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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朗讀(朗讀者)

- ((朗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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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朗讀

作者:本哈德·施林克
譯者:姚仲珍

「朗讀者」是一個叫做米歇爾·白格的少年。白格在他十五歲的那一年,巧遇並結識了三十六歲的婦女漢娜。漢娜足可以做他的母親,可他們卻成了秘密情人。比超越正常性關第更可怕的是,公共汽車售票員漢娜,在納粹時期,竟然是臭名昭著的集中營女看守。漢娜一直對白格隱瞞著自己的經歷並在關鍵時刻失蹤了。當白格作為法律系大學生參與法庭實習的時候,審判的戰犯之一就是漢娜。而白格發現自己居然還深深地愛著漢娜。這是一個驚心動魄的時刻……。《生死朗讀》擊中了衣食無憂的現代中產階級的癥結所在。它的多種含義和廣泛的共鳴性使小說獲得了飽滿的閱讀魅力。它的結局非常獨到:後來白格發現漢娜是一個文盲,發現漢娜只是因為羞於暴露自己是文盲才去參軍的;可是等到白格終於下定決心,去監獄接出漢娜的時候,漢娜自殺了。

這是一本感人至深的小說,那曾經刻骨銘心的愛以令人難以置信的方式展開,在為無可饒恕的歷史罪孽而被深坦在心底裡的某一處,永遠永遠地成為一道傷疤,比懺悔更令人心碎……這本迅速地在二十五個國度暢銷的書如此輕薄短小,然而它卻給人們帶來了震驚!暈眩!窒息!如果閱讀也有星級享受的話,它無疑是一本五星級的小說!





第一部

第01節 
  我十五歲的時候得了黃疸病,發病時在秋天,病癒時在春天。越到年底,天氣越冷,白天越短,我的身體也就越弱,新年伊始才有所好轉。一月的天氣很暖和,母親為我在陽台上搭了一張床。我看得見天空、太陽、雲彩,也聽得見孩子們在院子裡玩耍。二月裡的一天傍晚,我聽見一隻烏鴉在歌唱。 
  我們家住在鮮花街一座於世紀之交建造的巨大樓房的二樓。我在這裡走的第一段路是從鮮花街到火車站街。十月裡的一個星期一,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我嘔吐了。幾天來,我身體特別虛弱,我一生中從未那樣虛弱過,每邁一步都很吃力。在家或在學校上樓梯的時候,我的腿幾乎抬不起來。我也沒有食慾,即使是飢腸轆轆地坐在餐桌旁,也很快就又厭食了。早晨醒來口乾舌燥,渾身難受,好像身體的器官都錯了位。我的身體這麼弱,我感到很害羞,特別是當我嘔吐的時候。那樣的嘔吐在我的一生中還是第一次。我盡力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上嘴唇咬著下嘴唇,手捂著嘴,但是,嘴裡的東西還是順著手指噴了出來。我靠在牆上,看著腳邊的污穢物,嘔吐起白沫來。 
  把我扶起來的那個女人,她的動作幾乎是粗暴的。她攙著我的胳膊,領著我穿過了黑洞洞的門廊來到一座院子裡。院子裡窗與窗之間都拉上了繩子,上面掛著晾曬的衣服,院子裡還堆著木頭。在一間露天的工棚裡,有人正在鋸木頭,木屑四濺。在院門旁,有一個水龍頭,那個女人擰開了水龍頭,先給我洗了手,然後用手捧著水給我沖了臉。我用手帕把臉擦乾了。 
  "你拿另外一隻!"在水龍頭旁有兩隻水桶,她拿了一隻,裝滿了水,我拿了另外一隻,也裝滿水。跟在她後面。她用力擺了一下把水潑到了路上,嘔吐物被衝到了下水道裡。她從我手裡接過水桶,把這一桶水也潑到了路上。 
  她站起身來,看見我在哭。"小傢伙,"她驚訝地說,"小傢伙。"她把我摟在了懷裡。我幾乎和她一樣高,感覺到她的胸貼在我的胸上,在這樣緊的擁抱中我聞到了自己呼出的難聞的氣昧和她身上新鮮的汗味。我不知道應該把兩支胳膊放在什麼地方。我停止了哭泣。 
  她問我住在什麼地方,然後把水桶放到了門廊裡,送我回家。她走在我身旁,一手拿著我的書包,一手扶著我的胳膊。從火車站街到鮮花街並不遠。她走得很快,很果斷,這使我跟上她的步伐很容易。在我家門前她與我告了別。 
  就在同一天,母親請來了醫生,他診斷我得了黃疸病。不知什麼時候我向母親提起了那個女人。我沒想到我還應該去看她,但我母親卻理所當然地這樣認為。她說,只要有可能,我應該用我的零花錢買一束鮮花,做一下自我介紹,並對她表示感謝。這樣,二月底,我去了火車站街。 



 
 




 

 
  




第02節

  火車站街上的那座房子,現在已經不在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什麼原因被拆除的。我好多年沒有回過家鄉了。七十年代或八十年代新建的那座房子是五層樓房,帶有閣樓,木帶凸窗間和陽台,粉刷得光亮。門鈴很多,說明小套房很多。人們從這種公寓裡搬進搬出,就像租用或退還一輛汽車一樣。一樓現在是一家計算機店,以前那裡是一家藥店、一家日用品店和錄像帶出租店。 
  原來的那座老房子和現在的新房子一樣高,但只有四層樓。一樓用水磨方石建造,上面三層用磚建造,帶有用砂岩建造的凸窗間、陽台和窗框。進屋和上樓都要走幾步台階,台階下寬上窄,兩邊是扶牆,上有鐵扶手,扶手底端呈蝸牛狀。門的兩邊都有圓柱,橫樑兩角臥著兩個獅子,俯視著火車站街。那個女人帶我到院裡洗手走的那個門是側門。 
  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那座房子。它在一排房子中鶴立雞群。我想,如果它再寬、再笨重一些的話,鄰近的房子就不得不被擠到一邊去而為它讓路了。我猜想,房子裡面有石膏花飾、交叉穹隆的平頂、東方式的長地毯和磨得珵亮的銅桿扶手。我想,在這樣體面的房子裡也應住著體面的人。由於經過長年累月的火車煙的煙熏,房子變黑了。於是,我對裡面的體面居民的想像也大打折扣,他們變成了怪裡怪氣的人,非聾即啞,非駝即瘸。 
  在後來的許多年裡,我總是反覆夢見那座房子。那些夢大同小異,都是同一個夢的翻版,或是同一個主題的翻版。我走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看見了那座房子。它坐落在一個我所陌生的城區裡的一排房子中。我繼續往前走,困惑不解,因為我只熟悉那座房子卻對那個城區感到陌生。然後,我突然想起我曾經見過那座房子,但我想起的不是在我家鄉火車站街上的那座房子,而是在另外一個城市,另外一個國家。例如,我夢見在羅馬看見了那座房子,但憶起的卻是在伯爾尼曾經見過它。這樣的夢中記憶,使我感到很安慰。在另外一種環境裡再看到那座房子,對我來說並不像在一個陌生的環境中與一位老朋友不期而遇那樣令我感到奇怪。我轉身向房子走回去,我上樓梯,我要進去,我按下門把手。 
  如果我夢到在鄉下看見那座房子,我的夢持續的時間便會更長些,或者此後我能更好地憶起它的細節。我開著車,看見那座房子在我右邊。我繼續往前開,先是感到困惑不解,為什麼一座很顯然屬於城市街道兩旁的房子會建在一塊空曠地裡呢?然後,我想起那座房子我曾經見過,於是感到雙重的困惑不解。如果我要是想起在什麼地方見過它的話,我就會調轉車頭往回開。夢中的街道總是沒有人,我調轉車頭,輪胎發出刺耳的尖聲。我以飛快的速度開回去,我害怕回去得太晚,於是開得更快了。然後,我看見了它。它的周圍都是田地、油菜田、穀物。行宮中的葡萄園及法國田園中的草香草。這裡很平坦,最多有點小山包,沒有樹木。天氣晴朗,陽光燦爛,空氣迴盪,街道熱得閃閃發光。一道風火牆把那座房子給隔開了,難以看清。那可能是一座房子的風火牆。那座房子不像火車站街的那座房子那樣黑,可窗子特別髒,屋裡什麼東西都辨認不出來,連窗簾都看不出來。那是座模糊不清的房子。 
  我把車停在了路邊,穿過了馬路來到了房門口,看不到一個人,聽不到一點聲音,甚至連遠處的馬達聲也聽不到。沒有風吹,沒有鳥語,世界死一般寂靜。我邁上了台階,按下門把手。 
  但是我打不開門。我醒了,只知道抓到了門把手並按下了它。然後,整個夢境又浮現在腦海中,我記得,這樣的夢我曾經做過。 



 
 




 

 
  




第03節

  我不知道那個女人叫什麼名字。我手持一束鮮花,猶豫不決地站在了樓下門口的門鈴前。我真想回去,但這時,從門裡走出一個人來,他問我要找誰,並把我領到了四樓的史密芝女士家。 
  沒有石膏花飾,沒有鏡子,沒有地毯。樓道裡應有的那種純樸的、不能與門面的那種富麗堂皇相比擬的美,早已不復存在。階梯中間的紅漆已被踩沒了,貼在樓梯旁牆上的、與肩齊高的、有壓印花紋的綠色漆布被磨得油光珵亮。凡是樓梯扶手支柱壞了的地方,都被拉上了繩子,樓道聞起來有洗滌劑的味道——也許這些都是我後來才注意到的。它總是那樣年久失修的樣子,總是那樣地清潔,聞起來總是同一種洗滌劑的味道,有時和白菜或扁豆的味混在一起,有時和炒炸或煮、洗衣服的味混在一起。除了這些味道、門前的腳墊和門鈴按鈕下面的姓名牌,我不認識住在這裡的任何其他人。我也不記得我是否在樓道裡曾遇到過其他住戶。 
  我也記不得我是怎樣和史密芝女士打的招呼。可能我把事先想好了的兩三句有關我的病情、她的幫助和感謝她的話背給了她聽。她把我帶到廚房裡。 
  廚房是所有房間中最大的一間,裡面有電爐盤。水池、浴盆、浴水加熱爐、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台冰箱、一個衣櫃和一張長沙發。沙發椅上鋪著一塊紅色的天鵝絨布料。廚房沒有窗子,光線是由通向陽台的門上的玻璃照射進來的,沒有多少光線,只是門開著的時候廚房才有亮,可是這樣就聽得見從院子裡木工棚中傳來的鋸木頭的尖叫聲,並聞得到木頭味。 
  還有一間又小又窄的起居室,裡面配有餐具櫃。餐桌、四把椅子、耳型扶手沙發和一個爐子。這個房間冬天的時候從來就沒生過爐子,夏天的時候也幾乎是閒置不用。窗子面向火車站街,看得見以前的被挖得亂七八糟的火車站舊址和已經奠基的新的法院和政府機關辦公大樓的工地。房間裡還有一間不帶窗戶的廁所,如果廁所裡有臭味的話,房間過道裡也聞得到。 
  我也不記得我們在廚房裡都說了些什麼。史密芝女士在熨衣服,她在桌子上鋪了一塊毛墊和一塊亞麻巾,從筐簍裡一件接一件地拿出衣服,熨好之後疊起來放在其中的一把椅子上。我坐在另外的一把椅子上。她也熨她的內褲,我不想看,但又無法把目光移開。她穿著一件無袖的藍底帶有淺紅色小花的圍裙。她把她的齊肩長的金灰色長髮用髮夾束在了頸後。她裸露的胳膊是蒼白的。她拿著熨斗熨幾下,又放下,把熨好的衣服疊在一起放在一邊。她手的動作很慢,很專注,轉身、彎腰、起身的動作也同樣很慢/民專注。她當時的面部表情被我後來的記憶覆蓋了。如果我閉上眼睛想像她當時的樣子,想像不出她的面部表情是什麼樣子。我必須重新塑造她。她高額頭,高顴骨,兩隻淺藍色的眼睛,上下的兩片嘴唇均勻而豐滿,下顎顯得非常有力,一幅平淡的、冷冰冰的女人面孔。我知道,我曾經覺得它很美,眼下我又看出它的漂亮之處。 



 
 




 

 
  




第04節

  "等一下!"當我站起來準備要走的時候,她對我說,"我也要出去一下,可以一起走一段。" 
  我在樓道裡等她,她在廚房裡換衣服。門開著一條小縫,她脫掉了圍裙,換上了一件淺綠色襯衣。在椅子的扶手上掛著兩雙長統襪,她拿下來一雙,用兩手把它捲成圓筒狀,用一條腿掌握著平衡,並用這條腿的膝蓋支撐著另一條腿的後部,彎下腰,把捲好的長統襪套到了腳上,然後把腳放到了椅子上,把長統襪從小腿肚提到膝蓋,再從膝蓋提到大腿。她把身子傾向一邊,把穿到腿上的長統襪用長統襪繩綁好,然後站起身來,把腳從椅子上拿下來,抓起了另一隻襪子。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從她的脖頸到肩膀,從她的那對只被襯衣圍蓋但並沒有遮嚴的乳房到她的只被襯衣遮住的屁股。當她把一隻腳放到膝蓋上並坐到椅子上的時候,就可以看得見她的先是裸露、蒼白、後又被長統襪裝束起來的光滑的大腿。 
  她感覺到了我的目光,她很熟練地穿好了另一隻長統襪,把臉轉向門這邊,看著我的眼睛。我不知道她是怎樣注視著我的:驚奇地、疑問地、知情地,還是譴責地?我臉紅了,我面紅耳赤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我實在堅持不住了,衝出了房間,跑下了樓梯,跑出了那座房子。 
  我慢慢地走著,火車站街、房子街、鮮花街是我這些年上學、放學的必經之路。我認得每座房子、每座花園和每道攔柵。那些欄柵每年都要重新粉刷,欄柵的木頭都變得朽爛不堪,以致我用手都能擠壓進去。我小的時候,常常過路邊用一根棍子響響地敲打著那些鐵欄柵的鐵桿。還有那些磚砌的高高的圍牆,我曾經想像過裡面的美好和恐怖,直到我能爬高時才看見裡面不過是一排排枯萎的、無人照料的鮮花、漿果和蔬菜類。我也認得鋪在路面上的鋪石塊和漆在路面上的油漆,還有交替鋪在路面上的、形狀各異的光滑岩石以及鋪成波浪形狀的小塊玄武岩、油漆和碎石。 
  我熟悉這兒的一切。當我的心不再狂跳,不再面紅耳赤的時候,在廚房與門廊之間所看見的那一幕情景也離我遠去。我生自己的氣,因為我就像一個小孩子一樣一跑了之,沒有像我對自己所期待的那樣沉著自信。我不再是九歲的孩子了,我十五歲了!儘管如此,怎樣才算沉著自信對我來說仍是個謎。 
  另一個謎是在廚房與門廊之間所發生的那一幕情景本身。為什麼我不能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她的身體很強健,極富有女人味,比我曾喜歡過的、博得我的青睞的姑娘們的身體豐滿。我相信,要是我在游泳池看見她的話,她不會引起我的注意。她也不像我曾經在游泳池見過的姑娘們和婦人們那樣裸露。另外,她也比我夢想的姑娘們年紀要大得多。她有三十多歲?人們很難估計出自己還未曾經歷過的,或尚未達到的年齡段的人們的年齡。 
  多年以後我才明白,並不是因為她的身體本身,而是她的姿勢和動作讓我目不轉睛。我請求我的女友們穿長統襪,但我不想解釋我的請求,我不想告訴別人那個令我迷惑不解的、發生在廚房與門廊之間的那一幕情景。這樣,我的請求就成了尋求肆無忌憚的情慾、尋求高潮的一種願望。一旦我的這種請求得到了滿足,它也是以一種賣弄風情的姿態出現,並非那種讓我目不轉睛的姿態。漢娜並沒有拿姿態,沒有賣弄風情,我也不記得她曾拿過什麼姿態、賣弄過什麼風情。我只記得她的身體、她的姿勢和動作,它們有時顯得有點笨重。但那不是真的笨重,那是她讓自己回到了內心世界,那是她不讓由大腦所支配的任何命令來干擾她這安靜的生活節奏,那是她完全忘卻了外部世界的存在。這樣的忘卻外部世界的情形還體現在她那次穿長統襪的姿勢和動作上。但那一次,她的動作並非慢慢騰騰,相反,它非常麻利、嫵媚和具有誘惑力。但誘惑人的不是乳房、屁股和大腿,而是吸引你進入她的內心世界而忘卻外部世界的一種力量。 
  當時,我並不知道這些——儘管我現在知道了,而且知道了為什麼。那時,每當我思考使我那樣興奮的原因時,我就又興奮起來。為了解開這個謎,我就必須追憶那一幕情景。當我把那一幕視為不解之談時,我實際上是在與它保持距離。這種距離感解除後,當時所發生的一切就又歷歷在目了,我仍舊在目不轉睛地盯著。 



 
 




 

 
  




第05節

  一個星期以後,我又站在了她的門口。 
  我試了一個星期不去想她。可我又無所事事,沒有任何事情可以轉移我的注意力,醫生還不允許我去上學。讀了幾個月書以後,讀書也令我感到厭倦。朋友們雖然來看我,但我已經病了這麼久,他們的來訪已經不能在我們之間的日常生活中架起橋樑,再說,他們逗留的時間也越來越短。他們說我該去散步,一天比一天多走一點,又不要累著。其實,我需要這種累。 
  童年和少年時代生病是多麼討厭!外部世界,庭院裡、花園裡或大街上的休閒世界的喧囂只是隱隱約約地傳到病房中。裡面的病人在閱讀,書中的歷史和人物世界在屋裡滋長。發燒使知覺減弱,使幻想敏銳,病房成了新的即熟悉又陌生的房間。蓬萊蕉在窗簾上顯出它的圖案,牆壁紙在做鬼臉,桌子、椅子、書架和衣櫃堆積如山,像樓房,像輪船,它們近得觸手可及,但又十分遙遠。伴隨病人們度過漫長夜晚的是教堂的鐘聲,是偶爾開過的汽車的鳴笛聲和它的前燈反射到牆上和被子上的燈光。那是些無限但並非失眠的夜晚,不是空虛而是充實的夜晚。病人們時而渴望什麼,時而沉浸在回憶中,時而又充滿恐懼,時而又快樂不已,這是些好事壞事都可能發生的夜晚。 
  如果病人的病情有所好轉,這種情形就會減少。但如果病人久病不愈,那麼.病房就會籠罩上這種氣氛,即使是不發燒也會產生這種錯亂。 
  我每天早上醒來都問心有愧,有時睡褲潮濕污穢,因為夢中的情景不正經。我知道,母親,還有我所尊敬的、為我施堅信禮的牧師以及我可以向其傾吐我童年時代秘密的姐姐,他們都不會責怪我,相反,他們會以一種慈愛的、關心的方式來安慰我。但對我來說,安慰比責怪更讓我難受。特別不公平的是,如果不能在夢中被動他夢到那些情景,我就會主動地去想像。 
  我不知道,我哪兒來的勇氣去了史密芝女士那兒。難道道德教育在一定程度上適得其反嗎?如果貪婪的目光像肉慾的滿足一樣惡劣,如果主動想像和幻想行為一樣下流的話,那麼,為什麼不選擇肉慾的滿足和幻想的行為呢?我一天比一天地清楚,我無法擺脫這種邪念。這樣,我決定把邪念付諸行動。 
  我有一個顧慮,認為去她那兒一定會很危險。但實際上不可能發生這種危險。史密芝女士將會對我的出現表示驚訝,但她會歡迎我,聽我為那天的反常行為向她道歉,然後和我友好地告別。不去才危險呢,不去我就會陷入危險的幻想中而不能自拔。去是對的,她的舉止會很正常,我的舉止也會很正常,一切都會重新正常起來。 
  就這樣,我當時理智地把我的情慾變成了少見的道德考慮,而把內疚隱而不宣。但這並沒有給我勇氣去史密芝女士那兒。我想,母親、尊敬的牧師還有姐姐在仔細考慮後不阻止我,反而鼓勵我到她那兒去,這是一回事;真的到她那兒去卻完全是另一回事。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去了。現在,在當時發生的事情中我看到了一種模式,一種我的思想和行為始終都沒有跳出的模式:凡事我先思考,然後得出一種結論,在做決定時堅持這種結論,然後才知道,做事有其自身的規律,它可能跟著決定走,但也可能不跟著它走。在我的一生中,我做了許多我沒有決定去做的事,而有許多我決定去做的事卻沒去做。但不管做什麼都在做。我去見了我不想再見到的女人,在審判長面前拚命地解釋一些問題,儘管我決定戒煙了,而且也放棄了吸煙,但當我意識到我是個吸煙者並且想要保持這種狀態時,我又繼續吸煙了。我不是說思維和決定對行為沒有影響,但行為並非總是按事先想好或已決定的那樣發生。行為有它自己的方式,同樣我的行為也有它自己獨特的方式,就像我的思想就是我的思想,我的決定就是我的決定一樣。 



 
 




 

 
  




第06節

  她不在家,樓房的大門虛掩著。我上了樓梯,按了門鈴,等在那兒。我又按了一遍。透過房門的玻璃我可以看到,屋子裡的門沒有關。我可以看到門廊裡的鏡子、衣架和掛鐘,並聽得見掛鐘的滴答聲。 
  我坐在樓梯上等,感覺並不輕鬆。如果一個人在做決定時感到軟弱無力,如果他對後果感到恐懼,如果對他的決定得以實施,而且沒有產生什麼不良後果而感到高興的話,那麼,他會感覺如何呢?我也並沒有感到失望,我決心見到她,一定等她回來。 
  門廊裡的掛鐘先後敲響了一刻鐘、半點鐘和整點鐘的鐘聲。我數著鐘擺輕輕的滴答聲,從一次響聲之後開始數,直數到下次響聲的九百秒。但是,我的注意力總是被分散。院子裡發出鋸木頭的刺耳尖叫聲,樓道裡可聽得見從別的房間裡傳出來的說話聲或音樂聲。然後,我聽見有人腳步均勻地、沉穩地、慢慢地上樓的聲音。我希望他住在三樓,如果他看見我,我該怎樣向他解釋我在這兒做什麼呢?但是,腳步聲在三樓沒有停下來而是繼續往上走,我站了起來。 
  來人是史密芝女士,她一手提著焦炭籃,另一隻手拎著煤球簍。她穿了一身制服,夾克衫和裙子,從著裝上我看得出來,她是有軌電車售票員。直到走上樓梯平台,她才發現我。她看上去沒有生氣,沒有驚奇,沒有嘲笑,完全沒有我所恐懼的樣子。她看上去很疲憊。當她把煤簍子放下,在夾克衫兜裡找鑰匙的時候,硬幣掉到了地上,我把它們抬起來交給她。 
  "樓下的地下室裡還有兩個籃子,能去把它們裝滿提上來嗎?門是開著的。" 
  我跑到了樓下,地下室的門開著,裡面的燈也亮著。在走了很長一段台階後,到了地下室,看見了一間用木板隔開的房間,房門虛掩著,開著的環狀鎖掛在門閂上。房間很大,焦炭一直堆到了棚頂下的小窗那麼高,焦炭就是從這個小窗口從街上倒進來的。在門的兩邊,一側整齊地分層堆放著煤坯,另一側擺放著煤籃子。 
  我不知道,我哪兒做錯了。我在家裡也從地下室裡往上提煤,而且從來沒出過什麼問題,只不過我們家的煤沒有堆得那麼高。裝第一籃子的時候還沒有什麼問題,當我提第二籃子準備往裡裝的時候,煤山開始晃動,從上面蹦蹦跳跳地滑落下來大大小小的煤塊,在地下又堆成了一堆。黑色的煤灰像雲霧一樣散開,我愣在那兒,看著一個煤塊接著一個煤塊地往下掉,一會兒工夫,我的兩腳就被埋在了煤堆裡。 
  當煤山安靜下來的時候,我從煤堆裡邁了出來,把第二個籃子裝滿,找到一把掃帚,把地下室過道裡的和木板間裡的煤掃到了一起,鎖上門,提著兩個籃子上了樓。 
  她已經脫掉了夾克衫,領帶也放鬆了,最上邊的扣子也解開了,手裡拿著一杯牛奶,坐在廚房裡的桌子旁。她看到我的時候,先是咯咯地笑,接著就放聲大笑。她一手指著我,另一隻手敲著桌子:"瞧瞧你什麼樣子,小傢伙,瞧瞧你什麼樣子!"這時,從洗手池上面的鏡子裡,我也看到了自己的黑臉,我和她一起笑了起來。 
  "你不能這個樣子回家,我給你放洗澡水,並把你的衣服打掃乾淨。"她走向浴盆,打開水龍頭,水冒著熱氣嘩嘩地流進浴盆。"你脫衣服小心點兒,我的廚房裡可不需要煤炭。" 
  我遲遲疑疑地脫掉了毛衣和襯衣之後,又猶豫起來。水漲得很快,浴盆幾乎都滿了。 
  "你想穿著鞋和褲子洗澡嗎,小傢伙?我不看的。"但是,當我把水龍頭關掉並脫掉了內褲之後,她在靜靜地、仔細地打量著我。我臉紅了,邁進了浴盆,潛在水裡。當我從水裡露出頭的時候,她已經拿著我的東西在陽台上了。我聽得見她把兩隻鞋子對著敲打著,我聽得見她在抖著我的褲子和毛衣。她在向樓下喊著"煤灰",底下的人也向上喊著"木屑",她笑了。回到廚房後,她把我的東西放在了椅子上。她只是很快地向我瞥了一眼,"用點洗頭膏,洗洗你的頭髮,我馬上去拿浴巾。"她從衣櫃裡拿出了什麼東西就離開了廚房。 
  我洗著,浴盆裡的水髒了,我放著乾淨水,以便把頭和臉沖乾淨。然後,我躺在那兒,聽著熱水器的轟鳴聲,臉上感覺到從敞開一條縫的廚房門裡流入的冷空氣。身體泡在熱水裡,我感覺很舒服,舒服得令我興奮,我的生殖器堅挺起來。 
  當她走進廚房時,我沒有抬頭,直到她走到浴盆前我才抬頭。她張開雙臂,手裡拿著一條大浴巾:"來!"當我站起身來邁出浴盆的時候,我背對著她。她用毛巾從後面把我圍了起來,從頭到腳給我擦乾,然後她讓浴巾滑落到地上。我不敢動,她站得離我如此之近,使我的後背感覺到了她的乳房,我的屁股感覺到了她的腹部。她也一絲不掛。她用雙臂摟著我。 
  "你不就是為這個才來的嗎!" 
  "我……"我不知道我該說什麼,沒有說不,也沒有說是。我轉過身來,沒有看到她什麼,我們站得太近了。但是,我被眼前她的裸體征服了。"你多美呀!""啊,小傢伙,你在說什麼呀!"她笑著用兩手摟住了我的脖子,我也擁抱著她。 
  我害怕,怕撫摸,怕接吻,怕我不能令她滿意,怕我滿足不了她。但當我們擁抱了一會兒之後,我聞到了她的體味,感覺出她的體溫和力量,一切就水到渠成了。我用手,用嘴探索著她的身體,最後吻到嘴。我雙眼緊閉,起初還努力控制自己,接著就大聲叫喊起來。我的叫聲如此之大,她只好用手把我的嘴摀住。 



 
 




 

 
  




第07節

  在第二天夜裡,我發現我愛上了她。我睡不實,想她,夢見她。我感覺我在抱著她,後來才發現我抱的是枕頭或者被子。昨天把嘴都吻疼了。我想和她在一起。 
  她跟我睡覺是她對我愛她的回報嗎?迄今為止,每與一個女人睡過一夜之後,我都會產生一種感覺:我被寵愛了,為此我必須要報答,以愛的方式報答她,報答我所處的世界。 
  兒童時代的事情我能記起的不多,但是,四歲時的一個冬日早晨仍讓我記憶猶新。當時,我睡覺的房間沒有暖氣,夜裡和早晨通常都很冷。我還記得暖烘烘的廚房裡面生著一個笨重的鐵爐子,上面總燒著一盆熱水,如果把上面的圓形爐蓋用鉤子挪掉的話,就能看到紅彤彤的火苗。在爐子前,我媽媽放了一把椅子,當她給我擦洗和穿衣服的時候,我站在上面。我還記得那種溫暖舒服的感覺,記得在洗澡和穿衣時得到的溫暖享受。我還記得,每當這種情形在記憶中出現時,我就會想,為什麼我媽媽那樣寵愛我,我生病了嗎?我的兄弟姐妹得到了一些我所沒有得到的東西嗎?是否今天還有我必須要承受的不愉快和難辦的事情在等著我? 
  也正是因為那個我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的女人頭一天下午對我如此寵愛,第二天我才又去上學了。此外,我想要顯示一下我已具備的男子漢氣。我自覺強健有力,比別人都強。我想把我的這種強健有力和優越感展示給學校的同學和老師們看。再有,儘管我和她沒有談到過,但我想像得出,一個有軌電車的售票員會經常工作到晚上和夜裡。如果只允許我呆在家裡,為了康復而散散步的話,那麼我怎麼能夠每天都見到她呢? 
  當我從她那兒回到家的時候,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已經在吃晚飯了。"你為什麼這麼晚才回來?你媽媽都為你擔心了。"我爸爸的口氣聽上去與其說是擔憂,倒不如說是生氣。 
  我說,我迷路了。我本打算從榮譽陵園散步到慕墾庫爾,但走來走去,最終卻走到了挪施澇赫,我身上沒帶錢,只好從挪施澇赫走回來。 
  "你可以搭車嗎!"我妹妹偶爾搭車,但我父母不允許她這樣做。 
  我哥哥對我的話嗤之以鼻:"慕墾庫爾和挪施澇赫根本就不在同一個方向。" 
  我姐姐也審視地看著我。 
  "我明天想去上學。" 
  "那麼好好學學地理,分清東南西北,而且,太陽在…·" 
  我母親打斷了我哥哥的話:"醫生說還要三周。" 
  "如果他能從榮譽陵園走到挪施澇赫,並從那兒又走回來,那他也能去上學。他缺的不是體力,而是聰明才智。"我和我哥哥小的時候就經常打架,後來大了就鬥嘴。他比我大三歲,在各方面都比我佔優勢,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停止了反擊,讓他的好鬥行為找不到對手。從此,他也只能發發牢騷而已。 
  "你看呢?"我媽媽轉向了我爸爸。他把刀叉放到了盤子上,身子靠在椅背上,兩手放在大腿上。他沒有說話,看上去在沉思。就像媽媽每次問他關於孩子們的情況或家務事時一樣,就像每次一樣,我心裡都在想,他是否真的在想媽媽的問題還是在思考他的工作。也許,他也想去思考媽媽的問題,可他一旦陷入沉思,那麼他所思考的無非就是他的工作了。他是哲學教授,思考是他的生命,他的生命就是思考、閱讀、寫作和教學。 
  有時候,我有一種感覺,我們——也就是他的家庭成員——對他來說就像家庭寵物一樣,就像可以和人一道散步的狗、跟人玩耍的貓——蜷縮在人的懷裡、一邊發著呼嚕聲一邊讓人輕輕撫摸的貓。家庭寵物可能對人挺有好處,人們在一定程度上甚至需要它們,但是,買食料,打掃糞便,看獸醫,這又未免太多了,因為,生活本身不在這兒。我非常希望,我們——也就是他的家庭,應當是他的生命。有時,我也真希望我那愛抱怨的哥哥和調皮的妹妹不是這樣子。但是,那天晚上,我突然覺得他們都非常可愛。我妹妹:她是四個孩子中最小的一個,大概最小的也不太好當,她不調皮搗蛋就不行。我哥哥:我們住在一個房間,他一定比我覺得更不方便。此外,自從我生病後,他必須把房間徹底讓給我,而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覺,他怎能不抱怨呢?我父親:為什麼我們這些孩子該成為他的生活呢?我們很快就會長大成人,離開這個家。 
  我感覺,這好像是我們最後一次一起圍坐在上面吊著麥芯產的五蕊燈的圓桌旁,好像是我們最後一次用帶有綠邊的老盤子吃飯,好像是我們最後一次相互信任地交談。我感覺,我們好像是在告別。我人雖在,但心已飛了。我一方面渴望與父母和兄弟姐妹在一起,另一方面,我也渴望和那個女人在一起。 
  我爸爸看著我說:"'我明天要上學。'你是這樣說的,對嗎?" 
  "是的。"他注意到,我問的是他,而不是媽媽,而且這之前也沒有提到過。我在想,我明天是否該上學。 
  他點頭說:"我們讓你去上學,如果你覺得受不了的話,那就再呆在家裡。" 
  我很高興,同時也感到,現在和他們告別過了。 



 
 




 

 
  




第08節

  在隨後的幾天裡,那個女人上早班,十二點鐘回家。我一天接一天地逃掉最後一節課,為的是坐在她房門前的樓梯台階上等她。我們淋浴,我們做愛,快到一點半的時候,我匆匆地穿上衣服,快速離開。我們家一點半吃午飯。週日十二點就吃午飯,而她的早班上得晚,結束得也晚。 
  我寧願放棄淋浴,可她乾淨得過分,早晨起來就淋浴。我喜歡聞她身上的香水味、新鮮的汗味,還有她從工作中帶回來的有軌電車味。我也喜歡她濕淋淋的、打了香皂的身子,也樂意讓她給我身上打香皂,也樂意給她打香皂。她教我不要難為情,而要理所當然地、徹底地去佔有她。當我們做愛時,她也理所當然地採取佔有我的做法,因為她在和我做愛,在從我身上獲得情慾的滿足。我不是說她不溫柔,也不是說我沒有得到樂趣。但在我學會去佔有她之前,她只是顧及她的感受和樂趣。 
  學會佔有她,那是以後的事——但我從未做到完全學會,因為我很久都覺得沒有這種必要。我年輕,很快就能達到高潮。當我的體力慢慢恢復後,我又接著和她做愛。她把兩手支撐在我的胸上,在最後一刻使勁抓我,抬起頭猛地發出一種輕輕的抽咽般的喊叫聲。第一次,我被她的這種叫聲嚇壞了,後來我開始渴望地期盼聽到她的這種聲音。 
  之後,我們都精疲力盡了。她經常躺在我懷裡就睡著了,我聽著院子裡的鋸木聲和淹沒在鋸木聲中的工人們的大喊大叫聲。當聽不到鋸木聲的時候,火車站街上微弱的交通嘈雜聲就傳入了廚房。當我聽見孩子們的喊叫聲、玩耍聲時,我就知道學校已放學,已過一點鐘了。中午回家的鄰居在陽台上給鳥兒撒上鳥食,鴿子飛來,咕咕地叫著。 
  "你叫什麼名字?"在第六天或第七天的時候,我問她。她在我懷裡剛剛睡醒。這之前我一直避免用"你"和"您"來稱呼她。 
  她一下子跳起來說:"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 
  "你為什麼想知道?"她滿臉不信任地看著我說。 
  "你和我……我知道你姓什麼,但不知道你叫什麼。我想知道你的名字,這有什麼……" 
  她笑了:"沒什麼,小傢伙,這沒什麼不對的。我叫漢娜。"她接著笑,止不住地笑,把我都感染了。 
  "你剛才看我時的表情很奇怪。" 
  "我還沒睡醒呢。你叫什麼名字?" 
  我以為她知道我的名字。當時時興的是把上學用的東西不放在書包裡,而是夾在腋下。當我把它們放在廚房桌子上時,我的名字都是朝上的,在作業本上和用很結實的紙包的書皮的課本上都貼上了小標籤,上面寫著課本的名稱和我的名字,但是,她卻從未注意這些。 
  "我叫米夏爾·白格。" 
  "米夏爾,米夏爾,米夏爾。"她試著叫著這個名字。 
  "我的小傢伙叫米夏爾,是個大學生……" 
  "中學生。" 
  "……是個中學生,有……多大,十七歲?" 
  我點點頭,她把我說大兩歲,我感到很自豪。 
  "……十七歲了,當他長大的時候,想當一個著名的……"她猶豫著。 
  "我不知道我要當什麼。" 
  "但你學習很用功。" 
  "就那麼回事吧。"我對她說,她對我來說比學習和上學還重要,我更願意經常地到她那兒去。"反正我得留級。" 
  "你在哪兒留級?"她坐了起來,這是我們之間第一次真正地交談。 
  "高一。在過去的幾個月裡,由於生病我落下的課程太多了。如果我要跟班上的話,就必須用功學。這真無聊。就是現在也應該呆在學校裡。"我告訴了她我逃學的事兒。 
  "滾!"她掀開鴨絨被子,"從我的床上滾出去2如果你的功課做不好的話,就再也別來了。學習無聊?無聊?你以為賣票、驗票是什麼有趣的事嗎?"她站起來,一絲不掛地在廚房裡表演起售票員來。她用左手把裝票本的小夾子打開,用戴著膠皮套的大拇指撕下兩張票,右手一搖就把掛在右手腕上來回搖擺著的剪票鉗子抓在了手裡,喀喀兩下說:"兩張若壩河。"她放下剪票鉗子,伸出手來,拿了一張紙票,打開放在肚子前的錢夾把錢放了進去,再關上錢夾,從錢夾外層放硬幣的地方擠出了零錢。"誰還沒有票?"她看著我說:"無聊,你知道什麼是無聊。" 
  我坐在床沿上,呆若水雞。"很抱歉,我會跟班上課的,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跟上,還有六周這個學期就要結束了。我要試試。可是,如果你不允許我再見到你的話,我就做不到。我……"起初我想說"我愛你",但是又不想說了。也許她說的有道理,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她沒有權利要求我去做更多的功課,也沒有權利把我做功課的情況作為我們能否相見的條件。"我不能不見你。" 
  過廊裡的掛鐘敲響了一點半的鐘聲。"你必須走了,"她猶豫著,"從明天起我上白班,五點鐘就上班,下了班我就回家,你也可以來,如果在這之前你把功課做好的話。" 
  我們一絲不掛地、面對面地站在那兒。她對我來說是不可抗拒的,如果她穿著工作制服,其不可抗拒性也不過如此。我弄不明白所發生的事情。這到底是關係到我,還是關係到她?如果說我的功課無聊話,那麼她的工作才是真正的無聊,這樣說是對她的一種傷害嗎?不過,我並沒說誰做的事情無聊。或許她不想讓一個功課不好的人做她的情人?可是我是她的情人嗎?我對她來說算什麼呢?我磨磨蹭蹭地在穿衣服,希望她能說點什麼,可她什麼都沒說。我穿好了衣服,她仍就一絲不掛地站在那兒。當我和她擁抱告別時,她一點反應都沒有。 



 
 




 

 
  




第09節

  為什麼一想起過去我就很傷心?這是一種對過去幸福時光的懷念嗎?——在隨後的幾周裡,我的確很幸福愉快,我拚命地用功學習而沒有留級;我們相親相愛,彷彿世界上只有我倆。還是由於我後來知道了事實真相? 
  為什麼?為什麼對我們來說那麼美好的東西竟在回憶中被那些隱藏的醜惡變得支離破碎?為什麼對一段幸福婚姻的回憶在發現另一方多年來竟還有一個情人之後會變得痛苦不堪?是因為人在這種情況下無幸福可言嗎?但是他們曾經是幸福的!有時候人們對幸福的回憶大打折扣,如果結局令人痛苦。是因為只有持久的幸福才稱得上幸福嗎?是因為不自覺的和沒有意識到的痛苦一定要痛苦地了結嗎?可什麼又是不自覺和沒有意識到的痛苦呢? 
  我回想著過去,眼前出現了當時的我自己。我穿著一套講究的西服,那是我一位富有的叔叔的遺物,它和幾雙有兩種顏色的皮鞋——黑色和棕色、黑色和白色、生皮和軟皮,一起傳到了我手裡。我的胳膊和腿都很長,穿媽媽為我放大的任何制服都不合身。我胳膊腿不是為穿衣長的,而是為動作協調長的。我的眼鏡的式樣是疾病保險公司所支付的那種,價錢最便宜。我的頭髮是那種蓬鬆型,我可以隨心所欲地梳理它。在學校裡,我的功課不好不壞。我相信,許多老師沒有把我當回事,班裡的好學生也沒把我放在眼裡。我不喜歡我的長相,不喜歡我的穿戴舉止,不滿我的現狀,對別人對我的評價不屑一顧。希望有朝一日變得英俊聰明,超過其他人,讓他們羨慕我。不過,我有多少精力,多少信心?我還能期待遇到什麼新人和新情況呢! 
  是這些令我傷感嗎?還是我當時的勤奮努力和內心所充滿的信念令我傷感?我的信念是對生活的一種承諾,一種無法兌現的承諾。有時候,我在兒童和青少年的臉上能看到這種勤奮和信念。我看到它們時,我感到傷感,一種令我想起自己的過去的傷感。這是一種絕對的傷感嗎?當一段美好的回憶變得支離破碎時,我們就一定傷感嗎?因為被追憶的幸福不僅僅存在於當時的現實生活中,也存在於當時沒有履行的諾言中? 
  她——從現在起我應叫她漢娜,就像我當時開始叫她漢娜一樣,她當然不是生活在承諾中,而是生活在現實中,僅僅生活在現實中。 
  我問過她的過去,她的回答彷彿像從佈滿灰塵的老箱子裡折騰出來的東西一樣沒有新意。她在七座堡長大,十七歲去了柏林,曾是西門子公司的一名女工,二十一歲時去當了兵。戰爭結束以後,所有可能的工作她都做過。有軌電車售票員的工作,她已經幹了幾年了,她喜歡那套制服和這種往返運動,喜歡變換的風景還有腳下車輪的轉動。除此之外,她並不喜歡這份工作。三十六歲了,仍沒有成家。她講述這些的時候,彷彿講的不是她自己的生活,而是另外一個她不熟悉、與她無關的人的生活。我想詳細知道的事情,她往往都不記得了。她也不理解我為什麼對諸如此類的問題感興趣:她父母從事什麼職業?她是否有兄弟姐妹?她在柏林是怎樣生活的?她當兵時都做了什麼?"你都想知道些什麼呀!小傢伙。" 
  她對未來的態度也是如此。當然,我沒有想結婚組建家庭的計劃。但是,相對而言,我對朱連·索雷爾與雷娜爾的關係比他與馬蒂爾德·德拉莫爾的關係更為同情。我知道,腓力斯·科魯爾最後不願在他女兒的懷裡,而願在他母親的懷裡死去。我姐姐是學日耳曼學的,她曾在飯桌上講述過關於歌德和施泰因夫人的曖昧關係的爭論。我強詞奪理地為他.們辯護,這令全家人感到震驚。我設想過我們的關係在五年或十年之後會是什麼樣子。我問漢娜她是怎麼想的,她說她甚至連復活節的事都還沒想。我們曾商定,復活節放假時,我和她騎自行車出去。這樣,我們就可以以母子身份住在一個房間裡,可以整夜呆在一起了。 
  我的設想和建議很少有不令我痛苦的時候。有一次和媽媽一起度假,我本想為自己力爭一個單間。由媽媽陪著去看醫生,或者去買一件新大衣,或者旅行回來由她去接站,這些我覺得都已與我的年齡不相稱了。如果和媽媽在路上遇到同學的話,我害怕他們把我當做媽媽的寶貝兒子。儘管漢娜比我媽媽年輕十歲,可也夠做我媽媽的年齡了。不過,和她在一起,我不但不怕別人看見,反而還為此感到自豪。 
  如果現在我見到一個三十六歲的女人,我會認為她很年輕,但是,如果我現在看到一個十五歲的男孩,我會認為他還是個孩子。漢娜給了我那麼多自信,這使我感到驚訝。我在學校取得的成績引起了老師們的注意,他們已對我刮目相看。我接觸的女孩們也察覺到,我在她們面前不再膽怯,她們也喜歡我這樣。我感到愜意。 
  我對與漢娜最初的相遇記憶猶新,當時的情景歷歷在目,這使得我對後來發生的事情,即從我與她的那次談話到學年結束之前的那幾周內發生的事情,反而記不清了。其中原因之一,是我們見面、分手都太有規律了。另一個原因是,在此之前,我從未有過這麼忙碌的日子,我的生活節奏還從本這麼快過,生活從未這麼充實過。如果我回想我在那幾周內所做的功課的話,我彷彿感覺到我又坐在寫字檯旁,而且一直坐在那兒,直到把我生病期間所落下的功課都趕上為止。我學了所有的生詞,念了所有的課文,證明了所有的數學習題,連接了所有的化學關係。關於魏瑪共和國和第三帝國,我在醫院的病床上就讀過了。還有我們的約會,在我的記憶中,這時約會的時間持續最長。自我們那次談話之後,我們總是在下午見面。如果她上晚班的話,就從三點到四點半,否則就到五點半。七點鐘開晚飯。開始時,她還催我準時回家,可是,過了一段時間以後,我就不止呆一個半小時了,我開始找借口放棄吃晚飯。 
  這是由於要朗讀的緣故。在我們交談之後的第二天,漢娜想知道我在學校都學什麼。於是,我向她講述了荷馬史詩、西塞羅的演講和海明威的《老人與海》的故事——老人怎樣與魚、與海搏鬥。她想知道希臘語和拉丁語聽起來是什麼樣。我給她朗讀了《奧德賽》中的一段和反對卡塔琳娜的演講。 
  "你還學德語嗎?" 
  "你是什麼意思?" 
  "你是只學外語呢,還是自己的本國語言也有要學?" 
  "我們念課文。"我生病期間,我們班讀了《愛米麗雅·葛洛獲》和《陰謀與愛情》。這之後,我們要寫一篇讀後感。這樣,我還要補讀這兩本書。我每次都是在做完其他作業之後才開始閱讀它們。這樣,當我開始閱讀時,時間就已經很晚了,我也很累了,讀過的東西第二天就全忘記了,我必須重讀一遍。 
  "讀給我聽聽!" 
  "你自己讀吧,我把它給你帶來。" 
  "小傢伙,你的聲音特別好聽,我寧願聽你朗讀而不願自己去讀。" 
  "是嗎?原來如此?" 
  第二天,我仍去她那兒。當我想親吻她時,她卻躲開了:"你得先給我朗讀!" 
  她是認真的。在她讓我淋浴和上床之前,我要為她朗讀半個小時的《愛米麗雅·葛洛獲》。現在我也喜歡淋浴了。我來時的性慾,在朗讀時都消失了,因為朗讀一段課文時要繪聲繪色地把不同的人物形象表現出來,這需要集中精力。淋浴時,我的性慾又來了。朗讀、淋浴、做愛,然後在一起躺一會兒,這已成了我們每次約會的例行公事。 
  她是個注意力集中的聽眾,她的笑,她的嗤之以鼻,她的憤怒或者是讚賞的驚呼,都毫無疑問地表明,她緊張地跟蹤著情節。她認為愛米麗雅像露伊莎一樣都是愚蠢的、沒有教養的女孩。她有時迫不及待地求我繼續念下去,這是由於她希望這段愚蠢的故事應該早點結束。"怎麼會有這種事呢/有時我自己也渴望讀下去。當天變長的時候,我讀的時間也長些,為的是在黃昏時才與她上床。當她在我懷裡入睡,院子裡的鋸木聲沉默下來,烏鴉在唱歌,廚房裡也只剩下越來越淡的和越來越黯的顏色時,我也沉浸在無限幸福之中。 



 
 




 

 
  




第10節

  復活節第一天,我四點鐘就起床了。漢娜上早班,她四點一刻騎自行車去有軌電車停車場,四點半她就在開往施魏青根的電車上了。她對我說過,去時車上往往很空,只是回來時,車上才滿滿的。 
  我在第二站上了車。第二節車廂是空的,漢娜在第一節車廂裡,站在司機旁邊。我猶豫著是上前面的車廂還是上後面的車廂,最後我還是決定上了後面的車廂。後面的車廂很隱蔽,可以擁抱,可以接吻,但是漢娜沒有過來。她一定看到了我在車站等車,也看到我上了車,否則車也不會停下來。可是她還是呆在司機旁邊和他聊天說笑,這些我都能看到。 
  車開過了一站又一站,沒有人在等車。街道上也沒有人,太陽還沒有升起來,白雲下面,一切都籠罩在白茫茫的晨曦中:房屋、停著的小汽車、剛剛變綠的樹木、開花的灌木叢、煤氣爐還有遠處的山脈。因為好多站都沒有停車,車現在開得很慢,估計是由於車到每站的時間是固定的,車必須按時到站。我被關在了慢慢行駛的車廂裡。最初,我還坐在那兒,後來,我站到了車廂前面的平台上,而且盡力注視著漢娜。她應該能感覺到我在她身後注視著她。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身來仔細地打量著我,然後又接著和司機聊天。車繼續行駛著,過了埃佩爾海姆之後,鐵軌不是建在街上,而是建在街旁用鵝卵石砌成的路堤上。車開得快些了,帶著有軌電車那種均勻的卡噠卡噠聲。我知道這條路線要經過好多地方,終點站是施魏青根。此時此刻,我感覺自己與世隔絕了,與人們生活、居住、相愛的正常世界隔絕了。好像我活該要無目的地、無止境地坐在這節車廂裡。 
  後來,在一塊空地上,我看見了一個停車站,也就是一個等車的小房子。我拉了一下售票員用以給司機發出停車或開車信號的繩子。車停了下來,漢娜和司機都沒有因為我拉了停車信號而回頭看看我。當我下車的時候,好像她對我笑了笑,但我不敢肯定。接著車就開走了。我目送它先是開進了一塊凹地,然後在一座小山丘後面消失不見了。我站在路堤和街道中間,環繞著我的是田地、果樹,再遠一點是帶著花房的花園。這裡空氣清新、鳥語花香,遠處山上的白雲下,飄浮著紅霞。 
  坐在車上的那段時間,就好像做了一場噩夢。如果我對那後果不是如此記憶猶新的話,我真的會把它當做一場噩夢來對待。我站在停車站,聽著鳥語,看著日出,就好像剛剛睡醒一樣。但是,從一場噩夢中醒來也並非是件輕鬆的事,也許惡夢會成真,甚至人們夢中的可怕情景也會在現實生活中再現。我淚流滿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到了埃佩爾海姆我才止住了哭泣。 
  我徒步往家走,試了幾次想搭車都沒有搭成。當我走了一半路程的時候,有軌電車從我身邊開了過去,車上很擁擠,我沒有看到漢娜。 
  十二點的時候,我傷心地、憂心忡忡地。大為惱怒地坐在她房門前的台階上等候她。 
  "你又逃學了?" 
  "我放假了,今天早上是怎麼回事?"她打開房門,我跟她進了屋,進了廚房。 
  "你為什麼裝做不認識我的樣子?我想要……" 
  "我裝做不認識你的樣子?"她轉過身來,冷冰冰地看著我的臉說,"你根本不想認識我,你上了第二節車廂而你明明看見我在第一節車廂裡。" 
  "我為什麼在放假的第一天早上四點半就乘車去施魏青根?我僅僅是想要給你個驚喜,因為我想你會高興的。我上了第二節車廂……" 
  "你這可憐的孩子,在四點半就起床了,而且還是在你的假期裡。"我還沒有領教過她嘲諷的口吻。她搖著頭:"我怎麼知道你為什麼要去施魏青根,我怎麼知道你為什麼不想認得我,這是你的事情,不是我的,現在你還不想走嗎?" 
  我無法描述我的氣憤程度。"這不公平,漢娜,你知道的,你一定知道的,我是為你才去坐車的,你怎麼能認為我不想認得你呢?如果我不想認識你的話,我也就根本不會去乘車了。" 
  "啊,行了,我已經說過,你怎麼做是你的事,不關我的事。"她調整了自己的位置,這樣,我們之間就隔了廚房的一張桌子。她的眼神、她的聲音、她的手勢都說明她正把我當成了一個破門而入者來對付,並要求我走開。 
  我坐到沙發裡。她惡劣地對待了我,我想質問她。但我還根本沒有來得及開始,她卻先向我進攻了。這樣一來,我開始變得沒有把握了。她也許是對的?但不是在客觀上,而是在主觀上?她會或者她一定誤解了我嗎?我傷害她了嗎?我無意傷害她,也不願傷害她,可還是傷害了她? 
  "很抱歉,漢娜,一切都搞糟了,我沒想傷害你,可是看來……"。"看來?你的意思是,看來你把我傷害了?你沒那能力傷害我,你不行。現在你總該走了吧?我幹了一天的活,想洗澡,我要安靜一會兒。"她敦促地看著我。看我還沒站起來,她聳了聳肩,轉過身去,開始放水脫衣服。 
  現在,我站起來走了。我想,我這一走就一去不復返了。可是半小時之後,我又站在了她的房門前。她讓我進了屋。我把一切都承擔了,承認我毫無顧及地、不加思考地、無情無愛地處理了這事。我知道她受到了傷害。我也知道她沒有受到傷害,因為我沒有能力傷害她。我明白我不可能傷害她,因為她根本就不給我這種機會。最後,當她承認我傷害了她的時候,我很幸福。這樣看來,她並非像她所表現的那樣無動於衷,那樣無所謂。 
  "你原諒我了嗎?" 
  她點點頭。 
  "你愛我嗎?" 
  她又點點頭。"浴缸裡還有水,來,我給你洗澡!" 
  後來我自問,她把浴缸裡的水留在那兒,是不是因為她知道我還會回來的?她把衣服脫掉了是不是因為她知道我忘不了看到她脫衣服時的感覺,因此,會為此再回去的?她是否只是為了在這場爭執中取勝?當我們做完愛,躺在一起時,我給她講了我為什麼沒有上第一節車廂而是上了第二節車廂的原因。她以嘲弄的口吻說:'小傢伙,小傢伙,你甚至在有軌電車上也想和我做愛嗎?"這樣一來,引起我們爭吵的原因就似乎無關緊要了。 
  可事情的結果卻至關重要。我在這場爭吵中不僅僅敗下陣來,在短暫的爭執之後,當她威脅著要把我拒之門外時,當她迴避我時,我屈服了。在接下來的幾周裡,我沒有和她爭吵過一次,即使是很短暫的一次也沒有。當她一威脅我對,我立刻就無條件地投降。我把所有的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不是我的過錯我也承認,不是故意的也說是故意的。當她的態度冷淡和嚴厲的時候,我乞求她重新對我好,原諒我,愛我。有時候,我感覺到,她似乎也為自己的冷淡無情而苦惱。好像她也渴望得到我的溫暖、我的道歉、我的保證和我的懇求。有時我想,她太輕易地就征服了我,可是無論如何,我都沒有選擇的餘地。 
  我和她無法就此交談。就我們的爭吵來交談會導致一場新的爭吵。我給她寫了一封或兩封長信,可她對此毫無反應。當我問起此事時,她反問道:"你怎麼又開始了?" 



 
 




 

 
  




第11節

  漢娜和我並不是在復活節第一天過後就不再幸福了。四月份的那周我們很愉快,我們從本那樣愉快過。這第一次爭吵——也是我們的主要爭吵之一,改變了我們日常生活的所有方式,即朗讀、淋浴。做愛,然後躺在一起的生活方式,這對我們有好處。此外,她一口認定我那天不想認她。但是,當我想和她一起展示給外人看時,她又提不出原則性的反對意見。"原來你還是不願意讓別人看見我和你在一起。"她不想聽到我說這樣的話。這樣,復活節過後的那周,我們騎車出去了四天,我們去了溫普芬、阿木爾巴赫和米爾籐堡。 
  我已不記得,我當時都對父母說了些什麼。是說我和好朋友馬蒂亞斯一起出去?還是和幾個人一起出去?是說我去拜訪一位老同學?大概我母親像以往一樣對我很不放心,而我父親卻也像往常一樣,認為母親對我不應該有什麼木放心。別人都不相信我會趕上功課,我不是也趕上了嗎? 
  生病期間,我的零花錢都沒花。可是如果我為漢娜付錢的話,卻又不夠。因此,我就在聖靈大教堂附近的一家郵票店出售了我的集郵郵票。那是惟一的一家門上貼著收購集郵郵冊招牌的郵票店。一位店員翻了翻我的集郵冊,然後出價六十馬克。我指給他看了一張我的王牌郵票,一張帶有金字塔的方形埃及郵票,這張郵票在票冊中的標價為四百馬克。他聳聳肩。如果我十分眷戀我的集郵的話,也許我該保留它們。我到底可不可以賣掉它們呢?我的父母會對此說些什麼呢?我盡量討價還價,我說,如果像他說的那樣帶金字塔那張郵票不值錢的話,那麼我乾脆就不賣它了。這樣一來,他又僅出三十馬克了。這麼說,帶金字塔的那張郵票還是值錢?最後,我賣了七十馬克。我感覺自己被騙了,可這對我來說無所謂。 
  不僅我對這次旅行激動不已,令我感到驚訝的是漢娜在出發的前幾天也已經心神不定了。她考慮來考慮去應該帶些什麼東西,把東西裝到了自行車的掛包裡和我為她買來的肩背包裡,折騰來折騰去的。當我想在地圖上指給她看我考慮好的路線圖時,她什麼都不想聽,什麼都不想看。"我現在太興奮了,小傢伙,你做的一定錯不了。" 
  復活節的星期一我們上路了。當日陽光明媚,一連四天都陽光明媚。早晨天氣涼爽,白天天氣暖和,但對騎自行車來說還不是太暖和,不過在外野餐已不冷了。森林像一塊綠地毯一樣,由黃綠、淺綠、深綠、藍綠和墨綠組成。一會兒深,一會兒淺地交織在一起。萊茵平原上的第一批果樹已經開花了,奧登森林的連翹剛剛抽芽。 
  我們常常並肩而行,我們相互指看一些沿途見到的東西:城堡、垂釣者、河上行駛的船、帳篷、岸上列隊行走的一家家人,還有敞篷美國大轎車。轉彎和走新路時,必須由我帶路。朝哪個方向走和走哪條路的事她不想操心。如果路面很擁擠的話,時而她在前面騎,時而我在前面騎。她騎的自行車的鏈條、腳蹬和齒輪處都有遮板。她穿著一件藍色的連衣裙,寬肥的下擺隨風飄舞。我曾為她擔心,怕她的裙子被捲到鏈條或車鏈子裡,怕她因此而跌倒。在我不再擔心之後,我願意看著她在我前面騎。 
  我多麼盼望著夜晚的降臨啊!我想像著我們做愛、睡覺、醒來、再做愛、再入睡、再醒來等等,夜復一夜。可是,只是在第一天夜裡,我醒過來一次。她背對著我躺著,我俯身親吻她,她轉過身來,仰臥著,把我摟在懷裡:'我的小傢伙,我的小傢伙。"之後,我就躺在她懷裡睡著了。由於風吹日曬,加之騎車的疲勞,後來我們都一覺睡到天亮。我們在早上做愛。 
  漢娜不僅把選擇方向道路的事交給我,還要由我來尋找我們過夜的客棧。我們以母子關係登記住宿,她只需在登記條上簽字就行。我不僅要為自己點菜,還要為她點菜。"這次我什麼都不想操心。" 
  我們唯一的一次爭吵發生在阿木爾巴赫。我很早就醒了,躡手躡腳地穿好衣服從房間裡溜了出去。我想把早餐端上來,也想著一看有沒有已經開門的花店,好給漢娜買一枝玫瑰。我給她在夜桌上留了一張字條:"早上好。取早餐,一會兒就回來。"或者類似這樣的話。當我回來時,她站在房中間,衣服穿了一半,憤怒地發抖,臉色蒼白。 
  "你怎麼能就這樣一走了之了呢!" 
  我把放早餐的托盤和玫瑰放下,想把她摟在懷裡。"漢娜…" 
  "別碰我!她手裡拿著扎連衣裙的細皮帶,往後退了一步,對著我的臉就抽了過來。我的嘴唇被抽破了,鮮血直流,我感覺不到疼痛。我被嚇壞了,她又舉起了手臂。 
  可是她沒有再打下來,她把手臂垂了下來,皮帶落到了地上。她哭了,我還從未看見她哭過。她的臉變了形,變得目瞪口呆,眼皮哭得紅腫,面頰上、脖頸上泛著紅斑,嘴裡發出沙啞的喉音,類似我們做愛時她發出的那種無聲的喊叫。她站在那裡,淚水汪汪地看著我。 
  我應該把她摟在懷裡,可我又不能,我不知道該做什麼。我們家裡的人不是這樣的哭法,我們家裡的人不動手打人,更不用皮帶抽人,我們家裡的人只動口。可是我該說什麼呢? 
  她向我走近了兩步撲到了我的懷裡,用拳頭捶我,緊緊地抓著我。現在我可以抱著她了,她的肩在抽搐,她用額頭撞著我的胸。接著她深深地端了口氣,緊緊地依偎在我懷裡。 
  "我們吃早餐吧?"她從我懷裡掙脫出來說。"我的天哪,小傢伙,你看上去像什麼樣子!'她取了條濕毛巾把我的嘴和下巴擦乾淨了。"怎麼連襯衫都到處是血。"她為我脫掉了襯衫,然後脫掉了褲子,之後她自己也把衣服脫了,我們就做起愛來。 
  "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那麼氣憤?"我們躺在一起,是那樣的心滿意足。我想現在一切都該得到解釋了吧。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你總是問愚蠢的問題!你不能就這麼走了。" 
  "可是我給你留了一張字條……" 
  "一張字條?" 
  我坐了起來,在夜桌上放字條的地方什麼都沒有。我站了起來,桌邊、桌下、床上、床下,到處找,都沒有找到。"我搞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我給你寫了一張字條,說我去取早餐,即刻就回。" 
  "你寫了嗎?我沒有看到字條。" 
  "你不相信我嗎?" 
  "我倒是情願相信你,可我沒有見到字條。" 
  我們不再爭吵了。來了一陣風把字條刮走了嗎?刮到了什麼地方或者利到了一個虛無地。她的憤怒、我流血的嘴唇、她受到傷害的面部表情還有我的無能為力,難道所有這一切都是誤解嗎? 
  我還應該繼續尋找那張字條嗎?尋找漢娜生氣的原因?尋找我為什麼那麼無能為力的原因嗎?"小傢伙,念點什麼吧!"她緊緊地依偎在我懷裡。我拿出了艾興道夫的《無用之人》,接著上次停下來的地方念了起來。《無用之人》比《愛米麗雅·葛洛獲》和《陰謀與愛情》念起來容易。漢娜又緊張地跟隨著情節。她喜歡裡面的詩,喜歡主人公在意大利時所穿的服裝,喜歡混淆不清,喜歡夢想成真,喜歡追逐,同時她也認為主人公可惡,因為他是個無用之人,無所事事,游手好閒,什麼都不會做,而且也願意什麼都不會做。她對一些問題猶豫不決,在我念完之後的幾小時還可能提出這樣的問題:"海關稅收員不是什麼好職業吧?" 
  我又不自覺地這麼詳盡地敘述了我們的爭吵,現在我也樂意講一講我們的幸福一面。這次爭吵把我們的關係變得更密切了。我看見了她哭,哭泣的漢娜比堅強的漢娜更令我感到親切。她開始顯露出她溫柔的一面,她的這種溫柔,以前我還從未體驗過。我破裂的嘴唇在癒合之前,她不時地就看看,輕輕地摸摸。 
  我們做愛的方式也不一樣了。很長時間裡,我完全聽她指揮,由她採取主動。後來,我也學會了採取主動。在我們的旅行中和自從旅行以來,我們做愛時已不僅僅採取上下位的姿勢了。 
  我有一首當時寫的詩,作為詩它沒有什麼價值。我當時很崇拜裡爾克和本,我清楚地意識到我是想同時效仿他們兩位,可我也再次意識到我們的關係當時是多麼的密切。下面是那首詩: 
   當我們敞開心扉時, 
   我們合二為一。 
   當我們沉浸時,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當我們消失時, 
   你在我心裡,我在你心裡。 
   這之後, 
   我是我, 
   你是你。 



 
 




 

 
  




第12節

  我雖然不記得為了能和漢娜一起出遊,我在父母面前都撤了哪些流,卻還記得為了在假期的最後一周裡能一個人留在家裡所付出的代價。我的父母、哥哥和姐姐去哪裡旅行,我已不記得了。問題是我的小妹,她應該去一位女朋友家裡,可是如果我留在家裡的話,她也要呆在家裡。我父母不想這樣,這樣一來,我也必須去一位朋友家裡住。 
  回顧當時的情況,我發現有一點非常值得注意,那就是我父母準備讓我一個十五歲的男孩子獨自一人在家裡呆上一周的時間。他們已注意到了我通過與漢娜的交往已經變得獨立了嗎?或者他們只是注意到,儘管我生了幾個月的病,還是照樣跟上了功課並由此得出結論,認為我比這之前他們所認為的更有責任心,更值得信賴了嗎?當時我有那麼多的時間是在漢娜那裡度過的,我也記不得了當時我是否必須對此做出解釋。看來,我父母認為我已經恢復了健康,以為我想更多地和朋友在一起,一起學習,一起玩耍。此外,四個孩子就像一群羊,父母不可能把注意力平分在每個孩子身上,而是集中在有特別問題的孩子身上。我有問題的時間夠長的了,現在我身體健康並可以跟班上課,這已令我的父母感到輕鬆。 
  我想把妹妹打發到她的女朋友家裡,以便我一個人留在家裡。當我問她想要什麼時,她說要一條牛仔褲——當時我們把牛仔褲叫做藍牛仔褲或斜紋工裝褲,一件市套衫和一件天鵝絨毛衣,這我能理解。牛仔褲在當時還是很特別的東西,很時髦。此外,牛仔褲還把人們從人字型西服和大花圖案的服裝中解放出來。就像我必須穿我叔叔穿過的衣服一樣,我的妹妹也必須要穿我姐姐穿過的衣服。可是,我沒有錢。 
  "那就去偷把!"我的妹妹看上會沉著冷靜地這樣說到。 
  這件事容易得令你吃驚。我在試衣間裡試穿了不同型號的牛仔褲,也拿了幾條我妹妹所穿的型號,把它們掖到又肥又寬的褲腰裡就溜出了商店。那件布套衫是我在考夫豪夫店裡偷出來的。有一天,我和妹妹在一家時裝店裡,從一個攤位溜躂到另一個攤位,直到找到了賣正宗布套衫的正確攤位為止。第二天,我急匆匆地邁著果斷的腳步,走過了這個經銷部,抓起了一件毛衣,藏到了外套裡,成功地帶了出去。在此之後的第二天,我為漢娜偷了一件真絲睡衣,但被商店的偵探發現了。我拚命地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逃掉。有好幾年,我都沒有再踏入考夫豪夫商店的大門。 
  自我們一起出遊,一起過夜之後,每晚我都渴望著在身邊感覺到她的存在,都渴望依偎在她懷裡,都渴望著把肚子靠在她的屁股上,把胸貼在她後背上,把手放在她的乳房上,也渴望著夜裡醒來時,用手臂去摸她,找她,把一條腿伸到她的一條腿上去,把臉在她肩上路路。獨自一人在家裡呆一周就意味著有機會和漢娜在一起度過七個夜晚。 
  其中的一個晚上,我把漢娜邀請了過來並為她做了飯。當我忙著做飯時,她站在廚房裡。當我把飯菜端上來時,她站在餐廳和客廳開著的門之間。在圓餐桌旁,她坐到了通常我父親所坐的位子上,朝四處打量。 
  她的眼神在審視著一切。畢德麥耶爾傢俱、三角大鋼琴、老式的座鐘、油畫、擺滿書的書架,還有放在餐桌上的餐具。當我起來去準備飯後甜食時,把她一個人留在了那兒。回來時發現她已不在桌邊坐著了。她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最後她站在了我父親的書房裡。我輕輕地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她的目光在佈滿牆面的書架上漫遊,好像在讀一篇文章。然後,她走到一個書架前,在齊胸高的地方用右手的食指慢慢地在書脊上移動,從一個書架移到另一個書架,從一本書移到另一本書。她巡視了整個房間。在窗前,她停了下來,在昏暗中注視著書架的反光和倒影。 
  這是漢娜留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之一。我把它儲存在大腦中,可以在內心的銀幕上放映,她總是那樣沒有變化。有時候,我很長時間都不想她,可是她總是讓我又想起她,這可能是我多次地、一遍又一遍地在內。動的屏幕上非要放映、觀賞她不可。其中的一個情景是漢娜在廚房裡穿長筒襪,另外一個情景是漢娜站在浴缸前張開雙手拿著浴巾。還有一個情景是漢娜騎著自行車,她的連衣裙隨風飄舞。然後,就是漢娜在我父親書房裡的情景。她穿著一件藍白相間的連衣裙,當時人們稱之為襯衣裙。穿著它她看上去很年輕。她用手指摸著書脊走到了窗前,向窗外眺望。現在她把身子轉向了我,她轉得太快了,以至於她的裙子有那麼一瞬間把她的腿給纏住了,過了一會裙子才又平放下來。她的眼神看上去有些疲倦。 
  "這些書只是你父親讀過的呢還是也有他寫的?" 
  我知道父親寫過關於康德和黑格爾的書。我把兩本書都找了出來給她看。 
  "給我朗讀一段,你不願意嗎,小傢伙!" 
  "我……"我不願意,可是我又不想拒絕她的請求。我拿出了父親的那本關於康德的書,給她朗讀了其中關於分析學和辯證法的一段。她和我都不懂。"夠了嗎?" 
  她看著我,好像她都聽懂的樣子或者說懂與不懂都無關緊要的樣子。"有一天你也會寫這樣的書嗎?" 
  我搖搖頭。 
  "你會寫其他書嗎?" 
  "我不知道。" 
  "你會寫劇本嗎?" 
  "我不知道,漢娜。" 
  她點點頭。然後,我們吃了飯後甜食就去了她那裡。我非常想和她在我的床上睡覺,但是她不願意。她在我家裡感覺像個闖入者。她並沒有用語言表述這些,可是通過她的舉止可以看得出來,她站在廚房裡或者站在開著的門之間,她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她在我父親的書房裡摸著書,她和我坐在一起吃飯時的舉止,所有這些都表明了這一點。 
  我把那件真絲睡衣送給了她。睡衣是紫紅色的,細細的背帶,袒胸露背的式樣,一直拖到腳踝,質地柔潤光滑。漢娜高興得眉開眼笑。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自己,轉過身來跳了幾步舞,對著鏡子看了一會自己在鏡中的形象,接著又跳起來。 
  這也是漢娜留在我腦中的一個形象。 



 
 




 

 
  




第13節

  我總是認為每個學年的開始都是一個重大的轉折。從文科中學的六年級升入七年級發生了重大的變化,我原來所在的班被解散了,我們被分插到其他三個同年級的班裡。有相當多的學生沒能過六年級升入七年級這一關。這樣,原來的四個小班被合併為三個大班。 
  我所在的那所文科中學有好長一段時間只招男生。當也開始招收女生時,最初人數很少,不能均勻地分配到每個班裡,而只能分配到一個班,後來,又分配到第二、第三班,直到每班都分入了三分之一的女生為止。我原來所在的班在我上學的那年沒有這麼多的女生可分。我們為第四班,是個純男生班。正因為如此,才是我們班而不是其他別的班被解散,被分插。 
  我們只是在新學期伊始才知道這些。校長把我們召集到一間教室裡,告訴了我們分班的情況。我和六名同班同學一起穿過空空蕩蕩的走廊走進了新教室。我們得到的座位都是剩餘的,我的座位在第二排。每人一張課桌,兩個課桌並列為一對。共有三個縱排,我坐在中間那排,左邊坐著原來班上的同學魯道夫·巴根,他比較胖,比較安靜,是個可信賴的國際象棋和曲棍球手。在原來的班裡,我和他幾乎沒有什麼往來,可是到了新班我們很快就成了好朋友。右邊的那排坐的都是女生。 
  我的鄰桌叫索菲,·她頭髮棕色,眼睛綠色,皮膚被夏日的陽光曬成棕色,裸露的胳膊上長著金黃色的汗毛。我坐下之後,向四周張望了一下,她衝我笑了笑。 
  我也報之以微笑。我現在自我感覺良好,很高興在新的班級裡開始新的生活,還為班裡有女生而高興。在六年級時,我曾經觀察過我的男同學:不管班裡是否有女同學,他們都怕她們,迴避她們,或者在她們面前吹牛,或者對她們崇拜得五體投地。我瞭解女人,可以和她們友好地、泰然自若地相處。女孩子們也喜歡這樣,在新班裡,我要和她們融洽相處,同樣也要和男同學友好相處。 
  所有的人都是像我一樣嗎?我在年輕時總是感覺不是太自信了,就是.不知所措;不是顯得完全無能、微不足道或一事無成,就是自我認為在各方面都很成功,而且必須在各方面都要成功。只要我自信,就可以克服最大的困難。但一個小小的失敗又足以讓我感到我一事無成。重新獲得的自信從不是成功的結果。我也期望自己能做出成績,渴望他人的認同,但我卻很少能做出什麼成績,即使能,也都是微不足道的成績。我能否感覺到這種微不足道,是否為這種微不足道的成績感到自豪,這完全取決於我的心清如何。幾個星期以來,和漢娜在一起我感覺很不錯,儘管我們之間有爭吵,儘管她不斷地訓斥我,而我又總是屈就於她。這樣,隨著新班級生活的開始,一個愉快的夏天也來臨了。 
  我眼前的教室是這樣的:門在右前方,右面牆上是木製掛衣鉤,左邊是一排窗戶,透過窗戶可以望到聖山。當課間休息時,我們站在窗前,這時向外可以看到下面的街道、一條河。以及河對岸的一片草坪。前面是黑板、放地圖的架子和圖表。在齊腳面高的小講台上擺著講桌和椅子。內牆到齊頭高的地方都劇上了黃色的油漆,一人高以上的地方刷上了白色。天花板上吊了兩個乳白色的圓燈泡。教室裡再沒有什麼多餘的東西,沒有圖片,沒有植物,沒有多餘的桌位,沒有放忘記帶走的書本或者彩色粉筆的櫃子。如果你的眼睛開小差的話,你只能把目光投向窗外或者偷看鄰桌的男女同學。當索菲察覺到我在看她時,就轉向我這邊來,對我笑笑。 
  "白格,即使索菲是一個希臘名字,那您也沒有理由在上希臘語課時研究您的鄰桌女同學。快翻譯!" 
  我們翻譯《奧德賽》,我讀過德文版,很喜歡讀,直到今天仍舊很喜歡。如果輪到我的話,我只需幾秒鐘,就能進入狀態把它翻譯出來。但當老師把我叫起來,又把我和索菲的名字聯繫在一起時,同學們哄堂大笑。當他們的笑聲停止時,我卻由於其他的原因口吃起來。瑞西卡,這個婀娜多姿、手臂白嫩的少女,她應該是漢娜呢,還是索菲?反正她應該是二者中的一個。 



 
 




 

 
  




第14節

  飛機發動機的失靈並不意味飛機末日的馬上來臨。飛機並不像石頭那樣從天空突然墜落下來,那種帶有多個噴氣式發動機的大型客機在墜毀之前,還能繼續飛行半小時到四十五分鐘。這期間,乘客們什麼也感覺不出來。發動機失靈的飛機和發動機正常工作的飛機在飛行中感覺上沒有什麼不一樣,它的聲音比較小,但也僅僅是小一點點。比發動機聲音大的是機身和機體所帶動的風。不定什麼時候,當你朝窗外看時,才會發現地面或海洋是那樣令人可怕地近在咫尺。或者空中小姐和先生把這光窗關上開始放電影。這時,乘客們甚至可能覺得噪音稍小的飛機還特別舒服。 
  那個夏天,我們的愛情開始走下坡路,尤其是我對漢娜的愛、她愛我的程度我都一無所知。 
  我們保持了例行公事式的朗讀、淋浴、做愛。躺在一起的習慣。我朗讀了《戰爭與和平》這部托爾斯泰描述歷史、偉人、俄國、愛情與婚姻的小說,大概用了四十到五十個小時的時間。漢娜還是一如既往地,緊張地關注著故事情節的發展。與以往有所不同的是,她不再做評論,不再把娜塔莎、安德列和比爾納入她的世界,就像她曾把露伊莎和愛米麗雅納入她的世界一樣,而是進人了他們的世界,就像一個人驚奇地做一次遠一樣,或者像一個人進入一座城堡一樣,你可以進來,你可以在此逗留,你可以越來越熟悉它,但是卻不能一點不膽怯。在此之前,我給她朗讀的書,我自己都讀過。《戰爭與和平》對我也是一本新書。我們一起進行了這次遠遊。 
  我們相互給對方編造了暱稱,她開始不僅僅叫我小傢伙了,而是用各種不同的修飾語和縮略詞來稱呼我;什麼青蛙、蛤蟆、小狗、鵝卵石和玫瑰。我一直稱她為漢娜,直到她問我:"如果你把我摟在懷裡,閉上眼睛想一想動物,你會想到什麼動物呢?"我閉上眼睛開始想動物。她的皮膚摸上去光滑柔軟而她的下身結實有力。當我把手放到她小腿肚子上時,感到她的肌肉開始持續不斷地抽動起來。這讓我想起了馬在驅趕蒼蠅時的皮膚抽動。"一匹馬。" 
  "一匹馬?"她掙脫了我,坐起來吃驚地望著我。 
  "你不喜歡嗎?我想到了馬是因為你摸上去是如此之好,即光滑又柔軟,下身結實強壯,而且也因為你的小腿肚子在抽動。"我向她解釋我的聯想。 
  她看著她的小腿上的肌肉說:"一匹馬,"她搖搖頭:"怎麼會……" 
  那不是她的性格,她一向都不模稜兩可,或者是贊同或者是拒絕。在她驚訝目光的注視下,我已做好準備,如果有必要,就收回一切,做自我譴責並向她賠不是。但是,現在我想要盡力用馬來和她和解。"我可以用馬的不同美稱來稱呼你,如'謝瓦爾'、呵吁'、小愛快'或'小快快'。我想到馬並不是想到了馬嚼子或是馬的頭蓋骨或是什麼你不喜歡的東西,而是想到了它好的一面,它的溫暖、溫順和堅強。你不是小兔子。小貓或者一隻母老虎。在這些動物身上有它可惡的一面,你身上並沒有。" 
  地仰面躺著,兩個手臂枕在頭下面。現在我坐了起來看著她,她的目光空洞無神。過了一會兒,她把臉轉向了我,她的面部表情特別真誠。"是的,我喜歡,如果你叫我馬或者馬其他的名字時,你能給我解釋一下嗎?" 
  有一次,我們一起去了臨近的城市,在那兒的一家劇院我們看了《陰謀與愛情》那是漢娜第一次看戲,她享受著那裡的一切:從演出到中間休息時的香檳酒。我摟著她的腰,無所謂人們可能會把我們看做是一對。我為自己的這種無所謂而自豪。同時,我也知道若在我家鄉的劇院裡,我就不會無所謂了。她也知道這個嗎? 
  她知道,我的生活在那個夏天不再僅僅是圍繞地、學校和學習循環了。下午去她那裡時,我常常是游完泳才去,這樣的情況越來越多。在游泳池,我們男女同學聚集在一起,一起做作業,踢足球,打排球,玩三人玩的戲牌,一起調情嬉鬧。我們班裡的課餘生活都在那裡度過。去那裡和屬於那裡對我來說很重要。我視漢娜的工作時間而定,或者比其他人晚來或者早走。我知道,這對我的名聲沒有什麼壞處,相反,別人都覺得我挺有趣。我也知道,我什麼也沒錯過。可我經常還是有種感覺,好像剛好在我不在時發生了什麼事,但鬼知道是什麼事。我是否比呆在漢娜那兒更願意呆在游泳池?這個問題,我很長時間裡都不敢對自己提出來。但是,我在七月裡的生日卻是在游泳池慶祝的。生日過得很遺憾,漢娜筋疲力盡、心情很不好地接待了我,她不知道那天是我的生日。當我問起她的生日時,她說了十月二十一日,並沒有問起我的生日。不過,她的情緒也不比她平時精疲力盡時更壞。但是,她不佳的情緒令我生氣。我希望離開這兒去游泳池,去我的男女同學們那兒,去和他們輕鬆地聊天說笑,嘻鬧調情。當我也表現出壞情緒時,我們又陷入了爭吵。當漢娜不理睬我時,我又害怕失去她了,我低三下四地向她賠不是,直到她把我摟到懷裡為止,但是我卻滿腔怨恨。 



 
 




 

 
  




第15節

  後來我開始背叛她。 
  不是我洩露了我們之間的秘密或者出漢娜的醜。我不該講的,什麼都沒有講,該講的我也什麼都沒講。我沒有透露我和她的關係。我知道否認是不明顯的、變相的背叛。一個人是否能保守秘密或者是否不承認一件事,是否替他人著想,是否能避免尷尬和令人生氣的場面,從外表上是看不出來的。但是,這個隱瞞心事而不宜的人對此是一清二楚。否認——變相的背叛,會使我們的關係失去基礎。 
  我已不記得了,我第一次否認漢娜是什麼時候。夏日的午後,游泳池把我們同學之間的關係發展為朋友的關係。在新班上,除了我的鄰桌以外——他是我原來班上的同學,我尤其喜歡像我一樣喜愛歷史和文學的霍爾格·施呂特,我們很快就成為知己。他不久也和索菲成了好朋友。索菲住得離我家不遠,這樣我和她去游泳池同路。起初,我心想,我和朋友之間的信任程度還不足以使我向他們敞開心扉講述我和漢娜的關係,後來,我又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和恰如其分的言辭。再往後,當別人都講述年輕人的秘密時,我再講述漢娜就太遲了。我想,這麼晚了才講述漢娜一定會給人造成一種錯誤的印象。我沉默了這麼長時間是因為我們的關係在其他人看來不正常而且我感到內疚,可是我知道我隻字沒提漢娜是對她的背叛,我這樣做似乎是想讓朋友們知道什麼是我生活中重要的事情,實際上也是在自欺欺人。 
  儘管他們注意到我不是很坦率,但這並未改變我的緘口。有一天晚上,我和索菲在回家的路上遇上了一場大雷雨。我們躲到了新家園,在一座園圃的門簷下避雨。當時那裡還尚未建大學樓,只是田園。當時,電閃雷鳴,風雨交加,下著豆大的雨點,與此同時,氣溫驟然降了五度左右。我們冷得要命,我一手摟著她。 
  "喂?"她並不看著我而是望著外面的雨對我說。 
  "什麼?" 
  "你病了很久吧,是黃膽病。這就是你在忙碌的事情嗎?你害怕再也恢復不了健康嗎?醫生們是怎麼說的呢?你必須每天去醫院換血或者輸液嗎?" 
  把漢娜當做病,我感到可恥。可是要談起漢娜我又實在無法啟齒。"不,索菲,我的病已經好了,我的肝膽也正常,如果我願意,一年後我甚至可以喝酒,但我不想喝。我要……"漢娜使我忙忙碌碌,但我不想提漢娜。"我為什麼晚來或早走是因為其他事情。" 
  "你不想就此談一談嗎?或者你實際上想談卻又不知道如何談?" 
  我不想談,還是不知道怎樣談?這個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楚,但是,當我倆站在電閃雷鳴、劈啪作響的雨中時,在都凍得發抖又相互可以取點暖的時候,我有一種感覺,那就是我對她,也只有對她才能提到漢娜。"也許下一次我能講吧。" 
  但是,再也沒有這樣的下一次了。 



 
 




 

 
  




第16節

  我一直都不知道漢娜不上班而我們又不在一起時她做什麼。問起她這個問題,她就駁回我。我們沒有共同的生活世界,她在她的生活中給我留有了她想給予我的一席之地,對此我該滿足了。如果我想知道更多一點,不過是更多一點,那就是膽大妄為了。如果我們在一起感到特別地心滿意足時,我有一種感覺,現在什麼都可以問也允許問,可隨之卻出現了這樣的情況:她不拒絕回答我的問題卻繞開我的問題。"你怎麼什麼都想知道,小傢伙!"或者她把我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你想讓它被打出洞來嗎?"或者她掰著手指數:"我要洗衣服,熨衣服,打掃衛生,買菜做飯,要把李子從樹上搖晃下來,還要把它們抬起來運回屋裡,盡快把它們做成果醬,否則的話,這個小東西就吃了。"她把左手的小拇指放到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間,"否則的話,它一個人就給吃光了。" 
  我也從來沒有與她不期而遇過,在街上,或者在商店裡,在電影院,在一些如她所說的經常喜歡去的地方,或在最初的幾個月裡我總想和她一起去而她不願意去的地方。有時我們談論我倆都看過的影片。她毫無選擇地看所有的影片,從德國的戰爭片到家鄉片,從西部片到新浪潮派。我喜歡看好萊塢影片,不論是描寫古羅馬的還是西部片都喜歡。有一部西部片我們兩人都特別喜歡,裡查德·魏德馬克扮演一名司法官,他第二天早上必須要和人決鬥而且注定要戰敗。晚上,他來到多夢西·馬隆的門前,她徒勞地勸其逃離。她把if打開:"你現在要做什麼?你為了一個晚上不要命了嗎?"當我滿懷急切的渴望去漢娜那兒時,她有時戲弄地對我說:"你現在要做什麼?為了一個小時你不要命了嗎?" 
  我僅有一次與漢娜不期而遇。那是七月底或八月初,放暑假的前一天。 
  有好幾天,漢娜的情緒都極不尋常,她任性粗暴同時明顯地處於一種使其極端痛苦、敏感和脆弱的壓力之下。她在極力控制自己,好像要避免在壓力下徹底崩潰。我問她是什麼事情使她如此痛苦,她對此的反應是沒好氣地對待我。我不知如何是好,無論如何我不僅感覺到她對我的訓斥而且也感覺到了她的無助。我盡量去陪伴她同時又盡量少打擾她。有一天,這種壓力不見了。於是,我想漢娜又和從前一樣了。我們朗讀完《戰爭與和平》之後沒有馬上開始朗讀另一本書,我已答應這事由我來管,並帶了很多書來挑選。 
  但是她不想挑,"讓我來給你洗澡,小傢伙。" 
  走進廚房裡,我感到身上像加了一層厚布一樣的悶熱,但是,那不是夏日裡的悶熱。漢娜打開了熱水爐,她讓熱水淌著,在裡面加了幾滴洗澡的香料之後給我洗澡。在那件淺藍色的花罩裙下,她沒有穿內褲。那件罩裙在潮濕的空氣中貼在了汗淋淋的身上。她把我撩逗得興奮不已。當我們做愛時,我感到她要讓我體驗到到目前為止所有的感受,直到我不能承受為止。她對我還從來沒那麼傾心過,但又不是絕對傾心,她對我從來沒有絕對傾心過。但是,那情景就好像她要和我一起溺死一樣。 
  "現在去你的朋友們那兒吧!"她和我告別之後,我就走了。房屋之間、田園之上都籠罩著炎熱,柏油馬路被曬得閃閃發光。我昏昏沉沉地去了游泳池,那裡,孩子們玩耍的喊叫聲、戲水的劈劈啪啪聲傳到了我耳中,好像來自很遙遠的地方。總而言之,我好像在穿過一個不屬於我的,我也不屬於它的世界。我潛入了乳白色的放有氯氣的水中不想再出來。我躺在其他人旁邊,聽著他們在談論什麼可笑的和不足掛齒的事情。 
  不知什麼時候這種氣氛消失了,不知什麼時候,游泳池裡又變得和往常一樣:做作業,打排球,聊天,調情。我已記不得了,當我抬頭看到她的時候我正在做什麼。 
  她站在離我二十到三十米遠的地方,穿著一條短褲,一件開襟的襯衫,腰間繫著帶子,正向我這邊張望。我向她回望過去,離得太遠,我看不清她的面部表情。我沒有跳起來向她跑過去,我腦子裡在想,她為什麼在游泳池裡?她是否願意被我看見?她是否願意我們被別人看到?我是否願意我們被別人看到?因為我們還從未不期而遇過,我該如何是好?隨後,我站了起來,就在我沒有注視她的這一眨眼的工夫裡,她離開了。 
  漢娜穿著短褲,一件開襟襯衫,腰間繫著帶子,帶著我看不清的面部表情向我張望著。這也是漢娜留在我腦中的一個形象。 



 
 




 

 
  




第17節

  第二天她不在了。和往常的時間一樣我去了她那裡,按響了門鈴。透過房門我看到一切依舊,聽得見掛鐘在滴答滴答地響。 
  我又坐在了樓梯台階上。在最初的幾個月裡,我一直知道她在哪條路段工作,儘管我不再設法去陪伴她,也不再想方設法去接她。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不再問起此事,對此不再感興趣了。現在,我又想到這事。 
  在威廉廣場的電話廳裡,我給有軌電車公司打了電話。電話被轉來轉去,最後得知漢娜·史密芝沒有去上班。我又回到了火車站街,在院子裡的木工廠那兒打聽到那座房子為誰所有。我得到了一個名字和地址。這樣我就去了基西海姆。 
  "史密芝女士?她今天早上搬了出去。" 
  "那她的傢俱呢?" 
  "那不是她的傢俱。" 
  "她是從什麼時候起住在那個房子裡的?" 
  "這與您有什麼關係呢?"那個透過門窗跟我說話的女人把窗戶關上了。 
  在有軌電車公司的辦公大樓裡,我到處打聽人事部。有關的一位負責人很友好,也很擔憂。 
  "她今天早上打來電話,很及時,使我們有可能安排別人來代替。她說她不再來了,徹底地不來了。"他搖著頭說,"十四天前,她坐在您現在的位子上,我給她提供了一次受培訓當司機的機會,可她放棄了一切。" 
  幾天以後,我才想起來去居民登記局。她註銷了戶籍去了漢堡,可沒有留下地址。 
  我難受了許多天,注意著不讓父母和兄弟姐妹看出來。在飯桌上,我參與他們的談話,吃少許的東西,如果非要嘔吐不可,也能忍看到了洗手間才吐出來。我去上學,去游泳池。在游泳池一個無人找得到的偏僻的角落裡把下午的時間打發掉。我的肉體思念著漢娜,但是,比這種肉體的思念更嚴重的是我的負疚感。當她站在那兒時,我為什麼沒有立即跳起來向她跑過去!這件小事使我聯想起了我在過去的幾個月裡對她的半心半意,由於這種半心半意,我否認了她,背叛了她。她的離去是對我的懲罰。 
  有時候,我企圖這樣開脫自己,說我看見的那個人不是她。我怎麼能確信就是她呢?當時我的確沒有看清楚她的臉。如果真的是她,難道我連她都認不出來嗎?我真的不能確定那個人是不是她。 
  但是,我知道那個人就是她。她站在那兒,望著我。一切都晚了。



 
 




 

 
  




第二部

第01節 
  漢娜離開這座城市之後,我走到哪兒都期望能見到她,這種情況持續了好長一段時間。後來我才習慣於下午沒有她,我才在閱讀或隨便翻閱書籍時停止自問,哪些書適合朗讀。過了一段時間,我的肉體才不再對她的肉體那麼渴望了。有時候,我自己也注意到了我的胳膊和大腿在睡覺時是怎樣地在尋摸著她。我哥哥多次在飯桌上開我的玩笑,說我在睡覺時叫喊著漢娜。我還記得我在課堂上魂不守舍,只是在想她的情景。最初幾周裡所具有的這種令我痛苦萬分的負疚感後來消失了。我避開她住過的房子走另外的路,而且,半年後我的家搬到了另外的一個城區裡。不是我把漢娜忘記了,而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對她的回憶自己停止了,不再伴隨我了。回憶被留在了身後,就像一列火車繼續向前行駛而把一座城市留在其後一樣。它依然存在,在什麼地方潛伏著,我可以隨時駛向它,得到它。但是,我不必非這樣做不可。 
  我記得,中學生活的最後幾年和大學生活的最初幾年我過得非常愉快,但是,能讓我說得出的幸福又微乎其微。我沒費什麼力氣就完成了學業,中學結業考試和出於無奈而選擇的法律專業對我來說沒什麼了不起,友愛、情愛和離別對我來說也沒什麼了不起,什麼都不在話下。我把一切都看得很輕,這樣,一切對我來說都很輕鬆。也許正因為如此,記憶中的內容才如此之少。或許這種少只是我的一種感覺?我也在懷疑我現在的這種認為當年我過著幸福生活的感覺符合當年的實際嗎?如果我再往前追憶的話,就會想起足以令我感到痛苦難堪的情景,我也就會意識到,雖然我告別了對漢娜的回憶,但卻沒有戰勝它。漢娜不會使我再低三下四了,我也不會再卑躬屈膝了,我不再欠誰什麼,不再感到內疚,不會再與任何人如此相愛,以至於她的離去會讓我感到痛苦。當時,我對這些並沒有這麼清楚地思考過,但卻明顯地感覺到了。 
  我養成了傲慢自大、目空一切的習慣,表現得對任何事情都不聞不問,都無動於衷和不困不惑。我不參與任何事情。我還記得,有位老師對此看得很清楚。一次他與我談起此事,我很傲慢地就把他打發掉了。我也記得索菲。在漢娜離開這座城市不久,索菲被診斷患有肺結核。她在療養院度過了三年的光陰,在我剛上大學時她回來了。她感到孤獨寂寞,在尋找與老朋友的聯繫,這樣,我很容易就贏得了她的心。我們一起睡過覺之後,她發現我的心不在她那兒,她含著眼淚說:"你怎麼了,你出了什麼事?'我還記得,我的祖父去世前,在我最後一次去看望他的時候,他要給我祝福,我都解釋說我不信這個,它對我毫無價值。當時,我對自己的這種行為還感到沾沾自喜,現在想起來簡直木可思議。我也記得,一個小小的示愛的手勢,不管這手勢是針對我的還是對別人的,都會讓我激動得喉嚨咬住。有時候,電影裡面的一個情節就足以使我如此激動。我既麻木不仁又多愁善感,這甚至連我自己都難以置信。 



 
 




 

 
  




第02節

  我又見到漢娜是在法庭上。 
  那不是第一次對集中營罪犯的開庭審判,也不是規模很大的一次。有位教授就這次審判開了一門課,他希望借助學生們的幫助對整個審判過程進行追蹤並對此加以分析。他是當時為數不多的對納粹歷史及有關的審判程序進行研究的人士之一。我已記不得了他要考查、證明或者駁斥什麼。我記得在課堂上我們就禁止追加懲罰進行過討論。根據他們犯罪時就業已存在的刑法的有關條款來審判那些集中營看守和劊子手就足夠了嗎?或者視其犯罪之時人們如何理解運用這些刑法條款,並要看這些條款是否也涉及到他們?什麼是法?是法律條文的規定還是在社會上真正被實施和遵守的東西?或者,法就是在正常情況下必須加以實施和遵守的東西,不管它們是否已被寫進法律條文?那位教授是一位流亡國外後歸來的老先生,但在德國法學界仍是一位局外人。他以他的淵博學識,但同時又保持一定距離地參加了關於一些問題的討論,不過,那些問題都是些不能靠學問解決的問題。"仔細觀察一下那些被告人,您將找不出任何一個真的認為他當時可以殺人的人。" 
  我們上的那門課在冬季學期開始,法庭的審判在年初,審判持續了很長時間。從星期一到星期四法庭開庭審判。教授每天都指派了一組學生做文字記錄。星期五大家坐下來討論,把一周來的審判情況清理出來。 
  清理!清理過去!我們參加這門課的學生把自己看做是清理的先鋒。在過去的可怕歷史上已經積滿了一層塵埃,我們用力地把窗戶打開,讓最終能捲起這種塵埃的風進來。但是我們還要為人們的呼吸、人們的視覺而負責。同樣,我們也不完全依賴我們的法律知識。必須要進行審判,這對我們來說是確定無疑的。到目前為止,對這個或那個集中營的看守或劊子手的審判流於膚淺,這我們來說同樣是確定無疑的。那些利用看守和劊子手的人,那些沒有阻止他們的人,或者至少在一九四五年該揭發檢舉他們而沒有這樣做的人現在被送上了法庭。我們在清理工作中對他們進行審判,譴責他們的可恥行為。 
  我們這些人的父母在第三帝國時期扮演的角色也完全不同。有些人的父親參加了戰爭,其中有兩位或三位是德國國防軍的軍官,有一位是納粹黨衛軍兵器部的軍官,有幾位在司法、行政機構發跡陞遷。我們的父母中也有教師和醫生,其中一位同學的叔叔是和帝國內政部長共事的高級官員。我敢肯定,只要我們問起他們而他們又給我們答覆的話,他們所要告訴我們的會是五花八門。我的父親不想講他自己,但是我知道,他哲學講師的位子是因為預告要開一門關於斯賓諾莎的深而丟掉的。做為一家出版旅遊圖和導遊手冊的出版社的編輯,他帶領我們全家度過了那場戰爭。我怎麼能譴責他是可恥的呢?但是我還是這樣做了。我們都譴責我們的父母是可恥的,如果可能的話,我們還起訴他們,因為一九四五年之後他們容忍了他們周圍的罪犯。 
  參加我們這門課的學生形成了一個擁有自己的明顯特徵的小組。起初其他學生稱我們為集中營問題研究班,不久之後我們自己也如此稱呼起來。對我們的所作所為,一些人不感興趣,更多的人感到驚訝,另一些人感到反感。現在我想,我們在瞭解這段可怕的歷史並在試圖讓其他人也瞭解這段可怕歷史的過程中所表現出的熱情,的確令人反感。我們讀到、聽到的事實真相越可怕,控訴和清理的任務也就越明確。即使是令我們窒息的事實真相,我們也要勝利地高舉著它們。瞧這! 
  我報名參加這個研討班完全是出於好奇,因為這樣就可以換點其他內容了,否則一味是買賣法、犯罪和參與犯罪、德國中世紀法典或古代法律哲學。我把已經養成的傲慢自大、目空一切的習慣也帶到了班上。不過,在那個冬季裡,我越來越不能自拔,不是不能從我們所讀、所看到的事實真相中自拔,也不是不能從研究班的學生們所表現出的熱情中自拔。起初,我只想分擔一點同學們的科學、政治或倫理道德方面的熱情,但是,這不過是自欺而已。我越來越想更多地參與,想與他們分擔全部熱情。其他人可能還是覺得我仍!日與他們保持著距離,認為我高傲自大。可我在那個冬季的幾個月裡自我感覺不錯,覺得已屬於那個研究班了,覺得我瞭解了自己、自己所做的事和與我共事的同學。 



 
 




 

 
  




第03節

  法庭的審理在另外的一個城市裡進行,開車去那裡需要近一個小時的時間。此前,我與那個城市從未發生什麼關係。另外一位同學開車,他是在那裡長大的,對那裡的情況非常熟悉。 
  那是一個星期四。法庭的審理在星期一就開始了,前三天的審理時間都用於辯護律師為辯護人提申請。我們第四組將要經歷的是法庭對被告人的直接審理、這將是法庭審理的真正開始。 
  我們輕鬆愉快,情緒高漲地沿著山路在盛開的果樹下面行駛。我們的所學總算有用武之地了,我們感覺自己不僅僅是觀眾、聽眾和記錄員,觀審、聽審和做記錄是我們對清理工作所做的一份貢獻。 
  這座法庭是一座世紀之交的建築,但又沒有當時法庭建築所常有的富麗堂皇和睦俄昏暗。刑事陪審法庭開庭的大廳裡,左邊是一排大窗戶,乳白色的玻璃擋住了人們從裡向外張望的視線,但卻擋不住從外面照射進來的光線。檢察官們坐在窗前,在明媚的春天和夏日裡人們只能辨認出他們的輪廓。法庭上坐著三位身著黑色長袍的法官和六位陪審員。他們坐在大廳的正面,在他們右側的長椅上坐著被告人和辯護律師。由於人數眾多,桌椅一直擺到大廳中間,擺到了觀眾席前。有幾位被告和辯護律師背對著我們坐著,其中就有漢娜。當她被傳喚,站起來走向前面時,我才認出她來。當然,我立即就聽出了她的名字:漢娜·史密芝。隨後我也辨認出了她的形體,她的頭,她的脖頸,她的寬闊的後背和她那強健有力的手臂,令我感到陌生的是那盤起來的頭髮。她站在那兒,挺著胸,兩腿紋絲不動,手臂鬆弛下垂,穿著一件藍色的短袖上衣。我認出了她,但是,我什麼感覺都沒有,我什麼感覺都沒有。 
  當法官問到她是否願意站著時,她說是;當問她是否於一九二二年十月二十一日在赫爾曼市附近的一個地方出生,現年四十三歲時,她說是;當問她是否在柏林的西門子公司工作過並於一九四三年秋去了黨衛隊時,她說是。 
  "您是自願去黨衛隊的嗎?" 
  "是的。" 
  "為什麼?" 
  漢娜沒有回答。 
  "儘管西門子給您提供了一個做領班的職位,您還是去了黨衛隊,對嗎?" 
  漢娜的辯護律師跳了起來:"儘管'在這裡是什麼意思?這不就是假設一個女人應該更喜歡在西門子做個領班而不應該去黨衛隊嗎?您沒有任何理由就我的委託人的決定提出這樣的問題。" 
  他坐下了。他是誰一的一位年輕的辯護人,其他人都上了年紀,有幾位很快就暴露出來是老納粹。漢娜的辯護人制止了他們使用隱語和推論。但是,他很急躁,這對他的委託人非常不利,就像他的同事們的滿口納粹論調對他們的委託人也十分不利一樣。儘管他的話讓審判長看上去不知所措,使他對漢娜為什麼去了黨衛隊這個問題不再刨根問底,但是他的話給人留下一個印象,那就是,她去黨衛隊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並非迫不得已。一位陪審法官問了漢娜想在黨衛隊裡做什麼工作。漢娜解釋說,黨衛隊在西門子和其他工廠徵聘女工做替補看守,這樣,她就報了名,並被錄用了。儘管她做了這樣的解釋,但是,人們對她的不佳印象已無法改變了。 
  審判長要求漢娜用是與否來證實下列問題:是否直到一九四四年年初一直在奧斯威辛,是否於一九四四年與一九四五年之交的冬天被派往克拉科夫一所小集中營,與那裡的被關押者一起西行並到達了目的地,是否在戰爭結束時到過卡塞爾,是否從那以後經常更換居住地。她在我的家鄉住了八年,那是她居住時間最長的一個地方。 
  "經常更換居住地就能證明有逃跑的嫌疑嗎?"辯護律師用很明顯的諷刺口吻問道。"我的委託人每次更換居住地都在警察局登記和註銷戶籍。沒有任何跡象說明她要逃跑,她也掩飾不了任何事情。逮捕法官認為我的委託人受到的指控嚴重,面臨引起公憤的危險,他感到無法容忍。難道這可以成為剝奪她人身自由的理由嗎?我尊敬的法官先生,這是納粹時期抓人的理由,是納粹時盛行的做法,納粹之後被廢除了,這種做法現在早已不存在了。"辯護律師說話時帶有一種人們在兜售下流故事時所表現的不良用心和洋洋得意。 
  我對此感到震驚。我發現,我認為逮捕漢娜是自然的和理所當然的,不是因為人們對她提出了控告、嚴重譴責和強烈懷疑——關於這些我還一點不知詳情,而是因為把她關在單人牢房裡她就會從我的世界中,從我的生活中消失。我想離她遠遠的,讓她遠不可及,讓在過去幾年裡成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的她變成一種記憶,僅僅是一種記憶。如果辯護律師成功的話,那就意味著我必須做好再次見到她的準備,我就必須使自己清楚我是否見她和如何見她。而且,我看不出他怎麼能不成功。如果漢娜到目前為止沒有企圖逃跑,那麼她為什麼現在要去這麼做呢?她能掩飾什麼呢?這恰是逮捕她的一個理由。 
  審判長看上去又不知所措了。我發現這是他的一個計策。每當他認為某種意見具有阻礙性和令他感到不愉快時,他就摘掉眼鏡,用近視的、不肯定的目光打量著發表意見的人,同時皺著眉頭,或者避而不談已經發表的意見,或者開始這樣發問:"您的意思是……"或"您是想說……"並用另一種方式重述一遍別人發表的意見,讓人確實感到他對此不感興趣,同時也使人相信逼他是沒用的。 
  "您的意思是逮捕官錯誤地估計了下面的情況:被告人沒有對書面的傳訊做出反應,沒有去找警察局、檢查院和法官?您是想提交一份撤銷逮捕令的報告嗎?" 
  辯護律師提交了一份這樣的報告,被法庭駁回了。 



 
 




 

 
  




第04節

  法庭的審理我一天都沒有錯過,其他同學對此感到奇怪,教授對此表示讚賞,因為,這樣一來,我們當中就有了一位能把上一組同學的所見所聞傳達給下一組同學的人。 
  只有一次漢娜向觀眾和我這邊看了看,否則的話,在所有審理的日子裡,當她被一位女看守帶進來時和坐下之後,她都把目光投向法庭的長椅上。這使她看上去很傲慢,同樣使她顯得傲慢的是她與其他被告人不交談,與她的辯護律師也幾乎不說什麼。不過,法庭審理持續時間越長,其他被告人之間的交談也越少。他們在法庭中間休息時與親朋好友站在一起交談,早上在觀眾席上看到他們時,向他們招手呼喚。漢娜在法庭休息時仍舊留在她的座位上。 
  這樣一來我只能從後面看她。我可以看到她的頭、她的脖頸和肩膀。我研究她的頭、她的脖頸和她的肩。如果事情與她有關時,她會把頭抬得特別高。當她感到受到了不公平的對待時,或遭到了誹謗中傷和攻擊時,或吃力地回答問題時,她都把肩往前探,脖頸青筋就暴漲起來。她的反駁總是不成功,她的肩也就總是又垂下來。她從未聳過肩,也從未搖過頭。她太緊張了,以至於連聳肩、搖頭所要求的輕鬆自如的動作都做不到。她也不允許自己把頭偏著,也不允許自己低頭或者靠著。她僵硬地坐著,這種坐姿一定很痛苦。 
  有時候,一咎頭髮慢慢地從她的髮夾中掉出來,捲曲在一起垂在脖頸上,在穿堂風中來回飄擺。有時候漢娜穿一件連衣裙,它的領口很大,以致她左肩膀上面的一塊胎痣都露了出來。這使我想起我把她脖頸上的頭髮吹開然後去親吻那塊股清、親吻她的脖頸的情景。但是,這種回憶只是一種記憶而已,我什麼感覺都沒有。 
  在持續了幾周長的法庭審理期間,我什麼感覺都沒有,我的感覺就像麻木了一樣。我也偶爾刺激過它,盡可能十分清楚地去想像漢娜被指控的那些行為,同時我也去回想她脖頸上的頭髮和她肩膀上的那塊胎痣。結果就像用手拖了一下打了麻醉藥的胳膊一樣,胳膊不知道被手掐了一下,而手卻知道它把胳膊掐了,大腦起初也分不清這兩種感覺,但下一步就把二者分得十分清楚了。也許手用力太大,被掐的地方一時會蒼白無血色,過了一會兒血液才流通,被掐的地方才又恢復了血色,但是,感覺卻沒有隨之回來。 
  是誰給我打了麻醉藥呢?是我自己,因為若不麻木不仁的話,我能承受得了嗎?這種麻木不仁不僅僅在法庭的大廳裡起作用,它不僅僅使我能夠面對漢娜——我好像不是我,而是我的一位熟人,一位愛過她、渴望過她的熟人,它還使我與我身邊所有的人都相處得平平淡淡,不論是在大學裡的與朋友相處,還是在家裡的與父母及兄弟姐妹相處。 
  過了一段時間,我發現,類似的麻木不仁在其他人身上也可以觀察到,但在辯護律師身上你觀察不到這種麻木不仁。在整個審理期間,他們始終是吵吵鬧鬧、非常自負地爭高爭低,有時過分尖刻,有時大吵大鬧、厚顏無恥,其程度根據個人氣質和政治素質而有所不同。雖然審理已使他們精疲力竭,使他們到了晚上也疲憊不堪或者聲音更尖銳刺耳,可是經過一夜的養精蓄銳,他們第二天又和前一天一樣,吵吵嚷嚷地上陣了。那些法官也並不示弱,每天都鬥志昂揚。但他們並沒有達到預期結果,這首先因為審理對像和結果太使他們震驚,而後麻木不仁又開始發揮了作用。這種麻木不仁在審判員和陪審員身上體現得最明顯。在最初幾周的審理中,當他們聽到那些可怕的事實時,明顯地表現出震驚或者強做鎮定自若:有時講述人淚流滿面,有時泣不成聲,有時非常具有煽動性,有時又偶然若失。後來,他們的面部表情就又趨於正常了。他們相互之間也能笑著在對方的耳邊低聲評論什麼,或者當一位證人事無鉅細地做證時,他們也開始不耐煩地歎氣。在審理期間,當需要到以色列一位女證人那兒取證的消息被公佈時,人人爭先恐後。其他同學總是被新的事實所震驚,他們每週只來一次法庭,每次都要面對可怕的歷史打破他們的日常生活的事實。我卻日復一日地留在法庭,冷眼旁觀他們的反應。 
  集中營的囚犯如何才能一個月接著一個月地活過來,如何才能適應自己,如何才能對新來囚犯的驚恐萬狀冷眼視之呢?麻木不仁!他們以同樣的麻木不仁對待殺人和死亡。那些倖存者留下的所有文字材料都記載了這種麻木不仁。這種麻木不仁削弱了生命的作用,使不法行為肆無忌憚,使用毒氣殺人和焚燒人的行為變成了家常便飯。在那些罪犯寥寥數語的說明中可以看到,他們也把毒氣室和焚燒爐看做是日常生活,把他們自己的作用看得很輕,把他們的肆無忌憚和冷漠無情視為一種像被注射了麻醉藥或喝醉了酒一樣的麻痺狀態。在我眼裡,那些被告人好像仍!日而且永久地被束縛在這種麻木不仁中,在某種程度上,他們已變成了化石。 
  當我對這種麻木不仁的共性進行研究時,當我不僅僅研究罪犯和受害者身上的麻木不仁,而且也對我們這些人——法官、陪審員、檢查官和記錄員,這些後來與此有關人員的麻木不仁進行研究時,當我把罪犯、受害者、死亡者、活著的人、倖存者和永垂不朽者相互進行比較時,我就感覺不舒服,過去感覺不舒服,現在仍然感覺不舒服。允許人們做這樣的比較嗎?當我在發言中做這樣的比較時,我雖然總是強調不應該抹殺罪犯是被迫去集中營還是自願去的這兩者之間的區別,以及是他們自己在忍受痛苦還是給別人帶來痛苦這兩者之間的區別——相反,我們應該特別強調這種區別的重要性,但是,我總是引火燒身——引起別人的震驚和憤怒,如果我的這種觀點不是針對其他人的指責所做出的一種反應,而是在他們尚未對我進行指責之前就提出來的話。我現在自問——當時我就已經開始對自己提出這樣的問題:我們這代人應該如何對待屠殺猶太人的那段可怕的歷史觀?我們不應該認為我們能理解無法理解的事情,不應該去比較無法比較的事情,也不應該去詢問,因為詢問者本人把那可怕的過去變成了一種談話的題材。雖然他們對那可怕的過去毫不懷疑,但卻不把它視為駭人聽聞的奇恥大辱和彌天大罪。我們應該僅僅停留在這種恥辱感和負疚感上嗎?為什麼?我之所以這樣自問,不是因為我參加研究班時所擁有的那種清理和解釋過去的熱情在法庭審理期間消失殆盡了,但是,僅僅審判和懲罰少數幾個人,我們肇事者的後代也僅僅感到那段歷史是駭人聽聞的奇恥大辱和彌天大罪,就可以了嗎? 



 
 




 

 
  




第05節

  第二周,法庭宣讀起訴書。宣讀起訴書用了一天半的時間,使用了一天半的虛擬式。被告首先犯有……此外她犯有……再有她犯有……因此她觸犯了某條某款,此外她犯有這種罪行和那種罪行,她的行為是違法的和犯罪的。漢娜是第四名被告人。 
  這五名被告都是克拉科夫一所小集中營的女看守。克拉科夫是奧斯威辛的一個外圍集中營。一九四四年春,她們從奧斯威辛被派往那裡。她們是代替在一家工廠的爆炸中被炸死或者炸傷的女看守們。在那家工廠裡,集中營裡的女囚犯們要做工。指控之一是被告們在奧斯威辛的行為,不過,與另一項指控相比,這一指控又顯得不那麼重要了。我已不記得另一項指控是什麼了。它們與漢娜毫無關係而只涉及到另外幾位女看守嗎?難道與另一項指控相比對奧斯威辛的指控就不重要了嗎?或者它本身就不重要?一個在奧斯威辛呆過並由此而被捕的人卻不是因為他在奧斯威辛的行為而遭到指控,這不顯得令人難以容忍嗎? 
  當然了,這五名被告並不是那所集中營的頭頭。集中營有一名指揮官,一個警衛隊還有其他女看守。一天夜裡,囚犯們被趕著西行,途中遭到轟炸,大部分警衛隊的人和女看守在轟炸中喪了生,有幾位當天夜裡開了小差,而指揮官出發不久就逃得無影無蹤了。 
  那些囚犯在那天晚上的轟炸中本不該有任何人能活下來,但是還是有一對母女活了下來。那位女兒寫了一本關於集中營和那次西行的書,並在美國付樣。警察和檢查院不僅找到了這五名被告,而且還找到了幾位證人,西行隊伍在一個村子遭到轟炸時他們就住在那個村子裡。最重要的證人就是那位女兒和她的留在以色列的母親。女兒專程來到了德國。為了向她的母親取證,法庭、檢查官和辯護人去了以色列。那是審理過程中我唯一沒經歷到的一個片段。 
  最主要的一項指控是在集中營中進行的挑選。每個月大約有六十名婦女被送出奧斯威辛,同樣也有這個數目的婦女被送進來,這個數目不包括在這期間死掉的。所有的人都清楚,這些婦女在奧斯威辛將被殺掉,這些被送進來的都是在工廠裡木能再做工的。那是一家彈藥廠,儘管彈藥廠本身的工作並不繁重,但是在那家彈藥廠裡,婦女們幾乎沒做她們本該做的工作,而是要參加建築,因為年初的一次爆炸使工廠遭到嚴重破壞。 
  另一項重要指控涉及那個遭到轟炸的夜晚,一切都結束於那一夜。警衛隊和女看守們一起把好幾百號的女囚徒關在了一個村子的教堂裡。大部分村民已經逃離。沒有落下幾枚炸彈,轟炸的目標也許是附近的火車道,或者一座工廠,也許是在空襲一座大城市之後還剩幾枚炸彈,於是隨意亂投下一枚炸彈剛好擊中了警衛隊和女看守們過夜的牧師住宅,另一枚炸彈落到了教堂的塔上。起初是搭著了火,接著是教堂的房頂,然後教堂的全部屋樑火光沖天地塌陷到了教堂的裡面,於是,教堂裡面的全部椅子都開始著火。沉重的大門紋絲不動。那些被告完全可以把門打開,但是她們沒有這樣做,那些被關在教堂裡的婦女都被燒死了。 



 
 




 

 
  




第06節

  法庭審理對漢娜來說糟得不能再糟了。在審問她個人情況時,她就沒給法庭留下什麼好印象。起訴書宣讀完之後,她要求發言,因為她認為有些事不屬實。審判長憤怒地駁回了她。他說,在刑事訴訟主要程序開始之前,她已有足夠的時間研究起訴書,而且可以提出反對意見,現在人們已進入了主要程序,起訴書中起訴的事屬實不屬實,要由聽證來決定。聽證開始時,審判長建議放棄朗讀那位女兒寫的那本書的德文版本,因為有家德國出版社正準備出版此書,所有與此有關的人都已經人手一本草稿。審判長惱怒的目光注視著漢娜,他讓其辯護律師說服她,使她同意這樣做。漢娜不同意。她也不想接受那種認為她在一次初審中承認過她曾經拿到過教堂的鑰匙的說法。她說,她沒有拿過那把鑰匙,沒有人拿過那把鑰匙,根本就沒有開教堂的一把鑰匙,而是有好多把開好多門的鑰匙,它們都插在門外的鎖眼裡。但是,在一份審判員的審訊記錄中所記載的情況卻是另外一個樣子,那份記錄由她本人閱讀過並簽了字。她問人們為什麼要把這件事強加於她,但這絲毫無濟於事。她問得聲音不大,聽起來並不自以為是,但卻很固執。就像我感覺到的那樣,她感到困惑不解和無可奈何。她說人們強加於她時,並不是譴責他們這樣做違反了法律。但是,審判長先生卻是這樣理解的,而且反應強烈。漢娜的辯護律師急忙跳起來,熱心地為她辯護。當他被問到他是否想把人們對他的委託人的譴責據為己有時,他又坐了下來。 
  漢娜想要討個公道。她認為她被冤枉的地方,她就提出抗議;如果她認為別人對她的譴責公正的話,她也接受。她有時固執地抗議,有時心甘情願地承認,好像她要通過承認來獲得抗議的權利,或者通過抗議的方式來承認她正常情況下無法爭辯的事情。但是,她沒有注意到她的固執惹惱了審判長。她對前後關係沒有概念,對遊戲規則沒有概念,對自己的和別人的表達方式都沒有概念,不知有罪或無罪,判刑或釋放往往取決於表達方式。為了彌補她的這種缺陷,她的辯護律師必須是個經驗豐富、沉著自信或者高人一籌的高手才行。或許漢娜不該那樣難為他,她明顯地表現出對他的不信任,但她沒有能選擇她所信賴的律師。她的律師是由審判長為她指定的,他有義務、有責任為她進行辯護。 
  有時漢娜也能取得某種勝利。我還記得對她在集中營裡挑選囚犯這一問題所進行的審訊。其他被告用某時某刻做了某事來否認參與了此事,漢娜卻心甘情願地承認參與了此事,但她說她不是惟一的一個,而是像其他人一樣,和其他人一起參與了此事。這樣一來,審判長就不得不逼問她。 
  "挑選是如何進行的?" 
  漢娜描述道,她們幾位女看守取得了一致意見,從她們六人所主管的同樣大小的範圍內,選出同等數目的囚犯,也就是說,每人選出十名,總共為六十名。但是,被選出的人數在低發病的情況下和高發病的情況下要有所木同。這樣,所有當班的女看守最後要一起決定誰該被送回去。 
  "你們當中沒有人迴避此事,您所講的包括所有的人嗎?" 
  "是的。" 
  "難道您不知道您是送那些囚犯去死嗎?" 
  "當然是知道的,可是新的要來,先來的必須要給後來的讓地方。" 
  "因為要騰地方,您是這樣說的吧:你,你,還有你就必須被送回去殺掉嗎?" 
  漢娜沒有弄明白審判長想以此問什麼問題。 
  "我有……我認為……要是您的話,您會怎麼做呢?"漢娜是把這個問題作為一個嚴肅問題提出來的。她不知道她該怎樣做,又能怎麼做。因此她想聽一聽看上去廣見多識的審判長該怎樣做。 
  一時,大廳裡鴉雀無聲。被告人向審判長提問題不合乎德國的刑事審判程序。但是,現在問題被提出來了,而且所有的人都在等著審判長的回答。他必須回答,不能避開問題或者做非難性的評論或者用反問的方式拒絕回答。每個人都清楚,他自己也明白,我也明白了他做出惱怒的表情的詭計。惱怒的表情給他戴上了一副假面具,在這副假面具的背後,他為自己回答問題贏得了一點時間,但是沒有太多的時間,他拖延的時間越長,人們的期待就越大,氣氛就越緊張,而他的回答就必須越好。 
  "有些事情人們根本就不該做,如果不去做不會要命的話,人們就必須迴避。" 
  假如他說漢娜或者他自己如何做,也許就足夠了。只談論人們必須做什麼,不允許做什麼和人們做什麼要付出什麼代價,這與漢娜提出的問題的嚴肅性不相符。她想知道的是處在她當時的情況下,她應該怎樣做,而不是有什麼事情人們不可以做。審判長的回答顯得無可奈何,毫無份量。在座的人都有同感。大家都很失望地深深地呼了口氣,驚奇地望著在某種程度上贏得了這場舌戰的漢娜。但是,漢娜本人仍在沉思。 
  "那麼,我要是……沒有……如果我不能在西門子公司報名呢?" 
  那不是向法官提出的問題。她在自言自語,她在猶豫不定地自問,因為她還沒有把這個問題提出來。她在懷疑這個問題的正確性,在尋找它的答案。 



 
 




 

 
  




第07節

  漢娜有時固執己見地進行抗議,這使審判長大為惱火。同樣,她有時心甘情願地認錯,這也氣壞了其他被告。這無論是對她自己的辯護還是對她們的辯護都十分不利。 
  證明材料本來對被告有利。那倖存下來的母女和她們寫的書是第一項主要指控的推一證明材料。一個好的辯護律師,應該能夠在不抨擊母女證詞的情況下就能夠令人信服地駁回對那幾位被告參與挑選囚犯的指控。就這一點而言,證詞不精確,也不可能精確,因為畢竟還有一名指揮官、一個警衛隊和其他的女看守,以及一項層層下達的命令和任務,這樣,這些囚犯在這個等級制中就只是一個組成部分,他們也只能看清楚與這相關的部分。類似的情形在第二項指控中也存在:那母女倆被關押在教堂裡,不能就外面所發生的事情做證。雖然被告不能找任何借口,說她們當時不在現場,因為當時在那座村子裡生活過的那些證人與被告交談過,現在還記得她們,但是,這些證人必須要注意防止引火燒身,否則,人們會說,本來他們是可以把那些囚犯救出來的。如果僅僅是那幾位被告在場的話,難道村民們就制服不了幾個女人而自己把教堂的門打開嗎?為了減輕那幾位被告和作為證人的他們自己的負擔,他們難道不必須站到被告這一邊來嗎?他們不會說當時他們都處在警衛隊的暴力或命令之下嗎?不會說因為警衛隊確實沒有逃跑,或者至少像那幾位被告估計的那樣,他們為了搶救一座野戰醫院的傷員只是離開了很短的時間,不久就又回來了嗎? 
  當其他被告的辯護律師意識到像這樣的策略由於漢娜心甘情願地認錯而落空時,他們又換了一個策略。他們想利用漢娜認錯的主動性,把責任都推到她身上,以此減輕其他被告的罪行。辯護律師們很專業地不動聲色地這樣做著,其他被告以憤怒的譴責為其助威。 
  "您說過,您知道您是送囚犯去死,這只是說您自己,是嗎?您的同事們知道什麼,您不可能知道。您也許能猜測,但是卻不能最終斷定,不對嗎?" 
  問漢娜的是另外一位被告的辯護律師。 
  "但是,我們大家都知道……" 
  "'我們','我們大家',這樣說比說'我'或說'我自己'要容易得多,不對嗎?您,僅您一人,在集中營裡有被您保護起來的人,每次都是位年輕的姑娘,每過一段時間就換一位,有這麼回事吧?" 
  漢娜猶豫不決地說:"我相信,我不是淮一的一個…, 
  "你這個卑鄙下流說謊話的傢伙!你的心肝寶貝,那是你的,你一個人的!"另一位被一個油嘴滑舌。尖酸刻毒的悍婦,用一種慢得像母雞打咯咯的口吻說道。她顯然很惱怒。 
  "可能是這樣的吧,您說'知道'的地方僅僅是您的猜想,而'猜想'的地方是您的捏造吧?"'那位辯護律師搖著頭,好像對得到她的肯定的回答比較擔心。"所有在您保護之下的人,當她們令您感到厭倦時,您就會在下一批被送往奧斯威辛的人中把她送走,有沒有這回事?" 
  漢娜沒有回答。 
  "那是您特殊的、個人的選擇,難道不是這樣嗎?您不再想承認它了,您想把它隱藏在大家都做過的事情的背後。但是……" 
  "啊,天哪!"在接受聽證之後又坐到觀眾席上的那位女兒用手蒙住了臉說,"我怎麼能把這件事給忘了呢?"審判長問她是否想補充她的證詞。她沒有等被傳呼到前面去,就站了起來在觀眾席的座位上講了起來。 
  "是的,她有心愛的人,總是年輕、體弱而溫柔的姑娘中的一位。她把她們保護起來,關照她們,不讓她們幹活,給她們安排較好的住處並在飲食上給予較好的照顧。到了晚上,她把姑娘帶到她那兒,姑娘們不允許說出她們晚上和她做了什麼。我們當時想,她和那些姑娘在一起……因為她們也都被送走,好像她用她們來滿足她自己的樂趣,然後又厭倦了她們似的。但事實根本不是這麼回事。有一天,有位姑娘還是說了出來。我們才知道那些姑娘是一個晚上接著一個晚上地在為她朗讀。這要比她那樣……好得多,也比在建築工地幹活累得要死好得多。我一定是這麼想的,否則的話,我不會把這件事給忘掉的。但是,那樣確實好嗎?"她坐下了。 
  漢娜轉過身來望著我,她的目光一下子就捕捉到了我,我才意識到她早就知道我在這兒了。她只是看著我。從她的面部表情看,她既不是在請求什麼,也不是在追求什麼,更不是在保證或許諾什麼。我看得出來,她的心裡是多麼緊張,身體是多麼疲憊。她的眼圈是黑的,面頰兩邊從上到下各有一條我所不熟悉的皺紋,雖然還不太深,可是卻已像一條疤痕一樣。我在她的注視下臉紅了,於是她移開了目光,把它轉向法庭中的長椅子。 
  審判長想知道向漢娜發問的那位辯護律師是否還有問題要問被告。他想知道漢娜的律師是否還有問題要問。應該問她,我在想,問她選擇了體弱、溫柔的姑娘是否是因為她們反正承受不了建築工作,是否是因為她們總歸要被送往奧斯威辛,是否是因為她想使她們最後幾個月的日子過得好受一點。說呀,漢娜!說你是想使她們最後的日子過得好一點。說這就是你挑選體弱、溫柔姑娘們的原因,說不存在其他原因,也不可能有其他的原因。 
  但是,辯護律師沒有問漢娜,漢娜自己也什麼都沒有說。 



 
 




 

 
  




第08節

  那位女兒寫的關於她在集中營生活的那本書的德文版,在法庭審判結束後才出版。雖然在法庭審理期間已經有草稿,但是,只有與此案有關的人才能得到。我只好讀英文版的,這對當時的我來說是件非同尋常和頗為吃力的事情。運用一門尚未完全掌握的外語,總會讓人產生一種特有的若即若離、似是而非的感覺。儘管人們特別仔細認真地讀過那本書,但仍舊沒把它變為自己的東西。就像對書寫它的這門外語一樣,人們對它的內容也感到陌生。 
  多年以後,我又重讀了那本書,並且發現,這種距離感是書本身造成的。它沒能讓你從中辨認出任何人,也不使任何人讓你同情,包括那母女倆以及和她們一起在不同的集中營裡呆過,最後在奧斯威辛和克拉科夫遭受了共同命運的那些人。無論是集中營元老、女看守,還是警衛,他們的形象都不鮮明,以致人們無法褒貶他們的行為。書中充斥著我在前面已經描述過的那種麻木不仁。然而,在這種麻木不仁中,那位女兒並沒有失去記錄和分析事實的能力。她沒有垮下來,她的自憐和由此產生的自覺意識沒有使她垮下來。她活下來了,集中營裡的那幾年,她不但熬過來了,而且還用文學形式又把它再現了出來。她冷靜客觀地描述一切,描寫她自己v她的青春期和她的早熟,如果必要的話還有她的機智。 
  書中既沒有出現漢娜的名字,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讓人聯想到或辨認出她。有時候,我認為書中的某一位年輕漂亮的女看守就是漢娜:執行任務時認真到喪盡天良的地步,但是,我又不能肯定。如果我仔細地對照一下其他被告的話,那個女看守又只能是漢娜。但是書中還有其他女看守。在一所集中營裡,那位女兒領教了一位被稱做"牡馬"的女看守的厲害,她年輕漂亮,俗盡職守,殘酷無情,放蕩不羈,正是這些令作者回憶起了這個集中營裡這一位女看守。其他人也做過這種比喻嗎?漢娜知道這些嗎?當我把她比喻為一匹馬時,她是不是回想起了這些,因而觸及了她的要害? 
  克拉科夫集中營是那母女倆去奧斯威辛的最後一站。相比之下,到那裡算是改善。那兒的活雖然繁重,但是生活容易些,伙食好些,而且六個人睡在一個房間總也比上百號人睡在一間臨時搭建的木板房裡要好。房裡也暖和一些,女犯們可以從工廠回集中營的路上撿一些木材帶回來。人們恐怕被挑選出來,但是這種恐懼感也不像在奧斯威辛那樣嚴重。每個月有六十名女犯要被送回去,這六十名是從大約一千二百名中被挑選出來的。這樣一來,人們只需擁有一般體力就有希望繼續活二十個月,而且,人們甚至可以希望其體力超過一般水平。此外,人們也可以期望這場戰爭在不到二十個月的時間裡就會結束。 
  隨著集中營的被解散和囚犯的西遷,悲慘再次降臨。當時正值隆冬時節,冰天雪地。女囚們身上穿的衣服在工廠裡已是薄不可耐,在集中營裡尚能讓人承受,但是在冰天雪地裡就不足以抵寒了。她們的鞋子就更慘了,它們通常是用破布或報紙做的,這樣的鞋在站立和慢走時還能不散架子,但是在冰天雪地裡進行長途跋涉就不可能不散架子了。那些女人不僅僅要長途跋涉,她們常被驅趕著小跑。"向死亡進軍?"那位女兒在書中這樣問道並回答道,"不,是趕死,是向死亡飛奔!"許多人在路上就垮掉了,又有許多人在糧倉裡,或者在一面牆下過夜後就再也爬不起來了。一個星期之後,這些婦女中幾乎一半都死掉了。 
  教堂要比那些女囚此前的棲身之處——糧倉或牆下要好多了。在這之前,當她們經過被遺棄的庭院並在那過夜時,警衛隊和女看守們就分別佔據能住人的房間。但在這裡,一個正在被遺棄的村莊,看守們住進了教士住宅,而讓女囚們住進了一個比糧倉和牆角好得多的教堂裡。她們這樣做了。在村子裡她們甚至還得到了熱湯喝,好像結束這種痛苦不堪的生活變得有希望了。這些婦女就這樣入睡了。隨後不久炸彈就落了下來。教堂的塔尖在燃燒時,在教堂裡面只能聽得見燃燒聲卻看不見火焰。塔尖坍塌並砸到屋架後,又過了幾分鐘才看得見火光,隨後火焰也一點一點地躥了進來,點燃了衣服。燃燒著的房梁掉下來點燃了座椅和布道壇。屋架很快塌人大堂,一切都熊熊燃燒了起來。 
  那位女兒認為,如果那些女人馬上齊心協力地砸開其中的一扇門的話,她們還是可以得救的。但是當她們明白過來,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什麼事將要發生,以及沒人給她們開門時,為時已晚。當擊中教堂的炸彈把她們驚醒時,正值漆黑的夜晚,有好一會兒工夫,她們只聽得見塔頂上的一種令人奇怪和驚恐雜音。為了能更好地聽清楚、弄明白那雜音是怎麼一回事,她們都屏住了呼吸。那是火焰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火光時而在窗後閃爍,那是投在她們頭頂上的炸彈,那意味著大火由塔頂蔓延到了房頂,女人們直到屋架上的火焰明顯地看得見的時候,才意識到這些。她們一旦意識到了這些,就開始大喊大叫,她們驚慌失措呼喊救命,向大門衝去,一邊叫喊,一邊拚命地搖撼和捶打著大門。 
  當燃燒的房頂轟轟隆隆地塌到教堂裡面時,教堂裡面的牆皮脫落下來使火勢更旺,就像一座壁爐一樣。大多數女人並不是窒息而死,而是被熊熊燃燒的大火給活活燒死的。最後,大火甚至燒透、燒紅了教堂的鐵皮大門,不過那是幾個小時之後的事情了。那母女倆能活下來,完全是僥倖。當那些女人陷入驚慌失措時,她們也在其中。由於實在無法忍受,她們逃到了教堂的廊台上。儘管她們在那兒離火焰更近,但是這無所謂,她們只想單獨呆著,遠離那些吱哇亂叫的、擠來又擠去的、渾身上下著火的女人。廊台上很狹窄,狹窄到燃燒著的房頂都沒有觸及到它。母女倆緊緊地挨在一起,站在牆邊,看著。聽著那大火的肆意燃燒。就是第二天她們都不敢走下台階來,不敢走出去。夜幕降臨後,在黑暗中又擔心害怕摸不到台階,找不到路。在第三天的黎明時分,當她們從教堂裡走出來時,遇到了幾位村民。村民們不知所措,目瞪口呆地凝視著她們而說不出話來。他們給了她們衣物和食物,然後讓她們逃走了。 



 
 




 

 
  




第09節

  "您為什麼不把門打開?" 
  審判長一個接一個地向每個被告都提出同樣的問題,每個被告都給予了同樣的回答:她們無法打開。為什麼?有的說,當炸彈擊中教士住宅時,她受傷了。有的說,她被轟炸嚇得呆若木雞。有的說,在轟炸之後,她要照料受傷的警衛隊員和其他受傷的女看守,她把她們從廢墟中救出來,為她們包紮,護理她們。有的說,她沒有想到教堂,她不在教堂附近,沒有看到教堂著火,也沒聽見從教堂裡傳來的呼救聲。 
  審判長一個接一個地警告她們:報告讀上去可全不是這麼回事。這是經過深思熟慮後的一種謹慎表達方式。如果說從納粹黨衛隊的檔案裡發現的報告所記載的是另外一回事;那就錯了。但報告讀上去的確是另一番情形。報告裡指名道姓地提到誰在教土住宅裡被炸死了,誰受了傷,誰把傷員用貨車送到了一家野戰醫院,還有誰乘坐軍用吉普車陪送。報告提到,女看守們被留了下來,目的是讓她們等候大火燒盡,防止火勢蔓延和阻止囚犯們趁火逃跑。報告中也提到了囚犯們的死亡。 
  被告們的名字不在名單裡面,這說明她們屬於留下來的女看守之列。既然把女看守們留下來是為了阻止囚犯們逃跑,這說明從教士住宅搶救傷員並把他們送到野戰醫院的工作還沒有全部結束。從報告中可以看出,那些留守下來的女看守讓教堂裡的大火肆意瘋狂地燃燒,並堅持不打開教堂的大門。在那些被留下來的女看守中間,正如從報告中可以看到的那樣,有這幾位被告在內。 
  不,根本不是這麼回事。被告們一個接著一個地這樣說。他們說那篇報告是錯的。報告裡講,被留下的女看守的任務是阻止火勢的蔓延,只憑這一點就可以看到那篇報告的荒謬。她們怎麼能來完成這項任務。這是胡說八道,而且另外的一項任務,即阻止囚犯趁火逃跑,同樣也是胡說八道。阻止逃跑?好像她們不必要照料自己人了似的,也好像不能去照料囚犯了似的,好像沒有任何人可以跑掉似的。不!那篇報告把她們那天晚上的所作所為,她們的功績和所遭受的痛苦,完全顛倒了。怎麼會有這樣一篇如此錯誤的報告?她們也都自稱不知道。 
  輪到那位慢條斯理、尖酸刻毒的被告人時,她說她知道。"您問她吧!"她用手指著漢娜說:"是她寫的那篇報告,她有罪,只她一人有罪,她在報告中隱瞞了自己而想把我們扯進去。" 
  審判長就此問了漢娜,不過,那是他的最後的問題。他的第一個問題是:"您為什麼沒有把門打開?" 
  "我們在……我們要……"漢娜在尋找答案,"我們不知道該怎樣幫助他們才是。" 
  "你們不知道該怎樣幫助他們才是?" 
  "我們當中的一些人死掉了,一些人開小差了。他們說,他們要把傷員送往野戰醫院,然後再返回來。但是他們心裡明白他們不會再回來了,我們對此也十分清楚。也許他們根本就沒去野戰醫院,傷員們的傷勢並非十分嚴重。他們還說,傷員需要地方,他們正好沒有什麼東西……正好不願帶著這麼多的女人一起走,否則我們也一起走了。我不知道他們去了哪兒。" 
  "您都幹了什麼?" 
  "我們不知道該做什麼,一切都發生得很快。教士住宅起火了,還有教堂的塔頂。男人們,還有小汽車開始時還都在,隨後他們就離開了。轉眼之間只剩下我們和教堂裡的女囚。他們給我們留下了一些武器,但是我們不會用。假使我們會用它們的話,這對我們幾個女人來說又能幫上什麼忙呢?我們該如何看守住這麼多的女囚呢?走起路來長長的一列,就是緊湊一起也夠長的,看守這樣長的隊伍,需要比我們這幾個女人多得多的人力。"漢娜稍稍停頓了一下,"然後她們開始喊叫起來,而且越來越嚴重。如果我們此時把門打開讓所有的人都跑出來的話 
  審判長等了一會問:"您害怕嗎?您害怕被囚犯們戰勝嗎?" 
  "囚犯會把我們……不,不會。但是,我們怎樣才能使她們重新就範呢?那一定會亂作一團的,我們一定對付不了這種局面,而且一旦她們企圖逃跑的話…·" 
  審判長又等了一會兒,但是,漢娜沒有把那句話說完。"您害怕一旦逃跑的事情發生,您會被捕,會被判決,會被槍斃嗎?" 
  "我們當然不會輕易地讓她們逃跑的,我們就是幹這個的……我的意思是我們一直都在看守她們,在集中營,在行軍的路上。我們看守她們的意義所在正是不讓她們逃跑。正因為如此,我們才不知道如何做是好,我們也不知道有多少囚犯在後來的日子裡能活下來。已經死了那麼多了,剩下這些活著的也已經如此虛弱……" 
  漢娜注意到,她所說的事情無助於事,但是她又沒別的可說。她只能盡力而為他說好她所要說的事情,更好地去描述,去解釋。但是她說得越多,事情對她就越糟糕。由於她感到進退維谷,就又轉向了審判長問道: 
  "要是您的話會怎麼做呢?" 
  但是,這一次她自己也知道她不會得到回答。她不期待回答,沒有人期望得到一個回答。審判長默不作聲地搖著頭。 
  不是人們對漢娜所描述的那種不知所措和無助的情形無法想像。那個夜晚的情景:寒冷,冰雪,大火,教堂裡女人的喊叫,那些曾命令她們和陪同她們的人的逃之夭夭。在這樣的情況下,把囚犯放出來該會是什麼樣子呢!但是,認為當時這些被告的處境確實很難就可以相對減輕她們的罪責嗎?人們就可以對她們的行為不那麼感到震驚了嗎?就可以把它看做是在一個寒冷的冬夜裡,在一條人煙稀少的道路上發生的一場造成人員傷亡的車禍,而認為人們在這種情況下本來不知道如何是好?或者,這是不是反映了我們都應該擔負的兩種責任之間的矛盾呢?人們可以這樣做,但是人們不願意去想像漢娜所描述的情景。 
  "報告是您寫的嗎?" 
  "我們在一起商量了該寫什麼,我們不想把責任都推到那些開小差的人的身上,但是我們也不想把責任都攬到我們自己身上。" 
  "您說,你們一起商量了。誰執的筆呢?" 
  "稱!"另外的那位被告又用手指著漢娜。 
  "不,我沒有寫。誰寫的,這重要嗎?" 
  一位律師建議請一位鑒定專家對報告的字體和被告人史密蘭女士的字體進行比較鑒定。 
  "我的字體?您想要我的字體……" 
  審判長、那位律師還有漢娜的辯護律師在討論了一個人的字體超過十五年之後是否還能保持它的同一性,是否還能讓人辨認出來。漢娜注意聽著,幾次想插話說什麼,或者要問什麼,越來越坐立不安。最後她說:"您不需要請鑒定專家,我承認報告是我寫的。" 



 
 




 

 
  




第10節

  我對每天都自願參加的研討會沒有留下什麼記憶,即使我回憶法庭的審理情形,也記不起來我們都做了哪些科學的整理工作,我們就什麼問題進行了討論,我們想要知道什麼,那位教授都教了我們什麼。 
  但是,我卻記得那些週日。在法庭的那些天,使我對大自然的色彩和氣息產生了新的渴望。在節假日和星期六,我把在學習中所落下的課程盡可能都補上了,這樣,在做課堂練習時,我至少能跟得上,也能完成本學期的學分。星期天,我總是出去。 
  聖山,米西爾教堂,彼斯麥塔,哲學家之路,河岸,一個星期天接著一個星期天,我走的路線僅有很小的變動。一個星期接著一個星期,我所看到的大自然足以用豐富多彩、變化無窮來形容。深綠色的萊茵平原有時處在熱氣中,有時在雲霧中,有時在雷雨烏雲中。在森林裡,當陽光照耀時可聞得花香,聞得果甜;當雨水四濺時可噴得到泥土的氣息,嗅得到去年新落下的樹葉的味道。我一點不需要也不尋找比這更多的多樣性。行程一次比一次遠些,下次度假的地方通常是上次度假時發現並喜歡的地方。有好長一段時間,我認為我應該更大膽一些,應該強迫自己去錫蘭、埃及和巴西,不過,我還是去了我所熟悉的地區,為的是加深對舊地的瞭解。在這些地方我看到的更多。 
  在森林裡,我又發現了我揭開漢娜秘密的地方。那不是一個什麼特別的地方,當時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沒有別具一格的樹木或懸崖峭壁,沒有什麼非同一般的可以看到那座城市和那片平原的視角,沒有什麼會促使你產生意想不到的聯想。在週而復始他對漢娜進行思考後,我竟產生了一種想法,我追蹤了這個想法,最後也得出了結論。真是筋疲力盡之時,也正是柳暗花明之日。這種情況隨處可見,或者至少在這種情況下隨處可見:你對一個環境或一種情況非常熟悉,以至於凡是你感受到並接受了的、令你驚訝的東西,都不是來自外部世界,而是產生於內心。我得出結論的過程就像一個人走在一條路上,先爬上陡峭的山坡,再穿越馬路,再經過一個泉井,然後穿過一片森林:先是古老的、遮天蔽日的參天大樹,之後才是明亮的小樹叢。 
  漢娜既不會讀也不會寫。 
  所以她才讓人給她朗讀,所以在我們騎車旅行時,才讓我承擔讀寫的任務,所以當她那天早上在旅館裡發現我的字條時,才大發雷霆——她猜測出了字條的內容和我的期待,害怕自己出醜,所以她才逃避了有軌電車公司對她的提升——作為售票員,她可以掩飾她的弱點,如果被培訓當司機,那她的弱點將暴露無遺,所以她才迴避了西門子公司對她的提升而做了一名女看守,所以為了避免和鑒定專家對質,她承認了那篇報告是她寫的。也正是因為如此她才在法庭上拚命地爭辯嗎?因為她既不能讀那位女兒寫的那本書又不會看控告詞,她才看不到為自己辯護的機會並為此做相應的準備嗎?也正因為如此她才把受到她特殊照顧的人送往奧斯威辛嗎?是因為她怕她們發現她的弱點而想殺人滅口嗎?也正是因為如此她才把那些體弱者納入她的保護之下嗎? 
  都是由於這個原因嗎?她為自己既不會讀也不會寫而感到羞恥,所以她寧願讓我感到莫名其妙也不願自己出醜,這個我能理解。我對由於羞恥而去迴避、拒絕、隱瞞、偽裝並傷害他人的這些行為有親身體會,但是,漢娜在法庭上和集中營中的所作所為是因為她對不會讀寫感到可恥嗎?她認為做一個文盲比做一名罪犯更丟臉嗎?她比暴露自己是個罪犯更害怕暴露自己是個文盲嗎? 
  當時和從那時以來,我經常向自己提出這個問題。如果漢娜的動機是害怕暴露自己,那為什麼不暴露自己是一個無害的文盲而要暴露自己是個可怕的罪犯呢?或許她認為什麼都不暴露就能矇混過關嗎?她這麼愚蠢嗎?她這麼愛虛榮,這麼邪惡嗎?為了避免暴露就去做罪犯嗎? 
  當時和自那時以來,我總是拒絕這樣想。不,我對自己說,漢娜沒有想去犯罪。她沒有接受西門子公司對她的提拔,而不自覺地決定做了女看守。木,她沒有因為她們為她朗讀過就把那些溫柔體弱的人送往奧斯威辛。她特別把她們挑選出來為她朗讀,是因為她想使她們在被送往奧斯威辛以前的最後幾個月的日子過得好一點。木,在法庭上,漢娜沒有在暴露自己是文盲還是暴露自己是罪犯之間進行斟酌。她並沒有三思而後行,她的行為舉止缺少策略性。她寧可被繩之以法,也不願暴露自己是文盲。她進行的鬥爭不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是為了她的真理、她的正義。那是個可悲的真理、可憐的正義,因為她總要偽裝自己,因為她從未開誠佈公過,從未完全自我過。不過,那是她的真理和正義,為此而進行的奮鬥是她的奮鬥。 
  她必須要使出全身解數來。她不僅僅在法庭上要爭要鬥,她必須要永遠奮鬥,其目的不是為了向世人顯示她能做的事情,而是向世人掩飾她不能做的事情。這是一種其起步意味著節節敗退,而其勝利隱藏著失敗的生活。 
  漢娜離開我家鄉時的處境和我當時對它的想像之間存在分歧,這種分歧不同尋常地觸動著我。我曾十分肯定她是被我趕走的,因為我曾經背叛和否認過她。她離開了有軌電車公司確實逃避了一次暴露。不過,我沒有把她趕走的這一事實,絲毫沒有改變我背叛了她的這一事實。這就是說,我仍舊負有責任。如果說我沒有什麼責任的話,是因為背叛一名罪犯不必負什麼責任;如果說我負有責任,是因為我曾經愛上過一個罪犯。 



 
 




 

 
  




第11節

  由於漢娜承認那篇報告是她寫的,其他被告就可以輕鬆地出牌了。她們說,凡漢娜一個人處理不了的事情,她就逼迫、威脅和強迫其他被告一起做。她把指揮棒攬在自己手裡。她既執筆又代言,她總是做最後決定。 
  對此,做證的村民既不能證實又不能反駁。他們看見那熊熊燃燒的教堂被許多穿制服的女人看守著,門沒有被打開。這樣,他們自己也不敢去開門。當她們第二天早上開拔時,他們又遇見了她們,而且在這些被告中又認出了她們。但是,由於只是在晨窿中相遇,哪位被告是發號施令者,是否真的有哪位被告在發號施令,他們也說不清楚。 
  "但是你們不能排除這位被告做了決定吧!另一位被告的辯護律師指著漢娜說。 
  他們不能排除,他們怎麼能排除!看到其他被告明顯地更年老,更疲倦,更膽小和更痛苦,他們也不想排除這種可能性。相比之下,漢娜就是個頭頭。除此之外,有個頭頭存在也減輕了村民們的負擔。他們在一夥嚴厲的、有領導的女人面前沒有伸出援助之手總比在一幫不知所措的女人面前而沒有伸出援助之手要好得多。 
  漢娜繼續抗爭著,對的她就承認,錯的她就反駁。她的反駁越來越困惑,越來越暴躁,她的聲音不大,但其厲害程度令法庭感到驚訝。 
  最後,她放棄了爭辯,只是在被問到對她才說話。她的回答簡短扼要,有時候甚至漫不經心。好像為了讓人更明顯地看出她已經放棄了,她現在說話時也不站起來。審判長也驚訝地注意到了這一點。在法庭審理剛開始時,審判長曾多次對她說過不必站起來,她可以坐著講話。有時候我會有一種感覺,覺得法庭在審理接近尾聲時已經厭戰了,想盡早把事情了結,大家都已經心不在焉,都想在經過幾周對過去的審理後再回到現實中來。 
  我也感到厭倦了,但是我卻不能把事情置於腦後。對我來說,審理沒有結束,而是剛剛開始。起初,我是一名聽眾,突然之間我變成了參與者、一同遊戲的人和共同決策者。我並沒有去尋找和選擇這一新的角色,但是我卻得到了它,不管我願意與否,不管我是採取了主動還是被動。 
  如果我能做什麼的話,我也只能做一件事。我可以去找審判長,對他說漢娜是個文盲,她並非如其他人所說的那樣是個主角並負有主要責任。她在法庭上的言談舉止並不能說明她特別固執己見、不理智或者厚顏無恥,而只能說明她對其控告詞和那本書事前缺乏瞭解和認識,也是由於她缺乏戰略戰術意識的結果。這對她為自己辯護極為不利。她雖然負有責任,但是她所負的責任並不是像看上去的那樣重大。 
  也許我的話不能令審判長信服,但是,我會促使他去思考,去調查研究。最終結果將證明我是對的。漢娜儘管將受到懲罰,但是她的罪責將會減輕。她儘管要坐牢,但是會早些時候被放出來,會早些時候重獲自由。她的爭辯難道不正是為了這些嗎? 
  是的,她是為此而抗爭的,但是她不願為了獲得成功而暴露出自己是個文盲,她不想為此付出代價。她也不會願意我為了她在監獄裡少呆幾年而出賣她。她可以自己討價還價,但她沒有那樣做,說明她不想那樣做。對她來說,為了她的自我價值蹲幾年監獄也值得。 
  但是,這對她來說真的值得嗎?她從這種虛偽的、束縛她的、令其喪失活力的、使其無法施展才能的自我價值中能得到什麼呢?如果把用於掩飾真實謊言的精力用於學習,她早就能學會讀和寫了。 
  當時,我曾試著與朋友就這個問題進行探討。你設想一下,有人想毀掉自己,故意毀掉自己,你就是能挽救他,可你將挽救他嗎?你設想一個手術,病人服用了連麻藥都無法相比的毒品,但他又恥於向麻醉師開口講他服用了毒品,在這種情況下,你能告訴麻醉師真相嗎?你設想一次法庭審理案,有一名被告將會受到懲罰,他是個左撇子,但是他為此感到羞恥。如果他不講出自己是一個左撇子,因而不能完成一個用右手實施的行為,你能對法庭說明此事嗎?你設想一下,某人是一名同性戀者,作為同性戀他不會於某種行為,可是他又恥於做一名同性戀者而不說明真相。這不是人們是否應該恥於做一名左撇子或做一名同性戀者的問題,您想一想,這是被告為自己感到羞恥的問題。 



 
 




 

 
  




第12節

  我決定和我父親談談,不是因為我們彼此之間無話不談。我父親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他既不能把他的感情告訴我們這些孩子,又不能接收我們帶給他的感情。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猜想在這種互不通氣的行為背後蘊藏著豐富的、沒有發掘的寶藏。但是後來我懷疑那兒是否真的有什麼東西。也許他年輕時有過豐富的感情,但是沒有表達出來,天長日久這種感情就變得枯萎,就自消自滅了。 
  然而,正是由於我們之間存在著距離我才找他談。我找的談話對象是一位哲學家,他寫過有關康德和黑格爾的書,而且我知道書中寫的是有關道德問題。他也應該有能力就我的問題和我進行抽像的探討,而不是像我的朋友們那樣只舉些空洞的例子。 
  如果我們這些孩子想和父親談話的話,他像對待他的學生一樣與我們預約時間。他在家裡工作,只是在有他的講座和研討課時才去大學。想要和他談話的同事和學生都到家裡來。我還記得學生們排著長隊靠在走廊的牆上等著,有的閱讀點什麼,有的觀賞掛在走廊裡的城市風景圖,也有的同學呆呆地東張西望。他們都沉默不語,直到我們這些孩子打著招呼穿過走廊時才回以一個尷尬的問候。我們與父親約談當然不必在走廊裡等候,但是,我們也要在約定好的時間去談,敲門後讓進去時才能進去。 
  我見過父親的兩個書房。第一個書房,也就是漢娜用手指巡摸書脊的那間,它的窗戶面向街道,對面有房屋。第二個書房的窗戶面向萊茵平原。我們六十年代初搬進的那座房子坐落在山坡上面,面向城市。當我們這些孩子長大以後我的父母仍舊住在那兒。這處房子的窗戶和那處房子的窗戶一樣不是外凸式的,而是內凸式的,彷彿是掛在房間裡的一幅畫。在我父親的書房裡,書籍、紙張、思想、煙斗和香煙冒出的煙相互交織在一起,足使外來的人產生各種各樣的壓抑感。我對它們既熟悉又陌生。 
  我父親讓我把問題全盤兜出,包括抽像描述和舉例說明。"與法庭審判有關,對嗎?"但是他搖著頭向我示意,他並不期待得到回答,也不想逼迫我和不想知道我自己不想說出的事情。這之後,他坐著沉思起來,頭側向一邊,兩手扶著椅子的扶手。他沒有看著我,我卻仔細地打量著他,他的滿頭銀髮,他的總是刮得很糟糕的胡腮以及他那從鼻樑延伸到嘴角和兩眼之間的清晰的皺紋。我等著。 
  當他講話時,他先把話題拉得很遠。他教導我如何對待人、自由和尊嚴;他教導我把人當做主體對待,不允許把人當做客體來對待。"你還記得你小時候媽媽教你學好時你是如何大發雷霆的嗎?把孩子放任到什麼程度,這的的確確是個問題。這是個哲學問題,但是哲學不探討孩子問題,哲學把孩子們交給了教育學,可孩子們在教育學那兒也沒有受到很好的照顧。哲學把孩子們遺忘了。"他看著我笑著,"把他們永遠忘記了,不是偶爾把他們忘記了,就像我偶爾把你們忘記了一樣。" 
  "但是…" 
  "但是在成人身上,我也絕對看不出有什麼理由可以把別人認為對他們有好處的東西置於他們自己認為是好的東西之上。" 
  "'如果他們後來對此感到很幸福的話,這樣做也不行嗎?" 
  他搖著頭說:"我們談論的不是幸福而是尊嚴和自由。當你還是個小孩子時就已經知道它們的區別了。你媽媽總有理,這並沒有讓你從中得到安慰。" 
  現在我很願意回想和父親的那次談話。我已經把它忘記了,直到他去世後,我才開始在沉睡的記憶中尋找我與他的美好會面和美好的經歷及美好的感受。當我找到它時,我驚奇不已地思考著它,它使我非常幸福。當時,父親把抽像的東西和形象逼真的事情混合在一起,這使我最初感到很困惑,但是,我最終還是按他所說的去做了,我不必去找審判長談話,我根本不允許自己找他談話。我感到如釋重負。 
  我的父親看著我說:"你這樣喜歡哲學嗎?" 
  "還可以。我不知道人們在我描述的上述情況下是否應該採取行動。如果人們必須採取行動卻又不允許行動的話,我想,對此我會感到非常不幸。現在我感到……"我不知道說什麼好。感到輕鬆?感到安慰?感到愉快?這聽上去不道德和不負責任。我現在感覺不錯,這聽上去既道德又負責任,但我不能說我感覺不錯,而且感到比卸下重負還好。 
  "感覺不錯嗎?"我父親試探著問。 
  我點點頭,聳聳肩。 
  "不,你的問題不會有愉快的解決辦法。當然了,如果你所描述的情況是一種責任重大的情況的話,人們就必須要採取行動。如果一個人知道怎樣做對其他人有好處,但他卻閉上了眼睛,視而不見,這時,人們就必須努力讓他睜開眼睛,正視此事。人們必須讓他本人做最後的決定,但是人們必須和他談,和他本人談,而不是在他背後和其他什麼人談。" 
  和漢娜談?我該和她說什麼呢?說我識破了她的生活謊言?說她正在為這個愚蠢的謊言而犧牲她的整個一生?說為了這個謊言而犧牲不值得?說她應該爭取盡量減少蹲監獄的年限,以便在出獄之後能開始更多的生活?到底該說什麼呢?說到什麼程度?她應該怎樣重新開始她的生活呢?我不為她展示一個生活遠景就能讓她拋棄她的生活謊言嗎?我不知道什麼是她的生活遠景,我也不知道我該如何面對她和該說什麼,說她在做了那些事情後,她生活的近期和中期遠景就是該坐牢?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也不知道到底該說些什麼。我真的不知道該怎樣面對她。 
  我問我父親:"如果人們不能跟他交談的話,那該怎麼辦呢?" 
  他懷疑地看著我,我自己也知道這個問題已經離題了。這不存在什麼道德問題,而是我必須做出決定的問題。 
  "我無法幫助你。"我父親說著站了起來,我也站了起來。"不,你不必走,我只是背痛。"他彎曲地站著,雙手壓著腰。"我不能說,不能幫助你,我感到遺憾,我的意思是說,當你把我作為哲學家向我求教時。作為一名父親,我不能幫助自己的孩子,這簡直令我無法忍受。" 
  我等著,但是他不再往下說了。我發現他把這事看得無足輕重。我知道,他什麼時候應該對我們多加關心和他怎樣才能更多地幫助我們。隨後我又想,他自己也許也清楚這個,而且的確感到難以承受,但是,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對他說什麼了。我感到很尷尬,而且覺得他也很尷尬。 
  "好吧,以後…… 
  "你以後可以隨時來。"父親看著我說。 
  我不相信他的話,可我還是點點頭。 



 
 




 

 
  




第13節

  六月,法官們去了以色列,為期兩周。那裡的聽證用不了幾天,但是法官和律師們把公務和游耶路撒冷、特拉維夫、內蓋夫及紅海結合了起來。這是一次公私兼顧的度假,費用自然也不會有問題。儘管如此,我認為這不正常。 
  我計劃把這兩周完全用於學習,但是,事情並未按我所設想的那樣進行。我無法集中精力學習,無法集中精力聽教授們講課,無法集中精力看書。我的思想一次又一次地開小差,我浮想聯翩。 
  我看見漢娜站在熊熊燃燒的教堂旁,表情僵硬,身著黑色制服,手執馬鞭。她用馬鞭在雪地裡畫著小圓圈,然後用長統靴一腳踢開。我看見她怎樣讓人為她朗讀,她聚精會神地聽著,不提問題,不做評論。當朗讀的時間結束時,她便告訴她的朗讀者,明天她將被送往奧斯威辛。那位瘦弱的、頭上長出黑色頭巷、眼睛近視的寵兒開始哭泣起來。漢娜用手敲敲牆壁,隨後進來兩位也穿著有條紋衣服的女囚犯,她們便把那位朗讀者生拉硬拖出去。我看見漢娜沿著集中營的路走著,進了囚犯們住的臨時搭建起來的木板房,監督她們幹活。她帶著同樣僵硬的表情、冷酷的目光、微薄的嘴唇做著這一切。囚犯們突然低下頭,彎腰屈背地幹活,躲避到牆邊,躲進牆裡,恨不得消失在牆壁裡。有時候囚犯被集合起來,來回跑步,或練習列隊行走。漢娜站在她們中間,喊著口令。她喊叫口令時的表情醜陋難看,手中的馬鞭令其更難看。我看見教堂的塔頂坍塌到教堂的房頂上,火光沖天。我聽見女人們絕望的呼救聲。我看見第二天早上被燒燬的教堂。 
  除了這個情景之外,我又看到了另一番景象。那個在廚房裡穿長統襪的漢娜,那個在浴缸旁拿著浴巾的漢娜,那個騎著自行車、裙子隨風飄舞的漢娜,那個在我父親書房裡的漢娜,那個在鏡子前跳舞的漢娜,那個在游泳池向我這邊張望著的漢娜,那個聽我朗讀、與我交談、喜歡我、愛我的漢娜。當這些情景雜亂地出現在我的腦海中時最為糟糕。漢娜的形象還有:那個長著薄薄的嘴唇的、愛我的和那個目光冷酷的漢娜,那個默不作聲聽我朗讀的和那個在朗讀結束時用手敲擊牆壁的漢娜,那個與我交談和那個問我做鬼臉的漢娜。最糟糕透頂的是那些夢,夢境中,那個冷酷無情、專橫跋扈、粗暴殘酷的漢娜竟然引起了我的性慾。我帶著渴望、羞愧和憤恨從夢中醒來,我忐忑不安,不知自己是何許人。 
  我知道,那些幻想已經落入微不足道的俗套,它對我所熟悉、所認識的漢娜來說不公平。不過它還是很有威力的,它破壞了我心目中的漢娜形象,使我總是聯想起漢娜在集中營的情景。 
  當我現在回想當年的情景時,我發現,能讓人具體地想像集中營生活和謀殺情景的直觀形象是多麼少。我們知道奧斯威辛刻有銘文的大門、多層的木板床及成堆的頭髮、眼鏡和稻子。我們知道比肯瑙集中營帶燎望塔的大門、側廊和火車通道。我們知道貝爾根一貝爾森集中營由盟軍在解放這個集中營時發現並拍攝下來的屍山圖片。我們知道為數不多的幾篇由囚犯寫的報道,但是,許多報道是戰後不久出版的。這之後,只是到了八十年代才又有這類報道出版發行。戰後到八十年代這期間,這類報道不屬出版社的出版發行項目。今天有這麼多的書和電影存在,這樣,集中營的世界就變成了我們大家共同想像的世界的一部分,集中營的世界使我們共同擁有的現實世界變得完整起來。世界充滿想像。自從電視系列片《大屠殺》和電影故事片如《索菲姬的抉擇》,尤其是電影《辛德勒的名單》上映以來,想像力開始在世界上活躍起來,想像不僅僅限於現實,而且還給它添枝加葉。這之前,人們的想像力幾乎是靜止的,人們認為在集中營裡犯下的駭人聽聞的罪孽不適於活躍的想像力。從盟軍拍攝的照片和囚犯們寫的報道中,人們聯想到一些情景,這些情景反過來又束縛了人們的想像力,使它們變得越來越僵化。 



 
 




 

 
  




第14節

  我決定去奧斯威辛看看。假使我今天做了決定明天就可以動身去的話,那我也就去了。但是,得到簽證需要幾周的時間。這樣一來我就去了阿爾薩斯地區的斯特魯特侯夫。那是最近的一個集中營。我從未看過任何一個集中營。我要用真實驅逐腦中的先人之見。 
  我是搭車去的,還記得在搭乘卡車的一段路上,司機一瓶接一瓶地灌著啤酒;也記得一位開奔馳車的司機,他戴著白手套開車。過了斯特拉斯堡之後,我的運氣不錯,搭的汽車是駛向捨爾麥克的,一個離斯特魯特侯夫不太遠的小城市。 
  當我告訴了司機我要去的具體地方時,他不說話了。我瞧了他一眼,但是從他的臉上我看不出來他為什麼從生動活潑的交談中突然默不作聲了。他中等年紀,細長的臉,右邊的太陽穴上有塊深紅色的胎痣或烙印,一架黑髮整齊的流向兩邊。他看上去好像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道路上。 
  延伸到我們面前的福戈森山脈是一片丘陵。我們穿過了一片葡萄園,來到一個開闊的、緩緩上升的山谷。左邊和右邊的斜坡上是針葉松和落葉松混長的森林,偶爾路過一個採石場,或一個用磚圍砌起來的、帶有折頂的廠棚,或一家養老院,或一處大型別墅——那裡許多小尖塔林立於參天大樹之中。有時,我們沿鐵路線而行,鐵路線時而在左邊,時而在右邊。 
  沉默之後,他又開口了,他問我為什麼要去參觀斯特魯特俱夫。我向他講述了審訊過程和我對直觀形象的匱乏。 
  "啊,您想弄明白,人們為什麼能做出那麼恐怖的事情。"他的話聽上去有點嘲諷的口吻,但是,這也許僅僅是聲音和語言上的地方色彩。沒等我回答,他又接著說:"您到底想弄明白什麼呢?人們之所以殺人有時是出於狂熱,有時是出於愛,或者出於恨,或為了名譽,或為了復仇,您明白嗎?" 
  我點點頭。 
  "有時是為了財富去殺人,有時是為了權力,在戰爭中,或者在一場革命中都要殺人,這您也明白嗎?" 
  我又點點頭:"但是…、··" 
  "但是,那些在集中營被殺死的人對那些殺害他們的人並沒做過什麼,對嗎?您想說這個嗎?您想說不存在憎恨和戰爭的理由嗎?'" 
  我不想再點頭了,他所說的沒錯,但是他說話的口氣不對。 
  "您說得有道理,不存在戰爭和憎恨的理由,劊子手恨不恨他要處死的人,都要處死他。因為他這樣做是按命令行事?您認為,他們這樣做是因為他被命令這樣做嗎?您認為我現在在談論命令和服從命令嗎?在談論集中營的警衛隊得到命令和他們必須要服從命令嗎?他鄙視地笑了起來,"不,我不是在談論命令和服從命令。劊子手沒有遵循任何命令。他在完成他的工作,他處死的不是他憎恨的人,他不是在向他們報仇雪恨。殺死他們,不是因為他們擋了他的路或者對他進行了威脅和進攻。他們對他來說完全無所謂的,他們對他來說如此地無所謂,以致他殺不殺他們都一樣。" 
  他看著我說:"沒有'但是'嗎?您說,一個人對另一個人不可以這樣無所謂。您連這個都沒學過嗎?沒學過要一致顧臉面?顧人的尊嚴?生命算什麼?" 
  我被激怒了,但又束手無策。我在搜索一個詞,或一句話,一句能讓他啞口無言的話。 
  "有一次,"他接著說,"我看到一張槍殺俄國猶太人的照片。猶太人一絲不掛地排著長隊在等著,有幾位站在一個坑的邊上,他們身後是手持步槍向他們頸部開槍射擊的士兵。這事發生在一座採石場。在猶太人和土兵的上方,有位軍官坐在牆上的隔板上,蹺著二郎腿,吸著一支香煙。他看上去有點悶悶不樂,也許槍殺進行得還不夠快。但是,他還是感到某種程度的滿足,甚至輕鬆愉快,也許因為白天的活總算要幹完了,而且很快就要下班了。他不恨猶太人,他本是……" 
  "那是您吧?是您坐在牆上的隔板上,還……" 
  他把車停下了,臉色蒼白,太陽穴上的股清在亂跳。"滾下去!" 
  我下了車,他調轉車頭的方式使我不得不急忙躲閃。直到下幾個拐彎處,我仍能聽見他。然後一切才平靜下來。 
  我走在上坡的路上,沒有來往的汽車從我身邊開過。我聽得見鳥鳴和樹木的風聲,有時還有涓涓的溪水聲。我鬆了口氣。一刻鐘之後,我到了集中營。 



 
 




 

 
  




第15節

  我不久前又去了那兒一次。那是一個晴朗又寒冷的冬日。過了捨爾麥克,森林披上了銀裝,大地被皚皚白雪覆蓋。集中營是一塊狹長的場地,地處下斜的山坡梯地上,在耀眼的陽光照射下一片白茫茫。從那兒可眺望到遠處的福戈森山谷。二層或三層的監視塔上面的和一層的木板房上面的被漆成藍灰色的木頭與皚皚白雪形成了一個和諧的對照。當然了,那裡少不了有用鐵絲網圍成的大門,門上面掛著"斯特魯特侯夫一納茨瓦勒集中營"的牌子,也有圍繞集中營四周的雙層鐵絲網。在殘留下來的木板房之間,原來都是木板房,一間挨著一間地排列著,非常稠密,可現在,地面被皚皚白雪覆蓋著,什麼也辨認不出來。它看起來像是為孩子們準備的滑雪橇的斜坡。好像孩子們正在帶有舒適方格窗戶的、可愛的木板房裡度寒假,好像他們隨時都會被喊進去吃蛋糕和熱巧克力。 
  集中營沒開放。我只好在周圍的雪地裡走來走去,鞋都濕透了。我可以看清楚集中營的全貌。這使我想起,我第一次參觀它時是怎樣從已經被拆除的木板房的牆基與牆基間的台階上走下來的。這也使我想起了當時在一間木板房裡展出的火化爐及另外的曾用做單人牢房的木板房。也使我回憶起,當時我是怎樣徒勞地想像過一個關滿囚犯的集中營是什麼樣子,囚犯和警衛隊都是什麼樣子,具體地想像過痛苦是什麼滋味。我的確努力想像過,我曾望著一間木板房,閉上眼睛,思想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我仔細地測量了一間木板房,從測量中算出它佔用情況並想像它的擁擠程度。我聽說,木板房之間的台階同時也是集合點名的地點,點名時,從下面向上面的集中營盡頭望去,看到的是一排排的後背。但是,我的這一切想像都是徒勞的。我有一種可憐的、羞恥的失敗感。在回去的路上,在遠離山坡的地方,在一家飯店的對面,我發現了一間被用做毒氣室的小房子。它被粉刷成白色,門窗用石頭圍砌起來。它看上去像個糧倉,或者像個倉庫,或是用人住的陋室。這個房子也不開放。我記不得了是否我當時進過裡面。我沒有下車,坐在車裡讓發動機開著,看了一會兒就開走了。 
  在回家的路上,起初我對在阿爾薩斯地區的村子裡繞來繞去地去找一家飯店吃午飯有所顧忌。但是,我的顧忌並不是產生於一種真正的感受,而是產生於一種思考,一種參觀一所集中營之後人們所具有的思考。我自己意識到了這點,我聳聳肩。我在福戈森的山坡旁的村子裡找到了一家名為"到小花園"的飯店。從我的座位上可以看到那個平原。在那裡,漢娜叫過我"小傢伙"。 
  我第一次參觀集中營時在裡面轉來轉去,一直轉到它關門為止。之後我坐在了位於集中營上方的紀念碑下,俯瞰下面的集中營。我的心裡空虛極了,就好像我不是在外部世界,而是在內心世界尋找著直覺,而我內心又空空如也。 
  隨後,天黑了下來。我無可奈何地等了一個小時,才搭上一輛小型敞篷貨車,坐在了放貨物的位子上,去了下一座村子。我只好放棄了當天搭車趕回家去的希望,在村子裡找了一家便宜的客棧住了下來,並在其餐廳裡吃了一塊薄薄的煎豬排,配菜是炸薯條和豌豆。 
  我的鄰桌有四個男人吵吵嚷嚷地在打牌。這時,門開了,一位矮小的老人走了進來,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他穿著一條短褲,拖著一條木製假腿。他在吧檯要了啤酒,把背和他的大禿頭對著我的鄰桌。玩牌的人放下牌,把手伸向煙灰缸抓起煙頭向他扔去,並擊中了他。坐在吧檯的那個老頭用手在後腦勺扑打著,好像要防止蒼蠅落上似的。店主給他端上了啤酒,沒人開口說話。 
  我忍不住跳了起來衝向了鄰桌:"住手!"我氣得手直打哆嗦。這時候,那個老頭一瘸一拐地蹦了過來,笨拙地用手擺弄著他的腿,突然那條木製假腿就握在他的雙手中了。他用假腿"啪"的一聲敲在桌子上,上面的杯子和煙灰缸都滾動著摔到空椅子上。與此同時,他那沒牙的嘴發出了尖笑,其他人也和他一起狂笑,但那是一種耍酒風的狂笑,"住手!"他們一邊笑一邊指著我說,"住手戶 
  那天夜裡,房子周圍狂風呼嘯。我並沒有感到冷,窗前的狂風怒吼、樹木的嘎嘎作響以及偶爾傳來的商店的關門聲都沒有大到讓我睡不著覺的程度,但是,我心裡感到越來越不安,直到我的整個身體也開始顫抖起來。我害怕,不過,不是怕發生什麼壞事。我的害怕只是一種身體狀態。我躺在那兒,聽著狂風的呼嘯。當風勢減弱、風聲變小時,我才感到輕鬆些。但是,我又害怕風勢再起,我不知道第二天能否爬得起來,能否趕得回去,不知道我將如何繼續我的學業,如何成家立業,生兒育女。 
  我想對漢娜的罪行既給予理解,同時也予以譴責,但是,這樣做太可怕了。當我努力去理解時,我就會有一種感覺,即我覺得本來屬於該譴責的罪行變得不再那麼該譴責了。當我像該譴責的那樣去譴責時,就沒有理解的餘地了。但是,在譴責她的同時我還是想理解她,不理解她就意味著對她的再次背叛。我現在還沒到不行的時候。兩者我都想要:理解和譴責。但是,兩者都行不通。 
  第二天又是個陽光明媚的夏日。搭車很容易,我在幾個小時內就到了家。我徒步穿過城裡,好像我離開了很長時間,街道、房屋和那裡的人都令我感到陌生。但是,我對陌生的集中營世界卻沒有因此而更熟悉。我在斯特魯特俱夫所得到的印象與我頭腦中固有的奧斯威辛、比肯瑙和貝爾根一貝爾森的極少的情景交織混合在一起,也與它們僵化在一起。 



 
 




 

 
  




第16節

  我到底還是去找了審判長。去找漢娜我做不到,但是,袖手旁觀什麼都不做,我也做不到。 
  與漢娜談一談為什麼我做不到呢?她離我而去,她欺騙了我,她不是那個我瞭解的漢娜,或令我為之想入非非的漢娜,而我對她來說又是何許人呢?一個被她利用的小朗讀者?一個陪她睡覺,使她獲得床第之歡的小傢伙?如果無法離開我,但又想擺脫我時,她也會把我送進毒氣室嗎? 
  那麼,為什麼我連袖手旁觀也做不到呢?我心想,我一定要阻止一場錯誤的判決。我一定要主持公道,一種不計較漢娜的生活謊言的絕對公道,它或許對漢娜有利,也可能對她不利,但是,對我來說,這的確不是公道不公道的問題。我不能讓漢娜想怎樣就怎樣,想怎麼說就怎麼說。我必須要對她施加影響,如果不能直接地,就間接地。 
  審判長知道我們這個小組,願意在下次開庭後與我談一次。我敲了敲門,然後被請了進去。他問候我之後請我坐在寫字檯前面的一把椅子上。他只穿了個襯衫,坐在寫字檯的後面。他的法官長袍掛在椅背和椅子的扶手上。他朝長袍坐下去,然後又讓長袍滑落在地上。他看上去很輕鬆,像一個完成了當天的工作並對此感到很滿意的人。臉上沒有在法庭審理期間那種煩躁易怒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和藹可親、充滿智慧、心地善良的政府官員的面部表情,原來他在法庭上用假面具把自己掩飾了起來。他無拘無束地與我聊天,向我問這問那,譬如,我們這個小組對法庭審理程序是怎樣想的,我們的教授對法庭備忘錄將如何處理,我們是幾年級的學生,我上了幾個學期了,我為什麼要學法律,我想何時參加考試等等。還說,報名參加考試無論如何不應該太晚。 
  我回答了所有的問題。之後我聽他給我講述了他的學習和考試的情況。他把一切都做得很好,他及時地以優異的成績修滿了各科學分,最後又及時地參加了畢業考試。他喜歡做法學家和法官,如果讓他重新做一遍的話,他仍舊會如此去做。 
  窗戶敞開著,我聽得見停車場上的關門聲和一輛車發動馬達的聲音。我聽著那輛車開出去,直到它的聲音被喧囂的交通淹沒為止。之後,我聽得見孩子們在空曠的停車場上的玩耍吵鬧聲,時而非常清楚地聽得見一個名字、一句罵人話或一聲喊叫。 
  審判長站起來與我告別,他說如果我還有什麼問題儘管再來找他,如果需要學業上的咨詢也可找他。還說我們小組對審判程序的分析評估結果應該讓他知道。 
  我向空曠的停車場走去,請一個稍大一點的男孩告訴我去火車站的路怎麼走。我們一起乘車的那夥人在休庭之後馬上就趕了回去,我只好坐火車回去。這是一輛慢行的班車,每站都停,人們上上下下。我靠窗坐著,被其他旅客的談笑聲和他們身上所發出的氣味所環繞。外面的一座座房子、一條條街道、一輛輛汽車、一棵棵樹木從窗外掠過,遠處看得見山脈、城堡和採石場。我能看見一切,但對什麼都毫無感覺。我不再為漢娜的棄我而去、為她對我的欺騙和利用感到傷心,我不必再對她施加什麼影響了。在參加法庭的審理的過程中,對那些駭人聽聞的事情我感到麻木木仁。現在我注意到,這種麻木不仁在過去的幾周裡對我的感覺和思想產生了影響。如果說我完全解脫了的話,那麼未免有些言過其詞了,但是我認為這樣做是對的,這樣才有可能讓我重新回到我的日常生活中去,並在這種生活中繼續生活下去。 



 
 




 

 
  




第17節

  六月底,宣佈了審判結果。漢娜被判處終身監禁,其他人被判處有期徒刑。 
  法院大廳裡像審判之初一樣座無虛席,其中有司法部門的工作人員、我所在大學及當地大學的學生們、一組中學生、國內外的記者和那些平時總是在場的人。大廳裡喧囂不止。當被告被傳叫送來時,起初沒有人注意她們,但是隨後大廳就變得鴉雀無聲了。首先是在被告前就座的聽眾安靜了下來。他們碰碰左右的鄰居,然後轉過身來對坐在後面的人低聲地說道:"注意看片於是後面的人開始向前看,並安靜下來。他們再碰碰左右鄰居,然後轉向他們身後的男人低聲說:"注意看!。這樣,審判大廳終於變得鴉雀無聲了。 
  我不知道是否漢娜自己也清楚她看上去是什麼樣子,也許她願意看上去就是這個樣子。她穿了一套黑色套裝,配一件白襯衫。那套裝的式樣和襯衫的領帶使她看上去就好像穿了一套制服。我從未見過為納粹黨衛軍工作的女人們所穿的制服,但是我認為——所有其他的聽眾也都這樣認為,我們眼前的這個制服就是納粹黨衛軍的女式制服,這個女人就是穿著這樣的制服為納粹黨衛軍工作的,漢娜的所作所為就是她被控告的原因。 
  聽眾又開始小聲嘀咕起來。很多人發出的憤怒的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他們認為審判過程、判決還有那些為聽宣讀判決結果而來的人都被漢娜嘲弄了。他們的聲音越來越大,少數人向漢娜又喊又叫,清楚地說出他們認為漢娜是什麼東西,直到審判人員步人大廳,審判長憤怒地看著漢娜宣佈判決結果時人們才安靜下來。漢娜筆直地站著,一動不動地聽著。當宣讀判決原因時,她坐了下來。我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漢娜的頭和後頸。 
  宣判持續了好幾個小時。當宣判結束後被告被帶走時,我在等著,看漢娜是否會看我一眼。我坐在老位子上。但是,她目不斜視,看穿了一切。那是一種高傲的、受到傷害的、絕望的、無限疲憊的目光,一種任何人、任何東西都不想看的目光。



 
 




 

 
  




第三部

第01節 
  審判過後的那個夏天我是在大學圖書館閱覽室度過的。閱覽室一開門我就來,關門時我才走。週末我在家裡學習。我是如此一心只讀書,不聞窗外事,以至於審判給我的感覺和思想造成的麻木一直沒有恢復正常。我避免與人接觸,我從家裡搬了出來,在外邊租了一間房。僅有的幾位熟人,也不過是在閱覽室或偶爾在電影院相識的點頭之交,現在我也不與他們點頭了。 
  在冬季學期裡,我的行為舉止幾乎沒有什麼改變。儘管如此,還是有人問我是否願意和一些學生在聖誕節期間一起去滑雪。奇怪的是我竟然答應了。 
  我滑雪滑得並不好,但我喜歡滑,而且喜歡滑得很快,願意和那些滑得特別好的人一起滑。我的下坡技術實際上還不過硬,但有時我還是冒摔交和骨折的危險從山上往下滑。然而,我冒的另一種風險——後來這個風險兌現了,我卻全然不知。 
  我從未覺得冷。當其他人穿著毛衣和夾克衫滑雪時,我和穿著襯衫滑,其他人對此搖頭不已,並對我進行勸告。但是,我對他們深懷憂慮的勸告不當回事,因為我沒有覺得冷。當我開始咳嗽時,我把它歸罪於奧地利香煙。當我開始發燒時,我反倒感覺那是一種享受。我感到虛弱,同時感覺輕飄飄的。我的感覺變得遲鈍起來,但卻感覺良好:愜意、充實。我好像在騰雲駕霧。 
  隨後,我因發高燒被送進了醫院。出院時,我的麻木不仁消失不見了。一切問題、恐懼、控告、自責,所有在法庭審理期間出現而後又麻木了的驚恐和痛苦又出現了,並在我心裡停留下來。我不知道當一個人該感覺冷卻又感覺不出冷時,醫生會對此做出什麼樣的診斷。我的自我診斷是:麻木不仁在它擺脫我之前或在我能擺脫它之前制服了我的肉體。 
  當我在夏季結束了學業並開始作為候補官員工作時,學生運動開始了。我對歷史和社會學感興趣,而且作為候補官員我還有足夠的時間呆在大學裡去經歷所發生的一切。經歷並不意味著參與,高校和高校改革對我來說歸根結底就像越南的游擊隊和美國人一樣無所謂。至於學生運動的第三個主題——實際上也是最基本的主題,即如何對待納粹歷史的問題,我感到自己與其他學生之間存在著非常大的距離,以至於我不願意和他們一起宣傳鼓動和一起遊行。 
  有時我想,就納粹歷史進行辯論並不是學生運動的理由,而是兩代人之間的衝突的表達方式,這種衝突顯然是這場學生運動的推動力量。父輩在第三帝國,或者至少在第三帝國結束以後沒有做他們應該做的事,這讓年輕一輩感到失望。每一代年輕人都要從對父輩的這種失望中解脫出來。那些或犯下了納粹罪行,或對納粹罪行袖手旁觀,或對之視而不見,或在一九四五年之後容忍和接受罪犯的父輩該對他們的孩子們說什麼呢!但是另一方面,納粹歷史對那些無法或不願意譴責父輩的孩子也是一個值得討論的問題。對他們來說,就納粹歷史進行的這場辯論並不是兩代人之間的衝突的外部表現形式,而是問題的癥結所在。 
  不論集體犯罪在道德和法律方面應承擔什麼責任,對我們這一代學生來說它都是一個確鑿事實。不僅僅在第三帝國所發生的事是這樣的事實,就是後來發生的事,諸如猶太人的墓碑被塗上納粹標誌;許多老納粹分子在法院,在管理部門或在大學裡步步高陞;聯邦德國不承認以色列國;流亡和抵抗的故事流傳開來的少,而由於適應變化了的情況而活命的故事居多……所有這些都使我們感到羞恥,儘管我們有權對負有責任的人進行指責。雖然對負有責任的人指責並不能使我們擺脫羞恥之心,但它卻能消除由此產生的痛苦,它可以把由羞恥引起的被動痛苦轉換為力量、積極性和進攻行為。正因為如此,與負有罪責的父輩較量起來顯得勁頭十足。 
  我不能對任何人進行指責。我不能指責我父母,因為我對他們沒有什麼可指責的。當年參加集中營研討班時所具有的那種為澄清事實而指責自己父親的熱情,對我來說已成為過去,並令我難堪。我周圍的其他人的所作所為,即他們所犯的罪行,與漢娜的所作所為比起來都算不了什麼了。實際上,我必須指責漢娜,但是,指責漢娜的結果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我愛過她,我不僅愛過她,我還選擇了她。我極力這樣自我安慰:當我選擇漢娜時,我對她過去的所作所為一無所知。我努力使我自己認為自己無罪,說自己當時所處的狀態與孩子愛父母的狀態沒有兩樣。但是,對父母的愛是誰一不需要人們承擔責任的愛。 
  也許人們甚至也要為愛父母承擔責任。當時,我很羨慕那些與他們的父母,同時與整個一代罪犯——旁觀者、逃避者、容忍著和接受者劃清界限的同學,因為,他們至少可以解除由恥辱產生的痛苦,如果不能解除恥辱本身的話,但是,我經常在他們身上見到的那種自我炫耀式的自負是從何而來的呢?怎樣能夠在感到有罪和恥辱的同時又自負他自我炫耀呢?難道與父母劃清界限僅僅是一種雄辯和吵吵嚷嚷嗎?難道想通過這種吵吵嚷嚷宣告:出於愛父母之心而糾纏其罪責的運動已經開始且無法挽回? 
  這些都是我後來的想法,即使到後來這對我也並不是一種安慰。它怎麼能是一種安慰?我愛漢娜的痛苦在一定程度上是我們這代人的命運,是德國人的命運。我比其他人更難擺脫這種命運,比其他人更不容易戰勝這種命運。儘管如此,如果當時我能把自己融入同代人之中的話,那會對當時的我深有益處的。 



 
 




 

 
  




第02節

  當我還是候補官員時我就結了婚。葛特茹德和我是在滑雪棚中認識的。在假期結束時,其他人都回去後,她仍舊留了下來,一直呆到我出院,然後把我送了回去。她也是學法律的,我們一起學習,一起通過考試並一起成為候補官員。當她懷孕時,我們結了婚。 
  我沒有向她提起漢娜的事。我想,如果不是有義務,誰願意聽我來講我以前與另外一個人的關係呢?葛特茹德聰明、勤奮、忠實。如果我們的生活是經營一座農莊,僱用許多男女奴工,生許多孩子,有許多活要干,沒有時間給對方的話,那麼我們的生活會充實幸福的。但是,一個三口之家,女兒朱麗雅和兩個候補官員,即葛特茹德和我,住在市郊的一處新建樓房的三居室裡,這就是我們的生活。與葛特茹德在一起時,我一直無法停止把她和我的共同生活與我和漢娜的共同生活進行比較。每當我們擁抱在一起時,我總有一種不對勁的感覺、有一種她不對勁的感覺,她接觸和撫摸的地方不對,她的氣味不對,滋味也不對。我想,這種感覺會消失的,我希望這種感覺會消失,我想擺脫漢娜,但是,這種不對勁的感覺從未消失過。 
  當朱麗雅五歲時,我們離了婚,因為我們兩人都無法再忍受下去了。我們沒有痛苦地離了婚,此後也忠誠地保持聯繫。令我痛苦的是我們不能給予朱麗雅安全感,她很明顯地希望有這種安全感。當我和葛特茹德親密無間、彼此之間都有好感時,朱麗雅在我們中間感到如魚得水一樣自由自在。當她注意到我們之間的緊張氣氛時,就從我們的一方跑到另一方,向我們保證我們都很可愛,她愛我們。她希望有個小弟弟,也高興能有很多兄弟姐妹。很長時間內,她沒有明白離婚是怎麼一回事。當我去看她時,她要我留下來。當她來看我時,要和葛特茹德一起來。每當我離開她時,她都趴著窗戶往外看,當我在她傷心目光的注視下上車時,我感到心已碎。我有一種感覺,我們沒有給予她的不僅僅是她的一種願望,而是她擁有這種願望的權利。當我們離婚時,我們就騙取了她的權利,我們共同做了這件事,但我們的罪責並沒有因此減半。 
  我試圖再建立一個較好的婚姻關係。我承認,我要找的女人必須要有點像漢娜,像她那樣接觸和撫摸,其氣味和滋味都必須有點像漢娜的,只有這樣,我們的共同生活才不會有不對勁的感覺。而且,我跟她們講我和漢娜的事。我也在其他女人面前比在葛特茹德面前更多地講述了我自己。她們應該按照自己的想法解釋我在舉止言談中表現出來的令她們感到驚異的東西。但是,那些女人不想聽得太多。我記得海倫,一位研究美國文學的學者,當我講述時,她默默無聲撫摸我的後背,安慰我;我停止講述時,她同樣默默無聲地繼續撫摸我,安慰我。葛西娜是位精神分析學家,她認為,我必須清理我與母親的關係。她問過我是否注意到我的母親在我的故事中幾乎沒有出現過?希爾克是位牙醫,她翻來覆去地問我以前的事情,但是,隨後就忘了我給她講的一切。這樣一來,我就又什麼都不講了,因為人們所講的,不過是人們自己所做的,既然是事實,那就不一定非講木可。 



 
 




 

 
  




第03節

  當我參加第二次國家考試時,那位組織集中營問題研討班的教授去世了。葛特茹德是在報紙的死亡訃告版上偶然看到這個消息的。葬禮在山地陵園舉行。她問我是否想去參加。 
  我不想去。葬禮在星期四的下午舉行,而我星期四和星期五上午都有考試。再者,那位教授和我之間的關係也不是特別近。我不喜歡參加葬禮。我不想再憶起那次審判。 
  但是,這已為時過晚,記憶已經被喚醒了。當我星期四考試歸來時,就好像我必須去赴一個不允許錯過的約會,一個與過去的約會。 
  我是乘坐有軌電車去的,平時我是不坐有軌電車的。這已經是與過去的一種接觸了,就好像又回到了一個熟悉的地方,一個改變了面貌的地方。當漢娜在有軌電車公司上班時,有兩節或三節車廂的有軌電車,車廂的兩端有平台,平台旁邊有踏板,如果電車已經啟動,人們仍舊可以跳到踏板上,還有一條環繞整個車廂的繩子,售票員拉這根繩可以發出開車的信號。夏天的時候,有軌電車敞著平台開,售票員買票,給票打眼,查票,報站,發開車信號,照顧擁擠在平台上的孩子,訓斥那些跳上跳下的乘客,當車滿員時阻止再上人。有的售票員滑稽有趣,有的嚴肅,總繃著臉,有的粗魯。他們的性格和心情如何往往左右著車廂裡的氣氛。我多麼愚蠢,在那次乘車去施魏青根給漢娜一個驚喜的願望落空之後,我就害怕把她當做售票員來等候,來經歷。 
  我登上了一輛沒有售票員的有軌電車去了山地陵園。那是一個較冷的秋日,天高雲淡,太陽也不再溫暖了,用眼睛望著它也不會被刺痛了。我用了好一會兒時間才找到了將在那裡舉行葬禮的墓地。我穿梭在高大無葉的樹木與已有年頭的墓碑之間,偶爾會遇見一位陵園的園工或一位手持澆花壺和修技剪刀的上了年紀的婦女。陵園非常安靜,我從遠處就聽到了在那位教授的墓碑旁所唱的讚美詩。 
  我站在一邊仔細地觀察這小小的參加葬禮的人群。其中的一些人看上去明顯地孤僻怪異。從介紹教授生平事跡和著作的悼詞中可以聽得出來,他自己逃避了社會的約束,從而脫離了與社會的聯繫,他一直保持著自己的獨立性,變得孤僻起來。 
  我認出了當年參加研討班的一位同學,他參加國家考試比我早,先當上了律師,後來又成了一家小酒店的老闆。他是穿著一件紅色的長大衣來的。葬禮結束後,當我往回向陵園的大門走去時,他走過來與我打招呼:"我們一起參加了研討班,你不記得了嗎?" 
  "記得。"我們握了手。 
  "我總是在週三去法庭,有時我開車帶你去,"他笑著說,"你每天都在場,每天,每週都在。現在你說說為什麼?"他同情地、期待地望著我。這使我想起,他的這種目光在研討班時我就注意到了。 
  "我對法庭審理特別感興趣。" 
  "你對法庭審理特別感興趣?"他又笑了,"是對法庭還是對那位你總是目不轉睛地盯著的被告人?就是看上去還蠻不錯的那位?我們大家心裡都在嘀咕,你與她是什麼關係,但是沒人敢問你。我們當時非常富有同情心,善解人意。你還記得……"他提起了另外一位參加研討班的同學,這位同學口吃,說話咬舌頭,話很多且不著邊際,我們還得洗耳恭聽,好像他的話句句是金石之言。他開始談起其他參加研討班的同學,講他們當時如何,現在又做什麼。他滔滔不絕地講個沒完,但是,我知道他最終還會再問我:"怎麼樣,你現在和那位被告的情況如何?"我不知道我該如何回答,如何否認,如何承認和如何迴避。 
  這時候我們到了陵園的大門口,他真的問了我這個問題。車站剛好有一輛有軌電車在徐徐開動。我說了聲"再見",撒腿就跑,好像我能跳到踏板上一樣,我挨著車身邊跑邊用手拍打著車門。我根本不敢相信,也沒抱任何希望的事發生了:那輛車又停了下來,門開了,我上了車。 



 
 




 

 
  




第04節

  做完候補官員之後,我必須要選擇一門職業,但我沒有馬上做出選擇。葛特茹德馬上就當上了法官。她手頭上要做的事堆積如山,而我能呆在家裡照看朱麗雅,這令我們感到高興。當葛特茹德克服了最初的困難、朱麗雅又入了幼兒園後,我的決定就迫在眉睫了。 
  我很難做出決定。在對漢娜的法庭審判中我所看到的種種法律角色,看不出有適合我的。對我來說,訴訟與辯護同樣都被滑稽地簡單化了,而判決又是所有簡單化中最滑稽的。我認為,我也不適合在管理部門做政府官員。我作為候補官員在州政府工作過,我發現它的辦公室、走廊、氣味和公務員都很蒼白、無味、單調。 
  這樣一來可供選擇的法律職業也就所剩無幾了。我真不知道我會做什麼,如果不是一位法學史教授給我提供了在他手下工作的機會的話。葛特茹德說,我的選擇是一種逃避,是對生活的挑戰和責任的逃避。她說得有道理,我是逃避了,逃避使我感到輕鬆。我的這個選擇不是永久性的,我對她,也對自己這樣說。我還年輕,教幾年法學史之後,仍舊能找到各種實惠的法律職業,但是,這卻成了我的永久性的選擇。隨著第一次逃避而來的是第二次逃避,也就是說,我從大學換到一家研究機構,我在那兒尋找並發現了一個我可以從事我喜歡的法學史研究的避風港。在那兒,我不需要任何人,也不打攪任何人。 
  結果我不但沒有逃避掉,反而與過去更接近了。作為法學史家,我所接觸的過去,其生動性並不遜色於現實生活。局外人可能會認為,人們對過去只能觀察,而對現實才能參與,但事實並非如此。從事歷史研究意味著在過去與現實之間架起橋樑,在歷史與現實兩方面進行觀察,活躍於二者之間。我所研究的領域之一是第三帝國法,在這裡,過去與現實如何在現實生活中難解難分,特別顯而易見。在這裡,人們逃避的不是過去,而正是現實和將來,人們沒有把注意力堅定地集中在現實和將來上。人們對歷史遺產茫然無知,不知我們深深地打上了歷史的烙印,我們生活在歷史中。 
  我沉浸在歷史中時能夠得到一種滿足感。雖然它對現實並沒有什麼意義,我還是不想隱瞞它。我第一次產生這種滿足感是在我研究啟蒙教育法和啟蒙教育法律草案的時候。之所以要制定這些法律是因為人們相信,從此以後世界有了好秩序,從此世界會變得更好。看到從這種信念中制定出維護良好秩序的條文,看到這些條文又變成了美好的法律,而它們又將以自身的美來證明它們的真,我感到幸福。很久以來我就堅信,儘管出現了可怕的倒退和挫折,但法律會越來越進步,會變得越來越美,越來越真,越來越理智,越來越人道。自從我發現我的這種信念不過是幻想而已後,我的法律演進現變得完全另一樣。這個演進雖有目的地,但它經過種種震動、困惑和失去理智後到達的這個目的地,正是通向另一個目的地的起點,但在尚未到達這個新目的地時,又不得不重新開始。 
  我當時又重讀了《奧德賽》。我在中學時就讀過這本書,在我的記憶中,它講的是一個返鄉者的故事。但是,它講的並不是一個返鄉者的故事。相信一個人不可能再次過同一條河的希臘人怎麼能相信返鄉之事呢?奧德修斯回來不是為了留下,而是為了重新出發。《奧德賽》是一部運動史,這個運動是有目的的,同時又無目的,是成功的,同時又是徒勞的。法律的歷史與此有什麼區別呢? 



 
 




 

 
  




第05節

  我是從《奧德賽》開始的。我和葛特茹德分手後,我重讀了它。許多夜裡我只能睡上幾小時,我躺在那兒睡不著。當我打開燈拿起一本書看時,眼睛就睜不開了;而當我把書放到一邊、關上燈時,我卻又睡不著。這樣我就大聲朗讀,大聲朗讀時,我就不再打盹。當我的大腦處於雜亂無章的回憶和夢幻中時,當痛苦在我腦中盤旋時,當我在似睡非睡的狀態中對我的婚姻,對我的女兒和我的生活進行反思時,漢娜總是在左右著我,我乾脆就為漢娜朗讀,為漢娜在錄音機上朗讀。 
  當我把我錄製的錄音帶寄出去時,幾個月的時間已經過去了。起初,我不想寄片段,我在等著把全部的《奧德賽》錄完。之後,我又懷疑漢娜是否對《奧德賽》有足夠的興趣。於是,在錄完《奧德賽》之後,我又給她錄了施尼茨勒和契河夫的短篇小說。然後,我硬著頭皮給審判漢娜的法庭打了電話,打聽出了漢娜在什麼地方服刑。最後,我把一切都準備好了:漢娜服刑監獄的地址——它離審判和判處漢娜的城市不遠,一台錄音機和按照契河天——施尼茨勒——荷馬這個順序錄製的錄音帶。最後,我把錄音機和錄音帶一同打進郵包,寄給了漢娜了 
  最近,我找到了一個本子,上面記有那些年我為漢娜錄過的東西。最早的十二個篇目很顯然是同時做的記錄。起初,我大概只是往下讀,後來才注意到沒有記錄就記不住已經讀過什麼了。在後來的篇目中,有時註明了日期,有時沒有註明,但是,即使是沒有日期,我也知道第一次給漢娜寄錄音帶是她服刑的第八年,最後一次是第十八年。在第十八年的時候,她的赦免申請被批准。 
  我繼續為漢娜朗讀,讀我自己也正想看的書。在錄製《奧德賽》時我注意到,大聲朗讀不像自己輕聲閱讀那樣容易讓我集中精力,後來有所好轉。朗讀的缺點是它持續的時間較長,但是,正因為如此它才使朗讀者把內容深深地銘刻在腦子裡。至今我對一些內容仍記憶猶新。 
  我也朗讀我已經熟悉和喜愛的作品。這樣漢娜能聽到很多凱勒、馮塔納、海涅和默裡克的作品。很長時間裡,我不敢朗讀詩歌,但是後來,我卻樂此不疲。我可以背誦一系列我所朗讀過的詩歌,時至今日仍能朗朗上口。 
  那個記錄本所記載的書目,證明了受過教育的市民階層的原始信賴。我也不記得了,是否我曾經想過不必局限於卡夫卡、弗裡施、約翰遜、巴克曼和倫茨而讀一些實驗文學作品,也就是我既弄不清故事講的是什麼也不喜歡其中的任何人物的文學作品。我認為,實驗文學自然是要拿讀者做實驗,漢娜和我都不需要這個。 
  當我自己開始寫作時,我也把我寫的東西拿來為她朗讀。我要等我的手稿口授之後,打字稿也修改過以後,而且有了一種完全做好了的感覺之後才朗讀。在朗讀時,我能發現我的感覺正確與否。如果不正確,我可以重新再來,把!目的去掉,重新錄製。但是.我不喜歡這樣做,我想用朗讀來劃個圓滿句號。我把我的一切力量。一切創造力和富於批判的想像力再次為漢娜調動起來。這之後,我才把手稿寄給出版社。 
  在錄音中,我沒做個人的評論,沒有問起過漢娜的情況,沒有講述過我自己的情況。我只朗讀書名、作者名和書的內容。當內容結束對,我稍等一會兒,合上書,按下錄音機的停止鍵。 



 
 




 

 
  




第06節

  當我們的這種時而喋喋不休,時而無話可說的交流進行到第四個年頭的時候,她寄來了一份問候:"小傢伙,上一個故事特別好。謝謝。漢娜。" 
  紙是帶橫線的,是從寫字本上撕下來並剪得整齊的一頁。問候寫在最上邊,佔了三行,是用藍色的圓珠筆寫的。漢娜寫的字用力很重,都印透到紙的背面了。地址也是用力寫的。這個從中間折疊起來的紙條,上下都可看出字印。 
  第一眼看上去人們可能會認為這是一個孩子的字體,但是孩子的字體儘管不熟練,不流暢,卻不這麼用力。為了把直線變成字母,再把字母變成文字,漢娜要克服種種阻力。孩子的手可以挪來挪去,隨著字體而變化。漢娜的手不知向什麼方向移動,但又必須移動。寫一個字母要下好幾次筆,上劃下一次筆,下劃下一次筆,弧線下一次筆,延長線再下一次筆。每個字母都要付出新的努力,結果還是裡出外進,高低不一。 
  我讀著她的問候,心裡充滿了歡喜:"她會寫字了!她會寫字了!"那些年裡,能找到的有關文盲的文章我都讀過了。我知道他們在日常生活中,如在找路,找地址或在飯店點菜時多麼需要幫助,在按照約定俗成的規矩和傳統的習慣做法行事時多麼提心吊膽,在掩飾自己不具備讀寫能力時多麼煞費苦心,他們因此而不能正常生活。文盲等於不成熟。漢娜鼓起勇氣去學習讀寫,這標誌著她已經從未成年向成年邁出了一步,脫離蒙昧的一步。 
  然後,我仔細觀察漢娜的字,我看到了她為此付出了多少勞動,我為她感到自豪。與此同時,我又為她感到傷心,為來遲和錯過的生活而感到傷心,為生活的遲來和錯過而感到傷心。我在想,如果一個人錯過了最佳的時間,如果一個人長期拒絕某事,如果一個人過久地被某事所拒絕,即使最終他開始花力氣去做並樂此不疲,那麼也為時太晚了。或許不存在"太晚"的問題,而只存在"晚不晚"的問題?而且,無論如何"晚"要比"從未"好?我搞不清。 
  在接到第一封問候信之後,我就不斷地收到她的來信。總是寥寥幾行字,或一份謝意,或一份祝福,或想更多地聽同一位作者,或不想聽了,或對一位作者、一首詩、一個故事、一本小說中的人物評論幾句,或在監獄裡看到一件什麼事。"院子裡的連翹已經開花了",或者"我希望今年夏天雷雨天多點",或者"從窗內向外眺望,我看到鳥兒是怎樣地聚集在一起飛向南方的"。常常是漢娜的描述讓我注意到連翹、夏日的雷雨或聚集在一起的鳥兒。她對文學的評論經常準確很令人驚訝不已:"施尼茨勒在吠叫,斯特凡茨韋格是條死狗",或者'凱勒需要一個女人",或者"歌德的詩就像鑲嵌在漂亮框架裡的一幅小畫",或者"倫茨一定是用打字機寫作的"。由於她對作者們的情況一無所知,所以,只要他們不是明顯地不屬於同代人,她都把他們視為同代人,她的評論也都是以此為前提做出的。實際上有多少早期文學作品讀起來像現代作品呢?我對此感到困惑。不瞭解歷史的人反而更能看清歷史,旁觀者清嘛。 
  我從未給漢娜回過信,但是我一直在為她朗讀。我曾在美國逗留了一年,這期間我就從美國寄錄音帶給她。當我去度假或者特別忙的時候,錄好下一盒錄音帶的時間可能就要長些。我給她寄錄音帶沒有固定的週期,或一週一次,或兩週一次,有時也可能隔三周或四周之後才寄。現在漢娜學會了閱讀,也可能不再需要我的錄音帶了,那我也就不那麼著急了。儘管如此,她可能仍然喜歡我給她閱讀。朗讀是我與她交談的一種方式。 
  我把她所有的信都保存了起來。她的字體也有所改變,起初,她努力把字母寫得工整,但卻很不自如,後來就輕鬆自信多了,但是,她的字從未達到熟練的程度,卻達到了某種嚴謹美,看上去像是一生中很少寫字的老年人所寫的字。 



 
 




 

 
  




第07節

  當時,我從未想過漢娜有一天會出獄。問候信和錄音帶的交流是如此正常和親密,漢娜對我如此自如,使我感到她既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我完全可能讓這種狀態持續下去。我知道,這很舒適,很自私。 
  然而,女監獄長寄來了一封信: 
  幾年以來,史密芝女士與您一直有書 信往來,這是史密芝女士與外界的誰一聯繫。這樣,我只好求助於您,儘管我不知道您與她關係的密切程度,不知您是她的親屬,還是朋友。 
  明年史密芝女士將再次提出赦免申請,我認為,赦免委員會將會批准她的申請。在被監禁了十八年之後,她不久將要被釋放。當然了,我們可以為她找房子和工作,也就是說,我們可以盡量為她找房子和工作。依她的年齡來看找工作將會比較困難,儘管她的身體仍舊很健康,儘管她在我們的縫紉廠裡表現得非常出色,但是,如果親屬或朋友來操心這件事,在她出獄之後把她安排在他們附近,陪伴她,讓她有個依靠,這要比我們來做好得多。您無法想像,一個人被監禁了十八年,出去之後會是多麼孤獨無助。 
  史密芝女士自理能力非常強。如果您能為她找到一個住處和一份工作,頭幾周或頭幾個月能常去看看她,能邀請邀請她,能讓她瞭解教會、業餘大學及家庭教育機構提供的各種機會,這就足夠了。此外,十八年之後第一次進城購物,與政府部門約談,或找一家飯店吃飯都不那麼容易,有人陪伴就容易多了。 
  我注意到您沒有探望過更密芝女士。 
  如果您這樣做了,我也就不必給您寫信了,而會是借您探望她的機會與您商談此事。現在沒有別的辦法,只好請您在她出獄之前來探望她。煩請您借次機會來我這兒一起。 
  那封信以最衷心的問候結束。那問候並未讓我感到那是對我的衷心問候,而是讓我感到這件事是女監獄長的一樁心事。我已經聽說過她,她的機構被認為是極不尋常的,她的意見在監禁法改革問題上舉足輕重。我喜歡她的信。 
  但是,我不喜歡我所面臨的事情。當然了,我必須要為她找房子,找工作,而且我也付諸行動了。一些朋友願意把房子裡既未使用也尚未出租的小住宅廉價出租給漢娜。我偶爾到一家希臘裁縫那裡修改衣服,這位裁縫想僱用漢娜。和他一起經營這家裁縫店的是他的妹妹,她搬回希臘去了。早在漢娜出獄以前,我就開始關心教會和世俗機構所提供的社會福利和教育機會。但是,探望漢娜我卻一拖再拖。 
  正因為漢娜對我如此自如,使我感到她既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我才不想去探望她。我有一種感覺,她將說她與我像過去一樣只能保持一種實際距離。我怕她說,那微不足道的、隱匿的問候和錄音帶太做作和太傷害人了,她必須因而承受近在咫尺之苦。我們怎麼還能再次面對面地接觸而對這期間我們之間發生的一切不感到噁心呢? 
  時間就這樣過去了,我幾乎就要挨到不必去監獄了。我好久沒有從女監獄長那兒聽到什麼消息了。我曾經寫過一封信,信中談到為漢娜找房子和找工作這些漢娜將要面臨的問題,但是,我沒有得到答覆。她大概指望借我探望漢娜之際與我談一次。她哪裡會知道,我不僅把這次探望拖延了下去,而且想逃避它。但是,赦免漢娜的決定終於批下來了,漢娜即將出獄。女監獄長給我打電話,問我現在是否能過去一下。她說,一周之內漢娜就要出來了。 



 
 




 

 
  




第08節

  在接下來的週日,我去了她那兒,那是我第一次探監。在大門口我受到了檢查,在往裡面走的時候,許多道門被打開又關上。但是,建築是新的,很敞亮。在裡面,房門都敞開著,女囚犯們可以自由地來來往往。在走廊的盡頭有一扇大門通向外面——一塊生機盎然的,長有樹木,佈置有長椅的小草坪。我四處張望尋找。那位給我帶路的女看守指了指附近一棵栗子樹陰下的一條長凳子。 
  漢娜?坐在凳子上的那個女人是漢娜嗎?滿頭白髮,滿臉深深的皺紋,一副笨重的身軀。她身穿一件胸部、腰部及大腿處都繃得特別緊的淺藍色的連衣裙,兩手放在膝蓋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她並沒有看那本書,而正透過老花鏡的邊線在看另一位女人用麵包屑一點一點地給麻雀餵食。後來,她意識到有人在注視她,她把臉轉向了我。 
  當她認出我時,我看出了她期望的神情,看出她滿臉喜悅的光彩。當我走近她時,她用詢問的、不自信的、委屈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我。我看到,她臉上的光彩逐漸消失了。當我走到她身邊時,她對我友好地。疲憊地笑了笑:"小傢伙,你長大了。"我坐在她身邊,她把我的手握在了她的手裡。 
  以前,我特別喜歡她身上的氣味。她聞上去總是那麼清新,像剛洗過澡或剛洗過的衣服,像剛剛出過汗或剛剛做過愛。有時候,她也用香水,可我不知道是哪一種。就是她的香水聞上去也比所有其他的香水清新。在這種清新的氣味下,還有另外一種氣味,一種很濃重的說不清楚的酸澀味。我經常就像一隻好奇的動物一樣在她身上聞來聞去,從脖子和肩膀開始,聞那剛剛洗過的清新味,在她的兩個乳房之間聞那清新的汗味,那汗味在腋窩處又和其他氣味摻雜在一起,在腰部和腹部那種濃重的,說不上來的味道幾乎是純正的,在大腿之間還有一種令我興奮的水果香味。我也在她的腿上和腳上聞來嗅去,到了小腿時,那種濃重味道就消失了,膝蓋窩又稍微有點新出的汗味,腳上聞上去是香皂味或皮鞋味或身作疲憊不堪後的味道。後背和胳臂沒有什麼特別的味道,聞不出什麼味道來,或者說聞上去還是她本身的味道。手上是白天工作的味道:車票的印刷墨、鉗子的鐵、洋蔥、魚,或者油膩、肥皂水或熨衣服的蒸氣。如果她洗過了,手上起初什麼味道也聞不出來。但是,只是香皂把各種味道覆蓋住了罷了。過了一會兒,各種不明顯的味道就又融會在一起捲土重來了:上班的,下班的,白天的,晚上的,回家的,在家的。 
  我坐在漢娜的身邊,聞到的是一位老年婦女的味道。我不知道這味道是怎麼形成的,這種味道我從祖母和老姨媽們那兒聞到過,或在養老院裡——在那裡,房間和走廊到處都是這種味道。不過,這種味道對漢娜來說未免太早了點。 
  我又往她身邊靠近了些。我注意到,剛才我讓她失望了。現在我想補救一下,做得更好些。 
  "你就要出來了,我很高興。" 
  "是嗎?" 
  "是的。你將住在我的附近,我感到高興。'我告訴了她我已給她找到了房子和工作,給她講了那個城區所具有的文化和社會生活,給她講市圖書館的情況。"你看書看得多嗎?" 
  "還可以,能聽到朗讀更好,"她看著我說,"現在結束了,對吧?" 
  "為什麼該結束了呢?"但是,我看上去就像既沒有給她錄過音,又沒有與她見過面和為她朗讀過似的。"你學會了讀書,我的確很高興,而且很佩服你,你給我寫的信多好啊!"事實的確如此。、她學會了讀寫,她給我寫信,我對此非常高興,也非常佩服她,但是,我也感覺到,與漢娜在讀寫上所付出的努力相比,我的欽佩和欣慰是多麼少,少得多麼可憐。她的努力竟然沒能促使我哪怕給她回一封信,去探望她一次,與她聊聊。我為漢娜營造了一個小小的生存環境,一個小小的空間,它給予我一些東西,我也可以為它做些事情,但是,它在我的生活中卻沒有佔有哪怕是一席之地。 
  但是,我為什麼要在我的生活中為她留有一席之地呢?為什麼讓漢娜生活在這個小空間裡會讓我感到問心有愧?我對自己產生這種自愧心感到氣憤。"在法庭審理之前,你難道從未考慮過那些在法庭上討論的問題嗎?我是說,當我們在一起時,當我給你朗讀時,你從未想過這些問題嗎?" 
  "你對此耿耿於懷?"但是,她並未等我回答就接著說,"我一直有種感覺,感到沒有人理解我,沒有人知道我是誰,我做過什麼。你知道嗎,如果沒有人理解你,那麼也就沒有人有權力要求你做出解釋說明,即使是法庭也無權要求我做解釋說明。但是,那些死去的人卻可以這樣做,他們理解我,為此他們不必非得在場,但是,如果他們在的話,他們就更能理解我。在這監獄裡,他們和我在一起的時候特別多,他們每天夜裡都來,不管我是否想讓他們來。在法庭審判之前,在他們想要來的時候,我還能把他們趕走。" 
  她在等著,看我是否想就此說點什麼,但是,我卻不知說什麼為好。起初,我想說,我無法趕走任何東西。然而,那不符合事實,因為當一個人為另一個人營造一個小小生存環境時,他實際上就是趕他走。 
  "你結婚了嗎?" 
  "我結過婚。葛特茹德和我已經離婚多年了。我們的女兒住在寄宿學校,我希望她在最後的這幾年不要住在那兒了,最好搬到我這兒來往。"現在輪到我等著了,看她是否想就此說點什麼,或問些什麼。但是,她沉默不語。"我下周來接你,好嗎?" 
  "好。 
  "是悄悄地,還是熱鬧一點地?" 
  "悄悄地。" 
  "好吧,我就悄悄地來接你,不放音樂,不喝香檳酒。" 
  我站了起來,她也站了起來。我們相互凝視著。已經響過兩次鈴了,其他女囚犯都已經進了屋。她的目光又在上下打量我的臉,我擁抱了她,但她換上去有些不對勁。 
  "小傢伙,好自為之。" 
  "你也應如此。" 
  就這樣,我們在不得不分手之前就告別了。 



 
 




 

 
  




第09節

  接下來的那一周特別忙碌,我已記不得了這是由於我要做一篇報告而時間壓力特大.還是由於工作壓力,或者成就壓力的緣故。 
  寫那份報告的最初想法一點沒用上。在開始修改報告時我發現,那些我原以為有普遍意義和從中可能歸納出規律的地方全都一個接一個地變成了偶然的案例。我不甘心接受這樣的結果,我忙亂地、頑固地、不安地繼續尋找著答案,好像我的現實現本身就荒謬。我已做好把檢查結果進行歪曲、誇張或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準備。我陷入了一種特別的坐臥不安的狀態,如果我很晚上床睡覺的話,儘管能入睡,但是過不了多久就又徹底地醒了,我只好再次起來繼續閱讀或者寫作。 
  我也為漢娜的出獄做了一些準備。我為漢娜的房間裡佈置了宜家公司的傢俱,還配備了幾件舊傢俱,把漢娜的情況告訴了那位希臘裁縫,帶回了有關社會和教育活動方面的最新信息,買好了儲備食品,在書架上擺好了圖書,在牆上掛好了畫。我還請了一位園藝工,清理了那個圍抱客廳平台的小花園。我做這些時,也顯得特別地忙亂和固執,這一切令我如負重負。 
  但是,這足以讓我忙得沒有時間去回想那次對漢娜的探望。只是有的時候,當我開車時,或疲憊地坐在寫字檯前時,或躺在床上睡不著時,或者在為漢娜準備的屋裡時,記憶才會一瀉千里,不可阻擋。我會看到她坐在長椅上,目光注視著我,看見她在游泳池裡,臉向我這邊張望著。那種背叛了她和愧對她的感覺就會再次湧上心頭。但是,我又生氣自己有這種感覺,並開始指責她,發現她悄悄地逃避了她應該承擔的責任,這未免有點太便宜了。如果只有死人才有權要求她做出解釋說明,如果可以把罪責用睡眠不好和做噩夢來搪塞了事的話,那麼活人往哪兒擺?但是,我所指的活人不是指活下來的人,而是指我自己。我難道也沒有權利要求她做說明解釋嗎?我算老幾? 
  下午,在我去接她之前,我給監獄打了電話。我先和女監獄長講了話。 
  "我有點緊張。您知道,在通常情況下,一個人經過了這麼多年的監禁之後,在沒有嘗試過在外界先呆上幾個小時或幾天以前,是不會讓他出獄的。史密蘭女士拒絕這樣做。明天對她來說並非輕鬆。 
  我的電話被轉到了漢娜那裡。 
  "你考慮一下,我們明天都做什麼,是想馬上就回你的家,還是我們一起去森林或去河邊?" 
  "我會考慮的。你仍舊是個偉大的計劃家,對嗎廣 
  這令我生氣。我感到生氣,因為這與其他女友偶爾對我的態度沒有兩樣,這等於說我不夠靈活,不能隨機應變,大腦起的作用過多,而肚子沒派上用場。 
  她注意到了我沉默不語是生氣了,於是笑著說:"小傢伙,別生氣,我沒有什麼惡意。" 
  我在長凳上又看到的漢娜已經是位老婦人了,她看上去、聞上去都像一位老婦人了,但是,我完全沒有注意她的聲音,她的聲音聽上去仍舊十分年輕。 



 
 




 

 
  




第10節

  第二天早上,漢娜死了。她在黎明時分自縊了。 
  當我趕到時,我被帶到了女監獄長那兒。我是第一次見到她,她又瘦又小,頭髮是深黃色的,戴著一副眼鏡。在她沒有開始說話之前看上去並不引人注目,但是,她說話卻鏗鏘有力,熱情洋溢,目光嚴厲,且精力充沛地揮舞著手臂。她問我昨天晚上的那次電話和一周前的那次會面。問我是否有預感和擔憂,我做了否定的回答,我確實沒有過預感和擔憂,我沒有隱瞞。 
  "你們是在哪認識的?" 
  "我們住得很近。"她審視地看著我,我意識到我必須多說些,"我們住得很近,後來就相互認識並成了朋友,作為一名年輕的學生我旁聽了對她的法庭審判。" 
  "您為什麼要給史密蘭女士寄錄音帶?" 
  我沉默不語。 
  "您知道她是文盲,對嗎?您是從哪兒知道的?" 
  我聳聳肩,看不出漢娜和我的故事與她有什麼關係。我眼裡含著淚水,喉頭哽咽著,我害怕自己因此無法說話,我不想在她面前哭泣。 
  她看出了我所處的狀態。"跟我來,我給您看一下史密芝女士的單人間。"她走在前面,不時地轉過身來向我報告或解釋一些事情。她告訴我哪裡曾遭受過恐怖分子的襲擊,哪裡是漢娜曾工作過的縫紉室,哪裡是漢娜曾靜坐過的地方——直到削減圖書館資金的決定得到糾正為止,哪裡可通向圖書館。在一個單人間的門前,她停了下來說:"史密芝女士沒有整理她的東西,您所看到的樣子就是她在此生活時的樣子。" 
  床、衣櫃、桌子和椅子,桌子上面的牆上有一個書架,在門後的角落裡是洗漱池和廁所,代替一扇窗戶的是玻璃磚。桌子上什麼東西都沒有,書架上擺著書、一個鬧鐘、一個布熊、兩個杯子、速溶咖啡、茶葉罐,還有錄音機,在下面兩層架子上擺放著我給她錄製的錄音帶。 
  "這不是全部,"女監獄長追蹤著我的目光說,"史密芝女士總是把一些錄音帶借給救援機構裡的盲人刑事犯。" 
  我走近書架,普裡莫·萊維、埃利·維厄琴爾、塔多西·波洛夫斯基、讓·艾默裡,除魯道夫·赫斯的自傳札記外,還有受害者文學、漢納·阿倫特關於艾希曼在耶路撒冷的報道和關於集中營的科學文學。 
  "漢娜讀過這些嗎?" 
  "不管怎麼樣,她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訂這些書的。好多年以前,我就不得不為她弄一本關於集中營的一般書目,一年或兩年以前她又請求我給她提供關於集中營裡的女人、女囚犯和女看守這方面書的書名。我給現代史所寫過信,並收到了相應的特別書目。自從史密蘭女士學會認字之後,她馬上就開始讀有關集中營的書籍。" 
  床頭掛了許多小圖片和紙條。我跪到了床上去讀,它們或是一段文章的摘錄,或是一首詩,或是一則短訊,或是漢娜抄錄的食譜,或者從報紙雜誌上剪裁下來的小圖片。"春天讓它藍色的飄帶在空中再次飄揚","雲影在田野上掠過"。所有的詩歌都充滿了對大自然的喜愛和嚮往,小圖片上展現的是春意盎然的森林、萬紫千紅的草坪、秋天的落葉、一棵樹。溪水旁的草地、一棵墜滿了熟透果實的紅櫻桃樹、一棵秋天的淺黃和桔黃的閃閃發光的栗子樹。有一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照片,上面有一位老先生和一位穿著深色西裝的年輕人在握手。我認出了那位給老先生鞠躬的年輕人就是我,那時我剛剛中學畢業,那是我在畢業典禮上接受校長授予的一個獎品,那是漢娜離開那座城市很久之後的事情了。她一個目不識丁的人當時就預訂了那份登有那張照片的地方報紙了嗎?無論如何為了進一步獲悉並獲得那張照片,她一定費了不少周折。在法庭審理期間,她就有那張照片了嗎?她把它帶在身邊了嗎?我的喉嚨又哽咽了。 
  "她是跟您學會了認字。她從圖書館借來您為她在錄音帶上朗讀的書,然後逐字逐句地與她所聽到的進行對照。那台錄音機因不能長久地承受一會兒往前轉,一會兒往後倒帶,一會兒暫停,一會兒放音,所以總是壞,總要修理。因為修理需要審批,所以,我最終明白了史密芝所做的事情。她最初不願意說,但是,當她也開始寫並向我申請筆和紙時,她再也不能掩飾了。她學會了讀寫,她簡直為此而自豪,她要與人分享她的喜悅。" 
  當她講這些時,我仍舊跪在那兒,目光始終注視著那些圖片和小字條,盡力把眼淚嚥了下去。當我轉過身來坐在床上時,她說:"她是多麼希望您給她寫信。她從您那兒只是收到郵包,每當郵件被分完了的時候,她都問:'沒有我的信?'她是指信而不是指裝有錄音帶的郵包。您為什麼從不給她寫信呢?" 
  我又沉默不語了。我已無法說話,只能結結巴巴,只想哭。 
  她走到書架前,拿下一個茶罐坐在我身邊,從她的化妝包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說:"她給我留下一封信,類似一份遺囑。我把涉及到您的地方念給您聽。"她打開了那張紙讀到:"在那個紫色的菜罐裡還有錢,把它交給米夏爾·白格;他應該把這些錢還有存在銀行裡的七千馬克交給那位在教堂大火中和她母親一起倖存下來的女兒。她該決定怎樣使用這筆錢。還有,請您轉告他,我向他問好。" 
  她沒有給我留下任何信息。她想讓我傷心嗎?他要懲罰我嗎?或者她的身心太疲憊不堪了,以至於她只能寫下所有有必要做的事情?"她這些年來過得怎麼樣?"我需要等一會兒,直到我能繼續說話,"她最後的日子怎樣?" 
  "許多年來,她在這兒的生活與修道院裡的生活相差無幾,就好像她是心甘情願地隱退到這裡,就好像她是心甘情願地服從這裡的規章制度,就好像這相當單調無聊的工作對她來說是一種反思。她總與其他女囚保持一定距離,她在她們中間享有很高威望。此外,她還是個權威,別人有問題時都要去向她討主意和辦法,爭吵的雙方都願意聽她的裁決。可是,幾年前,她放棄了一切。在這之前,她一直注意保持體型,相對她強壯的身體來說仍舊很苗條,而且她乾淨得有點過分。後來,她開始暴飲暴食,很少洗澡。她變得臃腫起來,聞上去有種味道,但是,她看上去並非不幸福或者不滿足。事實上,好像隱退到修道院的生活對她來說已經不夠了,好像修道院本身的生活還太成群結隊,還太多嘴多舌,好像她必須進一步隱退到修道院中一間孤獨的小房間裡去。在那裡,沒有人再會看到她,在那裡,外貌、服裝和體味不再具有任何意義了。不,說她自暴自棄是不妥的,她重新確定了她的地位,而且採取的是只作用於自己,不施及他人的方式。" 
  "那麼她最後的日子呢?" 
  "她還是老樣子。" 
  "我可以看看她嗎?" 
  她點點頭,卻仍!日坐著,"在經歷了多年孤獨生活後,世界就變得如此讓人難以忍受嗎?一個人寧願自殺也不願意從修道院,從隱居處再一次回到現實世界中去嗎?"她轉過臉來對我說:"史密芝沒有寫她為什麼要自殺。您又不說你倆之間的往事,不說是什麼導致史密芝女士在您要來接她出獄的那天黎明時分自殺了。"她把那張紙疊在一起裝好,站了起來,把裙子弄平整。'"她的死對我是個打擊,您知道,眼下我很生氣,生史密芝女士的氣,生您的氣。但是,我們還是走吧。" 
  她還是走在前面,這一次,一言不發。漢娜躺在病房裡的一間小屋子裡。我們剛好能在牆和擔架之間站下腳。女監獄長把那塊布揭開了。 
  漢娜的頭上綁著一塊布,為了使下額在進入僵硬狀態後仍能被抬起來。她的面部表情既不特別寧靜,也不特別痛苦。它看上去就是僵硬的死人。當我久久地望著她時,那張死亡的面孔變活了,變成了它年輕時的樣子。我在想,這種感覺在老夫老妻之間才會產生。對她來說,老頭子仍舊保持了年輕時的樣子,而對他來說,美麗嫵媚的年輕妻子變老了。為什麼在一周之前我沒有看出這些呢? 
  我一定不要哭出來。過了一會兒,當女監獄長審視地望著我時,我點點頭,她又把那塊布蓋在了漢娜的臉上。 



 
 




 

 
  




第11節

  直到秋天,我才完成了漢娜的委託。那位女兒住在紐約,我參加了在波士頓舉行的一個會議,利用這個機會把錢給她帶去,一張銀行存款的支票加上茶罐裡的零錢。我給她寫過信,自我介紹是法學史家並提到了那次法庭審判,說如果能和她談談我將木勝感激。她邀請我一起去喝茶。 
  我從波士頓乘火車去紐約。森林五光十色,有棕色、黃色、橘黃色、紅棕色、棕紅色,還有槭樹光芒四射的紅色。這使我想起了漢娜那間小屋裡的秋天的圖片。當車輪的轉動和車廂的搖晃使我疲倦時,我夢見了漢娜和我坐在一間房子裡,房子坐落在五光十色的、秋天的山丘上,我們的火車正穿過那座山丘。漢娜比我認識她時要老,比我再次見到她時要年輕,比我年紀大,比從前漂亮,正處在動作沉著穩重、身體仍很健壯的年齡段。我看見她從汽車裡走出來,把購物袋抱在懷裡,看見她穿過花園向房子這邊走過來,看見她放下購物袋,朝我前面的樓梯走上來。我對漢娜的思念是如此地強烈,以至於這思念令我傷心痛苦。我盡力抗拒這種思念,抵制這種思念,這思念對漢娜和對我,對我們實際的年齡,對我們生活的環境完全不現實。不會講英語的漢娜怎麼能生活在美國呢?而且漢娜也不會開車。 
  我從夢中醒來,再次明白漢娜已經死了。我也知道那與她緊密相關的思念並不是對她的思念,那是一種對回家的嚮往。 
  那位女兒住在紐約一條離中央公園不遠的小街道裡,街道兩旁環繞著一排排用深色沙石建造的老房子,通向一樓的台階也用同樣深色的沙石建成。這給人一種嚴格的感覺,房子挨著房子,房屋正面差不多都一個樣,台階挨著台階,街道旁的樹木也是不久前栽的,之間的距離都一樣,很有規律,稀少的樹枝上掛著稀稀落落的黃樹葉。 
  那位女兒把茶桌擺在一扇大窗戶前,從這裡可以看到外面的四方形小花園,花園裡有的地方鬱鬱蔥蔥,有的地方五顏六色,有的地方堆放著家用破爛。她給我斟上茶水,加上糖攪拌之後,馬上就把問候我時所用的英語變成了德語。"是什麼風把您吹到我這來了?"她不冷不熱地問我。她的語氣聽上去非常地務實,她的一切看上去都務實,她的態度,她的手勢和她的服飾。她的臉很特別,看不出有多大年紀。所有繃著的臉看上去就像她的臉那樣。但是,也許是由於她早年的痛苦經歷使其如此僵硬。我盡力回想她在法庭審理期間的面部表情,但怎麼也想不起來。 
  我述說了漢娜的死和她的委託。 
  "為什麼是我?" 
  "我猜想因為您是惟一的倖存者。" 
  "我該把它用在哪裡?" 
  "您認為有意義的事情。" 
  "以此給予史密芝女士寬恕嗎?" 
  起初,我想反駁,因為漢娜要達到的目的實際上遠不止這些。多年的監禁生活不應該僅僅是一種贖罪。漢娜想要賦予贖罪本身一種意義,而且,漢娜想通過這種方式使它的意義得到承認。我把這層意思說給了她。 
  她搖搖頭。我不知道她是否想拒絕我的解釋,還是拒絕承認漢娜。 
  "不饒恕她您就不能承認她嗎?" 
  她笑了。"您喜歡她,對嗎?你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我遲疑了一會兒。"我是她的朗讀者。這從我十五歲時就開始了,在她坐牢時也沒有斷。""您怎麼…·" 
  "我給她寄錄音帶。史密芝女士幾乎一生都是個文盲,她在監獄裡才開始學習讀寫。" 
  "您為什麼要做這些呢?" 
  "我十五歲的時候,我們就有過那種關係。" 
  "您是說,你們一起睡過覺嗎?" 
  "是的。" 
  "一個多麼殘忍的女人。您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就和她……您能承受得了嗎?不,您自己說的,當她坐牢後,您又重新開始為她朗讀。您曾經結過婚嗎?" 
  我點點頭。 
  "那麼您的婚姻很短暫和不幸。您沒有再結婚,您的孩子——如果您有孩子的話,在寄宿學校。" 
  "這種情況多的是,這與史密芝無關。" 
  "在您與她最近這些年的接觸中,您是否有過這種感覺,就是說,她清楚她給您所帶來的是什麼嗎?" 
  我聳聳肩。"無論如何她清楚地在集中營和在北遷的路途中給其他人帶來了什麼樣的損失。她不僅僅是這樣對我說的,而且,在監獄的最後幾年裡她還努力地去研究它。"我講述了女監獄長對我講述過的情況。 
  她站了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著大步:"那麼涉及到多少錢呢?" 
  我走到了我放包的衣帽架前,拿出支票和茶葉罐,走回來對她說:"都在這裡。'' 
  她看了看支票,然後把它放在了桌子上,又把茶葉罐打開倒空了,然後又關上。她把茶葉罐捧在手裡,目光死死地盯著它說:"當我還是小姑娘的時候,我有個茶葉罐,用來裝我的寶貝,不是這樣的,儘管當時也已經有這樣的了。它上面有用西裡爾字母書寫的文字,蓋不是往裡壓的那種,而是扣在上面的。我把它帶到了集中營,有一天它被人偷走了。" 
  "裡面有什麼東西?" 
  "有什麼,有一絕我們家小狗的鬈毛,有父親帶我去看過的歌劇的門票,一枚在什麼地方得到的或是在一個包裡發現的戒指——之所以被盜並不是由於裡面裝的東西。那個茶葉罐本身和人們在集中營裡能拿它做的事情卻很有價值。"她把茶葉罐放在了支票上面,"關於怎樣使用這筆錢您有什麼建議嗎?把它用於任何與大屠殺有關的事,這對我來說,的確就是我既不能又不想給予的一種饒恕。" 
  "給那些想學習讀寫的文盲,一定有這樣的公益基金會和社團組織,可以把錢捐獻給這些機構。" 
  "當然會有這樣的機構。"她思考著。 
  ""也有類似的猶太人協會和社團嗎?" 
  "如果有什麼社團,那麼您可以相信,也就會有猶太社團。不過,文盲問題不是猶太問題。" 
  她把支票和錢推到我這邊。 
  "我們這樣做吧:您去打聽一下都有什麼相關的猶太組織,這裡也好,在德國也好。然後,把錢寄到您最信任的有關組織的賬號上去。您也可以,"她笑了,"如果得到承認非常重要的話,以史密芝女士的名義寄。" 
  她又把茶葉罐拿到手裡:"我留下這個茶葉罐。 



 
 




 

 
  




第12節

  轉眼間,這一切都成了十年前的事情了。在漢娜死後最初的幾年裡,那些老問題一直在折磨困擾著我,諸如,我是否拒絕和背叛了她,我是否仍欠她什麼,我是否有罪——因為我曾經愛過她,我是否必須要宣佈與她脫離關係或者把她擺脫掉。有時候我捫心自問,我是否要對她的死負責,有時候我對她十分氣憤,氣憤她對我的傷害,直到那氣憤變得軟弱無力為止,那些問題變得不重要為止。我做過什麼和沒做過什麼,她對我有過什麼傷害——這些恰恰成了我的生活。 
  漢娜死後不久,我就下決心要把我和漢娜的故事寫出來。從那時以來,我已經在腦子裡把我們的故事寫過多次了,每次總有點不一樣,總是有新的形象、新的情節和新的構思。這樣一來,除了我寫出來的版本外還有許多其他版本。有保障的是寫出來的版本是正確的版本,原因在於它是我寫出來的,而其他版本我沒有寫出來。已經寫出來的版本是它自己想被寫出來,其他許多版本不想被寫出來。 
  起初,我想把我們的故事寫出來的目的是為了擺脫她,但是,我的記憶不是為這個目的而存在的。隨後我注意到,我們的故事是怎樣地從我的記憶中悄悄地消失。於是,我想通過寫作把我的記憶尋找回來。但是,就是寫作也沒有把記憶誘發出來。幾年來,我一直沒有雲觸捫及我們的故事,我們相安無事。這樣一來,它反而回來了,一個細節接著一個細節,以一種完整的、一致的和正確的方式回來了,使我對此不再傷心。一個多麼讓人傷心的故事:我過去常這樣想。這並不是說我現在認為它是幸福的。但是,我認為它是屬實的。在這個前提下,它是傷心的還是幸福的問題就不重要了。 
  當我想起它時,無論如何我總是想這些。當我覺得受到了傷害時,過去受到傷害的感覺就又重現出來;當我覺得我對某事應負責任時,就會想起當時的那種負罪感;如果我如今渴望得到什麼,或懷念家鄉,那麼我就會感覺出當時的那種渴望和懷鄉情。我們的生活一環套一環,後一環總是離不開前一環,已經過去的沒有結束,而是活現在現實中。這些我懂。儘管如此,我有時對此還是感到難以承受。也許我把我們的故事寫出來的目的還是為了擺脫它,儘管我無法達到這個目的。 
  從紐約一回來,我就把漢娜的錢以她的名義匯給了"猶太反盲聯盟"。我收到了一封用電腦寫的短信,在信中,"猶太反盲聯盟"對漢娜·史密芝女士的捐贈表示了感謝。兜裡揣著那封信,我開車去了漢娜的墓地。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站在她的墓前。



 
 




 

 
  




「我把它一夜讀完」

——對本哈德·施林克的贊詞
克利斯托夫·施扎納茨
  德國和世界各地對《生死朗讀》的評論可以歸結為一句話:這正是我們不知不覺期盼已久的書。 
  這本書在初版後的四年內一周周、一天天、一個個鐘頭不斷向世界各地傳播。它成了獨特的暢銷書,不是聲勢浩大、大張旗鼓,也沒有宣傳廣告戰,不是媒體炒作出來的,而是在深層,像地質構造的推移。在二十五個該書暢銷的國家,它並不是作為生日禮物從桌子上移到架子上,從沒人去翻閱(這通常是獲獎文學名著的命運),而是從一個人的手裡傳到另一個人的手裡,這些人讀過該書後都變得和以前不同。一開始讀時,他們都很好奇,幾個小時後不知所措,震驚地把這本薄薄的長篇小說放下,先是覺得腳下的地板在搖晃,接著覺得它都消失了。不管我問哪個讀過《生死朗讀》的人;他都說:"我把它一夜看完。" 
  《生死朗讀》屬於"令人難以置信的一生懺悔"。讀者好像在屏氣凝神地傾聽,著了魔似的,彷彿身臨其境。 
  卡夫卡說:"書必須是鑿破我們心中冰封的海洋的一把斧子。"這本書就是這樣。 
  最早的讀者是評論家。他們把米歇爾和漢娜的故事這樣闡釋,戰後德國人之間無可救藥的關係象徵實際上繼續隱藏的納粹時代。十五歲的學生愛上了大他二十歲的隱瞞了雙重秘密的有軌電車售票員。學生象徵了無辜的新的一代,他們與父母在感情上不可分離,用海涅的話說這些父母身上有太多的故事,"人們也許知道這些故事,卻並不願知道這些故事,與其回憶它們不如忘了它們。" 
  故事的男主人公在戀人神秘失蹤和他自己成年後,成了反叛的大學生,代表他那一代人控訴納粹一代的罪責。可當他在法庭上再次看到漢娜時,她成了集中營審判中的被告,米歇爾理論支撐的道德標準頓時化為烏有。他明白了,他的愛情故事的秘密和他戀人過去的罪責有著同一個原因——漢娜不識字,這是她極力隱瞞的。然而他在法庭上保持沉默,沒有為讓漢娜獲得自由而說出真相。施林克沒有指出男主人公這麼做對與不對,也沒有指出承認無法修正的一生大謊算不算尊重別人對命運的自主權。 
  《生死朗讀》也是作者就德國人對罪責和罪行看法進行的一段聞所未聞的獨白。《生死朗讀》是不是只是一本極具政治性的書?愛情故事是不是僅僅誘使讀者思考道德邊緣問題?我越陷入漢娜和米歇爾的故事,我就越懷疑。讀的次數越多,你就越能聽到在激動萬分地解開漢娜之謎時所沒聽到的聲音。 
  施林克在別的地方暗示人們.也可以這麼讀《生死朗讀》:偉大的、需要最細心呵護的愛情故事。作者有意把它隱藏在一個歷史寓言裡,越是半遮半掩就越光彩照人。施林克常自稱喜愛三月革命時的德國文學。和《生死朗讀》一樣,JohannPeterHel的一個故事也是以大街上的擁抱開始,以墓地上的擁抱結束。和《生死朗讀》一樣,它講了一個老婦重見她幾十年未變、冰涼的、死去的新郎。與她的"小情人"相比太老的漢娜知道自己會失去戀人,因為她不能說出秘密,她難道不像安徒生筆下的海的女兒嗎?海的女兒先是古老而永生,後來因為對王子的愛而變得脆弱而無法永生。她對於王子不也是一個無言的謎?施林克推崇的愛德華·墨裡克在Peregrina系列中講了一個神學大學生和一個神秘地來又神秘地消失的陌生女人有一段愛情,這個女人對大學生的一生產生了巨大影響。 
  世界名著中的偉大愛情故事總是離不開驚異。幻想、佔有、不忠、無盡的失敗、不可遏止地對天長地久的渴望。該小說從十五歲的主人公觸摸戀人的身體開始,到幾十年後主人公與自殺的戀人的告別結束。小說最終也是以死亡為結尾。女主人公不想重新回到社會中,這時滯漠多年的男主人公才意識到和她有無法割裂的聯繫。 
  如果讓我在書架上找個地方放《生死朗讀》,我會把它和其他寫瘋狂的愛的書放在一起:高特弗裡德·凱勒的《鄉村的羅蜜歐與朱麗葉》、托馬斯·曼的《威尼斯之死》和納博科夫《洛麗塔》,都有相似的令人心碎的分別場面,並成為整部書的隱秘的中心。 
  這個獎讓人想到哈斯(Willy Haas)。他是二十年代的《文學世界》的首創者,納粹時代流亡了幾年,為重建德國的精神生活做出了努力。他從沒有把文學看作抽像的東西,遠離生活的東西,超越生活或與生活並列的東西。對他來說文學是活生生的生活。他不喜歡過分講究形式,或把文學作為工具只為政治目的服務。哈斯從不把文學、作者以及讀者分離。哈斯的好奇心沒有止境,因此他對嚴肅文化和通俗文化的區分也不感興趣。他認為娛樂和教益並不是互相排斥的,而是一塊牌子的兩面。他還認為,恰恰是最難、最複雜的主題才需要花大力氣把它變得明白易懂。我很想知道他要是今天還活著會怎麼評價施林克在國際上的成功。幾十年第一次有出自德國的書在全世界擁有讀者。我想哈斯也會高興的。因為人類關於生活的基本事物的獨白需要所有能說出一些本質東西的聲音。 
  漢娜和米歇爾的故事發生在德國,因為本世紀的德國歷史滿是聞所未聞。駭人聽聞的有教益的實例。該書講了法律條文在回答我們這個時代最大的道德災難問題時束手無策。 
  施林克的藝術或者說對技巧的放棄賦予作品的東西比政治教育意義要更持久。施林克描述了一個關於愛和性,接著是愛的背叛和愛之死的故事,它屬於那種流芳百世的故事。人們會一遍又一遍地讀它,為了找出自己到底能夠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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