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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真受審紀實1、僵持不下

    李真受審紀實    
    ⊙一 合    
    李真案震驚全國。    
    這個自稱「河北第一秘」,能量和權力大於職務的秘書,在監所裡頑強抵抗了108天,百般辯解,拒不交待問題。但是在第109天,他心悅誠服地交待了。    
    為什麼?    
    自1992年到1999年,李真在任河北省委辦公廳秘書、省委辦公廳副主任、省國稅局副局長、局長期間,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他人謀取利益,索取、非法收受他人財物,共計折合人民幣676萬餘元、美金16萬餘元。李真還夥同他人共同侵吞東方租賃有限公司河北辦事處人民幣1872萬元及秦皇島中興電子有限公司股份和尼瓦利斯有限公司股份共計人民幣2967萬餘元。貪污、受賄數額特別巨大,犯罪情節特別嚴重,2002年8月30日唐山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以受賄罪、貪污罪判處李真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宣判死刑的消息,全國電視新聞聯播。    
    從他的臉上看不到恐懼。    
    在最後時刻,靈魂主宰了肉體。    
    李真「誠懇地向黨請求:將我處以極刑,用我曾可恥的一滴血謝罪國人」!    
    1、僵持不下    
    李真與專案組形成僵持局面。    
    表面上看,對陣雙方都還很平靜,但當事人的心理卻在起著變化。    
    李真雖然沒有開口交待問題,但思想並沒閒著。他在反反覆覆地思考著自己。    
    自己到底怎麼了?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錢就那麼可愛嗎?禍患是怎麼釀成的?為什麼會有那麼大的貪慾?是肉體的渴望,還是靈魂的需求?古來芳餌下,誰能不吞鉤?但這個鉤吞得太不值了。    
    他就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上不著天,下不著地。他理不出一個頭緒來。    
    他那種等待有人相救的心理雖然一時一刻也沒有減弱,但從內心深處彷彿又滋生出一種更有魅力的東西,在向他招手,在呼喚他走過去。    
    那不是物質的東西,不是金錢,也不是女人,而是精神,捉不住,摸不著的一團精神。    
    只有在那團精神裡,他才能得到慰籍,才能重新審視自己。    
    專案組的危機感越來越大了。雖然外圍調查取證,拘捕有關犯罪嫌疑人,做了大量的工作,但李真不開口,主攻目標突不破,一切都等於零。    
    怎麼收場?怎麼交待?問題十分嚴峻。    
    如果案件真的不了了之,那麼侯磊將承擔很大的責任和風險。    
    雖然牽頭的是中央紀委和最高人民檢察院,又從兄弟省市抽調了骨幹辦案力量,但基礎隊伍還是河北省人民檢察院,作為河北省人民檢察院檢察長、專案領導小組副組長的侯磊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    
    如果李真沒有問題——怎麼可能沒有問題呢?「底」在侯磊手裡,在許多舉報人手裡,只能說,如果落實不了這些問題,他侯磊就要有問題了,而且身在河北,跑也跑不掉,風險、後遺症可就大了。    
    審訊力度不斷加強,審訊技巧更加精益求精,然而李真以不變應萬變,死活不開口,開口就是狡辯。反正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一車骨頭半車肉,全交給你們了,一死無大難,討飯不再窮,看你們把我怎麼著?    
    侯磊在思考、分析李真的言談舉止,研究審訊的細節過程,尋求二者的交叉點,不要總是兩股道上跑的車,互不搭界。    
    猛然間,他頓悟了。    
    「低調、穩妥」,應該「低調、穩妥」啊!    
    「低調、穩妥」,這是劉麗英同志的指示。    
    劉麗英是中央紀委副書記,專案領導小組的組長。    
    什麼叫「低調、穩妥」?麗英沒有具體說,你得去悟。    
    一味地緊繃著弦兒,不斷地上鏍絲扣,效果不一定好。急於求成,不斷加壓,有時會適得其反。    
    要低調穩妥,不要高調強攻。    
    現在李真對強大的審訊攻勢已經麻木了,是沒有感覺的,因此那審訊也就不起作用了。    
    得給李真換換口味,換新人去審,不,去談。    
    他想到了陳曉穎。    
    陳曉穎是唐山市檢察院的副檢察長(現任唐山市檢察院檢察長),論資格,論經驗,他比那些從兄弟省市抽調來的冠有各種榮譽頭銜的辦案高手並不佔有多大優勢,按正常規律選不上他,但是進入專案組後,他顯示出了不容忽視的能力和水平,鐵把子撓癢癢——是個硬手。    
    他是2000年3月1日上的案,被分到最分枝、最末梢兒的4號小組,負責涉案嫌疑人張某給李真辦的那張信用卡的調查。很快他就把這個問題調查清楚了,但只有十來萬元,撼動不了李真。還得找大餑餑。李真不開口,專案組急需重型炮彈。正在這個時候,陳曉穎把一塊大餑餑,一發重型炮彈,300萬元贓款送了上來。    
    張某交待,他為李真準備了300萬元的政治活動資金,存在大連某銀行的保險櫃裡。陳曉穎帶人去取,果然有100萬元的現金和200萬元的存單。    
    他於2000年3月17日從大連趕回石家莊,這一天正好是他45歲生日,侯磊檢察長為他訂做了生日蛋糕,又慶功,又過生日。陳曉穎極為感動,喝了一斤白酒。同志們怕出事,把手槍給他下了。這人是個典型的北方漢子,特豪放。喝酒是表現之一。    
    喝酒歸喝酒,他的頭腦永遠是非常冷靜的。他見侯檢察長雖然慶功,開始還是很高興的,但後半截忽然晴轉陰,臉拉得老長。他是否在懷疑這300萬元贓款的性質問題?    
    果然,恰恰是陳曉穎的「豪放」提醒了侯磊。他想,大家太急於想拿到這樣的證據了,包括陳曉穎,也包括他自己。在這種心態下取得的證據,很可能有假。他覺得這300萬元有問題。怎麼證明這就是李真的活動資金呢?就憑張某的一句話嗎?顯然還需要其他的旁證。可是張某又提供不出來。    
    幾天以後,陳曉穎急返秦皇島,臨行前向侯磊檢察長秉明300萬元贓款還要進一步查證落實,使其不能出現一絲一毫的差錯。侯磊用鼓勵的目光注視著他。好鼓不用重槌敲。二人不謀而合。    
    


李真受審紀實2、陳曉穎嶄露頭角

    乘坐小車飛馳在高速公路上的陳曉穎,腦子也在急速飛轉。交待300萬元的張某到底想達到一種什麼目的?察顏觀色,張某並不特別想保李真,信用卡的問題很容易就交待了,這300萬元通過反覆查證,才被迫交待出來,而且嚇得直出冷汗。如果只是為他人準備資金,而不是自己貪污公款的話,不會緊張到這種程度。因此很有可能是張某嫁禍於李真,蠍虎子斷尾巴——使的是脫身之計。他利用了我們的先入為主,利用了我們的急於求成,利用了我們的疏忽大意!    
    還慶什麼功,而是應該補過!如果一線審訊人員拋出這個炮彈去攻李真,會鬧出多大的笑話,陷入怎樣的被動啊!    
    他越想越著急,越想越懊悔,要同駐秦皇島的同志把這個問題徹底弄清楚。但是剛走到半路,他就被總部召回來了。他只得電話通知那裡的助手們,一定要查清這個問題,不能耽誤大事。    
    侯磊沒有讓一線審訊人員使用這個炸彈,他耐心地等待著。穩當駛得萬年船。    
    可是一個突發情況使他必須把陳曉穎召回來。李軍跑了。李軍是李真的情人。本來是秘密監控著她的,但是她跑了。這個女人很有本事。    
    查陳曉穎的經歷,他曾經到雲南、澳門等地追捕過犯罪嫌疑人,驚心動魄,很有手段和膽量,連黑道上的人也不得不佩服地說:「陳先生果然膽大心細。」所以侯磊要把追捕李軍的任務交給他。    
    很明顯,陳曉穎已經從專案組的最外圍、最分枝的部位,逐漸向核心部位殺上來了。    
    找到李軍是關鍵的關鍵。大家在一起分析抓捕的三條線索。好像都很重要,應該齊頭並進,一起抓住不放。但陳曉穎說,我們可以毀掉一條,養活一條,經營一條,千萬不可平均用力,都抓得太緊,那就沒有文章可作了。    
    北京一位女士的線索可以毀掉,她不是李真固定的女朋友,價值不大,投入太多,徒勞無益。一位影視製片人的線索應該養著,活著,讓其為我所用。李軍外甥女這條線索要巧妙地做工作經營著,這是尋找李軍的起點。    
    把北京那位女士找來詢問,果然只是在電話裡呼過李真一回,李真也沒有回話,再無其他聯繫。於是乾脆放掉了。    
    與製片人保持著電話聯繫,不冷,也不熱。    
    陳曉穎帶人到秦皇島去經營李軍外甥女那條線索。李軍的外甥女是個很清純的姑娘,特別關心她的小姨李軍。陳曉穎一眼就看出了這一點,裝做很自己人的樣子打聽李軍的下落。但是她不知道。李軍是不會讓她知道的。她只很抱歉地提供出,小姨給她打過一次電話。什麼時間?這很重要。她比較準確地回憶起了那個時間。這就行了,一查就清楚了。    
    那個時間李軍是用手機打的長途漫遊,只有5秒鐘。緊接著,那姑娘又給瀋陽打電話。姑娘雖然沒有說這個,但電話線這條線索是非常準確的,陳曉穎找到了瀋陽接電話的那家整容院,並很快查出,接電話的是整容院的一位女醫生。    
    他跟女醫生攤牌了,問李軍藏在什麼地方。她不說,她不能出賣朋友。陳曉穎哈哈一笑說,你不說就不說吧,我們不能強人所難。但我要告訴你,我們抓不抓李軍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黑社會在追殺她,她身上帶著巨額贓款呢。到我們手裡,她反而更安全了。說完沒事人似地走了。    
    女醫生回去就把這一情況告訴了李軍,她為朋友的安全擔心啊。李軍害怕了。圖財害命,殺人滅口,種種不祥的預兆纏住了她。在得到這一信息之前,她本來是很悠閒的。女醫生把她安排在一個小山村裡,小山村裡還有溫泉。她就一邊洗著溫泉澡,一邊體驗生活。她對別人說,她是個作家,下鄉體驗生活的。這回不敢洗溫泉了,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做思想鬥爭,想主意。幾天下去,吃不香,睡不著,也不打扮,也不「叨扯」了,人就不像個樣子了。    
    陳曉穎等待著,他覺得養著的那條線索該活起來了。果然製片人給他轉來一封信,是李軍寫的。那是一封「投誠」信。她跟製片人是朋友,二人分析利弊,覺得只有向專案組「投降」才是上策。製片人為與陳曉穎保持良好的關係,對促成此事起了積極作用。    
    陳曉穎到小山村去接李軍,一進屋,李軍趕忙慌慌張張地站起來,不知道是表現歡迎好,還是表現被動好,要不就顯出一種滿不在乎的樣子。但她全做不出來,她感到作為一個女人的軟弱。她的目光給人一種求救感。    
    


李真受審紀實3、時機成熟了

    人高馬大的陳曉穎立刻讓她的求救感得到了滿足。在他的資料庫裡,李軍是個光彩照人的大美人,但現在已經只剩下一個美人模子,沒有了光彩,更不照人了。小臉焦黃,形容憔悴。更可笑的是,為了偽裝,還戴著一頭顏色發紅、形狀怪異、不三不四的假髮。這是一個見過大錢,見過大世面,而今落了難的女人。陳曉穎產生了同情感。他走上去握了握那雙嬌小的手,以示關心和安慰。    
    陳曉穎似乎有了一種把握。這時候秦皇島的「戰友」已經查清那筆所謂的「政治活動資金」並非是給李真的,也就是說跟李真一點關係也沒有,而是張某自己貪污的公款。他只是想借李真點光。這是一個已經預料到的波折。但現在有李真的情人在手,相信能夠堤外損失堤內補,挖出更有殺傷力的炮彈。    
    專案組最困難的時刻,是李真不開口,李軍抓不到。僵持了兩個多月。現在李軍抓到了,有了打破僵局的可能,領導和同志們活躍起來。陳曉穎越發成了一個不可忽視的人物。    
    在陳曉穎跟李軍的「對局」中,二人的智力、閱歷等等顯然都不在一個水平線上,她本來想越說得少越好,混在這裡被保護起來,不至被壞人追殺就行,但哪裡知道,陳曉穎那雙充滿人類終極關懷般的眼睛,特別能夠調動她說話的積極性,因為她太需要這種關懷了。    
    她說經她的手替李真向高某要過50萬元。那是在北京她和李真自己的住宅裡,李真帶來一大一小兩隻裝錢的箱子,裝上這50萬元就走了,二人連親熱一下都沒有。第二天李真從香港給她打電話過來,說正跟一位朋友喝酒呢,那朋友便在電話裡嚷著說:「李軍,你也過來喝兩盅吧!」    
    這個細節很重要,看來李真已經把兩箱子錢處理好了,所以才有心思喝酒。    
    李軍繼續交待說,李真從香港回來後,交給她一個信封,內裝一張卡和一把鑰匙,囑咐她說,這可是最為重要的東西,把自己丟了,這東西也不能丟。要保存好,藏起來。過了幾個月,李軍接到李真的電話,讓她把信封裡的東西交給一個人。指揮她一定要自己開車去,不要有第三者。把車開到府右街道口處,交給坐在奔馳車裡的那位朋友。李真說出了那人的名字。李軍順利地完成了這一任務。    
    這是一個重要的突破。事實證明,侯磊打陳曉穎這張牌是打對了,而且還打得非常巧妙。這之前,一個多月李真不開口,他就想讓陳曉穎上,發揮陳曉穎學識和才辯的優勢,給李真換換口味,好比一個人總吃高檔菜,山珍海味等吃膩了,那就讓他吃點野菜吧,陳曉穎就是這把野菜,保管能起到換胃口的作用。    
    但是,他沉住了氣,沒有一步到位讓陳曉穎去審訊李真。因為條件還不成熟。王牌出早了也是浪費。先「雪藏」著,先讓他掃清外圍,鋪平道路,最後決戰,才能成功。    
    現在時機成熟了。    
    他瞭解陳曉穎。對全省各市的檢察長他都瞭解,對副檢察長重點瞭解。陳曉穎最早走進他的視野是在1994年,那時他還沒有任河北省人民檢察院的檢察長,而是在保定當市委書記。全省刑檢工作會議在保定召開,作為市委書記的侯磊出席一下。出席一下竟然深入到跟與會同志們同桌吃飯,使陳曉穎很感興趣,主動與之攀談。談些什麼陳曉穎忘卻了,總之他給侯磊留下的印象是很能說。    
    侯磊當省院檢察長後,接觸就多了。陳曉穎知道侯檢是個文人,著書立說,很有學問,便特別想請教一下,於是就更「能說」了。偏偏侯檢還愛聽他「白話」,覺得這個人很有意思,知識面廣,文學、歷史、法學、政治、科技、繪畫、佛經,都知曉一二,而且組合運用起來還能差強人意。    
    這些非工作範圍內的交往和瞭解,今天派上了用場。    
    加上陳曉穎進入專案組後的良好表現,加上已經獲取了至關重要的證據,面對李真的死硬抗拒,他決定出陳曉穎這張牌了。    
    這是一張什麼牌?「大鬼」?點最大?一上去把別的全斃了?非也。李真不吃這個。這是一張很特別的牌,點大不大你看不出來,但能夠把你罩住,降伏住。打的不是少林拳,而是太極拳。    
    既然陳曉穎最能說,最善侃,為什麼不可以讓他跟李真說一說,侃一侃呢?他突發奇想了,他的情緒激動了起來。李真早就信仰危機,現在更加危機了。別看他表面上很強硬,內心卻是無比地空虛。我們為什麼不乘虛而入呢?    
    入不進去那是方法不對頭,思路不一致。    
    李真在想什麼?貪慾是什麼?貪慾是物質和精神的混合體,表現在物質上是金錢,表現在精神上是野心。現在這些東西他全部失去了,他失重了,渴望著能得到一種東西使他保持平衡。此刻急需填補他精神上的空虛。    
    怎麼填補?只有精神和思想的交流,隨便聊一聊,說一說,甚至侃一侃。難道還能指望李真接受你的任何說教嗎?    
    對於李真來說,那些失去的東西再也回不來了,但這何嘗不是一種幸福和收穫?    
    


李真受審紀實4、選將

    李真的抵抗已經快達到一百天了,再也不能遲疑了。    
    侯磊檢察長走進了陳曉穎住的房間。他正躺在床上,一邊抽煙,一邊思考案情,聽到有人進來,立刻翻身坐起。見進來的是侯檢察長,便下地讓座。    
    侯磊坐下,不動聲色地說道:「你上。審李真。」    
    他以為陳曉穎接到這個任務,一定會有不同尋常的反應,或激動,或謙虛,所以他故意說得很平淡,想使他穩住情緒,冷靜思考問題。    
    沒想到陳曉穎太冷靜了,冷靜得有點令人難以接受。    
    他不露聲色地說:「可以。」    
    沒有推辭和謙虛,好像早就等著這個呢。    
    「能拿下嗎?」    
    「能!」    
    他好像太有把握了,也就是說,太輕敵了。侯磊沉默不語地觀察著他。這是一種審視和質問。陳曉穎卻沒有慌,進一步說:「請侯檢放心,保證拿下!」    
    侯檢卻不能放心。他到底是胸有成竹,還是盲目樂觀?他不能斷定陳曉穎是否知道了他的意圖,因為這個意圖還沒有來得及說,陳曉穎不給他這個機會。如果他推辭一下,謙虛一下,或者擺出一副很有壓力的樣子,侯檢察長自然就把話說出來了,把意圖帶出來了,把方案拿出來了。沒想到陳曉穎卻把口封死了,毫不謙虛,滿有把握。    
    那麼他只有向陳某人請教了,你到底有什麼妙招兒。    
    「說說你的想法。」侯檢察長說,注視著他。    
    陳曉穎毫不猶豫地說道:「我想按我的辦法干,給我指揮權,以我為主。」    
    這的確是一種想法,但侯磊想聽的是辦法,他沒有正面回答。    
    不過他這種出人意料的大膽要求,更使侯磊高興,現在需要的就是這種敢於別開生面的人,再按老套子辦事不行了,他沒有說出辦法,恰恰證明那辦法的新穎和特別,一句話半句話是說不清楚的,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他覺得已經接近他所希望的那個點了。    
    所以他立刻鼓勵說:「當然,按你自己的方式。你是儒將。」     
    「謝謝!」    
    侯檢察長接著說:「我保證做到,別人不干預你、指揮你。審訊一線由你全權指揮。」    
    「謝謝!」    
    他斷定陳曉穎要打破常規、別創一格地跟李真較量一番了,很可能就是談話,聊一聊,侃一侃,他有這種實力和藝術。這對李真正是一道可口的菜。    
    「祝你談話成功。」他點明了說。故意沒有說「審訊」成功。    
    陳曉穎立刻做出感激狀,說:「謝謝侯檢的理解和支持。」    
    對於談話的方式,侯磊檢察長雖然還有很多想法,但他覺得不宜多說了,那是由個人思想水平、知識結構和對談話對像心理把握的程度來決定的,完全是個臨場發揮的問題,一樣的米面,各人的手段,說多了反而有害無益。    
    但是有一點他提示陳曉穎必須千萬重視,那就是證據。那怕是這樣的聊天談話,證據的運用也是十分關鍵的,萬萬不可忽視,但要運用得巧妙。    
    這又是劉麗英同志的指示:「重在取證」。    
    為了確保此役的勝利,侯磊等待著陳曉穎從李軍那裡拿下了最為有力的證據,然後才讓他真正面對李真,同時為了支持這次談話,專案組又加緊取得了其他一些有關證據,侯磊希望這些都能成為陳曉穎很好的「談資」。    
    「要把這些證據,從頭到尾再好好熟悉幾遍。」侯磊說。    
    「我們早就有所準備,早就熟悉過了,明天就可以上了。」    
    他沉不住氣了。    
    侯磊把臉撂下來了。    
    他說:「千萬不能急。還要看李真的全部舉報材料,包括背景材料,制定出詳細的突破方案來。這跟放開聊天或談話並不矛盾。」    
    陳曉穎感到薑還是老的辣,聊天和談話只是一種形式,全權指揮也只能是一種手段,這一切都必須建立在科學分析和思考的基礎上,才能發揮它們的作用。所以前期還要做大量的工作,不能今天領了任務,明天就跟李真面對面比試起來了,那樣肯定要失敗。    
    他冷靜了下來。    
    這是一個思想活躍、學識淵博、口才出眾、膽大心細之人。個子不低,長得很壯,與人握手時會充分顯示出那隻大手的力量,握得很緊,還上下抖著,咧著大嘴,發出宏亮的笑聲,眼睛閃著親熱的自來熟的光芒,灼灼地盯著你,使你不能拒絕他的真誠和友誼。    
    他1955年出生,河北玉田縣人。初中畢業後,到唐山鋼鐵廠當工人,後來又當團幹部、黨委秘書,25歲時開始干檢察工作,從書記員、助檢員、辦公室副主任、批捕處長、起訴處長,一直幹到反貪局長和副檢察長。    
    他是非常注意學習的,上了電大,又讀了刑訴法研究生,日語達到了學位外語的水平。他酷愛讀書,遍讀古今中外名著。無論外出還是聚會,身上總是揣著書,有針尖兒大的一點時間,眼睛也要落在書本上。    
    也許這是受了母親家族的影響。母親出版過長篇小說,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外祖父楊向奎早年就讀日本帝國大學,是中國歷史研究所一級研究員,全國政協委員,2000年以92歲高齡辭世,可謂一代宗師。    
    


李真受審紀實5、「王牌」

    陳曉穎受家庭和文學的影響,心地善良,疾惡如仇。工作思路新穎,與時俱進,永不定格。1996年,省檢察院為配合新的刑事訴訟法的實施,在唐山市搞觀摩庭試點,由過去的究問式改為控辯式。擔任公訴人角色的就是陳曉穎。他太適合當這種角色了,他就喜歡與對手公平競爭,說理論辯,而不習慣居高臨下,以勢壓人。那是就一起殺人案展開控辯,律師很有水平,陳曉穎更加精彩,唇槍舌劍,你來我往,最後還是檢察官的據理指控博得了滿堂彩。此事給侯磊檢察長留下了深刻印象。    
    陳曉穎這個人既有知識,又有謀略,也是個很自信的人。來到李真專案組後,早就跟手下的幾個弟兄說過這樣的話:「要突破李真最終還得叫咱們上。」同在一個專案組裡,他早就留心著呢。他發現李真愛說話,有時還愛咬文嚼字,知識面也不窄,好像什麼都知道點,但又不太精。可是在審訊人員面前這些特長都不能充分發揮了。真應該讓他充分發揮這些特長,跟他好好談談,保管有戲。    
    等著吧,實在審不下來,他就上,用不著那麼費勁,聊聊天就行了,跟他交個朋友——也許這樣的想法不對頭,怎麼能跟腐敗分子交朋友呢?不管怎麼說吧,交個心,讓他把知心話對我說出來,對他暫時的朋友說出來,人在任何時候都需要朋友,尤其是被圈起來之後。    
    李真的心靈需要慰問和溝通,一溝通你不就什麼情況都知道了嗎?他會上趕著對你說的。不溝通,硬頂著,他就死不開口。    
    他突然有了一種強烈的想跟李真親近的衝動。他覺得這很可貴。這既是真正地幫李真,也能使專案組能得到一個滿意的結果。    
    所以他對弟兄們說:「最後咱們要把紅旗插上頂峰。」    
    為了最後取勝,現在必須沉下心來,按侯檢的要求,閱讀和分析材料,排列證據,揣摸李真的心理,先把案情在自己這裡明晰化。想像和推理是陳曉穎的長項。他斷定,李軍交待的那兩隻箱子裡的錢,被李真全部轉移到境外了,換成美元存在香港銀行的保險櫃裡了;李真交給她,她後來又交給某人的卡和鑰匙,就是開銀行保險櫃用的。他說得很得意。但有人駁斥他,說你太一廂情願了吧?他說,是的,有點兒。但我們可以按這個「案情」去調查,取得證據。這是很容易做到的。    
    接著又研究突破方案。是上去就拋證據,展開36小時強攻,還是放開了談話,不限時間,溫和一些,嘮家常嗑兒,靠親情感化李真,然後再巧妙拋出證據制服李真?當然是後者。    
    為了萬無一失,他們又下去補充證據,特別是那50萬元的中介費問題,找到了當事人高某,還到廊坊調查了工程的所謂招投標的情況,國稅局故意把標底透露給了高某。    
    一切準備就緒,到陳曉穎跟李真接觸的時候,李真已經是108天沒有開口了。    
    陳曉穎能讓他開口嗎?這是一個謎。    
    除了侯磊檢察長別人對陳曉穎都不太瞭解。他大大咧咧說說笑笑不像一個老謀深算滿腹韜略之人,能對付得了李真?    
    過去設計了多少種方案,教育,開導,心理測試,聲東擊西,虛虛實實,真真假假,突然舉證,打他個措手不及,誘敵深入,設置謎宮,生活關心,思想感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你想一想,108天,大家都沒閒著啊,軟的硬的明的暗的都使了,包括談心聊天,推心置腹,感情拉近,誠心誠意,不把他當外人看,但他就是跟你虛應故事,哼哼哈哈,石獅子灌米湯——滴水不進。    
    你陳曉穎還能有什麼招兒?看來出奇制勝的計謀你是不會有的了,表面一看你就不具備這種素質,你所擅長的也無非是聊天神侃,感情上套套近乎,這已經都試驗過了,不管用。    
    因此,陳曉穎能否成功,大家心裡還真沒有底。    
    不管有底沒有底,陳曉穎必須解決問題,案子不能再往下拖了,拖不起了。    
    劉麗英同志召見了陳曉穎。    
    劉麗英問:「曉穎,有沒有決心?」    
    他回答:「有!」    
    麗英同志表情嚴肅著,沒有顯出特別的高興。她久經「沙場」,知道在許多情況下,絕非一個「有決心」所能了得。但她對這個很自信的青年人充滿了期待。    
    「多長時間能拿下?一個月行不行?」她問,顯出了渴望。形勢已經不允許再拖下去了。    
    陳曉穎說:「應該沒有問題。」    
    說得很平靜,很自信,好像這個時間太長了,他用不了,可以大大提前。    
    麗英同志感覺到了,心裡很高興。    
    陳曉穎就勢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這很關鍵和重要。他說:「我要求自主審訊,由我自己控制審訊局面。」    
    麗英同志點頭同意,她希望由此而能創造奇跡,達到出奇制勝的目的。    
    陳曉穎是不是專案組的最後一張王牌?    
    脫了帽子看高低,捲起袖子看手段吧!    
    他開始上陣了。他要求先現場觀察一天。在監視室裡他看別人是怎樣跟李真交鋒的。給他的印象是,李真說話。說話就好辦。他不停地狡辯,只承認自己有小錯,而沒有大罪,即使有罪,也是別人的責任造成的,跟自己沒有關係。他還不間斷地回憶過去,大表其功,誇誇其談。遇到這些情況,審訊人員一般都是毫不客氣地打斷他。陳曉穎想,如果不打斷他,跟他一起探討探討,會有什麼結果呢?    
    


李真受審紀實6、「換崗」

    2000年6月17日,陳曉穎走進了審訊室。    
    他帶著幾個助手,一步就跨進來了。很簡單的事情,審訊李真的人已經換過好幾次,這又是一次「換崗」。波瀾不驚。    
    任何歷史性事件表面上看來都很簡單,關鍵是看它的背後和當事人的內心。審訊李真當然算不上什麼大事件,但就是這樣一件事,陳曉穎和他的助手們所承受的思想壓力也是很大的。    
    他們表現得很悲壯。外人對此有些不好理解,你審人家,人家被審,害怕和緊張的應該是對方,你還緊張、悲壯什麼呢?錯了,他們很緊張。此前的審案高手都沒有把李真攻破,你們就能攻破嗎?劉麗英書記的期望,侯磊檢察長的信任,難道我們有權力讓兩位領導失望嗎?參與審案的都是從全國抽調來的冠有各種榮譽稱號的「大牌球星」,陳曉穎只能說是個「新秀」,現在撤下了人家,卻把一個踢點球的機會留給了你,你能不緊張,不害怕嗎?    
    他們要為榮譽而戰,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不成功,則……    
    則沒有退路,專案組沒有退路,他們更沒有退路,一切都封死了。    
    這是一次悲壯的出師。    
    6月14日晚上,陳曉穎剛領了出差補助,他對弟兄們說,走,上「譚魚頭」!幾個人圍著一個大火鍋,涮開了魚頭,喝起了衡水老白干。一喝就不能少,每人半斤。不夠半斤,不足以壯行色。明天就要開赴山西,上前線審李真了。    
    陳曉穎說:「別的都不用講了,開弓沒有回頭箭,專案組把希望寄托在咱們身上了,咱可得個兒頂個兒把這活做好,有幹不了的,或者沒有信心的,現在還可以退出去。沒有,好。有害怕的,放不下後顧之憂的,也可以退出去。別人審李真,都是外省市的,完事走人。咱是土生土長的,無處可走,想打退堂鼓,現在還來得及。」    
    弟兄們說:「你放心,我們不會離開你,遭打擊報復,頂不濟咱們去開飯館,還是朋友。怕啥?」    
    一人一杯,幹下去了。    
    「不怕死的,就端著衝鋒鎗跟我上吧!」陳曉穎說。    
    他看著手下的同志們,同志們也看著他。他們是:唐山市人民檢察院批捕處副處長張利生,唐山市人民檢察院反貪局偵查二處副處長李瑛,唐山市人民檢察院偵查二處檢察員任憲瑞,唐山市人民檢察院起訴處檢察員楊俊華。    
    6月15日,他們到了山西省某縣,山區,交通不便,條件較差。當天下午由前任審訊負責人介紹情況。那位弟兄號稱某市「第一審」,陳曉穎擔心自己取而代之,會使對方產生逆反心理,心裡不痛快,不願配合。    
    哪知道,恰恰相反,那位同志非常熱情,說道:「早就盼著你們來呢,李真是有點不好對付,但我相信,我們不會對他沒有辦法。這回由你陳檢察長來上,我把以前的情況詳細提供給你,供你參考。」    
    陳曉穎說:「太好了。」    
    說完情況,那位同志說:「明天就看你的了。」    
    陳曉穎說:「不,明天還由您來審,我向您學習學習。」    
    「真的?」    
    「真的。」    
    「好吧,不管是真的學習,還是火力偵察,我全力配合,再審最後一次。」那位同志激動地說。    
    陳曉穎說:「沒準這最後一審就拿下了,我們就省事了。」    
    那位同志說:「那是不可能的。」    
    第二天陳曉穎在監視室裡看著那位同志審李真,確實不愧「第一審」的稱號,思路清楚,邏輯嚴密,口才出眾,隨機應變。李真經過長期被審訊,也把自己鍛煉出來了,本來智商就不低,再加上伶牙俐齒,這回全有了用武之地。一個是一招一式地進攻,一個是胡攪蠻纏地頑抗,看著他已經無路可走了,可是天南海北地一胡扯,又跳到了圈外。    
    陳曉穎更堅定了改變招術的決心,像這樣跟李真打「常規戰爭」,他遠遠不如那位同志,他得「變陣」。    
    


李真受審紀實7、「不談案情」

    他是由那位同志領進審訊室的。主審官,即「組長」易人,也得向李真有個交待。那位同志已經跟李真處得很熟了,雖然是對立的雙方,但也互相溝通了許多感情,交流了很多信息,對於同時處於寂寞山溝裡的兩個人,這也是一種緣分。    
    那位同志說:「今天由我們的領導同你談話。」    
    啪!一個定位,陳曉穎是那位同志的領導。    
    這很有講究。那位同志早就把李真的脾氣摸透了,他的虛榮心特別強,心想他自己已經是個廳級幹部,審他的組長至少也得是個司局級吧,所以那位同志一出場,他就給那位同志定位為最高人民檢察院反貪局的局長,他覺得自己這個身份,只有中國最高一級的反貪局官員才能審他。恰恰我們審訊的同志又不允許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不能解釋,也不好否認,只能憑他胡猜亂想。不過級別「高」一點,對審訊還是有利的,否則就更鎮不住他了。    
    那位同志的這一介紹也是用心良苦的。他想讓陳曉穎一出場就給李真一個下馬威,因此級別絕對不能比自己低,那樣就不好審了。走了一個級別高的,來了一個級別低的,那怎麼能行?新來的必須級別更高,先聲奪人,一下子把他的氣勢打下去。    
    可是那位同志也沒有想一想,他已經是「局長」了,他的領導應該是什麼級別呢?陳曉穎當時也沒劃過這個魂兒來,領導就領導吧,都是自己弟兄,一致對外,虛虛實實,讓李真找不著北,兵不厭詐。    
    雖然沒想當這麼大的領導,但陳曉穎也不想讓李真知道自己是本省的人,過去李真在河北有那麼大的勢力,自己是他勢力下的一個小檢察官,他能看得起你嗎?沒準還要加倍地恨著你,心理上就先對立起來,還怎麼談話,怎麼溝通呢?    
    所以他堅持不用唐山口音說話,他能講一口標準的普通話,這次派上了用場。李瑛從小去過東北,便用東北口音說話。任憲瑞老家在河北南部,又在鄭州上過學,就用河南口音說話。給人總的印象,這幾個人是從北京來的,只有中央和國家機關出來的幹部,才能這樣南腔北調。如此這般,陳曉穎給大家都規定好了,然後才出場,像演戲一樣。    
    他想得很細。他常用老子的一句話教育弟兄們。那句話是:「天下難事必成於易,天下大事必做於細。」講的是辯證法。審李真也要遵循這個道理,把難轉化為易,把大轉化為細。    
    李真聽了那位同志的介紹,抬眼看了一下面前的「領導」,但很快又自顧看著別處,顯出心不在焉的樣子,反倒對轉身走出去的那位同志有些留戀,那真是一個很好的對手啊。    
    陳曉穎揣測著李真的心理,他可能想,又換了一個,不過如此,沒什麼了不起嘛!照樣還是反感對立,心謗腹非。從現在開始陳曉穎必須時刻把握住對方的心理狀態。李真不把自己放在眼裡最好,因為此刻他還不想扮演檢察官的角色,要盡可能地使自己平民化。    
    他套近乎地說:「老李,打起點精神來,聊聊。」    
    李真說:「有什麼好聊的,我的問題都說清了。」    
    同時轉過頭來,與陳曉穎的目光形成了片刻的對視,然後又看著別處了。    
    陳曉穎注意到,李真對他有點反應了,不像一開始那樣漠然了。因為他那火熱的善意的目光是任何人都不好拒絕的,再加上宏亮的富有磁性的聲音,李真能夠無動於衷嗎?他也是人,不是怪物。    
    陳曉穎說:「今天咱們不談案情,誰談案情誰犯規。」說著扭了扭身子,伸了伸胳膊,很隨便地放鬆了一下自己。    
    李真冷笑了一下,坐著不動。    
    陳曉穎知道,他以為自己是在表演。難道不是嗎?必須去掉表演,不談案情就是不談案情,好好地跟他聊一聊,作為一個普通人跟他侃一侃,你不是早就渴望著這樣嗎?去掉任何功利主義,瞭解一下這個人複雜的心靈。    
    「那麼談什麼呢?」陳曉穎說,說得很緩慢,做出思考狀。    
    「沒什麼可談的。」李真說。    
    其實這時候他倒很希望「我們的領導」追問一下案子上的事,那麼他就可以駕輕就熟地一路解釋下去,控制住審訊的局面。可惜陳曉穎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李真受審紀實8、「閱讀欣賞」

    「不,有的可談。世界之廣大,歷史之悠久,文化之發達,人生之苦短,我們談什麼不可以呢?」他激動地說,自己先投入進去了。    
    李真很明顯地反應了一下,豎起了耳朵。這倒是有些別開生面。多少天來,老在案情裡攪,他也有點膩了。自己不是個沒有學問的人,不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文學歷史書也沒少讀過。可惜場合不對,沒有人跟他進行這方面的對話。難道這位領導對這個能感興趣?不會是附庸風雅,說說拉倒吧?    
    但這時候的陳曉穎已經顧不上分析對方的心理狀態了,他完全投入,走不出來了。    
    陳曉穎雖然忘記了監視對方的心理變化,但這種投入卻十分感人,使他的談話增強了說服力。同樣的話如果你讓對方聽出是專門針對他教育他的,那感染力就小,因為他有牴觸情緒;反之,你那話是自己有感而發,沒有指向對方,純粹是自己的一種感慨,那麼感染力就增強了。所以他收到了預想不到的效果。    
    陳曉穎說:「既然人生苦短,那麼,我們就更應該張揚精神的東西,在精神上求得幸福和解脫。」    
    李真震動了一下。他現在太苦,而且有可能也太短了。他雖然千方百計地狡辯,但內心是空虛和懼怕的,頗有走投無路之感。這時候陳曉穎突然點出了精神上的幸福和解脫,他不能不為之一動。    
    可是陳曉穎已經關照不了這麼多了。他確實感到了人生的苦短,自己也很苦短,你能比現在立刻就結束生命的人長多少呢?長不了多少啊!可是精神的追求和享受是無限的。    
    李真聽進去了。雖然至此李真還沒有主動跟陳曉穎說什麼,但看得出來他有一種聽的渴望。路是彎的,理是直的。真理面前人人平等,同樣,真理面前誰也不是銅牆鐵壁。    
    陳曉穎覺出了李真的變化,因為他在投入的過程中,有時也免不了跳出來一下。    
    他伸手去夠擺在桌子上的中華煙,見李真也站了起來,就停下了手。李真果然走了過來,抽出一支煙,遞給了陳組長,並打著火給他點上了。    
    這是一個不小的變化。    
    不過不管李真怎樣,陳曉穎都要說下去,他止不住自己了。他說起了《紅樓夢》。他問李真你讀過嗎?李真說當然讀過。那好,我給你背一段,他說。李真不相信他能背,一撇嘴,準備看他的笑話。    
    但是他背出來了,就是鳳姐出場的那一段:「一語未了,只聽後院中有人笑聲,說:『我來遲了……』」一直背到「一雙丹鳳三角眼,兩彎柳葉吊梢眉,身量苗條,體格風騷,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啟笑先聞。」    
    李真的興趣來了,女人在什麼時候都是特別提神的東西,何況如王熙鳳這樣才智過人的大美人。    
    但緊接著賈寶玉就出家去了,只剩下「白茫茫大地真乾淨」,只剩下「好了歌」。好了,也就了了。李真對這一點體會頗深,說道,世人都說金錢好,金錢到手,人進來了。最後是《紅樓夢》結尾的那首詩:「說到心酸處,荒唐愈可悲。由來同一夢,休笑世人癡!」    
    李真震動了。人生不過黃粱一夢罷了。從對紅粉佳人的欣賞,到對人生悲歡的思考,這個反差太大了!「好了歌」太好了!    
    又侃《水滸》。又說司馬遷。外國名著也上來了,斯湯達的《紅與黑》,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和《羅密歐與朱麗葉》。李真驚奇陳組長竟然這樣學富五車,博聞強記,過目成誦。    
    一百單八將的姓名綽號張口就來,白虎節堂林沖獻刀,被高俅陷害那一節講得有聲有色。    
    對太史令司馬遷的《史記》,先引用魯迅先生的話來讚譽:「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然後「本紀」、「世家」、「列傳」一一道來。    
    李真也很愛讀書,但不求甚解,在陳曉穎講著的時候,他也偶爾插上幾句。    
    他對高俅很有看法。    
    談到《紅與黑》的男主角於連·索萊爾,他振奮起來。這個做家庭教師的鋸木工的兒子,從大膽地抓住女主人德·萊納夫人的手開始,一步步走進上流社會,最後又被上流社會所不容,而走上絞架。陳曉穎講述著這一故事,李真唏噓不已。    
    最後是莎翁的悲劇(他不講喜劇),奧賽羅、苔絲狄蒙娜、哈姆雷特、麥克白、羅密歐、朱麗葉……一系列驚心動魄的死亡。    
    然後他用哈姆雷特的一句台詞結束了「閱讀欣賞」:「生,還是死,這是個問題。」    
    這是可著頭做的帽子,太對李真的號了。他現在思考的幾乎沒有別的,生,還是死,這對他的確是個天大的問題。    
    隨著講述的嘎然而止,審訊室裡變得出奇的寂靜。但此時無聲勝有聲,嚴肅的問題逼得人喘不過氣來。    
    李真又站起來,給陳曉穎點上一支煙後,自己也隨手抽了一支,點上了。    
    生死的確是人生的一大課題,人人需要面對。一個漫長,一個永久,但過度只有一剎那。人們所懼怕的就是這個過度。    
    緊張的李真見陳曉穎面對這個問題也不輕鬆,便有了一種親近感。他說,陳組長,你對這個問題怎麼看?    
    陳曉穎從思考中掙扎出來,說道,靈與肉終歸是要分離的。    
    


李真受審紀實9、「世上只有父親好」

    你也相信靈魂不滅嗎?    
    不,我不相信,我是無神論者。陳曉穎說,范縝的《神滅論》寫道:「神即形也,形即神也。是以形存則神存,形謝則神滅也。」    
    這就是說,靈與肉是一個統一體,肉體一旦消亡,靈魂也即飛昇。    
    飛昇是有還是無呢?李真問。    
    那就要看自己的想像力了。陳曉穎說著爽朗地笑起來。    
    這又是一個很有內容的空白。此刻陳曉穎又從自我投入的狀態中跳了出來,他知道李真現在最關心的是生死問題,他的事有多大他自己最清楚,雖然有僥倖心理,但那只是僥倖,概率是很低的。法無可貸。一種不可抗拒的必然正在向他一步步迫近。他這聰明人能不知道這一點嗎?    
    面對著肉體的消亡,只有向靈魂乞求安慰。    
    作為檢察官的陳曉穎他只能加速李真的認罪進程,而不能相反。他所能做到的,也只能使當事人的靈魂得到昇華,精神得到享受和充實,一直到生命的盡頭。    
    肉體對於任何人最終都是要死掉的,但靈魂卻是另一回事了,給人留下無盡想像的空間。為什麼要說破呢?說破就沒有什麼意思了。所以靈魂告別肉體之前,最好能有個可以自圓其說的結論,不要稀里糊塗和不清不白,更不能帶有罪孽感。    
    李真正是這個問題沒有解決,所以他不安。    
    陳曉穎要幫他解脫。但現場出現了沉默。由何處入手,從哪裡開頭?    
    陳曉穎突然說:「你兒子叫什麼名字?」    
    李真說:「叫可可。」    
    陳曉穎說:「可可,可可,既可愛,又可憐啊!我看過他的照片。」    
    李真更加專注地傾聽著。    
    陳曉穎說:「你兒子不當大隊幹部了。」    
    那是指上小學的兒子不當少先隊的幹部了。原因可想而知。    
    李真潸然淚下。兒子聰明可愛,但從小失去母愛,對李真依戀感很強。他經常帶著孩子上班、吃飯,出差兩天都不放心,要給兒子打電話。    
    可是進來之後,3個多月沒見到兒子了!    
    陳曉穎繼續告訴他,小夥伴們不再跟他兒子一起玩了,大一點的孩子還欺負他。兒子就哭著說:「你們別打我了,是我爸爸出事了,不是我出事了。」    
    李真更加揪心起來。他多次夢見兒子哭著找他,要他回家,回家陪他。有一次他夢見他的親戚把對他的痛恨轉嫁到兒子身上,他們打他,不讓他吃飯,在一片迷迷濛濛的霧中,他看到兒子淚流滿面跪著求他:「爸爸,我不在別人家了,你帶我回咱們家吧!」他伸手想把兒子抱起來,可銬子銬著手一點動彈不得,只能望著兒子哭,就哭醒了,再也不能入睡。他含淚給兒子寫信道:「親愛的兒子,爸爸也想你,但是卻再也不能像過去一樣疼你了,你不管在什麼地方都要學會忍受,做個好孩子……」    
    李真說:「都說世上只有媽媽好,可兒子對我親,我認為世上只有父親好。」    
    陳曉穎說:「你說得不錯,媽媽偏重感情上的愛,父親則是從理性上關心孩子的成長。這樣的例子古已有之。」    
    李真吃順不吃戧,洗耳恭聽。    
    陳曉穎便連說帶背《觸龍說趙太后》。左師觸龍向太后推薦自己的小兒子當宮中衛士,趙太后說你很愛憐少子啊!觸龍說甚於婦人。趙太后說不對,我非常愛我的兒子長安君。老臣觸龍說非也,你更愛你的女兒,使她遠嫁燕國,「必勿使反」,「豈非計久長,有子孫相繼為王也哉!」可是你對長安君呢?「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於國;一旦山陵崩,長安君何以自托於趙?」聽了老臣的話,趙太后馬上同意長安君到齊國去當人質,從而使齊國發兵救趙,共同抵禦秦國的進攻。    
    陳曉穎說:「作為一個父親,必須目光遠大,為孩子的鍛煉成長創造一個好的條件,而不是一時也離不開的溺愛。你咂巴咂巴,是不是這個理兒?」    
    李真灰心喪氣地說:「我現在還能做什麼呢?」    
    陳曉穎說:「你現在要給你的兒子留下一個作人的榜樣!」    
    李真冷笑一下說:「反面教材?」    
    陳曉穎說:「反面教材也不都一樣,一樹之果有酸有甜,不能一鍋子面爛到底。像你現在這樣不敢坦露開自己的靈魂,不敢讓世人看到一個真正的李真,不僅向眾人交不了賬,向你的兒子也交不了賬,在他幼小的心裡,你永遠是一個模模糊糊的父親,而不是一個敢作敢為的男子漢!」    
    不知是怎麼搞的,過去審訊時李真的那種狡辯再也用不上了。雖然他幾次想用,什麼小錯無罪之類,但就是插不進來。他一直在一個高的層次上跟陳組長周旋,並且不知不覺地習慣了這種對話,還感到很舒服,喜歡對一些問題的那種挑戰性的提法和見解,他願意這樣談下去。這是高屋建瓴。也好像是兩個高手在論劍,你突然再使出初學者的招術來,就顯得太沒有必要,而且也太可笑了。    
    陳曉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李真那些低檔次的狡辯,已經不攻自破了。開始以為他還會老調重談,再來狡辯,那就跟他探討探討,並不打斷他,現在看沒這必要了。這也證明李真的水平並不低。    
    


李真受審紀實10、前妻

    侯磊找到了李真的前妻柳絮。    
    這是一個通情達理的女人,比較有正義感。    
    李真迷上了她的美麗,強烈追求,組成家庭。但柳絮對這位丈夫和這個家庭,似乎並不特別感興趣。她耽於幻想,追求完美。家務馬馬虎虎,理財也不內行。二人的日子過得並不愉快。    
    但李真仍然很喜歡她。    
    這樣一個看來頭腦比較簡單的女人,在大的問題上卻很有主見。她認為李真只是看上了她的美貌,並非與她心心相印。她要追求屬於自己的幸福。在她看來,李真的地位和財富,並不能代表一切,更不是家庭幸福的標誌。相反,難免有一天還會招來禍患。    
    這種感覺在她到新加坡留學,李真頻頻向境外轉移贓款時,就更加強烈了。雖然財富在一點一點地積累著,但幸福感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增加,逐漸積存起來的是一種莫名的驚懼與慌恐。    
    她不想留在外國跟他搞「一家兩制」了,她回國想跟他「兩人一家」地過日子。但是李真的政治野心和財富目標越來越大,大得使她不能適應,也不敢適應了。於是,她果斷地與他離了婚。    
    李真很傷心,想把柳絮的新任丈夫調往異地他鄉。    
    但是權力在前妻面前失去了威力。    
    她正告李真:「你要敢這樣做,我就把你們幹的好事全捅出去!」    
    李真害怕了,沒敢輕舉妄動。    
    李真被抓捕以後,柳絮沒有什麼動靜。    
    侯磊打電話邀請她和丈夫一起出來坐坐。    
    這不是傳訊。    
    傳訊,輪不上侯磊這樣的副省級幹部出馬;坐坐,卻可以。    
    一樣的米面,各人的手段。查辦案件,也各有各的辦法。    
    侯磊領導河北省的檢察工作,指揮反腐敗鬥爭,從來就是很講究方法和策略的。因為這項工作很難干。你的工作對象是腐敗分子,而有的腐敗分子是領導幹部。    
    比如李真,現在你可以調查他的問題了,他在台上的時候,能讓你隨便調查嗎?不僅不讓你隨便調查,甚至還可以給你找點麻煩。檢察院就是一塊淨土嗎?司法腐敗不也是很嚴重的嗎?    
    這沒有錯。侯磊大力整頓內部,加強檢察幹部隊伍的自身建設,提高了戰鬥力。    
    這次查辦李真案件,正好派上了用場。    
    這是策略,還是智慧?    
    都談不上。    
    是一種無可奈何。    
    如果不是中央紀委下決心查處李真的問題,也許侯磊還在一直加強整頓呢。    
    現在他可以不整頓了。    
    他給柳絮打電話說:「我是侯磊,可以請你和你愛人出來坐坐嗎?」    
    柳絮一聽是侯磊,先就嚇了一跳。    
    侯磊代表著什麼?一把利劍,反貪利劍。過去柳絮和李真搞「一家兩制」,最怕的就是紀委和檢察院,聽到有人把他們稱為「利劍」,就更害怕。現在利劍向她指過來了。    
    李真本來就是個刀刃上騎車子——不要命的主,可以不那麼害怕,照樣干;柳絮可沒這麼勇敢,早就讓這枝明晃晃的利劍給鎮住了。    
    現在利劍就在眼前,她彷彿看到了閃爍的寒光,能不害怕嗎?    
    但是一見到侯磊本人,「劍」的感覺就沒有了。他說話很和氣,態度很可親。    
    在一個僻靜的地方,他們相對而坐,說一些一般的客氣話。柳絮很會說客氣話。但心裡多少還有些緊張。    
    侯磊注視著她,慈祥而關切。這是一個不幸的女人嗎?抑或是不幸中萬幸的女人?她很了不起。她把握住了自己。慈祥和關切之中,還有或多或少的敬意。    
    女人是感覺極為敏銳的動物,如果用話語來放鬆她,跟她講道理,她或許什麼也聽不懂,但運用目光就不同了,她們最會閱讀目光,連你不想暴露的東西都可以給你閱讀出來。幸好這位新近被授銜「大檢察官」的侯先生心地是坦蕩的,同情和敬意都是真實的。所以,柳絮被感動了。    
    再加上早就知道這位領導是那麼有才氣和能幹,便對他有了一種信任感。這就好辦了。這時候你再說什麼,她就都能聽懂了。智力隨著感情而增加。    
    談了幾句,她就明白了,這把利劍不是衝著她來的。甚至可以理解成,是保護她來的。那麼條件是什麼呢?需要她付出什麼呢?女人往往習慣於想到這一點。    
    可是卻沒有任何暗示。    
    沒有任何想讓她說出什麼或者揭發什麼、交待什麼的暗示。    
    侯磊不會強人所難。況且這也不是訊問,只是談話,平等的談話。她可以什麼也不說。    
    作為一名前妻,她有權力和道義,來保護她過去的丈夫和現在孩子的父親。    
    


李真受審紀實11、倒戈

    侯磊當然不能向她透露,查辦李真這個案子有多麼艱難,但也沒有必要裝出多麼的樂觀和穩操勝券。讓她感覺到,他需要她的幫助就行了。    
    他覺得,這第一次談話可以到此結束了。    
    他告訴她,在專案組這裡,她是安全的,將來隨著案件查辦的深入,可能會問到她一些問題,但她本人絕不是調查的重點,如果她自己不是真有隱藏得很深的問題,就大可不必擔心,更不必急著躲到外國去不回來。這對我們和你本人都是有好處的。    
    毫無疑問,這次談話是為辦案需要設計的。    
    但是,為什麼不也可以說,是為她的需要設計的呢?    
    解除她的恐懼心理,讓她安安靜靜地生活。    
    辦案不應該是一味地索取證據和口供,有時也要為當事人著想。只有懂得付出,才能最終得到。    
    所以談話可以結束了。    
    她已經完全不害怕了。    
    她只是對沒有向侯檢察長說些出什麼,感到有些歉意。    
    過後她對這次談話有一種欠債感。    
    於是又有了以後的幾次談話。欠債總是要償還的。    
    她逐漸明確地認識到,李真的事是李真的,跟她沒有關係。這個案子的徹底查處,對李真將是一個很好的教訓,對她也算了卻了一樁心事,今後不用再擔驚受怕了。    
    如果這次還不能徹底查結,再把李真放出來,那就跟放虎歸山沒有什麼區別了,她和現在的丈夫確定無疑將是被傷害的目標。    
    為了今後過平靜的生活,她必須幫助侯磊。    
    前妻的「倒戈」,使專案組取得了很大的主動。    
    柳絮提供的情況,是一個「底」。    
    侯磊向中央紀委副書記、李真專案領導小組組長劉麗英做了匯報。有了這個「底」,專案組才能下決心。一時不能突破,也只是個時間的問題了。有了「底」,這比什麼都重要。    
    河北省委、省政府主要領導及主管領導也多次聽取專案情況匯報,研究解決重大問題,在人、財、物各方面給予了及時有力的支持。    
    河北省委政法委書記劉金國、常務副書記劉寶宣,到辦案一線認真檢查工作,把握方針政策,排除辦案阻力。    
    侯磊還在行動。    
    他找到了河北省原國稅局鄭局長。李真在任期間,跟鄭局長的關係還是處理得很不錯的。他們之間有什麼協議和秘密嗎?    
    當然這樣的談話更不是傳訊,而是同志之間,甚至朋友之間的一種交心。侯磊有這種優勢。    
    李真由省委辦公廳副主任調任省國稅局副局長,明顯地不會停留在副職的位子上,下一步肯定會把局長取而代之。鄭局長感到恐懼應該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是鄭局長沒有。他很安之若素地坐在正職的位子上,發言著,指揮著。李真也請示著,匯報著,很是一個副職的樣子。但大家看得出來,大主意是由李真來拿了。然後李真就當了局長,老鄭做了黨組書記。鄭書記仍然面不改色,心不跳。    
    原來是李真許了願:保證鄭書記有更加光明的政治前途。    
    憑李真當時的權勢,這不會被認為是一張空頭支票。    
    但是現在可就成了一張徹頭徹尾的空頭支票了。    
    應該有所反思吧?侯磊認為。    
    他以老朋友的身份找到了老鄭。已經退下來的老鄭還能說什麼呢?唉!一切都過去了。向前看吧!    
    在向前看的過程中提到了一個紙箱子的問題,那是李真的。    
    這又非常重要。    
    ……    
    侯磊找過許多人談話,把握了很多東西。    
    這是「底」。    
    有了這個「底」,專案組這只航船,無論行駛在怎樣的驚濤駭浪之中,舵手心裡不發顫。    
    


李真受審紀實12、畫像

    監視室裡的領導和同志們,包括過去審訊過李真的同行,從陳曉穎一進審訊室,就為他捏著一把汗。那裡是賽場,他們是加油助威的觀眾。一開始他們比陳曉穎還緊張。他們認為陳曉穎太放得開了,太不緊張了。現在看來,真多虧了這種放鬆,真正的放鬆。放鬆和隨意把李真瓦解了,再加上博聞強記的高水平、高素質。古文誰背得了?外國文學名著誰讀過那麼多?另外還有起點和創意,即認識問題和解決問題的起點和創意。陳曉穎有點玩藝兒。但李真最終會怎樣呢?現在雖然談得很好,但也只是光聽見水響,看不見魚跳。這樣輕鬆的聊天還要持續多久李真才能交待問題?十天八天?半個月?一個月拿下來行不行?那麼陳曉穎還得背多少書?他撐得住嗎?    
    從表情上看得出來,李真很想做陳曉穎提倡的那種父親。但是他現在還做不了,他不知從何做起,從何說起,與肉體攪在一起的靈魂已經成了一團亂麻,自己還搞不清楚,怎麼向世人公開,如何向兒子交待呢?他想讓高人陳曉穎給理一理。    
    陳曉穎擺出了有問必答的樣子。他覺得已經基本上跟李真溝通起來了,他看出李真開始為靈魂的問題操心了,因為肉體左右起來已經有了很大的難度。靈與肉必須分開,這對他來說才是一個最佳的選擇。    
    物質的東西,即金錢、美女和他的肉身,對他來說已經沒有什麼價值了,如果他被判死刑,這些東西都將離他而去。當然物質不滅,但對他來說是不存在了。    
    只有精神還放著光芒,還真正地屬於他。身體被囚禁,靈魂卻是自由的。他現在想什麼都可以,談什麼都自由。而且肉體消亡,精神卻可以留給世人,留給兒子。    
    李真說:「陳組長,你叫我從何說起呢?說我壞透了,黑透了,我不服氣,說我怎麼好,我又沒有做到,總之,我很難表述我自己。」    
    陳曉穎說:「我理解,非常地理解。人的一生都有上崗下坡的時候。所以我要給你講一個方法問題、角度問題。」    
    有哪個釘釘,掛哪個瓶瓶,陳曉穎好像把一切都準備好了。    
    你讀過前蘇聯的一部著名的小說《葉爾紹夫兄弟》嗎?李真說讀過。那好,有一個情節你可能記得,那就是沙皇讓官廷畫家們給他畫像,但是誰也畫不好,就給拉出去殺了。有一個畫家卻自動找上門來要求給沙皇畫像,這不是找死嗎?哪知道沙皇把他的作品拿過來一看,大聲讚道,畫得像!畫得好!重賞畫家。秘密在哪裡呢?原來沙皇雖然長得高大魁梧,但有一條腿是瘸的,站不直,一隻眼是瞎的,睜不開。別的畫家對這兩點表現得不藝術,所以挨殺。毛遂自薦的畫家卻處理得很好,他讓沙皇單腿跪著射箭,這樣站不直的瘸腿看不出來了,瞎眼正好用來閉上瞄準,天衣無縫。你能說不真實嗎?不能。這就是方法和角度的問題。    
    李真激動了一下,好像可以按這個辦法來自畫像了,給自己一個能夠接受的結論,給世人和兒子一個看得過去的形象。但是具體怎麼畫,他又茫然起來。    
    陳曉穎說,慾望、追求是打破平衡的動力,然後就有了兩種可能:一種是,懷有慾望和追求的本體實現目標升上去;一種是,一頭栽下來。關鍵是要看自控能力。    
    聰明的李真應該知道,陳組長這是在給他一個台階下。本來他索賄受賄和謀求晉職封疆已經是紅了眼、發了瘋,但陳組長沒有用「貪婪」、「野心」等詞彙,而是用了「慾望」和「追求」這兩個詞,這就舒服得多了,就好像合理處理了瞎眼和瘸腿。    
    他趕快主動接下去說:「是啊,慾望太大了,沒有控制好。靈魂成了肉體的奴隸,自覺不自覺地接受了別人的錢和物。」    
    「打住!打住!不談案情。你犯規了。」陳曉穎說,「我倒很想聽聽你對靈魂的看法。」    
    他知道還不到說的時候。不到時辰不生,不到時辰不死。裁縫仗著熱熨斗。現在火候還不夠,還不到揭鍋的時候,一揭三把火,不如欲擒故縱,賣個人情。    
    果然李真很佩服地看著陳曉穎,那意思是,陳組長對獲取罪證並不看重,而更關心他的靈魂,這使他非常感動和欽佩。    
    


李真受審紀實13、山要崩,繩子箍不住

    於是二人就靈魂和慾望的問題做了長時間的探討。李真曾經到一個效益不好的國有企業去搞調研,發現那裡工人過節連蔬菜都買不起,經理得了癌症,為給企業省醫藥費,毅然把輸液的針頭拔掉。當時李真被感動得掉了淚,心靈受到極大的震撼,可是回來插手一個建築工程照樣撈錢,真是慾壑難填。心靈、良心為什麼總能閃現善的一面,但又是那麼軟弱,抵擋不住強烈慾望的誘惑呢?    
    李真說我也看過佛經,覺得裡面的故事很有意思,道理也很明白,就是距離現實太遠了。    
    談起佛經,陳曉穎來了興趣,他說你讀過《般若波羅密多心經》嗎?李真說翻過,這是萬經之首。於是二人就佛經問題,二郎神縫皮襖——神聊(繚)了一陣。但李真心裡還是有個結,佛經講的誰能做到啊,依得王法打死人,依得佛法餓死人。陳曉穎說,我們可以從積極方面去理解。比如五祖弘忍禪師要把衣缽傳授給後繼者,考他們。神秀上座說:「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覺得他行,可當接班人。但又跳出一個掃地的和尚,也口出一偈:「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境界更高,就被選中了。這個掃地的和尚就是六祖慧能禪師,是我們河北涿州人。他把「菩提樹」和「明鏡台」這種佛家視為至潔的東西也「破斥」了,認為沒達到「徹了」的境界。這都是講的修養,要純潔心靈,消除慾望,不受市俗污染。現實的人很難做到,難免犯許多錯誤,甚至犯罪。但佛祖認為,只要在肉身消亡之前的一剎那,能幡然悔悟,反躬自省,明心見性,承認罪惡,拯救靈魂,便也算合格者,合格的父親,合格的男子漢。    
    說完這一節,陳曉穎看到李真眼睛發亮,顯出了一種巨大的渴望:生是不好求的了,肉體終歸是要消亡的,那就追求精神的永恆,靈魂的純淨。但是仍然顯出了猶豫,顯出了對肉身和慾望的留戀。這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一脈不活,週身不遂。    
    對此李真在事後曾做過這樣的反思,他說:「慾望是無度的。這也正應了那句俗話:『上帝讓你滅亡,就先讓你瘋狂。』人一旦喪失信念,就像一頭瘋狂的野獸,不是掉進深谷,自取滅亡,就是被獵人開槍打死。」    
    他還說:「建立起『一政一商』機制後,我們雖然掙了不少錢,但我並不滿足,說穿了就是嫌弄的錢不多。於是,只要有機會我就想伸手要錢。就這樣,我的胃口越來越大,膽量也越來越大。小到手錶、項鏈,大到汽車、上百萬元的工程回扣我都敢要,甚至連兩千萬元的公款都敢與吳慶五等人私分。可以說,到了最後,我好像就管不住自己了,見了錢不撈,心就癢得慌。」    
    他要向境外轉移現金,一大一小兩個箱子,裝得還不夠滿,他就給李軍打電話,讓高某趕快送50萬元來。    
    慾望越來越大,慾望與時間成了正比,於是,時間也便與金錢成了正比。    
    所以李真說:「對我的查處,如發生在5年前,絕不會如此嚴重;若發生在5年後,肯定比這更嚴重。」    
    李真案件查結之後,侯磊曾做出這樣的分析:「七情六慾,是人之常情。但慾望有良莠之分,正邪之別。 如求知慾、成才欲、事業欲應該提倡;而金錢欲、權力慾、美色慾則要抑制。江總書記多次提及領導幹部要『慎欲』,要『淡泊明志』,這並不是不允許領導幹部有正當的合理的慾望和要求,但關鍵是要有度,要能夠控制慾望、節制慾望,防止私慾膨脹。否則,讓膨脹的私慾纏身,就會像雪球滾到半山腰,剎也剎不住,擋也擋不了,只有滾至澗底摔成粉末才罷休。李真就是這樣,過度膨脹的私慾,把他送到了溝底。」    
    山要崩,繩子箍不住。    
    但仍可收拾。    
    陳曉穎要給「溝底」的李真一種希望和解脫,使他把自己提升起來,振奮起來。    
    


李真受審紀實14、《前赤壁賦》

    突然,蘇軾《前赤壁賦》的句子湧上心頭,結合著面前的李真,他被這九百年前的大文豪感動了,蘇子說得多麼好啊!人的生命是暫短的,但也是永恆的,有什麼想不開的呢?慾望再大又有什麼意義呢?大自然的清風明月足夠你享用的了,你還要額外索取什麼呢?    
    於是他脫口背出:「蘇子曰:『客亦知夫水與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    
    聽著陳組長毫不「打奔兒」地一口氣背完,李真敬佩不已。那優美的古文,那富有音樂感的句式,加上背誦者因為對美文早已爛熟於心,而長長短短、快快慢慢、高高低低、抑揚頓挫地吞吐得那麼自如,那麼陶醉,他徹底地被感染了。不用漁夫引,怎得見波濤。他走入了那種超然而美好的境界之中。    
    在這種境界中探討問題,就比較容易了。李真一直認為,在改革開放和市場經濟的複雜現實面前,在個人政治追求和自身慾望驅使的莫測生涯之中,要想把握住自己的命運真是太難了,因為壞榜樣太多,好榜樣太少,即使有好的,他也不信,卻信壞的,於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追求虛榮和奢華的生活而不能自拔。聽了蘇軾這段古文,從宏觀的角度來看人生,似乎頓有所悟。    
    陳曉穎說:「生命作為一個過程,是暫短的,肉體消亡了,也就什麼都沒有了。但作為一種物質和精神,卻可以理解為是永恆和無限的——物質不滅,精神無限。人的一生,在為社會做出自己貢獻的同時,應努力地追求精神境界的完美。可是許多人做不到,為滿足肉體的慾望和感官的刺激,而整日裡追名逐利,聲色犬馬,紙醉金迷。哪知道這個過程是很短暫的,一生也花不了許多錢,但卻成百萬上千萬地摟,忙得不亦樂乎,以為錢越多,幸福也越多,豪宅美女,滿腦子充滿了一種虛假的精神滿足,哪知道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就這樣,可憐的靈魂早就被他丟在了一邊,無人關照,荒涼得長了草,知識貧乏,文化不足,道理不通,哲理不明,感情變異,根本就不能引領肉身達到一個高的層次,精神境界上的無限享受,自然也就與他風馬牛不相及了。這樣的人其實活得很不值。」    
    李真說:「我明白得太晚了,豈止是不值,簡直是自找罪受。我建議,幹部被提拔之前,都要到監所來住一個月,吃這樣的飯,睡這樣的床,受這樣的管,背監規,喊報告,集體放風和放茅……他回去再敢貪才算怪呢!」    
    過了一會兒,又接著說:「我只顧為肉身索取,卻把靈魂丟失了。我曾一度很絕望,認為一個人很難把握自己的命運,人生變化無常。其實這是錯誤的。人只要從心靈上注意淨化自己,就不會被慾望牽著鼻子走了。其實道理也很簡單,就是通常人們所說的,知足常樂。您見過北京胡同口上,光著膀子,一手端碗炸醬麵,看下棋的主兒沒有?活得自在啊!人家精神上沒毛病,知足。蘇大文豪所說的清風明月,是給他們預備的。夏天拿把蒲扇坐在院子裡,喝著茶水,賞著明月,沐浴著清風,你說要多放鬆有多放鬆。可是我就沒這個福分,不知足,顧不上,總嫌撈得少,處心積慮,提心吊膽,結果還是進來了。」    
    陳曉穎說:「但是,仍然沒有到絕望的時候,要向前看。」    
    李真說:「唉!算我倒霉吧,李國庭要是不被查,我就沒事了。偶然,一切都是偶然因素造成的。」    
    陳曉穎說:「任何偶然都服從於潛在的必然,任何必然都要通過偶然來開闢道路,這是最基本的哲學命題。你出事是必然的,只是在哪個環節上出事的問題。用一句你不太愛聽的話來說,就是多行不義必自斃。」    
    李真說:「別人單純拿這個詞兒來說我,我當然不高興,但您是從哲學的高度來談這個問題,我覺得很有道理。連蘇東坡都懂得辯證法,咱共產黨人就是搞辯證法的,還能不明白這個。」    
    李真的虛榮心很強。有時候要在一定程度上滿足他的虛榮心,但又不能讓他走得太遠,太得意忘形,那樣不利於他積極認識自己和思考問題。所以有順著的時候,也要有戧著的時候,表揚與批評相結合,要不斷地敲打著點兒。    
    這個火候陳曉穎把握得很好,讓他熱一熱,再讓他冷一冷。太熱不行,太熱他就成功臣了,比誰都有理,都正確,只發表演講,而不交待問題。太冷更不行,或者胡攪,或者一言不發。必須是不冷不熱。    
    


李真受審紀實15、慾望是害人精

    有一次他說:「我以黨性擔保,我沒有大問題。」    
    陳曉穎知道他太熱了,必須降溫,便問:「你知道什麼是黨性嗎?」    
    李真居然不知道,吭吭唧唧說不出來。    
    陳曉穎說:「黨性就是無產階級階級性的集中表現。」    
    一下子他就降溫了,開始老老實實思考問題。這的確是個大問題,作為一個共產黨的高級幹部怎麼就不知道黨性是什麼了呢?肯定也就不想具備了。    
    當二人就《前赤壁賦》談了一番之後,都感到心情豁然開朗,感情特別親近。    
    李真說:「那境界是多麼好啊!我願永遠停留在精神世界裡,而不願回到現實世界中來。在現實世界中我沒有什麼出路了。」    
    陳曉穎說:「剛才還說向前看,怎麼又悲觀了。精神上的解脫對你來說是最主要的。」    
    李真說:「是啊,這已經很不錯了,過去我很苦悶,現在基本想通了。這要感謝您。」    
    是啊,錢是催命鬼,欲是害人精,你就是金頭銀面,又有何用?而精神的東西卻可永存。    
    陳曉穎說:「既然想通了,那麼在現實中你還可以選擇一條最好的出路,在精神上解脫並站立起來,這對於你,對於你的兒子、你的家人,都是非常重要的。咱雖然犯了罪,也不能吹糖人的改行,不做人了是吧?」    
    李真低下頭在思考。    
    陳曉穎知道又卡殼了。李真被審查以來,雖然一直態度不好,不交待問題,但他也對自己的犯罪行為做過反思,知道它的嚴重性。開始曾一度抱有僥倖心理,寄希望於昔日的領導、朋友幫忙、說話,只要自己堅持住不交待,惡運就會過去。後來感到「營救」無望,就想保全一種所謂的「名節、道義」。這也是做人的標準啊!    
    他曾經說過:「過去和我有經濟往來的一些朋友都與我友誼甚深,都是善意地互相幫助,如今自己落到這種地步,牽連和影響他人實在是於心不忍,寧可以死相抵也要在世上保全『名節』,更可悲的是把徹底地坦白、認罪當成是貪生怕死,把目前的境遇當成是對自己意志的磨煉,把所謂的『名節、道義』思想當成是一種優良的品格。」    
    但是這種李代桃僵的想法畢竟是太狹隘了,所以感到精神上無限空虛。剛才經過陳曉穎的善意溝通和有力提升,精神上得到了昇華,但一想交待問題,又慣性般地回到了「名節、道義」的怪圈上。    
    李真吞吞吐吐地說:「我……我……是講名節和道義的。」    
    陳曉穎開門見山地說:「你不交待問題也不是許雲峰,你交待了問題也不是甫志高。」    
    李真神經質地說:「你們無非是想把我殺了。」    
    陳曉穎說:「我們不是為了殺人。殺人有什麼意義呢?反腐是為了政權鞏固,是從國家、民族的前途命運著想的。你把法律看成啥了?老子說:『孰能一之,不嗜殺者能一之。』這不是剝奪幾個人生命的問題。」    
    李真說:「法律的本質是什麼?」    
    陳曉穎說:「法律是國家意志的體現,也就是統治階級意志的體現,在中國就是人民意志的體現。法律是由國家強制力來保證實施的。教科書是這樣說的。今天我可以告訴你,法律體現著良心和正義。我作為一名檢察官查處腐敗案件,就是替天行道。」    
    李真自言自語地說:「噢,良心和正義。」    
    陳曉穎知道,此刻李真已經有了一個飛躍。他一直把這次「不幸」,看成是對立面在整他,有人在害他,所以總跟你較著勁,你不是有人整我、害我嗎?我就等著有人保我、救我。現在放在法律的天平上一衡量,這種想法太狹隘了。法律體現的是良心和正義,而不是公報私仇。對立面整你反倒是最好的監督。    
    對此他後來曾經反思說:「我很少考慮黨紀和法律,覺得這離我太遠。我給省領導做『大秘』時,雖說有人管我,但沒人能監督我。我出任河北省國稅局局長後,由於這是個垂直系統,總部在北京,離我太遠,要管我很難,而地方包括本單位就沒人能管得了我,有時只好拿批評與自我批評,算是對自己的監督。時間一長,腦子裡哪還有黨紀和法律?不要說我,就連我坐的38號車,走到哪裡都受到尊重,誰敢惹?」    
    的確是不敢惹,李真在石家莊市橋西區居住,到橋東上班時,他駕的車從來是不管紅燈綠燈,總是「勇往直前」,老警察看見知道是他的車,誰也不敢攔。一次,在距離他機關不遠的平安大街十字路口,有個新警察剛來此上班,不知闖紅燈的是李真的車,上前想收他的駕駛本,他搖下車窗「老老實實」等著,等警察到了跟前,一口啐到警察臉上,然後開車揚長而去。回去又給有關人打電話,讓解聘那個警察,之後便再也沒有看到那個警察在平安大街十字路口值過勤。    
    


李真受審紀實16、李真吃不住勁了

    但是他萬萬沒想到,群眾舉報把他送到了黨紀和法律面前。群眾舉報,在他看來就是「對立面」舉報。其實說「對立面」也沒有什麼錯誤,他自己首先與廣大幹部和群眾對立起來了,廣大幹部和群眾不跟他對立,難道跟他同流合污嗎?    
    現在經過陳組長一番強大攻勢,他終於從忌恨「對立面」的狹隘角度,走到了法律的平台上,並進而上升到良心和正義的水平線。    
    陳曉穎接著說:「你是一個挺開通的人,為什麼這長時間還在抵賴?借用一句軍事術語來說,你已經陷入了重重包圍,大量證據證明你犯罪,我一聲攻擊令可以置你死地。根據新的刑訴法,有證據,沒有口供,也同樣可以定罪;反之,有口供,沒有證據,我們可以不定罪。我們已經掌握了你犯罪的大量證據。」    
    李真下意識地朝四下看了看,好像要看到那些證據似的。    
    陳曉穎繼續說:「淮海戰役時毛主席寫的《敦促杜聿明投降書》讀過嗎?寫得非常通俗,毛主席說,『你們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你們想突圍嗎?四面八方都是解放軍,怎麼突得出去呢?你們這幾天試著突圍,有什麼結果呢』?『十幾天來,在我們的層層包圍和重重打擊之下,你們的陣地大大地縮小了』。是不是這樣?李真。」    
    李真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陳曉穎進一步圍攻:「連國民黨將軍都知道交槍,你卻不知道。當然當時作為國民黨徐州『剿總』副總司令的杜聿明沒有投降,仍在負隅頑抗,結果在人民解放軍的強大攻勢下全軍覆沒。他算不明智者。在這次戰役中,其他6位國民黨高級將領都率部起義或投降了。你不如他們,不是一個好軍人。」    
    鬧來鬧去,怎麼跟國民黨攪和在一起去了。    
    「對了,我看你也不像個軍人,你像個商人。」陳曉穎接著說,「商人就應該知道怎麼選擇或交換利益。」    
    李真仍然不吭。    
    陳曉穎說:「同樣,作為一個理智的罪犯,也應該知道怎樣做對自己更為有利。就算你過了五關,難道你還守得住麥城嗎?何苦抱著元寶井裡跳?」    
    李真全身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靈魂的淨化,精神的昇華,最終還要落實到實際利益的兌現上。日頭沒在雲裡,白粥盛在盆裡。人家要的是這個結果。    
    急走冰,慢走泥,刀趁利,火熱光。一見這情景,陳曉穎加快了節奏,因為是時候了。    
    他說:「你對黨對人民犯下了重罪,可你的兒子是無辜的。你出事後他很孤獨,許多小朋友不同他一起玩了,他主動向學校提出不想再當隊幹部了。他還不到8歲,這給他幼小的心靈帶來何等的創傷啊!這對孩子是不公平的。所以你不僅要對自己的未來負責,還要對親人負責。」    
    這話說到了他的心裡,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兒子。    
    陳曉穎繼續說:「你受黨培養教育多年,無論從人性的角度看事物,還是從政治的角度看問題,你都應該有一個清醒的正確的認識。我們的工作是為了維護法律的尊嚴,教育、挽救和警示更多的人們不要再搞腐敗了。作為一個男子漢,你要有勇氣面對現實,向司法機關徹底地坦白交待自己的問題,並檢舉揭發,使那些腐敗分子得到應有的懲罰。這也是替天行道。」    
    李真仍在思索。但斧利不怕柴紋皺,陳曉穎突然湊近了他,很機密地小聲說:「鑼鼓不是偷打的。你往境外送兩隻裝錢的箱子,乘的哪次航班,坐在幾號位子上,我們都知道。你到香港一下飛機,就把人民幣到『兩替屋』換成美元了。」    
    「兩替屋」,兌換行的意思,是香港慣用語。    
    李真螞蚱馱磚頭——吃不住勁了,慌忙說:「那就是李軍看到的,但她不知道那是啥錢。」    
    陳曉穎等待著,但李真意識到說漏了嘴,不再往下說了。    
    是追問下去,還是繼續等待,或者換個方式等待?陳曉穎決定換個方式等待。    
    他說:「噢,我們犯規了。不談案子。吃飯,吃飯去吧!」    
    李真如同獲救了一般。    
    


李真受審紀實17、只差一天

    李真差一點就什麼事也沒有了,是的,只差一點,具體說就差一天。    
    本來3月2日他就要到北京參加會議去了,到了北京就進退自如有了迴旋的餘地,一切為應付突發事件而必備的各種證件、物品都放在了汽車的後備箱裡。    
    但是3月1日下午,他接到通知,讓他到省委大院去開會。    
    為了以防不測,坐的是那部後備箱裡裝有必備物品的汽車。    
    已成驚弓之鳥的李真,時刻做好了準備。    
    出發之前,他向熟人打過好幾個電話,問是不是下午要開會,到底有沒有這個會。    
    別人都說不知道。    
    他就有了警惕——噢,他一直是警惕著的,當時更高了,但仍然還是輕敵了,覺得還不至於吧,可能是個極小範圍的會吧,他是經常享受這種待遇的。    
    開會的消息是午前11點多鐘一位省領導打電話通知他的。由省領導親自打電話通知,時間又這麼緊,肯定是個小範圍的高級會議,一般的人怎麼能有資格參加呢?    
    的確沒有資格參加,只有他有資格。    
    中央紀委的同志是前一天晚上趕到石家莊的,向省委宣佈了「兩規」李真的決定。    
    這個工作做得很隱密,除了省委主要領導知曉外,還有省檢察院檢察長侯磊知道。是侯磊為上邊來的人安排的住處。    
    這個消息是絕對不能走露的。在對陣雙方都認為河北情況複雜的情況下,侯磊是最得上級信任的人之一。    
    他是個白面書生,筆桿子出身。先為省委辦公廳副主任,在全國開創了信息工作的先河,後又到保定任市委書記,政績卓著,並著有《「一把手」論》,成為許多領導幹部案頭擺放的教材。1995年調任河北省人民檢察院檢察長,廉潔從政,疾惡如仇,查辦了許多大案要案。在不利的政治條件下,他講究鬥爭策略,不把激烈寫在臉上,善於打「塹壕戰」。    
    如果說「黑臉」最突出的特點是剛直不阿,那麼他這張白面書生的「白臉」最可取的則是謀略、膽識和智慧。    
    「白臉」,智慧的象徵,並非奸佞者的專利。    
    檢察官的身份加上善於跟腐敗和黑惡勢力周旋的本領,使侯磊成了李真的天敵。    
    李真坐著轎車向省委大院駛去的時候,想到了侯磊,想到了來自侯磊方面的威脅。    
    他掏出手機給北京的一位懂易經的大師打電話,他問:「下午會不會出事?」要求大師立刻卜卦,立刻回答,已經到了關鍵時刻,糞箕子扣屁股上——等著使(屎)呢。    
    自從他知道中央紀委調查他的問題後,曾多次找這位大師算卦,預測吉凶。一次他問:「我會不會出事?」大師算後告訴他:「有牢獄之災。」他又問:「牢獄之災能不能躲過去?」大師問他:「你的對手是誰?」李真說:「侯磊。」大師算後說:「可能能躲過去。侯磊上面有貴人,你上面也有貴人。你上面的貴人比侯磊上面的貴人大,能躲過去。」    
    你有你的關門計,我有我的跳牆法。李真當時很得意。但是,真能逃過去嗎?現在到了節骨眼兒上,必須請大師再敲定一下。    
    過了一會兒,大師卜卦完畢,把電話打了過來,肯定地說:「下午沒事。」    
    李真懸著的心落下了一半,驅車進了省委大院,先到別的省委領導的辦公室打探了一下消息,見確實沒有什麼異變,才去了叫他「開會」的地方。    
    他一進門就笑著對通知他開會的省委負責同志說:「開什麼會呀?」    
    省委負責同志嚴肅地說:「中央紀委的同志找你核實幾個問題。」    
    巴掌大捂不過天來。貴人哪裡去了?    
    他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李真受審紀實18、不願當「0.5%」

    經過了最初的一系列驚嚇,他終於穩住了陣腳。他自以為樹大根粗,銅幫鐵底,憑著上上下下、前前後後、左左右右、裡裡外外的關係、勢力和貴人,他一定能夠躲過「牢獄之災」。船破有幫,幫破有底,完不了!    
    如果就此完了,那可就太不公平了。    
    他認為腐敗的並非他一人,他們沒事,惟獨我一個人有事嗎?只要不說,只要不徹底暴露,就沒有問題。他們沒有問題,我也沒有問題。這種虛假的局面必須維持下去。    
    他曾對一位記者說過:「我和一些高幹子女交往時,看到他們吃、抽、穿、用極為豪奢,請客送禮非常大方,一出手就是好多錢,眼睛連眨都不眨。時間一長我知道了其中的秘密,他們這些錢多是依靠父母的權力和影響,開公司、做生意,牟取暴利。對此,我既羨慕,又不平,我也握有一定的權力,需要一定層次的交往,既然他們能弄到錢,這樣消費,我為何不能?」    
    推而想之,他們沒事,我就應該有事嗎?由此堅固了他的抗拒心理。    
    別人沒有暴露,他暴露了。活該他倒霉。但那是一個群體,物傷其類,兔死狐悲。他希望有人來救他。他不交待問題才能救,交待了問題就不好救了。    
    其實大家都是不說,都是心照不宣,誰不知道對方是腐敗的,受賄2000元就算違紀,誰名下沒有這個數,恐怕十倍百倍千倍萬倍的都不止吧?但有幾個自動坦白出來了,自動交待出來了?還不都是說的方的,行的圓的,不僅不坦白、不交待,還要大唱高調,說真方,賣假藥。只有如此,才能維持住局面。    
    「台上講慷慨正義之詞,台下想陞官發財之路,平時干骯髒齷齪的勾當。」李真這樣概括說。    
    他還對一位記者說:「你看看,問問,認真瞭解一下,在干群、黨群關係極其緊張的今天,有多少幹部真正是急民所急,憂黨所憂,又有多少幹部為國家的前途擔憂?逢年過節,我們的幹部都要到貧困縣和國企慰問個別過不起節的農民和下崗職工,送這些人一袋麵粉,或是100元錢,他們就激動地流淚,喊「共產黨萬歲」。可他們哪裡知道,我們這些幹部回到賓館,喝五糧液,吃鮑魚,一頓花銷的錢不知能讓他們用幾年。」    
    絕好的現身說法。    
    不過別人的環境都比較寬鬆,因為人家沒有被圈起來——圈不了那麼多。他被圈起來了,是一個不幸。但心理上的不平衡是消除不了的,所以要抗拒。    
    他還說過:「現在有問題的幹部不少。我記得,1999年一家報紙刊出消息說,我國當年查處廳局級幹部184名,挽回經濟損失47億元,這個數僅佔幹部總數的0.5%。可事實上,有問題的幹部要比這個數大得多。我記得當年全國居民儲蓄是7000億元,一位經濟界人士曾給我算過一筆賬,這裡面將近有一半是灰色收入和不法收入,這還不算存在國外的錢,按這個數字算,你說有多少人有問題吧?如果按照收受2000元錢就給予黨紀處分,收受5000元檢察院就立案的話,僅廳局級幹部這個面就是相當可怕的。」    
    他不想去充當那「0.5%」,還想同別人一樣隨大流。因為兩者在撈取的錢財上沒有本質的區別,不過多點少點罷了,但是在性質上卻截然不同。一方是階下囚,一方是座上客;一方是專政對象,一方是大權在握。這太不公平了。    
    專政對象的一方,正如他自己所述說的那樣:「和被關押的地痞流氓等其他人犯沒區別,要把監規背得爛熟,要喝難以下嚥的菜湯,要睡二十多個犯人擠在一起的大通鋪。」    
    大權在握的一方,也正如他自己所描述的那般:「有了大權就有了一切,走到哪裡都是鮮花、美酒、笑臉和恭維,當然更重要的是有了權力也就有了地位和金錢。」    
    他就是突然間從一方而轉入另一方的。所以還要想辦法轉回去。否則一切都完了,只有死路一條。    
    「胡長清、成克傑一出事,我倒真有點害怕。」他說。    
    這是必然的,不害怕才怪,誰都怕掉腦袋。所以絕不能走到那一步,要死死地頂住,面疙瘩補鍋——抵擋一陣兒是一陣兒。    
    「再說許多關係已鋪好,還有什麼過不了的火焰山?」他說。    
    有落網的魚,也有破網的魚。在網外面的魚不是更多嗎?為什麼我就這麼倒霉!    
    


李真受審紀實19、「百團大戰」

    李真中午睡了3個小時,3點多鐘談話又開始了。    
    李真滿腹心事的樣子,猶猶豫豫、神情不定,心上心下的。    
    陳曉穎意識到不能盯得太緊,應該隨便聊聊,放鬆一下了。先談超聲波,又談黑洞。夠現代的吧?但陳曉穎說,老子早就明白這個道理了,早用哲學思想把這都概括進去了。是嗎?當然。大音稀聲,大象無形,不就是指的這個嗎?你能聽到超聲波嗎?你知道黑洞什麼樣嗎?還有大智若愚,大器晚成,都是老子說的。李真說,老子真不簡單,中國文化源遠流長。我信易經,也信測字。這時候李瑛插嘴說,我們陳組長就特別會測字。李真說,是嗎?那給我測一個。    
    「測個什麼字呢?」李真顯出發愁和悲觀的樣子,「我都被押到外省了,河北都不管我了,怕有人救我。那麼您就給我測個『外』字吧!」    
    陳曉穎思忖片刻說道:「從左邊看,你的政治前途已經夕陽西下;從右邊看,你的生存命運還是吉凶未卜。」    
    李真垂頭喪氣地說:「情況很不妙是吧?」    
    陳曉穎說:「但這就是你目前的處境,真實處境。」    
    「能不能有所改變——從字兒上看?」李真問。    
    「那咱們試一試。」陳曉穎說,「如果下面加個『口』,也就是說,給你一張嘴,讓你說,讓你狡辯——你108天都在用這張嘴狡辯,那麼,這個字念什麼呢?」    
    「念『咎』,咎由自取的『咎』。」李真說,情緒很不樂觀。    
    「這就是說,不管你怎麼狡辯,也是難辭其咎。」陳曉穎說。    
    李真說:「那我要不說,不開口呢?」    
    「很好,那我們就把這個『口』藏起來,加一個蓋兒。」陳曉穎說,並拿起筆來,在『外』字上面加了一橫,「這念什麼?」    
    「死。」    
    「對,死路一條。」    
    李真非常沮喪了:「難道我就沒有活路了嗎?」    
    陳曉穎說:「不,死路只有一條,你不要走它就是了。所以你不能把『口』藏起來,還要說話,只是不要再狡辯,而要坦白交待問題。」    
    「那不還是咎由自取嗎?」李真說。    
    陳曉穎說:「當然,因為整個案件都是你咎由自取,不能推給別人,但現在可以憑你這張口的怎麼說,來決定咎由自取是取得多些,還是取得少些。狡辯,那就取得多了,罪責加重了;坦白,那就能少取一些,減輕罪責。所以你開口交待問題,說得越充分,越徹底,對你越有好處。」    
    李真說:「還有『省』呢,我被押到外省,現在剛測了一個『外』,再測測『省』。」    
    陳曉穎一笑說:「這就很簡單了,『少』、『目』。」    
    「怎麼解釋?」    
    「這是一個警告。」    
    李真不明白。    
    陳曉穎說:「交待問題,開口說,說少了不行,得多說,說少了就變成了少目,沒有眼睛了,瞎了。也就是說,這盤棋讓你走瞎了,失敗了,亂了套了,本來可以有一個相對比較好的結局,但是因為你少說,而變得不可收拾了。所以你要多說。」    
    不怕千招兒巧,只怕一招兒絕。李真沉默良久,然後調整了一下坐姿,長出了一口氣:「我說了吧!」    
    他頗為感慨地總結道:「這麼多審訊者我都應付過去了,說實在的,他們個個都是高智商的辦案專家。惟有您跟他們比較起來,在審訊技巧上還差得很遠,但正是這一點反而幫了您的忙,我排斥技巧。您的人格,您的善良,打動了我;您的學識,您的哲理,征服了我。在中國我見過的檢察官多了,像您這樣的……唉,我還是說了吧!」    
    李真開始一筆一筆地交待問題,陳曉穎不讓助手做筆錄,也不追問,更不提問,顯出很嚴肅,很關心的樣子,聽著。中間很自然地「共進晚餐」。    
    「共進晚餐」之後,又接著來。李真在交待問題前,忍不住提了一個問題。    
    他說:「陳組長,上午我說漏了,就是向境外倒款的事,我等於都承認了,可是您為什麼不追問我,而讓我去吃飯呢?」    
    陳曉穎說:「你喜歡可可吧?」    
    李真說:「當然,非常喜歡。」    
    「小時候把過他撒尿吧?」    
    「把過。 」    
    「有什麼體會?」    
    李真深有體會地說:「那就是在他尿尿的時候,不能動,得把穩了,一動,他就不尿了。」    
    陳曉穎微笑地注視著他,不再言語。    
    李真想了一下,明白了。原來他對我採取了同樣的對策,怕干擾我順暢地說問題,所以才不追問我。對啊,我那種主動交待問題的良好心態,都是這樣被他培養起來的。一追問,依我的脾氣,肯定就不說了。就像可可尿尿一樣。    
    想到這裡,他自己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鏊子好了,烙的餅也好。到17日晚9時,李真一口氣交待了一千三百餘萬元!胡蘿蔔就燒酒,仗個乾脆。    
    當陳曉穎同助手們走出審訊室後,大家看著滿天星斗,一言不發。忽然同伴們雙臂伸向天空,大喊:「哇塞!我們勝利了!」陳曉穎卻感到無比的沉重。    
    他仰望西天,不遠的山峰上,「百團大戰」的紀念碑依稀可見,腳下的山巒就是當年激戰的主戰場,那是為了拯救民族的危亡,而進行的一場血與火的糾纏與撕殺,人類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今天,在紀念碑的面前,後代人為它獻上的是什麼呢?和平、安寧、鮮花和笑臉嗎?顯然不全是,還有審訊李真這樣貪官的事發生在它的身邊。太有點對不起革命先烈了。「我們勝利了」的歡呼,尖銳地刺傷了陳曉穎的心。我們勝利了嗎?我們真的最後勝利了嗎?!    
    就李真這個具體案件,我們仍然不能說徹底勝利了。誰能保證不會有反覆呢?劉麗英同志一再強調:「辦成經得起歷史檢驗的鐵案。」她為什麼強調?就是擔心反覆。    
    但這畢竟是一個決定性的勝利。這一突破,使專案組的領導和同志們歡欣鼓舞。    
    李真108天沒有開口,第109天開口了。    
    侯磊一塊石頭落了地,懸著的心放下了。    
    當他向劉麗英匯報這一情況時,劉麗英舒展開眉頭,對專案組的工作和陳曉穎的表現,給予了表揚。但緊接著她又嚴肅地指出,工作並沒有完結,說話是虛,落筆為蹤,要一筆一筆把問題搞清楚,砸實了,證據、證言一樣也不能少,要經得起檢驗,辦成鐵案。    
    擔心反覆。    
    鬥爭形勢仍然很嚴峻。


李真受審紀實20、精氣神

    腐敗勢力不是孤立的。    
    陳曉穎跟李真對上了陣,短兵相接了,但那只是整個鬥爭的一個主戰場。還有全方位、多角度、多角落的面上的鬥爭在悄悄進行。    
    主戰場很重要,它可以影響面上的鬥爭,或使之削弱,或激起更瘋狂的反撲。    
    面上的鬥爭也可以影響主戰場,或使你無功而返,或使你「化干戈為玉帛」。    
    專案組負責人劉森收到的恐嚇信更多了。    
    侯磊不僅收到恐嚇信,還收到勸降書。    
    侯磊與腐敗勢力的對立由來已久。這是由他的職務所決定的,也是由他的本性所決定的。    
    此人正直,清廉,注意身心修養。他認為這很重要。一個人在短短的一生中,活的是什麼?理解各不相同,答案千奇百怪,但侯磊的回答很簡單:精氣神。要活出個精氣神來!    
    精,就是崇高精神;氣,就是浩然正氣;神,就是健康靈魂。    
    這樣,靈與肉就組成了一首優美而和諧的樂曲,走到哪裡都鏗鏘有聲地響著,就是人們通常所說的那種「響噹噹」。幹了事情,不謀私利,不用擔心有人指脊樑骨,再加上文采和知識,能力和水平,那是何等的自豪與愜意啊!還額外索取什麼呢?作一個有品位的人,足矣。    
    李真沒有弄明白,沒有活出精氣神來,把自己糟踐了。    
    他喪失理想信念,精神境界談不上了。索賄受賄,哪還有一點共產黨人的正氣?於是靈魂隨之骯髒,靈與肉一起腐朽,雖然走到哪裡也弄出些響聲來,發號施令,豪言壯語,但那是為了掩飾靈與肉發出的衰敗之聲。    
    不想活出他所提倡的那種「精氣神」,而是打起精氣神大撈一把的人,並非李真一個。腐敗現象已經很嚴重。雖然侯磊絕對不是孤家寡人,卻難免有時產生孤立無援之感,前後左右受到夾擊。    
    都說搞腐敗的人活得很累,其實不想腐敗的人不僅更累,而且更難,進而還要懲治腐敗的人,那就累上加累,難上加難了。    
    但只有真正行動的人才有這種感覺。    
    空喊口號,作表面文章的人沒有這種感覺。    
    侯磊是真正行動的人。    
    於是他受了許多磨難。借用「樣板戲」的一句台詞:「八年了,別提它了!」    
    但是,不管怎樣,別說你還坐在檢察長這個位子上,就是一個普通的正直的人,也要為反腐敗出一把力。    
    大案要案在不斷地查下去,儘管有的受到很大干擾。    
    老百姓告狀難,他首創「檢務公開制度」,全國推廣。    
    他讓檢察院與企業、行政管理部門共同建立預防職務犯罪的機構,採取措施,減少犯罪。    
    等等,等等,他傾其全力,千方百計,築起一條遏制腐敗的堤壩,阻止「前腐後繼」的勢頭。    
    但是,雖有成效,腐敗卻仍在蔓延。    
    需要我們有更大的決心和力度。    
    這次查辦李真案件,還有隨之查辦的原河北省副省長叢福奎案件,對於河北省來說,是一次帶有決定性質的反腐敗鬥爭。如果能從頭到尾,徹查嚴辦,那是再好不過的了。如果虎頭蛇尾,不了了之,那就不僅令人失望,而且後患無窮。    
    侯磊擔心的就是這個。    
    現在陳曉穎上去了,如果還不能盡快拿下,局勢的變化誰也難以預料。    
    即使能拿下來,也只是主戰場上一次重要戰役的勝利。面上的鬥爭如何,還將直接影響主戰場。也許會使它前功盡棄。    
    所以侯磊才這樣重視面上的鬥爭。    
    他沒有把恐嚇信純粹當成恐嚇信來看,以為就是為了威脅威脅自己,沒那麼簡單,那是面上鬥爭的晴雨表和風向標。    
    從恐嚇信的內容來看,反面的力量還很強大,上下串通,盤根錯節。他們質問侯磊,拉侯磊,恐嚇侯磊。李真還沒有被拿下,給他們找到了借口。李真沒有大問題嘛,為什麼還不放?李真沒問題,說情人就更沒問題,是秉公直言,師出有名,討伐有名,恐嚇有名。    
    這的確夠叫勁的。    
    陳曉穎,你可得把李真拿下來啊!    
    


李真受審紀實21、危機感

    但是,即使李真被拿下了,他們仍然會找到新的借口,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這是上了一定層次的恐嚇。那些匿名信就不應該稱之為「恐嚇信」,而要謂之曰「討戰書」。他們不是大勢已去,別無它法,嚇唬嚇唬你就算完事了,而是分庭抗禮,興師問罪。    
    所以侯磊想到的也就不是個人安危,而是這次查辦李真案件的成敗。    
    成與敗,還沒有一錘定音。    
    反方的力量是不能小視的。不說背後的強大勢力,光李真一案最後受到司法處理的就達47人,其中廳級幹部8人,處級幹部14人。被紀委作黨政紀處理的人更多。    
    這是一股力量,而且它的背後還有力量。如果不能徹查處理,那麼活動起來將十分可怕。即使最大限度地查辦了,仍然會有隱藏下來的,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針對這張看不見的網,侯磊提出了統分結合,異地辦案。變了一個陣勢,換了一下地點。在中央紀委、最高人民檢察院和河北省委的統一領導下,將案件分成兩級,一級案件由專案組直接組織指揮查辦,二級案件由省檢察院指定有關基層檢察機關查辦。無論一級案件,還是二級案件,都實行主辦檢察官責任制,檢察長是第一責任人,副檢察長是直接責任人。這樣一來,不僅陣勢變了,刀把子也牢牢控制在自己人手裡了。於是,別有用心的人,便「針插不進,水潑不進」了。這還不夠,還要把游擊戰術運用進來,異地關押,異地辦案,讓對方鞭長莫及,兩眼一摸黑。    
    他想得很周全。只有感到危機的人,才能想得周全。    
    他不愛應酬,不愛喝酒,不愛玩。除了工作,就是看書。讀理論書籍,也讀政治小說。讀報花的時間也不少,重要的用紅筆畫上,然後由秘書剪下來。他總要把本職工作上升到理論的高度來研究,還把心得體會寫下來。報紙雜誌就向他要文章。《檢察日報》為他開了一個專欄,每週星期三發一篇,最後結集出版,曰《週三雜記》。他有一項業餘愛好,就是收集毛主席像章,收集了很多,舉辦過展覽。    
    他很平淡而正統地生活著,遠離聲色犬馬,很有心思反腐敗,能夠靜下心來深入研究鬥爭的方法和策略。    
    因為思考,而產生危機感;因為研究,而想得很周全。    
    整日歌舞昇平,吃喝玩樂,一天一小宴,兩天一大宴,那就很難保持他這樣一種心情了。他的心情保持得很好:客觀,冷靜。面對檢察工作,必須是這種心情。    
    這是一種靜態。他在靜態中思考和研究。    
    越思考,越研究,工作任務就越重,越多,越細。他必須趕快坐上那部性能良好的轎車,風馳電掣地去辦。    
    這是一種動態。他在動態中操作和指揮。    
    把陳曉穎派上陣去就是一種操作。    
    告訴陳曉穎怎麼幹就是指揮。    
    他坐在小車裡用手機與各方面聯繫,發佈指示,部署工作。小車在高速公路上開得很快,不斷超越前面的車輛。他不怕危險。曾經出過一次車禍,也不接受教訓。他要趕時間。他經常在午間和夜間出動,正好給支持不住的身體留個休息時間。他躺在後排座位上睡得很香。那次車禍就是在睡夢中發生的。    
    到各個分級負責的辦案點上去已經很勞累,都需要他聽情況,拿主意。    
    但他還有額外的任務。    
    新聞輿論對反腐敗的宣傳報道是很敏感的,遇有重點題材,定會抓住不放。一般情況下,在案子還沒有查結時,是不讓報道的,把記者拒之門外。但侯磊不這樣,他很尊重記者。自己也是搞文字出身,知道輿論宣傳的價值和作用。他接待記者,在不涉及機密的範圍內,談一些情況,利用輿論監督,推動案件查辦。    
    這也是他事先設計好的一個重要步驟。    
    查辦李真這個案子,從上到下,情況都很複雜。在問題沒有最後解決之前,誰勝誰負,很難預料。有時會出現一種微妙的平衡,對立雙方勢均力敵,相持不下。這時候如果給予宣傳報道,借用一下輿論監督的力量,就等於向天平的一方,加了一個至關重要的砝碼,立刻打破平衡,出現新的轉機。    
    面對複雜的局面,面對全方位的阻力,侯磊不得不想到這一切。    
    如果他只知道孤立地指揮專案組,而不能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探測、收集各方面的情況和信息,調動各方面的力量,發揮各種積極因素,消解不利因素,引導輿論,造成聲勢,他是不可能取得勝利的。    
    很可能最後失敗的是他侯磊。    
    所以他要抓宣傳報道。    
    幹什麼事總是要先造成輿論,何況反腐敗這樣的大事?群眾迫切想知道李真的事情,那就讓大家知道好了,天不會塌下來。    
    新華社記者就李真案件做了出色的宣傳,對案件查辦發揮了促進作用,社會效果也非常好。    
    記者們感謝侯磊檢察長為他們的工作提供便利和支持。    
    侯磊說:「我還要好好謝謝你們呢!」    
    


李真受審紀實22、「精神體操」

    那位同志非常高興,終於拿下來了!自己審了很長時間沒有拿下來,陳曉穎一天就拿下來了,他由衷地欽佩。不過,這也可以看成是以往努力的繼續和延伸,也有他的一份心血含在裡面。由於敬佩使他跟陳曉穎成了好朋友,分手後仍保持聯繫,按季節把南方的新茶給陳曉穎寄來。    
    不過他造成的「後遺症」也夠陳曉穎受的了。當時也沒覺得「這是我們領導」的定位有多麼麻煩,心想突擊審完了也就完了,人一走茶就涼,還到哪裡去找領導?沒想到完全不是這麼回事。雖然一天就突破了,但接下來還要一筆一筆地補口供,找證據,前前後後,來來去去,訊問本人,內查外調,共用了一年多的時間。一年多的時間裡,你得維持「既定領導」的角色,這就難了,但想糾正卻沒有辦法,一是有保密規定,二是李真那裡也通不過。    
    陳曉穎一開始還真沒意識到,這個「既定領導」有多麼大,是李真回到監所,對同室的人犯們一吹噓,才知道了自己的「級別」。    
    從監視器裡,陳曉穎等幾個弟兄們看到,李真回到號裡,激動非常,來來回回地走遛兒。同室的「獄友」們仰視著他,不敢吭氣。忽然他站定了說道:「你們知道嗎?今天審我的是個副部級幹部,用的全是外語。」    
    是啊,那位同志已經是最高人民檢察院反貪局的局長了,那位同志的領導最次也得是個最高人民檢察院的副檢察長吧,說是副部沒準還說小了呢。李真覺得只有敗在這樣的高級幹部的手下,才算有面子,才能繼續順順當當地交待問題。所以你千萬不能否認,但也不能承認,什麼也不說就是了,我們只是「陳組長」,有時候稱「陳檢察長」,也沒錯,根本就是檢察長嘛,至於理解成哪一級的檢察長,那就是你自己的問題了,因為我們要保密,不能做任何解釋。保密救了唐山市檢察院這幾個弟兄們。    
    也許是他對陳曉穎的學識太崇拜了,一時也對那些檔次不高的「獄友」們說不清楚,所以就玄而又玄說了一句「用的全是外語」,一下子就把他們全打蒙了,同時自己能聽懂外語,也顯得很不簡單。    
    從6月18日到6月25日,陳曉穎帶領助手,向李真一筆一筆地落實口供,做筆錄。他還得繃著勁兒,內緊外松,講究技巧——噢,李真排斥這個,那麼換個詞——藝術。這就是說,他還得背書,還得旁徵博引,孔子怎麼說,老子怎麼說,周文王被囚禁而演《周易》,司馬遷受宮刑而作《史記》,唐詩漢賦,宋詞元曲——這的確是藝術。李真認這個。沒有這麼多雜七雜八的文學知識做後盾,這8天還真對付不下來。李真隨時可以不說,也可以翻供,但是他沒有。頂多有的問題想隱瞞一下,可是在陳組長的開導下,最終還是都說了。沒有一回故意鬧彆扭,而是老老實實地一筆一筆地說,說完看記錄,看完記錄簽字畫押。    
    陳曉穎沒有催他,喝著茶水,抽著煙,一點也不著忙。摳筆錄的是他的助手。他只負責說,給李真開精神飯館。李真說完一筆,就跟陳組長探討一個問題。    
    李真說《論語》的有些觀點和思想還是很好的,所謂「半部《論語》治天下」。但現在他可沒有那種雄心壯志了,他想跟大自然融合在一起。    
    陳曉穎便引述《論語·先進篇》說,子路要治理「千乘之國」,孔子不贊成,卻很欣賞曾皙「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一個人的志向是由自己的心境所決定的,孔子周遊列國失敗,沒有一個國君讓他當官,「封疆大吏」的美夢做不成了,所以他才羨慕曾皙到河裡去游泳,並迎風起舞與高歌。    
    這很符合李真當時的心境,聽後感覺極好。    
    他感慨地說:「曾皙多好啊!那才叫生活。」    
    說罷閉上雙目,暇想起來。    
    陳組長是在給他做「精神體操」。準備活動做好了,上場交待問題才出成績。    
    這種「精神體操」也包括感情交流。給他改善伙食,給他看病。這都比較容易做到,不容易做到的是陪著他流眼淚。這可不是裝出來的,也不能像演員似地往眼睛裡抹辣椒水。當陳曉穎說道,李真的兒子可可,既可愛,又可憐時,李真哭了,李瑛眼睛裡也轉淚珠兒,一個高大的「東北」漢子能夠這樣,是很感人的,而任憲瑞則毫不猶豫地把眼淚掉了下來。李真一下子被感動了,當時沒說什麼,因為那是第一天,大家還不熟。過後提起這件事,他說:「老李,小任,我真沒想到,你們能這麼有感情!」    
    李真過去是不可一世的高幹,現在跟幾個刑事犯人關在一起,雖然大部時間都很聽他的,但上來匪勁兒,也拿這個「高幹」出氣。有一次開飯時,別人都去吃飯,卻罰他在牆根站著。李瑛從監視器裡看到這一情況,走到院子裡喊:「李真幹什麼呢?」李真不敢如實回答,說:「沒事。」老李便發了火,大聲說:「誰讓你站著呢?膽子這麼大!」對此李真感激萬分。    
    在閒談中李真說,我曾經藏在襪子裡一個曲別針,打算釘不住了,就往電源插座裡一插,結束生命,反正是早晚的事。現在沒這個打算了,把曲別針扔了。    
    但是李瑛、小任不敢掉以輕心,讓監所工作人員從插座裡面把電線掐了,外面還把插座盒蓋上,像沒動過一樣,讓李真看不出來。但是工作人員覺得沒必要這麼麻煩,一個犯人!他們就把整個插座取走了,明確告訴你,不許自殺。    
    老李、小任卻不是這麼簡單行事的,他們牢記陳檢用老子的話對他們的教導:「天下大事必做於細。」一個插座的兩種不同處理,具有了文野之分,前者顯得很文明,很含蓄,後者卻是毫不客氣的警告。本來李真是出於對李、任二位的信任,才告之這一秘密的,二位理應以信任回報之,所以插座從外表上看沒有動,但為了保險,必須從裡面把電線掐掉。    
    沒有這些處心積慮的細緻,怎能贏得李真心甘情願的交待?    
    不過李真看到插座被取消後,也並沒有不高興,只是說:「我還不至於那樣吧?到現在還不信任我。」顯得很委屈的樣子。    
    


李真受審紀實23、出色導演

    8天錄口供後,還要到各地找有關當事人取證,取了證再回來找李真談,互相印證,反反覆覆,一直到2001年11月底。    
    到外面找人取證也很不容易,找到找不到人是個問題,找到人見不見你還是個問題,見你說不說情況又是個問題。但陳曉穎和弟兄們總會有辦法的,最後與那些被取證的人關係非常好。這裡邊有個策略問題,反腐敗不能打擊一大片,不能一鍋子面爛到底,要相信大多數幹部是好的。    
    否則你將徹底被孤立。孤立了你還想辦成什麼事嗎?什麼事也辦不成了。    
    但陳曉穎把事辦成了。    
    每當陳曉穎取證回來,一進監所的院子,李真就會在屋子裡跳起來相迎。他太想陳組長了,十天半月不見,心裡沒著沒落的。    
    那種對話是高級的精神享受。後來彼此之間就好像無話不談了。特別是跟李瑛和任憲瑞,李真更放得開。對陳曉穎,因為那是個大幹部,說話還比較注意層次。對老李和小任,就很隨便了,忍不住就吹噓起自己的過去來。特別愛說官場上的事,誰誰誰怎麼樣,誰誰誰又怎麼樣。可著勁兒讓他說,一天也不會斷線兒。那怎麼行?就打斷他,說老李咱們先把這碼事弄清楚,以後有時間了,再好好聽你說。    
    於是就某樁罪狀細摳起來。他積極配合。這時候他就安靜下來了,兩個腳尖向內對著,雙手放在兩腿中間耷拉著,低頭思考問題。剛才卻不是這樣,兩個腳尖向外撇著,張開兩隻胳膊,掌心向上,一托一托地舞動著,好像要把所說的榮耀之事,托舉得越高越好。    
    人生充滿了戲劇性。    
    他是想積極配合,趕快說清了某樁罪狀,好再得到給他炫耀的機會。    
    但誰愛聽那些烏七八糟的東西呢?總是說了幾句,就被打斷,說以後再好好拉。但哪兒還有以後?一條一條的罪狀摳完了,他們也就走了,偶爾回到山西對證一兩個問題,李真在親熱完後,還不無遺憾地說:「還說拉拉呢,你們怎麼就走了?唉!」    
    人生充滿了各種奇妙的關係。    
    自從第109天李真被全面突破之後,可以說大局已定,案件查處一步步順利進行下去。但這只是從總體來看,局部上還要過許多溝溝坎坎,外部的阻力不說,就李真本人來講,認識也有反覆,雖不故意抵制,但也難免避重就輕,少說為佳。這時候必須特別敏感,否則極容易讓他馬虎過去,辦出的案子就不再是真實的了。    
    陳曉穎不能接受這個不真實。既然雙方都是以誠相見,那就不允許有任何的虛假摻在裡面。陳曉穎要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李真也應該為自己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他再也經受不起傷害了。李真的完美,就是這最後的懺悔與真誠。    
    李真的辦公室裡有一個裝妙士飲料的紙箱子,外面用膠帶紙封著,沉甸甸的。後來這個箱子就不翼而飛了。最後在一個與李真關係很近的人家裡找了出來。打開一看,裡面全是有關500萬美元外匯額度和5000萬元貸款的申報批示材料的複印件,以及就這一問題所寫的告狀信的複印件。這跟李真有什麼關係呢?他為什麼要保存和轉移這些東西呢?當時就這個問題還沒有一點線索。    
    陳曉穎認為這是一個重大發現,必須窮追不捨。但李真把口封得很死,堅決不說。另一方面這個問題不像一般索賄受賄那樣界限很明確,容易說清楚,一方面這個問題牽扯的面太大,不是他一個人所能承擔得了的。說句實在話,這件事雖然是他參與運作的,但是他對其中的一些細節和做法,並不很內行,因為這需要有一定的經濟和金融方面的專業知識。    
    恰恰陳曉穎有這方面的知識。    
    他又要以自己的強項,對李真的弱項了。    
    陳曉穎採取的辦法很特別,他一句也不追問,更不質問,而是同李真一起,分析外匯額度和巨額貸款的走向。李真當然知道走向,但從經濟運行和金融流通的角度來講,陳曉穎彷彿比他知道得更清楚。所以他很專注地聽著,不時還提出一些問題,陳組長耐心解答。陳組長又進一步在貨幣流通中加進了幾個人物,當然是以假設的方式,讓這幾人從各自的利益出發,在這一操作中得到自己的好處。李真的積極性完全被他調動起來了,就像當年同乙和吳慶五一起參與這起貪污一樣,興趣盎然地在陳曉穎的指揮下又演示了一遍,直至把2000萬元的巨款弄到了手。    
    陳曉穎好像在導演一部電視劇。    
    李真是這個電視劇的主角,努力表演。    
    落幕之後,陳曉穎微笑地注視著李真。    
    李真半晌才回過神兒來,居然也笑了,無可奈何地說:「你說的這也對。」    
    他承認了。    
    這麼一個天大的問題,艱難的問題,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承認了。    
    「天下難事必成於易」,非虛言也。    
    


李真受審紀實24、「媽媽為你寫一部小說」

    陳曉穎還清清楚楚地記得侯磊檢察長那張不笑的臉。在初戰告捷,專案組同慶的時候,侯檢卻露給他一張不笑的臉。這使他很震驚,因此記憶也就格外深刻。    
    侯檢的目的達到了,他就是要讓他記住。    
    記住了有好處。    
    記住了這張不笑的臉,也就記住了,他後面要講的話。    
    他向陳曉穎傳達了劉麗英同志要求他乘勝追擊,一筆一筆落實、砸實、辦成鐵案的指示。    
    劉麗英對這次突破的勝利,還不由得舒展開眉頭,侯磊卻變本加厲地連眉頭都沒展開,故意拉長著臉說:「突破並不等於最後勝利,還要一筆一筆地過篩子,任務還很艱巨。這好比挖土,現在土剛鬆動,還得一鍬一鍬地挖起來,裝在筐裡。要在證據的收集、完善、固定上下功夫。」    
    現在他也只是把這2000萬元的大土塊剛剛鬆動,還沒有最後裝進筐裡。    
    他還需要進一步調查取證。    
    他帶著弟兄們到歐洲某國去了。    
    他們找到了乙。又是一場智慧和勇氣的較量。簽證時間只有10天,陳曉穎用了9天半跟乙談話,使乙比較客觀地出了證言。剩下半天時間要趕快上飛機,來不及去看那位他仰慕已久的文學大師的故居了。    
    最後,土裝進了筐裡,李真與吳慶五和乙共同貪污2000萬元的問題,徹底落實了。    
    一年多來,陳曉穎等不是紮在山溝裡,同李真「探討問題」,朝夕相處,就是走南闖北,外圍調查,曉行夜宿。    
    李真案偵查終結,先後共取證二萬一千多份,組裝案卷53冊,摞起來有一人多高。    
    所以,家是顧不上了,大家、小家全顧不上了。    
    陳曉穎父母都是離休幹部,不能回家看他們,就偶爾打個電話,說些抱歉的話,父親就發脾氣,說:「共產黨員說這話!家不指著你。」母親不僅不發脾氣,還特別高興。解放戰爭時期她在部隊文工團工作,戰士急行軍,她站在路邊打快板,說順口溜,鼓舞士氣。她懷念戰爭年代的生活,可惜過不上了。你看她有多天真吧!她以為兒子正在戰鬥,不是還有「百團大戰」的主戰場嗎?那就專心戰鬥吧,媽媽給你鼓勁兒。媽媽為你寫一部小說。    
    陳的兒子那一年考大學,他也只能道義上給鼓鼓勁兒,而不能實際操作了。按現行報考辦法,操作也很重要。幸好侯磊不僅會拉長了臉,還會出人意料地想到了他的兒子,而且更會操作,保他兒子上了河北科技大學裡面的一個警察學院,學的是刑偵專業,看來要子承父業了。他很高興。    
    妻子得了子宮肌瘤,他絕對沒有時間陪著到醫院去做手術,但他的醫學知識幫了他的大忙。他認為這種肌瘤忙著動手術,並不是最佳選擇,抻抻再說吧!也只能抻抻再說了。沒想到這一抻,把子宮肌瘤抻好了。他又很高興。    
    吉人自有天相。不迷信不行。    
    除了高興,還有害怕。也許用「害怕」這個詞有點不恰當,像陳曉穎這等優秀人物怎麼能夠害怕呢?沒準李真這個案子辦下來,他就成英雄了,英雄按過去的宣傳口徑是不讓害怕的,但幸好他現在還不是英雄,還可以害怕。    
    看守所建在山溝裡。屋裡的地面比外面的山坡還低,下雨倒灌,把鞋漂起來。要是山洪暴發,肯定跑不了。雷電很厲害,曾擊壞了電話和監視器。也有可能擊著人。水硬,大家都肚疼,肚脹。    
    這些都不可怕。    
    讓他們擔心的是,由政治風險而轉化成的生命風險。    
    侯磊檢察長向他交待任務時就說過,河北情況複雜,要準備承擔政治風險。    
    當時他說了不怕。    
    的確,當他收到匿名恐嚇信時,他沒有害怕,因為比這更嚴重的恐嚇信,侯磊收到的多了,不也沒出什麼問題嗎?    
    但是在這個小山溝裡情況就不同了,如果有人派殺手,便可很容易地解決問題。    
    所以他睡覺時總是睜著一隻眼,「階級鬥爭的弦兒繃得很緊」。    
    有一天夜裡看守所出現點情況,站崗的武警拉響了槍栓,睡覺睜著一隻眼睛的陳曉穎聽到了,立刻抓起藏在枕頭底下的手槍,光著身子衝了出去。    
    附近軍犬馴練場的警犬們一陣狂吠。    
    這一次他真有點害怕了,自己被解決了雖然事也不小,但查案被迫中斷或者出現反覆,即將完成的傑作被破壞掉,他是說什麼也會死不瞑目的。    
    


李真受審紀實25、「哲人」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位同志留下的「後遺症」越來越嚴重了。首先是高檔煙的供應出了問題。你們既然是北京來的大幹部,抽的煙起碼不能低於中華吧?開始就是按這個標準「配給」的,上午給李真一包煙,下午又是一包,晚上還得一包,甚至更多一點,一天三包大中華,再加上自己還要抽,螞蟻馱磚頭——吃不住勁兒了。    
    實話實說,有時出去辦案,會有人送些好煙抽的,但在這深山溝裡,就沒有這種便宜事了。用他們那點工資買中華煙抽,簡直是開玩笑。所以很快就囊中羞澀,不敢再去縣城買煙了。    
    但又不能給李真斷檔,斷檔就露餡兒了。    
    恰好有人給送來幾條中華煙,救場如救火,拿上去了。甩給李真一包,他有滋有味地抽了起來。    
    陳曉穎也點著一支。    
    不對味!假煙!    
    他的口感特別準確,買來的煙都經他先嘗一嘗,假的馬上退貨。這次是別人送的煙,馬虎了。    
    但李真抽得很香。    
    他也便就坡下驢,不再吱聲。    
    過去李真抽的是大小熊貓,中華都很少上口。進入看守所斷了煙源,不得不抽吉慶煙。後來又抽中華。忽好,忽壞,分不出滋味來了。也許是精神上的打擊和變化太大,內心的苦辣酸甜已經特別豐富,對區區煙味早已不屑一顧了。    
    但對陳組長的身份還在一直關注著,定位副部級不變。經常說出一些高層秘書的名字,問陳曉穎認識不認識。他覺得不應該不認識。但陳曉穎不認識。這就顯得很被動。    
    後來陳曉穎覺得這樣下去實在是可笑,何苦背這個黑鍋呢?就不再注意身份這個問題了,就放開了。    
    到案子後期,李真也從側面知道了他們的真實身份,居然也沒有多大的失落感,陳曉穎等人的人格地位已經牢固地確立在他的心中。    
    有一天,李真突然問:「您把我攻下來,治我罪,判我死刑,您是否有勝利者的感覺,特有成就感是不是?」    
    陳曉穎說:「我有成就感,但沒有愉悅感。自古之兵非好戰。剝奪一個人的生命和自由,絕不是我們的目的。把你送進監獄,失去一位初次見面就能這樣傾心交談的朋友,我心裡很不好受。」    
    李真落淚了。    
    然後繼續說問題和談天。談到魏晉南北朝時代的民族大融合,談到唐代文學為什麼繁榮,談到倫理學、法學、美學,等等。忽然,李真話題一轉,談起了自己的身世。陳曉穎想不到他會談這個,因為他並非真的是「高幹子弟」。談就談吧,陳曉穎早就對李真的「紅色檔案」作了連李真自己也意想不到的深入研究。    
    李真談起了那位德高望重使他倍感榮耀的「養父」,陳曉穎立刻接過話去,把那位老前輩何時參軍,在第幾旅當首長,如何進軍東北,何時當縱隊副政委,怎樣南下當軍政委,何時轉業任省委書記處書記等等,說得一清二楚,好多情況連李真都不知道,不禁佩服得五體投地。    
    然後,他繼續交待問題。當他說清一個最關鍵的情節,給自己卸下了一個包袱,也使審訊人員十分滿意的時候,他忽然抬起頭來注視著陳曉穎,半響才說:「我知道,我是死在您手裡了,但我出言不悔。我敬重您,您把我當人看,跟我平等對話,沒有玩什麼技巧,您用人格打動了我,用知識征服了我,用道理說服了我,用感情溫暖了我。您是一位哲人。」    
    陳曉穎的眼睛有些潮濕了,不是因為受到了讚美,而是因為發出讚美的人。    
    李真繼續探討說:「陳組長,您說我是不是於連,抑或是高俅?」    
    陳曉穎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這很敏感,也很難說。時代不同了,階級不同了,怎麼好類比呢?但李真產生這樣的聯想,也並非沒有他的道理。他可能是覺得自己有點像於連,出身一般幹部家庭,並非高幹子弟,社會地位不高,那時候看到父親是市級幹部的李軍,都覺得高不可攀,只能是他心目中的「白雪公主」,李軍是瞧不上他的。但是後來他爬上去了,像於連不僅摸了德·萊納夫人的手,而且還發生了性關係那樣,他不僅讓李軍瞧得起了他,而且還讓其成了自己的情人。這是一個從底層升到高層的飛躍。但是他也像於連那樣又從高層跌落下來。至於李真為什麼把自己跟高俅聯繫起來,這就有點令人費解了。也許他幻想著有一天也能做到像高太尉那樣的大官吧?這跟從「封疆大吏」到成為「政府閣員」的思路是一致的。    
    他諒解了陳組長對這個問題的不好回答,而繼續說道:「如果有一線希望免於一死,我希望咱們能保持通信聯繫,並非常盼望您能去監獄看看我。但我知道死罪難逃,這種可能微乎其微。那麼我希望在我走上刑場的時候,您去為我送行。能不能答應我這最後的要求?」    
    陳曉穎握住他的手說:「我一定。」    
    


李真受審紀實26、「解剖」

    我們已經多次提到,辦成鐵案,防止反覆。    
    但是,最鐵的鐵案是什麼?最堅固的防腐長城又是什麼?那就是人們的思想。    
    還是個靈與肉的問題。    
    隨著李真案件的逐步突破,並最終查結,侯磊早已在這個問題上作文章了。    
    他總是超前思維,一環扣一環,把事情想得很仔細。還是因為有危機感。李真案件牽扯了這麼多黨政幹部,可不是個小問題。    
    鐵案,就是已經查處的案件,過後誰也翻不過來。是啊,像李真這個案子,辦得這麼紮實,要翻案是不可能的。但是,法律程序上的翻案不可能,思想上的翻案卻隨時可以。    
    你能限制一個人的思想嗎?不能。李真出事之後,社會上反響很大,認為怎麼重用了這麼一個人,這麼年輕,這麼貪婪,特別地憤恨。憤恨歸憤恨,也不影響有人很羨慕,說值啊,什麼都享受了,權力,金錢,美女,如果不露餡兒,官還得升,錢還得多,女人還得換,那就更值了。    
    相信有這種想法的人不在少數。    
    你能限制他們這樣想嗎?不能。於是,他們就這樣想下去,想下去,想得多了就難免變成行動,變成行動就難免步了李真的後塵,步了李真的後塵,就等於出了一大批李真,出了一大批李真就不好辦了。    
    形勢很嚴峻。    
    沒有突破李真案子的時候,形勢很嚴峻,擔心會反撲過來。現在突破了,查結了,勝利到手了,侯磊應該鬆一口氣了,「也該歇歇了」。是的,他很想這樣,這樣多好啊!但是他的思想總在不停地運轉——他也是限制不了自己的思想啊,案子還沒查結,他就想到了「一大批李真」的問題,他就輕鬆不了啦。一個李真還這麼難,一大批李真那可怎麼辦?    
    形勢仍然很嚴峻,甚至更加嚴峻。    
    在反腐敗鬥爭的領域裡,他已經進入到一個很深的層次裡面去了。出不來了。因此常人很難理解,案子查結了,任務完成了,他怎麼比案子壓著時還忙?人們發現他在寫東西。噢,要召開表彰大會了,讓他講。秘書起草不就結了嗎?再說原稿已經討論過了,很不錯的了。不行,他得自己寫。對,文人出身,放不下筆。他倒很想放下筆,怎奈他那個層次一般人進不去。時間很緊,他就像年輕人那樣「連軸轉」。結果一講,效果出來了。表彰會的氣氛當然還是很有的,只是有些問題他講得很尖銳,使大家為之一震,清醒的一震。    
    什麼叫貪婪性?何為團伙性?怎樣才算典型性?如何構成隱蔽性?新動向到底是什麼?    
    面對複雜的腐敗現象,面對「紅了眼」、「發了瘋」的腐敗分子,他做了令人信服的系統詮釋。    
    治病行醫的人必須懂得人體解剖學。    
    他上了一堂「腐敗解剖」課。    
    不好好解剖一下李真這個案件,不是太可惜了嗎?    
    執紀執法人員要解剖,廣大幹部群眾更要解剖。    
    這是第一步,解決出現「一大批李真」的第一步。    
    他忙了起來。晚上用筆「解剖」,白天用嘴「解剖」。當然我們還可以換個更好聽的詞:「剖析」。漢語就有這個好處,隨便換,有的是詞。    
    怎麼換也沒換過侯磊,剛得到消息,他又改成「警示」了,「反面教員李真的警示」。    
    他到處坐著「飛車」去「警示」,大有刻不容緩之勢。    
    到省紀委去講,到執法部門去講,到經濟管理部門去講;黨政機關講,企事業單位講;省裡講,市裡講……李真等腐敗分子聚斂錢財「紅了眼」,「發了瘋」,侯磊講這個也緊往前趕,好像擔心有誰把握不住自己,沒受到「警示」,就提前犯了錯誤似的。    
    注意身體啊,你還有這個病,那個病啊,心血管了不得啊!全顧不上了。坐在「飛車」裡以那麼高的速度運行,人是很不好受的。他很愜意。下了車更愜意。到禮堂一開講,愜意的感覺就跑到九霄雲外去了,他要再一次經受感情的磨難。    
    講述犯罪是一次痛苦,解剖靈魂是一種疼痛,總結教訓是一份沉重。    
    


李真受審紀實27、「人生如屋,信念如柱」

    李真案件的查處曾遇到很大阻力,老百姓早就拭目以待呢,看到底敢不敢查,能不能查。現在查結了,定罪了,宣判了,幹部群眾拍手稱快。    
    侯磊是不會放過這個的。反腐敗,搞廉政,沒有群眾不行,現在正好可以給大家一個信心。他說:「李真等案件的宣判告訴我們: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法不容情,法不容權。不管你官多高,權多大,只要觸犯刑律,就要受到追究。」    
    這是他所期望的一種局面。從李真案子上看到了一線曙光。    
    他要歡欣鼓舞地講出來。    
    李真的毀滅很可惜。他為什麼走向毀滅?必須先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後面還有大部隊,前車之鑒非常重要。    
    「首先在於其理想信念的坍塌。它警示人們,」侯磊說,「把理想信念問題解決好,是首要問題。」    
    穿鞋戴帽,一個老生常談的問題。台下的聽眾有點失望了,都說侯磊檢察長有水平,我看也不過如此罷了。    
    但是,先別急著下結論,聽他講。    
    「如果他們仍在官場,仍在高位,談『理想』,論『信念』,也許會有人說他們是在『作秀』,而他們以帶罪之身,在對自己的罪行進行了全面、深刻反思之後談到這些,則完全反映了其真實心態。」    
    有點意味了。「作秀」的太多了,不是說「要反腐敗找前三排,要抓大的上主席台」嘛,領導幹部得以身作則。    
    台下跟他共鳴了。    
    於是也接受了他下面的一句套話:「理想信念是統率人的靈魂的,是管總的。」    
    但套話不能太多。    
    卻又不能沒有。    
    接著講的話特別實在:「現在有的人,一提到理想信念,就覺得是虛的,是空的,這是錯誤的。理想信念有著實實在在的內容,它體現在一個人的追求和行為上。也就是說,信念決定追求,追求體現信念。李真是在認為『共產黨快完了』,喪失了共產主義信念後,才把追求定在『做經濟準備』上的。」    
    下面出現了警句:「縱觀古今中外許多名人成功之道路,橫看『前腐後繼』無數貪官沉淪之軌跡,可以清楚地看到,人生如屋,信念是柱,柱折屋塌,柱堅屋固。」    
    確實是這麼一回事。大家服了。    
    他警示大家,千萬不能走李真的路啊!    
    至此「管總的靈魂」就講完了。他希望能夠幫助大家把這個「總開關」擰得越緊越好。    
    接著他又講權。權這個東西真是太好了,卻又十分可怕,可以使人產生一種「權惑」。李真就是被「惑」在裡邊了。侯磊要求人們,「牢記權力的本質屬性和本質要求」。他說:「權力姓公名民,根本屬性是公,來自於公,服務於公,於『私』字不沾邊。誰化公為私,以權謀私,搞權錢交易,輕者會被人民剝奪權力,重者將要受到黨紀國法的嚴懲。」    
    這個道理大家早就知道,聽多了也就跟撓癢癢差不多了。不過「權力姓公名民」的提法,很提大家的神兒,在腦子裡打下了一個記號。    
    但是記號不一定管用。    
    「錢權交易」也是個記號,打在人們的腦子裡恐怕要更深,只是深到反面去了,不僅沒有警惕錢權交易,反而照著去做了。    
    侯磊可不希望這樣。    
    錢權交易總是偷偷摸摸地進行,不僅行為和操作要保密,在思想和心理上也要保密。    
    前者被揭露出來,就違紀違法,犯事了。    
    後者被揭露出來,放在桌面上討論討論,就站不住腳了。    
    人們往往重視前者,忽視後者。    
    其實後者在某種意義上說,更應該受到重視。因為討論討論,站不住腳,就可能不幹了。之所以藏著掖著,就是心虛。    
    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心態。    
    侯磊偏偏要在大廳廣眾中講出來。    
    


李真受審紀實28、死亡之路

    他說:「搞錢權交易的人不算少,不少人還給自己找了一些所謂的『理由』,比如,有的人認為什麼都是虛的,惟獨錢財是實的。當官管一時,有錢管一生。為了得到實惠,他們千方百計仗權斂錢;有的人認為社會風氣就是這樣,法不責眾,不收白不收,不收是傻瓜。『從眾』心理驅使他們以權謀錢;有的人在官場上失意,覺得沒希望陞官了,就設法弄點錢吧。他們為了心理得到平衡而大撈;有的人年齡快到限了,眼看就要『人走茶涼』,心想以後再弄錢就沒有機會了,為了退休後生活得好一些而猛撈;還有的人自己幼年時生活很苦,希望子女今生不再受苦,為了子女日後幸福而撈錢。」    
    都很「合理」,卻又都站不住腳。    
    有這種想法或者正在行動的同志們,不要再做美夢了!是的,你有可能得逞,但也有可能砸鍋。這是一種賭博。還是不要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吧。還是平平安安地過一生為好。李真不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嗎?接著他就開始告誡了。    
    這時候人們對「告誡」也不反感了,更何況他的老詞新用還真是那麼回事。什麼「依法用權」、「廉潔用權」、「按職用權」、「以德用權」,等等。    
    最後好像是動了感情:「同志們,在行使權力時,一定要謹慎再謹慎,珍重再珍重,不能讓慾望與權力結親啊!」    
    照我的理解,按我文章主題的要求,我認為,以上侯磊談的都是「靈」,下面該談「肉」了。    
    因為很大一部分慾望是肉身產生的。    
    人有各種生理慾望和感情慾望,有度為正常,無度為不正常。權、錢、色之所以能對人產生誘惑,就因為人有慾望。    
    慾望也不都是壞的。追求美好的感情,刻苦學習,幹大事業,爭當先進,勇拿冠軍,這都很需要,應提倡。    
    「而金錢欲、權力慾、美色慾則要抑制」。    
    慾望是好壞兩個方向的動力。    
    講得很清楚,很在理。    
    他還講到了交朋友,要求大家「慎重交友」,提出了一個「交際圈」的問題。他惟恐保不住同志們的險,把一切方面都要想到。    
    很明顯,李真的交友出了大問題。沒有「三駕馬車」的狂奔,也不會如此快速地達到這一步。    
    改革開放,五光十色,人們不由得把「交際圈」擴大了。這是好事,但必須目的純正。比如,與私營企業家交往,如果著眼點是發展經濟,那很好;如果目的是想搞錢權交易,「傍大款」,那就壞了。    
    他提出了「冷靜交友」、「慎重交友」和「擇廉交友」,以警惕在違紀違法的問題上「優勢互補」,讓朋友成為自己走向腐敗的「加速器」。    
    侯磊在台上講,黨政幹部在台下聽。    
    「解剖」的是李真,大家卻不同程度地感到有些疼痛。    
    侯磊的解剖刀拉得太深了,也太巧了。    
    良言苦口,為了治病。    
    交友固然可以是精神上的契合,屬於「靈」;但侯磊所講的,主要是防止慾望上的沆瀣一氣,交那種酒肉朋友,所以應屬於「肉」。層次是不一樣的。    
    最後他講到了修養。    
    要使靈魂主宰肉體,必須加強修養。    
    修養貴在自覺。    
    可是人們有一個通病,在台上的時候,往往不太自覺,等到成為階下囚再想自覺,已經晚了。    
    李真就是晚了。在台上時得意忘形,專橫跋扈,在監所裡,受了陳曉穎的啟迪,才自覺反省。    
    侯磊指出,自覺來源於清清楚楚的是非觀念和扎扎實實的自控能力。    
    他送給大家四句「箴言」:「政治上把握住方向,感情上把握住原則,行動上把握住分寸,生活上把握住小節。」    
    「這樣,自己的命運就會真正掌握在自己手裡!」侯磊斷言說,給所有的同志打了保票。    
    會場上響起了由衷的掌聲。    
    最後,侯磊說了掏心窩子的話:「腐敗之路是死亡之路。要防止滑入這條死路,必須把握自己,管好自己。人,最瞭解的是自己,最不瞭解的也是自己,最能把握的是自己,最不能把握的也是自己。世界上最可靠、最管用、也是最難的是把握自己、管好自己。管好自己,安全無虞;放縱自己,危險在即。每一名黨員幹部對此都應該清醒再清醒,珍重再珍重。」    
    演講結束。    
    題目是:《把握自己,管住自己,走好人生之路——反面教員李真的警示》    
    他退出場去,留下了一片沉重的思考。    
    


李真受審紀實尾聲

    侯磊「解剖」了李真,陳曉穎征服了李真。    
    陳曉穎留在了李真的思念裡。    
    當然李真被捕以後,讓他思念的人很多,但通過案件的逐步暴露和深入揭發,有些人已經轉換了角色,從思念的對象變成了仇恨的目標。陳曉穎則是從「敵人」變成朋友的一個代表。所以那思念是很新鮮和迫切的,並且是目前情況下惟一能夠給予他勇氣和力量的人。所以他不僅思念,還要時時地掛在嘴上,說陳組長是個「哲人」。    
    侯磊檢察長曾對陳曉穎開玩笑說:「現在李真表揚你的次數,比我還多。」    
    是的,我們的專案組,我們的檢察官,我們的陳曉穎,淨化了李真的心靈,拯救了他的靈魂,使他從肉體的慾望和痛苦中解脫出來,所以他把自己洋洋萬言的懺悔叫做《心靈的懺悔》。    
    「哲人」,難道這有什麼不對嗎?要當一個好的檢察官,不僅應該是一個法律知識的擁有者,還應該是一個世事洞明的哲學家。任何學科的最高匯聚點必然是哲學,其頂尖人物必然是人生觀、世界觀、價值觀健全的哲學家。很難想像,只強調執業中的技術素養,而忽略了執業中的人文素養,能成為一個時時要跟人打交道的優秀的檢察官。    
    李真在《心靈的懺悔》中是這樣記述陳曉穎這場灌頂醍醐式的談話的:「陳組長的首次提審使我至今難以忘懷,記得他非常真摯地講到……聽了這些真誠而懇切、純樸又高尚的正義良言,使我深受感染。我由衷地感受到,對我的感化、拯救絕非是用一種方法和技巧,而是充分體現出一種誠摯、善良、人的美德和對黨、對人民高度負責的精神,看到他們工作中嚴肅認真、不辭辛勞、無私無畏的敬業狀態,深感自己是那麼渺小。」    
    「我發自心底地說:曾是專案組的領導,一位高尚的哲人,用人性,用對親人的責任,喚醒了已絕望的我對生命的無限渴望,然而他更用正義、良心、對國家對民族極為負責的崇高精神,深深地感染了我,使我心靈深處受到了一種強烈的震撼!此時我已不僅深對自己的罪過痛悔,對河北大案所涉及的腐敗分子盡己所能徹底地檢舉,而是誠懇地向黨請求:將我處以極刑,用我曾可恥的一滴血謝罪國人,也算是我向黨和人民深深懺悔後的補過吧!這是我的心靈之聲!!!」    
    有記者採訪陳曉穎,要求用最簡短的話,說出查辦李真案件的體會。    
    陳曉穎說:「那我可得用閃光的詞兒了。」    
    記者說:「用吧,沒關係。」    
    陳曉穎說:「忠誠。」    
    記者一把握住陳曉穎的手:「哥們兒說得忒好啊!」    
            (選自《報告文學》2003年第4期)    
    


決死農民的悲慘際遇農業部的大門

    你代表誰    
    唐維君:決死農民的悲慘際遇    
    ⊙蔣 巍    
    唐維君抱臂瑟縮在冬寒裡,又一次絕望了。整整5年,他往來奔波數萬里,從鄉、縣、地區、省,如今一直告到國務院的農業部——這就是老百姓眼裡的「天」了,但他連門檻都沒能邁進去。真是告天天不應、告地地不靈麼?唐維君一屁股坐到人行道邊,枯瘦的臉上淚水縱橫。從這天起,他萌發了「以死鳴冤」的念頭。    
    絕不是危言聳聽。本文所述的案情能否引起公眾和有關部門的重視,關係到本文主人公唐維君的生死存亡。他覺得他太苦太累了,沒指望了。為求得生存的權利——也就是一個農民種地的權利,從黑龍江的邊遠縣城到首都北京,他奔波在告狀之路上整整5年而毫無結果。此刻,2003年的春綠已經悄然綻放枝頭,再過一個月就應該播種了,而他無錢無力做一個農民應該做的事情,枯瘦如柴的唐維君在我面前又一次哽咽難言。他的眼神充滿絕望。現在,求助輿論的呼籲和支持,是他活下去的最後一線希望。如果他等來的依然是冷漠、推諉、謊言和毫無實效的成堆公文(目前已有半米高),他決定在2003年的某一天,把100份訴狀撒出去之後,在地處哈爾濱市花園街的黑龍江省委大院門前剖腹自決。    
    他已寫好遺囑。在我面前,這個沉默寡言的東北漢子枯草般佝僂著身子,雙淚長流,泣不成聲。聽罷他的案情,我相信他會說到做到——選擇死亡,在他已是一種解脫。從曾經的堅忍不拔、豪氣萬丈、百萬富翁淪落到今天這個樣子,死亡就是最後的堅強與抗爭。但願本文能夠挽救一條生命和他全家老小,因此面對電腦屏幕,我深感沉重和沉痛。    
    「三農」問題,即農村、農民、農業問題,是我國的立國之本,經濟建設的重中之重,黨的十六大高度重視,以胡錦濤為總書記的黨中央高度重視,但是……    
    農業部的大門    
    時間:2002年11月25日上午9時30分(請注意,此時黨的十六大剛剛閉幕10天,全國上下正在熱火朝天地學習貫徹「三個代表」重要思想。這一天,中共中央向全國發出關於認真學習貫徹十六大精神的決定)。    
    地點:北京朝陽區農展館南裡,農業部大樓門前。    
    這一年北京是個多雪的冬天,出奇的寒冷,來自哈爾濱的律師蔣與前來上訪的黑龍江省農民唐維君,站在颯颯寒風裡,通過傳達室小窗口的電話,與農業部種植業管理司種子處幹部L同志通話。    
    蔣律師說:「我們從報上看到農業部對全社會公佈的農業生產資料打假電話,前幾天就給你們寄了材料。現在我和農民唐維君到北京了,希望能到辦公室向您當面匯報案情。」    
    L同志說:「辦公室要搬家,屋裡很亂,不必了。」    
    蔣律師說:「我知道你們很忙,但我和被假種子坑害的農民大老遠從東北跑到北京來,請你抽幾分鐘接見我們一下就行。」    
    再三懇求,對方依然拒絕蔣律師和農民唐維君進入農業部大樓。    
    L同志說:「你們的材料我已經看了。現在全國種子的案子很多,找我們的也很多,其實找我們沒多大用處。我們說話,還不如當地一個小縣長算數。我們只能把你的材料批轉給黑龍江省農委去處理。你們回去等著吧。」    
    蔣律師說:「唐維君這個案子橫跨三省,已經拖了5年,恐怕只有農業部出面才好解決。」    
    L同志說:「我們作為農業部的一個處,只有幾個人,不可能直接辦案,只能交地方處理。我會把材料轉到黑龍江,你們還是回去找地方政府解決吧。」    
    蔣律師和農民唐維君站在寒風嗖嗖的院門口,與L同志通話整整20分鐘,好心的傳達室把入門證都開好了,但農業部的大門始終沒能進去。    
    12月6日上午11時,蔣律師再次與農業部L同志通話,依然無法得到理解。本來與此事毫無干係的筆者在一旁實在聽不下去,於是拿過電話。聽得出L同志很煩,很惱火,他的答覆依然冷漠:「地方農業部門辦的事情,我是農業部的普通工作人員,能管得了嗎?幹部都歸地方任命、管理,農業部只能是業務指導,你們糾纏我們有什麼用?」    
    L同志脫口而出的「糾纏」這個詞,用得真是妙極了,恰到好處!它不僅揭示了某種作風的本質和極致,代表了某些政府機關公務員嫌老百姓拿些「雞毛蒜皮」的事情來「找麻煩」的一種極不耐煩的情緒,同時也透露出人們對我國現行體制的弊端之一——縣官不如現管——的無奈。如果堂皇而優雅的大機關裡沒這類「麻煩事」,只有陽光、茶水、晚報、聊天,只有筆挺的西服革履和端莊的會議和公務,再加一點遙遠而刺激的來自本·拉登或美國佬準備攻打伊拉克的新聞調料,週末偶爾與三五好友聚聚餐,該是多麼愜意和輕鬆。    
    「糾纏」這個詞深深刺痛了我。我不能不表示憤怒,我向L同志鄭重指出:「十六大剛剛閉幕不久,現在我們大家都在學習貫徹『三個代表』重要思想,我想向你提出的問題是:冷漠的衙門,你究竟代表誰?!」    
    由此,我認為,本案的嚴重性及其所具有的警醒意義,已經遠遠超出農民唐維君個人的悲劇性命運。這就是筆者決定介入此案的基本動因。    
    


決死農民的悲慘際遇案件的源起(1)

    「共同創造我們的幸福生活和美好未來」——十六大報告最後的一句話是何等的激動人心呵!在慷慨悲歌的20世紀,人民和歷史最終選擇了中國共產黨和社會主義,為的就是這句話所表述的追求與理想。如果一個人大半生都在苦難中掙扎,如今剛剛踏上小康之路並且開始期望未來的幸福,那麼今天我們是毀滅他的期望,還是為他的追求鳴鑼開道呢?當他因為天災人禍,重新淪於苦難的深淵,我們是鼎力相助還是漠然置之呢?無疑,我們應當尊重每個人生存的權力,尊重他創造美好生活的勞動。毀滅人的幸福和期望,那就不叫共產黨!    
    唐維君,今年42歲,他的祖祖輩輩包括他的前半生都衣不蔽體、食不果腹。那種飢寒交迫的災難是我們都知道並且可以想見的。小時候,在黑龍江省呼蘭縣蓮花鄉,唐維君勉強上了3年小學,因為餓,因為窮,便早早地扔下書本,下大地當勞力用了。曾因偷吃了家裡半塊玉米餅子,他讓爹打得血肉橫飛,因為那是給病中的小弟弟留的。結婚後,住漏雨的土坯房,燒柴草取暖,兩口子帶兩個孩子,繼續過著「臉朝黃土背朝天」的清貧日子。除了老老實實地種地打糧,沒有別的本事。改革開放了,機會來了,那時還年輕的、有點兒文化的唐維君不甘窮困,瞪一雙眼睛到處找發家致富的機會。1987年,舉家北遷到黑龍江省北安農場管理局的引龍河農場,包了300多畝地,又流血流汗開了200多畝荒,兩口子吃苦耐勞,精打細算,把全部心思都用在莊稼地裡。到1995年,唐家已擁有一台鏈軌式拖拉機、一套農機具、一輛東風140貨車。黨的改革開放好政策,讓唐家的日子越過越紅火了。    
    1995年陽春3月,有親戚來找唐維君喝酒,酒桌上,親戚拿出地處黑龍江省北部高寒地區(緊臨中俄邊界)呼瑪縣政府的一份紅頭文件(呼政發〔1995〕10號),給唐維君看,說:「有個發財的地方,你去不去?」該文件說:「為調動廣大農民和社會各界及縣外人員參與開發利用『五荒』資源的積極性,加速我縣『五荒』資源的開發利用」,縣政府決定拿出招商引資的一系列優惠政策,其中最具吸引力的是第十二條:「承包、租賃或購買『五荒』資源,5年內免收農業稅、統籌費、草原管理費、水資源管理費,緩收土地管理費,從第6年開始按聯產承包責任制履行各項義務。」    
    毫無疑問,這是地方政府為外來開發者提供的最為優惠的好政策和「軟環境」了。已經初嘗改革成果的唐維君決定「抓住機遇,加快發展,乘勢而上」。他相信自己。他是個種地的好把式,玩天玩不了,玩地,他看看春天的雨和雲,袖口裡就能掐算出秋天的收成來。中國農民是最戀故土的,30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老死田園也不肯離家一步。而唐家又大膽開始了第二次「北伐」。那是1995年6月10日,唐維君和妻子宋家玲,用汽車載著全部農用機械,並帶上3位能幹的兄弟,穿山越嶺,長途跋涉,轟轟烈烈開進呼瑪縣北疆鄉鐵帽山四隊,在茫茫大草甸子裡支起帳篷。他還興致勃勃拿一張牛皮紙寫了「鐵豐農場」4個大字,叭地貼在帳篷的木柱上,這就是他一生的燦爛夢想和希望。然後,他開動拖拉機,雷鳴般地開始向茫茫荒野挺進。烈風呼嘯而來,飯裡摻了砂子;暴雨傾盆而瀉,臉盆漂了起來。但無論怎樣艱辛困苦,他一家是快樂的,因為他明白,照這樣幹下去,幸福生活和美好未來一定會像大地盡頭的朝陽一樣,在繭皮層層的大手上升起。天老地荒,風餐露宿,汗流如注,毒日頭扒掉了他們幾層皮。機遇屬於有雄心和有準備的頭腦。為擴大生產經營規模,唐維君拿出全部積蓄並舉債近20萬元(全是利息較高的私人借款,民間稱「抬錢」),又購進一台鏈軌式拖拉機、兩台膠輪拖拉機、一台德國產收割機,還有3台播種機、3台輕耙、一輛北京吉普二手車及其它配套農機具。大片的荒野海洋般翻起層層黑浪,唐維君發憤圖強拓荒兩年,共開荒3000畝。1997年,地裡開始打糧,黃豆、小麥大獲豐收,毛收入50餘萬元。初戰告捷,令唐維君大為振奮,他不惜血本,又建了農場場房、庫房和數千平方米的水泥曬場、農機具場,農忙時雇工達30多人,「鐵豐農場」初具規模並顯現出蓬勃的生機。經大興安嶺地區土地評估所評估,唐維君開墾的3000畝地價值56萬元,加上他所擁有的價值數十萬元的農用機械設備,此時的唐維君儼然是一位新興的百萬富翁了。鄉親們見了面,都半開玩笑地叫他「唐場長」。想想吧,不過數年,一個貧苦農民依靠黨的政策和自己的誠實勞動,竟然辦起一個機械化的私人農場,並開著北京吉普在田間地頭、鄉里鄉外風馳電掣,我們難道不該為中國、為中國農民遇上這樣的好時代和好機遇而額手稱慶嗎!    
    但是,來開荒的農民們發家致富了,有人瞅著眼就紅了。1997年秋,也就是外來開荒戶第一年打糧,第一年真正得到呼瑪縣優惠政策的實惠,北疆鄉政府突然決定,對所有開荒戶加收「承包費」,並在農民賣糧之際,通過各種手段,將唐維君等許多戶開荒農民的「承包費」扣下,唐維君被扣1萬餘元,沒給任何憑據。    
    開荒戶們憤怒了,當初呼瑪縣政府為招商引資制定的紅頭文件到底算不算數,政策何在?誠信何在?為什麼一本好經,歪嘴和尚說變就變?唐維君、呂端臣、陸成軍、管玉廣等十幾戶開始集體上訪,要討個「說法」。1998年3月的一天,北疆鄉鄉長高繼有(請注意,這是本案一個重要人物)通知唐維君他們,呼瑪縣主管農業的副縣長臧士富要到鄉里「現場辦公」,與上訪戶直接對話,讓農民們都到鄉政府會議室等著。寒風呼嘯、滴水成冰的季節,農民們老遠地頂風踏雪趕來。可縣太爺大駕光臨,鄉政府的頭頭們當然要先陪著喝一頓。老實巴交的農民只好悶頭坐在會議室裡抽煙。從中午12時苦等到下午3時,人高馬大的臧副縣長滿臉通紅,披著毛皮大衣,威風凜凜地出現了。他顯然有點醉意,進門就對農民們說:「各位領導,你們好。有啥事兒,說吧。」    
    唐維君說,當初,我們都是奔著縣政府招商引資的優惠政策,從全省各地來的。紅頭文件說,優惠政策5年不變,為什麼兩年就變了?    
    臧副縣長說:「縣政府制定了新文件,按新文件執行。」    
    農民陸成軍說:「縣政府說變就變,不等於把我們騙來了嗎?」    
    臧副縣長的酒勁兒上來了:「你說騙就騙了,不願意幹就走人!」    
    陸成軍說:「當初中國割讓香港100年,還是不平等條約呢,中國也得等100年後才收回香港,政府的話怎麼能隨便變呢?!」    
    臧副縣長火了,騰地站起身:「你別雞巴跟我瞎勒勒,願意呆就呆,不願意呆就給我出去!就這麼定了,你們樂意上哪兒告就告去。」說罷,轉身拂袖而去,車屁股揚起一條長長的黃色煙塵。副縣長的所謂「深入基層」、「現場辦公」就這樣宣告結束。    
    唐維君他們又集體上訪到呼瑪縣委,年輕的縣委書記態度相當熱情,說:「縣裡制定的政策是不會變的,你們放心回去好好幹吧。」但是,說歸說,縣委書記很忙,許多大事要他操心,管不了太具體。北疆鄉政府對各農戶的「承包費」照扣不誤,拒不退還,沒人管。    
    這不過是本案發生前的一個序曲。但它隱隱預示著,當地某些官員和權力機關欺壓百姓、坑害人民的一場醜劇,即將拉開序幕。


決死農民的悲慘際遇案件的源起(2)

    1998年4月,北疆鄉通知各農戶,說縣裡決定在北疆鄉大規模種植油菜,要各家各戶到鄉里買種子。高繼有對唐維君說,這回進的種子畝產可達200多斤,你就等著撈錢吧。唐維君動心了。1994年,他在引龍河農場時曾種過1000多畝品種為「格勞柏」的油菜,純收入近20萬元。他決定今年甩開膀子大幹一場。    
    4月22日,唐維君去鄉政府辦事,鄉農技站女技術員王興敏對他說,油菜種子「青油九號」到了。唐維君急忙趕到鄉政府後院,進了庫房一看,這些油菜種一部分用編織袋包裝,每袋重100斤,袋上印有「青海省種子管理站監製」的字樣,每斤售價5元,沒有標明品種,但看著還比較正規。一部分用麻袋包裝,每袋重160斤,沒說明品種也沒任何標識,每斤售價4.50元。唐維君有些疑惑,回頭去找鄉長高繼有問:「這是什麼品種?怎麼沒個說明啊?」    
    高繼有說:「我不是跟你說過嘛,『青油9號』,一般情況下畝產200多斤。」    
    唐維君又問起有關「每畝下種量」等技術性問題。高繼有不耐煩地揮揮手:「你咋那麼多雞巴事兒,政府還能騙你嗎?!」    
    這次,北疆鄉政府總共購入油菜種12120斤。為保險起見,唐維君決定購買價格比較貴的、編織袋包裝的油菜種6000斤,共花3萬元,幾乎佔全鄉進種量的一半。第二天,唐維君開車去拉種子,同時向鄉農技站技術員王興敏索要種子的「三證」,即質量合格證、檢疫證、經營許可證和產品說明書。王興敏說:「過幾天就送來,你先把種子拉回去吧。」    
    回家後,唐維君立即開始春播準備。這時他發現,拉回的60袋種子包裝上統統沒有任何說明,其中11袋則用蠟筆寫著「浩油11號」。打開編織袋一看,種子裡混有許多雜質。人以食為天,農民以種地為生,種子是關係他們生死存亡的大事啊!唐維君越看越不放心,於是三番五次跑鄉里找技術員王興敏要「三證」。回答一直是等,等,等到最後還是沒有,只給了一份手寫的所謂「栽培技術說明」複印件,那字寫得歪歪扭扭,潦草之極。    
    唐維君心裡愈發地不托底了。連續幾天,覺都沒睡好。沒三證,沒說明,沒標識,萬一質量出了問題,這幾年的心血可就打了水漂兒。眼下節氣還早,改種別的還來得及。他匆匆找到鄉長高繼有要求退貨:「種子裡雜質太多,而且什麼手續都沒有,說是『青油9號』,沒任何標識,倒有11袋寫著什麼『浩油11號』。我不要了。」    
    高繼有罵道:「就你雞巴事兒多!鄉政府也要種,你怕什麼。退種子不行,誰給你拿錢啊!」    
    「我買種子掏了3萬元,把錢退我不就結了嗎。」    
    「錢已經入了帳,拿不出來了。」    
    經再三央求,唐維君又用車拉上技術員王興敏到他的鐵豐農場看種子,王興敏也認為雜質確實多了些,還抓了一把帶回來給高繼有看。高繼有罵罵咧咧地終於同意唐維君把寫有「浩油11號」的11袋種子(共1100斤)退掉10袋。    
    時至今日,唐維君腸子都悔青了,他還是太相信高繼有,太相信鄉政府了。自5月24日起,唐維君分3次把所謂「青油9號」播進地裡,用種量近5000斤(篩去雜質),共播種1590畝。到6月中下旬,菜苗剛長到8至10公分就全部提前開花。陽光下,遠遠望去,上千畝地如湖似海,黃澄澄地直晃眼。曾經種過油菜的唐維君知道,按正常生長期,油菜應長至50至60公分才開花。    
    太反常了,這是什麼狗屁種子啊!唐維君憂心如焚。    
    又過一個多月,油菜結莢了,可莢裡除了癟子就是殘粒。唐維君兩口子瞅著這大片的油菜地,兩眼血紅,肝膽欲碎。兩年來為在北疆鄉開荒創業,在農場基本建設、資金、機械、油料、化肥、農藥及人工方面,唐維君不惜血本甚至不惜舉債,做了大量投入,此刻他不敢相信卻又不得不信:他用的是假冒偽劣種子,他上當了!看這樣子,上千畝地基本上顆粒無收,所有投入根本無法收回,他的家業就此毀於一旦!     
    據初步統計,唐維君損失達53萬元。    
    是他的播種技術問題嗎?不。數十天裡,唐維君多次跑去看其他農戶包括北疆鄉政府的油菜地,凡是用同類種子的,都提早開了花,莢中無籽或只有可憐的幾粒。但他們購種量都比較少,唐維君是佔全鄉用種量近一半的大戶。他瘋了似地到處找高繼有,請他到地裡看。高繼有不肯去,說:「你都整不明白,我能整明白嗎!」並讓他去找主管農業的副鄉長張海濱,張海濱明白這是「燙手的山芋」,碰不得,說:「種子是高鄉長整來的,我不管,我也不懂。」    
    唐維君再三追問:「這些種子到底有沒有手續?」    
    張副鄉長被問急了,破口大罵:「操他媽的!啥都沒有,連發票都沒有!這事兒都是高繼有一手操辦的,找我有什麼屁用!」    
    唐維君紅眼了。聽說高繼有到縣裡開會,唐維君開車追到縣裡,一定要他給個「說法」。高繼有被追急了,罵道:「就你小子多事!」無奈之中,高繼有承認,這批油菜種是北疆鄉政府從大興安嶺地區農委下屬的科教科購進的,經辦人是科長黃桂榮(女)、李光旭。而科教科是從內蒙古牙克石市種子有限責任公司購入的。高繼有決定通過農委科教科,找牙克石市種子公司派人前來調查。    
    1998年7月25日,地區農委科教科職員李光旭陪同內蒙古牙克石市種子公司的毛慶國、孟繁武,到了唐維君的油菜地。唐維君朝他們要種子的「三證」——這是國家《種子法》明文規定的,即種子經營單位必須提供「種子質量合格證」、「種子檢疫證」和種子經營許可證」。牙克石種子公司的人支支吾吾,承認沒有,只拿出一張所謂「品種簡介」。    
    唐維君問:「你們提供的種子就一個品種嗎?」    
    答:「是,都是『青油9號』。」    
    「為什麼有十幾個袋子寫著『浩油11號『,其餘袋子根本沒有任何註明?而且包裝袋內外沒有任何標籤?」    
    牙克石種子公司的人回答:「不知道咋回事。」    
    第二天一大早,怒火滿腔的唐維君把高繼有、李光旭及牙克石種子公司的毛慶國、孟繁武等人堵在北疆鄉政府會議室。他從兜裡掏出一台小錄音機,砰地往桌上一放,說:「我的整個家業都毀了,你們說,這事咋辦吧?」    
    其實唐維君並沒按下錄音鍵,他也不認識這個鍵。但就這個小小錄音機把在場所有人的臉都嚇白了,他們面面相覷,一聲不吭,大氣兒都不敢喘。過後,他們以「上廁所」、「打電話」等各種借口,溜出會議室。牙克石種子公司的兩人就此逃之夭夭,鄉長高繼有從此也甩手不管了。    
    曾經擁有百萬資產的農民唐維君,而今家業被毀、前途被毀、希望被毀,從此被迫走上漫漫的告狀之路,這是他惟一的求生之路。


決死農民的悲慘際遇官場:良知與冷漠的對撞與搏擊(1)

    本節,筆者將向讀者披露唐維君在告狀之路上的種種際遇。筆者認為,在這個漫長的過程中,本案的意義已經超越了唐維君的個體悲劇,令我們深思和警醒的是:在我們黨宣佈把「三個代表」重要思想寫在自己旗幟上的歷史性時刻,唐維君所走過的某些單位和部門,在行動上真正把執政為民的宗旨落到實處,自覺代表和維護人民的利益並為人民的利益而工作,還有多麼艱難的路程要走。弄權貪利、文過飾非、官場人情、官僚主義、形式主義這類醜惡現象決不是塵土,拿條掃帚打掃一下就可以清除乾淨的。「三個代表」重要思想不是會上講講,喊幾句口號就能夠落實的。這實際上是需要全黨認真對待的一場偉大而艱巨的思想鬥爭。正義與邪惡,良知與冷漠,人情與法律,事實與謊言,時時處處進行著激烈的對撞與搏擊。    
    歷史相信眼淚。人民看的是行動。    
    1    
    1998年7月28日,唐維君和另一受害農民呂端臣,來到呼瑪縣工商局投訴。劉麗華局長親自接待了他們,那熱情的態度和笑容讓唐維君和呂端臣感到透心的溫暖。劉麗華責成法制科王鵬、消費者協會秘書長梁白劍負責處理此案。王、梁二位立即高效率地開展工作,做筆錄,到鄉政府調查,隨唐維君到地裡拍照、取樣,確認了種子為「三無」產品,並無發票,無說明書。幾天後,唐維君又去縣工商局問情況,正碰上工商局把縣農業局局長武長富請去商量此案。武長富對唐維君說:「我聽說你的事情了,你是不是本地人?」    
    唐維君聽出他的弦外之音,有點不快:「我是衝著縣裡的招商政策來的,是不是本地人和假種子有什麼關係?」王鵬見狀,趕緊把唐維君推走了。不知內裡究竟有什麼奧妙,反正自此縣工商局領導的態度突然模糊和冷淡下來。劉麗華局長讓唐維君掏5000元,去省裡有關部門做種子鑒定。王鵬明確表態:「根據《國家種子管理條例》第38條,這個種子明顯是『三無產品』(即無三證),而且什麼手續都沒有,憑這個就可以做出處罰,還搞什麼鑒定!」劉麗華竟然一聲不吭,離座而去(筆者按:2002年,劉麗華因其它原因被免職。王鵬已提前退休,他至今保留著有關唐維君一案的全部卷宗,他表示,只要他活著,願意隨時為唐維君一案出庭作證)。自此,呼瑪縣工商局將此案擱置,再無態度。    
    2    
    縣裡解決不了,唐維君、呂端臣被迫上訪到地處哈爾濱市的黑龍江省農委種子管理局。    
    1998年8月31日,省種子局組成9人專家調查組(組長為省種子局法規辦主任魏海良,成員大多為農業專家。調查組出行的全部費用由唐維君負擔,總計花費近7000元)。如今真不愧是網絡化的信息社會,消息傳得快極了。調查組從哈爾濱出發到黑河市的路上,各成員的手機就不斷地響,魏海良生氣地請他們把手機全部關掉。到達呼瑪縣賓館的當晚,正碰上在此恭迎的北疆鄉鄉長高繼有、縣農業局局長武長富、大興安嶺地區種子管理站站長孫興安等人在飯廳聚餐喝酒。組長魏海良當即決定迴避他們,改住縣石化賓館。    
    一路車馬勞頓,晚8時余,調查組正在石化賓館餐廳吃飯,門突然開了,喝得醉醺醺的武長富倒背雙手晃進來,劈頭就問:「誰是省調查組組長?」    
    魏海良答:「我就是,你是誰?」    
    武滿不在乎地說:「我是縣農業局局長武長富,你們省調查組的腿兒也太不值錢了,呼瑪縣有20000多□地,唐維君那100多□地瞎了算個啥?跑這麼遠來,值嗎?」    
    魏海良憤怒已極:「你居然還是農業局長!我明確告訴你,別說100多□地,就是兩□地的種子出了問題,我先查你!」    
    武長富的酒頓時嚇醒了一半,悻悻說:「有那麼嚴重嗎?」    
    魏海良正色說:「你作為農業局長,對農民的事情和困難漠不關心,有這麼當局長的嗎!你還有什麼事?沒事就請離開,我們要休息了。」    
    9月1日,調查組抵達北疆鄉政府,索要種子的有關手續及三證,沒有。接著到唐維君的地塊進行了錄像、取樣。此時已是初秋,地裡荒草萋萋,所有油菜已經枯乾萎黃,豆莢絕大多數是癟的,有籽粒的不少還是殘損粒。1590畝地幾近絕產已是不爭的事實。    
    9月2日,調查組中的6位農業專家集體做出鑒定報告,報告基本陳述了有的地塊「基本絕產」,有的地塊「癟粒較多,發霉粒較多,大小不均。」等實況。其內容則聰明地吸納了鄉政府和農民代表唐維君、呂端臣、周才等人各自的陳述意見:    
    一、該品種未經本省審定,沒經過試驗,就大量購進、大面積推廣種植是不科學的,違反了國家有關規定。    
    二、按北疆鄉政府的說法,本地發生長期陰雨,是「造成減產的客觀原因」(筆者按:錯!現狀已近絕產。而且,據當地氣象部門提供的權威資料顯示,1998年全年降雨量比上年少4~6毫米。附近的扎蘭屯馬場種植的品種為「格勞柏」油菜,距唐維君地塊不過5公里,同年畝產高達250斤)。    
    三、種植者對油菜栽培技術不夠瞭解,加之購種者沒提供技術指導(錯!1994年,唐維君曾種植「格勞柏」品種油菜1050畝,獲純利近20萬元),是減產的「主觀原因」,等等。    
    奇怪的是,鑒定書沒有提及這樣的基本事實:按國家有關法規,北疆鄉根本無權經營種子!更沒有提及:這批種子沒有三證、產品說明書及任何手續,把這種來路曖昧的種子賣給農民是完全違法的!    
    根據調查組的鑒定意見,省農委種子管理局正式要求大興安嶺地區農委種子管理站對此案做出處罰決定(請注意,這批種子是同屬大興安嶺農委的科教科從牙克石市購進的,這意味著,從地區農委這個層面上說,將由造成如此惡劣後果的單位自己「處罰」自己的違法行為)。    
    結果是可以想像得到的。地區種子管理站一直置若罔聞,頂著不辦。案件拖下來了。


決死農民的悲慘際遇官場:良知與冷漠的對撞與搏擊(2)

    3    
    其他幾位上訪農民挺不住了,一是他們種植量比較少,損失也就小;二是同官僚們做鬥爭是要花費許多時間、費用和精力的。按兵書上的說法,官僚主義者們是「以逸待勞」,而且衣食無憂。而作為「弱勢群體」的農民們告狀要花路費、食宿費,他們沒錢,他們還得種地、活命。可唐維君不行,當初他投入太大,現在血本無歸,已近傾家蕩產,必須討個公正的「說法」。於是,唐維君繼續來往奔波於縣、地區首府加格達奇市和省城哈爾濱之間。    
    一封告狀信被有關部門送至省政府領導的辦公桌上,副省長王宗璋做出批示,要求有關部門嚴肅查處。    
    在省領導批示的壓力下,時隔半年多,1999年4月20日,大興安嶺地區種子管理站做出「行政處罰決定書」。這份所謂「處罰書」顛倒黑白,充滿謊言,隻字不提種子是非法的「三無」產品,完全迴避了這批種子是由地區農委科教科和北疆鄉違法購入經營的基本事實,強詞奪理地聲稱「當地氣候異常」、「種植者不懂技術」等所謂「客觀原因」,公然謊稱種植「青油9號」的其他農戶都有畝產幾十斤的收成(筆者按:一、是否「青油9號」,存疑;二、這可憐的數量也算收成嗎?三、2000年1月,據黑龍江省檢察院檢察官李海春所取的高繼有詢問筆錄,高當時承認:「我們鄉政府也種了75畝,也加強管理了,可長得不好,由於還抵不上收割費用,就棄收了」)。「處罰書」最後決定,由北疆鄉農技站「賠償」唐維君損失費24391.53元。    
    此案與鄉農技站何干?一紙謊言,輕描淡寫,就想大事化小,金蟬脫殼,滑脫地區農委和鄉政府坑害農民的責任!    
    唐維君當然不服,於5月6日將《復議申請書》送達省種子管理局。在法規辦主任魏海良主持下,6月16日,省種子局做出《行政復議決定書》,堅決果斷地決定「撤消大興安嶺地區種子管理站的《處罰決定書》」。    
    這是一份難得的充滿正義和正氣、真正體現執政為民精神的好文件,今天讀來依然令人蕩氣迴腸!文件嚴正指出,大興安嶺地區種子管理站的《處罰決定書》存在「主要事實不清」、「具體行政行為明顯不當」、「適用依據錯誤」、「專家意見作為依據使用不當」等原則性錯誤,明確提出,「依據縣政府批准調入的這批未經審定的油菜品種是非法的」,「絕大部分地塊已經絕產或基本沒什麼產量」,「種子是造成減產的主要原因,應承擔主要責任」。該文件要求大興安嶺地區種子管理站「重新做出處罰」。    
    在「山高皇帝遠」的地方,抵抗是頑強和滿不在乎的,一拖又是3個月。經唐維君更為頑強的催問和省種子局的再三催辦,大興安嶺地區種子管理站被迫做出《重新處罰決定》。毫不誇張地說,這是一份「目無王法」的文件。該決定違反國家頒布的《行政復議法》中「不得以同一的事實和理由」做出「相同行政行為」的規定,公然抗拒省種子局的《決定書》,決定「維持」原來的處罰意見。    
    小小的地區種子站居然敢於對抗國家法規,與省種子管理局公開「頂牛」,是何道理?容待後文分析。    
    農民唐維君只能依法辦事,於是按規定再次向省種子管理局提出《復議申請》。    
    省種子管理局的權限到此為止。他們覺得很是無奈,從此沒有下文。唐維君再去找,他們只能催催、問問。面對如此頑固的「地方保護主義」堡壘和帶有明顯「既得利益集團」色彩的違法行為,他們顯然束手無策了。    
    4    
    繼續抗爭!萬般無奈的唐維君向黑龍江省人大常委會寄送了一封舉報信,狀告北疆鄉鄉長高繼有犯有「玩忽職守罪」。1999年11月1日,省人大司法委員會將該信批轉省人民檢察院,要求認真查處。    
    2000年1月,省檢察院、大興安嶺地區檢察分院、呼瑪縣檢察分院組成聯合專案組(組長為省檢察院法紀局幹部李海春),先後調查詢問了購入種子的北疆鄉政府、地區農委科教科。4月,專案組又到內蒙古牙克石市種子公司調查(此行費用又由唐維君負擔,共花費7000餘元)。應當說,案情自此已經暴露:同一批種子,牙克石市種子公司竟然先後提供了兩份自製發票!在「0211」號發票上註明的是「浩油11號」,在「0212」號發票上又改注為「青油9號」。這批種子到底是什麼品種?為什麼可以隨便亂改,誰能說得清?    
    富有偵察經驗的李海春調取了此前的「0204」號發票,該發票是大興安嶺地區加格達奇市房產段農場購入所謂「浩油11號」種子的憑據。經查,這個農場買的也是「三無」產品,種了1500畝地,平均畝產只有13.3斤,等於基本絕產!    
    李海春憤怒地說:「這還查啥!已經清楚了,先開的是『浩油11號』發票,聽我們查問『青油9號』,又補填了新發票,明顯是弄虛作假!」    
    2000年7月,省檢察院李海春、馬曉東等人又到北疆鄉,調查高繼有(此人已於1999年升任縣房地局局長),就在這次詢問中,高繼有承認鄉政府種的油菜地也「絕產棄收」了。富有戲劇性的是,正在詢問中,高繼有撲通一聲當場昏倒,兩眼翻白,牙關緊閉,據說是犯了「心臟病」。趕緊送呼瑪縣醫院「緊急搶救」吧,不想高繼有的家人、親屬20來人聞訊衝到醫院,對兩位檢察官大肆圍攻,叫嚷說高繼有「犯病」是檢察官「逼「的,最後由縣領導出面調解才算解了圍。為「搶救」高繼有,匆忙之中,李海春的檢察官制服都丟在北疆鄉了。而事後,高繼有居然向省檢察院反告李海春「刑訊逼供」、「非法拘禁」!    
    那就查吧,結論當然是「無中生有」。但為緩解「矛盾」,省檢察院只好把辦案人換掉。本案拖至2001年夏,省檢察院已經換了第3撥辦案人,依然沒有結果。    
    奇怪的是,此後的漫長時日裡,案子竟然越辦越「夾生」。原因是,省檢察院雖然出人出力,但最後是「責成」大興安嶺地區分院負責「偵破此案」。案子又回到大興安嶺那地處高寒、山高林密的地方,事實真相就越來越模糊不清。奇文共欣賞,現在,讓我們耐住性子,來欣賞一下由大興安嶺地區檢察分院「調查」的「案件事實」吧:「1998年2月,呼瑪縣政府決定擴大種植油菜比例,北疆鄉政府為此向農民作了宣傳。許多農戶表示願意種植油菜。」「同年3月末,農戶唐維君等人在購買油菜種子未成的情況下,找到鄉長高繼有,請求鄉政府幫助購買『青油9號』油菜種子,高表示同意。」然後,「高向縣政府寫了申請購買油菜種子的報告。」高又「給地區農業局科教科科長黃桂榮打電話,請黃幫助聯繫購買『青油9號』種子。」如此等等,行文中隱含的意思是:地區農委科教科、北疆鄉政府非法運營菜種,不管種子是真是假,都是在農民唐維君等人「主動要求」下進行的,他們是在為農民「服務」(事後查明,是「有償服務」)!    
    完全是顛倒黑白、欺上瞞下的一派謊言!報告依然迴避這批種子系「三無」非法產品,地區農委、鄉政府無權經營種子等要害問題。據此,地區檢察分院認為高繼有造成的損失「沒有達到玩忽職守罪的立案標準」,「應作撤案處理」。省檢察院據此向省人大做了報告。省裡一位姓馬的女檢察官甚至對唐維君說:「賣給你的只要是油菜種,沒長出苞米來,就不是假種子!」     
    執法者對國家制定的《種子法》無知到這種地步,真是駭人聽聞!    
    案子又一次在大興安嶺地區陷入「既定方針」的怪圈。唐維君又失敗了。    
    2002年4月,哈爾濱的蔣律師接手此案後,找到已調任其它工作的黑龍江省檢察院原辦案人、檢察官李海春。李海春沉痛地說:「農民唐維君確實太冤了,很值得同情。現在地方保護主義太嚴重,我們實在整不動。希望你設法多幫幫唐維君。」聽說蔣律師要去呼瑪縣調查取證,李海春擔憂地說:「你一個女同志去那裡,千萬注意安全啊!我去那裡被一幫人圍攻,連檢察官制服都來不及穿上,就跑出來了。」


決死農民的悲慘際遇官場:良知與冷漠的對撞與搏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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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我們來看看這批神秘的種子究竟來自何方?內蒙古牙克石市種子公司原稱是自己生產的,後又改稱是從青海省門源縣購進的。2002年5月27日,唐維君的代理律師蔣自掏路費,親赴青海省種子管理站調查,直接詢問了「青油9號」的育種人田正科先生。田正科證明:    
    一、「青油9號」是20世紀70年代初培育的,90年代初就被新的優良品種替代,自此他們不再對「青油9號」提供技術服務,也不推廣這個品種,從來沒有委託其它省繁育過該品種;    
    二、牙克石市種子公司從來沒找過他們;    
    三、青海省種子站從來沒有委託門源縣種子站進行「青油9號」的繁育工作。    
    四、北疆鄉的種子包裝袋不是我省種子站統一監製的包裝物。    
    儘管驚動了如此眾多的單位和部門,這批種子的來源,至今依然是說不清楚的「黑洞」——沒人徹查!橫跨3省,有些部門是害怕查,有些部門是懶於查,有些部門是不想查,有些部門是知道查不了。    
    6月20日,蔣律師找到黑龍江省新任省農委主任張松嶺,陳述了唐案全部事實經過,並提供了從青海省調查來的相關筆錄和證據。張松嶺是共青團幹部出身,此前曾任哈爾濱市主管農業的副市長,作風乾練,辦事果斷。他大為震怒,說:「假種子坑害農民的事情,我們不管誰管!」但是,在現行體制下,所有單位和部門只對當地首腦人物和機關負責,只有業務指導職能的省農委仍然很難拱動大興安嶺地區農委。張松嶺主任只好親自打電話,請地區農委主任扎達布、副主任王世才等人進省城面談,希望他們「對受害農民要寬厚一些,盡快給予賠償,幫助農民恢復生產。」據說,談的效果還不錯,會上各位都對唐維君的不幸給予深切同情。    
    2002年7月11日,蔣律師和唐維君赴地區農委,就落實省農委意見進行協商。參加人有地區農委副主任王世才、地區種子站站長孫興安、北疆鄉黨委書記張景吉等人。    
    中國農民有著驚人的忍辱負重的能力和寬厚的胸懷。會上,蔣律師和唐維君提出如下要求:一是請有關方面幫助唐維君把撂荒數年的3000畝地重新翻耕一遍,以便他恢復生產;二是請鄉政府和地區農委做做當地金融部門工作,給唐維君以必要的貸款支持,以利他進行生產自救;三是呼瑪縣原定的招商引資優惠政策順延4年,以減輕唐維君的經濟負擔。    
    應當說,這些要求是最基本的、合情合理的,表明農民唐維君在慘遭坑害之後,並不想使地方政府過於為難,並依然保持著努力進行生產自救的勇氣。    
    北疆鄉張書記表示:此案誰賣種子誰承擔責任(暗指地區農委),改革後,鄉里沒有機耕隊,無法為唐翻地,「我們管不了」。    
    地區農委王副主任表示:現在銀行不聽咱們的,我們去協調也很難,但同意順延當初的優惠政策。    
    北疆鄉張書記同意減免1999年至2002年的土地承包費,但反對順延優惠政策,因為這等於減少了鄉里的收入,他堅持認為,全部損失應由供種方負責。    
    「皮球」踢來踢去,幾方爭得一塌糊塗。在座所有單位的天職都是為農民服務的,可面對唐維君的巨大損失和生活慘狀,我們感覺不到他們的內疚、自責、勇於承擔責任的勇氣,以及對農民應有的同情與關愛。    
    只有冷漠,還是冷漠!    
    可笑而又可悲的是,最後各方一致同意,請省農委從扶貧資金中撥款為唐維君解決困難。坑害農民的各單位不肯承擔一絲一毫的責任,不肯掏一分錢,「球」又踢回省裡!    
    省種子管理局大為光火。調解宣告失敗,案件又一次擱淺。    
    一個不大不小、也並不複雜的案件,歷時5年,驚動鄉、縣、地區和省各級強勢部門和權力機關,竟然毫無結果。被逼無奈,2002年11月25日,蔣律師和唐維君懷著最後的希望,根據媒體公佈的農業部打假舉報電話,千里迢迢來到北京,將此案告到農業部,於是發生了本文開始描寫的那一幕——他們竟然沒能進入農業部的大門!    
    繼筆者與農業部L同志通話之後,12月11日,唐維君再次給農業部種子處打電話詢問辦案進展情況,接電話的陳副處長邀請他到部裡來談。最先接手此案的那位L同志出差在外,他或許意識到前兩次電話中說話有些急燥和有失分寸,特意給處裡留下話,請同事們關注一下黑龍江農民唐維君的案子。陳副處長和工作人員熱情接待了唐維君和陪同前往的一位北京女士,仔細聽取了案情,並審閱了相關材料,中午還帶兩位去食堂吃了飯。言談中,處裡同志對唐維君的不幸遭遇深表同情,表示他們會積極與地方有關部門協調,多想些辦法幫助他度過難關。陳副處長誠摯地勸唐維君想開點兒,別往絕路上走,「最終還是要解決問題」。臨別時,陳副處長掏出200元,說:「你現在很難,把這點錢拿去做路費吧。有什麼進展我們會通知你的。」    
    唐維君再三推辭,陳副處長還是把錢硬塞給他。唐維君顫抖著雙手接過那兩張鈔票,臉上熱淚長流,他說:「我東奔西走告了整整5年,您的話是最暖人心的!」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砰砰嗑了3個響頭,在場的人眼圈都紅了。


決死農民的悲慘際遇無效的震動和驚動

    事實上,唐案已經遠不是一個地方性、低層次的小案件了。    
    ——從北疆鄉政府,到呼瑪縣委,到大興安嶺地區農委、檢察分院,再到省農委、省檢察院、省人大、省政府,直至農業部。    
    ——黑龍江省副省長王宗璋在唐維君的投訴材料上做過重要批示。    
    ——2001年5月30日,《黑龍江日報》編發了第4期供省領導參閱的《內部參考》,題目為《如此這般坑農,誰還膽敢種田》。該文詳細報道了唐維君的不幸遭遇,並在《編後的話》一針見血指出,「好端端的種田大戶變成逃債戶、告狀戶」,各級有關領導機關有的是「拖著不改」,有的是「拖著不催」,「看來,沒有強有力的干預,這樁嚴重的坑農事件難有一個合理的結局。」黑龍江省另一位副省長申立國在這份《內部參考》上又做了重要批示。    
    ——5月24日,我國最具影響力的中央大報《人民日報》在第10版頭條位置,就唐維君一案發出醒目報道:《種田大戶成了逃債戶》,該報在配發的《編後》中明確指出:「多年來,假劣種子坑農問題屢屢出現難以根治,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一個原因在於,一些幹部不能依法辦事,出現問題後有關部門又相互』踢皮球『……今天刊登的這起種子事件並不複雜,卻遲遲沒有結果。希望當地有關部門按照《種子法》的規定,妥善處理這起種子事件,該處罰的處罰,該賠償的賠償,切實維護農民的利益。」    
    中國革命的偉大勝利,是靠著廣大農民的獨輪車和擔架,在鮮血染紅的道路上向前推進的。我們黨一直深情地關注和關心著農民問題。唐維君一案能夠得到中央黨報、省報以及省級高層領導的高度重視,就是證明。但是,儘管唐案的震動面和驚動面如此之高,如此之廣,而造成如此嚴重後果的供種方——大興安嶺地區農委居然端坐不動,漠然置之,長期置受害農民的疾苦和生死於不顧,明目張膽頂著不辦,而且至今不辦,這究竟是為什麼?    
    奇怪的是,某些被百姓視為「強力部門」的辦案機關面對這樣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案子,又軟弱得出奇,低能得出奇。這究竟是為什麼?歸根結底,因為受害的不過是一個不起眼的「草民」,為他得罪官場上的大小同道們,值嗎?正如呼瑪縣農業局局長武長富一語道破的那樣:「唐維君那100多□地瞎了算個啥,值嗎!」    
    這句話的本意就是:老百姓算個啥!    
    


決死農民的悲慘際遇值得深思的是什麼?

    唐維君漫長的5年告狀之路,至今仍在風霜雨雪和艱難困苦中延續。所有有良知的心都不能不為唐維君的悲慘遭遇深感憤怒和沉痛。本案值得我們警醒和深思的到底是什麼呢?    
    一、「三個代表」重要思想要求我們黨始終代表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各級政府和它的辦事機構必須以「執政為民」為自己的天職。但是,在唐維君的告狀經歷中,我們看到的是某些單位和部門是如何官官相護,如何頑固地維護部門既得利益,如何膽大包天地顛倒黑白、欺上瞞下、推諉責任、對抗上級、拒不糾錯!    
    據查,內蒙古牙克石市種子公司將這批種子賣給大興安嶺地區農委科教科,總售價為32040元。農委科教科轉賣給北疆鄉,總售價為47040元,從中加價15000元。鄉里再賣給各農戶,總售價為62040元,鄉里又加價15000元(在筆者讀到的大量來往公文中,都美其名曰:「調入」)。本來就是非法經營,又層層加價,賣的又是假冒偽劣種子,給農民造成滅頂之災。這些主管農業的部門,作為知法者和執法者,公然幹著如此惡劣的違法行徑,在造成嚴重後果之後,又對農民遭受的災難如此冷漠。我們有理由質問:你們究竟代表誰?    
    二、通觀唐維君整個告狀過程,其中不乏實事求是、仗義執言、滿懷熱情為農民解決問題的優秀幹部,許多領導同志也都有正確的判斷和態度。但可悲的是,最終解決本案,歸根結底都落到大興安嶺地區種子管理站的頭上,而它和「供種方」科教科同為地區農委的辦事部門,他們在同一幢樓辦公,吃同一鍋飯,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一家人」。要求種子站糾正科教科的行為,等於讓「肇事者自己處理自己」。這就是大興安嶺地區種子管理站再三再四地避重就輕、迴避要害、久拖不辦的根本原因。「鐮刀頭削不了自己的把兒」的現象,不能不引起我們深切的憂慮!    
    三、唐維君現在走到哪裡,都拖著一個帶滑輪的大行包,裡面全是他的申訴材料和黑龍江省各級機關有關本案的往來公文,足有半米高!這麼多來自基層、中層和高層機關的公文,在長達5年的時間裡竟然解決不了一個普通農民的申訴,談何效率?談何服務?談何代表?筆者全面翻閱之後,發現其中絕大多數向上級或向領導匯報的公文,都在基本重複和順延大興安嶺地區種子管理站的「說法」,又是當年「氣候異常」了,又是「種植者不懂技術」了,又是農民本人「過早棄收了」,等等。大多數公文都有意或無意迴避了本案的要害問題:即這批種子是非法的「三無」產品,地區農委科教科和北疆鄉是違法經營。    
    正是由於官僚主義和文牘主義的盛行,使本案「供種方」掩蓋事實、推諉責任、偷換概念、避重就輕的惡劣行徑,成為影響高層決策者難以痛下決心的主要原因。可見,高層領導幹部要真正地瞭解實情和民情,以做出正確的決斷是多麼艱難!    
    四、筆者不是農業專家,但翻開國家制定的《種子法》,其中關於假種子的表述相當明確:「一、以非種子冒充種子或者以此種品種冒充他種品種種子;二、種子種類、品種、產地與標籤注的內容明顯不符的」,即為假種子。    
    地區農委科教科購入的這批「種子」既無三證,又無標籤;    
    牙克石市種子公司先說這批種子是自己繁育的,後說是從青海省購入的,發票先注名為「浩油11號」,又改注為「青油9號」;    
    青海省種子管理站證明「青油9號」早在20世紀90年代初已被新品種取代,而且他們從未接待過牙克石市種子公司;    
    不僅種植這批種子的唐維君全部絕產,其他許多農戶也都絕產(有個別農戶很可能畏於權勢,提供了虛假證詞),高繼有承認鄉政府種的75畝油菜地已絕產,加格達奇市房產段農場種植1500畝,畝產僅13斤,也等於絕產。    
    上述事實簡單明瞭,說明這批「種子」不是假種子又是什麼!    
    可怕的是,涉及此案的許多機關和部門公文都迴避這一要害問題,繞來繞去,王顧左右而言他。作為專職的農業管理部門、專家或專職辦案人員,是他們的判斷力有問題嗎?顯然不是。    
    本案的始作俑者——地區農委科教科不過從中佔了萬兒八千元的便宜,北疆鄉政府也不過從中佔了萬兒八千元的便宜,竟至於使本案拖了整整5年而不能解決。什麼原因?因為被放置在首位的利益主體不是人民,而是部門利益、官場關係和自己的烏紗帽。    
    


決死農民的悲慘際遇誰來給唐維君一條生路?

    5年來,唐維君上百次跑縣、地區、省城、北京申訴冤情,行程總計超過5萬公里,等於走了4回紅軍長征路,繞地球赤道近一圈半。    
    現在,43歲的唐維君骨瘦如柴,弱不禁風。與他同歲的妻子疾病纏身,嘴裡只剩下7顆牙。他的百萬資產已經化為烏有,為生存,為告狀,又填新債20多萬元。所有農用機械或被銀行扣押,或被債主拉走。因欠哥哥的工錢和借款,生活也舉步維艱的哥哥甚至和他動了刀子。鐵豐農場那3000畝地已是荒草萋萋,風雨飄搖,由年邁的老父老母枯守在那裡。    
    性格倔強的唐維君也曾努力自救,案發的第二年即1999年,他設法從信用社貸款5萬元,種了1000畝品種為「格勞柏」的油菜,收穫菜籽20萬斤——再生的希望之火重新燃起了。可當他把菜籽拉到車站準備轉賣外地時,債主們聞訊而至,將全部菜籽哄搶一空。一年收穫又血本無歸,這條東北漢子跌坐在站台上,抱頭痛哭……    
    他3年沒回家過年了。這位當年的百萬富翁已傾家蕩產,淪為身無分文、債台高築的「逃債戶」和「告狀戶」。兩個孩子談起家裡的慘狀就淚水漣漣,16歲的女兒瞞著父親,親筆寫了一封求救信,跪送到省人大代表張洪力面前……    
    農業部顯然通過黑龍江省農委,向大興安嶺農委傳遞了強有力的信息。2003年2月,全國十屆人大、政協會議召開前夕,大興安嶺農委放出風來,說已經確定了唐維君一案的解決方案:免收5年的土地承包費,再為唐維君提供生產自救資金20餘萬元。但是,兩會剛剛閉幕,此方案又如泥牛入海無消息,筆者不能不懷疑,這是地方某些官員擔心唐維君去北京「兩會」告狀而採取的緩兵之計!    
    時至今日,唐維君還沒看到什麼指望。他幾近絕望並已經視死如歸。最終找到農業部,唐維君認為他已經找到「天」了。2003年,如果告天天不應,仍不能把他從苦海中解救出來,他決定以死鳴冤,一了百了。他的確已經無路可走。    
    現在,誰來給唐維君一條生路?    
    我告訴他,中國這樣一個大國,免不了會有些醜惡現象。但是請相信,一個社會主義國家絕不會對人民群眾的苦難坐視不顧的,絕不會對坑農、害民的犯罪者和官僚主義者放任不管的。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時候一到,必定要報!    
    (特別聲明:本文所述事實,由唐維君、代理律師蔣及筆者負全部法律責任。)     
    2003年3月22日改定於北京     
    (選自《報告文學》2003年第7期)    
    


遭遇美國教育遭遇美國教育(1)

    ⊙高 鋼      
    10歲的孩子被送進了美國學校,上英文課,老師佈置的作業是寫論文,題目居然大得沖天:《我怎麼看人類文化》;上歷史課,老師讓孩子扮演總統顧問,給國家決策當高參;在中學的物理課上,作業竟然是一個市政研究項目——城市照明系統的佈局;而道德教育,居然是從讓孩子們愛護小動物開始。    
    沒有統一的教科書,沒有統一的考試,沒有對學生的三六九等的分類排位。這就是呈現在一個中國記者眼前的美國教育。    
    面對與中國教育截然不同的「西洋景」,種種的疑慮、困惑接踵而至,美國教育究竟要培養什麼樣的人才?「沒有殘疾的孩子,只有殘疾的教育。」這究竟是教育學者的危言聳聽,還是對人與教育之間客觀規律的深刻認識?    
    我們中國人是否認真反省過我們的教育?我們中國的教育有缺陷嗎?如果有,在哪裡?我們這樣一個正在全面謀劃自己未來前程的民族,應該怎樣審視我們為孩子們提供的教育環境?    
    美國小學給10歲的兒子留的作業是寫一篇論文,題目嚇我一跳:《中國的昨天和今天》。學習二戰史,美國老師竟然讓10歲的孩子回答這樣的問題:「如果你是杜魯門總統的高級顧問,你將對美國投放原子彈持什麼意見?」種種不可思議的事情,種種躲閃不開的衝突與思考,我由此「遭遇」美國教育。    
    當我牽著10歲的兒子登上中國東方航空公司飛往美國洛杉磯的班機時,心中就充滿了疑惑:我不知道在孩子這麼小的年齡就把他帶到美國去,是不是一個失策?一位朋友的勸告還響在耳邊:最少應該讓孩子在中國接受完基礎教育再到美國,因為中國的基礎教育是最完整、最系統的。多少專家也認為,美國的高等教育很出色,而基礎教育絕對不如中國紮實。    
    直到我把兒子送進了那所離公寓不遠的美國小學的時候,內心的憂慮終於得到證實: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學校啊!學生可以在課堂上放聲大笑,每天在學校最少讓學生玩兩個小時,下午不到3點就放學回家,最讓我開眼的是兒子根本沒有教科書!那個金髮碧眼的女教師弗絲女士看了我兒子帶去的中國小學四年級的數學課本後,溫文爾雅地說:「我可以告訴你,六年級以前,他的數學是不用再學了!」面對她那雙充滿笑意的藍眼睛,我就像挨了一悶棍。一時間,真是懷疑把兒子帶到美國來是不是幹了一生中最蠢的一件事。    
    日子一天天過去,看著兒子每天背著空空的書包興高采烈地去上學,我的心就覺得沉甸甸的。在中國,他從一年級開始,書包就滿滿的、沉沉的,從一年級到四年級,他換了三個書包,一個比一個大,讓人感到「知識」的重量在增加。而在美國,書包裡沒了負擔,孩子精神上就更鬆快了,這能叫上學嗎?一個學期過去了,把兒子叫到面前,問他美國學校給他最深的印象是什麼,他笑著送給了我一個字正腔圓的答案:「自由!」這兩個字像磚頭一樣拍在我的腦門上。    
    此時,真是一片深情懷念中國的教育,似乎更加深刻地理解了為什麼中國孩子老是能在國際上拿奧林匹克學習競賽的金牌。不過,事已至此,總不能再把他送回國去呀?也只有聽天由命了。    
    不知不覺一年過去了,兒子的英語長進不少,放學之後也不直接回家了,而是常去圖書館,不時就背回一大書包的書來。問他一次借這麼多書幹什麼,他一邊看著那些借來的書一邊打著計算機,頭也不抬地說:「作業。」    
    ——作業?我忍不住湊過去看,兒子打在計算機屏幕上的標題是:《中國的昨天和今天》。這是一個小學生的作業?這樣天大的題目,即便是博士,敢去做嗎?於是嚴聲厲色地問兒子這是誰的主意,兒子坦然相告:老師說美國是移民國家,讓每個同學寫一篇介紹自己祖先生活的國度的文章。要求概括這個國家的歷史、地理、文化,分析它與美國的不同,說明自己的看法。    
    我一時語噎:真不知道讓一個10歲的孩子去運作這樣一個連成年人也未必能幹的工程,會是一種什麼結果?偌大一個中國,它的地理和文化,它的歷史和現狀,一個10歲的孩子能說得清麼?我只覺得一個10歲的孩子如果被教育得不知天高地厚,弄這些大而無當的東西,以後恐怕是連吃飯的本事也沒有了。    
    過了幾天,兒子完成了這篇作業。沒想到,打印出的是一本二十多頁的小冊子。從九曲黃河到象形文字,從絲綢之路到五星紅旗……熱熱鬧鬧。我沒讚揚,也沒評判,因為我自己有點發懵,一是我看到兒子把這篇文章分出了章與節,二是在文章最後列出了參考書目。我想,這是我讀研究生之後才使用的寫作論文的方式,那時,我30歲。    
    不久,兒子的另一個作業又來了。這次是《我怎麼看人類文化》!如果說上次的作業還有邊際可循,那這次真可謂是不著邊際了。    
    兒子猛不丁地冒出一句:「餃子是文化嗎?」    
    「餃子?文化?」我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為了不誤後代,我只好和兒子一起查閱權威的工具書。真是沒少下功夫,我們總算完成了從抽像到具體又從具體到抽像的反反覆覆的折騰,兒子又是幾個晚上坐在計算機前煞有介事地做文章。我看他那專心致志的樣子,不禁心中苦笑,一個小學生,怎樣去理解「文化」這個內涵無限豐富而外延又無法確定的概念呢?但願我這個虎頭虎腦、從來就對「吃」興趣無窮的兒子,別只是在餃子、包子上大作文章。    
    在美國教育中已經變得無拘無束的兒子,很快就把文章做出來了,這次打印出來的是10頁,又是自己設計的封面,文章後面又列著那一本一本的參考書。    
    他洋洋得意地對我說:「你說什麼是文化?其實特簡單——就是人創造出來讓人享受的一切。」那自信的樣子,似乎他發現了別人沒能發現的真理。後來,孩子把老師看過的作業帶回來,上面有老師的批語:「我佈置本次作業的初衷是讓孩子們開闊眼界,活躍思維,而讀他們作業的結果,往往是我進入了我希望孩子們進入的境界。」    
    沒有評價,既未說對,也沒說不對。問兒子這批語是什麼意思,兒子說,老師沒為我們驕傲,但是她為我們震驚。    
    「是不是?」兒子反問我。    
    我無言以對。心中始終疑疑惑惑:弗絲老師希望他們進入什麼境界?    
    兒子六年級快結束的時候,老師留給他們的作業是一串關於「二次大戰」的問題。「你認為誰對這場戰爭負有責任?」「你認為納粹德國失敗的原因是什麼?」「如果你是杜魯門總統的高級顧問,你將對美國投放原子彈持什麼意見?」「你是否認為當時只有投放原子彈一個辦法去結束戰爭?」「你認為今天避免戰爭的最好辦法是什麼?」……    
    如果是兩年前,見到這種問題,我肯定會抱怨:這哪是作業,這分明是競選參議員的前期訓練!而此時,我開始對美國的小學教育方式有了一些理解。老師正是在通過這些設問,向孩子們傳輸一種人道主義的價值觀,引導孩子們去關注人類的命運,引導孩子們學習高屋建瓴地思考重大問題的方法。這些問題在課堂上都沒有標準答案,它的答案,有些可能需要孩子們用一生去尋索。


遭遇美國教育遭遇美國教育(2)

    看著12歲的兒子為完成這些作業興致勃勃地看書查資料的樣子,我不禁想起當年我學二戰史的情景:按照年代、事件死記硬背,書中的結論,有些明知迂腐也當成聖經去記,不然,怎麼通過考試去奔光明前程呢?此時我在想,我們在追求知識的過程中,重複前人的結論往往大大多於自己的思考。而沒有自己的思考,就難有新的創造。    
    兒子小學畢業的時候,已經能夠熟練地在圖書館利用計算機和縮微膠片系統查找他所需要的各種文字和圖像資料了。有一天我們倆為獅子和豹的覓食習性爭論起來,第二天,他就從圖書館借來了美國國家地理學會拍攝的介紹這兩種動物的錄像帶,拉著我一邊看,一邊討論。孩子面對他不懂的東西,已經知道到哪裡去尋找答案了。    
    兒子的變化促使我重新去審視美國的小學教育。我發現,美國的小學雖然沒有在課堂上對孩子們進行大量的知識灌輸,但是,他們想方設法把孩子的眼光引向校園外那個無邊無際的知識的海洋,他們要讓孩子知道,生活的一切時間和空間都是他們學習的課堂;他們沒有讓孩子們去死記硬背大量的公式和定理,但是,他們煞費苦心地告訴孩子們怎樣去思考問題,教給孩子們面對陌生領域尋找答案的方法;他們從不用考試把學生分成三六九等,而是竭盡全力去肯定孩子們的一切努力,去讚揚孩子們自己思考的一切結論,去保護和激勵孩子們所有的創造慾望和嘗試。    
    有一次,我問兒子的老師弗絲女士:「你們怎麼不讓孩子們背記一些重要的東西呢?」我上小學時,可沒少背課文,沒少背教科書的要點。    
    弗絲老師笑著說:「對人的創造能力來說,有兩個東西比死記硬背更重要,一個是他要知道到哪裡去尋找他所需要的比他能夠記憶的多得多的知識;再一個是他綜合使用這些知識進行新的創造的能力。死記硬背,既不會讓一個人知識豐富,也不會讓一個人變得聰明,這就是我的觀點。」    
    我不禁想起我的一個好朋友和我的一次談話。他學的是天文學,從走進美國大學研究生院的第一天起到拿下博士學位整整5年,一直以優異的成績享受系裡提供的優厚的獎學金。他曾對我說:「我很奇怪,要是憑課堂上的學習成績拿獎學金,美國人常常不是中國人的對手,可是一到實踐領域,搞點研究性題目,中國學生往往沒有美國學生那麼機靈,那麼富有創造性。」我想,他感受的可能正是兩種不同的基礎教育體系所造成的人之間的差異。中國人太習慣於在一個劃定的框子裡去施展拳腳了,一旦失去了常規的參照,對不少中國人來說感到的可能往往並不是自由,而是惶恐和茫然。    
    我常常想到中國的小學教育,想到那些在課堂上雙手背後坐得筆直的孩子們,想到那些沉重的課程、繁多的作業、嚴格的考試……它讓人感到一種神聖與威嚴的同時,也讓人感到巨大的壓抑與束縛,但是多少代人都順從著它的意志,把它視為一種改變命運的出路,這是一種文化的延續,它或許有著自身的輝煌,但是面對需要每個人發揮創造力的現代社會,面對明天的世界,我們又該怎樣審視這種孕育了我們自身的文明?    
    1995年,我回國後,將自己對美國小學教育的觀察與思考寫成一篇小文章。出乎我的意料,就是這樣一篇小文章,發表後引起不小的反響。中國最火爆的週末報紙《南方週末》轉載了這篇文章,中國教育部的機關報紙《中國教育報》轉載了這篇文章,全國上百家報刊和網站轉載了這篇文章,中國發行量最大的文摘刊物《讀者》與我簽訂了向他們終生授權轉載我的文章的合同,一些學術研討會的論文引用了這篇文章,一些探討中國教育改革的書籍也收錄了這篇文章。我當時還在想:這年頭中國是怎麼了,我寫的那麼多反映中國社會問題的深度報道都沒有什麼反響,一篇小小的文章居然這樣引人注意。中國人可能還是需要看些輕鬆的東西吧!    
    不過,我很快發現,那篇小文章之所以有點「一石激起千層浪」的效應,是因為它恰恰觸動了我們中國人心中最為沉重的事情。    
    文章發表後的幾個月,我當年就讀的北京師範大學實驗小學舉行40週年校慶,我的一個小學同學把她的女兒帶來了,小姑娘眼睛裡分明帶著種種不情願的神色,大概是被母親強迫而來。我的這位同學這些年來讓這個女兒折騰得苦不堪言,小姑娘就是喜歡英語,對別的課程沒有興趣。馬上要中考了,當媽的急得茶飯無心,每天都與女兒較勁:你光是英語好,別的科目不好,不也是考不上好學校?    
    大概是作母親的情急之下嘮叨太過,弄得母女關係十分緊張。我安慰我的同學,讓她換個思維方式,給孩子一些自由。我說到了我的兒子,說到了美國的小學教育。    
    這個小姑娘在一旁聽著,突然睜大眼睛,驚異地看著我,問道:「叔叔,你是不是寫了一篇文章,說你的兒子在美國上小學的事情?」    
    我說:「寫美國小學的文章可不少,你看的是哪一篇?」    
    小姑娘說:「文章有一段是這麼寫的:『美國的小學雖然沒有在課堂上對孩子們進行大量的知識灌輸,但是,他們想方設法把孩子的眼光引向校園外那個無邊無際的知識的海洋;他們沒有讓孩子們去死記硬背大量的公式和定理,但是,他們煞費苦心地告訴孩子們怎樣去思考問題,教給孩子們面對陌生領域尋找答案的方法;他們從不用考試把學生分成三六九等,而是竭盡全力去肯定孩子們的一切努力、去讚揚孩子們自己思考的一切結論,去保護和激勵孩子們所有的創造慾望和嘗試。』是不是這篇文章?」    
    我很吃驚,一個小姑娘怎麼把這麼長的一段話都背下來了?我告訴她,這篇文章是我寫的。    
    小姑娘有些雀躍地說:「叔叔,你知道嗎?我把這段話用刀子刻在我的桌子上了。我是在《讀者》上看到這篇文章的,看了很多遍,都快給背下來了。我想,我要是在美國的學校上學就好了!」    
    ——一個孩子,竟然用小刀把描述美國教育的一段話刻在桌子上,這是為什麼?她究竟被什麼所打動?    
    與孩子聊起來,方才知道,他們的課業太沉重了,以致沒有時間做自己喜歡做或者想做的事。學校對她們的管理也太嚴格了,甚至不讓女孩子留長頭髮,進校門有人專門檢查。這個小姑娘無法想像,世界上居然有不用「去死記硬背大量的公式和定理」的地方!有鼓勵孩子們給總統決策提意見的地方!孩子太渴望在學習中能夠自主、能夠輕鬆、能夠快樂了,他們太渴望呼吸自由的空氣,太嚮往課堂外那個豐富多彩的世界了!    
    後來,我的小侄子的經歷,也給我上了一課。    
    那年7月,小侄子從小學畢業,正趕上中國開始倡導「素質教育」,小學生升中學一律取消考試,就近分配。    
    按照地理位置,我的小侄子可能被分到他們住處附近的一個「臭溝學校」,這是全家都難以容忍的。於是,一家人動用各方關係,歷經周折,才找到京城一所有名的寄宿中學,交了3萬元「贊助費」,把小侄子送了進去。    
    大人們終於釋然,似乎這3萬元買來了小侄子的前途。我問我弟弟,這年頭不是都開始「素質教育」了嗎?你們還花這種錢,費這種精力幹什麼?    
    我弟弟一臉苦澀地說:「什麼素質教育啊,孩子高中畢業還不是要考大學?考大學還不是要看分數?你不給孩子找個好中學,不是耽誤他一輩子?」    
    我無言以對。    
    小侄子進了新中學,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原本聰明活潑的孩子,每個週末回家,都像霜打了的茄子秧似的,沒精打采。到了星期天晚上送他回學校時,常常哭喪著一張小臉。以至於後來竟要父母做說服工作,就像當年送他上幼兒園一樣。有幾次孩子還掉下眼淚來。    
    問他為什麼?他說:「我受不了這個學校,純粹是個集中營。」把學校說成集中營?這太過分了!於是大人們開始教育孩子。    
    但小侄子倒振振有詞地控訴起學校:晚自習從6點半到9點,做完作業只許看教科書,其它所有的書都不讓看。小侄子撅著嘴說:「教科書有什麼可看的?前面的內容全知道,後面的內容都不懂。每週只有兩節體育課,連玩的時間都沒有!」    
    控訴完,小侄子還大放厥詞:「不讓我們玩,就是剝奪兒童的人權!」


遭遇美國教育遭遇美國教育(3)

    大人怕這孩子童言無忌惹惱了學校,於是教育他說:「你懂什麼是人權?讓你上這麼好的學校,你還覺得剝奪了你的人權!你沒看電視上那些非洲孩子,飯都吃不飽。你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就欠把你送到那兒去過幾天!」    
    沒想到,這一下小侄子倒來詞兒了:「我還想去非洲呢,我還不知道非洲什麼樣兒呢!電視上的非洲我都看不到!學校也不讓看電視,連廣播都不讓聽!有一個同學帶了一個小收音機,被發現後當場就沒收了。」    
    小侄子憤憤地說:「現在倒好,我不僅不知道世界大事,就連國家大事也不知道。和傻子一樣,還當共產主義接班人呢。」    
    我對他說:「你這個年齡不把精力全部放在學習上還想做什麼?我們年輕時候正趕上『文革』,上山下鄉,中國的書只能看毛選,外國的書只能讀馬列。想學文化知識還不行呢,你們現在多幸福。」    
    沒想到小侄子一臉老成地歎息道:「你們那個時候才幸福呢,不用考試,不用受我們這樣的罪。」    
    我有些吃驚:我們的教育怎麼把今天的孩子弄得如此不知好歹,竟然嚮往起「文革」那樣的文化荒漠?    
    有一次小侄子還說出了更為極端的話:「你們再讓我上這個學,我就會死!」這讓全家人都吃了一驚。我心中產生的疑問也更加深重了:中國教育何至於如此殘酷,竟然讓天真爛漫的孩子會想到了死?    
    同學的女兒與我的小侄子的事情,使我開始思考我們今天的教育。我發現,中國的基礎教育越來越走向一個極端,分數被抬到一個越來越高的地位,孩子們被越來越緊的緊箍咒勒得喘不過氣來,他們每天被拴在桌前十幾個小時,原本天真爛漫的童年陷入過度沉重的學習苦役之中。要說小侄子的話也有幾分道理:他們擁有的天地太狹小了,他們離課堂外那個精彩的世界也太遙遠了。    
    我們為什麼只把學生的視野、思維甚至行為的準則限制在如此狹小的教科書、課堂和校園之中?    
    我真是擔心,在這樣的禁錮之下,讓孩子們為了幾門課程的考分而耗盡他們能量無限的生命,其結果恐怕不止是讓孩子失去學習的興趣,甚至不只是讓孩子們生出「敵視」教育的心態,更可怕的是造成了孩子們狹隘的眼界和心胸。一個孩子比身邊的同學高出幾分都會受到獎勵,以至於他們可以沾沾自喜、洋洋得意,這些為今天的考題活著的孩子在人類明天的文明進程中會居於什麼位置?    
    我們真的必須剝奪孩子們的輕鬆和快樂,真的必須讓他們與精彩的現實世界隔絕開來,才能使他們成才嗎?    
    兒子在美國上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學校舉行了一次家長會。這次家長會與我在中國參加過的家長會完全不同,班主任弗絲女士「導演」的「故事」讓我在驚異之中,重新認識著孩子,重新認識著自己,也重新思考著我們的教育。    
    那是兒子在美國小學上六年級的時候,有一天放學回家,帶回一個學校要開家長會的通知。兒子告訴我,老師說了,家長必須出席。    
    這可是不容易,孩子在美國小學呆了快兩年了,這是第一次開家長會,我當然要認真對待。我在腦海裡習慣性地整理了一下對兒子成長中遇到的一些問題的看法,特別是歸納了一些我對兒子到美國後在文化衝突下面臨的一些特殊問題。心想,開家長會時,到了老師面前,免不了要分析一下孩子的問題,我要爭取主動,對孩子的剖析包括向老師請教的問題都要有的放矢,別讓美國人覺得我們中國人對孩子不關心、不重視,也別讓他們覺得我們中國人到了他們美國的地面上就不懂教育了,我們可是一個有著古老文化傳統的民族,我們擁有源遠流長的文明呢!    
    開家長會的那天,我沒有忘記帶上筆記本和兩支筆,這是我在中國養成的習慣,參加家長會和我參加各種考試時一樣,一定是兩支筆伺候,以防不測。在中國,開家長會的時候,老師講的話,我都要記在本子上,爭取一字不漏。我相信,老師的話是教育孩子的金科玉律,哪怕忘記一條,或許都會對孩子的成長造成不可挽回的影響。所以我一定要記錄得很完整,以便回家準確傳達給孩子,自己也好反覆領會其中的深刻道理。    
    開家長會的那天晚上,我提前趕到了孩子的學校,走進會議室一看,氣氛有些別樣。會議室裡又是氣球又是綵帶的,不像是家長會,倒像是開聯歡會。    
    儘管心裡直犯嘀咕,但心裡又想,這不是在美國嗎?遇到什麼「西洋景」也就不奇怪了。美國佬什麼花樣不能搞啊,思維方式不一樣嘛。    
    班主任弗絲女士已經在會議室裡等候了,見到每一個孩子的家長進來,都是帶著微笑,一陣寒暄,忙得不可開交。人來得差不多了,班主任走到前面,宣佈會議開始。    
    這時我才發現,孩子們也和家長坐在一個會議室裡,而且老師也絲毫沒有讓孩子們「退場」的意思。我有些不解,這不是家長會嗎?怎麼也讓孩子在這裡呆著!一會兒要是談起孩子們成長中的問題,難道就讓他們當面聽著嗎?美國佬這是什麼路數啊?不是尊重所有的個人包括孩子的人格與隱私嗎?    
    班主任弗絲女士是教育學博士,我和她很熟悉,特別熟悉她的那種作為教師的「職業性」微笑,這種微笑不僅給你一種平靜和安全的感覺,而且給你一種信心和鼓舞。當年兒子剛到美國的時候,我們徵求她的意見,是讓孩子進美國的普通小學,還是讓孩子進「雙語」學校?弗絲反對讓孩子進入雙語學校,她帶著微笑卻不容置疑地說:「請相信孩子的語言能力,就讓他在我們這所公立小學裡上學吧。有一天,你們會突然發現,他已經在用熟練的英語與同學們聊天了。你們不要擔心他的英語,要擔心的恰恰是他的中文。」    
    當時我看著連「How are you!」都聽不懂的兒子,真是不敢相信弗絲女士的斷言。但是後來的事情說明弗絲女士是對的。也就是在半年後的一天裡,似乎真的就是在那一天、那一刻,我發現兒子拿著電話和他的美國小夥伴有說有笑地在聊天了!兒子英語雖然簡單,但是很流暢。我很奇怪,為什麼這之前我就沒有聽他說過一個完整一些的英語句子呢?我不是搞語言學教育的,我不知道這裡的奧秘。當然,我一直堅持嚴格要求孩子在家裡一定不能說英語,這倒不是因為聽了弗絲老師的忠告,而是我怕孩子真有一天不會說中國話了,我會愧對祖先!感謝老天,我的這一要求讓兒子至今一直保留著一口標準的北京話,漢語口語沒有任何障礙。但是隨著他的英文越來越熟練,他也幾乎不能用中文寫作,對中文的閱讀也日益艱難了。弗絲老師真的是在微笑中預見了一切。    
    弗絲老師向大家問好後,帶著幾分神秘說:「今天對在座的孩子們的家長,可能是一個不同尋常的日子。因為我們為你們準備了一個特別的禮物。確切地說,為你們送上這個禮物的不是我們這些教師,而是你們的孩子!」    
    孩子們此時也交頭接耳,嗡嗡地議論起來。弗絲女士說:「孩子們,請不要吃驚,你們當然也不知道這個禮物是什麼,因為兩小時前,我們剛剛把它從一個遙遠的地方取回來。但是,確實是你們創造了它。」    
    這時,她向一位站在旁邊的老師示意,這位老師轉身走出會議室,從外面推進一個有輪子的小桌,上面是彩色的綢布覆蓋著的一個四四方方的大方塊兒。弗絲女士走上去輕輕地掀開了綢布,展現在人們眼前的是擺放得整整齊齊的一大摞新書。    
    面對著人們驚詫的目光,弗絲女士很得意地說:「這個學期,我們講授了英文詩歌的寫作,我讓孩子們試著寫了一些詩,這些詩感動了我,也感動了我的同事們,於是我們決定把它們彙集起來,印成這本詩集。我想,這可能是你們的孩子們人生的第一部詩歌作品,是他們人生的第一部著作,請各位閱讀吧。你們會比我更為孩子們的才能驕傲!因為是你們養育了他們。」    
    一瞬間,會議室鴉雀無聲,所有的家長幾乎不敢相信班主任的話。漸漸地,人們開始騷動起來,幾位西服革履的家長已經沒有了來時的矜持,紛紛站起身來,迫不急待地要看那些書了。孩子們更是喧聲一片。    
    ——這太出乎意料了!我們的孩子,眼前這些小學生,竟然寫了詩,還印成了書!    
    老師們把書一本一本發給了家長。我也拿到一本,打開目錄,很快看到了兒子的兩篇「作品」。    
    一首詩題為《朋友》,寫的是他出國前與國內的小學同學分別的感情經歷。兒子離開中國的時候,心裡的痛苦,對童年小夥伴的懷念,都是我未曾想到的。他在詩裡述說著對童年友情的感受:我們都會長大,我們再見面時,可能都難以辨清對方的臉龐,但是,哪怕我走到天涯海角,童年的回憶也會永遠伴隨我,直到我白髮蒼蒼。    
    天啊,離開中國,離開小夥伴,讓兒子一下想到了「老」嗎?		    
    他自己畫的一幅畫成了書中這首詩的題圖,畫面上是一個橢圓形的地球,兩個孩子站在地球的兩端,仰望著天上的雲。    
    還有一首詩寫的是《時間》,我從中聽到了兒子對時間的感受。他說,時間本身沒有速度,只是因為人的存在,時間才變得不同,就是對同一個人,時間也會變化,當你在不知道去做什麼的時候,時間不是慢了,而是快了,因為它在流失;而當你想做的事情太多,覺得時間不夠用時,時間實際上很慢,因為你的創造已經拖住了時間的腳步。時間的速度在人的掌握中。    
    這難道是對愛因斯坦相對論社會學意義的解釋嗎?


遭遇美國教育遭遇美國教育(4)

    為這首詩配的圖也是兒子畫的,上面是一個變形的鬧鐘,時針和分針已經變成了人的兩隻手,正在拉著已經跳出表盤的標示著12個小時的阿拉伯數字。我不敢說這幅畫有多大的美學價值,但是它確實反映出孩子對時間的理解。    
    我一遍遍讀著兒子寫的詩,剎那間似乎對孩子有一種陌生的感覺,這種感覺非常複雜,先是感歎,但是很快就被一種自責的心緒籠罩了。我自認為平日對孩子不僅是很瞭解,而且是很關注的,我是職業記者,平日就是與人打交道的,面對社會采寫的也都是「深度報道」,我一直相信自己很瞭解兒子。但看了兒子的詩以後,我發現我錯了。    
    我發現,我這個比他大了30歲的父親,對人生的的體會有的時候未必有兒子細膩,甚至在有些地方也未必有他深刻。    
    我也十分驚異兒子對英文詩歌韻律的掌握。我記得也就是在不久前,我還為他對英文報紙的一則廣告的似是而非的解釋而惱火,和他嚴肅地談過學習英語的態度問題,實際上當然是教訓他。兒子當時真是很老實的樣子,我還為自己抓住了他的隱藏很深的弱點而暗自得意呢!    
    看著兒子寫的詩,我不禁問自己:我真的知道孩子正在發生的變化嗎?我真的瞭解自己的兒子嗎?    
    捧著這本孩子們寫成的「書」,我內心充滿了感動!這本書裡不僅有兒子此生第一次印刷成書籍的英文詩作,而且記載著兒子到了美國後最初的成長歷程,不僅是美國小學教育不同凡響之處的一個實證,也是我作為一個父親反省自身局限的鏡子。我很想多留下一本,於是問弗絲女士能否滿足我的要求。弗絲女士笑著說:「對不起,每個家庭只能有一本。這是絕版的印刷。因為我們沒有更多的經費。所以,我們也希望家長們能夠支持我們,讓我們以後多做這樣的工作。」    
    當老師們推出一個巨大的蛋糕為孩子們祝賀時,會場上的氣氛更加熱烈。一些美國的家長們忘情地親吻著自己的孩子,好像是剛剛看到孩子從遠方歸來似的。顯然,不少家長和我一樣,被震撼了,被感動了,我們可能真是在這一個晚上,重新認識了自己的孩子。    
    孩子們也顯得很興奮,他們都神采飛揚地聚在一起,侃侃而談,笑聲不斷,顯然他們在為自己驕傲。    
    我也看到,家長們都不聲不響地走到會議室窗台前,那裡放置著一個捐款箱,家長們都在捐錢。這個時候,誰不覺得捐款是樁最應該做的事情啊!    
    儘管很感動,我還是沒有忘記我印象中家長會上的「法定程序」——徵求一下老師對孩子的意見,這似乎應該是「家長會」的慣例。我找到弗絲老師,問她,我的兒子在學校有	什麼問題?老師說:「他要是有什麼問題,我可能早就通知你了。不會等到現在。」    
    可能是想起我與她見面時經常問她我的兒子有什麼問題這樣的話,弗絲老師笑著問我:「你們中國人總是在研究孩子的『問題』嗎?」    
    我說:「我們中國人有一句名言叫『未雨綢繆』,還有一句名言叫『防微杜漸』,還有一句叫……」    
    弗絲女士微笑著打斷我說:「讓我們用更多的精力去發現孩子們的可愛和他們的潛能吧,鼓勵他們,引導他們,讓他們心中充滿自信,充滿光明,充滿歡樂,這樣孩子才有更大的興趣去學習,才有更大的力量去戰勝困難。」    
    回家後,我問孩子,你什麼時候寫的這些詩啊,我怎麼不知道啊?兒子說,就是課堂上老師讓我們寫著玩的,又不是作業。我問:「老師沒有告訴你們要出版?」兒子說:「沒有。老師就是說,你們寫得很好,再努力寫,你們中間會出現真正的作家。誰知道她真的把我們的詩給印成書了。爸爸,你說過,作家就是寫書的人。現在我們也寫書了,我們現在都是作家嗎?」    
    讓我怎麼回答呢?這本不起眼的詩集,在孩子們的心中有多重的份量啊!可能就是這本小小的詩集,會激發起孩子對於寫作的興趣和信心,未來的作家可能真會是從這裡走出第一步!    
    那天晚上,我發現,當天參加家長會帶去的筆記本上居然一個字也沒有記。孩子長到12歲以來,我參加了多少次家長會啊,而這是我第一次在家長會上沒有對老師說的話作現場記錄。    
    那天晚上兒子也非常興奮,12點了,還在寫他的日記。我發現,從那以後,兒子開始喜歡寫點兒東西了,而且寫得越來越快。他一有什麼感慨,就寫上幾句詩一類的東西,遇到什麼事情,可能就會寫出一篇記事散文。    
    儘管我和兒子都認定,他以後是要學理工科的,自然科學是推進人類進步的絕對的「物質力量」,何況咱們中國人是在美國,為了謀生,為了把日子過好,也都是重理輕文的。但是從那以後,兒子對寫作的興趣始終不減。    
    我的一些留學生的朋友看過我的兒子寫的一些文章後都說,他寫作的天賦是受了我這個當記者的爹的遺傳。其實,我根本不相信遺傳之說,我至今仍然相信,就是那本小小的詩集,激發了兒子對寫作的最初興趣,培養起他對寫作的自信心。那本詩集讓他相信自己有寫作的才能,特別是有用英文寫作的才能,於是,他才興致盎然地嘗試各種文體的英文寫作。    
    那次家長會在我的記憶中一直揮之不去,讓我想了很多事情。我感歎美國老師的用心之良苦,他們通過把孩子們的作業編輯成書這樣一個舉動,完成了一個多麼複雜的教育環節!    
    ——孩子們看到自己寫的詩變成了真正的書,而且讓自己的父母閱讀後真正受到感動,於是,孩子們重新認識了自己!與此同時,每個父母都看到了自己的孩子創造的「奇跡」,在這個「奇跡」面前,家長們也重新瞭解了自己的孩子。而在對自己孩子全新的瞭解面前,稍有頭腦的家長就不能不反省平日教育孩子的方式,不能不反省自己在教育過程中與孩子的關係,甚至不能不反省自己在教育孩子方面的得失成敗,從而去尋找培養和教育孩子的更為正確的途徑。    
    這使我想起在國內的家長會。學校一下開家長會的通知,家長和學生就開始忐忑不安了,如同面臨一次嚴峻的考驗。家長會上,校領導和老師們高高在上(真是高高在上,有時老師們的講話是從學校的擴音喇叭裡傳出來的),抑揚頓挫地講著話,時而指出嚴峻的競爭局勢,時而佈置艱巨的考試任務,不時會指責一下典型的學生或者家長,接著危言聳聽地發佈全面警告。此時,家長們坐在孩子們的座位上,低眉順眼,洗耳恭聽。那些平日學習成績不好的孩子的家長,更是心驚肉跳,如坐針氈,受了這番「折騰」之後,還要與折騰完自己的老師再去認真研究怎樣折騰(整治調教)孩子的對策。而孩子們呢?此時正躲在家裡魂不守舍地猜想著家長會現場的種種景象,充滿憂慮地等待著父母的歸來,不知道老師與家長私下運籌了什麼,自己的處境又會發生什麼變化?不知有多少孩子在家長會後受到父母的打罵。開家長會的這一天,特別要是趕上孩子在期末考試或者是升學考試前的家長會,對一家人來說無疑是一個驚恐的日子。家長等待著老師的「宣判」,孩子則等待著來自老師和父母的雙重「審判」。    
    我的兒子在中國只念到小學四年級,我記得從他三年級開始,每次開家長會的這一天,都是他一年中最乖、最老實的日子。每逢這一天,兒子顯得特別懂事。實際上,我是從來不打孩子的,也從不為孩子考試高幾分低幾分而責罵他。何況他從小受我們的影響,總是想做個好孩子,而且也確實做得不錯。然而就是這樣的好孩子,也還是如此懼怕「家長會」。可見中國學校「家長會」的威嚴之甚。    
    我們中國的家長會為什麼讓家長和孩子感到如此的緊張,甚至恐懼呢?教育為什麼把它的服務對像塑造成了懼怕教育的人?這是不是人們通常所說的「異化」現象?那麼,究竟是孩子們在內心叛逆了教育,還是我們的教育走到了自己的反面,背叛了自己呢?    
    梅克教授說:「沒有殘疾的孩子,只有殘疾的教育。」她為什麼說得這樣肯定?她說,她確信,每一個生命都有特殊的潛能,而教育的任務就是要開掘每一個孩子的創造力。這不只是教育學家的理想追求,而是一個國家的發展需要。


遭遇美國教育遭遇美國教育(5)

    1993年,我採訪了美國亞利桑那大學一位教育學專家梅克教授。    
    我之所以萌發採訪梅克教授的慾望,完全是因為她從事的專業名稱和她的研究對像之間那種讓人難以理解的強烈反差。    
    她從事的專業是「天才教育」。在我們這些中國人的心目中,天才似乎就意味著與眾不同,意味著超凡脫俗,意味著出人頭地……而一說到天才教育,我們就立刻會想到名牌大學的少年班,奧林匹克學校,以及種種為培養特殊人才、而且只有極少數人能享受的教育特權……    
    而梅克教授的研究對象,卻是那些長期被人們忽略的教育水平低下的印第安部落的兒童、新近移居到美國的發展中國家的兒童、由於種種原因未能得到良好教育的兒童和各種各樣的殘疾孩子。梅克教授在這個領域埋頭耕耘了15年。在她的辦公室,我看到各種膚色的孩子的照片,貼滿了整整一面牆的牆壁。    
    採訪她的時候,我單刀直入地提出了我最感到困惑不解的問題:「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在那些看起來比正常孩子更遠離天才境界的孩子中間,進行天才教育的研究?」    
    梅克教授平靜地回答:「由於各種原因不能受到良好教育的孩子們,他們更容易被社會忽略。作為一個教育工作者,我時常會為他們以後的人生境遇感到哀傷。我想,造成這種悲劇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現行教育在用一個單一的標準去衡量、去要求、去塑造千差萬別的孩子,從而制約了孩子們各種潛能的發展。我的研究就是要找出解救這些孩子的辦法來。」    
    讓每一個孩子的潛能充分發揮出來,讓每一個孩子最大程度地擁有創造未來生活的能力!這個夢想如此強烈地纏繞著梅克,因此當她摘取了教育哲學博士的桂冠,進入教育科學的殿堂之後,她就急不可耐、全力以赴地去尋找將夢想變為現實的道路。    
    在苦苦地探索了15年之後,她終於找出一種能夠發現各種孩子的各種特殊才能的測試方法。這是一項在美國教育界前所未見的科研成果。    
    梅克教授採用一種使孩子們興致無窮,能夠積極參與的測試方法,在一種近乎遊戲的過程中,對孩子們的各種能力進行嚴格檢測並作出精確的定量分析,從而作出對孩子們的各種能力的準確判斷。在此基礎上,針對不同類型的孩子的發展特點和需要,制定出不同的教育規劃,然後指導教師和家長進行實施。    
    ——這是一個多麼複雜的工程!它細緻到要對每一個孩子的特點進行全面分析,對每一個孩子的教育進行系統設計。最初,很多人把它看成是一個假想的純粹的科學實驗,很少有人相信這項科學研究對於改革和推進教育實踐有多少應用價值。但是梅克教授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帶領她的科研組堅持不懈地努力著,十多年過去了,他們的工作成果,終於引起了越來越多的老師、家長和教育管理者們的關注。    
    我採訪梅克教授的那年,在亞利桑那州已經有4所印第安保護區的學校、十多所普通學校、加利福尼亞州的五十多所學校、北卡羅來納州的數百所學校,都已經在使用梅克教授的這種方法,對他們的教育對像、對他們承襲已久的教育體制進行重新的審度、剖析和規劃。就連加拿大和澳大利亞的一些學校,也開始使用梅克教授的方法進行實驗。    
    梅克教授對我說:「我的研究遵從一個基本的思想原則,這就是去發現每個學生的長處,並且最大限度地去發展這個長處。而以往人們的觀念,恰恰與此相反,認為教育的任務是去發現孩子們的短處,再想方設法去彌補孩子的短處。在這樣的觀念之下,孩子們不僅在教育中被放在了被動的位置,而且往往被挫傷了學習的興趣,甚至會產生不可改變的對於教育的牴觸心理。這種狀況直接影響著孩子們能力的開發與培養。」    
    梅克教授相信:努力發現孩子的長處,激發的是孩子的自信。而專門注視孩子的短處,激發的是孩子的自卑。    
    梅克教授十分認真地說:「我在各種場合都強調這樣一個觀點:沒有殘疾的孩子,只有殘疾的教育!哪怕是那些被現行教育的公認標準認為是智力水平最低的孩子,實際上也有特殊才能,這是人所擁有的天賦,而我們今天的教育,往往把這種最應該重視的東西忽略了。」    
    我問梅克教授:「你認為推廣你的科研成果的最大障礙是什麼?」    
    「人的觀念。」梅克教授回答得十分乾脆。「可能傳統教育理念太強大了。人們習慣於要求孩子們去適應教育提出的標準,而不是讓教育去滿足孩子發展的需求。這個觀念不改變,教育就難以走出自己的誤區。」    
    梅克教授提出了教育中一個關鍵的問題——是應該讓人去適應教育,還是讓教育適應人!    
    梅克教授說:「我相信,一定會有越來越多的人看到這樣一個重要的事實:每一個孩子都是富有創造力的生命,關鍵在於我們能否發現他們的天賦。我想,文明發展到今天,人類已經應該能夠看到每一個生命擁有的價值了。」    
    今天,梅克教授的想法,已經得到美國教育界的普遍認同。這種觀念不僅承認差異,而且尊重差異;不僅尊重一般性的差異,而且尊重特殊性的差異,在他們看來,人的千差萬別恰恰構成了人的豐富多彩的創造力的基礎,而教育的任務恰恰應該是把人的各種各樣的能量發掘出來,而不能像可口可樂的生產線,把自己的產品造成一個模樣。    
    採訪過梅克教授之後,我對美國教育為什麼通常不用一成不變的方式去授課,不用一套標準答案去測驗學生的能力,不用類似於成績排位的方式去把學生分成三六九等,為什麼能夠給學生那樣大的自由度,讓學生們去想像、去發揮、去施展自己的能力,有了更多的理解。    
    梅克教授說的一句話深深震動著我:「沒有殘疾的孩子,只有殘疾的教育!」    
    我想,或許正是這樣的理念,推動了美國基礎教育的改革和發展。基於這種對人的價值的認識,人們才能注意在教育中尊重每一個孩子的個性,進而想方設法去開發每一個孩子的潛能。    
    讓每個孩子知道自己的潛能,讓每個孩子建立起堅實的自信,讓每個孩子從事屬於他們自己也屬於這個社會的富有個性的創造!這就是美國教育為自己設定的任務。他們為了完成這個任務,處心積慮,孜孜以求,不遺餘力。    
    1994年,美國總統克林頓簽署了由眾、參兩院經過激烈辯論通過的《美國2000年教育改革法案》。該法案有十大內容,其中第一部分內容是《美國2000年教育目標法》,確定了美國2000年的8項教育目標。在這8項目標中的第3項目標,就專門論及了基礎教育的目標,我們從中可以看到美國教育的追求:    
    「全面大幅度地提高中小學生的基礎文化水平,提高全體學生的推理能力、解決難題的能力、應用知識的能力、寫作的能力和進行流暢交流的能力,大幅度提高能掌握和使用兩種以上語言的學生的比例;所有學生都要參與促進個人品德良好發展的活動,參加促進身體健康的社區服務和培養個人責任感的活動,接受體育、衛生教育,保證身體健康和精神飽滿。使學生學會開動腦筋,成為負責的公民,能接受繼續教育並在生產部門順利就業。」    
    在這個培養目標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美國人注重的是大幅度地提高中小學生的基礎文化水平,是對孩子們今後的發展至關重要的五大能力的訓練,是孩子們的道德水平和責任感的培養,是全面保證孩子們的身心健康。值得我們關注的,是他們把上述目標的追求設定在「全體學生」、「所有學生」的身上,也就是每個孩子的身上。    
    關注每個生命,開掘每個生命的能量!這是美國在中小學教育目標上的國家意志,起碼是落在文字上的國家法律。這個法律能否真正落實,當然是另外一回事,不過,我們從中可以看到一個國家的教育渴求。    
    兒子在美國上小學的時候,我去他們學校考察,發現同一年級的各個班級上課的方式都不一樣。同樣是教美國歷史,有的班級組織看電影,有的組織去博物館,有的班級的作業是讓孩子寫文章,有的則是讓孩子模仿歷史人物進行演說,千奇百怪。


遭遇美國教育遭遇美國教育(6)

    我本來是想跟老師商量一下,找一本教科書,配合課堂教學輔導一下孩子,但卻發現,老師根本沒有什麼教科書。    
    我問老師:「你們上歷史課不指定教科書,學生怎麼掌握要點啊?」    
    老師說:「對於歷史,每個人的興趣點完全不同,看法也完全不同,讓孩子們知道一個大的發展脈絡就行了,我們不指定教科書正是為了讓孩子們不受束縛地接觸更多的史料,思考更多的問題!一本不適當的教科書,一是可能限制了孩子的眼界,讓他們覺得歷史就在一本小小的書裡,更可怕的是可能破壞了孩子學習歷史的興趣,讓他們此生把歷史拒之門外。」    
    美國的中小學校非常看重孩子們的學習興趣。他們提倡尊重每個孩子的性格、習慣、喜好,鼓勵孩子的一切想像和創造能力。這與我們中國的教育大不一樣,我們中國,從孩子進入學校的第一天起,就把一個公認的標準放置在孩子眼前,讓孩子們死記硬背,千差萬異的孩子都要按照這個標準被剪裁、被馴化。    
    一個是要孩子們必須適應大一統教育提出的硬性要求;一個是盡可能地開掘每個孩子的內在潛能,促進其自由發展。觀念不同,出發點不同,教育的方式就產生了巨大的差異。    
    美國教育部門規定,中小學教育中,語文、數學、科學、地理、歷史、外語和藝術七門功課為主課,各學校執行統一的教育大綱,學生畢業時通過考試檢驗學習情況。作為一個國家的教育,他們也是有一個統一的原則標準的。    
    但是,這個統一的教育大綱,實施起來卻又十分靈活。美國並沒有為七門主課編寫全國統一教材,他們的中小學的教材一般都是由專門公司編寫的,市場上同樣一門課程會有各種版本的教材供學校及教師選擇。這就使學生和教師都贏得了自由的空間:哪種教材更適應孩子的特點,同時也更適合教師的發揮,就去選擇它。    
    美國中小學的其他輔課更是由各學校甚至教師自行決定其內容、教材和教學方法,課程的原則只有一個:貼近生活,務求實用。美國中小學會為孩子們開設園藝、電腦、駕駛、縫紉、烹飪、木工、機械、攝影、繪畫、樂器等豐富多彩的實用專業課程。這些課程通過對孩子實行各種基礎的技術培訓,提高孩子的動手能力,讓孩子們瞭解什麼是生活,什麼是謀生,讓孩子們知道怎麼去生活,怎麼去謀生的一般知識,也從中激發學生對大千世界、對千行百業的興趣。    
    美國基礎教育中這樣一種高度自由開放的教育模式能夠存在,能夠延續和發展,還與大學教育和中學教育的「接口方式」直接相關。美國沒有統一的大學升學考試,學生高中畢業升入大學時只需參加一個「學業能力考試」,這項測驗主要是考核學生的數學和語文水平。在一年中,學生可參加幾次這樣的考試,哪一次的成績最好,就以哪一次的成績為準,從而避免了一考定終身的偶然性。    
    大學在錄取學生時,除了看「學業能力考試」的成績以外,主要看學生平日各學科成績,看學生的品行、興趣愛好、特長、個人自傳、老師推薦信以及參加社區服務的情況,這時他們看重的是一個孩子的全面素質,並不是一次考試的成績。如果美國大學像我們這樣「一考定終身」,美國的中小學教育也不會有現在這種自由開放的景觀了。    
    我常想,教育應該是與製造業完全不同的產業:製造業需要的是標準化,只有標準化,才能有大工業。而教育呢?教育可能恰恰需要的是個性化,因為每個人是千差萬別的,開發千差萬別的個性潛能,才是產生創造力的基礎。只有千差萬別的創造力彙集起來,才能成為推動社會前進的巨大能量。    
    有一次,亞利桑那《每日星報》的總編輯約翰·派克請我吃飯,飯後他問我是否要一點甜食,我說冰激凌吧。約翰·派克說:「好!咱們不在這兒吃,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約翰·派克把我領進一個號稱是圖桑地區最有名的冷飲連鎖店,他神秘地一笑,對我說:「你將見到一個有趣的人。」    
    當我走到櫃檯前決定選擇哪幾種冰激凌時,我發現,那琳琅滿目的樣品都標著我幾乎讀不出來的英文單詞。原來,這裡的冰激凌,都是用特殊的香料和植物,採用特殊方法製成的,品種繁多,在大商店裡絕對見不到。    
    這時從裡面跑出個精幹的小伙子,見到約翰高興地大叫:「老朋友,你怎麼有空來這裡?」    
    約翰指著我:「這位中國記者想吃你的冰激凌,我想他也會有興趣知道你怎麼從一個工科碩士成了一個冰激凌店的老闆。」    
    工科碩士?冰激凌店的老闆?我有些吃驚地打量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    
    小伙子笑了,他對我說:「就是因為一個夢,一個孩子的夢,讓我成了一個賣冰激凌的生意人。」    
    他告訴我,小時候,他最愛吃的東西就是冰激凌,可是每次哥哥總是搶他的那一份,他不給,就要挨打。那時他就下著決心:長大自己要開個冰激凌店,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後來,長大了,他嘗試過寫作,當過攝影記者,他甚至為當一個工程師而修了個碩士學位。但是,幼年時那個冰激凌店的夢想始終纏繞著他。最後,他終於放棄了所有的嘗試,來到美國最炎熱的「沙漠火地」——亞利桑那州,實現了他的夢想,開了一個配方獨特的冰激凌店。    
    經過幾年的奮鬥,他的店從一個變成了兩個,又從兩個變成了三個,最後發展成為連鎖店,生意紅火得不行!他感慨地說:「我為我的冰激凌店驕傲,不只是因為它給我帶來的財富,更重要的是它給我帶來精神上的滿足,它讓我相信,我可以把夢想變成現實。」    
    我們離開的時候,他堅持不讓我們付錢,還送給我一件印著他的店徽的T恤衫。他對我說:「你是吃我的冰激凌的第一個中國記者,也許有一天,我會把我的冰激凌店開到中國的北京,開到天安門廣場邊上,那時你可一定要來!」說完又自得其樂地笑起來。    
    離開冰激凌店時,天色已晚,深藍色的夜空繁星閃爍。這個狂妄的、要把冰激凌店開到天安門廣場的美國小伙子讓我浮想聯翩:人類的理想和才能可能就像這滿天星斗,千差萬別各有不同,然而它們聚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人類文明的壯麗景觀。    
    興趣,是一個最好的老師,它有一種化腐朽為神奇的力量。小心地呵護興趣,為千奇百怪的興趣,千奇百怪的志向,提供發展的可能,或許應該是教育最重要的目標。    
    我在想,我們能夠在航天飛機的駕駛員和這位冰激凌店的老闆之間區分出誰的理想和能量更偉大嗎?我相信,無論是面對人的生命的價值還是面對社會發展的需要,他們二者之間只有不同,沒有高低。    
    對於一個人來說,只要他選擇了適合自己的職業,施展了自身生命的潛能,就能在為社會服務的同時,也為自己的幸福進行真正的創造。把公民個人利益的獲取和國家利益的推進融為一體——美國的教育,正是為了這個目標的實現。    
    造紙房子,觀察螞蟻,從小學開始,美國老師就讓孩子動手、動腦。進了中學,美國老師甚至讓學生去參與研究城市燈光佈局的市政項目。美國學校培養學生的著眼點不是前人已經找到的答案,而是孩子們進行全新創造的能力。


遭遇美國教育遭遇美國教育(7)

    當我看到我的兒子一進美國小學就開始上「講話」課,接受表白和張揚自己的訓練時,心裡就隱隱感到幾分不安。    
    這是什麼訓練啊!讓孩子在全班同學面前表白自己有什麼優點,有什麼與眾不同的特長,有什麼了不起之處。這與我們中國人要謙虛為人,要謹慎從事,要縮首斂翼,要知深知淺的教育,大相逕庭!我真怕兒子在這種吹牛訓練中變得洗臉盆裡扎猛子——不知深淺。    
    可我有什麼辦法呢?這是人家美國學校的課程啊,於是只好等兒子回家後給他「消毒」,告訴他什麼叫「取人之長補己之短」,什麼叫「尺有所短寸有所長」,什麼叫「虛懷若谷」和「海納百川」。    
    兒子進了中學以後,乾脆在專門的課程上訓練起演講能力了。這可不只是說自己有什麼優點,更要說自己的宏圖大志,說自己的遠大抱負,說自己的意願實現之後對國家、乃至對人類文明的推進作用。這就難免讓咱們中國人覺得是有點雲中說夢,甚至胡說八道了。    
    想想咱們中國人「腳踏實地」、「只事耕耘」這些古訓,我真是擔心在美國這樣的教育下孩子會變得誇誇其談,好高騖遠,眼高手低,終無大用。    
    我很委婉地向美國老師道出了我的憂慮。老師向我解釋說:「學校讓孩子自我伸張,自我表現,是為了讓孩子有與人交往的能力,人要相互溝通,相互交流,才能相互瞭解,才能和諧共處,才能攜手共事。不能順利地與人交流,是產生誤解、產生矛盾,甚至是發生衝突的重要原因!」    
    我心說,行了,老師,您別說了,我全明白了,因為您說到我的專業裡來了,我的大學本科和研究生都是學新聞的,儘管我的興趣在採訪和寫作這些新聞實務領域,但是我對傳播學的原理也知其一二。您說的道理肯定都對,但是我就是害怕我的兒子變成你們美國人說的揃IGMOUTH奪淇淦涮傅摹按笞□保£    
    老師說:「我們不僅要教會孩子們怎樣說,更要教會孩子們怎樣做!你不用為此擔心。」老師話說得客氣,但是神態中可以感到美國佬對我的憂慮的莫名其妙和不屑一顧。    
    幾年過去了,我的確看到了美國學校怎樣教會孩子們「扎扎實實」地學習,「腳踏實地」地做事,「堅持不懈」地奮鬥。    
    兒子上小學的時候,經常可以看到老師留下這樣的作業:用紙製作一個你喜愛的房子;寫一篇螞蟻怎樣生活的觀察報告;寫一篇人類怎樣發明了汽車的文章。    
    每次,只要作業一下來,孩子就忙活開了,家裡就像遭了劫一樣,被翻得一片凌亂。他要麼找出一大堆過期雜誌,畫筆剪刀膠水擺滿桌子,又是畫又是折又是剪又是粘,最後鼓搗出一個不倫不類的龐然大物,得意地告訴我,這是50年後的房子模型。要麼就連續幾天,放學後和同學到公園去,晚上回來時像個泥猴似的,問他幹什麼去了,那張小髒臉興奮得發紅:「觀察螞蟻去了!」然後給我看他們寫的對螞蟻行為的觀察。要麼就是去圖書館,背回來一堆書和錄像帶,寫他的汽車發明史的「論文」。對於作業,兒子總是要興致勃勃、全身心都投入其中,忙上一段時間。    
    當然,作業不光是手工和玩耍。做一個紙房子可不算完,老師還要讓孩子同時提交記錄製作過程的文章,特別是製作想法的文字說明;光寫一個螞蟻生活習性的「調研報告」也不行,老師還要讓孩子提供「最能反映螞蟻習性」的三張照片;交上汽車發明史的「論文」,老師會要求孩子同時提交在圖書館查閱圖書資料的借閱目錄存根。    
    兒子的作業,幾乎每一個都是小小的系統工程,孩子非要調動自己的眼耳鼻舌身,非要動用「聽說讀寫做」的綜合能力不可。我發現,這些作業不僅讓還是小學生的兒子非常有成就感,而且興趣無窮。兒子提的問題漸漸多起來,想像力也開始豐富起來。    
    有一天,兒子一放學,就火急火燎地非要讓我帶他去亞利桑那大學的圖書館不可。我正忙著寫一篇文章,就和兒子商量:「明天去不行啊?」    
    「不行不行!要找的書太多了!」    
    看著兒子急得紅通通的小臉,我覺得奇怪,一個孩子,什麼事兒至於這樣急赤白臉的?兒子告訴我,歷史課的作業多著呢!    
    我要兒子把老師留的作業拿過來,一看,真吃了一驚:這作業的陣勢咱們在中國還確實沒見過:    
    一、去圖書館任意尋找10本關於美國歷史的著作。    
    二、用自己的語言分別寫出這10本著作的內容概要。    
    三、從每部書中選擇你認為你印象最為深刻的描寫、論述或者是數據做5張卡片,一共要做50張!卡片上要註明引文出處,包括要註明作者、書名、出版機構、年代和版本。    
    四、從書中選擇自己認為對美國歷史發展進程起到過重要作用的10位人物,對每個人物寫上一段幾百字的評論。    
    我問兒子,這個作業老師給了多長期限?兒子說四周內要完成。難怪他這麼著急,這個「活兒」,就是成年人也得忙活一陣子呢。    
    學校佈置的這類作業一般沒有「標準答案」,給你一種可以完全任你自由發揮的空間。當然,讓你發揮的只是你的思想,你的文字描寫,但是對你完成作業的基本方法和投入的工作量是進行嚴格要求的。    
    我很為美國老師想出的這種作業方式而感慨!我想,孩子對學習的興趣,他們學習的主動性,他們的想像力和創造力,可能就是在這樣的作業中一次一次、一點一滴被開掘出來的。    
    我們中國孩子們面對的作業,更多的可能是課本後面的練習題。我小時候的作業,基本就是默寫生字和做那些枯燥的習題。據說現在的孩子簡直就是陷在題山題海中了,在這種枯燥的習題中,孩子們更多的時間與精力是在模仿前人,複製前人,或者說敬畏前人,而不是俯視前人,思考前人,質疑前人,因此也就難以積蓄起超越前人的力量。    
    美國人有時給人的感覺是有點牛氣哄哄,什麼都敢懷疑,什麼都敢問一個「為什麼」。我想可能與他們從小受到的教育有關,沒有什麼讓他們感到畏懼,感到不可「冒犯」。美國的教育鼓勵孩子們的挑戰精神。孩子進入中學上歷史課的時候,老師甚至會問孩子:你認為托馬斯·傑斐遜起草的《獨立宣言》有什麼局限?    
    ——托馬斯·傑斐遜是什麼人哪?他是美國立國的偉人之一,他是美國精神的代表啊!他起草的《獨立宣言》不僅被視為美國的立國之基,而且是資本主義最經典的法律文本之一。《獨立宣言》被多少西方學者視為是人類高尚道德精神和傑出智慧的結晶啊!    
    然而老師的這一聲詢問,起碼讓孩子們去做幾件事情:    
    一、好好閱讀甚至要研究一下傑斐遜和他起草的美國的立國宣言;    
    二、認真研究一下各種專家學派對傑斐遜的評價;    
    三、調動學生的思考和分析能力。    
    更重要的是老師告訴給孩子們一種理念:你們可以對世間的一切進行質詢,進行思考!包括對「神聖」和「權威」的東西進行自己的思考!    
    我在想,鼓勵孩子們在思考中質疑權威,可能不僅是在教授一種奇絕的學習方式,而且是在培養一種非常重要的思維品質。理性地看待前人,才能更確切地瞭解前人的建樹,認識前人的價值,看清前人的局限,由此生發的對前人的評價也才能更加客觀。    
    兒子為了回答老師的問題,在互聯網上找到《獨立宣言》的原文和評價《獨立宣言》的各種文章,一邊閱讀,一邊作筆記。他感慨地對我說:「托馬斯·傑斐遜絕對不是一般人!」我問兒子:「他哪兒不一般啊?」兒子當時就朗誦起《獨立宣言》的原文來:    
    「我們認為下面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賦予他們若幹不可剝奪的權利,其中包括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為了保障這些權利,人類才在他們之間建立政府,而政府之正當權力,是經被治理者的同意而產生的。當任何形式的政府對這些目標具破壞作用時,人民便有權力改變或廢除它,以建立一個新的政府……」


遭遇美國教育遭遇美國教育(8)

    兒子接著感慨道:「不可思議!兩百多年前的人怎麼就能有這樣傑出的思想!可能是受到的壓迫太深重,才生出了特殊的智慧。」    
    我問他:「你沒有發現他有什麼局限?」    
    兒子說:「我沒有發現他的局限,我倒是看到現在人的局限了!」幾天後,他把他的作業給我看,題目是《我們今天離托馬斯·傑斐遜有多遠》,裡面充滿了現實批判精神。    
    我相信,老師當時對孩子們的提問,絕對不是讓孩子們去否定傑斐遜,而是讓孩子們解放思想,開動腦筋,打開眼界,活躍思維,在這個過程中更深刻地瞭解歷史上的偉人們建造的宏基偉業,感受這些歷史偉人的不同凡響之處,從而激發孩子們為社會、為人類進行全新創造的內心衝動。    
    在完成這種作業的過程中,孩子要閱覽比教科書上豐富得多的資料,面對圖書館浩如煙海的書籍資料,孩子們會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教科書的內容太有限了,知識的海洋在小小的課堂之外!    
    孩子在閱讀各方專家學者對一個事物不同角度的描述與分析時,不僅會打開眼界和思路,而且會發現,對同一件事情,人們會有完全不同的看法,這個世界就是如此的複雜,每個人的觀點可能都有他的道理,因此,孩子們就不會輕易相信什麼「絕對權威」,同時也不會隨便忽視「一家之言」的價值。    
    老師深刻的用心還在於,讓孩子們在完成這個作業的過程中鍛煉閱讀能力、概括能力、思考能力、寫作能力,熟悉學術研究中的資料收集、歸納整理和綜合調用的技術。這可能對孩子們的一生都有用。    
    兒子進了中學,老師的要求更嚴格了。論文中要求引文的數量和參考書的數量,不能少於多少篇文章,多少部著作。你的論文觀點如何,沒人追究,但你的功夫必須下到,你的研究方法要正確,你要言之有據,注重事實!    
    我想起我參加中國高等院校研究生學位論文評審工作時的情景,在論文評議表的評語欄中,對評審人撰寫評語的第一要求,就是要審定論文的觀點是否正確。    
    觀點是否正確?逢到這時我就非常作難,論文的觀點正確與否應該依據什麼標準?是依據我的經驗標準,還是依據這個領域的學術權威的經驗標準?我想即使是擴張到以人類已有的全部經驗為其判斷是非的標準,其局限性也是顯而易見的。難道人類憑借已有經驗劃定的是非界限是永恆不變的嗎?檢驗真理的惟一標準不是實踐嗎?而實踐恰恰是不斷更新的啊!我們在高級專業人材的培養過程中,在他們面對全新領域進行探索性研究的時候,怎麼能對他們的階段性研究成果進行是與非的評判呢?在我們的高級學術研究領域,我們這樣做,是不是在思維觀與方法論上犯了一個低級的卻是致命的錯誤?    
    美國學校給孩子的「大型」作業,往往具有這樣的特徵,一是沒有標準答案,讓你充分地發揮主觀能動性;二是對方法要求嚴格,訓練你觀察和解決問題的基本能力;三是實用性,讓你去關注生活的實際,讓你看到自己努力的成果和價值。這種作業你想偷懶都困難,找不到機會。    
    美國學校在一種表面上輕鬆、開放、自由的教育過程中,對孩子的基本的學習能力、研究能力、動手能力、觀察能力進行訓練,對他們的嚴謹、細緻、專心的習性進行培養,讓孩子們從小養成尊重事實、注重調查的務實精神。美國老師佈置的作業,看上去和玩一樣,但是對過程的要求非常細緻,孩子幾乎不可能偷懶。    
    兒子上高中的時候,老師佈置了一個作業,是亞利桑那州圖桑市政府的一個市政科研項目。圖桑有點像我們中國的雲南,一年中晴朗的夜空達到330天以上,因此,美國天文觀測台站都雲集此地,據說美國全國科研機構的90%的天文望遠鏡都在這個地區。    
    對天文觀測來說,不僅要求空氣的澄淨,而且對地面的反射光的要求也很嚴格,越微弱越好。但是圖桑又是一個幾十萬人口的城市。整個城市的夜間公共照明系統的明亮度直接關係著當地居民的切身利益,市民們希望這個城市夜間燈光璀璨。這樣一個尖銳的矛盾,讓市政府和相關科學工作者都非常頭疼,始終找不到一個兩全的方案。    
    兒子所在的中學就把這個難題拿回了學校,擺到了學生們面前。    
    兒子和他的同學們組成了一個課題組,在進行了短暫的研究之後,就分別進入了認真的先期準備工作:從互聯網上查找相關的資料,在世界範圍內去尋找其它城市照明的各種佈局結構,公共照明系統的最新技術,把地面照明對天空反射影響降低到最小程度的可行途徑。    
    為了這個作業,孩子們走訪了當地的城市照明管理機構,用電子信件向世界上一些研究城市照明的專家求教,尋找當今世界上一些最新的公共照明技術。他們也走訪了亞利桑那大學天文系一些天文觀測機構,與天文學家們一起探討天文觀測所需要的環境條件。    
    這個項目整整做了一個學期又加上一個暑假。最後,他們從照明系統的整體佈局,根據不同時段對光源強度的適時調控,燈管、燈罩、防反射裝置的配備等等方面,提出了一個圖桑市區新型照明系統建設的可行性報告和一組新型照明系統的規劃圖。    
    兒子全身心地投入到這個作業中,忙得腳不沾地。他很得意地告訴我:「這個作業把我們都變成城市照明的專家了!」    
    沒過多久,他們的研究報告就受到了市教育部門的嘉獎,在討論城市照明系統的專門會議上,一群真正的專家們還請他們的課題小組去列席旁聽。學校就是在這樣的活動中,讓孩子們知道,一切學習最終都是要解決現實生活中的實際問題,因此,要勤於動手,要勤於思考,要實事求是。    
    誰要是認為美國的開放自由的教育模式,是放縱學生,是讓學生們有機會偷懶耍滑、投機取巧,那就錯了。美國人的「實用主義」在教育中體現得十分充分,他們也同樣要求孩子們吃苦耐勞,刻苦奮鬥。美國學校對孩子們高強度思維的訓練,對孩子們高強度吃苦精神的訓練也是美國教育中的重要內容。當然,這種訓練更多地是體現在孩子進入中學時代以後。可能美國人認為,孩子進入中學後,身體已經發育得更加強健,已經有了吃苦耐勞的「本錢」。    
    我的兒子在美國進入中學特別是高中之後,實際上也進入了一個「嚴酷的時代」,每天功課壓力巨大,作業量常在4~5個小時之間。    
    在美國,上大學同樣是每個孩子心中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兒子也抱著進入美國名牌大學的夢想。為了應付「學習能力考試」,他每天用大量的時間去讀世界文學名著和美國文學原著,規定自己每天背誦幾十個平時很少用到的單詞和短語,要做一大堆千奇百怪的數學難題。    
    「學業能力考試」,這個考試的成績雖然不是美國孩子能否進入大學的惟一標準,但是也是一個很重要的標準,有點類似我們的高考。這個考試的成績,關係到一個孩子能夠進入什麼樣的大學,決定孩子們進入大學後能夠得到什麼樣的資助。美國的一些名牌大學,對這個考試成績是非常重視的。    
    兒子長期受我們中國父母的教育,對這種關係到他前程的考試更是不敢有絲毫的輕忽。    
    為了應付進入大學前的「學業能力考試」,高中最後一學期,兒子每天只睡5個小時,由於睡眠不足,飯量急劇減少,體重也驟然下降,人一下子瘦下來,以至讓從小對他要求甚嚴的媽媽也心疼起來。我們都勸他不要「竭澤而漁」,不要「殺雞取卵」,要注意身體。    
    而到這個時候,孩子的思維方式與行為方式已經大體定型了。從小學到中學七年的美國教育中,他已經知道了人的命運是自己掌握的,關鍵時刻,只能靠自己的努力。七年的美國教育中,他知道了,目標一旦確定,能否持之以恆是能否成功的關鍵。七年的美國教育已經讓他相信,任何成果都要靠腳踏實地的勞動,靠勤奮工作的積累。他知道,他此生都要靠自己的努力去積蓄實力,去攀登理想的山峰。


遭遇美國教育遭遇美國教育(9)

    從小學到中學的教育,已經讓孩子知道,你可以選擇輕鬆的生活,但是你不可能不勞而獲!想買一輛好的山地車,他就要利用暑假去打工掙錢;想把國際象棋下好參加州賽,他就要拚命背記大本的棋譜;想進入學校的管樂隊,他就要每天早早起床到曠野裡去練習吹黑管。而現在,他面臨的是一個更重要的目標——進入大學,這不僅是他獨立人生的開端,而且關係著他此生的發展方向,因此,他知道,他必須努力奮鬥。這時誰要想阻止他,改變他,已經相當困難。    
    看著孩子不用任何催促日以繼夜地學習,我覺得他已經知道了怎樣對自己負責。    
    然而,就在孩子臨近考試的前兩周,我向他端出了我的想法:「休息吧!兒子!你就是考得再好,我看你也不要上哈佛,上斯坦福了!」    
    「為什麼?」兒子非常吃驚。他覺得他完全有能力考上美國的一流大學,而且他的全部努力就是為了這個目標。    
    我告訴他:「因為我覺得你的知識基礎還不夠堅實,你對美國的瞭解還很有限,你的心理素質還不夠堅強,你還經不起真正的挫折和失敗。總之,你仍然需要一個相對寬鬆的環境繼續你的知識積累和品格修煉!」    
    兒子有些不以為然。他覺得他的全部努力有些泡湯的感覺。    
    我繼續對他解釋說:「憑你的性格,你不能允許自己失敗,這樣你就會拚命學習,而在我看來,大學時代還不是一個人在學業上最後衝刺的階段,你提前興奮有可能會影響你以後對學習的興趣。此外,一旦你在美國名牌大學頂尖學生群中不能領先,你的自信心會受到重大打擊,憑你現在的意志,你還不足以對付這樣的逆境。再說,進入名牌大學,你在第一年也很難拿到足夠的資助,這也會給家庭帶來沉重的負擔,憑我對你的瞭解,這也會給你精神上帶來負擔。」    
    我說出了我的想法:讓兒子進入一個水平較高的美國公立大學,找一個自己喜歡的專業,穩穩當當拿著全程資助,順利完成大學學業,厚積薄發,再進入美國最好的大學去讀研究生,在奠基人生職業最為重要的研究生階段作最後的拚搏。    
    儘管向美國名校衝擊的念頭那麼強烈,但兒子最終沒有好高騖遠,還是欣然認同了我的籌劃,17歲的時候,拿著我們所在的城市最好的一所中學的前沿成績,進入了美國公立大學——亞利桑那大學,獲得全額獎學金。他在高中時已經修完大學一年級的課程,進入大學後,同時學習計算機和數學兩個專業。同學們都說他「瘋了」,每個期末,為了應付兩個專業的課程考試,他會忙得每天只睡5個小時。    
    我對他說:「你犯得著這樣拚命嗎?你得勞逸結合。」他很平靜地說:「你們過去不是老和我說『藝多不壓身』嗎?現在我有精力,多學些本事,以後的生活中的選擇機會就多一些。」    
    暑假到了,我讓他回中國玩一玩,他說,不行!我要去汽車修理廠打工!我以為他要打工掙錢,就問他,是不是汽車廠掙錢多?兒子說:「主要還不是為了掙錢,是為了徹底瞭解汽車!在美國生活,汽車是我的腿,我要對它瞭如指掌!而且要認識一群修車的朋友,真要是有了事情,好有人幫助我!」一個暑假三個月,兒子就在一個汽車修理廠和一群美國小青年摸爬滾打。不僅掙了一筆錢,而且和他的這群修理工朋友一起把他的汽車從頭到尾從裡到外整修了一遍。那天回家興奮地說:「看!我的車變成新車了!」那得意的樣子就像他當年從大學裡得到助教工作時一樣。    
    看著兒子為自己的目標去作種種實際的努力,我不禁想起當年怕他變成成誇誇其談的「BIGMOUTH(大嘴)」的憂慮,也想到了美國老師對我的憂慮不以為然的勸解。我看到了美國教育的力量,他們就是這樣不知不覺地塑造了人。    
    從愛護小小的蜂鳥開始,美國小學讓孩子們學會了愛。到了中學,同情心和責任感就是美國教育中強制性的要求了。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究竟應該怎樣設計和建造孩子們的精神世界?    
    2002年2月23日下午1點10分,在北京動物園的熊山,人們像往常一樣將食品投餵給正在乞食的熊。突然,兩隻黑熊口吐白沫,倒在地上,來回翻滾,發出「嗷嗷」的慘叫。    
    經診斷,發現兩隻熊是被酸液燒傷了,其中一隻黑熊嘴角滴著白色的唾液,兩隻前爪不停揉搓緊閉的雙眼,發出痛苦的呻吟。    
    用硫酸燒熊的一個21歲的年輕人被現場抓獲。這個名叫劉海洋的青年居然是北京清華大學電機系四年級的學生。就是這樣一個中國著名高等學府的「天之驕子」,曾經先後兩次用火鹼和硫酸傷害了北京動物園的5只熊。    
    傷熊事件在社會上引起軒然大波,人們一時竟難以理解和解釋。動物園的工作人員,平均2分鐘就要接到一個熱心群眾的電話,對此事表示憤慨。這一事件引起了全國大多數媒體和社會的極大關注。據說當時網上一片嘩然,10天之內,中國最大的一家新聞網站在8天內對這一事件的網評數量達到兩萬五千多條,甚至超過了美國「九一一事件」!    
    近年來,類似新聞不斷出現在報紙上:某縣實驗中學初二五班學生戚恩夥同同學段昌、陳澤將自己的親生母親殺死在了家中。殺完媽媽還計劃殺爸爸。    
    不久前,發生了貴州安順市兩名16歲孿生姐妹為「自由」毒死父母的案件,犯罪動因是中考成績未上重點高中錄取線,害怕父母責罵,於是兩人竟決定將父母毒死。她們在煮稀飯時將6瓶鼠藥放進稀飯裡,其父母食用後發生中毒,並很快死去,她們用被子蓋在父母的屍體上,從家中拿走存折及兩千餘元現金和兩部手機,跑到外地玩耍。    
    我們的孩子們究竟怎麼了?《中國經濟時報》一篇報道劉海洋燒熊事件的文章用了這樣一個標題:《是誰「教會」了他殘忍?》    
    ——是誰教會了孩子們殘忍?我不禁在想:我們的教育是不是太注重對孩子們智力的培養了,以致偏離了教育要全面塑造人的靈魂的宗旨?    
    《中國教育報》不久前發表過一篇文章,對我國當前一些大學生思想活躍、志向遠大,但卻普遍缺乏公德意識提出質疑:教室髒得沒法進人,課間沒人擦黑板,宿舍水龍頭開著,沒人動手關一下,圖書館裡的書被撕被毀被竊的現象屢屢發生……記者發出這樣的感歎:一室不掃,何以掃天下?    
    我們是否考慮過究竟要把孩子培養成一個擁有什麼樣的道德水準的人?我們是否考慮過為孩子們設計一個行之有效的完整的道德教育體系?我們是否考慮過對孩子們進行道德教育所需要運用的方式和方法?我們是否考慮過當孩子們第一天坐進小學的教室時,對他們進行的第一次道德教育應該從哪裡開始?    
    我查閱了一下我們的《小學生守則》:    
    一、熱愛祖國,熱愛人民,熱愛中國共產黨。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二、按時上學,不隨便缺課。專心聽講,認真完成作業。    
    三、堅持鍛煉身體,積極參加課外活動。    
    四、講究衛生,服裝整潔,不隨地吐痰。    
    五、熱愛勞動,自己能做的事自己做。    
    六、生活儉樸,愛惜糧食,不挑吃穿,不亂花錢。    
    七、遵守學校紀律,遵守公共秩序。    
    八、尊敬師長,團結同學,對人有禮貌,不罵人,不打架。    
    九、關心集體,愛護公物,拾到東西要交公。    
    十、誠實勇敢,不說謊話,有錯就改。    
    對孩子的道德教育中,最重要的是什麼?我想應該是愛!一個人,只有懂得愛,才能善良,才能正直,才能有同情心,才能有責任感。愛心或許是人的一切道德行為的基礎。


遭遇美國教育遭遇美國教育(10)

    中國的《小學生守則》把「愛」的要求列為十條守則之首,這無疑是重要的。但是,一個剛剛進入小學的6歲孩子,面對「祖國」和「人民」這樣抽像的概念,會有什麼感覺呢?    
    記得我上小學的時候,有一次問過我的老師:「什麼是祖國?」老師隨口說:「就是你從小長大的地方。」我疑疑惑惑地想:我從小是在郵電學院大院裡長大的,這裡就是我的祖國嗎?當然老師還有不少隨後的解釋,但是,我真是聽不懂,直到現在也記不起來老師還說了什麼。    
    後來長大了,知道祖國不僅是從小長大的地方而且是我們祖祖輩輩生長繁衍的地方。再後來當了記者,足跡開始延伸至大江南北,才知道祖國的遼闊和壯美,才理解了祖國和中華民族和華夏文明的深刻關係。    
    然而真正理解「祖國」這個詞的含義,還是我到了美國之後。那時,我已過中年。身處異國他鄉,我深深感受到自己生於斯長於斯的那片土地對我的心靈是一種何等的召喚、何等的支撐。它讓你魂牽夢繫,時刻都會左右你的喜怒哀樂。只有當我的雙腳離開了祖國的大地時,我才會深切感受到與祖國之間血濃於水的不可分割聯繫。    
    當我在美國的高速公路上駕車飛馳,聽著車載音響傳出《我家住在黃土高坡》的歌聲時,會不知不覺淚流滿面;當我走在美國首都華盛頓的康涅狄格大街上忽然抬頭看到中國大使館門上懸掛的國徽時,我會喉頭哽咽,熱淚盈眶;在春節聚會上我們中國留學生一起高唱《我的祖國》時,大家心如潮湧淚如雨下……    
    在中國時,我對社會問題會懷有種種批判的衝動,就像眼裡揉不得沙子。到了國外,聽到誰說中國的壞話,我會從心裡生出反感,生出憤怒,生出鄙視。就像是對自己至愛的人,我會嚴厲批評她的錯誤,但卻容不得別人對她冷言冷語,更容不得別人對她惡言惡語!    
    真的就是到了美國之後,我才更深地明白了祖國的含義,才更清楚地知道了祖國在一個人心中的地位和份量!    
    一個人,要有什麼樣的人生閱歷才能理解祖國的概念啊!更別說一個人要修煉到熱愛祖國、熱愛人民的境界是如何之難!    
    我們這些「過來人」應該知道,愛是分為層次的。愛父母,愛兄妹,愛家庭是一種愛,愛花草,愛動物,愛大自然是一種愛,愛祖國、愛人民這應該是愛的更高層次了。孩子怎樣才能漸漸走到這個層次?    
    我們想一下子讓孩子達及這樣的境界,似乎顯得有些匆忙了,我們似乎忽視了教育的循序漸進的過程,甚至忽略了一個人生長的客觀進程,而當我們硬要超越人們認識的客觀進程強行實施教育上的跳躍時,我們就會在孩子們的腦海中留下空白。教育的空白只能造成無知。    
    「祖國」、「人民」,這些我們要讓孩子們去愛的對象,對於生理和心理都處於只能通過直觀感受認知世界的孩子來說,無疑是太抽像了!抽像的東西,對於孩子來說就不容易被認識,就難以知道為什麼要去愛它的原因,因此就可能愛不起來。或者嘴上說愛,心裡並不知道怎麼去愛。    
    我們不如先引導孩子們去愛他們能夠看到、能夠感受到的具體的對象,比如他們的親人、老師、同學,甚至他們身邊的花草樹木、小鳥小狗,讓孩子們從珍愛生命開始學習愛。    
    我想,我們目前這種對孩子的道德教育的粗疏方式,與一個進了清華大學並且已經讀到四年級的大學生可以在動物園裡用硫酸去燒熊,一個進入教育學院已經兩年不久就要為人師表去「傳道授業解惑」的大學生為了自己的臉面就殺死同學之間不能說沒有任何聯繫。    
    教會孩子們「愛」,是一個點點滴滴、春風化雨、「潤物細無聲」的工程!    
    美國是信奉基督教的國度,在這個國家裡,「愛」被提到至高無上的地位。然而,即便是這樣,他們對孩子「愛」的教育,最初也不是通過宣講《聖經》入手的。在美國,我注意到,老師會組織孩子們去觀察蜂鳥。告訴孩子們蜂鳥是世界上最小的鳥,有許多奇異之處,它的翅膀每秒鐘可以扇動50~75次,它每天要吃進相當於自己體重兩倍的食物,它從頭到腳都長著閃爍異彩的羽毛,頭部有細如髮絲、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絲狀發羽,頸部有七彩鱗羽,腿上有閃光的旗羽,尾部有曲線優美的尾羽……    
    當孩子們通過望遠鏡,通過圖片資料對蜂鳥發生了極大興趣的時候,老師就會告訴孩子們,這樣小小的生命是多麼脆弱!為了讓它們和我們人類一樣有食物,有住處,我們需要關照它們,於是,老師告訴孩子們,應該愛護野外的花草樹木,因為這些野外的每一朵花都可能是蜂鳥的糧倉。當然老師也會告訴孩子們,人類活動已經對蜂鳥造成了威脅,於是就帶著孩子們在校園附近的樹上安放餵養蜂鳥的一種專用的餵食器。幾天後,當孩子們看到向餵食器聚集而來的蜂鳥時,歡呼雀躍,這時老師會不失時機地告訴孩子們,就是因為你們放置的這些餵食器,讓蜂鳥有了食物,它們可以更好地生存,可以繁衍後代,炎熱的亞利桑那沙漠間也就會有更多的美麗的蜂鳥了。    
    孩子們幼小的心靈就是被這樣的故事感動的,他們不僅去聽,去看,而且參與其中。孩子最初的愛心,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萌發的。    
    記得兒子10歲我剛剛把他帶到美國的時候,他特別喜歡釣魚。誰沒有愛子之心啊,好,給他買漁具,再辦理一個全年的釣魚執照。每天傍晚,帶他去湖邊釣魚。    
    可能是因為平日釣魚的人太少,美國的魚都特別傻,還沒有生出對人類的戒備心。剛剛把魚餌投入水中,魚就開始咬鉤,搖著線輪一收線,水中的魚飛也似地追逐著魚餌,如果把線收得快一些,魚有時甚至會像飛鏢一樣躥出水面。此時,兒子一邊收線一邊興奮得大呼小叫不能自已。看著孩子在夕陽映照的湖邊一站就是兩小時,我的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這麼貪玩的孩子可怎麼辦?他是否知道他在美國要走的路有多漫長,多坎坷?    
    後來我回國工作了,兒子在美國上了中學,我知道他學習用功,於是想方設法督促他多去室外活動。一天,我從互聯網上看到美國市場上正在出售一種新的名為「直升機」機動魚餌,號稱可以輕而易舉地釣到更大更多的魚。我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兒子,讓他去買一個。    
    兒子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那魚可要倒霉了。」接著說:「我已經不釣魚了。真要把動物殺光,人類在地球上也就成了幽靈。」    
    兒子養了一隻小花貓,非常喜歡它。他這隻貓的本事可謂了得!有一天竟然將一隻小鳥給逮著了,這傢伙並不急於把「俘虜」立即處死,而是不斷地戲弄它,當兒子發現時,小鳥已是遍體鱗傷了。兒子趕緊將小鳥從貓口中救下,精心地為小鳥做了個窩,然後到互聯網上查找有關小鳥種類、習性和餵養的知識,打電話向當地的獸醫詢問給小鳥治傷的方法,自己跑到藥店去給小鳥買藥。此時兒子已上大學,學習如此緊張,可是,他堅持護理著這隻小鳥,幾天後,小鳥的傷漸漸好了,兒子捧著它走進樹林,看著它飛向遠方。    
    我不知道兒子什麼時候接受了美國人普遍擁有的生態保護意識,我相信是美國教育的潛移默化的力量。他們成功地造就著信奉美國價值觀念的人。


遭遇美國教育遭遇美國教育(11)

    我時常在想,我們的教育能教會我們的孩子面對一隻翅膀受傷的小鳥,面對一顆被攔腰砍斷的樹木,感到震動而不是無動於衷嗎?如果在我們對孩子的品德教育中沒有設計這樣的運行程序,我們就難以企望他們對人類的不幸有足夠的敏感,有真切的同情,有肯於為他人、為社會作出奉獻的心底的衝動和神聖的責任心。    
    我有一位同學在一所著名大學的新聞學院當老師,教授「採訪寫作」。她是一個社會責任感很強的人,在課堂上,她滿腔熱血地向學生們灌輸著對社會負責對公眾負責的職業新聞精神。有一次,她佈置學生去瞭解下崗工人的狀況,沒想到一些學生公然拒絕這個作業,甚至毫不掩飾地對她說:「老師,我們對下崗工人沒有興趣。」    
    「為什麼?」我的同學感到不可思議。    
    學生說:「他們不是社會的主流人群。」    
    我的同學談起這件事情的時候,感慨地說:「沒有對百姓疾苦的同情心,沒有憂國憂民的精神,怎麼能當新聞記者!」    
    面對已經進入大學,在思維觀念上已經基本成型的青年人,一個大學老師要花費什麼樣的氣力才能改變他們?一個人的同情心和責任感是在大學時代開始培養的嗎?我們是否感覺到對孩子們幼年時期的道德教育存在的缺陷?我們是否可以感覺到孩子們精神世界中已經存在的危機?    
    我時常在想,我們的孩子面對弱者,面對苦難者,面對需要幫助的人能夠生出真切的同情嗎?我們的孩子面對社會的苦難、民間的疾苦能夠食不甘味寢不安枕嗎?如果他們不能敏感地覺察別人的痛苦,不能覺察社會的苦難,那麼還奢談什麼責任,什麼奉獻?讓孩子們在課堂上去背誦和默寫「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之類的古訓還有什麼意義?    
    有一次我和《北京日報》的副總編輯鄭京湘女士聊天,談到現在的年輕記者的素質,鄭京湘感慨地說:「專業技術上的差距還可以通過訓練彌補,讓人感到難以補救的,是記者職業需要的社會責任感。一個記者,本事大小暫先不說,如果對老百姓的疾苦沒有切膚之痛就不好辦了。甚至你告訴他了,他還是無動於衷,就說明一種職業品質的缺陷。如果一個年輕記者熱衷的是一個事件一夜成名,這怎麼能當好記者?我看,大學新聞系的學生應該去當志願者,去養老院、去社會福利院,為弱勢群體服務,為社會公眾服務,強化社會責任感的培養。」    
    我心中暗感驚異,這位職業新聞人,面對中國青年道德修養狀況的憂慮所尋求的出路,與美國教育青少年的方法竟然不謀而合。我相信,這不是偶然的巧合,這之間有深刻的內在關聯。    
    在我們的政治教育中,很長時間以來,對「同情心」一般是持批判態度的,我們會把它斥為「小資情調」,認為同情心這種東西與從根本上解放勞苦大眾的宏圖大志完全不能同日而語。    
    我看過一部在西方馬克思主義研究學界頗有些影響的著作《馬克思主義史》,作者弗蘭尼斯基在分析馬克思的思想演進歷程時提出一個觀點,他認為馬克思之所以能夠走出他的家庭背景而擁抱無產階級革命的理論,是偉大的同情心起了重要的作用。我當研究生的時候,看了馬克思早期寫的《摩塞爾記者的辯護》這類文章,才知道青年馬克思對德國農民悲慘境遇的深切同情怎樣推動他百折不撓地去探求世間真理。    
    恩格斯原本是一個工廠主的兒子,然而他也沒有承襲父業,同樣成為共產主義學說的奠基人,追尋其原因,對勞動人民的深切同情也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如果我們稍微認真地看一下他撰寫的《英國工人階級狀況》這本描述早期資本主義制度下勞動者悲慘生活景況的著作,我們就能確信這一判斷。如果說外國的情況特殊,我們也可以想想我們的前輩,周恩來,鄧小平,不也都是在旁人看來,放著好日子不過非要為窮苦人爭天下的人嗎?認真看幾篇記述他們早期生活的文章,就能知道對勞苦大眾的深切同情怎樣作用了他們的人生。    
    怎樣對孩子進行道德教育,也一直是讓美國人大為頭痛之事。    
    1999年9月美國《新聞週刊》就「美國教育十大問題」展開過一次調查,這次調查發現26%的美國人認為,青少年道德品質滑坡是美國教育的首要問題,這個比例遠遠高於其他九個問題,顯然,即使是在多元文化環境中的美國,青少年的道德品質教育問題也被置於至關重要的位置。    
    在美國,青少年暴力、吸毒、早孕、盜竊等現象普遍存在。據1999年美國「約瑟夫道德研究所」的一項調查,全美有1/3的高中生曾攜帶槍支上學,打群架的中學生人數比十年前增加了一倍,校園內學生開槍射殺師生的暴力慘案有增無減,比1979年增加了一倍。1999年4月20日,科羅拉多州丹佛市兩名高中生開槍射擊27名師生的悲慘事件給整個美國籠罩了陰雲。    
    克林頓總統執政時期的美國教育部長賴利十分肯定地斷言:「美國在21世紀的成功,取決於青少年良好的文化知識和道德水準。」    
    自1996年起,美國聯邦政府每年撥款270萬美元,資助全美數十所中小學校創立青少年「品質教育」的樣板。美國教育部還專設「藍帶獎」,每年對為青少年品質教育作出傑出貢獻的集體(約二百六十多個單位)予以表彰、獎勵。各州政府也制定了相關的法律與法規,要求所在地中小學試行「道德品質教育」課程,不少州政府還設立專項經費,培訓政府官員、校長和家長,協助推進青少年「品質教育」實驗活動。目前,約有二十多個州的立法機構頒布了有關法規,規定在基礎教育階段推行青少年「品質教育」課程。    
    為了推進對青少年的道德教育,近十多年來,美國各地建立起一些專門的組織和機構。「重視品質同盟會」和「品質教育聯合會」就是其中兩個最有影響的青少年道德教育研究機構。前者建於1993年,總部設在加州,約有三百七十多個會員,其中包括全國教育機構、青少年組織、衛生、警察組織等,主要功能是評選「美國青少年品質獎」,舉辦各類研討會,建立資料庫,出版書刊和教材。後者也創建於1993年,總部設在華盛頓,是一個無黨派、非盈利的民間服務機構。它的董事會成員有大公司基金會、地方教育基金會,普林斯頓大學Shapiro、摩托羅拉公司總裁Galvin等社會名流是其顧問委員會成員。它的主要職責是:幫助地方學區和社區開展「品質教育」活動,每年與美國著名教育機構聯手舉辦青少年「品質教育」論壇,評選、表彰「品質教育」活動中的先進學校。    
    美國佬怎樣規範青少年的「道德」標準?他們認為孩子們的道德品質修養應該包括些什麼樣的內容?    
    被視為美國青少年道德教育權威研究機構的美國「重視品質同盟會」,提出了構成青少年「道德品質」的六大支柱理論,這一理論體系已經得到美國國會和幾十個州政府的廣泛認可。這六大支柱是:信賴、敬重、責任、公平、關懷和公德。美國人把這六大支柱視為能夠超越各民族文化、超越不同宗教信仰,每個青少年都應該遵循的道德準則。    
    美國人為孩子們提出的這些道德規範不僅讓孩子們知道社會要求他們去做什麼,而且讓孩子們知道怎樣去做。    
    人與人之間的和諧相處是社會關係中一件非常難辦的事情。處理好這件事情,需要人有高度的修養。我們從小就教育孩子要團結,《小學生守則》就專門提出一條:「團結同學」。然而,什麼是團結,怎麼才能團結?我不知道每個小學的老師會怎樣去教導孩子。比如當孩子不贊成一個同學的看法或者做法時,是應該按照「誠實勇敢」的要求,堅持自己的看法呢?還是應該委曲求全,以維護「團結」呢?這實際上恐怕不只是小學生的道德品行問題,而且是關係到一個人面對複雜社會需要弄清的行為原則。因為在現實社會中,一個人每時每刻恐怕都會面臨這樣的選擇:在面對不同意見的時候,什麼情況下應該求同存異?什麼情況下應該毫不退讓?我們有時對孩子提出的這種空泛的要求,往往會讓他們摸不到邊際,不知所措。    
    美國佬是怎麼做的呢?在美國基礎教育的道德要求中,沒有空泛地要求孩子們去維護什麼「團結」,而是要求孩子們學會相處的藝術,學會「寬容」、學會「傾聽別人的意見」,學會「用和平方式處理憤怒與爭執」,學會「合作」。


遭遇美國教育遭遇美國教育(12)

    在美國,孩子們從進入小學開始,老師就會不斷佈置一些讓同學們合作完成的作業,學生間會組成各種課題小組、合作小組,要麼是去製作一個沙盤模型,要麼是去完成一個實際觀察。在這種作業過程中,孩子會聽到同伴的不同意見,會看到同學的不同做法,他們會爭執,會衝突,會不愉快,可能也會以他們的方式達成和解,或者可能達不成和解,但是他們最終為了自己的利益(可能是一次作業的分數),而達成妥協,最後向老師提交他們的合作成果。    
    我的兒子上中學的時候,物理老師讓他們製作一個複雜的小型風洞模型,兒子和其他三個同學組成了一個合作小組,四個孩子日以繼夜地工作,最後終於完成了。交出作業時,兒子滿懷興奮地期待老師的讚揚。    
    然而,他的物理老師並沒有讚揚他們的「傑作」,而是這樣對孩子們說:「你們的聰明和才能確實給我留下深刻印象,但是你們給我的最大的震驚不是你們做出的這個模型,而是你們在製作這個模型的過程中表現的高質量的合作精神與合作技巧。你們現在製作的是一個太小的模型了,但是,就是這樣一個小小的模型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可能也做不出來。請你們記住,現代科學研究事業對人的一個基本要求就是與人合作。只有合作,一個人才能汲取更多的營養讓自己變得強大,一個事業也才能聚集起更大的力量以獲得成功。不會合作的人將一事無成!」    
    我們對孩子進行過這樣「聯繫實際」的道德教育嗎?我們的道德教育,很多時候只是提出一個堂而皇之的標準,而沒有達及這個標準的目標說明,更缺少達及這個標準的方法指引。我們的孩子們在那種只有標語口號式宣傳和倡導的「道德教育」中,學到的東西極其有限,在社會風浪的衝擊下,其品德修養也往往顯得虛弱無力,最可怕的是,孩子們為達及那個虛渺的「高尚」標準,贏得世俗的某種讚揚和某種榮譽,有時甚至會動用手腳,變得虛偽。    
    還是以我們在各種場合都會說到的「團結」為例,我們的教育籠而統之地從小學時代就倡導著孩子們要「團結」。可是,在我們生活的這個地面上,口是心非,爾虞我詐,當面是人背後是鬼,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窩兒裡鬥,暗扎針兒,不都是現實生活中被人們玩得極其嫻熟甚至已經到達普及程度的實用技術嗎?    
    一個幾乎在國際範圍內達成「共識」的說法是:中國人,一個人是一條龍,兩個人是牛蹄子,三個人就是一堆沙,這究竟是為什麼?    
    學校的老師可能會把責任歸咎於社會,仰天長歎:是社會教壞了孩子。如果是1949年哪怕是從那時再往後幾年的時候說這個話,我們還可以把這個社會的責任推給舊中國。但是,新中國建立已經半個多世紀了。如今社會中佔據主流地位的人不都是我們的教育體制教育出來的人嗎?現實的教育還能夠一乾二淨地推卸自己的責任嗎?    
    我們對孩子的道德教育,應該更多一些務實的內容,根據孩子們成長生理和心理特點,從塑造孩子們基本的人格品質開始,扎扎實實一步一個腳印地讓孩子們走向善良、正直、寬容、負責。    
    美國人認為,人不是天生就具有什麼高尚的情操的,高尚的情操需要培養教育,甚至需要長時間的培養教育、陶冶和訓練。於是,他們會一邊用各種方法「循循善誘」地引導孩子們去追求真善美,同時,也會用一些強制性手段教你去做一個好人。這與我們的「人之初,性本善」的理念似乎有些不同。    
    我的兒子進入高中後,幾乎每個週末都要去社區的公共圖書館,不是去看書,而是去義務勞動,幫助整理圖書,輸入資料,擦桌子,修板凳,打掃衛生,做各種雜事。這不是因為他有多高的思想覺悟,他懶著哪!他去公共圖書館工作,是為了完成學校規定的一個必須完成的「硬性作業」。    
    美國的高中畢業生要想順利畢業,要想進入大學,必須擁有作為志願者在社區進行服務性工作的經歷,參加這種「義務勞動」的時間要達到規定的標準。一位美國大學的系主任曾經對我說,他錄取學生的時候,非常注重「志願者服務時間」這個指標。他說,一個孩子能否關注他人的命運,關注社會的需要,是這個孩子今後能否有大的造詣的前提條件,不管他研究的是什麼專業,他都需要把為人類工作當成目標和動力。    
    我們所在的城市,要求孩子們志願服務的時間累計要在200小時以上。這個時間長度可不是咬著牙參加一兩次我們中國的那種學雷鋒做好事的活動就能算數的。要想達到規定的要求,孩子們必須在相當長的時間裡堅持為自己生活的社區作「奉獻」(不管你有私無私)。    
    美國的高中生必須完成這個「作業」。你可以去養老院當清潔工,也可以作殘疾人學習的輔導教師,可以給小學校義務修剪花草,也可以給教堂粉刷牆壁。只要你「獻愛心作奉獻」就行,社區的各個機構都會幫你實現你的「善良願望」。    
    ——你就留心著去找能夠當雷鋒的地方幹活去吧!干了好事,有專門機構為你記錄時間,這些記錄和評價將和你的學習成績一起交給你的中學,作為你是否能夠成為合格畢業生的標準之一,也將成為你進入大學時的錄取標準之一,這就是你的操行評語,是你的人格描述,是你的「政治鑒定」。    
    咱們中國學生畢業的時候,老師給學生寫個評語,一般來說全班的學生的評語基本大同小異:「思想上進,樂於助人,謙虛謹慎,學習努力……」這樣的鑒定,很多人的檔案裡都有不少,然而,誰能從這樣的鑒定當中看到一個人的真實面貌呢?    
    說美國人不講宣傳,不講政治,不講思想改造?那是不瞭解美國!看看美國總統肯尼迪當年的就職演說:「我的美國同胞們,不要問你的國家能為你做些什麼,問問你能為你的國家做些什麼。」這種宣傳教育不僅僅存在於總統的演說中,在學校,在教會,在社區比比皆是。就連美國電影這種「純粹娛樂」的東西中,都會毫無例外地宣揚著美國的價值觀念,美國的道德標準,美國的理想目標。    
    然而,他們敦促和培養人的社會責任感的根本途徑,是讓人們去瞭解個人利益與國家利益之間的密切關係。讓你知道你和社會之間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的依存關係。    
    


遭遇美國教育遭遇美國教育(13)

    1988年,我第一次去美國的那年夏天,黃石公園著了一場大火。有關部門採取了許多措施,仍然無助於事。大火向著更大的區域蔓延,美國這個最大的國家公園面臨毀滅的厄運。    
    專業消防人員已經顯得杯水車薪,有關部門不得不發出招募滅火志願者的通知,每小時的工資是7美元。我記得當時聯邦政府規定的最低工資標準是每小時3.5美元,我們留學生在中國餐館打工每小時也能掙到7美元。    
    我所在的亞利桑那大學也貼出了招募志願者的通告,看著那張通告,我在想,有多少人會去冒著生命危險幹這每小時7美元的滅火工作呢?    
    然而,沒過三天,又有一個告示貼出來:報名已滿。一些想報名的人還沒有機會了。    
    對美國人來說,參加志願滅火隊沒有任何額外的優惠補助,對於大學生、研究生來說前去滅火還要影響學業,這不僅是時間,也是金錢。    
    然而美國青年人為什麼這樣「見義勇為」?    
    我問過一個當了滅火志願者的正在攻讀博士學位的研究生:「你們不是覺得個人利益至高無上嗎?而你們去幹這樣危險的志願者工作,到底是為什麼?」    
    那位朋友毫不掩飾地對我說:「我不瞭解別人,我還是為自己。我非常愛我的女朋友,我們會結婚,我們都想要孩子。如果黃石公園真的燒燬了,我們、甚至我們的孩子就永遠不會再看到這片地球上絕無僅有的美麗的土地。一旦有一天,我們的孩子對我說,我們去黃石公園看看吧。我告訴他,黃石公園在1988年的一場大火中毀滅了。孩子就可能會問我:你們當時在做什麼?為什麼不去拯救它?我們說什麼?所以,我要盡我的力量去保護黃石公園,為我和我所愛的人、為了我們今天還沒出生的孩子能夠永遠看見地球上這個美麗的地方。」    
    我明白了,志願者們不是在滅火與7美元之間進行選擇,而是在為自己的未來甚至是孩子的未來進行選擇。    
    接受過完整教育尚且比較正常的美國人大多是這樣看待個人利益與社會責任的。他們需要這個社會,依存於這個社會,因此他們能夠自覺地愛護它,心甘情願為它付出。    
    我在想,我們是否向我們的孩子們揭示了他們的切身利益和他們的家庭利益與整個國家命運之間的密切關係?我們是否讓孩子們瞭解了個人、家庭與祖國之間生死與共息息相關的血肉聯繫?    
    我們的道德教育什麼時候擺脫了那種虛無飄渺的純粹的「精神倡導」,什麼時候讓孩子們領悟了道德修養與切身利益之間的深刻聯繫,我們才能鍛造出真實而不虛偽、自覺而不造作的高尚靈魂!    
    一個民族何以才能強大?可能它不能丟失的法寶之一就是反省精神。只有在反省中,一個民族才能知其危而得其安,知其亡而得其存,知其衰而得其興,知其弱而得其強。    
    應該說中國和美國都是重視教育、重視人才的國度。然而我們兩個國家對孩子教育所採取的方式卻是如此大相逕庭,差異之根源或許就在於對人的價值認識不同,對教育的功能認識不同。    
    我注意到,小布什就任美國總統後把教育改革視為他執政第一年內的兩項最重要的「內政議程」之一。    
    2002年1月8日,布什簽署了一個名為《不讓一個孩子落後》(No Child Left Behind Act of 2001)的教育改革法案。這項法案號稱是對1965年以來美國實施的《中小學教育法案》進行的最徹底的一次改革。    
    它擺開陣勢,要全面提高美國公立中小學的教學質量,它要求從2004~2005學年開始,全國所有三到八年級學生每年必須接受各州政府的閱讀和數學統考。所有學校必須在12年內使閱讀與數學達標的學生達到100%。各校必須縮短窮人與富人、白人與少數民族學生的分數差距。    
    這個法案頗有些一反美國教育傳統的架勢,把咱們中國的「統一考試」也給請出來了!但是千萬別以為美國是向咱們中國人看齊,要搞「應試教育」。美國這個尊重實用主義的民族只是使用了一個他們的過去未曾普遍使用的方法,他們是要用這個方法去彌補他們教育的缺陷。面對自己的問題、缺陷、失誤,他們敢於反省自己,敢於批判自己,敢於對自己實施治療。這種精神不僅來源於理性,而且來源於自信。    
    在中國近年來呼籲教育改革的滔滔聲浪中,我也常常聽到這樣的聲音:我們中國這樣的教育方式哪兒不行了?不是也培養出大批人才了嗎?不是也出了那麼多科學成果嗎?    
    的確,我們中國教育不僅培養了各方面的人才,而且創造了很多教育上的奇跡。不過,我們認真想過嗎——我們的教育是否著眼於開發每個人的潛能?是否著眼於激發每個受教育者學習的興趣?是否著眼於幫助每個受教育者對自己建立起足夠的自信與自尊?是否著眼於促進人的全面的發展?    
    梅克教授說過的那句話長久以來一直震撼著我:「沒有殘疾的孩子,只有殘疾的教育。」教育不僅深刻地作用著一個人的一生,而且深刻地影響著一個民族的命運。國家間的競爭說到底是人才的競爭,而人才的培養的關鍵就是教育。我們這樣一個正在全面謀劃自己未來前程的民族,是否應該認真審視我們為孩子們提供的教育環境?    
    一個擁有足夠智慧的民族,不會憑借看著別人的不足而取得欣慰,更不會借對別人弱點的指責而掩飾自己的缺陷。它不會聲嘶力竭地為自己現狀的合理性去作辯解,而是會千方百計地汲取其他民族的營養,以壯大自身。    
    如果我們有足夠寬闊的心胸,有足夠強大的自信,有足夠健全的理智,我們就能夠平心靜氣地去研究其他民族的長處,在學習中看清自己的局限。    
    一個民族怎樣才能強大,可能它不能丟失的法寶之一就是反省精神。只有在反省中,一個民族才能知其危而得其安,知其亡而得其存,知其衰而得其興,知其弱而得其強,才能不斷修正自己,不斷豐富自己,不斷完善自己,不斷積蓄起自身發展的更大能量。    
    2003年盛夏於北京麥子店    
    (選自《北京文學·精彩閱讀》2003年第10期)


老年悲歌來自老父老母的生存報告(1)

    ⊙曲 蘭    
    一個風燭殘年的獨居老人,由於體力不支不能下樓購買食品,不得已只好將每天三餐減為一餐,生命只能是苟延殘喘;另一個氣若游絲的垂暮老人,因為子女不在身邊,也不「常回家看看」,甚至也很少打電話問候,以至於死後屍體的腐臭四下飄散驚擾了鄰居,其子女才聞訊紛紛趕來……    
    古人云:「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然而「有後」不孝,又怎麼樣?他們撇下自己的親生父母終日忙碌,對年邁的父母親不聞不問,更不屑於「常回家看看」,這樣的子女於你又有何益?    
    中國人都希望自己長壽,但假若長壽的你子女不孝或者不在身邊,而年邁多病的你又疾病纏身行動艱難以至飲食起居都成了問題,孤苦無助的你此時還希望長壽麼?也許不,因為這時候生命的延長已經成為對你的殘酷折磨,越長壽,你的痛苦就越沉重。    
    ——你家裡有老人嗎?如果有,你「常回家看看」嗎?如果沒有,你是否想到過你自己有一天也會成為老人?    
    不論你家裡有沒有年邁的父母,請你一定讀一讀下面這篇令人揪心並將為之唏噓感慨的報告文學吧,因為關注今天的老年人,就是關註明天的你自己!    
    有人說,人生是一個舞台。    
    我們每個人都在這個舞台上扮演過自己的角色,都從中體驗過人生的酸甜苦辣、喜怒哀樂、人世滄桑……然而,正是我們經歷的所有這些構成了人生的精彩。不知人們是否想過,所有這些「精彩」——甚至包括痛苦在內,也許有一天都會失去,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會走進一個你不得不面對的世界。當時間變得漫長的時候,生命,就變成了一種折磨,就是那一道單元門,或是幾級台階,就把我們同外面那個精彩的世界隔絕開來。相對於我們的青年或者中年時期來說,老年也許是我們一生中最漫長的一段生命,由於閱歷的豐富,這是我們一生中最睿智的時期,然而,也是我們最無奈的一段生命。    
    那天晚上,八十多歲的夏大爺幾乎沒什麼感覺就暈倒在地上, 他想站起來,但就是怎麼也掙扎不起來……他心裡很明白,或者說他其實很明白自己的處境:如果遠在上海的女兒這時碰巧回來,就有救了,否則只有等待死亡。他喊不出來,可他能清晰地聽到門外人們匆匆的腳步聲,假如有一個腳步聲停在他的門口,也許他就得救了……然而,那腳步聲總是由近而遠;一次又一次……他突然感到很悲哀:他的生命就寄托在奇跡上——奇跡能發生嗎?    
    也許是心靈感應,那天奇跡還真發生了,女兒竟然奇跡般地回來了,於是我們才有幸知道了這個有關奇跡的故事。    
    夏大爺老伴在十幾年前就已經去世,惟一的女兒又遠在上海。他於是便開始了「出門一把鎖,進門一盞燈」的孤寂日子。前幾年,身體沒什麼毛病,白天出去走走,有時也和過去的同事、一些老同學聊聊天什麼的,孤獨感還沒有現在這樣強烈。生病後,因為耽誤了治療的最佳時期,一條腿不得不進行截肢。從一個健全的人一下子變成殘疾人,他就再也走不出這片被禁錮的小天地了。    
    自從那次「奇跡」之後,女兒萬般無奈找了一個師傅經常來幫忙,每天把老人需要的水、藥品和暖瓶等物放在身邊伸手可及的椅子上。對師傅千叮萬囑,安頓好之後,女兒又走了,把老人的牽掛和希望也帶走了,當然也把更深的恐懼留給了他:女兒告訴他,她找了一個德國人……    
    女兒挺孝順,要什麼就給什麼,有空就打電話,可女兒是否知道,時間,對這個24小時被束縛在床上的人來說流動得有多慢!她是否知道父親內心深處的恐懼?他心裡對那個德國人耿耿於懷,他管那德國人叫德國鬼子,他怕德國鬼子把他惟一的慰藉和希望帶走。他不能去干涉女兒的婚姻,然而,他知道,類似的「奇跡」是不會發生第二次的……    
    同樣高齡的陳教授可就沒那麼幸運了。    
    陳教授在一所著名大學裡教書,可謂桃李滿天下了。播撒下遍地芳菲之後,老教授卻漸漸從人們的視線中隱去了。自從老伴離開他以後,寬綽的三居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與孤燈相伴。忙碌的人們幾乎沒有人會注意到這個老人:他每天佝僂著腰,拿著飯盒哆哆嗦嗦地去食堂買飯吃——因為他已經無法為自己做飯了。    
    1995年春節,他的一個學生從廣州過來看望恩師,卻怎麼也敲不開門!於是他只好打電話到老師的隔壁人家,隔壁人說他們這幾天忙著過節,沒注意老人,但好像也沒見老先生出來。大家都知道老先生有把鑰匙放在過去任教的數學系,就趕緊找數學系辦公室的人取鑰匙來開門。打開門時發現老人躺在地上,人們上去推了推他,發現他竟然還活著,好一會兒才有氣無力地說:「我已經三天沒吃飯,起不來了。」說完就昏了過去,人們七手八腳地把他送到醫院,然而已經錯過了搶救的最佳時期,老人溘然長逝。    
    ——我無法想像一個人在冰涼的地板上躺了3天是什麼滋味?當你想喝一口水都喝不上的時候,會是一種什麼感覺?    
    什麼是老年?可能很多人都沒有認真地思考過風燭殘年對一個人意味著什麼?當你喪失勞動力的時候,不僅意味著收入下降,被排除在社會主流之外,還意味著空巢、疾病、喪偶等種種人生悲劇,死亡的陰影幾乎每時每刻都懸掛在你的頭上。我們年輕時追求健康、富有、浪漫,只要我們不惜力氣,憑著誠實的勞動,與幸福有關的這一切,應該俯拾皆是。而當你進入老年之後,所有這些都會失去。


老年悲歌來自老父老母的生存報告(2)

    當我們從忙碌的中年走過來,終於把孩子撫養大,他們像小鳥一樣飛走之後,我們可以喘一口氣的時候,卻發現,前面是茫然一片。我們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自己無法自理、也無法掌握的生命最後那一段時光。    
    進入20世紀90年代,「人口爆炸」的硝煙尚未散盡,我國就「急匆匆」地邁入了老齡化社會。人口普查數據顯示,到2000年,全國60歲以上老年人口已達到1.32億,佔人口總量的10.32%,占世界老年人口的1/5,亞洲的1/2。根據專家預測,今後幾十年內,我國老年人口數量將以年均3%以上的速度遞增,而80歲以上的高齡老人則每年以5%的速度增長。到2050年,全國老年人口總量將達到4億多,占總人口的1/4多。     
    據調查,目前在我國的老年人中,「空巢」率已經達到26.4%,這就意味著有四分之一的老人身邊無子女照料。他們一旦到了高齡,喪失自理能力,生活就會非常困難。有很多老人意外死亡很長時間甚至屍體都腐爛了,才被人們發現。    
    可能我們的生活太豐富了,所以我們無暇顧及主流社會之外的那個老年群體,也無法想像下面這些情景:那一道門,甚至幾級台階就會把一個活生生的人隔絕在人的世界之外,甚至剝奪這些老人的生命!我們想像不到對於我們來說,舉手之勞的事,會讓這些高齡老人束手無策。    
    八十多歲的李老漢終日驚恐的一件事——拿鑰匙開門!他總是不敢出門,為了減少出門的次數,他只好減少飯量,這樣就可少買東西。他所以把自己關起來,不是因為喜歡孤獨,而是因為他患有帕金森氏病,只要出了門就有可能回不了家!有一次,他外出回來,就是這麼一個把鑰匙插到鑰匙孔裡的簡單動作,他的手哆嗦半天卻怎麼也無法準確地把鑰匙插到那個小眼裡去!半個多小時過去了,他仍然進不了門,急得他直用頭撞牆……    
    九十多歲的於老漢自己行動已十分不便,卻還要照顧同樣是九十多歲臥病在床的老伴兒。老太太已經無法自己走到衛生間上廁所了,只能在床邊的便盆解手,老太太在於老漢的幫助下顫巍巍地坐下去,沒想到一下子卻把便盆坐翻了,於老漢怎麼拉也拉不起來,萬般無奈,想來想去只好打電話找居委會,老太太就在地上坐著,解不了手,直到居委會找了他們樓下一個剛退休的婦女去幫著把老太太扶了起來。怎麼辦呢?連解手這樣的小事,老倆口都完成不了,於老漢對來幫忙的婦女說:「我們給你錢,你能不能每天來兩次?」她說:「我剛退下來,好多事要做,也不能每天上你們這兒呀!」於老漢很無奈地說:「我們給你錢怎麼還不行呢?」    
    人到老了,自理能力就非常差了,一個獨居的七十多歲的老頭兒,老犯糊塗,經常把鍋座在煤氣爐上就忘了,出去買東西,不僅燒乾了鍋,還弄得滿樓道都是煙,最後把消防隊也招來了。    
    還有一個老太太,那天買了一隻雞,回來用彈簧秤一稱,差了2兩,又回去找,就把鍋忘了,裡面溢出的水把煤氣澆滅了,滿樓道是煤氣味兒,差點兒引起大火,聞訊趕來的人們只好把門踹開,關掉了煤氣。當她驚異於人們為何打開她的家門時,耳聾的她,卻聽不清人們在說什麼。    
    他們也是一對90高齡的老兩口,為了下樓這件事已經商量了好幾個月了。5層的樓梯,對他們就構成了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於是他們就被禁錮在家中的小天地中,日復一日,只能互相面對,與外界惟一的聯繫就是那台電視。他們太想去曬曬太陽,聽聽孩子們嬉戲的聲音了——這一切對別人來說太平常了,而對他們來說卻是一種奢侈——惟有這樣他們才會感到他們是活著,活在一個人的世界中。他們僅有的一個兒子在國外。因為住在5層樓上,他們平時很少下樓,靠著兒媳的姐姐每週為他們買一次菜和生活用品維持生活。    
    在一個天氣晴好的冬天,他們終於決定實施蓄謀已久的下樓計劃。對兩位高齡的老人來說,下這5層樓,無異於一次探險,也許一腳站不穩,就會從樓梯上摔下來,後果不堪設想——他們之中只要有一個人出了意外,生活就維持不下去了。可他們總得去曬曬太陽啊,要不,骨質會更加疏鬆,會連路也走不了了。於是倆人攙扶著,如履薄冰般一點一點走下來,沒想到當他們剛走到陽光下時,兩人同時感到天旋地轉——    
    當居委會主任從院內花壇經過時,看到這兩個老人緊緊地擠靠著一起坐在花壇邊上,凍得渾身哆嗦。一問方知,他們因無力上樓而回不了家,又凍又餓地坐在這裡已經整整一天了!主任連忙叫了幾個年輕人把老人背上了5樓。    
    下樓的遠征終告結束,從此他們再也沒有走到過外面那個世界。    
    高齡的馬老太太住在一棟有電梯的樓房中,按說走出家門對她來說應該並不是一件難事,但她卻近半年沒出門了。由於高齡導致的骨質疏鬆,她已經骨折過好幾次了。經常來照顧她的女兒工作忙——她知道自己不能出任何一點兒意外,只要生病,就會耽誤女兒的寶貴時間,影響她的前途。    
    馬老太雖然蜷縮在家中,心裡卻很明白,她如果老不走動,走路的功能很快就會喪失了,那就真走不動了。於是,她每天都在家裡那巴掌大的地方來回走3 000步,每走100步,她就在紙上劃一道兒,直到走滿3000步。她在用毅力與死神作鬥爭。    
    一個人如何度過每天這漫長的時間呢?每天吃完早飯,她就坐在窗口看人們上班,等到上班的人們走完了,她就回到床上睡個回籠覺。然後起來做她每天都做的3件事:第一是玩玩具,她把孫子當年玩的玩具都放在一個紙箱子裡,每天都挨個兒玩一遍,特別是那個拼圖,一次一次拼上又拆開;第二件事是攢煙頭,她把每天抽剩的煙頭攢起來,5個一組,一遍又一遍數;第三件事是翻看一本舊相冊,每天都翻,這本相冊看上去已經髒兮兮的,被翻得角都翹了起來。    
    開始是六十多歲的大兒子照顧她,後來兒子得了腦溢血,來不了,只好由女兒來照顧她。女兒每週來一次,給她做一周的飯放在冰箱裡。如果打開她的冰箱,你可以看到,芹菜都已經空了,胡蘿蔔也長了白鬚,看上去起碼放了半個月了。平時她也就是把冰箱裡的菜拌點兒鹽就吃下去了。    
    我問她:「你平時就吃這個嗎?」    
    「我還吃什麼飯哪?每天吃的藥比飯還多哪!」為了對付12種慢性病,她每天一次就吃差不多一小碗藥,再喝點兒水,就吃不下什麼東西了。    
    我問她:「你每天怎麼解悶呢?是兒女們回來,還是找人陪?」    
    「我不希望兒女們回來,耽誤他們的時間。」    
    然而,她還是嚮往外面那個世界:要走到人們中間去!    
    她每天都走3 000步呢,在外面遛一會兒總該沒問題吧?何況她住的這棟樓還有電梯!她終於下決心走出家門,可她萬萬沒想到,當她的腳踏上大地,接了地氣的一剎那,突然感到天旋地轉,失去平衡,沒走兩步便一屁股坐在地上——    
    這種奇怪的現象在醫生那裡得到了解釋:人長期在屋裡,視野對耳內迷走神經的刺激形成一種固定的條件反射,當人突然來到外面的世界時,寬闊的視野會使人的平衡功能發生紊亂,於是人便會感到天旋地轉。很多小說中也寫過,長期在地牢裡囚禁的犯人一走到外面的世界時會眩暈。    
    人們不會想像到,老人們為走出隔絕——為了走出那個單元門,進行了多麼艱苦卓絕的努力!隨著改革開放,人們生活水平提高了,紛紛搬進樓房告別了昔日的大雜院。然而,雖然人們居住的密度更大了,但彼此間的距離卻更遠了。一個個單元給人們帶來私密空間的同時,也把人們隔絕在一個個防盜門後。    
    然而,人,畢竟是一種社會性的動物。無論是哪個年齡段的人,都忍受不了與世隔絕的痛苦。    
    在陳老先生的生命中,惟一的樂趣就是讀兒子的來信。繁忙的工作、體貼的老伴都已經成為過去,當生命中一個又一個希望被實現並且失去意義之後,出國留學的兒子,以及有關兒子的一切消息,就成了支撐他活下去的全部動力。    
    幸虧他有個遠在天邊的兒子,於是他每天也就有了個念想,吃過早飯,他就到收發室去等信。如果看到兒子的信,他就把信從頭到尾念一遍,於是這一天他都像過節一樣,興高采烈的。然後他就去找往日的老夥伴,講給人家聽,等到把信講得熟得都背下來了,第二封信也來了。    
    可前些年,事情開始發生變化了,兒子開始不願意寫信,改打長途電話了。因為能直接聽到兒子的聲音,老爺子開始還挺高興,但兒子末了一句話讓他心裡不痛快:「爸,這周我就不寫信了,太忙。反正我這兒的情況電話裡也說了。」以後,兒子打電話回來老人就覺得不滿足了:好容易把電話等來了,拿起來還不敢多說,國際長途,怕兒子多花錢。越是這樣,到兒子來電話時,真想說的事又記不起來了。    
    前年,兒子把孫子也帶回來了,可把老爺子樂壞了。孫子還在兒子的指使下給他買了電腦,讓他學會收email。這高科技的東西真是好,真是「天涯若比鄰」了,他與親人的聯繫越來越方便了。    
    可孩子們一走,他就開始恨上了這高科技:沒有它時,他心中還有個念想,可以到收發室去等信,現在聯繫方便了,兒子倒不寫信了,有事都在電話裡說了,或者發封email了事。他發現,到收發室等信的那點兒樂趣,對他來說,竟是那麼重要!


老年悲歌來自老父老母的生存報告(3)

    劉老伯與老伴燕子啣泥一般,養大了一雙兒女。先是將女兒供到大學畢業,又八方努力,幫助她找到了一份理想的工作,女兒結婚後生活得也挺美滿。此後,老兩口又傾其所有將大學畢業的兒子送到國外留學。現在,兒子拿到了博士學位,在美國成家立業。    
    忙完了兒女的一切,老兩口也到了退休年齡。正好接著給女兒帶孩子,直到將外孫送上了小學,他們才算喘口氣,告別了忙碌的日子。     
    要說周圍的人,沒有不羨慕他們老兩口的:一生的辛勞沒有白費,似乎一切都很美滿,孩子們都挺給他們爭氣。    
    然而,外孫長大以後,女兒一家回來的時候也越來越少,最後發展到兩三個月才來一次。老人想孩子,時而去女兒家看望。可由於女兒家與他們的住處相隔太遠,大熱的天來回奔波很辛苦,便漸漸很少去了。日子就在寂靜中一天天地耗著,兩位老人時常感到孤獨。不久前的一個週末,劉老伯到菜市場買菜跌傷了腳,老伴一著急犯了心臟病,兩人都起不了床。他們只好向女兒求援,一打電話才知道,女兒一家外出旅遊去了。萬般無奈,劉老伯只好向鄰居求救,鄰居幫著在街上攔出租車,攔了多少輛都不停,好容易找到一輛車,車主聽說是心臟病人,就怎麼也不肯拉,讓他們要醫院的救護車。折騰了兩個多小時,救護車總算來了。劉老伯拖著傷腳將老伴送到了醫院。可由於耽擱的時間太久,老伴的病情加重,最後發展到半身癱瘓,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從此,劉老伯的日子更難過了,每天幹完家務後便看著病床上的老伴發愁。後來女兒花錢給他們雇了一個保姆,劉老伯不用干家務了,但日子卻比原來更艱難了。兩個老人時常思念兒女,回憶他們小時候的種種趣事。每當這時,劉老伯就會無奈地安慰老伴說:「兒女就是長大飛出巢的鳥,老人只能獨守空巢。看看周圍那些老人,不也都像我們這樣寂寞地過著麼?老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要說兒女們有本事是好事,可惜忠孝不能兩全,越有本事,他們也就走得越遠。剩在巢裡的兩隻老鳥,也就只能終日與電視為伴了!    
    據一位心理科的大夫說,這樣的分離焦慮和不適障礙都是空巢家庭成員最初的反應。有些空巢家庭不但孩子已經獨立生活,老伴兒也故去了,家庭中只剩下一個人。這樣的老人通常更容易感覺孤獨,而後出現抑鬱症狀:覺得生活沒有意思,經常回想往事,感覺失落、悲觀。    
    一般來說,只要是健康的人,面對空巢情況都會進行自我調試,如果不適的感覺延續下去,三個月、四個月,甚至更長,就是病態的反應了。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空巢家庭的成員大部分都是老年人。老年人除了需要不斷進行心理調試外,對自己的身體狀況也要格外關注。由於子女不在身邊,老人很可能會出現各種意外,使原有的生活難以維持下去。此外,骨折是對老年人威脅最大的健康難題。因為行動不便,使活動量減少導致很多老人患有骨質疏鬆,他們骨折發生率極高,特別是股骨頭骨折後果更嚴重。    
    對於高齡的空巢老人來說,還有一種情況值得引起注意,那就是營養障礙:兩個老人特別是一人生活時,常常懶於做飯,這種情況下,就會出現不同程度的營養障礙,像蛋白質攝入不足或是維生素補充不夠等。    
    中央戲曲學院的一位老師退休後在生活熱線當主持人,有一次接到一位老人的電話,打了很長時間,說的都是家裡那點兒雞毛蒜皮的事兒,直到最後也沒說出想解決什麼問題。當這位老師問他究竟想咨詢什麼問題時,老人歎口氣說:「我沒別的,就是想說說話兒,說說家裡這點兒事兒。」    
    說說話兒,這對任何人都是太簡單的事兒了,然而對很多老人來說,別說有人聽你說說話兒,就是想聽人說說話兒,也十分的不容易。王大爺就是為了說說話兒,想出了一個絕招兒——把家裡的馬桶弄壞了!    
    房管所的水暖工小方怎麼也不明白,王大爺家的馬桶為什麼老壞,按他的經驗這樣修好之後起碼能用一年,可兩天之後又壞了。於是,再一次給王大爺修好馬桶的兩天之後,他又敲門來到王大爺家,笑呵呵地問:「大爺,您的馬桶沒壞吧?」    
    王大爺一愣,隨後一把抱住了小方:「孩子!真是難為你了!」老人隨後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把真話告訴了這個素不相識的水暖工:「如果不是你來修馬桶,我就連說話兒的人都沒有!」    
    王大爺平時太寂寞了,就希望家裡來個人,如果知道今天該收水電費了,他就早早在門口等著,只要聽到動靜立刻就把門打開。據說這樣的老人不在少數。


老年悲歌來自老父老母的生存報告(4)

    八十多歲的劉老太太,平時生活不能自理,女兒上班時,就把她鎖在家裡(女兒小的時候,她外出辦事時,就是這樣把女兒鎖在家裡的)。那天聽說居委會要到家裡走訪,老太太為此興奮得好幾天都沒睡著覺,天天在門後站著等居委會的同志——家裡終於要有人來了,可有人說個話兒了!居委會的同志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們的到來,會讓劉老太如此興奮。那天居委會的同志們終於去了,她們剛敲了一下門,門立刻就開了,把毫無準備的一大幫人都嚇了一跳。    
    幼兒園正準備搬家。忙亂中卻突然鑽出一個老頭兒,他執意勸說園長不要搬走。本來搬家就夠亂的了,還要跟這個較真的老頭兒費話,弄得大家十分氣惱:這老頭兒怎麼回事!簡直是無理取鬧!幼兒園搬家關他什麼事兒!    
    誰也不知道,這些歡蹦亂跳的孩子們對老人多麼重要!就是孩子們吵吵鬧鬧的聲音,支撐著老人生活的信心。    
    我到老人家採訪時,發現他的家中全是灰塵,不知多少天沒打掃了,對這個行動遲緩的老人來說,打掃衛生已經是很困難的事了。在落滿灰塵的地上,有一條清晰的腳印通向窗口,可以想像,這是老人家每天都要經過的地方。是什麼東西吸引著老人每天都要到窗邊去呢?我走到窗邊,發現窗下面就是那個幼兒園!每天,老人看著忙碌的父母們把孩子們送到這裡,看著孩子們在下面玩遊戲,看著他們打鬧——在老人那靜得讓人恐懼的世界裡,孩子們的喧鬧聲是他惟一的樂趣!    
    現在,喧鬧聲沒有了,只有滑梯、攀登架靜靜地立在那裡,訴說著淒涼。可老人每天還是要走到窗前望著:悲涼中一線希望在支撐著他——他相信有一天孩子們還會搬回來的,他每天還是準時走到窗前,等著……    
    曾有人寫過一篇懷念父親的文章。說父親晚年寂寞,很想和兒女們說說話,可是兒女們始終很忙。後來父親去世前對著聚集在床邊的兒女們很興奮地說了許多,兒女怕他累著,勸他不要說了,好好休息。他最後帶著倦意地說了一句:「好吧,不說了,你們都很忙。」然後他就真的永遠休息了。    
    這篇文章讓我想起自己那一對白髮爹娘,平時我總借口忙,沒時間陪他們說話。其實真有那麼忙嗎?可能更多是因為我們作為任務去和父母聊天時,自己都興味索然。我的老母親想我的時候,只能一遍又一遍看我寫的文章——虧她有個寫東西的女兒,才多了一條溝通的渠道。    
    人們也許不能想像:一個單元門和幾級台階,就能成為一道屏障,將老人們與外界隔絕開來。而隔絕,恰恰是人類最深刻的悲哀!否則,在這個世界上就不會存在監獄——人們正是用這種最深刻的痛苦來懲罰犯罪。隔絕,其實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有一天我們也會老,也走不出家門了,我們會怎樣度過這漫長的時間?                       
    疾病,幾乎是每一個超過50歲的人都會日漸恐懼的事情。人們常說:「有什麼別有病,沒什麼別沒錢」,可能過去人們更多的是恐懼「沒什麼別沒錢」,現在生活富裕了,開始恐懼「有什麼別有病」了。一旦「有病」,也就「沒錢」了,再富裕的日子也會黯然失色。我在採訪中發現,老人們普遍有一種很深的恐懼:對疾病的恐懼,對意外死亡的恐懼,對喪失勞動力後收入下降的恐懼……作為獨生子女的父母,我們這一代人對晚年的恐懼就更深一些,因為我們似乎更靠不上什麼人了。何況自古就有「兒孫滿堂,不如半路夫妻」一說,即使兒孫滿堂,也難說有一個孝順子女能讓我們晚年無憂!在我們的一生中,最沒有安全感的一段時光,大概就要算老年了——我們怎樣才能獲得安全感?什麼時候才能不在恐懼中度過我們人生最後的時光?


老年悲歌來自老父老母的生存報告(5)

    對於我們這個一貫講究養生之道的民族來說,對衰老與死亡的恐懼在我們心理上造成的衝擊可能比其它民族要更為深刻一些。因為我們不相信天堂的存在,只有把希望投放在今生今世了。多少年來,我們都在孜孜不倦地尋求各種長生不老之術,從古代吞服金丹到各種現代抗衰老技術,我們的先人和我們自己嘗試的還少嗎?然而這所有的嘗試卻無法讓我們躲避走向死亡的宿命,也無法避免在死亡之前經歷那些可怕的磨難。    
    原衛生部副部長殷大奎教授曾經在一篇文章中談到長壽的問題,這篇文章的題目是:延長壽命不是科學的惟一目地。他說,目前我國的人均壽命已經超過了71歲,但從整體上來說,其中10~15年的生命質量是比較低的,有的生活不能自理,有的一直躺在床上,有的乾脆就是植物人。絕大多數人在這10~15年裡疾病纏身,痛苦不堪。    
    在我們這個星球上,再沒有比人類更懂得愛惜自己了。我們曾經那麼執著地追求長壽,那麼熱愛生活!然而,我們是否對這生命最後的15年有一個清醒的認識? 如果我們被延長的那一段生命,是在極度痛苦中度過,我們追求長壽又有什麼意義呢?    
    不管我們願意不願意,我們的壽命還是延長了,老齡化社會隨著經濟的發展也不期而至了,其速度之快、來勢之猛似乎超過了我們的想像。隨著科學的發展,特別是人類破解基因後,據說人的壽命還會大大延長。於是我們就面臨這樣一個問題:在我們的一生中,最漫長的一段生命將是老年,如果我們真的有幸能活到150歲,但我們一生的工作時間可能只有三十多年,我們的積蓄只能保證我們活到八十多歲。剩下的日子我們該怎麼辦?長命百歲固然可喜,但高齡卻常常是疾病纏身,我們那點兒收入,能讓我們維持健康嗎?     
    卓老太也是一個被禁錮在床上的人,她因為腦溢血後遺症導致的偏癱,已經在床上躺了6年了。因為生活不能自理,為了方便,人們給她剃成光頭。床,成了她的棲身之所,也成了她的監獄,因為她無法走出一步,每天她惟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長時間望著窗外,看著太陽一點點地升起來,再一點點地落下去。躺在床上的卓老太現在惟一的念想就是盼望國家能早日出台一部法——關於安樂死的法律。有時她真想哭:因為她連死的權力都沒有!    
    她要忍受病痛,忍受保姆的白眼兒,要忍受與世隔絕的孤寂……6年的折磨已經把她所有生存的慾望都磨沒了。兒女們不能說不孝順,為她請了保姆來照料她。然而這種照料,同照料一隻貓、一隻狗又有多大區別呢?所有的親情只剩「保姆照料」這一點內容了。她活著,不僅自己痛苦,也是別人的負擔。解脫這種處境的惟一辦法就是死,可她自殺兩次都沒成功,卻在肚子上留下道道傷疤……    
    在採訪中,我也注意到小保姆在看卓老太時那冷漠的眼神,那眼神讓我也感到不寒而慄,一下子就明白了卓老太的處境:面對沒有任何情感交流的意願、如同看一個動物一樣的眼神,生命會是一種什麼狀態?當尊嚴不存在的時候,生命的延續就不再有意義,而死亡就成了一種期盼。    
    在卓老太的床前,我突然意識到疾病的可怕!它不僅給人身體帶來巨大的痛苦,而且會毫不猶豫地吞噬掉你的金錢。而你一旦喪失了自理的能力、臥床不起時,也就喪失了自主權甚至喪失尊嚴。我想,除了意外死亡,我們每個人都免不了這樣一種結局:那就是隨著年齡的增長,在我們生命的最後15年裡,疾病越來越多,最後逐漸走向死亡。    
    ——你敢說卓老太的命運不會落在你的頭上?    
    前不久的一天,天氣十分寒冷。我乘公共汽車去看一個朋友,這時一位老太太吃力地提著一個籃子爬上來,坐在我身邊。她一上車,售票員就讓她買票,她有些吃力地說:「您讓我緩口氣,我這胳臂疼得抬不起來,我緩過來就給您拿錢。」好一會兒,她才費力地從衣袋裡掏出錢,遞給售票員。我關切地問她:「您這胳臂應該去醫院瞧瞧啊!」    
    「唉,哪有錢哪!老伴得癌症了,家裡的錢只能盡他看病了,我這點小毛病就對付著算了。」    
    她告訴我,她1993年從北京一家工廠退休,現在每月八百多元的退休金。老伴是家中收入最多的,參加工作早,去年剛退休,每月有一千多元的退休金。    
    「老伴是結腸癌,兩年前做了手術。沒想到剛一退休就又不行了,聽人家說,癌症只要一轉移就不好治了。原來這家裡就指著老伴兒這點工資,他要一走,我們這家就更完了,我更瞧不起病了!這癌症不像感冒,三天兩天的能好,這種病哪有個頭兒啊?現在家裡什麼也不敢買了,有點兒錢就往這無底洞裡扔吧!」    
    「孩子呢?他們經濟上總是好點兒吧,不能幫你們一下嗎?」    
    「孩子的工作也不穩定,有今兒沒明兒的,哪能指望他呀!就這樣,我兒子還得不時給媳婦家點錢,他的丈母娘不到年齡就內退了,每月才300元的退休金,她自己的兒子還沒工作,每月還要拿出100元給她兒子,你說,200元夠幹什麼的?」    
    「那您老也應該看病啊,何況胳臂的毛病怎麼著也看得起呀。」    
    「您這就差了!現在只要一進醫院,錢就少不了。我那老伴為了給家裡省錢,醫生要給他開的很多藥,他都不吃。作完化療有一種能緩解症狀的藥,因為貴,他不讓醫生開,我去看他時,他吐得那叫厲害啊,我看著心裡別提多難受了!現在,索性我也不去看他了,少受點刺激!」    
    「人老了,最怕得病。一得病,多少錢都得扔進去!」我感歎道。    
    她說:「可不是!要不現在大夥兒老說,沒病就是發財!唉,這人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擱不住病啊!」    
    據統計,我國目前正處於疾病模式從傳染病為主向慢性病為主轉變的過程中,慢性病患者越來越多。這當中除了生活方式的影響,還有一個不能迴避的問題是老年人口的比例明顯上升,多種慢性病的患病率隨年齡的增加而升高。    
    據北京市老年保健及疾病防治中心辦公室主任湯哲介紹,在北京地區的老年人中, 72%~73%的老年人患有各種慢性病,而且,得病的老年人中,有50%的人身患多種疾病。而對老年人威脅最大的前四種疾病是腦血管病、心臟病、腫瘤及呼吸系統疾病,這四種疾病的致死率占老年人死亡率的75%以上。


老年悲歌來自老父老母的生存報告(6)

    我國目前的醫療保障體系,主要是針對常見病、多發病的防治,相對於各種慢性病,基本上是要由個人負擔大部分的,而且很多用於慢性病治療的特效藥品都是自費藥,因此,老年人一旦生病住院,個人負擔就會很重。疾病,會造成惡性循環:越病,越窮;越病,對別人的依賴越多,自主就越少。    
    在我周圍生活的老年人中,我發現,他們最恐懼的就是疾病,特別是疾病導致的意外死亡,很多老人明顯缺乏安全感。一位居委會主任告訴我,她的轄區內有一對年齡均已九十多歲的老夫婦,他們時常囑咐她說:「主任,你平時經常來看看我們,你如果敲門時,我們5分鐘之內來給你開門了,就沒事,如果沒開門,你就得想辦法來救我們了。」    
    我曾經兩次採訪過這樣一位老人。事隔兩年,當我第二次採訪他的時候,先給他打了一個電話,在電話裡,當他知道我是兩年前採訪過的那個記者後,還沒等我說完便急切地問我:「你現在哪裡?能不能把你的電話告訴我?我已經在床上躺了1個多月了,我有事能找你嗎?」    
    我說:「可以,我的電話是——」    
    他說:「我不會很麻煩你的,只是迫不得已的時候求你行嗎?」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如此急切地求助於身邊的每一個人,甚至不管是否瞭解底細,可見他的恐懼感有多深了。在上一次採訪時,他曾對我說,他最恐懼的就是生病,恐懼病倒在床時身邊沒有人。    
    老人是兩航起義人員,一直在民航工作。年輕時有一個在老家比他大7歲的表姐,一人帶著3個孩子。表姐渾身是病,生活非常艱難,3個孩子也因家窮而上不起學。出於一種朦朧的說不清的感情和善良的天性,他把表姐一家接到北京,當時正是新《婚姻法》公佈,民航為了推出一個貫徹新《婚姻法》的典型,動員他與表姐結婚。於是他糊里糊塗地成了3個孩子的父親,也糊里糊塗地成了典型。    
    在以後的45年中,他不僅要照顧多病的表姐,還要照顧3個孩子,終於把孩子們都撫養成人。兩個大的孩子在外地,只有表姐最嬌慣的小女兒在北京工作。不久,他的表姐去世了。在她病重時,女兒並不來看她,人一死,女兒來了,只是把母親的東西都拿走了。這個名牌大學畢業的中年女人還盯上了他的房子。當她知道繼父有了女友時,千方百計阻撓他們。背著老人,用很下流的語言侮辱繼父的女友張女士。張女士終於忍受不了,傷心地去了美國。    
    後來老人得了很重的病,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連一個倒水的人都沒有。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日子,讓他從此特別恐懼生病。當張女士得知這個情況後,毅然放棄了美國的優越生活,回到國內來照顧他。現在,張女士年齡也大了,兩個高齡老人生活在一起,都是一身的病,因而對疾病的恐懼更深了。    
    我到他們家中採訪時發現:家裡雖然很整潔,但簡陋得像是30年前人們生活的房間——畢竟是兩個疾病纏身的老人了。沙發還是20世紀50年代的簡易沙發,廚房裡連抽油煙機都沒有。    
    「為什麼不安抽油煙機呢?」我很奇怪。    
    「我們已經沒有這個能力了。我們有時也想添置點兒傢俱,可哪有力氣啊!」    
    據一項調查表明,我國目前老年人年齡和收入成反比,即年齡越大收入越低。    
    年齡越大,自理能力也就越低,而其所面臨的生活、健康方面問題也就越多。面對醫療護理及其他必需的家政服務費用的增加,使老年人尤其高齡老人憂心忡忡。在社會轉型過程中,以基本工資為基礎的退休金比退休前的實際收入大為減少,有些虧損企業甚至不能按月發放退休金和醫療費,因而老人們很難與其他社會成員共同分享到經濟社會飛速發展的成果而日益成為社會的貧困階層。    
    與此同時,因缺乏與老年人群需求相適應的老年衛生保健服務體系,造成老人看病難的一系列問題:醫院太遠,看病過程太長,使體弱多病的老人無法適應;老人醫藥費負擔沉重,加之又進入體弱多病階段,醫藥費開支數額明顯增加,得了大病更是不堪重負。    
    很多老年人經過一生辛苦勞作,省吃簡用,都或多或少地積攢了一部分「老底」。但是,由於老年人工作生活的年代生活指數都比較低,因而積蓄也十分有限,所謂的「老底」實際上也並不豐厚,很難保證老年人安全地度過高齡老年期。     
    出於對疾病的恐懼,很多老人不停地到醫院檢查身體,生怕有了癌症或大病沒有及時發現。還有不少老人每天都要吃各種不同的藥,以為吃得越多,健康也就越有保證。在前些年公費醫療的時代,導致醫療費用大幅上升,造成很多不必要的損失,從而也成為醫療制度改革的導火索。    
    我認識一位退休老人朱老伯,在社會全面進入醫保前,非要到醫院去做心臟造影。    
    他的兩個兒子都在領導崗位,平時工作很忙。聽說父親要做心臟造影,著實嚇了一跳:到了要做心臟造影的地步,可見父親的病已十分嚴重!私下裡內心十分自責:平時就知道忙工作,忽視了父親,這下可好,老人一旦有個好歹,他們豈不後悔一輩子!    
    於是兒子們放下手頭的工作,開始跑前跑後地聯繫醫院,沒想到醫院裡做心臟造影的人太多,竟然排不上隊。朱老伯的兒子恰巧有一個是記者出身,出於職業敏感,覺得這個現象十分蹊蹺,便去問醫生:「難道現在得心臟病的人這麼多嗎?」醫生頗不以為然地說:「根本就不是!好多人怕明年醫療制度改革後交不起那麼多錢,所以都集中在今年年底來做。醫院的工作量比平時多了幾十倍!」    
    到了關鍵時刻,方顯出「英雄本色」,兒子們終於通過各種關係為父親聯繫住上了醫院。那些日子,全家都籠罩在一片陰雲之中,不知會「造」出個什麼影兒來?兒子們家裡、單位、父母處連軸轉,忙得茶飯無心,平時還要在父母面前強作笑顏,特別是加強了對母親的思想工作,生怕一旦「結果」出來,她會受不了。其實兩個兒子精神已經快崩潰了。    
    結果終於出來時,全家都鬆了口氣:什麼事兒也沒有!這時老爺子才吐了真言:「醫生當初就說了,我這造影可做可不做。」這讓倍受驚嚇的兒子們簡直不知該說他什麼好!    
    類似這種情況,在北京享受公費醫療的老人中其實很普遍,我個人認為,很多老人是因為恐懼疾病而住進了醫院,而非真正的器質性病變。    
    在南方某城市,還出現過更極端的例子。一位看了一輩子大門的老人,因為被單位用兩萬元買斷了30年的工齡,竟出家當了和尚。過去真有災有病,可以找組織,現在這2萬元把這最後一條線也買斷了。想想反正看病也看不起了,乾脆割去一頭煩惱絲,出家了。


老年悲歌來自老父老母的生存報告(7)

    有人說老年期是人生的喪失期,不僅會失掉金錢,還會喪失配偶,更重要的還會喪失健康。正因為如此,這個年齡段,也是最容易喪失生存意義的時期。因此,在高齡老人中,心理疾患常常比生理上的病痛更多地侵擾著他們。無論是他們自己還是他們的親屬,往往對他們生理的疾病還比較重視,而對他們心理的疾患卻往往忽略了,而且常常貽誤治療時機。    
    我發現,有不少老人思維怪異,行為失常,特別是一些六七十歲的老年男性,會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斤斤計較,不肯罷休;有的對一些不值得爭論的話題,也火冒三丈,嘮叨起來沒完沒了;還有的性情孤僻,沉默寡言,固執己見,多疑多慮。他們在生活中不僅與周圍的人難以相處,而且與老伴或家人也不斷衝突。有的老人退休後,情緒常常極不穩定,無緣無故就會跟人吵架,說不清楚自己到底哪裡委屈,有的老人說「經常想大哭一場」。    
    在一家養老院裡,就發生過這樣的一件事:一位八十多歲的老人僅僅因為自己所住的房間裡被安排了新夥伴,就跑到院子裡大吵大鬧。護理員們像哄小孩一樣哄他,還為他在床頭安了一個布簾。結果,老人轉怒為喜,為了那個新裝的布簾高興了好幾天。人們之所以常形容老人是「老小孩」,是因為在一些高齡老人身上,會出現許多兒童的表現。    
    據專家介紹,老年人的這些「怪脾氣」,與男性進入老年期以後體內的雄激素減少等生理變化有關。醫學研究還發現,老年男性的「怪脾氣」還與高血壓及腦動脈硬化等老年疾病有關。這類患者,早期常常伴有頭痛、頭昏、耳鳴、失眠、記憶力減退等症狀,而且情緒極不穩定,感情脆弱,精神抑鬱,或痛哭流涕,或嘻笑激動。此外,有1/3的病人還會出現恐懼或多疑的心理,常常無端懷疑自己得了癌症或其它大病。這種情況發展下去,就可能導致智力衰退,情感漸漸淡漠,趨向於老年癡呆症。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有些患有高血壓及腦動脈硬化的老年人,平時無任何自覺症狀,但因突然受刺激發脾氣,在大怒之下往往會發生中風,嚴重的甚至會危及生命。    
    2002年發生了一起令人瞠目的兇殺案,兇手是一位85歲的老人。這位85歲高齡的老兇手於老漢在殺妻之後,自殺未成自己先累得睡著了!宣判的時候,他拄著枴杖顫巍巍挪進法庭,即使帶了法庭給他配的助聽器,也連法官的問話都聽不清楚!    
    根據《刑法》的規定,作為無生活自理能力的高齡罪犯,他原本可以監外執行。但是他因犯罪已不能享受原來的退休金,對於這樣一個完全喪失勞動能力的高齡罪犯,只好於判決宣佈10天後生效之日讓其入獄服刑。    
    ——監獄只好把他養起來了!    
    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人們也只能從這個話都說不連貫的老人嘴裡獲知了。85歲的於老漢獨自在家照顧99歲癱瘓在床的老伴兒李老太。老太太從未有過正式工作,老兩口靠於老漢每月760元退休金生活。據說當晚,李老太把正在熟睡的於老漢喊醒,讓他倒水,拿餅乾。拿到水後,老太太又喊水涼,要這要那,讓於老漢十分生氣,於是他手持斧頭和尖刀朝躺在床上的李老太猛擊、猛刺。由於老漢年老體虛,對李老太屍檢時身上28處傷口無一致命傷,是由於「創傷失血過多休克而死」。於老漢講,殺死老伴後,他拿起菜刀想割脖子自殺。由於年老體衰,他割了兩下只受輕傷,竟累得睡著了。次日一大早,醒來後的於老漢即投案自首。    
    據說這於老漢73歲才第一次做新郎,沒有過子女。老太太和於老漢開始感情還很好,但近年來經常吵架。老太太有一兒一女,兒子從未來看過他們,女兒很少來,即使來了也是向老太太索要生活費,去年一次就拿走了老兩口攢下的七千餘元。今年初,李老太患病癱瘓臥床,生活無法自理。85歲的於老漢獨自在家照顧癱瘓在床的老伴兒。    
    於老漢在法庭上聽判決時還兀自喃喃:「我一直當寶貝似的寵著她,想不到她還這麼氣我。」他的思維幾乎像一個兒童。    
    於老漢在殺死老伴後,用菜刀割頸自殺,後自言當時想法:「老伴兒也死了,自己又這麼老,活著沒意思。」    
    同是2002年,還發生了另一起因瑣事發生爭執,某老年公寓一位84歲的老人持刀將同室另一位86歲的老人刺死的悲劇。    
    據說那天中午,公寓服務員給212室的兩位老人打飯,端著飯菜返回212室時,發現悲劇發生。公寓立即報警,民警趕到現場時,地板上滿是血跡,民警協同120醫護人員將倒在血泊中的老人夏某送往醫院搶救,將行兇者李某帶回派出所調查。受害老人被送往醫院後搶救無效不幸身亡。    
    經查,現年84歲的李某系鐵路退休工人。據介紹,李某脾氣古怪,其老伴與子女都感到很難與其相處,兩個月前,李某被家人送到老年公寓。受害者夏某,登記年齡76歲,但據瞭解,夏某實際年齡為86歲,因無兒無女,老人的外甥於一個月前將他送到老年公寓。    
    當時夏某在床上剪腳指甲,李某的飯碗正好放在兩張床間的茶几上,李某說夏某不講衛生,夏某開口反駁,兩人因此而發生爭執。生氣的李某手持枴杖在夏某頭部狠砸四五下,夏某被打昏,之後李某用一把水果刀刺向夏某。經法醫鑒定,夏某頭、胸、腹等部位刀傷多達17處,其中致命一刀刺傷了右肺葉,致其死亡。事發當晚,因涉嫌故意殺人,李某被公安局依法刑事拘留。李某悔恨難當,老淚縱橫。    
    這兩件同時發生的高齡老人犯罪案件,讓我想起多年前在《北京法制報》當記者時採訪的一樁類似的案件。那也是一位八十多歲的老人,與女兒、女婿一起生活。因一點生活小事與女婿發生口角,竟趁女婿在家中幹活毫無防備之時,用利斧將其砍死。當他已近中年的女兒下班回家時,看到丈夫倒在血泊中,白髮蒼蒼的老父親被警車押走,頓時昏了過去……    
    一點微不足道的原因,就釀成血案,確實令人扼腕!高齡老人犯罪現象確實應該引起人們的警惕,這類案件常常不是因為社會因素,而是因為個人生理因素導致。根據醫學調查,老年人心理障礙常常與他們腦動脈硬化有關,而由此導致的老年癡呆、老年精神病,又常常不被周圍的親人們察覺,因而一旦出現悲劇,人們往往猝不及防。


老年悲歌來自老父老母的生存報告(8)

    在這個年齡的老年人中,還出現過更荒唐的事件。據四川在線2002年報道,一位退休老人, 不顧多年臥病在床的老伴,整日在外嫖娼,讓兒女們臉面無存。當他的兒子說到這件事時激動得聲音都發顫!    
    為了挽救父親,兒子一家苦口婆心,從講道理到進行經濟制裁、行動限制,能想到的辦法都用盡了。平時看到報紙上關於掃黃打非的報道,他們都會刻意放到父親易留意的地方。每天給父親限制回家時間:中午11點,晚上5點。除了買菜,不讓父親身上帶多餘的錢。為了證明自己痛改前非,父親甚至出門不帶鑰匙,表明自己很快回家。然而「強制行動」只奏效了兩三個星期,此後,父親又故態復萌。工資也不交給家裡。年近古稀的老人似乎還真的「愛」上了那個與自己長期有不正當關係的女人,有時衝動得要提了菜刀去砍與那個女人有關係的其他男人。     
    兒子一家為此倍受傷害,幾乎成了驚弓之鳥:只要父親沒有按時回家,一家人就心神不寧。     
    他的兒子因為承受不了這種心理折磨,連工作都受到影響。他既擔心父親被公安機關抓獲,又擔心他染上什麼病,還擔心生病的母親受不了這種打擊。每次路過那些地方,他的兒子都不敢抬眼睛,生怕看見自己的父親也在那裡出現。為此,他的兒子甚至冒出了要殺死父親或毒死父親的念頭。     
    一輩子老實本份,老了,卻做出這種事兒,確實令人不可思議。撇開道德的因素不談,我認為,老年人的荒唐行為,很多都與長期孤獨或腦動脈硬化導致的心理障礙有關。在我多年的記者生涯中,也採訪過一些類似的案子,其中有的是勤勤懇懇工作多年的老工人,他們晚年的荒唐行為讓周圍的人們不能理解。可能人們更多地關注老年人生理上的疾病,因為這是很容易發現的,一張化驗單就能證明。而老年人,特別是高齡老人心理發生的變化,人們卻往往忽略了。    
    據調查,我國65歲以上老年人患有癡呆症的已經超過了500萬人,約占世界總病例數的1/4!其實,老年性癡呆症從輕度記憶與認知障礙,到最後的植物人狀態,其過程短則幾年,長則幾十年。如果家屬能細心觀察、早日發現,就可能將病痛降到最低的程度。    
    2000年夏天,陪伴了張學良將軍72年的趙四小姐,帶著無限的依戀、無限的憂慮,撒手塵寰。剛過百歲誕辰的張學良一直坐在她的旁邊,默默地握著她的手,很長時間不肯離去——也許我們誰都無法得知這位世紀老人此時此刻想的是什麼,但我們知道,對於歷盡滄桑的張將軍來說,人生最大的悲劇也就莫過於此了。當時,一篇報道此事的新聞標題是:英雄美女,陰陽永隔。    
    人生有一種悲劇,是我們每個人都躲不過的,那就是喪偶。即使愛情再牢固、再「地久天長」,有一天也會被這個「悲劇」所拆散。張學良與趙四小姐的愛情,比我們所知的任何愛情故事都更打動我們,連鐵石心腸的大特務頭子戴笠,看到趙四小姐不顧一切地追隨已是囚徒的張學良時,也為之感歎:「紅粉知己,漢卿(張學良字漢卿)有福啊!」然而,這一對什麼人也拆不散的情侶終於還是被死亡所拆散。很快,百歲高齡的張將軍也步老伴的後塵而去。    
    ——正是我們人類所具備的生物屬性,使這一悲劇成為必然。如果說,在我們的一生中,我們可以幸運地躲過戰爭、車禍、火災等種種意外事故造成的悲劇的話,我們卻無論如何也躲不開另一種悲劇——喪偶(只要你不是死亡的那一方),區別只是或遲或早罷了。而喪偶的悲劇最多、也最普遍的,恰恰是發生在人生最脆弱的老年期!    
    學富五車的郝御風先生,以善於研究和思考著稱。郝先生不僅在學術上善於思考,在生活小事上也很喜歡思考。比如今天,他就遇到個研究不透的難題——他怎麼也無法將掛面下到鍋裡。水燒開了,他拿著一把掛面琢磨了半天,平著下吧,掛面的長度大於鍋的直徑,顯然不行,豎著下,又有挺長一段露在外面——老先生頗費周折地從各個角度嘗試了一下都不行,於是歎了口氣,只好作罷,餓著肚子等女兒回來。    
    郝先生是西北大學中文系的主任,早年畢業於清華大學,20世紀30年代在國內就頗有詩名。1971年夫人病逝,在家裡從來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他,一下子就陷入困境。為了照顧他,女兒每天一大早就要從自己家中趕來,先服侍他吃完早飯,又為他做好午飯,再急匆匆去上班。可老人家每天中午熱飯時,不是把飯燒焦就是把爐子弄滅,總是十分狼狽。有時女兒太忙,中午來不了,怕老父親餓著,便買了一些掛面讓他自己下著吃,卻怎麼也想不到這些年母親把父親慣得竟然連掛面都不會下!    
    在老伴去世的那段時間裡,郝先生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公園裡度過,一天又一天徘徊在鋪滿落葉的林間小路上。一方面,他不願成為兒女們的負擔;另一方面,他與兒女也無法像與老妻那樣溝通。一輩子瑣瑣碎碎、磕磕絆絆就這麼過來了,而這瑣瑣碎碎構成的一切想起來就讓他覺得無比溫馨,這一切一瞬間就隨著老妻的去世而坍塌了。形只影單,瑟瑟秋風更在他心上添了一份淒涼。他長時間地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消磨時光,渴了上茶座喝杯茶,餓了上小飯館充飢,沒有多久,他便也隨夫人去了另一個世界。    
    同在西北大學中文系任教的費秉勳教授在談到喪偶時說:老輩文人多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生活不會自理,但往往又得遇賢妻,衣食住行把他們侍候得妥妥貼貼,而且順其心思行事。這樣,他們在賢妻面前就成了孩子,賢妻對他們來說就成了「母親」。在生活方面他們始終長不大,對「母親」就終生離不開。陳忠實在《白鹿原》中寫朱先離開人世之前,對妻子喊了一聲「媽」,實在是深刻絕妙的一筆。    
    


老年悲歌來自老父老母的生存報告(9)

    過去人們說,人生的三大不幸是少年喪母,中年喪妻,晚年喪子。對中年人來說,即使喪偶,那份恩愛也畢竟還沒有經過太多歲月的沉積,生離死別之時的痛楚也沒那麼刻骨銘心。如果說人生真正的悲劇的話,現在應該說是晚年喪妻。在我曾經住過的北京團結湖街道,有這樣一個真實的例子:有一對老人,相依為命地走過了幾十年的風風雨雨,老太太去世後,她的老伴整天抱著骨灰盒過日子,每天對著骨灰盒又哭又說。他把老太太去世前的最後一次大便用紙包起來,留作紀念;還非要把老太太最後一次小便也喝了,幸虧讓機靈的小保姆給換成了桔汁。    
    我們很少看到描繪老年愛情的作品,因為老年人常常被人們忽略,包括他們的感情方式。人們也總覺得少年夫妻老來伴兒——不過就是個伴兒,既不浪漫,也談不上刻骨銘心。可是人們在這裡卻大錯了!幾十年的相濡以沫,會悄悄積澱下一種巨大的力量,這種力量平時淹沒在瑣碎的生活中,只是在喪偶的一瞬間才會爆發出來,給人以致命的打擊。    
    這些年,由於居住條件的改善,城市老年人多與子女分居,住進單元樓房,生活中真正相依為命的只有老伴兒。我在採訪中發現,喪偶給老年人帶來的打擊常常是致命的,而一旦老年人不能從喪偶的悲劇中走出來,時常引起連鎖反應,導致更大的悲劇。    
    很多人在喪偶後,最怕見亡人的東西,人亡物在的那種悲涼,錐心刻骨。而錢老太卻恰恰相反,她每日把自己關在她和老頭兒生活過的這間屋子裡不出來,她身邊擺滿老伴兒的東西——這可急壞了兒女們。    
    她不指望孩子們能理解她,在這個世界上,能夠理解她的也只有一個人,而那個人已經去了。只要在這間屋子裡,她就覺得他還在她身邊,還能看到他進進出出的身影,還在與她無休無止地商量兒孫們的瑣事。這裡有他的氣息,有他的聲音,她只有在這裡才能感覺他真實地存在過。    
    兒女們覺得無論如何不能讓母親再這樣下去了,惟一的辦法就是讓她離開這個熟悉的環境,也許慢慢就淡忘了。女兒想出種種招數,終於把老太太接到自己家。那邊兒子則閃電般帶裝修隊進駐,三下五除二,把房子整個兒變了個樣兒,想給母親一個驚喜。    
    他們萬萬沒有想到,當母親站在這間裝修得既闊氣又新潮的房間面前時,沒有一絲喜悅,人卻陡然蔫了。對於她來說,惟一支撐著她還能活下去的那個環境沒有了,她什麼也沒說,又一次把自己關在房裡——她自殺了。兒女們只好忙不迭地將她送進醫院。    
    讓兒女們心驚肉跳的是,對於他們的作法,她一句埋怨都沒有。假如她發脾氣:你們為什麼不經我同意就裝修?!他們也許心裡塌實點兒。可老太太就是不說話——哀莫大於心死。從那以後,她開始不在家裡呆著了,而是天天到老伴兒的墓去,風雨無阻。她一定要呆在她認為離老頭兒最近的地方,她有好多話要對他說,傾訴,成了支撐她生命惟一的方式。誰勸也沒用。    
    然而,風燭殘年的老人根本經不住這麼折騰,精神上的打擊加上過度疲勞,她很快就因急性胰腺炎等多種疾病住進了醫院。在採訪中,女兒哭著對我們說:「沒想到父親這一走,我們好端端的家就變成這樣!母親眼看就不行了,下一個就輪到我了!」    
    女兒也是四十多歲的人了,父親去世的一年多時間裡,母親先後6次自殺,她幾乎沒睡過一天安穩覺,和嫂子輪流守著母親,生怕再出意外。家中的變故加上過度疲勞,使原本身體就不好的她患上了嚴重的腎衰竭,基本上已經無法照顧母親了。他們兄妹三人,一個哥哥在外地,一個哥哥下了崗。哥哥要生活,要養活一個正上高中的孩子,為此,只好去擺攤兒。現在她也病成這樣,哥哥只好時時放棄生意來照顧母親。兒女們的困境不敢告訴母親,怕她再尋短見。實在沒有辦法,只能將外地的哥哥叫回來,而重病的母親卻對風塵僕僕趕回來的兒子說:「你們不用來看我,替我去看看你父親吧。」    
    在採訪中,重病的女兒告訴我,他們所有的辦法都想盡了:把母親單位的老姐妹們叫來勸,母親卻說:「我和你們的情況不一樣。」一句話就把人家擋回去了。找母親原單位的領導,領導十分為難:我們對老幹部都是定期看望的,可是……找醫院的大夫,大夫們也束手無策:我們也是盡心竭力了,我們治得了身體上的病,治不了心理上的病。於是,兒女們又去找心理醫生……    
    死亡的陰影籠罩在這個家庭中,誰都不知道下一個悲劇什麼時候發生。一個老人的去世,不是一個家庭的毀滅,而是兒女們的幾個家庭陷入絕境。    
    據中國老齡科研中心1992年的一次調查,中國60~64歲的城市低齡老人喪偶率為16%,農村為20%。而80歲以上的高齡老人,城市為63%,農村為76%。隨著年齡的增長,老人群體的喪偶率也呈大幅上升的趨勢。中國人民大學的穆光宗博士在談到老年喪偶時說:「空巢化、高齡化再加上喪偶,會使老年人的生活雪上加霜,更加孤獨無助。而這一點過去一直很少引起社會的關注。」    
    老年人怎樣從喪偶的悲劇中走出來重新找到生活的支點呢?    
    北京大學的郭崇德教授認為:對喪偶老人應提倡再婚,重新尋找生活伴侶。據郭教授調查,城市老人喪偶後想再婚的還是多數。為此,一些社會機構也成立了專門的老年婚姻介紹所。    
    我在採訪中發現,確實有一些老人再婚後走出喪偶的陰影,重新獲得了幸福,但從整體上來說,老人再婚一方面成功率不高,另一方面,再婚後離婚的比例也比較高。而其中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子女干涉。某市的民政部門1999年上半年調查了1811位有再婚願望的老人,因子女強烈反對而未能結婚的竟佔78%。    
    與過去不同的是,現在的子女干涉父母婚姻大多不是出於傳統觀念,而是由於房子、財產等因素。有一位老人再婚時,子女們百般阻撓。當她因病住院時,子女們情急之下決定採取「逼宮」的手段,逼迫病重的母親立刻把存折交出來,讓他們拿去公證,免得母親一旦去世「便宜了那個老東西」。還有的老人再婚後為不與子女衝突,只好悄悄到別處租房,卻仍然被跟蹤而至的子女將繼母的東西扔出門外……     
    老局長覺得自己就像《平原游擊隊》的李向陽,與兒女們玩起了敵進我退、敵退我進的戰術。兒子一回家,他就退守到長春的新老伴兒家,好不容易熬到兒子出國了,他才敢攜新夫人回北京——這畢竟是他自己的家呀!過去當八路時跟鬼子打游擊,現在這老把式竟跟兒子玩了起來!    
    自從老局長宣佈說要找個新老伴兒以來,家裡就開了鍋,連家中的輩份兒似乎也亂了套,兒子成了家長,話兒也撂在那兒了:這事兒你就別想了。老局長心裡忿忿的:敢情你們都有自個兒的事兒,所有的寂寞都讓我自己扛!追求幸福也是我的權力呀!    
    有好幾次,老局長的對象來電話,兒子先用嚴厲的目光掃一眼父親,然後家長般拿起話筒,只要是女的,馬上毫不客氣地說一聲:不在!電話「啪」地掛了。老局長若怯怯地問是誰來的,回答也頗不耐煩:你別管!這一招還真管用,愣讓他給攪黃了好幾次。逼得老局長沒辦法,只好在長春找了個對象——把根據地轉移了!    
    不過老兩口這日子也過得忐忑不安:不知哪天,「胡漢三」殺回來怎麼辦?


老年悲歌來自老父老母的生存報告(10)

    王老太快60了,這輩子也夠苦的。老伴在15年前就去世了,她用中學教師那份不高的薪水,將兩個兒子撫養成人並供他們上了大學,畢業後兒子們都在深圳找到了令人羨慕的工作。於是,她開始一個人在老家過起了形單影孤的日子。5年前,大兒子的孩子出生,王老太順理成章地來到深圳,成了兒子不化錢的保姆。如今,5年過去了,兩個孫子都在她的照看下長大了,進了幼兒園,老太太的日子又輕鬆了起來。後來,大兒子的單位又分了一套房子,他們一家三口搬到新房去了,王老太便又開始了一個人的生活。     
    忙碌了這麼多年,王老太已經不適應這種孤家寡人的生活,整天在屋裡發呆。兩個兒子還算孝順,時常給母親送錢送吃的,只是,他們總是顯得很忙,常常一兩個月才能與母親見個面。老太太一個人呆在家裡,一連幾天都沒人說上一句話,身體也不如以前健康。老家的表妹來深圳做客,看到她的情況後,頗為她擔擾,建議她走出封閉的環境,多參加一些老年人的活動。在她的鼓勵下,王老太每天清晨來到荔枝公園,加入了老年秧歌隊。很快,她就和夥伴們混熟了,每天有了事做,生活也有了規律。     
    扭了半年的秧歌後,王老太像變了個人。她終於想明白了,她應該有一份屬於自己的生活。很快,她與同住一個小區的單身老漢林老伯產生了感情。這位林老伯的老伴在兩年前去世,他現在一個人生活,但女兒就住在隔壁,照顧得更多一些。林老伯雖然比她大5歲,但身強體壯,為人熱情,時常上門幫助她幹一些換煤氣罐之類的力氣活。而她也時常做些好吃的飯菜,與他一同分享。有時,林老伯的女兒一家外出了,她還上門幫他打掃家裡的衛生。     
    秧歌隊的一位老大姐見他們兩個你有情我有意,便給他們牽了個線兒,於是他們約定先回去與兒女商量,然後選個日子把婚事辦了。——這事還不簡單麼?     
    當天晚上,林老伯對女兒說了自己想娶個老伴的想法,女兒女婿聽後一臉的驚詫:「結婚後你若與她合不來怎麼辦呢?那後果有多嚴重,你想過麼?」林老伯說:「她人很溫和,對我也好,我們會合得來的。」女兒不屑地說:「我看還是不要結婚的好。你這麼大歲數了,還扯這個幹什麼?」林老伯聽了這話,生氣了:「你們年輕人是人,我們老年人就不是人麼?」父女不歡而散。     
    當天晚上,王老太也打電話叫來了兩個兒子,說了自己想再嫁的打算後,兩個兒子相互看了半天,一臉的不解:「我們每月都給你那麼多錢,你不愁吃不愁穿,還想怎麼樣呢?」看著兩個兒子都沉著臉皺著眉頭,王老太知道他們不會同意她再嫁,她有些傷心地說:「你們的父親去世時,你倆都只有十來歲。這麼多年來,不少人勸我再嫁,可我擔心你們受氣,就一直一個人帶著你們過。那份艱辛,你們是不會理解的。現在你們都成家立業有了自己的生活了,可你們有沒有為我想一想,我每天的日子是怎麼過的?你們每月雖然都給我錢,可錢能換來一個人生活的快樂嗎?」聽了母親的述說,兩個兒子不好再說什麼,表示會尊重母親的決定。     
    第二天早晨,王老太晨練剛回來,兩個兒子就來了,他們回去與妻子一商量,都改變了主意:「媽,我看你還是別再找人了,你如果覺得孤獨,就搬過去同我們一起過吧。」見母親沒有言語,大兒子開導道:「你這麼大年紀了,如果再結婚,不但會讓人家說我們當兒子的不孝,還會帶來很多麻煩,比如房子問題了,財產問題了,那個老頭子以後的贍養問題了,都很讓人頭疼。」瞧,兒子想得多遠!    
    王老太知道:感情是無法同親情抗衡的。於是,她傷心地來到林家,想向林老伯說聲抱歉。一進家門,見他有氣無力地躺在床上,就什麼都明白了。兩人面面相覷,最後只是一句話:「來世有緣我們再相聚吧。」     
    為了爭得婚姻自主,廣州的一些老人竟把養老院作為 「私奔」之處!有一位高級工程師,老伴去世後,他與一位原來的女同事有了感情,可將「准老伴」帶給兒女「過目」時,卻遭到晚輩一致否定:都這麼大年紀了,這不讓人看笑話嗎?晚輩難堪呀。為此,老人家大病了一場。與「准老伴」商量來商量去,只有「私奔」這一條路了:老人家先住到養老院去,為避人耳目,「准老伴」每天下午4時才悄悄溜到院裡看他,像地下工作者一樣。不久,「准老伴」也按計劃入住養老院,有情人方成眷屬。    
    在父親彌留之際,兒子們都以為他們的孝心可以讓老人從容離去了,沒想到老人卻用最後的一點力氣吐出了心中的怨氣:我這輩子就是聽了你們的話,一直苦熬著,沒找老伴,你們哪知道這些年我的苦處哇!    
    兒女們面面相覷:如果他們當初尊重了父親的意志,有個老伴照顧他的話,也許他們至愛的父親會活得更長一些!——可這世界上有後悔藥可賣麼?    
    當年黃老漢妻子去世時,最小的女兒還未參加工作,有女兒的照顧,黃老漢沒覺得太孤獨,生活也沒什麼不便。女兒結婚之後,麻煩就來了,生活中所有的事都需要自己料理了,而且,偌大的一套房子,就只剩下他一個人,形只影單不說,他連打掃的心氣都沒有!於是他幾次對孩子們說了自己想再找老伴的想法,但幾個孩子都反對:不就是沒人照顧麼,找保姆吧!    
    偏巧找的這個保姆還特別「敬業」,除了幹活,一句話不多說,讓老想找話說的黃老漢頗為尷尬:她別是以為我有什麼企圖吧?    
    於是不久後老人再次召集孩子們開了一個家庭會,又提出找老伴的想法,但孩子們還是難以接受。他們不明白:老爺子都這個歲數了,還整這事兒幹嗎?面對孩子們的反對,老人只能再次放棄找老伴的念頭。    
    幾番較量之後,黃老漢終於死了心,孤零零地生活了近20年,直到去世,才敢吐真言。


老年悲歌來自老父老母的生存報告(11)

    一位在北京東城區某老年婚姻介紹所工作的女士說:有一位喪偶的女教師,女兒非常支持母親再找一個老伴兒,於是這位女教師勇敢地走進了老年婚姻介紹所。可他們給這位教師介紹了3個對象,她卻結了3次婚都離了,每次都因為對方子女干涉。這位紅娘最後的結論是:「我從事這個工作8年了,我覺得,老人再婚後還是離的多。」    
    我在採訪中也遇到這樣兩位高齡的喪偶老人,未婚同居已經3年了,感情非常好,但老人們告訴我:他們不「敢」結婚。這讓我頗為震驚:都什麼時代了,婚姻還不能自主?原來他們只要一結婚,兒女們就會打上門來,讓他們不得安寧。兒女們怕父親的房子落到別人手裡——父親是否孤獨無助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那套價值20多萬元的房子!他們老了,一身都是病,經不起子女們的折騰了,於是兩位老人只好採取同居這種他們自己也感到挺難為情的事兒。    
    其實,老年人找個情投意合的老伴並不容易,即使沒有子女的干擾,也很難突破自身的局限而找到合適的伴侶。因為老年婚姻常常會受到各種因素的制約,年齡、疾病、經歷、住房、經濟條件,任何一個在年輕戀人們眼裡不是事兒的事兒,都會成為老年婚姻的障礙。老年人再婚時功利性的考慮往往很多,可能就是因為對方的某種疾病,就能讓老年人犯嘀咕:我得侍候他多久啊?越是高齡,健康越成為擇偶的重要因素,因而老年人擇偶的成功率很低。    
    所以,一方面老年再婚成功率低,另一方面,再婚後離婚率又十分高。一些專家認為:「對於高齡老人來說,再婚未必是一個好的選擇。」於是北京有許多喪偶老人再次找到合適的對象時,常採取不結婚而同居的方式;一則可進可退,二則免受子女騷擾:別看一紙婚書只是個形式,但只要一辦,財產問題就來了——正如穆光宗博士所說:涉及家庭經濟資源再分配,糾紛就來了。    
    除了再婚之外,孤獨的老人們還有別的路可走嗎?    
    她還清楚地記得他們是1950年4月28號從河南調到北京的。丈夫當時在中央警衛師工作,任務就是保衛中央首長。那年,家還沒安頓好,丈夫就上了天安門,參加五一勞動節的保衛工作。多少次,丈夫匆匆離開她:快給我準備衣服,我要隨首長出差!可這一次,他不是出差,他永遠地走了!    
    天,一下就塌了下來。    
    將近半個世紀共同生活的日子裡,儘管聚少離多,但她一直就生活在他的呵護中。每當他從外面出差回來,總是第一個來到她的床前摸摸她的額頭,看她發不發燒,問寒問暖;退休後,因為她身體不好,連上早市買菜都是兩人一起去,他不讓她拿,連根兒蔥都不讓她提,他是男人,他覺得這都是男人該做的。從年輕到現在,他一直這麼呵護著她,照顧她成了他的天職,就好像對待他的工作,從不懈怠。    
    1994年9月,公安部給老幹部體檢,說他脾臟有個囊腫,住院僅3個月,丈夫就去世了。她根本無法接受這個打擊:他平時身體一點兒毛病都沒有啊!    
    臨終的時候,她跟他商量:「你還有什麼要求?走的時候穿什麼?」他很平靜地說「我幹了一輩子保衛工作,就給我穿一身軍裝吧。」    
    她忍住悲痛問他:「你還有什麼要囑咐的嗎?」    
    這時,她看到他眼裡突然閃出淚花,動了感情:「我就是覺得對不起你!你身體不好,我走在你前頭了,不能照顧你,把痛苦留給你。我就是不放心你呀,有一件事你一定要做。」說著,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張紙,那是他在住院期間,從病友和醫生那裡瞭解到的3個治膽結石的偏方,給了她:「你一定要試試這幾個方子。」說完,才合上眼睛。      
    她撲在他身上哭得死去活來:這就是她的丈夫!在病情急驟惡化的時間裡惟一想的只有她。她平時就有高血壓,這時血壓一下就升到二百多,她一下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後來,她回到家,清理丈夫的遺物。過去家裡的大事小事都是丈夫管著,她從不操心,而現在已經沒有人可依靠了,以後所有的事都要她自己操心了,這時她才發現,他們所有的存折上都是她一個人的名字。    
    在那以後將近半年的時間,她老是生活在幻覺中,老是聽到丈夫說:「明天我要隨首長出差,把我的毛褲準備好。」她急急地把他的毛褲拿出來,才想起他已經不在了,頓時淚如雨下。她只有一遍又一遍摸著這曾經有他體溫的毛褲。恍惚中,總覺得他又出差了,不定哪天就回來,想著給他留吃的,想著給他找他換季的衣服,甚至晚上給他留門……    
    我們在採訪她的時候,她說:「老伴兒去世半年到一年的時間,真是見花花落淚,看鳥鳥傷心,看什麼都是悲悲切切的,怎麼也解脫不出來。天天就是看他的照片發呆。」女兒看她這樣,怕她想出病來,就把她帶到了杭州。她沒事兒時出去遛彎兒,人家同她打招呼:「看女兒來了?老伴怎麼沒一起來呀?」一句話,猶如當頭一棒,她竟連話也回不出來,趕快跑回家,回去以後就不下樓了。她不願出去了:看到別的老人兩口子相互攙扶著無話不說,她也受不了。女兒看到她這樣,開導她:「你那麼愛讀書,就看書吧。」她聽了女兒的話,每天讀讀書,覺得好一些,就回北京了。可一回到熟悉的環境中,觸景生情,又陷入悲痛中。她不斷地問自己:我一輩子盡做別人的思想工作了(她退休前是某國營公司的黨委書記),難道就做不了自己的工作?    
    她想:「老伴兒臨走前就讓我注意身體,我得走出來,得按老伴兒說的去辦。」她下決心把丈夫生前的東西都從牆上摘下來,一件一件收起來。她要改變一下環境,不再去碰心裡的傷疤。她要好好活著,這是老伴兒最後的願望。    
    她覺得,要從喪偶的悲痛中走出來,首先就是不能封閉自己。她開始到單位裡過去要好的朋友那兒走走,和幾個喪偶的老姐們聊聊天,談過去一起經歷的荒唐事、可笑的事。幾個人還買了通票,滿北京一起去玩兒,互相開導,慢慢的,還真就想開了。她還參加了老幹部讀書會,把自己的時間安排得滿滿的。    
    過去,她和老伴兒都愛旅遊,現在老伴兒不在了,她開始讓自己習慣一個人去旅遊。她以杭州女兒家為大本營,把周圍的景點轉遍了。她還決定以後每年旅遊兩次。當她忘情於山水之中時,會覺得自己太渺小了:生生死死本是人生的必然,以生與死這種必然來折磨自己實在沒有必要。她到蔣介石的故鄉溪口旅遊時,女兒讓她坐轎子,她覺得很可笑:「我是共產黨員啊,怎麼可能坐轎子?」女兒笑她:什麼時代了!坐轎子又不是舊社會的官太太,不過是一種體驗罷了!她想想也是:人生說到底不過是一種經歷,在生命中沉澱到最後的,不是別的,恰恰只是經歷帶給人的感受。於是她生平第一次坐了回轎子。    
    大悲大喜之後,常常是大徹大悟。感悟人生,需要智慧,點點滴滴的心得、感受都化作了她的日記,幾年間她整整記了6大本!過去跟丈夫說的,現在跟日記說。不經意之間,也是熟能生巧,倒把文筆給練出來了,這些年,她還在《東城老幹部報》上發表了28篇文章。


老年悲歌來自老父老母的生存報告(12)

    我在採訪中發現,她真的是走出來了:她的衣櫃裡有很多時裝,適合各種場合穿的衣服都有。她還寫了一本書,自己出錢印的,只印了10本,在親友們中傳閱,封面是外孫女設計的,題目是:3個娃娃的成長。寫她的3個孩子。3個兒女每人寫了6個故事。她的生活又開始變得有滋有味。     
    喪偶,無疑是人生的巨大悲劇,也是人生的一個關鍵路口:你下一步往哪走?這不僅是要從感情中走出來的問題。因為失去生活中另一半的支撐之後,你必須重新安排生活。專家們認為,喪偶老人一般在半年到一年半的時間之後,大多能解脫出來。悲痛,是必然、也無可厚非,然而悲痛過後需要的是理智——選擇的理智,因為後面的路會更難。    
    醫學專家對2500名老年喪偶者的研究證明,喪偶半年之內是老人的高死亡危險期。醫學專家發現,這期間的免疫功能竟然只有其他時間的1/10,而居死亡首位的疾病是心臟病和中風。      
    專家們認為:老年人長期孤獨寂寞,會帶來一系列的生理和心理疾病,比如胃腸系統、心血管系統以及身體免疫系統的疾病。同時,由於孤獨而缺少親人周到細緻的照顧,許多老年人本可以及時發現治療的疾病卻錯過了治療的最好時機,造成了嚴重的後果。    
    很多老人一旦喪偶,就基本上處於與世隔絕的狀態,除了子女偶爾來看看以外,與社會的各種聯繫基本都斷絕了,如同現代魯濱遜,對老人十分不利。如果條件許可,應盡可能為老人創造一個相對社會化的生活環境。    
    目前,北京已經出現老人自動組織起來的、非婚姻的家庭,這些老人共同購買一個院子,共同出資僱請3個保姆照料生活。還有幾個有親緣關係或者是朋友的喪偶老人生活在一個單元房裡,互相照顧、互相幫助。也有一些老人採取不婚而同居的生活。專家們認為:家庭、社會都應對老人的選擇持更寬容的態度,與此同時,盡可能幫助喪偶老人走出心理危機狀態,應該是整個社會的責任。    
    西方一些國家的作法也頗值得我們借鑒,他們為喪偶老人設立專門的救助機構,如老年心理危機干預中心,對喪偶老人提供心理上的援助和生活上照料。目前,我國天津也專門成立了幫助喪偶老人的聊天站,使喪偶老人及時得到各方的救助。     
    社科院的陳雲女士提出,對老年人的關懷和服務應有差異性。不僅僅是成立救助機構,更重要的是社會的方方面面,比如住宅。她所在的社科院,很多老人的子女在國外。這些老人喪偶後更加孤獨,子女只好把他們接到國外。但老人在國外很難適應,由於語言障礙連電視都看不了,反而更苦悶,過一段時間後只好回國。進入高齡,老人連探親也不願去了。這部分喪偶老人既不能與子女在一起,身體又大多有病,他們有一個願望,就是希望社會能為他們提供個性化的住宅,使他們這些有相同境遇、因而有共同語言的老人們能擇鄰而居,互相幫助。    
    人生本是無常,趙四小姐與張將軍牽手72載,也終將一別,何況我輩凡人?說到底,人生最大的悲劇,不是失去,而是從未得到過,因為失去是遲早的事;經歷過,愛過,也就此生無憾。像年輕人說的:曾經擁有,足矣! 對於老年人來說,走過人生的風風雨雨,「慣看秋月春風」之後,最終走入的便是白髮漁樵的境界: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近年來,有兩個文化現象引起我的注意:一個是1998年春節晚會上,一首歌詞平實得像聊天一樣的歌曲引起轟動,這首歌的名字就是《常回家看看》。這首歌讓人們於不經意間想起我們這個民族傳統的孝道。另一個文化現象就是在2002年頗為叫座的電視連續劇《激情燃燒的歲月》,這一部近一半內容都是表現離休老人石光榮退休回家無所事事,鬱悶中四處發洩怨憤的電視劇,何以會引起那麼多人的共鳴?    
    據歌手陳紅說,她唱了這首歌後,有的老年人拉著她的手連聲說這首歌唱出了他們的心裡話。然而,被這首歌所震撼的不僅是老年人,還有很多中年人、青年人……    
    從文革結束後的二十多年間,能被人們普遍傳唱的歌並不多,人們能記起來的大約只有《十五的月亮》《小芳》《血染的風采》等幾十首歌,像《常回家看看》這樣既沒有涉及愛、也沒有涉及死的歌曲能引起轟動,應該說是一個奇跡。    
    ——如果我們不缺少親情,我們還會被這首歌所震撼嗎?    
    據某報以抽樣方法調查的上海市老人中,子女與老人不交談的占23.26%,較少交談的占40.39%,而經常交談的僅佔35.81%。這些數據揭示出一個事實,超過半數的家庭忽略了老年人的精神需求。    
    《常回家看看》說出了很多老人的心聲:他們要求並不高,只需要兒女常回家看看,僅此而已!     
    而2002年在全國各大電視台熱播的電視連續劇《激情燃燒的歲月》,則讓大多數坐在沙發裡品味這部戲的人,都回想起自己所經歷的那個激情年代。在今天這樣一個商業氣味十分濃重的時代氛圍中,那個年代的那種樸素的激情也許顯得彌足珍貴。    
    但我始終想不明白究竟是什麼吸引著人們的目光,也許我的心理與當年錯失了這部電視劇的央視負責人是一樣的?這部戲究竟表現了一種人性之美,還是一種包容在歷史硬殼中的一個干核?石光榮的性格是一種令人嚮往的激情還是一種古怪的偏執?這部電視劇的近一半內容,是石光榮退休回家後因無所事事,鬱悶中四處發洩怨憤的無奈。    
    應該說,從文學的角度來談人物性格的塑造,這部戲是相當成功的,石光榮退了那麼多年了,他說話的口氣、語氣還始終脫不了「師長」的影子,極為生動地再現了某種時代特徵。但如果說到「激情」,我卻在這部戲中找不到多少影子,我無法想像離休後的怨憤與激情之間的有什麼必然的聯繫。其實,這部戲的後半部分更像是一部老年問題的片子。    
    不過,如何評價一部戲,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事,與我想說的事情無關。我關注的是:一部關於老年人題材的文學作品何以能引起如此轟動?這倒是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    
    不久前我在報紙上看到這樣一則新聞:河南安陽市古稀老人吳某守寡38年,含辛茹苦將三個兒子撫養成人並都成了家,三個兒子生活均比較富裕,但老人到了晚年,卻連個住處都沒有。分家時口頭協議,她只住三兒子院裡的兩間房子,等老人去世後,房子歸老三所有。後來老三借口翻蓋房子,讓老人搬了出去,到三個兒子家輪流住,一家一個月。三個兒子、兒媳都把老人當成累贅,都不願老人在自家住。老人只好找村支書來調解,甚至跪在地上哀求,三個兒子還是不答應。老人終於絕望,便當著三個兒子的面喝農藥自殺身亡。後來老三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另兩個兒子分別被判處有期徒刑二年和一年。     
    類似的故事在農村可能並不鮮見,但在城市裡這種情況卻並不多見。受教育程度相對較高的城市人,在道德理念上雖然沒有刻意追求傳統的孝道,但受文化程度的影響,加之經濟條件也相對較好,一般對老人的照顧也更好一些,然而在今天,傳統的孝道也給我們所有人提出了一個新的課題。


老年悲歌來自老父老母的生存報告(13)

    左鄰右舍都管劉老漢叫「日本老頭兒」,當面叫他,他也不惱,好像是默認了。    
    劉老漢有兩個兒子,其中一個在日本,據說要把老爺子接過去。老人每天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郵遞員送信的時候等在那裡,就是等信這件事每天支撐著他的生活。後來,他索性不讓郵遞員送信了,天天跑郵局自己去拿,跟郵局的人都混了個臉兒熟。人們都知道他在等兒子的信,也都知道兒子要帶他去日本享福。    
    兒子劉新曾經是個警察,後來托朋友關係去了日本。沒有任何特殊技能的他只能靠打工謀生,艱難可想而知。然而即使再難,也不能讓84歲的老父親知道,每次寫信只是報喜不報憂。前兩年回國,一進家門,家中的情形讓他愣住了:馬桶壞了,廁所裡積了一周的大便;地上的塵土積了很厚;老父親已經不能給自己做飯了,全靠鄰居和居委會做一些吃的送來,有一頓沒一頓的……問他為什麼不打電話叫房管所來修馬桶,才發現老父親手抖得已經打不了電話了!四十多歲的漢子不禁流下了眼淚。    
    劉新真是左右為難,自己一人在日本尚且艱難,他有多少精力再去照顧幾乎離不開人的父親呢……然而,他還有別的選擇嗎?劉新回日本後迅速為父親辦好了探親的一切手續,再次回到老人身邊。    
    誰都知道老人要走了,新理了發,新做了棉襖,平日落寞的臉上也有了笑容。房子也與居委會簽了合同,由居委會代管。老人並不知道兒子內心的憂慮,高高興興與鄰居們告別,隨兒子上路。    
    到了機場的一剎那,老人卻突然變了卦,死活不肯走了,劉新怎麼說都不行——終於他跪在了老人面前……    
    說起這件事,居委會主任歎道:「咳!也是四十多歲的老爺們了,就那麼哭著走的!」       
    人們不解地問:怎麼不跟兒子走呢?老人憤憤地說:「什麼兒子!我沒兒子!」誰也不會想到,在等待和思念兒子的漫長的時間裡,他漸漸對兒子的孝心和動機都產生懷疑,不再相信兒子了。不少老人都說:小人兒理解不了大人,大人理解不了老人。代際之間似乎永遠有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父母在不遠遊」的祖訓早已被人們遺忘了,這些年一直不斷的出國潮,把老人們的子女撒向世界的各個角落。即使生活在一個城市中的子女也被生存競爭所困擾,難得有時間聚在父母身旁。於是這首《常回家看看》適時地觸動了我們心中那渴望親情的角落……    
    要說趙先生不是孝子,那可真冤枉他了。可他感歎地說:「我真是理解久病床前無孝子這句話!」年近50歲的趙先生是一家企業負責人,工作上的事就夠他操心了,而家裡就更不讓他省心。他與愛人雙方家裡有4個老人,都是年近古稀,需要人照顧,尤其是自己的父母。趙先生兄妹3人,一哥一姐均在外地,照顧老人的擔子自然落在他身上。    
    他的母親5年前患老年癡呆,父親也有高血壓、冠心病。這些年,趙先生沒有歇過休息日,逢到週末就從石景山區跑到東城區去看望父母,平時也是隨叫隨到送老人看病,為老人買藥。老這樣難免影響工作,為了更好地照顧老人,趙先生一狠心,自己要求調到下屬一分廠搞行政。什麼前途不前途的,能把家裡事周轉開就不錯了。    
    有人出主意:「為什麼不把老人送養老院啊?」趙先生無奈地說:「老人不同意,家裡人也不答應啊。」從母親患老年癡呆那天起,趙先生就想過這個問題,可剛一流露出這意識,老父親先不幹了:「有兒有女的,讓我們上敬老院,虧你說得出口!」接著,收到老父親告狀電話的大兒子、大女兒,也向趙先生興問罪之師:「就你在老人身邊,可別給老趙家丟人!」    
    沒辦法,只好四處找保姆。如今這保姆也不好找,人家寧願帶小孩也不看老人。最後找到一個年已50歲的四川婦女,總算是老人身邊有人,餓不著凍不著,有什麼事情就打電話找趙先生。好幾年過去了,如今母親已經去世,剩下老父親依然靠保姆照顧。說到這點,趙先生頗為感慨地說:「我累一點無所謂,但我覺得我的父母晚年也根本沒有什麼生活質量可言,只是活著而已。」    
    前不久,一位老嫗上書法院,狀告兒女不孝。經調查,兒女們專門為她購置了公寓房,並為她雇了保姆,衣食豐足,出行方便,並無任何虐待的痕跡。問其告狀的理由,她直言,無人和她說話,太孤獨了,希望兒女們和她生活在一起。    
    做兒女的,實在也不明白老太太到底還想要什麼?衣食不愁,還怎樣?比起那喝農藥身亡的農婦來,不知強了多少倍!那「說話」就那麼重要?    
    ——對了!就那麼重要!    
    其實, 在今天這個物質已經很豐富的年代,對於消費相對較低的老年人群來說,缺少的更多是心理需求,而不是物質需求。


老年悲歌來自老父老母的生存報告(14)

    有報道說,北京市2000年6000件民事糾紛中涉及老年人生活的有600件,其中,最多的是精神贍養糾紛。上海某大學社會學系曾到一個街道對家庭代際關係做調查,結論是:老年人與下一代不和睦的約占29.5%,一般化的占29.5%,和睦融洽的占41%。     
    調查表明,隨著物質生活水平的提高,如今,老年人對贍養有了更高的要求,已經從過去的「只求溫飽」躍升到「精神層面」。     
    一方面,今天的年輕人在生活和工作中面臨巨大的生存壓力和挑戰,需要時間去「充電」,需要花費比老一代人更多的精力參與競爭,身心疲憊,精力透支,對老人「奉陪不起」;另一方面,很多老年人不願意放棄自己的生活習慣和方式,與年輕人的生活方式差異越來越大。一個閒,一個忙,一個要人陪,一個沒時間陪,於是矛盾就產生了。人到老年,他的社會性或者說他們與社會連接的紐帶,很大一部分賴於子女了。而子女們呢,又常常是有心無力,他們理解不了老人們對「說話」的渴望,就如同忙碌的人理解不了孤獨的含義一樣,他們理解不了一個人的社會性對於人的內心來說,是多麼重要的需求。於是老人們發出「日子越過越好,心情卻越來越糟」的感歎。     
    在這種情況下,心理狀況本來就十分脆弱的老年人,很容易發生變化,如情感脆弱、容易灰心等,而如果得不到及時的心理排解和撫慰,便會導致老年癡呆症等各種心理及生理疾患。有的老人對我說:「我把兒女帶大了,又把孫子帶大了。現在他們不需要我了,都不理我了,我還不能說他們不孝順,趕明兒他們知道了,就更不孝順了!」    
    有的老人說:「這廠子是我當年建起來的,現在他們連看也不看我。」    
    隨著人口老齡化的加劇,需要照顧的老年人日益增多,在生活節奏日益緊張、工作競爭更加激烈的今天,傳統的養老方式面臨巨大的挑戰。特別是獨生子女這一代人成年後,他們的生活壓力就更大,要求他們用傳統的方式為父母養老,就更加成為一個難題。很多人認為:讓我為老人花點錢不難,可讓我抽出大量的時間陪伴老人的生活實在是難以做到。    
    一位中年婦女曾對我說:我母親88歲過世了,我真是非常愛她,但她走了以後,我們幾個孩子都鬆了一口氣。不是我們不孝順,實在也是折騰不起了,在她生病期間,我們請了6個保姆,哪個都幹不長。那些年輕保姆都是想到大城市裡見世面的,沒碰到一個是真正幹活兒的。而我們兄弟姐妹5個又都抽不出時間照顧老人。社區裡雖然也有送醫送藥的,但都是以賺錢為目地,不可能把老人交給他們。    
    中國人民大學的穆光宗先生對孝道有一個很現實的評價:「在現代社會,要做孝子非常不容易——成本非常高。老人病了,子女們想24小時守在身邊幾乎不可能。因為競爭很激烈,時間是非常稀缺的資源。」有的老人長期生病,需要人照顧,於是子女們就面臨「忠孝不能兩全」的選擇:做孝子,犧牲前途?還是索性扯下那層親情的面紗,心裡一點愧疚都沒有地就奔自己的陽關道?    
    北京大學人口所研究老年問題的陳功博士更是出語驚人:「在社會發展越快的時候,也是老年人危機越深重的時候,他們常常是犧牲品,而且他們也只能犧牲。因為社會要保證整體的發展,實際上對高齡老人是處於無能為力的狀態。」    
    想想那個曹雪芹,當年,《紅樓夢》裡的好了歌可真是大大地刺激過我們:癡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子孫誰見了!    
    ——難道我們辛辛苦苦養大的孩子會不孝順?據中國老年人供養調查體系的一項調查表明:中國有1/3老年人認為子女不孝。在《紅樓夢》那個以傳統孝道為道德主體的年代尚且「孝順子孫誰見了」,那麼今天,我們這一代獨生子女的父母豈不更沒指望了麼?    
    我們老了該靠誰呢?如果什麼煩心事都讓我們趕上了怎麼辦:空巢、喪偶,疾病纏身,要是孩子再不孝順,我們除了自怨自艾之外,還有什麼辦法可想?我們真的就無法左右自己的命運?在動物界,為了維護整體的生存,衰老的動物會被同伴拋棄,有的甚至被吃掉。那麼人類呢?是否我們也會成為犧牲品?難道我們就走不出悲劇的宿命?    
    在我身邊,我發現有這樣一種現象:人們一旦臨近退休,都會感到恐慌,雖然不少人嘴上說:「我不想幹了,退了算了!」可是不到迫不得已,他也絕不退休。不光是有權力的人不願意退,沒有權力的老百姓一樣不願退休。因為只要你一退休,就真正進入老年了,以往熟悉的生活就會發生完全的改變,你就會被排除在主流社會之外,生活從此就會成為另外的樣子。幾乎人人都恐懼這一天的到來。可是退休這一天總是要來到的,你總是要成為主流社會之外的一分子。    
    在建國初期,我國人口的平均壽命不到40歲。這就是說,在那個時代,當把最小的孩子撫育大,父母的生命也就快走到了盡頭。對大多數人來說,人生短促而繁忙。但今天的情況變了。現在我國人口的平均壽命超過70歲,城市人口的平均壽命已經達到77歲,過去是「人活七十古來稀」,現在連八十都不稀了!這無疑是社會進步、文明發展的結果。然而,壽命的延長也提出了這樣的問題:我們如何應對這多出來的一段生命?我們如何讓這一段生命過得有意義而且能夠幸福?    
    假如20年前,你問一個老人:你認為什麼樣的晚年生活是幸福的?    
    可能他會這樣回答你:不愁吃不愁穿,兒女孝順就知足了!    
    在跨進21世紀之後,你還會這樣認為嗎?    
    


老年悲歌來自老父老母的生存報告(15)

    我有一個即將進入老年的朋友,我一向認為她對這個問題思考得較深,當我問起來時,她這樣回答我:「不愁吃不愁穿和兒女孝順,早已不是我們這一代人心目中幸福的標準了。比如說我吧,我認為老年幸福最起碼要包括3個因素。第一是經濟相對富裕,第二是個人的社會化程度,第三是健康。」    
    我說:「不愁吃不愁穿可以不計,因為現在已經不是問題了,但你不認為子女孝順很重要嗎?」    
    她笑了:「你會對你的獨生兒子抱有幻想嗎?認為他真的會孝順?更何況,即使我的孩子很孝順,我也不願意與他們一起生活,因為年齡不同導致的差異會使我們生活在一個屋頂下並不會很愉快。現在住房已經不是問題,為什麼非要委曲求全地生活在一起呢?」     
    我想想,也真是!孝順,是需要一種特定的環境的,這需要整個社會氛圍被傳統道德觀念所左右。而今天,卻恰恰是一個寬鬆且不斷變化的年代,包括道德理念都在不斷變化,這一代獨生子女怎麼可能成為孝順的一代人呢?我又要提到那個聰明的曹雪芹,他在那個時代就看清了「孝順子孫誰見了」這個殘酷的現實,真是睿智啊!    
    「那你怎麼解釋你認為晚年幸福的這3個因素呢?」    
    「首先是經濟條件,在喪失勞動能力之後,今天的大多數老人僅靠退休金,恐怕是很難過上富裕生活的,不說別的,有點兒病就全完了,疾病可是個無底洞!沒有一定的經濟條件,連病都看不起。第二個是老人的社會化程度。現在很多老人屬於空巢家庭,基本處於與世隔絕的狀態,每天連個說話兒的人都沒有。孤獨寂寞就不用說了,一旦有了困難,也常常得不到別人的幫助,以至出現意外。老人的生活中能有一個社會群體,並能得到相應的幫助,也是老人幸福的重要因素。至於說到第三點,健康,在老年能一直保持健康,不僅很難,而且重要性不言而喻。」    
    在今天,享受退休金的老人更願意獨立生活,這樣也有更多的自主權。國內外的一項研究也顯示, 老人文化程度越低,對子女的依賴程度愈高, 心理健康癒差, 且愈不快樂。如果老人經濟能獨立, 生活能自理, 多數會選擇獨居。    
    但下一個問題是:我們靠什麼養老呢?    
    對此,老年學界頗有爭論。有人認為:根據中國的具體情況,還是應該以家庭養老為主,這是因為第一,中國的社會保障體系尚不完善,二是中國人傳統觀念也是承襲家庭養老方式的;也有人認為:社會化養老應該是個方向,現在幾代同堂的現象已經越來越少了,空巢老人越來越多,只有社會化養老方式能夠解決他們高齡後的生活照料問題。    
    我個人是很贊成社會化養老的,我想我肯定是在養老院或者類似的養老機構中去見馬克思的,我可不想受那種「久病床前無孝子」的刺激,我寧可不用兒子養老而對其心存幻想!    
    下面這個故事可能很富於戲劇性,在網上有許多關於此事的報道。天津社會科學院專門研究老年問題的專家郝麥收,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感到吃驚的事:    
    他與剛滿20歲的兒子郝丁簽了一份「親子雙向自立協議」。協議內容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是「郝丁承擔的4項責任:1、自立承擔接受高等教育的經費;2、自立謀業,自己創業;3、自立結婚成家;4、自己培育子女」。    
    第二部分是「郝麥收及其妻子孫子芳承擔的4項責任:1、養老費和醫療費自我儲蓄;2、日常生活和患病生活的自我料理;3、精神文化生活的自我豐富;4、回歸事宜的自我辦理」。    
    一位研究老年問題的專家何以會簽署這樣一份沒有人情味的協議?要說琢磨養老這事兒,恐怕我們所有人都沒有他在行吧?    
    原來,他在一項研究調查中發現,中國人的結婚費用每年呈大幅上漲趨勢,其中的絕大部分由父母承擔。郝麥收認為,父母為子女負擔的結婚費用對父母造成了破產性損失,由於自己的養老費用變成了子女的結婚費用,父母也只能依靠子女養老。喪失經濟能力的父母從此也就喪失了自主權。    
    作為中國第一代獨生子女的父母,郝麥收發現自己的兒子郝丁在家自嬌自寵,挑吃挑喝,性格柔弱。郝麥收說,自古以來,中國一直是子代依賴父代建家,父代依賴子代養老。今天,中國的這種雙向依賴關係既不利於獨生子女的成長,又讓他們在成家立業之後還要承擔照顧雙方父母的重任。這份協議,就是為了創立現代雙向自立的親子關係,以合同契約的形式,約束彼此責任。     
    協議簽定後,20歲的郝丁只好硬著頭皮自己找工作。他的第一份職業是電腦打字員,隨後幾次跳槽,經歷社會的風雨洗禮,如今是天津市一家大型媒體廣告部的骨幹。其間他曾向父母借款2萬元,用以攻讀大專學歷,並念完了研究生課程。     
    父子的和解是因為一次電台節目。當郝丁對著廣播話筒說「我理解了父母的良苦用心,『道是無情卻有情』」時,郝麥收剎時間淚流滿面。不久前郝丁剛剛還清2萬元的教育經費,他說:「自立讓我變得意志堅定、不畏困難,我相信父母今後肯定能做到協議規定的責任,但我不會放棄贍養他們的義務。」     
    在中國這個「百事孝為先」的國度,郝麥收的做法並不為人們所理解。有人認為,協議削弱了血緣親情。父母有教育、撫養子女的義務,子女有贍養老人的義務,父子關係不僅僅是一紙協議就能「擺平」的。     
    我想,一個老年問題專家卻率先與兒子簽這樣一個協議,確實很耐人尋味。我曾經看過電影《狐狸的故事》。小狐狸剛一長大,老狐狸就把他咬出窩去。曾經很護子的狐狸媽媽忽然變了臉,又咬又追,非要把小狐狸們一個個都從家裡趕走,直到小狐狸一步三回頭地遠遠離開了家。這故事看起來未免有些殘酷,甚至讓人有一種淒涼之感。但老狐狸的這種作法,確實保證了兩代人的生存。小狐狸鍛煉了獨立生活的能力,老狐狸也能在年老體衰時不再負重。多麼殘酷的心理斷奶!而這種生存教育對於小狐狸來說又是非常重要的,因為它如果長期生活在父母身邊,生物本身的惰性就會使他喪失捕食能力。    
    我想,我大概不會與自己的兒子簽什麼協議(我這人有死要面子的臭毛病,寧肯讓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罩著)。但我卻非常贊成郝麥收先生的作法:在孩子成年之後,我們仍然為他們付出,既養成了他們的依賴性,不利於他們的成長,我們自己的生活也會受到影響。    
    ——老狐狸的智慧,體現了動物的本能,也給我們一種啟示:我們的人情味兒確實應該表現得更適度一些。    
    那好,既然我們把小狐狸們給咬出去了,我們的晚年又該是個怎樣的情景呢?    
    在目睹了眾多的老年人生之後,我對老年這一段人生有了一個清晰的瞭解。老年人生大體上可以分為兩個階段:低齡老年和高齡老年。


老年悲歌來自老父老母的生存報告(16)

    可能有人對此頗不以為然,認為這種劃分沒有多大意義。其實明白這個劃分原則,對老年人統籌自己的晚年十分重要。一般來說從退休到完全喪失勞動能力為低齡老年。    
    這時,你的生活不僅能完全自理,而且還能幫子女帶帶孩子,解除他們的後顧之憂,因而你同子女的關係會比較融洽,你也有更多的自主權。同時,由於人生經驗豐富,你能很精明地安排自己的生活。在度過退休後最初的一段不適應期後,你會生活得很輕鬆,沒有了工作和孩子的拖累,如果身體再比較健康的話,這一段可以算是你人生的黃金時期。    
    據我所知,這個年齡的老人,有參加老年時裝隊的,有組成俱樂部自駕車旅遊的,有報團去全國各地甚至歐洲旅遊的,有在老年大學刻苦攻讀的。當然也有不少繼續「發揮餘熱」的,特別是一些曾經多少有點權力的老人……省吃儉用了一輩子的老人們,那不多的退休金,大體能游刃有餘地度過10~20年。    
    ——然後呢?    
    然後就是體質越來越差,行動越來越困難,做事越來越力不從心,身體上的各種毛病越來越多,對疾病和意外事故的恐懼越來越深,故交知已越來越少……更重要的,你對別人,對社會的依賴越來越深,於是你的自主度也越來越少。如果你不幸中風,或者得了其它臥床不起的病,你的命運可就完全聽憑別人擺佈了!    
    如果你剛巧有一個孝順懂事的好孩子,那可真是人生之一大幸(你這時可能得慶幸沒聽我的,沒把小狐狸咬出去)!不過在我們這一撥獨生子女的父母中,能有如此高超的教育手段的人恐怕不多,我們大多數人都是溺愛有餘,教誨不足。    
    ——然後呢?    
    然後就是當我們面臨空巢、疾病、喪偶時,我們的命運就如同前面所寫的那些老人一樣,甚至連他們都不如,因為他們大多有2~3個孩子,他們被孝順的機率總比我們高些吧?    
    我有時想,假設我能比較健康地活一輩子,就算最後被空巢、疾病等各種老年災難折磨四五年才死去,也不算太糟糕。但是——要是我討人嫌地又活了20年呢?既招人不待見,我自己也活得難受,可偏巧我這個人又是不會很自主地很尊嚴地選擇安樂死的,「好死不如賴活著」的觀念在我的頭腦裡根深蒂固。像我這樣的老人,該怎樣活得更好一些呢?    
    我想,要想晚年生活得好一些,上面說的那3個因素非常重要。首先是經濟上要比較富裕。要想富裕,就要學會理財,可大多數老人的退休金都不多,我們該如何理這點兒小財呢?(我們大多數人的「小財」,說到底只是退休金和一套公房而已。)    
    在電視劇《激情燃燒的歲月》裡,石光榮退休後一直想回蘑菇屯「蓋上一棟瓦房,門口打一眼井,院子裡面栓上一頭毛驢,房前房後種上幾畝地」。褚琴不願陪他去當地主婆,熱衷於教人跳舞。    
    如果用理財師的眼光看,這恐怕就是老年人不同方式的退休投資案例:有人想投資郊區地產,有人看準了都市女性健身市場。    
    據說北京一家電台的王女士有和「石光榮」類似的想法,她和丈夫商量好退休後花5萬到10萬元買一間農家小院,過神仙眷侶般的生活,同時將西城區的房產長期出租,租金加上退休金也算是小康了。我的好幾位面臨退休的朋友,都有這種「歸隱田園」的想法,想在退休後買一個農家小院,一方面可把鬧市區的那套公房出租了,另一方面可在小院裡種點兒什麼,既可活動筋骨,又可補貼家用。    
    ——小財也得理理呀!誰讓我們是21世紀的老人呢!    
    我認識一對老人,兩個人都有不高的退休金但身體狀況都很好。應該說這點兒退休金,過日子也夠了,但不富裕。於是他們採取了這樣一個方法:將幾年前買下的位於團結湖的一套單位分的公房出租,每月大約能有一千八百多元的房租收入。然後老兩口拿出一輩子的積蓄,又在通州買了一套商住兩用的底商房,既可經營點兒小百貨,又可居住。就像《激情燃燒的歲月》中褚琴她爹那樣。他們的積蓄只夠交這套底商房的首付款,而每月還貸的錢則由團結湖的那套公房的房租抵銷了。老話說:沒有不開張的油鹽店,雖然開一個小店的收入不算太豐厚,卻比他們的退休金多不少。這樣,在他們退休後身體條件還比較好,能夠做一些輕微勞動的時候,等於仍然有一份工作。10年後,當貸款還完了,這套底商的房子就完全屬於他們老兩口了。那時城裡那套房子的房租就可以存起來,以備不時之需。如果他們年齡更大之後,不能再經營這個小店了,他們就可以再把這套底商房的門臉兒那部分租出去,這樣兩套房子的租金加上退休金,在他們高齡後經濟上就有了保障。    
    老人家告訴我,沒退休之前他就一直在考慮這件事,一退休就實施了。這樣就解決了兩個問題:一個經濟來源,一個是退休後繼續社會化的問題。    
    我問他:「如果你們高齡以後,連小店也經營不了時,會不會依靠孩子們?」    
    老人很肯定地說:「不會。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想過依賴孩子們養老。我們現在一共有3筆收入:退休金、房租和小店經營所得。現在我們倆身體也還硬朗。10年後,我們應該有一些積累了。至於養老的事,我們老兩口早就想好了,等我們完全喪失勞動能力之後,或者進養老院,或者找一處各方面條件都比較好的老年公寓住下來。我們從現在起已經開始搜集各地老年公寓的情況了,到時候選擇一個條件最好的。」    
    「孩子們會同意嗎?您覺得他們是否孝順?」    
    老人笑了:「他們孝順不孝順是一回事,養老又是一回事。即使他們孝順,如果你過度地依賴於他們,就失去了自主選擇的權利,這是我們不願意過的一種生活。」    
    「您怎麼想到開一個小店呢?您和您的老伴都是知識分子,都沒有經過商啊!」    
    「在我們這個年齡,大概也只能經營個小店了,給別人打工,我們的體力和精力都不行了,而且在家門口開店也不用擠車上班,我們還可以根據我們的身體情況,決定營業時間的長短。這樣,我們就不會因退休後繼續工作而影響健康。我的一位朋友,退休後又找了份兒工作,很累,但掙得不少,加上退休金,比退休前還掙得多。可干了沒幾年就累病了,治病花的錢反而更多,沒幾年就去世了。而且,以我們的經濟條件,只能在郊區買底商房。再說,反正已經退休了,幹嘛要在城裡擠著呢?」    
    儘管交談不多,我卻很佩服老人的精明。這樣一來,老兩口在還清貸款之後,他們的收入遠遠多於他們的退休金。要知道,我們一輩子的那點積蓄,如果存在銀行裡,吃不了多少利息,而「小財」這樣一理,就變成小康的日子了。據我所知,許多歐洲的老人也在退休前經濟相對寬裕時買幾套房,退休後不僅有退休金,還能吃房租。


老年悲歌來自老父老母的生存報告(17)

    第二個問題就是老年人退休後的繼續社會化的問題了。這是「各莊有各莊的高招兒」了,前面已經說過,在此不多說了,比如旅遊、上老年大學等等,我覺得上面那兩位老人開一家小店也不失為一個繼續社會化好辦法。據說在上海,有1/4的證券投資者是老年的「小股東」,他們每天在這裡和老朋友談談新聞,論論股經,「賺上點小菜錢」只是副業,找到同齡人交流才是「正事」。    
    當我們退休後,脫離主流社會,繼續社會化的問題就成為老年人最重要的一個事情了。不是所有人都能找到一個能夠融進去的社會團體,特別是一些高齡的老人,能找到「說話兒」的人,並不容易。於是有的老年人就考慮住到老年公寓去。    
    我記得幾年前,有一個網民說到他上網的目的時,曾這樣說:「我今後的大事,都準備靠網絡來解決了,找對象,找工作都準備在網上找。」    
    有一個準備入住老年公寓的喪偶老人也這樣對我說:「我以後的大事都準備在老年公寓解決了——找老伴,生活照料等問題,要是我一個人呆在家裡,也沒有機會接觸那麼多老太太呀!」    
    瞧人家多有眼光,一下子就瞄準了找老伴兒的最佳場所!也許很多人沒有想到,對老年人來說,聊天,對於維護生理健康與心理健康,是多麼重要!    
    據說美國老年人獨立性很強,退休後一般不依靠兒女,大都生活在老人服務院所,其中老年公寓是最常見的一種。老年公寓是由政府或社區出資為退休老人提供的低收費住所,一般收住65歲以上的老人,他們大都身體健康、生活自理,無需他人過多照顧。大多數美國人退休後會將自己的房子賣掉,住進老年公寓,然後用賣房的錢支付公寓所需。美國設有專門款項用於老年人小型住宅的設計與興建,或者整修老年人現有的住宅。此外,政府還規定公寓不得對老年人提高房租,在土地稅等方面,對老年人也有減免的優待。    
    據瞭解,最近一段時間,天津幾家檔次較高的老年公寓也相繼收住了一些老年夫妻。他們都是將自己的住房賣掉,住進條件較好、收費相對較高的老年公寓中。其費用除去養老保險金以外,所差數額由賣房錢補齊。    
    據說現在還有人在考慮建立寄宿制的老年大學。這個創意不僅是教育上的一個突破(如今不是提倡終生教育了嗎?),也是老年贍養問題上的一個突破。這種大學為老年人提供了一個新的社會環境,為他們轉移喪偶的注意力、走出悲劇的陰影提供了思路。現在,有的老年人觀念還無法轉變過來,寧願關在單元門裡,做現代魯濱遜,也不願進養老院(自尊心使然?);兒女們呢,也樂得不因此而擔一個不孝的名聲。而寄宿制的老年大學巧妙地保護了老人們的自尊心,為他們提供了一個借口,讓老人們堂而皇之走進去而不必擔著被遺棄、或者等死的名聲,又可根據各自的情況來去自由。只是我想,教這些老學生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    
    第三個問題就是健康,這幾乎已經是所有老年人的共識了,但如何保持健康,卻是很多老年人並不瞭解的。我發現很多老年人在這個問題上陷入一種誤區,以為藥物能夠給他們帶來健康,每天都要吃上一大把藥。其實,人到老年之後,身體的解毒能力也隨之下降,過多地吃藥反而對身體有害。我認為,要想獲得健康,首先要有相應的知識,不僅是生活知識,還要有一定的醫學知識和養生知識。退休之後,當我們有時間了,學習這些知識應該不是一件難事。不是說活到老,學到老麼?    
    我16歲下鄉時,曾經跟隨一個老中醫在鄉間行醫,此後,我一直沒有放棄對中國傳統養生學的研究,並對其中的哲學意境有了一些感悟。很想在這裡給我的老年朋友一個忠告:中國最經典的中醫理論《內經》中有一句話曾讓我受益終身,這句話就是「不治已病治未病」。年齡越高,維持健康的時間、精力、金錢也越多。別以為在上面下的功夫不值得,我認為在健康上下多大力氣都是值得的,這是「磨刀不誤砍柴功」的事,如果我們的晚年不被疾病所折磨,該是件多麼幸福的事啊!    
    我想,一個人,你或許可以不煞費心機地為青年時期籌劃,或許可以不煞費心機地為中年時期籌劃。因為你不用擔心收入問題,而且也還有太多的偶然因素影響你的命運,比如婚姻、生育、工作調動、甚至各種突發事件等等,讓你計劃趕不上變化。    
    但是,你一定要為你的老年籌劃,因為老年不僅漫長,而且一直是喪失期,因此,籌劃得越早越好!    
    我想,如何養老,可能每個人的選擇不同。最重要的,是我們進入老年之後,社會化養老這種方式可以令我們不會因失去健康而貧窮,不會因失去伴侶而孤獨,不會因子女遠走高飛而無人照料,不會因年老而被恐懼所折磨……哪怕我真的活了一百多歲,也不用擔心像張愛玲那樣死了多日還無人所知(她是我最欣賞的女作家。人家名人都免不了這種下場,何況我這小老百姓?)。    
    由傳統道德理念派生出來的「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理論,曾讓中國歷朝歷代的老年人承襲同一種養老模式,也使無數老年人把他們晚年的幸福寄托在「子女是否孝順」這個偶然因素上。而今天,隨著社會的發展,這種養老模式越來越顯露出它的弊端。許許多多的老年人,正用他們自身的悲劇否定了這種養老模式。    
    我們晚年的幸福,除了我們自身的努力之外,還有賴於整個社會的關愛。其實,社會化養老是一種更為先進、更為人道、也更為自主的養老模式。老一代人,用他們的青春為今天的社會奠定了發展的基礎,後一代人動用社會資源,建立一整套科學而有效的老年保障體系,是一個社會快速發展與和諧運行的重要體現。為了讓老年人安全幸福地度過他們的晚年,社會應該為老年人提供專門的醫療體系、娛樂體系、教育體系、住宿體系、生活用品供應體系、心理咨詢體系……使老年這個弱勢群體能夠得到有效的保護。    
    我相信,我們這一代人一定能走出悲劇的宿命。    
    (選自《北京文學·精彩閱讀》2003年第6期)


走近打工妹鄉土的訴說(1)

    ⊙胡傳永    
    一個又一個的農家少女,因生活所迫背井離鄉,到繁華的都市裡打工掙錢。她們中相當多的人掙到的錢非常有限,為此所付出的代價卻異常慘重:衣不御寒,食不果腹,居無定所。貞潔被無情撕毀,尊嚴遭肆意蹂躪。世道的險惡、謀生的艱辛,無時無刻不摧殘著這些本正處於花季年齡的群體:自殺的青葦,被殺的韓桑,失蹤的袁芹,瘋掉的柏家芸……一個個都是那樣的年輕!究竟是什麼原因使得這些鄉下女孩要遭受如此厄運?    
    城市的高樓在不斷聳立,經濟在不斷發展,然而一批農村少女的青春呢?一個龐大公民群體的自尊和一個民族的靈魂呢?同樣是女性的報告文學作家胡傳永這篇含淚帶血、充滿悲憤與深情的真實描述,是否會喚起我們良知的一次甦醒抑或是心靈的一次震顫,從而使我們對這個如今已熟視無睹的群體投以應有的同情與關愛呢?    
    那天我和莽漢一道去青島,早上起遲了,趕到合肥火車站時,上午9點的快列已經開走,只好等乘晚上8︰20的夜車了。將近10個小時空當,我們百無聊賴地在候車室和廣場上兩頭徘徊。傍晚時分,廣場上的人多了起來,我找了塊乾淨的水泥凳坐下,打量著盤桓在周圍的男男女女,看他們的言談舉止衣著打扮,猜他們的身份身世何去何從。突然,一雙手引起了我的注意。這雙手先是輕輕地搭在一個坐離我不遠的中年男人的肩上。這個男人看上去像是個走南闖北的生意人。他看見這雙手落下時,見慣不驚地抬頭笑笑,然後便若無其事地抽起煙來。這雙手便又慢慢地往下滑,滑到臂彎裡,頓了頓,就無所顧忌地順著男人肋下摸捏。這時男人開始和她討價還價。然後這雙手拎起男人的行李領著男人走開了。    
    是的,這是一雙賣淫女的手。一會兒,又有一雙農家女的手在廣場的另一角出現在我的視線中。    
    兩個學生模樣的男青年拖著兩架行李向我坐著的水泥凳走過來,她趕忙迎了上去。男青年坐下了,她站住了。    
    問:要不要去那邊歇會兒?    
    答:不要。    
    問:二位去哪兒?    
    答:去哪兒關你甚事!    
    勸:很便宜的,床鋪也乾淨……服務包你滿意……    
    答:滾!    
    僵持了一會兒,這雙手又如那雙手一樣也往一男青年的肩上搭,可這裡還沒挨上,男青年便一骨碌站起來,揚手打了她一個耳光,然後拉著他的夥伴拖著行李一起走開了。她抬起臉向四周瞟了瞟,我沒來得及調過頭去,和她的目光撞上了。她突然衝我吼道:「看什麼你看!媽的×!惹你好笑啦!」吼完轉過身去,順手在自己臉上擦了一把,隨後又裝成繫鞋帶的樣子,蹲下來,將本來系得好好的鞋帶鬆開了又繫上,鬆開了又繫上……繫鞋帶的手一直在顫抖著。我清清楚楚地看見,兩行淚珠個搭個地滴在這雙顫抖不已的手上。    
    廣場上的這兩個鄉下女孩,如何再能回到自己原來的位置上?如何再去面對一直匍匐在莊稼地裡的鄉下父母?如何再嫁進充滿溫馨亦拴緊了籬笆的農家小院?如何迴避掉村頭樹陰下那些鄙夷的目光?又如何打發將來繞在膝下天真的兒女們「媽媽做閨女時」的有關追問?    
    帶著這些困惑,我從青島回來的第二天就去了鄉下。誰知牽了籐子扯出瓜,走訪的結果令我大吃一驚。一座座看似美麗的村莊已變得人煙稀少,許多農田遭到了荒蕪,由於貧窮和其他多方面的原因,農民們不得不背鄉離井成群結隊地湧進城市打工以尋求一條新的生路。城市向農民敞開的並不是兩扇公正的大門,而是一口須彎了腰碰破頭才能擠進去的小洞。在此過程中,農民們被打碎的不僅僅是千百年來大家一直固守著的觀念和習慣,同時還有他們最為看重的人格和自尊。而犧牲最大、付出最多、受傷最深的依舊是一直不得不作為弱者生存在男人社會裡的鄉下女人。她們出去得最早。上個世紀80年代左右,當農村需要減負時,當城市需要賤民(原諒我用了這個不恰當的詞)時,她們便獻祭般地用自己的青春甚至是生命沖在另辟生路的最前邊。她們在歷盡艱險後又回來了,有的卻永遠也回不來了——或自殺或他殺或失蹤或傷殘或墮落……    
    在一年多的採訪調查中,我接觸了無數雙浸透了太陽和泥土顏色的手,並通過這些手,聽到了許許多多鮮為人知的有關鄉下打工妹的故事……


走近打工妹鄉土的訴說(2)

    這是一段來自官方的報道:我市農民外出打工始於80年代初,至今已有近20個年頭。據此次調查統計,今年我市農民外出打工總人數達102萬人。全市188個鄉鎮和1個辦事處3 342個行政村幾乎都有勞動力外出務工,少則幾十人,多則上千人,有的村青壯年勞動力全部外出,有的舉家外出……全市目前耕地拋荒面積已達267萬畝,占耕地總量的4%。我們在此次調查中發現,實際土地拋荒面積比調查統計的情況還要嚴重,如裕安區城南鎮樊龍橋村新橋村民組37個農戶,男女勞力全部在外打工,致使村民組僅有的107畝耕地全部拋荒……」這段文字摘自2000年12月13日《皖西日報》頭版二條登載的一篇題為《對我市農民就業問題的調查與思考》的調查報告,作者為六安市市委副書記。這篇調查報告運用了許多由統計部門提供的有關數據和通過官方渠道調查得來的一些事例,比較系統地介紹了全市農民外出打工的基本情況,這是我在報紙上所能讀到的能用數據和事例說話的少數文章之一。然而,作者對於農民們為什麼要外出打工,以及外出打工者的有關現狀和許多問題,沒能作到更深層次的調查和思考。他認為農民們之所以要離開土地外出打工完全是由於農村勞動力過剩。他在這篇文章裡寫道:「打工成了我市農村剩餘勞動力有效轉移和農民增加收入、脫貧致富的重要途徑。」並強調:「要繼續組織勞務輸出,進一步開闢區域外就業天地。」讀到這篇文章之前,圍繞農民打工特別是外出打工妹的有關問題,我已在鄉下跑了一年多的時間了。遺憾的是,我所耳聞目睹親身感受來的情況卻並非如此簡單。    
    2001年正月初六,也就是在看到這篇文章一月後,我帶著既是勞動力過剩為何土地又全部拋荒的疑問和準備重新認識加深理解的想法,去了裕安區城南鎮樊龍橋村新橋村民組。那天,天下著小雨。下了車,我打著傘沿著新淠河的堤壩照直往前走。正月初六按說已在初春了,初春的田野應有蔥黃綠的意味了。然而,堤壩下的田地裡不是長滿了荒草就是裸露著光脊的泥土,眼前的莊稼地一片蕭條景象。三五一群的農民,背背馱馱的,已走在去打工的路上了。大年初六就丟下了家中的兒女,丟下了堂上的父母,也丟下了地裡的莊稼,一走就是一年。一年後有的攜了三百多個日日夜夜所掙來的血汗錢血淚錢回來了,有的卻永遠也回不來了,有的雖然回來了,靈魂和肉體卻留下了難以治癒的傷殘。    
    壩下出現了一溜農家,有新砌的小樓,也有破舊的茅舍,我挑了座屋前養有雞鴨屋後辟有菜園的三間平房走了進去。「家裡有人嗎?」「有哇——您來了!請坐。」一位年輕漂亮的農家女,一手抱著個吃奶的孩子,一手端過板凳,用圍裙在板凳上撣了撣灰便招呼道:「坐吧,我給您泡茶去。」「你該問問我是誰,來這裡幹什麼。」「您是誰呢?城裡人唄!大正月的,上門的都是客,孬問就見外了,坐吧坐吧。」「孩子他爸呢?」「在裡屋收拾哩,明天我們就要去上海打工了……」    
    「帶著個吃奶的孩子?」女人「嗯」了一聲,是那種表示否定的「嗯」字音,然後低下頭不吱聲了。過一會兒她抬起頭來,我看到她的眼圈兒紅了。她吸了一下鼻子說:「她(指懷中的孩子)得丟在家裡……才七個多月……可沒辦法,去年公公生病、死,借的錢上半年得還清……」    
    一杯茶沒喝完,女人也沒走開,我的身後突然圍上了好幾十個人。他們一陣嘀咕之後,一個年輕的男人站過來問我:「請問您是不是市裡派來瞭解情況的?是官還是記者?」    
    我趕忙否認他們的猜測,然而,我越是否認他們卻越堅信不疑:「您肯定是上面派來的,要不然大正月的,天又下著雨,人生路不熟的您來我們鄉下做甚?」說著,他們又相互商議起來:「……對了,這叫暗訪,電視上放過的,搞暗訪的記者大多都是好人,快把我們的事跟她講講,快講講,不講就沒機會了……」    
    我在替自己極力辯解的同時,也為這些善良無助的鄉親們感到難過。據他們反映,他們村民組的耕地有一小半都被鎮政府賣給了城南中學,他們失卻了部分土地,而攤在他們頭上的各種費用卻有增無減。他們從去年春上就開始上訪,反映他們耕地被出賣負擔過重的事,但每次得到的答覆都是讓他們等候處理。年前,他們又群體出動去了區政府,信訪辦的人答應:等過了年派人去調查瞭解後再說。不曾想我這個不速之客讓翹首盼望處理結果的農民們產生了誤會,以為我就是區政府派來「再說」的關鍵性人物。一雙雙焦灼的眼睛看著我,他們的手上還拿了一個個小本本,高低要我看看他們的「賬」。    
    「這是收……看看,我都記上了,稻麥棉豆……雞生蛋我也記上了,賣了幾把香椿頭我也記上了……這是支,看到了吧,好多項!我們也挨搞昏頭了,哪些是該繳的,哪些是不該繳的……小計、合計在這吶,看到了吧,倒掛!包不住呀……」倒掛就是支大於收。問到他們為什麼都要出去打工而讓土地全部拋荒時,他們幾乎是異口同聲:「還用問嗎?這地還有甚種頭?」    
    就在我快要結束採訪時,一位大嫂突然擠過來一把拉住了我:「您給講講,我家菜花還能回來嗎?還能回來嗎?她甚時能回來呀!」說完坐地大哭,拉著我的手仍然沒松。我被這突如其來的事搞得不知所措。幸虧那位漂亮的農家女過來解了我的圍,她勸開了那位大嫂,然後告訴我:她的女兒菜花六年前去南方打工,開頭幾個月直朝家裡寫信還寄過錢,後來就沒了音信,托人去找,哪裡找得到!她想女兒想的,變得瘋魔了,見到陌生人就亂打聽。    
    從新橋回來,我又去了孫崗鎮上郢村。這也是一個男女勞力全部外出打工田地全部拋荒的村莊。村支部書記韋立仁一見面就向我講了這樣一個笑話:李長髮的老祖母死了,按當地風俗,抬棺材的人得有8個人才行,而這8個人又必須是年輕力壯的男人,上哪兒去找這8個男人呢?上郢、中郢、下郢都找遍了,才湊齊5個老弱病殘的成年男人,剩下的3個只好讓年齡在10歲多一點的小男孩頂了。如果說新橋由於耕地被賣確實存有勞動力過剩現象,農民們不得不外出打工的說法可以成立的話,那麼上郢的情況又是如何呢?    
    上郢村民組191人,人均16畝耕地,這麼多的田畝,就目前農村的耕作方式和方法來說,勞動力不可能過剩。讓田地全部拋荒的原因究竟何在呢?韋書記向我派了這麼一筆細賬:100斤稻子45元,畝產按800斤算360元,投入工時每天按8元錢算賬,就得去掉160元,還有化肥種子等加一塊又得去掉幾十元,上郢地處江淮分水嶺,易旱,打水錢又得去掉幾十元,七折八扣的,平了。還有上繳怎麼辦?    
    


走近打工妹鄉土的訴說(3)

    在我採訪快要結束時,他還講了這樣一段令人痛心的話:「我馬上也準備戇了(戇為六安土話,走的意思),這個書記我也當夠了……我成天面對的都是和我貼著筋骨連著肉的左鄰右舍們,我成天要干的呢……要啊,收啊,搜啊,奪啊……有的村為了催上繳,還成立了突擊隊、攻堅組。這些人一進村,就有人喊,土匪又來了!小孩子們喚來狗咬……老百姓都比較通情達理,刁民極少數。只要家裡有,一般都願意給。有一天,我和村委會幹部們一道去二房郢孫蘭華家要上繳,她是四川人,丈夫常年有病不能外出打工,兩個孩子還小,看著她家只有空蕩蕩的四個大牆拐子(指家徒四壁)我連抽了三支煙也講不出要講的話……我是書記,不帶頭髮言又不行,只好對孫蘭華說,請你支持我們的工作吧。孫蘭華先是坐在下沿一聲不吭,聽了我的話,一轉身去了裡屋,將幾張疊得齊齊整整的錢拿出來朝我面前一擱,就跑到裡屋放聲大哭了起來。她生病的丈夫告訴我們,這幾十元錢是她昨天才去鎮醫院賣血得來的,她幾年沒回娘家了,她原想用這錢來打車票的……(韋立仁講到這裡,嗓子哽住了,七尺高的漢子頓時眼水麻花)村裡的青壯年全走了,俗話說:金家銀家,抵不上自個窮家;在家千日好,出門時時難。出去的人很少有不帶工傷回的,致殘的人也在2%以上,而致殘的人很少能得到什麼賠償。……可不走又哪來的錢交上繳?不走又怎麼能養得了家糊得了口?最可憐的是那些姑娘媳婦們,出門在外容易嗎?好多女孩子被活活地糟蹋了,社會風氣越來越壞,計劃生育也越來越難搞了……如今的打工跟過去的幫工又有什麼區別?我這個書記是越當越混蛋了……」    
    走在上郢村的田間小道上,見到的全是荒田荒地,少有的幾小塊種了油菜的菜園裡也都長滿了雜草。我又從我原來走訪過的村莊裡挑出了椿樹鎮的龍穴村,西古潭鄉的陳大郢村,馬頭鎮的感應寺村,施橋鎮的大沙塘村等10個村落,將它們的有關情況與新橋上郢比照了一下,從中可以看出它們的情況基本相似,農民們大批外出致使耕地大片拋荒的主要原因是農民們的負擔過重,因為貧窮而不得不如此的。    
    打工人的年平均收入不好統計,據抽樣調查得來的結果看,出外打工比在家種地的年收入要高出2倍多,這是否就說明農民出去打工划算了呢?未必。在鄉下,我不僅看到了村莊和田地的荒蕪,同時還看到了另一種荒蕪。青壯年們都走了,留在家裡的多為行動不便的老人和年幼無知的孩子,孩子們的教育問題便成了關鍵問題。    
    那天,正在鄉下採訪,我聽說油坊村請了戲班子唱戲,我也攆去了。我在一草堆前剛剛坐下,就過來了一位老太太,抱著,拉著,領了三個孩子。孩子都在四五歲左右。她問我:「挪挪屁股照不照?讓我擠擠坐?」我說當然可以,並馬上給她騰出了地方。等她坐下了,我們交談起來:「老奶奶多大年紀了?」「六十三了。」「這些孩子是您的什麼?」「孫子,外孫子。」「老奶奶有福啊!」「福,福,老鴰叨你屁蛋骨!(笑)甚福呀,我都累死了!早上眼皮一扒,7張嘴要吃,我得給他們燒;晚上睡到床上,14條腿蹬被子,我得給他們蓋;打起架來,惹起禍來,我得當他們的和事佬……」    
    「怎麼都要讓你帶,他們的爸爸媽媽呢?」「都打工去了,南京,北京,上海,廣州……咱全家打遍全國!(笑)」「還有四個孩子哩?」「都上學去了。」「成績怎樣?」「甚啦?」(老奶奶裝成沒聽清的樣子,我想她可能是聽不懂「成績」二字,只好換用方言問)「他們都念進書嗎?」「哪個曉得!我又不識字,念成甚樣是甚樣,靠天收唄。」「沒人輔導?」「甚啦?」(她又聽不懂了,我趕忙換口)「考試的分數你曉得不?都有多少?他們散學回來做不做作業——就是寫不寫字?」「不寫,從來不寫,沒見他們寫過,盡玩。考了好多分我也懶問,他們自個吵架,說什麼鵝蛋啦,什麼不結殼(及格)啦……我一天累掉了半條命,哪煩得了這神!結殼了也好,不結殼了也好,我煩不了……」    
    「您是領得太多了。」「沒辦法,如今鄉下都這樣,中間的走了,丟下兩頭。落雁村我二表姐,她一個人帶了10個孩子,除了她自個的孫子外孫,還加上鄰居家的兩個。我跟她見面時還編了順口溜哩——吃起飯來一桌小嘴,睡起覺來一床小腿,闖起禍來一臉眼水,念起書了一×胡扯……」說到這裡,老奶奶捂著自個豁了門牙的嘴哈哈地笑了。我也想笑,卻沒能笑將出來。    
    趁戲還未開場,我又趕緊打聽了另幾個帶孩子來看戲的老人,他們的情況大同小異。有位老人甚至還說:「念那×簧子書甚用?反正又上不起大學,遲早還不是跟他們爸媽一樣出去打工!趁眼下還小,匪讓他匪去,瘋讓他們瘋去,好歹落個小時自在,大了再苦我們也管不到了。」這是一個極其嚴重的隱性問題。正如我的詩人朋友雪女在一篇報告文學裡寫的那樣:「土地的荒蕪是現實的荒蕪,而孩子的荒蕪是未來的荒蕪。在金傳明家,我看到了老人帶孩子的弊端和教育上的失敗,也許這就是整個農村的弊端和失敗。不識字漸失活力的老人,識字不多年幼無知的孩子,是人生的兩頭,都是需要別人來關心和照顧的,而農村的現實卻強行把這兩種弱勢人群扭合在一起,其結果可想而知。」    
    雪女文中提到的金傳明,即是我鄉下啞巴三姐的兒子。他們一家人除了三姐全部外出打工了,包括年已60的三姐夫。三姐一人在家既要帶孩子,又要興園種莊稼忙家務……她是一個不會說話的殘疾人啊!    
    寫到這裡,我的心又開始隱隱作疼,不僅僅是為自己的同胞和同胞的後代,也為全部拋荒的故鄉、故土、故人們,為他們的當下傷心,更為他們的未來擔憂。    
    採訪中,我始終特別關注我們的女性打工者。她們可是弱勢中的弱勢!情況是令人痛心的。20年前,第一批外出打工的人全部是女性。在近年打工的總人數中,女性占的比例是57%。男人外出打工90%以上是因為貧窮,而女性外出打工除了貧窮之外,還有因為包辦婚姻,重男輕女等等。    
    一走不能再回的女兒家們,在我市,在我省,在我國又何止這二十幾人!    
    下面一位五年來一直和我保持著文字交往的打工妹的客觀而又冷靜的言辭不能不讓人深思。她在來信中說:「談到打工的事,我有太多的話要說。不打工的人是無法理解(她們的苦衷)的。哪個農村打工妹不是因生活所迫而背井離鄉的!家裡太窮了!……有的人不理解我們,問為何不上中專大學?這太簡單了,國家把學費抬得那麼高,有多少農村人能上得起?到了外地打工,女孩子更是不容易,最大的難題是性騷擾。這種事很普遍。有的當地男人見到外地的女孩子就想佔便宜。……這讓人想到咱們國家太不公平,農民的女兒一生下來就比別人矮了半截——農村戶口呀!如今雖然花錢能買到(城市)戶口,可沒有錢,我們又能買到什麼?的確,有的打工妹在打工時墮落了,可又有誰能理解她們的內心?三陪女並非像報上說的都那麼壞,她們實在是無出路。比如我現在打工,每月不足300元,除去吃喝生活房租,還要交什麼暫住費等等,能剩幾個錢?這些都好不合理……」寫這封信的人是一位在河北廊坊市打工的名叫王芳芳的鄉下女孩。我們一直未見過面,認識她是因為她向我負責編輯的《映山紅》雜誌投稿,投的都是詩稿。儘管我們雜誌能刊發的詩總是有限,但她的來稿一般都能被選用,因為她的詩句裡流露出的那份情愫很讓人感動。如她在《永遠的故鄉》裡寫道:    
    鄉情——沖杯遐想/泡一撮童趣/一口,就是一次徹骨的心醉    
    鄉音——用先祖的血脈/在心底釀造的一罈老酒/無論勾兌進多少歲月/開口,就是一片故鄉的韻味    
    鄉愁——睡覺在夢裡/吃飯在碗裡/雨天,和進屋簷滴下的水聲裡/晴天,癡入夕陽西下的餘輝裡……    
    鄉路——一根彎彎曲曲,無遠不至的馬鞭/時時催我,躍馬回家的路程……    
    一個多麼優秀的鄉下女孩,卻要在如此的困境中掙扎。她還向我講述了許許多多鮮為人知的鄉下打工妹們故事,年輕的王芳芳,在向我傾訴她們的苦衷她們的困惑她們的無奈時,語氣是那樣的沉重和滄桑。


走近打工妹畸婚(1)

    下面是兩個鄉下打工妹的生平簡歷。    
    韓桑:六安市落雁村人,生於1976年8月,高一文化程度。18歲去廣東某市打工,20歲成為「二奶」,21歲生子,22歲在廣東遭到謀殺。    
    袁芹:六安市碼頭鎮人,生於1975年12月,高小文化程度。20歲去河北某市打工,21歲成為「二奶」,22歲生一女兒,現失蹤。    
    我不知道將她們倆放到一篇文章裡去寫是否合適,她們的家庭住址一個在六安東鄉一個在六安西部,她們打工的地點也不在一塊,一個在中國的南方一個在中國的北方。我之所以將她們二人放到一起去寫,主要還是因為她們「二奶」的命運和不幸遭遇幾乎相似。我在寫韓桑的時候想著袁芹,在寫袁芹的同時也忘不了韓桑。有時我把二人當成了一人,有時又把她們當成了一個群體。    
    先說韓桑吧。她是我著手調查農村打工妹的第一個採訪對象。那時候我對自己的這個系列採訪還存有不少顧慮,想我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平庸之人,斗膽將筆觸伸進這片浸透了鄉下女孩子辛酸血淚的特殊領域是否有點自不量力或自找麻煩?儘管憑著女人的良知和母性的道義我對自己的所見所聞無法保持住永遠冷靜和麻木,但我在聽到韓桑的有關傳聞時也還是長歎一聲算了。    
    韓桑是我的故鄉人。故鄉來人說起了韓桑,回故鄉時順道看了韓桑的父母及韓桑的弟弟。那時韓桑還沒有死,但家裡已為她背上了「丟臉」的黑鍋。因為在外打工的韓桑沒有結婚卻生下了一個小男孩。韓氏夫婦雖沒把我當作外人,卻也不願向我透露半點他們的女兒在外的有關情況和任何細節。正當我準備放棄這宗調查時,鄉司法所小宋突然打來電話,說韓桑死了,就種種跡象分析,系被謀殺,要我趕緊回去一趟。當時我正在六安的家中等著要見一個名叫青葦的採訪對象,但由於韓桑的這頭事急,我只好放下電話搭車走了。誰知這一走,就永遠地錯過了我和青葦再見面的機會。幾天後回來,青葦已自殺身亡。    
    青葦原也是個不幸的打工妹,在外打工時上當受騙染上了毒癮,當了妓女,並得了性病,後來由於對人生的徹底絕望,服毒自殺了。與此同時,又有其他打工妹在外罹難的消息傳來。正是因了這些個鄉下女孩子的死,我才義無反顧地站了出來,決心要將這次調查採訪進行下去。我和韓桑相見在一片松崗上。那天,給我帶路的鄉下同學領我走過幾條田埂,爬過一道坎壩之後,便用手朝前指了指說:「就在那兒了,你自個去吧,我可不敢再陪你了……」天已近黃昏了,有點迷信的同學害怕撞上了陰氣,沒心沒肺地忘了我也是個膽子很小的女人。但與她不同的是,我的心頭上壓有一份沉重,我是專為採訪韓桑而來的,我要盡可能地走近韓桑,和韓桑對話。    
    我硬著頭皮從路邊的林子裡折了根桃枝,據說桃枝是可以驅邪的。「千家萬戶瞳瞳日,總把新桃換舊符」——桃符的功效不言而喻。    
    想到10年前,我曾在鄉下三姐家見到過的小韓桑,那時她才12歲,和三姐的小女兒是同學。因為長得特別好看而又穿得特別破舊,所以小韓桑留給我的印象就特別深。她的小褂兒上密密麻麻補滿了補丁,使得底布上的花色原來是什麼樣子也看不清楚了。我的三姐雖是個啞巴,但她知道韓桑家窮,韓桑是個可憐的孩子。韓桑臨走時,三姐在她的書包裡塞進了幾枚熟雞蛋。韓桑站在院外的石榴樹下,回過頭來,感激地朝三姐一笑,笑得那麼甜美那麼舒心……從此,小韓桑伴著榴花的微笑在我的記憶裡一直清晰如昨。一晃10年過去了,此時此刻,我面對著的卻是這樣一座新墳和新墳後邊那幅令人心碎的引魂幡……    
    韓桑,迎著你父母為你豎的這幅引魂幡,你的遊魂歸來了沒有?千里迢迢,車來車往,你找得到回鄉的路嗎?我知道,你今年才22歲,虛齡,和我的孩子是同齡人。我的孩子,此時正坐在大學明亮的教室裡讀書畫畫,而你卻撇下了父母,當然還有一個兩歲的孩子,長眠在這片荒涼的松崗上了……你的心裡,藏了多少要說的話不能再說?壓了多少想申的冤無法再申?    
    我拿出了相機,想給這裡拍張照,可是奇怪,一向性能很好從未出過任何故障的相機,那天的快門就是按不下去。先我以為是電池用完了,趕忙換了兩節新的裝進去。換上新電池後的相機,快門仍然按不下去,無論我如何擺弄都無濟於事。    
    這時太陽快要落山了,西邊天騰出一片粉白色的霧氣,我將取景框對準霧氣後面的夕陽,那是一幅絕妙的水彩畫。誰知,卡嚓一響,相機的快門自動落下。當我再將鏡頭收回到韓桑的新墳時,偏偏膠片又用完了!我明白了,韓桑不願讓我拍照。有人喊著我的名字走了過來,近了,見是司法所的小宋、老李,還有韓桑的堂叔。    
    晚上,我就住在鄉政府的招待所裡,我和小宋等聊了很久。他們走後,我怎麼也睡不著,想著韓桑的死。22歲,人生才剛剛開頭!謀殺,這是多麼殘忍的剝奪!她若不是因為貧窮,她若沒有出去打工,她若……還假設什麼?她已經死了……    
    我乾脆從床上爬起來,披上衣服,擰亮了電燈,將韓桑的有關記錄整理如下:    
    18歲讀高一,成績不是很好。因為家裡逢上大忙季節,總要她請事假在家幹活。那年夏天,本來就患有嚴重貧血的母親突然流血不止,送到醫院搶救,醫生要求立即為病人輸血,沒有錢買血,韓桑和弟弟韓松都要為母親獻血,可韓桑的血型和母親不合,結果15歲的弟弟在抽血時,一下子暈了過去。韓桑連夜跑遍了所有的親戚家,用下跪磕頭的辦法求借了幾百元錢,她將這筆錢交給了父親,便隨市裡組織的一批勞務輸出隊南下打工去了。    
    落腳的是一家罐頭廠。韓桑幹的是手工剝橘子,這種活雖不要出什麼大的力氣,但非常困頓人。一天十幾個小時做下來,人就累成了麵條,渾身軟綿綿的。    
    有一天,韓桑累得頭昏眼花,口渴得要命,趁沒人注意時,吃了只橘瓣兒。誰知躲在暗處的監工跑來了,一隻手緊緊地鉗住韓桑的腮,另一隻手在韓桑嘴上使勁地抽。韓桑頓時被打得流了鼻血。這還不算,月底發工資時,竟要扣掉她20元錢。韓桑就問了一句:「一隻橘子能值20元錢嗎?」領班的便要韓桑立即捲鋪蓋滾回老家去。韓桑哭了,求他不要攆他走,也不要扣她的工資,因為她家裡生病的母親等她掙錢去還債……然而,毫無人情味的領班硬是將韓桑的鋪蓋衣物從女宿舍的樓窗裡扔了下來。韓桑恨不能隨著自己的衣物也從樓上跳下來摔死算了,但一想到家中生病的母親,便忍下了,收拾起自己的東西一步一聲哭地向工廠的大門口走去。正巧廠長李某從大門外進來,一抬頭看見哭著的韓桑,就隨便問了一句:「怎麼回事?」韓桑見是廠長,撲咚一聲就跪下了,求廠長網開一面,不要把她朝絕路上攆。李某用手托起韓桑的下巴,看見這個外來的打工妹長得很美,就吩咐手下人安排韓桑留下,並把她從車間抽調到廠部營銷處。    
    幾個月下來,韓桑出落得更加楚楚動人了。後來李某外出時,還找借口帶過韓桑。他告訴她,他還是單身。沒有一點真誠,也沒有任何允諾,一切都是那麼突然,一切又是那麼簡單。因為她年輕貌美,他想要了她,更是因為她年幼無知,她竟給了他……他在外邊給她租了一間房子,她就這樣不明不白當起了廠長的「二奶」。19歲的鄉下姑娘以為這便是所謂的愛情所謂的婚姻了。她曾好多次提出要和李某一道去把結婚證領了,但每一次都是被他嘻嘻哈哈地拒絕了,並笑話韓桑少見多怪改不掉鄉下老土的毛病,什麼年代了還在乎那些過時了的形式和程序……韓桑本來就覺得自己被廠長「愛」上是天賜的良緣和福分,他所做的一切應該都是對的,她又何必要他去做違心的事呢?


走近打工妹畸婚(2)

    只是有一次,韓桑在接到家信後對他哭了,她說她的父母非常在乎結婚證的事。他便哄她:「等你生了大胖兒子,我就陪你去領結婚證了。」沒多久,韓桑懷孕了。她在心裡天天禱告,求送子娘娘無論如何要保佑她生出一個胖兒子來。在她20歲的春天裡,她產下了一個8斤多重的男嬰。她再次向他提出了領結婚證的要求。他先說等孩子滿了月,後又說等孩子盈了周。韓桑哪裡知道,這個李某不僅是在玩弄一年鄉下打工妹的青春和感情,更是為了借腹生子。他的結髮妻子沒有生育能力,但又因為種種原因他不得和她離婚。在與韓桑周旋的同時以及之前,他還有其他的女人,但別人都不願為他生孩子,於是,他便打起了鄉下打工妹的主意,年輕貌美的韓桑就成了他的獵獲對象。    
    孩子盈周了,可以斷奶了。自孩子下地後便來得稀少,偶爾來了也只抱孩子玩一會兒就走的李某這一天晚上住下了。當他和她正滾在床上的時候,門被突然打開了。是用鑰匙打開的。李某的妻子帶了幾個人一齊衝進來,將韓桑拖到地板上,好一頓拳打腳踢,並威嚇道:    
    「你勾引了有婦之夫,破壞別人家庭……我要是告你,你就得坐牢……」    
    韓桑被嚇壞了,跪到地上一個勁地求饒,說她不知道李某已經結過婚。韓桑眼睜睜地看著李某的妻子抱著她的孩子揪著李某隨眾人揚長而去。第二天,韓桑就接到了工廠的除名通知。無處訴說亦無處可去的韓桑只好搭車回來了。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家鄉人誰不知道韓桑當了廠長的外房並為他生子後又被她老婆趕回來?韓桑的父親見人抬不起頭來,惱得吃不下飯,喝不進水。有一天,他將韓桑叫到跟前,對她說:「你得回去,好歹要給你老子也是給你自個討片臉皮子回來才是!」    
    韓桑更是思子心切,於是又一次南下,誰知這一去就再也沒能回來了。    
    李某見韓桑又找了回來,搞不清她的究竟,就好言好語地先穩住她,為她在工廠前面的街口處租了一個門面,答應她等房子收拾好了,就把孩子抱過來……韓桑哪裡曉得,李某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探聽她的虛實。純真善良的她沒等李某再耍更多的花樣,便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想法和打算全告訴了李某。她完全忘記了父親臨行時的交待,忘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又一次相信了騙子的謊言,心平氣和地張羅起店面的裝修來。    
    那天她挎了一兜東西剛轉過街口,突然一輛未掛任何牌號的大卡車從街後的巷子裡向她衝了過來。她一回頭看見了,趕緊跳上人行道,但大卡車仍窮追不捨,她又慌忙躲到一塊路標的旁邊,結果這輛像是失去控制的大卡車撞倒了路標連同韓桑一起軋了過去。韓桑慘死在離罐頭廠大門不足100米的地方。當時廠門口有兩個目擊者,他們都是外地來罐頭廠的打工仔,他們被眼前的一幕嚇呆了。當他們認出那輛卡車就是經常要他們裝貨卸貨的本廠大卡車時,就一路跑著喊著去找廠領導,說他們千真萬確看見了,是廠裡的大卡車故意要軋死韓桑的。廠長李某親自接待了他們,一番談話過後,兩個人又都改了口,一個說他當時正在望呆,什麼也沒看見,另一個說他看見了,像是韓桑自個要撞汽車,汽車為避人,結果將人行道上的路標也撞了……    
    韓桑死了。家裡人接到的消息卻是韓桑因車禍受傷,正躺在醫院裡接受治療。韓桑的父親已預感到女兒可能沒命了,瞞著妻子夜裡偷跑到一個名叫沙窪的荒地裡捶胸頓足,仰天長哭:「可憐的桑兒呀,爹對不起你啊!你從小到大,沒過上一天像樣的日子,如今生不見人,死不見魂……我這是哪一世作的孽?這一輩子混成這樣!讓自個的骨肉拋屍他鄉……」    
    韓桑的一個堂叔賣了家裡的耕牛,去了鄉司法所,求司法所的小宋陪他一道南下一趟,一要幫幫查清韓桑的死亡真相,二是要把韓桑的屍骨帶回來。    
    小宋後來告訴筆者:「他們(指負責調查辦理韓桑案子的當地警察和法官)實行地方保護主義,根本就不把外來打工者的死當成一回事,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極力掩蓋事實的真相,想方設法迴避我們,推三阻四拖延我們以把我們打發走為最終目的……追急了就是那句話,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韓桑系被謀殺,她的死只是一樁普普通通的車禍而已。他們的裁決是:讓肇事車主的單位,也就是韓桑生前打工的罐頭廠賠償死者易地安葬費7000元,父母一次性贍養費1萬元。至於孩子,他們根本就不承認韓桑曾生過什麼孩子。他們反問我們死者生前從未結過婚,怎麼會有孩子呢?甚至要我們出示死者生前的結婚證和孩子的准生證。我們實在沒有時間也沒有錢在那裡和他們慢慢磨下去,盤桓了一個星期,絞盡了腦汁磨破了嘴皮也傷透了心,結果還是不得不接受了他們的這項極不公正的裁決,抱著韓桑的骨灰盒回來了……」    
    自韓桑的堂叔走後,韓母便天天站在村前的一個大壩台上,朝著南來的小路上張望。儘管她在心底裡已知道女兒肯定是凶多吉少,但她還是希望女兒能活著回來,哪怕是瘸了腳,斷了胳膊,只要女兒還有一口氣,天天能和她說說話,這對於一個母親來說也就足夠了。她將韓桑在家時睡過的小床鋪了又鋪,蚊帳上的破洞也都補好,她甚至還拿起了多年沒沾過手的繡花針,為女兒趕繡了一隻花枕頭。「我的乖乖,你回來吧,這次再回來,媽哪兒也不再讓你去了,再不讓你爸罵你一聲丟人現眼了……你就陪在媽媽的身邊,帶帶孩子……媽要教會孩子唱會你小時候唱過的歌:登高山,望姥姥,姥姥想我癟癟嘴,我想姥姥手招招……    
    「你可不能撇下你媽不管了呀!」韓母站在村前的大壩上,望著南方,一天數十遍地呼喊,回到家裡,跪在堂屋的供櫃前,一次數百個頭地磕。    
    堂叔及小宋他們終於走進了她的視線內。怎麼去了三個人回來的仍然是三個人!韓桑呢?她不敢看但還是看見了,韓桑的堂叔的懷裡抱著一隻蓋了紅布的盒子!那又能是什麼盒子!那盒子裡裝著的是她日夜望歸的女兒的骨灰啊!    
    剎那間,天旋地轉,她的眼睛一陣發黑,咳著嗓門大喊了一聲:「我的桑兒乖乖啊……」一頭栽到了壩台下,柔腸崩斷的母親從此失語,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了。    
    大凡女人家,都有過極度傷心極度痛苦的時候,無論用什麼法兒排遣或釋解,都不如向別人傾訴管用。韓母痛失了女兒,上蒼卻連她向別人傾訴的機會也給剝奪了,這是一份多麼殘忍的剝奪!安葬韓桑的時候,聽說全村的人都哭了,連原先指責過她的老老少少也都替她喊冤叫屈。然而,韓桑的父母及族人,至今仍以韓桑是死於普通車禍向外人道,他們為了所謂的面子,家族的名聲,不願承認韓桑是遭到了謀殺,當過別人的「二奶」,為李某生過什麼孩子。    
    倒是至今仍在罐頭廠的打工的幾個同鄉經過一段思想鬥爭後站了出來,一起跑到當地檢察院,控申廠長李某及李某的妻子蓄意殺害了韓桑,可惜這幾位同鄉沒有一個是事發時的目擊者,查無實據,又是不了了之,還被砸了飯碗。


走近打工妹畸婚(3)

    我在鄉政府招待所的房間裡整理完我的有關記錄,天已經亮了。我不想再麻煩小宋他們,簡單洗漱了一下,便挎上包一個人上路了,我要去看看生病失語的韓母。    
    「八月露水淹死馬」,到了落雁村,我的褲腿和鞋全濕透了。    
    韓父淚流滿面地告訴我,妻子自從壩台下被抬來家就已經6天沒吃沒喝了,全靠打吊水度命。看見她,我幾乎嚇了一跳,她哪裡還像個四十多歲的活人!躺在黑□□的蚊帳內,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臉上全是皺紋,包不住牙齒的嘴唇乾巴巴的,一絲兒血色也沒有了。胳膊上打著吊瓶。看見我,她從破被單抽出另一隻乾柴似的胳膊,一把握住我手,緊緊地握著,蒼白的嘴唇顫抖不已,身子也跟著哆嗦起來……    
    我知道,她有多少傷心的話急於要表白要哭訴啊!可是,她的嗓子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來了。她用手指了指對面房子裡韓桑的床。我走進韓桑的臥室,淚水一下子湧上了我的眼眶。那洗得乾乾淨淨的床單,那打了補丁的蚊帳,那繡有荷花的枕頭,那雙韓桑在家穿過的布面拖鞋,還有那張破舊的木桌上仍擺著韓桑尚未讀完的高一課本……    
    再說袁芹吧。袁芹的父親姓陳,他是從外鄉入贅到碼頭鎮花園村獨門獨戶獨生女兒袁氏家的。袁芹母親剛生下袁芹不久,男人便因病去世了,從此,母女二人相依為命。    
    袁芹只讀完高小便輟學在家和母親一道下地幹活了。袁芹出外打工的動機非常單純:掙點錢回來蓋房子。父親在世時蓋下的兩間茅草屋因常年失修,已不能遮風擋雨。看到別人家用外出打工的錢翻蓋了新房,20歲的袁芹和母親商量,她也要出去打工掙點錢回來,將兩間舊屋整修或翻蓋一下。母親先不答應,後來一場暴風雨把家裡的床鋪鍋灶都淋濕了,她才含著淚應允了女兒。    
    袁芹和本村的打工人一道去了河北某市,先在建築工地上干,沒多久,工地上的活完了,她又被一家餐館僱用。餐館的老闆鄭某四十多歲,妻子在本市一家企業裡擔任主管會計,女兒也18歲了。他之所以在好幾個求職的打工妹中單單挑中了袁芹,是因為通過試用鄭某看出袁芹不僅手腳勤快,而且長相出眾。鄭某發給袁芹的月工資只有一百多元,但他非常善於讓客人心甘情願甚至主動將小費遞到袁芹的手上。袁芹對客人在遞小費時摸上兩把捏上幾下的浮浪舉動非常反感和害怕,有一次還打過客人的耳光。鄭某為此並不怪罪袁芹,反而勸她多想想家中的母親和母親住著的破草房。他還幫著袁芹喝斥過胡亂來的客人。每當這個時候,袁芹的心就軟了,為了家中的破草房為了母親為了能多掙點錢,只要不失身,忍忍也就算了。至此,她已把鄭某看成了自己的靠山和保護人。    
    有一天,鄭某出門去了,店裡來了兩個男人,要了一大桌子的菜,兩瓶白酒,並點名要袁芹做陪酒小姐。一會兒功夫,不勝酒力的袁芹便被他們灌得爛醉,就在包廂的沙發上,袁芹遭到了他們的姦污。酒醒後的袁芹痛不欲生。鄭某回來了,當著袁芹的面,裝成怒不可遏的樣子,摔碎了幾隻盤子,打破了一扇廚窗的玻璃,還砸散了兩條凳子,將店裡的夥計們挨個臭罵了一遍,然後又給了袁芹200元錢以示慰問。從未經過什麼事的鄉下姑娘袁芹根本就想不到所有這一切都是出自鄭某的精心安排,鄭某早就在打這個鄉下打工妹的主意,只是不想承擔一個女孩子初夜紅的責任,才演出了這場令人切齒的醜劇。在貧窮而又愚昧的環境中長大的袁芹,把初夜紅的丟失當作了一份標誌的隕落,一種支撐的坍塌,她認為,一個女兒家沒有了這點貞操,還能再守什麼?這樣,當鄭某在袁芹身上施以越來越多的小關照小恩惠之後,袁芹便心甘情願地成了鄭某的「情人」,甚至當鄭某直接向袁芹提出要她做他的「二奶」時,她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了。    
    沒多久,袁芹懷孕了,袁芹把自己懷孕的事當作喜訊告訴了鄭某。誰知鄭某聽說後,左哄右勸要袁芹把孩子流了。袁芹先不同意,後來架不住鄭某對於方方面面利害關係的分析,特別是當他提到她的母親時袁芹的心動了,他趁機又允她過些日子先把她母親的房子蓋了,再來要個孩子。於是袁芹順從地走進醫院做了人流手術。    
    鄭某根本就不會為袁芹母親蓋什麼房子了,袁芹給予他的新鮮感已漸漸失去,有好多次他轉著彎兒,向袁芹提出了要終止他們的關係。愚拙幼稚的袁芹卻以為他在試她的忠貞,她又一次讓自己懷上了鄭某的孩子,她完全把鄭某當作了丈夫當作了精神支柱。鄭某發現袁芹的肚子隆起來,便又故伎重演哄袁芹去醫院做了。這一次,袁芹高低不再答應,她說她袁芹今生今世做人是鄭某的妻子,做鬼也是鄭某的老婆,她無論如何得為鄭某生下一個孩子。鄭某見袁芹八條牯牛拉不回的樣子,慌了,先是來軟的,後又來硬的,甚至在爭吵時還打了袁芹的耳光……袁芹雖然生氣雖然傷心,但她仍然把這些都看作是「哪有煙囪不冒煙,哪有夫妻不吵架」的正常現象。    
    為了讓鄭某不再生氣,袁芹嘴裡答應去做了孩子,但臨去醫院時,又推三阻四一拖再拖,拖足了9個月,孩子就要降生了。    
    鄭某只好將袁芹送進了婦產醫院。兩天後袁芹生下了一個女孩,7天後,母女可以出院了,可在此期間內,鄭某一直沒有露面。


走近打工妹畸婚(4)

    袁芹心想,自己畢竟只是鄭某偷偷養著的「小老婆」,鄭某不敢在公開的場合裡來照顧她完全情有可原,她咬著牙抱著孩子辦了出院手續回到了所謂的「家」,誰知門鎖換了。抱著孩子再去餐館,餐館的門也關了,鄭某不知了去向。袁芹生下孩子才7天,惡露還未乾淨,在遠離故鄉的城市裡,她舉目無親。幸好她的手頭上還有一點錢,從旅館裡開個房間住了下來。月子裡的袁芹整天以淚洗面。哄睡了孩子,滿大街小巷去找鄭某。哪裡能找得到?一個操著外地口音的女孩子到處去詢問一個男人的去向,不知遭到了多少人鄙夷的目光和嘲笑。    
    袁芹只好帶著尚未滿月的女兒回到了花園村。房子還是那麼破,破得不能再住人的屋頂下卻又多了一個哇哇啼哭的私生子。村裡村外的男男女女們頓時有了談長論短指指戳戳的話把子。袁芹的母親只恨自己耳朵不聾眼睛不瞎,最後趁袁芹下地幹活的時候,將自己吊死在破屋頂的木樑上。    
    我是在袁芹母親死後十多天裡聽到有關消息的,當袁芹的鄰居帶著一副不屑的口吻把這些消息告訴我的時候,我還沉浸在痛惜韓桑之死的低落情緒裡。丈夫知道我的心理承受力相當脆弱,建議我暫不要去採訪袁芹。否則,我又將要陷入一場難以自拔的悲憤之中。然而,對於這樣的陷入,我不願迴避也不能迴避。一年多來,我像是受了一種力的牽引,城市鄉村,車站碼頭,到處與人交談,聽人傾訴,陪人落淚……好長一段時間內,它構成了我日常生活的全部內容。    
    袁芹對於我的造訪並不感到吃驚。她將視線從酣睡的孩子臉上抬起來,只在我的臉上輕輕一掃,便又移開去,對著空空洞洞的門外,空空洞洞地看著。    
    「我的忙誰也幫不了……你們婦聯也幫不了」,她在聽了「我是文聯某某」自我介紹後,把我當成了婦聯的人了。「我都問了,那個老畜牲(指鄭某)他這樣待我還犯不了法——如今沒有王法也就算了,可竟也沒有天理!」    
    袁芹的聲音有點發抖,我知道她是在極力控制自己的情感,不願在陌生人面前露出她的悲痛來。沒坐多久,袁芹突然問我:「阿姨這裡有熟人嗎?」見我搖頭,她又說:「對不起,阿姨,今晚是我媽回煞的日子……我怕不能留您了。」    
    「守回煞」是六安地區一項很古老的祭祀活動。傳說人死了,靈魂站在望鄉台上一時不忍離去,回頭望鄉時,眼光便落在了家中的某處。等去陰曹地府報過到,須得再返回來將眼光討了去,順便看家人最後一眼,所以六安人又把回煞叫做討眼光。這裡的人們是非常看重這項活動的。在討眼光的日子裡,死者所有親屬朋友等都得聚在死者的家中,守上一夜,這一夜,家中的狗不能叫,貓不能跑,人不能睡覺也不能說話,點了油燈,靜靜地恭候著。我看看空落落的破草房和孤苦伶仃的母女倆,試著對袁芹說:「阿姨想留下來陪陪你行不行?」    
    儘管袁芹說:「不要不要,你是生人,我家馬上就有人來——沒人來我也不會害怕。」但我還是看出了,她內心裡是希望我能留下來的,因為我知道,一個女孩兒家很少有不害怕單獨守回煞的。    
    吃過晚飯,袁芹將裝了7只熟雞蛋一根筷子的小口罐兒放到家門口,然後便點了香油燈,和我一起坐到了內屋。家裡一直沒有一個人來。我們都不能說話,這是規矩。袁芹哄睡了孩子,便呆呆地坐在油燈下望著忽忽閃閃的燈苗出神。她的臉頰上已失去了一個22歲女孩兒家應有的紅暈,眼角上也過早地出現了細細的魚尾紋,肯定是由於哭得太多的緣故,她的下眼簾竟變得松腫形成淚袋了。頭髮很好,卻被剪得很短,豁豁椏椏的,像是她自個隨便絞下的……上半夜,我的思維還比較清晰,可到了下半夜,眼皮兒怎麼也撐不住了,不知什麼時候竟衝起盹來。快天亮的時候,一下子驚醒了。油燈仍在亮著。袁芹趴在放油燈的桌子上壓低著聲音在哭,瘦削的雙肩不停地抽動著……可憐的孩子,今年才22歲啊!我伸出手為她理了理散亂的頭髮。她仰起臉來,看看我,突然一下子撲倒在我的腳下,捶地大哭:「阿姨啊,往後我可怎麼辦?我可怎麼辦……」    
    袁芹提出要去告那畜牲,我還勸她不如算了。近從一個《打工》雜誌上看到了這樣一篇報道,題為:「法官的憤怒:我替打工的侄兒討不回公道!」文章裡寫道:「一個年僅23歲的打工仔,因工傷而終身陽萎了,然而,廠方卻不肯賠償一分錢。在求告無門的情況下,這名不幸的打工仔想到了在家鄉當法官的小姨。女法官毅然南下,決心為致殘的外甥討回公道。然而,在為期近一個月的索賠過程中,知法、懂法的女法官同樣受到種種的刁難和屈辱,最後不得不以含淚妥協而告終……」可以想像得出,打工妹袁芹又如何能討得回自己的公道?韓桑不是把命給搭上了也沒討回啥嗎?我勸袁芹算了,我是設身處地替袁芹著想。    
    我感到在我的一生中,最難的一次告別怕就要算那天我跟袁芹說再見了。儘管我和袁芹原先並不認識,儘管袁芹也知道我這個「婦女主任」不能為她解決任何問題,但那天送我出門時,她一手抱著孩子,一手緊緊地挽住我的胳膊,幾乎要靠著我才能站住的身子微微地顫抖著——她的內心一直在哭泣。    
    前不久,袁芹的鄰居告訴我,袁芹走了,抱著孩子走的。究竟去的哪兒她誰也沒告訴,村裡沒有她的親人。鄰居們看見她臨走時去了她娘的墳上,化了錢紙,好像沒哭。破草房的門沒有上鎖——她是肯定不會再回來了……


走近打工妹失落(1)

    什麼「虎毒不食子」,什麼「可憐天下父母心」,什麼「只有不孝的兒女,沒有不慈的父母」等等等等,這些所謂的老古話在柏家芸的面前,顯然都成了一堆謊言。    
    今年32歲的柏家芸,漂在上海已15年了,掙來的錢一部分要寄給自己的父母,一部分要寄給孩子的奶奶,而她本人至今卻連一個能容她住上三五天的家也沒有。沒有家的感覺對於一般人來說,那是很難受的,但對於柏家芸來說,似乎不是那麼很重要的了,重要的是她再也找不回15年前失落在村邊山芋地裡的那份淳樸的鄉情及一個農家女孩兒的青春和單純了。她是家中惟一的女孩子,上有哥哥,下有弟弟,按說在這樣的家庭裡,即使她不會受到特殊的嬌慣,最起碼也能和哥哥弟弟一樣得到父母的平等對待。然而,在重男輕女惡習相當嚴重的鄉下,柏家芸竟被自己的父母當作了貧窮的祭品。15年前她虛歲17。由於天生營養不良,柏家芸17歲了尚未發育成熟,1.4米的個子,焦黃的頭髮,體型看上去怎麼也還像是個沒長大的小女孩。然而,就在這一年的春季,父母在她本人一點也不知道的情況下,將她許給了鄰村一個比她大上8歲的得有腦炎後遺症的楊姓男人。    
    柏家芸的父母之所以這樣做,主要是為了錢。他們的大兒子也就是柏家芸哥哥秋季裡要結婚,未過門的嫂子並未向他們家索要什麼彩禮,而是柏家太窮了,窮得連一天三頓飯也吃不周全。為了在新媳婦過門時能辦出幾桌像樣的酒席來,他們就在自己惟一的女兒身上打起了算盤,遠近聞名的富戶楊家有個獨生子由於癡呆一直沒找到對象,於是,柏家芸就成了父母拿來兌換幾桌酒席的物品。她是被她的哥哥背到了半路後又被兩個女人推著搡著有時甚至還要拖著拽著才送到男家的。一路上她大聲地哭喊著,好多次趴到地上跪在田埂上回過頭來一聲又一聲地叫爹叫娘,求他們不要把女兒朝火坑裡送……柏家芸的鄰居在接受採訪時告訴筆者:「哎喲,那喊聲!慘哪……就像奶羊挨拉了去宰一樣,好多天,耳朵邊還響著『媽呀媽呀』的叫……」新婚之夜,她用鄉下女人納鞋底用的細麻線將自己的褲腰帶一道又一道地勒得鐵緊並都結成了死扣。人高馬大的癡呆男人在雄性本能的衝動下撕了柏家芸的褲子並將她打得死去活來。    
    第二天一早,呆男人把夜裡的情況告給了自己的母親。柏家芸起床時,婆婆便開始大罵,罵她的父母不是個東西,要了她楊家那麼多的禮銀,嫁過來的女兒卻不盡一個女人的本分。三天回門時,柏家芸哭倒在爺爺的膝下。一家老小,只有年邁的爺爺給過她一些疼熱。但爺爺已經雙目失明,靠吃一口閒飯苦度餘生的老人又能有什麼法子來幫助或解救可憐的孫女兒呢?爺爺只好拿一些寬心的話來安慰她。所謂的寬心話無非也還是那些「嫁出去的丫頭潑出去的水」、「丫頭都是菜籽命」、「嫁狗隨狗,嫁雞隨雞」的陳詞戒條。    
    柏家芸只得又回到楊家,一夜夜遭受著非人的折磨,下半夜,她趁呆男人熟睡的時候,偷偷跑回了娘家。父母卻不願為半夜叫門的女兒開門,是雙目失明的爺爺摸著黑走過院子打開院門,將孫女兒放了進來。柏家芸跪在爺爺的面前,求爺爺無論如何要救救她,不然她只有死路一條了。爺爺摸摸索索地從一個牆旮旯裡拿出一隻小木匣,打開了小木匣的鎖,裡邊裝的全是一分兩分的硬幣和一沓毛票。數數加加,一共是78元錢。爺爺告訴柏家芸,這是他近幾年偷偷攢下的,也是他這一輩子的所有積蓄了。爺爺抖抖索索地將這78元錢裝進他的煙荷包裡,慢慢地用紗繩捆了,然後一句話沒說,遞給了孫女兒。柏家芸當時並未收下爺爺的錢,她想等天亮了見見父母再說。父母見到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女兒,像是什麼也沒看見一樣,他們顧自吃完早飯,拿了鋸鐮就要下田割稻。柏家芸也找了把鋸鐮,跟在母親的後邊走出了院門。誰知父親一回頭看見了,大聲地喝道:「滾回去!人家看見,像甚樣子?丟人現眼!」柏家芸的心涼了,呆呆地站在院門口看著父母漸漸遠去,然後一轉身跑回家,悄悄地拿上爺爺放在床頭櫃上的錢,又輕手輕腳地趴到地上,向爺爺磕了仨頭。儘管是輕輕的,但爺爺還是聽到了,他喊住了正要出門的孫女兒:「芸子,你這一走,我們就再也見不上了……那點錢夠你出遠門的盤纏了嗎?芸子,世道險惡……你是個女孩兒家呀!你讓爺爺死不閉眼啊……」後來柏家芸告訴筆者:「爺爺的話把我的心給撕碎了……可我又感到奇怪,雙目失明的他又怎麼曉得我有了要離家遠走的念頭呢?」    
    柏家芸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了家門,她的燒一直未退,走到村邊自家紅芋地的時候,頭突然一陣發暈,腿一軟,癱坐了下來。這些滿地扯籐的紅芋,是她和母親一節一節栽插上去的,就在那天插芋節的時候,母親告訴她,她得出嫁了。但母親沒有對她說,她要嫁的人是誰。柏家芸是個孝順的女兒,她根本就沒有想到,父母會把自己嫁給一個整天淌著口水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的呆子。當11歲的小弟跳著單腳唱「呆子呆,豬囊□,下雨往家拽,吃飯啃鍋蓋」的時候,柏家芸才從小弟的嘴裡打聽出了自個要嫁的人家。但這時的柏家芸再也無法推掉父母替她安排的這樁婚事了,她已穿上了新嫁娘的衣裳。當初柏家芸在栽插芋節的時候,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吃不上這茬山芋。她在芋□邊蹲下,撥開芋籐,用手使勁地扒著板結的泥土。指甲裂開了,指頭開始流血……她忘了肉體上的疼痛,她真正的疼痛是在心裡。    
    鮮血染紅了芋籐下的泥土,她仍然用發燙但已變得麻木的雙手一個勁地扒著、扒著……終於,她扒出了一隻尚未長成山芋的芋耗子,指頭兒粗細,紅紅的,竟也有了山芋的顏色。柏家芸和著泥土就著眼淚當然還摻有她的鮮血吞吃了這節芋耗子……她用她自己的方式來和這塊她從未離開過的故土告別。吃過了芋耗子,她昏昏沉沉地在山芋地裡睡了一覺。    
    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好些了,爬起來,腳步打著飄飄去了公路,在從壽春到蚌埠的公路上攔了一輛拖拉機,跟它一道去了蚌埠火車站。又花了5元錢買了一張短程車票,乘上了去上海的火車。路上,個頭矮小的她鑽在別人的座位下邊,躲過了乘警的檢查。    
    上海車站到了,下了車,她跟在一位賣乾果的老太太身後出了檢票口。她被眼前的高樓大廈驚呆了,她簡直不敢仰頭,一仰頭,頭就暈,平地裡怎麼能豎起這麼高的房子!後來柏家芸在向筆者敘述她剛一看見大上海大樓房的那份驚奇時,竟格格格地笑了。她的口袋只剩下27元錢了,捨不得花,只好餓著肚子在街上轉了一天,晚上又回到火車站,在靠背椅上窩了一夜。    
    第二天,她又來到了大街上,酒店、飯館、小賣部等挨個問去:「要不要僱人?要不要打工的?」人家不是把她當作了小偷就是當成了叫花子,見她朝門口一站,就趕忙揮手:「去去去!」喝狗似的。她在大上海的大街上轉悠了三天,後來一家安徽快餐店答應收她,要她負責店裡所有的衛生工作,月薪80塊。她感激不盡地留了下來。這家快餐店的老闆原以為她只是一個長相老氣的小孩子,後來見她非常能幹,正準備要加她薪的時候,她卻闖了個自以為不得了的禍。她抱了一大摞盤子去洗,在過道裡踩上了顧客隨手丟下的一塊果皮,滑了一跤,失手將十幾個盤子摔得稀碎,她嚇壞了,從地上爬起來,一聲沒吭拔腿就跑出了快餐店,連換洗衣裳以及一直沒捨得花的27元錢也丟在了店子裡。    
    她又去了火車站。身無分文的柏家芸蹲在火車站的一個角落裡,絕望地哭了。兩名中年婦女向她走來。一聽口音,竟是同鄉,柏家芸像是見到了久別重逢的親人,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向她們敘說了自己的不幸。兩人裝作很同情的樣子聽完柏家芸的訴說,表示一定要幫助柏家芸。一個女人當即從口袋掏出從上海去武漢的火車票,要她去某號窗口以若干價錢賣給在那裡排隊買車票的人,賣掉了,她馬上就可以得到10塊錢。柏家芸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爺爺累了一輩子,到老來也才積攢78元錢,此時她什麼力氣也不要出,就憑一兩句話,立馬就能得到10塊錢,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正身處絕境中的柏家芸卻也顧不上打聽好歹究竟了,拿起車票就走了過去,一時購不上車票的人見她是個樸樸實實的鄉下小姑娘,什麼也沒追問,就都爭著拿錢買她手上的票,她竟然還多得了4塊錢。就這樣,上海新客站裡又多了一名非法倒賣火車票的票販子。老票販子們利用她的年幼和無知,從她的身上進行二次搾取,並讓她去幹一些容易暴露身份的事情。    
    那天,幾個票販子正在瓜分剛設法淘來的火車票,兩名便衣向他們走來。老票販子一眼就能認出他們是警察,便讓蒙在鼓裡的柏家芸去向他們賣票,他們好乘機趕快溜走。柏家芸真的迎了過去,剛一開口,就讓警察抓個正著。儘管柏家芸將自己所知道的都說了出來,但他們怎麼也不相信她只知道這一點點。她被關進了一個號子裡。巧在這一天,柏家芸有生以來第一次來了月經。她感到很緊張,還沒來得及收拾自己呢,老號子們上來發難了,這裡捏捏,那裡掐掐。柏家芸嚇得直往旮旯裡躲,一直躲到了便桶旁邊,她們還在逼她。她哭了,一個老號子便抬起一隻腳,將她踢倒在便桶上。便桶打翻了,她身上被糊滿了糞便。柏家芸再也無法忍受,爬起來,撲到那個用腳踢她的老號子身上,一口咬住她的胳膊,死也不松。那老號子疼得拳打腳踢,喊爹叫娘,可柏家芸就是不鬆口。召來了看守人員,看守人員將柏家芸拖出了號子,罰跪到院子裡,用冰涼的水一桶一桶朝她身上潑,說是要沖去她身上的臭氣。這時的柏家芸正來著月經,有生以來第一次來月經。這時的季節正值深秋,在老家,村頭的山芋地裡肯定都下了枯霜。


走近打工妹失落(2)

    就在柏家芸被警察抓進號子的第二天,她的爺爺嚥氣了。嚥氣前,老人瞎了好多年的眼睛突然睜開了,直直的看著站在他旁邊的大孫子也就是柏家芸的哥哥說:「去找找你妹妹吧,她在外頭受罪呀……」    
    柏家芸從家裡失蹤已經有兩個多月了,婆家幾次打上門來要人要錢。她的父母深感女兒給他們丟盡了臉面,看見鄰居連頭也不敢抬一下,也從未想過該去什麼地方找找女兒,他們恨不能活埋了她。倒是她的哥哥在聽了爺爺的臨終囑咐後,想到妹妹在家時的許多好處,托了在外打工的鄰居,要他們在外地走動時替他留點意。    
    柏家芸從拘留所裡出來,再不敢去火車站了。利用買盒飯的機會和一個聽口音像是安徽的打工妹搭上了話,一問,果然是。她向這位打工妹訴說了自己的身世,並求她幫幫忙。誰知這位打工妹也是因為逃婚從宿縣來到大上海的,她非常同情眼前這位老鄉,便把柏家芸薦給自己的老闆。老闆見柏家芸三證(即身份證、勞務證、暫住證)全無,高低不願收留她,任那位好心的打工妹說好說歹,老闆就是不答應。柏家芸在熱鬧而又冰冷的大街上走著,夜深了,她實在無處可去,竟又回到了拘留所,央求警察再把她關進號子裡。值班的警察一陣好笑,把她當作精神病人攆了出來。在這期間,柏家芸有好多次想到要回家,可每當這一念頭產生時,她的眼前總又浮現出娘家父母憤怒的面孔和婆家癡呆男人流著口水的嘴臉。    
    那天,她在一條裡弄裡漫無目標地走著,突然聽到有人喊她的名字,一看,竟是幾個老家人。他們也是來上海一建築工地上做苦力的打工者,柏家芸的哥哥曾托過他們,若見到了妹妹讓他們勸她回來。老鄉們都知道柏家芸的遭遇,沒怎麼勸她就讓她跟他們一道去了工地。柏家芸後來告訴筆者,有不少來自鄉下的打工妹,一時生活沒有著落,就去建築工地上賣淫,一夜要接受好幾個甚至是十幾個男人的粗暴蹂躪,一個男人最多也只給個三塊兩塊的。她曾親眼看見幾個男人為先上後上鬧翻了臉,竟將一個不知籍貫不知姓名的賣淫女活活砍死。    
    柏家芸在建築工地上沒干多久便離開了,又去了火車站,重操舊業。如果說柏家芸第一次犯罪是出於無知出於受騙,那麼這次她是有意識地將錯就錯了。儘管她說這是為了生存。她結識了一個名叫唐運柱的現役軍人。唐運柱利用自己現役軍人的便利條件,大量地購買平價火車票,然後交給柏家芸,由她轉手倒賣,他從中拿提成。不出一個月,柏家芸的腰包裡就裝進了幾百張的百元大鈔。唐運柱因為屢犯紀律被部隊除了名,他乾脆和柏家芸以夫妻名義租了房子住到了一起,沒過多久,柏家芸懷孕了。柏家芸的哥哥知道了妹妹的下落,於是找到了上海,他在新客站看見了妹妹,開始差一點沒認出來,小黃毛丫頭長高了,好看了,洋氣了。柏家芸以為哥哥是來找她回家的,可哥哥告訴她,現在她還不能回去,她的婆家一直沒放過他們,三天兩頭打上門來要人要錢,父母也沒原諒她。當哥哥聽說妹妹又跟人同居並懷孩子時,他生氣了,將妹妹臭罵了一頓。柏家芸等哥哥罵夠了,從口袋裡掏出一沓錢交給他哥哥,要哥哥回去打點打點。哥哥的心軟了,告訴柏家芸說爺爺去世了,臨終前直喊她的名字。柏家芸不顧哥哥的勸阻,硬是跟他一道回來了。    
    下了車,她直接去了爺爺的墳前,將78張10元鈔票排開來圍到爺爺的墳頭上,推開哥哥攔擋,點火燒著了……她跪在爺爺的墳前喊道:「爺爺——您用一生的積蓄78元錢救了我……可也是害了我呀……」爺爺的話似乎又在耳畔響了起來:    
    「芸兒,世道險惡……你是個女孩兒家呀!你讓爺爺死不閉眼啊……」柏家芸哭昏在爺爺墳堆前。醒來時,哥哥走了。哥哥的意思非常清楚,他不敢將妹妹一起帶回家去。    
    天已經黑了。柏家芸長一聲短一聲地哭喊著爺爺,恨不能和爺爺一起躺到墳堆裡。這時她的嫂子打著手電筒找來了。心地善良的嫂子非常同情小姑子的遭遇,她要接她一道回家。回到家裡,父親掄了扁擔就要砸斷女兒的腿,母親一蹦三尺高地罵,要不是嫂子抱著個剛滿月的孩子拚命地護著,柏家芸很有可能就躲不掉那一關。嫂子讓她在自己的床上睡了一夜,第二天,天沒亮,哥哥不得不將妹妹又送到了汽車站。    
    柏家芸又回到了上海的住處。打開抽屜一看,見自己的首飾和現金全沒了,唐運柱也不見了,等了好幾天也見不到他的影子。原先她也知道唐運柱不是一個本分人,但沒想到他會壞到這種地步,於是去了醫院,她要將肚子裡的孽種流了。誰知一進婦產科的候診室,竟發現唐運柱正攙著一個女孩子從手術室裡出來。柏家芸一下子就撲了上去,在兩人都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柏家芸已將那個女孩子的鼻子打出了血。柏家芸打完了架一個人跌跌撞撞地走了回來,她決心要將孩子生下來。沒過多久,柏家芸做夢也沒想到,她的母親和弟弟竟一道來上海看她。柏家芸留他們住了幾天,陪他們游浦東,上電視塔,逛南京路……臨走時,她把自己所能拿出的錢全部交給了母親。母親接了錢後卻冷著臉告訴女兒,她不能回家。    
    儘管母親和弟弟主要是衝著錢來上海的,但對於柏家芸來說,這已經夠她高興的了,她要弟弟回去好好唸書,往後她會經常朝家裡寄錢的。孩子生下來了,是個男孩。唐運柱在江蘇鄉下的母親竟然跑到上海來認下了這個孫子。孩子還沒過百天,便將他帶走了,當然也帶走了柏家芸的所有存款和將來每年一萬元直到孩子18歲為止的允諾。唐運柱大概是沒錢花了,厚著臉皮又跑了回來。這時的柏家芸對自己對他人以及對一切已變得毫不在乎甚至是麻木不仁了,她熱衷於拚命掙錢。掙錢,成了她的惟一的嗜好。除了掙錢,她再沒別的追求,生活中也再沒有其他的內容。在她看來,鄉下窮極的父母願意花她掙來的錢,這是對她的一種肯定,她也因此得到了很大的滿足。為了錢,她不擇手段,不怕犯法,也不顧後果,她的心態完全被扭曲了。    
    事隔不久,父母一起來到了上海。父親能親自到上海看她,別提她有多高興了,沒要父母發話,她便給了父母一萬元。誰知母親竟獅子大張嘴,說一萬元不夠,他們要給兩個兒子各蓋間新房,得要兩萬元。柏家芸只好將存給孩子的錢也拿給了他們。回去後,哥哥知道了這件事,當即和父母吵了一架,硬從父母的手裡要來了他名義上的一萬元,要嫂子事後還給妹妹。唐運柱越來越不像話,成天在外吃喝嫖賭。無論柏家芸將錢藏到什麼地方,他都能有辦法找到它。找去了,不花光了不回來。有一次,柏家芸給孩子買了幾件衣服,並把一萬元的存卡交給他讓他帶回江蘇去。他走了一個多月沒回,他的母親卻帶著孩子來了,她說她根本就沒見到兒子的影子。巧在這時他回來了,母子撞上,他便謊稱自己是在火車上失了竊。母親知道兒子自小就不成器,這一次她沒有原諒他,撲上去就和兒子拚命,母子廝打起來,倒是柏家芸勸開了他們。嫂子來了上海,她將一萬元錢還給小姑子後,住了下來,她以一個女人對女人的同情之心,想親眼看看小姑子的大把鈔票是怎麼掙來的。    
    當她看到小姑子干的竟是這種連賊也不如的行當,她的身上甚至還留有才被警察拷打的傷痕時,嫂子傷心地哭了。她求柏家芸無論如何再也不能這樣下去了,她要帶她一起回家,回家後好好找個婆家,本本分分地種地做人……柏家芸雖然理解嫂子的好意,但在聽了嫂子的話後,她還是搖了搖頭,說遲了,這幾年下來,她不再是過去的她了……她害怕鄉下的貧窮,不想再去做那種臉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活,不願再當一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婦了……她已學會了如何掙錢,也養成了大把花錢的習慣……她不想再回去了。柏家芸雖然不願和嫂子一道回來,卻聽從了嫂子的「唐運柱明顯不是個好人,跟這樣的人攪在一塊遲早是個禍」的忠告,她向唐運柱宣佈了「從此一刀兩斷」的決定。    
    唐運柱又豈肯輕易放了這個既能給他錢花又能供他洩慾的女人;儘管柏家芸已嚴肅地向他宣佈了「決定」,但他仍然對她糾纏不休,甚至還向柏家芸動起了拳頭。    
    柏家芸實在忍無可忍,便找了幾個小阿飛,將唐運柱攔在房子裡結結實實捶了一頓。唐運柱帶著青傷去派出所報了案,並將柏家芸在火車站當票販子的事以及她是如何一次又一次躲過治理整頓的老底揭鍋兒端了出去。於是柏家芸又一次遭到了拘留,並受到了最為嚴厲的審訊和拷問。最後,她不得不交出了所有的錢財,還被銬上了手銬遣送回了老家。父母見女兒赤伶伶地被遣送回來,覺得自己的臉皮又被剝了一層,父親不但不讓柏家芸進家門,還惡狠狠地鼓勵她去自殺。    
    嫂子有點發急了,就私下裡和婆婆商量,要給柏家芸找個婆家。然而,本本分分的莊戶人家,誰個願娶這樣的媳婦過門?那些實在找不到女人的窮光棍,柏家芸又高低不答應:「這樣的貨色也配娶我,除非大上海的男人都死盡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個的影子!」嫂子還注意到,柏家芸的表現越來越反常了,一個人在的時候,老是自個跟自個講話,有時還講得哈哈大笑,有時又講得痛哭流涕……    
    嫂子求丈夫賣了家中尚未出廄的豬,用這錢去了趟江蘇。她要把柏家芸的孩子接到柏家芸的身邊,想讓孩子來喚醒柏家芸沉睡在心靈深處的母愛和良知,恢復一個女人的正常情感。誰知唐運柱的家人根本就不讓她接走柏家芸的孩子,孩子也認生得很,舅媽還沒伸手抱他,他便嚇得哇哇大哭。嫂子一路歎息一路傷心地回來了。到家一看,柏家芸不見了。丈夫告訴她,自她走後,柏家芸一直在抱怨,說嫂子真是多事,抱個累贅回來幹什麼?誰抱回來誰養他,她是高低不要他的……母親聽了,罵她連畜牲也不如,她就和母親對罵起來,說這一切都是跟父母學的,上不疼,下不孝,屬於遺傳……顛三倒四哭罵了一通後,人就不見了。小弟要去找她,父母沒讓,說走了是好事,省得在鄉里鄉鄰面前丟人現眼,死了也不可惜。    
    誰知過了兩個月,家裡卻收到了一筆匯款,是柏家芸從上海寄來的。就是說,柏家芸又回到了上海,幹起了她的老本行。筆者是在走親戚時聽到有關柏家芸的故事的。然後又順籐摸瓜找到了柏家芸的嫂子。在她嫂子的幫助下,最近我終於見到了柏家芸本人,可惜我們是相見在本市的一家神經病院裡。柏家芸根本就不承認自己患有精神病,她的記憶非常清晰,言談舉止也基本上正常。醫生卻說,柏家芸確實是病了,這種病開始時表面症狀不太明顯,但越到後來就越嚴重,漸進為完全瘋狂或徹底癡呆。柏家芸接受採訪時,虛齡32歲。


走近打工妹回頭不見來時路(1)

    翻過一座山坡,眼前是一片墳場。墳場邊有一個挖野菜的女人,女人大約三十八九歲的樣子,正在挖一種叫做薺頭蒿的野菜。鄉下人有個三月三吃薺頭蒿粑粑的習俗,說三月三是五閻王收鬼的日子,這一天陽間的人要是不吃薺頭蒿粑粑把魂巴住,貪多不嫌少的五閻王就有可能連帶著收些生人下去壯他的地府。我想這種習俗之所以沿襲了下來,一是因為鄉下人一直迷信,二是因為這種蒿子粑粑在這個季節裡實在是好吃。那種帶著野味的清香誰吃了都不會忘。只是這種粑粑做起來比較費事,又要燙蒿,又要蒸面,還要加放許多佐料。燒起來火候又非常重要。因此現在繁忙的鄉下人不是家有病人一般不再去做這種蒿子粑粑吃了。我走上去和這女人打招呼:「還沒到三月三哩,怎麼就開始采蒿了?」女人抬起頭笑著答應:「今年雨水多,節氣早,趁這兩天有空,早吃早算事。」我問她這裡是不是辛郢村。她說是,答過了又問,「你來辛郢找誰?」我看了看她的雙手十指是全的。就拿出相機徵求她的意見。「我能不能給你照張相?」對方趕緊擺手說:「不照不照,我沒錢。」她把我當成照相的了。於是告訴她:「我不是照相的,我是……」我不知道如何向她介紹我的身份以及解釋我所要做的事情。想了想這麼問她:「請問你念過書嗎?」她點了點頭,說念過,三年級沒念完歇掉的。她說的三年級一定是小學三年級。我知道我該如何和她交談了。我說我原先也是個鄉下人,後來念了書,在城裡有了工作,但對鄉下的事還是很在意,特別是對鄉下的女人打工的事。我今天來辛郢就是想聽聽鄉下打工妹的故事,看看因打工受傷致殘的鄉下女人,眼下是怎麼過日子的。    
    我打心眼裡可憐這些鄉下姐妹,沒有別的,只是想跟她們說說話。女人很認真地聽著。看得出來,她聽明白了。聽完後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重重地歎了聲氣說:「噢——是這樣。像這樣這的事我能跟你講三天,倒三籮,你看,你看……」我的注意力隨著她的手指被眼前的這片墳場吸引了過去。十多座墳塋,幾乎都是新墳,這是怎麼回事?女人告訴我,她叫佟華,原先也一直在外打工,只因丈夫袁厚地老毛病犯了,今年只得留在家裡。她還告訴我,眼前的這片墳塋,人們管它叫「打工墳」,地下埋著的十有八九都是因為打工死了的冤屈鬼。「喏,你看那一堆,是在打工時得的血病,回家來不到三月就死了。那病我曉得,是挨膠氣沖的……還有這邊,一溜條5個是吧,兩對夫婦加上一個開車司機,去南方找他們的一個妹子,這個妹子在打工時不見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回來的路上出了車禍……再望望前頭的兩個,一個是兒子,一個是老娘,兒子在打工時讓鋼絲絞斷了腰,瞎眼老娘聽到了噩訊,上吊死了……」佟華不緊不慢地敘述著,像在講一個遙遠的傳說。我在她那不緊不慢的語氣裡,看到了莊稼人因無助而無奈而麻木的心態。佟華還說,他們這裡確實有不少人在外打工時斷了腿,缺了指,成了殘廢。但這些人不願別人提及他們的受傷致殘的事,他們認為這是醜事,是因為自己笨手笨腳才招惹了禍端。他們的老闆在逼他們辭工時就是這麼說他們的:「別人怎麼都好好的,單你出了岔?你太笨了,像頭豬!」說到這裡,佟華又關照我:「你想見見這些人可以,可千萬別問他們受傷的事,更不要說給他們照相了,那樣他們會翻臉,連我都要罵的。」    
    「受傷的人都得到賠償了嗎?」我問。「得到了,」佟華想也沒想就答了上來,「工廠老闆先帶你上醫院治,治好了一個人1000塊讓你回家。」「就1000塊?」「就1000塊。在醫院裡治病的錢也都是工廠老闆的。」「那腿斷了可是重傷殘啊!」「腿斷了給5000塊。」「你們不覺得這賠得太少了嗎?」「怎麼講呢……工廠老闆也不想傷人,傷了一個人至少也得花上萬兒八千的……」聽到這裡,我的心不禁一陣顫慄,多麼善良然而又是多麼愚昧的莊稼人啊!「都做的是些什麼樣的活,這麼容易傷人?」「打膠。」「打什麼膠?幹什麼用的?」「說是橡膠,做皮鞋用的。」「怎麼個做法?」「就是把一些破破爛爛的塑料膠皮什麼的,放到一塊熬。再把那熬好的膠皮剪成一條條的,裝進一個模子裡,模子下邊是煤球爐,等模子上的膠烤黏和了,上面有個機器錘往下一軋……」「這麼原始——我是說他們怎麼用這麼笨的辦法生產產品——都是些什麼樣廠?」「都是私人開的小廠,一家家的,黃巖那地方像這樣的工廠多著哩。」我想佟華說的工廠不過是一個個小作坊罷了。由此我想到了街頭巷尾以及商店裡擺賣的那些廉價皮鞋,樣子看上去不錯,拿到手一聞,氣味沖人,穿到腳上,最多只管三天。原來這種鞋就是這麼生產出來的。「剛才聽你說,你也一直在外打工,幹的就是這個活嗎?」「是的。」「跟我講講你自個的事。」「外頭的錢不好掙,留在家裡又沒錢掙。受苦呀遭罪呀,還想朝外跑,只要老菩薩保佑不傷了不死了,掙一個是一個,總比在家干炕著強。一開頭我在一家餐館裡干,講好了一個月300塊,管吃管喝。這不錯哇,在家裡哪能找到這好事!可他們要我殺生。殺雞殺鴨我都不怕,還讓我天天殺那蛇呀,蛤蟆呀,還有狗。每一次動刀子,我的手就發抖,心也跟著抖。幹了一個月,我嚇病了,只好辭了這份差事,臨走時一分錢也沒拿到,他們說我違背了合約……什麼狗屁合約?我又認不得幾個字,讓我寫名字時,我一聽一個月300塊,想也沒想看也沒看就把名字寫上了。後來我後悔啊!不是後悔沒拿到錢,是後悔我白白地殺了那些生,作孽呀!    
    「後來又到工地上干,跟男勞力一樣抬大土扛水泥。你看我這身子骨!實在撐不下去了,就只好去了鞋廠。我怎麼一直轉來轉去不想去鞋廠干呢?因為我的鼻子不煞聞(土話,敏感的意思),一聞那生膠味就頭疼,就吐。我剛指給你看的那個得血病死的墳,她是在鞋廠幹得最長的人。醫生說是什麼……再生……什麼血的病(我插問是不是再生障礙性貧血,她連連點頭說對對對就是這麼個病)。我約莫這病肯定是那膠味衝下的。好多女人在那兒干長了,月經都不正常了。你不曉得那味有多麼難聞!鑽腦子鑽心。」    
    我問:「廠裡什麼保護措施也沒有嗎?比如說讓你們戴口罩什麼的?」    
    「沒有……唉!老百姓的命不值錢……」「一天要干幾個小時?」「幾個小時!想得倒美,最少得12個小時。兩班倒。不幹完12個小時,沒有人接你的茬兒。剛我給你指的那娘兒倆的墳,兒子名叫張根,是個能累肯吃苦的好心人,他見一個跟他住在一塊的人病了,自個下了班又去代人家的班。24個小時一天一夜!活又重,味又難聞,鐵打的人也撐不下來!也只剩下最後一個多小時了,張根實在是瞌睡淹心,站著站著就睡著了。身子往機器上一靠,完了!當時他的腰上繫了個皮圍裙,皮圍裙的帶子是用鋼絲做的。皮圍裙一下子就纏到了機器上,機器還在轟轟地轉,那鋼絲眨眼之間就將他的身子勒成了兩段……慘啊!齊刷刷的兩段,骨頭和肉全部都斷了……    
    「身子和腿離開時,他還喊了一聲:『我的瞎眼老娘啊……』然後才死的……那麼好的一個人,怎死得那麼慘!」佟華說到這裡停下了,低了頭將手裡的小鏟子使勁地往土裡戳。我被這個慘烈的故事震撼得好半天回不過神來,「我的瞎眼老娘啊」的呼喊如響雷般在我耳邊縈繞不散。要不是親耳聽了佟華的講述,親眼見了張根的新墳,我怎麼也不會相信,在鄉下,我們的這些衣食父母們竟在經歷著這麼讓人不堪面對的悲慘故事。想那繁華都市裡一擲千金的腐敗分子們,那些花天酒地紙醉金迷的閒老闊少們,「我的瞎眼老娘啊」的呼喊還不足以讓你驚魂使你省悟嗎?    
    眼見一天又快要過去了,我只好求助於佟華:「天快晚了,這附近恐怕也沒有能讓我住上一宿的旅館什麼的……要是方便的話,我能不能在你家借住一晚?」「成啊!只要你不嫌鄉下床鋪髒,住幾晚都成。」佟華笑著說,「正好今晚我做蒿子粑粑,你有口福,算是趕上了。」「晚飯後你能不能帶我去見幾個因打工致殘的鄰居?」「好,我帶你去見他們就是了,喊他們來我家也行——只是千萬千萬……」我接了過來:「別問他們受傷致殘的事,更不能照相。」我和佟華都笑了,攆三趕四又挖了些蒿子,回家去了。佟華的家是三間磚瓦結構的房子,這在鄉下算得上是中上等的居住了。我問佟華:「這都是你打工掙來的?」佟華答道:「不打工哪能蓋得起房子!光種地只能糊住一家幾口人的嘴,像上繳啦,孩子上學啦,人情往復啦,買種子化肥啦……這些開銷就沒出處了,要是遇上個天災人禍——打嘴打嘴,唉,鄉下人最怕的就是這個……」


走近打工妹回頭不見來時路(2)

    佟華把我介紹給她的丈夫。看得出來,她的丈夫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瘦,不知得的是什麼病,佟華沒說,我也沒好問。佟華忙著洗蒿燙蒿、蒸面。她的丈夫在一邊幫忙,我也插不上手,便一個人轉到正房這裡看看那裡瞅瞅。典型的農家住房佈局,中間堂屋,兩頭兩間臥室。東頭的臥室裡放著一張老式的架子床,看樣子是佟華夫婦睡的。西頭的一間裡緊挨著放了兩張床,一張大,一張小,床單和被子都打了補丁,但洗疊得非常整潔。小床的上方掛了一隻鼓鼓囊囊的舊書包。書包的旁邊全是港台影星們的畫片,畫片的旁邊一溜條貼了六張獎狀,四張寫的是袁玲玲的名字,兩張寫的是袁二方的名字。到現在我還不知道佟華孩子的情況,看了獎狀,我想她有兩個孩子無疑。這時,孩子們放學了,先來家是一個長相一般但樣子挺可愛的小女孩,兩隻羊角辮上紮了兩對傻乎乎的蝴蝶結。一會兒,另一個孩子也回來了,這可是一個長相非常秀美的小姑娘,見了我,靦腆一笑,兩隻酒窩兒淺淺一閃便進屋去了。先來家的小女孩還站在我的面前,好奇地看著我。我笑著對她說:「想知道我是誰嗎?那麼先讓我猜猜你是不是叫袁二方?」小女孩咯咯地笑了,說:「錯了,剛進去的才叫袁二方哩!瞎猜。」「那你呢?」「我叫佟三兒。」「那袁玲玲呢?」「袁玲玲是我大姐。」「大姐還沒放學?」「大姐打工去了。」    
    又是打工!我的眼神一下子落到了那只掛在牆上的舊書包,心裡好一陣發酸。問三兒:「那是玲玲的書包嗎?」「是的。」「怎麼還掛在這兒?」「大姐臨走時交代的,不要我們動她的書包……大姐的寒假作業還沒做完吶,就讓爸媽叫出去打工了。」我讓袁二方和佟三兒站到玲玲的書包下,給她們合了個影。又跑到廚房裡向佟華夫婦尋問袁玲玲打工的事。先問玲玲多大了,他們說虛歲16。我又問玲玲什麼時候走的,他們說是正月初五。我說我在孩子們的臥室裡看到玲玲有那麼多的獎狀,說明她是個很用功而且成績很好的孩子。他們說是的,玲玲在班上一直是前三名,老師們經常表揚她,聽說她出去打工,正月十五大過節的,一天家訪了兩趟,想讓玲玲回到學校裡。    
    「玲玲她自己願意嗎——我是說書不念了去打工?」夫婦倆都重重地歎了聲氣,好半天沒搭話。「你們是不是認為女孩子遲早都是人家的人,念那麼多書沒有用?」    
    佟華將臉扭到了一邊。袁厚地吧嗒了一下嘴說:「也有這方面的原因,主要還是因為家窮……你幫我的家算算賬,5口人的上繳,5口人的吃喝開銷,三個孩子的上學花費……眼下我又做不了田里的重活,佟華讓農活拖住腿出不了門。玲玲不出去打工又怎搞?」佟華轉過臉來,一臉的眼水,說:「玲玲聽她爸跟她說不要再念了,打工去吧,馬上就哭了,哭著求我……哭了一天沒吃沒喝。第二天一早,她拿出寒假作業來做,做著、哭著,做了一半,想想收起來了,把自個念的書都裝進了書包裡,整整好,掛到牆上,又對兩個妹妹講了一陣子話,跟我們招呼也沒打就出門去了……生我們的氣呀!」佟華哽咽著,「自年初五走後,到今天也沒來家。過後捎過一次信來,說她就在六安麻紡廠裡幹活,讓我們不要焦心她。」    
    「玲玲在外打工掙的錢夠不夠兩個妹妹讀書用的了?」我問。「哪夠?」佟華指了指坐在灶下的丈夫說:「他的病去年冬天犯了,住不起院,總得買點藥治,一個月都得好幾十塊。他是家裡的頂樑柱,倒不得……眼看著,二方也得歇了,跟姐姐一道打工去……實在沒辦法。我們做父母的無能,對不起孩子們……」    
    佟華說到這,一直往粑粑鍋裡灑水的手停下了。灶下的柴火正旺,一時三刻,溢著清香的薺頭蒿粑粑挨柴火炕□了。佟華趕忙車了半碗水朝大鍋的周圍一澆,剌啦一聲,一股含著□味挾著蒿香的霧氣騰鍋而起,將整個廚房以及佟華夫婦都罩在了濃濃的霧氣之中。佟華說:「粑粑□了。」袁厚地說:「□了脆些。」我說:「脆的才好吃。」    
    吃過晚飯,不知是因為粑粑□了的緣故,還是提到孩子她心裡不好受的緣故,或者是乾脆給忙忘了的緣故,佟華早早地給我打了洗臉水,硬把我勸上了床,提也不提讓我再見見其他的打工人的事。畢竟是一面之交陌生人家,我也只好客隨主便,上床坐著聽她嘮叨丈夫袁厚地如何重男輕女,她自個因沒為袁家生出個兒子而如何心屈理虧的枝枝葉葉。後來又說到了孩子們。提到玲玲她又流了淚。臨睡時我答應她:待我一回到六安,就去麻紡廠看她的玲玲。    
    早上起來,天陰得很重,想我幾天來聽到的看到的已經夠多的了,辛郢也找到了,可以回家了。於是要走。佟華聽了卻當門攔住說:「你看你看,這雨滴拎著頭哩(多生動的語言),說要下就要下了,現在可不能走。」袁厚地也過來勸阻。我告訴他們:「出來時跟家人只說當晚就回去,沒想到走岔了路,耽誤了兩三天,幸好辛郢找到了,幾天來跑得不冤……」    
    袁厚地突然打斷我的話問:「你是說……你還得去辛郢?」我讓他的話問怔了:「辛郢我不是來過了嗎?這,不是辛郢?」「這是袁圩村民組,屬辛郢村委會——去辛郢還得往前走三里多路。」「啊呀!」我一聽哈哈大笑,費了老鼻子勁,竟然還是沒有找到真正的辛郢。想想這也是天意。這一路驚心動魄地走來,走錯了還是走對了?如何界分這錯與對?它的結果已經不重要了,而重要的要在於它的過程。反正,真正的辛郢我可以不用去了。想到這我笑著對佟華夫婦說:「我不去辛郢了,馬上回家,你們也別留我了。我丈夫這時辰說不定已在電視台裡打尋人啟事了。」    
    佟華這才鬆了拉扯,待我出門時,她遞上了兩包東西。一包是兩邊炕得焦黃的薺頭蒿粑粑,一包是我昨天中午出高崗鎮時在街頭買的預備自己吃的,晚上我又把它送給了佟華的一斤蛋糕。    
    佟華見我用嗔怪的眼神看著她,趕忙解釋:「噢——這蒿子粑粑是我起大早特地重做的,這次沒□了,帶回去給家人嘗個味兒。這雞蛋糕不是給你的——你不是講一回到六安就去看看我的玲玲嗎?她可是從小到大根本就沒吃過這樣的好蛋糕……」佟華說著說著眼睛濕了。    
    我趕緊接了蒿子粑粑,把蛋糕放下了,對她說:「你放心好了,我一定會讓你的玲玲吃上六安城裡最好最好的蛋糕。」


走近打工妹代失語者語

    總感到有一份帶淚的托付,在冥冥之中固執地牽引著我。我該為眾多命運悲慘的打工妹做點什麼?為此我該如何去做?捫心自問,沒得出任何答案。    
    那天故鄉來人,說到了一個女孩子的死。這個女孩子18歲去南方打工,22歲在外遭到了謀殺。當我聽到「她娘天天站在村口的大壩上朝南來的路上望,見到她叔懷裡抱了一隻骨灰盒就一頭栽到了壩下,扶起來再也不能說話成啞巴了」的時候,我像是遭到了重重的一擊,一下子明白過來,自己該要做些什麼了。我雖然離開農村來城裡工作已有些年頭,但我與故鄉人的聯繫一直未斷,他們的喜怒哀樂、興衰榮辱可以決定我思維的走向與心情的好壞。如此密切的相關相與,不僅僅是因為鄉下還有我的一個同胞三姐及其他許多親戚,更重要的是我汲取生命營養的根始終深紮在鄉下。鄉下,那片貧瘠而又厚重美麗的土地上,長眠著我錐心思念的母親,英年早逝的大姐和二姐。有著我永遠也唱不完的童謠和淡不去的記憶。    
    記得那年我剛上小學。過中秋時,四個姐姐都回來了,加上妹妹和我,母親的六個孩子都到齊了。儘管在鄰里的眼裡這並不值得高興,因為我們六人全是女孩,然而,我們仍然覺得這是一次很難得也極令人開心的歡聚。大姐、三姐已經出嫁並有了孩子,二姐尚未結婚但在城裡有了份工作,四姐在離家30里地的中學裡讀書,她們不約而同的歸來,使得母親親手壘就的三間草屋和種滿了各種花樹的院子頓時熱鬧起來。大姐和二姐之間有著怎麼也說不完的悄悄話;我和四姐的脾氣最合,你問我答也是話語不斷;小妹還小,趁亂早跑到外邊玩打陣去了。單單落下了三姐,因為她是個啞巴。母親說,三姐是在四歲多時突然的一場高燒奪去了說話能力,促狹的上蒼竟讓不能再說話的三組變得無比的聰慧和靈巧,無論是描花繡朵,還是烹飪稼穡,她都做得遠比別人好,正因為如此,三姐的痛苦也就遠在別人之上。如果她是一個天生的啞巴,如果她是一個心智一般的啞巴,那樣她會活得稍微輕鬆一些。然而,她不是一個天生的啞巴,她不是一個心智一般的啞巴,她渴望說話遠比渴望活著更甚,她曾為自己與別人之間難以解釋的誤會和無法向別人申訴的委屈尋死不成而撞牆大哭。在我的記憶裡,年輕時的三姐始終都留著長髮。她用手語告訴我,總有一天,她會像一個正常人一樣開口說話的,四歲前能唱會跳的她總在夢想著這一天的到來,這一天到來了,她就去當一個長髮飄飄口齒伶俐的演員……    
    當三姐知道自己的夢想不可能再實現了的時候,便聽從母親的安排,嫁給了一個懂她手語的忠厚男人。那天晚上,姐妹們圍著母親坐在種滿了各種花樹的院子裡賞月,不知是誰說了一句笑話引得全家哈哈大笑。就在我捂著肚子扭腰曲背的時候,我突然發現三姐慢慢地轉過頭去,將頦兒仰向月亮,我知道,她這是在將盈眶的淚水往心裡倒瀝。母親走過去,拍拍她的手,三姐笑了,母親也笑了,但迎著月光我清清楚楚地看見,母親和三姐的眼裡都噙滿了淚花……童年的開懷戛然而止——那一輪浸透了失語之痛的月亮,從此便如鉛砣般墜在了我的心上,每當我抬頭望天時,每當我開心說話時。    
    我於前年秋季回故鄉看望三姐時,順道去看望了那個在外遭到謀殺的打工妹的母親。去時,這位柔腸寸斷的母親,正躺在自家黑□□的床上打著吊瓶,看見我,伸出乾柴根似的手一把抓住了我,緊緊地抓著,煞白的雙唇翕張顫抖著,嗓子裡卻發不出一絲兒聲音來。那只死死抓住我不放的手分明是在告訴我,她多麼希望自己能向別人哭訴一場或向蒼天大喊幾聲,可醫生說,她已不可能再說話了。這個世界上,又多了一個如我三姐一樣的啞巴!    
    那次我在故鄉多盤桓了幾日,歸來時,又帶回了另外幾個隨勞務輸出的打工妹在遠離家鄉的地方也身遭橫禍的不幸消息,想不到回家後,又撞上了和我剛認識不久的青葦的葬禮。青葦是一個自小生長在鄉下後隨父母進城因為父母離異無家可歸、不得不外出打工被逼被騙而吸毒而賣淫而自殺的年輕女孩。死去的永遠沉默了,活著的可不能完全失語!於是我知道自己該如何去做了。背起行囊,戴上草帽,從地□田埂到車站碼頭,從鬧市大街到農家小院,從頭年的秋季開始到次年的冬季還未結束,能去的地方我都去了,不能去的地方有的我也去了,容易接近的人我接近了,不容接近的人我也訪問了。和那些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人們交流,傾聽和記錄你只能用自己的心。當他們把你當作親人當作知己的時候,你就不再是什麼局外人了,真的成了他們的知己成了他們家庭中的一員。情感再也不受理智的駕馭,你從他們身上所感受到的傷痛,比一直沉浸在傷痛中業已變得麻木業已完全失語的他們自己更甚。在一年多的時間內,我的內心世界無數次地受到良知的鞭撻和責任的撞擊。這麼多的鄉下姐妹這麼多年來仍在這麼惡劣的生存空間裡如此艱難而又無助地掙扎著,又有誰去真正地關心過她們,體恤過她們,設身處地地想過她們?她們自生自滅也便罷了,我們卻是一次又一次地盡可能地利用她們的貧窮,利用她們的善良,利用她們的勤勞去搾取她們的生命或犧牲她們的青春以維繫一種不合理的存在,我們還有什麼值得自以為是的東西!還有什麼資格去奢談婦女解放,高唱男女平等!    
    記得2001年夏季,我一個人喬裝後悄悄地溜進本市一家大型企業一個全由鄉下打工妹們操作的對外全封閉式的車間。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根本就不能相信,人,竟然能如此超負荷超強度地工作。她們的雙手不停地——不,應該說是飛快地將十隻裝滿了啤酒的瓶子朝懷裡一攬,用繩子一扎,提起來,碼下去……我注意了一下手錶,整個過程只用了三秒多鐘。傳送帶上的酒瓶源源不斷地運過來,她們的全身心也就得飛快而又緊張地勞作著。一天要幹上14~15個小時的活,月工資只有300元左右。這種散裝普啤是極易爆炸的,現場中我就看到了好幾個女孩的臉上和頸部都有傷疤,聽說她們的胸部也有被炸傷的,還有的眼睛被炸瞎了,腿筋被炸斷了……凡是致殘的女孩子都已被廠家辭退而未獲得分文的賠償,因為她們不懂得如何索賠,更不知道何為訴訟。即便如此,她們仍然義無反顧地從鄉下不斷地湧進城裡。可想而知,她們身後的那份貧窮和眼前的這份無奈是何等的不堪了。這些可憐的女孩子,最大的28歲,最小的只有14虛歲。我情不自禁地從手提袋裡摸出相機對準這群女孩按下了快門。車間的四周站了四個監工,這四人全是年輕力壯的男人,他們都是廠裡的正式職工,月工資都在1300元左右。看見我拍照,立馬圍了過來,先問我是幹什麼的,見我一時語塞,便伸手來搶我的相機,我將相機緊緊地護在懷裡。他們便扯的扯,拽的拽,有人還在我的腿上狠狠地踢了一腳。我知道這些打手般的監工是打人打順手了,替那些女孩子們受一次過,我認了。然而有一件事當時讓我感到震驚和絕望,至今仍令我難以平靜,那就是幾個男人吵吵鬧鬧在圍攻我的時候,機器突然停了,而那些女孩子竟都樁在原地動也沒動一下,沒見有人回一回頭看看熱鬧,更不要說有人走過來勸一勸架了。後來我在她們的寢室裡又見了她們,她們對我仍然保持沉默。據說,如果誰要是敢向外人透露了真情實況,誰就有被辭退的危險。辭退意味著一份生活來源的終結。為了這份生活來源,一個個女孩子家—— 一個個年紀輕輕的人放棄了自己應該擁有的多少權利和生活情趣,變得如此麻木!不讓說話,不敢說話,不能說話,還有不想說話,這都是無聲世界的一種通病。難道真是無語可說?在這個無聲世界裡,生活在最底層的女性總是承擔得最多,而承擔最多往往就要受傷最深,這些一無所有的女性除了讓自己如祭品般地被傷害,她們還能做些什麼?    
    母親的眼睛一直在這個無聲的世界裡注視著我。母親嫁給父親時才16歲,頭一胎生下了大哥,可大哥只活了七天便夭折了。後來母親又生下了大姐,二姐。三姐(不是啞巴三姐,按算啞巴三姐當稱為四姐才對)一下地,奶奶就將她扔進了村後的水溝裡。母親剛剛滿月,父親便以兩塊大洋的身價將她賣給了鄰村的一個豬屠戶。後來母親替父親在我們面前開脫說,父親之所以要賣掉她是因為父親當年得了一場怪病急等現錢治病。可姐妹們都知道,母親是怕傷了女兒們的心而瞞下事實真相的,因為舅媽不止一次地告訴我們,父親要賣掉母親完全是因為母親接二連三生女孩的緣故。被出賣的當天,母親連夜出逃了,用一雙曾被裹殘了的半大小腳走了三天三夜,最後落到了離家200多里路的正陽關,被一家郭姓診所僱用,年工錢為兩塊大洋。母親預支了這兩塊大洋,托人捎給了父親。她用差不多是自賣自身的辦法保全了自己無愛的婚姻,算是贖回了一個女兒家所能有的最卑微的人格和自尊。那年母親19歲。我的血管裡流淌著鄉下打工妹的血。冥冥之中那份固執地牽引著我的帶淚的托付,緣起這裡。    
    六十多年過去了,這條令人心酸的打工道上,走著的女孩子卻不知為什麼是越來越多了……    
    (選自《北京文學·精彩閱讀》2003年第4期)

<<中國焦點問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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