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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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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2006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奧爾罕·帕慕克第一部歷史小說。   
    一群海盜,一位奧斯曼國的帕夏,一個東方文明中的占星師,共同演繹一則東西方認同的寓言。     
    年輕的威尼斯學者被俘虜到伊斯坦布爾,成為土耳其人霍加的奴隸。二人竟然外貌神似。時間久了,他們甚至比對方更熟悉對方的生命歷程和生活習慣。他們聯手對付了席捲土耳其本土的一場瘟疫,霍加晉陞為皇宮的占星師,威尼斯人則成了蘇丹的傾訴對象。他們還為蘇丹發明了一件用來對抗波蘭與其西方盟軍的戰爭武器。武器在圍攻「白色城堡」時上陣,當然,他們不可避免地失敗了。此時,兩人在城堡的身影底下,濃濃大霧中,霍加選擇了逃離,奔向他的想像城市威尼斯,威尼斯人則作為替身留了下來繼續霍加的生活……     
    《白色城堡》是一本充滿想像力的著作,探討了身份認同與文化差異的觀念,東方與西方的接觸,以及土耳其在世界版圖上有時顯然未知的部分。    

作者簡介   
    奧爾罕·帕慕克(OrhanPamuk)(1952-)   
    帕慕克被認為是當代歐洲最傑出的小說家之一,是享譽國際的土耳其文學巨擘。出生於伊斯坦布爾,曾在伊斯坦布爾科技大學主修建築。於2005年榮獲德國書業和平獎,2006年榮獲諾貝爾文學獎。他的作品已經被譯成40多種語言出版。其中,《白色城堡》是帕慕克1985年出版第一本歷史小說,這本小說讓他享譽全球。本書榮獲1990年美國外國小說獨立獎。    

相關評論   
    一部恰如其分且充滿異國情調的作品。它卓越地調和了帕慕克先生認為的太有主見的西方與太過隨俗的中東。一瞬間,雙方相遇。   
    ——《紐約時報》     
    《白色城堡》是一部傑作,不是因為它喚起時代,而是對個人神話的探究,還因為帕慕克以如此簡單的故事含括了這樣的深思。     
    ——《衛報》     
    天空中冷空氣跟熱空氣交融會合的地方,必然會降下雨露;海洋裡寒流和暖流交匯的地方會繁衍魚類;人類社會中多種文化碰撞,總是能產生出優秀的作家和優秀的作品。因此可以說,先有了伊斯坦布爾這座城市,然後才有了帕慕克的小說。     
    ——莫言     
    「與卡爾維諾、艾柯、博爾赫斯、馬爾克斯一樣出色。」     
    ——《觀察家報》     
    「《白色城堡》是一部傑作,不是因為它喚起時代,而是對個人神話的探究,還因為帕慕克以如此簡單的故事含括了這樣的深思。」     
    ——《衛報》     
    「探討自省的痛楚,一部恰如其分且充滿異國情調的作品。而就一部小說的篇幅來說,它卓越地調和了帕慕克先生認為的太有主見的西方與太過隨俗的中東。一瞬間,雙方相遇。」     
    ——《紐約時報》     
    「奧罕·帕慕克探討外國影響的一部傑出小說……針對文化融合的結果,提供我們一種冷靜而優雅的角度。對卡爾維諾有所倣傚,但以技巧和觀點來說,他最接近的作家是石黑一雄。」     
    ——《獨立報》     
    「東方崛起了一顆新星—奧罕·帕慕克。《白色城堡》是少數臻至完整與自給自足的世界,並洋溢獨特才華的小說……〔他〕是個擁有如同《一千零一夜》雪赫拉莎德般機智和敘述活力的說故事能手。」     
    ——《紐約時報》     
    「優雅且具影響力……與卡夫卡、卡爾維諾相提並論也不為過;他們的嚴肅、優雅和敏銳,處處明顯可見。」     
    ——《獨立報》    
  
前言   
    每年夏天,我總會到附屬於蓋布澤縣長辦公室的那間被人遺忘的「檔案室」,花上一星期時間翻尋文件。一九八二年時,在一隻塞滿大量皇室法令、地契、庭審紀錄與稅務卷宗的塵封櫃子底部,我發現了這份手稿。它夢幻般的藍色精緻大理石紋封面與清晰可辨的字跡,在褪色的政府文件中閃耀,因而立刻吸引了我的目光。彷彿要更進一步激起我的興趣似地,別人又在書本的扉頁題上了書名《被褥匠的繼子》。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標題。書頁的邊緣與空白處滿是小孩畫的人物畫,頭兒小小,身著釘上鈕扣的服裝。我帶著無限喜悅,立刻讀起了這本書。我很欣喜,但又懶得繕寫這份手稿,所以從這間連年輕縣長都不敢稱之為「檔案室」的儲藏室偷了它。守衛對我非常恭敬而未在旁監看,我利用了這樣的信任,一眨眼將它順勢放進了我的手提箱。   
    剛開始,除了反覆閱讀之外,我不是很清楚如何處理這本書。那時,我對歷史仍有深深的懷疑,只想單純專注於故事本身,而不是手稿中的科學、文化、人類學或是「歷史」價值。這也就使我深受作者本身的吸引。自從被迫和友人離開大學,我便從事祖父的工作,擔任百科全書編纂者。也就在此時,我有了一個想法,要在負責的名人百科全書歷史部分,加入該作家的條目。     
    就這樣,我把編纂百科全書與飲酒之外的空閒時間,都用在了這項任務上。當我查閱那段時期的基本原始資料時,立刻發現故事描述的一些事件和史實不太相符:例如,柯普魯呂擔任大宰相那五年期間,伊斯坦布爾曾遭大火蹂躪,卻根本沒有任何證據顯示當時曾爆發值得一提的疾病,更別說書中所提的那種瘟疫流行。一些那段時期的高官名字也拼錯了,有些是彼此混淆,有些則根本就是換了名字。而那些皇室星相家的名字也不符合皇家紀錄,但我認為這種矛盾在這個故事中有特別的作用,所以並未多予追究。另一方面,我們的歷史「知識」大多證實了該書所講述的事件。有時,我甚至在小細節上看到了這種「真實」:例如,皇室星相家侯賽因大人被處死的情形,以及穆罕默德四世在米拉賀宮的狩兔,都和歷史學家奈伊瑪的描述相似。可以看出,這名作家顯然喜愛閱讀與幻想。於是,我想到,他可能相當熟悉這類資料及其他許多書籍並從中拾穗,寫成了他的故事。他聲稱認識艾夫利亞·卻勒比,但可能只是看過他的書。想到可能如其他例子所示,與此相反的情況也可能屬實,我便努力使自己不要失望,繼續追查故事作者的蹤跡。但是,在伊斯坦布爾各圖書館作的調查探究,粉碎了我大部分的希望。不管是在托普卡匹宮的圖書館,或者其它我覺得可能從那兒流落散佚的公、私立圖書館,我都找不到任何文中所提到的那些在一六五二年至一六八○年間,呈交穆罕默德四世的文章和書籍。我只找到了一個線索:這些圖書館收藏了書中所提「左撇子謄寫員」的其他作品。我搜尋翻看了一段時間,但我已經筋疲力盡了。我曾給意大利大學的諸多大學寫了無數的信,而此時,他們也給我寄來了令人失望的答覆。我徘徊在蓋布澤、占尼特希薩爾和於斯庫達爾墓園的墓石間,希望找到作者的名字(雖然書名頁未提,書中卻曾提及),仍徒勞無功。我放棄了依循可能的線索,僅根據故事本身寫下百科全書的條目。如同我所擔心的那樣,他們並未刊出這個條目內容,不是因為它缺乏科學證據,而是他們認為這個人物不夠有名。     
    或許是這個緣故,更加深了我對這個故事的著迷。我甚至想過辭職抗議,但我喜歡這份工作和朋友。有一段時間,我逢人就說這個故事,熱烈得彷彿那是我寫的,而不是我發現的。為了讓故事聽起來更有意思,我談及它的象徵價值、與當代事實的基本關聯、我如何經由這個故事來理解我們這個時代,如此等等。當我說出這些主張,那些關注政治、暴力、東西方關係或民主等主題的好奇的年輕人對此頗有興趣,但他們和我的酒友們一樣,很快就忘了我的故事。在我的堅持下,一名教授友人翻閱了這份手稿。歸還文稿時,他說伊斯坦布爾街巷的木房子裡,有著數以萬計充斥這類故事的手稿。住在這些屋子裡的無知的人們,不是把這此書當成《古蘭經》而將它們放在碗櫥頂端的神聖位置,就是把它們一頁頁撕下來點燃爐火了。     
    所以,在一位戴眼鏡且煙不離手的女孩鼓勵下,我決定出版這個我一次又一次重新閱讀的故事。讀者們會發現,我把這本書修訂為現代土耳其文時,並未刻意去追求行文的風格:看了幾句這份放在桌上的手稿後,我會來到另一個房間的桌前,努力以當今的文字來描述心中體悟的文稿意含。選擇這個書名的人不是我,而是同意印刷出版的出版社。看到前面獻詞的讀者可能會問,其中是否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存在。我想,把一切看作與其他事物有關聯是我們這個時代的癖好。因此,我也屈從這個通病,出版了這個故事。     
    法魯克·達爾溫奧盧      

《白色城堡》 1(1)   
    我們正從威尼斯航向那不勒斯,土耳其艦隊截住了我們的去路。我們總共才三艘船,而對方從霧中浮現的木船縱列,似乎不見止境。我們心裡發慌,船上立即湧現出一陣恐懼與混亂,大多是土耳其人和摩洛哥人的劃漿手卻發出了歡喜的尖叫。像其他兩艘一樣,我們的船槳也往陸地劃去,朝西前行,但無法像他們那樣加快速度。船長害怕被抓後會遭受處罰,因而無力下達鞭打執槳奴隸的命令。後來幾年,我常想,我整個的人生就因為此時船長的怯懦而改變了。   
    而現在我卻認為,如果我們的船長沒有突然被恐懼征服,我的人生就會從那一刻開始轉變。許多人相信,沒有注定的人生,所有故事基本上是一連串的巧合。然而,即使抱持如是信念的人也會有這樣的結論:在生命中的某一段時期,當他們回頭審視,發現多年來視為巧合的事,其實是不可避免的。我也有了這樣的一段時期:現在,坐在一張老舊的桌子旁寫作,回想著在霧中鬼魅般現身的土耳其艦隊的色彩時,我已進入了這個時期。我想這應該是說故事的最佳時機。     
    看見其他兩艘船逃離土耳其艦隊,並消失在霧中後,船長重新振作了起來,終於敢於鞭打執槳手,只是,為時晚矣。當奴隸受到獲得自由的激情鼓舞,即使鞭子也不能讓他們順從。十多艘土耳其船隻劃過令人膽怯的濃霧屏障,猝然出現在了我們的面前。我們的船長現在終於決定放手一搏,而我相信,他努力克服的不是敵人,而是自身的恐懼與羞愧。他命人無情地鞭打奴隸,下令備妥大炮,但奮戰的熱情燃起得太慢,而且很快就熄滅了。我們遭受到了猛烈的舷炮齊射,如果不馬上投降,船就要被打沉,我們決定豎白旗。     
    我們停在寧靜的海面上,等著土耳其船隻靠近船側。我回到自己的艙房,把東西歸位,彷彿不是在等待將改變整個人生的敵人,而是等候前來探訪的友人。接著,我打開小行李箱,翻尋書本,沉浸在了思緒裡。打開一本我在佛羅倫薩花費了大價錢購買的書時,我的眼眶盈滿了淚水。我聽到了外邊傳來的哀號聲,以及來來往往的急促腳步聲。我腦子裡想著的是一會就會有人從手中把這本書奪走,但不願想這件事,只是思考書裡的內容。彷彿書中的思想、文句及方程式中有著我所害怕失去的所有過往人生。我輕聲念著隨意看到的文句,彷彿在吟誦祈禱文。我拚命想把整本書銘記在記憶中,這樣當他們真的來了,就不會想到他們,也不會想到他們將帶給我怎樣的苦難,而是記起自己過去的模樣,有如回想我欣喜誦記的書中雋言。     
    那些日子裡,我是一個全然不同的人,甚至母親、未婚妻和朋友稱呼我的名字也不一樣。有一段時間,我仍時不時會夢見那個曾經是我的男子,或者說我現在相信是我的男子,然後汗流浹背地醒來。記憶中的那個人已經褪色,就像早已不存在的國度,或者像從未存在過的動物,又或者像那些令人難以置信的武器一樣,其色彩夢幻般的虛無飄渺。當時,他二十三歲,在佛羅倫薩及威尼斯研讀過「科學與藝術」,自認懂得一些天文學、數學、物理和繪畫。當然,他是自負的:對於在他之前別人所做過的一切,他都不放他眼裡,對這一切都嗤之以鼻;他毫不懷疑自己會有更好的成就;他無人能敵;他認為自己比任何人都更聰明、更具創造力。簡單地來說,他是個普通的年輕人。當我必須為自己編造一個過去,而思及這個與摯愛的人談論他的激情、他的計劃,以及這個世界和科學,並把未婚妻崇敬自己視為理所當然的年輕人,其實就是我時,讓我感到痛苦。但是,我這樣來安慰自己:有朝一日會有一些人耐心地看完我現在所寫的一切,他們會瞭解那個年輕人不是我。而且,或許這些耐心的讀者會像我現在所想的那樣,認為這位讀著他的珍貴書籍之際放棄自己人生的年輕人,他的故事會從它中斷的地方繼續。     
    土耳其水手登上我們的船時,我把書放進了行李箱,走了出去。船上爆發了大混亂。他們把所有人都趕到了甲板上,將大家剝得精光。我心中一度閃過可以趁亂跳船的念頭,但猜想他們可能會在我身後射箭,或是抓我回來立刻處死,況且我也不知道我們離陸地還有多遠。起初沒人找我麻煩。穆斯林奴隸解開了鎖鏈,欣喜呼喊,一群人立刻對曾鞭打他們的人展開報復。他們很快就在艙房找到了我,衝進來把我的財物搶了個精光,翻找行李箱搜尋黃金。當他們拿走一些書和我所有的衣服,而我苦惱地翻著遺下的幾本書時,有人抓住了我,將我帶到其中一名船長面前。     
    我後來得知,這位待我不錯的船長,是改變宗教信仰的熱那亞人。他問我是做什麼的。為了避免被抓去划槳,我馬上聲稱自己具有天文學和夜間航行的知識,但沒什麼效果。接著,憑靠他們沒拿走的解剖書,我宣稱自己是醫生。當他們帶來一名斷了手臂的男子時,我說自己不是外科醫生。這讓他們大為不快,正當他們要把我送去划槳時,船長看到了我的書,問我是否懂得化驗尿和號脈。我告訴他們我懂,因此我既避免了去划槳,也拯救了我的一兩本書。    

《白色城堡》 1(2)   
    但這項特權讓我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其他被帶去划船的基督徒,馬上恨我入骨。如果可以的話,他們夜裡會在囚禁我們的牢房殺掉我,但他們不敢,因為我非常迅速地和土耳其人建立了關係。我們懦弱的船長剛遭火刑處死,而且對曾鞭打奴隸的水手,他們先是割下其耳鼻,然後放上木筏任其漂流,作為一種警告。在我用常識而非解剖學知識治療的幾名土耳其人,他們的傷自行復元之後,大家都相信我是醫生。即使那些因嫉妒心而告訴土耳其人我根本不是醫生的人,晚上也在牢房要我治傷。   
    我們以壯觀的儀式開進了伊斯坦布爾。據說,年幼的蘇丹也在看著我們。他們在每支桅桿上升起了自己的旗幟,並在下面倒掛上我們的旗子、聖母瑪利亞的肖像及十字架,讓地痞流氓們射箭。接著,大炮射向天際。和日後那些年我懷著哀傷、厭惡及歡欣的複雜心情,從陸地上觀看的許多儀式一樣,這個典禮持續了很長時間,甚至有人都被曬昏過去了。接近傍晚時分,我們才在卡瑟姆帕夏下了錨。被帶往皇宮來到蘇丹面前之前,他們用鏈條銬住了我們,讓我們的士兵可笑地前後反穿盔甲,把鐵箍套在了我們船長和軍官們的脖子上,並且耀武揚威、喧囂地大吹從我們船上拿走的號角和喇叭。城裡的人成列站在街巷,興致勃勃好奇地看著我們。蘇丹隱身在我們目光未及之處,挑出他的奴隸,並把這些蘇丹奴隸與其他人隔開。他們把我們送到加拉塔,關進了沙德克帕夏的監獄。     
    這個監獄是個悲慘的地方。在低矮、狹小、潮濕的牢房中,數百名俘虜在骯髒之中腐爛。我在那裡遇到了許多人,得以實習我的新職業,而且真的治癒了其中一些人,還為守衛開立了治背痛或腿疼的處方。所以,我在這裡受到與其他人不同的待遇,獲得了一個有陽光的牢房。看到其他人的遭遇,我試著對自己的境遇心懷感謝。但一天早晨,他們把我和其他犯人一起叫醒,要我外出勞動。當我抗議說自己是醫生,有醫藥及科學知識,卻換來一頓訕笑:帕夏的庭園要增高圍牆,需要人手。每天清晨,太陽還未升起,我們就被鏈在一起帶出城。搬運了一整天的石頭之後,傍晚我們依舊彼此相鏈地跋涉返回監獄。我心想,伊斯坦布爾的確是美麗的城市,但是人在這裡必須是主人,而不是奴隸。     
    然而,我仍然不是尋常的奴隸。現在我不只照料獄中衰弱的奴隸,也給其他一些聽說我是醫生的人們看病。我必須從行醫所得中拿出一大部分,交給把我夾帶到外面的奴隸管事和守衛。借由逃過他們眼睛的那些錢,我得以學習土耳其語。我的老師是一個和藹可親的老人家,掌理帕夏的瑣事。看到我的土耳其語學得很快,他非常高興,還說我很快就會成為穆斯林。每次收學費他都扭扭捏捏地。我還給他錢,讓他替我買食物,因為我決心好好照顧自己。     
    一個霧氣瀰漫的夜晚,一位管事來到我的牢房,說帕夏想見見我。懷著驚訝與興奮的心情,我立即打理好了自己。我心想是家鄉的寬裕親戚,可能是父親,或者未來的岳父,為我送來了贖金。穿過大霧,沿著蜿蜒狹窄的街道行走時,我覺得彷彿會突然回到自己的家,或者如大夢初醒,見到我的家人。或許,他們還設法找人來當中介讓我獲釋;或許,就在今夜,同樣的濃霧中,我會被帶上船送回家。但進入帕夏的宅邸後,我明白了自己不可能如此輕易獲救。那裡的人走路都是躡手躡腳的。     
    他們先把我帶進一處長廊等待,然後引領我進入其中一個房間。一個和善的瘦小男子蓋著毛毯,舒展著身子躺在一張小睡椅上。一個孔武有力的魁梧男子站在他的旁邊。躺著的男人就是帕夏,他招手示意我近身。我們談了話。他問了一些問題。我說自己學過天文學、數學,還有一點工程學,也有醫學知識,並且治療了許多病人。他不斷問我問題,當我正打算告訴他更多的事時,他說,我能這麼快學會土耳其語必定是個聰明人。他提及自己有個健康上的問題,其他醫生束手無策,聽到關於我的傳聞後,希望讓我試試。     
    他開始描述自己的問題,我不由得認為這是一種只會侵襲世上惟一一位帕夏的罕見疾病,因為他的敵人以流言欺騙了神。但是,他的抱怨聽來只像呼吸急促。我仔細詢問,聽了聽他的咳嗽聲,然後去廚房用在這裡找到的材料,製作了薄荷口味的綠含片。我也準備了咳嗽糖漿。由於帕夏害怕被人下毒,所以我先在他面前啜飲一小口糖漿,吞下了一粒含片。他告訴我,我必須悄悄離開宅邸返回監獄,小心不要被人看見。後來管事解釋說,帕夏不希望引起其他醫生的嫉妒。第二天我又去了帕夏宅邸,聽了聽他的咳嗽聲,並給了同樣的藥。看到我留在他掌心的那些色彩鮮艷的含片,他高興得像個孩子。走回牢房時,我祈禱他能夠盡快康復。翌日吹起了北風,溫和涼爽,我想即使自己沒有意願,這樣的天氣仍將使健康改善,但卻沒有人來找我。     
    一個月後,我再次被召喚,同樣正值午夜。帕夏精神奕奕地自行站起。我很寬慰地聽見,他在斥責一些人時呼吸仍舊順暢。見到我,他很高興,說自己的病已經痊癒,我是個良醫。我想要什麼回報?我知道他不會馬上放我回家。因此,我抱怨自己的牢房,還有獄中的處境。我解釋說,如果是從事天文學、醫學或者科學,我對他們會更有用處,但是沉重的勞役讓我精疲力竭,無法發揮。我不知道他聽進去了多少。他給了我一個裝滿錢的荷包,但大部分都被守衛們拿走了。     
    一星期後一個晚上,一名管事來到我的牢房,要我發誓不企圖逃跑後,解開了我的鎖鏈。我仍被叫出去工作,但是奴隸工頭現在給了我較好的待遇。三天後,那名管事給我帶來了新衣服,我知道我已得到了帕夏的保護。     
    我仍會在夜間被召至不同宅邸。我替老海盜的風濕症、年輕水手的胃痛開藥,還替身體發癢、臉色蒼白或頭痛的人放血。有一次,我給一個苦於口吃的僕人之子一些糖漿,一周後他就開始張口說話了,還朗誦了一首詩給我聽。     
    冬天就在這樣的情況下過去了。春天到來時,我聽說數月沒有召見我的帕夏,現在正和艦隊在地中海。夏季炎熱的日子裡,注意到我的絕望與沮喪的人對我說,我實在沒有理由抱怨,因為我靠行醫賺了不少錢。一名多年前改信伊斯蘭教並結了婚的前奴隸勸我不要逃跑。就像留著我一樣,他們總會留下對他們有用的奴隸,始終不會允許他們回國的。如果我跟他一樣,改信伊斯蘭教,可能會為自己換來自由,但也僅此而已。我覺得他說這些只是想試探我,所以告訴他,我無意逃跑。我不是沒有這個心,而是缺乏勇氣。所有逃跑的人都未能逃得太遠,就被抓了回來。這些不幸的傢伙遭受鞭打後,夜間在牢房替他們的傷口塗藥膏的人,就是我。     
    隨著秋天的腳步接近,帕夏和艦隊一道回來了。他發射大炮向蘇丹致敬,努力想像前一年一樣鼓舞這座城市,但他們這一季顯然不如人意,只帶回了極少的奴隸關到監獄。後來我們得知,威尼斯人燒了六艘船。我找尋機會和這些大多是西班牙人的奴隸說話,希望得到一些家鄉的訊息,但他們沉默寡言、無知又膽怯,除了乞求幫助或食物,無意開口說話。只有一個人引起了我的興趣:他斷了一隻手臂,卻樂觀地說,他有一位祖先發生了同樣的災難卻存活了下來,用僅存的手臂寫下了騎士傳奇。他相信自己會獲救去做同樣的事情。後來的日子,當我編寫著生存的故事時,憶起這個夢想活著寫故事的男子。不久,獄中爆發了傳染病,這個不吉利的疾病最後奪去了逾半數奴隸的性命。這段期間,我靠著買通守衛保護住了自己。     
    存活下來的人開始被帶出去幹新的活。我並未加入。晚上他們談論著如何一路趕去金角灣頂,在木匠、裁縫與漆匠的監督下,幹著各種手工活:他們製作包括船隻、城堡及高塔的紙模。我們後來得知,原來是帕夏要為他兒子娶大宰相的女兒舉行一場壯觀的婚禮。     
    一天早晨,我被傳喚至帕夏的宅邸。我到了大宅,想著是他呼吸急促的老毛病復發。他們說帕夏有事正忙,把我帶到一個房間坐下等待。過了一會兒,另一扇門打開,一個約比我大五、六歲的男子走了進來。我震驚地看著他的臉——立刻感到恐懼不已。    

《白色城堡》 2(1)   
    我和進屋男子的相似程度令人難以置信!我竟然在那裡……這是我躍入心中的第一個想法。就好像有人在戲弄我,從我方才進來的門對面的那扇門裡,再次帶我入內,然後說,聽著,你應該像這樣,你應該像這樣進門,手和胳膊應該這樣擺動,應該這樣看著坐在屋裡的另一個你。當眼神交會,我們彼此致意。但是,他看來一點也不驚訝。因此,我判定他其實不是那麼像我,他留著鬍子,而且我似乎已經忘記自己的臉長啥樣了。當他坐下來面對著我時,我想起自己有一年沒照鏡子了。   
    過了一會兒,我剛才走過的那扇門又開了,他被叫了進去。等待期間,我想這必定只是出自混亂心智的想像,而不是一個精心設計的玩笑。因為那些日子裡我一直在幻想:我回家了,受到了大家的歡迎,他們將立刻釋放我;或是我其實仍睡在船上的艙房裡,所有這一切只是一場夢——類似這類慰藉人心的想法。我幾乎要認定這也是其中一個白日夢,只是栩栩如生,或說是個一切將突然改變、重回原來狀態的訊號。就在這時,門開了,我被傳召入內。     
    帕夏起身,站在模樣和我相似的男子身邊,讓我親吻了他的衣衫下擺。當他向我表示問候時,我想要說說自己在獄中的苦難,以及希望回國的想法,但他連聽都沒聽。帕夏似乎記得我對他說過,我有科學、天文學及工程學的知識——那麼,我是否知道關於射向天空的煙火及火藥的事?我馬上回答知道。但當我看著另一名男子的眼神時,剎那間,我懷疑他們為我準備好了陷阱。     
    帕夏說,他籌劃的婚禮將無與倫比,會讓人準備一場煙火表演,但它必須相當與眾不同。以前蘇丹誕生時,一名已經去世的馬耳他人和玩火魔術師們一起準備了一場表演,那位面貌和我相似的人--帕夏只簡單地稱他為「霍加」,意指「大師」--也和他們一起幹過,對這些事務略知一二。帕夏認為我可以協助他,說我們能彼此互補。如果展示出優秀的表演,帕夏會給我們獎勵。我覺得時機已經成熟,便大膽地提出我希望回國。帕夏問我,來到這裡之後,是否和女人睡過覺。聽到我的回答後,他說,如果連那種事都不做,那自由對我又有何用?他說著守衛用的粗俗言語,而我看起來必定很傻乎乎的,因為他爆出了笑聲。然後,他轉向他稱為「霍加」的我的相像人:責任歸他。我們隨之離開了。     
    上午時分,當我走向與我相似之人的家時,我以為自己沒有什麼可以教他的。但是,他的知識顯然不比我強。此外,我們的看法都一樣:調配出好的樟腦混合物是整個問題所在。因此,我們所要做的就是仔細備妥依比例與份量調配的實驗性混合物,在蘇爾迪比的高大城牆附近向夜空發射,再觀察推衍出結論。當工人點燃我們準備的火箭時,孩子們帶著敬畏的眼神觀看著,我們則站在陰暗的樹下,焦慮地等待著結果;而數年後,我們在白天測試那個不可思議的武器時,也是這樣的情景。後來有些實驗是在月光下進行,有些則在漆黑的夜裡,我用一本小冊子記下觀察結果。天亮前,我們會回到霍加面朝金角灣的房子,仔細討論實驗結果。     
    他的屋子既小又有壓迫感,平凡乏味。房子大門在一條彎曲的街道上,這條街被一道骯髒的水流弄得泥濘不堪,而我一直未能找到這道水流的源頭。屋內幾乎沒有傢俱,但每次進屋,我總有一種緊迫的感覺,並被奇怪的憂慮感淹沒。或許,這種感覺是源自這名男子:他在監視我,似乎想從我這裡學到點什麼,但還不確定那是什麼。他要我叫他「霍加」,因為他不喜歡和祖父有同樣的名字。由於我不習慣坐在沿牆排列的低睡椅上,所以站著和他討論我們的實驗,有時煩躁地在屋內來回踱步。我相信霍加享受這個情景。只需借由油燈的微弱光芒,他便能盡情地坐著觀察我。     
    當我感受到他看著我的目光時,對於他並未察覺我們的相像,我感到更加不自在。我曾數度認為,他其實發現了,只是假裝沒有。就好像他正在玩弄我,正在我身上從事一個小小的實驗,獲取我不明白的一些訊息。因為開始幾天,他總是那樣端詳著我:彷彿在學些什麼,而他學得愈多,就愈好奇。但是,他似乎有點猶豫是否要採取下一步行動,進一步深究這種奇怪的知識。就是這種懸而未決讓我感到壓迫,使這棟房子如此令人窒息!確實,我從他的遲疑得到些許信心,但是這並未讓我安心。有一次,我們討論實驗時,另一次他問我為何仍未改信伊斯蘭教時,我發覺他正悄悄地試著把我引進某種爭論之中,所以我忍住了。他察覺到了我的壓抑,我知道他因此看不起我,這種想法讓我生氣。那段日子,我們兩個達成一致的問題可能就是:我們互相輕視。我克制住自己,心想如果我們能毫無意外地成功交出煙火表演,他們或許會准許我返鄉。     
    一天晚上,受到一支煙火成功飛昇到不尋常高度的鼓舞,霍加說,有一天他會製造出可以飛到像月亮那麼高的煙火;惟一的問題是找出必要的火藥比例,並且鑄造出能容納這個混合物的匣子。我說,月亮可是非常遠。他卻打斷我說,他和我一樣清楚這件事,但它不也是離地球最近的星球嗎?當我承認他說的沒錯時,他並沒有如我預期的那樣放鬆心情,反倒變得更加激動,只是沒再說什麼。     
    兩天後的午夜,他重提這個問題:我怎麼能這麼確定月亮是最近的星球?或許,我們都被某種視力的錯覺給欺騙了。那是我第一次和他談及我學過的天文學,並且簡單地向他解釋托勒密的宇宙志原理。我發現他很感興趣地聽著,卻不願說出任何可能顯現好奇心的話。我談完不久,他說,他對巴特拉姆尤斯也略有所知,只是那並未改變他認為可能有一個星球比月球還近的想法。直到凌晨,他都談著這樣一個星球,彷彿已取得其存在的證據。     
    第二天,他把一份翻譯得很糟糕的手稿塞進了我的手裡。儘管我的土耳其語不好,但還是能看明白:我認為它並不是《天文學大成》一書中的內容摘要,而是根據該內容摘要改寫成的內容摘要;只有星球的阿拉伯名字引起了我的興趣,但當時實在沒有心情為此感到興奮。見我反應冷淡,而且很快把書放到了一旁,霍加覺得很生氣。他為這本書花了七枚金幣,他說我惟一該做的就是拋卻我的自大,翻開書埋首研讀。我像個聽話的學生,再度打開這本書,耐心翻閱了起來。這時我看到一幅簡略的圖表。圖中的星球是粗糙繪製的球體,依照與地球的關係來安排位置。雖然球體的位置正確,繪製者對眾星球的順序卻一無所知。接著,我注意到了月球與地球之間的一顆小星球。略微仔細檢視,從它頗為清晰的墨汁,可以看出它是後來才加進手稿的。看完整份手稿後,我把它還給了霍加。他告訴我,他會找到這顆星球的:神情一點都不像是在開玩笑。我一言不發,隨即產生了沉默,這種沉默讓他和我都感到煩躁。由於我們再也沒能製造出高飛到足以引出天文學對話的另一支煙火,也就沒有再重提這個話題。我們小小的成功仍只是一個巧合,對於它的神秘,我們沒能作出解答。    

《白色城堡》 2(2)   
    但是,就光亮及火焰的熾烈與明亮程度來說,我們取得了非常好的效果,而且也明白了這項成功的秘訣:霍加在伊斯坦布爾眾藥草店中逐一搜尋,在其中的一家找到了一種連店家也不知道名字的藥粉;我們認為這種可以產生超高亮度的微黃粉末,是硫磺與硫酸銅的混合物。後來,我們把任何認為可能增強亮度的物質,與這種粉末混合,卻頂多得出一種咖啡色調的棕色,以及幾乎無法區分的淡綠色。根據霍加的說法,這樣就已經非常好了,已經是伊斯坦布爾前所末見的了。   
    我們在慶典第二晚進行的表演也是如此,大家都說非常好,甚至包括背著我們密謀的對手。得知蘇丹從金角灣遠岸抵達觀看時,我非常激動、緊張,害怕出差錯,導致必須再等許多年才能回家。接令開始演出時,我作了禱告。首先,為了歡迎來賓並宣佈表演開始,我們發射了直入天際的無色煙火;隨後立即展開我與霍加稱為「磨坊」的圓圈表演。伴隨驚人的轟隆爆炸聲浪,天空旋即變成紅色、黃色和綠色。它甚至較我們預期的更美麗。煙火飛著飛著就劃起了圓圈,旋轉再旋轉,驟然靜止地懸浮在空中,把附近地區照得亮如白晝。有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威尼斯,是那個第一次觀看煙火的八歲男孩,只為自己新的紅外套被哥哥穿走而不開心。哥哥的外套在前一天的打架中被撕破,他穿著我當晚不能穿也發誓永遠不會再穿的排扣紅外套,天空的煙火與外套的顏色一樣紅,也跟外套上搭配的鈕扣一樣鮮紅。對哥哥來說,這件外套太緊了點。     
    接著,我們展開稱為「噴泉」的演出。火焰從五人高的架台開口噴湧而出,站在遠岸的人們應該有觀賞噴流火焰的好景色。當煙火自「噴泉」口發射而出,他們一定和我們一樣興奮,而且我們無意讓他們的興奮之情消退:金角灣上的木筏開始移動,先是紙模的城樓和要塞在煙火穿過城垛之後起火,燃起熊熊火焰——他們說這是用來象徵前幾年的勝利。當他們放出我被俘虜那年的船隻模型時,其他船隻以傾洩的煙火攻擊我們的船。我再次領略了一下自己成為奴隸的那個日子。船隻著火沉沒時,兩岸響起「真主,哦,真主!」的呼聲。接著,我們逐一放出火龍。火焰從它們巨大的鼻孔、血盆大口及尖突的耳朵噴出。我們讓火龍彼此戰鬥,跟我們計劃的一樣,剛開始它們都無法打倒對方,我們自岸邊發射火箭,把天空染得更紅。待天空略微轉暗,木筏上的人員轉動絞盤,火龍開始緩緩升上天際。此刻大家敬畏地尖叫著,就在火龍展開激烈戰鬥彼此攻擊時,木筏上所有的煙火齊射。我們置於火龍內部的燈芯必定同時引燃,因為整個場景如同我們期望的,變成了一個燃燒的地獄。聽見附近一個孩子的尖叫與哭泣聲後,我知道我們成功了;他的父親目瞪口呆地望著懾人的天空,忘了男孩的存在。我想,我終於可以獲准返鄉了。就在這時,我稱為「惡魔」的怪物乘著一艘清晰可見的黑色木筏,滑行進了地獄。我們在上面綁了許多煙火,讓人擔憂整個木筏會不會連同我們的人員一起飛上天空,但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戰鬥的火龍燃燒歹盡消失於天際之時,「惡魔」突然隨著燃放的煙火飛撲空中。火球從爆炸身軀的各部分散落,在空中隆隆作響。想到我們使整個伊斯坦布爾都陷入了恐怖之中,我興高采烈。我同樣也感到害怕,因為我似乎終於找到勇氣,開始做人生中真正想做的事。在那個時刻,身處哪個城市好像不再重要。我希望那個惡魔飄浮空中,徹夜對人群灑下火焰。它開始左右搖擺,最後伴隨著兩岸狂喜的呼喊,飄落在金角灣中,沒有危及任何人。沉入水裡時,它仍能噴湧出火花。     
    第二天上午,就和童話中一樣,帕夏通過霍加送來了一代袋黃金。他對表演非常滿意,但覺得「惡魔」的勝利有點奇怪。我們又表演了十個晚上。白天我們修復燒壞了的模型,策劃新的表演,並讓人帶來獄中的俘虜裝填火箭。十袋火藥在一名奴隸臉上爆開,他的雙眼都瞎了。     
    婚禮慶典結束後,我沒有再見到霍加。遠離這個不斷觀察我的古怪男子的探究眼神,著實讓我自在許多,但這並不意味著我不會想著和他一起共度的興奮時光。回國後,我會告訴所有人關於這個和我長得極為相像、卻從不提及這種相似的人。我待在牢房裡,看護病人打發時間。聽到帕夏召見時,我感到一股近乎快樂的戰慄,急速趕往。他先是敷衍地誇獎我,說大家都很滿意這次的煙火秀,大家也都非常開心,說我很有才華,等等。突然間,他說,如果我成為穆斯林,他馬上會讓我自由。我大為震驚,變傻了,說自己想回國,甚至傻乎乎、結結巴巴地提到母親和未婚妻的事。帕夏彷彿沒有聽見我的話,只是重複剛剛說的語句。我沉默了一會兒。不知為何,我想起了小時候認識的一些懶惰的窩囊男孩,那些仇恨父親、反抗父親的孩子們。當我說我不會放棄自己的信仰時,帕夏大發雷霆。我回到了監獄。     
    三天後,帕夏再次召見了我。這次他心情很愉快。我還沒作出決定,因為無法確定改變信仰是否能有助於我逃脫。帕夏問了問我的想法,並說會親自安排我和當地的美麗女子成婚。趁著一時的勇氣,我表示自己不會改變信仰。帕夏稍稍有些驚訝,說我是笨蛋。畢竟,我身邊沒有什麼人士,會讓我恥於說出自己改變了信仰。接著,他介紹了一下伊斯蘭教。說完之後,他又送我回了獄中。     
    第三次造訪時,我並未被帶到帕夏面前。一名管家詢問我的決定。或許我會改變主意,但不會是因為一名管家問我!我說還沒準備好放棄自己的信仰。這名管家抓住我的手臂,帶我下樓交給了另外一個人。那是一個高大的男子,瘦得有如我經常夢見的人。他架起了我的胳膊,就像在溫柔地幫助一位衰弱的病人。他把我帶到了庭園一角,又有人來到了我們身邊,這個人有著龐大的身軀,真實到不像會出現在夢中的人一樣。兩人在一處牆邊停下,捆住了我的雙手,其中一人還帶著一把不太大的斧頭。他們說,帕夏已下令,如果我不成為穆斯林,就要立即斬首。我呆住了。     
    我想,或許沒那麼快。他們同情地看著我。我一言不發。過了一會兒,正當我對自己說,千萬別再問我時,他們真的又問了。突然間,我的宗教似乎成了一種可以輕易為之獻身的東西。我很看重自己,也像那兩名一再強迫我改變信仰的男子那樣憐憫起自己來了。試著思考別的事情時,眼前浮現出了我從我家面朝後花園的窗子所看到的景色:桌上一隻鑲嵌珍珠母貝的盤子中放著桃子與櫻桃,桌子後方有一張墊著稻席的睡椅,上面放著與綠色窗框同樣顏色的羽毛枕頭;更遠處,我看見有一隻麻雀棲息在橄欖與櫻桃林間的井邊。一個鞦韆以長索掛在胡桃樹高枝底下,隨著幾乎無法察覺的微風輕輕擺盪。當他們再次詢問我時,我說,我不會改變信仰。那裡有一個樹椿,他們要我跪下,把腦袋擱在上頭。我閉上了眼睛,但然後又睜開了。其中一人舉起了斧頭。另一人說,或許我已後悔自己的決定;他們把我拉了起來,說我應該再想想。    

《白色城堡》 2(3)   
    他們一邊讓我重新考慮,一邊在樹椿旁邊的地上挖坑。我心想,他們可能馬上就要把我埋在這裡;除了懼怕死亡,我還感受到被埋葬的恐懼。我告訴自己,等他們挖好墓穴朝我走來,我就會決定心意。但他們只挖了一個淺坑。那一刻,我覺得喪命於此是一件極其愚蠢的事。我覺得自己可以變成穆斯林,但我沒有時間下決定。如果能回到監獄,回到終於開始習慣了的可愛的牢房,我可以徹夜不眠地思考,天亮前就可以作出改信伊斯蘭教的決定,但不是現在這樣,不是馬上。   
    他們突然抓住我,推我跪下。把頭放上樹椿前,我看見有人飛快地穿過了樹林,嚇了一跳:我,蓄著鬍子,腳不著地地在那兒悄悄地走著。我想喊這個穿過林子的我自己的影子,但頭被壓放在樹椿上,喊不出來。我心想,這與睡覺並無不同,於是放鬆自己,等待著。背上與頸背傳來一陣寒顫,我不想思考,但頸子上的涼意讓我繼續思索。接著,他們拉我起身,嘟嚷著帕夏一定會很生氣。解開我的雙手時,他們斥責我說:我是真主和穆罕默德的敵人。他們把我帶回了官邸。     
    帕夏讓我親吻了他的衣服下擺後,對我進行了一番安慰。他說,因為我不為求生而放棄信仰,所以他開始喜歡我了,但沒過多久卻開始叫嚷咆哮,說我的頑固毫無道理,而且伊斯蘭教是更優秀的宗教等等。他愈罵愈氣,說原已決定要處罰我。接著他說,他對某人有承諾,我明白是這個承諾讓我免於原本可能遭受的災難。從他所說的話中,我覺得他承諾的對象是個怪人,而最終我才明白那個人就是霍加。接著,帕夏突然說,他已經把我當成禮物送給了霍加。我茫然地看著他。帕夏解釋道,我現在是霍加的奴隸。他給了霍加一份文件,現在霍加有權決定要不要給我自由,從此刻起,他可以任意處置我。帕夏離開房間走了。     
    他們告訴我,霍加也在官邸,在樓下等著我。於是我明白了,在庭園林間看到的人就是他。我們走著回到了他家。他說,他一開始就知道我不會放棄信仰。他甚至已在家中為我準備好了一個房間。他問我餓不餓。死亡的恐懼仍留駐在我身上,我吃不下任何東西。但是,我還是嚥下了幾口他放在我面前的麵包及酸乳。在我嚼麵包時,霍加開心地看著我。他看著我的愉快表情,猶如農夫餵著自己剛從市集買下的好馬,一邊想著未來它會為自己做的所有事情。直到他忘記了我的存在,埋首自己宇宙志理論的細節,以及設計打算送給帕夏的時鐘之前,我常常想起這樣的神情。     
    後來他說,我以後要教導他一切;為此他才請求帕夏把我送給他,而且只有這樣,他才會還我自由。幾個月之後,我才瞭解到這所謂的「一切」是什麼。這「一切」就是所有我在社會學校和宗教學校裡學到的一切,也就是在我的國家所教授的所有天文學、醫學、工程學,科學!包括隔天他要僕人去我的牢房取回的書本中記載的一切,所有我曾經聽聞與見識的事,所有我對於河流、橋樑、湖泊、洞穴、雲、海的看法,地震及雷電成因…… 午夜時,他又補充說,星辰與行星才是他最感興趣的東西。月光從敞開的窗戶流洩進來,他說,我們起碼必須找到關於在月球與地球間那個行星是否存在的確切證據。當我不禁以一個整天在死亡邊緣打轉的男子的疲憊眼神,再次注意到我們令人膽怯的相似時,霍加逐漸不再使用「教」這個字眼:我們將一起探索,一起發現,一起進步。     
    就這樣,像兩個有責任感的學生,即使沒有大人在家透過龜裂的門聆聽,仍能認真做功課。我們坐下來開始研習,宛如兩個好兄弟。剛開始,我覺得自己像是願意複習舊的功課以幫助懶惰小弟趕上進度的好心兄長;而霍加則表現得像個努力證明兄長其實並沒比自己多懂多少的聰明男孩。對他而言,我們之間知識的差距,不過就是他從我牢房搬來並排放在一個書架上的書本數量,以及我所記得的書籍內容。借由驚人的勤奮與聰慧的心智,六個月內他就對意大利語有了基本的領悟,後來更繼續精進。這段時間,他還讀完了我所有的書,並且要我向他複述了我所記得的一切。此時,我再也不比他優秀了。可是,他表現得就像自己早就有比書本更自然、更深奧的知識,他自己也認為書裡的知識大多不足取。六個月之後,我們不再是一起唸書、一起進步的同伴。提出想法的人是他,我只會提醒某些細節來協助他,或是幫助他複習他已經知道的東西。    

《白色城堡》 2(4)           
    他常常在晚上發現這些我大多已經忘懷的「想法」,那時距離我們吃完隨意湊合的晚餐已經很久,街區裡所有的燈火已經熄滅,週遭一切事物都已沉浸在寂靜之中。每天早上他會到兩個街區外的清真寺附屬小學教書,另外每星期有兩天前往我不曾去過的遙遠地區,造訪一處清真寺計算禮拜時間的計時室。其餘時間,我們不是為晚間的「想法」做準備,就是追尋這些想法。當時,我仍抱有希望,相信自己可以很快回國。此外,對於那些興趣不大的「想法」,我認為與他爭論細節只會延緩回家的時間,所以從未直接和霍加唱反調。     
    我們就這樣度過第一年,埋首於天文學,努力為那個想像中的行星,找出它存在或不存在的證據。霍加花了大價錢從佛蘭芒進口鏡片製作了望遠鏡,但當他用望遠鏡、觀測儀與圖表工作時,卻忘了這個行星的問題,而涉入更深奧的難題。他說他要探討一下巴特拉姆尤斯對於星球的排列問題,但我們並未為此進行討論。他說著,而我只是聽著:他說,相信行星懸掛在透明的天體上是很愚蠢的,也許有某種東西在那裡支撐著它們,比如說一種無形的力量,或許是一種引力。接著,他提出地球可能像太陽一樣,也是繞著某種東西轉動,而所有星球或許都繞著我們對其存在一無所知的天際中心在轉動。後來,他宣稱自己的思想會比巴特拉姆尤斯更包羅萬象,為了創造出更廣泛的宇宙志理論,他研究了一堆新觀察到的星星,提出了許多新的概念用以排列出新的天體體系:或許月球是繞著地球轉動,地球繞著太陽轉動,或許那個中心是金星。但他很快就厭倦了這些理論。後來,他說,現在的問題不在於提出這些新的理論,而是要讓這裡的人們瞭解星球及其運動,這件事他會從帕夏開始,但我們卻得知薩德克帕夏已被流放到了艾爾祖魯姆。人們都在說他捲進了一個失敗的陰謀。     
    等待帕夏結束流亡返回的那幾年裡,我們進行了一項學術論文研究,霍加要撰寫博斯普魯斯海峽潮流的成因。為此我們花了數月觀察潮汐,頂著刺骨的冷風,漫步在眺望海峽的懸崖上。兩人帶著各種容器走下山谷,測量流入海峽的水流溫度及流向。     
    我們曾在帕夏的要求下,前往離伊斯坦布爾不遠的城鎮蓋布澤三個月,替他關照一些事。此時,蓋布澤各清真寺不一致的禮拜時間引發了霍加的新想法:他要製造一個可精準顯示禮拜時間的時鐘。就是在這個時候,我教給了他什麼才是真正的桌子。當我把這張木匠根據我指示的尺寸製造出來的傢俱帶回家時,一開始霍加並不高興。他把它比喻成四隻腳的棺材,說它不吉利,後來卻開始習慣這些桌椅。他說這使他更好地進行思考與書寫。我們必須回伊斯坦布爾,為鑄成與落日弧度一致的橢圓形祈禱鍾找尋裝備。回程時,我們的桌子就放在驢背上,一路跟著我們回到了家。     
    在我們面對面坐在桌旁工作的前幾個月,霍加試著找出計算北方寒冷的國度裡禮拜與齋戒時間的方法。由於地球是個球體,因此這些地方日夜長短變動極大。另一個問題是,除了麥加之外,地球上是否有這樣的地方,讓人們無論轉向哪裡都可以面向克爾白。他愈是瞭解到我對這些問題的漠不關心,態度便愈加鄙視。但我當時認為,他瞭解我的「優秀和不同」,而且或許他的急躁是來自相信我也清楚這一點:就像討論科學一樣,他也談論智慧;帕夏回返之後,他要用他的計劃、用他加以發展的宇宙志理論及新時鐘去影響帕夏,其宇宙志理論會以模型的方式展現,這樣就能更好進行理解;在這裡,他內心燃燒的求知慾與熱情將會感染所有人,並灑下引發新復興的種子:我們兩人都在等待著。    

《白色城堡》 3(1)   
    那些日子裡,他思考著如何才能研發出一種較大的齒輪機械結構,讓時鐘只需一個月調整與校準一次,而非一星期一次。研究出了這項齒輪裝置之後,他又想設計只需一年調校一次禱告時間的時鐘。最後他認為,問題的關鍵在於能找到足夠的動力,以推動這座偉大計時器的嵌齒輪,因為嵌齒輪的數量及重量必須依據調校的時間總計增加。也就在那天,他自清真寺計時室的朋友口中得知,帕夏已從艾爾祖魯姆回來了。   
    第二天上午霍加前往祝賀。眾多訪客中,帕夏專門和他聊了聊,對他的發明表示感興趣,甚至還問到了我。當天晚上,我們一再拆開重裝那個時鐘,在宇宙模型各處加了一些東西,並用刷子為星球上了色。霍加向我朗誦辛苦寫出並背下的演講稿內容,希望以華麗而又富有詩意的語言去打動聽眾。到了早上,為了平息緊張情緒,他再次對我背誦這篇關於行星轉動邏輯的華麗文章。但這次彷彿唸咒語一般,他倒著背誦。把我們的裝置放上一輛借來的馬車後,他出發前往帕夏的宅邸。看到幾個月間堆滿屋子的時鐘與模型,在一匹馬拉著的貨車上居然顯得如此渺小時,我吃了一驚。當天晚上,他很晚才回來。     
    霍加在官邸庭院卸下這些裝置後,帕夏以一種無心玩笑且脾氣暴躁老人的冷漠態度,看了看這些奇怪的物品。霍加接著對他背誦了自己熟記的演說。據他說帕夏又想起了我,對霍加說了一句多年後蘇丹也說的話:「是他教你這些玩意兒的嗎?」這是他剛開始惟一的反應。霍加的回答讓帕夏更驚訝:「誰?」他問道,隨即明白帕夏指的是我。霍加告訴他,我是個博覽群書的笨蛋。當他向我講述這件事時,並沒有想到我,他所有心思仍在想著在帕夏宅邸發生的事。之後,他堅持說這一切都是自己的發明,但帕夏並不相信。帕夏似乎想找個人來怪罪,而他的心卻怎麼不想怪罪他所非常鍾愛的霍加。     
    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沒有談論星辰,反倒談起了我。我可以想見,霍加不太喜歡討論這個話題。就這樣他們陷入沉默,而帕夏的注意力隨之就被週遭其他的賓客吸引了。晚餐時,當霍加再度嘗試談起天文學及關於他的發明的話題時,帕夏卻說,他曾試著想起我的面孔,但想到的卻是霍加的面孔。在座的還有其他人,他們開始閒聊人類如何成雙成對被創造出來的話題,有關這個話題還提及了一些誇張的例子,像是連親生母親都無法分辨的雙胞胎;相像的人士看到對方大感驚訝,卻著魔似地再也無法分離;或是歹徒盜用無辜人士的名字,過著他們的人生。晚餐結束後訪客們漸次離去,帕夏要霍加留步。     
    當霍加再度發表言論時,起先帕夏顯得並不那麼感興趣,甚至為自己的好心情再次受到一堆混雜且看起來難以理解的知識破壞而大感不快。但後來,第三次聽了霍加背誦的演說,同時看到我們太陽系儀的地球與星辰在眼前呼呼轉動幾次後,他似乎理解了一點,至少開始專心聽霍加說話,顯現出了些微好奇心。當時,霍加激動地再次解釋說星辰並不是像大家所認為的那樣轉動,而是像太陽系儀上顯示的這麼轉動的。「很好,」最後帕夏說道:「我明白了,這畢竟也有可能。為什麼不呢?」這時,霍加緘默了。     
    我想,當時必定出現了一段漫長的沉默。霍加望著窗外,看向金角灣上的黑暗,自言自語地說著。至於「為什麼他停了下來,為什麼他不再說點什麼?」這一問題,和他一樣,我也不知道答案:雖然我懷疑霍加對於未來會去的地方這個問題有想法,但他什麼都沒說。他好像因為沒有人分享他的夢想而感到不快。後來帕夏對時鐘起了興趣,要他打開鐘,解釋嵌齒、機械結構與平衡錘的作用。接著,他就像伸手探一個令人害怕的黑暗蛇穴一樣,心驚膽顫地把一根手指伸進這個嘎嘎作響的裝置,又迅速縮回。就在霍加提及鐘樓,頌揚所有人精準地於同一時間進行的那種禮拜的力量時,帕夏突然爆發了。「擺脫他!」他說:「如果你願意,你可以毒死他;如果你願意,你也可以給他自由。這樣你就會比較自在了。」我肯定是懷著恐懼與期望看了霍加一眼。他說,在「他們」注意到這一事情之前,他不會還我自由。     
    我沒有問「他們」必須注意到的是什麼事情。或許我害怕會發現其實就連霍加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我有這種預感。後來,他們談了其他事,帕夏蹙眉而鄙夷地看著面前的儀器。霍加雖然明白自己不再受歡迎,卻仍在宮邸一直待到深夜,滿懷期望地等待帕夏的興趣重燃。後來,他讓人把儀器裝置裝上了馬車。我心中描繪出了一個景象,漆黑寂靜的回家的路上,一間屋子裡有人躺在床上輾轉難眠:他聽到了轆轆車輪聲中夾雜著的巨大時鐘滴答聲而感到大惑不解。     
    霍加一直站到了天破曉。其間我想更換燃盡的蠟燭,卻被他制止了。由於知道他希望我說點什麼,所以我說了句:「帕夏會瞭解的。」說這句話的時候,天色仍暗,或許他和我一樣明白,我其實並不這麼想。但沒多久,他大聲說,問題的關鍵是要解開帕夏當時為什麼停止談話這一謎團。     
    為了盡快找出答案,一有機會他就去見了帕夏。這次帕夏很高興地歡迎了他。他說,他已知道了所發生的一切,或說已瞭解了霍加的目的。安撫了霍加的感受之後,他建議霍加從事對武器的研究:「一種把世界變成我們敵人牢獄的武器!」這就是他說的話,但他並未指出這種武器是什麼樣的東西。如果霍加把自己對科學的熱情轉向這個領域,那麼帕夏就會支持他。當然,對於我們期望的捐助,他什麼都沒說。他只是給了霍加一隻裝滿銀幣的錢包。我們在家裡打開錢包,清點了裡面的錢:有十七枚銀幣——真是一個奇怪的數字!給了這只錢包後,他說會說服年幼的蘇丹給霍加一個謁見的機會。他解釋說,小蘇丹對「這種事」感興趣。不管是我,還是比較容易陷入狂熱的霍加,都沒有太認真看待這項承諾,但是一周後卻傳來了清息。晚間開齋後,帕夏將把我們——對,包括我——引見給蘇丹。    

《白色城堡》 3(2)   
    為了讓一個九歲孩童理解所講的內容,霍加作好了準備,把對帕夏背誦的演說進行了修改並且熟記在心。但不知為何,他的心思仍在帕夏身上,而不是在蘇丹身上,他仍在琢磨帕夏那時為何突然陷入了沉默。他說,總有一天他會找出其中的秘密。帕夏想製造的那種武器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東西呢?我沒有什麼可以說的,霍加現在是獨立工作。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直待到午夜,而我則失神地坐在窗邊,甚至不去想何時能夠回家,而是像個蠢孩子一樣作著白日夢:在桌邊工作、可以隨時自由前往任何地方的人不是霍加,而是我!   
    傍晚時分,我們把儀器裝上了馬車,出發前往皇宮。我已經開始喜歡走在伊斯坦布爾的街道上,感覺自己像是隱形人,在他們之間、在高大洋梧桐、栗樹與紫荊林間移動的幽靈。在其他人的幫助下,我們把儀器架設在了他們指定的第二進庭院之中。     
    蘇丹是有著紅潤臉頰的可愛孩子,身材與其小小的年齡相仿。他操作著儀器,把它們當作自己的玩具。現在我怎麼也想不清楚,我是否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希望成為他的夥伴與朋友;還是在過了許久的另一個時刻,當十五年後我們再度相遇之時?但是,馬上覺得自己必須好好待他。蘇丹身邊的人群在一旁好奇地等待著,這時,霍加有點緊張。最後,他終於可以開始了。他在報告中加入了許多新的東西,談論星辰時就好像它們是具有智慧的生物,把它們比喻成懂得算術和幾何學的神秘迷人生物,根據其知識作旋轉。看見小蘇丹開始受感染並不時抬頭驚奇地看看天空,霍加變得更加熱切。瞧,模型這裡代表懸掛在透明旋轉天體的星球;那裡是金星,它這樣轉動;懸掛在那裡的大球是月亮,也就是說,它遵循的軌道是不同的。當霍加轉動星辰,附在模型上的鈴鐺發出悅耳的叮噹聲,小蘇丹嚇了一跳而後退了一步。接著,他又鼓起勇氣,像是靠近一個魔盒一樣接近這部鈴鈴作響的機器,努力地想要去瞭解它。     
    現在,當我重新整理記憶,試圖為自己編寫一個過去時,發現這個快樂的景象,完全就像是我在孩童時期聽到的神話,也完全像是畫家在那些童話故事中繪製的圖畫。只是缺少一些像蛋糕一樣的紅頂房和那些翻過來就會下雪的玻璃球。之後,這孩子開始問霍加問題,而霍加則為這些問題找出答案。     
    這些星星是如何這樣停留在空中的?它們掛在透明的天體上!這些天體是什麼做的?是一種透明的東西做成的!它們不會相撞嗎?不會,它們各有自己的區域,就像模型這樣各自分層!有這麼多星星,為什麼沒有這麼多球體?因為它們非常遙遠!多遠?非常、非常遠!其他星星轉動時,鈴鐺也會響嗎?不會,這些鈴鐺是我們加上去的,是為了讓人明白星星轉的是整圈!打雷和這個有關嗎?沒有!那它和什麼有關?雨!明天會下雨嗎?從天空的狀況來看應該不會!對於蘇丹生病的獅子,天空說了些什麼?它會痊癒,但必須有耐心,等等,等等。     
    在談論生病的獅子的時候,霍加仍像談論星辰時那樣,繼續看著天空。回家後,他輕描淡寫地談到了這一細節。他說,重要的不是要小蘇丹辨別科學與謬論的差異,而是要他「注意到」一些事。他又用了同樣的字眼,彷彿我已經明白了他所指的「要注意到」的事情是什麼。而其實我正在想,自己是否應該改當穆斯林。離開皇宮時,他們給了我們一個錢包,裡面裝著五枚金幣。霍加說,蘇丹已領悟到了星辰的運作是有邏輯的。哦,我的蘇丹!後來,很久以後的後來,我真的認識了他!我驚訝地看著我們的窗外出現同樣的月亮,我想當個孩子!霍加忍不住又回到了同樣的話題:獅子的問題不重要,那個孩子喜愛動物,僅此而已。     
    第二天,他把自己關在了房間裡,開始工作:幾天後,他再次將時鐘與星球儀裝上了馬車,在格子窗後的好奇眼神注視下,這次他到小學去了。傍晚回來時,他顯得有點沮喪,但還不到沉默的地步:「我以為那些孩子會像蘇丹那樣能夠聽明白,但我錯了。」他說。他們只是嚇了一跳。當霍加上完課,開始問問題時,一個孩子回答天空的另一邊是地獄,然後哭了起來。     
    接下來一星期,他都用來提振自己對君王智慧的信心。他一再和我重溫我們在第二進庭院發生的每一件事,尋求我聲援他的判斷:這個孩子很聰明,是的;他已經知道如何思考了,是的;他已有足夠的毅力承受宮廷人士施予的壓力,是的!因此,早在蘇丹因為我們而開始做夢以前,我們便已因他而開始做夢了。霍加同時也在製作那個時鐘;我相信,他也有點在思考武器的事。獲召晉見帕夏時,他是這麼對帕夏說的。但我感覺到,他已經放棄了對帕夏的希望。「他變得和其他人一樣了,」他說:「他已不再希望瞭解自己不明白的事情了。」一周後,蘇丹再度宣見霍加,他又去了皇宮。     
    蘇丹興高采烈地接見了霍加。「我的獅子病好了,」他說:「就像你說的那樣。」隨後,在蘇丹侍從的伴隨下,他們走到中庭。蘇丹指著池裡的魚,問他有什麼看法。「它們是紅的。」對我講述這件事時,霍加說他是這麼回答的。「我想不出還能說什麼。」接著,他注意到這些魚有個行進模式。那情景就好像它們其實正彼此討論這個模式,並努力讓它盡善盡美。霍加說,他發現這些魚很聰明。聽到霍加的話,一名站在後宮太監旁的侏儒笑了出來,受到蘇丹斥責。蘇丹身邊跟著一群後宮太監,負責不斷提醒這位君王其母后的訓誡。為了懲罰這名紅髮侏儒,蘇丹上轎時,沒把他帶在身邊。     
    他們坐著轎子前往賽馬場的獅捨。蘇丹一一向霍加展示了用鐵鏈鎖在一座古老教堂的柱子上的獅子、豹子和美洲豹。眾人停在霍加預測會痊癒的獅子前面。蘇丹對它說話,為霍加介紹這頭獅子。然後,他們走到躺在角落的另一頭獅子旁邊。這頭獅子懷著小獅,不像其他獅子有骯髒的氣味。蘇丹閃耀著眼睛問道:「這頭獅子會生多少頭小獅子?有幾頭公的,幾頭母的?」     
    心煩意亂的霍加做了一件事,他告訴蘇丹,自己擁有天文學知識,卻不是星相家。他後來對講述的時候說:「我做錯了。」「但你比皇室星相家侯賽因大人知道得還多!」這個孩子說道。霍加擔心左近的人聽到,傳入侯賽因耳中,所以沒有回答。不耐煩的蘇丹又追問道:難道霍加一無所知嗎,難道他看星辰是白看的嗎?    

《白色城堡》 3(3)   
    為了回應蘇丹的疑問,霍加只好提出原本打算過些時日才作的說明:他答道,自己從星辰學到了許多東西,並且根據所學,作出了很多有用的結論。蘇丹瞪大眼睛聆聽,而霍加覺得君王的沉默是件好事,便說有興建星辰觀測台的必要。就像九十年前,蘇丹祖父阿梅特一世的祖父穆拉特三世讓塔基亞丁大人建造的那種觀測台。這座觀測台後來因年久失修而荒廢了。或者是,比這種觀測台更先進的東西:科學院。這個學院不只可以讓學者觀測星辰,還能協助他們觀察整個世界,觀察所有的河流、海洋、雲、山、花草,當然,還有動物。讓這些學者會聚一堂討論觀察心得,促進知識的發展,提高我們的智慧。   
    蘇丹有如聽著令人愉悅的神話,聆聽霍加談論這項我也是首度聽聞的計劃。坐著馬車返回宮殿時,他再度問道:「你說那頭獅子的產子狀況會是如何呢?」霍加已思考過這個問題,於是回答說:「生下的小獅子中公獅與母獅的比例會是均衡的。」在家時,他對我說這種說法很安全。「那個笨小孩將完全在我的掌握之中。」他說:「我比皇室星相家侯賽因大人更有本事!」聽到他用這樣的字眼形容蘇丹,讓我大吃一驚;不知為何,我甚至有點生氣。那段時間,我讓自己忙於家務事以排解心煩。     
    後來,他開始使用這個詞彙,彷彿它是一把神奇的萬能鑰匙,可以開啟每一把鎖:因為「笨」,他們看到了頭頂上方的星辰卻不去思考;因為「笨」,對於要學習的事物,他們會先問有什麼用;因為「笨」,他們感興趣的不是細節,而是大概;因為「笨」,他們都一個樣,諸如此類。雖然幾年前還在自己的國家時,我也喜歡這樣批評人,但我沒對霍加說什麼。事實上,當時他整個心思都放在那些「笨蛋」身上,而不是我的身上。他說,我的「笨」是另外一種類型。那段日子裡,我曾欠考慮地告訴了他一個自己做過的夢:他以我的身份去了我的祖國,和我的未婚妻結了婚,婚禮上沒人發現他不是我。而我則穿著土耳其人的服裝,在角落裡觀看慶祝活動,遇到母親及未婚妻時,儘管我流著淚,但兩人卻沒有認出我,都轉過身離我而去了。最後淚水終於讓我從這個夢中驚醒了。     
    那段日子裡,他兩度前往帕夏的宅邸。帕夏大概並不樂於見到霍加在遠離他監視的情況下與蘇丹建立關係。他曾詢問霍加,探問我,調查我,但直到很久之後,帕夏被逐出伊斯坦布爾,霍加才告訴了我這件事。他擔心如果我知道,可能會在遭人下毒的恐懼中度日。但是,我感覺,相較於對霍加,帕夏對我更加感興趣。霍加與我的相似,困擾帕夏比困擾我更甚,這讓我感到驕傲。當時,這種相似彷彿是霍加永遠不想知道的秘密,而且他的存在給了我一種奇怪的勇氣:有時我認為,純粹是因為這種相像,所以只要霍加還活著,我就會遠離危險。或許這就是當霍加說帕夏也是笨蛋之一時,我會反駁他的原因,他對此感到惱怒。我感覺到他既不願意放棄我,同時又在我面前感到慚愧,這使得我產生了一種不常有的厚顏無恥:我不斷問及帕夏的事,詢問他對我們兩人的看法,這讓霍加大怒,而我相信連他自己也不明白憤怒的原因。接著,他一再說:他們也會很快除掉帕夏,禁衛軍很快就會採取某種行動,他感覺到皇宮裡正在醞釀著某種事情。因此,如果要接受帕夏的建議,從事武器研發,他就不該為可能曇花一現的大臣製作,而是應該為了蘇丹。     
    有一陣子,我覺得他的心思只放在模糊的武器設想上。我告訴自己,他在幹著,卻並沒有什麼進展。因為如果有進展,我確信他會與我分享,哪怕是借此來令我相形見絀。他會告訴我他的設計,聽聽我的看法。每隔兩、三周,我們會去阿克薩拉依的妓院聽音樂並和女人廝混。一天晚上,在我們從那裡回家的路上,霍加說他打算工作到天亮,然後問我有關女人的事——這是我們從未談及過的話題——接著又突然說:「我在想……」然而這時,我們進了家門,他隨即把自己關在房裡,沒有說在想些什麼。他留下我與書本獨處,但我現在連翻都不想翻這些書,只是想著他的事:想著不管他有什麼樣的計劃或想法,我確信都不會有進展;想著他把自己關在房裡,坐在還沒有完全適應的桌子旁,瞪著眼前空白的紙頁,一事無成地坐上數小時,既羞愧又氣憤……。     
    子夜過後好一會兒,他從房裡出來,像是一個無法解決一些小問題、需要協助的困窘學生。他靦腆地把我叫到他的桌子旁邊。「幫幫我,」他突然說道:「讓我們一起思考,我自己沒法有任何進展。」我沉默了一會兒,以為這件事和女人有關。看到我茫然的樣子,他嚴肅地說:「我在想那些笨蛋。他們為什麼這麼蠢?」接著,彷彿知道我會怎麼回答,他又說:「好吧,就算他們不笨,但他們的腦袋裡少了點東西。」我沒問「他們」是誰。「他們的腦袋裡難道沒有儲存這種知識的地方嗎?」他說,一邊環顧四周,像在找尋什麼字眼。「他們的頭腦裡應該有個小隔間,就像這個櫃子的抽屜,一個可以放置各種東西的地方,但看來他們並沒有這樣的空間。你明白嗎?」我想讓自己相信自己懂得了一二,但卻不是很成功。我們保持沉默,面對面坐了很長一段時間。「到底誰能夠明白一個人為何會是這樣或是那樣呢?」他終於說道。「嗨,如果你是真正的醫生,可以來教我就好了。」他繼續說著:「教我有關我們的身體,以及身體與頭腦的內部。」他似乎有點難為情。我認為,為了避免嚇壞我,他試圖以一種佯裝的幽默氣氛宣示說,他不打算放棄,會一直堅持到最後。這不只因為他對可能發生的事感到好奇,也由於沒有其他事可做。我什麼都不懂,但想到他要從我身上學習這一切,就覺得很開心。     
    後來,他經常重複那時說的話,彷彿我們兩人都瞭解那些話的意思。但儘管裝作很有決心,他卻仍有那種愛做白日夢的學生問問題時的態度。每當他說會堅持到最後,我就覺得自己目睹了一個不幸的戀人,他哀戚且憤怒地抱怨,這一切怎麼會發生在自己身上。那段日子裡,他非常頻繁地說著那句話。得知禁衛軍正在策劃叛亂時,他會這樣說;告訴我初級學校的學生對天使的興趣大過星辰後,也會這麼說;以及,又花了一大筆錢購買了一份手稿,卻連一半都沒看完,便憤怒地扔到一旁之後;離開現在只是出於習慣而來往的清真寺計時室友人之後;洗完不夠熱的澡,身體著涼之後;喜愛的書籍散放在花紋床罩上,伸展四肢躺在床上之後;聽到清真寺庭院中做著淨禮的人們愚蠢的對話之後;得知艦隊敗給威尼斯人之後;耐心聽完前來拜訪的鄰居說,他已經年紀不小,應該結婚之後,他都會複述這句話:他會堅持到最後。     
    現在,我不禁好奇:凡是看完我所寫的這些東西,或者耐心觀察我加以想像並能夠敘述出來的一切的人當中,有哪個會說,霍加並沒有遵守他的諾言?    

《白色城堡》 4(1)   
    接近夏季尾聲的一天,我們聽到了皇室星相家侯賽因大人的屍體被發現漂浮在伊斯廷耶岸邊的消息。帕夏終於得到了他的處決令:這位星相家不老老實實地呆在他的藏身之處,卻到處傳送信件說,星相顯示沙迪克帕夏很快就會死亡,因而洩漏了自己的藏身處。當他企圖逃往安納多魯時,死刑執行者追上他的船,淹死了他。一聽說這名死者的財產已被沒收,霍加便急忙趕去把他那些紙、本和書籍弄到手;為此把所有的積蓄都用來買通賄賂。一天晚上,他帶回一隻裝滿數千張書頁的大箱子。而在只用了一星期時間讀了這些文字後,他生氣地說,自己可以做得更好。   
    我協助他努力實踐自己說過的話。他決定為蘇丹撰寫兩篇文章,名為《野獸的古怪行為》及《神造萬物的奇跡》。我對他描述了過去在恩波裡我家的寬敞庭園中及草地上看到的駿馬、驢子、兔子和蜥蜴。當霍加指出我的想像力實在不怎麼樣時,我想起我們睡蓮池裡有著觸鬚的法國瞻星魚、帶著西西里口音的藍鸚鵡,以及交配前會面對面坐著互相清理毛皮的松鼠。我們為探討螞蟻行為的一個章節,付出了許多時間及精力,這是蘇丹為之著迷的主題,但他卻沒有多少機會瞭解,因為皇宮第一進庭院總是不斷有人在打掃。     
    撰寫螞蟻那井然有序且具邏輯的生活方式時,霍加幻想著我們或許可以教育小蘇丹。他覺得本土的黑螞蟻不足以達到這項目的,便系統地描寫了美洲的紅螞蟻。這讓他產生了一個想法,他要撰寫一本寓教於樂的書,主題是關於一群住在名為「美國」這個國度的懶惰原住民。這是一個為蛇所苦的地方,從未改變過生活方式。我認為他不敢依他所說的內容完成這本書,因為他曾詳細對我描述書中亦會提及如下情節:一位喜歡動物和狩獵的年幼國王因為不注重科學,最後被西班牙異端釘上了火刑柱。我們僱用了一位細密畫家,希望他為有翼水牛、六腳公牛及雙頭蛇賦予栩栩如生的面貌,但我們兩人都不滿意他的畫作。「或許真實的東西以前是這樣子的,」霍加說:「但是現在,任何東西都是三維的。你不明白嗎?真實的東西是有影子的;就連最普通的螞蟻,也把影子像雙胞胎般耐心勤奮地攜帶在身後。」     
    蘇丹並未派人來找霍加,所以霍加決定請帕夏替他呈交這兩份文章,但他後來對此感到後悔。帕夏訓了他一頓,說星相學是謬論;皇室星相家侯賽因大人便是自不量力搞起了政治陰謀;他懷疑霍加現在是不是盯著這個職缺;他相信所謂的科學,但那指的是武器,而不是星星;以及就事實來看,皇室星相家明顯是個不祥的職位,所有擔任這項職務的人遲早會遭人謀害,或是更可怕地,因為遭滅口而消失得無影無蹤,因此他不希望自己仰賴其科學知識且摯愛的霍加來接替這個職務;而且無論如何,新任皇室星相家都會是瑟特克先生,其愚蠢及單純足以勝任此一職位;他並且聽說霍加得到了前任星相家的書籍,希望他不要摻和這件事。霍加回答說,他本身只關心科學,不關心其它事,然後把希望呈交給蘇丹的文章留給了帕夏。那天晚上在家時,他說自己真的只在乎科學,但為了讓它付諸實踐,會做出一切必要的舉動。而首先,他詛咒了帕夏。     
    接下來那個月,我們試著猜測小蘇丹對於我們想像出來的形形色色的動物會有什麼反應,同時霍加還在想著皇宮裡為何還不派人來傳召。終於,我們被宣召去參加狩獵。我們前往卡爾特哈內河岸旁的米拉賀宮。他站在蘇丹身邊,我則從遠處觀看,這裡的人很多。侍衛隊長作好了一切準備:他們把兔子和狐狸放了出來,隨後就放出了靈提獵犬。我們在一旁觀看: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一隻甩開了同伴的兔子身上。它跳進了河裡,發狂似地游上了對岸。侍衛們請求往那裡也放出獵犬時,即使站在遠處的我們,都可以聽見蘇丹制止了他們:「放了那隻兔子。」但是,對岸有一隻野狗,那隻兔子再度跳進了水裡,但野狗追上前去逮住了它。侍衛們急忙擁上前去從狗嘴裡救下這隻兔子,把它帶到了蘇丹面前。小蘇丹立刻仔細看了看這只動物,很高興地發現它沒受什麼重傷,下令把這隻兔子帶到山頂放生。接著,我看到包括霍加及那位紅髮侏儒在內的一群人,聚集到了蘇丹身旁。     
    那天晚上,霍加向我講述了事情的經過:蘇丹問該怎麼來看這件事。大家都說完之後,輪到霍加,他說,這件事意指會有敵人從蘇丹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現身,但他將毫髮無損地躲過這一劫。當包括新任皇室星相家瑟特克先生在內的人群七嘴八舌地批評這一解析,指責其中居然提及蘇丹的敵人和死亡的危險,甚至將君王與兔子相提並論時,蘇丹要他們全部住嘴,並表示會把霍加的話放在心上。後來,他們觀看了一隻被一群獵鷹攻擊的黑鷹慘烈地叫著為生存而搏鬥,還看了一隻狐狸可憐地被凶狠的獵犬撕成碎片,這期間蘇丹說,他的獅子生下了兩頭小獅,一頭是公的,一頭是母的,如霍加預言的那樣比例均衡。此外,蘇丹還說他很喜歡霍加寫的動物寓言集,問到了關於棲息在尼羅河附近草原的藍翼公牛及粉紅貓。霍加陶醉在了勝利與恐懼交織的奇怪心情之中。     
    從這天起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才聽聞了宮中發生的事情:蘇丹的祖母柯珊蘇丹與禁衛隊首領們密謀殺害蘇丹及其母親,打算讓蘇萊曼親王取而代之,但計謀沒有成功。柯珊蘇丹被絞死了,死前被絞得口鼻都流血了。霍加從清真寺計時室那些笨蛋的閒聊中,獲悉了事情的經過。他繼續在學校教書,除此就不去別的地方了。     
    秋天時,他一度想再次研究其宇宙志理論,卻失去了信念:這需要觀測所,而且就像這裡的笨蛋們不在乎星辰一樣,星辰也不在乎他們。冬天來臨,天空陰沉了起來,一天我們得知帕夏也被革了職。原本他也要被判絞刑,但皇太后不同意,於是改為放逐到艾爾辛疆,財產充公。除了他的死訊,我們沒再聽到過他的其它任何消息。霍加說,他現在不怕任何人,也不虧欠誰了。我不知道他這麼說的時候,對於自己從我身上學沒學到些東西這件事,到底是怎麼考慮的。他宣稱,他再也不怕那個小孩或是他的母親了。他一副孤注一擲的樣子。但是,我們卻還在家裡如羔羊般靜靜地坐在書堆中,談著美洲紅螞蟻,構思著關於這個主題的新論文。     
    就像過去許多年,以及未來很多年一樣,我們在家裡度過了那個冬天,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在那些寒冷的夜晚,北風吹進煙囪與門縫,我們常常坐在樓下一直談到天明。他已不再輕視我,或該說是懶得費心再裝作如此。我想,不管是皇宮方面,還是宮廷圈人士都沒有人找他出去,這才使他產生了這種親近感。有時,我覺得就像我一樣,他也察覺到了我們之間不可思議的相似。我擔心現在看著我時,他其實是在看自己:他在想什麼?我們已完成了另一篇以動物為主題的長篇論文,但自從帕夏被放逐,這篇論文一直就放在桌子上。霍加說,他還沒準備好能夠容忍皇宮週遭人士的反覆無常。這些日子我無所事事,閒得無聊,偶爾會翻翻這篇論文,看著我畫的藍紫色蚱蜢和飛魚,好奇地想著蘇丹看到這篇文章會有些什麼想法。    

《白色城堡》 4(2)   
    直到春天來臨,霍加才被宣見。那孩子看到他很高興。根據霍加的說法,蘇丹的每一個動作與每一句話都明顯透露出一直想念著他,卻迫於宮裡白癡們的阻撓而沒能召見。蘇丹談及祖母的謀反,說霍加早就預見到了這項威脅,而且預料他會平安度過。那個晚上,聽到宮中傳來意圖謀殺他的人的叫聲時,他一點都不害怕,因為他記得那只兇猛的獵犬並未傷害嘴裡的兔子。稱讚完之後,他下令授予霍加一塊合適土地的收入。還沒來得及談起下一個預言,霍加就不得不告退了;有人告訴他,可望在夏末得到這項賜予。   
    在等待著這項賜予的同時,霍加基於這筆土地的收入,擬定了計劃,準備在院子裡蓋一間小觀測所。他計算了需要挖掘的地基大小,以及所需儀器的價錢,但這次很快就失去了興致。就是這個時候,他在舊書攤找到了一份繕寫得十分糟糕的手稿,上面記錄了塔基亞丁的觀察結果。他花了兩個月時間核查這些觀察的準確度,最後氣惱地放棄了。因為他無法確定哪個錯誤是來源於粗劣的儀器,哪一個又是塔基亞丁本身的錯誤,或是何者來自抄寫員的粗心大意。使他更為氣惱的是,這本書的前任主人之一在六十度的三角柱之間,潦草寫下了詩作。這本書的前主人利用字母的數值及其他方法,對未來世界提出了低俗的觀察結果:生下四名女孩之後,最後他會得到一個男孩;將爆發一場區分無罪者與罪孽深重者的瘟疫;而他的鄰居巴哈丁先生會死亡。雖然剛開始,這些預言讓霍加覺得好笑,但後來他愈來愈感到沮喪。現在,他用一種奇怪與可怕的信念,一再談論我們頭腦的內在:彷彿他談論的是我們可以打開蓋子來觀看其內部的皮箱,或是屋裡的櫃子。     
    蘇丹承諾的贈予並未在夏末到來,冬季腳步快要接近時,也還不見蹤影。第二年春天,霍加被告知一項新的契約登記正在準備中,他必須再等待。這段時間,雖然不是非常頻繁,他偶爾也還被邀請到宮中,對一些現象提供解釋。例如,對於破裂的一面鏡子、打在雅瑟島附近空曠海面上的一道綠色閃電、在置放處無緣無故裂成碎片的裝滿冰鹹櫻桃汁的血紅色水晶瓶應該怎麼解釋,以及回答蘇丹對我們撰寫的最後那篇論文中的動物所提出的問題。回家後,他常常會說,蘇丹已進入了青春期;這是男人一生中最容易受影響的階段,他會掌控住這男孩。     
    抱著這個目的,他重新著手寫一本全新的書。他已從我這裡瞭解了阿茲特克的衰敗與寇蒂茲的回憶錄,並且腦袋中早就有了因不關心科學而被釘上火刑柱的悲慘孩子國王的故事。他經常談論那些惡棍,他們憑恃大炮與戰爭機械、騙人故事及武器,趁好人們睡著時,突然襲擊,迫使對方順從他們的秩序。但是,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未向我透露獨自埋首苦寫的東西。我感覺到,他起先期盼著我表現出興趣,但在那段強烈思鄉的日子裡,我突然陷入了不尋常的憂鬱,對他的憎惡也越來越強。我壓抑住了自己的好奇心,假裝蔑視他以具創造力的思考能力從那些廉價購得而裝訂破損的陳舊書籍以及我所教授的內容中推衍出的結論。就這樣,他先是對自己,接著是對他所嘗試撰寫的東西慢慢地失去了信心,而我則帶著報復性的快感,冷眼旁觀。     
    這段時間他經常上樓到充作私人書房的小房間,坐在那張我打造的桌子前面思考。但是,我可以感覺到甚至可以說我就知道他寫不出來。我知道,沒有聽到我對他想法的意見之前,他沒有勇氣去寫。讓他對自己失去信心的真正原因,不是因為缺少我那些被他佯裝蔑視的卑微看法。他真正想要的是,知道「他們」怎麼想,就是那些像我這樣的人,以及曾教導我相關科學知識,並把那些裝滿學識的隔間和抽屜放進我腦袋裡的「其他人」。如果置身與他相同的情況下,他們會怎麼想?這才是他真正迫切想問,卻又問不出口的問題。為了等他嚥下自尊,找到勇氣來問我這件事,我不知等了多久!但是,他沒問。他很快就放棄了這本書,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經寫完。接著,他又重新展開了關於「笨蛋」的老話題。他不再認為值得實踐的基礎科學就是可以分析這些笨蛋為何會如此愚昧的東西,也不再想去瞭解為什麼他們的頭腦內部就是這個樣子!我相信這些沉重的想法源於絕望,因為他期盼來自皇宮支持的徵兆遲遲未能出現。時間徒然流逝,蘇丹的青春期畢竟沒有太大的幫助。     
    但到了夏天,柯普魯呂帕夏還沒有成為大宰相之前,霍加終於得到了他的賜予,而且還是他自己可以挑選的地方:他被授予的收入來自蓋布澤附近兩座磨坊,以及距離城鎮一小時路程的兩座村莊。我們在收割季節前往蓋布澤,湊巧租下了我們以前住過、現在剛好空置的舊房子。但是霍加已經忘記了我們在這裡度過的那幾個月,忘記了那些他厭惡地看著我從木匠那裡搬回家的那張桌子的那些日子。他的記憶力似乎隨著這棟屋子一起陳舊變醜了:事實上,他有著一種急躁的情緒,無法再關注過去的任何事。他去村子裡視察了幾次,瞭解了前幾年這些地方的收入。另外,他受到的影響,宣稱自己找到了一種較簡單且迅速易懂的方式來記錄賬冊。而關於塔爾渾珠·阿赫梅特帕夏,他則是與清真寺計時室友人閒聊時聽來的。     
    雖然連他自己也不相信這項改革的創新與實用性,但他還不滿足於此:因為在他坐在老屋後的庭院裡看著天空虛度的那些夜晚裡,重新燃起了對天文學的熱情。有一陣我也鼓勵他,以為他會把自己的理論再往前推進一步。然而,他的心思不在觀察,也不在運用心智:他從村裡和蓋布澤把自己所認識的最聰明的年輕人叫到家中,表示將教導他們最高等的科學。他派我為他們回伊斯坦布爾取來了太陽系儀,安置在後院,並修了修上面的鈴鐺,為它上了油。一天晚上,他以一種我不知道從何萌生的熱情與活力,毫無遺漏與錯誤,激情地重複多年來先後向帕夏及蘇丹講解的天體理論。但是,隔天早上我們在門階上發現了一個羊心,上面寫著咒語,仍留有餘溫且血淋淋。這就足以讓他對那些未問一詞便在午夜離開的年輕人,以及天文學放棄了所有希望。     
    然而,他沒有過分地看重這次挫折:要瞭解地球及星星轉動的人當然不是他們,他們現在也沒有必要瞭解這些事;應該瞭解的人,是即將度過青春期的那位,而且或許我們不在的這段時間裡,他還找過我們,而我們為了收割季節後可以從這裡拿到那麼三五個庫魯士,卻錯過了機會。我們安頓好了一切,僱用了那些伶俐年輕人中看起來最聰明的一位當管家,然後返回了伊斯坦布爾。     
    接下來三年是我們過得最糟的日子。每一天、每一個月皆與之前沒有兩樣,每一季都重複著我們曾度過的令人厭煩、焦躁的季節:就好像我們痛苦且絕望地看著同樣的事再度發生,白費力氣地等待著我們無以名之的挫折。他偶爾仍被召喚入宮,宮裡指望他提供不涉及敏感問題的解析;每週四下午,仍然和清真寺計時室科學領域的友人聚會;每天上午仍去看看學生,偶爾還給些處罰,只是不像以前那麼有規律了;仍然拒絕那些偶爾來提親的人士,只是不像以前那麼堅決;仍然強迫自己聽著自己說過不再喜歡的音樂,以便與女人廝混;有時仍然像是對他所謂的笨蛋感到厭煩得要死;仍然會把自己關在房裡,躺在鋪好的床上,氣惱地翻翻堆在四周的手稿和書籍,然後好幾個小時盯著天花板,等待著。    

《白色城堡》 4(3)   
    令他感到更加不痛快的是,他從清真寺計時室友人那裡得知了柯普魯呂帕夏的勝利。當他告訴我艦隊擊潰了威尼斯人,或是收復了波茲加島和利姆尼,制伏了叛黨阿巴札·哈桑帕夏等消息時,都會加上一句說,這不過是他們最後一次短暫的成功,是跛子最後的掙扎,他很快就會陷入愚笨與無能為力的泥沼:他像是在等待某種災難,以改變這些不斷重複、令我們更加精疲力竭的單調日子。更糟的是,由於不再有耐心和信心專注在他執拗稱為「科學」的事物上,使他難以轉移對這些日子的注意力:他無法對一個新想法保持超過一星期的熱情,很快就會想起那些笨蛋而忘了一切。難道迄今為止在他們身上花費的心思還不夠嗎?值得為他們費腦子嗎?值得這麼生氣嗎?而且或許,因為他才剛學會讓自己不要成為他們,所以無法鼓起仔細研究科學的力量與慾望。但不管怎麼說,他都已開始相信自己和他們不是一類人。   
    第一個刺激直接來源於他內心的煩躁,這對於我來說則標誌著光明的未來。由於至今仍無法專注在任何課題上,那些日子裡他完全就像是一個不會自己玩耍的自私愚笨的孩子,在屋裡從一個房間遊走到另一個房間,不斷地上樓又下樓,茫然地看著窗外。木造房屋的地板在這種無止境、令人發瘋的來回遊蕩之中,發出抗議的呻吟與吱嘎聲。當他經過我身旁時,我知道他希望我說出一些笑話、新奇的想法或鼓勵的言語。儘管我很膽怯,但我對他的怒氣和憎恨卻絲毫沒有減弱,因此沒有說出他所期待的話語。即使他放棄自尊,謙卑地用一些親切字眼迎合我的倔強,我也不說出他渴望聽到的話語。當我聽到他從宮中得到的好消息,或是他的一些新的想法————如果他能按照這些想法堅持下去其結果便值得一提————我不是假裝沒聽見,就是找出他話中最乏味的一面,澆熄他的熱情。我喜歡看著他在自己心靈的空洞狀態和絕望中兀自掙扎的樣子。     
    但後來,即使是在這種非常空虛的情況下,他也還找到了打發時間的新想法。或許是因為終於能夠獨處,也或許是因為他那無法專注於任何事情的心思沒能逃出這種急躁情緒。這個時候,我給了他一個答覆,因為我想鼓勵他,他想到的事情也引起了我的興趣;我想,或許這個時候,他會在乎我。一天晚上,霍加吱嘎吱嘎逛進了我的房間,彷彿在問日常生活中最重要的問題般說:「為什麼我是現在這樣的我?」我想鼓勵他,因而就給了他答覆。     
    我告訴他我不知道為什麼他會是現在這樣的他,還說「他們」經常問到這個問題,一天比一天問得多。當我這麼說的時候,並無任何東西可以支持這樣的說法,內心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只是想如他所願回答問題,或許因為我本能地意識到他會喜歡這個遊戲。他很驚訝,滿是好奇地看著我,希望我接著說下去。看見我保持沉默,他忍受不了了,要我重複剛才的話:也就是說他們在問這個問題?看到我面露贊同的微笑,他馬上變得非常生氣:不是因為「他們」問了這個問題,他才這麼問,而是在不知道他們問這個問題的情況下問的,他完全不在乎他們做了什麼。然後,他以一種奇怪的聲調說:「好像有一個聲音一直在我耳中吟唱。」這個神秘的聲音讓他想起了他已故的父親,父親死前也曾聽到像這樣的聲音,但曲調不同。「我聽到的都是同樣的付歌疊句。」他說,然後突然有點困窘地補充:「我就是現在這樣的我,我就是現在這樣的我,唉!」     
    我幾乎大笑出聲,但抑制了這樣的衝動。如果這是無傷大雅的笑話,他應該也會發笑;但他沒有笑,卻也知道自己的模樣幾近可笑。而我所要做的,就是表現出自己既知道他的可笑模樣,也知道付歌疊句的含意,因為這次我希望他繼續說下去。我說,應該認真看待這個付歌疊句;當然,在他耳中唱歌的人一定就是他自己。他應該是從我的話中感受到了一些嘲弄的意味,因而生氣起來:他也知道我這一點;他想要知道的是,為什麼那個聲音一直在不停地重複這句話!     
    那是因為他的憂鬱,當然我沒有說出來,但說真的,我就是這麼想的:我不僅由本身的經驗得知,也從兄弟姐妹們的經歷中知道,自私自利的孩子們身上所看到的憂鬱要麼產出豐碩的成果,要麼帶來荒謬的東西。我說,他應該思索的不是這個付歌疊句的來由,而是它的意義。或許當時我也想到,他可能因為這種空虛而發瘋;我可以借由觀察他,逃離自身因絕望和怯懦而帶來的憂鬱。或許,這次我還會真正地崇拜起他來。如果他辦到這一點,我們兩人的人生可能都會出現某種真實的東西。「那麼,我該怎麼辦?」他終於無助地問道。我告訴他,他應該思考自己之所以是現在這樣的他的原因,還有,我不是因為放肆給他建議才這麼說;我沒法幫助他,這是他必須自己解決的事。「那麼,我該怎麼辦?要我照著鏡子看嗎?」他諷刺地說,但看起來還是一樣地苦惱。我沒說什麼,給他時間思考。「要我照著鏡子看嗎?」他又說了一遍。我突然覺得很生氣,感覺霍加永遠無法獨立完成任何事。我突然想要當面告訴他:沒有我,他根本不會思考。但是我不敢。我以一種冷淡的態度對他說,想做就做,去照鏡子。不,我不是沒有勇氣,而是沒有氣力。他生氣了,怒氣沖沖地快步摔門而去,離開時大喊:你是笨蛋。     
    三天後,當我提起這個話題時,發現他仍想談論「他們」,這讓我開心地想要繼續這個遊戲。因為,無論如何,那時候只要他的心思在這件事上,就會給我希望。我說,「他們」真的會照鏡子,而且事實上比這裡的人更常照。不只在國王、王子和貴族的宮殿,平民百姓家中牆上也掛滿了特意加框的鏡子。除了這個原因,也因為「他們」經常反省自己,認為「他們」在這方面已有所進展。「在哪方面?」他以一種令我驚訝的渴望與天真問道。我以為他相信了我說的每一句話,但最後他卻笑了:「那就是說,他們從早到晚都在照鏡子囉!」這是他第一次嘲弄我留在祖國的東西。我憤怒地找尋一些可以傷害他的話。出其不意地,我不假思索地說出了自己並不相信的話:人只有自己才能探索自己是誰,但霍加卻沒有做這種事的勇氣。看到他的臉如我所願因痛苦而扭曲,我高興了起來。     
    但是,這份快感讓我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不是因為他威脅要毒死我,而是幾天後,他要求我展現我所說的那種他所缺乏的勇氣。剛開始,我試著讓他把這件事當作玩笑:和照鏡子的事一樣,人可以自己發現自己是誰也是玩笑話,是我想要激怒他才說的話。但他似乎不相信我:他威脅說,如果我不證明自己的勇氣,他就要減少我的食物,甚至要把我關在房裡。我必須找出我是誰,並且寫下來。他要看看這什事是怎麼做的,要看看我有多少勇氣。    

《白色城堡》 5(1)   
    剛開始,我寫了幾頁關於在恩波裡農莊度過的快樂童年,與兄弟姐妹、母親和祖母在一起度過的日子。我不知道為什麼特別選擇寫下這些回憶,作為探索我之所以是這樣的我的途徑。也許是出於我對已逝人生的快樂時光應該感到的思念。當我在盛怒之下說出那些話後,霍加一直逼迫我,使我不得不跟現在一樣,杜撰一些讀者會覺得可信的事,而且努力讓人感覺內容有趣。但是,一開始霍加並不喜歡我寫的東西,說這種東西任何人都寫得出來。他不相信那會是人們看著鏡子沉思時所想的事,因為這不可能是我說的他所缺乏的那種勇氣。我又寫道:一次與父親和兄弟們一起去狩獵的過程中,我突然和一隻阿爾卑斯熊面對面地站著相互瞪視了好一陣子;我們目睹了我們親愛的車伕被自己的馬兒踩死,以及他臨終時我的感受。他讀了這些之後,反應卻依舊如此:這種東西任何人都寫得出來。   
    對此,我說,在那裡,每個人所做的不過就是這些;我以前說的太誇張,當時我滿心憤怒,他不該期望太多。但霍加沒聽進去。我害怕被關在房裡,於是繼續寫下心中所做的幻想。就這樣,我用了兩個月時間,時苦時樂地喚起和重溫了許多這樣的回憶,全是一些小事,但令人回味無窮。我想像並重新體驗了成為奴隸前經歷的好事及壞事,最後發現自己對這件事竟然樂在其中。現在,我已不用霍加再強迫我寫了。每當他說他所想要的不是這些的時候,我就會繼續寫下另一個早就準備好了的回憶和故事。     
    過了好一陣子,注意到霍加喜歡讀我寫的東西之後,我開始找尋機會拉他參與同樣的活動。為了鋪陳說服的理由,我談到了一些童年的經歷:我有一位非常親密的友人,他讓我養成同一時間思考同一件事的習慣。這位友人去世的那個無盡的無眠夜晚,我感到一陣恐懼。我多麼害怕自己被認為已經死亡,遭人活埋與他葬在一起。我知道他會喜歡這些東西!很快地,我便大膽地告訴了他自己作過的一個夢:我的軀體離我而去,聯合一個長得像我但臉孔被陰影遮蓋的人,兩人共謀對我不利。那些天裡,霍加也一直說,他又聽見那個荒謬的付歌疊句,而且次數比以前更多了。如願地看到他深受這個夢境影響時,我一再跟他說他也應該嘗試這樣的寫作。這既會讓他不再執著於永無止境的等待,又會讓他找到他和那些笨蛋們之間的真正分界線。偶爾他仍被召喚入宮,但沒有令人鼓舞的發展。剛開始他扭扭捏捏地不願接受這個寫作的提議,經我極力勸說,他帶著好奇、扭捏的複雜情緒說會試試看。他害怕別人會覺得可笑,甚至還開了個玩笑:我們一起書寫,是否也要一起照鏡子?     
    當他說要一起寫時,我一點也沒想到他真的是要我們坐在同一張桌子寫。我原本以為,等他開始撰寫,我就可以重新擁有作為一名懶惰奴隸那種無所事事的自由了。我錯了。他說我們必須坐在同一張桌子的兩頭,面對面地進行寫作:面對這些危險的事情時,只有以這種方式,我們想要偷懶的腦子才會走上正路;只有以這種方式,我們才能彼此給對方以工作和有秩序的感覺。但是,這些都是借口。我知道他害怕獨處,害怕思考時感受到自己的孤寂。我也可以從他望著空白書頁喃喃低語、聲音剛好大到讓我聽見的情景中,明白了這一點。他在等我對他將要寫下的事先表達贊同之意。潦草寫下幾句話後,他就以孩子般的天真謙卑與熱切態度拿給我看:這些事值得一寫嗎?無疑地,我表示支持。     
    就這樣,關於他的人生,我在過去十一年中沒能瞭解到的,卻在這兩個月期間內瞭解到了。他的家族原本居於埃迪爾奈,後來我們曾和蘇丹造訪這座城市。他的父親早逝。他模模糊糊地還記得父親的樣子。母親是個勤勞的女人,後來又結了婚。她和第一任丈夫育有一男一女,與第二任丈夫則生了四個兒子。她的第二任丈夫是做床上用品的。幾個兄弟當中最喜歡學習的,當然是他自己。同時,我也得知他是幾個兄弟當中最聰明、最有能力、最勤奮與最強壯的;此外,還是最正直的。除了妹妹之外,他對兄弟的記憶只有厭惡,不確定這一切是否值得寫下來。我給了他鼓勵,或許那時已經意識到,將來我會把他的風格與人生故事變成自己的。他的用語和心性中,有一種我喜愛並希望學到手的東西。人應該充分喜歡他所選擇的人生,我就很喜歡自己所選擇的人生。當然,他認為他的兄弟們都是笨蛋。只有要錢時,他們才會來找他。然而,他讓自己更致力於研究學習。他進入了塞裡米耶學院,但他卻在畢業前夕,受到了誣告。之後,他未再提及這個事件及有關女人的話題。剛開始,他曾寫到自己差點就結了婚,接著又憤怒地撕毀了所寫的一切。那天晚上下著傾盆大雨。這是我後來將經歷的許多恐怖夜晚中的第一夜。他侮辱了我,說他寫的全都是謊言,然後又試圖重新開始寫。自從他強迫我坐在對面寫,我有兩天沒有睡覺。對於我寫的東西,他已看都不看一眼了。我坐在桌子的另一頭,不再費心去想像,只是寫寫過去寫過的東西,然後用眼角餘光觀察著他。     
    幾天後,每天早晨他都開始在讓人從東方買來的昂貴的白紙上,撰寫「我之所以是這樣的我」的文章。但在這個標題下,他寫的都是為什麼「他們」是如此地低劣和愚蠢,卻寫不出其它的東西來。不過,我還是瞭解到,母親死後,他受到了虐待,後來帶著自己所得到的錢來到了伊斯坦布爾,有一陣子經常出入於一家苦行僧修道院,但看到那裡的人既下流又虛偽就又離開了。我想讓他多講講在苦行僧修道院的經歷,我想,對他來說,能夠擺脫他們是個真正的成功:他做到了不和他們同流合污。當我告訴他我的這種想法時,他生起氣來了,說我想聽這些卑下的事,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利用這些事來對付他。他說,事實上,我知道的事已經太多,還想瞭解這一類——他在這裡用了一種粗俗的性措辭——細節,讓他不禁產生了懷疑。接著,他講了許多關於妹妹塞姆拉的事。她是多麼地好,而她的丈夫又是多麼地壞,因多年沒能見到她也感到很傷心,但當我對此事也表現得很好奇時,他又有了懷疑,便轉移到了另一個話題:因為買書花光了自己所有的錢後,好一段時間,他什麼都沒做,只是看書;後來他在各地零星做抄寫員的工作,而人們卻都是如此地不知羞恥。就在這話語之中,他又想起了薩德克帕夏,他死亡的消息剛從艾爾辛疆傳來。就是在那段時間,霍加認識了他,他對科學的熱愛立刻引起了帕夏的注意。初級學校的教學工作就是他替霍加找的,但他也只是另一個笨蛋。這次寫作活動持續了一個月,最後在一個夜晚,他感到無比後悔而把寫的一切都撕成了碎片。因為這樣,當我試圖重現他所寫的與我自己本身的經歷時,只能仰賴自己的想像力。我一點兒都不害怕會拘泥於如此令我心醉神迷的情節。他在最後一次熱情湧現時,以「我所熟識的笨蛋」為題,寫了些東西,分了分類,但又發起了脾氣:這些寫作對他毫無益處;他沒學到任何的新東西,而且仍然不明白為什麼他會是現在的自己;我欺騙了他,讓他毫無意義地想起了自己所不想回憶的事;他要懲罰我。    

《白色城堡》 5(2)   
    我不知道那些日子裡他為何總是想起「懲罰」這個詞,這個詞讓我們想起了兩人最初共度的日子。我有時認為,我怯懦的順從讓他變得大膽了。然而,當他第一次提到懲罰時,我就決定要勇敢地抗拒他。霍加徹底厭倦寫出過去的事之後,在屋裡來來回回地逛了好一段時間。然後他又跟我說,我們應該寫下的是思想本身:如同人可以從鏡子裡審視其外表,他也能由自身的思想,看到其本質。   
    這項類比的靈巧對稱鼓舞了我。我們立刻坐在了桌旁。雖然半帶譏諷,這次我也在頁面上方寫下「我之所以是這樣的我」標題。我立刻寫下了自己兒時很害羞的回憶,因為回想起這一點,覺得它像是我重要的人格特質。後來,看到霍加寫的是關於他人的卑鄙行為時,我產生了一種那時認為很重要的想法,並且大膽地說了出來:霍加也應該寫下自己不好的方面。看完我寫的東西後,霍加說自己不是懦夫。我反駁說,是的,他不是懦夫,但就像所有人一樣,他自身當然也有負面的一些東西,而如果挖掘這些事,他就會發現真實的自我。我就是這麼做的,而他也想跟我一樣,我可以從他身上感受到這一點。我發現當我這樣說時,他非常生氣,但仍控制住自己,努力保持理智地指出,行為不端的是其他人;當然不是所有人,但因為大部分的人不完美且消極,所以世間的一切都出了問題。對此,我說,他身上也有許多惹人厭、甚至惡劣的地方,他自己也應該知道這一點。我挑釁地加上一句,他比我還要壞。     
    那些荒謬、駭人、不幸的日子就這樣開始了!他把我綁在桌邊的椅子上,面對著我坐下,命令我寫下他想知道的事,但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想要知道的是什麼。他心中想的只有那個類比:如同人可以從鏡子審視外表,人也應該能夠通過思考去觀察思想的內在。他說我知道怎麼做這件事,卻對他隱藏這個秘密。當霍加坐在面前,等著我寫下這個秘密時,我在面前的紙上寫滿了誇大自己過失的故事:我愉快地寫出兒時卑劣的偷竊行為、嫉妒的謊言、為了讓自己比兄弟姐妹更受喜愛所設計的伎倆,以及年少輕率的兩性關係,愈寫愈鋪陳更多事實。我非常訝異霍加閱讀這些故事時,表現出了不知厭足的好奇,並且好像從中得到了古怪的樂趣。看完後,他卻變得對我更加惱怒,對我加強了本來已經失去了分寸的虐待。或許,這是因為他已意識到未來將把這些當成自己的過去,而他無法忍受這般的罪惡往事,因而無法忍受。他開始打起我來了。看完我其中一件罪行後,他會大叫:「你這惡棍!」然後半開玩笑地朝我背後用力揮拳。也曾經因為無法克制住自己而直接打了我巴掌。他會這麼做,或許是由於皇宮愈來愈少召喚他;又或者現在他說服自己,除了我們兩人之外,找不到任何可以關心的事;同時或許也是完全出自他內心的憂鬱。但是,他愈是閱讀我寫下的自我罪行,並且增加卑劣幼稚的處罰,我愈是置身於一種奇特的安全感之中:我第一次出現了這樣的想法——我已把他抓在了我的手心裡。     
    有一次,當他嚴重傷害了我之後,我發現他在可憐我。但那是一種惡意的情緒,摻雜著覺得與某人不再平等的反感:他終於可以不帶憎恨地看待我,而我也感受到了這一點。「我們不要再寫了。」他說。「我不希望你再繼續寫了。」隨後他更正了說法,因為幾個星期來,我在寫著自己的罪過時,他則在袖手旁觀。他說,我們應該離開這棟房子,把過去的每一個日子深深埋藏在陰暗中,然後去旅行,或許就去蓋布澤。他打算回到天文學的研究工作,並且考慮撰寫一份更精確討論螞蟻行為的文章。看到他即將失去對我的所有敬意,讓我感到不安。為了維持他的興趣,我再度捏造了一個極度貶低自己的故事。霍加津津有味地讀著這個故事,甚至看完後也沒有生氣。我知道,他只是好奇我如何能容忍自己成為如此邪惡的人。又或許,看到如此卑劣的事跡,他不想再模仿我,非常滿足於做自己直到生命的最後。當然,他也非常清楚,這一切可說是一種遊戲。那天我和他說話的樣子,就像一個知道自己不被當成人看的宮中小丑,努力進一步引發他的好奇心:動身前往蓋布澤之前,如果他再試最後一次寫下自己的過錯,以便瞭解「我之所以是我」,又有什麼損失呢?他甚至不需要寫出真話,也不需要別人相信它。如果這麼做,他就可以瞭解我,以及像我這樣的人,有朝一日,這樣的知識對他會有所幫助!終於,他禁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與我的胡言亂語,說第二天要試試。當然,他沒忘記補充,這麼做只是因為他想做,而不是被我可笑的遊戲所騙。     
    第二天是我身為奴隸的日子中,最快活的一天。雖然他沒把我綁在椅子上,我還是整天都坐在他的對面,以便享受看著他變成別人的模樣。剛開始,他是如此深信自己所做的事,甚至懶得在頁面上方寫下那可笑的標題:「我之所以是這樣的我」。後來,他擺出一副淘氣孩子在腦子裡搜索有趣謊言的自信態度,我可以瞥見他仍留在自己安全的世界裡。但是,這種得意洋洋的安全感並沒有持續太久;他對我裝出的那種假惺惺的罪惡感也一樣。很快,他佯裝的嘲弄變成了焦慮,遊戲成為了現實。儘管只是假裝,但扮演這個自責的角色,已經讓他倉皇失措,也令他驚駭不已。他馬上把自己寫的東西塗抹掉,沒拿給我看。但他的好奇心已被挑起,而且我認為他在我面前也覺得羞愧。他繼續往下寫。如果他依照腦子中的第一反應立刻離開桌子,可能就不會失去內心的平靜。     
    接下來幾個小時,我看著他慢慢理出頭緒:他寫下一些自責的東西,之後,不給我看就直接撕掉。每一次都讓他喪失更多的自信和自尊心,但隨後他又重新開始,希望找回自己失去的東西。本來他要把那些自白拿給我看;但到了傍晚,對那些迫切想要看到的內容,我還是沒見到半個字,他都撕毀扔掉了,精力也耗盡了。當他大吼大叫地辱罵我,說這是個令人作嘔的異端遊戲時,他的自信心已降到了最低點。我甚至厚著臉皮回答說,他不要這麼傷心,對於自己的變壞會習慣的。或許因為無法忍受我的目光,他起身出了門。深夜他才回來,從滲透在他身上的香水味,我知道,正如我所猜測的那樣,他去和那些下賤的女人睡覺了。     
    隔天下午,為了激發霍加繼續寫下去,我對他說,他當然夠堅強,不會從這種無傷大雅的遊戲中受到傷害。況且,我們做這件事是要學得一些東西,而非只是打發時間,最後他會瞭解到他稱為笨蛋的人為何是那個樣子。我們兩人之間可以真正地互相瞭解不是一件很吸引人的事嗎?我提出,人會像喜歡噩夢一樣迷戀一個自己對其瞭如指掌的人。     
    他對這些話就像對宮中侏儒的諂媚言詞一樣漫不經心。因此,促使他再次坐在桌邊的不是我的言語,而是陽光帶來的安全感。那天晚上當他自桌邊起身時,對自己的信心比前一天更少了。看到那晚他再次出門去找妓女尋歡,我憐憫起他來了。    

《白色城堡》 5(3)   
    就這樣,每天早上他都會坐在桌邊,相信自己可以超脫出當天即將寫下的邪惡,而且希望重新取得前一天失去的東西。但是每到晚上,他都在這張桌子上留下更多殘餘的自信。現在既然發現了自己的卑劣,他就無法再鄙視我了。我想自己終於找到了平等的感覺,而以前,剛開始和他一起共度的那些日子裡的那種平等的感覺卻是一種錯覺。這讓我非常開心。我在場,他會感到不安,所以他表示我不必再跟他一起坐在桌邊。這也是個好現象,但經過多年的情緒積聚,我的怒氣現在已難以控制。我想報復,企圖攻擊。和他一樣,我也失去了平靜。我覺得,如果可以讓霍加多懷疑自己一點,如果能看到一些他小心不讓我看到的自白,並且巧妙地讓他出醜,那麼這屋裡的奴隸及罪人會是他,而不是我。無論如何,這些都已經有了徵兆:我感覺到他想要確定我是否在嘲笑他;像那些沒有自信的弱者一樣,他開始等待我的認同;現在對於日常瑣事,他也更多地開始詢問我的意見:他的服裝合適嗎?他對某人的回答是否正確?我喜歡他的筆跡嗎?我在想什麼?不想讓他徹底絕望到放棄這個遊戲,有時我貶低自己,以便振奮他的士氣。他會對我投以「你這傢伙!」的眼神,但不再用拳頭打我了。我相信,這是因為他認為自己也活該挨一頓毒打。   
    我對那些讓他感到如此自我嫌惡的自白極度好奇。但既然習慣把他當成劣等人——即使只是私下這麼想——我認為那些自白必定是一些微不足道與瑣碎的壞事。現在,當我為了給自己的過去賦予一些真實性而想要仔細想像出一、兩件這些從未看到的自白時,不知為何,就是無法找出霍加可能會犯下哪些過失——那些會破壞我的故事和我想像出來的人生的一致性的過失。但是,我猜想,像置身於我這樣處境的人,是會再次找回自信的:我肯定說過,我讓霍加在不知不覺中有所發現,儘管不是很明確,但也使他找出他自己以及像他那樣的人的缺點;我大概也想過,離我和他及其他人算賬的日子已經不遠了;我可以證明他們有多麼地邪惡,借此來摧毀他們。我相信閱讀我的故事的人,現在已經明白了,霍加從我身上學到了東西,而我應該從霍加身上學到了同樣多的東西!或許,我現在這麼想,是因為我們年紀增長時會尋求對稱,而在小說當中會尋求更多的對稱。我必定已因多年來累積起來的憎恨而失去了控制。在讓霍加徹底地貶低自己之後,我會讓他接受我的優越,或至少讓他同意我獨立,然後厚顏無恥地要回我的自由書。我夢想著他會不帶任何牢騷地還我自由,並想著回國後如何寫出自己的冒險經歷以及關於土耳其人的書。對我來說,我是多麼容易不自量力呀!一天早上,他告訴了我一個消息,而這個消息突然改變了這一切。     
    城裡爆發了瘟疫!由於他說的時候好像不是在說伊斯坦布爾,而是另外一個遙遠的地方,所以剛開始我並不相信。我問他是如何得知這個消息的,我想要知道所有的細節。因為猝死的人數在無明顯理由的情況下激增,人們才明白是出現了某種疾病。我想這也許根本就不是瘟疫,所以我問他疾病的症狀。霍加嘲笑我:說我用不著擔心,如果我得了病我就一定會知道,人如果發燒三天就可以斷定是得了這種病。有人的耳後會腫大,有人則是在腋下或腹部出現淋巴腫塊,接著就發燒;有時瘡癤會破裂,有時從肺部咳出血,還有人像肺病患者一樣激烈咳嗽至死。霍加還說,各街區都有三五個人死了。我憂慮地問及我們週遭的情況。我沒聽說過嗎?因為孩子們偷吃他園子裡的蘋果以及因為鄰居家的雞越牆進了他的家而和所有鄰居都吵過架的一名磚瓦匠,一個星期前他在高燒中喊叫著死了。直到現在,大家才知道他是死於這次瘟疫。     
    不過,我仍然不願意相信這件事。外面的一切看來都一如往常,行經窗外的人們也是那麼地平靜,如果真要相信有瘟疫發生,我似乎得找到一個與我一起分享這份恐慌的人。第二天上午,趁霍加到學校去的時候,我跑到了街上。我找尋那些改信了伊斯蘭教的意大利人,這些是我在這十一年間所能夠結識的人。其中改名為穆斯塔法·雷依斯的那位去了造船所;而另一位叫奧斯曼先生的人剛開始不讓我進家門,儘管我彷彿要用拳頭把門敲開似地奮力敲著他的門。他要僕人說他不在家,但還是忍不住在我身後把我叫住了。我怎麼還在問這場疾病是不是真的,難道一點也沒看到街上搬運的那些棺木嗎?接著,他說可以從我的臉上看出我害怕了,而我之所以會害怕是因為仍然信仰基督教!他教訓我,說在這裡要想過得快樂就得成為穆斯林。但是,隱身回到他那濕冷黑暗的屋子裡之前,他既沒有和我握手,也沒有伸手碰我一下。那時已是祈禱時間,看到清真寺天井裡的人群時,我感到了一陣恐慌,於是快步回到了家。我身上有著那種人在面臨災難時會出現的呆傻和驚慌。我彷彿忘記了自己的過去,記憶一片空白,無法動彈。看到街區裡的人群抬著棺木,我的精神徹底地垮了。     
    霍加已從學校回到了家,我感覺他看見了我這個樣子卻很高興。我發現我的恐懼增強了他的自信,這讓我感到很煩躁。我希望他拋開覺得自己無懼無畏的這種自負驕傲:我努力抑制住自己激動心情,把我所知道的所有醫學與文學知識都倒了出來。我講述了記憶中的希波克拉底、修昔底的斯及薄伽丘作品中的瘟疫場景,說人們相信這種疾病是會傳染的。這些話卻只讓他的態度更加輕蔑,對他沒有起到任何作用:他說他不怕瘟疫,因為疾病是真主的旨意,如果一個人命中注定要死,那他就會死。因此,我所說的那些怯懦、愚蠢的做法——像是足不出戶,斷絕與外界的聯繫,或是試圖逃離伊斯坦布爾——都毫無用處。如果這是命中注定,即使我們逃到了別的地方,死亡也會來找到我們。我為什麼害怕?是因為我幾天來寫下的那些自身罪行嗎?他說話時面露微笑,眼睛中閃爍著希望的光芒。     
    直到我們失去彼此的那一天,我仍無法確定他是否真的相信自己所說的話。看到他如此勇敢,我一度感到害怕,但後來回想起我們在桌邊討論的話題,以及那些可怕的遊戲,我又不禁心生懷疑。他在兜圈子,把話題引向我們曾一塊兒寫下的罪惡,以一種幾欲讓我發狂的自大態度重申同樣的想法:看我這麼害怕死亡,我就根本沒有從我假裝勇敢而寫下的那些惡事中解脫出來。借由坦承自己罪行所顯示出來的勇氣,只不過是源於我的厚顏無恥?然而,他是這般費心專注於最微小的過失,使他一時有所遲疑。現在他輕鬆下來了,面對瘟疫時所感受到的強烈的無所畏懼,讓他心中再也沒有懷疑,確信自己必然是純潔無邪的。     
    這個我愚蠢地信以為真的說法讓我很反感,決心與他爭辯一番。我天真地指出,他的信心不是來自於問心無愧,而是因為不知道與死亡是如此地相近。我解釋了我們可以如何來避免死亡。我說不能碰觸感染了瘟疫的人,屍體必須埋在撒有石灰的坑洞裡,同時應該盡可能減少與他人接觸,而霍加不該再前往那擁擠的學校。     
    我最後提到的那件事,竟然使他產生了比瘟疫還可怕的主意!第二天中午,他說自己觸摸過學校裡的每一個孩子,之後向我伸出了雙手。看見我退縮,見我害怕接觸,他興高采烈地上前摟住了我。我想大喊,但如同做夢一樣,喊不出聲來。至於霍加,他以一種很久之後我才瞭解的嘲弄語氣說,他會教我什麼是無畏無懼。    

《白色城堡》 6(1)   
    瘟疫蔓延得很快,但我怎麼也學不會霍加所說的無畏無懼。同時,我也不像剛開始時那樣小心謹慎。我再也無法忍受像個生病的老婦人一樣被關在一個房間裡,成天只能看著窗外。有時,我像喝醉了酒似地衝上街頭,看著那些在市場購物的婦女、在店裡忙碌的商人,以及埋葬了親人後聚集在咖啡館裡人們,努力去適應瘟疫肆虐的環境。我原本可能會稍稍有所適應,但霍加卻一再地嚇唬我。   
    每天晚上,他都會向我伸出雙手,並宣稱他這雙手一整天都在觸摸別人。而我則一動也不動地屏息以待。就像你一覺醒來,突然發現一隻蠍子在你身上爬,而你就會僵直不動一樣,每到此時,我就會這樣!他的手指和我的不一樣。霍加一邊冷漠地用手指在我身上遊走,一邊問道:「你害怕嗎?」我沒有動。「你害怕。你在怕什麼?」有時,我有一股推開他並且和他打上一架的衝動,但我知道這只會使他更加氣惱而狂熱。「我來告訴你,為什麼你會覺得害怕。你是因為有罪才感到害怕。你是因為滿身的罪惡才害怕。你是因為你相信我遠勝於我相信你才害怕。」     
    也是他堅持說我們必須坐在桌子兩頭,一起寫些東西。現在是寫下我們之所以是我們的時候了。不過,他最後仍然只是再次寫出了「其他人」為何是這個樣子。他第一次驕傲地把自己寫的東西拿給我看。想到他多麼期望我看到這些文字後會變得謙卑,我就無法掩飾自己的反感。我告訴他,他和他寫的笨蛋沒有兩樣,而且他會比我先死。     
    也就從這個時候起,我認定這句話即是我最有效的武器。接著,我提醒他十年來的辛勤,說起了那些他為宇宙志理論投入的歲月,為觀察天空而賠上的視力,以及目不離書的那些日子。這一次,輪到我來嚇唬他了。我說,在有希望避開瘟疫繼續活下去的情況下,卻白白去送死,這是多麼荒唐愚昧的事。我的這些話,不只增強了他的懷疑,也增加了他對我的處罰。而且我注意到,當他看著他寫的東西時,他似乎心不甘情不願地重新找到了對我已然消失了的敬意。     
    所以,為了忘掉我的不幸,那些日子裡我一張又一張地在紙上寫下夜晚和午睡時經常做的美夢。為了忘懷一切,我一醒來,就會努力用詩一般的語言寫下這些情景與意義都相一致的夢境:我夢到有人住在我們屋子附近的森林裡,他們知道多年來我們所想要瞭解的秘密,如果你有膽量進入那片黑壓壓的森林,你就能成為他們的朋友;我們的影子不再隨著日落而消逝;當我們安詳地睡在乾淨涼爽的床上時,我們會發現我們正在不知疲倦地檢查著成千上萬件我們必須學會而且也必須經歷的瑣事;那些我夢中所畫的畫中的人們,不僅僅是些三維立體的人像,他們走出了畫框,和我們融合在了一起;母親、父親和我一起在後花園裡安裝鋼製機器,讓它們為我們出力……。     
    霍加不是不知道這些夢境是魔鬼的陷阱,他不是不知道這些夢境會把他拖進不朽科學的黑暗裡,但他在明知每問一個問題就會多失去一點自信的情況下,還是繼續問我問題:這些荒唐的夢是什麼意思呢,我真的夢到這些了嗎?就這樣,多年後我們一起對蘇丹所做的事,第一次由我先對他做了,從我們的夢境推衍出關於我們兩人未來的終局:人一旦染上癖好,像瘟疫一樣,顯然就逃不開科學了;不難發現霍加已染上了這一癖好,但人還是會好奇霍加的夢!他一邊傾聽,一邊公然嘲弄我。然而,由於提問傷了他的自尊,他也就無法過多地問我問題;此外,我發現我講的東西更加引發了他的好奇心。看到霍加面對瘟疫裝出的鎮定態度開始動搖,並沒有減輕我對死亡的恐懼,但至少在自身的恐懼中,我不再感到孤單。當然,我也為此付出代價,每晚都要承受他的折磨,但現在我明白自己的抗爭沒有白費:當霍加把雙手伸向我,我再次告訴他,他會比我早死,並提醒他,那些不怕的人是無知者,況且他的文章才完成一半,而我當天寫給他看的夢則充滿幸福。     
    不過,讓他忍無可忍的並非我的言詞,而是其它事。有一天,一名學生的父親前來家中拜訪他。他看起來像是個與世無爭的人,自稱和我們住在同一個區。我如一隻懶洋洋的家貓,蜷縮在角落裡聽著。他們拉拉雜雜地談了好一陣子。然後,我們的客人終於忍不住說出了一直想說的話:他姑姑的女兒,丈夫去年夏天重新為屋頂鋪瓦時摔死了,成了寡婦。她現在有很多求婚者上門,而我們的訪客想到了霍加,因為他從鄰人口中得知,霍加正打算結婚。霍加的反應比我想像的更粗暴:他說他不想結婚,而且就算想結婚,也不會娶個寡婦。對於霍加的回應,客人提醒我們,先知穆罕默德並不介意哈蒂傑的寡婦身份,還納其作為了第一任妻子。霍加說,他聽過那位寡婦的事,她甚至連尊敬的哈蒂傑的一根小指頭也比不上。針對這點,我們驕傲得出奇的鄰居想讓霍加明白,他自己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他說,雖然他並不相信,但街坊鄰居們都說霍加已經徹底瘋了,沒人把他觀測星辰、擺弄鏡片與製造奇怪時鐘當成什麼好事。帶著一種商人故意貶低他所想買的貨物的語氣,我們的客人又補充說道:鄰居們都說霍加像個異教徒一樣不是盤腿坐在地上,而是坐在桌上吃東西;花了一筆又一筆的錢買了書後,他把它們丟棄在地板上,踐踏著寫有先知名字的書頁;同時霍加無法借由長久凝視天空平息內心的惡魔,只能大白天躺在床上瞪著骯髒的天花板,並且不從女人身上而是自年輕男孩那裡找尋歡愉;我是他的雙胞胎兄弟;他在齋月期間沒有戒齋;也是因為他真主才降下了瘟疫。     
    打發走訪客之後,霍加大發雷霆。我認為,他由於和其他人擁有同樣的感覺或者故意裝出這麼一種樣子而感到的安寧已不復存在了。為了給他最後一擊,我說,那些不怕瘟疫的人和這傢伙一樣蠢。他開始擔心了,卻還稱自己也不怕瘟疫。無論理由是什麼,我認為他是衷心這麼說的。他極度煩躁,手足無措,並且不斷重複最近被他遺忘的「笨蛋」這一口頭語。黑夜來臨後,他點亮燈火,把燈放在桌子中央,要我和他一起坐下。我們必須寫點什麼。     
    就像為度過無盡無止的冬夜而看著相的兩個單身漢一樣,我們面對面坐在桌旁,在面前的白紙上劃拉著一些東西。我覺得我們真是可笑!早上,讀著霍加所寫的他的「夢」時,我發現他甚至比我還可笑。他仿照我的夢也寫了一個,但從他隱藏的每一件事中都可以看出,這是一個杜撰出來的夢:他說我們是兄弟!他把自己打扮成了哥哥的角色,而我則乖乖地聽著他的科學演說。隔天早上我們吃著早餐時,他問我如何看待街坊鄰居們說我們是雙胞胎的閒話。這個問題讓我高興,卻並沒有滿足我的自尊心。我沒說什麼。兩天後,他在半夜叫醒我,告訴我剛才真的做了他寫過的那個夢。或許是真的,但不知為何,我並沒在意。隔天晚上,他向我坦承,他害怕死於瘟疫。     
    因成天關在屋子裡而感到枯燥乏味,黃昏時我便出門到了街上:在一個花園裡,孩子們都爬上了樹,把五顏六色的鞋子都脫在了地上;在水泉邊排隊打水的長舌婦們不再因為我經過而閉口不語了;市場、集市滿是購物的人;街上有推搡打架的,有些人忙著勸架,有些人則在一旁看好戲。我試著說服自己,說傳染病已自行消失,但一看見自貝亞澤特清真寺院落裡一具接著一具抬出的棺木,我的神經立刻就繃緊了,心急慌忙地迅速返回了家中。剛走進自己的房間,霍加便喊道:「你過來看一下這個。」他衣衫的扣子都開著,指著肚臍下方一個紅色小腫塊說:「這裡到處都是蚊蟲。」我上前端詳。那是個略微腫起的小紅點,像大蚊蟲的叮咬痕跡。但他為什麼要給我看這個?我不敢再靠近了。「是蚊蟲咬傷,」霍加說:「不是嗎?」他用指尖摸了摸這個腫塊。「要不是跳蚤咬的?」我沉默不語,沒有說自己從未見過這樣的跳蚤咬痕。    

《白色城堡》 6(2)   
    我找借口在花園裡待到了日落。我知道自己不該再呆在這個家裡,但想不出有什麼其他地方可去。而且那個斑點看起來真的很像蚊蟲咬傷,不像瘟疫的淋巴腫塊那麼明顯和大面積。但是不久,我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可能因為正漫步在園裡迅速變綠的草叢之間,讓我覺得那個紅斑似乎會在兩天內腫起,像花朵一樣綻放,脹裂流膿,使霍加痛苦地死去。我想這應該是出沒在夜間的一種熱帶昆蟲,但卻怎麼也記不起這種幽靈般的生物叫什麼名字。   
    坐下吃晚餐時,霍加努力裝作情緒高昂,開開玩笑,戲弄戲弄我,但這種情緒沒能維持多久。我們安安靜靜地吃完了晚餐,夜幕在無風的寧靜中降臨了。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霍加說:「我煩死了,太鬱悶了,我們坐在桌邊寫點啥吧。」顯然唯有如此他才能打發時間。     
    但是,他寫不出來。當我舒心暢懷地寫著時,他只是無所事事坐著,用眼角看著我。「你在寫什麼?」我把自己寫下的東西念給他聽,那是結束第一年的工程學學習後的一段往事:一放假,我就歸心似箭,搭上一匹馬拉著的馬車急匆匆地返回了家鄉;但是,我也非常喜歡我的學校和我的同學,假期中,當我獨自坐在河邊看著帶回家的書時,我是那麼地想念他們。經過短暫的沉默,霍加突然像吐露秘密般地悄聲問道:「在那裡,人們是否總是生活得這樣快樂?」我以為他一問出口就會後侮,可是他仍帶著一種孩子般的好奇心看著我。我也和他一樣悄聲回答說:「我那時是很快樂!」他的臉龐閃過一抹羨慕的神采,但卻不是令人害怕的那種。他扭扭捏捏地說出了自己的故事。     
    他說當他住在埃迪爾奈時,他才十二歲,有一段時間他經常和母親、妹妹一起到貝亞澤特清真寺的醫院去探望患有胃病的外祖父。早上,他的母親將還不會走路的弟弟托給鄰居,帶著霍加、他的妹妹,拿著事先準備好的一鍋布丁,一起出門。他們沿著有白楊樹遮蔭的路走著,路途不遠,但卻有趣。外祖父常常講故事給他們聽。霍加喜歡這些故事,更喜歡醫院,因此他常常會跑開,在醫院裡四處遛達。有一次,他在燈籠光照射下的大拱形門下,聽著為精神病患者演奏的音樂;那裡還有水聲——流水的聲音。然後,他又漫步走進其他房間,裡面有著奇形怪狀、五顏六色、閃耀著光芒的瓶瓶罐罐。有一次,他迷了路,就放聲哭了起來。於是人們帶著他走遍了醫院的每一個房間,直到找到他的外祖父阿布杜拉先生。他的母親有時會哭泣,有時則和女兒一起聽父親講故事。然後,他們帶著外祖父交還的空鍋,離開醫院。回家的路上,母親會給他們買哈爾瓦糕,並小聲說:「趁別人還沒看見,我們趕快吃掉它吧。」他們三人會去河邊白楊樹底下的一個秘密地方,趁別人沒看見,一邊在水裡晃著腳丫子,一邊吃甜點。     
    說完這些事後,我們都陷入了一陣沉默,讓我們兩人很不自在;同時,一種說不上來的兄弟情誼之感,也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有好一會兒,霍加沉入了這種緊張氣氛。之後,附近一戶人家不管不顧地將屋子粗糙的大門猛力關上後,他又說道:也就在那個時候,他第一次對科學萌發了興趣,就是因為病人及那些讓他們康復的形形色色的瓶瓶罐罐和與天秤。不過,外祖父死後,他們就再也沒去過那裡。霍加則一直夢想長大後自己一個人重回那裡,但有一年,頓加河氾濫成災,把病人都沖離了病床,骯髒混濁的泥水溢滿了醫院所有的病房,很長時間沒有退去。洪水終於退去後,由於無法清理,這座美麗的醫院也就經年累月地掩埋在了惡臭污泥這中。     
    當霍加再度陷入靜默,我們之間的距離就不再那麼近了。他從桌旁站了起來,我從眼角可以看到他在房裡踱步的影子。接著,他拿起桌子中央的燈,走到了我身後。我看不到霍加,也看不到他的影子。我想轉身看他,但卻不敢看;似乎我在擔心,擔心他會對我使什麼壞。不一會兒,我聽見脫衣的窸窣聲,心驚膽顫地轉過了身。他站在鏡子前面,上身赤裸,藉著燈光仔細檢視胸膛和腹部。「天哪,」他說:「這是什麼樣的膿包?」我沒有吭聲。「過來看看好嗎?」我動也不敢動。他咆哮道:「我叫你快過來!」我像準備接受他處罰的學生一樣,提心吊膽地靠近了他。     
    我從未如此接近他赤裸的身子;我不喜歡這樣。剛開始,我想相信是這個原因讓我無法靠近他,但心裡知道自己其實是在害怕那個膿包。他也明白這一點。然而,為了隱藏自身的恐懼,我以一種醫生的姿態傾身靠近,嘴裡唸唸有詞,眼睛盯著那個腫塊,盯著那個發炎的部位。「你在害怕,是吧?」霍加終於說道。為了證明自己不怕,我將頭靠得更近了。「你害怕它是瘟疫的淋巴腫塊。」我假裝沒聽到那個詞,並準備說那是蚊蟲咬傷,可能就是不知在哪裡叮咬過我的那種奇怪蚊蟲,但總想不出這個東西的名字。「摸摸它看!」霍加說:「不摸你怎麼會知道?摸摸看!」     
    見我停在那兒沒有動,他顯得很高興。他把剛摸過腫塊的手指伸向了我的臉。看見我厭惡地退後,他大聲笑了出來,取笑我害怕一個尋常的蚊蟲咬傷。但這種高興沒有持續太久。「我現在很怕死。」他突然說道。彷彿說的不是關於死亡的事,他的憤怒多於羞愧,那是一種覺得受到不公正對待的憤怒。「你沒有這樣的膿包嗎?你確定嗎?把你的衣服脫掉,馬上!」在他的堅持下,我像痛恨被抓去洗澡的孩子一樣,脫掉了襯衫。房間裡很熱,窗戶緊閉,但有一陣不知從哪兒吹來的冷風;我不知道,或許是鏡子的冷冽讓我起了雞皮疙瘩。我對自己這個樣子感到不好意思,邁了一步,站到了鏡子的映像之外。現在,當霍加把頭靠近我的身體,我從側面看見了他映在鏡子裡的臉。那個人都說長得很像我的大腦袋,朝我的身體彎了下來。我突然覺得,他這麼做是要毒害我的精神;相反地,我從未對他做過這樣的事。這些年來,我都以當他的老師而自豪。就連想到這一點都很荒謬至極,但我有片刻認為這顆留著鬍子、在燈光影響下顯得奇形怪狀的腦袋,即將要吸我的血!顯然我深受兒時愛聽的恐怖故事影響。想到這裡,我察覺到他的手指放在了我的肚子上。我想跑開,拿東西敲他的頭。「你身上沒有。」他說。他走到了我的身後,檢查我的腋窩、脖子及耳後。「這裡也沒有,你似乎還沒被這種蚊蟲叮咬。」     
    他把雙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上前站在了我的身邊,好像我是他的一個分擔憂愁的兒時夥伴。他從兩側抓住我的脖梗兒,把我拉了過去。「來,我們一起來照照鏡子。」我看著鏡子,在讓人無所遁形的燈光下,再次看見我們是多麼地相似。我回想起在沙迪克帕夏的官邸等候,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情景,這種相似是那麼地讓我不知所措。那時候,我看到了應該是我的一個人;而現在,我認為他應該是一個和我一樣的人。我們兩人就是一個人!現在,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很明顯的事實。猶如我被牢牢束縛,綁著雙手,無法動彈。彷彿要證實我就是我本人一樣,我做了一個動作來拯救自己。我匆匆地用手梳理頭髮。但他也做了同樣的動作,而且做得天衣無縫,完美得沒有破壞鏡裡映像的均衡感。他也模仿我的表情、頭部的姿勢,仿照著我雖然無法忍受卻又因為好奇而無法將視線從鏡子移開的驚懼。接著,他像個模仿其言語動作來戲弄夥伴的孩子一樣,歡天喜地。他大聲喊叫了起來!我們會一起死!真是無稽之談,我心想。但同時也感到害怕。這是我和他一起共度的夜晚中最可怕的一夜。    

《白色城堡》 6(3)   
    接著,他聲稱自己自始至終都害怕瘟疫,過去所做的一切是為了考驗我。當他看著沙迪克帕夏的劊子手把我帶走準備行刑時是如此,人們拿我們互相比照時也是如此。接著,他說他已捕獲了我的靈魂:就像剛才模仿我的動作時所做的那樣,不管現在我在想什麼,他都知道;不管我知道什麼,他也都在思考它!之後,他問我,我此刻正在想什麼,我說事實上我腦子裡除了他之外什麼也沒想,但是他根本沒在聽我說話,因為他並不是真的想要瞭解,而只是想要嚇唬我,想要玩弄他本身的恐懼,並且要讓我分享這種恐懼的感覺。我意識到,他愈是感受到自己的孤獨,就愈是想要傷害我。當他的手指在我們的臉上游移,或試著以這種神奇相似的恐怖來迷惑我時,他自己甚至比我更興奮和激動,我想他正打算做某件壞事。我告訴自己,他一直讓我站在鏡子前面,擠捏我的脖梗兒,是因為他的心還無法承受馬上做出這樣的壞事。但我發現他並不是完全地荒唐,也不是完全地無助。他是對的,我也想說、想做那些他說過與做過的事。我羨慕他,因為他比我先採取了行動,而且可以玩弄瘟疫和鏡子中的恐懼。   
    但是,儘管我是那麼地害怕,也儘管我認為自己感覺到了以前從沒想過的與自己有關的東西,卻還是怎麼也無法擺脫這一切只是一場遊戲的感覺。他早已鬆開了掐著我脖梗兒的手指,但我卻沒有離開鏡子前面。「現在,我和你一樣了。」他說:「我已經知道你有多麼地害怕。我已變成了你!」我明白他在說什麼,但仍試圖說服自己這個預言是愚蠢且幼稚的,而如今這個預言有一半我已深信不疑。他宣稱可以像我這樣去看待這個世界;他又再度提及「他們」,現在,他終於明瞭「他們」是怎麼想的,「他們」又有什麼樣的感覺。他又談了一會兒,視線游移到了鏡子之外,掃視著被燈光照亮了的桌子、玻璃杯、椅子及其它物體。接著他聲稱自己現在可以說一說某些事情了,而這些事情以前由於一直看不到而無法說,但我認為他錯了:話語依舊相同,物體也是。惟一新的東西就是他的恐懼。不,就連那也不是。是他對恐懼的感受形式。但我想,即使是這種就連目前我還是無法確切形容到底是什麼的方式,也還是他在鏡子前面裝出來的一種東西,是他的一個新把戲。他似乎又不情願地放棄了這個遊戲,心思總是圍繞著那個紅色膿包,不停地問道:這是蚊蟲咬傷,還是瘟疫?     
    有一陣子,他說自己想從我停止的地方繼續做起。我們仍半裸著身子站在鏡子前面。他想替代我,而我取代他。要做到這一點,對我們來說,只需要交換衣服,同時他把鬍子剃掉,而我則把鬍子留起來。這個想法讓鏡中我們的相似程度更為可怕,我的神經著實緊張了起來,我聽他說著:到那時我便會還他自由之身。他得意洋洋地說著以我的身份回國後打算做的事。我驚恐地發現,他記得我對他說的童年及少年時代的每一件事,甚至包括最微小的細節,並且從這些細節構建出了一種合他愛好的奇特的幻想國度。我的人生已脫離了我自己的控制,被他拉到他操控下的其他地方。而我,就如同做夢一般,除了遠遠地消極地看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之外,什麼也沒法做。但是,他想變成我返國的旅程,以及打算在那裡度過的人生中,有種古怪與天真,這讓我無法徹底相信這件事。同時,他幻想的細節中的合理邏輯又讓我驚訝:我有種衝動想說,這些都是有可能發生的,我的人生原本也可能會如此。此時,我明白自己第一次感受到了霍加人生中更深層的東西,不過還說不出這到底是什麼。只不過,聽著我多年來在我渴望的舊世界中做了些什麼時,卻也忘卻了對瘟疫的恐懼。     
    但是,這也沒有持續太久。現在霍加要我說說看,如果我換作他,我會想做些什麼。一直僵硬地保持這種奇怪的姿勢,還努力讓自己相信我們長得不像,讓自己相信那個腫塊只是蚊蟲咬傷,這使我幾近精神崩潰,心頭一片空白。在他的堅持下,我想起曾一度計劃歸國後撰寫回憶錄,我告訴他說:如果真是那樣,有朝一日我可能會以他的經歷寫出一個好故事。聽了這話,他嫌惡地鄙視起我來了。我不如他瞭解我那樣地瞭解他——事實上,我對他一點都不瞭解!他把我推開,獨自站在了鏡子前面:如果他在我的位置,他要說出我會遭受到的事情!首先,他說,這個腫塊是瘟疫的淋巴腫塊;我就快死了。接著,他描述了我死前會在痛苦中如何如何地掙扎。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發現這一點,因此在毫無思想準備的情況下,恐懼比死亡本身更難受。當說到我會如何與疾病的痛苦作搏鬥時,他已離開了鏡子前面。不一會兒,當我再看的時候,他已攤開四肢躺在凌亂鋪於地板上的床上,繼續描述我將遭受的痛苦與疼痛。他的手放在了肚子上,我想到,這個動作就好像他此刻這承受著這種痛苦。就在此時,他大喊出聲。心驚膽顫地走到他身邊之後,我立刻後悔了。他又試圖用手摸我。不知為何,我現在認為它只是個蚊蟲咬傷,但還是覺得害怕。     
    整個晚上就這樣過去了。當他努力想把這種疾病及對它的恐懼傳染給我時,他又不停地說著我是他,而他是我。我想,他這麼做是因為他喜歡脫離自身來觀察自己。而就像努力要從夢中醒來的人一樣,我不斷地這樣對自己說:這是個遊戲。因為,他也使用「遊戲」這個字眼。但是,他汗水淋漓,像一個身體不好的人,而不像是一個在悶熱房間中因害怕那些令人窒息的話語而透不過氣來的人。     
    太陽升起時,他正談到星辰與死亡,說著他那些虛假的預言、蘇丹的愚昧以及比這更糟的忘恩負義,還談到他愛談的笨蛋、「我們」與「他們」,以及他多想成為別的什麼人!我已經不在聽他說話了,逕自走到外面花園。不知為何,以前在一本舊書中讀到的永生思想,現在佔滿了我的思緒。外面沒什麼動靜,只有麻雀發出啾啾聲,在椴樹林間不停地變換位置。這種寂靜真令人迷惑!我想到了伊斯坦布爾其他的家以及那些患有瘟疫的人。我思忖,如果霍加得的是瘟疫,情況將這樣繼續下去,直到他死去;如果不是,便要等到紅腫消失,情形才會改變。事到如今,我明白自己不能再待在這個家了。走回屋內時,我還不知道可以逃去哪裡,躲在何處。我夢想著一個遠離霍加、遠離瘟疫的地方。當我把一些衣物塞進袋子裡時,我知道那個地方一定要近到在被抓住之前能到得了,這就足已。    

《白色城堡》 7(1)   
    我積攢了一些錢,那是利用機會從霍加那裡一點一點偷來的,當然也有自己四處賺來的。我把這些錢藏在櫃子中一隻襪子裡,和霍加不再閱讀的書放在一起。離開這棟屋子之前,我從櫃子裡取出了這些錢。受到好奇心驅使,拿了錢之後,我走進霍加的房間。他睡著了,汗流浹背,油燈還亮著。我很驚訝那面鏡子居然這麼小,它以我始終無法徹底相信的神奇相似,嚇了我一整晚。我什麼也沒碰,飛快地離開了這個家。走上附近空無一人的街道時,一陣微風吹來,我有股想洗手的衝動,我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自己也心滿意足了。走在黎明時分寧靜的街上,走下通往海邊的山坡,在噴泉處停下清洗雙手,欣賞金角灣的景色,這些都讓我感到心曠神怡。   
    從一個自黑貝利島來到伊斯坦布爾的年輕僧侶那裡,我第一次聽聞了這個島。我們在加拉塔相遇時,他熱情地對我描述了這些島嶼的美麗。我一定對此印象深刻,因為離開住處後,我明白這就是自己要去的地方。和我商討船資的渡船夫及漁夫,對載我前往該島開出了天價。我開始沮喪地想著,他們知道了我是逃亡者,他們會出賣我,把我交給霍加派出的追兵!後來我認為,這是因為他們看不起害怕瘟疫的基督徒,因而採取威脅的態度。我努力不引人注意,與第二位談價的船夫敲定了渡資。他並非一個強壯的人,花在划船上的精力不及用於談論瘟疫,以及瘟疫降臨所要懲罰的罪惡。另外,他還說,想逃到那座島上避開瘟疫是沒有用的。他談論這些話題時,我明白他一定和我一樣害怕。這趟行程歷時六小時。     
    直到後來,我才把在島上的日子視為快樂時光。我付了一點錢給一位孤身一人的希臘漁夫,作為在他家中住宿的費用。由於覺得還不是很安全,因此我盡量不拋頭露面。有時我會想,霍加已經死了;有時則認為,他會派人來抓我。島上有很多像我這樣來躲避瘟疫的基督徒,但我不想讓他們見到我。     
    每天早上,我會和那名漁夫一起出海,傍晚時分返家。有一段時間,我熱中於用魚叉刺捕龍蝦及螃蟹。如果天氣惡劣無法捕魚,我就在島上散步,有時也會到僧院的花園,在葡萄樹下安詳地睡個覺。那裡有一個無花果樹撐起的涼亭,天氣好的時候,可以從那裡遠眺聖索菲亞大教堂。我會坐在涼亭的陰影下,凝望伊斯坦布爾,或是連作幾小時白日夢。一次,我夢見來這座島嶼的時候,看見了在船邊泅游的海豚以及霍加。他和它們交上了朋友,並且問起了我,他追我來了。還有一次,夢到母親和他們在一起,他們在怪我,問我為什麼遲到了。當我因陽光照在臉上而流汗醒來時,我想要重新回到這些夢中,卻沒法重返夢境。這時,我會強迫自己沉思:有時我想霍加已經死了,能夠想到躺在那間被我遺棄的空屋裡的屍體,想到來抬屍體的人,想到沒有人出席的葬禮的靜寂;接著,我會想到他的那些預言,那些他快樂發明的有趣事物,以及那些他厭惡與盛怒之下捏造的事;還有蘇丹和他的動物。被我刺穿背部的龍蝦及螃蟹,它們揮舞著大螯伴隨著這些白日夢。     
    我努力說服自己,慢慢地我總是能夠逃回國的。為此,我只需要從島上門窗洞開的家中偷錢就足夠了。但在此之前,我必須先忘記霍加。因為我不知不覺中了迷咒,沉溺在自己遭遇的事與回憶的誘惑裡:我幾乎要責備自己在他快要死的時候拋棄了一個與自己如此相像的人。正如現在這樣,我熱切地想念著他。他是否真如記憶中那般長得像我,抑或是我自己愚弄了自己?接著我認定是因為這十一年來,我從未真正端詳過他的臉;然而事實上,我卻是經常這樣做的。我甚至有股衝動想回伊斯坦布爾,最後去看他的屍體一眼。我認為,如果希望獲得自由,我就必須說服自己,我們之間不可思議的相似只是一個錯誤的記憶,是一個必須要忘懷的痛苦假象,而我必須讓自己相信這一點,也必須去適應這一點。     
    幸好我並未適應它。因為有一天,我突然看到霍加站在了面前!感覺到他的身影時,我才剛在漁夫家的後院舒展身體,閉著眼睛朝著太陽正做著白日夢。他面對著我,微笑著,就好像他不是一個贏得了遊戲的人,而是因為他喜歡我。我有一種奇特的安全感,奇怪到讓我感到驚恐。或許,我一直在悄悄地等待著這一刻:因為我立即陷入了一種出自懶惰奴隸、謙卑且順從僕人的罪惡感。收拾行李時,我沒有憎恨霍加,而是瞧不起自己。他替我付清了欠漁夫的錢。霍加帶了兩個人來,他們是劃著雙槳來的,我們也很快就回來了,黃昏前便到了家。我懷念家的味道。而那面鏡子已從牆上取了下來。     
    隔天早上,霍加把我叫到了面前,說:我犯的罪非常嚴重,他很想處罰我,不只是因為我逃跑了,還因為我相信那個蚊蟲咬傷是瘟疫腫塊,在他臨終前遺棄了他,只是,現在還不是處罰的時候。他解釋說,蘇丹終於在上周召見了他,詢問這場瘟疫什麼時候結束,將奪走多少人命,他的性命是否有危險。霍加非常興奮,但因為沒有準備而圓滑地作出了回答。他請求多給予一些時間,表示需要觀察星相。他帶著勝利感歡喜雀躍地回到了家,但卻不知道該如何巧妙利用蘇丹的興趣。因此,他決定把我找回來。     
    他很早就知道我在那座島上。我逃跑之後,他染上了風寒,三天後才開始追我,並從漁夫那裡得到了線索。等他拿出一點錢之後,那名愛講話的船夫便說曾帶我到了黑貝利。霍加知道,既然我不可能逃離島上,也就沒再跟著我。當他說這次和蘇丹的會面是他人生中的關鍵機會,我深表同感。他坦白表示,他需要我的知識。    

《白色城堡》 7(2)   
    我們馬上開始了工作。霍加有著一種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人的果敢。我很高興看到這樣堅定的決心,這是以前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一種特質。既然知道他隔天會再受召見,我們決定要爭取時間。我們立刻商定了原則,那就是不提供太多的資訊,但只要是我們所提供的就要很快去證實。霍加很敏銳,這點是我十分讚賞的,他馬上產生了一種看法:「預言是滑稽的行為,但能善加利用來左右笨蛋。」他聽我說話時的樣子,似乎贊成瘟疫是一個災難,只能借由加強衛生防禦措施來加以遏止。和我一樣,他並未否認這個災難是真主的旨意,但這種關係是間接的;因此,我們凡人面對災難也可以做一些事,而這並不傷及真主的驕傲。為了使他的軍隊免於瘟疫,先賢厄梅爾不是也把艾布·於貝德將軍從敘利亞召回了麥地那嗎?霍加將請求蘇丹盡量減少與他人接觸,以便保護自己。我們也不是沒想過向蘇丹散播對死亡的恐懼來迫使蘇丹採取這些防護措施,但這種作法很危險。這件事不是單純到以浮誇的死亡描述便足以嚇倒蘇丹,因為他並不是獨自一人;即使霍加的喋喋不休對他產生了影響,週遭仍有一群笨蛋會幫助他克服他的恐懼感。這些不擇手段的笨蛋日後就可以時時刻刻指控霍加的無宗教信仰。因此,憑借我的文學知識,我們虛構了一個故事來告訴蘇丹。   
    對霍加構成最大威脅的事情是判斷瘟疫何時可能結束。我感覺我們的工作必須圍繞著每天的死亡人數。當我對霍加提及這件事時,他似乎不是很感興趣。他同意向蘇丹要求協助以取得這些數據,但這同樣也會包裝成另外一個故事。我不是十分相信數學,但我們的手腳已被束縛住了。     
    隔天早上,他去了皇宮,而我則到了城裡,到了瘟疫肆虐的地方。我和以往一樣還是害怕瘟疫,日常生活的喧囂活動以及多少能夠控制這個世界的慾望,使我頭昏腦脹。這是一個微風輕拂的涼爽夏日,緩步走在死亡與瀕死的人們之間時,我思忖自己已有多少年沒有如此熱愛人生了。我走進清真寺的庭院,在紙上記下棺木的數目,在街區裡走著,努力在所見景物與死亡人數之間建立一種關聯:要在這些房子、這些人們、這些群眾、這些興高采烈、悲傷與快樂中找到意義,並不容易。而且奇怪的是,我的眼光只關注著一些瑣事,關注著他人的生活,關注著人們和親友一塊兒住在自己家中的快樂、無助與冷漠上。     
    將近中午時,我帶著人群與屍體給我的沉醉來到了對岸,來到了加拉塔。我轉了轉船廠周圍的工人咖啡屋,扭扭捏捏地抽著煙,僅僅是出於想瞭解的渴望,我在一家簡陋的小餐館用了餐,還到市集和商店逛了逛。我想在心中牢記每個細節,以便作出某種結論。黃昏後我回到了家,精疲力竭,聽霍加述說著宮中的消息。     
    事情進展得很順利。我們捏造的故事深深地打動了蘇丹。他接受了瘟疫就像魔鬼,試圖化作人形來欺騙他的想法。他決定不讓陌生人入宮,進進出出都要經過嚴格的盤查。當問到瘟疫將何時與如何結束時,霍加展開了他那三寸不爛之舌,以至於蘇丹聽了之後害怕地說,他可以想像死亡天使阿茲拉爾像個醉鬼一樣在城中漫步的樣子;阿茲拉爾拉起他看中的人的手就把他帶走。霍加慌忙提出糾正,說把人們帶向死亡的不是阿茲拉爾,而是撒旦——況且也沒喝醉,而是詭計多端。如同我們計劃的,霍加指出,向撒旦宣戰勢在必行。要想瞭解瘟疫何時才能放過這座城市,關鍵就在於要注意它的動向。雖然有些蘇丹的侍從說,向瘟疫宣戰無異與真主對立,但蘇丹沒有在意這些話。後來,蘇丹還問到了他的動物:瘟疫魔鬼會不會傷害他的隼、鷹、獅子和猴子?霍加立刻回答說,惡魔以人形接近人,而以老鼠的外貌接近動物。於是蘇丹下令從一個未受瘟疫侵擾的遙遠城市,送來五百隻貓,也給了霍加所想要的人手。     
    我們立刻將交由我們指揮的十二個人,分派至伊斯坦布爾各地。他們負責巡視每個區域,回報死亡人數及任何觀察到的事。我們在桌上攤開了一張我臨摹自書本的伊斯坦布爾粗略地圖。懷著畏懼又愉悅的心情,晚上我們於圖上標示瘟疫散播的地方,準備好要向蘇丹稟報的東西。     
    剛開始,我們並不覺得樂觀。瘟疫在城裡散播的情況像個漫無目標的流浪漢,而非詭計多端的魔鬼。有一天,它在阿克薩拉依區奪走了四十條人命,之後就放過了這兒;又一天襲擊了法蒂赫,並突然出現在對岸,來到了托普哈內、吉罕吉爾,翌日再一看,這天它卻幾乎沒有侵擾這些地方,而去了澤依萊克,又進入我們這眺望金角灣的地區,造成二十人喪命。我們無法從死亡人數中得出什麼結論;一天五百人死亡,隔天一百人。當我們明白我們需要知道的不是瘟疫奪命的地方,而是最早出現感染的地區時,我們已經浪費了許多時間。蘇丹再度召見了霍加。我們謹慎地想了想,決定他的說法應該是瘟疫散佈在人潮擁擠的市場、人們彼此欺詐的市集,以及他們毗鄰坐下閒聊的咖啡館。他去了皇宮,晚上才回到家。     
    霍加將瘟疫的情況告訴了蘇丹。「我們該怎麼辦?」蘇丹問道。霍加建議,應當採取強制性措施對市場、集市及城內的往來活動加以限制。當然君王身旁的那幫蠢蛋們立刻表示了反對:這樣一來城市將如何來保障生活?如果商業活動停止,生活也就會停止;瘟疫以人的形體在遊蕩,這一消息會嚇壞所有聽聞的人,就會有人相信世界末日已經到來而不聽從管束;而且,沒有人想被關在瘟疫魔鬼徘徊的地區,他們會起來造反。「他們說的沒錯。」霍加表示。當下有個蠢蛋問道,哪裡能找到足夠的人力來對百姓採取這種程度的控制。蘇丹聞言大怒,表示他將懲罰任何懷疑他的力量的人。蘇丹的話嚇壞了所有人。帶著這種憤怒的情緒,蘇丹下令按霍加的建議去做,不過還是沒有忘記徵詢群臣的意見。皇室星相家瑟特克先生一直在伺機對霍加進行報復,因而他提醒說,霍加仍未說明瘟疫將何時離開伊斯坦布爾。霍加擔心蘇丹會聽從瑟特克先生的話,於是說下次晉見時將帶來時間表。    

《白色城堡》 7(3)   
    桌上的地圖已被我們畫滿了記號及數據,但仍然找不出城裡瘟疫散播的任何邏輯。現在蘇丹的禁制令已經開始實施,而且持續了三天多。禁衛軍守在市場的出入口、主幹道、碼頭,攔下行人並詢問他們:「叫什麼名字?要去哪裡?從哪裡來?」他們把膽怯、吃驚的旅客及閒逛的人們送回了家,免得這些人染上瘟疫。得知封閉市場和翁卡潘的日常活動趨緩,我們把最近一個月收集到的死亡人數資料寫在小紙片上,釘在牆上,思索著。就霍加看來,等著找出瘟疫是依何種邏輯散佈,無異白費力氣,而如果我們想保住項上人頭,必須編出一些東西來應付蘇丹,以便爭取更多的時間。   
    許可證制度也就在這個時候出台了。禁衛軍首領把許可證分發給了那些被認為有助於維持商業活動及城市供給的人。當我們得知首領從這項許可證制度中賺取了大筆金錢,不願付費的小商人們已開始準備叛亂時,我第一次感覺到了死亡數字中的邏輯。霍加正跟我談到大宰相柯普魯呂計劃與這些小商人結盟共謀時,我打斷了他的話,告訴了他死亡數字中的邏輯,並努力讓他相信,瘟疫已經慢慢退出了邊緣街區及貧苦地區。     
    他對我的話不是很信服,但仍把準備時間表的工作交給了我。他說,他寫了一個轉移蘇丹注意力的故事,這個故事不帶任何意義,所以沒有人可以從中作出任何結論。幾天後,他問道,人是否可能編造出一個讓人樂於聽讀,卻沒有什麼寓意或意義的故事。「就像音樂?」我說。霍加看來相當驚訝。我們討論著,認為這個理想的故事應該有一個像童話一樣純真的開場,主要內容又必須如噩夢般驚駭,同時結尾要像未能結合的愛情故事那樣是個悲劇。他進宮的前一天晚上,我們愉快地熬夜聊著,緊張地工作著。隔壁房間中,我們的左撇子謄寫員朋友正為霍加尚無法安排完成結局的故事,謄寫著開場部分的漂亮文稿。到了早上,借由手中有限的數據,我從幾天來努力得出的綜合因素中作出結論:瘟疫將在市場奪走最後的人命,並於二十天內在城裡絕跡。霍加並未詢問這項結論的依據,只是說這個解救日太遙遠,要我把時間表改為兩周,並以其他數據隱藏瘟疫的持續時間。對此我並不那麼樂觀,但還是按他說的做了。霍加當場就時間表中的某些日期編了幾行詩,塞給了就要完成工作的抄寫員,同時要我畫一些圖來說明這些詩句。臨近中午,他急急忙忙讓人用藍色大理石紋封面裝訂好論文,帶著它出了門。出門時,他顯得抑鬱、煩躁,他有點怕。他說,他對那些他塞進故事裡的鵜鶘、長翅膀的牛、紅螞蟻和會說話的猴子要比對時間表更有信心。     
    晚間回到家時,他顯得興高采烈,隨後三周也一直洋溢著這種生氣勃勃的情緒,因為他徹底說服了蘇丹相信他的預言是正確的。剛開始他說:「什麼事都可能發生。」第一天,他一點也不抱希望。聆聽一位聲音優美的年輕人朗誦他的故事時,蘇丹身邊有些人甚至笑了出來。他們當然是故意這樣來貶低霍加,減少君王對他的喜愛,但蘇丹讓他們肅靜並斥責了他們。他只問霍加,根據什麼跡象作出了瘟疫會在兩周內結束的結論。霍加回答,一切都包含在故事中。而這是個沒人能聽得懂的故事。接著,為了取悅蘇丹,他對充斥著宮中內院與每個房間的各色貓咪表示出了喜愛之情,這些貓是從特拉布宗用船運來的。    

《白色城堡》 7(4)   
    他說,第二天進宮時,宮中已分成了兩派:一派希望取消城裡實施的各種防疫措施,這派人士包括皇室星相家瑟特克先生;另一派支持霍加的人則說:「就讓這座城市屏住呼吸,也別讓在城中遊蕩的瘟疫惡魔呼吸。」看到死亡人數一天天地減少,我充滿了希望,但霍加仍非常憂慮。有傳言說,第一派人士已與柯普魯呂達成協議,準備發動政變;他們的目標不是戰勝瘟疫,而是要擺脫他們的敵人。   
    第一周結束時,死亡人數明顯減少,但我的計算結果顯示,這種傳染病不會在一周內消失。我抱怨霍加不該改變我的時間表,不過現在他卻滿懷希望。他興奮地告訴我,關於大宰相的傳言已經停止。此外,支持霍加的那派人士還散佈了柯普魯呂正與他們合作的消息。至於蘇丹,已完全被這些陰謀詭計嚇壞了,轉而向他的貓咪尋求心靈的平靜。     
    第二周接近尾聲時,防疫措施對這座城市的壓抑更甚於瘟疫。死亡人數逐日減少,但只有我們及像我們這樣追蹤死亡人數的人才知道這一點。饑荒的謠言已經爆發,偉大的伊斯坦布爾像座荒城。由於我從未離開這個地區,霍加告訴我:可以感受到在這些緊閉著的窗戶與庭院門戶的後面與瘟疫進行搏鬥的人們的絕望,也可以感受到他們正等待著瘟疫與死亡之外的某種東西。皇宮中也可以感受到這種期待,每當有杯子掉落地板,或是有人大聲咳嗽,那幫蠢蛋們便嚇得直哆嗦,他們在下面竊竊私語:「看看蘇丹今天會作出什麼決定。」但就像那些無助的人一樣,他們也渴望有事發生,且不管是那會是什麼事。霍加受這股騷動波及,努力向蘇丹說明瘟疫已逐漸消退,他的預言正確無誤。但蘇丹卻並沒有受他太大的影響,無奈之下,最後只好又談論起了動物。     
    兩天後,霍加從清真寺得到的死亡數中作出結論:這次傳染病已經徹底遠去。但是,那個星期五讓他快樂的卻不是這:一群絕望的商人與看守道路的禁衛軍發生了衝突;另外,一群不滿防疫措施的禁衛軍,則聯合幾位在清真寺講道的愚蠢伊瑪目、一些渴望劫掠的流浪漢以及其他遊民,聲稱瘟疫是真主的旨意,不該加以干涉。不過,情況失控之前,這場騷亂便已平息。取得伊斯蘭教長的裁決後,二十人立即被處死,這或許誇大了這些事件。霍加感到心滿意足。     
    隔天晚上,他宣佈了自己的勝利。宮中再也沒人說要取消這些防疫措施。禁衛軍首領被召見時,談到了宮中的叛亂黨羽,蘇丹大為惱火。這群人的敵意一度讓霍加處境艱辛,現在卻作鳥獸散般一哄而散了。一度有傳言說,柯普魯呂會對反叛人士採取嚴厲手段。霍加興高采烈地說,就這一點而言,他也成功地對蘇丹發揮了影響力。反對叛亂的人一直努力讓蘇丹相信,瘟疫已經平息。他們說的沒錯。蘇丹用從未稱讚過他的話語稱讚了霍加。為了向霍加展示他讓人從非洲運來的猴子,蘇丹帶他參觀了他特別訂製的籠子。這些猴子的骯髒及無禮令霍加厭惡。當他們看著猴子時,蘇丹問道,這些猴子是否可以像鸚鵡那樣學會說話。然後蘇丹轉向侍從,宣佈希望將來能常看見霍加隨侍在旁,他準備的時間表已證明正確無誤。     
    一個月後的星期五,霍加被任命為皇室星相家。他的地位甚至比這更高:蘇丹前往聖索菲亞大教堂進行週五禮拜,慶祝瘟疫結束,整座城市的人都參加了這一慶典,而霍加就緊跟在蘇丹身後。防疫措施已經解除,我也加入感謝真主與蘇丹的歡呼人群。當君王騎在馬上經過我們身邊時,民眾盡情喊叫。他們欣喜若狂,失去了理智,不斷擠壓推擋,一波波湧上前去,又被禁衛軍推擋回來。我一度被身邊沸騰的人群擠到了樹旁,等奮勇推開人潮擠進前方後,正好面對著霍加。他離我只有四、五步的距離,看起來滿足又開心。他的眼睛避開了我的視線,彷彿不認識我。在那可怕的喧囂聲中我突然愚蠢地衝動了起來,我相信霍加沒有看見我。我全力對他喊叫,似乎只要他發現我在這裡,就會拯救我脫離人群,如此我便能加入掌握勝利與權力的快樂遊行!但我並不是想分享勝利,也不是想從自己做的事中得到回報。那時我心中有一種完全不同的感覺:我應該在那兒,因為我就是霍加本身!就像我常做的噩夢一樣,我和真正的自我分離了開來,從外面看著自己,也就是說我已成了另外一個人。我甚至不想知道這個我身處其內在的另外一個人到底是誰。當我滿懷懼怕地看著沒認出我就從我面前走過去的自己時,我只想盡快與他團聚。但是,像牲口一樣的一個士兵使勁將我推入了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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