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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身體,男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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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身體,男人的目光  作者:[法]讓-克魯德·考夫曼                      
本書的作者運用社會學調查的方法,選擇了海灘裸乳這種日常現象進行社會學研究。本書的作者收集了大量的資料,並在海灘上採訪了三百多人,用以研究人們對女性身體暴露程度的看法。 
書中涉及的下面幾個問題:(1)歷史的演變。(2)男人和女人的關係。(3)個體與社會之間的關係。(4)構建新規範的真實性。(5)常態構成的現實使日常的民主運作成為問題。   
社科文獻出版社                 
  引言(1)   
  社會學家現在已經成為大眾接受的人物。排斥、郊區、家庭、學校,社會學家對時下問題總是有話可說。社區中心的圓桌會議、電視台演播室、給某部打的報告、報刊文章;社會學家要麼是座上賓,要麼是幕後指揮,到處兜售自己有限的知識。他要求自己對社會的確切狀況發表看法,描述有關這樣或那樣現象的見解或行為,揭示發展趨勢,闡述應該如何做才能規範行為,總之,社會學家已經成為世人稱做專家、社會專家的那類人。 
  在這個漩渦中,社會學家雖然難以脫身,但不無樂趣。他經常會忘記一個重要問題:社會是什麼?它如何運轉?這是社會學的基礎問題,是古人和理論爭辯的註釋對象。它雖然是大學的教學內容,但自從社會學家面對社會需求,應邀以專家的身份發表己見以來,這個問題就不復存在了。更可悲的是,這個問題僅限於其書本範疇,從中養成了一些並非總是可取的習慣:每當展開調查,直面現實時;或者資金解凍,為研究者提供寶貴的工作條件時,社會學家通常會在事件的壓力下,裝扮成王子的幕僚。我本人渴望成為一名專家,也絲毫不否認這種功能的滿足感和社會功效。但是,我還是一名研究人員,對理論的遺忘和對它抽像理解的產生都感到不滿和不舒服。我期望一種基礎研究,挖掘時代生活的根源,而不是被引向社會工程方面的研究。為此,我必須集中所有能夠幫助我對這些社會學的基礎問題展開真正實地調查的條件,找到適當的主題——既有獨特的理論深度,又沒有任何政治色彩,也不是為某種鑒定要求而收集的內容的主題,這就是我為什麼選擇裸乳作為題目的原因。我情願從一個小問題(表面上看)入手,它容易鑒別,可以明確界定它的界限,以便調查可以由淺入深,因為,大題目往往限於表面,而那些重大問題又受到知識面大小的限制。就我個人而言,我喜歡刨根問底。 
  我們調查組共有5人,我們走上海灘,詢問了300人。我們受到熱情接待。但當我們上門提問時,我們卻經常遭到冷遇,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然而,在海灘上也有一定的界限:我們不能踏進隱秘區域,這樣做還為時尚早。如果說社會學家-專家這種人已為世人所熟知,那麼,調查員的形象也同樣並不陌生:錄音機是直接標誌,我們的用意無需講明,一望而知,人們對接受採訪也習以為常,並且經常樂於作答。相反地,受訪者對調查的主題感到驚訝,但很開心,錄音帶上常留下歡快的笑聲。但在愉快之餘,也會在回答這種提問時產生遲疑:調查裸乳,這究竟有什麼意義?許多人對這個缺乏合理性的主題感到困惑。這並不是一個真實的社會問題,他們可以隨時回答其他問題。「但,裸乳的問題,真不好說」(F92)被調查者的編號,下同。F是女性,H是男性。該人的具體情況見書後的附表。——譯注。儘管如此,拒絕回答的人還是不多。但受訪者也真是可憐,當談話剛剛開始,他們就意識到很難回答這些最簡單的問題。雖然沉默難挨,但他們還是盡力找出一些話來回答:「我不知道,我不懂您的這些問題,我真的很為難,我正在度假!其實,人們什麼也沒想,人們來到海灘,願意露出乳房,這不需要什麼理由」(F124)。對一些人而言,這種問題實在過分,會引起消極反抗,對調查產生無言的牴觸,儘管面帶微笑,彬彬有禮。這沒有什麼可看的,可說的,我們可能選錯了題目。「你們可以調查其他更色情,或者更有趣的問題,裸乳,人們對此根本沒有興趣」(F156)。在許多情況下,受訪者引經據典,試圖說服我們認錯,比如,羅塞琳娜:「我看不出對這樣一種現象作社會學方面的調查有什麼意義,因為,我不知道能對它進行怎樣的深入分析,這是一件自然平常的事」(F125)。 
  我是否選錯了主題?我希望我的這本書能夠證明相反的東西,摘掉胸衣並不是一個簡單、自然、沒有問題的舉動,它涉及一種歷史過程,一系列極其複雜的行為準則,界定著什麼人有權做什麼和怎樣做。身體的每個部位,觀看的每種方式都具有某種意義,每個乳房因其形狀和年齡而被賦予特殊意義。來海灘度假的人沒有意識到自己行動的隱藏含義,當他平靜地躺在浴巾上時,他只想睡覺、做夢和曬太陽,猶如一個十分幸福的麻木的沉睡者。我們的問題所引起的不快反應就來自於此:「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該怎麼說,我實在不知從何說起」(H49);「你從哪兒找到這些怪問題?我可不想為此傷腦筋,我是來度假的,休息的」(H59)。讀者應該有所覺察:從他意識到遊戲規則這一刻起,海灘就不再完全是從前那個樣子,它可能永遠失去了他已習慣了的無邪的恬靜。這是為理解事物而需付出的代價。 
  這些涉及眾所周知事件的問題只獲得最簡單的答案,許多人保持沉默。這本書解釋了為什麼人們對他們習以為常的東西如此難以啟齒。因為,每天遇到的平常事並不是一個平常的主題,而是一個至為重要的社會過程,在建構社會真實性的同時,也產生無法言明的事情,即不能思考最基本的東西。不存在本質上平常而無意義的行動,這些行動只是因為它們被如此表現和設計成社會的基礎並且潛入克制的深層的非言說物才變得無意義的。如果說人們無法開口,這不是因為無話可說,而是因為保持沉默是一道嚴厲的命令:這恰恰由於他們不思考簡單的事物,由於他們即使強迫自己,也難以言及它們,由於生活無所不能。對於裸乳而言,這條保持沉默的法則顯得更加嚴厲。因為在此你的所屬非常成問題:被所有人認可的事情事實上並非只有一種,簡單動作的潛藏意義是非常模糊的。最隱蔽的秘密無疑是女人有3個身體,男人有3種不同的審視方式,並且經常在從一種感知方式向另一種感知方式過渡時猶豫不決。這種秘密看上去也不只是一種,因為所有人對這些含混現象都有直覺並謹慎地採取兩面派的作法。然而,只有這種直覺的有限特徵可以使男人和女人在最多變的情況下毫不費力地發生關聯,使社會的凝聚力得以保持,使生活不至成為一種瘋狂的冒險。我再次敬告讀者:無論男人和女人,他投向異性的目光可能在海灘以外的許多場合發生變化。   
  引言(2)   
  社會學是一門科學。同任何科學一樣,它使用一些工具(方法和概念),從而經常顯得高深莫測。所以,在一些情況下,非內行的讀者對這種研究的宗旨不能一目瞭然也是一種遺憾。所以,根據我自己的方式為這次調查制定一項目的:擴大這一學科的讀者群,提高對社會及其內部運轉的興趣,盡可能地使之成為比較晦澀的專著的敲門磚。為此,行文應簡要明瞭。然而,有些問題的闡述十分複雜,需要參考理論研究成果,所以筆觸多少因此變得有些晦澀。大部分問題都被放到了最後,所以,後面的章節比較難寫。我希望非社會學範疇的讀者不至於因此而氣餒,而是激勵自己探索科學的奧秘,對社會學同對其他學科一樣保持濃厚興趣。 
  我的研究方法比較特殊,因此,有必要扼要解釋此書如何構成和如何閱讀。大多數社會科學方面的著作都針對比較獨特的範疇,如專著或文獻,以調查為基礎,描述現實的一個斷面;理論著作展開概念論述,盡可能以實例說明。《女人的身體,男人的目光》一書不屬於這兩個範疇的任何一個。表面上,我注重細節的觀察,但事實上,我的立意是理論的。建立理論的方法多種多樣。傳統的方法旨在提出一連串獨特假設,賦予這些假設以相關的知識並批評前人的有關假說;兜售思想的完美和啟發性。儘管闡釋主要體系的歷史傾向限制這種方法的意義,但它仍保持著一個特殊地位,這個地位來自於它的合理性和抽像化力量。我認為,可能存在著另一種建立理論的方法。但原則與之相悖:從具體、從觀察出發,以事物最簡單和真實的現象為基礎。這不是說我認為可以不加思考和預先閱讀就可以創立假說,但這種挑戰力求避免用實例對概念進行由果逆因的闡述,力求把具體視為制訂新思想的原材料,把開始的理論資本作為靈活的和適應意外情況的簡單工具來使用。 
  這一切就是本書的構成。它的一致性建立在調查對象的基礎上:裸乳的實踐。各章節逐一描述這種行為的規則:正式規則和默許規則,試圖探尋人們心靈深處的東西。當然,本書只可在這個層面上閱讀,作為一部社交教科書,一本揭示海灘隱秘機制的指南。而對於那些希望深入研究的人,恕無幫助。關於素材研究的理論問題事實上已向許多不同方向展開。因此,過分地探究思考有可能破壞本書的一致性。讀者或許會感到某種遺憾:一些問題還限於雛形狀態,這裡或那裡還缺少更多的闡述。但是,正因為這裡或那裡的界定出於每個人的理論興趣,因而十分迥異;也正因為每個讀者的想法都不一樣,此書才顯得十分微妙。因此,我更多地是要求那些不願意停留在閱讀最基本層次上的人應該在立論的過程中界定自己,選擇那些與他們有關的假設,在我開列的成分的要素基礎上,自己和以自己的方式建構理論。他們可以採用傳統模式,就是說挑選在最後部分闡述的觀點。如果他們希望採用近似的立論方法,他們就可以對具體對像即裸乳的實踐進行細緻和系統的闡述。我提出的理論觀點不是空中樓閣:它們來自於調查並具有嚴密和具體理解事實所帶來的真正力量。因此,我有必要發掘和闡述各個齒輪的具體機制。作為馬塞爾·莫斯(Marcel Mauss)的一名十分自由的闡釋者,我認為裸乳已經被視為一個「完整的社會事實」,只要投入必要的時間捕捉其全部機制,它可以表示許多意義。這個原則就是觀察入微以揭示具有普遍意義的觀點。 
  我原本希望留給讀者充分的自由,讓他對本書字裡行間的觀點感到震驚和吸引。但是如果這個能滿足他理論需求的計劃沒有被明確告知的話,他也可能誤入歧途。因此,下面是一個(功能性)的提綱,儘管它不是完美的和完整的。 
  思考的第一條線涉及歷史及其運動(或許可以說是上一個世紀的演變)。諾貝爾·埃裡亞斯(Norbert Elias)揭示的文明進程與海灘表面上悠然自得的無拘無束和自發性有什麼關聯?調查顯示情慾的控制被內化,就像沒有禁制一樣。在我們的社會中,身體和目光的位置是怎樣的?身體已經成為基本身分的載體,它解釋關於身體的極具個性決定的特徵。目光一直在社會交流和知識系統中起著核心作用。 
  第二條線涉及男人和女人的關係,女人走上前台的方式和男人觀看她們的方式。資料分析表明有3種交流方式在起作用,它們既是競爭的,有時又是矛盾的,可以連續地從此過渡到彼,也沒有任何義務要求雙方在同一時刻選擇同一方式。然而,男人和女人卻能彼此理解。這一結果對習慣約定模式提出質疑,因為它要求在交流中形成有意義的共識和認可。事實上,每一方都處在自己的詮釋遊戲中。構成交流的不完全是雙方認同的意義,而是規矩的穩定性和可視性。 
  第三條線試圖為個體—社會這個古老爭論譜寫新章,它經常過多地用個人自由的擁護者來對照社會決定論的擁護者,只有進行關係分析才能有所進展(埃裡亞斯,1991)。調查表明,自由與對最小舉動的控制同時存在,儘管行為準則是強制性的,但差異總是存在的。然而,它們的代價是沉重的(特別是它們為削弱規律性而付出代價),並且需要付出個人的努力。一般說,這有助於敦促他們遵守規則,全面進入相應的社會角色,融入社會以建立自己的個性。   
  引言(3)   
  第四條線是關於建構引進新成分真實性的理論建議。裸乳機制的詳細分析表明規範的生成是這種構成的核心:只有通過形成正常狀態,現實才能形成,然後在獲得規律性和在平常性提供的不顯眼性的基礎上得到加強。反過來,異常的人和古怪的人反倒會吸引目光和引發思考、形成規則和批評,承受規範化社會的壓力。但有時,他們也能抗爭甚至獲得承認,成為構建新規範的尖兵。 
  最後一條線比較貼近政治,常態構成的現實使日常的民主運作成為問題。調查顯示了我們社會的文化和民主意志的強度:幾乎所有的人都希望每個人能夠按自己的意願決定自己的生活,擁有最充分的自由。但是,界定這種常態的必要性有悖於這種對自由的渴望,因為它引起有局限性的分類、排斥和不寬容。幾乎每一個被調查者都感到這兩種趨勢之間的裂痕。 
  現在是結束這個提綱的時侯了。因為我似乎聽到讀者在用同樣的方式提問:他究竟要尋找什麼?他是要寫一部關於裸乳的書還是一本社會學教科書?是的,現在是走上海灘,回到事物表面,欣賞最簡單的動作的豐富含義的時候了。   
  [I身體解放的歷史背景]過去的裸體   
  暴露身體並不是一件新鮮事。歷史充滿著乳房和屁股,它們曾不加掩飾地出現在眾人眼前。當然,這主要是男人的屁股,相反地,女人胸部的更加裸露倒是近些年的趨勢(格羅,1987)。讓-克洛德·博洛涅(1986)描繪的裸體百態全景使現代讀者無不瞠目,如希臘裸體田徑運動員的男性美,中世紀裸體儀式的宗教倫理,17世紀便桶椅儀式的強權。在每一種社會中,男人和女人身體的某些部位可以被大方地示眾,包括最隱秘的地方,有時甚至過於隨便。從一個社會到另一個社會,裸露的部位、方式和動機各不相同。投向裸體的目光也發生許多意義上的變化。女性裸體只是從中世紀末期起開始與慾望聯繫起來,觀看裸體才具有了我們今天所瞭解的色情成分(博洛涅,1986)。 
  在過去大家都赤身露體的環境中,到有禮貌地談情說愛之前,乳房一直並不引人注目。因此現代形式的夫妻感情從一開始就同投向女性身體的目光而誘發的慾望聯繫起來,過去一直被人遺忘的乳房吸引了追求者的貪婪目光。這種運動激勵著男性社會並為藝術提供新的靈感。「在雕像中,在壁畫和柱頭上,夏娃和受苦人的鬆弛乳房變得結實起來並挺立高聳」(博洛涅,1986,第54頁)。然而,女人雖然意識到自己胸部的誘惑力,但對男人目光的變化毫無察覺。在社會習俗要求女人總是遮掩她們的大腿,把它們藏在長裙下的時代,對乳房的凝視反而可以使她們袒胸露背,追求開胸至肚臍的款式。阿涅斯·索雷爾(Agnes Sorel)甚至曾一度嘗試推出一種遮住一隻乳房而露出另一隻乳房的女款上衣。那些偽君子們找不到更惡毒的字眼來譴責這種他們認為是褻瀆的裸露行為,比如保羅·德·巴裡(Paul de Barry)憤怒地說:「她們的乳房被蛇纏繞、爬滿蚯蚓、蠍子和跳蚤,散發著無法忍受的臭氣……」(博洛涅,1986,第66頁)。莫裡哀同名喜劇中的偽君子達爾杜弗(Tartuffe)只是一場反對「裸露胸脯」的激烈鬥爭的盡人皆知和開化的例子。這場鬥爭持續了幾個世紀,但毫無成效。教皇本人也親自干預,還是徒勞無功。一切已無法挽回,這場運動來勢兇猛,男人們的新目光促使女人袒露上身。就連19世紀這樣一個知廉恥的偉大時代也不例外。女人們穿緊身褡,但它無法抗拒夜禮服的袒胸露背。只是到了20世紀初,乳房才被罩上一層布紗。但這也只是為了更好地準備為解放身體的反攻,在1920年左右,這次反攻打碎了枷鎖,縮短了裙子,為戰後興起的大規模的海灘裸體打下基礎。 
  我們今天這個解放身體的時代強調在家裡裸露:反對過去時代拘謹的清教徒的習俗,父母和孩子一同發現私人生活中消除羞恥界限是如此簡單和自然。這種發現不同於其他許多發現,它不是它們中的一種,因為家庭環境中的裸露在歷史上直至19世紀都是一種經常的習慣性行為(博洛涅,1986)。這些不是變革的變革,這些身體局部的裸露之所以引起了嘩然,僅僅因為人們已經忘記它們在過去原本是裸露的。面對這一切,觀察者恨不得這樣斷言:關於裸體,它的歷史是一個永恆的週而復始,一場沒有結果的運動,因為它喜歡老調重彈。這或許是一個分析錯誤,因為過去的屁股並非今日的屁股,阿涅斯·索萊爾的乳房也不是人們在八月海灘上看到的乳房。誠然,歷史像個結巴,總是在重複。但是,事件的前進步伐通過這些遲疑和這些表面倒退獲得某種意義,我們應該捕捉這個意義以瞭解我們周圍的世界,將其置於它們獲得意義的準確位置。至於裸體,它的歷史意義在於身體在社會中佔據的新位置。   
  文明的進程   
  諾貝爾·埃裡亞斯(Norbert Elias)無疑是最瞭解論據鮮明關係的人。他指出最細微的動作如何產生重要意義和如何表現情慾和舉止自身控制的演變,比如,笑與哭、打嗝與放屁的意義,只能視其具體情況和規則而定,這就是。因為在日常生活中,這種控制小事的效果是廣泛的。事實上,它建構一種擴展心理空間的新心理經濟學。建基於個體責任化和行為理性化之上的現代性的淵源正是這種個人內在性的擴展。 
  埃裡亞斯的調查是在有關舊制度社會的歷史資料上進行的。他的這部重要專著出版於1939年。瀏覽他的著作可以使當代讀者對其分析的恰當入理讚歎不已,同時對最近時期的調查結果的有效性產生懷疑。事實上,今天的世界,難道不是一個研究行動和情慾自發性的世界,一個研究身體解放和靈活性,解除其枷鎖和禁忌的世界?現代社會難道不是在向著與埃裡亞斯指出的海灘徹底相反的方向發展嗎?作者本人已經明顯地被這些觀察所困擾,在他所處時代的社會中,進行這些觀察是必不可少的,但它們與他的意圖極不相配。在發現海灘新風俗後,他不得不承認:「整個運動似乎正在向著我們剛剛為過去建立的意義相反」的方向發展(埃裡亞斯,1976,第271頁)。對其文本的仔細研究證明,他對自己的答案並不肯定。有幾處,他試圖以自己的理論的名義拒絕現實,這無疑是受到當時環境的影響(德國納粹勢力猖獗),他認為自己可以識別「那些似乎預示一些向更加嚴厲地從外界克制衝動的形式前進的標誌」(埃裡亞斯,1976,第272頁)。但在另一處,他反過來又提到一些可能發展其理論的東西,幫助解釋社會的最新演變。   
  諾貝爾·埃裡亞斯的睡衣   
  諾貝爾·埃裡亞斯舉例說明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一種服裝新潮流:睡衣。穿上睡衣,無論在家,還是在外,都可以毫無忌諱地露面。作者告誡我們:睡衣不代表自我約束的減少。如果說人們過去較少穿晚裝露面,這是因為穿襯衫(其實,襯衫也只是在19世紀才出現)更加暴露,因此,睡衣就成為一種轉移情慾控制界限,縮短人們之間距離,同時也保證了人們活動更加自由的發明。這個例子有助於我們懂得,身體解放的表面形式實際上表明身體的外界限制可以由一些比較靈活的方式替代,只要人們能夠吸納自我約束並把這種自我約束轉變為個人的規律性。諾貝爾·埃裡亞斯通過觀察海灘和當時已經相當裸露的女人得出這樣的結論:實際上,這種表面放蕩只有在自我約束的能力增加時才是可能的。 
  因此,身體解放和其他當代的裸露行為並非與諾貝爾·埃裡亞斯所提出的這種文明進程背道而馳,而是這種文明進程的一部分,只不過它標誌其第二階段。在第一階段中,舉止和情慾的控制只能通過各種各樣的禁忌和盡可能遠地躲避直接接觸身體而實現。諾貝爾·埃裡亞斯本人也指出這起因於整個個人生活領域的萎縮,經常克制情慾的滿足,病理途徑除外(埃裡亞斯,1975)。文明進程在這種模式上不可能繼續發展。當嚴管和禁慾在19世紀發展到極至時,一種對身體的新關注應運而生(柯爾班,1987),開啟了文明進程的第二階段。   
  緊身褡大戰   
  第一階段向第二階段的過渡不是一蹴而就,也不是一帆風順的。用形容這個過渡再合適不過。女裝的緊身發端於11或12世紀的貴族階層,胸衣的雛形出現在14世紀(肖特,1984)。「對緊繃和挺直的新感覺」導致「奇怪的護胸甲」的出現(Perrot,1984,第72頁)。這種基於外形考慮的女性身體的定型從一開始就十分符合諾貝爾·埃裡亞斯分析的文明進程。在5個世紀中,道德家、醫生和緊身圍腰的製造者,為了美化操守道德的話語,為了改進技術設備而大顯身手,各顯神通。因此,幾代人都在從事讓女性身體挺立、更直、更緊,更遠離女性身體的柔軟形態和動物動感。這個原則如此明顯以至於在身體解放革命爆發後很長一個時期內,直到1950年鯨魚和抹香鯨的須仍被用來製作緊縮女性柔軟身體的工具(豐塔奈爾,1992)。 
  然而,從18世紀起,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開始露頭:為什麼要像捆綁敵人那樣來捆綁我們的身體,為什麼不傾聽它的聲音,為什麼不承認它可以與自然和平共處,和諧接觸?讓·雅克·盧梭奮起反對這種僵化人體的人工方式,但他不為當時社會所理解。因此,他報名參加十字軍並非偶然,因為,十字軍東征是因反對「身體壓搾」而組織起來的。一些侯爵夫人們大膽解開緊身衣,給自己的嬰兒哺乳。但是,真正打破所有這些禁錮的是大革命,它傳播了一種新思想:衣服要簡單舒服(豐塔奈爾,1992)。這種解放也有過激的一面:在法蘭西共和歷5年的一個休息日,塔蓮(Tallien)夫人身披透明紗,赤裸地走在香榭麗捨大街上,招致行人的一片噓聲(博洛涅,1986)。在拿破侖帝國時代,這種自由暫告一個段落,緊身褡又回到女性身體上來。19世紀,正如它所展現的那樣,是一個講究廉恥和崇尚管束的重要時代,是被推向極至的文明進程的第一階段。但是,在私底下,矛盾更加突出。在個人私生活方面(很少在檔案上留下痕跡),19世紀也是一個重要時代:新的情慾和姿態在護胸甲背後躍躍欲試(柯爾班,1987),為以後的身體反叛奠定基礎。當第一階段處於頂峰時,第二階段已經開始成型。然而,還要等到20世紀初,才能爆發抵抗緊身褡的勝利之戰(蒙特雷諾,1992)。但戰鬥是艱難的,緊身褡顯然面對圍攻它的身體解放的大潮,不得不允許女性從事體育和跳探戈舞,但它採用能曲能伸的戰略,仍然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繼續緊貼在女性身體上。   
  身體解放   
  儘管有人徒勞地抵制靈活性、舒適性和感覺的直接性的不可抗拒的潮流,但身體還是掙脫出制約其活動和暴露的桎梏。嬰兒不再被捆綁,體育成為一種大眾實踐。活動的方式不再單一,服裝變得輕便,裸露越來越習以為常。女人成為這場運動的尖兵有兩個原因:一是由於女人束胸甚於男人,二是由於的普遍運動與作為被統治性別的解放聯繫在一起。柯萊特(Colette)、可可·夏耐爾(Coco Chanel)、還有其他許多人都主張女人是其生活的主宰,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身體(蒙特雷諾,1992)。 
  不過,解放這個術語是值得斟酌的,比如,人們是否只是因活動比較靈活而真正獲得自由?許多作者闡述了為什麼身體解放只是一種虛假解放,一種對否定身體的社會的簡單補償(只是在有限空間,如體育機構或海灘)(勒佈雷東,1990;吉本蒂夫,1991);一些新的,難以看見的活動控制程序是如何建立的,它在青春和美的規範基礎上如何強化排斥機制(博德裡雅爾,1970;利波維斯基,1983;皮卡爾,1983;佩羅,1984;勒佈雷東,1990)。「解放」經常只是強化這種掩埋在不明顯行為深層的規範,一些在裸露最前沿進行的觀察試圖證明這些規範,這些最外層的方面向更加隱秘的機制轉移的過程。當女人們在海灘上脫衣時,她們所展示的部位(塗指甲油的腳趾,剃光的腋窩,拔了毛的腹股溝)是經過精心修飾的(蒙特雷諾,1992)。當男人和女人全部裸露時,如在自然主義者營地,性興奮受到嚴格的自律控制(德康,1987) 。甚至在需要肌體接觸和撫摸的有限情況下,動作的控制已成一種規矩,剔除了其性慾的潛在性(佩蘭,1985)。制訂界限的方式隨著身體自由空間的擴展而變得越來越靈活。   
  自然主義的經驗   
  儘管歷史的進程順應某些強制性準則,但歷史並非預先書寫好的,因為存在一些逆潮流而動並且創造奇跡的事件。裸體主義-天體主義就屬於此類事件,這是一種十分特殊的經驗,有助於我們深入研究其控制機制的構成。亞當主義信徒、尼古拉主義信徒等裸體主義派別一向人數眾多,自然主義與之有關(德康,1987)。然而,這場運動還需等到20世紀初才真正開始形成。特別是在德國,這種自然主義是以一種產生於希臘的男性軀體美學為核心,而在法國,它是由馬塞爾·基埃納·德·蒙若倡導的。與此同時,更加廣泛和自發的裸體主義實踐在北歐各國普遍流行,而且仍在繼續發展,但沒有形成一個特別重要的運動。相反地,在法國,這種觀念還完全是一種羞恥之事。自然主義的原則當時被視為是完全無法理解和不道德的。各種團體對其最初的經驗群起而攻之。因此,自然主義者的先鋒被迫在酷似堡壘的營地集會,特別是他們還被迫制定一個極其嚴格的規範系統。由於他們的社會化方式是有爭議的(溫伯格,1968),他們必須借鑒一種意識形態,把自己視為一個合格教派的戰鬥團體(洛朗,1979)。 
  由於自然主義經驗和周邊社會的差異,制定一套嚴格的行為和情慾規則是不可避免的。但這產生一種自相矛盾的後果:超前和落後於時代者同時存在。落後是因為在他們周圍,更加自發的解放行為被悄悄地創造出來,或者換句話說,這些行為具有更具個性、更加隱深的自我控制的機制。它意味著這場運動對於身體解放的各種表現影響有限,不可相提並論。它還意味著這場運動的領導者正面對野蠻裸體主義的升級的尷尬處境,事先防範的區域除外。而超前是因為這些主題早在20世紀初就已被提出,而且在30年前又被社會再次發現,如重新評價身體、通過身體的控制和關注達到釋放和治療的目的、肯定局部接觸的感覺價值、融入自然、不含歧視判斷的審視能力(德康,1987)。   
  具體化的慾望   
  如果說身體解放這個術語可能值得爭議,因為,這場爭論在重新掩蓋較隱蔽的規範機制形成時,不應只見樹而不見林,忽視身體的不可阻擋的歷史運動;如果說靈活性不應如此快地用以形容解放,那麼,新近轉變的整體也不應只歸結於它的這一個方面,因為,身體具體化的慾望也是一個重要方面。文明進程的第一階段體現肉體與精神的絕對對立,其根源是基督教的遺產。但是,這種對立只是這個時代自我控制的一個必要手段。其主要表現不是與身體保持距離,而是通過克制情慾擴展內心世界,這是一種以再現社會關係為基礎的擴展,即「發現自我」,這在19世紀十分流行,它「建立了彼此的新關係」(佩羅,1984,第417頁),但它是不定位的、零散的、被管理的、間接性的。由此引出一種脫離社會的感覺。生活更多的是精神的,它已成為人們頭腦中的東西,甚至過多地留在頭腦中。因此,產生了具體化的渴望,它或許是一種補償形式,但它來勢如此迅猛,以至於成為現代性的一種基本構成元素。日常的真實性,在一個動盪的世界中或面對一個變成虛無飄渺的價值系統,就是最高的真實性。它「實實在在地存在著」並「不需要補充證實」,是「絕對的在場」,它形成於我的肉體的此在和我的出場的現在(貝爾熱,盧克曼,1986,第34、35、37頁)。因為,在尋找自我真實性的直接和基本具象中,身體,我的身體是決定性成分,「是世界血肉的喪失才使主體關注它的身體,讓它的存在有血有肉」(勒佈雷東,1990,第159頁)。這就是不被具象緊緊捆綁的身體,它像是生活在一個被隔離的、僅存於人們頭腦中的世界。它同時又是現實(人本身就是血肉之軀,是身體感覺的對象)和個人身份的最確實的證明,比如:這個身體是我的不是別人的,我是這個具體的個體,體現著我的身體形象,即「我的皮囊」(昂齊厄,1985)。這種「形體」運動(梅松納夫,1976)只通過對其具象和個人身份界限的研究是難以界定的。因為,具體化的慾望已超出個體的界限。它已擴展到對當時的人與物的多種形式的綜合研究中,如:夫妻、部族制的程序、成員之間的接觸。有時是自我界限的觀點佔上風,有時是超越打破與別人和外部世界隔離的意願的觀點占統治地位。後一種因素對我們重新分析愛情和夫妻生活具有意想不到的幫助。   
  性愛   
  影響夫妻生活的巨大變化或許可以用性愛的地位日益提高重新詮釋。阿蘭·柯爾班(Alain Corbin)(1987)認為性愛的當代史起始於1860年左右。當浪漫主義的崇高激情變得乏味時,服裝與肌膚的碰撞遊戲、親吻和撫摸便開始在這個十分正經的正統世紀的幕後,營造更加肉慾的情感氛圍(柯爾班,1987)。這種悄然興起的夫妻私生活的革命產生一種巨大變化,而觀察家們卻很少注意到它:在19世紀中葉的某一特定時期,為了反對長期以來根深蒂固的晚婚邏輯,結婚的年齡開始提前,以期體驗更多的肌膚之愛。這不是偶然的,因為為了滿足性愛的新口味,婚姻不可能不被提前,接踵而來的是第一次性關係的年齡也隨之提前。20世紀60年代,婚姻已無法維持(考夫曼,1994):夫妻生活分成兩個部分,一是初期的熱戀和自由階段,它總是被一再提前,一是象徵婚姻家庭構成的制度階段,它總是姍姍來遲(考夫曼,1993)。如何理解這種導致過早結成夫妻的愛情和性愛渴望的極度強化?原因還要在減少身體接觸方面尋找,它是被控制和隔離的社會關係的新方式的結果。這一切不僅存在於文明進程的第一階段,還存在於其第二階段,因為在這裡,「解放」並不涉及觸摸(我們在後面可以看到,視覺是公眾生活的中心)。在這一點上,自然主義的經驗最為典型:禁止觸摸是規範準則的基礎(溫伯格,1968)。在一個已經沒有肉體的世界上,如果再沒有一些適當空間來彌補這種欠缺,那麼,禁止觸摸就變得無法容忍。原則上講,這些空間就是私生活的空間。與公共生活不同,觸摸在這裡的合法性愈來愈得到確認。在私生活中,親近的人都十分親密,他們的關係呈現較多的肉慾現象,包括性關係以外的關係。   
  感性認識   
  作為對於社會血肉的損失和純理性精神貧瘠的彌補,身體產生一種新的認識原則,即關注自己身上的一切反應,把這種內在反應建構成新的認識。從真正的先驅者讓·雅克·盧梭到19世紀,人們都在系統研究影響人體的各種因素(水、空氣、氣候)的效果(柯爾班,1987),甚至有些身體力行的團體在身體惟一的真實性中尋找「一種能夠解決所有問題的方法」(佩蘭,1985,第137頁)。這種感覺方式逐漸蔓延,遍及整個社會,並且找到了自己的理論家。莫裡斯·梅洛-龐蒂(1945)認為,感性屬於知識的非理性序列,然而,它又與思維的高級功能密切關聯;米歇爾·馬菲索利(Michel Maffesoli,1993)認為,感覺者的「存在無力」(第69頁)使他可以靠「原始生命衝動」的能量養活自己(第100頁)。無論這些宣傳家如何主張,感性認識在集體心理中仍然屬於低級行列。誠然,它是一種真正的知識,但較之無法比擬的更加有效的理性思維,它是有差異的、補充的、次要的。不過,這種形象的新機制正在消除感覺知識與思維知識的界限,正在從它們的魔術—幻想的牢籠中拯救身體的關注和感性經驗。   
  目光   
  面對一個複雜的社會,這種研究應趨向於專業化,但有時也會有一些麻煩的界定。如:分隔身體與形象,構成兩種分離的思考世界的研究就帶有極度的偏見,因此,它無助於理解目光在知識的重組中日益提高的地位。目光在文明進程的第一階段已經開始發揮重要作用。當舉止仍受傳統制約時,個人已逐漸開始養成一種新習慣,相互觀察以規範自己的行為。「視覺開始走出自己的障礙,眼睛變得敏銳起來(……),總之,這是一種特殊的感覺,它的感覺範圍在取代其他感覺時擴大,其擴張主義很快又與世界建立了另一種不太直接、不太明顯、不太情感化的關係。這是一種描述的、分析的、抽像的、純粹的精神關係」(佩羅,1984,第62~63頁)。這是一種徹底決裂的態度,因為它在制定行為、社會關係和知識時需要一種無聲距離。這種新的定位增加了思考的形象來源和形象需求,又因對被捕捉的形象的選擇和關係研究而引起「神經生活的強化」(齊美爾,1989,第234頁)。因此,目光的這種變化導致形形色色、愈來愈間接的形象的大量產生,發展到我們今天所知的程度。形象的洪水反過來加速了目光的轉變,而「笛卡爾的『我思』」也因個人被形象大潮淹沒而告破產(索瓦熱奧,1994,第174頁)。效仿提高了目光感覺的速度,比如現在的電視畫面已達到每秒10格(索瓦熱奧,1994)。形象—片段的併合迅速,伴之以越來越直接的微觀—概念化的能力,這種能力傾向於捕捉更加嚴肅的、深入的、針對惟一問題的思考,但它與現實世界和現實瞬間是割裂的。因此,繼文明進程的第一階段鑄造身體與精神的分離軌跡後,目光又在今天伴隨形體化運動。目光具有感覺的靈活性,使它可以對形象的多樣性和揮發性做出反應。它可以完好地浸透到解放的身體的開放運動中,建立更直接的感覺。事實上,微觀概念化可以最終被形象的洪水沖淡,並且成為一種簡單的直覺感覺印象,但它「涉及身體,不涉及大腦」(索瓦熱奧,1994,第175頁)。   
  身體—自然   
  過去,自然被看做是所有危險彙集的地方,在不到兩個世紀中,它變成寧靜安詳和諧的典型(古萊斯塔德,1992),與城市生活的喧囂形成對照;它是「一種視覺享受」(埃裡亞斯,第276頁)。目光的歷史轉變與身體的轉變是一樣的。身體與自然在向具體發展的不可阻擋的運動中密切相關,參照自然在許多不同的領域裡為確保高度真實性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貝爾熱,1971)。這絲毫不意味著向自然狀態的回歸,而是相反,是一種文化的昇華。可以這樣解釋這種「完美觀念的新神秘性」:「真正的文化即自然」,自如與自然從此成為區別的製造者(布迪厄,1979,第73頁)。海灘就是一個佳例,表現出看似自然的假象。各種因素之間的對照是人為安排的,人們來此尋找所謂天然狀態的景點事實上更加接近明信片上的形象,而不是真正的自然:比如,這裡沒有暗礁,沒有卵石,沒有海潮的氣味,沒有藻類,只有平靜溫暖的海水,沖平乃至洗淨的細沙(於爾班,1994)。這不是與海灘相似的形象,而是試圖模仿自己形象的海灘(自然)。 
  然而,一切並非如此簡單。軀體的軟弱並不總是一個認識的過程。它有時只是一種無力、一種純休息、一種純惰性、一種對思維的徹底拒絕,包括委婉的拒絕。形體運動雖然具有某種反思想的構成(皮卡爾,1983),特別是當它達到其極限時。比如某些性解放運動的形式(馬爾庫斯,1963);比如自然主義儘管由來已久,但仍不能集中精力來自我反省(德康,1987);比如在海灘上,人們處於植物性麻木狀態,希望退化,回歸原始狀態,模仿兒童舉動(於爾班,1994)。   
  [Ⅱ曬體]海濱浴場的發明   
  幾個世紀以來,大海作為「剩餘洪水深不可測的容器」(柯爾班,1988,第11頁),被視為可惡的對象和憂患的根源;海灘令人望而卻步。18世紀下半葉,文明進程的第二階段嶄露端倪,然而,與過去截然不同的自然和身體觀也開始形成。它迅速佔領了海灘並改變這些地方的現狀。因為海灘具有無法抵抗的魅力,它是身體與自然可能融合的最完美體現,具有遠離城市社會及其生活節奏和局限的伊甸園式的返璞歸真。它既是自然本身的形象,比如自然可以使人根據這一形象進行遐想,又是一塊「空白區域」(柯爾班,1988),沒有規範的壓力,只有「魯賓遜飄流生活」的幻覺和身體面對各種環境的孤獨(於爾班,1994)。一種空間的特殊性,一種「地方的神秘色彩」(普雷梅爾,1993)在身體、大海、沙子、海風、陽光和空白的理想融和中形成,激起人們嚮往海灘的慾望。   
  感覺的麻木   
  被用來解除海灘神秘感的沙子既溫暖且鬆軟,它是懶散身體的柔軟溫床,懶散身體在這裡可以體驗感知廣泛感覺所需的靜止。鬆軟和安然的海灘,正如我們今天所看到的,它已完全成為一種定式,只是在20世紀下半葉,才真正具有支配性。為此,它必須戰勝自身的原始參照,即冰冷的海水、堅硬的沙粒和強壯身板的形象。人們對海灘觀念的轉變首先得益於浩瀚大洋可以讓受城市污染而變得衰弱的機體復原的正面看法。這是一個人們喜歡在冷水中暢遊、洗「海浪浴」的時代,人們惟一的樂趣是感受痛苦和呼吸困難(科爾班,1988)。除海灘以外,這個時代還盛行非常軍事化和具男性特徵的健身運動(德弗朗斯,1987)。這種健身運動後來逐漸失去了這兩種特徵:成為更加多樣化的活動和變得不帶軍事色彩。這種多樣化的形式仍見於海灘上,如游泳、打羽毛球或玩球。但在讓身體靜閒下來、感知感覺這種反向趨勢面前,它顯得微不足道。 
  溫暖鬆軟的沙子和感覺麻木的現代海灘受到來自英國模式的影響,奇怪地開始消失,代之以前來海灘療養的殘疾人、病人或者假定有病的人(科爾班,1988)。殘疾人孤獨地靜靜地面對這些環境,不敢過多承認他所體驗到的快樂,他在學習「一種考驗自己身體的新方式」,「一種新的感覺經濟學」(科爾班,1988,第113頁)。這種關注內心的轉變具有深厚浪漫主義根基,引發遐想和對自我內心活動的飄渺思緒。19世紀末,一些旅遊指南開始介紹海灘,把它視為享樂主義的浪漫和消極形式。比如,主張「讓這種懶散侵入我們的身體,把我們控制在海灘的沙子上」(勞赫,1988,第52頁)。但是,讓軟沙最終統治硬沙,還需等到社會上發現陽光和曬體的好處。   
  裸露肌膚的歷史   
  等待陽光登場是海浴者活動的身體加速泳衣變短和逐漸裸露的過程。應該說,最初,「海浪浴」解決一個讓它難以實現的矛盾(這是由文明進程的兩個階段交叉所致):當羞恥規範強加某種限制運動的服裝時,身體如何能夠在浪中自由自在?穿著厚厚毛裙或者粗呢長褲的女人們,在1840年左右,採用一種由襯衣和短裙覆蓋的長褲組成的泳裝,減輕她們服裝的負擔,短裙用來遮掩體形。出水時散開的頭髮,赤裸的雙腳,裸露的手臂在當時代表一種大決裂,因為那時,腳髁都可以令人激動不已(科爾班,1988)。幾乎在同一個時期,出現了一種用毛線織成的「背心短褲連體泳衣」,雖然遮蓋嚴密,但緊貼身體,行動自由。由於女人穿得過於緊身,形體盡現,所以,她們還需等待一段時日,才能毫無顧忌地暢遊水中。此外,還要取消一些配件,如塗蠟的防水帽、耳塞棉、靴子或半統靴、運送女游泳者下海的水車,以便她們走進走出水時不被看到(科爾班,1988)。緊身泳衣只是在1920年左右才真正成為一種時尚,成為一個倍受抨擊的靶子。與此同時,它又開啟了一個穿短衣的時代:上身露得多,下身遮得少,肩、臂、腿暴露於眾目和陽光之下(於爾班,1994)。第二次世界大戰後,這種超短趨勢不減,直至1960年左右出現一點式女泳衣,這時的超短已不再出於游泳的需要,而是為了曬體和展示外形。 
  然而,海灘裸體的歷史並非如此簡單和線性。作為中世紀裸體習慣的繼承,大眾無拘無束游泳的實踐也被繼承下來。它雖然是一種普通行為,並且早於文明進程,但它對中產階級或貴族階級的「海浪浴」並非沒有影響。這是感覺的影響和思想的影響。因為,當時一些敏銳的人已經指出來(科爾班,1988),這種野性行為奇怪地具有溫泉療養者或有文化的游泳者孜孜以求的原則,他們受到不合時宜的服裝和我們今天看來十分可笑的規則的拘束(「科學地」規定游泳規則和方式變遷的著作名單很長)。這種思想影響和分析難度來自文明進程兩個階段的重疊及其社會環境的差異部分,當領導階級過分細膩地、故作高傲地浮想聯翩、誇誇其談「發明」海濱浴場,在嚴加約束的範圍中尋找一種靈活性時,沿海的居民已經在歡天喜地、幾乎赤裸地在海中游泳,一切如此自然,沒有任何顧忌。此後,先驅們才發現這種「自然方式」並將它確立為模式,過快地為自己冠以發明者的頭銜。   
  太陽神   
  大多數宗教都乞靈於天與光(迪朗,1969),賦予太陽以絕對特殊的地位。在我們以日常生活為軸心的無神論文明中(考夫曼,1988),太陽教與形體運動發生聯繫只是最近的事。事實上,海濱浴場的發明伴隨著最初對太陽的激烈抨擊,它被認為是打破溫帶的完美和諧。比如,意大利的海岸就被貶得一文不值。太陽被視為製造有害放射物,如含氨物、含瀝青物、氯化物以及其他使人厭惡的字眼(科爾班,1988)。最壞的是它對皮膚的損害。在一個中產階級規則崇尚白皙的肌膚、反對庸俗地曬黑皮膚的時代,每個人都可以為自己找到一個補充借口,描述陽光對皮膚的毀傷。因此,那些嚴守習俗、穿著笨重泳衣在北方冰冷的水中游泳的可憐人們反而有了免遭太陽曝曬的證明。然而,一種有悖於醫生處方的各種環境的新關係開始悄然形成。這種新關係以身體的快樂和舒適感覺為基礎,喜熱不喜冷。在軟沙戰勝硬沙之後,南方也戰勝了北方。但是,炎熱這時並不代表曬太陽。堅定的陽光愛好者在兩次大戰之間尚屬極少數。海濱浴場的信徒也並非多數。他們躺在陽光下只圖享受溫暖。只是在1945年以後,曬體才作為一種時髦現象出現(於爾班,1994),並開始對人們湧向海灘產生重要影響。1950~1960年間,曬太陽的吸引力是不可阻擋的,成為一種身體的需要,比任何話語都重要。「夏天了,應該曬太陽,沒說的,必須曬黑皮膚」(H28)!「是的,為了曬黑皮膚,人們可以不顧一切,不顧一切」(F94)!只要這種指令達到瘋狂程度,人們便不顧一切。莫德,17歲,感到空虛,火氣旺,對其他事毫無興趣。因為,艷陽當空,可她在城裡,無法曬體。只有一個辦法:去公園,但在那裡,很少有女人敢裸露身體。她本人也十分猶豫。但陽光的誘惑實在太強烈了:「我真的忍不住了,我必須這樣做。因為我已經精疲力盡了。我需要沐浴陽光。顧不上那麼多了」(F75)! 
  快樂首先是直接的、皮膚的感覺,快樂甚至有時產生被觸摸的感覺,以前這種感覺是非常罕見的。「舒服是指一種溫暖的接觸」(H59)。這種舒服還來自曬後的感覺「良好」。這對莫德的心理立即產生影響。「我只要接觸一點陽光,就會煥然一新。」但是,人們為什麼會有這樣好的感覺?穆裡耶(F70)認為,這是一種純身體的、真實的、深刻的感覺。在陽光倍受青睞的時代,連醫生也指出光線帶來的益處,特別是它們可以消菌、癒合、鎮痛和刺激(德康,1987)。格扎維埃提出一個較複雜的解釋:「意識到自己的皮膚完全曬黑對人有好處」(H59)。這不是說當他被曬黑時,而是說當他意識到他被曬黑時。這裡涉及一個新的審美規則,把曬黑視為一種美(和健康)的成分。結果是:人們感覺良好是因為他們被歸入高尚等級,因為他們能夠獲得這個名次。在現實中,生理效果和社會效果相互作用以至於很難將它們加以區分。事實上,曬黑的積極表現創造了有利於感知舒服感覺的理由(在排斥陽光的時代,人們更多的是感覺灼熱)。曬體還可以通過社會的槓桿施加影響,比如馬塞琳娜指出的例子。她說她有「嚴重問題」(我們不可能知道更多),她總是在表面上一直掩蓋這些問題,特別是通過曬黑皮膚:「人們從我的身體上什麼也看不出來,這是他們告訴我的,我的身體掩蓋了一切」(F149)。她在公眾面前扮演的這個健康的、微笑的和曬黑的人物折射出她本人的形象,使她不得不相信:「曬體對我有好處。」   
  競賽   
  曬體作為直接感覺的世界,也是一個簡樸思想的世界,這個世界沉浸在懶散身體植物般麻木狀態中。其中,最簡單的一種想法就是競賽。由於曬黑確實可以分成等級(美和健康的等級和可以度假的人們的等級),所以,人們力求皮膚要曬得比堂妹、鄰居、同事、朋友黑。她們彼此之所以能夠輕鬆地在這種小遊戲中你爭我比,是因為這種遊戲的規則非常簡單。面對日常生活舞台上人與人之間令人疲憊不堪的傾軋,面對審美判斷的模糊不清,曬體提供了一種可靠的替代辦法(即只需不同程度地曬黑皮膚)和一種讓那些自認命運不佳的女人們可能拯救自己的幻覺。布魯諾表達了這種假定的精神狀態:「我的身材好或者不太好,但是,我的皮膚是被曬黑的」(H14)。馬塞琳娜忘掉了生活中的一切煩惱,當她曬太陽和只想著比賽時:「我們喜歡曬黑皮膚,我們會比誰曬得更黑」(F149)。正是因為如此簡單,才經常看見一些信徒走向極端。帕斯卡爾認為:「這其實不是一種快樂。而是一種痛苦。要美就要吃苦」(F80)。曬體不再是一種享樂,而是一件工作,需要努力甚至受苦的想法在任何工作中都被認同,甚至有時中暑不被視為負面反應,皮膚輕度繃緊和灼傷的感覺反而成為衡量人們是否努力工作和明天身體是否更黑的證據。瑪若麗對這種過度的曬體做法進行了觀察和批評:「將自己的一生花在海灘上,盡可能地曬黑皮膚,我認為這沒有好處,而且毫無意義」(F1)。持這種看法的人不只她一人,由於醫學提出陽光的危害,一種新的感覺方式已發展起來。   
  對付各種危險   
  不久以前,海濱浴場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太陽突然遭到詆毀。這次大轉變的起因與以前的變化一樣:醫學界幾乎一致向太陽宣戰。雜誌作為有效的傳播工具在散發一些新指令:應該警惕和防備紫外線,或者最好不要曝曬。但是,曬體的行為似乎沒有改變,醫生們抱怨他們的意見無人理睬。調查顯示這不是事實,對於醫生們的話,大家都心領神會。300位被調查者幾乎全部表示對這些提醒一清二楚。然而,他們心有餘悸,心存焦慮。因為他們從此要對付一種新危險,這種危險像黑色的幽靈那樣盤旋在他們蔚藍色的假期上空。這是一種不適宜的、特別是不適時的危險,完全有悖於對於自由身體和明媚陽光的渴望。這種渴望如此強烈,以至於危險也不能令其適可而止。只有一小部分前喜陽者徹底改變了行為,比如卡特琳娜。她是美容師,她不得不勸告她的顧客不要做紫外線照射,儘管這樣做會影響她的收入。由於與海濱浴場毗鄰,她已經感覺到人們對這個地方的反應,她堅持禮貌地(但徒勞地)說服經常光顧的女客躲避陽光。在失望之餘,她建議她們使用防曬油:「全面防曬25倍」(F160)。卡羅琳娜也徹底改變了這種觀念:「結束了,我不再想曬黑身體了,我不再想曬了!現在,我只想吃烤牛肉」(F101)。她想吃烤牛肉的突然變化發生在她嚴重中暑之後。這種例子屢見不鮮。事實上,調查顯示大多數人的行為轉變都發生在某些事故之後(中暑或者乳腺癌)。人們雖然聽到醫生的警告但卻採取靜觀態度,只要事情沒有真正發生在自己身上。當她改變這些做法時,卡羅琳娜同時也是審美觀念變化的體現。她原本希望永遠比別人曬得更黑,並且不惜闖紅燈達到這個目的,但是她突然對皮膚的顏色徹底改變了看法:「女人們都無疑希望更有魅力,不過,一個白色皮膚的女人會更具魅力」(F101)。 
  然而,卡特琳娜和卡羅琳娜只代表一小部分人,即極端的拒絕者。站在她對立面的是那些「曬黑、曬黑」的狂熱分子,她們對別人的勸告充耳不聞,構成另外一小撮。埃麗斯的一位朋友說得好:「埃麗斯喜歡曝曬,不加任何保護。相反地,她為了曬黑還塗抹強化油,以達到深黑的程度。更有甚者,她多少知道其中的危害,因為她肯定知情,她看大量的雜誌」(F73)。事實上,當一種慾望成為不可抗拒,當它已經演化為一種習慣、一種依賴時,如何抗拒它呢?「就像酗酒或吸毒那樣,儘管人人都說這是有害的」(F69)。而且不曬太陽,海濱浴場會成為什麼樣子:「你們是否看見像我這把年紀的人在玩沙土堆」(H36)。海濱浴場是讓身體自由和懶散,讓海水浸泡和陽光撫摸,是向被動形體發展的強大和深遠的歷史運動最成功的表現。醫生的話被聽到了,但是它沒有能力中止這樣一場運動。它只能使其減速、降溫(使這種慾望不過激、不過度),改變它的某些形式(對它略加約束)。大多數人的實踐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發展的。   
  曬體的新方式   
  這種慾望過於強烈、過於內在,其損害皮膚的警示雖然被廣而告之,但無法限制曬體的不可抗拒的指令。因此,大多數人試圖發明一種享受海灘和陽光,解決潛在危險和高於一切的慾望之間的矛盾的新方式。 
  第一個困難:思想的統一。這是涉及個人身份程序的基礎論據:我們排除我們身上的最小差異,把它視之為存在的敵人(費斯汀格,1957)。不過,在曬體的皮膚危害和愉快實踐之間,概念上的一致性並不明顯,甚至可以說是最不明顯的。最簡單的方法是不要往深處思考,但這樣做的結果還是不盡如人意,而且調查者的到來就說明了它的缺陷。因此,泰雷茲在向我們雄辯地背誦她學到的太陽危害的課程後,又突然出爾反爾地無條件讚美曬體美學。「沒什麼好說的,這樣畢竟更美」(F104)。還有伊麗莎白,她的解釋是那麼充滿矛盾以至於她的觀點和行為有點像精神錯亂。起初,她受到訪談的一般特徵的鼓舞,承認某種原則立場受到危險話語的深刻影響,甚至表現出某種審美觀念的變化:「我不再做紫外線照射,臭氧層是最好的保護,再過5年,曬體就不再時髦」(F169)。幾分鐘後,她又承認要不顧一切地做紫外線照射,但強調她用一條毛巾蓋住乳房,防止太陽照射,好像這樣做可以消除矛盾。前面的坦言表明了她深層的想法,她的高於一切的慾望;她的聲音再一次像喇叭一樣響亮,描述著她的海灘實踐,她對裸露乳房曬體的喜愛!「我像一隻蟬,喜歡暖洋洋的陽光。我被太陽曬得火熱,我就想這樣,無法控制。」 
  思想之後是身體:這種技巧要求找出令人接受的動作,給人留下困難已被克服的印象。細小的舉動,微小的變化往往最能使人相信人們已意識到危害,也往往使人忘記擾亂海灘快樂的話語。第一種方法:防曬霜,既可保護身體也可維護心理。人們的危害意識愈強,防曬霜的消費趨勢就愈大,以至於在某些條件下,形成一種新習慣,自虐狂式的習慣,如「無論何時都要塗防曬霜」(F94),「如果需要可以塗2公斤」(F59)。第二種方法:調整裸曬時間和光線的強度。曝曬的時代從此結束。「啊,我想起來了,我們去曝曬,回來後,皮膚都曬焦了」(F148)。以後,「當我們覺得有些熱時,我們就說:見好就收」(H85)。在海灘逗留的時間縮短了,毒太陽的時間被避開了。然而,對大部分人而言,這種變化事實上還是十分有限的,只集中反映在事前保護的細節上。因此,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主張、自己的想法或自己奇特的舉止,這些使他可以繼續毫無保留地曬太陽。原則往往是相同的,如確定和指責一個負面反例。皮膚粗糙的人提請皮膚細膩的人要謹慎小心,習慣於布列塔尼的人們批評喜歡中部的人。對於那些保留泳衣上部的女人們,使用最多的奇特借口是乳房的危害,她們在回答我們關於曬體的問題時,卻提到裸乳:比如:只是身體的這個部位有危險。雅克琳也是這樣,她的皮膚是駝色的,她對曬太陽對皮膚有害的問題的回答是:「女人們非常容易受到陽光的傷害,所以她們非常小心,至於我,我一直認為這是有害的,因為皮膚比較脆弱」(F98)。當問到皮埃雷特時,她也從對皮膚有害轉到對乳房有害上來:「曬太陽時,應該小心,我就不讓我的乳房吃它的苦頭」(F78)。 
  儘管表面變化是有限的,曬體的新方式還是涉及到一種不易看見的深層轉變,即:它比過去更加令人多慮和受到更多的控制,要求一種真正的技術知識。分析表明,人們獲得的知識事實上並不十分合理,多來自道聽途說和頑固的先天知識。因為它首先意味著將這種奇特舉動合法化,所以,關鍵在於讓個人的曬體理論與已經形成的實踐相符合。比如,塞芙麗娜就對自己的觀點十分自信:「如果我們整個下午都在曬,那是有害的,應該只曬一段時間。至於我,我只曬一個小時,不會再多了。」一個小時裸露乳房,因為在「這段時間」以外,她還要在海灘上呆很長時間,但在太陽太毒的時間裡不再裸露乳房。塞芙麗娜閱讀各種雜誌,所以,她認為她的理論得到了驗證。儘管這種積累下來的知識不盡合理,但它依靠其傳授和傳播的規律、學校(女性雜誌)和專家而具有某種能量。在調查中,一個問題常常引起興趣,令眼睛放光,許多女性對自己的知識感到自豪,執著地陳述出來。馬塞琳娜就樂此不疲,因為她陷入了對陽光強烈欲求和危害意識不足的陷阱。這也使她摸索出一套刻板的竅門。她不在海灘逗留太長時間,避開過強的日照並在乳房上大量塗抹防曬霜。她準確計算時間,非常規律地進行「背曬和仰曬」。除乳房之外,因為它「太脆弱」,她建議多用海水,它是「最好的產品」,「最乾淨」「無害」並且「持久」。她主張有規律地使用海水和按時進行背曬和仰曬。「怎麼樣,我是不是曬體的專家」(F149)。   
  [Ⅲ裸乳]裸乳實踐的演變裸(1)   
  乳時尚於1964年出現在聖·特魯佩斯(豐塔奈爾,1992)。誠然,過去也曾有一些人裸胸,但是十分隱秘,沒有引發群眾運動。相反地,60年代末,這種觀念已經十分流行:「這是一個裸乳開始的時代,如果不這樣做就會枉費一生」(F148)。勇敢地投身於這種冒險的女人們揭開了解開胸罩扣鏈的序幕。這種做法在同一海灘上效仿很快,然而從一個海灘到另一個海灘,從一個地區到另一個地區,它的傳播較為緩慢。如在布列塔尼省,這種做法的盛行還要等到70年代後期,有些海灘還要遲至80年代。伊萊娜是從藍色海岸開始裸胸的。1976年,她途經布列塔尼時,尚不敢公開裸乳,要靠海灘後面的沙丘遮住一半身子或是同「一群女伴」在一起,用當時的話講,是指「穿一點式泳裝」的姑娘們。她們決定去海灘打排球,在此沒有必要明確說明她們都穿著泳裝的上衣。伊萊娜想起她們中的一個姑娘丟失了胸罩:「我記得那些姑娘驚慌失措的樣子。她們把她圍起來,一想到這些,我就覺得好笑」(F182)。海濱浴場和這些時髦的姑娘還沒有受到這種新思想的熏陶。這種新思想很快就使裸胸變得司空見慣,並教會人們控制情慾和舉止自如。要想發現這種令人興奮的舉動的「性質」,還要進行深入研究。 
  沒有人接受目前的這種演變趨勢。調查結果在這方面給人一種極其含混的印象:有人認為裸乳正在大大減少;而有人則認為,這種做法正大大增加。對300種回答的詳細分析有助於理解這種不和諧的原因:裸乳演變的預兆幾乎總是直接與關於裸乳的輿論有關。而對於女人而言,這與她們自身的實踐有關。那些擁護裸乳的人們認為這是一種進步;那些敵視裸乳的人們則認為這是一種退步。兩年前開始裸乳的瑪塞琳娜認為「它發展了」(F149);而剛剛開始裸乳的傑西卡認為「裸乳者越來越多」(F16)。在公園嘗試裸乳的穆裡埃爾認為「它越來越被各種年齡的人們所接受」(F70)。伯努瓦「喜歡女人穿緊身內衣」,他認為「這樣做的女人越來越少」(H44);弗朗西娜則旗幟鮮明地反對,她認為「這維持不了多久」(F63);同樣,於蓋特斷言「女性應該意識到這樣做對她們並無好處」(F175)。這種做法正在減少的觀點在那些剛剛停止裸乳的女性身上反映強烈。似乎這種觀點是肯定她們選擇的必要前提。克羅蒂娜(F65)急需這種肯定,以至於把她自身的情況作為普遍減少的惟一證明。塞芙琳娜和呂塞特先後在同一個海濱浴場接受採訪,她們相距十幾米遠,前者是裸乳實踐者,後者不是。從邏輯上看,她們的基本觀點是矛盾的,她們對眼前發生的一切的具體描述也是矛盾的。因為她們看到的不是同一海濱浴場。塞芙琳娜說她裸乳是「因為所有的人越來越願意這樣做」(F183);呂塞特不裸乳,她聲稱「幾乎不再有人這樣做,特別是這片海灘」(F184)。她確指她所在的直接環境中,很少有女人上身裸露(事實上,安排位置的靈活機制導致實踐者相對扎堆,比如,她們差不多集中在塞芙琳娜身邊)。其他因素與地點或當時環境有關,可以同樣影響輿論。特別是交談時的日照程度。天氣好時,裸乳的人就多。這時,持裸乳者增多的觀點的人就多;相反地,陰天時,認為這種傾向減弱的人就多。 
  這些回答的意識形態特徵無助於對這種實踐的變化作出科學的評估,因此,應該謹慎小心。不可否認裸乳實踐不再可能出現近幾年經歷過的高潮,它已達到一個高點,甚至可能出現微弱倒退。然而,這種相對的退勢似乎不應預示一種更加明顯的運動,這與醫學大肆宣傳皮膚病的危害(保護乳房是預防它的最佳措施之一)極有關係。尤其是,必須分解它的構成。原則上講,它是一種具有鮮明文化特徵的社會環境事實。自裸乳實踐普及以來,它就不再具有社會差異,而且特別引起醫學界的重視。某一海灘特定時間裸乳女性的數量略有下降並不意味其信徒數量的減少。因為,這取決於一種行為的變化,即讓乳房沐浴陽光更有選擇性和插曲性。阿蘭誇大曬胸時間的短暫,他這樣界定這種演變:「今天,那些漂亮靚麗的女性仍多少繼續這樣做,但是只曬5~10分鐘,讓乳房透透氣,絕不多曬」(H36)。但他又與其他社會環境對比:「那些裸露乳房讓它們曬紅的女人們,多為工人、家庭主婦、商人。」這話雖然帶有明顯的誇張諷刺成分,但並不是沒有一點根據。事實上,裸乳最近才出現在市民階層中和鄉村地區,而且往往一發不可收;與此同時,裸露的方式各不相同,只要邁出第一步,就會露得更多,更全,因此,人數減少的現象並不出現在所有海灘。 
  人數減少的現象並不涉及實踐本身,而是涉及實踐它的熱情,及驅動其發展的想像。「過去,它充滿獵奇色彩,現在它是自然使然」(F80)。從此,裸乳成為海灘習俗中的一種規範。儘管裸乳的選擇性略有增強,裸曬的時間趨短,但裸乳越來越司空見慣,方便個人的決定。使用連體式泳衣強化了這種雙向變化。裸乳的反對者們以為從穿分體式泳衣的人數減少中看到了女性希望把身體裹得更嚴的證明。事實並非如此。因為,時尚更多地與美學標準連在一起;還由於連體式相反地使裸乳實踐變得更加靈活(雖然時間短,但次數頻繁),其表情和舉止與分體式泳衣解開胸罩時的動作形成對照,它要求女性面朝沙俯臥,用手在背後解開文胸。當天放晴,海灘人稀時,這種慾望就會增加:「好吧!脫光了曬」!(F162)。   
  [Ⅲ裸乳]裸乳實踐的演變裸(2)   
  裸乳習以為常,並且自然而然地體現身體解放的歷史進程,圍繞裸乳,產生了各種不同的以自然裸體為目的的經驗。比如,我們來看看水下發生的事情:表面上似乎看不出什麼,水面上可看到的東西似乎沒有變化。然而,在水下,形體運動正在形成:觀念的變化使裸露的肌膚與水接觸的感覺更加細膩,結果:一些女人受快感的誘惑,裸露乳房游泳,而當她們站立時,反而會覺得不自在。另一些女性採用其他方式解決這個難題:她們進水後敞開胸部,或者摘去胸罩。「追求舒服的感覺!」(F182);「太舒服了」(F184);「我在水中可以感覺到裸露乳房的愉悅,當我下水後,我就會除掉胸罩,這是一種解放,我感到我的身體更加自由,也真實地體驗到水中裸乳的快樂,這太奇妙了」(F32)。受這種追求肌膚快感慾望的驅使,有些女性不滿足於只裸露胸部。比如,卡羅琳娜,我們還記得她,「總想著烤牛肉」(F101),因而不再裸露乳房。再如瑪麗亞娜,她也不在海灘裸露乳房。「但我在水中脫衣,因為我喜歡光著身子游泳。如果我在大海深處,如果我確信沒有人看我,我就會不由自主地脫掉泳衣,因為我喜歡這樣,我脫得光光的,在海水中裸泳真是太奇妙了!」(F31)。至於貝特朗(H54),他不希望講得太具體。從他的欲言又止和暗中竊笑中,我們可以想像他與女友在水中裸泳的場面,這是一種毫無隔閡的快感。   
  遮羞布   
  更衣室也不再是以前的樣子。它們被市政府保留下來,但作為海濱浴場的一個基本設施,它們已失去了原始用途,即不當眾更衣(於爾班,1994)。今天,身體的解放要求人們在海灘上,在眾目睽睽之下更衣。這並沒有避免引發一些技術問題。幾年前,更衣的困難似乎得到了解決:每個人用一條浴巾遮擋那些隱秘的動作。但這只是大概遮攔一下,因為這種做法不是沒有危險,並需要一種特別的技巧。「需要準備許多東西,例如浴巾等等」(F160);「你可以用鉛筆亂劃,可以把臉埋在沙土中,這才是人們看你的原因,這令人討厭」(F182)。此後,人們又發明了一種更有效的裝備——海灘毯,它可以把整個人從脖子以下完全裹住,是一種布制「更衣室」。有效性是一回事,符合時代觀念是另一回事,這種新裝備如此可笑,不為大多數人接受,以致它的用途沒有得到推廣。它太符合已經過時的羞恥形象,太誇張保護目的,與文明進程第二階段的理念極不相稱。由於連續反應,這種簡單的「海灘毯因被拒絕而被摒棄,因為它不好用,而且與時代觀念格格不入。當人們看到一個人左扭右擺,以防止浴巾從身上滑落的場景時,都會覺得好笑」(F133)。但是現在這種理解的笑已經轉變為恥笑,是對不合時宜行為的純粹批評。「對我來說,在海灘上最令我厭惡的是那些假裝正經的人,那些用浴巾更衣的人」(F100)。在海灘上活動需要一種敏銳的觀察力,以避免重複那些遭到斥責和被一下子摒棄的動作。在相對短暫的時間中,浴巾多少代表一種無拘無束的態度(與那些在家裡更衣的人們相比),現在卻蒙上一層負面色彩,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現在,用浴巾遮遮掩掩,顯得非常可笑」(F5)。索朗熱的女兒5歲,生長在一種不迴避裸體的文化氛圍中,她經常對這些浴巾場面感到困惑不解,在她看來,這是另一個時代的事情,反倒使她想湊過來看看這種奇怪舉動:「是的,這使她感到驚奇」(F76)。 
  那麼,應該如何做呢?在海灘上,每個人大概都能表現出一種容忍這些動作的豐富想像力。技巧在於能夠使人感到自然和自如。浴巾也可以使用,只要時間不長,不被人指指點點(只要動作迅速,不過分地躲躲閃閃)。然而,最好還是「準備一些好用的東西」或用其他工具代替浴巾,以便「更衣時不致過於顯眼」(F128),如一條裙子,或者襯裙,這種做法在海灘上比較時興。 
  但是,絕佳的方式是將脫衣化為一種高雅和自如的舉動,而不是做羞於春光乍洩的遮掩。這種新方式雖然還鮮為人知和少為人用,但它傳播的速度驚人。呂多維克從去年開始「在脫光時」不再躲躲閃閃(H80)。「做這種事講究自然」,不要想得太多,因為他只是「感覺到」他可以這樣做。因為海濱浴場就是在這種理念中發展起來的。當身體繼續獲得解放和暴露時,思想總是更多地容納寬容,不再有什麼也不應有什麼令人不快,每個人都應是自由的,特別是他的身體。但身體的全裸還是會引起注意(生殖器部位是嚴格禁忌的對象),許多人會做出反應,要麼轉移視線,要麼啞然一笑。人多時這樣做不致出現尷尬場面。「這很可笑但對我沒有影響」(F158)。事實上,最重要的是原則上的認同、寬容的意願,它能使每一個人控制自己反對的反應。雅克琳娜從此在脫衣時「不再採用特別保護措施」(F98),因為她知道海灘接受這種做法:「人們有充分的自由。」然而,不是任何人可以隨便裸體,也不能不分方式地隨便裸體。雖然目光可以轉移,但對這種新做法的觀察十分具體。短暫的一瞥暗含著努力控制,反映某種可為和不可為的規則。「是的,從此,人們可以正常地或隱秘地做。顯然,當人們脫下褲衩時,總是有點那個……」(F182);「總之不要太招搖了,一切取決於所採用的方式」(F158)。隱蔽、迅速(但不要倉促,這樣會引起尷尬),動作嫻熟,這樣可以避免被視為裸露狂,至少可以有助於保證動作的自如和自然。因為,它是這種新做法可接受的關鍵: 通過它們證明「人們這樣做輕鬆自然」(F182),人們「完全放鬆」(F27)。海灘的第一個反應是以平常心對待裸體。「所有人都這樣做」(F151),「所有人都習以為常」(F182)。但是,輕鬆自如作為平常化的特殊工具,產生某種意想不到的變化,如這種本來可能成為人們指責對象的行為(用手指和在遠處指指點點)反過來可以成為與眾不同的契機,只要技巧和協調達到某種高度。朱麗就倍受那些把握適度的脫衣裡手的青睞,這種欣賞與「能這樣做的人都是有文化的人」的事實不無關係(F27)。 
  海灘上的社會壓力要求人們當眾更衣,每個人都以自己的高招解決這個「似露非露」的矛盾。在這種運動中,禁止的影響似乎較輕,但一些方面仍存在問題。比如,普通胸罩的使用。日益加強的寬容和解放意識導致一些女性在無「任何特殊掩護」下(F98)穿衣或脫衣,只圖方便省事,在海灘摘戴胸罩。既然她們可以裸露乳房,那為什麼戴普通胸罩反而變得不正常呢?簡單的解釋是它使人覺得不夠裸露。由於寬容,這種想法經常到此為止,因為動作的功能和海水浴的懶散要求人們不提更多的問題。這裡仍然是尋找方式的問題。專注的表情、迅速果斷的動作可以避免任何淫蕩的指責。從男人的目光角度看,問題並非如此簡單。因為貼身內衣暗含許多色情意義,普通胸罩不是泳衣,儘管它具有相同的形式和相似的功能。穿衣和脫衣的動作體現鮮明的性標誌,儘管這些動作充滿含混性。還有,在海灘上當眾裸乳而後又戴上胸罩,穿上衣服,這種態度意味著什麼?從這裡或許人們可以提出許多動機,提出許多破壞夏季裸體寧靜平常性混亂的原因。幸好,植物性麻木和寬容精神促使人們不究細節,成全身體解放的普遍運動,不過近觀看。然而,在這種條件下,普通胸罩應該是最普通的,不帶過分的修飾和花邊,動作也應該保持平常的狀態。   
  裸乳的普及   
  裸乳時尚在海濱浴場已經達到某種極限並作為裸體新經驗的基礎被普及和發生作用。然而在海濱浴場之外,它的普及還在繼續。但不是隨意進行。我們可以想像裸乳以海濱浴場為中心向外擴展。不過,這個界限(以沙灘為界)是嚴格的和不可逾越的;因為過早地進入非海灘地區,對胸部裸露的禁止會捲土重來。我們應該理解這條界限的必要威力。不應被提倡,如果它不是被限定在一個特殊空間,一個超越日常生活或與之對立的空間,正如假期是日常生活的對立那樣。這種思想正是裸乳只在海灘而不是別處成為可能並增加實踐裸乳可能性的原因。斯特凡妮在裸乳時,害怕被視為「輕浮或不莊重的女孩」(F41)。因此,在交談開始時,她激烈地把海灘和其他地方對立起來:「只要不出海灘,這樣做是可以的。」伊雷娜採用當眾脫衣的新做法:「海灘是最適合的地方」(F182),然而,她是一個十分規矩的人:「我不會穿得過於暴露,到處閒逛」。為什麼選擇海灘呢?「因為這兒最適合」(H15),「因為海灘不同於別處」(H79)。無論如何解釋,確定合法區域界限的觀點非常重要。這是由不妥協的人捍衛的界限。比如,埃芙琳娜(F157)是藥劑師,住在距這條象徵界限50米處。她採用裸乳的做法,並且當眾打球和更衣,但作為商人,她堅決反對在允許範圍以外的地方裸露一點胸部(她也拒絕在藥店穿泳裝)。再舉一個薩比娜的例子。她在一個穿無上裝泳衣的女性陪伴下去海灘邊上的麵包店。面對這種空間的混淆,她無法克制自己的厭惡:「從衛生角度講,這不太好!」(F159)。 
  這條界限被如此嚴格地遵守只能導致裸乳的普及。一些確定景點可以讓身體比別處裸露得多。它們的主要特徵與海灘相似:要有陽光、有水、可以游泳,有躺著地方。因此,裸乳在湖邊、河畔、公共游泳池普及開來。隨著裸乳運動的擴展(緩慢地)和變得司空見慣,這種參照原型就變得不十分嚴格。為什麼要有水?只找一個清靜地方曬太陽難道不可以嗎?經過一番激烈較量,鄉村乃至山區(在這裡,植物性麻木不像想像的那樣協調)也慢慢地向平靜和自負的裸體者開放。公園也不例外。只要想法成立,普及就為時不遠。穆裡耶的故事就是最好的證明。作為海灘裸乳者,她拒絕在她家附近位於市內的公園裡這樣做。直到一天她看到有個女人先這樣做了,「我立即想,我為什麼不可以?隨後,我就露出了乳房」(F70)。此後,她們在公園組成了一個小團體,重新構成了一個可以保護自己的沒有海灘的海灘:靠近「水面」(兒童戲水池),有必備的用品(浴巾、墨鏡、防曬霜)。裸乳通過效仿普及而無需通過思考,只要這個地方能夠被視為是合法的。相反地,當人們被問及並不得不合理地提出一個意見時,他們總是提到海灘的特殊性,其他空間的禁止,這是一種理順他們的觀念、體現寬容,而又不違背日常標準的原則立場。在交談中,海灘與非海灘的對立因此顯得十分重要。「在海灘,人們可以接受它,但在此之外,就不能接受」(F184);「海灘,沒有問題,但最好只限於海灘」(F6)。在這條令人厭惡的界線背後,明顯地存在著一種對習俗和價值觀混亂的擔憂。但是,應當承認,一旦調查者透露這種做法已經存在,大多數受訪者在幾秒鐘的驚奇之後,都能迅速轉變看法。「就是嘛,為什麼不行,這是另一種曬體的方式」(F179)。由於對日常規範質疑的無知和假設才導致人們的反對,好像只存在一種行為規範,一旦一種可能的新規範出現,寬容往往會強制人們採用一種比較開放的判斷。 
  裸乳實踐通過建立新的合法區域悄然不知地,然而卻是不可抗拒地被推廣開來。湖邊、河畔、泳池、公園和在偏僻鄉村的角落。然而,最佳的地方無可爭議地屬於花園,它幾乎同海灘一樣重要。「當我在家的時候,當沒有人看我的時候,我就可以裸乳」(F55)。承認在花園中裸乳的女性數量之多(幾乎是被調查者的一半)使我們不能不提出疑問,當我們知道了這些空間的客觀現實之後(其中只有少數花園不在鄰居的視線之間)。追求時髦的慾望無疑誇大了花園裸體的重要性,它只是一種插曲式做法(比如在家裡的花園中或在度假地)是對一般性答案的展開。其實,花園中的裸乳實踐似乎非常普遍,在家的感覺強化了必要的清靜,而不管這種清靜的實際條件怎樣:偷看花園的遊戲無疑比人們想像的更重要、更複雜和更隱蔽(這是鄰里關係的不可預料的發展),與海灘上的情況截然不同。然而,這種做法的傳播屬於向身體和內化情慾控制轉變的整體運動。   
  曬乳房   
  我們還是回到海灘調查上來,提出一個簡單問題:你們為什麼裸乳?最簡單的問題是最難回答的問題,特別是當這個問題沒有答案或可能的答案有限的時候,「因為就想這樣做」,有些人這樣回答;「因為大家都這樣做」,也有些人這樣說。是為了展示美?還是一種含蓄的色情遊戲呢?帶著這些更難回答的問題,我們可以深入海灘的幕後,看到其中的奧妙。眼下,我們還是留在檯面上,審視最明顯的東西。經過一番思想工作,諸如「因為就想這樣做」或「大家都是這樣做」的答案已失去意義,真正的回答是:為了曬黑身體。事實上,人們對陽光的欲求如此強烈(儘管意識到其新危害)以至於總在不斷擴大裸曬的面積。在這場不可抗拒的減少遮身布的運動中,乳房被定為露點,而曬黑它也就成為一道有時是嚴厲的命令。好像是乳房自身的要求。「她的乳房也需要陽光,沒有理由不讓她的乳房享受陽光的溫暖」(H1)。男人這樣談及他的女朋友。目前,的做法表現出衝動與絕對美學標準的完美結合:「曬過的乳房很好看,我覺得這樣很美」(F10)。幾乎所有的人都持這種看法。這首集體讚歌如此嘹亮,以至於五六個(在300人之中)表示喜歡白皮膚的人很快被認出來,儘管她們也具有被曬黑的美麗胸部,贏得海灘上許多欣賞目光。曬乳房作為一種審美規範,與任何理性無關。實際上,除了海灘,誰會欣賞這種美?「在海灘上,曬乳十分愚蠢,因為沒有人會看」(F59)。但是,美需要具有功用性嗎?人們難道不能為美而美,為自己而美嗎? 
  奧迪爾這樣表示:「真美、真美,實在美」(F79),這個回答或許足夠了。不過,她還補充了一條具體的、無可爭辯的論據:可怕的白痕,「當然,不是所有人都留下這種白痕,但這種白痕確實難看,應該承認這一點」(F79)。   
  難看的白痕   
  痕跡,。在每一次訪談調查中,總有一些詞彙被重複使用,所有的人都以同樣的方式說出同樣的詞,準確地講是同一個詞。這種重複表明一種廣為人知和廣為接受的社會現實的存在。白痕就是裸乳的符號表達,海灘的術語,一種近乎強迫性的凝視。「為了去除胸罩留下的痕跡,為了不留下胸罩的痕跡」(F98),「這是一個痕跡問題,因為我不想留下痕跡」(F178);「為了不再留下這些難看的白痕」(F39)。這些痕跡如此遭到譴責,以至於它們經常被視為一種疾病。馬克一邊做鬼臉,一邊說到他對「那些滿身白痕」的人的反感(H23);加布裡埃爾談及這些「白點」時,也對它們嗤之以鼻(F72)。呂道維科始終表現得寬容大度。但是,白痕的負面成分如此嚴重以至人們在這一點上不得不回到原來的立場:「當你和一個有痕跡的姑娘玩帆船時,儘管她帶著痕跡,你還會帶她去」!(H80)。 
  為什麼要提出白痕的問題?因為裸露乳房而又不產生一點問題是不太可能的。誠然,人們盡可能少提問題,人們希望不提任何問題,聽憑太陽支配。但是,丈夫、家人和不裸乳的朋友總會要求得到某些解釋:人們為什麼要當眾半裸?這樣的問題十分複雜,也難以啟齒,涉及人們對那些不太合法的廣泛動機的懷疑。因此,最好立即找到一個能說服大家的簡單而明確的理由。白痕就是這樣的理由,白痕是那樣的難看和可怕,所以需要簡單明瞭的解釋。強調海灘的界限是為了增強這個地方的合法性,強調白痕則是為了增加裸乳的合法性。維羅尼克開始時興致勃勃地回答問題,特別是那些最抽像的問題(她堅持表現自己的智能),並允許涉及深層隱秘動機。但她突然意識到她走得太遠並且失控時,便又回到痕跡的理由上來。「就是為了這些白痕,只是因為它們」(F54)。從她那裡再也問不出什麼。這是一個恰當理由,攻擊痕跡可以使生活變得簡單……直至女人不再裸乳的那一天,因為那時它會走向自己的反面。惟一可炫耀的是:忘掉它和改變其判斷標準。克洛迪娜就是這樣做的:「現在,我有一些白痕,但它並不妨礙我」(F65)。忘掉和否認乳房曬黑的美並非易事。在一再追問下,克洛迪娜不得不承認:「沒有白痕的身體,當然更美」。她出言矛盾,難以建立一致性:「許多女性對此格外重視,而我不是這樣。」克洛迪娜這時感到疲倦,希望中止訪談。同她一樣,其他女性也感到厭倦,因為她們過去使用過痕跡這個奇怪理由,而今天,她們無法再以此為借口,被迫裝腔作勢地結束訪談。一些女性通過其他方式解決了這個問題:一方面討厭這個理由,一方面堅決拒絕超越這種思考方法。瑪麗和德爾菲娜一起去海灘,一個裸乳,一個不裸。瑪麗認為「這是為了消除痕跡」(F153);而德爾菲娜認為「我不在乎有沒有痕跡」(F154)。因此,深究下去已不可能。   
  假定的約會   
  對大多數人而言,擁有曬得均勻、沒有「難看的白痕」的身體更為美麗,而且也不用尋找任何借口。剩下的是扼要解釋這美給誰看的問題。裸乳的反對者們認為可以以此作為妄加批評的缺口:「痕跡,痕跡,誰晚上出去或作客會裸露乳房」(F1)。不過,這種外出和約會的想法正是女性們在解釋時談及最多的話題。在相當長的時間中,它並不涉及某個具體計劃。已婚的或絕對單身的女人,約會的可能性很有限。但是,關鍵在於想像,可能的幻想可以作為實際可實現的東西,儘管這是不可能的。如女人向她的夥伴裸露全身,展示她完全曬黑的胸脯或那些令人難堪的白痕的場面。由於不能與新的夥伴約會,丈夫常被用來替補:對他而言(理論上),這些痕跡更加可惡。然而,應該充分理解夥伴的目光往往被解釋為一種並不存在的需求,這是為了支撐那個脆弱邏輯而找出來的簡單借口。瓦內薩幾年以來始終下不了決心裸露上身,但當她有了「男朋友」後,一切發生了變化(F68)。她的男朋友是否回答了這個問題?不,他只是作了一點說明:「喂,真奇怪,你去年還不曾這樣做」(據F68說)。事實上,瓦內薩並不知道他對裸乳的明確看法,而她也不想知道這些。而事實是在他們相識後,一切變得更加容易了。「我不喜歡有這些痕跡,去年,我沒有當著某個人脫過衣服,所以,痕跡對我沒有妨礙。」現在,痕跡妨礙了她,而妨礙又改變了她。因為曬黑的胸脯,「我覺得更好看。」   
  吊帶裙   
  可惜的是,丈夫對她的審美慾望很少發表意見,而假定與陌生人約會又很難作為一種公開的理由,所以不得不尋找另一個答案來回答這樣的問題:誰能看到這些難看的白痕,它們何時令人難堪?答案直接並且一致,形成一個廣為流傳的新符號—表達:假期,人們穿著圓領T恤衫或吊帶裙離開海灘。吊帶裙是解釋白痕產生的理想補充。伊麗莎白指著肩上留下的裙帶痕跡說:「我有一些性感小裙,所以我必須曬得均勻,如果露白,就很難堪」(F169)。「從著衣的角度看,如果身上有痕跡,穿吊帶裙就不雅觀」(F96);「我喜歡穿露一點的東西,但如果身上有痕跡,就不好看了」(F67);「如果沒有泳衣的曬痕,穿上暴露一點的裙子會更加漂亮」(F66)。勞爾概述了這個問題的關鍵所在,把吊帶裙視為解釋自己行為的惟一理由:「至於我,我這樣只是為了在穿吊帶裙時沒有不方便的地方」(F94)。   
  回歸自然   
  追求曬得均勻、擔心留下白痕和吊帶裙是最直接的原因,也是容易說出來的理由。更進一步講,裸露上身的指令深深扎根於身體的歷史運動中,即文明進程的第二階段。這些模糊規定性的思維是曖昧的,言語是簡單的,它讓人們行動而不徵詢自我意識的意見。然而,在這裡,可以普遍感覺到一些原因,其中一些可以解釋某些現象。比如,與自然的融合(一般總是以回顧的形式,以對立於文明發展的形式)。海灘,無論它怎樣充滿人為色彩,它仍然是自然的形象,是與純粹環境因素對立的形象。裸體(或者半裸體)的觀念加深了人與世界的共生印象:障礙較多,一種簡單接觸。由於簡單,自然越來越成為構成每一事實的基礎,而自然的身體也就成為自我事實的基礎。沐浴微風和陽光的裸體感覺令科麗娜產生這樣的幻想:「自然,女性自然,母親自然」(F148)。每個人都參照自然,尋找自己生活的方式。由於沒有文明的約束:「社會設立了許多禁忌,這是去除這些約束的一種方式」(H86)。由於沒有衣服這條身體—自然和世界—自然之間的人工界限:「這是回歸自然,人類誕生時原本就不穿衣服」(F97);「這與自我無關,這是自然狀態,是回歸自然」(F170)。通過與環境因素的融合:「生活在這些環境中」(F170);「這與自然關係密切,如海浪、陽光、海灘」(F12);「我們感覺更接近自然」(F93)。通過追求基本價值:「人們試圖回歸自然,自我放縱,尋找真正的價值」(F125)。參照自然,不好意思讓人看到的白痕或吊帶裙便可以獲得更大的空間。因為這是一個整體運動,所以由於意義上的含混,裸乳變得司空見慣就使這種「自然」的行為(等同於自然)更加「自然」(正常)。   
  婦女解放   
  回歸自然與人為方式約束的世界形成對照,醞釀一種對自由的渴望,而這種對自由的渴望在裸乳中找到宣洩的機會。「這是徹底的自由,歷史會這樣說,我自由了,我想怎麼曬太陽就怎麼曬」(H35)。「表明一切禁忌不復存在」(H45)。裸乳究竟與有無關係?海灘上的意見是一致的:是的。但是對於為什麼,怎麼會這樣?回答則顯得模糊不清,支支吾吾:有關係,這很明顯,但沒有必要刨根問底。但是,執著的調查者非要刨根問底。人們在日照下再一次感到厭倦,直至說出原始答案:性解放。性解放首先涉及到婦女,而乳房又與性直接有關。「我不是專家,但我可以保證它與避孕、避孕丸有關」(H46);「這是解放,婦女渴望解放,性解放和其他解放」(F9)。事實上,性解放是文明進程第二階段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但也是一個特殊的組成部分,是私人生活世界的創建者。相反地,海灘公共場所的裸乳司空見慣使之與性產生某種距離(至少在理論上)。形體運動的性隱私的組成部分在許多地方與公共的組成部分是對立的,使許多現象難以解釋。比如,如何看待米裡亞姆(Myriam)?1981年,她先裸露上身,然後裸露下身,引起全法國的注目。女權主義運動奮起抗議,認為她暴露出性對像傳統角色中的女性形象(蒙特雷諾,1992)。調查的對象更多的是首先關注女性裸體的司空見慣。輿論宣傳的成功反而導致它含混不清。這種含混性也存在於海灘上。然而它與性解放的關係是一種難言之隱。 
  因此,最好還是研究第二種答案:婦女解放是追求平等、試圖打破男性在傳統上漠視女性舒適的運動(肖特,1984)。「它或許是女性的自由,或許還可以這樣表達:我們與男人是平等的,我們厭惡你們」(H60);「是的,曾有過這樣的時代:女人需要擺脫對方的緊盯並表示:我們是女人,男人的看法我們不屑一顧」(F73)。這是一個裸乳是一個自我肯定工具的時代(今天已經過時了),無論從個人角度,還是從女性整體角度看,她們從身體上和社會上獲得了解放。「也有厭惡女性神秘感的人,可能是女性,她們會暗中議論」(F37);「現在,女人開始有自己的地位了,受到男人的尊重,她們已經前進了很多」(H89)。   
  皮膚的感覺   
  海灘世界不是偉大思想的世界:它是一個最接近身體的直觀世界。因此,解放首先應該是身體感覺得到的解放。安妮在談到1960年的情況時說:「當時有許多身體上的禁忌」(F37)。時代背景增強了個人感知的感覺:對解放的憧憬構成感覺的條件。「上身解放的感覺確實是一種非常舒適的感覺」(F37)。因此,安妮的快樂首先來自感到解放的想法本身。尼科爾徒然試圖證明這種感覺也會適得其反,一旦養成戴胸罩的習慣,「而要不帶著它散步,會十分彆扭,對身體也是有害的」(F32),但她的觀點是孤立的。解放的範圍十分廣泛,比如沒有衣裝的束縛和切實感覺:今天,裸露的肌膚和靈便的身體只能是一種明顯的快樂,「人們無所顧忌,沒有背帶,背上沒有任何東西,感覺舒適,這是行動的自由」(F67)。自如是快樂的基礎,儘管不可能詳細界定這種感覺。「就是為了感到舒適」,弗朗索瓦茲這樣說道。弗洛朗斯強調「為了舒服一些」(F187)。實際上,誰能說得清這種與文明進程同樣深奧的現象呢? 
  然而,具體而明確的感覺完全可以被感知並且十分珍貴,洋溢著自如與解放的無盡快樂。水與裸膚的接觸導致我們已經看到的水下裸體行為。溫暖柔軟的沙子誘使人們相互撫摸,彼此擁抱,相互忍讓(於爾班,1994)。還有溫暖的陽光。「我們感覺很好,我們感到溫暖」(F65)。尤其是乳房感到陽光的灼熱。「我們感覺更舒服,更能感覺到身體直接吸取的熱量」(F87)。風也如此,如風的觸拂。「這是因為讓皮膚感到陽光、微風,感覺到這一切非常愜意」(F37);「讓乳房接觸空氣很舒服,我們感覺很好」(F9)。人們喜歡水、陽光和微風,是因為它們與肌膚接觸,它們觸摸肌膚,它們觸動一些敏感部位,增強了人們性快感的體驗,這也是一種替代形式,彌補撫摸的缺乏。「我最喜歡陽光照在身上」(F68);「光熱和微風撫摸著你,所有這一切妙不堪言」(F79);「這是一種絕妙的肉慾感覺」(F12)。有時,這種快感如此強烈以至於人們會僅僅因此而裸露乳房。比如,費文娜和達尼埃爾都不喜歡曬太陽,費文娜追求的是「接觸」,「與空氣和陽光的接觸」(F93)。如果沒有這種接觸,特別是與乳房的接觸,海灘對達尼埃爾而言就不再有吸引力:「如果有一天我不再能裸曬乳房,我就不再來海灘,因為我不可能獲得那樣的快感」(F97)。總之,裸體往往可以增加感覺的強度。「如果說我裸露乳房,這是因為我希望一絲不掛,裸露全身,去感受陽光」(F100)。   
  身體療法   
  裸乳實踐是一種示意,表明人們已達到自如和放鬆的境界。「以前我害羞,現在我不在乎了,我跨過了一個階段」(F149)。但它還不只是一種示意,裸乳還是一種人們主動用來達到自我超越、培養自如能力和抗拒內心阻力的工具。「當海灘進化時,當人們願意裸露時,人們也隨之進化了」(F183)。卡特琳是海邊美容店的美容師,她發現許多女性在她的美容店「不期而遇」時,「都會因裸露而感到難堪」,她(F160)說,她也十分驚異地發現海灘上的裸乳者也有類似情形。她們為何在卡特琳面前感到難堪,而又在所有人面前無任何顧忌地裸乳呢?卡特琳的判斷對她們而言是嚴厲的,但她的觀察卻是正確的:「她們這樣做是為了證明她們有這種勇氣。」她認為這純屬逞能。她所不明白的,是這個過程的能量特徵,即海灘上的自如可以有益於其他方面。 
  伊韋特、埃迪特和吉澤爾3人的故事以不同的方式表明裸乳的這種治療作用。34歲時,伊韋特決定裸露上身。此前,她的身體不適,家庭生活不幸,丈夫留給她的個人空間狹小,這種生活令她窒息。當反抗之風興起時,她的頭腦和身體迅速做出回應;自由的渴望完全佔據了她,主張夫妻共同做決定和去海灘的方式。她雖記不清這一切如何開始,但她記得裸乳是主要導火線。「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做到這一切的,我當時很沮喪,這樣做使我輕鬆了許多」(F86)。她始終認為這場運動改變了她的生活:自由的誘惑力十分強烈,皮膚的感覺像被愛撫一樣,「現在,我完全自由!」她還需要更多的自由:「結婚14年了,該解放自己了。」她並不知道該如何去做。但眼下,裸乳是她對自己過去的最好反叛。 
  埃迪特在接受了一次「身體」教育之前,也是情緒低落(F174)。她對母親有一種隱約的怨恨,因為她繼承了母親這份遺產。同伊韋特一樣,她通過裸乳把自己同時從僵化的軀體和家庭的束縛中解放出來。像伊韋特那樣,她試圖通過裸乳進行報復。這是一種殘酷的個人的報復。她母親總是喜歡讓女兒陪著去海灘。有一天,她當著母親的面裸露出上身,「我就是要向她表明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F174)。當然,她第一次決定裸乳是為了向母親表示自己的自由舉動而不是只因為裸乳的快感。 
  最後是吉澤爾的故事。與伊韋特和埃迪特不同,吉澤爾不完全是心情不好的問題,她的身體有另一個問題:肥胖,或者,至少她認為自己肥胖,特別是當她去海灘時,這使她很不自在:「我總是有點難為情,這很愚蠢」(F67)。因此,在這種條件下,不要想她會裸乳。然而,在國外旅遊時,她並不感到太難為情,穿著帶花邊的吊帶泳裝,覺得十分愜意。這時,她看到了一些場景,使她的思想逐漸發生了變化:比她更胖的女人裸露乳房「沒有任何難為情」。她開始對比:「你以為自己胖,但與她相比,你只是她的一半。」有了這種認同,她的觀察更加細膩:她通過裸乳發現了「獲得身體自如」的能力,儘管有些肥胖。「我記得有一次在西西里的地中海俱樂部,有一個胖女人,乳房可能與我的相同,她爬上一塊岩石,丈夫在後面拍照。她還高舉兩臂。我想:這個女人一定活得不累,從不難為情,我認為這非常好。」對吉澤爾而言,這個例子太具有吸引力,誘惑力太強烈了。她立即行動起來。今天,她已經57歲了,她找回了自己失去的身體,感覺良好,她永遠不想再約束它。   
  假期   
  假期被認為是對日常生活的決裂,比如它的節奏和價值觀(Rauch,1988)。假期甚至往往是對作息時間的徹底顛覆,對不做家務、角色變換和冒險精神的追求;相反地,正常的生活則是使家庭結構不斷完美,如交流體制的凝結,規矩的加強,「人與人不同,他們的表現也不同」(H58):「人們想在夏天徹底解放一下」(H54)。確實,一般邏輯正在悄悄撥正這種顛覆,建立適應假期革命的節奏和規矩。比如,在旅行車露營地,人們可以安營紮寨,並且配備電視機和花盆(斯塔森,1994)。海灘本身防範這種可能出現的復辟。儘管家庭部落及其佔據地盤的規矩(於爾班,1994)試圖重建一種舒適的家庭秩序,海灘首先是反城市的空間,如這裡缺少景致,只有追求肌膚感覺的半臥的裸體。度假人總是力求獲得更多的東西:陽光、裸露肌膚、生活環境的改變、自由。「我在海灘上徹底放縱自己」(H54)。至於裸乳,它們是一種更可靠的保證,一種決裂中的決裂。「在家中,女人們不這樣做,但海灘代表自由,代表假期」(H58);「她們想說:好吧,我們在度假,讓禁忌見鬼去吧!」(F156);「這是破戒。她們可以做她們平時不能做的事情,是絕對的自由」(H40)。裸乳只是一種默默的補償。面對日常生活的狹窄和常規戒律的壓抑,裸乳表示擴展生活空間的意願,海灘這個地方接納各種行為,迫切需要人們的冒險精神。   
  「就是這樣」   
  有人因為害怕留下白痕,有人追求微風撫摸,導致人們裸乳的具體原因眾多而且不斷變化。但它們體現出一個總體範圍,阿妮克對此有獨特的描述:「人們不十分清楚她們是因為喜歡陽光曬乳房,還是因為這樣會展示漂亮身材,或是因為喜歡別人看她,我承認她們根本沒想這麼多。這是一種自由的普遍狀態,碧水藍天,人們漫步,人們看你,而你舒服自在,有漂亮的曬黑的乳房,人們還想要什麼?」(F12)。當然,人們沒有要求什麼,特殊情況除外,因為沒有什麼理由。既然海灘提倡懶散,人們為什麼會疲倦。在大腦沒有主張時,身體往往會起支配作用,聽從來自自我深處的慾望的安排。「我是因為想這樣做,就是這樣!」(F79)就是這樣和無可奉告,海灘什麼也不想說。因為就這麼簡單,夏天就是這樣,為什麼尋找那些複雜理由呢?「這很簡單,我這樣做感覺好」(F62)。在這種明顯事實的層面上,答案往往很像同語反覆。比如,當調查者問塞芙麗娜裸乳的做法為什麼能夠發展時,她回答說,「因為這樣做的人越來越多」(F183)。因此,我們不想深究這些答案,也不把它們視為不是答案。事實上,這些答案說明了一個重要事實,一個綜合事實,它只能以同語反覆的形式加以表達。   
  反對裸乳   
  如果我忘記指出批評意見,那麼這個背景是不完整的。裸乳也有其反對者。老實講,在海灘上,反對者並不多。因為來海灘的人恰是廣泛認同裸乳價值(自如、陽光、寬容)的人。再者,批評者難以啟齒,比如,受訪者害怕在站出來表明自己反對這場主張自如和現代性的運動時,給人留下假正經和守舊的印象。更不用說海灘價值最重要一點就是寬容:每個人做自己想做的事。這種寬容的好處,不是微不足道,而是為了避免浪費精力。陽光下形成的這種觀點能夠加以說明:既然每個人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做到對他人不加評論是可能的,這樣,植物性麻木可以重新蔓延。因此,大多數不裸乳女性的回答都十分簡單:裸乳對那些想這樣做的女性大有好處,但我自己並不需要這樣。往往在回答結尾處表示出來的微辭恰恰是用來強調分歧意見的隱秘存在。在海灘上,批評只能是暗示的。因為在內地,在法國的偏僻和傳統地區,在親密關係的秘密方面,還可以聽到另一種公開反對的聲音。 
  比如,熱納維埃夫的看法。「我反對,因為我不喜歡看見女人這樣曬太陽,因為這會引誘男人」(F176)。她知道自己的意見不符合時代潮流,所以拒絕多講,但是很明顯,她不理解這種違背生活最基本和最簡單規則的行為。在話筒不到的地方,還可以聽到同樣反映,對這種不可理解和挑逗性的裸露大有微詞,「我聽到一些老年人說:嗨!裸露乳房,這是天大的罪過,這是不要臉,我們那個時代,人們決不會這樣」(H89)。奧蕾莉聽到的更加露骨:「裸乳的都是婊子」(F17)。昂熱莉克提到她母親的看法:「她認為,在海灘上露出一對奶子,令人噁心,太可怕了」(F38)。克利斯泰爾對「這種像烤牛排似的塗油肉體」表示出同樣的厭惡:「這令人倒胃口,太那個了」(F8)。瑪若麗認為「這是不應該做的,是下流和不健康的,四分之三的人認為這是暴露癖」(F1)。克利斯泰爾和瑪若麗不像傳統內地人那樣背後議論,她們在海灘上接受採訪,雖然只有20歲,但立場鮮明,一針見血。但這只是一種例外。一般情況下,在海灘上,批評都比較溫和,多採用委婉迂迴的方式。 
  比如,人們使用「漂亮泳衣」的比喻,它已經成為人們交口傳遞的形容詞。這是另一種反對陣線:像那些裸乳信徒們使用吊帶裙一樣,反對者使用漂亮泳衣。「我認為一個女人穿上這種漂亮泳衣更加美麗」(F99)。漂亮泳衣的表現多是「突出女性形體」(F7)的連體泳衣,脫起來十分方便。因為批評者認為連體式泳衣標誌這種實踐的衰退。不過,這裡存在雙重誤會。連體式反過來使裸露變得更加容易,裸乳的信徒們深知其審美價值。她們是第一批接受可以「突出女性形體」的事實;但另一些因素(自由的感覺、曬體)也促使她們這樣做。因此,從本質上看,不存在反對意見。漂亮泳衣的說法只是一種誇張,替代不能公開說出的理由。   
  孩子   
  孩子也是一種借口:「裸乳對孩子不利」。這種說法經常脫口而出,如同它是一個深刻的事實。為什麼?人們在太陽下又一次感到疲倦,我們沒有得到答案。這個問題使那些自認為已掌握決定性論據的人們感到困惑。沉默也是一種解釋:人們知道答案但不能說出來。事實上,托借孩子已經表明他們認同裸乳的可批評性。他們認為這種做法已接近於不道德和淫穢。兒童不宜看到這些。但是寬容的義務阻止他們這樣講。因此,他們被這個過於率直的問題問住了。那麼,如何擺脫呢?有些人採取倒退的觀點:「事實上,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說這些」(F96)。有些人仍然堅持原則:「當我看見女人當著孩子裸乳時,我覺得奇怪,我不喜歡在孩子們面前這樣做」(F96)。最後,還有些人找到了真正的理由:私人生活圈子中的裸體與家庭中的裸體不同,當孩子看見其他女人的乳房而看不到自己母親的乳房時,會把他引上歧途,另一種論點是:裸乳所引進的文化規則的複雜性,如在海灘上它是合法的,在50米以外的地方就是禁止的,就會得到一些人的讚賞,遭到另一些人的指責。這時,孩子們就會嘗試簡化這些規則,以掌握它們。拉捨爾說她總是留意不呆在一個不裸乳的母親身邊以避免這種對比導致孩子提出問題。她又補充說,這無疑是更加重要的動機:「還有,孩子是直率的,他有問題時,會立即問你」(F179)。事實上,孩子們是惟一能夠打破在海灘裸乳者周圍保持沉默的法則的人。他們即使裸乳的反對者為難,又使裸乳者為難。   
  敵對   
  批評不容易,它有可能使被冷落的舊規則重新出現。但對那些不裸乳的女人(有男人陪伴)而言,不批評也是不可能的。因為,裸乳者的舉止可能有某些欠缺,如不自如、不現代。因此,裸乳的存在勢必引起克制的批評,屬於寬容義務的允許的範圍。漂亮泳衣的說法就是其中一個佳例,特別是當它試圖對這種海灘審美分類遊戲施加影響時。穿一件漂亮緊身泳衣的卡羅琳娜提出這樣一個基本理論:「如果我是一個男人,我更會被穿漂亮泳衣的女人吸引」(F101)。批評的必要性與個人處境密切相關。現在沒有,過去沒有,將來也不會給自己提出是否會裸露上身問題的女人,可能不會提出批評,竟自在海灘上安睡。相反地,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裸露過乳房的女人(比如她剛剛停止裸乳)反而會竭力解釋以維護自己受到威脅的形象。38歲的尚塔爾就屬於這種情況。她可以接受40歲以下的「十分漂亮」的女人裸乳。超越這個嚴格界限的範疇,她的批評就會格外嚴厲:「當然不行,這會像肉鋪一樣,任人挑選。這不是獲得解放的方式,獲得解放有許多方式,不一定要在海灘上顯示乳房」(F59)。解放成為批評必要性的中心。裸乳展示一種自如能力,無可避免地會影響到不裸乳的女人,但這類人也會因無理取鬧而留下負面印象。因此,她們要牢記這一點。「解放是內在的,而不是像她們那樣的表演」(F175)。   
  巨乳   
  在海灘上被異口同聲地重複最多、流傳最廣的話無疑是,「每個人做自己想做的事」,或者更準確一些:「每個人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是……」。寬容的義務恰恰在建立界限的必要性以彰顯人們接受的東西的特殊特徵中表現出其局限性。如果沒有這些界限,正常生活的秩序就會受到威脅。這種強制規定的異常結果是產生替罪羊,作為積蓄已久的批評最終發洩的靶子。巨乳就是其中一隻替罪羊。乳房碩大,一眼就能看清楚,因而不能普遍化,海灘不願看到顫動的巨大乳房。由此,它變成一種特殊的乳房,一種另類乳房,一種凝視的對象,正如我們看到的白痕或漂亮泳衣。納塔麗從不注意裸露的乳房,除非「是一個乳房巨大的女人」(F52)。克洛迪娜和安托尼的反感更加強烈,近似厭惡的程度。「一個肥胖的女人裸露乳房,是醜陋的」(F52);「一個有巨乳的女人無疑是極醜的,雙乳下垂,我不喜歡,這太難看了」(H2)。有些人由於批評過於尖刻而感到難為情:「乳房大而垂的女人也真不容易」(F148)。但是,最常見的批評是它不僅針對特定的犧牲品還要懷疑其他女人批評的不同動機:「有大胸脯的女人是暴露狂,她們還到處走動,毫無廉恥之心」(H43)。這種指責甚至還擴展到海灘以外的地方,糕點師的敢於露胸的女兒因而成為犧牲品:「我兒子說:不是我不娶糕點師的女兒,但她的乳房太那個了!它們比湯盆還要大!」(F113)。   
  乳腺癌   
  今天,批評是隱蔽的,但過去不是這樣。20年前,當裸乳還是一種不為社會接受的實踐時,反對的聲音高漲。然而開始時,發生直接對立也不容易。因為裸乳作為現代性和自如的符號,揭露它也有被視為借此倒退的嫌疑。所以,從一開始,就必須尋找迂迴的途徑。因此,出現了流言蜚語。同其他流言蜚語一樣,簡單想法的拼湊是其根源,將一種古老的女性恐懼和一種新興的大膽實踐混合起來得出:裸乳導致乳腺癌。這種流言的產生早於關於皮膚危害的醫學論文。當後者流傳開來,它就找到了有利陣地。誠然,它們的論據不同,比如,醫生一般講皮膚,而不專門講乳房。但流言是不拘細節的。醫學論文談及癌和海灘,而這些詞足以確認前面的說法,給流言提供了新的生命,並披上科學的外衣:裸乳導致乳腺癌,這是醫生說的。「是的,我看過一些書,我看到上面提到乳腺癌」(F26)。有關書籍中皮膚的提法已無關緊要,乳房定位是不可抗拒的。當醫生們說「陽光」,流言就理解為「裸乳」,當醫生們提到「皮膚癌」,流言就認為是「乳腺癌」。其實,醫學的信息非常簡單:在太陽下過度曝曬和次數過多,特別對潤澤的肌膚而言,會增加患皮膚癌的機會。乳房,一般不會曝曬,但更可能吸收紫外線,所以應該予以特別重視,但它與身體其他部位的差別不大。不過,流言反過來專門特指乳房,特別是得到反對裸乳者的響應,視之為理想的簡單論據。「我反對裸乳,因為它會導致乳腺癌」(F75);「就個人而言,我反對,它可以誘發癌症」(F75);「對,這很危險,乳腺癌也會傳染,年年都傳染」(F159)。流言大大超出反對者的圈子。裸乳的危害經常被等同於吸煙。「我已經吸煙了,我不想再冒患癌症的風險了」(F21)。當裸乳者有人患乳腺癌,它的反應通常是直接的。正如雅妮娜所暗示的:「裸乳不衛生,我有一個朋友就死於乳腺癌」(F33)。聽說這種危險後,這位朋友已經不再裸乳了。但這種倣傚的慾望實在太強烈了。此後不久(在一次中暑之後,這更加深了危險的說法),雅妮娜徹底停止裸乳。當然,她繼續去海灘曬太陽,心情也格外開朗,以為乳房從此得到了保護。實際上,乳房危險的定位對轉換醫學話語的注意極有好處,因而,允許人們繼續無憂無慮地曬太陽。克洛迪娜(F65)是護士,深知這些問題,她是極少談到皮膚癌而不談乳腺癌的人之一,在揭穿了這些流言之後,她自己提出了一個關於這部分皮膚特別脆弱,因此要穿泳衣加以保護的偏頗理論。這種理論可以使她在曬太陽時毫無顧慮。因此,她是在海灘上曬得最黑並承認是在最毒的日光下曝曬的人。   
  完善還是倒退?   
  海灘不喜歡思考,不喜歡說。曬太陽時的麻木(「這是假期」)、司空見慣(「沒有人會注意」)和寬容精神(「每個人做自己想做的事」)相互作用,強化沉默。然而,擁護或反對的堅定性是這種非言物背景所能想像的。它符合每個人的行為方式,這些方式體現過去、孩提時代、身體關係的習慣(它不像人們有時希望的那樣容易改變)。一種空間的、行為的或形體學的界限(如巨乳)經常被超越時,沉默就會被打破,不再悠閒自得,因此必須形成一種輿論並表述它。然而,疲倦的影響雖大,但思考的深度和複雜性不容置疑,因為裸乳不是一件小事情。問題的核心極少觸及,語境的迷霧無助於思考。問題的核心涉及這種實踐的意義:為什麼裸乳?對反對者而言,答案是明確的:這是一種倒退。但表述它的言詞非常口語化:「奶子」、「雌性」、「肉的陳列」,這些詞語令人想到野蠻和器官的獸性,過於追求美而導致審美文化的缺乏;淫穢不僅是道德基礎上的,也是任何文化基礎上的界限把握和意義的缺乏。裸乳的信徒們自相矛盾的試圖以類似方式解釋他們參與的這場運動,喜歡用比較好聽的字眼美化他們的答案;這是向原始舒適感覺的回歸,向作為文明對立面的自然狀態的回歸。問題的關鍵是:裸乳是否像其他身體部位那樣是文明進程新進展的表現,是能高度控制情慾的表現?或者他們是否在自己進行的方式革命中走得太遠,如同他們經常走向極端?答案並不簡單。受訪者經常改變看法,有時為獲得新的自如而高興,有時又為「肉的陳列」而感到噁心。在理論上,裸乳是一種文化形成,一種貼近身體及其裸體的微妙差別。但正因為它們彼此如此貼近以至於人們不能斷定它們是否達到了理想的境界。 
  現在是進到佈景背後看看的時候了。調查中的受訪者介紹這一行動的場景,想像它的發生,猶如身體可以真的像大腦那樣自由。其實,這一切並非虛構。每個動作,即使是最微小的動作,也有意義;每個動作,即使是最微小的,也能產生效果。人們不應受麻木和冷漠的蒙騙:海灘觀察並控制著最小的細節。我們將進入其陰暗的後台。但在開始時,我們最好先瞭解這種機制半透明區域的功能。     
  第二部分 動作的把握   
  [Ⅰ匿名的軀體]自己的身體   
  羞恥的護欄被降下來,身體呈現於眾目之下。這一變遷可以使人認為它不再是隱秘的。相反地,所有與身體有關的東西也越來越嚴格地屬於個人的、基本的和不可分離的生活範疇。它是肉體,是在具體的不復存在的世界中的自我實現,是自身與其皮膚分界的標誌。身體是自己的,只屬於自己,因為它是自己的顯示,再親近的人都無法支配它。 
  調查顯示出這種身體個人化的驚人程度。弗朗西斯拒絕對他的女伴發表看法:「這是她的身體。她想怎樣支配就怎樣支配」(H37)。雖然他們是夫妻,但涉及身體的事(包括有關裸乳的敏感問題)都必須嚴格尊重擁有者的意見。伊韋特對獨自承擔這樣的責任猶豫不決。她希望在海灘裸乳之前先徵得女兒的同意。她得到的回答是;「媽媽,你是自由的,這是你的身體,你想怎樣就怎樣」(根據F86)。親屬無權干涉,這與他們無關,不會再像過去那樣。身體在個人化意義上的發展如此巨大,導致大多數家長不再試圖管他們的女兒,尊重她的決定,即便他們認為這種決定是不恰當的。女兒穿著泳衣坐在裸露上身的母親身邊不會引起任何家庭成員的爭議。但最奇怪的是夫妻:裸乳實踐表現了夫妻關係是以掌握自己小世界的人為基礎的,與人們認為應該維繫的融合的理想距離甚遠。「你的身體,它屬於你,」多米尼克說,「即使你是與另一個人一起生活,也沒有必要聽他的意見」(F100)。羅塞琳娜認為,身體的自主性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則,以至於當調查者向她的男伴詢問相同的問題時,她發火了:「丈夫,丈夫,這是我的身體,不是他的」(F125)。 
  身體是自己的,有關它的任何決定只能是個人的。圍繞這個不容侵犯的原則,人們或許認為這裡大有商榷的餘地。比如:夫妻協商後再做出個人的決定。不過,夫妻協商是不存在的,因為這是默許的,只需秘密決定和自作主張。「這是個人的事,她不徵求我的意見,當然我也不問她的意見。我從不提出問題,她是自由的,想幹什麼就幹什麼」(H43)。弗雷德裡克甚至不知道他妻子是否裸乳,因為他不陪她去海灘,他們也從未談及此事。「老實說,我們都不談我們在外邊做的事。她要是去海灘,她會這樣做。我不知道,而且這並不影響我」(H28)。這種現象距離人們想像中的那樣參與的、全面交流的和透明的理想夫妻關係相差很遠。民意測驗顯示這些價值觀逐漸上升,它是涵蓋所有夫妻的愛情結合的幻想,是對個人界限的超越。但當我們問及這些價值觀或裸乳實踐時,答案完全不同。在這個層次上,願望是相反的,即它是一個禁區。 
  夫妻對裸乳話題的默然在生活中並不少見。它被高度重視,視為自主原則的保證。「夫妻間任何一方都做自己想做的事,否則沒有必要生活在一起」(F151)。因此,閉口不談在這裡可視為一種交流,如同一種默許。穆裡埃認為,丈夫不表態等於同意:「如果他不同意,他事先會說出來」(F70)。吉萊娜(F30)在明確她丈夫持贊同意見後,向我們承認他們從未討論過這事。事實上,她不知道他真正的想法。然而,默然可能還有其他原因,如果過分沉默,表明一種不便言明的分歧,科麗娜認為存在著「夫妻間的有些事屬於禁區,不應涉及」(F148)的現象,特別是當妻子希望裸乳而又感覺到丈夫反對時。在這些條件下,分歧會因這樣或那樣的原因爆發出來,沉默也隨即不能保持下去。這時,明確、大膽的話會講出口。利奧奈從未說過什麼,或者準確地講是納塔利忘記了他說過的話:「在這個問題上,他從未對我說過什麼,但我不相信人們不談論此事」(F52)。直到有一天,她在陽光下睡著,乳房通紅地回到家時,利奧奈開口了,他找到一個借口,可以讓他發洩長期積鬱的不滿。納塔利還記得當時的場面:「這時,我戴上吊帶!」她記取了這次教訓,因為第二天,她重新穿起泳衣。 
  開口明說的情況是少數,沉默還是普遍的。這是女性的說法,男人有時會溜出兩三句怪話,它們是那麼平常而沒有引起妻子的注意。但這不表明它們不重要:它或者表明對這種決定無言的支持,或者反過來表明保留意見,積累到一定程度再行指責。瓦內薩的男友就漏出這樣一句不疼不癢的話:「喂,奇怪,去年你可沒這樣做」(根據F68),由於這句話太含蓄,根本沒有引起瓦內薩的注意。拉捨爾的男友比較直接:「有一次他做出一種暗示,讓我知道」(F179)。只有一次,十分簡短,沒有更多的解釋。然而,這以後,拉捨爾就不得不小心翼翼了:「我真的不知道,是該脫還是不該脫?」儘管簡短而且表面上看似平常,但男人的意見對女人的決定還是有很大影響。一切取決於女人,取決於她的意願,而不取決於這種夫妻間的私語。利迪(F158)決定裝聾,當盧卡斯問她為什麼不裸乳時(他們第一次一同去海灘),連他自己也沒有明確的看法。她的回答非常生硬,從此以後,盧卡斯再也沒有提起這個問題。尼爾比較執著。他展開一場煩人的蘑菇戰術,不厭其煩地一再說這樣裸乳「很可愛」。埃麗斯「為了讓他高興」,這樣做了。尼爾「覺得這樣很可愛」,仍不斷重複這句他喜歡說的話。但是,埃麗斯根本不信,她果斷地終止裸乳,從而討得丈夫的歡心。以後,尼爾找到一個借口,他開始抱怨和不斷地「叫真」。他找到的借口是白痕,「他覺得這很難看,當人們露出它們時」。這足夠了,埃麗斯不再猶豫了。   
  丈夫的怪話   
  裸乳是女性個人的事,因此丈夫注定只能起次要作用,只能偶爾在台上說上幾句,或者甚至無話可說,扮演一個無聲角色,但他呆在妻子左右,卻足以增加裸乳的合法性。「這也取決於她們如何做。剛才,我們旁邊有一位夫人,她好像在挑逗,她丈夫就在身邊」(F181);「我丈夫的目光給我安全感,好像在說:你做得很好」(F73)。 
  然而,在某些情況下,丈夫的言詞並不是沒有意義。話少不意味丈夫無足輕重。雖然,妻子的身體只屬於她自己,但男人也擁有影響事情發展的秘密武器。他可能需要這個,因為不應從夫妻間的默然得出丈夫沒有意見的結論。如果說他很少發表意見,這只是因為他尊重自主的原則。比如,年輕人對夫妻關係有獨到見解(斯賓塞,1993),並不都是同意女性可以當眾暴露身體某些部位的觀點。「除非在海灘上,而且不能有其他男人在場」(H16)。菲力浦十分傷心,他原則上贊同裸乳,但涉及到他女友時,他的反應截然不同:「如果是我的女朋友,老實講,我難以接受,我承認我會妒忌」(H89)。他會干預嗎?如何幹預?「我不會說絕對不許。我只會說,我不喜歡這樣。我有時會感到不快,但我不想禁止她。」所以,菲力浦尋找婉轉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意見。再如瑪麗亞娜的男友。他「什麼都沒說」,她只是「感覺到」:「我很明白,我肯定他一點也不喜歡」(F31)。儘管他不同意,但她認為他不會挑明,而是選擇「一個星期閉口不談的做法」。此外,當瑪麗亞娜在花園裸乳時,動作上的刺激作為一種溝通,成為一種行為。他再也坐不住了,「他不斷地觀察50米以外的鄰居是否正在看」,想通過這種不安的舉動傳遞一個信息。他曾有效地利用此法,禁止瑪麗亞娜在海灘上裸乳,但在花園中,她不想順從了。 
  夫妻間絕少談論裸乳,特別是妻子,以此顯示其自主意志。從女人—男人的意義上看,夫妻間的沉默最明顯。男人有時會用怪話的方式流露出一點,但經常沒被聽進去。特別當夫妻不和時,男人便不再沉默,試圖反對裸露他曾視為純屬個人財產的乳房。或者一反常態,促使妻子當眾裸露。大多是35~40歲上下的男人在沉默幾年後,夫妻間的爭吵促使他們的妻子展示乳房;值得注意的是,在自然主義營地,妻子們同樣屈從丈夫的壓力,在丈夫的誘勸下裸露身體(哈特曼,菲西安,約翰遜,1970)。這種爭吵可以避免;但它必須遵守保留意見的義務,而少加評論是其標誌。尼科爾(F32)知道她丈夫喜歡她裸乳,但他從未明說過,52歲時,她認為這個問題已經不用再提了。埃萊娜的丈夫也從未表明過觀點,但他取得了收穫。埃萊娜說,「或許應該推動我一下,結果,他推了我一把,我做到了」(F114)。他不用去積極推動,因為她猶疑了很長時間,埃萊娜在等待他表態。當妻子沒有較多自主權時,丈夫的怪話就會消失在海風中。尼爾成功了:「我沒有自己直接做,而是我先生讓我這樣做的」(F73)。埃麗斯又穿上泳衣,可憐丈夫的苦苦哀求(但值得同情)化為夫妻的不協調聲,埃麗斯不再聽丈夫的話了。然而在某些情況下,丈夫的動機十分強烈,以至於他不遵守默然的義務,不惜撕破臉讓妻子做出讓步。蒂埃裡沒有運氣。他渴望閒躺在海灘上,身邊有一個裸乳的女人。從青年時代起,他有過3個女朋友,但她們中沒有一個願意當眾裸露身體,儘管蒂埃裡強烈要求。於是他以「不夠朋友」的理由與她們斷交(H18)。蒂埃裡在尋求一種建立在沉默基礎上的夫妻協議,但要靠言語建立這種基礎,顯然是不夠的,是徒勞的。其他例子表明過分和激烈的溝通只不過是夫妻間分歧和夫妻關係疏遠的同義詞。奧迪爾依照丈夫的命令行事,儘管她保留意見:「我感到羞恥!我感到羞恥!」(F79)。尚塔爾(F59)的女朋友也是如此,當她與丈夫在一起時,她裸乳,而當獨自一人時,則穿上泳衣。 
  男人的行為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促使乃至強迫妻子當眾裸露乳房呢?受訪者的回答是直接的:出於自豪感。「一個男人總是自豪地看到自己的妻子被人家看,而不是因她裸露」(F65)。妻子的美麗是這種男性自豪感的核心。她可以是35歲、40歲、45歲,但她的身體可以像年輕人的身體那樣裸露。「我認為只要有人看她,就說明她漂亮」(H85)。男人,通過別人看他妻子的目光,也感覺自己年輕和漂亮。居伊是海灘新風俗的招人討厭的觀察員,他揭示了這種流行的自戀傾向:「就像有了漂亮汽車,人也跟著升值一樣」(H47)。裸乳是一種美的彰顯,表現一種自如能力,是令人自豪的另一種因素。「如果我的女人沒人看,說明我也沒人看」(H85)。米歇爾,18歲,還沒有女朋友。他幻想一些場景,看到自己跟女友在一起。在海灘上,他希望她裸乳:「這使我有一種優越感,裸乳對我而言,就是優越感」(H17)。請注意這些話。男人並不關心他們的女人或夫妻關係,他談到她們時,如同女人談論自己。女人的身體屬於她,只屬於她。然而,男人可以從這個純屬個人的財富中獲得利益,即只需出現在裸體女人的左右。 
  對女人或男人而言,裸乳是不是一種純個人實踐呢?我們似乎不可能走得這麼遠,但至少有一點,裸乳是夫妻關係運轉的核心。這一點如此隱秘以至於難以深入探討和收集可靠的調查資料。最常用的方式是在人們談及他人時收集一些解釋。比如,若塞琳娜認為裸乳表示一種「不忠」,雖然它是輕微的、平和的、只限於目光:「在一些已婚女人中也有不忠的情況,這種不忠雖然不構成危險,但老實講,這是一種花招」(F170)。這是一種在丈夫控制下發生的不忠,甚至是丈夫縱容的不忠。許多男人的言外之意表明投向裸體的目光會給夫妻生活帶來一點刺激,如同這種小小的體驗可以使日常生活翻起漣漪和喚醒兩性的吸引。在夫妻生活的第二階段,即男人勸說妻子在海灘上裸體的年齡段上,男性的不滿足感表現在感到日常伴侶身體的吸引力降低。同樣在這個年紀,女人的不滿足感來自日常生活的平淡、感情和親密溝通的減弱(考夫曼,1993)。裸乳表示一種象徵替代,一點冒險精神(合法的),以使夫妻忘記生活平淡無奇。這種女性視角在丈夫的默許、不知和反對中得到發展,夫妻間的滿足在純個人認識過程中重新得到平衡(考夫曼,1992)。比如,傑西卡喜歡獨自一人時裸乳。「這使她享受被看的愉悅,特別是當丈夫不在身邊的時候」(H88)。塞芙琳娜表現出獨自裸乳的興趣。然而為了避免夫妻關係的破裂,當丈夫來海灘時,她還是要求自己繼續保持裸乳狀態。她很滿意這個結果,並強調:「當他來海灘時,我在他面前裸乳,他不怪我」(F183)。讓我們闡明這種回答的不恰當之處,看到自己妻子裸乳,丈夫可能是海灘上最感到不自在的人!在這種情況下,通過其他形式表現他的不自在,如當妻子曬體時,他跟著孩子們一起玩,遠離妻子,只當沒看見。   
  家人   
  裸乳衝擊著親密關係的傳統概念。海灘越是公共的、陌生的、匿名的,人們的不便就越少。相反地,海灘上熟人多時,不便就會增加。丈夫和一些親友(姐妹、女友)除外。平時的熟人使裸露更加困難。特別是在家庭成員面前。我們提到父親和母親時,往往引起噓聲:「我父親,咱們不要提他了」(F169)。伊麗莎白從不和家人去海灘。海水浴的家庭特徵往往受到注意(於爾班,1994)。我們的調查使我們發現這種行為更多地呈現一種鬆散的家庭形式,整個家庭和單一成員夫妻不帶孩子的現象則較少。非家庭成員組合是重要形式。海灘不是隔代人活動的場所,小孩子除外。這是幾代人對身體的看法的差異使然。法妮喜歡裸乳,而且她做起來毫無顧忌。她絲毫沒發現她父親有意避開,而且來海灘的次數越來越少。他只向妻子透露自己內心的不滿:「對,我丈夫非常看不慣,他最怕看到女兒裸乳」(F98)。埃瑪紐埃爾(F178)甚至不想知道是否可以在父母面前裸乳,因為他們非常敵視這種觀念,根本不予考慮。埃萊娜的母親可能會受到刺激:「不,在我母親面前,我不這樣做,她不明白,她年紀太大了」(F14)。埃麗斯倒是沒有想到刺激的問題,因為她母親是「一個開放的人」(F73)。誠然,家庭習慣總是被遵守,但如果只遵守家庭習慣,埃麗斯就永遠不會裸乳。然而這對尼爾來說,倒是一件好事,他認為這樣「很好」,她不得不讓步,但有一天當她母親在她洗澡時看見女兒上身曬黑,沒有任何「白痕」時,場面十分可怕。母親在驚訝之後,滔滔不絕地上起課來,講那些基本和保守的原則,如羞恥、家長的責任。埃麗斯已經32歲,母親的這些干預或許顯得有點過分,但她還是立即決定終止裸乳,也沒有向尼爾解釋原因。這是她個人的事。她選擇了大家庭而不是夫妻小家。   
  家庭裸體   
  家庭內裸露和家庭外裸露之間的關係非常明顯,兩種現象反映同一歷史運動。熱拉迪娜不能想像自己會在海灘在母親面前裸乳,因為她在家中也不這樣做。「除了小時候,我從未在母親面前裸露過,我會不好意思。如果是我不認識的人,我倒不在乎」(F6)。的變化十分重要;從一代到下一代,情況是截然相反的。「我從未看到過母親一絲不掛,除了她死去的時候,我曾看見我父親一絲不掛。但可笑的是我女兒倒看見了她父母赤裸身體」(F97);「小時侯,人們沒有這種習慣,而且人們會感到羞恥。而我們可以當著孩子的面洗澡,我們不覺得這見不得人」(F93)。卡特琳娜(F160)只希望在花園裡曬太陽,她聰明地選擇了一種可以遮住胸部的泳衣。但對爺爺而言,這還是太過分了,他不得不回到房中,不願看到這種不合他的規矩的場面。在至今仍健在的爺爺那一輩人中,家庭裸體是個禁忌,相反地在年輕的家庭中,掩蓋身體已經成為不可想像的事。「在我家,我光著身子睡,當我起床時,我是赤裸的,我可以在孩子們面前走來走去」(F100)。 
  家庭裸體是身體親密關係擴大的體現。情侶的色情身體,熱情人群的情感身體,不受公共角色限制的個體的不加面具的身體。正如身體是自己的,它的親近關係及其可靠性便成為親密事實的基礎,即:裸體是親近關係及其可靠性的保證。許多女性直覺地明白這一點,她們利用洗海水浴的方式試圖改革他們的家庭實踐,引進一種在公共場所較易獲得的無拘無束的放鬆。吉斯蘭(F30)正在獲得成功:由於海灘,她在家逐漸解放身體。這種測試以在花園中裸乳的經歷為依據。當她在海邊躺在折椅上時感覺自如,在離開這個環境時就失去了這種自如。勞爾也有類似的經歷,但沒有達到這種程度。她在海灘上第一次裸乳時,她的兒子被規則的突然變化感到震驚,因為自他斷奶後從未看到過母親的乳房,他不再沉默:「媽媽,穿上衣服!」(F94)。勞爾沒有堅持。「好吧,只要他高興這樣,但我卻很不舒服!我會繼續這樣,我的孩子就是我的生命,所以我不會再裸乳招他們不快!」(F94)。   
  「我認識的人」   
  裸乳在朋友圈中也不容易進行,除非彼此非常熟悉和具有同樣的海灘習慣。塞芙琳娜(F183)在一個小團體中裸乳,但當有新人來時,她就穿上泳衣。若塞琳娜(F170)比較保守,她只是獨自一人或在一個女友的陪同下才這樣做,從不跟一群人在一起。瑪塞琳娜試圖解釋原因:「應該懂得尊重,因為這裡有男有女,否則會……」(F149)。鮑勃的想法沒有這樣深,他只是表現出一種偷看別人乳房的樂趣,「這非常好看」(F4)。當他和愛人同一個裸乳的朋友在一起時,情況完全不同,這種樂趣被不合適的感覺破壞了:「不好意思,因為這是一個朋友」(F4)。事實上,關係的把握在那些習慣於建立一種性距離以調整其親密關係的朋友中已變得十分微妙。作為剖析的對象,親近關係是一個可能的色情根源,也會把事情弄糟。相互作用規則是否永遠是相同的,會不會位移到另一個層面?吉爾認為「這會使關係複雜化」(H86)。羅蘭(H93)經常在海灘遇到一對朋友,當女方穿著泳衣時,他就會上前攀談,而當女方裸乳時,他只簡單地從遠處打個招呼。斯特法妮認為同親密朋友在一起時,裸乳會變得更加複雜,她稱他們為「男性同伴」,有些可能會成為潛在的情人,應該注意區分。「如果是一些生人,你可以無所謂,因為你以後不再見他們,這對你沒有什麼影響。但你不要在男性同伴面前裸乳,因為你身上性感的、隱秘的部分是屬於你的情人的」(F41)。 
  還有一種更難處理的人際關係,在海灘以外的地區,邂逅你認識的人,一個普通朋友,一個同事。這時的驚訝是一種親密關係突然面對一種陌生關係的驚訝;即在別處可以看到的東西不是在這裡可以看到的東西。逃避、匿名和不被看見都是不可能的。對這種差別應小心把握,因為它經常表現為一種極其尷尬的感覺。乳房變得不平常起來,一下子失去了它原有的自如。比如,女人在她認識的而她未被認出的人面前完全裸露,尷尬的不只是她一人。這也是一種陌生關係和親密關係的碰撞,她也要面對一個比她更加裸露的裸體:「他們不會看我,他們也不敢看;如果他們看我,他們自己也會臉紅」(F76)。索朗日有許多去海灘的顧客,她遇上她們的次數之多好像有意按排一樣。最大的風險來自那些「老朋友」,在她們眼中,索朗日是一個「高雅賢淑的女人」。因此,她發明了一種自衛技能:她禁止自己輕易睡著或入夢,她不斷地和格外仔細地注視著海灘,「只要我看見有人來到海灘,我就會沒完沒了地想這想那。我倒不在乎裸乳會失去顧客,因為這樣商業性太強了」(F76)。同事關係是最大的難題。「最討厭的是你認為很安全了,你裸露乳房,結果,突然一個同事出現在你面前」(F170)。把身體顯示給一個陌生人可以毫無牽掛,因為沒有將來,只有現在。相反地,與一個同事相遇會產生不同於在海灘以外的其他環境中產生的反響。「應該不為人所知,這事關羞恥,而且也可以避免節外生枝」(F170)。「這是個人形象的問題,人們不想把它帶到職業關係中」(F62)。不同角色的觀眾應該有所區別(戈夫曼,1974),只有個人才知道自己的多重生活(齊美爾,1991),在每一次和別人見面時,他只表現自身的一個方面,其身份的一個方面,次次都有區別。有意避開的角色的不期而遇直接影響這種自我管理系統中的個人,導致尷尬,而且更深刻地講,引起身份的混亂。因為與同事相遇也是與自己以不同方式社會化的另一部分相遇。當事人通過另一個遇到的人與自己相遇,自己也成了陌生人。 
  雖然,只有極少的機會不是相遇而是看到,或者社會關係不像工作關係那樣危險,但這個原則仍然適用於所有認識的人。這可以解釋為一種新的表達—符號的傳播,如「我認識的人」不絕於耳。「讓我最難為情的是周圍有我認識的人」(F27);「感到周圍有我認識的人,就覺得彆扭」(F73);「我不想在我認識的人面前脫光衣服」(F1)。裸乳的理想環境是將軀體暴露在完全陌生、不知名的人的眼前。丈夫有時例外,任何預存的、可在海灘即時社會化的社會關係都是尷尬和各種窘境的根源。因此,力求遠離所有「我認識的人」。約蘭德還記得本街區那個有著「美妙乳房」的女人(F113),據她說,她是第一個在費康(Fecamp)海濱浴場裸乳的女人。她的作法險些引起混亂。這個消息幾分鐘內傳遍大街小巷,婦女們自發地組織遊行,要求海濱浴場保衛人員出面干涉。這樣的事件在今天是不可思議的。這裡的危害不再是身體的危害,而是在流言、隻言片語的廣泛傳播和形成緋聞的層次上的危害。「只要是陌生人,我知道不會有議論,有反應」(F73)。相反地,如果離家太近,特別是在小地方,海灘上的自由仍然是有限的。「只要在我們這兒,就要謹慎,因為人言可畏」(F159)。如果距離不遠(當條件不允許走得太遠時),最好不要去社會關係過多過於複雜的地方。最好是獨自一人或者去海灘上關係不熟和不深的地方,因為一個沒有過去、沒有將來、自由活動的身體無所謂被看見、裸露、被認出。   
  [Ⅱ裸體時代]小女孩   
  剛剛擺脫尿布的嬰兒也時興裸體。他們甚至是身體運動的真正象徵,裸露自然特徵的最明顯表現。在孩子的這種神聖化過程中,正如我們今天社會所表現的那樣,裸體的孩子被界定為好玩的和可愛的:「光著身子的嬰兒非常逗人、可愛」(F156);「看這些寶寶,光溜溜的,真好玩」(F181)。王子港貧民窟的裸體被遺忘了,它產生另一種看法,在這裡,孩子裸體的「可愛」是不可阻擋的。然而,當孩子3~4歲時,雖然沒人說什麼,甚至也沒人想到什麼,但「可愛」一下子轉變為它的反面,性器官的裸露變成不適當的。所以,他們都穿上小褲衩。既然孩子們自己發現了害羞,懂得了社會法規中限定當眾裸體的最基本概念,小女孩們用連褲襪保護自己的新秘密。對上身而言,問題則是另樣的。社會禁忌不太嚴格。最好的例子就是大量的女性裸乳。但小女孩的身體保護還有另外一些理由。在兒童的黃金時期,男孩和女孩表現一種以特殊方式進行兩性交流的願望。他們必須借助遊戲、動作和情感,確定一種無可爭議的身份——女孩或男孩(馬科比,1990)。小女孩的胸與她們的夥伴男孩們的胸一樣扁平,這沒有什麼關係。他們對胸部是女性特徵的體現之一觀點的瞭解早於形體。由於體形問題,她們求助於服裝:泳衣上身表示她是真正的女孩,正在進入女人的狀態。伊馮的女兒不能想像自己不穿泳衣上身。「她是開始成熟的小女人」(H45)。「泳衣上身可分辨男女,就像戴胸罩一樣,表明是女人」(F148指自己的女兒)。此外,母親們也都不試圖反對這種穿衣要求,儘管幾年前,裸體還能贏得甜美的讚賞:「真可愛」!「真好玩」!沒有理由可以抗拒「可愛」和「好玩」。開始時,小女孩穿泳衣上身就像戴項鏈一樣,這個時期主要的是為了確定一種狀態,而不是為了遮掩乳房。此後這個做法逐步演變為一種規律性習慣,遮掩成為一種約定。法妮,9歲,非常嚴肅地對著話筒。她莊重地告訴我們:「我喜歡穿泳衣,因為我不想……我不想當眾露出我的乳房」(F189)。然而,她很快發生了變化,經常忘記戴自己的小胸罩。在我們交談時,她正在「裸乳」!怕羞的想法的形成比動作規定性的形成要快得多。   
  多事的青春期   
  最初的身體特徵一經出現,通過服裝遊戲確定女性的時代便一去不返。但是,泳衣上身比過去任何時侯都更緊地貼在女性身上。青春期與衰老期一樣,是裸乳最困難的時期(這個年齡也是裸體營中最困難的年齡;德康,1987)。「在女孩們開始顯露乳房的整個時期,乳房都被嚴密的保藏起來」(F148)。「乳房最初的樣子沒有人願意示人」(F52)。首先因為青春期是一個身份再現的時期,容易引起不適。不過,裸乳這時與自如能力發生內在聯繫不是因為身體問題。「當人們年輕時,人們並不感到自在,拋頭露面已覺不便,更不用說裸乳了」(F178)。其次因為對乳房缺乏自信。開始隆起的乳房將會變成什麼樣子?乳房可以被診斷和想像為太小、太大、難看。自戀憂慮甚至超過月經憂慮(格羅,1987)。格溫多利娜,15歲,調查員在記錄本上把她描述成「一個漂亮的小婦人」,但她拒絕裸乳,因為「乳房要好看才行」。 
  不是所有的女孩子都經歷這樣的困難。甚至,在家庭裸體環境的熏陶下,有些女孩子可以在上述任何時期都不穿泳衣上身,比如,蘇菲就「從未遇到過問題」(F39)。或者如科琳娜,她從小就一直裸胸,感覺非常快樂。當她的乳房開始隆起時,問題就來了:「我對自己說,這麼小,這下完了,我不能再讓它們曬太陽了」(F148)。因為,這時裸乳剛剛開始興起。由於沒有受任何身體變化的影響,她毫不猶豫地投身於裸乳的先驅者行列:「這以後,裸乳時代來到了:太棒了,人們能夠曬它們了!而我們已經曬過它們了」。然而,像乳房不受泳衣影響的現象畢竟是稀少的。一般講,青春期多少遮掩一下,哪怕是短暫地。加埃爾,23歲,她對我們說她「一直在裸乳」,但開始時「總穿點東西」(F95)。比如馬麗恩:「我一直在裸乳,除去13~15歲那段時期,當時人們不太敢」(F28)。這個時期一般說比較長,而裸乳的再開放時期來得較晚。塞琳娜從17歲開始,「以前,我太年輕」(F10)。傑西卡從18歲開始,「此前,我不敢」(F16)。拉捨爾較晚:「在21~22歲左右,我們開始這樣做。這時我們已成熟了」(F179)。 
  然而,除了青春期固有的害羞、缺乏自信等缺陷,這個時期在暗中又受到一種純逆反心理支配,促使女孩子們裸乳,儘管有不便之處:她們受到雙重束縛。這時的動機與其他生活時期的動機有所不同。受訪者經常指出這種特殊行為:裸乳被分析為一種挑逗,一種對中意男性目光的追求,這時多採用裸乳的習慣做法。「有些青年人比較放蕩,她們裸乳閒逛以吸引男人的目光」(H95);「當我們年輕時,我們是可愛的,我們願意讓人看,我們覺得這樣很好」(F71)。這種分析並不準確,因為行為非常不同,而動機也並非如此偏激。讓人脫掉泳衣上身的原因非常多,有內在因素,個人因素,取決於自如和對新我的嶄新的肯定能力,這種自如與肯定又通過這種實踐得到進一步加強。誠然,神秘力量的刺激和難以克制的害羞界定著某種缺欠「自然」的方式,比如一群女孩的竊笑、偷看和左顧右盼。海灘上的人們認為她們在戲耍和逗人觀看。但是在這裡色情的成分確實更大,並且導致控制不當的行為。她們更多地是在尋求自我保護,試圖解決一個無法解決的問題,即裸而不淫。   
  40歲左右的狂熱   
  危險的年齡過去後,一個相對平穩的時期開始了,即: 30~40歲。很難計算出一個平均年齡。因為,如果說女性間的發展軌跡形式是相似的話,那麼,行為變化的年齡卻不盡相同。因此,青春期對身體的遮蓋可以持續到25歲,甚至延長至(由於其他原因)30、35、40歲。此後,才會裸露上身。反過來講,胸部裸露的週期可以在30歲或者甚至更早結束。因此,從這些豐富的變化中可以看到一個重要的、有代表性的時刻,它是繼青春期之後裸乳動員和慾望的新語境:35~40歲。 
  在這個年齡段,青春期的不確定性消失了。「人越年輕,就越害羞,隨著年齡增長,就變得無所謂了」(F124);「開始時,我不太敢,但後來,歲數大了,我對自己說,為什麼不呢」(F87)。不過,在這個時期,身體變化比較明顯,新的顧慮隨之出現:青春不再,風韻不存,這時女人第一次感到老。如果身體沒表現出抵抗時間摧殘的能力,這種想法就會變得無法忍受。這種仍帶有青春活力的具體證明非常珍貴,不能藏而不露。在通常情況下應該依靠丈夫的支持,向整個海灘宣告自己仍屬於那些有資格裸露的女性行列:「她們所要表達的,是她們並沒有老」(H92)。受訪者們沉痛地把這種青春後的狂熱歸結於懼怕衰老:「這是因為她們害怕衰老」(F159);「這是因為她們感覺到老」(F66)。我們所說的青春後期僅僅指40歲左右:一些受訪者對30~50歲的女性也做出同樣分析。「30歲的女性害怕衰老,所以她們模仿青年人的做法」(F81);「到50歲上,人們想表現出不老」(H31)。懼怕衰老是消極面,積極面是裸乳帶來的青春活力,一種人們不再期待的新事物,使裸露的遊戲和愜意特徵形成對照。在這種內心喜悅的氣氛中,引誘的嘗試不可避免。「到45歲上,你還想取悅於人,這很正常,非常正常。她們想證明她們仍有魅力,依然魅力四射」(F156);「人到了一定年紀,能夠意識到:有人看我們是件愜意的事(F149)。然而,同青年人一樣,這種解釋不應過分:這種遊戲有十分確定的界限,它之所以可能只是因為海灘使之合法化和司空見慣。它尤其是一種個人遊戲;用別人的目光反射自己。   
  醒悟   
  「我不想再裝年輕了:對!我還可以讓你看到一切,而且這一切還不錯!但要懂得適可而止」(F12)。阿尼克完全明白她的決定意味著什麼。她更加謹慎地補充道:「這或許很愚蠢,因為有人可以衰老但看起來仍然漂亮,但我做不到。」同過去一樣,環境可以導致裸露上身,事實上,也會經常出現其他情況突然要求你穿上泳衣的現象,如同行動先於思考:無論什麼樣的遺憾都比自己強大,裸乳已不再適合現實生活,它們已經不可挽回地失去了自己的魅力。這種迅速的變化如何發生?它是一個漫長過程的結果,這個過程或許可以根據莫裡塞特提供的若干要素重現。一開始,一小段關鍵性的樂曲從她的思想深處響起,隨著身體呈現成熟的豐滿形狀和出現飽經滄桑的皺紋,這小段樂曲變得鏗鏘起來,隨後,它在海灘眾人的目光中產生回應:它改變了這些目光,它們不再是以前那樣。它們不再說:「看上去真舒服」,而是說:「你不覺得它們看上去很像老戰士嗎?」(F142)。莫裡塞特重新穿上泳衣就像我們翻書一樣,因為生活的歷史仍在繼續。 
  在這段促使人們重新穿上泳衣的歷史中,不光有身體及其極小的遮蓋、海灘的目光及其殘酷性(指陌生人),還有另一種因素:多少帶有家庭色彩的社會化特徵。我們已經看到裸乳是一種純粹的個人實踐,與可持續社會關係中的大多數現象形成對照。這個結果在這裡又一次得到證實。40歲左右的狂熱經常是由家庭範圍內的事件引起,逐漸形成反社會化和重新發現自主性:如離婚或者年輕時不要小孩。反過來,這種醒悟又經常涉及生存現狀的變化,如新婚時的那種親密關係減弱,取而代之的是要求建立一種結構化的家庭組織,特別是在有了小孩之後。這正是克洛迪娜經歷的情況,儘管她不是這樣介紹的:「當我裸乳時,我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自從有了孩子之後,我不再裸乳了,因為這不美觀,更不用說散步和跑步了!」(F65)。這個借口透露出道德的變化:她的思想已被家庭佔據,過去的那些開發身體價值的行為已經失去了它們的實際意義,她從中再也找不到興趣。這也說明了麻煩的出現,增強了人們對身體的指責目光:「我覺得不太自在,我覺得裸乳不再美好,這樣很醜!」正如這種遺憾所表述的那樣,克洛迪娜難以承受(和不明白)這種內心的變化,即海水浴習慣意義的喪失。她的聲音低沉,充滿苦澀。然而,這種醒悟過程似乎並不止於裸乳,而是她在海灘上的一切活動都失去了味道。她竭力恢復以前的動作(不包括裸乳),但過去感覺已經遠離,好像「心已不在」(F65)。很明顯,裸乳是海灘的趣味所在,沒有裸乳,它就失去了吸引力(意即海灘失去了自身的吸引力,儘管用海灘代表克洛迪娜不屬於歪曲)。這裡只剩下空殼,內容的缺少表明海灘這一頁已經被徹底翻過去了:克洛迪娜痛苦地放棄了那個自己的身體光彩照人的時期。 
  因此,動作可以在醒悟後倖存。它們是習慣的延續,因為它們難以與過去決裂。所以有許多婦女帶著孩子繼續裸乳。在某些情況下,還有另一種因素使這種動作繼續下去,比如裸乳是為了證明自己還是家庭的一員。無論如何,它們總是代表一種自我確定的意志。在這些條件下,如何終止這種做法而又使它不削弱這種意志呢?最好的方法就是為這些想法確定一個借口。皮埃萊特在生第二個孩子時停止了裸乳。她承認家庭負擔加重了,但拒絕把它視為有說服力的理由:她提出另一個說法即她意識到患乳腺癌的危險。納塔利認為,導致她終止海灘習慣的因素是一次「非常難受」的中暑(F52),利奧耐爾也出於相同的原因第一次開口反對並給她「穿上泳衣」。她不喜歡談到那些事件,因為它們使她至少一年沒有裸乳:與利奧耐爾結婚,標誌他們夫妻生活的一個飛躍;減少與女伴們的聚會,過去常同她們一起裸乳;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出生。   
  早到的衰老   
  「應該講,一個超過45歲的女人已經衰老」(F156)。海灘是寬容的:每個人做他想做的事。但從審美判斷的角度上看,它又是殘酷的:特別是年齡在這裡是一個比在普通社會裡還厲害的排斥因素。它是青春和美的超值對等物:在海灘語境下,凡是不年輕和不美的東西都衰老得很快。這種過程因為裸乳而被加劇(也提前了青春和美的時間):在裸胸的地方,被視為「老」的人在別處則可能被視為青年人。「老人,我覺得彆扭,40歲以上的老婦人」(F19);「可以看到許多老人,30~40歲的老人,她們最好穿上泳衣。因為這不好看,乳房下垂,太難看」(H58)。本傑明宣佈了他的容忍標準(「是的,所有女人都可以裸乳!」),但還是提出了一條年齡界限。他的界限十分嚴格:「16~25歲之間」(H6)。看到調查員驚愕的樣子,他又大方地放寬了界限:「好吧,16~30歲之間」。他認為30歲是他能退讓的最後界限,在這之外,美是不可能存在的。本傑明16歲,而當人們還年輕時把衰老也界定在較年輕的時代,這也包括那些正在接近這條可怕界限的女人。拉捨爾,23歲,她認為25歲時「乳房已不比從前」(F179)。安吉利娜也是23歲,她同樣認為「25歲時,人已不如從前,不會再想裸露乳房」(F81)。 
  海灘有雙重語彙,而且每個人都以自己的方式使用它。開始時是寬容:每個人都可以做他想做的事,隨後是:是的,但是……「上了歲數的人,她們有理由、有權利,但我確實感到彆扭」(F6)。人們會驚奇地發現,這兩句話的兩個部分幾乎被全部受訪者重複過,也總是被用不同的語調說出,以明確這兩個語義內容的對立。要麼是寬容至上,息事寧人,此後在嚴格限制的條件下切切私語。要麼反過來,言不由衷地表述自由的原則,好像必備的開場白,然後,內心壓抑已久的聲音噴湧而出,如「她們有權利這樣做,但我覺得這太可怕,凡事總有界限吧!」(F96)。可以肯定的是民主的理由發展了某種心理壓力,扼殺了批評的慾望。克裡斯泰爾在表達時如同她在談論一種日常表達的自由:「我們不能禁止老而醜的乳房曬太陽的慾望」(F8)。但這無法控制,對衰老的乳房的厭惡總要發洩出來,一旦閘門放開,各種說法會一湧而出,無法阻止。弗洛裡萊熱說「要遵守界限,應該懂得適可而止!」(F114);「要遵守界限,當你開始上年紀時,一切都在變化,真的不好看,應該知難而退」(F182);「我坦白地說我的看法:40歲以後,乳房就不好看了」(F19);「一個50歲女人的身體是難看的」(F42)。「我認為人到了一定年齡,當人不再好看時,應該懂得把乳房遮起來」(F86);「當人們看到一些上了年紀的女人乳房垂到肚臍時,我認為應該把它們藏起來」(F66);「我實在接受不了,她們怎麼毫不意識這會讓她們更加醜陋和可怕」(F75)。   
  Ⅲ遊戲規則   
  對一種過程的分析包含這種過程所在語境的準確定義。它不是簡單的背景,提出幾個信息概念就可以加以界定。這種語境是得到最細小細節「證實的人種志的此時此地」(博德惠斯特爾,1981,P.293)。這種固有脈絡被擾亂的語境可以重新回到社會功能的宏觀社會學層次上來。必須弄清這個明顯的悖論:這種最細緻的剖析涉及對社會事實的理解和動態研究,適用於最基本的觀點。這種操作並不容易,因為走進細節就像在零散資料的茫茫大海中旅行。比如:雷·比爾維斯代爾對一個18秒鐘的拍攝場景進行了長時期調查,阿貝爾·捨弗倫用自己生活中的10年時間拍攝一部30分鐘的影片,而且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都沒有窮盡各自的主題(萬金,1981)。因此,不可能在這裡述說一切細節,我會選擇事實以便與我提出的兩三個理論問題相關聯,其中第一個問題無疑是一種社會規範是如何建構的和這種社會規範如何作為軸心成為真實性的定義的?回答需要首先證實以裸乳為中心的相互作用的語境。所以,進行調查的海灘是在同一地區挑選出來的(布列塔尼的南北海岸,諾曼底海岸)以便使遊戲規則的變化不至於太多以及這些機制可以被揭示出來。習慣中部海灘的人可以識辨其中一些規則,但不是全部。事實上,它們都關係到一個不可或缺的東西:「人種志的此時此地」。 
  每個人做他想做的事,但不是所有的事。在無聲的視覺和動作交流中,一種非常嚴格的行為規則支配著海灘,特別是裸乳。人們彼此控制的工具是界限觀念,以區別哪些可做,哪些不可做。地區界限:幾乎所有海灘都標誌著城市的最後邊緣。形體界限:巨乳、衰老和下垂的乳房會受到激烈指責。形體和行為的發展界限:有些人可做的有些人則不可做。這與人們想像的意義不一樣。勞萊娜認為一個「非常漂亮」的女人(F116)應該格外注意自己的舉動併力爭不引人注目;否則「很麻煩」。最後是行為界限:有些姿勢和舉止超出允許的範圍。如一個年輕女人穿著短褲裸乳散步,「刺激」了艾斯麗(F73),而她也能「感覺到」,整個海灘都能感覺到。在這一章中,我們會看到有這些行為的人以及行為規則,他們通過無聲的身體遊戲遵守裸乳的神秘法則。   
  位置的選擇   
  在沙灘上選擇一個躺著的地方不是隨意的,特別是當乳房裸露時。愛好與習慣促使人們選擇某些區域。然而,一旦來到這些地方,就要依先到者的密度決定較確切的位置。有些因素較有吸引力,比如裸乳者的密度。除非那些最自然的人,比如達尼埃爾,才能保證這種吸引功能:「這裡幾乎形成一些小集團:一些人若無其事地看著我,還來到我身邊」(F97)。另一個吸引因素:追求周圍人的友好表示。青年人接近青年人,沉默的人靠攏沉默的人,單身的人找單身的人,裸乳者躲避多於尋找。但她們會靠近女人堆和沒有孩子的群體。男人們具有不同的和矛盾的慾望層次,使他們難以做出決定。私底下他們通常希望靠近漂亮的、裸乳的女人。「有一些肥胖的女人,穿得很少,但是人們確實希望身邊有一個好看的女人」(H37)。然而,位置的正統意識形態要求不許過多地挑選和在標準線以內人最少的地方裸露。這種集體壓力由於夫妻指令進一步加強,如果丈夫在妻子身邊的話。另一方面,裸乳者普遍感到的難為情,個人的不便和對選擇過於靠近位置的懼怕,怕被視為不遵守規則,反過來促使她們到最遠的地方裸乳臥曬。有些男人,如迪裡(H40)則利用這些矛盾,建立一些複雜推論:由於裸乳者在脫衣時認為她們未被視為裸體,所以她們擇遠而裸表明她們並不相信這種做法,因此,證明人們可能以另一種方式來看待她們:接近裸乳者反而可以證明其司空見慣和合法化。迪裡堅持這種理論,作為瀟灑的單身漢,他總是呆在靠近裸乳女人的地方。這也正是最困擾科麗娜的地方:「一個曬太陽的單身男人來到你身邊,就是因為你在裸乳,這真令人氣憤」(F148)。 
  吸引力是次要的,它的反義詞才是最主要的:厭惡,特別對那些女性裸乳者而言。在決定裸乳地點之前,她們首先觀察那些最激烈的反對者是否在附近,如青年男性群體,單身男人(甚至是上年紀的),持懷疑目光的人,帶孩子的家庭。瓦內薩避免靠近「男孩子或類似的人」(F68)。而達尼埃爾則避免呆在「看她的人」身邊(F97)。但這種審視只能是悄悄進行的,它只持續幾秒鐘,最多不超過幾分鐘,標準線盡頭似乎是一個確切空間,窺看得到限制,因為你必須讓人感覺到你不是在選擇,特別不是在選擇周圍的人,只是想找一個好地方。因此,選擇可以立即被證明是錯誤的,或成為錯誤的,因為新來的人和離開的人不斷改變著周圍的情況。比如下午,帶小孩的家庭大量增多,達尼埃爾不得不捲起浴巾離開:「特別是星期日,我難以忍受」(F97)。卡西婭說她不太在意身邊的情況,但是「如果有4~5個男孩在身邊,我就會離開」(F96):只要她感覺那些不符合海灘規則的目光,她就會毫不猶豫地換地方。但這樣的決定很少見,因為它反而證明人人皆有的海灘寬容精神的慘敗。所以說,一旦選擇好地點,人就注定成為自己大度寬容想法的俘虜。這也是植物性麻木的俘虜,把大事化小。女性裸乳者因此只限於根據人們的活動情況決定脫掉或重新穿上泳衣上身。「如果我發覺有人總是看我,我就會重新穿上泳衣」(F171),或者採用俯身而臥的姿勢。   
  離群   
  海灘人數的增多加劇了裸乳者與他人共處的困難,因為身體之間的距離縮小了。愛德華·霍爾(1971)指出這種近距離增強和豐富了感覺(氣味、溫度),這種感覺資源是裸乳的平常化所不可比擬的,因為它只能用目光進行距離上的靈活調節。因此,女人離開了海灘(她們會相約在人少的時侯一起來)或者重新穿上泳衣上身。她們也可以選擇那些人少的、較遠的區域。但是,奧德(F118)作為一個細緻的觀察者,發現正是在這樣的地方,她們顯得格外特殊,更加暴露,特別是在散步者眼中,因為他們很少受到裸乳司空見慣的熏陶。吉爾也發現:「女人離開人群,躲在一個小角落時,人們會走過去,目光更加直接」(H86)。還有一種可能的辦法:突出個人地盤。一來到海灘,這個空間就充斥著無數用品,浴巾、背包、陽傘、玩具(於爾班,1994),還有沙土作品(平整的沙土,腳印、沙堆)。這些物質標記形成基點,主要過程已經完成,即建立個人象徵性的地界,標明私人地盤(古萊斯塔德,1992),愛德華·霍爾稱之為「小保護區或者氣泡」(1971,第150頁)。斯泰法妮認為這種區域是由內心小電影構成的,即它依靠幻想力量形成。「你重構你的世界就像在水晶氣泡中一樣」(F41);你只需閉上眼睛,這個區域的邊界就被封閉了。她還作了一個重要補充:只有躺著時,才能產生這種幻覺並同時構築一道更加堅實的保護層,特別是當胸部裸露時。「當你躺著時,儘管有人看你,也有一種親切感」。克裡斯泰爾持相同意見:「在一個角落裡躺著,就不同了,這是她的地盤」(F8)。讓我們傾聽這些看似平常實際豐富的內容:躺著的事實構成地盤的感覺,這個地盤由於這種體位而從內部發生了深刻變化,比外界的可視標記無疑更有影響。「當你站起來時,你已經不屬於這個蠶繭了,你已同別人在一起;自你站立起,這種情境就不同了」(F41)。在海灘上,最親切的地方是平躺著,與沙子接觸。當然裸乳的人越多越好,因為對親切感的渴望會更加強烈,還因為從身體方面看,躺著不動時乳房並不突出。相反地,如果坐著或站著,乳房就會突出,擺動,還可能下垂。任何事情都可以以各種理由吸引目光。   
  平躺的身體(1)   
  裸乳的規則是由裸乳者自身感覺和海灘控制之間的長期交流界定的。對平躺的身體來說,這種內外的交流尤為協調,比如,裸乳者覺得這種姿勢更舒服自在,看她們的女人和男人也認為這是一種正當姿勢。每個人都能進行日常觀察的現實極其複雜,以至於我們不得不加以概述,幫助理解。不是隨便概述,而是採用二分法(博宗,1991),這是界定行為指南的惟一方法:黑白之分、善惡之分、正常異常之分。裸乳提出一個極難解決的問題:如何解釋它在其他地方是色情的(理論上),而在海灘上就不是色情的?在海灘語境中,這個問題難以解決,所以人們希望不想為妙。惟一的解決辦法是採取替罪羊或者確定界限的戰術,即強行使用二分法,對現實進行善惡二元論式的分割。因此,無論內外,臥姿有可能更成合法的、正常的;而站姿則是異常的和應該指責的。「在沙灘上躺著,可以;但在沙灘上走動,就有點那個……」(F52);「躺著可以,但站起身後,不管是玩還是下水,我認為最好穿上泳衣」(F185)。臥與站明顯分歧的事實說明這兩種姿勢間的具體條件發生了變化。站立意味著走出保護罩,就會吸引目光而自己對這些目光的感覺也更加敏感。其次,行走(比如走進水裡游泳),意味著離開自己的地盤,更惹人注意:直立的姿勢增大海灘觀看的視角,行走要穿越各種陌生團體,運動讓乳房擺動。「當她們躺著時,與站立時完全不同」(F183);「站著時,人們看得更清楚,更細緻」(F186)。裸乳者減少與好奇心成正比,對裸乳的觀察不能保持中性。「如果她們是躺著的,她們就不會被注意,但如果她們走動,她們就知道男人在看她們,這很明顯」(F27)。海灘知道這種目光會變得更加敏銳和準確。但是它很快產生懷疑:追求這種投向自己的目光只能通過走出合法範圍時的動機推論出來。「站立,就是暴露癖」(F182)。因此,在吸引的目光中(特別是男人的目光)增添了懷疑的目光(尤其是女人的目光)。因此,裸乳的女人在走出自己平坦的蠶繭和試圖重新站起來時直接經受所有這些目光的壓力。瑪塞琳娜曾試過:她感到像「一絲不掛」(F149)。如果意志和自信脆弱,不舒服和難為情便會立即使動作變得僵硬,從而更吸引別人的注意,進而招致女性的指責。因此,穿上泳衣上身是必需的。傑西卡提供了一個更加奇特的解釋,她重新站起時感到必須穿好泳衣:「我怕冷」(F16)。對此,我們可以付之一笑,但她不是惟一這樣回答的人。任何經過多人重複的話都值得注意,因此,我們也應該深入研究。由於海風和接近大海,人們確實在站起來和走向大海時,會感覺輕微的涼意,這是一種走出保護罩而加劇的感覺。不過,人們一般的反應應該是穿上衣服,當他們感到冷時。女人尤其如此,她們習慣於用衣服保護上身(肩上披著背心和衣服,當冷的感覺加強時,她們會收緊衣服,兩肩內縮)。因此,對傑西卡而言,這種解釋簡單,符合邏輯和充分。只是這一小塊布頭的面積產生不了多少卡路里(特別是兩點式)何況泳後浸濕的泳衣使寒冷持久。在這場相互作用的遊戲中,條件反射動作提供的自信心是非常重要的。冷的感覺是內心對目光外在壓力的感覺結果。所以,重穿上衣是自然的事情。 
  海灘不禁止站立裸乳(當然,海灘不禁止任何事,它還勸說人們不加評論)。女人,有時是相當多的女人,毫不猶疑地觸犯這種默認。來海灘的女人都是有備而來:她們之所以能進入到這些寬容的合法地帶全憑遵守某些規則:不違反基本規律。第一種寬容來自行為的判定。無目的的散步只能被歸結於暴露的意願,而有目的的走動則可減少暴露方面的指責。特別是當這種運動不是事先想好的時侯,比如站起來收回被風吹跑的陽傘或是撿回被孩子扔出的皮球,這樣的舉動會被接受。裸乳下水也是一種類型的違規,但只是輕微的違規。為了便於人們接受,最好不要選擇較遠的地方。因此,一些女性選擇靠近岸邊的地方以縮短前行距離,也因為越接近水,人們的寬容度就越大。伊萊娜反對站立裸乳,「除非大海確實近在咫尺」(F182)。還有,最好動作不要拖拉,採用的方式(視線向下或注視大海)證明女人絕對不會沒有目的行事。拉捨爾分幾個階段行動。首先,她快速地解開胸罩,放在肚子上。然而當她「感到」條件允許時,就正面裸曬一會兒:「身體一會兒朝上,一會兒朝下」(F179)。做完這一系列正面操作,就算邁出了一大步:「然後,人們開始裸乳下水,回來時,也是這樣。我剛開始,沒有問題!」她發誓她不會離海太遠,任何散步的想法都是不可思議的(她的路線非常明確):「不,這樣走,我覺得不舒服。」 
  第二種寬容來源於美的光彩,它可以使禁忌放寬一定尺度。「一般說,胸部不美的女性不會以裸露為樂,不會站立起來」(F79)。第三種寬容來自自如、大方的舉止。「自如的人在裸乳時,不會引起非議,她們姿態從容,看上去自然,不像那些浴巾上的僵硬身體!」(F94)。悖論就在這裡。站姿要求更多的自如,才會不被視為違規。但是一旦獲得這種自如(或者類似的),站立裸乳這個事實就被歸為自如的高級範疇,對那些躺著的僵硬身體構成損害,儘管對站立裸乳的寬容是相當有限的。「躺在浴巾上裸乳的人既想解放自己,又不敢完全放開,而真正敢裸乳散步的女人,人人都看得見,反倒自然,這種人是真正獲得了解放」(H45)。然而,這種意外的變化是難以操作的:一切取決於身體表現和動作的微妙細節。海灘是一片潛伏地,它窺視著各種細微障礙和違規事情(這種可視性比它施加的壓力還令人不快),拒絕自如和身體直立的過分要求。「她們站起來是因為她們想更加自由,但是我覺得人們不應過分注視,她們想舒服一下,但事實上,她們總感到害羞」(H31)。   
  平躺的身體(2)   
  願意在遊戲和體育運動中裸乳的女性還會遇到另一個問題。她們進入開始違規階段:她們進行一種活動,但這種活動是否為裸露而設立?情況的嚴重性是,體育和靜止完全是兩回事,而靜止是構成裸乳規則的一個基本條款。因此,對這種趨勢首先應該持保留意見,對其他兩種違規標準的分析應更加嚴格,如形體、年齡,舉止大方應該是無可指責的。這種完美的要求導致一個意外結果:體育技巧的掌握也要完美,以符合最高等級。埃迪特接受不了這種場面:「一個敢在帆板上裸乳的女人竟是一個外行:她不斷地落水,乳房亂動,十分不雅!」(F174)。「還有一個具體例子:一個女孩玩排球,又不會,裸著乳房,穿得又少,這不是很說明問題嗎?」(F28)。言外之意:她玩排球是為著一種體育以外的目的。如果不能證明自己是一個真正的運動員,則這種違規是不會被接受的。克洛迪娜強調:裸乳進行體育運動是可以的,但條件是這個女人應該「十分專業健美」(F65)。瓦內薩(F68)明確地說:應該同時是健美的和標準身材的。這種運動更多地適合瘦型人。科麗娜反對所有這些限制和這種生硬的二分法分類:「要麼同意這個,要麼同意那個」(F148)。毫無根據地把生活一分為二:如果說身體自由,憑什麼說躺著比站著自由?「我弄不懂的是,我躺著裸乳而我要站起來和準備下水時就要穿上泳衣。其實是人們思想有問題。」科麗娜追求自身的協調,身體與思想的協調。她拒絕承受海灘的壓力,所以在下水時仍裸露上身。其實,她還不知道,這種表面反抗並不違反裸乳規律。她甚至符合裸乳標準:她有行動目標,她年輕美麗,她的舉止大方自如。   
  靜態   
  海灘是這樣一個地方:身體處於植物性麻木狀態,被動地接受甜美的感覺。因此,是這個地方的倫理基礎。在這個以身體為主的範圍內,裸乳實踐反而因其他原因增加了死板感。身體及其放縱總令文明人膽戰心驚。在中世紀基督教文化中,不加控制的動作只能引來輕蔑和不信任,因此,身體必須接受規矩的和純樸的動作訓練(施密特,1990)。特別是乳房不應晃動:它們最理想的狀態是嬌小而且嚴格遮蓋,否則就把它們緊緊地束起來(博洛涅,1986)。羅馬人早就斥責乳房的晃動,視之為獸性和野蠻。在我們的時代,文明進程的第二階段不可能剷除這種具有深刻歷史根源的禁制。Dim牌胸罩過分晃動的廣告宣傳的失敗就是證明(豐塔奈爾,1992)。乳房應該是靜態的和安詳的。當它在海報和銀幕上越來越多地裸露時,它應該(如果不是出於色情目的)是高雅的體現,儘管它不是典雅的東西。特別是在海灘上,平常化要求它不要過分惹人注意。當然,很明顯,在別人的身體太靠近或者有太多情感因素時,這種情況要求克制,而靜態和僵硬是特殊的自衛工具。比如在高峰時的地鐵中,乘客彼此擁擠身體貼近。這時乘客(出於奇怪的良好願望)要求自己相信身體的接觸司空見慣的理論,盡可能少動和收縮肌肉(阿爾,1971)。 
  因此,無論如何,裸乳最好保持靜止狀態。「躺著,可以,我不會動」(F6)。絕對靜態是一種不可能達到的模式,但動作必須有所控制,減少到最低限度,爭取行動輕緩,不引起乳房顫動,但也不能太慢,給人以性表演的感覺。比如往乳房上塗抹防曬霜的動作(因為意識到太陽對皮膚的危害,這個動作變得越來越常見)就十分微妙。海灘上大多數人傾向於迴避目光,認為裸乳在社會上還沒有完全被接受。目光迴避不是把目光轉向其他地方,而是直接投向那些試圖在允許動作背後違規的人。奧德(F118)就曾發現一個女人,她不是因為需要而轉身,而是利用這種姿勢的變化來增加乳房的抖動,吸引目光(奧德解釋說這個女人偷偷地環視四周以證明她確實被注意到,這證實了她的懷疑)。至於站姿,它招致所有指責,因為人體的活動必然帶動乳房的晃動,「有些散步的女人的乳房左右擺動」(F62)。以至人們可能要問是乳房顫動招致了對站立姿勢的指責,還是站立本身應該指責。其實,對乳房抖動的指責通常與對起身的指責密不可分,「有些人站起來,有些人活動:這些人都想引人注意,我們能感覺得到」(F4);「人們可以站立,但不要太招搖,動作不宜過大」(F4)。指責最終與形體標準有關:任何不挺拔、下垂的或巨大的乳房都有可能因其抖動而引人注意。因為,靜止要求直接關係到乳房的彈性。科麗娜反對所有禁制,贊同各種姿勢的裸乳的絕對自由,除去巨乳,「或者太小的乳房」(F148)。正如菲力浦所說「一切取決於胸脯」(H89)。他的具體標準是:「如果是結實的和梨形的乳房,它令人興奮,是可以的」,反過來(大多數人認可),他指責作為替罪羊的巨乳。「當一個女人有一個巨大的胸脯時,它就會擺動,十分不雅」。格扎維埃也分析一個並非滑稽的例子:「我認為當她們開始跑動時,而她們又有一對巨乳或者像毛巾手套那樣的乳房時,看上去很可笑,有這樣的乳房……真可怕」(H59)。他堅持對他的指責做一點保留:「我認為小乳房無所謂,因為它們不會擺動」。作為巨乳的對立面,小乳房分化了海灘,因為巨乳把所有的憤怒和寬容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一些人因為乳房太大和太小而準備做出讓步,但另一些人指出,只嚴格遵守遊戲規則是不夠的,還應該符合嚴格的審美標準。「有些胸脯扁平的人也要裸乳,真不知寒磣」(F168)。   
  [Ⅳ裸體方式,觀看方式][看到還是沒看到?   
  「當你躺在海灘上時,你可以讀書、睡覺、打盹,就像呆在自己的世界中,你可以獨自一人,可以與兩三個女友交談,你重建你的世界,就像躺在水晶罩中」(F41);「我們來這裡曬體,吸取熱能,尋找舒服,不去想重要的事情或動什麼心眼」(F172)。可以說海灘是這種半意識狀態的漂浮,是夢幻與身體甜蜜感覺的交往:他人只是一種背景,一種並不真實存在的背景。我們不是為了他們而來,我們是為了自己而來,不管裸乳與否:「這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自己」(F179);「你來海灘是為你,為了自己,別人,你不用管!」(F100)。這是一種由拒絕暴露和看所體現的冷漠:「我不看,我在我的世界,很清靜」(F96);「我嘛,我不看,我不看,也不想看,我也不看她們是否看我,我不注意這些」(F114)。 
  海灘就是這樣,一半是夢幻,一半是原則聲明。眼睛有另一個說法。眼睛是用來看的,除非合上眼皮,否則它不能不看。的確,有無數種看的方式,這也是那些表示沒看的人想說的話。他們沒有刻意地觀察,只是掃一眼周圍的環境。在這種表面冷漠的背後,眼睛大有收穫,碩果纍纍。「當人們來海灘時,他們會審視一下周圍的情況,這是真實的」(F66)。為了體驗這種環境,就要深入其境,捕捉其聲、其味、其色、其形、其動。在這個基本功能的基礎上,眼睛做得最多,遠勝於此,儘管那些聲稱不看和不想看的人不這樣表示。海灘場景具有無法抗拒的誘惑。高拉莉(F115)是向我們肯定她從不走出自己的水晶罩的人之一。幾分鐘後,她還是向我們詳細講述了一個奇怪場面:一個女人先把胸罩放在肚子上,然後,從背後摘掉它。事實上,可接受行為或一般形體的細小差別都可以吸引目光,儘管沒有看的慾望。不過,這種信息總會導致果斷判斷:接受或反對。「當人們看時,他們不可能不做判斷」(H29)。我們不可能對看如此冷漠。 
  在那些聲稱什麼都不看的人和那些承認看的人之間,誰是真實的?奇怪的是兩者都是真實的。因為海灘實踐體現麻木、內心幻想、享受環境和參與活動的永恆循環的特徵。眼皮的眨動足以從這兒看到那兒。這種「出場和退場」的遊戲(格拉夫梅耶,約瑟夫,1979)是公共場所的典型特徵,而海灘是體現這種公共場所特徵最突出的地方。事實上,沒有什麼地方可以像海灘那樣在眾目之下展現的東西是絕對隱私的,隱私也不情願地鮮明地呈現於公眾眼前。自我世界和參與表面活動之間的輪換是海灘的一種潛在樂趣,而這種樂趣又因情境經常的模糊和無數的模稜兩可而得到增強。其一,一種被捕捉到的畫面被偷偷地輸入個人頭腦中的小電影中,其二,被人看的感覺為昏昏欲睡提供另一個維度。斯特法妮找到了準確的表述方式:她在自己的「水晶罩中」(F41)。在這裡,「她獨自一人」,「你可以重建自己的世界」;但這是一個水晶的透明罩,在這裡,她可以高興地看和被看。   
  什麼都不說   
  納迪婭說:她決定在塞納河岸邊「穿正經的兩點式」曬太陽(F62)。一群男人經過她頭頂上的橋並開始「偷看、吹口哨、評頭品足」。納迪婭只好「收拾行裝」。這種經歷在海灘上是不可想像的,因為在海灘上寬容起重要作用;而且交流的根本在於無聲,特別當它涉及裸乳時。儘管海灘人多時沸沸揚揚,但喊聲和笑聲只是表面現象。比如,人們分成小團體或者創立一種當眾裸露的方式,但交流很少體現在嘴上,幾乎全部用目光來表達。相互作用的緘默在裸乳問題上更加突出。安吉麗娜多次感到對她的強烈指責,但不是通過言語「而是通過目光」(F81)。儘管存在深刻的思想和行為分歧,但確實很少有人講出。也許會從遠處傳來婉轉的諷刺的話。吉塞爾認為自己「真是太圓了」,我們還記得她在南部海岸裸乳是因為有其他胖女人這樣做。那一天,她的這種經歷險些被斷送掉:「一次我聽到一種反應,很彆扭!那是在克里特島,有人說:法國人長得很胖!」(F67)。因為這種話是被嚴格禁止的,所以才會產生這樣強烈的效果。米萊娜還記得一個「非常胖」的女人(F156)在泳池裸乳,成為目光的焦點。特別是有一個男人,他的目光注視著她「就像什麼也沒看見一樣」;她立即意識到這一點,這足以得出一個簡單結論:「這個男人才是最不好意思的,他不知所措」,但周圍目光的壓力會暫時得到減輕。比言語更可怕的是言語的假設,它具有一定作用。伊莎貝爾裸乳時從不多想,因為「如果有問題,人們會來告訴我」(F135)。那麼,有沒有人來告訴她呢?「從來沒有」。穆裡埃在公園中裸乳,發現許多責難的目光,擔心有一天會有人說出來。但這一切沒有發生,非常安全,「門衛」(F70)。 
  語言在團體內部不受約束。但是即使這樣,在朋友、家人、夫妻之間還是難以啟齒。克洛迪娜開始裸乳時,總是習慣同丈夫的家人一起去海灘,這個小團體被她的行為震驚了,個個目瞪口呆。但逐漸小姑子們的看法改變了,其他人的思想也發生了變化,但都閉口不談,在這種彼此默認的沉默中,她們也開始裸乳。「我從沒有什麼反應」(F65)。後來克洛迪娜決定不再裸乳,而她的小姑子們則繼續,她們仍然閉口不談此事。然而存在著這樣一種使言語滔滔不絕的語境:在群體內部(只是在其中沒有裸乳者時),談論別人的乳房。有批評式的議論:「有些老人一邊抱怨,一邊躲在角落裡或自己群體中」(H86)。有嘲笑開玩笑式的議論:「有時這讓我們好笑,我們感到厭煩,因為我們認為:應該把乳房藏起來,因為有些女人在彎腰時,乳房就垂下來」(F66)。還有帶有譴責意味的大笑:「人們指責,但都是胡說八道」(F133)。這種表達方式說明人們已建立某些判斷標準。「真的,我們經常跟我的女友或其他朋友胡說八道,比如我們這樣議論:看這個女人,她長得不錯,乳房好看,看那些乳房太下垂了!我們胡亂議論」(H9)。這句話可能具有一種內在邏輯,因為在確定判斷標準時,如「這個好,那個不好」,一種行為規則也被界定。被指責的乳房只是一種借口,當它們不可能直接交流時,便在群體內部進行。   
  感覺   
  人們來到海灘後準備裸乳的方式非常有趣,值得分析。一少部分女性會毫不遲疑地立即裸乳:「我已經不習慣穿泳衣的上身,裸乳成為自動的,是海灘的一部分」(F173);「我從不多想,是自動的,就這麼簡單」(F70)。其他大多數人則要觀察相當一段時間,直至她們認為各種條件已經成熟,因為她們還沒養成習慣,難以做到自如。假期開始時,克洛迪娜(F65)由於自己皮膚太白感到難為情,這更激勵她裸露:她有時要等上近一個小時。今天,她已經曬黑了,她直接裸乳而不用再觀察海灘。儘管克洛迪娜說她沒有看,她還是快速掃了一眼,做了預先檢查。諾埃拉的做法相似,她不等待,只要一到海灘,「我立即脫衣,就這樣」(F71)。但在此之前,她已經迅速掌握了「所有人都在裸乳」。即使在最理想的情況下,只有自己時,也少不了檢查一下海灘的情況。那些深入研究這一分析階段的人承認:裸乳者先查看環境。阿涅斯先數一數裸乳的人,而後才做決定:「我看一下周圍,瞭解是否有人這樣做」(F87)。塞芙莉娜特別注意男人的目光,以證實他們是否以合法的方式看裸乳者:「我觀察,是的,我觀察,主要是為了看看是否有那種人,因為總是有人正在偷看別人。所以,我看一下再說」(F183)。索朗日認真研究海灘以便適應它:「我先看看是否有人穿一點式,我會學她們那樣:如果我發現有人裸乳,我也會這樣做。如果我發現沒有人裸乳,那我也不裸乳」(F76)。每個女人都有自己的辦法,事實上,所有裸乳的女人都會事先查看。有些女性自己並不意識自己已迅速查看,有些女性則較費時間,遲遲不見行動。然而,在這兩種情況下,目光是相同的:它不是在觀察風景或無目的地環視,而是一種積極的查看,這種目光可以構成彼得·貝爾熱(Peter Berger)和托馬斯·盧克曼(Thomas Luckmann)(1986)稱之為「典型化模式」的東西,一種對看到事物的梳理以決定適當的行為。 
  如何能夠在這種看上去不適合智力活動的充滿麻木形體的地方完成這種認知研究呢?很簡單:只要把身體變成一種認識過程。這就是為什麼只有少數像阿涅斯、塞芙莉娜和索朗日這樣的女性向我們承認公開觀察和分析海灘的緣由。其他大多數人都試圖向我們解釋她們如何「感覺」自身身體決定的事實。雷·伯德惠斯特爾認為「真實的自然總是與語境的形式聯在一起的 」(1981,第297頁)。在海灘這樣一個個人中心主義、感覺認知和皮膚感知至上的地方,這種真實性最好應該來自自我深處,並且表現出來,無需討論。就像身體擁有尚不為理性所知的自身理由一樣。 
  儘管這些問題被重複多次,但洛朗斯還是緊緊咬住這個明顯的內心活動的事實:「人們是否想,我們不太清楚」(F138);多米尼克把這種立場推向極至:「一切都應該是自然的,我這樣做是因為我沒多想」(F100)。不過,多米尼克是偶爾裸乳(「沒有形成一種習慣」)。那麼,她是如何在改變行為時做到不去多想呢?「這與語境有關」,當「我感覺好時,或者當我想裸乳時」。她沒有再多說,她認為已經作出了扼要合理的回答。然而,在幾秒鐘內,她提到了陳述這種真實性的3種不同的方式:與規律性有關的整體事實,語境的觀察和內心感覺。同她一樣,許多女性混淆了海灘觀察和個人感知的層次。「這取決於我的心情,取決於我是否安全,取決於是否有許多人」(F54);「這取決於我在這種氣氛中能否獲得輕鬆的感覺」(F37);「這要看情形,如果我感覺好,如果天氣熱,如果人不多」(F124)。氣氛、熱、人多,這是人們憑感覺對環境做出的一些簡單記述。但遺憾的是,整個審定是以心情放鬆、「我感覺好時」為依據的。其實,真正的觀察已經出現,一系列標準已經被記錄下來(如人的密度、裸乳的比率、鄰人的態度、太陽強度等等),但這一切被淹沒在一個半意識的區域中,任憑體現形體語境特徵的內心認知的幻覺被掌控(佩蘭,1985)。在指出了「這還取決於周圍環境」之後(F124),瑪裡茲怎麼也說不清她所「感覺到」的東西。有些人指出語境直接分析的一些成分,有些人更多地投身於感覺認知、身體認識的過程中,沒有觀察海灘的意識。對埃裡克和弗洛倫斯的採訪具有啟發性。調查員詢問弗洛倫斯時,她毫不猶豫地回答:她絕不觀察海灘並且她想什麼時候裸乳就什麼時候裸乳,埃裡克馬上反擊:「不對,不對,我可以證明,她觀察得很仔細」(H92)。弗洛倫斯儘管吃驚,還是堅持己見:「不對,我說的是實話,在脫衣服之前,我絕對沒有觀察。」於是,埃裡克舉出當天的例子,僅僅一個小時前,弗洛倫斯還在猶豫不決,「喂,這裡沒有一個姑娘裸乳。」埃裡克還催促她說:「快點,你將成為第一個,做個榜樣。」她在反覆進行夫妻商談和周圍觀察後,才作出決定。弗洛倫斯承認她忘記了。 
  觀察是系統的,有時甚至是重要的,但只有一小部分積累的知識受意識支配(由此產生難以記住和談及的事實)。本質由身體表現並以內心感覺的形式發出無數感知的指示——無私的陽光、寂靜的海灘、裸乳者的高比率,加上個人傾向於決定放鬆的感覺和裸露的慾望。人們越是自如,他們的幻覺發展越快,從而從自己內心作出決定。有一個詞經常被用來確定這種明顯的真實性,即心情:「這取決於我的心情」(F60)。調查者繼續問:「阿德琳娜,在心情背後還有什麼?」她沉思良久,真心誠意地思考但沒有任何結果:「沒有什麼,這取決於我的心情。」「這取決於……」,瑪麗有些猶豫……「我不知道,這全憑我的心情」(F153)。這個表示感覺的說法來自這樣一個事實,即它是極其模糊的,被完美地用於身體知識之中:心情絕對是個人的、內心的,與此同時,它允許受到外界條件的影響。「我看情況,決定是否裸乳:這取決於我的心情」(F37)。裸乳取決於我的心情而我的心情取決於外界條件。   
  感覺目光   
  海灘不允許冷靜地觀察,觀察需要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特別是當女人脫去泳衣上身時,她們需要積累一種尖端和即時操作的知識:她們不允許死盯著看:她們要「感覺」周圍環境。不是用鼻子、手,更不是用耳朵,她們通過眼睛感覺。而她們為了得到證實而偷看的東西正是別人的目光。裸乳的女人並不孤獨,她是一種視覺交流體系的中心,在這個體系中,每個人在隨意環視環境後,都不自覺地進行了觀察。「有些人並不是有意地看她們但他們又必須看」(F66)。每個人都在觀察她是如何被觀察的。「人們總是覺得有人在看」(F182)。人們是否因為裸乳而被多看幾眼?這是一個問題,因此女性有必要調查這種目光。同觀察的人一樣,她除了用目光觀察外,別無他法。所以她必須尋找「感覺」的方式,就是說要似看非看。特別是要依靠對環境的掃視和環視的模糊感覺。「我不是在看某個人,但我把每個人都看得很清楚」(F187)。 
  廣泛觀察有助於確定適當的動作:脫不脫泳衣上身,從勸阻的意義上講,人數的多少起很大作用。男人的目光使安娜感到不好意思,「但如果只有幾個人,情況就會不同」(F37)。這種少數人的實踐,採取站位或者大方的暴露,可以吸引最大限度的目光。「當一個人與眾不同時,他就成為看的目標」(F65)。相反地,裸乳者增多,儘管看的人也會隨之增多,但這種壓力會得到減輕。「總有一些男人貪婪地看,但由於我不是一個人,所以他們在看所有的人」(F70)。然而,人的數量應該與目光的內容有關,或者準確地講,應該與被觀察者的思想有關。自信美貌的女人認為許多目光是羨慕的目光,所以她並不急於穿上衣服。相反,一個女人對自己沒有正確評價,是因為她認為自己的乳房缺乏所需的挺拔;還有的女人感到不舒服,是因為某個男人的目光違背正常規則,流露出對其裸體的興趣。「如果是正常的目光,我不覺得什麼,但當我感覺某人的目光不正常時,我就會不舒服」(F84)。最後,目光的數量和質量都必然與自如有關。弗洛倫斯對視覺壓力的細微加劇都很敏感:「我不喜歡人看我,因為我能感覺得到」(F187)。她本來很自如,但僅僅被瞄上一眼,她也會重新穿上上衣。瑪裡翁不同,她是目光的焦點,但仍表現自如,她不去看,不去感覺誰在看她,她接受這種壓力。「誰願意看就看,不過如此,我不去想它,也不去看他們」(F28)。 
  因此,海灘上的視覺壓力、女性對這種壓力的感覺和主動穿上衣服的人數的增多直接取決於一定數量的客觀標準:裸乳者的密度、目光的質量、乳房形狀、自如程度。然而,女人並不是沒有對策:她的心計和意願使她能夠找到辦法。首先,要遵守默認的規則:越是墨守規範,只做允許的動作,就越能減少可視性。「當我裸乳時,我就躺著,不會引起周圍人的注意」(F30)。然後,(在個人保護罩和海灘景象之間的長久往來中)發展海灘經驗中的自我中心因素。「是的,當然有人在看,但這是他的事,別人與我無關」(F95)。最後,增加自如度,堅信裸乳實踐的自然特徵。「最重要的是自然,如果有人看,就讓他看」(F100)。這些不同方式可以驅退目光,好像它們來自遠處,即可減輕壓力。這些目光永遠存在,女人看得見它們,但它們的強制力被減弱了。「男人,即便女人躺著,他們也會貪婪地看。我裝作看不見,我睡覺,不去看看我的人;我只能這樣」(F79)。如果女人能夠集中精力,如果條件比較有利,這些目光甚至可以消失。「事實上,當我裸乳時,我不去想有人看我」(F170)。當傑西卡躺著時,她感覺不到目光,她不去注意那些目光傳遞的信息。但是當她站立時,感覺是直接的、肉體的(她對我們說過她怕冷),當她躺著時,「就不再感到熱和冷」(F16)。海灘的目光就這樣被隔離了,這可能產生一種變化,女人從防禦轉為進攻。由於對自己的自如和真實感到自信,女人會判斷那些試圖評判她的目光,記錄看者的行為差異。「不懷好意的人,這是他的問題」(F5)。不規範的目光不再對女人增加壓力,因為它本身也是應該被譴責的。科麗娜的反攻更加激烈:「我想看看他們在看什麼地方,我不想像他們那樣假裝不看,我通過與他們對視來保衛自己」(F148)。她們雖然用這種方式戰勝了譴責的或淫蕩的目光,然而與某些最自如的女性想像的不同,海灘的目光可以被驅退,卻不能被無視:參數的觀察機制發揮著廣泛和無意識的作用。塞芙利娜明確表示:「我不注意」(F183),但是,如果她覺察到某種執著的目光,「就不應該裸露太長」。達妮埃爾屬於那些裸乳時最放鬆的人,她可以毫不遲疑地第一個裸乳和放開活動。一般情況下,目光被驅至很遠,就像完全沒有看到一樣。然而,她的眼睛在悄悄地工作,並會突然擺脫這種地下狀態,通知她「某種目光」的存在(F97)。所以,她在發展審視角度的同時試圖繼續對偷看者視而不見。在失敗的情況下,她才會重新穿上泳衣上身。   
  女人的目光   
  女性投向裸乳的目光十分矛盾。她們用更加直接的「不太隱蔽」的方式仔細觀察(F81);但是,這種死盯的看法並未產生更大的壓力。這是因為她們本能地知道女人不喜歡強迫而不怕公開地看,就像女人看女人容易被接受,是中性的一樣。事實是這種目光絕不是中性的,其內涵也是矛盾的。它可以是純粹的好奇:「這與我看一本時尚雜誌沒有區別」(F162)。好奇心往往並非攻擊性,默契有時甚至是好感的體現。「我覺得不會讓我難為情。首先因為我是一個女人,而且我也看其他女人;我喜歡女人的各種體態。由於我帶著愛慕的眼光看女人,所以,當一個女人看我時,我不會作出負面反應」(F148)。相反地,猛烈指責和懷疑、確實想施加壓力的目光十分少見。「有這樣的女人,她們可以注視我15分鐘」(F135)。 
  海灘不喜歡過分思考,任何複雜的問題都會被忽視或者簡化。因此,最好把女人目光的多樣性歸結為後景中溫和的目光類型。這種退讓和中性化反而使男人的目光凸現於前景。事實上,經常有這樣的現象,女人的目光位於社會約束運動的前列,無論在引起不安還是在要求重新穿上泳衣上身方面。但是,面對這些視覺的相互作用(洞察入微的、多樣化的、變化的)複雜性,裸乳者需要(我們已經多次看到這種現行程序)一種簡化的認知模式,使她們能夠在預設的破譯表上迅速分類。這些表突出等級和歧視。她們可以以同樣的方式把巨乳定為譴責對象,以便給「非巨乳」者留下自由空間,或者可以協調「站立」和「暴露」的關係以強調躺著不算暴露的事實,她們可以把目光分為幾大類。第一階段主要分離女人和男人的目光;第二階段,也是最重要的階段,在男人的目光中,重新分類,明確地分為兩小類:正常目光和其他目光。   
  偷看者:原型的形成   
  正常目光是視而不見的目光:「不,如果一個男人不是偷窺者,他就不看」(F185)。或者是以正確的方式稍為看一下,我們還會談到它。另一種目光是「異樣地看」的目光(F179),「異樣」是「正常」的反義詞。最普遍的異樣目光是偷看。「是一些不老實的人」(F97),達妮埃爾這樣說道,他們是一些在自己想看的慾望和怕被人看見之間不知所措的人。「喂,你知道嗎,我看到一些男人,他們假裝看報,實則偷看,就像偷果醬瓶的孩子」(F113)。埃萊奧諾也發現了一些「偷看癖」者(F168)。他們趴在沙灘上,假裝睡覺,實則睜著半隻眼;還有更糟的,從自己腋下偷看,把鼻子埋在浴巾裡。這些異樣舉動被認為是幼稚的行為而被原諒,正如約蘭達所說的偷果醬的行為。最嚴重的是那些真正妨礙別人的人,死皮賴臉偷看的人,既不掩飾他們的目光,也不掩飾他們的想法。「你看到那個人了嗎?那個單個的人,他在偷看,從你身邊一米處走過」(F148);「他們從我們前面走過,我們在躺著,被他們看個正著!」(F68);「你看見沒有,你下水,他也下水,可是他並不游泳,他總是圍著你轉!」(F148)。他從你身邊一米處走過,是不是因為海灘擁擠無路可走?是不是儘管受到吸引,也沒不懷好意地看你?不是,答案是明確的,這裡不存在任何混淆:偷看者可以立即被識別出來,無需懷疑。此後,她的描述改變了內容,她變得偏激起來,只盯著那些最極端的現象,抓住和曲解一些小事,或者為某個原型下抽像定義:海灘需要偷看者。「你身邊有偷看者,他像一隻發現獵物的狗,挪不動步」(H47)。這種說法或許有些過分。科麗娜講述了她的故事,便於我們分類。「我和孩子們以及我的侄女在一起,她開始進入青春期。當時還有一位先生,至少有55歲,他圍著這些女孩子轉,那種目光……這是一種強姦者的眼神,你可以感覺到。他不敢直視」(F148)。的確,這種類型的行為是存在的,甚至對與裸乳有關的社會契約構成威脅,這種社會契約是視而不見的藝術機制的最好保證。「應該做的是要留意,你身邊的那些不老實的男人」(F156)。他們不懂遊戲規則,可能會毀掉一切。達尼埃爾雖然自如,但也意識到了危險。「問題是偷窺癖。我知道人們每年都要在海灘遇上兩三個瘋子,大家都知道。有這樣的人,裸露的乳房會刺激他們,太可怕了」(F97)。安吉利卡有一次遇上「兩個討厭鬼,我感到噁心!」(F38)。但是指出這種極端的偷看者原型也有好處:它使正常目光合法化,形成規範性的寬泛定義,使裸乳者的觀察簡單易行,當裸乳者發現一個真正的偷看者時,會自動提高警惕。 
  這個原型作為抽像形式,一旦與觀察到的現實脫離,就容易變成一個可隨便操縱的工具。並且已經被人操縱。為此,只需移動一下靶心。在參照一些可指責的行為之後,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被確指群體的意義上,不是根據被證實的和確定的事實,而是根據個人的想法和偏好。埃迪特提供了一個偷看者的例子:「他是一個農村的老大爺,穿一身藍衣服,穿上泳衣,沒人可以認出他的身份,他可以貼上去仔細看」(F174)。老大爺或許走得太近了,但這種指責態度的描述卻十分模糊。事實上,在這裡辨別羞恥的東西,只因他是「一個農村老頭,穿一身藍衣服」,偶然來到海灘。埃迪特也確認:「如果他穿泳裝,誰也認不出他。」偷看者的定義往往會偏移到社會指責上來。在安吉利卡的描述中,她說的「兩個討厭鬼」帶有明顯的民間特徵。當這片藍色世界被嚴密監視時,高雅的舉止可以防止侮辱性的分類,尤其是青年人。在勾畫出來的有罪者的畫像中,這個下流的偷看者一下子變成了一個老人,一個「老流氓」,這是人們最常用的聯想(調查者從未使用過這個詞)。「當涉及老人時,我更覺得不自在,我覺得這更可恥」(F187);「有些老人就是老流氓,就會幹這個」(F169)。相反地,青年人的任何過失都可以獲得預先的寬恕,無論他們採取怎樣的態度。「青年人這樣做,很正常」(F68);「一些30~35歲之間的青年人、小伙子偷看,我不以為然,這是正常的,健康的」(F148)。在如此袒護青年人之後,科麗娜反過來攻擊年紀最大的人。在這裡,人的衰老開始早:「這裡男人年齡有等級之分,你可以看到45歲以上的人,我覺得很不方便」。同科麗娜一樣,許多女性都能確定她們的靶子:「老人」「年紀大的人」;但這限於比較確切的年齡,不涉及那些最老的人。塞琳娜,18歲:「上年紀的男人是35歲以上的人」(F10);瓦萊薩,20歲:「在40~50歲之間」(F68);塞夫利娜,26歲:「在40~50歲之間」(F183);莫裡塞特,69歲:「40~50歲男人的眼神十分下流」(F23)。為什麼是這個相對年齡段?無疑是因為海灘有較多頭髮開始變灰的男人,特別是這些男人的中介位置。再年輕一些可以得到諒解,再老一點,可以進入沒有太多男女交流問題的等級。在40~50歲之間(或者再大一點),他們的年紀在海灘上已顯得太大,不是寬容的對象,只能作為海灘潛在的性夥伴(此外,在這個年紀上,他們在重組家庭時會選擇年輕女人)。因此,他們都被懷疑持有不正常目光,他們是理想的偷看者。   
  [V目光的體系]海水浴的現代性   
  在啟蒙運動時代之前,「身體很少被描述、被準確分解,它生活在混渾之中。(……)它的出場不是由眼睛實現的;視覺不比其他感官更能捕捉事物」(佩羅,1984,第62頁)。此後,「目光就成為現代性的支配感官」(勒佈雷東,1990,第106頁),成為相互作用中的個人自由,保持距離,選擇目標或者看而不被發現的特殊工具。特別是在公共場所(齊美爾,1989),眼睛作為主人,越來越支配一切,如在宮廷中一樣,「所有的人都在相互窺視,因為在宮廷,一切都在暗示」(佩羅,1984,第62頁)。由於我們精通語言或者注重物質實體(形象),我們還不能測量目光在社會中的重要位置 。我們的語言十分貧乏,不足以描述它的豐富,而我們語言的貧乏也無助於我們的編輯工作(對於術語缺乏條理的重複,我在此向讀者表示歉意)。 
  海灘是一個超前實驗室,可以對目光的這種現代性進行實驗。作為歷史上一個在普遍感覺的神秘感知基礎上發明的身體場所,海灘從一開始就為身體提供了一個特殊場地(科爾班,1988)。誘人的海灘原型基本上是一個視覺形像(背景是波濤滾滾和海鷗鳴叫),是明信片的一種定式,一種反映在「視網膜持續」中另一個固定形象的影像(於爾班,1994,第57頁)。中景是海水,它具有不可阻擋的號召力和欺騙性:必須看看它,親眼見到它,哪怕這種「海景」在遠處縮成一個藍點。視覺期待如此強烈以至於思念狀態可以產生生理效果。在這個背景中,身體走上來。它們是通過目光和在目光下走上來的。沒有什麼地方像海灘這樣展示如此嚴格的出場遊戲。埃弗林·戈夫曼(Erving Goffman,1973a,第14~15頁)沒有錯:他以一個海灘場景作為自己著作《日常生活的上演》的開場。在這個場景中,主人公(來自小說)想像海灘上的人看他的各種不同方式,並擺出各種姿態,引人注目,就像他幻想的那樣。   
  眼睛   
  「的社會功能是巨大的」(戈夫曼,1988,第153頁);把目光視為低於言語的東西是錯誤的。誠然,語言佔有一個特殊地位,即:它最直接和最有效地傳遞最明確和最概念化的信息。它是交流大廈中的可視頂層。但是,它的可視性掩蓋了非語言交流的重要性。雷·伯德惠斯特爾奮起反對:動作體現語言周圍某個能動範圍的觀點並對在研究中誇大語言作用感到遺憾(萬金,1981)。語言之間的相互作用只有在更寬泛的體系中,在以身體運動和目光為基礎的廣泛交流語境中,才能產生意義。沒有這些沉默的交流,言語就會是無聲的。 
  與言語不同,「肢體表達符號」不完全是中心的和有意的,它們是「周圍所有人都可接受的一種普遍相互作用的基礎」(戈夫曼,1981,第268頁)。無數形象是可感知的,但其中只有一小部分屬於意識層次(勒佈雷東,1990)。特別是在海灘上:閉眼時,目光似乎游離於環境之中,毫無目的,毫無理由。然而,儘管如此,它仍在工作,積累著某種重要知識。這種方法論非常有效,是社會變革的尖兵。事實上,這種新視覺方式試圖變得模糊、多動、轉瞬即逝、流於表面(索瓦熱奧,1994);海灘的目光也是如此,它遊戲般地啄看。格裡高利·巴特松(Gregory Bateson)提供一個更加貪婪的形象:「我早就有這樣的感覺:凡能看見的都想啄一口。眼睛是一種極其像嘴的器官」 (1981,第285頁)。海灘的目光也會咬人,會突然盯住一些刺激的形象並將它們貪婪地吞掉。為此,應該對那些大量被看到的東西進行挑選或者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目光是最令人驚訝的。因為,在瞟來瞟去的同時(甚至像在海灘那樣漫不經心地瞟著,眼睛充滿夢幻時),在迅速滑過佈景表面時,目光會記錄下所有看到的東西,不會放過任何細節。眼睛是提供最準確感覺的感官(西呂爾尼克,1993)。它可以幫助我們從遠處捕捉到一種突出的、具有豐富含義的信息。   
  環境   
  海灘目光的第一個功能是確定。一片光禿禿的沙灘不能帶來相同樂趣,海灘應該不時地呈現明信片中的真實景象。然後,是享受它,不滿足於日常原型,捕捉那些增加海灘景點和現在時刻魅力的細節。從環境角度看,裸乳對男性而言肯定是一種愜意。埃裡克形容這個神奇地方是:「陽光、海水、沙灘和裸乳」(H92)。「愜意」一詞出自眾口:如「這給假日增添一道愜意的風景」(H14);「真的,當人們看到它時,感覺很愜意」(H89);「我覺得這很愜意,特別是對男人來說」(F52);「裸乳是海灘的一部分,人們在這裡感覺很好,很愜意」(H86);「應該說,看美麗乳房是人們的眼福」(H81)。這種愜意感如此強烈以至於人們只能借助於幻想,形成偷看者捕捉秘密戰利品和甜美睡覺者之間的內外混合的形象。「曬黑的身體、漂亮的乳房、順眼的面容、風中的秀髮,當然還有海灘和細沙,有了這些,女孩子容易展開幻想」(H92)。 
  眼睛想看什麼就看什麼。作為被動者,它就像一場戲劇演出的觀眾,被海灘的喧鬧吸引著。它會在海灘情節的亮點上停留,一切令它激動和驚奇;美女(「容易幻想的姑娘」),性(違背接觸禁忌的夫妻),殘酷(兩個孩子的強烈嫉妒心),喜劇(人在浴巾背後更衣時的僵硬),戲劇性(衰老的乳房令人作嘔)。眼睛在這些微觀事件中跳躍,但最可見的東西往往只是一個借口:在漫遊中,眼睛可以收穫更加平常、更普通的形象。我們認為無意義的舉動,事實上,可能是最有意義的行為(戈夫曼,1974,第81頁)。在被動掃視海灘時,目光報告簡單動作的畫面,這些被看到的畫面與過去的模式重疊。這樣日積月累形成了真實中的真實,即對預先併合的畫面進行外部確定。在目光的來往中,個人比其目光更加主動。比如,他用自己的參照範圍硬套他所看到的東西,以試圖確立它們的價值(戈夫曼,1991)。這只需簡單一瞥。但是,這種個人的創造性也有其局限性,它有可能把紅燈當成綠燈。目光可以把幻想拉回到現實。這種現實的基礎是,它恰恰是最不容易看見的舉動(最不容易看見是因為所有人都以同樣的方式重複它)。普通語言稱之為「正常」舉動的是:這種真實性的基礎是社會的軀體運動強加的規範。讓·克洛德·施密特(1990)指出,絕對正常的動作在中世紀的西方是如何被嚴格儀式化和明確的。規範的姿勢象徵著整個文明的真實性。自明確規範在茫茫人海中變成不顯的東西以來,最出格的行為反而格外引人注目。在這兩種情境下,對個人而言,其方式都是一樣的:在被觀察到的常態基礎上建構現實。建構這種基本結構的目光是平靜的,不尋求意識介入。事實上,它只需確定一些已被內化(在記憶中和身體習慣中)的模式。如果在被觀察到的常態和習慣之間出現某種差距,個人應該進行調整(戈夫曼,1973b)。在這裡,身體放鬆是至關重要的,要絕對相信規範。在對規範的適應中,「個人不僅可以表現出平靜,而且還應相信它值得依賴」(戈夫曼,1973b,第238頁)。這樣最重要的視覺研究就會與海灘的懶散風俗完美地結合起來。   
  被吸引住的目光   
  在眼睛被動地看的背景中,在規範平穩建立的基礎上,一些形象會突然跳出來,再生是非,於是,人們抓住了口實,為那種極端想法提供了佐料,使之可能開始進行某種思想圍剿。視覺節奏的決裂程度非常多樣,它可以是微弱的,即對略有出格的細節暗中留意。「當我們去海灘時,我們的眼睛確實看個不停」(H37);「這很正常。是的,你在看,看男人、女人。你對自己說,她的身材真好!或者說我喜歡她的身材」(F148)。它也可以是比較強烈的,比如當眼睛不可抗拒地被它看到的東西所吸引時,當「人們不得不看時」(H37)。 
  裸乳正在被平常化,至少這是海灘感覺到的東西。這意味著它在體現規範性時失去了顯性,因為眼睛不再看裸乳是正常的;因為眼睛不再看裸乳,從而使裸乳成為正常。「當人們不看正常的乳房時規範便過時了」(F8)。但有一個條件,即:乳房本身必須是「常態的」,遵守形體規範的,因為社會規範以此為基礎。如果乳房是異態的,裸乳也會變成異常的。它因此也失去了其平常性和不顯性,因為它吸引目光。乳房有兩種異常的表現:醜陋或太美。海灘常常把這兩種極端的表現歸結於同一範疇,以解釋目光關注的變化。「我先生不會去注意乳房,除非是難看的,或者極漂亮的乳房」(F73);「我們看那些異常漂亮和異常醜陋的人」(H43);「如果我的乳房是扁平的或肉彈型的,我就不會裸乳」(F39);「當乳房奇美或奇醜時,就會吸引人看,要麼是瞠目結舌的羨慕者,要麼是呲牙咧嘴的嘲笑者」(F8)。克裡斯代爾說得好:它們吸引目光。個體不是自己眼睛的主人(只是在需要閉眼的時候):乳房的違規吸引了眼睛,因為遵守規範能保證眼睛目不斜視,即平常化。正如雅尼克所言:「確實,有些乳房招人看,如:巨乳和難看的乳房」(H1)。「有時,人們會特別關注某對乳房,因為它們太誘人了」(F71)。阿爾諾對這種目光的跳躍多少感到難為情,這些無意的吸引促使他關注海灘上有問題的現象。他寧願「不去留意」,但有時他的「目光受到異常東西的吸引,比如,巨乳或乳房醜陋的女人。我看到它,就像看到一個截肢人一樣」(H21)。殘疾人一般說是「目光的最佳吸引者」(勒佈雷東,1992,第92頁)。在海灘上,再小的殘疾也會成為最吸引目光的東西,這不是因為在海灘上很少見到截肢人的緣故。在裸乳的海灘上,形體標準對於限定規範性而言比較有效,一點點脂肪都會被視為殘疾。特別是當她的行為不嚴格遵守遊戲規則時。「人們看奇特的東西、不尋常的東西」(F157),比如,她只需站起,讓乳房隆起,就會產生巨乳的效果。身體躺著曬太陽和靜止時,目光縱使看到,也會視為平常。阿涅斯有這樣的體驗:她非常清楚她起身時別人目光的變化。這種目光的鎖定會隨著被觀察者的身體動作而變化:「這通過目光可以看到,我們可以感覺到人們經過時投來的目光,他們這樣做輕而易舉」(F87)。 
  為什麼會有這種不可抗拒的吸引力?海灘認為這是因為被觀察物是異常的。但是,為什麼會受到這種異常性的如此吸引?因為當常態只能帶來平常目光,只簡單確定慣用模式時,異常卻能喚起另一種東西,這值得深入廣泛地研究。因為任何異常性都會對作為真實性構成核心的規範的界定提出質疑。它促使人們去看和思考奇特的東西,確定它與常態的關係,決定人們是否認同以前的分類或者是否同意改變這些遊戲規則。常態不是一種穩定的真實性,它的未來是開放的,比如,它取決於在每一瞬間所作出的無數微小答案。   
  反射的目光   
  裸乳作為一個複雜對象,不僅僅是在它丑與美時吸引目光,它還僅僅因為它是乳房和赤裸而吸引男人的目光。平常化只能從表面抹掉的這種返祖性。「不管她們裸乳是為了曬黑或者誘惑,不管好看還是難看,目光總是被它吸引」(F181);「對,它招人看,誰也不能否認這一點」(H28);「當身體赤裸時,人們會自然而然地看,好像鬼使神差」(H2)。克洛迪娜就曾看到這種吸引力在她周圍人身上的反應:「看乳房的事實吸引他們的目光」(F65)。她的聲明使我們的視覺機制分析可以走得更遠:是看的事實吸引目光,換句話說,最初,眼睛環視環境和捕捉普通形象;恰恰是這些普通形象中的一些東西引起注意。「眼睛總是東看西看,很顯然會被裸乳吸引住」(F37)。埃迪特的目光同樣也被在海灘上脫衣的男人所吸引。「你想不看,但身不由己,你還是會瞟一眼,這沒有什麼惡意,也不真的想看」(F174)。收穫的第一個形象這樣解釋這種事:目光被吸引不受大腦的支配。思維是後來的事,它負責調控時間和確定已成為有意觀看的方式,負責制止,在已有數據的基礎上思考或幻想,直至受到另一形象的吸引。 
  裸露的吸引力在人類學上是變化的。它深深扎根於男性心理之中,可以產生一種反射目光,從文化方面講,它是由此建構的,所以會發生一些變化。目前,平常化的過程傾向於減弱這種反射,如果裸乳處於「常態」的話。「的確,裸乳吸引人,但人們看得多了,最終不再注意,也是事實」(H4)。塞芙琳娜的乳房很普通,躺著時呈扁平狀,所以她覺得視覺壓力有所減輕。「我不再像開始時那樣緊張,因為我被看得多了,我發現人們現在較少看我們」(F183)。布裡吉特甚至認為窺視裸體的目光已完全消失。「男人不再注意這些,這已成為風俗,成為海灘景象的一部分」(F7)。這已成為風俗,意即規範化成功地構建了不顯性。海灘景象的組成部分意味著目光只滿足於瀏覽,就像看這個佈景上其他東西一樣。 
  然而布裡吉特的觀點只是少數人的觀點,傑西卡作為大多數裸乳者的代言人,認為窺視裸體的目光仍然存在。只是這種窺視如此短暫不易感受罷了。「人們只瞥上兩秒鐘然後轉移視線,這隨處可見」(F16)。一切盡在時間和第一個視覺反射強度的調節中,由此形成一種反射(被允許的),而它不會延長變成有意觀看(禁止的)。海灘決定著規範性並控制它的應用,無論是看者還是被看者都是一樣。男性堅持這種方式:只看一下,但不「死盯」、「不追著看」。「我會看,是的,我會看,但只看一下」(H88);「我當然會看,但不多看」(H18);「看有什麼不好,很愜意,但不能總盯著」(H93);「我們不能成天看這個」(H4)。女性要掌握時間(如傑西卡的「兩秒鐘」是一種表示,真實的、被允許的時間更短)和控制迴避的能力。「這樣看一下,然後放棄,是可以的,如果看得太狠,人們會感到不自在」(F87);「看一會兒可以,但時間長了,就不好了」(F149);「一定不能看得時間太長」(F183)。索朗日承認裸乳成為正常實踐之前,多少存在著「窺淫現象」:「但並不嚴重,多數人只瞟一眼」(F76)。   
  視而不見的技巧   
  「總有一些人的目光會出軌,但我們認為他們應該度過這個難關。這種事情必須慢慢來,總有一天會走入正軌」(F37)。安妮明顯意識到自己正在參與一個歷史過程,這是一個循序漸進的行為方式的變遷。海濱浴場是在18世紀末發明的,當時的目光制度今天已不適用。海灘基本上是一道風景(在身體成為主角之前),注視和凝視是合法的,望遠鏡的使用是最好的體現,「讓人們一致認為它是當時海灘上一種深受男人青睞的消遣」(科爾班,1988,第93頁)。現在只有少數上年紀的人還在沿用過去時代的做法。 
  比如73歲的約朗德,她舒舒服服地坐在折椅上,長時間地詳盡觀察:「這要比電視連續劇好看」(F113)。或者如格扎維埃所指出的:「呆在海灘涼棚中的人們,他們整個下午舉著望遠鏡靜靜地欣賞」(H59)。今天,海灘不再允許不掩飾地死盯硬看,而是讓目光飄忽不定,不再允許注視和興致勃勃地看,而是要求漫不經心地看,「如同在看其他東西」(H68)。當早期裸乳時尚出現時,這種新的目光就已經十分流行了,也帶來了極大的混亂,比如「最初,大家都互相看」(F79)。「那邊有男人,你看,那個女人,快看那個女人!」(F81)。正常化有助於重建視覺新時尚。「現在,一切都司空見慣了,不似以前那種目光了」(F81)。 
  目光的表達種類繁多,比如,焦急的、粗野的、誘惑的、冷漠的、堅定的、固執的、貪婪的、飢渴的、好奇的、冒失的、公開的、直接的、炯炯有神的、靈機一動的、天真的、老實的、執著的、愉快的、調皮的、狡詐的、閃閃發光的、嘲弄的、譏諷的、悲哀的、痛苦的、焦慮的、熱淚盈眶的、不安的、撩人的、嫵媚的、熱情的、專注的、熱烈的、欣賞的、充滿愛意的(德康,1989)。這些表達涉及人們要傳達的某種意義、某種信息、或者某種情感。海灘的目光是理想的一種,不涉及上述表達中的任何一種。它不傳遞任何信息,個人禁止接受任何情感或者將其悄悄保留。這是一種中性的目光,對別人不產生意義,只屬於自己。這是一種像美學家眼光那樣的無動機的目光,追求「純目光的超越」,是在任何需求和任何功利之外的自如的最佳表現(布迪厄,1979,第58頁)。因此,裸乳包含著一種努力(即不應該讓人如此看),因為必須超越這種反射吸引才能達到超越。一句被無數次重複的話,真切反映出這種高雅模式:就像在看其他東西一樣。「我看見我的朋友,他並不是在看海灘,尋找要看的東西,他在看,但像是在看其他人」(F71)。這句話莫名其妙而且有雙重含義,反映出一種視而不見的技巧。像看其他人一樣:表示他以同一方式看其他人。還有一種含義:在他的眼睛不經意看的時候,他的思想卻在別處,脫離了自身。因此,他的目光不表達任何意義,是中性的,或者更像是在獨自遐想。 
  視而不見的技巧並不是新鮮事物。讓·克洛德·布洛涅講述了他開始實踐時的一段動人經歷。自文藝復興以來,有關害羞的新思想(文明進程的第一階段)仍把糞便和排糞的行為視為極其下流的,這就產生一個自相矛盾的結果,即:合適的場所從話語中消失了並被建築師所遺忘。因此,這種行為成為公共性的(惟一的保護就是找一個樹叢,但是,樹叢十分稀少,而且不遮雨),所以,這種隱私行為就變得十分突出,惟一解決這種矛盾的方法就是建立一套以視而不見的技巧為基礎的制度。1731年,《高雅倫理學》就提出這樣的要求:「當人們遇到一個正在方便的人時,應該裝作沒有發現,而迴避禮節性招呼」(博洛涅,1986,第165頁)。視而不見的技巧作為一種古老方式,仍然是公共場合視覺交流的最新發展的典型體現,儘管在正規的遊戲規則和個人隱私領域之間存在著各種矛盾。今天,它是一種普通方法,被人們積極和系統地利用著。 
  視而不見的技巧建立在對注視目光移動的控制上。注視並沒有被禁止,但必須以此為條件:注視點必須是所有觀察者無可爭議的中性點。在海灘上,最明顯的注視點是海岸線,遠方的大海,可能還有海鷗或船隻。注視的場景必須是可以移動的,它們可以用眼角暗中捕捉一些模糊形象。但是,主要戰利品是通過視覺掃視收集到的,這是人們常用的掩飾人們在觀察的伎倆(戈夫曼,1973b)。呂塞特和帕特裡克環視周圍環境:「如果只是這樣看一下,我不在乎」(F184);「人們只是環視一下,並不盯著看」(H96)。受訪者難以描述這種與生俱來的技藝,但一般情況下,人們總會不假思索地這樣做。呂塞特和帕特裡克可能誇大了環視的規律性。事實上,觀察表明環視的動作並不一致,「比如向右,向左」(F30)。然而,他們的說法卻值得注意。如果頭部的運動比他們所說的還不規則,即四處環視(眼睛的掃視應該避免任何停頓),那麼,他們所說的現象就不是一個簡單的曲解。它表明目光系統的某種主動原則,就像它體現的意識層次:掃視的必要性。 
  細小的過錯是允許的,海灘是寬容的。但是還需嚴格建議那些在幾秒鐘內喪失視而不見信仰的人們迴避那些最冒犯的觀看方式。最嚴重的錯誤是對裸乳注視的目光和過分的目光(無論是欣賞的還是指責的)。因此,眼睛必須是中性的,不要停留在乳房上。還有一些視覺行為也有問題,比如:窺視者的偽裝目光。這種人的技巧已達到爐火純青的境界。其實,用眼角捕捉模糊形象是可以容忍的,只要不被人發現對乳房的特別關注。相反地,斜眼常遭到蔑視,如果它表現出另有所圖,以可恥的手段秘密窺視形象。一切取決於面部和身體的最不可感知運動的控制,這些運動可以反映看者的笨拙,對其他人而言,視而不見只是一種掩飾。還有一種重要的禁制:目光交流。海灘建立在一種距離感和個人化的社會關係上,這些社會關係在捕捉形象的基礎上,只按照個人意願秘密地結合。因此,目光的交叉是絕對不能容忍的,不僅因為它表現另一種交流方式,還因為它涉及裸乳最二律背反的關係類型:夫妻關係形成的開始。海灘一致重複強調這一點。裸乳之所以是可能的,因為它只限於此,因為人們互不接觸,互不交談,因為展示者與觀看者之間的交流被嚴格地限制在這個層次上,處於絕對的匿名狀態。「這裡沒有真實的關係,除非目光產生交流」(H86);「因為有人想走得遠一些,因此最好試著不去回應」(F149)。目光的相遇是愛情產生的經典方式,因為目光可以直射內心深處。關於裸乳的海灘,應該向懷疑者證明男人的目光沒有利害關係,所以這種深度對兩個陌生人是不可容忍的。確實,兩種掃視目光有時會偶然相遇(戈夫曼,1973b),男人的目光也會不知不覺地遇上裸乳女性的目光。從理論上講,正當的行為應該是這樣的:首先,男性應該克制情感的表露,這與暗送秋波、燃起愛意的浪漫傳統截然不同(盧塞,1984)。在讓自己的目光不含意義的同時,還必須迅速迴避女性目光,但要從容不迫,不露慌亂的神情,就像在看到其他東西一樣。   
  多看一眼的模糊性(1)   
  裸乳平常化的邏輯,即保持中性和超越的目光,並不是惟一有效的做法。一些次要邏輯也在發揮著作用,界定著不同的目光系統,它們界於視而不見之間,難以辨別。在這些次要邏輯中,有女性對自身美的估計。言語上的讚譽可以取悅於人,是主觀鏡像的感知,然而,自身吸引的目光也能提供實際衡量自身美的感覺。女性只需感覺到她所引發的視覺反射,就可以幫助自己確立自己身份的正面形象。「我願意被人看」(F128)。但要像視而不見那樣,目光不要太直接了。人們「瞥上一眼,就足以令她們喜悅」(H77);「如果是一個穩重的男士,他應該迅速瞟上一眼:啊,這個女人,長得多好」(H93)。「穩重的男士」換句話說就是正常的男人,他應該受到吸引,甚於他平時看到的被平常化的普通乳房,他能夠而且必須超出視而不見的嚴格時限,在可能的情況下,讓人對他的有限欣賞表情產生聯想。「男人愛看美的東西,很正常」(F91)。在這兩種目光系統中(少看,虛看,或者多看,實看)存在著矛盾。海灘不乏矛盾。因此,妥協的技巧在這裡至關重要。在海灘,它主要涉及被允許的補看時間的靈活調節,即:多看一眼。「對於漂亮的女性,你可以多看一會兒,只多一眼。」對於一般人,採用「常規看法」(H93)。 
  美是不能從客觀上測量的,因此,女性只能通過解讀別人的目光瞭解自己是否美。那麼,多看一眼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看到美嗎?或是「裸體」?是否是個人的古怪,或者更糟,是一種負面判斷現象?如果是這樣,它指什麼?從習慣上講,形象的捕捉體現情感的光暈,有助於評估眼神中的吸引或排斥(勒佈雷東,1990)。但在海灘上,目光一般不帶感情,是中性的,不可破譯的。阿涅斯(F87)在裸乳時,可以感覺到別人投來的目光,但她無法說出這些目光意味著什麼。鑒於人們對同一乳房的看法也會多種多樣,這種不確定性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比如,50歲人的乳房。羅歇傾倒於「50歲女人的特殊魅力,勝過20歲的女性」(H31)。但埃馬紐埃爾卻認為這是無可救藥的,「50歲就像是一名老戰士」(H79)。再以巨乳為例。根據官方的說法,它受到一致指責。蘇菲只有一對小乳房,當她看到巨乳時,她會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她說不出其中的原因,因為這種吸引的解釋似乎變化不定。在海灘上,有時她會對這種較過分的暴露驚訝不已,有時,反過來,她又會十分羨慕:「我想,唉,她真走運!」(F39)。 
  胖女人如何能夠知道蘇菲的目光充滿羨慕?一些客觀跡象可以建立一種解釋假設,但它們非常罕見。收集的信息是大量的(目光的數量和時限)或者涉及方式(注視)。它們表示一種特殊的興趣,這時視而不見的方式已經過時,它們並沒有表示這種興趣的性質。這只能由女性自己來想像。伊韋特記得她第一次裸乳時感到被許多人看,在整個裸露過程中,她一直在想著這些目光。尤其是女人的目光。她尤其擔心被人誤解:「這個人裸乳就是為了暴露」(F86)。儘管她竭盡全力,還是無法瞭解真情。以後,她也習慣了,若無其事了,今天,她已不在乎那些目光了。她這樣解釋這種變化:「此後,她們發現我不是那種人,我只是為了曬太陽」。她沒有意識到是她自己對那些目光的看法發生了變化,而不是這些目光本身發生了變化。事實上,海灘保持著自身不露聲色的中性屬性。女人,注定實現自己的想法無需根據事實找到原因,她會挖掘自己的親身感覺。因此,目光的解釋完全取決於她自身的表現。 
  當一種情境被視為適當時,目光發揮支持的作用;在相反的情境中,它起破壞作用。比如,一個人進行十分愉快的交談時,喜歡被看,她認為是愜意的。但當這種交談不愉快時,這個人也就不希望被看(德康,1989)。海灘也是如此,當女性認為和想像別人對她有好感時,她就希望吸引目光(不過分地),而當她認為有某些缺陷時,她就會認為人們只看她的這個缺陷從而屈服於這種視覺壓力。因此,關鍵在於這種內心小電影。所幸的是,自我估計的邏輯總會過高評價自己,總會比別人認為的好。因此,即便乳房不十分美的女性也會把她吸引的目光反射解釋為其美所致,從而忽視海灘的人心險惡,直至感到某些不便。埃莉絲就感覺到自己的這種不便。因此,她對這些目光的看法發生了變化:「其實,無論男女,他們的目光都是譴責性的」(F73)。事實上,女性在竭力增強自我感覺良好的意識,享受表面鏡子遊戲的欺騙反射時,也在繼續以另一種眼光進行觀察。這種目光更具分析力和批評力。不給意識或幻想思維直接傳遞信息,而是給身體傳遞信息,使其感到那些不便的成分。當海灘上最小的動作、最少的目光得到控制時,海灘可以認為是自由的。通過各種各樣細微的相互作用,正常東西的觀念便顯示出來。圍繞著這種觀念,又形成了一套行為核心制度。這種制度一經建立,便會強化它的規則,制約手指或眼睛的最小動作。然而,海灘也能容忍少量過失,比如,在這個制度的邊緣,身體和目光給人以自由的感覺。在「多看一眼」的畫面中,它們又暗中增加它們自己別出心裁的、粗魯的花樣。表面上的差別往往不十分明顯,如某個脫口而出的詞,暗送秋波,充滿肉慾的手的緩慢動作。事實上,不言而喻,它們反對已建立的合法性。這些舉動並不比其他舉動自由,它們不只以自己的名義表達,它們是影子軍隊的偵察兵,隨時準備衝上前線去戰鬥。從外表上看,它們看上去多少遵守規則,比如,讓身體服從規則,但大腦卻自行其是。在輕微違規的動作背後,存在著截然不同的海灘治理觀念。在不公開的場合,在允許的場合,禮貌表達的做法只能抑制輕微的性騷擾。但是,我們不應為其所騙,因為,對另一種規則、另一種正常性的假設正在形成。   
  多看一眼的模糊性(2)   
  三種治理觀念處於對立狀態,一種涉及控制至上地位、平常性,另外兩種試圖加進性和美。在這三種視角的任何一個視角中,看待女人的身體的方式是不同的。因為,存在著三種女性身體。     
  第三部分 女性的三種身體   
  [I平常性]「所有人都這樣做」   
  女性的第一種身體是一種陌生的身體,一種身體的否定形式,即人們視而不見的、人們看不到的身體。它出現在正常人的心中,因其規範性而不引人注目。因此,女性身體形象的可爆炸激情被這種不顯性的道德明智地消解了。這就是文明進程發展的悖論,即裸體的展示使裸體不顯。 
  裸乳正是近幾年來這種不顯性構成的佳例。蒂埃裡還記得早期裸露者的情況和她們受到的色情指責。「今天這一切都結束了,人們不會再注意這些」(H18)。這是海灘上眾人重複的一句話。「過去,男人們可能會看,但現在,他們對這不再有興趣」(F178);「現在,男人根本不看」(F182)。阿德萊娜表示同樣意見時,強調數量關係:「現在,有許多人裸乳,所以,男人們不再感興趣」(F60)。事實上,裸乳者的增多是解釋裸乳平常性效果的重要依據。「假如海灘上有40多人裸乳,人們或許會看一個、兩個或三個人,以後就習以為常了」(H60);「當人們每天看到50個裸乳者時,他們就不再有興趣看了」(H45)。羅西裡尼和安妮非常清楚,如果她們周圍有足夠多的裸乳者,她們在脫掉上衣時就不會被注意。「我只是在裸乳者多時才這樣做,只是為了同大家一樣,成為她們中的一員」(F125);「我來這兒不是為了吸引目光」(F37)。 
  「越是這樣,裸乳的人就越多,實際上,所有女人都這樣做」(F183)。是所有的女人嗎?塞芙琳娜在海灘接受採訪,那裡的裸乳者差不多是五分之一,「噢,現在可以看到所有人都這樣做,而且沒有人再注意」(F114)。所有的人?在埃萊娜所在的海灘,裸乳人數遠不到三分之一。就連埃萊娜本人,也只是在40歲時才開始裸乳,並不真是「所有人」都在表現這種裸乳方式。穆裡耶也用這種奇妙的話來保護自己:「所有的人都這樣做」(F70)。然而,在採訪的那天,她是公園中惟一一個裸乳者,是人們偷看的對象。在這裡,裸乳平常化不再與人數有關聯,「所有人都這樣做」並不反映一種準確的統計與一定時間的觀察,而是反映一種普遍的感覺,這種感覺不以確切的和可計算的比例為基礎,而是建立在一種已在的不顯性上,即裸乳實踐是正常的信念。這是一種集體的認同,可以保證某一結構的永恆真實性(貝爾熱,1971),如普遍感覺,它建基於裸乳實踐的歷史,今天它獲得了自己的、獨立的、相對穩定的生命力。儘管穆裡耶是惟一的,但她仍認為「所有人」都這樣做,或者至少所有人可以這樣做,或者所有人都相信裸乳的平常化,從而使自己成為不顯者。   
  「裸乳隨處可見」   
  裸乳在海灘上已經被平常化了,裸乳在全社會已經被平常化了,因為裸乳隨處可見。「裸乳隨處可見,在電視上,在任何地方」(F114);「媒體上隨處可見,人們已不再注意,習以為常了」(F93);「在海灘上,電視上,裸乳隨處可見,廣告上都是赤裸的女性」(F67)。電視和廣告,作為規範合法化的最高審定,往往是凸顯的,比如,裸乳畫面充斥熒屏,直至滿足最後一點好奇。「為了一小塊香皂,就配上裸乳,它就像是賣香皂的」(H72);「在電視上所有香波和遊艇廣告中,人們可以不斷看到裸乳」(H47);「即便是牙膏廣告,您也能看到一個赤裸的女人,這種畫面太多了,人們已經麻木了」(F156)。 
  「所有人都這樣做」是一種簡化了的觀念,這種觀念已形成自律性並且發揮抽像參照的作用。「裸乳隨處可見」證明了這一切。首先,因為裸乳並非隨處可見,乳房在某些場合下不得裸露,比如,學校,辦公室,工廠,體育場所。其次因為電視影像並非沒有問題。電視上表現的乳房不是被平常化的乳房,它展示裸體就是為了吸引人們的注意。在某些情況下,它被明顯地用於色情用途。誠然,這種被戲劇化表現的 性也被平常化了,但它屬於另一種性質,不同於視而不見的那種平常化。從理論上講,它與任何性的成分是完全脫離的。海灘不涉及這些微妙成分,不喜歡這些矛盾。它需要單純的觀念,容易獲取並與簡單幸福結合起來,比如:裸乳在別處同在海灘上一樣普及,人們隨處可見,因為,眼睛看慣了,裸乳也就被平常化了。 
  在這種「隨處可見」的精神戲法中,海灘採用另一種極其簡單化的做法。因為,事實上,裸乳的平常化是由海灘語境特殊性界定的,與其外部的任何事物相對立,這是因為存在著一條明確的界限,裸乳在海灘上允許而在別處不允許,它已構成既成事實。「的確,如果在別處裸乳,人們會立即拍照,但在海灘,沒人注意」(H89);「在雜誌上裸露的女人不是那些海灘上裸露的女人,她們不是同一種人」(F33)。創造不顯性的社會契約與一種特殊的語境緊密關聯。當馬奈在1863年以一幅「草地上的午餐」引起嘩然時,並不是因為他表現裸體的程度(許多古典畫作更有過之),而是因為他表現裸體的新環境(日常生活的方式),使得觀眾失去了視而不見的坐標。   
  「所有人都一樣」   
  男人不再注意,而且也沒有什麼可看,因為(F40)。根據這個新說法,裸乳的平常化來自乳房的非個人性,任何乳房只是一般乳房的無特徵體現。於是,這種古老的視覺吸引力只能歸結於物質的稀少性,而今天,這種稀少性轉變為眾多性,從而消除了任何吸引。「現在,新的一代人已不再注意裸露的乳房了」(H45)。在這裡,裸乳的平常化不再取決於看者的視覺,由其態度構成視而不見的能力,而是取決於對所看物的視覺興趣的絕對消失。回答問題的人們都依據一種基本論點,充實他們的說法,如:裸體自然說,這種觀點主要繼承了基督教遺產,象徵某種禁慾即罪惡前的純潔。這個主題被自然主義運動廣泛利用(洛朗,1979)。「沒什麼可看的,一切都很自然」(F182);「看亞當和夏娃,他們自然無邪」(H93)。 
  失去個性化後,乳房進而也就失去了特殊性,它像身體其他東西一樣成為身體一個部件。為了達到這個程序,自然說被再次利用。原始裸體參照反對凝視女性身體某些部位,它讓這種目光變得平和無慾。乳房就像背或脖子一樣成為一個沒有特殊重要性的部位:「它沒有什麼特別的,它只是一個部位」(F93)。克裡斯代爾對這種身體中性化表示遺憾:對其所失,感到「絲絲悲哀,若有所失」(F8)。但是,對於一種社會進化而言,遺憾是無能為力的。「這是一種進化,乳房同其他部位一樣是身體的一部分」(F63)。女人並不真的希望這樣,也不能想像當她來到海灘,摘掉胸罩時,所有的目光都轉向她的乳房。雅尼克這樣表述這種矛盾心情:「恰恰由於這種矛盾,才使乳房今天變得比50年前更少色情」(H1)。   
  「不再有人注意」   
  海灘上流行一些簡單的話,所有人都重複,但它們包含複雜的含義。「所有人都這樣做」和「裸乳隨處可見」就是其中二例。同樣,還有這句話,因為這種表述界定了兩種不顯性的截然不同層次。 
  在第一個層次上,男人的性目光被接受和被容忍,這是「窺淫癖」的平常化使然,「喂,他們在看,可我們不是同樣可以看一個正在走來的小伙子嗎,老一套過時了」(F74);「這沒什麼不道德的,這不算窺淫癖,因為她們自己在裸露」(H95)。「尤其在男人中,有許多人喜歡窺視。但這是正常的,所有人都在看」(F148)。在這裡,規範的界限被定得很高,排除了色情範疇,比如窺淫癖重要性的認同和裸乳平常化的肯定就同時並存。這一矛盾的結果在於將目光中性的成分規範化,如前一樣,去除其有問題的內容。「我丈夫也看,這很正常,如果我看到一個漂亮男人,我也會看,所以,他看也是正常的」(F156)。平常化的這種寬泛概念必須有一個界限,以便在建構其合法性時,不被超越。禁止接觸:「這沒有傷害,他們不會過來碰我」(F33)。違規行為,即不遵守掃視規則的偷看者,「小伙子們看可以,可還有更多的男人在看時,伸出舌頭」(H48);「我把她們當男人看,這很有趣,但這不是窺淫癖,因為我沒有垂涎欲滴」(H3)。 
  交流的基本要點在於清楚什麼是禁止看的(瓦茲拉維奇,1981)。這裡,存在著視而不見的基本現象,當一件事物沒有被正式地看,而又為人共知時,當每個人都清楚沒有看她的那個男人不知道她時。在上面指出的第一個層次中,這種機制在玩雙重遊戲,即我的兩面性,如行為系統是一種表面現象,在它背後隱藏著調皮的想像物。因此,平常化只是身體和目光形體運動的表面。相反地,在第二個層次上,整個思想被平常性佔據,雙重含義消失了,乳房被真的抹殺了。因此,人們不再需要知道什麼是不許看的,因為人們已不再看或者基本不看:乳房真的不顯了。許多人向我們公開明確指出從未偷看過。對他們這些話的真實性很難加以判斷。然而在許多情況下,他們的回答似乎充滿真誠。比如,伊馮的例子。在回答第一個問題時,他非常認真,他迅速瞟了海灘一眼,也顧不得被當場抓住把柄:「啊,我沒注意」(H45)。調查者抓住時機,進一步追問他是否還有補充,伊馮發火了:「沒有,你們不是已經看到了嗎?我說的是真話,我如實地回答了,人們不再注意這些」。關於那些焦點人物,即裸乳女人,平常化的明顯事實是毋庸置疑的。同瑪塞琳娜一樣,許多女性都相信她們已不再擔心目光(已經明確證實的偷看者除外)。「這種事,我從來沒注意過,現在人們不再看這些了,已經過時了」(F149)。   
  習以為常   
  即便所有人不是真的這樣做,即便目光還會有偷看的成分,「所有人都這樣做」和「沒有人再注意」的觀點仍有助於人們在建構不顯性的規範內進行聯想。平常動作的不顯性是社會生活的核心環節。在日常生活中日積月累的現實正是由這些不顯舉動難以察覺的重複構成的。正是它創造了建立社會關係的條件,正是它使生活變得更加輕鬆。 
  男人和女人不斷地在各種情況下相遇,進行職業、思想、體育和友誼方面的交流。在每一個語境中,一個準確動作系統調節著這樣相互作用。這些動作被如此平常化和儀式化以至於它們被人們遺忘,軀體被遺忘,女性身體被遺忘。這是第一種身體。比如握手,它已成為微不足道的儀式。然而,這只是罕見的例子,因為現代公共場所中的接觸禁制被取消了,男人和女人可以用手進行肌膚接觸,手是觸摸的習慣工具,是身體的一個敏感部位。不過,這樣會發生什麼?動作僵硬、機械、不含任何不適合語境的意義:男人和女人都在竭力走出自己的身體並且不去感覺對方的身體,比如,手猶如自己的身外之物,只是儀式的被平常化了的載體,交流的獨一無二的有效工具。其他任何動機、任何身體動作都被無情地驅散。因為整個社會結構只要求對這些最簡單動作的明確界限,使之達到平常不顯的至高境地。 
  平常化不是一種損失,不是生活的弱化。它是一個積極過程,需要複雜的研究和每個人的積極參與。個人不會逃避這種平常化,相反地,他們渴望在他們身上增加它的份量(雅沃,1983),他們每時每地測定和重複動作的規範性直至達到不顯、不可感知的地步,並通過這種重複過程建立他們日常現實的具體內容。平常化是一個強大的連續運動,試圖克服一切阻止它的、使生存複雜化的障礙,如吸引目光的東西,提出問題的東西,充滿情感的東西。它是一個最終在海灘上發現裸乳歷程的運動。   
  [II性]「男人與裸露的軀體」   
  平常性界定女性的第一種身體,即其不顯的身體。但並不是所有目光都受平常化的控制,有些目光表面遵守它的規則,它們採用海灘的動作只是為更好地掩飾自己的思想,有時甚至公開表明他們的反對立場。我們現在就深入到這個不同的世界,發現男人的另一種目光,女人的另一種身體,即色情的身體。 
  這些挑戰平常性法則的男人是些什麼人?他們一部分是海灘邊緣人,依照自己衝動的節奏生活的頭腦單純的人、尚未認同情感控制原則的年輕人、不太瞭解新規則功能的上年紀的散步者、文明進程的落伍者,總之,是偷看者,可恥的窺淫者。海灘已經描繪出他們的原型:「有一些不懂事的老人,他們專為此而來,他們來海灘就是為看女人,他們天天來看,就像看一本裸女雜誌」(H16)。帕特裡斯對他們較為寬容:「有時,是空虛的男子,就像我們常看到的有些小老頭在同一個姑娘面前經過十幾次,我個人認為這並不是十惡不赦,只是覺得挺好笑」(H95)。帕特裡斯能夠理解這些「小老頭」,並不是出於純粹的人性,而是因為他與他們相近,比如,他要求同一種類型的目光,只是它們不屬於同一範疇,比後者更加高尚。他是一個「正常人」,「一切取決於看者的幻覺需要。如果他是一個正常人,不太空虛,他會說:唉,真是一對秀乳!他會感到很高興,而後到此為止」(H95)。帕特裡斯的目光不是隱秘的、可恥的、陳舊的,這已得到證明和論證。事實上,這種目光符合另一種可能的遊戲規則。在這個遊戲中,正常不再是裸乳的不顯性,而是一種視覺和神秘的色情,它涉及所有人並被所有人分享。此外,帕特裡斯還認為它是時下真正的規則,正常只是一個面具,一種正經的舉動系統,每個人都遵守它,以便在這種最完美的雙重遊戲中從容地幻想。帕特裡斯同他所代表的所有人一樣,堅持自己的立場,堅信在裸體平常化和性解放運動之間存在一種模糊的平衡關係。裸體的平常化體現文明進程的第二階段,作為公共場所的特徵,它表明自身身體和感覺的控制能力。相反地,性解放通過出場和身體間接觸的興奮來建構個人生活,它是夫妻交流的即時性和情感強度。因此,從理論上講,在這兩種邏輯之間存在著徹底分歧。然而,它被寫在什麼地方?沒有。誰講過海灘禁止人們以個人生活方式進行活動,禁止以情感衝動驚動四鄰就像在別處那樣?沒有。只有平常化的沉默壓力促使人們視而不見。   
  相遇的目光   
  如何衡量性目光的重要性?這個問題難以回答,因為男人為了符合平常化的正規理論而撒謊和掩飾。因此,他們的回答是沒有意義的。總之,同一個男人往往有兩種目光。如果多數交談是矛盾的,即有時聲稱視而不見的真實性,有時又承認色性畫面帶來的神秘快感,因此,目光和思想會在剎那間發生變化而這些變化還會接連不斷地產生。有一種方法可以使我找到進行客觀分析的頭緒,即在訪談的情境特徵的基礎上,讓各種觀點交叉對峙。事實上,不同語境導致不同的答案。比如,裸乳者和不裸乳者之間,在夫妻與男性群體之間,答案都是對立的。問題和調查者的性別都導致答案的不同(貝然,1993),比如,男人面對一個女性調查員時,要麼較緊張,要麼較放鬆(進入訪談包含的誘惑遊戲之後),而當他們面對一個男性調查員時,則表現得比較中性。每一個情境都可以體現曲解效果,可以造成分析的差距和接近隱藏的思想。最有意思的常常是有關性目光主題的間接回答。當調查員提出一個有關個人行為的問題時,受訪者在回答時總是經常舉別人的例子。這種方式內含豐富,只可意會,雖然拐彎抹角,但同時也能反映受訪人的情況。比如居伊的情況,他只是泛泛地談,話題是他聽到的交談:「所有人假裝散步,實則在看。這裡沒有什麼原因,只要是健全的男性都會瞟上一眼。男人們樂意來此偷看,如果沒有什麼可看,他們就會若有所失。這就是男人的普遍看法」(H47)。然而在第二階段,這種觀察的外部特徵曾多次出現在純個人的話題上。「對某些人而言,可能會產生奇特效果,這是肯定的。對了,因為人非草木,誰會無動於衷!對吧」(H88)。總之,訪談前後的行為觀察有助於掌握一些話題的某些現象,捕捉那些言不由衷的目光。比如,奧立維的目光,當調查者提問時,他正在凝視,他極力補充反而顯出他的言不由衷:「我不是專看女人的乳房,我對這不感興趣。我不看」(H43)。 
  然而,將話題置於情境的做法不能確保客觀地衡量性目光的重要性。只能大致說明它的範圍。剩下的要靠研究者自己的信念。兩年來,我一直沉浸在對所有這些目光和身體的研究中,發現了它們運動的某些規律,並依靠這些發現的規律磨練自己的眼力,所以,我開始從內部感受它們,特別是可以更準確地評估性目光的重要性。由於我的觀點在調查中會徹底改變,所以,我會毫不猶豫地公開我的結論,盡量不讓先驗知識改變我的感覺。最初,我認為這種目光是重要的,動作的方式是掩蓋它的屏風。用理論術語講,就是存在著個人與社會角色的差距。這種觀點一天天地失去地盤,被平常性的無可爭議的厚重壓得粉碎,因為不僅存在著隱瞞,而且還存在著對不顯性的真實的、積極的、真誠的追求。謊言掩蓋下的性目光只能進一步證明:儘管它很重要,但它與平常性的力量相比明顯處於少數。   
  不裸乳女性的群體   
  然而這並不代表不裸乳女性的意見。事實上,一個群體的不同體現在答案中,比如,不裸乳的女性,從沒裸乳過的女性,沒有丈夫陪伴的或者在海灘以外的地方受訪的女性。她們看問題的方式基本一致。比如娜代熱認為「男人無疑會一飽眼福」(F19)。桑德拉補充說:「您想怎樣,男人們看到裸女會很高興」(F61),對她而言這是一個簡單的事實,沒有什麼特別。另一些人似乎顯得不快卻沒有講出來。但她們的用詞和誇大性目光的方式如同一種指責,不敢以其他方式表達出來。「這是為了引誘,沒錯,為了吸引目光。從有人裸露那個時刻起,所有的男人都被吸引了,肯定是這樣。這裡絕對是含性的目光,絕對是這樣!」(F69)。奧德雷,20歲,不善掩飾自己的憤怒和她對這種無恥競爭的反抗;「當我看到年輕人在看那些女人時,我知道他們是受到引誘,他們呆呆地看著她們」(F20)。 
  一些女性雖然有丈夫陪伴但她們的回答與前者相同。甚至更加激烈,她們真應該開放一些。於蓋特大聲地講:「男人必看,有關性的一切都吸引他們,這是純粹的性目光!」(F175)。她丈夫在一旁用手勢表明他完全贊同,這也是他反對裸乳的理由。當針對她丈夫提出問題,瞭解他是否自己也看時,他卻羞於和拒絕回答。米萊娜也是這樣。她開始交談時,比較平和,後來,話趕起話來,解釋的需求刺激她越說越多,越說越明確越聲大。「這裡還有虛偽的問題!因為大多數男人,我是說所有正常的男人,他們都會看一個長得漂亮的裸體女人,無一例外,無論他們是80歲還是15歲,他們肯定要偷看她!如果你們看到一對不裸乳的夫婦,那位男士,如果老婆在身邊,他不會對你說實話:我喜歡看裸乳美女……」(F156)。這時,米萊娜停頓了一下,她感到有些不便。她立刻把話題轉到問題的根源上,因為她丈夫就在身邊,十分難受地一聲不吭。這表明她丈夫就是她所講的最好證明,正常的男人和他的妻子。或許這與他本人的目光有關,而與海灘上那些匿名男人的目光無關,所以她才會這樣突然地和奇怪地義憤不已?沉默難挨,米萊娜不想再說什麼了,在一番激動演說後,她用一句普通和模糊的話結束了我們的訪談:「我和我丈夫常開玩笑。」   
  群體實踐   
  另一個特殊範疇:男人群體。對男性群體(特別是年輕人)的訪談,使我們聽到一種十分特殊的聲音。玩笑和嘲笑參半的回答導致一個矛盾的結論:他們日常實踐的真誠性和親近性,因為這些實踐本身也是建立在玩笑和嘲笑之上的。在這個群體中,只要一個姑娘出現就會立即制止這種具有典型男性特徵的集體活力,特別是年輕人(人們可以在足球俱樂部和軍營發現相同的情況)。在這裡,性目光的道德允許以玩笑的方式表達出來。就像一種圖騰話語,是凝聚群體的借口。然而,目光真實地由這種遊戲現象表現出來,並且由不得不信。不是指視而不見、不說,而是指為說而視,為看而注視,無論看到一般的或性感的乳房。「在男性夥伴之間,他們可以這樣說,她們在裸露乳房,我們去看看」(H18);「同男性夥伴一起,可以看,這很有趣,他們盡情地開玩笑」(H32);「跟男性夥伴在一起,就是為了開心,我們在一起可以捧腹大笑。我們沒有惡意,只是為了開心」(H88);「男人成群,可能會出一些歪點子,或者嘲弄人,他們開始胡說八道,開玩笑。但他們還是比較單純」(H89)。   
  單獨實踐   
  由於其顯性,群體實踐反而不多見。一般說,性目光是單一的,甚至非常隱秘,它鼓勵超越,視而不見,像剽竊那樣捕捉形象,嚴防被人發現。「確實有一些引誘你看的東西」(H13);「看一看還是值得的」(H17)!「沒錯,我看了,但可能不會只有我一個人看吧」(H46)。美女裸體雜誌被經常用來作為對比,在這裡,結果卻是相反的,目光的變化奇特地將有利證據轉變為不利證據。在看待被平常化的乳房的視角上,可以這樣認為,在海灘,這不一樣,目光是有差異的,是經過消毒的。在看待色情乳房的視角上,也有意見分歧,但它們都是為了強調海灘裸體誘惑的優越性。「在海灘,一切都是真實的」(H18);「比專門的色情雜誌還要色情,因為你看到的是有血有肉的人」(H16)。 
  一般說,性目光與裸乳的平常化並沒有真正決裂。它只不過要擴大視而不見的空間,主張讓背景更加愜意。結果是,惹眼的畫面被捕捉到並輸入想像,表面上,遵守嚴格的習俗慣例。然而,有些男人的態度極為不同,布魯諾就是其中一個。他堅信大家都在弄虛作假,事實上,他們都懷著一種隱藏很深的情感來觀看這裡的表演。「我坦白地講,我認為所有男人都會作出這樣的反應。他們有膽量坦白嗎?我想不會的」(H14)。他用這個開宗明義的聲明一下子營造出一種更有意思的訪談氣氛:男人都在撒謊,而他有勇氣承認這一點,即便面對一個女性,特別是面對一個女性(調查員是女性)。他把自己變成一個不帶面具的襟懷坦白的英雄,為此,他什麼都說。布魯諾確實什麼都說了,這時對他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坦誠。他的開場很有分寸:「我看女人時就像一個36歲的男人在看女人,我不是草木之軀,不能面對裸露乳房的美女無動於衷」(H14)。隨後,他進入高潮,幻象頻生。「我向你保證當你看到14、15歲的小姑娘裸乳時,我覺得這太……情急之下,我可能會誘騙未成年人,我承認有這種想法,這是男人的本性,我認為這是獸性的本能,這是自然的本能,肉體的呼喚!」我們現在已經到了生理控制的臨界點,距平常化的乳房、不顯的身體和文明進程已經太遠了。羅蘭也承認(模糊不清地)公園語境中這種界限的臨近:「特別是當這裡只有一兩個人裸乳,而且是巨乳時,它可能喚起強姦的念頭」(H93)。 
  承認這種性目光的男人一致特別強調自己沒有超越這個界限的事實,一切只發生在他們的腦中,慾望沒有產生任何可以指責的行為。它也沒有產生可觀察到的生理反應,許多人都以此為證,證明自己的控制能力。「我看,但我身上沒有露出任何反應」(H88);「但我身體沒有感覺,只在頭腦中一閃而過」(H31)。呂多維克是惟一婉轉談到男性性器官受到刺激的人。「這是淫猥的目光,是幻覺,當她長得漂亮時,你會在沙灘上鑽洞」(H80)。他的例子是否真的特殊?調查程序不允許核實他是否對這一點有隱瞞和暗示。   
  女人:雙重思維   
  聽完裸乳者對性目光的回答後,產生一種身處另類海灘世界的感覺,它不同於不顯的身體,堅信「不再有人注意」信念的世界。這是一種真誠的信念,我對此深信不疑。因為,如果沒有這種信念,平常化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取得進展。儘管眾說紛紜,最大的差距表現在裸露女性所說和看她們的男人所說的不同。前者認為沒有被看而後者確認他們是在不經意間順便看一眼。因此,兩種視而不見的解釋產生矛盾。女人強調這種表述的第二部分,即看只是一種工具,有助於建立不顯身體的現實。男人則傾向於指出第一部分,即:視而不見的技巧可以使他們多看一眼。 
  「我有天真的一面,我曾相信他們不會看。可是後來,當我聽到有關我的反應時,才知他們永遠會貪婪地看年輕女人。人們或許可以認為他們不再注意,但我不太相信」(F100)。許多人的說法都自相矛盾,比如吉萊娜。在訪談過程中,她不斷地重複說「現在,這已經成為一種風俗,沒有人再注意了」(F30)。隨後,她脫口說道:「男人?他們當然會看,他們大飽眼福。」對這些回答的詳細分析表明兩種思維層次並存(相當於視而不見的兩極),根據語境的不同,反應也有差異。安吉利卡清楚地解釋了這一點:「可以肯定,儘管不是不懷好意的看,男人們總是會被吸引,只是我們沒有感覺到他們在看」(F38)。裸乳實踐需要最純潔的信念才能做到自如。因此,女人必須把自己置身於一個自我信念的螺旋中,使她在做到不想、對較敏感的感覺麻木時成為不顯。在這個平常化進程的關鍵時刻,男人的目光事實上根本是察覺不到的。當隨便一個微小事件引起某種觀察、某個行為調整時,或者處在一個引人思考的情境中時,比如訪談的情境,性目光的現實會再次呈現。因此,它不會被完全忽略,只是寄寓在思想深處,只有當植物性麻木和裸露慾望起支配作用時,才會出現。 
  訪談結束時總要問最難回答的問題是什麼。羅萊娜認為是關於性目光的問題:「因為它存在於腦中,這是肯定的,但要表達它,是另一回事」(F116)。事實上,她難以啟齒的是她知道的事情,但她又希望繼續這樣不知其所以然。隨著解釋的深入(她有一種不可抗拒的思想誠實),她感到她單純的海灘快樂變得更加脆弱。同其他人一樣,她感到這種開始顯得輕鬆的訪談十分辛苦。埃斯代爾不想冒這種風險。「目光,邪念肯定存在。但是,只要人不碰我,我就隨他們去」(F171)。她完全意識到這些目光,但她裝做不知,在陽光的照射下,她確實能夠做到這一點。女人驅避目光的想法是為了獲得安全感和裸乳時的放鬆,也只有這樣做,裸乳平常化才能實現。因此,男人和女人之間的差異不是偶然的結果,不是應該克服的錯誤,它是這種進程的一個結構因素。因為女人以其視而不見的能力以及其前進的意願帶動了整個海灘的發展。男人只是隨波逐流,在思想方式上多少有些落後,沉溺於自己狹小的想像伎倆中,根本不知這場他們熱心支持的運動將他們引向女性身體的不顯性。   
  裸露癖   
  男人的目光不是同質的,女人裸露的方式亦然。不是所有女人都那麼相信平常化,也不是所有女人都追求不顯。有些女人在思想深處並不抑制男人的性目光,她們公開承認這一點,承認她們願意在這種目光下裸露。熱拉蒂娜認為:「他們確實在看,但這很正常,因為我們是挑逗的象徵」(F6)。索妮婭(F186)附和著說:「沒錯,這肯定吸引他們」,這時,她的眼神和笑聲都意味深長。塞芙琳娜則相反,她對自己十分自信,堅定地注視著我們:「這是色情的,他們一邊看我們,一邊做他們的夢」(F183)。科麗娜也有同樣的想法,特別是當她一個人在海灘上裸乳時,「那時,你特別擔心,他們想從你那裡獲得你的心和肉體」(F148)。從女人角度看,這種違背不顯身體規則的裸體遊戲意義何在?調查這個問題十分困難,只能收集一些隻言片語的殘缺信息。許多男人提出了一針見血的看法,並有比例分析支持:少數女性裸乳是為了享受帶來的身體快感,「在某些地方,她們是邪惡的,這是為了自娛」(H89);「有些女人公開這樣做是為了刺激別人,自己找到感覺」(H20);「60%的女人是為了曬太陽,40%的女人為了吸引男人」(H60)。這些男人也被問及假如他們是女人,他們的態度如何。那些認為自己也會裸乳的人經常具體地回答:「我這樣做是因為裸露癖」(H32)。不過,裸乳的女人從未這樣表達過裸露癖的看法,她們的理由出於隱瞞的意願,或者對她們而言,裸露只是次要的,甚至於不存在的因素。海灘的沉默顯示出平常化進程的力量,促使人們驅除一切性內容,不談它甚至盡可能地不想它。因此,公開的色情感覺在海灘語境中是被壓制的。這不是因為它不存在,而是因為它完全和廣泛地表現在可感知的感覺整體中,但具體成分難以確認。奧迪特承認,開始時「在其他男人面前裸露至少是一種刺激。整個人被調動起來」(F79)。然而,這種感覺並非她本人追求的目標,只是最初體驗到的一種簡單結果:「後來,我就習慣了。」並全身投入這個事情之中,為了體驗皮膚感覺的一絲戰慄和享受嶄新自由和自如的感覺。「她們想體驗其他東西,她們沒有體驗過的,不能天天經歷的東西」(H2)。裸乳是對陳規陋習和平淡日常生活的反叛。一絲戰慄是體驗這種節日氣氛的必要配料,但不能過多。這份配料較之陽光或者平常化帶來的安詳感是微不足道的。在這一點上,男女之間的差異也是明顯的。 
  有一個群體很有意思,也吸引了我們的注意。兩對英國夫婦大笑不止,眼睛四處亂看。佩吉(F155)有著玫瑰色肌膚和一對豐滿動感的乳房,她是所有目光的焦點。當問到她時,她解釋他們是第一次在本土以外的陌生地方進行這種集體裸露,他們只能把它當做一場色情遊戲。在來到這裡的一天中,他們完全是匿名的,所以他們才敢像過酒神節那樣的放肆。這個群體與海灘的其他人形成鮮明對照,後者顯示出平常化的力量,並表示這場向著女性身體不顯性發展的運動可以將裸露的看法拋到九霄之外。 
  當這種觀點出現時,其典型形式不是男性指出的那種性裸露,而是吸引別人注意自己的方式。事實上,男人的目光可以通過這種方式被轉移到別處。當女人作為一個色情形象被偷看和只用乳房吸引目光時,她是將男人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她在被看時,乳房已經無關緊要。女性走出平常的最純粹的不顯性才是主要動機,以此來展現她們的第二種身體:性的身體。在接近這個不可超越的新界限時(這裡指女性裸露),海灘需要界定舉止不當的形式和不許做的事情。至於男人的目光,我們已經看到偷看者的典型描述使視而不見合法化。在其對應極上,出現了另一種原形,即「誘惑」的原形,這是一種「勾引男人」的誘惑(F90)。「有些女人試圖勾引男孩子,這一看便知」(F33);「有時確實是為了吸引男人的目光」(F61);「對某些女性而言,這確實是一種勾引的技術」(H93);「是的,我認識一些誘惑男人的人,我有一個女友,她在海邊直接勾引男人,她裸露胸部」(F19)。這些行為的描述可以繼續下去。它們具有一定的準確性,對於再現當時情況有著重要幫助。於是,在偷看者的肖像後面,我們又看到了一個誘惑者的肖像。「這顯而易見,在眾目之下,做起身、整理泳衣、走動等動作」(F38);「有人暗送秋波,還有人變換姿勢,誘惑者喜歡站起或半躺著」(F33);「她們總是翻過來調過去,不時地往身上塗抹防曬油,撫摸乳房。她們環視周圍環境都有定式」(H2);「還有這樣一些動作,每3分鐘整理一下頭髮,一會兒摸頭髮,一會兒抖頭髮,這些都是性感姿態。誘惑者要反覆往乳房上塗油,隆起前胸」(H92)。   
  交流   
  用手往乳房上塗抹防曬油尤為不妥,它會吸引目光,平常性的體制尚未完全控制海灘。如果動作過大,會引起乳房的顫動,這是被禁止的,如果動作過於遲緩,會讓觀看者聯想到「誘惑」。有些男人窺伺那些超越不顯性的動作,如用手慢慢撫摸乳房的動作,他們傾向於把它們直接解釋為自願行為,是吸引他人注意的方式。埃裡克堅信這一點:「她們當然是故意的,但這是為了給我們男人更多的快樂,看後讓我們浮想聯翩」(H92)。對他而言,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海灘是色情的地方,用幻覺載體微小符號悄悄發展自己的地方。他不是惟一這樣想的人,這些裸乳的極端分子群體也是不可忽略的。然而,嚴格地講,他們必定是男性,因為沒有一個女性聲稱想到這些色情交流的存在。在深入研究他們的回答後,我們反而發現男人並不太依據他們觀察到的事實。他們總是泛泛而談,或者說他們在捍衛一種原則,即:他們想像中可能存在的另一種遊戲規則的想法。多米尼克認為表面上的冷淡只是一種「障眼法」(H33)。他認為事實上現實十分簡單:「從定義上講,女人就是裸露者,男人就是窺淫者,這兩點在海灘上相得益彰」。於連和吉羅姆偏愛「略帶挑逗性的女人,因為,這是一種享受」(H15);「她們挑逗時我很愜意」(H8);「她們也十分清楚這一點」(H15)。羅歇認為「女人挑逗是讓人看她,以此為樂,哪怕把男人看成牲畜」(H31)。克裡斯托弗是少有的一個舉出具體事例的人。他指出交流完成於「秋波暗送的共謀關係之中」(H32)。但假如掃視的目光相遇,能否認為這就是同謀關係? 
  這些極端分子並非都不遵守規則,他們也確定界限。羅歇再一次指出:「看她們並非為了得出這樣的結論:她的乳房很美,我要她。不是這樣,僅僅是為看而看」(H31)。居伊認同這條不能逾越的界限,他提出一個裸乳的新規則:「無辜的誘惑」。「她們當然會接受這種被看的遊戲,一方面,你是自由的,我是自由的,你可以看我,我也可以看你,但僅此而已。這是一種無辜的誘惑,裸露和窺視參半,但要適中」(H47)。埃裡克對此猶豫不決,不知如何定位:「我不知道它會發展到什麼程度,但我經常感到她們會走得更遠」(H92)。如居伊、羅歇和多米尼克一樣,他認為公開地甚至直視裸乳是合法的,尤其對那些「誘惑者」而言。羅歇,57歲,穿戴整齊,打著陽傘,他是「偷看者」的最好體現。他雖然真誠,遵守自己的遊戲規則,但他還是不明白為什麼裸露的女人不願被看。「奇怪的是那些裸乳的女人,當人們看她們時,好像使她們難為情,如果她們敢於裸乳,難道不是為了讓人看嗎」(H31)!多米尼克說得更直白:作為裸乳原則的反對者,他就像一個身份不明的游擊隊員,但他承認他在戰鬥中獲得了樂趣,當他選擇獵物後,他會死盯不放,不管對方如何難為情,但結果令他失望,這只能使對方重新穿上泳衣或者稍稍換個位置。「我想看時就看,就這樣簡單!我渴望有一天一個女人能對我說幾句話,問我為什麼這樣執著地看她或者其他問題……」(H33)。   
  勾引   
  少女「誘惑」的實質常常不盡相同,它更多的是與男人想像中的誘惑有關。對這些少女而言,她們正在期待建立夫妻關係,脫衣事實上代表相識的要求。她們比別的年齡段的女人更引人注意。「海灘上的男孩子絕對只看那些裸乳的姑娘,她們才是最吸引人的」(F1)。而後,這就成為一個開放的信號:「她們肯定更不知羞恥」(H20)。最後,是「想方設法接近她們」(F183)。在這種情況下,用不著不擇手段,它只需以裸乳為借口。斯特凡和大衛窺視「那些輕鬆裸乳的姑娘」(H19):「這比勾引她們更容易,可以直接下手」(H20)。通常採用的方式是相同的,總是分成前面提到的實踐群體。一夥男孩接近一群女孩,一同說些乳房笑話,以使她們輕鬆,張開笑口,減少拘謹。一個裸乳女人迎面遇上一群男孩,他們轉身目送並說「真不錯」,她也會嫣然一笑。並不像人們想像的他們會立即產生「我要佔有她」的慾念。但可以肯定,她會很高興(H89)。在訪談前一天,奧雷莉同兩個女友在一起。她們被一群男孩尾隨,他們「小聲開著下流玩笑」:「啊,這些母豬。」姑娘們聽憑他們這樣胡鬧。這些膽怯的攻擊者們反而不再繼續,不知如何收場。這段花絮恰好說明勾引的實質從理論上講是依靠裸乳:這種勾引太明顯,甚至張揚,不似默默的交流,但它只能產生有限的後果。 
  相反地,裸乳經常成為接觸的障礙。在這裡,我們再次觀察到它們是怎樣使關係複雜化的,無論是我們前面看到的那些已然確立的關係,還是那些新的社會關係,我們還觀察到當身體接近時,不顯性便名存實亡。裸乳的少女不同於其他少女,因為她首先被界定在這種性質上,她首先是一個裸乳者。因此,任何相遇的假設都會被視為一種含有性成分的勾引。「如果你與她交談,這就是勾引,你給人的印象就是這樣」(H17)。這種情境於事無補,也不能創造必要的自如。「如果姑娘裸乳,我會感到有些不自然」(H22);「這不容易,總會感到彆扭」(H15);「有一天,我沒煙了,去要煙。嘿!那個姑娘正好在我們快到時裸露乳房仰面躺下。我們立即止步,商量還是不要過去,因為她在裸乳。真奇怪,我們竟會止步不前」(H17)。這種障礙來自於裸乳引起的性情結控制,如何才能做到接近姑娘時視而不見,因為已經看到她了?進行接觸不靠「膽量」,當然,這是敢於裸露的女性「優越感」的問題。「裸乳的女人肯定有某種優越感」(H17);「她們有勇氣,這令人生畏」(H15);「太棒了,這種女人有個性,自由自在,但面對她,並非易事」(H16)。 
  裸乳對一些人而言,有利於接觸,而對另一些人而言,則是障礙。裸乳主要確定一種社會關係的特殊類型。奧德承認「它有所幫助,但要看是什麼樣的男人」(F118)。克裡斯托弗在這兩種情況下都可以進行接觸,但採用的方式不同,「當她裸乳時,人們對她的體形美較為關注」(H32)。身體的出場越來越多,並以遊戲的形式界定著一種直接的、身體的關係類型,即便人們沒有彼此接觸。瑪爾熱麗提到一種十分具體的分析。她首先區分「偶然的」或「隱蔽的」誘惑者(「也有些好人裸乳」)。第一種完全是男孩子們界定的,「他們認為她們是可愛的誘惑者,她們追求這樣。在他們眼中,她們是更加自由的女孩,與眾不同」(F1)。但瑪爾熱麗不無苦澀地發現(她不裸乳,感到有些孤獨):「想交女友的男孩總是首先追求那些裸乳的女孩。」她在對她的女友們進行各種觀察後,斷言這種說法是有根據的,即在海灘裸露的女孩在性方面也比較自由。「她們類似這樣的女孩:小伙子,來吧!我在這兒。我來了!」瑪爾熱麗只能發洩她的不滿,此外別無辦法。她不可能像她的女友們那樣脫去上衣,吸引別人。她不希望這樣還有一個具體原因:她幻想的不是這種關係類型,她不喜歡「那種愛開玩笑和總想占女孩便宜的男孩」,她需要更深沉的、更富有感情的男人。她或許是為了自己,或許為了生活,這是一件十分嚴肅的事情。因此,幾寸寬的布頭,無論戴著還是脫去,都界定著兩種期待方式,一是娛樂、及時行樂,側重裸乳的肉體關係;一是保守、嚴謹、責任意識,著眼於泳衣的未來。一方面,身體支配思想;另一方面,思想左右身體。不裸乳的女孩事實上拒絕不加思考地聽從肌膚的慾望,她們會分析改變立場的後果是什麼。「她們擔心這些人中有人會說某某是蕩婦」(H45)!奧雷莉(F17)剛剛開始裸乳,但她保持著警惕,制訂了一個特別策略:一旦關係稍加鞏固,她就會停止裸乳。然而一般說,少女們不會在選擇上付出太多的用心,因為,在經常出現的偶然場合,這兩種選擇中的任何一種往往會與體現家庭文化的害羞習慣協調一致,無論是在肉體和節日的即時性中,還是在穿戴整齊和對任何事情持保留態度上。   
  夫妻   
  裸乳是一種絕對的個人實踐,從原則上講,它形成於一種目光系統,這種目光系統使女性身體變成不顯。當目光不同時,當色情身體出現時,它們的相互作用特點主要體現為匿名、距離、無聲和顯露的形式。這是個人的關係,只把一個遠處的對象作為幻想工具來利用。是一種以性為基礎的可持續關係,在這整體中它代表一種矛盾成分。所以,在海灘上,這種關係被抹殺了。比如,我們知道女性身體只屬於女人,丈夫無權干涉。當夫妻來到海灘,他們只能在自己特殊的範圍,即性,用符合當地規則的普遍和隱秘方式進行活動,特別是在40歲左右時。在夫妻生活的這一時期,生活的無味常常導致雙重不滿足感,這是因為男性對女性親密接觸的減少與男性形體魅力的降低(弗朗切斯卡托,1992)。因此,裸乳體現一種必要的冒險精神,是與無味的生活的暫時決裂,再次展示夫妻生活的方式。將夫妻生活搬上舞台,由於面對觀眾和真實舞台,所以它更具戲劇性。這個隱秘世界受到某種刺激,身體又一次得到完全展示。「當然,這樣做,晚上的精神特別好」(H85)。拉斐爾看自己妻子乳房的「精神遠遠大於別人」(H13),他靠得近,專注、執著和投入,這在他們的日常生活中非常罕見:「是的,海灘真奇妙。」海灘營造一種基本氣氛,但他的眼睛只盯著自己妻子的乳房。「它與別人的乳房不同,因為我可以觸摸它,我想這樣做。」如果遊戲規則允許的話,他一定會撫摸它。然而,他感到這是不能容忍的,即便是以為她塗抹防曬油為借口。但是,這個借口可以非常容易地用在觸摸身體難以接觸的部位。比如背部和整個前部。羅蘭不會放過這個機會:「輕輕地往全身塗抹防曬油的感覺非常好,它創造一種親密感」(H9)。像這樣界於個人和公共模糊界限上的夫妻關係多種多樣。梯埃爾別無他求,只追求一種親近感:「同一個裸乳的女友在一起非常刺激」(H18)。薩比娜更加外露和主動。她的聲音高、穿透力強並帶有濃厚的布列塔尼口音,所有人都會注意到她,更不用說她驕人的身材。她解釋他們夫妻在南方的旅行怎樣成為夫妻之間不可替代的興奮劑。由於滾球和裸乳,薩比娜的運動過猛,引起周圍人的某種躁動,給人留下追求生活刺激的印象。 
  與這種夫妻生活相對立的是不是將自己的隱私暴露無遺?當事人並沒有這種感覺。「不,這是看與摸的對立,我們的親密表現在觸摸上,從性的角度上看,我們的特殊關係是觸摸,看可以發生在所有人之間」(H92)。所有的人都可以看,但只有性伴侶具有以不同方式看的特權,因為他知道他可以觸摸。海灘只是一隻看不到真實肉體的眼睛,一個簡單的佈景,投向乳房的目光只能收穫一些畫面,而且僅僅是畫面。相反地,夫妻可以使關係成為一種資本。女性的第二種身體,即性的身體在夫妻交流中被搬上前台。但這種交流在海灘語境中是次要的。主要的仍是保持距離,平常化的壓力可以摧毀一切。性的身體有時可以表現為一些「誘惑」的小動作。但它們的含義還應由海灘解釋,或者說是男人在他們想像中建構這種色情身體,在他們的目光中表露出這種幻想。   
  [Ⅲ美]從性到美   
  女性的不顯性難以掩蓋女性的色情身體,難以克制男人目光中沸騰的性慾。情愛的野蠻只是從表面上被克服,但它隨時準備從人體和歷史深處噴湧而出。但在這裡它無能為力,因為女性的第三種身體,即審美身體,在提供保護,保證海灘的平靜,疏導衝動的激情。然而,它並不是一個忠誠的盟友,它只為自己的利益效力,力求戰勝它的兩個對手。因此,它把一種難以捉摸的複雜性輸入男人的目光,讓男人在女人的三種身體中徘徊不定。 
  ——「您看裸乳嗎?」 
  ——「看情況。」 
  ——「看什麼情況?」 
  ——「看它們是否好看。如果漂亮,我就看,如果不漂亮,我就不看」(H55)。 
  許多男性都談到女性的美,這主要因為他們不能、也不願意由於不承認看過而被認為是不誠實的。不過,這種目光的審美特徵實現了這樣一個奇跡:人們看但不被視為下流的偷看者,因此美被搬到了前台。「我們只看美的東西,就是這樣」(H90);「這要看美的程度:如果她的胸豐滿漂亮,就會賞心悅目,否則,沒什麼好看」(H95)。很顯然,這是一種話語掩飾,一種自我表現的社會習俗,它不能準確反映個人經歷的真實性並誇大目光的審美成分。此外,我們在前面已經看到目光的吸引是不分美醜的,因此那些說只有當女人漂亮時才看女人的人們是在說謊。然而,他們說謊只是由於疏忽,這是對丑和怪的目光的疏忽,對色情身體的疏忽。他們在真實中選擇,只強調它的一個方面,這是一個實際上出現的現象:濾美感覺。 
  米歇爾(H96)、雅尼(H91),李莉安娜(F181)和路易絲(F180)分別是父親、兒子、母親和奶奶。他們是整個下午觀看海灘景象的家族部落典型。他們發明了一種遊戲:他們記錄他們看到的第1~10名裸乳者。李莉安娜和路易絲對這種重複性娛樂首先感到厭倦;相反地,米歇爾和雅尼則興致正濃,在他們解釋時,眼睛放射著光芒。美與醜對他們而言只是一種借口(甚至得到家人的擔保),但這個借口可以讓他們如醉如癡地看個夠。它最終導致他們對裸乳進行近乎強迫的注視。因此,欣賞美的目光並不總是純粹的審美,在性與美之間,往往很難區分哪個更具吸引力。然而,借助於歪曲和掩飾,裸體藝術的昇華趨勢倒是真實地呈現出來。在以愜意環境構成的海灘背景上,目光總是停留在較艷美的形式上:裸乳成為一種藝術感知的載體,衝動欲在這個意義上被分解了。不管達到這一結果的過程多麼曲折,對美的欣賞最終以某些超然方式表達出來:「確實,她們的胸很美,很好看」(H31);「那些16歲女孩的乳房非常美,人們會情不自禁地看她們,這不是邪念,這是欣賞」(H37);「我會看一個裸乳的女人,這是一個審美問題,欣賞美的問題,一個漂亮女人,就是賞心悅目的」(H89)。   
  從美到慾望   
  美由於昇華而具有自身的吸引力,它不再是性感裸體的扭動,而是一種藝術品味,「如果是一個漂亮女人,她會吸引目光,美的吸引力,這是正常的」(H28)。但在這兩者之間也有矛盾。「儘管這些青年人嫵媚動人,可以把她們視為一件藝術品,但這裡仍然存在性的成分」(F69)。不存在真正超越性的東西,因為慾望的形成來自於對某種藝術類型的感覺。裸體已超越了自身屬性,在激發情感之前已經經過被審美判斷的過濾。美創造了吸引力並且釋放了衝動。「是的,如果那個女孩天生麗質,男人們會滋生邪念」(F2);「我看她們時沒有什麼想法,除非是那些乳房非常漂亮的女人」(H31)。「當身材誘人時,這就是色情」(H54)。 
  藝術-色情目光的這種崇高煉丹術產生一種語言含混現象,最美的語言確定著最直露的本性,這種現象並不少見,因此,「美」只能表達一種純粹的衝動,但需保留一種為美賞美的距離,如同女人的第三種身體只存在於詞語的泡影中。尼科爾對這種言語和思想的矛盾表示震驚。「存在著他們表達的東西和他們切實經歷的東西。在我周圍,每當我同一些男人和一些裸乳女人在一起時,男人們的目光就會投向乳房並且議論紛紛:她真漂亮,太美了!真是美人!她的乳房很好看!但他們從乳房中看到的,是女人性別的一面,當女人的乳房漂亮時,這種看法就更具有性含義。必須清楚這一點:當男人們談及美時,它立即會轉到性上來,男人與裸乳的關係主要是一種性的關係」(F32)。尼科爾感到詞語具有欺騙性。然而,美不只是一種語言效果,它還構成一種實在的可操作範疇,賦予慾望以形式。雷吉娜向我們現身說法。儘管她裸乳,但她沒有感到目光對她的圍觀。她認為道理很簡單:「這是因為我不是一門大炮」(F74)。男性看美的目光並不是冷漠的,它是純粹的凝視。在平常性和性之間存在著某種模糊意義,而女性的第三種身體使之更加曖昧。   
  女人的目光   
  相比之下,是純潔的,純欣賞性的,當它被美吸引時。「看到女人裸乳,看到漂亮的胸非常舒服,有些年輕女人非常漂亮,非常美」(F94);「人們在看一個裸乳美女時就像欣賞一幅漂亮的畫,非常美」(F66)。「確實,有些人的乳房很美,豐腴挺拔,真好看,很舒服」(F79)。 
  吉萊娜不同意這種看法(她選擇一種普通方式表述自己的意見):「女人,她們看的不是美,相反地,她們看醜陋的東西。有人認為女人穿上泳衣會好看些,其實,這甚至更糟」(F30)!因此,有些女人喜歡看誰丑而不是看誰美。但是,在這種情況下,審美判斷仍起支配作用。吉萊娜的道理在於她暗示公正的審視是罕見的。因為如果說女人如此執著地看,這是因為她同樣也在看自己,她在觀察乳房形狀與結實程度、美與醜,通過比較確定自己的價值。「人們確實在比較,女人很注意看,真難以想像!儘管她們什麼也沒有說,但當她們看到一個漂亮女孩裸乳經過時,她們會想:她真漂亮,她比我漂亮」(F81)。   
  另一種裸露   
  男人和女人都說看美和欣賞美,並以這個名義,容忍和嚴厲譴責不美的東西。因此,裸乳的女人除了遵守這條規律和展示她們的美之外,沒有其他選擇。早在1900年,在布列塔尼海濱,女人們就已經敢於裸露雙臂和脖子,被視為最漂亮的女人(德萊斯特爾,1973)。今天,海灘對裸乳而言仍不改初衷。「毫無疑問,這再好不過」(H73)。女人出於生理的某種需要,有時在脫衣時可以提高自己的身價(但不會被迫扮演這種角色),因此,她們應該承認她們是在展示自己的美。不過,奇怪的是,她們對此卻難以啟齒。羅塞琳娜就是一個少見的例子,但她的羞澀袒露也十分謹慎:「當人們看你時,尤其是當人們感覺到不是在看醜陋的東西時,你總是十分愜意的」(F125)。科麗娜是惟一與這種沉默規則真正決裂的人:「我很願意裸乳,應該承認我喜歡我的乳房,我覺得它們很美,漂亮,不臃腫」(F148)。自認為美並標榜這種美同裸露色情身體一樣不易被人承認(因此,裸乳者只在方便時說一些平常性的簡單套話)。這無疑是因為女人感到如此的標榜會遭到嚴厲評判,而且只有觀察者有權決定。因此,女人注定在沉默中冥想。相反地,與此同時,海灘並不沉默:海灘似乎在表明那些裸乳者不敢說出的話。有審美感的和不太感興趣的男人、會欣賞的和指摘的女人組成一個和諧的合唱隊。請看這些評論:「總之,這是美的標準,乳房漂亮的女人比別人更願意裸露她們的乳房」(H29);「當女人長得漂亮時,她會展現她美的地方,這很正常」(F23);「她們不怕被看,相反地,這是對她們最好的讚賞」(F176);「10~15%的女人認為不是美的問題,如果有人經過,她們總會看看人們是否在注意她們」(H88);「如果他看我,這說明我可能長得不錯,如果他不太注意我,我也不介意,但女人們裸乳就是為了讓人欣賞」(H93)。莫尼克則唱反調,持反對意見:「我對我的乳房沒有信心,所以,我不裸露它們」(F5)。 
  我們看到的男人和裸露女人並不贊同裸露癖:美是一個新論據,有助於進一步分析。對裸乳者而言,美是重要的,儘管她們不能承認這一點。阿尼克在詳細解釋她的動機來自皮膚感覺快感之後,承認自從她的乳房審美觀點不再有效之後,就停止了裸乳:「總之,說來說去它還是一種裸露的形式」(F12)。但這不是色情身體的裸露而是美的裸露。男人,還有海灘上的其他人,都在扮演這些無聲展示者代言人的角色。當他們說女人「裸露」時,他們實際上傾向於認為這裡美多於性。「長得好的女人喜歡裸乳,這顯而易見」(H93);「是的,她們裸露,應該講,是因為她們通常是美麗的」(H58)。然而,這種重美的觀點是含混的,因為我們知道美與確定美的詞語對男性而言代表一種體現慾望的工具。讓我們概述一下,男人說看美是為了避免生硬地使用性語言,女人雖然沉默,但在想著自己的美,因此,男人似乎在替女人說話。但是,男人欣賞美的目光和語言都涉及性。詞語也因此具有了某種含混性:男人在以女人的名義說美時,他事實上已經輸入了自己的信息,使承認美的裸露由於已知的性內涵而變得更加困難。   
  女性美   
  喬治·齊美爾認為不應局限於表面現象。事實上,它表達一種倫理學,一種美學,一種建立在藝術品模特之上的存在和諧,表現一個協調的世間尤物。女性美是「美的存在」,而男性美是「美的變化」(1989,第147頁),這表明生活的內在魅力是由外部形象來實現的,但這些外部形象都是一些符號。齊美爾的分析出現在世紀之初,婦女解放運動之前,後者把女人推向各行各業,讓她們轉變為今天這個樣子。然而,我們驚奇地發現,至少從其外部現象上看,美仍佔據著原來的位置,女人繼續用自己的能力,吸引男人的目光。婚姻市場繼續由男女對比交換支配:即以經濟資本交換美(森格利,1984)。習俗的解放沒有改變這些引誘的關係:女人仍然是「表現的對象和占統治地位的男性慾望的對象」(博宗,勒裡東,1993)。女性美抵抗著所有這些演變。「你要什麼?女人的魅力,就是女人的身體」(H31)! 
  在通過裸露展示美的意願中,乳房是中心環節。首先是因為裸體方式是表現那些在日常情況下只能隱約看到或想像的東西的機會。「裸露乳房是要取悅於人和展示自己擁有的東西」(H2);「女人希望展示她們好的和不為人知的東西」(H92);「她們整年炫耀的,是天生麗質的本色」(H47)。其次是因為在女人對美的認識中,胸部並非身體的次要部分。「一個女人如果乳房驕人,這就是她的本錢,是最難以想像的女性特徵」(H79)。這就是為什麼自中世紀以來,煉金術先輩和我們現代的美容師都熱衷於乳房的原因,他們根據時代的需要,從事隆乳、健乳、豐乳或縮乳的工作。對這種重要的有趣行為的關注導致對各種不同元素展開研究,如地榆、斗篷草、熱麵包心、羊腳髓以及兔子的內臟(格羅,1987)。近幾年人們只是在有效選擇混合劑和外科手術能力方面有所改進。   
  裸露   
  「在海灘,人們無意識地以各種方式身體,您總能發覺有人在看您」(H44)。儘管這不是人們所希望的,但每個人,在公共場所都多少會使自己成為注意的對象。尤其是在人們相互嚴密防範的地方如海灘,尤其是當人們全部裸露身體時。有些女性因這種視覺壓力而感到不便,特別是當她們感到這種目光正在傳遞批評的信息時。只要這種壓力不是太大,大多數人都會喜歡。當裸乳舉動輕鬆自然時,當人們對乳房有好的評價時,偷看的目光(多看一眼)會被視為一種嘉許甚至是高雅的。「她們裸乳是為了裸露,我不知怎樣說,是為了贏得目光」(H16);「現在我想,有人看我,也挺好」(F86)!「我仍記得那些可愛美麗的姑娘,僅此而已,她們喜歡有人看她們,甚至丈夫也希望別人看他們的妻子。人們非常清楚她喜歡被人看」(F184)。感覺自己吸引目光只是一種瞬間感受,沒有其他意圖,給生活以更廣闊的空間,突出生存的意義。「裸露乳房,因為她們高興這樣,她們是在看她們自己」(H36):她們從別人看她們的目光中看她們自己。這種感覺如此美好以至於她會裸露得更多,更突出自己的價值。「喜歡裸乳的女人絕不會因為人多而難為情,相反地,她們會竭力展示自己」(H29);「她們有點害怕,但她們尋找男人看她們的目光,她們從不直說,但她們喜歡這樣。夏季,她們為了吸引注意會不擇手段」(F75)。 
  捕捉反射目光,感覺投向自己的目光(認為是讚賞的),並不都是愉快的。最初,被看的感覺產生一種可感知的個人的強烈生理反應,精神煥發,如心律加快,機敏異常(德康,1989)。超越這種情緒的直接反應後,目光會感到一個更加強烈的生存意義,有助於認識自己和掃除疑慮,「許多女人都需要這樣,尋求自己存在的感覺」(F8)。在裸乳的情況下,這種支持會進一步增強,因為這是一個辯證的過程,其出發點是對自身的愛。「首先應該愛自己,愛自己的身體」(F148);「開始時,我非常喜歡我的身體,後來覺得只有自己喜歡它,別人才會也喜歡它」(F12)。自我的良好感覺通過別人的目光創造自我認知的條件;愛自己的身體變成了愛的目光:「被看可以感覺被愛」(F87)。薩比娜用一句話概括了這種辯證法,儘管它表面上是矛盾的:「這是為了她們自己才去取悅他人」(F159)。用別人的目光增強自我認識不是一個必然過程,一些人對這方面的需求較少,會以其他方式滿足自己,只要不是在公共場所。比如塞巴斯蒂安的母親,她就「不是裸露自己的那種人」(H22)。然而,兩性關係中美的持久地位迫使女人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被看。當她自身形體美感沒有獲得高度評價時,這一切就會變得微妙起來。「對自己全身滿意的女孩,我認識的不多,總會有一些令人遺憾的地方」(F148)。裸乳可以提供一個機會,讓她們超越這種自賤評價。強迫自己裸露,儘管會遲疑不決,一旦獲得目光,她們就會為自己敢於這樣做而欣慰並證明對自己沒信心是錯誤的。 
  高雅目光有兩種類型。最主要的是完全匿名的目光,即任何人的目光,但要說明問題:她的存在,她出類拔萃,她不是不顯的,她不會讓人無動於衷。這是一種轉瞬即逝的目光,不留下任何痕跡。只留下可感知的親切印象。為了獲得這種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沒有現實關係的目光,各種表現自我的努力都被調動起來,就像全部生活都取決於它一般。在充滿活力和缺少質量的目光總匯中,有一些眼神比較突出,比如,那些心存特別動機的人們的目光。作為偷看者的對立面,機器人的肖像表示一個青年俊美的男人,他是夢中的夥伴。「如果是老人看,就很不舒服,但要是那些體形好、年輕的小伙子,情況就不同了」(F133);「如果是滿臉鬍子的老頭看,就太可怕了!如果是正常的沒毛病的小伙子,尤其是帥哥看,就再好不過了」(F17)!   
  美乳的專制   
  一切都在促使人們表現美。女人儘管很少承認這一點,卻經常用自己的美吸引目光。而男人則傾向於追求審美以克服自身原欲的野蠻。美及其語言可以製造性的身體的距離,這是海灘最希望的。讓所有性的東西奇跡般地變成美或醜。性的身體要麼是慾望的對象,要麼是淫穢的對象。在第二個變種中,美的語言可以使人談吐高雅,擯棄身體的下流與獸性。在遊戲規則的邊緣(站立,巨乳,皮膚過白),即當海灘不能容忍性的可視性時,淫穢舉動不致被直接涉及。審美判斷的範疇可以被系統地用來予以譴責,比如四處閒逛:「乳房亂動,很不雅觀」(F30)。巨乳:「應該說這不好看」(F1)。白色乳房:「這太可怕了」(F56)。衰老的乳房:「令人噁心」(F129)。性向美的移位不是一個簡單的語言效果。當馬裡翁說「由於美觀原因」而不願站立時(F28),這對她而言,不僅是一種表述的方式,也是一種思維方式。她在切實克制自己性的身體,美與醜奇妙地結合,使女人的第二種身體消失,因為它能極大擾亂正常的海灘的秩序。 
  這種揚美抑性的做法並非偶然產生,它受到一些具體規則的影響。在裸體營中,所有人都一絲不掛,審美分級界限不清,自然主義運動的支持者們甚至希望這種分級徹底消失。在所謂的遮體海灘上,美在以裸乳為核心的相互作用系統中的位置取決於裸露的人數。裸乳者越少,看她們的人就越多,她們的不顯性也就越難以維持。因此,它的合法性的獲得還需要強化審美歧視,即以美制丑。「如果漂亮,就會贏得羨慕,如果丑,就要遭到批評」(F116)。隨著裸乳人數的減少,審美歧視就會增強並成為界定正常與合法的核心。如果只有一個女人裸乳,她的乳房應該是無可挑剔的,那麼其他人就會被視為「不漂亮」,甚至「醜陋」,哪怕只有一點點欠缺。審美分級在邊緣地帶和在海灘上一樣可以發揮重要作用,如海灘邊上站立、巨乳。安東尼發現一個女人可以裸乳去咖啡亭:「但她的乳房實在驕人,因此,她有這個權利」(H2)。總之,揚美作為一種評判和承認方式會同批評意見一起水漲船高。反對裸乳的人比其他人更多地使用審美分級語言,而且只寬容那些乳房漂亮的女人。因此,在所有地方,規範性的減弱(少數人的實踐、允許界限、批評意見、性目光的危險)促使人們建立一種以美為基礎的防範系統,以此作為建構平常性的核心機制。最終可以嚴厲指責和排斥那些過分的炫耀。在其他語境中,這些或許是有根據的。因此,那些最堅定和最寬容的人認為,裸乳者是一個整體,雖然有美與不美的細微差別,但都是可接受的,那些迷信者和抱幻想者認為,裸乳者是兩個涇渭分明的陣營:小部分人屬於絕對美麗的,一切都是可以允許的。「當然,如果她們是美的話,必須是最漂亮的」(H18);「那個女人一定要非常非常漂亮」(F59)。大多數普通裸乳者,她們可以被隨意地貶低:「人們品頭論足,不說好話,應該承認也確實有極少難看的!」(H16);「男人的評判十分尖刻,毫不留情」(H2);「這是選美,老實講,我從不輕易讚美人」(H3)。   
  美還是分級規則?   
  海灘上美不離口,但這是什麼美?是無數的、各種各樣的、永遠需要發現的形體的和諧嗎?它是由可以在不可能存在美的地方看到美的目光創造的嗎?是帶來年輪皺紋的身體的美嗎?是強加其個性審美格調的力量嗎?不是!海灘傳頌的不是這種美,而是它的反面。不是創造性的和豐足的財富的美,而是狹隘的、單一規則的美,它是以在二元對立有限數量為基礎的等級分類工具,比如高與矮,硬與軟,小與大。乳房不像在藝術裸體中是一個起點,是散碎想像的原材料,而是一個終級對象,天生的美或醜。海灘不體現文化創造的力量,它只是一種簡單的等級排列。因此,每個人談論的美只能是分類的等級,海灘需要它來制訂自己的行為規則。 
  在這裡,美發揮一種社會功能,即表現的組織原則功能(比達爾,1991)。這可以解釋為它很少被界定,它是非常抽像的,比如:美與醜都是明顯的事實,但由於它們已被內化為不言明的模式形式,所以,可以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當被應用於一個被觀察到的現實時,判斷一般會是武斷的並且不予解釋。乳房是「漂亮的」或「醜陋的」,這是分類的事情。惟一比較細緻的讚賞來自三種評價標準,它們界定著乳房在美的等級中的位置,如體積、結實度、高聳度。體積是一種非常不恰當的分類工具,因為海灘沒有統一的看法。雖然人們在譴責巨乳方面是一致的,但這是因為巨乳不可能消失在不顯性中。但在體積與美更加普通的關係方面,意見是統一的,我們下面再談。結實度是一種比較合理的顯示,乳房越結實,就越美。對答案的細緻分析顯示人們最擔心的是乳房晃動,而結實之所以美是因為它不晃動。鬆弛的乳房遭到批評,不是因為結實的問題,而是因為它下垂和變形的樣子:「鬆弛和下垂的乳房四處擺動,十分難看」(H42)。事實上,結實度與中心標準有關:乳房的高聳度。這個原則十分簡單,是分類體系的理想原則。乳房越是高聳,就越漂亮,越是下垂,就越難看。因此,隨著年齡的增長,希望繼續裸乳的女人必須十分注重這種無法忍受卻又無法抗拒的下垂。悲觀者認為「這毫無辦法,它總會下垂的」(F167)。樂觀者認為,「我對我乳房的將來有信心,我覺得它們不會下垂」(F148)。觀察者認為,「有一點是確鑿的,美的乳房是不垂的乳房」(F33)。海灘根據乳頭的朝向角度進行記錄和分類。這條分類規則成為女人的心理負擔,而對它的關注導致它佔據了核心位置。如果將乳房比作男性生殖器,那麼這種下垂會令人失望(格羅,1987)。此外,多米尼克·格羅指出乳罩的一項基本功能就是將乳房托起(對於否定這種假設的「神奇乳罩」來說,這不是迷戀)。因此,從70年代時興的柔軟身體的觀點看,這種胸部美的測量觀點似乎有一定道理:高度作為評價標準,其地位被加強了。在裸乳海灘上,這種乳房的分類遊戲更加殘酷和集中,高度的原則是絕對不可觸犯的。 
  把美局限於一個狹隘的規則上對乳房而言是非常荒謬的,因為乳房的形態多彩多姿。它們同面孔一樣充滿個性(格羅,1987)。男性的品味和偏好也是多種多樣的,並且因人因地而異。比如,結實的乳房從視覺方面看值得欣賞,但從觸覺方面看,意見就不太一致了。不同的文化和不同的時代決定它們獨特的標準,而這個標準也會不斷變化。古希臘男人喜歡平坦的肌肉發達的胸,歐洲中世紀的人偏愛結實、小巧的乳房,中世紀的印度崇尚巨大的豐腴的乳房,文藝復興時期講究肥胖的肉體和豐滿的乳房,第二帝國推崇綿軟和下垂的乳房,20世紀20年代流行小伙子式的平胸,50年代追求好萊塢式的肉彈型乳房。70年代,風靡無約束乳房,90年代流行高聳的乳房(佩羅,1984;格羅,1987;豐塔奈爾,1992)。因此,美乳的觀點和海灘定義只是它們中的一種選擇,任意選擇的一種模式。然而,海灘的趨勢並不接受這些截然不同的美的觀念。相反地,它會更加簡化和統一這種模式,使之固定化以便於操作。因為,當環境迫使我們遠離抽像時(這時,「美乳」作為分類工具是有效的),它與具象的對比顯示出這種分級的模糊性和近似性,甚至更糟,形成兩種准模式的競爭:正常美和異常美。 
  「我不是想說我的乳房好看,因為我不想誇耀,但起碼它們是正常的」(F66)。正常乳房是一種非常奇怪的等級,同時由美和不顯性界定著。從理論上講這些是矛盾的。克裡斯代爾非常準確地進行了描述:乳房應是「中等的、挺拔的、結實的、比較漂亮的」(F8)。既不太小,也不太大,非常高挺並且結實不擺動,這些可以成為美的條件或者如克裡斯代爾所說的「比較美」的適中條件。這樣,它才可以成為不顯的。克裡斯代爾在界定正常乳房之後,解釋了它的好處:「符合規範的乳房不惹眼。由於它非常符合標準,所以沒有人會注意」(F8)。這樣,美乳在它裸露時成為人們最不注意的乳房,它是海灘最正規的等級,最沒有雕飾的乳房。由於它的這種核心作用,人們達成一種默契,不再對它提出質疑。但是,從男性方面講,這種「美乳」表達的內容並不能用這種狹窄的套路來概括。「一個美麗的胸脯是肥胖的、肉彈般的乳房」(H31)。隨著男人把慾望摻入目光,美乳正在走向正常的反面。它變成超出常態的東西,吸引目光的東西:太美而顯,太美而異。提出這種定義的分歧有助於我們以其他方式重新傾聽這些答案。這種習慣上明顯而判斷上模糊的特徵(「美」,「丑」)表現為一種強迫方式以避免過分糾纏細節,它是惟一可以保留工具使用特徵的方法。所以,美的體現是極其模糊不清的。   
  [Ⅳ模糊性]複雜的簡單感覺   
  女性的三種身體從不分離,當其中一種出現時,另一種也距之不遠。當平常性創造規範性的條件並有助於男女進行簡單交流時,美很少能夠抵禦使身體顯露的慾望。當美被展示時,男人便會融入慾望使色情身體脫穎而出。當衝動可能導致混亂時,審美昇華或安然的平常性心理就會產生。女人不斷地從這個身體跳躍到另一個身體。最常見的是,女性既不完全走進平常性,也不完全表現美和性:她界於兩者或三者之間,面臨模糊的處境和模糊的目光。 
  「生活,依其自身的形式,不會是完全公正的。」相反地,它呈現一種持久的不確定性和是與非的高速轉換。特別是在性別關係上(齊美爾,1989,第229頁)。這條鮮為人知的曲折原則對於理解複雜的簡單感覺機制至關重要。 
  日常現實所展現的,對普通人而言是世界上最簡單的,但對研究人員而言則是極其複雜的。以身體信息為例:演員很少能夠破譯相互作用中的身體信息(勒佈雷東,1992)。這無疑可以解釋雷·伯德惠斯特爾創立動作語法嘗試的失敗。被規定程序掩蓋的真實性非常矛盾,極其複雜(泰拉伊,1993)。面對這一切,個人應該活得簡單一些,少提問題,他可以在他接收到的衝動慾望的基礎上(巴特松,1981,第125頁)探測到「可認同成分的形象」。通過明確某一模糊範圍和建立基本和重複的解釋模式(舒茨,1987)獲得這種認識。然而,簡化現實也有其局限性:它會遇到相互作用雜亂和頑強的特點,促使人們採用連續立場(斯特勞斯,1992)。在海灘上,目光的遊戲讓女人不斷地游離於其三種身體之間,在幾秒鐘之間,她可以從平常性跳躍到美和從美跳躍到性。拉爾夫·林頓(1986)指出個人調節他所面對的角色衝突,同時試圖一個接一個地扮演每個角色。然而,他不曾想到這種連續性會經常地和在瞬間產生,事實上,它在建構一種處理相互作用這種多變複雜性的習慣和模糊做法。瑪塞琳娜剛才解釋她不曾注意別人的目光,而且也沒有人看她。調查人員詢問甚至沒有幾個男人感興趣?這時,美立即而且不需任何過渡就將平常性棄之一旁:「當然,這很正常,這表明他們喜歡,如果他們看,是因為這個人身上有吸引他們的地方」(F149)。她本人甚至沒有意識到她在瞬間已從一種身體跳躍到另一種身體上來,從一種遊戲規則(不顯性)跳躍到另一種遊戲規則(多看一眼)上來,她本人堅信並且試圖說服聽者她沒有改變看法。對複雜的簡單感覺主要使不同角色的不同感覺迅速連貫起來。個人的注意力總是集中在確切演示的某種形象和某種具體簡化的意義上,這種模式化一般只持續很短的時間,隨後又過渡到另一種信息上去。這種方法因意義的模糊才是可能的,可以使其不受任何阻礙地往來於多種意義之間。如果沒有我們看到的這些美與欲之間的模糊現象,就不可能分清多看一眼的這種極其微妙的機制。 
  然而,複雜的簡單感知並不如此簡單。這種方法,正如它被界定的那樣,是用於精神層次上的方法,是意識最清醒的時候。但是,當理性構成元素選擇單一種形象和單一意義時,當事人的其他各面就會迅速地、悄悄地走上自律的道路,當它涉及相同現實的不同感知時,比如同時存在著「多種規則」(巴特松,1981,第125頁),它參照一連串角色,而其中只有幾個角色被召喚到前台(斯特勞斯,1992)。因此,人們可以真正做到視而不見。當個人意識到自己正在扮演平常性的角色,只能看到乳房的不顯性時,一個隱秘的自我卻正在窺視美,而另一個更隱秘的自我則沉浸在更加混亂的思緒中。只要乳房超標隆起就可以勾住目光,從而使這些地下的過客登場,將平常性入庫。因此,不同形象的連續不會使個人感到驚訝,因為他總是在對付那些他隱約從自身中感覺到的其他假設。這也是為什麼他感覺自己沒有改變看法的原因,即便在出爾反爾的情況下。由於這種一連串解釋互動的系統,複雜的簡單感知才獲得新的進展。在讓個人在意義匯合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之後(卡斯托裡阿迪斯,1982),它為他提供一種基本幫助:認同的連續性。當他停止在扮演不同的甚至矛盾的角色之間往來時,當他本人被自身局部衝突糾纏時(道格拉斯,1990),其普遍感覺的連續性使他「在生活的最強烈對比中,精神與肉體的對比中」,感到自己深層的一致性,它只能是一種「不變的連續性」(阿布拉莫夫斯基,1897,第592頁)。   
  常規的構成   
  面對意義的複雜性和多變性,個人可以以兩種方式自保。就自身而言,他可以建構其一致性和身份連續性。對外而言,可以確定一定數量的非常簡單的符號。意義衝突和含混性越明顯,一些基本功能就越能暴露它們最形象的外表。歐文·戈夫曼提請人們注意這些既高度規則化而意義又模糊不清的「細小舉動」(1988,第52頁)。事實上,當解釋的矛盾嚴重時,明確的意義是不可能被表達出來的。然而,這絲毫不能禁止被社會承認的動作系統在建構真實的過程中發揮其中樞作用。因此,正常之心反映在被嚴格規定的細小動作中,哪怕它的解釋是曖昧的,而且只有以它為核心,才有可能發揮一連串的解釋作用。比如,所有人都容易接受這一點:目光可以被吸引而且可以迅速地投向裸乳。對一些人而言,這只是一個簡單的寬容問題,並不真的制約不顯性的規則,而對一些被看的女人而言,只有她們的美才會引起反射,從而提高她們的自我評價。還會出現負面感覺的情況,它勾引目光或者產生性吸引。每個人有權擁有自己的想法,甚至有權不控制它們。被承認的行為界定非常具體,它允許人們參照某種相互作用的規則,儘管其內部的運作是模糊的。目光是常規組織者選擇的特殊工具。事實上,它還有另一層意義,它有助於儲存大量的從最微小的細節中獲得的信息,將這些接收的對象盡可能明確地同模糊概念重新聯繫起來(索瓦熱奧,1994)。如果必要的話,還可以分離作為正常的惟一構成的視覺和過於複雜和含混的語義內容。 
  可能的解釋存在嚴重矛盾的情況在這方面是值得分析的。比如,當一個女模特拍裸照時,尷尬已經超越了某個「非常具體的時空範圍」的界定(戈夫曼,1991,第87頁)。這個範圍可以建立在那些適應遊戲規則的自如方式上,如賣高級成衣的商人,他們可以在別人試衣時進入試衣間(佩雷茨,1992)。在婦科檢查中,醫學的平常性通過語境特徵的顯示(儀器,白大褂)和動作與語言的典型用法得以存在並使檢查順利進行(埃默森,1970)。內科醫生,由於語境關係不明顯,特別是在檢查乳房時猶豫不決(格羅,1987)。在美發店,美發師的手在頭髮中移動,已不具有潛在感覺能力,這是因為他長期努力自我磨練職業技巧的緣故。常規語義單一性總是體現其特殊環境,它來自於模糊的相互作用的潛藏意義所能產生的情感和破壞社會的所有東西。   
  模糊的乳房   
  乳房是一個非常模糊的器官:從吸吮的嬰兒到愛撫的男人再到自我欣賞的女人,母性、色情和自戀相聚同一花園,共享同一果實(格羅,1987,第59頁)。這是一種被秘密掩蓋起來的感覺。比如,很少有女人在哺乳時會產生像性快感那樣的感覺(格羅,1987)。誰又能說男人從這種場面看到了什麼:母性?美?性?再如,乳房的模糊性也反映在女權運動提出的問題中。20世紀20年代,平等的渴望無疑對男性化式樣的創造和平胸時尚的形成不無影響。70年代,推崇肯定自我和身體柔軟至上。因此,在爭取女人希望的生活權利的鬥爭浪尖上,乳房被解放和裸露了。許多受訪者告訴我們裸乳時尚與婦女解放運動有關。但是,乳房裸露時所吸引的目光又使女人變得被動起來,成為男性慾望的傳統工具,女人希望不受它的約束,因而形成不顯性和裸露性的陷阱,作為欣賞或刺激的對象,女權主義者的乳房不再具有與其行動相同的意義。 
  解釋的種種分歧表明裸乳實踐完全建立在模糊性上,比如,相同目光對看者和被看者而言並不意味著相同的東西。美的暴露可以容忍,但其觀念是不同的,有純審美性和慾望形式之分。性雖然處處被抑制,但還是不斷地湧出。「在某些地方,它是正常的,而在另一些地方,人們還會產生誘惑的負罪感」(F178);「當你裸乳時,你會感到某種含混性,應該承認這一點,因為你是在裸體,裸露一個十分隱秘的部位,乳房在公共場所的含義含糊不清」(F31)。海灘只有一條出路,即永遠提高平常性的規範性,讓不顯性進一步得到加強。   
  懷舊   
  因此,男人和女人被捲進同一運動中:義無反顧地強化平常性。但許多人對此表示遺憾,對過去那個「被遮蓋著的和可以猜想的」(F79)時代充滿思念之情。奧迪爾是裸乳的忠實信徒,她補充說,「就是這樣!」她的身體只能被捲入這種潮流,但與此同時,她的夢在為我們失去的世界而悲傷:「應該承認,這是一種損失」,「這裡確實存在問題。人們由於裸乳而失去了吸引力。這會成為一種習慣,成為一道風景。人們由於裸體,因而成為麻木的」(H89)。裸體的過量出現最終導致產生厭倦和排斥情緒。「這是女人女性的一面,與性無關」(F8);「這有點像打開物品包裝,大白天分散售出」(H31);「乳滿為患」(F122)。但大多數人的反應是褒貶參半,在海灘世界中引進了一種新的對立組合:無法抑制的身體自由慾望和對隱藏物的懷念。 
  隱藏物的揭示表示慾望形成的一種基本和被動迷戀機制,比如,由非常規感覺誘發的驚奇只能產生興奮。裸乳的平常化曾大大削弱這個興奮系統。而海灘在脫去衣裝時高唱著真正的哀歌。「已沒有什麼可發現的」(H67);「如果一切不是裸露的,還有可發現的東西」(F80);「人們一旦無遮,也就失去了自身魅力」(F61);「我認為一覽無餘很可惜,應該保留神秘感」(F32);「這樣做使女人的魅力與神秘蕩然無存,再沒有可看的東西」(F59)。「最吸引人的是藏而不露的東西」(F8)。然而,暴露那些通常被藏掩的東西不是慾望和誘惑形成的惟一機制。喬治·齊美爾指出另一種他認為更重要的機制:不是藏掩的東西,而是「半遮半掩」的東西。這是同時表達「贊同與反對」的含混性(1989,第208~209頁),是著衣界限的典型體現,它同時表示遮掩與暴露,特別是當這種界限模糊不清和不斷變化時,這就是「似裸非裸的色情現象」(H2)。有很少部分人(來自裸乳的反對者)正是以這種正在海灘消失的半遮半掩的名義堅決主張穿泳裝。「一件漂亮的泳裝更有色情挑逗性」(H86);「我喜歡遮住身體的泳衣,可以使人猜想裡面的東西」(F94);「好看的泳衣更具有誘惑性,能夠保留慾望」(F7)。科麗娜在拒絕批評裸乳的同時,承認一個男人「可以對一個胸脯高挺的穿泳衣的女人浮想聯翩」(F148)。她以最近在一個裸露者較多的海灘上看到的場景為例支持這種看法:「她穿著一件黑色的大開胸半身泳衣,50年代款,下面穿玫瑰色三角褲,前面鑲有小裙邊,她吸引了所有目光,因為她既是赤裸的,又是著衣的。人們什麼都看到,但又什麼都沒看到」。   
  模糊性的色情   
  以泳衣為誘惑的人利用暗示表現自己,這就是似露非露的遊戲。換句話講,它涉及模糊性,是慾望的根源。然而,這些人只局限於這種模糊性的一種形式:被動的觀察者對露與藏的遲疑。不過,與文明進程第二階段相關的各種各樣的裸體普及加劇了社會關係中的這種模糊性。因為女人的三種身體只有在海灘上才同時呈現。對通常藏掩的東西的發現有可能喪失興奮潛能,由這三種身體的含混性取而代之。在平常性存在之處,慾望都可以通過另一種目光顛覆它。阿爾諾對這些問題考慮良久。他認為裸露乳房可以減弱其性喚起的能力是一種錯誤的看法。他不太注意乳房,而按照自己的興趣偏愛肩甚至肩胛,或者膝這些更經常裸露的部位,他認為這些地方最能喚起興奮。「你的慾望存在於你的大腦。實際上,它取決於你和你觀看的方式,因為可看的東西實在太多」(H21)。應該看到這種慾望觀點與由裸露引起的獸性的反射興奮是多麼勢不兩立。相反地,它在吸收這種含混性時是積極的和有創造性的,把所有裸露的東西和以此形成慾望的東西看做是原材料。如何做到這一點?通過美的過濾。如此,美在男人性話語中的位置就更好理解了。他們試圖想像一種更富於審美和創造性的慾望,儘管他們仍脫離不了某些身體外貌部位的吸引。這是矛盾的,這種創造性是由平常化促成的。「審美性」和「創造性」並不是隨便使用的術語,事實上,慾望的這種表達方式與藝術激情十分接近。而且藝術裸體也不是一些人想像的那樣否認色情的真實性。只有巧妙地轉移性慾能量而不是抑制它,「純潔」的興奮才能成為自己的力量(克拉克,1969)。建築在毀滅平常性之上的快樂近似於藝術凝視。 
  「如果你的胸和脖子漂亮的話,就不用遮掩它們,如果你的裙子多遮一點,每個人就會產生慾望和想像」(博洛涅,1986,第54頁)。這句從禮儀教材上摘引的話公開確定了上衣開口的模糊性,即在「正常的」、被乳房不顯性正式接受的裸露背後,美與肉慾正在蠢蠢欲動。不過,這種出現在背後的模糊性十分常見。審美和色情目光幾乎可以處處掀開平常性的面紗。我們以一個簡單的、在公共場所容易發現的動作為例:女人整理頭髮的動作。這個動作被明確界定為是正常的和功能性的。然而,它可以吸引目光,被吸引的人會立即克制自己的視覺反射。對女人而言,這種動作的功能性事實上是很虛的,它更多的是一種使自己放鬆的自動性:總是用手以同樣方式梳理頭髮,或者甩一下頭,弄開遮住眼睛的頭髮。任何自我安慰的動作都是舒服的。因此,自動性並不一定可憎。更常見的情形是:慢慢滑動的手表現一種潛在肉慾。在某些情況下,這種動作很像自戀或撫摸。由於受到自動性和平常性的保護,女人不意識它所隱含的含混性,因此,也不提出問題,更想不到會被另眼對待。她越是自信,她就越有可能作出一些導致不同解釋的動作。這樣的例子可以列舉很多。比較古典的、有意的是高高翹起二郎腿;比較複雜的和奇特的,如當眾或者在非私人和任何人可以看見的場所(如車中)補妝(這是美的隱秘動作)。在每一種情況下,它們的語境是相同的:一種常規,一種表面上平常化了的普通動作,但它們在暗中涉及女性其他兩種身體。事實上,只需改變一下目光就可以讓這些場景徹底轉變,讓美或慾望摧毀這些簡化生活的東西。因此,美和慾望被平常性毀滅並非總是沒有好處的。   
  廣泛的夫妻隱秘性   
  女人只是為了目光而尋找目光,讓目光適中地投向自己,提高自己的身份。為此,她要表現她的美,而且不失時機地利用其他被正式允許的手段來吸引別人,比如利用似露非露的方法,或者像在海灘上那樣,在人們遵守視而不見的規則時,採用公開裸露的方式。在所有這些情況下,目光總是會被不間斷地吸引到她的美上來。 
  女人為誰而美?為誰花費巨大精力,不懈地裝扮自己?為了丈夫?這是次要的。事實上,女人是為自己而美。為了自己因為美而感覺好。她如何做到因為美而感覺好呢?通過感知她所吸引的目光。因此,她注定要通過引誘吸引這些目光。首先引誘陌生大眾,為了所有人而打扮自己。特別要引誘那些對自己特別重要的人們:那些有可能扮演理想夫妻角色的人。引誘的目的不是要體驗一段情感歷程,或者重新組成一對夫妻,她是為了引誘而引誘,只圖獲得讚賞的目光。然而,這種靈活遊戲的界限極難把握:當一個人對自己感興趣時,如何做到讓他不愛自己呢?照片和小說不會在一個女人感到一個男人對她有興趣時就讓她打開感情之門(亨利,1993)。因為女讀者們都承認:當她們感覺到一種愛情目光時,愛情就不會遠了。因此,在用裸露來提高自己身份的過程中,每次目光的相遇都有可能發展為可能的夫妻。一個模糊的永遠(或者幾乎)不可能實現的愛情夢想體現人的構成最普通的程序。不過,用別人反射的自我形象提高身份是一個發展中的、比較新的過程,與動搖夫妻結構的意亂情迷的重要性不無關係。因此,身體解放的這兩種組成部分(興奮與私生活的基礎,性的差別)並不像它們表現的那樣是分開的,它們可以在廣泛的夫妻隱秘性目光的遊戲中融合在一起。 
  1968年5月,出現了一條奇怪的標語:「鋪路石下是海灘」!成千上萬的青年人都知道它,儘管對它的意義不甚瞭解。鋪路石,很顯然是指拉丁區的鋪路石,它們曾被掀起來建造街壘。但為什麼是海灘鋪路石呢?因為,它比其他形象更能像征要爭取的自由,沒有束縛的身體自由,沒有約束、沒有硬性規則、沒有分類、沒有等級的生活自由。可惜的是,在海灘沙土之下掩埋著另一些鋪路石,隱約的束縛,不言明的規則,無法改變的分類和殘酷的等級。因此,海灘有時是它所標榜的寬容理想的對立面。裸乳海灘就更有過之。     
  第四部分 海灘鋪路石   
  [I寬容]「每個人做他想做的事」   
  諾貝爾·埃裡亞斯(1991)認為,個人與他所處時代的社會是一體。他的動作、他的言語、他的思想,哪怕是最個性化的,也體現一個整體運動。因此,集體無時不是由個體構成,而個體也無時不是由集體構成。我們的調查可以通過揭示廣泛流傳語彙的意義(也揭示一種社會機制的存在)證實這個觀點,如:「白痕」、「吊帶裙」、「所有人都這樣做」等等。被人重複最多的、帶有極強規律性的語彙無疑是「每個人做他想做的事」。「我們是講民主的,每個人做他想做的事」(F94);「每個人做他想做的事,這是他的自由」(F99);「每個人做他想做的事,這是他的生活」(F20)。只有孩子們對裸乳的看法還處於嚴格的道德判斷上,如「好」、「不好」。幾乎全部受訪的成年人都聲稱這是每個人按照自己意願行動的權利。他們幾乎眾口一辭,而不管調查者是否提出這個問題,就像回答問題前的序曲。有時,他們顯得過於急切,以至令人懷疑,好像這樣斷然肯定可以使他們一下子結束訪談,重新獲得植物性麻木和皮膚每一刻的零散感覺。總的來講,海灘是寬容的,因為判斷意味著思考而陽光下的思考尤為辛苦。自由的原則與身體舒適完美融合,比如,與溫暖沙子的接觸、陽光和水對肌膚的觸撫令人十分愉快,它們不僅沉浸在美景之中,還沉浸在溫存和寬容的基本精神之中,沉浸在一個和諧無爭的社會之中(古萊斯塔德,1992)。「我不是那種愛看別人的人,我能容忍,因為每個人在做他想做的事。我不去看別人,每個人都是這樣,他們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只要人們感覺好就好。而且大家都這樣,自己也感覺愉快」(F61)。個人自由是絕對的正統規則,是形成海灘精神的基礎。在調查中,也提出有關建立裸乳專門區域的可能性問題,如自然主義者海灘。它得到的答案率直而且一致,充滿敵意:這種想法與自由原則如此背道而馳,以至於每個人都感到必須大聲疾呼加以揭露。「裸乳的制度化是我不能容忍的,真的!每個人做他想做的是天經地義」(F94)!「這十分愚蠢,今天已經行不通了」(H64);「還有人完全脫光換衣服呢!如果他願意,我並不覺得不妥,我擁護自由,痛恨限制」(F53)。   
  民主意願   
  寬容是一種增值的價值,經常被擺在更重要的位置上(《歐洲晴雨表》,1993),這種社會原則有助於個體對道德規範的自我界定:每個人應像他所希望的那樣生活,他的選擇應該得到尊重。這種變化是深刻的和迅速的:在一代或兩代人的時間裡,倫理範圍的生成就從集體的和明確的方式發展為個體自我界定的方式。1960~1970年間,正是裸乳興起之初,個人的判斷可能還是一般性(好或是不好),不遵守傳統價值觀的人被視為不正常的人。今天,純粹個人性質的意見與每個人享有的按照自己意願生活的權利之間的差別已經被謹慎地區分出來。「應該講我不覺得這樣非常好看,但每個人是自由的,這樣做很難得」(F140)。一種集體規範剛剛形成時,它處在構成無法迴避事實的內含和內在性的模糊狀態中。「沒什麼好說的,在今天,這很正常,所有人都這樣做,每個人做他想做的事」(H65)。過去的原則是一種明確的集體規範原則,是一種是與非的共同規律的原則。每個人在提出自己個人意見和堅持建議以此為模式時,他是在公開地重新定義這種核心規範。今天,這種規範已經變得十分模糊,被自我宣佈的個人模式的多樣性取而代之,比如每個人做他想做的事。因此,提出個人意見並將其確定為公共規則已不再可能,而且,這種不可能性已被明確認同。因此,越來越以個人意見作為自己行動指南的個體,似乎對集體管制方面的意見越來越少。因為,從表面上看,這已不再是他的事情。然而,我們注意到它仍然在隱秘地通過身體和目光的遊戲主動施加影響,儘管什麼也沒有說。因為從此言語基本上留給了另一種東西:自由原則的宣佈。 
  海灘是這個新的價值生成系統的前沿,因為來這裡的人多是青年人和現代人,還因為這裡倡導自由精神。「每個人做他想做的事,每個人都是百分之百的自由和寬容」(F156);「我贊同個人擁有絕對自由」(F100)。在這個意義上,海灘儘管懶散,但它仍不失為民主的實驗室,一個檢驗通過個人自由選擇達到共同相處方式的空間。所以,許多人拒絕談論他們對裸乳的個人看法,擔心這種看法可能被視為試圖作出判斷和規定(這表明說者的觀點陳舊,應該譴責)。有些人走得較遠,他們闡明這種新的民主系統的中心問題:價值與行為的自我界定。「總之,沒有完全適合自己的方式,人們或許太聰明了以致不能確定自己的規範」(H23);「只要感覺好就行,並不是長得好人才有權裸乳,應該尊重別人,他的想法,他的生活方式。每個人都有權成為自己生活的主人」(F150)。諾貝爾·埃裡亞斯(1976)認為,寬容的人的現代立場並非總是公平的和唯意志論的,它首先是某種語境的結果。正當中世紀的行為準則被認為是上天的安排(做這,做那),得不到嚴格遵守時,一種新的行為方式在文藝復興時期悄然登場:觀察別人的行為以瞭解它的含義並調整自己的行為。這種彼此觀察的做法施加巨大的規範壓力,也給從個人選擇多樣性中發現真理造成越來越大的困難。因此,一些新的道德觀念應運而生。「不要冒犯別人的告誡」和寬容:「原諒別人的冒犯,通過這種觀念,人們更加瞭解了文明和禮貌」(埃裡亞斯,1976,第115~116頁)。事實上,如果沒有這種思想支撐,生活會很快變成地獄。因此,平靜生活的最好方式就是選擇寬容,它可以避免複雜分析和草率判斷的風險。貝內迪克特堅決拒絕承認:「我是中性的,絕對的中性。我不擁護,也不反對,因為每個人做他想做的事,這很簡單」(F127)。   
  「這不妨礙我」   
  寬容與冷漠只有半步之遙。公共空間的典型特徵是「變化無常的形象迅速引人關注」,會引起自衛反射,而這種自衛反射的基礎是「對事物的差別冷漠」(齊美爾,1979,第62頁,第66頁)。在一些情境下,這種對形象的厭惡會因厭惡規範建議而有增無減,於是,冷漠就成為一種必要的能力:裸乳就屬於這種情況。主要技巧是不要用誘人的場面刺激人們,不在第一次視覺反應中製造麻煩。安娜貝爾在採訪前解釋了兩個德國女人如何來到她身邊(這是一個遮體海灘),然後把衣服全部脫光,其自然程度世上難見:「這很古怪,但這不妨礙別人」(F133)。熱爾梅娜不知道在游泳池是允許裸乳的:「我很驚奇,不錯,但不反感。現在,還有什麼東西能令人反感?沒有!」(F137)。「總之,我現在不覺得有什麼令我反感:每個人做他想做的事」(F25)。不反感首先是一種原則立場(無論具體反應怎樣),一種被高度肯定的民主道德。「一個70歲老太太為什麼無權體驗同樣的快感呢?我本人根本無所謂。我不會對任何事感到驚訝」。其次,它是一種冷漠能力,更具有寬容度,與另一句老話異曲同工:「這不會妨礙我」;「這不會妨礙我,只要不是攻擊我」(H3);「只要不妨礙我,每個人想幹什麼就幹什麼」(F94);「我不贊同,也不反對,只要不妨礙我,我就無所謂」(H60)。妨礙往往被比作一種簡單的外界危害。「在海灘上,裸乳總比垃圾好,因為這不妨礙任何人」(H81)。還有一些其他說法:「這不影響我」。「她們做自己想做的事,並不影響我」(H90);「我周圍有許多裸乳者,這不影響我,每個人在做他想做的事」(F150)。然而這裡的影響確指一種內在感覺,對調節裸乳至關重要,因此,這種冷漠能力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對興奮的控制。   
  模糊的寬容   
  當眼睛在監控和懲罰時,嘴卻在聲稱每個人有按照自己願望行事的自由。寬容的話語不是語言的一種簡單效果,它表示永遠尊重個人意見的意願。因此,海灘是一所民主學校。「我們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人,胖的、瘦的、黑人、白人、黃種人。這樣很好,如果只有一種等級就太可惜了,這意味著少數精華,但海灘是屬於所有人的」(F81)。有時,一些邊緣人,一些不符合形體和行為規範的人也能做自己喜歡的事,因為海灘不禁止任何事。「我們也不能阻止肥胖的人躺在海灘上」(H37);「老女人,雖然醜陋,我想她最好穿上衣服,但我不會吃驚,我不去評判別人,各人管各人的事」(F94);「上歲數的女人,確實不好看,但這樣做很好,這是她的自由,不應該感到害羞」(F178)。海灘不僅不禁止,還希望看到(盡可能地不要太近)一些違反遊戲規則的典型現象。海灘希望說它也有窮人,因為他們可以證明海灘確實是寬容的,每個人完全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窮人有權生存,有權作為平等人表達自己的意願,這是民主的基本規律。但是,不幸的人卻是地道的反面形象:面對形形色色的被社會排斥的人,現代人的人格嚴重分裂(森格利,1990)。在海灘上,要求絕對的自由和平等是罕見的,總會有人下井投石,但這也多少說明擁有權力的不幸的人是不幸的:我們看到的寬容不是站在不同的人權角度上,而是站在體諒缺陷的角度上,羅伊克重申海灘的民主權力:「那些長得好的姑娘可以裸乳,為什麼乳房較小或有些下垂的女人就不能這樣做呢?」(H60)。然而,他的聲明語氣折中,缺乏熱情,而且他講的是那些不太符合規範的女人。事實上,他也是有限民主的信徒。迪迪埃看上去比較大度。「如果一個女人的乳房扁平而她又想裸露它們,這沒什麼不好,這樣不會妨礙我。但是……」(H3)。他在話尾留下「但是」,我們能聽出弦外之音,這表明他前面講的話是言不由衷。更有甚者,埃莉亞娜和科麗娜使用一種雙關語,在宣稱自由原則時,巧妙地添加上審美批評:「我討厭這樣說:這個女人太胖了,不好看,她最好不要拋頭露面。只要她覺得舒服,這才是重要的」(F53);「我看到其他女人的乳房,真不希望自己的也像她們的那樣。但這也不那麼可怕,相反地,她們敢於裸露不是壞事」(F148)。寬容表達很難絕對一致。儘管海灘保持嚴格沉默,但它還是克制不住評判和審判的慾望。「當然,那些乳房不美的可憐女孩也有權這樣做,但是……」(F33)。   
  [Ⅱ不寬容]說歸說,看歸看   
  儘管要求人們寬容,但批評的慾望既不是過時的廢物,也不是絕對的不寬容;它具有一種重要功能。首先是人本身。因為對別人過多的冷漠可以導致對任何東西失去看法,因此鮮明的觀點對於形成各人身份是必要的。其次是社會層面。事實上,任何關係如果沒有規範的交流是不可能存在的。在所有相互作用中,哪怕是最遙遠的和最短暫的,個體提出的行為和價值體系需要其對象的認可或表達,以此產生雙重意義的「規範壓力」(法羅,1991,第64頁)。由於被個體化和被理想化地建構在對別人的冷漠之上,海灘不能阻止人們思考什麼好,什麼不好,並在可能的情況下稍稍流露出來。這樣或許更好,因為這關係到城市生存的問題。真正棘手的問題是在寬容原則(「每個人做他想做的事」)和道德評判(「但是……」)之間存在徹底的二律背反。因此,這兩種思維邏輯產生競爭,海灘自己的回答也混亂不堪。埃裡克雖然沒能闡明這種神秘現象,但他明確表示:「人們的看法往往與他們的想法表裡不一」(H92)。他的思想基礎是個人的自由,但他的看法卻建立在審美標準上:「應該講,對於醜陋的人,人們確實沒有什麼興趣。」這兩種邏輯不處於同一認知層次。寬容原則來自於最理性和自覺的思考。批評的慾望相反地來自於身體內部,所以,它比自身更強大。因此,思想最敏感的組成部分,即身體解放運動的尖兵,會異常導致不寬容和排斥。這是沙灘下第一塊鋪路石。 
  理性思維通過語言中介表達寬容:在訪談中,涉及許多自由和個人按照自己意願安排自己身體權利的問題。批評的意願產生於比較敏感的感知,採用較為婉轉的方式,而且出言謹慎。這倒完全適合海灘的要求,因為這裡不要求多說。海灘上的主要武器是目光,每個人用自己的眼睛講話。因此,對少數譴責之詞不可輕視。在相互作用的沉默中,批評具有很大威力。我們已經看到目光的反射作用,比如:它不可抗拒地受到極美和極醜的吸引,這種反應的產生先於意識思維的干預。不過,這樣的反射作用只局限於簡單的肌肉規律性:它在內化的認知範疇基礎上發展成為一種隱秘的思維繫統,有悖於意識思維的東西。如同目光在即時瞬間中擁有相對自律性一樣,而大腦(當然仍是支配者)只能在事後將其帶回理性。 
  目光默默施加的規範壓力被那些希望感覺它的人完全接收。勞爾雖然對自己的乳房並不滿意,但無法抗拒嘗試裸乳的慾望:「不行,這不可能,我已感覺到,應該展示美的東西,我想我做不到」(F94)。達尼埃爾,46歲,自認為(有理由)「有驕人之處」(F97),她急切地關注著周圍的反應:「如果有一天我感到這會影響別人,我應該下決心停止裸乳。」可以靈活解釋「每個人做他想做的事」,維羅尼克這樣解釋:「只有每個人自己知道」(F54)。就是說,由每個人自己來理解她所接收的海灘符號。隨著一個女人偏離基本規範,她所能接收的信息(如果她傾聽的話)就會既是矛盾的又是更加明確的。因此,以這種規範為核心,所有人都同意或者基本同意女人裸乳,當她的形體或行為偏離這一規範時,各種寬容和不寬容的意見分歧就會逐漸增多。不寬容的無聲指責更具威力,在不可寬容的界限內,他們甚至就開始品頭論足。但是由於實際上什麼也沒有說出來,所以女人也就可以假作不知,如果她具備必要的自如和相信自己觀點正確的能力的話。因此,海灘可以驚奇地觀察到一些女人們似乎根本不懂得遊戲規則。在採訪中,由於過於激動,海灘人會開口,儘管她有保留意見的義務。   
  雙重語言   
  「我沒想到會看到這些形象,而且最終我講出來。有時話會脫口而出,猶如我已熟知這些女人形象,比如裸乳的解放女性,難堪的不裸乳女人。5分鐘後我又會說出相反的話來」(H92)。埃裡克無法明白他是如何陷進這個矛盾的怪圈。更糟的是他無法重構自己思想的一致性:真誠使他承認他同意兩種意見。他自己說一種是他一貫的和正式的看法,一種是來自形象的和「脫口而出」的看法。然而,他把這種隱藏的和刺激的現實視為自己的真實想法,儘管他並不太喜歡它。熱納維耶弗也有同樣的困惑:「當人們說他們感到驚訝時,或許不要說出來,但他們還是會講出來」(F176)。當大腦聽從民主理性,下令不為之所動時,一些更加隱蔽的力量就會產生刺激,儘管這一切是應該譴責的。批評的慾望往往不請自來,給正在思考的人帶來很大混亂。在許多採訪中,一些抱怨怪話就是在這種情形下說出的,與說話者闡述的論點脈絡背道而馳,這無疑也是對寬容主題議論過多的後果,因為它觸及到另一種思維體系。不如聽聽伊雷娜的說法,她在陳述權利後,突然出爾反爾:「有一位老婦人,骨瘦如柴,她的乳房快垂到腰間,我看後感到噁心。她竟然可以這樣散步,毫不難為情。當然,不難為情的人是很了不起的!這不簡單!每個人有權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應適可而止,不要超越界限」(F182)!伊雷娜絲毫沒有意識到她已進入一種內心矛盾之中,這是自己思想兩面的爭論。比如菲力浦,在他身上「有些地方」屬於「惡毒的想法」。「是的,我承認,比如這個女人最好重新穿上衣服。但我認為這種想法的惡毒在於說出此話」(H89)。雖然內心矛盾帶來主題上的含混性,但這種內心矛盾也不是隨便產生的。相對而言,它是有結構的。所以,在採訪中,問題的類型(普通的或具體的)都有一定規律,涉及這樣或那樣的意見,而語無倫次的現象(表面上十分混亂)也不全是偶然。我們可以同時採用安娜和克洛迪娜的回答,作為恰當的解釋。她們分三步進行論證,這三步非常一致。第一步:自由的基本原則。第二步:中性的個人立場。第三步:應該接受的最後限度。「每個人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不想妄加判斷,但最好展示美的部分」(F18);「所有人都可以,所有人都有權這樣做,我不贊同也不反對,但有些人的乳房確實不堪入目」(F65)。許多人對不能提供前後一致答案而感到驚訝,有些人甚至還會自相矛盾。相反地,安娜和克洛迪娜還有其他人,她們都找到了一種論證結構,使她們可以毫不混亂地表達她們思想的各個不同方面。這種結構不全是她們創造的,她們只感覺到它的存在,因為它是一種社會結構,這種社會結構經過重複形成一種正規的遊戲規則。   
  以權制美   
  論證的第一個社會結構旨在把權力與那些不該享受它的人們的個人興趣對立起來,即:個人自由是絕對的和不會失效的,但對於那些乳房不合乎標準的女人來說,享受這種自由或許是一個錯誤。採用這種口氣值得同情,因為這種毫無活力的聲音是貶低與排斥意願的對立面。說這種話的男人聲明他們站在不幸人的立場,捍衛她們的事業,善意地告訴她們如何才能獲得好處。然而這種甜美和善意的舉動掩蓋不住它只是一種走出自我不協調性,批評不留痕跡的方式的事實。「我尊重她們,每個人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是正是為了她們,站在她們的立場,我捫心自問:如果我的乳房這般不堪,我還是不裸露的好」(F32);「每個人做他想做的事,但有些人不行,她們裸乳會影響我,她們最好不要裸乳以保全自己的價值」(F170)。 
  第一種論證方式的基礎是憐憫,把美作為立論的支撐成分。我們最常見的答案也是以這種美的名義展開的。這個原則簡單易懂:一方是抽像的權利,另一方是具體現實,令這種原則難以執行。「條件不好的女人同樣有權裸乳,但是……」(H5);「她們有這個權力,但我不覺得這樣好看」(F65);「如果她們覺得這樣做很愜意,這很好,但這不好看」(F68);「她們按自己意願行事,這是她們的權利,但是,有些女人實在難看,她們最好還是不要脫掉泳衣」(H30)。只要受訪者開口和明確態度,這種典型的反正話就不絕於耳。當然,很少有人能夠長篇大論、系統闡述這種普遍的權力原則與特殊具體條件的矛盾。因此,只能靠這種論證方式的直覺解釋這種矛盾。對瑪麗亞娜而言,這種直覺十分模糊,在闡述某種意見後,她會對自己的所言不被承認而感到不快。因此,她很快會出爾反爾,反覆無常(當然,調查者被迫打斷她的自說自話)。讓我們看這一段:「如果是一個老態龍鍾的、醜陋的、乳房下垂的女人,我會感到不快。當然,如果她能承受這一切,我也不妄加評判。但是,一個漂亮女人總比一個肥胖的、乳房下垂的女人更賞心悅目。但如果她接受她這樣的身體,這也很好,很難得」(F31)。 
  這些回答因權利及其界限的重要性而發生很大變化,儘管這些話看上去相似,但這兩個方面的比重往往不同。於拉幾乎是惟一毫無保留地發表自己意見的人,這無疑與她是德國人的事實不無關聯。「我反而覺得上年紀的女人這樣做很好。還有那些不漂亮的女人,那些乳房大的女人,那些肚子大的和敢於裸露的女人」(F84)。許多人向我們承認,對自然主義者而言,這合乎他們的精神狀態,但對裸乳者而言,她們無法擺脫一種微妙的約束感覺。維羅尼克就屬於這種情況。她強烈敵視自由原則:「那時,海灘只屬於青年人、英俊和漂亮的人。當然,也不至於把剩下的人關進牢房」(F54)!她情不自禁地補充道:「確實,隨著年紀增長,如果我變得很醜,我不會再裸露。」與維羅尼克不同,權力只能作為一種借口,用以更好地恪守所有必要的界限。短短幾句話,表現了語言上的靈活變化或語言上的微妙差異,使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海灘世界呈現出來:不寬容的和規範意願的世界。米萊娜非常開放而且機敏。她在30分鐘裡不斷宣稱每個人按自己意願行事的權利。但她突然語鋒一轉:「她有權這樣做,像時髦女孩那樣,但別人會用不同的目光來看。如果裸露肥胖的身體,確實會令人驚恐。這樣確實不好看。令人不快!甚至十分可笑」(F156)。卡羅琳娜和伊麗莎白認為權力只是口頭上的一種表述形式,她們只對譴責醜陋感興趣。「有些人的乳房奇醜,還敢公之於眾。這不妨礙我,只是她們自己倒霉,令人厭惡」(F101);「長得好的女孩,我認為無需遮掩自己。相反地,如果她是肥胖的,就應該穿上泳衣。人們不應展示丑,當我看見乳房下垂的女人時,我會說,她們十分可笑」(F169)。   
  罕見的美   
  美又一次被搬上前台。在解決對性的身體進行必要克制的問題時,它已經被用過一次。因為美可以將原欲能量轉移到審美上來。在這裡,它的用途截然不同:它是確定遊戲規則、社會交流範圍的惟一方式。但它的結果是相同的:美被置於核心的地位:「人們看美和不美;它已被分類。如果不美,就不應該裸露」(H89),或者準確地講,如果是醜陋的話。因為如果說性的超越依賴於美,那麼必要界限的建立則尤其依賴於丑:裸乳海灘對丑議論紛紛。醜的程度決定權利不再適用的界限。「有時,實在難看的乳房會使我吃驚。如果確實十分醜陋,就不應再裸乳」(F59);「一旦我的乳房變得下垂,不堪入目,我會遮住全身」(F30)。 
  把丑置於核心地位對自我表現產生重要後果。比如,海灘會特別注意胸部不美者並且議論不休,好像在這個地方美是稀有之物。因此,當正常的權利約束被陳述時,經常會出現這樣的情況:隻言片語的描述暗示海灘的這種可怕程度導致違背自由原則的現象出現。「她們願意做什麼就做什麼,但人們看到的是一些怪物!這真不可思議!有些女人最好還是收斂一點」(H88);「有些女人可能認為自己的乳房驕人,但不客氣地講,她們最好把它們遮蓋起來」(H2);「確實有難看的女人,她們最好收斂一點」(F8)。居伊和格扎維埃為能夠顯示他們有關乳房的知識而自豪,但他們在無意間建構出一個十分殘酷的排斥範疇:「下垂的或扁平的乳房,為此,許多女人都應穿上泳衣」(H47);「乳房下垂或扁平的女人不好看」(H59)。由於訪談,海灘可以大膽說出平時只能在小範圍低聲議論的東西。但這些答案逐漸呈現的結果是產生對這種確實令人遺憾景象的奇特印象。「有許多女人的胸不堪入目」(F63);「許多女人非但不美,而且乳房醜陋,但卻不知收斂」(F66);「有些人乳房下垂,這不美,至少不要超過界限」(F26)。西爾維亞娜希望自己更客觀,更解人意,但她還是火上澆油:「如果只有美乳才能裸露的話,那麼,這樣的人太少了」(F188)。   
  譴責的形成   
  社會需要譴責,需要看到一些「羞恥的差異」,這有助於社會表現自己的正常性,所以,社會才建構它們(戈夫曼,1975,第163頁)。譴責的主要來源是所有與身體有關的東西(勒佈雷東,1990),因為它是身份最直接的載體,這個載體對正常性的要求也最嚴格。殘疾人如果不能獲得另一種公認的身份,就會喪失正常的生存條件。對核心規範而言,他們處在否定的位置上(卡爾維,1994)。譴責在無數目光和傷人的譏語中逐漸形成。它的出發點基於一種原型:在制訂遊戲規則的範圍中被作為特殊性界定的形體或行為。在這種界定的基礎上,譴責的強化邏輯在必要情況下隨時可以得到發展。 
  在海灘,我們已經看到對裸乳的譴責取決於它們的姿勢是否符合形體和規範:它們離規範愈遠,譴責就愈猛烈;裸乳者的人數愈有限,規範的影響就愈大,要求也愈苛刻。我們應該注意這種規範是一種連續和隱蔽的美的規範,它也以譴責方式排斥過分的美。菲力浦無法解釋這個秘密:「奇怪的是,當一個女孩十分艷美時,她可以裸露更多。如果是一個大腹便便的男人在海灘悠閒散步,人們什麼都不會說,但當你看到一個長得極美的女孩裸乳散步時,人們就會說:你看,這個婊子!她想引誘全世界」(H89)!如果這個問題真實存在,那麼這是富人的痛苦。它不應該與海灘下等階級的詆毀同日而語。這個下等階級是指那些敢於做出放縱舉動的女人,而她們的身體又不具備這樣做的條件。在這裡,隨著背離規範現象的出現,譴責施加的壓力越來越嚴厲,但從背離規範的每一個角度看,都有一些限制較嚴的動作得到寬容。雅尼界定了一個十分具體的範圍。站立時需要「美麗結實的乳房」;仰臥時「乳房允許微垂,但不要太垂或太大」;俯臥時「沒有什麼限制,或在理性限制內」(H91)。   
  譴責的流行   
  身體和目光的遊戲、小團體間的私下議論最終界定一種為絕大多數人認同的遊戲規則。然而,這種結果來自於各個方面流行批評的匯總:每個人界定自己獨特的譴責,反過來講,它有助於形成自己的正確東西。埃裡亞娜的例子就是最好的說明。她一貫宣稱她的寬容,聲援「那些老婦人、胖女人、醜女人」(F53)的裸乳權利。突然,她又出爾反爾,激烈抨擊「那些40~50歲風韻猶存、為保持青春而裸露的女性。我對她們這樣做感到遺憾,她們沒有意識到她們十分可笑,也不看看自己的乳房」!這種語言差異是否另有含義?絕對沒有。讓我們分析一下。在她眼中,「裸露」等於站立裸乳,因此,她的目標非常明確:40~50歲站著裸乳的女性,特別是那些乳房不符合標準的女性。埃裡亞娜,47歲,長期裸乳,而且多年來只採取臥姿。惟一激發她進行批評(使她憤憤不平)的事情是那些距她非常近的女人,那些在她已停止裸乳時仍然站立裸乳的女人。這使她怒髮衝冠。她進行比較,她那雙挑剔的眼睛只盯著那些繼續裸乳而乳房不美的女人。埃裡亞娜界定的批評範疇十分特殊,所以不可能被人接受。海灘不像她希望的那樣,同意善待那些「老婦人」而指責40~50歲的女人。然而,她可以在某些方面套用人們認同的範疇,比如,在海灘,40~50歲的女人站立裸乳必須符合十分嚴格的標準才能獲得寬容。 
  因此,持這種批評意見的人形成一種輿論聯盟。如果說確定這些意見的出處是困難的話(特殊興趣點各有不同),那麼譴責的目標卻清晰明確。面對那些試圖擴展裸乳權利(年齡、形體、姿勢)的人組成的陣營,有些極端擁護者不惜對不裸乳的女性進行回擊。「眼下,這已成為一種風俗。倒是那些不裸乳者是最可笑的。這些人多是工人、勞力、不開化的人」(F114);「這表明她們的乳房有問題,如果沒有問題,她們不會藏而不露。這說明她們不夠解放,她們是一些保守的人」(H92);「裸乳的擁護者非常寬容,他們總是試圖勸說我們,比如,不錯,這樣很好!你應該這樣做!你的思想太落伍了」(F59)!顯然,這種壓力隨著裸乳者的比例增加會逐步加大:當裸乳實踐成為大眾性活動時,模糊的猜疑就會轉變為真正的譴責:「當人們都做而你不做時,就會出問題」(F184);「在南方,如果你不脫衣,你自己會覺得不好意思」(F101);「只要所有人這樣做而你不做,肯定引人注意」(H60);「不應表現出與眾不同的神情。因此,如果所有人都裸乳,你也應裸乳,事情就是這樣」(F59)。我們已經看到,「所有人都這樣做」這句話只適用於少數人的實踐。因此,規範的壓力,即因穿衣而擔心受到指責,可以先在那些很少裸露的海灘上起作用。尼科爾為「自己不美的身體而感到難為情」(F32),為此,她總是穿著泳衣。她感覺所有人都在看她,因她不敢裸乳而對她品頭論足:「我感覺到的目光令我不安。」她感到不舒服,但她對裸乳的審美批評卻很苛刻:「那麼多醜女人都在裸乳,難道她們一點感覺都沒有嗎?」這是她自衛的方式,抵擋她所感到的譴責的方式:每個人可以在攻擊另一個目標時開脫自己。   
  巨乳   
  有些目標最受海灘關注。最突出的兩個目標分別是衰老的乳房和巨乳,它們是最理想的陪襯物。美乳的模式隨著年代變更發生了巨大變化。然而,從最正統的審美規則層次上看,巨乳很少受到美的青睞。比如,在希臘,每個人都告誡自己要抑制乳房變大,迪奧斯科裡德(Dioscoride)主張塗抹納克索斯島(Naxos)的石粉,普裡那(Pline)主張抹泥漿,奧維德(Ovid)主張用劣質糊劑(豐塔奈爾,1992)。從非審美和非正統規則層次看,歷史也很少留下巨乳的痕跡,然而,本研究卻認為品位應更加多樣。今天,對巨乳的批評涉及嚴格的審美規則而不涉及具體嗜好。在海灘,美到處被推崇,發揮著核心作用。所以,巨乳只能遭到嚴厲批評:甚至有時成為不可容忍的東西。「胖女人不行,應該是正常的女人」(F137);「一個有巨乳並且已經下垂的女人,原已醜如奶牛,更不用說裸乳了」(H89)!然而,這種極端排斥是受遊戲規則支配的,它並不是巨乳本身的對立面。貝爾特朗和他的女友阿波麗娜的故事就說明了這一點。貝爾特朗明確表示:「它們很大,但並不妨礙我,相反地,我很喜歡巨乳」(H54)。阿波麗娜也很喜歡乳房碩大的樣子。只是當她來到海灘後,才開始「對自己的乳房感到難為情」。事實上,她希望裸露它們,但她感到她不可能做到,她被迫穿著泳衣,仍感到有人在指責她。貝爾特朗的例子並不是孤立的,比如:「戀胖癖」,巨乳的性吸引十分普遍(格羅,1987)。此外,我們已經看到審美觀本身與色情密切相關,而且男人的審美色情目光使他們常常偏愛肥胖的女人,這說明美的規則是多樣的。呂多維克對美的裸乳者有獨到見解。「我見過一個女孩,乳房巨大!只能用巨大形容!它雖然有點下垂,但僅是重量就可以自豪無比」(H80)!幾周之後,他仍處在興奮之中。巨乳遭到譴責是因為它暴露出性的身體,而這正是海灘要禁止的。無論個人的看法和愛好如何,規範界定的遊戲把巨乳當做了出氣筒。   
  衰老的乳房   
  現代社會把青春和美的價值界定為絕對參照,把上年紀的人推出社會。這個過程的發展源自身體:身體的衰老是排斥的顯示(費瑟斯通,赫普沃思,1991)。在顯示身體、青春和美的地方,這種差別更加明顯:這就是海灘的情形(於爾班,1994)。而且這種差別還有增加的勢頭。弗蘭克(H77)描述了他所熟知的風俗演變。若干年前,4~5年前,海灘上主要以老年人居多,他們組成一個折椅、陽傘和閒聊的小社會。後來,第一批裸乳者出現了。這個小社會開始騷動並試圖組織抵抗,但徒勞無功,因為裸露吸引青年人而青年人又刺激了裸露。這場運動勢不可擋,隨後,老年人的數量慢慢減少。因為裸乳者進一步強化了建立在青春和美基礎上的規範壓力。它對女人而言又增添了一道新的排斥循環(這是邁向最徹底差別第一步),往往從35~40歲開始。因此,40歲女人的狂熱也就不難理解了,這時的賭注至關重要:它意味著拒絕早衰帶來的流放。然而,40歲的女人在展示自身美的同時,只會強化對她們整體有害的過程。這不同於年歲更大女人的情形,她們試圖徹底對抗青春與美的標準專制。她們追求陽光、曬黑、皮膚感覺、身體自己的快樂,而不是自尋麻煩,就像其他人有權但不提出問題。勞蘭認識一個近70歲的老婦人,她不理睬那些投向她的白眼,也不在乎那些低聲的友善議論(最極端的情況導致議論)。「她說:她們都垂垂老矣,就是這樣,也只能這樣!她需要陽光,她不會注意別人」(H9)。然而,採取這樣的立場需要有對周圍壓力置若罔聞的超凡能力,對個別觀者而言,這種社會孤獨感是英雄主義,而對大多數人而言,它是一種放逐。 
  尼科爾對指責衰老的乳房深感不安。「我必須想一想,這為什麼不再可能,這令人難堪,但確實不可能了」(F32)。年齡界限的觀點無所不在。很少有人希望界定這個年齡界限,好像他們準備接受各種違規行為似的:首先有必要確定一個公認的界限,這是建立遊戲規則的一個不可迴避的因素。「各種年齡都是允許的,但要有一個界限」(H44);「我來這兒不是為了確定年齡界限,但確實,一旦超過一定界限,就不太美了,應該適可而止」(F27)。海灘寬容最終只能導致人們遺憾地宣佈一般權利的限制,但人們制訂規章的慾望非常強烈,這種內在的表露噴湧而出,不可控制,因為,海灘一致譴責裸露的衰老乳房。「她們有權這樣做,但這有傷大雅」(F6);「她們有權利這樣做,但太難看了,真的,太難看了!凡事總得有個界限」(F96)!「一個老女人繼續裸露,我覺得驚訝」(F37);「只要乳房開始衰老,最好不要再裸露」(F114);「一個上年紀的人,如果乳房下垂,確實不能算正常」(F25);「噁心」(H10)。這並不是一些人針對另一些人的批評,幾乎所有的人都同意這一點,包括那些痛苦地看到這條界限臨近的裸乳者們。「每年,我都對自己說:好吧,今年是最後一次!確實,不能強迫人們這樣做。我並不想說衰老,但總要面對這一天,後來,我對自己說,還好,乳房還沒有太下垂」(F97)。   
  排斥(1)   
  海灘需要遊戲規則,需要對事和人有所限制。為此,海灘找到了一些出氣筒並洩憤:它們是社會為確保正常人們的寧靜而付出的代價。那些扮演壞角色的人可以超越這些界限,因為權利的限制是默許的,非強制性的。因此,海灘上會出現肥胖的男人和女人、中青年和中老年人、曬黑的和沒曬黑的人、漂亮的和醜陋的人:這裡不限制種族、年齡和體形。然而,仔細一瞧,特別是那些大海灘,我們發現很少有肥胖的人、老年人和醜陋的人,他們經常躲在遠處,羞澀地躲在那裡。因為,雖然說什麼都不限制,但目光和無數不可言說的信息都在告訴那些違規的人們他們是譴責的對象。他們雖被寬容但卻被無情地譴責和貶諷。這是沙灘下的新鋪路石。 
  為了體現管理包含的風險,我們只好加大譴責力度:「發現一個不妥之處,就會聯想到一串不妥」(戈夫曼,1975,第15頁)。當批評指向過大、過軟、過垂、過老的乳房時,這位敢於如此裸露的女人的動機就會遭到質疑:如果她不遵守遊戲規則,那麼她的想法必定是可疑的。不標準的乳房立即被懷疑是最突出的缺陷,因為這是性的裸露。「有些女孩裸乳,人們希望告訴她們:快穿上泳衣!因為這很醜!這是勾引行為,毫無疑問」(F158)!「對於不好看的女人,這是裸露身體」(F7)。德尼開始只是根據正統話語批評過度裸體的行為,後來由於衝動,他轉變為排外者:「英國人是最醜的,他們皮膚慘白,身材醜陋,看那些老太太一眼就知道了!她們竟敢赤裸!而且她們大聲講話,絲毫不覺難堪」(H43)。還有一些人轉變為社會種族主義者:「經常有一些女人,很像上班族,她們並不好看」(F174)。海灘也有窮人的說法並不是純粹的隱喻:它往往是青春和美的排斥導致的社會排斥。首先因為形體只是一個方面,舉止也是重要的方面:乳房醜陋的人如果表現得舉止文雅也很容易被寬容。其次因為形體本身越來越被視為一種修煉的結果,它是某種能力的體現,是差別的符號:肥胖不僅僅是形體肥胖,它還意味著這是一個對自己肥胖無能為力的人。「有些人都長圓了而自己還不意識,這是教育的問題,應該留意自己的身體」(F174);「有些人願意修煉自己的身體,有些人不願意,就是這樣,不應妄加批評!人們可以戰勝許多困難,只要願意的話,何況還可以做美容手術」(H89)。 
  除意願外,還要有相應的文化和必要的金錢以預防生理上的不測,因為富人和窮人都會追求自己的美。這個現實在真正的公共場所是可以觀察到的,比如街道或超級市場。但不是海灘,因為海灘只留給美,窮人、不美的人很少能在這裡露面。這個結論可能令人驚訝,因為我們一直生活在海灘是絕對的開放空間的幻覺中。可惜這不是事實,海灘似乎越來越不開放。比如,裡約的海灘上都是郊區的鄉巴佬和貧民(佩肖托,1993),相比之下,歐洲的海灘是一些保護區,儘管沒有什麼被正式禁止。這裡,只有美的規範的無聲遊戲。以美為中心,排斥發揮向心作用,即非常美的人可以為所欲為,不太美的人不可以為所欲為,非常醜的人則無所可為。「誰在海灘上見過殘疾人?從來沒有!或者,如果曾經有過,他也會吸引所有目光。他無法承受這些,第二天他決不會再來」(F148)。科麗娜用自然主義海灘對照這種不寬容性。「你會看到各種各樣的人,身體殘疾的人,沒有乳房的女人,畸形的人,脊柱側凸的人,小孩子,帶大疤痕的人,身體過肥無法穿泳衣的人,而你不可能在其他海灘看到這些人」(F148)。受田園幻想的驅使,科麗娜繪製了一幅圖畫。然而,雖說自然主義海灘不似這般神奇,但可以肯定,那裡對形體的寬容度更大,原因很簡單,那裡的遊戲規則不同,在那裡,美不像在裸乳海灘那樣具有核心作用。 
  在不能容忍的殘疾人範圍中,除肢體殘缺和嚴重畸形外,肥胖佔有特殊地位,因為,許多人都覺得自己略胖或者擔心肥胖,因此,對比他們胖的人的排斥與他們有切身關聯。因為重一公斤就有可能在海灘等級中失去地位,從而使那些允許的動作受到限制。瓦萊薩,20歲,身材無可挑剔,但她抱怨因貪吃而使體重增加。所以,她在裸乳時十分機警。「我現在很自然,多兩公斤,我就停止裸乳」(F68)。阿尼克已經決定不再裸乳。「它們太沉,太大了,我不能裸露它們」(F12)。長幾公斤後,帶折紋的泳衣也會變得不適用。埃羅綺斯,28歲,在海灘總是穿著泳衣。「我非常怕羞,我甚至不敢穿泳裝露面」(F22)。或許,在一些小海灘,少有人來的海灘,可以寬鬆一些。「主要是那些大海灘,人們特別注意肥胖的人,因為她們幾乎很少穿上衣」(H86)。總之,在海灘超越界限,哪怕穿著泳衣,哪怕在較寬容的地點,都是不可能的。「我有一些朋友,自她們胖了幾公斤後,就不再來海灘了,因為她們不能忍受那些目光」(F148)。海灘變得無法忍受並且使人不想再來。因為慾望與人們所處的地位密切相關。隨著允許動作數量的減少和審美等級的降低,慾望不再那樣強烈,去海灘更多地是一種習慣,而不是一種享受。阿尼克已決定不再裸乳:「我不想讓別人看到我下垂的乳房」(F12)。這一冷酷現實使她喪失了去海灘的動力:「它徹底摧毀了我裸乳的激情。我不想去海灘了,次數越來越少。」排斥不是機械地發揮作用,像外界限制那樣,禁止人們來海灘或者禁止一些行為類型。它利用海灘的遊戲體現某些感覺範疇,讓每個人「感知」他所處的位置和允許的動作。   
  排斥(2)   
  只有年輕美貌中的佼佼者擁有所有權力:所有其他的人都必須知道自己的位置和界限。相互觀察不是因此而成為不可缺少的,儘管在較差等級中相互觀察並不愉快。米萊娜給我們提供了一種分析:「你可以看到漂亮的人和毫無姿色的人,這很不幸,但這是事實。在別人眼中,長得不好的人是不幸的,但別人不可能對此無動於衷,因為穿上泳衣後,他們必須相互打量,他們也是人嘛」(F156)。讓我們再聽一遍這個十分精闢的解釋。那些「毫無姿色」的人,在他們吸引過來的目光中,是不幸的,但他們必須接受這個事實,因為這是他們「相互打量」,瞭解自己位置和應該做什麼的惟一途徑。在別人目光中彼此打量。但他們可能失去做人的特性,換句話說,在命運作弄人時,做人也不是不可能的,但前提條件是要懂得保護自己的位置並且嚴格遵守比那些長得好的人的更加苛刻的行為規則。什麼也逃不過海灘的眼睛,儘管海灘處於半睡半醒之間。「它在形體層次上同行為層次一樣,會立即反映出來,人們知道該如何對待」(H86)。 
  菲力浦說:「有時,他會產生『邪念』」(H89)。他不是惟一有這種想法的人。儘管海灘拒絕承認和公開承認這一點,但它有一個夢想:它想成為優美的環境,與明信片媲美。裸乳,在它們本身漂亮的條件下,為此提供了一個補充空間。毫無疑問,正是在這種理想環境,注重感覺愉悅的夢想中,消滅一切不美東西是最純粹的企圖。「老實講,要想裸乳,自身要有本錢」(F27),「這很簡單,也是必須具備的:必須好看」(F174)。所幸的是,這個夢想僅僅是一個夢想,很少有人像安東尼那樣向丑宣戰。「海灘,就是一個大肉灘,小老頭帶著大肚子的女人;皮膚灰暗的人,乳房下垂的人,總而言之,海灘十分醜陋」(H2)。寬容原則阻止人們走得太遠。克裡斯代爾最初幻想海灘是一個美麗無邪的環境,但突然,她退縮了。「從另一個方面講,這也的確是一個有道理的說法:醜陋的女人最好待在家裡」(F8)。海灘在沉默的相互作用、冷漠渴望和昏睡慾望的幫助下,保存了排斥邏輯,讓它在思想中作祟。   
  [Ⅲ自如]不便的構成   
  行為規則記錄在兩個不同記憶系統中。一是個體記憶,我曾在《夫妻網絡》(考夫曼,1992)中分析過,它不寄存在意識記憶中,而是寄存在身體的舉止和習慣中。一是社會記憶,由角色體現(這兩種系統之間的聯繫由規範確保)。不便可以來自它們中的任何一種機制,個人的或社會的,不便有時是個人歷史的結果,讓人們擁有一個堅強的或鬆散的身體。「人們似乎很容易在別人面前裸露而且輕鬆自然」(H9);「如果她們感到難為情,那麼裸露是不容易的」(F183)。不便還直接關係到角色的調整能力。歐文·戈夫曼(1974)曾分析過產生不適的範圍。他指出不便如何在角色的某種差別的基礎上以不同的形態出現。有時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新角色。有時是個體無法扮演的某種角色,有時是與其他已經演過的角色相違的角色。歐文·戈夫曼(1973b)補充說,自如直接關係到這種活動是否正常的信念,就是說這個角色是否被嚴格的規範認同和確認合法。這個原則很簡單:進入角色越完整、越逼真和不遲疑,個體被他所扮演角色的界定就越完整,這個角色也就越正常,越不可能感到不便。它不是個體以外的調整機制。諾貝爾·埃裡亞斯(1975)在自我的兩個範圍之間微妙衝突的基礎上分析不便的生成:可以聽之任之的範圍和確保自我控制的範圍。這兩種身份符合同一角色的兩個可能立場:因此,不便也同樣取決於選擇進入角色的方式。為此,個體試圖選擇和簡化他所接收的信息,因為任何模糊性都會減弱自如度(皮卡爾,1983)。然而,這些努力未必總是向著自我和自如統一的方向發展:不便可以被有意地保留。因而,它表明某種身份保留的存在,一個拒絕完全由角色界定的自我的存在(戈夫曼,1974)。比如,信奉假正經道德的女人在醫生面前脫衣時,動作不會十分自如,儘管這個語境是合法的,她必然表現出某種克制以表明與她日常身份的差別:她會毫不猶豫地偽裝成略感為難的樣子(希思,1986)。   
  「自己感到舒服」   
  完整進入角色,是指在特定語境中構建自我的一致性,只有這樣才能做到自如。我們不妨重提皮埃爾·布迪厄(1979)的表述:用自己的身體創造自身,無需從外部觀察它。在訪談中,一種新說法反映出這層意思:「自己感到舒服。」「裸乳,就像一個禿頂的人,如果他感覺自如,就無需戴頭套,應該自己感到舒服」(H75);「重要的是自己感覺好,自己感到舒服。心情舒暢時,一切都變得簡單,人要換一種活法」(F150)。 
  海灘的單獨裸乳實踐建立在自如的感覺上,身體解放和接觸自然提供了條件。它的原則是要在人數增多和目光壓力加大時仍能保持這種感覺。最自如的人們可以選擇那些被正式歸類為高級自如等級行為(如裸乳)。但不切實際的妄想也會遭到無情懲罰:奢求過高的人可能會漏洞百出和被直接降級。面對這些過分奢望,海灘採用典型本質主義話語:每個人應該找到自己真正的位置並保留住它。這就是「自己感覺舒服」的基礎,即:懂得找到最自然的動作,最符合人們自然習慣的動作。「所要做的是人如自己,自如、自然、一切自然如常」(F182)。事實上,這表明自如相反地是一個演變過程,是自我修煉和能力的結果,如同利用裸乳達到某種治療的目的。瑪麗亞娜的表述充滿矛盾:「我認為當你裸乳時,一切都在聽從大腦的支配,重要的是要做到絕對自然」(F31)。同樣,自發性也是教育、修養和社會歧視範圍的一種能力(森格利,1988),「自然」是一種藝術,只賦予那些有能力表現它的人。不好的是,這種藝術在大多數的情況下旨在模擬自如,給人以感覺舒服的假象,因為人們在經常依靠這種藝術欺騙手段之後,才能真正達到自如。這需要演員的天賦和在自我周圍創造一個共謀目光系統,以加強自如的併合。另一種可能性是內力,即習慣的資本,它反而有助於不理會別人的目光,就像一個人在海灘一樣。「我甚至不能告訴您是否有人看我,我自己感覺很好,就這樣」(F30);「一個太想瞭解人們如何看她的人是不可能自如的,不應想這些東西,要我行我素,自然放鬆」(H75);「當人感覺舒服時,任何障礙都可以克服」(H89)。   
  自如與美   
  自如對於想要裸乳的女人而言是一個顯示器,通過它,她可以感覺到條件是否成熟或不宜採取行動。「如果感到有些緊張,就先不要做」(F183);「當你在眾人面前感到自如時,就不要再遲疑」(F31)。這種內心的感覺並不一定是個人的:它形成於個人與海灘的長期對話之中。伊雷娜解釋得十分透徹。最初,她指出不便是她惟一的真正障礙。「我如果裸乳就說明我沒有感到不便,一旦我感覺到它,我就會戴上胸罩」(F182)。隨後,她舉出一個例子,「如果有人來,有人認識我,有人不習慣裸乳,我就會感到不自在:我會戴上胸罩」。伊雷娜是「在自然條件下」放鬆的人,除非周圍的環境破壞了這種自如。最常見的背離規範性的情況是:衰老的乳房、巨乳、站立等。我們已經看到海灘正在加強它的視覺壓力,以提醒那些正處於違規邊緣的女性。不過,這種信息的微妙感覺正是自如傳遞出來的:壓力增加尷尬,而女人可以「感知」不想裸乳的感覺。「惟一裸乳的人可以感到各種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胸部,她肯定會感到某種不便」(H94)。任何規範的偏離都會加大目光壓力並且減弱自如性。因此,只有那些感覺最好的女人才能不受影響。其他人則注定要遵守遊戲規則:她們「在自然條件下」越不自如,她們越應嚴格遵守遊戲規則。如果她們拒絕,她們就要承受第二層次的壓力。不夠自然體現在動作的笨拙上。事實上,這些笨拙動作正是人們特別關注和遭到更加嚴厲目光譴責的地方,意即:不便招致不便。 
  這種機制再次給我們一些啟示:美正是在這種條件下發揮作用的。一個女人越漂亮(或者被認為漂亮),她就越有權做她想做的事,做起來也越容易。因而自如程度更加自然。這種類比不是隨意的;自如是美的最佳複製品,與美緊密相連,是美這個核心操作裝置的另一面。自如與美是訪談中最常見的主題,是順利表述裸乳的兩個重要標準。「誰裸乳?是那些自如的人和那些漂亮的人」(F183)。但自如與美不可分離,許多人都指出了這一點。最突出的現象是美是自如的條件。索朗日的歸納有些無奈:「是的,要想舒服,自身條件就不能太差」(F76)。換句話說,「自己要感覺舒服,自身應是美的」(F73)。這種從屬關係十分明確,所以,周圍的人當他們認為乳房不像他們想像的那樣美麗時,就會努力表現出不快。甚至,在沒有人直接施加壓力的情況下,丑本身就會產生不便,而這種不便又會以各種方式表現為壓力。應該講「真有長得慘的人,我看到她們時不舒服!我不明白為什麼她沒有感覺,連我都有感覺」(F5)。年齡大的女性應認真研究她們的這些審美觀以最終決定自己裸乳的命運。她們從別人的目光中,通過感知的不便看到譴責。「事實上,當她們感到難為情時,她們會停止裸乳」(H43)。因此,自如與美經常彼此互動促成裸乳(而不便和丑彼此互動禁止裸乳)。然而,在一些情況下,人們只要具備其中一種也能心安理得,也能被寬容。比如,並不自如的女性由於美而普遍被寬容。相反地,一種超凡的自如能力也能贏得審美規則的認同。「如果真的非常自然,人們會想:乳房大小沒關係,只要我想裸露就裸露,不管其他」(H9);「即使乳房扁平的女人也可以裸乳:只要她感覺舒服」(F179)。自如的缺乏可以由美的過剩來補償,不美也可由自我感覺良好的能力來補償。然而,明顯的不便和醜陋需要更大的補償,可這種補償形式尚未形成。相反地,一種模糊的美加上大致的自如就可以創造出規範性的條件。   
  不便的流行   
  如果說不便可以等同於作為分類核心操作裝置的美,證明誰有權或無權裸乳的話,那麼它還有另外一種功能:它支配著裸乳實踐的展開或縮小。當美的定義比較穩定時,自如相反地卻根據語境而變化不定。我們以達妮埃爾為例,她曾在女友群中裸乳:「我看到她同一些不裸乳的女友在一起,我清楚地看到她們感到不便」(F97)。莫德屬於不裸乳的人,她確認:「當我的女友裸乳時,我不太喜歡,因為我感到不便」(F75)。結果:女人是在受到刺激的情況下而模仿的,以減少自身的不適感。「只要有一個人開始裸乳,其他人也會跟著這樣做,她們這樣做是因為她們感到不便」(H54)。這種方式很簡單:裸乳者堅定的自如性製造了穿衣者的不便。在這兩個陣營的無聲對立中,改變著力量關係。在裸體者極少的海灘,敢於裸乳的人必然受到身體上和心理上的所有打擊。在裸乳成風的海灘,自如對各種不同的形體和姿態而言都是可能的,不便反倒落在那些不裸乳者的身上。脫掉上衣的女人並不意識她們已參與這樣一種立場的戰爭:她們只想拓展她們身邊自如的氣氛,讓裸乳實踐更加輕鬆。最好的方法是拒絕屈服別人的目光和堅信自己的做法。人們流傳著一句新話,反映了這種態度:「總是感到最不便的人離開。」換句話說:我能夠用我的身體創造自我,能夠自在如我,如果其他人感到不便,只能讓他們設法再造自己的自如。「如果有人感到不便,這是他們的事,而不是我的」(F148);「受不了可以離開,海灘很大」(H14)。於是,不便的傳播是離心的,並通過正常範圍擴展以實現裸乳實踐的平常化。有時,這兩個陣營之間的戰鬥比較明顯。當驚詫或譴責的目光相對持久時,人們事實上很少能夠無動於衷:要麼她們忍受,自己解放這種不適,要麼她們反擊。科麗娜毫不遲疑地這樣做了。比如,當一個偷看者十分過分地盯著看時,「我站了起來,而且看著他。這時,我讓他很不自在,因為我看他是向他證明我看到了他」(F148)。相反地,有些裸乳者(一般是那些最猶豫不決的)更多的是防禦性的。她們觀察四周看看她們的行為是否引起了不便,警惕地收集著任何細小的信號。「如果這使別人不便,我情願不裸露」(F53);「如果我感到有人不便,我也會感到不便:最好停止」(F182)。所以,不適感覺的流動是向心的並試圖使人重新穿上泳衣。 
  不便和自如是同一現象的兩個面:不便由於缺少自如而增強,反之亦然。正極即自如,略微複雜。不便像譴責一樣流行(它們甚至還經常一起旅行),每個人都會涉及到它(如果需要,還要改變行為),這個原則是讓人們擺脫一切尷尬,平靜地生活。自如從表面上看是雙向的:自如通常在道德系統中可以帶來自如。比如成衣銷售商,他可以掀開試衣室的門簾,只要他本人的動作自然,顧客也會自在如常(佩雷茨,1992)。在海灘,這種道德系統是增強平常化的基礎。但也可能出現這樣的情況:過分自如反而帶來不便。比如,瑪麗亞娜喜歡裸乳,不過她感到這種「優越感」(F31)和那些裸乳女人超常自如的「困擾」:她不能想像自己是否也具有這種必備能力。如果說自如比不便更難以理解,這是因為它本質上是二元的。它由兩個成分構成:自然和優美。   
  自然與優美   
  裸乳興起時是一種時尚,一種運動,其原則是實現某一群體的一致性,並與社會其他部分有所區別(齊美爾,1989)。因此,自如正如皮埃爾·布迪厄所界定的那樣:「它是自由在受約束的普通人身上的最明顯的確定」(1979,第285頁)。其次,與眾不同的意願似乎被平常化所沖淡,因為它的進展曾遭到裸露(相對的)民主化的制裁。因此,根據布迪厄的另一個定義,自如成為「那些只能先成為自己才能成為他們所應成為的人們」的狀態,並通過他們的存在施加一種「強制效果」(1979,第286頁)。令人驚奇的是這種強制效果似乎打亂了人們所期待的社會邊界。經常來海灘的普通階層較遲裸乳,事實上,她們表現出某種自如能力,但這種自如能力並不為文化階層所羨慕。她們甚至似乎表現出一種優越能力。調查中看到的跡象令人非常吃驚。當我們接近裸乳女性,向她們提出問題時,知識女性雖然滿口都是身體解放的雄辯之辭,但她們都自動地穿起泳衣,然後回答我們的問題。工人和職員口頭上不常提到那些被併合的平常性的乏味話語,但她們在回答問題時仍繼續裸乳。這種角色的進入如此簡單和完整以致她們的自如真的達到「自然」的程度,使她們無可置疑地成為她們自己。皮埃爾·布迪厄指出,自如的一個重要方面就是做不到自如的人注定要接受訓練,這恰恰說明了他們的不足,而那些強者只需做他們自己,因為他們是規則的制訂者。不過,我們又一次驚奇地發現文化階層在觀察和思考方面更下功夫以調整他們的實踐。在付諸行動時,普通階層能完全進入角色而不瞻前顧後,因而,他們是世界上以最自然的方式構建自然的人。 
  在這裡,最好對自如的這兩種成分進行剖析。皮埃爾·布迪厄這樣描述:「大方,優美,輕鬆,高雅,自由」(1979,第391頁)。我本人傾向於把這種品質分為兩組。大方、輕鬆和自由準確界定自然,就是說它們是行為倫理學的絕對信仰,是角色的完美進入,從而解放了動作。相反地,優美和高雅界定另一種東西:有教養的自如,有別於眾的表現自如的方式。與眾不同的意願在海灘上並沒有消失。與70年代不同,它不再由裸露這樣簡單的方式來體現,它變得更加靈活,使海灘成為更加細緻的觀察者。與眾不同的自如今天體現為動作的優美和高雅,它是柔軟身體舞動而不引起乳房抖動的藝術,它是身體通過自發性表現自我控制的方式,這種自發性同時給人以真實和矜持的印象。它還體現身體的保養和美的研究,賦予自如以審美魅力和優越感的特權。   
  Ⅳ正常的倣傚   
  在每一次調查中,調查員都有一個基本假設,使他不致在觀察中盲目前行。調查的目的並不是要不惜任何代價證明這些假設,而是相反,它們只是一個臨時性工具:如果調查充分,它們應該根據情況被再次轉換。對裸乳的調查有很多發現,所以最初的想法都基本上被重新質疑。因此我認為,根據一些已經確立的理論,比如,社會學稱之為「角色距離」的東西,這已不是新鮮東西,每個人都想製造一個外表,或製造一種假象,而背地裡卻在玩弄雙重遊戲。這就是我選擇研究裸乳的原因,我認為它是研究這種雙重遊戲的最佳語境。人們極其吃驚地發現如果說存在著距離,但與其對立面即角色的完全適應相比,它是次要的。另一個基本觀念,它一直是社會學的共同基礎,是差異的追求決定行為本質。不過,如果說海灘存在差異,但較之它的反面,即倣傚的追求,它也是次要的。   
  倣傚與重複   
  喬治·齊美爾指出我們如何會不斷地在倣傚和差異這兩種矛盾的傾向中徘徊不定。「我們更多的是尋找自我彼此面對時的充分肯定而不是對人和事的平靜放棄」;倣傚是「我們本性中的一個基本方向」(1989,第166~167頁)。幾年前,加布裡埃爾·德·塔爾德創立了他的重要概念,他指出「社會人作為社會存在從本質上講是倣傚者」(1993,第12頁),個人通過倣傚超越自己的個性:「社會就是倣傚」(第95頁)。加布裡埃爾·德·塔爾德的作品鮮為後人所知,而倣傚說也從此幾乎被人遺忘。除去其他不同因素,如與迪爾凱姆學派的爭論,可以這樣認為,加布裡埃爾被後世遺忘的原因更多的是由於他只把倣傚局限於一種社會機制,只研究倣傚的運行規律,而沒有揭示導致擬態的原因和解釋其建構現實的核心特徵。 
  為了更好地瞭解倣傚,最好不要把它與包含它的更寬泛的過程「重複」相分離,日常生活就是一種永無止境的「反覆重複」(戈夫曼,1991,第89頁):我們力求在沉著和規矩地重複同一相互作用時,複製其存在的範圍。我們主要是重複我們自己,重複以前的動作,從而逐漸使之轉變為規律。現實就是在重複的強化和實現中建構起來的。因而倣傚的習慣或規則變成為「自然的」,我們再也不用想它們,因為它們已完全併合,讓意義屈從存在的壓力。由於它們深刻體現平常化過程,所以它們不會被重新質疑。倣傚處於這種加強現實機制的邊緣。反過來講,創新的出現和行為的改變又依賴於倣傚。事實上,倣傚是在重複一個被重新視為次要的動作。個體通過它選擇某種行為,視之為合法和具有權威性(莫斯,1950),但這時,它仍不屬於個體舉止遺產中的一部分。如果它被採用,倣傚就會轉換為更加規律的重複,因而,這種在日常生活中確定的現實範圍又被擴大了。   
  擬態鏈   
  似乎沒有一種動作是被完全創造出來的,先輩總是借鑒他們看到的東西,然後,把它們吸收到個人的遺產中,自己擁有一個「行為模式儲藏庫」,使他幾乎可以應付任何處境(林頓,1986,第88頁)。然而,有些人在別人眼中是發明者;他們是這些人第一次看到採用某種新動作的人們。因此,許多女人是裸乳的「始作俑者」。科麗娜是其中的一位。她經常感到自己發揮著一種無名創始人的作用:15年前,在海灘上她並不是惟一的裸乳者,但在家庭中,她的妯娌們經過一番遲疑跟著她在泳池裡裸乳。「我感到我令一些女人羨慕,她們雖然沒有流露出來,但她們開始摘掉花邊,試圖裸露得多一點,最終真正開始裸乳」(F148)。科麗娜解釋了一種情況,有些人是某種擬態鏈的創造者。她指出這種動作是可能的。許多女人只是等待機會出現。她們曾聽人說過或者在某處看到過,她們的頭腦中「已有了它的印象」。「我早就想試一試了」(F96)。由於她們眼中有了某種模式(令她們安心並給她們提供完整的信息),所以她們可以付諸行動,並形成一個擬態性的連貫。在這個過程的最初階段,她們行為的倣傚特徵還不明顯,受與眾不同意願的驅使,她們擺出一副改革者的樣子。隨著倣傚的普及,改革與重複的比重發生顛倒,新事物的發明轉變為正常的簡單複製。在第一階段中,只有少數人對抗已經確立的範圍,試圖實行新的規範,即可以冠名的行為,這就是時尚。社會對立在第一階段界定倣傚的一個特殊性質:倣傚體現節奏、激情、驅動力。「人們追隨這種節奏,的確,人們試著跟上它」(F6);「人們追趕這場運動」(F179);「當運動發生,形成氣氛時,一切都很容易,人們會隨波逐流」(F37)。相反地,在平常化階段,倣傚變成被動的。當個體必須表現創新和複製某一新動作的意願時,這種實踐的規範化促使他屈從外界壓力,不自覺地進行複製。比如作為參照的小群體的壓力。「總之。我隨大流兒,我的朋友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F96);「在我的女友中,我是惟一全遮的(她想說她穿連體泳衣),所以我要同她們一樣,過去,我從沒這樣想過」(F68)。已確立的規範的壓力更加普遍和廣泛。「別人怎樣做,我就怎樣做」(F74);「我不知道,就是這樣,這很正常,我照規矩做」(F114);「應該順應時代,這已是一種風俗」(F149)。比如過分強調規範性,從而形成切實的約束。「我的女友們裸乳,但都是被迫的,因為她們覺得她們必須這樣做」(F75)。從創新的倣傚到被動的重複,這個過程就是由新到正常的過程。這有助於理解為什麼統治者更多的是標新立異而被統治者更多的是遵守習俗(布迪厄,1979)。這不是文化或等級品味的問題,而是他們在擬態鏈中的地位問題:只有那些有條件的人可以首先倣傚,能夠減少進行正常的最笨拙的重複。   
  成為正常   
  「逃避這個混亂的噩夢世界」的惟一辦法就是「留在已建立的規範中」,留在被最廣泛接受的意義範圍中(貝爾熱,1971,第54頁)。與這條存在規律的任何背離都會「產生無法承受的心理壓力」(第52頁)並陷入非現實的模糊性之中。由於我們的社會存在的本性,我們注定要尋找現存的規則並適應它;採取任何行動的人都會有一個共同的重要追求:「表現正常」(戈夫曼,1973b,第263頁)。海灘不像歐文·戈夫曼所分析的心理醫院那樣是一個被格式化的機構。然而,來到這裡的個人同樣「有義務瞭解情況,接受它的某些發展方向並適應它」(戈夫曼,1968,第242頁)。服從規範的原因是任何背離的精神代價,因為,它需要能夠「立即做出判斷」(戈夫曼,1973b,第249頁)。我們已經看到周圍環境的壓力如何在一種行為背離遊戲規則時發揮作用的:追求平靜要求避免這些攻擊,因此也要求嚴格遵守這些規範。最勇敢的人和最有條件的人可以在邊緣地帶嘗試創新,但不能走得太遠,只能在某些可接受方面稍加越軌。 
  正常的重複主要受追求平靜的支配:人們只想與大家保持一致,不去冒任何風險。然而,這種追求規範的潛在功能可以被模糊地感覺到。如建構現實:與大家一致,即把一個對「大家」都真實和重要的行為和認同意義融入到自己的生活之中,因此,各人的所為要得到周圍人的認可和支持,而不是充滿猜疑。如建立社會關係:與大家一致,即相互理解、溝通、交流。「人際交流完全建立在對公共規範每時每刻的追求上」(法羅,1991,第109頁);因為個體已被納入到一個「社會協調性的運動中,其原因就是讓所有特殊的意識服從於一個公共類型」(迪爾凱姆,1978,第73頁)。追求絕對地與眾不同勢必遭到無可挽回的孤立。   
  一般習俗   
  強調遵守規範的重要性不僅意味著每個人要採取相同的行為:存在著一整套規則,規定誰扮演什麼角色和如何扮演這個角色(戈夫曼,1991)。裸乳實踐證明了這一點。根據人數的分佈方式和裸乳者比例,一些動作在某個海灘的某一天是被允許的,根據形體、年齡和自如度,有些女性可以做更多的動作而另一些女性則不能做。這個等級化是由規範的交叉形成的。一方面,是行為模式(裸乳),它建立一套遊戲規則;另一方面,是裸乳者類型,體現這些規則的特殊性:規範永遠不能被理解為每種語境的一種抽像模式。此外,規範的應用也是靈活的和不確定的。靈活的,指它只是一個引導,個體在參照它的同時保持自己的本色和充滿活力,可以在確定的範圍內(多少)可以自由地隨意行動。「任何表演,無論形成規範與否,都允許演員在自己的位置上活動手腳、抓癢、喘氣、咳嗽、尋找舒服姿勢、整理衣服及因去廁所和打電話而暫時離開。毫無疑問,應該從這種認可範圍之外的行動類型權力中看到角色的約束不可能超越某些界限」(戈夫曼,1991,第266~267頁)。不確定的,指單一性規範很少被提出。「正常」是近乎衝突的意義系統交叉的結果,給個體留下若干選擇的可能性。因此,決定裸乳的女性應該懂得和嚴格遵守這些遊戲規則,才可以成為「正常的」。但是, 她也可以 (在大多數情況下)穿上泳衣上身,從而同樣做到「正常」。「裸乳的女人是正常的,今天,這很正常,我雖然不裸乳,但我認為這是正常的」(F158)。 
  因此,行為規範以多樣和多變的形式出現。然而,但它並不有悖於這樣的事實:規範的範圍可以是非常具體的,甚至受到發揮重要作用的微小動作的約束。比如我們已經看到目光的遊戲具有嚴格的規則。規則的多樣性不應再掩蓋大多數人對規範的追求促使他們趨同、測定和重複那些最基本態度的事實。在擬態鏈的第一階段中(最短暫的),倣傚用以區別大眾,有時甚至在運動之初與大多數人形成對立。這不是數量的問題而是新實踐的吸引力和聲譽在起作用。相反地,在第二階段,平均數的觀念作為模式的總的行為觀念出現了:社會重複它的中心,並通過它構建最厚重的現實。當倣傚的動力將新生事物納入現實的邊緣上時,穩定的規範性就會在某種數量機制的基礎上更多地被複製,這種數量機制是由已經發揮核心作用的觀念和行為的中數確立的。由於規範主要由第二階段界定,所以,埃米爾·迪爾凱姆有理由指出,「當人們在這種類型的社會中數中觀察到某種道德事實時,那麼這種道德事實對某一特定社會類型而言就是正常的」(1975,第283頁)。遵守習俗不是外界約束的結果,不是人們缺乏想像力的表現:它是社會進程內部的依靠中心建構現實的總方式。   
  珍珠課   
  不論是擬態鏈之初的創造性倣傚還是規範化重複,新知識的併合是根據馬塞爾·儒斯(1974)提出的模式完成的,他不無詩意地稱它為「」。從珍珠的形象看,知識記憶是一個圍繞具體載體的十分緩慢的結晶過程;每個動作,即便是最微不足道的,自身也反映一段社會歷史,即身體運動中被具體化的大量信息。人只是「滄海一粟」,一個「五光十色珍珠的採集者,他用這些珍珠串成美與真的項鏈」(儒斯,1974,第37頁)。因為珍珠只需被倣傚和併合就可以變成「課」,向把它據為己有的個體釋放和揭示積累的知識。有些珍珠課可以被正式搬上前台。在《國王的兩種身體》中,歐內斯特·康多羅維茨(1989)分析了其中一個典型例子。作者指出在早期歷史上,萌芽中的國家如何體現國王的人格,如何生活在兩種身體之間:國王自己的身體和管理國家的政治家的身體,整個社會在觀察他的每一個微小細節,試圖引進新思想。另一個典型例子是藝術裸體。希臘人創造的審美裸體如同哲學和藝術達到了神聖的純潔境界(克拉克,1969),凝結在作品中並因此形成一個充滿意義的形象,這些意義作為確實參照而被傳播開來。因此,藝術裸體可以穿越那些清教徒約束的時代,只需偽裝以幾片葡萄葉。在某些語境中,藝術裸體被挪走,不被正統思想理解,但它仍保留著獨有的結晶力,向那些想傾聽它的人傳播知識。今天,在裸乳海灘,它仍在發揮作用,將性目光引向美。但是,大多數珍珠課不似國家身體生成或藝術裸體這般偉大。它們大量分佈在最普通和細小的動作中。在不用浴巾遮擋的脫衣技巧中,在兩肘支撐而又不使乳房晃動的方法中,在「多看一眼」的準確掌控中。它們還分佈在我們周圍的物品中,這是一個「無聲和靜態的社會」,把「一種融會各種群體觀點的思想」帶給我們,給我們默默傳遞信息(阿布沃奇,1950,第131~132頁)。動作和事物的形象展現在我們面前,我們只需選取它們。 
  為此,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超過目光的效率,它可以捕捉最神奇和最短暫的形象,可以不間斷地選擇以發現意外的珍珠。目光快捷有效,然而,它不是創造性倣傚的可靠工具,因為它本身太模糊不清。我們已經看到它的疏離與親近的雙重性:它既是可以從遠處遙控相互作用的東西,又是即時的、較敏感認知的工具。現在看看另一種模糊性:已確定範圍的創新與鞏固之間的模糊性。當目光能夠驅逐新事物時,它在大多數情況下滿足於測定可以被重複的東西。這是它收到的主要命令:發現和觀察正常性。不過,在這種實踐中,它同樣表現得十分得心應手,視覺模式與心理規範往往是不可分離的,這主要因為規範是由動作、可觀察的珍珠課體現的。通過視覺規則,「世界的感知經驗(……)會逐漸變成世界的規範化」 (索瓦熱奧,1994,第19頁),這是一種建構「形象—規範」所感知東西的目光(第15頁)。在中心建構現實的過程中,眼睛透過經過併合的規範性模式眼鏡進行觀察:它看它想看的東西。它輸入一些新信息,使它可以重新調整模式,但它尤其要做的是對所獲觀念和行為的平穩重複。 
  在海灘,脫掉泳衣上身的女人表現出她們的自如能力。其他人看她們,她們中有些人希望這樣。當她們認為她們可以複製而不失「正常」時,她們就把當時只是形象的東西化為行動。這就是珍珠所上的課。在倣傚動作時,她們發現了一個皮膚感知的新世界和令身體更自由的可能性,通過對自己原欲興奮的有力控制,她們超前進入文明進程的第二階段。目光起到創造性倣傚的作用,但裸露也不是隨便的。它的程序已經被觀察到,裸露過程依據那些已經確立的規則。在女性沒有改變行為範圍之前,目光早已確定了新的規範規則(形體的各種可容忍的姿勢等)。在複製模式加以創新時,目光又使用了未來重複的工具,因此,創新在新的規範系統沒有經過預先研究之前是不可能產生的。因為,人們在生活中不可能不參照正常性。   
  [V進入角色]為瞭解而扮演角色   
  目光是倣傚的特殊工具,對作為模特的形象應該進行細緻觀察。但是,珍珠只有在它被真正併合、被複製者「再次發現」的基礎上才開始授課。「人只瞭解他本身接收到的和再次發現的東西(……)。我們永遠不可能瞭解我們之外的東西」(儒斯,1974,第55頁)。倣傚很少能夠在第一次就獲得成功:必須通過連續的近似模仿。這種模仿從不是只限於身體:每個細節的改進都會給他帶來一個意義整體(帕拉迪斯,1994)。因為,行為不僅僅是一個做的方式,它還是一種存在方式(伯克,1945),它可以潛入重新發現它的人的身體中。演員只需演繹一場他尚不瞭解的戲,就可以進入一種新知識之中,而這個新知識也進入他的身體之中。「演員在他不瞭解的知識的特殊區域中,首先從他第一次扮演的角色的不同認知和情感基礎入手」(貝爾熱,盧克曼,1986),「就像被他的侵略者控制一樣」(儒斯,1974,第55頁)。然而,他並不感覺受到影響、侵犯,甚至攻擊。事實上,主要的感覺是在揭示一個自己所不熟悉的領域時所獲得的快樂(斯特勞斯,1992)。這堂課不會再被如此複製,它已經被納入到經過併合的觀念和行為遺產之中並重新表述這個整體,而後,個體才能以個人的方式扮演這個新角色。因此,個體有理由產生這樣的感覺:創新在他身上處於沉睡狀態,他只需尋找一個借口就可以喚醒它。「我不敢,我想我做不到。後來竟做到了,我對自己說我真愚蠢,為什麼不早嘗試一下,因為這樣感覺很好,應該講,這樣比較接近自然,我一直這樣認為。有時,人們會死抱著這些愚蠢習慣」(F93)。維維亞納在裸乳後更能找到自我感覺,更加貼近她內心希望放鬆和接近自然的想法。她又是如何表現她是從外部獲得這種觀念,她所複製的動作有助於重構自己身份的呢?   
  角色   
  在倣傚一個動作並自己試著重複時,我們就已進入了一個社會。這個角色是一個社會學概念,是無數文學作品描寫的對象。它一般被囊括在一個規則整體中,而這些規則又界定著身份的特殊特徵,如父親、醫生的角色。進入父親或醫生角色的男人承擔與之相關的價值和行為系統,他變成了這個角色賦予他的東西,意即他必須像父親或醫生那樣行事。經常引起爭論的問題是弄清這個角色在什麼情況下只是一個面具,弄清深層身份與臨時扮演身份的關係(凱羅茲,齊奧爾科夫斯基,1994)。調查獲得一些答案,我後面再談。但是我們預先有必要對我界定角色的方式做一些交代。在最經典的社會學文學作品中,它一般涉及比較寬泛的行為系統,如:父親、孩子、丈夫、妻子的角色。安東尼·吉登斯(1987)——盡可能地不用「角色」這個術語——批評這種泛泛的界定,他認為,這有兩點不妥。它引導人將角色視為一種外在於個體的宏觀結構,不讓人們看到適應的遊戲,這對於理解個體—社會的關係至關重要。它還製造出一種抽像形式,涉及這種遊戲規則的一個重要部分,而這個重要部分反過來就是某一個具體語境的細節,比如,有無數做父親的方式。因此,最好先研究某個限定的、有語境的角色,以掌握其生命規律,而不是一個空洞外殼。裸乳實踐,我認為,處在一個最佳理解層次上,可以提取角色這個概念的豐富內含。 
  儘管角色是在社會層次上被建構和被記憶的,但它不是一個完全外在於個體的結構,它進入這個結構如同穿上一件衣服:角色進入結構之前,必須先進入自身。歐文·戈夫曼強調這樣一個事實:角色的進入首先對個人而言是在他所觀察到的東西基礎上製造一種心理模式:首先要知道發生了什麼,然後再去適應它,最後「讓事情的發展確認這種習俗規範」(1991,第242頁)。我們已多次看到這個生動的過程,比如「情緒」可以促使人們決定脫掉泳衣。有人對海灘的這些嚴格規則進行過分析,認為這是結果的內化過程和感覺的形成導致做出這種決定:社會結構在產生心理模式之前已經被觀察到。在這項認知研究中,主要成分,即構成模式內化過程和角色進入的是正常的追求。在觀察階段,演員研究遊戲規則,研究那些被允許、被容忍、被禁止的東西,各種情況下好的與壞的東西。然後,他讓這些觀察適應他個人的好與壞的感覺。在聯結這兩者時,他可以界定他如何能夠成為「好的」,從而使他的行動是「正常的」;規範的確立構成角色進入的條件。這不是一種抽像的智力研究。此外,「正常」經常是多樣的、不明確的和變化的,很難列出方程式。我們已經看到意義的含混性由於動作的確定而得到解決,這些被具體規定的動作相反地可以發揮建構現實的支柱作用。因此,規範的確立往往是簡單的和具體的。只要迅速瞟一眼,女人就已弄清裸乳者是否數量多和是否被接受,她核實通常的遊戲規則是否得到遵守和採取什麼特殊方式。她觀察周邊的一些人,「感覺」採取行動的條件是否成熟並決定行動方式。這時,她已做好進入角色的準備。   
  角色的距離(1)   
  調查最初進入社會角色時的情況是困難的,因為它通常是不明顯的,很少在記憶中留下痕跡。然而,有些人能夠回憶起來並能進行陳述。他們的回答有助於指出角色進入的不同變化。 
  最初的、最常見的方式多見於角色不體現習慣上的重大決裂或只體現出一點新意的時候。因此,進入社會化範圍可以在不知不覺中實現,如同一些人們熟悉的實踐的簡單進化。規範準備的研究工作因此而被簡化了,而且不用上溯到最有意識思考的層次。這種變化為新的行為和價值系統的直接加入打開方便之門。伊韋特一直在進行無意識觀察,在不知不覺中收集信息。「我看過許多人!有一天我對自己說我為什麼不這樣做呢?我並不比別人差,後來,我做了,雖然是第一次,我並沒有表現出不便,就這樣過去了」(F86),這發生在調查前三周。伊韋特感覺如此好,如此輕鬆自然,以至在南方的陽光下沉睡起來。結果她被毒日灼壞了胸部。因此,她必須等待皮膚的恢復,在訪談那天,她只是第二次裸乳。不過,她看上去像一個老裸乳者,因為她很容易進入社會化的範圍。卡蘭在一個月前才開始裸乳,她的故事與伊韋特的極其相似。她也是感覺輕鬆,在回答問題時,仍讓乳房裸露著。但有一點不同:她想得更少。毫無疑問,她也進行了無意識觀察,但她沒有留下絲毫記憶,如同這是她的身體自己做出的決定。「就這樣發生了,我試過,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真的不知道。或許是看人家這樣做?我沒有多想,我只是想這樣。」穆裡耶(F70)也不想在公園裸乳,她在海灘裸乳,但絕不在沒有裸乳女人的地方裸乳。直至有一天,她看到一個女人脫掉泳裝上衣。穆裡耶毫不遲疑地倣傚她,就像在海灘上一樣。雖然採訪那天,她是惟一裸乳的人,但她還是感覺十分輕鬆。因為,自從她進入這個角色之後,她十分相信支撐這個角色的價值觀,甚至認為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重新質疑它:這種由經驗檢驗過的可行性確實可以樹立這種信念。能夠如此「自然地」獲取裸乳最初經驗的女人看上去是我行我素,不過多地分析裸乳的條件。然而,她們非常瞭解這些遊戲規則並能嚴格遵守。伊雷娜非常相信視而不見的道德以至於她同意電視台對她進行裸乳拍攝。但與此同時,她又聽取一切勸告,當她感到不便和站立時就重新穿上泳衣等等,這種信念可以是強大的,毫不遲疑的,嚴格遵守角色界限的。 
  與「自然地」、完整地進入這種新社會化範圍不同,這是喬治·齊美爾(1979)所說的一種「保留」,或者某種「角色的距離」,這是象徵跨行為主義的表達,也可以在不同階段中被保存下來。在規範準備階段,思考可以是更長時間的、更深刻的、更有意識的,並轉變為真正的內心爭論:脫還是不脫泳裝上衣。當純粹意義上的角色進入完成時,對社會化範圍變化和最終對身份變化的感知反而往往是清晰的,「這甚至很可笑,人們甚至不知是否有理由這樣做,人們相遇在異國他鄉都感到有點異常」(F190)。人們在進入新角色時所產生的進入新自我的感覺是以人的兩面性為基礎的,即過去的不能或拒絕完全進入新動作和價值系統的身份。這樣的距離在最初的嘗試中最為明顯,隨後逐漸減弱,直至消失。然而,在某些情況下,它會被保存下來,這是未能在角色中找到位置的自我部分。埃麗斯(F73)透徹解釋了這種對身份整合的抵抗。她是在尼爾的壓力下被迫開始裸乳的。一旦進入這場冒險,她就力求相信它,力圖依靠自己的意志努力超越自己的牴觸。在一個較開放的朋友的幫助下,她終於能夠神情自然地裸乳走向海水,看上去可以進入自覺的行列。事實上她並沒有停止思考,我們已經看到她有時突然停止裸乳。 
  然而,角色與過去習慣之間的不協調並不影響角色的進入可以是強有力的,這對研究衡量角色進入的社會化能力尤為重要。南茜是一個年輕的美國大學生,她的故事就是證明。在來法國之前——也就是我們採訪她的那個夏天——她的家人就已告訴她肆虐於這片古老大陸海灘上的危險,他們讓南茜發誓絕不做這種丟人的事情。當時她既不強迫自己,也不欺騙,但她本人相信裸乳不是完全不道德的事情。「我認為這不是一件非常壞的事」(F152)。後來,在海灘上的一切發生了變化。她沒有看到邪惡,相反地,那裡只有神情自然放鬆的、健康的人們和被曬得均勻黑亮的女人,這時,她也想這樣做並且毫不遲疑地脫下泳衣。她只是在第一次裸乳時感到壓力和不便。第二天,她就習慣了,並熱衷於此。「這很愜意,這使我看到另一種生活,不像在家裡那樣刻板。」這時,她還會想到她在美國的生活嗎?這個問題給她的面孔蒙上一層陰影,因為它觸及現在經歷中的調整身份的困難(南茜尤為擔心她的女伴拍下她的照片)。很顯然,她已經忘記了另一個自我,然而這是一個更本質的自我,她不再感到她生活在一個特定時期。她完全沉浸在現時的範圍,沉浸在她生活中的「此時此刻」(貝爾熱,盧克曼,第37頁)。因為在某些語境中,「自我的任何基礎都建立在當時的行為之上」(米德,1963)。 
  角色不單純是一個外殼、個體身披的外衣,它可以暫時地、有時是完整地界定個體,並在更長的時間裡重新界定一個人的身份。調整揭示了演員所處語境的社會化力量和規範性的追求強度。規範性的追求促使人們消除角色的任何距離,找到遊戲規則並全心全意地遵守。人的內心深處是否存在保持矜持態度,拒絕屈從當時語境的自我部分?換句話說,真正的自我,扮演不同角色的身份?這是社會學的古老論題,遠未得到澄清,也不可能在本調查中得到澄清。然而,有一個主要成分被揭示出來:角色距離的微弱,特別是保持這種角色距離的意願的微弱。事實上,當我們看到它出現時,它在大多數情況下是不完善的。因為人的習慣極其不同,因為規範的確定十分困難,因為遊戲規則模糊不清,或者因為存在著角色衝突,比如索朗日的情況(F76),她做不到我行我素,當她發現她的顧客來到海灘時,就會重新穿上上衣,執意保持著某種距離,或執意把深層自我扮演的角色當做一個面具,這些都是比較罕見的。當我們可以觀察它時,它更多地已經成為一種狀況的策略,被個體包容在某種虛假距離的範圍中。男人的性目光是最具代表性的例子。如果說存在雙重遊戲,那它一定是存在著的模糊性的,由女性身體三種感知引起的永恆的不確定性的結果。現代社會是否製造一些沒有想像和遊戲精神的個體?為什麼會出現角色的完整進入,消除一切邪念,忘記自己在當時語境中的深層和多重身份的意願?從這一系列完全一致的理由看,角色並不存在於自我之外,更不是一種約束。相反地,它是人的形成和拓展自己創新空間所需的工具。   
  角色的距離(2)   
  調查顯示進入無距離角色的直接興趣,因為,任何差異都會遭到周圍環境壓力的懲罰。這種壓力體現為心理負擔,建立社會關係的困難,它還界定著活動的最小自由度。自如在美的襯托下成為海灘社會化的核心操作裝置。不過,它只能在遵守遊戲規則和相信角色的基礎上得到發展。任何距離、任何身份的保留都會增加「我們身上的控制情感」(米德,第233頁),並強迫我們更加順應外界語境以制訂某種策略。觀察海灘最多的女人是那些最不自在的、提出問題的、在角色進入面前遲疑不定的女人。相反地,完全達到動作規範性和平常性的女人都可以獲得身體的自如,表現自由的感覺。對裸乳快樂的最深刻的解釋是:這是身體的靈活具象與個人自由較抽像感覺的混合。我們不能忘記這條遊戲規則:達到自如並處在正常中心的女人有權做她想做的事。因此,矛盾在於最完全的角色進入可以提供最充分的自由,給人提供最廣闊的創新餘地。相反地,拒絕順應社會化的語境卻要在分析遊戲規則的義務上付出代價,認同強迫行為範圍的狹義界定,使角色的距離加大。簡言之:角色的距離更要求遵守它的約束,而全面進入角色反而可以消減外界壓力。因此,最好的解釋是很少有人堅決要不過分深入地進入角色,因為減少約束的最好辦法就是服從它,把它化為己有,與之併合直至忘記這個角色。不再扮演一個角色而是成為這個角色。 
  還剩下一個問題。試圖澄清歷史發展方向的理論家們往往會碰到解釋變化的關鍵問題:人借助自己的思考能力可以越來越好地把握自己的命運。路易·迪蒙(1983)分析社會的個體化進程,責任個體中心化的過程;喬治·齊美爾(1991)強調社會階層的增多擴展了個人隱私範圍;諾貝爾·埃裡亞斯(1991)指出內心世界的擴展為什麼成為個人自主化的工具。個人走上歷史的前台,演員表演氛圍的擴大(迪貝,1994)如何能夠與角色的進入相提並論,同一個體在這裡似乎完全順應外界語境?責任個體即自己命運的主人與消失在角色中的個體之間的真實性在哪裡? 
  喬治·齊美爾所說的社會階層、或者諾貝爾·埃裡亞斯所說的獨立關係在不斷繁衍並在相互依附中多樣化:我們的聯繫越來越多,儘管這些聯繫比較規律,比較脆弱,比較疏遠。在把這些社會聯繫表述為角色時,我們可以這樣認為,個體擁有無數角色的遺產,從歷史上看,它有增無減。他是惟一可以管理這份遺產的人,而可利用角色的多樣性、社會化機會的多樣性不僅使他做出重要選擇,還讓他制訂真正的身體策略。這就是責任個體的好處。然而,每當他進入一個角色時,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他就只能充分扮演它,接受它的遊戲規則並遵守它們。因為個體用社會材料來建構自己的自由。   
  角色與習慣   
  在《夫妻網絡》中,我指出人的身份如何被建構在併合習慣積累的基礎上,被完全轉化為一種規律性,使生活更加容易。在這裡,我們看到角色的態度也十分相似:個體試圖使角色內化直至從思想上消失。然而,習慣與角色又是可類比的。習慣是在個人層次上形成的,而角色是在社會層次上形成的。它本身的這種差異並不十分重要。相反地,當人們發現社會記憶的這兩種記錄語境在歷史上就有分歧時,這種差異就變得十分重要了。居伊·蒂利埃(1977)解釋「舊的動作制度」如何在傳統社會中建構「習俗的壓迫機制」,這種機制建立在重複日常行為的基礎上,比如「不變的、儀式的、准宗教的、古老的行為,它們都是一成不變的」(第164頁)。換句話說,實踐範圍的社會記憶和個體記憶是聯繫在一起的,都以相同的動作為中心;知識傳播的各種方式,個體的和社會的,言明的和不言明的,都可以相互交織,不會出現嚴重的不協調。居伊·蒂利埃指出,是義務學派把這種原始缺陷帶入這一體系,所以「動作的舊體制」在不久後的兩次大戰期間就真正毀滅了。因為新的知識傳播方式和行為規則取而代之。這主要表現在我們在海灘看到的情況:人們的相互觀察,對新場景的視覺捕捉,「珍珠課」的傳授,角色進入,它們都可以類比知識。角色的併合直至在意識中消失事實上只是轉化為習慣,從角色所在的社會層次上的行為模式過渡到它變為規律性的個體層次。奧迪爾一直難以相信角色的合法性,她裸露乳房但不十分自然。「後來,逐漸就習慣了,現在,這對我來說是自然的,我甚至不再想它了,已成為一種習慣了」(F79)。從舊習慣的積累到新習慣的養成,角色的進入確實經歷一小段彎路:因此,它與舊的動作制度的差別似乎並不很明顯。然而這種差別是重要的,它構成社會變化的主要因素,習俗(在習慣積累基礎上構成的道德範圍)通過它而被轉變。儘管正常的追求和平常化的力量十分強大(它恰好是勇氣的必要補償),目光在採樣技藝方面作用比較突出。個體做好更多體驗新角色的準備,形象和角色的提供呈現紛繁和多樣化。個體通過身體而成為他自己,只把適合自己的東西內化為習慣。個體通過目光的能動性,特別是最不可預測的和最遙遠的角色的進入(它們必須是「正常的」),擴展其身份再現的範圍。   
  結論(1)   
  在撰寫這部書時,我遇到了語言難題:如何稱呼那些經常來海灘的人們?度假者?這個詞太過寬泛。游泳者?他們並不都游泳。海灘遊客?這個新詞聽上去不好聽。因此,我決定還是先用Plagistes命名他們。這個詞很響亮,然而,它有一個不足:它已被習慣用來專指海濱浴場經營者。我後來逐漸發現這種模糊性的危害是非常大的。當我尋找適當詞語毫無成效時,當我的大腦如此無能時,一個簡單的詞卻從我敲打鍵盤的手指中出現了:海灘。我也驚訝我會這樣寫:海灘做這個,做那個;海灘想這個,想那個。這個語言問題促使我把特殊的個體轉換為單一的集體個體。那麼,我是否從這個討厭的語言死路走出來了呢?很遺憾,我的批評意識嚴格審視著我的手指活動。它們缺乏基本的社會學文化,它們本該瞭解過去的所謂集體演員被濫用的程度:工人階級這樣想,女性角色應該這樣做。海灘只是不同人組成的模糊集合體,不可能歸屬於一種劃一思想。然而,調查顯示它在這種多樣性之上成功地實現了管理,雖然這種管理是寬泛和神秘的;成功地制訂出靈活的但具有約束力的規則;成功地規定了一種潛在的意識形態。雖然,從理論上講,每個人都是自由的,人的故事都是特殊的,同行為中數相比,它們都帶有自己的獨特性、異常性,但自己的某一部分在海灘的條件下卻可以構成極似某一集體演員的東西。總之,我認為我的指頭是有道理的:我可以用「海灘」確指來往於此的人們。然而,這種表述必須得到正確的理解。它不意味著每個人都具有統治性態度(個人印象雖然有點誇張,但一般說某些行為和觀點是符合整體的,因為每個人都想表現為另一個人)。但是,一個小的相似部分加上無數其他細小的部分就可以在多姿多彩的特殊生活中呈現一種集體思維。 
  海灘是一個高度自由的地方。個體在這裡感受不到日常約束的壓力。它面對自然成分,沒有文明的裝飾,只有自己的身體和皮膚的感覺。只有一個人或者幾乎一個人的感覺:因為,其他人也有同樣的感覺,他們展開自己的浴巾,讓自己服從同一種規則,所幸的是,躺在周圍的人都寬容大度,他們知道應該如何應付,應該像自己一人時那樣去想,不去注意別人,即便有些行為過分也能寬容。因此,他可以安然地曬太陽,閉上眼睛,如果願意的話,還可以夢幻遐想,不時地掃視一下環境:這就是他頭腦中想像的明信片。個體相信這一切,而且有理由相信它,因為海灘真實出現在他眼前。但海灘也同樣真實地有不同的一面。這裡是另外一個世界,而且一切都不是偶然發生的。當個體來到海灘,展開浴巾,迅速環掃周圍,做出決定時,他已經轉動了制定規則的機制,製造自我機制的輪盤。他保留這個自己的世界,特別是當他閉上眼睛和遁入自己秘密小電影中的時候。他還保留一個創新的空間,拒絕某一規範的強權,有時進行重要抉擇。然而,當他瞟上一眼,捕捉到某一形象,扮演一個新角色時,廣泛的社會也因而進入他的體內。與執著的(但是必要的)幻覺不同,這條分割個體與社會的邊界並不十分明顯。如果說一般意見認為人是其環境的產物,那麼,要接受這樣的事實也是困難的:讓人成為自己的東西,每時每刻哺育人和再造人的東西,不外乎是從目光所看到的對象和動作中提煉出來的世界經驗。人只需吸取、倣傚、重複,這樣,新的血液就會使他的生活更有活力,這是社會的血液。沒有它,就沒有個人生活。 
  這種不明確邊界的觀點還有問題:如果說我們是由社會質料構成的,它不斷滲透我們的肌體,從內部控制我們的話,那麼作為人的我們是什麼?個體無疑需要支配自己的幻覺(阿布拉莫夫斯基,1987);如果說他只應相信一樣東西的話,那就是他自己。他還需要一些標記以避免意義的輕易變化,現代社會越來越多地體現這種特徵。他希望相信自己,相信自己是自律的和有責任心的,而一旦它們出現分離,他就只能表現他所處時代的社會。因此,他必須美化這種分離並確定與它保持的關係。從理論上講,這是一項巨大的智力研究工作。而在實際上,世界上的事又是最簡單的。因為,這種分離只是一種想像,個體自認為發明的關係只是在實際中使他成為自己的東西。還因為護欄讓他走正路,避免落入意義和社會交流模糊性的懸崖,因為它們已變得無法忍受。我們已經在海灘引起的爭論中看到過這種護欄:它就是正常,這是一個安全的空間,個體是完全的自己,不用瞻前顧後。在這裡,他有行為的自由,他理解他周圍的人。只有一個問題:這種正常事實上是一種虛假正常,在它的高尚和莊重的外表背後,隱藏著各種可惡雜亂的解釋。它的模糊性越強,護欄的作用就越會被移植到動作上去,因為這些動作都是按照它們最典型的特徵規定的。 
  正是出於這個原因,我們選擇了裸乳主題:它是一種最嚴重的模糊性,涉及男女之間的關係。測定男人和女人所使用的社會生活規則是可能的,因為他們依靠這些規則在最紛繁複雜的情況下進行簡單交流,使社會看上去基礎牢固,而在此之下,湧動著無法控制的思想,這些思想可能將文明建立起來的東西毀滅殆盡。這些保護規則在今天變得尤為重要,因為夫妻關係已成為較不穩定的因素。昨天,這是一件深思熟慮的事件,是保護個體一生的機制。今天,這種關係的好處不再是作為價值觀念的夫妻關係的穩定性:如果配偶不盡如人意就可以分手。不過,慾望無所不在,它以平常性為掩護,從日常生活中湧現出來,比如:美與性一直在發揮著作用。男人看並且安然地進行取樣,為自己秘密的小電影提供素材。比如,在海灘,他可以偷看,但只能保持在適當的時間。或者更有甚者,他被形象吸引,浮想聯翩。越來越多的夫妻分手了,越來越多的夫妻組成了,新的夫妻關係的構成已是習以為常的事件。不過夫妻關係都是從多少超越本該隱藏在規則之後的東西開始的。與通常將夫妻關係與人際間交流(「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割裂的習慣表現不同,這種夫妻關係的形成最初可以被視為一個非事件,一個日常過程,它的特點只是保持沒有被立即中斷的東西。   
  結論(2)   
  男人和女人都要經歷各種沒有結果的夫妻關係,這些短暫的經歷會很快消失,就像它們的出現一樣。或許,說出它就是一種平常性?或者寫一本有關平常性的書是愚蠢的?但我認為,平常是重要的並且有理由值得人們探討。平常性的情況是所有的人既知道它又不想瞭解它,只滿足於瞭解已知的部分,就是說知之甚少。正常的目光相信自己可以猜測女性的其他身體。事實上,當短暫的夫妻關係形成時,它力求視而不見或者只是在偶然的情況下看上一眼。一般說,經過正確社會化的目光反而試圖頑強地過濾視覺企盼,只局限於對存在的平常感知,因為這樣生活才能更加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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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交流》(La Nouvelle Communication),巴黎,Seuil出版社,1981。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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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身體,男人的目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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