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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藥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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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蟲石皆學問 丸散膏丹有文章:中藥鋪子  作者:半夏                       
   與連岳沈宏非劉齊並稱《南方週末》「新生活四公子」的半夏,曾把蟄伏於陰暗角落的「蟲兒們」寫得性感溫軟,愛慾綿綿。本書延續了「情色語文」的寫作風格,擷取傳統醫學中的百味藥材,作為描寫鋪陳的對象,把各個品種的性狀、藥效、功能、炮製……尤其是涉及到的掌故、逸聞、趣事等等,融會貫通,匯為一爐,寓時尚於經典,發意外之看點,文本中既有時尚的俏皮,更有老到的幽默,嬉笑詼諧,都成文章。 
  半夏關於花花草草的描述,被許多行家評為博物,本書正是半夏博物系列之一種,是《南方都市報》讀者調查最受歡迎的同名專欄之結集。   
南方日報出版社 出版                 
  金石部   
  中藥鋪子 序   
  耶穌會士意大利人利瑪竇神甫,曾經體察到科舉對中國國民思想的影響,他看到,這裡每個人都很清楚,凡有希望在科舉(利神甫將其對譯為哲學領域)成名的,沒有人會願意費勁去鑽研數學或醫學,除非由於家務或才力平庸的阻撓而不能致力於那些被認為是更高級的研究。鑽研數學和醫學等等,並不受人尊敬,因為它們不像哲學研究也就是科舉門磚那樣受到榮譽的鼓勵,學生們因希望著隨之而來的榮譽和報酬而被吸引。 
  有趣或者巧合的是,周作人在論證考試制度流弊的時候,也例舉了醫學。雖然中國的聖賢們認為,不為良相則為良醫。因為兩造裡都可以救人,當然更是安全餬口的高端和底線。儘管醫生擔負的是人的生命,但這種純粹哲學意義上的道義,並不被大家看重,從事這種行業的,都是不第的童生或者失業的塾師,他們姑且行醫,同時還在準備著趕考,因為考中之後的飛黃騰達,是通往良相哪怕良相以下若干階梯的功名,那是人生足以自豪的幸福山頂,行醫不過是解決生計的權宜手段,所以即便自己終老於權宜,也一樣可以指導子子孫孫繼續未竟的不權宜事業,等到兒子或者孫子終於得逞,自己便可以安心做封翁老太爺,權宜什麼的,自然是要丟掉的。這或許便是祖國傳統醫學永遠不得進步發達的一個死穴了。 
  周作人還拿日本做說明,說他們本來很受中國思想的影響,但於科學態度,卻大有不同,因為首先他們沒有考試制度,其次明治維新之前綿長的封建制度,也規定了做醫生的及其子孫永遠需要做醫生,沒有考試攫取功名的任何可能,於是他只好只能沉湎於此專心於此,一代復一代,經驗積累,更探求西洋人的診治手法,終於得以進步。譬如寶丹,本是中國二三百年前的舊方,好處在於冰片的多,但冰片的價值很昂貴,照寶丹的冰片成分,成本很可觀,可他們的售價卻很低廉,不知道他們用的什麼方法替代了冰片,而效用則與冰片一樣。 
  魯迅先生對中醫似乎是十分痛絕的。儘管他家後面的那個大園相傳叫做百草園,裡面並且似乎確鑿很有些野草,譬如何首烏木蓮覆盆子,加上其他提到的皂莢桑椹黃蜂蟋蟀蜈蚣斑蝥,都是責無旁貸的傳統藥材,但鑒於周家老太爺的水腫,被一干享有起死回生聲譽的名醫國手折騰完畢後,依然痛苦的斷氣,所以,在先生的記憶裡,對祖國傳統醫學的印象,不過是和若干闊得不耐煩的郎中們周旋後,遺留下的諸如原配的蟋蟀擂破的鼓皮經霜的甘蔗秋後的梧桐葉之類令人懵懂的含混。 
  先生後來東渡,曾經學過醫。止庵兄一再和我強調,魯迅是學過而沒有學完醫,並不是大家含混其辭的所謂學醫。但學過醫和學醫,雖然是邏輯上的兩個概念,但大家也許並不肯在乎,畢竟魯迅之所以為魯迅,不在這兩個概念的區別上。但魯迅對所謂中西醫學的看法,當然不能不有著學或者過的醫的深切體會: 
  中西的思想確乎有一點不同。聽說中國的孝子們,一到將要「罪孽深重禍延父母」的時候,就買幾斤人參,煎湯灌下去,希望父母多喘幾天氣,即使半天也好。我的一位教醫學的先生卻教給我醫生的職務道:可醫的應該給他醫治,不可醫的應該給他死得沒有痛苦。——但這先生自然是西醫。 
  《父親的病》 
  大約在所謂富於青春的時候,我曾經給自己立下一個夙願,便是在光榮退休之後,為避免無聊,好好讀一讀《本草》之類。 
  誠如周家二先生所云,三句承題兩句破題的功名心影響了本土良醫的產生,甚至記載裡早年的那些神乎其技的名醫事略,只做了後人稗官野史的談資和自戀時的粗豪誇口,而沒有日本那樣,將醫生必須永遠醫生下去之強制下的實在積累和進步。本土醫術的眼下定位,基本徘徊在洋醫束手無策時死馬當活馬醫的姑且,以及江湖郎中雲山霧罩左右逢源的口實。 
  但某種的衰微不等於說這個某種沒有存在的意義,或者說其實頗有意義也未可知。《何典》上說,賣嘴郎中無好藥,一雙空手見閻王。可賣嘴郎中的不濟,並不應該株連禍及醫的不濟。這道理彷彿孩子的爹媽未必就是人的父母一樣。所以《本草》還是很有必要讀的,而且並不需要必定刻意在抵達光榮年齡之後的投閒時候。 
  不過,我來置喙於中藥,更多的是一種好玩的興趣,而非嚴格意義上的學術探究,更沒有起死人肉白骨的豪情奢望,甚至和半夏這個名字也沒有什麼必然的聯繫,有的僅僅是,有趣而已。所以在以下的篇目裡,並沒有什麼系統入手的蛛絲馬跡,甚至某些非常著名的藥材,也大多漏網闕如,並未提到,譬如孝子們深切鍾愛的人參,婦孺能詳的白藥三七,以及其他的若干常備品種。但某些並非常例的東西,卻也堂皇羅列。這當然不是品種上的什麼歧視,按照本土萬物皆可入藥的不成文規矩,似乎只有博愛才是,沒來由做什麼不平等待遇的噱頭——之所以如此的出發,還是那句話,有趣而已。 
  孔夫子教導眾學徒學習《詩》,說學了可以興觀群怨,事父事君,最後還可以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看來多多記住鳥獸草木蟲魚之類,屬於不賢者識其小,是讀書人的一個起碼底線。本土的藥材如前所述,亂巧正足以覆蓋這些,於是,這有趣更加能夠而已出許多額外的道理了。 
  當然,即便不是標準的科普寫作,也並不敢有小說家言的隨心臆造,其中固然有故事,但卻沒有虛造的誑語,出家人的這句口號,正可挪來作為旁證。 
  鑒於青春期的那個理想,李時珍大爺綱舉目張的《本草》,當然時刻放在案頭,並且抄撮其中精要於篇目之後,以明所言之不謬。又來取巧,目次的排序,也完全比照時珍大爺的前後歸類,不敢稍有游移。內中只有一味紅毛七,翻查不見,只好附在草部之末。這樣的辦法,省卻許多親疏遠近的取捨功夫,還透著底氣,只是略有投機的嫌疑,也只有隨他去也。好在虎皮抖擻大旗招展之下,誰都不免會有那麼一股昂揚之氣熊熊升起,於是心中頓時十分熨貼坦然了。 
  半夏於甲申年歲末   
  爬灰的爬灰   
  寧國賈府裡的老奴才焦大,仗著當年跟隨太爺出兵,死人堆裡救得太爺,以為主子的家業,沒他便沒有原點,所以整日不顧體面的醉酒,然後從管家到主子的一路罵上去,用我什麼不知道的口吻,數落主子們每日偷狗戲雞,,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 
  這樣的粗口被嬌滴滴的寶哥哥聽見,縱然是女人堆裡混的,也自然不懂,不免動問坐在身邊的鳳姐姐,立馬遭到一頓劈頭蓋臉的呵斥恫嚇。 
  同是粗口,養小叔子的字面意義稍稍顯豁,不必深究,偏這爬灰,不但寶哥哥不懂,尋常人料也未必清楚。讀書人愚鈍,只好翻辭典,儘管粗口齷齪,但終究屬於語詞範疇,最嚴肅的辭書也不能熟視無睹,所以果然被查訪得到,曰:謂與兒媳發生不正當的關係。說白了,就是公公和兒媳婦通姦。 
  焦大這廝的確過分,再怎麼捨身救主,也不該如此蔑視,主子的子孫依然是上級首長,如何可以這般有天沒日的胡唚,饒是另眼相待,也只好落得滿嘴填糞的下場。 
  然而,爬灰如何就表示和兒媳通姦,並不因為馬糞堵了焦大的嘴就豁然開朗。粗口裡的學問也是學問,所以很令問到底的讀書人茫然。 
  爬灰又作扒灰,起碼在馮夢龍的時代就鮮活存在。按照文人的解釋,說爬行灰上會污染膝蓋,所謂污膝者污媳也。這是典型的泛酸,沒來由的爬行灰上作甚?把一段活生生砸死在刻板板上,這麼迂曲的弔書袋,如何入得了俚俗百姓痛快淋漓時罵滑了口的範疇。 
  不過,諧音一路,倒是果然不錯,只是諧得不是地方。大凡鮮活的聲口,無非取法的是過日子身邊的真實場景。修鍋補盆的小爐匠是人民群眾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個行當,起碼在焦大或者馮夢龍的時代如此。小爐匠討生活的時候,總要使用熔點低下的錫作為方便的焊劑,該焊劑在使用中,總不免會落下星星點點,小爐匠在工作間隙,就要掏扒爐底,尋找散碎錫塊,以便節約成本或者更加高大的保護資源。扒灰正為了找錫,錫者媳也,於是扒灰之寓意公公和媳婦通姦,就是順理成章不言而喻的了。 
  在金屬的價位排行榜上,銀遠比錫更加貴重,所以銷銀鋪裡的爐底更加不可以不扒。然而,銀濺落到爐底,不僅是細碎銀兩,還生成一樣俏貨,是爐灰感應鉛銀之氣的沉積物,學名叫做密陀僧。 
  密陀僧的名字聽上去和佛陀切近,一副跟宗教大有關涉的樣子,然而除了密陀相似於胡語之外,尚未看出什麼其他的底細。它的正宗產地,原是冶煉銀礦的工場,鑒於此類工場的難得,才有爐底扒灰的替代品。 
  這麼金貴的來歷,卻並沒有給予密陀僧什麼高難的療效,無非是痢疾拉肚金瘡五痔而已。不過,本僧終歸來路蹊蹺,倒有偏鋒文章做出,時珍大爺的發明,說它可以染髭發,除狐臭。 
  染髮劑今天太過多見,但狐臭的去處,大約不外香料覆蓋和手術切除,不是效果差就是太複雜。密陀僧則不然,洗淨之後,用油調和,塗上即可。更簡捷的辦法,取熱蒸餅也即新出爐饅頭切開,該僧研末摻上,趁熱夾在腋下,立效。 
  密陀僧 
  [氣味]鹹、辛,平,有小毒。 
  [主治]久痢,五痔,金瘡,面上瘢(左黑右干),面膏藥用之。鎮心,補五臟,治驚癇咳嗽,嘔逆吐痰。療反胃消渴,瘧疾下痢。止血,殺蟲,消積。治諸瘡,消腫毒,除狐臭,染髭發。   
  楊妃垢   
  韓非子說,古之人目短於自見,故以鏡觀面。這意思是說,祖宗們覺得自己看不到自己,是因為眼睛不夠長。這樣的哲學思辯,才催促了鏡子的誕生。據說之前的人如果有自戀傾向,只好借助臉盆裡的水。這樣的淵源,就很容易理解,為什麼水中的月亮和鏡中的花朵,是兩類相同性質的東西了。所以,從鏡子裡折射的,只好是虛幻的不可捉摸。 
  儘管捉摸不著,但鏡子的締造,依然給日常生活帶來了革命,譬如殺了老爹大哥做了皇帝造了迷樓的楊廣,整日消費美女之後,順手抄起鏡子,就可以大發好頭顱誰來砍的靈魂讚歎。若是沒有爆發這場革命,皇帝爺要麼就合水池子趴在那裡以俯衝身位抒發感慨,要麼舒展自己仰翻在臥榻之上潑一身精濕,總之是爽不起來也。 
  傳言從前軒轅黃帝親力親勞地鑄造過十五面鏡子,比照對應月亮的初一到十五的盈虧確認尺寸,讓王母按照數字,逐個使用。這種順天應人的數字化管理,號稱就是鏡子之為鏡子的開端。 
  據說鏡子乃金水之精糅合的產物,再加上軒轅爺灰頭土臉的勞動創造,僅僅撫慰自戀,就顯得太過輕率,因此它不能不稟賦神明燭照的功力,所以老輩子講,但凡人家的屋子裡,都該懸掛大塊鏡子,以辟邪魅忤惡。《抱朴子》上記載,老而不死的畜生變成妖精,就可以變化人形迷惑眾生,但惟獨不能改變自己在鏡子裡的本相,因此照妖的,必須是鏡。秦始皇帝曾有方鏡一枚,足以照見五臟腸胃,女人一旦有了邪念,便會呈現膽張心動的鏡象,因此始皇時常高擎此鏡,捉住宮女亂照,出現異常,立馬殺掉。想來衙門裡張掛的明鏡高懸牌匾,或許從此出處也未可知道呢。 
  不過,軒轅爺簡單勞動打造的產品,原是銅器,所以照妖自慰之外,還可以煮汁和藥,滅病除憂。小兒中惡,疝氣腫硬,暴心劇痛,捎帶催產,都是它不容忽視的主治條目。此外,小兒半夜啼哭,明鏡吊掛床腳,便是立效。這當然有理,八字衙門,爹媽尚且夢見都怕,何況他們產下的黃口小兒。 
  另外,百蟲鑽進耳朵鼻孔,痛癢難耐卻無可抓撓,取來銅鏡,就近敲打,小蟲們據說就會聽從調遣,鳴金收兵,乖乖的撤出作戰界面。這卻有些懸,姑妄存目,聽不聽的,再說。 
  上述作為單方的銅鏡,要求是越古越佳。顧慮到古代尚未有C14鑒定之介入,方便可行的,只好從文字的古舊予以判斷。至於規格的破與不破圓與不圓,則未做苛求。 
  凡金屬必有銹蝕,這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附帶產品,銅鏡自不例外,所以禪宗裡神秀慧能關於身心是否菩提明鏡的公案,拂拭正是頓悟與否的關鍵。古鏡的銹蝕,民俗術語叫楊妃垢。楊妃的所指眾所周知,只這垢字最是狐疑。僅以外形而論,楊妃垢之垢,當類似於包皮垢之垢,儘管綠之於白,顏色大不對路。但以楊妃性別,卻又不適宜分泌該垢,只有繼續狐疑下去。 
  但狐疑之垢,並不影響其入藥,狐臭或下體疳瘡,本垢同五倍子末等分,米泔水洗涮之後,傅之。 
  得承認,狐臭和狐疑還有些不著邊際的瓜葛,但考慮到皇上及其女人的聲譽,下體疳瘡云云,絕不可以和有垢之楊妃發生直接牽連。病死事小,失節事大。事關皇室體統,玉石不可俱焚。為此,本垢之入藥,太醫人等,當以謹慎為是,切切。 
  古鏡 
  [氣味]辛,無毒。 
  [主治]驚癇邪氣,小兒諸惡,煮汁和諸藥煮服,文字彌古者佳。辟一切邪魅,女人鬼交,飛屍蠱毒,催生,及治暴心痛,並火燒淬酒服。百蟲入耳鼻中,將鏡就敲之,即出。小兒疝氣腫硬,煮汁服。   
  小蘇王八的利害權衡   
  蘇五奴的老婆張四娘,是個會歌舞的暗門子。但凡有人招呼四娘,五奴都跟隨左右。雞的丈夫,民間叫王八,五奴算是個不見天日的龜公。雖然是王八,好歹也是現行的老公,租用人家老婆,總是個礙臉面的事,無奈何,大家只好先把這厚臉皮的五奴灌醉再做道理,於是使勁勸他酒。五奴雖然不知趣,卻也是個明白人,對此些須伎倆,肚皮裡全都門兒清。明人不說暗話,吃到節骨眼上,五奴便說:只要列位肯多給錢,咱家吃饃也是個醉,不必非得喝酒啦。 
  這種賣老婆的嘴臉,無可置疑的被批為貪財無恥,並且成為自唐代伊始活王八的榜樣。 
  關於錢,向來是聚訟不休的話題。據說治水的大禹曾經鑄造金幣,作為交易砝碼,周流四方,化解買賣瓶頸,是為錢之鼻祖。後人為錢唱讚歌說,黃金為父,白銀為母,鉛為長男,錫為適婦,體圓應天,孔方效地,自然是世間神寶,儼然是一位親愛可人表字孔方的長兄。 
  所謂黃金白銀作為父母,透露的是金本位端倪;而鉛錫交泰捆綁夫妻,表白的則是鑄錢的工藝配比;至於內方外圓,本來是適合流通領域的合理造型,居然解釋為呼應天地的哲學概念,是典型的傅會。 
  從劉玄德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的知名譬喻,可以看出,男權社會的主流思想,女人是破了能夠縫補的可再生資源,屬於生活必需品範疇,卻不足以引為貼身的知己。所以真到了沒它萬萬不成的關節,錢就理所當然的被列為嫡親的孔方大哥,而不是老娘寡嫂媳婦兒小姨子通房丫頭等等母系成員。這時候回頭來看小蘇王八的利害權衡,便能體味出他的抉擇中,潛伏著強大的不可抗力。 
  本來落實到藥材領域,錢不過充當的是採辦角色,但祖國傳統醫學秉承的泛藥體系,逼迫得它無所逃遁,不得不赤膊上陣,湧身直截入藥。 
  按照時珍大爺的批語,錢之入藥,以古文錢為限,並且非五百年以上者不可用,其中又以小蘇王八無恥賣老婆時所貪圖的開元通寶,最是首選。但鑒於本品所含成分的有毒,必須同嚼碎的胡桃搭配,立意在於五行格局的以金伐木。 
  進入藥行的錢大哥,業績其實平平,不過是解決尿急尿頻尿等待之類的淋症,和明目去翳障等等的小徵候。只有女人生孩子時候的橫逆,算是搏命的危情時刻,總算給了一點點成就感。 
  當然,本錢最熨貼的療效,該是止心腹痛。和漂亮娘子的背棄相比,世界上真正令人心痛的,無過於腰胯裡沒錢。並且,娘子們的背棄去就,也往往取決於本錢的有無多寡。所以,根除心腹之痛,而且立竿見影手到擒來的,再沒有甚於它的猛藥了。 
  古文錢 
  [氣味]辛,平,有毒。 
  [主治]翳障,明目,療風赤眼,鹽鹵浸用。婦人生產橫逆,心腹痛,月膈五淋,燒以醋淬用。大青錢煮汁服,通五淋;磨入目,主盲障膚赤;和薏苡根煮服,止心腹痛。     
  石部   
  天下第一方   
  講因緣的人說,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這話的潛在意思是,和您同船的,都是死了的人——在基因工程尚未破解生命密碼之前,人的壽命依舊很難超過百年,所以百年原本是死的婉稱。至於和您上床的,則無疑都是大有修為的狐仙妖精——生長了千年的活物,除了王八和龜,也只剩下這些可供選擇了。因此,婆婆罵媳婦,媳婦罵情人,以及社會公眾指責性工作者,情急之下,一般都使用小妖精之類的專用詞彙,原來大有文化底蘊存焉。 
  當然,妖精不論大小,並非可以一棍子致死的籠統判斷,譬如白娘子的迷惑許仙,就是可歌可泣的著名浪漫故事,帶著用之不盡的財產,帶著俊俏的妹妹,一頭紮你懷裡共枕,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癡心妄想,所以不但文人騷客對本故事樂之不疲,就是挑揀媳婦的老婆婆們,也一樣淚眼婆娑地瞧看個不夠,畢竟,白蛇不是跟自家兒子過日子,隔岸觀火,正可細細作用地消受也。 
  可以上天入地和法海拼得昏天黑地的白娘子,單有一樣懼怕的東西,便是雄黃,一碰見它就不得不蛻掉美女皮囊,露出毒蛇的崢嶸本相來。 
  這雄黃據說赤如雞冠子,光明曄曄。地質學的描述則是,單斜晶系晶體呈短柱狀的橘紅色半透明礦物,灼燒時發出蒜臭。但醫書上卻專門指出,上好的雄黃燒起來是不臭的,臭的是熏黃,是等而下的東西,只可以療瘡疥,並不入服食。而且即便是真雄黃,也不可以生用,必須予以修治。孫思邈的辦法是用油煎九天九夜,讓人聽著就頭大;時珍大爺出身粗鄙,所以主張用米醋入蘿蔔汁煮干就妥。兩人都是不敢不信的大家,何去何從,只好以個人經濟承受能力及其耐心進行抉擇了。 
  雄黃往往作為仙藥,供有錢沒處燒的權貴服餌,鄙薄的窮人是不屑摻和的。而作為單純藥材的雄黃,主使功能,和白娘子果然大有瓜葛。如果說,殺精物惡鬼邪氣百蟲毒還有些許迷信色彩的話,那殺諸蛇虺毒,卻是千真萬確的療效,許掌櫃的開的偏巧是藥鋪,這就怨不得法海師傅的誘導了。哲學家早就說了,神鬼世界乃是人的世界的折射變種,所以主持正義的大和尚,利用的也不外平民百姓的勞動經驗。這麼看起來,仙魔的境界,竟也生出若干的親切來呢。 
  另外一處瓜葛,就是雄黃的術業專攻,和女人大有關涉。譬如女人病邪,譬如妊娠時轉女為男。書上寫得明白,婦人覺有妊,以雄黃一兩,絳囊盛之,養胎轉女成男。如此便捷的法子,不必透視後打胎再養,就能成全養兒防老的傳統願望,應該屬於利民範疇。但有關人士揪心指出,由於利用現代醫學手段生下的兒子漸多,男女比例在若干年後將達到嚴重失調的臨界,所以本文原不擬昭示此方;然官方機構隨即聲明,說起碼本土的男女比例遠不必作杞人之憂。於是不揣冒昧,實錄如上,以備博物者會心收藏。 
  更要緊的是,當大家娛樂之餘,不幸罹患廣東惡瘡——天地良心,這是前輩的原文,不是在下對花柳病的惡意偷換——時,取雄黃一錢半,外加杏仁輕粉若干,研末洗淨,雄豬膽汁調上,二三日即愈。書上特地註明:本方百發百中,乃天下第一方,出自武定侯府內。 
  在盤尼西林大量入關之前,本方的意義,著實的重大。廣瘡不僅生存在廣東,凡風流處,人人皆得而患之。因此,本方作為風流孽債的不二收煞,當然不愧天下第一的功德。最妙的是出處,武定侯誰何,在下固陋,無可考證,但必是積年的長官無疑。諸侯之門,仁義存焉。別說百姓們心中留存揮之不去的官本位,事實明擺在那裡,連天下第一的風流方都出在首長府上,您偏讓大家做藐視貌,成嗎? 
  也許有人會問,這天下第一的方子和白娘子何干。這還用說嗎?反正自己折騰自己算不得風流,沒有了化成美女的毒蛇,那瘡從哪兒得去? 
  雄黃 
  [氣味]苦,平、寒,有毒。 
  [主治]寒熱,鼠瘺惡瘡,疽痔死肌,殺精物惡鬼邪氣百蟲毒,勝五兵。煉食之,輕身神仙。療疥蟲(上匿下蟲)瘡,目痛,鼻中瘜肉,及絕筋破骨,百節中大風,積聚癖氣,中惡腹痛鬼疰,殺諸蛇虺毒,解藜蘆毒,悅澤人面。餌服之者,皆飛入腦中,勝鬼神,延年益壽,保中不饑。得銅可作金。主疥癬風邪,癲癇嵐瘴,一切蟲獸傷。搜肝氣,瀉肝風,消涎積。治瘧疾寒熱,伏暑洩痢,酒飲成癖,驚癇,頭風眩運,化腹中瘀血,殺勞蟲疳蟲。   
  小人一樣難纏   
  大觀園裡,史湘雲和丫鬟翠縷討論陰陽,說天地間都賦陰陽二氣所生,或正或邪,或奇或怪,千變萬化,都是陰陽順逆。走獸飛禽,雄為陽,雌為陰;牝為陰,牡為陽。翠縷直白,將此換算為公母,被主子罵為下流,其實小丫頭一派天真,問到人的陰陽,不過說主子為陽,奴才為陰,並沒有做卑鄙之想。 
  比照天人合一的哲學理念,陰陽或者雌雄甚至公母,的確是解釋世界的簡明版本,因此上,討論完雄黃,自不免得說到雌黃。 
  都說捆綁不成夫妻,可兩口子若是不捆綁在一起,又如何做得成夫妻?所以同屬單斜晶系晶體呈短柱狀半透明礦物的雌雄二黃,之所以講論公母,正是因為他們原本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宛如夫妻一般糾纏共生的狀態。當然,同中不可能不存在差異,差別只在於各自胴體的天生膚色,比起漢子熱烈躁動的橘紅,小女子的檸檬黃更富本色的性感和母性。而遭遇灼燒誘發激情的時候,女子身上散發出的蒜臭,更其濃烈。這也自然,體臭在自然界生殖活動——此乃雌雄存在的根本意義——中的作用,本來就是母體呼喚異性伴侶的騷情訊號。 
  關於二黃的成因,《土宿本草》上說,陽石氣未足者為雌,已足者為雄,相距五百年而結為石。這是典型的男權意識作祟,那意思是說,沒有養成氣候的就是雌伏的婦道,五百年後人道具備的才是足夠雄起的爺們兒。本來嘛,《聖經》上記載,女人是男人軟肋的副產品;通俗的民間哲學表述,則是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這些都是查無實證卻也沒法推翻的口碑,表徵的,是天地造化哺育出的夫婦之道也。 
  雌黃的著名功能,應該說與治病救人的仁心仁術不搭什麼界。老輩子的書,是寫在黃紙上的,遇到手民失誤,便用雌黃蘸筆,塗改錯訛,而且一漫則滅,經久不脫,比起今天一塗一片白板的修改液,遠勝許多。而這種塗改移植到唇吻,口無遮攔,貪圖暢快,便是信口雌黃的文本由來了。 
  雌黃的修治,煩瑣又勝過雄黃,道理或許基於聖人的論點,女子是和小人一樣難纏不好對付的實體也未可知道。限於篇幅,該煩瑣難纏忽略不錄,但其對修治所列之額外要求,卻不可不提,那就是絕不允許婦人、雞犬、新犯淫人、病人、不男人、非形人操作,操作地點也不能是刑獄臭穢之地,否則雌黃立馬變得色如黑鐵,再不堪用。 
  這其中,刑獄臭穢以及病人的迴避,完全屬於環境衛生考量,無可非議;不男人大約就是性器官不大清白的二疑子,非形人基本可以理解為殘障人士,排斥他們,出發也可以從人道主義觀念予以接受;新科犯淫之人,姑且算是心理衛生未達標;肅靜雞犬,當然是提防它們啄食之後意外升天:雌雄二黃都是不可多得的仙藥;而所謂婦人不可染指,稍許費些思量,除了傳統的非處女之不潔情結外,或許在於雌性乃雌性之絕對天敵,不能不預設防護吧。 
  至於這歪纏刁鑽雛兒的藥用功效,時珍大爺道破天機,雌雄二黃原本同根生產,只是各自稟賦陰陽之氣而已,做仙藥培養的是浩然純陽之氣,自然雄黃受寵;若論治病,二黃之功,其實彷彿,差不許多也。 
  差異自然還是有的,譬如久服雌黃,可以令人腦滿。這該是添加腦細胞增廣智慧的本意,但由於腦滿腸肥之社會修辭意義著重抨擊卑鄙的肉食階級,因而此黃久服究竟當否,尚需再議。 
  雌黃 
  [氣味]辛,平,有毒。 
  [主治]惡瘡頭禿痂疥,殺毒蟲虱身癢邪氣諸毒。煉之久服,輕身增年不老。蝕鼻內瘜肉,下部(上匿下蟲)瘡,身面白駁,散皮膚死肌,及恍惚邪氣,殺蜂蛇毒。久服令人腦滿。治冷痰勞嗽,血氣蟲積,心腹痛,癲癇,解毒。   
  半個配軍頭   
  筆記上說,蘇東坡年少時進京城,有看相的見了,送他兩句判詞,道:一雙學士眼,。說他日後必定文名滿天下,卻也難免遷徙不測之禍。 
  配軍就是犯了罪過發配流放去沙門島之類的地方守邊防,臉上還要刺上金印,走到哪裡都帶著洗不掉的招牌,除非遭際安道全那樣的神醫,先把毒藥點了,然後好藥調治,起了紅疤,再用良金美玉,碾為細末,每日塗搽,方才消磨得去。 
  這樣繁複的醫學過程,加上昂貴的手術破費,除非柴大官人這樣家財萬貫的金枝玉葉,或者宋江哥哥那樣打家劫舍的山大王,尋常人家,的確招呼不起。 
  東坡學士雖然下過大獄,倒也不至於刺配去守大軍草料場,不過屢遭貶劾,做了許多年的逐客,所以才叫得半個配軍頭。 
  真要做了紮實的配軍,大宋朝太祖武德皇帝舊制,但凡初到配軍,須打一百殺威棒,若沒有人情書信和使用銀子,痛扁之下,必定落個半死。 
  不過,人民群眾總是有無限的創造力,人情銀子都不匹配的草根細民,未必沒有法子招呼殘局。現成的方子,無名異細末,挨打前溫服三五錢,杖子下去,就不覺得怎麼痛,也不怎麼受傷。挨完棍子,腫痛當然不免,再取無名異末,酒服送下,自會驅趕藥力,抵達四肢百骸,消散淤血。若是事前沒來得及吃藥,做公的又心黑手狠,敲折了骨頭,也不打什麼緊,還是無名異,配伍甜瓜子乳香沒藥,碾成細末,熱酒調服;再用黃米粥塗抹紙上,摻上牡蠣末,裹緊,竹篦夾住,自當痊癒。 
  這專和太祖皇帝規章制度做非暴力抵抗的無名異,其實也不是異常到無可名狀的怪物,化學上的分析說,本品為氧化物類礦物金紅石族軟錳礦石,主含二氧化錳,方程式表達MnO2。果然詰屈聱牙。 
  本經上說,無名異出產於大食國,也就是早年的阿拉伯帝國,似乎是舶來的洋貨色。不過時珍大爺早已探明,川廣深山之中,本品多有,而桂林極多,一包數百枚,小黑石子,狀如石炭,略有光澤,著手滑膩,帶著淡淡的土腥氣,可下到鍋裡煮螃蟹,卻又足以殺腥氣,宛如扮做嫖客的臥底,沾了葷腥,一樣可以執行殺腥的公務。 
  殺腥之外,嫖客臥底的主要職責,還是如前所述的慰安金瘡折傷內損,並且兼顧止痛生肌,消解腫毒癰疽。醫書上記載,甚至截斷手指這樣的外科創痛,若有本嫖客的特服,也好似剪指甲拔毛一般,麻酥酥的,宛如吃了蒙汗藥。 
  據說本客的入藥,是有人看見山雞從羅網逃脫,掛傷了爪子,叼了塊石頭貼敷,隨即痊癒。如你所知,那石頭便是本客。 
  山雞又叫野雞,一向是粉頭窯姐的形象代言。說起來嫖客該是婊子的飯碗,不料想這裡卻做了顛覆,偏讓買方提供服務。不過,風月場中雖然逢場作戲,憐香惜玉也是有的,譬如那賣油郎秦小官,正是靠了溫存軟款知情識趣會幫襯,才賺得花魁娘子動了從良的心思,自家贖身,外帶一注白花花硬實實鱉在腰胯裡的陪嫁,掙下花團錦簇的一份家業,討個天大的便宜,至今傳為美談。 
  無名異 
  [氣味]甘,平,無毒。 
  [主治]金瘡折傷內損,止痛,生肌肉。消腫毒癰疽,醋磨傅之。收濕氣。   
  女魔頭   
  說起來,做皇上,尤其是有點作為的皇上,頗不容易。嬸子大娘們只以為柿餅子管夠就是宮裡的幸福了,哪知道柿餅子之外,還有的是讓皇上操心的呢。就說這論功行賞吧,內中大有學問。封官加爵,最是方便,可若是一味的層層加碼,總有個窮盡的地步。到那時候,賞無可賞,難免會招惹麻煩,不讓他黃袍加身,就得及時的砍頭滅族。黃袍加身是變天,砍頭滅族是極刑,都是不得已才做的,為君之道,輕易不做這些的好。 
  這時候,就需要政治的智慧。都說大清朝的皇帝有為的多,的確。就說這賞賜吧,起碼有兩樣讓人拍案。一是黃馬褂。本來是領侍衛內大臣和護軍統領的制服,為的是扈從皇上時,黃燦燦一片,氣派觀瞻。後來就成了獎品,不世功勳,一件半大上衣就輕鬆打發了,成本低廉得難以置信。再一個是紫禁城騎馬,更加的零成本。可這兩樣,偏偏又是無上顯要足以光宗耀祖的超級砝碼。而且兩樣不過是虛銜,上無片瓦下無插針之地,幾乎沒有破費:給錢給地,都難保做了日後造反的風險投資,黃封御酒沒準兒給阮小七這樣的強人換掉,當作不聽招呼的口實——這些不測的後遺徵候,落實到馬褂騎馬身上,只好全都打了水飄。 
  唐貞觀十七年,太子右庶子高季輔上疏切諫時政得失,太宗皇帝龍顏大悅,特賞賜鐘乳一劑,嘉勉道:愛卿進藥石之言,所以朕以藥石相報。一副藥獎勵忠臣,政治核算的IQ絲毫不讓於馬褂騎馬,所以貞觀和康乾,都是不可多得的盛世。 
  鐘乳便是石鐘乳,石灰岩洞穴裡滴滴瀝瀝的汁水凝結的石頭。因為它白若玉雪,凝如膏脂,觀瞻宛如垂垂乳房,所以方有如此燃燒熾烈色慾的第二性徵之表述。 
  果然不愧這表述。休看它貌似冰清玉潔的雞頭肉,卻是公認的剽悍之劑,令人益精補髓,壯元氣,讓男人深切體味挺好的感覺。然而,陽氣暴充,飲食倍進,形體壯盛之餘,倘若暗暗偷笑,從此肆虐放縱,纏綿床榻,便難免精氣暗損,而石氣獨存,陽剛慾火,孤軍猛進,色如枯骨,面如死灰,投胎的日子,就近在眼前了。 
  當然了,五穀雜糧山珍海味吃多了,一樣有不虞之禍;飽滿溫潤的波霸,固然可以撫慰飢渴男人,卻也並不影響去做殺人如麻的凶悍女魔頭。這就和荒淫誤國一個道理,錯誤在於好色之人而不在於往往聲討的那色,所以怨不得魔頭害人,只是咎由自取罷了。 
  可是,好色是連聖人都不能倖免的毛病,何況聖人之外的芸芸眾生。再說了,女魔頭除了床笫那話之事,更有安五臟,通百結,利九竅,延年益壽,明目通聲,包辦五勞七傷,咳逆上氣,以及最最本位的催下奶水:魔頭而女,自然另有一番別樣的嫵媚呢。 
  麻煩的是,本魔頭的入藥,程序極其複雜,即以孫真人《千金方》所錄之法,便須金銀器皿放置,入大鍋滾沸熬煮,隨減隨添,少則三天三夜,多則七天七夜,最妥帖的是十個晝夜。取出再用清水煮半日,水清不變,才保無毒。然後放進瓷缽,和水研磨,始終保持稀米泔水狀態。如此四五日後,著手滑膩,宛如蠹魚,澄取暴干,才是成品。 
  這還沒完。本品畢竟魔頭,即便溫存,也有禁忌,大蔥,豆豉,生食,硬飯,乃至房事,都沾惹不得。唉,曲曲折折一堆麻煩之後,竟是如此了局。好似千哄萬騙,脫鞋摘帽,剝下層層包裹,玉體橫陳的要緊關頭,卻才告白是柏拉圖模式,許看不許用,怎不令人五內俱焚,長歌當哭,嗚~~﹟*▼◇@□■△£※♀♂□★◎●⊕…… 
  石鐘乳 
  [氣味]甘,溫,無毒。 
  [主治]咳逆上氣,明目益精,安五臟,通百節,利九竅,下乳汁。益氣,補虛損,療腳弱疼冷,下焦傷竭,強陰。久服延年益壽,好顏色,不老,令人有子。不煉服之,令人淋。主洩精寒嗽,壯元氣,益陽事,通聲。補五勞七傷。補髓,治消渴引飲。   
  道義殺人   
  刨人祖墳,除了公認的道德罪惡之外,更多的是地下求財,基本屬於勤勞致富。再說了,金銀珠寶蒙塵地下,幾乎都是剝削階級搾取的民脂民膏,不義之財,取之何礙。既然打家劫舍是對封建社會的革命,那掘開寄生蟲們的墳塋子,讓勞動人民的果實得見天日,重新回到人民的懷抱,怎麼說也不是不道德。 
  但是該種摧殘封建兼及致富的手段,一向遭到譴責,甚至不如殺人越貨的江洋大盜,和淫人妻女一樣,是為人不齒全民共誅的敗壞行為。 
  所謂盜亦有道,其實這刨墳,原是考古的鼻祖,非高智商不能做得,富含相當的科技成分。譬如,洛陽鎬,至今還是發掘文物的趁手工具。不過,說掘墳還有醫學上的斬獲,如果用習慣思維的定式,以為是素女經針灸譜或者角先生之類的陪葬,那就太侮辱人的智慧了。 
  做過考古先驅的惡人們都知道,古墓中常有水的存在。從學理上分析,完全能夠排除楊過小龍女伉儷生活遺跡的可能,但該水也的確不是等閒之輩。本經上專列一條古塚中水,主治欄下標明道:有毒,殺人。這當然是聖人出人意料的居心,捨生取義時候的自裁,對十惡不赦歹徒執行人道主義斃命,並非不缺乏功效可靠的安樂毒劑,古塚中水如何就做不得這緊俏的道義殺人工具呢? 
  自然,做軟刀子殺人,終歸不是尋常的立項,因此該水另有附言:洗諸瘡皆瘥,也就是各種難言不難言的毒瘡都可以用它一洗了之。 
  然而,墳塋子即便遍地都是,也不足以供應50億以上人口的瘡面需求,單單倚靠刨人家祖墳畢竟不是長久之計。陶弘景早已指出,之所以古塚中水洗諸瘡皆瘥,根本原因在於構築墳穴的時候用來捍水辟蟲的特殊添加劑。該劑兵來將擋水來土囤,軟硬兼施,卻又尋常易得,而且價格便宜儲量豐足,它,便是石灰。 
  石灰采自深山,烈火焚燒,卻依然清白,所以明朝國防部的退役部長于謙,直截用它表白氣節。不過,老於部長屍骨早寒,塚墓中理所當然該有這清白之灰陪伴左右,做殺水滅蟲的護院管家。願他老人家清淨安息。 
  護院洗瘡之外,這清白品質的灰,尚有許多療效羅列,殺痔蟲,蝕惡肉,去黑子,塗粉刺,蚯蚓咬人,湯火傷灼,生肌長肉,染髮烏須……其中最著重的,是對婦人生育的特別關懷,譬如產門生合與產門不閉,墮胎以及產後血渴。產門生合就是臨盆不開,用磨得鋒快的銅錢予以切割,方能救急,而撲血的凝劑便是這清白的灰。與生和呼應的正好是不閉,該開的時候門戶不開和該收的時候門戶大開,都不是產門應有的自然生態,石灰一斗水二鬥,澄清熏蒸,洞開的大門自然隆隆吻合了。 
  看來女人面前,歹人也會心生情愫,手裡的軟刀子,也難免多有呵護,只是不知道理何在。查閱資料才發現,這清白的灰,原來還有個曾用名叫白虎。原來如此。 
  白虎原本是西方的神祇,率領西方七宿作為四象分子;可同時它又是歲中凶神,大家避之惟恐不及,是個毀譽參半難以定奪的東東。然而白虎和女人另有瓜葛,當某女胯下毫毛全無的時候,便不如魯迅先生所言不很肇禍,而成為男人的凶煞,只有不落俗套毫毛貫體被認為是青龍的男人才能罩得住。 
  惟其這樣迂曲的瓜葛,大約方可說明身為白虎的石灰對女人的額外看顧吧,在男權強勢的萬惡舊社會,這種限制級的看顧,宛如鳳毛麟角,多麼的不容易啊。 
  石灰 
  [氣味]辛,溫,有毒。 
  [主治]疽瘍疥瘙,熱氣,惡瘡癩疾,死肌墮眉,殺痔蟲,去黑子瘜肉。療髓骨疽。治瘑疥,蝕惡肉。止金瘡血,甚良。生肌長肉,止血,白癜□瘍,瘢疵痔瘺,癭贅粉刺,產後陰不能合。解酒酸,治酒毒,暖水髒,治氣。墮胎。散血定痛,止水瀉血痢,白帶白淫,收脫肛陰挺,消積聚結核,貼口喎,黑鬚發。   
  不得而知   
  砒霜應該說是著名的毒藥。按照學理的順序,它是砒石的加工品。都說中藥是草根軍團,西洋片劑才鍛煉五礦,眼前就是予以駁斥的確鑿例證。據說因為砒這玩意性猛如貔,所以才叫的砒。貔貅是著名的猛獸,蛻變成石頭,它也果然是根紅苗正的虎狼藥。 
  都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離開了原產地,魚香肉絲都差了味道,砒的出身深埋地下,對水土的訴求,只有更加強烈。典籍上指認,砒的根據地,以上饒一帶的信州最正宗,因此別名又叫信石。拆字隱晦是本土的一向傳統,於是再衍生出「人言」的雅致名號。前賢說,人言為信,所以聖人才會聽其言信其行,犯了主觀判斷錯誤。但是以嫡傳毒品而輾轉變身成為溫潤動聽的人言,除了令人體味一切皆有可能之外,也再次印證人言可畏的經典訓教。 
  令人畏懼膽寒的砒石,古人的描述不盡相同,有說是鵝子黃,有說是色如牛肉。鵝的後代和牛的肉身,顏色好像相差頗遠,但出發點倒都是逼近吃食一路。設物取譬從飲食入手,據說是短缺經濟飢餓乃人生大計的胎記,想來不論是鵝子黃還是牛肉赤,祖宗們的生存環境,總和水深火熱食不果腹相去不遠。 
  砒霜的冶煉方法,在前科技時代,是用器皿蓋在當頭,然後把鵝黃或者牛肉紅一般的生砒石放在火上燒烤,煙氣蒸騰,飛懸在蓋頭器皿上的凝結,就是所謂的砒霜了。 
  既然叫霜,當然是白色作上品,但因為質地成色的差異,凝結的砒霜,也有高下,其中尤其以纍纍下垂宛如乳頭的最為勝出,平坦短小的其次,龐然大塊的最差。這樣的判斷,不由得讓人有情色的聯想,男權的深入,居然連入藥的標準也不能倖免的借用到女人的波大波小,挺拔者優等,飛機場差生,口袋奶只好是極品的不可救藥了——想來,時尚就是從古到今的輪流風轉,那時節不早已是挺翹披靡了嘛,而平胸雖然稍遜風騷,好歹也比喪盡款形的狼犺口袋差強,足見今天的平胸之成為fashion元素,果然是淵源有自喲。 
  砒霜的製作,說不上複雜,但那和虎狼一般的剛烈本性,卻是馬虎不得的禁臠。但翻檢該霜的主治清單,卻沒發現什麼獨到之處,不過是治瘧疾辟蚤虱腐蝕敗肉瘰□枯縮痔瘡,至多就是打胎而已。考慮到瘧疾這樣的症候在前科學時代尚具一些不可抗力,甘心生死抉擇或有道理;然虱子跳蚤的叮咬不過影響睡眠的質量,敗肉瘰□略略妨礙肢體外觀,痔瘡的禍害也僅僅局限在個別私隱部位,都不是什麼需要非得冒生命風險去做的大事情,沒必要驚動洪水猛獸級別的砒霜吧?就算是挽救風流迷茫的錯誤,謀殺娘胎裡的親生,也有得是其他安全係數極高的溫馨處方,何苦選擇砒霜呢?真的不懂。 
  倒是主治欄目最後的一項,看來觸目驚心:殺人及禽獸。禽獸姑且不論,砒霜殺人屬於常識,但將它列入「主治」,就顯得有那麼點兒叵測:難道殺人也是懷揣聖人之心之醫者的經營項目?俗話說,不為良相則為良醫,著重的就是救世濟民啊。不過,書上也說過,砒石一向是難得之物,一兩足份的大塊真正貨色,人人爭相追捧,賣價不下千金。就是原產地的信州,開採砒石的礦井,官家也封禁甚嚴,道理偏偏正在於它的殺人。看來砒霜的存在意義,絕對不是前邊羅列的什麼治瘧疾辟蚤虱腐蝕敗肉瘰□枯縮痔瘡和打胎,致人死地而不生,才原本是它的主打。至於是否良醫乃至良相的經營項目,卻不好輕易痛下結論:留洋回國的方鴻漸就有醫生是職業殺人的論斷,政治又是讓人大義滅親不肯割捨功成萬骨枯寂的尤物,所以,究竟誰何,真的是不得而知了。 
  砒石 
  [氣味]苦、酸,暖,有毒。 
  [主治]砒黃:治瘧疾腎氣,帶之辟蚤虱。冷水磨服,解熱毒,治痰壅。磨服,治癖積氣。除齁喘積痢,爛肉,蝕瘀腐瘰□。 砒霜:療諸瘧,風痰在胸膈,可作吐藥。不可久服,傷人。治婦人血氣沖心痛,落胎。蝕癰疽敗肉,枯痔殺蟲,殺人及禽獸。   
  人人都能捫摸   
  傳說天竺國恆河水中產一種砂,極其堅硬,可以鑽玉補瓷,就是大鐵錐砸上去,也奈何不得,這便是金剛石。想當初刺客暗殺秦始皇帝,除了荊軻圖窮的匕首,也有張良和力士埋伏博浪沙百二十斤大鐵錐的狙擊。如此顛覆都不能得逞,該說那始皇帝的性命,一如金剛石般堅硬了。 
  始皇帝的相貌氣度,今天早已無可想像,不過以漢高祖和楚霸王兩位重量級fans的目擊感言——大丈夫當如是,彼可取而代之——來判斷,必定堂堂凜凜,方才能夠如此令人心碎。 
  相比之下,帝王性命一般的金剛石,就遠沒有那麼氣派了。舊書上描寫說,它的形狀宛如老鼠的大便,顏色青黑,彷彿鐵石。老話說,沒有金剛鑽,別攬那瓷器活兒。足見它的切削如泥。可大便一樣的猙獰面容,怎麼也讓人提不起足夠的尊重。 
  但它的堅硬,卻是不爭的事實。據說只有羚羊角,輕輕敲擊,那灘鑽石級的大便,才會頓時冰泮瓦解。 
  羚羊角卻是著名的禪宗公案。《景德傳燈錄》上記載,某禪師誘導徒兒們說,吾若東道西道,汝則尋言逐句;吾若羚羊掛角,汝向什麼處捫摸。這話淺白,卻因為潛伏禪機,並非人人曉暢。傳說羚羊晚上睡覺,把角掛在樹上,腳不沾地,狗便無跡可尋。此說確否,沒有考證,惟願藏地的它們有此絕技,免遭荼毒。那某師的意思,無非是說,佛之頓悟,不可讓言語文字拘泥掛礙,偏要迎頭參破,不做那狗才是。這路子一如佛是干屎撅,於無處捫摸時,方才捫摸。 
  被羚羊角做了剋星的金剛,則往往被比喻為佛性,所謂金剛至堅,能壞物而物不能壞。譬如手執金剛杵全裸出擊,坐落山門左右守護佛法的哼哈二將,便是怒目作勇猛之相的金剛力士。另外一個譬如,便是《金剛經》。本經全名《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後秦鳩摩羅什大師所譯。般若即智慧,波羅蜜便是橫渡彼岸。經上說,般若之體,清淨不移,能斷煩惱,宛如金剛。 
  這卻有些不妥。按照某師教導,狗無可尋的羚羊角,原是不能了悟的煩惱;佛如金剛,無堅不能摧毀,但傳言的常識又說,羚羊角單克的就是金剛鑽。照此道理,我佛禪機只好被煩惱糾纏,永無了斷參透之日也。這也未必是錯。若我佛真是干屎撅,人人都能捫摸,我佛就不成其為我佛也。 
  這夾纏公案,原是佛家事,不干俗人什麼,可《本草》上居然堂皇臚列,令人不免有窺陰之癖騷動。翻來看了,找到主治一欄,只說磨水可以塗抹湯火傷口,並且沒有效果云云的闡釋。但之後一句,卻朗朗寫著:作釵鐶服佩,辟邪惡毒氣。 
  這才果然有些意思。所謂作釵鐶服佩,說白了就是穿戴鑲鑽的首飾。冶容誨淫,是人人皆知的古訓,卻在這裡迎刃崩潰。一副鑽飾,開銷咋舌,足以破家,但如果祭起辟邪解毒的法器,從護衛身家性命入手,這家便破得有了道理。都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可讀書破卷直逼《本草》,起碼能給自己置辦金剛首飾,留下立地成佛人人捫摸的堂皇伏筆喲。此當與天下女子抄來座右,共勉。 
  金剛石 
  [主治]磨水塗湯火傷。作釵鐶服佩,辟邪惡毒氣。   
  花下本來可以不死   
  話說漢朝時成都城裡有個家境貧寒的讀書人,名叫狗子,才氣橫溢卻是個結巴,只好練就一手好文章,作品說話。有個素日相交的朋友,發跡做了縣令,狗子不免投奔。本縣素來經濟發達,聽說最高首長有客來訪,財主們當然踴躍做東燒錢。狗子早就知道主人家有個眉如遠山臉若芙蓉肌膚柔滑像板油的女兒,妙齡十七,新近守寡,於是酒席上趁著酒酣耳熱,撫琴一曲,歌詞大意是:鳳兮鳳兮歸故鄉,游遨四海求其皇,有一艷女在此堂,室邇人遐毒我腸,何由交接為鴛鴦。 
  主人家小寡婦對狗子傾慕已久,聽到如此挑逗的琴音,不免藏頭露尾的偷窺。狗子心領神會,買通丫鬟,和寡婦連夜逃回成都。 
  這是婦孺皆知的私奔故事,寡婦自然是卓文君,狗子無疑是司馬相如。一晌貪歡之後是結結實實的社會現實,文君是富家女,貧窮的日子尤其無法忍受,於是兩人借些銀子,開了家酒鋪,文君當壚,相如穿上大褲衩,親自擔任洗碗工。 
  有錢人都愛面子,文君老爹遭不起這份噁心,只好接受現實,分給這兩口子百萬財產,相如從此致富。 
  這一段風流佳話,好生令人羨慕,卻也不乏遺憾。狗子相如身子弱,一向患有消渴病,此時貪戀文君美色,頓時引發痼疾,終於因此病致死。 
  消渴病的臨床表現是多食、渴飲、溲多等等,《素問》裡指出,脾癉者,數食甘美而多肥也,肥者令人內熱,甘者令人中滿,故其氣上溢,轉為消渴。可見這消渴是吃好的太多構成的富貴病,但狗子是苦孩子,居然也遭逢此病,看來人窮不但志短,連抵抗力也是短的。 
  《淮南鴻烈》上說,嫁女於病消渴者,夫死則後難復處也。意思是,嫁閨女給消渴病人,一旦丈夫死掉就有了麻煩。至於怎樣的麻煩,高誘的解釋是,因為給人造成了妨夫的名聲,再沒人敢娶她。想來文君再次做寡婦之後,淒慘是必然的,大家只知道她寫了篇紀念性的誄文,流傳於世,她自己的結局,司馬遷沒說,大約因為不必說了吧。 
  消渴病後人推斷就是糖尿病,關於此病於好色之淵源,醫書裡並未提及,姑且存疑。此病今天仍舊頑症,何況沒有胰島素的狗子時代。不過,也並非毫無辦法。時珍大爺那裡就有驗方:取湯瓶內鹼,一兩為末,小米飯團成痦子大小藥丸,每服二十丸,人參湯送下。 
  湯瓶就是煮開水的罐子,鹼就是宛如細砂的水垢。所謂湯瓶內鹼,其實誰家都不缺,何況狗子兩口子開酒鋪子時,爐灶旁熱水罐子裡天天生成,不絕如縷;人參湯稍顯金貴,好在從丈人那裡暴發來的家產,足夠下半生的滋潤,些須參湯,更是不在話下。可惜時珍大爺生得晚啊,假如狗子那時有此驗方,未必風流定做花下死鬼呢。 
  世事如此,怎不令人扼腕長歎喲。 
  湯瓶內鹼 
  [主治]止消渴,以一兩為末,粟米燒飯丸痦子大,每人參湯下二十丸。又小兒口瘡,臥時以醋調末書十字兩足心,驗。     
  草部   
  領頭大哥的命根子   
  所謂草藥草藥,草草棍棍,才是祖國傳統醫學之根本。而草中的頭牌,幾乎沒有什麼懸念,所以草部的第一,本經的上品,只好落在甘草身上。 
  甘草春生青苗,枝葉如槐,遍身覆蓋絨絨白毛,開的是紫色花,結的是豆莢果,所以生物學的分類,和大豆花生蠶豆豇豆乃至紫檀,都是同門兄弟。有人說安南那邊的甘草,巨大如柱,土著們用來架屋,或許不是妄言吧。 
  不過,本兄弟之所以領袖草根坐得第一把交椅,不干青苗枝葉白毛以及花果什麼事,只有赤皮斷理,粗大罕長的根莖,才是眾望所歸的理由。根本根本,沒有根基,哪兒來的資本?常言說到性命所繫,都要鑿鑿的申明是命根子,正是這個道理。 
  炮製本草,須要在鬧貓或者亂穿衣服的春秋二八月。儘管此時正是情慾肆虐的淫亂季節,卻要像閹割太監一樣,剁下領頭大哥的命根子,驕陽暴曬,或者酥油蜂蜜炙熟,切片備用。 
  慧劍斬下炮烙製造的命根子,並不遵循民間所謂吃甚補甚的簡單法則而單走壯陽一路。腎虛僅僅是一小撮成功人士的標籤,只惦記他們,未免太過狹隘,大哥雖然是草頭王,卻身在水泊,心憂天下,義膽包天,忠肝蓋地,殺富濟貧為的是替天行道,拯救普天下千千萬萬的勞苦大眾,才是正經。 
  醫書上說,此草最為眾藥之主,乃九土之精,能治七十二種乳石毒,解一千二百般草木毒,調和眾藥,安和草石,是厚德載物的謙謙君子,所以被稱為國老。國老就是帝王的師傅,不是君王,卻為君王所尊崇。 
  當年姜子牙魚鉤飄在水面三尺,釣來了周文王,做了父子兩輩君王的師傅,席捲天下,掙下幾百年的家業,從此讓讀書人拿他做榜樣,拼了性命,也要去當帝王之師。不過,皇帝的老師,未必好做,譬如翁師傅,教了皇上許多本事,終於還是讓母儀天下的老佛爺那娘們兒給拾掇了,光緒爺瀛台泣血,翁師傅開缺回籍,永不敘用,到死都翻不得身。 
  前賢考據,說這做了國老的甘草,原產地在河東蒲阪的首陽山,果然和姜子牙有些勾當。東北偏僻地孤竹國的兩位王子,伯夷和叔齊,不願當國君,聽說文王那裡養老,前來投奔,不料卻趕上文王的兒子造反,兩王子攔馬扣諫,說再昏的君還是個君,對武王的革命,大潑冷水,險些丟了性命,還是姜國老求的情,才留得殘生。又講什麼氣節,不肯自在吃周家的現成烙餅,偏躲到首陽山采薇,被小女子一番奚落,說吃草也是吃周家的草,只好餓死。 
  氣節從來當不得飯吃,倒是國老,反能救急。所謂五味之用,苦主洩辛主散,酸管收鹹去斂,惟甘甜一味,上行而發,可《本草》經上卻說甘國老下氣。道理就在於甘味坐鎮中軍,升降浮沉,全能伺候,可上可下,可外可內,有和有緩,有補有洩,極盡居中調停的境界。時珍大爺說起這草寇頭領出身的國老,更是不吝讚美,說它味濃氣薄,資全土德,協和群品,有元老之功;普治百邪,得王道之化。襄讚了帝王而不求聞達,包攬了神功卻不露聲色,真可謂是藥中之良相也。 
  然而,天下從來沒有盡善盡美的事情,本國老本良相功高蓋主,也總會有蛛絲馬跡的破綻,再說了,什麼國老啊良相啊,終究是草裡乾坤,做藥材,難免有相須相使相畏相惡的禁忌,譬如中滿嘔吐酒客之病,便不喜其甘,大戟芫花甘遂海藻,就與它相反。這也不打緊,時珍大爺說了,迂緩救不得昏昧,君子不是也經常遭到宵小之輩的妒忌嘛。人猶如此,況草根乎! 
  甘草 
  根 [氣味]甘,平,無毒。 [主治]五臟六腑寒熱邪氣,堅筋骨,長肌肉,倍氣力,金瘡(馗字首換成重),解毒。久服輕身延年。溫中下氣,煩滿短氣,傷髒咳嗽,止渴,通經脈,利血氣,解百藥毒,為九土之精,安和七十二種石,一千二百種草。主腹中冷痛,治驚癇,除腹脹滿,補益五臟,養腎氣內傷,令人陰不痿,主婦人血瀝腰痛,凡虛而多熱者加用之。安魂定魄,補五勞七傷,一切虛損,驚悸煩悶健忘,通九竅,利百脈,益精養氣,壯筋骨。生用瀉火熱,熟用散表寒,去咽痛,除邪熱,緩正氣,養陰血,補脾胃,潤肺。吐肺痿之膿血,消五發之瘡疽。解小兒胎毒驚癇,降火止痛。 
  稍 [主治]生用治胸中積熱,去莖中痛,加酒煮玄胡索、苦楝子尤妙。 
  頭 [主治]生用能行足厥陰、陽明二經污濁之血,消腫導毒。主癰腫,宜入吐藥。   
  長官垂愛   
  據說隴西一帶,多有野馬群居出沒。陶弘景轉錄當地土人的話說,那些野馬交配時,撒歡打滾兒,總會淋漓落下若干精液。這些餘瀝孑遺的精液,鑽到土壤裡面,漸漸就會生出一種植物。該植物因此生就一副肉滾滾的軀幹,一尺來高,下粗中細頂部膨大,果然和發落那些孑遺的器官之形狀有些彷彿。然而動物的生命汁水幻化製作成植物,難免要打些折扣,或者串點兒種,它也不能例外,那身膘子外邊,就週身密密層層像瓦片一樣覆蓋著褐黃色的鱗片,膨大的頭顱上,也稠密的開些紫色小花。 
  關於陶說的確切與否,一向就有尖銳批判,不過這頭戴花帽宛如圖騰的肥人兒,因為那身可人的肥膘,一出生就遭到老饕們的追捧猛啖,將它刮去鱗甲花瓣,橫陳出肉厚力緊的玉體,切塊生吃,或者和羊肉一起煲作肉湯,不但味道鮮美,而且忒忒的養人。 
  這樣的轉基因食品,誰肯放過它不做藥材?強陰益氣,填精髓悅顏色,長肌肉暖腰膝,包治五勞七傷,並且令人多子,男子絕陽不興,女子絕陰不產,都可以用它予以改善。當然還有至關重要的大補壯陽,醫書上說可以讓男人日御十倍,強烈提高性能力,早年對於有後宮累贅的皇上今天對於嫌女人纏身的成功人士,實在大有裨益,不可不隨身必備。如此專攻下三路的獨門韜略,無怪它生就的那副蹊蹺尊容,更無怪陶弘景採納的土人說法也。 
  由於本品稍顯曖昧的出身,對其的修治不免有些煩瑣。採摘之後,須先用清酒浸泡一夜,天明後用棕刷去掉沙土浮甲,當心劈破,裡面會有竹絲草模樣的一層白膜。這白膜就和魚線一樣,必須仔細剔除,否則會阻隔心前氣息不能消散,容易脹氣。扒除了這層動物特徵的白膜,把它放在火上熱蒸,並且切記要從午時蒸到酉時,方才能夠取出,再用酥加以烤炙,就是成品了。 
  如此煩瑣的程序,當然斬獲不菲的進項,別的補藥吃多了,就得當心虛火上揚,總要用些幫襯的輔助品種實施補救,真的麻煩。本品卻偏生是補而不峻,沒有絲毫的虎狼烈性,洋溢一派和緩從容的面貌,宛如通房貼身的溫柔丫鬟一般的招人稀罕。唯其如此,本品的名號,就眾望所歸不能不叫做肉蓯蓉了——肉而從容,哪裡攔得住長官們垂愛呢? 
  肉蓯蓉 
  [氣味]甘,微溫,無毒。 
  [主治]五勞七傷,補中,除莖中寒熱痛,養五臟,強陰,益精氣,多子,婦人癥瘕。久服輕身。除膀胱邪氣腰痛,止痢。益髓,悅顏色,延年,大補壯陽,日御過倍,治女人血崩。男子絕陽不興,女子絕陰不產,潤五臟,長肌肉,暖腰膝,男子洩精尿血遺瀝,女子帶下陰痛。   
  可惜這娃兒   
  較早的素質教育讀本上說,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少年科第老功名,這該是出人頭地最正宗的途徑。不過,這也是堂而皇之的冠冕。真正的發跡,除了亂世裡做個英雄之外,和平時期,只好去做揣摩首長心思的狗熊。狗熊的道理,在於曲意承志,逢迎討好,這樣的學問,雖然不方便明晃晃的寫進勵志課本,但其博大精深,卻怎一個讀書便可了得喲。 
  四川小子鄧通,憑借一手撐船的俊俏功夫,進宮做了御用把勢,身份叫做黃頭郎。孝文皇帝頭天做了個夢,登天不成,有黃頭郎從後邊推了自己一把,印象裡那黃頭小子的衣帶和常人有些不同。睡醒來,皇上踱到未央宮的池子裡,果然看見那個不同。召來詢問姓名,大喜,說,鄧就是登。從此尊幸。 
  可通娃兒只有撐船一樣本事,無奈之下,只有打點精神全身心的伺候皇上。皇上得了膿瘡,腫痛難挨,通娃兒立馬用嘴巴嘬起膿來。文皇帝見了並不開心,只問通娃兒道:天下誰最愛我呢?通娃兒答:該是太子吧。正巧太子爺進來探視,文皇帝便讓他給自己嘬膿,太子爺聽了,老大不痛快,可爹是皇上,只好耐著性子嘬了。 
  兒子嘬還面有難色,通娃兒卻毫不猶豫,這樣的人才,怎不讓皇上喜歡。皇上讓算命的給通娃兒看相,結論是窮到餓死。皇上說,朕就偏讓他富貴,看誰再說他窮。當時便把四川的銅礦開採權限以及鑄幣特許,一股腦賞給了通娃兒。這種放縱自我約束的長官意志,是國有資產流失的最佳途徑,一時間,鄧氏錢天下橫飛,通娃兒從此成為財富的象徵。 
  不過,富貴無常。皇上死了,太子爺即位。他早打聽清楚了讓自己難堪的苦主,免官抄沒,還負債纍纍,最後落得不名一錢,寄人籬下,果然窮死。 
  且不說那算命的鐵口,怪只怪通娃兒只會撐船,譬如讀了閒書,起碼可以記得些草木蟲魚,該知道一株叫遠志的小草。那草的根子吃下去,可以除邪氣,利九竅,輕身不老,更可以堅壯陽道,補腎力,多多培養接班人。這樣的草根拿來奉獻皇上,起碼可以讓他老人家身子骨結實,多撐持個N年,皇上歡心,自己的靠山還不往死裡紮實?順帶再給太子爺生些個七狼八虎的兄弟,讓他們可著勁兒你死我活的掐架添堵,日後誰收拾誰,還不一定呢。 
  當然,還有一個隱情不必洩露:那草根主治一切癰疽,是救人水火的不二驗方,皇上吃了,膿瘡不犯,咱家省了嘬膿的麻煩,尤其免了太子們的記恨,可不是好? 
  惟一不利的是,皇上服了本草,益智強志,耳目聰明,通娃兒這樣只會諂媚的佞臣,未必還有那樣的遠大前程。好在,多聖明的皇上也喜歡小人,所以娃兒的性命是不足憂慮的。 
  因此上,權衡利弊,本草之於通娃兒,大有起死之功。可惜這娃兒,生生的和拯救自己的功臣失之交臂啊。 
  以上事實證明,僅有貪圖富貴的私慾,而缺乏遠志——也即遠大的志向,終究是沒有好下場的。 
  遠志 
  根 [氣味]苦,溫,無毒。 [主治]咳逆傷中,補不足,除邪氣,利九竅,益智慧,耳目聰明,不忘,強志倍力。久服輕身不老。利丈夫,定心力,止驚悸,益精,去心下膈氣,皮膚中熱,面目黃。殺天雄、附子、烏頭毒,煎汁飲之。治健忘,安魂魄,令人不迷,堅壯陽道。長肌肉,助筋骨,婦人血噤失音,小兒客忤。腎積奔豚。治一切癰疽。 
  葉 [主治]益精補陰氣,止虛損夢洩。   
  君王就是君王   
  如果一個人性格特立獨行,或者像嵇康率意獨駕,行不由徑,作窮途之哭;或者像阮籍猖狂脫俗,自命清高,用青白眼臧否人物;或者像禰衡裸衣擊鼓,恃才傲物,恣意蔑視權貴——幾百越千年後也許誰都會不吝誇獎,可若是真的有這樣依稀彷彿的人物出沒在大家身邊,大約沒人會欣賞他的為人,甚至還虎狼一樣提防,避之惟恐不及也未可知,就是林妹妹這樣嬌滴滴的美女,不過愛使個小性兒,而且是書上編派的虛無,卻依然遭到廣大群眾的擇偶厭棄,儼然是那妹子哭著喊著非要嫁給他,他還一臉不屑端著似的。 
  可如果這偏頗性子換成了一棵小草,情況就大不相同了,畢竟草根階級沒有什麼獨到的殺傷力,罵不得人,翻不成白眼,發不了脾氣,一副任人蹂躪隨便糟蹋也照舊百折不撓坦然接受的綿軟性子,就是修煉成精做了妖怪,也是嬌羞可人小鳥依人的賢惠女子,既不摔盆砸碗獅子吼,也不天天惦記著發動政變非當管家婆,只是那麼風情萬種地任你攀來任你折,憑誰不讓人另眼相看呢。 
  所以當某株草,一莖直上,得風不搖曳,無風偏自動,露出滲透到骨子裡的槓頭嘴臉的時候,祖宗們便油然生出一股綿綿不休的愛意,欣欣然將其定名為獨活。那意思明擺著,只配它自個活,沒別個什麼事兒,就算命硬剋死了N個前夫,也照樣襟懷坦蕩了無掛礙滋滋潤潤塌塌實實地做未亡人,不搭界絲毫的心理負擔。 
  就這麼一個後現代超前衛的主兒,本經上明明白白的奉為上品。因為君臣佐使裡,這主兒名列君部之中,真正的是個主兒,獨活的道理原來在於獨夫,而且不是個柔懦的主子,小無不入,大無不通,唐宗宋祖一樣的角色。而究察其主治的菜單,密密麻麻一大片,說了歸齊,不過療風而已,號稱是能散肌表八風之邪,足利週身百節之痛。前賢說得確鑿,獨活不搖風而治風,浮萍不沉水而利水。如此推斷,聽著特別的有理,只是不方便照此放大,推而廣之,譬如,不聽長官招呼的讓他招呼長官,那豈不亂套。 
  說到風邪,從中風口噤失語,熱風癱瘓麻痺,到產後風虛,風牙腫痛,落枕硬脖子腰腿痛,都是活躍在我們身邊的常見徵候,算不得稀罕,單有一款睛垂至鼻,可可的令人想破頭也不能索解。書上說,就是人的眼睛忽然脫垂到了鼻子。恕在下愚鈍,真的無法想像這種弔詭慘況,覺著宛如吊睛白額大蟲一般恐怖可怕。這樣的場景,倒是在卡通裡閃現過,當時以為是洋鬼子的想像力,不成想卻是班班現實淵源有自,潛伏著深厚的生理學基礎。不過,以生理學做基礎的吊睛脫垂,終歸是非常的生理現象,痛不可忍在所必然。但也不需驚慌,更不用外科手術那般麻煩,只取獨活若干煎熬成汁,口服數盞,自然而愈。 
  哦,想來這正是獨活之奉為上品的理由所在。君王就是君王,而且是絕非柔懦的獨夫君王,彪炳千秋是自然而然的。歷史,大概只好由大人物們創造了。 
  獨活 
  [氣味]苦、甘,平,無毒。 
  [主治]風寒所擊,金瘡止痛,奔豚癇□,女子疝瘕。久服輕身耐老。療諸賊風,百節痛風,無問新舊。治諸中風濕冷,奔喘逆氣,皮膚苦癢,手足攣痛勞損,風毒齒痛。治一切風並氣,筋骨攣拳,酸疼,頭旋目赤疼痛,五勞七傷,利五臟及伏梁水氣。治風寒濕痺,酸痛不仁,諸風掉眩,頸項難伸。去腎間風邪,搜肝風,瀉肝氣,治項強、腰脊痛。散癰疽敗血。   
  非通神莫屬   
  號稱中國第一詩人的屈原大夫,在表白自己幽怨君王的牢騷之作《離騷》裡,堆砌了一連串的香草來修辭本人橫溢的才華。香草中劈頭領銜的,就是被稱作江蘺的蘼蕪。從此蘼蕪便率領香草軍團,縱橫千年,奠定了與美人匹配的文學正統。 
  然而,幾百年後的一位棄婦,偏偏不肯在意香草必定美好的主流話語: 
  上山采蘼蕪,下山逢故夫。長跪問故夫,新人復何如?新人雖言好,未若故人姝。顏色類相似,手爪不相如。新人從門入,故人從閣去。新人工織縑,故人工織素。織縑日一匹,織素五丈餘。將縑來比素,新人不如故。 
  遭到遺棄的前妻收工遇見苦主前夫,不但沒有唾棄口角甚至撕扯這樣的正常節目發生,還居然將氛圍定位在了藕斷絲連似的一派淒惶裡。被攆出家門的一腔委屈,的確換來了前夫的流連,只是這流連並非一日夫妻百日恩情的牽腸掛肚,而是鞭辟入裡精確細緻的家庭經濟考量:新人之所以不如故人,並非身材臉蛋的肥短頎長,更不關德行的超卓與否,而僅僅在於她紡績出來的縑,單位賣價遠遠不及故人擅長的素,何況還有日均產量之間一匹(有關專家論證約合四丈)和五丈的落差。如此冷冰冰的懇切衷腸,雖然實話實說,但的確令人心寒,故人新人,不過家庭作坊中低酬雇工性價比的差異而已,連一絲一毫的肉慾都不屑提及,遑論其他,離就離了吧,大可不必作復婚想,要他作甚? 
  推量起來,儘管棄婦的怨詞是利用蘼蕪進行起興,並且因此留下故人相逢的掌故,謝宣城就有「相逢詠蘼蕪,辭寵悲團扇」的怨情詩,但追究起來,蘼蕪採摘之後,終究不脫做香料的下場,所以不論修辭手段如何安排,蘼蕪的自身價值,並沒有受到懷疑和歪曲。 
  不過,《本草》上對蘼蕪的氣味描述,卻是和芳香馥郁的香草本色根本不搭界的辛辣。何以如此,專家未做解釋,或者屬於不屑解釋的常識而淺薄如我等並不知道,或者也是不明究竟而採取闕如留白的君子風度。據說麝香的本來味道臭不可聞,稀釋之後才發生的變身,都是香料,想來也許有類似的遭際吧。 
  在文學上如此繁複的蘼蕪,藥用價值卻十分有限,本經裡寥寥幾行,除了花朵可以入面脂作老本行之外,不過是鎮咳逆止洩瀉辟邪惡除蠱毒之類平常或者懸乎的功能。大凡氣味濃厚的草,總會被派作驅邪,蘼蕪亦不能免俗,而且久服之後,據說可以通神。這話聽著蠱惑,其實也十分容易講通,驅邪本來就是神仙們活在民間最繁劇的日常俗務,蘼蕪差強算是神仙對付邪祟的走卒聽差,別看它連一件冷兵器都未必如,卻是首長身邊的人,放心程度直逼太監,和它廝混熟了,才方便有神仙眷顧的機會。這種機會即便瞬間即逝,但一樣屬於和神仙溝通交流的範疇,用樸素的醫學術語來概括,非通神二字莫屬。 
  蘼蕪 
  [氣味]辛,溫,無毒。 
  [主治]咳逆,定驚氣,辟邪惡,除蠱毒鬼疰,去三蟲。久服通神。主身中老風,頭中久風,風眩。作飲,止洩瀉。 
  花 [主治]入面脂用。   
  宛如處女   
  一向以青樓薄倖著名的杜牧,有詩道:娉娉裊裊十三余,豆蔻梢頭二月初。辭典上說,這正是豆蔻年華的正本根源。辭典還說,詩人譬喻的是年少美麗的未嫁處女。 
  社會學家的調查早就指出,女人婚前性行為的底部年齡,早已擊穿了十三四歲,所以二月上旬的豆蔻梢頭,今後只好限於燦爛青春的寫實描摹,而不再適合擔任是否處女身份的鑿鑿標籤。這也好,畢竟,法制社會的實質,便是嚴格保護純屬個人的羞澀隱私,沒有義務替耿耿執著於薄膜身份驗證的成功人士,提供獵艷的地標。 
  事關隱私的豆蔻,在若干辭書的記載上,品種略有出入,譬如紅白的差異,肉草的不同,但健脾胃解酒毒,則是其間不離不棄的最大公約數。而在郎中們的心目中,只有草豆蔻方才是本蔻的正宗代言。 
  小學家考據,凡物盛多曰蔻。時珍大爺以為,這便是本蔻名字的根源。而豆,則是比況象形,說的正是紅艷欲滴宛如處女的草果。 
  其實,再曼妙的譬喻終究只是譬喻。騷婆麥當娜也可以朗朗Like A Virgin的自誇宛如處女,這並不影響她抓著鋼管惹火半個地球的fans。所以本蔻之處女情結,大可不必瑣細追究。 
  在酸溜溜的文人腦海裡,漂亮女孩的臉蛋,是可以當乾糧的,所謂鮮膚一何潤,秀色若可餐。這意思仔細琢磨,頗有些立馬放翻零敲碎割下酒的血腥嫌疑,實在唐突佳人。但隱藏在夾縫裡的那個若字,又在不經意間,為大案主犯,悄然予以開脫。這又是文人們理論巨人行動矮子的本性流露。 
  因此,本法則根本只限於飯菜不愁吃飽之前提,所以餐飲業女招待的氾濫,絲毫不影響酒樓生意一塌糊塗的紅火,真到了災荒之年,卻是不可以將茁壯少女們,計入賑災存糧的穀倉基數的。這是原則,含糊不得。 
  不過,難以否認的是,不論處與非處,豆蔻的確恰似善解人意的女孩,是不可或缺的佐餐尤物,這不僅體現於其健脾消食解酒的種種公約數,更有平復心痛香口辟臭等等功效足以證明,真正的療傷養人,順便提拔個人衛生的外在品位。 
  只是,凡事過猶不及,什麼事情都不能沒有節制。譬如,紅豆蔻吃多了會讓人大舌頭,乃至動火流鼻血,草豆蔻吃多了也會傷肺害眼,這就像美女看多了也會審美疲勞一樣。所以,為了您和他人的健康,無論女孩還是豆蔻,千萬不能輕信好吃你就多吃的潑皮誤導。此與天下男人共勉,切切。 
  豆蔻 
  仁 [氣味]辛,溫,澀,無毒。 [主治]溫中,心腹痛,嘔吐,去口臭氣。下氣,止霍亂,一切冷氣,消酒毒。調中補胃,健脾消食,去客寒,心與胃痛。治瘴癘寒瘧,傷暑吐下洩痢,噎膈反胃,痞滿吐酸,痰飲積聚,婦人惡阻帶下,除寒燥濕,開郁破氣,殺魚肉毒。製丹砂。 
  花 [氣味]辛,熱,無毒。 [主治]下氣,止嘔逆,除霍亂,調中補胃氣,消酒毒。   
  功德湯   
  大宋朝仁宗皇帝,一日宣下諭旨,著翰林院報送朝廷日常供應飲料的配方。按說此類小事,君王片言內定就成。然而這皇帝們,除了開國打天下的太祖太宗們有基層幹部甚至化緣和尚的艱苦出身外,其他幾乎多是生於深宮,長於婦人之手,除了做最高首長,其實甚都不會。 
  有趣的是這翰林院,並非是讀書人做侍從的寫字機構,而是專門負責內廷供奉之類的後勤技術裝備部門,御廚茶酒什麼的雜務,也一樣叫的是聲口響亮的翰林。 
  鑒於可樂蘇打水等罐裝產品尚未問世,即便貴為天子的御飲,也只好從花花草草裡面下功夫。眾翰林一番商量,勾當太監啟奏皇上說,紫蘇煮水是天下第一的飲料,不但清香可口,而且還能下胸膈間的浮氣。 
  說起來,公公真的是宅心仁厚,用意果然意味深長。朝堂之上,原是文武眾臣爭權奪利的廝殺地,一片聲聒噪,怎能不口乾舌燥,虛火升騰,功名心化做裊裊浮氣,專在胸膈之間遊走。喝下這紫蘇湯,不知不覺間,沉下那股子燥氣,打幾個響屁之後,也可以塌下心思,以利再戰。都說太監干政導致封建王朝的覆滅,但也不好一棍子敲死說就全無是處,單這紫蘇湯對朝政的干預,頗可以認定是於瑣碎處偏見精神的善良了,起碼那開封府龍圖包大人,在皇上面前拾掇起陳世美來,得拜賜這口熟湯小小不言的功德。 
  其實這紫蘇湯,原本是民間口碑極佳的配方,聲譽和橘子皮齊名,溥天之下,處處有之,鮮嫩時節,多多採擷,做菜煮湯,都是上品。桂林米粉,號稱也是甲天下,澆汁前撒上的蓋頭,就不能沒有紫蘇。農書上還提示,凡田邊地頭都可以種蘇,枝葉可以遮攔六畜糟踐莊稼。秋來收穫暗褐色堅果種子可以打油,掌燈尤其明亮;或者煎熬之後,油漆家中器具;或者研成汁水煮粥喝,服後讓人通體生香,肥白細滑。 
  並且,除了下氣影響朝廷政治以及貼補家計滋潤生活外,本蘇還開胃下食,止腳氣,為廣西人民對米粉的執著,提供了十分有利的口實。不僅如此,通大小腸,益脾胃,消痰利肺,定喘安胎,治犬蛇傷,殺一切魚蟹毒,更是它的藥理主打經營項目。 
  然而,世界上從來不存在沒有副作用的藥品,作為一株草本植物,身兼菜品藥品兩棲的蘇,同樣難逃宿命,醫家所謂芳草致豪貴之疾者,本蘇正是其一。就以那功德無量的熟湯而論,如果天天不斷地喝下去,就會洩露人的真氣,令脾胃寒人,滑洩則是必然的。想來在位四十二年的仁宗皇帝,沒準兒經常忍受跑肚的細微折磨,卻渾然不覺是喝了功德湯惹下的禍端,不料想,該湯竟然潛伏在這裡,做了太監誤國的要命機關。 
  唉,世事真的難料喲。 
  蘇 
  莖葉 [氣味]辛,溫,無毒。 [主治]下氣,除寒中,其子尤良。除寒熱,治一切冷氣。補中益氣,治心腹脹滿,止霍亂轉筋,開胃下食,止腳氣,通大小腸。通心經,益脾胃,煮飲尤勝,與橘皮相宜。解肌發表,散風寒,行氣寬中,消痰利肺,和血溫中止痛,定喘安胎,解魚蟹毒,治蛇犬傷。以葉生食作羹,殺一切魚肉毒。 
  子 [氣味]辛,溫,無毒。 [主治]下氣,除寒溫中。治上氣咳逆,冷氣及腰腳中濕風結氣。研汁煮粥長食,令人肥白身香。調中,益五臟,止霍亂嘔吐反胃,補虛勞,肥健人,利大小便,破癥結,消五膈,消痰止嗽,潤心肺。治肺氣喘急。治風順氣,利膈寬腸,解魚蟹毒。   
  不免絕倒   
  《詩經》的時代遠比今天更為初始,所以那時的詩人遣詞造句的時候,用來起興的,總不外是小蟲小草一路的微芥。出產於東都洛邑的王風裡有一篇《中谷有蓷》,發表一份遭到男人拋棄的怨婦惆悵。該詩從蓷草濕了幹幹了濕的尋常現象,喟歎嫁個好男人的艱辛,並且用自己的遇人不淑,實證該結論難度係數之果然。 
  關於蓷,經學家說它最能任酷烈,日愈烈,色愈鮮。這樣的解釋,聽上去和本詩興觀群怨的初衷特別貼切,意思是說,女人就應該任由男人蹂躪,蹂躪得愈猛烈,她才會愈鮮艷。鮮艷的道理,大概也正在於誘發男人新一輪次更加猛烈的蹂躪吧。這種在祖宗們看來相當有受虐狂傾向的蓷,俗名便叫作益母草。 
  仔細想來,漢語十分擅長追究細節,不但宗法倫理中的親疏遠近,區別得瑣瑣碎碎,七大姑八大姨的,令人眼花繚亂記憶失常;更何況牽涉到人和禽獸之間,同樣的部件,當然必須予以分明,增加相應的詞彙量。譬如像腰子下水這樣的稱謂,挪到人身上,誠然是直白的謾罵。即以性別而論,人既然以男女定性,則禽獸們只好用公母進行劃分了。可也許是祖宗們當初限於生產力的低下,忙碌於生計而時間有所偏廢,所以不免有潦草的紕漏,儘管屬於概述性質的雌雄決沒有涵蓋人間的意向,但終於還是存在母儀天下母性乃至母親這樣的串種孑遺,滲透出人之動物性的端倪。但也巧得很,這種端倪似乎僅限於女人,並沒有公性公親之類的對應,只有在民間的粗口裡偶爾有公母倆的說法,其間又不乏鄙薄和調侃,標準的官方語言中,除了公公這樣丈夫父親與太監暱稱含混不清的極少數例外,根本不容許對男權雄霸有絲毫的褻瀆。既然女人和禽獸之間或有溝通含混,則其承受蹂躪遭際遺棄,簡直就是天經地義的了。 
  不過益母草除了箇中的母之標誌女性和男權霸道一脈相承之外,其對女性的呵護,還是確切無疑的,舉凡調和女人經脈,治理崩中帶下,產後胎前諸病,都沒有丁點的猶疑,吃多了還令人有子,提高懷胎命中率,敷在臉上也增加光潔度,捎帶平復力比多橫溢之粉刺,端的是婦科良藥,閨閣必備,果然號稱神方。並且考慮到女人貪圖零食缺乏忌諱的癖好,服用該藥沒有任何忌口,容許任何藥與非藥物質的氾濫,真真是體貼入微善莫大焉的關懷了。 
  當然,也不是一點忌諱也沒有,譬如對其的切割,就必須使用竹刀,而千萬不可動用鐵刃。好在這只體現在炮製過程,並不影響服用時候的慵懶。 
  惟一和女性不大般配的缺欠,是它生長時會散發出濃郁的臭穢氣味,和女人天生的脂粉氣息頗頗忤逆,著實的打殺風景。但再一想,一向被當作美女化身的狐狸,身上同樣陣陣騷臭,而女人尤其是洋妞的腋下,時常有叫做狐臭的氣味表散,往往令人窒息,很有些美艷當前,驚為天人,氣血上衝,不免絕倒的意圖。如此,般配云云,不計較也罷。 
  茺蔚(益母草) 
  子 [氣味]辛、甘,微溫,無毒。 [主治]明目益精,除水氣,久服輕身。療血逆大熱,頭痛心煩。產後血脹。舂仁生食,補中益氣,通血脈,填精髓,止渴潤肺。治風解熱,順氣活血,養肝益心,安魂定魄,調女人經脈,崩中帶下,產後胎前諸病。久服令人有子。 
  莖 [主治]癮疹癢,可作浴湯。搗汁服,主浮腫,下水,消惡毒疔腫、乳癰丹游等毒,並傅之。又服汁,主子死腹中,及產後血崩脹悶。滴汁入耳中,主聤耳。搗傅蛇虺毒。入面藥,令人光澤,治粉刺。活血破血,調經解毒,治胎漏產難,胎衣不下,血運血風血痛,崩中漏下,尿血瀉血,疳痢痔疾,打撲內損瘀血,大便小便不通。   
  好一個金瘡   
  大凡後來做了帝王的人,史書上總會有若干關於他天生異秉的描繪,意在說明英雄人物打小就根紅苗正。最著名的,當然是劉家老的漢高祖,不但奔兒婁大高鼻樑,而且左邊大腿上爬滿了七十二顆黑痣。歷史都是人寫的,這麼沒遮攔地誇獎劉老,無疑是對權勢的追捧。不過,那又不是雞皮疙瘩,真的亂糟糟黑壓壓的一片斑點撲面而來,尋常人看見了,難免心裡麻酥酥的各硬發毛,想想都替那日常親歷目睹的呂皇后堵心得慌。 
  鎮江人劉裕,家中赤貧,所以起了個小名叫寄奴,為的是好生養。這天寄奴到水邊砍荻草,準備編些蓆子餬口,猛可裡見一大蛇,幾丈長短,盤踞路邊。寄奴想都沒想,抄起傢伙就射了過去。大蛇負傷逃走了。隔天寄奴再去砍草,就聽見草叢裡有篤篤答答的杵臼敲打聲,欺近身去看時,見有幾個穿青衣的孩子,正在那裡搗藥。寄奴問他們在忙活什麼。孩子們說,我家主人被劉寄奴射傷,小的們正在合藥治傷。寄奴聽了心中奇怪,知道是遇見神怪了,當下不動聲色地說道:你家主人神仙手段,怎麼不殺了那劉寄奴?孩子們說,那劉寄奴乃是個王者,殺不得呢。寄奴頓時高興,發一聲喊,再看時,早不見了眾青衣,只丟下一缽藥在那裡,寄奴於是收了起來。後來寄奴做了武官,廝殺裡討生活,槍棒留下的金瘡,用那藥敷上,隨手痊癒。於是那草便被叫作了劉寄奴。 
  劉裕後來直做到皇帝,被後朝的鎮江知府辛棄疾歸納為「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是了不得的功業。按照為首長避諱的原則,那草該當改名換姓才是,否則便有殺頭之虞,不料竟糊里糊塗的叫了下來。想必是劉寄奴的朝廷,連一個甲子的光景都沒熬過,時限太過短暫,所以原本尊貴的皇帝小名兒,就這麼被百姓們在在說破,扎扎實實的落了草。富貴如浮雲,一風吹過耳,終於也是個了,倒是這隨風搖擺的草根,彷彿劉皇帝托生轉世,竟然是見血封喉聲口響亮的口碑了。好一個金瘡,也不枉他一世為人,果然英雄呢。 
  李時珍大爺描摹劉寄奴草,說它一莖直上,尖長糙澀,顏色也是面深背淡,含混裡感覺是在說什麼人的形貌。查《南史》裡劉裕本紀,正是身長七尺六寸,風骨奇偉,應該是很有骨感的一條漢子;出身卑微,風吹日曬,面皮的色度該是不缺的;砍草織席,能做鄙事,起碼手指頭必定粗糙:真是蠻貼切的。 
  既然出身弔詭,這劉寄奴草的金瘡止血,理所當然是極效,捎帶也對婦人的產後余疾以及小兒尿血夜啼之類,略有功效。這真是與人方便自己方便的大功德了。劉寄奴武人一生,這劑標榜異秉本名本姓的本草,自然而然是軍中必備的正宗金瘡藥,除了男人們家常便飯的傷口破損,隨軍家眷的生養以及帳下歌舞的美人和將軍們私情的副產品,都是在所難免的事情,一物而敷衍多用,端的是善莫大焉,劉皇帝遭際的該草,實在是日日播種的福田了。不過,這福田,未必人人得而享用,譬如家眷以及和性奴隸差不多的歌妓,就不幹成千上萬的小卒甚麼鳥事,長官騎馬,大兵跑路,那是天經地義的需要喲。 
  劉寄奴草 
  [氣味]苦,溫,無毒。 
  [主治]破血下脹。多服令人下痢。下血止痛,治產後余疾,止金瘡血,極效。心腹痛,下氣,水脹血氣,通婦人經脈癥結,止霍亂水瀉。小兒尿血,新者研末服。   
  捋虎鬚   
  名著裡講財主吝嗇,臨斷氣的時候還掙扎起來伸倆指頭。兒子不明白,只有老婆貼身知道,那是強調今天用的是兩根燈草,太過奢侈了。似這樣的遺囑,琢磨下去,完全可以理解老地主全村第一個起早拾糞從而勤勞致富的故事之不謬。 
  讀了這故事,就一直在心裡探究,為什麼點燈要用燈草。愚雖生也不晚,但所見的,都是捻子作燈芯了。歸根結底,如此替代的癥結,大約只好在於工業革命的滾滾洪流所致。儘管捻子的材料起碼需要棉花的種植收穫及其紡績和搓捻,但那不過是機器操作的若干程序而已,批量生產的鋪天蓋地,早已將些須繁瑣湮沒得忽略不計了。 
  反觀燈心草的製作,就是另外的模樣了。其實,燈心草該說是上天賦予勞動人民的天賜。該草多年叢生於南北方各地的沼澤或濕地,高度甚至達到1M,圖鑒上描繪時,還需要將該草折疊才足以全貌顯示。秋季收割後,用刃器剝開,抽取內瓤,便是燈炷了,剩下的草皮,則用於編織蓆子和蓑衣。這般敲骨吸髓級別的物盡其用,雖然和綠色革命強烈呼應,但卻完全依賴手工,並且利潤回報低廉,即便在後工業時代,也沒有絲毫的勒索價值,所以宜乎其為捻子所革命也。 
  當然,關於為什麼要用燈草的問題,也還可以有繼續質詢的空間,譬如何以是該草而非其他。這只能歸結於該草的結構細密和莖桿綿長,十分有利於滿足燈芯的各項技術需求。該草的入藥研磨比較艱難,須得用粳米粉漿浸染後,曬乾才能研末。由此隨即反證其入選燈芯的必然。 
  該草還有一個蹊蹺的別名叫老虎鬚。不知道當年立項的那位老祖宗是從哪裡獲得取法靈感的,鑒於今天和自然的距離遠沒有祖宗們親近,無從索解似乎是天經地義的了。然而,設若該草為老虎鬚,則收割該草以及後期的製作,直觀地描摹,正是捋虎鬚無疑了。捋的意義約等於撫摩,然老虎的屁股都是親近不得的禁臠,何況血盆大口左近的鬍鬚,所以捋虎鬚自然是撩撥強權的概念。 
  三國時東吳孫權,形貌奇偉,骨體不俗,長上短下,口邊紫髯,被認為是大貴之相,曹丞相說,生兒子就得像他這樣,誇獎裡透著霸道。孫權手下有青州刺史朱桓,因為人事安排的憤懣,佯狂托病。孫權愛惜人才,並不加罪,讓他養足了病,依舊送他回去。臨行時說:寇虜猶在,正要與君共定天下,令君獨當一面,以圖進取,想必君的病症不會復發吧。朱桓頓首說,陛下天授聖姿,必將君臨四海,委臣重任,臣的病理當自愈了。 
  這段話君臣慷慨,詞鋒機巧,卻也一派軒昂。裴松之真正多事,加上腳注說,有記載顯示,當時朱將軍敬酒,提了個不情之請,說臣要出遠門了,最大的願望是想一捋陛下的美須,如此則再沒有什麼遺憾了。孫權並不以為忤,探出上半身來,讓朱桓盡情撫摩,朱刺史道,臣今天真可以說是捋虎鬚啊。孫權聽了大笑。 
  都說讀《三國誌》不可不讀裴注,讀了果然有趣,這段記載當然更加襯托君臣一心了無猜忌,但正史不予採納,必定是覺出該記載潛伏著風顛漢對強權的無禮蔑視。 
  和強權同種的虎鬚草,除了作燈芯,還包治崩漏痔漏以及陰竅澀不利之類的羞怯症候,燒灰抹在奶頭上,可治小兒夜啼,比之四處張貼天黃黃地黃黃我家有個夜哭郎的迷信傳單,更加簡捷便利。當然,如果小兒的爹娘也心煩失眠,燈草煎湯代茶飲用,一般奏效。就是燈芯畢剝跳出的燈花,調湯抹乳,原理和燈草燒灰竟是一樣,和報道喜事切近的消息,其實暗暗契合呢。 
  燈心草 
  [氣味]甘,寒,無毒。 
  [主治]五淋,生煮服之。敗席煮服,更良。瀉肺,治陰竅澀不利,行水,除水腫癃閉。治急喉痺,燒灰吹之甚捷。燒灰塗乳上,飼小兒,止夜啼。降心火,止血通氣,散腫止渴。燒灰入輕粉、麝香,治陰疳。 
  燈花燼 [氣味]缺。 [主治]傅金瘡,止血生肉。小兒邪氣在心,夜啼不止,以二三顆,燈心湯調,抹乳吮之。   
  破鞋都視若破鞋   
  竹林七賢的嵇康說,合歡蠲忿,萱草忘憂,是人所共知的常識。這當然是農耕文明的常識,就像形容美人,說她膚如凝脂,領如蝤蠐,用典範的現代白話文敘述就是,皮像凝結的板油,脖子如天牛的幼蟲。如此利用動物身體實施的刁鑽寫作,是今天多麼後現代的才子才女們,無論如何也顛覆不出來的語感。 
  不過,萱草的忘憂,在草食養育的40歲以上本土國人來說,還算得上是應知應會。但關於萱草的如何忘憂,則是含混不清的公案了。有人說是玩弄可以忘憂;有人以為嫩苗做菜,食之動風,令人昏然如醉,於是因此療愁。 
  應該說,玩物喪志和醉裡貪歡,是排遣憂愁最基本的兩條捷徑。這或許可以解釋萱草何以又名妓女。香草美人,從來是鄙國文學之傳統,但用性工作者形象來反譬,即便影射的是芸芸草根,也終究不大光彩,儘管她們滿足的是聖人都認可的大欲。然退一步想,但凡玩物喪志和醉裡貪歡的場合,往往缺少不了這些鶯鶯燕燕烘托氣氛的助興,解憂療愁,在所難免,於是,那小小不言的光彩與否,癡迷放縱之餘,不知不覺間便消解得杳無蹤影了。 
  也許,萱草的文本格式,某種意義上限制了它的知名度,忘憂療愁以及妓女等等,也因其表述得過於寬泛而失之精確,相比之下,黃花菜金針菜,憑借大眾廚房常備干品的逼人優勢,絕對婦孺皆知耳熟能詳。 
  當然,黃花以及金針,所指僅僅該草之苗花,這迎刃而解了嫩苗吃下後的昏然如醉。資料顯示,新鮮黃花或金針菜中,的確含有若干毒素。好在中毒與沉醉,一如磕藥,不大分得明白,祖宗們的記載,算不得失實。 
  黃花和金針,原是容貌的寫實,有意味的是,竟都和女人大有因緣。黃花之表白處女且不必說,金針乞巧也是著名的閨房掌故。七夕夜,金針一枚綴於紙上,放置裙帶間,三天不說話,就可以得到織女的嫡傳,手工奇巧。 
  不過,這兩款意味的女人因緣,今天而言,不免頗打了些折扣,甚至拋在腦後:處女情結為女權攻訐,只剩下富豪尋歡的一個膜質元素;女紅卓越,也早已遭到知識與非知識小資與非小資女性的一致唾棄,不得不退化為車衣作坊裡打工小妹謀生的低檔職業技能。機緣巧合,階層位置曖昧的性工作者們,對這兩款因緣,也是同樣的棄若敝屣。 
  雖然連公認的破鞋都將之視若破鞋,但忘憂療愁的萱草,依然不肯放棄和女人的縷縷干係,據說懷胎女子拿來佩帶,增色之外,必產童男。至於產男之後相關鏈接的催奶以及催奶不得導致的奶瘡等售後服務,也都一攬子予以解決,所以該草因此額外獲贈一個響亮的名字:宜男。 
  生兒子的意義,重大得讓人幾乎不可承受,舉凡知識與非知識小資與非小資以及天天期待跳槽從良的車衣妹與做雞婆,都無所逃遁,不得不執迷。於是,該草那兩款超低折扣吐血狂甩的因緣,剎那之間,早被拋到赤道附近的爪哇國境內,餘下的,不能不是人氣干雲的追捧了。 
  萱草 
  苗花 [氣味]甘,涼,無毒。 [主治]煮食,治小便赤澀,身體煩熱,除酒疸。消食,利濕熱。作菹,利胸膈,安五臟,令人好歡樂,無憂,輕身明目。 
  根 [主治]沙淋,下水氣。酒疸黃色遍身者,搗汁服。大熱衄血,研汁一大盞,和生薑汁半盞,細呷之。吹乳、乳癰腫痛,擂酒服,以滓封之。   
  聽得見鷓鴣,找不著醫務   
  太行山谷中生長著一株草,莖桿挺直,通身撲著白粉,關節膨大,頭上生著淡紅小花,果子包在五條隆稜縱開的桃筒上。這便是著名的王不留行。 
  仔細端詳,覺得祖宗們的命名真的酷似畢肖,身軀挺拔,有稜有角,果然一位面如傅粉玉樹臨風氣節自許的佼佼名士,君王面前,不肯折腰,根本不把權貴夾在眼裡,雖有王命,未必留得住歸隱山林的行程。翻開泛黃的歷史,真能在終南山洞窟裡耐得枯寂落寞,不給朝廷面子,自甘草民身份的士人,又有幾個?大約只好在這根草上才寄托得些許希望吧。 
  其實,祖宗的寓意,原是說這草兒本性活躍,圈禁不住,吃下去必定血脈發動。所以,有某版本將它說成是王不流行,胡亂陷身時尚領域,當然是大大的誤導也。 
  老輩子有順嘴的口訣,道是:穿山甲,王不留,婦人服了乳長流。這話開宗明義,一語敲定,頓時將清流領袖的真名士,墮落成圍繞灶台油煙滿身老婆跟前腳軟的住家男人,哦,不料一世英名,沒有被名韁利索玷污,反倒讓兒女子的款款私情斷送,怎不令人扼腕頓足,做一長歎! 
  可惜長歎什麼的做不得過日子的盤纏,為女人催奶,或許和捉虱子清談異曲同工殊途同歸也未可知道。做老婆的男人,在原則性上鑒定,終於還是強過作威作福魚肉百姓的小官僚。催奶便催奶,這時節不待王命,好歹也算是牡丹芍葯膝下氣短的俊傑,是真名士自風流,值得個甚。 
  催奶之外,本名士尚有若干的主使:金瘡止血,逐痛出刺,輕身耐老,誤吞鐵石,婦人難產……您琢磨琢磨,真要是嘯聚林泉,雖然山野蔥蘢,景色宜人,可誰也架不住肚皮的不時需求,王命且不聽,口腹之命,卻不可不聽,不聽是要出亂子的。牧牛砍樵,聽著蠻有詩意,但穿山度嶺,跨溝過坎,不可避免的會有意外工傷出現,破個口子,扎個竹刺,甚至清炒筍芽裡混入局部鐵器,都是經常發生的事情;而暖玉生煙紅袖添香的羅曼之後,必然導致子子孫孫的無窮繁衍,深山裡聽得見鷓鴣,卻未必找得著婦產科的專業醫務人員……凡此種種,能解燃眉之急的,非它莫屬。 
  哇,這無微不至的周到,簡直就是為名士山居生活排憂解難的萬金油呢,更何況還有益壽延年的不俗斬獲,如此神仙一樣的歸隱,更加令人棄蠅營狗苟朝廷走狗之生活於不顧也。 
  前邊說了,真的名士,古來沒幾個,就是這不屑王命的主兒,也難免有尷尬的遭際。晉朝故事,有人做了江州刺史,富貴最怕故人,卻也攔不得故人,該刺史吩咐,但凡有故交來訪,全不料理,只送上王不留行一斤便是,來人見了,果然命駕回程,再不轉頭。好便宜的封口費喲。 
  想來刺史爺動用本草是出於無奈,只是這無奈也忒刻薄了些,招人記恨,算不得真聰明,更不是真名士的好手段。 
  王不留行 
  [氣味]苦,平,無毒。 
  [主治]金瘡止血,逐痛出刺,除風痺內寒。久服輕身耐老增壽。止心煩鼻衄,癰疽惡瘡瘺乳,婦人難產。治風毒,通血脈。游風風疹,婦人血經不勻,發背。下乳汁。利小便,出竹木刺。   
  杭育杭育   
  文藝的起源,一向多有討論,不過歸結於勞動,似乎最為切當。譬如抬大木頭,就需要配合筋肉張弛而有勸力之歌,《呂覽》叫邪許,魯迅叫。 
  當然,這種沒有任何語言意義的號子,並不被嚴格的文學家看重,起碼,總得有個把用力拉使勁推向前向前之類的勞動內容才好。所以《吳越春秋》裡就有了「斷竹,續竹,飛土,逐肉(肉)」的直白《彈歌》。到了《詩經》的時代,講究的是言志,也就是字裡行間要有活思想,所以《伐檀》裡就得聲討君子不素餐,《七月》裡便要控訴無衣無褐,而不能僅僅的坎坎,不能光說那十月蟋蟀入我床下。不過,十五國風,不盡相同,偏有那不把活思想擺在桌面上的。譬如《芣苡》,通篇只是採了再采的芣苡,和有之掇之捋之等等的收拾,發現不出絲毫的幽怨和亢奮。 
  芣苡是一種生長溝坎道邊祖國大地處處有之的植物,學名叫車前。唯其處處有之,所以車前的出身就顯得鄙薄卑賤,草根階級於是和它甚為親切,奉送許多暱稱,諸如:當道,馬舄,牛遺,驢耳朵,鞋底片,等等。這是典型的賤養路數,窮人家的孩子生下來,擔心惡鬼惦記,起個狗剩臭蛋的小名,好養活呢。因此,當道其實就是車前,說的是隨處可見,絕非豺狼之類的禽獸攔截去路;馬舄就是馬蹄子,牛遺基本可以理解為牛的排泄,車前當道剛好正是牛馬遺跡出沒的地方;至於驢耳朵鞋底片,當然是形態的寫實,儘管這寫實仍舊是賤民的寫實。 
  然而,這些賤民的寫實,洋溢的或許是草根們瞞天過海捂在被窩裡偷著嘲笑鬼神的自我愉悅,於《芣苡》篇什的解讀,並沒有提供絲毫的破綻,難道僅僅把車前當道馬舄牛遺採了又采記錄下來,就可以混跡於讓國人自豪的第一部詩集嗎? 
  前賢對《詩經》篇章的標榜,最著名也是最常見的,便是后妃之德行和美妙。本篇也不例外。採集漁獵雖然是上古先民的生活寫照,但作為后妃,理當不必親操井臼,將專屬於帝王個人的秀色曝光於路邊溝旁有之掇之捋之地收拾野草。但即便讓答應尚宮或者二大媽七大姑這樣的低級勞動婦女擔任后妃娘娘的替身,採集該種賤草,不排除該草作為野菜充任果腹品種的可能,前人也曾說嫩苗做湯大滑野人猶採食之的話頭,但以此解釋后妃德行美妙的究竟,還是太過牽強。 
  原來還得是藥學理念方可破悶解頤。賤草居然自有賤草的高貴品格。本經上記載,它能夠提高婦人的中胎概率,同時滑胎易產,救急橫產不出之類的難產危難。這便豁然而解了。后妃存在的意義以及德行美妙,不能不是傳宗接代的器皿,七出不孝的第一順位就是沒兒子,這關涉祖宗苗裔的傳播廣大,甚至帝王基業的穩固,因此,娘娘們之採集本賤草,絕對不會是溫良恭儉讓種種低調作為,而直截就是收穫飆升自我的價值,言志和亢奮,原來全部凝聚在此一G點也。 
  這時我們來檢討《芣苡》篇章的立意,才知道后妃或者答應尚宮以及二大媽七大姑的深沉存心,終於不是字面表現的那樣淺顯,而正如道明老兄朗誦的,取捨之間彰顯智慧,簡約而不簡單,大有春秋筆法的意味。哦,即便是杭育杭育派的文學呻吟,又哪裡是我輩之人隨便可以臆測的喲。 
  車前 
  子 [氣味]甘,寒,無毒。 [主治]氣癃止痛,利水道小便,除濕痺。久服輕身耐老。男子傷中,女子淋瀝不欲食,養肺強陰益精,令人有子,明目療赤痛。去風毒,肝中風熱,毒風沖眼,赤痛障翳,腦痛淚出,壓丹石毒,去心胸煩熱。養肝。治婦人難產。導小腸熱,止暑濕瀉痢。 
  草及根 [氣味] 甘,寒,無毒。 [主治]金瘡,止血衄鼻,瘀血血瘕,下血,小便赤,止煩下氣,除小蟲。主陰(病字中並字換成貴)。 葉:主洩精病,治尿血,能補五臟,明目,利小便,通五淋。   
  老姐   
  在陰暗潮濕並且肥沃的草地上,只手擎天似的支稜出高大的長柄,頭頂著一面寬大肉感周邊綿延波浪曲線彷彿水中睡蓮的肥厚葉子,生出的花序宛然一根肉滾滾的穗頭,外面纏裹著火焰一樣的鮮艷苞片,令人不由得以為是一尊裝幀奪目的男根圖騰。 
  科學家早就說了,花是植物的生殖器,所以該圖騰的形制,絕對是返璞歸真,毫不遮掩,活生生的吐露一腔本色,十足的造物弄人。祖宗們命之曰獨角蓮,想來發現它的時候,心中碰巧生發的,是緊繃繃的寫實吧。可獨並且角,還是讓人不容克制地和解決性鬱悶的角先生發生聯想。女人一向被認為如花,獨並角且蓮,不能不將一件冷冰冰的器具,繚繞成旖旎綺思的罕物,我佛慈悲,簡直就是妙法蓮花的境界呢。只是這妙法如蓮的角生,氤氳其間的,卻並非迷人心性的芬芳,反倒是陣陣的惡臭,宛如醍醐灌頂,似乎意在提醒,花前月下,哪怕是自己折騰自己,也不可太過貪戀喲。君子固慎獨也。 
  慎獨的該生,入藥居然不忘根本,依舊一路根將下去,採取的就是根柢部位的塊莖,那根柢卵蛋形狀,令圖騰越發的寫實起來。 
  前賢檢討說,本角生原出高麗,陶弘景的時代曾經斷絕許久,尋覓不著真品,一如似鐵郎心的不可捉摸。想來,角生曾經在本土滅絕,今天的蕃衍,自然是引進版的後生。不過,含混之間,早已褪掉了移民痕跡,全然一副安土重遷的本土住民模樣,看來歸順積年,自己都不把自己當外人了。 
  內人生雖然雄性特徵曝露,可一旦做了藥材,彷彿炮烙之後,痛改前非,圖騰不存,慎獨營生,絲毫不幹那尋花問柳的下作勾當,並且塌塌實實專一的縱身於搶救危重病情,大凡中風不語,半身不遂,口眼喎斜,絕不推辭,一律照單全收,活脫一位常年忘我工作在深切治療室第一線的資深女護長,勤勤懇懇,任勞任怨,直把自己做成了獨守空房的老姐。 
  歲月催人,伴隨工作業績悄悄爬上老姐面龐的,褶皺之外,還有若隱若現的瘢瘢點點。這樣的煩惱是不方便通過領導談話予以解決的。好在浸淫多年,老姐也還知道,男人不可靠,照顧自己的只有自己。於是,念茲在茲的,就單單剩下潔身自好,將自己碾碎成末,拌上白蜜,洗淨臉蛋,貼敷在瘢點之上,寂寥的暗夜中,靜靜地,等待那瑕疵的消落。 
  白附子(獨角蓮) 
  [氣味]辛、甘,大溫,有小毒。 
  [主治]心痛血痺,面上百病,行藥勢。中風失音,一切冷風氣,面皯瘢疵。諸風冷氣,足弱無力,疥癬風瘡,陰下濕癢,頭面痕,入面脂用。補肝風虛。風痰。   
  麥田守望者   
  作為以半夏的名義碼字謀生的人,似乎必須時時刻刻提醒自己始終和它保持親近的距離,何況是在討論它本命出身的藥材時候。 
  聖人說必也正名,所以半夏當然要給半夏一個說法。按照《禮記·月令》上的指點,五月半夏生。五月大約是夏天的半截,該時脫胎落地,所以它義無返顧的成為半夏。作為一棵植物,它又難免有不可意會的別名,就像它的作為筆名,但「守田」云云,聽起來遠不如「半夏」寫實自在。生在半夏,溫暖和煦,類似放平在懶洋洋的床上;守田卻天賦了責任,作看守連內閣都不得清閒,何況草民。 
  此外,比照本土農業基準線的中原氣候,農曆五月正當收穫季節,「五月人倍忙」的句子是被寫到彪炳千秋的詩裡的,絕對有案可稽。雖然說收穫的季節令人欣慰甚至暢想,可那是吃白食的詩人白日做夢口角噴薄流出的涎水,真讓他撅著屁股到田里割麥子,割到連腰都不知道在哪兒,再不會這麼泛酸。 
  據說「守田」的命名是會意一路,看來我的同類們,從一出生就注定了勞碌的宿命,尚在襁褓之中,就遭到強暴,捉來當作草扎的幌子,充當麥田守望者,整日用虛張聲勢的恐嚇手段威脅麻雀之流無食我黍,直累到臭死,即便嚴刑拷打逼供信,心底裡也永遠不會生發出什麼文學的酸水,而只好是眼淚往肚皮裡咽的辛酸:條文上指明,做童工違法,但肚皮比權利更加重要,生活所迫,也只好無奈了。 
  大約正因為月子沒出就把來做了勞工,所以半夏這苦孩子脾氣再柔弱也該仇恨入心發了芽,體現在骨子裡的,便是渾身飽含著的毒氣。陶弘景提醒說,食用半夏的時候,必須用熱湯洗刷十幾過,將根根絡絡滲出的涎沫蕩滌乾淨,否則會有毒性戟人咽喉。自然,涎沫本是吃飽飯沒事幹故做呻吟語的人才配橫流的,草根階層,要它做甚? 
  儘管充斥毒性,但總體上說,半夏是一劑味道辛苦性子平和的溫藥,去痰鎮咳,開胃止吐。醫書上辯證,有痰曰嗽,無痰曰咳;咳無形,痰有形,無形則潤,有形則燥。不過,這些個繁複的說辭,屬於追究細節,有棗沒棗,只管一竿子敲去的吃它便是,能治病就成了,繁文縟節,不干咱什麼鳥事。 
  除了這宗主使的種種行徑,它還捎帶打理一些白濁夢遺帶下之類羞於啟齒的徵候。譬如一男子,並沒有什麼情人令他思量,卻每天晚上尿脬打鍾提神起夜。廁所雖然是人生所必須,但它畢竟不是嬌俏可人的黃鶯兒,啼破春夏秋冬的夢境,還能夠遏制遼西的返程,引發一派男女私情,所以,不免煩惱,需要制止。醫家開方子,用生薑一兩,半夏大棗各三十枚,水一升,裝在瓷瓶裡慢火煨燒,之後時時呷之,果然一夜天明,再不必月黑風高的時辰,撇下熱被窩,去和茅廁親熱了。 
  更熨帖的療效還在於,半夏還能夠悅澤面目。假如招惹上了什麼風流孽債,或者其他什麼的欠帳,致使眉毛脫落,留下招眼的把柄,大可不必喟歎什麼一失足成千古恨,屆時用生半夏和羊屎燒焦等分磨末,調上薑汁,每日擦抹,就可以蕩滌乾淨那些風流罪過的痕跡也。就是前面說過的根絡下的涎沫,尋常吃不得,但撇出來煉取,一樣可以讓墮落的眉毛獲得再生。草根們不屑泛酸不配風流,所以於涎沫棄之不惜,但風流病原是有錢有閒人的癖好,屬於生活的滋味,偏巧人棄我取,廣告裡早說了,老闆才更懂生活呢。 
  然而,在它悅澤面目的功能之下,本經裡還寫著可以墮胎。這當然也屬於了卻風流債權的經營項目,但不知何故,下面並沒有詳細的配方,以及備註說明。想來祖宗們或許礙於道德譴責,不方便給偷情女子提供狂歡之後的退路?難說。 
  半夏 
  根 [氣味]辛,平,有毒。 [主治]傷寒寒熱,心下堅,胸脹咳逆,頭眩,咽喉腫痛,腸鳴,下氣止汗。消心腹胸膈痰熱滿結,咳嗽上氣,心下急痛堅痞,時氣嘔逆,消癰腫,療痿黃,悅澤面目,墮胎。消痰,下肺氣,開胃健脾,止嘔吐,去胸中痰滿。 生者:摩癰腫,除瘤癭氣。治吐食反胃,霍亂轉筋,腸腹冷,痰瘧。治寒痰,及形寒飲冷傷肺而咳,消胸中痞,膈上痰,除胸寒,和胃氣,燥脾濕,治痰厥頭痛,消腫散結。治眉稜骨痛。補肝風虛,除腹脹,目不得瞑,白濁夢遺帶下。 
  莖涎 [主治]煉取塗發眉,墮落者即生。   
  七大恨   
  住在北山的傻子大爺,因為大山門前擋路,所以率領子子孫孫,掘土挑擔,準備將太行王屋兩座大山,填到渤海裡。此事雖然遭到河曲智慧大伯的質疑,但還是驚動了山神。山神儘管法力無邊,但他太過沉溺於玩弄毒蛇,於是矛盾上繳,報告最高首長的上帝。 
  上帝自從花了七天締造萬物,已經不大喜歡勞動,但勞動的主義卻是不能放棄的,上智下愚,必須用草根階級的誠實勞動做保障,智慧大伯倡導聰明,實屬犯上,和亞當夏娃一路貨色,必須用表彰傻子大爺的活動,遏制這種反動機心。因此,上帝傳旨,著欺騙過領導的西緒福斯,暫停搬運滾石的勞動改造,投胎下放到誇娥老兒家,帶上一個兄弟辦差,把兩座山扛到僻靜的旮旯,丟下了事。 
  這種隨便修改遊戲規則的事情,上帝也知道是按住葫蘆浮起瓢的臨時救急安排,不過是讓輿論導向支持傻子大爺而已。畢竟,再安排40天的暴雨,對他老人家來說是不能承擔的辛苦了。 
  太行山至今還擋著許多大爺大伯的去路,這且不表,只說這王屋山,自從遷居山西地面,倒也相安無事,只是山谷裡從此生出一株花來。那花枝條獨立,光滑無毛,一花七葉,葉有七層,彷彿牢記背井離鄉的七重大恨。後來這花,也流落王屋之外,七葉一花都還形制依稀,只這七層出葉,別處再也不能。想來,也只有守在老屋的後裔,才不忘根本吧。於是,全局觀念著想,這花不方便七層而只好叫七葉一枝花了。 
  掛念到當初的動遷雖然肇始於傻子大爺,但關鍵環節卻是身為封疆大吏的山神素餐推諉,鑒於民都怕官的膽怯心理作祟,本花找不得山神的麻煩,只能把復仇目標指向局部,著意於山神老爺玩弄的毒蛇,鐵心的從事化解蛇毒的艱苦險惡工作。那意思明擺著:只有關停並轉官老爺足以喪志的玩物,才有可能從根本上治理昏官庸官的滋生,防止他們再犯同樣的錯誤。如此良苦居心,本花因此得名蚤休。蚤是小蟲,和長蟲果然親家。以小譬大,不在話下。 
  治理昏庸之外,本花同時擔負治理搖頭弄舌的驚癇癲疾,手足抽搐,以及癰瘡瘰□,業績顯著,因此百姓留下口碑:七葉一枝花,深山是我家。癰疽如遇者,一似手拈拿。 
  當然,本花的入藥,既不是一枝獨秀的花,更不是七七關聯的葉,而是細肌脆白宛如蜈蚣的根,所謂不忘根本者是也。 
  有趣的是,本花的不忘根本,居然從官員草民,一直輻射到了牛鼻子的道士們。這也自然,道爺道姑們,出家之處,往往躲在山清水秀的深山,本花既然明確宣示深山我家,便和牛鼻子們也算是沒出五服的兄弟姐妹,照顧原是情理之中。 
  道士們最心儀的,便是得道升天,而升天的初級,首先便是不吃乾糧,行業術語叫服食。而同門兄弟的本花,依照殺熟的原則,責無旁貸地被就近選中。取本花之根竹刀去皮,切成骰子塊,面裹裝進瓷瓶子,水煮到浮起,放涼陰乾。每服三塊,五更時分面朝東方,唸咒井水吞下。連進三服,便可放棄吃糧的慾望。具體咒文是:天朗氣清金雞鳴,吾今服藥欲長生。吾今不饑復不渴,賴得神仙草有靈。 
  服食之事,一向機密,咒語雖然聽似粗劣兒歌,卻也不容外傳。在下好事,特特行險覓來底細,抄錄於上,以供同嗜者窺隱。在下甘冒不韙,卻絕對無心迷信,如有不實,天厭之,天厭之。 
  蚤休 
  [氣味]苦,微寒,有毒。 
  [主治]驚癇,搖頭弄舌,熱氣在腹中,癲疾,癰瘡陰蝕,下三蟲,去蛇毒。生食一升,利水。治胎風手足搐,能吐洩瘰□。去瘧疾寒熱。   
  女兒可憐   
  在山林溝谷和溪水兩邊的潮濕土壤上,鳳仙花鮮艷地開放。據說它或黃或白或紅或紫的花朵,翹翹宛如翩翩鳳凰,於是有了此名。這該是性情人才有的毒眼。鳳凰不是凡鳥,圖騰的味道極其濃厚,所以總有難以把握的曖昧。而宛如鳳凰的鳳仙,儘管名字帶著狐疑的仙氣,卻是生存低調的平凡小草,容貌嬌艷,楚楚可人,卻出身卑微,山溝道邊,俯拾皆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宿命,。 
  果然可憐,並且是無疑的女兒來可憐愛。女孩兒們三五結伴,踏歌斗草,尋芳撲蝶,看見它,就會悄然心動,隨手掐下那鳳凰的花兒,包在手上腳上,染指爪甲。鳳凰的胴體,零落破碎,橫屍肢頭,不過是點綴了小姐丫鬟們愛俏的纖纖末梢,略略有些血腥的味道,令人不由想到把美麗毀滅給人看的精闢語錄。哦,莫道女兒可憐,還有比女兒更加可憐的呢。 
  休說可憐,別看這女兒任由女人攀折,腔子裡卻有一股子凜凜的豪氣,尋常小蟲,從來近不得身,狂蜂浪蝶,更是不容招惹,端的是潔身自好的規矩女孩兒。並且性子剛烈,一身招搖鼓脹好似櫻桃一般飽滿的果子,絲毫磕碰不得,哪怕稍稍挨著,頓時吹彈而破,迸裂開來。這一番粉身碎骨,一如守身如玉的貞潔烈女,一旦被採花賊蹂躪破身,立馬抹脖子上吊,自行了斷。好一個性如烈火的女子喲。 
  可這事體又不方便仔細琢磨。譬如炸彈一樣皮開肉綻的自焚,著手便自己破解了防線,難免讓色狼以及非色狼們,擁有唾手可得的成就感,歸結出好女孩容易上手的下流口號,實在缺乏防範的基本城府也。 
  一向說好姑娘人見人愛,書面語言就叫做口碑。譬如本姑娘,詩人看見它的鳳凰,女孩看見它的爪甲,色魔看見它的暴躁。還是郎中們實在,看的是療效。舉凡噎食不下嚥中骨鯁產難催生,乃至腰脅引痛散血通經,本姑娘都足以透骨軟堅通竅。因此上,鳳仙花指甲花急性子種種芳名之外,藥行裡單叫它透骨草,標榜的正是直白成效。 
  說來本姑娘還有一個掌故。且說大宋朝慶遠軍節度使李道,老婆生第二個閨女的時候,夢見有漆黑鳳凰落在營房前的石頭上,便起個名字叫鳳娘。後來李節度讓看相的道士編派說,他家二閨女該當母儀天下,高宗皇帝聽了,就讓孝宗皇帝立她做了太子妃。太子即位,她果然冊為皇后。不料這鳳娘子天性悍妒,皇上洗手,看見宮女手白,不由喜歡,改天她就派人送了食盒給皇上,打開來看,正是宮女的那兩隻白手。 
  這樣的凶娘們兒,自然最講究忌諱,她叫了鳳,便不容得別個再叫,於是本姑娘只好委屈,抹了姓名,一時成了黑戶。也是本姑娘人緣,宮裡邊人人捨不得它,花不知名分外嬌,一片聲的偏叫它好女兒花。 
  前邊說了,好姑娘好女兒有口皆碑,剁手潑婦的白色恐怖下,依舊博得哄堂口彩,本姑娘的個案,再鮮活不過了。 
  鳳仙 
  子 [氣味]微苦,溫,有小毒。 [主治]產難,積塊噎膈,下骨哽,透骨通竅。 
  花 [氣味]甘,滑,溫,無毒。 [主治]蛇傷,擂酒服即解。又治腰脅引痛,不可忍者,研餅曬乾為末,空心每酒服三錢,活血消積。 
  根葉 [氣味]苦、甘、辛,有小毒。 [主治]雞魚骨哽,誤吞銅鐵,杖撲腫痛,散血通經,軟堅透骨。   
  瓦窯本色   
  歌裡唱,閉上眼睛就是天黑。這當然是自我中心的主觀感受,非常典型的唯心主義。不過,即便唯物主義也依然承認,所有的漆黑,其實都是某種遮蔽的結果,差別只在遮蔽物質的大小和部位的差異而已。在天圓地方的時代,天空看起來彷彿一個倒扣過來的盆,當日月星三光不能穿透這個大盆的時候,自然一切希望都喪失淨盡。天大的盆當然不如眼皮那麼輕易翻轉更改,所以後者能叫詩意的天黑而前者只好是實在的絕望,這便是唯物與唯心的分水嶺,也是覆盆之所以沉重之所以災難的道理所在。 
  當五月的鮮花開遍了原野時,有蔓籐一樣匍匐在四處的草本,身上分佈著懸鉤樣的刺,卻還有鮮艷如櫻桃柔軟如草莓的可愛漿果,文學家形容為中吃又中看的像小珊瑚珠攢成的小球。如此秀色當前,先人們並沒有下嘴啃咬,遽然破壞這肉身的鮮果,而是定力十足地悉心揣摩了本果的幾何造型,以為即便是如此絢麗的小可愛,卻擁有一具和天空一樣打翻倒扣過來之瓦盆似的皮囊,於是,後來入口酸甜的味道,全然撇在一邊,一頂叫做覆盆子的硬邦邦瓷實冠冕,端端正正地匝在了本草頭上,用草根的身段,深切昭示一道樸素的哲學風景:就是在陽光燦爛的日子裡,也不能排除存在有覆盆一般莫白的沉冤喲。 
  聖人說,飲食和男女,是人之為人最大的慾望。換句話說,沒了這兩宗買賣,人生就幾乎失去了價值,試問,就連鋼鐵煉成的保爾·柯察金同志,也還有資產階級小姐冬妮亞和革命伴侶麗達等等N個異性在不同時段依偎左右,更遑論金屬不配、肉身凝聚的芸芸我輩。因此,對凡人而言,如果這兩單生意缺貨,就和青天塌陷沒什麼區別了。而且,當溫飽一旦成為尋常既成的事實,淫慾便如同洪水猛獸,咆哮而來,無法遮擋。所以,比起飲食,男女之事更加是人生中塌天級別的緊迫事情。 
  巧的是,紅裝纏裹卻被指認為瓦窯本色的覆盆子,偏偏和塌天的緊迫事頗有瓜葛。本盆子術業的專攻,就是這男女事情,當腎精虛竭陽事不起一派委頓不堪的時刻,便需本瓦盆出面拯救收拾殘局,和酒服下該盆,男人可以堅挺綿長,女人可以增加中子率,同時滋潤肌膚,增加皮囊的誘惑力,改善十年面對普遍積累的審美疲勞。 
  當然,本盆締造上述事實的藥學依據,在於它對腰腎的呵護,所以,除了貢獻前邊種種塌天意義的資助外,還可以緊縮小便,減磅半夜頻頻如廁坐車屢屢唱歌的羞澀煩惱。所以,對本盆命名的追溯,另有版本說,小便緊縮之後,床腳下尿盆的利用價值隨即大打折扣,只好遮蓋起來,準備廢棄——所謂覆盆,原來並非瓦盆之倒扣而僅僅是遮覆。 
  早有典故,互相輕看的酸文人,糟蹋別人和褒貶自己的字紙,都愛說只配拿去蓋盆。作為人類文明進程貢獻的造紙發明,擘來作尿器的盆蓋兒,不能說就玷污了什麼,如果有玷污,大約只好是塗抹在上面的字劃。然而,紙張之於尿液氣味的間離效果,遠遜於其他並非文明碩果的載體,譬如木片草荐蒲扇,所以,覆盆的蓋子,起碼不是字紙的最優化選擇。字紙的載物,似乎還是發明之初的本意方是正經,惟其如此,聖人和凡人的隻言片語才方便變身成文化,流傳或者流芳亦或流毒;至於覆盆之類的瑣碎細事,原本就是瓦窯苦力的糙活,大可不必到文化人那裡抓差呢。 
  覆盆子 
  [氣味]甘,平,無毒。 
  [主治]益氣輕身,令發不白。補虛續絕,強陰健陽,悅澤肌膚,安和五臟,溫中益力,療癆損風虛,補肝明目。並宜搗篩,每旦水服三錢。男子腎精虛竭,陰痿能令堅長。女子食之有子。食之令人好顏色。搾汁塗發不白。益腎臟,縮小便。取汁同少蜜煎為稀膏,點服,治肺氣虛寒。 
  葉 [氣味]微酸、鹹,平,無毒。 [主治]挼絞取汁,滴目中,去膚赤,出蟲如絲線。明目止淚,收濕氣。 
  根 [主治]痘後目翳,取根洗搗,澄粉日干,蜜和少許,點於翳丁上,日二三次自散。百日內治之,久即難療。   
  三百兩銀藥   
  長亭外,古道旁,芳草碧連天。城牆邊,叢莽中,籐蔓繞樹間。那籐通身光潔,沒有毛髮,纏繞成團,捻動幾下,就會有香氣瀰漫,宛如小鳥依人的新媳婦,過門沒幾天,正是燕爾情濃,正要香膩膩的黏在老公身上,任他揉搓,不肯放手。如此神仙都跳牆的境界,怎不惹人垂愛,大家口順,滿世界都叫她天仙籐。 
  天仙的打扮,果然和吃了蘋果的夏娃一路,渾身纏滿肥蛋也似的闊葉,那自然是遮羞的屏障,後來變身做了底褲胸罩,成為工業革命從女人那裡源源搾取貨幣的長線產品。 
  不過,遮羞從來不是鐵桶模樣的禁錮,甚至修飾的意義更加勝過掩蔽,所以天仙媳婦的底褲胸罩間,不時探頭探腦地冒出嫩綠的喇叭花來,而琳琅吊掛的果子,也好似串串鈴鐺,讓她越發的香艷。 
  可惜,香草美人,不過是屈原大夫那樣優遊水邊的純詩人才中意的勞什子,輪到天天土裡刨食兒的匹夫匹婦,哪裡有閒功夫傷懷歎息?伸展一下酸腰,冷冷看去,滿眼不免都是和呼兒嘿喲貼近的勞作具象。因此上,對天仙媳婦的光潔肉身,氤氳香軟,乃至遮羞的底褲,統統熟視無睹,單單那串鈴鐺,倒招惹心意,然而卻並不走首飾一路,只當是大牲畜脖子上拴的響器,於是,天仙一樣的媳婦,眨眼間被丟在了牲口棚,惡狠狠的做了馬兜鈴。 
  都說身上敲了紅字,就和遭了晦氣一樣,終生都擺脫不掉。譬如新媳婦,剛剛過了門子,還在郎君懷裡起膩撒嬌作天仙,冷不防忽喇一聲,就栽到了馬具上邊,成天與販夫走卒做伴,棄婦一樣,再沒人來噓寒問暖。偏那坐堂的郎中,也是一般的勢利眼,看見本婦,不肯憐香惜玉,只當是馬身上的兜鈴,說是體輕而虛,熟則懸而四開,有肺之氣象,所以被判入肺經。所謂氣寒味苦微辛,寒能清肺熱,苦辛能降肺氣,因此,肺熱咳嗽,痰結喘促,血痔瘺瘡,都要調遣本棄婦。 
  時珍大爺辨證道,清熱降氣,未必補肺,只是邪去則肺安也。所以施治起來,本婦的妙處,不止於鎮咳平喘。嶺南土人,生長山林,蟲蛇毒氣,潛伏左右,一旦遭際,心腹刺痛,胸背脹滿,吐血下血,寒熱悶亂,面色枯黑,漸漸吃不下飯,只好等死。這種虎狼症候,醫行裡便叫做蠱毒。 
  這時節,正一個本婦了得。棄婦十兩,水一鬥,酒二升,煮三升,分三服,那蠱毒,就會被本婦驅逐,伴隨小便,逃逸而出。所謂神效也。土人篤實,不知城府,並不因本婦出身牆邊叢莽而看賤,反倒只看重貨真價實的整蠱奇功,稱呼本婦為三百兩銀藥。 
  三百兩銀子不算小數目,馬馬虎虎是買顆人頭的心動價位。將本婦如此追捧,那意思明擺著,救人一命,還不就是買下了那人的項上人頭?居此奇功,卻又此地無銀,大恩不謝,這樣的功德,哪裡是造個什麼七級浮屠可以比擬的喲。 
  馬兜鈴 
  實 [氣味]苦,寒,無毒。 [主治]肺熱咳嗽,痰結喘促,血痔瘺瘡。肺氣上急,坐息不得,咳逆連連不止。清肺氣,補肺,取肺中濕熱。 
  獨行根 [氣味]辛、苦,冷,有毒。 [主治]鬼疰積聚,諸毒熱腫,蛇毒。水磨為泥封之,日三四次,立瘥。水煮一二兩,取汁服,吐蠱毒。又搗末水調,塗丁腫,大效。治血氣。利大腸,治頭風瘙癢禿瘡。   
  永別了,武器   
  冬至日過後五十七天,沼澤地的水裡會鑽出先生的草,橫躺的根上叢生起一片一片直立狹長的葉子,尖頭薄刃,中脊鼓起,宛如凌空水面熠熠泛輝的劍器,瑟瑟搖曳中劈頭潑灑嗖嗖殺氣,如你所知道的,這就是菖蒲了。 
  大約正因為週身纏裹著如此震懾肝膽的陣陣兵戈氣氛,五月端午的清早,它被多多採擷,懸掛在門戶之上,借它的凶險鋒芒,驅魔辟邪。原來詭變絕世專以劍器稱霸江湖的辟邪圖譜命名,早有非比尋常的根源。 
  然而,身懷如此肅殺稟賦的片片刃器,不料被頭兒光光的和尚抽去,編織成團團圓墊,師傅們一屁股坐將上去,參禪悟道,全不擔心肘腋間有血光之災禍起蕭牆。佛法無邊,憑你個殺人不眨眼的積惡漢子,撇下屠刀,照樣立地成佛。更兼這蒲團,天生攜帶一股香氣,洋溢師傅們的後坐之間,彷彿釋迦牟尼靈山說法,拈花示眾,摩訶迦葉會心微笑,香煙繚繞,瀰漫四邊,奠定我禪宗之源遠流長。 
  蒲團之上,肉身頓悟,但我佛慈悲,並非不肯超度邪魔外道進入地獄,因此本劍器脫胎藥物的時候,依然不忘它武器的看家本事,除一切惡,解一切毒,開心孔,通九竅,兵不血刃,果然利器。 
  都說慧劍斬煩惱,可本劍器做藥材,卻專一糾治神志含混,令人不肯忘卻,密電碼萬言書過目不差分毫,最適合間諜臥底地下工作者拿來做日常補品。偏生這補品居然還能安胎助產,種福田積功德常備不懈,和太監編撰的欲練此功必先自宮的陰暗心法,大相逕庭,絲毫尋覓不見凶器的端倪也。永別了,武器。 
  其實,本劍器入藥時分,先就剝下了那寒光隱隱殺氣騰騰的葉子,只留用橫臥的根莖,充其量也就是禿了頭的劍把子,殺人的氣質蕩然無存,卻成就了真正的慧根,再用那銅刀刮下硬皮,生生的只剩下斷爛殘餘,這就無怪它衰年變法,撈偏門走慈悲一路了。 
  據說被剝皮炮製的本藥,足以有五德配置五行:葉子青青,花兒紅紅,莖節白白,心地黃黃,根柢黑黑,很是一副志得意滿的端莊品貌,讓人早早地忘卻了它的刀劍秉性;然而它生性中的天賦又忒忒地令人不肯忘卻,教人休得神魂顛倒,活脫脫一位身材噴火心思詭秘頗頗讓人捉摸不著的小女子,抓又抓她不住,捨又捨她不得,萬箭穿心,百爪撓心,真真的顛倒眾生。 
  菖蒲 
  根 [氣味]辛,溫,無毒。 [主治]風寒濕痺,咳逆上氣,開心孔,補五臟,通九竅,明耳目,出音聲。主耳聾癰瘡,溫腸胃,止小便利。久服輕身,不忘不迷惑,延年。益心智,高志不老。四肢濕痺,不得屈伸,小兒溫瘧,身積熱不解,可作浴湯。治耳鳴頭風淚下,鬼氣,殺諸蟲,惡瘡疥瘙。除風下氣,丈夫水髒,女人血海冷敗,多忘,除煩悶,止心腹痛,霍亂轉筋,及耳痛者,作末炒,乘熱裹(上四下音)甚驗。心積伏梁。治中惡卒死,客忤癲癇,下血崩中,安胎漏,散癰腫。搗汁服,解巴豆、大戟毒。 
  葉 [主治]洗疥、大風瘡。   
  婊子一樣的情操   
  號稱唐宋八大家魁首的韓愈,曾經對所謂良醫下過定義,說他該是: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馬勃,敗鼓之皮,俱收並畜,待用無遺者。意思無非是說,東西不在好,什麼都可以收進囊中,安排出療效,才算是好郎中。韓大家提到的玉札丹砂、赤箭青芝,講究的是字面珠璣,屠殺眼球,真去刨根問底,未必都是甚好藥材;但那牛溲馬勃、敗鼓之皮,則無疑是當成了下作貨色。破敗的鼓面,不必解釋,牛溲就是牛的尿水,據說影射的是車前,但韓大家要的就是這牛的大小便之意,所以後邊的馬勃,不論實質,也只好和畜生的排泄相勾連。 
  果然。馬勃又寫做馬疕,訓詁家特意在疕字下面蠅頭小楷註明:音屁。此注一出,頓時讓人豁然開朗,韓大家文章百代,卻也不計較採納鮮活口語裝點文章,牛溲馬屁,是畜生的穢物,端的是下賤中的下賤,可如果您竟能在如此不堪裡做出文章,那就沒什麼不能被您點化的了,這種功夫,不但良醫,連良相也不過爾爾呢。 
  當然,讀作馬屁的馬勃,民間更直白的稱為馬屁泡,字面極其骯髒,但其實不過是肉滾滾圓敦敦的菌類植物而已,鮮嫩的時候還白個生生,豐滿滋潤,可一旦成熟,轉眼色素嚴重沉積,衰敗為不堪入目的紫褐到底,被博物家形容為狀如狗肺,彈之粉出——馬屁直如此毀人喲。 
  狗肺如何,其實不是泛泛之輩可以想見的;所謂彈指而出的粉子,生物學的術語陳述,是多量灰狀孢子湧現。不過最令人不解的,還是上述種種表述中,究竟找尋不出和馬之勃或者屁甚至屁股之泡的關聯。誠然,傳唱在低俗百姓嘴巴上的東西,一向是取法神似而口無遮攔,但時光流逝,至今的局面,徒然剩下那沒遮攔,如何神似,則懵懂不得知道了。 
  好在,遺失了張揚的神似,並不影響那低俗植物的茁壯成長。在陰暗潮濕腐敗物質豐富的地方,到處出沒著馬勃——馬屁。這倒是果然神似的寫實了:一泡泡的馬屁雖然需要熨貼響亮,但出發卻並不光彩,只有陰暗醃漬中的腐殖類心地,方才醞釀得出撫慰首長苟且內需的滔滔口水,那吹彈而出源源不絕灰一樣的孢子,像粉頭一樣膩住了首長的心肝,的確令人爽快。只是,受用者固然受用,那口水噴薄的下家,得拿出婊子一樣的情操自我作踐,愉悅他人,一番身心俱疲的奉獻,卻也著實的不易啊。 
  和屁扯不清干係的馬勃,原本是紮實的瘡藥,並且清熱解毒,喉痺咽痛、聲失不出時,以蜜拌揉,以水調呷,卓有良效。也是,用口水撫慰爛瘡,那是大牲畜都打楚的重體力勞作,難免口乾舌燥乃至失聲。馬屁的隱衷只有馬屁知道,嘴巴上抹蜜,實質是肥水不落外人田,這當口挺身而出的,除了馬屁自己,還能指望誰呢? 
  馬勃 
  [氣味]辛,平,無毒。 
  [主治]惡瘡馬疥。傅諸瘡甚良。去膜,以蜜拌揉,少以水調呷,治喉痺咽疼。清肺散血,解熱毒。   
  誰說腿短做不成丈夫   
  且說山東濟州鄆城縣尉司管下有個步兵巡捕都頭,姓雷名橫,身長七尺五寸,紫棠面皮,一部扇圈鬍鬚。為他膂力過人,能跳二三丈闊澗,滿縣人都稱他做插翅虎。雖然仗義,只有些心匾窄。 
  這天雷橫奉了知縣相公之命,出東門繞村巡查,來到東溪村靈官廟前,見殿門不關,公人本性,頓起疑心,進去一看,果然有個赤條條大漢睡在供桌上。登時一條索綁了。為因天色尚早,一干人便押了這廝,到村長家討口點心。不料,那大漢卻是晁村長的外甥,一時放了。 
  晁村長哪裡有這路外甥,那大漢原來姓劉名唐,紫黑闊臉,因這鬢邊有一搭硃砂記,上面一片黑黃毛,人都喚他做赤髮鬼。只因劉唐打聽得北京大名府梁中書,收買十萬貫金珠寶貝玩器,送上東京與他丈人蔡太師做壽。曾見山東河北做私商的多來投奔晁哥哥,因此要將這套不義之財叫作生辰綱的送上。有分教:直教七籌好漢當時聚,萬貫資財指日空,從此引出一樁驚天動地的大買賣。 
  按下生辰綱不表,且說這劉唐,當真確有其人,只是江湖上的名號,原叫做尺八腿。有道是:將軍下短,貴稱侯王。汝豈非夫,腿尺八長?一尺八寸的短腿,果然做不得丈夫,的確不如小說家的描述更像一條好漢。只是腿上的名號換位頭髮,聽著有些弔詭。好在都是受之父母的髮膚,算不得原則的錯誤。 
  倒是太白山中有種草,為因葉子長得切近富貴,得個名號喚做牡丹草。生物學的教授沒有稗官野史的弔詭,走的是扎扎實實的白描路線,因此本草寫到紙上,只叫做類葉牡丹,一臉的學術。 
  到了山野村夫手裡,不但學術氣味的類葉,連富貴榮華的牡丹都摔在地下,彷彿保爾同志見了舊日情人做了資產階級闊太太,立馬變臉做不屑貌。也是,都說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可風流總得有白花花的銀子做底氣才成,整天一身臭汗討生活,沒得功夫憐香惜玉。摔地不屑的證據,便是把原本嬌滴滴的牡丹或者冷冰冰的學術,一抹臉換做直白,偏把那禍害男人做鬼的貴婦,叫做黑汗腿,紅毛七。 
  這卻和強人劉唐有了瓜葛。想那劉好漢,必定通身長滿黑糝糝的毛,一尺八寸的部位,當然一腿濃密的汗毛;而所謂赤髮,糙話正是紅毛——真真活脫脫劉外甥的寫照。 
  當然,所謂黑汗紅毛,出發並非牡丹一路的花枝,而是著重在紫紅鬚根的茂盛。正如富貴人家著眼於如花之風流,草根階級只好發掘黑紅毛髮的實用。休看那不見天日的根須一副強人歹徒模樣,一旦落草成藥,骨子裡倒有一番百轉柔腸,祛風除濕,調經養血,撫慰跌打損傷,滋潤虛勞骨蒸,宛如捧在手裡怕掉含在嘴裡怕化,百般呵護老婆的粗漢。都說好漢子不近女色,終日只是打熬筋骨,那還是沒給他娶下稱心的媳婦,果真娶了來,一樣英雄氣短,腿短毛紅的劉外甥便是典型個案。 
  至於那紅毛後邊拖掛的七,儘管聽覺上和黃飛鴻故事裡的鬼腳七依稀彷彿,似乎也是暴徒角色,其實不然。所謂七,不過是太白山民對性子剛強活性十足之草根的暱稱,舉凡桃兒七窩兒七屍兒七蛤蟆七肺癆七黑風七人頭七螃蟹七等等,足有百種。七藥救命是不刊的口碑,性格固然剛強暴走,做的卻是替天行道,挽狂瀾於既倒,不愧好漢行徑,誰說腿短的就做不成丈夫啦! 
  紅毛七《本草綱目》缺 
  [氣味]苦,辛,澀,微寒,無毒。 
  [主治]除風濕,通關節,活血散瘀。療婦人諸病,調經養血,虛勞骨蒸。     
  谷部   
  一派嘈雜聒噪   
  讀大學時,鄰鋪大哥家住郊縣,距離不遠不近。那時候,風行苦讀,所以正當壯年的大哥回家,就需要個容易開口又不容易攻破的理由開脫自己。答案自然是現成的:種地。田里的地承包不久,果然需要耕種,但大嫂那裡飢渴的身體也同樣需要澆灌。於是,每當大哥略帶羞赧地說準備回家,以及臉蛋紅撲撲地趕回寢室,眾兄弟都洩憤似的一致對田里的莊稼和家裡的大嫂致以親切問候,令大哥的羞赧和紅撲愈發的加重。 
  大哥家田里的種植品種,一向不是我們的興趣,不過後來看到唐人的本事詩,「胡麻好種無人種,正是歸時又不歸」,都不免壞笑。據說胡麻一如愛情,必須夫婦同時耕種方才茂盛,所以它經常做思夫的代言,想來大哥當時最好的理由,該當細化為種胡麻才最為貼切。 
  胡麻就是著名的黑芝麻,它的入藥,過程最是重要,必須九蒸九曝,甚是麻煩。如此繁複之後,去皮簸淨,做成蜜丸,服至百日,能除一切痼疾;堅持一年,則身子臉蛋氾濫光澤,沒有飢餓感;再到兩年,白髮返黑;三年,齒落再生;四年水火不能侵害,宛如金剛不壞之身;五年可以追得上奔馳的駿馬,省卻汽車駕駛的煩惱;五年以上,只有長生不老了。這樣的神話境界,不做仙藥,真是天理不容了。當年劉晨阮肇二人誤入天台,被仙女賞飯,就是吃的胡麻米飯,那是神仙們日常餬口的乾糧,尋常人吃下去,含混也就可以介入不凡了。 
  仙家一向講究辟榖,也就是斷絕糧草,凡夫俗子以為甚也不吃,那豈不是作踐?成仙得道本是幸福境界,和作踐原不搭界,所謂辟榖,就是不吃五穀,沒說不吃別的,放棄王位的伯夷叔齊,不食周粟,但薇卻是要吃的,正是這個道理。如此分析,給劉阮兩兄弟的胡麻飯,嚴格意義上說,是仙凡臨界時候的飲食才對,仙人家自然專一的胡麻,不屑於米飯的。不過,《本草》裡面,則是把胡麻排在谷部的第一順位,遠在周或者什麼朝的粟之前,看來逃不脫糧食的嫌疑,由此足見所謂辟榖的曖昧含混。 
  都說仙凡殊途,細究起來,卻也未必。劉阮兄弟原本還不是俗尚可耐的凡人,和神仙姐姐發生艷遇,才有了脫俗的機會,這越發印證寶哥哥所謂女人水做的怪論,也令眾兄弟為鄰鋪大哥掬同情眼淚,眼睜睜的他就和成仙得道擦肩而過了耶。 
  仙凡未必殊途的道理,同時體現在神仙氣質的胡麻上。胡麻不但能勝任斷谷長生充飢的職能,同時對俗世的柴米油鹽生活,一樣不肯割捨,蚰蜒入耳,湯火傷灼,小兒瘰□,陰癢生瘡,一派嘈雜聒噪煙熏火燎的世俗景色,更有男人填髓女人催生種種大欲勾當。方鴻漸和同樣不是神仙的女人失戀,遇見父親正在為三媳婦有喜抄錄商務第10版的《增廣校正驗方新編》,和不切碎的豆腐皮以及醬油配伍的,便是胡麻油。方子的道理,正如方父遯翁所言,豆腐皮和油都是滑的,胎裡孩子的胞衣滑了,容易下地,將來不致難產。 
  胡麻油被稱作香油,就是給廟裡菩薩許願點的那香油,這又是胡麻溝通仙凡的例證。不過,入藥的香油只限於生搾,煎煉蒸炒的熟油,止配作菜和燃燈供佛。滑潤胞衣之外,香油的功能還計有:通大小腸,治蛔心痛,主瘖啞,殺五黃,生禿髮,去頭風,傅一切惡瘡疥癬,殺一切蟲…… 
  就是搾油剩下的渣滓,俗稱叫豆餅,養魚肥田,荒年還能救急,度人無數,體現我佛慈悲的福田本色。荒年之外,生活優裕時節,一樣可以烏髮,用法是熬製後用來揩牙,日用三次,一月後,從眉毛到鬍鬚乃至通身的毛髮,都會漸漸的一片蓬蓬漆黑了。 
  胡麻 
  [氣味]甘,平,無毒。 
  [主治]傷中虛羸,補五內,益氣力,長肌肉,填髓腦。久服輕身不老。堅筋骨,明耳目,耐飢渴,延年。療金瘡止痛,及傷寒溫瘧大吐後,虛熱羸困。補中益氣,潤養五臟,補肺氣,止心驚,利大小腸,耐寒暑,逐風濕氣、游風、頭風,治勞氣,產後羸困,催生落胞。細研塗發令長。白蜜蒸餌,治百病。炒食,不生風。病風人久食,則步履端正,語言不(塞字土換成言)。生嚼塗小兒頭瘡,煎湯浴惡瘡、婦人陰瘡,大效。 
  油即香油 [氣味]甘,微寒,無毒。 [主治]利大腸,產婦胞衣不落。生油摩瘡腫,生禿髮。去頭面游風。主天行熱(悶字心換成必),腸內結熱。服一合,取利為度。主瘖啞,殺五黃,下三焦熱毒氣,通大小腸,治蛔心痛。傅一切惡瘡疥癬,殺一切蟲。取一合,和雞子兩顆,芒消一兩,攪服,少時,即瀉下熱毒,甚良。 陳油:煎膏,生肌長肉止痛,消癰腫,補皮裂。治癰疽熱病。解熱毒、食毒、蟲毒,殺諸蟲螻蟻。 
  燈盞殘油 [主治]能吐風痰食毒,塗癰腫熱毒。又治猘犬咬傷,以灌瘡口,甚良。   
  吃飽才是硬道理   
  儘管胡麻亞麻大麻被評為谷中上品,小麥大麥都只配中游,但麥子們秋收冬長,春秀夏實,秉承四時中和之氣,依然是五穀之中的貴族。而其中尤其能擔任五穀首長的,卻是大麥。 
  之所以榮膺如此不世之名,未必是它的口感。本麥做飯滑,飼馬良,當仁不讓的該是牲口們的飼料,變種用作主食廚房的品種,也是作面脆硬,食多脹人,功能類似荒年充飢的豆餅,照舊是大牲畜口糧的稟性。但它粒大皮薄,多面無麩(科學解釋是兩者緊密粘合不能分離所致),收多少就能吃多少,性價比令人不可割捨。吃飽才是硬道理。於是,不得不推選它登封五穀之長的頭把交椅。這宛如梁山泊,較量武藝,領頭大哥永遠坐不塌實,沒準兒誰誰練就葵花寶典,山寨頓時永無寧日。無奈之下,也只有從道德上做文章,黑三郎宋公明,武功平平,卻肯燒錢購買義氣,便沒人懷疑他的第一好漢。反倒是腳法取勝的高俅,無論踢得好皮球,金靴做太尉,好歹也是本事吃飯呢,卻服不得天下人。 
  世代郎中的時珍大爺說,大麥作飯食,香而有益,煮粥甚滑,磨面作醬十分甘美。所以朝廷每當三伏麥熟之後,往往炒熟磨粉,當作乾糧,賞賜眾臣工。《博物誌》上說,吃麥令人多力,皇上的意思,大約是拿它當鼓勵宵衣旰食的方便點心吧。 
  但落實到了《本草》裡,便有些繚亂。譬如氣味一款下明言:本首長令人多熱,暴食之後,容易腳軟,但堅持到底,便會久服宜人。這意思彷彿惹火情人,一見驚艷,足下不免蹉跌,身子骨也隨之消乏,可一旦扶正做了嫡親太座,夫妻久慣,熟悉到洞若觀火,心如止水,便輕易不會腳軟,自然也就傷不得身也。 
  可到了主治款下,又赫然寫道:本麥做面,勝過小麥,吃久了令人肥白,肌膚潤滑,頭髮卻永不變白,並且言之鑿鑿地標榜,本麥並無燥熱,一似指腹為婚的童養媳,溫順體貼,卻從小看到大,視覺疲憊,壓根就不配誘發長官的激情。 
  這樣弔詭的說辭,頗頗令人無所適從,但也惟其因此,才有公婆各自的會心之處,名醫方能疊現輩出,否則真理光有一個,隻手遮天,別個只好餓死。 
  當然,公婆雖然各自有理,卻也一樣有攜手抗媳的統一陣線,郎中們雖然冤家不聚頭,缺位同業公會的務虛協調,但也不乏心領神會的實在默契,所以本麥之補虛劣壯血脈實五臟化谷食,以及平胃止渴寬胸下氣,依然是眾口一詞的不刊療效,令人在一派攪亂中還能窺見希望,身不由己源源不絕的奉送白花花的銀子,保障郎中們子子孫孫永不匱乏的口糧。 
  大麥 
  [氣味]鹹,溫、微寒,無毒。為五穀之長,令人多熱。 
  [主治]消渴除熱,益氣調中。補虛劣,壯血脈,益顏色,實五臟,化谷食,止洩,不動風氣。久食令人肥白,滑肌膚。為面勝於小麥,無燥熱。 面:平胃止渴,消食療脹滿。久食頭髮不白。和針砂、沒石子等,染髮黑色。寬胸下氣,涼血,消積進食。   
  咱媳婦   
  用40美元從愛爾蘭人手裡賺取克萊登法商專門學校哲學博士的方鴻漸,衣錦還鄉,被本縣省立中學約做「西洋文化在中國歷史上之影響及其檢討」的演講。臨到上台,不料卻找不到昨夜醉眼迷離賠了若干身血湊出的講稿,只好大膽老臉胡扯,開講道:海通幾百年來,只有兩件西洋東西在整個中國社會里長存不滅。一件是鴉片,一件是梅毒,都是明朝所吸收的西洋文明。並且考證說,據《大明會典》,鴉片是暹羅和爪哇的進貢品。梅毒更是舶來的洋貨,叔本華早就說過,近代歐洲文明的特點,第一是楊梅瘡,所謂文明即梅毒。兩樣東西當然流毒無窮,卻也不能一概抹殺,起碼鴉片可以給詩人提供靈感,梅毒據說也刺激天才。 
  鴻漸兄一番儻論,招惹來一片聲非議,損失了許家二小姐等等擬議中的老婆,足見危言聳聽的禍害。不過,鴉片和楊梅瘡之外來,當是不容懷疑的事實。 
  鴉片舊時寫作阿片,乃是opium的英文音譯,所以頗令有名物考證癖的學究頭痛而不詳名義。該片又叫作阿芙蓉,這卻給了酸學究有案可稽的機會,故云:阿,方言稱我也。芙蓉則以其花色似芙蓉也。俺家芙蓉,聽起來和咱媳婦意思差不許多,很有親切感。不能說這考據沒有道理,只是將舶來的鴉片指腹為二兄弟剛續絃的再醮媳婦也似,親切固然親切,卻不免站錯了立場,怎麼說,這阿芙蓉和楊梅瘡,都是打了殖民主義烙印的賤貨,霸王硬上弓的跟它攀親戚,就像和性工作者做交易偏不肯穿防彈衣,後患昭彰,其實不大划算。 
  時珍大爺具體描述過收攏這再醮洋料咱媳婦的方法,當罌粟結青苞時,午後以大針刺穿外邊的包皮,但不得損壞裡面的硬皮,如此三五處,明天早上,就會有津液滲出,用竹刀刮下,收入瓷瓶,陰乾備用。成品的咱媳婦,是棕或黑色的干膏塊,散發獨到的臭味。這般不堪入目丑而且臭的蠻夷婆娘,居然遭到痛入骨髓的極力追捧,不知道究竟是否醜婦家中寶的祖宗遺訓締造的心理暗示。都說外來的和尚會唸經,可當年利瑪竇神甫傳授給國人羅盤日晷沙漏輿地圖望遠鏡,頗費了不少的心機,卻遠不如楊梅瘡俺芙蓉這些行貨,未經推薦,不脛而走,瞬間蔓延,更有甚者,那再醮的芙蓉婆姨,竟然導致喪權辱國割地賠款的滔天罪孽,再次證明,女人即便是洋婆子的蠻夷女人,也終究是確認無疑的禍水。 
  不過一如女人之不可或缺,禍水也並非全無是處。除了鎮痛止瀉止咳外,用俺芙蓉和粳米飯搗制的一粒金丹,號稱是包治百病。具體的辨證,主要依靠服藥時派送的湯水。譬如熱酒送下治風癱,阿膠湯下治久嗽,黃連湯下治赤痢,燈心湯下治臍下痛,續斷湯下治血崩,種種種種。誠然,沒有湯水的輔佐,致禍或者治禍,都是無從談起呢。 
  另有一樣弔詭妙處,主治單上特意寫明,本禍水能澀丈夫精氣,所以房中術裡往往用之。婆姨原本屋裡的,即便是洋婆姨也該是房中本色,至於究竟如何澀如何用,是補陽還是破身,就只有和屋裡具體辦交涉的掌櫃的才清楚了。 
  阿芙蓉 
  [氣味]酸,澀,溫,微毒。 
  [主治]瀉痢脫肛不止,能澀丈夫精氣。   
  閨中友 歹症候   
  司徒王導的叔伯哥哥王敦,小名阿黑,打著一口鄉談,宛然一個鄉下少年。後來娶了皇帝的女兒,做了駙馬,便不免時常露出些怯底細。去上廁所,看見廁位旁邊一口漆光箱子裡,盛著干棗,以為皇家富貴,連拉屎都供應果子,於是蹲坐大嚼,眨眼間就吃了個淨盡。其實那棗是堵鼻子的,功能宛如口罩。 
  吃完口罩回來,婢女捧來裝了水的黃金澡盤子,琉璃碗裡盛著澡豆,駙馬爺不知就裡,以為是干飯,料想這裡邊方便之後,需要進補,棗子算餐前冷拼,這個才是正經主食,便拿起碗裡的澡豆,兜底倒進澡盤子裡,一揚脖子喝了下去。丫鬟們見了,自不免捂著嘴巴偷笑。 
  所謂澡盤澡豆,原來都是那時的洗滌用品,前者相當臉盆,後者等於香胰子。王駙馬豪爽干雲,不但口罩填到肚裡,臉盆香皂也一股腦吞下,倒落得白茫茫一片真乾淨。想來駙馬爺沒經過SARS洗禮,不知道飯前便後洗手的小兒常識,也在情理之中。 
  關於澡豆的製作,一般選取豆子研末,攪合若干藥材,用來洗手淨臉,皮膚就會光滑滋潤,相當於藥皂。《千金方》和《外台秘要》裡專列了澡豆方子,其中豆子的首選,便是豌豆。 
  這豌豆據說來自迴旋輕捷如鶻的回鶻,也就是後來的維吾爾,所以又叫胡豆。十六國的後趙皇帝石虎,出身羯族,最是忌諱中原人說胡,所以特特的傳下聖旨,改胡豆為國豆。這倒也乾脆,胡便是國,由得你隨便說。 
  豌豆圓圓,煮炒皆佳,百谷之中,最為先登,磨下麵粉,雪白細膩,所以澡豆方才用它做首選。可那個梨園領袖雜劇班頭的關漢卿,偏要硬出頭,說自己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響噹噹一粒銅豌豆。 
  豌豆而銅,便有了講究,剛強或許剛強,卻不是尋常的剛強,原是青樓勾欄裡對資深老狎客的暱稱,表揚的是風流放蕩,所以那做領袖的漢卿班頭,後邊才說我玩的是梁園月,飲的是東京酒,賞的是洛陽花,攀的是章台柳,並且會圍棋蹴踘打圍插科歌舞吹彈雙陸種種墮落喪志的歹症候。 
  不過,一旦克服掉風流歹症候的黃銅,豌豆則是可口糧食紮實藥石,煮食可以去消渴除吐逆止洩痢利小便,調和營衛,益中平氣,外帶催奶養孩子。做醬做飲,以及做澡豆。做澡豆不僅著重它的手感滑膩,更在於可以潤澤皮毛活血除淤,掃蕩風邪客於皮膚痰飲漬於臟腑的黑點雀斑,想來是女子們閨中祛斑的膩友,和那梁園月洛陽花章台柳有點兒些許的關涉,畢竟,除了宮裡邊的大小娘娘,風塵女子的臉蛋呵護,極其具有遠遠超過良家婦女的社會意義:您琢磨琢磨,漢卿班頭關領袖擅長的那些歹症候,又哪裡是尋常良家婦女打理得了的。 
  豌豆 
  [氣味]甘,平,無毒。 
  [主治]消渴,淡煮食之,良。治寒熱熱中,除吐逆,止洩痢澼下,利小便、腹脹滿。調營衛,益中平氣。煮食,下乳汁。可作醬用。煮飲,殺鬼毒心病,解乳石毒發。研末,塗癰腫痘瘡。作澡豆,去(左黑右干)(左黑右曾),令人面光澤。   
  天理何在   
  大宋朝陽谷縣城轉彎抹角的紫石街裡,住著一位面目猙獰頭腦可笑的矮子,生得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卻娶得一房臉如桃花眉似柳葉妖嬈裊娜的美女,這端的是曠世的絕配,因此上終於招惹出一場驚天動地的官司,不但將一位英雄締造為更大的英雄,還給文人騷客遺留下繼續編排作文的若干機遇。不消說,那便是武大郎潘金蓮夫婦及其嫡親兄弟武松與民營企業家生藥鋪董事長破落戶財主西門大官人的故事。 
  這裡說起這廂因緣,須不是覷中男女私情的偷期,那都是讓人搗騰爛了的段子,不必跟著趟渾水;也不關西門官人的主營業務,儘管那和道地藥材頗有些掙不脫的干係;本文偏偏在意的,則是大郎哥哥的餬口本行。 
  這本行,施作家早說得清楚,是專一販賣主食廚房裡的熟食貨色,那貨色,術語叫炊餅。關於炊餅,原本叫做蒸餅,為因這蒸字和仁宗皇帝的名諱禛讀音上有些欺近,皇上的名字豈是隨便說起的,無奈只好逃避,才叫的炊餅。可憐的是,仁宗皇帝駕崩沒多少年,到了喜歡踢球的徽宗天子時代,這避諱就沒什麼人遵守了,起碼在施作家的書裡是這樣的。 
  按照訓詁學家的敘述,所謂餅者,並也,溲面使合併也,也就是水和麵粉合併之後的集團物,簡而言之就是饅頭。據不完全考證,饅頭或曰蒸餅,是小麥食品裡歷史最悠久的,而其製作尚需通過發酵,更加體現出勞動人民的飲食智慧。不過,仔細推詳,蒸餅和今天的饅頭,終有細微區別,那時的蒸餅,裡面還容許有夾帶,果菜油膩諸物,都可以做餡子打在裡面。武都頭殺掉嫂子和西門董事長之後,墮落為囚犯,脊杖四十,刺配二千里外,取一面七斤半鐵葉團頭護身枷釘了,臉上刻了金印,遣送孟州牢城。來到一個去處,是江湖上有名的十字坡,坡下一個酒店,裡面坐一位粗夯腰肢棒槌手腳的老闆娘,就是麻翻了過往客人,大塊好肉切做黃牛肉,零碎小肉做餡子包饅頭的。但這是老闆娘的丈夫也就是老闆的說辭,武松聽來的江湖切口,卻是「大樹十字坡,客人誰敢那裡過。肥的切做饅頭餡,瘦的卻把去填河」。 
  餡子的肥瘦問題,姑且不必討論,僅從成本經濟學角度考量,似乎老闆說的才是實話,江湖的口號,不過是說得口順而已,不能當得真。當得真的,該是有餡子的蒸餅,今天已經分化為包子,只有單純的發面品,才稱做饅頭。而且,如果進入藥材領域,那些個分化出去的有餡製品,確實是不堪入藥的。 
  饅頭今天看來是典型的大眾食品,但在早年,倒可以作為奢侈的一個元素。《晉書》裡就指出,該朝的一位丞相,窮極綺麗,廚膳滋味,超過王者,蒸餅上不裂開成十字的,絕不肯吃。這種豪奢聽著真是可憐,不過開花饅頭而已,街邊上小推車白褥子裡一元起價四五個,開了花的還未見得暢銷,連最低生活標準人群都不大肯消受,想破腦袋也琢磨不清那怎麼也算是奢侈品。 
  還有更蹊蹺的。則天皇帝革命的時候,有一即將提拔作三品的高級幹部,退朝後看見路邊有新出鍋的蒸餅,不覺嘴饞,隨手買下一個,騎在馬上吃了。這樣的事跡,本可以列入廉政建設的班班成績,不料反被御史參劾,則天皇帝降敕,說他流外出身,沒經過嚴格訓練,行為不夠檢點,從此不許進入三品。好端端一件功名,眼睜睜的被一枚饅頭給斷送了。 
  如果充飢也算一種療效的話,饅頭當然該入得藥材,但總嫌牽強,所以《本草》上並未提供給它席位,而時珍大爺以為本經缺欠,作《綱目》專門列入,以為它消食養脾胃,益氣和血,止汗通水道。 
  從學理上講,消食和充飢屬於某種對立,似乎悖逆,但蒸餅也即饅頭之入藥,並非出鍋的就成,那就是流外出身了。本餅須臘月及寒食日蒸的才是正品,並且擱置到皮裂,去皮懸掛風乾。臨用時添水浸泡,擂爛濾過,方才可用。 
  還是宋朝故事,寧宗皇帝孩提時期,某日尿頻,24小時內達300起。宮中一片恐慌,國醫館的郎中們束手無措。某君建言,用蒸餅大蒜豆豉三樣搗爛作丸,一日三服,每服三十丸,三日病除。事後有人詢問原由,某君說道,小孩子尿頻,不過是水道不利,該三樣都是疏通水道的得當利器,所以舉手痊癒。 
  至於新鮮蒸餅,也未必入不得藥。醫書上說,盜汗自汗者,晚上臨睡覺前,帶饑吃蒸餅一枚,不過數日,立止。書上沒有清楚辨析蒸餅的新舊,想必新鮮的才是。根據許多發明創造都是偶然事件促成之定律,這種治療方式,自然是那些喜歡褥食的懶惰腌臢之輩貪饞行為的心得,居然正經寫在講究衛生的醫書裡,真是天理何在喲。 
  蒸餅 
  [氣味]甘,平,無毒。 
  [主治]消食,養脾胃,溫中化滯,益氣和血,止汗,利三焦,通水道。   
  糟糠老伴   
  聖人孔子雖然一再強調,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但這種自我煎熬的苦修,其實只限於門生的好學,甚至單單就說的是聞一知十卻家境貧寒的顏回,吃白飯,喝涼水,照舊樂此不疲。至於聖人自己,就未必了。儘管他老人家嚴厲批評大白天睡覺的宰予,說他是朽木不可雕,狗屎扶不上牆的貨色,可論到享受,似乎孔大爺的情況比宰同學走得更遠。 
  譬如大爺宣揚的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聲稱糧食發霉魚肉腐爛不吃。其實按照禮法,天子每天都得吃兩頓剩飯,大爺貪圖新鮮,就可以打著拒絕腐敗的旗號,不吃剩飯。此外切割不當,烹飪失手,都在該大爺不吃之列。至於食肉不要多過主食,飲酒不要喝到爛醉,以及買來的酒和肉乾一律不吃種種,更加是養尊處優的細緻滋潤。這些個元素,今天看的確是生活品位的表徵,算不得錯,只是令人奇怪的是,大爺為何還拼著命的大肆表揚顏回做甚?顏同學幾個月都見不著葷腥酒水,可直到他早早死掉,也不曾有大爺接濟一二的記錄,難道說,家窮好學就活該如此遭罪? 
  在前述體現大爺生活優裕的諸不吃要素中,還有一個比較孤僻的,便是不得其醬不吃。這有點兒類似今天的無辣不歡。可全盤皆辣,實在是不知飲食趣味的末流口味,彰顯的是大廚手藝的衰敗,以聖大爺的身份和水準,絕不至於此。有數據顯示,那時高麗尚未立國,日本未聞通商,因此哈韓哈日之飲食披靡概率,基本可以排除。於是,大爺的無醬不吃,越發的深沉起來。 
  比照音訓原則,所謂醬者將也,能制食物之毒,如將之平惡暴也,也就是宛如將軍之平息叛亂一樣的制服食品毒素。以兵戈之象譬喻飲食,稍稍有那麼點兒穿鑿附會,倒也以小喻大,和孔大爺的學術思潮,暗暗呼應。 
  不過,殺一切魚肉菜蔬之毒並且打理蛇蟲蜂蠆等毒,確乎是明白寫進《本草》的醬之功效。此外,醬汁灌入下體,還糾治大便不通;灌入耳朵,收治飛蛾蟲蟻作亂。其他狗咬燙傷,誤中砒霜,都可以求救本醬,端的是隨手而解。 
  但是,本品入藥,只限於豆醬,其他魚醬肉醬等等,吃得藥不得,不配治病。並且,做藥材的本醬,不似花心大少輕薄勾女,過了手之後就如同左手摸右手,再沒了感覺,而是陳久的越發好,是塌塌實實一心做妥帖了的糟糠老伴。 
  宋朝的醫官寇宗奭熟讀《本草》,於本醬條下發明道:聖人的不得醬不食,是因為他要調和五味,從而使五臟六腑愉快享受,這本是安定祥和的重要組成部分。原來如此。無怪豆醬至今依然是重味的烹調作料。然以聖人生活之時代背景,想來該醬或許真如今日的四處潑辣,難免便是無醬不成席呢。不料聖大爺深沉的飲食情結,不過飲食而已,居然淺顯平淡得沒有一點溝壑。這也足證聖人亦有屎尿需求之糙話,果然不錯。 
  然而寇醫官雖然一語道破天機,卻純從飲食享樂路線出發,忘記了自己的本分。還是時珍大爺牢記行當立場,及時補充曰:不得醬不食,是兼顧了本醬殺飲食百藥之毒的醫學價值。 
  這眼光卻頗有些犀利。說來也是,聖大爺儘管一代宗師,行政色彩卻十分匱乏,一生兜售帝王術,可難得遭到賞識,仕途極其坎坷,因而不夠資格攜帶隨時嘗飯以防不測的貼身小廝。好在他老人家也是苦出身,一向能為鄙事,擅長打理自己,本著價格便宜量又足的錄取原則,於是,殺毒避禍的馬前卒職務,便光榮地落在了本醬身上,並的確成為守護大爺玉體金剛不壞的可靠系統配置。 
  醬 
  [氣味]鹹,冷利,無毒。 
  [主治]除熱,止煩滿,殺百藥及熱湯火毒。殺一切魚肉菜蔬蕈毒,並治蛇蟲蜂蠆等毒。醬汁灌入下部,治大便不通。灌耳中,治飛蛾蟲蟻入耳。塗猘犬咬及湯火灼未成傷者,有效。又,中砒毒,調水服即解。   
  窮酸   
  朋友遭逢喜事,書生某托人捎去賀禮,修書一封,上寫:醋浸曹公一壇,湯燒右軍兩隻,聊備一餐。 
  乍看彷彿人肉作坊的食單,其實是讀書人掉書袋,故做障眼玩的遊戲。所謂曹公,便是曹操,因為他有望梅止渴的掌故,所以代言梅子。右軍自是王羲之,傳說他在紹興養過鵝,因此被指為鵝。那秀才的禮單,用典範的白話文翻譯過來,不過是一罈醋梅兩隻燒鵝,人口多的,一餐都未必夠,卻把兩位不世英雄折騰成草木禽獸,著實的可惡。 
  大約正是因為如此可惡,那些窮酸的讀書人,被叫做醋大。這自是江南語,那裡衣冠遍地,人道是琵琶多於飯缽,醋大多於鯽魚。他們發跡之前,只好做做徒手操,寫點令人眼暈的東東,過乾癮權且自慰。 
  醋大做酸,招人厭棄,但說到只酸不做大的醋,就是另外一番局面了。《周禮》上專門有叫做醯人的掌醋官,本職驅遣,動輒就是數十罈子的酸物。打仗講仁義的宋襄公,老婆死了,陪葬的寶貝,便有上百壇的醋和肉醬。有個叫尾生的,和相好的約定在橋下幽會,亂巧那河水漲了,相好的還沒來,尾生只好抱著柱子淹死,從此被立為誠信的楷模。但聖人孔子卻不肯苟同他的人品,衡量的砝碼,便是醋。說有人上門討醋,這廝不說沒有,偏到鄰居家借貸,因此遭到夫子的質疑。 
  由此觀之,醋之於人類生活,真如陶弘景所言,是無所不入,其參與烈度,幾乎和酒齊名,所以被封為苦酒。 
  據統計,醋的品種,以其原料,計有米醋麥醋麴醋糠醋餳醋桃醋,以及葡萄大棗等等諸雜果醋。但藥劑學意義上的醋,則以米醋為代表的糧食釀品為選,其他糟糠葡萄大棗之類的雜醋,一律不得入藥。道理在於糧食釀品,谷氣完全,為醋中最釅,當然不是糟糠種種寡敗貨色可以比擬的。 
  醋的醫療功效,著重在消弭癰腫和殺一切邪毒,以及消食除煩,傷損金瘡,產後血運。全身腫脹,用醋和蚯蚓屎傅之,是《千金》上的方子;被人下了砒霜,及時暢飲釅醋,直到嘔吐,便可痊癒,只是切記不能飲水。而鼻中出血,用醋和土,塗抹陰囊,則是暗渡陳倉的變招,利用的是酸性收斂,寓意卻欲蓋彌彰:鼻血之誘發,的確往往和那話兒有關。 
  酸收的例證,除了鼻血那話兒的瓜葛,也還有力比多之外的材料。譬如,靴匠鞣皮,必得醋方能紋皺。同樣道理,過量吃醋,也會損人肌髒筋骨脾胃,壞人顏色,導致皮厚肉皺和獠唇,尤其不益於男人。該原理似乎與社會學意義的呷醋頗頗貫通,個中人宜當留意珍攝為盼。 
  不過,呷醋倒也另有意料以外的故事。進士任迪簡,早年做軍中判官,級別略等於辦公廳主任。這天軍中酒宴,上酒的軍士錯裝了醋。任主任為人寬厚,而主帥的脾氣又一如所有的長官一般的暴躁,為了屬下肉體的安全係數,任主任憋著氣仰脖喝了下去,散席後果然吐了血。此事傳開,全軍感動,長官死後,全票推選他做了主帥。 
  吃醋贏取人心,並且成了做官的門磚,這意義其實深遠,在下願奉與天下長官及准長官座右,區區寸心,望乞笑納則個。 
  醋(米醋) 
  [氣味]酸、苦,溫,無毒。 
  [主治]消癰腫,散水氣,殺邪毒。理諸藥,消毒。治產後血運,除癥塊堅積,消食,殺惡毒,破結氣、心中酸水痰飲。下氣除煩,治婦人心痛血氣,並產後及傷損金瘡出血昏運,殺一切魚肉菜毒。醋磨青木香,止卒心痛、血氣痛。浸黃檗含之,治口瘡。調大黃末,塗腫毒。煎生大黃服,治□癖甚良。散瘀血,治黃疸、黃汗。   
  好生扼腕歎嗟   
  皇上的姐姐作了寡婦,於是滿朝文武都成了備份。皇上招來姐姐中意的宋弘,問他道:俗話說,富貴換朋友,發財換老婆,這是人之常情吧?老宋同志早已看破首長意圖,回答了一句著名的口號,道:臣聽說,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所謂糟糠之妻,當然和貧賤之交同類,只是為何用糟糠定義結髮的原配老婆,未必人人說得清楚。 
  糟糠者,酒渣谷皮也,是攫取了精華的渣滓,落實到飲食品種,則未必死死的一定就是糟是糠,說的不過是粗劣的飯菜而已。譬如糟糠之妻,其實就是一起遭過罪的老媳婦,當然不是被生活和男人搾取過的孑遺。天上佈滿星月牙亮晶晶的夜晚開憶苦思甜大會,出身雇農的大爺,常痛說吃糠咽菜,其實並不等於他老人家麥收時在地主家吃的不是粉條燉肉。 
  後來做了丞相的陳平,少年時有田三十畝,卻窮得破席當門,屬於讀書破家的典範,可卻身材高大,肥碩俊美,以致遭到疑問,嫂子一向不喜歡這賴在家裡不幹活的小叔,酸酸的說,其實俺家也吃糠的,這樣的小叔子,真的不如沒有。話音未落,大哥便把這顧家的娘們兒休了。 
  以今天將全粉作健康食品號召的科學依據,糠以及糟,大略口感粗礪罷了,所以被蔡伯喈丟下的趙五娘才嘔得肝腸斷珠淚垂喉嚨卡住,但未必不含榮養,所以陳丞相才被締造成帥哥,想來那寧肯拋棄一注富貴攪亂皇姐婚事的老宋,家中沒準兒也藏著N個糟糠堆砌的漂亮婆姨呢。這猜測或許被疑為狗仔花邊,但爬滿智慧的書上,的確開列著糟與糠的豐功偉績,抄錄如下: 
  酒糟:溫中消食,殺腥,去草菜毒,潤皮膚,調臟腑。 
  米糠:通腸開胃,下氣,磨積塊,作糗食不饑,充滑肌體,可以頤養。 
  此外,諸如毒蛇咬傷,手足皸裂,杖瘡青腫,氣滯風壅,還是本糟糠的夾帶派送。 
  上述療效,如果遮住冒號前頭,不會有人懷疑是深海生物種種鍛煉的昂貴補品之廣告條目。而比照糟糠替代粗食的原則,窮人家的飯菜,責無旁貸地成為美男美女訓練營的食譜首選。 
  仔細想來,文頭提到的,用糟糠形容女人,頗有些惡毒。似乎她們天生的該一任男人搾取,卻要一概回應對男人的滋潤,擔負養眼養顏以及療傷甚至小叔子之類油瓶的拖累種種苛捐雜稅,無怪乎她們要變身女權,憑什麼甘心孑遺呢。而今天飯桌上垃圾橫陳卻糟糠難覓,也似乎在印證好女人的無可捉摸,令人好生扼腕歎嗟。 
  糟 
  酒糟 [氣味]甘、辛,無毒。 [主治] 溫中消食,除冷氣,殺腥,去草菜毒,潤皮膚,調臟腑。(上四下音)撲損瘀血,浸水洗凍瘡,搗傅蛇咬、蜂叮毒。 
  大麥醋糟 [氣味]酸,微寒,無毒。 [主治]氣滯風壅,手臂腳膝痛,炒熱布裹慰之,三兩換當愈。 
  干餳糟 [氣味]甘,溫,無毒。 [主治]反胃吐食,暖脾胃,化飲食,益氣緩中。 
  米枇(米糠) 
  [氣味]甘,平,無毒。 
  [主治]通腸開胃,下氣,磨積塊。作糗食不饑,充滑膚體,可以頤養。     
  菜部   
  生吃動怒,熟食發淫   
  公元262年的刑場,即將被砍頭的欽犯嵇康,鼓琴一曲,那曲便是著名的《廣陵散》。曲罷,欽犯歎息道:《廣陵散》從此絕矣。說罷就割,時年四十。 
  不為司馬氏做官服務的嵇康,從容就死只是為了自己的主義,平日裡,卻是一向講究生活質量的,這有其專著《養生論》作證。儘管養生並非不是主義,但這篇文字終於沒有絕響,頗頗的流傳後世。翻開來,只見其中寫著:葷辛害目。 
  葷便是葷菜,是佛道各派出家人勒令弟子必須拒絕的品種。但這葷菜,頭上長草,所以當然不是營養學瑣瑣告白之葷素搭配中佔據半壁江山的肉食。出家人自然是不吃肉的,但那是不殺生戒條的延續,不干葷菜甚事。 
  所謂葷,其實就是氣味濃烈厚重辛辣刺鼻的草本之物,個中最具影響力的翹楚,非大蒜莫屬。所以,最早的字書《說文解字》裡,蒜的闡釋,可可的就叫做葷菜。 
  良心話,葷菜的詮釋,只算是粗放的類型歸納,畢竟葷菜不止於蒜,即便蒜之內部,也還有小大之分。蒜本是中土舊種,惟因特命全權大使張騫從西域帶來十子一株的胡蒜,迅速佔據了統治地位,當仁不讓的稱大,土產品種只好退居偏房做了小。當然,不論大小,倒都是正宗的葷菜。 
  出家人的忌葷菜,檢討起來,主要在於該物生吃動怒,熟食發淫,有損性靈。祖師們揣摩,與其錘煉定力,不如根本杜絕,只好全盤放棄。 
  但這葷菜,春天可以吃苗,夏初可以食薹,五月又能吃根,秋天收穫種子,實在可人疼愛,所以北方之糙人,大都不可一日無此君。 
  至於欽犯嵇康所謂葷菜害眼的判斷,果然是確鑿的養生之論。儘管這葷辛生啖熟食皆為饌中俊才,但久食傷肝損眼也是醫家共識,更有人將其擴展為傷肺傷脾傷肝膽。並且,該葷刺激本能,生熟吃下,都不免誘發動葷的念頭。凡夫俗子熱愛生活,的確不必恪守出家人的清規戒律,動葷不是原則錯誤,但吃多了該葷行房,則會傷損肝氣,令人臉上無色。 
  可這醫家之論,也未必件件落實。李昂《殺夫》裡的那個屠夫,平生的愛好,一是嚼蒜,一是強制行房。該屠肝火旺盛不假,卻依舊茁壯,臉色想來也是不錯。雖然最後斷送性命和這兩款癖好大有牽扯,起因卻絕非肝臟。醫書上說,該葷菜合上蜂蜜,吃下去足以殺人。這本來是那受虐女犯不費吹灰力氣便可辦到的,牢獄之災也十分方便開脫,葷菜就蜜,只好算另類菜譜,斷言毒藥則無疑缺乏呈堂證供。唉,重要的問題,是教育農民啊。不識字不知道大事情呢。 
  綜觀上述,本葷菜除了傷身害命,似乎全無是處了。其實呢,動了本葷,原能夠歸五臟,除風邪,殺毒氣,消癰腫,解瘟疫,去寒濕,健脾胃,下氣,消谷,化肉,可以資生,可以致遠,化腐臭為神奇,調鼎俎,代醋醬,真乃食經上品,藥劑中堅。本葷做藥的遴選標準,居然也和燒菜一樣,尤以獨頭的最佳。 
  更有一樣妙處,倘若看見惹火MM(含美眉及Messieurs諸義項),心潮澎湃,大動肝火,鼻血嘩嘩流淌,晝夜不止,命懸一線,眼睜睜的就要做桃花小鬼時,取本葷菜搗爛,傅在腳心,立刻起死還陽。 
  眾所周知,紳士淑女雖然於男女之事從不免俗,但其日常守則裡,也和出家人一般見識,一味的規避本葷。這道理當然根源於本葷的異味。但即便不從飲食衛生角度予以考量,或者甘冒SARS的淋漓而不顧,可你總不能排除遭遇美麗時鼻腔部位的突發事件吧。君子善假於物,正在於權變。為今之計,真正的紳士淑女,不妨以小包裝隔離紙隨身攜帶本葷菜,並收藏於手袋旮旯深處,以備不虞之需。 
  備註:本活動解釋權……以各人配置為準,不代表本×立場。 
  葫(大蒜) 
  [氣味]辛,溫,有毒。久食損人目。 
  [主治]歸五臟,散癰腫(上匿下蟲)瘡,除風邪,殺毒氣。下氣,消谷,化肉。去水惡瘴氣,除風濕,破冷氣,爛□癖,伏邪惡,宣通溫補,療瘡癬,殺鬼去痛。健脾胃,治腎氣,止霍亂轉筋腹痛,除邪祟,解瘟疫,去蠱毒,療勞瘧冷風,傅風損冷痛,惡瘡、蛇蟲、溪毒、沙虱,並搗貼之。熟醋浸,經年者良。溫水搗爛服,治中暑不醒。搗貼足心,止鼻衄不止。和豆豉丸服,治暴下血,通水道。搗汁飲,治吐血心痛。煮汁飲,治角弓反張。同鯽魚丸,治膈氣。同蛤粉丸,治水腫。同黃丹丸,治痢瘧、孕痢。同乳香丸,治腹痛。搗膏敷臍,能達下焦消水,利大小便。貼足心,能引熱下行,治洩瀉暴痢及乾濕霍亂,止衄血。納肛中,能通幽門,治關格不通。   
  賤種   
  據說美女大多尿頻,照此推斷,大約排泄和小便同類的大便糙話叫拉屎之頻率,也基本可以充當美女的必備質素吧。但比之絕對方便的元素,譬如利用肛門括約肌聳動的行為也即放屁,卻輕易擺脫不得顛覆文明的惡名。 
  典範的白話文詞典上解釋,屁就是由肛門排出的臭氣。而所謂屁股之得名,其實和屁大有關涉,大約也就是以肛門俗話講屁眼兒為中心的身體後端。換句話說,屁股是以屁為前提的,屁之不存,股將安在,屁的地位,不容置疑。 
  追究起來,屁之不能進入文明的流派,並非詞典上強調的氣體味道,而主要在於排出氣體的動態效應。洋人的淑女手冊上,便專門羅列了若干憋屁以及暗中排屁的技巧,可見,做淑女實在不是不可以放屁,而是必須擁有掌控放屁技術之副高及其以上級的專業人士。 
  放屁的中醫術語叫下氣,屬於主治名下的重要療效數據。而最具下氣卓越功能並為廣大人民群眾耳熟能詳的著名藥物,當推萊菔。 
  萊菔的名字聽起來有些陌生,這當然又是術語吊的胃口。如果直截的說就是那個大蘿蔔,自是豁然開朗,可卻難免歸零郎中和芸芸眾生的距離,容易導致後者對前者權威係數的狐疑,後果實堪憂慮。音韻學家一針見血地指出,蘿蔔其實就是萊菔的誤讀。幸虧有此誤讀,才給賽華佗們留下了擺弄玄虛的轉圜空間。當然,這種踢破底細的考據,頗不令他們中聽。 
  蘿蔔雖然天生麗質,潔白如酥,卻是個天下通有的賤物,而且不論沙壤貧瘠,一概生長,可生可熟,可菹可醬,可豉可醋,可糖可臘,以及最最重要的可飯,果然是蔬菜中最有利益的品種。 
  而這個賤種變身萊菔做藥品時,除了最富盛名的大下氣令淑女不宜之外,還可以去痰癖,利關節,止消渴,寬胸膈,利五臟,化積滯,解酒毒,散淤血,殺魚腥氣,治豆腐積,令人白淨肌細,肥碩健壯,以及煙熏欲死的救心湯,洗涮腳氣的殺毒水…… 
  傳說從前婆羅門的和尚東來中土,看見這邊人肆意狂啖大麥麵條,大驚,說:這東西最是發熱,怎麼可以吃?再一打看,見裡面頗有不少蘿蔔,方才釋然,道:原來有它在這兒救急呢。從此後,大麥面就蘿蔔,便成為口耳相傳的定例。 
  當然,既然賤物,就難免有些潑皮,偶爾做一點兒鬼祟。譬如愛吃嫩草的員外,服了何首烏期待童顏,閒來口滑,嚼了幾片萊菔,不料鬚髮全白,頗有上天示警的詭智。江南人更說,種芋三十畝,省米三十斛;種蘿蔔三十畝,耗米三十斛:意在聲討蘿蔔的消食。 
  消食在富貴人家,無疑是飽食終日還能品嚐飢餓的後悔藥,可在揭不開鍋的勞工勞農階級看來,飢腸轆轆尚不知下頓的著落,這消食便如同三世血仇,刻骨銘心,卻也不敢咬牙切齒,因為牙齒運動,必然分泌多餘的唾液,只能越發促進腸胃的需求,憑添更多的深仇。叵耐那仇,進了心田並不肯發芽,否則豆芽也是菜,正好充飢呢。 
  萊菔 
  [氣味]根辛、甘,葉辛、苦,溫,無毒。 
  [主治]散服及炮煮服食,大下氣,消谷和中,去痰癖,肥健人;生搗汁水服,止消渴,試大有驗。利關節,理顏色,練五臟惡氣,製麵毒,行風氣,去邪熱氣。利五臟,輕身,令人白淨肌細。消痰止咳,治肺痿吐血,溫中補不足。同羊肉、銀魚煮食,治勞瘦咳嗽。同豬肉食,益人。生搗服,治禁口痢。搗汁服,治吐血衄血。寬胸膈,利大小便。生食止渴寬中,煮食化痰消導。殺魚腥氣,治豆腐積。主吞酸,化積滯,解酒毒,散瘀血,甚效。末服,治五淋。丸服,治白濁。煎湯,洗腳氣。飲汁,治下痢及失音,並煙熏欲死。生搗,塗打撲湯火傷。   
  暗器or解藥   
  說到蒲公英,幾乎每個女孩都會生發出慵懶曼妙的傷感,以及漂泊流浪不受羈絆的悵惘。當然,還有自由自在不知歸宿的情愫。手擎一株蓬蓬熟透的蒲公英花盞,嘬口一吹,雙眼迷離,目送絨絨飛絮,隨風飄逝,那一刻,不論多潑辣多粗鄙多麼慘不忍睹的女孩兒,也會惹人頓生憐愛的。 
  其實,寄托於蒲公英之上的純與不純的文學惆悵,大約只有最是浪漫了無滯礙的情愫,反而才真正貼切。那菊科的花瓣,有人當它做穿發金簪,有人當它是獨腳如丁,其實它只是懷揣一片騷情的精瘦果子,好風憑借力,送我去銷魂,花落誰家,全不計較,只要肯容留接納,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此身安處,便是吾家。 
  看來,濫情的泛愛主義,或許就是潛伏人人心中的本我。詩人說,如果有天堂,那該是種滿蒲公英的地方。這話用平白樸實的語言翻譯過來,則天堂簡直就是人慾橫流的索多瑪了。 
  典籍上記載,蒲公英又叫僕公罌。這卻有些傳神寫照,字面的意思,可以理解為扳倒了公子哥的罐子。公子一向是多情的種子,不來招惹還難免打蛇上身,如今索性放翻,豈不是放縱色魔,情慾瓢潑,一如砍了蘋果樹的伊甸花園。 
  至於那四處為家的瘦果,江淮人叫它白鼓丁,生物學則描述為披針。這走的自然是寫實一路,聽著彷彿花色翻新不期而至的獨門暗器。也是,情愫或曰色慾,的確宛如發鏢,這有躲在半空暗中放箭的比特小丘做旁證。至於本土牽線的月下老兒,不屑暗算,就是直通通明晃晃的下絆,不戰而屈人之兵,比洋人更富哲學玄機。 
  玄機暗器性味苦寒,除了莖葉如苦苣可以生吃,又是足少陰經的君王之藥,用來炮製還少丹,擦牙嗽口,吐咽自便,屆時即能固齒牙,壯筋骨,生腎水,烏鬚髮,返老還童。不過,鑒於此方非宿有仙緣者,不配遭遇,如同暗器,必須珍重收藏,輕易不可洩露,這裡就不便宣傳了。 
  然而治病救人,終究是醫家生存的根柢所在,所以本暗器依然有政策上允許宣傳的若干項目,譬如解食毒,散滯氣,化熱毒,消惡腫,而尤其可以大張旗鼓肆意宣揚而不必留意後果的,便是繁衍了革命後代之後經常蒙受的乳癰紅腫,以及疳瘡疔毒。 
  情慾既然宛如發鏢,奶瘡之類,當然是中鏢之後的必然傷痛。既然是獨門暗器,上面喂的毒,也只有發鏢的本主才有解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樣的緣法報應,除了上帝他老人家的提前預案,誰又能安排得如此妥帖呢? 
  蒲公英 
  苗 [氣味]甘,平,無毒。 
  [主治]婦人乳癰腫,水煮汁飲及封之,立消。解食毒,散滯氣,化熱毒,消惡腫、結核、丁腫。摻牙,烏鬚髮,壯筋骨。 白汁:塗惡刺、狐尿刺瘡,即愈。   
  大只佬   
  一枚覓食的蜘蛛,為了一匹漂亮美眉,不惜和一頭蜂子鬧翻。情場裡最不能呷醋的,就是那些隨身攜帶凶器的悍徒,一旦翻臉,立馬訴諸暴力。本來小蜘同志也並非良善,無奈它愛情激昏了頭,以為自己差不多是個斯文小資了,君子動口不動手,所以只是撒了一圈尿,嘴巴拱一拱,略做恫嚇,那意思是,我的地盤聽我的。 
  誰料那頭蜂子,並不知道小蜘退化成了小資,只顧自以為洒家還是那個瘋子,頂風臭N裡的好漢,哪裡嚥得下這口鳥氣。說時遲,那時快,瘋子輕舒纖腰,掉轉肥臀,亮出看家的長槍,覷得那廝親近,盡力扎去。小蜘應聲慘叫,熬不得痛,一個觔斗跌落下來。 
  按下瘋漢子不表,且說那小蜘,背上的摔傷還沒緩和,肚皮轉眼已經鼓脹得宛如即將臨盆的產婦。小蜘忍著痛,護得心頭一絲熱氣,趔趔趄趄,拖著身子,鑽進草叢,來到一株大草前。 
  那草枝梗略粗,葉如團扇。小蜘伸嘴咬破草梗,腆起胖大肚皮,將那長槍戳的金瘡,挨到草梗破處,來回磨蹭。大約一客哈根達斯的功夫,小蜘的肚皮,竟然腫脹消解,平復了下來。抖抖身子,小蜘才覺得胃裡真的沒了油水,反省了一下自己的花心,明白小資不是誰都做的,趕緊打食才是要緊,轉身去了。 
  這樁事件,被一個躲在王屋山裡等朝廷封官的劉姓閒漢偷窺,作為目擊證人,匯報給龍圖閣直學士沈括大人。大人退休,將窺隱事跡寫進叫做《夢溪筆談》的大事記,從此成為大家遭到狂蜂蹂躪之後的修復圭臬。 
  那株小蜘自救的大草,並不因為載入沈大人的典冊就高貴了出身,正像那改了姓更了名喚做漢高祖的大漢,劉三依舊是劉三。 
  和司馬相如私奔的卓文君,先人本是趙國鐵礦的財主。秦始皇帝大兵滅趙,老卓家作為俘虜,推車挑擔,被遷到了蜀國。別的人家使了銀子給押差,都留在了近處,惟有卓先人說,這一帶地窄土薄,不是個去處。聽說那岷山之下,沃野千里,富有蹲鴟,到死都餓不著。於是偏要去那荒遠之處落戶。後來果然在臨邛重操舊業,成了富比王侯的實業家。 
  讓卓先人動心的蹲鴟,字面解釋便是侷促瑟縮蹲在那裡的貓頭鷹,可實質卻是一款草本,正是那劉三大草綿延地下的球莖,學名叫做芋。 
  將一枚半橢不圓埋伏地下的植物身軀,聯繫到半空翩躚面目猙獰的猛禽,不能不欽佩先人們思想之活躍。而這猛禽模樣的芋,塊頭雖然長大,口感卻香糯滑嫩,蒸煮做羹,葷素咸宜,不能不榮任充飢的口糧,並且兼顧若干滋潤功能:寬腸胃,充肌膚,療煩熱,破宿血,以及令人肥白——這在前小康社會,是惹人艷羨的富貴特徵,十分方便和擬於王侯的卓先人及其後人靠攏混跡。 
  但有意味的是,猛禽身量的芋,原本被劃在果部,自然是太過蹊蹺,時珍大爺以草本木本有別,將其清出,果然目光犀利;但他老人家轉手又把本芋放在了菜部,又讓後生如我之輩瞅著狐疑,怎麼也得算是以糧為綱的谷部吧。 
  但大爺自有他的道理:草實之可粒食者為谷,本芋的單位體積,顯然不便以顆粒矇混介入。而菜部,按照大爺的界定,凡草木之可茹者即為菜。這圈子拉得夠大,正好呼應所謂揀到籃子裡便是的貪婪標準。沒奈何,本芋這大只佬,單剩下可憐巴巴的一條歸宿,再不躉進去,飯碗難保,只好咬牙跺腳屈就。 
  呀,生活本來就是由委屈構成的,認頭吧,兄弟。 
  芋 
  芋子 [氣味]辛,平,滑,有小毒。 [主治]寬腸胃,充肌膚,滑中。冷啖,療煩熱,止渴。令人肥白,開胃通腸閉。產婦食之,破血,飲汁,止血渴。破宿血,去死肌。和魚煮食,甚下氣,調中補虛。 
  葉 莖 [氣味]辛,冷,滑,無毒。 [主治]除煩止瀉,療妊婦心煩迷悶,胎動不安。又鹽研,傅蛇蟲咬,並癰腫毒痛,及(上四下音)毒箭。 梗:擦蜂螫尤良。 汁:塗蜘蛛傷。     
  果部   
  夷夏有別   
  《創世記》裡說,上帝看見整個世界腐朽了,到處充斥暴力和罪惡,所有的人都過著邪惡的生活,於是準備發動洪水,毀滅一切。但人類以及萬物畢竟是上帝的作品,敝帚自珍,總會有那麼點偏手的私心。於是,挪亞一家被圈定為善存的種子選手,末日來臨前,他們以及飛禽走獸爬蟲等等潔淨與不潔淨的,雌雄各一,一起登上了預先製造的絲柏木方舟。隨即,滔天的洪水如期氾濫,陸地上的所有東西,都在40天的災難中清除歸零。 
  40天後,挪亞鑽出方舟,放出鴿子,傍晚時分,鴿子嘴裡銜著一片橄欖樹葉,飛了回來。挪亞知道,作為上帝孑遺的純種,他的新生活開始了。當上帝聞到挪亞祭獻供品的香味時,他老人家也從此下定決心,不論人類再有多少邪念,也不會這樣大肆屠殺了。 
  從此,橄欖成為和平祥和的象徵,著名的樹枝不必囉嗦,即便作為廝殺奪取的果實,也是在規則允許下和平遊戲的皮球,和血腥的殺戮再不相干。 
  然而,這僅僅是洋人腦子裡的概念,本土則未必。志書上記載,橄欖樹材製作的舟楫,水裡撥著魚兒,魚兒便會浮出,等待漁夫的宰割。於是,橄欖便被看作是魚兒的剋星,更有積年父老相傳的秘訣,專門用橄欖木打造棹篦捉魚為生。 
  不止於此,捉來的魚,總是為了吃掉,然而口腹享受並非一派祥和,難免會有不諧和的事情發生,譬如骨鯁在喉。有吳江富豪,貪吃鱖魚,魚骨橫亙胸中,不上不下,號痛之聲,聳動鄰里,半月後幾乎等死。漁人張九忽來獻方,令吃橄欖。正巧不逢季節,貼出懸賞告示,也徵求不得,只好用果核替身,研末調服,那骨鯁果然一吐為快,立下而愈。 
  說到吃魚,日本人拚死要吃的河豚,號稱味道鮮美,可一旦大廚手藝不慎,必定迷悶至死,絕無商量。偏這張九的方子一樣可以奏效,一切魚鱉之毒,全能對付。所以時珍大爺可可的婆心告誡,煮魚燉鱉的時候,務必添加橄欖。如此真諦,拿來特別派送給江南江北餐飲從業各大廚,方便他們勝造浮屠,並本時珍大爺聖人心地,本條信息,概不收費。 
  想來東西方之對峙端的是源遠而流長,挪亞那裡的橄欖,是一切生命的福音,包括潔淨與不潔淨的;到了本土,這福音卻要打些折扣,拿來驅魚拔刺解毒,顯然是毫不利魚專門利人的人本觀念:那魚兒原本也是潔淨與不潔淨生命的分子,憑什麼要遭際潔淨與不潔淨生命另外之分子人的殺戮?而且,在殺戮之後又遭際分屍大嚼的時候,放毒骨鯁這樣自覺與不自覺的生命抵抗,也要由這兌了水的福音一律祓除,橄欖之夷夏有別,直如此天壤耶。 
  其實,橄欖在人類的需求供應單上,更多的是作為水果角色而存在的,青澀回甜的味道,果然是生啖的佳餚,生津止渴,療煩去憂,開胃清口,頰齒留香。當然,在國人的眼裡,藥用無所不在,除了前邊的去鯁殺毒,也還兼顧包辦唇裂生瘡下部疳瘡種種隱與不隱之痛,上唇下唇一起招呼,足見福音之讚美,絕非浪得虛名呢。 
  橄欖 
  實 [氣味]酸、甘,溫,無毒。 [主治]生食、煮飲,並消酒毒,解鯸鮐魚毒。嚼汁咽之,治魚鯁。生啖、煮汁,能解諸毒。開胃下氣,止瀉。生津液,止煩渴,治咽喉痛。咀嚼咽汁,能解一切魚鱉毒。 
  欖仁 [氣味]甘,平,無毒。 [主治]唇吻燥痛,研爛傅之。 
  核 [氣味]甘,澀,溫,無毒。 [主治]磨汁服,治諸魚鯁,及食鱠成積,又治小兒痘瘡倒黶。燒研服之,治下血。   
  幹部讀本   
  唐朝人寫過一部《監察本草》,將專門負責彈劾官員的御史作為譬喻對象,安排成款款藥材,屬於調侃監察幹部的另類讀本。 
  那上面說,御史裡行和試員外,是剛進門檻的新銳,氣勢如虹,豪氣干雲,不做點兒事情,不足以表白自己的身份,所以叫合口椒,最是有毒。而監察御史,則有了幾分年資,氣勢還在,豪氣已經銷蝕,好比是開口椒,毒性稍減。殿中御史就老道了許多,不但年資可以拿來吃飯,機心也越發深厚,可以看作是蘿蔔和生薑,雖然保持辛辣味道,卻不會招惹麻煩。侍御史是積年的老媳婦,哪裡水深哪裡水淺,全都門清,輕易不會發作,漸漸進入了佳境,不愧脆梨。到陞遷做了員外郎,官階雖漲,威權旁落,毒性摘去,只好去做甜品的柑子。如果說,前邊幾款吃下去是憂心忡忡,驚悸多夢,早生白頭髮,至此則溫潤爽口,可以長期服用而完全沒有什麼憂慮了。 
  這樣的官場文本,當然是摸爬滾打泥裡水裡什麼滋味都嘗過的資深體會,是封建社會的險惡產物,姑且不去說它。只這內中說到的合口開口的椒,倒是值得一番琢磨。 
  那椒便是肉厚皮皺,顏色紫赤,顆如小豆,用來蒸雞豚煮飲食的調料,籠統叫做花椒。《詩經》裡早就讚歎過它的蕃衍旺盛,且其性溫香,再加上多子,被用來作為皇后宮殿施工時的原料,攪和上泥巴,塗抹牆壁,足以營造溫馨氤氳香氣瀰漫子孫多多的皇家期待。所以椒房便是后妃們不二的正統宿舍。 
  至於調料拌泥之外的入藥,炮製的第一道工序,便是剔除掉閉口者,也就是前邊說到的合口椒。因為醫書上明確,凡口閉者,皆殺人。這果然印證了官場話本的生活真實,但也洩露出若干破綻。既然嘴巴嚴實的屬於潛在的殺人犯,炮製中必須予以根本清除,則其不能入藥的事實,昭然若揭,按照邏輯,它已在《本草》品種以外,再拿來形容幹部,就不大確當了。 
  餘下的炮製過程,頗有些煩瑣,此處忽略。但如果逐條羅列該椒的主治功能,又實在是多如牛毛,很有剿襲文抄謀取酬薪之嫌。為規避起見,以下僅撮其要者,節選時珍大爺語錄等,點綴一二: 
  椒乃純陽之物,其味辛而麻,其氣溫以熱,稟南方之陽,受西方之陰,所以能入肺散寒,治咳嗽;入脾除濕,治風寒濕痺,水腫瀉痢;入右腎補火,治陽衰尿頻,腳軟久痢諸證。老禮裡講究在大年初一喝椒酒,這除了渲染欣欣向榮的家族氣氛外,還能令人體健耐老,躲避疫癘。道士們以為,椒稟五行之氣而生,葉青,皮紅,花黃,膜白,子黑。其氣馨香,其性下行,能使火熱下達,不致上薰,芳草之中,功皆不及。但時珍大爺以為,因此製作的椒紅丸,雖然表白補腎,但不分水火,未免誤人。 
  此之外,本椒還可以逐死肌,殺蟲毒,開腠理,通血脈,堅齒發,調關節,耐寒暑,療陰汗,暖腰膝,縮小便,止嘔逆,下乳汁,解鬱結,消宿食,以及破血壯陽滅瘢下氣做膏藥種種,令人寫得手也痠了,理當就此作罷。 
  秦椒(花椒) 
  椒紅 [氣味]辛,溫,有毒。 
  [主治]除風邪氣,溫中,去寒痺,堅齒發,明目。久服,輕身好顏色,耐老增年通神。療喉痺吐逆疝瘕,去老血,產後余疾腹痛,出汗,利五臟。上氣咳嗽,久風濕痺。治惡風遍身,四肢(病字丙換成裙)痺,口齒浮腫搖動,女人月閉不通,產後惡血痢,多年痢,療腹中冷痛,生毛髮,滅瘢。能下腫濕氣。   
  花博士   
  湖北的一個和尚,化緣回來,聽到河邊呱呱啼叫,上前打看,原來是個襁褓中的棄嬰。佛門慈悲,專以護生為己任,所以便將這非婚性行為的碩果承擔下來,哺育成人,收為弟子。 
  該弟子相貌醜陋,口吃結巴,對乃師的教導,也並不感冒,卻依然具有私生子的卓越天資,並且極富辯才。這樣的資質,本來方便做個巧言令色求食四方的僧人,他卻逃亡而去,改行做了從事演藝的戲子。 
  該戲子用《易經》給自己打卦,辭曰:鴻漸於陸,其羽可用為儀。吉。這是著名的《漸》卦。說的是,鴻雁從水裡來到岸上,它的羽毛可以作為物之儀表。本卦後來專一譬喻官位。該戲子的確受到了朝廷詔令,任命為太子文學以及太常寺太祝,屬於副部級以上的京官,他卻不肯就職,這倒十分符合《漸》卦不累於位無物可以屈其心的寓意。 
  這卦果然搔著癢處,又是吉兆,戲子便用它拆開,摘取若干,自己取了官名。 
  戲子平生瘋狂地嗜好一種飲料,所以閉門寫了一本關於該飲料的書,極其詳備,讓天下人都來追捧那飲料。那飲料早年換馬後來賺名,衝出亞洲走向世界,成為國人誇耀的自豪,這便是茶。那戲子自然就是被叫做茶神的陸羽。 
  在陸神仙的那部書裡說,茶者,南方之嘉木,樹如瓜蘆,葉如梔子,花如白薔薇,實如棕櫚,蒂如丁香,根如胡桃,彷彿慣偷家的擺設,沒一樣是自己的。實際上,作為著名的飲料,茶的名號,的確不是原配,而原本寫做荼。是陸神仙寫書,標新立異,特特的減掉了一劃。所以從前國文先生嘲笑人念白字,如火如荼讀作如火如茶,追根溯源,其實先生未必不是錯呢。 
  按照陸神仙的鑒定,茶乃紫者為上品,綠者次之;筍者上品,芽者次之;葉卷者上品,舒展者次之;清明前采者上品,谷雨前者次之,此後的,便都是不入流的老茶了。 
  話本裡常有一句話,道是:茶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這話說得端的工整,茶館的老闆,喚作博士;勾兌男女的中介,自是媒婆。而唐朝的人,誇獎小姑娘,正用一個茶字,陸神仙借來,當然是暗示茶的嬌嫩,至於這破門小和尚用姑娘譬喻自己的癖好,似乎也透露出那麼一些曖昧的潛意識。 
  不過,翻檢茶之藥用,諸如利小便,去痰熱,消食止渴解酒毒,令人神思清爽,不昏不睡,以及陰囊生瘡,腳丫濕爛,月水不通,產後秘塞,等等,惟獨尋覓不見和貪花戀色有甚瓜葛,雖說不昏不睡,方便談心,但清醒頭目,卻著實的妨害:人所共知,情慾本是發昏章第十一才能做下的事情,須要的正是不要神思太過清爽。由此可見,所謂花博士云云,或許另有別解才是。 
  自陸神仙著作行世,茶水成為不論老少貴賤的人人最愛。殊不知,茶本苦寒,乃陰中之陰,降火上清固然是好,虛寒血弱之人,卻禁不住如此摧殘,喝久了,脾胃惡寒,元氣暗損,精血潛虛,坐成種種內傷,卻是真正的水害。 
  因此,東坡學士指出,除煩去膩,世上正不可以無茶,但暗中損人不少,直冷脾胃,乃是引賊入室。最妥帖的法子,則是飲食之後濃茶漱口,蕩滌煩膩而脾胃不知,還能堅固牙齒消除蠹蟲,方才是深得喝茶妙趣的真諦。 
  所以,類似陸神仙那樣的嗜茶成癖,也是貨真價實的病態。有郎中開出方子,命茶瘋子們用新鞋子裝滿茶,隨便食用,用完再裝一鞋,如此反覆三次,該瘋自然不肯再吃。括弧註明:男瘋用女鞋,女瘋用男鞋,奇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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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茗(茶) 
  葉 [氣味]苦、甘,微寒,無毒。 [主治]瘺瘡,利小便,去痰熱,止渴,令人少睡,有力悅志。下氣消食。作飲,加茱萸、蔥、姜良。破熱氣,除瘴氣,利大小腸。清頭目,治中風昏憒,多睡不醒。治傷暑。合醋,治洩痢,甚效。炒煎飲,治熱毒赤白痢。同芎窮、蔥白煎飲,止頭痛。濃煎,吐風熱痰涎。 
  茶子 [氣味]苦,寒,有毒。 [主治]喘急咳嗽,去痰垢。搗仁洗衣,除油膩。     
  木部   
  鳳凰口糧   
  臥龍岡草堂之上,一位少年擁爐抱膝唱道: 
  鳳翱翔於千仞兮,非梧不棲。士伏處於一方兮,非主不依。樂躬耕於隴畝兮,吾愛吾廬。聊寄傲於琴書兮,以待天時。 
  這小曲唱得果然好,讓偷聽的劉玄德動心不已。 
  鳳凰翱翔,從南海奔波到北海,不是梧桐不肯落腳,足見梧桐的不同凡響。關於鳳凰之於梧桐,其實早在《詩經》裡就確立了連帶關係:鳳凰鳴矣,於彼高崗。梧桐生矣,於彼朝陽。但考據學家指出,朝陽產業的梧桐,青皮白骨,多子易生,小鳥喜歡用它做乾糧。禽獸們缺乏文明,吃飯向來不用碗筷,飯渣自然漓漓拉拉,落地之處,便會茁壯生長出梧桐的後代,因此梧桐處處有之。這樣檢討起來,鳳凰的非梧桐不棲,絕非難事,而且似乎並非傳說中傅會的高大品格,不過是在那裡歇腳打尖罷了,充其量是找個解乏填肚皮的驛站。說了歸齊,鳳凰也終究是一種凡鳥而已嘛。 
  既然是容易生長的經濟實用樹種,在前石油燃料時代,就不免砍來當柴禾。一位大嫂正在燒柴炊事,灶膛裡畢畢剝剝的火頭正旺,流亡者蔡伯喈聽到那畢剝之聲清越嘹亮,斷定那柴禾是塊好材料,打上門去,撤出那燒了半截的柴禾,拿回家來一番剪裁,做成了琴,點撥之下,果然音響美麗,因為琴尾巴上還留著燒糊的傷口,所以得名焦尾。如此,則梧桐的不同凡響,倒也不是一片虛妄了。 
  十分令人不解,如此好材料,必定是成材的板子,居然被拉雜摧燒,足證匹夫匹婦環保意識的缺失。而且,除了做琴,梧桐還是公認的棺材板,傳說是蟲子後身的大禹,被錄取為國家元首的接班人,他死的時候,只穿了三身衣裳,白皮梧桐的棺材厚度三寸,被譽為節儉的典範。 
  至於梧桐的入藥,醫療範圍,高下不一。譬如做棺材必須剝離下來的白皮,燒灰研末,奶汁勾兌,抹在鬚髮上,可以變黃赤。這樣的治療效果,目的十分的曖昧。我炎黃子孫,黑髮黃皮正是種族的區別特徵,沒來由篡改毛髮去做夷狄的變種。當然,如果隱姓埋名到異國他鄉做間諜,它的確不失為符合綠色認證的特務染劑,儘管攜帶起來有些狼犺。而肥腴可口鳳凰口糧的梧桐子,人也可以納入食譜,味道宛如菱角。如果將它搗成汁水,塗在毛髮上,足以從根子上斷絕白髮,應該是割捨不下青春的老人家們收藏的愛物。 
  惟一讓梧桐解決大事件的,是它的葉子。梧桐葉自古是愁悶的象徵,從古樂府的梧宮秋吳王愁,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的寡婦窮愁,到唐明皇秋夜梧桐的思念肥妃,都是傳播久遠的文學意象。並且這種象徵的意象,進入藥劑之後,竟然是一脈相承,主治的正是令人愁悶的背上惡瘡。將本葉柴禾一樣燒焦,研成細末,蜂蜜調和,傅在後背,自可將愁悶從腦後拋卻。 
  梧桐 
  木白皮 [氣味]缺。 [主治]燒研,和乳汁塗鬚髮,變黃赤。治腸痔。 
  葉 [主治]發背,炙焦研末,蜜調傅,干即易。 
  子 [氣味]甘,平,無毒。 [主治]搗汁塗,拔去白髮,根下必生黑者。又治小兒口瘡,和雞子燒存性,研摻。   
  強盜邏輯   
  舊書上說,婚者昏也。那意思是,婚姻的事得在黃昏時分進行。有學問家辨證出,這是老祖宗們搶婚的先兆。夜幕低垂,光線暗淡,從河畔迤迤邐邐走來一個肥短的婆娘,幾個身體強壯腰包疲軟的大漢,埋伏在道邊,瞅準了空子,捉將回來,別管那婆娘願意不願意,按到床上,成其好事。打鐵趁熱乎,造人也不例外。從這個道理講,婚姻之感情脆弱,是打誕生之日起就天賦注定的,所以綿延不絕也是順理成章的,不煩討論。 
  如此看來,喜事選擇在傍晚,未必是體貼新人的羞赧,不過是強盜邏輯的孑遺。但文化的意義,往往要將直白的事實真相,渲染在不明不白的氤氳中,用一床錦被,把曲曲折折的心理暗示,嚴嚴實實的遮蓋起來。 
  哲學家一針見血地精闢指出,有人群的地方就有矛盾。雖然說世界上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實在的利益,但放下屠刀握手言和,總該有個契機。 
  有了。砍柴的樵夫,發現有株大樹,嫩枝青綠,花朵紅白,絲絲長長,上身雪白,下體肉紅,茸茸錦簇。每當適合婚姻的暮色降臨時,鐮刀一樣的葉子,便會捉對相合。這樣的肉感細節,被不經意間傳開,立刻遭到主管善後事宜的閒漢深切注意,將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抹殺情結,結結實實的捆綁在了這棵樹上。在新一輪的撮合之前,他們會粗暴的擄下那樹花枝顫顫的肢體,送達交戰雙方,寓意捐棄前嫌的媾和,企圖省卻唇舌裡邊的若干口水。 
  具體的成功概率,今天已經無從統計,但那樹的枝節,的確有了和挪亞豢養的鴿子銜來之橄欖枝的彷彿意味。鑒於如此斐然業績,該樹入夜的舉動,被稱之為合昏,之後又引申為表述更加顯豁的合歡。書上記載,欲蠲人之忿,則贈以青裳。青裳者,不是江州司馬聽了琵琶小曲用眼淚打濕的青衫,而正是昏夜配對的合歡也。在預防為主杜絕忿忿的原則指導下,合歡被移植到庭院之中,將暗示變身為昭彰的宣言,營造出永遠不忿的歡樂祥和氣氛。那樹也十分湊趣,多麼乾燥貧瘠的土地也揮之不去它的生命力,容易皸裂的樹幹,紋理直爽,結構細膩,足以打造桌椅板凳乃至婚床,將消弭矛盾的神聖使命,進行到生命的盡頭。 
  其實比合歡更通俗的名字是馬纓花,儘管取法寫實,描摹生動,但的確缺乏意內言外的書卷氣,知名度反倒大為縮水。 
  作為合歡意義所在的樹葉,鮮嫩時掐下,炸熟水淘,可以資助飲食;而打造傢俱廢棄的樹皮,炮製之後,安五臟,和心志,消癰腫,續筋骨,依然令人歡樂無憂,久服之下,還能輕身明目,得其所欲。至於所欲的具體內涵,醫書上闕如,私下愚昧揣度,那意思該是留下足夠空間,讓每個人都有機會去塑造心中的漢姆萊特吧。 
  合歡 
  木皮 [氣味]甘,平,無毒。 
  [主治]安五臟,和心志,令人歡樂無憂。久服,輕身明目,得所欲。煎膏,消癰腫,續筋骨。殺蟲。搗末,和鐺下墨,生油調,塗蜘蛛咬瘡。用葉洗衣垢。折傷疼痛,花研末,酒服二錢匕。和血消腫止痛。   
  只配洗頭,不配洗澡   
  耶和華曉諭摩西,你告訴以色列人,當為我送禮物來,凡甘心樂意的,你們就可以收下歸我。耶和華開列的禮單上,瑣瑣碎碎,曝露出十分人性化的生活細節。譬如金,銀,銅,藍色紫色朱紅色的線,細麻,山羊毛,染紅的公羊皮,海狗皮,點燈的油,作膏油和香的香料,紅瑪瑙與別樣的寶石。此外還有皂莢木。 
  皂莢木的用途,是由摩西製作一個長兩肘半寬一肘半高一肘半的約櫃,裡外包金,四周鑲金牙邊。櫃子上要放施恩座,櫃子裡則專門收藏賜給摩西的法版,那是神親自用指頭寫在兩塊石版上的十誡。 
  約櫃後來成為我主耶穌基督帶領以色列人的標誌,是以色列人一切的中心,有它正常沒它出事,約櫃代表了神與人的同在。 
  之所以選定皂莢木作為我主象徵,是因為該木是一種十分堅固的材料,耶穌基督雖然道成肉身,但他的人性最為堅固,不容朽壞玷污衰殘,聖潔無罪,所以才能替所有的人贖罪。 
  不過,到了缺乏宗教信仰需求的本土,實在的功利籠罩一切,老話講,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匹夫匹婦的殷實日子,遠比我主的皈依要緊,佛是干屎橛,所以他老人家的宅基地足以拆解,於是,堅固結實一派聖潔的皂莢木,只得從神壇上飄然而下,成為箱籠馬車耩子的主要構成成分,渾身沾滿了煙熏火燎的氣息,再沒有了絲毫的莊嚴。 
  皂莢木之存在,當然不能不以皂莢作為文本前提。所謂皂莢,說的本是懸刀一樣的紫黑莢果,時珍大爺卻說是莢之樹皂,也就是樹幹渾身漆黑,實在是客體捕捉的失誤。 
  至於皂莢,又叫皂角,的確可以望文生義的斷定和肥皂之類的香胰子有關。《禮記》上說,諸侯們去朝見天子,都要先行抵達天子分配給的湯沐邑。這湯沐邑,則是專門供應諸侯朝見之前齋戒沐浴的地盤,說白了,就是他們的個人洗浴中心,同時提供食宿服務。後來這湯沐邑就成了君臣公然收斂私囊的屬地,可以恣意的搜刮民脂民膏。 
  還說那洗浴中心。諸侯們雖然富可敵國,但個人衛生情況,終於是個不方便把握的變量,所以天子想當然的以為,他們為了天下黎民,操勞得滿身蟣虱。於是聖恩浩蕩,專款專用的賞賜給他們每人一塊清潔打理的地皮。這樣的結果,雖然頗損失了自己的若干領地,但卻建立起天子的足夠威嚴,再尾大不掉的傢伙,也沒了用蓬頭垢面蔑視尊上的理由。果然是大國氣象呢。 
  既然是洗浴食宿兼營的機構,配備相應的用具自不待言。可說來可憐,相關禮法的規定,不過說洗身子用熱水,洗腦袋用淘米水,竟然沒有胰子的任何消息。考慮到皂莢又名雞棲,想來那時它還埋沒在雞的腳下,無從出頭。一直到了南北朝時代,終於才有了皂莢淘洗污垢的記載,如此周折,印證出衛生進程的彌足艱難。 
  資料顯示,皂角中果然含有10%的皂角甘,而皂角甘可以形成具有表面活性的肥皂樣溶液。但鑒於皂莢之辛辣氣味,醫書上說,本品只能洗頭,而不便洗澡,也就是說,它只配窩憋的擔任街邊小妹主辦之洗頭屋的消耗用品,而無法堂皇介入大背景全方位經營的洗浴城堡。不過,這也只是大概其的規定,不妨礙民間活用,譬如魯迅《肥皂》裡四銘太太脖子耳後的積年老泥,便是因為皂莢的白沫極薄,遠不及洋胰子如大螃蟹嘴上的水泡一般的泡沫才導致的。 
  當然,皂莢的排污功能,不僅限於肉體及其毛髮,而可以放大到其他各種領域,譬如絲綢及貴重傢俱,清理之後,絲毫不損光澤。這樣的驕人戰績,頓時提升了本皂的品位,足以挽回只配洗頭的顏面損失。 
  其實,更加驕人的,還是本品經過蜜炙酥炙絞汁燒灰種種炮製工序後,十分體面地成為救死扶傷的利器。其功能不勝枚舉,諸如利九竅,療脹滿,開胃口,通關節,除頭風,祛痰咳,治骨蒸,以及糾治墮胎催奶骨鯁急喉癲癇等等。其中最具醫學價值的,則是拯救死人。有上吊自殺快斷氣的,皂角末吹入鼻孔,登時一個噴嚏活轉。而失身赴水淹死一宿之後才打撈上來的屍首,紙張裹脅皂莢末,納入下體,一會兒功夫,就能出水還陽。 
  這時回過頭來再看什麼洗頭洗澡的區區纖芥得失,又算得個甚喲。 
  皂莢 
  皂莢 [氣味]辛、鹹,溫,有小毒。 [主治]風痺死肌邪氣,風頭淚出,利九竅,殺精物。療腹脹滿,消谷,除咳嗽囊結,婦人胞不落,明目益精。可為沐藥,不入湯。通關節,除頭風,消痰殺蟲,治骨蒸,開胃,中風口噤。破堅癥,腹中痛,能墮胎。又將浸酒中,取盡其精,煎成膏塗帛,貼一切腫痛。溽暑久雨時,和蒼朮燒煙,辟瘟疫邪濕氣。燒煙熏久痢脫肛。搜肝風,瀉肝氣。通肺及大腸氣,治咽喉痺塞,痰氣喘咳,風癘疥癬。 
  子 [氣味]辛,溫,無毒。 [主治]炒,舂去赤皮,以水浸軟,煮熟,糖漬食之,疏導五臟風熱壅。核中白肉,入治肺藥。核中黃心,嚼食,治膈痰吞酸。仁,和血潤腸。治風熱大腸虛秘,瘰□腫毒瘡癬。 
  刺一名天丁 [氣味]辛,溫,無毒。 [主治]米醋熬嫩刺作煎,塗瘡癬有奇效。治癰腫妒乳,風癘惡瘡,胎衣不下,殺蟲。 
  木皮 根皮 [氣味]辛,溫,無毒。 [主治]風熱痰氣,殺蟲。 
  葉 [主治]入洗風瘡渫用。   
  愛過的人可以再換   
  《易·大過》云:九二,枯楊生稊,老夫得其女妻。無不利。 
  所謂枯楊生稊,就是乾枯的老楊樹生出了嶄新的嫩芽。這話後來主要指認老夫娶少妻,或者老太婆生兒子。說起來,只要是生兒子,當娘的便是光榮,半老婆娘產子,更是學了許多雷鋒才能有的福氣。而這老夫配少妻,就有些含混。本來多娶老婆,是較早前的舊社會裡相對固定的家庭格局,但只要沒有斷子絕孫的血脈危機,老牛吃嫩草,總是一件不大光彩的事情。 
  但追究起來,《大過》乃巽下兌上之卦。所謂大過,以老夫或者老婆所歸屬的人事方面而言,原是說聖人超越常理拯救危難,簡而言之就是大大超過,而絕非犯下甚彌天罪過。枯楊生稊老夫得少妻,正是老少相濟拯弱興衰,卦爻中再沒有比這更旺盛的氣象了,所以才有後邊那句無不利的斷語。 
  其實檢討起來,在所謂的古典文學意象中,「楊」之於人事的瓜葛,使用頻率最高的,反倒是對女子們的人格聲討,譬如水性楊花。水性流動,楊花輕飄,專門譬喻女子的用情不一。傳奇裡唱:楊花水性隨風折,怎顧得生離死別。喜孜孜早覓個俏冤家,把姻緣再來接。這唱詞直到今天依然沒有絕響:說過的話可以不算,愛過的人可以再換呢。 
  不過,考據家發現,祖宗們說的楊花,其實本是柳絮。楊和柳在植物分類上原屬同科,算得上是本家兄弟,所以楊柳一向並稱。但說到柳絮,文學傳統高壓之下的慣性,總令人聯想到飄飄似雪,即便打哆嗦,也是雅致的寒戰,格調不容懷疑。至於楊花,如前所述,則是落在實處的貶損,就算千年嗟歎,為廣大勞動非勞動婦女之權益鳴冤翻案打官司,也一樣遮攔不住深深鐫刻在骨子裡的情緒宣洩。都說是兄弟如手足,怎麼臨到是非關頭,就把髒水潑在自家兄弟身上呢? 
  時珍大爺明確指出,楊枝硬而揚起,故謂之楊;柳枝弱而垂流,故謂之柳,乃一類二種,不料局面竟然是弱柳欺侮強楊,剛強不敵柔弱,代人受過。唉,相煎何急啊。 
  當然,福兮禍所倚,禍兮福所伏,互相殘殺的兄弟,未必不會因為永遠的利益而唇齒相依。譬如做藥材,渾身惡名的楊花也即柳絮,主治惡瘡金瘡吐血咯血以及汗腳。而楊家自身的花絮,則根本無緣廁身藥品。如此看來,就頗有些侵犯他人權益的剽竊了。受過有回報,總算是上天睜眼,不說是報應,也終究是不爽哦。 
  老楊家入藥的,主要是枝葉煎湯洗涮癰腫,以及白皮樹根擂爛的疏通奶瘡。這些,其實柳家的也差不許多,所謂楊與柳,性氣不遠,可以通用也。的確不遠,本家兄弟嘛。老話講,兄弟鬩於牆,外御於侮。牆頭馬上,再怎麼搏鬥得頭破血流,也是雞毛小事,大難臨頭,還是同仇敵愾的打虎親兄弟。不能為了外姓女人的道德細節壞了兄弟情分,血總是濃於水,何況那宛如可以伴隨季節替換的衣裳一路之女人! 
  水楊 
  枝葉 [氣味]苦,平,無毒。 [主治]久痢赤白,搗汁一升服,日二,大效。主癰腫痘毒。 
  木白皮及根 [主治]金瘡痛楚,乳癰諸腫,痘瘡。   
  螞蟻棺材·大蟲魂魄   
  驕陽如火,一匹螞蟻正在一棵樹上忙碌著。幾天沒洗澡了,身上好癢,只好停下來伸腿去搔。不巧的是,這樹偏偏是棵松,只在這剎那,忍俊不住暴曬的蒸烤,軀體裡分泌出一股粘稠的津液。津液緩緩滴下,剛好劈頭澆灌在歇腳螞蟻的方寸間,一陣糾纏裹脅,倏忽淪落地下。幾千年後,津液凝結為一個紅褐蠟黃的晶瑩硬塊,裡面定格的,依然是那匹忙裡偷閒撓癢癢的疲憊勞動者。上帝偏心,總是安排那些勤懇誠實勞動的謀生者福薄。 
  那津液自然就是松脂。按照博物學家的說法,該液淪入地中,若千年化為茯苓,再若千年又化為琥珀。埋葬那匹栩栩如生短命操勞螞蟻的棺材,正是這翻越若千又若千年的琥珀。 
  據說老虎死了,它的精魄便鑽到地底,變化成石頭。而螞蟻棺材的外貌最是相似,所以叫它虎魄,後來才惡俗的添加偏玉,截斷鬼魅,成了琥珀。這說法頗有條理,卻也包含顯著破綻,譬如那匹螞蟻如何詮釋?該不是大蟲的精靈蛻變為小蟲吧。 
  既然螞蟻棺材是千歲爺級別的罕物,比照人老成賊物老成精的慣例,它當然是辟邪去惡的正選寶貝。因為它是老虎精魄的疑似替代,所以不能不擁有安五臟定魂魄殺精魅邪鬼的功能,土豪們於是拿它來做首飾。代晉稱帝的劉寄奴,苦孩子出身,卻不在意發跡之後的衣錦誇富,清簡寡慾,後宮的老婆們都不許綾羅綢緞的享受消費。這天地方上供來琥珀枕頭,光潤華麗,寄奴見了大喜,當時便命人敲碎,分浮財似的贈給眾將官:行伍的常識告訴他,這玩意止血生肌,是上好的金瘡藥。前邊說過了,金瘡本是這劉皇帝的宿命情結,詳情參見相關條目。 
  醫書上說,取孵小雞不成的下腳雞卵,煮到半軟,捏弄成物,再用苦酒醃泡N宿,傾到勺子裡,晾乾,便是足以亂真的精緻贗品琥珀。 
  如此的陳述,令人不懂防騙還是行騙的叵測居心,所以前輩們嗷嗷提醒,盡信書不如無書。好在另外的醫書上,還有鑒定真假的便當措施:取血色本品,用布帛擦熱,凡能吸收纖細草芥者,便是若千年的地道貨色。 
  這卻不是誑語。教科書上記載,本千歲是由20價碳32價氫和2價氧構成的有機物,貝殼狀斷口,性脆,硬度2—2.5,比重約1,摩擦之後,的確能夠攜帶靜電。因此,琥珀拾芥和磁石引針,作為異類相感的個案,充當起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的如山反證。至於鎮心明目暢利小便的其他療效,則宛如瑣屑草芥,不必嘖嘖提起了。 
  琥珀 
  [氣味]甘,平,無毒。 
  [主治]安五臟,定魂魄,殺精魅邪鬼,消瘀血,通五淋。壯心,明目磨翳,止心痛癲邪,療蠱毒,破結瘕,治產後血枕痛。止血生肌,合金瘡。清肺,利小腸。   
  偷窺朋友排泄之隱私細節   
  吃屎一般是人類安排給狗的職責,雖然它們更加經常地被人類引為朋友,但請該朋友吃屎的時候,主人是恕不奉陪的。高興了一副居高臨下恩賜模樣地讓它吃屎,不高興了便食其肉寢其皮的物盡其用,這種行徑似乎在在印證了世界上只有永遠的利益根本沒有真正朋友的精闢。 
  所以當一個聲音高叫吃屎的時候,誰也不會誤解為呼朋引類的親暱,而只能是鄙俗而痛快淋漓的粗口。然而,吃屎,並且是主動的吃屎,在自視甚高的人類,絕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伏天雨後的樺樹林子裡,不但空氣新鮮宜於拍拖戀愛,而且也是尋覓吃屎的大好機會。當看到某處地面特特乾燥,且有灰白色細小蘑菇樣菌體露頭時,要找的屎就在下面了。開掘下去,一窩一窩黑□□宛如豬大便一樣的塊狀物質,就眼巴巴地呈現在眼前了。 
  本屎的學名叫做豬苓。小學家告訴,馬屎叫通,豬屎叫苓。因為豬在排便的時候,是成塊零落而下的。這種親近自然之人文觀察,不由人不衷心欽佩古代勞動人民的精確細緻。 
  都說鳥屎砸在頭上是千萬分之一的中獎概率,因此大爺甲大媽乙們天天期盼與鳥屎的燃情邂逅。但此處挖掘之屎,卻不干鳥或者狗甚至豬之類禽獸什麼事,儘管豬苓的字面意思就是確切無疑的豬屎。 
  豬苓的現代生物學解釋,是多孔菌科寄生於樺樹等根部的菌核。這解釋一臉的嚴肅古板,全沒有我華夏祖先偷窺朋友排泄之隱私細節獲得的命名來得鮮活生動情趣盎然。 
  哦,需要抱歉指出的是,這裡也許有偷換概念的嫌疑。雖然綠黨們聲稱所有動物都是人類的朋友,豬也自然不能例外,但狗之首選卻是約定俗成的不刊之論,此處以豬代狗,稍嫌次序不當。不過,以豬之於人類的功能,不但也像狗一樣天生指定為吃屎族——這有臨潼出土的陶質連茅圈為證,並且它之所以生存,天經地義的就是讓人食其肉寢其皮的,遠比狗們更加令人感到正宗坦然。這樣優質的備選,被悄悄偷換引為朋友之首位,該是再自然不過的吧。 
  豬苓的主要藥用功能是利水道,也即疏浚水路的得當工具,解大熱,瀉膀胱,開腠理,發汗治渴,舉凡汗路尿路及相關領域流出的水,都可以包辦——譬如女人的白濁帶下,男人的壯年夢遺,就原本不是純粹的出水,或者說出的並不是純粹的水。 
  曾留學過法國巴黎大學的張哲學博士競生,當年不甘於只做個北京大學教授,開出個「美的書店」(絕非空調公司的下設產業),不過派出兩個年青臉白的女店員,給買主可以問她「《第三種水》出了沒有」之類的雅問,已經被魯迅先生譏為「一舉兩得,有玉有書」。 
  第三種水,據說特指女性隱秘區域的分泌物。水而位居第三,足見其無緣純正的曖昧底細。然豬屎面前,竟然水水平等,一視同仁,不做姨太太似的等外之想,該說是醫者聖人心的細微周到了。 
  豬苓 
  [氣味]甘,平,無毒。 
  [主治]痎瘧,解毒蠱疰不祥,利水道。久服,輕身耐老。解傷寒溫疫大熱,發汗,主腫脹滿腹急痛。治渴除濕,去心中懊惱。瀉膀胱。開腠理,治淋腫腳氣,白濁帶下,妊娠子淋胎腫,小便不利。     
  服器部   
  好大肥缺   
  不論重於泰山或者輕於鴻毛,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死後的細節,本來不便調查,因為返程票的訂購可能像無息貸款的追討一樣,遙遙沒有音信。但也惟其因此,反倒誕生了更多的揣測,譬如靈魂出竅去做鬼,也許下十八層地獄大卸八塊,也許騙俊俏書生風流快活,也許奈何橋頭挨個等待輪迴,不一而足。 
  相比之下,道家的說法最令人神往。大凡死掉,都叫做屍解。淹死的叫水解,刀砍的叫兵解。屍解之後,形骸遭到遺棄,魂魄則扶搖飄散,冉冉的去做了神仙。當然,前提是必須修道。一人得道,喝剩下的藥渣,雞狗吃了都能升天,固然最好,但靈藥先就難求,嫦娥太太為此不惜拋棄了烏鴉炸醬麵和擁有英雄事跡的老公,到另外的世界守活寡,足以證明它的緊俏,即便拼了性命跑進深山,也未必採得到。所以,耐心學習有關文件,然後安心排隊,等待生死簿的如期勾銷,榮膺屍解,修辭的委婉格式叫做返歸道山,最起碼也可以擔任自顧有暇的散仙,則是誰都可以癡心妄想並且居然能夠達到的實惠目標呢。 
  然而,離開塵世,總是一件令人難受的事情,總是有那麼多不方便割捨的念相,所以革命導師早就指出,不必要的犧牲,應當盡量減少。於是,政治家不戰而屈人之兵之外,救人於水火的醫務工作者,應運而生。挽救性命以及消解痛苦,同時克服自己的溫飽問題,果然是毫不害己專門利人的好大肥缺。 
  有一湖北籍少年,祖上傳下萬貫傢俬,富甲一方,於是那少年不得不培育成紈褲子弟。這一日富家子逛窯子救濟性工作者,由於不可抗力的意外原因,遭遇驚嚇,奔跑途中,腳下趔趄,跌扑到一具屍首身上,睜眼一看,頓時駭暈了頭,彷彿收到錄取通知書的范進考生,靈魂深處爆發了癲狂。 
  家中流水一樣潑灑銀子,百藥投了下去,絲毫不見什麼影響。也是上天保佑有錢人,終於請到一位龐姓名醫,沉著把了脈,從容開出了方子,無非某某××若干。內中單有一味藥引,極是偏僻,便是上吊勒死過人的繩子。 
  這東西不值什麼錢,卻足夠冷僻,比起原配的蟋蟀,更加輕易尋它不著。但,正如魯迅先生說的,凡是國手,都能夠起死回生的,所以多刁鑽的東西,大約總沒有購求不到的。也是龐名醫一念慈悲,該引下面小字註明:絞殺死囚繩最佳。 
  真是說破英雄驚煞人。家裡頭趕緊找到衙門裡主管此事的劊子手,好酒好肉,一大錠足以動火的敲絲元寶,換來一團腌臢繚亂的繩子。遵醫囑燒成灰,傾在藥湯裡,幾條大漢按住紈褲,捏著鼻子灌將下去,一覺睡醒,果然痊癒。 
  如此化腐朽為神奇,於死人堆裡發掘藥材,真正是不拘古法機圓莫測的運用,奧妙正在於說它不清,所以除了五體投地的佩服,真的追究不出個什麼。 
  類似的案例,諸如靈床子下放的鞋子可以治腳氣,死人睡的枕席燉湯可以殺下頭堅如石總量達五六升的大蛔蟲,等等,都班班的記載於傳世之醫學名著上,供後人緬懷瞻仰。至於有否膽力親身一試,全在個人取捨,本人概不對其任何後果負責,特此聲明,等因奉此,下略。 
  自經死繩 
  [主治]捽髮癲狂,燒末,水服三指撮。陳蒲煮汁服亦佳。   
  光輝太監·保障撂荒   
  太監算得上是中國文化不可忽略的一個符號。辭書上的定義,古代以被閹割後失去性能力之人在宮廷內侍奉皇帝及其家族的官員。這樣冷靜的書面語彙,簡明扼要,卻也不免流露些許疑惑。譬如,為甚要對該官員閹割而失去性能力呢? 
  這樣的疑惑,在定義的專家看來,毋庸詮釋,但作為典範的白話文樣本,不能不說是語焉不詳,或者意在逃避。 
  道理當然在於該官員的服務場所以及客戶身份。這在本土,埋伏著深刻意義。因為所謂宮廷內,除了皇帝及其部分家族核心成員,絕不允許有完全意義上的男人存在,因為在上述人員和該官員之外,宮廷裡還活躍著成千上萬的適齡女人。這些女人的服務半徑,基本類似於該官員,但又同時都是皇上理論意義上的老婆。所謂理論上,當然主要考慮的是皇上的身板和性之能力,其他因素均在忽略之列。 
  如此廣袤肥沃的資源,不論皇上的素質多麼生猛,其絕大多數處於荒蕪幾乎是不容置疑的。所以,從管理層面出發,杜絕資源被皇上以外人士共享的根本選擇,只有讓該官員們不成其為男人。換句話說,他們必須壓根喪失利用資源的機會,保障撂荒。自然,有資格被閹割的,皆是男人,是不必贅言的前提。 
  這樣的非標準男人,皇上方才放心,但鬱悶卻遊蕩在他們心底,作為代償,他們只好沉溺於政治的操控,包括殺掉資源獨享的那個男人。於是,太監逐漸成為地道的反派,遭到歷史的唾棄。 
  但就像太監未必做不得男人——譬如天賦異秉身有長物讓秦始皇寂寞母親絕愛之的嫪毐——太監隊伍裡,也一樣有光輝的形象,譬如蔡倫。 
  造紙作為四大發明的構成元素,在中國當然列入早期教育的必修常識,所以蔡倫的名字誰都不會陌生。但他居然是個太監,則未必作為常識的註腳而廣為人知。 
  湖南人蔡倫是個有才學的假男人,死心塌地忠於王室,即便放長假,也只是鎖上家門,到野外暴走。後來做了御用工廠的總經理,監製尚方寶劍等各色器械,其工藝流程,成為後世楷法的行業標準。 
  在蔡總經理時代,書寫材料主要是竹簡木簡和縑帛。縑帛乃高級紡織品,是最正宗的紙,這從它的偏旁足以證明。但鑒於它的昂貴,竹子木頭的簡為主流媒體所採用,但簡的軀體過於笨重,使得寫字讀書成為煩惱的力氣活。 
  蔡總刻苦致力科研,將樹皮麻頭和破布魚網煮爛,締造出成本急劇滑坡的成品紙,從此影響了文明進程。 
  蔡總後來封侯。因為早年奉太后旨意誣陷過皇上的親生奶奶,太后死後,被皇上下令逮捕。蔡總雖然生理上不成其為男人,卻是個真漢子,不肯受辱,洗淨身體,服藥自殺。 
  十分湊趣,文明載體的紙,同樣可以服入嘴巴,充當藥品。其主要功用,絕然不是殺戮,而主要在於止血。譬如吐血流鼻血金瘡出血,本品燒灰,或飲或傅,均能立效。另外,惡瘡發作,用本品做捻,最能拔膿。 
  大約蔡總心底的太監情結始終揮之不去,一腔陰魂凝聚不散,竟然還惦記著關愛那些同是淪落夥伴的荒蕪資源。舉凡月經不絕產後血運以及血崩等女人之痛,蔡總貢獻的本品燒灰和酒服下,頓時搞掂。而瀕臨婦人難產的危情時刻,擄下印在本品上的捉鬼鍾馗之左腳,燒灰服下,天平就會偏回生命的原點,寤生的故事就此畫上圓滿的句號。 
  紙 
  [氣味]諸紙:甘,平,無毒。 
  [主治]楮紙:燒灰,止吐血、衄血、血崩,金瘡出血。 
  竹紙:包犬毛燒末,酒服,止瘧。 
  籐紙:燒灰,傅破傷出血,及大人小兒內熱,衄血不止。用故籐紙瓶中燒存性二錢,入麝香少許,酒服。仍以紙捻包麝香,燒煙熏鼻。 
  草紙:作捻,紝癰疽,最拔膿。蘸油燃燈,照諸惡瘡浸淫濕爛者,出黃水,數次取效。 
  麻紙:止諸失血,燒灰用。 
  紙錢:主癰疽將潰,以筒燒之,乘熱吸患處,其灰止血。其煙久嗅,損人肺氣。     
  蟲部   
  外國郎君   
  屎殼郎是蜣螂在民間的稱謂,雖然名字裡就透著低俗粗鄙,但卻指認確鑿,望文即可生意,不容含混。而作為學名的蜣螂,不但字面上亂七八糟,假如不予剖白,還很難體會古人當初構詞的奧義。 
  當然,對老祖宗們來說,那也算不得什麼深奧,不過是祖宗們那時沒有高科技手段提供打磨時間的趁手利器,打食謀生之外的業餘時間,基本消耗在對身邊生態的仔細觀察和描述。所謂蜣螂,倘若去掉標榜門類的蟲子旁白,蛻變作羌郎,屬意就很容易豁然開朗了。因為該蟲深目高鼻,狀如羌胡,說白了就是摳摳眼大鼻子,典型一副外族人的嘴臉。再加上這廝後背上扛著一面盾牌似的黑色鎧甲,武士打扮,年齡上可以歸納為壯丁,故定性為郎。羌郎者,羌胡郎君之謂也,也即外國郎君或曰洋人小伙是也。 
  蜣螂的招牌動作,自然是將糞便摶轉成丸,以及著名的搬運過程,並且這搬運,被慣常肯定為雄曳雌推,一派夫妻雙雙滿載而歸的田園景色。然而一位叫法布爾的外國老郎君,早就耐心瞧破,那其實是一個通過誠實勞動喜送私糧的敦厚老客,和另一個佯裝拉邊套實則打偏手企圖趁亂霸佔別人勞動成果的覬覦者。而且,最後的結果,往往是打劫者妙手而得,勤勉者空空如也,完全就是顛撲不破的財產即盜竊的資本原始積累規律。 
  蜣螂的入藥炮製,並不複雜,但採取卻有講究,必須是五月五日那天捉來蒸藏的才是正品,臨用的時候去掉爪子,燒烤後用。不料這糞裡乾坤的洋鬼子,竟然要和偉大的民族歌手屈原大夫牽連一同受用,實在令人不可理喻。後人有糞土當年萬戶侯的句子,屈大夫封邑萬戶與否容待考證,但貴族是確定無疑的,所以擘來比況,居然恰當。 
  據說狐狸喜歡吃蜣螂,比照口之於味有同嗜焉的聖訓以及人不過是衣冠禽獸的推理,以狐狸之疑惑尚且大嚼不顧,可以料定那是美食了。但這種活剝活吃的生態飲食,又不能簡單地套用到炮製之後的藥劑口感。查閱記載,燒烤之後的鬼子壯丁,味道一說是鹹一說是酸,想必灰飛煙滅的孑遺,再沒了活肉生啖的鮮美,甚至也遠不及享祭屈大夫的草料供品粽子之專美。並且,烤壯丁絕對不能見水,更不可能像粽子那樣散福池魚,這再次證明狗屎(含一切屎及與屎為伍者)扶不上牆的精闢論斷。 
  但扶不上牆不等於下不得藥湯,歷史的辯證法正是如此。生啖僅僅口腹之慾,炮烙卻宛如華佗再造,涅槃出意想不到的驚奇:蜣螂號稱是治療小兒驚癇的第一方,捎帶大人的癲疾狂易也同理可得。此外,大小便完全封閉,經月不通快憋死的時候,烤壯丁七個,男用頭女用身,加減一二配伍,瓦片上焙熟研末,煎汁調服,一服即通。 
  廣告上常有痔瘡膏藥出沒,出鏡頻率直追雪片一樣四處散見的花柳江湖秘方,看來十個男人九個痔的俗話當是有理。可肚臍之類的部位雖然敷用時顯得十分雅致,卻終於是偏遠了些。治病救人,雅致什麼的做不得第一要義。取鬼子壯丁若干,搗爛團丸,塞進下體,患部直接給藥,果然引得痔蟲紛紛出盡,本經上說,包你永遠治癒喲。 
  蜣螂 
  [氣味]鹹,寒,有毒。 
  [主治]小兒驚癇瘈□,腹脹寒熱,大人癲疾狂易。手足端寒,肢滿賁豚。搗丸塞下部,引痔蟲出盡,永瘥。治小兒疳蝕。能墮胎,治疰忤。和乾薑傅惡瘡,出箭頭。燒末,和醋傅蜂瘺。去大腸風熱。治大小便不通,下痢赤白,脫肛,一切痔瘺疔腫,附骨疽瘡,□瘍風,灸瘡出血不止,鼻中瘜肉,小兒重舌。   
  偏一個土來埋沒   
  牆根灶腳老屋地板和柴禾垛下的潮濕地面,經常有圓扁棕黑的寸許小蟲出沒。小蟲身著重鎧,頭上有須,身後有尾,是個口角崢嶸的角色。然而這崢嶸的角兒渾身散發著腥臭氣息,又性喜黑暗,腳程快當,宛如一個遭人追殺身子不得休息衣裳不及換洗急急如漏網之魚慌慌若喪家之犬的江洋盜賊。 
  本盜賊的名頭其實算得響亮,雖然景況狼狽,卻也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湖上單叫一個土鱉。倒也不愧它那身段和行頭,扁扁如鱉,頭臉骯髒,鱉而且土,真的是形神兼備,果然酷似。 
  土鱉是蟑螂的兄弟,兩昆仲雖然出身綠林,居然都是天聾地啞,真不曉得它們是如何聽風辨器,行走凶險莫測之江湖的。不過,聽不見說不出,絲毫不影響一副好胃口,這兩頭蟊賊,吃人飲食,壞人衣物,完全屬於和老鼠一路人人喊打全家共誅的黑惡勢力。所以,這土賢弟另有一個綽號,專叫的過街。當然,過街除了被人聲討追殺,也還有迤邐招搖的正經涵義,因此並不妨礙洒家帽兒光光衣衫鮮亮地去做衣錦還鄉的得志小郎,君不見,當年那沐猴而冠的楚人項羽,不也是殺人放火成就霸王的嘛。 
  不過,饒你精似鬼,也要喝俺洗腳水,多生猛的主兒,被真正的霸主擒獲,也一樣沒得掙扎,乖乖地做刀俎塊肉,進咱家藥房。夏秋之際,覷得這廝老熟,捉將來投進滾沸水中灼殺,剝去手足,焙乾待用。 
  按照正宗的傳授,入藥的小賊,必須是母的,究其原因,卻是不詳。好在祖宗的教誨總是有意料不著的深奧,不知道未必就是沒道理,隨他去吧。 
  都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的確。這綠林出身的小賊,炮烙焚身,剁腳斬手,酷刑之後的斷爛身軀,肚囊裡竟然還耿耿積蓄著烈火一樣的霹靂性子,屬於貨真價實的虎狼之藥,果然是滲透到骨子裡的凶狠,果然是威武不能憋屈的好漢。 
  然而,做了囚徒的屍首,連奴才都做不穩便,只配供人左右驅使,於是這一腔子的烈焰,難免遭人利用,死掉的猛士變身去做破血逐淤的猛藥,滅寒熱,攻堅腫,疏通血脈乳脈,跌打損傷,產後血積,月水關閉,乃至木舌口瘡,都由咱家左突右衝地一併招呼,宛如掉了腦袋還不忘記揮舞干戚的刑天,拚死也要搏殺,是永遠的鬥士。 
  哦,猛士固常在,如此幽明兩界的英雄,憑什麼叫俺土鱉喲,鱉尚有神異相,偏一個土來埋沒,令人好寒酸,好鬱悶,好傷自尊!世無英雄,讓豎子成名;世有英雄,卻埋汰糟蹋,這當口的淒惶,怎一個愁字了得? 
  土鱉 
  [氣味]鹹,寒,有毒。 
  [主治]心腹寒熱洗洗,血積癥瘕,破堅,下血閉,生子大良。月水不通,破留血積聚。通乳脈,用一枚,擂水半合,濾服。勿令知之。行產後血積,折傷瘀血,治重舌木舌口瘡,小兒腹痛夜啼。   
  敵人就在身邊   
  西北某方言裡,遭罪就是活著的意思。這種表述,在彰顯強勁法制觀念的口號下,抒發出極度的生存鬱悶。但如果因此以為,災難深重的勞動人民整日沉浸在原罪的折磨中,那就錯了。儘管遭罪就是活的意義,可這並不等於放棄享受,或許更加意味著要抓住許多由頭熨貼自己,其中最自慰的,便是三步一溝五步一坎繁多得令人眼花繚亂的節日。 
  楊白勞大叔雖然被賦予了必須白白勞動的宿命,真真的活活遭罪,但成天躲債的侷促,並沒有毀滅他生活的希望,賣掉豆腐不去還債,而是稱麵包餃子,順帶扯了頭繩給閨女作首飾,洋溢的熱烈,絕對蓋過成功人士水陸齊備酒席前的情緒。 
  三月三在今天看來,似乎是老少邊窮地區的風俗,其實正是標準的中原文化。這一天老少的爺們娘們集結在水邊,做些祓除不祥的儀式,便是《蘭亭序》裡說的修禊事。不過,國人向來缺乏靈界訴求,敬鬼神而遠之,虛妄永遠抵擋不住實在。所以修禊什麼的,留給專家去討論,百姓們著意的,只好是水邊飲宴,郊遊踏春,吃喝玩樂,獵艷養眼。所以沉鬱頓挫的杜甫大爺,這天的生活感言,也只能是「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的如實寫照,而肌理細膩骨肉勻稱的準確觀察,也不能不有那麼點兒影影綽綽的香艷。至於聲討美女批判權貴,只方便擱置後梢,再做處理了。 
  當然,白勞大叔喜兒妹子逃債都不忘用餃子滿足口腹,水邊游宴吃喝滋潤的人民群眾,應該不止滿足於此。的確。祓除不祥就是免災,遭罪歸遭罪,一樣遮攔不住對幸福的殷切嚮往,這時節,藥膳的加盟,就具有特別歡快的節日氣氛。 
  這藥膳不煩庖廚,設計的就是天人合一的就近取材。在充分放縱肚皮眼球享受之後,水溝裡撈取若干蝌蚪,合水吞下,據說可以解毒治瘡,一年之內,不再有瘡癤之類大小包包的困擾。 
  科學告知,蝌蚪是田雞之類兩棲動物的幼蟲。每當雨前昏後,田雞們就會激情勃發,浪聲四起,紛紛做愛做的事情。隨即,稻田里緩流中,便會出沒上述事件的許多後遺。這些後遺,圓頭扁尾,鮮活快活,令人好生羨慕,於是有了水仙子的俗名。 
  快活似神仙的後遺們,優遊自在,並不曾去找媽媽。倒是另外一些快活的楞頭後生,泳池裡偷偷亮出家什,手銃裡施放些沒娘亂鑽形象彷彿後遺的淘氣包,頗讓一些不知虛實的准娘恐慌。 
  其實,該恐慌的還是那些獨立社會的後遺們,它們哪裡察覺得到,敵人就潛伏在身邊,眨眼間被人打撈抄起,就做了規避疥瘡的藥用作料。好在,後遺的爺娘,顛鸞倒鳳的那一刻,早料定會有這一劫殺,因此上,臨盆生產時候,動輒疊千累萬,倒不在意這搖籃時期的殘忍扼殺,並且至今聒聒不絕,足以供應50億以上人口的瘡癤需求。 
  可是,修禊事的人們依然沒有滿足,飲食之外,還有男女。還是這天,取後遺一盒陰乾,桑葚熟時搾汁一升,浸泡一起,掩埋東邊牆根,百天後掘出,色如黑漆,把來塗染鬚髮,永不返白,絕不走漏老牛扮嫩的底細,為男歡女愛,悄悄增添暗暗閃光的磚頭瓦塊。當然,同時也監控狗男狗女的不軌私情,容你殺戮還不容俺偷窺?化成灰也不放過,因緣果報,從來不爽的。 
  蝌斗 
  [主治]火飆熱瘡及疥瘡,並搗碎傅之。又染髭發,取青胡桃子上皮,和搗為泥染之,一染不變也。 
  卵 [主治]明目。   
  鐵蹄下的白領歌女   
  聖賢說,盡信書,不如無書。誠然。譬如著名的《勸學》上說,蚯蚓沒有爪牙之利筋脈之強,卻能上食埃土下飲黃泉,道理在於用心一也。但到了緯書甚至關於蚯蚓的頌歌裡,它便成了沒有心肝的蟲子,自然無所謂用心了。 
  雖然用心使用的未必是嚴格意義上的心,但生物學家告訴我們,蚯蚓的心臟,的確存在,即便爪牙,或者說運動器官,儘管未必尖利,卻叫的剛毛,想來是軟兵器,不容小覷。 
  分類學上,蚯蚓叫環節動物,圓滾細長,看起來是糊塗塗一根,其實嘴巴咽喉食道嗉囊腸子屁眼兒乃至生殖器,絕不或缺。不過,它是雌雄同體,也即公母一身,只要成雙就能捉對,人盡可夫,也人盡可婦,所以文學家說它交不以分,也就是做愛不計較名分,因此是淫蟲。 
  大約因為和雨水的關係,不計名分的蚯蚓,被術士們以為可以興雲布雨,知曉陰晴,宛如蛟龍,被稱為土龍。傳說它十分擅長在地下長吟,所以江南一帶,又叫它歌女。 
  既然為龍,理論上自然存在鳴叫的可能,但將它劈頭斬落成歌女,雖然和淫亂之蟲瓜葛暗合,卻不免讓千金龍體墮落污泥濁水,天之驕子混跡花街柳巷,終於有失厚道。 
  不過,又傳說這淫蟲歌女居然咬人。醫書上描述,遭它破身之後,鬍鬚眉毛紛紛飄落,頗有些花柳的症貌,卻比花柳更加傷人,往往有不治喪命的。 
  當然,如同花柳一樣,歌女破身並非不可救藥,有佛陀普度眾生,教人鹽湯浸泡,再加口服,便可痊癒。我佛慈悲,柳翠那樣的雞婆都度得,破身歌女如何度不得?何況本歌女原是千金貴胄,龍的傳蟲。只是這龍蟲歌女,做得是纏身病虐,因果報應,最恰切的投胎,就是贖身去做藥材了。果然輪迴。 
  陶弘景說,龍蟲歌女的入藥,最好用白領的。這卻有些八卦。如今說起白領,宛然生活情調的幌子,雖然不是老闆,卻也有錢有閒,是做穩便了的高級工仔。用它炮烙做藥材,很有些像看不慣富貴的窮漢,綁票尋不見正經苦主,只得捉來老爺的通房丫頭出氣解悶。 
  其實那白領,並非階級標誌,不過昭示著歌女們的發育成熟,學術語言稱身體前部的腺腫狀隆起,大約類似於胸脯或者屁股,鼓脹凸起,預示著雛之非雛,不料也意味著陷身火坑。 
  更有甚者,宋人還言之鑿鑿地標榜說,路上被踩死的蟲歌女,名叫千人踏,入藥更良。記得《水滸》裡插翅虎雷橫的老娘,數落婊子白秀英,用活蹦亂跳的市井語彙,說她是千人騎萬人壓亂人入的賤母狗。火坑裡的歌女,早已處身下流,居然還非得做鐵蹄之下的質量認證。如果說奶子腫脹方能入行尚且是人道主義的考量,這千人蹂躪之後才算道地貨色的評斷,則無疑是青樓薄倖著名的爛熟老客獨具的狠毒眼光了。 
  還是時珍大爺敬業愛崗,不脫本色,不談風月,說起本蟲,只淡淡歸納曰:入藥有為末,或化水,或燒灰者,各隨方法。並不做諸如千人踏壓之類的細膩鑒定。而所謂的或末或水或灰,正是療效的不同取法,譬如蛇傷中毒便須做末,大腹黃疸就得飲汁,偏正頭痛,只有慢火燒灰熏入鼻腔方才奏效的。 
  凡此種種,不一而足,限於篇幅,暫付闕如。 
  蚯蚓 
  白頸蚯蚓 
  [氣味]鹹,寒,無毒。 
  [主治]蛇瘕,去三蟲伏屍,鬼疰蠱毒,殺長蟲。化為水,療傷寒,伏熱狂謬,大腹黃疸。溫病,大熱狂言,飲汁皆瘥。炒作屑,去蛔蟲。去泥,鹽化為水,主天行諸熱,小兒熱病癲癇,塗丹毒,傅漆瘡。蔥化為汁,療耳聾。治中風、癇疾、喉痺。解射罔毒。干者炒為末,主蛇傷毒。治腳風。主傷寒瘧疾,大熱狂煩,及大人小兒小便不通,急慢驚風、歷節風痛,腎臟風注,頭風齒痛,風熱赤眼,木舌喉痺,鼻瘜聤耳,禿瘡瘰□,卵腫脫肛,解蜘蛛毒,療蚰蜒入耳。 
  蚯蚓泥 
  [氣味]甘、酸,寒,無毒。 
  [主治]赤白久熱痢,取一升炒煙盡,沃汁半升,濾淨飲之。小兒陰囊忽虛熱腫痛,以生甘草汁入輕粉末調塗之。以鹽研傅瘡,去熱毒及蛇犬傷。傅狂犬傷,出犬毛,神效。     
  鱗部   
  骨感書記   
  傳說秦王當年泛舟,東遊大海,貼身的近臣不小心把裝筆硯的算袋丟在了水裡。這算袋隨遇而安,日久成精,化作水族,成了一條魚,自討生活。這魚捫心不忘出身,所以軀幹輪廓依舊一副皮囊模樣,收口的繩索蛻變為兩條鬚子,袋口的褶皺則成就八隻手爪,肚子裡的毛筆硯台,只好錘煉成舟船一般的骨頭,包裹在袋子夾層,凸現出骨感的色誘。 
  這無疑就是烏賊的傳奇了。不過生物學的辭條裡,包皮裡性感的骨頭該叫貝殼,而那兩條招搖的鬚子和委身袋口的八爪則一律稱為腕:所謂八爪,該說是十腕方才確切。 
  做了魚兒的皮袋,筆硯雖然凝聚成了骨頭,卻沒有丟棄本色功能,因此肚囊裡常年儲蓄著一腔墨水,搖搖擺擺裊裊婷婷,彷彿滿腹經綸一肚皮倚馬可待隨時能夠傾倒曠世才情的意氣書生。也惟其因此,這小生便被公認為海神跟前知書識禮下筆千言稟報公文記錄口喻的書記小吏。 
  哲學家早就一針見血地指出,世界往往由假相充斥著。誠哉斯言,皮袋書生就是證明。那一肚皮墨水誠然是黑漆漆的墨水,甚至可以飽蘸寫字,但這貌似文墨的液體,其實絕對和識文抓字的文化毫無關涉,而不過是皮袋小子防身自衛的兵器而已,當發現覬覦者到來,無妄之災劈頭降臨的時候,它便會迅速噴薄出那一汪黑水,在侵略者伸手不見五指六神蒙頭惶惑的當口,剎那間就隱身逃遁了。 
  原來被指認為洋溢文化才情的墨水,根本是出神入化的軟兵器,因此它的文墨根柢,便大可商榷了。果然,那水當真不是童叟無欺的真正貨色,雖然白紙上面的確可以書寫黑字,可這黑字,不消經年,便會宛如輕煙薄雲,自行湮滅,不留下絲毫的跡象,只適合簽下就沒打算認帳的虛假契約專用,正經文字,絕對不可以染指。一向說文人無行,這首長跟前的刀筆小吏,原本就不是書生的道地本色,因此這黑白顛倒的墨跡,不過再次印證言不必信行不必果的政治手段罷了。 
  然而誠實未必合理,和敵人打誑語根本就是政治上正確的必須原則,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完全不須苛求雅致,追究繁文縟節;該追究的,還是它有益於人民的那一面才是。 
  袋子小生除了作飲食男女們的鮮食干制,另外的入口,當然是不移的藥效,只是滑軟鮮味的肉,難脫食品性情,於此不過區區益人通經水,休堪一提;倒是那含在肚腹裡的賊骨頭,扁平白皙,兩頭尖尖,中間鼓脹,郎中們看不出色情的端倪,只叫它海螵蛸,功用則是頗頗的可觀:婦人血枯,丈夫陰瘡,小兒鵝口,耳流膿,雀蒙眼,小便血淋,大腸下血,全都一併招攬。當然,吃甚補甚,作為骨頭,小兒軟骨之類,該是它的正經招數;弔詭的卻是連黃花閨女初夜的幸福疼痛,這小生也可以錦上添花,多多緩解,一似敦厚體貼的新郎呢。 
  再就是那冒充經綸的墨水,祖宗們辨證出它的腥氣,以為是骨感小生的血液膽汁。原來,這雜役一般的刀筆吏,才情尚未可知,嘔心瀝血勤勞王室竟是認真的,於是這黑漆漆的誑語,居然披上了一層揩抹不淨的忠良,果真被郎中們用在了舒解心痛上,取法的思路,仍舊和那有些色慾行跡的骨頭,依稀彷彿也。 
  烏賊魚 
  肉 [氣味]酸,平,無毒。 [主治]益氣強志。益人,通月經。 
  骨 一名海螵蛸 [氣味]鹹,微溫,無毒。 [主治]女子赤白漏下,經汁血閉,陰蝕腫痛,寒熱癥瘕,無子。驚氣入腹,腹痛環臍,丈夫陰中寒腫,令人有子,又止瘡多膿汁不燥。療血崩,殺蟲。炙研飲服,治婦人血瘕,大人小兒下痢,殺小蟲。治眼中熱淚,及一切浮翳,研末和蜜點之。久服益精。主女子血枯病,傷肝唾血下血,治瘧消癭。研末傅小兒疳瘡,痘瘡臭爛,丈夫陰瘡,湯火傷,跌傷出血。燒存性,酒服,治婦人小戶嫁痛。同雞子黃塗小兒重舌鵝口。同蒲黃末傅舌腫,血出如泉。同槐花末吹鼻,止衄血。同銀朱吹鼻,治喉痺。同白礬末吹鼻,治蠍螫疼痛。同麝香吹耳,治聤耳有膿及耳聾。 
  血 [主治]耳聾。 
  腹中墨 [主治]血刺心痛,醋磨服之。   
  瘡痂似的   
  前賢說,與不善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亦與之化矣。這話很著名,大約不必解釋。鮑魚之肆,置換成辭典體的文句,就是出售鮑魚的商店。和不善的人久了,難免被同化,於是也和他一樣臭烘烘的;但反過來,這道理卻未必成立,所以《三字經》上的性本善云云,顯然是值得推敲的。 
  被當作不善人同類的鮑魚,醫書上記載,其實就是干魚,據說是把魚放在烘房裡暴干的,當然,暴曬也未必不是途徑。後代醫家注《本草》,拿出許多篇幅辨證鮑魚的鹹與不鹹,時珍大爺經過繁複考證,以為的確是不鹹的。這一點倒可以是正許多當前流行辭書的解釋。至於臭,倒是不必糜費如此唇舌的,俗話裡早就砸實了,臭魚爛蝦嘛。 
  五十歲的秦始皇死在了沙丘平台,丞相李斯秘不發喪,怕的是天下大亂,屍首就放在皇上坐的轀涼車裡。這轀涼車號稱是冬暖夏涼,可那是相對活人的概念,再加上時當酷暑,離京城兩千里路的程途,晝夜兼程,也遏止不住始皇帝的身體裡遵循自然規律而爆發的革命,轀車過處,自然瀰漫起陣陣腐敗臭氣。這卻是令人狐疑的氣味。於是,丞相等人在矯詔賜死公子扶蘇和蒙恬的一片忙碌外,特特的下令有關部門,採購來一石鮑魚,混淆臭味。 
  這算得上是鮑魚淵源有自的一項功效了,但政治氣息太過濃厚,入不得《本草》的法眼,書上林林總總羅列的,都是些不關心政治的條款,諸如肉可以治女子崩中血不止和暢通乳汁,頭可以預辟瘟疫,而穿魚的繩子,也可以煮出汁來,一旦瞇眼,予以清洗,效果大良。 
  然而,大凡喜歡海鮮的祖國人民,對本文劈頭前引的那句前賢語錄,都會生出正常的疑慮:酒席上價格昂貴的那道鮑魚,不論新鮮與否,都是滑嫩而非乾燥,並且未必散發邪惡的臭氣,難道是前賢對不善人的痛恨導致了知識的誤讀? 
  其實,此鮑非彼鮑。形象上十分類似海蛤的鮑魚,絕非暴干食品,而屬於軟體動物門下,自古以來就被視為海味珍品,《漢書》上記載,建立過新朝的王莽,每當鬱悶的時候,下酒的材料,就單單是這鮑魚。不過,該鮑並不寫作鮑,而叫做鰒。南北朝的時候,有個叫劉邕的,性有怪癖,專一愛吃瘡痂,並且毫不避諱的揚言,瘡痂的味道,就和鰒魚也即鮑魚似的,這便是嗜痂之癖的掌故。 
  這樣的掌故雖然有利於辨別此鮑非彼鮑,但又不慎滑進了另外的怪圈,假如按照這位劉邕仁兄的邏輯,原本和皇帝——喲,這裡也是此皇非彼皇,篡位的比正宗的才正宗——同等級別的豪華海鮮,好不容易掙脫了臭干魚的魔爪,怎麼轉眼又墮落進了瘡痂的狼窩呢?再怎麼臭且干,好歹也是水產,可瘡痂則是病態的蟬蛻,那是比臭干魚更噁心的境界啊。 
  海蛤系列的鮑魚,在《本草》裡一樣存在,不過改名換姓作了石決明,因為它的療效正是在於明目磨障,追究起來,卻和那穿干魚——鮑魚——的繩子功能相近了。需要指出的是,真正祖國傳統文字記載裡的鮑魚,只好是渾身充斥臭氣的干魚,所以楊絳先生告知,那位在子爵號郵船上誘惑了方鴻漸的鮑小姐,取法正在於鮑魚之肆。 
  鮑魚 
  肉 [氣味]辛、臭,溫,無毒。 [主治]墜墮腿蹶腕折,瘀血,血閉在四肢不散者,女子崩中血不止。煮汁,治女子血枯病傷肝,利腸中。同麻仁、蔥、豉煮羹,通乳汁。 
  頭 [主治]煮汁,治瞇目。燒灰,療疔腫瘟氣。 
  穿鮑繩 [主治]瞇目去刺,煮汁洗之,大良。 
  石決明 
  殼 [氣味]鹹,平,無毒。 [主治]目障翳痛,青盲。久服益精輕身。明目磨障。肝肺風熱,青盲內障,骨蒸勞極。水飛,點外障翳。通五淋。     
  介部   
  了卻殘生的元素   
  蔡君謨寫《茶錄》,專門提到候湯,也就是開水的火候。他說,候湯最難,未熟則沫浮,過熟則茶沉,前世謂之蟹眼者,過熟湯也。到了東坡哥哥,在考試院煎茶,則是蟹眼已過魚眼生,颼颼欲作松風鳴。所謂蟹眼,是湯初滾時的氣泡,魚眼則是大過它的沸羹了。如此看來,東坡於茶道,要輸給蔡哥哥了。 
  用魚蝦螃蟹的眼睛做煮水的參照,該說是親近自然的人文關懷了,但如果說螃蟹也和蝗蟲一樣是為禍農田的基本災害,滿坑滿谷,稻穀蕩盡,則又不幸成為顛覆人文的指數也。當然,在老饕們的眼裡,蝗蟲和螃蟹多了,不免心旌搖動,食指顫抖,口腹之慾,勃然而起,以除害的正當名義屠殺生靈,君子都不必遠庖廚呢。 
  蟹之作為生物存在,即便從最純粹的人文角度觀察,也終究是飲食的品種,擁有的是經濟的價值。所以極富風度的魏晉人士坦承,撐一小船,艙裡貯酒,船頭布菜,右手把酒杯,左手捉蟹螯,順水漂流,便足以了此一生了。 
  吃蟹又喝酒,雖然不比彈琴復唱歌來的輕靈,卻的確屬於逍遙的範疇。據說唐朝的酒場上,行酒令時出錯受罰,叫蟲霜旱澇。蟲蝕霜損是和水旱並列的田農大害,放在酒席上,也算是吃酒而不忘務本的典範,可不論修身齊家還是治國平天下,無一不得首先吃飽,因此,儘管螃蟹是和蝗蟲一樣史不絕書的天災,落實到餐桌上,不過是罰杯酒似的無關痛癢的風流罪過,不會傷及歡樂祥和的主旋氣氛。 
  但也未必。依然是魏晉風度的故事,司徒蔡謨——不是那蔡君謨——渡江,看見一種叫彭蜞的小螃蟹,頓時想起《大戴禮·勸學篇》上的句子,當即朗誦道:蟹有八隻腳,外加兩隻螯。隨後命人捉來煮熟,不料吃下去卻做噴射狀的嘔吐。此事傳開,於是遭到有識之士的嘲笑,說蔡司徒《爾雅》讀得沒過關,幾乎被《勸學》害死。 
  其實這也不怪蔡司徒,《勸學》的原文是:蟹二螯八足,非蛇蟺之穴,無所寄托者,用心躁也。《爾雅》的辭條不過一句:螖蠌小者蟧。這裡面並未有具體的究竟,蔡司徒雖然不辨大小,可螃蟹的能否食用,大小絕對不是衡量的惟一標準,他老人家的錯誤,大約非人生識字糊塗始之精闢老話不足以歸納。 
  當然了,糊塗的也不止蔡司徒。《夢溪筆談》裡講,關中不產螃蟹,土著們後來看到了,感覺相貌崢嶸,肉不敢吃,晾乾了吊在門楣上,說是可以規避瘧疾。這頗蹊蹺,只聽說吃螃蟹容易導致腹瀉,並未聞螃蟹之於瘧疾的生剋。土著們卻自有道理,他們以為,瘧疾本來是鬼施放的,俺這地段,人不認得這傢伙,想來鬼也一樣,當然得被它嚇跑呢。 
  蟹一向有橫行介士和無腸公子的稱譽,雖然在常理上,橫行和霸道並列,無腸也大有沒心肝的嫌疑,但介士和公子,則頗有些惺惺相惜的味道,無疑是男權標榜的認同。只是這種認同,更多的體現在書面語言的虛空,一落實到嘴巴和肚皮的實際,便一概化作輕煙消散,一門心思地抱定團臍。都說人生大欲在於飲食男女,雖然必須先行飲食才能男女,可飲食之中,卻往往透露出不經意的色情喲。 
  瀰漫色慾的螃蟹,儘管不能滿足關中土著的思路,未必驅鬼除瘧,但卻可以掃蕩胸中邪氣,散諸熱,治胃氣,理經脈,依然做得藥材。《勸學》上說它用心躁,可一旦入藥,它又專門去除五臟之中的煩悶躁氣,無怪魏晉風度拿它作逍遙度日了卻殘生的元素。但此物又極其動風,凡有風疾之人,絕不可食。另有專家提示,妊娠婦人也不能吃,吃下去,兒子就會在娘胎裡做橫行貌,生產時大有阻隔。但生產之後,便沒了這種掛礙,並且產後肚痛血不下行者,更當和以薑醋,侑以醇酒,逍遙之間,剷除苦痛。至於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蟹爪,就沒了這般產前產後的顧忌,造湯煎服,不但安胎,更能墮生胎,下死胎,周到全活,不愧爪牙本色。 
  需要明確的是,蟹族裡除了彭蜞的不可食,可食的也未必做得藥材,起碼不是主打藥材,譬如蝤蛑,譬如擁劍。蝤蛑就是梭子蟹,味道最是鮮美。擁劍又叫招潮,一螯長大,一螯細小,漲潮前,舉起大螯搖晃,彷彿勾引潮水。這當然是誤會,晃動大螯的確是在勾引,也的確是潮水,不過是愛如潮水的潮水,而非冰冷不干情慾的潮水,那潮水便是它準備交配的對象——不論介士公子,誰人又逃得脫這潮水? 
  蟹 
  蟹 [氣味]鹹,寒,有小毒。 [主治]胸中邪氣,熱結痛,喎僻面腫。能敗漆。燒之致鼠。解結散血,愈漆瘡,養筋益氣。散諸熱,治胃氣,理經脈,消食。以醋食之,利肢節,去五臟中煩悶氣,益人。產後肚痛血不下者,以酒食之。筋骨折傷者,生搗炒(上四下音)之。能續斷絕筋骨。去殼同黃搗爛,微炒,納入瘡中,筋即連也。小兒解顱不合,以螯同白及末搗塗,以合為度。殺莨菪毒,解□魚毒、漆毒,治瘧及黃疸。搗膏塗疥瘡、癬瘡。搗汁滴耳聾。 
  蝤蛑 [氣味]鹹,寒,無毒。 [主治]解熱氣,治小兒痞氣,煮食。 
  蟛蜞 [氣味]鹹,冷,有毒。 [主治]取膏塗濕癬、疽瘡。 
  石蟹 [主治]搗傅久疽瘡,無不瘥者。 
  蟹爪 [主治]破胞墮胎。破宿血,止產後血閉,酒及醋湯煎服良。能安胎。墮生胎,下死胎,辟邪魅。 
  殼 [主治]燒存性,蜜調,塗凍瘡及蜂蠆傷。酒服,治婦人小兒枕痛及血崩腹痛,消積。 
  鹽蟹汁 [主治]喉風腫痛,滿含細咽即消。     
  禽部   
  這丫頭不是那丫頭   
  馬渡沙頭苜蓿香,片雲片雨過瀟湘。 
  東風吹醒英雄夢,不是咸陽是洛陽。 
  如此風韻的詩,憑猜測,大約一個搖頭尾巴晃的秀才也未必做得出。偏他是個苦大仇深,作過遊方和尚,四處叫化的窮孩子。這孩子便是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 
  元璋皇帝胸有大志,發跡後下力讀書,對書生客氣禮遇,頗知道一些經典。所以明白,功臣留他不得。日後尾大不掉,不聽兒子調遣,就是國家危難,只有殺個乾淨。 
  魏國公徐達,開國第一功臣,一生謹慎。當年君臣同樂,吃醉了酒,被安置歇息。半夜酒醒,發覺不對,問了內侍,知是皇上舊宮,連忙爬起,跑到外面台階下,倒地大拜,行了面君大禮,然後慢慢退出,避禍一場。可到了洪武十八年,國公生了背疽,據說這病最忌吃蒸鵝,皇上卻在他病重時特賜蒸鵝,國公爺當著使臣的面兒流淚吃下,不多日便死了。 
  做了國公爺催命鬼的鵝,是僅次於雞的家禽,遭到過駱賓小哥的七歲詠歎,幾乎家喻戶曉。它前額腫脹,胸部豐滿,腳大有蹼,長頸拐脖,屁股沉重得像暴龍,不但也會夜鳴打更,而且擅長搏擊,江南一帶,多有用它看家護院的,宛然一操辦全活的粗使丫頭。這丫頭成本低廉,不須福利待遇,主家潦倒也死心塌地,不肯逃避,山窮水盡時刻,更可以捨身飼主。只是主家須提防,不要學了國公爺——破落人家最是鬱悶,背上生瘡是不免的事,吃下去會有大事情的。 
  關於鵝肉不利背疽,的確不是空穴來風。時珍大爺明白提示:鵝肉氣息味道全都濃厚,所以,發風發瘡,莫此為甚,而炭火熏的尤其最毒。看來國公爺之死,終究在於背瘡,鵝丫頭其實不過一劑發物。也惟此,大爺對《本草》上說的鵝肉性涼利五臟,頗不苟同。不過,燒鵝的汁水,於消渴大有裨益,看來不會有錯,這卻給食譜寡淡的糖尿門兄弟姐妹,提供了吃肉療傷的口實。只是搾汁的鵝,必須有些年紀,因為嫩鵝偏毒,老鵝方才最良。具體理由不詳。想來做藥材,也是需要些年資的吧。吃藥畢竟不同拍拖,這些資深的鵝爸鵝娘,穩健耐琢磨,吃到嘴裡儘管不爽,卻不比嬌嫩的雛張狂,粗使丫頭不是通房丫頭,老成持重強過風情萬種,這丫頭不是那丫頭,醜婦才是家中寶喲。 
  書上說中國鵝一向馳名於世,私下忖度,該是那鵝肝醬做下的口累。不過,國人吃鵝,不在意心肝,倒是中意肥腴的屁股,雖然《禮記》裡早就聲討過它的氣臊可厭,嚴格規定不可食用,但凡夫俗子,並不讀書,偏生的沉醉嗜好,不能自拔。這大約和桃花色眼之於佳麗的惹火屁股一樣,不是說說就禁止得了的。好在,鵝之屁股,發臊之外,絕不色誘,並且可以塗抹手腳皸裂,擱到耳朵裡,還能療治耳聾,頗有一番功德。 
  功德還不止於此。小兒吞下稻芒,塞住咽喉要道,老話叫谷賊,疏通不及,性命堪憂。取這丫頭口水若干,灌將下去,自然消解,藥理則在它的能夠消化穀物。 
  口水居然破賊,聽著有些八卦,接下來的,就更加八卦得不可收拾。譬如丫頭腳掌的胼胝黃皮,燒干研末,可以搽腳趾縫的濕爛,大有吃甚補甚的流風餘韻。而該丫頭的屎,絞汁口服,治的竟然是白色念珠菌導致的鵝口瘡。用鵝治鵝,並且同屬口部分泌物,儘管此口非彼口,卻無疑是以夷制夷,若不斬立決,老佛爺都不答應。 
  鵝 
  白鵝膏 [氣味]甘,微寒,無毒。 [主治]灌耳,治卒聾。潤皮膚,可合面脂。塗面急,令人悅白。唇瀋,手足皸裂,消癰腫,解礜石毒。 
  肉 [氣味]甘,平,無毒。 [主治]利五臟。解五臟熱,服丹石人宜之。煮汁,止消渴。尾肉 [主治]塗手足皸裂,納耳中,治聾及聤耳。 
  血 [氣味]鹹,平,微毒。 [主治]中射工毒者,飲之,並塗其身。解藥毒。 
  膽 [氣味]苦,寒,無毒。 [主治]解熱毒及痔瘡初起,頻塗抹之,自消。 
  卵 [氣味]甘,溫,無毒。 [主治]補中益氣。多食發痼疾。 
  涎 [主治]咽喉谷賊。 
  毛 [主治]射工水毒。小兒驚癇。又燒灰酒服,治噎疾。 
  掌上黃皮 [主治]燒研,搽腳趾縫濕爛。焙研,油調,塗凍瘡良。 
  屎 [主治]絞汁服,治小兒鵝口瘡。 蒼鵝屎:傅蟲蛇咬毒。   
  蟾蜍思想   
  2200年前的某個晌午,一個打短工的年輕人,在地頭歇腳。天氣炎熱,腰酸背痛,心中不免焦躁,肚皮裡一股鳥鬱悶湧了上來,恨恨道:日後誰若發跡,別忘了這幫兄弟。大伙聽了哄笑,說:你個扛活的能有什麼發跡?年輕人只好歎一口氣:唉,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 
  這是老故事,最是太史大哥的熟慣寫法。但凡英雄大人物,沒發達時,多有如此感歎,譬如看見秦始皇帝,劉邦說大丈夫當如是,項羽說彼可取而代之,種種。這三個人,後來都憑借造反,得了天大的富貴,可見發牢騷,未必不是好兆頭。 
  那年輕人,知名不具。那鴻鵠,卻是本篇的要害,不可不提。鴻鵠就是天鵝,就是陰溝裡的癩蛤蟆都時刻惦記的天鵝。 
  妓館的老鴇說,伸得脖子直,包你有飯吃,十個美女九個脖子是直的。這種訓練雞的話,終於是用屁股思考出來的精闢,如果拿來比畫天鵝,就是扼殺,因為公認美麗的天鵝,優遊水面最經典的造型,便是把修長得足以自豪的脖頸彎成大S。那年輕人早就說了,燕雀的哲學,根本套不得天鵝。 
  小時淘氣被老娘敲斷梭頭搬家三次才調教成二聖的孟大爺,講過一個故事,說兩個學徒聽國手秋老師上圍棋課,一個專心聽講,另一個卻靈魂出竅開了小差,時刻準備著彎弓射箭拿下個過路天鵝。 
  看來天鵝是古代勞動人民最惦記的喻體,但凡有點活思想,就和它脫不得干係。只不過大人物著意的,是它的不浴而白一舉千里橫絕四海,大人物之外的芸芸眾生,缺乏發跡富貴的幾率,只好小處著眼,肚皮要緊,和蟾蜍做一路思想,惟有宰殺。大約因此,射箭的靶子,正是寫做天鵝同義鵠。 
  這樣看來,大家心底裡什襲潛伏的,其實就是惡狠狠的殺戮。而這殺戮的終極目標,當然不是傷害過自己的壞人,因為壞人總比自己強大,冒犯就有性命之虞,於是,手無存鐵從沒招惹過誰並且更加弱小不足反抗的大小可愛們,歷史性地落到了大家刀俎之上。 
  元朝的太醫寫了本討論吃喝衛生的《飲膳正要》,裡面精細劃分刀俎上的本鵠為四等,除了頭等美於大雁入食為上外,其他都是其肉微腥,未必可口,竟不知那蟾蜍人等念念不忘的道理何在。但時珍大爺那裡,卻又堂而皇之籠而統之含而混之的從醫學角度闡釋說,本鵠醃漬燒烤,可以益人氣力,利於臟腑。而且它的絨毛,刀槍金瘡,貼之立愈,果然和彎弓射箭,有些瓜葛。 
  只是這瓜葛略略的費解,人家天天惦記著盤弓窩箭的拿你,甚至像美帝國主義的頭顱一樣做洩憤的靶子,不成想你卻大度,身子讓人家的嘴巴盡情凌辱不算,還奉獻皮毛替人家療傷,比我主教導的打臉規則更加的悲天憫人,活脫就是深刻的人文關懷呢——哦,不好這麼說,該說是關懷人文才是:那英雄人物喜歡自比的鴻鵠,終究是禽獸,哪裡配去做人。 
  鵠(天鵝) 
  肉 [氣味]甘,平,無毒。 [主治]醃炙食之,益人氣力,利臟腑。 
  油 [主治]塗癰腫,治小兒疳耳。 
  絨毛 [主治]刀杖金瘡,貼之立愈。   
  睡早了一千五百年   
  宰予同學正放翻了身體睡午覺,不料被查鋪的孔二先生捉個正著。二先生是聖人,自然不便動鞭刑,但鑒於尚未國際接軌引進夏時制,午覺終究屬於偷懶,表態還是很有必要的,於是二先生說出了那句著名的無奈: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爛木頭不配用刻刀,狗的大便砌不得牆。聖人就是聖人,哪怕罵人,也能流芳百世,千古傳唱。 
  午睡事件到此並未結束。宰同學事先巧舌如簧,哄得先生心花怒放,查鋪過後,先生頓悟,從此對表揚和自我表揚的諸位同學,都提高了警惕,誠信問題從此提上了議事日程。宰同學的一時酣暢,讓所有同學都進入了隨時挨宰的戒備狀態。 
  這樣的殘局,怪只怪宰同學的午覺睡早了一千五百年。和高俅做過球友的風流皇帝趙佶,欽命編過一本二百卷的藥方大全,叫做《聖濟總錄》。查該錄卷五十四,朗朗寫著克制午覺的現成法子:五兩伏翼一枚,雲實牽牛雌黃丹砂若干,研末團成綠豆大蜜丸,飯後若干丸,木通湯送下,宰同學自然無事,二先生也不至傷懷,損失的僅僅是個把婉轉動聽的粗口,豈不是好? 
  足以根除宰同學是非午覺的伏翼,並非海上仙丹,不過就是晝伏夜出的蝙蝠。 
  關於蝙蝠,洋大爺伊索曾經羅列過它的智慧。據說它見了喜歡吃鳥的黃鼠狼就表白自己是老鼠,再見了愛吃老鼠的黃鼠狼又說自己是蝙蝠,因此逃過兩劫。這事跡顯然屬於瞞哄欺騙,讀著令人依稀臉熟,似乎和它所療傷痛,大有關涉,然而卻是規避被宰的優勝記略。 
  當然,如果從分類學上討論,蝙蝠之與老鼠,除了形象彷彿之外,畢竟同屬哺乳一綱,所以也沒有侮辱鼠狼黃先生的飲食智慧,起碼不是嚴格意義上的。 
  蝙蝠的休息方式採用的是倒懸,這本來是個體隱私,宛如宰同學的午覺,二先生查鋪,難免有窺陰的嫌疑,不過對阿蝙的窺探,終於失之臆斷,譬如說它是因為腦細胞過多所致,這是典型的自我本位的人話,那意思明擺著,這世界只有人才配擁有智慧,換了別個,就會頭重腳輕,步履蹣跚,隨時做昏厥暈菜貌。 
  阿蝙的捉拿入藥,必須在立夏之後,尤以五月端午最好。究其原因,大約在於該蝙的炮製,需要去毛剁爪剮腸之後的陰乾。除了療傷午覺,該蝙額外對症久瘧不止,小兒驚癇,多年瘰□,金瘡出血,以及腋下狐臭。另外,導致腳步趔趄的腦仁,還可以抹臉,平復惱人的小包包。 
  誠然,作為文明傳承的載體,祖國醫學的方劑中,不可避免的存在顛覆科學的迷信色彩。譬如說該蝙可以明目,夜視有精光。又說久服令人歡喜,樂媚無憂,並且有子。 
  所謂眼睛放光,當然不是色狼之於美女的條件反射,而是對該蝙夜行的人文推斷。如今該蝙的回聲定位系統,已經是婦孺皆知的常識,可知它的夜視,與目光無關,所以再害羞的偷情,也不必在意它的偷窺,再陰險的勾當,也不須顧慮它的洩密呢。 
  歡喜無憂以及有子,立意則歸結於阿蝙的好名聲。以阿蝙的尊容,本來最不適合吉祥,所以洋人那裡,除了將它騎牆於兩類哺乳階層之間,更多的就是除暴安良的俠客和嗜血如命的殺手,粗豪而已,和歡樂祥和,從不搭界。二先生早就強調,必也正名,能夠幫助宰同學挽回名聲的阿蝙,之所以遭到追捧,正在於蝠與福的諧音。蝠者福也,沉浸在幸福之中,怎能不歡喜無憂。而比照多子多福之逆定理推導,令人有子,提高懷胎命中率,毫無疑問是福祉濃郁的必要元素了。 
  至於本蝠捕食昆蟲之有益人類和傳播病原的擔任宿主,則太過求證煩瑣乃致頗煞風景,與主旋律的祥和氣氛格格不入,其遭遇厭棄,盡在情理之中。 
  伏翼(蝙蝠) 
  [氣味]鹹,平,無毒。 
  [主治]目瞑癢痛,明目,夜視有精光。久服令人喜樂媚好無憂。療五淋,利水道。主女人生子余疾,帶下病,無子。治久咳上氣,久瘧瘰□,金瘡內漏,小兒鬾病驚風。 
  腦 [主治]塗面,去女子面皰。服之,令人不忘。 
  血及膽 [主治]滴目,令人不睡,夜中見物。 
  屎 [氣味]辛,寒,無毒。 [主治]面癰腫,皮膚洗洗時痛,腹中血氣,破寒熱積聚,除驚悸。去面上黑皯。燒灰,酒服方寸匕,下死胎。炒服,治瘰□。治馬撲損痛,以三枚投熱酒一升,取清服立止,數日便瘥。熬搗為末,拌飯與一歲至兩歲小兒食之,治無辜病,甚驗。治疳有效。治目盲障翳,明目除瘧。   
  英雄不問出處   
  五台山裡有一種鳥,小雞模樣,卻有四隻腳,腳上還攜帶粘連的肉翅。夏天的時候,身披五色毛,啾啾歡叫:鳳凰不如我。冬天來了,五色脫落,四腳小雞變作半裸的禿毛雛兒,寒風吹來,戰戰抖抖,磔磔號叫:得過且過。 
  這是少兒最宜的勵志寓言,儘管老得足夠掉牙,熟得足夠退毛。只是祖宗們編派這寓言時,只顧諄諄,卻老眼昏花,攪亂了分類學上的要緊元素,四腳的寒號怎麼好說是鳥?這樣神怪色彩的故事,誘發想像或許可能,教導勤奮就太過失真,並且混淆科學常識,嚴重影響立意懲戒的教誨意義,實不足取。 
  據說那四腳小鳥排泄一種屎,粒大如豆,氣味騷惡撲鼻,採集起來,卻是緊俏的貨色,有個芳名,叫做五靈脂。 
  這就提供了攻破混沌糾正視聽的契機。四腳的寒號鳥純屬虛構,騷惡的大便則的確存在。但科學的專書上明明標榜著,該屎是由鼯鼠科橙足鼯鼠及其他鼯鼠排泄而成,和什麼四腳小鳥,毫不搭界。查閱本經,被當作寒號的屎主人原本劃歸蟲部,這自然含混;可時珍大爺糾錯時卻將它校正到了禽部,則更加的謬誤。會飛的未必是禽,如同不會飛的未必不是禽。由此也足以為探究現代科學何以不能在本土誕生的李約瑟難題,羅列班班論據了。但眼前最為可喜的,還是一樁夾纏糾結的鳥公案,由一泡屎而得以渙然破解,不能不說是見微知著正本清源的哲學勝利了。 
  由此可見,鼯鼠並非祖宗視野之外的精靈,只是到了排泄的當口,祖宗們才按錯了正主兒,看來文章立身的祖宗們,都是標準的君子,對待如廁這樣的隱私,採取的是宛如庖廚一路的逃跑策略,敬而遠之進而淆而混之。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拉了著名屎的鼯鼠,其實從來沒有五色艷毛,通身覆蓋的是完全隱蔽的褐色,只有輕易不容侵犯的肚皮,才略略灰白;被當作肉翅的飛膜,協同幾乎等身的尾巴,是林間縱越滑翔的元件;此外,再沒有什麼自誇的叫囂和淒惶的悲鳴。 
  作為入藥的糞便,五靈脂屬於性溫味甘。屎而甘甜,想來和炮製過程中的醋拌炒干有關,或者肇因於本鼠堅果嫩葉甲蟲的食譜缺乏油水所致,不詳。可以詳盡的,則是本屎通利血脈行淤止痛,既能行血也能止血,因此一切心腹脅肋少腹諸痛,以及婦人的血閉血崩,經水過多赤帶不絕,乃至血眼血痺,全都一併招撫。由該屎領銜的失笑散,不論男女老幼,但凡血氣作痛,百藥不效者,俱能奏功,屢用屢爽,被時珍大爺譽為神方。 
  一泡屎成就如許勳勞,正應了那句風頭強勁的話:英雄不問出處。肛門裡出來的,未必不能出人得勢,這時候如果還去糾纏鳥或非鳥的筆墨官司,未免太崩潰了耶。 
  寒號蟲 
  肉 [氣味]甘,溫,無毒。 [主治]食之,補益人。 
  五靈脂 [氣味]甘,溫,無毒。 [主治]心腹冷氣,小兒五疳,辟疫,治腸風,通利氣脈,女子血閉。療傷冷積聚。凡血崩過多者,半炒半生為末,酒服,能行血止血。治血氣刺痛甚效。止婦人經水過多,赤帶不絕,胎前產後血氣諸痛,男女一切心腹、脅肋、少腹諸痛,疝痛,血痢腸風腹痛,身體血痺刺痛,肝瘧發寒熱,反胃消渴,及痰涎挾血成窠,血貫瞳子,血凝齒痛,重舌,小兒驚風,五癇癲疾,殺蟲,解藥毒,及蛇蠍蜈蚣傷。   
  小鳥令人傷心到唱歌   
  漢朝文帝景帝的時候,據說是中國歷史上最好的年份。天資聰穎的河南青年賈誼,正是這個時候貶到長沙的。古人的發配,講的是那時的道理,譬如沙門島,毗鄰蓬萊,該是仙境,卻是死緩犯人的安置地;瓊崖海南是荒敗之地,不是今天做論壇的博鰲,所以逐客蘇東坡到那裡日啖荔枝三百,表白的就是不怕虛火,讓皇上聽了鬧心。長沙作為貶謫之地,在於它的卑下潮濕,利於橘子生長,而不利於人的生活,儘管賈誼做的是長沙王的老師,生活條件遠遠在低保人員無法想像的N個以上層次。 
  這天是庚子日,太陽西斜,賈誼正在呆坐,有鵩鳥一群飛來,十分閑雅地停在他旁邊。賈老師見了,頓時暗自傷心,覺得自己大概將要不久於人世,他又沒有東坡的凶悍肚皮,吃不下幾個橘子,只好做了一篇叫《鵩鳥賦》的小曲,寬慰自己。男愁唱,女愁哭,人之常情,但賈老師何以見了幾頭小鳥就傷心到唱歌的境地呢? 
  問題當然出在鵩鳥身上。考據家說,鵩鳥其實就是鴞,也就是貓頭鷹。果然是典型的不祥之兆。 
  教科書上說,貓頭鷹尖嘴利爪,眼睛四周的毛做放射貌,一副貓臉似的面盤,晝伏野出,行動無聲,主食鼠類,專職為民除害,是人類的嫡親好朋友。 
  可朋友一向需要雙向交流認同,鴞肯做人的朋友,人卻未必願意接納,都說同聲相應才能同氣相求,偏這貓臉傢伙,天生的破嗓,啼叫起來,敗壞人心情,這就無怪它熱臉貼冷屁股,遭到堅決唾棄了。 
  這就是人本的道理,有益有害,全在人的心情,原則問題,不能讓步。對這種專門製造鳥為惡劣環境的罪魁,祖宗們當然厭惡,以為會帶來壞運氣,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快,因此《周禮》上專事殺戮的秋官司寇門下,就有負責顛覆該鳥巢穴的小吏,職業性地掐掉這廝磔磔怪叫驚破睡夢的根本,還首長們以溫馨滋潤歡樂祥和的睡眠及非睡眠的氤氳氣氛。至於由此而誘發的鼠輩縱橫,就不是首長們需要操心的細事了,完全可以另行設立主抓滅鼠工作的科室進行協調,專款專用,不干貓頭鷹什麼事兒。 
  而且,端掉老巢的惡鳥,難免死亡,這就再次拉動了餐飲業的商機。有關人士早已發現,該鳥音聲的惡劣,並未影響肉質的口感,甚至簡直可以說,該鳥肉的味道非常鮮美,煲湯燒烤,都是上等貨色,只有過於肥胖者因為肋側薄弱,而被《禮記》列入飲食之禁忌。除惡鳥而添美食,削除聒噪,烘托吉祥,捎帶肚皮爽快,舉一隅而以三隅反,豈不是文明的大擄獲耶。 
  還不止是三隅。本經上尤其指出,此鳥肉之入藥,正是需要炮烙:該鳥一枚,去毛腸,油炸食之,可治瘧疾;該鳥烤炙,專治鼠瘺。 
  鼠瘺十分術語,看起來令人不懂。其實就是肛瘺。該病的俗稱叫偷糞鼠,是說後竅那裡宛如有頭老鼠一樣地不停盜出糞便。這譬喻形象蠻形象,只是缺乏生活依據,誰見過平日愛大米的老鼠去偷大便?鼠而偷糞,聽著就像災荒年吃人肉似的失去理智。都說俗話裡表白著勞動人民的智慧,即以本案例而言,真的未必。 
  鴟鵂 
  肉 [氣味]缺。[主治]瘧疾。用一隻,去毛腸,油炸食之。 
  肝 [主治]入法術家用。 
  鴞 
  肉 [氣味]甘,溫,無毒。[主治]鼠瘺,炙食之。風癇,噎食病。 
  頭 [主治]痘瘡黑陷。用臘月者一二枚,燒灰,酒服之,當起。 
  目 [主治]吞之,令人夜見鬼物。     
  獸部   
  河南情結   
  《南華經》上說,舜是個駝背的老漢,他老人家的賢良孝順,就是宛如羊肉的腥膻德行。羊肉不喜歡螞蟻,螞蟻卻對羊肉歆慕不已,百姓們對舜爺的仰慕,就像螞蟻之於羊肉的追隨。羊肉搬了三次家,螞蟻們也跟著群起動遷,十萬大眾,走到哪裡,哪裡就是大都會。舜爺於是更加操勞,不得不成為一個駝子老朽。 
  千秋標榜澤被萬代的舜爺之德行,居然被譬喻為腥膻的羊肉,無怪後人說起河南客人莊周,都喜歡用汪洋恣肆做表揚。推量起來,如此弔詭的想像,或許就是莊哥吃完羊肉燴面打著飽嗝才突發的奇想吧。 
  羊之於人的存在,不外食其肉寢其皮紡其毛,所以它是當然的家畜,馴化歷史僅次於豬,莊哥老家河南地面的殷墟裡,就發掘出了羊頭骨,想來燴面之後的哲學思考,果然淵源有自。而那位裹脅西施浮海逃遁的范蠡,後來做了豪富天下的陶朱公,其中就有放羊的經濟拉動。漢武皇帝時候的卜式,更在上林苑裡做了牧羊模範。亂巧的很,這兩位牧羊前輩,籍貫全都在咱河南,足見腥膻羊肉之於河南的情結,絕非孤證。 
  作為家畜的局部,羊肉之於國人,透露出極其昭彰的中原文明胎記。書上說,最好的羊出在河西河東。但這羊若驅趕到江南,就筋力勞損,難以補益。據說是地理使然。但又說廣東的英州乳羊,極肥,沒有血肉之分,最是補人。 
  如此繚亂的說辭,令人似乎無所適從。不過,科學的辯白是,所謂河西河東之羊,原是綿羊,喜乾燥怕潮濕,自然不服江南水土;英州的乳羊,則是自古就遍及南方的山羊。 
  儘管南北有殊綿山有別之對於飲食,不傷大礙,但作為入藥的題材,卻不能不頗有挑剔。陝西河東的綿羊,性格狠健,毛長且厚,入藥最佳。不僅如此,其中又尤以青色公羊,才堪上品。其他諸羊,就只配啖食,不足為藥了。 
  按照五行的傳統配伍,羊在畜生裡屬火,所以入藥的羊肉,自然大熱。因此熱病瘟疫以及瘧疾之後,再吃羊肉,必然導致昏熱病危。孕婦吃了,也會讓肚子裡的胎兒焦躁不安。除此之外,各色人等,盡可放開肚皮,吃肉喝湯,自在享受口腹慾望,同時補中益氣,安心止驚,開胃健力,驅逐虛勞寒冷,滋潤五勞七傷,於男人發動壯陽益腎,於女人拯救產後厥痛,崩中垂死,以及婦人無乳,小兒嗜土,老人膈痞,甚至身面浮腫,腰痛腳氣,頭上白禿,凡此種種,都可以在湯肉交加的繚繞氤氳中,化解於無形。 
  然而,需要敗興提示的是,骨子裡躥騰如火的本肉,若與蕎面豆醬同食,引發痼疾;與醋同食,傷損人心;而銅器烹煮之後,男人吃了損陽,女人吃了絕陰,云云。 
  如你所知,上述種種,幾乎正是蒙古火鍋桌面上日常配送的經典食單,而該火鍋又偏以紫銅質地為正宗首選。這意思就是說,每當圍爐狂啖大快朵頤的時候,正是您引頸就割凌遲自殘的關頭。可捫心自問,這熱鐺滾湯老少咸宜的熟慣吃法,讓人如何割捨得下?咳,美食如同美色,大敵當前,你絕對有權利虐待自己的身體。 
  羊肉 
  [氣味]苦、甘,大熱,無毒。 
  [主治]緩中,字乳余疾,及頭腦大風汗出,虛勞寒冷,補中益氣,安心止驚。止痛,利產婦。治風眩瘦病,丈夫五勞七傷,小兒驚癇。開胃健力。   
  破蠱必得破鼓   
  魯迅先生說,凡國手,都能夠起死回生的。這話當然藏著殺機,因為他家老太爺的病,便是讓這些國手耽誤的。先生後來學的西醫,想來對軒轅歧伯的嫡派門徒,是頗有許多怨懟的。 
  周老太爺得的是水腫,在下好事,專門翻檢了時珍大爺整理的百病主治諸腫下班班,對照魯大公子點名的紹興城名醫所開品種,發現出入原來如此之多:有柳葉而沒竹葉,有羊桃根而無蘆根,有檳榔而無甘蔗,有螻蛄而無蟋蟀。平地木學名紫金牛,紫籐、銀朱外帶水牛肉,都在其中,偏是沒這紫並金的牛。切近的只有一款,卻是姜皮而非生薑。這樣的跳差,一如先生所云,名醫的神妙,就是在於用藥的與眾不同也。 
  倒是乾隆爺時候的名醫葉天士治鄰婦難產的梧桐葉,卻在這單子上,但未註明立秋經霜。仔細查證梧桐並桐的皮葉花子之功能,又是無一和難產有關,看來因時因地制宜不拘古法之醫者意也的名言,實在令人不可捉摸。 
  而陳蓮河所單用的敗鼓皮,主治欄下,更和水腫鼓脹沒有絲毫瓜葛,足見耽誤周老太爺的,終究是那些所謂國手的庸醫,而絕非祖國傳統醫學。 
  敗鼓皮是韓愈專門提到的醫師理當收蓄的名藥,要求必須是自然穿敗的,不論馬皮驢皮,但尤以黃牛皮為勝。其所主治的小便淋漓月蝕耳瘡,並不是什麼要緊的症候,要緊的,卻是有些曖昧的中蠱。 
  蠱據說是一種人工豢養的毒蟲。飼養的法子類似古羅馬的角鬥士,若干毒蟲圈在一起,讓它們互相殘殺,最後剩下的,是斯巴達克一樣的真英雄,這便是積蓄了所有狠毒的蠱。主人將它放出去,自然可以致人於死地。 
  不過,像五毒教藍鳳凰那樣死心塌地天天惦記整蠱的專業人士,畢竟少數,所以蠱在民間,更多的是以肚子裡的寄生蟲身份展示自己面目的。中蠱的臨床症候表現為:或者下血如鵝肝,或者吐血,或者心腹切痛,如有物咬。破蠱必得破鼓,這當口,就是敗鼓皮的用途了。燒灰作屑,水和服下,據說病人自己就會喊出放牧整蠱的主家,散出銀子請來主家收回就可痊癒。這結局聽上去太懸,那主家若是專意整蠱,兩造就是你死我活的仇家,憑什麼肯來收回?再說,藍鳳凰那樣的毒婆子,又豈是幾兩散碎銀子就隨便打發得了的?所以這樣不切實際的故事,只配作證藝術以及醫學都是起源於巫術,此外再無丁點兒是處。 
  於是,還是回歸到寄生蟲層面更有建設性。《外台秘要》上說,取長一尺寬五寸的敗鼓皮,加拇指大薔薇根五寸,水一升,酒三升,煮熱服之,蠱蟲自會排下痊癒。這法子乾淨利落,求人不若求己,何必瑣瑣論證蟲子的出身歸屬,再去腆顏央求仇家?擂破鼓皮,直截殺掉那廝便是。仇家一旦知道,當然明白遇見了高人,也只好斷絕妄想,知難而退了。 
  敗鼓皮 
  [氣味]平,無毒。 
  [主治]中蠱毒。治小便淋瀝,塗月蝕耳瘡,並燒灰用。   
  拐棒姑媽嫡傳親授   
  文人最是招人嫌。譬如那山東老漢辛稼軒,閒來無事,和同官在衙門裡歎息春天,書生本色,這倒也無礙,可偏偏在自己腸斷的時候,還不忘記罵一句玉環飛燕皆塵土,把皇上的心頭肉,直截貶為賤貨,著實的可惡。 
  玉環飛燕,都是有名的美人,所以得到皇上貪歡。飛燕更是和同胞妹子一起伺候皇上,專擅後宮。按照野史的記載,那成皇帝就是沉浸在溫柔鄉不能自拔,最後在她們的床上精脫而死的。 
  據說飛燕姐妹有個拐棒姑媽,做過王爺身邊的女人,因而頗有打扮自己的手段。姐妹倆是偷情的結果,娘親不在身邊,所以不免把這姑媽當娘一樣看待。姑媽也不辜負,盡平生所學悉心傳授,其中就有麝香締造身體的獨門功夫。姐妹倆果然腰骨纖細,異香撲鼻,令女人堆裡廝混的皇帝都把持不住,只是卻有意外的代價,那便是月水稀薄,終於不能生養。獨門功夫變作獨門暗器,世事真的難料。 
  遵照科學的表述,雄麝到了發情時節,肚臍和性器官之間的腺體上,會散發出用來勾引異性的氣味。而同時並發的分泌物,則具有令人不快的臭味。不過,經過高度的稀釋之後,該臭便會放射出攝人心魄的香氣。這正是極其名貴的麝香。 
  香味總是讓人愉悅,女人喜歡,並且用它激發男人對自己的喜歡。男歡女愛,人之春情,再正常不過。只是這常理之中的春情誘發,內中居然埋伏著血腥的殺戮。索取麝香之道,不可避免的需要擊斃那勾引婆子的發情者。為了自己的肉慾,首先剝奪另外生命的肉慾,這正是標準的人本思維模式。 
  據說那為了肉慾惹來殺身災禍的情種,早已窺破人的歹毒心腸,被追擊得無所逃遁時,便迎頭撞巖,磕死自己,並且用腿腳剔裂香囊,大有捨生取義士可殺不可辱的氣節。只是,這死節宛如子路的君子死冠不免,徒勞犧牲自己而已,絕對不妨礙人家從氣節義士的殘骸上,照舊攫取香料,質量並且依然上乘。說了歸齊,氣節不過是把自己毀滅給人看,自絕於人民,所以當然是無可救藥的悲劇。 
  悲劇不過是悲劇,就像過眼的雲煙,一風吹過,便會消散。所以收罷淚珠兒,咱們還是正襟危坐討論藥材方是正理。麝香的入藥,尤其以腺體上凝結的顆粒最為上品,術語叫當門子,聽著彷彿看家護院的保安。 
  把門兒的麝香,在國醫們看來,性子走竄,穿透力極其強烈,瓜果遇見都不能結實,甚至敗壞,真的有些四處遊走敲門入戶扳瓶倒罐攔都攔不住的家丁氣質。也惟其如此,所以它十分便於疏浚身體上的各個竅眼。醫書上的確明白指出,這家丁吃下去,果然令人百毛九竅生香,拐棒姑媽的嫡傳,原來不錯。不過並未發現有掉磅去肥之功能。想來那時肥白正是富足之相,若非居心叵測,沒來由給自己抹黑。 
  而家丁稟賦的輕揚飛竄本性,往往流瀉營衛之氣。婦人原是以血為生的尤物,血海裡不安分了容易導致空虛,補養惟恐不及,如何可以輕做發散?嬌艷的女孩兒正如水果,當然禁受不住狂風浪蝶的摧殘,香鋒所過,自然要擔負血海一樣的干係:斷子絕孫,是無疑的塌天罪過,排在開除老婆的七項驚喜端正理由的第一順位,皇室更牽扯社稷之重,皇上有知,備不住也得忍痛割愛,起碼不捨得拼卻萬金身軀和她們日夜求子,這也無怪飛燕姐妹不絕於史書的唾罵了。 
  可本經上主治項裡,在催生育墮死胎辟蠱氣吐風痰種種之外,又明明寫著納子宮暖水髒止冷帶下,似乎溫潤氤氳一團和氣,絲毫瞧看不出剿滅生命於萌芽的凶殘。真真的看不懂呢。扒開字縫,看到時珍大爺一句話說得精闢:非不可用也,但不可過耳。這話頓開茅塞,把握豈不正在疑似之間麼。 
  麝臍香 
  [氣味]辛,溫,無毒。 
  [主治]辟惡氣,殺鬼精物,去三蟲蠱毒,溫瘧癇□,久服,除邪,不夢寤魘寐。療諸凶邪鬼氣,中惡,心腹暴痛,脹急痞滿,風毒,去面(左黑右黽)、目中膚翳,婦人產難墮胎。通神仙。佩服及置枕間,辟惡夢,及屍疰鬼氣。又療蛇毒。治蛇蠶咬,沙虱溪瘴毒,辟蠱氣,殺臟腑蟲,治瘧疾,吐風痰,療一切虛損惡病。納子宮,暖水髒,止冷帶下。熟水研服一粒,治小兒驚癇客忤,鎮心安神,止小便利。又能蝕一切癰瘡膿水。除百病,治一切惡氣及驚怖恍惚。療鼻窒,不聞香臭。通諸竅,開經絡,透肌骨,解酒毒,消瓜果食積,治中風、中氣、中惡,痰厥,積聚癥瘕。   
  卻也不是銀樣鑞槍頭   
  從前說,人生三大幸福事,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他鄉遇故知。少年時多事,詳細檢討,以為朋友頗容易交,所以他鄉遇故知最是淡薄;老婆人人皆得而擁有,洞房那天晚上儘管大家朝思暮想的惦記,卻也不是攬月捉鱉那樣的難事;金榜題名則並非人生一定,頭懸樑錐刺骨也未必得逞,所以該是幸福的極端。 
  說來這當然是農耕文明的產物,小農經濟的理想,並且嚴重充斥書中自有千鍾祿黃金屋顏如玉的官本位活思想,用今天的眼光判斷,金榜題名可以使銀子進行暗箱買斷,不說唾手也是可得;而伴隨上床之成為社交程序,洞房花燭早已蛻變為DV儀式,再沒有什麼神秘可以擊破的了;倒是故知越發的難得,可手機短信電郵的迅捷曉暢,足以崩潰費墨老師醉心的信息阻隔,沒必要非得憋寶似的選擇荒涼偏僻一如寧古塔的異鄉假裝邂逅貌地做SHOW。 
  不過,老輩子們的三項排位,究竟把洞房花燭安放在首位,大約依照了聖人所謂飲食男女大欲不可謝絕的宗旨,所以,即便在GDP打滾兒讓許多人銀子多得沒轍燒的今天,還真的只有洞房一事,宛如衣錦還鄉,可以提供發洩諸多慾望訴求的管道,至今遭到幾乎所有人的追捧。 
  可男女之事,終究是羞人答答的隱私,衣錦誇富可以,卻必須夜行,起碼是遮護起來才方便施行,所謂房事是也。 
  醫書上說,交婚之夕也就是洞房花燭夜,男人莖萎,糙話便是辦不成男人和女人的事兒,屬於沒有疑問的病症,日思夜想,臨陣卻中看不中用,一派microsoft,無勇可賈,只剩下一肚皮傷心淒惶,那該說無疑是男人一生中作為男人的最大失落,書面語言叫敗筆。 
  敗筆就是用禿了的筆,鋒毛脫去,不堪使用,只有文人泛酸,叫它退鋒郎,以為功成鬢髮傷,不可辜負,挖坑掩埋,聊以紀念。不料,偏這棄而無用的禿廝,正好拯救洞房之夜致命之soft,敗筆非得敗筆挽回頹勢不可,揀敗筆頭燒灰,酒服二錢,人生敗筆,頓時化做一陣輕煙,眼前隨即鳥語花香,生機一片。 
  時珍大爺說,做藥材的敗筆,必得是兔毫方可,羊鼠諸毛,皆不可用,理由不詳。但何以筆不用新而取用敗者,卻在於它沾濡了膠墨。膠墨的功能是利小便胎產,所以某郎中治難產第一方便是:兔毫筆頭三個燒灰,金箔三片,以蠟和丸,酒服。 
  但這並未詮釋敗筆之力挽敗筆的究竟,腸胃變作筆塚,不過一肚皮墨水,往往更容易痿頓,讀書郎少有做得強姦犯的,這裡卻異軍突起,別樣風光,於是憑添許多神秘。或許,雖然本筆敗破尖禿,卻也不是銀樣鑞槍頭,緊急關頭,舞馬長槍,單騎救主,了卻難言之隱,平復心靈創傷,赤膽忠心,蒼天可鑒,雖書之丹青,亦不足以彪炳其功業,列祖列宗,伏惟尚饗。 
  敗筆 
  筆頭灰 [氣味]微寒,無毒。 [主治]水服,治小便不通,小便數難淋瀝,陰腫脫肛,中惡。酒服二錢,治男子交婚之夕莖痿。酒服二錢,治難產。漿飲服二錢,治咽喉痛,不下飲食。     
  人部   
  詭道   
  按照魯迅《頭髮的故事》裡N先生的說法,頭髮是中國人的寶貝和冤家。這話果然深刻得有理。 
  所謂寶貝,想來是根源於那句著名的古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然而,頭髮畢竟不同於身體的其他部件,不但具有再生功能,而且毀傷之時,也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生理痛苦,所以剃去頭髮的髡刑,偏重的必定是心理上的侮辱,懲戒效應遠遠不及殺頭去勢剁腳割鼻子,因此隋唐之後早就廢掉了。 
  但是,頭髮之於國人的冤孽,並沒有因此而停止,留發不留頭,留頭不留發,頭髮的毀傷變遷,突然超越了鼻子腳丫生殖器,直接關涉到了賴以附著其上的頭顱。只是,頭之不存,發將焉附,沉浸在頭顱落地血泊橫溢中的頭髮,其實失去了留存的意義。 
  碰巧,中醫學上一向認定,發為血之餘。這當然不能曲解為頭髮是血泊之後的餘孽,不過說明頭髮是血液滋潤下的富餘而已。不但頭髮,甚至頭顱上所有的毛髮,都無一不和氣血相牽連,也無一不反映著氣血的狀態。 
  時珍大爺指出,頭上曰發,耳前曰鬢,目上曰眉,唇上曰髭,頦下曰須,兩頰曰髯。當經氣血盛時,這些就美而長;氣多血少,就美而短;氣少血多,就少而惡;氣血俱少,便成不毛之地;氣血俱熱,則黃裡透紅;到了氣血俱衰的地步,就只有白而禿落了。 
  這樣的論斷,聽起來特別的痛快給勁,只是禁不得琢磨,譬如說氣血旺盛臉上的毛髮就美而長,似乎有關公做旁證;但被割掉了生殖器的太監們,多有身負絕世武功的海公公一路人物,另有東方不敗岳不群那樣為練葵花辟邪慷慨自宮的成名高手,他們的氣血,不可謂不旺盛,他們的頭髮和眉毛照舊濃密滋潤,可唇上頦下的髭鬚,卻是寸草不生,一副娘兒們相貌;而許多天奪其魄局部或者完全禿頂的大哥,甚至無疑就是氣血昂揚的漢子。由此足見,用氣血兩字探討頭髮,實在太過偏頗了。 
  基於上述氣血毛髮的偏論,頭髮入藥,當然專攻的血病,這倒未必沒有道理;而拿去作為補陰的便捷方劑,更在不經意間,印證了頭髮和性功能的因緣,如此立論偏執卻結局端正的叵測神秘,越發令人對如今普遍遭到拋棄的祖國傳統醫學,生發出由衷的敬意。 
  需要提醒的是,在清兵入關之前的長毛時代,作為父母大人遺體象徵的頭髮,除了初生嬰兒的胎發以及病灶非病灶所致的脫落和賣發葬夫、家庭暴力之類特殊個案外,輕易沒機會剪除,所以本單方採擷的正規渠道,只好在梳頭的孑遺了。好在,郎中們奉勸了,發宜常梳,齒宜常扣,欲發不落,正在於千萬遍努力不懈的梳頭,也惟其因此,列入藥單上的本方,學名就叫的亂髮,聽起來很有點兒風中散發弄扁舟的詩意呢。 
  頭髮的修治炮製,一般是燒灰研末,舉凡齒縫鼻頭七竅以及咳出吐出肌膚出大小便出淋漓漏出胎產瀉出甚至月水不出之血,都可用本方應對,尤其是不慎擦落耳朵鼻子的危情時刻,取鍛過研末亂髮若干,將擦落之耳鼻,乘熱蘸上發灰當家的黏和劑,迅速縫合,軟布纏裹固定,不久便自然生合也。 
  這是攻血,至於補陰,亦有神奇不料之獨功,譬如婦人陰吹。這是個相當冷僻的怪症,就是女人陰暗潮濕的隱秘部位辟辟噗噗喧騰不已的下氣。據說這是谷氣從胃裡外洩的表現,雖然不足以妨礙生理的正常生活,卻嚴重影響心理的正常生活。名醫張仲景開出方子:用豬油膏半斤,亂髮雞子大三枚(原文如此,具體不詳),和煎,頭髮消融的時候藥成,定期服用,病灶就會從小便中逃逸而出了。 
  既然是谷氣,不明白它為何不順從谷道排泄而偏偏選擇毗鄰的管道,張郎中出奇制勝,追剿窮寇,華容道放生,也是另闢蹊徑,小處隨便。比起它們,谷道絕對是陽關坦途,何以放棄,大約只好解釋為敵我雙方都更加中意荒僻隱蔽的羊腸小路吧,畢竟,兵者詭道,以奇制奇,才是兵法百戰不殆的要髓喲。 
  亂髮 
  [氣味]苦,微溫,無毒。 
  [主治]咳嗽,五淋,大小便不通,小兒驚癇,止血。鼻衄,燒灰吹之立已。燒灰,療轉胞,小便不通,赤白痢,哽噎,癰腫,狐尿刺,屍疰,疔腫骨疽雜瘡。消瘀血,補陰甚捷。   
  流鼻血的事是經常發生的   
  見到一位長髮齊腰十八九歲妙齡的絕色小妹站在面前,如果僅僅妄想後背癢癢時讓她爬背搔癢,該說是柳下惠也難免有的活思想,即便她是個不容褻瀆的神仙姐姐。譬如麻姑,神仙故事裡說她手爪似鳥。這個似字就令人費解,是指甲綿長翹曲得像雞爪,還是老皮縱橫生就一雙禽獸的上肢?如此,別說搔癢癢,恐怕心肝都驚嚇亂顫到麻酥酥癢呢。 
  當然得承認,真有神仙姐姐一爪一爪地搔到癢處,的確是紅袖添香的人生境界,禽獸的肢節,或許可以含混忽略。可尋常人又哪裡企及得如此艷遇。也只配燒彎了樹枝竹竿,剮一款麻姑牌手爪自慰器,自娛自樂罷了。 
  和頭髮是血的餘孽一樣,祖國傳統醫學認為,手指甲是筋腱的外延,透露的是肝膽的氣候。譬如,爪子厚實色澤泛黃的人,膽厚;爪子輕薄顏色發紅的,膽薄;結實發青的膽急;柔軟色赤的膽緩;至於醜陋色黑爬滿紋路,便是結石階層已然搬遷入住的搶手樓書了。 
  但不論厚薄急緩,都不能阻塞它們進入藥劑的管道。據說本品氣味甜中帶鹹,性平無毒,一如可口耐人的淮揚小菜。只是這小菜,不容儲備,必須是現殺現用,截取的偏是活體。鑒於爪甲雖然貼身攜帶,卻未必隨時應得急緩,譬如麻姑妹子,自是不捨得切下那搔人心癢的可人雞爪。所以醫書上明白妥協:眾人的甲都可以。 
  本甲的治療領域五花八卦。譬如破傷中風,取手腳本甲,香油炒熟研末,熱酒調合,呷服,汗出便好。而女子生產胞衣不下時,剪本婦爪甲,燒灰和酒吞下,再讓粗笨有力婦人抱她起來,竹筒子胸前趕下。這卻麻煩。想來竹筒子直截未必不能趕下,本甲燒灰,大約不過是欺騙患者的安慰劑而已。 
  當然,本甲最經典的功效,還是鼻出衄血的時候,自刮爪甲細末,磕藥一樣抽進鼻子,立愈。這藥理昭然若揭,美人搔癢既然不得,流鼻血的事便是經常發生的,解鈴繫鈴,只好割下咱家的活體,自我搶救。 
  爪甲既然取自手腳,自然不能置手足病痛於不顧。每逢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的庚日,淨手淨腳,切削上下爪甲,並且略略割破皮肉,癒合之日,便是香港腳了斷之時。此方最是簡便,不過打理衛生時稍稍自殘而已,因此願飽受此腳煎熬的吾土吾民,牢牢結記,口耳相傳,戮力齊心,共同剪除殖民文化最後的殘渣餘孽。 
  爪甲 
  [氣味]甘、鹹,平,無毒。 
  [主治]鼻衄,細刮(嗔字真換成畜)之,立愈。獨不可備,則眾人甲亦可。催生,下胞衣,利小便,治尿血,及陰陽易病,破傷中風,去目翳。 懷妊婦人爪甲:取末點目,去翳障。   
  壺盧歌訣   
  仙家酒,仙家酒,兩個壺盧盛一鬥。五行釀出真醍醐,不離人間處處有。丹田若是乾涸時,嚥下重樓潤枯朽。清晨能飲一升余,返老還童天地久。 
  這很像是一首典型的湯頭歌訣。不過,實在的情況,湯則是溫湯,頭則確有些不大方便的曖昧。 
  這所謂的仙人之酒,原是陰血所化,生於脾胃,攝於沖任。未受孕則下為月水,既受孕則留而養胎,已產則赤變為白,上為本酒,真造化之妙也。 
  如你所知,該酒當然便是人類哺育人類的奶汁。不過同樣的如你所知,奶汁之哺育人類,按照天理,該是在孩提時期。但依照本文劈頭所錄之歌訣中潤枯朽及返老還童云云之說,則其作為不限於孩提或曰尤其在於孩提以外時期服用的藥酒,毋庸置疑。 
  時珍大爺首先批判了邪術家採用本酒的罪惡,說他們專門用童女嬌揉取用,以及編造反經為乳的歪理邪說,乃是巧立名目,愚弄貪婪的妖術,該當王法誅之。 
  正確的非孩提喝人奶也即藥酒的採用,是選取頭胎生下壯實男孩的健康婦人之奶水,尤以白而濃稠者為上品。如果是色黃赤清腥穢宛如哈喇子者,並不可用。而孕婦的奶水,名為忌奶,孩提們吃下去上吐下瀉,最為有毒,非孩提者安全起見,一樣不可飲用。 
  其實,按照辨證之說,人奶原本沒有定性,產奶的人性格平和,飲食沖淡,奶水必定也是平和;而暴躁婆娘,吃酒食辣,身子裡躥動著火病,那奶水當然也是躁熱。 
  這樣的辨證之後,連帶的疑惑便是飲用平和上品人奶的正確方式。醫書上說,服用人奶,可以比照類似提煉牛乳的辦法,曝曬成奶粉。但這種依托工業流程方才保障成品質量的途徑,儘管效果卓越,卻不方便前工業革命水準的家庭作坊操辦。而除此之外,服用本品,又必須熱飲。這樣一來,壺盧裡的藥水,直接由兩管曖昧龍頭嘬取,倒是僅存的惟一手段了。 
  高祖劉邦有個部下,叫做張蒼。一次,張蒼違法,罪當斬首。行刑時砧板上剝下衣裳,露出一身肥白細嫩如同瓠子瓤的漂亮肉體,加上張蒼身長八尺,明晃晃的果然一片美色,驚動了某人。那人原是劉邦未發跡時的老兄弟,於是便向劉邦求情,救下一條性命。 
  後來張蒼封侯做丞相,榮華富貴,直活到百多歲。據說他的長生之道,便是喝人奶。史書上說,張丞相卸任之後,年事已高,但堅持每天喝奶不止。奶源的選擇,只說是女子,想來絕對不是半老徐娘,而起碼應該符合醫書的有關規定,但喝奶的技術呈現,則是與嗷嗷待哺的孩提一樣。也是湊巧,張丞相此時正好年方無齒,對奶媽的吃飯傢伙,已經不足以構成任何生理上的傷害了。考慮到奶媽的適齡要求,可能的傷害,大約只有人倫層面的心理因素了。但可以確認的是,張丞相並未有類似的情況,而且妻妾數以百計,凡是揣過孩子的,從此再不屑於房事,可見丞相大人一向是嚴於律己的,起碼不會屈尊就合忌奶。 
  《南史》上記載,某城有個二百四十歲的老東西,每天專門用曾孫媳婦的醍醐奶水滋潤丹田。具體的飲用方式,無可考證,如果採納的是張丞相的路數,不知該做甚解釋。資料顯示,著名的二十四孝裡,也並沒有兒媳婦餵養公公及其以上長輩喝奶的例證,《女兒經》裡似乎也缺乏類似的歷史事實,所以頗不容易臆測就乳的實況。但這依然不能不令人聯想起魯迅先生對做孝子的恐懼——當然,本案涉及的,似乎比孝子,更加不及呢。 
  乳汁 
  [氣味]甘、鹹,平,無毒。 
  [主治]補五臟,令人肥白悅澤。療目赤痛多淚,解獨肝牛肉毒,合濃豉汁服之,神效。和雀屎,去目赤弩肉。益氣,治瘦悴,悅皮膚,潤毛髮,點眼止淚。   
  不僅肉慾   
  如果將接吻仿照電影予以分級的話,對孩提嬰兒頭臉四肢乃至屁股之非戀童癖熱吻,基本等同於對妙齡少女額頭點綴一般的敷衍,應該處於上下都攀扯不著的糊塗級別。此之餘外,吻手應該是最具有騎士風度的,因此不能不是安全係數最高的初級。同為肢體,相對骯髒的腳丫,卻遠比手心手背隱秘,即便不考量中國男人由小腳而及的性亢奮,也仍然屬於親暱度極高的接觸區域。臉蛋的形勢就比較複雜了,依據接觸的單位時間和面積及其烈度,足以劃分出N及N以上個等級。當然,無可否認,其中尤以唇吻為劇——畢竟,接吻的原始意義,就是嘴巴的交接。 
  據說性工作者是拒絕接吻的,因為那容易動情,而生意是貨幣交易,從職業道德講,公私必須兩清。由此也可證明,接吻——當然是既有深度又具力度的所謂濕吻——是撼動人心挑動情意的不二法門,不能不歸入限制級。 
  祖國傳統醫學寶庫的有關論述為此提供了堅實的理論基礎:人舌下存在四眼孔竅,兩隻通心氣,兩隻入腎液,心氣流入舌下為神水,腎液流入舌下為靈液,此即所謂金漿玉醴。說白了,就是口水,醫學術語叫口津唾。 
  祖宗們以為,津唾也就是口水,乃人之精氣所化,可以灌溉臟腑,潤澤肢體,清水灌靈根,因此養生家最講究嚥唾不吐。所謂遠唾不如近唾,近唾不如不唾。唾液的流失,直接導致的便是精氣耗損,形容枯槁,不好亂吐的。 
  如此看來,接吻,即使從非道德的立場出發,也該當謹慎不要亂來才是。好在,接吻或曰濕吻,終究是雙向度的交換,口水互相澆灌,流失和斬獲的份量基本可以沖抵,備不住還可以採補陰陽,除了作雞作鴨從業者在商業經營成本計算該當盡量加以避免,其他姑且放寬為是。有數據顯示,即便是令人聞風喪膽的AIDS,目前亦尚未發現由唾液引發感染的案例。 
  相比之下,單向度的輸送口水,就顯得十分缺乏科學根據了。因此,吐口水或者乾脆是唾棄,也許有若干深淺不一的社會學元素充當底氣,痛快或許痛快,但實在是折精神毀容顏損人不利己的不良行為,如同性工作者之於濕吻,不可不慎。古人早有唾面自乾的教訓,其深刻當然不僅僅在於柔軟是立身之本剛強是惹禍之胎,更在於折損敵手給養保存自家實力的護生方針,君子自強不息,倚仗的就得是這樣的看家本事。 
  但是,不管情狀如何,一味的保留,也缺乏戰略眼光,實不足取。南陽宗定伯捉鬼,利器就是口水,大唾之後,方才變鬼為羊,賣得千錢餬口。人鬼殊途,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鬼怕唾棄,幾灘口水,和生命權衡,自然是微不足道的了。 
  養生滋潤自己並且驅鬼之餘,口水還可以擔負對瘡腫疥癬狐臭青春疙瘩的擦除,以及毒蛇螫傷的搶救。每天讓人用舌頭舔舐眼睛,還可以明目退翳。只是,肯作如此親密手術的人選,未必容易尋覓,濕吻過程中舌頭釋放的津唾是情慾催動,屬於迫不得已;真要冷靜主動地拿它們做刀頭和麻沸散參與外科項目,同患部展開肉搏,需要的,自然不僅肉慾吧。前邊已經說過了,臉蛋上的形勢,本來就複雜嘛。 
  口津唾 
  [氣味]甘、鹹,平,無毒。 
  [主治]瘡腫,疥癬,(左查右皮)皰,五更未語者,頻塗擦之。又明目退翳,消腫解毒,辟邪,粉水銀。   
  佛袈裟   
  佛書上說,真正的比丘高僧,不受施捨,捨棄一切好衣料,專門拾揀人們廢棄的垃圾中殘存的破爛布片,放到河水裡濯洗乾淨,縫補成衣。是真正的百衲衣。這樣的製衣手續,無異於營造功德,所以當之無愧的叫做功德衣。垃圾的別名叫糞掃,意思大約是把糞土一樣的破爛打掃歸攏。這件功德服裝,偏從糞掃垃圾入手,因此最端正的名號,便叫的糞掃衣。 
  不過,如此來自糞土建樹功德的衣裳,儘管最是符合出家人四大皆空的高尚原則,卻只配日常服用,到了正經的儀式場合,為了法相莊嚴,比丘僧眾,則是必須穿法衣的。這便是袈裟。 
  袈裟的梵文意義,原本是壞色,也即青黃赤白黑諸正色之外的等外顏色。這樣的定義,決定了袈裟的製作,只有色彩的確認,而沒有材料的限制,也就是說,糞掃之衣原不在排除之列。可袈裟的定制,卻不肯從垃圾著眼,格式甚至不讓於車衣作坊裡的操作條款:大衣,用九至二十五條布片縫製而成;上衣,用七條;內衣,用五條。完全依據糞掃之肥瘦狀況締造的功德衣,布片數量只能隨機,因此,在這一步驟,理所當然的被排斥在法衣品種之外。但同時,因為糞掃衣裳的現實存在,袈裟之被稱為去穢離塵以及割斷煩惱立意的消瘦衣,就難免顯得有一點點不大不小的那個。 
  即便那個,袈裟畢竟還是布條縫製而成,如果說,這世上另外還有人肉製作的無縫衣裳,居然也叫的佛袈裟,不知該做何想。這便是包人如衣官名叫做紫河車的胞衣。 
  紫河車的來歷,據說是方術家避諱胞衣的直截聯想,特地單起的。丹書云:天地之先,陰陽之祖,乾坤之橐籥,鉛汞之匡廓,胚胎將兆,九九數足,我則乘而載之,故謂之河車。說的雲山霧罩,其實就是胎兒登陸人世時搭乘的交通工具。那河,細想想,只好是方便漂杵的血水之河了,頗有些殘酷。因為本河車的顏色有紅有綠有紫,其中尤以紫色最良,於是,紫河車應運而生。 
  都說科學起於巫術,所以醫書上描述本車,也和丹書的說法依稀彷彿,無非父精母血,相合而成,乃真元所鍾,雖然稟賦的是後天之形,實在襲得的是先天之氣,因此必定超然於金石草木之上,無與倫比。久服之下,令人耳聰目明,鬚髮烏黑,延年益壽,能奪造化之功。 
  不過,上述功效,更多局限於追究較高生活質量的養生,僅止於此,似乎有辱本車蓋世的功名。其實本車最強項的,終究還是治病。舉凡男女一切虛損勞極,血氣羸瘦,五勞七傷,都可以搭乘本車,抵達彼岸,尤其是出產本車的女人,更是原裝對口的正宗進補。 
  當然,本車的入藥,總有些甄別的麻煩規矩。譬如初生婦人的產品,最佳;其次則是健壯無病婦人者也可。這其實該是最高綱領和最低目標:初生者最佳無庸置疑,健壯無病自然是不可穿越的起碼底線。本車的路數,原是以人補人,總不能以其昏昏使人昭昭,動用先天不足的虛病菌體,灌輸給原本勞傷已極的坯子吧。那樣的後果,應該比肚痛遠遠的不堪喲。 
  甄別之後的炮製,郎中們卻是紛紜不一。譬如是男病用女女病用男,還是男用男女用女,又還是不分男女,各持公婆。又譬如將本車用清米泔水擺淨之後於長流水中的刷洗,究竟去不去掉筋膜。有郎中說,那筋膜乃初結真氣,正不可剔去。 
  這樣的細節討論,的確是嚴肅的學術探究,但展讀時刻,依舊心頭堵堵障礙,怎麼說,那也是人的骨血,即便是利用孑遺,重生再造,也還是讓人不得不產生肢解分屍的原罪拷問:盡行壽,不殺生,汝今能持否? 
  人胞(紫河車) 
  [氣味]甘、鹹,溫,無毒。 
  [主治]血氣羸瘦,婦人勞損,面(左黑右干)皮黑,腹內諸病漸瘦者,治淨,以五味和之,如(館字官換成追)(饑字幾換成甲)法與食之,勿令婦知。治男女一切虛損勞極,癲癇失志恍惚,安心養血,益氣補精。   
  屍首咂摸出的口感new   
  傳說隋朝的麻叔謀為煬帝開河,患病不起,有人獻上蒸肉,吃起來咀嚼香美,愛慕不已,從此坐下了口累。這肉據說是捉了別人家的孩子砍了手腳料理的,所以後來麻鬍子專門用來恐嚇不聽話的淘氣包。 
  其實吃孩子,並非麻都護時代的原創。春秋五霸的齊桓公,特別喜愛一個叫易牙的近臣,沒他伺候,連寢食都失去了快樂。且住,桓公小白雖然貪戀色情,但這易近臣絕非販賣後庭花的面首。 
  小易原本是桓主子的掌食之官,也就是宮廷廚師長。一天,小易廚師長獻上一款新鮮菜品,主子吃下去,讚不絕口,一片聲的說好,追問之下,方知那是小易絞盡腦汁屠宰親生兒子的肉體炮製出來的絕品。小易從此成了主子再也離不開的人了。 
  麻都護是吃別人家孩子,易廚師長是把自己孩子讓別人吃,這都居然算不上絕戶。明朝有個喜歡房中術的王某,整日和丫鬟小妾們縱慾尋歡,而當她們珠胎暗結即將分娩的時候,小王便下藥墮下這些嫡親,搗成肉醬,和成藥丸,每日服用,為的是強身健體,以利再戰。 
  人肉做食品,一向被視為泯滅天良,所以上述人等,都死於非命,不得善終。但吃人卻也並非忠良之輩所完全唾棄。食其肉寢其皮是歷朝百姓對待奸臣的最大願望;唐朝的張巡許遠受困安史之亂,就用愛妾和書僮的肉犒賞守軍:這些,都不是作為污點記入史書的。而登州抗金義軍更是把人肉當乾糧,叫做兩腳羊,並且進一步細化,老瘦男人曰饒把火,青年婦女曰不羨羊,幼小兒童曰和骨爛,無一不是從屍首上咂摸出的慘烈口感。 
  如果這些還算是危情時刻的變異行為,那切割自己大腿肝臟乃至謀殺親生兒子,竟然可以是孝順旗下的不朽功德,並且全都是歡樂祥和的盛世治下的尋常故事。去今不遠的大清朝,官修的《畿輔通志》裡,以孝道遭到旌表的名單上,割股事親的案例,多得令人看麻了眼。 
  時珍大爺翻檢史籍,說唐朝一個叫陳藏器的寫了本《本草拾遺》,裡面記載說人肉可以療羸瘵,從此種下自殘殘人的禍端。瘵疾就是肺結核,是窮人家的富貴病,嘴裡饞肉,或許正經,是否人肉,理由不詳。如前所述,割股割肝乃至割命,都是遠遠前朝的舊事,絕非陳郎中的發明,但歸咎於他,在於他是把該肉正式納入藥材系列並且標明療效不加破解的第一人。 
  時珍大爺以為,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父母即便病危,又怎麼肯讓孝子賢孫殘傷肢體自食骨肉呢?真真的愚民之見。然而,如此指責,未必說到了實處。 
  大明朝子民江伯兒的老娘重病,他割下軟肋瘦肉燉燒,吃下去不見效果,於是向過路神仙祈禱,假如神仙開眼,老娘僥倖痊癒,一定殺掉兒子答謝。老娘的病不久好了,江伯兒竟不毀約,果然殺了三歲的兒子。 
  此事被官府報送朝廷,太祖爺聽了,雷霆震怒,痛斥這是滅理絕倫,傳下口諭,著刑部緝拿歸案,大杖痛加伺候,然後發配遠惡軍州。又專門行文有關部門,說父母有病,就該請良醫救急,怎麼可以和天神如此許願。那些個臥冰求鯉魚割股療親的,都是些愚昧之徒,為的是追求轟動效應,驚世駭俗,希圖朝廷旌表,從此逃避徭役,於是割了大腿不算,還要割肝殺子,違道傷生,實屬惡極。從今往後,如此之徒,永不在旌表之列。 
  哦,吾皇聖明。想太祖爺出身清苦,討過飯出過家,洞察民間險惡,早已看破內中勾當,那廝們伺候爹娘是幌子,撈取虛榮,不肯當差,才是正經,要不他怎麼不許願殺了自己卻偏去殺了兒子呢? 
  人肉 
  [主治]瘵疾。   
  後記new   
  本書是在《南方都市報》所開專欄的結集。 
  常常羨慕倚馬可待的才子才女們,伸個懶腰,打個哈欠,咄嗟之間便成就錦繡文章。但限於資質,這羨慕終於只停留在羨慕之上,而沒有絲毫的改善。所以我的寫字,總是徘徊在自尋的痛苦之中。偷懶是需要才情的,這個必須服氣。 
  看到梁冬說那句,每一周都要有一個無聊的話題時,我只有提醒自己,每週每天都力爭不讓自己寫的東東成為無聊的話題。 
  黃集偉兄評說我的文字,是寧捨疏可走馬,確保密不透風。田松先生更是直截定義為語言狂歡或曰話癆。這都是平心之論。這種狀況可能容易令人產生閱讀疲勞,因為閱讀本來應該是輕鬆愉快的事情,而不該是扛著包袱鑽地道。這種情況目前是否得以改觀,尚需要一個讀後的結論。 
  在描寫蟲豸生活的《蟲兒們》出版後,許多人說,我在寫蟲子的時候,習慣上總是將它們換算成女郎或者大漢,並且是朝氣蓬勃的性感與慾望,或者說色情香艷,書面語言叫做人性化傾向,有朋友甚至說它是蟲子的《世說新語》式民間語文。《世說》是我很喜歡的書,民間語文也是語言發展的原動力,這麼說當然是誇我。這種情況也許在本書裡依然延續。之所以不肯改悔,原因則在於,我偏巧是作為一個人來看待事物的,蟲子也罷,藥材也罷,都不免如此。我沒有法布爾或者時珍大爺那種完全以被觀察者為中心的底氣和功力,那不是尋常人能夠辦得到的,所以我只好用人的眼光、人的思維來理解、敘述和感受它們,這就難免造成以己之心去度蟲度藥以及其他的什麼。這距離車前子兄表彰我的拜蟲或者拜其他的什麼之主義,似乎還略有需要改進的差距。 
  一位學心理的朋友告訴我,幼兒期的思維是形象的,喜歡萬物有靈,什麼都是人一樣的。這話我愛聽,按照這個邏輯,我的這種所謂譬喻成人的擬人,就算是一種還童性質的回歸吧——寫字原本需要那種赤子之心的呢。 
  但是我並不能簡單的苟同一般意義上的所謂人本。法布爾還有李時珍,都是偉大的觀察者,他們可以塌實耐心愉快的去看被觀察者們的生活。法布爾對達爾文的進化論並不同意,他認為生物之間,各有各的生存途徑,不可能都照著一個方向一個終點。我很同意這個觀點,本來就是各有各的活法,人不能太霸道,連進化都把自己作為惟一的制高點,讓其他的物種都向自己看齊,這種所謂的人本,我不喜歡。 
  自從寫了蟲子,經常被理解為和科普有了瓜葛,車前子兄曾經用了許多像和不像來予以定位,這有些讓我心生忐忑。不論寫蟲子還是藥材,我原沒有存心抱負科普的重任。其實,它們就是我行文的一個主題,一個載體。我並不敢奢望能寫出漂亮的科普,那需要許多學術的背景。當然,如果大家認為是,我當然不拒絕這樣的表揚。 
  其實,即便就是法布爾,大家好像也把他的《昆蟲記》當作了科普作品,我覺得這是一個誤會。我說了,他是一個偉大的觀察者,他在意的是被觀察者的習性之類,並且記錄下來,或者按劉華傑先生的說法就叫做博物。如此而已。自然,這如此儘管是而已,其實也早已是難以企及的境界了。 
  最後,自然是不可或缺的感謝。 
  首先,本書的圖片,承蒙胭脂坊傾力協作,方才破解難題,為此我真誠的表示感謝。 
  南方都市報的陳朝華老總和編輯宋曉賢先生,南方日報出版社的譚廷浩老總和編輯周山丹小姐,他們對本書的這些文字,青賞有加,並且促其傳播成型,在此表示真摯的謝忱。 
  家父母的專業背景有關生物,因此得以耳提面命,親炙教誨,當然必須感念。 
  至於文字以及其他的幫助,實在濟濟多士,只好採用比較偷懶的辦法,一併這廂有禮,同時一攬子鳴謝: 
  黃集偉,車前子,李焱,田松,劉華傑,拉家渡,許慶亮,李霞,戴新偉,止庵,王磊,李穎明,汪惠仁,劉偉,黃玉雯,蔡婷,元濤,周化鐵,朱璐,岳衛華,陶瀾,戴昕,任羽中,廖欣,李靜,賈海燕,魏曉霞,孟蓬生,劉彤,杜曉英,李黎東,范力今,馬勇,覃莉,龍華,李夢吟…… 
  半夏最後改定於乙酉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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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藥鋪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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