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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活節島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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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去天涯海角考察前記

    托爾·海爾達爾是當代傑出的人類學家和海上探險家。從上個世紀40年代起,他組織、領導了幾次海上遠征,獲得成功,轟動了國際學術界。他根據幾次遠征所撰寫的書,被譯成幾十國文字,暢銷全世界,頗受讀者歡迎。    
    海爾達爾是挪威人,生於1914年,早年就愛好自然科學,後入挪威奧斯陸大學,專攻動物學和地理學。1937年,二十三歲的海爾達爾,偕同新婚不久、志同道合的妻子到波利尼西亞群島進行野外調查,並在法圖黑伐島與島民一起生活了一年多。從那時起,他對人類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1947年,他仿製了一艘原始的木筏「康提基」號,親自駕駛遠征,航行一百零一天,航程四千三百海里,從秘魯的卡亞俄直達波利尼西亞的拉羅亞,雄辯地證明波利尼西亞人完全可能來自古代秘魯。這一劃時代的觀點在第十次太平洋科學代表大會上獲得公認,海爾達爾從此聞名於世。1953年,他在東太平洋的加拉帕戈斯群島考察,證明南美印第安人早在歐洲人之前就到達該島。1955~1956年,他又領導挪威考察隊遠征復活節島和東太平洋,再次獲得重大的考古發現,對波利尼西亞人來自古代秘魯的理論又提供了大量第一手證據。1969年和1970年,他模仿古埃及及王墓壁畫上描繪的式樣,製造了蘆葦船「太陽號」,自摩洛哥的薩菲港出發,兩次遠征,終於橫跨大西洋,直達巴巴多斯,證明地中海的古代文化可能通過這種途徑傳播到美洲。1977~1978年,他又乘蘇美爾型的蘆葦船「底格里斯」號,從沙特阿拉伯河出發,進入波斯灣,經過霍爾木茲海峽,到達阿曼灣,駛入阿拉伯海,然後回首向西,安抵紅海的吉布提,充分證明美索不達米亞、埃及和印度河谷這三大古代文明地區之間的海上聯繫。本書就是海爾達爾考察復活節島的忠實記錄。    
    復活節島位於太平洋東南角,屬智利,面積只有一百一十七平方公里,人口僅一千四百人。但是,島上到處有巨型石像,還有一些島民珍藏的稀世之寶,包括至今尚未破譯的象形文字書板。因此,多少年來,復活節島一直吸引著各國探險家和考古學家進行多方面的研究,被稱為太平洋之「謎」。海爾達爾通過長期的觀察發掘,調查研究,終於提出了以第一手資料為堅實基礎的獨特見解,初步揭示出太平洋之「謎」的謎底。    
    本書除了對復活節島居民的奇特生活習慣、風俗、迷信和傳奇般的歷史作了翔實的記載外,著重描述了作者歷盡千辛萬苦,冒著生命危險進入地下秘密洞穴,搶救出包括象形文字書板在內的許多稀世文物。本書不僅在一定程度上開闊了讀者的眼界,而且對那些研究和有興趣於古代文化、民族起源、藝術、史地的人文學家和讀者,也有極其重要的參考價值。特別是托爾海爾達爾為了追求科學真理勇於探索、百折不撓的頑強精神,更將激勵一代又一代有志於獻身科學的讀者。


第一部分:去天涯海角考察荒僻的復活節島

    我原來並沒有阿古—阿古1。    
    我也不知道阿古——阿古究竟是什麼東西,所以,即便有,我也不會使用。    
    復活節島上,凡是有識之士,都擁有阿古—阿古。我在那裡也弄到了一個。但在我著手組織遠航復活節島時,手中卻沒有它。也許正是由於這個緣故,安排這次行程才如此困難。而從那兒返航卻容易得多了。    
    世界上凡是有人跡的地方,恐怕要數復活節島最荒僻了。島上的居民所能看得見的,除了夜間的明月和太空行星外,只是一片茫茫海水,連半點兒陸地的影子也沒有。假如他們想要知道較近處確有陸地存在的話,就得比其他地方的人航行得更遠些才行。他們居住的地方似乎離星星最近,因此,他們所熟知的星星的名稱比他們知道的世界上的國家和城市的名字還要多。    
    據說,當我們這個種族依然相信直布羅陀海峽就是世界盡頭時,天下就已經有更為博學的偉大航海家了。他們走在自己時代的前面,在毫無人煙的南美西海岸外那陌生的汪洋大海上破浪航行。就在離南美洲很遠的海洋上,他們發現了陸地,那是世界上最荒僻的一個小島。上岸後,他們把帶去的石斧磨得很鋒利,著手進行一項古代最卓越的建築工程。他們並沒有修築城堡要塞,也沒有興建水壩碼頭,他們豎立起一座座巨大的石頭人像。這些石像高如房屋,重如鐵路上的貨車。他們把大量的石像拉到各處,還把它們豎立在遍佈全島的巨大石台上。    
    在沒有使用機械的時代,他們如何完成如此艱巨的工程呢?誰也不知道。但是,石像的雕刻者雖已死去,他們所夢寐以求的石像卻依然聳立在那裡,直插藍天。人們把死者埋葬在他們生前所雕刻的巨像腳下。隨著歲月不斷流逝,石像越豎越多,埋葬的死者也越來越多。後來,有一天,突然聽不到在岩石表面上刻鑿的斧聲了。斧聲是突然停下來的,因為工具四散在地,許多石像只刻了一半。神秘的雕刻匠消失在那古老年代的黑暗濃霧之中了。    
    這是怎麼回事?是啊,復活節島上究竟發生了什麼意外呢?    
    我攤開地圖,伏在書桌上,這已是第一千次了。我的兩眼不停地掃視著那張以大比例尺碼繪製的太平洋海圖。在這張誘人的地圖上,那些島嶼都是用醒目的大寫字母標示出來的。只要拿著尺子指點,就能在大洋的水流中輕易地來回航行。現在,我逐漸熟悉太平洋了。在赤道以南的馬克薩斯群島荒蕪的溪谷裡,我曾像當地人那樣生活了一年,學會了用波利尼西亞人的眼光去觀察大自然。也是在那裡,我第一次聽到了泰特圖亞描述神人康提基的許多古老神話1。在南面群島中的塔希提的棕櫚叢林裡,我曾拜大酋長檯裡也魯為師。他收我為義子,教我像尊重我自己的民族一樣尊重他的部族。也是在那個地方,我們曾用「康提基」號木筏在土阿莫土群島的珊瑚礁上登陸。我們瞭解到,即使在那大海裡也一直不斷有人來來往往,開闢出南美洲通往這些遙遠島嶼的航線。不論這些島嶼如何偏僻遙遠,人們就算乘坐印加族印第安人1古老的木筏也是能夠到達的。    
    在加拉帕戈斯群島2,那乾燥的仙人掌叢林給我留下了一種奇特的記憶。我們未能乘「康提基」號木筏在那兒上岸,因此,我後來又隨同另一支考察隊到了那裡,想探明這些遠在天涯的群島究竟還蘊藏著什麼秘密。那真是個神話般的世界啊!在那裡,不僅有許多巨大的四腳蛇和世界上最大的烏龜,我和大家還一起搜集了一種名副其實的「神燈」3。很可惜,這盞「神燈」已被打破,裂成碎片,埋在仙人掌樹叢裡堆積多年的垃圾中了。我們只要擦一下那些又髒又舊的碎片,就能看到燈身上出現在東方幹線上的巨大帆船的圖案。我們所看到的正是印加族印第安人的偉大先驅者,他們駕著木筏從南美洲海岸出發,駛向巨浪翻騰的大海。他們越過這片海域,一次,兩次,不知有多少次,終於在加拉帕戈斯群島乾涸無水的懸崖峭壁處登陸了。他們在島上搭起帳篷,定居下來。隨著時光的流逝,他們隨船帶去的精美陶罐,一個又一個地被打破了。這種陶罐,當時世界上其他任何文明民族都從未製造過。在他們定居過的遺址上,我們挖掘出來的正是這種陶罐的碎片。這種碎片猶如阿拉丁神燈,不僅能夠反映出其主人的航海絕技,而且恰好給朦朦朧朧的史前時期投射了一線光明。    
    在我們之前,還沒有考古學家考察過加拉帕戈斯群島,因此誰也不可能發現過什麼東西。我們相信印第安人做過這種遠航,而且我們是持有這種信念的第一批人,所以才到那裡去進行考察。考古學家阿恩·斯克耶爾斯沃爾德和我挖出了兩千多片這種古罐的碎片,這些碎片分別屬於一百三十多個不同的陶罐。像偵探察看指紋一樣,美國第一流的科學家分析了這些碎片,並且確定,在哥倫布打開通向美洲的大門一千年前,印加人的祖先早已打開了太平洋的大門,並且多次到過偏遠的加拉帕戈斯群島1。    
    迄今為止,在太平洋中確實存在的島嶼上,這些就是已被確定的最古老的人類遺跡。這些遺跡表明,在波利尼西亞諸島有人居住及北歐海盜航海去冰島前,南美洲古老的民族業已開始在太平洋探險,並且在一些島嶼上取得了立足之地。這些島嶼和探險家樂園之間的距離,竟有冰島距挪威那麼遙遠。他們在那兒捕魚、種植本地棉花,在居住過的地方留下了許多遺跡。後來,他們捨棄了這些缺水的荒島,不知去向了。    
    自古以來,就有一股洶湧澎湃的洋流,從加拉帕戈斯群島無所阻擋地滾滾向前,其寬度相當於亞馬孫河的一百倍,其速度比亞馬孫河的河水快得多。因此,只需幾個星期,這股洋流便會浩浩蕩蕩地進入南太平洋諸島之間。


第一部分:去天涯海角考察復活節島的奧秘

    海圖上,就在這股洋流的中部,標著一個不能確定的小點,旁邊畫上一個問號。這是陸地嗎?我們曾乘坐「康提基」號木筏從這個標著小點的地方通過,發現這裡只有渦流。但是,南面很遠處,在這股洋流最南端各支流分開的地方,又有一個小點,旁邊標著它的名字:復活節島。我以前並沒有到過那裡,現在我打算去的正是這個地方。我一直在納悶,那些古時候的人是怎麼到達那個偏遠的地方的?現在,我已改變了思路,我所考慮的問題是:我該怎樣到達那裡?如果我連自己如何登上小島這個問題都解決不了,卻要設法弄清石器時代人們的航線問題,那就未免太荒唐了。    
    「康提基」號木筏遠遠向北漂航時,我們曾經在月光下坐在甲板上談論著復活節島的奧秘。那時,我曾暗自夢想:有朝一日,我會踏上那個孤寂的小島。而眼下,我正在努力將這一夢想變為現實。    
    復活節島屬智利管轄。每年都有一艘軍艦開到那裡巡視一番,並給島上居民運送一些食品,然後駛返智利。智利距復活節島有西班牙至加拿大那麼遠。除了一年一度接待那艘軍艦外,復活節島與外部世界再沒有其他來往了。    
    這艘軍艦並不能解決我這次考察的交通問題。如果我們上島考察七天,讓軍艦停泊在那兒等著,這樣來去匆匆,自然是不可能取得任何成果的。如果讓我們和任務繁忙的科學家們在島上整整待上一年,等軍艦第二年再來接我們回去,同樣也是不可取的,因為說不定一個月後,科學家們就會發現那裡再也沒有東西值得研究了。乘木筏從南美洲去復活節島倒是行得通的,木筏會順著洋流和海風漂泊而去。但是,考古學家可能又不願意跟我坐木筏去大洋漂航。沒有考古學家們一起前往,考察復活節島也就毫無意義了。    
    我必須搞到一艘由我自己支配的船,一艘考察船。但復活節島沒有港口,沒有可靠的拋錨地點,沒有通至停泊處的碼頭,而且也沒有燃料用油和淡水供應。因此,這條船除了攜帶我們生活、研究工作的全部必需品外,必須能夠裝載往返航程中所需要的燃料用油和淡水;況且,在那裡停泊期間,船還得有機動性的消耗。想到這些,我立刻意識到,這艘船必須相當大。設想一下,如果兩周之後,考古學家們發現那裡再也沒有需要發掘的東西了,那又該怎麼辦呢?萬一出現這種情況,我們乘自己的船遠涉重洋到復活節島,確實是一件倒霉的事情,除非我們這艘船能夠繼續前進,到南太平洋其他未經探索的島嶼去考察。對了,波利尼西亞東面那一帶水域中,還有一大串令人嚮往的島嶼等待著人們去發掘。來自加拉帕戈斯群島和南美洲的洋流,就在那裡匯合。    
    遇到有關遠洋航海的事情,我總是找托馬斯和威廉一起商量。有一天,那時我的計劃還沒透露給任何人,我們三人坐在奧斯陸1碼頭旁的弗雷特奧爾森航海公司的運輸辦公室裡。那間辦公室雖然很舊,但還算舒適。我一走進房間,托馬斯就察覺了我的來意。他拿出一個圓溜溜的地球儀放在我們中間。我轉動著地球儀,直到一大片藍色的海洋圖案出現在我們面前才停下。這時,浩瀚的南太平洋圖案已轉到眼前,而美洲、亞洲以及歐洲的圖案都已消失,轉到地球儀的背面去了。    
    「就上那裡去!」我指著復活節島說道,「可是,怎麼去呢?」    
    兩天後,我們又圍著地球儀坐下來的時候,威廉已作出了精細的盤算。他跟我說:「對你來說,最好有一艘使用柴油發動機的大船,船身長約一百五十英尺,時速為十二海里,它要裝得下五十噸水和一百三十噸燃料油。」    
    的確,這樣一艘大船是我最需要的,對此,我一點也不懷疑。自從威廉幫我計算「康提基」號木筏2的航速以來,我就知道可以完全信賴他。對「康提基」號木筏的航速,他計算得非常準確。所以,當我們駛過昂加陶的時候,如果設法拋一條繩子搭上岸去,我們就只能在那兒待到原定的日子了。    
    過了幾天,威廉打電話給我。他說,斯塔萬格3的一家罐頭廠有一條拖網漁船,停泊在格陵蘭漁場上,對我們比較合適。我們如果從9月份開始租用,可以租一年。    
    我看了看日曆。當時已接近4月底了,離9月份還剩下不到五個月的時間。我將要接過來的又是一條「一無所有」的空船,沒有船員,也沒有任何裝備。    
    在航海方面,我自己的經驗還未超出駕駛木筏的水平;曾經乘「康提基」號木筏航行過的其他夥伴,也沒有能力駕駛一艘真正的海輪;再說,還得有許可證和各種證件。相比之下,乘坐印加人的木筏,什麼問題都會變得簡單多了。    
    「有關航海的全部問題,我們的辦事處可以幫你解決。」托馬斯對我說。    
    這樣,我們很快就坐在寬大的綠色會議桌旁。在場的有海運監督、簽約負責人、供應部門總管、保險公司負責人,以及其他各種級別的專家。商談的結果是我們租用的這艘船可以成為一艘真正的航船了。現在剩下的時間幾乎不到四個月,我彷彿聽到那艘大船已經發出了飢餓而煩躁的汽笛聲。可事實上,那艘漁船停泊在斯塔萬格港,煙囪裡沒有半點兒生氣,甲板上空無人影,連寬敞的船艙裡也只有光溜溜的鐵梁支撐在那裡,期待著人們去開動。


第一部分:去天涯海角考察打開復活節島奧秘的鑰匙

    即便是帶著全家外出郊遊,也總有好多事情需要考慮。何況要啟航去南太平洋,要考慮的事情就更多了。除了全家成員外,還要帶著五位考古學家、一位醫生、一位攝影師和十三名船員;這又是一艘大船,需要裝上各種備件、一些特殊裝備,以及船上全體人員一年的食品。此時,我覺得自己像個樂隊指揮,一邊指揮管絃樂隊演奏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一邊還忙著吃細條實心面。我的書桌上雜亂無章地堆滿了護照、文件、各種證書、照片和信件,傢俱上也放滿了海圖、表格和各種裝備的樣品。不久,滿屋子都弄得亂七八糟。電話鈴聲和門鈴聲常常同時響個不停,要想趕緊去接電話或開門迎客,就必須爬過許多箱子、包裹和一捆捆的野外設備。    
    我絕望地坐在一架錄音機的蓋子上,手裡還捏著一片沒有吃完的三明治,膝上放著電話。我在設法向市內打電話。但是,看來這一天是無法向外通話了。因為我才登出廣告,招聘一名大副同去南太平洋諸島,外面的電話便一直絡繹不絕地打進來。我已經找到了一位小商船的船長。最後,我總算與奧斯陸的一個批發商接通了電話。    
    「我要三噸牙醫用的石膏。」我說。    
    「是不是有人牙疼?」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反問。    
    從斯塔萬格來的長途電話打斷了我們的談話。我沒來得及解釋,我要石膏是為了複製復活節島上的石像,並非做假牙托模用。    
    「喂!」一個陌生的聲音喊道,「喂,你的輪機長奧爾森捎來口信說,曲軸磨損了。我們把它修理一下呢,還是換個新的?」    
    「曲軸?」我剛開始回話,丁零零……前門的門鈴又響起來了。    
    「去問萊福吧!」我對著話筒大聲喊道,「這件事他全知道!」    
    伊馮1匆匆忙忙跑了進來,肩上扛著幾個大包。    
    「我看過了大管輪的單子,」她說,「把胡椒和肉桂削減了五磅。塞姆博醫生說,我們可以借用他的野外藥箱。」    
    「好極了!」我說著,又記起了那個以為我要石膏做托牙模用的人。    
    「你給他去個電話好嗎?」我說著,把話筒遞給了伊馮。她剛接過話筒,恰好接到一個打進來的電話。    
    「這一定是搞錯了吧?」她對我說,「馬斯塔德公司問你,二百磅各式各樣的魚送到什麼地方。我們要的是兩噸凍牛肉,對嗎?」    
    「我們要魚鉤,可不是為了釣魚用的,」我解釋說,「我準備把它們送給幫助我們發掘的當地人作為報酬。同樣,我們要一千碼花布,你不會以為是給自己做衣服的吧?」    
    伊馮倒並不是這麼想的。她轉而告訴我說,二車2剛打來電報,要打退堂鼓,因為他妻子聽說這次航海是去南太平洋諸島,她不同意他去。    
    我馬上朝外面的垃圾箱跑去。不料,垃圾箱已經空空如也。    
    「你找什麼?」伊馮問道。    
    「別的輪機師的申請書。」我輕聲回答。    
    「哎呀,你—」伊馮這才弄清楚怎麼一回事。    
    丁零零……前門的門鈴和電話鈴又同時響了起來。    
    我們招聘的考察隊潛水員帶著兩個夥伴走了進來。他懷裡抱著潛水用的腳蹼和通氣管,看樣子,想要展示一下法國的潛水裝備與美國的有什麼不同。他們背後站著一個古怪的小個子,不斷擺弄著手中的帽子。他是為了一件重要而又非常機密的事情來的。他的樣子太古怪了,所以我只請他進前廳,沒敢讓他再往裡走。    
    「你見過復活節島的石像嗎?」他一面悄聲地問我,一面向左右環視,看看是否有人偷聽。    
    「沒有。可我現在正打算去看一看。」    
    他伸出長長的食指,帶著詭秘的微笑輕輕說道:「石像裡面有一個人。」    
    「裡面有個人?」我不以為然地隨口問道。    
    「是的,」他神秘地在我耳旁輕輕地說,「一個國王。」    
    「他是怎麼進去的呢?」我客氣地領著他朝大門口慢慢悠悠走去,很有禮貌地反問。    
    「是人們把他放進去的,就像把一個國王放進金字塔裡一樣。如果你把石像敲碎,你就會看見那個國王的。」    
    我感謝他提供的情況。於是,他興致勃勃地點點頭,十分有禮地舉起帽子。就在這當兒,我關上了大門。他站在門外,顯得迷惑不解。    
    我逐漸習慣於古怪的人們和我談論復活節島的事情了。報紙發表了我們的考察計劃後,給我提出各種奇特建議的信件源源而來,我幾乎每天都要收到來自世界最偏遠之處的信件。寫信的人告訴我說,復活節島是一塊下沉的大陸留在水面上的最後部分,可以說是太平洋上的陸沉1;還說,為了獲得打開復活節島奧秘的鑰匙,我們必須深入到小島周圍的海底去尋找,而不是在島上尋找。


第一部分:去天涯海角考察有人建議放棄這一考察計劃

    有人甚至建議,我應該徹底放棄這一考察計劃。「航行到這麼遠的地方去,簡直是浪費時間。」這個人寫道,「你可以坐在自己的書房裡,利用諧振原理來解決一切問題。假如你給我一張復活節島上一座石像的照片,再給我一張南美洲古老雕像的照片,借助諧振原理,我就能說出這兩座雕像是否源自同一個民族。」他又說,有一次他用硬紙板做了一個齊奧普斯金字塔2模型,裡面放了些生肉。過了一段時間,那個模型「諧振」得令人毛骨悚然,結果,他只好把全家人都送進了醫院。    
    如果我擺脫不開這些狂人,我自己很快也會開始「諧振」起來。我急忙跑去找那三個已經上樓去的潛水員,但遺憾的是,伊馮在相隔一臂之遠的地方將我攔住,又把電話筒遞了過來。就在我接電話的時候,她把上午才收到的一小摞尚未拆閱的信件遞給我。接完電話,我沒把聽筒立刻掛上,生怕一掛上,電話鈴又會響起來。    
    「剛才是外交部打來的電話。」我告訴伊馮說,「讓那些人先在樓上等一會兒。我現在得要輛出租汽車。英國殖民部提出一些有關皮特克恩島的問題要我們解答。另外,哥斯達黎加人認為在科科斯島地下埋藏著一些寶物,哥斯達黎加政府已經答應:如果我簽署協議,保證不去搜尋這些寶物,我們就可以在那島上進行發掘。」    
    「請你把這些郵件帶走!」伊馮從後面喊住了我,「或許你又能從中找到一名輪機師發出的應聘書。」    
    雖然我不相信會有這種可能,不過,當我拔腿要跑的時候,還是一把接過了那堆郵件。寫應聘信的人多是畫家、作家和一些沒有專長的普通人。我甚至還收到了這樣一個德國人的來信,他在信中寫道,雖然他的職業是麵包師,但最近幾年他一直在一家公墓任職,因此,他覺得我們帶他去搞發掘是最合適的了。    
    「別忘了,你還得去會見製造船帆的工人呢!在柏格斯蘭草坪上,他們已經把需要的帳篷全部搭起來了。」伊馮一面上樓,一面大聲對我說。    
    我向門口跑去的時候,幾乎把郵遞員撞倒。他是我們這一帶惟一的郵遞員,正來分送下午的郵件。我把自己要發出的一捆郵件交給了他,卻沒有接過他送來的那捆信件。可是,當我坐進汽車時,我卻發現那兩捆郵件都在我的身邊。    
    「開到馬約斯圖韋伊恩。」我對司機說。    
    「這兒就是。」他輕聲回答。    
    「那麼,開到外交部。」我說。汽車開動了,我開始拆閱來信。    
    沒有要求當輪機師的信件。要說多少還沾點邊的自薦信,是一個鐘錶師寫的,他要求給我們當廚師。可惜,我們已經有個廚師了。有封來自奧斯陸大學考古教研室的信,是打算和我們一道去考察的兩位考察學家中的一位寫來的。他說他患了胃潰瘍,醫生不准他遠行。    
    這次考察的台柱之一垮掉了。沒有足夠的考古學家而貿然啟程,那就只能大大削弱這次考察的突擊力量。而要臨時再找一個考古學家,讓他簽訂合同跟隨我們外出一年,這是不容易辦到的。惟一可行的辦法是從頭做起,給國內外的考古專家寫信。    
    9月來到了。一艘流線型的格陵蘭拖網漁船,停泊在奧斯陸市政廳前面的C號棧橋旁,在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白色光芒,活像一艘快艇。船首高高翹起,船的煙囪上用磚紅色畫著下巴長滿鬍子的康提基太陽神頭像。為了抵抗冰流,該船已經進行過一番加固。上面還畫著一個奇妙的藍色徽記,這一徽記表示復活節島上兩個神聖鳥人像,他們一半像人,一半像鳥。原來的圖像雕刻在一塊稀有的石板上,上面附有天書似的象形文字,只有領受過秘傳的人才能瞭解其含義。現在船已滿載,停在斷崖絕壁間的海灣裡。船上的煙囪冒著熱氣,海水剛好與那藍漆塗繪的吃水線相齊。船上呈現出一片興奮繁忙的景象。岸上歡送的人群擁擠不堪,開航前最後時刻趕送行李包裹的機動車和手推車簡直難以通過。    
    一切都準備齊全了嗎?當然。我們有了食品、挖掘機械、魚鉤,以及用來與當地人交換用的布匹,也有了我們認為確實是必需的一切東西。危險之處在於發生不測事件。如果發生與預期的情況恰恰相反的事件,例如我們在水下發現一具骷髏,我們有必備的化學藥品防止它碎裂嗎?假如我們被迫駛向一個無法靠近的巖礁,我們有沒有辦法化險為夷呢?或者,如果我們的帳篷搭在島的這邊,而船由於天氣不好突然轉到了島的那邊,那如何解決聯絡和供應問題呢?倘若廚師把平底鍋燒穿了一個洞,如果船的推進器被一簇珊瑚損壞了,或是有個水手踩到了有毒的海膽,那又該怎麼辦呢?還有,假如冷藏室出了問題,我們的食物會發生什麼情況呢?一切能夠想像得到的特殊裝備和備用的部件,我們都帶全了嗎?目前來不及考慮這些問題了。現在,我們必須準備應付一切可能遇到的挫折。因為那艘格陵蘭拖網漁船即將啟航駛往最偏僻的遠方—復活節島了,而那裡連個工場或商店都沒有。


第一部分:去天涯海角考察應付一切偶然情況

    船長已在駕駛台上就位了;船員們在甲板上來回奔忙,準備封艙和拖拉繩索。身材魁梧的大副站在那裡,手拿鉛筆,正根據一張長長的貨單逐項查對貨物。不管怎麼說,通知他準備的一切都已備齊了,連商船船長的聖誕樹也裝入了冷藏室。    
    船鈴又響了。船長向大副發出了命令。頓時,一股強勁的氣流,從畫著光澤奪目的太陽神頭像的煙囪裡突突突地噴出來。船欄內外,人們正在互道珍重,互致最後的良好祝願。船上有二十多個人,他們停下手中的活計,抬起頭來,臉上洋溢著歡樂的神情,用期望的眼睛注視著岸上人群中的親人,想在這即將分離一年的最後時刻,最後看一眼自己的妻子或情人。棧橋上這些親人們的臉上,時時流露出或悲或喜的神色。突然,登船的舷梯撤掉了,接著便聽到錨鏈的濺水聲和絞車吱吱嘎嘎的聲響。輪機師們在艙下使開了法術,船開動了。站在棧橋上的人群,發出一陣歡呼聲。人們揮手告別,有的人揮動著手帕,像是大風中的樹梢在空中飄擺。船長發出命令,汽笛響起了幾聲長鳴。這幾聲汽笛聲,雖然含有令人斷腸的味道,但卻結束了忙亂不堪的場面。    
    船開了,我卻仍然站在嘈雜的人群中,向船上的人們揮手致意。並不是我忘了上船,而是我得先飛往美國,去會見同意和我們一起考察的三位考古學家;此後,我還得到智利作一次禮節性的拜訪,等這艘輪船通過巴拿馬運河時我再上船。承蒙王儲殿下奧拉夫的恩典,他欣然同意擔任這次考察的保護人;挪威外交部也已得到智利政府的允許;只要不毀壞復活節島上的遺跡,我們的考察隊可以在那兒進行發掘。英國和法國也都答應讓我們使用它們在太平洋中的島嶼。這樣一來就為我們在東太平洋開了綠燈,使我們得以應付一切可能遇到的偶然情況。    
    拖網漁船的白色船尾掉過來朝向我們,慢慢離開了碼頭。船尾上孤單單地站著一個實習生,他那副歡樂神情,猶如夕陽中的金黃色光輝。他自豪地把一條污泥斑斑的錨鏈尾端拖了上來,此時,他的同班同學在岸上喊叫著,為這位小托爾歡呼,因為他獲准離校外出一整年。    
    接著,這條小巧的拖網漁船跟隨在一艘巨大遠洋輪的後面,輕捷地前進著。它載著探索者,踏著幾世紀前航海家們的足跡,急急忙忙向前駛去,準備繞行半個地球。    
    〔註釋〕    
    1阿古—阿古為復活節島上的小型石像,傳說神通廣大,能守護洞穴、賜福於人,詳見本書第六、第七兩章。    
    1馬克薩斯群島流傳的神話故事。    
    1指西班牙征服前的秘魯王國。    
    2厄瓜多爾所屬的島嶼。    
    3即《天方夜譚》故事中的阿拉丁神燈,用來比喻能滿足人們一切願望的東西。    
    1指詳見托爾海爾達爾和阿恩斯克耶爾斯沃爾德合著的《西班牙征服前印加人西駛加拉帕戈斯群島的考證》,1956年版。該書是作為美國考古學會第十二期專題報告發表的。    
    1挪威的首都。    
    2「康提基」號木筏,是本書作者第一次航行時所乘坐的木筏。1947年,他乘坐這個木筏從秘魯卡亞俄港口出發,歷時一百零一天,漂流四千三百海里,終於抵達波利尼西亞的拉羅亞島,從而證明波利尼西亞人完全可能來自南美。    
    3挪威西南部的港口城市。    
    1本書作者的妻子。    
    2船上的輪機師,俗稱大車、二車等。    
    1陸沉,原指存在於直布羅陀西面大西洋中的大陸或島嶼,據說已沉入洋底。    
    2即古代埃及法老胡夫的大金字塔。


第二部分:位於世界中心的復活節島無休止的騷動的洪流

    多麼靜謐啊!    
    真是萬籟俱寂!發動機不轉了,燈光熄滅了。在失去強烈燈光照耀後,桅桿上方的夜空,繁星密佈,分外明亮。在船上,我們感到星空在來回晃悠,又覺得在慢慢旋轉。我仰坐在甲板上的躺椅裡,盡情地享受這種幽雅恬靜,就好像連接大陸的電線插頭已被拔去,世上一切動亂場所中無休止的騷動的洪流已被消除。眼前只有清新的空氣、漆黑的夜晚,以及在桅桿上方眨著眼睛的繁星,其他一切彷彿都不存在。此時此刻,視野和聽覺似乎不知不覺地變得那樣開闊、靈敏,猶如微風從我心靈中輕拂而過。    
    復活節島就橫臥在暮色中。    
    島上連一個人影也沒有,一片荒涼,毫無生氣,只有佇立著的石像在遠處的山巒上瞪著眼看我們;近處沿岸熔岩地上長長的斜坡腳下,寂靜地躺著一排石人。我們彷彿是駕著飛船停泊在一個杳無人跡的世界的沿海處,在這個世界上曾經繁衍生息著一種和地球人類不同的生物。夕陽將長長的影子投射在島上,萬物停滯不動,只有那火紅的太陽徐徐墜入褐色的大海。夜幕籠罩在我們四周。    
    嚴格說,我們不該在這裡拋錨停泊,真應該破浪前進繞到島的那邊去,向總督報到。總督同全體居民一起住在位於小島那一側的一個小村落裡。但是,在這樣偏僻的島上,任何船隻拋錨停泊,都是一年中最重大的事件之一,而我們的輪船又偏偏在天黑才到達,這樣,無論對總督還是對島上居民來說,都會引起不快。所以,哪怕是這裡的海底最不宜下錨,最得體的辦法,還是應該在這裡懸崖下的避風處停泊過夜,等第二天一早,我們再高懸旗幟,朝著漢格羅阿村駛去。    
    我的妻子伊馮小心翼翼地打開艙門,悄悄走出船艙。艙內射出一道光線,在甲板上照了幾秒鐘。艙內小安奈特甜蜜地安睡著,像夜空那樣安寧。她的一隻胳膊摟著一個洋娃娃,另一隻胳膊摟著一頭玩具熊。    
    「即使我們還未正式登陸,今晚也該慶賀一番。」伊馮低聲說著,興高采烈地朝海島方向點著頭。    
    我告訴伊馮,大管輪已吩咐備好酒菜。在幾分鐘內,船長也將把所有的人都召集到甲板上去。在黑暗中,伊馮依然迷戀地憑欄凝視著小島。實際上,在不時夾雜著沁人心脾的、帶著鹹味的海風中,我們已經聞到了一陣陣大地的芬芳和乾草或青草的清香。船上的人陸續來到甲板,坐在兩個小艇間圍成圓圈的凳椅上。他們修刮得乾乾淨淨,漂亮瀟灑得難以辨認。威廉·馬洛伊博士,又叫比爾,肩膀寬闊,體格健壯,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他坐下後,若有所思地凝視著甲板,順手把煙頭扔進海裡。緊跟在他後面的是卡萊爾·史密斯博士,又叫卡爾,瘦高個兒。他點了枝香煙,沒有坐下,身子半倚在支索上,遙望繁星。他們分別是懷俄明大學和堪薩斯大學的考古學教授。接著是我們的老朋友埃德,全名叫埃德溫·弗登,在新墨西哥州立博物館工作。這三位美國考古學家中,惟獨埃德是我從前就已認識的。他站在伊馮身旁,倚著欄杆,眺望模糊的海島輪廓,愉快地呼吸著。    
    商船船長阿恩·哈特馬克從駕駛台上走了下來,他神情幽默,身材矮小,走起路來像個跳躍的皮球。他已經遠航了二十年,但是,還從來沒有在望遠鏡裡看到過像復活節島那樣的景象。船長的身後站著高大魁梧的大副桑尼,一個快活的人,他雙手握著支索,看上去像一隻和善而馴服的大猩猩。二副拉森算得上是世上脾氣最溫順的人,什麼事情都能使他發笑,即使上了電椅,也是樂呵呵的。他坐在兩個談笑風生的幽默家之間——一個是結實的輪機長奧爾森,臉上總是喜氣洋洋;另一個是瘦削的副機長,下巴剛長出的鬍鬚,看上去使他既像一個在教堂裡主持禮拜的俗人,又像個魔術師。醫生傑辛博士也上來了。他向大家點了點頭,坐了下來。醫生後面是考察隊的攝影師厄林·舒耶溫,臉上的一副眼鏡在黑暗中閃閃發光。他吸著一枝小雪茄煙,來慶賀這次盛會。像孩童般那樣顯得過於瘦長的小托爾,坐在小艇裡兩個健壯的水手之間。廚師和大管輪把極其精美的菜餚,默默地放在了我們中間的桌上,也並肩坐在小艇裡。無論航行多麼艱苦,大管輪格朗米爾和廚師漢肯都能施展他們令人讚歎的烹調藝術。接踵而來的是水手長、電機師、實習生和划槳手。阿恩·斯克耶爾斯沃爾德和岡薩羅也來了。考古學家阿恩是艾爾弗魯姆新建的博物館館長,曾參加過加拉帕戈斯群島的考察。岡薩羅·菲格羅阿是聖地亞哥大學考古專業的學生,也是這次考察隊的智利官方代表。我邀請岡薩羅時,事先並沒有約見過他,所以,對他是否能一同前往沒有很大把握。但是,當船到了巴拿馬時,他卻突然興致勃勃地登上了舷梯。他體魄健壯,是個運動員,還能像變色龍那樣適應變化無常的生活條件。    
    這樣,我們一共有二十三人,組成了一個來自各行各業,人才濟濟的團體。在船上航行的日日夜夜裡,共同的願望使我們結成了親密的朋友。這個願望就是登上那橫臥在茫茫黑夜中的海島。


第二部分:位於世界中心的復活節島石像前頂禮膜拜

    我開始介紹道:「誰也不知道這個島嶼的真名,當地人管它叫『臘帕努伊』。研究人員認為這不是原名,因為在有關這個島嶼的最古老的傳說中,當地人稱它為『特—比—托—奧—特—赫努阿』,即『世界中心』。即使是這個名稱,也可能只是古代富有詩意的描述,而不是該島的真名,因為後來當地人又稱它為『望天眼』或『天境邊陲』。我們這些遙居千里之外的人,決定在地圖上把該島標為復活節島。因為恰好是在1722年復活節的下午,荷蘭人羅格溫率領同事們來到這裡。他們是駛進這個水域的第一批歐洲人。當時,他們看到岸上素不相識的人們用煙火發出信號。荷蘭人在日落時分拋錨的時候,模模糊糊看到了奇異的島上居民。荷蘭人首先在船上接觸了那些高大健壯的當地人。就外表來看,當地人膚色白皙,同我們在塔希提島、夏威夷以及南太平洋東部諸島上所見到的波利尼西亞人一樣。這些居民好像不是純粹的種族,因為上船來的當地人中,有些人皮膚較黑,這一點特別明顯;有些人『膚色白皙』,卻像歐洲人;有幾個人又『皮膚發紅,像是經歷過太陽的曝曬』。他們很多人都蓄有鬍鬚。    
    「荷蘭人看到島上有三十英尺高的大石像,石像頭頂上有塊圓柱形巨石,頗像皇冠。羅格溫本人曾描述說,島上的人在石像前頂禮膜拜:他們在這些巨神前點起火,然後蹲下,腳掌平放在地,恭恭敬敬地低下頭,合起手掌,舉起雙臂,再放下。另一條船上的貝倫斯說,第二天早晨朝陽初升時,他們看到當地居民點起了幾百處煙火,趴在地上,向旭日頂禮膜拜。荷蘭人認為當地居民點燃煙火是為了向神表示敬意。生動地描述復活節島上崇拜太陽的情景,只有這麼一次。    
    「首批登上荷蘭人的船上的當地人中,有一個純粹的白人。看上去,他比其他人講究禮儀,頭上戴著羽毛冠,脫去羽毛冠則是光頭;耳朵上戴著拳頭般大小的圓形白色木夾。從這個白人的舉止來看,他是當地居民中的顯要人物,荷蘭人認為他可能是牧師。他的耳垂是穿了孔的,人為地把耳垂拉長,下垂至肩。荷蘭人還注意到,島上其他許多居民也像他那樣,人為地把耳垂拉得長長的。如果勞動時長耳垂礙事,他們就取出木夾,把長長的耳垂折過去,夾在上耳殼上。    
    「島上許多居民一絲不掛地到處走動,全身刺有飛禽和奇異的圖案組成的精美的花紋。有些人穿著樹皮製的染成紅、黃色的斗篷,有些人戴著不斷舞動的羽毛冠,有些人則戴著離奇的蘆葦帽。人人都很友好,荷蘭人並沒有看到他們佩有任何武器。十分奇怪的是,雖然那裡到處都是男子,幾乎看不到婦女,但是,當露面的寥寥幾個婦女對素不相識的來客極其親熱時,那些男子並沒有表現出任何醋意。    
    「當地人住在又矮又長的蘆葦房屋裡。房屋外形像底部朝天的小船,沒有窗子,門矮得只能讓人爬著進去。屋內地上只鋪著幾張墊子,還有一些石頭做枕頭用。很明顯,他們一大批人就群居在這些沒有傢俱的房子裡。禽類是他們餵養的惟一動物;他們栽培香蕉和甘蔗,特別是紅薯,被荷蘭人稱做島上的日常主食。    
    「這些島民根本不可能是活躍的航海家,因為荷蘭人在那裡見到的最大船隻,是八英尺長的獨木舟。獨木舟窄得沒法把兩條腿一起放進去。船上滿是漏洞,得一面划槳一面朝外舀水才行。當地人依然過著石器時代的生活,沒有各種金屬,食物是在泥地中兩塊灼熱的石頭之間烤熟的。荷蘭人一定認為,在他們生活的時代裡,世上再沒有這樣落後的地方了。因此,當他們在那些落後的人們中發現高聳的巨大石像時,自然感到萬分驚訝,這些石像比他們在歐洲見到過的任何石像都要高大。開始,他們對豎立這些石像的高超本領十分感興趣,因為他們並沒有看到島民有堅固的木料和粗壯的繩子。可是,當他們仔細檢查了一個經受風雨而被剝蝕了的巨像表面後,卻自鳴得意地認為解決了全部問題,說巨像不是石頭雕成的,而是用一種黏土摻以小石塊塑成的。    
    「在這個新發現的海島上,他們只逗留了一天便離開了。他們劃回大船,發現丟了兩具錨。在後來的航海日誌中寫下了一段話,說他們所看到的島民是高興的、安詳的、很有禮貌的,可又都是身手不凡的竊賊。由於誤會,有一個上船來的當地人在船上被打死,還有十幾個則在岸上中彈身亡,而歐洲人離開那裡時,僅丟了一塊桌布和幾頂帽子,而且帽子都是戴在頭上時被人偷掉的。    
    「當地人的周圍躺著許多自己死傷的同胞。他們站在岸上,憤怒地看著緩緩向西駛去的大船。約五十年後,外部世界才有人再到這裡來。    
    「這次來的是西班牙人,乘了兩艘輪船,由唐·菲利浦·岡薩雷斯率領,帶著兩名牧師和人數不少的士兵。他們於1770年出現在復活節島的地平線上時,同樣被島民發出的煙火信號所吸引。上岸後,他們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地登上有三個圓丘的東岸高地;大群大群好奇的當地人,高高興興地跳著舞跟在隊伍後邊。西班牙人在三個圓丘上都豎立了十字標誌,歌唱、放禮炮,然後宣佈該島為西班牙領土。為了使這一切合乎法定的程序,他們還向西班牙國王查理呈遞了一份報告,並讓站在周圍的最大膽的居民在報告下面畫押。他們以由衷的歡樂和幸福,畫了飛禽及離奇動物的圖樣。西班牙人就把這個當做簽字。從此該島便有了主人,即西班牙國王。國王重新命名該島為聖卡洛斯島。    
    「西班牙人並沒有輕信前人的說法,認為那些巨像是泥土塑成的。他們用鋤頭猛擊一座石像,結果火星飛濺,這充分說明巨像是用石頭雕刻成的。但是,石像是如何豎立起來的,這對西班牙人來說卻仍然是個謎。他們甚至懷疑這樣的石像是否能在這個島上雕刻成。


第二部分:位於世界中心的復活節島再次襲擊了這個島嶼

    「送給當地人的禮品和被他們偷走的東西,都毫無蹤影。西班牙人懷疑當地人挖有秘密的地下洞穴,因為整個原野空蕩蕩的,連一棵樹也沒有。這裡的人好像都是成年男子,婦女很少,兒童幾乎看不到。婦女的舉止落落大方,毫無拘束。    
    「在島上,西班牙人見到不少身材高大的美男子。他們量了兩個最高的男子的身長,分別為六點六英尺和六點五英尺。西班牙人還發現,這裡很多人蓄有鬍鬚,跟歐洲人很相似,不是一般的當地人。他們在日記中寫道:並非所有的人都長黑頭髮;有些人頭髮是棕栗色的,有些人頭髮甚至是淡紅或棕黃色的。他們讓當地人用西班牙語學著說:『萬福瑪利亞,西班牙國王查理三世萬歲!』當地人說得很清楚。他們一致認為,當地人很聰明,極易開化。    
     「此後來的是英國人,由享有盛名的庫克船長率領。繼庫克之後而來的,是法國人拉佩魯斯。    
    「這個時期,復活節島的居民開始接待相當多的外籍來客。庫克登陸後,使他驚奇的是,看不到很多人,總共只有幾百人。這些人都是矮小身材,處境可悲,沒精打采,態度冷淡。與庫克同來的人認為,自從西班牙人來後,這個島上一定發生過某種災難,所以這裡的人已瀕臨滅絕的境地。庫克本人則持懷疑態度。他認為大部分人可能已潛入地下躲匿起來,因為雖然已派人在全島巡邏,見到的婦女卻極少。英國人在好幾個地方發現了一堆堆的石塊,中間有狹窄的小道,他們認為是通往地下洞穴的地方。但是,每當他們要求去看個究竟時,總是遭到充當嚮導的當地人的拒絕。在島上,英國人中壞血病猖獗,除了能搞到一點點紅薯外,又一無所獲。不錯,這些紅薯是他們見到的惟一的主要農產品,可在紅薯問題上,他們也常常受騙。當地人在筐裡裝滿了石頭,僅在面上放幾塊紅薯。無奈,英國人只得失望而又絕望地離開了復活節島。    
    「1786年,庫克訪問復活節島後只過了十二年,法國人拉佩魯斯突然來到島上。這時,全島又有許多人,和以前一樣,有些人頭髮是淡顏色的,而且成年婦女幾乎佔半數,還有一群群年齡不同的兒童,與其他任何普通社會的情形一樣。他們真像突然從地球深處冒了出來,出現在這個棵樹不長、月球似的小島上。實際上,他們確實是從地下洞穴中爬出來的。法國人得到允許,可以自由出入某些狹窄的岩石地洞,而這些地下洞穴從前不准英國人進入。法國人證實了庫克的猜測,島上的人果然挖掘了黑暗的地下石洞,作為自己秘密藏身之處。當地的顯赫人物,就是在這些秘密洞穴裡躲避庫克的。荷蘭人發現這個島嶼時,當地的兒童和絕大多數婦女也藏在這裡。拉佩魯斯深知,正是庫克及其部下態度溫和,舉止文雅,總數約兩千名的島上居民才鼓起勇氣,從地下爬出來,敢於在光天化日下露面。    
    「庫克在島上四處活動時,絕大多數土人藏於洞內,同時也把重要的財產迅速轉移到地下。但是,他們卻無法把那些巨大的石像帶走,石像還在原處傲然屹立。庫克和拉佩魯斯一致認為:這些石像是古代的遺物,而且是相當古老的紀念碑。對那些無名的能工巧匠的高超技藝,庫克的印象極為深刻。是啊,在沒有任何機械工具的情況下,他們如何把巨大的石像弄到高台頂部呢?不管怎麼說,石像畢竟是豎立起來了。庫克認為,這一點足以證明,生活在這個孤島上的古人具有高度的聰明才智。他並且確信,這些石像跟現在生活在這個島上的居民毫不相干:因為當地人從未試圖修繕早就開始腐蝕剝落的高台基部。再說,並不是全部石像都矗立在原處,有許多已經歪倒,橫躺在原來的高台腳下,而且上面還有蓄意破壞的痕跡。    
    「庫克察看了幾個矗立著石像的高台後,極為驚訝。他發現高台都是用巨大的石塊砌成,而且石塊切割研磨得非常精細,互相合縫,根本不用泥灰,也不用水泥粘合。無論什麼樣的牆,即使是在英國最完美的建築物上,庫克也沒有看到比這更精細的石工技藝。但是他又說:『所有這些勞動、付出的汗水、精心設計,都無法阻擋能毀滅一切的時間對這些奇妙結構的毀壞。』    
    「庫克船上,曾有一名塔希提島的波利尼西亞血統的人,他懂得當時復活節島的人所講的一些方言。通過他所得的零星資料,英國人認為,人們並不把這些石像當做普通的神像,而是把它們當做較早的阿里基斯的紀念碑,即出身於名門望族的死者的紀念碑。部分屍骨架、骨頭表明,石像矗立的高台,一直被現在活著的人用做埋葬死者的場所。他們以明白的手勢多次解釋,人的屍骨僵直地埋於地下時,靈魂就升天了。這清楚地表明,他們相信來世。    
    「為了改變復活節島的習俗,拉佩魯斯做了首次嘗試。在岸邊停泊的幾個小時中,他把豬、山羊、綿羊送到岸上,並在岸上撒下數量不少的穀物種子。但是,沒等這些東西成長繁殖,就被飢餓的當地人吃得精光。海島的面貌依然如故。    
    「直到上世紀初,才有人又一次來到偏僻的復活節島。變化真大,我們這個民族的人突然再度出現在島上時,當地人成群結隊地聚集在沿岸懸崖上,不再爬進避難的洞穴了。這次來的是一個美國縱帆船船長,他到這裡作短暫逗留,為了在智利沿海的胡安費爾南德斯群島中的魯濱孫·克魯索島替殖民主義者找一個合適的海豹捕捉站。出乎當地人的意料,經過一場激戰後,他們擄掠了島上的十二名男子和十名婦女,企圖用船帶走。開船三天後,他們鬆開了這些俘虜的綁繩,並且讓他們上了甲板。結果,男人立即跳海,向早已消失的復活島游去。船長並不理會他們,只是掉轉船頭,再次襲擊了這個島嶼。


第二部分:位於世界中心的復活節島復活節島上的淒慘景象

    「從此以後,過往船隻上的人們簡直無法登上那陡峭的海岸,因為他們遇到了一堵由當地人的投石手組成的銅牆鐵壁。有一次,俄國的一個考察隊借助槍炮彈藥才強行登岸,但是幾個小時後,他們也不得不退卻下來,乖乖地返回船上。    
    「多少年過去了,當地人對外來人的信任終於慢慢恢復了。後來每隔幾年,就有過往船隻來這裡作短暫停留。逐漸地,島上向陌生人投石塊的現象越來越少了;相反,越來越多的婦女公開露面,取悅來訪者。不料,後來又發生了一場災難。    
    「一天,由七條帆船組成的一支秘魯船隊,停泊在復活節島的某海岸處。一群當地人游了過去。船上的人不僅歡迎他們上了船,而且還允許他們在一張紙上寫上幾個花體字,使他們感到從未有過的滿意。可當地人誰會想到,這就算是簽訂了一個契約,要抓他們到秘魯沿海的鳥糞島當勞工。於是,當他們高高興興準備下船回去時,卻被捆綁起來扔進了艙裡。接著,八個捕捉奴隸的人划船登岸,把帶去的衣服和鮮艷奪目的禮物放在岸上。聚集在海灣周圍岩石上的許多好奇的當地人,由於羨慕那些誘人的衣物,開始慢慢向前走去。結果,當幾百名當地人密集到海灘上時,捕捉奴隸的人便開始襲擊。那些俯身揀衣物的人,被當場捉住,反綁了雙手;那些試圖翻越峭壁逃跑或泅水逃命的人,則遭到槍擊。甚至在最後一條小艇滿載俘虜離岸時,有位船長發現一個洞裡藏著兩個當地人,當他無法說服這兩個人跟他走時,也把他們擊斃了。    
    「因此,1862年的聖誕節前夕,復活節島上人口銳減,一片淒慘景象。除了那些倒在岸邊岩石上死去的人和雙手反綁被扔在船艙的俘虜外,其餘的都爬進地下洞穴,並在出口處堆起石塊。一種難以忍受的寂靜籠罩著這個光禿禿的海島,只有浪花低沉地發出抗議般的聲響,而那些巨大石像的表情卻依然冷冰冰的。可是,從船上傳來的卻是那群不速之客的歡笑聲和呼喊聲。他們直到歡度聖誕節後,才啟錨開航。    
    「『世界中心』的人們,就是在這樣一個慘痛時刻,才有機會目睹了白人的聖誕節和復活節,對外部世界算是增加了一份瞭解。那些船隻裝載著一千名俘虜開走了。他們被運送到秘魯沿海諸島去挖鳥糞。塔希提島的主教對此提出抗議,當局被迫決定立即把這些奴隸送回原島。由於疾病、水土不服等原因,還沒有等送他們的船開來,其中九百人就已經死去了;上船的一百名倖存者中,八十五人在航程中喪命,只有十五人生還復活節島。生還者還帶來了天花,於是,天花立刻像野火那樣在島上蔓延。島上的人幾乎滅絕,就連躲藏在最深、最狹窄的洞穴裡的人,也難於倖免。物資匱乏,苦難深重,最後,島上的成年人和兒童總共只剩下一百一十一人。    
    「就在這個時候,第一個滿懷友情的外國人在島上定居下來。他是一個孤獨的傳教士,真誠地盡最大努力去減輕島上的苦難。但是,他的東西當地人無所不偷,甚至連他身上穿的褲子也不例外。後來,傳教士乘坐他第一次來島的船隻離開了海島。但是,不久他又回來了,還帶來幾名助手,在島上建立了一個傳教點。幾年後,當倖存的島民同意接受洗禮時,又來了一個法國冒險家。他鼓動當地人反對這些傳教士。當地人驅逐了傳教士,也殺死了那個法國人。從此,當地人除了自行繼續高唱聖歌以外,傳教士的影響漸漸被人們忘卻了。    
    「上世紀末,歐洲人發現復活節島石像周圍的肥沃草地,是放牧千萬隻綿羊的優等牧場。最後,這個島被智利兼併。現在島上有一名總督、一名神父和一名醫生,再也沒人住地下洞穴和蘆葦房屋。正像文明取代了南太平洋諸島上居民的文化、取代了愛斯基摩人和印第安人的文化一樣,文明也取代了復活節島的古老文化。    
    「所以,我們到這裡來,並不是為了研究土著居民。」我最後說,「我們的目的是進行發掘。如果今天還存在復活節島之謎的謎底的話,那這些謎底一定埋在地下。」    
    「難道以前沒有人來這裡發掘過嗎?」有人問道。    
    「島上連樹木都不長,人們便認為無土可掘。如果古代島上也沒有林地的話,光是枯草不可能形成大量泥土,所以,沒有人相信地下會埋藏著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當地人中的有些傳說,也許尚未被人記錄下來吧?」商船船長平心靜氣地問道。    
    「樂天派!」我說,「明天你就會見到像你我一樣文明的人。1886年,第一個在居民中搜集傳說的是出納員湯姆生,他是美國人。當時,在白人定居該島前已長大成人的那些當地人仍然在世;據那些人說,他們的祖先是乘坐大船,由東向西朝著日落方向一直航行了六十天,才橫渡到此的。原先有兩個不同的種族,即『長耳族』和『短耳族』一起生活在島上。後來,在一場衝突中,『短耳族』幾乎把『長耳族』斬盡殺絕,從那時候,『短耳族』就獨自統治這個海島。」    
    「今天,人們還能在書本上讀到一些古老的傳說。」我又說,「但是,有關古代南太平洋的傳說,能夠流傳下來的已是寥寥無幾了。」    
    「關於復活節島的傳說最少了。」岡薩羅插話說,「現在只有幾個白人生活在島上,他們還蓋起了一所學校和一所小醫院。」    
    「對,當地人能給我們提供的惟一方便,恐怕是我們發掘時所需要的人手。」我又說,「或許他們也能供給我們一些新鮮蔬菜。」    
    「或許波利尼西亞婦女還能教我們跳呼拉舞哩!」一個輪機師低聲說。立刻,從甲板上的一艘小艇裡傳來了一片活躍的哄笑聲和讚許聲。


第二部分:位於世界中心的復活節島復活節島上的民間藝術品

    突然,我們聽到一句聲音嘶啞、聽不懂的話。大家都驚愕地環顧四周。這句話是誰說的,又是什麼意思?大副馬上打開燈,照亮漆黑的甲板。甲板上一個人也沒有。大家都不知所措。輪機師本來還想講個跳呼拉舞少女的笑話,但就在這時,我們又聽到了剛才那種聲音。是海裡有人嗎?我們向欄杆奔去,用手電筒向黝黑的海水照去。奇怪,亮光照到之處不見海水,只見許多人緊緊地擠在一隻小船上,一張張臉朝上凝視著。    
    「亞—歐拉—納!」我用波利尼西亞語向他們打招呼。    
    「亞—歐拉—納!」他們齊聲回答。    
    這麼說,他們是波利尼西亞人了。可剛才猛地看到時,我還以為他們是一個由各種血統混雜在一起的民族呢。    
    我們放下梯子,他們一個個爬上船舷,跳上甲板。他們大多身體強壯魁梧,但又幾乎人人都衣衫襤褸。燈光中,第一個爬到梯子頂端的人,紅布裹頭,嘴裡銜著一個包裹。他上身穿著一件破爛不堪的貼身汗衫,下身穿著一條捲起褲腿的破褲子,光著腳丫越過欄杆,爬上了甲板。他後邊是一個麻臉高個子,露出雙腿,身著冬天穿的綠色軍用舊大衣,肩上扛著一根粗木棍和一捆雕有頭像的棍子。再後邊是個頭戴白色水手帽的當地人。拿著一個眼珠突出、咧著嘴笑的木刻雕像,爬上舷梯,木像上的人雕有山羊鬍子,他的肋骨向外突出。衣衫襤褸的當地人一上甲板,就和能接近的人一一握手,拿出裝滿希奇古怪東西的大大小小袋子。於是,許多極其希罕的木雕就在人們手中傳遞開了。很快,這些雕像遠比其主人更引人注意了。    
    每個當地人拿出來的木雕中,都有一個特別奇怪的人像。人像的雙肩下垂,鷹鉤鼻子彎得特別厲害,蓄著山羊鬍子,耳垂很大,雙眼深凹,臉部痙攣地咧著嘴怪笑,脊椎骨和赤裸的肋骨向外突出,腹部則完全凹陷。雕像不管是大是小,都一模一樣。也有幾個罕見的木雕,其中有一個尤為別緻,身上長著翅膀,頭部像鳥;也有精緻的木棍、划槳、飾以瞪著大眼的面具;也有圓月形的胸飾,刻有神秘的象形文字,這些象形文字,當今世上的人恐怕誰也辨認不了。雕像都刻得非常精緻,十分光滑,摸上去像瓷質似的。也有一些巨像複製品,其考察程度就差得遠了。還有一頂美觀的羽毛制的皇冠和一件衣服,衣服也用羽毛製成,與皇冠連在一起,真是巧奪天工。    
    在波利尼西亞群島的其他島嶼上,當地居民喜歡過安安逸逸的生活。我們從未見到過他們有這麼多的雕像,在這個島上,我們真是見到了一批令人讚歎的木雕師。在不瞭解情況的人看來,這些拿著稀有的藝術品的人,一定具有一種強烈、離奇的想像力,以製作雕像為樂。其實,只要細細觀察,就會立即發現,這些雕像都是一個模樣,原來是按照固定制好的模式,一成不變地雕刻出來的。    
    在智利國立博物館裡,我研究過莫斯尼博士從復活節島收集來的現代民間藝術品,因此,當地人拿出木雕,我能辨認出各種雕像的形狀,叫得出名稱。對此,他們不勝驚訝。其實,這些雕像,都是最早的歐洲人在復活節島當地人中發現的雕像的精美複製品。當時發現的那些雕像的真品,現在都陳列在博物館裡。今天,原作極其珍貴,市上不再有售,因此,當地人就用這種精美的複製品進行交易。    
    這些木雕師歉意地笑著,指了指襤褸的褲子和光禿禿的腳丫,原來,他們想用雕刻品換取衣服、鞋子。於是,一剎那,甲板上就開展了繁忙的交易活動。船員們既想搞些雕像,也出於同情心,就紛紛下艙,拿來了自己多餘的衣物。小安奈特穿著睡衣突然出現在甲板上。她站在人群中,著迷地扯拉著一隻怪誕的鳥首人身雕像的腿。鳥首人身雕像夾在一個衣衫襤褸的當地人的腋下。那個當地人見她喜歡這雕像,就立即送給了她。於是,伊馮急忙跑回船艙拿出一個包裹,回送給了那個當地人。    
    攝影師走了過來,用肘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說:「哎,那邊站著個人,襯衣裡藏著一件希奇的東西。他說那東西非常古老,是他的曾祖父的父親傳下來的……」    
    我笑了笑,和他一起走了過去。那是一個瘦削的、舉止文雅的人。他臉色蒼白,蓄著希特勒式的小鬍子,看上去很像阿拉伯人。    
    「早安,先生!」他帶著神秘的表情向我招呼,從懷裡掏出一塊扁平的小石頭。石頭的一面刻著一個鳥首人身像,很明顯是新雕就的。沒容他再說一遍這是他的曾祖父的父親傳下來的話,我就熱情地說:「別說了,這真是你自己雕的嗎?」    
    他嚇了一跳,臉部肌肉抽搐著,說不上是笑還是窘。接著,他漲紅著臉,看著自己的傑作,好像在想:將這一傑作歸功於別人究竟是很遺憾的。    
    「是的。」他終於自豪地回答。很明顯,這時他完全陶醉在自己的才能中。實際上,他也並沒有什麼值得遺憾的。所以,攝影師既然很喜歡這塊石頭,他們便進行了交換。


第二部分:位於世界中心的復活節島島上最優秀的木雕師

    突然,又有一條小船靠了上來。人們告訴我說,有一個白人爬著舷梯上來了。來者是位英俊的年輕海軍軍官,自我介紹說是總督助理,前來歡迎我們。我們邀請他到交誼廳喝杯酒,並向他解釋在此下錨的原因。他對我們說,不管出於什麼原因,眼下天氣不好,輪船無法在村莊附近下錨。不過,他建議我們第二天早晨在離居民區較近的那個海岬庇護下航行,然後他們就會設法幫助我們越過岩石上岸。他還告訴我們說,六個月前這裡來過一艘智利軍艦。一年前,這裡來過一艘豪華的大型客輪。客輪負責人問總督,島上的旅館是否有電梯,浮動碼頭上有沒有交通工具。總督說,島上既沒有旅館也沒有浮動碼頭。於是,客輪負責人就不讓旅客登岸,只允許一些當地人上船出售紀念品,在甲板上跳呼拉舞。而且,船很快啟航,到太平洋的其他地方觀光去了。    
    「哎,我們就是泅水上岸也干!」大家笑著說。沒有想到,我們還幾乎真的得泅水登岸。    
    海軍軍官向舷梯走去時,建議我們在船上留下一名當地人,做次日早晨航行的嚮導。「他們見東西就偷。」他又補充說,「最好留下市長。你見過市長嗎?」    
    我沒有見過市長。當市長的部下十分自豪地把市長找來時,真有意思,市長原來就是襯衣下藏著鳥首人身雕像的那個人。現在,他的襯衣裡塞滿了攝影師與他交換的東西。    
    「現在沒有酋長了,這位就是復活節島的市長。」海軍軍官說著,親切地拍了拍留著鬍子的市長的肩膀,「他也是島上最優秀的木雕師。」    
    「是的,先生。」市長漲紅著臉笑了。他非常自豪,眼睛不知該往哪裡看好。他的朋友都擠在他周圍,生怕享受不到應得的那份光榮,因為是他們才能選出來這麼好的市長。    
    「是的,先生。我當了二十八年市長了。他們每次都選我。」個子矮小的市長又說。他的身子挺得直直的,攝影師換給他的舊褲子,有一條褲腿從他襯衣前襟露了出來。    
    「真奇怪,他們居然選這樣一個笨傢伙。」我心裡想。    
    海軍軍官不得不動用他的權威讓當地人離去,船上只留下市長一人。我做夢也沒想到,這樣一位市長,在我所經歷過的最奇異的探險生涯中,居然會扮演主要角色。    
    次日清晨,鏗鏘的錨鏈聲把我驚醒。我立刻穿好褲子,登上甲板。朝陽照耀在復活節島上空,籠罩在島上的黑色輪廓已經消失。陽光下,復活節島現出了真面目,看上去一片翠綠、嫩黃,令人心曠神怡。遠處山坡上聳立著與昔日一模一樣的石像,但是,並沒有人在點燃煙火,也沒有人向蔚為壯觀的旭日頂禮膜拜。附近看不到人影,復活節島顯得毫無生氣。人們是否把我們當做奴隸販子,都紛紛鑽進地下洞穴去了?!    
    「早安,先生。」    
    又是那位市長。他站在那裡向我們脫帽招呼。那頂帽子是我們給他的。昨天晚上他上船時,光著頭,沒戴帽子。    
    「早安,市長。岸上看不見有什麼人在活動。」我說。    
    「是的。」他說,「這裡不再是我們的家園了。我們都住在那邊的村莊裡;這裡只供海軍放牧羊群。」他伸手指著半圓形的丘陵。我朝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清楚地看到丘陵上一大群綿羊,像灰色的地毯在蠕動著。    
    我們的輪船一直在行駛,昨晚停泊過的海灣已經消失了。我們沿著懸崖絕壁慢慢地行進著。火山爆發形成的海岸岩層,由於受到翻騰著白沫的海浪的侵蝕,變得十分峻峭,聳入雲霄。懸崖呈現出一層層的紅棕色、黃中帶灰等各種顏色,像一塊切開的蛋糕。懸崖頂上可以看到綠油油的芳草,還有像要倒塌下來的古老牆垣。懸崖一連伸展好幾英里後,海島的表面形狀開始變了。從海島內地圓圓的、青草叢生的岡巒和小丘處,佈滿石塊的田野綿延不斷,直到海邊。但是,浪花拍擊的海岸附近長不出綠瑩瑩的青草,因為海島四週一片亂七八糟的黑色熔岩,像圍牆般地將海島團團圍住。惟有一個地方,展現出陽光普照的廣闊海灘,衝著我們笑逐顏開。整個海島的景色真是千嬌百媚,令人神往。    
    「這是阿納基納。」市長恭恭敬敬地低下頭說,「古時候,歷代國王就住在阿納基納。我們的祖先霍圖·馬圖阿,也是在這片沙灘登岸的。」    
    「現在誰住在那裡?」    
    「沒人住,只有幾個羊倌在那裡蓋了一間小屋。」    
    我向商船船長喊了一聲,指了指這個方向。他也認為那是個紮營的好地方。    
    「這就是我的家。」市長充滿自豪地說。他的家的確很美,難怪我們都像著了迷似的,站在那裡眺望島上的陸地,就連小安奈特也一動不動坐在伊馮懷裡,出神地注視著一望無垠的藍天下玩具似的村莊。突然間,整個村子裡的人都活動了起來:人們從各處朝著我們行進的方向跑來,有的人甚至騎著馬飛馳。


第二部分:位於世界中心的復活節島駛過洶湧澎湃的海岬

    「你見過這樣的地方嗎?」小托爾喊了起來,「真像舞台上演戲一樣。」    
    船長把所有的旗幟都掛了起來,從表示有無患霍亂病到有無郵件的各色信號旗,五顏六色,使整艘輪船顯得鮮艷奪目。我們又拉汽笛,又掛綵旗向他們致意,岸上則有人在惟一的桅桿上升起一面智利旗,表示還禮。    
    市長用袖子擦了擦淚水。    
    「先生,這就是霍圖·馬圖阿的家園,也是我的家園,」他拍拍胸脯,斬釘截鐵地說,「我在這裡當了二十八年市長。要不是我,復活節島真不知會變成什麼樣了!復活節島就是我,我就是復活節島。」    
    輪船駛過洶湧澎湃的海岬。進入了開闊的海灣。海岸依然又高又陡,但並不那麼高插雲端了。剛才那些騎馬和奔跑的人,他們已經穿過海島深處的捷徑,擁擠在翠綠的山坡上了。黑壓壓的一片人馬站立在狹窄而下傾的海岬上,像是黑色熔岩上的螞蟻。面對白沫飛濺的激浪,他們把一條小船放下海去。小船在海浪中起伏顛簸著向大船駛過來,準備迎接我們。船長盡可能讓船往裡靠一靠再下錨。市長則顯得十分激動。    
    「『各位早上好!』當地話叫『亞—歐拉—納—古魯阿』。」市長低聲告訴我說,「如果你上岸後大聲說這句話,他們會喜歡你的。」    
    劃過白沫飛濺的海浪可不容易,因此,我只挑選了幾個人一起上岸。一個翻騰著白沫的巨浪把我們乘的小船抬了起來,接著把我們扔在一塊巨大的熔岩旁;舵手是當地人,他老練地把舵一拐,沒等第二個浪頭打來,我們就躲進了比較安全的地方。這裡沒有港口,也沒有防波堤,只有大自然狂暴的幻想曲。離岸最近的岩石後面,一動不動地站著一排當地人。他們站在狹窄的一片片熔岩山脊上,等待我們上岸。熔岩自高向下,形成天然的階梯。    
    「亞—歐拉—納—古魯阿!」我的腳一踏上他們的領地,就高聲招呼。    
    「亞—歐拉—納—古魯阿!」整個高地上排山倒海似地響起了一片呼喊聲。霎時間,人群活動開了,大家都往前來扶我們上岸。這群人中男女老少都有,就好像島上九百多名居民全體出動了。他們都是波利尼西亞人,但血統卻很混雜。他們的服裝各式各樣,都來自歐洲大陸。沒等我爬出晃動的小船,一個披著頭巾的駝背老太婆一把抓住了我。    
    「先生,給你看一件秘密東西。」她湊近我的耳邊,用嘶啞的聲音說著,拿出一籃紅薯。她把一塊大紅薯向旁邊推了推,神秘地向墊在紅薯下面的一塊布角看了一眼。    
    「謝謝你給我看這些東西。」我一面說一面向前走。其實,我什麼也沒看見。懸崖上站滿了人,在眾目睽睽下,她能向我透露什麼秘密呢?!站在懸崖邊的許多人,都帶著木雕和袋子,但誰也沒想拿出來。我們攀緣而上經過他們身邊時,他們挨個輕聲地說:「亞—歐拉—納,亞—歐拉—納。」    
    懸崖上黑壓壓的一大群當地人在等著我們。他們中間站著一個惟一穿白長袍的人。我立即猜出,他就是島上最有影響的人——神父塞巴斯蒂安恩格勒特。神父寫過一本有關復活節島的書。我在智利聽說,他是復活節島無其名有其實的國王。有人告訴我說,誰如果和神父交上朋友,就會受到家家戶戶的歡迎;但是,誰要是惹怒神父,那他就要遭殃了。    
    神父站在我的面前。他身穿白長袍,腰繫帶子,腳上穿著擦得珵亮的大靴子,兜帽搭在背上,長長的鬍鬚微微擺動,寬厚的身板挺得筆直,雙腿稍稍叉開,活像在藍得出奇的天空下站著一位身穿白衣的使徒或先知。    
    他的雙眼精明而銳利。我注視著他紅潤的臉,把手伸了過去。    
    「歡迎你們到我的島上來。」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    
    我注意到,他在說這句話時,使用了「我的」這個所有格形容詞。    
    「是的,我總是說我的島。」他滿臉笑容地說下去,「因為我把島看做是我的,即使出億萬元高價,我也不願出售。」    
    這一點我能理解。我說,我們已做好準備,甘願聽從他指揮。    
    他笑開了。    
    「你們喜歡當地人嗎?」他單刀直入地問道,犀利的目光盯著我。    
    「越是地地道道的當地人才好吶。」我回答道。    
    「那我們是好朋友了!」他的臉色豁然晴朗起來。    
    船長將船上的人員名單交給總督,醫生則呈上免疫證書,這樣手續就辦完了。    
    「祝你們發掘工作順利。」總督握著我的手說,「我們只限制你們兩點:不要向當地人提供武器,也不要提供含酒精的飲料。」    
    這兩點倒好辦。


第二部分:位於世界中心的復活節島抵達了諸王谷

    「還有一件事。」他搔著脖子對我說,「在當地人中,你並非無名之輩。你的到來,給我們這個島上造成了確確實實的困難。」    
    神父微笑地捋著長髯。    
    「哎,現在你們的輪船倒可以把警戒任務接過去了。」總督笑開了,又補充一句。    
    開始,我們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後來,他向我們作了解釋。原來,「康提基」號木筏向北行駛,安全抵達了南太平洋諸島的時候,消息傳來,當地人興致勃勃,躍躍欲試。既然他們的祖先經受住了這樣的歷險生活,難道他們就不行嗎?可是,島上幾乎連一棵樹也沒有,要想造只船,根本沒有木料。有人釘了一條木板船,遠航出海去捕魚。他們順著海潮航行,不久復活節島就消失在視線外了。就這樣,木板船不知不覺地沿著「康提基」號木筏的航線行駛。五個星期後,他們又累又餓,在土阿莫土群島的環形珊瑚島上登陸。接著,他們又從那裡向塔希提島駛去。    
    這就激起了當地人航海的慾望。別人也造了一艘敞篷木板船,打算出海遠航,說是去捕魚。總督發現船上裝滿水罐,覺得十分蹊蹺。他知道,讓這些人乘坐這樣的船隻出航很危險,便下令把船拉到沙灘上。當地人不顧總督的命令,依然設法出海遠航。沒辦法,總督只好指派一名當地人擔任武裝警戒,不讓船隻出海。誰知,深夜,那個武裝警衛也跟隨他們一起出海了,反而給偷偷出航的船隻增添了人員。這艘小船比上次的小船向西駛得更遠。船上的當地人興高采烈地爬上阿蒂烏島,才算登了陸。阿蒂烏島離塔希提島很遠。一時間,外出航行熱潮席捲了復活節島。目前,仍然有兩批人造了小船,在復活節島深處整裝待發,全村的人幾乎都知道這一計劃。所以,儘管島上只有寥寥幾個白人,總督也只得讓其中一人日夜值班,擔任警戒。    
    「如果我們能向他們宣佈說,他們一出海,我們就能用你們的大輪船把他們追回來,那就可以撤去警戒了。」總督說。    
    我答應了他的要求。    
    塞巴斯蒂安神父點頭表示同意,並答應挑選幾名精壯的當地人幫助我們發掘,而且會考慮合適的工資和每天的食物。與各種金幣及鈔票相比,我們選用的交換品具有較高的價值,因為島上既沒有商店也沒有電影院,連理髮店也沒有。    
    我們一致認為,阿納基納灣既是風景最美麗的地方,又有島上最好的沙灘,我們的裝備可以從那裡用小船運送上岸。這個地方離開村子很遠,被當地人偷竊的可能性較小,也不容易發生什麼意外事件。再說,傳說中的霍圖·馬圖阿就是在著名的諸王谷登陸的。所以,安扎考察隊的大本營,再也沒有比這更理想的地點了。    
    在總督的平房裡,我們飽餐一頓之後,就返回大船。懸崖上依然站滿成群的當地居民。凡是希望上船參觀的當地人,都能如願以償。我們這種做法,使塞巴斯蒂安神父十分高興。    
    我覺得這些當地人今天穿著不錯,乾乾淨淨,不像第一次上船時那樣襤褸骯髒。市長也換了一件好襯衣。我漫不經心地向市長談起這一點時,他詭秘地向我笑了笑。    
    「那是我們的老花招兒。」他格格地笑著說,「穿上破衣服,我們的木雕就能多賣幾個錢。    
    像頭天晚上那樣,我們依然在那片懸崖庇護的地方下了錨。夜幕徐徐降落,開始下小雨了。這些當地人飽餐了一頓,十分高興,拿出吉他,在前甲板上跳起了呼拉舞。這倒不錯,船上的人好久沒有上岸,也沒有看戲了,聽到這種音樂,頓時活躍起來。不管我們願意不願意,既然當地人現在已經上船,為什麼不充分利用這個機會呢?於是,令人興奮的歌唱聲、絃樂聲和有節奏的拍手聲,響徹全船。周圍一片漆黑,船上的燈光起著舞台腳燈的作用,甲板上呈現出一派節日的歡樂景象。    
    「特—特拉—特—瓦卡—特—霍圖馬圖阿……」    
    這些當地人以無憂無慮的歡樂心情唱出的歌,具有一種強烈的感染力,船上的科學家和船員,同他們一起盡情地唱著、跳著。    
    市長突然在茫茫夜色中出現了。他渾身濕漉漉的,凍得哆哆嗦嗦。原來,他和三個當地人一起坐在一條船裡被雨淋濕了。我們商量了一陣,決定讓他們四人一起上船過夜。不過有個條件,市長要負責把船上的十六名當地人送上岸去。為了不使大家掃興,我宣佈這兩批人都可以在船上再玩一小時。市長高高興興地同意了。他們上船後,市長立刻詢問,他們四個人是否也能像剛才那些人一樣吃頓晚飯。    
    「可以。」我靈機一動回答道,「不過,要等你們把那十六個人送走後才行。」    
    市長慢悠悠地走到彈奏吉他和唱歌的人那裡,和著拍子拍著雙手。大約拍了半分鐘,他便急匆匆地走回來說,那些人得立刻上岸,不然,就會在回家的路上淋成落湯雞,受冷挨凍。    
    剛才講妥的時間為一小時,現在才過了幾分鐘。我一再為這些當地人求情,但都不起作用。市長高聲喊叫著,讓音樂停下來。沒辦法,我只得改變了策略。    
    「好吧,你們現在可以去痛快地吃上一頓了!」我對市長說。    
    市長立刻撇下那些唱歌奏樂的人,逕直跑到狹長的廚房裡。他嘴裡塞得鼓鼓的,伸出頭來,看看另外那三個當地人是否跟著去了。    
    市長倒是恪守諾言。一小時後,充滿笑聲、音樂聲的當地小船,顛簸著向黑色茫茫的海岸駛去,真是一次相當難得的晚會呀!    
    「歐亥奧!特—特拉—特—瓦卡—特—霍圖馬圖阿……」    
    次日清晨,我們抵達了諸王谷。此時,「世界中心」的市長,卻酣睡在交誼廳的桌子上。


第三部分:在火山形成的隧道裡島上古道遺跡

    我們派出的第一支偵察隊,由海灘進入阿納基納山谷,想在這塊平地上尋找最適宜於搭帳篷的地方。山谷裡連一個人影也沒有。但是,我們向前走的時候,山嶺上突然出現了一個騎馬的人,那是一個當地的羊倌。他跳下馬,走過來向我們打招呼。在山谷西邊,羊倌有一間四壁刷得雪白的小石屋。他負責照管這一帶的羊群。聽說我們要在阿納基納山谷住下來,他便馬上指給我們看一道流水沖刷成的小溝。羊倌告訴我們說,溝裡有幾個相當大的洞穴,那就是霍圖·馬圖阿住過的地方。霍圖·馬圖阿是復活節島的真正發現者,也是第一代國王。他率領全體臣民在這裡登陸時,就住在那些洞穴裡。後來,他們用當地淡水中生長的蘆葦,蓋起很大的茅屋,住了進去。    
    我們對羊倌說,我們並不是非住洞穴不可,因為我們隨身帶有現成的防雨布帳篷。他聽後,立刻指著對面的方向說:「如果你們帶有帳篷,那就可以睡在霍圖·馬圖阿的舊址上。喏,過了海灘就是。」說著,他還陪同我們越過這片平地,來到一座穹頂狀小山腳下的平坦地段。    
    海灣最東邊的角落裡,有個巍峨的台階,原先上面單獨聳立著一座石像。後來,這座石像也倒了下來,如今依然臉著地趴在原處。同鄰近台階上細長的石像相比,它的腰背顯得格外寬闊粗壯。霍圖·馬圖阿國王本人,就在這個魁偉的巨人旁邊居住過。羊倌恭恭敬敬地向我們指了指國王舊居的堅實牆基。牆基還能在地上辨認得出來。就在牆基後面,有一個奇異的五邊形石灶,說明這兒就是御廚舊址。顯然,我們應該挖掘這個地段。於是,我們在石灶附近、在歪倒的巨像頭部前面平坦的聖殿廣場上,標出了宿營地。對於我們的工作,羊倌十分感興趣。他一個勁兒地反覆說明這是國王舊居,直到他能肯定我們完全懂得他的意思時才住口。為了酬謝他的熱心相助,我們送給他一包香煙。他拿了煙,高高興興地策馬而去了。    
    不久,我們便準備把船上的器械裝備運送上岸。為了安全,我們同兩個當地人劃了一隻鋁制小筏,先在海灣裡到處轉轉,瞭解一下礁石和海浪的情況。靠近海灣中部的海灘沒有岩石,拍岸浪也比較微弱。於是,我們的人用小艇先把攝影師連同他的一切攝影器材送上海灘。接著,小艇又返回海裡,向登陸艇划去。登陸艇正在我們的鋁筏和大船之間等著。我們的鋁筏向前劃的時候,小艇正開足馬力向大海駛去,企圖避開一個來勢洶洶的大海浪的襲擊。可就在這時,一個巨浪把小艇高高拋到了空中,我們跟在小艇後面,使勁猛劃,安然無恙地穿過了第一個浪頭。但是,第二個更高更大的巨浪正向我們猛撲過來。這一次,我們被扔向空中,撞在一道筆直的水柱上,我頓時覺得天旋地轉,筏子底朝天覆蓋下來。我的頭重重地撞在筏子上。為了不至於再撞腦袋,我急忙潛入海底。在水下,我一直緊閉雙目,以防翻滾的沙粒鑽進眼睛;我使出全身力氣往深處、遠處游去,好一會兒才敢露出水面換口氣。這時,其他人正往傾覆了的筏底上爬,而遠處的海面卻跟先前一樣風平浪靜。    
    在我們開始把必需的裝備運上岸時,這番經歷倒給我們提供了寶貴的教訓。即便最大的波濤不常出現,我們也得隨時提高警惕,嚴防不時從阿納基納灣滾滾湧來的意外的激浪。為了對付激浪的突然襲擊,我們把最大的救生筏固定在灣裡。救生筏像一座完全處於激浪危險區外的小型浮動棧橋。登陸艇裝著從大船上運來的裝備,安全到達這座浮橋旁之後,再從這兒把艇上的全部東西搬上浮動的救生筏。只要不出現最駭人的波浪,這只救生筏就能隨著激浪向前行駛,直達海灘。就是用這種辦法,全體人員和全部器材才得以從船陸續運上岸去。登陸艇的行動,由大船的汽笛聲和岸上發出的旗幟信號進行指揮。上岸時,我們得通過拍岸的波浪,這時總不免要弄濕褲子,於是便響起一片笑罵聲。有時拍岸浪十分兇猛,廚師和大管輪不得不把新烤的面包裝在防水橡皮袋裡,馱著袋子泅水上岸。然而,即使海水相當涼,底下的沙灘卻使人感到溫暖、愜意。在這灑滿陽光的諸王谷,我們大家都感到很快活。不久,綠色的帳篷一個挨一個搭了起來,在聖殿廣場上組成了一個恬靜的小村莊。這個小村莊恰好位於古代歪倒的巨像和霍圖·馬圖阿王朝的宮廷之間。幫助我們把裝備運上岸的當地朋友們,看見我們在大牆後面搭起的帳篷,覺得十分有意思。市長深深吸了一口氣,一本正經地說:「先生,霍圖·馬圖阿就是在這裡蓋起第一座房子的。瞧,這是牆基,那是廚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未能入眠。我凝視著傾瀉在薄薄的綠色帳篷頂上的月光,聆聽著沙灘海水拍岸的聲響。霍圖·馬圖阿正是在那裡登陸的。我多麼想知道,他登陸時乘坐的是什麼樣的船隻,他所說的又是何種語言。    
    登陸後頭幾天,考察隊的幾位考古學家便到各處去走走,初步摸摸情況。其餘的人則忙著把裝備運上岸來,並且詳細制定考察隊的活動計劃。    
    復活節島全長約十英里。島上有許多古道遺跡。綿羊飼養場場長清除了最礙事的亂石,從而擴展了島上的道路網,所以,我們可以乘吉普車顛顛簸簸橫越全島。塞巴斯蒂安神父和總督,幫我們弄到不少馬匹和當地生產的木製馬鞍。就連島上最窮的居民,每人至少也有一匹可供騎坐的馬。誰也不在島上徒步行走,因為幾乎遍地都是大塊大塊的火山熔岩碎渣,就像紅棕色及黑色焦炭那樣。碎渣之間的空隙很小,有些空隙只能容下一隻馬蹄。復活節島的孩子,剛會走路便學騎馬。我們常常看見三個娃娃騎著一匹不□鞍的馬,後面的孩子趴在前面孩子的身上,最前面的孩子緊緊抓住馬鬃,在滿地亂石的原野上自由奔馳。


第三部分:在火山形成的隧道裡共同理想的基督教徒

    海岸一帶有許多年代久遠的水井,都用很高明的方法挖成,造型巧妙,井壁用切削過的石塊砌成。復活節島上有幾條地下溪流,從地層下流入海洋。古代的復活節島人發現後,便把溪流截住,引上地面。他們已經習慣於飲用這種鹹水了。如今,在這些石頭砌成的古井上都已裝了風車;人們把井裡的鹹水抽出來給綿羊喝。我們用這種井水飲馬,並把它運回營地洗刷衣物。    
    選定的第一個挖掘目標,就是霍圖·馬圖阿御廚的五邊形石灶和緊挨著石灶的船形牆基。進行這種考古發掘工作,不能用鎬和鏟,而要用泥瓦工的小泥刀。用這種小泥刀一下一下地往下挖,好幾下才挖出一英吋泥,這樣就不容易損傷埋在下面的文物。挖出來的土得用細密的網篩篩過,以便把有價值的東西一一篩選出來。還要精確地記錄草泥下面的深度。道理很簡單,挖得越深,發現的東西就越古老。    
    草泥下面,埋著一塊古老石碗的碎片、一些矛頭和黑色火山玻璃製成的鋒利的工具。考古學家繼續往下挖,發現了一些用人骨及研磨得很精緻的石頭製成的魚鉤碎片。在霍圖·馬圖阿的御灶旁,他們挖至一英尺深時,泥刀碰上了一些石頭。他們把周圍的泥土清除後,又發現一個五邊形爐灶,和地面上的那個灶一模一樣。假如地面上的爐灶是傳說中該島發現者霍圖·馬圖阿建造的,那麼,在他之前,又是誰在此住過並且用同樣的辦法做飯呢?對這個問題,當地人一點兒也答不上來。他們自己以及所有來此的旅遊者,都認為地面上這片廢墟是霍圖·馬圖阿的舊址,因為完全可以肯定,這兒是他曾經住過的地方。    
    我們繼續往下挖,一直挖到那個地址灶下面很深很深的地方,發現了許多魚鉤碎片、貝殼、骨頭碎片、木炭及人齒。我們一定挖到古代的地層了。接著,比爾挖出了一顆美麗的藍色威尼斯珍珠,並且認出這是二百年前歐洲人與印第安人做買賣用的那種珍珠。從目前挖掘的深度來看,還沒有超出第一批來這兒的歐洲人的時代。這顆珍珠最早傳入復活節島的時期,可能是本島的發現者羅格溫時期,因此,我們所挖掘的深度,還沒有超過公元1722年。我們查閱了羅格溫發現復活節島的航海日誌。日誌上記載著:他把兩串藍色的珍珠、一面小鏡子和一把剪刀作為禮物,贈給了第一個登上他那隻船的當地人。十分自然,這些珍珠有的可能被國王收藏在阿納基納的宮廷中。我們又往下深挖了一點兒,所挖到的卻只是些碎石,看不到人類活動的任何痕跡。    
    現在,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在不長樹木的復活節島上進行發掘是會有收穫的。無疑,我們可以深入發掘了。不過,我們得請當地人幫助挖掘,因為,列入我們計劃的發掘工程中,有一兩項需要很多人,光憑我們自己這些人遠遠不夠。    
    第一個星期天來到了。    
    塞巴斯蒂安神父曾向我們暗示說,如果我們願意去聽聽當地人唱歌,他們會在教堂裡歡迎我們的。我召集了全體成員,科學家和水手們都在內,向他們解釋說,在這些南太平洋諸島上,做禮拜是非常特別的事情。它不僅一直是當地人生活中的一個組成部分—一個人們夢寐以求的中心,代替了他們對蒂基和梅克—梅克的古老信仰;而且也是當地人惟一的社交集會。在這個南太平洋諸島最偏僻的地方,因為沒有大禮堂、電影院,也沒有集市,所以,每逢禮拜天,全體居民都穿上最講究的衣服,愉快地集合在一起。在有的島上,居民是新教徒,而在另外一些島上,居民也許又是天主教徒或摩門教徒。島上居民信奉什麼教,完全取決於什麼教的傳教士最先到達那裡及其建立起的教堂。誰禮拜天不去做禮拜,在這一周之內,誰就不得露面。傳教士總是把當地人訓練成篤信本教的狂熱信徒。如果外來人不參加他們的禮拜儀式,便被誤認為是一種示威,一種來自敵對地區的攻擊。這樣,一個考慮不周的外來人,就會無意中得罪當地人。    
    「我是無神論者,從來不做禮拜。」我們中間有人說,「但是,如果你覺得這件事關係重大的話,那我將愉快地往教堂跑一趟。」    
    就這樣,我們這些人,其中有無神論者,有新教徒,也有天主教徒,跨上營地的馬匹,有說有笑地出發了。過了丘陵,馬兒奔馳起來,吉普車也夾在馬群中一顛一簸地前進,大家一起奔向當地人的村莊,到塞巴斯蒂安神父的小教堂外面去集合。    
    教堂的廣場裡到處是穿著紅色的、鮮艷奪目的服裝的居民。全村居民都穿著洗得乾乾淨淨、燙得平平整整的禮拜服,站在那裡等候。我們隨著虔誠的善男信女,成人、兒童、老人和新生嬰兒及尚未出生的胎兒,步入一個沒有尖塔的小教堂。陽光下,村子裡空蕩無人,而教堂卻擁擠不堪。那些坐在每排凳子兩端的人,只能半個屁股坐在長條板凳上。但是,神父的教堂裡也充滿陽光:鮮艷的衣著、歡樂的臉龐;太陽透過屋頂和牆壁間的縫隙射進一束束光柱;連小鳥也通過那些縫隙鑽了進來,一點兒也不害怕地在椽子間飛來飛去,嘰嘰喳喳地叫著、唱著。    
    今天,塞巴斯蒂安神父在白長袍外披上一件嫩綠色的十字塔,帶著喜悅的神情站在那裡,像一位蓄著冉冉長鬚的慈祥祖父。教堂裡充滿著一種進行歌劇表演的氣氛。禮拜儀式的高潮是唱讚美詩。讚美詩是用波利尼西亞語唱的,大多數讚美詩配有當地的古老曲調。除了我們之外,教堂裡人人都放聲歌唱。我們只是聽,因為這是一種難得的經歷:這種完美的歌唱節奏和音色,是南太平洋當地人所特有的。    
    塞巴斯蒂安神父的布道儀式簡單,講得深入淺出。在我們周圍,當地朋友和他們的活潑的婦女們擠在一起坐著,傾聽神父講道。他們聽得出神,就像小孩觀看描寫美國西部騎馬牧童的電影那樣著迷。在講道中,塞巴斯蒂安神父特別講了一句歡迎我們外來人的話。他說,所有當地人都應努力支持考察隊,島上的男男女女都應竭盡全力幫助我們。因為縱然我們的教義和他們的教義不完全一樣,但大家都是具有共同理想的基督教徒。


第三部分:在火山形成的隧道裡總督府內舉行的盛宴

    從那天起,可以說我們成了當地居民的一部分了。因為既然塞巴斯蒂安神父不把我們當壞人看待,我們當然就是好人了。    
    做完禮拜,我們考察隊全體隊員應邀參加總督府內舉行的盛宴。這次,除我們的東道主和塞巴斯蒂安神父外,我們還遇到了本島少數幾個白人僑民:管理村北麻風病防治站的兩名修女,正在島上籌建橫越海洋機場的智利空軍上尉,以及總督的兩個助手。我們惟獨沒見到村醫和小學校長。這兩個人我們一直還沒有看到。我記得,就在那天,總督還特意請我們考察隊的醫生為他診治冠心病。    
    晚上,我們回家時,被一個長著烏溜溜的眼睛、一頭黑油油的濃髮、身體結實的矮胖子攔住,他就是村醫。村醫邀請我們大家都去參加呼拉舞會。這種舞會非常受人歡迎,不去是辦不到的。舞會是在市長妹妹家中一所小房子裡舉行的。我們到場時,人已擠得滿滿的了。為了讓我們能從門口擠進去,不得不先讓屋裡的人從敞開著的窗子爬出幾個來。    
    我進去時,人們正在傳遞一個大酒罐,裡面裝著威士忌顏色的酒,每隻杯子都斟得滿滿的。這一情景使我大吃一驚。後來我才知道,原來罐子裡裝的不是酒,而是阿奎普拉—「純淨的水」,就是從屋頂上流下後收集起來的雨水。舞廳裡的氣氛非常歡樂活躍。我們那些羞答答的水手和兩腿不靈活的科學家,被當地的婦女們拉到舞池裡跳舞時,活像魚鉤上的鱔魚,扭扭捏捏、不知所措,引起人們一陣陣哄堂大笑。人們用四種語言說笑逗樂,歡笑聲震撼著屋頂。四個男子彈著吉他,邊彈邊唱。屋裡一片歡騰,擁擠萬分。要不是外面有更多的人使勁往裡擠,想隔著擠滿人的窗戶看熱鬧,屋子的牆壁早向外倒塌了。    
    現在,我們請了相當多的當地人幫助工作。他們有的人仍住在村裡自己家中,每天早晨騎馬來上工;有的人則搬進發掘地點附近的洞穴裡住宿。為了盡量讓我們自己的人能騰出手來,我們僱用了四個當地婦女料理營地內務和洗滌衣服。其中有一個叫艾羅莉婭,是位十分能幹的婦女,工作起來不知疲倦。那些不熟悉她的人,覺得她像雷雨前滾滾而來的烏雲那樣嚇人。然而,熟悉她的人也很容易設法使她哈哈大笑,這時,她臉上的烏雲會像清晨的露珠那樣突然消逝,滿臉笑容,猶如沐浴著燦爛的陽光。她為塞巴斯蒂安神父當了多年女管家。由於她絕對可靠,神父推薦她替我們照料營地。說也奇怪,艾羅莉婭和她那灰白頭髮的老嫂子瑪麗安娜,是島上對尋找洞穴最感興趣的人。她們的口袋裝滿蠟燭,爬山越嶺尋找住過人的石洞;她們用小鐵棍挖掘洞底,搜尋祖先的石器、骨器,送給塞巴斯蒂安神父收藏起來。    
    「只有在這些洞穴裡才能找到一些有價值的東西。」神父說,「帶上艾羅莉婭和瑪麗安娜,讓她們領你去看看她們發現的全部古老的洞穴。」    
    考察人的其他成員在順利地進行發掘工作。我和攝影師剛□好四匹馬,同艾羅莉婭和瑪麗安娜一起去察看石洞。第一天,我們從早到晚,進這個古洞出那個黑洞,進進出出一直沒停歇過。有些洞口很大,我們彎著腰就能走進去;有些洞口用石頭細心地堵了起來,只留下一個長方形小口,我們只得匍匐進洞。但是,多數洞穴只是些老鼠洞,既走不進去,也爬不進去;我們只得繃直雙膝伸進腿去,兩臂伸直舉過頭頂,像蛇一樣向下蠕動,進入一個狹窄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細長豎井。井壁往往用劈鑿巧妙的石塊砌成,而且總是磨得光溜溜的。有些洞裡,豎井如同水平溝渠一般穿過岩石,或是成斜坡狀徐徐下傾;但在某些洞中,通道卻像煙囪一樣筆直通下去。因此,我們只好用大腿和肩膀撐著洞壁控制速度,慢慢下降而進入漆黑的洞底。大多數洞穴的頂很低,我們只好彎著腰;有的洞裡,我們甚至不得不蹲著或坐著。    
    古代,復活節島人曾在這些洞穴裡安過家,至少在動亂的年代裡他們曾住在裡面,因為他們感到住在地面上空氣新鮮的茅屋內很不安全。早期歐洲人的船隻來到這裡時,島上的人就藏身在這些洞穴裡。這些住人的洞穴,大都只有普通洗澡間那麼大;裡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在狹窄的洞口才有一線微光。洞底的土冰涼冰涼,多年來堆積起來的垃圾加厚了土層,並且由於數以千計的人來回爬行,洞底已經變得像汽車輪胎那樣堅實。洞頂和洞壁是光禿的岩石,到處顯露出精巧的石工手藝的痕跡。    
    有一次,我們來到一個洞穴,爬了下去,進入一個有牆圍著的、敞口大井般的洞道。爬到洞底,我們又鑽進一個狹窄的洞道,洞道盡頭有三個寬敞的洞穴,斜著重疊在一起。艾羅莉婭對這個洞特別尊敬,因為當年曾是她家的住所,她祖父曾在這兒住過。這裡的洞底曾被這兩個婦女用鐵棍徹底翻過。我從鬆散的土裡撿起一塊鋸下來的人骨。骨頭的末端鑽有小孔,曾被作為護身符掛在人的脖子上。    
    我們又朝海岸走了一段路。瑪麗安娜指給我們看長滿野草的牆基,那是一所古老的、用蘆葦搭成的船形茅屋的遺跡。她的公公,即艾羅莉婭的父親,就出生在這間小屋裡,一直住到全島居民搬進漢格羅阿村、信奉基督教為止。這樣的茅屋遺址,島上到處可見。那牆基的形狀和大小像一隻大划艇的圍欄,兩端尖尖的,由堅硬的玄武岩砌成,岩石切削得完美無瑕,常常呈現出漂亮的曲線形;頂上有幾排深孔,孔中插上一些柔韌的樹枝,以構成縱橫交叉的曲線形茅屋的牆基。如果當年所有的茅屋都住人的話,那麼,復活節島的人口一定相當多。    
    這兩位婦女已經發現了許許多多古老的住人洞穴;其中多數洞穴已被她們用鐵棍翻挖得亂七八糟。但是,她們也帶我們去看了一些尚未「打開」過的洞穴,即自從最後那批居住者搬出洞穴,用熔岩石堵住洞口以來,還沒有人進去過的洞穴。有一次,我把一塊堵住洞口的石頭推開,鑽進狹窄的小洞,不料在石頭下發現聚集著十四隻蠍子,它們一動也不動。又有一次,岩石間的洞口極其狹窄,我只好把口袋裡的東西全部掏出來,脫去襯衫,試了好幾次才勉強鑽了進去。在漆黑的洞底,我的手電筒光所到之處,只見一些人骨和一塊雪白的頭蓋骨。我倍加小心地把那塊頭蓋骨掀了起來,只見下面是一個閃爍的黑曜岩矛頭和一個多年的馬蜂窩。多虧我運氣好,蜂窩裡並沒有馬蜂,要不然,我逃出狹窄的洞口前,準會被馬蜂螫得鼻青臉腫,脫不了身。


第三部分:在火山形成的隧道裡可憐的耗子洞

    下午,回家路上,我們騎馬經過營地西面高地上佈滿石塊的地帶。地面還算平坦,但遍地都是熔岩石塊,堆成了一個個矮矮的小石堆。我們在其中一個石堆旁下了馬,因為瑪麗安娜聽兒子說過,他在那兒曾發現通往一個「特別」巖洞的坡道。在那個很大的、到處都是石塊的地方,誰能準確地找到一個特定的小石堆,實在令人難以想像;尤其是瑪麗安娜,如果讓她面對錯綜複雜的城市街道,恐怕準會迷路,何況只是聽兒子口頭說起過這樣一個「地址」。    
    這兩個穴居人的後裔,已把我和攝影師訓練成狹窄通道裡進出自如的能手了。我盲目地遵照她們的囑咐行事,下洞時總是先把腳伸進去,雙臂伸向頭頂上方;如果通道不是垂直的,我們下洞時就總是背著地、臉朝上。但是,這一次,老瑪麗安娜首先打開手電筒,照了照這個長方形的通道,仔仔細細地觀察了一番,只見通道四壁用平滑的石塊砌成,堅實牢固,形成狹窄的垂直通道。然後,她叫我把下半身伸進通道口,臉朝著一個特定的方向。通道很窄,必須將雙臂合攏舉過頭頂才行。重力使我慢慢滑了下去,我用大腿和肩膀撐著牆壁,以減慢下滑的速度。這一回,我落到了通道的底部,像關禁閉一樣站在道底,兩條胳臂直挺挺地高舉過頭,整個身子不能動彈。通道壁的底部有個長方形的洞,於是,我就設法把雙腿伸了進去,身子慢慢往下沉,最後成了直著腿坐在地上的姿勢;大腿上方以及緊挨著我的胸部和腦袋全是大石頭。接著,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隨著僵直的雙膝往下落,進入了一個狹窄的側道。我慢慢往下擠,雙臂依然舉在頭頂上方放不下來,最後到了一個狹小的水平通道裡,我才舒展開身子躺在地上。    
    給我一幢裝有電梯的現代化住房吧!躺在洞底像關禁閉一樣,眼前一片岩石,雙臂又是高舉過頭,無法動彈,這種情景,不禁使人感到陰森可怕。由於雙臂不能活動,你就會特別感到一籌莫展,而周圍堅硬的巖壁卻像愈加逼近你的腦袋,彷彿吆喝著:「舉起手來,你已被俘了!」其實,你不用理會這種恫嚇,也不要試圖鬆動雙臂,因為那是辦不到的。你應當什麼也不想,而是用腳跟扒地、扭動肩胛,一個勁地向後退,直到發現雙膝能夠打彎、小腿能前後左右四處踢動為止,要不就得等到腳底碰到堅硬的岩石,再也無法在通道裡前進為止。如果遇到後一種情況,這就是說,通道又向右拐彎了;這時,如果你雙臂舉過頭頂仰臥在地的話,就得翻過身來趴在地上,然後先用兩腳在狹窄的石壁間摸索一陣,便會進入一個新的垂直通道。然而,這個通道的盡頭又是一個意想不到的拐彎。到了那裡,你仍然像被埋在石墓中,緊緊地被周圍的道壁鉗制住,你得設法使勁扭轉身來,進入第二個水平通道,道壁才會突然消失。也就在此刻,你終於能夠爬進洞穴了。過了一會兒,你就能放下胳膊,恢復自由。在打開手電筒前,只要小心別把頭往洞頂上撞,你就可以擦掉眼睛周圍的沙土,並且隨心所欲地活動了。    
    我進入兩三個這樣的巖洞後,學會了在洞裡爬行時身後拖著一枝袖珍手電筒,只有這樣,才能在行進時看清身後的通道。通道修建得方方正正,像個細長的煙囪;道壁總是用光滑的石塊砌得整整齊齊,而且並不用灰漿抹縫。有些石塊上還鑽有對稱的孔眼,這表明它們都是從古老的蘆葦茅屋牆基上拆下來的、磨光了的石塊。很清楚,通道入口的建造者拆掉前人蓋的富有田園風味的茅屋,建造了這些可憐的耗子洞。    
    我好不容易第一次鑽進復活節島漆黑的地下世界,身上連一根火柴也沒帶。洞底滑溜溜的,到處都是令人驚奇的事物。所以,我只好一動不動地待在原地,像瞎子那樣在黑暗裡等待著。我站在通道處側耳細聽,有人從上面下來了。過了幾分鐘,老瑪麗安娜走到我的身邊。她點亮了隨身帶的那枝保證能點著的蠟燭頭兒,但依然無濟於事。巖洞中漆黑一片,只能看見她那雙閃耀著光芒的眼睛。她眼睛周圍佈滿深深的、模糊不清的皺紋,蓬鬆的白髮猶如蛛網,怪模怪樣的臉像是緊貼在玻璃窗上那樣。她給我一個蠟燭頭兒,用自己的蠟燭替我點著。我們把蠟燭舉高一點兒,逐漸辨別出牆上有凸出的疙瘩,也看到地上有一些黑曜石矛頭。這時,艾羅莉婭也來了。她費了不少勁,在通道裡掙扎了好大一會兒,累得氣喘吁吁的,但她畢竟來到了我們身旁。她們告訴我說,這個洞穴並不是普通的住人洞穴,而是戰時專用的避難洞。藏進這洞以後,敵人就無法找到。如果確實是避難洞的話,從洞底上踩得結結實實的一層厚厚的垃圾來判斷,戰事一定是頻繁而持久的。戰時居然有人敢爬進這樣的耗子洞來避難,真叫人難以理解。敵人只消用石塊封住通道,就能把裡面的人永遠埋在洞內。然而,也許訣竅就在於嚴密保守避難洞的秘密,絕不讓外人知道。假如他們能做到這一點,並且爬進洞之後用石塊堵住小小的洞口,敵人就很難發現躲在洞內的人了。    
    我在其中一堵洞牆上,發現石頭中間有一條小通道,便爬了進去。瑪麗安娜和艾羅莉婭也跟著爬進去了。我們又爬進一個較大的洞,洞後石壁上有個小孔。我們扭動著身軀鑽進去後,就進入了一個寬敞的房間。這個房間很高,舉著蠟燭往上照還看不到頂。我們穿過石縫繼續前進,有些地段又高又寬,像鐵路的隧道那樣;而有些地方,我們卻只好在石塊和碎石中貓腰爬行;還有些地方,我們得趴下身子,緊貼地面使勁向前挪動。最後,洞頂又開闊了,又出現一個大房間。


第三部分:在火山形成的隧道裡處女們脫色變白的神聖洞穴

    我每次回過頭去,總是看到瑪麗安娜滿是皺紋的臉緊靠著我,寸步不離。她叫我保持警惕,注意洞頂鬆動的石塊和洞底的裂縫與窟窿。其中一個房間裡,有地下水流經我們爬行的路線,涓涓細水不斷滴入一條側道。我們順著側道爬了進去。古人曾在這兒施工,在洞底鑿了一道狹窄的水槽聚水,水槽向下通入幾個人工開鑿成的洗衣盆似的凹地。我在最低的一個凹池裡洗了洗手,用手在最上面的凹地了捧了些水喝。和自來水相比,這種水的味道猶如上等美酒—清涼、沁心、香味濃郁。我想,穴居古人對水的等級或許知道得比我們多—現在我們從金屬水管裡得到的只是質量低劣的水。    
    這個洞穴的深處分成好幾個支洞,最裡面的通道,形狀像狹窄的地下墓窯,洞底平平的,道壁和頂部呈優美的拱形,絲毫沒有凹凸不平的痕跡。我經過反覆觀察,發現這個工程像是人工建造的。然而,這些洞道是在火山瓦斯和熾熱的岩漿向前噴射流動時,穿過熔岩形成的。那時候,復活節島還是一座活火山。地道裡有好幾個較長的地段,光滑的拱道逐漸收攏起來。有的變得很狹窄,緊貼著我的身體,好像高級裁縫為我們量體特製似的。有些洞道的末端是一個菱形的岩石小圓頂;也有些洞道被岩石堵住,或是極為窄小,沒法鑽進去。    
    後來,我們參觀了幾個大洞,洞裡的房間一個連著一個,宛若埋在地下的成串的珍珠。洞口都巧妙地堵著,這樣,人們只有通過尖角的或鋸齒形的狹窄通道才能入內。在這種通道裡,任何入侵之敵都會寸步難行。幾個最大的洞裡有水,其中兩個洞有正規的地下水池。在第三個洞的洞底,我們發現一眼岩石砌成的水井。井水冰冷,周圍鋪有井台,還修築了一個約十英尺高的考究的高台。    
    這些巨大的避難洞,只要一個就足以容納復活節島的全體居民。但是,種種跡象表明,每個洞穴都屬於一家或幾家所有,因為有一個時期,殘酷的內戰遍及全島,誰也無法安穩地睡在自己的古老蘆葦茅屋裡。我一邊在漆黑的避難洞裡踱來踱去,一邊想,住在這個陽光普照的南太平洋島上的人真傻,他們不和鄰人在地面上和平相處,竟選擇這種生活方式。但是,我又想到20世紀的文明世界裡,由於恐懼,我們也開始深挖地道,逐漸把自己連同最重要的裝備都轉移到地下深處,因為我們自己和鄰國都在玩弄原子彈。於是,我諒解艾羅莉婭和瑪麗安娜的未開化的祖先了。由於過去和未來的幻影交織在一起,縈繞在我周圍的黑暗中,我急急忙忙向上面爬去,想盡快爬出這個漫長而曲折的通道。我爬出黑洞,又來到了陽光燦爛的今日世界,只見四周是低頭吃草的羊群、在略帶鹹味的海風中打盹的馬兒,心中不由得深感幸福。    
    我們一會兒爬行,一會兒步行,用了八十分鐘才通過第一個大洞的全部通道。我們重返地面時,找到了攝影師,他已經被嚇得夠嗆了。原來他下通道時,半路上被一種強烈的幽閉恐怖情緒鎮住了,再也不敢前進一步,寧願掙扎著爬回地面去等我們。通常,我們考察一個住人的洞穴,最多只消幾分鐘。這次,他在上面耐心等待我們三刻鐘後,便開始為我們擔心。他向洞口探了探頭,呼喚我們。喊了半天沒人回答,他確實感到坐立不安了。於是,他對著洞口高聲大叫,吆喝聲在洞中迴盪。然而,只有地面上的老卡西米羅聽到了他的喊叫聲。老卡西米羅急忙從遠處跑來,邊跑邊揮舞手槍。我們爬進洞口時,老卡西米羅還忠實地守在攝影師身旁等候我們。    
    瑪麗安娜從一塊石頭上撿起了她放在那裡的蘆葦大草帽。她一直要我們隨身帶頂草帽或其他能留在地面的東西,如果我們單獨下洞,就可以把東西留在地面。她告訴我們說,到這兒來尋寶的智利人曾和一個當地人爬下一個洞穴,他們的燈在地下深處熄滅了,黑暗中他們迷了路。結果,留在地面的帽子和上衣救了他們的命,因為有一個當地人發現這些東西,才知道地下有人。    
    一天,塞巴斯蒂安神父帶我們去阿納奧凱克,那是尼魯處女們脫色變白的神聖洞穴。尼魯指的是特別挑選出來的少女。古時候,為了使這些少女的膚色盡量變白,就把她們幽禁在洞內以便讓她們在專門的宗教節日露面。那些少女得在深洞裡住很長很長的時間,既見不到陽光,也見不到別人。她們的飯食,由專門指派的婦女送到洞邊,然後推進洞口。如今,當地人仍然記得:奴隸們從大陸回來、天花蔓延全島的時候,那些尼魯少女並沒有傳染上。但是,由於洞外的人都死了,再沒有人給她們送飯,她們也活活餓死在洞裡。    
    …………


第四部分:復活節島巨像之謎兩座已竣工的石像

    我站在拉諾拉拉庫火山口的頂部,環顧野草叢生的全島,滿眼是蔚為壯觀的景致。在我身後,相當陡峭的山坡通向雜草蔓生的火山內部。火山口中天藍色的小湖,鑲嵌在從未見過的如此蔥翠欲滴的蘆葦所形成的寬闊鏡框裡,像一面鏡子。也許是因為與遍佈全島的野草相對比的緣故,這兒的蘆葦顯得分外翠綠。當然啦,這時正是旱季,野草開始變黃。在我前面,陡峭的山坡沿著採石場的台壁垂直落到火山腳下的平地。在那裡,我們考察隊的成員像螞蟻一樣,忙忙碌碌地挖掘巨像四周的褐土。他們所拴的馬兒四散在魁偉的巨像附近,看起來小得可憐。我站在這高處,能夠很好地想像、尋思昔日在此處發生過的情況:這裡就是復活節島最主要的奧秘的集中點。這兒曾是石像的誕生地:我自己正站在一個強健的胎兒身上,注視著自己身前背後山坡下面一群群其他胎兒。山坡腳下的火山口內外,直挺挺地聳立著新生的嬰兒。嬰兒的眼睛尚未睜開,也沒有長頭髮,徒然地在等待人們把它們拉走,踏上漫長的運送旅程。    
    從我自己站著的高處,我能看出運送石人的路線。全部工程突然停止時,火山口內有兩座已竣工的石像正待運走。其中一座剛剛運到火山口邊緣,另一座已經運出火山口進入了外面的峽谷。這時運輸工作突然停止,石像便就地倒了下來,不是仰著臉,而是俯臥在地。順著橫貫平原、全無石塊而荒草叢生的古道,我極目遠望,只見許多石人被單個單個、三三兩兩地丟棄在地上。石像全是禿頂,沒有鑿上眼睛。種種跡象表明:石像是從拉諾拉拉庫運往聖殿平台的途中突然被人丟棄在地的,而且從來沒有人要把它們在倒下的地方豎起來。有些石像運到了最後面的山岡、小丘背後。西面地平線以外很遠處是小火山普那保,那兒有製作髮髻用的紅色石頭採石場。從我站著的地方看不見那個採石場;但是,我到過採石場,裡面儘是血紅色的石頭。在那裡我看到六個像巨大圓石柱那樣的髮髻,倒在下面陡峻的小火山口。古代製作髮髻的高明石匠,沿著陡坡把許多最大的髮髻運了上來。這些巨大髮髻都堆放在外面,等待運往更遠的地方。其他一些髮髻,顯然,在運往未來的途中,被主人拋棄了,因為到處都可見到孤零零的髮髻橫放在地上。我丈量了那個運出紅色火山口的最大髮髻:體積為六百五十立方英尺,重約三十噸,即相當於六十匹高頭大馬的重量。    
    光憑我個人的理解力,是難以弄懂古代復活節島的工程技術的。於是,我無可奈何地轉過身來,向默默站在我身旁的當地羊倌請教。他也在凝視平地上到處被丟棄的巨人。    
    「倫納多,你是個有實際經驗的人。」我說,「你能告訴我這些古代石人是怎樣運到各處去的嗎?」    
    「是它們自己走去的。」倫納多回答道。    
    要不是他那副莊重的,幾乎是虔誠的神態,我準會以為他在開玩笑,因為,倫納多的文化教養並不亞於島外世界的普通人,甚至比他們更為聰明。    
    「但是,倫納多,它們只有身子和頭,並沒有腿,怎麼能走動呢?」我說道。    
    「它們是蠕動身軀,向前爬行的。」倫納多說著就表演起來。他兩腳一併,挺直雙腿在岩石上一扭一扭地向前爬了幾下。「那麼,你認為它們是怎麼活動的呢?」他以寬容的態度向我提問。    
    我被他問得啞口無言。由於在倫納多面前,我確實不是第一個表現出對島上這種奧秘一無所知的白種人,所以,他按照他父親、祖父從實際經驗出發所作的解釋回答我,這自然是可以理解的。是啊,既然雕像是自動走到各處,答案就是這麼簡單,為什麼還要提出一些不必要的問題呢?!    
    我回到營地,走進做廚房用的帳篷,找到了老瑪麗安娜。她正坐著削土豆皮。    
    「你聽說過古代那些巨大的莫艾是如何運到各地去的嗎?」我問她。    
    「聽說過,先生。」她深信不疑地說,「它們是自己走去的。」於是,老瑪麗安娜就開始講了一個很長的有關巫婆的故事:石匠雕刻石像時,那個巫婆住在拉諾拉拉庫。是她施展魔法把生命吹進石頭巨人,使它們走到應該去的地方。但是,有一天,石匠們吃了一隻大龍蝦,卻沒有讓那巫婆分嘗一口。當她發現蝦殼時,惱怒萬分,結果,就讓全部行走著的石人立刻鼻子朝前撲倒在地。從那時起,石人就趴在地上一動也沒有動過。    
    四十年前,當地人也跟勞特利奇夫人講過情節相同的巫婆與龍蝦的故事。令人吃驚的是,我發現自己接觸到的所有當地人,仍然接受這種隨隨便便解釋奧秘的說法。除非有人能給他們作出更為合理的解說,否則,直到世界末日,他們恐怕會永遠堅信女巫與龍蝦的傳說。    
    在此期間,還發生了另外一些使我們深感困惑的事情。我們白種人進入太平洋時,復活節島上的人,像波利尼西亞其他島嶼上的人一樣,也不知道陶器是什麼東西。這種情況令人費解,因為陶器製作術早就是南美洲文化的重要特點,而在印度尼西亞和亞洲各民族中,其歷史更為悠久。我們在加拉帕戈斯群島發現過大量南美陶器碎片。但是,那些島嶼處在古代美洲大陸遠洋大筏經常到達的範圍之內,再說那兒並沒有泥土蓋住的古代的遺物。而復活節島上,情況就不同了。史前航海者不可能經常從大陸航行到復活節島;他們可能帶到本島的,而上島後又被打破了的寥寥幾個陶罐,今天可能已深埋在地下。但是,不管怎樣,我還是帶了一塊碎陶片,打算給當地人看看,問問他們是否見過類似的碎片,因為,對考古學家來說,幾塊碎片和整本書一樣,也能提供很多資料。


第四部分:復活節島巨像之謎朗戈書板洞穴的禁規

    使我們吃驚的第一件事是:幾個當地老年人分別鑒定碎片時,都不約而同地管碎片叫「梅恩戈」。「梅恩戈」這個詞,連塞巴斯蒂安神父所使用的詞彙裡也找不到。其中有一個當地人曾聽到他祖父說過,「梅恩戈」是更高時期的人才擁有的古物。很久以前,有個人想用泥土製造「梅恩戈」,但並沒有完全成功。艾羅莉婭和瑪麗安娜想了想,記得在一個洞穴裡見到過一些這樣的碎片。於是,她們花了兩天功夫到處尋找,但未能如願。總督夫人在花園裡挖土時,曾搜集到一些碎片。後來,一個當地人來找我,很神秘地對我們說,他家裡有這種碎片。    
    這個人名叫安德烈斯·豪亞。過了好幾天,他才把碎陶片帶給我們。我們見了碎片非常驚奇,因為我們馬上看出,那陶製品是以美洲印第安人獨特的方式用手工製成的,而不是按照歐洲人的方法,用陶工的旋盤製作出來的。如果他能帶我們去看發現碎片的地點,我答應給他大量的香煙。這樣,我們就能親自發現更多碎片,從而證實那裡確實是發現過碎陶片的地點。後來,他帶我們到了一個很大的「阿胡」,那兒有一排歪倒的雕像和一堵巨大的、帶台階的牆壘。這牆壘很像南美安第斯山印加人的古典牆壁。他指著那台階牆壘的上層平台說,幾年前,他就在那兒發現了三塊這樣的碎片。我們在當地人幫助下,細心掀開許多石板。我們在台階內部一個地方,發掘出兩具並排躺著的完整屍骨架,這在復活節島是一種很不尋常的埋葬儀式。就在骨架旁邊,我們發現了一個通向兩個黑洞洞的房間的斜坡。每個房間頂部都由精工切鑿的大石板蓋著,滿地是雜亂的古老的頭蓋骨。可是,我們並沒有發現碎陶片,因此,我們只給了安德烈斯一點兒報酬。    
    第二天,卡爾和發掘隊員帶著考古裝備又來到那個地方,因為,不管怎樣,阿胡德佩烏顯然是一個值得深入研究的建築物。同卡爾一起挖掘的一個當地老頭兒,突然從地上撿起幾塊碎陶片:他是惟一發現碎片的人。碎片那麼小,他竟然能發現,真使人感到奇怪。後來,阿恩和岡薩羅從村裡飛奔過來。他們從一個當地婦女那裡聽說,安德烈斯·豪亞曾送給老頭兒一些碎陶片,以便讓老頭兒幫他獲得應得的報酬。我們把這些新發現的小碎片與以前從安德烈斯那裡得到的大塊碎片比較了一番,立刻發現,有一塊小碎片是從大碎片的角上敲下來的。安德烈斯見我們識破了他的騙局,勃然大怒,怎麼也不願告訴我們他發現大塊碎片的確切地點。他還氣勢洶洶地去找塞巴斯蒂安神父,把三個完整的陶罐放在桌上。神父見了陶罐,十分驚訝。    
    「聽著!」安德烈斯怒氣沖沖地說,「我不想把這些罐子給康提基先生看,因為他說我是騙子。我可不是騙子!」    
    在復活節島上,塞巴斯蒂安神父以前從未見過這種罐子,於是他問安德烈斯是在哪兒發現的。    
    「有一次,我父親在一個洞穴裡發現這種罐子。他說這東西盛水挺好。」安德烈斯回答道。    
    顯然,他又在撒謊,因為他並未用這種罐子盛過水,連他家裡也沒有這種東西,許多朋友都可以證實這一點。當地人經常互相串門兒,對鄰居小茅屋中每個角落都瞭解得一清二楚。    
    只有神父一個人見過這三個神秘的陶罐,可是他看過後,陶罐立刻又無影無蹤了,如同它們出現時一樣迅速神秘。這樣一來,我又多了一件神秘的事情要細加琢磨。罐子並沒有拿回安德烈斯家去,那麼,他把罐子藏到什麼地方去了?他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與此同時,我們還得解決一個叫人傷腦筋的問題。我決定應警察老卡西米羅的邀請,到傳奇般的鳥人島上去,尋找他父親收藏朗戈—朗戈書板的秘密洞穴。關於現在仍藏在封閉的洞中、刻有象形文字的古代書板,當地人私下談得那麼多。凡在島上生活過一段時間的人,都必然會聽到一些,並逐漸產生好奇心。    
    「他們願出十萬比索買我們一塊朗戈—朗戈書板,因此,這種書板至少值一百萬比索。」當地人說。我從內心覺得他們說得有道理。但是我也知道,假如他們有誰發現了朗戈—朗戈書板洞穴入口處,恐怕誰也不敢貿然進去。在他們祖先生活的時代,每塊朗戈—朗戈書板都是神聖寶物。尤金尼奧神父傳入基督教時,把神聖的朗戈—朗戈書板珍藏在洞中的那些有學問的老人,宣佈書板為神物,禁止人們接觸它們。凡違犯禁規而撫摸書板者,必死。當地人對此深信不疑。    
    這種木質書板的樣品,全世界所有博物館裡總共約有二十塊。全世界的學者至今還不能解釋這種象形文字的意思。這是一種具有藝術價值的書寫符號,在其他任何民族中都找不到:符號按照一種連續的蜿蜒體系精緻地刻成一行,其中單行的符號是正刻的,雙行的符號則是倒刻的。這些保存至今的書板,差不多都是當地人珍藏在家並且由當地人獻出來的。但是,塞巴斯蒂安神父卻知道從本島運走的最後一塊書板的情況,因為這塊書板是在一個禁止人們入內的洞裡發現的。發現禁洞的那個當地人經不起外界的誘惑,把一名英國人帶到離洞很近的一個地方。他叫英國人等在那兒,並用小石頭在他面前圍成一個半圓圈,不准他越過這個界限。接著,那個當地人就不見了,回來時帶來一塊朗戈—朗戈書板。那位外國人把它買了下來。事後不久,那個當地人突然精神失常,很快便死了。塞巴斯蒂安神父說,這件事更使當地居民大為恐懼,從此他們不敢違犯朗戈—朗戈書板洞穴的禁規。    
    我終於同意跟老卡西米羅到那個洞穴去。這時,不知什麼緣故他卻打退堂鼓了。他說身體不舒服,並且建議說,老帕克米奧可以帶我們去,因為他也去過那兒。那時他們兩人還是小孩子,只得站在外面等著,卡西米羅的父親獨自一人進了洞。老帕克米奧是未卜先知的巫婆安加塔的兒子。四十年前,勞特利奇考察隊來這裡時,安加塔曾搞過許多迷信活動,惹出了不少麻煩。通過塞巴斯蒂安神父,我認識了帕克米奧。神父終於說服他,讓他給我們引路。老帕克米奧懷著崇敬的心情坐上我們的汽艇,我們就向遍地岩石的鳥人島莫圖努伊出發。後面,復活節島最高的絕壁高懸在我們頭上,懸崖頂端殘留著古代祭禮中心奧朗戈的荒涼舊址。埃德和手下的人員正在山上發掘和考察,看上去,他們像隱隱約約的白色小點。當然啦,他們如果朝下望,我們的小艇也只不過猶如滄海一粟。


第四部分:復活節島巨像之謎那個秘密洞穴

    我們登上傳奇般的鳥島後,島上連一根羽毛也看不到。所有的鳥都飛到離海岸更遠的千丈絕壁的石島上去了。我們乘汽艇路過該島時,成群的鳥兒在我們上方盤旋,像一片火山上空的煙雲。    
    然而,在莫圖努伊島,我們順利地找到了不少長滿雜草的巖洞口。有些洞穴裡,沿洞壁放著一些人骨和頭蓋骨。它們在洞內已放置多年,所以都長了綠毛。有一個洞裡,刻著一個長山羊鬍子的惡魔般的頭像。頭像塗成紅色,像勝利紀念碑似地從洞頂凸出來。勞特利奇夫人曾進過這兒的兩個洞穴,當時帕克米奧不耐煩地站在外面等候。他還清楚地記得勞特利奇夫人。但是,他要領我去看的並不是這些洞穴。他帶我爬上峭壁,在半路上突然停了下來。    
    「我們就是在這兒烤雞的。」他指著面前的土地低聲說道。    
    「什麼雞?」    
    「卡西米羅的父親進洞前,得在泥地裡烤一隻雞,這樣就可逢凶化吉。」    
    我們聽了仍然不得要領。帕克米奧也無法進一步解釋,只是說這是當地的習俗。接著他又說,只有老人自己可以站在能嗅到烤雞香味的地方,小孩子只能站在土灶的另一面,那裡是聞不到雞味兒的。老人甚至不准孩子看到藏在洞中的東西,但是孩子們知道洞內儘是無價之寶。帕克米奧和卡西米羅覺得自己能獲准站在附近,並且知道老人正在洞中探寶,這已經是一種十分值得自豪的經歷。    
    我們當然沒能找到那個秘密洞穴。我們在羊齒蕨和砂礫中費了不少時間,細心尋找秘密入口處。這時,帕克米奧提醒我們說,老人可能耍花招兒故意朝那條路走,巖洞也許在相反的方向。我們又朝相反的方向東尋西找空忙了一陣,開始感到沒意思了。太陽熱得炙人,我們到處碰壁,最後就不再尋找了。我們走到一個岩石的裂口,那裡灌滿了從石縫裡流進去的清澈透明的海水。於是,我們便一頭鑽了進去。我們潛入水底,去追趕紫羅蘭色的海膽,捉住後,帕克米奧就生吃。我們的鼻子不時碰到游動的怪魚,眼前一片五顏六色,宛如畫家的調色板。一條條的魚兒,從自己隱藏的地方游過來,瞪大眼睛觀看我們這些新來的夥伴。耀眼的陽光射進莫圖努伊岩石築成的露天水族館,像是五光十色的煙火大表演。岩石裂縫中的海水澄清明淨,我們感到自己像飛翔在秋風落葉中的鳥人。美麗的景象如此迷人,猶如海下的伊甸園一般。當我們想到,這裡池中無限美好的景色,也許將永遠留給沒有眼睛的海膽和患色盲症的魚類時,簡直捨不得離開。    
    在復活節島上,我們的眼睛還有別的用途,因為我們的鎬頭、鏟子正開始把埋在地下的文物挖掘出來。這些東西,幾百年來連當地人也沒有見過。村裡人議論開了,他們對正在發生的事情作出略帶迷信色彩的解釋。一個外國人,怎麼能知道長著青草的地下埋有古物呢?除非他靠「馬納」,即超自然的神力的幫助,直接掌握復活節島的歷史,不然,他是無法知道的。最初,這種說法傳播得還不太廣泛,只有一兩個人來問我,我真的是卡納卡,即土生土長的當地人而不是外國人嗎?我的白皙皮膚和金色頭髮說明不了什麼問題,因為,他們的祖先中有一些人也是白皮膚、紅頭髮的。關於復活節島上的波利尼西亞方言,我只懂得幾個詞,這一事實只能表明,我在塔希提、挪威和其他國家住得太久,連自己的本族語都忘得差不多了。起初,我們把這些話當成波利尼西亞人的一種恭維,萬萬沒料到他們說的句句是真心話。特別是考古學家在地下發現的東西越多,當地人就越發感到康提基先生的確跟平常人不大一樣。    
    事情是從比爾挖掘隊開始的。比爾選擇了一項令人興奮的工作,他是在復活節島最著名的遺址維納普的大「阿胡」開始工作的第一個考古學家。凡是見到這項不尋常的工程的考察家和旅遊者都認為,這項非凡的石刻工程和印加帝國雄偉的牆垣建築工程非常相似。在浩瀚的太平洋裡成千上萬的島嶼上,並不存在這樣的東西。只有維納普才如實反映出印加人或其祖先所完成的古典色彩最濃厚的傑作。由於它出現在離印加人自己海岸最近的島上,所以就更加引人注目。    
    到這裡忙忙碌碌從事建築工程的人,會不會是秘魯的高明石匠呢?最早登上本島、開始鑿石建壁的人,會不會是那些石匠的後裔呢?    
    有證據表明,情況正是如此。但是,的確也有另一種可能,而且科學界迄今認為這種可能性更大些。技術相似、地域接近,這兩點可能純屬偶然的巧合。復活節島人也許有能力創造這種獨具匠心的最複雜的建築,或許這是本島獨自發展的結果。如果這種說法是正確的,那維納普的古典石壁就是當地技術發展的最後階段。到目前為止,理論上的研究已經接受了這一觀點,雖然對這些廢墟遺跡沒有進行過調查研究。    
    比爾帶著二十個人在維納普工作了四個月。頭幾個星期的發掘結果,就提供給我們急切期待的一般性答案。維納普中央石牆上的古典石工技藝,屬復活節島最古建築時期,這與以前的理論完全相反。「阿胡」已重修過兩次,擴建部分出自後人之手。但是,和前人相比,這些後輩建築師的技術差得多了。他們不是掌握複雜的印加建築技術的大師。埃德和卡爾一直分別在古代重建過的「阿胡」上進行工作,可是他們卻各自得出了與比爾完全相同的結論。


第四部分:復活節島巨像之謎十噸重的結實巨人

    我們首次發現,在復活節島神秘的歷史上存在著三個劃分得很清楚的時期。在第一個歷史時期裡,一個具有高度專門文化、掌握典型的南美石工技術的民族,曾在復活節島從事建築。我們用碳素測定法證實:本島最早的發現者,比今天波利尼西亞居民的祖先早一千多年就來到這裡了。後來,本島歷史上的任何建築,都無法與這一歷史時期的古典建築媲美。那時,人們像切奶酪似地將堅硬的玄武岩大塊大塊切割開來,然後把石塊仔細地進行拼湊,中間不露半點兒空隙或小坑。這些神秘的建築物以及雅致的陡壁,長期在島上存在著。它們遍及全島,看起來,外形像祭壇那樣,有一部分是帶階梯的要塞。但是,第二歷史時期接著開始了。大多數早期的古典建築被局部拆毀、改建,衝著面向內陸的陡壁,鋪砌成一條斜坡。人們將巨大的石人像從拉諾拉拉庫運了過來,並且把石像背朝大海豎立在這些重建後的龐大建築物頂部。現在,島民們經常在這些巨型建築物內部發現葬室。    
    在第二歷史時期,正當那項艱巨的事業處於高潮之際,一切工作突然意外地停頓下來,戰爭和同類相食的惡浪席捲全島。又過了好幾代人的時間,羅格溫船長於1722年率領歐洲人到達復活節島。這種真正的波利尼西亞浪潮衝擊本島時,這裡一切文化生活驟然終止,開始了復活節島歷史上悲劇性的第三歷史時期。這時,誰也不再刻鑿石像了,人們放肆地將雕像一個個推倒。他們把圓石和尚未成型的大石塊扔在一起,以便沿著「阿胡」石牆堆築許多葬人的小丘,並且常常把歪倒的巨像用做新葬室的臨時屋頂。這種葬室都是馬馬虎虎蓋起來的,建造者毫無建築才能。隨著考古學家們不斷挖掘,神秘的帷幕漸漸揭開,復活節島的歷史第一次展現在人們面前。解決了一個具體問題,揭開整個帷幕的工作就前進了一步。現在,我們瞭解到,南美式牆垣建築專門技術,是以完全成熟的形式傳入復活節島的。最早登上本島的人就運用了這種技術。    
    對待事物認真嚴肅的當地人,成群結隊前來觀看維納普的出土文物。比爾仔細地打開隱蔽著的「阿胡」後牆,以便讓每位參觀者都能清楚地看到三個歷史時期的不同層次。在此期間,有一天,比爾在挖掘現場後面的平地上,被一塊異乎尋常的紅石頭絆了一下。他把我叫了過去,問我看了這塊紅石頭以後,是否也與他一樣,覺得它有兩隻手,還長著手指。那是一塊形如四稜柱子的磚紅色長石,只有一邊剛露出地面。這塊長長的石刻從外形到內容,跟石雕巨人毫無共同之處,連它的製作原料也不是來自拉諾拉拉庫採石場。類似手指的那些條紋,也不像復活節島六百座石像的手指那樣刻在石柱的底部。當地人很有禮貌地笑著解釋說,這不過是哈尼—哈尼,即一塊紅石頭而已。    
    使我聯想起的第一件事是,擺在我們面前的出土文物,酷似安第斯山印加人以前的紅色石柱雕像。印加人以前的、模擬人像的四稜石柱上刻有長著鬍子的頭,我曾把那個頭像描畫在「康提基」號木筏的帆上。那根石柱跟現在這根完全相同,也是從一塊精選的粗紋紅石上劈鑿下來的。    
    不錯,情況確實是這樣。這些條紋可能就是手指,但是現在還看不出人頭或人體。    
    「比爾,我們一定要往下挖。」我說,「在南美洲的的喀喀湖畔,我曾經見過這樣的四稜紅石柱!」    
    塞巴斯蒂安神父帶著艾羅莉婭走遍復活節島,給所有直立的、橫臥的石像編號,他曾在這塊石頭前停下來過。艾羅莉婭曾指了指這些手指般的條紋,但神父卻搖搖頭,拿著油漆刷子走開了。復活節島上所有的雕像都同屬一種類型,任何一座石像看上去都與這個埋在土中的方形紅石雕像不一樣。    
    在這座石像四周厚厚的草泥上,我們仔細挖出一道深溝,然後,用小泥刀向石柱的各個側面慢慢地摳進去。那些條紋是刻出來的手指,還是無意中留下的溝紋呢?我摳掉覆蓋著應該算是石像手部的第一塊草泥時,激動得不敢喘氣了。啊,果真是手!等到石雕的整個一側摳出後,前臂和後臂露了出來,反面的情況跟正面一樣。這座石像還有兩條短腿。迄今為止,復活節島上還沒見過這種雕像。可惜雕像的頭已被人故意敲掉了,還在胸腔心臟處鑽了一個很深的洞。    
    我們興奮得又是拍比爾的肩膀,又是和他握手。塞巴斯蒂安神父——這位復活節島上默默無言的古代石人的守衛者——由於他的石像大軍中出乎意料地又增添一名紅色四稜的無名戰士,比任何人都更為震動。    
    「馬洛伊博士,這是當代復活節島上所發現的最重要的文物。」他說,「這個雕像肯定不是本島的產物,而是南美洲的產物。」    
    「然而,我們是在這兒發現的。」比爾笑了,「其重要性就在於此。」    
    我們叫了二十個人,用滑車把這座紅石雕像吊起來,把它的兩條笨拙短腿直立在地上的一個坑內。當地人拉著繩子,費了極大力氣幫我們把石像豎立起來。這座石像使他們更為驚慌。石像畢竟不只是一塊哈尼—哈尼而已。可我們外國人怎麼知道地下埋著這種石像呢?    
    其實,這才剛剛開了個頭呢。不久以後,從一個不知名的聖殿平台的土裡,埃德挖出一個面帶笑容的奇怪小石人。那個聖殿平台,是他在拉諾考山頂奧朗戈鳥人村廢墟內發現的。塞巴斯蒂安神父、總督和成群的當地人,特地前去觀看那個小石人。拉諾拉拉庫採石場是阿恩及其隊員們挖掘的地方,他們也挖掘出了埋在地下的別的文物。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龐大的石像,其模樣兒同維納普出土的紅色雕像一樣,也是本島罕見的。阿恩開始挖掘時,只看到一塊石頭的一個小角上刻著兩隻眼睛。千萬個打它旁邊走過的人,都沒注意到石頭正目不轉睛地盯住他們看,也萬萬沒想到地下還有更多的玩意兒。這雙眼睛的主人是一個十噸重的結實巨人。巨人藏匿在地下,只在草從中露出眼睛向上凝視。


第四部分:復活節島巨像之謎最古老的祭祀中心

    厚厚一層碎石,還有,從上面採石場扔出來的許多磨壞了的石製工具,蓋住了這個巨人。我們把石像挖出來一看,只見它和附近那些僵直、無腿,而又瞎了眼的石像全然不同。考古學家和當地人都同樣感到驚愕,不得不再把塞巴斯蒂安神父和總督請了過來。這個石像真是與眾不同,它的身軀齊全,還長著完整的雙腿。它跪在地上,栩栩如生:肥大的臀部壓著腳後跟,雙手擱在膝蓋上,而不是按著肚子。它不像其他石人那樣赤身裸體,而是穿著一個叫做「龐徹」的短斗篷。斗篷上端還開著個方領口。石像有個圓頭,留著山羊鬍子,還長著一雙有瞳孔的奇妙眼睛。眼睛瞪得大大的,抬頭看著天空。這種表情,在復活節島雕像中還是第一次見到。    
    我們花了一個星期,甚至動用了吉普車和全部機械,還依靠許多水手和當地居民的幫助,才把這個巨人弄上地面。這座巨大的石像實在使當地居民感到大惑不解。但是,巨人只是虔誠地跪在那兒,恭恭敬敬地抬頭凝視著天空,像是用盡眼力尋找其他星球,又像想要尋找一個已經消失的世界。它與我們這些不知內情的外地來客有什麼關係呢?它那忠心耿耿的老僕人又在哪裡?雕刻山上那些鼻子很長的僵直的石像時,鑿出的碎石,把巨像都埋了起來,那些石像又是誰呢?    
    這座剛從土裡弄上地面的石像聳立在那裡,像是我們這些外地來客中間的一名外地來客。人們紛紛脫下帽子,擦掉額上的汗珠。大家直起身子,站在地上注視這座石像,好像期待著什麼事情發生似的。然而,雕像全然不理我們,只是直挺挺地跪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老帕克米奧沉著地建議說,現在應該給本島起個新名字了,因為這個島已經不是臘帕努伊—復活節島了,一切都起了變化。卡西米羅和發掘隊的全體人員也都贊同他的意見。但市長卻說,如果那樣,他們也得為奧戈、維納普和拉諾拉拉庫起新的名字,因為島名一改,一切舊的地名都得改。我提議說,還是應當保留原來的名字,因為,惟一的變化是古代的情景又重新顯現在我們的面前。    
    「對我們來說,古代的情景是新東西,康提基先生。」帕克米奧說,「人們在復活節島生活了一輩子,都記得自己所見過的每一件細小的事情,可現在,我們卻記不得在周圍看到的一切,所以這個島不是復活節島了。」    
    「那麼,你可以把這島叫做『世界中心』—特—比托—奧—特—赫努阿。」我開玩笑說。    
    他們都快活地點頭笑了,因為他們曾聽到過這個名字。    
    「古人就是這樣稱呼本島的。看來,你早就知道這個名稱了。」市長帶著詢問的口吻笑著說。    
    「當然嘍,人人都知道。」我說。    
    「並不是人人都知道。你是卡納卡。」站在石像背後的一個老頭兒開了腔。他詭秘地點點頭,表示他已經明白我怎麼會知道得那麼多。    
    這個跪在山邊的新巨人從土中挖出來後,成了當地小小世界的一部分,可是,當地人卻從未見過像這個巨像那樣的東西。然而,對岡薩羅和我自己來說,這座石像卻幾乎是位老朋友。我們都在蒂亞瓦納科住過,那是坐落在的的喀喀湖畔印加人之前最古老的祭祀中心。在那裡,我們見到過類似的跪著的石人,在風格、特徵和姿勢上,跟這裡新出土的石像十分相似,所以它們很可能出自同一匠人之手。石像跪在蒂亞瓦納科已有千餘年之久,同它們在一起的還有長著羊鬍子的紅色雕像和僵直的、象徵神秘人物的四稜柱石人,四周是全印加帝國第一流石工製作的最大的石製藝術品。確實,古代全美洲都沒有能與這種巍峨的巨石工程相媲美的東西。考古學家已經發現,開採出來的最大石塊重達一百多噸。石塊也是由人工一英里一英里越過平原運往遠處,然後,把石塊豎立著一塊塊壘起來,像擺弄空的破紙盒那樣。就在這樣一些露天牆壁和台階的廢墟中間,古代石工大師安置了自己所雕刻的奇怪石人,最大的高達二十五英尺。其他許多雕像雖然比最大的要小很多,但仍然超出常人的高度。蒂亞瓦納科位於高山曠野中,雖有這些雕像和石製工藝品,但仍然顯得荒涼而神秘。印加人說,第一個印加人初來此地時,石像就被遺棄在那裡,找不到主人了。他們說,那時雕刻大師已經移居到空曠的太平洋去了,把這片地方讓給了烏魯和艾馬拉印第安人原始部落,惟獨關於已離開此地的蒂亞瓦納科創建者的傳奇還繼續流傳著。但是,目前,我們暫且撇開那些傳奇而向地下挖掘,希望能找到事實真相。我們所發現的,只是一些不會說話的石人。今後,我們或許可以利用原始部落中流行的傳說,來瞭解這些沒有生命的石人的來歷。    
    復活節島雕像的奧妙之一,是這些雕像全都屬於同一類型,各個石像十分相似,好像出自同一個模子。它們都具有復活節島的特點而毫無其他任何地方的風格。復活節島以外,全世界任何地方雕像的風格都不能與本島石像協調一致。在史前時期,有些民族的文化尚未被世人所瞭解,他們把巨大石像四處丟棄:從墨西哥一直到秘魯和玻利維亞漫長而廣闊的地域,以及一些離美洲大陸最近的島嶼上,這裡是秘魯的洋流所到達的波利尼西亞最東面的邊區。然而,那些石像中,哪一座也不完全具有復活節島的風格,而亞洲方向的一些西鄰島嶼上,什麼雕像也沒有。既然世界各地不存在復活節島石像那樣的東西,怎麼能說島上的巨大石像是受外地影響而產生的呢?因此,大多數研究人員相信:雖然雕鑿石像的工程規模龐大而無法理解,但是,石像的構思和風格均系本島石雕匠人所首創,未受外部世界的影響。具有更豐富想像力的研究人員,他們相信大陸下沉的理論,認為海底也一定能找到類似的雕像。


第四部分:復活節島巨像之謎各種不同的雕像

    現在,我們不僅在復活節島上發掘出了各種不同的雕像,而且在幾個「阿胡」的牆台裡,也發現了不少極不尋常的石像,其中有些在第二歷史時期就被打碎,並且當做建築材料和填料來使用。那時,人們改建了古典式的牆台,而從拉諾拉拉庫運來的石像卻作為巨大的紀念碑安置在牆台上。塞巴斯蒂安神父也突然想起,他曾偶爾碰到過幾個用堅硬的黑色玄武岩刻成的大如常人的石像。他見過其中一個石人被壓在牆下,當做古代「阿胡」正面牆壘的基石,只有石像寬大的背部還露在地面外。就在今天村子所在的地方,塞巴斯蒂安神父和當地人幫我們把一個長著雙腿的巨大石像立了起來。結果證明,這個龐然大物也屬於一種非同常規的原始類型,它和維納普的無頭石像一樣,都是用紅石頭刻成的。    
    現在,我們已經非常接近自己的目標了,在這塊難以拼齊的七巧板中,第二塊很快便可就位了。我們發現,在第一歷史時期裡,建築南美式漂亮牆台的人所雕刻的石像,不同於在拉諾拉拉庫雕刻的、使復活節島聞名於世的石人。這些第一歷史時期留下的、來自外地的石像,通常比一般人的身體大不了多少。它們都長著圓頭、短臉、大眼睛。這些石像,有的用紅色凝灰巖刻成,有的用黑色玄武岩做材料;但也有的取材於黃灰色的拉諾拉拉庫岩石,這種岩石成了第二歷史時期雕刻家選用的最重要的原料。島上這些最早的雕像與著名的復活節島巨像很少有共同之處,但有一點是例外,即它們通常也彎著胳臂,雙手笨拙地放在肚子上,左手的手指對著右手的手指。這也是許多印加人古代石像的一個特色,也是波利尼西亞附近島嶼上雕像的一個特徵。    
    現在,我們終於和不願說話的復活節島雕像說話了。最先開口「暢談」的,是那些禁閉在牆台中受屈辱的怪人。它們帶動牆頂上的、直到山上採石場中目空一切的傲慢夥伴,也喋喋不休地談論起來。這些石人的家譜是由外部吹來的一陣風開始的。那陣風給本島帶來了構思和技術,也帶來了古典石工藝術。那些後來被推入牆台內的矮胖石人、維納普平地上的無頭紅柱雕像、埋在拉諾拉拉庫山腳下碎石中的巨大的跪著的石像,都是第一歷史時期的產物。後來開始了第二歷史時期,當地雕刻家創造了一種更為優雅而獨特的風格。他們雕刻了龐大的紅髮巨像,把巨像運到無數重建起來的牆台上。隨著雕刻家不斷積累經驗,新刻成的巨像越來越大,體積總是不斷增加。豎在「阿胡」上的那些石人已夠大的了,但是拋在途中的巨人卻比它們還要大,那些聳立在火山腳下等待其脊背與巖壁鑿開的雕像,有的則更大。這些雕像中,最大的是那個七層樓高的巨人。它尚未刻完,仍在採石場中,其背部還與整個山巖連在一起。    
    復活節島的這種進化演化,如果任其發展下去,將會以何種方式結束呢?這種演變最後可能達到的極限又是什麼呢?這一點誰也說不清楚。因為在達到這種極限之前,出現了阻止石人前進的大災難,於是全部石人被扔在地上。目前住在島上的當地人都相信這個說法:出現這種大災難,都是因為沒有把龍蝦送給那個巫婆吃而造成的。但是,當時的鬥爭恐怕是為了爭奪比龍蝦更精美的動物的肉,因為,石頭巨人的進展恰恰在第三歷史時期開始時終止了,食人肉者突然佔據了歷史舞台。    
    今天島上居民的祖先,是在第三歷史時期中打了勝仗的好鬥的部族。他們從到處是棕櫚樹的島嶼西行來到這裡時,大動干戈。從此,島上戰禍連綿,雕像被推倒,斧子不刻石人而劈活人。關於這種情況,我們來到島上不久,就從當地居民那裡聽到了許多傳說。現在,儘管西方文化的習俗和信仰已被當地人接受,寬容謙讓及和平共處在全島已蔚然成風,但是,第三歷史時期的影響在本島尚未完全絕跡。


第五部分:長耳人的秘密周遊世界的遠航

    我們很快就認識了村裡大多數人。然而,我們很少看到眼睛烏亮的村醫,連那些參加呼拉舞會的人也很少見到他。至於他的朋友,那位小學校長,我們就從未見過了。他們不到塞巴斯蒂安神父的小教堂做禮拜,所以,也從不出席禮拜儀式後在修女院或總督府舉行的主日聚餐。這使我們感到驚奇,因為不管信仰什麼教,神父打開教堂門進行簡短的主日布道和歌唱異常優美的波利尼西亞曲子時,如果你不在場,你的眼睛和耳朵就失掉了欣賞復活節島快事的機會。的確,當地人在那裡創造的氣氛富有吸引力。那是他們的盛大聚會,是一周中的大事。所以,每當教堂司事約瑟夫拉動鍾繩時,村上最懶的人,所有能走得動,甚至爬得動的人,都會穿上最講究的衣服,莊重而又從容不迫地向教堂廣場走去。    
    然而,有一天,命運卻出人意料地使校長引起了人們的注意。總督代表學校三番兩次向我們請求,是否能讓學生乘坐考察船做一次環島旅行,這是孩子們夢寐以求的事。他們可以從阿納基納上岸,在營地前野餐,下午再繼續乘船前進,這樣,當晚就可以返回村。我並不喜歡這樣做,但是修女們也為學生們懇求。塞巴斯蒂安神父告訴我說,孩子們除了從村邊海灣看到過自己的故鄉外,誰也沒有從海上眺望過小島。聽了這番話,我便答應讓商船船長把船開到村子一邊去。其實,整個主甲板非常適合於兒童乘坐,因為兩側船舷很高而且向裡彎,小孩子沒法爬越。再說,正如當地人所說的那樣,島上的孩子都像魚一樣善於游泳,他們早在上學前就在海灣裡嬉戲開了。    
    一天清早,天氣晴朗,我們在漢加羅阿沿岸處拋了錨,一百一十五名當地小學生登上輪船。這些孩子佔全島人口八分之一。校長本人、村醫及其助手、總督助理、三位修女,還有七個當地成年人,一起上船照管兒童。甲板上一片歡樂和喧嘩,孩子們唱啊,笑啊,激動得手舞足蹈。然而,當我們嘰哩卡啦啟錨、鳴笛向村莊告別時,大多數孩子似乎變得安靜一點兒了。他們望著岸上的家園,幾乎有點傷心,好像他們即將進行周遊世界的遠航,而不是為期一天的環島旅行。畢竟,這個小島就是他們的整個世界啊!    
    在長長的銀光閃爍的波浪中,船開始前後輕微顛簸時,孩子們都毫無例外地暈船了。很快,艙口附近躺滿了昏昏欲睡的孩子,整個甲板上也睡滿了孩子。他們一動也不動,像一捆捆要洗的衣服。這時,假如有誰走到欄杆那兒去,那是為了嘔吐,並非為了觀賞海岸的美麗景色。有一個當地人踉踉蹌蹌走了過來,要求我們加快速度,以便早一點上岸。    
    我們的客人中,情況最好的要算校長。他從上船以來,一直精力充沛。校長自己聲稱,他在各種各樣的天氣經歷過無數次海上航行,都從未暈過船。那些烏黑發亮的頭髮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某種程度上使我們想起他的朋友——生氣勃勃的村醫。很快他也表現出與村醫同樣的政治傾向,認為當地人是智利公民,但享受不到智利公民權,除非他們能乘上軍艦去瓦爾帕萊索,在大陸上智利人中間定居下來。校長的目標是幫助當地人到大陸去。他宣講自己的政治主張時,那雙烏黑的眼睛嚴峻得像堅硬的煤塊兒。但是,當他掏出鉛筆在日記本上勾畫曲折的海岸輪廓,或者有機會可以撫摩孩子的小腦袋時,臉上卻浮現出溫和的表情。他身體敦實健壯,在甲板上慢慢地走來走去,說著波利尼西亞語,安慰那些暈船的學生。他一會兒和幾個孩子坐在一起,給他們吃藥丸;一會兒又攙著一個瘦長羸弱的男孩子,跌跌撞撞地向欄杆走去,那個孩子的外表和神志,使大家感到必須為他讓出一條路。    
    我們繞過海岬後,海面風平浪靜。有些大一點兒的孩子忘了身體不適,他們不聽我們勸告,不願待在船的中部,都想到船首去,而船首顛得最厲害。校長只好趕到船頭,把他們拉回來,叫他們躺在艙口上,嚇得他們個個臉色發青,目瞪口呆。直到輪船進入阿納基納灣時,孩子們才重新活躍起來,於是,波利尼西亞歌聲又蕩漾在空中了。    
    船停在阿納基納灣營地外面的老地方。大人們把孩子領上岸,讓他們觀看我們搭在霍圖·馬圖阿遺址上的營帳。接著,修女們領著孩子一起走到一個聖殿平台前,在牆腳下的草地上野餐。有幾個當地人騎著馬從島上過來幫助孩子。他們把六隻羊羔放在土中滾燙的石塊之間,用波利尼西亞人的方式烤熟了給孩子們吃。    
    天色已近黃昏。烤羊肉的石灶旁只剩下曬乾了的骨頭,而灣裡到處仍有孩子在洗澡,空中迴盪著歌聲和喊叫聲。修女們已讓一群孩子集合在海灘上。他們縱情高唱祖先的古老歌曲——霍圖·馬圖阿之歌,因為霍圖·馬圖阿曾在這裡居住過。    
    校長看了看手錶,拍拍手告訴孩子們,該做好上船的準備了。海面十分平靜,只有微波漣漪。小汽艇仍像往常那樣停在那裡,與一隻大筏子拴在一起。這隻大筏子固定在離岸不遠的水面上,孩子們一直把它當做跳板玩兒。輪機師隨同第一批孩子乘坐小汽艇去大船,以便做好一切準備工作。汽艇返回時,校長站在海灘上又集合了第二批孩子。大人用小登陸筏將第二批孩子劃送到那個龐大的固定筏上,有幾個孩子不上大筏子,卻在筏旁邊游泳,想多玩一會兒。校長為了更好照管那些兒童,就親自游了過去。因此,當運送第二批孩子的汽艇開向大船的時候,他也在艇裡。其他負責照看孩子的成年人則留在岸上,把孩子分成幾批,等候上汽艇。    
    汽艇「撲撲撲」平穩地前進,繞過最外邊的一個海岬駛向大船。突然,孩子們都想到前面去觀看汽艇激起的浪花。小托爾抓著纜繩坐在汽艇頭上,於是,孩子們不約而同地朝他擠過來。校長竭盡全力維持秩序,叫孩子們不要亂動。誰知,此時此刻,他們竟連波利尼西亞話也聽不進去了。不料,就在一剎那間,一個慢悠悠的海浪不慌不忙地捲了過來。災難降臨了。汽艇一頭載進了巨浪的一側。頓時,海面上除了船尾及露出水面的一片人頭外,什麼也看不到了。


第五部分:長耳人的秘密一種恐懼氣氛

    大船立即放下一隻救生艇,考察隊的醫生和我跳上海灘邊的登陸筏,其他的人都向海岬盡頭奔去,那兒離出事地點只有八十碼。有些孩子朝海岬的方向往裡游,但大部分孩子卻原地不動,在船尾附近的水中上下掙扎著。我們趕緊劃著筏子出去,很快趕到現場,逕直劃到舵手和一個男孩那兒。他們兩人正並肩游著搭救兩個不會游泳的孩子。我們把他們拉到筏上一看,原來其中一個是市長的十三歲女兒。她皮膚白皙得驚人,頭髮金黃透紅,是個很討人喜愛的小姑娘。接著,我潛下水去,醫生則留在筏上四處划動搭救孩子。這時,從海岬游來的第一批人也到了,為首的是我們的商船船長。我們把孩子一個個撈起來,安頓在筏子上。落水的孩子大都意氣消沉,聽天由命,只在水中浮沉,而不努力擺脫險境。就在筏子已經載滿孩子的時候,商船船長和舵手拉著校長游了過來。校長那肥胖的身軀,不用劃也能浮在水面。好幾個人使勁拉,才把他的上半截兒身子拽上筏來。不料,筏子失去了平衡,再加上三個救孩子的當地人也驚慌失措地往筏子上爬,筏子險些翻掉。我游到近旁,發瘋似地向那三個當地人吆喝,最後終於使他們跳下水去,筏子才恢復平衡。這時,從岸邊游過來的全體水手,還有村醫的助手和六個當地人,都趕到了出事地點。這些人把筏子往海岬方向推。儘管筏上所有的孩子都擠壓在醫生身上,他還是使勁地劃著。    
    我和商船船長繼續在一片漂浮著的東西周圍游著,看看是否還有漏掉沒救上來的孩子。三個新來的當地人已向我們游來。海水很清,我潛下水去,只見水下二十五英尺深的沙質海底上,有許多鞋子和衣服。突然,我看到海底有個像洋娃娃似的東西,不禁嚇了一大跳。我一頭紮下去,竭力往下游,往下,再往下游,娃娃漸漸變大了。可惜,我的水性不是最好,況且當時已經筋疲力盡了。我潛下二十英尺時,完全不中用了,再也無法多待一會兒,只好拚命往上浮,被迫放棄即將看得一清二楚的娃娃,真叫人心碎啊!我一露出水面,就看到當地的教堂司事約瑟夫。我知道他是島上水性最好的人,擅長潛水,人們曾挑選他帶領我們到村外海中察看兩艘沉船。我向水下指指,氣喘吁吁地告訴他我看到的情況。一眨眼約瑟夫不見了。再過幾秒鐘,他又從水中鑽了出來,甩了甩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不見了。他再次浮上水面時,雙臂平伸在胸前,托著一個男孩子。我們把孩子放在圓桶上,帶著他游向岸邊。這時候,大船的救生艇也趕到了,人們正劃著它來回巡視。輪機師從艇上潛入水中。水底除了丟棄的衣物,沒有別的東西了。四十八個孩子都已救上大船,同岸上那些孩子算在一起,並沒有人失蹤。    
    我們到達海岬時,筏上所有的孩子已被送到海岸的岩石上,我們的醫生正在給他們做人工呼吸,村醫的助手和旁觀的人也都在幫忙。村醫一直站在海岬上,攙扶從筏子上走下來的人。突然,他跳上筏子直向海灘劃去,因為誰也無法把身軀笨重的校長拖下筏子,抬到尖利的熔岩上。夜幕籠罩著全島。村醫在我們中間最魁偉、最強壯的人的幫助下,在沙灘上搶救他的朋友——校長;而在外面海岬那邊,所有的人都在搶救孩子。將近十二個孩子需要治療。人們手提煤油燈,懷抱毯子和衣服,東奔西跑。在我們營地上,伊馮把所有的帳篷門都打開,為男女老少端上熱飯。黑暗中,人們騎著馬潮水般地從村裡湧來,簇擁在我們周圍。    
    這是我永生難忘的一個可怕的夜晚。整個阿納基納山谷籠罩著一種恐懼氣氛,一道灰色怪虹陰鬱地橫貫在漆黑的夜空,更增加了恐懼氣氛;月亮被山梁擋住,夜空更顯得漆黑一片。孩子們一個個甦醒過來了。人們把他們抬進帳篷,安置他們睡覺。但是,好幾個小時過去了,還有兩個孩子仍舊一動也不動。其中一個就是那個紅髮小姑娘。市長癡呆地坐在她身旁,用平靜的聲音說道:「她很幸運。她一直是個好姑娘。現在她已和聖母瑪利亞在一起了。」    
    我從來沒有體驗過就發生在自己身邊的無限悲痛的事情,也從未見過人們在不幸面前這樣鎮靜。失去孩子的家長默默無言地用雙手握住我們的雙手,好像表示,他們明白,我們雖有救生船,仍未能救活孩子,這個意外事件的責任不在我們。那些得救的孩子的家長,撲到我們身上摟住我們的脖子,感動得熱淚縱橫。一連幾個小時,我們的帳篷內外擠滿著小學生、家長,以及來看熱鬧的人。夜深了,寒氣逼人。他們收拾好衣物,三三兩兩□鞍上馬。一百多個孩子安放在馬鞍前部,在黑夜裡各自回家了。有幾個鬧痢疾的孩子,同他們最親近的親屬留在帳篷裡。阿納基納山谷又陷入一片沉寂。    
    最後一批從海灘上回來的八個人,他們提著燈,用擔架抬著校長。天空黑洞洞的,怪虹暗淡虛幻,它的灰色長弧橫貫夜空,像鏡框一樣罩在八盞搖曳不定的燈籠上方。村醫那雙烏黑的眼睛默默地看著我。他說:「先生,這個島上失去了一位好人。他以身殉職了。臨終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還是『考,考,波基!—踩水,孩子們!』」    
    在塞巴斯蒂安神父的小教堂裡,我又一次見到了村醫。他脫下帽子,一動不動地站在他朋友的棺材旁邊。那兩個孩子已於前天埋葬了。葬儀簡單莊重,四周放著棕櫚葉子,全村的人都前來送葬,柔聲地唱著輓歌。今天,神父的講話簡短而熱烈。他最後說道:「你一向熱愛學生,願你們在天國重逢。」    
    去墓地的路上,我聽到村醫喃喃地說:「踩水!孩子們,踩水!」


第五部分:長耳人的秘密「短耳人」

    在令人難以置信的短時間內,當地人很快就忘掉了這次災難。死者的親屬馬上動手宰牛殺羊,準備大擺筵席,因為按照當地風俗,失去親人後,總要擺設這種盛宴。他們還騎著馬給我們送來公牛後腿和許多別的肉類。但是,最使我們驚訝的,卻是帳篷裡一切都收拾整齊後所呈現的情況。兩個世紀以來,偷盜一直是復活節島人臭名昭著的特點,只要能夠到手,什麼都偷。在那個漆黑而悲慼的夜晚,我們未設警戒,所有的當地人都隨便出入帳篷,我們的全部東西都敞著。我們當時以為,這下一切都會被偷光了。然而,我們完全錯了。什麼東西也沒丟,連帽子、梳子、鞋帶……都沒丟。他們騎馬離開帳篷回家時,帶走了借給孩子的干衣服和毯子,這些東西也全部洗好、燙平,疊得整整齊齊「完璧歸趙」了。總之,什麼東西也沒丟失。    
    只有在潛水救人那陣功夫,我們中間有個人把手錶放在帽子裡留在岸上,被來到海岬的一個當地人偷走了。雖然這是一種卑鄙行徑,但我卻沒把它放在心上。所以,那次災難後,我在教堂院子裡第一次遇見塞巴斯蒂安神父時,他為此事大發雷霆的情況使我很震驚。    
    「孩子們出的事故太可怕了!」我說,別的話再也說不出了。    
    「偷表的事更可怕!」神父說。他連眼皮也不眨一眨。    
    「神父,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對他的回答十分吃驚。    
    他把手搭在我肩上,平靜地說:「我們都不免要死。可我們不是非偷不行的!」    
    我永遠忘不了這些話。我帶著驚奇的神情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突然再一次領悟到:我在復活節島上遇到一位偉人,他或許是我有生以來見過的最偉大的人物。他傳佈的教義對他自己來說,像生活本身一樣真實,並不只是星期天講道時用來教誨別人的詞句。對他說來,教義和信仰完全融為一體了。    
    塞巴斯蒂安神父沒有再說別的話。我們一起走回村莊,路上大家也都默默無語。    
    幾天來,我停止了所有的工作。但是,當地居民並不喜歡我這樣做。太陽升起,太陽落山,太陽又升起……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為了獲得更多的口糧,每天掙到更多的收入和物品,他們願意勞動。市長坐在門前的石階上,正在用一塊粗大的木料雕刻鳥人,動作靈巧輕快,碎屑四處飛濺。我們的吉普車從他那兒開過時,他微笑著向我們招手,舉起雕刻品給我們看。我們在塞巴斯蒂安神父的房子外面停了下來。房子位於教堂旁邊一個鮮艷奪目的花壇後面。我跳下車,穿過矮矮的花園走了進去。我向窗裡望去,看見了神父。他打手勢要我到他小書房去。書房裡,他坐在堆滿報紙和信件的桌子旁邊。他身後的牆邊有個書架,上面放滿各種語言文字的書籍,形成一種學問淵博、豐富多彩的氣氛,烘托著這位身材魁梧、蓄有鬍鬚的老賢人。他坐在桌子後面,穿一件白色罩衣,兜帽則翻在後面。書桌上,我惟獨沒看見過去一直插在墨水瓶裡的鵝毛筆。塞巴斯蒂安神父現在有一枝自來水筆了。另外,桌上還多了一件東西,一個做鎮紙用的古老石斧。    
    這位老傳教士是20世紀罕見的人物。他既像中世紀繪畫中的研究學問的僧侶,又像羅馬的聖人,也像古希臘花瓶上和古蘇密裡安泥板上學者的肖像。塞巴斯蒂安神父似乎能跟任何民族的人一起生活幾千年,也不會改變自己的本來面目。他那雙藍色眼睛仍然閃耀著生命的歡樂和青春的活力。看得出來,他生活在我們中間感到自由舒適。那天,塞巴斯蒂安神父滿腔熱情,腦子裡考慮著特別的問題。他想讓我在島上一個非常特殊的地方——艾科溝開始發掘。在當地人的傳說裡,這個地方比島上其他地點重要得多。    
    關於艾科溝,或者長耳人的土灶的傳說,我至少已聽過二十次了。凡是來過復活節島的人,都聽說過這種傳說;凡是以本島的奧秘為題寫文章的人,無一不描述這個故事。當地人帶我去看過艾科溝的遺跡,大家都很想給我講講有關的傳說。塞巴斯蒂安神父在他寫的書中也記述了這一傳說。現在,他又親口對我敘述一遍,並且要求我派一小隊人上艾科溝進行發掘。    
    「我是相信這一傳說的。」他說,「我知道,科學界已聲稱那條溝是天然形成的,但是科學家也可能出錯。我瞭解當地人,關於那條壕溝的傳說太逼真了,不可能是只憑想像虛構出來的。」    
    島上流傳的長耳人挖掘過防禦溝的傳說。這個故事不僅把有關現代居民的傳說追溯到遙遠的過去,而且正是在雕刻巨像的工作中斷的時刻發生的。因此,這一傳說描繪了那次永遠結束復活節島黃金時代的大災難。    
    島上原有兩個民族一起生活。其中一個民族,相貌奇特:男男女女都把耳垂穿透,墜上很重的東西,人為地將兩耳拉長垂到肩頭。因此,他們叫做哈諾埃皮,意即「長耳人」。另一個民族叫做哈諾莫莫科,即「短耳人」。


第五部分:長耳人的秘密這個女人是個內奸

    長耳人生氣勃勃,精力充沛,滿懷改造全島河山的抱負。短耳人辛勤勞動,幫助長耳人修建牆垣,雕刻石像。長耳人最後一個主意是清除全島多餘的石塊,使全部土地都能耕種。這一工程,首先在島的最東部波伊克高地進行。於是,短耳人不得不把所有的亂石運到懸崖邊緣,扔進海裡。所以,直到今天,波伊克半島青草叢生的地面上,連一塊石頭也沒有,而復活節島其他地方都厚厚覆蓋著黑色、紅色的巖屑堆和熔岩石。    
    長耳人把事情做得太過分了。短耳人終日為他們搬運石頭感到十分厭煩,決定向長耳人開戰。長耳人從全島各地逃至島的最東部,在清除掉亂石的波伊克半島上建立起自己的根據地。他們在首領艾科的指揮下,挖掘了一條長約二英里的壕溝,將波伊克高地與本島其他部分隔開。他們用許許多多枝條和樹幹填滿壕溝,簡直成了一道龐大而長長的乾柴堤。如果下面平原上的短耳人企圖攻打通往高地的斜坡,他們就在壕溝裡放火燃起一堵火牆。波伊克半島如同一道巨大的城堡,沿岸是六百英尺深的懸崖垂落大海,地勢極其險要。因此,長耳人感到自己十分安全,可以高枕無憂了。然而,有一個長耳人娶了個短耳女人為妻,她名叫莫可平傑。她同丈夫一起生活在波伊克高地上。這個女人是個內奸,她與下面平原上的短耳人商定好一個暗號:短耳人只要看見她坐著在編大筐子,他們就可以從她坐的地方魚貫潛入波伊克。    
    一天夜晚,短耳人的偵察人員看見莫可平傑坐在艾科溝的一頭編筐子。於是,他們便從峭壁邊緣她坐著的地方,一個一個悄悄地進入波伊克。沿著高地的外緣,短耳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前進,最後完全包圍了波伊克。下面平原上短耳人又組織了一支隊伍,大張旗鼓公開地向艾科溝挺進。長耳人未加懷疑,列隊迎擊,把滿溝的乾柴點著了。這時,偷偷溜進高地的短耳人便從背後埋伏的地方衝殺出來,進行了一場血腥激戰。結果,長耳人都被燒死在自己挖掘的壕溝裡。    
    只有三個長耳人跳過火溝,朝阿納基納方向逃去了。其中第一個人名叫奧羅羅伊納,第二個人名叫瓦伊,第三個人的名字,沒有流傳下來。當時,他們藏匿在一個洞穴裡——今天當地居民還能夠指出那個洞來。結果,他們被短耳人發現了。其中兩個被短耳人用鋒利的木樁捅死。短耳人饒了奧羅羅伊納的命,讓他作為惟一倖存的長耳人活下來。當短耳人把他拖出洞時,他用長耳人的語言喊叫道:「奧羅,奧羅,奧羅!」可惜,他的話,短耳人聽不懂。    
    奧羅羅伊納被帶到一個名叫皮比·霍雷科的短耳人家裡。這個短耳人住在托亞托亞山腳下。在那裡,他同哈奧阿家的一個短耳女人結了婚,生兒育女,子孫滿堂,其中有個叫艾納基—盧基,另一個叫佩阿。這兩個人又傳下許多後裔。最後一代,現在仍在本島,生活在短耳人中間。    
    這就是塞巴斯蒂安神父給我講的長耳人壕溝的傳說。我知道,在我們之前來這裡的兩支考察隊,他們都聽過類似的傳說,也去看過這條壕溝的遺跡。勞特利奇夫人對傳說曾表示懷疑,她的認識傾向於這種說法:這條壕溝一定是由於天然的地理塌陷而形成的,長耳人可能借此用來自衛。梅特羅茲的意見比她更進一步,他的結論是:整個壕溝只是一個天然結構,全部傳說是由當地人強烈要求解釋一種地理上的奇特形狀而編造的;因此,有關長耳人與短耳人的整個傳說,毫無疑問,只不過是當代島上居民的一種虛構。    
    有個專業地質學家也來考察過長耳人壕溝,他的結論是:這條壕溝是人類史前時期一股熔岩漿引起的天然結構。這股熔岩是從復活節島的中心流出來的,遇到了來自波伊克高地更為遠古的、已經凝結的岩漿,結果,兩股岩漿匯聚的地方形成了溝壑。    
    對於專家們做出的判斷,當地人感到迷惑不解。他們仍然堅持自己的說法,認為這是艾科的防禦溝,長耳人的土灶。塞巴斯蒂安神父則相信當地人的說法。    
    「如果你願意在那兒挖掘,對我個人來講也是有意義的。」他說。我表示同意挖掘,他高興得幾乎跳了起來。    
    挖掘長耳人壕溝的工作決定由卡爾領導。第二天,我們帶了五個當地人,乘著吉普車在多石的平原上沿著清理出來的小道,顛顛簸簸地朝波伊克駛去。波伊克平坦的草坡猶如綠色的地毯,而周圍和後面,卻遍地都是碎石,活像鋪了一層黑色的焦炭。上了波伊克高地,我們滿可以乘吉普車自由地到處兜風,然而,我們在山坡腳下出現青草的地方停了下來。我們看到,從北往南沿著整個小山,地上有一條淺溝,好像原先是壕溝後來被人用泥土填平一樣。有些地方下陷得較深,可以看得很清楚,而有的地方,這種下陷又消失了。一小段下陷,一小段平坦,相隔的距離不等,這種情形一直延續到半島兩側的懸崖。在這條低陷地面的上側,我們到處看到一種像土壘那樣的小圓丘。我們剎住車,跳了下來。這兒就是科—特—阿瓦—奧—艾科,即艾科溝,也叫科—特—烏穆—奧—特—哈諾—埃皮,即長耳人土灶。    
    卡爾打算先在幾處測試一下地面的硬度,然後再開始正式發掘。我們沿這條淺溝走去,每隔一段較長的距離,留下一個當地人,並且叫他們每人往下挖一個長方形的坑。我從來沒見過當地人像這次那樣熱情高漲地揮舞鎬鏟猛干。由於他們不會損傷埋藏在地下的東西,我們就到高地上稍微轉了轉。我們繞過了一個新堆起的小土丘,回來察看第一個試驗坑時,發現開始在這兒挖坑的老人連同工具都不見了。我們正為此事納悶兒時,突然從黑洞洞的坑中飛出一些泥土。我們走近坑口一看,只見在六英尺深的坑底,那位老人正汗流浹背地掘土。在那芥末黃色的坑壁上,我發現了有一圈厚厚的紅黑色土層,如同一條綵帶圍繞著挖土的老人。那是一層很厚的炭柴灰!


第五部分:長耳人的秘密奧羅羅伊納的嫡系後裔

    「在這塊地的下面曾經發生過大火。」卡爾肯定地說,「當時的熱度很高,要不就是燒了很長時間,否則柴灰不會這樣紅。」沒等他再說什麼,我就跨過土堆去看下一個土坑了。    
    卡爾馬上跟隨著我走了過去。稍遠處,我們看到教堂司事約瑟夫的笑臉從土坑裡露了出來。他也發現了同樣的大火遺跡。他抓起一把燒成炭的樹枝和木片給我們看。我們一個坑一個坑地逐個兒察看,每個土坑中的情形都一樣:坑壁四周是黑色的炭化物遺跡,裡面夾著一層火紅色的木灰。    
    我們請塞巴斯蒂安神父過來。他穿著白色長袍,長袍的下擺飄拂著。他跑遍了這幾個坑,挨個兒觀看坑壁的紅灰。我們乘坐吉普車,在繞過拉諾拉拉庫沉默的雕像回到阿納基納的路上,神父滿心歡喜。他回顧今天的偉大勝利,同時也盼望能享受到一頓佳餐和美味的丹麥啤酒,因為我們正準備返回營地飽餐一頓,以迎接第二天在波伊克高地正式進行發掘這一激動人心的工作。    
    第二天早晨,我們派出一小隊人去發掘那條淺溝的橫斷面。以後的幾天中,為了揭開這條壕溝的全部秘密,卡爾進行了一系列發掘工作。這塊窪陷地的最上層緊靠著一道古代熔岩巨流的邊緣,的確是自然形成的。但是,從表層深入下去,就會發現勤勞的人們曾在那裡苦幹過。他們劈石開道,開鑿了一道底部為長方形的人工防禦壕溝,深達十二英尺,寬約四十英尺,長近二英里,橫貫山腰。這一工程真是艱巨萬分。我們在下面的炭灰中發現了投擲用的石頭和雕刻過的石板。當時,人們利用溝底鑿出的沙粒和碎石,沿著壕溝上側建築了一道防禦牆。防禦牆中殘留的碎石表明,人們是用編織起來的大筐子,把碎石從壕溝中運上來的。    
    現在我們瞭解清楚了,艾科溝是人工建造的宏偉防禦工程。在壕溝下面沿著山腰堆積大量木材,燃起過通天大火。我們看看當地人,現在該輪到我們目瞪口呆了,這一切他們早就知道。他們代代相傳的就是這種傳說:這個填平的壕溝是艾科防禦工程的遺跡,是最後殺害長耳人的場所。    
    對現代考古學家來說,測定古代大火遺留下來的木炭的年代是最容易的事,只要測量木炭的放射性,就可以把木炭的年代確定在一定的時間範圍內,因為木炭的放射性按一定比率逐年減弱。這個辦法叫做「碳素14」測定法。長耳人土灶的大火發生在我們這個時代之前三百年,可能早一點,也可能晚一點。但是,溝中這一整套精心建築的防禦工程,是遠在那最後一次災難發生之前就由人工建成的,因為這條防禦短耳人的木柴堤建成和燃燒時,溝中下半部已填滿沙土。再往下挖,可以看到大火的痕跡。原先建造這條壕溝的人,曾把碎石堆在地面上,蓋住了一個土灶,這個土灶大約建於公元400年。至今為止,這是在波利尼西亞各地已確定的最古的日期。    
    現在,不管在村裡還是在阿納基納營地上,長耳人的故事都增添了新的生命氣息。這對那些長著奇怪的小獵兔犬式長耳的巨大石像來說,似乎有更大的意義。    
    我知道,塞巴斯蒂安神父是通曉當地家譜的首屈一指的權威,發表過復活節島的家系研究成果,所以我告訴他,我要找長耳人的最後一代子孫。    
    「奧羅羅伊納的嫡系後裔,現在只剩下一家了。」塞巴斯蒂安神父說,「上一個世紀基督教傳入本島時,這個家庭選用了『亞當』作為家庭的姓,按照島上當地人的讀法,是『阿坦』。你是認識他們的長兄的,他就是那個名叫佩德羅·阿坦的市長。」    
    「市長!」我愣了一下,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是的。他是個相當滑稽有趣的人,但是他可一點兒也不愚蠢,對我們還很友好呢。」神父向我擔保說。    
    「可是他的相貌一點兒也不像當地人。」我說,「他嘴唇薄薄的,鼻子細尖,皮膚白皙……」    
    「可是他是純粹當地人的血統。」塞巴斯蒂安神父說,「現在,堪稱血統純粹的當地人,全島只有八九十個。他不僅是血統純粹的當地人,而且父系全是長耳人。他是長耳人的嫡系後裔。」    
    我立刻跨上馬,沿著坎坷不平的村道直奔市長的住處。他那粉刷得雪白的小屋,半隱半現在灌木、樹叢中。    
    市長正坐著雕刻一副精緻的小棋子,棋子全是雕像、鳥人,以及其他復活節島所常見的東西。    
    「先生,這是專為你刻的。」他說著,自豪地把小巧精緻的工藝品拿給我看。    
    「你是個藝術家,佩德羅市長先生。」我說。    
    「是的,本島最棒的藝術家。」他油嘴滑舌地回答道。    
    「你也是個長耳人,真的嗎?」    
    「真的,先生。」他帶著十分莊重的神情,跳起來,像從隊列中被叫出來的士兵一樣立正站著,戲劇性地拍拍胸脯說,「我是長耳人,地地道道的長耳人。我為此感到自豪。」    
    「那些大石像是誰雕刻的?」    
    「是長耳人,先生。」他以強調的口氣回答說。    
    「我聽別的當地人說,是短耳人雕刻的。」


第五部分:長耳人的秘密長耳人創造了本島的一切

    「先生,那是徹頭徹尾的謊話。他們企圖把我們祖先的榮譽竊為己有。是長耳人創造了本島的一切。先生,你沒看到雕像都有長長的耳朵嗎?你不會認為短耳人會豎立長耳人的雕像吧?這些石像是為紀念長耳人自己的首領而雕刻的。」    
    他異常激動,激動得胸脯一起一伏,薄薄的雙唇微微顫抖。    
    「我相信是長耳人雕刻了這些巨像。」我說,「現在,我自己想找人雕個石像,而且我只願意讓長耳人雕。你覺得你能雕嗎?」    
    市長一動也不動地站了好一會兒,雙唇顫動著。然後,他刷地一聲立正,回答說:「一定完成任務,先生,我一定完成。」他接著問道,「你要多大的?」    
    「啊,中等個兒的,十五到二十英尺高。」    
    「這樣,得有六個人才行。我們兄弟只有四人,不過,另外還有幾個母系是長耳人,他們行嗎?」    
    「當然行羅。」    
    我騎上馬去找總督。總督同意暫時解除佩德羅的市長職務,並讓他和幾個親屬前往拉諾拉拉庫雕刻石像。    
    工程開始前一天,他們要我給長耳人準備一些吃的。定制石像,必須給石匠備飯,這是本島的風俗。一天過去了,誰也沒有來取飯菜。營地上,我們的人一個接一個開始就寢了。在歪倒的巨像旁邊的帳篷裡,伊馮帶著小安奈特最早睡下。不久,除了岡薩羅、卡爾和我三個人坐在做餐室用的帳篷裡寫東西外,其他帳篷裡的燈都滅了。    
    突然我們聽到一種奇怪的、非常輕的哼曲子和唱歌的聲音。歌聲越來越響,就在營地之內。接著,草地上響起了有節奏的沉重的腳步聲。岡薩羅站了起來,一副詫異的樣子。卡爾圓睜雙目。我則入迷地傾聽著。我在波利尼西亞經歷了那麼多奇異的事情,卻從未聽到過這樣的聲音。我們拉開帳篷的拉鏈門,輕輕地走了出去。攝影師穿著睡衣也從他們的帳篷裡走了出來,各個帳篷裡的燈接二連三地都亮了。    
    藉著從餐室帳篷的防蚊紗裡射出的微弱燈光,我們看到一夥駝著背的人坐在營地中心,每個人頭上都戴著羽毛狀的葉冠。他們用雕刻得十分奇特的戰棍敲打地面,還舞動著船槳和石斧。在這夥人旁邊,有兩個小個子,不住地向其他人鞠躬點頭。他們頭上罩著象徵是鳥人的大型紙面具,面具上有大眼睛和向外突出的長長的鳥喙。其他的人,用腳在地上著拍子,搖擺著身子,唱著歌。然而,同我們眼前能見到的任何東西相比,唱歌的調子都具有更大的催眠作用,因為這種歌聲代表消失了的古代世界的直接問候。在渾厚的男聲合唱中夾雜著一種刺耳的聲音。這個聲音產生了難以形容的奇怪效果,原來它是這種非塵世的合唱的結束調。我的眼睛慢慢適應了微弱的光線以後,發現這一聲音是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太婆發出來的。    
    他們都十分嚴肅,歌聲也不斷地持續著。但是,當我們中間有一個人從帳篷裡提著燈走了出來時,合唱驟然停止,他們都低聲說道「不」,用手摀住了臉。燈光消失後,歌唱又開始了。由一個男人領唱,其他的人再一起合唱,那老太婆最後和著唱。這時,我感到自己彷彿突然遠離了南太平洋諸島,音樂裡的感情使我回憶起訪問新墨西哥普韋布洛印第安人的情況。我們的考古學家們也有同感。    
    歌唱結束時,我端給他們一盤香腸,這是大管輪拿出來放在餐室帳篷裡的。當演唱者站起來,手捧香腸退到暗處時,我發現那兩個戴面具的鳥人原來是兩個小孩子。    
    市長端著空盤回來,表情十分嚴肅,頭上還戴著羊齒葉冠。我笑著讚揚他們驚人的表演;然而,他臉上的肌肉卻繃得緊緊的。    
    「這是一種非常古老的式,唱的是古代石匠之歌。」他莊重地說,「他們在歌頌自己最偉大的神——阿圖阿,為他們即將進行的工作吉祥順利而祈禱。」    
    那天晚上,市長表現得有些奇特,那歌聲及演唱的全部方式也有些奇怪。我意識到,那不是純粹為了招待我們而演出的,而是具有一種儀式的性質。自從大約二十年前在法圖黑伐的奧衣亞山谷裡和老隱士泰特圖亞一起生活以來,我在波利尼西亞還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情。波利尼西亞各地居民除了穿上草裙為旅遊者表演外,都已放棄了古老的習俗。如果他們演奏或歌唱的話,多少總免不了從別處引入呼拉音樂;假如他們講故事的話,經常是他們聽來的白人寫在書中的傳說。但是,這一次小小的夜晚儀式卻有些特別。很顯然,這次儀式並不是為我們舉行的,我們只是碰巧才與它有點兒關係,因為我們請他們雕刻石像。    
    我故意試圖與市長及其夥伴們開玩笑,但是不見效果,他們的面孔依然很嚴肅。他輕輕抓住我的胳膊說,儀式「嚴肅了一點兒」,因為他們唱的是歌頌上帝的古老歌曲。「因為我們的祖先瞭解得不多。」他又繼續說,「他們以為上帝叫做阿圖阿。今天我們懂得多了,但是我們得原諒他們,因為當時沒人教給他們今天我們懂得的東西。」    
    最後,這伙老老少少帶著全部舞蹈道具,穿過聖殿廣場消失在黑暗中,向著霍圖馬圖阿洞穴走去,準備在那裡過夜。


第五部分:長耳人的秘密表演雕刻技術

    第二天早晨,我們上了拉諾拉拉庫採石場。在那兒,我們見到了市長和另外五個長耳人。他們早到了,正在四處搜集丟棄的舊石斧。在那些突出的岩石面上,幾乎到處都是石斧。真有好幾百把呢!石斧的樣子像尖尖的大犬牙。我們的長耳人朋友,他們一開始就知道該怎麼辦。他們沿著要著手刻鑿的石牆擺了一些石斧,每人身旁放著一葫蘆水。市長頭戴昨天戴過的羊齒葉編成的葉冠,忙碌地四處奔走,查看是否一切都已準備就緒。然後,他沿石面進行一系列丈量。丈量過程中,他一會兒伸直雙臂,一會兒張開手掌。顯然,他根據自己的木雕小像,計算出了石像各部位的相對比例。接著,他用石斧在岩石表面上各個不同的地方刻下記號。但是,他並沒有接著就幹起來,而是彬彬有禮地說,他們要離開一會兒,請我們不要見怪。隨後所有的人在一塊突出的岩石背後消失了。    
    不用問,他們正在準備一個新的儀式。我們等在那兒,急切地想看個究竟。沒過多久,六個人慢騰騰地走了回來。他們臉上帶著刻板的表情,像握短劍那樣手握石斧,沿牆排成一行站著。很明顯,要進行的儀式已在岩石後舉行過了。市長做了一下手勢,他們便突然唱起頭天唱的石匠之歌,個個舉起手臂,按著曲調的節拍擊打岩石面。他們的動作和歌聲實在古怪有趣。這一回,聽不到那個老太婆的和聲,但是石斧敲打岩石的鏗鏘聲卻代替了她的和聲。這一場面是那麼吸引人和感染人!我們站在旁邊的人全都看呆了。歌手們非常興奮,他們爽朗地笑著,邊唱邊干,邊干邊唱。站在最末端的是位高個老頭兒。他一面唱一面干,高興得手舞足蹈,情不自禁地扭擺著臀部。他們一下接一下地劈鑿,石頭碰石頭。岩石很堅硬,可是小石斧更為堅硬,岩石只得低頭屈服。遠處的平地上,人們一定能聽到擊劈岩石的聲音。多麼激動人心啊!幾個世紀以來,拉諾拉拉庫又一次響起了劈鑿岩石的噹啷聲。    
    歌聲消失了,但鑿石聲卻毫不間斷地繼續著。前人被迫放下的工具和手藝,這六位長耳人又重新拾了起來。石斧向石壁劈下去,幾乎只能碰掉少許灰色石屑,並沒留下多麼明顯的痕跡。但是,在原處連擊幾下,就有點兒成績了。他們一斧一斧地劈鑿著,每隔一段時間,就端起葫蘆向劈鑿過的石面上潑點兒水。    
    第一天就這樣過去了。這一帶地方,我們無論走到哪裡,總能聽到懸崖上木然不動的巨像群中響著丁丁噹噹的劈鑿聲。那天晚上我上床睡覺時,採石場的擊石聲雖然早已停了下來,但鋒利的石斧一起一落劈入岩石的情景,卻依然歷歷在目,鑿石聲仍然在我的耳邊迴響。那個老太婆曾來這兒取走了一大盤肉和滿滿一袋麵包、奶油、糖。市長和他的朋友們都感到筋疲力盡,早已吃得飽飽的,在霍圖·馬圖阿的洞穴裡進入夢鄉了。    
    第二天,採石場的工程繼續進行著。長耳人揮斧劈石,汗流浹背。到了第三天,巖壁上巨大石像的輪廓已清晰可見。他們在這片岩石表面上劈鑿開幾條平行的溝槽;然後橫劈槽間的石梗,把它們劈碎去掉。他們劈一會兒,就澆點兒水,並不斷地更換石斧,因為斧尖很快就鑿鈍了。以前的研究人員曾認為:石斧用鈍了,石匠就把它扔掉,採石場裡之所以遍地都是石斧,原因就在於此。但是,實踐證明,這種看法是錯誤的。石斧用鈍了,市長把它拿起來,像手握小棍棒那樣握住石斧末端,舉斧猛擊地上另一把石斧斧頭。結果,碎石屑像尖稜的薄片一樣四處飛濺。一把新斧頭就這樣形成了,如同文書削鉛筆那麼容易。    
    這一情況告訴我們:採石場裡大部分沒折斷的石斧,都在同一個時間被人使用過,而且每個雕刻匠都一個接一個地使用過好些石斧。雕鑿一座石像,並不需要許多石匠。雕鑿一座大約十五英尺高的普通石像,只要六個人;二三百個石匠,足以同時雕刻相當數量的石像。這就說明了為什麼人們能同時雕刻那麼多石像的原因。此外,在整個工程全部停頓前,採石場上很多石像的雕刻工作,純粹是由於技術上的原因才停工的。在某些情況下,石匠雕刻時發現岩石中有巨大的裂縫,於是不得不中途停工;有一種堅如燧石的黑石無法刻鑿,結果沒等石像雕刻完畢就停工不幹了,石像的鼻子或下巴上往往留下一個很大的疣子狀的石塊。    
    市長及其助手已經給我們表演了雕刻技術。但是,我們最感興趣的,是想瞭解雕刻那樣一座石像需要多少日子。根據勞特利奇夫人的計算,總共需要十五天。梅特羅茲也認為,即使做低的估計,也需要十五天。當然啦,在「不太硬的石頭」上雕刻時的速度,比人們想像的要快些。他們當然也像我們和許多人那樣,錯誤地根據石像表面來判斷石頭的硬度。我們還沒有人做過第一批西班牙人所做的事情,他們曾用鴨嘴鋤劈鑿石像,劈得很深,結果火星直冒。實際上,石像表層下面的石頭堅硬如鋼,沒被雨水淋著的岩石也很硬。    
    第三天以後,長耳人工作的速度慢了下來。他們找到我,伸出起了硬繭的手指說,雖然他們都是整天跟斧、鑿打交道的木刻者,但都不是訓練有素的莫艾人——石像雕刻匠。因此,無法像他們祖先那樣,一周又一周地保持同樣的速度。我們靜靜地坐在草地上,人人都在計算何時才能完工。市長得出的結論是:兩隊人整天輪班干,需要十二個月才能完成一個中等大小的石像。那位高個兒老人說,需要十五個月。比爾曾獨立地研究過岩石,他得的結論與市長的相同:雕刻一座石像需要一年,此外,還有搬運的問題。    
    這些雕刻匠在未完工的石像上刻手指、修面容,又用古代石匠留在採石場上的浮石磨光雕像的表面,以此自娛。


第五部分:長耳人的秘密惟一的長耳人

    那天晚上,我把小安奈特扛在肩膀上,和伊馮到阿納基納谷那邊的長耳人洞穴裡去玩。他們老遠就看見了我們。我們到達時,他們都坐在那裡,各人忙著自己的事,面帶笑容,有節奏地搖晃身軀,輕聲著頌揚霍圖馬圖阿的曲子。這支古老的復活節島名曲,在村裡呼拉歌手中間聽起本來就令人愉快,而在霍圖馬圖阿自己的洞穴裡,就更加親切動聽了。就連三歲的小安奈特,也知道這個曲調和全部波利尼西亞語歌詞,她在洞外和走出洞來的兩個波利尼西亞小孩一塊唱著、跳著。長耳人在自己洞裡接待客人,感到非常高興,他們已經在草墊上為我們騰出了坐的地方。我和伊馮便爬進洞裡,坐在草墊上。    
    市長雙手按著肚子,邊笑邊感謝我們的廚師每天給他們準備美味可口的飯菜,特別感謝我們送給他們香煙,因為那都是最上等的香煙。市長和另外兩個人坐在地上,正在用小斧子雕刻傳統的木頭人。其中一個刻了個長鬍子的鬼怪模樣的人,又用鯊魚白色的脊椎骨和黑曜石給那個木頭鬼裝上眼睛。照料這些人的那個老太婆坐在一邊編帽子;其他的人懶散地躺著嚼弄乾草,向洞外仰望夜空。洞外有一隻黑壺,在火上「噗噗」地響個不停。    
    「難道你們從來不休息嗎?」我問市長。    
    「我們長耳人喜歡勞動。我們總是不停地勞動。先生,夜裡我也睡不了多少時間。」他回答說。    
    「晚上好!我們在這兒不是很舒服嗎?」說這話的人,我還沒注意到,因為他躺在上面洞穴牆壁中一個黑糊糊的洞裡,身下墊著羊齒蕨編的墊子。    
    我不得不承認,他們是很舒服的。然而,使我驚訝的是,他們自己竟能體會到這一點。外面,天色漸漸黑下來,我從洞口向外望去,只見天邊掛著一彎娥眉新月。那個老太婆拿出一個底部凹陷的洋鐵盒,裡面盛著羊脂油和自己做的燈芯。這是古代石燈的仿製器,點起來卻非常亮。一位瘦削老人給我們解釋道,他們祖先生活的年月裡,夜間沒有點燈,害怕被敵人發現。    
    「更重要的是,勇士們得經受鍛煉,使自己能在黑暗裡看清東西。」市長補充道,「如今,我們用慣了煤油燈,晚上沒燈簡直成了瞎子。」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說個不停。    
    「那時候,誰也不像我們現在這樣睡覺。他們是這樣睡的。」老頭兒伸展雙臂,就地仰臥,張開嘴巴打起呼嚕來。接著,他轉過身子,臉朝下,把身子蜷成球兒似的,胸膛緊貼雙膝,前額靠在緊握的雙拳上,頭頂朝著我,一隻手握著一塊尖利的石頭。    
    「這樣,他們一醒過來,馬上就可以跳起來對付敵人,把敵人幹掉。」老頭兒低聲說。為了形象地表示那種動作,他突然箭似地向前一衝,發出一聲嚎叫,撲到我身上,這一舉動使伊馮驚叫了一聲,洞裡則響起一陣大笑。    
    「那時他們也不多吃東西。」老頭兒說,「他們從來不吃熟飯,擔心會發胖。在我們叫做休裡莫艾的時期裡,即『推倒雕像時期』裡,人們必須時刻準備打仗。」    
    「所以叫做『推倒雕像時期』,這是因為那個時期勇士們推倒了雕像。」高處石台上那個人解釋道。    
    「既然長耳人已經被大火燒死,短耳人為什麼還這樣做呢?」我問。    
    「是短耳人互相作對才幹出來的。」市長對我說,那時,他們佔有了一切,每個家族佔領一塊專有的地盤。凡是自己土地上有巨像的,主人都為之自豪不已。短耳人互相打起來,都想法把仇人土地上的雕像推倒。我們長耳人不是那麼好鬥成性的。康提基先生,我們有條格言,叫做『不慌不忙慢慢來,從容不迫別著急』。」    
    他以撫慰的姿勢把手搭在我肩上,彷彿要表現他熱愛和平的氣質和素養。    
    「你怎麼能這樣肯定自己是長耳人呢?」我很謹慎地問他。    
    「因為,我父親喬斯亞伯拉罕阿坦是長耳人杜普塔希的兒子,杜普塔希則是長耳人黑爾凱希瓦的兒子,黑爾凱希瓦的祖先是昂加杜、尤希、莫杜哈、佩阿、艾納基和奧羅羅伊納。奧羅羅伊納是艾科溝戰爭後倖存下來的惟一的長耳人。」市長伸出手,扳著手指數了起來。    
    「有十代人啦。」我說。    
    「那我漏掉了一代,因為我是第十一代。」市長說著,又屈指數了起來。    
    「我也是第十一代。」石架上那個人插嘴道,「只不過我排行最小。佩德羅是老大,加上他知識最淵博,所以,他當上了家長。」    
    市長指指自己的前額,淘氣地笑著說:「佩德羅是個有頭腦的人。正因為如此,佩德羅現在是長耳人的首領和全島之長。我的年紀並不算大,但是我喜歡把自己看做一個上了年紀的人。」    
    「為什麼呢?」    
    「因為老年人有智慧,只有他們才見多識廣。」


第五部分:長耳人的秘密最大的秘密

    短耳人消滅長耳人前,「推倒雕像時期」之前,這個島上發生過什麼事情?我很想知道這方面的情況。但是,問來問去毫無結果。長耳人的家系是從奧羅羅伊納開始的,關於奧羅羅伊納之前的事情,誰也不知道。復活節島被人們發現時,長耳人已經隨同霍圖馬圖阿一起來到了這裡。這一點,長耳人是瞭解的。但他們又說,短耳人也聲稱他們自己的家系同長耳人一樣。他們這麼說,那是為了想把雕刻石像的榮譽佔為己有。但是,霍圖·馬圖阿究竟來自東方還西方,誰也記不得了。石架上那個人認為,霍圖·馬圖阿是從奧地利來的,但是誰也沒有支持他這種說法。於是他很快就放棄了自己的看法,並且補充說,他是在一條船上聽見有人這樣說的。他們都願意談論「推倒雕像時期」,因為對他們來說,那是相當真實的事情。尤其是談起那個背叛了所有長耳人、用編筐子做暗號的奸狡的女人,市長總是氣憤得淚水盈眶。這個故事會父傳子、子傳孫再傳上十一代,甚至連「不慌不忙慢慢來,從容不迫別著急」這條格言,也會一起傳下去。    
    「我們的祖先中,有些人很漂亮。」市長說,「這個島上有兩種人:有的人皮膚是黑色的;有的人膚色白皙,像你們從大陸來的人一樣,而且他們的頭髮金黃透紅。他們是白種人,但他們都是真正的復活節島人,血統相當純正。在我們的家族裡就有這種皮膚白皙的人,他們叫奧霍—蒂,即金髮人。我母親和姨母的頭髮比康提基夫人的頭髮還紅得多。」    
    「確實紅得多。」躺在石架上的弟弟表示同意。    
    「這種人在我們家族裡就有許多,往上追溯,每一代都有。我們兄弟幾個並不是那種人。但是,我那個淹死的女兒,皮膚是乳白色的,頭髮是全紅的。我的那個已長大成人的兒子胡安,也是白皮膚、紅頭髮。他是奧羅羅伊納第十二代子孫。」    
    這倒是完全正確的,因為他倆的頭髮都像那些薄嘴唇、長耳朵石像頭上的髮髻一樣紅。這些石像曾裝飾、點綴過島上的第二歷史時期的「阿胡」。這一種族在波伊克高地上被消滅掉,隨後雕像也被推倒了。然而,這種紅髮人的歷史,可以通過大石像上的普高、最早的發現者和傳教士們所敘述的活生生的人、奧羅羅伊納現在還活著的子孫和市長最親近的眷屬查個清楚。    
    我們爬出霍圖·馬圖阿的巖洞,漫步往平地那邊漆黑的營地走去時,簡直覺得自己也像個金髮的長耳人了。    
    幾天以後,我和市長站著觀看營地前面聖殿廣場上那排歪倒的石像。比爾從維納普剛向我報告說,他領導的那些當地人使用了一種奇妙的方法,把一塊巨石抬起並安放在壁內合適的地方。這一情況,再次提出了搬運和擺弄石像的奧秘問題。那些人採用了他們在維納普曾經使用過的簡單方法,或許那是他們從前輩繼承下來的竅門兒?誰知道呢!記得有一次,我曾問過市長,石像是如何從採石場運走的。他的回答和其他人的回答一樣:石像是自己走出來的。現在,我借此機會又問道:「市長,你是長耳人,難道你不知道石像是怎樣豎立起來的嗎?」    
    「知道,先生,我確實知道。那很簡單。」    
    「很簡單?這是復活節島最大的秘密之一啊!」    
    「但是我知道,我能把一個莫艾豎立起來。」    
    「誰教給你的?」    
    市長板板正正地站在我面前,嚴肅地回答:「先生,我很小時候,我得坐在地板上,筆直地坐著。在我面前,爺爺和他年老的連襟波羅圖也坐在地板上。他們教會我許多知識,就像如今在學校裡學習一樣。所以,我現在知道很多事情。那時,我必須一遍遍地重複他們教給我的東西,直到完全掌握,連一個詞都不差。我也學會不少歌曲。」    
    看起來,市長是那麼真摯,而我卻不知道該相信哪些話了。當然,他在採石場的表現已經說明,他不僅是個有能力的人,而且也富有生動的想像力。    
    「假如你知道石像是怎樣豎起的,那麼,遠在我們之前早就有人來過這個小島,他們問你時,你為什麼不如實告訴他們呢?」我冒失地問道。    
    「誰也沒有問過我。」市長高傲地回答說。他顯然認為沒有必要作進一步解釋。    
    我並沒有相信他的話。在商量阿納基納最大的石像往聖殿平台上豎起的那天,我冷靜地提出願意給他一百塊美元的建議。我知道,整個復活節島上沒有哪個雕像豎立在古老「阿胡」的原來位置上;我也肯定,以後也不會見到這種情形。當然,那些暫時豎立在拉諾拉拉庫山下坑中的無眼石像是例外。    
    「這是一筆交易,先生。」市長說著急忙伸出手來,「如果我乘下次來此的軍艦去智利旅行,那我就得有美元。」    
    我笑了起來,祝他交好運。不管怎樣,這位市長是有點兒古怪。不久,市長的紅頭髮兒子騎著馬從村子過來,帶來一張便條。他父親要我找總督談談,以便作出安排,允許他和另外十一個人返回阿納基納的霍圖·馬圖阿洞穴,準備豎起那座最大的石像。於是,我便騎馬到總督那裡。總督和塞巴斯蒂安神父都嘲笑市長,說他只是空口說大話,是亂吹牛—我對他的話本來也很懷疑。但是,佩德羅市長先生站在我們面前,手裡拿著帽子,嘴唇顫動著。我想我得說話算數。於是,總督批准我的請求,並在一張紙上簽署了意見。神父感到此事頗為有趣,認為不管怎樣,去看看市長下一步準備怎麼辦,也是很有意思的。


第五部分:長耳人的秘密必須在黑暗裡演唱

    於是,市長同他的兩個弟弟,以及挑選出來的一些由母系傳代的長耳人親屬,總共十二個人,都來到營地。大管輪給他們分發了飯菜。飯後,他們又回到霍圖·馬圖阿的洞裡。    
    就在日落前,市長來了。他在我們帳篷之間的地上,挖了個很深的圓坑,接著就不見了。    
    天色變得漆黑,營地鴉雀無聲。這時,響起了一種奇怪而神秘的樂曲,和前幾天聽到的相仿。但是,這次古怪的捶擊聲很響,還和著嗡嗡的合唱聲。老太婆以嘶啞的聲音領唱,合唱聲越來越響亮,越來越清脆。整個營地上都點起了燈火,所有的帳篷像巨大的紙燈籠一般,映出一片陰沉的綠色。我們大家都走了帳篷來到黑暗中,誰也沒有打手電筒,因為通過上次的教訓,我們都懂得這種歌曲必須在黑暗裡演唱。    
    這是一種別具一格的表演。演唱者都用樹葉、樹枝裝飾著。其中有些人狂喜似地搖晃身體,邊跳舞邊跺腳,而那位老太婆作為主要的演唱人,卻坐在那裡,緊閉雙眼,以古怪的聲音領唱。市長的小弟弟兩腿站在新挖的坑裡。後來我才發現,坑裡放著一個空的容器,上面蓋著一塊薄石板。因此,他赤著雙腳有節奏在上面踩踏時,便發出一種空洞的擊鼓聲。這種擊鼓聲為整個表演創造出一種地下世界般的陰森氣氛。我們藉著帳篷四周透露出來的暗淡綠光,勉強能看出這群奇形怪狀的人。不料,後來突然從黑暗的後景中閃出一個苗條的身影,頓時,我們的人都目瞪口呆,驚愕不已。    
    這是位年輕姑娘,光著雙腿,披著長髮,身穿寬鬆的淡色衣服。她翩翩而出,像山林水澤的仙女一樣進入這個綠圈。她以輕盈的步伐在鼓手面前舞蹈,並不搖擺臀部,也沒有呼拉舞的節奏。這幅情景那麼美妙,我們簡直不敢喘氣。她非常端莊,略帶羞澀,而且體態柔軟,身材苗條,舞姿優美,跳舞時似乎連腳都不著草地。    
    這位姑娘是從哪兒來的?她是誰?慢慢地,水手們感到自己是站在堅實的土地上,並不是在做夢。他們低聲耳語,你問我,我問你,還向老瑪麗安娜和艾羅莉婭打聽。很久以來,這些水手一直認為,島上每個漂亮女郎他們都認識。怎麼沒見過這個姑娘?莫非長耳人把這個仙女藏在膚色變白的洞穴裡了?後來我們聽說,他是市長的侄女。她太年輕啦,還沒有和別人出去參加過呼拉舞會。    
    此時,歌舞繼續進行著,實在叫人心曠神怡。這種表演我們共欣賞了三次,只聽懂歌曲結尾的疊句,意思是:在康提基指揮下,將在阿納基納的「阿胡」上豎起一個莫艾。這曲調和石匠之歌截然不同,但也那麼動人和富有韻律。鼓手爬出坑來,頭戴沙沙作響的葉冠的舞蹈者準備離開的時候,我們又給了他們一些吃的東西,讓他們帶回去。我們有人問他們,是否可以再表演一些普通的呼拉舞,他們拒絕了。市長說,他們可以再唱一首石匠之歌,因為這兩首歌曲很嚴肅,會給我們的工程帶來鴻運。至於其他歌曲,可以在別的日子裡唱,這樣才不至玷污祖先,損毀他們所祈求的鴻運。於是,我們又聽他們演唱了一遍石匠之歌。然後,葉冠沙沙地響起來——他們離開營地,穿過聖殿廣場,消失在黑夜裡。那位仙女也和他們一起離開了。    
    初升的太陽剛剛照到帳篷的布牆上,我就被外面的走動聲吵醒了。十二個長耳人已經從巖洞來到這裡,開始仔細觀察石像,並研究如何解決可能遇到的問題。這個阿納基納最大的雕像,鼻子剛好埋在我們帳篷旁邊的土裡。這是個魁梧結實的巨人,肩寬近十英尺,體重二十噸到三十噸。這就是說,十二個人來抬它,每個人要負擔起兩噸多的重量,難怪他們站在巨人周圍直撓頭皮。但是,市長卻鎮靜自若,踱來踱去地打量著這個巨人。    
    隨後,市長著手組織安排這項工作。他那麼胸有成竹,那麼泰然自若,彷彿過去他是專門幹這一行的。他僅有的器械是三根圓木棍,大量的巨型圓石和夥計們在附近搜集到的幾塊大石頭,而且木棍後來又減到兩根。    
    石像的臉部深埋在土中,然而,長耳人還是把棍子的一端嵌了進去。每根棍子的另一頭翹在空中,三四個人墜著往下壓。市長趴在地上,往石人臉下墊小石塊。這十一個人猛地往下一壓,石人便微微動一下。但是,若不猛然使勁,石像就紋絲不動。只有市長一人趴在地上,從沙土裡挖出石塊,塞入石人下面。傍晚時刻,石人頭部下面,石塊塞得滿滿的,離開地面足有三英尺高了。    
    第二天,他們去掉一根棍子,剩下的兩根木棍,每根棍子上集中五個人。市長分派他最小的弟弟往石人身下塞石塊,自己則站在「阿胡」台上,伸出雙臂,儼然像樂團指揮那樣,打著節拍進行指揮。    
    「埃塔希,埃盧阿,埃托盧!一、二、三!一、二、三!抓住了,使勁壓!再來一次!一、二、三!一、二、三!」    
    那天,他們把兩根棍子都嵌進石人右邊身下,石人微微向一邊傾斜。開始時,傾斜度微小得幾乎覺察不出來。後來,傾斜度逐漸加大到幾毫米,又由幾毫米增加到幾英吋,又從幾英吋增加到幾英尺。然後,他們又把兩根棍子移到石人左側,具體做法與撬起石人右側時一樣,石像也漸漸傾斜起來;其間,市長的小弟弟細心地把無數石塊塞進巨人身下。把石人的左側也墊高後,他們又回到右邊。這樣左右交替墊上幾次後,石人的頭部逐步升高了。但總的看來,石人仍然是平躺在一堆不斷加高的小石塊上。


第五部分:長耳人的秘密復活節島上最古老的啞謎

    第九天,石像腹部趴在由碎石精心堆積起來的塔頂上了。塔的頂部高出斜坡約有十二英尺。這樣,一個近三十噸重的石人趴在塔頂上,比我們的頭頂還高出一人多高,看上去實在令人害怕。這時,那十個人再也夠不著自己墜著向下壓的木棍了。於是,他們就把粗繩緊拴在棍子末端,抓著繩子往下墜拉。但是,這個巨人依然趴著,整個前身壓在緊密的碎石塔頂上,站不起身來。因此,我們暫時還不能看到它的面容。    
    石像這樣趴著,看上去極端危險。大家再也不允許小安奈特推著她的娃娃車,到石人跟前給市長送卵石了。市長極其謹慎地檢查每塊石頭的位置,因為石人太重了,有些石塊在這樣大的壓力下像糖塊一樣被壓碎了。稍一疏忽,石塊放得不妥當,就會引起一場大災難。但是,一切的一切都經過周密考慮,每一個細小的措施都經過精確而合乎邏輯的計算。他們還在往碎石塔上放石塊。看著他們抱著大石塊、腳趾蹬在石塊和石塊的縫隙間往石塔上爬,我們真替他們捏把汗。人人都很警惕,市長更不敢有半點兒鬆懈。他掌握著全盤,一句廢話也不說。    
    第十天,長耳人把石像升到了最高點。他們讓石像的腳向前朝著「阿胡」方向,開始微微挪動石像。    
    第十一天,長耳人只把石像臉部和臉部下面的石堆墊高,讓石像朝後斜躺著。    
    第十七天,這些長耳人中突然出現了一個乾癟的老太婆。她和市長一起,在離開石人雙腿一定距離的那塊大石板上,用雞蛋大小的石塊擺了個半圓。石人得在那塊石板上立足。這是一種預防性的法術。因為當時石像以險峻的角度斜躺著,隨時都會出危險。弄不好,石像會因為自身的重量向前撲倒,朝著海灘滾下聖台陡壁。而且還存在另一種危險,即石像脫離石塔、在底座上突然豎立起來時,有可能向任何方向翻倒。因此,市長在石像的額部拴了好幾道繩子,並把繩子緊緊拴在打入四面地裡的木柱上。    
    接著,第十八個工作日來到了。有些人牽著繩子向海灘拉去,有些人則緊緊抓住拴在營地中心木柱上的繩子,他們開始謹慎地用木棍掀動石人了。突然,石像明顯地晃動起來了,於是市長發出命令:    
    「加油!加油!」    
    巨人用盡全身的力量往上一挺,開始直立了起來。立刻,碎石塔失去了支撐力,轟隆一聲巨響塌了下來,大塊大塊的石頭互相擠壓著、碰撞著,四處滾落,掀起一大片塵埃。巨像只晃動了幾下,終於安穩地站起來立定了。石像巍然而立,挺著胸脯,架著寬闊的肩膀,俯視著營地,使四周景象為之一新。    
    復活節島的巨人之一,幾百年來,終於第一次聳立在「阿胡」頂上的原址了,總督帶領全家,塞巴斯蒂安神父和修女們,都乘坐吉普車過來了。帳篷外面,馬蹄聲嗒嗒地響個不停,村子裡每個走得出來的人都來朝謁阿納基納,觀看市長的奇功。長耳人自豪地把那碎石塔拆掉。市長心安理得地陶醉在人們的讚揚聲中。他早就認為,他能夠解答覆活節島上最古老的啞謎之一。    
    我把市長帶到一個安靜的地方,恭恭敬敬地請他站在我面前,我又把兩隻手搭在他的雙肩上。他像個規矩的小學生一般站著,急切而滿懷希望地望著我。    
    「佩德羅市長先生,」我說,「現在,也許你能告訴我,在這個島上,你們的祖先是怎樣把石像從一處運往另一處的了吧?」    
    「它們邁開腳步自己走的。」市長油腔滑調地回答道。    
    「荒唐!」我感到失望,並且有點兒生氣。    
    「別著急!我相信它們是自己邁開步子走的。我們的前輩說過,是石人自己走出來的。我們必須尊重先人。不過,先人儘管這樣跟我們說過,但他們並沒有親眼見過石人走動。所以,誰知道他們是否使用過米羅曼加埃盧阿?」    
    「那是啥東西?」    
    市長用棍子在地上畫了個「Y」形的圖樣,解釋道,那是用帶叉的樹幹做成的雪橇般的東西。


第五部分:長耳人的秘密石人頭上的巨大髮髻

    「至少,他們曾用這種東西拖拉大石塊建造石牆。」他以讓步的口吻補充說,「而且,他們用堅韌的豪——豪樹皮纖維搓成粗壯的繩子,就像你們系船、下錨的繩子那麼粗。我可以給你們做個樣品。我也可以做個米羅曼加埃盧阿。」    
    一位考古學家在離營地幾步遠的地方,剛挖出一座石像。這座石像原來完全埋在沙裡,所以,塞巴斯蒂安神父未曾給它編過號。這個石人沒有眼睛,因此它尚未聳立在自己的目的地上之前,就被人丟棄了。我指著這座石像說:「你和你的朋友能不能把這個莫艾拖過原野?」    
    「不行。得有村裡其人幫忙才行,可是他們不願意幫忙。我們長耳人人手不夠,就連你們的人都加上也還不夠。」    
    這座石像並不算大,如果跟一般石像相比,它只是個中型以下的石像而已。我提出了一個想法。於是,市長幫我在村裡弄到兩頭肥大的公牛:長耳人宰完牛,把它們放在土灶裡火熱的石頭之間烤熟。接著,我們發出請帖,邀請村裡的當地人來參加盛宴。很快,帳篷外面的整個平地上聚滿了興高采烈的人群。長耳人細心地將蓋在灶上的沙土拂掉後,露出了熱氣騰騰的一大包一大包汁液欲滴的香蕉葉。把這種不能吃的香蕉葉包皮剝掉後,便露出了兩頭火燙的烤熟了的公牛。頓時,世界上最美味的牛排香味,在歡樂的人群中散發開來。草地上,男男女女,三五成群湊在一起,手裡拿著熱乎乎的牛肉大嚼起來。長耳人把大堆大堆新烤好的紅薯、玉米穗子、南瓜分發給大家,這些東西都是同牛肉一起在不漏氣的地下土灶裡烤熟的。客人的四周,□著鞍的黑色和棕色的馬兒在吃草。人們彈起吉他琴,跳起呼拉舞,聖殿廣場上,到處是歌聲、笑聲,一片歡騰。    
    同時,長耳人已經做好準備,要拖拉這個沒有眼睛的巨人了。歡天喜地的當地人都吃得飽飽的,情緒高漲。他們各就各位,雙手抓住緊繫在石像脖子上的長繩。市長身穿白色新襯衫,繫著帶條紋的領帶,精神抖擻地站在那兒指揮。    
    「一、二、三!一、二、三!」    
    砰的一聲,繩子斷了,男男女女都摔在地上,滾成一團,四下響起了一陣喧鬧的喝采聲。市長尷尬地笑了笑,他命令大家用雙股繩子牢牢拴在石像上。現在石人開始挪動了——先是短促的一動又一動,後來,石像彷彿突然掙脫了束縛,開始滑動起來。石人滑過原野的時候,市長的助手拉扎勒斯跳到石人的臉上,像個慶祝勝利的隊列中的鬥士,站在上面揮舞雙臂,縱情歡呼;當地人排成幾行長長的隊伍,耐心地、艱難地往前拖著;大家熱情奔放地高聲大叫。石人滑動得很快,就像他們在拉一個空肥皂盒似的。    
    拖了不遠,我們就讓整隊人馬停下來。我們已經證實了:一百八十個當地人,飽餐一頓後,就能把一座十二噸重的石像拖過原野;假如有木質的滑動裝置和更多的人力,就能拖拉大得多的石像。    
    我們終於清楚,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就可以用石斧和水將石像從整座巖壁上刻鑿下來;我們也已經瞭解清楚,只要有足夠的人力,用繩子和木質滑動裝置,可以把石人從一個地方運到另一個地方;我們也已經弄清楚,如果想把石人弄上平台豎立起來,只要有適當的技術就行。現在,只剩下一個實際的奧秘了:石人頭上的巨大髮髻是怎樣放到聳立著的石人頭頂上的?實際上,答案已經有了。那種幫助巨人站起來的碎石塔,就是夠到石人頭頂的捷徑。只要沿著石塔的斜坡,用同樣簡單的方法,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把紅色髮髻安放到石人頭頂上。等到石人聳立在平台上、髮髻放上頭頂時,再把碎石拆掉,雕像就聳立在那兒,默默地面向未來。等到雕刻匠們死後,這才成了奧秘。答案很簡單。    
    現在,我們自己要思考新的問題了。


第六部分:用迷信破除迷信家族祖傳的石器

    一盞油燈懸掛在從帳篷頂垂下來的繩子上,把長長的黑影投在薄布牆上。我把燈芯捻到最小,準備上床就寢。帳篷的那一端,挨著牆放著伊馮的行軍床,她已經鑽進睡袋了。一塊夠不到帳篷頂的帆布把帳篷隔成一大一小兩間,小安奈特早已在小間內進入夢鄉。整個營地又黑又靜,只聽見海浪的呼嘯聲。這時,我突然聽見有人用手指抓撓帳篷布,結結巴巴地用西班牙語低聲說:「康提基先生,我可以進去嗎?」    
    我重新穿上褲子,十分謹慎地拉開帳篷門的拉鎖,向門外伸出半個腦袋。黑暗中只見一個模糊的人影,腋下挾著一個包裹。在滿天星斗的夜空下,我依然能看見他身後躺在地上的石製巨人的龐大側影。長耳人正在設法把石像豎起來,現在已經花了整整七天的工夫了。    
    「可以進去嗎?」這個人又低聲懇求道。    
    我慢慢打開帳篷門,不很樂意地讓他進來。他躡手躡腳地溜進了帳篷,佝僂著身軀站在那裡,東張西望,好像著了迷似的,臉上露出又羨慕、又感激的笑容。我認出這個人是在市長小組內幹活的年輕成員,一個所謂「混血長耳人」。他名叫愛斯德萬帕卡拉蒂,今年二十歲,相貌異常英俊。帳篷太低,他直不起身子,我就請他坐在床頭。    
    他坐了一會兒,侷促不安地微笑著,想說點兒什麼,卻又找不出合適的話。後來,他把一個皺皺的牛皮紙包起來的圓形小包,笨手笨腳地塞給了我。    
    「這個給你。」他說。    
    我打開紙包,露出了一隻母雞,一隻石刻的母雞。石雞造型逼真,大小和活雞一樣。我在復活節島從未見過這類石刻。我尚未開口說話,他又急忙接下去說:「村裡到處流傳著這種說法,康提基先生奉神靈之命來到這裡賜福於人,因此,他送給我們那麼多的東西。現在男女老少都抽你的煙,沒有一個人不感謝你。」    
    「可你是從哪兒搞到這件石雕的?」    
    「這是一隻莫阿,一隻母雞,我妻子要我把這隻雞送給你,聊表謝意,因為你每天送給我的香煙都叫她抽了。」    
    伊馮從睡袋裡探出身來,半倚身軀,從手提箱裡拿出一塊布料。但是,愛斯德萬斷然拒絕收下。他明確表示,這次並不是來進行交換的,而是來向康提基先生贈送禮物的。    
    於是,我就說:「這是送給你妻子的禮物。」這樣,他只好勉強收下。對我送的所有食物的香煙,對他和其他長耳人每天所得到的一切東西,他再次向我致謝。之後便輕輕走出帳篷,消失在黑暗中。臨走時,他特別囑咐我把石雞收起來,千萬別讓任何人看見。    
    我重新打量這只造型美觀、製作精緻的母雞。這不是那種千篇一律的古老木雕,也不是巨石像的仿製品,而是一件出自名手的藝術傑作。我第一次看到了一件真正的當地的藝術品!石雞有點兒煙火味兒。我把它藏在床上,就把燈吹滅睡了。    
    第二天晚上,在萬籟俱寂中,我又聽見壓低嗓門兒說話的聲音。原來,他妻子收到了我們送的布,今天又讓人帶來一件新的石雕作為回贈的禮品。這個石雕是一個長著長長的鳥嘴、手拿雞蛋的蹲著的人像。清晰的人像浮雕刻在一塊扁平的石頭上,它淵源於奧朗戈鳥人村廢墟石雕,但在風格上又有所不同,製作得相當精美。愛斯德萬說,這是他岳父刻的,千萬別讓旁人看見。我們送他走時,又讓他帶一包東西給他妻子。我把那石雕收起來時,發現它也帶有強烈的辛辣煙味兒,而且曾被人用沙子全部細細擦洗過,相當潮濕。看來,島上發生了奇怪的情況。    
    次日,我對這些散發著怪味兒而又製作精緻的石雕,整日苦苦思索,困惑不解。我終於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了。那天下午晚些時候,我把市長請到帳篷裡來,並把防蚊紗外的帆布牆放下來,說道:「如果你答應絕對保密的話,我就問你一個問題。」    
    市長充滿好奇心,答應決不洩密。    
    「你覺得這些東西怎麼樣?」我從手提箱中拿出兩件石雕,問道。    
    市長嚇了一大跳,好像燒痛了手指似的。他圓瞪雙眼,臉色刷白,彷彿見到了惡魔,又彷彿看見有人正把槍口對準他。    
    「你從哪裡搞到這些東西的?你到底是從哪兒搞來的?」他突然大叫道。    
    「我可不能告訴你。不過,你覺得這些東西怎麼樣?」    
    市長仍然圓睜著眼睛坐在那裡,仰靠在帳篷的牆上。    
    「島上除了我,誰也刻不了這樣的石雕。」他說,仍然表現出驚奇不已的樣子。當他坐著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石雕時,似乎突然想起什麼事,因為我覺得他面對石雕,越看越感到奇怪,直到他心中得出自己的結論為止。接著,他若無其事地轉過身來,對我說:「把這兩件石雕包起來,運到船上去,別讓島上的人看見,如果再有人給你別的石雕,即使看起來是新刻的,你也收下,並且藏到船上去。」    
    「這些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這些都是重要的東西,是家族祖傳的石器。」


第六部分:用迷信破除迷信哀悼的習俗

    市長表現出來的這種古怪舉止,仍然使我茫然。我意識到自己已經不自覺地捲入棘手的事情裡了。可是,難道愛斯德萬的岳父進行過某種可疑的活動?    
    愛斯德萬是一位天真爛漫、親切可愛的人。他總是感謝我們的幫助,並且也總是願意幫助我們。後來,在夜深人靜時,他又來了。於是,我就決心弄個水落石出。我讓他坐在床沿上,設話找話跟他說。但是,由於他布袋裡裝著三件石製品,又急於想拿出來給我看,所以沒心思聽我講話。當他把三件石製品放在我的睡袋上時,我驚奇得愣住了。    
    有一件石雕上刻著三個精美絕倫的奇特頭像。每個頭像的臉上都蓄有短髭長鬚,三個頭在石塊周圍排成圓圈,其中一個頭像的鬍鬚與另一個頭像的頭髮交織在一起,無法分清。第二件石雕是一根石棍,上面刻有眼睛和嘴巴。第三件石雕是一個佇立著的男人,口銜一隻大老鼠。這件石雕的主題和藝術風格不僅與復活節島的截然不同,而且在世界各地我也從未見過。我怎麼也不相信這些石雕出自愛斯德萬的岳父之手。石雕帶有殘酷的、幾乎是異教徒的模樣,這一點,可以從愛斯德萬注視它們的神情和擺弄它們的態度上反映出來。    
    「為什麼這個男人口銜老鼠?」我問道。在事先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我一時想不出更合乎情理的問題。    
    愛斯德萬向我靠近了一些,低聲說,這是他們祖先遇到喪事時表示哀悼的習俗。當男人喪偶、孩子夭折,或是他喜愛的任何人逝世時,這個男人就得捕捉一隻基奧,即在白人隨船帶來外地老鼠前一種可供食用的本地老鼠。然後,他得口銜老鼠,不停地沿著本島海岸奔跑,如果有人攔住他的去路,就得把這個人殺死。    
    「當地的武士就是用這種方式表示其悲痛的。」愛斯德萬說話的聲音流露出對古代武士的欽佩。    
    「這個哀悼死者的男人像是誰刻的?」    
    「我妻子的祖父。」    
    「其他的石雕是她爸爸刻的嗎?」    
    「我不大清楚。她爸爸刻過一些,她神父也刻了一些。她還見過她爸爸雕刻石器的情況呢。」    
    「是不是她爸爸還在為我雕刻呢?」    
    「沒有。他已經過世了。這些都是神聖而又重要的石器。」    
    情況變得越來越令人迷惑不解了。而且愛斯德萬又告訴我,他和妻子聽村裡人說,我是神靈派遣來本島的。這種傳說自然全屬無稽之談。    
    「你岳父逝世後,你們夫妻倆把這些東西保存在哪裡呢?放在家裡嗎?」    
    他在床沿上挪動了一下身軀,回答說:「不,放在洞穴裡,祖傳的家族洞穴裡。」    
    我聽了沒吭聲。接著,他就向我吐露了真情:整個洞穴裡放滿了這種石器。但是,誰也找不到這個洞,誰也找不著。只有他妻子知道洞口在哪裡,只有她一人能夠進洞,連他本人也從未進過洞。不過,他知道這個洞穴大致在什麼地方,因為他妻子進洞拿石雕時,他在附近等候過她。她曾告訴他,洞穴中石雕放得滿滿的。    
    現在我已經知道愛斯德萬的秘密。所以,第二天深夜他來找我時,談起話來就順當多了。    
    愛斯德萬告訴我說,他的妻子生怕當地人看到這些石器,發現她從祖傳家族洞穴中取出古物,所以,她把石雕送給我前,先用沙和水把石器擦洗一番。他一直認為石器的氣味兒是從洞穴中帶來的,直到他想起妻子把石器擦洗完畢,又在廚房的爐火上烘乾時,才明白氣味兒並非來自洞穴。我想看看石雕從洞裡取出來時的本來面目,便讓愛斯德萬告訴他的妻子不要再洗刷了。他妻子曾問我,我是否要她從洞中取出些特別的東西。對這個問題,我很難回答,因為連愛斯德萬也無法告訴我洞裡到底有些什麼。當時我確切知道的全部情況是:在人種志學上具有價值連城的藝術珍寶,已開始從本島的寶藏密庫中運出來了。    
    有一次,愛斯德萬悄悄對我說,他將想方設法說服妻子帶我進洞去。這樣,我就能夠親自挑選最心愛的製品了。洞裡東西太多,她無法一件一件全部拿出來給我。但是,他又解釋道,最麻煩的問題是,在這件事情上他妻子的態度堅決,意志堅定,簡直勝如磐石,因此,連他本人也從未獲准進入過洞穴。如果萬一他妻子同意的話,那我們就必須在夜深人靜時偷偷進村,因為洞穴位於離家不遠的村莊中央。    
    愛斯德萬前來找我的時間,正是市長和其他長耳人暫時住在霍圖·馬圖阿的洞穴裡,設法把石製巨像豎起來的那個階段。在這種情況下,市長很容易發現誰於深夜離開過住宿的洞穴。也許他曾見過愛斯德萬走進我的帳篷,對這一點,我不大清楚。不管怎樣,有一天,市長把我叫到一邊,帶著會意的眼色向我透露:愛斯德萬的岳父已於好多年前逝世,這位老人生前一直是他的好朋友。市長還補充說,愛斯德萬的岳父是本島最後一個刻制「重要」石雕的人。所謂「重要」石雕,就是指當地人自己保存,而不是供出售的石雕。    
    「那麼,他們把這些石雕留著做什麼用呢?」我問道。    
    「在節日期間,他們把石雕拿出來給大家看,有時也帶到舞蹈大會上去。」關於這個問題,市長就談了這麼多。


第六部分:用迷信破除迷信海裡的長臂女鬼

    後來,有一天夜晚,我又見到愛斯德萬,他照例帶來幾件石雕。可是,自此他突然中止了晚間到我家的拜訪。沒辦法,我派人把他找了來。他走進我的帳篷時,看上去有些垂頭喪氣。原來他妻子已經發現,守衛她洞穴的兩個護洞神,對她拿出那麼多東西十分惱火。現在,她斷然拒絕帶我進洞了。不但如此,愛斯德萬也沒法再讓她從洞穴裡取出東西送給我了。他本人是任何事情都願意為我效勞的,可就是無法說服妻子。他再次說明,他妻子的意志堅定,態度強硬,硬得像石頭一樣。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她父親才選擇她繼承祖傳家族洞穴的。    
    同一天,阿恩讓當地人把拉諾拉拉庫小路附近一塊很大的方形石頭翻了過來,他覺得這塊石頭的模樣很古怪。大家都知道這塊石頭,而且很多當地人一定在石頭上坐過。但是,直到如今,這塊石頭從未被人翻轉過。可是,等到翻過來一看,大家都不勝驚奇,原來是一張長著厚嘴唇、塌鼻子、眼睛下面有囊包的怪臉。這張大方臉與人們熟悉的復活節島上雕像的藝術風格毫無共同之處。這又是新事物,使當地人感到困惑的新事物:是誰向阿恩先生暗示說,值得把這塊特定的石頭翻過來的?當地人對阿恩說,他們知道康提基先生與神靈有聯繫。    
    後來,有一天傍晚時分,伊馮和我到霍圖·馬圖阿的洞穴,市長和他的長耳人也在那裡。他們躺在洞內盡情吃著切得厚厚的塗有黃油和果醬的麵包。洞外正在用文火煮咖啡。    
    「在家裡,我們只有紅薯和魚。」市長高興地拍拍肚子說。    
    馬口鐵罐內的燈芯點亮了。年輕人一吃完飯,馬上拿出一塊塊木料,開始雕刻莫艾—卡瓦—卡瓦和唐加塔·馬努,即鳥人,一些上了年紀的人則講著故事。他們又談起了古時候的傳說:有位名叫杜—柯——伊胡的國王,在紅色懸崖下髮髻石的採石場裡,發現兩個熟睡的鬼。這兩個鬼都是雙耳垂至頸部的長耳人,蓄著鬍鬚,長著長長的鷹鉤鼻,骨瘦如柴,連胸部的每根肋骨都突了出來。國王悄悄回宮,趁他還沒把鬼的模樣遺忘時,急忙把鬼的形象刻在木頭上。復活節島木雕中反覆出現、一成不變的怪像莫艾—卡瓦—卡瓦就起源於此。    
    話匣子一打開,鬼怪故事就源源而來,聽了不寒而慄。我們聽到的鬼怪故事,有的描述深夜出現、索取人腸的吃人鬼;有的談到一個住在海裡的長臂女鬼,她把隻身攀登絕壁的人往海裡拽;有的還談到其他魔鬼,它們東跑西竄,把人推落大海。市長的助手拉扎勒斯說,他的祖母就是被惡鬼推下懸崖的。但是,也有許多和善友好、助人為樂的精靈。這些精靈絕大部分只保佑某個特定的家庭,而對其他一切人都持敵對態度。當地人把這些精靈都叫做阿古—阿古。    
    小托爾帶著睡袋和糧食上山時,當地人驚慌失措,懇求他一定要下山來過夜。他們到埃德那兒,請他命令小托爾下山。我本人在阿納基納還收到他們捎來的口信,說小托爾千萬不能獨自睡在奧朗戈廢墟上,因為阿古—阿古會把他抓走的。可是,這些告誡一點兒也不起作用。小托爾已經找到他夢寐以求的家,他願意獨自一人在奧朗戈住宿。    
    黃昏時,別人都紛紛下山,小托爾卻獨自留在山頂。幫助埃德發掘的當地工人頭頭愁得要命,最後他派了三名志願在晚上陪伴小托爾的人上山。夕陽西下,貿易風在四周深淵中長嘯怒號。三個黑影疾步走進廢墟——三名當地姑娘奉命上山去過夜。姑娘們一跨進黑洞洞的山頂廢墟就嚇壞了,其中一個幾乎嚇瘋了。她把漆黑的火山口下發出的回聲,當做阿古—阿古;她又把火山口底部一潭渾濁污水映出的一顆閃閃發光的星星,當做阿古—阿古。遍地都是阿古—阿古。於是,天一亮,三個姑娘便快步下山回村了。    
    以後幾天的夜晚,小托爾獨自一人在火山邊緣住宿。每天清晨,其他人從山谷走上山頂時,小托爾都是高高興興地坐在那裡,欣賞日出的景色。在當地人的眼裡,他已成了一位英雄。他們每天把大量的西瓜、菠蘿和烤熟的家禽送給小托爾吃,因此,就更難說服他下山來住了。當地人現在已十分放心了:因為康提基—伊提—伊提(即小托爾)獨自住在奧朗戈山上十分安全,他有保佑自己的神靈。小托爾在山頂待了四個月之久,阿古—阿古也沒有去傷害他。因此,這件事不但沒能破除當地人的迷信,反而使他們更加迷信了。    
    有一天,埃德報告說,奧朗戈有一座損壞了的房屋,他發現屋頂大石板上有幾塊石刻,其類型人們從未見過。差不多與此同時,阿恩發現拉諾拉拉庫山腳下土中埋有跪著的人像。快到傍晚時分,長耳人已收工了,拉扎勒斯帶著神秘的表情,把我拉到一邊談幾句話。    
    「你現在所需要的惟一東西就是朗戈—朗戈書板了!」他說著,一面狡猾地打量我臉部的表情,看看有什麼反應。    
    我立刻意識到正在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可是,我裝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說道:「如今島上已經沒有朗戈—朗戈了。」    
    「有,還有一些。」拉扎勒斯慎重地說。    
    「但是,朗戈—朗戈書板已經腐爛了。你一摸,它們就會碎的。」    
    「不會碎的。我表哥就摸過兩塊朗戈—朗戈書板。」


第六部分:用迷信破除迷信洞穴的入口

    他看出我不相信他的話,就叫我跟他一起到聖殿牆後面。那個大石像還躺在大石堆上,留待第二天豎起來。他在牆後低聲告訴我說,他有兩個表兄,是雙胞胎,名叫丹尼爾和阿爾伯托·艾卡。阿爾伯托比丹尼爾晚出生一個小時,可是,卻被選定為祖傳洞穴入口處秘密的繼承人。他的洞內放滿了千奇百怪的東西,甚至還有幾塊朗戈—朗戈書板。兩年前,阿爾伯托曾進過洞穴,取出了兩塊朗戈—朗戈書板,把它們搬回家中。朗戈—朗戈書板是木製的,其中有一塊外形像條帶尾巴的扁形魚。這兩塊朗戈—朗戈書板刻著小小的人像,幾乎是黑色的。它雖說是年代久遠的古物,但卻極其堅硬。拉扎勒斯和其他許多人都見到過這種書板。但是,阿爾伯托把書板拿出洞穴,違犯了禁規。深夜,他睡熟時,一個阿古—阿古來到他身旁,動手戳他、捏他,把他弄醒了。他向窗外一望,只見成千上萬的小人即將爬進自己的房間。他差一點兒嚇瘋了,馬上把朗戈—朗戈書板送到洞內,放回原處。這個放著朗戈—朗戈書板的洞穴靠近漢加—奧—德奧山谷某處。拉扎勒斯願意竭盡全力勸他表哥鼓起勇氣,再度進洞去把朗戈—朗戈書板拿出來。    
    我從拉扎勒斯那裡逐漸瞭解到,他家的洞穴不止一個。拉扎勒斯本人能進入另一個洞穴,洞穴也位於漢加—奧—德奧山谷的附近。洞內放著許多別的古物,但沒有朗戈—朗戈書板。於是,我就設法讓拉扎勒斯帶我進這個洞穴。可是,我一提起此事,他就不願再談下去,甚至用一種長官似的專橫眼光看著我,並且說,如果這樣做的話,他和我兩人都會完蛋。他們家的阿古—可古就住在洞內,那裡還有他祖先的兩具遺骸,而洞穴的入口處又是所有秘密中最最神聖的秘密。如果任何未經許可的人擅自闖入洞穴,阿古—阿古就會採取駭人聽聞的報復手段。我嘲笑他這種想法,勸他說,作為一個聰明的人,他應該通達理性。但是,我好像是在對牛彈琴,說了半天毫不見效。    
    經過堅持不懈的努力,我終於說服了拉扎勒斯,他答應親自把洞內的東西拿一件出來給我。但是,我想要什麼呢?要手裡拿著蛋的鳥人,還是不拿蛋的鳥人?這裡除了朗戈—朗戈書板外,其他應有盡有。我建議他拿出幾件式樣不同的東西,這樣,我就可以親眼看看,自己挑選。但這樣做不行,因為洞內裝滿非常奇怪的東西,他只敢冒險拿一件出來。說到這裡,有人捎口信給我,談話到此中斷。拉扎勒斯說聲再見就走了。    
    第二天,我觀看長耳人往石像下面運石塊時,市長和拉扎勒斯走到我跟前,要和我談談。    
    「阿古—阿古在幫助我們,你看!」市長輕輕地說,「沒有神力幫助,光靠我們十二個人是不可能完成這項工程的!」    
    他們神秘地告訴我,那天,他們在洞穴附近的土灶裡烤了一隻雞,為的是能把石像更迅速地抬起來。    
    我嘲笑他們迷信時,拉扎勒斯和市長不停地大聲抗議。我說世界上並沒有阿古—阿古,他們便像瞧傻瓜似地瞧著我。他們認為,當然是有阿古—阿古的。過去復活節島上到處都是阿古—阿古,只是現在沒有那麼多了。他們甚至可以隨口列舉出長長一大串本島的地名,那些地方仍有男男女女的阿古—阿古;其中有些友好可愛,有些則邪惡可憎。他們還說,據曾與阿古—阿古交談過的人說,阿古—阿古說話的聲音尖細刺耳。總之,有無數證據可以證明阿古—阿古確實存在。    
    我一句話也插不上。實際上,要我說服他們,使他們相信世界上沒有阿古—阿古,猶如要他們相信海中無魚或村中無雞那樣困難。很明顯,島上居民對某種瘋狂迷信的形式深信不疑,而這種情況,正是進入藏有未被外界所知的寶物的洞穴無法逾越的障礙。    
    我坐上吉普車去看望塞巴斯蒂安神父。他是瞭解復活節島及其居民情況的權威人士。我也知道,我告訴他的,他都不會傳出去。在他寫的研究復活節島的那本書中,我看到有下面這樣一段話:    
    「島上有秘密洞穴,那是屬於特定家庭的財產。只有家庭成員中最重要的人物才知道各個秘密洞穴的入口處。洞穴用來藏匿貴重物品,例如:朗戈—朗戈書板或小石人像。如果掌握祖傳秘密的最後一個繼承人逝世,那麼,該洞穴入口處的精確位置也就失傳了……」    
    我對塞巴斯蒂安神父說,我有理由相信,本島居民仍在使用秘密的祖傳洞穴。他聽了詫異萬分,捋著鬍鬚說:「哦,不可能!」    
    我把自己弄到神秘石雕一事告訴了神父,但是,我並沒有告訴他是誰給我搞來的。他馬上顯得極其激動,想打聽洞穴究竟在什麼地方。我只能將所知道的點滴情況告訴他,並說由於當地人相信鬼神故事,我無法進入洞穴。身穿白長袍的塞巴斯蒂安神父,一直在房內快步地來回走著。突然,他停下腳步,雙手抱住頭,絕望地說:「要破除當地人的迷信是毫無希望的。那天,老瑪麗安娜上我這兒來,鄭重其事地說,康提基先生一定不是個凡人。他們的迷信習俗是根深蒂固的,所以,不能指望在一代人的時間內,把迷信從他們的頭腦裡清除乾淨。他們對祖先十分崇敬,這一點是可以理解的。然而,他們卻是虔誠的基督教徒。但是,哦,他們迷信得很!」    
    他還無可奈何地告訴我,至今為止,他仍無法說服自己那位極好的女管家艾羅莉婭,叫她不要相信自己的祖先是一條在霍圖伊提海灣擱淺的鯨魚。她只是回答說,即使他是神父,也不可能知道她祖先的事,因為她是聽她父親說的,父親又是聽她祖父說的,而祖父又是聽曾祖父說的。她的老祖宗應該最清楚這件事,因為他自己就是那條鯨魚!


第六部分:用迷信破除迷信妖魔鬼怪把守的洞穴

    我們一致認為,我遇到了棘手的難題。讓當地人帶領我們進入妖魔鬼怪把守的洞穴,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塞巴斯蒂安神父提議借給我一些「聖水」,因為當地人對「聖水」十分崇敬。如果我們在洞口灑上幾滴聖水,或許他們會鼓起勇氣。然而,我們卻不能讓塞巴斯蒂安神父公開露面,因為神父自己說過,當地人最不願意找他談這類秘密。不過,無論如何,我必須跟塞巴斯蒂安神父經常保持聯繫;如果我能進入秘密洞穴的話,即使深更半夜,也一定要到神父那兒去跑一趟。    
    第二天,在營地後面高處的岩石上,市長、拉扎勒斯和我做了一次長談。首先,我告訴他們—這都是實話—我很熟悉禁規的秘密。接著,我談了自己在法圖黑伐的經歷。法圖黑伐有一個不祥的地下巖洞,洞內是一大片水,當地人稱之為瓦伊波,那裡是嚴禁划船的,觸犯禁規者必遭大難。可是,我卻第一個在該禁區劃了獨木舟。那個地方還有一個被宣佈為禁區的帕埃—帕埃(即房屋平台)的秘密拱頂室,而我卻闖進這個拱頂室,也沒遇到什麼不祥厄運。市長和拉扎勒斯坐著靜聽,眼睛睜得大大的。過去,除了本島外,他們不知道別的島嶼也有禁規。我對禁規制度有足夠的瞭解,因此,我這一番話給了他們兩人極其深刻的印象。此外,我還轉述了從法圖黑伐當地人那裡親耳聽到的故事,這些故事描述了那些違犯祖先禁規者慘遭的極為離奇的災禍,進一步加深了他們的印象。    
     「你在法圖黑伐出了什麼事沒有?」拉扎勒斯懷著病態的好奇心問道。    
    「沒有。」我肯定地回答。    
    拉扎勒斯看上去幾乎感到失望了。    
    「那是因為你有馬納。」他說。馬納是一種魔法,一種神力的源泉。    
    「康提基先生不僅有馬納。」市長狡猾地對拉扎勒斯說,「他還有個能夠賜福於人的阿古—阿古。」    
    我立即抓住他這句話,說道:「所以,我就能進入禁洞而不會招來任何不幸。」    
    「你倒是不會出什麼事的,但是,如果我們把洞穴的地點告訴你,那我們就該倒霉了。」拉扎勒斯指指自己,苦笑著說。    
    「我與你們在一起,你們也會沒事的,我的阿古—阿古威力大著呢!」我設法爭辯道。    
    但是,拉扎勒斯覺得我說的這番話不易領會,因為他家的阿古—阿古會向他報復的,即使我的阿古—阿古能保護我,也救不了他。看來,他們是不敢領我進洞了。可是,如果我沒有他們指引,就算站在那祖傳的洞穴旁邊,像我現在站在他們身邊那樣,也是一輩子發現不了洞穴的。    
    「拉扎勒斯出身於名門望族。」市長為他的朋友吹噓道,「他家有許多洞穴,很富。」    
    拉扎勒斯得意洋洋地吐了口唾沫。    
    「不過,我也有馬納。」市長開始誇耀起他自己超人的神力,「幫我們抬起石像的正是我的阿古—阿古。在拉佩魯斯灣的一個小『阿胡』裡,我有三個阿古—阿古,其中一個外形像隻鳥。」    
    這時,我們都意識到,我們這三個坐在高處岩石堆上談話的人,確實是復活節島上的重要人物。他們兩個人開始誇耀誰最瞭解什麼能帶來鴻運,什麼會招惹厄運。而我也看到自己編造的話,竟然糊里糊塗地經受了考驗,不知不覺地取得了他們的信任。市長告訴我,那天早上,我在帳篷的繩索上打結時,他站在旁邊觀察。他見我是從右邊,而不是從左邊打結,這就證實了他的猜想:我是個掌握「鴻運」秘密的行家。    
    我就以這一點作為橋頭堡,發起了最後猛攻。我說我知道他們的祖傳洞穴被其祖先宣佈為禁區,僅僅是為了要保護藏在洞穴裡的珍貴物品。惟一能招惹厄運的做法,是把洞穴石雕同旅遊者或水手進行以物換物的交易。那些買主可能不瞭解石雕究竟是什麼東西,過不多時,就把它們扔掉了。但是,如果把石雕賣給會把石雕保存在博物館裡的科學家,那將會帶來「鴻運」。博物館有點像教堂,參觀者必須保持安靜,才能觀看陳列在玻璃匣內的石雕。博物館是個受人保護的地方,誰也不會把石像打碎或扔掉。邪惡的精靈會隨石像離洞他去,因此,本島不會再有令人可怕的東西了。


第六部分:用迷信破除迷信洞內放滿骷髏

    我覺得這番話對拉扎勒斯產生了特別的印象。我的想法沒有錯。當天夜裡,又有人低聲叫「康提基」,還抓撓帳篷的帆布牆。這一回不是愛斯德萬,而是拉扎勒斯。他背來一個布袋,裡面裝著一個古老的扁平石質頭像。頭像的面貌很怪,蓄有細長鬍鬚。頭像的小孔內還有蜘蛛網絲。這個頭像沒有洗過,也沒用沙擦過。關於他自己進去過的那個洞穴的情況,拉扎勒斯跟我講了很多。洞裡放滿了石雕。他見到了一隻刻有三個頭像的石碗、奇怪的動物像和人像,還有石船模型。這個靠近漢加—奧—德奧的洞穴是他曾祖父傳下來的,歸他和他的三個姊妹所有。現在,「厄運」既然沒有降臨到他身上,他便打算跟他兩個姐姐商量,請她們允許他從洞中多拿些東西出來。他不需要徵求妹妹的意見,因為她今年才二十歲,還不懂得這種事情。    
    拉扎勒斯進入過祖傳洞穴,因此,他覺得很了不起,以英雄自居。他家有四個洞穴。阿爾伯托進去過的那個藏有朗戈—朗戈書板的洞穴,應該就在他進去過的那個洞穴附近。但是,只有阿爾伯托自己才知道洞口在哪裡。維納普的懸崖處也有一處洞穴。拉扎勒斯知道這個洞穴的位置,並且打算改天晚間上那兒去。第四個洞穴的洞口在拉諾拉拉庫這座石像之山的岩石表面。這個重要的洞穴歸三家所有,各家在洞中各佔一定的地區。洞內放滿骷髏,拉扎勒斯不知道洞口在什麼地方,即使知道,他也永遠不敢走進洞去。    
    我問拉扎勒斯,三家都知道同一個洞穴的入口處,會不會發生互相偷竊的事。他說不會發生這種事,因為洞內各家的地區都劃分得清清楚楚,各家都有自己的阿古—阿古在那兒守護。    
    我托拉扎勒斯把幾塊布料送給他兩位姐姐。拉扎勒斯拿了禮物就消失在黑夜中了。    
    第二天,市長站在「阿胡」牆的工地上,跟平時一樣鎮靜自若,用雙臂打著節拍,指揮長耳人在粗壯木棍兩端進行艱辛的勞動。從市長的舉止上,絲毫看不出他也有祖傳洞穴。    
    我看著他鎮定而又冷靜地站在那裡,像一位訓練有素的工程師在組織、安排工作。如果拉扎勒斯的家族有四個洞穴,而長耳人頭頭本人卻連一個洞穴也沒有,那才是咄咄怪事呢。看來,必須用更強有力的辦法,才能使市長開口說實話。    
    當天傍晚,我找到個機會又把這兩個人叫到一邊。我不清楚市長究竟有沒有洞穴,不過,無論如何,有關島上洞穴的情況他一定知道得很多。在交談中,我問他是否許多家庭都有秘密洞穴。市長承認有些家庭有,但又說幾乎沒人知道別家洞穴的事。通常每家只有一個成員肩負掌握洞口秘密的全部責任,有時甚至還沒選定繼承洞口秘密的接班人,知道秘密洞穴的人就去世了。這種辦法真是匠心獨運,巧妙無比,此後就誰也找不到這個失傳的洞穴了。市長和拉扎勒斯兩人都強調說,許多祖傳洞穴就是這樣失傳的,而這種損失往往會招來「厄運」。    
    「不應讓這種情況繼續下去了。」我插話道,「這正是為什麼古物應轉移到安全可靠的博物館裡去的理由。在那裡,這些東西既不會丟失,也不會讓人偷走,因為警衛人員日夜在那裡看守著。」    
    市長沉思片刻,仍然不大相信我的,因為古物的製作者曾說過,古物必須藏在秘密洞穴中,而不應放在房屋裡。    
    「那是因為當時的蘆葦茅屋不保險。」我解釋道,「洞穴是古人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地方。可是,洞穴也並不真正安全,因為入洞口一旦失傳,一切都完了,而把博物館入口處遺忘的危險是絕對不存在的。」    
    市長並沒有完全接受我的推理方法。他祖先的遺訓比他認為我擁有的全部馬納更有威力,何況他本人也有馬納和阿古—阿古。再說,他從未見過任何跡象,表明其祖先已經改變關於禁規的遺訓。    
    我被難住了。連拉扎勒斯似乎也猶豫起來。於是,我決定試驗一項十分大膽的計劃:讓迷信的市長親眼看到某種神奇的跡象,使他深信其祖先現在終於放棄了嚴厲的禁規,這樣做想必是可能的。    
    在平地上,緊挨著營地有個古老的「阿胡」,附近躺著一些歪倒的石像。這裡,在第二個歷史時期的重建期間,原來的牆垣已被破壞得很厲害。牆前有一片沙地,到處扔著大量石料和圓石。一個星期天,比爾曾上那兒去察看牆垣的破壞情況。他把沙土從一塊石板上拂掉時,看見一個他認為是刻在石頭上的鯨魚鼻子的浮雕。有一塊大石頭壓住這塊石板,把鯨魚像的其餘部分全蓋住了。比爾騎馬返回維納普前,把這件事告訴了我。攝影師和我跑到那堆石頭旁,尋找了一陣,找到了比爾見到過的石板。我們搬開壓在石板上的大石頭,下面就露出一個長約三英尺、清楚地刻著鯨魚的石像。我們把這塊石板往下滾去,一直滾到下面的沙土上。這時,石板的粗糙背面朝上了,看起來跟四周亂堆著的其他岩石很相似。    
    這件事啟發了我。我們剛才做過的事情誰也沒看見。我決定在一片寂靜的黑夜,請市長和拉扎勒斯到營地來,並且舉行一次魔術性的降神會,祈求他們的祖先顯靈;通過在沙土地上出示其刻制的石雕,表示同意子孫公開其秘密古洞。這樣一來,禁規就會解除了。    
    市長和拉扎勒斯很感興趣。當天夜晚,他們偷偷溜進營地。愛斯德萬在他們到來前剛剛離開我的帳篷。伊馮一想到今晚不知將會發生什麼事,就感到十分害怕。別人都熟睡了,她躺在漆黑的帳篷中無法入眠,一直在細聽外面的動靜。我向市長和拉扎勒斯解釋說,我們三人得排成一行,後面的人將雙手搭在前面那個人的雙肩,緩慢地繞著走一個大圈。這樣,第二天早晨,我們會在圈子裡發現他們祖先自己刻制的、安放在那裡的一件石雕,這表示他們的祖先已經同意我的說法:違犯古時禁規者,不會再遭受阿古—阿古的懲罰了。


第六部分:用迷信破除迷信海豚的像

    我們出發了。我交叉著雙臂走在最前面;後面是市長,雙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拉扎勒斯跟在市長後面。我一點兒也看不清自己腳下的路,我還想捧腹大笑,所以幾乎被地上的石頭絆倒。可是,我後面的兩個人卻十分莊嚴,專心致志地按要求辦事。他們像是被皮條拴住一樣,寸步不離地跟著我。我們轉完一圈,重新站在我的帳篷前時,大家一言不發,互相深深鞠了一躬,各人悄悄地回到自己的房屋裡去了。    
    天一破曉,市長就來到約定的地點。他告訴我,夜間在霍圖·馬圖阿的洞穴外出現了兩道神秘的光線。這兩道光線並不是從吉普車上射出來的,所以,當然是「鴻運」的預兆。我安排好考察隊當天的活動後,就叫市長和拉扎勒斯挑選出一位本島最善良、最受人敬重的人,請他到昨晚我們劃好的圈子內幫我們尋覓石鯨。市長立刻選中他的小弟弟阿坦·阿坦。他個兒矮小,留著鬍鬚,兩眼大大的,十分天真。阿坦偷偷告訴我說,選對了人啦,他的確是個心地純潔的好人,如果我不相信,可以問問村上任何一個人。我們把阿坦領到石頭堆旁,開始搜尋起來。我要他們把亂放在沙地上的每塊石頭都翻過來,看看有沒有他們祖先刻制的藝術品。為了使這次降神會更富有戲劇性,我讓他們從另外一個方向開始尋找,這樣,才不至於很快就把鯨魚找到。    
    碰巧,阿坦是第一個有所發現的人,他找到了一件精巧的紅石製品。接著,我自己也找到一把古老的石銼刀和一隻漂亮的黑曜岩小石斧。過了不多一會兒,阿坦大叫了起來。原來,他翻轉了一塊大石板,並已把石板底部的沙土拂去。市長、拉扎勒斯和我跑了過去,只見石板上雕著一個美麗的鯨魚浮雕像。但是,這條石鯨魚跟我翻過來的那條鯨魚迥然不同。照此看來,這種石板,圈子裡一定有兩塊。在石像那裡幹活的長耳人全都跑過來看,炊事員、大管輪和攝影師也都從營地跑了過來。市長圓瞪雙目,呼吸急促,就像剛參加過短距離賽跑似的。他和阿坦兩人對我都欽佩萬分,低聲讚頌我的阿古—阿古的威力。拉扎勒斯的神情變得十分嚴肅。他說這個地區屬於他自己的家族和他們的阿古—阿古。所有的當地人都用驚奇的眼光看著我,好像我是一隻奇怪的動物。我自己則胸有成竹,知道我手頭上還有一張王牌,會使他們更加驚奇。    
    「你們從前見過這樣的雕刻品嗎?」我問。    
    沒見過,誰也沒見過,但是,他們都能看出,這件古老雕刻品上刻的是一隻馬馬馬尼烏希,即海豚的像。    
    「那麼,我要讓圈子裡再出現一個完全屬於同一種類的雕刻品。」我說。    
    市長叫當地人回去繼續為石像撿石塊,我們四個人接著尋找。石頭一塊又一塊地翻了過來,我們快接近那個目標了。這時,大管輪高聲叫喊,午飯已經做好,就要開飯了。我請其他三個人停下來,等我回來後一起找,因為只有我才能使石鯨出現。    
    我們坐在做餐室用的帳篷裡吃飯時,遠處傳來陣陣爭吵聲。接著,市長焦急地跑來叫我回去。原來,兩個年輕的當地人背著市長,偷偷溜進圓圈,擅自進行搜索,找到了那塊鯨魚石刻,並且正把它抬到霍圖·馬圖阿的洞穴去,打算賣給我。市長露出一副絕望的樣子。我站著直擦鼻子。是啊,現在該怎麼辦呢?這兩個傢伙把我的寶貝奪走了,我已無法實現自己的保證:即運用魔法親自發現那條石鯨魚。    
    當我返回出事地點時,拉扎勒斯正把這兩個人帶回來。他們拖著那條石鯨魚,既害怕又內疚,無可奈何地把它放回原處。他們肯定是把石刻放錯地方了吧?我發現自己親手佈置好的那塊刻有石鯨魚的石板,仍然底朝天放在那裡,還沒有人碰過它呢。現在該輪到我迷惑不解,連話也說不出來了。但冷靜想一想,很明顯,他們發現了第三條鯨魚,是一條相當小的鯨魚。於是,我安慰他們說,別著急,等我吃完午飯,我會再找出一條更大、更好的鯨魚。    
    午飯後,我們繼續尋找,並且已經進入圓圈內最後剩下的一小塊地方了。我注意到,他們三人翻遍了裡面的每一塊石頭,就是沒去碰那條石鯨魚。    
    「再也沒有了。」市長略感驚訝地說。    
    「你還沒有把那塊石頭翻過來。」我說,指著那塊最為重要的石板。    
    「翻過了,我們的確翻過了。你沒看見它已被翻得底朝天了嗎?」    
    我恍然大悟。原來,他們這些人只消朝石頭瞥上一眼,就斷定石頭是否被翻過。這塊石頭底朝天,露出不見陽光的灰白色的一面,於是他們認為自己已經把它翻過了。    
    「不管你們翻過沒翻過,再翻它一次。」我說,「你們都還記得在拉諾拉拉庫,阿恩先生把那一塊你們都熟悉的大石頭翻轉過來時所發生的事情吧?」    
    拉扎勒斯幫我把石頭緊緊抓住,我們一起把它翻滾了過來。    
    「看啊!」拉扎勒斯氣喘吁吁,好容易說出來兩個字。他瞪著眼睛站在那裡傻笑,而阿坦則大聲喝采。市長像觸了電,結結巴巴地說:「非常重要——非常重要。威力多大的阿古—阿古啊!」


第六部分:用迷信破除迷信命運最奇妙的巧合

    在石像那邊勞動的長耳人和營地上我們自己的人,他們都急速趕來,聚精會神地觀看第三條石鯨魚。連那兩個瞞著市長找到小石魚的小搗蛋也吃驚不已。發起這件事的攝影師和我卻很難繃著臉不笑出來,因為這件事巧合得太離奇了。    
    艾羅莉婭欣喜若狂地注視著這三條石鯨魚,悄悄告訴我,我已交上了「鴻運」,真正的「鴻運」。我暗自忖度,她從父親那裡聽說過,她的老祖宗是條鯨魚,所以在她看來,這些石像就是她家祖先遺像的展覽。老瑪麗安娜對我講的話就更多了,她和羊倌倫納多住在山谷那一邊的石屋中,倫納多的年老哥哥多明戈昨晚在他們那裡過夜。清晨,這位老人醒來時,把自己做的夢告訴了他們,他夢見康提基先生抓到了五條金槍魚。    
    「那麼,還少兩條。」市長很快地說。我還沒有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整個人群又開始把所有石頭重翻一遍;而有些人求魚心切,無疑地跑到圈外去找了。他們下定決心,一定要找到另外兩條,使多明戈的夢境變為現實。快到傍晚時,找出了兩條模模糊糊刻著魚的石像。大家立刻認為這兩條就是鯨魚,並喜氣洋洋地把這五件鯨魚雕像放在沙地上排成一行。    
    市長撿起一塊小石頭,在石鯨前面的沙地上畫了一道弧形的線,然後在弧線中央挖了個小洞,說道:「行了。」    
    他和拉扎勒斯站在弧線前,唱了一首霍圖·馬圖阿的古老歌曲中的一段,還像跳呼拉舞那樣有節奏地扭動著臀部。他們又唱了一小節歌曲,然後靜默片刻。這樣,唱唱停停,直到傍晚才結束。    
    第二天清明,拉扎勒斯扛著一個布袋走來了。他偷偷地把布袋背進我的帳篷,沒讓外邊任何人看見。他放下布袋時,只聽得袋裡有石頭互相碰撞的聲音。從那天起,拉扎勒斯時常深夜到我的帳篷來做客,因為他白天跟別人一起幹活,夜間同大家在洞裡睡覺。只有在漆黑的深夜,他才能爬過熟睡的同伴,跨上馬,越過山岡,向秘密洞穴馳騁而去。    
    第十六天那天,市長需要用繩子把石像拉起來,並且在石像被抬起來時,用繩子把石像固定住。考察隊帶來的全部繩子現在都在本島的其他地方使用著,所以,當天晚上我們只好坐吉普車去拜訪總督,問他是否有多餘的繩子。到那裡時,總督告訴我們他接到了一份電報,說平托號軍艦第二天到,軍艦在大海中已經航行了十天。市長的臉沉了下來,現在他不可能完成豎起石像的工程了。平托號一來,人人都要忙著裝羊毛,卸麵粉、糖和某些本島十分需要的日用品。總督感到很抱歉,因為他不得不要求長耳人和我的全體當地工人,第二天都上他那兒去報到。    
    我們垂頭喪氣開著吉普車,經過村莊到塞巴斯蒂安神父家,向他報告工程進展的近況。我湊近他的耳朵說,設法進入祖傳洞穴的種種努力都失敗了,不過我現在已收集到不少雕像,都放在船上。    
    去神父家的路上,市長突然建議,我們兩人坐在車中間向各自的阿古—阿古祈禱,希望它們幫助幫助我們,別讓平托號準時到達,以便能再有一天時間完成豎起石像的工程。他坐在工具箱上,雖然被車身顛簸得忽上忽下直跳動,但神色卻十分安靜虔誠。說來真巧,當我們從塞巴斯蒂安神父家回來,吉普車再次穿過村莊,到了十字路口,要折向左拐,朝阿納基納駛去時,總督站在車前燈下,手指著路邊的一堆繩索說,他剛才又收到一份電報,平托號後天才能到。    
    我向座位後背一靠,樂不可支,但又不敢笑出聲來。攝影師卻坐在司機座位上格格地笑著。這真是命運最奇妙的巧合了,只有市長認為這是阿古—阿古顯的神通。    
    「你看,真靈!」他在我耳邊說。    
    黑暗中,我們的吉普車在島上一顛一簸行駛著,我沒有什麼可說的,只是詫異萬分地搖搖頭。    
    目前,誰也不知道長耳人還需要兩個工作日,而不是一個工作日才能完成任務。市長不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坐在車內,為我們聯合起來的阿古—阿古的威力而歡欣鼓舞。過了一會兒,他就不那麼高興了,他猜疑,真正起作用的或許是我的阿古—阿古,而不是他的阿古—阿古。他自己主動地輕輕告訴我,他洞穴內發生的令人難以置信的事:他根本沒從洞裡取出過他所繼承的任何東西,但是現在,他自己的阿古—阿古卻越來越使勁地勸他這麼做了。    
    第二天,這是設法將石像抬起來的第十七個工作日。那天,大家都期望石像可以抬起來。就在這個時刻,那個年邁的老太婆突然出現了,她在即將安放石像的巨大石板上,用石頭圍成一個魔術般的半圓圈。老太婆送給我一個黑石大魚鉤。魚鉤造型優美,打磨得像烏木般的光亮照人。這個石魚鉤是她在當天「發現」的,據說這是一種「鴻運」的標誌。以前,我從未見到過這位白髮老太太。她駝背彎腰,身體孱弱,然而,透過她那滿臉皺紋,仍然可以看出她那貴族式痕跡的臉龐和一雙精明機智、炯炯有神的眼睛。市長低聲對我說,她是他最後一個活著的姑母,名叫維多利亞,但她喜歡塔胡—塔胡這個名字,意思是女巫。她為了我們,通宵達旦在洞穴前舞蹈,以便給他們帶來「鴻運」和防止支撐巨像的石堆崩塌。


第六部分:用迷信破除迷信一件有損尊嚴的事

    巨像沒有歪倒,但也沒有筆直地豎立起來。第十七天過去了,巨像依然歪斜著身軀半倚半躺著。只要第二天長耳人能有時間完成這項工程的話,石像肯定會筆直豎起來的。但是,第二天,為了迎接當年的大事件—軍艦來訪,全體居民都必須待在村裡。市長十分失望,因為艦長巡視全島時,這座巨像命中注定只能像醉漢似的歪斜著身體,而支撐它的石頭卻一直堆到高齊鼻子尖兒。這真是一件有損尊嚴的事啊!    
    暮色蒼茫,營地只留下警衛人員,其餘的人都上了船,因為翌日黎明時刻,我們也要出海,把軍艦護送到村旁的海灣。當地人一定會感到,在那遠離本島天水相連之外,那纖細的蛛絲般的地平線外的海域,正在迅速變成海上的活動中心。    
    不過,近幾天來,第三條船使當地人比平時更為忙碌。這條船的船身不是用鋼板製成的,而是用金黃色的淡水蘆葦編織出來,並由當地人自己在阿納基納放下水去的。現在,蘆葦船安放在我們大船的甲板上,在日光下發出奪目的金光。不錯,當地人只是作為一種實用的試驗品而建造這條船的,但是,此船一經下水試航,就馬上捲入祖傳洞穴的秘密之中了。    
    事情還得從埃德說起。埃德曾在奧朗戈懸崖邊緣狹窄廢墟的石板下面爬來爬去。就在那裡的石壁上,他發現了新的雕刻,這種雕刻與島上過去發現的不同。他所發現的最奇怪的東西,是一個以典型的美洲印第安人的哭泣眼睛為主題的石像。他還發現幾艘刻在洞頂的有桅桿的半月形蘆葦船。其中一艘船的船身兩側也用蘆葦捆紮而成,而且還有一面巨大的方形船帆。    
    眾所周知,最早的歐洲人來到復活節島時,島上居民為自己建造了很奇怪的單人或雙人乘坐的蘆葦小舟。這種小舟,與印加印第安人及其前人遠古以來沿著秘魯海岸駕駛的船隻相同。但是,誰也沒有聽說過,復活節島的古代居民造出過能安裝得下船帆的大葦船。我對此很感興趣是有特殊理由的。在的的喀喀湖上,我同來自蒂亞瓦納科平原的高山印第安人共同駕駛過這種蘆葦船。我知道這種蘆葦船具有驚人的承載能力和速度,是一種絕妙的航海船隻。西班牙人征服時期,秘魯海岸外的公海上也使用過這種巨大的蘆葦船。印加時期前製作的陶罐上的古老圖畫表明,在秘魯文明的最古老時期裡,人們已經建造正規的蘆葦船,如同古埃及人用紙莎草建造小船一樣。用筏木製成的筏子和用淡水蘆葦編成的小船,是一種不會下沉的水上交通工具,秘魯人民在航海時都喜歡乘坐這兩種船隻。我也知道,蘆葦小船在水面飄蕩數月,不會漏水。秘魯朋友們從的的喀喀湖駛入太平洋的蘆葦舟,像天鵝嬉水似地在大海上自由航行,而且速度要比筏木製造的筏子快兩倍。    
    現在,在復活節島最大火山的山口邊緣、埃德的第十九號石屋廢墟內古老的天花板石刻中,我們突然看到蘆葦船的圖畫。我們不僅發現了蘆葦船的圖畫,而且還找到了製造這種船隻所必需的、如今還能搞到的蘆葦。在鳥人村廢墟的一邊,海浪沖擊著岩石,捲起陣陣鹹味的浪花;而在另一邊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個寂靜的火山口湖,湖內淡水中長滿了一種奇特的高大蘆葦。這就是古代復活節島居民曾經使用過的蘆葦。每個當地人都能描述一種稱為「坡拉」的小船,每個競相奪得當年第一隻鳥蛋的競爭者,都為自己製作過這種船隻。    
    這種特別的蘆葦,是植物裡一種罕見的品種,植物學家稱之為美洲淡水蘆葦,與秘魯印第安人在的的喀喀湖沿岸用來建造奇異船隻的蘆葦相同。在那些地區,因為不易獲得建造筏子用的筏木,人們便在秘魯荒蕪海岸的人工灌溉沼澤地,辛勤地種植這種蘆葦。因此,在復活節島火山口湖內發現這種蘆葦,實在是一種令人驚奇的事。那麼,這種美洲淡水蘆葦,究竟是如何千里迢迢來到復活節島上的呢?根據塞巴斯蒂安神父記載的傳說,這種蘆葦並非野生植物,不像島上其他一些植物那樣均屬野生。它是由當地人最早的一個名叫烏魯的祖先帶來,在湖裡精心培育的。他手執根莖,走進火山口栽下第一棵蘆葦。待第一棵蘆葦生長繁殖開來時,他採了新的根莖,先種在拉諾拉拉庫的火山口湖,然後又到拉諾阿羅伊去栽種。這種高大的蘆葦成了本島最重要的植物之一,它不僅可以用來造船,而且也可以用來蓋房子,還能夠編織墊子、籃子和帽子。直到如今,當地人還定期到火山口湖去割蘆葦。從望遠鏡裡,我們看見下面沼澤中央閃閃發光的湖面上有一隻蘆葦大筏,這是專為孩子們造的大筏子,供他們洗澡時乘用。    
    我想建造一隻「坡拉」。除了一位早期來本島的歐洲人曾畫過一幅「坡拉」的圖畫外,當代人誰也沒有見過「坡拉」是什麼模樣,誰也不知道在離島很遠的公海上如何操縱這種船隻。    
    「帕卡拉蒂兄弟們能幫助你。」塞巴斯蒂安神父對我提出的這個新課題很感興趣,「他們是四個十分逗人的傢伙,精通建造船隻和捕魚兩方面的技術。」    
    佩德羅、聖地亞哥、多明戈和蒂莫特奧滿口答應給我造一隻「坡拉」。不過,我得給他們幾把鋒利的小刀和足夠的時間,以便把蘆葦割下、晾乾。我把小刀給了這四位老人,他們就爬到拉諾拉拉庫的火山口湖邊。但是,老蒂莫特奧解釋說,蘆葦船有兩種,一種是專為去鳥島尋找鳥蛋用的單人船;另一種則可乘坐兩個人,專供公海捕魚使用。我請他們各造一條。於是,他們便動手把比自身還高得多的蘆葦齊根割下來,放在石像採石場裡面的地上晾曬。然後,四位老漢騎著馬在島的四周尋找馬胡德和豪—豪灌木。他們將用這兩種樹木的樹皮製造繩索,這樣就可按傳統方式將蘆葦捆紮在一起。


第六部分:用迷信破除迷信祖先創立的豐功偉績

    過了很久很久,老人們才把蘆葦準備齊全,因為他們一離開晾蘆葦的火山口,當地人就騎馬進去把大捆大捆蘆葦拿走。蘆葦是編織蓆子和床墊的原料,受人歡迎。當然,隨手抱走割好的蘆葦,要比下沼澤動手割省事得多了。沒辦法,四位老人只好重新揮刀割取。    
    他們像以前經常做的那樣,追述著祖先創立的豐功偉績。這也是有關霍圖·馬圖阿傳說中眾所周知的片段。早在上世紀末,魯塞爾神父和出納員湯姆生就已經把這些傳說記錄了下來。我們大家都能看出,這是一艘非同尋常的船隻,而且肯定不是歐洲人的船隻。復活節島古老的石像雕刻者,竟為自己建造了能裝下不止一根桅桿的大船,這一點實在令人感到奇怪。然而,如果這些石像不是刻在不易磨損的石料上,因而能流傳至今的話,誰會想到就是這些人能豎立起四層樓高的巨像呢?很顯然,這些不知疲倦的天才工程師不僅擅長石刻,而且也是世界第一流的海員。他們飄洋過海來到這個世上最偏僻的小小港口,並且好幾個世紀以來都能在這裡安心創製石像。既然他們有托圖拉蘆葦,同時使用蘆葦製造小筏子,那就確實沒有理由說他們不能按照需要製造更大的蘆葦船,因為只要把更多、更長的蘆葦成捆地綁紮起來,就能製成大型的蘆葦船。    
    埃德和阿恩都找到了蘆葦船的圖畫,因此,我們每逢見到船形的圖像時,就特別注意。在石像上和在採石場裡,我們都發現過好幾幅船隻的圖像,上面清楚地刻著一捆捆的蘆葦。比爾還找到了一幅船的圖像,船上有一根桅桿和一面方形船帆。有一座三十英尺長的石像倒在地上,在其著地的一面,卡爾發現了一幅裝著一根桅桿的蘆葦船圖像。桅桿筆直豎立著,直插石像肚子,肚臍眼兒恰好成了桅桿上的圓帆。在高高的奧朗戈山上,埃德又發現了一艘船的圖像,它出現在一幅刻在天花板的圖畫中。船上有三根桅桿,中間的一根飄揚著一面小小的圓帆。    
    說來也巧,我們還找到了能具體證明存在過大船的證據。我們在島上許多地方,看到過鋪砌完好的寬闊道路直通大海。過了一段時間,這些神秘的道路引出許多活龍活現的猜測,成了那些一直相信復活節島是下沉大陸殘餘部分的人的主要根據之一。有人說,這些鋪砌完好的道路一直伸展到海底,如果有人能順著這些道路走下去,就能通至「穆」,即下沉大陸的遺跡。    
    我們能夠很容易地順著這幾條道路走下去,因為我們的人員中有潛水員。於是,我們帶著潛水員,乘車來到離我們最近一條直通海邊的道路。潛水員身穿綠色服裝,頭戴火星人的防護帽和氧氣面罩,腳上套著潛水腳蹼,在光滑的路面上啪嗒啪嗒地邁步向「穆」走去,手裡還揮舞著一隻放在燈籠似的火紅色匣中的照相機。這幅景象真是奇妙無比!潛水員離開乾燥的道路,朝著「穆」的方向走下海時,用優美的姿勢向我們揮手告別。不久,我們只看到他背上的氧氣筒和拍打海水的雙腳。接著,潛水員沒入水中,只有水面上冒出來的氣泡才顯示出他的蹤跡。我們在岸邊看著,但見成串的氣泡時左時右從水中浮起。顯而易見,潛水員沒有找到直通「穆」的捷徑。後來,潛水員從水裡露出豬鼻似的頭盔,以便看清岸上的道路,重新確定方向。接著,他又繼續水下探索,曲曲折折地朝大海的方向前進。最後,潛水員停止尋找,游了回來,上岸報告情況。    
    「海底有沒有可靠的路標?」    
    「你沒遇到一條能為你指路的美人魚嗎?」    
    問題像雨點般落在這位可憐的潛水員身上。他並沒有看見什麼道路。鋪砌的道路通到海邊就終止了,再往前只有暗礁、圓石、蘑菇形的珊瑚和深深的裂縫;最後,岩石質的海底陡峭地向藍色的深處傾斜下去,只見幾條大魚在那裡游來游去。    
    我們聽了潛水員的報告並不感到特別驚訝。海洋學家根據太平洋底取得的沉積物早就證實:自從出現人類以來,太平洋波利尼西亞地區的陸地從未上升也從未下沉過。我再一次向當地人請教,可是,誰也記不得通向大海的、鋪砌完好的寬闊道路過去有什麼用途。但是,這些道路卻有個名稱,叫做「阿帕帕」,意思是「卸下」。這證實了我們的猜測:它們是遠渡重洋而來的大船停泊的地方,也是它們卸貨之處或登陸的斜坡。有一條「阿帕帕」通向南海岸大聖殿平台腳下的小淺灣。這個小淺灣過去堆滿了圓石,古代航海者不得不清理出一條寬闊的溝渠,使船只能夠靠上浮動碼頭。溝渠的淺水處放著三塊丟棄在水中的紅髮髻。其中兩塊靠得十分近,看來一定是裝在同一條船上的。這是我們偶然找到的第一個證據,它表明石像雕刻者曾把沉重的貨物沿著海岸從海路運出去。現在我們已經證實,當地人的祖先的確擁有過載運量達二十噸的船隻;如果不裝貨物,這些船隻可容納近二百名船員。後來,我們又找到證明:石像也有從海路運輸的,並能在蘆葦船或木筏子才能駛入的一個地方登陸。    
    我們正開始把一些支離破碎的資料拼湊起來,以便對本島最早居民的卓越航海成就獲得更清楚的瞭解時,四位老人正在拉諾拉拉庫火山口努力用托圖拉製造船隻。蘆葦曬乾了,各人趕忙建造自己分工的「坡拉」。他們運用特別的捆綁技術,把「坡拉」的船身弄成彎彎的,船的一頭又尖又細,活像根巨大的象牙。看到他們每人背著自己捆紮的小舟來到水邊,真是令人驚奇。許多世紀以來,惟獨秘魯沿海一帶才能見到一種獨特的單人小船,而他們背的正是那種獨特單人小船的完美複製品。正像我們知道的那樣,那種小船也是用同樣的南美洲淡水蘆葦製成的。    
    四位老人開始建造大一些的可供兩人乘坐的船隻時,蒂莫特奧信心百倍地指揮著操作,其他三人則惟命是從。我詢問他們這是怎麼回事,他們回答說,蒂莫特奧年紀最大,只有他才知道船隻的模樣。


第六部分:用迷信破除迷信迎接平托號軍艦

    外形像獨木舟的雙人船在阿納基納下水了。它的全部結構酷似的的喀喀湖的蘆葦船。這種雙人船和的的喀喀湖蘆葦船的惟一區別,是船首細長,船尾尖尖並以一定的角度翹向空中,恰似秘魯沿海最古老的蘆葦舟的兩端。那兩個年紀大一點兒的兄弟,各人手執一把槳跳上船。這只神奇靈巧的蘆葦船,在浪花翻滾的波濤中,輕盈地向公海駛去。船上的老人平平安安,海水並未濺上他們的身體。剩下的是那兩個老頭兒,每人拿著一隻單人「坡拉」,跳進海浪,滿懷信心地朝大海游去。他們的身軀俯臥在結實的象牙狀蘆葦筏粗大的一端,划動雙臂和雙腿,在海裡泅水。那只行駛較遠的雙人船,在海上安全自若地試航歸來時,四位老人全爬了上去,用槳把它劃到風浪最險惡的海面上。    
    塞巴斯蒂安神父、市長同我一起站在岸上,我們三人都被蘆葦船迷住了,感到十分興奮。市長也被四位老人在海上一齊划動著的金黃色蘆葦船所吸引。他噙著淚水,目不轉睛地瞧啊,瞧啊。    
    「我祖父母曾經對我們說起過跟它一樣的船,確實是一模一樣的船,但是,今天我們才第一次親眼看到。見到它,使我們感到祖先就在身旁,我在這裡就感覺到這一點。」市長說著,激動地拍拍胸膛。    
    蒂莫特奧的雙人蘆葦船又由這四位老人劃了回來。這時,我們中間一個身材最魁梧的水手爬上船尾,而蘆葦船卻沒有顯出一絲一毫下沉的跡象。如果這只匆忙造就的小船能乘坐五個成年人,那麼,就沒有任何理由,說明古代的當地工程師不能從島上三個火山口割取足夠的蘆葦,為自己建造相當大的船隻。    
    塞巴斯蒂安神父看得出了神。從前島上的老年人向他描述過這種奇怪的船隻,但是,只在此刻,他才體會到他們講的話的含義。這時,他想起他們給他看過這種船隻的圖像,圖像是畫在波伊克半島的一個洞穴中的。    
    「這是艘漁船。」市長自豪地指著這隻金色小船說,「你想想,古代君王遠航時乘坐的該是什麼樣的船隻!」    
    我問市長可知道這樣的船隻是否大得能安上船帆。他說它們有蘆葦編的帆。這個回答使我十分驚異。市長在沙地上不動聲色地畫了一面垂直的蘆葦帆,我又大吃一驚。他說編織這種船帆相當容易,只消像多明戈最近給我編織的一張蓆子那樣,把蘆葦並排捆起來就行了。我自己曾經見過、直到今天的的喀喀湖上托圖拉船仍在使用蘆葦帆的情況,兩者的惟一區別在於,這種蘆葦帆不是垂直而是水平地編織起來的。    
    「你怎麼知道這種船隻使用蘆葦帆呢?」我問他,心裡相當納悶。    
    「哦,佩德羅先生是個行家。」他自豪而神秘地笑著。    
    蘆葦船下水的日子,正是愛斯德萬仍然把他妻子洞穴裡的石雕拿來給我的時候。有一天晚上,拉扎勒斯曾從洞裡取出了第一個頭像。當時,他激動得難以克制自己。他告訴我,在洞穴所見過的東西中,有船隻的小模型,其中有些很像蒂莫特奧建造的那隻船。我一聽到這消息,馬上做出決定。愛斯德萬曾代表他妻子詢問過,我是否希望從洞裡搞點兒什麼特別的東西。我不知道洞裡有些什麼,所以無從要起。現在,拉扎勒斯既然已經洩露出洞內有小船模型,我就把愛斯德萬叫到一邊,想試一下。我對他說,能否請他妻子把洞中的「船」給我。他看著我,兩眼瞪得圓圓的。但是收工後,他便向村子方向策馬急馳而去了。那天夜深人靜時,他又背來一個口袋,袋中裝著五件令人驚奇的石雕。他先解開用乾枯的香蕉葉包起來的一隻精緻的半月形蘆葦船的小模型,並告訴我,聽他妻子說,洞中還有一隻更精緻的船模,繩子捆紮蘆葦的技術更為精巧,首尾又高又尖,兩端還有頭像雕飾。    
    我心神不安地聽他講述,因為正是那天晚上,我約好了拉扎勒斯和市長到我這裡來,一起圍繞事先隱藏好的石鯨魚走一圈兒,企圖用迷信破除他們的迷信。所以,一直等到愛斯德萬躡手躡腳走出帳篷,進入茫茫的黑夜以後,我才鬆了一口氣。然而,我當時卻不知道他那被阿古—阿古嚇得夠嗆的妻子,會在以後好長一段時間內不讓他把任何東西送給我。    
    這樣,洞穴的奧秘依然是一個令人困惑、百思不得其解的謎。阿納基納山谷再度空無人跡時,寵然大物的石像在帳篷旁仍舊歪斜身軀,靠在高齊鼻子尖兒的石頭堆上,很不雅觀。長耳人在這裡抬石像已整整干了十七天,還差一天就可完工。現在他們騎馬回村,準備迎接明天的工作和節日的歡慶。我們自己也得暫時離開帳篷,回到船上。我們的船已重新漆了一遍,它以嶄新的姿態停泊在港內,準備出海迎接平托號軍艦。    
    


第七部分:與護洞啞神相遇洞穴內的古怪石雕

    大海上,朝陽初升;在一片金光之下,沿岸峭壁上的陰影若現。地平線上出現了巨大的智利軍艦,漸漸駛近我們。灰色的艦身寬闊而低平,艦上的各種技術設施高高聳起。它一年一度帶來了外部世界向復活節島的問候;它也提醒復活節島居民,茫茫海洋的彼岸還存在著大陸。    
    我們就在鳥島外的海面上迎接平托號軍艦。龐大的軍艦上,人們沿著甲板欄杆列隊站立著。兩條船並排靠攏後,當哈特馬克船長下令鳴放汽笛,我們揚旗歡迎主人的光臨時,軍艦立刻鳴炮,並在主桅桿上升起挪威國旗,表示還禮。我們立即敏捷地把船掉過頭來,加足馬力往前開去。於是,小小的格陵蘭拖網漁船,就把這艘灰色巨艦引入漢格羅阿村外的拋錨地。全島居民站在碼頭上。平托號軍艦又鳴放禮炮二十一響。此時,從岸邊駛來一艘汽艇,總督前來歡迎艦長蒞臨其海軍保護地了。    
    總督登上軍艦二十分鐘後,我按照事先商定的計劃,和商船船長及考察隊醫生乘坐自己的汽艇又上了軍艦,並且受到熱烈歡迎。我們上船時,艦上吹起歡迎的哨子,我們會見了智利海軍外科軍醫、美國海軍武官及夫人。這位美國海軍武官將考察在復活節島建築大型機場是否存在著可能性,以便開闢南美洲至澳大利亞的航線。雞尾酒會上,我簡短致詞,感謝總督及島上居民在我們逗留本島期間對我們的盛情款待。接著,艦長致答詞,祝願我們將來的工作也像前一段的工作那樣順利,並熱情地表示,如果我們缺少什麼物資,他可以提供給我們。當即,他就送給我們兩大郵袋的東西。我們的商船船長和醫生急忙伸出雙手,毫不客氣地收了下來。這樣,賓主互致敬意,為雙方的良好關係打下了基礎。    
    不一會兒,門又開了,市長穿著剛燙好的襯衫,繫著領帶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拉扎勒斯和六個挑選出來的當地人。市長大步走到神態莊嚴、穿著鑲金邊衣服的艦長跟前,與他握手,使勁地打手勢,大聲對我們說他是位稱職的艦長,很善於處理各種事情。市長還特別強調指出,艦長是第一個在登上本島時鳴放禮炮的人,這種做法是前所未有的。接著市長雙手直垂在褲子兩旁的合縫處,像一根尺子似的,直挺挺地立正站在艦長面前,他的部下也在他身後立正站著。在神態淡漠的艦長面前,市長神氣十足地大唱智利國歌。歌聲未落,當地人就全活躍開了。他們彎曲雙臂,搖肩擺臀,引吭高唱富有節奏的頌揚霍圖馬圖阿在阿納基納登陸的莊嚴歌曲。市長還沒把歌詞的最後一段唱完,忽然一眼看見了我。他渾身緊張,像即將跳躍的貓兒,指著我喊道:「我的朋友,康提基先生!」    
    接著,市長和他所有的朋友不約而同地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包包美國香煙給艦長看。這樣,艦長可以細細察看康提基先生給復活節島帶來的是些什麼樣的好東西!    
    艦長以令人敬佩的耐心態度聽取匯報。有人又用盤子端上雞尾酒時,新來的客人也人手一杯。市長雙眼閃爍著喜悅的光芒,因為艦長畢竟是位聰明透頂的人物,自然,他送來的香煙不應該次於康提基先生的香煙。市長端起雞尾酒一飲而盡時,我焦慮不安地注視著他。他洋洋得意,充滿自信地向我斜瞥了一眼,點頭示意,叫我儘管放心,他對喝上等好酒是有興趣的。然後,他和同伴們一起高高興興地走出艦長室,去參觀軍艦了。    
    當我再次看到市長時,他在下面軍官餐廳的酒吧間裡,四周圍著一大群嘖嘖稱讚的人。隨船而來的不少乘客,其中有威廉和佩納兩位教授,以及專程來參觀出土文物的一群學考古的智利學生。我認識這兩位來自智利的和藹可親的教授,他們以拉丁人的方式熱情擁抱我。他們和學生都懷著極大興趣聽取我們的工作報告,匯報發現復活節島不同時期的經過,以及如何挖掘出並不屬於當地類型的石像。    
    在酒吧間裡,關於我們獲得了秘密洞穴內的古怪石雕一事,我隻字未敢提及,因為現在說話稍有不慎,就會毀掉我探索謎底的全部機會。進入洞穴的整個計劃,實現的希望仍然渺茫得很。如果當地人現在有所察覺,那麼,他們就會驚慌起來,從而閉口不談洞穴的事,這樣洞穴就永遠進不去了。    
    我起身告辭時,突然從酒吧間的櫃檯那邊,又傳來市長誇誇其談的洪亮聲音:「朋友們,我是富翁,我有個洞穴!」我不禁嚇了一大跳。我看他放下空酒杯的樣子,就知道他已醉得連櫃檯都幾乎看不清了。    
    我一動也不動地站了一會兒,好像被釘在地板上,只是等著看看還會發生什麼事。還好,沒出事。旁人都在談話、喝酒,而市長卻沒再多吭聲。可能沒有人聽清他所說的話;也可能大家認為這是他酒後的胡話,所以,即使有人知道擁有洞穴的特別含義,也不願答理他。市長大概是清醒過來,對自己說的話,一定嚇得不輕,因為我一回到自己的船上,他就搭另一艘小艇上岸去了。    
    今天,平托號的船員和乘客只能買到一批質量低劣的木雕,最好的木雕已經通過實物交易落到我們考察隊員的手裡了。因此,佩納教授直接跑到市長家。令他遺憾的是,他雖然發現那裡有很多質量極佳的木雕,還有一些半成品,但市長拒絕出售,因為這一切都是為康提基先生製作的,而且康提基先生的船員的定貨已經多得使他忙不過來了。對此,佩納也無可奈何。


第七部分:與護洞啞神相遇市長嚇得呆若木雞

    在市長家裡,佩納聽到的第二件事是康提基先生的「鴻運」,也就是說,每當康基先生的隊員翻動一塊石頭或將掀插入土中,總會有奇怪的東西出現。很顯然,市長依然沒有擺脫頭天晚上多喝了酒的影響,他的話匣子一經打開,就喋喋不休地描述康提基先生的隊員們發掘出來的東西。佩納教授聽著聽著,最後驚慌起來了。市長的描述一定給人這樣的一種印象:復活節島的每棵青草下面都埋藏著一大堆藝術珍品。然而他忘了說明,我們在地下發現的確有價值的全部東西,是廢墟和巨像,這些東西都還原封不動地留在島上。佩納一心相信我們船上堆滿了出土珍寶和博物館的展品,因為我們是第一批在荒島進行發掘的人,自然會發現這些珍貴文物了。    
    當天晚上,佩納教授再度上岸時,手裡拿著一份電報,四處奔走。看到電報的人沮喪地告訴我,這份電報是智利教育部長拍來的,他授權佩納教授將考察隊的一切考古發現全部歸公,並由他將文物隨平托號運回智利。總督極為不安,艦長也同樣不高興,而塞巴斯蒂安神父卻完全被搞糊塗了。如果這個命令真是由部長直接下達的話,島上的人誰也制止不了佩納。這樣一來,過去幾個月內,考古學家辛辛苦苦發掘出來的每塊骨片和每件焦炭的樣品,考察隊就不得不交出來了。    
    我們的智利朋友答應盡力把事情搞清楚。於是,決定在塞巴斯蒂安神父的小書屋裡,跟佩納教授開個圓桌會議。大家真誠地希望能這樣解決這件事:考察隊所發現的東西仍歸考察隊所有。    
    事有湊巧,此時,有關方面決定,讓平托號艦長和他手下的人乘坐吉普車去全島各地巡視考察隊的工作。因此,幾天後,我們才在事先安排好的會議桌前碰了頭。平托號將在復活節島逗留一周多一點兒。岡薩羅將帶領佩納和學生們騎著馬考察本島,然後由比爾負責業務指導,他們將親自動手發掘德佩烏平地上一間蘆葦古屋的原址。    
    第二天,海上波濤洶湧,激浪雷鳴般地襲擊海岸。平托號上的其他乘客上不了岸,已經上岸的人只能留在島上。他們都到塞巴斯蒂安神父那兒進行訪問。他們聽說神父是位傳奇式人物,是島上不戴皇冠的國王。後來,對於回答人們提出的各種問題和要攝影留念等事,塞巴斯蒂安神父感到厭煩起來。他跑來問我,能否讓他上船,避開那些人群的騷擾,在船上清閒片刻。只要有人能領著我們躲開暗礁登上船,塞巴斯蒂安神父對海浪是不在乎的。下面海灣上巨浪一個接一個,海灣旁的海浪四處飛濺。愁容滿面的市長站在那裡,低聲下氣地問,是否也能讓他一起上船,因為他現在必須和我談一談。    
    「佩德羅先生可以和我們一起上船。」塞巴斯蒂安神父和藹地說。他在商船船長攙扶下爬上了顛簸的汽艇。    
    船上其他人都已吃完飯,大管輪準備了一桌斯堪的納維亞式冷餐,招待塞巴斯蒂安神父、市長、船長和我。塞巴斯蒂安神父愛吃佳餚美餐,這桌斯堪的納維亞冷餐加上啤酒,正是最合他口味的東西。我胃口也極佳,一頓美餐實在是人生巨大的物質享受之一。眼前船上的兩位客人和我們談得十分投機。船依然在波濤中不停地來回搖擺晃動,而他們卻吃個不停,直至酒醉飯飽,滿面紅光。    
    我們船上存有罐裝啤酒。塞巴斯蒂安神父友好地點了點頭,表示也可以給市長一罐。我們兩人都知道,市長現在可以從平托號上購買果汁酒了。市長喜出望外,不停地吃菜,不停地從罐裡往杯中斟酒。但是,塞巴斯蒂安神父開始吃得緩慢起來;不久,他尷尬地笑了笑,說要出去一下。風浪之大出乎他的意料。商船船長陪他到欄杆旁吸點兒新鮮空氣。市長卻面不改色,繼續享受餐桌上的又一份佳餚。    
    餐廳裡只剩下我們兩人時,他馬上向我靠了靠,一邊大嚼,一邊談論開阿古—阿古。他說我不必害怕有人從我這裡拿走任何東西,因為我們兩人的阿古—阿古聯合起來曾使大軍艦在海上多停泊了一整天。我接過他的話,湊近他耳邊說,我的阿古—阿古現在已向我透露,市長的秘密洞穴中除他本人曾跟我提起過的莫可外,還收藏了些什麼東西。我十分謹慎地把愛斯德萬和拉扎勒斯兩人的洞穴內都有的石製品描述一番,因為我認為他們兩人洞內都有的東西,市長的洞內也很可能會有。    
    市長坐在椅子上,全身緊張,連嘴裡的食物也忘嚼了。我的阿古—阿古是不是去過他的秘密洞穴?他只得承認我說的一點也不差;並且一面十分激動地大嚼,一面向我提問,以便確定我還知道些什麼別的事。我告訴他,別的情況我還沒有問過我的阿古—阿古,因為現在我相信市長乘坐平托號離開本島前,他一定樂意親自領我去看看他的洞穴。聽了這話,市長就平靜下來,只顧吃飯,一言不發。大管輪走過來,重新把菜盤添得滿滿的。市長又要了一些菜,再一次享受從未嘗過的可口的冷餐。他端起啤酒罐,難過地向我看了一眼,因為罐內已經沒有啤酒,桌上其他啤酒罐也喝空了。我正想往外走,問問塞巴斯蒂安神父身體如何,這時,我看見大管輪在門邊油桶上放了一罐打開的啤酒。我一下子跨過艙口欄板,走出房門,抓起新打開的啤酒罐,身子朝後一仰,就把它放在狼吞虎嚥的市長面前。我沿著甲板往前走時,隨手把空罐扔進了大海。    
    在微風中,塞巴斯蒂安神父感到略微舒服些了。我們站在欄杆旁聊天時,突然聽到市長發出驚恐的狂叫聲。我急忙跑到門口,只見市長坐在那裡嚇得呆若木雞,臉部肌肉抽搐著,眼睛睜得大大的,連眼珠幾乎都要從眼眶裡鼓出來。他指著啤酒罐像瘋子似地狂叫:「誰把它放在這裡的?誰把它放在這裡的?」    
    我想或許有些啤酒已經發酵,市長以為我們企圖毒死他。於是,我聞了一下酒罐。


第七部分:與護洞啞神相遇相互吐露真情

    「誰把它放在這裡的?你出去的時候,桌上的酒罐全是空的。」他又說道,好像被魔鬼包圍了,瘋瘋癲癲。我突然意識到,也許他沒有看到我把空罐換掉。    
    「我出去後,有誰進來過沒有?」我小心地探問。    
    「沒有,誰也沒有!」    
    「哎,那一定是我的阿古—阿古。」    
    市長聽了一點也不懷疑。他從未遇到過這麼好的阿古—阿古。他嫉妒地望了我一眼,因為我有這樣一個來無影、去無蹤的僕人,每當我需要啤酒時,它就會拿來。市長逐漸鎮靜下來了,繼續吃飯,同時嚴密注意是否還會發生新的神秘的事情。他把最後一塊黃油用餐巾包起來,塞進口袋後就出去找其他人。這時,商船船長起錨了。沿著海岸,他十分小心地把船駛向一個風浪襲擊不到的小海岬。    
    啤酒罐這件事,對市長產生了比石鯨,甚至比他遇到的任何事情都更為深刻的印象。當天下午晚些時候,我們在浪花中乘坐汽艇返回來。上岸後,市長把我拉到一邊,壓低嗓門兒說,他自己的阿古—阿古現在正要求他從洞中拿些東西給我。他也想這麼做,但是他必須首先徵得祖母的同意。我沒想到他還會有祖母,就問她在哪裡。    
    「就在上面,在漢格皮戈的上面,靠近大路,在一塊大水泥板下面。」他答道。    
    我吃了一驚,頃刻間,眼前彷彿出現了一個老太婆,一動也不動地躺在某一件翻轉過來的東西下面。一會兒,我便意識到她已死去,埋在那裡。市長低聲對我說,他不能在大白天或月光下找她,只能在漆黑的深夜去求見。他準備在當天半夜向她請示。如蒙她批准,他就遵照阿古—阿古的建議進入洞穴。    
    兩三天後,市長捎信兒給我,要我派吉普車去村裡取「一袋份量很重的重要東西」。商船船長驅車前往,因為他反正總要進村去接那些搭平托號離島的修女,她們很想在臨行前看一看市長即將豎立起來的石像。吉普車顛顛簸簸地開了回來,裡面坐滿修女和平托號的一位牧師。市長和拉扎勒斯繃著毫無表情的怪臉,坐在車後的一個大布袋上。別人出去參觀遊覽時,他倆抬著布袋走進我的帳篷。市長終於同意從洞穴中取出石器,因為他已經和祖母兩人進入過洞穴。他十分激動,幾乎變得容易動火了。拉扎勒斯卻明顯地感到心安理得。我覺得他能自由自在地喘氣了,因為他不再是惟一從祖傳洞穴中取出石器的人了。他告訴我,當他們把這只極其討厭的大布袋裝上吉普車,聽商船船長說還得去接修女時,兩人都嚇了一大跳。不過,一切都很順利,因為他們已交上「鴻運」了。    
    布袋裡有大包裹,裡面有五件石雕,是從維納普拉扎勒斯的第二個洞穴首次取出的。袋中還裝有十三件石雕,它們來自市長本人的洞穴。我在本島上見過的雕刻品中,數這些最為精緻。其中有一件,是一個露著牙齒、斜著眼睛、張大嘴巴狂吠著的狗頭,樣子十分凶野,看上去不像家犬而像狼或狐狸。這真是件十全十美的工藝品,令人百看不厭。還有幾隻狗或像狗的動物,其中一隻的口、鼻、身軀和尾巴都很長,要不是它用四條短腿離地站著的話,其外表就像一條鱷魚。還有一隻寬頭、大嘴、齒狀脊背的爬行著的莫可,這是中南美大鱷魚的複製品。還有一些鳥、鳥人和一些非常奇怪的石雕頭像。拉扎勒斯也拿來不少古怪的石雕,其中有一塊扁平的石頭,上面的浮雕刻著兩條正在交配的蛇。    
    在當地人眼裡,我一定是無所不知的。所以,我必須極其謹慎,不得提出任何愚蠢的問題,以免露出馬腳,讓人發現我完全是個外行。但是,現在我的注意力卻完全被這些石雕吸引住了,所以,我無意中問他們這些東西有什麼用處。我的兩位朋友也都全神貫注地觀看這些石製品,因此,我雖說漏了嘴,也沒引起他們懷疑。    
    「它們能賦予石雕所代表的東西以力量。」市長急切地低聲說。他又拿出一件栩栩如生的龍蝦模樣的石雕,更確切地說,像一隻太平洋中的刺龍蝦。蝦腿自然地蜷縮著,觸鬚平平舒展在蝦背上。    
    「這個石蝦能賦予活蝦以力量,使它們能夠在沿海岸處繁殖。」    
    後來,他又指著兩條石蛇解釋說,這刻著兩條蛇的圖像具有雙倍的神力。我知道,在波經西亞的這個地區根本沒有蛇。於是,為了考驗他們,我故意問是否它賦予「鰻魚」以雙倍的神力。但是,這次沒能把他們考倒,因為他們說這兩條並不是「鰻魚」。蛇頭又寬又大,頭部後面的脖子則很細,而鰻魚的脖子卻不是這樣的。這兩條蛇是陸棲動物,與智利人稱之為庫萊布拉的動物極其相似。    
    我突然記起,塞巴斯蒂安神父有一次對我說過,在通向漢加—奧—特奧山谷的路上,一塊未經採掘的岩石上刻有一條巨蟒。他建議我帶考古學家去看一看,而且艾羅莉婭也知道這個地方。遺憾得很,迄今為止我還沒去看過。    
    拉扎勒斯又自豪又滿意地指出,公開談論這些事情,這還是頭一次。當著市長的面,他首先承認,自己曾數次進入洞穴取石雕送給我。市長說他也決定這樣做。他們相互吐露真情以後,發現他們兩家的洞穴裡有許多石器是相同的。


第七部分:與護洞啞神相遇缺乏復活節島的材料

    我知道在波利尼西亞,過去人們認為人的頭髮具有魔力。市長和拉扎勒斯發現我知道這件事,大為敬佩。他們兩人都承認他們也掌握這件事的全部奧秘。市長說,在洞內一隻石碗裡,他保存了自己所有的亡故親人的一綹又一綹的頭髮,連他那紅髮的小女兒的頭髮也被保存了起來。接著,他扮出一副可怕鬼臉兒,戰戰兢兢地告訴我,他的洞裡有一個頭顱,一個真正的頭顱。島上每個可以藏人的洞穴裡,都有許多石刻頭顱,所以,我認為他指的不是人頭。於是,我問他是否指的是石刻頭像。他說,不,不,確實是個人頭。他邊說邊打寒顫,並且抓住自己的頭髮獰笑了一聲。他會不會像其他一些波利尼西亞島上的居民那樣,在洞內保存了一個木乃伊式的人頭呢?    
    拉扎勒斯承認,他進去的兩個祖傳洞穴裡,既沒有人發,也沒有人頭,只是他先人的頭蓋骨和遺骸。    
    市長又偷偷告訴我說,現在,島上至少有十五個祖傳洞穴仍被人使用著。據他所知,只有長耳人的後裔或者有長耳人血統的人才有這種洞穴。他認為真正的短耳人是沒有祖傳洞穴的。他自己的那個最重要的洞穴是由奧羅羅伊納直接傳下來的。奧羅羅伊納是艾科溝戰役倖存下來的惟一長耳男人。市長的父親臨終時把洞穴傳給了他,而父親又是從前輩手中把洞穴繼承下來的。這樣的一代一代往上推,一直可追溯到十一代前艾科溝戰爭爆發的時候。當時,為了免遭短耳人的掠奪,奧羅羅伊納和其他長耳人把全部寶藏轉移洞內。市長從五歲起就向長輩學習家族的習俗,但是他父親認為他年紀太小,不可信賴,不敢以實情相告。直到十五歲後,市長才獲准到洞穴附近處等候,他父親則獨自進洞拿出一些特別的東西給他看。十一個世代以來,代代都遵循這一古老的規矩。    
    市長停了一會兒,然後又說:「這是我第一次把這件事告訴外人。我走進洞口前,父親從我頭上剪下一綹頭髮。」    
    市長一把抓起頭頂上的頭髮,拉扎勒斯也亦步亦趨認真地照著做。這時,我才知道他跟我一樣,都是頭一次聽說這件事情。市長繼續描述他父親如何把他的一綹頭髮包在一小片香蕉葉裡,用繩子繫好,並打上十一個結。然後,把這個小包拿進洞去,放在石碗內,上面再蓋上一隻碗。家族中所有一般成員的頭髮則放在旁邊的一個碗中。這些頭髮大多數是紅色的。第一包打著一個結,是奧羅羅伊納的頭髮;第二包打著兩個結,是奧羅羅伊納兒子的頭髮。以此類推,直到那個打著十個結的小包,那是市長父親的頭髮。現在又加上他自己的頭髮,放在打著十一個結的包內。    
    市長的頭發放入碗後,這個洞穴入口的秘密才第一次傳授給他。這時舉行了一個儀式,借此對護洞的阿古—阿古表示敬意,告訴它進洞之權現已正式授予家族中另一成員了,儀式結束後,他才第一次獲准入洞,瞻仰奧羅羅伊納本人的洞穴。他獨自一個掌握這個古老的秘密達一代人之久。但是,目前卻遇到了一個對將來有影響而幾乎無法解決的難題。他的親生兒子,紅髮胡安是個趕時髦、學新派的青年,他不理解古老的習俗規矩。雖然他已長大成人,結了婚,然而,市長信不過他,不敢把這樣嚴肅重大的秘密托付給他。如果胡安發現了洞口所在處,他會經不起錢財的誘惑,把洞內的寶物一古腦兒賣給第一艘來島的遊艇而發財致富。市長又心情沉重地說,那時他就不得不把洞穴移交給他的小弟弟阿坦·阿坦,因為阿坦對先人的教導十分尊重。    
    我們已邀請軍艦上的客人共進午餐,於是,談話只好告一段落。市長最後強調說,他、拉扎勒斯和我三人已結拜為弟兄,自然,當時和我們在一起的三個阿古—阿古也就成為兄弟了。    
    會議開始時,對我們考察隊在島上進行的工作,佩納首先表示感謝和讚賞,接著他十分遺憾地拿出才接到的一份電報,授權他將我們發現的考古材料全部充公。    
    威廉教授是國際知名的人類學家,他立刻站起來為我們辯護。他解釋道,如果考察隊的考古學家們不把發掘出來的科研材料拿到實驗室去,就無法完成自己的工作。他質問:為什麼以前沒人提出過這個要求呢?而且考察隊來復活節島進行發掘之前,海爾達爾本人曾親自到智利去過,把一切手續都辦妥了。    
    佩納承認這一事實,但是,他說整個事情是由於行政部門的可悲錯誤造成的。外交部雖然已批准這件事,但是決定權卻屬於教育部。    
    我插話說,我也去見過教育部長本人。他十分友好,並且對我說,萬一碰到問題需要他幫助的話,儘管找他。    
    威廉趕快強調說,大家都願意幫忙,現在只需要依法補辦一下手續,使考察隊的工作得以順利進行。這點不難辦到,因為他本人曾是起草有關法律的委員會的委員,而且法律條文中確實有個漏洞。    
    這時,佩納的學生站起來請求發言。他宣稱:智利博物館缺乏復活節島的材料,這樣將考古材料充公就十分必要。「我們是復活節島的主人,但是我國是世界上擁有該島文物最少的國家。」他很有把握地對我們說。佩納也點頭稱是。


第七部分:與護洞啞神相遇達成了友好的諒解

    我當即進行答辯,埃德和岡薩羅也從旁相助。我說,通過發掘發現一些文物和遺址,這些東西大家都已親眼看到。我們目前剛把這些東西從地下挖出來,其中只有一部分得到修復。我們挖出來的其他東西主要有人骨、木炭以及古老的石製工具的碎片。這些東西對博物館用處不大,可是對我們來說,從考古學角度進一步研究本島古代歷史卻是必不可少的。道理很簡單,我們已經發現的一切材料,以後都將記錄在我們的科學報告中;凡是報告中沒包括進去的就是毫無價值的東西。因此,我建議:請允許我們把發掘出來的東西,除了石像外全部都帶走,待我們完成研究工作、把材料發表以後,可以讓智利代表挑選他們所喜歡的東西。    
    佩納和這位學生都欣然接受我的建議,因為這種安排正合乎他們的心願,現在這種建議既然由我方主動提出,那就再好不過了。    
    我又補充說,雖然我們沒有發掘到適合於博物館收藏展出的小型輕便珍品,但是,當地人自己給我送來許多希奇的石雕,並且說這些東西都是他們的個人財產。    
    「我對當地人送給你的東西並不感興趣。除非—」佩納把身子向我靠了靠,狡猾地笑道,「除非他們送給你的是朗戈—朗戈書板。」    
    「沒有,我從來沒收到過朗戈—朗戈書板。」我說,「但是,他們卻送給我許多別的東西。」    
    「那些我並不感興趣。」佩納說,「我並不是以海關官員的身份到這裡來的。我們大家都能買到你從當地居民那兒買的東西。與我們有關係是你們自己從地下找到的東西,因為你們來此以前誰也沒在這裡發掘過。」    
    於是,我們簽訂了一項協議,我們對考察隊本身從地下挖出的考古文物,不得享有永久性的所有權。我請佩納檢查一下考察隊收集到的所有材料,包括我們自己的發現、我們購買的或人家贈送的。會議到此結束。其他人員留下謄清協議,我走出書房,向商船船長和輪機長走去,他們還在黑暗中坐在吉普車裡等我。我爬上座位時,嚇了一跳,黑暗中有個奇怪的黑影一動不動地坐在我身旁。原來這是拉扎勒斯。我小聲對他說,一切都十分順利。可是,他立即打斷我的話:「我知道。我一直站在窗口注意屋內的一切動靜。如果那個矮胖子說他要從你那兒拿走東西的話,我就會直奔市長那裡,市長和我將率領二百名弟兄趕來!」    
    我不禁為自己和佩納感謝蒼天,我們總算達成了友好的諒解。我努力說服了拉扎勒斯,勸他千萬不可輕舉妄動。車朝前開了一段路程,我們在路旁遇到市長。他站在自己的花園門外,神情顯得十分緊張。    
    「別著急,別著急!」他說,好像他認為我們跟他一樣激動似的。「出了什麼事?」他又急切地詢問我們。    
    當市長聽說他們連一個莫艾—卡瓦—卡瓦也不準備從我這兒拿走時,他直起腰桿,挺直了胸膛。    
    「哈!」他使勁地拍拍胸膛,得意洋洋地說,「咱們聯合起來的阿古—阿古可真靈啊!」    
    市長機智地請商船船長和輪機長留在吉普車裡,他說有幾句話要在屋裡對拉扎勒斯和我講。市長的起居室裡只放著一張圓桌、三把椅子和一隻牆角櫃。他捻亮油燈,拿出一瓶新買來的酒,斟進三隻玻璃杯裡。市長心中已想好一個計劃:讓拉扎勒斯在吉普車裡陪伴那兩個人,而他自己帶領我去謁見他祖母。他要向祖母請示,問她是否可以讓我跟他一起進洞。市長在我們手指上倒了一點兒酒,把酒搓進我們的頭髮,藉以祈求「鴻運」。我們用剩下的酒互祝幸運,一飲而盡,然後,一起走了出去。深夜沒有月光,漆黑一片。    
    我們坐著吉普車繼續朝前開,一直開到總督住的平房旁邊的十字路口,然後折向小道朝棧橋方向開了一小段路才停了下來,關了車燈。這時,只有夜空的星星在閃閃發光。一些當地人騎著馬從我們車旁掠過,雖然馬蹄聲聽來離我們敞篷吉普車很近,我卻幾乎看不清楚是誰。待他們走遠了,市長就解釋道,他和我要爬上小山,觀察星辰。商船船長和輪機長都假裝相信他的話。市長朝小道右側走了一程,我則緊隨不放,直到黑暗中看見一個像是石牆的遺址。市長在此停住腳步,對我輕聲說,過了石牆,他就一句話也不能說了,只能打手勢。    
    他默不作聲躡手躡腳地又往前走了五十碼,我倍加小心緊跟著他。我們來到一樣東西跟前,看上去像塊略帶白色、形狀不規則的石板。很可能這是一塊水泥板,可是天太黑了,看不大清楚。市長在這裡突然止步不前。他手指身前的土地,深深一鞠躬,伸出雙臂,掌心向下。我猜想他要我倣傚他。於是,我靠上去站在他身旁,以同樣方式行了個大禮。接著,他踮著腳,毫無聲響地繞著地上這一小塊白色水泥板走了一圈兒。我緊跟在後,只看見水泥板周圍已踏出一條小路。我們走完一圈兒,兩人又像剛才那樣伸直雙臂,深深鞠躬。這樣重複三遍後,市長在繁星密佈的夜空,默默地直起身子,把雙臂交叉放在胸前。我也照樣模仿。我抬起頭來,只見停在海灘外龐大的軍艦燈火輝煌。    
    我覺得這裡彷彿不再是復活節島了,像是百年前荒無人煙的地方。此情此景似乎使人感到置身於異教儀式之中。但是,我知道,身旁那個一動不動的黑黝黝身影,就是本島性情溫和的市長。他平日蓄著一小撮精細修剪的鬍子,現在他確確實實還繫著我送給他的領帶。沉默不語,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好像在專心致志地追憶往事。我想,我們老這麼站下去是得不到什麼結果,除非求助於我的阿古—阿古,借此使那位頑固的老祖母做出一些合理的讓步。於是,我開口了,含含糊糊說了幾句話。哎,我真不該如此莽撞!


第七部分:與護洞啞神相遇影子射入預料中的窟窿

    「糟糕,她跑了!」市長說。突然,他拚命往前飛跑。我也一個勁兒猛追,免得他跑不見了。他在亂石塊後的小山下停了下來,站在那裡喘著粗氣。    
    「她同意了?」我問。    
    「她不同意。」市長答道。可是,他又一次說他自己的阿古—阿古同意了,這是他經常重複的老調。有一次,他甚至從衣袋裡掏出一盒火柴,把火柴全部倒在手中,對我說:「我的阿古—阿古說:『你要像倒這盒火柴那樣乾脆,把洞裡的東西全拿出來給康提基先生。』但是,我祖母卻說不行,不行。」    
    市長說,他向祖母請示過三次,她一個勁兒說不行。可是,她現在卻說,市長即將乘平托號軍艦到大陸去,等他回來後,可以把其中一個洞穴連同洞內的全部東西都贈送給康提基先生。    
    我們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細細琢磨他祖母到底說過些什麼話。市長終於同意向祖母請示一次,不過他準備改天夜晚獨自前往。然而,平托號艦過不了幾天就要啟航。    
    兩天以後,我在市長的花園門旁停住吉普車,因為我一點兒也沒有聽到他的消息。市長和拉扎勒斯兩人正在放著圓桌的小屋裡對飲。他勸我不必著急,因為對他來說,今天是不吉祥的日子:他祖母仍不同意帶我進洞。    
    平托號啟航前一天,我們又一次把停泊在阿納基納的船掉轉頭來,在軍艦旁拋錨。佩納同我們一起來到船上,默默地檢查考古學家放在甲板上的大箱子。他一上船,我就請他到我的房間,交給他一個信封,裡面裝有一份呈交教育部長的詳細報告,匯報考察隊於平托號來島前所取得的工作成果。我也給佩納本人一份報告抄件,裝在沒有封口的信封裡,請他過目。我在報告中還詳細描述了我已得到的各種類型的千奇百怪的洞穴石雕,當地人聲稱這些石雕是收藏在秘密家族洞穴的祖傳產業。佩納問我曾否親眼看見過這種洞穴。我說沒有見過,但我認為軍艦離開本島後,當地人將會帶我進入一個洞穴去。    
    第二天,平托號啟航了。船上有我們的一名潛水員,因為他在工作之餘曾潛至禁止潛入的海底深處,不幸耳膜破裂了。看到我們的一個隊員離去,他的確十分遺憾。替代潛水員的是個優秀的智利青年學生,他是搭平托號與其他人一起來島的。此人名叫埃多阿道桑車,曾在智利專攻考古學。他在考察隊的工作是:上岸當助手,下船做海員。桑車與岡薩羅是老朋友,也是一名不可多得的考察隊員。    
    灰色巨艦駛經全島時,我們在其左舷略靠船尾處緊緊跟隨。軍艦上寬闊的後甲板和高聳的指揮塔上擠滿揮手告別的人群,他們中有不少已是我們的朋友了。太陽西沉,我們的船高鳴汽笛,懸掛旗幟,以示惜別。小小的格陵蘭拖網漁船順著沿岸黑暗的峭壁轉身回駛,軍艦則平穩地朝東駛向硝煙瀰漫似的紫色暮靄之中;而在西方遠處,夕陽的火紅餘暉仍照耀著對面的地平線。這樣,我們又一次孤零零地在陌生的小島上過夜了。島上居民已在島那邊的村落裡進入夢鄉。這裡只有一二個阿古—阿古坐守著黑沉沉山架上的神秘石像。遠處可以看見我們阿納基納營地上崗哨點燃的微弱燈光。    
    平托號最後一點燈光消失了。此時,這艘船本身也就從復活節島生活中消失了。對於復活節島的當地人來說,只有當外部世界的人進入他們的海域,或者訪問該島時,外部世界才是存在的。儘管塔希提島的綠色棕櫚樹和智利的高樓大廈的故事,吸引住了許多當地人,但是,地平線之外的生活像人們死後的來世生活一樣,是發生在藍色蒼穹之外的遙遠而不可捉摸的事情。當地人認為,復活節島就是「世界的中心」。他們呱呱落地時起,就同這個海洋中孤獨的巖島結下了不解之緣。在他們眼中,像智利、美國、挪威這些大國和塔希提島,不是位於復活節島的東方,就是位於它的西方,而復活節島的位置卻居於正中,處在東、南、西、北的交叉點—就是說,確實坐落在世界的中心。    
    平托號離開後,復活節島的生活很快就恢復了常態。科康戈病尚未廣泛傳染開。當地人對科康戈病極為害怕,這種病是與大陸人們接觸後必然發生的一年一度的流行性感冒。它的來去像鐘錶那樣準時。每次巨輪訪問本島後,科康戈病總會在村莊裡蔓延傳播,前後可達一二個月之久;它鑽進人的胸部、頭部和胃部,人人都會染上,無一倖免。科康戈病每年總要奪去島上一些人的生命,然後才讓當地人安度一年中餘下的時間。但是今年這種疫疾卻異乎尋常地輕微。當地人立刻為這種情況找到自己的解釋,他們說是考察船把「鴻運」帶上復活節島。    
    總督和塞巴斯蒂安神父,讓我們過去僱用的當地工人重新回到我們這裡來幹活了。考古學家繼續進行尚未完成的工作。埃德回到奧朗戈火山邊繼續發掘,他於平托號到來前在那裡獲得了許多新發現。在鳥人村廢墟旁邊,當他發掘出屬於第二歷史時期的小「阿胡」時,發現小「阿胡」雖然很粗糙,但它卻建造在一座刻有美麗的石器和更為古老的建築物遺跡上。這些美麗的石器具有類似印加型的古代風格,反映了復活節島最早歷史時期的特徵。在「阿胡」前面很遠的地方,埃德還讓工人把草泥清除掉,發現了排列成行的一系列石器。這些石器,把新發現的第一歷史時期石器與先前發現的笑容可掬的頭像連接了起來。四周所有的石器上,圓形的巨眼猶如典型的太陽符號。在整個石器群的正中,埃德發現岩石上鑽著一些排列奇特的窟窿,感到有些奇怪。12月21日是南半球的夏至。那天,太陽升起前,他和商船船長已站在山頂,並用一根棍子塞進岩石中的一個窟窿。太陽在對面巨型大鍋般的火山口邊緣升起時,棍子清晰的影子正好投入埃德所預料的窟窿裡。埃德就是這樣發現了波利尼西亞第一個正式的觀測太陽的天文台。總督答應在冬至那天日出時分再到這裡來進行觀察,因為那時我們的考察隊早已離開本島了。埃德向總督指了指那個他預料影子會投入的洞眼兒。後來,冬至那天,總督親自親臨現場,影子果然射入預料中的窟窿裡。


第七部分:與護洞啞神相遇一番認真嚴肅的談話

    同樣在夏至那天,比爾手拿測量儀器站在自己於維納普發掘出來的古典大「阿胡」上,陽光恰好以直角照到這堵印加風格的巨牆上。印加族人及其在秘魯的祖先崇拜太陽,這些新觀察到的材料,又一次使我們想起南美洲的古老文化。比爾又發現紅色石柱雕像是從平地上發掘出來的。這塊巨大的平地長約五百英尺,寬約四百英尺,是一個下陷的聖殿廣場,從前有土牆圍著,目前土牆尚清晰可見。土牆下面還發現人們生火後留下的木炭。在實驗室裡用放射性「碳素14」測定法分析鑒定,木炭的大致年代為公元800年。在蒂亞瓦納科發掘出來的相應的紅色石柱雕像,也是埋在相似的下陷長方形聖殿廣場的土地中。在巨大石牆前面,比爾甚至發現了一個古老的火化場遺跡。火化場裡埋著大量火化後的屍體,有的屍體還帶著骨制捕魚工具。到目前為止,在復活節島考古學中,遺體火化還從未聽說過。    
    卡爾忙著繪製、研究古老的石頭建築物。海灘上最大的石像倒伏在特比托庫拉,那裡有一堵精細堆砌的「阿胡」牆。卡爾從牆內發掘出一個小墓穴。他在破碎的人骨中發現了兩隻極其美麗的長耳人的耳夾,是用一種很大的貝殼的最粗厚部分製成的。    
    阿恩帶領幾支發掘隊進行工作,在拉諾拉拉庫火山口內外都獲得了有趣的發現。這時,他開始挖一條穿過火山腳下的一個圓形小丘的溝渠。這些小丘的體積十分龐大,因此,當地人還給它們取了個專門的地名。至今科學界認為,這些小丘是天然形成的。現在我們將要證明,所有這些小丘都是人工堆起來的,是用大筐從採石場抬出來、扔在平地上的碎石塊堆積起來的。我們運氣真好,在這裡竟然找到惟一可行的科學測定石像製作年代的方法。我們往小丘裡面開鑿時,發現了碎裂的石鎬和燒火遺留的木炭。通過測量木炭的放射性,我們便可以測定其年代了。後來,我們瞭解到,採石場的石匠把碎石塊運送到這一特定的石堆的時間,約在公元1470年前,即波伊克長耳人在做自衛用的溝渠中點燃起毀滅性大火前二百年。    
    平托號離開後,島上各地的工作重新開始了。這時,長耳人的首領靜靜地坐在前門台階上打磨一隻木頭人像的鷹鉤鼻子。由於有座右銘「不慌不忙慢慢來,從容不迫別著急」的幫助,市長並未因旅遊夢想突然破滅而感到懊喪。總督要我答應在我們離開本島時,讓市長跟我們一起到塔希提島、希瓦奧阿和巴拿馬去。這確實是「鴻運」的吉兆,因為這樣市長就成了世上最快活的人了。    
    市長重新鼓起勇氣,悄悄地再次獨自拜訪他的祖母,但是,她仍像以前一樣固執己見。一天深夜,他不斷被阿古—阿古弄醒,最後,就再也睡不著了。他自己的阿古—阿古不願讓他有片刻安寧,不停地重複道:「進洞去,進洞去!」最後,他實在忍受不住了,爬起來往洞裡跑,一路上沒遇見一個人,不需要躲躲閃閃。一個將要進洞的人,遇到這種情況就說明他「鴻運高照」。他進洞後,只抓起一個露著長牙的動物頭像,而阿古—阿古卻說:「再拿些,再拿些。」最後,他終於從洞中拿出許多雕像。市長告訴我,這些雕像,藏在村外一個秘密的地方,天一黑,我得馬上開吉普車去取。    
    這一回,我看到了最奇怪的動物雕像:仰起脖子,嘴中只有三顆上門牙和三顆下門牙。但是,最珍貴的卻是一艘寬敞的圓形蘆葦船,外形像一隻正規的方船,四角彎曲呈圓形;三根桅桿和厚厚的帶槽紋石帆,安置在鼓出的甲板上的圓形窟窿中。看上去,這艘蘆葦船像麵包師傅的傑作,但它並不是用發面而是用烘乾的熔岩做材料的。    
    「現在,你可以明白我是如何知道船帆也是用蘆葦製成的了。」市長自豪地指著表示蘆葦的垂直槽紋說。    
    那天,我注意到市長第一次嗓子發癢想咳嗽。真倒霉,科康戈病將要光臨他家了。他說,只要他有一點兒咳嗽,就不能進洞,任何身體不舒服的人一進巖洞,就會碰上「厄運」的。過去,有幾位老人曾這麼做過,他們是故意躲進洞去死在那裡的。    
    過了不久,海上出現了風暴。商船船長不得不把船開到本島村莊那邊,並且停泊上一二天,以避風浪。風暴減弱後,大船又回到海灘外原來停泊的地方。正在這個時候,我在步話機中聽到商船船長說,他那裡來了一個當地人,堅持要給我看他隨身帶上船的東西。    
    我乘坐小艇登上大船,這個當地人原來是我的年輕朋友愛斯德萬。顯然,這孩子心裡有事。今天,他的笑容中流露出稚氣的幸福感。自從他妻子突然停止從洞穴中拿出石雕以來,他臉上很少出現這種笑容。他很有禮貌而又十分焦急地問我,船上有沒有完全不透光的暗室,他想讓我知道一件重大秘密。我把他帶進自己的船艙,放下窗簾。對愛斯德萬來說,這樣暗已經足夠了。於是他走出房間,從外面提回來兩個大包裹。一進門兒,他就仔細地把船艙門隨手關好,叫我站在牆角,注意觀看即將發生的事。    
    船艙內光線十分暗淡。他彎著腰,俯身從包裹中取出東西時,我勉勉強強認得出他模糊的身影。起初我聽說他需要有間暗室時,還以為他會拿出一些發磷光的物體。但是,事實並非如此。他拿出來的東西跟我的房間一樣漆黑,我辨認出這是一件衣服。愛斯德萬把這件衣服穿在身上,還有一件什麼東西往頭上戴。原來,他在喬裝打扮,佩戴舞蹈面具,行將粉墨登場,我確信我能看得見兩個大耳扇從他頭旁垂下來,但是光線太暗,沒法全看清楚。最後,他從包裹中取出兩大件黑糊糊的東西,一件放在地板上,另外一件放在我床鋪旁的座位上。然後,他蹲下身,把雙手抱住放在地板上的那樣東西,彷彿即將跟一位親密的朋友進行一番認真嚴肅的談話。


第七部分:與護洞啞神相遇一位天仙般的美女

    果然,他開始以低沉而崇敬的聲音喃喃地吐出一串波利尼西亞話。他的聲音柔和而悅耳,莊嚴而又極其認真,我的好奇心不禁油然而生。幾秒鐘過去了,我突然意識到他不是在表演給我看。這位英俊的少年正忙於舉行一次嚴肅的異教徒儀式。我看到他越來越全神貫注在這種儀式上,並為這一儀式所感動。當他跟地板上的那個東西說完話,雙手抱住座位上的那一件東西時,他的感情變得異常激動,聲調都變了。不一會兒,他開始抽噎起來。要想聽清他在說些什麼話是不可能的,但我彷彿覺得,他曾好幾次提到我本人的名字。儀式快結束時,他已泣不成聲。要忍住哭泣已越來越困難,他終於像將要永遠失去一位親密的朋友那樣,號啕大哭起來。    
    我感到十分難受,很想跟他談談,安慰他一番,同時瞭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是,我想最明智的做法還是暫時別去打攪他。最後,愛斯德萬恢復了平靜,在黑暗中開始脫掉那件衣服,並要我讓亮光照進屋來。我把窗簾拉開時,愛斯德萬站在我的面前,臉上帶著莊重的笑容,兩眼卻哭得通紅。我只好給他一塊手帕,因為他需要擦眼睛和鼻子。儘管如此,他似乎十分高興,好像剛做完一場噩夢。    
    他剛才穿的衣服是一件深顏色的厚毛衣,頭上戴的是一頂垂著兩條長帽辮的黑色北極帽。這頂帽子一定是路過這兒的捕鯨者送給他的。地板上放著一尊紅石製成的護洞神巨像。石像擦洗過無數次,已舊得不像樣子,看上去像一座半融化的巧克力像。座位上直挺挺地躺著一個惡魔撒旦似的鬼怪,形如野獸,駝著背,長著一撮山羊鬍子,齜牙咧嘴地在獰笑。石像是由質地更為堅硬的灰石製成的,保存得十分完好,跟放在地板上受到過度擦洗的神像,形成一種對照。    
    愛斯德萬虔敬地、幾乎是親熱地指指座位上的石像說,按他妻子的說法,這座石像比那一個威力大。原來,這兩座石像就是守衛他妻子洞穴的四個阿古—阿古中的兩個。仍在洞中的那兩個護洞神是巨大的頭像,其頭頂刻有離奇古怪的人像。現在放在我們面前的這兩位護洞神,一直在生他妻子的氣,因為他妻子從洞穴中拿出很多東西,所以,從那時起,她就肚子痛了。她現在決定,最好的辦法是把這兩尊怒氣沖沖的護洞神也一起送給我,希望通過讓它們繼續看管自己原有的石器的做法,來平息其怒火。愛斯德萬還帶來五件普通洞穴石器,它們也是歸這兩尊護洞神看管的。其中一件是個雙頭怪物,比安靜地蹲在床前地毯上的馴服的狗更叫人害怕。洞中還有幾件屬於這兩尊護洞神的石器,有一件是他從前曾跟我提起過的一隻大船,船頭及船尾刻有頭像。現在,它將完全歸我所有了。    
    我問他,既然這些東西反正都將屬於我的,我能不能親自進洞去取。愛斯德萬建議我們兩人共同努力,來說服他的妻子。我答應抽一個晚上到村裡去拜訪他們,還說我將帶上醫生去診治他妻子的怪病。然後,愛斯德萬轉向他的朋友石狗和座位上的老尼克,鄭重指出,現在這兩尊護洞神已正式轉交給我了,他妻子囑咐他辦的事,他全都照辦了。她接受看管洞穴任務時,她父親舉行過相同的儀式;她祖父把洞穴傳給她父親時,也是這麼做的。    
    現在,全部責任落在我身上了。有朝一日,如果我要把這兩尊護洞神移交別人,也必須舉行同樣的儀式,而且最好穿黑暗中看不清的衣服。我可以把護洞神拿給船上任何人看,但卻不能給島上任何居民看。三個月後,我必須給它們做第一次擦洗;從那以後,每年擦洗四次。而且只把灰塵和積垢從石像身上洗掉是不夠的,我還必須仔細摘除長在石像孔眼中的棉絮般的白色網狀物,每年還得用煙把留在細孔中下卵的昆蟲熏死。    
    我把這兩尊護洞神和它們庇護下的石像收藏起來,年輕的愛斯德萬如釋重負。他對我說,他本人是個虔誠的基督教徒,但他的祖先卻只會跟魔鬼打交道,給子孫後代留下一種可怕的責任,使他們不得不把魔鬼也接受下來,因而無法逃脫魔鬼的擺佈。    
    我問愛斯德萬,他送給我的兩尊護洞神是不是魔鬼。他不得不承認,西班牙語管他們叫魔鬼,儘管他的祖先稱其為阿古—阿古。    
    這樣,我船上現在有兩個阿古—阿古了。一想起這件事,我心中就感到美滋滋的。愛斯德萬清楚地向我表示,如果他有權決定的話,我可以拿走還留在洞內的那兩個阿古—阿古,以及島上的全部阿古—阿古。如能把所有阿古—阿古全都搬上我的船,並且永遠帶離本島,那就再好也沒有了;這樣一來,當地人就無需再為這些事情發愁,因為現在全島居民都是虔誠的基督教徒,如果迷信活動不是強加於他們身上,而且不以危及其生命、健康進行威脅的話,他們是決不願跟這些鬼怪發生任何關係的。    
    過了兩三天,醫生和我進村去,趁沒人看見的時候,我們溜進愛斯德萬的小茅屋。一張小桌子上放著插滿鮮花的小碗,還有兩條長板凳和兩隻小凳子。這就是屋內的全部傢俱;我們猜想,帳子後面靠牆處還放著一張床。屋內都漆成白色或淺藍色,一切東西都收拾得乾乾淨淨。    
    愛斯德萬的妻子從帳子後面走出來時,我們發現她是一位天仙般的美女。她臉色蒼白,身材勻稱,長長的黑髮,一雙聰明的眼睛,神態嚴肅,舉止嫻靜、端莊。她赤著雙腳十分莊重地走過來迎接我們,莊重得像位皇后。她不大會西班牙語,遇到言語不通時,愛斯德萬就幫著翻譯。他們因為沒有椅子讓我們坐,感到很抱歉,但我們就是坐在板凳上也感到十分高興。我望著那位嫻靜的女郎,她直著身子端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蓋上。她並不是我想像中愛斯德萬的意志剛強的妻子。說實在,我原先還以為將遇見一位高大健壯的悍婦呢。醫生提出的問題,她都清清楚楚、毫不猶豫地一一給以回答。醫生問明病情後,確診為胃病,如果到村上小醫院去治療,很快就能痊癒。


第七部分:與護洞啞神相遇真正的祖傳家族洞穴

    愛斯德萬主動提到洞穴的事,他妻子則十分溫和而安詳地答覆了我的問題。她父親說過,如果把陌生人帶進她祖傳的家族洞穴,她的親人中就有一個會死去。她不願死,也不願讓愛斯德萬遭到不幸,因此,不能把我帶進洞去。這一點她十分堅決,寸步不讓。愛斯德萬憂鬱地補充說,他第一次向她提出進洞請求時,她整整哭了兩天兩夜。我看到她對待這一切出奇地認真,就決定再也不提此事了。    
    我換個話題問她,如果我教會她照相,她能否在洞內替我們照張相。她說那也不行。如果她這麼做,外人就能通過照片看到洞穴,而洞穴本身是個禁地。    
    這真使我失望萬分。最後,雖然明知希望不大,我還是問了一句:她是否能把洞中現有的東西搬到屋裡,讓我們在她屋裡把石器拍下照來。使我驚奇的是,她竟毫不猶豫地同意了。使我更為吃驚的是,愛斯德萬竟向她建議,把所有的石器搬進他們花園中一個普通洞穴內,這個洞穴的入口處雖然向外人保密,但並非禁地;這樣,我只消在那裡把一切東西拍下照來就行了。他妻子立即表示同意,只不過有兩件東西不能拿出來:兩尊護洞石像得留在祖傳的洞穴裡。    
    可是,我卻不同意愛斯德萬的建議。我向他們解釋說,我所感興趣的是真正的祖傳家族洞穴。我這麼一說,他們顯得有些垂頭喪氣。最後,我們談妥把洞內石像都搬到屋裡,待一切準備妥貼後由他們通知我。    
    


第八部分:進入復活節島的秘密洞穴行徑顯得有點詭秘

    一天傍晚日落時分,沿著那條從採石場通向拉諾拉拉庫的青草蓬茸的古道,拉扎勒斯和我騎馬朝阿納基納的營地並肩行進。我們的後面,夕陽餘暉把火山映照得通紅,前面是遍地亂石廣闊原野。太陽投射在原野上的影子變得越來越長了。黃昏時,天際海邊十分寂靜;極目遠望,只見一片和平安謐的景象。只有兩個騎馬人的怪誕影子,一舉一動都在倣傚我們,那是我們兩人長長的身影。我又感到,拉扎勒斯和我兩個人好像在月球上騎馬而行。    
    這時,我勒住馬向右邊望去,只見原先的兩個影子忽然變成三個了。原來,在我們後邊出現了一個騎馬的陌生人。他身材瘦削,臉色蒼白,兩眼盯著我們,神情嚴肅得像死神一樣。我們一勒住,身影就停了下來,他也默不作聲地停下;我們騎著馬緩慢地前進,這第三個身影也尾隨而行。這個人,連同他的全部行徑顯得有點詭秘。    
    拉扎勒斯側過身子,俯在上下顫動的馬頭上,低聲告訴我說,跟在我們後面的是教堂司事的弟弟。那天,他曾跟拉扎勒斯說過,如果拉扎勒斯能替他在我這裡謀個差事,他情願白干,分文不要。這就使他顯得更為神秘了。可是,我並不想要這樣一個陰鬱的騎手當自己的助手。我感到他的眼睛死死地盯在我的後腦勺上。我們放慢速度,他不超越我們;如果我們策馬急馳,他也加快速度。我一面行進,一面睨視他,只見他那瘦小而細長的身影和他那匹馬的影子,跟隨我們好幾英里,一直到達營地。這時,天色慢慢地黑了下來。    
    拉扎勒斯認為,那個騎馬的當地人沒有聽見我們在談論的事。我說過,將來總有一天,使用一種洞穴探測器,在地面上就可以探出島上的秘密洞穴和地道,這一點給拉扎勒斯留下了深刻印象。我們騎馬向前行進時,他指了指好幾個能使用這種儀器的地區,因為他估計那裡地下有秘密洞穴,其入口處現在已經無人知道了。他驚愕地說,誰首先將這種儀器帶到島上,只要在村裡的房舍之間走一遭,就可以發財致富。    
    第二天早晨,我一走出帳篷,又見到那個臉色蒼白、身材瘦小的騎馬人。他一動不動地躺在我帳篷外的草地上,從繩子攔起的地界那一側望著我。尼古拉斯和卡西米羅這兩名警察早已停止執行警戒任務,因為已經沒有人敢動營地上的東西了。一天來,我的印象是:這個瘦弱的騎馬人像一頭忠實的狗那樣,與我們保持著一定距離,無所事事、一聲不響地跟著我。    
    暮色降臨,其他人均已在營地入睡時,我看見他在我的帳篷外倚著聖殿的牆垣坐在黑暗中。    
    那天夜裡,島上又像往常一樣下起了特大暴雨。當地人很高興,因為村裡的水箱都已乾涸,人們已經開始鑽進洞穴,或是爬到上面高處火山的沼澤地費勁地尋找水源。現在大雨傾盆,對他們來說是乾旱季節中的「鴻運」。可是,我們帳篷裡的情況可不妙了。雨停後,一條泛著泡沫的黃褐色小河,從高地順著吉普車的車轍滾滾流來,把我們的紮營地區變成了小湖。    
    小安奈特用波利尼西亞語興奮地喊道:「瞧,媽媽,瞧!」她的喊叫聲把我驚醒了。只見她興高采烈地指著她的便壺,原來便壺已經在行軍床之間漂浮起來。我一見箱子及其他東西都泡在水裡,就不像她那樣高興了。帳篷外面出現了一條湍急的小河,我還聽見別的帳篷裡傳來又是笑、又是罵的聲音,熱鬧極了。做廚房用的帳篷的篷頂已經塌了下來,普利馬斯牌氣化爐的爐屏積滿了水,像水盆子似的,食物都漂浮在水上。廚師和大管輪站在黏糊糊的、滿是麵團和糖漿的地上,用鐵棒搗地,想把積水引到帳篷外的沙地上去。攝影師忙著把膠卷搶救出來堆在床上。水手們則用缸子、水桶把帳篷裡的水往外舀,就像是站在往下沉的船上一樣。    
    我們趕緊在車轍的上方挖一條小溝,築上一道堤堰將水引到別處。就在這一片混亂中,那些長耳人從乾涸的洞穴裡欣喜萬分地走過來,向我道喜,說這是「吉祥之兆」。現在島上的存水足夠人畜使用好一陣子了。商船船長從船上回來,高興地報告說,他們已經收集到好幾噸雨水;一夜之間,淡水箱就裝得滿滿的了。這場傾盆大雨,結束了最近幾天變化無常的風雲,天空又是一片蔚藍。    
    但是,那邊長耳人的洞穴裡,孤零零地躺著一個人,正在痛苦地扭動身軀。原來他從祖傳的洞穴裡取出石像時,在野外讓暴雨淋著了。這個情況直到第二天深夜我才瞭解到。那天,我和醫生第一次同愛斯德萬及其妻子見面後回營地時,已經是下半夜了。我鑽進帳篷睡覺前,稍稍站了一會兒,望著滿天星斗下剛豎立起來的巨大石像的輪廓。突然間,拉扎勒斯從黑暗中走了過來,從他臉上嚴肅的表情可以看出,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他告訴我說,教堂司事的弟弟,就是那個瘦弱的騎馬人,躺在霍圖·馬圖阿的巖洞裡快嚥氣了,問醫生能不能去看一下。    
    醫生正要往睡袋裡鑽,我們把他叫了起來。於是,我們三人急急忙忙越過原野向洞穴走去。路上,拉扎勒斯告訴我那個病人偷偷地對他說,自己有一個祖傳洞穴,頭天晚上曾進洞去過,拿出了許多東西,並把這些東西裝在布袋裡,藏在阿納基納山谷上面山脊的岩石間。但是,晚上回到霍圖·馬圖阿的洞穴時,突然病倒了,第二天,病情嚴重起來。現在病人蜷縮著身子躺在那裡,感到噁心,肚子疼得厲害。他把藏布袋的地方告訴了拉扎勒斯,並說,如果他有個三長兩短的話,請拉扎勒斯把布袋捎給我。


第八部分:進入復活節島的秘密洞穴見塞巴斯蒂安神父

    洞穴裡到處都躺著長耳人,他們竭力想入睡。遠處,山洞的那一端躺著那個瘦弱的病人。他臉色蒼白,雙頰下凹,痛苦地扭動身軀,正在呻吟。醫生從頭到腳給瘦骨嶙峋的病人檢查時,那些長耳人都圓睜雙眼在旁觀看。檢查完畢,大夫給病人一些藥片吃。夜深了,病人安靜了下來。很明顯,病人不再感到痛苦,並已脫離危險。最後,我們離開洞穴時,瘦弱的病人好多了,他竟能爬出巖洞,消失在黑夜中。他徑直向山脊走去,拿了布袋,又趕回祖傳洞穴,急忙把袋裡的東西都倒出來放回原處。接著,他空手回村,心裡感到很寬慰。他告訴朋友們,他真是死裡逃生。醫生卻對我說,他只不過是一般的腹痛而已。    
    司事那臉色蒼白的弟弟來去匆匆,猶如黑夜的流星一般。但是,傾盆大雨和搶救垂危病人這兩件事,卻給洞裡的當地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凌晨,我回到帳篷,發現床上放著一個像在厲聲咆哮的大貓頭像,大小如同獅子或美洲豹的頭。我劃了根火柴,藉著搖曳不定的火光向四周照了照,只見伊馮醒著。她輕輕地告訴我說來過一個當地人,把巨大的貓頭像從帳篷入口處塞了進來。她認為這個人就是市長的小弟弟。    
    她說得很對。第二天那位個兒矮小、蓄著鬍子、長著羚羊眼的人走進我的帳篷。他就是小阿坦。他曾與市長、拉扎勒斯和我發現第一隻鯨魚石像。現在感到寬慰自在的拉扎勒斯,好久以來一直在鼓勵小阿坦大膽些。阿坦曾向拉扎勒斯透露過他也有個洞穴。他甚至告訴拉扎勒斯,打算請求自己的大哥,即市長同意,從洞裡拿出一些東西送給康提基先生。    
    阿坦向帳篷外四下張望了一下,見外面確實沒人偷聽時,就把自己知道的事一古腦兒全都告訴了我。原來,他是個純血統的長耳人。他們兄弟四個,大哥是家長,即市長,叫佩德羅·阿坦;二哥是胡安·阿坦;三哥是愛斯德萬·阿坦;他最小,叫阿坦·阿坦。他的名字前面還帶著老祖宗的名字黑爾·凱·希瓦。他們弟兄四人,每人都從富裕的父親那裡繼承了一個洞穴。由於阿坦最小,所繼承的洞穴也最小,裡面只有六十件雕刻品。此外,由於他最小,他對兄長的洞穴無權過問,而兄長們卻有權對他的洞穴做出決定。阿坦·阿坦的洞穴是父親給的,父親是由瑪麗亞·馬塔·波波傳給他的,波波的巖洞則得自阿泰莫·尤胡,而尤胡的洞穴也不是自己的,是繼承黑爾·凱·希瓦的,全部雕像都是黑爾·凱·希瓦所刻制。我從市長的家譜裡聽說過黑爾·凱·希瓦這個名字,他是惟一倖存下來的長耳人奧羅羅伊納的嫡系後裔。    
    我又提出一個有關大貓頭像的問題,對此阿坦遲疑半天才答道,他給我的那個大貓頭像是海獅的頭像,這種海獅有時出現在海岸上。我指出海獅不長耳朵,阿坦同意我的說法,但他認為,在黑爾·凱·希瓦時代可能存在著其他種類的海獅。    
    阿坦·阿坦純樸、坦率,不太固執己見。他見多識廣,我們不用多費唇舌,很快把他說服了。過了三天,他請我夜晚上他家去做客。他的小屋坐落在村外。我們進了屋,他偷偷地跟我說,他年邁的姑母塔胡·塔胡及兩個兄長佩德羅與胡安同意他將洞穴贈送給我,只有三哥愛斯德萬的意見尚未徵求過,因此,我得幫他一起說服三哥。我獨自一人坐在蠟燭旁等著,阿坦輕手輕腳地走到隔壁的小屋,將三哥叫了過來。    
    愛斯德萬今年三十多歲,長得十分英俊,薄薄的嘴唇,一雙誠實的眼睛,顯得意志堅定,舉止文雅。他像大哥、二哥和阿坦一樣,從外表看不像當地人。要是他在北歐逛大街的話,大家決不會把他當做復活節島的島民。然而,他卻是個地地道道的長耳人,是奧羅羅伊納的嫡系後裔。    
    這位「村莊艇長」是個好問的人。他詢問了「康提基」號木筏的漂航情況,以及地平線那邊的外部世界的情況。夜很深了,個子矮小的阿坦才把話題轉到家庭和洞穴上來。這席談話倒是進行得很順利。半夜三更,這位「村莊艇長」才透露出他的洞穴裡大約有一百件雕像。這些雕像中,原先還有一個伊普梅恩戈罐,但是,這只咖啡色的小罐給打碎了。他最珍貴的東西是一本「書」,書中每頁都寫著朗戈—朗戈文字。除了他,島上的人誰也沒有見過這本書。他還告訴我,老姑母塔胡·塔胡負責照看祖傳洞穴。她有點兒像女巫,常跟魔鬼打交道。她的洞穴非常重要,她的兒子,即他們的表兄弟將來總有一天要把她的洞穴繼承下來。老塔胡·塔胡曾來過阿納基納,並為霍圖·馬圖阿巖洞的人們舞蹈,祈求「鴻運」。那時,我曾送給她煙卷和黑色的衣料,所以她對我頗為友好。    
    過了幾天,情況有所變化。謠言首先傳到營地,說是阿坦忽然得血液中毒症,躺在村莊醫院中。我的心涼了半截兒。他肯定會認為,這是他從洞穴裡拿出了貓頭像而受到的懲罰。不久,拉扎勒斯捎來消息說,阿坦這回可走運了,因為村醫用柳葉刀割開他的手指,一切都十分順利。接著我又得到口信,說阿坦將在自己的小屋裡等我。為了盡可能避開人們的注意,我於深夜乘吉普車到教堂去見塞巴斯蒂安神父。神父聽了我的行動計劃後,異常興奮。他最強烈的願望是瞧一瞧傳聞已久的秘密洞穴,因為他本來認為這些洞穴現在已經找不到了。神父明白,他作為傳教士和我們一起去是毫無益處的;於是,他要我答應,一定把見到的一切事情都向他匯報,哪怕半夜把他叫起來也可以。    
    從塞巴斯蒂安神父的住所到阿坦家這最後一段岩石路上,我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中沿著石牆摸索前進。我找到院子的大門,走了進去,敲了敲低矮的木門。阿坦的胳膊用繃帶吊著,他小心翼翼地把門打開了一點兒,剛夠我擠進去。接著,他又十分謹慎地把門關上。我們兩人隔著小桌子對坐著,桌上點著蠟燭。阿坦揭去桌上的一塊布,露出了一個齜牙裂嘴的骷髏頭。骷髏頭是熔岩雕成的,跟真的一模一樣,露著牙齒和牙床骨,眼窩黑乎乎的,鼻窩深深凹陷。骷髏頭上有兩個奇異的杯形窟窿,有大拇指指甲般大小。


第八部分:進入復活節島的秘密洞穴叫做維蒂的荒涼地方

    「這個給你。」阿坦指著石骷髏說,「這是打開洞穴的鑰匙,現在這個洞穴已經歸你所有了。」    
    我驚訝得不知所措。沒容我開口說話,他指了指石骷髏頭上兩個小窟窿,偷偷地告訴我,本來窟窿裡裝滿阿古—阿古放的骨粉,誰要是動一動這把「鑰匙」,阿古—阿古就會把誰置於死地。由於年老的塔胡·塔胡姑母到洞穴去過,仔仔細細地將骨粉全都倒了出來,因此,我盡可放心。阿坦自始至終都管這個石骷髏叫「鑰匙」。他告訴我,必須把石骷髏在床下放兩天,直到我們一起進洞後才能將這把「鑰匙」取出,隨身帶著。    
    阿坦坐在小桌旁,桌上的燭光忽明忽暗,一旁放著灰色的石骷髏,此情此景,我一輩子也忘不了。當我發覺自己果真抓起那把如今已歸我所有的、獰笑著的「鑰匙」時,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屋裡的燈光以及我們的談話聲都很低微,倒是傳不到牆外去。但是,外面孤獨的騎馬人在山坡上來來往往的嗒嗒馬蹄聲,我卻聽得很真切。深夜,村子裡的活動如此頻繁,真叫人納悶兒。    
    阿坦提出要求,在他約我們一起到他的洞穴去的那天晚上,到營地來專門吃一頓飯,一頓他稱為「庫藍多」的飯,以祈求「鴻運」降臨。我要求帶個朋友一起進洞時,他起先感到很為難,但是他轉念一想,反正這個洞穴現在已經屬於我了,我早晚會把裡面的東西全都取出來,那麼,帶上一個人也無妨。我說要帶埃德同去,他聽了似乎感到很寬慰,因為他的哥哥胡安曾在奧朗戈替埃德幹過活,覺得埃德為人挺好。但是,「三」這個數字不吉利,於是,阿坦就打算帶上哥哥愛斯德萬,即「村莊艇長」一起前往。最後,我好不容易把攝影師也拉了進去,但阿坦卻要再帶一個他的人。這樣,我們合起來一共六個,因為二、四、六都是吉利的數字。但是,他態度和藹地要求我再別加人了,因為進洞的人太多,可能會在無意中觸怒護洞的阿古—阿古。    
    到了那個令人盼望的日子,商船船長駕車進村去接阿坦·阿坦。回來時,把阿坦的哥哥,還有一個年輕朋友叫恩利克·蒂奧的也捎上。恩利克·蒂奧是市長手下的長耳人工作隊的一名隊員。他們來到時,食堂已經開過飯,只有我們幾個人單獨待在做餐室用的帳篷裡。大管輪替我們端來斯堪的納維亞式的冷菜。「村莊艇長」低聲要求我,今天給他的兄弟阿坦送一些祈求「鴻運」降臨的禮品,也給塔胡·塔胡姑母送些禮品,因為是她同意把洞穴割愛給我的。那天一大早,塔胡·塔胡姑母還特地到洞穴去,在入口處給阿古—阿古烤了一隻母雞。    
    我們坐下吃飯時,這幾名當地人先畫了十字,低聲祈禱了一陣。祈禱完畢,阿坦天真地抬頭望著我解釋道,這是「奧特拉—科薩—阿帕特」,即「另外一件事」。接著他把身子往前一靠,隔著飯桌對我們低聲說,吃飯前我們都得用波利尼西亞語朗誦:    
    「我是挪威的長耳人,我在吃挪威長耳人的土灶裡煮熟的食物。」    
    埃德走進帳篷給我捎來個口信。這時,我問道,由於他將和我們一起進洞,可否讓他跟我們一起吃「鴻運」飯。於是,埃德也只好帶著很重的美國口音用波利尼西亞語說,他也是挪威的長耳人,正在食用挪威長耳人的土灶裡煮熟的食物。接著,大家繼續用餐,神情嚴肅,談話的聲音都很低。席間談論的儘是有關神靈和洞穴的事,這些事對我們來說非常古怪,正如餐桌上的飯菜使客人感到非常希奇一樣。阿坦手拿乳酪勺子,把大量黃油送入口中,並將一瓣瓣檸檬放在麵包上,而不是放在茶裡。就這樣吃法,食物也同樣美味可口,客人都吃得很歡。大家飽餐一頓後,三名當地人就走進空帳篷休息去了。    
    黃昏後,大約過了兩三個小時,阿坦才前來告訴我,現在可以出發了。他臉色嚴肅而莊重。很明顯,他認為即將把洞穴轉讓給我是件非常重大的事。我走進帳篷向伊馮告別,把裝在郵袋裡獰笑著的骷髏頭從床下拿出來。這時,我感到自己即將踏上一段漫長而奇異的旅途。至於究竟應該怎樣使用這把神奇的「鑰匙」,我也說不上,別人也說不上。除了祖傳秘密洞穴的原主外,我是第一個拿著這把石頭「鑰匙」的人。伊馮遞給我一隻坐飛機旅行時用的手提包,裡面裝有送給老塔胡·塔胡的禮物。接著我走出帳篷,前去告訴埃德及攝影師,現在我們可以出發了。帳篷外一片漆黑。    
    綿羊飼養場坐落在本島中央高地那個叫做維蒂的荒涼地方。我們打算乘吉普車開過維蒂,然後在維蒂和村莊中間的一個地方下車,步行到洞穴去。為了遮人耳目,我們在車後裝滿一包包要洗的髒衣服,由商船船長駕車將我們送至維蒂。到了維蒂,船長就將衣服交給阿娜羅拉,她是飼養場的女管事。由於阿娜羅拉和她的一些女友能就近利用島上惟一的水管子,就請她們替我們洗全部的衣服。水管子裡的水是從拉諾阿羅伊火山的地下火山口湖流過來的。


第八部分:進入復活節島的秘密洞穴村莊艇長

    攝影師接過方向盤繼續駕車前進,車裡坐著三個當地人、埃德還有我。出發時滿天星斗,可是現在卻下起陣雨來了。阿坦嚴肅地坐在攝影師和我之間的工具箱上,顯得心神不安,他向我耳語說,需要有「鴻運」降臨。我聽見「村莊艇長」以低沉陰鬱的聲調向埃德說,好像風向已經改變了。那天晚上,雖然這幾位當地人神情緊張,但是我也不清楚到底什麼事使他們心神不定,也說不上是否因為這一場合非常嚴肅,所以他們無法感到輕鬆自在。我很擔心半路會出什麼事,使他們在最後時刻改變行動,因為教堂司事弟弟的例子,我記憶猶新。    
    坐在後排的埃德及兩名當地人不再說話了。駕駛吉普車的攝影師當然不會說話,因為他既不懂西班牙語,也不懂波利尼西亞語,只能和當地人打手勢。當他突然停住吉普車,下車察看所有的車輪時,阿坦兄弟倆嚇壞了,詢問出了什麼事。我竭力安慰他們,說一切都平安無事。很明顯,他們倆都憂心忡忡,注意察看有沒有出現任何不祥之兆。我自己也心驚肉跳,生怕汽車突然拋錨。攝影師由於不懂我們說的話,就用手勢亂比畫,意思是說,他擔心只有三隻汽缸頂用。然而,吉普車依然沿著彎彎曲曲的深車轍顛簸著前進。我們頭上的星星又在飛掠而過的雲彩間閃爍了。阿坦兄弟倆如坐針氈,異常緊張。車開到預定地點時,阿坦突然改變計劃,說是最好把車徑直駛到漢加羅阿,在他家裡等候,等到全村的人都入睡後,我們再動手。    
    我們驅車來到村子時,他又改變了主意,說是他的阿古—阿古提出,汽車得駛至他哥哥的屋子而不是駛到他自己的屋子。於是,我們就打開車燈,穿過村子,拐到教堂前面的海岸,沿石牆向北開了一段路。到了那裡,他們讓我們關掉車燈,停下車來。我們幾個人越過石牆,冒著濛濛細雨,穿過遍地石塊的田野,只留下恩利克·蒂奧看守車子。地上密密麻麻地佈滿份量很輕的小塊熔岩石,行走起來非常困難。由於我們這些人中攝影師年齡最大,所以阿坦就主動讓攝影師扶著他的肩膀,免得攝影師扭了腳脖子或是摔倒。阿坦三番兩次向埃德輕輕地說,他的朋友們在他的土地上行走,保證平安無事,因為他心地善良,他的阿古—阿古準會保佑他的朋友安然無恙地通過這裡。他還天真地說,他對別人一向友善,將食物施捨給那些沒飯吃的人,對向他求助的人總是細心傾聽,因此他的阿古—阿古對他很滿意。    
    佈滿亂石的田野中央,有一間石灰粉刷過的小茅屋。「村莊艇長」小心謹慎地又敲窗戶又敲門,才把妻子叫醒。折騰了半天,一個三十出頭兒的婦女出來開門了。她長得很美,烏黑發亮的鬆散長髮披在肩上,身材勻稱,舉止大方,只是略嫌粗野了些。雖然「村莊艇長」一家都是長耳人後裔,他還是在短耳人中找了一個美貌超群的妻子。    
    茅屋中央有一張小桌,桌子兩旁放著兩隻凳子。那位美貌婦女邁著輕盈的步伐走近小桌,放上一枝短小的蠟燭。「村莊艇長」走出屋去,過一會兒就回來了,手裡拿著一份封面已經脫落的手稿。他倍加小心地把它從裝水泥的舊紙袋裡抽了出來,放在我們面前的燭光之下。    
    這份手稿使用的是智利小學生的抄寫本,紙張已經發黃,字跡也已褪色。本子上每頁都寫著古怪的朗戈—朗戈符號;工整地描著小小的鳥人像、鬼怪像及其他稀奇古怪的符號。對我們來說,這些東西並不陌生,因為在復活節島的神秘象形文字中也曾見過。我翻了翻,發現其中有幾頁儘是難以辨認的象形文字,而有幾頁卻像小字典:左面一欄工整地寫著朗戈—朗戈符號,而每個符號的右邊標著用初學者歪歪扭扭的羅馬字母拼成的復活節島波利尼西亞語的字義。    
    我們圍坐在蠟燭旁,對著這本褪了色的朗戈—朗戈書稿,驚訝得連話也說不出來。很明顯,這本書並不是「村莊艇長」為了故弄玄虛而編造出來的。同樣清楚的是,如果書寫這些神秘符號的人確實掌握朗戈—朗戈符號的秘密的話,那麼,對於解釋復活節島古老象形文字來說,這本普普通通的掉了封皮的小書就具有巨大的價值。    
    我注意到,其中有一頁寫著「1936年」幾個字,於是就詢問「村莊艇長」,這本珍貴的手抄本是從什麼地方搞來的。他說是他父親去世前一年交給他的。他父親既不寫朗戈—朗戈文字,也不會寫現代文字,但「村莊艇長」聽父親說,這本書是父親親手抄成的。父親比著一本破舊不堪、爺爺寫的舊抄本一筆一畫臨摹下來。「村莊艇長」的祖父是位博學之士,能在木板上刻寫朗戈—朗戈文字,刻寫完畢後還能吟誦這些經文。那時,島上一些當地的專家還健在,他們曾流放到秘魯被迫充當奴隸。在那裡,他們學會了書寫現代文字。其中有一個人幫助他的祖父把這些古老符號的神聖意義記錄下來,以防失傳,因為奴隸販子前來襲擊時,這些老一輩的專家幾乎都與世長辭了。    
    面對這本手稿,阿坦及「村莊艇長」的妻子也同我們一樣感到非常驚奇。手稿的主人自豪地向我們說,到目前為止,他從未讓別人看過這本手稿。他把書稿放在水泥袋裡,藏入自己的洞穴。每當他懷念父親時,才偶爾把書稿拿出來。他決定在這本手稿散失前重抄一本,但他又覺得把這四十一頁娟秀的符號一一臨摹下來,確實是一項艱巨的任務。我建議讓攝影師把這本書借走,照下相來,再送他一本複印本。他猶豫了好久,終於同意了。這本丟失了就無法彌補的書稿,就是這樣保存下來的。因為考察隊的輪船開走後,一天黑夜裡,「村莊艇長」駕著小船出海了,至今下落不明。也許這本書稿依然藏在他的洞穴裡,而洞穴的入口處已經失傳;或許這本書稿隨著主人一起漂向遙遠的大洋了。


第八部分:進入復活節島的秘密洞穴把仇人置於死地

    按照當地的標準,這時天色已經很晚,我說我們是否該走了。但是,「村莊艇長」卻還留我們坐一會兒,他知道還不到11點,因為附近有頭母牛一到11點準會哞哞地叫。我並沒有聽見母牛叫聲,不久,我們起身告辭,那位黑髮婦女手拿蠟燭幫我們照到門口。阿坦再次謹慎地讓攝影師扶著他的肩膀,走過這塊滿地亂石的田野。我們很快返回吉普車。看車的恩利克正伏在駕駛盤上酣睡。我們把他搖醒,乘坐吉普車繼續沿車轍向北,朝麻風病防治站的方向駛去。接著,一拐彎兒,沿著確實是由牲口踏出來的小路向本島腹地行駛。天很黑,「小路」在哪裡,全憑我們主觀臆測。一路上,阿坦只好從車上伸出手指路。他的手上纏著白色繃帶,這是他患血毒症後留下的惟一標記,用它在夜晚指方向倒挺合適。    
    車行半小時後,我們離開了普那保,把髮髻採石場遠遠拋在後面。阿坦打個手勢叫我們停車。在坎坷不平的路上,我們被車顛簸得很厲害,因此,車剛剛停下,六個人趕忙下車,舒展舒展雙腿。後面遠處的村子黑洞洞、靜悄悄的。毛毛細雨已經停止,天空中又佈滿閃閃群星。「村莊艇長」仰望夜空,悄聲說,我們都很「幸運」,因為雨不下了。這番話出自一位復活節島島民之口,埃德和我聽了都覺得非常特別,因為旱季中的陣雨總是受到島民歡迎的。阿坦又熱切地說,他深信一切都會很順利,因為塔胡塔胡姑母擁有神力廣大的馬納,她不但囑咐他該如何行事,而且親自在洞口準備了土灶。    
    我們得先越過一堵亂石堆成的高牆,才能步行前進。到了這裡,阿坦接過攝影師的全部攝影裝備,幫他翻過這道屏障。我心裡很害怕,擔心有人會摔下來,弄塌牆頂。果真如此,當地人就會自然而然地把它當做不祥之兆。翻過牆,有條小路,他們叫我用手電筒仔細照著,給他們帶路。但是,不久我只得停下腳步,因為電池用完了。阿坦兄弟倆緊張地問我出了什麼事,我竭力安慰他們。但是,他們仍然十分不安。最後,攝影師把他的手電筒偷偷地塞給我,我又能繼續帶路了。    
    小路繞過了一塊玉米地。地裡有幾塊多石地段,光禿禿的沒長玉米。最後,小路通到了一個地方。後來阿坦告訴我說,那個地方叫瑪泰米亞。瑪泰米亞是復活節島居民給火星起的名字。我竭力想辨清方向,但是,除了我腳尖兒前的手電筒光外,四周很黑,只能依稀看到星星下三座圓形小山的輪廓,此外什麼也看不見。這三座小山中有一座在我的正前方,另外兩座在右邊。    
    我們六人臨時湊成一個小組,它兼具古今社會兩種極不協調的特色。組員們默不作聲在黑夜中行進,這真是世上罕見的事情。我走在最前面,肩上背著航空旅行手提包,裡面裝著「村莊艇長」的那本朗戈—朗戈書稿。阿坦給的那個齜牙咧嘴的石骷髏頭,放在挪威皇家外交部的郵袋裡。後面五人一個跟著一個,手裡拿著攝影設備及空的硬紙板盒。現在,我們來到了一塊長著高高野草的田地,地裡的草已經枯乾。阿坦輕聲說,我們得停下來,並關上手電筒。    
    阿坦的哥哥,即「村莊艇長」,離開隊伍向左走了五十碼左右,背朝我們站在很高的草叢中,然後開始用波利尼西亞語低聲說話。夜闌人靜,他在開闊的田野裡突然說話,聽起來特別清晰。他的聲調抑揚頓挫,從容自如,悅耳動聽,即使他說得很響時,也不是直著嗓子大嚷。的確,在他前面的草地上一個人也沒有,星空下,只有他獨自一人孤單單地站在那裡,他的背影清楚可見。阿坦興奮地輕聲告訴我們,他哥哥在對附近的阿古—阿古說話,求它們保佑。「村莊艇長」回來後囑咐我們說,離開小路時,不能嬉笑,也不能高談闊論,表情要嚴肅。這次他又叫我帶路,讓我領著大家穿越草地,走過他獨自一人曾經站著說話的那個地方。    
    乾草稀稀拉拉地分散在四處。我們走到一個地方就停住腳步。「村莊艇長」蹲下來用雙手扒拉沙土,不久就扒出一片綠油油的香蕉葉。原來,那天早晨塔胡塔胡姑母在這裡準備好一個「烏穆」,即波利尼西亞的土灶。「村莊艇長」一層又一層地剝掉香蕉葉,越往裡,香蕉葉越黃,熱氣越足,油水越大,最後露出了烤雞的白色雞肉和三塊紅薯。頓時,香噴噴的氣味兒撲鼻而來。這種香味兒在黑夜中飄散開來,使我們垂涎欲滴。    
    揭開土灶那陣工夫,阿坦坐在旁邊緊張地瞪眼瞧著。他看到土灶裡的雞及紅薯似乎都很正常時,才放心了。塔胡·塔胡的土灶十分成功,這意味我們都將交上「鴻運」。    
    我們恭恭敬敬地蹲在土灶四周,聞著這股香味兒。阿坦低聲叫我掐下雞尾部,當著大家的面吃,一面大聲念著復活節島的咒語:「赫凱—特—圖穆—哈昂格—特卡魯—哈諾—伊帕—凱—諾魯埃戈。」    
    後來,我發現當地人自己翻譯這段符咒中的一些古老的詞句也感到困難。這句話的意思是:我們將食用這一挪威長耳人正式的土灶裡煮熟的東西,以獲得馬納神力而進入洞穴。    
    很明顯,阿坦兄弟倆依然緊張異常,我也從來沒有這樣費勁試圖流利地背誦我並不全懂的難句。與此同時,我運用禽類解剖的全部知識,在黑暗中摸到了縮著脖子、蜷著身子的母雞尾部。我發現雞頭及雞爪雖已扭到一邊,但還沒掉下來,而雞喙卻不見了。這時,我想起市長曾對我說過,可以利用雞喙來施展魔法,把仇人置於死地。


第八部分:進入復活節島的秘密洞穴令人討厭的的綠頭大蒼蠅

    我掐下小小的雞尾部,放在嘴裡咀嚼著,味道挺不錯。接著,我又吃了一小塊紅薯。紅薯的味道美極了。我吃完雞肉,嘴裡剩下一塊圓圓的雞骨頭,不知道該吞下去還是吐出來。我得小心,別弄錯了。於是,我想坐下來啃雞骨。後來恩利克打手勢告訴我說,可以把骨頭吐出來。但是,阿坦卻說不要亂吐,叫我把骨頭吐在一片香蕉葉上。    
    接著,我遵照囑咐給在場的每個人一小塊雞肉和一小塊紅薯。每次,我這個分食物的人和那個吃的人都要念一遍這套複雜的符咒。首先分到雞肉和紅薯的是攝影師。他毫不理解其意思,但是,他卻大膽地念起這套咒語。當時,我很擔心。還好,他含糊其辭地從頭說到底,誰也說不上他說得到底是對還是不對。輪到埃德時,他卻一點兒也不會,我只好代他念了一遍。我話音剛落,他馬上就把這些美味的食物一口吞了下去,以此來避開這一難題。    
    闖過這道難關以後,我確實開始感到非常饞,因為只讓我吃香噴噴的雞尾部,實在不過癮。阿坦輕聲告訴我說,阿古—阿古見我們都為了向阿古—阿古表示敬意而分嘗食物,感到很滿意,現在我們大家可以隨意食用了,可以將整個雞都吃掉以祈求「鴻運」。我聽了十分高興。我從來也沒有吃過這麼可口的飯菜,也從來沒有吃過用香蕉葉包著、在老塔胡·塔胡姑母的土灶中烤就的精美食物。在這一方面,那位年老而擅長舞蹈的幽靈倒真是個名副其實的巫婆。她不用查閱烹調指南,也不需要調味品,然而其烹調技術卻勝過專門訓練的名廚師。而且,世上任何餐館都無法為顧客提供這樣一個就餐勝地:滿天星斗,四周是微微舞動的草影,而調料的芳香,則從廣闊的原野和熄滅了的爐火處飄向我們的食物。    
    這一儀式並不是為我們這些圍成圓圈坐在地上啃雞骨的人,而是為別的客人而舉行的。那些客人沒有腸胃,當然不會有我們這樣好的胃口,它們只看到這頓飯菜色、香、味俱佳而異常高興。我幾乎為那些圍坐在我們四周草地上的阿古—阿古感到遺憾,要是他們有點兒嗅覺該多好啊。阿坦低聲提醒說,我們得時常把啃過的雞骨從肩膀上方向身後扔去,還得說:「我家的阿古—阿古,吃吧!」    
    我們跟阿古—阿古說話時,聲音很大,但是,相互之間談話時卻壓低嗓門兒。很明顯,這些沒有腸胃的「貴賓」聽覺不靈,它們最敏銳的感覺一定是視覺。    
    我們正吃得痛快時,飛來了一隻令人討厭的的綠頭大蒼蠅,直落在烤雞上面。我想把它趕走,但是躊躇了一下。看來,我沒有趕蒼蠅是對的,因為阿坦死死地盯住這只綠頭蒼蠅,低聲而熱切地說:「那是阿古—阿古在唱歌,這是鴻運的象徵。」    
    大夥兒吃個不停,阿坦越來越高興了。等那塊大紅薯只剩下一口時,他叫我把它分成好幾個小塊兒,撒在四周,撒在香蕉葉上,撒在空的土灶裡。    
    撒完之後,阿坦輕輕對我說,一切都已準備就緒。他站起身來,叫我帶上「鑰匙」:現在我要打開洞穴的入口了。對於將要親眼看到的事物,我從來沒有這樣激動過。我們向西只走了大約十五到二十步,阿坦就停下不走了。我們倆都蹲下身子。我坐在地下,把那個面目猙獰的石骷髏頭放在膝蓋上。    
    「現在問問你的阿古—阿古,入口處到底在哪裡。」突然,阿坦以近乎挑戰的口吻,輕聲對我說。    
    我感到很緊張,我們現在正處在平地的中央,這塊地像房門那樣平坦:除了遠處星空下有三座山巒的輪廓外,根本看不到什麼小山。這裡連塊狗捨那麼大的岩石都沒有,哪兒會有洞穴呢?    
    「不。」我回答道,「我可不能問。詢問洞口在哪裡,就是打聽別人的私有財產,這種做法是錯誤的。」    
    幸虧阿坦同意我的看法,他用手指了指我鞋尖兒處的地面。我低頭一看,只見一塊扁平的小石頭,有一半被沙土和亂草掩蓋著,跟附近的千百萬塊小石頭一模一樣。他低聲叫我拿著石骷髏頭像俯身向這塊石頭叫喊:「把洞穴的門打開!」    
    我感到這麼做真傻,但還是照他說的辦了。我手拿石骷髏頭「鑰匙」,身子俯向地面,遵照阿坦本人說的魔法咒語念了一遍:「瑪泰基—伊特—阿納—卡哈阿泰—梅!」    
    接著,他從我手中接過石骷髏頭像,叫我進洞。我扒開沙子、亂草、看見一整塊石頭,石塊有茶盤般大小。我晃了晃石塊,感到能晃動,就揭開石塊,只見地上露出了個黑黑的小洞。洞口太窄,任何人都鑽不進去。我將露在下面的四塊石板一一挖出。我慢慢地挖,不讓沙土、亂草掉進洞裡去,最後,洞口剛好能容納一個人爬下去。    
    「進洞!」阿坦下命令說。    
    我坐在地下,雙腳伸入洞中。洞內漆黑,什麼也看不見。我把雙肘撐在洞邊,往下挪動身軀,同時用腳趾試探洞穴的深淺,但是,怎麼也夠不著底。這時,阿坦做了個手勢,於是,我只好硬著頭皮鬆開雙肘,讓身子落下。是凶是吉,只有天知道。


第八部分:進入復活節島的秘密洞穴典型的長喙鳥人像

    我鬆開雙肘,往黑洞裡落了下去。但是落了沒多深,就掉在了一些鬆軟的東西上。洞內伸手不見五指,什麼也看不見,也不知道自己是站在什麼東西上,只是頭頂上方才有些亮光,頂上是圓圓的小洞口;洞外有幾顆閃閃發光的星星;洞口處出現了一個黑糊糊的腦袋的影子,伸下一隻手來把電筒遞給我。我打開電筒一照,只見腳邊有兩個閃著白光的骷髏頭,其中一個骷髏頭的前額有一塊銅綠斑,每個骷髏頭上放著一隻黑色的、令人害怕的黑曜岩雕的長矛頭。我自己則站在一張黃色的托圖拉葦墊上。用樹皮編織在一起的葦墊又厚又軟,像褥子似的。洞穴很窄,前面是高聳的巖牆;右後方也是一道巖牆;洞穴向左往裡延伸,洞頂是下垂的高低不一的熔岩。微弱的手電筒光射到之處,只見亂七八糟地放著一堆怪誕的臉像和雕像,朝我直瞪眼。雕像彷彿沿著巖牆豎立在與我腳下同樣的材料編成的葦墊上。    
    我的眼睛剛向四周掃射了一下,阿坦就把石頭「鑰匙」遞給我。接著,他轉過身去,把雙腳和下身伸進洞內。我注意到,上方入口處周圍的洞頂是用大石板修築起來的,但是,往裡的石洞是天然形成的地道,有許多熔岩石凝成的圓石柱從洞頂懸掛下來。    
    我往旁邊挪了挪,閃出空兒好讓阿坦跳進洞來。他像皮球似地落在墊子上。阿坦進洞後第一件事,就是恭恭敬敬地向兩個骷髏頭鞠恭敬禮。靠裡邊一點兒的一個骷髏石像,與我手裡拿著的「鑰匙」一模一樣。他湊近我的耳朵輕輕告訴我,必須將這把石頭「鑰匙」放在那位「護洞神」旁,然後低聲向護洞神說,我是挪威的長耳人,現在已和兄弟一起進洞。不一會兒,他又告訴我,他的姑母也把具有魔力的骨粉從另一個骷髏的孔眼兒裡倒了出來,現在沒有什麼危險了。他的姑母已將一切安排妥當,而他也已經把她的示意毫不走樣地執行完畢,因此,阿古—阿古感到非常滿意。    
    我把手電筒向牆角照了照,只見牆角有一排凶神惡煞似的石像及奇形怪狀的石雕。    
    「這所石屋是你的了。」阿坦真摯地對我說,「現在你可以在這裡隨意走動了。」    
    這一大批藏在地下的雕刻品,件件都是前所未見的。我辨認得出,惟一的復活節島傳統性雕像是一種典型的長喙鳥人像,身子挺得筆直,雙手抄在背後。然而,至今為止所見到的雕像都是木質的,誰也沒聽說過有石質的唐加塔·馬努雕像。還有用石頭刻成的復活節島特有船槳的小模型。的確,各種生物,從人和哺乳動物到禽類、魚類、爬行動物、脊椎動物都刻成了石像。表現雜種動物的異想天開的雕像也不少。我們到處可以看到同一塊石頭上刻著好幾個雕像,例如兩個鳥人抱著一隻奇異的像貓那樣的動物。也有許多畸形人像及怪物,其頭部時而刻在這裡,時而刻在那裡。甚至還有一些我們全然不能理解的雕像。    
    葦墊之間的中央走道上,鋪著一層厚厚的乾草。阿坦說,他年幼時,塔胡·塔胡姑母曾替他看管過這一洞穴。而今,如果她因懷念故人而感到悶悶不樂時,仍舊來此地睡覺。那天早晨,她又進洞來照料石像。我發現有兩座石像還是濕漉漉的。    
    阿坦漸漸平靜下來了。半小時後,他以平時說話時的高嗓門兒突然對我說:「現在一切都很正常,老兄,我們可以在你的家裡隨意談話和走動了。」    
    我們是在半夜進洞的,出洞時已是凌晨兩點。我們互相幫助,又拉又推爬出了洞穴。在這空氣憋人的洞裡待久了,出洞後深深地吸上幾口清新的夜間空氣,感到格外舒適暢快。「村莊艇長」摘下一隻汁水很多的瓜,我們大家分吃了。隨後,我們蓋好洞口,但並未再用沙子、乾草埋上,因為第二天,考察隊的其他成員將來這裡取走剩下的雕像。黑夜裡,我們靜悄悄地摸黑回家。突然間,驚動了一群馬。它們發出嗒嗒嗒沉重的馬蹄聲越過田野,消失在遠處。我們既沒有見到燈光,也沒有見到人影。阿坦踉踉蹌蹌地走在前頭,無心照料攝影師了,現在攝影師只得自己多加小心。看來,阿古—阿古不會再埋伏在我們回去的路上了。    
    埃德詢問阿坦,洞裡的石像全都取出後,他打算怎樣處理這個洞穴。    
    「我得把它留著。」阿坦說,「萬一打起仗來,我還用得著呢。」    
    那天晚上,我們並沒有睡多少時間。在帳篷裡的煤油燈下,我們一直在記當天的日記,直到東方露出晨曦。不久,大管輪丁丁當當地敲打煎鍋,預示著忙忙碌碌的一天又將開始。這時,我總算小睡了片刻。我在帳篷後面洗臉時,拉扎勒斯早已來了,他在一旁徘徊著,想問我許多問題。


第八部分:進入復活節島的秘密洞穴抓了一隻白母雞

    有一次,市長曾對我講,如果幾個人一起進入秘密洞穴,阿古—阿古立即遷居他處。阿古—阿古一走,秘密入口處將會失去魔力,外人很快就能發現入口處。我開始明白了,這種說法雖是迷信,倒有現實意義。俗話說,一個人知道的事別人不會知道,兩個人知道的事人人都會知道。這句俗話在復活節島上比別處更為適用。例如,恩利克一聽說阿坦同意他進洞,馬上得意洋洋地向拉扎勒斯透露這個消息,於是,村裡的人都談論開了。    
    幾天前的一個清早,拉扎勒斯曾把一些從洞穴裡取出來的石器拿到我的帳篷裡。他一言不發,顯得非常煩惱。他從袋裡拿出一隻很像企鵝的大鳥雕像,有活企鵝那麼大,雕刻得栩栩如生,使我驚訝不已。我知道,除了冰天雪地的南極地區外,只有在加拉帕戈斯群島才能見到企鵝。拉扎勒斯又伸手到袋裡,這次拿出來的是一隻純粹憑想像力雕刻出來的滿嘴尖牙的鳥頭。最後他拿出一隻猛獸的頭像,頭像的嘴和鼻子在路上都被碰壞了。    
    他一聲不吭地坐了好久,挑戰似地打量著我。最後,他終於開了腔。他對我說,那天晚上,他真是死裡逃生。原來,他為了取出這些雕刻品,一連兩次沿著迂迴曲折的險惡山路爬下那不大的懸崖,進入洞穴。當他第二天向上攀登時,一手抓住的那塊往外突出的小岩石碎裂了,下面是深達百英尺的深淵,當時他上身後仰、雙臂在空中晃了一下,險些摔下去。幸虧他的左手湊巧抓住另一塊向外突出的岩石,身子才保持住平衡。於是,他倍加小心地爬完剩下的五十英尺,才登上高地的邊緣。他平平安安地爬回高地後,坐在地上沉思良久:為什麼這樣倒霉?難道從洞穴裡取出石像不對嗎?    
    那天晚上,拉扎勒斯在返回阿納基納的路上一再這樣自問,現在,他懷著疑惑的神情又向我提出了這個問題。    
    「黑夜裡獨自一人在懸崖上爬來爬去,簡直是發瘋。」我說,「我想你一定明白這一點。」    
    拉扎勒斯疑慮重重地望著我,臉上看不出有明顯的反應。顯然,在崇山峻嶺之中上上下下,對他來說,已是習以為常的事,而且他總是在深更半夜獨來獨往。    
    「再說,你並不是運氣不好。」我又說,「相反,你倒是鴻運亨通。」    
    這番話使拉扎勒斯陷入了沉思,他很快又高興起來了。不管怎麼說,他並沒有摔下去,而且還能坐在這裡,安安穩穩地坐在這裡,絲毫沒有受傷,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但是,他又問,為什麼自己會遇到這樣駭人的經歷?    
    要回答這個問題倒不那麼容易。我默默地坐在帳篷裡,凝視著他放在床上的雕像。拉扎勒斯取出來的雕像從未洗過,也沒用沙擦過。但是,今天這只作厲聲咆哮狀的獸頭上,黑糊糊的口鼻部都碰壞了。我指了指獸頭的嘴和鼻子,拉扎勒斯關切地注視著剛碰壞的地方。    
    「你認為你很愛護這些石雕嗎?」我問道,試圖把話題岔開,「要是你被人裝在袋子裡,和其他東西放在一起晃動,四周又沒有墊上草,以免跟別的東西碰撞,你又會覺得怎樣呢?」    
    拉扎勒斯的良心感到很不安,好像他已經找到了晚上受驚的充分理由。不管怎麼說,我們一致認為,他不應該再去取石像了。由於這一洞穴地勢險惡,他可千萬不能黑夜單獨冒險前往。拉扎勒斯走出帳篷時,東方已是一片紅光。他深信:不管怎樣,昨晚一場虛驚再一次證明,他的確是「鴻運高照」。    
    我們一行人準備出發到阿坦的洞穴去的那天晚上,拉扎勒斯在帳篷外面徘徊。他看見我身旁沒有別人,就對我說,他知道我們準備幹什麼,並說他決定等我們從阿坦的洞穴那裡回來後,也領我到他的洞穴去。次日早晨,我正在帳篷後面洗臉,頭還浸在臉盆裡,拉扎勒斯卻再也憋不住了,一定要跟我說幾句話。他倒並沒有提出什麼尋根究底的問題,他只想搞清楚一件事:晚上我們這些人是否真的誰也沒碰上不幸的事。    
    當時,拉扎勒斯和幾個長耳人正在拉諾拉拉庫替阿恩幹活,幹完活就騎馬回到霍圖馬圖阿的巖洞裡吃飯、睡覺。替我們工作的當地人,每天都得到定量食物供應。住在阿納基納谷的當地人,也能從營地廚房裡獲得剩下的食物。但是,今天看來,拉扎勒斯對日常配給的食物並不滿足。黃昏時分,他慢悠悠地走過來問我,可否給他一隻雞,一隻活雞。當地居民常把活的家禽作為禮物送給我。那些黎明時分不咯咯叫或是不打鳴兒的雞就任其自由自在地在帳篷之間活動,而那些好啼叫的雞卻逐漸莫名其妙地不見了。據說,一大早就起身的大管輪,曾見到攝影師手拿槍支、身穿睡衣、光著腳丫在帳篷之間躡手躡腳地走動。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每天咒罵那些送雞給我們的當地人,怪他們把營地弄得一片雞叫聲,不得安寧。    
    我懷疑拉扎勒斯在搞什麼名堂,便告訴大管輪完全可以送他一隻雞。大管輪趴在地下,把手伸進了咯咯亂叫、翅膀亂扇的雞群,好不容易抓住一隻。拉扎勒斯回來時,他的腋下夾著一隻母雞,高興極了。    
    「真走運。」他滿心歡喜地悄聲說,「大管輪抓了一隻白母雞!」    
    拉扎勒斯抱著母雞離開前,向我約定,我們可以於次日乘摩托艇沿著海岸行駛:他願意帶我到他的洞穴去。黃昏以後,又過了些時候,商船船長驅車到村裡接比爾,因為拉扎勒斯同意,比爾和攝影師也可以同去。


第八部分:進入復活節島的秘密洞穴有個秘密洞穴

    第二天早晨,我們在艇裡集合時,海灣出奇地風平浪靜。拉扎勒斯跟隨我走下了船艙;他要求帶些東西到洞穴裡去,並把它們放在那裡,以取代那些將被我們拿走的雕像。他要求帶兩匹嶄新的、尚未拆開的布料,此外,還要求準備些小東西,不管什麼都可以。他對衣料的顏色要求很嚴,至於小東西,我給了他一把剪刀,他隨即收下。我猜想,這兩匹衣料是送給他兩個姐姐的,而阿古—阿古只要有一把剪刀就心滿意足了。    
    我們順著梯子往下爬進小艇時,輪機長及開船的人也來了,他們是準備把我們四人送上拉扎勒斯將要指出的地方。我們沿著北海岸的懸崖向西駛去,海面風浪平穩,這樣上岸就很容易,我們為此暗暗慶幸。小艇過了阿納基納再往前行駛時,我們感到小艇開始猛烈地搖晃起來。只有拉扎勒斯對此不感到奇怪,他說只要有人準備進洞,阿古—阿古總要掀起激浪。他圓瞪雙目坐著,兩手緊緊扶住座位。海岸是一片亂七八糟的熔岩,海浪在一處陡峭的熔岩絕壁腳下猛烈地拍打著。過了一會兒,拉扎勒斯指了指通向海邊的兩大堆岩石間一片五十碼長的開闊地帶,對我們說,有一次,他的祖母曾在這裡又是攀緣、又是捉魚,結果,驚動了一位坐在那裡洗刷、曬乾洞穴石像的老婦人。他的祖母假裝什麼也沒有看見,向別處走去。過了不久,她返回原地時,那個婦女在捉魚,而石像則連一點兒蹤跡也不見了。因此,拉扎勒斯知道,這裡附近一定有個秘密洞穴。    
    接著,我們駛過了漢加—奧—特奧惟一的風車。這裡一度曾是重要而稠密的居民點,現在卻荒無人煙了。不一會兒,拉扎勒斯指了指另一片約有一百碼長的荒蕪海岸,這一帶有個秘密石洞穴。拉扎勒斯曾告訴過我,他的表弟阿爾伯托艾卡曾從這裡取出朗戈—朗戈書板,而阿古—阿古又迫使他放回洞中。    
    拉扎勒斯剛把這個地方指給我們看,他就嚇了一跳,因為他突然看到附近有人。但除了他自己一人外,我們什麼也沒看見。拉扎勒斯的眼睛白天銳如鷹目,晚上又猶如貓頭鷹眼。所以,只有他看見有四個人坐在岩石上。他們為什麼到這裡來?他們又在幹什麼?他瞪大眼睛盯住他們看,一直看到小艇又繞過了一個海岬。過了海岬,海浪越來越大,我們都明白,在這種情況下試圖登陸根本不行。拉扎勒斯的洞穴位於陡峭的懸崖上,我們就在峭壁下緊靠海岸繞行了幾圈,拉扎勒斯試圖把懸崖表面的小壁架指給我們看,洞穴的入口處就在後面。拉扎勒斯解釋道,那是個「敞著口的」洞穴。他不斷邊指邊解釋,直到我們大家都認為自己已經看清了洞穴的所在地為止。但是,當我們互相核對時,大家的說法各不相同,最後我們只好作罷。輪機長轉舵返航時,鹹味的海水朝我們臉上打來。小艇不斷被海浪高高拋起,在濁浪翻滾的海洋上劇烈顛簸。海浪越來越猛了,風還是那麼大,只是轉了風向。海浪翻騰著白沫不斷向我們撲來,要想沿著筆直的航道航行已不可能了。拉扎勒斯一言不發,只是雙手緊緊扶住座位。其他的人都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舵手熟練的操作和排山倒海似的海浪。鹹味的海水從我們的臉上、頭髮上不停地往下流,衣服像是濕紙似地緊貼在我們每個人身上。    
    小艇快到漢加—奧—特奧風車前,我們大家都看見高地的邊緣上有四個小小的黑點。其中三個飛身上馬,朝我們小艇航行的方向馳騁而來,第四個人則轉過身,騎著馬向相反方向的村子飛馳而去。    
    「那是阿爾伯托的兄弟。」拉扎勒斯驚呼起來,「另外幾個一定是他的兒子。」    
    不久,這些騎馬人都不見了,誰也沒有工夫尋思這幾個人到底在幹什麼。接著,懸崖後面出現了考察船,考察船也在海浪中不停晃蕩。在咆哮的激浪追逐下,我們駛進阿納基納灣。海浪裡怒吼的巨浪,衝擊著海灘。    
    拉扎勒斯像是身後有魔鬼在追趕似的,一下子跳上了岸。我們活像落湯雞那樣渾身濕透,默默地走回營地。比爾跟拉扎勒斯一樣態度嚴肅,竭力用被海水打濕的手絹將眼鏡上的鹽水擦去。他偷偷地告訴我說,暈船暈得很厲害,真覺得快活不成了,但他不敢聲張,生怕拉扎勒斯會把暈船這件事解釋為不祥之兆。    
    午飯後,我們又出發上洞穴去。這一次,我們備了四匹馬沿著古道的遺跡前進。這條古道蜿蜒於北部海岸,兩旁是高地上的巖屑堆。我們在漢加—奧—特奧吱吱嘎嘎作響的風車前,開始走上一段很像秘魯古代印加大道那樣的道路。在這裡,史前時代所鋪砌的路面,至今仍保存得完好無損。接著,拉扎勒斯下馬帶領我們向一個壁架走去。在壁架的堅硬岩石上,刻有一條盤繞起來的巨蛇,拱起的蛇背上刻著杯狀的洞孔。以前,拉扎勒斯曾跟我們談起過這個石刻,塞巴斯蒂安神父也提到過它。比爾卻覺得非常奇怪:因為太平洋島嶼上的動物中並沒有蛇,那麼,古代雕刻家在哪裡看到過蛇的模樣呢?    
    不久,我們經過了一座孤零零的石像。很顯然,這座石像是在運往北部海角附近的「阿胡」途中,被人們扔在半路上的。一想到運輸問題,我心裡就感到惶恐不安:從拉諾拉拉庫筆直運到這裡就有七英里路,沿這條古道走就更遠得多了,況且地面崎嶇不平,連騎馬行走就很困難。在這裡,我們離開這條古道,繼續在峭壁內側亂石遍地的荒野上策馬前進。一望無際的大海,依然白浪滔天。我們向下面的小溪谷行進時,我的一條馬蹬皮帶斷了。我沒敢聲張,拉扎勒斯也沒有發覺。就這樣,我踏著一隻馬蹬進入了這一坎坎坷坷的地方,而且越往下走,地形越險峻。    
    快到目的地時,我第一次注意到拉扎勒斯越來越緊張。他用小枝條抽了馬兒一鞭,央求我也加快速度,以便比別人早到目的地。我們就揚鞭催馬,飛快地穿越原野。我們到達兩塊巨大的熔岩石腳下時,拉扎勒斯縱身下馬,把馬拴好,並且吩咐我也照他那樣做。接著,他迅速扒掉襯衣和長褲,只剩下褲頭。他手拿一卷繩子,飛快地下了斜坡,向懸崖邊緣跑去,同時叫我趕快脫掉衣服,拿著母雞趕去。我根本不知道母雞放在哪裡,便問了一聲。他一面向斜坡跑,一面心不在焉地回答了我一聲。看得出來,他有些不耐煩。就在這時,我一眼看見他的馬鞍旁掛著一隻舊袋,於是一把抓起袋子,緊緊跟上,身子也脫得精光,只穿著一條內褲。


第八部分:進入復活節島的秘密洞穴趕快結束這一切

    我跑到懸崖邊緣才追上拉扎勒斯。他連頭都沒回,急忙向我咕咕噥噥地發出直截了當的命令:叫我把雞尾部吃掉,並且在他爬上來時給他一點兒雞吃。接著,他就消失在懸崖下了。我沒弄懂他的意思,就問他,是現在就把雞尾部吃掉,還是等他回來時再吃,但他人已經不見,沒法回答我了。    
    我發現袋裡的母雞已經□好毛,烤熟了,包在香蕉葉裡。香蕉葉裡那只蜷縮著身子的烤雞,我費了很大的勁總算找到了雞頭和雞尾。我剛掐下雞尾部,拉扎勒斯就再度出現在懸崖邊緣上。我把雞尾塞進嘴裡,一面咀嚼,一面撕下一塊烤雞的胸脯肉,遞給他。他狼吞虎嚥,把雞肉一口吞下,同時還左顧右盼地看著。我們身穿短褲,在懸崖邊上舉行這樣的儀式簡直是奇聞。後邊那兩個人現在也來到了熔岩石那裡,正要下馬。拉扎勒斯叫我撕下幾塊雞肉放在熔岩石上。我放好雞肉後,他突然露出非常寬慰的神色,說現在大家可以隨便吃雞了。於是,他掰了些雞肉分給後來的那兩個人。    
    拉扎勒斯依然匆忙異常。他把繩子的套環套在石頭上,這塊石頭只是靠著一堆乾泥巴才和懸崖鬆鬆地粘連在一起。他把剩下的繩子垂下懸崖,也不拉繩子,也不試試繩子是否牢靠,就又從懸崖邊上消失了。我向下望了望他,小心詢問繩子是否確實系得很牢固了。他怪裡怪氣望了我一眼說,他本人從來不用繩子。難道我還有什麼可怕的嗎?顯然,他深信我不會發生什麼意外。    
    一個人讓別人認為具有超自然的神秘力量,並不總是件愉快的事。我感到繩子用處很大,但是,我不敢碰它,因為繩子拴得一點兒也不牢靠。於是,我就像拉扎勒斯那樣,只穿著短褲頭爬下懸崖,嘴裡銜著用紙包起來的剪刀,因為拉扎勒斯曾特地囑咐我,爬下懸崖時要帶把剪刀。我不善於爬山,也很不願意這樣往下爬。我只好先把腳往下伸,直到腳尖兒在特窄的壁架上找到了立足點,才慢慢落下身去,可是手指卻沒地方抓。下面是足有一百五十英尺深的陡峭絕壁,白濛濛的海浪和碧綠的海水在尖利的熔岩石間迴旋著、咆哮著。遠處是一望無垠的藍色海洋,下面岩石間海水狂怒地翻騰著白沫,激起巨大水柱,在熔岩尖石間衝擊著,活像一頭綠色海怪在翻滾咆哮,貪婪地張開大嘴,要把從懸崖掉下來的東西全都一口吞下去。萬一掉下去的話,那就是落入可怕的萬丈深淵。因此,我們挪動身軀時,得緊緊貼住巖壁,稍不留神就會因失去平衡而摔下去。拉扎勒斯像走鋼絲的雜技演員那樣,身子挺得筆直,步履輕鬆,側著身子在狹窄的壁架上自在地走動,給我帶路。此時此刻,我對他的洞穴一點兒興趣也沒有了。我不僅詛咒自己的阿古—阿古,而且也開始詛咒所有的阿古—阿古,因為阿古—阿古才使我陷入這樣危險的境地。我惟一的願望是趁現在還來得及,趕快懸崖勒馬,爬上山去,可是我又不好這樣做。於是,我只得硬著頭皮,跟隨拉扎勒斯慢慢地順著傾斜的壁架爬下去,半邊臉龐、身子還有兩隻朝外伸直的胳膊都緊貼巖壁,以免失去平衡往外摔下去。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想身穿內褲在熔岩石的懸崖上攀緣了。針織內褲的大網眼都扣掛在尖削岩石的表面上,我被緊緊地勾住了,好像給釘在牆上似的。我又是扯,又是拉,好歹脫了身。    
    要是拉扎勒斯希望有一個惡毒萬分的阿古—阿古來守衛自己的洞穴,他可以讓一個肉眼看不見的鬼怪站在這一狹窄的壁架上。當偷取石雕的人正想像影子那樣溜走時,它就可以在這個行走最不方便的地方,一把抓住他們的短褲,逮住那些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的人。這一著是最厲害的了。我在壁架上艱難地爬行,不斷努力擺脫尖石的勾掛。拉扎勒斯卻輕鬆自在、踮起腳跟行走,絲毫沒有被岩石擦傷。    
    我們曲曲折折地往下爬,在一處陡峭的地方又摸到了繩子,繩子從懸崖邊緣一直垂至下面的一個壁架。在這裡要我不扶繩子,真是寸步難行。但是只要有可能,我就把手指和腳趾緊貼巖壁,盡可能讓繩子少負擔些身子的重量。最後,我終於來到了拉扎勒斯站著的那塊小小的壁架上。他像衛兵那樣直挺挺地緊貼在巖壁上,但並不往前走動。這裡是個令人最不舒服的停歇處,壁架只有一英尺寬,恰好能容納我們兩人背倚巖壁並肩站立。    
    這裡並沒有洞穴。拉扎勒斯緊貼懸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懷著奇異的、令人費解的表情凝視著我。突然,他伸出手很快地說:「把你的手伸給我。」    
    在這樣的時刻要求我伸出手來,那是使我感到最為難的事了,因為我口銜剪刀,手指緊扒著巖牆,內褲都被撕成一條條的了。我緊緊地貼著懸崖,感到粗糙而尖利的熔岩石像珊瑚那樣刺痛脊背。我向他伸出右手,他緊緊地把它握住。    
    「請你向我保證,我們目前在這兒幹的事,絕對不能跟島上任何人說。」他向我懇求道,「你可以和你們自己的人談,但是,他們待在島上期間也得完全保密。」    
    他繼續往下說時,還是緊握著我的手。如果有人提及他曾參與這件事,他的姐妹們會氣得發瘋。當然啦,離開本島後,我們就可以隨便談論了。如果謠言通過平托號軍艦傳到村裡,他可以說自己只是刻制了些石雕而已,幾個月後一切都會被人們忘懷的。    
    我答應了他的要求,他就鬆開我的手。他叫我把身子俯在懸崖邊上向下看。我壯著膽,把身子盡量往外探了探,心驚膽顫地看到驚濤駭浪中的熔岩石,下面有一塊小小的、跟我們站著的那塊一樣的壁架,離開我們約有一人高。在這塊壁架下面,懸崖直落海底。    
    「洞穴的入口處在哪裡呢?」拉扎勒斯顯然帶著幾分驕傲問道。    
    「說不上。」我口銜剪刀喃喃地說,惟一的願望是趕快結束這一切。


第八部分:進入復活節島的秘密洞穴一位古老的國王

    「哎,就在你腳下。」他指了指我們站著的小小壁架說。接著,他抱著我,我鼓起勇氣極其謹慎地往外探了探身子,但是,仍然什麼也沒有看見。    
    「你得完全按照我的吩咐行事,否則是不可能進洞的。」拉扎勒斯說。接著,他向我講了該怎麼辦。他一系列的步法,就連我站在自己的第一位舞蹈教師面前學習時,也都從未見過。他告訴我說,先從左腳開始,然後是一連串精密細緻的碎步及半扭身;最後跪下來,探出身子,把胸部伏在壁架上。拉扎勒斯叫我待在原地別動彈,他自己則向我示範表演了這套困難的舞步。我觀察拉扎勒斯如何放手足,如何在壁架上扭動身軀以便跪下來,直至趴在地上。突然我只見他蹬蹬雙腿,就不見了。    
    我獨自一人站著,越發注意到四周儘是怒濤衝擊懸崖的巨響。朝西幾百碼的彎曲海岸處有一高地,我看見攝影師站在高地邊緣,正在拍攝夕陽的景色。海上依然是惡浪翻滾,今天早晨我們就是在那邊大海上來回尋找的,可就是沒有見到這個魔窟似的洞穴。    
    這時,下面的壁架邊緣處伸出一隻手,手裡拿著一隻魔鬼似的頭像。接著,拉扎勒斯探出腦袋,最後身子也上來了。他緩慢地以相反的次序重新做了那套精心設計的舞步和扭身動作,登上壁架,又和我站在一起了。    
    「這把是鑰匙。」拉扎勒斯喃喃地說著,遞過來一隻石質頭像。    
    我又得緊貼巖壁了,因為這時拉扎勒斯要我把剪刀交給他。我只好把剪刀從口中拿下來,遞了過去。他把「鑰匙」放在我的那隻手裡。這把「鑰匙」像活人一樣,瞪著大眼,下巴長著鬍鬚,臉上的表情具有高超的催眠魔力,但長長的脖子卻像動物的脖子那樣,從後腦勺平伸出來。拉扎勒斯叫我把「鑰匙」放在我頭旁的小壁架上,現在該輪到我表演這一套驚心動魄的舞蹈動作,然後進入洞穴了。    
    這裡的迴旋餘地很小,因此,我馬上意識到,必須嚴格遵循拉扎勒斯的吩咐行事。我向後轉身,以便四肢匍匐在最低的壁架上。這時,我才第一次見到通向洞穴的入口處。這個入口處隱藏在一塊往外突出的岩石下面。洞口小極了,我做夢也想不到會有人爬得進去。最早發現這個巖洞的人一定是居住在附近,這樣才有時間探索這裡的每一英吋土地的特點。拉扎勒斯曾經告訴過我,這個洞叫莫圖塔瓦克,意思是「熱帶鳥的懸崖」。這個地方叫奧莫希,位於漢加—奧—特奧原野上瓦伊馬特阿的腳下,原先這個洞穴屬於拉扎勒斯母親的祖父哈圖伊。    
    我現在全身趴在一塊小小的壁架上,岩石中的那個窄洞通往更小的壁架,高度相同,只是略為遠些。為了到達那個壁架,我得探過身去,抓住那塊壁架的邊緣。我平躺了下來,把手和頭伸進小壁架的洞口,雙膝和兩條腿依然擱在外面那個壁架上,胸部則高懸在深淵和激浪之上。我爬進去的洞很狹窄,短褲被擠下來好幾次,背部和大腿都被岩石擦傷了,因為那裡沒有沙子,只有粗糙而堅硬的熔岩。    
    起先,除了一條極其狹窄的通道外,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前面隱隱約約有一點微光。我大半身子平臥在洞裡,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懸在洞外深淵上空的小腿收了進來。最後,我在洞裡站立起來,感到走道寬敞了一點兒,但是,低低的洞頂並沒有變高。我開始看清楚四周的輪廓了。接著,我發現了一件刻著兩隻正在交配的海龜石像和一個外形與拉諾拉拉庫巨像一樣的微型石像。我又往裡爬了爬,發現裡面較為寬敞,很快我就可以坐起來,並且看到裡面是個洞穴,有一道微光從背部小孔射進來。兩邊牆上密密地排著、堆著幾行怪模怪樣的雕像,雕像下面是光禿禿的乾燥的岩石。這裡沒有蘆葦墊子,也沒有乾草。離我們前面幾碼遠處,放著一座顯眼的雕像,擋住了去路。這是一座男人的雕像,只見他叉開雙腿,雙膝彎曲,高舉兩隻胳膊,擺出一副恫嚇人的架勢。這座人像的周圍是許多別的石像,身後有一道小台階通至下面的平地,地上放著兩隻骷髏頭像。從右邊牆上一個小孔透進來一絲微弱的光線,落在骷髏骨上,使人能隱約看清這個幽靈似的珍寶的輪廓。這時,我聽見有人呼吸的聲音,而且非常清晰,好像就在我身旁的角落裡。這是拉扎勒斯從洞外傳進來的聲音,他正從那個狹窄的入口處爬進來。這裡的音響效果令人驚訝,甚至連拉扎勒斯那赤裸的皮膚與尖銳的岩石相摩擦的聲音都可以聽見。他大模大樣地爬了進來,蹲在我的身旁,黑暗中依然可見他那雙大眼睛放射的光芒和他潔白的牙齒。拉扎勒斯現在已經恢復了常態,像那天晚上到我帳篷裡時那副模樣。他指了指那座叉開兩腿、雙臂高舉擺出恫嚇人架勢的雕像。這座雕像高高地站立在其他雕像之上,不禁使人聯想起一名交通警察,它彷彿正在指揮周圍及洞內兩邊大批神秘人像向洞口走去。    
    「這是一座最為重要的雕像。」拉扎勒斯解釋道,「他是洞穴的首腦,是一位古老的國王。」


第八部分:進入復活節島的秘密洞穴月夜充滿著神秘

    除此之外,拉扎勒斯什麼也不懂。對於我提出的其他一切問題,他惟一的答覆是聳聳肩膀說:「不知道。」看來,他確切知道的其他東西,只有兩塊扁平石製圓盤。盤上刻有對稱的記號,他說這兩個記號代表太陽和月亮。我們說話時並不是非悄聲低語不可,但是,整個氣氛及所產生的音響效果,自然而然地使人們談話時都壓低嗓門兒。    
    拉扎勒斯和我在周圍爬了一陣,然後他又走出通道把比爾接下來。自然,讓攝影師勉強爬下懸崖來,那是太危險了。過了一會兒,我聽見比爾在狹窄的洞口低聲咒罵。比爾是在洛杉磯山脈深處長大的,因此懸崖峭壁都不在他話下,但是懷俄明的群山裡並沒有這樣可恨的老鼠洞。他好歹鑽了進來,一言不發地靜坐了片刻,漫不經心地向四周隨便看了一下。突然間,他喊了起來,原來他發現了四周的所有雕像。拉扎勒斯急用電筒照著,因此我們可以看得很清楚。阿坦洞穴裡的大量石像,由於勤加擦洗,留下不少擦傷或磨光的痕跡。拉扎勒斯的洞穴裡的雕像,卻毫無摩擦或劃傷的痕跡。我在阿坦的洞穴裡感到好像身處魔術師的秘密客廳,壁架上鋪著葦墊,地上放著成堆的乾草;而這裡則像一間古老的儲藏室。    
    我們詢問拉扎勒斯,他擦洗過雕像沒有。他回答道:「沒有,從沒擦洗過。沒有必要這樣做,因為這裡氣流暢通,洞裡很乾燥,石像上不會長什麼東西。」    
    我們注意到,通過那個小孔,外面乾燥的冷空氣源源不絕地流進來,堅硬如鐵的牆上連一絲一毫的綠苔都沒長,甚至骷髏的碎骨裡也沒有綠毛。阿坦的洞穴卻連洞口下面牆上也都長一層細細的黴菌和綠苔。    
    在洞裡,我們完全不知道時間的早晚。我們挑選了一些最令人感興趣的雕像,其餘的可以等以後再來取。拉扎勒斯和比爾爬出洞,在壁架上接石像,我則留下來設法將石像完好無損地從狹窄的入口塞出洞去。這一點,說起來倒很容易,做起來卻困難多了,因為又要往前爬,又要把一件件熔岩石像不受損壞的運出去,而且又必須專門騰出一隻手來才能使自己向前爬行。這時,我深深體會到,拉扎勒斯黑夜在這裡獨自一人又爬行又攀緣,而只擦壞了一隻野獸像的口鼻部,其本領確實十分高超。當我把身前的幾件石雕一下一下地往外挪動,好容易爬到洞口時,我聽見比爾焦急地呼喊。但是,他的呼聲被淹沒在海浪擊岸的喧鬧聲中,我無法聽清他在喊些什麼。我自己堆放在洞口的雕刻品擋住了我的去路,無法再往前走。多虧拉扎勒斯從洞外將石器搬走一部分才解決了這個問題。當我從石雕旁的空隙往外張望時,自以為可以看清他的胳膊,可是,此時我才發現天色已經黑下來,夜幕降臨了。    
    拉扎勒斯將石像逐一搬走,傳給上面的比爾。洞口的雕像搬完後,我爬了出來,發現外面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在娥眉彎月的朦朧微光中,幾乎無法辨認懸崖的輪廓。最後,當我安然到達高地時,渾身起了雞皮疙瘩,雙膝直哆嗦。我竭力安慰自己說,那是夜間寒冷引起的,因為洞裡很冷,赤身露體在黑夜的冷風中爬行就更冷。比爾和我往上爬時,拉扎勒斯又一次下去了,這次他帶了那兩匹新布,打算放在洞穴裡。    
    我們披上衣服,從暖水瓶裡倒了些熱咖啡喝。攝影師在鑒賞黑夜運出來的雕刻品。我注意到拉扎勒斯輕聲地咳嗽著。比爾也悄聲告訴我說,他也感到不大舒服。我們兩人都知道,平托號軍艦帶來的科康戈病近幾天來已經開始蔓延,只是暫時還沒有往常那麼厲害,不過已有跡象表明,有些病人的病情相當嚴重。我確實擔心,比爾或拉扎勒斯可別病倒了。如果他們病倒的話,拉扎勒斯不僅不會逐漸克服從祖先傳下來的對阿古—阿古和禁區的恐懼心理,相反,他會變得比以前更加迷信。比爾已穿著一件防風外衣,於是,我把自己的那件給了拉扎勒斯。他背著袋子,裡面有連夜搬運出來的、價值連城的雕像。我們步行至馬匹前,拉扎勒斯周密地檢查地面,不讓地上留下紙片或其他痕跡,然後我們這支小小的「運輸隊」,在朦朧的月色下往回走。背著的口袋顯得越來越沉重,回家的道路也變得特別崎嶇。由於我只有一個馬蹬子,要使自己在馬背上坐穩就得格外留神。踏上古道,我和拉扎勒斯就並肩向前行進了。我說,現在他可以明白,洞裡並沒有想加害於我們的阿古—阿古了。    
    「那是因為我事先到那裡進行了祈禱。」拉扎勒斯安詳地回答道。    
    至於拉扎勒斯到底如何祈禱,我一直沒能瞭解到,而我們進入通風的洞穴前脫去衣褲的目的又是什麼,我也一無所知。也許岩石裡的阿古—阿古是原始部落中的一個倖存者,只習慣於接待纏著一小塊裹腰布的人。可是我不敢詢問,因為拉扎勒斯相信,關於阿古—阿古的威力的問題,如果我並不比他知道得多,那至少也應該知道得與他一樣多。    
    我們一言不發地騎馬行進在那段鋪設柏油的道路上時,漆黑的夜色中響起了嗒嗒嗒清脆的馬蹄聲。接著,我們又聽見坐落在漢加—奧—特奧那孤獨的風車發出的低沉的吱嘎吱嘎聲。行雲飛快地掠過娥眉新月,月亮似乎好奇地俯視著我背的袋子。月夜充滿著神秘,涼風習習,稍帶寒意。我們催馬向前,沒有在風車那裡停下來飲馬,因為拉扎勒斯在咳嗽。    
    


第九部分:在地下世界的「神鬼」中間 決定採取行動

    就在我們找到秘密洞穴入口處的那些日子裡,有一個危險的幽靈和阿古—阿古一起在復活節島上徘徊著。其實,這一幽靈早在幾星期前就出現了,在村裡的房舍間來來去去,誰也無法把它拒之門外。這個幽靈越來越大膽了,不久竟闖入阿納基納營地帳篷,在我們的人中間出現了。它從人的口、鼻鑽進人體,然後就在全身惡性發作。原來,這一幽靈偷偷登上平托號軍艦,化名為「科康戈」潛入本島。    
    市長只到洞穴去取了兩次石雕,科康戈就來敲他的門了。那幾天,市長雖然感到有點兒不舒服,但還能下床活動。可是,不久他就臥床不起了。我去看望市長時,他高興地笑著說,往常科康戈要比這回厲害得多,所以,他很快就會痊癒的。一個星期以後,我又去看望市長,當時他正躺在村醫院裡。我會見了那個搭平托號軍艦來此地的新醫生,他是來接替原來那位村醫的工作的。他把我領進那間小小的病房,裡面躺著不斷咳嗽的科康戈病人。我在病人中間沒見到市長,正感到焦急時,角落裡一個骨瘦如柴的老人用肘把身子撐了起來,用嘶啞的聲音說道:「康提基先生,我在這裡吶!」    
    我認出他時,不禁嚇了一跳。    
    「是肺炎。」醫生小聲說道,「他差一點一命嗚呼。但是,我想我們能使他脫險的。」    
    市長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雙頰下凹,薄薄的嘴唇勉強咧開條縫,怪笑一下。他有氣無力地做了一下手勢把我叫到床邊,湊近我的耳朵輕輕地說:「不要緊,就會好的。等我病好後,還要跟你一起幹大事呢。昨天,我的孫女患科康戈病死了;她那在天之靈會引導我脫離險境,一定會的。這場病並不是對我的懲罰,我明白這一點。就等一等吧,先生,我們會一起幹大事的。」    
    幾天過去了,這次科康戈病的惡浪只奪走了市長孫女的生命。不久,市長的病情有所好轉,可以出院了。我到他家去看望他時,他依然露出那副古怪的笑容。現在他已不發燒,但是,他仍然重複住院時說過的話。最初幾個星期,他很羸弱,還不能到我們這裡來,也不能回到阿納基納洞穴裡他的朋友中去。他在家裡與妻子一塊待著,我們經常給他送奶油及其他營養品,幫助他補補身體,長點兒肉。    
    市長最小的弟弟,那位小阿坦,在流感盛行時卻安然無恙。那一年,他連科康戈病都沒有沾上邊兒,因此,他再也不信阿古—阿古會懲罰人的那套說法。他現在已經擺脫了看管洞穴的責任和風險。他不但沒有受到懲罰,反而獲得一大筆報酬,使他全家在未來歲月中能安渡難關。按照當地的標準來衡量,他現在是相當富裕了。但是,他的衣服和錢財都藏匿在大自然的地下大保險箱裡。雖然市長是死裡逃生,阿坦卻並不認為哥哥的病是違反洞穴禁規而受到的懲罰;相反,阿坦從未想到自己的哥哥會從洞穴裡取出石像。因此,他不斷勸我,市長病癒後馬上向他打聽洞穴的事,因為市長的洞穴肯定是全島最重要的。    
    拉扎勒斯差點兒病倒。那天早晨,他從洞穴騎馬回來後,一大早就等在我的帳篷外,一面咳嗽,一面用嘶啞的聲音詢問我的健康狀況。    
    「我感到精神好極了!」我說。我注意到拉扎勒斯聽到我的回答,頓時高興起來。幸而他沒有詢問比爾的情況,因為那天比爾很不舒服。拉扎勒斯又是咳嗽,又是服藥,可是,過了兩三天,他就恢復健康,從未躺倒過。    
    市長於發病前一天,有件事把他嚇得不輕。事情的經過是這樣:那一天,市長獨自坐在房內,四周放滿了從洞穴中取出來、準備運到營地去的石像。商船船長乘吉普車到來之前,我們的智利代表岡薩羅突然闖了進去。市長措手不及,無法把石器全都藏起來,一隻石龍蝦讓岡薩羅看到了。    
    「那是件古董!」岡薩羅說著,迫不及待地把這件石雕從地上撿了起來。    
    「不對,不是古董。」市長撒謊道。    
    「我認得出,這是古董。」岡薩羅不大相信他的話。    
    「是我親手刻的。」市長寸步不讓地說。    
    最後,岡薩羅只好讓步了。    
    後來,岡薩羅來到我的帳篷,也談起這件事。他認為自己已經揭開了洞穴的全部秘密。    
    「市長在糊弄你。」岡薩羅說,「我見到一隻極其精緻的石龍蝦。市長承認那是他自己雕刻的。如果他拿了石龍蝦來找你,說這是從洞穴裡取出來的,那你得警惕著點兒。」    
    我曾跟岡薩羅說過,我指望從愛斯德萬妻子的洞穴裡能運出大批雕刻品來。一天晚上,岡薩羅一面在村裡散步,一面細心觀察四周的事物。他發現愛斯德萬鄰居的屋後放著一堆尚未切割過的熔岩石塊。本來就疑神疑鬼的岡薩羅,現在就更犯疑了。他認為這些熔岩石塊是愛斯德萬堆放在那裡,用來雕刻石像的,於是,他決定採取行動。


第九部分:在地下世界的「神鬼」中間 最受敬重的羊倌

        
    恩利克叫我和他一起到那座新豎立起來的巨像後面去。    
    「現在糟了,出事了。」他以低沉的音調開始說道,「村裡出了問題。愛斯德萬夫妻倆整天躺在屋裡哭泣。岡薩羅先生說過,他們欺騙了康提基先生,說『石器』是他們自己雕刻的。」    
    「哪有的事!」我說,「有什麼好哭的?騎上馬到村子去一趟,告訴愛斯德萬夫妻倆,說一切都好。我一點兒也沒有生氣。」    
    「一切都不好。」恩利克絕望地說,「全村的人很快都會狂怒的。要是這些石像是新雕的,全村的人都會因為愛斯德萬夫妻倆企圖欺騙康提基先生而動怒。如果石像是古老的,那大家會更加憤怒,因為他們從祖傳洞穴裡搬出了東西。事到如今,大家準是要生他們氣的。」    
    第二天晚上,商船船長用車送我到村裡,我們一起走進了愛斯德萬的小茅屋。愛斯德萬獨自一人坐在長板凳上,他的妻子躺在床上。他倆的眼睛都哭得紅紅的。我們友好地向他倆打個招呼,但是,愛斯德萬還沒有開口就又哭起來。他說,他們兩天兩夜來茶飯不思,睡眠不安,光是哭泣。因為岡薩羅先生說:是愛斯德萬雕刻假石像,欺騙康提蒂基先生。岡薩羅先生曾見到愛斯德萬隔壁有一堆熔岩石,就以為他準備這些石料來製作雕像,卻沒有看見他的鄰居正在自己的屋後蓋一間小屋,這些石塊是鄰居打算用來砌牆的。    
    我竭力安慰他們倆,並且把隨身帶去的幾件禮品送給他們。我離開時,他們都答應好好吃頓飯,然後上床睡覺,將這件不愉快的事全忘乾淨。    
    我們沿著小路一直走,走到市長家門口,敲開了他家的門。我們發現他躺在床上,完全沒有了那幽默詼諧的神情。原來他那神通廣大的姑母塔胡·塔胡找過他,對他大發雷霆,說他既然是個好孩子,康提基先生也是個好人,那麼,他就不應該像村裡所傳說的那樣將贗品賣給我。當時,他沒法對她說實話,因為他從奧羅羅伊納的祖傳家族洞穴裡取出東西來,並沒有獲得她的許可。於是,他只好說現在自己有病,等身體稍一康復,就把全部事情給她解釋清楚。    
    「別人生氣,過一會就沒事了。」市長說,「可是,像她那樣的老人,會氣得三天三夜都不說話的。」    
    我們對患病的市長安慰一番,竭力想使他的心情平靜下來。但這樣做完全是浪費時間,因為市長的老姑母是他的長輩。長輩就意味著她掌握大權,又神通廣大。塔胡·塔胡是個危險的女人,如果她發火了,只要埋上一隻雞頭,就足以置人於死地。    
    好幾天來,我們瞭解到的情況都自相矛盾,凡是與當地人有接觸者都處處小心,試圖探個水落石出。    
    有一天,埃德從奧朗戈前來看望我們。他又改變了看法,認為島上一定有秘密的祖傳洞穴,只是我們必須特別留神,謹防贗品。幾經周折,當地人終於說出了實話:不管洞裡藏著什麼東西,通常每隔一段時間總得拿出來曬一曬,其中有些東西是用托圖拉葦席包著的。    
    比爾也被村裡的那些謠言弄得糊里糊塗。為了獲得可靠消息,他從總督府搬了出來,住到一個當地人的家裡。有一天,正好是星期天,他在教堂外面把我叫住,悄悄對我說:「很抱歉,我不能隨便說話,但是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島上的確有秘密洞穴,而洞穴裡就是有你所搞到的那些東西。」    
    接著,岡薩羅也來找我了。他對自己在村裡引起的風波感到非常不安。他本來深信自己已發現洞穴石像是假的,現在他親自遇到的奇異經歷卻使他改變了看法。原來,有一個當地的孩子偷偷告訴他一些新情況:有位老太太曾利用這個孩子,爬進位於漢加赫穆的秘密洞穴。她希望從這個洞穴裡取出雕像送給康提基先生。在洞穴的第一室裡,那個孩子發現兩塊頭蓋骨和一隻當做洞穴「鑰匙」用的石母雞。但是,通往第二室的地道被塌下的岩石堵住了,因此他進不去。但老太太曾告訴他,應該從第二室中取出些用托圖拉葦席包起來的石像。    
    岡薩羅聽到這件事後異常興奮。他費了不少口舌,孩子終於答應領他進洞。岡薩羅發現這個洞穴與孩子所說的一模一樣。洞裡有兩塊頭蓋骨,側牆上有人工開鑿的洞口,通往裡面的地道已被堵住。但是,他卻發現了一些新情況。原來,在孩子去過以後,別人也進去過,並且曾在岩石倒塌處的洞底和洞頂一挖再挖。岡薩羅好不容易從靠上方的一條狹窄通道中往裡鑽了十英尺。在那裡,他發現有人已經掏了個洞,可以直通下面的地道。岡薩羅使勁把胳膊伸進洞裡,摸到了一把松土,土裡幾根腐爛的托圖拉蘆葦。已經有人比他早來一步,並將那些古老的蘆葦包搬走了。    
    丹尼爾有個孿生兄弟,還有個同父異母兄弟。他的孿生兄弟就是阿爾伯托,他曾取出了兩塊朗戈—朗戈書板,並拿給村裡的人看。後來,他又把書板放回洞裡,因為晚上阿古—阿古總來折磨他。那個同父異母兄弟是恩利克·艾卡,他出身高貴,有權繼承阿里基帕加這一貴族頭銜。他從不撒謊,所以塞巴斯蒂安神父和總督都把他作為島上獨一無二的老實人指給我們看。不撒謊倒確實是復活節島上極為罕見的美德。在營地上,我們隊員之間稱他為「王孫公子」,因為他生性高傲,儀表堂堂,出身於名門望族。他雖然目不識丁,但誠實可靠,所以成為海軍綿羊飼養場上最受敬重的羊倌。他住在通往拉諾拉拉庫的大路上的一間石屋裡。


第九部分:在地下世界的「神鬼」中間 手風琴風箱上的褶子

    有一天,科康戈病流行期間已經過去,「王孫公子」騎馬來到我們這裡,提出要和我們進行一筆交易。原來,我們在巨像的高高台基邊挖掘時,曾用一些粗大結實的松木柱子支撐巨像。他想用這些木料替自己蓋一間新屋。如果我們願意的話,可以用三根松木柱子換一頭肥牛。    
    「如果你能用洞穴石器作交換的話,你可以把這些松木柱子全都拿走。」我說。    
    這一著本來是無的放矢,我是突然想到的,只不過隨口說說而已。其實,我並不知道這位「王孫公子」是否有洞穴,更不知道裡面有些什麼樣的石器。可是,他卻吃了一驚,支吾半天,竭力想把話題岔開去。但是,我堅持自己的要求。他知道無法迴避,就斬釘截鐵地說:「可是,我並不知道洞口在什麼地方。我真希望我能知道,康提基先生。」    
    「你試過用烏穆特卡普烤雞嗎?」我單刀直入地問他,「你在洞穴前設法扮演過塔胡嗎?」    
    他聽了,緊張得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臉上的表情全變了。    
    「我得跟兄弟們商量一下。」他最後說,「我不能獨自做主。洞穴屬於好幾個人,我只有一份而已。」    
    我瞭解到,他家祖傳洞穴中,有一個洞穴入口處已經失傳,但他和兄弟丹尼爾共同擁有另一個洞穴,而這個洞穴的入口處只有阿爾伯托一個人知道。「王孫公子」知道那裡的石器都用托圖拉葦席包起來,這個洞穴裡還有朗戈—朗戈書板及古老的划槳。最珍貴的卻是一艘石帆船,他管這艘石帆船叫瓦卡奧霍;還有一隻精工研磨的黑色石像,石像很大,能夠到人的上腹部。    
    由於阿爾伯托不願將洞穴的入口處指給兄弟們看,所以「王孫公子」多次尋找這個洞穴,都沒有成功。阿爾伯托可以坐在村裡,向兄弟們講述洞穴的地點,但是不敢領他們去,親自指出洞穴的所在地,他害怕會讓阿古—阿古看見。    
    過了好幾天,「王孫公子」又露面了。這次,他是帶著幾個大西瓜騎馬過來的。他一面卸瓜,一面把身子俯在馬背上悄聲地說,他有可能替我搞到古老的石雕,好幾天來,他的妻子老是邊哭泣邊埋怨,說她算是找了個窩囊廢丈夫,連自己的祖傳洞穴都找不到。她哭鬧了幾天仍無結果,丈夫回家時總是雙手空空。她只好轉而向年老的叔叔求援,要求叔叔幫個忙,以便搞到蓋新房子的木料。她聽祖母說過,叔叔知道這個洞穴的入口處,而洞裡收藏的東西她也有份,因為她的父親已去世了。她哭哭啼啼沒完沒了,當時和他們一起住在那間石屋裡的叔叔厭煩起來。最後,這位老人答應將通向洞穴的道路指給他們看。    
    她的叔叔就是年老的聖地亞哥·帕卡拉蒂,他曾經幫助過自己的哥哥蒂莫特奧建造蘆葦船。這四位上了年紀的兄弟們,現在給我當漁夫。我得為那些在拉諾拉拉庫進行發掘的工人提供全部膳食,於是,我就按照石匠時代的古老傳統行事:我挑選了一批人,組成一個專門班子,日夜輪流專門替在採石場幹活的人捕魚捉蝦。這樣就可以稍稍補充每日供應給他們的肉、米、糖等食物,而這些食物也以驚人的數量從大船運至岸上。最後,我們不得不把所有的麵粉留著自己用,只有帕卡拉蒂兄弟四人經常到營地來領取不大新鮮的麵包。他們把麵包放在咖啡裡蘸一蘸,當點心吃。我們和老聖地亞哥特別要好,因為他每天都來營地,代表他的兄弟領取配給的麵包和煙草。    
    老聖地亞哥是個歡歡喜喜、無憂無慮的人,總是對生活感到心滿意足,愛開個玩笑,樂上一陣。但是,阿恩提出要獨自一人在拉諾拉拉庫火山口的湖旁住下時,他卻雙眉緊鎖,臉色變得非常陰沉,簡直有點兒怒氣沖沖了。無論如何,在半夜三更,聖地亞哥自己是不願獨自跑到巨像旁的火山口水潭去的,因為阿古—阿古就潛伏在巨像後面,會從湖中蘆葦叢裡向他吹口哨兒,因此,聽說「聖地亞哥大叔」主動提出陪我們進洞時,我感到特別奇怪。    
    吉普車在那條通往拉諾拉拉庫路上的小石屋旁停下來時,已是深夜了。我在這幾位考古學家中選擇了阿恩,因為他最瞭解聖地亞哥。商船船長、二副及智利來的桑車也和我們同去,他們暗自希望也能獲准進洞。「王孫公子」和妻子及一位青年從小屋裡快步走出來,他倆向我解釋道,那個青年就是聖地亞哥的兒子。    
    「聖地亞哥呢?」    
    「他有病,不能來了。不過他已經把洞穴所在的地方告訴了兒子。」    
    這一套我早就明白了,它意味著已經發生令人掃興的變化,計劃將要「流產」。於是,我走進小屋去看看聖地亞哥到底病得多厲害。只見他蹲在牆角,滿臉愁容,兩眼直愣愣地向前凝視著。見我進去,他故意乾咳一陣。其實,聖地亞哥一點兒也不像發燒,也看不出有病的樣子。但是,我們可以明顯地看到,他對自己答應要做的事感到非常懊悔。    
    「聖地亞哥,你這老東西,你像金槍魚那樣歡蹦亂跳。有我和你在一起,你一定不害怕阿古—阿古吧?」    
    聖地亞哥急急忙忙掏出煙卷,聲音嘶啞地笑起來,臉上的魚尾紋深深地皺到耳根,活像手風琴風箱上的褶子。    
    「先生,我背疼。」    
    「那你就不該抽煙。」    
    「可還不至於厲害到這個地步。」


第九部分:在地下世界的「神鬼」中間 兩具骷髏

    我一直跟這位老人打趣,最後他半推半就地走出屋子,似笑非笑地爬進吉普車。這樣,車上共有九個人了,聖地亞哥跟我擠在一起。他坐在車中一言不發,神情嚴肅,替我們指路。我們從拉諾拉拉庫沿著南海岸拐過去,順著懸崖邊緣依稀可辨的車轍向前駛。我們得堅持前進,雖然車道幾乎無法辨認,但是卻很容易憑借自己的感覺,摸索向前。    
    「那並不是收藏寶物的洞穴,先生。」老人突然說話了,巴望我們能對它不感興趣才好。    
    「那麼,裡面什麼也沒有嗎?」    
    「啊,有一點兒。我打十七歲起就從未進過這個洞穴。是一位老太太臨終前把這個地方指給我看的。」    
    車還沒有開到瓦伊胡,老人就叫我們停車,剩下的路只好徒步前往。我們往下向懸崖邊緣走去時,月光皎潔明亮,我又看到了銀灰色的海浪拍打著山腳的一排熔岩石。聖地亞哥隨身帶著自己用兩條細繩製成的繩梯,中間繫著一根不很規則的小棍,算是梯級。到了懸崖邊緣,「王孫公子」的妻子遞給他一個小包。他從包裡拿出一隻我們熟悉的、用香蕉葉包著的烤雞。他請我吃雞的尾部,因為他要把我領進洞內。包裡也有常見的烤紅薯,但是他只讓我吃雞尾部,而且只有我一個人才能有這口福。剩下的那些美味的雞肉放在岩石上。    
    接著,這位老人站在懸崖邊緣面向大海,忽然低聲唱起了一支單調的歌曲。歌聲冷不防停了下來,像是突然中斷似的。接著,他安詳地轉過身來,對我說,我必須答應在洞穴裡留下一點東西,至於留下什麼倒無所謂,反正得留點兒東西。他解釋說,這是當地的「規矩」。這個洞穴雖然是他的,可是洞裡保存著他的一些遠親的屍骨,因此,剛才他向阿古—阿古祈禱時,便吟唱了洞穴的法定主人的名字。    
    聖地亞哥將繩梯的第一蹬梯級套在高地邊緣的一塊熔岩石上,把繩梯從懸崖上放了下去。    
    我伏在懸崖邊,往外探頭,手拿電筒往下照。原來,我們正待在懸崖邊一塊向外突出的岩石上,繩梯懸在山下半空中。聖地亞哥只叫自己的兒子脫去衣服,光剩下一條褲頭,準備讓他先下。繩子墜得緊緊的貼在懸崖邊緣上,雙手很難抓住,而繩梯上那寥寥幾蹬梯級又相距甚遠。下面三十英尺深處就是洶湧澎湃的激浪,只要從六英尺高的地方摔下去,碰上浪濤中突出的尖利熔岩石就足以喪命。    
    這位緣壁而下的少年離開我們十二英尺左右就不見了,繩梯空無一人地懸蕩在半空。我們盡量往外探出身子,拿著手電筒四下照了照,可是什麼也看不見。顯然,他已經爬下繩梯鑽進山洞了。過了一會兒,「王孫公子」也傚法少年爬下去,他也在那個地方跳下繩梯不見了。我正打算順著繩梯下去時,我們極為驚訝地發現「王孫公子」又出現在繩梯上,他手抓繩梯,腳登繩梯,盡快地往上爬。    
    「你看見什麼了沒有?」我問他。    
    「看見了,一條長長的地道直通山洞。」    
    「洞裡有什麼?」    
    「哦,這可沒看見。我沒有進去。我對洞穴很不習慣。」    
    「他對洞穴不習慣,因為他害怕魔鬼。」老聖地亞哥解釋道。    
    「王孫公子」只得承認他確實怕鬼。「王孫公子」的妻子看他爬下繩梯也感到十分驚慌。很明顯,她看見丈夫回來了,心裡很高興。    
    我沿著繩梯爬下去時,也和「王孫公子」一樣,覺得心驚肉跳;但我的害怕卻是由別的原因引起的。我費勁地踏著繩梯往下爬,相距甚遠的梯級往往緊貼岩石,這時我想起那塊拴繩梯的熔岩石會不會豁裂開來。我得把一隻腳盡量往下伸,另一條腿蜷曲起來,然後把身子往下降落,直到下巴頦兒碰到這條腿的膝蓋時,下面那隻腳的腳趾才夠到了下一階梯級。很快,我爬到繩梯離開崖壁而懸蕩在空中的那個地方,接著就看到懸崖表面上那個狹窄的洞口。    
    我的雙手緊握繩梯的兩邊,身子從懸空的梯子往下降落,最後,腳趾尖伸進那個狹洞。我盡量將腳趾往裡伸,好歹把大腿也伸了進去。但是,由於雙臂還掛在繩梯上,身子在半空中蕩來蕩去,所以沒法抓住洞口的巖壁。如果我用力推繩梯的話,繩梯只會離開懸崖更遠。最後,我連鑽帶擠,總算連腰部也鑽進了洞,背部只有很小一部分留在洞外。這時,我可以用一隻手握住繩梯,騰出另一隻手摸著巖牆,尋找一個可以抓附的地方。繩梯往外晃了出去,好像又想把我從山洞拉出去。結果,我的那一隻手只得放開了繩子。於是,我懸在洞口,臉朝天,身子只有一半嵌在洞裡,另一半露在洞外。對「王孫公子」來說,這樣驚險的攀緣猶如兒戲。等到我全身進入巖洞,只剩下頭部露在外面時,才稍稍定下神來。最後,我從洞口往裡鑽了幾碼,進入約有半個人高的洞穴,才寬慰地鬆了口氣。「王孫公子」就是在這裡嚇得魂不附體而打退堂鼓的。    
    聖地亞哥的兒子已經在洞裡點著一枝蠟燭。我在洞裡坐起來後,發現周圍都是骷髏。原來這裡放著聖地亞哥一些遠親的屍骨。屍骨都用托圖拉葦席包著,現在葦席的顏色都變成棕色,腐爛得很厲害了,一碰就裂成碎片;葦席裡有些骷髏,卻呈奇異的藍青色。我注意到自己的膝蓋旁並排放著兩具骷髏,旁邊還有幾隻腐爛的小蘆葦包。我用手指輕輕摸了摸其中的一包,蘆葦很脆,一碰就碎,但裡面的東西卻是硬邦邦的。


第九部分:在地下世界的「神鬼」中間 偷偷地爬進秘密洞穴

    這時,發生了一起幾乎出人命的事故。原來,阿恩在洞穴入口處正費勁地鑽呀,擠呀,像在耍雜技。正當他使勁擺脫繩梯往這個狹窄的洞口鑽的時候,彷彿覺得自己的一根肋骨突然擠斷了,疼痛萬分,簡直無法再握住繩梯。    
    我們把阿恩接進洞穴後,洞裡的情景一下子使他忘記了疼痛。在這個低矮的、令人很不舒服的洞裡,他耐心地爬著。當年島上的人怎樣將屍骨搬下懸崖並運進這個狹窄的洞口?這個問題叫人難以理解。塞巴斯蒂安神父曾經跟我說過,有的當地人知道自己死期臨近就爬進洞去,死在裡面。上一世紀基督教傳入本島後,規定必須將死者埋葬在漢加羅阿教堂的墓地。但有些老人卻偷偷地爬進秘密洞穴,死在裡面,使自己的屍骨永遠藏匿在洞內。最後一個將自己這樣活著藏進洞裡的是個叫德阿維的老漢,他的孫子現在還活著呢。    
    但是,我們四周的骷髏都是包在葦席中的,那一定是死者的親屬用繩子將屍體從懸崖往下吊,別人在洞口平臥著,將屍體拖進洞去。    
    商船船長、二副及桑車也爬進洞了,只有聖地亞哥和那個嚇破了膽的「王孫公子」及其妻子,依然在我們上面的高地上。我們坐在低矮的洞內攝了影,盡可能地把草圖畫得完善些,然後一一考察洞裡的東西。石質的地上凌亂地放著好些骷髏,而惟一的隨葬品就是那些小小的蘆葦包,其中幾個蘆葦包已經爛掉了,所以,我們能看見葦包裡面的東西。    
    那個最大的蘆葦包裡,包著一個刻在石塊上的女人像,另一塊石頭刻有兩張臉、四隻眼睛和兩個鼻子。這兩個彎彎的鼻子,伸展到石頭邊緣,然後轉到石頭背面變成矛頭狀,最後會合在一起。洞穴盡頭放著一具孤零零的骷髏,旁邊有個蘆葦編成的小包,它倒還沒有爛掉。我們提起小包時,那些大的蘆葦片很有勁,還能互相牽扯住。小包裡面有一隻石龍蝦,跟那只使市長的洞穴石像鬧得滿城風雨的石龍蝦一模一樣。也許當時躺在洞穴角落裡的是個漁夫,隨葬的是他最心愛的、具有魔力的石雕,因為漁夫對增加龍蝦的數量及其繁殖力特別關心。    
    這個洞穴裡只有十件石雕。它們都用葦席包著,其中有兩件石雕幾乎完全一個模樣,都是小型的、站立著的人像,嘴部呈鳥喙狀。我們遵守自己向老聖地亞哥許下的諾言,留下一件石雕。    
    為了爬出洞穴呼吸一下清涼的空氣,我們得朝天仰臥,蹬著雙腳,把頭部挪向洞口。為了夠到繩梯,身子必須慢慢向外挪動,一直挪到腰部以上都懸在洞外,雙臂伸過頭部,一把抓住梯子;然後再翻轉身來,跨上懸著的繩梯。這一套雜技表演似的動作真使人感到心驚膽顫。山下巨浪翻滾,天上明月當空。輪到阿恩出洞時,「心驚膽顫」這四個字還不足以描述他的經歷和感受。總算一切都順利。站在懸崖上焦慮地等著的那三個人,以為阿恩一定是累過了頭,才顯得如此狼狽。    
    我們把從洞裡搬出來的石像包得嚴嚴實實,用繩梯的繩子吊了上來。最後一包石像吊上來後,聖地亞哥問清楚我們確實留下一件石雕在洞內,他才放心了。這時,我一眼看見放在岩石上的雞肉;陣陣撲鼻的香味使我無法抗拒它的誘惑。我可不能讓阿古—阿古享受這份鮮美的食物。當我毫不客氣地大嚼留給阿古—阿古受用的那份雞肉,並與其他幾個人分享時,阿古—阿古並沒有伺機報復。但是,同來的幾名當地人卻連一口也不敢嘗,他們滿臉愁容轉過身去,不敢正視,一直等我們啃完最後一塊雞骨頭並把它扔進了大海,他們才轉過臉來。接著,「王孫公子」的妻子也壯起膽子,鄙夷地嘲笑丈夫不敢進洞。她離開懸崖越遠,膽子就越大。我們大家擠進吉普車坐在一起。月光下,車子沿著坎坷的道路駛回村莊,一路上顛得厲害。這時,我真替那位坐在後排座位上傲慢的「王孫公子」感到難受。他的妻子揶揄他,譏笑他,捉弄他,最後他不禁啞然失笑。他搖搖頭說,以後可再也不能這樣愚蠢,現在他明白多了,下半輩子再也不能讓神鬼嚇住。他打算徑直回家,替家人蓋間新屋。    
    島上還有一個人,他不像「王孫公子」那樣怕鬼,相反,卻是個善於同魔鬼打交道的行家。這個人不是別人,正好是市長的小弟弟—小阿坦。小阿坦無意中給我招來了不少麻煩。他把自己的洞穴交出來,換得了更為實用的東西後,深信這樣處理地下洞穴的事務,「鴻運」會自天而降。阿坦在村裡交遊甚廣,大家都喜歡他,因此,他就能夠見機行事,從朋友那裡打聽誰有洞穴。    
    一天晚上,我和考察隊的其他成員到總督府去參加宴會。我們用吉普車把阿坦、市長送回村裡。不久前,阿坦告訴過我,他早就懷疑連襟安德烈斯·豪亞可能有個洞穴,現在他的猜想終於得到了證實。    
    「康提基先生,你還記得安德烈斯·豪亞嗎?他就是將伊普馬恩戈瓦罐的碎片給你看的那個人。那些碎片,還有他給塞巴斯蒂安神父看過的一些完整的罐子,都藏在他的洞穴裡。」    
    原來是安德烈斯·豪亞,這真是太不湊巧了。我曾經把他得罪得不輕,因為我指責他耍花招兒。他把小碎片撒在我們的阿胡佩德烏髮掘現場上時,我沒有給他全部應得的報酬。小阿坦知道這件事,但還是建議我給安德烈斯·豪亞送一件禮物。他深信,這樣能使我們兩人言歸於好。我給了他幾塊美元及兩包煙卷,商定總督府的宴會結束後,我就在那天深夜到阿坦家去,由阿坦安排跟他見見面。


第九部分:在地下世界的「神鬼」中間 繼承她靈魂的全部力量

    午夜前,我離開了總督的平房;臨行前對總督說,我是秘密前往復活節島地下世界的;我已保證決不洩密,所以要等完成任務後才能詳細向他匯報。總督聽罷,當即向我道謝,因為我這番話使他心中放下了一塊石頭。他曾聽說過村裡流傳著有關此事的離奇謠言,但是在漢加羅阿村流言蜚語總是不斷,因此,誰也沒有認真對待當地人的議論。    
    午夜,我走進阿坦的小茅屋,他親自來開門。在搖曳的燭光中,我一眼就看見了昔日的「冤家」、擁有陶罐的安德烈斯·豪亞。他沒有刮臉,滿臉鬍鬚,兩隻充血的眼睛直瞪著我。他從長凳上跳起來了擁抱我,稱我為兄弟,並向我保證,他一定盡力幫助我。他們在這間小小的屋子裡說開了大話。性情和善的小阿坦挺著胸脯為他自己的馬納大加吹噓:是它才使我們兩人言歸於好,而現在我們兩人在他的屋子裡會面了。他那神通廣大的馬納是從他母親那裡繼承下來的,因為她選中他來繼承她靈魂中的全部力量。雖然阿坦排行最小,在所有的孩子中她可最喜歡他。    
    阿坦告訴我說,安德烈斯·豪亞見了我送他的表示友好的禮物,簡直興奮得不知所措。安德烈斯·豪亞自己也承認,他收到這些禮品,並聽到我願意重新跟他和好的消息時,高興得流出眼淚。回想當時他送給我一塊真正的馬恩戈碎片,這完全是對我表示友好的一種做法,可是,我卻立刻要求他帶我到發現碎片的那個地方去,這就使他十分尷尬。當然,他不可能把祖傳的家族洞穴指給我看,但這些碎片確是從那裡取出來的。於是,為了使我們不去注意他的祖傳洞穴,他只好帶我們到另外一個地方去。    
    安德烈斯的話言之有理。在阿坦的帶動下,他現在倒是願意將祖傳洞穴的「鑰匙」交給我,讓我親眼看一看這些陶器。但是,洞穴的主人是他弟弟,因此必須徵得弟弟的同意。他弟弟的性格像燧石一樣堅硬。雖然他弟弟並非長子,他的父親卻把「鑰匙」傳給了他。他和阿古—阿古「生活」在一起,因此,那天晚上安德烈斯到他家提出將「鑰匙」交給康提基先生時,弟弟很惱火。    
    「咱們一起去見我那位老弟。」小阿坦提議道,「把我們的馬納聯合起來就準能說服他。」    
    我是穿著適合熱帶氣候的白色衣服去赴宴的。但是,我隨身帶了深顏色的襯衣、短褲,所以,在出發前能夠把它們換上。當我們三人悄悄地離開村子向北走去時,夜已很深了。在月光下,我們走了好大一陣子。一路上邊走邊談,我們之間的關係愈談愈融洽了。阿坦對於我們幾個人聯合起來的馬納的神威充滿信心,並且說,與我相比,他是個更為地道的挪威長耳人。他們兩人一起叮囑我:如果安德烈斯的弟弟胡安·豪亞企圖把洞穴的「鑰匙」交給我時,我得把胳膊叉在胸前說「不要」,因為這是他設的圈套,企圖讓我中計。如果他把「鑰匙」交給他的哥哥安德烈斯,那我從安德烈斯那裡接過「鑰匙」,並且向他道謝。    
    出了村子,我們來到一個比較荒涼的地方,最後我們在一堵高高的石牆前停下來。月光下,亮晶晶的香蕉葉在牆後直挺挺地伸展著,紋絲不動。一幢刷得雪白的低矮石屋在樹叢中半隱半現,屋子連一扇窗也沒有。這個地方看上去一直沒人住過,陰森森的使人毛骨悚然。石牆上倚著一架破破爛爛的梯子,有幾蹬梯級已經斷裂。梯子一端直通牆頂,人們可以爬上梯子翻過石牆。    
    小阿坦鼓足勇氣,準備一個人先進屋,向主人通報我們隨後就到。他翻過石牆時,梯子嘎吱嘎吱地響了幾聲。過了一會兒,他走到門前,不緊不慢地輕聲敲門。裡面的人把他讓了進去,門縫透出一道亮光。    
    阿坦在裡面待了五分鐘就獨自一人出來了。他走到我們跟前時,顯得非常傷心而絕望。原來安德烈斯的弟弟十分難對付,我們得三個人一起進去,把我們的阿古—阿古聯合起來對付他。於是,我們翻過石牆,一起向他的小屋走去。我第一個走進去,其他兩個人跟在後面。屋裡只放著一張漆了白漆的桌子和三隻矮凳。兩個體格健壯、神情嚴峻的人站在屋內,直盯著我們。其中一個約三十歲,另一個四十開外。    
    我向他們道過晚安,他們回了禮,可是仍舊繃緊臉,連身子都沒動一下。那個年輕的人仰頭筆直站著,神情嚴肅,像電影中描繪的當年生活在美國西部的印第安人。他一雙烏黑的眼睛炯炯有神,像他身後的哥哥那樣,唇上、頷下蓄著短而硬的黑鬍鬚。雖然市長、阿坦及另外幾個人有幾根鬍髭,可是當地人一般很少留鬍鬚。這個人叉開腿站著,雙臂插進敞開的襯衣袖裡,微露胸部。他半閉著眼睛,像是出神的樣子。突然,他用銳利的目光看了我一眼,慢騰騰而又認真地對我說:「注意我的阿古—阿—古,這裡是阿古—阿古的家。」    
    現在,我必須保持冷靜的頭腦,我已隻身進入「虎穴」。這兩個人臉上的表情也毫無疑問地向我表明,我已經深深陷入絕境而又無法擺脫。    
    「我知道。」我說,「我明白這一點。」    
    他像是煩躁得不願聽我說話,以挑戰的姿態緩慢地向我走了過來,一直走到我跟前,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眼睛。接著,他強壓住心頭的怒火,身體微微發抖,幾乎是用一種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噓噓聲對我說:「把你的阿古—阿古的神通顯示給我看。」


第九部分:在地下世界的「神鬼」中間 神通廣大的義父

    顯而易見,阿坦一直吹噓我及我的阿古—阿古,因而這四個人現在等著觀看奇跡出現。他們臉上的表情顯得非常熱切而認真,滿臉鬍鬚的胡安·豪亞越逼越近,說話聲中帶有蔑視的挑戰口吻。他像是喝醉了酒,但實際上並非如此,而是處於一種自我催眠的狀態,或者說幾乎是處於一種出神的狀態中,因為他認為自己就是阿古—阿古的化身。    
    我也往前挪動了兩英吋,兩個人的胸脯差不多貼在一起了。接著,我深深地吸了口氣,以對付目前這一嚴重情況。    
    「你的阿古—阿古如果跟我的阿古—阿古一樣神通廣大。」我說話時也使用鄙視對方而又努力控制自己的口吻,「那麼,你可以請它上外邊去,請它到奧朗戈頂上去,請它到下面拉諾考的火山湖裡去,請它到維納普原野去,到拉諾拉拉庫的巨大石像那兒去,到阿納基納、漢加羅阿及全島各地去。你可以問問阿古—阿古,本島是否變了模樣?島上的一切是否都比以前好了?問問阿古—阿古,那古老的牆垣和建築物是否又出現了?不知名的巨像是否在地上重又聳立了起來?等你的阿古—阿古回答以後,我將問你:你是否還需要進一步證明我阿古—阿古的神通呢?」    
    胡安·豪亞毫不猶豫,立即同意了。他叫我坐在他身旁的一隻矮凳上。    
    小阿坦又感到信心十足了。他和安德烈斯立即請求這位兄弟把「鑰匙」交給我,同來的那個人也和他們一起彬彬有禮地建議他給我「鑰匙」。但是,那位坐在我身旁的主角卻一動也不動,不理睬他們所提出的要求。他叉著胳膊正襟危坐,猶如坐在皇帝的金色寶座上一樣,緊閉著嘴,雙唇突出,與那些巨大石像的嘴唇一模一樣。他純粹是通過自我暗示,在自己眼裡和朋友們的眼裡把自己的身價大大抬高,好像是個自我崇拜巫醫或兼任國王的教士,他似乎剛從古代的霧靄中回到人間,套上了現代人的衣褲。    
    其他三個人站在他的面前,央求他拿出「鑰匙」來。他毫不理會。於是,他們伸出雙手,猶如進行虔誠的祈禱那樣不斷祈求,其中一個甚至跪倒在地苦苦哀求。    
    我身旁的那個人坐了好一會兒,似乎對他們的祈求頗感興趣。他安坐著,像是沐浴著陽光一樣舒適自在,慢慢地環顧四周。他不時裝模作樣地轉向我,強調他擁有馬納,強調他神通廣大。他那超自然的神力來源很廣,因為他的血管中流動著兩個最重要的部族的血液,而這裡又是阿古—阿古之家。四周都有阿古—阿古在保佑他,屋後就是島上神通最為廣大的阿古—阿古,他就住在老姑母塔胡—塔胡的小屋前面,而塔胡—塔胡是他妻子的姑母。此外,附近沒有別的鄰居。右邊再遠一點兒是一間無人居住的空屋,原先的主人是一位老太太,她已不在人世,現在只住著一個阿古—阿古。他的屋後有阿古—阿古,左右兩側各有一個阿古—阿古,屋裡面還有一個阿古—阿古。    
    滿臉鬍鬚的豪亞的眼裡閃過一絲神秘的光芒:他愈是自我標榜,愈是顯得狂熱而危險。於是我急忙打斷他的話,並且開始自吹自擂起來,好像我借了他的打氣筒來為自己打氣,為自己的名聲大肆吹噓。他聽著聽著,身上的虛勁兒逐漸消失了。    
    我對他說,我從台裡也魯那裡繼承了威力超群的馬納。台裡也魯是我的神通廣大的義父,他是塔希提島上最後一位了不起的酋長。臨終前他給我取了台瑞·馬泰阿塔這個美好的名字,它的意思是「藍天」。十年後,我們的「康提基」號木筏在拉羅亞登陸時,我獲得了更大的馬納,當時人們為了紀念島上第一代國王蒂卡羅阿,正在舉行宴會,他們奉我為「瓦羅阿蒂卡羅阿」,即「蒂卡羅阿之靈」的意思。    
    這番話把我的對手制服了。這位滿臉鬍鬚的豪亞終於讓步了。他慢慢地站起來,我們幾個人也一塊站了起來。接著,他指著他的魁梧而莊嚴的朋友說:「圖穆,請你作證。」    
    我從前在一本書裡見過「圖穆」這個詞,「圖穆」並不是人的名字而是一種稱號。以往的探險家曾提起過這個詞,認為它是個神秘的詞,從這個詞可以追溯到復活節島上最早的社會制度,其意義連當地人都不懂,也無法解釋。現在這位活生生的「圖穆」站在我的面前了,他的職能並沒有隨著消逝的歲月而被廢除掉,今天他卻正在積極發揮作用。後來阿坦告訴我說,此人名叫胡安·納霍,是豪亞家族裡的「圖穆」,是他兄弟們家庭事務的仲裁人和調解人。    
    滿臉鬍鬚的豪亞筆直地站在我面前,而這位「圖穆」默默地走上前來站在他身邊。    
    「我家有兩個洞穴,我謹在此將其中一個洞穴的『鑰匙』移交給你。」他說話時顯得非常陰沉,像是宣讀死刑判決書。    
    其他幾個人也默不作聲站在那裡,連燭光也停止搖曳。這時,我感到自己正處在進退維谷的尷尬境地。是不是我現在就得叉起胳膊說「不行」呢?現在豪亞口頭上已經將「鑰匙」給我,但並沒將「鑰匙」交給我,我也看不到「鑰匙」究竟在哪裡。我猶豫了一陣,然後冷冰冰地回答道「謝謝你」,但一點兒也沒有動彈。他在我面前站了好一會兒,兩隻炯炯有神的烏黑眼睛盯著我,接著他很快轉過身來,以傲慢不遜、挺胸凸肚的姿態走出門口。


第九部分:在地下世界的「神鬼」中間 燃起嫉妒之火

    剩下的三個人感到無法形容的寬慰。小阿坦擦著額上的汗珠兒,雖然屋裡僅有的放射熱量的東西只是那枝小小的蠟燭,現在這枝蠟燭的燭光在豪亞走過後所產生的氣流中微微晃動。那三個留在屋裡的人打著手勢,心中好像放下一塊大石頭,與剛才那個昂首闊步走出屋子的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過了幾分鐘,豪亞回來了。他腋下夾著一個很輕的扁平包裹,手裡提著一隻沉甸甸的籃子。包裹和籃子都是用托圖拉蘆葦編織成的。他把那個扁平的包裹遞給哥哥,他哥哥把它放在桌上。然後他手提籃子,又是一動不動地站在我面前。我也站在那裡,巋然不動,臉上只有挑戰似的蔑視和極其冷漠的表情。    
    胡安·豪亞突然轉向他的哥哥安德烈斯,把籃子遞給了他,安德烈斯就把籃子轉交給我。我接過籃子,感謝他的弟弟先把「鑰匙」給他哥哥,而不是直接給我。這位氣勢洶洶的豪亞像是怒氣未消似的,一言不發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指著桌上的包裹問道:「包裡是什麼?把你的阿古—阿古的神通顯示出來!」    
    這四個人又圍住了我,用緊張而又期待的目光看著我。我努力想,使勁猜,幾乎把腦汁都絞盡了,這真是一場噩夢似的考驗。如果我通不過這場考驗,後果就不堪設想。這個蘆葦包裹有公事包那麼大,但是扁扁的,裝不下石器或木雕,是用蘆葦精工編織起來的。安德烈斯把包放在桌上時,看上去又輕又軟,像只大信封。我心裡明白,自己手裡拿的一定是洞穴的「鑰匙」。我認為桌上的包當然也是洞穴裡取出來的,因為包與籃子的編織工藝一模一樣。    
    這時我想起了當地人常送我們的美麗的羽毛製品,那都是些舞蹈時使用的古老羽毛冠複製品及長串長串的羽毛。早先來復活節島的人都見過島上顯要人物頭戴飄舞的羽毛冠,身穿羽毛大氅,活像古代墨西哥和南美的國王。安德烈斯的洞穴裡會不會藏著與此類似的東西,只是年代不那麼古老呢?我說包裡裝的是羽毛製品吧!這樣猜,大概錯不到哪裡去。然而,即使是羽毛製品,那麼是頭飾還是別的什麼呢?其他幾個人都激動而緊張地等著我開口,我一定得經受住這次考驗才行。    
    「我的阿古—阿古說是『con pluma』—『帶羽毛的』。」我小心翼翼地說,盡量避免說得太具體了。    
    「不對!」豪亞憤怒地大吼道,「不對!」他又怒不可遏地說,「再問問你的阿古—阿古!」    
    胡安·豪亞認為這一招兒成功了。他面帶怒容,對目前這樣的情景感到非常得意。小阿坦露出絕望的樣子,擦著汗珠兒,用懇求的目光注視著我,好像在對我說,現在你得竭盡全力求你的阿古—阿古顯一下靈才行。「圖穆」與安德烈斯神色嚴峻,慢騰騰地走了上來。這種情景真叫人捏一把汗。因為我這個不速之客,貿然闖入他們私生活中,最容易激怒他們。要是有個好歹,誰也不會知道我究竟上哪兒去了。這間偏僻的小屋裡有什麼動靜,村裡是一點兒也聽不到的。朋友們也許會認為我一定失足墜落懸崖峭壁或是身陷秘密洞穴而無法逃脫。世界上再也沒有像本島有這麼多可以藏匿的地方,這裡任何一個人都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地面上永遠消失掉。    
    包裡究竟裝著什麼,我根本無法知道。我只能胡亂猜測而已。會不會是「塔巴」,即樹皮製的布料呢?    
    「是穿戴的東西。」我毫無把握地猜道。    
    「不對!再問問你的阿古—阿古,好好問一下!」    
    他們都氣勢洶洶地向我步步進逼。這時,我心裡一面考慮怎樣抓住機會殺出去。一面琢磨著包裡究竟裝的是什麼東西。    
    「是一種衣料!」我懷著最後的希望孤注一擲地胡亂猜了一下。    
    只聽得他輕蔑地哼了一聲,算是回答了我的話,接著就叫我打開包。他們都圍著我,個個臉色鐵青陰沉。我解開蘆葦纖維搓成的繩子,抽出一本尚未裝訂成冊的書,書頁上寫滿朗戈—朗戈文字,有點兒像「村莊艇長」給我看的那本無比珍貴的書稿。書上的象形文字都是用墨水書寫的,由於年代久遠,墨水都已褪色了。    
    突然,我想起西班牙語裡,「鋼筆」和「羽毛」是同一個詞。於是,我就啪的一聲將書往桌上一扔,差點兒將燭光扇滅,怒氣沖沖地挺直身子。    
    「我的阿古—阿古說得完全正確!」我說,「它告訴我這是『帶羽毛的』,而這本書稿的確就是『用鋼筆抄寫而成的』!」    
    他們的臉色刷的一下全變了樣。他們倒退幾步,面面相覷,都嚇傻了,原來是他們自己搞錯了。就連那個鬍子拉碴、目光炯炯有神的豪亞,臉色也全變了,他可從來沒料到這一手。小阿坦打破了沉默,他驚訝得不知所措,只會結結巴巴地說:「哎,你的阿古—阿古真靈,的確神通廣大!」    
    這句話在那個滿臉鬍鬚的豪亞身上燃起了嫉妒之火。    
    「請看書上的阿古—阿古!」他說,「請看吧!」


第九部分:在地下世界的「神鬼」中間 野外宴會和舞會

    於是,他像翻閱荒誕的連環圖畫那樣翻動這本書的寬大書頁,翻到一個地方停下來,讓書敞著。左面書頁密密麻麻地寫著神秘的象形文字,沒有註釋,右面一頁則一再出現二十個同樣的象形文字,用歪歪斜斜的字體翻譯成當地的語言。書頁下面單獨用褪了色的黃褐色墨水寫著一行字。    
    「阿古—阿古就在這裡。」他指著那一行單獨寫的文字輕聲咕噥了一句。    
    於是,我就讀了起來:    
    柯卡瓦—阿羅,柯卡瓦—圖阿,特—伊戈    
    阿—奧—特—阿古阿古,埃魯阿。    
    「『如果封面和封底損壞了,必須把本書重抄一遍。』」書的主人自豪地說道,「這就是書裡阿古—阿古的名字。」    
    我突然覺得這一招倒是非常高明。這本書的原作者批上一條頗有實際意義的意見,這樣他的後代就永遠不敢在細緻工整的復本抄就之前讓這本原稿散失,而作者又把這一囑咐化為阿古—阿古,這樣一來,誰也不敢掉以輕心了。    
    「阿古—阿古就在這裡。」他又指著這句話自豪地說了一遍,於是,我們大家都在旁讚歎不已。    
    「這本書真神奇!」我說。我心裡感到自己沒有選擇「有趣的」、「美麗的」、「抄得真好」這樣的字眼,而是使用了「神奇」這個形容詞,真是恰到好處。看來,豪亞並不懂得書中的內容,他僅僅把這本書稿看成是魔術奇書。    
    從那以後,我們大家都成了知己朋友。他們都叫我兄弟,向我投以欽佩的目光。    
    「現在,我們都是兄弟了!」豪亞說著把雙手搭在我的肩上,「現在我們要互相歃血為盟。」    
    小阿坦又害怕,又欽佩地望著他,而我在思想上、體力上都做好準備,竭力不露聲色。我在精神上忍受了這些折磨後,誰也別指望捅我一刀就能把我嚇唬住。    
    豪亞邁著僵直的步伐走進後面一間小屋。我想他回來時準會帶上一把小刀,不料他卻帶回一個瓶子和五隻玻璃杯。他打開瓶子往每個杯子裡倒:那四個杯子只倒上一點點紅色液體,而我的杯子卻被斟得滿滿的。我們大家每人都一次又一次地說「特卡普」這個產生魔法的咒符。以前阿坦曾跟我說過這個字眼能給人以馬納,這樣阿古—阿古就會施展神力。早年來此考察的人,把復活節島上的這個字眼翻譯成「舉行儀式時使用的土灶」,這是不正確的。其實,如果「特卡普」前面沒加上「烏穆」這個詞,那它與土灶就毫不相關,而「烏穆」這個詞才含有土灶的意思。    
    我們一再重複這個產生魔法的字眼,直到大家都說夠了為止。趁沒人注意的當兒,我嗅了一下杯子裡所盛的東西。原來是他從平托號軍艦上弄來的紅酒。我們大家喝酒前,豪亞一本正經地說:「現在,我們來喝我們大家攙在一起的血。」    
    把紅酒當做血這種想法,一定是從教堂裡學來的。於是,我們一飲而盡。他又給我們斟上。他自己的杯子裡及其他幾個人的杯子裡大約只斟了一英吋酒,而我的杯子卻又斟得滿滿的。    
    「你是我們的大哥了,痛痛快快地喝吧!」豪亞興致勃勃地說。他不能隨便多喝酒,這一點使我感到很高興。於是,屋裡幾個人都以阿古—阿古為題吹起牛來,同時,也就相互之間的兄弟般關係說了不少大話。我是他們這夥人的頭頭,又掌管著「鑰匙」,那是打開他們洞穴的「鑰匙」,也是通向我們五個人的「鴻運」的「鑰匙」。就我所知,「圖穆」負責第二個洞穴,如果我能回本島,在他們中間永遠定居下來,那個洞穴也將歸我所有。    
    這瓶酒很快喝光了,大部分都是我喝的。    
    「瞧我的鬍鬚!」豪亞得意洋洋地說,「我的力量就在這裡!」    
    當年我乘坐「康提基」號木筏在海上漂泊了一百零一天之久,他們沒能看到我當時的模樣,對此我感到很遺憾。但是,即使我現在已經把臉修刮得乾乾淨淨,他們也承認我的魔力。我從來也沒有這樣歡歡喜喜地喝過酒,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非常想喝酒。我感到情緒高漲,欣喜萬分。我看了看表,已是凌晨3點。營地離此路途遙遠,得馬上動身回去。我撿起那本珍貴的朗戈—朗戈書以及那只盛著洞穴「鑰匙」的籃子時,這幾位兄弟說,他們打算翌日到營地拜訪我,屆時由我做東道主請他們大家一起吃上一頓。我對他們大家表示歡迎,然後就和「圖穆」、安德烈斯及阿坦走出屋去。戶外夜晚的空氣清新涼爽。    
    第二天,在阿納基納的平地上,我們為村裡的居民安排了一次規模盛大的吃烤肉的野外宴會和舞會。考察隊的醫生及村醫生在做餐室用的帳篷裡,從塞巴斯蒂安神父指出來的純血統長耳人的耳垂上採取血樣。輪到市長及其家人時,他們自豪地讓大夫采血,就好像大夫從他們的耳垂上採取鑽石似的。


第九部分:在地下世界的「神鬼」中間 純血統的復活節島人

    這一場面充滿生氣與歡樂。市長戴著草帽親自四下奔走,依次召集所選定的人員。四周洋溢著歌聲、歡笑聲,還有彈奏吉他的音樂聲及馬匹的嘶叫聲。我剛到烤肉的火坑吃了一塊大肥肉,這時,一個身穿被人丟棄的舊軍用大衣的瘦削老人,在我面前勒住馬。他衣衫襤褸,牙齒全部掉光,長滿花白鬍鬚碴兒的雙頰深深下凹。他友好地向我打招呼。我請他下馬,隨意品嚐土灶裡的烤肉。但他只是俯下身子向我喃喃地說:「我到這裡來的目的是告訴你,你將會雙喜臨門。巫師艾爾·布魯喬對我說過,如果你於星期天午夜上他家去,你就會交上好運,以後你將永遠福星高照了。」    
    夜色籠罩了大地,整個村子又黑又靜。市長屋裡的燭光已經熄滅,兩個黑影偷偷地從屋裡溜了出來。考察隊員參加星期日宴會乘坐的吉普車和馬匹,早已返回阿納基納營地,村子裡和營地上的人們早已安睡了好幾個小時,因為這時已近午夜了。    
    夜深人靜,吉普車又駛回村子,關上車燈停在市長家花園的門口,誰也沒有發覺。剛行過洗禮儀式的嬰兒的紅髮父親坐在司機座上,而個子矮小的叔叔阿坦則坐在他的身旁。他們給從屋裡溜出來的那兩個人讓出座位。吉普車熄著燈沿村裡大街向教堂輕輕駛去,然後向下駛至海岸,再沿海岸向上朝麻風病防治站駛去。    
    這兩個人是埃德和我。我們並沒有回營地,而是非常秘密地留在市長屋裡,於晚上執行探險任務前小睡了片刻。我們離開村子,駛近「巫師」的屋子時,感到忐忑不安,因為不知道會出現什麼情況。    
    吉普車在離小屋幾百碼遠的地方停下來,埃德與那個紅髮男人等在那裡,我與阿坦兩人摸黑往前走去。    
    我們走到那堵倚著破爛不堪的梯子的牆前,看見夾雜在亮晶晶的巨大香蕉葉之間的神秘屋子時,阿坦遲疑了一下。    
    「你得獨自先進去。」他湊在我的耳旁說,「你是我們的大哥。你得敲敲門說:『胡安巫師,起來迎接鴻運!』」    
    於是,我踏上嘎吱嘎吱作響的梯子,翻過牆向小屋走過去。四週一片寂靜,猶如墓地一般。我舉起手用手指關節小心地在這扇古老的門上叩了三下。    
    「胡安巫師,起來迎接鴻運!」我一板一眼地說。    
    沒人回答,裡面什麼動靜也沒有,只有在那幽靈般的屋子四周刮著的陣風,使晶瑩閃爍的巨大香蕉葉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香蕉葉像巨人的手指高高伸展著,像要摘下那圓圓的明月似的。遠處傳來海水輕拍海岸的聲響。    
    「再試一次。」小阿坦隔著牆低聲對我說。    
    我又敲敲門,又把這句話說了一遍。可是,仍然只有風聲回答我。    
    這時,我疑慮重重,心想也許這又是他們設下的圈套,也許就在這時他們又在對我進行新的考驗。阿坦見我猶豫,輕聲要求我再試一次:他們準是進屋睡覺以祈求鴻運。可是在他們約我來找他們的這個時間裡,三個人全部睡得這麼死,看來是不可能的。因此,我心裡覺得十分沮喪。是不是他們站在門後等候我的阿古—阿古去見他們?順便說一句,隨風擺動的巨大香蕉樹上灑滿月光,樹下卻很黑,旁邊沙沙聲特大,真有些怪。是不是他們躲進矮樹叢後正在偷看我,看看我的阿古—阿古是否真的那麼靈?有一兩次,我似乎聽見裡面有些動靜,但是並沒有人出來。我第二次敲門時,還是沒人答應,於是就不願再試了。我正轉身想走,忽然門後響起很輕微的聲音,於是,我回過身來做最後一次嘗試。    
    「胡安巫師,起來迎接鴻運!」    
    門慢慢地開了,一位年輕婦女手拿一盞油脂燈走了出來。我朝她身後望了望,沒見別人,只見小桌四周有幾隻沒坐人的木凳。那天,我就是從這只凳子上接過那本朗戈—朗戈書稿及洞穴「鑰匙」的。    
    她告訴我說,那三個男人都走了,可能都進洞去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猜想他們認為我的阿古—阿古一定會跟蹤前往找到他們的,這樣,我們就可以在洞內碰頭了。    
    幸虧阿坦當機立斷,決定立刻進村尋找安德烈斯。他快步越過田野向西南方向走去。這位婦女吹滅了燈,在皎潔的月光下坐在牆邊的木凳上,並叫我也一起坐下。我還能想起她的臉龐,她就是胡安·豪亞的妻子,市長的小妹妹。月光下,我情不自禁地注意到她美麗的側影。她的身上一點兒也看不出波利尼西亞人的特點。她使我特別想起阿拉伯或閃米特族的美人。薄薄的嘴唇,細細的鼻子,鼻尖兒略圓,真是具有古典美人的模樣。她的皮膚很白皙,無法使人理解她就是純血統的復活節島人。實際上,她是真正的長耳人,我們的船上還保存著一份她的血樣呢。


第九部分:在地下世界的「神鬼」中間 巨大而莊嚴的石製頭像

    這位婦女很聰慧,我和她進行談話毫不費勁。我們兩人單獨在一起待了好久。一點鐘了,兩點鐘了,阿坦還沒有回來。我們在月光下一直坐在板凳上閒聊,我從她那裡瞭解到好多情況。她告訴我說,那三個男人做出決定,認為我應該有一種羽毛製成的阿古—阿古,因為上次我們談論過羽毛製品的事。但是,為了使它具有神力,他們到老塔胡—塔胡家去過。她宰了一隻雞,用雞毛製成一頂雞毛冠,準備讓我戴上。幾個小時前她上床時,雞毛冠還放在桌上,現在不見了。她猜想一定是他們拿著雞毛冠在洞裡等我。至於洞穴到底在什麼地方,她也說不上,她只知道丈夫下洞穴去時總是往北走。對於洞穴以及有關的風俗她倒是相當瞭解,但是她從未親眼看到過任何洞穴。    
    萬一那三個人再要考驗我時,有關雞毛冠的新情況對我倒很有用。現在,我可以利用自己瞭解到的新情況,再次使他們吃驚了。    
    又過去一小時,到了三點鐘,小阿坦才從村子穿過原野跑了回來。他終於在安德烈斯及胡安的姐姐家裡找到他們兩人,「圖穆」也和他們在一起。「圖穆」要求他們兩人把洞穴移交給我的事也與姐姐談一談,因為這個洞穴她也有份。但是,他們的姐姐聽到此事後異常憤怒,為的是他們「先斬後奏」,事先沒有同她商量過。他們就說我很可能會送她厚禮,以此平息她的怒火,然而她依然怒不可遏,揚言如果他們將洞穴轉手,她就要不客氣了,連阿坦在旁努力勸說也無濟於事。他們三人茫然不知所措,「圖穆」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他是前來尋求一個使他們三個人都滿意的解決辦法的。他們請我原諒他們遲遲未能前來赴約,但是,胡安的姐姐早晚會同意的,我必須耐心等待。    
    我們一直等到四點鐘,我走到在吉普車裡等待我們的兩人那裡,向他們說明情況。我們決定不再等下去了。吉普車也已經朝村子開動,就在這時,只聽見車後響起一陣馬蹄聲。原來是巫師胡安快馬加鞭地在月光下飛馳過來。他不是從村裡來,而是從北面來。他說,我們得掉轉車頭隨他回去,看上去他有點兒過於興奮。於是,我們掉轉了車頭。胡安騎馬走在頭裡,我們坐在車內,關上車燈,在月光下沿海岸跟著他,不久就駛近了麻風病防治站。這位帶路的人擺了擺手,叫我們下車。下車後,我們站在崎嶇不平、遍地石塊的原野上的一些巨大熔岩石陰影裡。    
    我爬出吉普車,感到四肢僵直,又困又冷。這時隱藏在岩石背後的兩個人跑了出來,他們一個箭步跳到我的面前,伸出胳膊把隨風舞動的雞毛冠戴在我的頭上。巫師胡安下馬,把馬拴在岩石上,迅速地像掛子彈帶似地把一長串羽毛斜掛在肩上。他解釋說,這樣就表示我是老大,他是老二。他叫我跟他走。我們很快越過滿地石塊的原野,埃德、「圖穆」、安德烈斯和阿坦跟在後面,那個紅髮年輕人留下來照看吉普車。    
    塔胡塔胡的羽毛冠原來是完全仿照哈烏—德克—德克制作的複製品,哈烏—德克—德克是以前在復活節島居民中流行的、頗為著名的頭飾,這種頭飾的樣品現在陳列在好幾個博物館裡。頭戴羽冠,邁著大步,越過滿地石塊的原野,我感到自己好像又回到稚齡童年,在月光下打扮成印第安人東奔西跑,鬧著玩兒似的。過了一會兒,我蹲下來食用兩隻母雞尾部時,也同樣感到啼笑皆非。    
    又過了一會兒,我們從古老的、風化了的熔岩流的遺跡中掀起幾塊石頭,我就頭戴羽冠帶頭爬下一個通道。到了下面進入一個寬敞的洞穴,洞頂低矮,凹凸不平,洞底也鋪著年代久遠的乾草。入口處右邊是個鋪著一張蘆葦席的小祭壇,上面有一個巨大而莊嚴的石製頭像,旁邊是兩個骷髏頭,一個是真的,另一個是石頭雕刻的。那個石頭雕制的骷髏頭,嘴部形狀十分奇特,它向外突出又向上翹,越收越小,最後收成小容器狀,即油燈狀。石製頭像的巨大而下凹的眼睛則凝視著這油燈狀的容器。它們對面又放著一具白色骷髏以及一根細長的石杵,石杵的頂端呈人頭狀。    
    洞穴中央是一個低矮的台階,上面鋪著乾草和一張葦席。巫師胡安叫我坐在上面,像他的祖父那樣朝一定的方向凝視著。四周牆邊也築有台階,上面放滿截然不同的雕像,有的來自現實生活,有的則是夢幻的產物。此外,在我端坐的台階兩邊各放一個黃色的蘆葦小包。    
    巫師胡安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隻小小蘆葦船模型和挪威小旗拿了出來。    
    「這是你的血。」他緊握那面小旗用嘶啞的聲音低聲對我說道,「這樣你自己就獲得了新的神力,這樣你就有伊普梅恩戈了!」    
    我打開蘆葦包,注視著包裡的東西,激動得連氣都不敢喘。每個蘆葦包裡都放著一隻未上釉彩的棕色陶罐。這兩隻陶罐,一定是安德烈斯生我氣時,神氣活現地給塞巴斯蒂安神父看的三隻神秘陶罐中的兩隻。    
    「在另一個洞穴裡,他還收藏著許多各種各樣的陶罐。」「圖穆」插話道,「洞裡放滿了梅恩戈,你回到我們中間定居後,那個洞穴也會歸你所有的。」    
    這兩隻棕色陶罐,有一隻刻有一圈樸素的裝飾性圖案。胡安說這是一位「老爺爺」雕的,那雕刻的圖案表示從軍作戰的男子。陶罐都放在這裡,陣亡戰士口渴時就可以飲用。


第九部分:在地下世界的「神鬼」中間 一隻巨大的猛禽

    落到井底後,我慢慢從豎井爬出來。正當我像黑洞中的盲人那樣,小心地直起腰時,冷不防脖子碰上一個什麼東西。我覺得碰到的東西並不像洞頂,而是一個會活動的東西。洞裡一定有人。說時遲,那時快,我閃到一邊轉過身來,馬上打開手電筒。不出所料,我見到一個在活動的東西。這到底是什麼?手電筒亮光所到之處,照出一隻巨大的猛禽。它展開雙翅,鳥喙彎彎的,背上有一個骷髏頭。原來這隻鳥是石頭雕成的,用繩子掛在洞頂上。剛才我碰了它一下,現在還在緩慢地來回悠蕩。如果這只石鳥從奧羅羅伊納時代傳至今日,應該掛了十一代之久了,可是,現在它居然還是這樣嶄新發亮,豈非咄咄怪事!不僅如此,就連吊著那只石鳥的繩子也很新。    
    我把手電筒向四周照了照,原來洞穴一點兒也不大。泥地上鋪著三張蘆葦席,上面並排放著兩行圓形扁平的石雕。每件雕像上刻著一個朗戈—朗戈文字的放大字樣,每張蘆葦席上安放一隻長山羊鬍子的小小頭像,算是護洞神。我一眼看出,市長給我的各式各樣精緻的雕像不可能取自此洞。洞裡惟一引人注目的東西是一艘雕有船帆的石船,還有放在角落裡的一隻大石碗。這兩件石雕都刻得精巧細緻,然而外表卻與吊在洞頂上的石鳥一樣,新得出奇。    
    我往石碗裡照了一下,只見裡面有十一綹人發,有紅髮、黑髮以及各種各樣顏色的頭髮。這些人發並不像從木乃伊般的乾癟人頭上剪下來的那種乾枯頭髮;相反,這些頭髮色澤鮮艷,很像是從活人頭上新剪下來的。    
    自從見了那只吊在洞頂上的石鳥後,我心裡就產生了懷疑,現在這種懷疑完全得到了證實。洞裡的石雕都不是古老的,而是新刻的,整個洞穴完全是人為地佈置起來的。我們已陷入圈套了。我的第一個想法就是趕快離開此地,這也許正是巫師胡安告誡我千萬要提防的事。    
    比爾的兩條腿早已摸索著從洞穴石牆通向豎井的開口處走了過來,現在想制止他已經來不及了。攝影師跟在比爾後面。現在就是大吵大鬧也沒用,因為如果上面的那三個當地人發覺我們已識破他們的詭計,他們可能會害怕得不得了。如果他們在驚惶中一下子從上面用石頭將豎井填死,那我們在堅實的岩石下面就有「好日子」過了。    
    「我們上當了!」比爾的頭剛露出豎井,我就告訴他,「咱們得盡快出洞。這不是祖傳的洞穴,那些東西不是古老的石雕。」    
    比爾臉上露出非常驚愕的表情,不大理解我的話。他爬到刻著朗戈—朗戈文字的石器旁,就近細加觀察。    
    「這裡的東西不一定每件都是古物。」比爾悄聲地回答了我一句。    
    「你瞧那石鳥、石船,還有那只盛著頭髮的碗。」我繼續提醒比爾。    
    比爾將手電筒往四周照了照,同意我的看法。這時,我看見了站在身後的市長表弟那雙充血的眼睛,他正在目不轉睛地觀察我,只是聽不懂我和比爾之間說的英語而已。接著,我也看見了電筒光照著的市長的臉了。由於過分緊張,他滿頭大汗。他的兒子則睜大眼睛,環顧四周。現在必須馬上離開此地。    
    「洞裡的空氣很污濁。」我一面擦著前額,一面對市長說。    
    他十分同意我的看法,也擦去了汗水。    
    「我們出洞後再談吧!」我說著就向豎井走了過去。    
    「好吧。」市長邊說邊向洞口走去。    
    當我爬出洞穴,站在一望無際的天空下,見到其他幾個人也陸續爬出豎井時,心裡才放下一塊大石頭。    
    「現在咱們走吧。」我直截了當地說,一面撿起那個倒霉的豬頭。豬頭放在亂石堆上,嬉皮笑臉地望著我。    
    「好吧。」市長說著就跳起身來,好像是為了證實這裡不宜久留似的。    
    就這樣,我們這些人默不作聲順著原路回去了。一路上,大家一聲沒吭。我走在前頭,又累又困,心裡不斷在咒罵。市長緊跟著我,後面是比爾及其他人。市長的表弟迫不及待地摸黑走了。不多一會兒,市長的兒子也走了。    
    到了村子外面,攝影師和我向比爾道了晚安。這時已是下半夜兩點了,他得回到借住的那個當地人家裡。分手時,比爾偷偷地對我說,如果我能說服市長,讓他於當天晚上帶我們到他那真正的祖傳洞穴裡,那他就不會有工夫再搗鬼了。到了村裡,攝影師留在吉普車上等著,我自己沿花園的小道徑直向市長住房走去。市長本人緊緊跟隨著我。    
    進屋後,我一聲不響在圓桌旁坐了下來。市長立即坐在我身旁,兩眼若無其事地在牆上溜來溜去。我用手指在桌上彈了一陣,他則在椅子裡微微轉動了一下身軀。我設法讓他正視我的眼睛,他毫不在乎地瞪著大眼看了我一會兒。接著,他又環顧四周牆壁。要是這樣下去,倒滿可以把那天晚上剩下的時間都消磨掉。他怎麼也不願意認輸,因為他依然懷有希望,認為這局棋還沒有輸掉。    
    「佩德羅阿坦先生,真不走運。」我說道,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了,「無論對你、對我,這次進洞都不走運。」    
    市長十分激動,他的胸脯開始起伏。他屏住呼吸,接著就抱頭痛哭。他倒下身子猛哭一陣,然後,跳起來奔進一間小小的側室,一頭倒在床上泣不成聲。過了一會兒,他收住淚水,又回到我坐著的房間裡。


第九部分:在地下世界的「神鬼」中間 在沿海懸崖邊緣

    「都是我的表弟不好,那個不能再壞的表弟!我和你一樣,以為我們去的是一個藏有古老石雕的洞穴。」    
    「可剛才是你帶的路,是你帶我們上你的洞穴去的。」我提醒他道。    
    他站在那裡想了一陣子,然後又放聲大哭起來。    
    「是他出的主意,我悔不該聽他的!」他號叫著衝出門外,接著又跑了回來。    
    「先生,你問我要什麼都可以,要什麼都可以!就是不能打聽那個洞穴的入口。我願意把所有石器全都取出來給你!」    
    「你用不著非領我們去看那個洞穴不可。這樣一來,誰也信不過你了,因為你雕刻石像的本領太高明了。」    
    我惡狠狠地向那個該死的豬頭點點頭,它還裝在桌上的袋子裡,的確雕刻得十分高明。雖然我疲憊不堪,情緒低落,但是想到捉摸不透的市長,就是這位市長叫我手捧豬頭,衝著亂石堆,像白癡那樣在懸崖旁跳來跳去,心裡不禁暗自發笑。    
    「如果你今晚不馬上帶我們進真正的祖傳洞穴去,你就會刻制許多新石像再來騙人。」我說著,站起身來打算走了。    
    「今天晚上,我可以立刻領你到另外一個秘密洞穴去。」市長說,他真的感到絕望了。    
    「是不是奧羅羅伊納的洞穴?」我問道。    
    「不是,但是洞穴裡放滿了古老的石器。」    
    石豬頭是那天晚上探寶的惟一紀念品。我拿起裝著豬頭的袋 子,興趣索然地向門口走去。    
    「如果你今晚改變主意,你可以把比爾從拉普的小屋叫出來。我現在要回阿納基納去了。」    
    市長站在門旁,幾乎絕望了,他破口大罵表弟。我又困又煩,向在吉普車上耐心等待著的攝影師走去。    
    我們的車剛在大路上開走,心煩意亂的市長就徑直向拉普的小屋走去。他叫醒了比爾,說願意立即帶他到一個真正的祖傳洞穴去。比爾十分疲累,又很討厭市長,聽說攝影師和我已經返回阿納基納,他也不想下洞穴了。    
    市長只得於拂曉前獨自一人返回家中。    
    大約就在這個時候,大副桑尼在離麻風病防治站不遠處泅水登岸。那個老人不願讓他使用小船,於是,他只好在月光下游到那個遍地熔岩石的荒蕪小島。爬上岸後,按照老人的指點,他找到了兩個葬人的洞穴。在其中一個洞穴裡,他真的見到一個紅頭髮的人頭,有一大綹紅棕色細發從人頭的一側脫落下來。他拾起這綹頭髮裝進袋中,泅水返回時隨身帶了回來。這綹頭髮毫無光澤,又乾又脆。    
    如果市長出院後並不四處奔走,從紅髮或黑髮的親戚頭上剪取頭髮的話,那麼,他那只碗裡的頭髮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的。該死的科康戈病!顯然,科康戈病使市長大為震驚,使他重又相信去世的祖母和阿古—阿古,在他眼中我本人倒成了一個企圖欺騙他的普普通通的人。結果,他也決定用騙術來回敬我,免得我要求進他的洞穴而跟他糾纏不休。但是,為了避免激怒不知隱匿在何處的阿古—阿古,他就在離洞穴很遠的地方,在塔胡—塔胡屋子的牆下挖了個假烏穆,因為那裡他可以指望獲得塔胡—塔胡姑母的同情與保護。    
    第二天下午,市長的紅髮兒子胡安獨自騎馬來到營地,臉色非常陰沉。胡安長得特別英俊,身材魁梧勻稱,像長耳族阿坦家的其他成員一樣,外表上一點兒也看不出有任何波利尼西亞人的特徵。    
    胡安憂鬱地對我說,他覺得父親死期臨近了,因為他拒絕見妻子,不吃也不喝,只是躺在床上,一個勁兒地哭哭啼啼,說是「厄運臨頭」。那天晚上,胡安從我的臉色看出,我已發覺洞穴有問題。由於他本人從未進入過這樣的洞穴,因此他還以為一切都很正常哩。    
    我向他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聽了臉部毫無表情,但是眼淚卻像泉水般地湧下雙頰。他說,他的父親後來馬上去找比爾先生,想領他去另一個洞穴去。但是,由於比爾沒接到康提基先生的指示,不願意去。如果我能給比爾寫張字條,胡安就會設法從父親那裡打聽出那個洞穴的所在地,這樣,他本人和比爾就會將「鴻運」重新帶回復活節島。    
    我給比爾寫了一張便條,於是,這個孩子拿著紙條疾馳回村去了。    
    比爾收到我的字條那天,有兩個人一直在盯他的梢兒;當地人也緊緊尾隨拉扎勒斯,因此我未能進入他那位於維納普的第二個洞穴。午夜時分,比爾設法甩掉了「尾巴」,在約定的地點和胡安見了面。這時,胡安手拿一張由他父親草草繪製成的地圖。    
    從地圖上看,他們得先到胡德佩烏去。那個地方很遠,是麻風病防治站北面一個海岸上的岩石地帶。胡安搞來兩匹□了鞍的馬,還有一大卷繩子。他們在漆黑的夜晚出發了。深夜他們到達大「阿胡」時,必須查看地圖,還必須越過綿羊飼養場那裡的高籬笆,然後把馬匹留在那裡。下一個目標是右邊露出地面的大塊大塊熔岩石。在沿海懸崖邊緣上,有一塊埋得很結實的石塊,可以放心地把繩子拴在那兒。他們兩人要沿著這根長長的繩子幾乎爬到盡頭,並在那裡尋找洞穴。


第九部分:在地下世界的「神鬼」中間 藏匿阿胡德佩烏雕像的場所

    他們找到了地圖上標出的籬笆、露出地面的熔岩石塊及懸崖邊緣上的一塊圓石。拴牢繩子後,胡安就在黑暗中往下爬去。他們並沒有先吃雞肉,也沒有準備烏穆特卡普。根本沒有舉行任何儀式。胡安下去了好一陣,爬上來時累極了,那裡根本沒有洞穴。他們另外找了一塊石頭,又下去尋找一陣,結果仍然一無所獲。他們把繩子挨個兒繫在海岸邊的一塊石頭上,然後爬下去尋找。最後一次,胡安爬上來時已是筋疲力盡,在比爾幫助下好容易才爬上了懸崖邊緣。但是,這一次他並沒有白費力氣,終於找到了洞穴。    
    比爾抓著繩子摸黑爬了下去。他先向下直落到一塊壁架上,站穩了腳跟。從壁架再往下,繩子卻懸蕩在半空中。他又繼續往下爬,只聽見高山腳下激浪在黑夜中拍打著岩石,卻什麼也看不見。當他懸在半空那陣工夫,突然看見鼻子正前方的岩石裡有一道水平方向裂縫。他覺得彷彿看見裡面有東西,但是太遠了,夠不著。裂縫窄得很,頭也伸不進去。他和胡安輪流打著手電筒,終於都看見這一狹窄的洞穴裡放滿了石雕。石雕埋在厚厚一層灰土中。胡安設法將雙腿擠進縫去,用一隻腳勾出一個有鷹鉤鼻子和飄著長鬚的頭像,它的風格使人不禁聯想起中世紀教會的雕塑。兩人都弄得疲憊不堪,幾乎沒有力氣爬上六十英尺高的山頂。    
    他們兩人誰也不敢再冒險下去了。    
    次日早晨,比爾給我送來一張字條,說他認為這個洞穴正是我們夢寐以求的寶洞。據他看,完全有理由認為這個洞穴是貨真價實的祖傳洞穴。    
    我們察看了他們隨身帶來的、與眾不同的頭像,和那天晚上所見到的那種新刻的雕像完全不一樣,是地地道道的古董。    
    於是,在我們那些善於翻山越嶺的好手中,我挑選了兩名最棒的,即廚師和副輪機長。我們由胡安和比爾帶領,在大白天騎馬到阿胡德佩烏的洞穴去。當時正下著傾盆大雨,旱季中的陣雨一向被認為是「鴻運」的徵兆。胡安騎在馬上雖然冷得直打顫,卻還是笑容滿面。來到綿羊飼養場的籬笆時,我們從濕漉漉的馬背上跳了下來。這時,雨已經停下來了。我們脫得赤條條的,將衣服擰乾。我在懸崖邊緣上來回奔跑,借此暖和暖和身子。    
    突然,微風起處,一陣熟悉的香味兒撲鼻而來,這種香味兒,即使夾雜在千百種別的香味兒中,我也能立即辨別出來,那是烏穆特卡普烤雞和紅薯的香味兒。我叫比爾好好聞一下,可惜他是個煙鬼,什麼也聞不出來。我既見不到煙火,也見不到人,可是我敢肯定有人曾上這裡來過,並且進行過神秘的活動。一般情況下,村民不會拿著小雞到這懸崖上替自己煮一頓普通食用的飯菜。    
    胡安把繩子拴結實後,把它拋下懸崖。當我見到比爾是在什麼樣的地方爬下去時,真替他捏把冷汗。比爾本人在大白天見了這麼個地方,也嚇得臉色發白,半天說不出話來。從這裡往下大約三百英尺就是大海,而洞穴則處在懸崖邊緣下方六十英尺處。    
    比爾不想再爬下洞去。我心裡很高興,因為我帶了兩名最擅長攀緣的隊員一同前來。這種下山進洞的經驗,我感到目前經歷得夠多了;再說,現在我已沒有必要維護我的阿古—阿古的聲譽,因此,我把入洞探險這一有趣的樂事讓給別人去享受。廚師和副輪機長爬下山時,帶著一隻布袋和一根棍子。棍子的一頭兒裝了個網,以便將石雕從岩石縫裡套出來。很快,他們把裝得滿滿的袋子遞上來。我們把袋裡的石像取出後,又把空袋傳下去。    
    從袋裡取出來的東西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它們有石人像、動物像和神鬼像。突然,我聽見比爾狂叫一聲,原來他手裡拿著一隻大石罐、一隻帶把兒的大水罐,線條彎曲優美。我們把罐上細微的塵土吹掉後,依稀可見罐上的浮雕,刻的是一個幾乎已經模糊的神鬼頭像和兩隻具有復活節島風格的飛禽。    
    「這真是我一直盼望能找到的東西!」比爾喊道,「它不是真的陶罐,而是像這樣的、以陶罐做原型的石雕。它顯示出石罐製作者能回憶起陶罐的技藝。」    
    比爾秉性沉靜,從來不把話說過頭,可是現在就連他這樣的人也異常激動了。當年內戰及大火威脅那巍峨巨牆、「阿胡」上的巨大石像被推倒後,這個洞穴很可能是藏匿阿胡德佩烏雕像的場所,這一點完全合乎邏輯。


第九部分:在地下世界的「神鬼」中間 枉費心機

    這時,裝滿了雕像的布袋又遞了上來,取出來一看又是一隻帶把兒的石罐。這只石罐卻比剛才的小得多。還有一隻男性生殖器雕像,上面刻著三個人頭及一個身披長長的羽毛大氅、騎在龜背上的武士。最令人讚歎的卻是一條石鯨魚,張著血盆大口,嘴巴裡雕滿牙齒,鯨魚尾巴上刻著個骷髏頭,背上有一個復活節島船形蘆葦茅屋的模型。茅屋的一側雕著一扇方形的門,後面是一個五邊形的烏穆灶。鯨魚肚下雕著六個往外突出的圓球,有橘子般大小,肚子的一側雕著平行的線條,使人聯想起一種傳說中的用一捆捆的蘆葦紮成的船隻。魚背上蘆葦房屋外面有一段短短的石階或道路,沿魚肚一側往下直通像輪船吃水線那樣的地方。    
    對於這些從懸崖下遞上來的怪裡怪氣的雕像,胡安無法加以解釋。他只知道從前一位年老的姑母領了他的父親到這個洞穴來過。    
    廚師和副輪機長提著最後一袋石雕上來了。這些石雕是從裂縫裡面的小房間裡取出來的,大一點兒的石雕放在裡面,小一點兒的放在外面。石雕上都蒙著一層厚厚的細灰,有的石雕上還有蜘蛛網。這個洞穴裡沒有葦席,也沒有屍骨,只有二十六件石雕。    
    我們在從懸崖巖壁的洞穴回家的路上,那個紅髮少年騎著馬和我並肩前進,他用詢問的眼光看著我,似乎在問我是否滿意。    
    「這個洞好極了!」我說,「一定要好好答謝你。但是請你替我轉告你父親,這個洞穴並不是奧羅羅伊納的洞穴。」    
    到了比爾借住的拉普屋裡,我們把石器都卸了下來。路過村莊教堂時,我溜進去找塞巴斯蒂安神父。神父聽說現在市長已經領我們進入了一個真正的祖傳洞穴時,他雙手合十放在胸前,在房間裡踱來踱去,感到十分欣喜。頭天晚上發生的事,確實使他很難過。塞巴斯蒂安神父由於受到嚴重的科康戈病襲擊,曾經一度臥病在床。然而,即使躺在病床上,他還是密切注視發生著的一切異常事情。有時我在晚上一些特別的時刻偷偷地見他,他便穿著睡衣坐起來,兩眼睜得圓溜溜地傾聽我講述,同時,他還總是給我補充些有趣的情況。他曾告訴我說,他聽見一些老人說,在阿胡德佩烏北面海岸懸崖上有好幾個洞穴,裡面確實「有些」東西。    
    最近幾天發生的事,很快就在村裡傳開,而且也出現了一種非常奇怪的現象。市長一出家門,人們就走向這個可憐的人,大喊「來奧奧」,意思是撒謊的傢伙。人人都企圖利用這一事件撈取些好處。    
    有幾個罵市長罵得最凶的人,回家後偷偷地刻起了石像。既然已經有人把秘密洞穴石器的主題洩露出去,他們覺得就沒有理由再墨守成規,永遠刻老一套的木雕像了。現在他們著手試刻石雕時,不再刻鑿巨大石像的模型,也不製作長著鼻子、眼睛的天真爛漫的礫石雕像了。剎那間,一種與眾不同,饒有特色而具有相當成熟風格的石像,在幾個當地人手中同時大放異彩。很顯然,他們開創了一種嶄新的、基於古老藝術形式的工藝。這種古老藝術對那些不能享受特權的人來說,過去曾經是一種「禁區」。    
    直到目前,誰也沒有試圖出售洞穴石器。一切交易都是採取互贈禮物的形式進行的。但是,這些新刻就的石雕卻跟木雕一樣,可以公開出售。有人用泥土把石雕徹底擦洗一番,有人用爛香蕉葉抽打,使石雕呈現出像是包在腐朽的葉子編成的包裡那副模樣。有幾個人帶著這種雕刻品溜進營地,想碰碰運氣。康提基先生的阿古—阿古畢竟不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因為如果不是這樣,那麼康提基先生還會上市長的當,被騙入假洞嗎?    
    復活節島上什麼樣的事都會有。有些人帶著新刻成的石雕冒充古董,有的人試圖在考察船離島前幾天走另一條路子,即把古董說成是新刻的。    
    只有市長一人沉默寡言,深居簡出。我們正在拔營時,市長的兒子又跑來找我。他告訴我說,對於人家指責他父親撒謊一事,他父親感到很討厭。從我們登岸時起,直到進入那個倒霉的洞穴那天為止,那麼長的時間裡,他從來沒有對我撒過謊。現在,他願意向我的朋友們及我本人證明:他告訴我們的有關奧羅羅伊納洞穴的全部情況都是真實的。塞巴斯蒂安神父和總督也可以前來瞭解他並沒有撒謊。他願意把我們都領到那個洞穴去,因為佩德羅·阿坦先生並非庸碌無能之輩,也非胡扯亂說的撒謊老手。    
    於是,就把市長領我們到奧羅羅伊納洞穴去的日子定了下來。到了那天深夜,吉普車上坐著比爾、埃德、卡爾、阿恩還有我。我們驅車進村去接總督和塞巴斯蒂安神父。他們兩人陪著我們前往市長家。市長在門口張開雙臂歡迎我們,說話時聲音很大,笑容可掬。他把我們讓進起居室。室內,圓桌已經收起,地板上堆滿了雕刻品。原來就在這最後一分鐘,市長改變了主意。他匆匆忙忙取出了四十件雕像,把這些雕像放在地板上讓大家觀看。他表示不能領大家進洞。他向塞巴斯蒂安神父解釋道,因為洞裡的石器太多了,他不可能把這麼多石雕全都交給我們。如果他領我們到洞口,秘密就保不住,他也就沒有地方藏匿那些雕像了。    
    這四十件雕像中,有相當一部分確實顯得非常古老,但是絕大部分一看就知道是新雕的。我立即看出,有人曾想把其中一些新雕的石像出售給我們;也有一些石雕很明顯是仿照陡峭的阿胡德佩烏懸崖裡他自己的小洞中的雕像刻制的。市長到底在搞什麼鬼呢?他再一次想欺騙我們,可是這次仍然是枉費心機。


第九部分:在地下世界的「神鬼」中間 塞巴斯蒂安神父

    「你到底在搞什麼名堂?」我問市長,「如果你真的有洞穴的話,為什麼還不實踐自己的諾言,帶我們到奧羅羅伊納的洞穴去呢?」    
    「真的有,先生。但是昨天晚上我到奧羅羅伊納的洞穴去時,發現洞裡的雕像實在太多了,無法把這些石雕全都轉交給你。」    
    「這一點你早該知道。不是你告訴我說,這些石像你都定期擦洗嗎?」    
    「是的,可是今天晚上我找到的石像都放在洞穴深處,從前我沒有見過。這些雕像都蒙滿了塵土。」    
    「可你曾經跟我說過,你有一本賬簿,記著你名下所有的每一件雕刻品,對不對?」    
    「不是每一件雕刻品,而是每一個洞穴。」    
    「你的意思是說,你只把洞穴的數量記在賬簿裡?」    
    「是的,先生,確實如此。那是本很小很小的本子。」市長和顏悅色地說,一面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比畫著這本賬簿的大小—大約像一張小小的郵票那麼大。    
    我只好作罷。    
    我走下那間小屋的石階,其他幾個人跟在我後面,這時,我心裡感到極度難過。市長本人孑然一人淒涼地站在門口,身後的地板上放滿石像。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佩德羅·阿坦市長先生,這位復活節島上最奇異的人物,長耳族人的最後一名首領。他的腦袋裡裝滿了許多神秘的事兒,連他自己都不大知道哪些是荒誕不經的幻想,哪些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如果古代島上幾千居民都是像他這樣的人物,那麼,這些處於幻想世界邊緣的巨大石像爬出採石場到處走動,自動地聳立在聖殿高台上,這就一點兒也不令人感到驚愕了。他們杜撰出一套阿古—阿古的神話,營建許許多多神秘的地下石洞寶庫,藏匿那些體現古時長耳人極其豐富的想像力的、被其違犯禁規的不孝子孫搬出洞穴的奇異小石雕,同樣也就不足為奇了。    
    第二天是我們在復活節島上逗留的最後一天。駕駛台傳令啟錨,人們將錨鏈鏗鏘地從海底拉起,輪機艙的傳令鍾使輪子、活塞開動了起來,並在輪船內發出隆隆響聲時,無論是船上還是岸上,人們都有點兒黯然神傷。我們這些人已經跟島上那些人數不多的居民混得很熟,可以說成了他們的一個組成部分。搭在阿納基納第一代國王登陸處的綠色帳篷,原來顯得非常和諧自然,現在只有那新豎立起來的巨像再度孤寂地聳立著,俯視陽光普照的山谷,而山谷裡卻空無一人。我們撤去最後一座帳篷時,這尊巨像顯得異常孤獨,彷彿連它也要求不如把它重新推倒,讓它像以往許多世紀那樣,臉朝下、背朝天,鼻子深深地埋在沙地裡。    
    阿納基納的巨像是用石頭雕刻的,我們留在漢加羅阿村的卻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巨人—塞巴斯蒂安神父。他身穿白袍,沒戴帽子,挺起胸膛,巍然屹立於採石場上大群當地朋友中間。我們深深感到,他應該像我們的隊員一樣是屬於考察隊的,但是他的雙腳卻深深扎根於復活節島的土地上。他可不像阿納基納的巨大石像那樣孤寂地聳立在復活節島,他是作為復活節島的中心人物,作為一種統一、鼓舞全島居民的力量而置身於島民之中。當年霍圖馬圖阿國王首次將當地人的祖先帶上這個偏僻的海島時,就是這樣屹立在其古代居民之中的。    
    我們走到來送行的每個當地人面前,向他們道別。最後,考察隊員一一向塞巴斯蒂安神父握手,依依惜別。伊馮和小安奈特跟神父告別後,就輪到了我。我站著,握住神父的手,我們沒有說多少再見之類的話。在火車站跟友人分手時,比較容易說出「保重」、「再見」等話,而在世界上最偏僻的島嶼上和朋友握別時,互道「珍重」可不那麼容易了。    
    塞巴斯蒂安神父猛地轉過身,獨自向山頂走去。當地人紛紛讓路,因為現在已經歸神父所有的那輛紅色吉普車正在那裡等他。只要車子輪胎堅實可用,這位老神父越過滿地石塊的高地,朝北向麻風病防治站走去探望慰問那些病員和受苦的居民時,就可以不用跑腿磨鞋底了。    
    總督一家人已經跳上小艇送我們上船。我正轉過身子準備跟隨其他一些人跳上小艇時,年老的帕克米奧輕輕地拉著我的胳膊,把我叫到一邊。是他第一個和我一起到鳥島上,想把一個神秘洞穴指給我看,可是那個洞穴卻一直沒有找到。後來,他成了阿恩的得力助手,拉諾拉拉庫發掘人員的頭頭。阿恩在一尊巨像底部挖出一個小小的石像時,帕克米奧主動提出要把他領到一個放滿這類小石像的洞穴去。不料,為了那個洞穴鬧得滿城風雨。帕克米奧嚇壞了,不敢領他上洞穴去了。後來,又是他第一個發狂似地尋找我,向我擔保說,現在這種東西島上已經絕跡了。他的父輩有這種洞穴,但是現在誰也不知道洞口究竟在何處。如果今天有人擁有這種雕像的話,那只是已經失傳的雕像的複製品而已。    
    帕克米奧站在我面前,沒戴帽子,雙手笨拙地扭弄著自己編的草帽,他的身後默默地站著其他人。    
    「先生,以後你會再回到我們的島上來嗎?」他輕聲地問道。    
    「那得看我帶走的石器而定了。如果像你說的那樣,都是些騙人的玩藝兒,這些石器將會給我招來厄運,那我再回來也就沒有意思了。」    
    帕克米奧低頭望著地上,手指擺弄草帽四周白色羽毛編成的花環。很快,他安詳地抬起眼睛,低聲說:「你們帶走的石像並不都是假的。它們會給你帶來鴻運的,先生。」    
    這位老人睜著大大的、膽怯的、然而卻是友好的眼睛望著我,我們最後握了一次手,我就跳上小艇。    
    當地人有的步行,有的騎馬,絡繹不絕地擁到岸邊,向大船揮手告別,直到輪船消失在地平線之內。我似乎又聽見島上嗒嗒嗒的馬蹄聲下面響起一陣空洞的嗡嗡聲,因為復活節島是由地上和地下兩層所組成的世界。然而,我真正聽到的卻是奔騰咆哮的海浪沖擊著高插天際的懸崖的聲音。


第十部分:高及雲端的古城遺址北歐神話故事

    根據古老的北歐神話故事,人們要想到達夢境中的金色城堡,必須遠涉重洋,翻越崇山峻嶺。但是,今天還有誰相信神話傳說呢?我們在拉帕依蒂登上最後一道山嶺,看到過莫朗戈尤塔以後就相信了。    
    我們是乘坐小船從大洋彼岸橫渡而來的。現在我們的四周是茫茫無際的海洋,下面是幽深蔥綠的重重山谷,中間是個海灣,平如境面。我們往下看正好能看到小船的煙囪,是這艘小船把我們從復活節島送到這裡來的。正前方毗鄰的山頂上,矗立著神話中的城堡,它像睡美人那樣沉睡了許多世紀。城堡的尖塔和牆垣長滿灌叢和草木,像是被咒符鎮住了似的,依然如同世人相信的神話傳說時代裡國王及其臣僕棄離本島時那樣聳立著。    
    我們攀緣最後一道山嶺,到達城堡腳下時,心情非常激動。眼前的城堡,在行雲、紫色山峰和塔尖的襯托下,顯得宏大壯觀。藍天下,這座古堡雖然渾厚雄偉、直衝雲霄,但也有點兒與大地息息相連,幾乎是低於地面,像是企圖從地下推開草木,破土而出,結果都是枉費心機。    
    一隻藍色大鳥厲聲尖叫著飛下山崖。我們走進城堡時,在一片蔥綠的牆上出現了三隻白色的山羊,它們跳下深溝不見了。考慮到復活節島是世界最偏僻的島嶼,因此,儘管拉帕依蒂離復活節島的距離如同西班牙離加拿大東端那麼遠,然而把它看做是復活節島最近的鄰島,這或許也算不了一件什麼怪事。我們置身於這些翠綠的群山中,比以往更感到自己遠離了喧鬧的人群。這裡一定是太平洋上最荒涼僻靜的角落了!誰聽說過拉帕依蒂?這個小島在周圍浩渺大洋的衝擊下,幾乎被劈成兩半。我們所在的山嶺,陡峭得簡直無法立足,它從兩邊向不受風浪影響的小灣傾斜下去,風向改變時,兩個小灣又映出夢境城堡的形象。如果我們環顧四周,就會看到不下十二個城堡式的建築物,都同樣引人注目地聳立在其他碧綠的山頭上—但是並沒有生命存在的跡象。山下,我們的小船拋錨停泊的海灣附近,有一個小村落,炊煙裊裊上升。村子裡有的是竹子搭成、用蘆葦做屋頂的棚捨,也有幾處房屋,牆壁刷得雪白。全島共有二百七十八名土著波利尼西亞人,他們全都住在村裡。    
    然而,是誰建造了這座夢幻似的巍峨城堡以及其他山頭上的同類建築物呢?這些建築物又是做什麼用的呢?島上居民誰也回答不了我們的問題。1791年,范庫弗船長發現這個偏遠孤島時,他認為自己看到了有人在其中一個城堡頂上跑來跑去,他也認為自己還看到了山坡那邊有碉堡和柵欄。於是他猜想,這是個人造要塞,但是,他從來沒有上岸考察過。幾年後,南太平洋著名傳教士埃利斯來到本島,上岸之後,宣稱范庫弗弄錯了:山上那些奇異的輪廓,看起來像城堡要塞,其實只不過是山石的天然結構而已。繼埃利斯之後而來的是著名探險家莫倫霍特。他對拉帕依蒂山上一派奇異風光盛讚不已,因為這裡山峰既像高塔、城堡,又像構築了工事的印第安人村落。但是他也沒有爬上山去,走近這些異乎尋常的自然結構看個究竟。    
    二十五年前,凱洛特就這個偏僻的小島寫了一本小冊子。他和別人都爬進群山,看見到處都有矗立於草木中的石頭建築物。有人認為那是早被遺忘的奇異城堡的牆垣,然而也有人認為那是古代梯田的遺跡。只有一位人種學家曾上島考察過當地的習俗,這位人種學家名叫斯托克斯。他那篇未發表的論文手稿,一直保存在檀香山的主教博物館裡。    
    我們站在高處極目遠眺,只見下面是重重山巒、峽谷,我們深知自己處在一片處女地上。我們可以在任何地方開始挖掘。考古學家從未來過本島,因此,誰也不知道我們會發掘出什麼東西。    
    在拉帕依蒂土著居民中,一度流傳著一個古老的說法。這個偉說的文字記載約有一百年,它記述了最早來島定居的人們的情況。根據這個傳說,最先來拉帕依蒂定居的是乘坐原始小舟從復活節島橫渡大海而來的婦女,其中很多是孕婦,拉帕依蒂人就是她們傳下來的後代。    
    從山上神話般的城堡向大海放眼望去,好幾英里遠的景色盡收眼底。南邊遠處,天空昏暗陰沉。那裡,大洋寒流繞過來自南極的浮冰向東移動。那是風暴無常、濃霧瀰漫的危險地區,沒有島嶼,也沒有人類的蹤跡。但是北邊遠處,卻是碧空萬里,貿易風吹送著朵朵雲彩慢慢地向西浮動,下面是廣闊無垠的亨博爾特海流。海流西行途中,拍打著無數島嶼,也拍打著這個孤零零的僻遠的拉帕依蒂島。從復活節島乘原始小舟沿這條航道順流飄浮過來,是很正常的。這也是我們現在為什麼循著這同一條航道來拉帕依蒂的原因。    
    我們向西航行抵達拉帕依蒂前,在波濤洶湧的海上日復一日地與洋流、行雲不斷競賽。我們天天站在駕駛台上、甲板上或欄杆旁,凝視無邊無際的海天。看到我們中間有多少人總是在船尾徘徊,注視著那船後翻滾的航跡,人們會感到驚奇。航跡像一條穿越碧波萬頃的綠色公路,標明著去復活節島的路途,看到很多人想再回到那裡去。有些人也許還在懷念復活節島上的女郎,有些則在思索著已被拋在身後、尚未揭開的奧秘以及尚未去過的小路。的確,很少有人站在船頭,渴望盡快到達前面傳奇般的椰子樹環繞的諸島。


第十部分:高及雲端的古城遺址英聯邦人的盛情款待

    站在最靠近船尾處的是拉普,他是比爾的當地朋友,也是比爾領導下維納普發掘隊的頭頭。比爾訓練了這位聰慧的當地人,並且要求帶他一道到拉帕依蒂島去,協助考察隊進行測量。拉普就像電影主角一樣,面帶笑容踏上了前往外部世界的行程,但他的心仍然掛念著「世界中心」。當「世界中心」在船後的海面上消失時,他的心也隨之一沉。當他只能看到一望無垠的天空和大海時,人們看到的已不是精神抖擻的拉普了。    
    拉普有幾分技術天才。起初,我們把他安排在機艙裡當零雜工試用,但是他適應不了船下的嘈雜聲。他告訴船員們說,船下是一片發自空竹似的喧鬧聲,於是,心地善良的輪機長就讓他坐在機艙階梯頂部的小椅子上守望。他一坐下,經不住海風輕拂,立刻睡著了,因此輪機師都認為,他只適宜在駕駛台上望。拉普很快學會使用羅盤駕駛輪船,大副便回到海圖室照料自己的工作,接著船後航跡出現了奇特的形狀,站在甲板上滿懷希望的人們以為我和商船船長終於清醒過來,決定駛回復活節島。輪船前進方向的改變不是拉普故意搞的。輪船行進時,他已在板凳上蜷作一團,進入夢鄉了。不管你向哪個方向使勁望,四周都同樣是空蕩蕩的。在這種情況下,把握輪船的方向又有什麼意思呢?    
    拉普並不特別迷信。復活節島當地人稱他為「新派人物」。但是,為了安全起見,他睡覺時仍把毯子把頭蒙起來,這是島上所有當地人的習慣。阿恩曾問過他們這個習慣的由來,他們回答說是為了避免在夜間見到周圍的魔鬼。如果拉普的一些朋友乘船漂泊在浩瀚無垠的碧波中,船裡又裝著不計其數的、從洞中搞來的石塊、拱頂石、頭蓋骨和骨骼,他們會比拉普更可笑。傳說中有一名荷蘭水手,因犯罪受到懲罰,永遠在大海上漂航,直到世界末日。他和我們相比,真是小巫見大巫。我們是乘坐滿載阿古—阿古的船隻飄洋過海的。    
    正前方的海面上出現了皮特克恩島,我們已來到了邦蒂號航船叛變者盤距的海島,旭日初升,島後天空一片通紅,好像那些鋌而走險的叛變者還在焚燒自己的船隻。拉普醒來了,現在他站在船頭,數著椰子樹,一、二—呀!他在復活節島上從未見過這麼多的椰子樹,還有山坡上的野山羊、香蕉、橘子,以及各種各樣前所未見的南方水果。這一定是伊甸園了。拉普一回到復活節島的老家,準會替自己造只小船,立刻攜同妻子回到這裡來。    
    這時,拉普在險峻懸崖上繁茂的熱帶草木中,看到紅色屋頂。山岬後的小海灣裡出現了一艘大船,六副大槳合拍地划動著,在陽光中閃爍發光。邦蒂號造反者的後代熱情地招呼我們。島民們登上甲板—他們都很健壯,赤裸雙腿、衣著別緻,其中有些人我們只能在好萊塢的歷史影片中才能看到。最先爬上船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彪形大漢,名叫帕金斯克裡斯琴,他是領導過那次有歷史意義叛亂的弗萊徹克裡斯琴的玄孫。就是這位弗萊徹把船長布萊放到小船上,讓小船隨波逐流向西飄行,幾乎到達亞洲。而他自己則逆風轉舵,讓邦蒂號在這個孤島附近擱淺。他們在海灣裡焚燬了自己的船隻,同漂亮的塔希堤女子在這裡定居下來,當時島上一個人也沒有。然而他們發現了古老的廟台遺跡,其中還有頭蓋骨和一些小型雕像。這些雕像使人們依稀想起復活節島上的巨像。是誰在他們到來之前在這裡居住過呢?誰也說不清。迄今為止,考古學家們在皮特克恩島上逗留的時間都不超過幾個小時。    
    帕金斯克裡斯琴邀我和家人住在他家,而其他人則分別住在別人家裡。我們受到了這些確實好客的英聯邦人的盛情款待。他們說的英語很像他們的祖先於1790年在這裡登陸時說的那樣,只不過帶著當地口音,夾雜著塔希提詞語。    
    我們在島上過了幾天無憂無慮的生活。考古學家周遊全島,到處發掘和考察,水手們參觀克裡斯琴的洞穴和亞當斯的墳墓,而潛水員則潛入水下,察看依稀可辨的邦蒂號殘骸。當地人幫我們測出這艘古代航船中壓艙物的位置。這艘航船橫臥在邦蒂灣海床的隙縫中,已經成為一堆破爛生銹的廢鐵了。    
    居民們經常在土中發現石斧。在北岸令人望而生畏的懸崖腳下,有不少石雕品。但是總的來說,皮特克恩島上可供考古發掘的遺跡不多。這些造反者的後代,像虔誠的基督教徒那樣,為了掃除島上一切異教的痕跡,把聖殿平台削平,把紅色小雕像統統砸個粉碎,扔進海裡。在居民們幫助下,阿恩和岡薩羅在一個峭壁上發現了一個洞穴採石場。從外觀判斷,紅色石像都是用這裡的岩石雕刻成的。洞內的碎石塊中,有丟棄了的、用壞的石斧,石斧至今仍留在原處,沒人動過。    
    外來人很少登上此島。在狹窄危險的登陸點,濁浪猛烈地衝擊海岸。但是,離開登陸點不遠處就是新西蘭至巴拿馬的航線。每當預期的客輪從島旁駛過時,當地人便划船出海,出售木製的飛魚和海龜,或出售他們祖先的壯麗船隻的小模型。由於生意一向興隆,皮特克恩島上的托羅米魯樹已被砍光了。托羅米魯樹是當地人刻制木雕的重要原料。    
    為答謝他們的熱情款待,我們用船把全島的男子和很多婦女載送到荒無人煙的亨德森島。僅在這一天內,船上的六十名皮特克恩島乘客,就在島上砍伐了二十五噸托羅米魯木材。這個周圍長著椰子樹的海灘,看起來活像個海盜出沒的戰場。只見那些衣著鮮艷的皮特克恩島人,不分男女老少都攜帶著彎曲的樹幹和枝杈,飛快地跳進浪花中,設法把木材裝進起伏顛簸的珊瑚礁旁的小船,運到木材已堆得高達船舷的大船上。激浪打來時,這個熱帶島嶼旁的珊瑚礁,就被淹沒了,巨浪退去後又露了出來,每當海浪向珊瑚礁上的男男女女劈頭蓋臉打來,把他們拋起時,他們便死命地緊緊抓住小船。小船由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掌舵,他吼叫著向拚命划槳的十二個人發出命令,讓船隻頂住風浪,以免翻沉。一個不習慣海島生活的人,面對這種場面,一定會感到險情百出,心驚肉跳。


第十部分:高及雲端的古城遺址海上遊走的夢境仙島

    第二天,我們在皮特克恩島從船上卸貨時,滿臉笑容的帕金斯·克裡斯琴對我們說,他們這次搞到的用來雕刻邦蒂號模型和飛魚的木材,足足可用四年之久。    
    我們從皮特克恩島出航到曼加雷瓦後,停泊在一個怪石嶙峋、群山環繞的環礁湖裡。湖水清澈見底,下面是一個五色斑斕的珊瑚礁園,點綴著珍珠貝,還有種類繁多的奇異魚群。我們在這個遍佈椰子樹的南太平洋樂園裡所見到的惟一雕像,是畫在教堂裡的一幅油畫上。油畫的雕像碎成兩半,被踩在一個得意洋洋的傳教士腳下。島上的法國行政長官不在家,但那位能幹的妻子卻以擊鼓為號,把當地人召集起來開了個盛大的歡迎會,會上還跳起紀念傳說中的圖帕國王的舞蹈。「圖帕國王」頭戴挖空了的椰子樹幹製成的奇特面具,踏著舞步走在侍從行列的最前面。根據傳說,他率領一支由木筏組成的船隊從東方來到本島,逗留數月後,又返回他東方的強大王國,再也沒來過曼加雷瓦。從時間和地點上來判斷,這個傳說與印加人關於他們偉大統治者圖帕克的傳說極其吻合。圖帕克命令其部下建造了一支龐大的木筏航船隊,然後動身去那些遙遠的有人定居的島嶼,那些島嶼是他們從遠航的商人口中聽說的。根據印加歷史學家的說法,圖帕克在太平洋航行一年左右,到過兩個有人定居的海島後,從那裡滿載俘虜和戰利品返回秘魯。根據我們繼「康提基」號木筏航海探險後所做的試驗,我認為乘坐這種船隻進行遠航是完全可能的,因為我們終於發現了業已失傳的、駕駛木筏的印加航海術。船上只要備有他們叫做古阿拉的東西,即船底中心垂直升降板(遇大風時,可降入水中,以防船隻漂流或傾覆),就可以使木筏像其他航船那樣毫無困難地逆風行駛。因此,在曼加雷瓦受到尊敬和紀念的圖帕很可能就是印加圖帕克。    
    站在曼加雷瓦島上,我們看見拉帕依蒂島時隱時現於西南方向的雲霧之中,宛若海上遊走的夢境仙島。通過望遠鏡,我們從遠處就可以看到它那非同尋常的最高峰,它們既像墨西哥長滿青草的金字塔,又像秘魯荒山中印加人造的台階形城堡。這個島嶼的確值得細加考察。    
    我們提心吊膽地站在駕駛台上。商船船長以超群的絕技駕著船,從活珊瑚礁的縫隙間摸索前進,駛進了由下沉火山湖形成的平靜環礁湖,周圍峰巒起伏,猶如鋸齒。小安奈特站在船長身邊,入迷似地看著他。商船船長不斷地來回轉動輪機艙傳令鐘的搖把,一忽兒轉到「停」、「慢行」的位置,一忽兒又轉到「倒」的位置,我們的船在珊瑚礁之間平靜地向前滑行,人們幾乎察覺不到船在開動。突然,小安奈特踮起腳,緊緊抓住搖把,猛拉到「全速前進」的位置上,於是輪機艙回答說:「全速前進。」要不是商船船長急忙倒轉搖把,我們就會像破冰船那樣向礁石猛衝過去。    
    我們安全地駛近一個風景如畫的小村落,停泊在村外寧靜的水面上。村裡人划著小船出來,驚奇地望著我們,這時,我們才鬆了一口氣。    
    我們爬山梁,穿深谷,終於登上了群山的頂峰。    
    「莫朗戈尤塔!」替我們當嚮導的一個當地人喃喃地說。    
    「是誰建造的?」    
    他聳了一下肩膀說:「或許是一位國王,誰說得上呢。」    
    我們走了過去,在繁茂的草木中四處察看。精心修建的突兀牆壁隨地可見。我聽到埃德一聲呼喚,他正在考察一座陡峭的高台,部分台階已經陷塌下去,形成了一道泥溝,裡面堆滿貝殼和魚骨。瓦礫堆中露出一個纖小雅致的鈴形研缽,是由堅如燧石的玄武岩刻製成的,其研磨製作可謂精細絕倫,巧奪天工。我在整個波利尼西亞,還沒發現一件比這個更為完美的石刻品。    
    比爾也爬到了頂峰。他驚奇地望著我們前面這座巨大的建築物,激動地說:「真是夠大的。我們得在這裡發掘!」    
    我們回到船上開會商量了一下。我們的某些生活用品馬上就要用完了。人數眾多的當地人組成的勞動大軍和我們那些住在復活節島洞穴裡的朋友,已經消耗掉我們船上所有用做交易的物品和絕大部分給養,確實把我們今後幾個月裡必需的物資幾乎用光了。惟一可行的辦法,就是起錨開航去塔希提島補充給養,然後再徑直回到這裡,著手考察山上的城堡。    
    一路上我們不斷與狂風暴雨搏鬥,塔希提的熟悉輪廓終於出現在海面上了。我那位年邁的義父台裡也魯酋長已經去世。他那所位於高大椰樹間的房屋也空蕩蕩無人居住。但在塔希提島,我有很多老朋友。在那裡停留的日日夜夜中,直到我們啟錨返航,逕直回到煙霧瀰漫地區附近的海島之前,誰也不感到寂寞心煩。


第十部分:高及雲端的古城遺址惱怒的婦女

    我們再次小心翼翼地穿過拉帕依蒂危險的暗礁時,阿恩和岡薩羅已不在船上了。我們從塔希提返航途中,曾在萊瓦瓦逗留,並把他們送上岸去考察野草叢生的禁廟廢墟,因為我們曾在廟裡發現不少小型石雕。由於我們從塔希提又帶上幾個乘客,所以船上沒有空餘地方。其中一個乘客是我們的老朋友亨利傑奎伊,他是帕皮提博物館館長和大洋洲研究會理事長,是應我的邀請參加考察隊的。跟我們一起來的還有一家當地人。塔希提當局曾問我是否願意把他們帶回拉帕依蒂,因為那裡是他們的故鄉。傑奎伊上船時只帶了一隻手提箱,為了捎帶當地乘客,我們不得不動用船上裝卸貨物的吊桿。他們的行李物品不計其數:箱子、盒子、包裹、袋子、桌椅、五斗櫥、餐具櫥、兩張雙人床、大批的木板和橫樑、一捆捆的波紋鐵、牲畜、大串大串的香蕉,弄得船上都沒轉身餘地。一星期後,我們到達拉帕依蒂,把這些東西全弄上岸,真可謂是一場大規模的搬運。由於這一帶運輸向來是免費的,貨主認為送他們回老家是理所當然的事。他連一句表示謝意的話都沒說,就同家人一道喜氣洋洋地劃著獨木舟上岸去了,而卸貨事宜還得由我們這些人負責。    
    我們在岸上已經遇見過一對夫婦,他們給人以深刻的印象。女的叫瓊,是個性格開朗、幽默詼諧的婦女,是塔希提人和科西嘉人的混血兒。她被派到島上做教師,教成人和孩子識字。男的叫莫尼,身材高大,總是咧著嘴笑。他是塔希提人,但是眼角上略帶中國人的特徵。他在塔希提是個汽車駕駛員,只是為了陪伴妻子,才來到沒有公路的拉帕依蒂。在這裡,他無事可幹,到處閒逛。    
    由於瓊能說法語,也能用法語書寫,所以是老酋長的得力助手,碰到什麼問題,總要徵求她的意見。她處理問題異常果斷迅速,是本島居民心目中的靈魂。我們上岸後,她翹著辮子,雙手叉腰,敦實地站在那裡向我們報到。飽食無憂、眉開眼笑的莫尼羞怯地站在她身後。    
    我問瓊是否能給我找到二十名身強力壯的男子到山裡挖掘。    
    「你們什麼時候需要?」她問道。    
    「明晨七點。」我說,但心裡暗想,最多有十來個人,於下星期慢騰騰地到這裡就算不錯了。    
    第二天早晨,我走上甲板,伸個懶腰,看看日出。不料,只見瓊已經站在岸邊,二十名男子列隊站在她身旁。於是,我急匆匆地喝下一杯果汁,往嘴裡塞了一片麵包,就急忙駕著小艇上岸去了。我們商定沿用塔希提的勞動報酬和工作時間。莫尼和那二十名男子在陡坡上披荊斬棘,開鑿台階。這樣我們每天將不必冒著生命危險,也不用付出巨大勞力,便可順利地登上莫朗戈尤塔。正午時分,我們已經高高地在群山中幹起來了。    
    莫尼在前引路,有時格格地傻笑,有時放聲大笑,他興致勃勃的樣子感染著眾人。他們邊唱歌邊呼叫,幹得非常起勁,因為這是新鮮事兒。在本島,男子漢沒有勞動的習慣。他們能為誰幹活呢?當然不用為自己的家人勞動,幹活全是婦女的事。她們在田間種植塔羅,把塔羅收回家中,揉成發麵團,男人們可吃上一個星期。當他們吃膩了波波伊稀粥,就每週到環礁湖釣一次魚,下星期的食譜中就有生魚和波波伊了。他們吃飽肚子後,走進陰涼處休息、睡覺、求愛。由於塔希提的縱帆船每年來本島一次,一些男子就花上幾天工夫,去撿落在地上的咖啡豆,到縱帆船上換些小商品。    
    在我們這個歡樂的勞動隊伍中,只有一個人總是落在最後面,他竭力磨洋工,還煽動其他人學他的樣子。莫尼指責他時,這個懶漢吃驚地詢問莫尼,又不讓莫尼掏腰包,幹什麼操這份閒心。落在最後的這個人,就是那位搭我們的船從塔希提返回老家的人。是我們把他和他的全家的行李免費運送到這裡來的。    
    陡峭的山脊高高在上,形成了一個分水嶺。山脊上,有一塊馬鞍形窪地,灌木林從山脊的那邊爬了上來,在此地蔓延生長。我們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開闢了一塊營地,剛好能支起一座雙人帳篷,宿營者坐在那裡,吐出的橘子核可順著兩邊的斜坡落入本島兩邊的深谷中。比爾準備把這裡當做他的基地,因為分配給他的任務是指導莫朗戈尤塔的發掘工作。    
    第二天,我們準備上山時,那些快活的勞工,竟無一人露面。莫尼垂頭喪氣地站在岸上,盡量抿著嘴,不讓他習慣性的微笑從嘴角流露出來。瓊從村中一個大竹房裡飛快地走過來,臉色陰沉得像雷雨前的烏雲。    
    「要是我有挺機關鎗就好了!」瓊怒不可遏地叫嚷道。她急轉過身來,伸出手臂,一個指彎成鉤子,放在眼睛下面,裝著射擊的樣子向竹房瞄準。    
    「出了什麼事?」我驚恐地問。幸虧這位惱怒的婦女沒有武器,謝天謝地。


第十部分:高及雲端的古城遺址臨戰的武士

    「他們正在那裡密謀反對我們的計劃。」瓊解釋說,「你們從塔希提帶來的那個人說,僅僅挑選出二十個人參加發掘工作,對其他人來說是不公平的。現在他們想自己決定參加發掘工作的人數,誰願意幹活,就得讓誰來幹。他還說,他們不屈服於任何專制手段。如果你們不讓他們自己決定誰應該參加發掘工作,他們就要阻止你們上山,並且要把你們從島上驅逐出去。目前希望參加這項工作的人共有五十個人。」    
    瓊真是憤怒極了。她又說,當地人曾鄭重其事地邀我們日落後到那個大屋裡開會。眼下,我們必須回到船上去。    
    6點,太陽已經落山,我們處於一片漆黑中,又因為是在村後直衝雲霄的懸崖峭壁下,峭壁環繞著這個年代久遠的火山口湖,更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們的船就拋錨停泊在火山口湖裡,周圍都是暗礁。商船船長獨自把我和傑奎伊送上岸。我們借助手電筒向黑洞洞的村莊走去。黑暗中走出三個當地人,他們連個招呼也沒打,光著腳板不聲不響地跟在我們身後。    
    村裡連一個人影也沒有。橢圓形蘆葦屋頂的小竹房門口,偶爾閃爍著餘燼的微弱火光,這是證明還有生命存在的惟一標誌。一盞煤油燈的閃光指引著我們走向開會的棚捨。棚捨的屋頂是茅草蓋的。我們彎著腰走了進去,走在用露兜樹葉編成的鬆軟席墊上。屋內靠三面牆的地上,蹲著三十位當地男子,面容都像臨戰的武士一樣嚴峻。中間孤零零地坐著一位又胖又大的婦女,兩條光腿之間,平整地放著一張地圖。    
    我們進門後直起身來,用聽了使人歡快的「亞—歐拉—納」向眾人問候,所有席地而坐的人都輕聲回了禮。瓊和一位當地牧師正站在旁邊無人的那面牆的地方,瓊雙手交叉站著,像雷雨烏雲那樣陰沉可怕。但是我們走進屋時,她臉上忽然露出一絲笑容,以示歡迎。莫尼沒在那裡。瓊指了一指四把空椅子,那是她為傑奎伊、牧師、她自己和我準備的。    
    她要求傑奎伊以法國殖民部官方代表的身份首先講話。於是,傑奎伊站起身來,緩緩而輕聲地用法語宣讀了一篇演講稿。有一兩個當地人似乎聽懂了,因為他們不時點頭,流露出高興的神情。其他人好奇地觀望著,眼睛直愣愣盯著我們,很明顯,他們連一個字也聽不懂。    
    傑奎伊對他們說,他是大洋洲研究會的理事長。坐在地板中央的胖大婦女點著頭,並用手在地圖上指著大洋洲,顯然引起了她的重視。傑奎伊又接著說,他是受大洋洲總督的派遣而來的,惟一的目的是協助我們。正因為如此,他才離開了塔希提的家眷和博物館。而我—他指著我說—也不是旅遊者。我就是那個同朋友們一道乘坐帕埃—帕埃到過拉羅亞的人。現在我同幾位學者來到這裡,只是為了考察本島的古老建築物。很多國家的人曾來過這裡,同拉帕依蒂的居民和睦共事—有挪威的、美國的、智利的、復活節島的及法國的。我們來此是為了瞭解他們祖先的情況。我們剛訪問過拉帕努依,即復活節島,但願我們在拉帕依蒂,即小拉帕能受到像在拉帕努依,即大拉帕那樣的優待。    
    瓊把傑奎伊的話譯成當地方言,並加進不少她自己的想法。她談吐輕柔,近乎優雅,但似乎字字千鈞,並帶有責備的意味。她的聽眾蹲在那裡一動不動,注意聽講,好像人人都試圖認真研究她說的這番話。我很有興趣地端詳著蹲在矮牆旁邊露兜樹葉墊上機警的人們。此時此刻,我強烈地感到,自己在經歷著庫克船長及其他早期探險家在南太平洋地區常常遇到的事情。拉帕依蒂島上的人,隨著歲月的流逝,一代又一代繁衍生息。牆壁跟前坐著的那些人的炯炯目光,那樣生動地反映出大自然豪放不羈的子孫是多麼敏銳和機警。而對著這些人,我們會一時間忘記他們穿著襤褸的衣服,而以為他們還圍著其祖先的裹腰布坐在那裡呢。我們只看見一排排凝視著的眼睛,聰慧的眼睛,絲毫沒有半開化人們退化的任何跡象,但卻閃爍著至今為止僅在與世隔絕的叢林部落中才能見到的原始狀態的目光。    
    瓊說完後,老酋長站起身來向部下說話。他像在喃喃細語,但從表情上可以看出,他贊同傑奎伊的意見。他講完後,另一名當地老人猛地站起身來,操著拉帕依蒂方言,講了好久。他口若懸河,語氣堅決,真像當地人中的一位演說家。    
    最後,我站起來講話,瓊替我翻譯。我說,陌生船隻接近本地時,島民的祖先或許完全有理由進行抵抗,保衛山頂的城堡。但現在時代不同了,我們是在他們陪同下登山、翻土和挖掘。這樣,城堡會同他們祖先在世時一樣完好無損。我準備滿足他們的要求,讓所有願意參加發掘工作的人都能如願以償。但有一個條件,對於任何勞動不賣力,拿了工資不好好幹活的人,我有權打發他們下山。    
    他們一齊跳起來,向我們跑來。我們只得同他們一一握手。第二天,瓊帶來五十六名男子,莫尼站在一旁滿意地微笑。除兩名不能爬山的老人外,全島所有的成年男子都來了。我和莫尼帶領這夥人爬上山去,這時,比爾正坐在狹窄山嶺的帳篷前。當他看到浩浩蕩蕩的隊伍高聲喊叫著,揮動斧子和大砍刀,從下面的山崖拐角處爬下去時,幾乎要仰身落入山谷。    
    發掘工作如同一場偉大的戰役,是從莫朗戈尤塔上的牆垣開始的。我們居高臨下,進展起來易如反掌。木槿屬植物、露兜樹、高大如樹的蕨類植物阻擋不住我們的進攻。沉重的樹幹嘩啦啦地從牆下倒下,連同樹葉、蕨類和草木發著巨響滾進深淵。


第十部分:高及雲端的古城遺址收兵回營無一傷亡

    中午休息時,他們打開隨身帶來的用寬闊綠葉包起來的小包,裡面是些叫做波波伊的灰白麵團,用兩隻手指夾著吃。除了午休外,他們一直不停地工作。莫尼走下山坡,然後又爬上來時,身子比平日粗大一倍,這是因為他襯衣裡塞滿了碩大的野橘子。他把橘子分發給所有想要的人。天快黑了,我們這支圍攻部隊收兵回營,無一傷亡。下山時,他們像孩子般歡喜雀躍。    
    其餘的人也都下山回到村裡或船上,二副仍與比爾一起待在山上的帳篷裡。我們決定每天晚上以手提步話機聯繫。但是,離約定的聯絡時間還有好多時間,我們就看到夜空中從山上城堡裡閃爍的燈光,原來二副正在發求救信號:上百萬隻老鼠正在襲擊他們的營地。    
    「二副一貫喜歡誇大其詞。」商船船長對我們說,「他說一百萬,肯定不會超過一千。」    
    第二天早晨,我們這支勞動大軍又重新整隊,出發了,鎬、鏟、篩子及各種發掘設施都運到山上。襲擊營地的兩隻老鼠,吃飽波波伊後已經回到了橘樹下的洞裡。    
    幾天來,工作進展迅速。但是,後來有一天早上,突然五十六名當地人一個也沒來。我們通過望遠鏡看到比爾和拉森的模糊身影,而瓊則站在岸上向我們揮手。又出事了。我立即駕起摩托小艇準備上岸。    
    「他們罷工了。」我上岸後,瓊對我說。    
    「為什麼?」我驚訝地問。    
    「你們從塔希提帶來的那個人對他們說,幹活的都應該罷工。」    
    我聽到這個消息,大為愕然。於是我向村裡走去,只見幾個最強壯的人站在那裡,手插在褲兜裡,面帶尋釁怒色,其餘的人已退縮到屋裡。我們看到有許多雙眼睛從門縫裡往外窺探。    
    「你們為什麼罷工?」我直截了當地問一個當地人。    
    「我不瞭解情況。」那人答道。他看了看四周,希望旁邊的人幫他說話,但是無人應聲。我逐個追問他們,誰也回答不上來。只是直挺挺地站在那裡,看上去神情暴躁,極為不滿。    
    「只有一個人知道。」一位胖胖的婦女人在一扇門後大聲說道,「但他不在這裡。」    
    我叫他們把那個人找來。幾個人立即跑去找。他們回來時,簇擁著一個不大願意前來的人朝我走來。這是個沒有理性的傢伙,身著一件掉光鈕扣的破的綠色軍用大衣。他像其他人一樣光著腳板,嘴裡叼著一枝我們的香煙,這就是我們的那位朋友—免費乘客。    
    「你們為什麼罷工?」當他傲慢地站在我面前時,我又問道。男男女女都從屋裡出來了,憂鬱地擠在我們周圍。    
    「我們想增加工資,好購買糧食。」他回答道,嘴裡的香煙在嘴角翹了起來,雙手插在上衣兜裡。    
    「你們領的不正是你們自己所要求的工資嗎?不是跟每天在塔希提領取的工資一樣多嗎?」    
    「我們要求增加工資,因為食宿是我們自理的。」    
    我看到他身後竹子房屋間的樹上,掛著裝有波波伊的綠葉包裹。我對法國大洋洲領地的計日工資有所瞭解,他們的要求是荒唐的。如果我現在妥協讓步,過兩天還會舉行罷工,提出新的要求。    
    於是,我直言不諱地說,我打算嚴格遵守那天晚上根據他們要求而達成的協議。他們的回答是要一齊罷工。    
    我身旁站著一位十分激動的婦女。她身軀異常高大,身上的肌肉可使任何男人望而生畏。附近還有一些同樣健壯的婦女。我靈機一動,轉身對這些婦女說:「在拉帕依蒂要想找到付報酬的活計,這是惟一的機會。停在環礁湖裡的船滿載食物和其他物品。在這種情況下,你們能讓自己的男人躺在屋裡睡大覺嗎?」    
    此著果然奏效。我旁邊的那個粗胖婦女從人群中找出了自己的丈夫。那男人剛瞥見她的手指朝他指來,便溜走了。婦女中響起了喧嚷聲,震耳欲聾。瓊突然像貞德那樣走出人群,她雙手擱在臀部,站在張口結舌的男人們面前,大聲對我們說:「你們為什麼只讓男人替你們幹活而不僱用我們?」    
    這話真像山崩一樣。我瞧了瞧那些健壯結實的婦女,她們都以渴望的神情注視著我。於是,當場講好條件,答應她們的要求。畢竟還是這些女人才習慣於島上的勞動。    
    我還沒弄清是怎麼一回事,瓊就飛快走門串戶。她手指莫朗戈尤塔,大聲發佈命令。婦女們蜂擁而出。懷抱嬰兒的婦女就把寶寶交給大女兒或奶奶;在小溪裡洗衣服的趕忙丟下滿是皂沫的衣物;塔羅地裡空空的沒人照管,或許男子們感到飢餓時才會上地裡去幹活。然而,瓊就像勇士那樣雄赳赳地走到這支巾幗大軍的最前列,向山上挺進。要是拿破侖看到她走在前面,昂首闊步,高唱馬賽曲,定會為他的科西嘉後裔感到自豪。走在隊伍後面的人把馬賽曲唱得越來越亂,逐漸夾雜當地曲調亂唱起來,跟在最後面的人乾脆哼起呼拉舞曲,同時富有魅力地扭動臀部。在這個行列中,莫尼和我是僅有的兩名男子,如果莫尼以前是滿臉笑容的話,現在是捧腹大笑了。    
    守在山脊上的比爾和二副聽到山下一片喧鬧聲,從帳篷裡爬出來。我又猜想,比爾看到現在這般情景,一定會跌入山谷的另一側。    
    「這些人要參加發掘。」我大聲說,「快把掀拿出來。」


第十部分:高及雲端的古城遺址日月為伴的金字塔

    比爾鎮定下來後,拿起一把鎬,遞給一個最美貌的少女。她是那樣高興,一把摟住他的脖子,和他接了一個響吻。比爾整好眼鏡、草帽,慢慢地坐在一隻裝貨物的板箱上,擦擦面頰,茫然不知所措地抬頭望著我。    
    「在我整個考古生涯中,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情。」他說,「我從來不知道干考古這一行竟會這樣奇事百出。下一次你會帶些什麼人上山呢?」    
    瓊和她的娘子軍確實為巾幗爭光,無論在美國,還是在挪威,我們都不曾見過這樣的工作速度。大塊大塊的泥土、草泥被掀下了懸崖。速度之快迫使比爾東奔西跑,把腿都快跑斷了。他必須及時指點,以確保一切按照他的要求去做。這些婦女聰明能幹,一學就會,在瓊的帶領下,成了一支第一流的清理發掘現場的隊伍。工作需要她們使用泥刀處置細小文物時,她們細心備至;只需要用鎬和鏟子清理草木根和余土時,她們又大刀闊斧,幹勁十足。漸漸地,莫朗戈尤塔的城堡和牆垣在陽光下呈現出鐵銹色和青灰色。婦女們收工時,比爾也回到帳篷裡,但他已是筋疲力盡了。以後的日子裡,勞動速度絲毫沒有降低。    
    男子們留在村裡,平日啃些波波伊。發薪的日子一到,婦女們便把錢和物品都留起來,供自己和孩子們使用。男子開始擲下波波伊袋,愁眉苦臉地同那位來自塔希提的「聰明人」打交道,誰也沒料到會落得這般下場。    
    酋長和當地牧師,還有面帶笑容的莫尼,一直是支持我們的。現在他們同島上的男人一道前來說情,罷工者願意跟我們合作了。他們都願意按塔希提的工資標準恢復工作,我們便把男的和女的分別安排在這座巨大建築物的兩翼進行發掘,從而形成巾幗和鬚眉之間的挑戰和競賽。速度和效率成了威信攸關的問題。任何一個遺址廢墟都不曾由這樣精力充沛的發掘隊發掘過。從下面港灣裡的船仰望高山,就會覺得好像密集的螞蟻突然襲擊山頭,沿著山坡一直啃下來。覆蓋莫朗戈尤塔的草木逐漸消失,最後不見了,而露出地面的大塊棕紅色的岩石面積卻與日俱增。台階和牆壁醒目地在山巔上突出來。不久,帶有階梯的高峰被清理出來了,像座赭色的聖殿,在藍天下閃閃發光。    
    在我們周圍其他的山峰上,依然聳立著頂尖底寬的金字塔式建築物,像是山中巨人的宮殿,上面佈滿苔蘚。但是莫朗戈尤塔不是宮殿,也不是城堡。到山上來的任何人都會看到,它並不是個單一的建築物,而是整個村莊的遺跡。把它叫做要塞固然不對,叫它為梯田也不妥,因為全島居民曾長期住在那頂峰上。    
    山谷底部有一片相當大的平地可供最先來本島的人居住,但他們並沒有住在那裡,而是爬上極難攀緣的懸崖,在最高峰處定居下來。他們堅守在那裡,並且建築起自己的「空中鷹巢」。他們用石質工具開鑿這裡的岩石,把整個山頭變成一座堅不可摧的城樓。下面,整個山崖周圍開闢出大片大片的台地,在台地上蓋起了一排排村舍。古代的爐灶至今猶存,而且滿膛炭灰。那是一種奇特的石爐灶,至今為止,僅在復活節島才見得到,而在波利尼西亞的其他地方還沒有發現過。比爾小心翼翼地把這寶貴的木炭碎塊收進口袋,或許能通過「碳素14」分析法,確定這個奇異的山莊的存在年代。    
    大量完整的或破碎的各種石斧,遍地都是。過去婦女把塔羅磨成波波伊的必不可少的石杵,也同樣俯拾即是。某些石杵線條纖細,外形雅致,表面溜光,工藝是那樣精美無瑕,就連我們的輪機師也認為,沒有現代化的機床是製造不出這種產品的。還有一些燒焦的魚網,也由比爾小心地用泥刀從土中挖了出來。    
    從前這裡一定是個堡壘林立、防備森嚴的村莊。高高的村莊邊緣有一堵圍牆,外有一條寬而深的壕溝,擋住了從南邊山樑上來人的去路。人們不辭勞苦地把幾十萬塊堅硬的玄武岩石從山谷底搬運上來,築成台地,房舍就建築在台地之上。這樣,即使在拉帕依蒂狂暴的雷雨襲擊下,這些房舍也不會被衝進萬丈深淵。未經加工處理的石料奇妙地砌合在一起,根本不用灰泥合縫。到處都有排水溝穿牆而過,一塊塊突出的長石恰好形成階梯,把台地互相連接起來。莫朗戈尤塔共有八十多塊台地,整座複雜的建築物高一百六十英尺,寬一千三百英尺,這是迄今為止在整個波利尼西亞發現的連成一片的建築物。據比爾估算,當時僅住在莫朗戈尤塔的居民比今天全島總人數二百七十八人還要多。    
    這些房子遺留下來的除了瓦礫和工具外,還有方形石爐、水井和貯藏塔羅的地窖。過去,當地住所是橢圓形棚捨。建造的方法是:先將柔軟的長條樹枝插入地中,將枝條上部彎起來,頂端紮起來,屋頂上再蓋以蘆葦、乾草,活像個尖頂的乾草垛。這種棚捨不禁使人聯想起復活節島。這些山頂上的居民在山村裡找不到建造巨大聖殿的空地,而這種聖殿在其他島嶼的古老建築物中是佔有重要地位的。於是,莫朗戈尤塔人使用了一種現在整個太平洋地區還無人知道的方式解決了這個問題:他們在高台後的岩石上開鑿了一些不大的穹型神龕,裡邊建起微型聖殿。聖殿的平地上,一排排、一方方的石質稜柱像棋子那樣排列在邊緣。當然啦,在那些袖珍聖殿前無法舉行儀式,但可以在那恢恢蒼穹之下,日月為伴的金字塔建築物的平台上舉行。


第十部分:高及雲端的古城遺址橫七豎八的骷髏骨架

    比爾和助手們具體指導莫朗戈尤塔的發掘工作時,埃德和卡爾帶領船上的人四處奔走,考察該島的其他部分。其他的奇異山頭,全都是些像莫朗戈尤塔這樣的設施村莊的遺跡,當地人管它們叫帕雷。古老的房屋地基盡量互相靠近,並且緊靠著高聳的分水嶺的狹窄邊緣,而分水嶺則蜿蜒於諸峰之間。下面群山環繞的深谷裡是一道道古老梯田的圍堰,圍堰從下到上,像一級級階梯。人工灌溉工程的遺跡隨地可見,其渠道從小河裡四散分流,把水輸送到山坡上的梯田里,不然田間就會幹旱龜裂。    
    雖然這些神秘莫測的古代拉帕依蒂人定居在本島的頂峰,但村民們每天沿著開鑿在陡坡上的曲徑下山,到山谷種植塔羅,到海灣捕捉魚類及其他海味。這些太平洋山谷居民的子孫住處是如此高懸突出,就連那些望而眩目的鷹巢也不能與之相比。是什麼原因使他們嚇得直往高峰上移居呢?那些在山峰上定居的人是由於害怕鄰近山峰上的人才遷居山中的嗎?不大可能。村莊之間都由沿山梁連成一片的房屋地基連結著,形成了一個面對汪洋大海、連綿不斷的防禦體系。是他們害怕島嶼沉沒海中而遷居山峰的嗎?也不大可能。我從山頂可以看到下邊遠處的海岸線跟當時的分毫不差。因為在海水較淺的範圍內,石塊已被當地居民清除掉,用做登陸點、捕魚場和養魚池,而所有這些,今天我們仍可使用。    
    答案很清楚。拉帕依索人害怕的是強大的外來敵人,而對這一勁敵他們是十分瞭解的。敵人的武裝獨木舟會突如其來地出現在地平線上。    
    或許他們是從敵人佔領的那個島嶼被趕出來,逃到這個偏僻的地方的。那個島嶼不會就是復活節島吧?難道拉帕依蒂的傳說,像艾科溝大戰的故事那樣,是由一星半點兒的事實演變而來的嗎?復活節島第三歷史時期的恐怖戰爭,足以迫使任何人都出海逃生,連孕婦也不例外。近在上世紀,從曼加雷瓦飄來一隻木筏,上面有七名土著居民,他們平安地登上了拉帕依蒂。我們從復活節島來這裡的途中,曾去過曼加雷瓦。    
    拉帕依蒂沒有雕像,山頂上也沒有放置雕像的地方。如果來自復活節島的婦女和兒童是開創本島文化的始祖,他們首先就會想到房屋、食物和安全,而不是炫耀於世的紀念碑和雄心勃勃的計劃。他們一定會替自己建造復活節島那樣的弧形蘆葦茅屋,垂直線條的石爐,而不會像周圍其他島上那樣,建造垂直線條的房屋,和圓形的泥土爐灶。他們會首先在自己家門前築起堅固的防禦工事,而不是去別處進行冒險性的征戰。如果他們是來自復活節島的話,他們那種用小小的石頭工具重整山嶽的事業心,就不那麼驚人了。令人好奇的是,時至今日,婦女仍然擔負起拉帕依蒂衣、食、住、行的重擔,而男子漢卻像長得過於高大的孩子那樣嬌生慣養。    
    至今人們認為,拉帕依蒂沒有修琢過的石料和石刻人像。但是,這兩種東西我們都在山上發現了。當地人把我們帶到莫朗戈尤塔東邊一個山谷上方的懸崖旁。在那裡,他們領我們看到了一個離奇的石屋。據傳說,古代君王的遺體,在最後被抬走前,就存放在這裡。這是石工技藝的驚人傑作。懸崖壁上鑿了一個形如巨大石棺的貯藏室。敞開的一面,由人們用四塊方石仔細地封閉起來。石塊貼合在一起,嚴密無縫,看上去像是有機物在悠久的歲月中自然而然生長在一起。旁邊的巖壁中,以高突浮雕形式刻著一個像孩子那麼大的人像,高舉雙臂,面帶凶狠威嚇的神色。它使我想起了復活節島上拉扎勒斯葬人洞穴中的「國王」石雕。    
    根據傳說,拉帕依蒂國王死後,在大白天以隆重儀式抬進這個葬室。國王的遺體就仰臥在這裡,頭朝東方;直到某一漆黑的夜晚,他的兩個親信把他的遺體偷偷抬過山梁,送到另一側的阿納魯阿山谷。拉帕依蒂歷代君王的遺體都被精心地保藏在一個秘密洞穴裡。    
    我們在拉帕依蒂的其他山谷裡,也發現了葬人石洞。最大的一個位於阿納波裡山谷中從三十英尺高的岩石上飛瀉而下的瀑布後面,山中有一條小溪悄悄流入洞中。我們在裡邊必須過岩石中齊膝深的黏土泥漿,才能到達地面。那裡一個地下湖岸邊,滿是為死者而立的石標。要到達那邊的湖岸,必須游過七十五碼冰冷的水。然而,這裡黑洞洞的,儘是些橫七豎八的骷髏骨架。


第十部分:高及雲端的古城遺址葬人石洞

    我們在莫朗戈尤塔下面的峭壁中,又發現了一個年代更近的葬人石洞。葬人洞是在鬆散的岩石中開鑿出來的,裡邊放著三具屍體,用一塊古板封門。一個當地人爬上來告訴我們說,這些屍骨是他們的近親。我們聽了馬上把石門重新關上。附近還有幾個同樣類型的封閉著的洞穴,很明顯,人們最近還在使用。由於我們沒動裡邊的屍骨,那人向我們透露說,他的祖父也長眠於秘密洞穴中,這個洞穴就在我站立的近處懸崖上,洞口用一塊同樣的石板封著。他身旁有一個人造的洞穴,洞內堆著許許多多遺骨,這是在許多世代中,逐個安放進去的。直到今天,拉帕依蒂的居民仍然盡可能遵守古老的習俗:雖然現在他們仍然在村邊墓地掩埋死者,但卻把遺骸放在墓底土牆中挖出的側室裡。    
    經過人工修整的拉帕依蒂群山,在海上奇峰突起,這對其祖先—那些年代不詳、姓名不清的航海者來說,像一座精心設計的海上紀念碑。這些航海者登上這個孤島前,在海上漂泊了好幾百海里,但即使這樣的距離,也不足以消除他們對其他航海者可能尾隨而來的恐懼。大海是寬闊的,但只要時間允許,即使最小的能漂浮海面的船隻也能橫渡重洋。只要工夫深,最小的石斧也能使山嶺俯首聽命。時間是這個古老民族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財富。如果時間是金錢,在這陽光普照的山地上,他們的財產就要勝過任何寡頭巨亨,他們的錢財會多得像莫朗戈尤塔石牆上的一塊塊岩石。懷著這樣的哲人心情,眼望海天之間閃爍著微光的村落遺跡,人們完全可以想像到,這就是傳說中的重洋峻嶺外的黃金宮殿。    
    島上誰也無法帶我們去看一眼阿納魯阿山谷的「君王之洞」,因為國王手下兩個知道路徑的親信自己也被人埋葬在石窖中,而拉帕依蒂人都還不知道尋找這些洞穴的訣竅。    
    這裡誰也沒有阿古—阿古,誰也不知道雞尾部如何吃法。    
    拉帕依蒂島上綠色的山覆蓋著長滿植物的梯田和「金字塔」—這些絕對不是依靠自然之力形成的。    
    村莊中所有的男人都上山了,開始了對這片神奇的未開發的小島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探索。在十二個人工的山頭中,我們選擇了莫諾果烏塔。    
    生長在山谷裡潮濕梯田里的芋頭經過煮熟、揉捏、懸掛在樹葉上,最後成為發酵的生麵團以供食用。    
    興奮的波利尼西亞女人在瓊—南海的聖女貞德的帶領下上山接替男人的工作。一半是塔希提人血統一半是科西嘉人血統的瓊到島上的目的是教授本地人讀和寫的技能。    
    女人們來替換因為罷工而放下了手中的鐵鍬的男人們。之前男人們從來沒有進行過有償勞動。    
    女人們工作起來比男人們更為出色。她們希望從船上為自己和孩子們獲得衣物和食物。    
    罷工宣告結束了,因為男人們也希望工作。男人們和女人們在不同的山頂上工作,並且以一種考古學家前所未見的最奇妙的工作速度相互競爭著。    
    工作結束了。波利尼西亞第一個有著防禦工程的村莊暴露了出來。指導莫諾果烏塔挖掘工作的比爾、伊馮和作者將探險隊的旗子插在了整個波利尼西亞地域內所發現的最大建築的廢墟之上。


第十一部分:我對阿古—阿古的看法雙頭怪物

    泰皮山谷的頂上散發著野豬的氣味兒。然而,無論是人還是野獸,任何生命跡象都看不到,根本聽不到任何生物的聲音。洶湧的瀑布發出嘶嘶的響聲,從我上方的懸崖直瀉而下。它像一片薄霧,在六十英尺高處飄蕩不定,然後又嘩啦啦地朝下瀉入我正在游泳的池塘。我周圍三面是高如瀑布的峭壁,石壁佈滿厚厚的、鬆軟的綠苔。由於水花不斷飛濺,綠苔顯得涼爽、濕潤、五光十色。綠苔中閃爍著小小的蕨類和常青灌木葉子,渾身濕漉漉的,不停地晃動著,接住晶瑩的水滴,然後又把它們撒向深池。落入池塘的水珠旋轉著,越過池邊,最後消失在下面山谷中綠色森林的狹窄入口處。    
    今天,山谷中天氣熱得炙人。但是,我沉浸在生活的極度歡樂之中。我躺在那高山上令人心曠神怡的池塘裡,涼快一陣。我潛入池中,喝上幾口水,最後雙手抓住一塊岩石,全身放鬆半浮在水面上。俯視叢林,景色壯麗。我曾在山下又是爬行,又是涉水,石塊上跳來跳去,穿過枯樹和活樹混雜在一起的叢林,來到溪流中部。這些長滿了厚厚的苔蘚、蕨類和匍匐植物的樹木,橫七豎八地躺在溪流上。    
    自從鐵器傳入馬克薩斯群島以來,在這個原始森林裡,就不可能再使用石斧了。今天,人們只住在下面最大的幾個山谷岸邊的椰子樹下。不僅努庫希瓦島是這樣,馬克薩斯群島的其他島嶼上也是如此。歐洲人首次來到這裡時,居住在這裡的波利尼西亞人估計有十萬,分居在各處;而現在的人數已經下降到二三千。我逆流而上時,看到許多長滿青草的牆壁,兀立於草木叢中。現在,梅爾維爾島上整個著名泰皮山谷似乎是我自己的天下了。因為眼前我看不到隱藏在這山谷遠處山坳中的小村落。村落附近的港灣就是我們輪船停泊的地方。    
    在山谷轉彎處高高的山坡上,我們在密林裡開闢了一塊空曠地。就在那裡,靜悄悄地聳立著十一座紅色的粗壯石像。我們來到時,其中有八座坐落在大樹腳下的矮樹叢中。我們扶起其他三座時,它們才第一次看到我們這些基督教徒的面容。自從人們上山到廟裡向這些祖先神靈祈禱和祭祀的日子起,它們就臉部朝下俯臥在地。人們在其中一座巨像的腋下捆上繩索,裝上滑車,往上豎起來,我們驚訝地發現,原來是個雙頭怪物,這類東西在太平洋上還是首次發現。    
    埃德為各個遺跡繪製地圖時,比爾開始動工發掘,希望能確定這些古老石像的年代。雖然說來難以令人置信,但在具有古代文化財富的整個馬克薩斯群島進行考古發掘,這還是破天荒第一次。以前,只有一位考古學家在這些島嶼上實地考察過,但沒做過任何發掘工作。    
    比爾很幸運。他在聳立著石像的巨大石頭平台下,發現了大量可以測定其年代的木炭。這就使我們能把當時石像的年代同復活節島上的石像年代進行比較。此外,我還發現了一具長耳人的遺骸,他可能是被人們崇敬地埋葬在這裡,也可能是當做祭品,被馬克薩斯群島上食人生番吃掉。這個人所留下來的東西是他那兩隻大大的耳夾和埋在這個台平井穴中的一撮碎骨。後來,我們在馬克薩斯群島上進行多次的「碳素14」測定表明:最古老的石像大約是公元1300年豎立起來的,比人們在復活節島最初定居的時間晚了約九百年。這就排除了有時人們提出的推論,認為復活節島上的巨像可能是根據馬克薩斯群島上的石像仿造的。    
    我們在努庫希瓦島的叢林中考察到,阿恩和岡薩羅率領發掘隊,忙著在希瓦奧阿島上的棕櫚林間進行發掘。希瓦奧阿島是這群島嶼中比較靠南的一個島。他們剛測量完萊瓦瓦,而我們已考察了太平洋島嶼上石像最集中的各個地方。他們已經登上希瓦奧阿島,以便通過發掘確定年代,也為了給馬克薩斯群島最大的石像製作模型。這座石像從頭到腳僅八英尺高,用復活節島上巨像的標準來衡量,可算是個侏儒了。他們帶了考察隊的最後幾袋熟石膏;在復活節島一個放滿石器的巖洞上,我們為了製作一個三十英尺高的巨像模型,準備以後把它陳列在奧斯陸的康提基博物館裡,把帶來的三噸熟石膏幾乎全用光了。    
    我躺在涼爽的池塘裡,腦海中浮現出了這次考察的種種經歷。我突然意識到:復活節島這個偏遠之地,作為極其重要的文化中心,與波利尼西亞的其餘諸島相比,真算是鶴立雞群了。下面山谷中十一個古怪的小石像,以及阿恩在希瓦奧阿島上的普阿馬奧山谷中考察過的少數石像—這是整個馬克薩斯群島上所能發現的全部石像,如果跟復活節島上最早兩個歷史時期裡豎立起來的大量巨像相比,它們就像富翁餐桌上落下的麵包屑,是次要的,無足輕重的。皮特克恩島和萊瓦瓦上為數不多的石像也是如此。復活節島源遠流長的文化,遙居群島之首,是東太平洋史前歷史的一塊基石,其他島嶼根本不可能享有「世界中心」這個足以自豪的稱號。    
    一位當代學者認為:復活節島的文明發展歸功於其得天獨厚的自然條件。他認為那裡比較涼爽的天氣不易激起情慾和使人怠惰。由於缺少樹木做雕刻原料,當地居民只得開採岩石,代替木料。關於復活節島上的愛情生活,我們船上某些水手則持有完全不同的見解。如果低溫和缺少樹木足以使人豎立起石製紀念碑的話,人們就會期望看到定居冰島的斯堪的納維亞人遺留下大量的石像。但在北美或歐洲的古老文化中心,並沒有豎立過任何巨大石製人像,連愛斯基摩人中也沒有。另一方面,人們豎起石像的地方,是從墨西哥穿過中美洲的熱帶叢林直到秘魯這樣一個連綿不斷的地帶。


第十一部分:我對阿古—阿古的看法土著居民

    一個人無緣無故地手拿石器,走向最近的巖壁,著手開採堅硬的岩石,這似乎不大合乎情理。誰也沒見過波利尼西亞人這樣做過,甚至在新西蘭最寒冷的地方也不曾見過有這種人。正常情況下,這種工程需要好幾代人的石刻經驗,而且光憑經驗還不夠,還需要能吃大苦和具有創作熱情的人才行,也就是像復活節島的市長那種人。這個迷信的市長,當然不屬於波利尼西亞類型的人。我的腦海中依然出現他的形象,他站在門旁,身後的地板上放滿怪誕的石像,他的左面放著一個與他齊膝高的肉眼看不見的小阿古—阿古。    
    我冷得有點兒發抖,於是爬出冰涼的池塘,在曬得火熱的石板上舒展一下身子。我躺在那裡,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瀑布飛濺過來的霧狀水珠像甘露似地灑在身上,使我感到熱帶陽光下的生活真是快活如神仙。我仍舊懷念著復活節島。我的思想就是我的阿古—阿古;我可以隨心所欲地神遊世界各地,其速度之快,就像市長的阿古—阿古能遨遊智利或其他遙遠的海島一樣。    
    我試圖在頭腦中勾畫出市長的阿古—阿古的具體形象。市長本人是否對阿古—阿古外貌有個清晰的形象,也使人懷疑。但阿古—阿古一定是市長本人的思想、良心、直覺的化身,即某種超然不羈、沒有骨骼、人眼看不見的精神。當肉體還生存於世時,它可以驅使肉體做出世上最奇妙的事情。當人的肉體和骨骼不復存在時,它依然存在,獨自守護人們的洞穴。    
    市長向他的阿古—阿古求教時,靜默肅立,就像跟故世的祖母交談一樣。我張口一說話,這位老祖母隨同他的思緒一起消失了。他站著沉思,自我反省,聆聽自己的直覺在和自己的阿古—阿古交談。你愛怎麼稱呼它,就怎麼稱呼它,它是人體中無法用高度和重量單位來量度的東西。市長把它稱為自己的阿古—阿古。當找不到合適的地方安放它時,就讓它站在自己的左膝旁邊。為什麼不能放在那裡呢?它總是在一些最奇特的地方漫遊。    
    我為自己的阿古—阿古感到內疚。在與我相處的一年中,它總是不能自由自在地飛向那無邊無際的宇宙,我彷彿聽到了它的陣陣埋怨聲。    
    「你變得十分迂腐,太缺乏詩意了。」它說,「除了枯燥乏味的事實,你對什麼也不感興趣。多想一想從前這些島上富有浪漫色彩的生活吧!想一想整個人類的命運及你無法用泥刀從地下挖出來的所有東西吧!」    
    「這可是個科學考察隊。」我說,「我跟科學家一起度過了大半輩子,接受他們的最高信條:科學的任務是純研究,不能臆測,不能毫無根據地試圖證明某件事。」    
    「打破那種清規戒律。」我的阿古—阿古說,「要敢於向科學家挑戰。」    
    「不行!」我斬釘截鐵地回答,「我們上次乘木筏來到這些島嶼時,我倒是那樣想的,不過這次可是個考古隊。」    
    「呸!」我的阿古—阿古說,「考古學家也是人!真的,我見過他們。」    
    我叫阿古—阿古不要做聲,撩了一點水向一隻冒昧闖進瀑布形成的霧氣中的蚊子潑去。但是我的阿古—阿古又開腔了,它可沉不住氣。    
    「你認為復活節島的紅髮人是從哪裡來的?」它問道。    
    「安靜些。」我說,「我只知道歐洲人首次登陸時,紅髮人就已居住在那裡。那位市長就是他們的後裔。此外,所有的古老石像都表現了梳紅色髮髻的人。如果再發表其他議論,就沒有充分根據了。」    
    「他們發現復活節島時,認為這些人是紅髮人也是沒有充分根據的。如果是的話,他們是決不會到那裡去的。」我的阿古—阿古說。    
    「我不想推測。」我回答說,翻過身來背朝天趴著,「我不想對不瞭解的東西信口開河,亂髮議論。」    
    「好,如果你能把你知道的東西告訴我,我會對你不知道的進行補充。」我的阿古—阿古說。於是我們就友好地談了下去。    
    「你認為紅頭髮也是由於島上的氣候造成的嗎?」它接著說,「否則,你如何解釋?」    
    「那是無稽之談。」我說,「當然,過去一定有紅髮人登上過本島,至少土著居民中有紅髮人。」    
    「附近地區有紅髮人嗎?」    
    「有幾個海島上有,例如在馬克薩斯群島上。」    
    「那麼在大陸上呢?」    
    「有,根據佩德羅皮扎羅的描述,秘魯西班牙人發現印加帝國時,大多數安第斯山印第安人身材矮小,膚色黝黑,而統治他們的印加人卻身材高大,膚色比西班牙人還白皙。他還特別提及秘魯有幾個長紅頭髮的白人。我們在木乃伊中發現過類似的情況。在太平洋沿岸的帕拉卡斯沙漠中,有很多寬敞的人工建造的墓穴,裡面保存著許多完好的木乃伊。人們打開那些包裹木乃伊的尚未褪色的花布時,發現有些木乃伊具有今天印第安人那種又粗又硬的黑髮,而以同樣條件保存下來的木乃伊的頭髮,卻是紅色而又常常是棕栗色的,柔滑、彎曲如波浪,就像歐洲人的那樣。他們的顱骨較長,身材特高,和今天秘魯的印第安人大不相同。毛髮專家通過顯微鏡分析證明,紅髮具有通常區分北歐日耳曼民族的頭髮類型與蒙古人或北美印第安人頭髮類型的全部特徵。」


第十一部分:我對阿古—阿古的看法莊重的儀式

    「傳說怎樣講的?人們並不能通過顯微鏡看清一切。」    
    「傳說?」我說,「它什麼也證明不了。」    
    「但是,傳說是怎樣講的呢?」    
    「皮扎羅問道:這些白皮膚紅頭髮的人是些什麼人?印加印第安人回答說,它們是維拉科查人的末代後裔。維拉科查人是神聖的民族,他們皮膚白皙,蓄有鬍鬚,酷似歐洲人,所以歐洲人到達印加帝國時,就被稱為維拉科查人。這個歷史事實能說明為什麼弗朗西斯科皮扎羅僅帶上幾名西班牙人,就能長驅直入,闖進印加帝國腹地,俘獲『太陽國王』,征服了他的遼闊疆土,而英勇善戰的印加大軍卻不敢動他們一根毫毛,因為印加人認為他們是從太平洋彼岸駕船歸來的維拉科查人。根據他們的主要傳說,第一個印加王朝以前,太陽神康提基維拉科查離開自己的秘魯王國,率領全體臣民駛入了太平洋。    
    「西班牙人來到安第斯山中的的喀喀湖時,發現了南美洲最大的古跡—蒂亞瓦納科。他們見到一座經人工修整過的、帶有階梯的金字塔形山頭,階梯是由無數琢磨精湛,砌合美觀的石塊構成,還有很多巨大石刻人像。他們問印第安人是誰遺留下這些巨大建築的古跡?印第安人對著名的編年史作者西扎德利昂說,這些東西是遠在印加人掌權之前就建成的,是由與西班牙人相似的留有鬍鬚的白人建造的。這些白人最後遺棄了自己建造的石像,跟隨其首領康提基維拉科查一起離開本地,先去庫斯科,後下太平洋。人們用印加名字維拉科查稱呼他們,意即『海上泡沫』,因為他們皮膚很白皙,又像泡沫那樣在海上消失了。」    
    「啊!」我的阿古—阿古說,「這倒很有意思。」    
    「這種傳說什麼問題也說明不了。」我說。    
    「什麼問題也說明不了嗎?」我的阿古—阿古問道。    
    我又跳進池塘,再涼快一陣。但是,我剛從水中回來後,我的阿古—阿古又在那裡說開了。    
    「那位市長也出身於這樣一個紅髮家庭。」它說,「他和在復活節島建造巨大石像的祖先自稱為長耳人,他們竟煞費苦心地把耳朵拉長,使雙耳垂肩,難道這不奇怪嗎?」    
    「不太奇怪。」我說,「馬克薩斯群島也有這種風俗,婆羅洲、非洲的某些部落也都有。」    
    「秘魯呢?」    
    「也有。據西班牙人記載,居統治地位的印加家族自稱奧雷焦納斯,即長耳人,因為他們可以人為地將耳垂拉長,以便與自己的臣民區別開來,刺穿耳朵並把耳垂拉長是個莊重的儀式。佩德羅皮扎羅指出,特別是那些長耳人,他們的皮膚非常白皙。」    
    「傳說怎麼講?」    
    「據說,復活節島的這種風俗是從外地傳入的。第一個國王乘運洋航船,從東方朝著日落方向航行了六十天來到本島,帶來了一批長耳人。」    
    「東方呢?印加帝國就在復活節島的東方。那裡有些什麼傳說呢?」    
    「據說,康提基維拉科查渡洋西航時,也率領了一批長耳人。他離開秘魯前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從的的喀喀湖向太平洋海岸航行,途中,在北方的庫斯科逗留一陣。他在庫斯科任命一個名叫阿爾卡維扎的人為首領,並且規定,他本人離開後,這個首領的所有繼承人都要把耳朵拉長。西班牙人到達的的喀喀湖濱時,也聽那裡的印第安人說,康提基維拉科查是一個長耳民族的首領。這個民族乘著蘆葦筏在的的喀喀湖上航行。他們刺穿耳朵,把一束粗大的托圖拉蘆葦塞進耳孔裡,自稱為林格裡姆,意即『耳朵』。印第安人還說,是那些長耳人幫助康提基維拉科查搬運、豎起那些超過百噸重的巨大石塊,而這種巨大石塊,蒂亞瓦納科上到處都是1。」    
    「他們怎麼搬運這些巨大石塊的?」    
    「誰也說不上。」我坦白地承認道,「蒂亞瓦納科的長耳人並沒有留下掌握這一秘密的市長,所以無法向後代傳授其秘訣。但是,他們也像在復活節島上那樣,鋪設了道路。而且,一些最大的石塊一定是在他們用蘆葦巨船從三十英里外的的喀喀湖彼岸運來,因為只有那裡的卡皮阿死火山才有這種特別的岩石。當地印第安人令我們看了湖岸邊的石塊集結處,那裡,火山腳下依然放著很多加工過的巨大石塊,準備運過這個巨大的內陸海。碼頭的遺跡還在,當地的印第安人稱之為塔基—蒂亞瓦納科—卡馬,意即『通往蒂亞瓦納科之路』。順便提一下,他們把毗鄰的那座山稱為『世界中心』。」    
    「現在我開始喜歡你了。」我的阿古—阿古說,「我現在開始感到高興了。」    
    「但是,所有這些與復活節島是風馬牛不相及的。」我說。    
    「他們用來造船的蘆葦不就是西爾普斯—托圖拉嗎?不就是復活節島人栽種在死火山的沼澤深處的那種無法解釋的淡水蘆葦嗎?」    
    「不錯。」    
    「羅格溫和庫克船長來到復活節島時,島上最重要的作物不就是島民稱為『庫馬拉』的紅薯嗎?」    
    「是這樣。」


第十一部分:我對阿古—阿古的看法早期的探險者

    「植物學家也已證明:這種作物也是南美來的,只有靠人細心地裝運才能傳入復活節島。在秘魯大部分地區,印第安人也用相同的名稱『庫馬拉』來稱呼這種相同的作物。情況真是如此嗎?」    
    「真是如此。」    
    「那麼,我只有一個問題,並且我將把答案也告訴你。我們能否斷定,生活在秘魯的印加人祖先是航海者,就像我們已經知道的那樣:西班牙人到達時,印加人本身就已是航海者了呢?」    
    「我看能夠這樣斷定。我們知道,他們經常去加拉帕戈斯群島。我們也知道,就在我們發現高大紅髮木乃伊的帕拉卡斯印加前的墳墓中,保存著大批裝在船底中心的蘆葦垂直升降板,升降板還帶有雕花的手柄。如果沒有船帆,這種垂直升降板就無法使用;而如果沒有船,船帆也用不上。保存在印加以前墳墓中的一塊這種垂直升降板,可為我們提供有關古秘魯高度發展的航海技術的材料,比任何專題論文或印加傳說還要多。」    
    「我還有些話要說。」    
    「我不想聽下去了。你總是下結論,而不是嚴謹地以明明白白的事實做根據。這是個科學考察隊,不是偵探事務所。」    
    「就算是這樣。」我的阿古—阿古說,「但如果倫敦警察廳只是一味搜集指印,不努力捉賊,那他們能搞出什麼名堂來呢?」    
    這可不是我不假思索、隨口回答得了的問題,而我的糾纏不休的阿古—阿古又開始開起腔來了。    
    「好了,不必考慮這個了。復活節島上的紅髮長耳人曾雕刻飾以紅色髮髻的長耳石像。這或許是因為他們感到寒冷,或許是因為他們來自這樣的一個國度,在那裡,他們習慣於擺弄巨石,豎立雕像。但在他們之後,卻來了短耳人。短耳人就是波利尼西亞人,並不感到寒冷。復活節島有足夠的木料,供他們隨意雕刻,他們雕刻鳥人,以及長著長耳朵、鬍鬚和又大又彎的印加鼻子的神秘怪人。這些短耳人是哪來的?」    
    「來自波利尼西亞的其他島嶼。」    
    「波利尼西亞人又是從哪裡來的?」    
    「波利尼西亞的語言表明,他們跟居住在亞洲、澳洲之間的馬來群島上塌鼻樑、矮個子的人有較遠的血緣關係。」    
    「那些人是如何到波利尼西亞的?」    
    「誰也不知道。無論在那裡,還是從那裡到波利尼西亞之間的任何不屬於本地區的島嶼上,誰也沒發現過任何細小的線索。我個人認為,他們是順著亞洲到美洲西北部的洋流而來的。在美洲西北部的沿海島嶼上,發現了引人注目的證據。那裡有大量雙層木船,可以滿載男男女女順著這個洋流航行,一直繞到夏威夷及所有其他島嶼。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他們一定是最後到達復活節島,或許比歐洲人早到一百年左右。」我推斷說。    
    「假如長耳人來自東邊,短耳人來自西邊,那麼,在這個海港中,往返航行一定是可能的了?」    
    「當然是可能的,只是從一個方向航行比從另一個方向航行要容易千倍。想一想我們早期的探險者,直到發現美洲大陸前,誰也不具備發現太平洋群島的必要條件和想法。歐洲人已在印度尼西亞、亞洲沿岸涉足,但很長一段時間內,從來沒有船隻試圖頂著暴風和洋流駛入茫茫的太平洋去探險。直到哥倫布把他們帶到美洲後,葡萄牙和西班牙人才從那裡順著海風和洋流向前挺進,發現了整個浩瀚無垠的太平洋。的確,波利尼西亞和美拉尼西亞都是西班牙人首先發現的。他們是按照印加航海者的指點,從秘魯出發,順著洋流駛來的。甚至密克羅尼西亞、帕勞斯及亞洲其他近海島嶼,都是從南美出發航行才首先發現的。一個又一個擁進太平洋的探險隊全是從美洲出發的,沒有來自亞洲的。那時的船隻甚至還不能循著太平洋的原路返回。兩個世紀中,所有的從墨西哥和秘魯啟航的小帆船,橫越太平洋的熱帶地區,西行至亞洲海岸,但返回美洲時,只得隨日本海流北上,取道遠在夏威夷群島以北的偏遠的太平洋航線。我們不應把馬來人的獨木舟、印加的木筏和蘆葦船估計得高於歐洲小帆船。你還記得,我們在塔希提島時,那個曾準備乘竹筏出發的法國人德比斯肖嗎?他曾試圖乘原始小舟從亞洲駛向波利尼西亞,但沒有成功。然後他改變方向,反其道而行之,試圖從波利尼西亞駛向亞洲。這次他成功了,其航速之快,如疾風飛箭。現在他準備乘筏子從波利尼西亞駛往美洲。他需通過很長的航程,才能駛進東去的南極寒流。作為一個歐洲人,他能抵禦那裡的寒風。但是,如果安全進入距南美海岸幾百英里的地帶,他將面臨最嚴峻的考驗,因為東去的海流突然折轉向北。如果他無法戰勝洋流,就會像『康提基』號木筏及我們船後獨自駕駛筏子的美國人一樣,隨波逐流徑直漂回波利尼西亞1。乘坐汽船航行是一回事,在海圖上用鉛筆從一個地方指畫到另一個地方又是一回事。可是,乘坐原始小舟在波浪翻滾的大海上航行就大不相同了。」    
    我等待著我的阿古—阿古回答,而它卻已經酣然入睡了。


第十一部分:我對阿古—阿古的看法探險活動的結束

    「哦,我們剛才談到哪裡了?」我推醒阿古—阿古後,它問道,「啊,對了,方纔我們在談短耳人,他們是馬來人的遠親嗎?」    
    「是的,但關係很遠很遠,因為他們本身就根本不是馬來人。他們在太平洋一帶流浪時,一定在有人居住的地區停留過。在那裡,他們的語言經歷了極大的變化,同時也完全改變了自己的種族特徵。根據種族學家的意見,從身體特徵上看,波利尼西亞人跟馬來人在各方面—從顱骨和鼻子的形狀,到身高和血型—顯著不同。只有語言學家才能指出他們之間存在的某種關係。這是非常令人費解的!」    
    「那麼,這兩者中究竟該相信誰呢?」    
    「只要他們把事實擺出來,兩者都可信。但是,如果他們相互輕視對方的根據、觀點,而各自獨立解決整個難題,兩者均不可信。這是純研究的力量。」我說。    
    「這就是它最大的缺陷。」我的阿古—阿古說,「很多專家為了進一步深入研究自己的課題,縮小研究領域,並且逐步往深處鑽研,直到鑽進牛角尖,各搞一套,互不通氣,好像尋覓寶藏者隻身鑽入深洞,一心求寶。但是,他們卻都把自己通過艱苦勞動所發出的寶貴成果從洞底送到地面。應該有一類專家—我們就惟獨缺少這類專家—在地面上靜候。他們不必深入任何洞穴,而是待在洞口,綜合送上地面的各種材料和數據,做出結論。」    
    「這正是阿古—阿古該做的工作。」我說。    
    「不,這是科學家的工作。」我的阿古—阿古反駁道,「不過,我們可以給他提供一些啟發性的提示。」    
    「我們正在談論馬來人與短耳人之間可能存在的聯繫。」我說,「如果語言學家認為他們之間是有聯繫的,而種族學家卻反對這種說法,那麼,作為阿古—阿古,你持什麼態度呢?」    
    「如果語言學家認為,紐約市哈萊姆區1的黑人和美國猶他州的印第安人是來自英國的,那麼,我就支持種族學家的意見。」    
    「讓我們專門討論太平洋上的事情吧。如果輕視語言學家的結論,那是不明智的。語言本身決不會隨風傳播開。」    
    「語言是以迂迴曲折的方式傳播開來的。」我的阿古—阿古說,「當然它們不可能頂著風傳播。由於馬來人沒有直接去波利尼西亞,不管他們的遷移方向是東還是西,或是更迂迴曲折地取道北太平洋沿岸,他們在途中一定遇到過某些奇異的事情。」    
    遠處山谷中奔馳著一位孤獨的騎手,他是從泰奧海伊村翻山越嶺歸來的考察隊醫生,帶著一袋裝有血樣的試管。他在我們到過的島上,搜集各種血樣。酋長、長老和當地行政當局,都幫他挑選那些仍被人們看做是血統純正的人。我們把這些血樣裝進放滿冰塊的保溫瓶裡,從塔希提島空運到墨爾本的聯邦血清試驗室。下一批血樣將從巴拿馬用飛機送出。平托號已經帶走了第一批。這些島嶼上的土著居民的新鮮血液的血樣,如此完好地保存起來,運送到實驗室,因此所有遺傳基因都可得到研究鑒定,這種做法是前所未有的。從前,只有A、B、O型血液,證明波利尼西亞的土著部落缺乏強性的遺傳因子B,所有美洲印第安人也幾乎缺乏因子B,而東南亞所有民族中,從印度、中國到馬來半島、美拉尼西亞和密克羅尼西亞的各個民族中,因子B是顯性的。    
    「我真納悶兒,血液能向我們說明什麼呢?」我對阿古—阿古說。當時,我並不知道西蒙斯博士及其同事對我們的血樣進行迄今為止最為徹底詳細的分析,我也不知道他們將發現能直接證明波利尼西亞人是美洲大陸上的後裔的所有遺傳因子,同時清楚地把波利尼西亞人同馬來人、美拉尼西亞人、密克羅尼西亞人及西太平洋的亞洲各民族區別開來。這些東西,我連我的阿古—阿古在我最狂熱荒唐的夢幻中都沒法給我講。    
    我開始覺得涼絲絲的,於是就穿上衣服。我舉目向山崖瞥上最後一眼,山崖上瀑布轟鳴,涓涓流水從苔蘚中滲透出來。幾朵黃色木槿花順流飄蕩旋轉,在岸邊翻滾跳動,然後流進我們下方的密林。我也想順水流的方向返回,那樣就省勁多了。因為流動的水就是引導早期旅行者走向大洋、遠渡重洋的嚮導。    
    幾小時後,我們都站在駕駛台和後甲板上。我們的小船沿著陡峭的海岸行駛,巍峨的紅色山屏像巨大滑門一樣在美麗的馬克薩斯群島的山谷後慢慢合攏起來。這時,連輪機師們也走上來出神地眺望著此番景色。我們仍能看清那重疊而綿延的密林,鬱鬱蔥蔥,從山谷的陡坡上伸向海邊。那挺拔的椰子樹就像從後邊的綠色叢林中走出來,列隊站立在海灘,腿部纖細,全身舞動著,向新來的客人表示友好的歡迎,向即將離去的朋友,深表依依惜別之情。要沒有這些椰子樹,本島就顯示不出人類的文明;要沒有這些椰子樹,一切只是粗獷的美。在這般迷人的景色和芳香中,我們都陶醉了。這一切很快就會在藍色天穹邊緣融成一片模糊的景色,然後隨同太陽一起沉入我們身後的大海。    
    我們站在炙人的陽光下,脖子上戴著涼爽而芬芳的花環,按照當地習俗,我們得把花環拋入海中,並祝願我們重返這些迷人的島嶼。但是,我們大家都猶豫不決,不想馬上把花環拋進大海,因為落進海中花環會朝船後漂流,這就標誌著我們探險活動的結束。以前,我曾兩次把花環投入大海,並向這個南太平洋的島嶼告別。此番重來,已是第三次了。我不再懷有依依不捨之感了。    
    第一批花環掠空而過,落在海上,投下花環的是駕駛台上的商船船長和助手,還有在桅桿頂部的小托爾和船上的餐廳服務員。接著就是考古學家和水手、攝影師和醫生、伊馮和我。小安奈特正同我們在一起。她站在甲板的一把椅子上,從高高的欄杆上瞭望遠方。她費了一番力氣才把花環從脖子上摘下,然後踮著腳,用盡全力,把它扔過了欄杆。    
    我把她從椅子上抱下來,向船外望去。二十三個紅白相間的花環在我們輪船的航跡中歡快地跳蕩著。但小安奈特的花環卻不在其中,她的小花環掛在下面甲板的欄杆上了。我站在那裡注視了一陣小花環,然後,飛快地往下跑,把它從欄杆上取了下來,扔下船去,我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這樣做。我滿意地環顧四周,又走上來回到人群之中。誰也沒注意到我,但我清楚地感到有人在發笑。    
    「你像那個市長一樣迷信!」我的阿古—阿古說。    
    〔註釋〕    
    1關於秘魯印加人的皮膚白皙而蓄有鬍鬚的先人的種種印加傳奇,本書作者在《太平洋上的美洲印第安人》一書第224-268頁中均有敘述。    
    1我們後來瞭解到,德比斯肖的筏子發出了遇難訊號,其船員由軍艦救起,而他的竹筏在到達胡安費爾南德斯群島的魯濱孫·克魯索島前,在朝北流去、湍急的亨博爾特海流中撞得粉碎。    
    1哈萊姆區是美國紐約市人居住區。    
    〔圖說〕    
    根據太平洋洋流情況,古秘魯人完全可能乘坐小船到達復活節島。    
    南海的歌謠融入了很多國家人們的生活之中。最後的歌詞正在被演唱著,它永遠也不會結束,只要掌聲仍然繼續。夜晚的空氣中充滿了大溪地之花的甜香。    
    天堂或是地獄?努庫海哇的泰皮谷地中的咕嚕豬之舞。

<<復活節島的秘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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