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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少奇的最後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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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中共十一屆五中全會關於為劉少奇同志平反的決議

(一九八○年二月二十九日通過)

劉少奇同志,一八九八年生,湖南省寧鄉縣人。一九二○年加入中國社
會主義青年團,一九二一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歷任黨內重要領導職務,文化
大革命前任黨中央副主席、國家主席。

文化大革命前夕和初期,由於當時對黨內和國內形勢作了違反實際的估
計,認定黨內存在一條與中央路線相對立的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存在一個
資產階級司令部,把劉少奇同志當作黨內反革命修正主義集團的總頭目和全
國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並且離開民主集中制的原則,採取錯誤的
方針和方法,在全國範圍內,對劉少奇同志進行了公開的、錯誤的批判和斗
爭,撤銷了劉少奇同志黨中央副主席的職務和實際上撤銷了他的國家主席的
職務。

林彪、江青、康生、陳伯達等人,出於他們篡奪黨和國家最高領導權、
顛覆無產階級專政的反革命目的,不但對關於劉少奇同志的錯誤認識和錯誤
處理的形成,起了極為惡劣的推波助瀾的作用,而且利用這個錯誤,憑借其
所竊取的權力,蓄意對劉少奇同志進行政治陷害和人身迫害,並把一大批黨
政軍領導幹部誣陷為「劉少奇的代理人」,統統打倒。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十八日,成立了專案組,在江青、康生、謝富治等人
的直接控制和指揮下,一方面,採取弄虛作假、斷章取義、逼供信等惡劣手
段,拼湊虛構的、牽強附會的材料,偽造證據,報送中央;另一方面,又扣
壓瞭解真相的人的證詞和被迫提供偽證的人多次更正的材料,於一九六八年
九月,提出了一份所謂《關於叛徒、內奸、工賊劉少奇罪行的審查報告》。
這份《報告》和附件《罪證》,是由黨的八屆十二中全會在當時黨中央工作
和黨內生活處於極不正常的狀況之下通過的。八屆十二中全會公報,還宣佈
了中央「把劉少奇永遠開除出黨,撤銷其黨內外的一切職務,並繼續清算劉
少奇及其同夥叛黨叛國的罪行」的決議。十一月下旬,上述公報、審查報告
和附件,以中發〔68] 152 號和[68] 155 號文件發至全黨,口頭傳達到群
眾。這就造成了全國最大的冤案。

劉少奇同志本人,早在一九六六年冬即被隔離和批鬥,在整個隔離、批
鬥過程中,被完全剝奪了申辯的權利。一九六九年十月,於重病中被強行從
北京押送到開封「監護」,同年十一月十二日被迫害含冤逝世。

粉碎「四人幫」以來,黨內外許多人向中央建議,對劉少奇同志案件進
行複查。一九七八年十二月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解決了歷史上遺留的一批
重大問題和一批重要領導人的功過是非問題以後,中央在一九七九年二月決
定,由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和中央組織部對劉少奇同志一案進行複查。現在,
這個案件的問題已經逐項調查核實。中共十一屆五中全會審查後,特將複查
結果與決議宣佈如下:

(一)所謂一九二五年在長沙「被捕叛變」問題

原審查報告說,劉少奇同志於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借口養病」,「私
自從上海潛逃長沙」,十二月被長沙戒嚴司令部逮捕。湖南軍閥趙恆惕親批
「斬決」,迫使他完全接受「活命條件」。「投降了敵人,背叛了革命」。
隨後,「奉趙恆惕的旨意,捧著趙恆惕賞賜的《四書》離開湖南前往廣州,


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重新鑽進黨內來」。

據複查,劉少奇同志一九二五年冬在長沙曾經被捕,但根本不存在「私
自從上海潛逃長沙」和投敵叛變的問題。

第一,劉少奇同志確是因病重從上海回湖南養病的。當時,《上海總工
會三日刊》、廣東《工人之路》等革命報刊及長沙《大公報》,對此均有報
道。上海英租界工部局《警務日報》的情報上,也提到「劉華(上海總工會
副委員長)說:劉少奇..在罷工鬥爭中很積極,現在病的很重,已經和他
的家眷回湖南去了。」所謂「借口養病」、「私自潛逃」之說,起初是原專
案組歪曲報刊材料,推斷強加的;後來又僅憑康生一九六八年九月十七日寫
給江青的親筆信上一段話(誣陷說此事他「完全可以證明」),便予以肯定。
這不但無任何旁證,而且中華全國總工會獲悉劉少奇同志在長沙被捕,就電
請趙恆惕「查明釋放」的事實,也足以證明「潛逃」之說完全是虛構的。

第二,劉少奇同志在長沙被捕後,確是經過多方營救獲釋,由湖南轉去
廣州工作的。據查,劉少奇同志被捕的消息一傳開,中華全國總工會、全總
上海辦事處和全國各地工會,以及國民黨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等,紛紛通電
譴責趙恆惕,要求釋放;湖南學生聯合會聯合各團體發出呼籲書,要求保釋。
同時,劉的親友。同鄉托請湖南上層人物洪賡揚(長沙禁煙局局長,劉少奇
同志舊友,葉開鑫的干女婿)、葉開鑫、賀耀祖(均為趙恆惕手下的師長)、
歐陽振聲(湖南省議會議長)等人,以同鄉身份進行營救,在外有各界壓力、
內有上層疏通和聯名具保的情況下,趙恆惕不得不在一九二六年一月十六日
將劉少奇同志開釋,驅逐出境了事。此後,劉少奇同志在二月十九日抵達廣
州,還受到中華全國總工會的隆重歡迎。這段經歷,當時《工人之路》、《中
國學生》等革命報刊均有報道,並有袁素(洪賡揚之妻)。李治安(劉少奇
同志前妻何寶珍烈士的同學)等人證明。

第三,劉少奇同志在被捕期間,並無任何投敵叛變的言行。原審查報告
認定為「投降」。「背叛」的唯一根據,是惡霸罪犯楊劍雄(當時任湖南省
長署會計)一九五二年的一段筆供:「當洪賡揚、葉開鑫等具稟,保釋劉少
奇同志時,趙恆惕說:『要他迅急離開湖南,不要在這裡亂搞。要庶務股去
買一冊四書五經送給他,好好去讀..』,『交保開釋』。」這段話,只能
證明劉少奇同志確是經保釋後被驅逐出境,原專案組引來作為他接受「活命
條件」和「投降」、「背叛」的根據,是荒唐的。至於趙恆惕這樣的舊軍閥
送《四書》的事,在當時封建軍閥統治的歷史條件下,不足為奇。這件事,
連當時報紙的報道也認為是「最滑稽」的。原審查報告脫離歷史背景,不顧
歷史事實,從趙恆惕送《四書》竟推斷出劉少奇同志「奉趙恆惕旨意..重
新鑽入黨內」,純屬捏造和誣陷。

第四,原審查報告還提到,趙恆惕於一九二五年六月發佈「四斬」反革
命佈告和十月殺害安源工人俱樂部副主任黃靜源同志兩件事,以推斷劉少奇
同志被捕後,如不投降必然被殺。據查,「四斬」佈告,是趙恆惕的戒嚴司
令部針對六月初長沙市傳說外國人殺了中國工人,群情激憤,惹起「一夜紛
亂」,怕引起更大暴亂而發佈的。黃靜源同志是一九二五年十月十六日在江
西省安源煤礦被贛西鎮守使李鴻程殺害的;事後,工人群眾將其遺體搶到長
沙,舉行送葬示威和追悼大會。這些事同後來劉少奇同志被捕和釋放並不相
干。如不投降必然被殺這一論斷是沒有根據的。所謂趙恆惕曾親批將劉少奇
同志「斬決」,僅來自黎澤泰(當時任湖南省長署文犢)一人一九六七年八


月二十三日在逼供之下寫的材料,而按他所寫,他也是聽楊劍雄說的,並非
親自看到,更何況楊劍雄的口供中,根本未提到趙恆惕親批「斬決」的事,
不足為憑。

第五,原審查報告還借楊劍雄一九五三年被處決之前,湖南省寧鄉縣公
安局曾請示過劉少奇同志一事,認定劉少奇同志「對即將暴露他的叛變罪行
的楊劍雄」「殺人滅口」。這完全是歪曲事實。

楊劍雄是惡霸地主,歷史上有血債,民憤極大,解放後畏罪潛逃外地,
一九五二年逮捕歸案。寧鄉縣人民政府根據其罪惡事實,在劉少奇同志毫無
所知的情況下,於一九五三年一月十八日判處楊犯死刑,並報經湖南省人民
政府於一月二十四日核准。由於審訊過程中,楊犯說過他曾經參加一九二四
年劉少奇同志被捕後的營救活動,寧鄉縣公安局為慎重起見,才在執行前(一
月二十六日)致函劉少奇同志進行核對,並要求在十日內電復。劉少奇同志
於一月二十九日復電說明,楊劍雄「所稱一九二四年在長沙營救我出獄等語,
並無其事。我一九二五年在長沙被捕,因有很多人營救..得以出獄,但這
與楊劍雄毫無關係。楊犯罪惡仍應按你們判決處理」。這個答覆意見是正常
的,並未對楊犯的判決有所干預。整個過程表明,寧鄉縣判處惡霸楊劍雄死
刑,事前劉少奇同志完全不知道。如果這是出於劉的授意,寧鄉縣又何必在
判決後再致函詢問呢?!原專案組把這件事說成劉少奇同志蓄意「殺人滅
口」,完全是強加罪名。何況已有充分材料證明,劉少奇同志根本沒有投敵
叛變,當然更不存在他害怕暴露「罪行」而「殺人滅口」的問題。

(二)所謂一九二七年在武漢和廬山進行「內奸活動」問題

原審查報告認定,劉少奇同志在一九二七年大革命緊要關頭,竊據湖北
省總工會秘書長的職位,充當內奸,破壞工人運動。列舉的「罪名」是:1.
在「四·三」慘案發生後,為日寇保鏢;2.與汪精衛、陳公博勾結,被指定
為「國民黨中央工人運動小組長」,向敵人獻策調走武漢工會骨幹,解散工
人糾察隊;3.為掩蓋其「內奸面貌」,還演出了一場假逮捕的「苦肉計」;

4.在武漢「七·一五」事變前,受汪精衛指使,「躲往廬山」,「繼續進行
叛賣勾當」。據複查,這些罪名都與事實不符,或是誣陷,或是虛構,不能
成立。
第一,「四·三」慘案問題。據查,在駐漢口日本水兵殺人慘案發生後,
劉少奇同志代表工會出席各人民團體緊急會議和參與主持工會聯席會議,在
組織群眾反日鬥爭中起過重要作用。對此,一九二七年四月五日的《漢口民
國日報》曾有報道。各工會聯席會議的決議和全省總工會的佈告中,號召群
眾「遵守革命紀律」、「萬勿騷動」、「不要打日本人的窗戶」、「不要打
日本人」等,經查閱中共八七會議《告全黨黨員書》和一九二七年四月五日
《汪精衛、陳獨秀聯合宣言》等歷史檔案,這是根據當時黨中央的指導方針
和鬥爭策略制定,不是劉少奇同志個人決定的。原審查報告不問來由,顛倒
是非,把這些當時見報的文告詞句,拼湊成劉少奇同志「為日寇保鏢」的罪
名,顯然是蓄意歪曲歷史。

第二,所謂「擔任國民黨中央『工人運動小組長,,充當特務,向國民
黨提供『工運情報』」,以及「向陳公博獻策」的問題。這一條,出自了覺
群(當時是共產黨員,任國民黨漢口特

別市黨部執行委員兼工人部長,一九二八年被捕以後脫黨,參加過復興
社,已於一九七八年初病死)一人一九六八年十月六日的「書面交代」,並


無其他證據。經查對原專案組審訊丁覺群的檔案,發現一九六七年九月二十
五日,丁在「監護」中交出一份筆供,附信公開說明:「為了批倒批臭劉少
奇,我這個文件是打破事實框框寫的。」同年十月十八日至十二月二十六日,
丁四次翻供和申述,在十一月十三日的申述中特別提到:「首長已經向我揭
開了蓋子,反戈一擊有功,且可免追既往罪過,否則交群眾鬥爭,交公安機
關治罪,停止退休金,以至促短自己有限生命,而落個遺臭萬年。聆訓後,
我思想鬥爭劇烈,思想起伏,終夜無眠。」下一九六八年十月六日的「書面
交代」,就是在這之後,按照原專案組的提示編造的,又查到一九七二年丁
被釋放回家後的日記,其中寫道:「我只說在黨內我受劉的領導,而不提陳
獨秀當權的黨中央對我的指示,和湖北省委書記張國煮對我面示,就是使劉
賊無所躲閃,而我自己情願把一切擔負起來。」丁的兒子丁運隆交出這本日
記時說明,其父生前對他說過:「我深深地知道,劉少奇早已被打倒了,現
在只是要找到一些能夠說明所以必須打倒的罪證材料公佈於世,以求名正言
順。我不能使他們如願以償,我是下不了台的。」由此可以完全證明,丁覺
群的口供是被迫編造的。又據調查,這個一名組長、一名組員(丁覺群)的
所謂「工人運動小組」,根本就不存在。既然根本沒有這樣一個組織機構,
當然劉少奇同志被指定為小組長是虛構的。這也證明,丁覺群的「書面交代」
是捏造的。第三,調動武漢工會幹部問題。據李維漢、郭述申同志及李景明
(當時任湖北省總工會宣傳部主任)、鄭超麟(當時任湖北省委宣傳部長)
等人證明,一九二七年六月初,我黨中央鑒於汪精衛的武漢國民政府叛變革
命,實行寧漢合流的步驟逐漸明顯,遂決定疏散各地聚集在武漢的幹部,湖
北省總工會根據這一精神,將公開活動的黨員幹部,有的隱蔽、轉移,有的
派往賀龍、葉挺部隊,又新調一些面目未暴露的幹部來堅持工作。這種應變
措施,在當時是必要的,也是完全正確的。原審查報告將此事歪曲為劉少奇
同志「破壞革命的內好活動」,是十分荒謬的。

第四,工人糾察隊繳槍問題。經查閱一九二七年七月共產國際執委會《關
於中國革命目前形勢的決定》、中共八七會議《告全黨黨員書》,以及一九
二九年十二月陳獨秀等人《我們的政治意見書》和一九二七年六月二十九日
武漢國民黨中央會議記錄,這些有關材料都說明:當時以陳獨秀為首的黨中
央屈服於汪精衛武漢政府的壓力,為維持國共合作和所謂「兵、工團結」,
決定自動解除工人糾察隊武裝,這個錯誤是陳獨秀推行右傾機會主義路線所
造成的,主要責任在中央的領導。劉少奇同志當時並非中央主要成員,凡是
瞭解這一段黨的歷史的人,都知道這樣重要的問題,絕不是他所能決定的。
至於他作為湖北省總工會秘書長,代表工會去作繳槍經過和意義的報告,完
全是執行上級的錯誤決定的問題。原審查報告把這件事的責任推到劉少奇同
志身上,是不公正的,也是不符合當時的歷史事實的;把它又演繹成「特務
內奸活動」,則顯然是栽贓誣陷。

第五,是否有所謂「苦肉計」,即一九二七年在武漢曾否被捕的問題。

1.當時在全國總工會和湖北省總工會(兩處是隔壁)工作的林棣之。陳仲波、
曾昭美、吳良福等多人證明,一九二七年六月二十八日晚,有一些國民黨軍
隊衝進全總和省總鬧事,但沒有見到和聽說發生過向忠發、許白昊、項英、
劉少奇等工會主要領導人被捕的事。2.一九二七年六月二十九日武漢國民黨
中央會議記錄,一方面提到糾察隊解散以後,發生了軍隊占工會房子,抓了
工會的人;另一方面又提到李立三、劉少奇先後向武漢國民黨當局報告,要

請衛戍司令部派兵保護他們,等等。這裡所說的「抓工會的人」一事,顯然
不是指劉少奇同志等全總和省總的主要領導人。如果當時劉少奇同志已經被
捕,當然就不會有李立三、劉少奇同志向武漢國民黨當局報告,要求保護的
事。3.當時的《庸報》、《申報》、《時報》、《順天時報》等,有關這次
軍隊一度「佔領總工會會址」,與工會發生糾紛的報道,不僅沒有提到有工
會主要領導人被捕,而且有的說:「經蘇兆征與第八軍李品仙交涉結果,此
事乃雙方意見有欠疏通之故,現經談妥,軍隊已於午後撤退」(申報);有
的說,「..今晨軍隊佔領工會會所事,經雙方解釋,誤會全法。今晚軍隊
已撤去,工會仍歸糾察隊防守」(庸報)。

原審查報告說劉少奇同志在一九二七年六月二十八日曾經被捕,主要根
據是:當年六月二十九日漢口法租界巡捕房給法國駐武漢總領事的報告信。
信上提到,昨晚衛戍司令部軍官率領巡邏隊,在總工會辦事處逮捕了該會幾
個重要成員向忠發、劉少奇、許白昊、項英等。從上述各方面的材料,特別
是與一些當時親歷其境者的證明相對照,該報告信的內容顯然是不真實的。
而且事實上向忠發、許白昊、項英等當時也都未被捕,更足以證明該報告信
內容之不真實。

至於所謂假逮捕的「苦肉計」之說,其唯一來源是前面提到的丁覺群的
那份虛構的「書面交代」。(據丁交代:劉少奇為了掩蓋他與汪精衛、陳公
博勾結出賣工人糾察隊的罪行,將來更好地為汪效勞,於六月二十五日寫一
封密信,要丁送給陳公博,提出「來一次苦肉計」。在糾察隊繳槍的頭一天,
劉少奇等人即被逮捕。次日上午由衛戍區司令部用小汽車密送劉到武漢國民
黨中央黨部與汪談話,決定下一步活動。)可是,大量事實已經確切證明,
劉少奇同志並未被捕。既未被捕,何來「苦肉計」?!原審查報告引用這種
在逼供下編造的謊言,濫定罪名,完全不足為據。

第六,所謂受汪精衛指使,「躲往廬山」,「繼續進行叛賣勾當」伺題,
原審查報告仍是以下覺群編造的那份「書面交代」為依據,別無任何旁證。
而據聶榮臻同志以及羅章龍等人證明,當時黨中央是知道劉少奇同志從武漢
去廬山養病的;一九二七年南昌起義前幾天,聶榮臻同志還曾經根據周恩來
同志指示,兩次到廬山向劉少奇同志當面傳達過準備發動武裝起義的決定。
這說明,丁覺群的口供所說「躲往廬山」根本不能成立。

(三)所謂一九二九年在瀋陽「被捕叛變」問題

原審查報告說,劉少奇同志一九二九年八月二十二日在瀋陽奉天紗廠被
捕後,供認自己是滿洲省委書記,出賣了省委領導成員和所屬黨組織,並且
向統治階級「積極出謀獻策」,張學良「頗為讚賞」,因而釋放;由於他提
供情報,「黨組織遭到嚴重破壞,許多共產黨員被捕被殺」;還說他按照敵
人旨意,「利用中東路事件配合進行反蘇反共」,等等。經複查,這些「罪
名」都是無中生有的偽造。

第一,原專案組認定劉少奇同志在瀋陽「被捕叛變」,主要是根據孟用
潛(當時任滿洲省委組織部長,與劉同時被捕)、劉多荃(當時是張學良的
衛隊上校團長)二人的交代材料。現已查明,孟用潛同志早在劉少奇問題定
案前就提出翻案(他在被關押期間,共寫過二十次申訴材料,均被原專案組
扣壓,隱瞞不上報),糾正了原來在逼供情況下編造的假交代。劉多荃的材
料也完全是虛構的。經查對原專案組案卷記錄,劉多荃所說的「破獲共產黨
案子」,從被捕人數、被捕地點、關押時間,到釋放的方式和過程等具體情


節,同劉少奇同志被捕的案情無一相似之處。劉多荃也於一九七九年五月和
十一月寫了更正材料,說他確實沒有聽說過張學良同被捕的人「達成政治交
易」的事,「一九六八年一月我所交待的關於『奉天紡紗廠逮捕共產黨人案,
和同年八月以前所交待關於『中東路事件』的兩篇材料,是專案組從我到學
習班被監護的整個期間,被逼所寫的幾十萬字材料中,摘錄要我抄寫的」;
並揭發了專案人員對他指供、誘供,炮製假證據的全部過程。原審查報告,
把劉多荃被逼虛構的證詞,作為劉少奇同志「叛變」的根據,是毫無道理的。
第二,原《罪證》中還有另外六個所謂「知情人」作證的筆供,都寫得含糊
不清,除一份是「聽(別人)說」的之外,其餘五份,只說被捕者是黑臉,
白臉、黃臉、中等個、高個子或胖子、瘦子。這些「知情人」中,關輔金(原
奉天紗廠副技師)、徐廉奎(原奉天紗廠庶務主任)、關慶雲(原奉天省警
察局行政科代理科長)三人已病死;還活著的丁基實(即丁君羊,在孟用潛
同志調離後任滿洲省委組織部長,後脫黨)、劉青第(原奉天省高等法院檢
察處代理主任書記官)和陳元禎(原奉天警察局商埠地三分局差遣班長)三
人,都否認了在逼供情況下寫的假證同。陳元禎(現名陳冠英)一九七九年
六月六日揭發(由他三兒媳代筆)說:他只記得一九二九年奉天紗廠因鬧風
波,抓過人,「以後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但是,一九六八年一二月間,
瀋陽軍區有一個人把他叫去查問此事,威脅說,「你在(再)不說,就送你
到公安局去」。「前後七八天連軸轉,不讓我睡覺..實在受不了」。後來
又換來另一個人,「對我說,那你都承認了吧。劉少奇已經倒了,沒有啥,
你立功了」。「一九六八年的那個材料是他們寫的,我不認幾個字,不會寫
字,未讓313 
我看,只念給我聽一下,就讓我簽字蓋手印的,隨之就把我放回家了」。不
料,「一九六八年十一月四日(註:黨的第九次代表大會前不久)..把我
帶到吉林軍區監護了起來」,起初「聽說開完『九大』了讓我回家」,可是
「一九七二年二月才把我放回來」。在江青、康生、謝富治等人直接控制和
指揮下,專案人員如何搞逼供信和弄虛作假,於此可見一斑。

第三,除了以上虛構的證詞已被否定之外,更重要的是,有大量的材料
足以證明,劉少奇同志一九二九年被捕,並無任何叛變行為。

(1)現已查明,劉少奇同志是在奉天紗廠一次工潮中,同孟用潛同志一
起去該廠找工人談話,因廠內有叛徒向廠方密告廠內醞釀罷工的情況,致使
地下黨支部書記被拘留,劉、孟二人也在紗廠門口被該廠衛隊懷疑而逮捕。
以上被捕的經過和原因,滿洲省委在一九二九年八月三十一日即向中央作了
報告,有案可查。廖如願(當時任滿洲省委秘書長)也證明:「劉、孟到警
察局後,外面送東西很方便,前往接見也不困難」,對劉、孟「沒有作政治
犯處理」,「所以當時省委態度鎮靜」;「劉、孟在警察局集中意志對警察
局所作一般案件的應付,沒聽到政治態度有什麼變動」。
(2)劉少奇同志被捕後,並未引起黨組織受破壞和牽連其他同志被捕、
被殺。據滿洲省委一九二九年九月十九日向中央的報告說:「劉、孟被捕事,
在工作上雖有很大的打擊,但在同志傾向上沒有多大的影響。」王鶴壽、楊
一辰、何松亭等同志(當時均在滿洲黨、團省委及所屬組織工作,是真正了
解情況的)也都證明,劉、孟被捕後,他們所知道的黨、團領導機關與負責
同志的住址、他們所知道的一些學校、工廠的支部,沒有一處遭到破壞,也
沒有任何一位同志受牽連被捕;王鶴壽、趙毅敏等同志還證明,在張作霖、

張學良統治東北時期,除一位鼓動兵變的共產黨員韓淵波同志被殺以外,直
到九一八事變為止,東北地區沒有任何同志被殺。這個歷史事實,也是當時
在東北工作的同志人所共知的,原審查報告說由於劉少奇同志被捕,有許多
共產黨員被殺,這完全是捏造的。

(3) 原審查報告影射一九三○年四月滿洲省委大破壞,是劉少奇同志「提
供情報」的結果。這是蓄意歪曲歷史。根據黨的歷史檔案(一九三○年九月
十八日中共滿洲總行委第十二號《通知》)和敵偽檔案(一九三四年日本大
阪對支經濟聯盟編《蘇聯和滿洲的共產運動》)、敵偽報刊(一九三○年五
月一日《盛京時報》)記載,以及上述當時在滿洲黨、團省委工作的趙毅敏、
楊一辰、王鶴壽等同志一致證明,這次大破壞,致使黨、團省委領導人及黨、
團員三十餘人被捕,是由於杜蘭亭(當時在團省委工作)四月十二日被捕後
叛變,向敵人供出團省委機關的地址造成的(當時黨、團省委負責同志正在
那裡開會,許多同志因而被捕)。當時劉少奇同志已經離開滿洲去上海工作,
這件事同他毫無關係。
(4)劉少奇同志是在被捕半個多月後,統治階級沒有取得任何證據的情
況下,取保釋放的。據孟用潛同志一九六七年六月五日「補充材料」說:「對
我的判決是『煽動工潮,證據不足,不予起訴,取保釋放』;對劉少奇也是
『不予起訴,取保釋放』。」楊一辰同志一九六七年六月十六日和一九七九
年四月二十四日兩次證明:當時對劉少奇同志判決「檢察卻下,不起訴處分,
取保釋放」。還有饒漱石(當時任滿洲團省委書記)、王廣恩(原奉天紗廠
一協理)等人,也提供了類似的證明材料。
總之,劉少奇同志一九二九年在瀋陽奉天紗廠被捕後,沒有暴露政治身
分,沒有損害黨的組織和黨的事業,關押半個多315 
月後,因案情不重,證據不足,即取保釋放,繼續從事黨的領導工作,根本
不存在投敵叛變的問題。原專案組僅憑搞逼供信編造的材料,就認定劉少奇
同志「投敵叛變」,進而憑空捏造說:「劉少奇積極地向..張學良提供情
報,使滿洲省委及其所屬地下黨組織遭到嚴重破壞,許多黨員被捕、被殺」,
「還按照帝國主義。國民黨和..張學良的旨意,利用中東路事件,配合進
行反蘇反共」等「大叛賣」活動。這些完全是無中生有的「罪名」。

(四)所謂「其他反革命罪行」問題

原審查報告在以上三個問題之外,還列舉了劉少奇同志的七項「反革命
罪行」。經複查,這些「罪行」也都不能成立。

(1)指使薄一波、劉瀾濤、安子文等六十一人「投降國民黨、叛變共產
黨」的問題,已由中共中央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六日中發75 號文件予以否
定。
(2)一九三六年「勾結」蔣介石、陳立夫等,「陰謀消滅紅軍,取消紅
色政權」的問題。劉少奇同志作為黨中央代表,於一九三六年初派人同南京
國民黨代表談判聯合抗日,是根據黨中央的統一部署進行的。談判過程和結
果,黨中央完全清楚。這根本不是什麼同蔣介石、陳立夫的陰謀勾結。
(3)「與漢奸陳公博、周佛海勾結」的問題。抗日戰爭時期,新四軍領
導同志根據黨中央「大力開展對敵偽政權上層分子的聯絡工作」的指示,曾
派軍部工作人員馮少白同志,利用親戚關係,四次進入敵占區,進行分化、
瓦解敵人的活動。馮於一九四一年第一次去敵區,在接受陳毅同志交給的任
務後,行前曾請示過劉少奇同志。一九四二年以後馮再次去敵區時,劉少奇

同志已離開新四軍回延安。原審查報告把這件根據黨中央指示進行的工作,
說成是劉少奇同志「派遣投敵叛變分子馮少白做代表,與漢奸陳公博、周佛
海勾結,向日寇乞降」,是蓄意篡改情節,顛倒是非。原中央專案組已於一
九七八年十一月,給馮少白同志複查平反,撤銷了原來誣稱他是「投敵叛變
分子」的結論。

(4)「和平民主新階段」問題。從一九四五年八月抗日戰爭勝利到一九
四六年一月國共兩黨簽訂停戰協定期間,黨中央、毛主席在一些文件、命令
和社論中,已經指出國內形勢的發展,進入了「和平發展的新階段」、「和
平建國的新階段」、「和平民主新階段」、「和平改革與和平建設的新階段」。
劉少奇同志在一九四六年一月底主持起草的《中共中央關於目前形勢與任務
的指示》中,和二月一日在延安幹部會上作的《時局問題的報告》中,提出
「和平民主建國的新階段」、「和平民主的新階段」,這同黨中央、毛主席
的提法是一致的。後來國民黨撕毀停戰協定,隨著形勢的發展,劉少奇同志
也是同黨中央一起改變了上述估計。對這件事,一九四六年七月,毛澤東同
志在中央的一次小型會議上,用自我批評精神,代表中央總結過經驗教訓。
本來,這是歷史上早已解決了的問題,原審查報告又把它翻出來,作為劉少
奇同志個人的罪名,是有意的陷害。
(5)通過孟用潛同司徒雷登「勾結」的問題。這是原專案組將孟用潛同
志當作「相當大的美國特務」進行審訊時,靠逼供信搞出來的假口供,據中
央有關主管部門證明,並無其事。(6)「同美特王光美結合」的問題。這是
妄加的罪名。經中共中央組織部複查,在一九七九年三月對王光美同志的歷
史已作出結論:王光美同志的政治歷史清楚,沒有問題。
(7)派王光琦去香港向美帝供給情報的問題。一九五三年317 
香港的某特情提供假情報說:王光琦是美國中央情報局香港所屬特務在大陸
的重要情報來源。經公安部立案審查,已於一九五六年九月一日查明原情報
是蔣特的反間計,即決定撤銷對王光倚同志的懷疑。原專案組沒有任何根據,
即否定公安部早已銷案的事實,仍依據原來的假情報給王光倚同志定罪,並
說王是劉少奇同志派遣的,純屬政治陷害。
(五)所謂「堅持走資本主義道路」問題

原審查報告還認定,劉少奇同志在全國解放後,犯有「堅持走資本主義
道路,堅持資產階級反動路線」,「陰謀顛覆無產階級專政」,「破壞各國
革命運動」等「罪行」,說他已經「成了黨內反革命修正主義集團的總頭目,
資本主義復辟勢力的總代表」。這是對歷史的嚴重歪曲。實踐證明,建國以
後十六年,我們黨堅持社會主義道路,堅持無產階級專政,堅持共產黨的領
導,堅持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劉少奇同志作為黨的主要領導人之
一,自始至終參加了黨中央的領導工作,同樣是堅持了四項基本原則,並且
是對於我國的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做出了重大貢獻的。這期間,盡
管我們黨在工作中取得巨大成就的同時也犯過一些錯誤,劉少奇同志也犯過
一些錯誤,但這些錯誤一般地都在黨中央領導下,按照民主集中制的原則,
通過批評和自我批評糾正了,根本不存在一條以劉少奇同志為代表的「反革
命修正主義路線」,不存在一個以劉少奇同志為「總頭目」的「反革命修正
主義集團」,不存在一個以劉少奇同志為首的「資產階級司令部」,不存在
一批以劉少奇同志為「最大」的「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文化大革
命初期,派工作組到一些單位指導運動,是我們黨多年來解決基層問題的一


種做法,不存在一條由劉少奇同志制定和推行的「資產階級反動路線」。

在外事活動方面,劉少奇同志一向是按照黨的對外工作方針、路線行事
的,所謂「破壞各國革命運動」,純係羅織「罪名」。

根據以上複查結果,中共十一屆五中全會認為,原審查報告給劉少奇同
志強加的「叛徒、內奸、工賊」三大罪狀,以及其他各種罪名,完全是林彪、
江青、康生、陳伯達一夥的蓄意陷害。八屆十二中全會據此作出「把劉少奇
永遠開除出黨,撤銷其黨內外的一切職務」的決議是錯誤的。

劉少奇同志是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是為共產主義奮鬥終生的無產階級
革命家。幾十年來,他作為黨和國家卓越的主要領導人之一,對我黨的建設,
對我國民主革命、社會主義革命與社會主義建設,都有不可磨滅的功績。他
對黨和人民的事業是忠誠的。他把畢生精力貢獻給了我國的無產階級革命和
建設事業。

過去對於劉少奇同志的污蔑、誣陷、偽造的材料以及一切不實之詞都應
完全推倒。為此,中共十一屆五中全會特作如下決議:

(一)撤銷中發[68] 152 號文件(即八屆十二中全會公報)中加給劉
少奇同志的罪名和對他的處理決議,相應地撤銷中發[68] 155 號文件(即
原審查報告)。恢復劉少奇同志作為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和無產階級革命家、
黨和國家的主要領導人之一的名譽。

(二)在適當時間,由中共中央商同全國人大常委會,為前中共中央副
主席、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劉少奇同志舉行追悼會。

(三)過去因劉少奇同志問題受株連的人和事,都應當由有關主管部門
實事求是地進行複查和澄清,凡屬冤假錯案,一律予以平反。

(四)中央這個決議和附件,發至基層黨支部,並按照先黨內、後黨外
的步驟,傳達到全體黨員和全國人民群眾,以消除過去對劉少奇同志的錯誤
處理所造成的影響。

本書背景大事記

1965 年

11 月10 日上海《文匯報》發表《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一文,
攻擊吳□寫的京劇《海瑞罷官》「是一株毒草」,從而揭開了「文化大革命」
的序幕。這篇文章是1965 年初江青在上海同張春橋秘密策劃並由姚文元執筆
寫成的。

12 月8 日至15日毛澤東在上海主持召開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擴大會
議。林彪、葉群、吳法憲等在會上對羅瑞卿進行突然襲擊,誣陷他「篡軍反
黨」。羅瑞卿被調離軍事領導崗位。

1966 年

2月3日彭真召集中央文化革命五人小組擴大會議,研究學術批判中
出現的問題。會議討論形成《關於當前學術討論的匯報提綱》,即《二月提
綱》。「中央文化革命五人小組」是根據毛澤東的指示於1964 年7 月成立的,
由彭真、陸定一、康生、周揚、吳冷西5 人組成,彭真任組長。

2月5日劉少奇主持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會議討論通過《二月提綱》。

2月8日彭真、陸定一等專程到武漢向毛澤東匯報《二月提綱》。

2 月12 日中共中央將《二月提綱》轉發全黨。


2月28 日劉少奇、周恩來、鄧小平會見日本共產黨代表團。隨後舉
行了兩黨會談。3 月中旬毛澤東在杭州召集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擴大會議,
批評學術界、教育界「事實上是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掌握的」。

3月22 日劉少奇和夫人工光美離開北京出訪亞洲3 國,抵達烏魯木
齊。

3 月26 日至31 日劉少奇等在巴基斯坦訪問,然後回國在新疆和田休
息。

3 月28 日至30 日毛澤東在杭州三次同江青、康生等人談話,嚴厲指
責北京市委、中央宣傳部包庇壞人,不支持左派,並說《二月提綱》混淆階
級界限,是錯誤的。

4 月4 日至8 日劉少奇等訪問阿富汗,然後返回烏魯木齊, 11 日抵
達昆明。

4月10 日林彪、江青合夥搞的《部隊文藝工作座談會紀要》,以中
共中央文件下發。

4 月15 日至16 日劉少奇等訪問東巴基斯坦(今孟加拉國)。

4 月17 日至19 日劉少奇等訪問緬甸, 19 日回到雲南昆明。

4 月下旬劉少奇離昆明抵杭州,出席毛澤東主持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常
委擴大會議。

5月4日至26 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在北京舉行。毛澤東在杭
州,沒有出席這次會議。會議由劉少奇主持,由康生負責向毛澤東匯報請示。
16 日,會議通過了在會前由陳伯達等人起草並經毛澤東多次修改的《中國共
產黨中央委員會通知》,即《五一六通知》。

5 月25 日北京大學哲學系聶元粹等7 人在校內貼出題

為《宋碩、陸平、彭佩雲在文化革命中究竟幹些什麼?》的大字報。這
張大字報是康生派他的妻子曹軼歐到北京大學秘密策劃的結果。

5月28 日中共中央發出關於設立中央文化革命小組的通知。組長陳
伯達,顧問康生,副組長江青、張春橋等,組員中包括王力、關鋒、戚本禹、
姚文元。

5月29 日劉少奇、周恩來、鄧小平研究派工作組進駐人民日報社。
北京大學,得到毛澤東同意。駐人民日報社工作組由陳伯達任組長,駐北京
大學工作組由張承先任組長。

6月1日《人民日報》發表陳伯達主持起草的社論《橫掃一切牛鬼蛇
神》。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於晚間播出北京大學聶元樣等7 人的大字報。

6月2日《人民日報》全文發表聶元粹等7 人的大字報,並發表評論
員文章《歡呼北大的一張大字報》,稱北京大學是「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頑固
堡壘」,號召群眾起來摧毀「黑幫」。

6月3日劉少奇主持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擴大會議,研究運動中出現
的問題。周恩來、鄧小平以及有關方面負責人出席會議。李雪峰匯報了當前
北京市運動的情況,提出準備向學校佈置的「遊行不要上街」、「不准打人
污蔑人」等8 條要求,並提議向領導癱瘓的學校派工作組。會議討論同意北
京市委的意見,向北京市一些大學、中學派工作組,向各學校傳達貫徹8 條
要求。

6月4日《人民日報》公佈中共中央改組北京市委的決定:由李雪峰
兼任市委第一書記,吳德任第二書記,北京市的文化大革命工作由新市委直


接領導。報紙同時發表經毛澤東批准的新市委決定:派出張承先為首的工作
組到北京大學領導文化大革命,撤銷北大黨委書記陸平、副書記彭珮雲的一
切職務,改組北大黨委。

6月5日《人民日報》發表社論《做無產階級革命派,還是做資產階
級保皇派?》,煽動青年起來造反。

6 月9 日至12 日劉少奇、周恩來、鄧小平等去杭州向毛澤東匯報「文
化大革命」情況。

6月13 日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出《關於改革高等學校招生考試辦法
的通知》,決定1966 年高等學校招收新生的工作推遲半年進行。實際上全國
高等學校從此停止招生達6 年之久。

6月16日至7月1 日周恩來率中國黨政代表團出訪羅馬尼亞、阿爾
巴尼亞、巴基斯坦等國。

6 月18 日北京大學一些人背著工作組,擅自組織揪斗四十多名幹部、
群眾,並有戴高帽、毆打、罰跪等武鬥行為。工作組發現後給予堅決制止。

6月20 日劉少奇將駐北京大學工作組處理「六一八事件」的簡報批
轉全國。他在為中共中央起草的批語中指出:「北大工作組處理亂鬥現象的
辦法是正確的,及時的。各單位如果

發生這種現象,都可以參照北大的辦法辦理。」

6月30 日劉少奇、鄧小平向毛澤東報送《中共中央、國務院關於工
業交通企業和基本建設單位如何開展文化大革命運動的通知》稿,並在致毛
澤東的信中說:「在文化革命運動的部署方面,重點放在文化教育部門、黨
政機關。對於工業交通、基建、商業、醫院等基層單位,仍按原定的四清部
署和二十三條結合文化大革命進行。」經毛澤東覆信同意,《通知》於7 月
2 日發出。

7月8日毛澤東寫了致江青的一封信,其中說:「現在的任務是要在
全黨全國基本上(不可能全部)打倒右派,而且在七八年以後還要有一次橫
掃牛鬼蛇神的運動。」

7 月16 日毛澤東在武漢暢遊長江,18 日回到北京。7月24日、 25 
日毛澤東在聽取有關工作組的匯報後,指責工作組「起壞作用,阻礙運
動」,「不要工作組,要由革命師生自己搞革命」。根據毛澤東的指示,中
共北京市委28 日作出《關於撤銷各大專學校工作組的決定》,並說明這一決
定「也適用於中等學校」。

7月29 日北京市召開全市大專院校和中等學校師生文化革命積極分
子大會。李雪峰宣讀了市委關於撤銷工作組的決定。劉少奇、周恩來。鄧小
平發表講話,說明派工作組是中央決定、中央同意的,並說這次運動是「老
革命遇到了新問題」。

8 月1 日至12 日毛澤東在北京主持召開中共八屆十一中全會。5 日,
毛澤東寫了《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張大字報》。8 日,全會通過了《關於
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決定》。 12 日,全會改組了中央領導機構,林彪名
列第二成為毛澤東的接班人,劉少奇從第二位下降到第八位。

8月18 日毛澤東在天安門首次接見來京進行大串連的全國各地的紅
衛兵、學生和教師。此後到11 月下旬,毛澤東先後8 次在北京接見了1100
多萬師生和紅衛兵。

9月16 日康生致函毛澤東,利用1936 年薄一波等61 人經組織決定


出獄一事陷害劉少奇,說:「我長期懷疑少奇同志要安子文、薄一波等人『自
首出獄』的決定。」「這一決定是完全錯誤的,是一個反共的決定。」

10 月9 日至28 日毛澤東在北京主持召開中共中央工作會議。會議的
中心內容是批判所謂「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林彪、陳伯達在會上指名攻擊
劉少奇、鄧小平。 23 日,劉少奇、鄧小平在會上作了檢查。

12月4日至6 日林彪主持召開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聽取工交
座談會情況匯報。林彪在會上攻擊劉少奇、鄧小平說:「劉、鄧不僅是50
天的問題,而是10 年、 20 年的問題。」

12 月18 日張春橋在中南海西門單獨接見清華大學造反派頭頭蒯大
富,指使他組織力量打倒劉少奇。同日,王光美專案組成立。

12 月25 日蒯大富根據張春橋授意,在北京組織遊行示威,張貼大字
報,散發傳單,呼喊口號,公開煽動打倒劉少奇、鄧小平。

1967 年

1月1日《人民日報》、《紅旗》雜誌聯合發表元旦社論《把無產階
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提出:「1967 年,將是全國全面展開階級鬥爭
的一年。」

1月4日陳伯達、康生、江青在北京接見武漢「赴廣州專揪王任重造
反兵團」時,攻擊陶鑄是劉鄧路線的堅決執行者。陶鑄被作為「中國最大的
保皇派」突然打倒。同日,曾被任命為中央文革小組副組長的王任重、劉志
堅也以莫須有的罪名被打倒。

1月6日上海造反派篡奪上海市黨政大權,刮起了所謂「一月革命」
的風暴。

1 月上中旬在中央文革小組慫恿下,造反派連續到劉少奇住處騷擾,
並幾次批鬥了劉少奇、王光美。

1月13 日毛澤東派秘書接劉少奇去人民大會堂談話。劉少奇在談話
中向毛澤東提出辭職。

2 月11 日、16 日譚震林、陳毅、葉劍英、李富春、李先念、徐向前、
聶榮臻等在有關會議上,痛斥陳伯達、康生、江青、張春橋一夥亂黨亂軍罪
行,對「文化大革命」的錯誤做法表示強烈不滿。毛澤東18 日晚嚴厲批評了
這些老同志。這次事件被稱為「二月逆流」。此後,中央政治局停止活動,
完全被中央文革小組所取代。

3 月9 日、10 日陳伯達、康生在軍以上幹部會議上講話,在從歷史到
現實的一系列重大問題上誣蔑攻擊劉少奇、鄧小平。

3月16 日中共中央發出文件,把1936 至1937 年薄一波等經組織決
定先後出獄錯定為「自首叛變」,隨後,全國到處刮起「抓叛徒」惡風。

4月1日《人民日報》、《紅旗》雜誌發表戚本禹的文章《愛國主義
還是賣國主義?——評反動影片<清宮秘史>》。文章誣蔑攻擊劉少奇說:「你
根本不是什麼『老革命』!你是假革命、反革命,你就是睡在我們身邊的赫
魯曉夫!」從此開始,全國掀起批判和打倒劉少奇的狂潮。與此同時,江青、
康生、謝富治等人將「王光美專案組」變為「劉少奇、王光美專案組」,不
顧黨紀國法,關押一批無辜者並對他們刑訊逼供,製造誣陷劉少奇的偽證。
劉少奇在不同場台用多種方式提出申訴,闡明事實真相,被置之不理。

4 月10 日清華大學的造反派組織了號稱30萬人的大會,批鬥王光美。
彭真、陸定一、薄一波、蔣南翔等領導幹部也被揪到台上陪鬥。


4 月12 日至18 日林彪、江青、陳伯達、康生、張春橋等人在中央軍
委會議上先後講話,羅織罪名批判劉少奇。

5月8日《人民日報》、《紅旗》雜誌發表編輯部文章《「修養」的
要害是背叛無產階級專政》,批判劉少奇的《論共產黨員的修養》一書。

7月18 日江青、康生、陳伯達、戚本禹趁毛澤東、周恩來離開北京
去外地之機,組織批鬥劉少奇、王光美,同時抄了他們的家。從這天起,在
中央文革小組成員的煽動下,北京和外地的一些造反派在中南海西門成立所
謂「揪劉火線」,在中南海周圍「安營紮寨」,揚言「要劉少奇滾出中南海」。
這一鬧劇一直持續到8 月初。

8月5日造反派在天安門廣場舉行號稱有百萬人參加的

聲討劉少奇大會。與此同時,中央文革小組佈置在中南海內分別批鬥劉
少奇、王光美夫婦,鄧小平、卓琳夫婦,陶鑄、曾志夫婦。

8月21 日哈爾濱鐵路局圖書管理員郭維彬在群眾集會上說,劉少奇
是無產階級革命家,「文化大革命犯了方向性路線性錯誤」,「中央文革不
是無產階級司令部」。郭維彬因此被捕人獄。在此前後,全國各地有不少干
部、群眾對打倒劉少奇想不通,公開為劉少奇鳴不平,但均遭到殘酷打擊和
鎮壓。

9 月13 日王光美被捕,先被關押在住所後院,後轉秦城監獄。

1968 年

1月1日《人民日報》、《紅旗》雜誌、《解放軍報》聯合發表元旦
社論《迎接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全面勝利》,提出:在新的一年中,戰略
目標是從思想上、政治上、經濟上、組織上奪取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全面
勝利。

2月5日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中央文革小組轉發黑龍江省
革命委員會《關於深挖叛徒工作情況的報告》,中央批示中說:「劉(少奇)、
鄧(小平)、陶(鑄)及其同夥彭(德懷)、賀(龍)、彭(真)、羅(瑞
卿)、陸(定一)、楊(尚昆)、安(子文)、肖(華)等叛徒和反革命修
正主義分子,長期隱藏在黨內,竊據了黨政領導機關的重要職位,結成了叛
徒集團。」全國由此造成一個由群眾組織清查幹部歷史的運動,大批幹部遭
到誣陷迫害。

2月26 日謝富治在「王光美專案組」的報告上批示:「大叛徒劉少
奇一案,主要工作都是由江青同志親自抓的。今後一切重要情況的報告和請
示都要直接先報告江青同志。」

5月17 日《人民日報》、《紅旗》雜誌、《解放軍報》發表編輯部
文章《劃時代的文獻——紀念<通知>發表兩週年》。文中毫無根據地稱:「中
國赫魯曉夫,這個黨內頭號的走資派,就是多次跪倒在帝國主義和國民黨反
動派腳下的可恥叛徒。黨內另一個最大的走資派以及陶鑄、彭德懷、彭真、
譚震林、羅瑞卿、陸定一、楊尚昆、安子文等等,都是隱藏在我們黨內的形
形色色的叛徒、特務和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

7 月下旬至8 月康主製造了誣陷中共八屆中央委員、候補委員和誣陷
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全國政協常委的名單,把大部分中共中央委員、候補
中央委員、全國人大常委和將近半數的全國政協常委,誣陷為「特務」、「叛
徒」、「裡通外國分子」、「反革命分子」、「叛徒嫌疑」、「特務嫌疑」,
其中包括22 位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候補委員, 14 位中共中央書記處成


員,7 位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 14 位國務院副總理,6 位中央軍委副
主席和11 位民主黨派領導人。這些被誣陷的人先後受到追害。

9月16 日「劉少奇、王光美專案組」在江青操縱下整理出三本所謂
劉少奇的「罪證材料」。江青在批語中誣陷劉少奇是「大叛徒、大內奸、大
工賊、大特務、大反革命」,是「美國遠東情報代表」。29 日,林彪批示「完
全同意」、「向出色地指導專案工作並取得巨大成就的江青同志致敬!」

10月13日至31 日中共八屆擴大的十二中全會在北京舉行。這次會
議是在極不正常的情況下召開的。原八屆中央委員、候補中央委員中,被定
為「叛徒」、「特務」、「裡通外國」、「反黨分子」的,達總數的71%。
原97 名中央委員除去世10 人外,只有40 人到會,開會時從候補中央委員中
有選擇地補了10 人為中央委員,才剛過半數。八屆候補中央委員能出席會議
的只有9 人。而被擴大參加這次會議的中央文革小組成員、軍委辦事組成員
和各地人員達74 人,占會議成員總數133 人的57%多。全會通過了由江青、
康生、謝富治等人憑偽證寫成的《關於叛徒、內奸、工賊劉少奇罪行的審查
報告》,作出了把劉少奇「永遠開除出黨、撤銷其黨內外一切職務」的錯誤
決定,造成了中共歷史上最大的一樁冤案。在表決通過決議時,中央委員陳
少敏不畏高壓,沒有舉手。

10 月14 日《紅旗》雜誌發表社論《吸收無產階級的新鮮血液——整
黨工作中的一個重要問題》。社論中捏造了所謂劉少奇的「六論」,即「階
級鬥爭熄滅論」、「馴服工具論」、「群眾落後論」、「入黨做官論」、「黨
內和平論」、「公私溶化論」。此後報刊上陸續發表了許多所謂「革命大批
判」文章,在政治上、理論上、思想上造成了極大的混亂。

1968 年,劉少奇被繼續單獨關押,從年初起陸續發主多種疾病。

1969 年

1月1日《人民日報》、《紅旗》雜誌、《解放軍報》聯合發表元旦
社論《用毛澤東思想統帥一切》。社論說:文化大革命已經取得決定性的勝
利,1969 年將取得全面勝利。

4月1日至24 日中共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在北京召開。林彪作政治
報告。這次大會使林彪、江青一夥的主要成員和不少追隨者進入中央領導機
構。

10 月17 日根據毛澤東關於國際形勢有可能突然惡化的估計,林彪在
蘇州作出「關於加強戰備,防止敵人突然襲擊的緊急指示」,要求全軍進入
緊急戰備狀態。在這種背景下,一些高級幹部和重要審查對像被疏散到外地。
17 日晚,重病中的劉少奇被秘密送往河南開封繼續關押。

11 月12 日原中共中央副主席、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劉少奇,由於遭
受政治陷害和人身摧殘,在河南開封含冤逝世,終年71 歲。

1969 年以後

1971 年9 月林彪反革命集團滅亡。

1976 年10 月以江青為首的「四人幫」反革命集團被粉碎。「文化大
革命」至此結束。

1978 年12 月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在北京舉行,開始全面認真地糾正
「文化大革命」中的「左」傾錯誤。

1979年2 月中共中央決定,由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和中央組織部復
查劉少奇一案。


1980年2 月中共十一屆五中全會作出《關於為劉少奇同志平反的決
議》。
1980 年5 月17 日中共中央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舉行劉少奇追悼大會,
鄧小平致悼同。19 日,遵照劉少奇生前遺願,將他的骨灰撒在了大海裡。


卷首語

正如少奇同志在處境最艱險時所說:「好在歷史是由人民寫的」,歷史
宣告了林彪、「四人幫」一夥陰謀的徹底破產。歷史對新中國的每個創建者
和領導者都是公正的,不會忘記任何人的功績。和毛譯東同志、周思來同志、
朱德同志一樣,劉少奇同志將錄遠活在我國各族人民的心中。

——鄧小平在劉少奇追悼大會上致的悼詞

前中共中央副主席、申華人民共和國主席、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和無產
階級革命家劉少奇同志,幾十年來一貫忠於黨和人民,把畢生精力獻給了無
產階級革命事業,在我國新民主主義革命、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中,
建立了不可磨滅的功績。文化大革命前夕,由於對黨內和國內形勢作了違反
買際的估計,提出了黨內容在一條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隨後又提出了存在
一個以劉少奇同志為首的所謂資產階級司令部,這些論斷是完室錯誤和不能
成宜的。林彪、「四人幫」一儀出於篡奪黨和國家最高領導權、顛覆無產階
級專政的反革命目的,利用這種情況,捏造材料,蓄意對劉少奇同志進行政
治陷害和人身迫害。並把一大批黨政軍領導幹部誣為劉少奇的代理人,統統
打倒,造成了極莫嚴重的後果。這是我黨歷史上最大的冤案,必須徹底平反。

——一中共十一屆五中全會公報


後記

中國共產黨和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卓越領導人、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劉
少奇同志,離開我們已經20 多年了。他一生的最後歲月,國家和人民正處在
「文化大革命」的深重災難中。劉少奇同志遭到林彪、江青一夥的殘酷迫害,
但他始終沒有停止過以各種方式抗爭,即使在處境最艱難危急的時刻,他仍
顧全大局,堅決維護黨和人民的利益,表示「生為革命,死也永遠為共產主
義事業」。編輯這本書,就是為了緬懷劉少奇同志的高風亮節,也為了永遠
記取十年動亂的沉痛教訓。

收入本書的文章,都保持原貌,編者只訂正了個別有誤的日期、引文,
並對其中的3 篇因原題重複等原因另擬了標題。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顧問李
琦同志審閱了全部篇目。

本書選編工作得到李琦同志的指導,並得到文章作者和中央文獻出版社
的大力支持,特此表示深切的謝意。

編者
1996 年春節於毛家灣


劉少奇的最後歲月


「好在歷史是人民寫的」

——王光美談劉少奇的最後歲月

文匯報記者

王光美同志最近一段時期特別忙,日程總是排得滿滿的。要找她的人是
那樣多,我們一直擔心她會不得已而婉言謝絕,因此去看她前是頗躊躇了一
陣的。

但當和她聯繫後,卻得到了分外熱情的回答。她說,少奇同志年輕時曾
在上海學習和工作過,新中國建立後,又多次到上海,對上海的發展和建設
一直是十分關心的,上海的同志要她談談少奇同志,怎能不見呢?無論怎樣
忙,哪怕是只有幾分鐘的時間,還是要見的!

王光美同志1979 年7 月擔任了中國社會科學院外事局局長的職務,主
要負責國內外社會科學方面的學術交流活動,現在和她的四個孩子住在北京
新建的一座公寓大樓裡。她的居室並不大,陳設也很簡樸。客廳裡有幾個沙
發,書房裡放一張寫字檯、兩把籐椅、一個書櫥、一個文件櫥,就再沒有多
少迴旋的餘地了。書房一角的地上,堆了高高的幾疊文件,這是新近送回的
一些過去抄去的東西,她還來不及整理。但在這些東西中,她也發現了一點
「意外的收穫」。那就是少奇同志過去幹地下工作時,用各種筆名在報刊上
發表的文章。過去她怎麼也收不齊,有些筆名根本就不知道,現在經過「文
化大革命」中全國性的搜尋「罪證」,都夾在一起送回來了!

但在居室環境中,最引我們注目的,莫過於掛在客廳牆上少奇同志的那
張照片了!

這是一張過去沒有發表過的側面照。寂靜的夜裡,只有些許白髮的少奇
同志正在檯燈下全神貫注地批閱文件。台上散放著文件,堆著幾疊書報。左
面有一個茶杯,右面雕花玻璃瓶裡插滿了盛開的迎春和海棠。這是一張色調
柔和、意境很高的可以令人產生許多聯想的生活照。王光美同志非常珍惜這
張照片。她說,這是50 年代初期她自己拍的,具體日期已記不清了。當時她
看見這種情景,頗有所感,沒有驚動少奇同志,就利用台上那盞檯燈的自然
光拍了下來。因為是自己拍的一個真實的歷史鏡頭,再加上是劫後倖存的一
份紀念,所以就更加覺得可貴了。她說,照片中的那只一位外國大使夫人送
給她的雕花玻璃瓶已不復可尋,只有那只景德鎮燒製的細瓷茶杯還在。每當
看見這些,她就感到少奇同志依然還活著,依然在她身邊!

最後的留言

王光美同志談起和少奇同志最後分離的情景。

那是1967 年7 月18 日。那天在中南海召開了所謂的「批鬥會」,同時
抄了家,會後就把她和少奇同志分別隔離起來。對於這次突然襲擊,他們思
想上事先已有點準備,種種跡象使他們預感到會出現某種更大的災難。但絕
沒有想到,這次竟是他們的永別。她說,事前,少奇同志一直很鎮定,曾對
她說過一句話:「好在歷史是人民寫的!」這是少奇同志和她永訣的話語,
也是她親耳聽見的少奇同志最後的留言!

王光美同志的語音裡帶著悲憤,但卻是充滿信心的。她說,多
少年來,少奇同志的這句話始終在她耳邊迴響。是對黨、對人民堅定不移的


信念,是少奇同志的這句話,成了鼓舞她活下去的力量。她說,從那以後,
直到1978 年年底十一屆三中全會後她恢復自由,她在監獄裡度過了將近12
年的時光。在那些苦難的日子裡,她總感到少奇同志在伴隨著她,鼓舞著她,
要她經受考驗,要她相信黨,相信人民,相信革命,要她無論經受怎樣的艱
難曲折和迫害,也要堅持活下去!

少奇同志和她分開以後,於1968 年在看管中得了肺炎,逐漸臥床不起。
過去,少奇同志的生活都由她照料,現在無人敢再會過問了。雖然也曾經進
行過一些治療,但那是為了要在1969 年4 月九大開幕時留個活靶子。1969
年9 月林彪的所謂一號通令下達後, 10 月裡,少奇同志就在重病中,光著
身子被捲在一床被子裡,運會開封「監護」。這年11月12日, 71足歲尚
差12 天的少奇同志就在開封被活活折磨得嚥了最後一口氣。談起這些,王光
美同志的聲音低了下來,她的眼裡閃著淚光。她不願多談細節,我們也不忍
心多問,去讓那些悲痛的回憶再度刺傷她的感情!

王光美同志也不願多談她個人的遭遇。她說,這不是她個人的問題,也
不是她一家的問題。黨中央已正式給少奇同志平反昭雪和恢復名譽了。這是
黨和國家的大事啊!這是給真正的共產黨人恢復名譽,給民主革命時期白區
的地下工作恢復名譽,給因少奇同志而受株連的千千萬萬幹部恢復名譽,她
個人的遭遇算得了什麼!

對《論修養》身體力行

王光美同志今年59 歲,頭上已有稀疏的白髮。從1948 年和少奇同志結
婚,到1967 年7 月中旬永別,她和少奇同志共同生活了整整20 個年頭,其
中19 年是擔任少奇同志的秘書。作為一個伴侶和在身邊工作的人,她對少奇
同志是理解入微的。

她說,要她來談談少奇同志是怎樣一個人,當然不是簡單幾句話可以說
得清楚。但有一點是明確的,那就是少奇同志寫的《論共產黨員的修養》這
本書,不是欺人之談。他自己是身體力行,努力照這本書中所說的去做。也
許可以用1963 年少奇同志對雷鋒同志題詞中「平凡而偉大的共產主義精神」
這句話來概括,少奇同志是一個「平凡而偉大」的共產黨員。

1939 年少奇同志寫的、後來在1962 年又作了修訂的《論共產黨員的修
養》一書,是黨的建設中一部十分重要的文獻。王光美同志還特地把少奇同
志在1939 年用毛筆寫在六張綿紙上的這本書的講演提綱給記者看。這也是現
在留存下來的關於這本書的最早的手稿。對於共產黨人在政治、理論和思想
意識方面的修養,革命導師歷來是十分重視的。 1874 年,恩格斯在《德國
農民戰爭》一文的序言中,曾經讚揚德國工人是「屬於歐洲最有理論修養的
民族」; 1902 年,列寧在《怎麼辦》一文中,深入論述了理論修養對無產
階級及其政黨的重要意義,總結了「當時的社會民主黨人由於革命經驗和實
際修養不夠」而造成革命事業失敗的經驗教訓; 1938 年,毛澤東同志在《中
國共產黨在民族戰爭中的地位》一文中,也號召全黨來一個學習競賽,大

大提高「我們黨的馬克思列寧主義的修養」。少奇同志的這本書,就
是在革命導師強調理論修養的基礎上,進一步強調了「革命實踐」,認為「革
命實踐的鍛煉和修養,無產階級意識的鍛煉和修養,對於每一個黨員都是重
要的,而在取得政權以後更為重要」。書中提到,任何時候,每一個黨員都
應該以黨和國家的最高利益為重,以集體利益為重,「在為了黨和革命的某
種重要目的而需要他去忍辱負重的時候,他能夠毫不推辭地擔負最困難而最


重要的任務,絕不把困難推給人家」,要有「最高尚的自尊心、自愛心」,
對待同志要「寬大,容忍和『委曲求全』」,「在必要的時候能夠忍受各種
誤解和屈辱而毫無怨恨之心」,要「受得起誤會、打擊,以至委屈冤枉,尤
其不要為別人的一些不負責任的、不正確的批評和流言所刺激而衝動起來」。

「客觀的歷史事實是否走不了的」

王光美同志說,在「文化大革命」這一最嚴峻的時刻,少奇同志正是這
樣要求自己的,忍辱負重,一切困難,一切責任,自己首先承擔起來。開初,
他確確實實是想接受批評的。他曾表示,這次聽到了多年聽不到的批評,盡
管言詞尖刻些,過火些,只要吸取其中有益的東西,將來對工作會有好處,
可以使自己更接近人民。但後來的發展,已經不是什麼批評,而是造謠、污
蔑,是一連串莫須有的罪名。特別是看到大批優秀幹部受到攻擊、傷害,國
家機構癱瘓,少奇同志真是憂心如焚。一再表示,在他主持中央工作期間,
一切責任由他負,不要怪罪下面,並向中央提出,他願意辭去國家主席和其
他一切職務,接受批評和處分,希望因此能解脫廣大幹部,讓他們趕快出來
工作。1966 年10 月中央工作會議期間,少奇同志真心實意地作了檢查,主
動承擔一切責任,反覆強調「主要責任應該是由我來負」,其他同志「雖然
也有一定的責任,但是,第一位要負責任的,就是我」。在一些公開場合,
他也是這樣表示的。有一次在所謂的「批判會」上,一夥人搞突然襲擊,狂
呼「打倒陳毅」的口號。少奇同志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這時,一幫子人沖
上前去責問他為何不喊「打倒陳毅」的口號。少奇同志明確地回答說:「我
是主要負責的,你們要打倒,就打倒我!」

1966 年10 月,少奇同志在中央工作會議上的檢查,曾特地將發言稿送
給毛主席看。毛主席閱後,作了批示,說少奇同志態度是認真的,檢查很好,
後半部分尤其好。中央工作會議一結束,陳伯達、江青一夥就把這個檢查捅
了出去,但卻把毛主席的批示扣了下來。當時的許多小報就集中火力「批判」
這個檢查,說是什麼「避重就輕」、「矇混過關」,是什麼「大而黑的保護
傘」等等。王光美同志說,當時她激於義憤,在一次所謂的「批判會」上答
辯說,少奇同志的檢查是經過毛主席看過的,毛主席是滿意的。但第二天,
小報就攻擊她是「為劉少奇鳴冤叫屈」,還說少奇同志主持中央日常工作是
「篡黨奪權」。

針對這一點, 1967 年7 月9 日,少奇同志在由中共中央辦公廳轉給北
京建築工業學院師生員工的一份檢查中,義正辭嚴他說:「在毛主席不在北
京時,是毛主席、黨中央委託我主持黨中央日常工作的。」這一下可又捅了
馬蜂窩,立刻在全國範圍內掀起了一個所謂「反擊新反撲」的「圍剿」熱潮。

在那些惡浪翻滾、黑雲壓城的日子裡,少奇同志是經常由王光美同志陪
著出去看大字報的。少奇同志非常實事求是,他曾表示「歡迎擺事實,講道
理,批評多厲害都不怕」。而對於那些誣陷造謠之詞,他是深惡痛絕的。他
曾憤慨地說:「國民黨罵了我多少年,也沒敢用這樣的語言。」特別是當他
看到江青一夥搞的大字報,竭盡其造謠污蔑之能事,完全歪曲、否定20 年代
他在安源工作的情況,甚至說成是他的「罪行」時,他非常生氣,但事後卻
平靜地說:「客觀的歷史事實是否定不了的!」

應該說,在那法制橫遭踐踏的日子裡,少奇同志最痛苦的,是看見許多
黨和國家的優秀幹部遭受傷害而不能置一詞。作為一個國家主席,一位深知
幹部的領導,在關鍵時刻,卻不能為下屬說一句實事求是的公道話,是怎樣


絞心的痛苦啊!王光美同志說,在那段時期,少奇同志常常表示,他受些委
屈不要緊,只要廣大幹部能保全下來就行了。但這只能是主觀的善良願望。
少奇同志為誰說了話,誰只有更倒霉,株連就更深。別的不講,1966 年6 月
裡,少奇同志路經上海,在上海作了一些調查研究。臨走時,少奇同志稱讚
了上海市委的工作,並傳達了毛主席的話說:「貼市委的大字報不多,說明
上海市委是有威望的。」但後來,這恰如其分的評價,卻成了上海市委的一
大「罪狀」,成了「砸爛上海市委」的一塊磚頭,許多同志被戴上了「劉少
奇的黑爪牙」、「劉少奇的黨員」、「劉少奇的幹部」等等帽子。

在那段是非顛倒、黑白混淆的時期,一向寡言的少奇同志就更沉默了。
他常常獨自在室內踱步沉思。沉思,是少奇同志在長期鬥爭中所養成的習慣。
每逢重大的決策,少奇同志總是鎮靜自如地思索著。但這段時期的沉思,卻
與往常不一樣,常常是表現出一種極度的焦慮和不安,有時竟徹夜不眠。人
顯著地消瘦下去。

當然,對一些熟知的幹部,少奇同志也並不是全無一詞。1967 年初春,
上海召開了對陳丕顯等同志的所謂「電視鬥爭大會」。小報上寫得沸沸揚揚,
一派胡言,說什麼「上海市委秉承劉少奇的黑意旨」,宣揚「在社會主義現
階段,黨的主要任務,就是盡快地發展生產力,改善人民生活..」,「這
不是現代修正主義的『工業黨』、『農業黨』、『福利黨』嗎?」等等。王
光美同志把小報上寫的告訴了少奇同志,並問他:「這樣搞法,陳丕顯同志
會服氣嗎?」少奇同志笑了笑,斬釘截鐵地回答說:「阿丕呀,不會服氣的!」
談到這裡,王光美同志似乎想起了什麼,接著對記者說:「哦,去年我碰見
陳丕顯同志,還忘了告訴他這件事。少奇同志對於部是非常瞭解的!」

「如果馬克思再給我10 年時間..」

對於上海人民來說,恐怕許多人都還記得,解放後少奇同志第一次在上
海公開場合出現,和上海人民見面的情景。

那是1957 年4 月下旬,一個春雨綿綿的下午。少奇同志穿著一套普通的
黑色呢制服,到龍華機場迎接外賓,接著站在敞篷汽車上,迎著春雨和花瓣,
同上海100 萬歡迎群眾見面。少奇同志當時雖已59 歲了,但看上去是那樣健
康,那樣神采奕奕,像個四十幾歲的人。在以後幾天的活動裡,無論是在宴
會上,在20 多萬人的群眾大會上,在申新九廠或少年宮裡,少奇同志那簡短
的、富有吸引力和鼓動性的講話,那謙遜樸素、平易近人的風度,都留給人
們深刻的印象。特別是最後一天,在飛機場和採訪的記者道別時,主動和記
者們握手,並說「你們辛苦了」,「再見,再見!」那親切。安詳的眼光,
更令人難忘。

當記者和王光美同志談起這些往事時,她深有所感地說,少奇同志對上
海是很有感情的,是十分關心的,因為上海是黨的誕生地,也是他早年參加
革命活動的地方。

1920 年, 22 歲的少奇同志參加了社會主義青年團。為了更好地學習俄
國革命的經驗,這年秋冬之際,他到上海法租界霞飛路漁陽裡6 號的社會主
義青年團總部留蘇預備班學習俄文,翌年赴蘇留學。 1922 年他又回到上海
參加工人運動,在中華全國總工會的前身「中國勞動組合書記部」任職。以
後他到江西安源煤礦工人俱樂部工作,後任工會主任,使安源工會成為中國
早期職工運動的最堅實和持久的核心之一。以後,他來往於廣州、安源間。
1925 年,他被選為中華全國總工會副委員長後,到上海和李立三。蔡和森等


同志一起領導了「五卅運動」,並經常來往於廣州、上海間。 1927 年大革
命失敗後,他又從湖北口到上海搞黨的地下工作。 1930 年6 月第二次赴蘇,
回國後又到上海任黨中央職工部長工作。 1932 年,少奇同志到江西中央蘇
區,就是從上海出發的。

至於解放後,王光美同志說,少奇同志更是經常到上海。他關心上海的
人民,關心上海的建設,為上海日新月異的變化感到高興,對上海城市建設
的規模、佈局、方針、環境保護以及如何建立衛星城鎮、逐步消滅城鄉差別
等,都作過具體的指示。他反覆告訴上海市委的同志,上海城市建設「要從
實際出發」,「要重視人民的身體健康」,「要為孩子著想,不能顧此失彼,
不能坑害後代」,「要有長遠打算,不要像一些水利工程那樣,挖了填,填
了挖」。1965 年秋天,少奇同志在上海開會、視察,從當時國民經濟恢復、
繁榮的情況,再一次滿懷激情地展望了未來。王光美同志說,她聽見少奇同
志在火車裡就各方面的問題對陳丕顯同志談了許多。 1966 年1 月少奇同志
又對家人和工作人員說:「如果馬克思再給我10 年時間,跟同志們一起幹,
一定可以把中國搞得更好!」

談到這裡,王光美同志沉默了。她悲痛地說:「並不是少奇同志沒有10
年好活,而是一場浩劫奪去了他的生命!『文化大革命』開始後,林彪、江
青、陳伯達一夥,動員了40 萬人,查閱了400 萬卷敵偽檔案,但從未向少奇
同志當面核對或查證過一件事。他們找不到任何證據,就採用法西斯手段,
製造假證,羅織罪名,對少奇同志進行政治陷害和人身迫害,造成了我黨歷
史上最大的冤案!」

最後,王光美同志談到了少奇同志對家人的嚴格要求。她說,少奇同志
平時謙虛謹慎,平易近人,一向嚴於律已,經常要求家人與人民同甘苦。 1961 
年三年自然災害時期,少奇同志要孩子們在學校吃飯。當時孩子們要回家來
吃,是完全有條件的。但他卻說:「人民吃不飽,我們有責任。讓孩子們嘗
嘗吃不飽的滋味,等將來他們為人民工作的時候,就可以更好地總結經驗教
訓,再不要讓人民吃不飽了。」他告誡孩子們要在大風大浪中經受鍛煉,人
民將來會信任他們的。他說:「只有全國人民的孩子幸福了,我的孩子才能
有幸福。」

1961 年,少奇同志到湖南視察,看見老家寧鄉給他修整了舊居,供人參
觀。他說:「群眾住房這樣困難,應該與人民同甘苦,怎能把自己住過的房
子空起來?」他當時就讓把舊居分給群眾住。王光美同志說,少奇同志恢復
名譽後,也希望不要搞什麼故居修復,住在裡面的居民仍舊應該讓他們住下
去!

訪問結束時,我們問王光美同志,她是否打算寫本回憶少奇同志的書?
她說,過去曾收集過一些材料,現在還沒有完全找回來,但目前實在太忙,
這要等以後退休了再說。她說,她不斷收到許多熱情的來信,除了對她表示
慰問外,還對少奇同志表示深切的懷念。她衷心感謝大家對她的好意,同時
這也證明,在人民的心裡,早已為少奇同志恢復了名譽,五中全會莊嚴地宣
告為劉少奇同志平反昭雪,正反映了全黨同志和全國人民的願望!

1980 年5 月


勝利的鮮花獻給您

——懷念我們的爸爸劉少奇

劉平平劉源劉亭亭

在人民的歡呼聲中,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勝利召開了。中央組織部接收
專案工作的當天,我們的媽媽——王光美同志結束了12 年的囚徒生活,回到
了我們身邊。

勝利的花,希望的花,終於盛開了!那是1979 年的春節,我們簇擁著媽
媽,隨著歡慶的人群,走進了雄偉的人民大會堂。當人們看到媽媽就在他們
身邊時,都歡笑著走過來和媽媽握手,多少人和媽媽緊緊擁抱,又有多少人
拉著媽媽的手失聲痛哭..多少深情,多少悲喜交織在一起。媽媽說:「我
又和同志們在一起了,..是人民解放了我!」說完,媽媽向人群深深鞠了

一躬,更多的人跑了過來:

「他來了嗎?」

「他在哪裡?」

「我們懷念他!」

霎時,人群擁了過來,媽媽被擠到台上,又從台上被擠下來,她雖被擠
得東倒西歪,但她泛紅的臉上露著笑容,這是勝利的笑容。

媽媽是看到勝利的人,她看到人民心中的鮮花在向著他——我們的爸爸
劉少奇同志開放了。勝利的花朵,在血和淚的浸潤中含苞,在冰刀霜劍中吐
蕊,在風和日暖的年代怒放。可惜,爸爸沒有來。他的主命被奪走了,但無
法把他從人民心裡奪走。爸爸生生死死,都與人民同在,他以自己的生命滋
潤了這絢麗的春天。

一

多年來,爸爸在第一線主持黨中央和國家日常工作,日夜為黨和國家操
勞著..

1966 年,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席捲了全國,在960 萬平方公里的祖國大
地上,光明與黑暗、正義與邪惡展開了激烈的搏鬥。

6 月1 日,康主、陳伯達一夥背著當時在北京主持中央工作的爸爸和小
平叔叔,背著政治局,將他們一手炮製的聶元梓的大字報突然向全國廣播。
第二天,各報全文登載,立即在北京各學校引起了極大混亂。僅在兩三天時
間裡,學校黨委和支部都癱瘓了。這股風暴很快波及全國。我們幾個孩子那
時正在中學讀書,對突然發生的一切都感到驚奇,不可理解。回到家裡,就
把所見所聞告訴爸爸、媽媽。他們總是仔細地聽著,偶爾也提出一些問題啟
發我們思考。當時群眾的熱情雖高,但誰都不知道運動該往什麼方向發展,
對革命的對象和目的更感到不明白。6 月3 日,毛主席親自批准派出北大等
三個工作組。6 月4 日,由北京新市委派了少數試行工作組。許許多多學生
聽說後,圍在黨中央、國務院、北京市委的門口,都要求派工作組,希望黨
加強對運動的領導。我們回到家,也幾次代表學校師生要求爸爸批准派工作
組。爸爸很慎重,他說:「在社會主義條件下,搞目前這樣的運動,我沒有
經驗。我們黨用這種方式整風,過去也沒有遇到過,要觀察幾天再說。」

這一時期,毛主席遠在杭州,爸爸多次給毛主席打電話請示匯報,沒曾


得到明確的回復。運動的情況一無比一天惡化,幾乎所有學校的支部書記。
校長、老師都受到了衝擊。鬥爭的對象越來越多,鬥爭的方式也越來越出格。
有的學校打死了人,也有因不理解而自殺的。形勢逼人,不能再舉棋不定地
等待下去了。那天,我們從學校回來,發現爸爸、媽媽不在家了,只留下了
一封長信。後來我們才知道爸爸和小平叔叔乘飛機去杭州向毛主席匯報運動
情況,並請毛主席回京主持工作。毛主席委託爸爸相機處理運動問題。

爸爸乘飛機趕回北京後,立即主持召開政治局常委擴大會,決定向大中
學校派工作組。

工作組都是臨時組成的,匆忙上陣,沒有經驗。爸爸也在摸索對運動的
領導。7 月中旬,爸爸曾兩次提出要見見平平所在的師大一附中的工作組成
員和學生代表。爸爸在聽取匯報後,熱情地對大家說:「今天的文化大革命
會提高我們全民族的社會主義覺悟。巴黎公社傳播了馬克思主義,十月革命
給我們送來了列寧主義,我們也要把毛澤東思想提高到一個新的高度。」盡
管爸爸對突然興起的這場運動,缺乏思想準備,但他還是盡力引導群眾前進。
爸爸說:「過去中央千方百計想尋找一條途徑,以糾正、杜絕各級幹部正在
滋長起來的官僚主義作風和脫離群眾的現象。社會主義教育運動是一次嘗
試,希望文化革命是一個更好的機會。」爸爸還向大家描述了他對運動的設
想,他說:「文化革命要有斗、批、改三個階段,7 月底鬥爭結束。你們學
生對學校領導有意見,可以提出,這就是鬥爭嘛,但不能動手打人。8 月進
入批判階段。在這個階段內,讓群眾把自己的意見全講出來,看看我們以前
犯了什麼錯誤,通過批判要搞清錯在哪裡。我們領導了人民幾十年,讓人家
批評我們幾個月還不行嗎?到9 月,就轉入扎扎實實地『改』的階段。12 月
底,我們就可以按照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改革一切不合理的制度。」最後,
他按照自己——一個共產黨員的理解,向我們講述這次運動的目的,說道:
「無產階級只有解放全人類才能解放自己。這個全人類當然包括地、富、反、
壞,無產階級毫無自私之心,所以胸懷最寬廣。不解放別人,不把一切壞人
改造成好人,不把一切消極因素改變為積極因素,無產階級自己也得不到解
放。」爸爸的一席話,對我們和同學們震動很大。那時,「打倒一切」的思
潮對青年有很大的煽動性,似乎革命就是打倒某些人,要「橫掃一切牛鬼蛇
神」,根本沒想到要把「黑幫」地富反壞統統改造過來,共同建設社會主義,
爸爸的話廓清了我們頭腦中幼稚和糊塗的思想,使我們明確了革命的目的,
絕不是亂衝亂鬥,激化矛盾,而是教育改造所有的人,爸爸告訴了我們無產
階級應有什麼樣的偉大胸懷。他對文化大革命寄托的美好的希望,多麼使我
們神往啊。

爸爸總想按照自己善良的願望和黨的傳統經驗來引導。然而,他不知道,
他正好踏進了林彪、江青一夥的圈套。運動中出現了許多不正常的情況。江
青、康生、陳伯達一夥抓住工作組在工作上的一些缺點錯誤,煽起一股反工
作組的浪潮。學生中開始出現了對立的兩派。形勢錯綜複雜,難以駕馭。爸
爸擔心地對我們說:「這是全國大分裂的開始,不可忽視。後面可能有高級
幹部。」二

7 月16 日,毛主席暢遊長江。7 月18 日,毛主席回到了北京。7 月24
日,毛主席召開會議,批評爸爸和小平叔叔。7 月29 日,爸爸在人民大會堂
萬人大會上說:「怎樣進行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你們不大清楚,不大知道。
你們問我們怎麼革,我老實回答你們,我也不曉得,我想黨中央其他許多同


志、工作組的成員也不曉得。」「在新的條件下,在無產階級專政的條件下
進行革命,要重新學習。不僅你們要重新學習,而且我們也要重新學習,要
在革命中學會革命。」「派工作組是中央決定的,中央同意的。現在工作組
這個形式不適合當前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運動的需要,中央決定撤出工作
組。」還講到對運動中的缺點、錯誤,可以提意見,不要揪住工作組不放,
要保護少數。8 月5 日,毛主席寫了《炮打司令部》的大字報。在八屆十一
中全會上,決定林彪為接班人,爸爸從第二位降到第八位。爸爸當即表示,
他保證服從黨的決議,努力去認識自己的錯誤,不做任何不利於黨的事,作
為正直的共產黨人,他從來是按照黨性原則來生活的。在之後三年多非人的
折磨和極度痛苦中,爸爸始終都遵守著自己的保證,直到最後一息。

中央會議上的事情,我們幾個孩子在當時是不知道的。記得在8 月上旬,
14 歲的亭亭從學校回家,路上碰到蔡暢媽媽。蔡媽媽親了親亭亭問:「你媽
媽好嗎?」亭亭高興地回答,「媽媽挺好,她正在清華大學為大家賣飯呢。」
「傻孩子,你什麼都不懂。」蔡媽媽忍不住眼中的淚水,摸摸亭亭的小臉蛋,
扭過臉去,依依不捨地走了。

8 月的一天,晚飯的時間到了,我們坐在桌邊等候爸爸的到來。大一點
的孩子,隱隱約約地聽說爸爸犯了錯誤,心情忐忑不安。我們注視著爸爸健
步而入。他的神態是那樣地安詳、坦然,像往常吃飯時的情景一樣,一邊吃
飯,一邊思考著國家大事。在飯桌上誰也沒講話。爸爸吃完了飯,就站了起
來。我們所有眼睛都緊緊地盯著他。爸爸似乎明白了我們的心意,說:「你
們的心情我知道,放心,爸爸會努力認識自己的錯誤的。」說罷微微笑了笑,
回辦公室去了。這時,大家極力忍住的眼淚一下湧了出來,工作人員也都潸
然淚下..

過去,爸爸主持中央工作時,除了召集中央生活會徵求領導同志對他的
意見外,也曾多次召集身邊工作的同志和孩子們開會,讓大家給他提批評意
見。在這以後的幾個月時間裡,爸爸幾次召集孩子們和身邊工作人員開批評
會。他總是誠懇地請求大家給他提意見:「文化革命剛開始,我工作太忙,
沒有機會聽大家的意見。現在,我希望大家坦率地談出來,會有利於我將來
更好地去工作。」一位老工作人員說:「少奇同志工作一直很忙,但一有空
就參加我們支部的活動。我們在這裡好多年了,你沒白天沒黑夜地工作,生
活簡樸,這些沒什麼可說的。我們也都努力工作,為了讓你能力國家做更多
的事。可你怎麼就犯了錯誤呢?..」說著說著,聲音也哽咽了,又加上了
一句:「你可不能只顧拉車,不著道兒啊!」有的同志說:「派工作組這麼
大的事兒,你怎麼不請示主席呢?」..爸爸只是耐心地傾聽,從不辯解,
有時一連幾個小時,不停地抽著煙,邊聽邊思索。有一次,爸爸坦率地說:
「我不理解,但我要跟上形勢。」

然而,爸爸是永遠不會跟上的。剛正、善良的爸爸,怎麼能知道林彪、
江青、康生、陳伯達一夥的險惡居心呢?他又怎麼能理解這個被林彪、江青
之流陰謀操縱的運動,跟上它的形勢呢?

三

「八·一八」林彪天安門講話後,紅衛兵的浪潮席捲北京,席捲全國,
也波及到我們家裡。紅衛兵破「四舊」,我們回到家裡也破「四舊」。紅衛
兵抄家,我們也跟著抄了幾次家。回來還津津有味地議論著抄出什麼,滿以
為是「革命行動」呢!爸爸這時已經「靠邊站」了,但他仍密切關心著運動


的發展。一次,在飯桌上,平平和源源又議論著晚上要跟著同學們去抄家,
爸爸立即勸止說:「不要去。」飯後,爸爸拿出一本《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
把我們叫到他身邊,嚴肅而又語重心長地說:「你們破『四舊』,我不反對,
但不能去抄家、打入。我是國家主席,必須對憲法負責。許多民主人士,跟
我們黨合作了幾十年,是我們多年統戰工作的重要成果,來之不易呀!不能
使它毀於一旦。現在,由於我的處境,不能攔阻你們,你們也攔不住別人。
但是我要對你們講清楚,要對你們負責。」爸爸的話,使我們感到憲法的神
聖。我們不再去抄家了,許多同學也被我們勸阻住了。十幾年來,我們最感
到內疚的就是這件事。而爸爸處在那樣困難的境地,還時刻關心黨和人民的
利益,維護憲法的尊嚴。爸爸教誨我們的情景,至今仍深深地留在我們的記
憶裡。

9 月到11 月,我們都出外串連去了。在外地的時候,我們突然看到批判
爸爸檢查的大字報,言同激烈,使我們大為震驚。我們匆匆趕回家。回京後
才知道, 10 月中央召開工作會議,爸爸作了檢查。毛主席對爸爸的檢查給
予肯定的評價,說:「基本上寫得很好,很嚴肅,特別後半段更好。」可是,
作為文件下發到全國時,只印發了爸爸的檢查,卻被「文革小組」刪去了毛
主席的批示。在林彪、江青一夥的煽動下,爸爸的「檢查」成了靶子,在全
國掀起了「批劉高潮」。調門之高,超出想像。對那些牽強附會、武斷專橫
的指責,爸爸絲毫不以為意,因為凡是尊重事實的人,都深知它的虛妄。爸
爸曾鄭重地對媽媽說:「他們有極大的片面性,主席遲早要批評的,」他也
看出孩子們的不安,要我們做好思想準備:「對我的批判要持續幾個月。」

然而,爸爸又估計錯了。林彪、江青之流並不進行什麼嚴肅的原則爭論,
他們所擅長的不過是玩弄陰謀詭計,只要能達到某種目的,他們可以不受任
何道德觀念的約束,什麼手段都能使得出,都是「正當」的。「批劉高潮」
不僅是針對爸爸個人,而是波及全黨的大陰謀。他們絕不會終止這種陰謀。

一天,爸爸像往常一樣在中南海院內看大字報。有一張大字報使他愣住
了。這張大字報以尖刻的語言攻擊了蔡暢媽媽和康克清媽媽。因為她們看到
一位阿姨被剃了陰陽頭後,禁不住傷心地流下眼淚,面對大字報上的惡毒的
辱罵,爸爸佇立在那裡,凝視著。我們看著爸爸的眼睛,想起有位老媽媽曾
對我們講過,在國民黨胡宗南進攻延安時,爸爸特別關心老大姐們的安全,
幾次專門派入去看望,落實撤退的情況。從我們記事起,就看到爸爸格外地
尊重老大姐們。每逢他一看見大姐走來,總是遠遠地迎上去,問寒問暖。他
曾對我們說過:這些老媽媽有的走過雪山、草地,有的坐過老虎凳,她們比
男同志更不容易。..而眼前,有人竟連這些受人尊敬的革命老大姐也不放
過,對她們進行人格侮辱,這是在有幾千年文明史的中國啊,怎麼會發生如
此野蠻的事情!?爸爸雙拳攥得緊緊的,彷彿在自語:「這樣下去不行,這
樣下去不行..」他雙腳像釘在那裡似的,很久很久不肯離去,寒風吹亂了
他的白髮..

狂風暴雨在繼續。就在中南海大院內,居然就有人膽敢貼出大字報,惡
毒誣蔑朱爹爹(朱德同志)是「黑司令」。「大軍閥」。爸爸憤怒了。幾十
年來,爸爸親眼看到朱爹爹南征北戰、艱苦奮鬥,為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貢
獻了自己的一切。他是我們黨的光榮,是我們軍隊的象徵。這一夥人把我們
八路軍、解放軍的總司令誣蔑為「黑司令」,究竟想把黨置於何地?

局勢是嚴重的。身為國家主席,如果容忍這種現象,那就是不可原諒的


失職。可是當時爸爸所處的境地,已經無能為力。一連幾天,爸爸神情嚴峻,
憂心如焚。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爸爸找了周伯伯說,為了盡早結束運動,使
廣大幹部兔受這麼大的衝擊,他要辭去國家主席的職務。周總理又能說什麼
呢?他也是在同樣艱難的情況下力挽狂瀾。周伯伯心情沉重地說:「這不行,
不行啊。這有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問題。」

幼稚而年輕的我們得知爸爸的這些打算,突然覺得自己一下子長大了。
以前,我們聽說爸爸「犯了錯誤」,感到難受、委屈;如今,我們透過政治
鬥爭的風雨,看到了爸爸那顆一切為了黨和人民的赤熱的心,爸爸在我們心
目中更加高大了。在激浪翻天的日子裡,最能現出人們靈魂的美與醜。

四

就在爸爸考慮如何使黨和國家少受損失的同時,「批劉高潮」愈演愈烈,
林彪、江青一夥,不僅憑藉著權力,還乞靈於誹謗,把黃浦灘上流氓無賴的
慣伎也使出來了。 12 月底,江青竄到清華大學揚言說,劉少奇問題的性質
早就定了,是反黨反社會主義,對他的處理只是時間問題。現在是怕老百姓
一下子轉不過彎來,得一步一步來。

林彪、江青、康生一夥為了進一步把爸爸搞臭,還無中生有地在社會上
散佈了許多流言。大量無恥下流、造謠中傷和人身攻擊的大字報充斥街頭。
隨之,又一次在全國範圍掀起「批劉」的惡浪。以謊言做武器,意味著政治
上的墮落。他們就是這樣採取種種卑劣的手段,把水攪渾,使廣大人民群眾
真偽難辨,在黨內鬥爭中,爸爸一向經得起委屈、誤解,但他不能容忍誹謗、
誣陷。這時,爸爸已經感覺到鬥爭的嚴重性,自己不能再沉默了。我們幾個
孩子聽到一些傳聞,弄不清楚,便向爸爸提出了一些問題。他開始回答我們,
說明事實真相。我們像一切孩子一樣,想知道自己的父母都做了些什麼。「爸
爸錯在哪裡呢?爸爸到底為什麼受到這樣的誣蔑呢?」「為什麼他們要造謠
呢?」..爸爸講述著,他愈講得多,我們愈好奇地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
在這一段時間裡,爸爸跟我們說了許多許多事情,這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
但是,爸爸仍嚴格遵守黨紀,保守黨的機密,總是站在維護黨和毛主席的立
場上。

我們深切理解爸爸的心情。顯然,使他憂慮的不是個人的成敗榮辱,而
是人民和國家的命運。爸爸對我們說:「只要能鞏固無產階級專政,只要國
家能富強,我願意接受組織上給予的任何組織處理。」從表面上,我們看不
出爸爸有什麼變化,依然那樣嚴肅而鎮定,飯量也不減。他正以高度的黨性
來克制自己,耐心等待著。等待不是軟弱的避難所,表示他有一種堅定的信
念:這是暫時的現象。但他的身體卻明顯地瘦弱下去了。爸爸內心的痛苦是
可以想像的。

有一次,爸爸對我們說:「我過去常對你們講,對一個人來說,最大的
幸福是得到人民的信任,取得人民的信任是不容易的。人民信任你,你就決
不能辜負人民。今天,我還得加上一句話,就是對一個人來說,人民誤解你,
那是最大的痛苦呵..」爸爸說到這裡,嘴唇都顫抖了。直到現在,我們心
裡一直在迴響著:「人民誤解了你,人民誤解了你..」這是什麼樣的痛苦
呵!

不久,我們幾個孩子也都在各自的學校和單位受到批鬥和圍攻,我們的
朋友也漸漸疏遠了。那時,只要有一兩個同學還跟我們說話,我們的心裡就
感到莫大的安慰。


1967 年1 月7 日,江青一句話,就把二哥毛毛(劉允若)抓到了監獄裡。
大哥大姐遠在邊疆,杳無音訊。家中只剩下我們四個小的孩子。家庭的突變,
朋友的疏遠,人們的怒目相視,在我們心靈上造成極大的創傷,以往神聖的
信仰突然被碾成塵泥,美說成丑,真說成假,善說成惡,兢兢業業為黨獻身
的爸爸成了反動路線的頭子。這無論在感情上,還是理智上,我們都是無法
忍受的。

爸爸看出了我們的思想,意味深長地說:「群眾現在認為我犯了錯誤,
他們有權利批評我。在我主持中央工作期間,不可避免地犯有工作錯誤和思
想錯誤,處在我這樣的地位,影響很大。這些年,黨也犯了些錯誤,群眾當
然不滿,你還不許人家罵娘?我主持中央工作,必須要承擔主要責任,這叫
做責任錯誤。群眾現在認為我沒有把他們交給我的工作做好,他們生氣。對
你們也會有過火行動。你們要理解群眾,決不能有對立情緒,要經得起委屈。
將來,你們會明白,中國人民是最可愛的人民..」

五

1967 年的1 月是嚴寒而又陰冷的。「全面奪權」的黑風很快掃遍全國。
林彪、江青一夥對爸爸的迫害,自然不會停留在「繪畫繡花」的階段。

1 月6 日,在江青的瘋狂慫恿下,清華大學的蒯大富之流以狡詐的手段,
把媽媽騙出中南海,卻還誇耀什麼「智擒王光美」。他們詐稱平平在學校作
檢查後的歸途中被車軋斷了腿,馬上需要截肢。媽媽聽到這個消息,一口氣
噎在胸間,雙眼直瞪瞪地看著爸爸。爸爸說:「馬上到醫院去。」媽媽著急
地說:「總理不讓我離開中南海呀!」「你不去我去!這麼小的孩子為了我
挨斗..」爸爸、媽媽趕到醫院不見平平,卻看見被扣作人質的源源和亭亭。
周圍的清華「造反派」一見爸爸進來,都愕然不知所措。這時,源源急切地
對媽媽說:「他們就是為了要抓你。」媽媽一聽,隻身迎上去說:「不是王
光美的都走!」自己一人留在了「造反派」中間。媽媽嚴肅地對「造反派」
說:「你們為什麼用這種手段騙我出來?」「造反派」望著頭頂的天花板,
一字一句他說:「這是江青同志支持我們搞的,嗯!?..」

爸爸和源源、亭亭及工作人員剛回到家裡,只見平平氣喘吁吁地先等在
門口(她剛從學校趕回家)。爸爸忙問:「平平,你的腿?..」平平撲到
爸爸的懷裡說:「我的腿沒事,他們把我扣在學校,為的是把媽媽騙出來抓
走啊..」平平和亭亭抱著爸爸放聲大哭。

每天深夜,爸爸、媽媽總要出來散步,把緊張了一天的頭

腦鬆弛一下。這天深夜,爸爸照倒出來散步,我們三個孩子陪著爸
爸。年紀較小的亭亭一見到爸爸,又嗚咽起來,哭得是那樣地傷心。她這幾
天一直被「造反派」扣在學校裡,當天早上,在全市中學生聯合批鬥會上作
了檢查,下午又被押去看平平挨批鬥,剛被放回家,晚飯都沒吃又趕到醫院,
眼看著媽媽被抓走。現在,媽媽在哪裡呢?他們會打媽媽的呀!會拉媽媽去
遊街的呀!他們什麼都幹得出來的。爸爸又何嘗不難過呢。他愛憐地撫摸著
亭亭的頭,一邊走一邊還給我們講夜空的星星..寒風呼嘯,繁星閃爍,我
們彷彿在荒野上漫遊,無邊無際的黑暗,要把我們吞沒。但是,聽到爸爸輕
勻的腳步聲,我們心裡湧起了一股暖流。爸爸步履緩慢地走著,依然是那麼
從容而又安詳,隻字不提白天發生的一切。亭亭默默捧起爸爸那長滿老人斑
的手,緊貼在自己滾燙的小臉上,一顆赤熱幼嫩的心臟與一顆同樣赤熱而又
堅強的心臟靠在一起了,奔騰的小溪與浩浩江水匯在一起了。


在周總理的干預下,媽媽終於回來了。爸爸見到媽媽,只說了一句:「平
平、亭亭哭了!」江青終於達到了她的目的——利用我們一家父母兒女的親
密感情,來摧殘折磨爸爸、媽媽的心!

光是摧殘折磨爸爸的心,他們自然是覺得不夠的,江青一夥開始直接批
斗爸爸了。 1967 年、月上旬的一天,中南海的一些「造反派,,衝進我們
的家,在院裡、辦公室裡貼滿了大標語。

在批鬥會上,當爸爸的答辯使質問者理屈詞窮時,一個壞傢伙突然蹦出
來,讓爸爸當場背出語錄本某一頁的某一條。爸爸背不出,那些人大聲嘲笑
著。我們真想上前去提醒爸爸,但中間隔著一層一層的人。一剎那,彷彿一
團火炭卡在我們的喉嚨。而爸爸卻鎮定自若地說:「叫我背詞句我背不出,
你們可以問我毛主席的哪篇文章寫的內容是什麼,當時的歷史背景是什麼,
針對什麼問題,在當時起到什麼作用,在理論上有什麼新創見,這些才是毛
澤東思想的精髓,我是《毛澤東選集》編輯委員會主任,無論哪一篇文章的
問題我都可以解答。」那個壞傢伙被爸爸說得啞口無言,便叫一陣口號,斗
爭會一哄而散。看到這些人的狼狽相,我們感到快意。但是,爸爸卻對我們
說:「這種辦法我是不贊成的,但我不能和群眾對立。」

六

1967 年1 月13 日深夜,毛主席在人民大會堂,讓秘書乘一輛華沙牌小
臥車接爸爸去談話。毛主席親切熱情地接待了爸爸,一見面就關切地間:「平
平的腿好了嗎?」爸爸回答說:「根本沒這回事,是個騙局。」兩位幾十年
共同合作的老戰友見面了,可是這一次他們並沒有談工作。爸爸說自己犯了
錯誤,接著,鄭重地向主席提出自己經過反覆考慮的要求,他說:「一,這
次路線錯誤的責任在我,廣大幹部是好的,特別是許多老幹部是黨的寶貴財
富,主要責任由我來承擔,盡快把廣大幹部解放出來,使黨少受損失。二,
辭去國家主席、中央常委和《毛澤東選集》編委會主任職務,和妻子兒女去
延安或老家種地,以便盡早結束文化大革命,使國家少受損失。」毛主席沉
吟不語,只是不住地吸著煙。過了一會兒,他才建議爸爸認真讀幾本書,還
介紹了德國動物學家海格爾寫的《機械唯物主義》和狄德羅的《機械人》。
臨別時,毛主席親自送爸爸到門口,親切地說:「好好學習,保重身體。」

我們全家焦急、熱切地等待著爸爸從毛主席那裡回來。爸爸回來後說:
「主席沒有批評我的錯誤,很客氣,叮囑我認真學習,保重身體。」我們聽
了,感到懸在心中的石頭一下子落了下來,心中暗想,情況也許會好起來的。

但是,沒有安穩兩天,中南海的一些「造反派」,在江青、戚本禹的直
接指使下,又一次衝進我們家,還要衝爸爸的辦公室。他們貼大字報,批鬥
爸爸、媽媽,叫他們站在一張獨腿的桌子上。白髮蒼蒼的爸爸仁立在凜冽的
寒風中,鎮定地面對著嘈雜的喊叫聲,堅定有力地說:「我從來沒有反對毛
澤東思想,只是有時候違反了毛澤東思想;我從來沒有反對過毛主席,只是
在工作上有過意見分歧..」

1 月16 日的深夜12 點以後,周總理打電話給媽媽說:「光美呀,要經
得起考驗。」這在當時是多麼大的信任和同情呀!一句話激起媽媽心中的千
言萬語,然而,幾句言語又如何能表達呢?媽媽只說了一句:「總理,你真
好。」

第二天一早,也就是在與毛主席談話以後第四天,中南海某電話局的一
些「造反派」闖進辦公室,要撤爸爸的電話,爸爸一聽,霍地站了起來,迎


上去阻攔,斬釘截鐵地說:「這是政治局的電話,沒有毛主席、周總理的親
自批示,你們不能撤,也無權撤!」這一夥人只好悻悻而去。第二天,他們
又氣勢洶洶地闖進來,二話不說,把電話線扯斷。從此,斷絕了爸爸和毛主
席,周總理及中央政治局的一切聯繫。

爸爸久久地站在那裡,像座雕像似的一動也不動,而我們呢?一直追到
門口,望著那夥人大搖大擺走去。我們頭腦一陣轟響,心裡痛苦極了,以後
我們受了冤屈對誰說呢?以後再有人揪斗折磨爸爸、媽媽怎麼辦呢?我們再
也聽不到周伯伯同情和鼓勵的話語了。

七

爸爸和外界的一切聯繫都被切斷了。每天清早我們幾個孩子就騎上自行
車出門,排著長長的隊買小報,從牆上揭下傳單,擠在人群中抄大字報,側
耳聽著人們的議論。回到家裡把所見所聞告訴爸爸、媽媽。

在我們買回的這些小報裡,充滿了對爸爸形形色色的誣蔑。其中有一張
小報上無中生有地說爸爸曾吹捧電影《清宮秘史》是「愛國主義」的,還造
謠說爸爸曾自詡為「紅色買辦」。對於這些令人噁心的讕言,爸爸不屑作什
麼解釋。他從青年時代起,就投身工人運動,站在反帝鬥爭前列。大革命期
間, 29 歲的爸爸——一個共產黨員,直接領導了收回漢口英租界的英勇鬥
爭。這是幾十年來中國人民對帝國主義鬥爭的一次前所未有的勝利。這些小
報的造謠誣蔑,豈能改變歷史?不過爸爸覺得這畢竟是一種不尋常的信號,
不可等閒視之。爸爸回到辦公室,立刻提筆疾書,給毛主席寫了一封信,駁
斥了這種造謠誹謗。這天是1967 年3 月28 日。

歷史的顛倒,不僅像我們這樣的孩子不可思議,就連爸爸這樣歷盡人間
滄桑的老革命也不能理解。而他憑著對黨和人民的無限忠誠,憑著對共產主
義事業堅定不移的信仰,準備接受嚴峻的考驗。可是,爸爸萬萬沒有想到考
驗竟來得如此淬然。

4 月1 日,各報登載了戚本禹那篇臭名昭著的文章。爸爸氣憤已極,他
把報紙狠狠一摔,對我們說:「這篇文章有許多假話,我什麼時候說過那個
電影(指《清宮秘史》)是愛國主義的?什麼時候說過當『紅色買辦』?不
符合事實,是栽贓!黨內鬥爭從來沒有這麼不嚴肅過。我不反革命,也不反
毛主席,毛澤東思想是我在七大提出來的,我宣傳毛澤東思想不比別人少。」
爸爸越說越憤怒:「我早在去年8 月的會議上就講過五不怕,如果這些人無
所畏懼,光明正大,可以辯論嘛!在中央委員會辯論,在人民群眾中辯論嘛!
我還要為這個國家、人民,為我們黨和廣大幹部講幾句話!」

爸爸的話是那樣理直氣壯,正義凜然,強烈地震撼著我們的心。可是,
爸爸如今卻處在毫無發言權的「被告席」上,哪裡有人會理會他這一正義的
要求呢?心裡懷著鬼胎的陰謀家又哪裡敢接受爸爸這一嚴正的挑戰呢?作為
黨中央政治局常委的爸爸,竟連在黨的會議上申辯的權利都沒有,連在人民
群眾中辯明是非的權利都沒有,這難道不是令人痛心的悲劇?這難道不是強
加於我們黨身上的恥辱嗎?

就憑一個跳樑小丑的一篇謗文,就把一個國家主席定為「中國的赫魯曉
夫」、「黨內頭號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成為中央下達文件的依據,
成為定人罪名的一紙狀文,真是荒謬絕倫!這哪裡是什麼黨內鬥爭,完全是
蓄謀已久、精心策劃的大陰謀。在這場鬥爭中,人民遭受了空前的災難,共
產黨的各級組織完全被打爛,大多數黨的優秀幹部被整得死去活來。什麼黨


的政策,什麼黨的傳統作風,統統被破壞了。一小撮壞人竊踞高位,利用群
眾對我們黨過去的一些錯誤的不滿情緒,竊取權力;利用黨和毛主席的崇高
威望,大搞封建法西斯專政。這已經不是什麼黨內鬥爭了,而是一場革命與
反革命的大搏鬥。爸爸正處在這個漩渦的最中心。一切華麗的詞藻都不能掩
飾血的事實。他要堅決進行鬥爭,到了向群眾說明事實真相的時候了。

4 月6 日晚,中南海的一些「造反派」,高喊著口號衝進辦公室,向爸
爸宣佈勒令:必須自己做飯,打掃衛生、洗衣服,改變作息時間(過去爸爸
的習慣是夜裡工作,上午睡覺)。還就戚本禹《愛國主義還是賣國主義》中
的所謂「八大罪狀」提出質問,要爸爸回答並寫出交代。爸爸按照提出的質
問,用鐵的事實逐條據理駁斥。當質問到所謂61 人叛徒集團的問題時,爸爸
一下子發了火。這是我們第一次看到爸爸發那麼大的脾氣。爸爸激怒他說:
「這個問題簡直是豈有此理。 61 人出獄之事,是經過黨中央批准的。在日
寇就要進攻華北時,必須保護這批幹部,不能再讓日寇把他們殺了。當時王
明路線使白區黨組織大部分受到破壞,這些同志是極寶貴的。中央許多領導
同志都知道,早有定論嘛。」「我們許多幹部有武裝鬥爭的經驗,有建設根
據地的經驗,有白區工作經驗,有城市工作經驗。這些經驗都是在長期鬥爭
中,通過成功與失敗,靠鮮血總結出來的,不能全部否定。《關於若干歷史
問題的決議》已總結過。經過長期革命鬥爭、又懂得建設新中國的幹部是最
寶貴的,怎能把他們統統打倒呢?」

4 月7 日,爸爸交出一篇關於「八大罪狀」的答辯,說明一部分事實真
相。工作人員把原件上送,抄了一份大字報在中南海內貼出。幾個小時後,
那張答辯的大字報就被撕得粉碎。林彪、江青一夥,完全剝奪了爸爸講話答
辯的一切權利。在鬥爭會上,每當爸爸用事實進行答辯,他們就用小紅書敲
打爸爸的臉和嘴,說什麼「不准放毒」,不讓爸爸講一句話,爸爸連一個公
民的發言權都被完全剝奪了。

八

一連串的打擊接踵而至,使爸爸精神上受到了痛苦的折磨,加上突然改
變作息時間,限制安眠藥量,爸爸已有幾天沒有睡覺,身體搞得很弱了。4
月8 日,通知媽媽去清華大學作檢查,這對爸爸又是一個大打擊。

這天晚飯後,媽媽正和我們三個孩子談外面的情況。爸爸突然扶著牆走
進來,面色鐵青,大滴大滴的汗珠順著面頰淌下來。媽媽趕快攙扶爸爸回臥
室,我們去叫大夫。那天晚上,爸爸幾次暈厥。大夫給了幾片藥,轉身走了。
我們守候在爸爸身旁,只見他躺在床上,雙目緊閉,白髮如雪。誰能想到,
這位安詳地躺著的老人,曾經肩負著八億中國人民賦予的重任。在人民需要
他的時候,他從不畏縮不前。如今,中國大地上血雨腥風,他卻病倒了。望
著爸爸清瘦的面龐,一年以前他一次重病後和我們談話的情景,又浮現在我
們的眼前:

那是1966 年初,爸爸害了一場重病。他剛剛脫離危險,就把孩子們和身
邊的工作人員叫到眼前,感慨萬分地說:「看來,我的有生之年不多了,必
須更抓緊時間多幹些事。只要馬克思再給我十年時間,我們是能夠把中國建
設得真正富強起來的。」接著,爸爸給我們描述了他的設想:如何整頓黨內
的官僚主義作風;如何改革教育,實行全日制和半工半讀兩種教育制度;如
何提高生產力發展國民經濟;如何縮小三大差別,等等。爸爸當時還舉例說,
我們在山東、河北一帶發現了大油田,建立工業基地,這可以使荒僻的小鎮


發展成新型的工業城市。有電、有油、有鐵路和公路網,同時帶動附近農村
現代化。在招工時要注意招收女工,不要使農田中只剩下女社員幹活。爸爸
不僅有宏偉的設想,而且有腳踏實地的措施。他講著講著,兩眼透過明亮的
窗戶,望著窗外飛舞的白雪,彷彿看到了未來的藍圖正在眼前展現。「到了
那時候,我們就為中國的現代化打下了堅實的基礎,我也完成了黨和人民交
給我的任務,可以瞑目了。」僅僅在一年前,爸爸還是那麼自信,心中充滿
了革命的豪情,如今,他身處逆境,不僅那些美好的願望變得渺茫,而且還
被無端地強加上種種惡名,詛咒他是千秋罪人。如果這真有益於國,有利於
民,爸爸準備勇敢地一個人承擔起所有的責任。然而黨和國家陷入了空前的
浩劫,周圍是陰雲慘霧,冷箭毒槍。沒有一個對手敢於理直氣壯地站出來,
進行有根有據的指控,只能躲在陰暗的地方施展陰謀。

這究竟是一場什麼樣的戰鬥啊!?在這場特殊的鬥爭中,他這位一生從
事群眾工作的戰士,直接面對著的竟是他熱愛的群眾,他卻不能講話,不能
解釋。他把畢生精力致力於建設一個好黨,對共產主義事業矢志不渝,可在
這場特殊的鬥爭中,卻硬叫他承認自己「反黨」、「反社會主義」。許多同
志明明是黨的好幹部,他不能說好,因為那樣反而加重了那些同志的「罪名」。
明明是禍國殃民的奸臣賊子,他卻不能說壞。爸爸呀,你心中包容了多少難
言的痛楚啊。可是這究竟是為什麼?爸爸,也許您洞若觀火,心裡一清二楚,
我們卻百思不解。我們多想大聲發問:究竟為什麼要剝奪您立志十年建設起
富強中國的權利?您有功於人民,無愧於黨,那您又有罪於何人?究竟為什
麼不僅在政治上把您打倒,還要在精神和肉體上無情地折磨您呢?為什麼?
為什麼?有誰能回答我們呢?

九

爸爸繼續頑強地承受著沉重如山的壓力和摧心裂膽的痛苦。

4 月9 日中午吃飯的時候,平平說:「聽說,清華大學的『造反派』要
組織30 萬人大會批鬥媽媽..」

爸爸一聽,立即震怒了。他推開飯碗,大聲激昂地說:「我有錯誤我承
擔,工作組是中央派的,光美沒有責任。為什麼讓她代我受過?要作檢查,
要挨鬥,我去!我去見群眾!我是一個共產黨員,死都不怕,還怕群眾?」
爸爸胸中的激憤終於像火山似的爆發了。

媽媽急切地說:「清華大學的運動是我直接參加了的,當然應該是我去
向群眾檢查..」

「你是執行者,決策的不是你嘛。」爸爸激動地說,「我絕沒有反過黨,
沒有反過毛主席。別人反對過毛主席,林彪反過,江青也反過,我一直是擁
護主席的。在我主持中央工作的幾十年裡,違反毛澤東思想的錯誤有!但沒
反過。工作錯誤有!但都是嚴格遵守黨的原則的。我沒有搞過陰謀詭計。工
作是大家一起做的,要我承擔責任,可以!但錯誤得自己去改!」爸爸說到
這裡,把手中的湯勺猛地往桌上一摔,手都微微顫抖了。「別人就是一貫正
確的嗎?要一分為二。為什麼不許人家向中央文革提意見?有不同意見就把
人抓起來!?」

爸爸繼續說:「去年八月,我就不再過問中央工作。從那以後,錯誤仍
在繼續;將來,群眾斗群眾的情況還會更厲害,不改,後果更嚴重。責任不
能再推到我身上。這麼多幹部都被打倒了,將來的工作誰去槁?生產誰來
抓?」


我們凝神靜聽,感到爸爸的心胸是那樣坦蕩,那樣光明磊落。爸爸神情
嚴肅地望著我們,語氣堅定地說:「有人要逼我當反革命,我可以問心無愧
地說,不論過去和現在,就是將來也永遠不反毛主席,永遠不反馬列主義、
毛澤東思想!一個革命者,生為革命,死也永遠為共產主義事業,一心不變。」

爸爸停了一下,長出了一口氣,似乎他的話已經說完了,激動的情緒也
安靜下來,恢復了以往的安詳神態,親切地望著我們,緩慢他說:「將來,
我死了以後,你們要把我的骨灰撒在大海裡,像恩格斯一樣。大海連著五大
洋,我要看著全世界實現共產主義。你們要記住,這就是我給你們的遺囑!」

媽媽哭了。她泣不成聲地說:「還不知道孩子們能不能看到你的骨灰
呢?」

「會把骨灰給你們的。」爸爸語氣堅定地對我們說,「你們是我的兒子、
女兒嘛!這一點無論什麼人還是能做到的。你們放心,我不會自殺的,除非
把我槍斃或斗死。你們,也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在群眾中活下去,要在各
種鍛煉中成長。你們要記住:爸爸是個無產者,你們也一定要做個無產者。
爸爸是人民的兒子,你們也一定要做人民的好兒女。永遠跟著黨,永遠為人
民。」我們幾個孩子眼淚早已流盡,瞪大著眼睛,仔細靜聽,生怕漏掉一字,
默默記在心裡。爸爸說完,站了起來,堅定而又響亮地說:「共產主義事業
萬歲!」「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萬歲!」「共產黨萬歲!」說完,便回到
他自己房間去了。爸爸的這些話,刻骨銘心。這是他向黨的傾訴。這難道會
是一個反對毛主席的人對親人的遺囑嗎?!對於那些信口雌黃、誣陷好人,
而實際上肆意踐踏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醜類,歷史和人民是不會輕饒他
們的!歷史不是已經和正在這樣做了嗎?4 月10 日,在清華大學果然舉行了
30 萬人批鬥會。在江青、陳伯達的直接操縱下,一夥人拳打腳踢,強迫媽媽
穿旗袍、戴用乒乓球串成的項鏈。媽媽堅決抗議這種人格侮辱,她說:「毛
主席指示,要文鬥不要武鬥!」要她承認是「三反分子」,媽媽又義正詞嚴
地駁斥說:「我從來沒有反對過毛主席,永遠不反。」媽媽在大會前,作了
長時間的答辯。她代表爸爸向群眾表明了態度:「我們不同意你們的搞法,
但我們決不限群眾對立。中國人民是最好的人民!」

那天晚上,我們回家把批鬥的情景告訴爸爸。雖然我們預料到這對爸爸
是一個無情的刺激,但我們不願意向爸爸隱瞞真相。我們必須面對嚴酷的事
實。當我們說到彭真叔叔、薄一波叔叔、陸定一叔叔和蔣南翔叔叔也同時挨
鬥,還有300 人陪斗的時候,爸爸只是雙眉緊蹙,仔細地聽著,一句話也沒
有說,晚飯一口也未吃。

十

從爸爸做遺囑的那天起,我們明顯地感到自己變了,頭腦似乎變得複雜
了。我們曾經過於輕信,寄希望於幻想,但都一一破滅了。我們努力去思考,
去探討,拚命地看書,想弄明白這些難以置信的事件究竟是怎樣發生的。家
裡的書被封了。我們早晨五點鐘就等在北京圖書館門口排隊拿號。不論是經
典著作,還是中外小說,我們都如饑似渴地讀著。

春去夏來,驕陽似火。毛主席離開北京去巡視大江南北。

就在這個時候,林彪、江青一夥的毒手又伸過來了。他們欺騙和煽動單
純幼稚的紅衛兵「圍攻中南海,揪出劉少奇」。一時,中南海牆外,帳篷林
立,車水馬龍,圍得水洩不通。看起來是多麼矛盾:他們掌握著大權,可以
不費吹灰之力將爸爸置於死地,但他們卻要欺世盜名,愚弄群眾,以「群眾


運動」的名義來「弔民伐罪」,借刀殺人,使自己雙手不沾一點血跡。

事實很清楚,他們圍困中南海,是要達到一箭雙鵰的目的:攆走周總理,
揪出劉少奇。他們越走越遠了。

爸爸在中南海內,依舊像往常一樣,堅持每天看大字報。平平、源源把
他們去雲南、湖南、湖北、陝西、山西、四川、青海、天津串連時看到的情
況告訴爸爸和媽媽。當我們說到長沙、武漢、成都、天津等地開始大規模武
斗時,爸爸仔細傾聽,陷入了沉思,但他很少說話。其實,僅僅從小報上登
載的「首長講話」裡,爸爸就知道全國已經淪為什麼樣的境地,黨已經被破
壞到什麼程度,群眾又被愚弄到什麼地步。黨被摧毀,國家受難,群眾遭殃,
而這一切還看不見盡頭。正當他憂心如焚、寢食難安的時候,建工學院一個
群眾組織突然要爸爸寫檢查。爸爸已是身心交瘁,怎麼也寫不下去,只好由
媽媽代寫。送上去後,爸爸又要了回來,加了一句:「是黨中央、毛主席委
托我主持中央工作的。」就因為加了這幾個字,幾百個高音喇叭對準中南海
日夜狂吼。

在這滔滔惡浪的襲擊中,周總理巋然不動,作為中流砥柱,獨撐危局。
他看穿了江青的陰謀,就親自到中南海北門向群眾做說服工作。而江青、陳
伯達竟唱對台戲,來到中南海的大、小西門外進行挑動。當總理出現在西門
說服群眾時,江青一夥又跑到北門。結果圍攻中南海的浪潮,此起彼伏,有
增無減。周總理堅定他說:「我就是呆在中南海不走。中南海是黨中央所在
地,你們要想衝進中南海,除非從我身上踏過去。」造反派們衝不進中南海,
就把不少省委第一書記和中央各部部長,輪番揪到中南海門口進行批鬥。與
「圍攻」相配合,中南海院內又一次掀起「批劉」的惡浪,還出現了要揪朱
爹爹、陳雲叔叔的大字報。爸爸得知這一切,痛心地說:「糟糕,又要整倒
一大批老幹部了。」媽媽說:「你已經不工作了。這個國家主席,辭了算了,
你再正式提一提,我和孩子們養活你。」

爸爸說:「沒那麼好受的,不會讓我回鄉種地。我下去了,他們還批什
麼?..」

媽媽也歎了口氣,說:「現在看來,這場文化大革命,好像是林彪和江
青他們搞的一次反革命政變,專打從中央到地方主持工作的一、二把
手。..」

爸爸聽了未作回答。經過了一夜的思考,爸爸帶著十分沉重的心情,語
氣肯定地對媽媽說:「你昨天談的看法是對的。」

然而,這個結論使爸爸更加痛苦不安。過去,在革命戰爭年代,爸爸為
救國救民,與中國的志士仁人一道赴湯蹈火,艱苦奮鬥,使中國做然屹立於
全世界。而今天,爸爸是囚籠中的人,眼睜睜看著黨和國家瀕臨一場浩劫,
看著人民和廣大幹部遭到殘酷迫害,卻無法起來維護,更無法去搏鬥。只有
保持緘默,抑制住自己,堅強地活下去。群眾最終一定會自己覺醒的,儘管
這需要時間,需要鬥爭。

十一

在爸爸身邊工作了18 年的廚師郝苗叔叔,突然被林彪、江青一夥誣陷為
「特務」抓了起來,這對爸爸身邊工作人員造成很大的壓力,他們更不敢再
與爸爸接近了。

爸爸自己不得不做最壞的準備。唯一使爸爸放心不下的一件家事,就是
最小的女兒小小(瀟瀟)。小小當時只有6 歲,天真無邪,簡直可以說是爸


爸的「掌上明珠」。一年來的狂風惡浪,她那幼小的心靈受到極大的摧殘。
再有更大的風浪,她該怎麼生活呢?這幾天,爸爸見到小小,就格外眷戀。
爸爸常叨念:「小小該上學了,該上學了。」媽媽也覺察到爸爸的心思,她
何嘗不為小小擔憂呢?可是,現在能到哪兒去上學呢?一想到小小,媽媽心
裡也是火燒火燎的啊。

一天,媽媽內心的痛楚實在壓抑不了,對爸爸說:「如果咱們被捕了,
能不能跟他們提提,讓我把小小帶到監獄裡去?」

「這怎麼可能?」爸爸搖搖頭。

「不是有許多先烈都把孩子帶進國民黨的監獄裡去嗎?」媽媽還不死
心。

「那是在監獄裡邊生的。」

「那究竟該怎麼辦呢?」媽媽不知所措了。

「托給阿姨吧。」爸爸思忖了一會說,「要記住小小的特徵,將來一定
要把她我回來。」

每逢危難之際,爸爸就從人民那裡尋求救援,尋求幫助。人民從來就是
他賴以生存的靠山。媽媽尊重爸爸的決定,她狠了狠心,拿了兩張爸爸媽媽
的像片,去找阿姨和小小。小小已躺在床上要睡覺了,正愉快地嫡笑著。

媽媽走到趙阿姨身邊,把像片遞給她,禁不住淚如泉湧,抽泣著對阿姨
說:「老趙,小小就托付給您了,無論如何要把她帶大,..今後..你和
小小在一起..要吃大苦..」媽媽已泣不成聲,再也說不下去了,撲到小
小身上痛哭起來。小小卻嚇壞了,趕快掙脫出來,縮在床邊的一個小角落裡,
眼睛裡充滿了疑懼,望著趴在床邊向她伸出雙手的媽媽。她還太小,她還不
知道這個世界上正在發生著的一切。

十二

沉重的打擊,比爸爸預計的要來得快。

那是1967 年7 月18 日清早,我們去中南海職工食堂吃飯,在我們常坐
的飯桌旁吊著一張大字報,上面說根據江青、戚本禹「指示」,今晚要開揪
斗爸爸的大會。回到家裡,我們就告訴了爸爸。爸爸意識到生死搏鬥已迫在
眉睫。中午,他從衣服的口袋裡拿出兩份文件讓我們看,一是毛主席肯定爸
爸檢查的批語全文,一是毛主席讚揚和推廣「桃園經驗」的批示全文。這是
爸爸第一次讓我們看中央的文件,也是唯一的一次。過去,他連自己的辦公
桌都不讓我們接近。如今到了最後關頭,他認為不能給孩子心頭留下陰影。
爸爸以期待的目光望著我們說:「你們都看了,這證明爸爸、媽媽從來沒有
騙過你們啊。」當天晚上,幾十萬群眾圍在中南海的四周,上百個高音喇叭
不停地喧鬧。在江青、康生、陳伯達、戚本禹的直接策劃下,中南海的「造
反派」把爸爸和媽媽分別揪到中南海的兩個食堂進行批鬥,同時抄了我們的
家。在鬥爭會上,不許爸爸說一句話,強按著他低頭彎腰站了兩個小時。爸
爸已是年近七旬的老人,難以忍受這種折磨。他掏出手絹想擦一下汗,被旁
邊的人狠狠一掌,把手絹打落,汗水滴在地上..

鬥爭會後,爸爸被押回前院(他的辦公室)隔離看管,加派了崗哨。媽
媽被押到後院。我們子女雖然還住在自己的房子裡,也失去了行動的自由,
不准我們去爸爸、媽媽被關押的地方,不准我們離開家。

爸爸不知道媽媽關在哪裡,也不知道孩子們的去向。而從我們孩子住的
地方,有時卻能看到爸爸在屋裡的活動,也能看到後院的媽媽。可是既不能


見面,也不能說話,我們心裡像油煎似的難熬。一家人被他們分割在一所宅
院裡,父母兒女,咫尺天涯。

19 日早晨,爸爸到食堂用飯,看見平平和源源正在穿堂裡洗手巾,一時
喜出望外。趁哨兵不注意急忙走過來,小聲地問我們:「你媽媽在哪裡?」

「關在後院。」我們說。

「哦,你們呢?」

源源低著頭說:「他們不准我們跟你們見面、說話..」

這時,哨兵走過來,我們不敢再講下去,爸爸也只得轉過身,戀戀不捨
地走了。爸爸呀,那時我們心裡有多少話要對您說,但我們不敢說,否則,
就連再看您一眼的機會也會被剝奪。

從此以後,爸爸天天站在他的後窗戶前望著後院。儘管其間還有一道牆
隔著,根本看不到後院的一切,可是爸爸一站就是好半天。我們望著爸爸的
身影,似乎聽到老人胸中的波濤翻滾。我們的心碎了。我們雖然能隔窗看到
爸爸媽媽,可是不准說話,真把我們憋死了。不,我們故意大聲講話,讓爸
爸聽見,也讓媽媽聽見。爸爸隔窗看見我們,就微微一笑,媽媽看見我們也
是苦笑一下..這一笑包含著多少痛楚和辛酸啊!

十三

1967 年8 月5 日,在我們幼小的心靈裡刻下了深深的刀痕。

江青、康生、陳伯達、戚本禹一夥在中南海內策劃了一場批鬥劉鄧陶的
大會,分別在各家院內舉行,與天安門的百萬人大會遙相呼應,「中央文革
特派員」曹軼歐等親臨現場指揮,安排了錄音、照相、拍電影,說要在全國
放映。

那天,我們這三個一直在父母身邊的孩子,被特派員命令參加大會,每
個人身後還故意安排幾個戰士看守。我們幾個孩子站在圍斗的人群後面,滿
腔悲憤,眼看著爸爸、媽媽被幾個彪形大漢架進會場。大漢們狂暴地按頭扭
手,強迫他們做出卑躬屈膝的樣子,坐「噴氣式」,拳打腳踢,揪著爸爸稀
疏的自發,強迫他抬頭拍照。

突然,哇的一聲嚎哭打斷了會場上的口號和謾罵。「誰敢在這時候哭
呢?」人們的目光都轉向了大門口,原來是6 歲的小小,被如此殘暴的景象
嚇得嚎吻大哭,拚命往大門後面爬去。頓時,幾乎所有的人都木呆了,全場
鴉雀無聲。源源轉身就向外跑。幾個戰士抓住他,厲聲喝道:「你要幹什麼?」
源源使勁掙脫開身:「你們沒聽見小小在哭嗎?」源源一把抱起小小,親吻
著她,吮吸著她的淚水..

會場的指揮者還覺得「火藥味不論」,命令他們的走卒們「要殺氣騰騰」。
在長達兩個多小時的鬥爭會上,爸爸不斷遭到野蠻的謾罵和扭打。爸爸的每
次答辯,都被口號聲打斷,隨之被人用小紅書劈頭打來,無法講下去。我們
看見爸爸在盡力反抗,不肯低下那倔強的頭。他堅持黨的原則,嚴守黨的機
密,並為許多好幹部承擔責任。會場上,突然喊起打倒十幾個老幹部的口號
聲,爸爸卻紋絲不動。那些人揪著他質問為什麼不喊口號?爸爸回答:「我
負主要責任,要打倒,就打倒我一個人。」

接著,那些人把爸爸、媽媽押到會場一角,離開我們只有幾步遠,硬把
他倆按下去向兩幅巨型漫畫上的紅衛兵鞠躬。爸爸被打得鼻青臉腫,鞋被踩
掉,光穿著襪子。就在這時,媽媽突然掙脫,一把緊緊抓住爸爸的手,爸爸
不顧拳打腳踢,也緊緊拉著媽媽的手不放。他倆掙扎著挺著身子,手拉手互


相對視。這是爸爸跟媽媽最後握手告別!從他們顫抖的雙手,從他們深情的
目光中,我們看到這兩個堅強的共產黨員在互相鼓勵,我們看到了無限深厚
的情誼。在短短的一瞬間,他們傳遞了自己內心的信念。在近20 年的革命斗
爭中,他們忙於工作,無暇敘說。但他們彼此理解,心心相印,一往情深。
有什麼語言能表達他們對祖國和人民的熱愛,又有什麼力量能使他們分開?
他們風雨同舟,患難與共,就在這短短的幾個月中,我們多少次看見他們一
起去看大字報,但從來沒有聽到他們彼此間有一句怨言。而今,在這恥辱的
「刑場」上,他們要訣別了,永遠訣別了。有哪個兒女眼見父母在這樣狂暴
的蹂躪下握手告別,能不肝腸寸斷呢?!幾個壞人狠狠地掰開了他們的手,
媽媽又奮力掙脫,撲過去抓住爸爸的衣角,死死不放..。然而,暴力終於
把他們分開了。那些人把一幅畫著絞索、紅衛兵的筆尖和拳頭的漫畫套在爸
爸的頭上。在這一片謾罵和圍攻之中,誰能想到漫畫的絞索套中竟是我們八
億人民合法選出的國家主席!

鬥爭會結束後,爸爸被押回辦公室。他疲憊已極,餘怒未息,立即按鈴
把機要秘書叫來。爸爸拿出《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義正詞嚴地抗議說:
「我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主席,你們怎樣對待我個人,這無關緊要,但我要
捍衛國家主席的尊嚴。誰罷免了我國家主席?要審判,也要通過人民代表大
會。你們這樣做,是在侮辱我們的國家。我個人也是一個公民,為什麼不讓
我講話?憲法保障每一個公民的人身權利不受侵犯。破壞憲法的人是要受到
法律的嚴厲制裁的。」爸爸要用自己的生命和鮮血,來維護國家的尊嚴,維
護人民的神聖權利,為捍衛神聖的憲法作最後的鬥爭。儘管秘書當夜就寫了
匯報,但爸爸的抗議沒有得到任何回答。8 月7 日,爸爸給毛主席寫信。他
嚴正抗議給他扣上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帽子。書面向毛主席提出辭呈,並向毛
主席寫明:「我已失去自由。」

十四

經過這場非人的摧殘,爸爸的腰伸不直了,打傷的右腿一瘸一拐地拖著,
只能雙手扶著走廊的窗台一步一步蹭著移動。為了不使我們難過,一見到我
們老遠在望著他,他就放開雙手,強伸起腰,那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淌。爸爸
每淌一滴汗,我們心上就淌一滴血啊!

媽媽仍關在後院,頭破了,還被強迫勞動搬磚。一位站崗的哨兵看到媽
媽背一大筐磚很吃力,就大聲「訓斥」說:「你不會一次少背幾塊嘛!」語
氣是凶狠的,卻包含著極大的同情。就因為這一句話,這個哨兵立即被調走,
復員回鄉了。

儘管看到爸爸、媽媽慘遭折磨,心如刀絞,我們還是要站在走廊上隔窗
遠望著。能看見爸爸。媽媽,畢竟是心靈上的一種慰藉啊。可是,萬惡的林
彪。江青一夥連這一點也不容許,他們竟採取了更惡毒、凶狠的手段。

那是1967 年9 月13 日上午10 點,突然通知我們立即收拾行李,回各自
學校接受審查批判。我們要求能在假日回家,回答說:「不行,你們給劉少
奇、王光美通過風,報過信,必須好好檢查罪行!」我們要求最後看一眼爸
爸、媽媽,也被無理拒絕了。怎麼辦?我們就暗中商量無論如何也要拖到中
午吃飯的時候,這樣就能再見到爸爸一面了。我們一會兒說要找衣服,一會
幾要找書,慢慢悠悠,來回磨蹭,盡量拖延時間。他們可能發覺了我們的用
意,就把東西扔進卡車,硬是不准我們見最後一面。就這樣,我們被趕出了
中南海,趕出了我們的家。這裡,我們曾度過幸福的童年;這裡,也給我們


留下了悲慘的記憶。我們並不留戀這裡,我們只是不忍就這樣撇下爸爸、媽
媽。不能哭,不能喊,我們默默祝願:「保重呀,爸爸!保重呀,媽媽!我
們走了,我們不得不離開你們..」誰知,這竟是我們和親愛的爸爸的永別!

瑟瑟秋風,抽打著我們嫩稚的臉頰;滾滾車輪,碾軋著我們年輕的心..

對於這一天,我們並不是毫無思想準備的,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我們
站在空蕩蕩的車斗裡,看著三個小行李卷。爸爸的囑咐,又在我們耳邊迴響:
「年輕人要勇敢地走自己的路,許許多多的革命前輩就是從無數的坎坷中鍛
煉出來的。」「要記住:爸爸是人民的兒子,你們一定要做人民的好兒女。
爸爸是個無產者。你們也一定要做個無產者。」爸爸的叮嚀一字一句地鐫刻
在我們心頭。我們銘記著爸爸的囑咐,離開家,走到人民之中。

當時我們並不知道,同天下午小小和阿姨也被趕出中南海;晚上媽媽被
正式逮捕入獄。這,就是我們生離死別的一天。

過了幾天,爸爸托警衛員轉告我們:「讓孩子們與我和媽媽劃清界限。」
這句話使我們難受極了,也使我們想起年初爸爸對我們說的一句話:「我歡
迎你們嚴厲地批判,也允許你們跟我劃清界限,但是一定要說真話。你們要
相信爸爸、媽媽沒有欺騙你們。」那時我們也很激動,我們深信自己的爸爸。
媽媽是好人,沒有「造反」離家。現在雖然被迫活活拆散,天各一方,但我
們的心是緊緊連在一起的。爸爸懂得我們的心。是啊,爸爸是想用「劃清界
限」來保護我們,鼓勵我們在人民中間頑強地活下去。

我們走了,爸爸,我們離開您了!在我們面前是颶風驟雨,危浪險濤,
顛沛流離。十幾年來,我們走過批鬥和辱罵的夾道,我們在監獄中埋葬過自
己最可寶貴的青春時光。閃亮的鐐銬卡在我們的骨頭上,無法叫我們屈服,
卻留下永久的疤痕;日夜的圍攻使我們憤然剪開手指,讓鮮血去流淌,點點
滴滴,匯成不屈的血書。

活下去,為了將來把這一切告訴人民。我們肩負著爸爸、媽媽的希望和
重托,也帶著有朝一日能看到真理戰勝邪惡的渴望,一定要活下去,勇敢地
闖出一條路..

十五

上小學的第一天,對於所有的孩子來說,是多麼高興的一大呀!然而,
上學,對於小小來說意味著什麼呢?

清早,小小斜挎著新書包,跟同院較大一點的孩子興致勃勃地去上學,
剛進校門,就引起一陣混亂。街上值勤的解放軍聞聲趕來,看見人群中有一
個小女孩抱頭蹲著。他把她抱起來。過了好一會幾,小小那充滿恐懼和呆滯
的目光才轉了過來:「叔叔,我沒有反對毛主席呀!」說完,她哭了起來..

回憶那些令人心碎的日子,絲毫不是要責怪那些群眾。當年圍打小小的
那些孩子們也是被毒害的無辜者。林彪、江青、康生、陳伯達一夥在最革命
的口號下,煽動黑暗、野蠻的仇殺,採取了反動的株連九族的政策。這場「史
無前例」的「大革命」,實際上是對全國人民「史無前例」的「大愚弄」,
是封建法西斯的「大恐怖」。

那時,小平叔叔、彭真叔叔、烏蘭夫叔叔、林楓叔叔、薄一波叔叔、楊
尚昆叔叔、羅瑞卿叔叔的孩子們,都因父母被關押,成了無家可歸的「黑崽
子」,東躲西藏,為了生存而搏鬥著。社會的壓力,生活的磨難,經濟的桔
據,使我們緊緊靠在一起。我們之中最大的20 歲,最小的才幾歲。孩子們患
難與共,彼此提攜著涉過激流。沒吃的了,源源和彭真叔叔的兒子去賣血,


可是沒有證明,醫院不收。難道「黑幫子女」的血都是黑的?多少寒冷的夜
晚,為了躲避查抄,我們從窗戶翻上五層樓頂,在漫長的黑暗中,大家在一
起想念爸爸、媽媽,久久地等待著天明。每次遇難,大家總是首先把我們保
護起來,都說:「你們家是秤砣,誰被抓起來也不能讓你們出事。」孩子們
的友愛,更激起那些迫害狂的毒心。不久,我們之中有的被抓,有的被鬥,
有的被趕出北京..

平平從監獄出來後被驅逐到山東,源源在山西雁北,亭亭和小小也在他
們魔掌之下,春寒料峭,我們拉著犁走在沒膝的黃河淤泥中;酷暑烈日,我
們用汗水澆灌乾枯的禾苗。我們曾咬著牙勞動,拚命勞動。我們也曾鑽在書
堆裡幾天、幾個月,摒棄周圍的一切。我們放之山水,吮吸著祖國的乳汁;
我們開懷豪飲。在十月勝利的歡樂中忘情。爸爸,正像您所說的:「只要你
們好好工作,好好學習,人民會信任你們,和你們在一起的。」人民做了我
們的再生父母。晨光熹微,我們發現單薄的被子上蓋著大衣,溫暖了我們的
心;中秋月下,農民把幾個月餅和雞蛋塞在我們手裡,同我們一起思念著異
地的親人。

正是在人民的關懷中,我們感到人民對爸爸潛在內心深處的真誠的熱
愛。從沒署名的信封中,我們抽出曾被埋藏多年的爸爸的畫像;從匿名的電
話裡,傳出激動鏗鏘的聲音:「我們懷念劉主席!」一位老紅軍拍著我們的
肩膀:「你們要是你爸爸的好種,就要活下去。為了你爸爸,為了人民,刀
擱在脖子上也別顫。」

爸爸,在人民的哺育愛護下,在人民對您默默的懷念中,在人民為您英
勇的鬥爭中,我們長大成人了。爸爸,在我們自己的新生活中,您一直和我
們在一起。不是嗎?在勞動的歡樂中您和我們一起慶賀豐收;靜靜的深夜中,
您來睡夢裡看望我們;痛苦的酒醉後,您把我們緊緊抱起。在我們漫長的行
程上,您每時每刻都在向我們呼喊:「孩子,我在你們的身邊,就在你們的
身邊。」

爸爸呀,人民的愛憎,點點滴滴灑在我們的心田,在我們年輕的心中灌
滿了仇恨,恨得刻骨;也激起了愛情,愛得熾熱。十多年鳳狂雨猛,沖刷了
我們幼稚的頭腦,教給我們怎樣去思想才正確,怎樣去鬥爭才頑強。雖然我
們也確曾感到過軟弱、頹唐、疲憊不堪,但人民總是不斷給我們增添著新的
力量,激勵我們去為生存、為祖國、為老一輩革命家、為爸爸、媽媽勇敢鬥
爭。

要鬥爭,要找到爸爸、媽媽。我們被拆散的幾個孩子,只有聚集起來才
有力量。於是我們姐弟四人,不顧一切地靠攏團聚,亭亭成了我們之間的聯
系人。源源為了回北京,在老鄉的幫助下,深夜逃出村子,白天在野地裡躲
避追捕,夜晚在崎嶇的小道上趕路,兜裡只有一把炒黃豆,走了三天三夜,
才趕上火車..

平平聽弟弟妹妹來信說可以見媽媽了,直奔火車站。幾百里路恨不得一
步跨到,趕到火車站火車剛起動。平平不顧一切地揪住車門。這時,衝上好
幾個人把平平拉下來,他們奉命不准平平回北京。「我要見媽媽!我要見媽
媽呀..」平平拚命掙扎、呼喊,把火車站上所有的人都驚住了。火車開走
了,平平暈倒了,被裝進一輛吉普車往回拉。平平剛甦醒過來,就發瘋似的
往外跳,車上的人又拉又勸。「我要爸爸!我要媽媽呀!..」悲憤的哭聲、
喊聲,震盪著黃河激浪,拍打著荒原..


十六

1972 年,聽說可以探望彭真叔叔了,我們的心裡也燃起了希望之火,仿
佛隔著鐵窗看到了自己親愛的爸爸、媽媽。我們用長滿繭子的手給毛主席寫
信。8 月16 日,中央專案組來人向我們傳達毛主席批示,說:「可以見見媽
媽。」我們一再追問:「爸爸呢?我們還要見爸爸。」他們不敢說,就走了。

第二天,他們才又來傳達毛主席批示的頭一句,「父親已死。」口頭通
知我們,爸爸已於1969 年11 月12 日晨6 時,因肺炎死於開封;他的骨灰由
組織上保存,不能給我們,並且不讓我們對外人說,如果有人問起,就說不
知道。

聽到爸爸不幸去世的消息,我們的心被撕碎了。多少年來,我們找爸爸,
懷著一線希望拚命找,沒料想爸爸已死去三年了。我們沒有眼淚,只有切齒
的仇恨。我們齊聲追問:「為什麼死於開封?為什麼死於肺炎?什麼人去搶
救的?爸爸什麼時候走的?當時是否已經病了?媽媽知道不知道?為什麼不
叫我們去?」專案組的人瞠目結舌,神色極為慌張,用顫抖的聲音說:「我
們只能說這些。」就在同一天,專案組把爸爸的死訊通知了獄中的媽媽。

8 月18 日,我們第一次去監獄見媽媽。五年啦,我們每時每刻都在盼望
這一天,夢中千百回地呼喊著。頭天晚上,我們激動得一夜沒睡。深夜裡小
小夢遊,抱著毛巾被跑出來叫著要見媽媽。可是,真見到媽媽的時候,她竟
不認得,不會叫,木呆著。我們也都驚呆了:五年不見,媽媽已經瘦弱不堪,
滿頭灰白頭髮,連腰也伸不直,穿著一身舊軍裝染的黑衣,神情麻木、遲鈍..
我們一下想起了在「九大」之後,林彪判了媽媽死刑,「立即執行」。毛主
席在「判決書」上批示:刀下留人。多虧毛主席一句話,媽媽才活下來,今
天能向人民控訴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的暴行。媽媽仔細端詳著我們這些長
大了的孩子,半晌才說了一句話:「沒想到你們能活下來。」是啊,誰能想
到我們會活下來呢,可活下來又是多麼不容易呀!我們不願講80 歲的外婆怎
樣慘死在獄中,也不敢提及爸爸早已離開人間,我們不忍提及我們每個人活
下來所經歷的苦難,我們盡揀好一點的話來安慰媽媽,講林彪一家摔死的喜
訊來鼓勵媽媽,講我們如何在人民的撫育下長大成人,讓媽媽放心..五年
的離別之情啊,像滔滔江河奔流不盡,身旁的看守、專案人員的怒目相視,
也無法斬斷這股情流。過去的一切愛、恨、恩、仇都融化在歲月的巨變之中,
埋在心底裡,今天才從母女們相視的目光中迸發出來。最後分別的時候到了,
看守們強拉著媽媽回去,我們哭喊著:「媽媽呀,可憐的媽媽呀!」媽媽回
過頭來,滿面淚水,隔著窗戶,向我們點著頭..

回到我們的小窩,我們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索性敞開感情的閘門,任這
些年積鬱在心頭的悲憤噴瀉出來,不顧一切地放聲大哭:「爸爸呀,您死得
太慘了!..」

自有監視我們的人把這一切向上打了小報告,無非是說劉少奇的兒女們
哭監,大鬧宿舍。我們不怕!就是要讓「四人幫」知道我們人還在,要鬥爭,
我們要看到勝利的那一天!從這天起,我們就為新的使命而鬥爭:我們要弄
清爸爸的死情,爸爸是為黨受屈、為人民而死的,他是人民的兒子,他的骨
灰也屬於人民,我們絕不能讓爸爸聖潔的骨灰落到「四人幫」的魔掌裡。爸
爸呀,我們就是拼掉性命,也要找到您的骨灰,奪回您的骨灰!多年來我們
訪蹤追影,到處打聽。我們找爸爸身邊的工作人員,但他們在爸爸去世時也
都撤走了;我們托多少人到開封打聽,甚至找到他最後被關押的地方,但也


是人去室空。多少年,我們忍耐、等待,小心而又熱切地找尋。一直到1976
年,聽說八寶山一室裡有一個無名骨灰盒,我們想一定是爸爸的,便千方百
計地混進去找。當我們看到那個萬惡的「迫害狂」——康生的骨灰盒還擺在
中央,仇恨之火呼地燃滿胸膛,我們揭下蓋在上面的黨旗,見盒上早已滿是
唾沫和燒的煙痕,憤怒的人們正是用這種方式來發洩心頭之恨呀!我們找到
了那無名的骨灰盒,不管是不是爸爸的,反正都是被林彪、江青、康生、陳
伯達一夥害死的無辜者,作為革命的後代,我們有責任安慰他的在天之靈。
於是,源源認真地擦淨骨灰盒,抓了一把骨灰,在國慶節前一天撒到了天安
門前的金水河裡,好讓我們的爸爸和一切冤屈孤魂,明天能和人民群眾一起
歡度國慶,看到自己親手創建的人民共和國27 歲生日的盛況。

沒過幾天,舉國歡騰了。爸爸啊!您看到我們黨和人民一舉粉碎「四人
幫」了嗎?人民勝利了!黨勝利了!在那歡慶粉碎「四人幫」的日子裡,您
一定又加入了人民的隊伍,您一定嘗到了這人間的勝利美酒,爸爸,請您來
和您的孩子、您的人民一起歡呼這偉大的勝利吧!

多少年呀,多少年,在幾千個日日夜夜裡我們忍受著時間的煎熬。經過
千辛萬苦,從許多有關人員那裡,從當時的有關記錄中,我們把一個片段、
一個片段連在一起,成為一幕幕難忘的畫面,清楚地看到了爸爸在最後那些
日子裡的悲慘遭遇

十七

1967 年9 月13 日,就在我們被迫離家後的當天,媽媽也被關進了監獄。
起初,爸爸並不知道這突然發生的一切。他仍然何樓著身子,手扶著走廊的
窗台,拖著打傷的腿,一步一步地蹭著,想看到自己的孩子們;又蹭到媽媽
曾被關押的後院牆根,想聽到裡面的動靜。然而,什麼也沒看到,什麼也役
聽到,每次都是失望地蹭回來。周圍的一切是那麼寂靜。一天夜裡,家裡連
夜築起一堵高牆,再也不許爸爸出門到後院牆根了。接著,幾個戰士又奉命
來搜查爸爸的房間,並要他把皮帶解下來。爸爸厲聲抗議,話音未落,就被
按倒在地,強行把皮帶抽去。爸爸發火了,氣得渾身打顫,半天爬不起來。

爸爸完全像囚犯一樣!不,比囚犯還不如。

之後,遲群跑來,代表「中央」給爸爸的警衛戰士訓話:「你們×中隊
負責警衛的人裡黑幫出得最多,劉少奇就在這兒。你們中毒最深,要肅清流
毒。你們現在的任務已經根本變了,不是警衛,而是看管劉少奇。」他還惡
狠狠地加了一句:「要好好地看管,不能留情。」原來爸爸身邊的工作人員
都被罵為「地道的保皇兵」,下了他們的槍,沒收了證件。「看守」爸爸的
戰士,也加了雙哨,層層監視,誰要是有一點「留情」,就要立即被批鬥、
關押或送回農村老家。這哪是在社會主義國家,在黨中央的心臟——中南海?
這裡,林彪、「四人幫」製造了一片封建法西斯的恐怖!爸爸就是在這種非
人的環境中,孤昔伶仃地掙扎著。他要堅持活下去,活到勝利的一天..

當知道媽媽和孩子們都已被迫離家,只剩下自己孑然一身之後,爸爸精
神上受到很大打擊。再加上不給足夠的安眠藥,強迫改變生活習慣,每天只
能睡兩三個小時,有時徹夜不眠。這種折磨使得爸爸成天神志恍惚,常常陷
入沉思而忘掉一切。他的手臂曾在革命戰爭年代受過傷,經過扭打,如今又
發作了,穿一件衣服往往需要一兩個小時;到飯廳吃飯,短短的30 米距離,
竟要「走」上50 分鐘,甚至兩個小時。前後跟著的看守戰士准也不敢上去扶
一把。最後根本不能走動了,只能由工作人員把飯打來吃。工作人員去飯堂


打飯,被人罵作「保皇兵」,因此也不肯每餐去打飯,只好打一次飯,吃幾
頓。爸爸滿口只剩七顆殘存的牙齒,嚼不動窩頭、粗飯,又長期患有胃病,
加上經常吃剩菜餿飯,常拉肚子,身體更虛弱了。手顫抖得不聽使喚,飯送
不到嘴裡,弄得滿臉滿身都是。

這一切,使得爸爸身體愈來愈壞,經常生病。病得太厲害了,大夫護士
也不敢好好看。每次看病前先開一陣批判鬥爭會,一邊檢查病情還得一邊大
罵:「中國的赫魯曉夫!」有的用聽診器狠狠敲打,用注射器使勁亂捅。看
病就跟上刑一樣。有一次,爸爸實在忍受不了,抗議道:「你們給我看病是
假,我的病你們越看越重。」接著,他們又把爸爸服用多年的維生素和治糖
尿病的藥D860 也停了。

一個年近70 歲的老人,怎麼經受得起這種精神和肉體的折磨?爸爸的身
體日益惡化,有時神志不清。可是,那些負責監視看守的人卻說:「此人狡
猾,不能排除有意這樣做的可能。為嚴防意外,監護工作要相應採取一些措
施。」

1968 年仲夏的一個晚上,爸爸發起高燒。大夫來敷衍了一下就走了。第
二天轉成肺炎,引起多種併發症,隨時有死的危險。上面得知後,立即派醫
護人員來搶救。為什麼故意把爸爸折磨病了以後,又要搶救呢?當時中辦的
負責人對醫護、工作人員說:「現在快要開劉少奇的會了,不能讓他死了,
要讓他活著看到被開除出黨,給九大留活靶子!」誰都知道,對像爸爸這樣
一個為共產主義事業奮鬥了一輩子,經過幾十年槍林彈雨、白色恐怖、出生
人死的考驗,威武不屈、富貴不淫。貧賤不移的共產黨員,最大的摧殘、最
沉重的打擊,莫過於「活著看到被開除出黨」了。會診醫生提出離開監護環
境住院治療,被拒絕了;醫生請求摘掉臥室內掛滿的標語、口號,以使病人
精神不受刺激,也被拒絕了。他們就是要讓爸爸這樣活受罪,活受折磨。這
以後,爸爸雖然沒有癱瘓,卻再也無力起身活動,每天在嚴密的監視中躺在
床上。他身邊沒有一個親人,沒有人給他換洗衣服,沒有人扶他起床大小便。
因為不活動,雙腿的肌肉漸漸萎縮了。他的胳膊和腿由於常打針被扎爛了。
護士記錄上寫著:「全身沒有一條好血管。」

在室內刺眼的燈光下,爸爸呀,您可曾想到:您的妻子正被關押在陰暗、
密閉的牢房裡,直不起腰,毛髮脫落,咯血,被林彪一夥判了死刑;您的長
子劉允斌已慘死一年多了;長女劉愛琴被關在「牛棚」裡,遭著毒打;次子
劉允若在監獄裡患著脊椎結核,被折磨得死去活來;19 歲的平平被關進單人
牢房;剛從監獄裡出來的17 歲的源源,正艱難地行走在雁北的漫天風沙中;
年齡更小的亭亭獨自承受著巨大的政治壓力,苦苦爭鬥;您心愛的小小處處
遭歧視,正忍受著痛苦和凌辱。

爸爸呀,您可曾想到多少老帥、中央委員、多少黨的好幹部,沒有死在
長征路上、抗日烽火裡、解放戰爭中和白色恐怖下,卻倒在這史無前例的「大
革命」中,倒在他們解放的土地上。又有多少無辜者慘死在「打倒一切」、
「全面內戰」的血泊裡。

祖國被一夥丑類踐踏著。爸爸也許早有預料,早就為避免這一場浩劫斗
爭過:他反對搞極左、「殘酷鬥爭、無情打擊」那一套;他曾明確地反對「重
點是整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這個提法;他早就針對「一句等於一
萬句」的口號,提出「要以毛澤東思想的方法學習毛主席著作」;在大整「彭
羅陸楊」時,爸爸剛出國訪問回來,就說:「難以置信」;爸爸主張實事求


是,「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但是,沒有真理又哪來的平等呢?爸爸怎
麼也沒有想到會有今天,維護真理的人會遭到如此打擊;也沒有想到,真理
會遭到如此歪曲和踐踏,不僅沒有平等,還如此野蠻。那些在國家困難時期
「袖手旁觀」的人,一等經濟好轉,人民吃幾天飽飯,就跑出來爭權奪利,
篡黨篡國,在黨和人民中製造仇殺,把人民含辛茹苦建設起來的成果葬送得
淨盡。國家遭難,而「整人狂」們卻青雲直上,彈冠相慶。林彪、江青、康
生、陳伯達一夥在前門宣稱同「資本主義」惡魔作戰,卻從後花園裡召回封
建主義的亡靈頂禮膜拜,妄圖倒轉歷史車輪,把中國推向黑暗的深淵。

爸爸面對著林彪、江青一夥篡奪黨和國家的權力,殘酷迫害黨的各級干
部、知識分子和廣大人民群眾的殘酷現實,10 月5 日大哭了兩次,他為革命
奮鬥了半個世紀,面對任何敵人、恐怖,面對任何流血、犧牲,面對任何委
屈、誤解,他從來沒有大聲痛哭過。今天,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了,什麼力
量也無法阻擋他失聲痛哭!他哭得是那麼傷心。他把對祖國、對民族、對黨、
對事業、對家庭、對自己的所有的情感,一個真正的人的全部情感,從這決
開的心堤裡噴湧出來..

緊接著,爸爸由於植物神經紊亂,引起不能下嚥食物,只能靠鼻飼維持
快要枯竭的生命。由於病痛和窒息的痛苦,他常常緊摸著拳頭,或者伸出十
指亂抓、亂撕,一旦抓住東西就死死不放。工作人員和醫護人員看著他那種
難受情景,實在不忍心,就把兩個硬塑料瓶子讓爸爸捏在手裡,到爸爸死的
時候,兩個塑料瓶已經完全變形,攥成了兩個小「葫蘆」。

十八

1968 年11 月24 日,是爸爸70 歲的生日。爸爸從來不讓我們為他祝壽,
他總是在這一天特別加倍工作,引以為最大的欣慰和歡樂。可是,他怎麼也
沒有想到這一年的生日——

據說這天早上,爸爸聽到八屆十二中全會把他「永遠開除出黨」的決議。
十二中全會開過整整24 天了,單單在生日這一天讓他聽到。爸爸氣憤已極,
渾身顫抖,立時大汗淋漓,呼吸急促,大口嘔吐,血壓陡然升高到260/130,
體溫升到40C。但他一聲不哼,只有那一雙乾澀的、快要綻裂的眼睛,噴射
出怒火..

秋風淒厲,枯木凋零。煢然一身的爸爸,獨自承受著這最沉重的打擊。

從入黨那一天起,爸爸就把自己的一切獻給了黨。整整半個世紀,他致
力於黨的建設和發展,出生入死,艱苦奮戰;為了黨,他嘔心瀝血,兢兢業
業;為了黨,他把個人的安危榮辱置之度外;為了黨,他光明磊落,堅持原
則;為了黨,他承擔了最大的屈辱和誤解..。他相信有一天黨會為他說明
真相、洗清冤屈、澄清是非,可他萬萬沒有想到會被「永遠開除出黨」!

在黨紀國法已經蕩然無存,真理和謬誤、正義和邪惡完全顛倒的時候,
「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可是,這「詞」是什麼,爸爸至死不明白。從什
麼時候開始立案審查不知道,直到八屆十二中全會、「九大」作出決議,從
來沒有人找爸爸談過一句話,瞭解過一個字。既不讓看有關材料,又不讓說
明申訴;既不讓爸爸知道開他的會,又沒讓爸爸在開除黨籍的決議上簽字。
直到爸爸去世,他們從沒有把有關決議正式通知過爸爸。他們躲在陰暗的角
落,背著爸爸搞突然襲擊。在黨的最莊嚴的代表大會上,林彪、江青一夥竟
拋出一個全部是栽贓、誣陷、用「逼供信」編造的假材料,欺騙全黨,愚弄
全國人民。誰要是提出一點不同意見,就要招致滅頂之災。朱爹爹在八屆十


二中全會後,因說過「劉少奇打不倒」,被認為「不識時務」;中央委員陳
少敏媽媽也是因為不相信為黨奮鬥幾十年的爸爸是什麼「叛徒、內奸、工賊」,
立即慘遭迫害;張志新烈士勇敢地站出來為爸爸辯護而被殘酷殺害。在那封
建法西斯專制統治下,哪裡有真理可言,正義可談,冤屈可伸呢?!這不僅
是對爸爸一個人,也是對全體中國共產黨黨員、全體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肆
意踐踏和蹂躪,是我們黨和國家的奇恥大辱。

從此以後,爸爸一句話不說了,連治病和生活用語也一句不說了,表示
無言的抗議。敬愛的周伯伯動員了北京醫院的兩個護士來護理爸爸,可是這
兩位熟練而細心的護士也無能為力啊。

突然一天,爸爸叫起過去的衛士小賈的名字。看守把小賈找來,小賈問
有什麼事,爸爸只朝他微微一笑,小賈又問了一遍,爸爸仍不說話,閉上了
眼睛。過了幾天,爸爸又同樣叫來以前的衛士小於,也是微微一笑,閉上眼
睛不說話。啊——這是爸爸向他們作最後告別了。在他最後的日子裡,他身
邊沒有妻子兒女,沒有一個親人,只有這兩個在身邊工作過幾年的青年衛士。
他們勤勤懇懇地工作,真誠地熱愛爸爸。爸爸熟悉他們,喜歡他們,關心他
們,像對待自己的子女一樣。爸爸常說:「不管是誰的孩子,在我這裡,我
就要把他們當作革命的後代來教育。」他這樣說,也這樣做了。如今,在這
生命的最後時刻,爸爸向他們告別,不,是在向中國人民和青年一代告別!
他知道留給我們青年一代的是什麼,是曲折而光明的前途;是備受傷害而仍
不屈不撓的心靈;是優秀而崇高的品質;是鮮明而又深沉的愛和恨。他深信
我們青年一代一定會奮勇鬥爭,奪回真理,把我們的祖國建設得繁榮富強起
來。爸爸呀,您為黨和人民搏鬥、操勞了一輩子了,您大勞累了,休息一下
吧,您的遺願自有我們青年一代來完成。

十九

1969 年10 月17 日,根據林彪「一號手令」,將爸爸送往開封。爸爸鼻
子裡插著鼻飼管,喉嚨裡通著吸痰器,身上紮著輸液管。醫生護士都認為:
「隨時都可能發生突然死亡。」當時中辦的負責人來到爸爸房門口瞧了一眼,
親自叫人通知爸爸轉移。護士只好用棉簽蘸上紫藥水,在一張報紙上寫了幾
個大字:「中央決定把你轉移到另一個地方。」爸爸轉過臉不看。護士又把
這張紙拿到另一邊,讓爸爸看,爸爸又把臉扭了過去。爸爸原衛士長老李同
志上前對著他的耳朵,心情沉重地把紙上的字念了一遍,爸爸閉著眼睛,一
言不發。

晚上7 點多鐘,爸爸赤著身子,被人用被子一裹放上擔架,由專案組的
人監護,讓護士和原衛士長老李同志陪著,乘飛機飛往開封。林彪在河南的
那個死黨親自把爸爸關進一個特別監獄。這裡圍牆高大,電網密佈,戒備森
嚴。

這正是初寒的天氣,爸爸在擔架上因為沒有穿衣服,一著涼肺炎又復發
了,高燒39℃,嘔吐厲害。而林彪在河南的死黨卻聲稱:「一切均好,病情
無異常變化。」到11 月5 日,爸爸又一次高燒,搶救兩天以後才降到37.2℃。當時在爸爸身邊的人都說,他特別配合治療。爸爸雖然不說話,但他的
神志還清醒,他仍然想活下去,想親眼看到林彪、江青一夥的下場。

就在爸爸退燒的第二天,11 月8 日,專案組下令:凡北京陪同來的人,
立即撤回北京,一個也不准留,連北京帶來的藥也不准留。臨走之前,專案
組的人特意到火化場看了看,但又說:「千萬不要死在我們手裡。」然後向


當地負責人員訓話說:「要激發對劉少奇的仇恨,保留活證據。」

原衛士長老李叔叔一回到北京,就要向當時中辦的負責人匯報情況。他
得到的回答是:「不用了,先休息一天。」可是深夜兩點,電話鈴催醒了老
李:「他昨天已經死了,你必須再趕去。」李叔叔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連忙取了一些衣物匆匆趕往機場。

13 日凌晨,老李叔叔到開封,直奔爸爸的身旁。爸爸躺在地下室的地板
上,身上蓋著一個白床單。一尺多長的白髮蓬亂著,嘴和鼻子已經變形了,
下頜一片淤血..

老李叔叔急切地詢問瞭解,原來——

11 月10 日晚發高燒,試體溫表,五個小時後才取出,體溫39.7℃,「當
時不能確診是肺炎」,但卻按肺炎治療,不讓送醫院搶救。到11 日深夜,嘴
唇發紫,兩瞳光反應消失,體溫40.1℃。第二天6 點40 分,才發出病危通
報;5 分鐘後,6 點45 分心臟停止跳動。兩分鐘後,值班醫生、護士趕到現
場。兩個小時後,「搶救」人員才趕到..

老李叔叔偷偷抹去奪眶而出的淚水,給爸爸剪去一尺長的白髮,刮去長
而稀疏的鬍子,穿上衣服和鞋子。深夜12 點,六七個人把爸爸的遺體抬上一
輛吉普車,小腿和腳伸露在車外,拉到了火化場。

火化場早已得到通知,說有一名「烈性傳染病人」要半夜火化,只准留
下兩個工人。二十多個軍人把小小的火化場全部戒嚴。由中辦專案組的人在
火化單上填寫——姓名:劉衛黃;職業:無業;死因:病死。並冒充死者的
兒子劉源簽了名..。爸爸曾對我們說過:「我活著是個無產者,死的時候
也要是個無產者。」可我們怎麼也不曾想到,竟「無產」到這個地步:他為
革命事業奮鬥了一輩子,死時卻成了「無業」;他把自己的一切都無私地獻
給了人民,死時卻沒有一個親人在身邊,沒有哀樂,沒有哭聲;他為黨披肝
瀝膽,死時卻沒有鮮花,沒有黨旗..。他死時,只有那一尺長的自發屬於
自己,還有的就是那林彪、江青、康生和陳伯達一夥強加在他身上的奇恥大
辱。

火化後,專案組宣佈紀律,要用黨籍和腦袋擔保,誰也不准透露出來。
並舉行酒宴,宣佈,「我們圓滿完成了任務。」

林彪、江青一夥自以為幹得神鬼不曉,人民毫無所聞;他們自以為「勝
利」地清除了他們篡黨篡國的最大障礙。但是,黨是公正的,人民是公正的。
對於任何人來說,歷史自有公論,而那些莫須有的罪名,終於公正地落到那
些炮製者自己的身上。歷史是無情的,民心是不可違背的,真理之光是永遠
不會泯滅的。為人民英勇獻身的爸爸,將永遠受到人民的懷念和尊敬。

我們和親愛的爸爸分別至今,已經13 年了。這是什麼樣的13 年呀?!
我們這個幸福的家庭再也不能團圓了,四位骨肉先後慘死,六個親人坐過監
獄。在我們一家人的遭遇之上,是億萬人民的苦難,是我們祖國的滿目瘡痍。
黨的十一屆五中全會為爸爸平反,不僅是為爸爸個人,而且是為了使黨和人
民永遠記取這個沉痛的教訓,用一切努力來維護、鞏固、完善社會主義民主
和社會主義法制,使類似爸爸和其他許多黨內外同志的冤案永遠不致重演,
使我們黨和國家永不變色。我們的祖國受夠了難,人民吃夠了苦,再也不要
人為地製造動亂,只需要安定團結、一心一意搞好祖國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啊!

自從媽媽去年回到了我們身邊,我們多麼幸福,多麼親呢。就在這幸福
的笑聲中,我們看見爸爸就在我們面前,他正在奮力掙扎,去掙脫那無情的


血網,多麼想回到人民的中間,多麼想回到妻子兒女身邊。爸爸,十年了,
您的靈魂一直在這樣鬥爭著,一直在我們心中呼喊。爸爸,您安息吧,我們
就在您的身邊。爸爸,您看看,黨和人民終於打破了這血網,洗清了您身上
的污漬;您看看,這是全國人民寫來的千萬封信,大家有這麼多話要說給您
聽!您看吶,成千上萬的青年抱著鮮花向您擁來;您看吶,大地回春,冰雪
融化了。祖國的千山萬嶺迴響著人民呼喚您的聲音,您忍辱含憤的英靈終可
得到安慰了吧!

爸爸呀,您那不安的靈魂快快回到您雪白的骨灰裡來吧!讓我們按照您
在任國家主席時的托付,按照您在最艱難時的遺囑,把您的骨灰撒到祖國的
大海裡,撒到世界的大洋上,融化在解凍的春水之中,您一生的奮鬥和心血
已變成世界上最為寶貴的財富,永存在世間。

爸爸呀,親愛的爸爸,您曾為中國人民的解放,出生入死,鞠躬盡瘁;
人民並沒有忘記您,也為了您的解放而英勇奮鬥,付出了巨大的犧牲。爸爸
呀,您曾為了我們黨而拋棄了個人的一切;黨沒有遺棄您,為了您的昭雪,
奮力吶喊,不惜一切代價。今天黨和人民又把那應得的光榮還給了您,對於
您來說,至高無上的光榮稱號就是——一個優秀的共產黨員,中國人民的好
兒子。

作者註:本文是應《工人日報》、《中國青年》雜誌之約而作。1980 年
4 月完稿於北京。


機要秘書的回憶

劉振德

「我還接不上頭」

少奇同志和光美同志1966 年3 月25 日至4 月20 日訪問巴基斯坦、阿
富汗和緬甸後,於4 月下旬回到北京。我也於5 月初結束了在河北農村的四
清工作回來了。

當時,我滿腦子裝的都是關於四清的問題,急切地想向少奇同志匯報和
請教,於是稍事休息後就上班了。

我走進光美同志辦公室,同她互相問候幾句後,就提出向少奇同志匯報
的要求。這時光美同志先關了少奇同志辦公室的門,怕因說話聲干擾了他。
然後神色異樣地低聲說:「少奇同志現在顧不上四清的事了。在我們出訪期
間,黨內發生了一些問題,有的事情他也接不上頭。出訪前他病了一場,沒
有看什麼文件,我也是因出訪被臨時叫回來的,許多文件也沒有看..我們
出訪剛回來就匆匆趕到杭州,毛主席在杭州會議上講了許多很重要的問題,
現在少奇同志正在主持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這樣吧,咱們先把最近機要室
送給少奇同志的所有文件,特別是有關文化革命的文件,找出來看一看,選
一選,以便使少奇同志能多瞭解點情況。」

當我從農村回來第一次給少奇同志送文件時,他看見我時只舉了一下
手,表示知道我回來了,又繼續埋頭看文件。往日久別重逢後的熱情一點也
沒有了。

後來,從這次政治局擴大會議的簡報上,我看到了少奇同志的一段講話:
「在我們這次討論發言中,對文化革命問題講得比較少。對這個問題,我們
過去是糊塗的,很不理解,很不認真,很不得力,包括我在內。最近,我對
文化革命的材料看得很少。生了一場病,出了一次國,很多材料沒有看,我
還接不上頭..」

當我看到《5·16 通知》中說:「《二月提綱》反對把社會主義革命進
行到底,反對以毛澤東同志為首的黨中央的文化革命路線,打擊無產階級左
派,包庇資產階級右派,為資產階級復辟做輿論準備..」這段話時。感到
了問題的嚴重性,便不解地問:「光美同志,《二月提綱》是怎麼回事?」
「那時我還在河北農村,詳細過程不瞭解。聽說是以彭真同志為首的中央文
革小組起草的,是針對今年春天學術批判中的一些問題搞的一個匯報提綱。」
光美回答說。

「少奇同志看過沒有?」我又問。

「是少奇同志主持中央政治局會議通過,請示毛主席同意後印發全黨執
行的。沒想到變化這麼大。這裡有些文件,你拿去看看吧。」她心情沉重地
說。

天哪,這還了得,彭真、羅瑞卿、陸定一、楊尚昆等同志都被扣上反黨、
反社會主義、反毛澤東思想的帽子;毛主席批評「北京市委是針插不進、水
潑不進的獨立王國」、「中宣部是閻王殿,要打倒閻王、解放小鬼」..這
些都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啊。

在翻閱文件過程中,我發現所謂彭、羅、陸、楊的「反黨問題」都與林
彪有關,都因為給林彪提過意見,而且有些揭發材料來源就是出自林彪之口。


那麼,林彪所攻擊的這些人到底是怎麼反對毛主席的,我把所有文件翻
了幾遍,也沒有看到他們反對毛主席的任何言論。難道就憑江青一句「誰反
對林副主席誰就是反對毛主席」的話,這些對林彪有意見的人,都成了反對
毛主席的人?難道是林彪為成為毛主席的接班人,必須先整倒這些對他有意
見的人?我驚訝得不敢再往下想了。

5 月下旬,我收到一份簡報,說:田家英在宣傳毛澤東思想的問題上也
是同林彪唱對台戲的。他有五個不同意:不同意林彪說的毛澤東思想已發展
到最高峰的頂峰論;不同意林彪說的學習毛主席著作,要活學活用,立罕見
影;不同意斷章取義地學習毛主席語錄,認為只背語錄是把毛澤東思想庸俗
化的做法;不同意說毛澤東思想是當代最活的馬克思主義,難道馬克思主義
還分活的死的?

我把這份簡報送給光美同志看,她驚訝地說:「毛主席對田家英可是很
信任的呀,他是主席的一個得力秘書,是個很有才學的人。」又說:「林彪
的那些提法,有意見的不是個別人,不少人有氣,據說在中央的會議上就有
爭論。」

很快,在機要室和秘書室的大樓內貼出了許多批判田家英的大字報和大
標語,說他一貫右傾,在廬山會議時就站在彭德懷、張聞天一邊了,在三年
困難時期更是牢騷滿腹等等。

8 月5 日,毛主席的「炮打司令部」的大字報發表後,江青馬上把田家
英同劉少奇掛上了鉤,說他雖給毛主席當秘書,但卻是劉鄧資產階級司令部
的人..

在批判田家英的同時,中央辦公廳的新領導給機要室的主任、副主任等
也扣上了「三反分子」帽子,把1959 年經少奇同志處理過的所謂非法錄音問
題,也變成「竊聽事件」重新抖摟出來。又給楊尚昆扣了一大堆帽子,而且
株連的人也越來越多。一大批不為名不為利、忠心耿耿為黨工作了幾十年的
老機要老秘書,被趕到了「學習班」和「五七干校」。

來勢兇猛的「文化大革命」,一開始就帶著血雨腥風!

緊急選派工作組

經毛主席批准,陳伯達率領文革工作組於1966 年5 月31 日奪了人民日
報社的領導權。次日,《人民日報》發表社論,號召群眾起來「橫掃一切牛
鬼蛇神」。晚上,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向全國廣播了北京大學聶元梓等人攻擊
北大黨委和北京市委的大字報;第二天,《人民日報》全文刊登了那張大字
報,還發表了評論員文章。

6 月2 日下午3 點多,少奇同志按鈴叫我。我進到他辦公室後,他和往
常一樣,坐在茶几旁翻看著當天的報紙。

「報上不是登了大字報嗎?」他說。

「是呀。」我答。

「以後有關這方面的文件要及時送我看。」他提高聲音說。

「好。」我回答後就退出來了。

工夫不大,光美同志來到我們辦公室。她進門就問:「看到過中央關於
審批廣播那張大字報的傳閱文件嗎?」

「沒有呀!」我答道。

她說:「這麼大的事,少奇同志說他不知道,他說中央開會沒有說過。」

「我還以為這是中央開會定了的。」我用常規的方法去推測。


我順便問她:「少奇同志剛才說有關這方面的文件要及時送他看,是不
是指這張大字報的事?」

她說:「主要是那張大字報發表後各方面的反映。這幾天各大報紙都在
連續發表社論,文化大革命來勢很猛,凡是這方面的材料及時送他看就是
了。」

聶元梓的大字報發表後沒幾天,中共中央決定改組北京市委,北京新市
委決定改組北京大學黨委。

幾天之後,中組部、中宣部、教育部、團中央等部門陸續送來了請示報
告和大量情況簡報,內容都是那張大字報和兩篇社論發表後在各大專院校和
社會上引起的強烈反響。

少奇同志在中組部的一份報告上批示:「學校的黨組織對運動要加以引
導,不能放任自流,領導人要深入到學生中去,瞭解情況,觀察動態,及時
報告。」

但形勢的發展卻遠遠超出了少奇同志的想像。陳伯達掌握中央的輿論工
具後,大肆煽動造反和奪權。各學校的大字報鋪天蓋地而來,有的上街遊行,
有的開聲討會,形勢十分緊張。

在此情況下,劉少奇、鄧小平同志主持召開了中央常委擴大會,擬定了
八條指示,其中有:大字報不要上街;不要示威遊行;不要搞大規模聲討會;
不要包圍「黑幫」住宅;內外有別,注意保密等。但所有這些限制都已控制
不住局勢了。

這時,許多學校的學生包括大多數領導都紛紛要求黨中央、國務院和北
京市委立即派工作組去領導運動。

少奇同志的幾個孩子回到家裡,也說他們所在的學校「開鍋了」、「亂
套了」,問少奇同志:「什麼時候派工作組去?這樣光是學生在那裡亂哄哄,
什麼問題也解決不了,大家也學習不下去。」

「在社會主義條件下,搞目前這樣的運動,我沒有經驗,我們黨用這種
方式整風,過去也沒遇到過,要觀察幾天再說。」少奇同志平靜地回答著兒
女們。

此後不久,中央一些部門又以特急文件請示中央怎麼辦。少奇同志壓力
很大。他對我說:「我準備去向毛主席匯報當前的運動情況,你問一下中央
辦公廳,看毛主席是不是還在杭州。」

我問清楚後,第二天少奇和小平同志就乘飛機去了杭州。

光美同志回來後對我說:「少奇同志本來想請毛主席回京主持工作、領
導運動,毛主席說他暫時還不準備回來,請少奇同志和小平同志相機處理運
動中的問題。」

在此期間,局勢再次告急。所有學校的領導人都受到了衝擊。被批鬥的
人越來越多。有的學校設立什麼「斗鬼台」,校領導和一些教師、學生被打
傷、打死和自殺的事不斷發生。許多受害者家屬紛紛給黨中央寫信,要求趕
快派人下去調查。有的人在信中說:「他(她)受到了不能忍受的人格侮辱,
這種事在封建社會也屬罕見,士可殺不可辱呀!」有的人在自殺前留下條子
說,這是多麼痛苦的時刻。有的人間這是文化革命,還是革文化的命?打擊
知識分子,國家不會得到好處的。但願這不是黨中央的政策。

少奇同志從杭州回來後,廢寢忘食地看了許多材料,聽了幾個部門的匯
報,然後列出一個參加常委擴大會議的名單,由我逐個通知到他的會議室開


會。名單中除了在京的中央主要領導人(周總理當時不在北京)外,還有中
央主要部門的領導人。開會時,到會人多時就在懷仁堂開,人少時就在少奇
同志的會議室開。會議的中心議題就是討論派工作組的問題。

會議期間,我還不斷收到各省市發來的特急電報,有的我就直接送到會
議室交給少奇同志,他拿到就看。一次,我將陝西省委發來的關於西安交大
告急的電報送給少奇同志後,他立即向大家念了全文。派工作組,是經過中
央常委擴大會議反覆討論決定下來的。因為情況十分緊急,中央和各地的一
些部門晝夜不停地選拔幹部,臨時組成工作組,迅速進入各大中學校。少奇
同志將派工作組之事,電告了在杭州的毛主席,而且還作了公開報道。後來
傳說,劉、鄧派工作組是背著毛主席搞的,毛主席回到北京才知道的。這是
不符合事實的,也是別有用心的。6 月18 日,北大發生了40 多名幹部、教
師和學生被亂打亂鬥的惡性事件。北大工作組及時進行了處理。少奇同志看
了這個簡報後批示:「北大工作組處理亂鬥現象的辦法是正確的、及時的。
各單位如果發生這種現象,都可參照北大的辦法處理。」並以中央的名義把
簡報和批語轉發全國。後來,江青誣蔑轉發簡報這件事是「鎮壓學生運動」
的。這樣一來,正確的變成了錯誤的,非法的亂打亂鬥行為就成了合法的革
命行為了。這些都為後來更加殘酷的鬥爭開了綠燈。

毛澤東批評派遣工作組

7 月中旬的一天,少奇同志召集北京師範大學第一附屬中學的工作組成
員和學主代表來到他的會議室開會。大家匯報後,少奇同志談了他的設想。
他說:「過去中央千方百計尋找一條途徑,以糾正各級幹部中正在滋長起來
的官僚主義作風和脫離群眾的現象。社會主義教育運動是一次嘗試,希望文
化大革命成為一次更好的機會..」

他還說:「現在下面要求中央規定一些政策界限,以便有所遵循。我看
這個事要做,但有的規定不宜過早,要根據運動發展的情況而定。有的現在
就是明確的,如北大工作組的那幾條,還有中央的那個八條。凡打人、罵人、
侮辱人、搞逼供信的做法,必須堅決制止..」

由於工作組的選派工作很倉促,臨時組成的班子匆忙上陣,再加上上面
的指導思想不一致,工作組的工作很難開展。他們大都是按照老框框,求穩
怕亂,按部就班,這就和江青、陳伯達煽起的造反精神發生了衝突,於是他
們就抓住工作組的一些缺點和錯誤,挑動一些人掀起了反對工作組的浪潮。

7 月18 日,警衛局通知說,毛主席已回到北京。我馬上報告了少奇同志。

「立即要車,我向毛主席匯報去。」他急切地說。

但時間不長,少奇同志又乘車回來了。衛士告訴我:「主席休息了,何
時去匯報等候通知。」

毛主席回京後的第7 天,即7 月24 日,我先是接到中辦機要室會議處的
通知,後又接到毛主席的秘書徐業夫的電話通知,都是請少奇同志到毛主席
那裡去匯報的事。

少奇同志萬萬沒有想到,他盼來的他等到的不是毛主席的支持,而是對
他和鄧小平的強烈不滿。在這次匯報會和以後的會議上,毛主席連續嚴厲批
評派工作組的問題。說他「回到北京後感到冷冷清清很難過」。「學校把大
門都關起來了」。指責「工作組一不會鬥,二不會改,起壞作用,阻礙運動」,
「工作組搗了很多亂,要它幹什麼?」「統統驅逐之」。

林彪、江青、康生、陳伯達等人利用毛主席的講話大做文章,繼而興風


作浪,煽妖風點鬼火,把鬥爭矛頭公開指向了劉少奇和鄧小平。

7 月29 日,中共北京新市委在人民大會堂召開大專院校和中等學校師生
「文化大革命」積極分子大會。少奇、總理、小平等同志在會上講了活,北
京市委書記李雪峰宣佈大中學校放假半年鬧革命的決定,宣佈撤出所有工作
組。

第二天,中辦機要室給我一張到中直俱樂部聽少奇同志在大會堂講話錄
音的票。

我在聽錄音時,還作了簡單的記錄。

少奇同志說:「怎樣進行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你們不大清楚,不大知
道,你們問我怎麼革,我老實回答你們,我也不曉得。我想中央其他許多同
志、工作組的成員也不曉得..在新的條件下,在無產階級專政的條件下進
行革命,要重新學習,不僅你們要重新學習,而且我們也要重新學習,要在
革命中學習革命。派工作組是中央決定、中央同意的。現在看來工作組這個
形式並不適應當前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需要,中央決定撤出工作組..」

後來,毛主席又嚴厲指責派工作組是犯了方向、路線錯誤,「實際是站
在資產階級立場上,反對無產階級革命」。

因此,以劉少奇、鄧小平為首的派工作組的人成了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
制定者,下面各級領導大多也成了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執行者。於是,檢查
的檢查,被斗的被鬥,下台的下台。

在此亂糟糟的形勢下,毛主席號召中央領導和各省市的負責同志都要親
自參加一所大專院校的文化大革命運動,以便取得感性認識。少奇同志開會
回來說:「毛主席叫我到群眾中去,到學生中去,看看大字報,聽聽意見,
做點思想政治工作,增加點對文化大革命的發言權。」說話時他心情比較輕
松。

少奇同志叫我與北京市委李雪峰辦公室聯繫,看去哪所院校合適。經商
量選擇了北京建築工業學院。李雪峰、劉瀾濤、谷牧等同志準備陪同。少奇
同志又叫我間中央文革小組去不去人。他們商量後答覆由戚本禹陪同去。

8 月2 日晚上,少寄伺志在幾位領導的陪同下來到了建工學院。學生和
教職工以熱烈的掌聲歡迎少奇同志的到來,甚至有人還喊出了「劉主席萬
歲!」的口號。

少奇同志對師生們除了講毛主席批評派工作組和工作組與學生之間發生
某些矛盾之外,就是勸說各派之間經過討論和辯論,分清是非後,要盡快聯
合起來。

戚本禹坐在少奇同志旁邊還作了記錄,對少奇同志的講話並沒提出任何
異議。但毛主席的大字報發表後,他就對造反派說自己當時就認識到劉少奇
在建工學院的講話是打擊造反派。支持保守派,搞合二而一。

也正是在少奇同志大講各派要盡快聯合起來的時候,林彪講話了:「這
次文化大革命就是要大攪大鬧,弄個天翻地覆,鬧得資產階級睡不著覺,無
產階級也睡不著覺..」

少奇同志原準備把建工學院作為一個點搞下去。可是他剛進到學院,8
月5 日,毛主席就寫了《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張大字報》。他從建工學院
回來,馬上給李雪峰打電話,無可奈何地說:「我不能再到建工學院去了,
看來我不配領導文化大革命。」難言之隱盡含其中。

從此,他除了接受批判、檢查之外,再沒有任何發言權了。就連在建工


學院的講話,也成為「大毒草」了。

林彪定調

毛主席的大字報的發表,可以說是「文化大革命」的轉折點。從此,派
工作組的問題就升格為「資產階級司令部」的錯誤了,對劉少奇的攻擊也開
始不斷加碼升級。

8 月7 日,我收到毛主席的大字報的打印件,粗看一遍。得問題嚴重,
便抄了一份留下,把打印件送給了正在看文件的少奇同志。

我拿著抄得難以辨認的毛主席的大字報,逐字逐句地琢磨起來。

這個大字報雖然沒有指名道姓、沒有提到工作組,但批評的卻是以少奇
同志為首的派工作組的人。大字報上綱如此之高,措伺如此之尖刻激烈,使
我毛骨驚然,非常吃驚。什麼「圍剿革命派、壓制不同意見」,什麼「實行
白色恐怖」,什麼」長資產階級的威風,滅無產階級的志氣」,等等,都是
我難以將它們同派工作組聯繫起來,更不敢將它們同少奇同志聯繫起來。

自己不理解只怨水平低。因為我對毛主席是非常崇拜的,難道毛主席還
能有錯?而少奇同志是與毛主席幾十年來同甘苦共患難的親密戰友,我在他
身邊工作十幾年來從未發現他對毛主席有絲毫不尊重的言行呀!我茫然,我
困惑。

那些日子,我的腦子裡老是索繞著這個問題。我同其他同志議論,我翻
閱有關的文件材料,總想找到答案,但卻沒有如願。

毛主席說的「1962 年的右傾」是指什麼?

難道指的是少奇同志1962 年在一次中央會議上在闡述調整計劃的重要
性後曾大聲疾呼的「左了這麼多年,讓我們『右』一下吧」?

難道指的是少奇同志在1962 年5 月談政法工作時告誡全黨不要「誤我為
敵,打擊面過寬」,要正確處理兩類不同性質的矛盾的講話?

雖然少奇同志的觀點和看法同毛主席的思想有些不一致,但毛主席都是
肯定了的,而且當時,他也沒有提出過批評呀。

「1964 年的形『左』實右的錯誤傾向」又是怎麼回事呢?

突然,我在1965 年的文件堆裡,翻出一個沒開頭、沒署名、不講究任何
文件格式、打印在一張白紙上的毛主席當年在外地同幾位領導人的談話摘
錄:

在談到四清問題時,毛主席說:王光美在河北省搞四清,河北省領導不
了,華北局也領導不了,是他(指劉少奇——作者注)親自領導的。他有他
的長處,我有我的弱點。他有一股子硬勁,我愛妥協。我說不行,他說行..
他是第一副主席,瞞不住他..

這段話是什麼意思?我更加糊塗了。

自從大字報出來後,少奇同志的生活習慣也有了一些變化。以前他除每
天凌晨睡覺之前到院子裡散步半小時以外,其它時間是不出來散步的。而近
來,他卻經常到院子裡或在他的辦公室門口那條狹窄的走廊裡,獨自低頭默
默地走來走去,或靠在躺椅上閉目沉思,本來就寡言少語的他,現在話更少
了。

黨的八屆十一中全會通過的《關於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決定》,把運
動又推向一個新的高潮。

也就是在這次全會上,少奇同志在中央常委的名次由第二位降到第八
位,林彪躍居第二位,成為毛主席的接班人。而這些變動,我們工作人員和


少奇同志的家屬直到後來中央領導人在天安門城樓上接見來自全國各地的群

眾和紅衛兵時才發現。當大家在電視上看到這個鏡頭時,氣氛驟然凝固了..

難道這就是江青、戚本禹叫嚷的「不革命的靠邊站」?我思忖著。

自從毛主席寫信給清華大學附中紅衛兵,肯定了他們「對反動派造反有
理」並「表示熱烈的支持」後,紅衛兵運動風起雲湧,很快遍及全國。

林彪、江青一夥利用年輕的紅衛兵在全國到處鼓動「造反」,所謂揪斗
「走資派」,搞亂地方各級黨委,繼而「踢開黨委鬧革命」。

特別是在毛主席主持召開的中央工作會議上,林彪指名攻擊劉少奇、鄧
小平執行的是「一條壓制群眾、反對革命的路線」,並說「這次文化大革命
運動的錯誤路線主要是劉、鄧發起的」之後,少奇同志的處境就更加困難了,
他成了全黨全民討伐的對象了。

這次會議前,我收到中辦機要室會議處發來的通知,要少奇同志去參加
會議。但後來他們又打來緊急電話,說:「為了使少奇同志好好考慮問題,
不要去參加會了。」就是在這次會上,林彪、陳伯達一唱一和,對少奇同志
極盡造謠誣蔑之能事,在全國掀起批判所謂「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高潮。

少奇同志對這一切已無能為力了。但他不忍心看到從中央到地方一批又
一批久經考驗的老幹部被安上「劉少奇代理人」等莫須有的罪名而被紛紛打
倒,他逐漸意識到林彪、江青之流根本不是在進行嚴肅的黨內鬥爭,而是在
懷著不可告人的陰謀,進行一場「專打從中央到地方主持工作的一二把手的
政變」。少奇同志深知自己已無力扭轉目前這種局面,但他還是想通過自己
承擔一切責任的方式,使廣大幹部得以解脫,使運動盡早結束。於是,他利
用一切還能說話的機會,盡量把責任獨攬下來。他堅持說:「錯誤與同志們
無關,我一個人負責」,「這個錯誤的主要責任應該是由我來承擔。..第
一位要負責任的,就是我。」於是,他不得不向毛主席作違心的檢查。

「基本上寫得很好,很嚴肅,特別後半段更好。」這是毛主席在少奇同
志檢查上的批語。

「不能怪你們,也不能全怪劉少奇同志和鄧小平同志。他們有責任,中
央也有責任..劉少奇是有功勞的,不能一筆抹殺..劉少奇、鄧小平搞陽
謀,不搞陰謀。」這是毛主席的話。

聽到這些,我們工作人員是多麼由衷的高興啊。「聽毛主席的口氣,少
奇同志沒有路線問題了。」「對少奇同志的問題,毛主席是可以一錘定音
的。」..大家議論紛紛。尤其是毛主席對少奇同志檢查的批語和那幾句評
價,更使大家堅信,少奇同志可以過關了。

然而,我們天真的幻想,很快就被無情的事實撕得粉碎,發給我們的少
奇同志的檢查隻字未提毛主席的批語,更沒有傳達毛主席的講話。

這是為什麼啊?困惑和疑慮重新籠罩在我的心頭。

解答工作人員的提問

隨著對少奇同志批判的迅速升級,我們工作人員的心情又緊張起來了。

有的同志問我:「是不是少奇同志又犯新錯誤了?」

「已經不工作了,還能犯什麼錯誤?」我不清楚,但相信他不會再有新
的錯誤。

有的同志又問:「是不是在中央會議上說了什麼錯話?」

我如實回答:「這次他就寫了個檢查,毛主席的批語中辦負責人不是傳
達了嘛,沒聽說他還說了什麼錯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越檢查問題越嚴重了?」大家都想弄個清楚,
便決定開個支部會,請少奇同志解答一下。

少奇同志大概已預料到我們請他開會的目的是什麼,他坐下後,便說:
「前一段因為忙,沒有機會聽你們的意見,現在我希望你們坦率地同志式地
給我提出意見。丟掉缺點錯誤不可惜,今後可以更好地工作。」他很平靜。

「我們在你身邊工作了這麼多年,看到你總是廢寢忘食地工作,大家對
你很敬佩。你現在犯了錯誤,我們感到很難過。外面傳說很多,許多事情我
們都不清楚,想請你解答一下。」作為支部書記的我先來了個開場白。

「可以!」少奇同志回答得很堅決。

問:「我們現在只知道你的錯誤是因為派工作組,派工作組怎麼不請示
毛主席?」

少奇同志點燃一支煙,答:「請示也會犯錯誤,我沒想到派工作組會犯
錯誤。同意派工作組的同志們也沒想到會犯錯誤。這是對當時形勢的認識問
題。」

問:「你們在杭州開會,談過派工作組的事嗎?」

答:「談過。毛主席委託我和鄧小平同志相機處理。毛主席說可以派也
可以不派,看情況不要急急忙忙派工作組。因為我心中無數,感到很難領導
運動,請求毛主席回來主持工作,毛主席說暫時還不準備回來。我回京後,
看到形勢發展很快,北大的大字報發表後,大中學校混亂起來了,廣大幹部
和學生迫切要求派工作組去領導運動。在我主持的中央常委擴大會上,大家
經過反覆討論,都認為派工作組的時機已經成熟了。我們把學校的形勢看得
嚴重了。」

問:「你是中央副主席,在第一線工作,怎麼說不知道文化大革命怎麼
個搞法?」

「這個問題在撤出工作組時,我就講過了,不曉得就是不曉得。毛主席
曾多次批評有人對文化大革命很不認識、很不理解、很不得力,就是批評我
的。正是因為不理解,才派了工作組嘛。」

有位同志說:「中央發表的社論說,犯了路線錯誤的人,也還是人民內
部矛盾。若堅持錯誤,矛盾就要起變化。我們希望你趕快改正錯誤,毛主席
不是說改了就好嗎?」

少奇同志沉思片刻,說:「你們的心情,我理解,但改正錯誤,首先需
要弄清錯誤的根源,需要研究,需要給我時間,現在還沒有看到一篇能說清
楚為什麼派工作組就是路線錯誤的文章,我將努力去認識。」

「毛主席在大字報中說的1962 年的右傾是不是包括毛主席批評過的包
產到戶問題?我記得毛主席對這個問題提出過嚴厲的批評,說他革了一輩子
命,革來個包產到戶。」我不解地問。

「1962 年5 月中央工作會議後,陳雲同志提出了農村包產到戶的建議。
當時毛主席不在北京。我同意了陳雲的建議。毛主席回來後批評我不頂住。」
少奇同志回答得很認真。

我又問:「你從第二位降到第八位,是不是就是對你犯錯誤的處理?」

答:「八屆十一中全會,中央常委作了變動,我沒有意見,再變動我也
沒有意見。我是四平八穩,求穩怕亂,所以沒有資格領導文化大革命。歷史
將證明,這次文化大革命將產生深遠的影響。」

就這樣,在沉悶的一同一答中,時間已過了一個多小時。這時,光美同


志說:「少奇同志很疲勞,今天是不是就談到這裡。」

最後有位同志說了句當時最流行的話:「希望少奇同志以後不要只拉車,
不看路。」

看到少奇同志回答問題時痛苦的樣子,我的心裡很難受。我知道,少奇
同志是強忍著內心的痛楚才回答大家的啊。而且有些問題他是欲言又止,因
為有些活本不該在這樣的場合說。特別是他最後那句話,我更感到奇怪。這
是一句模稜兩可的話,可以這麼理解,也可以那麼理解,少奇同志從來不說
這樣讓人費

76 
.一一解的活啊。他內心的矛盾和痛苦由此可見一斑。

我想起前些日子少奇同志的一次講話:那是在紅衛兵運動初期,他的幾
個孩子為了跟上形勢,都在自己的學校裡參加了紅衛兵。有個孩子回到家裡
對我們說:「現在社會上都在破『四舊』,查抄封、資、修的東西,我爸爸
書房的那些書裡頭一定也有封、資、修的東西,怎麼辦?」「那麼多書一下
子分不清楚,聽說中辦有一個統一部署,那就聽人家的吧。」我不能阻止這
些孩子,但又怕干擾少奇同志的工作,只好以此搪塞。

少奇同志聽到孩子們說要跟同學去掃「四舊」、去抄家時,他忍耐不住
了。他把幾個孩子叫到一起,隨手拿起《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嚴肅地說:
「紅衛兵抄家的行為是違法的。憲法報告是我作的,我是國家主席,要對憲
法負責。別人去我已無能為力,你們是我的孩子,又在我的身邊,我要管管
你們。聽說已經抄了許多人的家,其中有不少是民主人士的家。他們跟我們
黨同舟共濟幾十年了,是我們統戰工作的重要成果,不能就此毀於一旦啊!
毛主席也不會同意這樣幹的,你們要帶頭維護憲法的尊嚴,大家都應該遵守
憲法!」

「既然抄家是違反憲法的,為什麼中央不立即制止,中央文革小組還在
鼓動學生去幹?」一個孩子向少奇同志提出了問題。

少奇同志回答說:「這麼大的群眾運動一下子不好約束,我想很快會得
到糾正的。總而言之,你們不要去幹違法的事!」

直到這時,少奇同志還是希望國家的根本大法——憲法能起到應有的作
用。

董潔如被趕出中南海

中央《關於農村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指示》發表以後,相對平靜的農
村也開始動亂起來了。特別是搞過四清的地區,開始翻四清的案,甚至發生
了許多報復行為。許多縣、公社、大隊的幹部被輪番批鬥,而且鬥爭的殘酷
性是難以描述的。

在這期間,許多農村的幹部群眾並不清楚少奇同志的處境,所以紛紛給
少奇同志寫信反映當地的情況,特別是光美同志搞過四清的地方,群眾來信
最多,一些四清積極分子叫苦連天。

不久,城市裡的造反派也到農村去煽風點火,鼓動農村的青年人起來造
反。農村的造反派也串連到城市,來揪斗參加過四清的機關幹部。有的來到
北京中南海西門口,大喊大叫要把王光美揪回去批鬥,還要揪出她的後台劉
少奇。就蓮允若和我在一起搞四清的地方,也要求把他揪去批鬥,槁得我也
膽戰心驚的。

四清後留下做鞏固四清成果的工作隊員也來信說,那裡已經形成了保四


清派和翻四清案派。聽說劉少奇已經受到毛主席的批評,因此保四清派的日
子很難過,兩派的鬥爭日趨尖銳和激烈。

後來,中央發了個文件,說四清的案不能翻,四清的成績還是主要的,
特別是執行了毛主席23 條的地方,更不能翻案,於是圍繞四清問題的派性斗
爭才有了緩和。我的心稍微放鬆了些。

但很快,我又緊張起來了。1967 年1 月,《人民日報》發表社論《把無
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提出「1967 年將是全國全面展開階級鬥爭的
一年」,「將是無產階級聯合其他革命群眾,向黨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
的當權派和社會上的牛鬼蛇神展開總攻擊的一年」。首先上海刮起了奪取黨、
政、軍大權的所謂「一月風暴」,隨之,奪權之風刮遏全國,更加深了混亂
的局面。

王力、戚本禹等人,為了配合奪權的「革命行動」,在中南海召開所謂
活動積極分子會議,他們在會上對一些年輕人邊訓斥、邊煽動:社會上的文
化大革命搞得轟轟烈烈,已開始了大奪權,可是作為黨中央、毛主席所在地
的中南海,還是冷冷清清,死水一潭..這不是中南海的光榮,這是中南海
的恥辱..劉少奇,鄧小平就在你們的眼皮底下,為什麼他們至今還在逍遙
自在..

從此,中南海又熱鬧起來了。大字報鋪天蓋地而來,其中一張貼在大食
堂門口的大字報率先開始對少奇同志進行惡毒攻擊:

什麼「劉少奇家就是資本家的庇護所」啦,什麼「劉少奇的岳母董潔如
是個大資產階級出身的資產階級分子」啦,什麼「我們要求把董潔如立即趕
出中南海」啦..

過了幾天,造反派聽說董潔如還在中南海裡,便發出最後通碟,勒令她
必須在三天之內,「滾出中南海」。無奈,中南海管理部門在北長街給老人
找了一間平房。

在老人搬出中南海時,光美同志心情沉痛地對媽媽說:「你要準備忍受
更大的委屈,要堅強地生活下去。」

此時少奇同志內心的痛苦是不言而喻的,但他一直保持沉默,沒有發表
任何意見。

隨著對少奇同志迫害的升級,董潔如老人也遭到多次的批鬥。她孤獨一
人居住,有時連飯都吃不上。她一生煤球爐火,就有人唆使小孩往她的爐子
上潑水,還罵老人是「壞蛋」。我們聽到這些也很難過。少奇同志的司機出
於同情給她送過幾次吃的東西,也被造反派說成是「和資產階級劃不清界
限」,遭到批判。不久,老人被捕入獄,在獄中受盡殘酷折磨,於1972 年7
月含冤離世。當時,就連老人的兒子王光英也受到株連,康生、江青一夥指
使造反派把他揪到天安門廣場批鬥之後,投入了監獄。

我同董潔如老人接觸比較多。有時少奇和光美同志外出時,留在家裡的
我,便承擔起照管老人的責任,我常陪她去看節目,更多的是給老人送點雜
志、畫報等讀物。每次去時,老人總要同我聊聊天、談談家常,於是我對她
有了較多的瞭解:她生於1893 年,畢業於天津女於師範學校,當過小學教員。
北京解放後,她籌辦了專門撫養嬰兒的潔如托兒所,並自任所長。她先後被
選為北京市第一、二、三屆人民代表和第四屆政協委員,北京市保育工作者
協會副主任,按院托兒所名譽所長等。她的10 個子女都是高級知識分子,而
且其中的5 個子女早就參加了革命工作。


老人被接到少奇同志家時已年近古稀。因為少奇同志的孩子多,她又有
教育工作的經驗,所以就承擔起了教育外孫子女的任務。老人生活完全自理,
少奇同志很尊重她。

老人雖然生長在一個資產階級家庭裡,但對舊中國的腐敗有切身的感
受,因此她積極支持子女們投身革命事業和從事對人民和國家有益的工作。
抗戰初期,她就同丈夫一起鼓勵兒子王士光去了延安,並和天津地下黨建立
了聯繫,還利用她的家庭掩護我黨地下工作者,保存地下黨的文件,為解放
區購買藥品等。

1958 年,老人將全部家產,連同自己開辦的托兒所統統無償交給了國
家。在大煉鋼鐵時,她連自己睡床的鋼架子也拆下來交給了中南海管理處。

老人為人謙虛和藹,生活儉樸,我們工作人員都很敬重她。鄧穎超大姐
也曾看望過她幾次。即使在那個瘋狂的年代裡,所有工作人員從沒有說過她
一句壞話。大家都很同情她,暗暗替她難過,為她擔憂。

康生與編輯出版《劉少奇選集》

那些日子,抄有關批判少奇同志的大字報成了我們的一項工作。

許多大字報在列舉了大量「事實」批判劉少奇後,都異口同聲地敦促我
們工作人員「趕快起來揭發劉少奇的問題」,井拉綱上線:「這是關係到你
們是站在毛主席革命路線上,還是站在劉少奇反動路線上的問題」,「你們
要趕快選擇」,「你們對劉少奇最清楚」..

在此情況下,我們思想上的壓力越來越大。大家都感到灰溜溜的,甚至
連到食堂吃飯都不願去了,怕別人另眼相待,怕別人冷嘲熱諷。儘管我們對
少奇同志的處境很同情,但因他而使我們受到株連,心中總有說不出的委屈。

當時,我們把中南海的一切動向都同毛主席聯繫在一起,只想早日聽到
毛主席對少奇同志的態度,因為只有毛主席才能左右他的命運。但等來等去
也沒聽到毛主席的聲音。

於是,我們又以支部生活會的名義將少奇同志請到會議室,想從他的嘴
裡澄清大字報上提出的問題。

問:「大字報上說你不尊重毛主席?」

少奇同志聽後沒有馬上解答。他緩慢地抽著煙,會議出現了短暫的冷場。

我們理解他的心情,對這些被斷章取義、肆意歪曲了的東西,他無法回
答。但他也不願意拒絕大家的提問。

「這些事人家都貼到大街上了,已不是什麼秘密了,我們不相信你會那
樣做,但你應該把真實情況告訴我們啊!」激動中帶著乞求,一位同志終於
忍耐不住冷場了。

少奇同志往煙缸裡彈了彈煙灰,說,「我和毛主席一起共事幾十年,不
論是在戰爭時期,還是在和平建設時期,都遇到過多次很複雜的國際國內形
勢,特別是在這十兒年的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中,由於大家都缺少經驗,在
一些事情形成決議之前,總會有不同的意見,甚至爭論,這種不同意見和爭
論是正常現象,不能說成是誰反對誰,也不能叫不尊重。儘管我們有意見,
但最後還是按照毛主席的意見和民主集中制的原則去辦事的。」

「大字報上說你在最近的中央會議上,頂撞毛主席,不讓毛主席講話。」
一位同志追問道。

「我和毛主席共事幾十年從沒有爭吵過,更沒有不讓人講話的事。」少
奇同志氣憤中夾帶著不耐煩。


問:「大字報上說,你當國家主席是奪了毛主席的權。報紙上登你的照
片是想同毛主席平起平坐,分庭抗禮,是貪天功為己有。」

少奇同志又沉默了一會兒,說:「從當委員長到當國家主席,我都推辭
過多次,好讓別人當。但最後中央已經定了,我只好服從。在商量國家主席
入選問題時,毛主席說,當國家主席有點名氣,但是個苦差事,外事活動多,
送往迎來,不自由,干擾讀書和研究問題,他不當了。為了讓毛主席專心研
究問題,抓大事,大家同意了他的意見。這就是事情的經過,怎麼能說是奪
權呢?」

他吸了一口煙,又說:「在報紙上登我的照片,當初我是不同意的。因
為我們是黨領導一切,毛主席是黨的主席,登他的照片就可以了。但有人提
出這裡面有個對外的問題,當時毛主席也說不登不好,一定要登。有人曾提
議登我的照片時是否可以比毛主席的照片小一點,毛主席馬上說,為什麼要
小一些,一樣大!這事就這樣定下了。當時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現在斷章
取義地傳出來,不知道是何用意?」

問:「大字報上說,你1949 年春天到天津去宣揚要發展資本主義,鼓吹
階級鬥爭熄滅論,是和剛開過的七屆二中全會唱對台戲,你去的時候,也沒
和毛主席打招呼。」

答:「當時我受中央的委託到天津進行了一段時間的調查研究,同許多
幹部、工人和工商界人士談過話,我講的就是二中全會的精神,絕不是唱對
台戲。你們可以看看二中全會文件和我的講話記錄。

「當時我們的幹部中有一種『左』的傾向,對資本主義工商業有些過分
的做法,對私營企業包括小商販限制過多過死,想一下把他們消滅掉,把朋
友誤當敵人。天津剛解放,工商界和一些大大小小的私營企業及小商小販,
對我們黨的政策還不瞭解,有的聽信反動的宣傳,他們很害怕,一怕沒收他
們的財產,二怕像在解放區斗地主一樣鬥他們。於是這些人人心惶惶,哪有
心思做買賣,弄得市場一片混亂,物價飛速上漲。一些工廠停工待料,部分
工人已經失業,許多工人面臨失業。勞資關係很緊張。甚至有些人想抽出資
金逃往香港。這對迅速恢復生產和發展生產很不利。而迅速恢復生產和發展
生產正是我們接管城市以後的中心任務。所以我的多次講話都是圍繞這個中
心講的。

「我講過民族資產階級不是我們鬥爭的對象,對他們的政策是又聯合又
鬥爭。也講過只聯合不鬥爭,就要犯右傾錯誤;只鬥爭不聯合,就要犯『左』
傾錯誤。還提出消滅城市的封建把頭問題。我給幹部講,那些長期搞工商業
的人有經營經驗和管理方面的知識,我們可以向他們學習,也可以讓他們去
搞經營和管理工作。

「因為這些話大部分是在一些小型座談會上即席講的,不可能逐句逐字
去推敲,後來覺得有些話不那麼準確,有些話也可以不那麼說。」

「你說過『剝削有功』嗎?」有人問。

答:「我是從一個歷史的角度說的。」

看到大家驚訝和不解的樣子,光美同志說:「現在年輕人一聽要發展資
本主義,就說是主張走資本主義道路。但要瞭解到講活時的歷史背景,就不
難理解了。那時,我們黨還允許民族資本家存在,允許雇工。我們的經濟政
策是:公私兼顧、勞資兩利、城鄉互助、內外交流。(少奇同志插話說:「這
是毛主席提出的16 字方針。」)我還記得少奇同志對一些工商界的人士說,


你們不僅要趕快恢復生產,還要發展生產。還鼓勵他們多辦工廠,辦一個好,
辦兩三個更好,如果說剝削有罪,他們一個工廠也不會開辦了。」

少奇同志接著說:「表達不夠恰當的話,我早在1954 年就作了自我批評。
我在天津的講話,在其它一些城市也傳達了,並沒有造成壞的影響,也並沒
有因為我的講話,使天津的形勢變壞,而是好起來了。好在這事情都不難弄
清楚。」

在被問到光美同志在桃園搞四清的經驗問題時,少奇同志說:「那天,
中央幾個領導同志在大會堂討論四清問題時,有人提到光美搞四清的經驗很
好。毛主席說那就請王光美同志來講講嘛,(少奇同志的司機站起來說,是
我從大會堂回來把光美同志接去的。)她到大會堂講了以後,大家認為這個
經驗可以推廣。毛主席說,就請光美同志做四清的顧問吧。桃園經驗在當時
是比較好的,不是形『左』實右的典型。

「後來我說過,不參加四清就沒有領導囚清的發言權。因為當時中央有
個規定,除年老體弱者外,領導同志都要參加一期四清。我強調一下這個問
題,目的是想促使大家積極參加四清運動。後來聽說有人對我的講話有意見。
我想是我講得絕對了

一些。」

問:「大字報上說林彪在東北期間,你不支持他,而支持彭真,是不是
這樣?」

答:「有支持不夠的時候,不能說不支持。林彪同志在東北工作期間,
不是同我個人的關係。不論表揚他還是批評他,都是由中央書記處集體討論
決定的。對他有些批評也是正常的。總不能支持錯誤的東西吧。對他在東北
期間工作的評價,中央清楚,毛主席也都知道。不曉得現在提出這樣的問題
是什麼意思?」他也不理解。

問:「大字報上說你在延安提出和平民主新階段,是右傾投降主義?」

答:「抗戰勝利後, 1946 年1 月我黨同國民黨達成停戰協定。以後又
召開了舊政治協商會議,通過了和平建國綱領等五項決議。在1 月1O 日我
黨的停戰會上,就有了和平民主新階段的提法。2 月1 日,我根據中央討論
的意見寫了一個關於和平民主新階段的內部指示,說從此中國即走上了和平
民主建設的新階段。我提的和平民主新階段同在此之前毛主席的提法是一致
的,沒有原則區別。後來只有高崗攻擊過這個提法,毛主席批駁了他。」

問:「大字報上說,在重新發表的《論共產黨員的修養》中,你只提出
做馬列的好學生,既不提做毛主席的好學生,也沒有提毛澤東思想。說你是
明目張膽地反對毛主席,反對毛澤東思想,是同林副主席唱對台戲。這和毛
主席在大字報中批評的1962 年的『左』傾錯誤有關嗎?」

少奇同志回答說:「關於1962 年發表那篇文章的一些過程,外面的人不
知道。還是在1960 年毛主席就曾建議編輯出版我的選集。當時我不同意。我
說除了編輯出版毛主席的著作外,不要再編個人的選集了。我建議可以編輯
出版中共中央文集。這種文集可以包括除毛主席以外的中央其他領導人的講
話和文章。後來毛主席又多次提出要出版我的選集的事。為此,中央書記處
還作了決定,又組織了編輯小組,我只好同意。」他說到這裡轉過頭來問我:
「這事你知道吧?」

我答:「知道。」

「我們在湖南蹲點時,編輯小組的同志還到長沙向少奇同志匯報了選目


問題。」光美同志插了一句。

我補充說:「機要室檔案處的一個同志也去了,他是編輯小組的工作人
員。」

光美同志又說:「當時少奇同志表示,國家正處在困難時期,不能不把
精力集中在研究和解決當前的問題上,沒有時間去看自己的稿件。」

少奇同志說:「這件事一直拖到1962 年。他們說可以先發表《論共產黨
員的修養》一篇,先是編輯小組的同志作了一些修改,我也作了一些修改,
中央書記處也同意了。」(我插話說:「是在北戴河修改的。」)

「這篇文章是我在1939 年寫成的。即使修改,也不能離開當時的歷史背
景,去加一些當時還沒有出現的事。」少奇同志繼續說。

「你犯了錯誤。人家對我們這些工作人員都另眼看待了。」一位同志神
情沮喪地說。

少奇同志說:「你們的處境和心情我理解,我犯了錯誤,你們感到很突
然。我也沒想到這次派工作組會犯路線錯誤,你們不要緊張,沒有你們的事。
別人另眼看待,甚至歧視你們,我看這是個暫時現象。」

說到這裡他提議說:「今天我們休會好不好?」

大家看到他很疲勞的樣子,都同意休會。

會後,我們把記錄整理一下,起了個題目:劉少奇同志的答辯。然後寫
在幾十張紙上貼了出去。但很快被撕了,並貼上了批駁我們的大字報,說我
們被劉少奇利用了,是為劉少奇放毒。

因為有的造反派已把少奇同志當作敵人了,所以在批鬥會上不論少奇同
志說什麼,都不被接受,不是說他狡辯,就是說他放毒,攻擊無產階級司令
部。有一次,造反派還念了毛主席的語錄:「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
護;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就要反對。」

會後,光美同志痛心地說:「我們不能說話了,說誰不好,誰就成了好
人,說誰好,反而害了人家。既然剝奪了我們的發言權,還質問我們幹什麼?」

關於編輯出版《劉少奇選集》的事,我是知道的。從1961 年到1962 年
期間,康生曾多次到少奇同志處談論此事。而且每次見了我們都是不厭其煩
他講出版少奇同志的選集如何如何重要,少奇同志對中國黨的建設的貢獻如
何如何大,說毛主席早就提出來了,一直拖到現在,編輯小組的同志很著急,
等等。但在「文革」中,康生卻對造反派說:毛主席要我主持編輯出版劉少
奇的選集,可選來選去卻沒有使我滿意的,我很失望,一直對這個工作抱消
極態度,所以拖了好幾年..康生還造謠說:我在釣魚台主持寫一至九評文
章時,劉少奇對我的送審槁採取消極態度,總是拖拖拉拉,催幾次也不退給
我。

據我所知,少奇同志對他的稿件無論閱讀和修改都是很認真的,根本不
存在拖拖拉拉的問題。為把少奇同志置於死地,他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像
這樣的例子還有許多。

康生這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看風使舵、陰險奸詐的投機分子,雖然
早已被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但他在「文革」中的「卓越」表演,卻給我
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一封匿名信

1966 年12 月中旬,中南海的造反派在懷仁堂對面貼出一張大字報,說:
「江青在清華大學給造反派講了,劉少奇的錯誤性質已經定了,他是三反分


子。對他的處理只是時間問題。處理快了怕老百姓的思想一下轉不過來,需
要一步一步進行。」果然,沒過幾天,清華大學的蒯大富就煽動幾千名學生
上街遊行,喊出了「打倒劉少奇」的口號。緊接著,林彪、江青又策劃了全
國各地的遊行。至此,「打倒劉少奇」的口號響徹了全國。在劉少奇名字上
打上×或把名字顛倒過來的大字報出現在中南海裡,表示劉少奇的錯誤已經
定性了。

自從社會上喊出「打倒劉少奇」的口號後,一些群眾冒著危險給我們來
信,表示對少奇同志的同情和關心,也表示了對「文革」的強烈不滿:「毛
主席被奸臣包圍了」;「千古奇冤、民族大難」;「我們對您非常同情,您
不理解,我們更不能理解」..一封封信中包含著人民群眾的心聲。

有一天,我收到一卷小報,外面是醜化黨和國家領導人的「百丑圖」,
就是把一大批老幹部描繪成為劉少奇吹喇叭抬轎子的人,裡面夾著一封信,
信中除了說些同情劉少奇,罵林彪、江青之流的話外,還說:「我們還年輕,
將來為您翻案!」在這個歲月裡,敢說這樣的話,需要多大的膽量和勇氣啊!
他們的這種精神大大激勵和鼓舞了我。當時我暗問自己:難道你還不如其他
群眾更瞭解少奇同志,更堅信少奇同志?

這些信件都是以匿名信的形式寄來的,有的署名一群人,有的署名雷鋒,
有的署名群眾,有的署名紅衛兵..初期,寄給少奇同志的信件還可以完整
的收到。到了後來,我們就收不到什麼信件了,即便是收到,也都是被開了
封的、沒有什麼內容的信件。

我們將收到的信件都及時送給了光美同志,她從中有選擇地給少奇同志
看。如那張「百丑圖」就在少奇同志的茶几上放了好長時間。

我們工作人員和少奇同志的孩子們有時也從外西帶回一些造反派搞的小
報和其它材料,這些幾乎成為少奇同志惟一的信息來源,所以他看得非常認
真仔細,有的甚至看許多遍,從字裡行間捕捉一些東西,後來,少奇同志在
回答造反派的質問時,就引用了小報上許多對他造謠誣蔑的話,一一予以駁
斥。

中央文革小組的人不知怎麼知道了這件事,他們責成中央辦公廳的領導
人來追查為少奇同志提供小報的人,並說:「這是給劉少奇通風報信,提供
炮彈。」

當時,造反派抄家成風,只要被中央文革小組點名有問題的人,隨時都
有被查抄的可能。因此,我非常擔心送給少奇同志和光美同志的那些信件被
抄。有一次,我去送給光美同志東西時,她說:「寫這些信件的人是冒著很
大風險的,要注意保護他們。」

「有的信件已被人拆開看過了,可見早已有人在注意這些了,我們可要
小心呀!」我順便提醒她。

從此,光美同志提高了警惕。她把所有對寫信人不利的信件和材料,包
括信封等,看後都隨時撕碎投到馬桶裡沖走了。

所以,造反派來抄少奇同志的家時,除了幾份紅頭文件外,一封於他們
有用的信件也役抄到。

宋慶齡贈書

危難之中見真情。這句話我早就聽說過,但真正理解了它的含義,還是
在1966 年的歲末。

那時,少奇同志早已身處逆境,許多平時同少奇同志要好的人怕受株連


己躲得遠遠的。而就在惡浪滾滾、人心惶惶的時候,中華人民共和國副主席
宋慶齡同志派秘書給少奇和光美同志送來了剛出版的《宋慶齡選集》,信皮
上是她親筆寫的「敬愛的劉主席、王光美同志收」,選集的扉頁上也赫然寫
著:請劉主席、光美同志審閱指正。同時,她還給少奇同志的幾個孩子送來
了賀年卡、日記本和糖果等。總之,一切都同往常一樣,似乎少奇同志什麼
事也沒有發生。

剛開始,我想是不是因為信息不靈,宋慶齡同志還不知道少奇同志「犯
了錯誤」,不瞭解少奇同志的處境。

後來,我明白了,宋慶齡同志這樣做的用意,正是表達了她對林彪、江
青一夥迫害國家主席——少奇同志的強烈抗議。試想,同在北京城,「文化
大革命」如火如茶,攪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寧,難道住在後海的宋慶齡同志能
不清楚中南海所發生的一切嗎?

光美同志收到宋慶齡同志送來的東西,頓時熱淚滾滾,她邊擦眼淚邊用
顫抖的聲音說:「如果宋副主席知道我們現在的處境,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啊!」
此情此景,我被他們之間深厚的情誼感動了。

我也激動地說:「聽說宋副主席也受到了一些衝擊。紅衛兵要剪她的頭
發,說這是『封資修』的象徵。宋副主席批評了那些不懂事的孩子,並指著
自己的髮髻理直氣壯地說『這是中華民族的傳統』。據說周總理知道後,不
僅批評了那些造宋副主席反的人,還責令警衛部門必須保護好宋副主席。」

「宋慶齡同志對中國人民的革命事業貢獻很大。每到歷史的關鍵時刻,
她總是站在我們黨的一邊,全力支持我們黨的事業。她對我們黨無限欽佩,
無限熱愛。她對世界和平事業也做出了巨大貢獻,在國內國外都有很高的威
望。她在50 年代就向少奇同志提出加入中國共產黨的要求。後來經中央討
論,認為讓她暫時留在黨外對革命起的作用會更大些。」光美同志以敬佩的
口氣讚揚著宋慶齡同志。

我在少奇同志身邊工作時,曾多次感受到少奇、光美同志同宋慶齡同志
之間那無私的真摯的深厚的革命情誼,是共同的理想把他們緊緊聯繫在一起
的。

少奇同志對宋慶齡同志十分尊重,宋慶齡同志對少奇同志也非常敬佩。
他們除了政治上彼此關心外,在生活上彼此也很關心。

少奇同志經常就國際國內的重大問題去同她交換意見。宋慶齡在上海居
住時,少奇同志只要到南方去,總要設法去看望她。

不論在上海,還是在北京,少奇、光美同志去看望宋慶齡同志之前,總
要叫我們先打電話聯繫一下,看宋慶齡同志什麼時候方便。如果是請宋慶齡
同志參加國務活動,也要先詢問她的身體狀況和本人的意願。

少奇、光美同志知道宋慶齡同志很愛孩子,所以常讓孩子們自己動手做
些小禮物給宋慶齡同志送去。特別是逢年過節,孩子們發揮各自的特長,有
做賀年卡的,有畫畫的,有送信札的。孩子們到了宋媽媽家裡,唱歌、跳舞、
做遊戲,歡聲笑語蕩漾在這座古色古香的深宅大院裡,使宋媽媽得到了慰藉
和溫暖。

宋慶齡同志經常給少奇同志的孩子們送些有紀念意義的小禮物。特別是
三年困難時期,她經常給孩子們送些糖果來。那時,孩子們能吃到幾塊糖果
簡直高興得不得了。有時在送些東西時,她還要特意說明,這是從某地帶回
來的,那是某某人送的。


光美同志有一次從來慶齡同志那裡回來,對我們說:「少奇同志對宋副
主席說,你給我們送東西,我們沒有東西送你,多不禮貌。宋副主席笑著說,
我看到孩子們送來的那些小禮物,就是我最高興最喜歡的東西了。」

還有一次,光美同志探望宋慶齡同志回來,滿面笑容地對我說:「今天
的談話真有趣,宋副主席說不好普通話,怕少奇同志聽不懂,少奇同志說湖
南話,也怕宋副主席聽不懂。怎麼辦?還是宋副主席想了個妙招,她說英語,
由我這個說普通話的人當翻譯,少奇同志偶爾也說幾句俄語,這樣三人對話,
越談興致越高。既交流了感情,又溝通了思想,還重溫了外語,真是一次難
得的談話。」「還是在建國初期,少奇同志就對我說過,宋慶齡是一位偉大
的女性,她堅持孫中山的三大政策,不畏強暴,同全家人都斷絕了關係。為
堅持自己的信念,支持正義的事業,她剛正不阿、愛憎分明。她是中國婦女
的驕傲,也是中華民族的驕傲。」光美同志又說。

正是由於他們之間存有這種偉大的友誼,所以,在少奇同志身陷逆境之
時,宋慶齡同志才不畏風險,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安慰少奇同志,關心少奇同
志。

這是人世間最可寶貴的真摯感情!

江青造謠

江青是興風作浪的「好手」。這是已被歷史證明了的。毛主席的大字報
發表後,江青到處講:「認識人要有一個過程。我對劉少奇的認識也有個過
程。我是1964 年才認識他的。我向他匯報文藝界的那些污七八糟的事時,他
卻不表態。」江青所說的「匯報」,是在1964 年冬的一天下午。她來電話問:
「少奇同志在不在?我要向他匯報個問題。」我報告少奇同志後,他說:「請
她現在就來吧。她沒有來過,你在門口迎一下。」

我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穿著斗篷式棉猴幾的江青來了。

我把她引到了少奇同志辦公室。少奇同志熱情地同她握手,並關心地說:
「房子裡熱,把棉衣脫了吧。」

江青微笑著說:「時間不長,我怕風,不脫了。」這時公務員給她送來
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我們就出來了。

江青向少奇同志講的什麼,我當時不知道。

但從江青說的時間來推算,肯定就是那次了,因為在1964 年裡,江青就
只向少奇同志匯報過這一次工作。而僅僅就這一次,她還要作為大棒,砸向
少奇同志。

1967 年初,中南海貼出一張標題是「我們要造臨時工制度的反」的大字
報。文中引用江青的話說,在我們社會主義國家裡,竟然出現了臨時工、合
同工。這是劉少奇推行修正主義路線的惡果。他是背著毛主席干的,是明目
張膽地復辟,是地地道道的資本主義用工制度..現在就是要同修正主義對
著於。被解雇的要立即請回來;被扣了工資的要補發;遭到資產階級反動路
線迫害的要恢復名譽、賠償損失..

我看到這張大字報,立即想到這是針對少奇同志在廣西的一次講話來
的。

那是1964 年秋,我隨少奇同志來到了廣西。他在廣西壯族自治區幹部會
議上講到要實行固定工和臨時工、合同工並存的勞動用工制度時說:「我們
現在只有一種用工制度,就是固定工制度。他們有勞動保險,招來了不能退,
要退很困難。我看以後勞動制度要改變一下,要盡量用臨時工、合同工..


過去上海、無錫等地方都是這樣,我們在革命勝利後反而把季節工改成了固
定工,這件事做得很蠢呀!..合同工做了多年後,只要幹得好,也可以當
廠長。為什麼合同工就不能當廠長?教育一下一樣當。現在我們許多縣委書
記、省委書記原來都是農民。我們軍隊裡的許多將軍原來也是農民..要少
增加固定工,要大量使用臨時工..」

聽了少奇同志的講話後,那裡的幹部都說很開竅。少奇同志說:「到雲
南再講一講。」但剛到昆明,就接到北京打來的電話,「請少奇同志速回北
京」,並說「有人有不同意見」。第二天,我們就同少奇同志乘飛機回到了
北京。

當時,我不知道對少奇同志的講話有不同意見是指什麼問題,看了這張
大字報,我才弄明白。

江青攻擊少奇同志關於用工制度的講話的話傳開以後,馬上引起了新的
混亂。一是許多人上街遊行,要砸爛臨時工制度;二是有臨時工的單位被迫
把臨時工轉成了正式工;三是有些單位忙於為被處理過的臨時工恢復名譽和
補償損失;四是給原為臨時工現已轉正的工人增加福利。有的地方和單位因
資金不足和缺乏物品,解決不了實際問題,這些人就繼續鬧事。

而江青之流反過來又給這些人扣上了刮經濟妖鳳的帽子,並說:「這股
經濟妖風的後台就是劉少奇。」

少奇同志看到報紙上的有關報道後,氣憤地說:「真是豈有此理!去年
8 月份我就不工作了,現在怎麼又成了刮經濟妖風的後台?」

造反派的騙局

為了把少奇同志早日置於死地,造反派使用了許多卑鄙的手段。抓平平
當人質,便是其中的一例。

1967 年1 月6 日下午,衛士組接到一個自稱是北京醫科大學附屬第二醫
院的人打來的電話:劉少奇的女兒劉平平在從學校回家的路上被汽車軋斷了
腿,需要馬上截肢,家長必須到我們醫院來簽字,手術台都準備好了。

大家都被這個消息驚呆了。有的叫趕快告訴光美同志去簽字,不然孩子
會更痛苦。有的說先不要告訴她,因為她和少奇同志出中南海很不方便。請
源源和亭亭先到醫院去看看,如果確實需要動手術,他們也可以代家長簽字。

源源和亭亭走後,我們都在值班室裡等著,唉聲歎氣的有之,說禍不單
行的有之,大家從心眼裡心疼這個活潑可愛的孩子,才十幾歲就遭此不幸,
以後可怎麼生活呵!要是少奇和光美同志知道了,他們的痛苦該有多大
啊!..

這時,醫院又以催促的口氣打來電話,說王光美不來簽字,就要耽誤劉
平平的搶救了。

因為源源和亭亭沒有回來,我們以為真的出了事,就告訴了光美同志,
她聽後也驚呆了,連句話也說不出來了,雙眼噙著淚水直瞪瞪地看著少奇同
志。少奇同志抑止住內心的痛苦,立即站起來,說:「馬上要車,我到醫院
去。」

光美同志忙說:「周總理不讓我們出中南海!」

「你不去我去,我是家長,這麼小的孩子,因為我挨批挨鬥,又遭到這
麼大的不幸!」少奇同志堅定的口氣中夾帶著無比的憤

怒。

少奇同志堅決要去醫院,衛士組馬上通知中央警衛局和北京市公安局,


告訴他們劉主席馬上要到北京醫科大學附屬第二醫院去。由於時間緊迫,沒
說去幹什麼,他們還以為劉主席要住院了。
衛士組的人和郝苗都隨少奇和光美同志去了醫院,我獨自坐在衛士值班

室裡守著電話。
原來,這是清華大學的造反派製造的一個騙局。
他們想扣平平做人質,目的是抓光美同志到清華去作檢查。源源和亭亭

去後,也被他們扣了起來。但是,這些偽裝成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的人
並沒有想到光美同志的身後站著劉少奇,他們都怔住了,驚慌得不知所措。
源源看到爸爸、媽媽來了,就跑過去喊了一聲:「他們要抓媽媽!」光美同
志立刻明白了一切,便奮不顧身地迎上前去,並說:「那好,除了我,你們
都走。」這時造反派中有人喊:「把劉少奇也扣下!」衛士們和公安人員怕
出問題立刻簇擁著少奇同志上了車。

光美同志氣憤地對造反派說:「我抗議你們製造的這種騙
局。」
造反派回答說:「抓你是江青的指示,辦法是我們想的。」
少奇同志回來一下車,看到我在值班室的門口站著,便朝我走了過來。
「平平怎麼樣?」我急切地問。
少奇同志微笑著說:「是紅衛兵的騙局。他們真能想辦法,為了抓光美

便把平平、源源、亭亭都當人質扣了起來。」說著就坐在值班室的凳子上。
「只要平平沒出事就好。」我安慰他。
少奇同志點著香煙,抽了一口,說:「是呀,小孩子受我的株連,實在

不應該。」
我說:「我們也都受到了株連。」
「我犯錯誤,跟你們沒有關係。」他還是這句老話。
正說著,平平氣喘吁吁地回來了。因為造反派在醫院抓到了光美同志,

學校也就放了平平。平平一見到爸爸,就撲到爸爸懷裡委屈地放聲大哭起來。
她邊哭邊說:「學校的造反派要我作檢查,否則不讓我回家。我給他們講道
理,他們就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致、那樣溫良
恭儉讓。」

少奇同志問:「他們打你了嗎?」
「沒有。」平平回答。
「你沒有出事就好,不要哭了。他們把你留下,是做人質,說你遭車禍

了。我剛從醫院回來,他們把你媽媽從醫院抓走了。」少奇同志平靜地安慰

著女兒。平平聽說媽媽被抓了,哭得就更厲害了。
少奇同志拉著平平的手,邊安慰著女兒邊向他的辦公室走去。
「文革」開始後,平平雖然只有十幾歲,但她思想很活躍。在大串聯時,

她向郝苗叔叔要了糧票和路費,自己背起挎包就往南方去了。串聯回來後,
造反派讓她揭發爸爸,並要她同爸爸劃清界限,她理直氣壯地說:「誰是誰
非還沒搞清楚,同誰劃清界限呢?」

有一次,她在爸爸的書房裡大聲叫喊:「他們說,毛主席發動的文化大
革命是對馬列主義的大發展,我要看看馬恩列斯的書,要搞清楚在什麼地方
發展了馬列主義。」我說:「人家說發展了,就發展了嘛,要聽毛主席的話,
要跟上形勢。」她把頭一扭,不滿意他說:「毛主席說,凡事要間個為什麼。
我爸爸也跟我們說過遇事要用自己的腦子多思考,不要人云亦云,隨波逐流,


不要盲從。反正現在是停課鬧革命,我要把馬列著作都看看,要搞清楚究竟
怎麼發展了馬列主義。」

乎平的執著和韌勁,我很贊成,但又為她捏著一把汗,惟恐這不怕虎的
初生牛犢惹出什麼麻煩來。

「我是毛澤東選集編輯委員會的主任」

造反派可以毫無顧忌地到少奇同志的住處肆意對沒有被罷兔的國家主席
進行污辱、批鬥,是進入1967 年以後的事。

那年的1 月12 日晚8 點多鐘,我在辦公室值班。忽然聽見懷仁堂南面有
喊口號的聲音,而且聲音越來越大。不一會兒,我已完全聽清楚了,喊的是
「打倒劉少奇!」我斷定這是中南海的造反派在集會遊行,但不知道他們要
幹什麼。隨著口號聲越來越近,我的精神開始緊張了,心裡琢磨他們是來開
批鬥會的,還是要將少奇同志揪到什麼地方去?不論來幹什麼,我這個當秘
書的總是很擔心,生怕這夥人鬧出什麼亂子來。

當造反派來到福祿居(少奇同志1964 年以後的住處)大門口時,哨兵擋
住了他們。「我們要到劉少奇的院子裡去貼大字報!」造反派蠻橫無理地叫
嚷著。哨兵也不示弱:「我們的任務是保衛中央領導人,沒有上級的命令,
不能放你們進去!」造反派哪裡聽得進這些,他們邊嚷嚷邊往裡闖,但被警
衛戰士攔住了。這時有人罵了一聲「保皇狗」,有人上前撕戰士的領章。雙
方就這樣廝打起來。門口的吵鬧驚動了附近營房裡的戰士,他們很快跑了過
來。眼看一場短兵相接的戰鬥就要升級了,我趕快跑回辦公室打電話報告了
警衛局李樹槐副局長,這時衛士組也請示了警衛局。我們得到的答覆是:把
大門打開讓他們進去。哨兵便不再阻攔了。

當時我想,作出這樣的決定絕非警衛局或辦公廳所為。後來聽說是康生、
江青同意的,說中央文革小組完全支持造反派的行動,他們的大方向是正確
的。

從此以後,國家主席的住處,包括辦公室、寢室,都成了對造反派開放
的場所。一個既沒有被罷免、又沒有辭職的現任國家主席、中央政治局常委
從此就像囚犯一樣,失去了人身自由。今天被這一派批鬥,明天被那一派質
問,今天這一派來警告他,明天那一派又來下最後通牒,必須每天幾點出來
看大字報,必須對大字報作出答覆,必須自己親自做飯,必須自己打掃衛生,
必須自己洗衣服,必須..還有許多必須。

少奇同志雖然沒有按照造反派的要求會做,但他還是每天晚上堅持出來
看大字報。看大字報成了他信息來源的唯一途徑。從這些五花八門的大字報
中,他看到了許多內部消息,也看清了許多紅得發紫的暴發戶們的醜惡表演。
當然,他最關心的還是許多老幹部的命運,還是黨和國家的命運。有時,他
會在某張大字報前駐足許久,他那炯炯有神的目光,由疑慮到不滿到憤怒。
我彷彿感到了他的血在沸騰,他的心在哭泣。我彷彿感覺到了他那平靜的舉
止中,包含著一座時刻都有可能爆發、時刻都有可能燃燒的火山。為了自己
摯愛的祖國、人民,為了自己畢生奮鬥的事業,他總不能老是這樣沉默吧,
他更不會在沉默中消失!

每當此時,我總想大喊一聲:不要折磨他了,這個志比鋼堅的人是永遠
不會屈服的,他那顆高昂的頭顱是永遠不會向謬誤妥協的!

過了沒幾天,造反派突然衝進少奇同志家的院子裡,一部分人貼著大字
報,一部分人在大喊大叫:「劉少奇出來回答問題!」


少奇同志聽到叫喊聲,就走出辦公室。他剛站在門口,就被造反派圍了
起來,他們連推帶拽把他弄到院子裡。造反派先驚天動地喊了一陣口號:「打
倒劉少奇!」「誓死同中國的赫魯曉夫血戰到底,誓死保衛毛主席!」「誰
反對毛主席,就打倒誰!」「誰敢動毛主席的一根毫毛就砸爛誰的狗頭!」
最後是四個偉大和萬歲、萬歲、萬萬歲!

然後就開始了質問:

「你為什麼反對毛主席?」

少奇同志回答:「我過去不反,現在不反,將來也不反。」

「你帶毛主席語錄沒有?」

少奇同志從口袋裡拿了出來。

「第一頁是什麼?」

少奇同志翻開認真地念了一遍。

「不要念,你給背。」造反派發難。

「要我背,背不出來。你們可以問我毛主席的哪一篇文章是什麼內容,
毛主席當時為什麼要寫這篇文章。我是毛澤東選集編輯委員會主任。毛主席
的每篇文章我都看過多次。學習毛主席著作,要領會它的精神實質,我不讚
成背個別詞句的學習方法。」

少奇同志的這番話,又招來了麻煩。造反派有人喊:「你口口聲聲說不
反對毛主席,可是你明目張膽地反對背毛主席語錄,明目張膽地和林副主席
唱對台戲。」

少奇同志還是不急不躁地回答說:「學習毛主席著作,我們要瞭解當時
的歷史背景,毛主席是針對什麼寫的,在當時起到了什麼作用,在理論上有
什麼新的創見,這些才是毛澤東思想的精髓。」

「你現在沒有資格給我們講理論,不是你教訓我們的時候了。背誦語錄
是林副主席提倡的。」

這時,又有人喊:「誰反對林副主席就打倒誰!」這群烏合之眾亂哄哄
鬧了一陣就散去了。

第二天,我到食堂吃飯時,聽到有人說:「昨天到劉少奇家去的目的就
是叫他背語錄。沖一衝,轟一轟,造造聲勢,顯示顯示中南海的造反精神,
證明中甫海不是死水一潭。」

聽到這些,我氣得連飯都沒吃下去。難道為了證明自己有造反精神,就
要拿國家主席出氣?這是什麼邏輯?!

「我向毛主席提出兩點要求」

社會上越來越混亂了,少奇同志也越來越不安了,他多麼想讓這場無為
的大動亂早日結束啊。但被剝奪了一切權利的他只能看在眼裡,急在心頭,
而無能為力。

1967 年1 月13 日夜,毛主席的秘書徐業夫來電話說:「主席叫我去接
劉少奇同志來大會堂談一談。我坐華沙牌小車去,你們就不要給他要車了。
告訴你們門口的哨兵,不要擋我。」

我同他開玩笑說:「現在少奇同志的家,就像開了門的菜園子,誰都可
以隨便進出,更何況是你呀。」

為什麼他要華沙牌車來接少奇同志?我不理解。但毛主席要找少奇同志
談話總是個好消息。我還是從心眼裡感到高興的。

我向少奇同志報告了徐業夫的電話內容,但他沒有聽懂,「你再說一遍,


我沒有聽懂。」他提高聲音對我說。這時光美同志又將我的話重複了一遍。
「那好。」少奇同志說著就站了起來。

徐業大來後,先到了我們辦公室。因為少奇同志搬到福祿居後,他還沒
來過。

我問他:「為什麼你坐華沙車來接?」

「少奇同志的車子目標大,不安全。」

我領他到少奇同志辦公室時,少奇同志已在門口等著。徐業夫說:「主
席請你到他那裡談一談,跟我一起坐車去吧。」少奇同志順手裝上香煙和火
柴就出來了。光美同志跟在少奇同志身後,用手持捋剛穿上的乾淨衣服,把
上衣往下抻了抻,這樣一直送少奇同志上了車。看得出,光美同志這樣做,
是為了掩飾內心的不安。

少奇同志走後,光美同志問我:「為什麼叫徐業夫來接?」我說:「剛
才徐業夫說少奇同志的車子目標大,怕不安全。」「中央領導人是不是都換
車了?」她又問。我說:「不知道。」我安慰她說,「不管坐什麼車子,但
願這次能帶來好消息,毛主席對少奇同志目前的處境可能還不大瞭解。」「不
會不知道吧,會有人報告的,但怎麼報告就不清楚了。」她心中無數。

第二天,當其他工作人員知道昨晚毛主席找少奇同志談話時,都很關心,
問我知道不知道談了些什麼?我說不知道。大家猜測,這次談話可能對少奇
同志的錯誤交了底。別看造反派叫喊得凶,毛主席要保他只要一句話就行了。

我也急切地想知道談了些什麼。我給光美同志送抄來的大字報內容和搜
集到的一些小報、印刷品時,問她:「不知道毛主席同少奇同志談了些什麼?」

光美同志神情黯然地說:「少奇同志回來沒有多說,只說他向毛主席提
出兩點要求:一是他承擔這次路線錯誤的責任,盡快把受到衝擊的廣大幹部
解放出來工作,特別是許多老幹部,他們是黨和國家的寶貴財富;二是他請
求辭去國家主席、中央常委等一切職務,攜帶妻子兒女去延安或者湖南老家
種地,以便盡快結束文化大革命,使國家少受損失。前一段時間少奇同志就
給毛主席寫過一個東西,其中就有這些內容。少奇同志還說,毛主席見到他
第一句話就問平平的腿好了沒有,可見毛主席對我們這裡的事還是很瞭解
的。少奇同志告辭時,毛主席還送到門口,並要他保重身體。」

說到這裡,她從抽屜裡拿出一頁紙,說:「毛主席建議少奇同志讀幾本
書。有三本還沒找到,咱們分頭找找吧。」我接過來一看,一本叫《機械唯
物主義》,作者是海格爾(法);一本叫《機械人》,作者是狄德羅(法);
另一本是中國的《淮南子》。

我先在少奇同志的書房裡找,但一本也沒找到。我又到了中央辦公廳的
一個圖書室找,正在那裡值班的機要室檔案處的小李同志也幫我找。但也只
找到一本《淮南子》。

剩下的兩本書,我想再到大圖書館去找找,光美同志說:「不用了,少
奇同志說也可能書名不對。」

從此,少奇同志埋頭讀書,他想從書中吸收更多的知識。

但我卻始終沒有搞清楚,毛主席同少奇同志談話的用意是什麼。雖然我
也知道從講話的內容看,毛主席並沒有打倒少奇同志的意思,但為什麼毛主
席就不能說句話,使這位老戰友得到解放呢?

後來,我才明白,當時局勢的發展就連毛主席本人也無法控制了。而林
彪、江青之流在沒有篡奪到黨和國家最高領導權前,是絕不會鳴金收兵的,


更不會對少奇同志刀下留情的!

「我永遠不反毛主席」

林彪、江青一夥精心炮製的所謂批「二月逆流」,是把「打倒一切、全
面內戰」推向高潮的重要一步。此後,中南海裡貼出了許多誣蔑朱德、陳雲、
陳毅、葉劍英、譚震林等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的大字報。

少奇同志看到這些大字報後,心情非常煩躁和不安,整天不說幾句話。
光美同志告訴我:「少奇同志這幾天吃不好飯,睡不著覺。」

有一天,少奇同志按了電鈴把我叫去說:「你把這封信去送一下。」我
一看信封上寫著:周恩來總理。拿到辦公室登記時,才發現沒有封口,我抽
出來一看上面寫著:

周總理:

最近我看了一些大字報,感到憂慮和不安。中南海是黨中央、毛主席的所在地,出現

了一些極不嚴肅的大字報。他們把我當成敵人了,把一大批老同志也當作敵人了,怎麼辦?

劉少奇

我把這封信送到總理辦公室時,值班秘書說總理正在同別人談話。我便
回來了。

第二天,總理辦公室就送來了周總理的親筆信:

少奇同志:
你要好好休息,克制自己,你的意見我已經報告了毛主席。
此致
敬禮!
周恩來


隨後不久,江青一夥又指使中南海的造反派衝進了少奇同志的住處。他
們先把少奇和光美同志趕到院子裡,一部分人就在辦公室和寢室裡凡是能貼
大字報和大標語的地方都貼上了。一部分人提著白灰粉桶,在少奇同志經常
散步的院子裡的大方磚上刷上了標語,還在少奇同志的名字上有的打×、有
的倒寫。從此少奇同志不論吃飯、睡覺、散步,也不論抬頭、低頭,只要一
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全是污蔑他的大字報和大標語。

這是一個非常寒冷的夜晚。衛士們看到造反派要把少奇同志往院子裡推
時,連忙給他穿了件棉大衣,戴上了棉帽子。光美同志還沒來得及穿大衣,
就被推到院子裡了。

院子裡有幾棵海棠樹和幾棵小松樹,走廊裡幾隻小電燈把微弱的光線透
過稀疏的樹枝射向院裡,到處一片灰暗。但這並不影響造反派高漲的熱情。
他們肆無忌憚地圍攻少奇和光美同志,質問一句,喊一陣子口號,如果少奇
同志答覆問題,他們就說「不老實、胡說、狡辯、放毒」,如果不答覆問題,
他們又說:「理屈同窮、負隅頑抗」,讓人真是無所適從。

當喊「劉少奇必須向毛主席低頭認罪」的口號時,就有人去強行按少奇
同志的頭,並把他的帽子打掉到地上。光美同志急忙彎腰揀起帽子,給少奇
同志戴上。這時有人就喊:「打倒資產階級保皇派王光美!」光美同志不慌
不忙地說:「他感冒了你們就批鬥不成了。」


他們又質問少奇同志為什麼反對毛主席,少奇同志抑制住滿腔的怒火,
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我已說過多次,對毛主席,我過去不反,現在不反,
將來也不反。我永遠不反毛主席!」

光美同志聽到少奇同志的聲音帶著憤怒,怕造反派的圍攻升級,便用懇
求的口氣說:「先讓少奇同志回屋吧!少奇同志歡迎大家對他提出同志式的
意見。」這時機警的衛士乘機把少奇同志拉進房內休息。光美同志話音未落,
造反派便將圍攻目標轉向她:「你為什麼到東南亞訪問時要穿旗袍、高跟鞋,
要戴項鏈?」光美同志斬釘截鐵地回答:「我還沒有認識到這是錯誤。」這
下可激怒了造反派。他們在不斷高喊「打倒資產階級分子王光美」的口號時,
有幾個人從少奇同志會議室抬出一張獨腿桌子(是放花盆的小圓桌,人上去
稍不平衡就會摔下來——作者注),強迫光美同志站上去答覆問題,理由是
讓後面的人看得見,其實是取笑她、侮辱她。

當有人喊「王光美搞的桃園經驗就是『形左實右』」時,她大聲說:「搞
四清是中央的政策,我講四清的經驗是毛主席批准的。」這下又招來了一陣
口號聲「不許放毒,不許胡說八道」。還有人喊道:「王光中、王光美、王
光英、王光和四兄弟姐妹的名字排列起來,就是中、美、英合作,連他們的
名字都是反動的,這是不折不扣的階級鬥爭熄滅論,我們絕不能與帝國主義
合作。」又是一陣口號聲。這時有人喊「把桌子給她掀翻!」衛士們趕快站
在桌子周圍,將光美同志保護起來。

這天晚上我值班,既不能離開辦公室,又怕造反派鬧出亂子來。我懷著
焦急和恐慌的心情來回在辦公室門口走動著,注意著造反派的動向。在整個
鬥爭會過程中,我仔細觀察了造反派的狀態,這些人的表情、神態和舉止動
作有很大區別,除少數幾個人在少奇同志面前揮動著《毛主席語錄》,張牙
舞爪,用嘶啞的嗓子邊叫喊邊質問外,多數人則是站在周圍,既不喊口號也
不提問題。散會後,幾個平時熟悉的人進了我的辦公室,有的說:「要知道
這樣胡鬧,我就不來了。」有的說:「讓人家站在獨腿桌上,摔下來怎麼辦?」
有的說:「我是特意來看劉主席的,到中南海工作幾年了,還沒親眼見過劉
主席呢。今天見了,此生不遺憾了。」後來聽說,有幾位來參加鬥爭會的人
也被鬥爭了,並戴著各種「帽子」被送進了學習班。我猜想其中肯定有對我
說過心裡話的人。

此後一段時間,我因患感冒在家休息。一天,一名衛十來看我時說:「中
南海的一個造反派,昨天把少奇同志的電話撤了。」「少奇同志沒說什麼?」
「他說:『沒有毛主席和周總理的批示,任何人無權撤我的電話。』造反派
可不聽這一套,他們橫眉豎眼說:『我們是造你的反,造反有理,不需要任
何人批准。你是最大的走資派,已沒有權力使用電話。』說著就蠻橫無理地
將線扯斷把電話機拿走了。」我又問:「警衛局是什麼態度?」「我們請示
了警衛局,但沒有人管這個事。」「怎麼沒有撤我們的電活?」「造反派說,
你們的電話暫時還可以用,要把你們和劉少奇區別開來。」我無可奈何地說:
「撤電話可不是造反派敢幹的事,連警衛局也管不了,看來問題越來越嚴重
了。」那位衛士也憂心忡忡地說:「我們都很害怕,都想早日離開這裡。」
衛士走後,我前思後想,越來越感到緊張,不知道以後還會發生什麼意想不
到的事情,中央、特別是毛主席對少奇同志究竟是什麼態度呢?第二天,我
來到中辦機要室找到當時的負責人賴奎同志,我想以調動工作為幌子,試探
一下他們的口氣。「作為機要秘書,我在少奇同志那裡早就沒事可幹了,把


我調走吧,到什麼地方都可以。」我說。

賴奎回答:「你的行政關係和組織關係都在警衛局,這裡只是一點業務
關係。劉少奇的問題,中央還沒定性,誰敢調動你的工作?」

我說:「把他的電話都撤了,還不是敵我矛盾?」

「什麼,把電話都撤了?我還不知道。」他很驚訝,又說:「造反派早
就喊打倒他了,不能以造反派的行為來定性,中央沒有討論,毛主席還沒有
表態。你先回去,關於調動的事,我們跟汪東興同志商量一下再說吧。」

雖然沒有得到準確的消息,但我心裡總算踏實點了。

那段時間,局勢相對緩和了一些。有一次少奇同志在懷仁堂前面看大字
報。突然有人喊了聲「打倒劉少奇」的口號,這時許多人都向喊口號的人看
去,原來這位中南海裡造反精神最強的女青年,想通過自己的呼喊,達到一
呼百應的效果,在這裡開闢一個批鬥劉少奇的戰場,但她萬萬沒想到,那麼
多的人竟然沒有一人響應,自己反而成了灰溜溜的孤家寡人。她更沒想到,
一會兒從懷仁堂東面來了幾位警衛戰士,他們看到少奇同志後,都擁到他的
身邊,爭先恐後地向他敬禮。少奇和光美同志熱情地同這些可愛的戰士親切
握手。這激動的場面感染了周圍的許多同志,他們也紛紛走過來同少奇和光
美同志握手。

這非常時期不平凡的握手,表達了人們對身陷逆境的少奇同志的極大同
情和理解,也表達了人們對林彪、江青之流陷害少奇同志和其他老一輩無產
階級革命家的無限憤慨和強烈不滿。

「不要把我當成敵人」

少奇同志雖然還是中央政治局常委,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但是隨
著對他批鬥的不斷升級,送給他的文件種類和數量逐漸減少,直到停止。先
是停送中央領導人之間傳閱的文件。這種文件過去每天少則幾份,多則十幾
份;後是停送一切上報中央和中央發出的文件電報以及外交方面的文件電
報;再後來除了只有幾份公開張貼的佈告、報紙和參考消息外,任何文件都
停送了。

電話撤了,文件停送了,我的心情更加沉重起來了。我想,剝奪少奇同
志工作權利和政治待遇的決定絕非一般人所作。沒有工作可做,沒有文件可
看,不吃安眠藥又睡不著覺。這對為黨為人民為國家奮鬥了半個世紀的少奇
同志來說,更是痛苦之極、不堪忍受的。他只能在辦公室裡、院子裡、走廊
裡這個狹小的天地裡默默地踱步或坐在籐椅上沉思。這些對我們一般人來
說,簡直是難得的休閒機會,而對於過去除了吃飯、睡覺之外,每時每刻都
在忘我工作的少奇同志來說這簡直是在忍受痛苦的煎熬。

後來,我看到他把多年來審閱過的一櫃子關於黨的建設問題的資料拿出
來,一頁一頁地翻著看,似乎想借此而不讓時光虛度,似乎想從中間找到許
多不解問題的答案。

林彪、江青一夥並不想讓少奇同志有絲毫的喘氣機會。1967 年3 月,中
共中央印發了所謂《薄一波、劉瀾濤、安子文、楊獻珍等61 人的自首叛變材
料》,而林彪乘機也大放厥詞:「在黨內有一條劉少奇叛徒集團的組織路線。」
又製造了一起重大的冤假錯案。

不久,北京各大報紙又發表了戚本禹的文章《愛國主義還是賣國主義》,
捏造事實,對少奇同志進行了肆無忌憚的誣陷攻

擊。


從此,社會上又掀起了「打倒劉少奇」的高潮。

這些對我們的壓力也越來越大了。迫於無奈,有人提議:「現在我們以
造反派的名義就戚本禹文章中的問題去問少奇同志,然後寫個簡報,表示我
們也起來造反了。」

於是,我們拿著《紅旗》雜誌第五期進了少奇同志的辦公室。這時少奇
同志在躺椅上坐著沒有動,光美同志看到人多座位少,就說:「你們坐,我
們站著。」這樣,除了少奇同志,其他人都站著。

「我們是來請你答覆問題的。」一同志說。

「可以答覆你們的問題,也願意接受你們的批評,但要同志式的,不要
把我當成敵人,把我當成敵人,我們就沒有共同語言了。」少奇同志說。

那個拿著《紅旗》雜誌的同志說:「戚本禹在他的文章中,列了你八條
罪狀。」剛一說到這裡,少奇同志立即就激動起來。他氣憤地說:「戚本禹
的文章是栽贓!」說著就把他茶几上放的那份《紅旗》雜誌摔到地板上,說: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我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說
過《清官秘史》是愛國主義的,他們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對我說過它是
賣國主義的?我又什麼時候說過要當紅色買辦?他們要是光明正大,可以來
和我辯論嘛。不是講大辯論嗎?戚本禹為什麼不來同我辯論?誰罷了我的國
家主席職務?為什麼要剝奪我的發言權?憲法成了廢紙,黨內鬥爭從來沒有
這麼不嚴肅過。」如同火山爆發,他將心中的疑慮和憤慨都倒了出來,我看
見他那雙手的指頭都有些顫抖。

光美同志也氣憤地說:「用造謠、中傷、污蔑、栽贓的手段定人的罪,
誰能接受呢?」

一位同志向:「有人說八大報告中有些話毛主席是不同意的,比如關於
階級鬥爭和國內矛盾問題的提法等。報告不是大會通過的嗎,怎麼毛主席不
同意就通過啦?」

少奇同志順手從茶几上拿起正在看的八大報告,語氣比較平靜地說:
「1956 年的八大,我代表黨中央向大會作了政治報告,是講了國內階級鬥爭
的,如:限制和反限制的鬥爭就是國內階級鬥爭的主要形式,它反映了我國
國內主要的階級矛盾——工人階級和資產階級之間的矛盾..進行『三反』
『五反』鬥爭,是因為有許多資產階級分子進行有害於國計民生的非法活動,
不能不堅決地加以制止。但在報告的另一處說,我國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誰
勝誰負的問題,現在已經解決了。決議中也說:現在社會主義改造已經取得
決定性的勝利,這就表明我國無產階級同資產階級之間的矛盾已經基本解
決,我國國內的主要矛盾就是先進的社會制度同落後的社會生產力之間的矛
盾。..決議通過後,第二天見報了。毛主席在天安門上對我講那些提法不
妥當,但已經來不及修改,所以至今未改。」當問到「七大報告提出毛澤東
思想,八大報告為什麼沒有提」時,少奇同志說:「八大報告中寫不寫毛主
席思想,在議論時意見也不統一。不主張寫的人佔多數,他們認為毛主席曾
多次從宣傳文章中刪去這個提法,看來毛主席並不主張到處使用。另外,七
大是第一次提出毛澤東思想,那時我們還沒有取得全國勝利,全國人民對毛
澤東思想還不熟悉。七大至八大,形勢有了根本性的變化,毛澤東思想早已
深入人心,不寫進報告也不會影響學習和宣傳毛澤東思想。事實上也是這樣,
我們不是都在宣傳嘛,只不過沒有像現在這樣宣傳就是了。」當問到所謂「61 
人叛徒集團是怎麼回事」時,少奇同志的聲音雖然稍大了點但還是比較平靜


的,他說:「1931 年前後,在北方工作的一批幹部,由於國民黨的搜捕和叛
徒的出賣,被捕人獄,一直失押在北平軍人反省院。 1936 年我到北方局主
持工作時,有人說,這些同志在被國民黨逮捕前,工作很出色,被捕後在監
獄裡表現也很堅強,他們在獄中還成立了黨支部,同國民黨進行著英勇的斗
爭,並一直和我地下黨保持著聯繫。他們的刑期大多數已坐滿,但要履行個
手續才能被釋放。我想:要設法營救他們,如果日本人佔領了北平就不好辦
了,很有可能會把這批人給殺掉。9·18 事變以後,在瀋陽獄中的共產黨員
不是就被全部殺害了嗎。因此,我把這個情況寫信報告了黨中央,請中央決
定。很快就得到中央的答覆:同意這樣辦。」說到這裡,他又激動起來了,
並怒氣沖沖地站起來去拉他辦公桌的抽屜,嘴裡說著:「這個事我已向毛主
席寫了申訴。」這時,光美同志急忙去拉住少奇同志的胳膊,說:「你是寫
給毛主席的,在這裡拿出來也沒有用。」他才扭過身子,靠在抽屜那裡,但
怒氣未消,「這批人出獄是經過中央批准的,早有定論,幾十年來也沒有人
提起這件事,現在說成是叛徒集團,簡直豈有此理!」

「人家說毛主席不知道此事。當時是以中央名義答覆的,還是以個人名
義答覆的?」有人又問。

少奇同志很不耐煩地大聲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們去間文革小
組的人,去問戚本禹!」

光美同志忙解釋:「當時毛主席不是總書記,可能不知道。」

後來,少奇同志在書面答覆中,說是張聞天同志簽的字,還提到當時的
中共北方局組織部長柯慶施。

少奇同志穩定了一下情緒說:「這批人是我們黨的寶貴財富。他們有的
有城市工作經驗,有的有自區工作經驗,有的有建設根據地的經驗。在後來
幾十年的實踐中也證明他們在各個方面都做出了出色的成績,絕大部分是我
們黨的骨幹。王明路線時,白區的黨組織遭到了毀滅性的破壞,許多好同志
都犧牲了,難道這61 位同志讓國民黨反動派都殺了我們就舒服了?現在把他
們說成是叛徒集團,將來,我們黨的歷史怎麼寫?」這簡直是血與淚的控訴
啊!

大家覺得不能再問下去了,就把事先寫在一張紙上的八個問題留下讓他
用書面形式予以答覆。

第二天,我們就向中央辦公廳寫了個質問劉少奇的情況匯報。我們學著
造反派的口氣說:我們勒令劉少奇必須在幾天之內答覆我們的問題。但沒有
講少奇同志答辯的情況。很快中南海造反派就在簡報上登出了我們的舉動,
說我們也開始造反了。

過了幾天,少奇同志寫出書面答覆,我們抄成大字報貼了出去。但很快
就被人撕了,並罵我們「這樣做是為劉少奇開脫罪責」。

其實大家心裡都很明白,我們的所作所為,不過是迫於形勢,演戲給別
人看的。但是即使這樣,我的心中都感到非常愧疚,我常常責備自己,為什
麼還要在那樣的場合下給少奇同志心靈的傷口上再撤一把鹽?幾十年來,我
常常在心裡乞求著少奇同志的原諒。

「把我的骨灰撒到大海裡」

在中央派出工作組期間,少奇同志曾派光美同志到清華大學參加了一段
時間的運動。所以撤出工作組後,清華的造反派頭頭蒯大富就揚言要揪斗王
光美,說她在清華執行的是「資產階級反動路線」。這個消息被少奇同志的


一個孩子聽到後回來就講了。少奇同志聽後,氣憤地說,「我有錯誤我承擔,
工作組是中央派的,為什麼要讓人家代我受過?要批要鬥要檢查我可以去。」

在砌大富等人的煽動下,要求王光美到清華作檢查的壓力越來越大。起
初,周總理是不同意王光美去作檢查的,他說:「工作組是中央派的,光美
是個執行者,不必去檢查。」後來,康生、江青夥同清華的造反派一起向周
總理施加壓力,聲稱:「王光美不去作檢查,學生就要來揪。」

1967 年4 月的一天,我們收到中央辦公廳的一封信,說中央常委同意王
光美同志到清華作一次檢查。在此情況下,少奇同志沒有再說什麼。

在去清華作檢查的前幾個小時,光美同志在少奇同志的會議室裡同來揪
她去清華的人發生了激烈的爭吵。造反派要她去作檢查時必須穿上她隨少奇
同志出訪印尼等國時穿過的衣服,而光美同志堅持不穿。她氣憤地說:「要
我去作檢查,為什麼要我穿出訪的衣服?」「你出訪時穿戴的東西,就是資
產階級的東西,就是搞資本主義復辟。這次去作檢查也必須包括這些內容。
康老(康生——作者注)說,你不聽江青的指示,搞兩面三刀,江青不同意
你出訪穿這些衣服。」造反派振振有詞。

光美同志聽到這裡更氣憤了:「這個問題,我不得不向你們說明,我出
國前到上海專門看望過江青,還真問過她出訪時穿什麼衣服、戴什麼首飾的
問題。我告訴她說:少奇同志跟外交部的同志說過,自己有能穿的衣服,就
不要再做新的了。江青說,我們是大國,你又是國家主席的夫人,穿戴得不
能那麼寒酸、吝嗇,要多做幾套好衣服。她可沒有說過不同意我穿什麼。我
去作檢查也只能穿我在那裡參加運動穿的衣服。」

這次要光美同志去作檢查,也是砌大富等人製造的一個騙局,他們騙了
周總理,也騙了黨中央。

光美同志到清華後,在十幾萬人面前,蒯大富等人強迫她穿上旗袍、高
跟鞋,給她戴上用乒乓球串起來的「項鏈」,並對她進行慘無人道的拳打腳
踢,用卑鄙無恥下流的語言污辱她,謾罵她。

光美同志回來後,向少奇同志傾訴了滿腔的憤恨和冤屈:「他們打人罵
人、侮辱人都干了。他們批鬥我,為什麼還要彭真、薄一波、陸定一、蔣南
翔等老同志去陪鬥,這哪裡是政治鬥爭,分明是在侮辱我們的黨、我們的國
家啊!」她終於決定給毛主席寫封信。

少奇同志一直沒有做聲,他兩眼發直,神情黯然,靜靜地聽著光美同志
的訴說。據衛士說,那天晚上,少奇同志連一口飯都沒吃。

自從光美同志受辱清華園後,少奇同志的心情更加沉重起來,而且時而
顯得煩躁不安。有時郝苗把飯擺好,叫他去吃,他像沒聽見似的,不說話,
也不去吃。一次,郝苗給他煮了兩個雞蛋,他發脾氣非說是生的。郝苗知道
他心情不好,剝開蛋殼,耐心他說:「跟平常一樣,不生。」過了一會兒,
他像突然間明白了什麼,對郝苗說:「那我錯了,向你道歉。」

一天中午,我從大食堂吃完飯回辦公室時,從少奇同志的飯廳門口路過,
聽到他和光美同志正同孩子們說話。我進到辦公室後,聽到少奇同志的說話
聲越來越高,我側耳斷斷續續地聽到:「為什麼我犯錯誤,讓人家那麼多干
部代我受過..是誰批准的?為什麼不准別人給文革小組的人提意見,一提
意見就把人家當反革命抓起來(指的是1966 年8 月間一批青少年成立了聯合
行動委員會,簡稱「聯動」,因貼出了炮轟江青的大字報,被當作反革命抓
了起來——作者注)。他們就一貫正確嗎?..


我沒有反對過毛主席,反對毛主席的是他們..有人想逼我自
殺,我絕不會自殺,除非黨需要我去死..我自殺了他們就更
高興了。我死後,你們要把我的骨灰撒到大海裡。我要看著全
世界實現共產主義!這就是我給你們的遺囑!」光啷一聲,隨著
摔筷子的聲音,他站起身來走出了飯廳。
這時,一位值班的衛士來到我的辦公室,說:「怎麼老人家
發脾氣了,你聽到了嗎?」「我聽到一些,因為他的聲音時而高
時而低,所以也沒聽全,好像還是因為清華批鬥會的事。」我說。
後來,我向光美同志問起此事,她說:「從1956 年中央領
導人簽名同意死後火化後,少奇同志就給我們說過,將來他死
了,要把他的骨灰撒到大海裡,像恩格斯一樣。他說,大海連
著四大洋,他要看著全世界實現共產主義社會。因為這件事關
系到家屬,所以他從中央開會回來,就鄭重其事地給我講了。那
天吃飯時,談到目前的一些現象,他的心情非常激動,又向全
家人強調了這件事。」
江青之流在從精神上折磨少奇同志的同時,又開始從生活上折磨他了。
1967 年5 月的一個夜晚,為少奇同志當了18 年廚師的郝苗同志被抓走

了。這件事在工作人員中引起了震驚和恐慌。我問警衛局的一位副局長:「為
什麼要抓郝苗?」他表情神秘地悄悄對我說:「這是江青指示公安部抓的。
江青說郝苗有特務嫌疑。解放前,他在北京一家飯店工作時同國民黨的高級
官員有關係。1946 年在軍調部當廚師時,王光美認識了他。中央一進城就把
他要來了。他和羅榮桓處的一個工作人員聯繫密切,有盜竊軍事情報的嫌疑。
少奇的孩子外出串聯時,是他給他們提供了糧票和生活費,有支持他們外逃
的嫌疑。」

我越聽精神越緊張,這個嫌疑,那個嫌疑,一大堆的嫌疑,說不定有一
天這些嫌疑也會被安到我的頭上,欲加之罪何患無詞。
不久,在江青的指使下,少奇同志的另一位廚師老馮也因「莫須有」的
理由被調走了。
那時,儘管名義上說,少奇同志的生活待遇不變,但廚師調走後,我們
只能從大食堂給少奇同志打飯吃,有什麼吃什麼,這又是什麼樣的標準呀!

郝苗是生長在北京郊區農村的一個貧苦農民的孩子。因生活所迫,他14
歲就到北京一家飯店學徒,吃盡了昔頭才學得一手好手藝。中央進城後,經
過黨組織的反覆審查才把他調到少奇同志身邊的。他辛辛苦苦地為少奇同志
服務,怎麼成了特務嫌疑?就這樣,郝苗在秦城監獄關了8 年。

調郝苗到少奇同志家來,是吳振英經手辦理的,而此時他也成了「黑幫」
分子,也被剝奪了說話的權利。所以對郝苗審查來審查去,卻沒有任何人找
吳振英寫過一份證明材料。這一切,少奇同志心裡肯定很清楚,光美同志受
辱於清華園,郝苗被抓走,馮師傅被調出,這分明是在用鈍刀子割他那顆滴
血的心啊,他能不痛苦,他能不咆哮,他能不怒吼嗎?然而這些都無法使他
解脫,反而更加重了心靈的痛苦!

造反派向他瘋狂進攻

圍困中南海,是「文革」中的一大「奇跡」。1967 年6—8 月間,北京
建築工業學院的「八一戰鬥團」,在中央文革小組的煽動下,來到中南海西
門外安營紮寨,設立了「揪劉前線總指揮部」,揚言要把劉少奇揪到建工學


院去批判鬥爭。接著北京的上千個造反派組織和外地來京串聯的造反派組織
也蜂擁而來。一時間幾萬人把中南海圍得水洩不通。

他們在中南海周圍搭起帳篷、席棚、草棚、木屋,各自插上自己的旗幟,
用高音喇叭對著中南海內日夜叫喊。有些人還試圖衝進中南海去,但都被警
衛戰士們擋回去了。

7 月4 日晚,中央辦公廳主任汪東興通知少奇同志說:「因為你在建工
學院的幾次講話有錯誤,那裡的兩派都要你作出檢查。因此黨中央的意見,
要你向該院的『新八一戰鬥團』寫個檢查。」

既然是中央的意見,少奇同志當然不能拒絕。但因為身體欠佳,他只寫
了一半,就叫光美同志執筆代寫。她寫完由少奇同志勉強抄清後交給了我。
一是要我提提意見,二是叫我送給汪東興。

我看後對檢查的內容提不出什麼意見,但看到開頭和結尾處有些不合時
宜。開頭四個偉大順序不對,結尾毛主席後只寫了一個萬歲。我提出後,光
美同志說:「是呀,我們現在像小孩學舌一樣,不知道該怎麼說活了,確實
是跟不上形勢了。」雖然,他們盡了最大努力想跟上形勢,而且是違心地作
了幾次檢查。但檢查送去之後,還是遭到造反派的臭罵,說「劉少奇是假檢
查、真反撲」,「不是檢查,是反革命的挑戰書」,並就他的檢查在全國展
開了大批判。

其實,少奇同志在建工學院不過是開了兩次座談會,斷斷續續發了幾次
言。就算是有錯誤,說錯什麼,檢查什麼,在什麼範圍內犯的錯誤,在什麼
範圍內檢查,這本來是合乎情理的。但造反派竟說他在檢查中根本不提幾十
年來一貫反對毛主席、反對林副主席的罪行,根本不檢查他是如何勾結黨內
另一個最大的走資派鄧小平瘋狂反對「文化大革命」的。

「文革」初期,少奇同志有求穩怕亂的思想,所以在建工學院的幾次講
話中,他總是強調要團結起來,生怕挑起派性。他說:「不能籠統地說,哪
一派好,哪一派壞。」在他看來,支持這一派,那一派就要遭受打擊,支持
新的班子,舊班子的同志就要被批鬥。「都在一個學院裡,不管分成幾派,
有多少不同意見,總還是屬於人民內部矛盾。要從團結的願望出發,經過討
論和辯論,分清是非,團結起來,不要打派仗了。」這話錯在哪兒?可造反
派卻以此為證,給他扣上了「合二而一」的大帽子。

他說:「不要怕人家造黨委和工作組的反」,「不要怕壞人上台,蛇完
全出了洞才能打得著」。造反派就說他「支持造反,是為了引蛇出洞,為了
抓游魚」。

他在幾次講話中都引用了馬克思的話:「無產階級只有解放全人類,才
能最後解放自己。」造反派從這句話中挑不出毛病,但從他的解釋中卻找到
了把柄。他在解釋全人類包括哪些人時說:「包括工人、農民及其他勞動人
民、學生、知識分子,這是人類的絕大多數。同時也包括那些沒有被處死的
地、富、反、壞、右,資本家,及已被處死者的家屬、子女等,我們都要改
造他們,而要改造這些人,需要做很多工作。」這些話在通常情況下也並不
算錯。但在吹毛求疵者眼中,這無疑又是大毒草了。造反派自然會利用這株
「大毒草」向他猛烈進攻的。

國家主席被抄家、軟禁

抄家,是造反派的拿手戲,也是造反派把老幹部們置於死地的最惡毒的
一招。


然而,在抄家成風的那個年代裡,誰會想到,造反派們竟然敢抄中共中
央政治局常委、共和國主席的家!

那是1967 年7 月18 日晚,造反派把少奇同志揪到中南海職工食堂,把
光美同志揪到中南海西樓大廳,分別進行批鬥。家裡只剩下我和一個衛士。

「為什麼今天突然把他們揪到外面分開批鬥?」正當我們疑惑不解時,
大門口闖進來了五個三四十歲的男子,有的穿著軍裝,有的穿著便衣。看來
他們對少奇同志的房間很熟悉,進來後就兵分兩路,一路直奔少奇同志的辦
公室,一路直奔機要秘書的辦公室。其中一位可能是帶隊的人,橫眉豎眼地
問我:「你是劉少奇的機要秘書?」「是。」我答。「今晚我們來檢查一下
劉少奇的文件,希望你能與我們配合。」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情況,我並沒有驚慌失措。我說:「你們事先也沒有
給我打招呼,我的上級也沒有給我說,我也不認識你們,也不知道你們要檢
查什麼,怎麼個配合法?」

「很簡單,你把上鎖的地方都給我們打開就行了。認識不認識無關緊要,
我們是中央文革小組派來的,一切由我們負責。」

「劉少奇的辦公室、寢室、會客室和所有的書櫃,我從來沒有看到有上
鎖的地方。」我帶著輕蔑的口氣回答他們。

「你的辦公室,我們也要檢查。」另一個人說著就拉開了我的辦公桌抽
屜,他順手拿出了我們的工作日記,這些本子上記錄的都是少奇同志每天的
工作情況,還拿出了我們跟少奇同志外出時的一些工作記錄本。

他們對這些材料很感興趣,隨便翻看了幾頁,就馬上裝到他們的大包裡。
他們又拿出我個人的學習材料和筆記本翻看,我說:「這是我平時學習和聽
傳達時的記錄本,是我私人的東西,與劉少奇無關。」他們哪能容得我的分
辯。「這是你的辦公室,不是你的家,現在很難分清是你的還是劉少奇的,
將來如果對我們無用就還給你。」說著也裝到大包裡。當然,這一去便石沉
大海了。

他們把各個辦公室的抽屜翻完之後,眼睛就盯上了保險櫃。

「請你把保險櫃給我們打開。」溫和的命令。

「保險櫃可不能隨便打開,那裡面都是黨和國家的核心機密。每件文件
都是我簽收的,我得絕對負責任。你們是中央文革的,我不是不相信你們,
這是個手續問題。」機要秘書的強烈責任感,促使我絲毫不能讓步。

「照你這麼說,我們就不能打開看了?」話語中帶著恐嚇。

「其實也很簡單,一個是警衛局的領導汪東興,一個是機要室的領導賴
奎,他們二位來一個就行,只要他們任何一人簽字,我立刻就將保險櫃裡的
文件交給你們。沒有他們的簽字,將來他們向我要文件怎麼辦?」我諒他們
也請不來這二位,而且我相信,就是請來了,誰敢簽這個字?所以來了這麼
一招。

「我們既然能來檢查劉少奇的東西,所有文件我們都敢負責。」他們步
步緊逼我。

我也毫不退讓:「我已經說過了,我不敢不相信你們,只要我的一個領
導人在場簽字就行。」

就這樣,我和造反派在保險櫃旁僵持了一陣子。他們看到我是軟硬不吃,
可能感到無計可施了,便拿上已捆好的東西向少奇同志的辦公室走去。我馬
上鎖住門也跟了過去。


這時,先到少奇同志辦公室的那幾個人,已把辦公桌上和抽屜裡的東西
捆了起來。這些東西都是少奇同志多年來開會、約人談話、外出調查所用的
記錄本,還有一些文章槁件和信件。至於機要部門發的一些重要文件當然都
在我們的保險櫃裡,他們是根本見不到的。

他們拿著捆好的東西,向辦公室的四周走了走、看了看。這裡除了四張
單人沙發、一張籐椅、一個茶几、一個書架外,再沒別的東西了。少奇同志
的辦公室裡、寢室裡從來沒有放過保險櫃,更沒有什麼密室。

他們到少奇同志的寢室裡所看到的也只有兩個單人地鋪和一個衣服架
子。他們打開床頭櫃,映入眼簾的是幾盒前門煙、幾包火柴和幾片安眠藥。

從衛生間出來,他們又來到另一間屋裡,那裡有兩個衣櫃,裡面放著少
奇和光美同志的幾套衣服和鞋襪之類的東西,這是他們的全部私人財產了。
其中有少奇同志從延安穿來的布面老羊皮大衣和光美同志40 年代上大學時
穿的衣服。這是他們精心保存下來的紀念品。

他們又到少奇同志的會議室兼書房和旁邊的小飯廳走馬觀花地看了一
下,才離開這座小院。

抄家的人走後,我獨自一人站在國家主席的辦公室裡,目睹被翻箱倒櫃
折騰得滿地狼藉的情形,無言的怒火直衝腦門。抄

122 
一國家主席的家是誰作出的決定?一個為黨為人民勤勤懇懇忘我奮鬥了半個
世紀的國家最高領導人,為什麼連自己的政治生命都保不住?為什麼造反派
敢於這樣對他橫眉冷對?公理何在?憲法的威力何在?..

直到少奇同志在衛士的攙扶下進了院子,我才從憤怒的情緒中清醒過
來。少奇同志咳嗽了兩聲,便進了他的房間。後來,我才知道,這次分兩處
同時開批鬥會,就是為了抄家。是康生、江青、陳怕達、戚本禹等人精心策
劃的。一名衛士含著眼淚告訴我,少奇同志在被批鬥的近兩個小時裡,受到
了侮辱和折磨。因為天氣酷熱,他的衣服全濕透了。他想擦擦汗,但剛掏出
手絹就被人打掉了,只能任憑豆大的汗珠滾滾滴到地上。造反派還不斷地按
他的頭,搞噴氣式。他向念批判稿的人提出:「我耳朵背,聽不清批判的是
什麼內容,讓我將批判稿帶回家看看,弄清楚提的是什麼意見,以便今後改
正錯誤。」但這個合情合理的要求也被造反派拒絕了,並說:「你是耍花招,
是裝聾賣啞。」然後用一陣「打倒劉少奇」的口號聲回答了他。從這天晚上
以後,造反派就強行把少奇和光美同志隔離開了。他們把光美同志隔離到後
小院的一間房子裡。少奇同志雖然還住在原來的房裡,但門口加了一個持槍
的哨兵。從此,他們夫妻咫尺天涯,就連他們的子女們也都不能接近父母。
我們這些工作人員進出也都要受到盤問和監視。

少奇同志頭幾天不知道光美同志的下落。這對他無疑是個沉重的打擊,
他心急如焚,幾天沉默不語,飯量大減。後來他從一個孩子那裡得知光美同
志就在後院時,精神狀態才有了好轉。

自從他們被隔離開後,每天只給少奇同志一份報紙和一份參考資料,光
美同志則什麼也沒有。

有一天,少奇同志拿著他看過的報紙和參考請求一位衛士說:「請你把
這些送給光美看看好嗎?她看了以後再退給我。」衛士照辦了,並告訴光美
同志這是少奇同志給她的。

就這樣在傳看報紙和參考資料的過程中,少奇同志瞭解到光美同志還沒


有被抓走。雖然都失去了自由,也無法見面,但相互間卻也能得到一點安慰。

在我看來,少奇和光美同志既是夫妻,也是同志和戰友。

光美同志在少奇同志身邊做秘書工作近20 年,從工作、生活到家務,對
少奇同志的幫助都是很大的。少奇同志能擺脫許多瑣事。一心一意地為黨工
作,這和光美同志多年任勞任怨的辛勤操勞是分不開的。少奇同志對身邊工
作人員要求很嚴格,對光美同志也不例外。工作人員若出了什麼差錯,他對
光美同志的批評比批評我們更嚴厲。而光美同志也能以身作則,為工作人員
起好表率作用。她是40 年代的大學生, 1948 年就到少奇同志身邊工作了,
1953 年定了工資級別後再沒動過。她每次都把提級名額讓給別人。他們真正
做到了工作上要求高標準,生活上要求低標準。

就是在少奇同志受到不公正的批判、鬥爭和殘酷迫害的情況下,光美同
志也毫不動搖地站在少奇同志的一邊。他們彼此理解,心心相印;他們風雨
同舟,患難與共;他們共同經受著狂風惡浪的考驗。有什麼比這人世間真情
昇華的革命情操更珍貴呢?

後來看守們知道了光美同志看的東西是少奇同志傳過去的,先是仔細進
行檢查,怕他們之間利用報紙和參考資料傳遞什麼信息,然後向上報告了這
件事。據說江青還追查是誰替他們在中間傳送的,說這是幫助他們搞攻守同
盟,還把那個衛士也調走了。從此,門口的哨兵對進出的工作人員監視得就
更加嚴格了。連大夫去送安眠藥,也要跟進去看一看。少奇同志吃飯時也要
派人站在飯桌旁監視著;有時給個水果,但卻不給水果刀..殘酷的政治迫
害和精神折磨,使少奇同志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一次,衛士小賈告訴我:
「首長骨瘦如柴,每次幫他洗澡時,我都不忍心看著他,都忍不住要掉眼
淚..」那天晚上,我和小賈都難以抑制心中的痛楚,低聲抽泣了很長時間。
我們雖然還享受著「革命同志」的待遇,可我們卻不能放聲痛哭!我在內心
裡為少奇同志擔憂,為少奇同志抱不平,但我卻無法安慰他,也不敢更多地
去接近他。那段日子裡,我真是度日如年。有時,我站在辦公室的窗前,靜
靜地聽著少奇同志房間傳出的聲響;有時,我用目光追逐著燈光下少奇同志
在房內低著頭慢慢移動著的身影,真是心如刀絞,悲痛欲絕。我多麼渴望敬
愛的少奇同志能以不屈不撓的頑強毅力度過這段人間地獄般的主活,將來再
為黨為人民重新工作啊!我多麼盼望陷害忠良、禍國殃民的林彪、江青、康
生之流早日被押上歷史的審判台啊!


最後一次見父親

劉愛琴

這是一場政治風暴到來的前夕。

1966 年6 月1 日,報上發表了《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社論。2 日,又
公佈了北京的一張大字報。一時濃雲聚攏,電閃雷鳴,「文化大革命」開始
了。草原氣候多變幻,內蒙古被迅速捲進這場風暴中,大字報、大標語潮水
般湧來,揭發和批判的活動勃然興起。

作為一個新黨員,我也和大多數人一樣,懷著一片赤誠,在運動一開始
便沒有任何猶豫地積極參加了進去。那時的口號是反修防修,這誰不願意?
誰願意走回頭路?我感到精神振奮,決心在運動中鍛煉自己,改造自己。

6 月末的一天,單位裡有幾個人來,交給我一份揭發材料,要我去北京
想辦法交給黨中央和毛主席。

我告訴他們:「我不一定能見到毛主席。」

他們說:「見不到毛主席,就交給劉主席好了。」

能為「文化大革命」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我感到由衷的榮幸和自豪。
況且來找我的人中,就有我們支部的負責人,這算是組織派我去的。1966 年
6 月30 日,我帶著這樣一個緊急任務,乘車趕到北京。

當晚8 點鐘,我見到了父親。

父親仍如往常一樣,嚴肅,鎮定,從容,精神飽滿。他看了我帶去的材
料,然後從許多方面對材料的內容作了深刻的分析。

我當場要求父親對我們揭發批判某些領導人這件事表個態。父親說:「如
果他們有錯誤,那是可以批評的,可以貼大字報;但不要登報,登報就會受
到中央的批評,就要犯錯誤。」他還說:「斗不要鬥多了,爭取改正,現在
斗就頂牛了,容易打入。有些事不交待,可以慢慢再檢討。」

我對父親說,現在我們滿腔熱情,只是不知究竟怎麼搞才好。父親說:
「將來文化大革命,中央會有安排的。」

當我告訴父親,我們那裡已經出現兩派間的激烈矛盾和鬥爭,有人做出
了某些不適當的行動時,父親沉吟良久,用很堅定的語氣說:「任何人都可
以貼大字報,不要有限制;但不能洩密,不能動武裝,檔案不能動,工廠機
器不許破壞,否則就是反對革命的行動。雙方都不能動武裝!」

談到我個人,父親說:「你個人參加運動是好的,要參加到群眾中去,
在鬥爭中鍛煉;但是不要搞自己的小圈子,不能抱個人目的,否則就要垮台
的。」

我把父親的話一字一句記到本子上,到談完,已經是10 點鐘了。

第二天早飯時,我們又說到了個人怎樣對待「文化大革命」的問題。父
親除強調了頭晚所談外,又補充一句說:「你不要有僥倖心理。」

對父親的話,我當時是不是都理解了?我以為是理解了的,要積極參加
運動嘛,這還不明確!我想:我一定會像父親說的那樣去做,我們那裡的干
部群眾也一定會像父親說的那樣做。

這天是黨的生日,父親很忙,我也沒有跟他告別,就匆匆地回內蒙古去
了。——這就是我和父親最後的一次見面,它太簡短、太匆促了,使我至今
回想起來,猶悔恨萬分,痛心疾首。


我回去立即向同志們傳達了父親的談話,大家都感到黨中央支持了我
們,所以要下定決心與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黑幫」鬥爭到底。我們煞費苦心
地搜集領導幹部們的「黑材料」,把大字報一批又一批地貼出去,開了一次
又一次的批鬥會,憤怒聲討「黑幫」們的「滔天罪行」。學生,職工,幹部,
市民..整個社會組成一股不可阻擋的洪流,呼嘯著,滾滾向前。我一顆單
純的心,為這從未有過的轟轟烈烈的景象而喜悅而歡呼,這場運動不僅是由
偉大領袖毛主席親自發動和領導,而且也得到我父親的衷心擁護和堅決支持
呀。

然而,兩派鬥爭的陣勢叫人眼花繚亂。開始,我跟著所謂「保守」派跑,
因為我覺得自己所熟悉的這些「保守」派人物並不壞,我也看不慣所謂「造
反」派們對幹部進行圍攻甚至虐待的行為。父親曾囑咐不讓這麼幹。這時有
人警告我:你得注意,不要右傾!

8 月2 日,我們擠在會議室裡聽錄音,那是周恩來總理、鄧小平總書記,
和我父親在首都大中專院校學生文化革命積極分子大會上的講話。

對父親的講話,我作了記錄,大約是說:黨中央熱烈支持北京大中專院
校革命師生員工進行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文化大革命是黨中央的總方針,
堅決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至於怎麼進行,你們不知道,就問我
們,我們也不知道,其他黨中央委員也不知道。就是要搞革命,怎麼搞主要
靠你們各校師生員工,在革命的實踐中學會革命。他還號召廣大師生:在運
動中要讀毛主席的書,更多地掌握毛澤東思想。

能在遙遠的內蒙古高原聽到父親那堅定、清晰的聲音,我好像又回到了
父親的身邊,自己暗暗向父親表示決心:過去女兒對政治運動不夠關心,現
在不同了,女兒作為一個共產黨員,一定要首先響應黨的號召,到革命的實
踐中會學習革命。但有個問題從我心頭閃過,我很納悶,既然發動了「文化
大革命」,為什麼連黨的中央委員會也不知道怎麼搞法呢?

急劇變化的歲月啊!八屆十一中全會召開了,「十六條」公佈了,毛主
席和中央領導開始在天安門城樓檢閱文化革命大軍了,「紅衛兵」第一次出
現在中國的城鎮鄉村。人們驚奇地從報紙上發現,身為黨的副主席、國家主
席的父親,忽然排在了第八位。


劉少奇與「文革」初期的工作組

黃崢

「文化大革命」初期,黨中央曾研究決定派工作組到一些單位領導運動,
後來被指責是鎮壓群眾,破壞「文化大革命」。工作組事件成為劉少奇下台
的直接導火線。近幾年,一些論著和文學作品對派工作組的過程以及劉少奇
同工作組的關係等問題,往往敘述不清,引用的史料也不夠準確,本文擬將
這方面的真實情況作些說明。

一

派工作組的決策過程,沒有留下原始的文字記載。根據現有的資料和當
事人的回憶,大致經過如下:

1966 年5 月29 日,劉少奇、周恩來、鄧小平及有關領導同志開碰頭會
研究,決定由中央文革小組組長陳伯達率工作組去人民日報社,由河北省委
書記處書記張承先率工作組去北京大學。據參加這次碰頭會的劉志堅回憶,
在幾個中央領導同志商定後,周恩來還當場到隔壁房間用電話向正在杭州的
毛澤東請示,獲得同意。5 月30 日,劉少奇、周恩來、鄧小平聯名致信毛澤
東,書面請示派工作組去人民日報社一事:「擬組織臨時工作組,在陳伯達
同志直接領導下,到報館掌握報紙的每天版面,同時指導新華社和廣播電台
的對外新聞。」這封請示信是劉少奇起草的。毛澤東在信上批示:「同意這
樣做。」陳伯達等於當日進駐人民日報社。

6 月1 日,以張承先為組長的工作組,於當晚10 點多鐘進駐北京大學。
這一消息於6 月3 日由新華社向全國播發。電訊稿是周恩來起草的。工作組
原來是以華北局名義派出的,電訊稿中改稱「中共新改組的北京市委決定」。
毛澤東看了這條電訊稿並表示同意。

6 月3 日,劉少奇主持中央政治局常委擴大會,匯報和討論北京地區「文
化大革命」情況。北京新市委第一書記李雪峰提出運動中要「注意內外有別」
等八點意見,並提出:「有的學校領導癱瘓了,領導不起來,就派工作組進
去領導。團中央、組織部組織人力幫助。」會議同意了李雪峰的意見。6 月3
日、4 日,北京新市委開始向一些學校派出工作組。

自從工作組進駐北京大學的消息在報紙上公佈後,北京許多學校的師生
成群結隊湧到中共中央、國務院、北京市委所在地,要求派工作組。各學校
的領導機構這時事實上已陷於癱瘓,無法行使領導職能。鑒於無政府狀態急
劇蔓延,混亂局面日趨嚴重,從6 月5 日起,北京市委加快了派工作組的步
伐。

6 月6 日,中央書記處開會,決定向中央宣傳部派出工作組。

從6 月5 日至6 月中旬,以北京新市委的名義向北京地區的絕大多數大
專院校和部分中學先後派出了工作組。大學工作組的成員從中共中央、國務
院有關部委抽調,中學的由團中央抽調。全國大部分省市和一些中央、國家
機關部委也紛紛倣傚北京的做法,陸續向本地區、本系統的一些「問題」比
較多的單位派出了工作組。在此期間,鑒於文藝戰線「問題嚴重」,由新上
任的文化部副部長肖望東(原南京軍區第二政委)主持,向國務院文化系統
派出了由軍隊幹部組成的工作組。其中從總政治部抽調300 多名幹部參加工
作組,是經林彪同意的。這期間毛澤東雖然在外地,但中央經常向他匯報工


作,並不斷有各種動態材料報送給他,派工作組的情況他是知道的。中央文
革小組更是一清二楚:當時,誰都沒有指出派工作組有什麼不對。

二

工作組進校後,受到了大多數師生員工的歡迎,但也遇到少數「造反派」
的反對。由於「文化大革命」本身的不合理性和中央領導層對待運動的認識
不一致,注定了工作組必然要犯錯誤。加上江青、陳怕達、康生一夥居心叵
測,從中搗鬼,導致群眾在如何對待工作組的問題上分成了兩派。一些學校
發生趕工作組的現象。本已混亂的局面呈現更加錯綜複雜之勢。

劉少奇、周恩來、鄧小平等於6 月9 日去杭州向毛澤東匯報運動情況,
並在毛澤東主持下討論了「文化大革命」問題。討論中沒有專門議論派不派
工作組的問題,更沒有形成明確的意見。只是毛澤東在議論時說:「派工作
組太快了並不好,沒有準備。不如讓他亂一下,混戰一場,情況清楚了再派。」
但這時工作組基本上都已經派出。

毛澤東這樣講了之後,劉少奇是努力緊跟的。6 月14 日,劉少奇在北京
主持中央政治局常委擴大會討論運動情況。他在會上講到:「(中學)工作
組是團中央去的,有的是好的,能與學生三同,同吃同住同工作。不好的應
該撤回。」他甚至說:「工作組派下去被人趕回,證明他不行麼!亂就好麼!」

劉少奇對他認為比較好的工作組,也就是能夠有效地對運動實施領導的
工作組,是堅定支持的。在他看來,這麼大的運動沒有黨的領導是不可想像
的,既然那些學校的領導癱瘓了,那就只有派工作組去接替,以維持正常的
秩序。

6 月18 日上午9 時至11 時,北京大學幾個系的一些學生,將40 多位干
部、教師拉出來批鬥,並採取了臉上抹黑、戴高帽於、罰跪等行動。工作組
發覺後迅速予以制止,扭轉了局勢。劉少奇對北大工作組的做法表示滿意。6
月20 日,他將駐北京大學工作組關於這次事件處理情況的《北京大學文化革
命簡報(第九號)》轉發全國。劉少奇在為中共中央起草的批語中說:「中
央認為北大工作組處理亂鬥現象的辦法,是正確的,及時的。各單位如果發
生這種現象,都可參照北大的辦法處理。」

為便於及時瞭解情況,掌握局面,6 月19 日劉少奇要夫人王光美去清華
大學,作為駐清華大學工作組的顧問,幫助指導運動。

6 月20 日和7 月11 日,劉少奇兩次召集駐北京師範大學一附中的工作
組成員匯報座談,同他們一起分析運動中出現的各種情況,解決問題。

6 月21 日,劉少奇在他主持的政治局常委擴大會上提出:「這一場鬥爭
咱們都沒有經驗,工作組也沒有經驗。」「有的學校趕工作組,向工作組奪
權,要奪檔案、槍支、廣播這些權。不准隨便提出奪權。」「奪權鬥爭,有
的是壞人要我們撤走工作組。不好的工作組也可以撤走,但是不要黨的領導、
中斷黨的領導是不好的。」

6 月30 日,劉少奇、鄧小平致信毛澤東,要求發出《中共中央、國務院
關於工業交通企業和基本建設單位如何開展文化大革命運動的通知》。《通
知》中強調這些單位的運動要由工作隊領導。這一通知於7 月2 日經毛澤東
批准後下發。

三

大約在6 月20 日以後,劉少奇、鄧小平等中央領導同志同中央文革小組
之間在工作組問題上的分歧加深,社會上趕工作組的現象也增多了。


6 月20 日,文革小組向中央提出一個書面建議,其中說:「建議全國大
中學校、機關單位在適當時候成立文化革命小組,領導文化革命運動。」「在
最必要的地方,最必要的時候,可以由上級派工作組。」這一建議曲折間接
地表達了他們取消工作組的意見。

7 月13 日、19 日、22 日,陳伯達在參加政治局常委召集的匯報會時,
三次對工作組問題提出非議,例如他在7 月19 日的會上說:「工作組不會比
學生高明,工作組都自稱是黨中央、毛主席派去的,有的整學生。」

在這幾次會上,劉少奇、鄧小平也對工作組有所批評,但不同意馬上就
撤出所有的工作組。在7 月13 日的會上,劉少奇說:「現在的工作隊要進行
教育,他們不懂政策,不學政策。不好的工作隊要進行整頓。清理。」鄧小
平說:「要先把學生組織起來,清理當權派,然後再撤銷工作組、工作隊。」
在7 月19 日的會上,劉少奇說:「工作組有好的,有壞的,他們在第一線,
有他們的辛苦,要求不能過高。現在是如何幫助他們,教育他們,總結工作
經驗。」鄧小平說:「有的機關和學校,不派工作組可以;有的要奪權的,
就要派工作組。工作組主要是起行政和黨委的領導作用,因此是否統盤考慮,
對工作組要正確估計。我們對這樣的運動沒有經驗,他們也沒有經驗。壞的
工作組可以先撤,好的工作組可以留,代替黨委工作。」在7 月22 日的會上,
劉少奇說:「多數工作組是好的,還是教育幫助,改正錯誤。趕工作組,有
的不應該趕。」鄧小平說:「要教會工作組做工作..有的學校沒有工作隊
恐怕不行。」當時參加會議的大多數同志都不同意立即撤出所有的工作組,
陳怕達的意見被否決。後來江青在八屆十一中全會一次小組會發言中講到:
「(7 月)22 號晚上胡克實同志匯報說已經走上正軌了。這次匯報會雪峰同
志參加了。我們的組長、顧問沒有發言權,講一句話就被打斷。」江青的說
法從反面印證了當時中央大多數領導同志對中央文革小組陳伯達、康生的批
評和抵制。

對陳伯達的意見被否決的情況,劉少奇8 月1 日在中共八屆十一中全會
上作了這樣的解釋:「陳伯達同志早就提了不派工作組或者撤出工作組,提
了三次..。第一次提出來沒有多討論。第二次陳伯達書面提出兩條,討論
時,多數同志還是要工作組,我也發言要工作組,認為工作組有方便之處,
要去就去,要撤就撤,當時我曾考慮,這樣大的運動,北京各院校部分組織
已經癱瘓了,怕中斷了黨的領導不好。第三次,伯達同志又提出這個問題,
又討論了一次,多數同志還是不主張撤。我仍是以前的觀點,我認為這一方
法較機動,沒有下決心撤,要看一看。同時,主席快回來了,回來再請示決
定。」

四

7 月18 日,毛澤東從武漢回到北京。情況隨即發生變化。有些文章曾說
毛澤東回京後只偏聽偏信江青等人的匯報,導致作出撤銷工作組的決定。事
實上毛澤東既聽取了陳怕達、康生等中央文革小組成員的匯報,也聽取了劉
少奇等常委同志的匯報。而江青20 日才從上海回北京,當然,她回京後也向
毛澤東陳述了意見。

毛澤東在聽取匯報和看了中央文革小組提供的一些材料後,對運動的進
展情況表示不滿。他認為北京的「文化大革命」搞得冷冷清清,學生運動受
到壓制,但他最初並沒有提出撤工作組。直到7 月23 日,中共中央批轉總政
治部《關於抽調軍隊幹部支援地方文化大革命的請示》時,其中還提出:「采


取抽調幹部參加地方四清的辦法組織工作隊,支援地方文化大革命。」毛澤
東對此仍表示同意。

7 月24 日、25 日,毛澤東先後找一些人談話,再次對前一段的運動情況
提出批評,明確提出要撤銷工作組。參加24 日談話的主要是中央文革小組成
員, 25 日又增加了來北京出席中共八屆十一中全會預備會議的各中央局書
記。毛澤東在聽取了江青等人的匯報後說:「把工作組一撤,把黑幫停職反
省就完了,這樣可以搞得快一點。有這麼一段,運動冷冷清清,就是6 月20
號左右以後,有許多地方搞得冷冷清清。根本撤出來,另外派幾個人去當觀
察員。張承先這些人能不能搞好?能搞好就搞,不能搞就撤出來。」「工作
組一不會鬥二不會改,只會起阻礙運動的作用。」「許多工作組(當然不是
一切工作組),包括張承先的工作組,都是阻礙運動的,都要把它撤出來。」

7 月26 日,召開政治局常委擴大會議,陶鑄傳達了毛澤東兩次談話的內
容。會議最後決定撤銷工作組。第二天由中央文革小組起草撤銷工作組的決
定,毛澤東親自作了修改。7 月28 日,由中共北京市委正式發出《關於撤銷
各大專院校工作組的決定》,文件中註明這一決定「也適用於中等學校」。7
月29 日,北京市在人民大會堂召開有一萬人參加的全市大專院校和中等學校
文化革命積極分子大會。李雪峰在會上宣讀了北京市委關於撤銷工作組的決
定。劉少奇、周恩來、鄧小平都說明派工作組是中共中央決定的,代表中央
承擔了責任。劉少奇說:「派工作組是中央決定、中央同意的。現在發現,
工作組這個方式不適合於當前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運動的需要,中央決定撤
退工作組。」「工作隊員過去這一段時間的工作是在你們學校裡面做的,他
們犯了錯誤或者做了好事,是在你們學校裡面做的,成千上萬的人看到了,
你們都清楚。當然,各學校工作組的工作,不會是一樣的,或不完全一樣的,
正如鄧小平同志剛才說的,工作組有好的,比較好的,或犯有嚴重錯誤的。」
大會之後,北京和全國各地都相繼撤銷了工作組。由於各學校的黨委已經癱
瘓,工作組撤走,原先設想的「文化革命委員會」之類的機構也因為群眾分
裂成兩派而成立不起來,或不能發揮多大作用,使造反派更加肆無忌憚,學
校完全處於無政府狀態,並迅速蔓延到社會。

工作組撤銷了,工作組的問題卻還沒有完。稍後,毛澤東對工作組提出
更為嚴厲的批評,認為工作組犯了方向、路線錯誤。8 月1 日他在中共八屆
十一中全會上插話說:「工作組不管怎麼樣是做了壞事,一不能鬥,二不能
批,三不能改..起了一個鎮壓群眾、阻礙群眾的作用,起了個壞作用。一
般說,就是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工作組幹盡了壞事。」江青。陳伯達、康生等
在這一期間連續到各學校煽風點火,鼓動造工作組的反。很多工作組成員遭
揪鬥。以後,工作組又被作為「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具體體現和劉少奇的
一大罪狀,受到了長時間的批判。

綜上所述,可以得出如下幾點看法:1.派工作組在當時形勢下是正確的。
「文化大革命」是在一哄而起的情況下開始的。在所謂「斗黑幫」的口號下,
大學、中學的領導幹部立即成為衝擊、批鬥的對象,學校黨組織和行政領導
相繼陷於癱瘓,校園秩序一片混亂,局勢面臨失控,在這種情況下,派工作
組是維持黨的領導和社會秩序所必須採取的措施。後來工作組撤銷之後,果
然很快出現打倒一切、天下大亂的局面。這也從反面證明了當時派工作組的
正確性。2.派工作組在組織上是符合黨的集體領導制度的。「文化大革命」
初期,毛澤東不在北京,劉少奇受毛澤東委託主持中央日常工作。派工作組


是在劉少奇主持的中央政治局常委擴大會議上討論決定的,向北京大學、人
民日報社派工作組是報告毛澤東同意的。向其他大中學校派工作組,毛澤東
也是知道的,不存在所謂「背著毛主席擅自決定」的問題。3.派工作組在方
式上是沿用了黨過去的經驗。在黨的歷史上,曾多次採用派工作隊的方法發
動群眾,開展政治運動。從1963 年開始的社會主義教育運動,就普遍採用了
派工作隊的做法。「文化大革命」開始時,全國許多地方的社會主義教育運
動正在進行,向大中學校派工作組的做法自然也就順理成章採用了。1968 年
夏,為了控制日益惡化的內亂局面,中共中央根據毛澤東的指示,向全國大
中學校派駐由工人、解放軍指戰員組成的「毛澤東思想宣傳隊」。這時的「工
宣隊」、「軍宣隊」,實際上就是工作組,不過換了個名稱而已。可見,「文
化大革命」初期中央在劉少奇主持下採取派工作組的辦法穩定局勢、領導運
動,是很自然很正常的事情。


「打倒劉鄧」的反革命口號是怎樣出籠的

鄭理

人們決不會忘記,國家主席劉少奇在十年浩劫中遭受了怎樣的迫害,更
不會忘記1966 年12 月25 日打倒劉少奇、鄧小平的大字標語第一次出現在北
京街頭的情景。就在這一天,曇花一現的人物蒯大富在天安門廣場瘋狂地進
行反革命演說:「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不打倒劉少奇誓不罷休..」

善良的人們怎麼會想到,這只是林彪、江青一夥陰謀打倒當時身為國家
主席和政治局常委的劉少奇同志的一個序幕,而這個序幕又是經過居於幕後
的「大人物」——張春橋精心策劃的。

特別法庭第一審判庭開庭,對指使蒯大富在北京公開煽動「打倒劉鄧」
陰謀活動的主犯張春橋進行法庭調查,在押的蒯大富出庭作證,使真相大白
於天下。

一

1966 年12 月,祖國的天空,烏雲滾滾;祖國的大地,傷痕斑斑。林彪、
江青一夥加緊了篡奪黨和國家最高領導權的步伐。

12 月18 日下午1 點30 分,從清華大學西門駛出一輛黑色小轎車,風馳
電掣闖過一串紅燈,直奔中南海。

車上坐著的是顯赫一時的蒯大富。此刻張春橋正在中南海等著接見他。

差幾分鐘不到2 點,蒯大富乘坐的小汽車駛進中南海西門。張春橋二話
沒說,把他領進一間屋的套間裡,隨手關上了房門。

這是一次秘密接見,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按照張春橋的需要,蒯大富首先匯報了他去上海串連的情況和清華運動
的情況。張春橋除了偶爾插句問話,就瞇著他那三角眼,不時地點點頭。張
春橋肚子裡儘是鬼點子,沒等蒯大富把話說完,就把軍大衣往後一甩,向前
探著身子,一字一句地向蒯大富交待說:「從全國來講,資產階級反動路線
必然相當猖獗,現在還是要深入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中央那一兩個提出
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人,至今仍不投降。」「你們革命小將應該聯合起來,
發揚徹底革命精神,痛打落水狗,把他們搞臭,不要半途而廢..」

蒯大富心領神會,他心裡十分明白,張春橋所指的他們,無疑就是劉少
奇、鄧小平同志。搞臭他們,就是要用一切手段,誣蔑劉少奇、鄧小平同志,
進而打倒他們。所以,蒯大富聽到這裡頻頻點頭說:「請首長放心,我,我
保證照,照辦..」

二

這次秘密接見,從下午2 點持續到下午4 點。

張春橋之所以把這樣機密而又重大的任務交給蒯大富,不是無緣無故
的,因為蒯大富具備了他所需要的反革命條件。

當時獨攬清華大學一切權力的蒯大富,原是化工系學生。此人權欲熏心,
「文化大革命」開始不久,他就貼出了「一鳴驚人」的奪權大字報。公開聲
明:他眼裡盯著權,心裡想著權,手裡要抓權,遲早要奪權。他對林彪「有
權就有一切」的謬論頗有研究,從他自身的體會中很得意地總結出「36 條奪
權經」。他有一套善於鑽營的本事,打砸搶抄抓,樣樣皆通;他張口革命,
閉口造反,這一套深得江青、張春橋的賞識,因而康生、陳伯達給他貼上了


「堅定左派」的標籤。 1966 年9 月24 日,蒯大富在中央文革某些人的支
持下,拉起了山頭,篡奪了清華大學的領導權。緊接著,他又混上了首都紅
衛兵第三司令部司令的頭銜。陳伯達公開表態說,一司、二司是保守派,只
有三司才是真正的造反派,蒯大富起了中央文革「鐵拳頭」的重要作用,從
此,「蒯司令」的大名滿天飛。

這一切,就是張春橋利用蒯大富公開跳出來反對劉少奇、鄧小平同志的
原因。

三

下午4 點,蒯大富接受了張春橋交給他的「特殊使命」,迅速離開中南
海,驅車直奔清華園。緊接著,蒯大富進行了一系列的反對劉少奇和鄧小平
同志的罪惡活動。

當晚,蒯大富結合自己的「深刻」理解,向「井岡山紅衛兵」的頭頭們
作了緊急傳達,並作了具體部署;19 日,按照張春橋的旨意,蒯大富打著大
聯合的旗號,將清華園其他兩個群眾組織吞併,並主持召開了「向資產階級
反動路線總攻擊誓師大會」公開叫嚷:「徹底砸爛以劉鄧為首的資產階級反
革命司令部!」;2O 日,在清華園航空館召集他的總部頭頭開會,蒯大富全
盤托出了23 日把「打倒劉鄧」的行動推向全北京市的計劃。他的行動計劃引
起了會場一陣混亂,有人提出:「劉少奇是國家主席、政治局常委,從來沒
人敢把反對劉少奇的大字報貼到大街上,反對劉少奇我堅決不同意!」「張
春橋代表中央文革,打倒劉鄧絕不是他個人的意見..」蒯大富急了,「騰」
地從沙發上站起來,一手撐腰,一手拍著胸脯說,「首長把如此重大的任務
親自交給我們,這是中央文革對我老蒯,也是對我們大家的極大信任!由首
長直接指點我們,險風惡浪也敢闖,怕什麼!我們應該玩命地緊跟..」有
跺腳的,有摔東西的,大伙互不相讓,爭論不休。不容別人爭辯的霸道司令
蒯大富,還是強行通過了他的行動計劃,所不同的是將行動日期由23 日推遲
到25 日,這就是1967 年1 月1 日的《清華井岡山》小報鼓吹的「井岡山兵
團12 月25 日大行動」。

四

12 月25 日,寒鳳刺骨,天氣昏暗,沙塵瀰漫著的天空,太陽像個蒼白
的斑點。由張春橋指使蒯大富干的聳人聽聞的反革命大行動就在這一天開始
了。上午,蒯大富帶領著5000 餘人搖旗吶喊著從清華大學來到天安門廣場。
然後,他們又在蒯大富的指揮下分成五路,由廣播車嘶喊著開道,分別到王
府井、西單、北京站、菜市口等處演講,散發傳單,張貼大字報、大標語,
進行反革命宣傳,對劉少奇、鄧小平同志竭盡誣陷、謾罵之能事。霎時間,
把北京城搞得烏煙瘴氣。「打倒劉少奇!」「打倒鄧小平!」「和劉鄧血戰
到底!」的巨幅大標語,鋪天蓋地而來,貼上了天安門城牆,貼滿了大街小
巷。同時還宣佈聲明:「(一)強烈要求王光美回清華作檢查;(二)薄一
波必須在1966 年12 月29 日以前回清華交待反革命罪行;(三)王任重必須
在1966 年12 月31 日以前回清華還帳。」

這個反革命行動持續了整整一天。

打倒國家主席劉少奇,就像晴天霹靂一樣,震驚了北京城,震驚了全國,
震驚了全世界。廣大群眾對蒯大富的行動表現出極端的不滿。他們氣憤他說:
「這些烏龜王八蛋是存心要把我們這個好端端的國家搞垮呵!是誰支持蒯大
富這麼幹的?!」


蒯大富的罪惡行動受到了首都人民的譴責!

序幕由蒯大富拉開了,進一步迫害劉少奇同志的行動就一個接著一個地
開始了。

五

12 月30 日下午5 點鐘,得意忘形的江青夥同姚文元等竄到了清華園,
對蒯大富的行動很滿意,表示堅決支持,井在西操場召開的群眾大會上氣勢
洶洶他說:「1967 年要在各條戰線發動全面的進攻!」

1 月4 日,康生在人民大會堂小禮堂將一卷鉛印的劉少奇同志的講話材
料單獨交給蒯大富,並叮囑說:「回去後要組織批判。」此後不久,陳伯達
拍著蒯大富的肩膀,陰陽怪氣他說:「行百里而半九十。」意思是鼓勵蒯大
富拿出更大的反革命勇氣,充當他們的馬前卒。

蒯大富在江青、張春橋、康生、陳伯達的支持下,反動氣焰越來越囂張。
1967 年1 月6 日,他將王光美同志劫持到清華園。周總理聞知後,立即打電
話批評了蒯大富,並很激動地命令他盡快送回王光美同志。蒯大富無視周總
理指示。周總理不得不派秘書前往清華坐催蒯大富。

蒯大富醉翁之意不在於劫持王光美,而在於打倒劉少奇。

繼後,江青、康生、陳伯達、戚本禹決定,由戚本禹組織中南海的「造
反派」召開了「批鬥劉少奇」大會,同時進行抄家,對劉少奇進行人身迫害。
接著又策劃了聲勢浩大的群眾組織圍困中南海,即所謂「揪劉火線」,向黨
中央施加壓力..

是陰謀必然敗露,是罪犯誰也難逃。現在,江青、陳伯達、張春橋等反
革命集團的10 名主犯,已被押上了歷史的審判台。

在這場光明與黑暗的尖銳鬥爭中,我們的黨經受了考驗,我們的人民受
到了教育。那些在鬥爭中堅持真理的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更加受到人民
的愛戴。劉少奇同志雖然已經離開我們了,但他那難忘的光輝形象,永遠活
在我們心中。他的革命精神,正在鼓舞著我們為實現四個現代化而努力奮鬥!

1980 年11 月


國家主席劉少奇的厄運

王年一

1966 年12 月18 日成立「王光美專案組」,目標至少部分地是對著劉少
奇的。《紅旗》雜誌1967 年第1 期發表了經毛澤東審閱過的姚文元的長文《評
反革命兩面派周揚》,這篇文章有一條長注,其中說:「鼓吹《清宮秘史》
的『大人物』當中,就包括有在當前這場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提出資產階
級反動路線的人,他們反對毛澤東思想的反動資產階級世界觀,他們保護剝
削階級、仇恨革命的群眾運動的本質,早在建國初期吹捧《清宮秘史》時就
表現出來了。」這時就給劉少奇強加了「罪名」。1967 年2 月1 日,經毛澤
東審定的《紅旗》雜誌第3 期社論《論無產階級革命派的奪權鬥爭》指出:
「誰是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的頭面人物,革命群眾已經看清楚了。」
當時誰都知道,這是指的劉少奇。

由於種種原因,黨內(包括黨內上層)沒有為劉少奇鳴不平的。這是值
得深長思之的。倒是黨外知名人士章士釗毅然上書。 1967 年3 月初,章土
劊對他的女兒章含之說:「這個運動再搞下去,國家要完了。不能打倒劉少
奇!這些傢伙(按指江青一夥)要把中國毀掉。」「我要給毛主席寫信,請
他制止打倒劉少奇。毛劉分裂就會使國家分裂。」章士釗在給毛澤東的信中
說,毛、劉團結乃共產黨領導核心堅強的保證,假若劉少奇同志確實犯了錯
誤,望毛、劉兩位領導赤誠相待,好好談談,劉可作

一又丘日檢討,但切不可打倒劉少奇,3 月10 日,毛澤東回復如下:「行
嚴先生:惠書敬悉。為大局計,彼此心同。個別人情況複雜,一時尚難肯定,
尊計似宜緩行。敬問安吉!毛澤東3 月10 日」。

3 月間,毛澤東派人把當時中央整理的有關劉少奇的材料送給章士釗閱
讀。章士釗看過之後,接連數日情緒低沉,對章含之說:「劉少奇同志的這
些『罪狀』,純係蓄意置他於死地。」從以上事實和以下事實可以斷定,毛
澤東在1967 年3 月間下定決心打倒劉少奇。

動員打倒劉少奇的兩個會議

1967 年2 月26 日至3 月25 日,由周恩來提議,經毛澤東批准,中央軍
委召開了軍以上幹部會議。4 月間又召開了軍委擴大會議,兩次會議的主要
議題本來是「三支兩軍」等問題,中央文革小組卻把它變成了散佈打倒劉少
奇的種種謬論的會議。3 月9 日,康生在會上傳達了毛澤東1966 年5 月同謝
胡的談話和1967 年2 月同卡博、巴盧庫的談話。兩次談話的主題是:文化大
革命是兩個階級、兩條道路、兩條路線的尖銳鬥爭。是防止資本主義復辟、
把社會主義革命進行到底的鬥爭。3 月9 日和10 日,陳伯達在會上講話,在
一系列問題上污蔑劉少奇、鄧小平、彭真,並傳達了毛澤東關於批判《論共
產黨員的修養》的意見。3 月10 日,康生在會上講話,又在一系列問題上污
蔑劉少奇,著重顛倒黑白地批判了劉少奇的發展生產的主張。這些是戚本禹
的《愛國主義還是賣國主義?》批判劉少奇「錯誤」的藍本,也是九大政治
報告批判劉少奇「錯誤」的雛型。3 月2O 日,林彪在軍以上幹部會議上講話,
他從「左」的方面大講特講階級和階級鬥爭,把階級鬥爭永恆化、絕對化,
「論證」了「文化大革命」的必要和偉大;提出了對「文化大革命」的「總
的看法」:「損失是最小最小最小,而得到的成績是最大最大最大」。(4


月7 日,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中央文革根據毛澤東指示,發出關
於播放林彪這個講話錄音的通知;4 月24 日,中共中央又印發了這個講話。
印發時刪去了「帶槍的劉鄧路線比不帶槍的劉鄧路線更危險」等字樣。)4
月12 日下午,陳伯達在軍委擴大會議上講話,4 月13 日康生在軍委擴大會
議上講話,對劉少奇、鄧小平的攻擊、污蔑更為系統。康生在講話中,還首
次批判了所謂「生產力論」。江青4 月12 日上午在軍委擴大會議上講話,題
為《為人民立新功》。張春橋4 月14 日下午在軍委擴大會議上講話,講了「一
月革命」和上海的情形。

3 月28 日,王力、關鋒給毛澤東送去《「打擊一大片,保護一小撮」是
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一個組成部分》(1966 年6、7 兩月清華大學工作組在
幹部問題上執行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情況調查)。毛澤東3 月29 日批示:「此
件很好,可以公開發表,並予廣播。還應調查一、二個學校,一、二個機關
的情況。請先印發參加碰頭會的同志及其他同志看一看。」清華工作組,成
績是主要的,也有缺點,但不是執行「打擊一大片,保護一小撮」的「資反
路線」。這個歪曲事實、無限上綱的調查報告,一箭雙鵰:既給劉少奇加了
「罪名」,又可表明「無產階級司令部」是反對「打擊一大片,保護一小撮」
的。這個報告在3 月30 日出版的《紅旗》雜誌第5 期上發表。

打倒劉少奇的一篇長文

中外為之矚目的是,《紅旗》雜誌第5 期上公然發表了打倒國家主席劉
少奇的文章。這就是戚本禹的長文《愛國主義還是賣國主義?——評反動影
片<清宮秘史>》。這篇長文是毛澤東審閱並批准發表的。它是在「大聯合」、
「三結合」問題上遇到極大困難,全面奪權受挫的背景下發表的。毛澤東
1967 年5 月在一次談話中回溯時說過,在「一月風暴」後,一再著急大聯合
的問題,大聯合未能奏效。後來發現這個主觀願望不符合階級鬥爭的客觀規
律,因而中央不再捏合,改為促,用大批判來促進大聯合。所謂「大批判」,
就是批判劉少奇。意圖顯然是這樣的:使造反派目標集中到打倒劉少奇上來,
通過批判劉少奇達到「大聯合」的目的。戚本禹的文章的最大特色,是以「權
威」的姿態第一次在中央報刊上批判所謂「黨內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
權派」,宣稱:「一定要把黨內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拉下馬,讓
他靠邊站。」這篇文章把「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反動資產階級的代言人」、
「帝國主義買辦」、「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反革命宣傳的應聲蟲」等等罪名
強加於劉少奇陸定一、周揚和胡喬木。文未對劉少奇荒謬地提問八個「為什
麼」井提出了「答案」:

為什麼你要在抗日戰爭爆發前夕,大肆宣揚活命哲學、投降哲學。叛徒哲學,指使別

人自首變節,要他們投降國民黨,叛變共產黨,公開發表「反共啟事」、宣誓「堅決反共」?

為什麼你要在抗日戰爭勝利以後,提出「和平民主新階段」的投降主義路線?

為什麼你要在解放以後極力反對資本主義工商業的社會主義改造?反對農業合作

化,大砍合作社?

為什麼你要在社會主義三大改造完成以後,竭力宣揚階級鬥爭熄滅論,積極主張階級

合作,取消階級鬥爭?

為什麼你要在三年困難時期,與國內外牛鬼蛇神遙相呼應,惡毒攻擊三面紅旗,鼓吹

「三自一包」、「三和一少」的修正主義路線?

為什麼你要在1962 年還重新出版過去那種不要革命,不要階級鬥爭,不要奪取政權,


不要無產階級專政,反對馬克思列寧主義,反對毛澤東思想,宣揚腐朽的資產階級世界觀,

宣揚反動的資產階級唯心主義哲學的。欺人之談的大毒草《論修養》?

為什麼你要在社會主義教育運動中提出和推行形「左」實右的機會主義路線,破壞社

會主義教育運動?

為什麼你要在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勾結另一個黨內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

派,提出和推行資產階級反動路線?

答案只有一個:你根本不是什麼「老革命」!你是假革命、反革命,你就是睡在我們

身邊的赫魯曉夫!

這篇文章的發表是極不正常的。第一,它在一系列問題上顛倒黑白,歪
曲歷史,無限上綱,陷人於罪。即以八個「為什麼」而論:第一個問題,上
文已經說過,根本不存在什麼「大肆宣揚活命哲學、投降哲學、叛徒哲學..」
的問題。第二個問題,「和平民主新階段」是毛澤東、中共中央提出來的,
總的說是正確的提法,內戰正是國民黨反動派挑起的。第三個問題,劉少奇
並沒有反對「三大改造」;「大砍合作社」是貫徹毛澤東1955 年3 月提出的
「停、縮、發」方針,並無原則錯誤,又非劉少奇所為。第四個問題,劉少
奇從來沒有宣揚過「階級鬥爭熄滅論」(他思想上不同意的是「以階級鬥爭
為綱」)。第五個問題,「與國內外牛鬼蛇神遙相呼應,惡毒攻擊三面紅旗」,
純係胡扯。在「三面紅旗」上是有不同看法的,劉少奇站在正確方面。「修
正主義路線」正是比較正確的路線。第六個問題,編輯出版《劉少奇選集》
是毛澤東的提議,先出版若干篇是經中央批准的。第七個問題,劉少奇領導
社教運動是有錯誤的,這是工作中的錯誤、集體的錯誤,他主持制定的《後
十條》既經中央會議討論通過,又經毛澤東審定。這個錯誤,歸根結底是貫
徹了八屆十中全會關於階級鬥爭的「左」傾理論(這個錯誤是「左」,而不
是形「左」實右),第八個問題,劉少奇在「文化大革命」中沒有提出和推
行「資反路線」。由此可見,說劉少奇是「假革命」、「反革命」、「赫魯
曉夫」,是毫無根據的。劉少奇在看過《愛國主義還是賣國主義?》以後說:
「黨內鬥爭從來沒有這麼不嚴肅過。」事實正是這樣。何以如此,值得深思。
第二,在八大問題中,除第一個問題為新「問題」外,全是老「問題」。在
「和平民主新階段」問題上攻擊劉少奇,始於高崗。第一個問題雖「新」,
卻不能成立。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國家主席劉少奇怎麼就成了「反革命」?
第三,在戚文發表之前的3 月28 日,劉少奇就「給毛主席寫了一封信,駁斥
了這種造謠誹謗」;在戚文發表以後的4 月7 日,劉少奇又上送了關於「八
大罪狀」的答辯。劉少奇的駁斥均被置之不理,這能說是正常的嗎?第四,
不經中共中央、全國人民代表大會討論決定,以一篇個人署名的文章打倒劉
少奇,置黨紀國法於不顧。如果劉少奇確有重大問題,何不由中共中央和全
國人大來審查呢?——以上四點,只是我們現在的看法。在1967 年4 月,除
極少數人外,全國沒有異議。全國絕大多數人根本就不瞭解實際情況,這是
沒有異議的根本原因。《人民日報》4 月1 日刊登了戚文,全國造反派集會
遊行,熱烈歡呼打倒了劉少奇。把劉少奇定為敵我矛盾性質的「黨內最大的
走資派」,就為後來更加任意地誣陷他,硬把他打成「叛徒」、「內奸」、
「工賊」,提供了條件。光是「走資派」還不一定打得倒,也需要強加以更
大的罪名。從1967 年5 月18 日起,「王光美專案組」就把「狠抓劉少奇自
首變節問題」放在第一位了。指導思想是」左」的,「專案審查」大權實際


上掌握在江青、康生、謝富治等人手裡,「文化大革命」又搞得很糟,決定
了劉少奇不會有好一點的命運。

打倒劉少奇絕不只是打倒一個人,這意味著要打倒許多人。《人民日報》
4 月8 日社論《高舉無產階級的革命的批判旗幟》說:「十七年來,正是這
個中國的赫魯曉夫,在文學、史學、哲學、政治經濟學、教育學、新聞學等
各個領域,在黨、政、軍、工、農、商、學各界,扶植和保護了黨內一小撮
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和一小撮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散佈了大量的
修正主義毒素。在關鍵時刻,這些牛鬼蛇神總要在他們的後台老闆鼓動下,
紛紛出籠,跳出來向黨發動猖狂進攻。而黨內一小撮大大小小的走資本主義
道路當權派和一小撮形形色色的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正是這個中國
的赫魯曉夫推行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的基幹力量。」這裡說得清清楚楚,被
打倒的許多「走資派」,都算是劉少奇的「代理人」。

「革命大批判」

打倒劉少奇不只是意味著打倒許多人,還要求「在思想上奪修正主義的
權」。自戚本禹的文章發表之日起,開展了矛頭對著「黨內最大的一小撮走
資派」和「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的所謂「革命大批判」。

4 月8 日,《人民日報》發表重要社論《高舉無產階級的革命的批判旗
幟》,號召開展這樣的「革命大批判」。同日,《光明日報》發表重要社論
《打倒中國的赫魯曉夫》。4 月11 日,《解放軍報》發表重要社論《為徹底
批判黨內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而戰鬥》。4 月20 日,江青在北京
市革命委員會成立和慶祝大會上說,「在當前無產階級革命派聯合奪權的這
個階段中,應該開展對黨內最大的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的大批判
運動」。5 月8 日,《人民日報》、《紅旗》雜誌發表《<修養>的要害是背
叛無產階級專政》。5 月11 日,中共中央通知:「5 月8 日,紅旗雜誌編輯
部和人民日報編輯部發表的《<修養>的要害是背叛無產階級專政》,是經過
政治局常委擴大會議通過、並經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親自批准的重要文章。
這篇文章擊中了《修養》一書的要害,也擊中了黨內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
當權派的要害。」「希望各單位的革命同志,認真地組織學習和討論,進一
步深入地開展對黨內最大的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的大批判運動。」
這篇批判文章混淆了是非,混淆了敵我。歷史證明,劉少奇的《論共產黨員
的修養》是經過中共中央審定的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的偉大著作。

從1967 年4 月起,報刊上發表的「批判文章」多如牛毛,觸目皆是。重
要的批判文章如:《為什麼要著重批判「打擊一大片,保護一小撮」這個資
產階級反動路線的組成部分》(1967 年4 月24 日《人民日報》),《從政
治上思想上徹底打倒黨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1967 年7 月22
日《人民日報》),《走社會主義道路)還是走資本主義道路?)(1967 
年8 月15 日《人民日報》),《從彭德懷的失敗到中國赫魯曉夫的破產》(《紅
旗》雜誌1967 年第13 期),《兩條根本對立的經濟建設路線》(1967 年8
月25 日《人民日報》),《揭開一個復辟資本主義的大陰謀》(1967 年9
月6 日《解放軍報》),《評陶鑄的兩本書》(姚文元作, 1967 年9 月8
日《人民日報》),《中國農村兩條道路的鬥爭》(1967 年11 月23 日《人
民日報》),《把新聞戰線的大革命進行到底》(1968 年9 月1 日《人民日
報》),《認真學習兩條路線鬥爭的歷史》(1968 年11 月25 日《人民日報》)。

這次所謂「革命大批判」的特點是:第一,規模大,範圍廣。全國報刊


連篇累犢地發表「批判文章」,各個領域、各個方面都有代表作,對劉少奇
等人大肆攻擊,目的是從政治上、思想上把劉少奇等人搞臭。江青1967 年9
月5 日說:「現在對黨內頭號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的大批判運動正在全國
展開,各個戰線上都在向他開火。要把他批倒、批臭、批深、批透。我曾經
在一個場合講過,要做到家喻戶曉,使他臭得比當年蘇聯的托洛茨基還要
臭。」第二,政治宣判,不容許討論,不容許提出異議,不容許被批判者申
辯。第三,若干「權威」的「批判文章」是江青等人組織、授意或在其影響
下寫成的。他們假「革命大批判」之名,行造謠、陷害之實。他們利用權力,
利用中央報刊社論的名義發表「批判文章」,欺騙性極大。第四,以「左」
傾思想批判正確的或比較正確的思想。「革命大批判」所批判的所謂「唯生
產力論」、「階級鬥爭熄滅論」、「福利主義」、「三自一包」、「三和一
少」、「利潤掛帥」、「物質刺激」、「賣國主義」、「洋奴哲學」、「智
育第一」、「三名三高」、「業務掛帥」、「技術第一」等等,都在不同程
度上以「左」傾思想批判了正確的或比較正確的思想,混淆了是非,製造了
混亂。第五,先定罪名,後拼湊材料。深文周納,斷章取義,隨意引申,任
意污蔑,歪曲歷史,無限上綱。「革命大批判」踐踏了社會主義民主和法制,
傳播和助長了「左」傾思想,推廣了主觀主義形而上學的否定一切的方法,
影響深遠。「革命大批判」是應該徹底否定的。它從反面說明了在建設什麼
樣的社會主義和如何建設社會主義問題上的錯誤主張,沒有也不可能促進「大
聯合」,反而加劇了群眾之間的分歧。

1967 年8 月14 日,中共中央發出《關於在報刊上點名批判問題的通知》。
通知說:「為了把黨內最大的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批深批透,徹底
肅清他們的流毒和影響,為了把這場革命的大批判更好地同各地區、各部門
的斗批改結合起來,需要在中央報刊和地方報刊上公開點名批判一些中央部
門、中央局和省、市委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通知主要有三項內容:
(一)已在中央報刊上點名批判的有彭真、彭德懷等七人,已在地方報刊上
點名批判的有陶鑄、王任重、李井泉、烏蘭夫等十四人。「對於這些已經點
名批判的修正主義分子,在中央報刊或地方報刊上還要繼續深入地進行批
判。」(二)在中央報刊上下一步擬予公開點名批判的「黨內走資本主義道
路當權派」有薄一波、呂正操、張聞天、張勁夫等十人。(三)在地方報刊
上下一步擬予公開點名批判的「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有習仲勳、陳
丕顯、趙紫陽等二十四人。這個通知是完全錯誤的,混淆是非和混淆敵我,
進一步煽起所謂「革命大批判」的「烈火」。

T


「株連」是封建主義的。在「文化大革命」以前,株連的現象就已存在;
在「文化大革命」中則極為普遍。因劉少奇錯案造成22000 余起錯案,首先
是株連到王光美。這裡略說對王光美的一次批鬥。

在打倒劉少奇以前,「無產階級司令部」不同意開大會批鬥王光美;在
打倒劉少奇以後,批准了。1967 年4 月10 日,清華大學舉行了30 萬人的批
斗會,批鬥王光美,還有彭真、薄一波、陸定一、蔣南翔等300 人「陪斗」。
「盛況」空前,寫下了「文化大革命」史上的「光輝」一頁。在批鬥會上,
一夥人拳打腳踢,強迫王光美穿旗袍、戴用乒乓球串成的項鏈。王光美堅決
抗議這種人格侮辱,她說:「毛主席指示,要文鬥,不要武鬥!」要她承認
是「三反分子」,她義正詞嚴地駁斥:「我從來沒有反對過毛主席,永遠不


反。」

劉平平等在《勝利的鮮花獻給您——懷念我們的爸爸劉少奇》中說:「媽
媽在大會前,作了長時間的答辯。」事實上,王光美在會前、會後都作了答
辯。「紅代會清華大學井岡山兵團」的《井岡山》雜誌社,1967 年8 月10
日出了《井岡山》專刊,登了《三審王光美》。這是1967 年4 月10 日在批
斗會前和批鬥會後「審」王光美的記錄。全文太長,以下是摘錄:

第一次審問

地點:清華中央主樓
時間:晨6 點半左右
問:劉少奇為什麼說《清宮秘史》是愛國主義的?
王:我從來沒有聽少奇同志講過這個片子是愛國主義的。少奇同志肯定

沒有講過。我相信毛主席,毛主席總會調查清楚的。
(同學要她穿上去印尼的衣服出去鬥,王光美不幹。)問:這衣服一定

要你穿上!
王:就不穿!
問:穿也得穿,不穿也得穿!
王:反正我不穿。
問:告訴你,今天是鬥你。不老實,小心點!
王:我們好好談談好不好?
問:誰跟你談?告訴你,今天是鬥爭你。
王:反正你們不能侵犯我人身自由。
問:(哄堂大笑)你是三反分子老婆、反動的資產階級分子、階級異己

分子,別說大民主,小民主也不給,一點也不給,半點也不給。今天,是對

你專政,沒有你的自由。
王:這是綢子的,太冷了。
問:「凍死蒼蠅未足奇。」
王:如果我真反毛主席,那凍死就活該。
問:你就是反對毛主席。
王:我現在不反,將來也不反。問:不行!都穿上。
王:你們沒有這個權利。
問:我們就有這個權利!今天是鬥爭你,我們要怎麼鬥就怎麼鬥,沒有

你的自由。你那套真理面前人人平等的臭理論還是收起來吧。我們是革命群

眾,你是反革命臭婆娘,你混淆不了階級陣線!
(時間到。捉鬼隊員給王穿妖衣)
王:你們武鬥,你們違反毛主席指示。
(眾念:「革命不是請客吃飯..」)
王:誰反對毛主席指示就..(被打斷)
(眾念:「頑固分子,實際上是頑而不固..」)
王:你們用強制手段。
問:胡扯!是你侮辱我們。你穿上這套衣眼去印尼與蘇加諾弔膀子,丟

盡了中國人民的臉。你侮辱了全中國人民,你還想倒打一耙。對你這個反動

的資產階級分子、清華園裡的頭號大扒手,對你就是要強制。
王:希望你們好好調查一下。
問:我問你,「打擊一大片,保護一小撮」是誰幹的?


王:真正的革命者是勇敢的,是勇於正視事實的。..反正「打擊一大
片,保護一小撮」肯定不是我,也不會是楊天放。誰是真革命的,誰幹的誰
自己承認。是誰說清華園是黑窩的,是誰說寧可懷疑九十九個也不放過一個
黑幫..真正的革命者就要敢於站出來,誰幹的誰自己承認。

問:你說,為什麼打擊基層幹部,而何東昌倒在香山休養,劉冰、胡健
在北京飯店,蔣南翔,同學提了多少回,你們就是不鬥。
王:這我不知道,北京飯店是在開會。蔣南翔情況我是反映了。中央有

同志批示(我不能說)不讓拉回來鬥。
問:派工作組的目的是什麼?
王:同意派工作組是當時中央常委會決定的。當然毛主席不在,劉少奇

要負主要責任,但真正他派的,只有我一個人。問:就你這一個人就打多少

革命群眾成反革命?害了多少人?王:我們沒定一個反革命。
問:你賴不了「打擊一大片,保護一小撮」的事實!
王:事實總是事實,應根據事實得出結論,這才是毛澤東思想。問:不

對。立場是主要的。你們站在反動的立場上就是看革命群眾的陰暗面,反對
文化大革命。我們看的事實,收集的事實就是和你不同。
王:現在有人推卸責任..,如果是真正的革命左派應敢於承認事
實。..懷疑一切是錯誤的,是誰提出的?
問:你們懷疑革命的一切,打擊一切革命群眾、幹部。王:反正「懷疑
一切」不是我的思想,更不是劉少奇的思想,我們是反對「懷疑一切」的。
問:(氣急、罵)大扒手、反動資產階級分子,給中國人民丟臉,揭事
實。(給蘇加諾點煙)
王:我認為我沒丟臉。那天是告別宴會,他坐在我旁邊,我是女主人..
應尊重印尼習慣。
問:你說,你把多少同學打成反革命,我們這裡就有不少。王:反正我

們只批過,沒有打成反革命。
問:誰讓你反「假左派」的?
王:不是劉少奇。是工作組問我,是葉林、楊天放,他們說蒯寫了一個

奪權的標語,還有反映了與現在根本不同的片面情況,我就根據這些同意了。
問:劉少奇作了什麼指示?王:劉少奇對清華指示很少。
問:那你賣菜是誰讓的?撈政治資本。
王:那是毛主席對劉少奇說:「王光美為什麼過去四清時三同現在不三

同啦?..」主席說:「可以參加勞動,..這樣可以接受批評。」我聽了
很感動,就去勞動了。
問:那你老老實實勞動啊,為什麼三個飯廳去賣菜。王:走三個飯廳,
不是因為接觸不廣嗎?
問:你回答:「打擊一大片,保護一小撮」到底是誰推廣的?王:的確

不是劉少奇。
問:蒯大富是誰定的反革命?
王:與劉少奇無關,也肯定沒定反革命。
問:你交待,保蔣南翔是誰指示的?
王:蔣南翔性質未定的話是我講的。但你們前後的話都不講,只講這句

是斷章取義。
問:同學們對蔣恨死了,你卻說性質未定,不讓鬥,這不是保他是什麼?


你知道不知道?
王:我不知道。你們試試看,將來你們工作中不要犯錯誤。問:你對批
判《修養》怎麼看?

王:這本書是唯心的,不談階級鬥爭,我同意報上發表的《紅旗》評論
員文章的幾句話。至於反毛澤東思想,主觀上我是不同意,是世界觀沒有改
造好。

問:對戚本禹同志批《清宮秘史》的文章怎麼看?

王:這部片子是徹頭徹尾的賣國主義的,戚本禹同志批得很深很對。這
部片子劉少奇沒有說是愛國主義的。我和他一起看的,當時只看了一半,以
後天亮了看不清了,他什麼也沒說。這是肯定的,他沒說過。我和他一起看
的,我知道肯定沒說過。問,照你這麼說戚本禹同志在造謠了?

王:是不是有另外人假借劉少奇的名義說過這些話。
問:你覺得這文章寫的對不對?這是毛主席看過的!
王:是嗎?是主席看過的嗎?我覺得還是從革命利益出發,從事實出發,

如實向毛主席匯報情況。問:戚本禹同志文章針對的是誰你清楚嗎?
王:那他提的的確是劉少奇。
問:你對戚本禹同志提出的問題怎麼看?
王:有的是劉少奇的責任,有的不是劉少奇講的。
問:那麼《紅旗》上在造謠?劉不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王:相信

毛主席,相信群眾,過去就是相信不夠才犯了錯誤。我在劉少奇身邊工作了
十幾年,我覺得有出入,反正有許多不是劉少奇的事。說他是黨內最大的走
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我直接沒感到這一點。

問:那叫叛徒集團自首是怎麼說的?
王:這不是他指示的,是一個負責同志提建議他同意過的。問:是誰?
王:我不說!
問,你包庇!快說。
王:(沉思一會)是柯慶施建議的,劉少奇同意了。
問:(氣憤)不許你污蔑柯老!
王:反正我說話你們不相信,你們可以去調查好了。
問:王光美你說,你對劉少奇是黨內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怎


麼看?

王:我主觀上還認識不到這個水平。反正在八屆十一中全會以前主席許
多事委託劉少奇。書記處處理,發生的事他要負責,但現在他靠邊站了,不
負責了,不當權了嘛。在反動路線時他是走過一段資本主義道路的。

問:就是反動路線這一點?
王:當然不止。凡是犯路線錯誤都走資本主義一段道路。問:就按你的
這種說法,你說說看劉少奇走過哪些資本主義道路?

王:山西老區互助組的批示,是錯的,是他批的。合作社發展太快,他
求穩,說要慢一些。 1962 年他對困難的估計過分。但「三自一包」。「四
大自由」謬論出來他是不贊成的,單干也是不贊成的。他那時許多關鍵時刻
還是堅持社會主義的。

問:劉少奇宣揚「紅色資本家」,說剝削好,也是主觀上走社會主義道
路嗎?
王:劉少奇是講了很多的錯話,你們是指1950 年他在天津的講話,當時


我也在,我知道的,有許多話是很錯誤的。當時天津有一種過「左」的情緒,
不少人要消滅剝削階級,是毛主席派他去糾偏的,他一些話是糾偏講的,現
在大字報上的話與他講的有出入。

問:這麼說,講「工人就得剝削」是對的?

王:有些是錯的。有的這樣講是對的,有的這樣講不好。這不能脫離環
境。比如一個資本家與他座談說剝削是罪惡,那開一個廠就大罪,再開一個
廠罪就更大了。劉少奇說只要對國富民強有好處,開廠剝削,這樣的剝削是
需要的,工人也需要這樣的剝削。這是特定條件下講的,現在有人砍頭去尾
他講這句話。

問:那鼓吹和平民主新階段,散佈對蔣介石的迷信是誰呢?王:那不只
他一個人。根據報紙上的報道,絕不是一個人責任,停戰協定(決議)上寫
「和平、民主」很明顯嘛。他現在把

責任擔起來,勇於承擔責任。(眾笑:這麼他還是英雄了?)
就是勇於承擔責任嘛。
問:那你說,還有誰?
王:不用說了吧。
問:不行!迷信蔣介石的人要查出來。
王:我是中央工作人員,要保密。你們可以去查查報紙,有公開文章的!
問:那劉少奇貪污金皮帶圈、金鞋拔呢?
王:金皮帶圈、金鞋拔於是有這麼回事。他做白區工作,隨時有被逮捕


危險,是應該身上帶些東西的。問:「紅色資本家」是誰提的?
王:不知道!反正不是劉少奇,他只說進步資本家。
問:你是否說過王光英這個大資本家好,還要拉他入黨?王:王光英不

是大資本家,最多是中產階級、民族資本家。他剝削是剝削,可是..你們
可以調查一下,他是否可以起進步資本家的作用。他不願當資本家,說資本
家名聲太臭,要求入黨,黨給他任務,讓他做資本家的工作。問:你現在對
劉少奇到底怎麼看?

王:說他一輩子反革命,不反資本主義,我沒有充分材料。
(同學要她戴上項鏈)
問:你說!江青同志叫你出國不要戴項鏈,你為什麼非要戴上?
王:江青同志是要我不要帶別針,沒說帶項鏈的事,但問題是一樣的。
問:(逼)那你說《紅旗》調查員的文章怎麼樣?
王:《紅旗》調查員文章..(不語,同學吵、逼後,大聲嘶叫)就是

有很大的片面性!

問:好,記下來。王:記就記,我說的,怕什麼!「懷疑一切」肯定不
是工作組搞的,更不是劉少奇搞的。清華,我們的問題肯定是右傾主義,是
路線錯誤,我們是右傾不是形「左」實右。反正這「懷疑一切」肯定不是工
作組搞的,我沒有這個思想,劉少奇也沒有這個思想。

問:那你說是誰?
王:反正有人。
問:無恥!蒙騙人家還誇耀。現在誰都看透你這個反動的資產階級分子

的本質了。
王:我不是反動的資產階級分子,我是毛主席的共產黨員。真理就是真
理,可能是有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影響。問:你敢否定革命小將?


王:真正的愛護小將,應該是什麼就說什麼,不能歪曲事實來愛護革命
小將..(被打斷。眾:你放毒!)如果你們擺事實講道理,就讓我把話講
完。毛主席說:壞話,好話,反對的話都要聽,要讓人把話講完,你們要不
擺事實不講道理,那我就不講了,你們斗吧!

問:我們就是要鬥你這個反動的資產階級分子,清華園的大扒手。
王:我不是,我是共產黨員。
問:你不要給我們的黨臉上抹黑了。干的醜事還少啦!桃園四清你干了

些什麼?

王:對四清材料你們瞭解了多少?你們都找什麼人瞭解?你們下去五
天,我待上一年了,比你們瞭解。你們要認真調查。問:去你的。桃園經驗
臭透了。一會兒你聽聽。

王:桃園經驗是好的,不是壞的。但有缺點有錯誤。
問:(大伙恥笑她)有功、有功。那麼後十條看來也是好的,有
缺點、有錯誤吧?
王:後十條是劉少奇改的,有些清規戒律,但精神是好的,是毛主席叫

他修改的。
問:這麼說後十條棒極了?
王:後十條有好的部分,但有形而上學,繁瑣哲學,一些政策界限強調

得過多,成清規戒律束縛了群眾運動。
(群眾氣極,給她「打扮」後照相)
王:謝謝你們。你們不應該侮辱我。
問:劉少奇是鎮壓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罪魁禍首,你認為怎麼樣?
王:(避而不答)他是要負主要責任的,6、7 月是他幹的,但以後就不

能歸他。
問:歸誰?你說!
王:他路線錯誤有影響,不能全歸他,他有責任。
問:那蒯大富反革命很久翻不過來,誰負責?
王,蒯大富反革命不是劉少奇定的,劉少奇沒跟我說過蒯大富是反革命。
問:他在《修養》中大罵有人要全黨尊重他..是誰?王:那是什麼時

候出版的?他不是罵主席,那指的是洛甫。問:那1962 年再版時為什麼不修
改,反而把斯大林都刪了?王:那不知道。他是堅決反修的。他改的地方有
檔案在,你們有條件就去查。毛主席說要出劉選,他不積極,後成立編輯委
員會,要他修改出書,他看過一遍,有的是編輯委員會改的,他沒注意,你
們可以去查嘛。我知道,他是不反斯大林的,「九評」,「兩論」,他都參
加起草的。問:戚本禹同志的文章你怎麼看?

王:批這電影很對、該批。問:不對,要害是揭開了「老革命」的畫皮,

暴露了假革命、反革命的本質。
王:「言者無罪,聞者足戒」。
問:胡說!你頑固到底死路一條。我們就是要把劉少奇拉下馬!王:拉

下馬我同意,別人領導比他領導對黨更有利。問:王光美,你對戚本禹同志
提的幾個問題怎麼看?(念戚本禹同志的文章最後的幾個問題)
王:(1)沒講過。我不知道。(指老革命遇到新問題、瘋狂進行資本主
義復辟、猖狂反對毛主席三個問題)

(2)我等待毛主席講話,等毛主席講最後一句話。劉少奇並不是夢寐以

求資本主義,他是想搞社會主義的,說猖狂復辟不是那樣,願意搞社會主義
的。他特別談了一些防修、反修、反資本主義復辟的問題,他經常想,但想
不出辦法,無辦法沒有水平,無魄力像毛主席這樣搞文化大革命。他是考慮
避免修正主義復辟的。我認為他最大的錯誤是沒有提倡全黨全民大學毛澤東
思想,從他的地位、重要性、毛主席對他的信任來看,應很早就提出的,但
他1966 年才提出,這是他最大的錯誤。

(3)他沒有反對過毛主席,更沒有什麼猖狂。他有違反毛澤東思想的地
方,有不少是世界觀問題。
(4)他沒有大肆宣揚。他是想保存革命有生力量。當時白區損失極大,
日本人又要進攻,因為一些人不知名,影響並不大,就讓他們自首了。北京
61 個人,天津幾十個人。至於自首書的措詞,什麼「堅決反共」,他不知道
的。
(5)起草的文件,中央是看過的,當然他要檢討,但同一個文件他提出
過積極練兵。當時這些是可能造成不好的影響。
165 

(6)他反對資本主義改造?沒有!在天津講話是錯誤的,但改造資本家
他是積極贊成的。合作社問題他是同意過一些同志的意見,主要是鄧子恢干
的。
(7)八大報告是有缺點,但是這並不是他一個人的問題。八大決議好像
也有錯誤,..主席沒看過?..這是很匆忙的,劉少奇決議好像看得也很
匆忙。不過文件出來很久了。毛主席、黨中央未表態。
(8)這不是劉少奇說的。他只是對困難估計過分了。可能是會助長歪風
滋長。
(9)劉選編委會叫他審查的,他對此不積極。
(10)他是過分強調了階級鬥爭,過分強調了扎根串連。有些話使人感
到農村漆黑一團。
(11)對6、7 月之前我同意毛主席大字報觀點。6、7 月後他也要負責
任。是不是都要他負責,那我就不瞭解情況了。
(王光美準備「坐牢」,將毛巾、牙刷..什麼都帶來了。)
問:王光美,你怕不怕?
王:我怕什麼。我不怕。

第二次審問

時間:4 月10 日下午1 點

地點:清華主樓803

問:你對戚本禹同志文章怎麼看?

王:戚本禹同志寫得很好,旗幟鮮明。根據我知道的事實,劉少奇是假
革命、反革命的結論我得不出。 1950 年我同劉少奇一起看這部電影時,他
沒有講什麼。主席要批判,他沒批判,這是錯了,反正我沒有聽他說過這片
子是愛國主義的。戚本禹同志文章出來後,我很氣憤,也很關心。毛主席說
我們要關心國家大事嘛,我又問了劉少奇一次,與他回憶了很久,他也說沒
說過。我們相信毛主席,偉大的毛主席會弄清楚的。

問:照你這麼說劉少奇還是老革命?文化革命也只是「老革命遇到新問
題」?

王:劉少奇在文化革命中犯錯誤不是偶然的,他自己也說不是偶然的,


他的世界觀沒有根本改變,不可能不違反毛澤東思想,他是要負主要責任。
他沒有毛主席的膽量和魄力來發動領導這場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
命。過去,我的錯誤是相信黨、相信毛主席不夠,相信群眾不夠。現在,我
願意交真心給你們。我對「假革命」、「反革命」的確沒有認識到。

問:問你,你對今天鬥爭大會怎麼看?

王:今天大會表現了群眾的憤怒。我個人受一些委屈也沒啥。毛主席教
導我們也要經風雨見世面嘛。我希望你們給我聽錄音,我聽到的太少了,我
應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誤。也應讓劉少奇知道。

問:狡辯!我問你,桃園經驗到底怎麼樣?
王:我認為桃園經驗是成績多缺點少。
問:呵!還成績呢?你倒成了有功之臣了。
王:成績不是王光美的,是毛主席的,是毛澤東思想的。問:不許你污

蔑毛主席。
王:我去桃園,許多人都不支持。劉少奇是主張我去的,那時167 就只
有毛主席支持我去。
問:可是你呢,大整社員,大整同學,毛主席支持嗎?王:那,人的認

識有個過程,這是符合毛澤東思想的,不然正確思想從哪裡來?
問:再問你,劉少奇在天津講的反動話你怎麼看?
王:天津講話,有好的,有不好的,有錯誤的。他是毛主席派去的,是

針對一些人「左」傾情緒去糾正的。他說的話有些是很不好的。但「紅色資
本家」不是他講的,我知道,我不說是誰。劉少奇只講過進步資本家,資本
家是有先進的,落後的。

問:誰說的「紅色資本家」?
王:我是中央工作人員,要保密。
問:不行!你是專政對象,說!
王:還是不說的好,我知道你們要揪。
問:算了吧!誰不知劉少奇是老機會主義者。
王:是的,是有人批評他老右傾,立三路線時批評他右傾,王明路線也

批評他右傾..(被打斷)
問:惡毒!你說現在是什麼路線?不許賴!
王:我是說過去。
問:你對《論修養》怎麼看?
王:我同意《紅旗》評論員的話。
問:戚本禹同志文章呢?
王:(避而不答)
問:趕快交待你和劉少奇攻擊中央文革的罪行。
王:劉少奇沒有罪行,叫我交待什麼?
問:少耍賴!你對中央文革到底怎麼看?
王:越是做工作多的,缺點錯誤是不可避免的。真正的革命者要自我批

評,中央文革是經常檢討自己的工作的,我從講話上看到過。大字報上邊也
有提意見的嘛!

問:三反分子的臭老婆,我們早定你..(被打斷)王:中國的婦女中
國的女共產黨員是獨立的,不能因為丈夫錯了,老婆就一定鍺,老婆錯了,
丈夫就一定錯。


問:你們倆本來就是臭味相投,你是什麼共產黨員?你是劉少奇拉入黨

內的階級異己分子!
王:我入黨不是拉進來的,我有手續的。
問:你介紹人是准?
王:反正不是徐冰,外面是謠言。
問:誰?
王:一個姓孫,一個姓賴。
問:叫什麼名字?在哪兒工作?
王:(不說)我的歷史,我全部向組織匯報過了,你們可以通過組織調

查,這些沒必要說。
問:我們就要你說,誰看你檔案?說!劉少奇對戚本禹同志文章怎麼看?
王:文章發表後,他很仔細地看了兩遍,我想他不會承認假革命、反革

命。劉少奇說他從來沒說過是愛國的。我們一起回憶過這件事,那回是誰推
薦的,什麼過程,我都忘了,反正是演到一半天就亮了,看不清,我們什麼
也沒說。問:你是不是說戚本禹同志、《紅旗》在造謠?

王:戚本禹,我一直認為是好同志。是不是有人造謠,我不知道,反正
劉少奇沒說過。

第三次審問

時間:4 月10 日5 點40 分一10 點零5 分
地點:主樓803
問:劉少奇是反黨頭子,知道嗎?
王:毛主席十一中全會上沒有這麼說。十六年來成績是毛主席的,劉少

奇是第一線,有錯誤是他的。
問:你說《紅旗》文章你同意,那劉少奇是否在搞修正主義那一一套?
王:說《論修養》是唯心的還可以,否認無產階級專政等我還想不通..
問:《修養》和赫魯曉夫是否一樣?
王:有某些方面一樣,也有合乎馬列主義的。
問:哈!這不是修正主義嗎!打著紅旗反紅旗,你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

1962 年大量印發出版是誰定的?王:可以查嘛,不是劉少奇親自抓的。不知

道。
問:戚本禹文章好得很還是槽得很?
王:從批《清宮秘史》和肅清劉少奇影響是好得很,但對於事實我有保

留。是假革命反革命我未認識到。劉少奇從來沒有講過是愛國主義。
問:難道《紅旗》文章不符合毛澤東思想嗎?
王:我不知道毛主席親自看過。
問:你相信不相信中央文革?
王:中央文革在文化大革命中建立了不朽的功勳,總的是相信的,每個

成員是否都相信,那我有保留..問:戚本禹文章的結論是中央文革的,你

擁護中央文革嗎?王:那為什麼不以中央文革的名義發表呢?
問:劉少奇看了戚本禹文章什麼態度?
王:劉少奇,反正不是反革命。

《三審王光美》這份資料相當難得,所以在這裡作了詳細摘引,既可以
讓年輕的同志們見識一下「批鬥」,也可以讓尊敬的讀者瞭解更多情況,王


光美不屈服淫威,堅持原則,堅持真理,難能可貴。


「劉少奇專案組」始末

黃崢

在「文化大革命」中,「劉少奇專案組」採取弄虛作假、刑訊逼供等惡
劣手段偽造證據,於1968 年9 月炮製出三本所謂「罪證材料」,將中共中央
政治局常委、國家主席劉少奇打成「叛徒、內奸、工賊」。設立這個專案組,
既沒有中共中央的文件,也沒有全國人大常委會的決議,更沒有通過中共中
央全會和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那末,這個「專案組」究竟是怎樣成立起來的
呢?它都千了些什麼呢?

一

1966 年8 月中共八屆十一中全會後,劉少奇受到批評,不再參與中央領
導工作; 10 月中共中央工作會議後,全國開展了批判「劉、鄧資產階級反
動路線」的浪潮。但在這時以及之後的一段時間裡,許多事實證明,毛澤東
仍把劉少奇作為黨內問題和人民內部矛盾對待,並非要打倒劉少奇,也沒有
要對他立案審查。

1966 年11 月3 日,在接見紅衛兵的群眾大會上,毛澤東在天安門城樓
特地走到劉少奇跟前,詢問了他的工作、生活情況。當劉少奇表示要到群眾
中去接受鍛煉時,毛澤東說:你年紀大

172 了,就不要下去了。 1967 年:月初,北京建築工業學院兩派紅衛
兵組織幾次「勒令」劉少奇到該院檢查。毛澤東獲悉後派人轉告劉少奇不要
去。1 月13 日,毛澤東把劉少奇接到人民大會堂談話,要他「好好學習,保
重身體」。1 月17 日,毛澤東在會見一位外國黨領導人的談話中還稱「劉少
奇同志」,並且說:「劉、鄧是不是能選上(按:指中央委員),我的意見
還是應該選上。」2 月12 日至18 日,毛澤東在同張春橋、姚文元的三次談
話中講到:劉少奇看來九大還要選他當中央委員。

毛澤東什麼時候改變了不打倒劉少奇的態度呢?根據現有材料分析,作
出這一決定的時間大約是1967 年3 月。

3 月16 日,毛澤東同意在重印《毛澤東選集》時刪掉原有讚許劉少奇的
一段話。同日,經毛澤東批准,中共中央印發了關於61 人出獄問題的材料,
在批語中用了「劉少奇策劃和決定」、「劉少奇、張聞天這個叛賣的決定」
等嚴厲的字眼。3 月21 日,毛澤東同意調查劉少奇的歷史問題。在這段時間
裡,戚本禹的批劉文章《愛國主義還是賣國主義》在最後一槁中增加了攻擊、
責問劉少奇的「八個為什麼」,稱劉少奇為「假革命、反革命」。這篇文章
經毛澤東批准,於3 月30 日公開發表。

是什麼促使毛澤東改變了對劉少奇的態度?主要是兩個原因。

首先是由於林彪、江青一夥的陰謀陷害。林彪、江青集團中的骨幹分子,
幾乎都是靠反劉少奇起家和攫取高位的,他們當然不願意繼續保留劉少奇的
任何職位,從而對他們的政治地位和野心形成威脅。同時他們懂得,不經過
毛澤東,打倒劉少奇是不可能的。於是,他們借用群眾揭發和專案工作等名
義,竭力對毛澤東施加影響。

早在1966 年8 月,中共八屆十一中全會尚未結束,葉群於8 月11 日、
12 日兩次找人口授誣陷劉少奇的材料,要他寫成書面揭發。 13 日,林彪
看了寫出來的材料。 14 日,林彪在家裡找這個人談話,要他把書面揭發改


成向林彪、毛澤東寫信的形式上報,並說「這樣更政治化些」。當天,林彪
就把這封信和誣陷劉少奇的材料批送江青,要她「酌轉」毛澤東。

在誣陷劉少奇的陰謀活動當中,康生是一個十分毒辣的角色。 1966 年
8 月13 日,由康生妻子曹軼歐出面向中央一位領導同志寫信,揭發王光美的
所謂問題,並攻擊劉少奇包庇王光美。這封揭發信在部分中央領導同志中作
了傳閱。9 月16 日,康生親自給毛澤東寫信,重提1936 年薄一波等61 人經
組織決定出獄一事,並說什麼「少奇的決定,就使這些人的反共叛黨合法化
了」。康生這陰險的一招,使毛澤東把劉少奇和整個幹部隊伍的問題看得更
加嚴重。

在「懷疑一切」極左思潮的影響下,群眾中也捕風捉影地揭發出了各種
各樣的問題。許多造反派、紅衛兵組織把那些道聽途說、張冠李戴的事情鄭
重其事地整理上報。林彪、江青等人利用這一情勢,有計劃、有預謀地將這
類材料擇要報送毛澤東,有的在一定範圍內印發、傳閱。在相當長一段時間
裡,形形色色的揭發材料,包括說劉少奇幾次被捕叛變等假材料,源源不斷
地通過各種渠道擺在了毛澤東的面前。

從毛澤東以後的多次談話看,在這些連篇累犢的材料中,對他影響最大
的還是所謂被捕叛變問題,終於促使他從根本上改受了對劉少奇的看法。後
來他在接見外賓以及內部談話中,在講到劉少奇問題時,一再說「那時還不
知道他的歷史情況」,是「我們紅衛兵現在查出來的材料」,並多次講了「被
捕叛變」的例子。

其次,隨著「文化大革命」局勢的惡性發展, 1967 年以後,一在上海
「一月風暴」的影響下,各地造反派紛紛搶印奪權,派性惡性膨脹,局勢混
亂不堪。毛澤東雖然採取了命令解放軍「三支兩軍」、號召大聯合、停止大
串連等一系列措施,但未能奏效。

1967 年2 月發生了譚震林、陳毅、葉劍英等老一輩革命家拍案而起,反
對「文化大革命」的所謂「二月逆流」事件。同時,所謂「向走資派奪權」
的部署在全國各地引起幹部群眾的不滿,受到普遍抵制。毛澤東既然在全局
上堅持「文化大革命」,當然不能容忍這種種行為。他認為劉少奇雖然被批
判了,但運動遇到了「劉少奇代理人」的抵抗,「從上至下各級都有這種反
革命復辟現象」。這樣,為了用釜底抽薪的辦法擊退所謂的復辟逆流,為了
通過「團結一致、共同對敵」來克服派性,在一定程度上控制全國性的動亂,
於是一錯再鍺,把劉少奇作為靶子,徹底打倒。

林彪、江青一夥在「倒劉」問題上起了極為卑劣的推波助瀾作用。他們
除了不斷向毛澤東遞送誣陷材料外,還利用各種機會煽風點火,在社會上制
造「倒劉」輿論,使之成為既成事實。

1966 年12 月18 日下午,張春橋在中南海西門以中央文革小組副組長的
身份召見清華大學造反派頭頭蒯大富,指使他發動「倒劉」行動。 12 月24
日,戚本禹在北京礦業學院宣稱「劉、鄧是黨內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
權派」。12 月26 日,康生在人民大會堂接見「全國紅色勞動者造反總團」
時,公然將劉少奇稱作「赫魯曉夫」。蒯大富從張春橋那裡領受旨意後,於
12 月25 日發動「打倒劉少奇」的大規模行動,率領數千人到天安門廣場召
開「誓師大會」,又分幾路到北京主要鬧市區廣播、演講、散發傳單,大量
張貼「打倒劉少奇」。「和劉、鄧血戰到底」的大字報、大標語,並且醒目
地貼到了天安門城牆上。12 月27 日,北京高等院校造反派在工人體育場召


開「徹底批判劉、鄧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大會」,在社會上刮起了一股「倒劉」
狂潮。

與此同時,江青等人有意發動各方面力量加強「倒劉」輿論。 12 月30
日,江青、王力、關鋒、姚文元到清華大學,對蒯大富表示「堅決支持」。 12 
月31 日,江青單獨召見劉少奇的女兒,策動她起來造父親的反。在戚本禹的
直接指使下,從1967 年1 月1 日起,中南海內的造反派多次去劉少奇住處騷
擾、圍攻、批鬥, 1967 年1 月4 日,康生在人民大會堂小禮堂把準備好的
一卷劉少奇講話材料交給蒯大富,要他「回去後組織批判」。蒯大富回校後
即組織人馬貼出了大量批劉大字報。1 月6 日,清華大學的造反派將劉少奇、
王光美騙出中南海,並將王光美綁架到清華大學,隨即又在社會上大肆宣傳
了這次所謂「智擒王光美」事件。1 月9 日,謝富治在接見全國公檢法系統
赴京代表時,號召「全國政法戰線立即行動起來,向赫魯曉夫式的人物劉少
奇、鄧小平開火」。

由於江青等人的策動,到1966 年底、 1967 年初,「倒劉」活動蔓延
到全國,並且愈演愈烈。毫無根據地攻擊、醜化劉少奇的行動到處出現,全
國已經形成了「打倒劉少奇」的輿論環境。

對劉少奇進行專案審查,就在這種種複雜背景下開始了。

二

1966 年冬,在極左思潮氾濫的情況下,「倒劉」氣氛日濃,社會上冒出
了一些揭發劉少奇、王光美有所謂「歷史問題」的材料。在12 月的一次中央
碰頭會上,議論了這些情況並提議組織班子進行審查。但當時劉少奇還是中
央政治局常委、國家主席,因此不便直接設立審查劉少奇的專案組,決定先
設立王光美專案組。大約在12 月15 日至18 日之間,擬了一個「王光美專案
小組領導成員名單」。這份手寫的字跡潦草的名單僥倖保存了下來。它既沒
有標題,也沒有日期,更沒有註明是在什麼會議上、由哪些人研究決定的。
然而,就是這份無頭無尾的名單,成了設立「王光美專案組」的依據。名單
全文如下:

謝富治(組長)


肖華

葉群

伯達(顧問)

據當事人回憶,名單中江青換成汪東興,是江青出於某種原因自己提出
來的,要陳伯達當顧問,是林彪提議的。從字跡看,圈掉江青、添上汪東興,
是林彪的手跡,「伯達(顧問)」幾個字則是陳伯達所寫。這兩處的字體和
其餘名字的字體不一樣,顯見是後來所作的增改。在這份名單的上方,還寫
有「王光美專案小組領導成員名單1966. 12. 18.富治同志交來」字樣,
這是專案組管理檔案的工作人員標上的。

領導成員確定後,從軍委辦公廳、公安部等單位抽調了4 名工作人員。
1966 年12 月18 日晚,由謝富治。汪東興主持,在中南海西樓一個小會議室
召集抽調來的人員開會,正式成立專案組,當時宣佈「名稱暫叫中央辦公廳
丙組」。謝富治在會上說:「中央決定成立一個專案組審查王光美。」他拿
出上面介紹的那份專案小組領導成員名單,交給專案組,要他們好好保存。


1967 年3 月,劉少奇問題明顯升級。3 月9 日、 10 日,陳伯達、康生
在部隊軍以上幹部會議上講話,點名對劉少奇從歷史到現實進行了系統的批
判。3 月21 日下午7 時半,毛澤東、林彪等中央政治局常委接見與會人員後,
留下來議論一些問題。議論中對有人提到「劉耀祖案中涉及劉少奇在1927
年叛黨嫌疑問題」作了研究,決定把這方面的材料交丙組專案辦公室即「王
光美專案組」調查研究。據戚本禹回憶,這項工作當時指定由康生分管。

這次議論沒有記錄,後來也沒有形成文件。康生似乎對這種方式有點心
虛而這件事又歸他分管,所以事後他讓工作人員手寫了一份備案性質的「關
於專案問題紀要」,其中說:「匯報中涉及到有人控告策策自首叛變和劉耀
祖案中涉及劉少奇在1927 年叛黨嫌疑問題。共同研究之後,決定:」「關於
劉少奇1925 年在長沙被捕、 1927 年叛黨嫌疑及1929 年在瀋陽被捕等材
料,交丙組專案辦公室調查研究。」康主親筆在最後注了一行小字:「1967
年3 月25 日林彪、恩來、怕達、康生部看過。」

這份手寫的不倫不類的東西,就成了對劉少奇進行專案審查的依據。

據參加過劉少奇專案工作的肖孟回憶, 1967 年夏有一次他問康生:設
立劉少奇、王光美專案組有沒有文字的批示?康生說,毛澤東在西郊機場接
見紅衛兵時他曾匯報過,並寫過一個備忘錄交給了中央辦公廳負責人。現在
分析,康主所說的「備忘錄」,就是這份「關於專案問題紀要」。

需要指出的是,這份手寫件表明,當時只是決定把有關材料「交丙組專
案辦公室調查研究」,並沒有提出要成立劉少奇的專案組,但康生、江青等
人在後來的實際操作中卻設立了一個相當龐大的「劉少奇專案組」。

這個專案組的名稱很混亂。 1966 年12 月剛成立時叫「王光美專案小
組」。對外叫「中央辦公廳丙組」1967 年3 月康生在那份「備忘錄」中又把
它叫作「丙組專案辦公室」。1967 年5 月中旬,謝富治向「丙組」人員宣佈,
丙組改為「劉少奇、王光美專案組」,對外叫「五○四組」,組織上歸中央
專案審查小組第一辦公室領導。在專案組的文件中,也是幾種名稱混用,有
時單獨用「王光美專案組」或「劉少奇專案組」,有時用「劉少奇、王光美
專案組」或「劉、王組」。

這個專案組在中共八屆十二中全會對劉少奇定案後繼續存在,大約到
1973 年6 月後才結束。這期間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雖然專案審查劉少奇
從1967 年3 月已正式開始,5 月以後進展加速,但一直到1968 年4 月中旬
以前,關於劉少奇案情的各種請示報告仍用「王光美專案組」的名義, 1968 
年4 月下旬起才用「劉少奇、王光美專案組」的名義。這可能也是江青、康
生、謝富治等人心虛的一種表現。

專案的領導成員和工作人員變動更大。1966 年12 月剛成立時領導成員
中有肖華,肖華不久遭到誣陷迫害,當然也就不可能再參與其事。 1967 年
9 月11 日,謝富治親筆寫了一個便條,裡面說:「王光美專案成員於下:江
青、謝富治、戚本禹、汪東興、葉群組成王光美專案小組。」這裡所說的「王
光美專案小組」實際上已經是「劉少奇、王光美專案組」。

究竟多少人參加了劉少奇、王光美專案的工作?現在已經難以準確統
計。專案組的機構幾經改組、擴充,人員也就一再調整、增加。 1966 年12
月剛組建「王光美專案小組」時,只有幾名相對固定的工作人員,以後陸續
增加到數十人。工作人員中經常有人調進調出,有些人只參與了某一項工作
或一段時間的工作。有一個時間,在專案組正式機構之外還建立了若干個「外


圍組」,擔負一些次要工作。至於從一些省、市、地方部隊和紅衛兵組織中
抽調人員配合工作或參與一部分工作的,那就更多了。例如集中關押該案嫌
疑犯的北京第二監獄,一次就從軍隊借調了100 多名幹部做審訊工作。為查
所謂「1929 年劉少奇在瀋陽被捕叛變」的證據,光瀋陽一地就組織了400 人
的「徹查隊伍」查閱敵偽檔案,結果一無所獲。

專案工作人員中有些人因不被信任而調離,有的甚至被關押坐牢。 1967 
年11 月,謝富治下令將公安部抽來的人全部撤出,另從軍隊調入一批幹部取
而代之。曾擔任專案負責人的肖孟,被江青點名批評,於1967 年11 月被逮
捕入獄。

儘管專案人員有很大變動,但這項工作一直處在江青、康生的操縱之下,
前台的直接負責人則主要是謝富治。1968 年2 月22 日,謝富治在專案組的
一份報告上批道:「大叛徒劉少奇一案,主要工作都是由江青同志親自抓的。
今後一切重要情況的報告和請示都要直接先報告江青同志。」6 月27 日下午,
謝富治又專門向專案組人員談了這一問題,當時專案組一個工作人員的筆記
本上就記錄著謝宮治的指示:「今後,應當原原本本地向江青同志報告,並
要把犯人的原件供詞送上」「要有組織觀念,腦子裡要有個江青同志,重大
事要請示江青同志,有利於把案子搞好,有利於把叛徒抓完,有利於把文化
大革命搞好。」據戚本禹回憶,中央常委分工由康生負責劉少奇一案,對此
他還提供了一個細節,說:「主席把這樣重要的工作委之於康生,康生很高
興。那時陳伯達與康生鬧矛盾,把康的夫人從中央文革辦公室擠走了,康的
情緒一度不大好。主席委託他這項重要任務以後,他的情緒又好起來。」

整個專案工作過程受江青、康生、謝富治這三個人操縱和直接指揮的痕
跡是非常明顯的。要事都要向他們直接匯報,專案材料和工作報告都要首先
經過他們之手才能上報或作進一步處理。他們還不斷地發出各種各樣的指
示,然後要專案組照辦、落實。稍不如他們的意,就要批評、整頓,一直到
按他們的旨意行事、達到他們的要求為止。

三

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和中央組織部對劉少奇
一案進行了複查。結果證明,在江青、康生、謝富治主持下搞出來的《關於
叛徒、內奸、工賊劉少奇罪行的審查報告》,完全是憑偽證拼湊成的,所有
指控都不能成立。

偽證為什麼能夠製造出來?原因很複雜。主要是林彪、江青一夥有意誣
陷,而「文化大革命」中的極左路線,則為他們的非法活動提供了條件。1966
年底,「打倒劉少奇」的輿論和行動從北京蔓延到全國。 12 月,北京地區
一些老紅衛兵,因為為劉少奇嗚不平,被中央文革下令抓了起來。中央政治
局常委、書記處常務書記陶鑄,也因為有過一些保護劉少奇、鄧小平的言論,
被打成「中國最大的保皇派」,於1967 年1 月被突然打倒。在「打倒一切、
全面內戰」的局勢之下,社會秩序一片混亂,法制破壞殆盡,使江青之流得
以為所欲為,大售其奸。

偽證是怎樣製造出來的?現在看來,直接的手段主要是弄虛作假、逼供
信。間接的手段大體有以下三個方面。一是先定性,後羅織罪名。 1966 年
12 月下旬,在尚未對劉少奇作任何審查的情況下,江青一夥就宣稱劉少奇是
打倒對象,鼓動造反派採取「倒劉」行動。12 月31 日江青對劉少奇女兒說:
「劉少奇的問題早就定了,現在不解決,是因為怕全國人民轉不過彎來。」


到了1967 年,設立了劉少奇專案,但還沒有進行調查取證,可江青、康生等
人在不同場合的講話中,提到劉少奇時總要毫無根據地冠以「反革命」、「大
叛徒」等帽子。 1967 年3 月30 日發表的戚本禹《愛國主義還是賣國主義》
一文,以權威的口吻宣稱:「你(指劉少奇)根本不是什麼『老革命』!你
是假革命、反革命,你就是睡在我們身邊的赫魯曉夫!」8 月4 日康生對專
案人員說:「劉、鄧、彭、羅、陸、楊等是老幹部、老革命嗎?他們是一貫
的反毛澤東思想的大叛徒、老反革命。」謝富治曾對專案組工作人員說:「對
劉、鄧、陶要作拚死的鬥爭,堅決打倒。辦案就是偉大的革命,就是你死我
活的鬥爭。」

在一段時間裡,專案組費盡心機仍未找到能說明劉少奇有所謂「自首叛
變」的證據。江青對此大為惱火, 1968 年3 月13 日她在八個專案組會議
上說:「我覺得你們現在主要是思想不解放,右傾保守。要解放一下思想麼!」
她武斷他說:「劉少奇是個大叛徒。大內奸、大特務,小將整理的材料,比
你們整理的好。你們現在的材料有進展,但有好多東西沒有超過紅衛兵的材
料。」

二是對辦案人員威逼利誘。江青、康生等人對抽調來參加專案工作的人
員用又打又拉的手法不斷施加壓力,嚴密控制。康生曾假惺惺地對辦案人員
說:「你們的前途很偉大,不要驕傲;你們是中央信任的幹部。一個同志為
黨中央所信任、所依靠,比什麼級別都重要。」「你們填幹部履歷表,填上
哪年哪月在中央搞專案,比提級還光榮。」江青也多次吹「搞專案的同志是
無名英雄」,「是毛主席的好戰士」。平時,他們一再強調專案對象都是敵
人,對這些人要狠。1967 年10 月23 日謝富治在中央專案小組辦公室會議上
說:「所有列入專案的,都是反對以毛主席為首的無產階級司令部的人,要
同這些人作堅決的不可調和的鬥爭,絕不能施仁政,不能妥協。」康生說:
「現在打的是尖銳的隱蔽的國共戰爭,沒有堅強的階級立場,專案是搞不好
的。」當辦案人員稍有不慎,或有不同意見,輕者被他們斥為「右傾」,重
者逮捕入獄,有的受到處分或送回原單位挨批。「劉少奇、王光美專案組」
的領導班子換了三次,有二人被關進監獄。1968 年3 月江青批評「劉少奇專
案組」說:「有個案子我很不滿意。王世英說他半身不遂,還能全家去照相,
摔了一跤也沒有死。你們右傾,不要嫌我說話尖銳,王世英是怎麼回事?我
看肖孟對他就是有包庇。」6 月27 日謝富治也批評專案組說:「你們老犯錯
誤,老不轉變,怎麼行呢?是否仍按肖孟的膽大包天辦事?」肖孟曾是專案
組的負責人之一,後來被關進秦城監獄5年, 1979年12月他在回憶中說:
「他們不斷給專案組施加壓力,反右傾。在調查、看材料中如實反映某些憎
況時,就以客觀主義、擴散專案材料等罪名,停止專案人員工作,查封檔案
材料,有的被趕出專案組,甚至被關起來。搞專案的人思想負擔很重,精神
壓力很大。在我被關進秦城監獄後,甚至有這種想法,寧肯坐牢,也比按那
些人的旨意昧著良心辦事為好,倒感覺自慰一些。」

三是剝奪被審查人申辯、申訴的權利。無論是劉少奇、王光美本人,還
是那些牽連進來的審查對象,都沒有機會也不准許為自己辯護、申訴。專案
組在存在的3 年時間裡,從未同劉少奇、王光美接觸過,一次也沒有聽取過
他們的申述。據肖盂說:「專案組曾向江青、康生、謝富治等提出這個問題,
但他們拒不同意專案組和劉少奇見面和接觸。這一方面說明對專案組的人不
信任,另外,怕露出破綻,甚至怕專案組受影響而不能按著他們的指令辦事。」


對其他葷到牽連的人和「嫌疑人員」,一旦被列為審查對像、就只能交
代問題,不能申辯和上訴。這些人只要一為自己辯解,便被斥為「不老實」、
「翻案」,受到更加嚴厲的批鬥。審訊時對

183 為自己辯護的供詞,不寫入審訊記錄,不准寫書面材料,寫出了也
被扣壓,不讓辦案人員上報和轉送。有時辦案人員反映一點這方面的情況,
就被指責為「右傾」、「為某某人翻案」。

肆意關人捕人,然後加以刑訊逼供,是江青等人操縱「劉少奇專案組」
炮製偽證的直接手段。

一開始,江青等人曾寄希望於能找到物證。因此他們一方面動員全國各
地揭發,一方面不惜勞民傷財組織大批人馬從故紙堆中查找。在毫無所得的
情況下,只好不擇手段從犯人嘴裡掏口供。

為獲取口供,專案組先後以莫須有的罪名關押了一批人。其中有很多是
高級幹部、高級知識分子、民主人士,也有普通的居民、炊事員、保姆。據
不完全統計,被專案組直接關押的有64 人。至於因專案需要或稍有嫌疑而由
有關部門、單位收審的,那就更多了。

在專案組關押的人中,有相當一部分是江青、康生、謝富治直接批示的。
1981 年1 月最高人民法院特別法庭在對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主犯的判決書
中說:「1967 年,江青為了製造誣陷劉少奇的偽證,決定逮捕關押河北省副
省長楊一辰(原中共滿洲省委組織部幹事)、中國人民大學教授楊承柞(原
輔仁大學教授、王光美之師)、天津市居民王廣恩(原奉天紗廠協理)和劉
少奇的炊事員郝苗等11 人。」實際上這11 人僅是江青一人單獨批示的,還
不包括她和別人共同批的在內。

江青一夥抓人是很隨意的,且手段卑鄙。這裡舉兩個例子。

1967 年9 月1 日,中國人民大學的紅衛兵組織「人大三紅」給江青報送
一份揭發材料。其中說:北京大學地球物理系主任蘇士文同王光美1946 年到
軍調部工作有關,王光美曾介紹蘇士文去張家口參觀。江青不作任何調查,
即在這份材料上批道:「可考慮拘留蘇士文。紅衛兵抄過他家。寄給我的東
西,我轉給富治同志了。」她似乎有些心虛,又在旁邊加批:「要群眾揪送
也可。又及。」江青在這句加批的話下面畫了一道粗線和4 個圓圈,以示重
要。謝富治心領神會,指示說:「完全同意江青同志意見,由群眾揪送公安
機關審訊。」這樣,蘇士文就被以群眾揪送公安局的名義關了起來。

「人大三紅」的這份材料上還有這樣一句話:「據×××一家交代,轉
讓給王光美的保姆祁媽只在王光美家幹了幾個月就走了。」江青對這句平平
常常的話竟如獲至寶,在旁邊批道:「一定要找到祁媽!請東興同志注意。」
這個叫祁媽的人當然也很快被「找到」並關了起來。可是,祁媽只是一個普
普通通的保姆,她的名字叫孫淑珍。在她莫名其妙地被關了兩年之後,專案
組1969 年10 月在《重點審查對像表》中寫道:「孫淑珍,北京市崇文區南
裡街道托兒所保育員。關押地點:陶然亭監獄,關押原因:給楊承祚、袁紹
英和王光美當過保姆,有參與美特王、楊、袁特務活動嫌疑,經查實,本人
歷史未發現政治問題,與王、楊、袁系僱傭關係。處理意見:釋放原單位。」

江青之流為迫害劉少奇隨意關人捕人,由此可見一斑。

專案組關押人用了逮捕、拘留、監護、隔離審查、辦學習班等不同名義,
但目的都是一個,就是要從這些人身上逼出能將劉少奇定罪的口供。他們將
人抓來之後,採取勒令交代、長期隔離、日夜審訊、輪番批鬥、軟硬兼施等


手段,編造假情況,拼湊假證據。 1968 年9 月「劉少奇、王光美專案組」
整理上報的三本所謂「罪證材料」,主要就是這種逼供信的產物。

專案的本意是指需要專門處理的重要事件或案件。在「文化大革命,』
中,它被作為審查、打倒幹部的一種常用的方式。難以計數的幹部被列為專
案審查對象,造成了大量的冤假錯案。林

185 彪、江青集團更是把專案作為他們篡黨奪權的一個工具,通過設立
和操縱專案機構,羅織罪名,將一大批功勳卓著的老一輩革命家和高級幹部
打成叛徒、特務、反革命。「劉少奇專案組」是其中最突出的一個。 1978 
年12 月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總結了這方面的沉痛教訓,指出:「會議認為,
過去那種脫離黨和群眾的監督,設立專案機構審查幹部的方式,弊病極大,
必須永遠廢止。」


偽證是怎樣製造出來的

李耐因

誣陷劉少奇同志是「叛徒」、「特務」、「反革命」的偽證,是怎樣制
造出來的?特別法庭第一審判庭對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案主犯江青的審
訊,揭露出真相——這是江青一夥採取法西斯手段逼供誘供、編造出來的。

特別法庭出示了13 年前被告人江青批准的審訊計劃報告,播放了在江青
指揮下「突擊審訊」張重一教授的錄音,宣讀了證人的證詞。

張重一, 1967 年時67 歲,解放前曾任輔仁大學代理秘書長,解放後
任河北北京師範學院外語系教授。他既不認識劉少奇,也不熟悉王光美。但
他認識楊承柞教授和楊的夫人袁紹英,楊、袁認識王光美,就這樣,張就成
了「證明」劉少奇、王光美是「特務」的「關鍵人物」,被拘禁起來。

當時,張重一已是肝癌未期。醫生鑒定:張的眼睛明顯出現黃疽,大量
便血,臉部已出現「惡意像」,隨時都有死亡的危險,對待這樣一個生命垂
危,而且同劉少奇、王光美毫無關係的老教授,江青竟親筆批准了專案組對
張重一進行突擊審訊的報告。

我們且看這些報告吧:

1967 年10 月24 日專案組報告:「案犯張重一肝癌惡化,據醫生診斷,
隨時有死亡的危險,即使送醫院治療也活不了多久,

187 我們同意北京市公安局軍管會意見,仍在獄內一面治療延長其生
命,一面突擊審訊。當否,請批示。」謝富治批:「送江青同志一閱。」江
青批閱同意。

就是江青批准的這一紙計劃,使張重一最後慘死在病床上。

1967 年11 月9 日江青圈閱的專案組的報告,記述了審訊張重一這一駭
人聽聞暴行的全部過程。報告是這樣寫的:

「因張犯患肝硬化癌變、腹水,為爭取時間獲取口供,經領導批准,請
解放軍總醫院在監內採取了醫療監護和急救措施。10 月26 日張犯病情急劇
惡化,28 日移入解放軍總醫院,經大力搶救,給我們創造了多審7 天的條件。
至11 月1 日死亡。張犯是個十足的帶著花崗岩腦袋進棺材的傢伙。..對於
這樣一個死頑固,我們組織了一個強有力的審訊小組,持續地發動政治攻勢,
在拘留27 夭中,突審了21 次,窮追緊逼,終於迫使他斷斷續續地交代了有
關王光美特務問題的幾個情況。」

一切正直的人們,請看看這篇「自供」的報告吧。江青、康生、謝富治
一夥的殘暴凶狠難道不是暴露無遺了嗎?

什麼「花崗岩腦袋」?這是他們對正直人的誣陷;

什麼「拒不交代具體罪行」?因為事實根本不存在;

什麼「大力搶救」,「創造了多審7 天的條件」?他們把人類救死扶傷
的醫學科學,變成了追逼口供的手段!

他們不借一切,日夜逼問的所謂「有關王光美特務問題的幾個情況」,
究竟是些什麼呢?

記者聽過兩盤當時審訊張重一的實況錄音。據記者瞭解,審訊張重一的
錄音共有80 多盤。但是,後來有些被洗毀,只剩下20 盤了。就是這20 盤錄
音帶,成了江青殘害人民、製造偽證誣陷劉少奇同志的鐵證。


把若干小時的錄音整理成文字材料,那將是冗長的。特別

188 是,其問有許多時間是病人的哀號聲,要求「把手掰一掰」、掙扎
著要起來又被按倒的聲音,有命令吃藥的喝斥聲,有「快說,快說」的逼問
聲,以及垂危病人上氣不接下氣的呻吟,等等。我們略掉這些,只記錄其中
的幾節,讓錄音帶來控訴江青們的暴行吧:

錄音帶發出沙沙的聲響,把人們帶進陰森恐怖的審訊室,這裡有一張病
床,床上躺著一位老人,癌症的擴散,使他生命垂危;劇烈的疼痛使他呻吟、
哀號,不斷扭曲身體。床頭懸吊著輸液瓶,紮在他手臂上的輸液針管搖蕩著。
幾條漢子圍在床前。幾隻粗壯的手按住病人的四肢。一個粗暴的聲音在審問;
一個衰弱無力、語無倫次、不時夾雜著哀號的聲音在回答。

問:張重一,你把你知道的王光美的情況交代一下!
張:哎..喲..這,這是完全應該的。得讓我好好想..
問:你想了好幾天了!
張:我應該說,我是想王光美這個人,現在還設想得清楚。
問:王光美是特務不是?
張:(含糊不清的低語)
問:你瞭解什麼情況?
張:跟她父親的關係..
問:她父親是怎麼個關係?
張:嗯,哎..我怎麼這麼糊塗呀,現在又搞不清楚了。
問:你現在一點也不糊塗!你今天把問題交代清楚,好住
院去。
張:(含糊不清的嘟囔聲)..我願意。
問:她父親叫什麼?
張:唉,唉,我忘了..嗯,我感覺這裡面有錯了。哎,我
說的可能是劉少奇,我說亂了。(掙扎的聲音,幾個人叫「不要動」、

「不能動」、「你一動就危險」的聲音。一陣長時間的混亂。)
間:你什麼時候知道王光美是特務的?
張:嗯..我昨天..好像說過。
向:王光美是特務與劉少奇是什麼關係?
張:與劉少奇..關係,我不知道。
問:你要端正態度,否則對你沒好處!
讓我們再抄錄幾節。還是那個粗暴的審問聲。回答是混亂的,病人顯然

是處在神志更加不清醒的狀態中。
問:你認識袁紹英是誰嗎?(註:袁是楊承柞教授的夫人)張:認識,

是楊承作的小舅子。
問:你認識楊承祚的老婆嗎?
張:認識,她叫袁振新。(註:楊承柞的夫人叫袁紹英)問:這人是男

是女?
張:男的。
問:這人在哪?
張:哎..我鬧不清楚。
問:你說說王光美是什麼人?
張:王光美我說不清楚。


問:你知道多少說多少,說說她過去的情況!

張:說說,叫我慢慢說..

問:你現在說說!

張:哎,..玄啊,有這個人國家很傳染吶,很危險吶,哎

..這個人不是那麼簡單的人。王光美這人,這人實在

是個特務。這個人雖然本身是個特務,這個人還不是一

般特務,是個很具體特務。..這個人很顯然的是個特

務,這個傢伙是很嚴重的很厲害的特務。

190


問:你聽誰說的王光美是特務?

張:我..有個具體印象。

問:你怎麼知道王光美是特務呢?

張:嗯,我是從那封信知道的。

問:誰的信?

答,還不是信,就是從咱們政府的公報上我知道的..

審訊者設下圈套對一個垂危病人誘供、逼供,他們急不可待地要從垂死
者口裡撈取誣陷材料的緊迫狀,被審者在昏迷狀態中受殘酷折磨語無倫次的
情景,都由錄音帶真實地再現在人們面前了。

就是這樣一個重病老人在昏迷狀態中被逼問出來的混亂語言,使江青們
如獲至寶了。江青、康生、謝富治就憑張重一的以及另一個垂危病人楊承柞
的這樣一些「口供」,定下了王光美是「美國特務」。

這裡還要特別記述一筆:專案組原來寫的《王光美特務問題情況報告》,
還有些心虛,只是說從調查和審訊情況「來看」,「基本上可以斷定王光美
是美國戰略情報局的一個特務」。沒有事實根據,「基本上可以斷定」,已
屬很荒謬了;而江青看後還不滿意,在報告上畫了個大「×」,批,「搞的
不好,退王專案組。」後來還是康生親自起草報告,就變成了「根據現有材
料證明」,僅就楊承祚等人口供「證明」,王光美是「美國特務」,而且又
是「日特」、「國特」。

誣陷王光美,目的是陷害劉少奇。江青、康生、謝富治不止一次地交代
專案組:劉王是一案,「不可分割」。他們把王光美定成「美國特務」,劉
少奇也就成了「美國特務」。江青還嫌這個不夠,又憑空製造出劉少奇是「美
國遠東情報代表(一說是特派員)」的神話。

191


這是何等荒謬絕倫的事!但是,江青們就是這樣幹的,有當時審問人的
證詞在,有醫生的證詞在,有錄音帶在。

記者有機會翻閱僥倖保留下來的張重一案的原始「訊問筆錄」。 21 次
「突擊審訊」一次不少,厚厚的一大本。那上面有時間、地點、審問者和記
錄人的名字,也有張重一那拿不穩筆的手顫抖著寫下的難以辨認的簽名,後
來是手印。

最後一次審問,是1967 年10 月31 日進行的。從上午9 時,一直審問到
24 時零分,整整15 個小時。兩個小時以後的11 月1 日凌晨2 時,張重一就
慘死在病床上。

看一看「訊問筆錄」的最後幾頁,張重一對審問者的回答,是對誣陷者
的揭露,是對江青的控訴!據當時在場者證實,臨終前的張重一,有一段時


間是清醒的。

問:你交代王光美搞過什麼特務活動?

張:我希望把這問題給我一個機會。

問:現在就是一個機會。你想把問題帶到棺材裡去嗎?

張:不能。這問題我真是搞不清楚,我也不造謠言。

問:你在搗亂,失敗,直到滅亡啊!

張:我沒想這個問題。

問:你為什麼不交代?你與人民頑抗到底嗎?——王光美

是什麼人?

張:她是個共產黨員。

問:你又在向黨進攻是不是?..

張重一臨死前講出的這段話,粉碎了誣陷者羅織編造的一切謊言。

在那黑雲籠罩中國大地的年月,難道只有張重一一個人有如此遭遇嗎?
不,還有許多。王世英是另一個。

王世英, 1924 年參加革命, 1925 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原中共中央監
委專職委員。江青為了脅迫這位老同志說劉少奇是「叛徒」,親自策劃並批
准了對肺癌已經擴散、半身不遂的王世英實行「監護」、「加緊突擊審訊」
的計劃。但是,她什麼也沒撈到。王世英的回答是:你們要的東西,「槍斃
了我也寫不出來」。「我沒有什麼可寫的,從今天起,一點也不給你們寫了。」
「讓你們把我拖死算了。」

王世英1967 年10 月31 日被「監護審查」,1968 年3 月26 日3 時「因
肺癌皮下及肺臟腹腔轉移死亡」。

為這件事,江青大發雷霆。

從江青住處查出的1968 年3 月江青「在八個專案組會上講話」(記錄稿)
記載,江青說:「有個案子,我很不滿意。王世英說他半身不遂,還能全家
去照像,摔了一跤也沒有死。你們右傾。」「要審訊,死就死。」「要狠狠
地鬥,集中火力,幾個人不行,要一二十人狠狠鬥。有的要死,是他自己要
死,閻王請他吃燒酒!」江青的這段活,徹底暴露了她對老幹部的刻骨仇恨
及其腹內殺機!

在江青、康生、謝富治的指揮下,遭受刑訊逼供的還有丁覺群、孟用潛
等,因為他們在1927 年、1929 年分別同劉少奇同志共同做過一段時間的黨
的地下工作。

丁覺群1967 年9 月3 日寫的材料說:「劉少奇和我究竟有什麼關係?我
為什麼找不出這種關係?他搞了什麼黑組織?有哪些人?進行什麼活
動?..如果是這樣一個問題,我就無法回答!我不能欺騙黨,亂談一氣。」
他在另一份材料上寫道:「他(指劉少奇)在省工會工作,我在市黨部工作,
除了工作接觸以外,沒有特殊關係。現在劉少奇還沒有死嘛,可以對質嘛。」

這樣的「交代」,江青是不需要的。於是,威脅、利誘、欺騙、恐嚇,
干鈞壓力一齊降落到丁覺群身上。

193 他說了違心的話。但是,第二天他就寫了聲明:「這些都是假的,
昨天你們追了,所以我才說。」9 月25 日,他又專門給審訊他的人寫信:「老
楊:為了批倒批臭劉少奇,我這個文件是打破事實的框框寫的..」

江青需要的,正是這種「打破事實框框」的偽造!」孟用潛, 1929 年
在瀋陽奉天紗廠罷工事件中,曾同劉少奇同志一道被警察局拘留。因為沒有


查出他們與紗廠罷工事件有關,他們被取保釋放了。歷史的事實就是這樣。
江青、康生一夥卻硬要在這件事上大做文章,不僅要把劉少奇打成「叛徒」,
而且要打成「內奸」。

盂用潛在1967 年5 月22 日被「隔離審查」。1967 年6 月22 日專案組
報告:「孟用潛..一個月來,根本不交代實質問題,態度極不老實。」康
生批:「繼續審訊,不要為他所騙。」江青在另一個呈閱件上批:「當心孟
用潛騙我們的審訊人員,他是在演戲給我們看。」

原「劉少奇、王光美專案組」組長肖孟的證詞說:「康生指示說,專案
組鬥不過被審查對象,要用小型批鬥會整徐冰的辦法來制服他們。要專案組
全體出動參加小型批鬥。從7 月5 日至13 日連續進行審問,白天問,有時晚
上也問,參加批鬥的專案人員有十餘人,圍上一圈,七嘴八舌,恐嚇威嚇..」
原專案組副組長巫中在證詞中敘述了當時在江青、康生指揮下審訊的情景:
「一到現場擺好陣勢,氣氛緊張,我就按事先擬好的提綱一一提問。孟用潛
同志有的講不出來,或者講的不合專案的需要,大家就打他的態度,說他不
老實,威嚇他不交代就要升級(逮捕),謾罵他老頑固,還拍桌子,總之采
用了各種手段,對他施加壓力,逼他交代問題。這個會整整搞了一天,中午
也未休息。但盂用潛同志還是不承認有自首叛變的問題。後來,一連搞了7
天..在這種情況下,孟用潛同志違心地講了被捕叛變的話,但過後就寫申
訴翻案了。」

孟用潛在被關押期間,先後寫了20 份申述,推翻假供,他一再說明這些
交代「都是編造的,並沒有事實根據」。當時專案人員強迫他當場撕毀了其
中5 份,警告他:「再對1929 年叛黨提意見,就以現行反革命論處。」

他們製造偽證所採用的手段,還有更離奇、駭人聽聞的。北京市副市長
崔月犁,1946 年國共談判期間曾在北乎做黨的地下工作,介紹工光美任軍調
部我方翻譯工作。江青、康生、謝富治為了誣陷劉少奇、王光美,崔月犁也
遭誣陷、迫害。他們審問崔月犁,美國在北平的特務機關所在地,他不知道;
審問他東四六條門牌多少號,他也不知道。於是,審問者逼他數數字,從1、
2、3、4 數到38,這群人撲上來就是一頓毒打:「你早知道,為什麼不說?」
崔月犁根本不認識楊承祚,連名字也沒聽說過。審問人又逼他背「百家姓」,
背誦到「蔣沈韓楊」,又是一頓打。他們拿來楊承祚的像片,背面寫著「楊
承作」,給他看,讓他念。就這樣,崔月犁就成了楊承祚介紹王光美做「特
務」的「證人」;也成了他自己介紹王光美「打入」我方代表團的「證據」。

劉少奇被定為「叛徒」、「特務」的偽證,就是江青、康生等人這樣制
造出來的;許多人被定為「叛徒」、「特務」的偽證,也是江青一夥這樣制
造出來的!

江青直接控制、指揮專案組迫害無辜,用法西斯手段逼取口供,製造偽
證,誣陷劉少奇,證據是大量的、確鑿的。她的同夥謝富治在一個報告上的
批語,講得清清楚楚:

「大叛徒劉少奇一案,主要工作都是由江青同志親自抓的。今後一切重
要情況的報告和請示都要直接先報告江青同志。」

195


江青在一次接見中國京劇團等單位的代表時也明明白白地說,她「現在
擔負著第一個大專案」,這有當時的錄音為怔。她說:「我現在擔負著第一
個大專案,有一天,我搞了五六個小時,雖然那些材料,我都重複看了,但


是,因為我還得重批。..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們,劉少奇是一個五毒俱全的
大反革命、大內奸、大叛徒、大特務。」1968 年9 月16 日,江青在他們一
伙羅織編造的誣陷劉少奇同志的一本厚厚的「罪證」上批:「我憤怒!我憎
恨!一定要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劉少奇是大叛徒,大內奸,大
工賊,大特務,大反革命,可說是五毒俱全的最陰險,最凶狠,最狡猾,最
歹毒的階級敵人。」

9 月29 日,林彪看了這個所謂「罪證」材料,寫信表示完全同意江青所
批,還特地「向出色地指導專案工作並取得巨大成就的江青同志致敬!」反
革命集團的另一個主犯張春橋,也在一次會議上說:「你不要看這麼一本啊!
這個工作是江青同志抓的,這一本搞了一年多啦!..這樣一本東西就要叫
劉少奇永世不得翻身!」

但是,反革命們高興得太早了。假的就是假的,偽裝必須剝去。偽造的
「罪證」在歷史事實面前已經化為灰燼,在莊嚴的人民法庭上,暴露在中國
人民面前的,是江青的反革命真面目。


最後的27 天

朱可先卞卡

一

1969 年10 月,「史無前例」的運動進行到第四個年頭了,陰冷的霧靄
越來越濃,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林彪、「四人幫」篡黨奪權的緊鑼密鼓
正在猛敲..

10 月17 日晚9 時許,一架飛機降落在開封機場。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
這架飛機的乘客是誰。

接受「緊急任務」的幾位醫護人員爬上了舷梯,來到後艙。只見後艙裡
放著一副擔架;擔架上躺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不知什麼原因,這位老人
沒有穿衣服,只裹著一條粉紅色的緞子被子,被子上蒙一條白色的床單。老
人兩眼緊閉,鼻孔裡插著鼻飼管,瘦削的面龐蒼白失色。他那屠弱的身體靜
靜地躺在擔架上,好像一點活動的氣力也沒有了。從他微弱的呼吸看,他沒
有死,還有一息尚存。

他那熟悉的面孔,並沒有從人們的記憶中消失。這不就是中共中央副主
席、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劉少奇同志嗎?醫護人員怔住了,禁不住一陣酸痛
之情湧上心頭。

少奇同志被拖下了舷梯;救護車在漆黑的夜路上向市區駛去..

二

這是原開封市人民醫院。院內有一座獨特的天井小院,國民黨時期的金
城銀行就設在這個小院內。四座三層高樓對峙聳立,與其說雄偉,倒不如說
森嚴。

這個小院前後左右都不臨街道。

救護車開進了市人委大院,少奇同志被抬進了這個獨特的小院內。從此,
執行這項「緊急任務」的醫護人員,也就失去了自由。他們被指令,不准外
出,不准給親友寫信,甚至連妻子、丈夫、兒女都不准有任何形式的往來,
並且一個個都以黨性、生命作了保證。他們事實上被軟禁起來了,思想也被
禁錮了。他們沒有笑臉,彼此沒有交談,默默地做著自己應該做的一切。

天井院外被重兵把守著。那些人民的子弟兵,只知道自己在執行任務,
天井內院的一切,他們全然不知道啊!又一座特設的監獄出現在祖國大地上!
裡邊監禁的,是我們的國家主席——彌留的少奇同志!

因為少奇同志是10 月17 日到達開封的,故而被稱之為「十七號任務」。

三

少奇同志病躺在西樓一層南頭的裡間。

安頓好之後,少奇同志微微地睜開了眼睛,緩緩地看了看周圍。他似乎
是在尋思,這是什麼地方?他一句話也沒有說,慢慢地又把眼睛閉了起來。

少奇同志不可能知道而今他身陷囹圄之地,就是他1958 年曾經視察過的
古城開封。

1958 年9 月18 日下午,少奇同志借鄭州會議的間隙,和王光美同志一
起乘車到古城沛梁視察,他當時的身份是中共中央副主席、全國人大常委會
委員長。作為黨和國家領導人,來到群眾之中的時候,他滿面紅光,臉上沒
有一絲皺紋,面容和藹可親;他那風塵僕僕的身影,他那慈祥的笑容,無不


給人們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無不使人們頓生敬愛之情!

少奇同志願步登上龍亭,眺望古都新貌;少奇同志仰望鐵塔,胸中雄風
四起;少奇同志來到工人中間,握手交談,是那樣平易近人,使工人們倍感
親切。

然而,少奇同志這次來開封,境遇竟然是這樣的不同啊!

四

少奇同志在《論共產黨員的修養》和《論黨內鬥爭》等許多論著中,主
張解決黨內的矛盾,要實事求是,不應人為地硬去「搜索」鬥爭對象,把同
志說成是這主義那主義,而後開展無情的「鬥爭」。可是,這些都被林彪、
「四人幫」肆意踐踏了。實事求是的原則,被他們以謊言、欺騙、捏造和誣
陷所代替。當年曾反對盲目「搜索」鬥爭對象的少奇同志,恰恰被「搜索」
的箭矢所命中。

那些陰謀家、野心家卻平步青雲。他們利用已經篡奪的權力,在黨的八
屆十二中全會上,給少奇同志強加了許多莫須有的罪名,並且「永遠開除出
黨,撤銷黨內外一切職務」。這是一個怎樣的奇冤啊!作為無產階級革命家
的少奇同志,怎麼能忍受得了呢?然而,他已經無能為力了。無情的批判和
鬥爭,精神上的折磨,加上病魔纏身,他倒下了,就在生命垂危的時刻,在
林彪「一號通令」的威逼下,又被驅逐出首都北京。

千秋功罪,誰人曾與評說?

少奇同志閉上雙眼,靜靜地躺在病榻上。他一句話也不說,在極度的困
苦中,也沒有一聲呻吟。他在思索些什麼呢?

他患的是肺炎和糖尿病,早已不能從口腔進食了,全靠從鼻飼管中打進
的流食,維持著奄奄一息的生命。醫護人員只有定時做流食,定時幫他翻身,
進行簡單的藥物治療。除此之外,別的有什麼辦法呢?

五

少奇同志的病情惡化了。

請求調撥藥物。答覆是:根據當地條件進行治療。實際上是被拒絕了。

幾天前組織起來的一個醫療班子,不知因為什麼原因,一直沒能出現在
少奇同志床前。

守護在少奇同志身邊的醫護人員,曾提出是否讓親屬來最後見上一面?
結果是誰也不敢做主,直到1969 年11 月12 日晨6 時45 分,少奇同志的心
髒停止跳動,妻室兒女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沒能來到他的身邊。何止這樣,他
們連少奇同志的去處、死在哪裡都不知道啊!

從少奇同志10 月17 日到達開封,到11 月12 日猛然長逝,共27 天。27
天中,祖國上空又增添了幾多陰雲?!面對那翻滾的雲層,少奇同志在天之
靈,又該思索些什麼呢?

一套普通的衣服,作為壽衣穿在少奇同志骨瘦如柴的身上。

遺體擱置在西樓一層的廊簷下進行拍照。

遺體在這座銀行金庫的地下室過道上停放。近半尺厚的鐵門鎖上了。誰
也猜測不到,我們的國家元首在這個獨特的天井院內含恨而死。作為金庫地
下室的過道上,卻囚禁著我們的國魂!

六

按節令,11 月中旬的天氣並不算很冷,但是這一年卻處處給人以冷的感
覺;淅淅瀝瀝的秋雨,更增添了這種寒意。


15 日零點剛過,一輛靈車向開紂市東郊火化場駛去。
少奇同志的頭和面部全部用白布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
少奇同志生前戴的罪惡帽子似乎還不夠多,不夠重,死了以後新戴的帽

子是:「烈性傳染病患者」!
靈車是「六九」型吉普車代替的,車身容納不了少奇同志高大的身軀,
他的兩隻腳露在車廂外..
沒有一個花圈,沒有一朵白花,沒有一寸黑紗。有的是陰沉而漆黑的夜

幕,如泣如訴的秋雨..
靈車徐徐行進在古城的街道上,周圍的一切都在沉默。
因為是「烈性傳染病患者」,當靈車來到火化場時,有人正在那裡噴灑

消毒劑。
不可能舉行任何形式的悼念儀式。少奇同志的遺體被匆忙地送進了火化

爐。
與此同時,他生前在開封時的遺物也付之一炬,灰飛煙滅了。
少奇同志當年長期在白區從事革命活動,不知用了多少化名,可他萬萬

沒有想到,作為國家主席,去世後仍得把名字再次隱埋起來。
這是少奇同志的骨灰寄存證:

骨灰編號:一二三
申請寄存人姓名:劉原
現住址:××××部隊
與亡人關係:父子
死亡人姓名:劉衛黃
年齡:七十一
性別:男


作為一個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無產階級革命家、我黨和國家的卓越領
導人之一的劉少奇同志,就這樣從政治舞台上頓然消失,而且經年累月地沉
淪冤海!

七

歷史是無情的。千秋功罪,總有人評說!

十一屆五中全會為劉少奇同志徹底平反昭雪恢復名譽的決議,如春風送
暖,使冰雪消融。億萬人民心頭的疑雲飄散了,壓抑的情懷舒展了,心中的
花朵綻開了,怒放了!與此同時,迫思懷念的浪濤無不在每個人的胸中翻捲。

人民不會忘記少奇同志的豐功偉績。
人民不會忘記少奇同志那高大的形象,那慈祥的眼睛,那和藹的面容,
那平易近人的風度。
人民也不會忘記,在那場「史無前例」的「大革命」中少奇同志精神上、

肉體上所遭受的種種磨難。
人民將永遠把少奇同志懷念!
值得告慰少奇同志英靈的是,我們的黨正在恢復她的光榮傳統和優良作

風,正在改善她的領導,提高她的戰鬥力。一批久經考驗的同志參加了黨中
央的領導機構,無產階級革命事業前程似錦。這些,為的是不讓歷史的悲劇
重演,不再把黨、國家、民族和人民,投入到空前的浩劫之中。


當少奇同志在天之靈得知這些的時候,是會得到慰藉的,他一定會站立

雲端,向黨,向祖國,向人民,發出朗朗的笑聲。
少奇同志永遠活在億萬人民的心中!
少奇同志永垂不朽!
敬愛的少奇同志安息吧!
1980 年3 月1—10 日開封—鄭州


查尋劉少奇骨灰經過

趙文甫

1969 年11 月12 日,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卓越的無產階級革命家、我
們敬愛的劉少奇同志在開封慘遭迫害致死。僅將我所瞭解的有關劉少奇同志
慘死及查詢其骨灰存放的情況作一回憶,以寄托對少奇同志的永恆懷念。

一

十年浩劫使我蒙受不白之冤達12 個年頭。

1979 年2 月,當中央恢復我的中共河南省委書記職務(並兼任省紀律檢
查委員會籌備組組長和省委「兩案」審理小組組長)的同時,便聽到社會上
風傳劉少奇同志死在開封的消息,不禁大吃一驚。「文化大革命」十幾年來,
我對少奇同志的情況一無所知,少奇同志怎麼會死在開封呢?是真的還是假
的?這個疑問索繞在我的心頭。我感到無論按職責還是從黨性來說,自己都
有責任把這個情況搞清楚。

為了盡快解開這個不解之謎,查明劉少奇同志的死因和骨灰的下落,我
立即派省委「兩案」審理小組工作人員李樹田、劉克讓兩位同志前往開封了
解情況。由於當時劉少奇同志的冤案尚未得到平反,調查要承擔一定風險,
所以我們的調查工作只能秘密進行。從我在「文化大革命」中被誣陷迫害的
親身體會,我堅信少奇同志是無罪的。他一生襟懷坦白,立場堅定,堅持真
理,無私無畏,是全黨和全國各族人民愛戴的、久經考驗的、卓越的黨和國
家領導人。林彪、江青一夥為達到篡黨奪權的目的,強加給少奇同志的一切
誣蔑不實之詞將被統統推翻,少奇同志的沉冤將得到昭雪,歷史將對其作出
公正的評價。同時我在思想上也做好了再次接受「嚴峻考驗」的準備。

李樹田、劉克讓同志很快返回鄭州,匯報了他們去開封調查的情況,談
到:

他們到開封後,聽到不少群眾在議論劉少奇同志死在開封的消息。他們
商量先從調查骨灰盒開始。為保密起見,到開封火葬場後不敢明說,而只說
是受人之托查找李樹田同志一位老戰友的骨灰,此人是湖南人,約有60 多
歲。火葬場的管理人員問死者叫什麼名字,李樹田同志則說幾十年沒見面已
記不准了,只記得姓劉。他們翻遍所有的骨灰存放登記表卻沒有見到劉少奇
的名字。這是怎麼回事呢?會不會給改寫別名?他們把所有姓劉的名字都抄
錄了下來,其中發現123 號骨灰盒的死者叫劉衛黃,卻沒有骨灰存放證。經
詢問才知道其存放證原是由開封駐軍保存,現不知在何處?

為了弄清其中的奧秘,他們又訪問了火葬場的幾位老工人。老工人說,
隱約記得, 123 號死者是一個「烈性傳染病人」,是在10 年前被火化的。
當時為防止傳染,駐軍曾先派人來安排說,只准留兩個燒火工人值班,其他
工人都不要上班。這是在一天深夜,一輛吉普車拉著一具全用白布纏裹的屍
體駛進火葬場。因死者身軀高大,兩隻腳被拖在車身外面。火化時,火葬場
四周都有部隊警戒..

根據李樹田、劉克讓同志調查瞭解的情況,劉少奇同志慘死在開封已確
定無疑。聽了他們的匯報,我說應該把調查情況向省委寫個簡要報告。當時
省委第一書記段君毅,第二書記胡立教,常務書記、省長劉傑,書記戴蘇理、
喬明甫等同志看了報告都非常重視,一致意見要進一步查明情況。


根據省委幾位領導同志的意見,我又很快和李樹田、劉克讓同志商量怎
樣重返開封進一步深入調查,鼓勵他們要克服一切困難,千方百計找到當時
的醫護人員和其他有關人員,尋找線索,順籐摸爪,查明原委。經過李樹田、
劉克讓兩位同志的不懈努力,終於查清了劉少奇同志在開封慘死的真實情
況:1969 年10 月17 日,在林彪,江青一夥的密令下,把已經受到殘酷迫害
重病纏身的劉少奇同志戴著「叛徒、內奸、工賊」和「中國最大的走資本主
義道路當權派」的帽子遣出北京,在中央「文革」專案小組人員的「監護」
下,用飛機夜航強行送到開封。據當時河南省革委會一位負責同志回憶說,
就在17 日這天,中央一位負責人曾事前打電話給省革委會主任劉建勳。劉則
稱自己耳聾,而讓他接了電話。電話通知說劉少奇將於當天夜晚被送往開封,
交當地駐軍負責「監護」。當天晚上9 時許,強送劉少奇同志的飛機神秘地
在黑暗中的開封南郊機場降落。少奇同志赤著身子,被人用被子裹著,用擔
架拖下飛機,送進了一輛救護車中。

救護車風馳電掣般地駛向市區。這時已呼吸困難、一息尚存的少奇同志
不是被送往醫院進行搶救治療,而是被拉進了北土街路西的一座院落——原
開封市人委(即市政府)大院。這是一個四面樓房環抱的天井小院。解放前
這裡曾是一家銀行,建築異常堅固,院牆高大森嚴,只有夏日的陽光偶爾爬
過這高高的院牆射進來。

少奇同志被抬進了西樓的一間屋子裡。室內設備簡陋之極,只有一張單
人床和一張小木桌,此外,是四面的牆壁。就是在這間囚室裡,少奇同志在
一徘全副武裝荷槍實彈但不明真相的警衛戰士的日夜「監護」下,度過了他
生命的最後27 天。

據當時曾執行過「監護」任務的人員透露,他們是接受中央「文革」專
案小組的密令,被迫執行任務,其中只有極少數人知其內情。他們被反覆訓
話,要求絕對保密,嚴格規定:不准打聽、不准議論、不准告訴任何人,他
們基本上失去了自由。否則就要開除黨籍軍籍,以殺頭論處。由此可見,林、
江一夥是何等心狠手辣,又是何等色厲內荏!

經過長時間的顛簸和折騰,少奇同志被送至開封時,已處於昏迷狀態,
整日嗜睡,醒來時不言不語,眼神無光,面部無任何表情,只有頭部偶爾轉
動一下;呼吸微弱,時而長出氣,並伴有咳嗽,形容枯槁,皮包骨頭。由於
長期的人身摧殘,少奇同志已大小便失禁,連翻轉身體的氣力都沒有了。他
不能自進飲食,只能靠胃管輸送來維持生命。少奇同志手中一直緊緊握著一
只小葫蘆,體溫幾經反覆,高燒不止。醫護人員除了定時給予鼻飼、幫助翻
轉身體外,只能進行十分簡單的治療。當時在這間囚室裡,一無檢查設備,
二無必要的藥品,連簡單的檢查化驗都不能進行,況且治療工作還常常受到
各種各樣的干擾。據當時開封155 醫院參加護理的有關人員說:「在沒有經
過檢查、化驗,尚不能確診是肺炎」的情況下,北京市的有關人員在返京前
交待叫他們按肺炎治療,既不同意155 醫院醫生劉應干同志提出透視、拍片,
會診的建議,又不讓搞病歷會診。在少奇同志病情惡化、生命垂危之際,既
不通知讓親屬看望,又不准進行積極的搶救,致使少奇同志於11 月12 日清
晨6 時45 分含恨離開了人間。

劉少奇同志逝世後,他們竟以「患有烈性傳染病死亡」為名,在13 日深
夜悄悄地將遺體送到東南郊火葬場秘密地火化了!

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主席就這樣悄然無聲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聽著李樹田他們的匯報,我只覺得義憤填膺,如鯁在喉;我們黨中央第
一副主席,我們尊敬的國家主席竟慘遭如此毒手!?

二

劉少奇同志慘死開封的基本情況已經查明,但少奇同志的骨灰存放何
處?存放手續現在何人之手?我正為此事發愁。1979 年3 月5 日,我正坐在
辦公室翻閱文件,省委副秘書長霍雲橋同志送來一份他寫給省委的關於劉少
奇同志骨灰存放及交接情況的報告,並將存放證及交接手續、信件等交給了
我。霍在報告中建議迅速派人到開封將骨灰盒取回,妥善保管,以防萬一。
這真使我喜出望外。

我仔細地一一閱看了有關證件,沒想到火化申請單竟是這樣填寫的:

死者劉衛黃申請人劉原
職業無業關係父子
骨灰盒編號 123 號


劉少奇同志為革命奮鬥了一生,死後竟被說是「無業」!原來劉少奇同
志的骨灰盒是由開封駐軍奉命管理,暫存開封火葬場。 1975 年該軍調防
後,曾於同年11 月30 日派該軍保衛處長張金貴同志持函赴鄭,向中共河南
省委第一書記、河南省軍區第一政委劉建勳請示了關於劉少奇骨灰管理移交
的問題。

同年12 月8 日,中央「文革」專案小組一辦致函開封駐軍:「經請示中
央領導同志批准,同意××、××、××劉少奇的骨灰移交給河南省委有關
單位管理。」12 月25 日,該軍又派張金貴持上函及有關證件來鄭向劉建勳
作了匯報。劉即安排霍雲橋和張金貴具體辦了有關交接手續。劉並指定將骨
灰存放證及交接手續由省委辦公廳機要處保存,而對此重大政治問題,劉建
勳1978 年5 月調離河南後,從未告訴當時河南省委任何負責同

志。

我的心情是急迫的。事不宜遲,我當即囑霍雲橋同志馬上秘密去開封,
按照骨灰盒存放號碼,盡快將劉少奇同志的骨灰盒取回省委。

霍雲橋等同志連夜前往開封,於3 月6 日將少奇同志的骨灰盒取回,送
到我的辦公室。為保守機密,我隨即讓秘書白金聲同志打開我辦公室的鐵皮
保險櫃,並找到一塊紅布包在骨灰盒上,先將其放在保險櫃裡。並當面向他
們交待了嚴守機密的重要性,我們都以黨籍作保證,不外傳、不洩密,以共
同維護劉少奇同志骨灰盒的安全。

我將上述情況立即向段君毅、胡立教、劉傑等同志作了匯報,他們既悲
憤又欣喜,一致認為這是我們省委應盡的責任。但少奇同志骨灰盒存放何處
合適呢?我們在一起商量此事。我說,有的同志提議是否放到省委檔案局?
我感到不大合適。因為當時河南省真正的揭批查工作剛開始不久,人們思想
較亂,再說劉少奇同志的冤案尚未平反,萬一出現意外情況,我們將來不好
向黨和人民交待。既然骨灰盒已取到省委,我們就要絕對負責。為安全保密,
我建議是否將骨灰盒暫時就存放在我辦公室的鐵皮保險櫃裡。大家都表示同
意。

緊接著,我們商量以段君毅的名義代表省委向黨中央和中央紀律檢查委
員會寫了一個報告,將有關情況作了扼要匯報。


1979 年11 月19 日,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特派徐嵐同志持函來河南瞭解
劉少奇同志被武裝監護、致死在開封的情況。段君毅、胡立教、劉傑等同志
極為重視。我於20 日上午和徐嵐同志及省政府副秘書長李樹田同志對調查工
作做了具體研究。並派劉克讓同志前往開封配合調查。中共開封市委第一書
記邵球、市長呂錫田等同志對調查工作給予了大力支持和積極協助,很快一
一找到當年曾參加過醫療護理工作的醫生、護士和有關當事人瞭解情況。經
過一個星期(11 月2O—26 日)的調查,進一步核實了劉少奇同志被迫害致
死的有關情況,並於12 月5 日向中紀委寫出了調查報告。12 月13 日,省委
又特派劉克讓、張瑞斌同志前往北京將該報告報送中紀委。中紀委第七組的
負責人楊彼箴和徐嵐同志接見了他們。

1980 年1 月17 日至25 日,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第二次會議在北京舉行。
我被編在會議第一小組。會議充分討論了準備提交黨的十一屆五中全會審議
通過的中共中央為劉少奇同志平反的複查報告,並決定為其他受株連的廣大
幹部、群眾徹底平反。這真是大快人心,大得人心。在會議討論時,大家踴
躍發言,堅決擁護為劉少奇同志平反昭雪的決定,說出了壓抑心頭十幾年的
心裡話。林彪、康生、江青一夥10 年來結黨營私,禍國殃民,殘酷迫害老一
代無產階級革命家,對黨和人民犯下了不可饒恕的滔天罪行。打倒「四人幫」,
為全國最大的冤案平反,這也正說明了我們黨是一個偉大的、英明的黨,是
一個勇於堅持真理、修正錯誤的黨。我在會議分組討論為劉少奇同志冤案平
反昭雪時,向一組的全體同志簡要講述了少奇同志在重病中被強行送到開封
「監護」期間慘遭迫害致死及骨灰保管的情況。鑒於盛殮少奇同志骨灰的盒
子十分簡陋狹小(長28,5 公分,寬16.5 公分,高15.5 公分,木質一般,
棕紅顏色),不像樣子,我們建議中央應當按照黨和國家領導人的規格重新
更換,或在原骨灰盒外加停,並舉行隆重的迎送儀式。我並建議中央在決定
具體時間後,提前通知河南省委,以便我們早做準備。我們的建議受到中央
領導同志的高度重視。會議並於1980 年1 月21 日印發了第六十一期簡報,
選登了我的發言內容和建議。

1980 年2 月23 日至29 日,黨的十一屆五中全會作出《關於為劉少奇同
志乎反的決議》。《決議》指出,「劉少奇同志是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是
為共產主義奮鬥終生的無產階級革命家。幾十年來,他作為黨和國家卓越的
主要領導人之一,對我黨的建設,對我國民主革命、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
義建設,都有不可磨滅的功績。..過去對劉少奇同志的污蔑、誣陷、偽造
的材料以及一切不實之詞都應完全推倒。」

歷史是最公正的。被林彪、「四人幫」反革命集團肆意顛倒了十幾年的
歷史終於重新顛倒了過來。這怎能不叫全國人民拍手稱快呢!

三

黨的十一屆五中全會結束後,段君毅、胡立教等同志從北京返回鄭州,
說中央要將劉少奇同志的骨灰接到北京,舉行追悼會。為做好中央迎接骨灰
的準備工作,由段君毅提出,經省委研究,段、胡和我3 人親自去開封一趟,
憑弔了少奇同志被迫害致死的地方,對有關方面作了佈置交待。

5 月13 日上午,迎接少奇同志骨灰的專機在鄭州東郊機場徐徐降落。中
共中央委員、全國政協副主席王首道、劉瀾濤,中共中央組織部副部長率步
新,中央辦公廳副主任高登榜,中紀委辦公廳副主任凌華春,劉少奇同志的
夫人王光美及其子女和其他工作人員依次走下飛機,省黨政軍領導同志上前


和他們一一握手,互致問候。

13 日下午,我受省委委託陪同王光美同志來到少奇同志含冤逝世的古都
開封。在開封市黨政領導同志的引導下,我們徑直來到開封火葬場。劉少奇
同志就是在這裡被以「患有烈性傳染病」的名義秘密火化的。當我們來到骨
灰存放廳,曾存放123 號骨灰盒的骨灰架剛剛映入眼簾,大家的眼睛濕潤了。
王光美更是悲憤難忍,久久地站立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是啊!少奇同志
為革命一生戎馬倥傯,南征北戰,嘔心瀝血,鞠躬盡瘁,為共產主義事業奮
鬥了一生,卻慘遭誣陷,被迫害致死。死後竟又給戴上「患有烈性傳染病」
的帽子被秘密火化。作為倖存者,此時此刻還有什麼話可說呢?!光美同志
強忍悲痛,將孩子們喚到123 號骨灰架前,留下了一張難忘的合影。

離開火葬場,我們又驅車來到北土街少奇同志被關押致死的地方,當王
光美一眼看到少奇同志的遺物——他們用過的那對枕頭時,急忙走過去把枕
頭緊緊地抱在懷裡,兩行熱淚奪眶而出。她的子女們一齊圍了過去,看到這
情景,所有在場的同志,都禁不住湧起對林彪、江青一夥的無比仇恨。

王光美來到古城的消息,很快在人們中間傳播開來。熱情的人們從四面
八方紛紛來到市政府門口,默默地等待著將要向右城告別的王光美同志。大
門口的群眾越聚越多。在臨上車之際,王光美看到大門外的群眾,她眼含淚
花招手致意。「感謝開封人民!感謝河南人民!」並向群眾深深地鞠了一個
躬。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以示對她的同情和慰問。這掌聲凝聚著開封人
民對少奇同志的無限懷念之情。

5 月14 日下午,劉少奇同志骨灰迎送儀式在鄭州省人民會堂隆重舉行。
這天午飯過後,我從辦公室的保險櫃中將存放了15 個月的少奇同志的骨灰盒
請出,送到省人民會堂,在會堂一樓南側的一個會議室裡,我們省委領導同
志和王光美等同志一起將少奇同志的骨灰換裝到中央為其特製的骨灰盒中。
王光美雙手緊緊地抱起少奇同志的骨灰盒,無限深情地將臉貼在上面

這天,省人民會堂佈置得莊嚴肅穆。會場中央懸掛的巨幅挽幛上寫著「偉
大的馬克思主義者和無產階級革命家劉少奇同志永垂不朽!」正中素白的屏
幕上懸掛著少奇同志的遺像,少奇同志的骨灰盒被安放在青松翠柏和鮮花叢
中,上面覆蓋著鮮紅的中國共產黨黨旗。骨灰盒前面放著王光美及其子女獻
的花圈。中共河南省委、省人大、省政府、省政協、省軍區及省直各部、委、
廳、局、中央駐鄭單位、駐豫部隊及全省各地市黨政機關敬送的花圈,省黨
政軍領導人及各界代表敬送的花圈,依次擺放在靈堂前。

下午1 時整,少奇同志骨灰迎送儀式在哀樂聲中開始。我們和1500 多位
與會同志胸戴白花,臂佩黑紗,懷著十分沉痛的心情向少奇同志的遺像致敬
默哀。由於段君毅、胡立教等同志當時正在國外考察,儀式由劉傑同志主持,
戴蘇理同志致悼詞。戴蘇理在向劉少奇同志表示深切的悼念之後說:劉少奇
同志幾十年如一日,為黨的鞏固和發展,為新民主主義革命的勝利,為社會
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事業的勝利,為反帝反殖和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開
展,進行了不懈的鬥爭,建立了不朽的功績,贏得了全黨全軍全國各族人民
的尊敬和愛戴。「少奇同志生前對河南人民十分關懷。早在抗日戰爭時期,
正當河南人民奮起反抗日本帝國主義侵略和反對國民黨頑固派倒行逆施的時
候,少奇同志代表黨中央,不畏艱險,兩次來到河南,向河南黨組織傳達了
黨的六屆六中全會決議和毛澤東同志的指示,親自領導和指揮了中原地區黨
和人民開展抗日游擊戰爭和對國民黨頑固派的鬥爭,組織和發展人民武裝,


開闢和發展了豫東、豫南革命根據地,壯大了革命力量。全國解放後,少奇
同志又先後十多次來到河南視察工作,深入許多城市和農村,聽取匯報,召
開各種座談會,廣泛聽取各方面的意見,進行調查研究。少奇同志高瞻遠矚,
透過複雜的現象看到問題的本質,對我省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作了
許多重要的指示,給了我們深刻的教育,有力地推動了各項事業的發展。河
南人民永遠懷念敬愛的少奇同志,對少奇同志的教誨永遠銘刻在心中。..」
會場裡顯得格外寧靜,大家屏著呼吸,懷著對少奇同志的深切懷念,一雙雙
憤怒的眼神噴射出對林彪、「四人幫」反革命集團的仇恨火焰。

王光美同志在會上講了話。她說:「來河南兩天,特別是參加了今天的
大會,親眼看到同志們深情懷念少奇同志,我非常感動。」「在民主革命時
期,少奇同志兩次到河南工作,與河南人民同艱苦,共命運,河南人民得到
了少奇同志的幫助,少奇

同志也在河南得到鍛煉。他第一次講述共產黨員修養的報告,就

是在河南作的。」「解放後,少奇同志十多次來河南,他非常關

心河南的社會主義建設事業。河南人民的奮鬥精神,一直鼓舞

著少奇同志。黨中央為少奇同志平反昭雪,不僅是為少奇同志

本人恢復了名譽,為一切受株連的同志們平了反,也講出了全國人民的
心裡話。」光美同志最後說:「今天,我們把少奇同志的骨灰接走了,但是,
少奇同志作為一個真正的共產黨員,他將永遠跟同志們在一起,跟河南人民
在一起,跟全國人民在一起。」是啊!少奇同志為共產主義的偉大事業戰鬥
了一生,是我們愛戴的黨和國家領導人之一,他將永遠活在全國人民的心中。

在悲壯的哀樂聲中,劉傑同志把少奇同志的骨灰盒送交王光美同志。下
午兩點左右,「靈車」從省人民會堂徐徐向機場進發,恭候在沿途的省直機
關和鄭州市的幹部、工人、農民、戰士、學生、市民等一萬多人,都懷著沉
痛的心情向少奇同志的「靈車」致敬哀悼,依依惜別。根據省委的決定,由
劉傑和我將劉少奇同志的骨灰盒護送到北京。

專機於2 點由鄭州機場起飛。回首機場,只見「少奇同志,河南人民懷
念你」的巨幅橫標在候機大樓上懸掛著,清晰地映入眼簾,代表了7000 萬河
南人民的心聲。

當迎送劉少奇同志骨灰的專機在北京西苑機場降落時,早已恭候在那裡
的黨和國家領導同志和聞訊趕來的各界人士數百人含淚相迎。有的老同志被
人攙扶著,有的坐著輪椅..場面極其動人,足見少奇同志在人民心目中的
威望。

1980 年5 月17 日,劉少奇同志追悼會在北京人民大會堂隆重召開。劉
傑同志和我參加了這個追悼會。

籠罩在人們心頭長達十幾年的烏雲被徹底驅散了,歷史終於作出了公正
的結論。

少奇同志生前曾說過:將來,我死了以後,把我的骨灰撒在大海裡,像
恩格斯一樣。大海連著五大洋,我要看著全世界實現共產主義。遵照劉少奇
同志的遺願,5 月19 日,劉少奇同志的骨灰被撤向波濤澎湃的黃海之中,這
表現了一個偉大的忠誠的共產主義者何等博大的胸懷和徹底革命的精神。

又是10 年過去了,在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和黨的十三大路線指引下,我
們黨力挽狂瀾,撥亂反正,勇於開拓,大膽改革,實行對外開放,對內搞活,
制定了一系列符合中國國情的路線、方針、政策,卓有成效地進行著經濟體


制改革和政治體制改革,已使祖國的面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是,歷
史在人們心靈上打下的烙印卻絲毫沒有褪色:一個卓越的無產階級革命家,
一個在全黨和全國人民心目中享有崇高威望的黨和國家領導人,竟是這樣悲
慘地離去了?!而這事發生在民主生活不正常、法制不健全的社會主義國度
裡,發生在舉國上下的動亂歲月中..

這沉痛的教訓將永遠告誡我們:只有不斷完善社會主義民主政治,加強
社會主義法制建設,才能保證我們的黨不斷發展壯大,才能鞏固和發展安定
團結的政治局面,推動我國的經濟體制改革和政治體制改革順利進行,團結
全國各族人民,為實現祖國的四化大業而共同奮鬥。

1988 年6 月


日記三則

——迎送、散撒劉少奇骨灰紀實

李平

1980 年5 月13 日(星期二)晴轉多雲、傍晚中雨。

中國共產黨十一屆五中全會為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無產階級革命家劉
少奇主席的最大冤案徹底平反。劉少奇同志治喪委員會決定於1980 年5 月
17 日為這位受到全黨和全國人民愛戴的卓越的黨和國家領導人舉行隆重的
追悼大會。今天,治喪委員會派王首道、劉瀾濤等同志陪同王光美同志和她
的子女們前往河南省鄭州市迎取少奇同志的骨灰。

上午10 點,三叉戟專機到達鄭州機場。河南省委領導同志劉傑到機場迎
接。一行下榻於中州賓館。群眾已經知道少奇同志的骨灰至今安放於鄭州,
不少人胸佩白花,臂纏黑紗,表示由衷的哀悼。就宿於中州賓館的一些外賓,
也紛紛索要白花,提出參加少奇同志骨灰迎送活動的要求。

下午,光美同志一行前往開封,憑弔少奇同志逝世的地方。

鄭州至開封只有70 多公里。柏油公路兩旁一馬平川的麥田,土地於得
很,已經露出了旱象。

3 點半鐘,先到開封火葬場。少奇同志遭迫害致死於開封後,就在這裡
被秘密地火化,骨灰一直以群眾不知道的另一個名字存放在這裡,直至1979
年3 月5 日,被河南省委知曉而接到鄭州保存。光美同志和子女們沉痛地翻
閱了當時的火化記錄和骨灰存放登記簿,並與火葬場的工作人員作了簡短的
交談。離開火葬場進入開封市區。開封的老城面積不大,相當陳舊,沒有很
多像樣的新建築,少奇同志在1969 年10 月17 日晚7 點多鐘於病中被空運
離北京,就「監護」在開封市政府院內。這個院落也是一棟舊建築,解放前
是一家銀行的金庫,修得像堡壘監牢一般。院四周樓高三層,小小天井,難
見陽光。少奇同志住在一層樓的一間斗室,面積只有十幾平方米,屋內僅一
床一桌。見到少奇同志最後用過的簡陋物品,光美同志面色嚴肅,劉愛琴、
劉平平、劉亭亭再也抑制不住心頭的哀痛,流下了壓抑了十多年的悲忿辛酸
的眼淚,撲倒在床上,抱著少奇同志病逝時的枕頭,哭喊著:「爸爸,爸爸!」
聞者觀者,無不為之心酸落淚。光美同志強自抑制著心中的悲痛,勸慰著說:
「孩子們,堅強些!」是的,少奇同志長離人間,他是無法被我們呼喚回來
了。但是,他的英靈常在,他畢生為之奮鬥的革命事業和深切熱愛的十億人
民常在。今天,我們來到這小小的院落,正是要告慰少奇同志的在天之靈:
您離去時所背負的難以言說的天大的屈辱,黨和人民正在為您徹底洗雪。

少奇同志於1969 年11 月12 日6 時45 分,在這間小屋裡停止了呼吸。
距被「押運」到開封,只有27 天,雨後,少奇同志的遺體移到同院原金庫—
—另一更小面積的屋中,在帆布擔架上停放了兩天,然後才去火化。在這間
空空如也、屋長不夠身長的小金庫裡,當時只好斜擺放著這具擔架。這鐵柵
圍窗的樓房,這鐵門深重的小屋,這過於簡陋的生活用具,這似乎浸染著血
跡的擔架,這禁錮了少奇同志的一切物證呀,你們今天也該控訴了!控訴林
彪、江青、康生等反革命分子對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的殘酷迫害。

少奇同志最後住過的這個院落,現在仍屬開封市委和市革委機關。市委


附近的街道上,群眾風聞消息,一下子匯聚攏來,形成了自發的夾道迎送。
人們很快認出了光美同志,都熱情地鼓起掌來,表達自己發自內心的深切慰
問。

回到鄭州,已經六點多鐘。晚飯後落起雨,下得很不小,風聲雨聲,電
閃雷鳴..

1980 年5 月14 日(星期三)晴轉多雲。

昨晚的雨下了很長時間,下得很透。今天早晨空氣清新極了。這場雨惠
及全省,有的縣最大降雨量達到93 毫米。省委趙文甫書記眉飛色舞他說,有
了這場雨,今年小麥豐收沒問題。

上午8 點半,在鄭州人民會堂第一休息室更換少奇同志的骨灰盒。8 點
多鐘,新舊兩個骨灰盒都送了來。舊的盒子很小,很普通,骨灰盒上原無
照片,放著寫有「劉衛黃」三字的紙簽。盒內的骨灰袋是白色的,還印著「移
風易俗」四個字。新備的骨灰盒大一些,比較精緻,上面貼著人戾群眾很熟
悉的、露著慈祥微笑的少奇同志的半身照片。還準備了紅色的綢質骨灰袋。

8 時30 分,治喪委員會辦公室的王首道、劉瀾濤、李步新、高登榜和河
南省委書記劉傑。戴蘇理、喬明甫、趙文甫同志,陪同光美同志和子女劉愛
琴、劉乎平、劉源、劉亭亭走進房間,在屋子中央白布鋪圍著的長檯前一字
排開,肅立默哀。然後,河南省長劉傑同志打開舊骨灰盒,取出骨灰袋。光
美同志沉痛地抱著骨灰袋,長時間地將自己的臉偎依在骨灰袋上,劉傑同志
把骨灰袋放入新盒,少奇同志的小兒子劉源將盒蓋蓋好。在肅穆凝重的氣氛
中,劉傑同志將骨灰盒捧入骨灰迎送儀式會場,安放在少奇同志遺像下面。
所有領導同志和少奇同志的親人依次上前鞠躬致意。會場裡,陳列著河南省
領導同志和各機關、單位獻的花圈150 多個。

正午,鄭州市人民會堂至中州賓館前往機場的金水大道已斷絕交通,夾
道送行的工人、農民、機關幹部、解放軍指戰員和中小學生一萬多名,正在
街上列隊。舉行骨灰迎送儀式的人民會堂門口下半旗。

1 點10 分,光美同志帶領子女進入莊嚴肅穆的會場。骨灰迎送儀式開始。
劉傑同志主持儀式。在樂隊吹奏的哀樂聲中,專程前來鄭州迎取少奇同志骨
灰的治喪委員會工作人員,河南省黨政軍領導同志,以及參加儀式的各界代
表15oo 多人,肅立默哀三分鐘。接著,戴蘇理同志代表河南黨政軍領導機關
和全省人民致詞,對少奇同志表示最深切的悼念。然後,光美同志即席講話,
她簡略地回顧了少奇同志在民主革命時期兩次在河南工作和建國後多次到河
南的情況。她說,少奇同志熱愛河南人民,河南人民也培育了少奇同志。骨
灰迎送儀式和河南人民懷念少奇同志的深厚感情表明,少奇同志活在河南和
全國人民心中。

光美同志講話時,到會的同志全都哭了。全場向少奇同志遺像三鞠躬。
接著,啟運少奇同志的骨灰。劉傑等省委領導同志分別把骨灰盒、少奇同志
遺像、花圈交給家屬。劉源手捧黨旗覆蓋的骨灰盒,光美同志手持鮮花束陪
伴,劉愛琴捧護著少奇同志遺像,劉平平,劉亭亭兩人抬著花圈,緩緩地步
出會場。花圈的白色緞帶上寫著:「獻給敬愛的少奇同志」。

光美同志及子女和陪送骨灰前往北京的劉傑、趙文甫兩位書記登上靈
車。靈車是一輛大轎車,車身披著黑紗,車前懸掛著少奇同志的遺像和黑白
兩色的花球,車內素白潔淨,骨灰盒安放在車廂前部素紗纏裹的檯子上,靈
車由7 輛摩托護衛,車隊出人民會堂開往機場。鄭州市近兩萬群眾夾道送行,


他們都臂纏黑紗,懷著沉痛的心情,目送緩緩行進的靈車隊。鄭州機場的上
空迴盪著哀樂。迎送骨灰的行列繞場一周。光美同志最後登機,在機艙門口
的舷梯上向送行的群眾,向河南人民鞠躬致謝。

2 點50 分,運送少奇同志骨灰的專機飛離鄭州。

4 點整,專機抵北京西郊機場。彭真、烏蘭夫、韋國清、方毅、倪志福、
彭沖、宋任窮、譚震林、薄一波等中央領導同志在舷梯旁迎接並護送少奇同
志的骨灰前往人民大會堂,安放於江蘇廳。機場上還有來自全國各省的黨政
幹部的代表和少奇同志的不少老戰友與他們的子女親屬。

1980 年5 月19 日(星期一)北京晴、青島陰轉晴。

兩天前,在人民大會堂舉行了隆重的劉少奇同志追悼大會。按照少奇同
志生前的遺言,將把他的骨灰撒在祖國的大海裡。今天,治喪委員會派出工
作人員,陪同光美同志和少奇同志的子女前往青島散撒少奇同志的骨灰。

早晨8 點鐘,治喪委員會辦公室成員和全體工作人員齊集人民大會堂四
川廳,然後與王光美同志和子女親屬將少奇同志的骨灰從江蘇廳啟運。人民
大會堂東正門大開,燈光齊明。臂纏黑紗的禮兵護送手捧骨灰盒的劉源和王
光美同志挽臂緩步出行。人民大會堂的工作人員列隊在東門外的台階上致
哀。光美同志懷抱骨灰盒坐在第一輛紅旗牌轎車中,車頭披著黑紗,結紮著
黑黃兩色的花球。長長的車隊經長安街開往北京西郊機場,沿途路人停步目
送。

在西郊機場舉行了簡單的送行儀式。天空明淨晴朗,低沉悲壯的哀樂卻
撩撥著人們沉痛和懷念的心。劉源站在機艙門口,流著眼淚將骨灰盒高高舉
過頭頂。機場上送行的許多同志熱淚盈眶,向少奇同志的骨灰作最後的告別。
光美同志向同志們鞠躬致謝。

9 點30 分,三叉就專機滑行,飛離北京。

10 點25 分,飛機降落在青島流亭機場。機場降半旗、哀樂低回。數百
名北海艦隊的幹部戰士列隊肅立默哀。專程由濟南趕來青島的山東省和青島
市、海軍司令部、北海艦隊的領導同志均到機場迎接。

護送骨灰的車隊離開機場,直接開往青島港第三碼頭。治喪委員會決定,
少奇同志的喪事,要按國家元首的地位,給以最高的規格和禮遇。葉飛同志
以黨給海軍擔負散撒少奇同志骨灰的任務而極為激動,重病中命令北海艦
隊,派出一艘驅逐艦和四艘護衛炮艦執行任務。

青島是個陰天,滿天陰霾。車隊到達碼頭時,還星星點點地掉了幾點雨
花,天公似乎也體察到了人們沉痛悲哀的心情。碼頭上,數百名海、陸軍指
戰員和幹部、群眾,臂纏黑紗,脫帽肅立。揚聲器播放著哀樂,半降的國旗
在天空中緩緩地飄動。

11 點45 分,軍艦汽笛長鳴,緩緩離港。碼頭旁停靠的所有艦艇上,著
白衣藍褲的海軍官兵列隊敬禮,目送軍艦開向海口。出港後,四艘炮艦快速
跟上,前後左右各一,編隊護衛。

海上風大——只是就我們的感覺而言。其實今天沒什麼風,用水兵的話
說,海面可稱波平浪靜。但一來是陰天,二來船速不慢,海上輕風撲面,陰
濕寒冷,侵人肌膚;濃雲籠罩大海,水天蒼茫,憂鬱凝重。

午後1 時許,治喪委員會辦公室工作人員陪同光美同志和子女捧護著少
奇同志的骨灰盒來到驅逐艦後甲板。艦上廣播室播出哀樂,後護衛炮艦鳴禮
炮二十一響。


後甲板上擠滿了人。劉源打開骨灰盒,光美同志最後一次親偎著骨灰袋,
緩緩地打開袋子,看見了潔白如雪的骨灰,淚如泉湧。她,在祖國的黃海大
公島的附近海域,撤下了第一把少奇同志雪白的骨灰。接著,她捧了一把骨
灰交給了小女兒劉瀟瀟..她夫聲痛哭!少奇同志的子女和親屬,以及原來
在少奇同志身邊工作的人員和少奇同志老戰友的孩子——兩位青年代表,依
次散撒。隨著少奇同志的骨灰和鮮花不斷地拋進大海,人們俯身在船舷邊,
凝望著,呼喚著,哭泣著。哭聲和呼喊聲,風聲和海浪聲,震撼著水天茫茫
的黃海,響徹在全國人民的心中。

黨和人民鄭重地為少奇同志平反昭雪,恢復名譽,舉行隆重的治喪活動,
這不僅是一種必然,這不只是感情激動爆發的最後時刻,這不光是對少奇同
志個人的追念,這是對十年浩劫徹底的批判和否定。少奇同志在受辱臨難的
時候說過:「好在歷史是由人民寫的。」黨和人民在這裡表達著最堅定的信
念和誓言:我們再不會讓那樣的歷史重演。少奇同志,您安息吧。鄧小平同
志在給少奇同志平反的追悼會上,以宏亮的聲音嚴肅地對光美同志講:「是
喜事,是勝利!」真的,天似有情天亦喜——下午,青島天色轉晴,疏雲艷
陽。


天公揮淚

——劉少奇骨灰海葬追憶

若僕

公元1980 年5 月19 日,已故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劉少奇的骨灰,在他
老人家謝世10 週年又189 天之後,終於得以按他生前的願望,在壓抑的無聲
的痛哭中,在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艦艇護送下,披著細雨,乘著湧浪,和著
聲聲禮炮轟響,被人們一把一把地撒向了那並非永遠沉默的海洋之中。他,
終於安息了。

那年的5 月19 日,我有生以來第一次乘上了一條真正的軍艦出海去,但
這不是續那個被「文化大革命」打斷的童年的夢想,而是為外公送葬。對於
這一富有歷史性意義的事件,通過電視、廣播、報紙、紀錄影片等等媒介,
使得許許多多的人們都知道、瞭解到了。但人們可知道,在那蒙冤受辱、災
難深重的老人得以平反昭雪、洗消冤屈之後,在黨和國家和人民終於為他開
了追悼會之後,他那將身軀撒向海洋的願望又是如何實現、怎樣走向海洋
的?!請讓我將那常常纏繞在心頭的對往事的追憶,寫出來告訴善良的人們。

1980 年2 月29 日,中國共產黨第十一屆中央委員會第五次全體會議經
過嚴肅認真的討論,承擔著不可或知的「某些風險」(《人民日報》社論語),
為將公案大白天下,以實事求是,有錯必糾的但然態度,一致通過了為劉少
奇同志平反的決議。至此,中國共產黨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歷史上最大冤案的
首要受害人終於掙脫了被一雙雙卑鄙無恥的手強加到他身上的冤屈、罪名和
永不翻覆的沉重枷鎖。

但他已經於10 年多前,披著滿頭尺多長的白髮,懷著滿腹無聲的抗辯默
然辭世了。

他可以瞑目了?!

1980 年5 月17 日,那天是個星期六。下午3 點鐘,經過一再推遲,外
公的追悼大會在共和國首都北京市中心的人民大會堂隆重舉行了。在會場
外,一位記者後來告訴我:大會堂東門對面的天安門廣場上,沒有人出來組
織,沒有人維持秩序,卻又秩序井然的席地坐著許多人,靜聽著通過擴音器
從會場裡傳出來的聲息。他還說,除了1976 年那陰冷的1 月,這是一個小小
的但也最令他感動的場景了。會場內,萬人禮堂座無虛席,但除了悼詞、除
了哀樂、除了雄壯的國際歌聲,再沒有別的聲息,沒有人流淚,沒有人失聲,
彷彿那屈死的老人將他那永世的沉默傳染給了在場的每一個人。在那肅穆沉
靜的氣氛中,卻又彷彿有一個巨大的雷鳴般的呼聲在場內迴盪著,久久不去,
衝擊著每個人的耳鼓,激盪著每個人的神經和思想。追悼會結束後,在冶喪
委員會的要求、懇請下,當天下午5 點半左右,親屬們中止了守靈,離開靈
堂,離開人民大會堂,把盛放著外公骨灰的靈柩留給了筆挺肅立的、忠誠的
人民解放軍戰士守衛。外公生前曾在不同場合多次表示過一個至誠的願望,
在他故去後,一定要把他的骨灰撤到海洋裡去,不要存留人世。按常理說,
在他老人家終於洗冤昭雪之後,這一遺願應該能夠得到滿足,應該和他的追
悼會共同做出相應的安排。但直到追悼會結束後的當天深夜,這一百年遺願
仍然不清楚能否實現?如何實現?什麼時間?什麼地點?什麼方式?自打外


公的骨灰從河南接回到北京,放進設在人民大會堂中的靈堂時,親屬們就開
始輪流守靈,並相約要一直守到把骨灰撒完為止。但現在,當追悼會結束後,
卻又不得不中止守靈,而只能在無邊的焦慮和不安的等待中,送走一個黑沉
沉的夜,又迎來新的未知的一天。

5 月18 日,星期日。早晨,那是個晴朗的並預示著由它開始的將是個炎
熱的一天的早晨。有關方面仍未拿出明確的解決辦法來。有人為此焦慮,有
人為此激奮,有痛心的,也有感傷的,還有人提出或借錢、或捐款,自己租
條船出海去撒骨灰。那天上午,中國革命博物館來人提出要求說:毛主席進
了紀念堂,朱老總進了八寶山,周總理撒向了江河湖海,少奇同志的靈骨就
存放在我們這兒吧,應該讓人們更多地看到他,並由此想到與他的名字緊緊
相連的那一場黨、國家和人民所遭受的巨大悲劇、巨大創傷!這是一個很誘
惑人、但也是無從考慮的要求。

在等待、盼望與焦慮不安中,一個上午又不知不覺地消逝了。中午時分,
電話裡傳來一個令人驚訝、震撼而又委實難以確信的消息:開國元勳劉伯承
元帥,在得知少奇同志的骨灰仍未能如願撒向死者生前渴望的海洋後,主動
面陳中央,請求將這一任務交由海軍執行,並表示我人民海軍必以強大陣容
和整肅隊列,滿足敵人和全國人民的心願。且不管是否真實可靠,當時在場
聽到消息的人中,許多人都為這一英烈之舉禁不住噴湧出激動的眼淚,但願
那不會是一個謠言,而是真實發生的事情。那年月,小道消息還是很多的,
有些後來能夠被印證,但更多的可能都是無中生有或捕風捉影的東西。時間
又悄悄地在人們的興奮與疑惑之中向前推移了一點兒。午後1 點半左右,我
們接到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司令部的電話,告知海軍的一位參謀長已經上
路,前往家中聯繫具體安排海葬事宜。不一會兒,果然有三名海軍軍官來到
外婆家中,證實了不久前電話中傳來的消息,並當面轉達了劉伯承元帥對親
屬們的慰問。海軍方面為海葬事宜提出了派專機將骨灰和隨行的親屬送到海
軍安排的地點去,出動軍艦、海空護航以及時間表等具體措施並徵得了親屬
的同意。海軍首長說,這些安排意見還要報告劉伯承元帥及有關方面,得到
批准後方能付諸實施。但這已經足夠了,因為這是真的,並且是一定能夠實
現的。海軍首長走後不久,我們就得到了有關方面的通知:中央書記處經過
討論,已同意由海軍執行撒骨灰任務,具體事宜和措施由海軍方面酌定。

通向海洋之路終於敞開了。5 月19 日,星期一。早晨,這又是一個晴朗
炎熱的早晨。

那天早晨8 點鐘多一點兒,由七八輛汽車組成的短短一列靈車隊列,從
人民大會堂西北門開出,疾速馳向北京西郊飛機場。由於事前曾得到有關方
面的通知,除了外婆指定可以去撒骨灰的親屬和少數幾個因外公的冤案牽連
最大的外公身邊的工作人員外,其他人一律不准隨行和去送行。因此外婆開
始只指定讓幾個兒女輩們去,為了減少不必要的麻煩,其他人就都不要去了。
她的話使我們難過極了。但小工(亭亭)則大聲地堅持說:能去的、想去的
都去!本來就不讓送爸爸,我們自己再這樣卡著不讓去,就沒人送了!接骨
灰時本來可以都去的,就這樣卡著不讓去,英英已經上了飛機了,又把他給
攆了下來,結果那麼大一架飛機上。只有6 個人(開追悼會前5 天由北京去
河南接骨灰,只去了外婆、大舅媽、母親、平平、源源、小工等6 人,其他
人都沒讓去。因為是突然通知讓走的,小小當時正在上海學習,來不及讓她
趕回,故未去,而大舅媽,因事前一點兒準備也沒有,竟倉促得連衣服都來


不及更換,只穿著平時的便服就匆匆忙忙上了飛機)!小工說著竟哭了起來。
面對小工這一番大喊大叫,外婆徵求了我母親的意見,我母親說:至少英英
應該去!沒有英英,我不行。後來外婆說:大家都先跟著去吧,到了機場再
看情況,如果沒人阻攔,你們就都去吧。這件事雖然就這樣定了,但我們又
擔心起在機場上是否會出現很冷清的場面。

當車隊快駛到機場時,我們看到了一個令人激動的場面:從幹線公路通
往機場的岔路口上,在道路旁的所有空地上,竟擠滿著形形色色、新舊不等、
各式各樣的成百的大小車輛。在岔路口上,只有兩名警察和兩名佩戴執勤臂
章的解放軍戰士在指揮著那些車輛和維持著秩序。剛看到這些汽車構成的場
景時,我還有點兒疑惑,但很快就醒悟到這是人們完全自發地來為外公送靈
的,因為沒有得到批准,進不了機場,只得將車子停在遠離機場的道路旁。
從岔路口下來,我們還看到一些人站在路旁向我們招手致意。我們的汽車開
進機場後,原定由海軍派出的專機已改換為中央派出的一架三叉戟型飛機正
等候在候機樓旁。候機樓裡裡外外擠滿著聽到消息後趕來送靈的人們。我在
他們當中走了走,到處都可聽到陣陣低語聲和壓抑著的沉痛的哀位聲。在與
送別的人們一一握別後,外婆等幾人捧著骨灰盒登上了飛機。在機艙門口,
源源忽然回過身來,手捧骨灰盒,高舉過頂,向著站在舷梯前的人群大聲說:
永別了!場上頓時響起一片愈揚愈高的痛哭聲。我和幾個小輩以及其他幾個
人,一直等在舷梯口,等著讓我們上飛機。過了幾分鐘——也許只有幾秒鐘,
小工和母親出現在艙門口,招呼我們趕緊上來,於是我們急忙上了飛機。當
時,我真有一種好像偷了什麼東西就要被逮住的感覺。上了飛機後,又過了
好長時間,飛機才慢慢地點火起動,緩緩滑向跑道。從舷窗裡,我看到機場
上送別的人都高舉著手向我們搖動,更有一些人,追著、跑著,直到飛機把
他們遠遠地拋甩在看不見的後邊。飛機往前猛衝著,脫離開跑道,昂首飛上
天空,一直向南飛去。

上午10 點鐘,飛機從高空中俯衝下來,平穩地降落在青島附近的一座海
軍機場上。 10 點稍過幾分鐘,我們下了飛機,打開艙門時,只見兩列持槍
脫帽、垂首肅立的水兵,從舷梯旁一直排列到接靈車前,組成接靈儀仗隊。
這情景與在北京登機時舷梯口只有兩名士兵守衛,兩相對比,給人的感受是
大不一樣的。靈車開動後,我們坐在一輛麵包車上緊隨其後,馳向目的地。
在汽車由跑道開出機場的路上,從車窗裡向外看去,可見三三兩兩海軍軍官
或士兵,左手托帽,軍官右手行軍禮,士兵則垂手肅立,有些是站在路旁,
有些就在工作崗位上,向疾駛而過的靈車致禮。

我不清楚從那機場到海港最簡捷的行車路線應該是什麼,因為以前我還
從未去過青島,但靈車確實經過市區的一些街道,卻又不像有意繞行而後進
入海港;我也不知道當地有關方面是否早早做了準備,但如果確實做了準備,
那麼我應該老實承認,那準備的規模一定是很大的,其工作效率也毫無疑問
的是很高很高的。我實實在在有點不敢相信,因為我們也只是在前一天的下
午才確知我們今天要到這裡來,要從這裡乘船出海去撤骨灰。從那時到現在,
還不足20 個小時啊。在我目力所及的範圍內,不論是街道旁,還是碼頭邊,
或是靈車所經之處兩旁的樓房裡,以及離街道較遠的住宅樓的陽台上、窗口
裡,我能看見到處都聚集著許許多多哀挽肅立的人群,有些在胸前衣襟上插
著一朵小白花,有些臂上挽著黑紗,有流淚的,也有哭喊的、招手的;在一
處路口,由於幾股人流的匯合,雖然眾多警察和海軍官兵極力維持、阻擋,


但靈車終於還是被一潮一潮湧來的人群堵住,不能前行。在靈車被堵的那一
小會兒,有一群年齡不一的女工,像是發現了什麼,一下子衝到了我們乘坐
的車旁,使勁敲打車窗,似乎要對我們訴說什麼。我打開車窗,正要伸出頭
去,已有幾個警察從縫隙裡硬擠了過來,插在了人群和汽車之間,阻斷了也
許一觸即發的激情的交流。事後有人問我,你估計那天有多少人出來迎接靈
車通過?我說,就我所看到的而言,肯定有5 萬人左右,至於沒看到的還有
多少我就不清楚了。那人說,你估計的差不多。

當靈車駛入軍港,在停靠著受命載運靈樞的軍艦的碼頭上,正肅立著與
那艦身長度相等的長長一列左手托帽、右手行軍札的海軍軍官。他們背向軍
艦,迎候著靈車的到來。在軍港上,以及當軍艦開出港口的途中,我所能夠
看到的海軍官兵全部行致哀軍禮;而海港裡所有的工人和機器設備也都停止
了工作和運行,軍人和工人們都就地肅立著,目送著遠遠馳向海洋深處的軍
艦。港口裡所有的大小船舶,不論是中國的,還是外國的,都下了半旗致哀。
我們所乘坐的軍艦,據海軍的同志介紹說,是我國自行設計、建造和裝備,
又是我軍當時最先進最大的戰艦,本不駐防此地,今天特調來此執行這一任
務。在港口登艦後,我偶然地——純粹偶然地拾頭向高處望了一眼,發現天
空中已出現了雲層,陰霾正在悄無聲息地聚攏上來,而且越來越凝重陰沉。
我並沒有在意,可能誰都沒有在意此事。軍艦離岸時,送靈的親屬們排成一
列,向深情的青島人民,向岸上莊嚴肅立的海軍官兵們三鞠躬致謝。

軍艦出港後,我被安頓在一間軍官休息艙裡休息,艦上的人告訴我,軍
艦還要航行一段時間,等到了預定地點再來通知我們,這間艙室很窄小,只
有一個上下鋪和一張很小的金屬桌子,它們全都固定在艙壁上。我從舷窗裡
向外看去,看到了在我所處的這一側一前一後還有兩條軍艦在伴隨著我們所
乘的這條大艦向前航行,它們不知是什麼時候跟上來的。同時我也發現天色
竟已變得灰暗、陰沉沉的,幾乎分辨不出天色與海色的差別,倒是那護航軍
艦的藍色的艦身反而顯得色澤鮮明瞭。由於船艙裡太憋悶,我就走了出來,
沿著甲板在艦上轉了一圈,看見忙碌不停的水兵,看見伸向天空的大炮、導
彈發射架,還看見洶湧翻滾著的海濤。遠處,灰濛濛一片,分辨不清海與天
相交的界線。我們乘坐的軍艦,正迎著色彩越來越濃重的天幕,踏著越來越
洶湧的海濤,挺起藍灰色的巨大身軀向前闖去。

事後我們被告知,由於天氣變化很快,能見度太差,原定出動護航的海
軍飛機被迫取消了飛行,因此我們在整個航行過程中始終沒有看到預定參加
護航的飛機。

天空中吹起一陣陣柔和卻又濕冷的風,海浪時不時衝到甲板上,像是要
下雨的樣子。軍艦隨著海浪俯仰搖擺,不知還要航行多長時間。甲板上也很
不平穩,我覺得有些冷,就又回到了船艙裡。由於連續幾天來一直睡不安穩、
睡不實在,在這搖晃悶熱的船艙裡,我竟趴在艙裡的小桌子上打起盹來。

當軍艦行駛到預定區域,準備進行撒骨灰時,我們被從船艙裡叫了出來。
剛走到甲板上,冷風向我的身體猛烈扑打過來,像是責備我剛才打盹的行為,
但我卻感到臉上、頸上、手上另有一種涼絲絲的感覺,這時,我才驚奇地發
現,天確實下雨了。天公,你也在揮淚嗎?

在越來越大的飄飄灑灑的雨幕中,我身旁不遠處突然爆發了一聲空闊的
巨響,我被嚇了一跳,不知這是發生了什麼事。過了片刻,又是一聲同樣的
巨響,這回我彷彿感覺到,隨著這聲爆響,軍艦也似乎為之震顫著哆味著抖


動了一下它那堅強的身軀。接著,又是一下,噢,我明白了,這是艦上的大
炮在轟響,這是致敬致哀的禮炮!它震顫著軍艦,震顫著我的心靈。伴隨著
只給予國家元首的最高等級的21 響禮炮轟鳴,我們每個人都輪流抓了一把骨
灰撤向海底深處。我抓住了一把骨灰。我感到它有些生澀,又有些溫熱,仿
佛就要燃燒起來。它在我手裡嘎嘎地響著,好像要對我訴說什麼。我不敢抓
緊它,怕把它抓疼了;但我又不敢稍稍鬆開手,生怕它掉落出去,從此我就
再也難以把握住它在我的手心裡傳達給我的那些感觸了。我到底還是不知道
我是怎樣把它撤了出去。是一鬆手?是一揚手?還是..我只感到心頭有什
麼東西堵著、壓著,憋得我喘不上氣來,我擔心這是不是什麼心臟病的前兆,
一股腥腥的又粘又熱的東西湧上了喉管。人們儘管強忍著眼淚,卻還是壓抑
不住失聲哭了出來,有人哭喊著「留一點兒吧!留一點兒吧!」但死者畢竟
已經借助活著的人們的手,按照他的心願,將自己的軀體深深地投向廣袤無
垠的海洋中去了,在海浪的拍打、撫摸中,很快就消失得蹤影全無。他已經
與那深沉的海洋融合為一體,他成為了那海的一部分,他也就是那海。人們
把許多鮮花拋撒到海面上。我看著那一把把拋撤出去的骨灰和鮮花,清楚地
意識到那雨水已把我的衣服淋濕了,貼在身上,涼颼颼的。軍艦變換著隊形,
加大速度回航,那濕冷濕冷的風卻忽然停息了,雨也漸漸變弱,海面慢慢平
緩舒展開來,鉛灰色凝重的天空也變得有些稀薄,軍艦也不再那麼顛簸起伏、
蹣跚而行了。幾個海軍軍官正引領著一小堆人在甲板上緩緩而行,參觀著這
條戰艦,時而評說著、指點著。我站在後甲板上,回首望著我剛才還在那裡
親手撒過一把外公骨灰的神聖的去處,現在卻顯得那麼迷茫、遙遠,不見邊
際,不知蹤影,被快速行駛著的軍艦無情地拋在看不清的遠方。好像一個曾
被你觸摸過、瞭解過的未知數,你似乎已經知道了它的答案,卻又為它的本
來面目和意義所迷惑。外公早已離開了活著的人們,變成了灰,又被我們拋
撒到海的深處,他消失了。但卻又有一個影子總是若隱若現地浮現在眼前的
海面上,他是誰呢?曾有先哲說,為人民的事業而獻身的人,永垂不朽,因
為他的靈魂不死。那麼他的靈魂又在哪裡呢?我該怎樣去認識他那不死的靈
魂?!

當海岸線遠遠地出現在視野中時,陰雲開始逐漸退向蒼穹的四圍。驀地,
燦爛的陽光衝過雲隙一縷縷斜斜地俯灑向海面,這時還看不見太陽究竟躲藏
在哪裡,那銀白色晶瑩透亮的光柱有如鋒利無比的刀劍從天空中直插進遠處
的海裡,像是要阻擋我們前進的屏障,又像是引路的航標,讓我們迎著自由
和光明的召喚,擺脫開海的羈絆。在陽光照耀下,映襯著天空中正加速消散
的鉛灰色的陰雲和墨藍色的深沉的海洋,遠遠看去,海平面光滑如鏡,一片
銀白,磷光閃爍。它似乎是沉靜凝固的,又似乎在輕快地跳動著。遠處的陸
地似乎也被陽光托起,使它像是海市蜃樓般地懸浮在海面上,越來越近,輪
廓也越來越清晰。大約下午3 點半鐘,軍艦回港停靠在碼頭上。這時天空已
完全放晴,明麗的太陽高懸在頭頂,慷慨地向人間播撒著生命的火花。下軍
艦前,我揚首向天空中望了望,天上幾乎找不到一絲雲、一絲風了。這景色
真令人難以相信、難以重述。在一天之中,在幾小時之內,天公競做如此變
幻。你可以說那也許是巧合,但當我們從北京飛往青島途中,飛機上曾報告
青島天氣情況時說的卻是:「晴無風。」你也可以說那不過是自然界的偶一
變化,只不過沒有被人測得罷了,但在我們下飛機時,高空中才只有難以辨
識的幾絲薄薄的雲,而到我們登上軍艦、離開港岸時,天卻開始變了,到了


撒骨灰時就開始下雨了,回航時雨漸漸減弱消失,到靠岸時又重播晴空於世,
大白天下。這自然界的偶然變化竟將它的時間表安排得如此準時!與人們的
意願竟會如此巧合!以至當我把這段航程中無意中發現的天景的幾次變化告
訴周圍的人時,人們都不約而同地去想像著:難道天亦有情、天亦有眼嗎?!
我將這天公有情揮長淚、海天一色送英靈的往事記述在此,奉獻給死者和生
者。

1988 年11 月


劉少奇在1966—1969

黃崢

討論通過《二月提綱》

蜚聲中外的北京中南海之所以聞名,不僅因為它是始建於遼、金並歷經
元、明、清各朝長期修繕而成的古典園林,而且還因為它是中共中央和中華
人民共和國國務院所在地。所謂中南海,當然並不是真正的海,而是兩個占
地700 畝的城市湖泊,一曰中海,一曰南海。劉少奇居住的福祿居,就坐落
在南海西側,懷仁堂的後面。

在這以前,劉少奇一家住在中南海西樓的甲樓。那是一幢灰色小樓,沒
有圍牆,結構類似公寓,辦公室、臥室在樓上,會客室在樓下。這種佈局無
論對已經60 開外的劉少奇本人,還是對來辦公室談工作的幹部,都很不方
便。加上這期間西樓一帶幾次發生小孩子在各樓亂竄,警衛部門感到不利於
安全和保密。堅持要劉少奇搬出西樓。正好原來林伯渠副委員長居住的福祿
居,自他1960 年逝世後長期空著,中南海行政管理部門便安排劉少奇一家在
1963 年夏天搬了進去。

福祿居是一所有著兩迸小院的老式庭院,全部平房。從大門進去,一轉
彎就進了前院。北房一排平房,做了劉少奇的辦公室和臥室。西廂一間較大
的房子,改成會議室兼會客室。平時由劉少奇召集的小型會議,包括中共中
央政治局常委擴大會議,大多在這裡舉行。東西廂還有一些零星用房,是秘
書、警衛等工作人員的辦公室。沿東側走廊可以通往後院,那就是孩子們住
的地方了。

1966 年2 月5 日下午3 點來鐘,幾輛紅旗、吉姆轎車先後開到福祿居大
門外,輕輕停下。從車上下來的人陸續進了福祿居前院會議室。他們是:彭
真、陸定一、康生、吳冷西、許立群、胡繩、姚溱。不一會兒,周恩來、鄧
小平也一前一後進了會議室。鄧家和福祿居是同一個巷子,只相隔幾十米,
所以鄧小平是走著來的。

這個會議室不大,但光線很好。這是因為它的整個東壁是一排玻璃窗。
室內陳設簡單:西壁一排放滿了書的書櫃,南面靠牆半圈沙發,北面一張會
議桌,桌邊擺了幾十把椅子。

來開會的人在會議桌邊坐定之後,劉少奇宣佈開會。

這是一次研究日常工作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會議。主要議程是由文化
革命五人小組匯報當前學術討論方面的問題。

學術討論問題為何要拿到中央政治局常委會上來匯報討論?此事說來話
長——

自從長篇小說《劉志丹》被康生在中共八屆十中全會上發難批判之後,
文藝界以至整個意識形態領域便不得安寧起來。

先是昆劇《李慧娘》被拉出來開刀。這個劇本的作者孟超和為它寫了一
篇題為《有鬼無害論》讚揚文章的廖沫沙受到公開批判。批判文章是江青在
上海組織人寫的,登在了1963 年5 月的《文匯報》上。文藝界的階級鬥爭空
氣於是越發緊張。

康生、江青並未就此罷手。眾多的文藝作品在他們的策動下一部接一部
地遭到公開批判,光電影就有《早春二月》、《北國江南》、《舞台姐妹》、


《逆風千里》、《林家鋪子》、《不夜城》、《紅日》等等十幾部。

批判浪潮愈演愈烈。到了1964 年,其他意識形態領域也開始遭殃。楊獻
珍的「合二而一」哲學觀點,孫冶方的經濟學觀點,翦伯讚的歷史學觀點,
以及文藝界代表人物夏衍,田漢、陽翰笙、邵荃麟、齊燕銘等等,都被當作
修正主義大批特批。

這場批判運動得到毛澤東的支持。1963 年12 月和1964 年6 月,毛澤東
兩次批示,尖銳批評文藝界已經「跌到了修正主義的邊緣」。對一些作品和
觀點進行公開批判,也經過他的首肯。

江青這期間異乎尋常地活躍起來。她到處搜羅材料,尋找茬子,同康生
一搭一檔地批這批那。1965 年,她又跑到上海同張春橋(當時擔任中共上海
市委書記處書記)密謀,組織批判北京市副市長、著名歷史學家吳□寫的京
劇《海瑞罷官》。文章由姚文元(當時是上海市委寫作組成員)寫成後,經
過毛澤東同意,在1965 年11 月10 日的《文匯報》突然發表。

這篇題為《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的長文,點名批判吳□,說《海
瑞罷官》為右傾機會主義翻案,「是一株毒草」,用詞嚴厲,語氣刻薄。人
們對此極為震驚。

對這樣一個不同尋常的舉動,劉少奇、周恩來、鄧小平等

在第一線主持中央工作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事前卻一無所知,中共
北京市委第一書記彭真、中共中央宣傳部部長陸定一也蒙在鼓裡。

在上海市的報紙上批判北京市的一位副市長,卻不給中共

北京市委打一下招呼;公開發表這樣一篇批判著名學者的「高檔次」文
章,卻不給中共中央宣傳部說一聲;這顯然是不正常的。

可毛澤東繼續支持姚文元的文章。1965 年12 月21 日他在杭州對陳怕達
等人發表了這樣的意見:《海瑞罷官》的「要害問題是『罷官』。嘉靖皇帝
罷了海瑞的官, 1959 年我們罷了彭德懷的官。彭德懷也是海瑞。」這個談
話預示對《海瑞罷官》的批判還要升級。

本來,中共中央在1964 年7 月根據毛澤東提議,專門成立了一個領導思
想文化工作的機構——中央文化革命五人小組。組長彭真,成員陸定一(中
共中央書記處書記兼中央宣傳部部長、文化部部長)、康生(中共中央書記
處書記)、周揚(中共中央宣傳部常務副部長)、吳冷西(人民日報社社長、
新華通訊社社長)。彭真感到,事情不能這樣聽之任之下去,五人小組有責
任出來加強領導。於是, 1966 年2 月3 日,彭真在人民大會堂西大廳召集
五人小組開了一天會,研究指導方針。除周揚因病住院開刀外,其餘成員都
到了會,另外還請了中央宣傳部、中央政治研究室、北京市的有關負責人許
立群、胡繩、姚溱、王力、范若愚、劉仁、鄭天翔參加討論。會後由中宣部
副部長許立群執筆寫出了《文化革命五人小組關於當前學術討論的匯報提
綱》,報請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討論。這個提綱形成於1966 年2 月,所以後
來通常稱它為《二月提綱》。

《二月提綱》顯然是想對這場文化領域的大批判加以約束,不讓它發展
為政治鬥爭。它提出:「要堅持實事求是,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則,要
以理服人,不要像學閥一樣武斷和以勢壓人」,「報刊上公開點名作重點批
判要慎重,有的人要經過有關領導機關批准。」這些都針對著江青、張春橋
在批《海瑞罷官》一事上亂打棍子的蠻橫作派。

2 月5 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開會,聽取五人小組匯報。匯報提綱已經


在開會前分送各位常委,所以會上用不著照稿子念,只由彭真和許立群作口
頭說明。劉少奇、周恩來、鄧小平不時詢問一些情況。

彭真在口頭匯報中特意說明,根據調查,吳□同彭德懷沒有聯繫,《海
瑞罷官》同廬山會議沒有關係。

常委們經過討論,對提綱中的意見表示同意。劉少奇最後說,他也沒有
什麼意見了,請五人小組的同志盡快去武漢向毛澤東當面匯報。

與會者紛紛起身離去,福祿居又靜了下來。

劉少奇已經顧不上仔細琢磨這件事,因為他要準備出訪亞洲3 國,這是
早已定了的事情。而在出去之前,他還有好幾件國內國際的公務要處理,其
中包括同日本共產黨代表團會談和召集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擴大會議研究農
業機械化問題。所以,有關五人小組匯報提綱的後期工作,劉少奇委託總書
記鄧小平接著辦。這樣,《二月提綱》在彭真、陸定一等2 月8 日去武漢向
毛澤東匯報之後,鄧小平在2 月12 日正式以中共中央名義轉發全黨。

劉少奇抓緊進行出國前的準備工作。一段時間以來,國際上刮起一股妄
圖孤立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歪風。為了堅決抵制和衝破這股勢力,中共中央、
國務院採取了針鋒相對的措施。由劉少奇以國家主席身份對巴基斯坦、阿富
汗、緬甸3 國進行友好訪問,是這些措施中的重要一項。

在出訪準備過程中,劉少奇提出這次不帶夫人。因為他覺得女同志出國
比較麻煩,在服飾、禮儀、活動安排等等方面更多了一層講究,再加上王光
美這時正在河北省定興縣農村參加四清運動,中途離開也不大好。可外事部
門堅持要求主席夫人隨行,以便增加友好氣氛。尤其是阿富汗王后來過中國,
她已經表示一定要親自出面接待中國客人,這樣中國方面主席夫人不出場就
不大好。這事拖到3 月中旬,劉少奇才同意王光美從農村趕回家做出國準備。
隨同出訪的陳毅副總理的夫人張茜,也差不多這時候才脫離工作。

時間緊迫,王光美和張茜抓緊時間閱讀材料,熟悉禮儀,準備服裝。這
中間,她們還要穿插著安排家務,叮囑孩子,忙得不可開交。偏巧這時毛澤
東又要劉少奇去杭州出席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擴大會議。會議從3 月18 日開
到20 日。劉少奇開完會回到北京,只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啟程了。

1966 年3 月22 日,劉少奇一行乘專機離開北京,經烏魯木齊前往巴基
斯坦訪問。

中國方面對這次劉少奇出訪的安排極為隆重,隨員中除陳毅副總理外,
還包括4 位副部長級官員,陣容可觀,新聞記者隊伍也很龐大。到機場送行
的儀式是按國家最高規格安排的。參加送行的有: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長朱
德,國務院總理周恩來和7 位副委員長、3 位副總理、4 位全國政協副主席、
2 位國防委員會副主席以及中央各部門、中國人民解放軍、各民主黨派、各
人民團體和北京市的負責人,顯示了中國政府和人民對這次訪問的高度重
視。

3 月26 日,劉少奇一行抵達巴基斯但首都拉瓦爾品第。一時間,這裡刮
起了空前規模的中國旋風。整個城市披上了節日的盛裝,到處洋溢著中巴友
好的熱烈氣氛。每當中國客人的車隊在街道上經過,總是受到市民群眾的夾
道歡迎。

3 月28 日,劉少奇在阿尤布·汗總統的陪同下,參觀興建中的新首都伊
斯蘭堡,下午由巴基斯但外交部長布托陪同去拉合爾訪問。

拉合爾是巴基斯坦的歷史名城,西巴基斯坦首府。中國客人在這裡受到


的熱烈歡迎簡直難以形容。

當劉少奇等乘車從拉合爾機場去省督府時,受到了近100 萬人的極其熱
烈的歡迎。一路上,歡迎的人群密密層層,匯成一片海洋。道路兩旁的樹上、
房屋上、電桿上都高高低低地站滿了人。人們揮舞著旗幟、綵帶,作出種種
歡迎表示。

車隊開出不久,兩旁的歡迎隊伍突然失去控制。擁擠的人群衝破警察的
警戒線,興奮地站在馬路中央高呼歡迎口號,爭睹中國領導人的風采。無數
工人、學生、白髮蒼蒼的老人和天真的兒童都爭著把手伸進汽車窗口,同中
國客人握手。整條馬路水洩不通,劉少奇一行的車隊一再被熱情的群眾阻住。
通過這條5 英里長的道路,車隊用了整整一個半小時。

晚上,西巴基斯坦省督為劉少奇主席的來訪舉行歡迎宴會。宴會開始前,
賓主在客廳裡愉快地交談。雙方不約而同地談論著白天拉合爾人民自發歡迎
的情景,都對這種令人難忘的盛情讚歎不已。

宴會上,劉少奇舉杯為英雄的拉合爾人民、為中巴兩國人民之間的兄弟
友誼祝酒。他再次熱情地說:「今天拉合爾人民群眾給了我們極其熱烈的歡
迎。街道上人山人海,一片歡騰的景象。這生動地表達了巴基斯坦人民對中
國人民的兄弟友情。」

劉少奇一行3 月30 日離開拉合爾到卡拉奇訪問。以後又接連訪問了阿富
汗、東巴基斯坦(今孟加拉國)、緬甸,帶去了中國人民對這些國家人民的
友好情誼。

整個訪問十分成功。4 月10 日下午,周恩來總理在北京人民大會堂江蘇
廳回答巴基斯坦記者提問時說:「劉主席的訪問,無疑將對今後我們兩國友
好合作關係的進一步發展產生積極的影響,這不僅符合我們兩國人民的根本
利益,也必將有利於亞非人民的團結反帝事業和全世界人民維護和平的斗
爭。」「這次訪問巴基斯坦,受到了阿尤布·汗總統和巴基斯坦人民的盛大
歡迎和熱情接待,中國政府和中國人民非常高興和感謝。」

4 月19 日,劉少奇、陳毅一行結束了對亞洲3 國的訪問,回到昆明。

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

1966 年5 月4 日,星期三,北京。

今天北京從一大早起就雲遮霧障,陰沉沉地像要下雨。天氣不大好,天
安門廣場的遊人比平日少了許多。

上午將近10 點,一輛輛轎車陸續駛進人民大會堂西門院落。從車上下來
的人腋下夾著公文包,步履匆匆地進了河北廳。

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即將在這裡舉行。

出席這次會議的,有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候補委員和有關負責人,共
70 多人。人們看到會場上有幾張引人注目的新面孔:張春橋、王力、關鋒、
戚本禹..這是剛剛組建不久的「文化革命文件起草小組」的幾位大員,因
而被「擴大」進來了。

自從「文化大革命」成了史無前例、震動世界的大運動以來,這次中共
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的知名度大增,成為中外歷史學者和中共黨史專家關注
的一個熱點,從中分析研究出了這樣那樣的觀點。但在當時,與會者一直到
散會,仍對會議通過的文件、決定一知半解,不甚了了,真可謂「不識廬山
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了。

劉少奇是這次會議的主持者,同樣對議程完全缺乏思想準備。


他和陳毅是4 月19 日從緬甸仰光飛回昆明的。他們本來打算順便對雲南
這個邊陲省份作些考察,中共雲南省委第一書記閻紅彥也已經作了安排,這
時卻接到中共中央辦公廳電話通知,要他們馬上到杭州去出席毛澤東召集的
中央政治局常委擴大會議。

於是,劉少奇、陳毅的專機直飛上海,接著換乘專列急赴杭州。這部杭
州派來的專列本是毛澤東乘坐的,因為事情來得急,劉少奇的專列一時調不
過來,就只好先臨時用一下了。

劉少奇到了杭州剛住下,周恩來便急匆匆趕來,向他介紹情況。劉少奇
這才逐漸知道,就在他出訪的這段時間裡,國內發生了一連串料想不到的事
情:

3 月底,毛澤東在上海幾次同康生、江青等談話,嚴厲批評《二月提綱》
混淆階級界限,是錯誤的;指責中共北京市委、中央宣傳部包庇壞人,不支
持左派,說「再不支持,就解散五人小組、中央宣傳部、北京市委」。他還
號召地方造反,向中央進攻。

4 月上旬,林彪、江青合夥搞的《部隊文藝工作座談會紀要》,經過毛
澤東審閱修改,作為中共中央文件發到全黨。其中說:「要堅決進行一場文
化戰線上的社會主義大革命,徹底搞掉這條黑線。」

4 月9 日至12 日,陳伯達、康生在中共中央書記處會議上系統批判彭真
的所謂「一系列罪行」。會議決定成立由陳伯達、康生、江青、張春橋等組
成的「文化革命文件起草小組」,起草《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通知》,批
判《二月提綱》。

4 月16 日,毛澤東在杭州召集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擴大會議,用林彪的
說法,是「集中解決彭真的問題,揭了蓋子」。

在此期間,「文化革命文件起草小組」在毛澤東主持下,寫成了《中國
共產黨中央委員會通知》(即後來的《五一六通知》)。《通知》中除點名
批判彭真外,宣佈撤銷《二月提綱》和文化革命五人小組,重新設立直屬中
央政治局常委的中央文化革命小組。「文化革命文件起草小組」也就搖身一
變成了「中央文化革命小組」,由陳伯達任組長,康生任顧問,江青、張春
橋等任副組長,成員中包括王力、關鋒、戚本禹、姚文元。

這樣,等到劉少奇出訪回國,擺在他面前的既成事實是:彭真、陸定一
已被打倒,《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通知》已經定稿,中央文革小組已經成
立。與此相聯繫的還有:中共中央宣傳部、中共北京市委由於挨批而癱瘓,
鄧拓(北京市委書記處書記)、田家英(中央辦公廳副主任)、吳□等一批
人挨整,陳伯達、康生、江青等人迅速得勢。羅瑞卿(中共中央書記處書記、
解放軍總參謀長)、楊尚昆(中共中央書記處候補書記、中央辦公廳主任)
早在1965 年就被安上莫須有的罪名遭貶黜,這時又被說成是彭真、陸定一的
同夥。

為了正式通過《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通知》,落實對彭真、羅瑞卿、
陸定一、楊尚昆的組織處理,決定5 月份在北京召開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
議。正式開會的時間定在5 月4 日。這次會議要通過的幾件事都是毛澤東在
會前親自抓的,劉少奇幾乎沒有參與。但毛澤東表示暫不回北京。依慣例,
會議就由劉少奇主持,由康生負責向毛澤東匯報請示。

人民大會堂河北廳佈置成了會議室。5 月4 日時鐘敲響10 點的時候,與
會人員都已到齊。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劉少奇、周恩來、朱德、林彪、鄧小


平也已經在主席台坐定。

劉少奇宣佈開會。他介紹了會議的起因、議程以及出席人員的範圍、開
法。接著,總書記鄧小平對會議文件、人員編組、各組召集人和最近幾天的
日程安排作了說明。

會議的第一個議程是討論通過《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通知》。但大多
數來開會的人都不明白為什麼突然要發出這樣一個《通知》,於是決定,先
開幾天座談會,傳達毛澤東最近的一系列指示,介紹相關情況。

從5 月5 日至7 日,介紹情況的座談會一共開了5 次,分別由康生、陳
伯達、張春橋介紹。其中數康生的介紹最為聳人聽聞。他從5 日下午開講,
一個半天不夠,6 日上午又講了半天,加起來差不多八個鐘頭。

康生的傳達是混雜不清的。他把毛澤東的指示和他自己的體會、自己的
話攪在一起,使人真偽莫辨。他嘶啞著嗓音說:「我個人體會,毛主席這三
次談話,概括起來是兩條:一條是批評彭真、中宣部包庇右派,壓制左派,
不准革命;第二條是給任務,要支持左派,建立新的文化學術隊伍,進行文
化大革命。貫串一個中心問題是中央到底出不出修正主義?出了怎麼辦?現
在已經出了,羅瑞卿是一個,彭真是一個,楊獻珍是一個,楊尚昆是一個,
田家英、鄧拓、廖沫沙也是..」

這幾次座談會,劉少奇都沒有參加。

接下來,會議轉入分組討論《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通知》。與會者已
經聽過介紹,都知道這是大筆桿子陳伯達執筆起草,又經過毛澤東在4 月14
日至30 日的17 天中先後八次審閱修改才定稿的,所以哪裡還能提什麼不同
意見?只是在心裡揣摸它的含意。各個小組報來的結果,已是眾口一詞,一
片擁護聲。

5 月16 日上午10 點半,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舉行全體會議,通過
《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通知》。

先由陳伯達綜合介紹各小組討論情況。本來有幾個同志,如郭沫若等,
提出文件中有幾處標點和用語不妥,建議在某處增加一個「的」字、在某處
去掉一個引號等等。但就是對這樣的建議,也被陳伯達、康生一一否定。也
就是說,整個《通知》稿一字不能改,連一個標點也不讓動。

劉少奇似乎覺得這樣不大好,出來解釋了幾句。他說:「開政治局擴大
會議叫大家討論,結果提了意見不改,連幾個字都不能改,這不是獨斷專行
嗎?這不是不符合民主集中制嗎?我原來考慮過改一點,現在大家意見還是
不改的好,不如原來的好,那就不改吧!」

因為這個文件點名批判了彭真,劉少奇又特意徵求他的意見,問道:「彭
真同志,你有什麼意見?」

彭真平靜地回答說:「一個檢查,一個改。」

劉少奇覺得他誤解了自己的問話,又補了一句:「對通知有什麼意見?」

「沒有意見。」

「是贊成,還是反對?」

彭真低頭看材料,沒有說話。

劉少奇不再追問,環顧了一下會場,說:「現在通過這個《通知》。同
意的請舉手!」

大家舉起了右手。從此以後,《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通知》被簡稱為
《五一六通知》。每個與會人員都對文件中毛澤東親自加寫的幾段話留下了


特別深的印象。

「高舉無產階級文化革命的大旗,徹底揭露那批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所謂『學術權威』
的資產階級反動立場,徹底批判學術界、教育界、新聞界、文藝界、出版界的資產階級反
動思想,奪取在這些文化領域中的領導權。而要做到這一點,必須同時批判混進黨裡、政
府裡、軍隊裡和文化領域的各界裡的資產階級代表人物,清洗這些人,有些則要調動他們
的職務。尤其不能信用這些人去做領導文化革命的工作,而過去和現在確有很多人是在做
這種工作,這是異常危險的。」

「混進黨裡、政府裡、軍隊裡和各種文化界的資產階級代表人物,是一批反革命的修
正主義分子,一旦時機成熟,他們就會要奪取政權,由無產階級專政變為資產階級專政。
這些人物,有些已被我們識破了,有些則還沒有被識破,有些正在受到我們信用,被培養
為我們的接班人,例如赫魯曉夫那樣的人物,他們現正睡在我們的身旁,各級黨委必須充
分注意這一點。」

兩天後,林彪在大會上發表講話。人們在聽了他的講話之後,就更加震
驚了。
林彪從5 月18 日上午10 點講到午後1 點。他大談中央內部有人要搞政
變、搞顛覆,製造恐怖氣氛:

「最近有很多鬼事,鬼現象,要引起注意。可能發生反革命政變,要殺人,要篡奪政
權,要搞資本主義復辟,要把社會主義這一套搞掉。有很多現象,很多材料,我在這裡不
去詳細說了。你們經過反羅瑞卿,反彭真,反陸定一和他老婆,反楊尚昆,可以嗅到一點
味道,火藥的味道。」

「有人可能搞鬼,他們現在已經在搞鬼。野心家,大有人在。他們是資產階級的代表,
想推翻我們無產階級政權,不能讓他們得逞。有一批王八蛋,他們想冒險,他們待機而動,
他們想殺我們,我們就要鎮壓他們!他們是假革命,他們是假馬克思主義,他們是

假毛澤東思想,他們是背叛分子。毛主席還健在,他們就背叛,他們陽奉陰違,他們
是野心家,他們搞鬼,他們現在就想殺人,用種種手法殺人。」

還沒等聽講的人明白過來,林彪話鋒一轉,開始大肆頌揚毛澤東:

「現在毛主席健在,我們是大樹底下好乘涼。毛主席已經70 多歲了,身體很健康,
可以活到100 多歲。」
「毛主席活到哪一天,90 歲,1oo 多歲,都是我們黨的最高領袖,他的話都是我們行
動的準則。誰反對他,全黨共誅之,全國共討之。」

從這天開始,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天天大會發言。會場後來改在人
民大會堂東大廳。一些人的發言越來越不可思議:批彭真,批陸定一,批羅
瑞卿,後來竟批起了朱德。內容卻多是捕風捉影,無限上綱,或者糾纏細微
末節。在這些批判發言中,林彪。康生、陳怕達等人可謂出足了風頭。

5 月23 日上午,根據毛澤東的意見,會議作出《政治局擴大會議決定》,

停止和撤銷了彭真、羅瑞卿、陸定一、楊尚昆的職務。
如果說會場內還只是氣氛緊張的話,那麼會場外就真是充滿火藥味了。
5 月8 日,《解放軍報》發表江青組織寫的署名高炬的文章《向反黨反


社會主義的黑線開火》,《光明日報》發表關鋒寫的署名何明的文章《擦亮
眼睛,辨別真假》。兩篇文章以至高無上的口吻,宣佈鄧拓、吳□、廖沫沙
是反黨反社會主義分子,《前線》。《北京日報》、《北京晚報》是反黨工
具;聲稱:「我們一定不放過你們,一定不會放過一切牛鬼蛇神,一定要向
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黑線開火。」

5 月10 日,上海《文匯報》、《解放日報》同時發表姚文元的又一篇文
章《評「三家村」》。5 月11 日,《紅旗》發表成本禹寫的《怦〈前線〉,
〈北京日報〉的資產階級立場》。這幾篇「權威性文章」一出,揭批鄧拓、
吳□、廖沫沙的文章如排炮一般,充斥各報。

在令人窒息的政治壓力下,鄧拓、田家英分別於5 月18 日、23 日含冤
自盡,悲憤地離開了人間。

從5 月17 日起,康生派他的老婆曹軼歐帶人到北京大學秘密串連,策動
哲學系總支書記聶元梓寫大字報。5月25 日聶元樣等7人突然貼出大字報《宋
碩、陸平、彭珮雲在文化革命中究竟幹些什麼?》,矛頭直指北京大學黨委
和中共北京市委。

社會上的這一幕幕,顯然是有人有意要將《五一六通知》內容透露出去,
有些則明顯是康生、江青等直接組織的。

在會場外這種咄咄逼人的氣勢下,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逐漸進入尾
聲。

周恩來、朱德、鄧小平也先後發了言。他們都談了對文化革命的認識,
對工作中的缺點錯誤作了自我批評,特別對在文化革命問題上跟不上毛澤東
思想作了檢討。他們的講話同林彪趾高氣揚的講話形成鮮明對照。

5 月26 日上午10 點多鐘,還是在人民大會堂東大廳,中共

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舉行最後一次全體會議。這天是由劉少奇講話,周
恩來主持會議。

劉少奇的講話謙遜而平和。他首先對會議專門安排他在這樣一個重要時
間講話表示感謝,接著他講了學習毛澤東思想、開展文化革命的意義和他自
己的認識。

沒有什麼豪言壯語,也沒有什麼警句。整個講話的精神是表示要跟上形
勢,保持晚節,革命到底。

談到對文化革命的認識,他說。「在我們這次討論發言中,對文化革命
問題講得比較少。對這個問題,我們過去也是糊塗的,很不理解,很不認真,
很不得力,包括我在內。我最近這個時期對於文化革命的材料看得很少。生
了一次病,出了一次國,很多材料沒有看,接不上頭。」

劉少奇用了相當大的篇幅,檢討自己在各個歷史時期所犯的缺點錯誤。
他從1927 年大革命時期在武漢同意解散工人糾察隊講起,講到1949 年在天
津講話中主張資本主義工商業可以發展, 1956 年反冒進, 1962 年對經濟
困難估計嚴重,一直到1965 年制訂《二十三條》時不主張提出「黨內走資本
主義道路的當權派。」他把參加革命幾十年間的缺點錯誤從頭到尾數落了一
遍。

劉少奇檢討的這些「錯誤」,經過半個多世紀的歷史檢驗,其中的大多
數現在看來不但不錯,而且是極為可貴的真知灼見。其所以認為錯誤,只是
由於把黨內長期形成的「左」的一套當作正確,有的則是因為同毛澤東的意
見相悖。


中午1 點30 分,劉少奇講話結束。周恩來隨即宣佈散會。

歷時20 多天的會議終於開完了,可人們的腦子裡仍充滿困惑。參加會議
的人員紛紛離開會場。一輛輛轎車從人民大會堂門口開出,汽車噴出的縷縷
尾氣,好像是留下了一串串問號。

「文化大革命」哄然而起

5 月過去,6 月來臨。北京已是驕陽紅火,燥熱陣陣,顯示出夏天匆匆降
臨的逼人氣息。

1966 年6 月1 日上午,人們打開新到的《人民日報》,忽見一篇標題刺
目的社論:《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社論號召:「橫掃盤踞在思想文化陣地
上的大量牛鬼蛇神」,「把所謂資產階級的『專家』、『學者』、『權威』、
『祖師爺』打得落花流水,使他們威風掃地。」

還沒等人們琢磨過味兒來,在晚上黃金時間播出的全國廣播電台聯播節
目中,又聽到了北京大學聶元樣等七人寫的大字報《宋碩、陸平、彭珮雲在
文化革命中究竟幹些什麼?》。這份大字報更是其勢洶洶:「在革命群眾轟
轟烈烈起來響應黨中央和毛主席的號召,堅決反擊反黨反社會主義黑幫的時
候,你們大喊:『加強領導,堅守崗位』。你們堅守的是什麼『崗位』,為
誰堅守『崗位』,你們是些什麼人,搞的什麼鬼,不是很清楚嗎?直到今天
你們還要負隅頑抗,你們還想『堅守崗位』來破壞文化革命。告訴你們,螳
臂擋不住車輪,蚍蜉撼不了大樹。這是白日作夢!」「打破修正主義的種種
控制和一切陰謀鬼計,堅決、徹底、乾淨、全部地消滅一切牛鬼蛇神、一切
赫魯曉夫式的反革命的修正主義分子,把社會主義革命進行到底。」

這兩篇東西在一天之內突然冒出來,不但令中國的億萬老百姓驚愕不
已,也使劉少奇、周恩來、鄧小平等在第一線主持工作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常
委感到意外。

《人民日報》社論是陳伯達5 月31 日率工作組進駐人民日報社之後,
連夜搞出來的,並且不經中共中央審查直接見報。聶元梓等人的大字報,則
是康生私自把它送給毛澤東,毛澤東決定向全國廣播的,事先也沒有同其他
中央政治局常委商量。

事情還剛剛開了個頭。

6 月2 日,《人民日報》在「北京大學七同志一張大字報揭穿了一個大
陰謀——『三家村,黑幫分子宋碩陸平彭珮雲負隅頑抗妄想堅守反動堡壘」
的通欄大標題下,全文刊登了聶元梓等人的大字報。同時配發題為《歡呼北
大的一張大字報》的評論員文章,號召人們起來同「反革命黑幫」作鬥爭,
「不論他們打著什麼旗號,不管他們有多高的職位、多老的資格」,都要「把
他們打倒,把他們的黑幫、黑組織、黑紀律徹底摧毀」。

6 月3 日,《人民日報》發表社論《奪取資產階級霸佔的史學陣地》。
下午4 時,人們在廣播中又聽到:中共中央決定改組北京市委,中共北京新
市委決定改組北京大學黨委,撤銷陸平、彭珮雲的一切職務,並派工作組進
駐北京大學。

6 月4 日,《人民日報》在發表改組中共北京市委、北大黨委消息的同
時,連發兩篇社論:《毛澤東思想的新勝利》、《撕掉資產階級「自由、平
等、博愛」的遮羞布》,公開點出「前北京市委的一些主要負責人」是修正
主義者,要「全黨共誅之,全國共討之」。

5 日、6 日、7 日、8 日..鼓動「文化大革命」的社論、文章在《人民


日報》頭版一篇接一篇地發表。所有的宣傳機器都開動了起來。全國各報刊、
廣播電台,連篇累牘地發表煽動性的口號、社論、消息。

人們的興奮點被迅速催生出來。特別是大中學校的青年學生,更是被這
一連串的激進事件弄得心急火燎,再也坐不住,紛紛在本單位尋找黑幫,揪
斗當權派。在街頭巷尾,在各公共場所,成堆成群的人們熱烈地議論著幾天
來的新鮮事,常常滯留到深夜還久久不散。北京大學等校園更是熱鬧非凡。
城市交通和社會秩序開始亂套。

「文化大革命」就這樣哄然而起。狂熱的氣氛從北京和各大城市迅速向
全國城鄉輻射。

這樣的局面,實在是連久經群眾運動風浪的劉少奇也始料不及。

6 月3 日,劉少奇緊急召集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擴大會議,研究運動中
出現的問題。

會議在福祿居會議室舉行。參加的人不很多,除在京主持日常工作的三
位政治局常委劉少奇、周恩來、鄧小平外,就是各方面主持工作的負責人:
工交口薄一波,財貿口李先念,農林口譚震林,軍隊方面葉劍英,文革小組
陳伯達、康生,辦公廳汪東興,北京市李雪峰、郭影秋,還有新近從中南局
第一書記崗位上調來主管宣傳文教工作的陶鑄,以及一些有關的負責人。

劉少奇主持會議。先由新任中共北京市委第一書記的李雪峰代表新市委
匯報。他在談了北京大學和其他一些學校的情況之後,講了準備向學校佈置
的八條要求:(一)大字報要貼在校內;(二)開會不要妨礙工作、教學;
(三)遊行不要上街;(四)內外區別對待,不准外國人參觀,外國留學生
不參加運動;(五)不准到被揪斗的人家裡鬧;(六)不准打人、污蔑人;
(七)注意保密;(八)積極領導,堅持崗位。他最後提出:「有的學校領
導癱瘓了,領導不起來,就派工作組進去領導。希望團中央、中組部組織人
力幫助。」

經過一番討論,會議同意中共北京市委的意見,向北京市一些大學、中
學派出工作組,向各學校傳達貫徹所擬的八條要求。劉少奇說:社會主義文
化革命已是高潮,要使北京市大中學校有良好的秩序,要把學生很快地組織
起來,走上軌道。

會議精神迅速佈置下去。中共北京市委開始向一些大學、中學派工作組。
大學工作組成員由中共中央組織部抽調,中學工作組成員由團中央抽調,然
後由北京市委統一介紹到各學校。

「文化大革命」中的第一個工作組,是由陳怕達率領的駐人民日報社工
作組,5 月31 日進駐。第二個工作組是以張承先為組長的駐北京大學工作組,
6 月1 日晚進駐。張承先是中共河北省委書記處書記,已準備調任國務院高
等教育部副部長,還沒有到職,正好就先去了北京大學。這兩個最早派出的
工作組,是劉少奇、周恩來、鄧小平三位中央政治局常委和有關負責同志商
定,並報毛澤東同意的。

自從向北京大學派工作組的消息在報上公佈以後,北京許多大學、中學
的師生成群結隊湧到中共中央、國務院、北京市委所在地,強烈要求派工作
組進校。大多數學校的黨政領導彼青年學生衝擊得夠嗆,確實也無法行使領
導職能。為使局面不致失控,中共北京市委在請示中央同意後,從6 月5 日
起加快了派工作組的步伐。全國大部分省、市和一些中央部、委,也紛紛仿
效北京市的做法,陸續向本地區、本系統的一些單位派出了工作組。新調任


的文化部常務副部長肖望東(原南京軍區第二政委),還主持向國務院文化
系統各單位派出了由軍隊幹部組成的工作組,林彪親自批准從解放軍總政治
部抽調300 名幹部參加這些工作組。

工作組開進學校,竭力組織學生有秩序地參加運動。但被《人民日報》
那一篇篇激動人心的社論文章撩撥起來的學生們,怎麼也平靜不下來,誰的
話也聽不進去。學校秩序還在滑坡,混亂局面迅速向社會擴散。

劉少奇、周恩來、鄧小平三位常委經過商量,決定去杭州毛澤東那裡開
一個會,研究一下運動的指導方針。

6 月9 日,三位常委和從北京去開會的人乘一架專機飛抵杭州。

小會在毛澤東住的劉莊賓館開了兩次。出席會議的,除了毛澤東、劉少
奇、周恩來、鄧小平和陶鑄,還有根據毛澤東意見增加的陳怕達、江東興和
六個大區的中央局書記李雪峰、宋任窮、劉瀾濤、魏文伯、王任重、李大章,
陪同越南勞動黨中央主席胡志明來杭州的康生,也正好參加。會議完全是務
虛性質的漫談,話題換了一個又一個:運動情況,教學改革,提拔年輕人,
報紙版面,點名批判程序,工作組,農村生產,知識分子,民主人士..

工作組問題倒是涉及到了,但沒有形成明確意見。毛澤東只順便說了一
句:「派工作組太快了並不好,沒有準備。不如讓它亂一下,混戰一場,情
況清楚了再派。如貴陽師範學院派什麼人去?」

可是,事實上這時大部分工作組已經派出。

常委們回到北京,開始貫徹杭州會議精神。因為周恩來6 月15 日要出訪
羅馬尼亞、阿爾巴尼亞,指導運動的責任現在就落在劉少奇、鄧小平兩個人
身上了。

首先是把杭州會議上比較確定的幾件事貫徹下去。一是大學、高中停課
半年,集中精力搞文化革命。這是會上定了的。二是關於文化革命的大體安
排,這是各級組織都關心的問題。正好中南局、西北局各有一個報告,講對
運動的部署意見,在杭州會議上也談過。這兩件事都急,所以劉少奇、鄧小
平在6 月13 日回北京的當天,就以中共中央名義把停課半年的決定和中南
局、西北局的文件發了下去。

第二天,劉少奇、鄧小平召開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傳達杭州會議
精神。這以後,他們又多次在福祿居會議室或懷仁堂後廳聽取文化革命情況
的匯報,研究處理運動中的各種問題,盡力按照杭州會議精神把群眾發動起
來,又不使社會陷於混亂。

為了增加感性知識,劉少奇利用夜深人靜,到北京大學校園看了看張貼
的大字報。隔了一天,又到清華大學看了一次。

兩個學校的大字報真可稱得上是鋪天蓋地。不但專門搭起來的一排排蘆
席棚上貼得滿滿的,就連那些位置稍為適宜的樓牆外面,也橫七豎八地刷上
了大標悟。在蒼白的燈光下,各種紅的、黃的、白的、文字的、漫畫的大字
報連成一片,被風吹得簌簌作響,形成一種奇特的景觀。

然而,亂批亂鬥的勢頭有增無已。幾乎所有大中學校的一二把手都受到
衝擊。許多教授、專家被當作壞人揪出示眾。出身不好的人被稱作「狗崽子」,
橫遭歧視、污辱,抄家、打人、批鬥會成為家常便飯。自殺和打死人的情況
時有發生。少數學生同工作組發生對立,且有越來越嚴重之勢。

6 月18 日上午9 點,北京大學一些學生利用工作組集中開會之機,設立
「斗鬼台」、「斬妖台」,擅自把40 多名所謂的「黑幫」、「反動學生」揪


來批鬥。學生們給這些人戴上紙糊的高帽子,臉上塗上墨汁,對他們罰跪、
扭打、揪頭髮、撕衣服,肆意污辱。現場極為混亂。工作組長張承先聞訊急
急趕來,嚴肅批評了這種行為,制止了事態的進一步蔓延。

當天下午,北大工作組將這件事編寫成《北京大學文化革命簡報(第九
號)》。張承先親自去向中共北京市委作了匯報。李雪峰立即將《簡報》轉
呈給了劉少奇。

6 月19 日,清華大學也出事了。工程化學系三年級學生蒯大富,公開鼓
動趕走工作組。這事也報到了劉少奇那裡。

這天,劉少奇的女兒平平回家,告訴父親說,她上學的北京師範大學一
附中有人反工作組,正在寫大字報。

種種跡象表明,中央文革小組支持少數學生反工作組。這些學生又在四
處串連,醞釀採取更激烈的行動。許多學校出現尖銳對立的兩派。局面似有
進一步失控之勢。

劉少奇感到事態嚴重。他對家裡人說:「這是全國大分裂的開始,不可
忽視。後面可能有高級幹部。」

如果聽任這種苗頭發展下去,局勢將不可收拾。劉少奇決定採取措施。

6 月19 日,他要王光美去清華大學,作為校工作組顧問,觀察運動情況,
及時反映動態。

6 月20 日,劉少奇將《北京大學文化革命簡報(第九號)》轉發全國。
他在為中共中央起草的批語中說:「中央認為北大工作組處理亂鬥現象的辦
法是正確的,及時的。各單位如果發生這種現象,都可參照北大的辦法處理。」

這天,劉少奇還把北師大一附中工作組的同志約來談話,要他們發動群
眾回擊學校出現的反工作組大字報。他說:「現在人家向你們進攻,人家向
你們採取攻勢了,這好嘛,敵人出來了,這個蛇出洞了,你消滅它就容易了。
要把這張大字報討論好,再鬥爭。」

第二天,6 月21 日,劉少奇、鄧小平又一次召集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擴
大會,佈置對運動的領導。在匯報討論之後,劉少奇對幾個問題作了指示。
他提出:要劃一個界線,不要把什麼人都說成是黑幫,6 月3 日北京市委改
組以前聽市委話、聽蔣南翔話的,一律不追究,這個問題由北京市委起草文
件,報中央批轉全國;運動中要恢復黨、團組織生活,黨委爛掉的,工作組
可以代行黨委職權;不准隨便提出奪權,不要打倒一切;運動的整個過程要
抓生產、工作、生活,恢復星期日,注意勞逸結合;禁止打入、污辱人和變
相的體罰。

會議精神貫徹下去,一些基本的教學、工作秩序開始恢復,無政府主義
行為得到遏制。清華大學等一些學校的工作組還開展了反干擾鬥爭,把反工
作組勢力的猖狂氣焰打了下去。

1966 年的夏季,炎熱異常。老百姓被前一段不分晝夜吵吵鬧鬧的「革命
行動」弄得頭昏腦脹,身心疲憊。現在根據中共中央指示,恢復了正常的作
息制度,社會治安漸趨好轉,許多人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當然,要使運動真正走上正常軌道,還有大量工作要做。劉少奇指示為
學校的文化革命制訂規劃,大學的由中共北京市委起草,中學的由團中央起
草。有了規劃,就可以使學校開展運動有章可循,結束目前這種無法無天的
狀態。

令人憂慮的還有生產問題。文化革命開始以來,工業、交通生產情況越


來越糟。鋼、鋼材、煤的產量節節下降,質量下降尤為突出,事故增多,基
本建設任務上半年只能完成全年任務的百分之三十五六,大大低於原定計
劃。很清楚,如果讓亂揪亂鬥的浪潮湧進這些部門,生產將更大幅度下降。

劉少奇、鄧小平把薄一波、陶魯前等主管經濟工作的負責人找來商量這
件事。經過反覆研究,大家決定向毛澤東提議:把文化革命的重點放在文化
教育部門和黨政機關,對於工業交通、基本建設、商業、醫院等基層單位,
仍按原定的四清部署,分期分批有領導有計劃地開展,並且由上級派工作隊
領導進行。

6 月30 日,劉少奇、鄧小平聯名向毛澤東發去一份電報,正式請示這一
重要提議,並且附上了準備下發的文件《中共中央、國務院關於工業交通企
業和基本建設單位如何開展文化大革命運動的通知》。毛澤東理解了這一建
議,同意將這個通知迅速發下去。

幾天後,劉少奇得到報告,《北京市中學文化革命的初步規劃》、《北
京市高等院校文化大革命初步規劃》已經起草好,就等中央政治局常委討論
了。

看來,「文化大革命」運動有希望走上正軌了。

工作組問題

墨綠色專列風馳電掣般地跨過長江,穿越黃河,在華北太平原上急速飛
奔。

這是毛澤東主席的專列。

毛澤東1965 年11 月去南方巡視,已經接連在上海、杭州、韶山滴水洞、
武昌停留了8 個月,差不多是建國後他離開北京外出時間最長的一次。 1966 
年7 月16 日,他以73 歲高齡在武漢暢遊長江,然後啟程返回。7 月18 日晚,
他回到中南海豐澤園。、

得知毛澤東已經回來,劉少奇立即趕去豐澤園,想向他匯報一下工作,
可門衛通報後傳話說「主席要休息」。劉少奇只得回家,等明天再說。

從第二天起,毛澤東陸續聽取各方面匯報,閱讀材料,瞭解北京和全國
的情況。劉少奇除了向毛澤東匯報,還是繼續主持例行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常
委擴大會議,研究處理文化革命問題和各項日常工作。

但是,圍繞工作組的爭論卻越來越大了。社會上,小部分學生要趕走工
作組,大部分學生要維護工作組,各不相讓。常委擴大會上,陳伯達三次提
出取消工作組,同樣遭到大多數同志的反對。

劉少奇、鄧小平支持多數同志的意見。在7 月22 日的常委擴大會上,劉
少奇還說:「多數工作組是好的,還是教育幫助,改正錯誤。趕工作組,有
的不應該趕。」鄧小平也說:「要教會工作隊做工作,有的學校沒有工作隊
恐怕不行。」陳伯達的意見被否決。

然而,劉少奇、鄧小平儘管代表了大多數同志的意見,但他們採取的一
系列穩定局勢的措施,卻同毛澤東的「天下大亂,達到天下大治」的設想大
相逕庭。

毛澤東終於表態了。7 月24 日、25 日,他連續兩次召集中共中央政治局
常委、中央文革小組負責人和正在北京開會的各大區中央局書記談話,明確
地表示了他的意見。他說:有這麼一段,運動冷冷清清,就是6 月20 號左右
以後,有許多地方搞得冷冷清清;工作組一不會鬥二不會改,只會起阻礙運
動的作用;許多工作組,包括張承先的工作組,都是阻礙運動的,都要把它


撤出來。

對毛澤東的表態,中央文革小組以最快的速度作出反應。

7 月25 日、 26 日兩個晚上,中央文革小組全體出動來到北京大學,參
加在東操場舉行的兩次萬人大會。陳伯達、康生、江青在大會上竭盡挑撥煽
動之能事,聲稱「毛主席一個工作組也沒有派」,宣佈撤銷張承先為首的北
大工作組,「搬掉這個障礙物」。7 月27 日,他們又到北京師範大學,主持
召開揭批工作組大會,當場宣佈罷免北師大工作組組長孫友余的職務、撤銷
工作組。康生在大會上還公開放出「彭真策劃二月兵變」的奇聞,藉以蠱惑
群眾。

形勢急轉直下。

消息像旋風般傳遍北京大中學校,產生了極大的轟動效應。反工作組立
即成為合法而又時髦的行動。學生們再度躁動起來,在學校內外掀起陣陣狂
潮。

工作組是肯定留不住了。7 月26 日,根據毛澤東的意見,中共中央政治
局常委擴大會議決定撤銷工作組,7 月28 日由中共北京市委正式下達文件。

7 月29 日,上午10 時許,人民大會堂中央大禮堂座無虛席。上萬名師
生擠滿了整個三層大廳。這是根據中共中央指示召開的北京市大專院校、中
等學校文化革命積極分子大會。

大會由中共北京市委第一書記李雪峰主持。他首先宣讀了關於撤銷工作
組的決定,接著宣佈由總書記鄧小平代表中共中央講話。鄧小平講完後,由
周恩來講話。

周恩來、鄧小平在講話中,都對派工作組承擔了責任。鄧小平說:以新
市委名義向各大中學校派出工作組,是根據中央的意見辦的,工作組有好的、
比較好的和犯有嚴重錯誤的三種情況。周恩來傳達了毛澤東提出的「文化大
革命」要完成「一斗二批三改」三大任務的指示。他們不約而同地用「老革
命遇到新問題」這句話來表達自己跟不上形勢的心情。

接下來,是劉少奇講話:

同學們,同志們:

我同意鄧小平同志、周恩來同志的講話。我也是在黨中央工作的人員之一。黨中央,

包括我在內,熱烈支持北京高等、中等學校革命的同學、革命的教師、革命的員工進行無

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是我們黨中央的方針。

至於怎麼樣進行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你們不大清楚、不大知道,你們問我們怎麼革,

我老實回答你們,我也不曉得。我想黨中央其他許多同志、工作組的成員也不曉得..

會場內鴉雀無聲。師生們安靜地聽著這位老革命的肺腑之言。此時,他
們還不知道在工作組等問題上劉少奇受到了毛澤東的批評,因此都懷著崇敬
的心情聆聽中央首長的講話。劉少奇像是在和大家談心:

怎樣革命,現在只能講一句話,放手發動群眾,依靠廣大的群眾,依靠革命的同學、
革命的教師、革命的員工,團結廣大的群眾,放手發動他們進行革命。更具體的方法你們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現在,北京各學校的文化大革命已經有兩個月,你們知道的比我們
多,我們要向你們學習。你們現在有飯吃,吃飽了又不上課,黨中央決定半年不上課。半
年不上課幹什麼?千革命,專門干革命。在這半年中間你們可能取得很大的進步。我們也


可以跟著你們學習一些。

過去曾經派工作組,剛才雪峰同志、小平同志、恩來同志都講了,派工作組是中央決
定、中央同意的。現在發現,工作組這個方式不適合於當前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運動的需
要,中央決定撤退工作組..工作隊員過去這一段時間的工作是在你們學校裡面做的,他
們犯了錯誤或者做了好事,是在你們學校裡面做的,成千上萬的人看到了,你們都清楚。

師生們聽得很認真,許多人在作記錄。接著,劉少奇用商量的口氣講了
他的建議:

根據最近運動中的經驗,我只是提一點建議。就是你們在運動中間要保護少數,保護
那些意見不同、而佔少數的人..你今天是多數,經過辯論之後,明天可能變成少數。你
在這個問題上是多數,在另外的問題上你又是少數。不只是錯誤的意見是少數,有的時候
正確的意見也可能是少數。我自己有這個親身經驗,有些意見我提得並不錯,講得並不錯,
結果是少數。毛主席在過去一段時期內,也有過這種情形。所以,保護少數這個問題是一
個重要問題,不然,運動不能很正常地開展..

劉少奇講話結束後,毛澤東從後台走出來,接見全體師生代表。

當上萬名滿懷熱情的青年看到毛澤東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時候,激動的心
情難以形容,擴音器裡響起《大海航行靠舵手》的雄壯樂曲,「毛主席萬歲!
萬萬歲!」的歡呼聲響成一片!

工作組撤了,可毛澤東對運動情況仍不滿意。他認為前一段運動走了彎
路,剛剛興起的文化大革命被壓了下去,為了排除阻力,必須再作一次發動。
8 月1 日,毛澤東主持召開中共八屆十一中全會。

全體大會的會場設在人民大會堂東大廳。出席這次會議的,有中共中央
委員和候補委員141 人,各中央局、各省市自治區黨委和中央有關部門的負
責人按慣例列席會議。與往常不同的是,中央文革小組成員、首都高等學校
「革命師生代表」聶元梓等也列席了會議。

8 月1 日下午2 點45 分,出席會議的人員都已到齊,毛澤東宣佈開會。
他作了簡短的開場白,說:「這次八屆十一中全會,今天以前算作小組預備
會議,從今天起正式開會。大概是1 號、2 號、3 號、4 號、5 號,開五天。
今天開一次大會,全體到,中間開三天小組會,最後開一天大會,就行了,
現在請小平同志

宣佈幾件事情。」
鄧小平也用簡潔的語言報告了會議出席人員情況和議程,接著是劉少奇
作報告。

劉少奇報告的前半部分,主要是以中共中央政治局日常工作主持者的身
分,向全會匯報中共八屆十中全會以來中央所做的工作,特別是在國際、國
內各方面所採取的重大政策措施。後半部分,他講文化大革命以來的工作,
並且在工作組等問題上

作自我批評。
毛澤東開始頻頻插話,會場氣氛緊張起來。
劉少奇:「..在文化大革命時期,北京的情況一星期向主席匯報一次。

這一段我在北京,文化革命中有錯誤,特別是工作組問題上出了問題,責任
主要由我負..陳伯達同志正式寫了一個不要工作組的書面提議,有兩條。


討論時,多數同志的意見還是要工作組。最後我也發言,說我是主張要工作

組的,工作組這個方式比較方便,要去就去,要撤就撤。」

毛澤東插進來說:「當時只有去的問題。」

劉少奇解釋說:那個時候已經是撤的問題。我說這個比較簡單,要撤,
下一個命令就撤了。」

毛澤東反駁道:「陳伯達撤了,你們就沒撤。」

劉少奇只得又解釋:「當時我考慮,這樣大的運動,北京各

院校大部分組織已經癱瘓了,怕中斷了黨的領導不好。」

「怎麼會中斷呢?」毛澤東又插了一句。

場內靜寂無聲。人們屏息靜聽著兩位主席的不尋常對話。

劉少奇繼續說下去,「當時我想,是不是下這個決心撤,還是先看一看。
這個時候主席回來了,我們就請示。主席就下了決心,撤銷工作組。主席頭
一天就跟有些同志說了。陶鑄同志、李雪峰同志也到我那個地方談了。」

毛澤東再次打斷了劉少奇的講話,厲聲說:「工作組,不到百分之十是
好的,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工作組完全是錯誤的。不管怎麼樣是做了壞事,一
不能鬥,二不能批,三不能改,起了一個鎮壓群眾、阻礙群眾的作用,起了
壞作用,」

這天的會議共進行了兩個鐘頭,下午4 點40 分散會。

8 月2 日,全會鑒於有些負責同志還有話說,又安排了一次大會。周恩
來、陳毅、李雪峰等講話。他們都在派工作組問題上作了檢討。周恩來6 月
中旬至7 月初出訪歐洲不在國內,對工作組一事參與較少,但他也主動承擔
了責任,說:「對於工作組問題,我認為常委特別是在北京主持中央工作的,
我們幾個人都要對決定派遣工作組負責任。」

這天晚上,劉少奇來到北京建築工業學院。毛澤東在前幾天的一次講話
中說,中央所有負責同志和各地來北京開會的負責同志,都應該親自參加學
校的文化大革命,以便取得感性知識。這樣,劉少奇經同李雪峰商量,選擇
北京建工學院做試點,直接參加學校的運動。這個學校在北京地區高校中最
早形成兩派組織,而且對立比較嚴重。劉少奇希望通過做思想工作,使分成
兩派的學生團結起來。

北京建工學院歸口屬國家基本建設委員會領導,建委主任谷牧決定隨劉
少奇一起到學校參加運動,劉少奇又通知中央文革小組派人參加,他們派來
了戚本禹。外地來開會的劉瀾濤等幾位領導同志聽說後,為響應毛澤東的號
召,也跟來了。

劉少奇等出席了這天晚上北京建工學院兩派學生的辯論會,耐心地聽取
了幾種不同意見,最後講了話。他說:「看來工作組在你們學校是犯了錯誤
的。這個錯誤也不能完全由工作組負責,我們黨中央和北京新市委也有責任。
派工作組是黨中央同意的。工作組在你們學校哪些做對了,哪些做惜了,你
們清楚,我們還不清楚。有黨中央、新市委的錯誤,誰的就誰負責。」同一
天,鄧小平、陶鑄去人民大學做學生工作,希望保學校黨委書記郭影秋過關。
鄧小平對康生等人有意訛傳「二月兵變,,一事十分生氣。他在會上以總書
記身份公開闢謠說:「沒有這回事。告訴你們,我們的軍隊彭真調不動,我
也調不動。」8 月3 日,劉少奇再次來到北京建工學院。他把「八一團」和
「革命團」這兩個群眾組織的頭頭找來,分別聽取了他們的意見,談了話。

8 月4 日下午,按原定計劃,中共八屆十一中全會舉行全體會議。代表


們陸續來到人民大會堂東大廳。剛坐下,有關工作人員宣佈,下午不開全體
會了,改開小組會。與此同時,中央政治局常委和另外一些人接到通知,下
午3 點到人民大會堂福建廳,出席毛澤東召集的政治局常委擴大會議。

在這次政治局常委擴大會上,毛澤東嚴厲地指責派工作組是「鎮壓學生
運動」,「是路線錯誤」。

劉少奇主動出來承擔責任,說:「這段時間,主席不在家,我在北京主
持工作,我負主要責任。」

毛澤東接過話頭,說:「你在北京專政嘛,專得好!」當葉劍英講到我
們有幾百萬軍隊、不怕什麼牛鬼蛇神時,毛澤東聲色俱厲地說:「牛鬼蛇神,
在座的就有。」第二天,毛澤東採取更為嚴厲的措施,寫了一篇異乎尋常的
文字:

炮打司令部
——我的一張大字報

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的大字報和人民日報評論員的評論,寫得何等好呵!請同志們重
讀一遍這張大字報和這個評論。可是在五十多天裡,從中央到地方的某些領導同志,卻反
其道而行之,站在反動的資產階級立場上,實行資產階級專政,將無產階級轟轟烈烈的文
化大革命運動打下去,顛倒是非,混淆黑自,圍剿革命派,壓制不同意見,實行白色恐怖,
自以為得意,長資產階級的威風,滅無產階級的志氣,又何其毒也!聯繫到一九六二年的
右傾和一九六四年形「左」而實右的錯誤傾向,豈不是可以發人深醒的嗎?

猶如巨石投入水面,激起層層波浪。密雲不雨的局面終於打破,

形勢急速發展。

8 月5 日下午,劉少奇按原定安排在人民大會堂河北廳會見了贊比亞工
商部長率領的友好代表團。回家後接到周恩來電話,要他最近不要公開露面,
不要再會見外賓。8 月6 日晚,林彪結束休養從大連飛抵北京,直接住進人
民大會堂浙江廳,出席中共八屆十一中全會。

8 月7 日,毛澤東的「大字報」在全會上印發。8 月8 日,全會通過《中
共中央關於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決定》(簡稱《十六條》)。

原定計劃5 天開完的中共八屆十一中全會,現在是無論如何不能如期結
束了。從8 月8 日下午開始,會議轉入討論毛澤東的「大字報」,批評劉少
奇、鄧小平。

彎子實在拐得太急,大多數人思想不通,在討論劉少奇、鄧小平「錯誤」
時,表示同情者有之,沉默不語者有之,亦贊亦批者有之。自然,也有一些
人一反常態,狠揭猛批,用詞刻毒。

一天,劉少奇來到一個小組參加討論,聽取批評。這個小組裡有一位老
大姐叫陳少敏,是中共中央委員、全國總工會副主席。 1939 年劉少奇任中
共中原局書記時,陳少敏曾任中原局組織部長。陳少敏對自己尊重和瞭解的
老領導忽然受到這樣不公正的對待,非常難過。等到討論主持人宣佈休息,
她特意走到劉少奇身旁,親切地說:「少奇同志,有時間我要向您匯報女工
工作問題。」

劉少奇馬上明白了這位老大姐的好意。他緩緩站起來,環顧了一下周圍
那些正默默注視著的同志們,淡淡一笑,說:「錯誤與同志們無關,我一個
人負責,請大家放心。」陳少敏強忍著的眼淚一下子滾了出來。

在全會分組討論的同時,中共中央政治局開了幾次生活會,批評劉少奇、


鄧小平。

江青不是政治局委員,卻成了生活會外的活躍角色。她策動一些人打頭
陣向劉少奇、鄧小平「開炮」,然而並未完全如願,陶鑄第一個拒絕了她。
結果,謝富治放了頭炮。

8 月12 日,是中共八屆十一中全會的最後一天。根據毛澤東的意見,全
會在這天改選中共中央領導機構。中央委員們在事先印好名單的選票上畫了
圈,投了票。

重新選出的11 名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最顯著的變化有兩個:一是林
彪由原來的第六位上升到第二位,二是劉少奇由原來的第二位下降到第八
位。

劉少奇在選舉後當即表示,他保證服從黨的決定,努力認識自己的錯誤,
不做任何不利於黨的事。

這次全會沒有重選中共中央副主席,但後來對劉少奇、周恩來、朱德、
陳雲4 人的副主席職務不再提起,對林彪卻仍稱他副主席。這樣,林彪實際
上成了唯一的副主席,沒多久便明文稱他為毛澤東的「最親密戰友和接班
人」。

檢討「資產階級反動路線」

中南海福祿居比原來安靜多了。

中共八屆十一中全會結束後,劉少奇由過去的緊張忙碌一下子變為清閒
無事,開會、外出等活動急劇減少。現在,他可以整天整天地呆在家裡,有
充分的時間看書看報,閱讀材料。

劉少奇的辦公室、臥室是一排坐北朝南的平房。正門開在當中一間的正
中。進得門去,迎面靠近北窗是一張辦公桌,靠西壁放著兩把簡易沙發。這
一間是作為劉少奇秘書的王光美的辦公室。

從中間屋東壁的側門進去,是劉少奇、王光美的臥室。臥室的陳設十分
簡單,主要就是兩張床,兩把椅子,一個掛衣架。兩張床沒有床架,是兩個
放在地上的床墊。因為王光美1963 年冬天以後長期在農村參加四清,很少回
家,劉少奇為防止夜裡從床上滾下來,就索性擺成了地鋪,這個習慣也就一
直沿用了下來。臥室西北角立放著一架國產熊貓牌收音機、唱機,這算是房
間裡最貴重的東西了。

從中間屋西壁的側門進去,是劉少奇的辦公室。辦公桌也是面朝東放在
靠近北窗的地方。靠北壁立著一個書架,陳列著一些日常用的經典著作、工
具書。靠南壁是一張放報紙的小桌,一把籐躺椅。每天早飯後,劉少奇總是
先靠在這把躺椅上,把當天的報紙瀏覽一遍。西邊靠牆處,是圈成半圓形的
四把單人沙發,中間一張圓茶几。這是為一些領導同志來談工作和會見少量
客人而設的。

劉少奇在中共八屆十一中全會上仍當選為中央政治局常委。但這時常委
已由原來的7 個增加到11 個,好幾個常委只是掛名。劉少奇、鄧小平因為在
工作組問題上犯了「路線錯誤」,這時只能閉門思過,不再參與中央日常工
作。

就在劉少奇、鄧小平變得清閒的同時,另外一些人卻突然忙乎起來。

8 月13 日,是林彪作為第二號人物發號施令的第一天。當天他作了著名
的「罷官」講話,一口氣說了好幾個「罷官」,提出要「罷一批人的官,升
一批人的官」。


這天,林彪還把有人在葉群指使下寫的揭發劉少奇、鄧小平的材料,送
江青「酌轉」毛澤東。這是林彪、江青繼《部隊文藝工作座談會紀要》之後
的又一次勾結,是他們合謀直接陷害劉少奇、鄧小平的第一筆骯髒交易。

康生在這一天也行動起來。他讓他的老婆曹軼歐出面,向中央一位領導
同志寫信,揭發劉少奇、王光美。

江青、陳伯達等文革小組要員,更是忙得不亦樂乎,他們頻繁地組織大
會,發表演講,鼓動青年學生起來批判前一階段的「方向路線錯誤」,同時
把對毛澤東的個人崇拜推向高峰。

8 月18 日,在天安門廣場舉行百萬人規模的「慶祝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
群眾大會」。廣場上人聲鼎沸,配上五色雜陳的彩旗、標語牌,確實盛況空
前。

大會上午7 點半開始。林彪、陳伯達講話。毛澤東身穿軍裝,戴著「紅
衛兵」袖章,檢閱了遊行隊伍。

這是劉少奇降職以來第一次上天安門。休息的時候,他在靠邊的一把籐
椅上坐下,默默地抽煙,一面拿起一張報紙隨意翻看。

中共中央聯絡部副部長伍修權走過來,攀談了幾句。劉少奇指了指報紙
說:「我把北京大學聶元梓的大字報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實在看不出它的意
義為什麼比巴黎公社宣言還要重大。」伍修權無法作答,笑了笑走了。

8 月18 日大會後,紅衛兵運動猶如脫韁的野馬,爆炸般地向全國各地擴
散、奔騰。青年學生已是一片狂熱,成千上萬的群眾也莫名其妙地捲進了「文
化大革命」的漩渦,身不由己地跟著瘋轉。林彪有一句話:「要弄得翻天覆
地,轟轟烈烈,大風大浪,大攪大鬧,這半年就要鬧得資產階級睡不著覺,
無產階級也睡不著覺。」這話確實不過分。

紅衛兵浪潮也波及到劉少奇家裡。正上中學的平平、源源、亭亭3 個孩
子也成了紅衛兵,有的跟著抄了一回家。孩子們以為這是參加了「革命行動」,
十分興奮,回到家裡還在興致勃勃地議論。

別人的事管不了了,但對自己的兒女不能不管,要對他們負責。劉少奇
聽孩子們說到紅衛兵組織通知晚上還要去抄家時,當即阻止道:「不要去!」

吃過晚飯,劉少奇把兒女們叫到辦公室。他從書架上拿下一本《中華人
民共和國憲法》,指給他們看憲法的有關條文,說:「你們『破四舊』,我
不反對,但不能去抄家、打人。我是國家主席,必須對憲法負責。許多民主
人士,跟我們黨合作了幾十年,是我們多年統戰工作的重要成果,來之不易
呀!不能使它毀於一旦。現在,由於我的處境,不能攔阻你們,你們也攔不
住別人。但是我要對你們講清楚,要對你們負責。」

孩子們雖然已經風聞劉少奇犯了錯誤,但他們心目中的父親仍是崇高
的、權威的。他們似乎懂得了憲法的神聖,從此不再去參加抄家。

劉少奇對這種不要法制和秩序,鼓動不諸世事的學生娃娃胡鬧的做法實
在不理解,但他無能為力。他已經得到通知,9 月份召開北京各工作組領導
幹部會議,要劉少奇、鄧小平在會上檢查。所以他現在要做的事就是寫檢討。

他努力按照毛澤東在《炮打司令部》中的口徑,著重檢查在派工作組等
問題上的「路線錯誤、方向錯誤」。他寫道:

在今年六月一日以後的五十多天中,我在指導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發生了路線錯
誤、方向錯誤。這個錯誤的主要責任應該是由我來負擔。其他同志的責任,例如在京的中


央其他領導同志,某些工作組的領導同志,某些地方的領導同志等等,他們雖然也有一定
的責任,但是,第一位要負責任的,就是我。

..在工作組派出之後的五十多天中,我是一直支持工作組的,這樣就增加了工作組
犯錯誤的可能性和嚴重性。有少數工作組實在不能維持下去了,把工作組撤離之後,接著
又派了新的工作組去。工作組的負責人大多數既不理解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又沒有好好
向群眾學習,一開始就要業已發動起來的廣大群眾按照我們和工作組主觀設想的計劃和步
驟行動。這樣,就違背了革命的群眾運動發展的規律,就發生了許多嚴重事件,就在事實
上站到反動的資產階級的立場上去了,實行了資產階級專政,將無產階級轟轟烈烈的文化
革命運動打了下去,顛倒了是非,混淆了黑白,長了資產階級的威風,滅了無產階級的志
氣..9 月10 日前後,檢討終於寫成了。劉少奇讓秘書把檢討稿送

呈毛澤東審閱。
毛澤東很快有了回話。他給劉少奇寫來一封短信:

少奇同志:

基本上寫得很好,很嚴肅,特別後半段更好。建議以草案形式印發政治局、書記處、
工作組(領導幹部)、北京市委、中央文化小組各同志討論一下,提出意見,可能有些收
獲,然後酌加修改,再作報告,可能穩正一些,請酌定。

劉少奇當然同意毛澤東的意見。他立即給主持中共中央日常工作的周恩
來寫信:

恩來同志:

我的檢討提綱,毛主席已經看過,並批了一段話,退還給我。現送上,請你看看。我
贊成毛主席的意見,以草案形式印發政治局、書記處、工作組領導幹部、北京市委、中央
文化革命小組各同志討論一下,並請他們提出意見,退還給我,然後酌加修改,再作報告,
關於印發事,請你批辦,請各同志在幾天之內提出意見告我,給我以幫助。主席的批語也
印發。如何?請你酌情安排。

周恩來也很快照辦了。可是,原定的北京各工作組領導幹部會議因故取
消,改開中共中央工作會議。劉少奇、鄧小平的檢討也就隨著移到工作會議
上去作。

10 月9 日下午3 點,中共中央工作會議在人民大會堂東大廳開幕。中共
八屆十一中全會批判了劉少奇、鄧小平,通過了開展文化大革命的《十六條》,
但是從中央到基層的各級領導幹部,真正積極貫徹的很少,多數消極應付,
不少人用各種方式抵制。對這種情況,中央文革小組很是惱火,毛澤東也不
滿意。於是,決定召開一次中共中央工作會議,解決這種兩頭熱、中間頂的
局面。

經過幾天小組討論之後,中央文革小組組長陳伯達10 月16 日在會上作
《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的兩條路線》的報告。報告指名道姓地批判了劉少
奇、鄧小平的所謂「資產階級反動路線」。

在會場之外,在中央文革小組的暗中操縱下,社會上批判「資產階級反
動路線」更是一浪高過一浪。自10 月6 日北京紅衛兵第三司令部召開10 萬
人的「全國在京革命師生向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猛烈開火誓師大會」,江青、
張春橋親臨講話之後,北京的各個大學又一次騷動起來。許多工作組成員被


揪被鬥,搶廣播站、衝擊機關、圍攻批鬥等野蠻行動又一次在各學校流行。
點名批判劉少奇、鄧小平的大字報也開始在一些校園和大街上出現了,清華
大學的造反派還採取許多手法企圖把王光美揪到學校批鬥。這些動向明顯是
對陳伯達報告的呼應。

10 月23 日,劉少奇、鄧小平在全體會議上分別讀了他們的檢討。
第二天晚上,毛澤東主持了一個匯報會。各小組的召集人匯報了對劉少
奇、鄧小平檢討的討論情況。然後,毛澤東講話:

把劉鄧的大字報貼到街上不好,要准人家革命,不要不准人家革命。叫學生們把魯迅
的《阿Q 正傳》看一看。

為什麼要學生們看《阿Q 正傳》?意思是要他們不要學魯迅筆下的那個
假洋鬼子,不准別人革命。毛澤東和顏悅色地繼續說下去:

劉、鄧二人是搞公開的,不搞秘密的。對劉、鄧要准許革命,准許改。說我和稀泥,
我就是和稀泥..對少奇同志不能一筆抹煞。

在一旁聽講的康生突然有意插話說:「八大的報告當中就有取消階級斗
爭的思想,劉、鄧兩個人的報告中都有這個問題。」
毛澤東馬上說:「我們都看了的嘛!大會通過了的嘛!不能單他們兩人
負責。」康生討了個沒趣,不吭聲了。
10 月25 日,在人民大會堂東大廳召開全體大會。議程比較簡單,就是
毛澤東、林彪講話。

林彪先講。他在講話中也指名批判「劉鄧路線」,說:「中央有幾個領
導同志,就是劉少奇、鄧小平同志,他們搞了另外一條路線,同毛主席的路
線相反」,「這次文化大革命運動的錯誤路線主要是劉、鄧發起的。」

毛澤東的講話同林彪、陳伯達的調子不一樣,顯得和緩多了,並且認為
中央的問題現在已經基本解決。他說:

「我感覺到,在北京我的意見不能實行,推行不了。為什麼批判吳□不在北京發起呢?
北京沒有人幹這件事,就在上海發起。姚文元同志的文章,就是在上海發表的。北京的問
題,到現在可以說基本上解決。」

「你們過不了關,我也著急呀。時間太短,可以原諒,不是存心要犯路線錯誤,有的
人講,是糊里糊塗犯的。也不能完全怪劉少奇同志、鄧小平同志。他們兩個同志犯錯誤也
有原因。」

周恩來、陶鑄也在為制止群眾的過火行為費盡心力。10 月12 日,周恩
來斷然拒絕了清華大學紅衛兵要王光美到學校接受批判的要求。 10 月19
日,他回答哈爾濱工業大學造反派說:「你們把少奇同志的大字報貼到天安
門,你們要考慮考慮。少奇同志是政治局常委,是國家元首,你們貼到天安
門,外國人就會懷疑我們是發動群眾、製造輿論。少奇同志不是普通黨員,
也不是普通的領導,就是要撤換也不需要去發動群眾。」11 月2 日,新當選
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的陶鑄,明確要求把中央組織部機關內張貼的批判劉少
奇的大字報取下來。他對在場的群眾說:「我不贊成寫打倒劉少奇的大字報。


他還是國家主席、中央政治局常委,犯了路線錯誤,也是團結一批評一團結
的問題,是人民內部矛盾問題。」

11 月3 日,毛澤東第六次接見全國各地來北京串連的紅衛兵群眾。天安
門廣場人山人海,歡呼聲震天動地。

天安門城樓上,毛澤東慢慢轉過身,同劉少奇親切交談。毛澤東特意問
了王光美和孩子們的情況。劉少奇一一回答,然後說:「現在文化大革命起
來了,我也要到群眾中去鍛煉鍛煉。」毛澤東說:「你年紀大了,就不要去
了。」

休息的時候,劉少奇迎面碰見鄧小平。

「小平同志,你怎麼樣?」

鄧小平笑了笑說:「橫直沒事。」

劉少奇也笑了笑說:「沒事,學習。」

劉少奇、鄧小平共事多年。自中共八大以來,他倆一個負責中央政治局
的日常工作,一個負責中央書記處的日常工作,工作關係相當密切;「文化
大革命」開始後,又在工作組問題上一起犯了「路線錯誤」,一起檢討。當
時他們誰也沒有想到,這次的簡短交談,竟是他倆的最後一次對話。

回到家裡,劉少奇除了看書看報,仍然無所事事。每天,他仔細閱讀著
孩子們從外面買回來的各種紅衛兵小報、傳單。他看到的是,這些滿天飛的
印刷品上,充斥著對「劉鄧路線」的攻訐之詞。

毛澤東不是已經幾次表態了嗎?為什麼還這個樣子呢?

劉少奇指著那些小報、傳單對王光美說:「他們有極大的片面性,主席
遲早要批評的。」

一天,王光美對丈夫說:「能不能跟中央說說,你辭掉國家主席,我和
孩子們勞動養活你。」

劉少奇搖了搖頭說:「已經向中央提過,總理說有個人民代表大會的問
題。不能再說了,不要讓組織為難。」

可是,局勢會朝什麼方向發展呢?

各方面打擊接踵而來

1966 年的冬天,出奇地寒冷。

寬闊的中南海湖面結起了厚厚的冰,灰白一片。路邊、園中的林木,大
都光禿禿的,毫無生氣。原本是姿態各異的假山怪石,這會兒也顯得冰冷而
又凶險。凜冽的西北風從坦蕩的冰面席捲而來,又從樹林、房舍間呼嘯而過,
把整個中南海大院攪得滿園寒徹,一片蕭索。

12 月18 日下午2 點來鐘,在中南海西門傳達室的裡間,兩個戴眼鏡的
人正在關著門密談。這是兩個「文化大革命」以來炙手可熱的人物:一個是
中央文革小組副組長張春橋,另一個是清華大學的造反派頭頭、人稱「蒯司
令」的蒯大富。

「蒯大富同志,從全國來講,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必然相當猖獗,現在還
是要深入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中央那一兩個提出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
人,至今仍不投降。」

「敵人不投降,我們就叫它滅亡!」

「你們革命小將應該聯合起來,發揚徹底革命精神,痛打落水狗,把他
們搞臭,不要半途而廢。」..

蒯大富領受旨意後,迅速離去。


幾個小時後,在中南海西樓一個小會議室裡,是又一番情景。

公安部長謝富治和另一位中央辦公廳負責人,正在召集從軍委辦公廳、
公安部等單位抽調來的4 個人開會。

謝富治宣佈:「中央決定成立一個專案組審查王光美,名稱暫叫中央辦
公廳丙組。」接著他交待了領導關係、工作方法等事項。末了,他又從公文
包裡取出一張紙交給他們,說這是王光美專案組領導成員名單,要他們好好
保存。

沒有任何正式文件,「王光美專案組」這樣就算成立!

從此開始,形形色色針對劉少奇的大動作小動作,像西伯利亞南襲的寒
流,一陣又一陣接踵而來。

12 月24 日,中央文革小組成員戚本禹在北京礦業學院公開宣稱:「劉、
鄧是黨內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

12 月25 日,蒯大富根據12 月18 日張春橋的密談授意,發動「打倒劉
少奇、鄧小平大行動」。他率領5000 多人到天安門廣場,大事張揚地舉行「徹
底打倒以劉、鄧為代表的資產階級反動路線誓師大會」。會後這支人馬兵分
五路,由天安門廣場向王府井、西單、北京站、菜市口等繁華地帶一路輻射
開去,沿途呼口號、作演講、貼標語、撒傳單。「大行動」把「打倒劉少奇」、
「打倒鄧小平」、「徹底打垮劉鄧資反路線的猖狂反撲」作為主要口號,一
路呼喊,還用大標語醒目地貼上了天安門城牆。這一活動持續了多日。

12 月26 日,中央文革小組顧問康生在人民大會堂接見「全國紅色勞動
者造反總團」,講話中公然將劉少奇稱作赫魯曉夫。

12 月27 日,北京高等院校造反派在工人體育場聯合召開「徹底批判劉、
鄧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大會」,參加者達10 萬之眾。會上公開喊出:「劉少奇、
鄧小平是黨內最大的資產階級當權派,是中國現代修正主義的祖師爺,資產
階級司令部的黑司令!」

12 月30 日,中央文革小組代組長江青帶著王力、關鋒、姚文元到清華
大學,對蒯大富表示「堅決支持」。

12 月31 日,江青單獨召見劉少奇的女兒劉濤,要她徹底跟劉少奇劃清
界線。在江青的策動下,劉濤很快貼出造劉少奇反的大字報。

從1967 年1 月1 日起,中南海內的造反派開始時不時地去劉少奇住處
騷擾,1 月3 日第一次直接面對面地圍攻、批鬥了劉少奇、王光美。

發生在北京和中南海的這些舉動,通過各種渠道迅速傳遍各地。到1966
年底、 1967 年初,「倒劉」活動蔓延全國,愈演愈烈。毫無根據地攻擊、
醜化劉少奇的輿論和行動到處出現,「打倒劉少奇」的口號已經在各地隨便
呼喊。1 月6 日傍晚,清華大學造反派「井岡山兵團」在北京第二人民醫院
設下所謂「智擒王光美」的圈套。他們謊稱劉少奇的女兒平平遭車禍壓斷了
腿,需要家長簽字後動手術截肢,將劉少奇、王光美騙到醫院,當場扣押了
王光美。劉少奇在警衛人員的護衛下,好不容易脫身返家。周恩來聞訊後連
夜派秘書去清華大學交涉,造反派才將王光美放回。

1 月12 日,戚本禹在釣魚台16 號樓召集中共中央辦公廳

的一些人開會。他說:「中南海冷冷清清,外面轟轟烈烈」,「劉、鄧、
陶在中南海很舒服,你們為什麼不去鬥他們?」當晚,秘書局造反派「紅色
造反團」聯絡了150 多人,喊著口號強行衝進福祿居,圍斗劉少奇、王光美。
造反派要劉少奇低頭彎腰,背語錄,回答問題,要王光美站在一張獨腿桌子


上。劉少奇背不出語錄,造反派便大聲起哄嘲笑。劉少奇回答說:「叫我背
詞句我背不出,你們可以問我毛主席的哪篇文章,寫的內容是什麼,當時的
歷史背景是什麼,針對什麼問題,在當時起到什麼作用,在理論上有什麼創
見,這些才是毛澤東思想的精髓。我是毛澤東著作編輯委員會主任,無論哪
一篇文章的問題我都可以解答。」

第二天深夜,一輛華沙牌小汽車冒著嚴寒開進福祿居前院。從車上下來
的是毛澤東的秘書徐業夫。他是奉毛澤東之命,接劉少奇去人民大會堂談話。

毛澤東在他的臨時住處人民大會堂北京廳等候劉少奇的到來。他一見面
便關心地問:「平平的腿好了嗎?」

這顯然是指1 月6 日清華大學造反派「智擒王光美」開頭時的情節,沒
有想到傳到毛澤東那裡竟誤以為真了。劉少奇立即據實答道:「根本沒這回
事,是個騙局。」

毛澤東客氣地問候了劉少奇家人的近況。劉少奇則表示,自己在文化大
革命中犯了錯誤,已不適宜再擔任領導職務。他提出:「一,這次路線錯誤
的責任在我,廣大幹部是好的,特別是許多老幹部是黨的寶貴財富,主要責
任由我來承擔,盡快把廣大幹部解放出來,使黨少受損失。二,辭去國家主
席、中央常委和毛澤東著作編委會主任職務,和妻子兒女去延安或老家種地,
以便盡早結束文化大革命,使國家少受損失。」

針對有人在大字報中不惜用造謠來進行人身攻擊的惡劣行徑,劉少奇告
訴毛澤東,此人品質極壞,話不可信,並拿出一封群眾檢舉信作證明。

毛澤東表示信不看了,建議劉少奇認真讀幾本書。他特別介紹了德國動
物學家海格爾寫的《機械唯物主義》和狄德羅寫的《機械人》兩本。

談話結束,毛澤東起身為劉少奇送行,一直送到北京廳門口。分手時毛
澤東親切地說:「回去後好好看書學習,保重身體。」

劉少奇平靜地踏上歸途。回到家裡,他對焦急地等待著的家人說:「主
席沒有批評我的錯誤,很客氣,叮囑我認真學習,保重身體。」

但是,現實情況卻不容樂觀。到了1967 年3 月,隨著「文化大革命」的
惡性發展,劉少奇問題明顯升級,毛澤東似乎也改變了原來的態度。

1967 年3 月9 日、10 日,陳伯達、康生在部隊軍以上幹部會議上講話,
點名對劉少奇從歷史到現實作了系統批判。3 月21 日下午7 點半,毛澤東、
林彪等中央政治局常委接見與會人員,然後留下來議論一些問題,決定了幾
件事情。其中一項就是,把運動中揭發劉少奇歷史問題的材料交「王光美專
案組」調查研究,並指定由康生分管這件事。

從此,審查劉少奇似乎有了「合法依據」,專案工作緊鑼密281
鼓地展開。社會上,攻擊、批鬥劉少奇的種種行為更加肆無忌憚。

3 月下旬,一份紅衛兵小報披露張春橋等人的揭發,說劉少奇曾經吹捧
電影《清宮秘史》,還自稱「紅色買辦」。劉少奇憑他的政治敏感發覺這是
一個不尋常的信號,背後藏有殺機。3 月28 日他在看到小報後當即給毛澤東
寫信,敘述了當時看這部電影的經過,駁斥張春橋等的誣蔑,說明自己「根
本沒有《清官秘史》是愛國主義的這種想法和看法」,也不可能說出《清宮
秘史》是愛國主義的這類話,要求中共中央調查。

可是,這封信沒有起到作用。4 月1 日,各大報紙一齊拋出戚本禹的文
章《愛國主義還是賣國主義?——評反動影片〈清宮秘史〉》。文章繼續散
布劉少奇讚揚《清宮秘史》的謊言,用所謂八個為什麼肆意攻擊劉少奇,說:


「你根本不是什麼『老革命』!你是假革命、反革命,你就是睡在我們身邊
的赫魯曉夫!」

劉少奇從報紙上讀到這篇文章,極為憤慨。他把報紙狠狠一摔,說:「這
篇文章有許多假話。我什麼時候說過那個電影是愛國主義的?什麼時候說過
當『紅色買辦』?不符合事實,是栽贓!黨內鬥爭從來沒有這麼不嚴肅過。」
他越說越生氣,「我在去年8 月的會議上就講過五不怕,如果這些人無所畏
懼,光明正大,可以辯論嘛!在中央委員會辯論,在人民群眾中辯論嘛!」

然而沒有人理會他的要求。相反,從戚本禹的文章開始,一個所謂「革
命大批判」的高潮迅速掀起。從北京到各地,針對劉少奇的「大批判」文章
充斥於各個報刊的版面,形成強大的政治壓力。在全國任何一個地方,這時
對劉少奇只能說他壞,不能說他好,如果有人敢於表示出不同意見,輕者遭
批鬥,重者打成反革命甚至逮捕判刑。

在這種風雨如磐的情勢下,在劉少奇身邊工作的秘書、警衛、服務人員
也成立了造反組織,起了個名稱叫「南海衛東革命造反隊」。為了表示自己
並非「保皇派」,他們在4 月6 日、12 日也對劉少奇採取了兩次「革命行動」,
要劉少奇回答戚本禹文章中提出的8 個為什麼。

面對這些平時朝夕相處的工作人員,劉少奇採取了盡量不對立的態度,
耐著性子回答他們的問題,同時據理力爭。但當人們七嘴八舌地追問到所謂
「61 人叛徒集團」時,劉少奇光火了。他終於控制不住,大發雷霆說:「這
個問題簡直是豈有此理!61 人出獄之事,是經過黨中央批准的。在日寇就要
進攻華北時,必須保護這批幹部,不能再讓日寇把他們殺了。當時王明路線
使白區黨組織大部分受到破壞,這些同志是極寶貴的。中央許多領導同志都
知道,早有定論嘛!」

陷入怪圈的「文化大革命」欲罷不能。對劉少奇的種種打擊迫害仍是接
二連三襲來。

1967 年4 月9 日,劉少奇獲悉,清華大學造反派第二天要召開30 萬人
大會,批鬥王光美,還有彭真、薄一波、陸定一、蔣南翔等300 人陪鬥。他
看出這是針對自己的一個嚴重步驟,心中萬分不服,卻不得不作最壞的打算。
劉少奇的兒女們在《勝利的鮮花獻給您——懷念我們的爸爸劉少奇》一文中
記述了當時的情景:

爸爸一聽,立即震怒了。他推開飯碗,大聲激昂地說:「我有錯誤我承擔,工作組是
中央派的,光美沒有責任。為什麼讓她代我受過?要檢查,要挨鬥,我去!我去見群眾!
我是一個共產黨員,死都不怕,還怕群眾?」爸爸胸中的激憤終於像火山似的爆發了。媽
媽急切地說:「清華大學的運動是我直接參加了的,當然應該是我去向群眾檢查..」

「你是執行者,決策的不是你嘛。」爸爸激動地說,「我絕沒有反過黨,沒有反過毛
主席。別人反對過毛主席,林彪反過,江青也反過,我一直是擁護主席的。在我主持中央
工作的幾十年裡,違反毛澤東思想的錯誤有,但沒反過。工作錯誤有,但都是嚴格遵守黨
的原則的。我沒有搞過陰謀詭計。工作是大家一起做的,要我承擔責任,可以!但錯誤得
自己去改!」爸爸說到這裡,把手中湯勺猛地位桌上一摔,手都微微顫抖了。「別人就是
一貫正確的嗎?要一分為二,為什麼不許人家向中央文革提意見?有不同意見就把人抓起
來!?」

爸爸繼續說:「去年八月,我就不再過問中央工作。從那以後,錯誤仍在繼續;將來,
群眾斗群眾的情況還會更厲害,不改,後果更嚴重。責任不能再推到我身上。這麼多幹部


都被打倒了,將來的工作誰去搞?生產誰來抓?」

我們凝神靜聽,感到爸爸的心胸是那樣坦蕩,那樣光明磊落。爸爸神情嚴肅地望著我
們,語氣堅定地說:「有人要逼我當反革命,我可以問心無愧地說,不論過去和現在,就
是將來也永遠不反毛主席,永遠不反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一個革命者,生為革命,死
也永遠為共產主義事業,一心不變。」

爸爸停了一下,長出了一口氣,似乎他的話已經說完了,激動的情緒也安靜下來,恢
復了以往的安詳神態,親切地望著我們,緩慢地說:「將來,我死了以後,你們要把我的
骨灰撒在大海裡,像恩格斯一樣。大海連著五大洋,我要看著全世界實現共產主義。你們
要記住,這就是我給你們的遺囑!」

媽媽哭了。她泣不成聲地說:「還不知道孩子們能不能看到你的骨灰呢?」

「會把骨灰給你們的。」爸爸語氣堅定地對我們說,「你們是我的兒子、女兒嘛!這
一點無論什麼人還是能做到的。你們放心,我不會自殺的,除非把我槍斃或斗死。你們,
也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在群眾中活下去,要在各種鍛煉中成長。你們要記住,爸爸是個
無產者,你們也一定要做個無產者。爸爸是人民的兒子,你們也一定要做人民的好兒女。
永遠跟著黨,永遠為人民。」我們幾個孩子眼淚早已流盡,瞪大著眼睛,仔細靜聽,生怕
漏掉一字,默默記在心裡。爸爸說完,站了起來,堅定而又響亮地說:「共產主義事業萬
歲!」「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萬歲!」「共產黨萬歲!」說完,便回到他自己房間去了。

第二天清晨,王光美果然被清華大學造反派拉到學校,先是在小範圍接
受審問,然後被揪到大操場批鬥。造反派強迫她穿上旗袍,戴上一串乒乓球
「項鏈」,還對她拳打腳踢,施以種種人格污辱。王光美在武力面前不屈服,
堅持說理鬥爭。她嚴詞回答造反派說:「我不是反動的資產階級分子,我是
毛主席的共產黨員!」「你們要是不擺事實不講道理,那我就不講了,你們
斗吧!」

4 月14 日,劉少奇向「南海衛東革命造反隊」交出一份書面答覆,具體
回答了戚本禹文章中「八個為什麼」對他的攻擊誣蔑,逐一說明事實真相。
工作人員把原件上報,另外用大字報形式抄了一份在中南海院內貼出。但幾
個小時後,這份答辯285 
大字報不知被什麼人撕了個粉碎。

在這險象環生的日子裡,劉少奇還不能不為兒女們的處境擔憂。他無法
估計等待著孩子們的將是什麼命運,但他確信人民群眾能夠理解和保護他的
後代。他叮囑眼前幾個尚未成年的孩子,一定要在群眾中活下去。最小的女
兒小小只有6 歲,平時活潑可愛,是劉少奇夫婦的掌上明珠。可現在,劉少
奇預料自己已經無法保護和撫養她了。他決定把小小托付給保姆趙淑君,讓
這位樸實的農村婦女把小女兒帶出去,帶到群眾中去。他交待妻子說:「要
記住小小的特徵,將來一定要把她找回來。」

連續不斷的打擊使劉少奇的精神和身體每況愈下。7 月4 日,中共中央
辦公廳主任通知劉少奇說,中央的意見要劉少奇向北京建工學院「新八一戰
斗團」寫一個檢查。劉少奇實在寫不出什麼新東西來,只好按他在中共中央
工作會議上檢討的內容改寫。

「檢查」由劉少奇簽名送出後,他又把它要回來,在第三部分的開頭加
了一句話:「在毛主席不在北京時,是毛主席黨中央委託我主持黨中央日常
工作的。」

這份檢查尤其是後加的這句話,被造反派指責為「假認罪、真反撲的鐵


證和宣言書」。在中央文革小組的煽動下,北京和外地的上千個造反派組織
成立所謂「揪劉火線」,糾集數以萬計的人在四周安營紮寨,包圍中南海,
揚言要把劉少奇揪出中南海。

圍困中南海的造反派幾次三番「勒令」劉少奇檢查。劉少奇十分氣憤,
拒絕再寫檢查。他手持《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對送「勒令」來的人抗議
道:「是誰罷免了我的國家主席?憑什麼向我下勒令?」他當即把這些「勒
令」原封不動轉送中共中央,聽憑處理。

儘管劉少奇作了最壞的打算,但重大的打擊還是比他預計的來得更快、
更嚴酷。

7 月中旬,江青、陳伯達、康生趁毛澤東、周恩來去武漢視察不在北京
之機,決定組織群眾批鬥劉少奇、鄧小平、陶鑄和他們的夫人,由戚本禹具
體指揮。其中重點是批鬥劉少奇夫婦,決定在批鬥會的同時抄家,批鬥會後
對劉少奇、王光美分別「監護」。

7 月18 日上午,劉少奇、王光美得到了當晚要開大會批鬥他們的消息。
劉少奇預感到生離死別的日子也許就在今天。他對王光美說:「好在歷史是
人民寫的。」

晚上,一群造反派闖進福祿居前院,七手八腳把劉少奇、王光美分別押
送到中南海西大灶食堂和西樓大廳兩個地方。批鬥會開了兩個多小時,不許
劉少奇說一句話,卻強行要他自始至終低頭站著。他掏出手帕想擦一下汗,
被造反派一巴掌打落在地。

批鬥會結束,劉少奇被帶回到已經查抄過的福祿居前院,王光美被帶到
後院。兩個人被分別看管,互相見不到面,也不准子女同他們接近。

從此以後,劉少奇完全失去自由,除關押地點外同犯人沒什麼兩樣。他
和王光美的一舉一動都處於嚴密監視之下,隨時寫成書面報告上呈。

8 月5 日,天安門廣場召開百萬人大會慶祝《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張
大字報》發表一週年。與此同時,中南海內的三四百人又批鬥了劉少奇、王
光美,由中央文革小組曹軼歐、王道明坐陣指揮。算起來,這已是對劉少奇、
王光美的第六次批鬥。

這次批鬥是最殘暴的一次。

劉少奇的幾個兒女,也奉命參加批鬥會,目睹他們的父母287
遭受凌辱。他們看到了這樣驚心動人的一幕:

爸爸被打得鼻青臉腫,鞋被踩掉,光穿著襪子。就在這時,媽媽突然掙脫,一把緊緊
抓住爸爸的手,爸爸不顧拳打腳踢,也緊緊拉著媽媽的手不放。他倆掙扎著挺著身子,手
拉手互相對視。這是爸爸跟媽媽最後握手告別..幾個壞人狠狠地掰開了他們的手,媽媽
又奮力掙脫,撲過去抓住爸爸的衣角,死死不放..

批鬥會持續了兩個多小時。結束之後,造反派們將劉少奇押回福祿居前
院。一進辦公室,劉少奇不顧渾身傷痛,拿出一本《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
憤慨地對來人抗議道:「我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主席,你們怎樣對待我個人,
這無關緊要,但我要捍衛國家主席的尊嚴。誰罷免了我國家主席?要審判,
也要通過人民代表大會。你們這樣做,是在侮辱我們的國家。我個人也是一
個公民,為什麼不讓我講話?憲法保障每一個公民的人身權利不受侵犯。破
壞憲法的人是要受到法律的嚴厲制裁的!」


這次批鬥會後,劉少奇、王光美仍被分別關押在福祿居前後院。看管措
施更加嚴格,晝夜有哨兵監視。從這一天起,一直到1969 年劉少奇逝世,他
再也沒有見到過任何一個親屬。8 月7 日,《北京日報》發表《篡黨篡國陰
謀的大暴露》一文,說劉少奇策劃和支持了所謂的「暢觀樓反革命事件」。
劉少奇讀到後立即提筆給毛澤東並中共中央寫信,反駁這種毫無根據的指
責。他寫道:「說我的目的就是要『反黨』、『反社會主義』、『反毛主席』、
『反毛澤東思想』、『要在中國復辟資本主義』、『要陰謀篡黨篡國』等,
我是不能接受的,因為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而我想的都是同這些相反的。」
「我沒有在黨內組織任何派別,沒有在黨內進行過任何非法的組織活動。」
他再次鄭重提出辭職,「我請求毛主席、黨中央免除我黨內黨外的一切職務。
如果有任何一項要寫出什麼書面文件,我隨時都可以寫出。」

但是,隨著林彪、江青、康生一夥地位的上升,他們逐漸壟斷了處理劉
少奇問題的大權。劉少奇一次又一次的申訴、抗議。要求辭職,都被置之不
理。9 月13 日,王光美被正式逮捕。他們的子女被趕出家門,住到各自的學
校,接受批判審查。劉少奇孤零零一人被關在福祿居前院,對他的迫害還在
一步步加劇。

劉少奇終於意識到,他已經落入一夥壞人的魔掌,一切爭辯都將無濟於
事。從此,他不再寫信,不再申述,說話越來越少,最後索性連一句話也不
說了,用沉默來表示他無聲的抗爭。

中共歷史上最大的一樁冤案

北京城西的玉淵潭東北側,有一個風景幽雅、設施考究的去處,人稱釣
魚台。傳說金章宗完顏璟在這個地方釣過魚,釣魚台由此得名。金代還有一
個文人叫王郁,也曾在這裡「築台垂釣」,可見當時這一帶大概魚不少。到
了清代,乾隆皇帝也看中了這塊地方。他調集大批工匠在這裡整治湖面,大
興土木修建行宮,蓋起了登漪亭、瀟碧軒、養源齋等別墅型建築,成為一處
著名的皇家園林。1949 年後,人民政府經過多年修茸建設,把釣魚合闢為國
賓館,用以接待最重要的來賓,作為外國國家元首和政府首腦的下榻之地。

中央文革小組成立後,江青堅持要把文革小組的辦公地點設在釣魚台。
她自己率先搬進來佔據了地勢、環境優裕的11 號樓。其他文革小組要員也陸
陸續續跟著搬了進來。陳伯達進了15 號樓,康生佔了8 號樓,張春橋、姚文
元住了16 號樓,王力、關鋒、戚本禹等散住在16 號樓等處,可謂各得其所,
優哉游哉!

釣魚台成了「文化大革命」的前線指揮部。中央文革小組的大員們,在
這裡密室策劃,基層點火,把個平靜的中國攪得天下大亂,濁浪滾滾。

在中央文革小組指揮「文化大革命」的諸多繁雜事務當中。有一件事是
他們始終緊抓不放的,這就是千方百計打倒劉少奇。

中央文革一幫人,還有林彪一夥,幾乎都是靠反劉少奇起家和攫取高位
的。隨著「文化大革命」的進展,他們獲得了處理劉少奇專案的權力。為剪
除後患,他們加緊從政治陷害和人

身摧殘兩方面入手,置劉少奇於死地。

他們首先控制了劉少奇專案的領導權。「劉少奇專案組」的組長是執掌
公安大權的謝富治,他是專案工作的前台負責人。但

帥上有帥,謝富治又唯江青的馬首是瞻。 1968 年2 月22 日,他在專
案組的一份報告上批道:「大叛徒劉少奇一案,主要工作都


是由江青同志親自抓的。今後一切重要情況的報告和請示都要

直接先報告江青同志。」他還專門開會向專案人員交持:「要有組織觀
念,腦子裡要有個江青同志,重大事要請示江青同志,有

利於把案子搞好,有利於把叛徒抓完,有利於把文化大革命搞

好。」還有一個康生,他作為中央常委分管這個專案,也加入了

窮凶極惡迫害劉少奇的行列。劉少奇的命運落到這夥人手裡,其

結果就可想而知了。

為了搞到劉少奇的「罪證材料」,江青、康生、謝富治等人

真正是不惜代價,不擇手段,使盡了渾身解數。他們建立了龐大的「劉
少奇專案組」,動用大量人力物力在全國範圍內搜索材料。光為尋找「1929
年在瀋陽被捕叛變」的證據,就在瀋陽組織了400 人的「徹查隊伍」,調閱
的敵偽檔案汗牛充棟,結果一無所獲。為逼取口供,他們又以莫須有的罪名
抓來一批人審訊,僅專案組直接關押的就達64 人。把這些人抓來之後,他們
採取勒令交代、長期隔離、日夜審訊、輪番批鬥、軟硬兼施等手段,編造假
情況,拼湊能陷害劉少奇的偽證。

1968 年9 月,在江青、康生的一再催逼下,謝富治指揮「劉少奇專案組」
日夜奮戰,終於整出了三份所謂「罪證材料」,陸續送到了釣魚台11 號樓江
青的手裡。

江青審閱後用極端的語言為劉少奇問題定了性。9 月16 日,她虛張聲勢
地批示道:「我憤怒!我憎恨!一定要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劉
少奇是大叛徒、大內奸、大工賊、大特務、大反革命,可說是五毒俱全的最
陰險、最凶狠、最狡猾、最歹毒的階級敵人。」林彪、康生、陳伯達也都批
了意見,林彪還特別提出「向出色地指導專案工作並取得巨大成就的江青同
志致敬!」

1968 年10 月13 日至31 日,中共八屆擴大的十二中全會在「文化大革
命」的高潮中召開了。這次會議極不正常。 195 名中共中央委員、候補中
央委員,竟有71%的人被打成「叛徒」、「特務」、「裡通外國」、「反黨
分子」,剝奪了他們出席會議的權利。97 名中央委員當中,除上次全會以來
去世10 人外,允許參加這次會議的只有40 人,開會時從候補中央委員中有
選擇地補了10 人為中央委員,才勉強過半數。允許出席會議的候補中央委員
只有9 人。而擴大進來出席會議的中央文革小組、軍委辦事組成員和「文化
大革命」以來提升的各類人員達74 人,超過總人數的一半。

江青、康生、謝富治關在釣魚台緊張策劃,把逼供得來的三份「罪證材
料」綜合改寫成《關於叛徒、內奸、工賊劉少奇罪行的審查報告》,由張春
橋修改定槁後提交中共八屆擴大的十二中全會。報告中提出:「撤銷劉少奇
黨內外一切職務,永遠開除黨籍,並繼續清算劉少奇及其同夥叛黨叛國的罪
行。」

在強大的政治壓力和極不正常的情況下,全會在最後一天批准了這個用
偽證寫成的《審查報告》,從而鑄成了中國共產黨歷史上最大的一樁冤案。
但就在這種令人窒息的緊張氣氛中,中共中央委員陳少敏還是不畏高壓,在
討論《審查報告》時拒不表示同意,在全會表決通過時堅決不舉手。

這時在中南海福祿居,劉少奇已是重病纏身。對中共八屆十二中全會和
關於專案的種種情況,他一無所知。在對他立案、審查、定案的整個過程中,
沒有人向他透露過有關專案的消息,更沒有人來聽取過他的任何申述。為了


捍衛自己的政治生命,他曾經幾次三番地口頭爭辯、書面申訴,但這一切均
如泥牛入海,杳無音信。

精神上的重重打擊和生活水平的大幅度下降,使劉少奇的身體急劇地垮
下來了, 1968 年3 月以後,他的病情明顯加重。4 月12 日中央警衛局整理
的《劉少奇情況反映》寫道:「據大夫檢查:劉的神智不大清楚,表現定向,
辨別不清,表情呆板,對問話沒有反應,說不清一句完整的話。兩腳移動吃
力,走路邁不開步。在穿衣、安假牙時,幾次發現上下倒穿、倒安的情況,
當別人告其錯了時,還不知糾正。」

由於得不到有效的醫治,劉少奇的病情終於惡化。7 月9 日,他的支氣
管炎急性發作,轉為支氣管肺炎,生命危急。這時才趕緊從北京醫院和軍隊
醫院調來幾個醫生組織搶救。醫生們會診提出,「現病人的情況處於十分危
重的狀態,隨時可能發生意外」,建議將病人撤離監護環境住院治療,但得
不到批准。沒辦法,只好從北京醫院拉來一些醫療器械,就地治療。

劉少奇的臥室很快佈置成了病房,放上了氧氣鋼瓶、點滴注射吊架。經
過搶救醫治,到7 月24 日劉少奇總算又緩了過來,脫離了危險期。

打那以後,劉少奇只能整天躺在床上,在重病的折磨下苦熬,他已經失
去生活自理能力,可得不到應有的護理。他的身邊沒有一個親人,他不知道
自己的妻子兒女眼下身在何方,遭遇怎樣?只有嚴密的監視仍像影子一樣從
早到晚跟隨著他。

劉少奇的家人已經不可能來看望他、照顧他了。這個時候,他的妻子王
光美正被關在秦城監獄一間陰暗霉濕的牢房裡;在包頭某國防工廠任副總工
程師的長子劉允斌,已在1967 年底挨斗後臥軌自盡;在內蒙古自治區計委工
作的長女劉愛琴,正被關在「牛棚」裡,不准回家;在七機部一院當技術員
的次子劉允若, 1967 年被江青點名後被捕入獄。原來一直同劉少奇、王光
美生活在一起的4 個子女,也早已被趕出家門,流落各處: 19 歲的平平被
關在單人牢房;17 歲的源源四處逃亡,1968 年12 月又被抓進拘留所; 15 
歲的亭亭一個人住在學校,還時不時要她檢查;年僅7 歲的小小也飽受欺負
和歧視。

劉少奇的病情反反覆覆,頻繁發作,一次比一次嚴重。 1968 年10 月
11 日以後,他不能用嘴吃東西了,醫護人員只好對他實行從鼻孔插管灌食。
這種維持生命的方式,一直繼續到他逝世。

1969 年7 月,劉少奇的支氣管肺炎再度大發作:高燒,咳嗽,呼吸加快,
兩肺濕羅音明顯增多,心率加快,醫生們又緊急會診,一致認為他的病情已
經相當嚴重:「因他年齡大,久病長期臥床,消瘦,抵抗力極差,容易發生
休克、心力衰竭、糖293 
尿病酸中毒等併發症,故預後不良,可能隨時發生死亡。」經過一陣緊張的
搶救治療,病情總算又暫時穩定了下來。到了10 月份,中國北部邊疆局勢緊
張,戰雲聚集,毛澤東作出了國際形勢有可能突然惡化的估計。10 月17 日,
正在蘇州休養的林彪以副統帥的資格發出指示,要求全軍進入緊急戰備狀
態。全國據此進行大規模備戰行動。

在這種背景下,中共中央決定將一些重要的審查對像分別轉移外地。劉
少奇當然首當其衝,決定將他送往河南開封。10 月17 日晚,一架伊爾—14
型飛機早已停在北京西郊機場待命。 19 點23 分,躺在擔架上的劉少奇,
在兩名專案人員的押送下,被七手八腳抬上飛機。由於走得匆忙,有關人員


只給劉少奇套了一件上衣,連褲子鞋襪都沒穿,就用一條被子往他身上一裹,
放在了擔架上。

飛機到開封機場著陸已是21 點30 分。同機跟去的還有一名醫生、兩名
護士和原衛士長李太和。劉少奇被抬下飛機直送監護地點——開封市革命委
員會機關一號樓小天井院。這個地方是舊中國的同和裕銀行。小院四周是連
接著的三層樓房的牆面,牆體高大堅固,只有一條安裝了鐵門的通道可以出
去。劉少奇被安置在北樓一層一個套房的裡問。在通道門口和劉少奇臥室門
口佈置了兩道警戒線,還有晝夜24 小時雙哨床前監視。警衛方面確是嚴密到
了萬無一失。

這些如臨大敵般的看管措施顯得荒唐可笑,實際上也毫無意義,因為劉
少奇已經病得神智昏迷,不能下床了。11 月6 日,從北京跟來的人全部奉命
返回。劉少奇的監護、醫療工作完全交由開封駐軍負責。

看管、護理劉少奇的人員是從開封駐軍部隊抽調來的,儘管事前他們都
接受了「激發對劉少奇階級仇恨」的階級教育、保密教育,可大家還是十分
驚訝:眼前所見的景象,同報紙上所謂「最兇惡敵人」的說法,反差實在太
大,怎麼也對不起頭來。他們看到的是,這位「重點監護對像」瘦成皮包骨
頭,病得奄奄一息,靠鼻飼維持生命,似乎連說一句話的氣力都沒有了。

到開封沒有幾天,劉少奇的病情就發作了3 次。第三次是在11 月10 日,
劉少奇又高燒不退。當地醫護人員限於水平和條件,又不熟悉病史,只得仍
按肺炎治療。

11 月12 日凌晨1 時許,劉少奇身體狀況急趨惡化,發生點頭張口呼吸、
嘴唇發紫等現象,吸氧後也不見改變。值班護士仍按原處方用藥,到6 點38
分,發覺情況不妙,連忙叫其他醫護人員來搶救,然而為時已晚。6 點42 分
醫護人員到齊,3 分鐘後,劉少奇的心臟停止了跳動,終年71 歲。

此刻,是1969 年11 月12 日早晨6 點45 分,離劉少奇被送往開封還不
到26 天。在他臨終前後,身邊沒有一個親屬。他的妻子兒女在幾年時間裡對
他的生死下落一點也不知道,一直到林彪滅亡後的1972 年,才得知劉少奇已
於3 年前離開了人世。

11 月13 日午夜,劉少奇的遺體被送到開封火葬場秘密火化。

火化手續是從北京趕來的專案組人員辦的,登記申請人時冒用了劉原的
名字。對死者則填了「劉衛黃」這個劉少奇少年時曾經用過但不為外界所知
的名字。

劉少奇的骨灰被裝在一個臨時從商店買來的普通木質骨灰盒裡,交費後
寄存在開封火葬場骨灰存放室。火葬場沒有一個人知道這是誰的骨灰。中國
廣大的老百姓,更是對劉少奇之死毫無所知。

「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仍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著..295

共和國不會忘記

斗轉星移,歲月悠悠,歷史的腳步沉重而又迅速地跨過了一個又一個年
頭..

1971 年9 月,林彪反革命集團滅亡。

1976 年,中國共產黨和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主要領導人毛澤東、周恩來、
朱德先後與世長辭。

1976 年10 月,以江青為首的「四人幫」反革命集團覆滅。「文化大革
命」的十年內亂至此結束。


1978 年12 月,中國共產黨召開十一屆三中全會,開始全面認真地糾正
「文化大革命」中的「左」傾錯誤,審查和解決黨的歷史上一批重大冤假錯
案和一些重要領導人的功過是非問題。

中國共產黨終於擺脫了「左」的思想的長期束縛,徹底清算了給黨和人
民帶來巨大災難的「文化大革命」錯誤,實現了偉大的歷史轉折。

黨內外的許多幹部群眾早就對劉少奇一案表示懷疑和不滿,這時紛紛向
中共中央寫信,要求為劉少奇平反。

1979 年2 月,中共中央決定,由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和中央組織部聯合
對劉少奇一案進行複查。 11 月,複查組經過認真周密的核查,證明「文化
大革命」中作出的《關於叛徒、內奸、工賊劉少奇罪行的審查報告》是江青、
康生、謝富治等人用偽證寫成的,「報告」中加給劉少奇的種種罪名沒有一
項符合事實。1980 年2 月,中共十一屆五中全會作出《關於為劉少奇同志平
反的決議》。全會發表公報指出:「為劉少奇同志平反昭雪,是五中全會的
另一項主要議程。全會認為,前中共中央副主席、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偉
大的馬克思主義者和無產階級革命家劉少奇同志,幾十年來一貫忠於黨和人
民,把畢生精力獻給了無產階級革命事業,在我國新民主主義革命、社會主
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中,建立了不可磨滅的功績。文化大革命前夕,由於
對黨內和國內形勢作了違反實際的估計,提出了黨內存在一條反革命修正主
義路線,隨後又提出了存在一個以劉少奇同志為首的所謂資產階級司令部,
這些論斷是完全錯誤和不能成立的。林彪、『四人幫』一夥出於篡奪黨和國
家最高領導權、顛覆無產階級專政的反革命目的,利用這種情況,捏造材料,
蓄意對劉少奇同志進行政治陷害和人身迫害,並把一大批黨政軍領導幹部誣
為劉少奇的代理人,統統打倒,造成了極其嚴重的後果。這是我黨歷史上最
大的冤案,必須徹底平反。近一年來,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針對一九六八年
十月黨的八屆十二中全會提出的劉少奇同志的各項『罪狀』,進行了周密的
調查研究工作,反覆核對材料,向中央作出了詳盡確切的審查報告。中央政
治局一致同意這個審查報告,據以作出了關於為劉少奇同志平反的決議(草
案)。全會經過嚴肅認真的討論,一致通過這個決議,決定撤銷黨的八屆十
二中全會強加給劉少奇同志的『叛徒、內奸、工賊』的罪名和把劉少奇同志
『永遠開除出黨,撤銷其黨內外的一切職務』的錯誤決議,撤銷原審查報告,
恢復劉少奇同志作為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和無產階級革命家、黨和國家的主
要領導人之一的名譽;在適當時間為劉少奇同志舉行迫悼會;因劉少奇同志
問題受株連造成的冤假錯案,由有關部門予以平反;本著團結一致向前看的
精神,把全會的決議向全黨和全國人民進行傳達,消除過去對劉少奇同志的
錯誤處理所造成的影響,鼓舞全黨同志和全國人民同心同德、充滿信心地獻
身於實

現四個現代化的宏偉事業。」

1980 年5 月15 日,由中共中央、全國人大常委會、全國政協、中國人
民解放軍負責人以及各方面代表人士組成的劉少奇治喪委員會發出公告:

「為
深切悼念故中共中央副主席、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劉少奇同志,定於: 1980 
年5 月17 日在北京舉行追悼大會。同日首都天安門,新華門,外交部,中央、
國家機關,我國駐外使領館和其他駐外機構,北京市和其他省、市、自治區
政府所在地的機關、部隊、企業事業、學校等單位,下半旗志哀,停止娛樂
活動一天。」在這之前的5 月13 日,劉少奇治喪委員會派出代表,同劉少奇


的親屬一起,前往河南迎取劉少奇的骨灰。河南省暨鄭州市舉行了隆重的骨
灰迎送儀式。

5 月17 日這天,北京天安門廣場國旗低垂,氣氛肅穆。下午,黨和國家
領導入以及首都各方面代表1 萬多人,來到人民大會堂,出席劉少奇追悼大
會。鄧小平致悼詞。他說:

今天,我們懷著無比沉痛的心情,悼念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和無產階級革命家劉少奇
同志。劉少奇同志為共產主義事業戰鬥了一生。他是受到全黨和全國各族人民愛戴的、久
經考驗的、卓越的黨和國家領導人。

文化大革命時期,林彪、汪青一夥出於陰謀篡黨奪權的反革命目的,利用我們黨的缺
點和錯誤,蓄意誣陷和殘酷迫害劉少奇同志。一九六九年十一月十二日,劉少奇同志在河
南開封不幸病故。這是我黨和我國人民巨大的損失。黨中央經過周密的調查研究,根據確
鑿的證據,在黨的十一屆五中全會上,徹底推倒了強加在劉少奇同志身上的種種罪名,鄭
重地為他平反昭雪,恢復名譽。我們黨採取的這種實事求是、有錯必糾的原則立場,受到
全黨全軍全國各族人民的衷心擁護..

敬愛的少奇同志離開我們已經十多年了。林彪、江青一夥製造偽證,隱瞞真象,羅織
罪名,企圖把他的名字從中國革命的歷史上抹掉。但是,正如少奇同志在處境最艱險時所
說:「好在歷史是由人民寫的」,歷史宣告了林彪、「四人幫」一夥陰謀的徹底破產。歷
史對新中國的每個創建者和領導者都是公正的,不會忘記任何人的功績。和毛澤東同志、
周恩來同志、朱德同志一樣,劉少奇同志將永遠活在我國各族人民的心中。

劉少奇生前曾在不同場合多次表示,他去世後遺體火化,骨灰撒在大海
裡,劉少奇治喪委員會和他的親屬尊重他的遺願。中共中央書記處將散撒骨
灰的任務交由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執行。

5 月19 日上午,劉少奇的骨灰在治喪委員會代表和劉少奇家屬子女的護
送下,由北京乘專機運抵青島軍港。

眾多的人民群眾和解放軍官兵聚集在青島碼頭,為這位一代偉人作最後
的送行。中午,執行散撒儀式的5 艘海軍軍艦在綿綿細雨中編隊駛向黃海海
域。午後1 時許,在哀樂和21 響禮炮聲中,劉少奇的骨灰撒向了浩瀚無邊、

滔滔不息的大海。



<<劉少奇的最後歲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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