看見我的家庭因為我是同性戀而中道敗落,我要讓我的父母因為我感到驕傲。所以,我現在只能離開他們,尋找自己的路。」陸野把在中秋節上演的這場戲稱做是他「破釜沉舟」的一個決定。顯然,這個二十四歲的同性戀者在對未來的選擇上更大因素來源於對父母的孝道,雖然他現在背離了父母眼中「無後為大不孝」的傳統。    

  實際上,對婚姻的憂慮不僅來源於父母的「孝道」,對於現役軍人的陸野來說,婚姻也是他事業上邁不過去的一道坎。    

  「我自幼就有一個在戰場上叱吒風雲的將帥夢,但是現在我不可能在軍營裡呆得太久。在我們部隊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正營級以上幹部的選拔必須是已婚軍人,如果我不結婚的話,我就永遠得不到提拔的機會。而問題是我根本就不可能找個女人結婚。」顯然,部隊裡那個「不成文的規定」同樣來源於傳統社會根深蒂固的力量,它的強大絲毫不比陸野在社會上遇到的壓力小,這讓現已官至連級的陸野為仕途上的障礙感到鬱悶。「但是我寧願放棄這個將帥夢,也要追求我的人生幸福。」這個軍齡超過8年的同性戀者重複說。    

  爭奪中的期望正負值    

  21日14:59分,秋雨過後的中秋烏雲初退,被陸野和趙稱為「紅娘」的李急赴漢口。陡然見到「男朋友」的李說自己很平靜,「就像平時幫助一個同學一樣正常得很。」李沒有為真實站在眼前的這對同性愛人感到尷尬。    

  15:30分,三人回到陸野的住處,「演練」即將來臨的「中秋夜之戲」。陸野和趙向李不厭其煩地交待著他們商量好的應對母親之策,以保萬無一時。在如何安排趙這件事上,陸野的意見是,趙留在他的房子裡等候二人的消息,他們會盡快地趕回來,「和父母呆在一起的時間越長越怕露了    

  馬腳。」陸野還特別叮囑說,父母吃完晚飯後還要陪李到他的住處坐一坐,等他們快來的時候,他會裝作上廁所通知趙到外面的街上去避一避,然後,等父母走了,他再電話召回趙。趙對陸野的安排不持異議,在中秋夜這個關鍵時刻,他只能遠遠地看著自己的戀人與另一個女人合演的戲,像一個局外人。    

  17點15分,陸野和李這對「戀人」出現在母親面前。此時,老人已做好最後的準備,迎接這個他們期望改變兒子的「兒媳婦」。這個「改變」恰恰被包括趙的局中所有人期望著,只是他們期望的目的正好相反,而李,這個異性戀者成了這個期望值的正負基點。    

  陸野的父母為眼前的這對男女說著祝福的話,他們幻想著再過多久把兒媳婦娶進門,然後,再過多久他們像鄰居一樣含飴弄孫。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這是他們最大的幸福所在。    

  而趙,在陸野父母看不見的另一個角落,在腦海裡快速運算著李和陸野表演的技巧與可能出現的窘勢,他默默地想念陸野,並祈禱上蒼的護佑。在月色朦朧的這個中秋夜,他幻想著與陸野的未來。    

  在李,這個期望值正負值基點的兩端,陸野和趙、陸野父母和傳統正構成兩種力量發動一場爭奪戰,中秋夜成了他們較量的第一戰場。    

  輸贏難料。


已婚同志一個「精神病人」的短暫春光(1)

  魏克強從不願意跟人談起他成為「精神病人」的「傻事」,在他看來,向一個男人示愛遠比在外面亂搞女人恥辱。    

  一個同性戀者的「精神病」症狀    

  1981年9月,21歲的魏成為北京一家工廠的藥品化驗員。他所在的班組是車間裡公認的「    

    

先進班組」,這些都因為他們有一個好班長——那個快40歲的已婚男人。魏從進廠的第一天就對這個男人特別留意,「不知道為什麼,他那麼禿,個子也不高。」魏承認也許是他沉默穩健的陽剛氣質吸引了精力旺盛的自己。所以,能和班長    

  一塊工作,是魏最感快樂的事。    

  魏癡想著能和班長在一起。哪怕每天只能在中午吃飯的一小會兒,他也會端著飯碗去他家坐坐。班長的妻子,那個溫良的女人總是熱情地招待這個聰明伶俐的同事。班長愛抽煙,雖然魏剛參加工作收入並不高,但還是悄悄地塞給他自己買來的煙。只有魏自己明白「孝敬頭兒」的含意。    

  一天,魏看見一本雜誌上介紹國外有關同性戀的文章,當時這類報道在國內幾乎看不到,魏很興奮地拿著這本雜誌給班長看。他希望以此暗示班長,自已喜歡一個男人,而且就是他期待的這位讀者。但是班長卻開導他:「你還這麼年輕,千萬別胡思亂想呀。」就像勸導一個人懸崖勒馬,班長語重心長。魏只到二十年後還不甚明瞭當年這個40歲的男人是否真的聽懂了他言辭之間的暗示,「或是他害怕了吧,畢竟那個時代不一樣。」魏這樣原諒生活帶給他的不幸。    

  魏的搬家徹底改變了他的命運。    

  由於拆遷,魏的家要搬到離單位更遠的地方,為了不影響上班,魏被允許住單位宿舍。這樣,由於同在廠區,魏除了白天可以見到暗戀的人外,晚上也可以看到這個人了。多年以後的魏唯一能回憶起來的就是準備住宿舍的興奮。    

  然而,魏終究沒有享受到這片刻興奮帶給他的愉悅,就先被這興奮擊垮了。就在搬去宿舍的前一天晚上,魏按捺不住要和班長住在一起的興奮,到他們家一直聊到十一點多,到底說了些什麼,魏根本沒有了意識,他只記得班長和他妻子催他回去時說:「你不走,我們就走。」    

  那個班長連夜叫來魏的父母和同事把魏送到了安定門精神病院,廠子裡的人都知道魏瘋了。    

  魏對自己出事是有預感的。在那段日子裡,他白天夜裡想著這個中年男人,可是又不敢向他表白,更不能對任何一個人講,只能將這份暗戀強壓在心裡。隨著時間越來越長,這份苦悶和壓抑令他神思恍惚。就在出事的前一天晚上,魏半夜突然醒轉兩肋發熱渾身冒汗。「如果不是搬家給了我一個希望,也許不會失常的吧。」已近中年的魏坐在河邊幽幽地說。他堅持認為希望並不是件值得慶幸的事,對一個同性戀者來說。    

  一個「精神病人」的二十年    

  被送到安定醫院的魏並沒有狂躁或抑鬱的精神病典型症狀,區別於其他精神病人的是,魏仍是出事那晚一樣的話多。這令醫生感到蹺蹊。醫生問他為什麼老去班長家裡,魏總是這樣一句話:「我喜歡他」。魏還聽見醫生埋怨說不該把一個同性戀者送到精神病院來。    

  然而,魏依然被當作精神病接受治療。雖然他腦子裡清楚如果他能與相愛的男人一起生活,就什麼「病」也不會有,但他不敢將這個想法告訴醫生、他的父母,這個世上所有的人,包括那個讓他出事的男人,他只能在這裡和其它精神病人一樣任醫生擺佈。二個月的時間裡,魏經受電擊、強行餵藥、捆綁紮針等手段的「治療」。漸漸地,魏的話不多了,甚至不再說話了,直到出院,魏由一個青春洋溢的小伙子變成了一個木訥癡呆的「精神病患者」。    

  回家後,魏的父母擔心他再「犯病」,多方托人給他找媳婦。聽從父母的安排,三個月後,魏與一個有輕微精神疾病的女人結為夫妻。第二年,孩子的出世為魏的父母帶來安慰,他們認為魏的病完全好了。但是,他們沒想到的是,出生的孩子患有輕微智障。「當時我每天都在吃藥,生出的孩子能不受影響嗎?」魏對眼前的生活顯得無動於衷,除了自卑。魏默默地承受著命運帶給他的一切,掙扎對他來說無任何意義。實際上,他自己也開始懷疑自己的「病」了。    

  2001年的4月,當魏從報紙上看到中國將同性戀從精神疾病名單中剔除,立刻從單位跑回家,關上房門一個人躲在家中嚎啕大哭。20年前,一個聰明熱情的小伙子因為同性戀變成一個「精神病人」,今天,這個「精神病人」終於摘下了壓迫他一生的帽子。20年,一個人的青春韶華付之東流。沒有人能給他任何解釋和安慰。    

  一個中年男人的理想    

  出院後的魏被調到離原工廠很遠的一家酒廠上班。隨著中國改革開放步伐加快,酒廠面臨市場經濟挑戰,效益連年下滑。魏一個月只能上半個月的班,每月八百元工資是他的全部收入。和這個城市多數缺乏學歷背景的中年男人一樣,魏面臨下崗分流的危險。    

  魏變得暴躁起來。「我和我老婆經常吵架,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每次我都喊叫著要和她離婚,她總是說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魏想盡一切辦法疏離這個被他稱為粘在身上撕不掉的「橡皮膏」的女人。那個可憐的女人,面對丈夫的折磨,總是默默承受。對一個青春已逝的女人來說,大半輩子已過去了,現在唯一需要的就是家庭的安穩。她的想法得到公婆的理解和支持,他們甚至懷疑魏是不是在外面搞女人,才嫌棄老婆的。於是他們三個人,還有魏的兒子,共同對付魏,挽留魏,看緊魏,尋找藏在他背後的那個「妖精」。


已婚同志一個「精神病人」的短暫春光(2)

  然而,他們誰也沒發現這個「妖精」,因為魏根本就不會對一個女人感興趣。他們失望了,也放心了。他們最後一致認為魏只是一個壞脾氣的男人。「我的生活裡一個理解我的人也沒有,更別說找一個自己喜歡的同性朋友了。我一點也看不到希望,我覺得我徹底完蛋了。」魏就這樣和一個女人勉強地過起了日子,未來對他來說,死一樣的寂靜。    

  直到2001年的「五一節」,從年輕人閒聊中聽到北京某公園是同性戀者聚集的場所,魏    

    

猛然覺到一道閃電撕破了他那片寂靜,他隱約看到了一絲光亮照見未來。「我就這樣過一輩子,特別不甘心,總覺得我這一生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沒做。」魏決定去那個公園看看。    

  在那裡,他發現了他的同類。他們在這裡尋尋覓覓、出出進進,尋找靠近愛情的每個機會。一個深藏了20年的夢想,從當年那個21歲的青年身上,穿過20年的光陰終於在這個韶華已逝的男人身上重新生發,給他誘惑和理想。魏開始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尋找。    

  一段暮日的春光    

  由於酒廠不景氣,魏在外兼了一份做保險業務員的工作,自由外出成了這個「業務員」從妻子那裡獲得的最大的支持。既使魏在外面過夜,那個女人也從不懷疑他是同一個男人混在一起。而根本上,魏在家裡很少理睬這個女人。    

  在進入「同志圈」一年多以來,魏跑遍了北京他能知道的同性戀者聚集的公園、浴池、酒吧。他快活地描述著在一家浴池裡見到的景像:卸下在社會上戴著假面具的男人們,沒有高低尊卑,沒有機巧營運,這些赤裸身體裡只有對人性本原的欣賞和慾望。魏就在這些身體間穿梭著,偶而迎上曖昧的目光一番褻玩,但更多的時候是他去挑逗別人。「在我老婆面前,我特被動,在這裡,我就很主動了。」魏證明他的精力並沒有因為年齡的老去而消褪,「不主動」只是因為他老婆是個女人而已。    

  「這一把年紀了,我還從沒戀愛過。我想嘗嘗愛情的滋味。」魏固執地認為他會找到心中的愛情。他並且設想,如果有一個男人可以陪伴他走完人生最後這段路程,他甘願放棄現在的一切,包括家庭和兒子。「孩子不可能跟著父母一輩子,我會從經濟上給他彌補。不管是被判給了誰,我不會虧待他。」不過,魏沒有說怎樣補助那個與他共同生活20年的女人的年華,也許她的20年與他自己的一樣被忽略了。    

  顯然,他現在最大的憂慮並不是家庭的負擔,而是能否找到自己的同性戀人。「這些人都很世故,他們對感情並不認真。因為社會的壓力,他們普遍懷疑同性戀情的純潔和長久。」魏這樣評價他的同性夥伴。歲月斑剝已讓魏當年的英俊氣質蕩然無存,在這些同性戀者面前,魏因為衰老和家庭負累並不是一個受歡迎的人。    

  「如果我年輕的時候就跟現在這樣開放,我肯定是不會結婚的。」魏很羨慕他的年輕同類。魏迅速地往下一個同志基地趕去,他相信,這個燦爛春日,一定有很多同志會去那個地方,他不願浪費也許不多的春光了。


已婚同志報 恩

  劉運東給剛滿百日的兒子買了對銀製手鐲,然後又用手量了一下孩子的長度,這是他習慣性的一個動作。孩子現在已有四個巴掌長了,劉臉上透出的親愛充滿光華。2003年的2月1日,是初為人父的劉的第一個春節。    

  婚姻之左右    

  37歲的劉是浙江某大學職工,一年前才與另一年齡相若的女子結婚。他的晚婚被同事們戲謔為「計劃生育模範」,但劉深藏內心的苦衷無人知曉。    

  「我從小就特別願意親近男孩子,跟他們在一起心裡感覺很甜蜜。」這份朦朧的情感令劉嘗到了青春期的迷茫,在可能接觸到的教課書上,所有的解釋均指同性戀為「變態」和「罪惡」。「我試圖改變自己,但從末成功。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對男人的興趣越來越大。」其時,近一米八個頭的劉風華正茂,英俊倜儻,是女孩子心儀的對象,但劉迴避與她們更近一步的接觸,甚至連與女孩子拉手都不可能。劉幻想與自己的同性戀人相親相愛。    

  劉沒有將自己的秘密告訴這個以異性戀為主流的傳統社會。在他所受的道德教育中,男娶女嫁天經地義,違抗就意味著他將失去作為一個社會人賴以生存的名利、地位及附屬的一切利益,甚至包括生存。劉害怕了,他只能將真實的情感掩藏起來,並且努力扮演好他的社會角色。在這個繁華的世界,劉是一個孤獨的行者。    

  直到互聯網在中國出現,已28歲的劉才有機會像其他同性戀者一樣在網上尋找屬於他們自己的虛擬世界。在那裡,他結識了同一個城市的肖。和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中期的絕大多數人一樣,這對已近而立之年的同性戀者從來不相信兩個男人可以共同生活一輩子,他們僅僅在傳統夾縫裡尋找一些相互的慰藉。四年後,他們的愛情以肖走進婚姻而告終。「我慫恿他結婚。我知道我們的愛情沒有前途,我自己也逃不脫這個宿命。」劉的勸告並不是肖結婚的主要動力,肖也想利用婚姻來改變自己的性指向,但事與願違。四年後,已與妻子育有一子的肖不止一次要求離婚。「他比實際年齡看上去老得多。有名無實的婚姻他實在維持不下去了。」實際上,肖曾經想過離婚後與尚是單身的劉重歸舊好,但遭到劉的拒絕。    

  「母親對我遲遲不能完婚並無過多責怪,她往往一句話也不說,但眼神裡的那種無奈與淒惶就像針紮在我的心中。我必須完成父母對我傳宗接代的心願。另外,我還有自己的事業,不能因為這個毀了自己的前程。」劉此時已顯成府,這種成府最直接的後果是,劉懂得婚姻對於一個同性戀者的重要性。2000年末,經人介紹,35歲的劉與在會計事務所工作的一名大齡女子相識,一年後,兩人在雙方家庭的簇擁下從當地民政部門領回了結婚證。    

  劉甚至據此批評一些同性戀者培養妻子性冷淡的「殘酷」。「我在一本書裡看到有同性戀者把與妻子做愛的聲音偷錄下來,然後再放給他妻子聽,他妻子嚇到再不要過夫妻生活了,久而久之她就成了性冷淡。」這個「殘酷」的版本被劉鄙視,他稱這樣的人「沒有良心」,是在殘害無辜。    

  為了使自己的「良心稍安」,劉工作努力進項不菲。回到家,也盡可能地多做家務。「    

    

她為我傳宗接代,承受生養孩子的苦累。一個本來陌生的女人因為這點血脈關係將她的一生交付與我了,我很感動,不能虧待了她。」劉稱自己對妻子的關係是在報恩,並積極地尋找報償這種恩情的方式。當婚姻演化成具有血緣關係的家庭時,劉的報恩心態實際上已跨越了他與妻子不同性指向的鴻溝,如果這個同性戀者願意,親情將日益鞏固這個家庭的基石。    

  妻子不能到達的秘境結婚後的劉盡力做好一個男人應該做的一切。在劉妻眼裡,丈夫除了愛上網以外,並無不良嗜好,劉對老人的孝敬,對妻子的恭順,使這個家庭平靜地度過它的每一天。但是在這個家庭的一角,劉妻永遠無法到達。    

  結婚意味著一個人進入到生命旅程的重要階段。對與自己在結婚證上簽字畫押的這個男人,劉妻將他視為人生的最後歸宿,所以,對她的丈夫,劉妻表現出一個女人最動人的一面,理所當然的,她也將這個男人視為自己的全部。但是,一些不易覺察的細節令這個女人感到枕邊人的神秘未知。    

  收拾家務劉妻會整理一下劉隨身攜帶的手提包,這時劉會有一反常態的嚴肅。「我什麼也不說又把東西放回原處。我要讓她明白,我的東西她不能隨便動。」 劉稱這樣做的目的是培養妻子不要觸碰他隱私的習慣。劉還將家用電腦分成兩個區,劉將分屬自己的那個區設置密碼,沒有密碼任何人無法進入。除此之外,以防萬一,劉每次上網後都將瀏覽器的記憶清除乾淨,不留一絲痕跡。    

  顯然,在一個從未向妻子敞開的世界裡,蘊藏著只有劉自己清楚的內容,任何人的冒然觸及,可能帶來的是一場戰爭。劉這樣做,既是保護自己,也是保護眼前這個女人免受戰爭之苦。長期養成的敏感習慣,使劉時刻緊繃著大腦中的這根戰爭之弦,既使一個打火機的位置發生變化,他也會下意識地搜尋這種變化的前因後果。    

  實際上,對妻子關閉的這個世界裡,劉經營著他的另一種生活。    

  雖然劉對家庭事務表現得非常認真細緻,但他始終沒有放棄也不可能放棄對同性情愛的依戀。夜半人靜時,劉會打開電腦聯上因特網管理一家同志網站。「婚姻雖然沖淡了沒結婚前的壓力,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更緊密的婚後的壓抑。網絡是我唯一排遣這種痛苦的地方。」在黑暗的虛擬世界裡,劉與他的同志們交流各自的生活感受,一些悲歡離合的故事使這些人沉迷其間不可自拔。劉在同性戀者聚集的網絡世界的知名度遠遠高於他在現實社會中的地位。    

  而這一切,與他同床共枕的妻子並不知情。這個善良而淳厚的女人可能永遠也不會明白她丈夫的另一重角色。    

  親情掩蓋的鴻溝    

  結婚一個多星期,劉妻懷孕,劉這時有了充分理由和時間避開令他難堪的夫妻生活。「和她的性生活純粹是盡義務。為了防止孩子丟掉,她一懷孕我們不再有性接觸了。這使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和解脫。」劉欣喜地描述著他的家庭。但是,對精力旺盛的劉來說,性的衝動讓他倍感焦渴。「等妻子睡下後,我就從網上下載同性戀電影或圖片看,那裡的情色鏡頭勾引著我。幾乎每天晚上我都會這樣手淫。」劉向他的同性戀網友傳授解決之道。


已婚同志一個油礦工人的愛與哀愁(1)

  2002年11月19日早上6點。洪大慶推著自行車向他的辦公區走去,這段距離他宿舍的路程步行需要五分鐘,騎車不到三分鐘。洪喜歡推著自行車步行過去。冬天的這個時間,天還不太亮,陪伴他的自行車叮叮噹噹的聲音使這條路不再孤獨。    

  國企裡的接班人    

    

    

  32歲的洪是豫東南某油田司爐工。這家因為養活超過三萬名職工的油礦是河南省少數幾個績效良好的大型國有企業之一,同時,它也是中國石油行業的佼佼者。儘管中國國企改革多年,但像這樣由國家壟斷的石油業仍繼續著它起步時的平穩步伐。在外人看來,油田工人仍捧著一個福利豐厚的這個時代不多見的鐵飯碗。洪的父親從1978年油礦成立就成為這裡的一名采油工,他的青春和奮鬥史作為那個年代的標誌成為洪家今天的社會資本。作為職工子弟,洪的二個哥哥和一個姐姐被分配在中國其他幾個大型油田。理所當然的,洪被送進油田職工技校接受專業訓練,作為這家最小的孩子,十八歲的洪1990年順利成為他父親的接班人,成為一名油田司爐工。    

  油田分三個采油區,洪所在的單位是油田最偏遠也是職工最少的一個采油區,駐離總部八十公里,離它最近的采油區也相隔二十公里以上。它被孤零零地扔在豫東南一片無人知曉的平原深處。由於距離集鎮較遠,采油區就在當地形成了一個新的集鎮,附近鄉民早上出工前將自家菜園裡的水果蔬菜挑到這個集鎮上賣,大部分是供應這個礦區近千名職工和他們的家屬了。太陽升起,買賣無幾,集也就散了。所以,這個采油站也被當地鄉民稱為「露水集」。    

  顯然,這個不足百十戶長駐人家的「露水集」已成為這一帶人員活動最具世面的集中地。洪的宿舍和辦公區就在「露水集」的中心位置。按照礦上的安排,洪隔一天輪一個白班,四天輪一個夜班,他的工作簡單而枯燥,只需盯著辦公室密佈的儀表是否運轉正常,外面輸油和瀝水管道是否漏滴。遇上上級檢查任務,他還要負責打掃管理區的衛生,包括給這些管子抹漆,和扯地上的閒草。飯也懶得回宿舍食堂吃,通常上班時帶幾個饅頭或麵條充作午餐。    

  不上班的日子,洪顯得快樂得多。和礦上的年輕人打打籃球,或是去80公里外的油田總部看望父親,都會使他的時間過得飛快。    

  當然,抽一天回二十公里外的另一個采油區陪伴八歲的女兒,也是洪每週例行的任務。    

  沒有緋聞的緋聞    

  沒離婚前的洪在另一個采油區工作。那裡因為礦區更大,也緊挨集鎮,所以也顯得更熱鬧。結婚前的洪是油田有名的才子,他個子高挑,文質彬彬,使他與其他黝黑而粗野的礦工有很大區別。作為唯一的文娛活動,洪的舞技受到青年男女的羨慕。    

  洪的婚姻成為女孩子們關注的焦點。經媒人介紹,22歲的洪跟同一個單位一位長相不俗的女孩結為夫妻。「這個地方吃國家皇糧的人是不多的,我們未來的一切都有保障。」洪評價他的這場婚姻時說。出於這樣的理由,他們的結合被這個貧困地區的人們視為門當戶對。    

  的確,結了婚的洪正在享受婚姻帶給一個男人的快樂。「工作上事也不多,每天週而復始,最大的樂趣就是找同伴們跳舞。」洪的舞蹈還獲得當地比賽大獎。但是這項榮譽沒有給洪帶來更多的光榮,相反,由此而引起一個人的不滿。    

  「她不高興看見我摟著別的女人跳舞。」洪妻對丈夫的要求和反感隨著洪舞技的提高也逐漸強烈,但情況並沒因此而改變,洪的大部分閒暇時光仍給了妻子以外的其他人。    

  「我不習慣她這樣管制我,我並沒有做對不起她的事。」洪在向妻子表明他並沒有因為愛好而移情別戀之後,仍堅持自己的習慣。「實際上,我不太可能對別的女人產生興趣。」洪說。但是洪妻明顯地心存疑慮,見丈夫仍然違背她的意志我行我素,遂提出離婚。    

  「從小到大,我都沒有因為『那事』犯過錯誤,我是一個很傳統的人。」顯然,洪所接受的傳統教育令他對「性」產生敬畏和恭從。在他過去三十年的歷史中,哪怕是在他青春氣盛身邊不乏女孩追求的年紀,洪也沒有因為女色而傳出緋聞。在人們的印象裡,洪是這個油礦上少有的「正經」的礦工。沒有道歉和不捨,洪在離婚證書上簽了字。命運在此時給了他第一次選擇自己的機會。    

  愛情遲來的季節    

  離婚後的洪被調到二十公里外現在的這個采油區,他的房子和不多的積蓄都留給了前妻。他們的女兒那時已來到人間,作為補償,洪也將這個小生命留給了陪他走過三年的女人。這之後,再沒人見到跟洪接近過的女人。(至今,除了幾位好友,知道他們離婚的人無幾。在這個中原小鎮,離婚仍是一項關乎名聲、地位和利益的事件,當事人尤其迴避因此出現的意外麻煩。)    

  獨自生活的洪只能和那些未婚的單身礦工擠住集體宿舍,單位裡針對結婚者的福利他已無權分享。幸好,為了改善職工福利,單位在宿舍區鋪設專線聯通互聯網,洪因此搭上便車,和比他小若干歲的年輕人一起在這個虛擬空間尋找著可能的刺激和快樂。儘管這已是他離婚五年後的事了。    

  互聯網給這些寂寞的男人們帶來新鮮內容,也給洪單調的日子帶來意想不到的變化。「2000年,我在網上發現了同性戀網站,那時我彷彿才清楚生命裡一直蒙蔽的真知。」洪悄悄打開宿舍同事的電腦向網上那些同性戀者訴說認同自己身份的感受。


已婚同志一個油礦工人的愛與哀愁(2)

  洪第一次跟男人接觸,可追溯至他離婚前的1998年。一位剛退伍的中學同學到他值班的宿舍來玩,並留宿於此。半夜,洪感覺到一雙寬大的手在輕撫他的胸背。    

  「我感到羞辱和厭惡,推開他的手。」顯然,洪在他已經過的大部分時光裡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對同性懷有敏感和喜歡。對這個已婚男人來說,同性戀被教育成是一種卑賤而邪惡的行為。受到洪的呵斥和反抗,那個同學天不亮就灰溜溜地離開了,此後,偶而關於他的傳聞    

    

,也是從遙遠的南方打工者口裡傳來。明白自己其實也是同性戀的洪回憶當年的那個夜晚,為自己曾帶給一個人傷害感到歉意和不安。儘管這樣,洪否認自己離婚與男人有關,但他更清楚,離婚也與女人無關。    

  就在這二者之間,在這個渾沌不明的領域,洪懵懂地走過了近三十年,直到互聯網在這塊古老的土地上出現,他才有機會看清楚自己的真相。    

  「就像潛藏在地底下的種子在合適的季節甦醒了,我感覺到另一種渴望的存在。」從同性戀網站上,洪看到他未來生活的模樣,他希望盡可能地找回那些被婚姻包括孩子埋沒的激情。一年之後,洪通過互聯網結識了省內外的多名網友,並先後與其中幾位試圖確立戀愛關係。但努力失敗。    

  一個父親的責任與理想    

  機遇仍在誘惑著一個即將失去青春的男人。2002年9月,洪通過互聯網認    

  識了上海的一位同性戀者全。對洪的理解和支持,使兩人在走進現實之前對彼此充滿依戀與寄托。「我像一隻迷途的羔羊,當我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感到迷茫痛苦的時侯,是你讓我看到了前行的方向,看到希望。」洪在給千里之外的戀人的信中寫道。    

  此時,除了互聯網,電話更牽連著兩個同樣期待愛情發生的心靈。洪每月不足千元的工資扣除給女兒的撫養費和自己的生活費已所剩無幾,每天超過一小時的長途電話讓這個司爐工囊中羞澀,而這時,全便選擇洪上夜班的日子,將電話直接打到他的辦公室,知心而體貼的話語陪伴洪度過漫漫長夜。多年未見的生命跡像在洪情不自禁的幻想中出現。「彷彿正經歷初戀,我感覺幸福極了,一天夜裡竟發生了夢遺。」愛情使洪略顯蒼老的面孔重現活力,連他最親近的朋友也發現了這個秘密。但是他們善意地警告洪,在這種時候需要冷靜地想一想孩子的未來。    

  所有的勸告都認為洪是在跟一個浪漫的女人來往,他們的印象裡這種女人一般不太關心家庭。    

  「可能的話,我想把她帶到上海去。我希望他也能接受我的孩子,把她當成我們共同的孩子。」洪在如何處理孩子這件事上頗費腦筋,在這個時候,他考慮得更多的不是自己,而是如何保證一個年幼孩子的健康成長。這也被他自己認為是作為一個父親不可推脫的責任。    

  然而,洪的設想在全看來幾乎不太可能,兩個同性戀者組成的家庭在對待子女教育問題上看來還是這個社會面臨的新問題,沒有一個人能知道它有更好的解決辦法。何況,對於生活在城市裡的全們來說,這還需要穩定的經濟基礎。而現在就談這個基礎,為時尚早。    

  「每天都和這些鐵疙瘩打交道,除此之外,我什麼也不會幹。」技校畢業的洪無奈地說。離開這個賴以生存的油礦去完全陌生的大城市,對這個無一技之長的男人來說是殘酷而不可想像的。    

  博弈之間的兩難    

  理想在啟步之時陰雲重重,這不應該是個好兆頭。二個月後,全從上海趕來看望洪。相處的不到二天時間裡,兩人對彼此又增加了具體的感受。顯然,洪的擔憂多於相聚的快樂。    

  「我真想他能留在我這裡,他可以什麼都不幹,我的工資能養活兩人。」然而,這句被全當作「玩笑」的話被擱置一邊,更現實的問題是,一對生活在一起的同性戀者怎麼面對周圍射來的猜疑的目光。    

  「汽車啟動的那一瞬間,我就覺得我的理想已隨他遠去。那是無可挽回的遺憾和痛。」洪預感到未來的不測,顯然,這種不祥是對自己的不能把握。    

  更多的麻煩和壓力隨之而來。洪的父母望著歲數逐漸增長的兒子心急如焚,而洪的前妻離婚後也一直未再婚,老人希望二人能重續前緣,給孩子也給自己一個安穩的巢。這是他們在百年之前的最後一個願望。「其實她也沒什麼不好的,在別人眼裡,她聰明賢慧,又有一個穩定的工作,」洪在去父母家回來後一直在想這個問題,確切地說,自從他和全相愛之後,他就一直在思考自己的未來。    

  復婚,一切將回到從前,他將堂前有孝子榻旁是髮妻,像這個單位大多數人一樣,生老病死早已被油田安排好,他的可以預見的一生無大起伏轉折,無大悲歡離合。一輩子守著這些明明暗暗的日子,最後成為一名光榮退休的油礦工人。重複他父親的一生。    

  而另一種不同的人生結局是,洪放棄油田的一切,包括他的女兒,執著地追隨遠方的愛人,遠走他鄉。但是未來又因為它的縹忽而遙不可測。讓一個人捨棄既得利益追求縹緲的東西,需要有一種博弈的心態和承擔失敗的勇氣。    

  這些顯然對洪來說都沒準備好。    

  懂事的女兒已隱約知道爸爸要出遠門了,關心地問洪什麼時候走。洪無言以對。


已婚同志《木房子》和它的主人(1)

  坐在北京一家同性戀酒吧裡的高駿啜著啤酒,瞅著昏暗燈光下另一側的顧客,然後緊了緊風衣,低下頭沉思著什麼。誰也沒有注意到身邊這位瘦削而沉默的異鄉人。    

  一份民刊的悲歡春秋    

  2002年9月11日,一份發表在黑龍江某同志網站上的電子刊物《木房子》引起讀者注意。    

    

這份超過一萬字的電子刊物儘管語言粗糙版式簡單,但是它鮮明的觀點仍為那些在互聯網上遊走的同性戀者關注。二個月後,它的訪問量超過千人次。    

  創作者願意用「刊物」來形容這些歷時2年才發表的文字,是因為它的創作初衷是以發表同性戀者心聲為圭皋。它的題目為《在壓抑與釋放的邊緣》的卷首語這樣描述創作者的態度:「壓抑慾望的人,眼神裡是閃爍的火焰,焚燒著自己。毛寧是釋放者的代表,但在檢驗他勇氣的時候,先是選擇了謊言,被戳穿後又選擇了逃避。這是失敗的釋放。這是壓抑的選擇,有現實的困頓,更有自身的迷茫。在釋放與壓抑的邊緣,於同志而言,都是同等的沉重。」顯然,從這些虛擬的字符號開始,創辦者試圖將《木房子》作為一個特殊符號,向她的讀者,甚至更遠大的世界傳達一種信息:在邊緣遊走的人,需要自贖。    

  「我在吉大新聞學院讀研究生的時候,長春能找的同志活動場所就是這個叫『木房子』的酒吧。感覺寂寞了,我就去那裡坐坐,但是那種求歡買醉的環境讓人失望。我認為同性戀酒吧不僅是一個排遣孤獨的地方,它更應該自覺成為一種文化的載體。」六年前的書生義氣,在當時確是少見,這讓「木房子」老闆注意到這個常坐一隅的斯文的年輕人。那時,為了擴大酒吧知名度,老闆已請人創辦以酒吧命名的同性戀讀物《木房子》。創刊號的《木房子》收錄了高駿對酒吧的意見,這成為高參與《木房子》內容製作的直接原因。「我對自己編雜誌很有信心,一方面我認為在酒吧買醉不如實在的為同志做點公益工作;另一方面,編雜誌正是實踐專業的好機會,雖然編出來的雜誌不可能被更多的人看到,但我想要一種成就感。」最早做《木房子》的人這時已退了出去,高接下了這份模糊的使命。    

  稿源首先成為一個問題。為了真實報道同性戀圈子現狀,高在寒冷冬夜親自泡公共浴池、在網上找人聊天、去各種可能的途徑尋找採訪對象。「在珠江浴池,我看到了傳聞中的骯髒。慾望在深夜裡找著出口,飢渴的靈魂放棄了尊嚴。這真的是悲劇,在你我身邊上演的悲劇。」高將他在同性戀浴池看到的景況以《浴池裡遊走的飢渴靈魂》為題發表在他編的第一期刊物上。在這篇「浴池印象」中,高用「驚心動魄」、「全不知人類的羞恥」等字眼形容來這個同性戀者夜生活聚集地求歡的人們。    

  「我指出黑暗和骯髒,是為了迎接光明與純潔的愛。」同性戀者在傳統壓力下的的齷齪行為觸痛了高的神經,他為自己同類的縱情聲色麻木短視感到憂慮。顯然,《木房子》從高這裡被賦予的特殊使命已超出一個酒吧老闆最初的商業構想。    

  當酒吧裡的同性戀者暖昧地穿行在燈紅酒綠中,高卻利用工作學習之餘採訪寫作,孤獨地在書案上、黑夜中繼續著他的夢想。《木房子》成了這個年輕人圈點塗抹、揮灑激情的地方。「我希望更多的同志清醒過來,要自強自尊,要有健康的追求。」單薄而粗糙的文字顯示出一個年輕人對真情的領悟和渴望。然而,中國現行的新聞出版政策使這份民刊張無露頭之日。高等待著可能出現的機會。由於更多的原因,二年過去了,第二期《木房子》待字閨中,遲遲未能與讀者見面。    

  此期間,酒吧已幾易其地,往來的顧客也幾度春秋。「我承認是我主觀上的懶惰和三分鐘熱血的劣根性格所致。」時年24歲的高在《木房子》卷首語中向他的讀者解釋說。    

  這份同性戀刊物也給高的生活帶來意想不到的壓力。在過去的二年多時間裡,高謹慎地保護著與這本刊物有關的一切秘密。「無論是家裡裝修,工作調動,我首先想到的是如何將手稿放在一個最安全的藏身之地。」這個懷揣美好前途的同性戀者清楚地知道,他所爭取的光明其實離現實很遠。    

  一個地方官的憂傷    

  編輯《木房子》的過程,高的生活方式和思想狀態也在發生變化。2000年,高的身份已由一個壯志凌雲的學子變成一名政府官員。在這個不富裕的北方小城,所有人對他的評價是「年輕有為,前途遠大」。    

  高的身世更為他增添了傳奇感。記事時就失去雙親的高是靠奶奶省吃儉用和鄉人的接濟將他養大。高深知家境的艱難和成人的不易,刻苦學習,在讀完初中、高中後,以優異的成績考入吉林大學。成為一名大學生,對於高的那些家境優越的同齡人來說,也是一個高不可攀的夢想。高的成就意味著他摘下了被人小瞧的「孤兒」的帽子,從此出人頭地。這成了那個小縣城一件轟動性的新聞事件。    

  在讀完四年大學後,他又考取了吉大新聞學院研究生。但是他沒有和這個名牌學院的大多數畢業生一樣留在省城或是去更遠的地方追逐夢中的橄欖枝,而是回到了他的出生地通遼小城。「我的奶奶在那裡,她辛苦地將我撫養成人,我不能丟下她不管。」高在第一次面臨人生選擇的時候想到的並不是自己,他的做法贏得了當地人的口碑。「女孩子跟我一起到街上走一趟,她就會出名。」高得意地說。


已婚同志《木房子》和它的主人(2)

  高的教育背景在這個北方小城發揮著越來越大的作用。剛走出校門的他因此即步入政府機關,成為一名收入穩定出行排場的官場人物。由「孤兒」至亨官,高成為當地人眼中自強不息的楷模。但是這些並不能使這個年輕人真正快樂起來,在人所不知的角落,高隱藏著自己的秘密和渴望。    

  「1999年,我有機會上網。在那裡我發現了我的同類——他們和我一樣喜歡男人並渴望    

    

擁有他們。」高通過互聯網聯繫上齊齊哈爾的一位同性戀者,兩人迅速墜入愛河。「在家裡打電話不方便,我們就約定每天下班後的時間,我在單位給他打。那時還不時興發照片,我們都沒見過對方,但是內心裡完全接納了對方。」高在拒絕了眾多女孩的追求後享受著來自另一個男人的愛情。    

  「我在他家後花園裡等他。他穿一條藍色牛仔褲,笑著走過來。我們感覺到那就是自己要等的人。」高回憶著三年前那場短命的初戀。    

  高後來得知這個高個子男人是本地一位名旺家族的公子,但正因此人的非凡背景,兩人走到一起的可能性大為減少。對於當事者來說,任何一方都不肯主動地做出有違常人的事情,背叛賴以生存的現實,這種犧牲是致命的。「我現在並不很怪他,雖然當時我傷得很深。也許我們誰也沒錯,在傳統面前,我們都不能放下自己。我們太在乎這個社會賦予我們的意義了。」這樣的經歷給了高一個結論,「    

  做為一個社會人,我們必須按照社會分工去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功名利祿,子嗣香火,哪一關你推脫得掉?我們是在為別人活著。」三年後的高對同性愛不再抱有幻想,他完全投入到仕途的運營中。    

  隨著年齡的增長,婚姻被認為是這個年輕人最體面的外衣。「她是小學教師,溫柔賢惠,更讓人羨慕的是,她父親是縣環境局局長,這在任何人看來,我們倆都門當戶對。」對於正值創業初期的27歲的高來說,這位來歷不凡的女子將帶給他仕途的影響自然不能小覷。除來自於仕途的設局之外,婚姻對於高另一個重要意義在於對九旬奶奶的回報。「現在我什麼都有了,唯一的願望是讓我奶奶在她的有生之年看到我結婚成家,這樣她才能瞑目。」高對於家庭的考慮顯然更多的來源於社會和傳統的關係。    

  然而,在耀眼的光斑下面,高的生活裡仍有照不見的重重陰影。「我總覺得別人在用異樣的眼光盯我:『看,他是同性戀!』。我用自己編織的這個謊言遮蔽我脆弱的自尊。」婚姻對這個同性戀者來說,有比其他人更不可思議的作用,但高不否認他內心裡對婚姻的無奈和恐懼。「做為一個同志,我本來已對不起她,所以我在生活中盡量滿足她的各種要求。晚上,我也盡量延長時間讓她得到快樂。而跟男人做愛時,我想到的只是我自己。」高試圖減少與男人的接觸培養對家庭的責任。    

  「我現在只能做一個好孫子、好丈夫、好領導,不能有絲毫閃失。各種力量牽扯著我,我不知道到底往哪裡去。我沒有自己的空間。」此時的高不再提當年編《木房子》的事了。    

  客在他鄉的憧憬    

  高在親手營造的婚姻內外掙扎。    

  2002年9月初,高得知單位有一個來北京學習的機會,但是按正常渠道,高不可能獲得這個外出的機會。經過多方活動,於10月25日高終於成行。在來京之前的9月11日,高將塵封了兩年之久的第二期《木房子》搬上了互聯網。「我把都快發黃的手稿找出來,一字一字慢慢悠悠地敲。儘管都是昨天的內容,但我並不想改動什麼。我像回到了那個冬天,滋味妙不可言。」高在這份電子刊物的卷首語中說。    

  在同一期刊物中,高還發表了他學生時代寫的那些朦朧而純粹的詩歌,而以《明天比昨天長久》命名的小說也正在構思中。    

  「我仍是孤獨的。在這匆匆過去的時光裡,我一直在為別人活著,說實話,我是多麼希望有我自己的空間呀。」高坐在北京三里屯附近一間同志酒吧裡幽幽地說。    

  在這個遠離高經營的家庭和人際社會千里之外的地方,高呷著啤酒,輕鬆地吐著煙圈,恣意地享受暫時擺脫身負重壓後的快感。一種喜悅湧上心頭,這時他在完全享受一個人的生活樂趣。    

  高忽然又有了續編《木房子》的衝動。但是,新的《木房子》要寫些什麼,他自己都不清楚。


已婚同志房 緣(1)

  楊守峰撞上房門,室內女人的哭泣沒有使他絲毫猶豫。楊提著沉重的行包,頭也不回地走了。還有不到一個星期,楊就要去德國留學,怎樣關好背後的這扇窗門是他離開中國之前最後的一件事。    

  體制下的盛大合謀    

    

    

  31歲的楊是中國科學院某研究所研究員,品學兼優的他一畢業就進了這個讓人艷羨的單位。他的婚事自然也為周圍「熱心人」關注。    

  1999年秋天,同事為楊介紹了在國家某部委工作的張姓女孩。張比楊大兩歲,北大畢業,才華出眾,眾人眼裡,她年紀輕前途廣。張楊二人被他們的朋友視為理所當然的一對,他們在等待喝這對新人喜酒的快樂。但是對於婚期,楊要比張猶豫得多。    

  「她是一個聰明乖巧的女孩,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她總會想法讓我高興起來。我對她也很好,但不是愛戀的那種。說實話,我總覺得我心中有一道坎邁不過去。」楊的這道「坎」即:他是同性戀。楊說自己是「同性戀」時,沒有這個「圈子」裡常見的忸怩和愧疚,他說這是他想要的一種生活。    

  但是,像中國大多數同性戀者一樣,楊對生活的顧慮不得不使他在做出這種選擇時需要承受更多的壓力,包括生存居住這些基本的物質慾望。在他這個年齡,那些數十萬甚至上百萬的住宅令人望而卻步。    

  2000年開春,張的單位最後一次福利分房。能否趕上福利分房的這趟末班車,是包括張在內的所有人認為改變他們生活境遇最大的一次際遇。但是,並不是每個人都有登上這輛未班車的機會,張的單位要求只能結了婚的人才能獲得住房的權利。    

  「她顯得很著急,每次見了我都提分房的事,而我們倆之間真正談感情的話少得很。」實際上,感情對於這兩人來說都顯得不再重要,在他們眼裡,能否得到這套價值五十多萬的住房比什麼都急迫。楊不停地接到張希望盡快結婚的暗示。    

  「但是在最後做出和她結婚這個決定之前,我覺得我必須跟她說我是同性戀,我和她不可能有什麼結果的。」楊希望以他的坦白獲得這個未來妻子的理解,更多的,楊指望張不要干涉他繼續與同性朋友交往的自由。實際上,楊也需要婚姻這個道具。    

  「我覺得我幫她忙,也是在幫我自己,我的父母,單位,整個社會都需要我披上婚姻的外衣,我不結婚就是『有毛病』。婚姻有時候並不都是因為愛情,它只是一種需要而已。」楊還舉出他周圍那些因為愛情以外其他原因結合在一起的異性戀者。    

  而對張來說,之所以仍接受了楊的「條件」,除了她看重的分房這個不復出現的機遇外,這個國家公務員相信她的愛會「改正」楊的「毛病」。    

  於是,2000年的「五一」節,這兩個各懷心思的男女在同一張結婚證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婚姻成為這兩個性向殊異者一場盛大的合謀。    

  一個女人失敗的心計    

  但是,楊張二人對婚姻的期望都過高,這讓他們的共同生活一開始就矛盾重重。    

  「她夜裡總是要求我,但我一點感覺都沒有,這種事越勉強越不行。我都害怕回家過夜。可是,我又覺得她挺可憐,嫁給了我,雖然房子得到了,可是也毀了她的青春呀。我只好抱著她,就像摟著一盆火,燙疼了我的心。我恨不得立馬把它扔出去,越遠越好。」這是楊第一次對外人形容他的夫妻生活,之前,張也從未流露過對丈夫的不滿。在所有人眼裡,他們夫妻相敬如賓,和氣美滿。    

  然而,只到了歸鳥返巢的時候,在別人無法親臨的暗夜深處,這對同床異夢的夫妻才感受到無可救藥的痛。那段時間,楊從網上認識了來自泉州的同性戀者崔,兩人在網上互吐衷腸,一見如故,網上一聊就是大半夜,二人結下金蘭之約。楊回家越來越晚。    

  後來,崔為楊辭去他在當地的工作來到北京。楊瞞著張在外面租了一套房子,和崔在這裡置下安樂窩。    

  楊藉故留宿在外的次數增多,這引起張的懷疑。「我相信她是深愛我的,她害怕失去我。只要加班、或稍晚一些回家,甚至出外辦點事,她都要打電話查問我。她總以為我是在外面找男人。」楊為遭受妻子的懷疑感到委屈,在他心裡,除了崔一個人,他沒有像他妻子想像中的那樣與男人亂搞。他開始厭惡這個「變得歇斯底里」的女人。    

  憑女人的直覺,張發現了楊與崔的秘密。張對自己的癡情感到失望,作為一個女人,她用盡了所有的手段,仍無法挽留丈夫的心。她不得不拿出被人當作潑婦一般不屑一顧的做法。在楊外出的時間裡,張分別給楊和崔的老家父母打電話,告訴兩對老人他們兒子的「不軌劣跡」,妄圖借家長之威父母之慈給這個孤獨的女人一些幫助。    

  「我父母也沒有太責怪我,而是要我想想我老了怎麼辦。他們囑咐我,外面的世界太亂,要我好自為之。」因為張總是向楊的父母投訴他們的兒子待她不好,在老人眼裡,這一切是因為兒媳的潑辣所致,所以,當她告訴他們楊是一個同性戀者時,深居小城的老人明顯袒護他們的兒子。    

  但是崔則不這麼幸運。「他的家人以為是我把他們的兒子帶壞了,不讓他跟我來往,把他召了回去。」楊說是崔帶給他對生活的熱愛和快樂,他希望盡早結束和張的婚姻,然後把崔再接來。楊相信兩個男人之間的愛情日久彌堅。


已婚同志房 緣(2)

  剝去婚姻的社會色彩    

  顯然,張的這起千里狀告逆子激起了楊的憤怒:「如果她不這樣做,我們的關係可能還要維持得久點,但是這樣做的後果是加速我們分手。」楊稱他現在只要一回到那所以婚姻換來的房子就感到恐懼和壓抑。他決定離婚。    

    

    

  「我盡可能地做出一切讓步,只要她同意離婚。」作為條件,楊願意將房子留給張,但張仍遲遲不給他答覆。這個孤立無援的女人到底在想什麼,誰也無法知道。    

  楊為此苦惱不堪。他希望重新獲得婚姻之前的一個同性戀者的自由看來尚需時日。為了逃避,楊申請去德國留學。    

  「當婚姻發揮了它應有的作用後,剩下的就是要將它解體,還其本來面目。」楊的留學簽證順利通過,七月十日是他飛離中國的日子。楊希望以時間和距離來沖淡婚姻的社會色彩,儘管他知道這對於一個女人的殘酷。    

  「我是一個堅定的同性戀者。」楊說。


已婚同志第 七 夜(1)

  韓超重重地跌坐在沙發上,打了個酒嗝。這位32歲的同性戀者一周前剛剛與認識一個月的女友舉辦了婚禮。請客吃席是中國婚禮的一個傳統,韓挽著他的新娘向所有來賓敬酒,人們恭賀這對新人的「大喜之日」。    

  韓陪完最後一輪酒,已是凌晨2點,他體力耗盡、思維遲鈍,卻不敢回到一牆之隔的臥室休息。    

    

    

  他新婚的妻子側臥在華麗的新房,這是她身為妻子的第七個獨處的夜晚。    

  一個公務員的理想    

  1992年的韓,是北京一名公務員,認識他的人給予這個小伙子很高的評價。但是,人們也對這個英俊的年輕人感到困惑:「他好像總是忙著工作,從沒見他帶過女朋友。」與韓相鄰辦公室的女士說,言辭之中有些惋惜。在她眼裡,韓誠實穩重,人緣極好,是一個招女孩子喜歡的男人。    

  實際上,韓這時已有一個暗戀自己三年的女友,「我們在一起連手都沒碰過,有時候在大街上等車,我看見她仰望我的眼神,分明是一種渴望,但是我沒法心動。她媽總誇我人踏實靠得住,她女兒嫁給了我讓她放心。每次見了我比她女兒還高興。我和她這幾年下來沒感情是假的,但只是兄妹之間的那種情誼,更近一點都難。」相持了三年,那個女孩子覺得實在無望,不得不黯然離去。    

  韓真正的愛情不為人知。「我從小就喜歡跟男孩子在一起,直到上大學,我都有關係親密的男同學,那時我清楚地知道我對他們的喜歡超過一般同窗    

  之誼,我渴望更親近的接觸,包括他們的身體。」但韓只是對這些男生產生單相思,在他成長的那個年代,「同性戀」作為一種心理障礙或精神疾病寫在教課書裡。因為自覺羞恥韓的這份愛戀密不示人。    

  更多時候,韓幻想和一個男人的幸福生活。「就像世上所有夫妻一樣,我們可能為生活裡瑣碎的細節感到心煩,但我們愛著彼此。」韓在他的日記裡這樣描繪未來。然而,現實告訴他這終歸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被改變的人生    

  如同這個國家絕大多數同性戀者,互聯網使幾近絕望的韓看到希望。參加工作的第三年,韓擁有了一台自己的電腦,上網成為這個年輕人不多的愛好之一。一個偶然的機會,他打開了一個台灣繁體中文同性戀網站,那裡存放著五花八門的同性性愛圖片和情色文章,看得韓面紅耳赤,但他更多得到的是誘惑和快感。韓瘋狂地搜尋他感興趣的內容,那種癡迷,彷彿要將自己逝去的青春找回來。韓開始有意識地通過這種途徑尋找他的同類。    

  那時中國大陸還沒有幾家同性戀網站,但有許多和他一樣的人成為這裡的常客。韓開始和這些人建立聯繫。他們通過電子郵件傾吐生活中的壓抑和困惑,談得最多的是對家庭、婚姻的恐懼。相同的感受和嚮往很容易使徘徊在虛擬世界的靈魂靠得更近,韓在一個清晨對一個ID說:「我想見到你。」這個遠在蘭州的ID後來成為他的愛人。    

  韓清楚地記得1999年初夏的一個黃昏。那個真名叫「方志聞」的ID背著旅行包走出首都國際機場,明淨的額頭微微上揚,眼睛裡流露出同樣的驚喜。韓一眼認出這個比自己小一歲的男人就是自己等待的人。「我們經歷了太多的傷害和無奈,仍執著地尋找可能的歸宿。也許它遙遠且坎坷,但我們一點點地向它靠近。」這是他們認識八個月來首次走進現實。在北京短暫的相聚,讓這兩個同性戀者以為彼此可以依靠終生。他們決定給各自二個月的時間辭去現在優越的工作,去第三個城市開始他們共同的前程。    

  同年9月,北方秋色凋零,韓和他的男友乘同一輛火車南下直赴海口。韓進了一家進出口公司做業務員,而方,因為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只能自己做起了小生意。「苦點累點我都不怕,和他在一起我每天都感到充實。」方說。他們試圖以兩人合力掙脫現實羈絆,重新構築他們的生命之巢。    

  一個破碎的胭脂夢    

  生存成了擺在兩人面前最大的危機。兩個人先後輾轉深圳、濟南等地做藥品銷售、手機推銷商。這對異鄉客維持著辛苦而平靜的愛情生活。這段飄泊的苦難,對韓,這個同性戀者來說,已成為一份永遠的懷念。    

  就在韓憧憬著與愛人相守一生時,已三十歲的方對未來的態度越來越模糊起來。方的父母不斷打電話催問方成家的事情,已到婚娶年齡的方每次都支支吾吾。韓為方的猶豫感到擔心,他害怕失去方。    

  2001年春節,方回到老家。正月初五的下午,已有一天沒有接到方打來電話的韓預感不祥。傍晚,韓接到方的電話。方說他上午在母親和姐姐的陪同下相親去了。    

  方哀哀地說,「我可以一走了之,繼續在外面流浪,我自己什麼苦都可以忍受,可是她老人家怎麼辦?她怎樣應付周圍人投來的鄙薄的目光?我不能因為我是個同性戀者帶給老人傷害。我不想讓人像看一個怪物一樣盯著我。」    

  「我的心就像被一柄利刃狠狠刺中。這就是我苦苦相戀的愛人?這就是我得到的回報?我感到有一股吸力將我的精魄吸走,只剩一付空殼留在這裡……」在傳統面前,韓終於意識到他們三年的愛情終是一場繁華的夢。「同性戀」這個詞再沒有像今天這樣讓他感到冰冷和絕望。    

  新婚的美麗與哀愁


已婚同志第 七 夜(2)

  彷彿兜了一個圈,三年後的韓又回到了他在北京的家,這個當年他背棄的地方。但是這次他帶了一顆受傷的心回來。「社會不容許我們站在陽光下相愛,這注定了它的短命和受歧視。」韓總結著他漂在外面的幾年光陰。    

  接下來的二年時間,韓試圖尋找新的同性戀人代替方的位置,但他感到失望:「如果你不是同性戀,你可以光明堂皇地保有你的地位、榮耀,起碼你是個受人尊敬的人,可是一旦    

    

別人知道你不是異性戀,你將一無所有,除了偏見和恥辱。」    

  「在這個圈子裡,沒有幾個人相信他們的同性戀人能陪伴他們一生,多數人遲早是要走進婚姻的。」韓所指的這個「圈子」是他認識的三十多個同性戀夥伴。韓堅持自己不像他們那樣不停地更換性夥伴,只貪一夜之歡,為此韓還受到他們「不識時務」的嘲笑。    

  「太累了,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韓承認,在這個「圈子」裡混得越久,他越感到相愛的渺茫。「也許真是我錯了,我固執地堅持自己,只會使自己離生活越來越遠。」    

  終於,就在半年前,韓聽從一位「圈子」裡朋友的建議,交了女朋友。「我知道我這樣做傷害了一個無辜的女人,我不能給她一個男人應該給她的東西,可是我真的沒辦法。」為了將這種傷害「減小到最低程度」,韓對女孩幾乎不加挑選,「只要對我父母好就行了。」這成為韓「減輕罪責」的說法。    

  婚期也是韓的家人訂的,在這件事上,韓像一個任人擺佈的玩具,作為他們的兒子或兄弟,韓滿足著他們各自的願望,扮演起了一生中他最重要的角色:為人夫。    

  婚期前,韓一個人跑到北戴河,這個北京人最愛去的度假勝地。在一個僻靜的賓館裡韓關上房門昏昏地睡了一個星期,他想用這個儀式對自己告別。「我封上房間的門窗,完全與外界隔絕。我放肆地哭。誰也不會看見一個生命在這裡的掙扎和妥協。」韓被生生扳回到「正常」生活中去。但是連他自己也不能保證,有一天他會脫離這個「正常」生活重新回到他原來的「圈子」。「那個『圈子』裡,同樣有許多結了婚的同性戀者。」韓說。    

  婚筵上,人們歡慶和祝福這位靦腆的新娘。在外人眼裡,這個女人能嫁給已是合資企業會計師的韓是她的福份。    

  然而,她的新婚丈夫拒絕與她同房。「我想跟她溫存,我幻想著是在跟一個男人睡,可是做不到。觸到她光滑的皮膚,總覺噁心。」韓不得不在外面的沙發上度過他的新婚之夜。    

  以後的幾天,韓總是將自己灌得酩酊大醉,麻木性情,以應付新婚妻子的各種要求。「我感覺我是被強姦了。我害怕夜晚的到來,可是躲不過去。」韓歪躺在沙發上,為怎麼度過他新婚的第七個夜晚苦苦思索著。


已婚同志真相的力量(1)

  冬日黃昏的餘輝自這個十七層樓西窗的一角散落在這間屋子主人夏冬的臉上,由於屋子裡光線很暗,這一點點偷窺而進的陽光在大部分灰暗的空間裡顯得多餘而小心翼翼,於是,夏冬的影子,那個斜長的扭曲的影子映在他腦後的牆上。    

  我是95年結的婚,我開始的時候並不知道我結婚到底是為什麼,現在,回過頭想想,我結婚的理由似乎有跡可循。    

    

    

  我在上大學時沒有談過戀愛,全身心投入學習搞項目研究,指望畢業後分到一個好的單位。畢業後,如願以償,我從我們那個窮鄉僻壤的地方分到省會事業單位,吃皇糧,這可是我們祖祖輩輩不敢想的事。這時候,覺得自己全身心得到解放,反而覺得生活一下子沒得目的了,在這個城市裡隨波逐流。這樣說,你不要認為我是個很高尚很有理想的人,我也特討厭別人這樣說,我骨子裡是很齷齪的。工作那時很輕鬆,無所事事,「飽暖思淫慾」,咳、咳,嘿、嘿,不說你也明白,我不知道怎麼搞的,那陣子,那個慾望特別強,我特渴望有一個自己的家,理所當然地釋放我的壓抑和飢渴。    

  其實早在大學時,我就是班上受追逐的那類,我長得也不帥,而且那些女生也沒有讓我動心的,我真是不明白,那時學校女生好純潔的呀我就是動不了心,也沒有感覺到那方面的渴望。但就是有好多人追我,有人追總比沒有追光榮呀,我就接受了。有個女孩子還是我們的校花,是真愛我的,相處一段時間後,她主動給了我,我不知道是不是每個男人的第一次都是這樣,反正我是沒特別的幸福感覺,只是亢奮和害怕,事後還有些後悔,毀了自己和人家的清白。我是被動地接受了這份愛,但那個女孩子卻將這份愛保留到現在,她畢業後留在上海,我回到石家莊。到現在,她還沒結婚,我現在覺得我特虧欠她,不該騙了她,我對她有一個責任。    

  後來,單位有人給我介紹了一個姑娘,看上去文靜、內秀的那種,我那時剛參加工作小兵小卒一個,很窮,也沒地位,每天辦公室就是家,特想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歸宿。我很滿意地和她建立了戀愛關係。這個滿意並不完全是指我對她的性格和容貌的滿意,還有在外人看來,特別是在我老家親戚朋友包括我的父母看來,這個姑娘能嫁到我們張家,是我們的榮耀,她是城裡姑娘呀,將來,咱們的孩子不也順裡成章地成了城裡人了嗎?所以,我爸媽特別高興,主張我們早點結婚。就在那年的國慶,我們舉行了婚禮。    

  他從點燃手裡煙時就以同一個姿勢,用同一種緩慢而顫抖的語速迅速翻尋著五年前的那個夏冬,此刻房間裡光陰的流動是滯重的,與他回憶著的時光之速很不協調,他很專注那些時光裡偶然被指戳的痛楚,那煙靜靜地燃,循著他心胸的方向。燃過的灰白煙灰固執地停留在它們原來的位置,仍保持著煙的形態,一種重量讓它們承受不起了,煙灰便一下子斷裂,跌落在夏冬疊起的褲腿上。夏冬用另一隻手彈去落在褲腿上的煙灰,站起身換了一支煙。    

  我沒想到,婚姻是這麼痛苦的一件事。    

  每天晚上,我總是藉故拖到很晚很晚,直到她睡著,我才敢進屋上床。我對她沒有什麼感覺,剛結婚的時候,我勉力而為,盡一個丈夫的責任維護家庭主角的形象。可是那太難了,每次性生活都提不起我的興趣,我是在應付,出於禮貌和尊重,如果最初我們之間還保持著禮貌的話。她當然不滿意了,對於我的草草收場,她由最初的不解和關心到後來的嘲弄和鬥氣,我都忍著。她是可憐的,她是一個女人,她需要做女人的充實和快感。但是我無法給予,我對她有隱約的排斥和厭惡。    

  夜晚變得越來越難捱,她在我身邊的每個翻身都令我驚悚,我害怕她伸過來的手,輕輕地往床外挪移著我的身子,小心翼翼將被子隔擋在我和她之間。一寸之外便是懸空。那一刻我彷彿就站在懸崖邊上,腳下是萬丈深淵,我正在往下掉,嘴裡連「救命」都喊不出。總是在這樣的惡夢裡醒轉,摸摸胸口,心「突突」地跳得歷害。    

  我開始失眠,整夜整夜,原來濃密的頭髮變得稀疏了。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怎麼了,那時找關於性方面的書還是很容易的,但找一個能傾訴我內心隱情的人卻難。有一段時間,我下班後不是回家,而是直    

  奔圖書城,翻找這方面的書。    

  書中建議我做心理治療,稱性不和諧不但破壞夫妻感情,還會縮短人的壽命。但是書裡仍然沒有我要找的答案。    

  死在那時倒覺得可親可愛起來,我自己死了倒沒什麼,但是我的父母,我哥哥離婚一下讓他們老了十年,我的離去對他們來說有可能是致命的傷害,我堅決不能這樣。活著,有時候並不是為了自己,真的。    

  我和我老婆的吵架一天天頻密,規模也一天天升級,有時候,我媽哪怕還在我家,她也不管不顧地和我吵起來,這讓我更加受不了,我最不能忍受她當著我媽的面跟我吵架,將我們之間的不睦和矛盾暴露給我媽,無異於往我媽傷口上撒鹽。而且,她的吵鬧明顯隱射我媽,這不是將我媽也捲入了我婚姻的不幸中了嗎?我再受罪也不能讓我媽跟著受累,這是我絕不能答應的。我終於忍不住了,提出和她離婚。    

  就在我提出離婚的第二天,她告訴我她有孕了。


已婚同志真相的力量(2)

  唉,這個小生命來的是時候嗎?    

  屋裡光線已然全暗下來,該是掌燈時分了。窗外,離這間屋很遠的地方,燈火妖嬈,由此這個世界的夜空美麗十分,人也生出無限感動。如家般溫馨。夏冬坐得累了,換了一個坐姿,那手裡的紅色煙頭在黑暗中明明暗暗,閃爍不定。我們誰也沒有開燈。    

    

    

  後來我乾脆搬到單位辦公室住了。    

  我單位權力很大,你知道「權」字後面隱含的價值。我所在的部門特有錢,屬於有錢又有閒的那種吧,那時石家莊剛開始上網,我也去申請了一個帳號,自此開始了我的網上生活。    

  互聯網真是一個無比神奇的東西,它讓魔鬼變得溫柔,讓枯木生出新芽,嘿嘿,這是我對自己的比喻。我那時就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一下子沉浸在網絡中無法自拔,網上有遊戲、聊天、論壇、新聞,只要你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錢我不用擔心,這是公家的,就這樣,網絡讓我遠離了現實中的煩惱和空虛,我得以在互聯網中繼續我的歲月。    

  那時我使用的是東方網景的帳號,一次我輸入它的網址在後面少敲了「.cn」,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讓我措手不及卻讓我興奮不安,就像一種全新的生命力在我的身體裡躁動起來。我甚至猜測,我的生命裡其實是一直有另外一個我潛伏著的,那個我在此時被時空轉換的互聯網不經意地喚醒了。從此,戴上社會假面具的這個我就開始與那個真我衝突起來,我的生命中除了妻子、母親、孩子,又多了真我這個對手。    

  後來的許多事實表明我是真我的敗將,這個結果導致我現在,與你談話的現在的一切後果:自卑、分裂、迷惘不堪。    

  少了「.cn」的這個網址是一個黃色網站,那個裡面呀,呵,在當時的我看來,比我一輩子看過的場面還多,各種各樣,男的女的俊的醜的,只差克林頓和萊溫斯基了,呵呵。那些女人的身體跟我老婆很相似,西方的,沒勁。我循著鏈接一級一級往下點,一個特別的畫面閃現在我的眼前,那是一幅男人的裸體照片,肌塊恰到好處地突起,顯示出強大的張力和粗獷的美。說實話,我以前是見過男人身體的,在學校澡堂、單位浴池,我並沒有感覺異樣,我還和他們一樣暴露和炫耀自己的男人特徵,開著男人們之間的玩笑,沒覺得什麼,因為在別人看來那是最正常不過的,男人就該這樣,社會包括女人們都是這樣認為的。但那天,我對著這幅裸體照片,我感覺到了不同,我的內心裡充滿了愛撫,還有強烈的佔有慾。這時我打了一個哆嗦,抬起頭緊張地看了一下辦公室的四周,確認沒人,又將辦公室的門從裡邊鎖死,把窗簾也放下,把辦公室遮得嚴嚴密密的,我意識到自己在做一件見不得人、連陽光也見不得的事。在這張照片的下面寫著一個「gay」,然後給出這個單詞的鏈接,按著鏈接我開始不斷地往網絡深處點擊,裡邊的畫面和文字更豐富更直接。有一個網頁上專門放著兩個男人親熱的照片,有接吻有交疊摟著的,啊嗯、噗,就是做愛,兩個男人的做愛。隨著畫面的轉換和鏈接的深入,我由剛開始的新奇、緊張直到亢奮、按捺不住,我感覺在那間陰暗的辦公室裡,我連羞恥都不存在,我只有釋放和飢渴,血脈賁張、神魂顛倒,我感到我生理的反應,焦渴像一匹四野奔騰的馬在我體腔裡衝撞,撞擊力在身體的某個部位糾集、翻滾到最後一瀉千里、汪洋恣意。    

  當一切恢復平靜,我突然感到辦公室裡的死寂像一張無法脫身的網向我壓來,令我無法抗拒,萬念俱滅。我哭了,嚎啕不止,似乎要將心肺全掏出,扔給這個絕望的世界,那過去久遠的天真和本性在痛哭中一點點甦醒過來,我好像看見我和夥伴們在老家小學校旁邊的古井旁玩耍,還有我媽從外面回來,荷著鋤頭。    

  意象裡漸漸清晰地看到,我在狂奔,向一個不可知的方向。四週一片荒蕪。    

  錄音磁帶「沙沙」的轉動聲,就像一柄鋼鋸銼裂著這倒移的日子發出的聲音,若隱若現卻又錚錚可聞,落在心上竟是生疼。這時我才意識到我處在夏冬同樣的黑暗之中,忙忙起身摸索著打開房間裡的燈,可見他眼鏡下仍有閃亮可現。    

  打開的這扇窗戶,就再也關不上了,反而希望更多更自由地呼吸到窗外的空氣。    

  如果沒有我無意間對那張照片的一瞥,也許這扇窗戶對我來說永遠不存在,我仍然會和我的老婆磨合異已、側身相容,直到那個叫「夏冬」的人對愛情徹底死心,然後,或是一手牽著孩子一手攜著老伴,在大多數人經過的路上左右張望。那不失為一種風景。    

  但是,這已經不太可能了,因為窗戶被打開。哪怕只有微細的光線進來,讓我發現了自己,那個強大而固執的自己,竟然要超越這道人生風景。    

  那時已能從互聯網上搜索到中文同性戀網頁,一下子發現了自己的同類,覺得自己的天空變得廣大,生活重新湧動起喜氣。大約從我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後,我就瘋狂地上網,盡可能多地知道關於「自己」的一切。人真是一個弱智動物,以為自已就是自己,誰知道某一天一個突然出現的傢伙指著你的鼻尖說「你不是你自己!」,人這時就傻眼了,不對呀,我的父母、老婆孩子、親戚朋友和我打了一輩子交道,哪個不認識我,哪個敢說我不是我?正是這樣,他們中的許多人沒有機會認識自己,有的就算是知道自己是誰了也不敢承認自己正視自己,這就是人性的悲哀,中國人的悲哀。我那時也同樣的怯懦,但還是幸運的,我已經在試圖正視自己。和青島的一位網友從網上認識後,我們每天寫郵件,敘說著相同的苦悶和遭際,也相互支持對方,勇敢些,給自己一個重新選擇自己的機會。


已婚同志真相的力量(3)

  我們的交往持續了兩年,直到我兩年前來北京仍然有聯繫,可是突然有一天,他在一封郵件裡說他有情人了。我給他寫郵件,就再沒收到他的回信。    

  我不會在石家莊找朋友的,這個城市太小,熟人之間臉轉不開,我畢竟是屬於傳統類型的人,我對家庭還是懷有一種敬意的,在世人的眼裡,我仍然需要一個家庭的殼,討還我無所適從的日子。我女兒在這一年出生了,望著甜睡中的小生命,我覺出我對懷抱裡的她有一    

    

種恐懼,陌生而不知所措。我不知道我給她帶來的是怎樣的命運,我也不能知道她將帶給我的是什麼,她和我在爭奪那個隱藏在本性中的真我。然而,她是有幫助的,她的母親、她的奶奶、還有她容身的這個社會,我呢,除了互聯網上那些空虛而冒險的靈魂,還有誰呢?但是互聯網,中國的道德社會不承認我們,我們舉輕若重。    

  我只能逃離,遠遠地走,到一個誰也不認識我的地方,那兒有互聯網,還有在互聯網上遊戲著但真實存在的類物。我沒有時間等待下去了,我只有趁我女兒還沒醒過來的時候,還不懂得父親是誰的時候逃走。女兒是無辜的。    

  我在女兒三個月大的時候離開石家莊到的北京,北京在我眼裡首先是離家較近的一個大地方,休息日我就會盡量地趕回去,不會漏掉家裡的任何信息。我可以站在現實和虛幻之間的緩衝帶為女兒盡一些愛護的責任。再有,北京在中國是一個包容性最大的城市,她的物質文明程度決定了她對生活方式多元化的理解程度,這裡存在的每個角色是可以自己決定自己的立場和作用。    

  在北京,我換過兩家公司,都是做軟件開發,每個月的收入我一半寄給老婆孩子,另一半的一半寄給我的父母,剩下的留給自己租房和日常開銷。我沒有其它辦法來還我欠這些人的債,我只能拚命地工作掙錢,以便讓他們在外人看來是幸福的,因為他們的兒子、丈夫而幸福著。    

  但是這種幸福對於一個女人來說實在是太殘忍,她在忍受長夜寂寞,但她仍對婚姻心存奢望。    

  這個念頭總是折磨著我在北京與Gay們進一步發展,這讓我對自己的所做所為感到羞愧。有時候我想對她說,她在家裡也可以找,如果有人給你愛,我也可以養著你們二人。這時我恨不得抽自己嘴巴,世上哪有這般卑鄙無恥的男人,把自己老婆拱手奉人?我還是一個男人嗎?    

  我越來越感到在人前的自卑,我老覺得別人看我的目光好像已知道我的秘密,並且在說:「你是同性戀!」。    

  煙嗆得我受不了,打開窗戶,北京的冬夜,寒風「嗚嗚」地從耳邊劃過,我不禁打了個寒噤。    

  我喜歡寫信,喜歡坐在計算機前,手在鍵盤上的那種感覺,這時你不用擔心說錯話,因為即使說錯,還有機會擦掉重來。    

  還有,我喜歡對著屏幕,情感可以在指間任意渲瀉的那種感覺,這時你不用擔心秘密被別人窺去,因為即使被人嘲笑,也不用經歷特別的尷尬。    

  我更喜歡與朋友產生心靈碰撞的那種感覺,這時你不用擔心寂寞,因為即使形只影單,卻可感覺到另一顆心的陪伴。    

  這就是我的同性戀,掉進網絡陷阱裡的同性戀。    

  剛來北京時,我選擇給網上ID寫信,然後見過好幾個Gay。有通過郵件來往好久才見面的,有通過電話聊過一二次就決定見面的,也有的是在那些Gay聚集地見的,有大學教授、工程師,也有程序員、藝人,感覺這些人都有一個很好的體面的社會基礎。但是,命運跟開玩笑似的,我沒有遇到那種對感情特認真專注的人,或是我自已也沒有耐心去發現和培養吧,有的人甚至一見面就問你做不做,特噁心。一次一次地失望,人整個變得心灰意冷了,對工作、未來都沒有了看法,也沒了信心    

  。中國的同性戀呀,終究是一個行頭考究的愛情故事。    

  同性戀的淺薄與虛偽對我的愛情觀釜底抽薪,我對未來有失重懸空的感覺。如果我離了婚,我很難說是否能一定能找到我心中盼望的那份感情。許多人在這裡尋找著、更換著性夥伴,我很難說不隨波逐流。這種前途莫測的擔憂和恐懼使愛情對我來說是一件奢侈品。而如果不離婚,那個留在石家莊的家,將成為對包括我女兒至少三個人讖難的道場,我會由一個懦夫變成兇手,況且,我現在找不到回到從前的路。    

  過年了,我推辭掉北京所有應酬,包括和Gay的聚會,他們中有一個人對我特好,我對他也算有感覺吧,一個月前就約我和他一起過年,但是我答應他之前突然想到了一個更孤單的人——我的女兒,在家門口等我回家過年的女兒。    

  屋子裡的煙味嗆得我連著咳嗽,我走到窗邊,打開窗準備換氣,夜色濃處燈火光明,是北京西客站。明天,夏冬將從那裡回到他背離的從前。    

  採訪手記:    

  和夏冬約好在一家咖啡廳見面,我提前十分鐘到,要了一杯咖啡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隨手翻著一本過期的畫報。就在我的左前方,一個穿黃衣服的戴眼鏡的男士定定地坐在那裡,他的臉朝向玻璃門。    

  到了約定的時間,我快速準備好採訪機,用畫報將它蓋著,以免夏冬來時看見這陣勢會讓他過份緊張,實際上,和他約好接受本次採訪,我已向他作出保證不暴露他的任何痕跡。


已婚同志真相的力量(4)

  約過一分鐘,那位穿黃衣服的男士起身向門外走去,這時我看清他的臉,大框架眼鏡下面的臉,心事重重。    

  大概又過了幾分鐘,我拔通了夏冬留給我的手機號碼,他說他已到了,在這家咖啡廳的門外,有半小時了。這時,那個穿黃衣服的人從我靠座著的玻璃窗走過向我點點頭,我招招手示意他進來。他略微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門進來了。    

    

    

  為了緩和夏冬的緊張,我和他聊起了北京的天氣、剛剛聽過的音樂,還有面前的畫報。    

  在我剛準備按下錄音鍵的時候,夏冬說他感覺很冷,「這裡人來人往的可能有冷風進來」。我看了一下四周,鄰座差不多已座滿了人。    

  他提議我去他的家——在北京租住的地方。    

  他的家很簡單,他說這裡除了人是他自己的,其它全是房東的,他隨時準備離開,這裡不屬於他。我在他遞來茶水的時候又望了他一眼,他的目光連忙躲開。    

  感覺夏冬是一個很敏感的人,我開始試圖切入主題的問話總是被他迴避開,這可能是他對社會一貫的戒備心理使然。我直接問了他這個問題。    

  他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這時,他的電話響起來,聽筒裡是一個嬌嫩的女孩聲音,嬌滴滴地問他什麼時候回家過年,我猜想這可能是他的女兒,他說過幾天就回,等著爸爸。說完,聽筒裡的聲音變成了另一個女人的,夏冬這時說話的聲音提高了許多顯得有些生氣,他語速很快地對著話筒說「上午在加班呢,啊,沒空,在家,沒事沒事,啊,掛了啊。」話音剛落,他就掛斷了電話。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說這是我女兒和我老婆,不好意思。    

  我按下了錄音鍵。    

  夏冬最後告訴我,文章發表時請直接寄給他,他決定不再上網了,可能無法看到。他說此時只想睡覺,不會醒來的覺,不想讓任何人打擾,也不想去打擾任何人。    

  我說可以,那我將這篇文章寄到哪兒呢?石家莊、北京還是……他沒有回答,可能也回答不出來。我倒真的希望他能給我一個他自己家的地址,以便投遞。


已婚同志不惑之惑

  姓名:曉波 男 39歲 居住地:烏魯木齊 公務員    

  初中一年級有一天班裡轉來個男同學,他那雙明亮的眼睛一下子就吸引了我,上課我也忍不住扭頭去看他幾眼,彷彿一瞬間讓我意識到了自已是什麼樣的人。我生活在一個正常的家庭,無論社會,還是家庭,沒對我有這方面的任何影響,我自認為天生是同性戀。當時還小不知道自已為什麼會這樣,完全不能認同自已,這種感覺又不能對任何人說,這對我的學    

    

習、生活等各個方面有很大的負面影響。如果當時能對此有正確的認識,也許我會有比現在更好的未來。    

  我97年成的家,當時已是34歲了,實屬無奈,不結婚單位不給分房,我一直住在父母家,難有自已的生活空間。家庭的壓力我還能忍受,社會的壓力讓我無法抗爭。萬般無奈之下就違心地出賣了自已。走上了與一個女人結婚這條不歸路,至今讓我無法原涼自已。    

  婚姻對我來說除了痛苦還是痛苦,是生不如死的感覺。我生性直率,喜怒哀樂都表現在臉上,生活中我並不刻意去掩飾什麼。對她的厭煩從不掩飾,對她的一切只是應付罷了。她是那種沒有思想沒有頭腦的女人,我這樣待她,她竟然也能忍受。我真搞不懂女人這種怪物。我永遠不會對她「真情」告白,因為我太瞭解她,這不會有好結果的。我從未對婚姻報過希望,是破罐子破摔,混一天算一天,苟且偷生罷了。    

  我當然想解除這地獄般的生活,談過離婚的事,為此我能放棄很多,會盡可能為她考慮,雖然我們生活在現代,但不代表人人有現代的意識、現代的精神。她不願意,我也不能硬趕她走,畢竟錯在我不在她。我不可能告訴她真相,告訴又有什麼意義,明明知道我不愛她,她還是選擇留下來。這就是她的問題而不是我的。    

  感謝上帝我沒有孩子,讓我可以無牽無掛。我能坦然面對父母,不會有太大壓力,家庭只是演戲罷了,我想散場都不行。不誇張地說,我的形象、氣質在普通人之上,工作上也很優秀,在單位無論參加體育活動,還是文藝活動都是人群中最出色、最顯眼的那位。但我從未參加過單位領導職位的競聘,很多同事都覺得不能理解,因為我有這個能力,我也相信自已比台上那些個指手畫腳的人強得多。我不想在人前道貌岸然,更願意生活在自已暗淡的世界裡。這不是清高,我以為這樣對我最好,至少在虛假的生活中還能保留點真我。    

  如果社會譴責同性戀者以婚姻作幌子欺世盜名害人害已,那不用他們來譴責,我自已都會譴責我自已。我不想把所有的責任全推給社會(儘管社會是有責任的),錯了就是錯了,給自已找借口是弱者的表現,是沒有自信的表現,人應該有勇氣承認錯誤,承擔責任,這是做人的基本品質。如果社會譴責同性戀違背倫理道德,是墮落,那我要告訴所謂的「正人君子」們,去他媽的道德,我不希罕這種高尚的道德。我的真就是道德,我心靈的渴望就是道德,心靈是欺騙不了的。這種虛偽的倫理道德還是讓「正人君子」們講給聖人聽吧。因為我們不是聖人,我們同樣胸中有血,心頭有傷,異性愛是美好的,同性戀也一樣的美好、純潔、高尚。    

  如果給我重生,我絕不會再去找個女人結婚了,這不是佔了便宜賣乖是我心底血寫的誓言。可是悔之晚矣,我不想有人再步我後塵。畢竟現在社會環境好多了,難道功名利慾比你一生的幸福還重要嗎?世界上難道還有比自由,比愛更重要的東西存在嗎?    

  我從未停止過對同性愛的渴望,但日常生活中,從未有這樣的朋友,一是沒有這種環境,二是我對人要求很高,不是那種是男人就可以上的人,而且能讓我看上的人也不多,即便是喜歡也就是多看兩眼,我又沒有特異功能可以知道人的性指向,更不會作出強迫人的事。儘管生活對我是一種痛苦,可我總不能在臉上寫著我是同性戀者去招搖。近來在網上結識了一位朋友,我們互相都欣賞對方,只恨相識太晚,也見了照片,我認為自已可以全身心地愛他,也願意為對方付出,可以忠貞不二。只是我們相距遙遠,走到一起的因難很多,一年難得有見面的機會,因為我不能丟掉自已的工作,沒有經濟基礎是沒有資格在社會上做人的。生活就是這麼現實也永遠充滿了遺憾。我們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支持。這已經讓我很開心了,在現實的中國社會,我還能要求什麼呢?


已婚同志十數年荒唐夢已醒(1)

  姓名:要求匿名 男 45歲 居住地:蘭州 職業:物業管理員    

  第一次走進距家門口不遠的公廁,正是傍晚人們如廁的高峰。一排茅坑蹲了七八個人。我從頭至尾逐個盯著他們的生殖器觀看,感到興奮、愉悅,反覆看了兩三遍。出來後大聲地向其他小朋友描述著,被爸爸聽見呵斥制止。這件事情發生在四十年前我四週歲的時候,不知為何記得這樣清楚,彷彿發生在昨天。也許它是我一生命運的暗示?    

    

    

  從十四五歲起,遇見英俊的小伙子尤其是軍人,總是目不轉睛地盯著看直到看不見為止。十五歲那年有了第一次同性性接觸,是和一個同學相互手淫。以後做工人上大學,直到二十五歲大學畢業,這種同性性接觸時有發生,在情感上也曾對不止一個同性朋友產生過深深的眷戀。雖然學的是現代醫學,囿於八十年代的環境,並不明瞭同性戀,還以為是性宣洩的一種方式。    

  當周圍的夥伴同學大多在談朋友找對象時,我卻無動於衷,因為我對異性動不了心。畢業實習那年有了女友。我們兩家相距不遠,我們從小學到中學都是同一個學校,她比我低兩級。交往一段時間,我發現她心地極其善良,可是性格孤僻清高、自以為是,這些都是我極不欣賞的。曾明確拒絕過也曾有意疏遠過,都無法使她放棄我。熱戀中的女人真的很愚蠢。    

  二十六歲那年,父親由於久病纏身,已是風燭殘年,我與弟弟的婚姻是他的一塊心病。弟弟和他的女友是初中的同學,已相愛多年。弟妹家的風俗規定弟弟不能早於兄長成家,我若不結婚,弟弟也要一直等下去。為了卻家父的心願,為了不傷那個女孩的心,我匆匆成婚。    

  轉瞬十八年過去了,這十八年是我和妻子生命中最美好的年華,如果我們可以彼此溝通,雖然我從來沒有愛上她,為了孩子與雙方的老人,我會把這個家維持到底。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這麼多年來在圍繞家庭與社會的大小事情上,我們的看法、意見,竟沒有一次是相同的。    

  婚後不久我回單位上班,那時我在外地工作,直到數月後我才再回來一次。從外表上看,我是那種書卷氣比較重、循規蹈矩默守陳規的人,我的妻子當年可能正是看上了我這一點。如果沒有改革開放,我縱然再不甘心,也只有同樣與父輩們一樣,被    

  種種有形和無形的桎梏束縛捆綁著平淡地度過此生。幸運的是社會的發展,為我們提供了重新選擇工作與生活的權利。我用了幾年的時間走了許多彎路,終於在九十年代初擺脫了單位的束縛。沒有多少人理解,可是,我認為尊重、自由、平等,比名利地位更為寶貴。    

  離開單位走進社會已十餘年了,我也曾小有成功,但更多的是挫折與失敗。我的大學同學現在都是主任醫、科主任。可是我不後悔,因為我走的是自己選擇的路,只是這一切至今她仍無法理解。    

  婚後我對夫妻生活沒有激情,心裡仍對年輕英俊的同性仍充滿好感。三十歲那年到某城市進修,發現了一本藹理士的《性心理學》,通過這本書我明白了自己以前都不明白的自己——我是同性戀。可那時不知道中國有沒有同志,只是想如果能遇到這樣的人一定與他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三十二歲那年,一次去洗澡,無意間遇到一個同志,這時我才知道我生活的這個城市就有與我同樣的人。在他的帶領下,我回歸到了自己的世界。一開始我的目的簡單明確:尋找感情的歸宿。那時沒有互聯網,只能去所謂的同志基地,也有熟悉的朋友互相介紹。轉眼十餘年過去,我不止一次的付出,我曾經目睹深愛的人與別人睡在自己的床上……那種痛不是語言能夠描述的。十年尋尋覓覓的感受——難!做人難、相愛難、同性戀更難!可是我不後悔,經歷了愛的歡樂、失愛的痛苦,我的人生因此而不再有缺憾!    

  與此同時我和妻子之間的關係日趨冷淡,直至不爭不吵、無話可說。每天夜幕降臨的時候,我的苦難也隨之開始。電視節目一直看到「再見」,摸黑上床悄悄在床邊躺下,她的每一次翻身都令我驚恐萬分。實在承受不了這樣的煎熬,只好分床,但是當有親友留宿時,為了顏面還要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再次承受同床異夢的煎熬。    

  十多年的婚姻生活最痛苦的莫過於彼此始終無法溝通,最感動的是她對我的愛,那樣的執著以至於現在我還能不時地感受到。以前不明白她為何如此,當自己真正愛過了,才知道愛是不需要理由的。    

  自從知道自己的性指向後,從未打算告訴妻子,因為她從來沒有使我心甘情願地向她敞開心扉。她常常說我是個怪人,每逢這時我既不反駁也不解釋,總是保持沉默。    

  我也從沒有想過要糾正自己,回想往事我認為我的同性戀是天生的,是在生命形成的那一瞬間就決定了的,後天的生活環境只不過可以削弱或強化而已。回歸同志世界後,和以前的朋友彷彿隔了一層東西,覺得他們永遠也無法真正理解我,朋友們也逐漸疏遠了。    

  我和妻子都是雙方老人眼中的好孩子,為了不傷老人的心,我們一直盡力地掩飾,尤其是在她母親面前,眾多的兒女中母親最疼愛她。我們原本可以這樣一直下去。三年前我的兩位親戚先後患癌症去世,死時年齡都不大,他們共同的一點是夫妻感情長期不和。這些提醒了我的母親,母親對我說實在合不來就暫時分開,千萬不要憋出病。妻子亦對我表示,給不了你幸福還你自由。這樣兩年前我離開了家,開始了一個人的生活。


已婚同志十數年荒唐夢已醒(2)

  我想盡早從法律上了結過去的生活,以免耽誤妻子的前程,她一直說等孩子大了再辦離婚手續。所以何時履行法律手續取決於她,我是不會再與異性結婚了。    

  我的女兒已上初中,每次面對女兒我的內心十分矛盾:如果我當初稍微狠心一些,就不會與女友結婚,也就自然不會有她的存在,如今我賦予了她生命,卻無法給她一個完整的家。女兒乖巧伶俐、善解人意,在我面前總是一副高興的樣子,從來沒有要求過我搬回去與她們母女同住。我知道如果我能回去,是她最高興的事情。    

  小時母親對我們管教很嚴厲,常常責打我們,近幾年常常感到母親對我的溺愛日益厚重。離開單位以來,曾遇到過十分困難的日子,是母親傾力相助才度過難關。前年由於工作過於勞累,我身體消瘦的厲害,別人看見告訴了母親,母親一夜沒有睡好,天一亮就趕來看我。母親是在用她那厚重的愛為我撫平創傷。真的很想把內心的所有苦楚向母親哭訴,可是我知道子女的不幸是母親的最痛,為了不讓母親再為我心痛,我決心永守這個秘密。現在,母親的愛是我生活下去的重要支柱。    

  我渴望與相愛的同志生活在一起,但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可能性也越來越小。如果找不到彼此相愛的人,寧願一個人生活下去。這樣雖然免不了孤獨寂寞,尤其是心情不好、身體不舒服的時候,但也比同床異夢、生不如死的生活好。與以前和妻子在一起的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比,我現在已經很滿足了。


已婚同志誰解離人淚

  一個同性戀者妻子的道白    

  王懿冰:女 29歲 居住地:北京 職業:文員    

  知道了他是同性戀之後,我便開始關注同性戀的一切。所謂正統的、主流的、宗教的、社會學的、心理學的、同性戀者自已的……然而,所有的觀點都各執一詞,難以找出一個正    

    

確的答案讓自己的心情恢復往日的寧靜。從此,在我的生活裡便多了一些心酸和眼淚。    

  本來以為自己是一個非常前衛的人,對於任何事情都可以做到無所謂,然而,當事情真正降臨在自己身上的時候,才知道自己對於他、對於家、對於愛情是如此的在意。    

  如果結婚前他告訴我他是同性戀,我不會選擇和他建立家庭,我們可能會成為很好的朋友。當我流著淚問他時,面對他的無奈,心中滿是疼痛,他畢竟是我所愛的人,無論如何我都不忍心對他太過分。一次次地說分手,卻又一次次地妥協、和解。看著眼角漸漸出現的皺紋、時時都會湧進眼裡的淚,我問自己:這難道就是我的婚姻生活?    

  和同學朋友聚會,看到別人的丈夫對自己的太太呵護有加,自已的丈夫不是冷冷地坐在一邊,就是裝模做樣地去做別的事情,於是,我便盡量避免這樣的情形出現,空閒的時間,便將自己掛在QQ上,只要有搭話的人,便和他們無聊地聊。    

  我渴望他的溫情和關愛,一次擁抱都會讓我感到幸福;對我做的飯菜的一句讚美都會令我開心。然而,這一切對今天的我來說只能算是一種奢望。    

  這麼多年來,我習慣了他溫暖的身體和氣息,可是現在,面對他一次次的拒絕,我想不明白我錯在哪裡。一次意外的發現,和他徹夜長談,終於使我明白了他冷淡的原因。    

  我發現了那個男人寫給他的信,他說還想和丈夫恢復往日的親密。我聽著他的坦白,心中只感到絕望,是我對於男人和愛情的絕望。我可以理解兩個男人之間的親密情感,但我無法接受兩個男人之間的性愛。    

  想想當年戀愛時的熱吻和牽手,難道都是夢嗎?我的失眠在他的鼾聲裡愈來愈重。我在網上搜索著一夜情和成人交友,然而,我卻沒有勇氣讓自己的身體面對陌生的男人,男人們對我的一次次邀約最終沒有踐行。    

  我問他:男人和男人之間、女人和女人之間、男人和女人之間,除了性的需求,還存在其他的東西嗎?比如說親情和友情。我們一起生活了多年,共同建造起來的一切,會因為那個男人、因為身體的慾望而碎掉嗎?    

  他無言。那個男人,會成為他真正的愛情嗎?不得而知。我不想找那個男人,我也做不來《北京故事》裡捍東太太所做的事。    

  強迫自己靜下心來,想著和他繼續生活,少了些肉體上的事,卻還可以擁有往日的朋友、兩家父母和兄弟姐妹的安寧,孩子的幸福;如果分手,他和我,真的就能找到真正屬於自己的那份愛嗎?    

  看到一些同性戀處理家庭問題的文章,真的覺得好自私。讓自己的妻子成為性冷淡?和妻子離婚而擺出一副被婚姻所傷的樣子?暗地裡去交自己的男朋友?不管哪一種對於妻子來說都是折磨和傷害。做為一個同性戀者的現任妻子,我想要說的是:既然自己愛的是同性,就要有勇氣不和異性建立家庭;如果結婚,就要有足夠心理準備去面對愛你的女人、面對婚姻生活的真實意義。妻子們是無罪的。    

  因為工作的關係,我主動爭取到了另一個城市,我們都需要時間去冷靜而理智地思考。


已婚同志一個同性戀者的妻子自白(1)

  我在等一種外力打破這種死寂    

  劉暢:31歲 居住地:青島 職業:教師    

  我不知道還會有多少家庭上演類似的情節。今晚我第一次和我的丈夫打了架。之前,也有過他粗暴的舉動,但只是有來無往,那應該不算打架,今天我第一次還擊了。在他狠狠地    

    

關掉電腦並搗來一拳後,我拿起手邊的一杯涼水砸到他赤裸的身上。現在能感覺到痛的地方,一處在脖子,是一拳的結果,另一處在腿上,好像是他又還了我一腳。    

  在我的心裡,對婚姻的承受有一個底線,就是,如果一天他對我拳腳相加,我們的感情也就隨之結束了。今晚一切來臨後,才知道並不像想像的那麼簡單。結束的感覺並沒有如期而至。    

  無法入睡,覺得有許多話要說出來,可思維卻亂作一團,能確切形容的詞只有一個——無助。    

  我大概是那種被人稱為愚蠢的女人,我相信愛情,並為了愛情嫁給他。那段日子,我的全部就是他。我的初吻,我的初夜,我全部的熱情,我用全身心來愛他。我們形影不離,我們如膠似漆。    

  可一天他告訴我,一個大學老師曾對他們說過,人的愛情最多只能保持四年。感覺得到,他相信這句話。從此陰影開始伴隨我們的婚姻。你相信嗎?有時你會不自覺地去實踐你相信的東西。    

  大概兩年前,他開始接觸網絡,並很快流連其中。對網絡一無所知的我開始脫離他的世界。從我們相戀到這時,大概三年半。那時我只是從他的談話中得知在網上有許多聊天室,你可以和你志趣相投的人聊天。我不知道網絡聊天對一個人有多重要,但是我的現實生活卻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因為我的世界裡只有他,可以想像,當他眼睛看著你卻看不到你時,你的心會有多痛。我不是愛吵愛鬧的女人,盲目地把自己鎖在感覺的世界裡,想像著他如何如何的不再愛我,自己又變得如何如何的不重要。那段日子,未曾失眠過的我開始在半夜裡偷偷落淚,無法入睡,因為醒來時發現他不在身邊。有時是一直沒來,有時是等我睡了又走,後者讓我憤怒,以為自己體會到了背叛。    

  最讓人無法接受的是,我們的性生活從那時開始不再正常,次數越來越少,感覺他似乎是為了完成任務,有時任務也無法完成,常常一半的時候他突然不再興奮。看他頹喪的樣子,被點燃慾火的我只有安慰他沒有關係。這種情況下,他常常會背轉身去不再理我,任我一個人悄悄流淚。    

  這種情況直到我自己介入網絡以後才漸漸有所改觀。有一天從他的收藏夾中登錄到了一個網站,那時距他進聊天室的時間將近一年。我開始走出自己那個局限的世界,有了自己的網友,也體會到網絡吸引人的地方,漸漸因為瞭解而淡化了那種恐懼。也    

  有可能是我的注意力不再集中在他一個人的身上,如果之前只是我一個人偷偷哭的話,那現在就開始有了兩個人的爭執了。他竟然不能容忍我對網絡投入的熱情,讓人覺得有點可笑。    

  可事情還在往更糟的方向發展。因為上網的關係,我開始探究電腦。不用太瞭解,就看到了自己不願看到的東西。現在也不知道當時是怎麼做的,我不小心通過一個readbook的軟件看到了他下載的一些文字。裡面充滿了色情,而且,全部是關於男同性戀的。我起了疑心,更加用心去注意他。接著,我看到了他自己寫的從來不讓我看的小說,那裡面有動人的戀情,只是發生在同性之間,另一方是長著美麗眼睛的男孩。我無法阻止自己繼續探尋下去。一次解壓縮文件的時候看到了他下載的電影,裡面都是令人作嘔的同性性交的場面。我甚至打開他的outlook,從垃圾筒裡翻出他刪掉的信件。給他寫信的人稱他為兄弟。    

  我的世界徹底轉變了。    

  婚前的我以為只要有愛就可以「執子之手,與子攜老」,婚後才意識到童話中的公主與王子也可能遇到新的難題。    

  我為自己發現了他的秘密感到難堪,痛苦了幾天後決定向他攤牌。其實對他的信任足可以讓我認為這不是他真心想要的,但是知道他確切的想法看起來更重要,我不想在不瞭解事實的情況下自怨自艾。    

  我試探著告訴他,我不小心發現了他的一些秘密,進一步詢問他怎麼可以接受同性戀。好在他沒有迴避,我想他這麼長的日子裡一直躲躲藏藏,心裡也一定不會好受。他說他是偶然進入同志聊天室的,結果發現和他們很投緣,對照他自己從小的許多情感走向,他終於進入了這個群體。我用我對同性戀僅有的一點知識來勸解他,告訴他人群中,有同性戀傾向的人其實很多,報紙上說可能達到十分之一,甚至我自己在成長過程中對同性也有過異乎尋常的感情,可那些並不能證明你就是真的同性戀。他告訴我事實並沒有我想像的那麼嚴重,他和他們只是很好的朋友。我對他訴說著這些日子來的委屈,最後我們相擁入睡。我相信他。    

  接下來的日子,我開始調整自己的心態。我想他大概真的是那種情慾不旺盛的人,不可以勉強他和我同步,不要總是給他壓力。可我似乎也選擇了一種錯誤的方式——用上網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我大量讀帖回帖,有事沒事總掛在聊天室,把多餘的熱情渲洩在這虛擬的空間裡。總有人會問起,我們的夫妻感情是不是不好。我總是予以否定,並告訴他們我嫁給了我最愛的人,他是我唯一的男人。一如現實生活中的我們,看起來那麼令人羨慕。


已婚同志一個同性戀者的妻子自白(2)

  現在我能確定他曾經和同性有過所謂的戀情,並且那個男人曾在一次我不在家的時候不遠千里從廣州飛來看他。可是我的反應讓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我竟然一點都沒覺得嫉妒。我不知道是因為太愛他而包容他的一切,還是根本也像他想的那樣,經過五年,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了愛情。    

  我相信有愛情,相信人的一生中真的愛情不會只有一次,甚至連同性間的愛情我也相信    

    

確有其事。可面對現狀我覺到了無奈。從發現這個事實到現在已經有半年多時間了,我們相安無事,我從不拿這件事情來要挾他,盡量讓自己覺得他是在普通的聊天室。我知道他會去哪個聊天室,可我從不涉足。我和他一起招待過來玩的網友,和他的網友通過電話。感覺他們其實真是不錯的人,只是他們的世界我無法理解。    

  情人節前夕,他對我講起,其實他覺得夫妻間不用過情人節。於是二月十四日我為自己買了巧克力。我想在夫妻這個大的概念下,也可以分成幾個小的區間。那段擁有激情的時光,我們是彼此的情人;現在,我想用一種平和的心態成為他的朋友;或者還會有一種情形,在書中我看到過的像兄妹一般。    

  現在的我們分室而居,一個月裡有一次或兩次的性生活。人說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想像不到幾年後當我三十歲的時候我又該怎麼辦。    

  不知是出於一種什麼心態,我對他的上網從來不加限制,所以當他十二點從網上下來的話我就接著上,其實整晚整晚的多數是在打牌。不過不知道他是怎麼想我的,他常常會很粗暴地衝過來強行關掉電腦。多數時候我都沒有表情地去睡了,直到昨晚暴發了那場衝突。可是白天來臨的時候,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從前。我不再憤怒。實話說,我也從沒想過再找愛我的人或者我愛的人。有時會想我之所以整晚整晚地上網,只是為了激怒他。我在等待,等待一種外力打破這種死寂。


已婚同志把日子過下去(1)

  嚴樹賓把方向盤狠狠地打過去,但無濟於事,車陷在泥濘之中左右無力。他頹廢地伏在方向盤上,長長地歎口氣。    

  天色暗了下來。    

  準備回家放羊的老闆    

    

    

  四十歲的嚴1989年從安徽隻身來京,幫在北京的遠房叔叔做物流生意。在嚴設計的未來裡,他希望有朝一日能像這位親戚一樣擁有自己的公司。像所有在這個城市的外地人一樣,嚴的勤奮努力深受好評。    

  嚴的闖勁和勃勃野心贏得了同在一個公司的女孩的芳心,這位時任財務總監的名叫溫淑桐的北京女孩認為將來的夫婿一定會有作為。但他們的結合遭到溫的全家反對,在他們眼裡,沒有北京戶口的嚴不過區區一外地打工仔而已。儘管這樣,溫仍然義無反顧地選擇了嚴。1992年國慶,嚴在自己租來的房子裡迎來了這位美麗而聰穎的新娘。    

  同一年,鄧小平南巡講話,為中國改革開放注入了新空氣,北京也迎來前所未有的商業機遇。已做了三年物流經理的嚴覺得自己應該抓住這個機會。當年底,嚴辭去工作,自己註冊了新物流公司。此舉被嚴視為事業上的一個新起點。    

  公司成立後,嚴負責市場和公司管理,溫則掌管公司財務運作。夫妻二人一內一外,一左一右,就像一個巨人的兩把手,推動著公司滾動發展。二年後,公司規模擴大到50多人,嚴的身價超過百萬。公司在初期快速發展後,也面臨激烈的市場競爭,1997年前後,嚴的業務不斷萎縮,公司一度面臨經營不下去的窘境。在這異常艱難的情況下,作為公司第二把手的溫,一方面安慰嚴不要放棄,給他鼓氣,同時,利用她自己的關係網和客戶群,不分日夜地為公司操勞,使公司在1999年上半年扭虧為盈,重新振作起來。「那種挫敗感掏空了我的心血,有時候我自己就覺得撐不下去了,甚至想打道回府。如果不是我妻子在關鍵時刻仍站在了我的身邊,給我安慰和信心,我現在可能在老家放羊呢。」嚴不無動情地說。    

  在兩人精心打造下,公司現在註冊資本由當年的50萬已增加到500萬,甚至超過了嚴當年打工的叔叔的公司,成為北京物流行業的佼佼者。「在我一生中,最要感謝的首先是我母親,她給了我生命,第二個人就是我妻子,我今天的事業很大程度上是她給予的。」然而,對於溫來說,與其說是執著地成為一個男人事業中的主角,倒不如說是在經營自己的愛情。在她的眼裡,愛情永遠是她生命中的大主題。當嚴的公司成熟起來後,溫決定從公司領導職位上退下來,專心在家相夫教子,精心維護供丈夫休憩的後花園。這一派溫煦風光,才是一個女人真正的依靠。    

  而足以讓這個女人驕傲的是,在事業上如日中天,生活裡美女如雲的嚴,從沒有過像其他權貴之人一樣傳出男女緋聞軼事。溫對丈夫的「專一」倍感欣慰。    

  一個女人醒著的哀愁和她對面房間裡的快樂    

  但這種貌似平和的風光並不能遮掩兩人之間日益凸現的距離。溫的埋怨主要認為互聯網奪走了嚴對她曾經的溫柔。    

  1999年底,嚴在互聯網上找到了他有生以來最重大的發現。在查找一份資料時,嚴無意中打開了一家同性戀網站,這讓他嚇了一跳。「以前,我一直將這種幻想埋藏得很深,像所有的男人一樣認為娶妻生子天經地儀,相反,如果不這樣做,倒是不正常。但是當我發現了這些同志網站,打開了一個別樣世界的天窗,我覺得我可能在那一瞬間被改變了。我有這麼多的同類,他們遠比財富更吸引我。」在職場挺立潮頭的嚴,卻不小心被自己打敗了,他看見了一個清晰的自己站在黑暗中的對面向他招手,領著他往更深的黑暗中走去。    

  「我開始像一個年輕人一樣迷戀上網。」嚴在說這話時,不願意使用「衰老」這樣的字眼形容他已發富的身材,他在網上對和他調情的那些同性戀者以「哥哥」自居。    

  不久,他找到了一位「弟弟」,兩人迅速墜入愛河。「不管再晚,我們每天都要通話至少一次,我喜歡那種感覺,我彷彿正經歷一場初戀。那段時間,世界對我都不存在,一切名利都變得遙遠而齷齪。我真切地看見了我自己,和另一個男人。」在嚴以往的記憶中,他與妻子之間當初的結合併不是戀愛,對於一個外地人來說,娶一個北京女孩是一種榮耀,那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徵,他足足地享受到了這種榮耀帶給他命運的澤潤。況且當年漂泊的他確是需要一個家。    

  但是現在,至少在2001年以來,嚴感覺到了婚姻帶給他的苦痛。他否認這是對妻子的嫌棄,這種苦痛只是來自於對同性戀的感受。    

  「一天深夜,我以為我妻子睡熟了,就去另一間屋子給他打電話。在靜夜深處,我們相互傾訴愛慕和思念,我忘記了身外的一切。門被輕輕推開,等我感覺到什麼,我妻子披著睡衣就立在我的背後。我看見她臉上的淚,我嚇傻了,電話機摔在地上『嘟、嘟』地響,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如果我是跟一個女人深更半夜調情的話,那還好說一點,而現在我是和一個男人。我是個同性戀呀。同性戀比殺人犯都難聽!」嚴的失常舉措足以證明他對自己是個同性戀者的恐慌不安。嚴和妻子抱頭痛哭,兩人都在為知道真相懊悔不已。    

  「我們開誠佈公地談。我告訴了她我對她隱藏的一切,包括他寫給我的情書。我一點也不想再隱瞞下去了,我讓她知道越多越好,這麼多年,我沒有真正愛過她,欠她的太多了。她罵我,恨我,拋棄我,她對我越狠我越好受一點。我也恨我自己。我說,我是這樣的一個改不了的人,和你一起生活了十年的這個人不是我,我是另一個人,是只能躲在陰暗角落裡與同樣不能走進陽光的靈魂相伴的人,這個我再也無法與你眼中的我合二為一了。」嚴提出離婚。但是溫默默地接受著這一切,在她起伏的悲痛裡,她寬恕了一個同性戀丈夫的行為,


已婚同志把日子過下去(2)

  只是不願意讓他再去找男人。她不相信,她的愛和這個家庭不能留住丈夫。    

  但是,她的希望對嚴來說根本不值得一提。在以後不眠的深夜,她仍然可以聽到對面房間裡輕快的電腦鍵盤敲擊聲和隱約的私語聲。她知道,緊閉的那扇門裡面,她的丈夫正在網上以他的方式撫弄他最興奮的時刻。    

    

    

  她醒了。    

  2002年春節,這次是她提出離婚,這讓嚴歡喜不已。「我什麼都可以給她,房子、車子、孩子,我都可以不要。就像我當年來北京一樣,赤條條一個人來去,我只要她還我自由。我甚至勸她,趁年輕再去找屬於她自己的幸福。」但是,嚴沒有等到他索要的自由,在這個女人眼裡,她的丈夫除了性指向不一樣,他生活積極而富有智慧,仍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而且,他們一同打下江山,他們有共同的血脈結晶。她不能離開他。更重要的,她以為同性戀只不過是一場成人遊戲而已,是不會長久的。這個女人深信丈夫總有一天會回到自己身邊來的。    

  她這樣想著,便又悵悵地睡去。    

  一個同性戀男人的「責任」    

  嚴的生活重歸平靜。只是在暗夜裡,兩個人想著各自的心思。    

  嚴以在公司加班或出差為由偷嘗他和同性情人之間的快樂。「但是每個周休日和節假日我的時間肯定都給她和孩子的。她很高興。」嚴相信他瞞天過海的做法沒讓妻子看出任何破綻。他試圖減小他的行為對妻子和這個家庭的傷害。    

  妻子的善良寬容使嚴更感內疚。「我和男友打電話發短信,她是可以去查電話單的,我的公文包就放在她的手邊,她也從不動一下。她越對我放心不干涉我,我的良心越覺得不安和難過。我們幾乎沒有性生活了。」嚴承認來自良心和道德上的壓力使他對家庭懷有深深的罪責。    

  儘管嚴在情人和妻子面前左右逢源,但仍感到力不從心。他的BF(男友),嚴親暱地以他的網名稱呼的那個男人,堅持讓他與妻子離婚。「他宿舍也沒地方,只好大白天去外面開個房間做愛,晚上再趕回家。有時一周也見不了一面。這些都讓他覺得我的家庭是個拖累。」那個男人希望光明磊落地與嚴並肩前行,他說他需要的是和那個女人一樣專一的愛。這顯然讓嚴左右為難。「我的孩子已經5歲了,我覺得還是對孩子有個責任吧。我下不了決心。我和我妻子都是從孩子的角度出發,希望平安地把他養大,讓他和別人家孩子一樣在父母的關愛下健康長大。」這個「責任感」最終使嚴回到他妻子的一邊。    

  相持了一年之後,那個失望的男人離開了嚴,他對已婚男人徹底失去信心。    

  現在,嚴頻頻地在這個城市與願意和他共度「一夜情」的同志約會。「我沒有資格談感情,我做不了一個合格的丈夫,我連做回自己都不可能。我是一個無家可歸的靈魂。」嚴在一個同性戀聊天室裡不斷地重複這段話。


已婚同志一個雙性戀者的同志生活

  董立斌剛吃過晚飯就接到他妻子芸從天津打來的電話,董告訴她明天一早就離開北京返回了,兩人呢喃之間甚是甜蜜。    

  31歲的董興趣廣泛,身上依然散發出青春的活力。上個世紀90年代末,中國的年輕人已對自己的興趣開始選擇,他們不再熱衷於一些喧鬧和從眾的形式,而是追隨個性化的主題。96年冬天,董在一個文學沙龍上結識了同城的芸,來自對人生的共鳴使兩人一見如故。「她    

    

很漂亮,但我更欣賞她的內涵氣質,我們有共同的興趣。那真是一種意外收穫。」董認為美不因性別相殊而分彼此,它是一個整體至少是相互補充的。在同一時期,董不否認心中一隅存有對男性的渴望,只是這一次女性的陰柔之美被芸放大,佔據了他對同性的愛慕。「何況同性相愛根本沒有機會呢。」他說。    

  董自覺墜入芸的纏綿。像其他男人一樣,經過三年多的戀愛跋涉,董進入到芸的最深處。家成為兩人選擇的共同歸宿。「我們的感情很深,但這並不是我的全部。我不可能放棄我與生俱來的秘密。」實際上,董在走進婚姻之前,已發現了他心中的秘密。    

  「我很早就覺得我喜歡男人,但我不會選擇和男人生活在一起。」讓董變得這麼堅定的原因是,同性戀在他成長的這個國家充滿尷尬和壓力,他清楚地知道同性戀被打上「有傷風化」標籤後的命運。現在,董願意別人對他使用「雙性戀」這個詞,按照他自己的說法,同性戀佔了這個男人生命比重的大部分。    

  「我不覺得背叛了什麼,如果一定要用這個詞,我甚至以為我與太太的婚姻也是背叛,它背叛了生命中的這個大比重。」董希望他的未來出現他早年讀過的《廊橋遺夢》中的機會:那個第三者,那個黃昏,都足以讓他邂逅一段美麗的風景。「我喜歡男人是對生命之美的補充。人一生總是向這個最高境界進發。只是我的目的地看起來與眾人不同。」    

  董借助互聯網尋找這片風景。他在同性戀聊天室裡以不同的化名出現,當被試圖接近他的人問及是否結婚時,他就拿出《廊橋遺夢》的故事說給人家聽。但那些未婚的同志顯然對這個夢想不屑一顧,在他們看來已婚同志簡直就是對女人和自己的傷害。「他們是純粹的同性戀。」董有些苦惱。    

  並不是所有的同性戀者都拒絕董的交往,但他們往往另有所圖。「和這些人,我最多請他們出來一起喝喝茶,佔用不多的下午時光。我害怕被傳染病。」董比這些未婚的同性戀者在性方面多了一些顧慮,這個已婚男人此時想得最多的是避免給妻子和他的家庭招來災禍。    

  「更重要的,我需要一個長久穩定的感情。」董比照他和妻子之間的感情固執地相信同性戀也應有這樣的專一。    

  2000年,董在同志網站認識了一個同樣結婚了的同性戀者。「我對他提出交朋友的第一個條件是:『你能對你的家庭負責任嗎?』我不希望同性戀影響和改變我和太太的關係,影響到我的家庭。」董始終認為他現在的一切生活應該以家庭為重,這被他稱為「責任」。    

  「當那完整的一個人浮現在我眼前,我小心翼翼地窺探……宛若一座神秘的花園,我徘徊在它門前。是的,正如我所料,那並不是天上的仙境,而卻一定是我心所嚮往的人間勝景!我被深深吸引,不願離去。」董在見到這個同志以後在他從不示人的郵件中描寫他對這位情人的愛戀。    

  「他比我小一歲,有時候下班後我去他公司接他一塊兒在外面吃晚飯,但我們不會耽誤回家的時間。」兩個基於這種「責任」的已婚男人開始了他們心中的夢想。為了不讓各自妻子覺察,雖然同在一座城市,他們從不在一起過夜。這樣,如果兩人有一方出差,另一方也會跟著「出差」,距離天津兩個小時的北京被認為是他們「出差」最理想的目的地。    

  「我們住在三元橋舒適的賓館裡,同出同進,別人一點也看不出什麼異常。但我和一個女人這樣怕就不行了。」顯然,同性身份給了董性娛樂最大的方便。但是對於各自的女人來說,男人外出總是有些明明暗暗的牽掛。她們的電話會不合時宜地打到賓館房間來,含情脈脈的兩個男人會意地笑笑,撇下對方來應付自己的妻子。「她可能會撒嬌會生氣,你得哄著她,直到聽見電話那端笑了,她就會滿足地睡去,剩下的夜晚就是我們自己的了。」兩個男人在遠離他們生活之外的地方盡情享受與女人不同的快感。董在這個時候,完全沉浸在從《廊橋遺夢》裡看到的那片風景中。    

  「對男人是肉慾的滿足,對太太是精神的歸依。」董認為他對妻子精神的依靠強於對同性的慾望。「在中國,不太可能從同性戀者身上得到這種歸依的感覺。」他說。    

  現在,董最願意談的還是他和妻子之間的生活,這才是他認為不可逃脫的主流生活。「晚上我們一起看電視新聞,她會將她公司的事告訴我,我細緻地聽,給她建議。她靠在我的肩上。我們在性方面也很和諧。」但是在這可以看到的幸福之外,在那個美麗的女人永遠不能到達的地方,董還是感到孤獨。    

  「當激情隱退,生活還原真相,戀愛刻意迴避和掩蓋的醜陋都顯現出來,磨合與寬容是一種大智慧。這對同性戀也一樣重要。」董將異性戀的規則和經驗告訴他的同性戀朋友,他希望他們都快樂起來。


已婚同志弟弟,等我打片江山給你(1)

  盧立剛付完這個月的房租口袋裡的錢所剩無幾,這迫使他不得不一天到晚地工作。但盧很滿足地「呵呵」地笑著,與依偎在身旁的男人小聲安排著生活的細節。他們的生活簡單而富有生機。    

  縣城以外的風光    

    

    

  半年前的盧是貴州綏陽縣一家銀行的會計,在這個不大的縣城,盧憑借他在省城大學畢業的文化背景和人品贏得口碑。更被熟識他的人樂道的是,其貌不揚的盧擁有一個漂亮的任縣文化局科長的妻子,討一個能幹又吃皇糧的老婆是這個縣城居民最羨慕的事情。盧的妻子利用她的才智和美貌編織了一個通向幸福生活的網,如果盧不想衝破這張網的話,他們的未來將按照所有人的期望飛黃騰達。但盧仍感到痛苦不堪,他沒有其他男人一樣對女人的興趣。    

  「我害怕黑夜到來。每天晚上我都藉故等她睡著了才敢上床,這時她又容易醒過來,對我有要求,我就說困了累了,推開她繞過來的胳膊。我們每個月才能勉強來一次。可是像我這年齡,精力又旺盛,我寧願躲在沒人的地方自己解決。」漫長的夜晚,盧瞪大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仔細可以聽見身邊女人背過身去的隱泣。盧為自己的「無能」感到內疚,但是他始終沒有把他喜歡男人的秘密告訴第二個人,在他的傳統裡,一個男人愛另一個男人是有辱宗族的大罪過。他甚至以為這個秘密將為他留守一生,在這個中國最傳統的縣城裡,永無出頭之日。    

  盧妻由開始的嬌嗔到後來的抱怨,直到最後的吵鬧,生活在這兩個同床異夢的年輕人之間不再平靜。    

  為了擺脫家庭的煩惱,盧以值班為由大部分時間留在單位,既使不是他值班,他也主動替別的職員代班。他的「工作熱情」使他連續三年被評為銀行的「先進工作者」。    

  如果一切都這樣按部就班地進行下去,盧頂多會成為一個在他妻子眼裡缺乏溫情的丈夫,共同將剛滿週歲的兒子撫養成人,然後等著一同老去,做完今生的最後一件事,來世不要再見。    

  然而,命運在這時為盧悄悄打開了另一扇窗口。    

  2000年底,綏陽縣電信局開通了互聯網,盧是這個縣城少有的幾個用戶中的一個。像所有剛上網的年輕人一樣,盧為豁然    

  打開的這個世界興奮不已。網上世界生活著所有居民的影子,一些他從來沒聽說過的故事廣為流傳。    

  一天,盧在網上檢索出了「同性戀」三個字,驚得他面紅耳赤。盧按捺不住衝動。盧像一個窒息已久的溺水的人,正在絕望之際,突然呼吸到一口新鮮空氣,忙不迭地將頭探出水面,眼前一亮,竟是另一幅模樣。    

  在互聯網上,五顏六色的同性戀網頁目不暇接,或遠或近的同性戀故事,或甜或苦的戀愛滋味,或疏或密的迷茫彷徨,在中國同性戀者聚集的虛擬世界廣為流傳。盧這時才真正看清楚他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他是個同性戀者。不僅如此,他還第一次發現,他的既有的生活原來都是不屬於自己的。他不敢想那是不是一種錯誤。    

  自此,一下班,盧就直奔宿舍到網上的同志站點尋尋覓覓。這份沉醉與迷戀,使他對自己的家庭更感厭離。    

  闖進生命密區的戀人    

  看得多了,盧嘗試像別人一樣在網上登錄自己徵友的信息,特別註明自己是個已婚的同性戀者,希望能在同性戀世界裡找到一份力量牽引自己走出痛苦的現實。二年前的7月,一封來自湖南的電子郵件引起了盧的注意。這個名叫「小光」的人說他是一名公務員,希望與盧交朋友。盧很快回了信,介紹了他目前的婚姻現狀。    

  「日子就像鋼釘釘在我的良心上,她勤勤懇懇地操持著這個家,她的青春和幸福在我的無動於衷中流逝,而我卻不得不背叛她。我感到我是在犯罪。她還年輕,她還可以追求自己的幸福。」盧在郵件裡訴說他的苦惱。    

  通過互聯網,盧先後與省內外三十多位網友交往,其間見過十幾個人。和盧一樣,這些同性戀者大多對自己的生活充滿彷徨和憂傷,但是並不是所有的同性戀者面臨婚姻的壓力,都能堅持自己。「他們純粹找性發洩玩伴。」這讓盧很失望,一次次的感情打擊使他一度懷疑自己重新選擇的這條路是否真的能帶給他幸福。儘管如此,盧首先認為擺脫婚姻的痛苦是對自己、對另一個女人的徹底解放。    

  與小光的密切交往使盧堅定了對同性愛的選擇。在給盧的郵件中,小光說,生命對每個人都只有一次,這個虛浮的世界唯一能把握得住的只有自己,如果連自己的生活都不能負責,怎能對他人負責呢?在這封郵件中他表示願意與盧共度人生。    

  這對遙隔千山萬水的同性戀者決定將虛擬的愛情引入到現實中來。對妻子假以出差的名義來到湖南的盧後來回憶這段經歷時說,「我們就像多年前就認識的老朋友,只是在人生的這個拐角邂逅,彼此點個頭打個招呼,然後結伴前行。」盧從湖南回來後就在郵件中將小光稱作他的BF(男友)了。    

  「實際上,如果不是小光走進我的生活,重新鼓起我生命的風帆,我的未來仍將和這個可憐的女人糾結在一起,而我們其實並不知道這樣的結合是一件多麼不幸的事。」盧不止一次地對和他一樣結婚了的同類說。


已婚同志弟弟,等我打片江山給你(2)

  重獲人生的代價    

  2001年7月20日,對這個35歲的同性戀者來說是個命運的轉折點。盧將現居住的價值20多萬元的房子及所有積蓄,連同「呀呀」學語的兒子全部交給了他的妻子,在離婚協議書上簽了字。這不僅意味著盧徹底失去他現在擁有的一切,更有他前35年的生命光陰。    

    

    

  「我覺得欠她的太多了,那是無法補償的。我認為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是應該的。」盧摟著兒子嚎啕大哭,感覺生命從這一刻斷裂。而襁褓中的兒子,成人之後是否理解父母離婚的真相呢?    

  盧的離婚成了坊間轟動的新聞,人們猜測一定是漂亮的盧妻紅杏出牆另棲高枝,誰也不願意想盧會拋棄他的家庭和兒子。「他這麼老實,從不招花惹草。」這是所有人對盧的評價。    

  一無所有的盧把他拿到離婚判決書的消息當即告訴了小光:「弟弟,等我打片江山給你。」一切重頭再來,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這份勇氣,特別是對中國的同性戀者來說。兩個人在電話裡哭了,這是一份對生命價值的重新判斷和取捨,它讓兩個人,不,三個人對愛情又多了一份理解。在這對同性戀者看來,放棄,也是一種責任,儘管當事人為這種放棄付出沉重代價。    

  盧很快辭了銀行經理的職務,將身後的流言蜚語連同那些不堪回首的歲月一併留給了這個山城,在一個黎明悄悄離開了家鄉。三個月後,小光也辭去工作,兩人在北京——他們人生的中間點開始了新生活。    

  在這個陌生的城市,當生計使兩個昔日佔盡榮華的男人不得不四處奔波時,誰也不能否認,他們是個勝利者。「我們的未來很艱難,但我們很知足。感謝命運給了我找到我自己的機會。」盧對祝賀他的網友們說。


中國學生同志調查現狀篇:中國高校的歡騰和寂寞(1)

  他們大多是上個世紀中國改革開放之初出生的獨生子女,他們享受良好的教育,苦難作為歷史離他們遠去。他們和同齡人一樣擁有這個時代所有的特點:個性化、享樂主義、性開放、缺乏責任感。明顯的,他們比上一代擁有更多夢想和慾望。    

  他們追求時尚。他們的愛情出生於互聯網時代,QQ是他們的另一重身份。他們使用免費電子郵箱和手機短信與情人聊天。他們比上一代更自信更注重品質,包括同性之愛。    

    

    

  一個即將畢業的大四同性戀者說,新一屆的學弟學妹們正源源不斷地補充他們的隊伍。對正年青或不    

  再年青的中國同性戀者來說,斑斕多彩的大學生活是他們中大多數人必經的一段人生歷程,其中迤儷多姿的同性之愛成為他們一生難忘的回憶。幾乎中國所有高校,包括北大、清華、北航、同濟、復旦、武大等等,同性戀現象已不再是一個秘密。中國高校裡的同性戀學生從不曾因為我們關注而增多,也從不曾因為我們忽視而減少,他們是大學校裡的一支獨特風景。    

  現狀篇:中國高校的歡騰和寂寞    

  學生同志的另類秘境    

  2002年8月13日午夜,服務器設在清華大學校園內的同志網站「博亞」對它的訪問者提示:「對不起,服務器升級中,請稍候。」半個小時後,這家網站的互聯網IP地址「http://166.111.184.99」再也打不開。網站被它的主人自行關閉。半個月後,開通兩年多的博亞搬出了設在中國高校裡的教育網,將主機托管給一家商業公司。    

  博亞由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一位大學生2000年9月利用平行於中國公眾網(Chinanet)的教育網(Cernet)免費空間創辦,主要為在校學生提供同性戀交友和社區服務。當時北航的網絡不穩定,網站於2001年1月把服務器搬到清華,同時網站的管理維護也交由一位清華在讀研究生負責。由於中國教育網與公眾網分開,校園以外的訪問者瀏覽教育網上的內容仍受到速度慢、屏蔽等諸多限制,但校園內部訪問卻暢通無阻,這便使博亞成為學生同志網站奠定了硬件基礎。另外,無論是網站的創辦者,還是訪問者,大部分為在校學生,所以,博亞成為學生同志的家園並不稀奇。    

  這個個人網站受到越來越多學生同志的關注和參與,訪問者來自全國多所高校,包括清華、北大、北師、北航、人大、中科院、中戲、復旦、武大等。這些八十年代前後出生的年青人在討論他們不能在課堂上、操場上及在其他異性戀同學面前談論的問題。由於性向一致,他們指望從這裡找到同性之愛。    

  以博亞為代表的互聯網儼然成為當代學生同志尋找自我、渲洩內心情感的一個天然保護地。毫無疑問,這樣的網站正在形成以學生同志為主體的區別於其他校園文化的亞文化圈子,它與異性戀占主導地位的校園文化側身相容,生機勃勃。    

  然而,來自博亞上的這種喧囂被傳進校園官僚的耳朵,一個不太願意在教育網上聽到同性戀聲音的學校行政官員決定採取行動。2002年8月13日下午6點左右,正在北京近郊度週末的博亞站長接到一個神秘電話。「電話那邊顯然很嚴肅,第一句話就問我是否是博亞站長,從聽到這句話開始,我就感覺可能會有麻煩了。」這個精通計算機技術的男生說。    

  「電話那邊詢問我的一些個人情況,我如實作了回答。然後,他說有事要和我談,而且必須面談。」博亞站長將這個電話過程詳細記錄下來,並貼在了網站的「關閉說明」中。    

  當晚9點多,博亞站長從一百多里外的昌平返回校宿舍。網站社區裡一個個虛擬的ID(網名)仍像平日一樣風花雪月,一派世外桃園風光,渾然不知半小時後這個桃園將永遠從校園裡消失。    

  「正瀏覽的時候,打電話給我的那人進來了。本來說好的是第二天上午我去找他的,沒想到他竟然找到宿舍來了。」站長對校方突然插手網站顯然不知所措。    

  「學校發現這個網站涉及同性戀內容,覺得不妥。雖然現在我們社會越來越寬容,同性戀在我國也不違法,但是學校仍然覺得這個網站不能放在校內。另外,還有人反映說這個網站經常開展一些有組織的同性戀活動,這個很不妥!」這是到目前為止校方關閉這家學生同志網站的唯一解釋。11月20日,清華學生工作處一位要求匿名的負責人接受中同新聞網採訪時證實了這一說法。此前,校方關閉了著名的水木清華BBS版上的「同性特區」。    

  清華最後給博亞的處理意見是,立刻關閉網站,並寫一個關閉說明。處理意見還包括給站長個人的建議。「他建議我多看些這方面(同性戀)的書,或者到學校心理咨詢中心咨詢一下,瞭解一下自己。我沒有說什麼。」站長在公開的說明中提到了這一點。站長沒有說明網站已被清理出校園,他希望這個學生同志網站能繼續辦下去,在校園以外的地方。    

  既使在它的非常時期,博亞仍被校內外的學生同志關切。該網站的一位網友對中同新聞網說,在網站被關閉的半個月時間裡,那些靠父母養活的學生同志們自發為它捐款的數目足夠它交納商業公司不菲的主機托管費。由當初的一個個人主頁演變為今天學生同志心中的最後秘境,博亞的悲歡命運成為這一代校園同志文化的一個另類代表。


中國學生同志調查現狀篇:中國高校的歡騰和寂寞(2)

  中國高校與傳統教育的矛盾和尷尬    

  與博亞網在清華大學的遭遇不同,在中國的其他高校,同性戀的聲音卻日益公開。在文化中心城市的北京,這一點尤為明顯。    

  2001年12月13日,一場命名為「首屆中國同性戀電影節」的影展在與清華大學引頸相望的北京大學圖書館南配殿拉開帷幕。雖然距離今天已一年過去,但它的影響仍未停止。    

  經過學校官方機構批准直接冠名為「同性戀電影節」的影展在開放的當代大學校園仍有些令人驚愕,同性戀影像如此集中而直觀地出現在中國高等學府,這在中國教育史上也是史無前例。影展的舉辦者北大影視協會的這個創舉吸引了包括新華社、三聯生活週刊、中同新聞網等50多家華人媒體。北京的一家生活週刊描述說:「出現在『首屆中國同性戀電影節』中的同性戀形象彌補了銀幕上的不足。但也正是因為有了這些已經被我們看到的形象提醒我們,這個話題才剛剛開始,有更多的東西正在被我們忽視著,或者被錯誤地理解了。」 這場影展甚至被某些公開發行的媒體視為同性戀在中國社會中的一個積極信號。人們有理由對北大的這一「寬容」之舉表達他們的讚賞。    

  舉辦者將「電影節」冠以「首屆」,足可見他們對校方的合作態度給予過高期望——可能的話,他們會舉辦「第二屆中國同性戀電影節」。但是,由於「影響超過學校的預期」,「電影節」在放映完中國大陸導演拍攝的四部地下同性戀影片後被喊停。影視協會會長張江楠後來接受中同新聞網採訪時稱,儘管影展被當作一個嚴肅的學術問題和藝術交流活動得到校團委批准,但在這個消息被瞬間放大後,驚動了中國電影檢查部門、北京文化部門,甚至張還接到北京市安全部門的盤問。顯然來自校外的壓力使這個大三學生無法承擔。電影節在一片噓聲中落下帷幕。    

  現在看來,一些比個人興趣更強大的愛好被善意地利用了,北大「首屆中國同性戀電影節」在一個冬天劃上了華麗而淒涼的句號。    

  那個冬天被更多同性戀者記住。就在北大影展的一個月前,這裡剛剛做完一個關於同性戀的專家報告。11月14日,在北大一間普通教室裡,一名英國同性戀問題研究專家在這裡就同性戀歷史、成因、現狀等話題與300多名興趣盎然的大學生平等對話。北京《華夏時報》以《同性戀現身中國高級講堂》為題在頭版做了報道。    

  類似的火爆場面一個月後即12月22日在北京師範大學再次出現。「當時我們倫美社正在搞一個『倫理美學月』活動,同性戀是八個主題其中之一。我們請北京醫科大學胡佩誠教授來做講座。化學樓化二教室被200多人擠滿了,這是八個主題活動中反響最熱烈的一個。」倫美社現任社長王娟對中同新聞網說。這個剛滿二十歲的女孩子承認,以前對同性戀印象不佳,所有被醜化了的同性戀形象來自於大眾傳媒。「公開地、正面地瞭解他們,有助於消除偏見。這是理解和尊重的前提。」她說。    

  同性戀在普通公眾中諱莫如深到堂皇登上中國高校講堂,一些正試圖走出封閉壓抑的影子正在校園裡日益明朗和活躍起來。然而,一些看起來寬鬆和喧鬧的背後,是教育當局僵硬而冷漠的面孔。中國高校在這個被傳統教育有意遮蔽的同性戀話題面前充滿了矛盾和尷尬。    

  教育的終極目標    

  多項針對中國當代大學生的調查都顯示了同樣的結果:八十年代後出生的一代,性觀念和性行為多元化已是一個不爭的事實。同性戀話題已越來越多地從課堂以外的其他渠道進入中國未來社會中堅力量的視野,傳統的道德觀正在被年青一代顛覆。性健康教材的編制和改革被認為是這個傳統國家面臨性道德危機的一個補救措施。從今年開始,在中國部分省市中學校推行的性健康教育教材開始涉及性指向問題,但這些全部針對異性戀學生編製的性教材,對同性戀要麼語焉不詳要麼避而不談。據記者瞭解,目前,中國高校僅有中國人民大學社會學系的潘綏銘教授開設了「性社會學」這門課程講到同性戀問題。「1990年代初,我申請在北大開設『性社會學』課程未被批准。教育界的保守和固執顯而易見。」曾出版過《同性戀亞文化》的中國社科院李銀河博士對中同新聞網說。    

  「中國高校做為一個社會的組成部分,它與大環境息息相通、相互影響。同性戀學生這個群體龐大,正確認識和引導民眾對同性戀的看法,首先應該從教育抓起。學校應該公開地談,正視它而不是迴避它。這將使中國社會對同性戀的態度產生長遠影響。」李是中國不多的同性戀問題研究專家之一。    

  但是另一方面,李還希望同性戀者自身能對教育者和公眾起到影響作用,權益意識被更多提及。2002年2月1日,李在香港《鳳凰衛視》「世紀大講堂」欄目中就「中國同性戀者的處境」話題指出,中國同性戀者面臨主流社會的漠視,    

  正是由於這種有意無意的長期漠視,使同性戀者滋長了一種苟且偷安的心境,躲在陰暗角落,不敢也不願站出來爭取自己的權利和合法地位。這是在像清華大學這樣的中國最高學府裡錄製的一檔談話節目。在這個大多數內地觀眾收看不到的電視台,李呼籲社會,包括教育當局應該抱著科學、實事求是的態度對待同性戀問題。    

  顯然,教育和教育界在對待同性戀問題上被寄予更多期望,它的教育終極在於尊重差異、包容多元文化形態。這是一個公民社會最眩目的理想。


中國學生同志調查文化篇:互聯網之舞(1)

  2002年11月24日晚上6點,北京清華大學多功能體育館5號、8號、9號,超過三十名的男生聚集在這裡,打羽毛球是他們例行的週日之娛。在同一個週末,北京大學五四館、首都體育師範大學體育館、北京體育大學游泳館也有由人數不等的男生們組成的排球隊、游泳隊。    

  他們是來自北京不同高校的大學生,他們為自己的活動劃定一個圈,圈子外面擋著非同性戀的學生和其他人;他們可能在這之前根本互不相識,網上的ID是他們對彼此唯一的印象     

    

;他們在班上有各自公開的身份,在學校評優名冊上,一些人甚至名列榜首;他們來自四面八方,每個人的經歷和方言不盡相同;然而,他們卻有著共同的背景:同性戀學生,這種共同的身份使他們有機會走到一起,共度人生中的某段下午時光。    

  學生同志網站    

  25歲的朱正漁是北京清華大學在讀的博士研究生,他的履歷表上記錄著他曾擔任班級團支書,在系裡面的團委實踐組做過工作。然而,他不公開的身份是某同志網站的站長。    

  因為網站的程序編寫、內容製作,包括訪問者主要以在校學生為主,它習慣被人稱為學生同志網站。    

  網站為訪問者提供免費電子郵箱,寫日記、網上傳呼、交友,及以同性戀為主題的電子賀卡等功能。一些諸如「小說接龍」、「影音時尚」等內容吸引了這些年歲尚幼的同性戀者們。    

  「每天下晚自習後,我都會打開這個網站看看,有時候隨手寫點自己的所思所感,或是翻翻其他人的帖子。那些討論419(一夜情)或是卿卿愛愛的帖子點擊率是最高的。」北京電影學院一位要求匿名的大四學生說。    

  一些不能跟其他同學講的話題被這位男同性戀者很容易地帖到了這個學生同志網站上,很顯然,這裡成了這些同性戀學生校園生活中區別於其他學生的最重要的地方。在這個遠離同學的隱蔽的地方,他們與自己的同類自成一體,其樂融融。    

  「現實中同性戀畢竟不能堂而皇之地討論。好多人往往不知道何去何從,感覺很無助、孤單,特別是那些剛剛發現自己同性戀身份的朋友。而在這裡, 他們發現自己並不是孤獨的,他們周圍有很多和他們一樣的人,他們之間可以相互聊天、相互傾訴,甚至可以找到自己喜歡的人。」站長這樣評價他的網站。    

  現在,這家網站的訪問者遍及全國高校,他們情願將自己與「社會同志網站」區分開來,區別者認為學生同志比「社會同志」單純得多(但是也有人私下裡對記者舉出學生同志也在校外頻繁更換性夥伴反駁此一說)。因為內容的敏感性,這家網站曾被校方要求遷出教育網。一個未經證實的消息稱,在這家網站被關閉的半月時間裡,來自同性戀學生提供重建的捐款超過萬元,足見這家網站在學生的地位和影響。    

  文化認同    

  同性戀行為一直被視為傳統教育的判逆,然而,在被教育當局忽視的角落,隨著互聯網的出現,同性戀文化正試圖在校園中建立自己的一席之地。出於對同性戀文化的需要和鼓勵,有人在朱主持的這家網站上倡議以網站名稱印製文化衫。顯然,一種與異性戀占主導地位的傳統教育的挑戰在這裡萌芽。    

  2002年仲暑,倡議者模仿水木清華BBS其他板塊的文化衫設計出標有「sunny、confident、healthy」字樣和卡通形象圖案的文化衫。「有人希望做個東西作為對這段時光的回憶和紀念,當然,也有人希望自己穿上衣服的時候,能夠一下子看出來別人也是(同性戀),可以更方便的找到『自己人』。當初的設計定位是一種健康、青春活力、帥氣、陽剛的感覺。」朱在接受中同新聞網採訪時描述當時定做文化衫的熱烈情景。但是設計者仍被要求在現時語境下不要過於張揚他們的與眾不同,「不要突出Gay的色彩,只要普通的正常的就可以了。」朱補充說。    

  文化衫受到關注的程序超過倡議者的預期,一個多星期裡,定購數近二百件,最終賣出的總數超過三百件。    

  「做完文化衫以後,我自己預留了兩件衣服,當時天天都穿著在學校裡面轉悠、到實驗室幹活。到學校外面幹活,我都一直穿著,也沒有出現什麼問題。而且,排球隊活動的時候,好多人都是穿著文化衫來的。」作為一種象徵,朱欣慰接受了屬於他自己的文化認同。    

  但是,與朱不同,更多人願意把文化衫當做大學生涯的一件紀念品收藏,或是躲在家裡穿,既使別人根本從文化衫上看出他們的性指向。在強悍傳統勢力的面前,這些同性戀學生顯得身單力薄。    

  體育小組    

  實際上,清華大學的同性戀文化在北京高校裡最為矚目。一些通過互聯網傳遞的消息甚至認為,清華大學的同性戀者「大膽且出眾」。    

  朱的這家個人網站被校方驅逐出教育網的一個主要原因就是校方認為「他們組織不軌的學生活動。」這種說法遭到網站站長的反駁:「我們並沒有刻意地組織什麼學生活動。目前一系列的體育活動都是大家自發參與形成的。」儘管這些只是週末的郊遊或是打排球之類的活動,但引起校方的注意足以從一個側面證實同性戀文化在清華的發韌及規模的不可小覷。    

  「大概在2001年9月份,幾個比較喜歡打羽毛球的網友自發地組織在一起過週末。後來,新的網友們或是在論壇上看到帖子,或是經過朋友的介紹來參加。」由朱帶領的體育小組最初有六七個人,被安排在清華東操場上,活動項目也只有打羽毛球一項。最早參加網友活動的成員後來成了體育活動的積極組織者,他們負責隊員的活動時間、場地租賃、用餐安排等。


中國學生同志調查文化篇:互聯網之舞(2)

  「活動費用平攤。活動完後,大家一般會找一個地方一起吃飯,這是一個絕好的交流和溝通的機會,有助於他們從過去的陰影中走了出來,更好地學習和工作。」活動的組織者說。    

  「現場經常會有其他不相識的學生參加到我們的活動中來。在這裡,我們都是朋友,從不談同志、非同志的話題。」小組活動的熱烈氣氛吸引了局外人,在這裡,性指向已不再成為交流的隔膜。    

  每次體育活動結束後,小組還會安排人把活動情況記錄下來張帖在網站首頁供未參加者檢閱。在3月17日的一份活動記錄上,開頭部分這樣寫道:「我們來自祖國的大江南北,因為排球運動,我們走到一起來。」活動記錄上顯示參加者來自北京、黑龍江、內蒙古、河北、陝西、河南、福建、安徽等全國多個省市地區。    

  在這個網站的體育版裡,整天都有討論體育活動的帖子更新,許多人把每次活動作為放鬆和尋找朋友的好機會。活動的組織者甚至向中同新聞網透露已有5、6對參加者在這裡找到知音。    

  從互聯網上知道清華有這樣一支學生同志體育小組,外校甚至外地的學生聞風而動,不辭辛苦地跑過來參加「自已人」的週末。活動人數逐漸增加,原來清華東操場的場地已無法滿足,同時,更多的人不再滿足打網球的單一運動,加上由於涉及到場地、時間、收費等問題,所以,其他小組成員便在北京大學、首都體育師範大學體、北京體育大學等地另辟場館。    

  除了週末的體育活動,由這家學生同志網站發起的郊遊、學生同志畢業送行聚會、登香山欣賞紅葉等等也成為校園同志文化一景。    

  「這些將留給我們學生時代一個美好回憶。在這裡,我找到了自我,並積極地面對人生。」這家學生同志網站的一個網友告訴中同新聞網。不可否認,在以異性戀為主導地位的教育環境中,作為校園文化的獨特一枝,它為數量不小的人群提供了一個修復心靈和追求光明的空間。互聯網提供了這個史無前例的機會。


中國學生同志調查愛情篇:近春園的美麗時光(1)

  進了清華大學西門不用走多遠,左拐就是聞名的學生同志據點——近春園。    

  近春園始建於清康熙時代,原名熙春園,作為一家皇家園林,它的豪華和神秘令世人神往。後來康熙將園賜與其四子咸豐皇帝,被割成東西兩園,西園保留原名,東園則叫近春園。八國聯軍攻陷北京時,清朝宮室被洗劫一空,近春園也遭破壞。但凡盛夏,仍可見紅蓮依依、荷葉田田,園景秀色不敗蔚為壯觀。1911年春,清華學堂重拾興教振國之道,在廢墟上    

    

創辦清華大學,兩年後,近春園併入校園,統稱清華園。1927年夏,朱自清作《荷塘月色》讓近春園名揚天下。近春園園志上寫著:「水木清華,為一時之繁囿勝地。」    

  在遠離教學區和宿舍區的近春園東南角,是一個不足500平米的小池塘,一座蓮橋與近春園的大片園子相連,其幽靜和偏僻和校園外的同志據風格相符。間或有三二學生藉著晚上濃濃的夜色沿著這個小池塘邊徘徊,作為同性戀者光顧的地方,其與校園外的同志據點風格一致,除在這裡行走的人或心事重重或秋波流轉,池塘旁邊也附帶一間公廁。    

  近春園成為當代同志據點的歷史已無從查考,但它是目前所知唯一一個在中國大學校府內自發形成的同性戀者聚散之地。    

  天地之間平行的兩行足印    

  舒憶城和劉讕2000年冬天認識時分    

  別是清華大學電子工程系的大二學生和碩士研究生。那棟離近春園五分鐘車程的26號宿舍樓記錄了這對同性戀者絢麗的大學時光,和其他同性戀者一樣,他們害怕別人知道自己的性指向而惹來麻煩。中國的同性戀者對這種麻煩大多懷有恐懼之心,因為它可能意味著一個人身敗名裂甚至被置之於死地。所以,在認識之前,住在同一棟宿舍樓舒劉迎面走過,並不知道對方是自己的同類。但是這種情況被互聯網改變。    

  「那時宿舍剛剛可以上網,我興奮得不得了,常常下了晚自習我就鑽到同志網站的聊天室。」顯然,這種興奮足以燃燒一個20歲的年青人的渴望——舒在互聯網上申請的免費信箱的名字就用了「i i」這兩個字母,取意為「愛」的諧音。「我明白我是一個同性戀者,但是我希望找到我的愛情,和其他同學們一樣。」聊天室對這個發育單薄的年輕人來說僅僅是一個供他消遣的娛樂之地,在這個將他與周圍同學隔開的虛擬世界,他可以隨心所欲地表達他的愛好和心聲,包括平時被隱藏起來的同性之愛。    

  「有一個人過來和我搭話,我們相互問了對方在哪裡。他很誠實地回答我的任何問題。」當在同一個聊天室裡尋找夥伴的劉出現在舒的電腦屏幕上,他們誰也不會料到這個夜晚將帶給二人更長遠的影響。「我們留下各自的QQ號,或許下次見面還能打個招呼呢。」得知對方和自己同住一個宿舍樓的這對同性戀者相信網絡之緣帶來的奇跡。    

  接下來的一周,兩人誰也沒有主動提出見面,互聯網增添了他們保護自己隱私的功能和權利。直到一次劉半開玩笑地邀請舒共進晚餐,這種矜持才被打破。「當時學校東門外有一個『胖子家常菜館』,我們第一次見到網上ID真實的面容。」劉的幽默和成熟給舒留下好印象,但是他並沒有馬上接受劉提出做他男友的要求,他還需要「考察一下對方是否合適自己。」    

  實際上,在認識劉之前,舒跟一個西安的男學生曾發生過感情糾葛。他們的來往大部分通過互聯網代以傳情,相處三個月後,舒的這份初戀無果而終。「沒有共同的學習和生活的機會,和他之間沒有感情基礎。」舒將自己的感情經歷發表在一家同性戀網站上。    

  可以這樣理解,正是舒的情感閱歷使他對同性之愛保持了現在的謹慎,包括面對劉,他一開始時並沒有顯示出與他這個年齡相稱的衝動。但是舒的經歷成了他享受愛情的一筆財富,劉在後來寫給舒的被他自己稱為「平生第一封情書」的郵件中說,「聽著他過去的經歷,(我)心中有的是一種淡淡的無奈和憂愁,一種難以名狀的感覺。是愛?是嫉妒?抑或是別的什麼?」兩個背景相似的同性戀者在這個問題上多了一些相互的理解和憐惜,這使他們的距離縮短。    

  當舒的男女同學相互約會的時候,舒在清華大學附近茶館裡與劉享受著那裡飄灑的薄香馨樂。此外,他們還共同參加同性戀網友的聚會。頻繁而真實的接觸幫助二人了解除性指向以外的其它情況,比如志趣、性格等等這些和異性戀情侶一樣不可或缺的取捨因素。    

  不僅如此,兩人在專業上的幫助與互補也使他們除了擁有一般網友之誼以外,更多了學業上的支持。既使再晚,只要舒遇到學習上的難題,劉也會馬上趕過去幫他解決。這使得舒的學習成績受到各方讚揚,來自校方的評語無疑是準備出國的同齡人夢寐以求的。    

  更多的外來因素也在影響著二人的關係。由於舒劉都是北京人,週末他們將回到各自父母的家。雙方試圖更深入的進入對方生活。「他父母都是高知份子,待人禮貌而不失威儀。」舒承認,儘管彼此在對方父母面前均以「師兄弟」身份相稱,但雙方父母對彼此的接納也是穩定他們關係的一個重要因素。相較於劉父母的大度,舒父母對自己兒子的「同學」則熱情有加。「他們從未拒絕我把他帶回家。對他噓寒問暖。」出身於普通工人家庭的舒父母絲毫沒在意兒子與這位男同學之間的親密關係。


中國學生同志調查愛情篇:近春園的美麗時光(2)

  「放寒假的時候,我又把他帶回在郊區的家了。當時雪下得很大,我們旁若無人地牽手走在大街上,那一刻,心裡溫暖而幸福。我真想對這個世界喊出我愛人的名字。」二年後的舒仍清晰地記得他們的第一次牽手。潔白的雪地上留下二雙平行向前的足印,誰也不能否認,它的方向引領著兩個年青人走進神秘的愛情殿堂。    

  愛情的平淡與張力    

    

    

  2001年的春節對舒劉二人來說是個好兆頭,嘗到愛情甜頭的這對同性戀者在考慮如何為愛築一個巢。在男女同學之間流行的愛情方式給了他們啟發。寒假開學二周時,二人決定搬離宿舍共同在校外租房同居。但現實的問題是,舒每月從父母那兒拿到五百元生活費,劉也只能依靠自己在實驗室努力工作領取每月六百元的「助研費」,二人加起來的這些錢顯然對支付每月四五百元的房租無疑是一件頗費心思的事。    

  「那時水木清華專門為找兼職的在校生辟了個BBS(論壇),正好有一家公司在這裡找人開發一個網上書店項目,項目要求苛刻,而且時間也很緊。我們對編程都不夠精通,當時就是憑著必須找到活幹的動力去接。」由於舒對編程懂的不多,所以,這個項目大部分工作只能靠劉一個人完成,為了趕任務,劉常常在實驗室加班到深夜。那家公司也對這個項目提出很嚴格的要求,付款方式也是驗收一期發放一期的錢款。一個月後,劉在公司要求的時間內完成了項目開發,並達到項目要求的各項指標。三千元勞務費成了這對同性情人開始新生活的第一筆收入。    

  「就在清華北門外的一個村裡,我們租了一間平房。小屋裡只夠放一張床,再放不下其他的什麼,而且燈光昏暗。更糟的是,這此準備給外地來京考研學生的房子裡面衛生條件極差,連廁所都沒有。」儘管容身的地方在這兩個城市青年看來如此簡陋,但他們仍感滿足。每天下晚自習後,舒就會直奔這間暖意融融的小屋,等待他的愛人回來。    

  當然,這一切都在眾人不知的時候悄然進行。為了瞞住班上或宿舍裡同學的猜測,舒公開的說法是為了考GRE圖清靜才搬離集體宿舍的。但他那些青春蓬勃的男同學們根本不信這一套,他們堅持認為舒秘不示人的小屋一定藏著漂亮MM(女孩子的網上暱稱),這更加劇了他們前往小屋一探究竟的好奇心。「我越阻攔,他們越要來看。最終還是發現了我和他的秘密花園。」自此,舒劉二人的同居生活在小範圍內成了公開的秘密,但這些異性戀者和兩位同性戀者之間的交往並沒因此生出尷尬和對彼此的鄙薄。實際上,在清華這個中國最知名的大學裡,知道舒是同性戀的人還不止這些,最早知道他身份的其他系的一位女生對此反應平平,甚至在學生的聚會中祝福這位與自己性指向迥異的同性戀者。「我的朋友們並沒有因為我和他們的不同而疏離或非難我。」舒今天的校園生活,有可能令他的人生態度起到積極正面的作用,比如尊重差異、包容異已。    

  儘管舒劉在學校裡沒有因為同性戀而遭受坎坷,但他們還是不希望張揚這份愛情。更多時候,他們只是默默地享受這份平淡而恬靜的情感生活,並為將來更久遠的未來積累經驗。為了提高生活質量,他們在繁重的學習工作之餘,繼續尋找可能的掙錢機會。2001年上半年一個學期,劉又先後給不同的客戶開發程序,歉得的錢讓他們可以在那個炎熱的夏天去大連海域游泳。「海風起時,我們擁抱在一起,那是一種不可推折的力量。它還將支撐著我們在驚濤駭浪中走下去。」外力在考驗和昇華舒劉對愛情的執著,他們不肯錯過生命裡最珍貴的風景。    

  大洋彼岸的理想之域    

  然而,生活不會一帆風順,因為同性戀,舒劉二人感到困惑。一個週末,劉答應帶舒回家,但臨去之前,劉突然告訴舒他母親下樓崴了腳,急需他陪她上醫院,不能帶舒同去了。在舒眼裡,作為一個同學去探望劉母也在情理之中,但劉母仍以「事小,不方便」為由拒絕舒的探視。「那件事給我的振動很大。如果我是他兒子的女朋友,也許就不會受到這等待遇了。」舒鬱鬱地說。對於這個同性戀者來說,成為劉名正言順的愛人在今天看來仍是一個奢侈的願望。    

  更多的細節在此時顯露出它的神秘魅力。「一天晚上,我感冒很厲害,他半夜跑到學校藥店去買藥,但那兒沒有,他又跑到二公里外的五道口去買。我覺得他為我付出了真心。」來自生活中這些點滴感動和愛意使他們對未來充滿信心,為此,二人規劃著他們共同的人生遠景。    

  在如何規避一些可能來自現實的舛絆,諸如傳統婚姻的壓力,二人不約二同將目光投向海外。「在國內,像異性戀者一樣正大光明地享受我們的愛情,永遠生活在一起似乎不太可能,但是在美國,它不是個問題。」和大多數中國同性戀者一樣,來自傳統社會的偏見也是舒劉面臨的尷尬。他們不得不背井離鄉,遠離父母和自已的國家。出國留學被認為是朝著這個方向邁出的第一步。    

  按照劉既定的計劃,他在2001年下半年開始向美國多所學校遞交申請OFFER(全額獎學金)的資料。與此同時,經過劉的動議,舒也決定放棄被免試保送清    

  華本校研究生的機會,積極準備去同一個國家留學。按照舒的成績,他被保送清華研究生是沒有問題的,這也是他父母的最大心願。獲得中國最著名的清華大學碩士學位證書,意味著他們兒子的前途無限遠大。對於兒子的放棄,他們不可能理解更多,在可以預見的時間裡,這或將成為他們不知的秘密。


中國學生同志調查愛情篇:近春園的美麗時光(3)

  但是不得不承認,放棄保送清華研究生名額對舒來說不吝為更大的風險。「申請OFFER,意味著我自動失去保研資格,但誰也不能保證申請一定成功,如果不成功,再考清華研究生也非易事,那麼出國對於參加工作的我來說將成為一個難圓的夢,這種後果對我們的愛情是一個致命的災難。」預料後果如此,更迫使舒全力投入這場愛情的馬拉松之中。每天晚上下自習至熄燈的二個小時時間裡,鮮有人看到舒同其他學生一樣玩屬於他這個年齡的遊戲,多數時候,他一個人靜靜地背GRE單詞和張羅出國讀研的申請資料。在舒遞交申請OFFER 的十    

    

二所學校名單中,十所與劉在同一個城市。「我們相信最終會走到一起的。」舒肯定地說。擁有清華大學這樣的教育背景使他們比中國其他同性戀者更容易踏上自己的夢想之旅。    

  2002年的秋天,劉拿到美國東部一所工科大學的OFFER,啟程前往該國攻讀博士學位。半年之後,大四馬上就要畢業的舒在靜靜地等待他所申請的美國學校的答覆。舒劉當年租住的小屋如今已被城市改造的推土機碾平,但不能否認,那些有關愛情的回憶將伴隨著這對同性戀者的出國之路走得更遠。


中國學生同志調查生活篇:研究生馮倫和他的日記(1)

  22歲的馮倫是北京外國語大學高級翻譯學院的研究生。與大多數二十歲出頭的時髦青年一樣,馮書包裡背著一本城市畫報,這本介紹流行文化的雜誌封面上登著《有多少性可以亂來》。馮說他喜歡刺激性的圖片和文章。除此之外,每期必買的《天涯》雜誌顯示出馮的文學興趣。    

  和中國社會改革開放後出生的這一代人一樣,馮的成長不再囿於家長和傳統教育僵硬的    

    

思維,他們有自己接受新鮮資訊的渠道和能力。    

  發現自己    

  馮知道自己是同性戀只有兩年時間,在此之前的多年裡,馮承認只對男孩子有朦朧而模糊的喜愛,沒有人告訴這個處於青春發育期的少年有關這種喜歡的對錯問題。在大學裡,馮甚至主動給女孩子寫過情書。直到大學畢業的2000年夏天,這種情況有了變化。「當時我在考研,沒有太多時間上網,我也不知道網絡聊天到底是怎樣『有趣』,我們宿舍有人整夜在網吧聊天,我覺得不可思議。後來考試完了,我才有更多時間接觸互聯網。從搜索引擎上我發現了同性戀網站。」互聯網在中國普及的不到十年時間裡,已使這個國家數千萬人的命運發生變化,他們中包括被傳統社會忽視的隱蔽的同性戀者。「就向別人喜歡紅色而我喜歡綠色,我沒有覺得自己有什麼不正常,我為此感到快樂。」跟其他同性戀者不同的是,馮沒有充斥同性戀網站的那種彷徨和不知所措,相反,他為知道真正懂得自己感到高興,更清楚地選擇命運方向。    

  馮將自己的性指向告訴了在鄭州讀大學時的兩個同學。「他們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應該把我的內心世界與他們分享。」在一封長長的電子郵件最後,馮惴惴不安地告訴這兩個同性朋友有關自己的最後秘密。「我發現我好像對男孩更感興趣。如果你不能接受,對不起,我以後不會再提及這個。」馮相信他不會因為告訴外人真相而被這個世界拒絕。很快,兩位也正在讀研究生的同學分別從蘭州和廣州回了信。    

  「我很高興知道你自己有正確的態度。我可以接受你的選擇。我有幾個朋友也有這樣的感覺,甚至面臨同樣的選擇。」在廣州讀英美文學專業的同學給馮發來的郵件裡暴露了更多的意外。「我不覺得這是一個可以選擇的問題,我沒有選擇去做一個同志,我天生如此。」馮對採訪他的記者解釋說。    

  「我不刻意隱瞞和欺騙自己,我想我首先應該是一個誠實的人。我不害怕更多人知道我是同性戀,因為我是一個優秀的男人。」 這個來自豫南小城的年青人說    

  找到朋友    

  知道自己比周圍學生不一樣的馮更願意到虛擬的互聯網上尋找他的樂園。通過學校圖書館或計算機房,他將自己對同性之愛的理解和感受貼在網上,可能的話,馮還會從這裡找到新朋友。這種情況經常出現。「一次將自己的日記放到網上同性戀社區,很快就收到一個人的回復。」那個回信的人與馮生活在同一個校園。如果不是互聯網,他們可能一生也不會認識和走到一起。現在,他們經常在上課的路上碰到,點頭微笑,沒有熟人在場的時候他們親暱地以網名相稱。    

  通過北外教育網,馮結交了更多的同性戀者,並且先後有三位成為他的BF(男朋友)。「它給我們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機遇,讓我們得以認識近在咫尺或者數千里之外的朋友。無法想像沒有網絡我們會多麼孤立。」 像大多數從互聯網上認同自己身份並得到滿足的同性戀者一樣,馮對互聯網表示了極大的熱情和讚美。    

  戀愛的日子    

  每天上網收發郵件,在網上寫日記或者看別人的日記,上QQ和朋友聊聊天,在論壇裡隨手塗鴉幾句、查找資料等,這些成了馮課堂外大部分的生活內容。    

  互聯網帶給馮的快樂不僅如此,他願意將更多的時間花在同性戀者網絡社區。這一點,和大多數發育成熟的男孩子一樣,馮希望早一天找到他的意中人。    

  而現在,他似乎如願以償。    

  2002年暑假裡的一天,和平常一樣在網上東遊西逛的馮接到加在QQ好友名單網名叫「叮咚」的短消息,請他幫忙翻譯一篇稿子。一場看似漫不經心的羅曼蒂克在兩個人的身上發生。「他是一個大學校裡的輔導員。我們一共只見過兩次面。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有朋友,我也有朋友。第二次見面的時候,我沒有了,他還有。而今天我們又見面,誰都沒有了。」馮在他公開在網上的日記裡將這一天視為意外。    

  晚上10點多的時候,馮在北外附近的「雕刻時光」酒吧裡盯著憂愁的剛失戀的叮咚。「他說他剛剛搬到一個新的地方,害怕一個人呆在那裡,問我願不願意陪他。我知道,他現在需要的只是一雙手、一個肩膀。既然我有,為什麼不給他呢?當初我也曾經那麼盼望有這樣一雙手和這樣一個肩膀啊!」馮沒有拒絕這個網友的要求,兩人躺在一張床上想著各自的心事。    

  「第二天早上醒來,窗外有滴嗒滴嗒的雨聲。房間裡越發顯得安靜。我們便慵懶地躺在床上聽雨。說著話。好像突然一下子跳進了未來,夢想中不正是有這樣一個可以陪我聽雨的人嗎?」馮目前正在進行的這場戀愛極富想像空間,它被當作同性戀網站上流行的小說被其他人點評。    

  馮對這段感情給予厚望,他希望他們共同的路能走得更遠。為此,他每週六要從北三環坐一個多小時的公車到東四環男友家裡幫他補習英文,為男友考研做準備。馮清楚,在中國,像他這樣接受高等教育的同性戀者,獲得愛情的空間和自由將會更大,這一點,既使從異性戀那裡也足以證明它的現實性。


中國學生同志調查生活篇:研究生馮倫和他的日記(2)

  馮對同性戀者違心地與非同性戀者婚姻也持明確反對態度,他曾理直氣壯地指責這種做法傷天害理。「我有一個網上認識的同性戀朋友,他的女友喜歡他六年了,也等了他六年,都快三十歲了,可是他就是對她沒丁點感覺。但是現在據說要結婚了,可悲的是,他居然說他結婚了也不會和她同居,婚是結給他父母看的。這不是在害人家女孩子嗎?人家這一生就這樣無辜地搭在他這張面子上了,值嗎?」明顯的,對於這個二十歲出頭的年青人來說,來自社會和倫理道德的壓力要比他的上一代人小得多。    

    

    

  馮正在忙著準備明年5月份的畢業論文。如果沒有意外,他的美好前程應該順理成章。    

  10月27日 星期天 晴    

  星期天與咚咚(我男友)共度,似乎已經是一個習慣了。以前每次都是他來找我,今天我決定去找他,這樣他早上可以多睡一會兒。他不願意,因為不想讓我跑那麼遠,但是我執意自己去,他就答應了。昨天晚上他向我仔細交待了乘車路線,還不厭其煩地告訴我一定要多穿衣服。於是我把自己打扮得像一個布娃娃。    

  公車。地鐵。公車。一個多小時以後,我很順利地來到了指定地點。這裡已經是朝陽區的外圍,接近通縣。正如任何一個城市的邊緣,這裡有很多看起來髒兮兮的小飯館。等了約摸半個小時,咚咚騎著自行車來了。微笑著。攬著他的腰,我跳上自行車後坐,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吃完飯,我們就開講了(我給他輔導功課)。好幾次,講著講著,我突然自己也迷糊了,不知道該怎麼講,幸好他這個學生不挑剔,還一直吹捧我。和他在一起,時間總是過得很快,黃昏眨眼間就來臨了。我對咚咚今天下午的表現感到滿意。    

  晚上咚咚送我回學校。原本只想讓他送我到公交車站,他卻執意送我上地鐵。公車上人很少,他悄悄把手伸進我的袖筒,抓住了我的手。我沒有拒絕。    

  11月2日 星期六 晴 有風    

  早就說好了,今天和咚咚去香山。這周的天氣一直都不錯,氣溫比以前有所回升,天高雲淡,完全是深    

  秋的感覺。大概十一點半的樣子,咚咚的名字出現在我的手機上。我去校門口接他。他穿了運動衣,好像是要參加登山比賽似的。    

  我們都沒有吃午飯,決定先帶他去城隍廟。走在路上,天突然刮起風來。咚咚說:「要麼我們不去香山了。」我有點沮喪,倒不是因為別的,只是計劃了那麼久的事情一下子要放棄,有點捨不得。    

  回宿舍拿了一點點東西就跟咚咚踏上了回他家的Odyssey(他家是實在太遠了)。出發的時候還是亮堂堂的下午,下車的時候夜色已經悄悄染黑了每一寸空氣。我們去超市買了幾大包東西,他說過要親手做飯給我吃。我也不自量力,要做青菜炒豆腐。在家的時候,媽媽經常做這道菜,雖然簡單,卻是我最喜歡的。    

  咚咚的家在六樓。打開家門的那一刻,我真的有點驚訝,我沒有想到他能把家佈置得那麼整潔,那麼有格調。地上鋪了地毯,電視機、CD 機和大堆的唱片就那麼隨意放在地上,對面是兩個看起來異常慵懶的「大枕頭」(咚咚叫它們榻榻米)。「枕頭」的旁邊有一個書袋,裡面放著《時尚》之類的雜誌。靠南邊應該是一扇巨大的窗戶,但是被一堵更加巨大的窗簾擋住了,看不見。屋內的燈光很柔和。咚咚告訴我這一切都是他自己設計的,我驚訝得不得了,不過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怕他會太驕傲。    

  他說頭疼,我讓他休息一下,他堅持做晚飯。我一邊聽歌,一邊瀏覽他的雜誌。不一會兒,他弟弟回來了,顯然咚咚也沒有預料到。原本以為今天會是二人世界呢。不過他弟弟並不喜歡多說話,所以我們也不會太尷尬。    

  該睡覺了。咚咚安排我睡他弟弟的房間,他弟弟跟他睡。房間是雪白的,床也是雪白的,我突然感到莫名的恐懼,害怕燈滅了之後的那個黑暗世界。於是提議咚咚跟我一起睡。他說:「不太好吧?」我也知道不太好,可是我真的很害怕。我要他回自己的房間,自己則對著牆壁發了好大一陣呆,直到他再次走進我的房間。我告訴他沒事,我不想難為他。    

  11月8日 星期五 晴    

  每週都很盼望星期五。因為過了這一天就是週末了,而且只有這一天是杜杜(教同傳翻譯的美國年輕男老師)給我們上課。和我們比起來,上一屆的學生真是太幸運了,他們每個星期可以上三次他的課。不過比起下一屆,我們應該算不幸中的萬幸了,他們一次都沒上過小杜的課,真不敢想像如果沒有小杜,我們學院會是什麼樣子。也許我根本就不會有耐心呆在這裡了(就算有耐心大概也學不了什麼)。    

  今天兩個班一起上課,這樣兩個班的人都可以上一整天了。我很喜歡這樣。上午小杜做了個講座,講Daniel Gile的Effort Model。我們在箱子裡做同傳,但是沒有人聽,他只是想讓我們充分利用機會練習罷了。他再次一字不差地提到了我上次模擬會議上犯下的錯誤。能犯下這麼一個經典的錯誤而且正好讓他聽見真是可遇而不可求啊!    

  下午杜杜請來了一位歐盟口譯處的人,給我們做講座。那個人講了差不多三個小時,但實際上沒講出什麼東西,倒是他講的一個笑話我記得很深刻。最後小杜作了總結陳詞。那個人說:「我花了幾個小時講的東西,你們小杜先生三十秒鐘就說完了。」我們哄堂大笑。我莫名其妙地感到自豪,當然是為杜杜。就這樣基本上一整天都和小杜呆在一起,很滿足。


中國學生同志調查權益篇:誰在寫同性戀論文(1)

  蕭紅大概沒料到她用英文寫的關於中國同性戀的學期論文引起學校以外讀者的注意。在接受中同新聞網採訪時,這位北京外國語大學的女學生顯得興奮和驚訝。    

  「以前對同性戀的印象完全從港台影片或文學作品中來,很怪異的、總是被主角嘲弄的可笑的一個角色。」蕭承認這種被銀幕扭曲的形象誤導了她,至少在一年前,她無法將同性戀與她的生活聯繫起來。    

    

    

  但是這種情況被意外改變。「2000年暑假回家,我們同學聚會,我高中時的一個女同學帶來一個男孩子。她說他是同性戀。這怎麼可能,他跟電影裡的(同性戀)一點也不像呀?我們覺得她是在開玩笑。」蕭不肯相信的這個「玩笑」直到半年後被證實是事實。    

  「當年秋天,那個男孩子考上了北京廣播學院。作為老鄉,我們之間的來往自然親密得多。他主動跟我講他在高中時暗戀男同學的事情,而且,他現在跟另一個男生之間的愛情也跟我講。我這才確定原來他們都不是在和我開玩笑,是我自己固執地不肯接受這個事實而已。」當蕭面對一個同性戀者時,她明顯地露出驚慌,她為知曉一個朋友的秘密感到不安,她甚至希望這個秘密不應該出現在她的生活之中。在這個倫理教化深刻的國家,蕭跟大多數人一樣對同性戀保持著距離和成見。    

  但是一些距離隨著接觸的增多而減小。「我感受到他們的愛情和我們異性戀幾乎沒有區別,那種純真和執著讓我感動。我覺得他在這個世界很孤獨,我是他忠誠的也是唯一的聽者。對他瞭解越多,我越覺得他是一個真誠的人。我們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現在的蕭,甚至能準確地使用她從這個老鄉那兒學來的同性戀者之間的特定辭彙去表達她的感受,比如用「CC」(女性化)來形容她所見到的裊裊娜娜的男同學。    

  「如果你注意觀察,你會發現在我們周圍其實有很多同性戀。」一些普通女生不太注意的細節被蕭記錄下來。蕭還知道兩個男學生同志像異性戀情侶一樣在校外租房住。    

  改變一種無知正是來源於距離的超越,蕭並沒為自己的發現感到欣喜,相反,她看到了她這個年齡的女孩子不易覺察的沉重。「同性戀者就在我們的生活中,可能就是我們的兄弟姐妹,但是還有那麼多像原來的我一樣對他們不理解的人。同性戀越來越公開地走進我們的視野,這是一個正在浮出水面的社會現象。作為一種科學態度,我們必須把這個問題提出來,正視它,接納它。」蕭說這話的時候,並不清楚自已能為此做些什麼。    

  到2002年元月,北京一本公開發行的雜誌推出《同性戀專刊》,這讓蕭產生衝動,她決定寫一篇有關同性戀的論文完成這個學期老題佈置給她的作業。    

  但是正如預料中的一樣,蕭的同學為她的做法感到奇怪,在他們接受的教育中,同性戀從未被這麼公開地討論過,它顯然不能與光明、高尚相提並論。「我很理解他們的這種心態,我也曾經有過這種想法,但這正是我要寫這篇論文的意義所在,我要讓更多人認識同性戀。」蕭堅持自己的觀點。    

  在蕭所在的大學裡,她很難找到論文所需的資料,她通過互聯網搜索她可能感興趣的站點。在這個過程中,蕭得不到更多的幫助,包括她的正在北京廣播學院讀大二的那個同性戀老鄉。與從中國學生和老師那兒得到的冷遇相反,蕭的論文受到外藉老師的熱切關注。這位老師幫蕭糾正對同性戀行為方式描述上的「不專業」措辭,比如,蕭在她的論文初稿中用「Queer」指同性戀,老師說這個詞只能在同志圈內部使用,外界用這個詞就顯得不夠尊重。在老師的指導下,蕭將這個詞換成了「專業的」Homesexal。    

  從查閱大量西方近現代有關同性戀的文獻和科學研究,這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孩知道了比她同學多得多的東西。在她的學期論文裡,她使用了很多新名詞,諸如「第三性」、「現代同性戀」、「現代異性戀」等等。此外,蕭還親自約訪同性戀者進行面對面的調查。「結果顯示,只要存在真正的感情,無論是男性之間或女性之間的愛情,無論其形式、內容或熱烈程度如何,與異性戀者之間的感情並無二致。」蕭將這個結果寫在她的論文裡。    

  蕭從引用的科研資料中得知,同性戀與基因有關,這個理論使得這個初涉同性戀領域的女孩更感吃驚,她開始懷疑一直以來她所接受的倫理道德教育。「同性戀既非不道德,也非疾患,他們擁有不遜於男女之愛的真情。他們是普通人,唯一不同的是他們的性指向。他們只是按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蕭呼籲社會應該寬容和尊重與已不同的人。    

  在這篇三易其稿的論文中,蕭指出同性戀者目前所處的社會境遇和他們面臨的問題。「同性伴侶間很難維持長久穩定的關係,這種現象的主要原因是,同性戀者沒有像異性戀一樣的外部條件來保護他們的關係,反過來,他們要不斷忍受持續的內心衝突和社會偏見的痛苦,結果,這種關係不過是分手前的聚首而已。」蕭認為來自社會的壓力是當前同性戀最主要的問題之一。    

  蕭的論文被這位外藉老師評為「5-」(優良)。「他把同性戀看得平常,不像我們國內大驚小怪的。」這是蕭對這個西方人的評價。    

  「通過系統地做這個題目,我本人對同性戀的看法有了質的轉變。我認為同性戀是正常的。」蕭認為這是她寫這篇論文最大的收穫。「在中國,對同性戀極端反感和極端支持的同樣少,大多數都由於無知而(對同性戀)感到迷惑和偏見。這個大多數是完全可以用科學的方法和知識去教育的。」儘管簫的論文在專業人士看來還有些單薄,但它的影響卻不可低估,現在看來首先影響的是蕭的那些同學,他們


中國學生同志調查權益篇:誰在寫同性戀論文(2)

  從蕭的論文裡得到比教課書更真實和豐富的資料。他們在改變對一些人的看法,包括同性戀者和寫同性戀論文的蕭,儘管他們矜持地給予蕭好評。    

  影響隨著互聯網傳播得更廣,蕭的論文被轉帖到中文的同性戀網站。但是,與其論文水平不相稱的是,這篇用英語寫的論文在這裡無人問津。「我覺得同性戀者反而沒有非同性戀者更大膽地做這些事,他們怕見光,可是這樣隱藏得越深,他們越難有走進陽光的機會。」蕭不願意對這些「萎糜、浮躁」的同性戀網站做過多評說。    

  她的擔心得到她老鄉的證實。「她不是同性戀,她能理直氣壯把同性戀地擺在檯面上講,她是異性戀,她只是在完成做業,她這樣做甚至會得到一些人的讚揚,比如她的同性戀讀者們。而我們就不可以這樣。我們可以見義勇為流血犧牲,卻不敢站在人前說 『我是同性戀』,我們害怕因為這幾個字失去做人的尊嚴和一切。」這位20歲的同性戀者說。    

  「他們的前途應該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他們不應該逃避責任。」蕭憂慮地說。


見證中國同性婚姻提案2004(1)

  2004年2月20日早上,離首都心臟天安門不到三公里的中國社科院,一位與其他人沒有太大區別的中年婦女一上班就拿出她趕在全國兩會召開之前打印出來的提案交給她的政協委員朋友。這份一千二百字的材料關係到中國超過四千萬人的命運。這個樸素而溫和的婦女就是中國當代最早關注中國同性戀問題的專家之一李銀河,她手中拿著的這份材料的名字是《中國同性婚姻提案》,這是李四年來第二次委託別人向兩會提交這份提案。    

    

    

  1992年,李銀河和她的丈夫已逝的著名作家王小波一起    

  走進中國社會隱蔽的部落:同性戀人群。與這些被認為變態不正常的人打交道在當時看來是驚駭俗的行為,沒有人支持他們的調查研究,包括同性戀者自已。「他們不願意被打擾,習慣了將自己隱藏在陰暗的角落裡。」然而,做為一個社會學工作者和一個富有良知的知識分子,這對夫婦仍堅持做著他們的研究項目。隨著調查的深入,他們愈發感受到這個龐大群體被主流社會忽視的危險,及他們所處的世俗社會的壓力。在他們的調查數據中,占90%以上的同性戀者最後都要被迫地進入異性婚姻。「這對他們的配偶是無法彌補的傷害,但這些同性戀者本身又無力擺脫世俗社會的壓力。」李在接受星空網採訪時說。    

  1992年,中國第一本同性戀研究專著署名李銀河的書《他們的世界》出版,四年後,在這本書的基礎上又補增新內容的另一本《同性戀亞文化》出版。王小波在評論這兩本書時說:「假如你是一位婦女,又不幸嫁給了同性戀者,也許就會遇上冷漠、疏遠、沒有性生活,卻完全不知道是因為什麼,也許一生的幸福就會因此而報銷。誰能夠說,這樣的事還不算嚴重?在我們的研究中,這樣的婦女是有的。她們既不知道有同性戀這樣的事,更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就是同性戀者,還以為世上所有的男人全是這樣,因而也不會抱怨什麼。於是,我們認為很嚴重的事,她卻以為不嚴重,可是一旦她知道了這件事的內情,定然會勃然大怒,以為受了愚弄。」同性戀者的婚姻問題首次被當眾討論。按照王先生的說法,同性戀者進入異性婚姻是要背負道德和良知譴責的,然而,這卻又不是他們的主觀意願,在根深蒂固的倫理觀念面前,沒有人敢違反祖宗傳下來的律條。而更為不幸的是這些同性戀者的異性配偶,他們成為這場婚姻和傳統倫理道德的直接受害者。從這個角度來說,在超過四千萬同性戀者的中國,這種婚姻將影響到至少上億人的幸福。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嚴重的社會問題。    

  隨著中國改革開放的深入,另一個更令政府當局深感不安的問題已擺在面前,逐年激增的艾滋病感染者使這個國家將為此付出沉重代價。已公開的資料顯示,同性戀人群中的艾滋病感染率明顯高於異性戀者,中國政府官員和普通公眾都習慣稱同性戀者為「高危人群」。現實的情況是,中國同性戀者的伴侶關係無法得到法律的保障與約束,他們的結合顯得脆弱和鬆散,而為了滿足心理和生理需求,他們便不停地更換性夥伴。中國不多的同性戀研究專家將這種結果歸結於同性戀缺乏與異性戀者平等的婚姻家庭權,李是這種論點的積極遊說者,她甚至將艾滋病在同性戀者中的大面積蔓延上升到立法層面。「承認同性婚姻可以使相當一部分同性戀者建立和保持長期關係,減少短期關係,從而減少艾滋病、性病傳播的可能性。作為一個合法的公民,同性戀者理應平等獲得和享有這些權利。」李對星空網說。    

  2000年8月,中國修改新婚姻法徵求意見期間,李銀河首次提出了在新婚姻法中給予同性戀者與異性戀者平等的空間。她為此提出了兩個修改方案:「一是將現行婚姻法中『夫妻』字樣改成『配偶』;二是新增一部同性婚姻法案。」但是這個觀點被世人認為太前衛,除了同性戀者給予李以同情和支持外,她聽到的都是反對聲音。    

  第二年兩會期間,作為當年和她丈夫共同研究的成果,李起早了一份《中國同性婚姻合法化》的提案,從同性戀者的公民權、艾滋病性病的預防、保護少數群族與民族精神等方面闡述了提案的合理性。在王小波去世之後,中國同性戀問題的學術研究幾近停止,但這個話題在普通民眾的辭彙中不再遮遮掩掩,隨著西方文化席捲中國大地,個性化和多元化的生活方式逐漸被接受過高等教育的城市人接受。他們對同性戀的態度顯然比上一輩人開明得多。在西方,同性婚姻合法化已呈時代趨勢。截止到目前,包括歐洲、澳洲、北美洲部分地區、甚至中國台灣省都給予同性婚姻或同性伴侶關係合法地位。在這個崇尚自我、尊重差異的時代,同性戀者的生存環境和質量也於該國的人權保護聯繫了起來。李在提案的第二條就提出中國應善於發現並打好這張人權牌。「一旦中國立法保護同性婚姻,將成為我國保障人權的一個有利證據,使僅僅允許同性戀進入軍隊服役的美國相形見絀。」更多人開始理解和贊同李的觀點,清華大學李盾(加木)教授接受星空網採訪時說表示,性取向屬於從法律意義上講屬於私領域,立法的文明程度一個重要表現就是對私領域的尊重和保護。    

  李在提案中總結說,中國允許同性婚姻,於國家的利益、人民的利益以及同性戀這個少數族群的利益百利而無一害。由於李本人無法進入全國兩會現場,她只好將這份提案委託一個相熟的人大代表將提案帶進兩會現場。按照程序,一份議案要成為兩會正式提案,必須找到三十五個人大代表作為復議人才有資格進入評審者視野。沒有人願意在這個敏感而害羞的字眼面前多做觀摩,他們認為同性戀不能登大雅之堂,雖然他們中可能存有同性戀者。李委託的這名人大代表只是在事後以寫信的方式向她解釋了這種尷尬。


見證中國同性婚姻提案2004(2)

  提案第一次提交失敗後,李將更多的精力轉移到其他性學方面比如一夜情的研究,這些時下最熱門的話題極易引起年青人的關注和擁護。在互聯網上,李的名字經常與「性學專家」聯繫在一起。    

  隨著權益意識的提高,更多同性戀者也日益關注自已的生活質量,能否和他們的同性伴侶穩定而長期的生活在一起被當作這個生活質量的最重要指標。「我們認識二年多了,但現    

    

在只能每週末找個時間聚一下。」一個在北京某會計公司工作的同性戀者這樣描述他的愛情生活,然而,令他不安的是,他並不知道這種情況能持續多久,他的結了婚的男友就會離開他回到他自己的異性戀家庭中去,如果那樣,他們兩個人都將可能面臨一生的痛苦。他認為,中國政府如果能將他和他的同類納入婚姻保障體系之中,就可能減少這樣的悲劇發生。    

  李重新將她沉寂四年的同性婚姻提案翻了出來,準備在2004年全國兩會期間再次提交這份提案。並在提案原來的四個理由中新增同性戀者與計劃生育關係的一條理由。將同性婚姻合法化與中國的這項國策聯繫起來,顯示了這位老人對提案能獲得政策制定者關注的良苦用心。「從歷史和跨文化的研究看,凡是人口增長壓力較大的國家,對同性戀一般都採取比較寬容的政策;而人口稀少的國家對同性戀則比較嚴厲。這是因為人口中有這樣大的一個人群不生育,將對國家的人口狀況產生直接影響。據統計,男女同性戀人口在人群中會佔到3-4%,在中國就是3900萬-5200萬人。由於沒有同性婚姻法,這些同性戀者大多數會同異性結婚生育。如果他們可以與同性結為生活伴侶,將有這樣大的一個人群不生育,有利於我國的人口控制。」李在提案中分析道。    

  與第一次提案的另一個不同之處是,新的提案還附加了她對同性婚姻合法化的技術操作方案。「這次我準備分別委託兩個政協委員提交這份提案。一個是我認識的研究經濟的老專家,一個是我們所長。」為了增加這次提案能進入兩會現場的可能性,李還專為那位老專家寫了一份提案的論證材料,她清楚,這份提案能否進入兩會代表的視野,接收她提案的這個老人將是第一關。「但是他當時沒有答覆我是否幫我帶去提案,他說要先看看。」經濟學家的答覆令李此時的心情惴惴不安。「今年不行的話,就只有再等了。」李說。    

  「就在前幾天我還接到一個母親打來的電話,哭訴她24歲的兒子是同性戀。」對比立法的技術要求,這位一直關注同性戀問題的專家更感到傳統觀念對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壁壘要大得多。顯然,李這份提案的命運遠比西方國家她的同類艱難。


見證紀錄:2002年9月21日(1)

  【編者按】2002年9月21日,中秋節。這一天,明月生紫,天涯同輝,總會讓人想起「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的美好願望。在天上人間共度良宵的這一時刻,作為同志的我們,又是怎樣度過中秋佳節的呢?記者采寫這組《紀錄:2002年9月21日》特別報道,選取全國不同地區同志的這一天作為一個點,描繪出中國同志生活的原生態,從一個截面真實紀錄中國當代同志生活的風貌。    

    

    

  福建玉田(10:22):一位新婚丈夫的不眠之夜    

  天是陰陰地壓著,風不太大。遠遠低低的山落愁對著對古老的新城。    

  這是福建閩東一個很小的山城。它有一個很美麗的名字:玉田。而這是很久前的叫法,今你在地圖上是絕對找不到。    

  如果沒有美麗而清蕩的翠屏湖存在,也許今天的一切都不一樣。可雄偉的五華山,卻從古守到今。人們在很久前就在它的身後得之一景:華頂秋霞,雖然在小城裡生活了近三十年,而真正意義的上「華頂秋霞」一次都不曾見過。也許是沒有時間靜心地觀賞,也許沒有那份詩情畫意,更也許是沒有那一份雅致的心境。而這,與我這樣一位俗子的身份是極其相稱的。    

  打開洗衣機的門,把昨晚洗的衣物晾開。不由展了    

  展腰,大聲地歎了一口氣,活動幾下雙臂,知道這就是新的一天,可新的一天不是與昨日沒有什麼兩樣嗎?    

  當然,這也僅僅是一聲永遠藏在內心的歎惜罷了。回想這三十年來,竟與這天一樣灰沉,沒有更多的活潑東西。    

  老爸起得更早,也許這是年齡的關係吧,老人都有早睡早起的習慣。他一人在大廳打開電視,津津有味地看著,把電視的聲音調到最小。過會兒,他就會一人到小區外的一個小寺院去打水。據說,小寺院的水是從岩石中流出,可勝今街上流行的礦泉水。於是,有很多的老人在清晨成三結兩地去提水。爸與媽住我的新家才不久,可他們很快就發現了這一秘密,於是他們一大早就提著洗靜了的金龍魚油桶去提水。這一來,我家就再也沒有買過礦泉水。說起來,爸媽提回的水還真得與街上叫賣的桶裝水沒有什麼兩樣呢!    

  但是中秋節過後,爸就回老家了,操勞了一輩的父母至今還在為生活奔波著。其實,父母的眼神足令你內疚一輩子。時時用執著而耐性的言語來說服你,而你有什麼可反駁?他們為你做了這麼多,難道你連他們一個小小的要求都不能答應嗎?你可以拒絕任何東西,而一個人就很難拒絕父母對你不高的要求,比如說結婚。這是大部分同志的現狀吧。    

  我與妻子結婚不到半年,可是我發現我面對的生活是那麼地難,這是我結婚前沒有想到的。對於結婚這一件人生大事,我是極其不情願的。為什麼又結婚呢?我無法面對父母那可憐得揪心的眼神,不想讓他們負累。我卻一頭栽入這深不可測的婚姻,不知還能否出來。    

  我至今沒有抱過我的妻子,我們一個月只有三次作愛。我總想與她離婚。夜深人靜,新婚的老婆發現我還在網上不願下線,她一氣就與我分居了。正求之不得。    

  我也曾在網上找過找同性戀朋友,可是他們是一見面就開始瘋狂的那種人,這讓我感到害怕。為什麼這個圈子裡的人會變成為這個模樣?同性戀者之間難道就沒有可歌哥泣的愛情嗎?我實在不明白。    

  我在感情上是極度空白,但我還又不得不這樣過下去。我想我總有一天會死的,但不知這是否能解脫我心中最大的痛苦。    

  今天真是令我有些煩,我家裡上網的電腦突然壞了。    

  鄭良偉是一個很高大且胖得驚人的小伙子。1米8多的個子,在這裡是不多見的,而他90公斤以上的體重,更是全城難覓。雖然在有些浮腫的臉上留下瞇瞇然的眼,可他卻是一位很上進的青年。他就是我的電腦修理商。    

  我們倆人幾乎成了朋友,無話不談。雖然在年齡上我與他有些一段距離,可成熟穩重的他,在外人的眼裡各項指標都遠遠高於我。我抱著主機來到了他公司的門口。用力敲了敲的門:「偉,來了沒有?」門的那裡,沒有一點的響應。    

  等了一會兒,手機「嘀鈴鈴」地大叫起來:「喂,你在那?」我有些欣喜地笑著:「都到你店門前了,你信不?讓我好等。」    

  又過一會兒,樓下便有腳步聲。我在三樓用不大不小聲地喊他:「才來啊,都等不及了,讓我站樓梯口。」    

  「別這樣好不好,不就馬上來嘛。」偉的聲音從二樓傳上來。他滿臉帶著笑,很快就站在了我的面前。他長得真的不是很好看。我這人還真得有些以貌取人,我所有的朋友都沒有一個是帥哥。    

  在他的工作桌上我雙手平鋪著,頭依著桌子,靜靜地看著他對我的電腦進行一次大手術。經過一番苦戰,他終於擺平了它。    

  我深情地望著他:「我不知該怎麼感謝你才好。」    

  「好,什麼時候能讓我吻一下!」,他開懷大笑起來。    

  我的心有些暖暖的,當然他不是我這一類人,我心裡清楚。於是我極輕聲地回了一句:「那好說,謝了。」    

  中秋節了,可我拿什麼面對這個沒有一個團圓概念的家?也許只有這一台令我有些著迷的電腦陪伴我度過又一個不眠之夜了。(小謝)


見證紀錄:2002年9月21日(2)

  武漢(13:25):親情讓我的生活變得美好    

  我的中秋節是從八月十四的晚上開始的,如果中秋節就意味著圓滿明亮的月亮的話。昨晚上夜班,從家中下樓一直走到辦公室,一路上都有圓盤般的明月在涼意中相隨,讓人不得不感歎,的確是中秋了。天氣預報說今天武漢是陰天,市民們會和滿月擦肩而過。所以在八月十四看了一路的月亮,便算是提前過中秋了。    

    

    

  早上如往常一樣五點鐘起來工作,一直忙到八點,我才稍稍鬆了口氣。和同事們談著當天的新聞,都說高楓是一個多麼有才華的人哪,可惜了。是艾滋病嗎?不會的,大家都不願相信。去食堂過完早,做做辦公室的清潔,清理一下辦公桌,就可以回家了。    

  今天是中秋節,我彷彿有很多的事情要做。首先,前一陣子,因為單位舉辦一個大型活動需要推票,我不得不動員了所有在武漢的同學幫忙。其實,做為一名同志,我在老同學們中間一直強調自己是一個獨身主義者,以抵擋他們善意的關心和玩笑。因為我不結婚。他們也不多問。但各自都有了自己的家庭,愛人,孩子,各自的事業和家庭生活。    

  還記得大學剛畢業的時候,留在武漢的同學們還勤於往來,但現在,大家早已疏於見面了。但說要他們幫忙,大家竟都非常熱心,有力出力,有主意出主意,反倒讓我非常不安。    

  如此這般,似乎又回到了純真的學生時代,讓我心中非常的感動。所以,中秋節,我一定要給他們送去節日的祝願,打電話也好,發短信也好,祝他們家庭美滿,生活幸福。    

  再就是家中。妹妹在外讀書,要給她發一張網上的賀卡「月餅」。    

  除此以外,還有媽媽。我不結婚,對自己來說,的確減去了很多壓力,過著自己想過的生活。但是,平心而論,卻給媽媽增添了不少的社會壓力。鄰居也好,單位的同事也好,她的老同學們也好,總是在關心我的「個人問題」。父親是在十一年前去逝的,母親勇敢地面對生活,使我們的家庭走出了生存的困境。我和妹妹終身都會感激她。但是,在我結婚的問題上,媽媽始終沒有實現她的夢想。也曾試著妥協,按她的意願去談女朋友,但是結果讓大家都很失望。我更願過一種自然的生活。日子長了,媽媽也不再作多的指望。好在她是事業女性,平時工作很忙。只是她已六十多歲了,我總是擔心她的身體會受不了。    

  平時我也沒有機會和媽媽作多的交流。正好中秋節是星期六,她也難得休息一天,並打算去買一個書櫃。我說我陪你一起去買吧。她說不需要,我自己去買就可以了,家俱店會派人送來的。你值了夜班,在家好好休息吧。我還有什麼話好說呢?再說上次她要買一個衣櫃,我當參謀選了一個,訂金都交了。結果她最後還是反悔,想買另一個自己中意的。但武漢人的德性是可以想像的,想讓廠家退貨就像要別人的命一樣。母親怪我辦事太毛糙,還沒等她想好,就過早的把訂金交了。所以這次她堅決要自己去買書櫃。    

  還沒出門,她的妹妹,我的小姨兩口子就來送菜。都是做好的菜,知道我們家沒人會做菜。平時沒有機會,現在見了面,兩姊妹在家裡有說不完的話。姨父是電工師傅,一來就要幫著修一支壞掉的日光燈。小姨原本是希望我結婚的最積極的主張者,不停地要忙著幫我介紹對象。直到有一次,我實在忍無可忍。我在電話中告訴她,婚姻是個人的事情,如果我覺得一個人獨自生活比婚姻生活更讓我覺得自在,更適合於我的話,我會選擇獨自生活。她在電話中詫異的說,還有這樣的怪人。我說我就是這樣的人。從此以後,她不再提及這個問題。但是對我更好了。    

  中秋節,的確是一個讓人們交流與釋放情感的時候。我不得不承認,作為一個同志,由於我在社會關係中表明了自己的獨身身份,的確讓我與親友的交往存在著一種看不見,但感覺得到的距離。以往,特別是在過種種節日的時候,比如春節、中秋等等,作為同志的我往往有一種難以言說的隱痛,家庭的歡樂是多麼讓人嚮往。    

  但是,一個人總是要生活在社會中的,他無法完全脫離各種社會關係而單獨存在。而且,種種的親情,友情,對於獨自生活的同志來說,顯得猶為重要。我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能夠彌合這種由於種種因素而造成的人與人之間的疏離感。為此,我要感謝中秋節。    

  還有中同新聞網,它給身為同志的人們提供了表達自己的話語平台。雖然我在這裡所寫的文字看似很沉,其實,我的內心有一種坦誠者的輕鬆。也許它來自同志週遭的社會環境近幾年來所發生的種種變遷,這些悄然的變化正在讓作為同志的我們對於生活的選擇能夠被更多的人們寬容的接受。儘管這種變化還讓人們多少感到有些難以預測的茫然。(文柴)    

  湖南湘潭(23:19):害怕過節    

  眼看著傳統節日的一天天臨近,心中的害怕感覺就越發的沉重了。這種感覺是在我到了而立之年後才有的。    

  昨天剛下班,母親就打電話過來詢問我是否回家吃晚飯,我以與朋友約好聚會為由說不回來了。母親就一再囑咐我明天的中秋一定要回來過,她知道這天我休息。我只得答應了。    

  上午八點多被手機的鈴聲鬧醒,原來是同事的中秋問候。快午飯時間了才到家,母親正在忙著燒我喜歡吃的菜。在飯桌上,父母不時地望著我欲言又止,我知道他們想對我說什麼,所以很開心似的同他們聊一些


見證紀錄:2002年9月21日(3)

  近段時間我的不錯的工作成績,然而這並不能讓他們更加的高興起來。我知道在工作方面,他們是從來不用為我擔心的。吃過飯,我只得躲進房間看報紙,這時母親進來了。她輕輕的撫摸著我的肩細語的詢問著我為什麼沒有把女朋友帶回家吃飯,什麼時候結婚,我只得用我預先想好的話搪塞了過去,而此時父親也進來了,我知道,真正的談話才開始。面對他們的詢問,我首先是沉默,但聽到他們的對我的擔憂,我的心就一下一下地往下沉了去。我多想告訴他們,我不要他們眼中的所謂婚姻生活,不打算結婚,我已經習慣了單身生活。但    

    

對於很傳統的父母,我知道這會傷了他們的心。只得說:結婚是當事人之間的事,我希望有美滿的婚姻,不希望為了其他的因素勉強而為之,如果將就著結婚,我會不快樂,將來也不會長久;我只求他們能安度晚年,而我只要認為我快樂就可以了... ...最終,我沒有告訴他們,就在前天,我拒絕了那個女孩,讓那女孩流著淚跑出了我的房子。我更不敢把我的真實情結告訴二老。我知道,如果我向他們坦白,這會是等同於殺了他們。    

  不敢在家久待,找個借口出了家門。來到常坐的「香榭麗捨」茶吧,點根煙,讓自己的思想在煙霧中蔓延。    

  我完全可以同那女孩結婚,但我的良心過不去。我不願意害了別人,毀了別人的的幸福。我今生注定是一個不孝之子了。(sallen)    

  南京(21:54):父親和女兒    

  今天是中秋節,也是3歲的女兒第一天參加幼稚園舞蹈班的日子。    

  早早把她送到了學校,陪她蕩鞦韆,滑滑梯,高興地看著她小臉蛋運動得通紅通紅的。    

  老師來了,把小朋友們都召集到一起,高高矮矮的,隊伍也排得不甚整齊。有幾個初來的,興許是膽怯,嘴張著要哭的樣子,儘管老師和氣溫柔,這幫嬌生慣養的孩子還是不買帳。而大孩子們卻是駕輕就熟了,很是懂得討老師的歡心,跑前跑後的,乖巧伶俐。    

  由於家長在旁邊看,有些影響孩子的練功,老師便出來攆家長走。家長們依依不捨退出了練舞廳,有不甘心的,出來了還停在門外,眼睛貼著門縫往裡瞅,那新鮮勁比孩子還大。    

  我拎著孩子的米老鼠書包,站到外面,竟沒有其他家長跟出來,秋風起來,偌大的校園空蕩蕩的,有些寂寥,決定出校園走走。    

  這個清晨裡,大街上人也不多,興許是週末,都還睡懶覺的緣故吧。城市竟然也顯得寂寞起來了。    

  也不知道怎麼在大街上就過去了1個多小時,忽然醒悟到接孩子的時間到了,急急趕去,還好沒下課,站在門外看,看到女兒站在小朋友中間,顯得孤零零的,其他孩子都興高采烈地跟老師比劃著,她卻是歪著頭,眼睛望門外搜索,望久了,又轉頭膽怯地望老師一眼,下意識地機械地做點動作,很是可憐。我知道她是在找尋我,心裡突然有些衝動,想進去抱出這小可憐,對她說:「寶寶,咱不學了。」    

  終於下課了,女兒擠在小朋友中出來,眼睛尖尖地看到我,腳步急急地奔來,緊緊拽住我的衣襟,好像和我分開了很長的時間,好像怕我再離開。    

  要走,我吩咐她跟老師說再見,她遠遠揮動小手,也不說話。老師很和氣的說:「寶寶再見,下次上課不要哭了。」這時,我才發現女兒的眼睛紅腫紅腫。    

  孩子!委屈你了。可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再委屈也是必須要去做的,所以有那麼多人跟你一樣孤零零地站在人潮人海中尋找他們嚮往的方向,但腳步卻不得不移動著,往相反的路線上。比如你的爸爸。(了望)    

  北京(18:50):我們回家了——某同志球隊中秋之娛    

  今天是中秋節,也是我們這個自發組織起來的球隊又一個共享的日子。    

  上午十點不到就有隊員來到了場地,興致之高難以自抑。但由於今天北京有活動部分街道戒嚴,所以很多隊員被堵在路上沒能按規定的時間11:30準時到達,這絲毫沒有影響大家的情緒。12:00大部分隊員均已經來到場地,今天是我們球隊來的人數最多的,來了好幾位新朋友,更讓我們感到意外的是來了兩位台灣和香港的朋友。    

  比賽按事先策劃的,先把隊員分成三個大組,每個組配備一名二傳,兩名主攻手,其餘的隊員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按實力分別編配到各個小組。由於我們才開始把球隊的重點放到排球上,技術還不是很嫻熟,所以場上難免有些讓人捧腹的事。不是「高射炮」,就是「下三路」,兩個隊員為了救球撞到一起讓人看了更是樂不可支。但有不少隊員還是有相當的基礎和悟性,不時地能打出一些漂亮的配合,每每此時,無論是攻方還是守方都是熱情地鼓掌,並伴著發自內心的歡呼。    

  1個小時後,還有隊員陸續到來,我們的比賽也進入了白熱化。球場上友好而熱烈的氣氛感染著每一個人。每贏一個球隊員們之間更是用自己特有的方式相互鼓勵,那份真誠和認同是一般人感覺不到的。在一旁看我們比賽的一些觀眾奇怪地看著我們:球藝一般,氣氛還挺熱烈的。由於大家興致太高,我們最後不得不把原定的三個小時又延長了半個小時。大家玩得高興得像個孩子。16:00我們離開了球場去吃「午飯」。


見證紀錄:2002年9月21日(4)

  吃飯的時間是隊員之間交流的最好機會。我們的「人事部長」即興客串了一把主持,首先祝福大家中秋快樂,然後宣佈要今天在座的「成雙」的朋友亮相並表演節目給大家。隨後,我們的「外事部」用三種語言分別向大家祝福,最後我們進行的小遊戲把聚會氣氛推向了高潮,讓大家各自猜自己心中的「王子」形象。遊戲很有意思,既動腦子,也很搞笑,答不出來就要表演節目,說是懲罰,實際上是給大家一個表現的機會,更是一個讓大家認識的機會。歌聲,笑聲讓大家忘掉了疲勞,完全沉浸在了歡樂之中。    

    

    

  最後,隊長把事先準備好的月餅分給隊員,真是有了回家的感覺。隊長衷心地祝福大家找到自己的幸福歸宿!(brace)    

  重慶(24:00):這裡有幾個NJ    

  一年一度的中秋佳節到來了,重慶的街上雖然飄著小雨,但也阻擋不住一個個匆匆拎著月餅回家的人。讓人感覺心好暖。我們雲海情天網絡廣播此時伴著天涯同志共度這個團圓節……    

  14:30 送走了帶著月餅回家的男友;    

  15:00 由於昨天聲卡被燒壞了,為了按要求給中秋節目提交祝福話語及節目,今天早早的起了床,聯繫了電腦公司的維修人員,約好了下午來家裡換主板和聲卡,下午三點時一個帶著眼鏡的工作人員來到了家裡,簡單的問候後開始了維修工作,也不知道為什麼老是出問題,換上主板後,系統卻找不到我的內存和網卡了,又開機反覆檢查;    

  18:00 終於修好了我的寶貝電腦,送走了維修員,趕緊連線上網;    

  18:10 連線上網,急忙打開OICQ和今天安排的主持人聯繫,商量晚上的直播節目。手指在鍵盤就沒有停止過,在19:00時被迫下網,因為今天是中秋呀,必須到媽媽家去吃團圓飯,匆匆的吃完飯後(感覺像在吃快餐)回到自己的家。離直播時間已經還有半小時了;    

  20:00 通知導播上互動OICQ,通知直播NJ上直播服務器,準備開始直播;    

  20:30-23:00經過幾天的精心準備的「中秋團圓夜特別節目」開播。作為監製的我在後台忙碌、開心、愉快ing~~~~~~    

  23:00-24:00 和幾個NJ一起到了雲海情天語音聊天室和聽眾、網友一起共渡最後一小時的中秋,大家開心的暢談今天的中秋特別節目,後面也有網友們展開了一個對歌的活動……    

  廣州(17:50):適應中秋節後的每一天    

  我有好幾個非常要好的普通朋友,他們都是同志,有的有男友,有的沒有;我還有兩個以前的男朋友,一個還會偶而聯絡,一個已經不再聯絡;我還有姐姐、父母;我已經兩年時間沒有一個哪怕是最偶然的情人或者性夥伴。    

  今天早晨醒得很晚,工作上還有不少事情,不過我決定明天再去理會。中午吃了點喜歡吃的,然後又一覺睡到下午4點。夜裡經常失眠徹夜無法入睡的我好久沒有睡得這麼舒服。醒來後去洗了個澡。有個朋友來電話聊了幾句。昨天我已經給我認識的所有人發過短信息或者打電話祝他們中秋愉快。    

  再三地努力,我克制住去找個老朋友或者陌生人來陪我過節的衝動。你知道一年有很多節日,餘生還有很多年,現在很少上網也很少出去的我可能還會孤獨地過很久,必須及早開始適應,適應這個中秋節以後將要到來的國慶節、聖誕節、新年和來年的情人節、勞動節以及下一個中秋節,適應這個中秋節以後我仍然要一個人生活的每一天。(新意)    

  上海(22:08):害怕母親的目光    

  中秋節,中國古老的傳統團圓佳節。外出的人忙著把家回,家裡的親人則翹首等待家人團聚。中秋節的團圓之喜,帶給我們的不僅是骨肉親情,還有思念之情。    

  小的時候,最高興的是中秋節可以吃到月餅了,手中握著香噴噴的月餅,咬一口,看著盒上的嫦娥奔月圖,此時是最快樂的。    

  一年又一年,心中漸漸的有了心事和不可告人秘密——我喜歡同性朋友。隨著年齡的增長,這種喜歡變得恐慌,變得落感,變得深重。望著同齡的同學、朋友都已經成家,有了自己的小天地,可是想想,卻隱藏的是另一種願望……    

  每天,雖然忙碌著上班、學習,有家人慇勤的照顧,百事無憂。可我還是迷茫,我不知道我的生活是為了什麼。    

  自己的心事、自己的孤獨、自已的難受都自己承受,這些都沒什麼,最難對付的是家人期望的目光。看到別人家的兒子成家,又有了兒子,母親就又嘮叨起了我的將來,而我總是以各種借口推掉,或是惶然避開。每當看到母親漸白的兩鬢,逐漸蒼老的面容,心中便忍不住暗痛。母親並沒有要求什麼,可是我這個近30歲的兒子,卻沒有一點能夠讓她滿意的。    

  也許,命中注定,要我做一個不忠不孝的兒子,但我只願平平淡淡過此一生,不愧對我的良知,此生足矣。    

  夜幕降臨,中秋的月兒圓又亮,有多少癡情的人兒,在渴望與他(她)們的心上人團聚啊。但是,他們是不是此時和我一樣不敢面對母親期望的目光?(大勇)    

  北京(21:40):孤獨的人在路上    

  人生大抵是孤獨的,只要你有情。特別是在中秋之夜,那一輪圓圓的明月在浩緲的宇宙間獨立,撒下清涼的銀輝,一波波穿透孤獨的心。這時候,你不要在水邊徘徊,那天上和水中的月色相映成雙,是成倍的冷清和孤獨。


見證紀錄:2002年9月21日(5)

  兩年前的中秋夜,我就站在水畔,水波一蕩一蕩,把月光送向遠方,我的目光追隨而去,迷離中又想起夢中人。那時我在故鄉,在父母身邊,而我的愛人小明在北京。一家人吃過團圓飯,又擺上月餅和水果,在露台上賞月。手拿月餅,就想到了遠在北京的戀人,打電話過去,他正在和朋友們吃飯,一群遠離故土、留在北京的單身朋友聚在一起抵禦鄉思和孤獨。    

    

    

  只說了幾句話,我就說不下去了,思念如潮水般淹沒了我,我不想掃他的興,急忙掛了電話。    

  一個人下樓,走到那條小河邊。那天晚上這裡格外清靜,我就沿著河,踏著皎潔的月光,迎著月亮走去。我知道,在同一片月光下,小明也在想著我。這時,手機響了,是小明發來的信息,短短的一句話:明月年年有,心情天天好。是呀,年年中秋,今又中秋,月亮總是如約而至,一輪玉盤唱響萬家團圓,可此時此刻,又總是有人不能和親人、愛人團聚,天天都有一個好心情也是我們彼此最美好的祝福。我看著月亮,想像著我們不久將在北京的團聚,心情也好了許多。    

  二年過去了,今年的中秋,我在北京守著小明——我的愛人過中秋,我們和朋友一起去玉淵潭划船,在光影蕩漾的湖水中,我和我的小明快樂地唱著歌,仰望明月,我終於圓了兩年前的夢。    

  雖然和小明在一起,可孤獨又纏綿而來,為了我那千里之外守候在故鄉的父母。我想所謂孤獨,不是人多人少的問題,而是緣自內心深處的不捨和期盼,對友情、親情和愛情。在時間的飛轉中,我們總在不停地追尋,得到了夢想的愛情,卻疏遠了曾經擁有的親情。身為同志的我們,這種濃濃的血脈親情不得不暫時背棄,那種感覺,真是「獨上西樓,望盡天涯路」的孤獨。    

  也許,正是這聚散往來,才讓我們在人生中學會珍惜,學會忍耐,學會憧憬。孤獨時,我們總是想到將來,而對未來,我們是既充滿希望又有些無奈的人。「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我願天下同志不再孤獨。(林淺)    

  銀川(23:30): 我沒有接她    

  中秋節,她在等我接她和孩子回家,我沒有這樣去做,父母在埋怨我,也在指責著她提出的苛刻要求,實際上只有我心裡明白,一切的錯都是我造成的,因為我根本不愛她,我的婚姻也僅僅提供孩子一個合法的身份。從相識到結婚到生子到分居,不到兩年的時間,一件事情結束,標誌著什麼樣的一種開始?(石頭)


見證首屆中國同性戀電影節夭折內幕(1)

  幾乎沒有人相信剛剛在台灣獲四項金馬獎的《藍宇》這麼快就可以在中國大陸看到。此前的傳聞是,該片導演,公開身份的香港同性戀者關錦鵬正在積極遊說北京,希望這部巨資商業片能得到大陸官方的放映許可,但希望渺茫,因為官方給這部片子定性為三級片,這使這部同性戀影片在大陸市場前途未卜。    

  2001年12日13日晚,記者接到北京大學影視協會舉辦「首屆中國同性戀電影節」的通知    

    

。這封寄給媒體的信函介紹了電影節的舉辦地點、時間及電影節期間的專家講座預告。從這份長長的清單中得知,電影節從12日14日開始至23日結束,觀映場地在北京大學圖書館南配殿和清華大學建築館及「盒子」咖啡屋。一切安排看上去井然有序。舉辦方稱此次電影節不僅觀眾可以看到國外同性戀電影精品,更將首次全面展示中國本土五部同性戀影片。    

  14日晚七點半,張元執導的《東宮西宮》在北大圖書館南配殿拉開了電影節的序幕,嗅角敏銳的媒體蜂擁而至,寧靜的北大校園一下子熱鬧起來。自2000年末毛寧被同性色情服務者刺傷在全國範圍內引爆同性戀大討論以來,超過4千萬龐大的數字令民間和官方都意識到同性戀逐漸浮出水面。同性戀越來越成為不可忽視的社會問題。但電影節主辦方在接受記者採訪時強調,此次影展立意為獨立電影的藝術交流而不涉其他社會問題。    

  儘管以民間身份出現的北大影協巧妙地迴避某些敏感話題,但其大規模全面展示中國同性戀電影,無疑使同性戀在中國的關注再度升溫。在媒體的解讀中,北大影協舉辦的「首屆中國同性戀電影節」無疑成了一個中國同性戀的特殊信號。其間最熱鬧的也是傳播速度最快的要數互聯網了。誰也無法統計互聯網的讀者在哪裡、他們看到了什麼。中國同性戀從沒有像今天這樣被廣泛地關注和討論。    

  電影節主辦方負責人張江楠2001年4月坐鎮北大影視協會會長之位的大半年時間裡,這個西省的電子系學生一直致力於獨立的、民間的電影藝術探索之路。自1994年中國第五代電影導演風格形成以來,中國電影在國際上獲獎的作品中,同性戀成了不可或缺的因素,如《霸王別姬》等。而一直游離於體制之外的中國獨立電影,其藝術水準更超出了意識形態的約束範疇。同性戀電影在張看來,代表著中國獨立電影製作水準的一個高峰。所以,如果要真正瞭解中國獨立電影的發展現狀和藝術水平,中國同性戀電影是一個不可多得的視角。舉辦「同性戀電影影展」的想法得到北京電影學院教授公開同性戀身份的崔子恩的支持。由於電影放映的集中,影展的組織者便將它命名為「首屆中國同性戀電影節」。    

  張領導的北大影視協會會員超過一千人,校內校外各佔一半,協會在北大的學生組織中影響日盛,也深得團委讚許。因此,當張向團委遞上申辦「同性戀電影節」的請求時,團委沒有阻攔。在張的願望中,「首屆中國同性戀電影節」旨意既然是藝術交流學術研討,它的受眾則自然以思想素質較高的學生為主。張最初的設計,甚至想將同性戀電影在全國大學生中巡迴展映,以取得最大程度的藝術共鳴,但操作上的技術難度顯然超過一個大三學生的能力。所以,張最終選在北大舉辦本屆電影節,清華成為它的一個分場。然而,在選擇電影節影展地點上,「同性戀」這個名字讓他感到了從沒有過的棘手。北大方面只要團委同意場地自然沒問題,而清華,卻以種種理由推托,包括同是「民間出身」的校學生組織也對這個電影節唯恐避之不及。最後,還是在清華一個「不合法」的「三A」社幫助下才租到了清華建築館。但「三A」社也不願過多參與張的電影節,那幾個清華學生在電影放映前打開建築館的門就悄悄離去,整個放映過程中看不到他們的影子。這個令張感到尷尬的意外,讓他頭一回體味到了中國同性戀面臨的尷尬。    

  作為一個對藝術癡情的人,張並沒有將這些放在心上,他很快投入到與他的同伴們組織電影節的熱情中去。12月14日晚上七點半,披著長髮的張捏著話筒站在北大圖書館南配殿的前台宣佈「首屆中國同性戀電影節」開幕。那是一張略帶疲憊的臉。    

  電影節的開幕讓所有觀眾感到興奮,特別是中國的同性戀者。儘管大多數網齡一年以上的同性戀者都對《藍宇》的原著《北京故事》耳熟能詳,但能親眼一睹神交已久的藍宇、捍東令他們不顧天寒地凍奔赴北大。而遠在北京以外的同性戀者,費盡心機在互聯網上可能找到的地方下載《藍宇》電影。據說那些剛成年的小同志們,在聊天室裡以「藍宇」為名,窮盡娛樂之工。這引起了更多媒體關注。北京的一家雜誌報道電影節時描述道:「出現在『首屆中國同性戀電影節』中的同性戀形象彌補了銀幕上的不足。但也正是因為有了這些已經被我們看到的形象提醒了我們,這個話題才剛剛開始。有更多的東西正在被我們忽視著,或者被錯誤地理解了。」    

  有關電影節的帖子在互聯網上到處流傳。對同性戀這個話題,在多數傳統媒體保持沉默的時候,互聯網再一次衝破了所有的禁忌規則,它的媒體效應發揮得淋漓盡致。    

  「都是媒體惹的話,特別是互聯網。」張顯然對電影節被熱炒並不領情,「簡直超出了我的想像和控制,如果不是互聯網,也許電影節還能辦下去。」張的擔心變為現實。就在電影節開幕的第二天,張被傳喚到北大團委辦公室,他被告之校方需要他寫一份關於電影節的情況說明。辦公室給了他一個電話號碼,讓他回電話。有團委的批准同意在前,張並沒有在意這是一個


見證首屆中國同性戀電影節夭折內幕(2)

  什麼樣的電話。他很快回到電影節現場忙碌著。    

  又過了一天,團委再次將張召到辦公室,說「上面」已有人來學校過問電影節有關事情了,並對電影節提出了三點質疑。質疑包括:一、舉辦電影節的目的;二、電影節是否屬商業行為;三、電影節已造成了監察部門不願看到的社會影響,他們想知道張準備把電影節的影響擴大到什麼程度。張在答覆這三個質疑的書面材料中不得不「妥協」,稱盡力減小電影    

    

節帶給社會的影響。張答應給記者看的這份「妥協」材料記者最終未能拿到。這個「妥協」,也許做為一個大學生、一個電影藝術愛好者的秘密,被他自己封存起來了。    

  張在接受中同新聞網採訪時承認心裡有些後怕。他在後來得知,電影節開始的第一天,就已有「上面」的人坐在觀眾席上和大多數觀眾一樣「看」電影。這些人每天都活動在電影節現場,監察這裡的每一個細微的舉動。幸虧關於電影節的消息直到開幕的前二天才對外公佈,時間的緊促不僅對於媒體和觀眾也包括「上面」,等「上面」反應過來,電影節已在大學生和同性戀者的掌聲中開幕了。這樣,在「上面」摸清電影節真相的過程中,時間已過去三天了。正好,至18日,中國本土同性戀影片全部放完。「也算是個不幸中的萬幸吧。」張說。    

  19日,「上面」勒令張停止電影節一切活動,北大和清華的影展全部取消,只有校園外的「盒子」咖啡屋仍在放映國外同志電影。「首屆中國同性戀節」的夭折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    

  同性戀讓張江楠,這個異性戀者感到從未有過的緊張和壓力。


見證十年一步人生路(1)

  一個同性戀者的治「病」經歷    

  29歲的馮建軍坐在一張灰舊的沙發上,手中的遙控器不停地搜索電視頻道,這是他不多的娛樂項目之一。屏幕上的喧嘩讓他感到頭昏,於是,他調換到另一個頻道。仍然覺得無趣,馮索性關掉電視,將遙控器往桌子上一扔。透過窗戶,可以看到相鄰那棟住宅樓西沉的影子正一寸寸靠近自已。每天,馮就站在這個窗前的陰影裡感受著光陰的流動。    

    

    

  一個同性戀者最初受到的「教育」    

  與現在顯得有些木訥的馮相比,十年前的馮是個聰明伶俐、朝氣蓬勃的男孩子。那時的他,與所有同齡人一樣對人生充滿美好的憧憬,這個出身於軍人家庭的男孩在周圍人眼裡前途遠大。然而,這一切有如美麗的幻影被同性戀無情地擊碎。    

  「我很小的時候,甚至從有性意識時就知道自己喜歡男孩子。上初中時,一次全校師生開會,校長講話時將同性戀和艾滋病聯繫起來,我更加恐懼自己真是同性戀。」一種羞恥感始終折磨著馮,他的學業幾乎荒廢。「當時我們英語老師對我特別好,經常給我輔導補課,但我沒心思學。」由於成績低下,初中畢業的馮只能進入當地一所職業高中學習。馮在暗自而執著地尋找擺脫這種羞恥的辦法。一次天很晚了,馮闖進書店,找到一本解釋同性戀成因的書。這本在官方新華書店出售的書認為同性戀是一種嚴重的性倒錯,是需要醫治的病。這種理論對一個正處於青春期的少年的「指導」意義可想而知,馮對自己的「病」惶恐不安。「我很害怕別人在我面前提及『同性戀』這個詞。」與眾不同的性指向在馮年幼時已開始對他產生負面作用,他的性格變得內向而自卑。    

  19歲那年,馮職高畢業到一家單位實習,一個比他大幾歲的男同事走進他的生活,情竇初開的少年對這份來自同性的愛戀不知所措。「我也很喜歡他,但是我又無法面對這種感覺。我覺得我是在掙扎的狀態,害怕極了。一天下午,我在家裡沒去上班,我很猶豫,不知道是從樓上跳上去結束生命呢,還是跟父母講。」同性戀第一次讓馮對自己的人生做出選擇,但對生命的留戀使馮打消了自殺念頭,他決定跟父母講出心中的苦惱。「我關緊門,臉羞得通紅,很嚴肅地跟父母說我喜歡男孩子。」馮將自己的秘密吐了出來,父母是他唯一可以求助的對象。「我們沒意識到孩子的問題有多麼嚴重。以前只是在開玩笑時聽說兩個男人如何如何,但人家照樣娶老婆生孩子,看不出什麼不正常。」馮的父親回憶著十年前的那番談話說。這個軍人腦海裡當時的辭彙中根本沒有「同性戀」這個詞,他以為處於青春期的兒子只是心理出了點問題。誰也不知道這次談話將給這個家庭的命運帶來怎樣的變化。    

  治「病」之路    

  那時,馮的生活完全被自己的「病」打亂,無心工作的他一心想著如何將自己的「病」早日治好。在能找到的醫學書籍中,馮知道了一種被稱之為「厭惡療法」的「治療」同性戀的手段,這個「厭惡療法」告訴馮,當他對同性產生性幻想時要吃一種藥或電擊,通過這種痛楚讓他對同性產生厭惡之意。馮大喜過望,以為找到了靈丹妙藥,只要能治好自己的「病」,再大的痛苦也願意忍受。在父親的陪同下,馮先找到該市一個有名的心理醫生求治,馮甚至主動要求醫生給他按照書上講的「厭惡療法」治療。但這位心理醫生開出了自己的「藥方」:吃安定片、女護士每天給馮讀一章瓊瑤的愛情小說。「我很討厭那個女護士,我說我回去自己讀吧。」這位心理醫生給馮開出的「特殊藥方」在馮的身上失效,不到一個星期,馮失望地回家。    

  隨後,馮又打聽到了天津的陳姓心理醫生。簡要地問了馮的情況,陳承諾這種「病」他「包治好」,並讓馮住進他的醫院。「吃完他的藥以後,噁心,臉上長滿了痘子,走路都暈暈乎乎搖搖晃晃的。我的精神幾乎失控,完全不由我自己了。我問他們這是怎麼回事,他們說是正常的藥物作用。」這段治「病」經歷馮十年後想起來仍感後怕。「每天給他吃六、七種藥丸,全是治療精神病的。」馮父說。馮被當做精神病人與其他相似病人關在一起,父子倆相信這位「聞名全國」的醫生能治好馮的「病」,對院方的安排不持異議。    

  一場意外事件令馮對陳的治療方法產生懷疑和反感。「有一次,院方將所有病人集中在一起,讓每個人講自己的病。我很害怕,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我怎麼敢說我是同性戀呢?但我被告之,今天這個活動主要是針對我的。」馮被這個從未聽說過的「治療方法」感到害怕,躲進了衛生間。一會兒,馮被叫了出來。「我一進屋,其他人都全退出去,還有人鼓勵地拍我的肩,讓我大膽地講。」馮被安排坐在陳的面前,一問一答地講著自己同性戀的經歷。等馮發現他的回答全被錄音了時,他意識到他的隱私可能被人利用。馮央求陳將錄音抹掉,但被拒絕,馮的堅持招來了更慘痛的後果。「他們說我犯病了,進來四個壯漢把我摁在凳子上給我打針,我哀求他們別打針。我只是讓他們把我的錄音抹掉,我不想讓更多人知道我是同性戀。」然而,沒有人願意停止對這個手無寸鐵的「病人」的暴行。一連給馮注射了四針不明藥劑,馮的意識渾沌起來。「我覺得我好委屈,我的隱私被他們剝奪了。我只是想盡力地保護自己而已。」淚水掛滿馮的臉龐。


見證十年一步人生路(2)

  在天津治療二個月後,馮的健康狀況急劇下降,記憶力也大為減退,有時候一句話說了前半忘了後半,他決定停止這種治療。「感覺跟沒去治療之前完全變了一個人,精神萎頓,以前的鮮活勁全沒了。」馮父被院方叫去看到兒子變成了這個樣子,心疼地流下眼淚。「如果變成不死不活的人,我寧願不治了。」馮試圖改變同性戀的願望再次受挫。    

  從天津回來後,全家仍不甘心,在近五年的時間裡,馮和父親輾轉到北京、南京、重慶等全國各地,不放過任何可能找到的求治機會。只要能讓馮回歸到「正常人」當中來,所有的勞苦奔波對壓在他們頭頂上的同性戀這塊巨石來說都不重要。為了斷掉「病」根,馮甚至想到了自殘。一次,他在別人的聊天中偶然聽到「性冷淡」這個詞,心中忽然一動:「就是性冷淡也比讓人說我是同性戀要好聽點呀。」於是他又到當地醫院要求醫生給他打那種讓人變成性冷淡的注射液。一針下來,馮感到口乾舌燥,全身火燒火燎的難受,他強忍著苦痛,回家便一病不起,高燒不止。但馮後來發現,自己並沒有因為這一針變成性冷淡。    

  在西醫治療無效後,馮和父親轉向中醫問診,一些包括拜菩薩求籤的「民間秘方」也被他們搜羅過來,但所有的努力均告失敗。「那幾年到處治『病』,我的身心健康狀況越來越糟,但對同性的喜愛沒有一絲轉變,反而越孤獨對同性愛的渴望越強烈。」馮將這幾年治「病」的經歷認真做了筆記,積攢了厚厚的幾本,對治療徹底失望之後,他將記錄他人生磨難的文字全部燒掉。一段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在痛苦的折磨中隨之煙消雲散。    

  找回自己    

  就在治療期間,馮的父親結識了山東一個研究同性戀的專家。在寫給這位專家的長信中,馮父將兒子的「病情」和這幾年治療的情況告訴他,並向他求援。這位專家將馮的情況轉告了遠在美國的一位心理醫生。很快,馮家接到這到這位醫生的來信。來信將同性戀和異性戀形象地比喻為人的左右手,只是左撇子少而已,同樣,同性戀儘管是少數人群,但它卻是存在的。信中開導馮和他的父親說,同性戀不是病,因為受到社會的偏見和誤解才導致了自以為是「病」的消極後果。這封信建議馮可有選擇性地結交同性戀朋友,調整    

  自己的心態。    

  顯然,就像陷入泥潭裡的迷路者,這封來自大洋彼岸的信給馮和他的全家人帶來一絲安慰和新的希望,作為一件珍貴禮物,馮一直保存著這封來信。    

  這個時候,已有更多的渠道可以找到有關同性戀的資訊。馮的案頭擺放著《同性愛》、《他們的世界》等1990年代中期先後出版的同性戀研究專著。這些科學而嚴謹的學術研究著作,增加了馮對同性戀的認知和認同感,並幫助他樹立起正確的生活態度。    

  2001年,馮有了電腦,並聯上因特網,在這個自由寬鬆的網絡世界裡,馮發現了他原本不知的同性戀世界。當遇到精彩的文章,他還從電腦裡打印出來拿給他的父母看。    

  2003年2月18日鳳凰衛視播出了一個同性戀的談話節目,馮陪著父母坐在電視機前從頭至尾看完,現實中同性戀者坦然而勇敢的亮相,激活了馮對生活的信心。「如果不是因為我兒子,我對同性戀的態度也不會像今天這樣理解和接受。同性戀是正常的。」十年的坎坷遭遇終於使馮父明白了一個看起來簡單卻被這個社會誤導了一輩子的概念,而此番的頓悟,卻讓他的兒子,以及他的全家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失去的前程    

  數年的求治經歷,不僅給馮的身心健康帶來嚴重傷害,也使他失去繼續求學的機會,職高畢業的馮在人生的起跑線上明顯落後於他的同齡人。「三年前,我去一家單位應聘,公司方面對我委以重任,讓我當經理助理,但是我上了幾天班後,感覺到我的能力非常有限,根本勝任不了這個工作,我就主動辭職了。」由於缺乏專業技能,馮多次求職均碰壁而歸。「有好幾次我們銀行內部招工,想讓他去幹,他就是幹不了。」馮父對已近而立之年的兒子的前程憂心忡忡,而為了養活全家,已近七旬的老人不得不返聘回單位繼續工作。    

  「我也很想走出去,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我能做些什麼。」望著為自己操勞的雙親,馮為自己的無能感到悲觀。在數次找工作失敗後,馮索性躲在家裡再不出門,他和外面世界的聯繫越來越少。加上前幾年治療留下的後遺症所帶來的痛苦,馮的性格越來越孤僻,脾氣更加狂燥,經常莫名其妙地對父母發火。兩位老人有再大委屈,也只能淚往肚裡流,他們知道,對於馮來說,這個家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後的一個保護所了。    

  採訪手記:    

  記者2003年2月27日趕到馮所在的城市時,馮和他的全家都在等候我這位特殊的客人。自從馮開始治「病」的十年來,除了醫生,他們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這個家庭不為人知的巨大秘密。「我有時候半夜爬起來推醒他爸爸,跟他說我不想活了,讓他照顧好這個家。」說到痛處,馮的母親泣不成聲。這些年兒子遭受的種種磨難使馮父母的精神受到極大打擊,頭髮花白的兩位老人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得多。在幾個小時的採訪中,記者感覺到,對同性戀的無知不僅使馮失去了和同齡人一樣的美好人生,也給這個家庭帶來無法彌合的傷痛。    

  現在,馮的父母還在以自己的孱弱之軀為兒子的前途操心。「他的苦悶和消極,主要來自於精神上的孤獨,只要他有了感情的歸宿,他就會重新振作起來。」老人明白,最終能讓兒子獲得幸福的只有一個條件,就是找到與他共度一生的同性伴侶。這看似簡單的一步,卻讓馮和他的全家人走了十年。


亮相:「Come out」專題爸爸,我是一個Gay(1)

  【編者按】對於總數超過四千萬的中國同性戀者來說,身份認同和亮相是他們爭取理解與包容的第一步,但是面對家庭和社會根深蒂固的成見,他們今天都面臨著同一個問題:說還是不說?從以下各篇的自述中,我們為字裡行間交織著的親情、友情動容,然而,更多的悲苦、絕望、彷徨卻縈繞心間揮之不去。    

  爸爸,我是一個Gay    

    

    

  姓名:飛雪 男 30歲    

  居住地:江蘇    

  職業:稅務工作者 一家門戶網站同志論壇斑竹    

  兩年前,一家大型網站推出中國第一個同性戀專題    

  報道,我參與了其中的部分工作。每天接到大量的讀者來信,使我慢慢瞭解了同志圈子裡不為人知的痛苦和殘酷。但是,做了一段時間之後,我開始覺得壓抑,因為我感覺我自己沒有這個能力去面對這麼多的苦澀和眼淚。畢竟,我對我自己的人生,也沒有一個完整的認識,對我未知的未來,也充滿了迷茫。    

  其實,很多時候,我都不知道我是在讓別人堅強,還是,讓自己堅強。    

  光在家裡靠網絡回回信,是遠遠不夠的,我想為這個群體真正地做點事情。我打算去北京發展。    

  該準備的都準備了。我辭職的想法,對我的家人來說是非常突然的。父親問我為什麼現在這麼好的工作不要,一定要到一個遙遠陌生的地方從頭開始?    

  我考慮了很久,覺得是該告訴父親我是Gay這一事實的時候了。    

  很多人十分羨慕我家庭的和睦,他們都覺得我和父親之間,更像朋友。我們家不管什麼事情,我很小的時候,都很民主地發表意見。做為父親,他一直很尊重我們做子女的個人想法。而且,我認為,我父親還是比較能接受新鮮事物的人,當互聯網剛在我們這個城市出現的時候,儘管那時候上網費很高,父親還是很支持我上網。他對互聯網在現實生活中的重要作用,走在了很多父親的前面。    

  更重要的是,我父親還做過一陣子計劃生育工作。我第一次接觸到「同性戀」這個詞,還是從他帶回來的關於計劃生育方面的科普讀物中看到的。我想,我父親對這個詞,應該是不會陌生的。所以,我覺得我可以告訴父親,我是一個Gay!儘管現在看來,當時的想法很幼稚。    

  於是,一天晚上,當我父親又一次讓我對辭職赴京之事再做考慮時,我向他表明了我的同性戀身份。    

  我給他看我自己做的同志網站,給他看網上的同志討論,給他看網友給我的來信和我的回信。看得出,父親深感震驚,但是,他沒有發表自己的想法。他就這麼坐在電腦面前,一頁一頁地看,一直到深夜。終於看完了,我父親看著我,只說了一句,現在很晚了,先睡覺吧。說完,他就下樓了。    

  那一夜,我沒有睡,因為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麼。我突然後悔自己這一舉動,我已經感覺到了風暴快要降臨的壓抑。好不容易熬過了一夜,第二天天剛亮,我就上班了,我不知道該如果去面對我父親——在一天開始的時候。    

  但是,該面對還是要面對的。晚上吃完飯上樓回到我自己的房間後,沒一會,父親也上來了。    

  我和父親再次見面還不到24小時,我感覺他蒼老了十歲。    

  那一夜的談話細節今天仍不願提及。我在父親的心裡,從一個令他驕傲的兒子淪為一個人所不齒的同性戀者!當時談話的焦點並不是我到北京生活的問題,而是,他告誡我作為一個同性戀者要面對的是什麼。    

  首先是「艾滋病」。父親做過計劃生育工作,雖然比普通人更早知道了「同性戀」這個詞,但在他的觀念中,一直是將同性戀和艾滋病劃等號的。這個也不能怪他,是我們的傳統媒體一直在這樣誤導大眾:同性戀就是性亂,就是變態和墮落,就是最後在艾滋病的痛苦和被人唾棄中死去!父親自然不能被這種誤導倖免。    

  第二是婚姻問題。我已對父親表態不結婚。我覺得不愛一個女孩子還和她結婚,是罪惡的,這樣會傷害這個女孩子一輩子的幸福。我父親對我說,愛情和婚姻是兩回事情。你還沒結婚,怎麼知道你結婚了就不會有幸福?你不結婚,將來你老了怎麼辦?    

  第三個問題就是我做的同志工作。我父親對我說,如果你是別人的孩子,要去犧牲自己的所有去讓別人的路走得更好一點,我會欣賞你。但是,你是我的兒子,這就不行。「槍打出頭鳥」,你這麼做下去,萬一有一天時局變化,誰來保證你安全的生活?按照你的說法,中國有三千萬到五千萬的同性戀,為什麼別人不去做而要你去做?就是退一萬步,同意你去愛一個男人,也決不同意你為所謂的同志工作做什麼努力和奮鬥。父親以他的經驗告訴我在社會上做一件事情是要付出代價的。    

  父親堅定地說,如果我不告訴他我是同性戀者,他會放我去北京,但現在說什麼也不會讓我走。他說不能看著我往火坑裡跳!「如果要這個家,要你父母,你就別走;要走,就不要回來!」父親的話擲地有聲。    

  清楚地記得,那個晚上父親最後囑咐我,不管怎麼樣,都不能將我的真相告訴媽媽。她沒有辦法去接受這樣一個事實的。父親說,他打算為我把這個秘密帶進他的棺材裡去。    

  當著父親的面我流下了淚水。我忽然覺得我所有的在網絡上的努力都顯得那麼蒼白。我可以勸慰天下同志堅強地生活,可是,面對父親的固持我卻這麼軟弱。父親儘管許多觀念相對狹隘和自私,但是,我知道他都是為我好。天下父母不奢望自己的孩子成為一個名垂千秋的人,他們只希望在自己晚年的時候,可以像中國大多數的老人一樣,享受天倫之樂。在他們眼裡,娶妻生子是一個社會男人基本的義務和職責,可是,我卻不能滿足他們對我這一點最小的要求!


亮相:「Come out」專題爸爸,我是一個Gay(2)

  我感到自己的罪惡並後悔向父親坦白。我為什麼會天真地以為父親可以接受?我為什麼會在他的晚年,打碎他最後的夢想?我這麼做只是為了讓自己的心靈得到釋放,卻將這麼大的一個包袱壓在了父親日漸蒼老的身上,使他承受這麼殘酷的現實。做為兒子,還有什麼比這更傷害父親的?    

  可是,放棄自己接照他們的意願,去演一出沒有任何幸福可言的婚姻悲劇,我真的不忍    

    

心啊。    

  我受不了內心的煎熬和譴責,第一次跪在父親的面前:「爸爸,你就放我走吧!我這一輩子絕對不會做出對不起你們、讓我們家丟臉的事情出來的。為什麼我不能去走我自己的路?你們生我難道不希望我找到自己的幸福?!」    

  父親也流淚了。他痛苦、失望但是依然堅決地說:「你別跪了,跪有用嗎?如果跪有用,我給你跪下!你答應我不要走,好嗎?我只有你這麼一個兒子,我要是放你出去搞同性戀,你要我死了後怎麼去見你爺爺奶奶?」父親甚至認為我的同性戀傾向是老天對他的懲罰。    

  我該怎麼做?我該怎麼做才可以讓大家都有滿意的結果?    

  我沒有答案。我既不能做父親期望中的兒子,我也不能拋棄雙親走自己的路。我們僵持著,進行一場沉默的戰爭。在我自己的心裡,也僵持著一場忠和孝的戰爭。    

  父親在家中開始沉默。每天晚上,他都會到我房間中坐一會,但是,也只是看著我而不再多說什麼。我知道他只期待我說一句「放棄」,可是,我不能。我只知道,沒有哪個父母可以接受並理解兒子是一個同性戀這樣的一個事實。我和父親以往的朋友般的交流沒有了。    

  幾天後,父親病倒了。他的身體,在每次檢查的時候,醫生都說在他這個年齡的人,算是比較好的。但是,這一次卻病得如此厲害。他整個人都癱在床上,只能用點滴來維持身體所必需的能量。我媽媽一直問我,到底你們父子之間發生了多大的爭執?到底父子之間有什麼不可以調和的矛盾?你為什麼將父親氣成這樣?我能說什麼呢,我不敢告訴媽媽實情一個字,我不知道這會帶給她多嚴重的後果。    

  父親一直拒絕進食,母親不管怎麼勸他也沒有用。四月本是鶯飛草長的季節,別的家庭中充滿了春的氣息,充滿了生命的希望,可是,我的家中,卻因為我這個是同性戀的兒子將整個家庭拖進嚴冬。父親黯然地躺在那裡,母親偷偷地掉淚,而我躲在自己的房間中忍受著良心的煎熬還在給一個一個的網友回信,我知道我身上除了孝道,依然還有責任。    

  媽媽做好了新鮮的魚湯,叫我端給父親。站在父親的床頭,他抬眼看了一下我,立即又將他的眼睛閉上。才幾天的時間,父親消瘦了很多,花白的頭髮顯示出他生命的頹敗。慢慢地,一滴淚水從緊閉的眼中滑落出來。    

  我心如刀割,我知道我不能再對不起他,我再堅持走自己的路,無疑是在將他一步步地推向死亡。我怎麼做才可以重新還給他對我的信心?哀莫大於心死,我長長地噓了口氣,一字一頓地說出了他期待的話。    

  爸爸,我答應你,我不走了。    

  我知道這麼說出來是一個怎樣的承諾,這將意味著放棄了我自己的人生。但是,就算我得到了天下,我卻失去了深愛我的父親,這個天下對我又有什麼意義?    

  父親得到我的承諾後,開始進食,身體慢慢恢復。但是,不管怎麼樣,他都不能再回到從前的開朗和笑容中去。無數個日子,他總是一個人寂寂地坐在客廳裡,望著空洞的房間。或者,他看的不是房間,而是我這麼多年來走過的路。從小到大,我都沒有讓他失望過什麼,我走過的道路也和常人沒有兩樣,但為什麼我會是一個同性戀?父親真是沒有辦法理解我的。    

  以後,我和父親之間產生了距離。我們彼此避免交談,因為不知道可以談什麼。我已經答應了我父親不出去,他也知道我做出這樣的讓步對我自己來說是多麼的不情願。整    

  個家庭是冷清的,母親仍暗地裡獨自流淚。    

  那一年我27歲,身邊總有那麼多熱心的人給我說媒。以前,我總是乾笑來應付,父親也會笑呵呵地對他們說,那麼就麻煩你們多費心啊。可是現在,再有這樣的時候,我看到媒人來,就會藉故上樓,而父親,也只有長歎一聲說,他自己的事情,讓他自己去處理吧,就不麻煩你們了。    

  我可以想像父親說這話的時候,心裡是一種怎麼樣的痛。    

  時間就這麼過去。兩個月後的一天,父親又一次來我的房間,他嘗試與我談婚姻的事情。父親小心翼翼,生怕說錯什麼刺痛到我。但是,戰爭還是爆發了。    

  對於婚姻我覺得我自己不能再讓步了。因為這不僅僅是我個人的事情,還會牽連一個無辜的女孩。我只好又一次地說出傷害他的話:「你要是真的讓我結婚,那麼我現在就走,永遠不再回來!」父親大概是早已料到這樣的結局,失望地下樓了。    

  直到現在,我們父子之間也嘗試過多次的對話。心平氣和地討論過,也言語激烈地爭執過,但我們始終是無法讓對方接受自己的觀點。這個問題,在目前的中國,本來就沒有答案的吧?    

  後記:    

  一晃兩年過去了,我始終不敢去找同志朋友,我害怕父親再次受到打擊。時間久了,對愛情的渴望也就淡了。很多時候,我問自己,要是我沒有對我父親說出我是個gay,我現在的生活會是怎樣的呢?怕是我早已在北京的一個角落裡,和自己喜歡的人一起生活了吧。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嘛。那樣的話,父親對我的婚姻最多也是隨他去,而不是今天的絕望吧?    

  以後有朋友問我該不該跟家人Come out,我總是勸他們三思而行。中國同性戀者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天空,是應該有更多人站出來的,但如果自己的幸福是建立在傷害家人的基礎上,這個代價就值得深思。網絡上呼籲同志們Come out出來的呼聲越來越高,著名的社會學家李銀河女士在公開場合指斥中國大陸同性戀者麻木不仁,不敢不願站出來爭取自己的權利。我深深理解為什麼在中國為同志權益奔走的人多數是異性戀者,因為,他們不需要像同志一樣承擔這麼多的傳統與道德的壓力。


亮相:「Come out」專題母親向我長跪不起

  姓名:日光 男 27歲    

  居住地:廈門    

  職業:網絡工程師    

    

    

  隔壁父母正忙著準備中午的飯菜。而我緊鎖著門,背著他們在一個他們深惡痛絕的世界裡偷偷遨遊。就在一個月前,父親從我的抽屜翻出了我所有的秘密,就此再沒同我說過一句話。這一個月裡,我天天簡單地兩點一線,除了單位就是家,為的是不讓家裡父母胡思亂想。一回想那永生難忘的一天,我就心如刀割——無法承受自己兒子是同性戀的打擊,身體強壯的父親竟然接連吐了兩次血!那必定是心力憔悴殫精竭慮至極點後絕望的噴薄!而淚眼漣漪的母親怕哥嫂知道,特意關上房門,然後忽然向我長跪不起……心弦在一瞬間嘎然斷裂,天忽然崩塌下來,我知道我正在死亡。二十七歲的生命,無法承受母親的折壽一跪。    

  一直相信自己的堅強,但也許這次真的例外。我可以承受社會的偏見和壓力,我可以坦然面對同事和朋友。可是,可是我最害怕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我無法面對深愛我的父母。多年來,也曾想過come out,然而巨大的恐懼感使我終於不能。我並不介意別人對我的看法,也不害怕身份的曝光,我的恐懼僅僅因為害怕我的父母承受不起兒子給予的這份巨大壓力。    

  作為一名同性戀,我經歷過一段非常黑暗的時期,接觸過相當多還在黑暗世界痛苦生活的朋友。也因此,我一直渴望著能積極為同志朋友們做點什麼。在廈門,我和網友們經常在一起爬山、划船、游泳、打牌、跑步、燒烤、吃飯喝酒、茶館聚會、組織大型座談活動,形成了一個良性的健康的群體。我們就像通常的同事朋友同學一樣正常交往,甚至情同兄弟。有什麼困難,大家總是相互鼓勵支持。比如這次我被家裡發現了,論壇上一發,短短幾天,就收到四十幾個關心安慰的帖子。帖帖精彩,字字洋溢著真誠的祝願,令人感動。每一個腳步,我都看到了同志未來世界的希望。    

  現在,父母依然在廚房忙碌。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們?而我又會有怎樣的未來?生命的往來不由自己,難道命定的身份,在我出生的那一刻,就封殺了我一生的幸福?儘管我很努力很努力,我也曾經很堅強很堅強,然而面對給予我生命,愛我超過自己生命的父母,也許我只能犧牲我的幸福。我不能無視我父母的身體健康,我別無選擇……    

  網絡上對同性戀的討論依然熱鬧,而現實世界依然冰冷。即使整體素質相對較高的上網者,也是壁壘森嚴各執一詞,更遑論那些整日在社會底層忙碌奔波的廣大人群,他們無從得到正確客觀的同志資訊,同性戀對他們而言,無異於洪水,無異於禽獸(這是深愛我的母親傷我的原話)。還好,在這個冰冷的讓人絕望的現實世界,我的周圍還有一群朋友,他們一直在關心、溫暖和激勵著我。他們一直安慰說雖然道路是曲折的,但前途是光明的。    

  是啊,即使冰雪封住了每一條道路,仍有不斷向遠方出發的人。


亮相:「Come out」專題一個女同志的心路歷程:因為愛,come out(1)

  姓名:陳晨 女 27歲    

  居住地:北京    

  職業:公司老闆    

    

    

  我從小就知道,我喜歡女孩。從剛記事的那時候起,我就喜歡和漂亮的女生在一起玩。我初戀開始的很早,是剛上高中的那年。那時候班裡有一位個子小小、很清秀的女生,引起了我極大的注意力。每天排隊做操前後,我總會叫那個女生的名字。久而久之,如果哪一天我不叫她的名字,她都會覺得很奇怪,感覺做操的程序好像少了點什麼。國慶放假了,於是就打電話給她,說要去她家玩。那個女同學很愉快地答應了。那天以後,我就有了第一位女朋友。    

  初戀的感覺是甜美而浪漫的,可惜只過了一個多月的幸福生活。我永遠記得那天,好朋友告訴我一件殘酷的事情:我心愛的人晚上要和一個男生約會!那天晚上,從來不喝酒的我灌了整整一碗紅酒,淚如泉湧,刺痛一陣陣扎向無助而幼稚的心。第二天我去上課,她還像沒事似的。我一邊流淚一邊聽著老師上課。    

  以後的日子裡,吵架、哀求、痛苦幾乎成了我生活的全部。她總是答應我,不再和那位男生交往,等我一走,又開始偷偷和他約會。就這樣過了近一年,我徹底絕望了。離開了初戀情人的我,已經完全變了,對感情不敢再認真。    

  回想以前,我對第一個女朋友真的很好。因為她是住校的,學校伙食很差,經常只有一道菜或者是一道漂著蟲的青菜湯。我放學後回去吃飯,總是三下兩下扒幾口飯。然後趕緊把菜裝在飯盒裡,趁熱給她送去。有時候,家裡沒菜了,我還會煎兩個荷包蛋給她帶去。十年前,大家都很窮,沒什麼零花錢,可是我只要能省出一塊四毛錢,就會買袋她最愛吃的雅仕利芒果干。為了見她,我半夜將自已的臥室反鎖著,然後從衛生間爬上陽台,再翻到外面溜下去,見到她後,然後再從原路爬回,不敢讓父母聽到一點響聲。現在想起來那種翻爬其實是挺危險的,可那時一點也感覺不到害怕,心裡總是甜蜜蜜的。    

  初戀失敗後,我就物色第二個女朋友。那個女孩是我初中時就認識的,長的非常漂亮,是校花,有很多男生寫紙條追求她。我經常帶她去滑旱冰,幾乎每次都很紳士地幫她扣鞋帶。我們關係一直都很好。我坦白地告訴她所有的事情,並提出要和她在一起。那時侯我都奇怪怎麼會有那麼大的膽子。還好,她一直都很喜歡我,沒有費太多的心思,我們倆就在一起了。    

  自從遭受了第一次戀愛打擊以後,我的性格判若兩人,不但脾氣暴躁愛發火,對感情也不再忠誠。她對我的好,我無法用任何字來形容。可我仍千方百計尋求刺激和新鮮感,和她鬧分手。她總是默默地將任何委屈都承受下來,唯獨不能失去我。再堅強的女孩子,也不能長期忍受這種痛苦。兩年後,她也離開了我。一個月後,當我在街頭看見她和一個男生親密地走在一起時,怎麼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時的我才覺得後悔萬分,我是多麼殘忍地傷害了一個愛我至深的女孩子啊!那時候,我經常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拉上窗簾,把音樂聲放到最大,蜷縮在角落裡拚命地哭泣!    

  不久,我逃離家鄉。來到北京讀大學,在大學裡又認識了一個女朋友。我對感情已失去信心和信任,不停地更換性夥伴。可是,和別的女孩子在一起的時候,滿腦子都是第二個女朋友的身影,天天夢到她,每次醒來,悔恨交加。我知道我是真的忘不了她,她是唯一走進我心裡的女孩子。我知道我其實並不壞,我也懂得真誠和珍惜,可是生活總是讓我與愛情擦肩而去。跟第三個女朋友斷斷續續交往了三年,我覺得對不起她,因為我從來就沒有真正地愛過她,而那個女孩卻是準備要跟我一輩子的。結束了這段平淡的感情之後,我整整瘦了二十斤。畢竟,三年的感情不是輕易就可以忘記的。    

  和第三個女朋友分手以後,我對愛情和生活徹底地失去了勇氣。工作壓力那麼大,又沒有所愛的人,想想這幾年做過的荒唐事情,真是灰心到了極點!還是做回女孩子吧,這樣至少能讓家裡人高興。我重新穿起了裙子、化起了妝。走在路上,誰也不知道我是同性戀。在工作中,我接觸到一位男性。他是另外一家公司的經理,一個很帥氣的年輕人。他對我展開了熱烈的追求,我強迫自己和他接觸。可是每當聽到他說我喜歡你、愛你諸如此類的話,我就厭惡到極點。最後實在是勉強不下去了,就堅決地拒絕了他。估計這個人到死都想不通,    

  為什麼自己這麼優秀,居然沒有追到我。    

  改變沒有成功,我把裙子扔到一邊,繼續穿上中性服裝。離開公司以後,我和母親做了一年的生意,手頭上也稍微寬鬆了點,這時候我又開始懷念校園生活,選擇了一所學校進修英語。就在這個時候,認識了現在的女朋友。有一天我陪宿舍的同學一起去學校附近的酒吧,在那裡看見了她。那時侯她正和一個男生交朋友,坐在對面的桌子。我看到這個漂亮的女孩子一個勁地衝我笑,當時就覺得自己簡直就是英俊無比、魅力無邊。其實,到後來才知道,她以前交往過一個同志,所以一看就知道我是什麼人了。當時,她喝多了酒,表情就一直沒控制住。    

  說來也怪,也許是緣分來了怎麼擋也擋不住。自從那次見面以後,我發現原來她是和自己一個宿舍樓的,而且頻頻見面。我們經常擦身而過,然後回頭再看看對方,情形簡直就像小說裡的一樣。終於有一天在樓梯口,她先跟我打招呼了。現在回憶起來,其實兩個人的心裡都是各懷鬼胎的。我們互相交換了一下姓名和宿舍號,她說會找我聊天。過了一個星期,她來到宿舍門口說找我的時候,我激動得都快要暈了!


亮相:「Come out」專題一個女同志的心路歷程:因為愛,come out(2)

  誰知她剛剛坐下來,就問了我一個很棘手的問題。她居然問我有過多少個女朋友?我當時就頭皮發炸,心想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後來就故意裝做很鎮定地說,不多不多,才兩打。其實心裡挺納悶,隱藏得這麼深,怎麼一下就被這丫頭看出來了?真是高人啊!然後這丫頭又問別的什麼話的時候,我的心裡就亂了套。最後都一五一十地老實交代了。那時侯的我,從來沒想到北京會有這麼多的同志。在老家的時候,全縣城也就出了我這麼一個「知名」人物。    

    

    

  打那天起,我就開始追求她,雖然知道她有男朋友,可我知道,從來沒有女生能拒絕我。對於這方面,我一向都很自負。經過一段時間的努力,她終於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我們一起生活到現在已經兩年多了。我終於找到了自己的所愛,這次我一定會小心呵護我的愛情。    

  任何一個同志都怕自己的親人或朋友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我也不例外。其實很早的時候,我媽就察覺到我的異常,但是為了孩子的自尊,這件事一直沒有捅破。每次她對我說到要注意和女孩子交往的分寸時,我就百般抵賴,死不承認。我媽有時看到我偶而穿著女式衣服,開心得跟什麼似的,恨不得傾家蕩產把所有的漂亮女裝買回來。想著這些,我就覺得還是不要讓媽媽知道,不要讓她覺得這麼丟臉!因為她是那麼辛苦地把自己養大!    

  去年夏天,女朋友要我去她家。我跟媽媽說了要出去,她不同意,我們隨即爭吵了起來。她質問我為什麼兩個女孩老是粘在一起,好像談戀愛似的:「你這麼大的人了,不要覺得自己年紀還小,穿著打扮老像個男孩子,應該改改了。」那天不知道是不是由於天氣熱的緣故,我的脾氣那麼暴躁,因為我很少對我媽發火或頂嘴!當時,我把多年來一直壓在心裡的話都說了出來,我說我是同性戀!    

  媽媽仍不放我走,我一下就急了,說了我這輩子都感到內疚的話。我父母由於是包辦婚姻,感情很不幸福。媽媽雖然在各方面都很出色,但是我知道她從來就沒有愛過我父親,而我父親也從來沒有盡到一個丈夫對家庭的責任和義務。這麼多年,母親把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我身上。而我那天居然如此的憤怒,我對媽媽說:「你是不是想讓我跟你一樣,嫁一個不愛的人,永遠像行屍走肉一樣生活,一輩子沒有幸福!你是想讓我幸福呢,還是按你的意願去嫁人,然後再像你一樣痛苦一輩子?!」本來已經在輕聲哭泣的媽媽,一下就嚎啕大哭起來。那哭聲我到現在還清晰地記得,充滿了絕望和傷心!我們母女倆抱頭痛哭。    

  那一天,是我做為同志最黑暗的一天。    

  就這樣,我徹底地向媽媽道出真情,Come out了。現在回想當時的情景,如果我不能勇敢地向媽媽站出來,可能我又將失去我的摯愛。    

  媽媽現在偶爾也對我說,要是你能好好地找個老公嫁了,該有多好啊!我也只能苦笑作答。她對我的感情生活不反對,也不支持。無論如何,我已經很感謝她,她能做到這一點,真是太不容易了。這就是母愛!我想,無論我走到什麼地方,無論和誰在一起,我都不會拋棄媽媽,永遠地愛她、尊敬她!    

  我現在的感情生活基本穩定,生活中我們還有一些小摩擦。不過兩個人都愛著對方的話,這些小摩擦算得了什麼呢。以前由於不珍惜感情,讓我吃了不少苦頭。想想近十年的感情歷程,一大半時間在追悔過去。不管怎樣,作為同志,他(她)們一樣在承受社會和家庭的壓力。大家都挺不容易的!我現在想,我的女朋友跟我在一起,圖的是什麼?我不能給她金錢、地位,如果我連對她的愛也不能保證忠誠的話,她跟我還有什麼意義呢?Come out後,我對感情更踏實和有信心了。    

  我跟現在的女朋友在一起的時候,沒有露骨地表白過感情,但我知道我深愛她正如她深愛我一樣!我不知道我們將來會怎樣,但我可以肯定的一點是:我再也不會犯以前的錯誤,對感情不負責任!如果有一天,當她不得不離開我的時候,我會誠懇而坦然地跟她說:「謝謝你愛了我這麼久,這麼多年來,我不曾背叛愛情!」


亮相:「Come out」專題我「被發現」了

  姓名:周丹 男 30歲    

  居住地:上海    

  職業:律師    

    

    

  向其他家庭成員表白自己是同性戀可能是同性戀者表白中最艱難的一步,或許也是遲早的一步。關於我向我的家庭表明我是同性戀的過程,我的記憶至今十分清晰。那是今年春節前夕,我妹妹十分偶然地看到了我的同伴(同性伴侶)寫給我的一封極其簡短的書信。這封信是夾在他給我的生日禮物——一本原版進口的有關電影人的生平辭典。她見信後十分驚訝、不解和氣憤,立即打我的手機,質問我到底在幹什麼勾當。我當時正在單位工作,感到她氣急敗壞,不適合向她解釋和爭辯。她說,她正去外婆家的路上,不想呆在自己家裡。我妹妹、我母親和我住在一起。    

  我外婆外公則和我阿姨一家住在一起。我妹妹到了外婆家後向我阿姨說了她的發現。我阿姨怕我外婆和外公經受不住,所以希望我妹妹不要向兩位老人聲張。當天晚上,妹妹頻頻打我手機和我家電話,斥責我、質問我,電話中充斥著爭執和惡語,極度非理性和非良性的氣氛使我心寒和心悚。還好,那個晚上我最後拔掉電話線還是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我插上電話線不久接到我妹妹電話,又是一陣猛烈地斥責。我沒有多說,只是告訴她我馬上就去外婆家說明。我鼓足了勇氣準備向她們表白。    

  說句實話,我雖然先前對我可能出現的「被發現」是有一定的思想準備的,但是事件的突如其來仍讓我始料未及。但是,我覺得應當是向整個家庭成員表明我是同性戀的時候了。我相信,只要我頭腦冷靜、方法得當、穩妥應對、因勢利導,我至少可以先求得理解和善待。    

  於是,我請了半天假到了外婆家。外公和外婆開始還不特別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僅僅認為又是一起家庭矛盾罷了。當時所有在外婆家的人都聚集在一個房間中。我說道:「今天我來不是為了吵架和謾罵,而是來尋求理解的。」我阿姨聽了後就對我妹妹說,「你哥哥不是說了希望能夠理解嗎?」 我知道我阿姨希望我妹妹不要逼人太甚,同時希望我不要再說下去,怕兩老接受不了和承受不起,畢竟我外公外婆都是快八十歲的人了。但是,我外公還是要我說明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於是重申:「今天我來不是為了吵架和謾罵,而是來尋求理解的。」然後,我說:「我是同性戀。」不同的家庭成員聽後有不同的反應:有的暴跳如雷、破口大罵;有的沉默不語、面無表情;有的疑慮重重、愁容不展;有的似乎沒有聽懂這個「新名詞」。然後,不同的有關同性戀的問題被提出,我一一作答。為了不使局面失控,我接著強調:「無論大家是否能夠馬上接受或者理解,從親情、人情、友情的角度來看待這事,是一個基本出發點。我能夠理解大家的一時不理解,但是這種不理解不應該影響或者破壞家庭成員之間業已存在的親情、團結與和睦。昨天的你們所知的周丹和今天你們面對的周丹是沒有兩樣的。你們可以不理解同性戀,但是我請求你們不要侮辱、謾罵、干涉我們。」我隨後說:「同性戀不是心理疾病、不是變態、不是時尚、不是怪異、不是男扮女妝、不是犯罪。我原本可以編造一個故事將此事搪塞和平息下去,但是我沒有這麼做。我今天為什麼要向你們表白是因為你們都是我的親人,我愛你們就像你們也愛我一樣。我甚至能理解你們的不理解和勸說也是為了我好,擔心我被人騙、被人惑、被人害。我必須對自己誠實,我必須對你們誠實。出於誠實,我向你們表白。真誠的生活難道不是我們所嚮往和追求的嗎?我也不想再隱瞞你們什麼,整天擔心被你們發現。」由於那天上午的時間關係,我中午離開外婆家去上班。但是,外婆家裡,議論還是不斷。    

  晚上,我下班後又去了外婆家,因為都下班回來了,外婆家裡的人要比上午多一些。晚上的溝通要比白天氣氛要好。家裡人問了很多問題(那些問題沒有出乎我的意料)。我努力抱著真誠之心以平和的語調回答。期間,我阿姨和我母親哭了,她們哭得很傷心,哭得很關切,哭得很複雜。什麼是百感交集的哭?我想這就是了。深夜,我們結束了對話,畢竟這一天大家都太累了,精神、情感和腦力的消耗相當大、相當重。我們還是一家人,這是那天晚上的最後共識。我對此感到欣慰和感激。對於中國人來說,有什麼比家庭親情來得更    

  為重要呢?家庭成員之間互不相同,但是我們生活在同一個家庭中,共享親情、相互尊重、相互扶助,這是最重要也是最基本的共同基礎。我是「同志」,所以我努力「求同存異」。    

  隨後幾天,思想的交鋒和交流還是不斷。春節到了,整個大家庭按慣例又聚在外婆家過年,如以往一樣,樂呵呵的,彷彿這事沒有發生似的。但是,我知道,家裡人還是希望我能「改」,過「平常人」的生活。我和家裡人的爭執和不悅不時出現。但是,無論如何,我始終真誠溝通,因為我愛她們,我知道她們也愛我。我也知道,她們需要時間,她們也是活生生的生活在現實中的人,即使她們能夠理解和接受的話,她們也擔心鄰居、同事和朋友的反應和這些反應對她們造成的壓力。她們雖然自認是「平常人」,然而「平常人」也活得不容易,活得不平常。


亮相:「Come out」專題媽媽,我瞞了你二十多年

  姓名:紅袖 男 28歲    

  居住地:長沙    

  職業:編輯    

    

    

  正是憑藉著對一個人的愛的勇氣才使我徹底坦陳了自己,才石破天驚電光火石般地講出自己最想說的話:媽媽,其實我是同姓戀……    

  這話埋在心裡太久了!足足二十年!人的一生能有幾個二十年?我就這樣無辜地委屈地違心地做了二十年的騙子,說了二十年的謊言。這句話是含在嘴裡的荊棘,多少次要吐出來,又無數次嚥下去,每一次吞嚥都刮得鮮血淋淋,痛得都麻木了。很小的時候聽朋友說有的人一直掙扎著活,聽完之後很震驚。我震驚於掙扎不是一種短暫的行為,而是一種長久的生存狀態。日子雖不富裕,但可以豐衣足食;工作未必盡如人意,但也能證明自己的價值;環境雖不是為自己量身定做,但還稱得上寬鬆舒適,唯獨愛在掙扎,是愛在吞噬我,折磨我,也是愛在鼓勵我,慫恿我。    

  和著大年三十除夕之夜的萬家燈火,我向媽媽坦承了一切。我說我沒有錯即便是錯也是我的一種選擇。    

  我說:媽媽,你知道我多麼熱愛生活嗎?我是那麼熱愛家鄉的一草一木,那房前屋後的一磚一瓦都是我生命裡不可重來的組成部分。但是為了自己不同的愛與欲求我不得不割捨了這些質樸的愛,漂泊他鄉,隱姓埋名,我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說:我已經是個快三十歲的人了,該體驗的該經過的該努力的都有過了,我再也不想瞞著騙著活下去。人生一世,擁有自己卻不能做自己是悲慘的,我不甘心啊!    

  我哭著說了很多很多,那是我微醉後的傾吐,是殘忍的宣戰和無奈的投誠。    

  我全說了,每一句話都是我的隱私,每一句話都是我最想說的,說出來我就是完整的我了。這世界裡對我重要的不重要的人,關心我憎惡我猜忌我的人都不必再聽我的謊言,我從容地做自己,我是堂堂正正的同志,堂堂正正的人!    

  一個同志要過多少關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作為同志就意味著把自己推上了刀尖。不管是被動的還是主動的,我們都是在刀尖上舞蹈的人,我們承受著至痛以創造美麗。媽媽是帶我來到人世走一遭的神,我不能騙她,騙她我有罪。即便是現實很殘酷很打擊,我也不能再繼續我美麗的欺騙和技巧的迴避了。婚姻是個家,是兩個人生命的尊重與互動,是繁衍生息的基本單位,但我不能以「婚姻」的名義再去傷害另一個無辜的生命,不能用一世的欺騙完成不道德的生殖。    

  我枝繁葉茂卻無法揚花結實,在物種繁殖的季節裡被「天演規則」淘汰了,但我找到了自己,我是真實而坦蕩自在的。這就是我的幸福。    

  媽媽的兩鬢斑白,她有著很好的記憶力和傳統的美德,她是勤勞樸實的普通的家庭婦女。她歷經了生活的磨難一直堅強,她只是輕輕地對我說:「你按照你自己的方向尋找你的生活。」    

  跟媽媽坦白以後,我的世界便再無羈絆。先是女朋友瞭解了真相,理解與接受之後化愛情為友誼;再是好朋友知道了端倪,也不得不把友誼進行;然後是弟弟的質疑,想砍死我至今也沒砍;又是工作單位的領導與同事的坦誠相見,一句「每個人都有自己不同的生活方式」而了之;最後是媽媽的接納。我終於可以不用虛偽地活著了,但也在失眠的夜裡忍不住捫心自問:我為什麼要活得這麼透明?為什麼?!    

  或許透明是透徹的前提。我總想,人活一輩子如果沒有一天是真實地活著的,那將是遺憾的事情。我為什麼不能做回自己?我善良勤勞積極努力,有一大堆美好的品質只不過是不喜歡女人,難道就要屈辱地偷偷地活著嗎?我不甘心。只因為不甘心我便抗爭。    

  所有人給予我的寬容我從未言謝,因為理解與支持是運氣也是自己努力的所得。如果自己不能接受自己那麼別人的接受也就沒有價值了。自己的夢總要自己來圓,如果不一樣的情感成為不可更改的現實與心頭隱秘的疤,那麼希望這疤痕是為了癒合傷口而不是為了掩蓋流血的心靈。    

  勇敢地做回自己吧,同志!每個人的生命都是有限的,也都是不可逆轉的唯一的一次遠行。沒有人能代替誰活一天,一分鐘一秒鐘都不行。擁有了自己才可以真正擁有了生活。我們可以選擇在婚姻、道德、社會的壓力中敷衍地死去,也可以選擇在樂觀、堅強、勇敢中承擔風雨,擁抱朝陽!


亮相:「Come out」專題媽媽,說出來我還是你的兒子(1)

  姓名:劉旭光 男 25歲 在讀博士生    

  居住地:安陽    

  我今年25歲,在讀博士生。我的母親,退休鄉村小學教師,高中文化,她一生都沒有出過省,平生絕大部分的時間都沒有離開過她的出生地方圓三十公里的範圍。    

    

    

  我的父親,退休工人,只念過三年小學,不大能識字。除了當兵,他一輩子都在同一個工廠,做同一份工作。    

  我的父親母親都是那種十分固執的人,如果他們認為他們是對的,那就沒有什麼能夠改變他們。記得我23歲時回家過年,和表兄弟在一起玩牌,因為高興,玩的稍微晚了一點,我母親出來罵了我兩次,直到我們停止玩牌。理由是:熬夜不利於身體健康。我高考前填志願,徵求我父親的意見,他說:填清華吧。我告訴他我的老師和我自己都認為我沒有這個實力。他只說了一句:小孩子沒有志氣。就再也不管我了。    

  所以,當我的朋友知道我還是告訴了我的父母我是一個同性戀時,大家都覺得不可思議。我哥哥先是問我:你是不是想報復他們?後來又問我:你是不是過於自信?    

  其實,促使我向我的父母亮相的直接原因是因為我愛他們。前一陣子,我得了一種病,我母親認為我需要錢去治療,她堅持要我告訴他們我的銀行帳號,她好寄錢給我。我告訴她,我真的不需要錢,我有公費醫療。我母親認為我拒絕他們的幫助,她來信告訴我說:不要把父母當外人,他們愛我,父母可以為子女犧牲一切甚至生命,何況一點點錢呢?我真的很感動,我覺得我的父母對我真好。而我呢?因為是一個同性戀, 覺得我的父母是不可能接受我的,所以不大和父母談感情的事情。心裡想什麼也不肯和他們說,甚至有意疏遠他們。我心中唯願他們能忘掉我這個兒子,少給我一點愛,這樣我可以少欠他們一點,我心裡會好受點。看到我的父母這麼愛我,我覺得很不好受,因為我一直在騙他們,一直在戴著一張假面具,不肯對他們露出我內心的感受。面對他們追問我為什麼還沒有女朋友的問題,我也總是說太忙,害得他們總是為我操心。我覺得,我還是告訴他們實情吧,這樣,說不定我們可以在相互瞭解的基礎上構建一種更為融洽的關係。最壞的結果就是我的父母認清了我「本來面目」,不再愛我了,這樣也好,我至少沒有欺騙他們的感情。    

  我家裡沒有電話,所以我只好寫信告訴他們。我開始的一封信寫的不太長,我告訴他們,我愛他們,然後,我對他們說:我喜歡的人是男孩子。我隨信寄了一本《同性戀亞文化》。    

  我媽不是很理解,她回信說: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也許到了一定的時候,我又會喜歡女孩子的。她對我說,只要我是一個正常、健康的人,我以後怎麼生活,到什麼地方去生活,結不結婚都是我的自由,他們絕不干涉。她以為我是生理上有什麼疾病,堅持要我去醫院檢查治療。然後她打電話給我哥,問我哥我是不是讀書讀糊塗了,思想混亂。    

  我看完他們的回信才明白,他們對同性戀真的一無所知,我一定要用很明白、很通俗的語言告訴他們什麼是同性戀,我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於是我又詳細地寫了另一封信,告訴他們:我是一個喜歡男人的人,我只能愛男人,也只能和男人結婚並生活在一起,我是不可能改變自己去愛女人並和女人生活在一起的。有人把我們這種人叫做同性戀。我沒有任何疾病,我覺得很幸福。    

  媽的回信很快就來了,不是我想像中的:兒子,你辛苦了,爸爸媽媽很高興你能信任我們並讓我們分享你內心的秘密。我們為你感到驕傲,你的私生活是你的自由,我們不干涉。    

  她的信很長很長,她告訴我,她看了我的信後,才認真去看《同性戀亞文化》那本書,看完後幾天幾夜沒有睡覺,病倒了。她說我的信就像晴天霹靂撕碎了她的心。她說我讓她絕望。她說我的行為是罪惡,靈魂骯髒,永遠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她說我表面看來很好,但是內心爛了,我愛的不是人,而是魔鬼。她說我變了,墮落了,我毀了整個家庭。她認為我    

  告訴她我是一個同性戀者是在責怪他們,她堅持說是我自己犯下的滔天罪行,與他們沒有關係。她唯一感到欣慰的是我還有膽告訴他們,說明我還是有悔改的意思。她告訴我,我現在應該停學,回家治療,不要再念博士了。出外唸書毀了我,這個骯髒的城市毀了我,我如果再執迷不悟,她不願意再見到我。她說我在用定時炸彈摧毀她的心,使她覺得人生沒有意義,因為,原來她把我當成她全部的人生支柱(我媽偏愛我一些),現在柱子倒了,她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了……她打電話給我哥哥,說如果我不再改悔的話,她不打算再認我這個兒子了。    

  我接了信後,真的很不好受。我原來以為最壞的後果就是我父母不要我這個兒子了,這一點,我在經濟上和精神上都做好了準備。但是,我想不到,我竟然在殺人,在殺愛我的父母。而且,給了我生命的父母現在這麼詛咒我、痛恨我,給我的打擊別提有多大了。我哥也說,如果我媽過不了這一關,可能沒有什麼日子可以活了。他也建議我還是假意答應我父母的要求,讓他們覺得好受點。我好幾天沒有睡好覺,我的人生,我的理想,我的父母,我的未來,我想了很多很多。


亮相:「Come out」專題媽媽,說出來我還是你的兒子(2)

  首先,我覺得,我的父母不能理解和接受我,這應當是比較正常的,連我自己接受自己都花了五年的時間,何況我的父母?其次,我覺得我的父母愛我,他們應當是希望我幸福和快樂的,而我真的認為對我而言只有同性戀才是真正賞心悅目、美妙絕倫的人生。我只有認認真真過好我的人生,充分享受我的人生才是真正地符合我父母的本來願望的。至於我父母現在說的話,那是由於對同性戀不瞭解而產生的誤解,我應當幫助我的父母正確認識同性戀。最後,我也認為我的性指向沒有傷害到別的任何人。我也絕不是一個罪惡和骯髒的人。我    

    

熱愛生命,熱愛祖國,是一個博士研究生,我還是我們班的班長和黨支部書記;我的人緣很好,絕不古怪,我沒有做任何違反黨紀國法,校紀校規的事情;我也是為了我的國家的富強而在努力學習的一個人。這樣的一個人,僅僅因為我愛的是男人而不是女人,我就變成了魔鬼,犯了滔天罪行?我聯想到許許多多和我一樣的人,他們都得不到社會和家人的理解,整天戴著假面具,生活在痛苦的深淵,對他們的人格形成極大的扭曲,不但不利於他們自己享受幸福快樂的人生,也不利於他們充分地為祖國的建設做貢獻。我如果向我的父母妥協,就相當於我承認我父母的觀點,不但認為我真的是一個罪人,而且也認為千千萬萬和我一樣的人也是罪人。我的人生同樣有一些原則,他們已經是我存在的基礎,不容侵犯。    

  我首先給我媽媽買了些補藥,希望能夠使媽媽的身體好起來,或者至少讓媽媽知道,我真的很愛她,需要她。然後,我給我爸爸媽媽寫了一封很長很長的信,我跟他們談了我對同性戀的認識,我自己的發展過程,我以前因為不能接受自己而所受的痛苦煎熬,我接受我自己以後的幸福感覺。我向他們介紹了中國和外國對待同性戀的態度的轉變歷程,心理治療師們對待治療的態度……我和我的父母說,人類最容易表明自己高貴的行動就是對一些不同於自己的人進行歧視。以前,人們歧視女人,歧視黑人,歧視猶太人……這些歧視可以使人類互相殘殺,但是,隨著人類自身的進化,最後,人類必將能夠接受人生來平等,有權利去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的觀點。我告訴我的父母,我會很幸福,一定會有人愛我我也愛他,我們可以很幸福地在中國生活下去,如果實在中國對我們歧視,憑我們的能力,我和我的愛人可以很容易地移居國外;我告訴我的父母,不管他們愛不愛我,他們仍是我的父母,我會愛他們並盡到我自己的贍養義務;我告訴我的父母,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保證不會吸毒,不違法亂紀,不做對不起人民和國家的事情;我告訴我的父母,我真的不能改變我自己,而且我也覺得沒有必要去改變。我還告訴我的父母,他們也有權利選擇對待我的態度:他們可以認為,他們的兒子生活的很好,他們很放心,他們也可以認為,他們的兒子,我沒有按照他們的意圖來安排我的人生,不聽話,他們應當不再承認我這個兒子,無論他們的決定是什麼,我會尊重他們的。但是,只希望他們能多考慮自己一些,好好過好自己的晚年生活。隨信我也寄了很多我能找得到的關於同性戀的正面形象的資料。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媽沒有給我回信,只是打電話,催我回家。我哥卻建議我還是別回家算了,他認為我的父母可能用感情來折磨我,要我改,這對我不公平。我覺得,現在需要幫助的是我的父母,我應當早點回去幫助他們。於是,一放假,我就回了家。    

  在家裡,我和我媽媽進行了一場長談,我問媽媽,如果有一位母親要自己的兒子去跳崖,這個兒子該怎麼做?我媽媽說:哪裡會有這樣的母親呢?我然後告訴我媽媽,人自由選擇自己的戀愛對象,這是一種基本自由。如果這個自由得不到尊重,還不如死了算了。我同樣也認為如果我這個基本的自由得不到尊重,我的人生不會幸福,還不如死了算了。我跟我媽媽說,兩個人在一起幸不幸福,不是看這兩個人是一對異性還是同性,而是看這兩個人在一起有沒有愛情。許許多多的異性戀人在一起生活並不幸福,而我和我的男朋友由於互相愛著對方,我們可以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告訴我媽媽,我真的很幸福,覺得人生很美好,我的人生太短暫,我一定要好好地享受它,而享受人生最好的方法在我看來就是按照自己的意願去生活,選擇最適合我的生活方式,並盡我所能來回報社會。我告訴媽媽,我的行為沒有觸犯任何一條法律,沒有侵犯到別人的權利;我告訴媽媽,我為我自己自豪,我是一個有理想,有志向,有知識,有愛心的青年,我一定可以為我的國家做出貢獻,我的媽媽完全有理由為有一個像我這樣的兒子而覺得驕傲。    

  我告訴媽媽,某些人確實歧視同性戀,但這是一種無知和偏見,我絕對不會向這種無知和偏見低頭而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對於敢僅僅因為我的性指向而看不起我的人,我有足夠的理由看不起他。我跟媽媽說,人們對於什麼是正確的婚姻模式也有一個認識轉變的問題,古時候,人們認為父母之命是最重要的,文革的時候,人們認為出身是最重要的。但是這些標準都改變了。現在,人們認為同性戀是不好的事物,但是,這種觀點也注定要改變,況且,我的人生重要的是我自己的感受,而不是別人是否認同。大部分的時候,我的母親都只是聽,她偶爾提點問題,從她的提問中我知道她最關心的是:「你是不是真的幸福?」和「你真的不能改變了嗎?」我無數次告訴她:我真的幸福和不能改變。


亮相:「Come out」專題媽媽,說出來我還是你的兒子(3)

  最後,我問媽媽,我要不要把我的男朋友帶回家來給她看?她說只要我覺得好,她就沒有意見。說是這樣說,可是我媽卻一再打聽我男朋友的情況。我又問我媽,將來我和我男朋友是要結婚的,我們舉行婚禮時,她和爸爸要不要來參加呢?我媽媽首先對我們也能舉行婚禮表示懷疑,我告訴她當然可以,雖然我們不能到民政局去申請結婚證,但是這並不妨礙我們彼此相愛,召集我們的朋友並宣佈我們要共同生活下去。這時候,我看到我的媽媽眼裡含著幸福的淚光,對著我微笑呢!    

    

    

  接著,我去問我爸爸怎麼看待我要和一個男人結婚這件事,我爸爸說:「我不贊同你這樣做,但是我不干涉你的生活和你的自由。」接下來的幾天,我們誰也不提我是一個同性戀這件事了。不過,我媽媽老是跟我翻算命的書,給我提找男朋友的建議:她說,屬龍的朋友會欺負我,不能找!然後又問我:你男朋友家裡怎麼樣啊?我媽媽甚至還建議我在性生活中應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我覺得很幸福,因為,我知道我的媽媽已經接受了我,她仍然愛我。    

  接下來的幾天,我生活在無邊的幸福中間,我覺得好滿足啊,內心特別平靜、溫馨,我覺得我的人生沒有任何遺憾。以前曾經因為我是一個同性戀而覺得自己很有罪,覺得不能相容於家人、朋友和這個社會,但是,我後來不僅接受了我自己,而且也先後贏得了我的朋友、哥哥和父母的理解和接受。    

  原先我一直在擔心別人知道我是一個同性戀後會怎麼看待我,我現在才明白,其實別人知道以後也並不可怕。我應該把我的生命從這些無謂的擔心中解放出來,真正全心全意致力於追求自己的人生幸福和為社會做貢獻。


亮相:「Come out」專題為了愛,我選擇放棄(1)

  姓名:石上泉 男 32歲    

  居住地:成都    

  職業:公務員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怎麼會是這樣的啊……」媽媽失魂落魄帶著哭腔囈語著。    

  我像犯人一樣垂頭坐在媽媽面前,雙手插入自己的頭髮,手肘無力地支著膝蓋,心臟因為劇烈疼痛而抽搐。沒有勇氣抬頭去探視媽媽的眼睛,但我完全可以斷定,此刻媽媽的眼神,必定同那些噩夢中見到的一樣,令我愧疚心碎。我怕自己一接觸到她的目光,就會真的像夢中那樣化為石像,進而崩解成萬千碎片。    

  幾分鐘前,我以一種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向我的媽媽—    

  —這一生我至愛至親的人承認了一樁原本以為會隱瞞終生的秘密。我對她說:「是的,媽,我是……同性戀,我……喜歡李厚。」    

  ……    

  李厚,那個我喜歡的小伙子,確切地講,應該是我所愛的人,是我高中時期的同學。由於近半年來我和他的交往日益密切,而且我們之間的那種親密,明顯異於平常的兩個男孩。媽媽笑說我倆是在鬧同性戀,每每將我們弄得面紅耳赤。可是,最近我發現她已經不再開這個玩笑,一種努力克制著的排斥感逐漸將我和李厚包圍。媽媽已經在背後挑剔李厚,給我提示種種他或者有、或者可能有的缺點,希望我和他保持距離。我開始懼怕接觸到媽媽那憂心忡忡的雙眼,以及從這雙眼睛裡讀出她最近已經絕口不提的那三個字:同性戀!    

  但是,即使這樣,我也離不開李厚,我想他也同樣離不開我。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覺察到自己對同性的嚮往,於是,極其隱蔽地,「同性戀」成了我密切關注的一個「關鍵詞」。然而所有的相關資料,都在印證著我對自己的擔心:極不情願,但又是無可奈何地,我發現自己是個同性戀者,是個「性變態者」——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前期的社會環境下,對於當時年少無知的我,這是一個多麼令人惶恐和絕望的結論啊!我獨自掙扎浮游,幾度瀕臨沉沒。    

  終於,在這無法言喻的恐懼與迷惘的漩渦中,出現了一葉扁舟:李厚——我的同學和「知己」,這個笑容像陽光般溫暖的小伙子。長久以來,每當我孤獨難言的時候,只有他,才是我唯一安寧的所在。    

  在我鼓起勇氣將心中的秘密告訴李厚的那個夜裡,他將絕望又緊張的我擁入自己暖和厚實的懷裡,一邊及其輕柔地撫摸我的頭髮,一邊用和我一樣年輕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地說:「沒什麼的,一定有辦法可以治好你。小泉,沒什麼的,嗄!」    

  第二天,李厚瞞著我去了我們當地最有名的一家醫院,向一個精神科的大夫做了咨詢。我不能想像當時不足22歲的他,是怎樣鼓起勇氣,走到那個醫生面前,又是怎樣面對面將事情講述給這個醫生的。但他從醫生那裡得到了結論:這種精神問題很難治癒,即使用電擊、催吐等等可怕的療法,也很難有收效。    

  他將這個結果告訴了我,有些遲疑,卻仍舊溫和而誠懇,並說,即使這樣,他仍會一直陪著我,幫助我,相信我一定可以「變回去」。    

  萬物萌動的春天啟動了我惺忪迷惘的腳步,經過熾熱煩亂的盛夏,轉入蕭瑟迷惑的秋天,最後墜入冰雪封凍的嚴冬。可是,當我聽到他的這一番話,抬頭望見他燦若星光的雙眼,是這麼純真而堅定,頃刻間,整個天地冰消雪融,我分明感到春天和煦的陽光已經灑滿我的身心!    

  李厚開始「幫助」我,茫然卻又堅定地認為最終會把我引向「正途」,或者,如果無法引領我,他就一直陪著我。當時的我是這麼的脆弱,而他卻充滿了一腔善良和熱情。    

  可是,自始至終,他都堅決不承認自己是同性戀者,這甚至成為了我們親密關係的前提。他願意以一個異性戀者的姿態來關愛我,保護我。    

  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把我們越拉越緊,它似乎遊歷在親情、友情和愛情之外,卻又和它們相通相容。我們相互吸引,呆在一起時的愉悅和興奮讓我們難捨難分——這是愛情嗎?我們深切地關懷著對方,彼此的幸福和快樂已經交融在一起——這是親情嗎?他給我無私的幫助,也從我這裡獲得精神的鼓舞和思想的啟迪——這是友情嗎?不論答案怎樣,反正這些美妙的疑問讓我生發出空前的勇氣和堅定的信念,我知道我要和他在一起,永遠永遠。李厚承認自己已經愛上了我,堅定而又天真地以一個異性戀者的身份愛上了我,並許諾和我永遠在一起。    

  他是這麼可愛善良,我受不了任何人對他的誤解和輕視,即使是我至愛的媽媽也不行。    

  然而,當時我們都相信「同性戀」是一種病,是一種讓人難以啟齒的病。所以,從一開始就無從選擇地採用了說謊和閃躲的方式來面對身邊的親人。這樣一來,我生命中兩個至愛的人——李厚和母親,就好似站在了地球的南北兩極,當我和他們中的一個,在地球的一端沐浴極晝的陽光時,另一個則必定在地球的另一端,置身於黑暗的極夜。    

  可是我心裡有著如此強烈的願望——我渴望和媽媽還有李厚,我們三個人一起並肩站在陽光下,在我們之間不要有任何曖昧欺瞞的陰影——因為善良純潔的愛情和親情理所應當親如一家,而不該成為兩個對立的敵人。


亮相:「Come out」專題為了愛,我選擇放棄(2)

  可是,媽媽的臉色一天比一天變得沉鬱,事情的真相差不多快要從那些菲薄的謊言裡破繭而出。一種沉重的壓迫感籠罩著所有人。直覺告訴我,膽怯和逃避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經過反覆思量,我將所有想像所及的最糟糕的結局在頭腦裡演繹。但任何一個劇本,都很難讓我續上這樣的一個結局:媽媽會因為我愛上李厚而將我全盤否定,繼而母子恩斷義絕。    

    

    

  多年來,我和媽媽除了母子情深,更像是兩個無話不談的摯友,我相信,在她心裡,那個她信任和欣賞的兒子,絕不會在突然間變成一個一無是處的孽子——僅僅是因為他真摯地愛上了一個同性別的男孩。    

  我終於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決定選擇誠實——我首先是忍受不了長久地欺騙媽媽,我也相信媽媽會一如既往地理解我,為我的痛而痛,為我的喜而喜。誠實有時候意味著冒險,但我必須嘗試,希望真誠和真愛,最終能融化緊緊包裹在純真外面的這層渾濁的堅冰。    

  一天下午,家裡只有我和媽媽兩個人。總是在這種時候,媽媽的談話便會開始謹慎地探索,讓我手心出汗、心跳加速。這一次,我終於緊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然後說:「媽,我們倆到裡屋談談好嗎?」    

  時間彷彿凝固,我像用了一千年那麼長的時間慢慢抬起頭。媽媽在喃喃的自語中漸漸回過神來,她開始以一種沉痛,繼而飽含憐惜和無奈的眼光打量我。我再也無法控制,多年來壓抑在內心的那些苦澀無助的委屈,頃刻間奔湧而出,我聽到自己發出黯啞傷痛的慟哭。媽媽也哭了,她緊緊地把我摟進了她的懷中。    

  我語無倫次地講述著自己這些年來背負著這個秘密的種種痛苦掙扎,那曾經的兩次自殺嘗試,每次都是在最後一刻,因為閉上眼就浮現出媽媽的樣子,才使得我失去赴死的勇氣。我的語言已經無力描述那些無助絕望的感受曾是如何地啃蝕著我的心……    

  媽媽把我抱得更緊了,我聽見她不停地抽泣著反覆問自己:「我究竟做錯了什麼,怎麼讓你遭了這麼多罪,自己卻不知道啊?」    

  那一天下午,我們哭了說,說了哭,我告訴媽媽我心裡是多麼地愛著李厚,他又是多麼真心地關愛著我。我和媽媽也一起回憶我從小到大的成長過程,試圖找出癥結的所在……    

  媽媽仍然希望我能扭轉這個不正常的性取向,但我將李厚向醫生咨詢來的結果告訴了她。媽媽最終陷入了沉默。    

  那天以後,我和媽媽不再輕易碰觸這個話題。    

  李厚給媽媽寫了一封信,告訴媽媽他是多麼關心我,多麼希望我快樂。媽媽開始陷入思索,我常常看見她一個人在陽台上發呆。    

  有一天,媽媽猶豫著開始問我,怎麼李厚很久都不來我們家了。    

  這是一段發生在1994年的往事,那年我22歲,住在中國四川省成都市。    

  向媽媽坦白以後,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和李厚又開始到對方家裡走動,漸漸地,我們各自都獲得了對方家人的信任和讚賞——這首先是基於對我們本人品質的讚賞和喜歡。    

  我們都按照自己的天性,誠懇用心地對待對方的父母和家庭。到後來,我的全家都非常喜歡這個總是樂呵呵地為別人張羅這張羅那的李厚,而李厚的父母甚至和我慢慢成了相互信賴的朋友,這樣的感情一直持續到現在。    

  對於李厚的父母,我們自始至終沒有向他們作直接的交代,但他們是如此的聰明,他們甚至不用去捅破這層紙就已經漸漸地明白了我和李厚的關係。在一天天的觀察和體會中,他們以一種看似模糊的態度接納了我,也接納了我和李厚的關係——他的父母在我和李厚交往很久以後,終於有一天在飯桌上說,我已經是他們家的一分子,同他們家的其他3個兒子一樣。他媽媽甚至說,我是他所有兒子中最懂事,最貼心的一個。    

  從此,我開始稱呼這個偉大而可愛的女人為「媽媽」,我將一生一世都這樣稱呼她!    

  對於我們雙方的家庭來說,我和李厚的關係是極其特殊的,但種種想像中的怪異和不可理喻在我們這裡都見不到蹤影,大家看到的,除了一如「正常」男女之間的那種真摯、溫情與和美,更有近似於兄弟般的提攜、互勉以及相互的欣賞。我們的其他家庭成員,也在後來間接或直接地領會了事情的真相,他們給予了我們最大程度的理解或者至少是包容。    

  但後來,我和李厚未能像童話裡那樣白頭到老,我們只是相愛地度過了6年多的時間。我知道這樣的結局一定讓人意外甚至深深遺憾,而我,當然比任何人更感到遺憾。    

  李厚最終    

  無法放棄他異性戀者的姿態。從一開始,他就以保護和幫助我作為自己進入這種生活的理由,也許在潛意識裡,唯有這樣的理由,才顯得最合情合理——既不用去面對自我認同這個難題,又可以和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另外,當時的社會也提供了一些外部因素,我們雖然從沒有和社會正面交鋒,但無形中的壓力畢竟還是存在。隨著年齡的增長,李厚越來越感到矛盾,從一開始就給自己留下的心理餘地,這時反而變成了讓人難以進退的桎梏。我幾乎能感到他心裡對另一種生活狀態的好奇和嚮往。    

  因為愛他,所以我完全能瞭解他心裡的困擾。我明白他心裡的一切,有時甚至比他自己還清楚。我試著用各種辦法來疏通這個問題,我真希望他最終能克服這個難題,和我攜手到老。可是,在一切努力都宣告失敗以後,是非已經顯得並不重要,怨恨和責難沒有任何意義。在各種對抗的意念當中,看到自己心愛的人能真正獲得平靜和喜悅,逐漸成了我最大的渴念。


亮相:「Come out」專題為了愛,我選擇放棄(3)

  我開始鼓勵他去探索和嘗試另一種生活方式,我告訴他,如果他最終能發現自己真正的幸福之所在,我會由衷地為他感到高興。李厚哭了,我最後一次輕柔地撫摸他趴在我膝蓋上的可愛頭顱。不知道為什麼,我當天並沒有掉一滴眼淚。    

  李厚最終找到了另一種更令他感到踏實的快樂和生活,當然,我從沒有問過,他是否也感到有缺憾。    

    

    

  我深深地感到落寞,但同時也真的為他感到高興。要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終其一生都弄不明白自己到底要的是什麼,從而一輩子鬱鬱寡歡,不明所以。我不要我的愛人成為這樣的人。我希望他和我在一起,是因為他確切地知道,只有我,才是他今生的幸福。    

  也許這樣的想法顯得矯情和高調,或者過分追求完美或者理想化,但我卻覺得它是那麼實際和簡單。雖然,我們的分手,絕不像我現在說得這麼輕鬆容易,這是我人生的又一次巨大的考驗。我的確深深地矛盾、遺憾和留戀,甚至痛苦掙扎。然而,我更害怕的是,自己死死攥緊的雙手,除了會扼殺愛人的幸福,更會耗散掉重新把握自己未來的力氣。    

  無論怎樣,我得承認自己也是幸運的。即使我和李厚最終沒能白頭到老也不能否定我的幸運。雖然,許多現在說起來頭頭是道的思想,在當時都顯得錯綜複雜,模糊混沌,但我的幸運在於,自己最終還是選擇了真誠和勇敢。而更幸運的是,我有這麼善良可愛的父母和愛人。不過,我也相信,天下父母的本性一定都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真正獲得幸福的,而真摯的愛情,必定可以通過真誠和勇敢來爭取。    

  我和李厚的愛情雖然結束了,但我們之間兄弟般的真情卻會維繫一生。這一段經歷讓我的人生積攢下很多珍貴的財富。我的內心因而保有一縷不滅的陽光,讓我感到即使自己身為同志,仍然有夢想,有希望,也有責任——我要活得踏踏實實,為我自己,也為我身邊這些善良、可愛又可敬的親人。    

  和李厚分手快兩年了,我花了很長的時間來調整自己,雖然有時覺得迷惘孤單,甚至在前進的路途中也經受過挫折,但是心底的那縷陽光,每每總能使我重新鼓起勇氣,滿懷希望,憧憬未來。    

  我總是願意相信,在前方某處,一定有個真誠、勇敢的他在等待著我的步伐,等待著我與他和諧一致的步伐。


亮相:「Come out」專題五年後,我就成了你?(1)

  姓名:曉晨 男 27歲    

  居住地:北京    

  職業:記者    

    

    

  一直獨居,為了節約空間,我決定將其中的一間屋子租出去。看房的人陸續地來,陸續地去。一個傍晚,一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來看房。然後,留下名片,說可能會租。    

  第二天晚上,他打來電話說,「如果有人要租的話先告訴我一聲。」這是他有別於其他看房者的一個動作,讓我感到意外。在接下來的二個多小時的電話裡,我們由租房心情談到類似的「漂」在外面的生活,還有很少人願意談起的文學。我們彷彿是早已相熟的朋友,在生活的某個拐角的地方碰頭,彼此打個招呼,一份心照不宣的問候。    

  放下電話,我們用電子郵件交換著彼此的文字。他的文章寫得很美,蓬勃而詩意的文字敲擊著我的心靈,跟著它們行走的路程,我重見了本來屬於自己的東西——性情裡一直不肯被歲月湮沒卻逐漸淡遠的愛。那是對生命本質的愛。但是多年來,我們面對的這個世界,有一套不可逃避的規則,它為利攸關切,為道德統綱,為人倫所常,我們從邁開雙腳的那一刻,我們已不再是我們。生活的粗糙與不得已將本來柔軟的愛風化堅硬,我們為此感到麻木和厭倦。忽然在某一個夜晚,一個不期而至的電話將這層堅硬的殼揭開,我們觸碰到彼此生命中隱秘的本質,竟有些羞郝。忽然明白,人有時候是需要害羞的,這是我們童真裡的表情。    

  週日的下午,他來我這裡。我們像老朋友一樣,相伴去超市買燈泡,回來路過菜市場商量著晚上吃什麼。從來沒感覺到今天這樣的幸福。但我們都不明確對方到底在想什麼,包括對方是否為同志。我只聽到他小聲地好像對自己說:「怎麼會是這樣?」    

  晚上10點多,送他回家。出家門,他攬住我肩膀的那一瞬間,我們終於明白了這則租房廣告帶給我們的意外。在經過的小河旁,我們誰也沒有道別,他緊緊摟著我的肩膀,沿著河邊來來回回地走。我們談各自的生活和對人生的感受。他說他曾受過傷害,說我看到的這個人並不是他,真正的他可能會讓我失望。他說有些猶豫是否租這間房,擔心我們「距離太近,連朋友也做不成了。」他不願意說那傷害到底是什麼。    

  夜深了,風很大,我們緊靠在一起相互取暖,他吻了我……    

  那幾天我們的郵件不斷。在關於什麼是收穫和快樂這個問題上他說我不能理解他。他在一個用「ontheway」(在路上)取名的郵箱給我發來郵件說:「也許注定了我們要不停地走,我們試圖找到自己的理想,但在尷尬之中只能一再的失望。」他說生活經歷告訴他,同性戀這種感情注定是沒有結果的:「我們就像一群失寵的孤兒,在黑夜裡尋找回家的方向,卻迷失在風雨之中,一再受到傷害。」而與他不同的,我仍然固執地堅持自己的方向。我在給他的回信中說:「對於人生這樣一個大主題,每個人自有不同體驗,但我相信,大多數人都渴望世間最美好的東西,比如愛情。無論你怎樣去走,走到哪裡,我們都是在尋找自己的這個歸宿。」但是他說他沒有家,沒有未來。他只能選擇能夠享有的現在。    

  我們的故事就這樣開始了。而一開始我們就沉浸在這種紛亂掙扎的思緒之中。    

  一天下班後,他帶了我喜歡的音樂CD,還有其它小禮物,來到我家。我做飯的時候,他靠在沙發上看電視,悠閒而自然,一切就像居家一樣,洋溢著日子特有的醇香味道。我家鄉方言裡前鼻音和後鼻音不分,離家這麼多年了,還不能完全糾正,被他點破,不禁有些臉紅。他說我這麼大了還害羞。他還說他在偷看我時發現我的睫毛很長。我們依靠在沙發上,享受著夜晚帶來的快樂。我又聽到他不時地自言自語「怎麼會這樣?!」    

  十一點多了,我送他回家,還是在那條河邊,我們擁抱在一起。靜極的夜,他到達了我身體最隱秘的只有愛人可以到達的地方。    

  我感覺到我墜入幸福深淵,但這淵底漆黑無涯,我感到了害怕。    

  他說他不能答應我什麼,為了避免給彼此帶來傷害。他似乎知道我們注定要傷害對方。    

  我們對未來的爭執直到凌晨二點還沒有一個答案,也許我們永遠也不會有一個雙方都滿意的答案。望著絕塵而去的他,我感到了柔軟而巨大的悲哀壓迫過來。它來自一個人對未來的茫然和不可把握。他就像飄忽不定的一粒草籽,不知最終落在何處。對這樣一份模糊的因緣,除因這邂逅對他生出愛戀,更有對一個漂泊無依的生命的關注和憐憫。    

  我重新檢視我們的交往和可能的結果,感覺到了距離對於我們的重要。我強迫自己不要再去想他,我甚至認為我們不該闖進彼此的生活,因為我們都在乎感情,但生活卻因為我們是同性戀而對它充滿了敬畏和傷痛,我們不得不對感情變得言不由衷。他對感情的拒絕,實則是一種對自己無助的保護姿態。    

  很久,我們不再聯繫對方,我們在強迫自己,也在逃避自己。    

  一天上午,接到他從湖南打來的長途電話,他說他正在細雨朦朦的書院。下午就回北京。我很意外,我不清楚他此時的問候是在告訴我什麼信息。晚上7點多的時候,他來了。他說為此推掉了兩個飯局。    

  夜裡,我們纏繞在一起,他說這是他能給我的最後一次。我的心掉入冰窖,感覺不到一點溫暖。我說不,我不要這一次,我要永遠。他說如果是五年前,這是可能的,但五年後的今天,生活改變了一切初衷,他已失去永遠。他無法給我所需要的。作為回報,他只能完整地給我這一次。撫摸著他的臉,我們相視無語。我們肌膚相親,卻陌如路人。我們的愛情怎麼變得面目全非?


亮相:「Come out」專題五年後,我就成了你?(2)

  三天後,我給他發了一封只有標題的空白郵件:相忘於江湖。沒接到他的回復。突然心際閃念而過:五年之後,我就成了他?    

  附記:    

  記得幾年前看過一篇文章叫《在生活中沒頂》,描述生命的匆忙與不知所終。生活是一片汪洋,躍入其中就會淹沒。把希望把愛情都拋開,我們做了最乾淨徹底的人。我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要走向何方,我們在尋找一些美麗的假設把自己從生活裡托出。然而,一切奔走著的不可留下的時光在生活面前顯得這麼輕薄。言不由衷。於是,聰明的我們,只好遠遠地隔岸相望。實際上,我們因為失去了希望永遠不可能到達彼岸。


亮相:「Come out」專題我的末代情人(1)

  姓名:西望 男 37歲 2002年7月逝去    

  居住地:北京    

  編者按:這是一個真實得令人心痛的故事,它發生在北京黃城根一個寧靜的四合院裡。故事裡的一對同性伴侶不慎感染艾滋病毒今天已先後辭世西去。在生命的最後一段時間裡,    

    

愛情顯示出了細緻而偉大的力量。生活是不幸的,但是愛情卻讓我們看到了它美麗而溫暖的一面。重新擦亮每個日子,珍惜或被我們忽略的愛,生者!    

  我最後的情人死在去年四月裡一個清晨,很漂亮的清晨。他走的時候天剛亮,有著愈來愈清澈的藍色天空,和漸漸喧嘩的鳥聲。清晨的風從紗窗外吹進來,我看著他乾枯的臉孔,突然覺得那也是我的臉孔。     

  啊,末代的情人。我總是這麼告訴他,說他是我這輩子最後一個戀人。我愛上他的時候就有這種認知了,像獸類天生擁有的奇異直覺。     

  遇見他,是在同性戀酒吧。在這之前,他靠在阿輝的懷裡。    

  同居的我們,雖然生活在一起免不了一些小摩擦,但是每次爭吵後的和解,卻使我們更接近對方。但是,儘管我們彼此相愛,卻不能在人前表露出來,連上街看電影都不能牽著他的手。偶爾我們注視對方稍久一點,都得小心有沒有招來異樣的眼光。     

  我們製作了一張僅供私人珍藏的結婚證書。同居兩年,和他就像一對夫妻一樣平凡而真實,會為了毛巾擺哪兒、牙膏從哪裡擠而吵架,也會為了一起選購生活用品相視一笑。    

  然而我和他因為精神上背負著太大的壓力,因此有時會變本加厲地試探對方、折磨對方和佔有對方。他和同性在一起時,我便神經兮兮地觀察他有沒有「出軌」的跡象;他更可怕,不但會擔心我和朋友在一起,更怕我最後娶了女人。我們相愛比尋常男女要承擔更多的壓力,而且因為沒有婚姻約束,我們比常人更容易失去對方。     

  他有時會對我們這種沒有保障的關係沮喪,無緣無故亂發脾氣,像一個蠻不講理的女人對我百般挑剔,等他氣過了,又默默從背後環抱著我的腰,把頭垂在我背後。我總是寵著他,因為知道他的暴躁易怒是緣於愛我。     

  家裡人常替我安排相親,每次我不得不順從家人的時候,他的情緒就陷入低潮。他父母死得早,哥哥姐姐們也不大管他,所以他還沒有這方面的壓力,不像我,欺上瞞下的事常常做。三十多歲的男子,卻不知要如何向家裡交代,有關愛情的結果。     

  為他開慶祝三十歲生日PARTY的那個晚上,朋友們無意間提起阿輝病了的事,隔著蛋糕上的燭光,我和他飛快地互望一眼,然後他靜靜把蠟燭吹滅。     

  阿輝病了的事,令我們兩人陷入恐懼,我和他都去醫院做了HIV檢查,而後回來等待結果。     

  想到我可能因為他和阿輝的過去而賠上一條命,我恐慌而發狂。暴躁不安的情緒,讓我動不動就挑他的毛病。     

  又愛又恨的心情,讓我不知該如何對待他。但是,冷靜一些的時候,我會考慮將來。如果我和他沒有受到傳染,是不是若無其事地繼續?如果我們都被傳染了,我要怎麼辦?他要怎麼辦?我們又要怎麼辦?     

  最令我感到惶恐的是,萬一他病了而我好好的呢?     

  他知道我未曾說出口的怨懣,那段日子誰都不好過,但他比我冷靜地面對結果,甚至,更為溫柔地撫慰我暴虐易怒的火氣。     

  你還愛我嗎?一個夜裡我快睡著的時候,他輕聲問。我閉著眼睛沒有回答,驀然想起有一次我曾經在歡愛過後,無限溫柔地對他說:不管你下輩子是男是女,我都會再娶你一次……我倒底狠著心終究沒有回答。     

  隔兩天下班回來,見到他已經把他的東西打包裝箱,他略紅著眼眶,把我給他的鑰匙從鑰匙圈上拆下來放在桌上,輕聲地說他該走了。那一瞬間我才知道自己的感覺,我抱住他求他留下來,無論如何,留在我身邊。     

  檢查的結果,我們都已經受到艾滋病毒感染了。夜裡他在我懷裡哭著說是他害了我。當時我的腦海中空白一片,我只能吻掉他的淚水。兩個人睜眼到天明。     

  雖然我們心上都壓著這塊巨石,日子還是得過下去。除了工作,我們用所有的時間來陪伴對方,並且他再也不必擔心我頻繁的相親活動,我和他因此獲得了一段哀傷、平靜而相互眷戀的日子。現在想起來,那段時光可說是奢侈而幸福的,死亡的陰影雖將帶走我們的生命,卻意外地深刻了我們的愛情。     

  我也曾經想過,如果真的從那些相親的女子中選擇一位,是不是後來就可以不必愛上他,不必年紀輕輕的就得擔心自己什麼時候會死去?然而,我心底卻響起了另一種聲音,告訴自己,像我這樣的人,是不該去欺騙一位無辜的女子,並毀掉她的幸福的。因為我只能在他的愛裡得到真正的靈與肉的滿足,我只能忠於我心所感動的事物。     

  我們被上帝背棄,然而他卻不像我一樣背棄上帝。我的情人,他是如此柔順悲觀而善良。他小的時候原是個基督徒,他背得出一半以上的聖經條文,他從來就不知道自己長大之後為何會有這種被歸屬於罪惡的情慾。他曾經說他會這麼悲觀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終得下地獄。     

  使我們與人不同的是誰呢?是魔鬼,還是撒旦?


亮相:「Come out」專題我的末代情人(2)

  同居第三年的夏天,他發病了。原先只是個小感冒,最後卻引起一連串的併發症,我不得不送他住院,因為在那裡他才能得到較好的照顧。每天下班後,我去醫院陪他,想盡辦法逗他開心,並且每天都帶一朵紅玫瑰送他。我們沒有通知他的哥哥姐姐們,因為他希望死的時候只有我在身旁,不要驚動親人。     

  後來,他的容貌漸漸改變,頭髮越來越稀疏,似乎由三十歲直接衰老成七十歲,為了怕    

    

他難受,我把鏡子和梳子都拿走了。然而,每當我們相握的手映入眼簾,他還是會閃過一抹痛苦的眸色。     

  他叫我不要再來看他了,他不要我見到他如此醜陋的模樣,然而我一直不答應,我說就算要下地獄我們也一起去。他含著淚,顫微微地伸手撫摸著我的臉,不再說話。唉,他那雙幽黑深邃的眼睛依然那麼美。那一剎那,我發覺自己從不曾如此熱烈地愛戀過。他一天一天的枯萎,我便一天一天的心碎,而我們各自都極力隱藏著這份痛苦。     

  那一陣子,他似乎每一天都會死去。     

  夜裡我又開始做夢了,我在美麗的清曉揚帆出發,而他,則在我夢中小小的潔白靜謐的港灣等我。我那麼努力地劃,卻始終不能到達他和那小小的潔白靜謐的港灣。一切在漸臨的暮色裡模糊,最後終於消失淨盡,只留下我在黑暗的汪洋中哭,漫無目的地漂流。     

  他死在四月裡的一個清晨,很漂亮的清晨。他走的時候天剛亮,有著愈來愈清澈的藍色天空,和漸漸喧嘩的鳥聲,清晨的風從紗窗外吹進來,我看著他乾枯的臉孔,突然覺得那也是我的臉孔。他走得很平靜,沒有什麼掙扎,只有我一個人在他身邊。     

  依他所願,為他舉行的葬禮小而簡單。我通知了他的哥哥姐姐們,他們對我都投以怨忿的目光,然而我直挺挺地站在那兒,沒有任何反應,也沒有流一滴淚。     

  不管你下輩子是男是女,我都會再娶你一次。我在他墓前燒了我們的「結婚證書」,心裡默默地說。     

  回家後,看著他留下來的衣物,我突然不由自主地眼眶一熱。我拿出他常讀的那本聖經,一頁一頁地翻著,上面他用鋼筆寫著一些讀後的感言。翻到《約翰》一書第二章的第十七節,上面的經文是:這世界和其他的情慾都要過去,惟獨遵行神的旨意的,是永遠常存。他在旁邊寫著:雖然如此,我還是愛你。     

  我到底還是流下淚來。     

  他走了以後,我過著獨自一人深居簡出的生活。     

  每天晚上,我習慣看幾頁那本聖經才入睡,看著他端正而纖細的字跡,彷彿他還在我身邊一樣,房子裡的擺設我也沒有做任何更動,到處都有他留下的痕跡。我也很少擔心自己什麼時候會發病,我知道自己將會隨他而去。


亮相:「Come out」專題一個同志的新年

  姓名:鄒大洋 男 34歲    

  居住地:廣州    

  職業:教師    

    

    

  快樂的新年是老大不小的同志們經受心理磨難的日子。       

  大年三十了,不得不回家,感覺迎面而來的很久不見的打招呼的熟人目光帶刺充滿著疑問和不屑:「怎麼仍然是光棍一個」?!    

  除夕晚餐,第一次沒有聽到年老的父母那令人恐懼的讓我感到罪過的其意不言而明的對我這個老光棍發出恨鐵不成鋼的歎息,母親只帶過一句「明年的今天桌子上就有四雙筷子了」,但我的耳邊總迴響著多年前父親咬牙切齒的「怎麼生出個這樣的兒子」的哀鳴,所以和他一起我總感覺如芒在背入地無門,也許他從偷看到的我寫的東西裡發現了什麼不對味的東西。           

  不管怎樣,新年是無條件快樂的日子,我喝了不少酒,然後在夕陽的光輝裡在田野中散步。山腳下有一條小溪,潺潺的水流和鳥的啾鳴突然喚醒我強烈而被壓抑的情慾以及對美好未來的無限嚮往,在綠樹掩映的一個隱蔽的地方我端起我的雄壯的槍向清沏流淌的溪流釋放珍珠一樣美麗的尿,我說:「對不住老弟,我讓你沒有機會展現雄風和體驗激情」。    

  大年初一是各家各戶拜年的日子,面對著叫我公公叫我叔叔的本族的晚輩我發現周圍人看我的目光距離越來越遠,我也已根本就笑不出來。我告別父母逃離家鄉。沒有妻子、沒有孩子、沒有家庭的歡聲笑語、沒有閤家出遊的快樂、同學朋友都成家了,我能到哪裡去?    

  我永遠不能肯定我什麼時候結婚。如果我結婚,我無法想像幾十年如一日和一個我完全不能接受的女子同床共枕。而如果我不結婚,周圍人都會以一種異樣的目光把我當作怪物來看,同事、朋友、同學和所有熟人會越來越並且永遠地遠離我孤立我,不時地背後指指點點說些某公生理不正常的怪話,幾乎所有的社會活動都會拒我在外;如果我不結婚,我的工作、我的事業都得不到來自社會的支持,誰會支持一個怪物惹來旁人白眼呢?如果我不結婚父母兄弟姐妹不會接受我,我要變成真正的孤家寡人,這些都是讓我無法忍受。    

  我是不是要犧牲一個女子和她結婚裝著愛她來樹立我的社會形象避免自己被孤立?哪個倒霉的女子將出現在我的生活裡?請寬恕我吧。無論結婚還是不結婚我都是左右為難,我看到自己在社會上越來越孤立,我感到自己在這裡沒了立足之地。老天為什麼要讓我是個該死的同性戀要懲罰我?    

  遠離我吧,所有我認識和即將認識的人!我把自己關在屋裡,不分晝夜瘋狂地瀏覽所能見到的壯男美男祼男同性異性交配圖。這就是我快樂的新年。    

  那屁股大腿壯碩的、腹部腰部透出千鈞力量的、面色爽朗的、目光青天萬里的壯熊碩熊燃起我對未來美好生活的無限嚮往和提升自己生存能力的雄心壯志。壯碩俊美的熊原來是能讓我生命燃燒的東西,我要讓自己成為壯碩俊美的熊,我也要找到世界一流的壯碩俊美的熊,為了能讓這二頭熊走到一起我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做。    

  我從上萬張圖中選出十個偶像,發送到自己的郵箱中以便經常地瀏覽為我提供源源不斷的奮鬥的動力。我買來十斤好酒、五斤黃鯰、八斤豬蹄、一大框水果,從中午一直喝到第三天凌晨三點,陶醉在風光無限的熊圖和鏡中自己禁慾的裸體中,對著鏡中的老弟突然感到眼前一片迷茫,我想離開這座小城到異鄉去,成為一個千萬富翁然後我所有的問題可以較好地解決,周遊世界以及成為出類拔萃的人的夢想可以較好地實現;我想出家當和尚去,放棄所有人生理想,伴著清涼的鐘聲消磨清涼的一生。    

  我辭掉了我的薪水微薄還算穩定的工作,剃了個光頭,來到南方的一個都市。我將面臨怎樣的挑戰、危機和機遇?我已經踏上一條不歸路,無論順境逆境歡樂悲傷,目光裡顯示的永遠是自信和頂天立地的英雄本色!


亮相:「Come out」專題一個大學生的心靈自白

  姓名:yongcheng 男 22歲    

  居住地:青島    

  職業:大學生    

    

    

  上高中的時候,我的成績優異、性格開朗,我的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的優秀和出色,在父母、老師、同學眼裡我是聽話而懂事的孩子,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與眾不同——我喜歡同性。沒有人知道我內心的秘密。我也曾苦苦掙脫這種煩惱,但無能為力。那時的我,以為全世界就只有我這樣一個異類。    

  也許人生對我來說從一開始便注定是一場悲劇,那時候覺得既然生命對於我來說是一種負罪還不如早點結束算了,但想到愛我至深的父母,我便苟延殘喘地活了下來,並且靠著那些飄忽不定的掌聲和鮮花來尋求感官的快樂。我的心早已死去,活著的只是一個軀殼罷了。沒有人能分擔我的痛苦、思索與掙扎,我小心而孤單地活著。我不知道以後的路該怎樣走。    

  後來上了大學,我讀康德、讀柏拉圖、讀福柯,才開始逐步瞭解和認知自己。記得柏拉圖曾在《會飲篇》中讚賞同性之愛說的「這種結合不僅是性的結合,它根源與最深層的對於融為一體的渴望。」通過網絡我接觸了更多有關同性戀的信息。對我們來說,生命有時簡直只是一種無奈的註解,因為在偌大的土地上,沒有我們的立錐之地,我們一生情感都只能在風雨中漂泊,聚散由不得自己。我想雖然在情感方面我們是「不正常」的,但我們的精神世界應該是健康而又完整的。除了情感對象與他人不同外,我們和所有人一樣。    

  我知道我們這樣的人追求真愛有多麼困難。對感情的執著和現實的矛盾,讓我更加感到人生的迷茫。    

  前天,我的一個高中女同學給我寄來她親手織的一件毛衣。她是一個很好的女孩,溫柔善良,她應該得到一個真愛她的人的,她應該擁有一個幸福的人生。而我知道我是不能給她我全部的愛,因此我回絕了她,但她很堅持。我很矛盾,都不知道該怎樣去面對她,面對自己。我認為作為一個男人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有責任感,要敢做敢當,這也是我做人的一個基本原則,正因為此,我心中更加痛苦。我不想把自己的痛苦轉嫁給另一個無辜的女子,這對她太不公平了,我不能容許自己對一個善良女人的一生這麼不負責任。可是,我又要面對對父母盡孝的責任。在父母眼裡我已經成年,他們傳宗接代的觀點特別強,每次回家,他們都暗示我該找對象了,我現在還可以理直氣壯地告訴他們我在讀書,可是畢業了呢?那時還有什麼理由可以搪塞他們呢?我現在越來越害怕面對父母了。    

  我不知道我會不會有妻子,但如果有的話,我想我一生都會對我的妻子感到虧欠和內疚的,因為我肯定不會是一個好丈夫。但也許我最後還是不得不屈服於傳統和權威,不得不去做違背自己心意的事,我想這就是中國同性戀者最大的悲哀。    

  我想大多數的同志還是想追求真愛的,但社會的不理解、傳統的壓力、殘酷的現實,讓我們中的很多人滑向自甘墮落的深淵,很多人只追求肉體短暫的快感。我是多麼希望這個社會能夠對我們多一些包容,、多一些理解、多一些溫暖,也許這樣我們這個世界就會多一些美好,多一些真誠。    

  薩特說:「人是不由得你分辨就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拋進這個世界的。」既然上蒼賦予了我同性愛的秉性,所以我別無選擇,我只能堅定地面對這不同的人生,並且準備走一條陡峭的山路。一首描寫譚嗣同的詩說:「禪心劍氣相思骨,化作樊難一寸灰」,對於我來說,也只有那麼一點劍氣、一點禪心可以守望了。這一點劍氣,讓我有勇氣去面對未知凶吉的未來,敢於去面對殘酷的現實追求真愛,而那點禪心也讓我獲得擺脫偏見和人為界限的理智,讓我明白了,最大的幸福也是情感自由的結果。我可以不再那麼急切地去尋求警覺、焦慮和傷心的原因,從而能遵循與自然一致的過程。雖然不是完全地,但至少使自己心靈的本真與外在的某些矛盾得到了緩和。    

  我喜歡朱敦儒的一首《西江月》:青史幾番春夢,黃泉多少奇才,不須計較與安排,領取而今現在。是呀,領取現在,領取明天,領取人生。我追求美麗的愛情,堅信同性愛的忠貞和永恆。我願意用一生一世等待真心相擁。我也真心希望所有的同志都能以樂觀和積極的心態去面對多舛人生。


亮相:「Come out」專題一個少年的苦惱人生

  姓名:吳波 男 19歲    

  居住地:湛江    

  職業:學生    

    

    

  我第一次煩惱是因為我不能像其他人一樣愛女孩,最後辜負了一個女孩純真的感情;第一次擔憂是因為一個讓我相信愛存在的人交給我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去愛一個愛我的女人;第一次恐懼是因為我認定同性戀的我的一生將步入不幸的深淵,不能和其他人一樣過普通人的生活,不能享受普通人一樣的天倫之樂。    

  後來我接觸到了網絡,我知道了有像我一樣的很多人,我知道我們有共同的經歷,共同的愛好,共同的感受。我們有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性格,不同的性角色,不同的生活和處世方式,我甚至找不到有什麼規律來識別。我打開希望的眼睛,我接受了我自己,我接受了以前我的道德觀不能容許的人和事。我相信這麼多與我相同又不同的人中總有一個是上天賜給我的。    

  我認識了一個網友,我經歷了一夜情。可能是開始沒有足夠的交流,可能是我的期望過高,可能得來太容易就不知道珍惜,可能是我還沒接受足夠的考驗,可能我還沒長成足夠的成熟,可能我還沒真正要適應這個社會的要求,可能……我對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沒有曾經讓我癡迷的感覺,也沒有想像的那麼使人激動。他的相貌不差卻讓我看不清楚,他的性格不壞卻不能讓我傾心等待,他的動作嫻熟卻像虛幻一樣讓我懷疑,他說「我喜歡你」卻從此失去聯繫。這個帶給我希望的男人在我的記憶裡浮現的只有皮膚的顏色\粘液的味道\漆    

  黑的背影。當我走出房間回到人群中,我覺得自己很異類,我覺得自己很污穢,再也不能乾淨,我很後悔。    

  我懷疑性不是我的根本問題,性也許根本並不重要。可重要的又是什麼呢?是愛情嗎?有真正的愛情嗎?有長久的愛情嗎?人必須要為愛而活嗎?還是這些本來是個陷阱,讓人陷入其中從此迷失了正確的方向。我繼續在上網,網上依然隨處都是性,性的話題、性的教育、性的聊天、性的圖文、性的欣賞、性的解放。我想找一個知已朋友,一個女的說:「我幫不了你」,一個男的說:「你還是找別人吧」;我想找一個跟我志趣相投的愛人,可對方拋來第一句也是我曾經問過別人的話:「你有多高?多重?多長?」不斷有人重複我的故事,我也同樣重複著別人的故事。    

  我再次開始煩惱,我想拒絕網絡,我要回到現實中。我去找我的朋友,我叫他來欣賞一張我新買的CD,他說:「那不太好吧」。「同性戀」這三個字眼已「深入人心」,現在的年輕人處處都會往那兒想。那男人之間沒事能做什麼呢?打牌\打球\打麻將,總之少不了「打」字,喝酒?那也得有限制,至少要有酒精度數,否則服務員打量你們的眼神就不舒服。那我就去找女性的朋友,她問我:「你不是真的吧?」可能她看過網上關於「男女之間有沒有真正的友誼」的爭論吧。    

  我再次擔憂,我不知道我該怎麼做,我不知道我的方向。就算一切無恙,我還要面對以後幾十年的人生,我該結婚嗎?我能和未來的妻子和諧生活嗎?我能不影響並教育好自己的孩子?會有人打亂我結婚後的生活嗎?我會禁不住婚後的誘惑嗎?那麼不結婚,我可能頂住社會\單位\家庭的壓力嗎?熟人太多,朋友太少,我能保持單身良好的心理狀態嗎?特別是工作在本地,人們善於發現異端,到處存在對異類的觀察和探究,我想找一個跟我一樣平凡的愛人,他必須不結婚,他必須不濫交,必須與我合得來,必須不依賴網絡。可這樣平凡的人會主動找我嗎?我可能碰得上嗎?如果不上網又怎麼找?哪兒能找?我可能隨時走入誤區,墜入險境,前途的路錯綜沒有任何標識。    

  我再次恐懼,我必須隨時告訴自己:「我是個平凡的人,我是個普通的人,我跟你們一樣;我是個平凡的人,我是個普通的人,我跟你們一樣;我是個平凡的人,我是個普通的人,我跟你們一樣……」

<<中國同性戀最新報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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