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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靈七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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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心輕上天堂
  埃及國家博物館,有一件奇怪的展品。一隻用精美白玉雕刻的匣子,大小約和常用的抽屜差不多,匣內被十字形玉柵欄隔成四個小格子,潔淨通透。玉匣是在法老的木乃伊旁發現的,當時匣內空無一物。從所放位置看,匣子必是十分重要,可它是盛放什麼東西用的?為什麼要放在那裡?寓意何在?誰都猜不出。這個謎,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讓考古學家們百思不得其解。後來,在埃及中部盧克索的帝王谷,在卡爾維斯女王的墓室中,發現了一幅壁畫,才破解了玉匣的秘密。
  壁畫上有一位威嚴的男子,正在操縱一架巨大的天平。天平的一端是砝碼,另一端是一顆完整的心。這顆心是從一旁的玉匣子中取出的。埃及古老的文化傳說中,有一位至高無上的美麗女性,名叫快樂女神。快樂女神的丈夫,是明察秋毫的法官。每個人死後,心臟都要被快樂女神的丈夫拿去稱量。如果一個人是歡快的,心的份量就很輕。女神的丈夫就引導那有著羽毛般輕盈的心的靈魂飛往天堂。如果那顆心很重,被諸多罪惡和煩惱填滿皺褶,快樂女神的丈夫就判他下地獄,永遠不得見天日。
  原來,白玉匣子是用來盛放人的心靈的。原來,心輕者可以上天堂。
  自從知道了這個傳說,我常常想,自己的心是輕還是重,恐怕等不及快樂女神的丈夫用一架天平來稱量,那實在太晚了。呼吸已經停止,一生蓋棺定論,任何修改都已沒有空白處。我喜歡未雨綢繆,在我還能微笑和努力的時候,就把心上的贅累一一摘掉。我不希圖來世的天堂,只期待今生今世此時此刻,朝著愉悅和幸福的方向前進。天堂不是目的地,只是一個讓我們感到快樂自信的地方。
  心靈如果披掛著舊日塵埃,好像浸滿了深秋夜雨的蓑衣,濕冷沉暗。如何把水珠抖落,在朗空清風中晾乾哀傷的往事?如何修復心理的劃痕,讓它重新熠熠閃亮,一如海豚的皮膚在前進中使阻力減到最小?如何在陽光下讓心靈變得剔透晶瑩,彷彿古時賢臣比干的七巧玲瓏心,忠誠正直,誠懇聰慧,卻不會招致悲劇的命運?
  我們不是從一張白紙開始自己的心靈健康之旅,而是背負著個人的歷史和集體的無意識,在文化的熏染中長大,它們對我們的影響複雜而深遠,微妙而神秘。
  如果你到醫院檢查身體,醫生先要開出一系列的化驗單,查驗你的血,透視你的肺,必要的時候,還要把你送進冰冷幽暗的儀器中,用電腦拍攝你全身的照片……面對自己的心靈,也需先摸清情況,再對症下藥。如何探知自己的心靈究竟是不是健康?這本書或許能幫你一個忙。它收集了一些簡單的心理遊戲,每一個遊戲我都曾饒有趣味地完成過。完成的過程中,不經意間就觸動了心海下蟄伏的礁石,得以瞥見心靈深處繽紛的珊瑚和疾游的鯊魚。中國有句老話,叫做「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你對自己多一分瞭解,你對未來就多一分把握。
  有個廣泛流傳的說法,說是大腦皮層只被開發了不到百分之五的空間,還有龐大的「啞區」沒有被挖掘利用。當洗衣服的水都被節儉的人積攢起來沖刷地板的時候,我們怎能不善待自己的心靈資源?如果你渴求對自己有更多瞭解;如果你愁眉不展常懷慼慼並有願改變;如果你希望自己變得更輕捷而有力,向著既定的目標迅跑;如果你順風順水還求更多的進步和歡樂,讓咱們一起來做遊戲吧。書中的這些遊戲,曾經幫助過我,沉浸其中落下的淚水,已化作我的鑽石;遊戲完成時歡暢的笑聲,已成為我生活中最新的習慣;遊戲之後綿長的思索,更是多次幫助我在紛雜的世事中廓清方向,輕裝向前。
  這本書是為你,為他,為所有「有心」人所寫,不是為少數專家而撰,故較多注重了有趣,捨棄了學術上的闡釋。感謝我所就讀過的北京師範大學心理學院,感謝我的導師香港中文大學林孟平教授,感謝和我一道做過這些遊戲的同伴們——是他們給予我知識和勇氣,給予我眾多的資料和借鑒。感謝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的卓越創意,感謝我的責任編輯們,是他們把一個良好的願望變成了美麗的書籍。
  朋友,讓我們一起來玩遊戲吧。我和你分享這其中的甘苦,一如在沙漠的烈日中我們同飲一捧清涼的泉水,漫漫征途中我們合乘一車奔向遠方。
                                                        畢淑敏           2004年北京之春 

健康是一株三色花
  每年春節,都會收到很多朋友寄來的賀卡。我喜歡紙片的華美和字裡行間盤升的溫情。元宵吃過了,還捨不得把賀卡丟了,就收藏在一個紙箱裡。幾年下來,箱子蓋合不上了。某日打開,十指像兩把叉,捧起又放下,紙片紛揚飄落,好像彩繪的燕山雪。看斑斕筆跡,突然生了統計的願望,想計算朋友們——不管年少年老,是男是女,也不管受的是傳統教育還是洋派熏陶,總之人不分老幼,地無分南北,看看在咱中國人最喜慶的日子裡,大家最衷心的祝福是什麼。

  恭喜發財的,輕輕放到一旁。財是重要的,但肯定不是最重要的。祝心想事成的,一笑了之。據心理學研究,人的一天,腦海中湧現的念頭有六萬種之多,要都「心想事成」了,天下豈不大亂?祝笑口常開的,嗯,這還差不多。可轉念一想,生活中哪有那麼多可笑之事?此願甚好,但難以實現。

  費時半天,統計結果出來了。重複最多的吉利話是——祝你健康!

  健康是眾望所歸。但健康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也不是單純祝願就能實現的。和世界上的其他好事一樣,健康是爭取出來的,是建設出來的,是培養出來的,是保衛出來的。

  健康到底是什麼呢?多少人夢寐以求呼喚健康,真的搞清了它的概念嗎?1946年,聯合國世界衛生組織對健康的定義是:「健康是一種在身體上、心理上和社會功能上的完滿,而不僅僅是沒有疾病和虛弱的狀態。」

  聯合國的這個定義很精準,半個多世紀過去了,依然很有概括力。評價一個人健康與否,不能只看他是不是強壯,化驗單上的指標是不是正常,還要看他的心理和社會功能是不是處於優良、和諧的狀態。如果把人間比作原野,每個人都是在這片原野上生長著的茂盛植物,這棵植物會開出美麗的三色花:一瓣是黃色的,代表我們的身體;一瓣是紅色的,代表著我們的心理;還有一瓣是藍色的,代表我們的社會功能。

  生理健康,當然令人高興,但無論黃花瓣多麼艷麗,也只是這種植物的一部分,紅花瓣和藍花瓣也要怒放,才是生機勃勃的風景。甚至可以說,在某些情形下,保持健康並不意味著治好了所有的病,它還意味著,疾病依然存在,但你學會了平衡和調試,能夠和諧地與人相處,使家庭變得親密,使生活充滿了快樂,對死亡的畏懼和痛苦減輕了……這也是一種整體的健康。著名圍棋大師吳清源,一言以蔽之——「健康就是人腦的健康」。

  有人會說,生理這瓣花,看得見摸得著,心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就搞不清了,弄不好跟看相算命差不多。其實心理學很嚴肅,是研究行為和心理過程的科學。有人說,我心裡想的是什麼,我要是不說,你怎能知道?我要是說了,卻不是我的真心話,你又怎能知道?

  的確,至今也沒有發明出一種儀器,可以精確判斷出人的思維動態的全貌,但這並不意味著現代心理學就是一筆糊塗賬,可以主觀臆測,信馬由韁。古人所謂「聽其言而觀其行」,就是心理學非常有價值的研究手段之一。一個人心有所思,就會在行動和語言中表現出來,如同浮出海面的冰山一角,從中就能分析出冰山的體積和成分。

  心理學是一門年輕的科學,1900年,弗洛伊德發表《夢的解析》一書,標誌著現代心理學建立,迄今為止,滿打滿算也只有一百年多一點的時間。

  世界衛生組織關於健康的論述,就好像蓋起了一座三層小樓,最底下是生理健康,第二層是心理健康,最上面帶露台的一層,就是社會功能健康。心理健康承上啟下,不可或缺。你雖體魄強壯,心理卻不健康,就不能算是一個「大寫的人」,也就無法實現完滿的社會功能。反過來,哪怕你的生理上出現了很嚴重的問題,但你的心理健康,也有助於你恢復生理健康,幫助你完成自己的社會功能。

  蒙田說過: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就是認識自己。解讀心靈的秘密,瞭解自己,是一切成功的基石。從這個意義上講,心理學不單是一門嚴謹的科學,也是心靈探險。

  如何知道自己的心理是否健康?心靈健康不是一句空話,明瞭自己的心理結構,是一個系統工程。要對小樓第二層,來一番檢修加固。讓你的紅色花瓣,迎著太陽綻放。

  可能有人說,我最煩人家說心理有毛病了,那不是離精神病不遠了嗎?我沒病,我好著呢。北京人遇到自己反感的人和事,愛說一句話:你這個人怎麼啦?有病啊?聽的人也很不高興,回嘴道,這說誰呢?誰有病?你才有病呢!

  這裡所說的「有病」,意思是這人腦子不正常,半癡半傻,相當於一句罵人話。很多人把精神和心理混為一談,其實它們雖有關聯,但更有區別。精神病指的是精神系統的疾病,通常伴有幻覺、妄想、廣泛的興奮和運動性遲滯等等精神障礙的行為。而心理範疇的問題,並不包括這些病理表現。

  把精神和心理分開很重要。精神病只是很少數人罹患的病理改變,而心理則是我們每個人都具有的正常組成部分,就如同人人都有心、肝、脾、肺、腎一樣。

  心理也像生理一樣,會有毛病。心理有了毛病,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從某種程度上講,它是生命過程的正常組成部分。既然一個人的身體會感冒,那麼人的心理也可能會「感冒」。

  心理「感冒」了不要緊,抓緊治療就是了。也許有人會說,我的心理健康得很,不需要特別的保健和愛護。這話有幾分道理,但還不全面。有人心理素質比較好,就像有人天生體魄強健一樣,但健康不是一成不變的,也不是一勞永逸的。比如運動員,身體機能要比普通人強,但他們也會發燒,肚子疼,也需要不停地鍛煉和補充營養。人的生理和心理都處在不斷變化之中,不能封進冰箱冷藏起來。現代社會節奏很快,方方面面的壓力匯聚到一處,現代人所遭遇到的困境和挑戰是空前的。在這種情況下,關懷自己的心理健康,呵護心靈,是明智和刻不容緩的事情。

  身心健康更是密切相關。許多生理上的疾病是由心理壓力引發的。古希臘的希波克拉底醫師,是西方醫學的奠基人,他在公元前5世紀就說過,憂鬱和焦慮均可致病。我們可以把疾病想像成一座橋樑,這邊聯繫著我們的生理,那邊聯繫著我們的心理。任何一方的柱子坍塌,都會使橋樑產生嚴重的傾斜。如果兩面都塌了,橋就會沉入水底。心病不除,身病就無法痊癒。

  我以前看過一個圖示,對我的啟發很大。它畫起來很容易,如果你有興趣,不妨跟著我一道畫一下。有人可能會說,這多浪費時間啊,乾脆把它印出來,不是更省事嗎?

  這話有道理。可我還是忍不住希望你能拿出一張紙,鋪在桌上,把這個圖示親手畫出來。不是成心要浪費你的時間,而是希望在動手的過程中,你的心也許會被不經意地觸動。

  第一步,先在紙上畫一道從左到右的直線,兩端都畫上箭頭。它是一條被相反的力量抻拉著的直線。

  <———————————————————>

  第二步,把直線分成三份。注意,不是平均分配,而是兩端較短,中間較長。現在,直線變成下面這個樣子。

  <———|———————————|———>

  第三步,在直線的左面寫上:精神病人;在直線的右面寫上:心理超常健康的人;在直線的中間部分寫上:正常人。現在,直線變成了:

  精神病人 正常人 心理超常健康的人

  <———|———————————|———>

  至此,這個簡單的圖示就完成了。

  也許你要問,這個圖和我有什麼關係呢?以往心理學涉獵的範疇,多半集中在正常人和精神疾病患者交界的區域內,所以人們常常把心理疾病和精神疾病混為一談。但是,隨著社會的進步和發展,現代心理學的很大一部分工作和研究重點,甚至可以說最主要的工作領域,已經轉到了如何讓基本正常的人群,心理潛能得到更好發揮,像從蚌殼中剜出珍珠,使其煥發出更灼目的光彩和更充沛的潤澤,更好地享受生活的快樂和人生的幸福。

  現代人剪裁精良的西裝裡面,常常包裹著一顆疲憊焦慮的心。當我們感到壓力過大,大腦就會傳遞信號,造成生理上的變化,身體釋放出腎上腺素類化學物質,使心跳加快,血壓升高,肌肉血管擴張,以便在突發的災難面前有足夠的能量應對。其他的血管循環則縮小或關閉,以保證最重要的部位得到充足的血液。這種應對方式是從遠古時代遺傳下來的,本來未可厚非。但那時的人們一旦得到足夠的食物之後,就鬆懈下來休息,要麼載歌載舞地祭祀或玩耍,要麼面對浩瀚星空,思索萬物是從哪裡來的這樣一些玄妙的問題。天賜自然,自然緩解了原始人類艱苦而殘酷的生活現實,可惜,今天的人卻沒有這種幸運。面對無休無止的商海挑戰和無所不在的信息轟炸,當自然、休閒、無所事事的輕鬆,幾乎已經變成奢侈品時,如果不會自我調節,就會被激流所裹挾,喪失了收放自如的彈性,終日在高度的應激狀態之中,長久下來,如何能不生病!

  現代人的情感世界也面臨著巨大的挑戰。情感是神秘的,也是危險的。敵對、焦慮、日積月累的憎恨和無可名狀的畏懼,還有不知所歸的內疚和如影隨形的孤獨,都會毫不吝惜地擾亂你的免疫系統,破壞你的荷爾蒙平衡。而且,並不只是那些當前發生的強烈情感才會留下深重的印記,以往情感巨變的餘震仍會影響我們的行動,擾動我們的決定。情感的回聲在記憶的峰巒中不斷震盪,潛移默化地操縱著我們的思維。除了以心理學的方式清理和終結它,你沒有逃避的辦法。

  那些我們沒有意識到的張力和傷痕,常常會導致複雜的病狀,並使病情的康復難以進展。每個人的歷史寄宿和儲存在身體的各個部分,連免疫系統的綜合機能也受它的控制。如果不解決我們的情感苦惱,包括受傷的信念和未能表達的情緒,我們的身體就會在黑暗中長期遭受荼毒,如同潛行的厄爾尼諾,猝不及防帶來酷暑和風暴。難怪古代的醫聖華佗說,「善醫者,先醫其心而後醫其身。」

  相反,我相信每個人都有過這樣的體驗:當我們神清氣爽、興趣盎然的時候,當我們友愛和諧、意氣風發的時候,我們的創造力處於昂揚奮發的高潮期,腦子特別好使,新奇的點子層出不窮,靈感的火花不停閃現,讓人目不暇接,我們的臉上蕩漾著微笑,妙語連珠,太陽格外燦爛,路邊的小草綠得像刷了漆……

  這就是心理健康的超常時期。可惜它出現的頻率並不高,彷彿驚鴻一瞥,電光石火。有的人簡直對它素昧平生。多數時間裡,我們平淡消沉地應付著日常生活,身在稠密人群包圍之中卻寂寞難耐。這就是心理亞健康。亞健康俯拾皆是,很多人甚至以為它是常態。

  如果你期冀生命的絢麗,就要有不竭的清泉滋養。

  你完成了這張圖示,能安然面對心理探索,不覺得談論自己的心理問題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那麼,恭喜你,你已經向心理健康邁出了十分重要的一步。一個人,在溫飽問題解決之後,就會更多地關注自己內心的渴求,這是進步和文明的表現,是現代社會不可阻擋的趨勢。說起來,人的生理需要比較容易滿足——胃的容積很有限,肚子吃飽之後,什麼山珍海味再也不能引起興趣,硬是填進去,腸胃會病,上吐下瀉。穿衣最古老最原始的功能是御寒和蔽體,如果一味地追求時尚,瘋狂購置,那就不再是享受而成了受罪。只有模特才每天穿脫不停,把穿衣戴帽當成了工作。只有人的心理追索是永無止境的,這是人類最美好的品質之一。如何呵護自己的心靈,是人類永恆的課題。

  也許有人會說,我承認人的心理是非常重要的,我也很希望關注自己的心理健康。可是,心理學的書不大好懂,術語複雜,我從何處著手呢?

  心靈的學問,要說深邃,再有百年千年也無法窮盡它的奧秘。要說平易,它和我們每個人息息相關。但願這本書能在這件大事上幫你一個小忙。它是由七個有關心靈的遊戲組成的。有人看到這兒會說,你剛才還講心理學是一門嚴肅科學呢,怎麼一眨眼改遊戲了?

  愛玩遊戲是人類的天性。在遊戲中,我們心靈放鬆,情感流動,靈魂的思考會從蟄伏的冬眠中緩緩甦醒,興奮地發出響亮的聲音。我們和自己的內心有了直接而坦率的接觸,你因此會發現一個真實到有些陌生的自我,存在於你已經很熟悉的軀殼之中。

  不要小看了遊戲。遊戲能幫助你深入到自己的心靈之海,去探索我們意識中幽深的島嶼。這一趟航行,你是船長,也是水手,你揚帆,你也沉錨。這些遊戲沒有統一的答案,沒有固定的正確或錯誤的結論。回答問題所用的時間,越快越好,不必反覆斟酌。思維流星所劃過的軌跡,寶貴而難以復現。沒有人來為你判卷,也沒有人來排出你的名次,更沒有人查看你的成績。

  一個球迷,如果有人在他還沒收聽到電台或看到電視台重播的時候,預先把那場比賽的最終結果告訴他,他恨不能掐掉那人的舌頭。請先別著急把本書草草翻過,如果你忍不住這樣做了,就是你的損失了,你無意中剝奪了自己的機會。如果你做完之後,覺得還有一點有趣,請轉告朋友你的感想,卻不要告知答案。

  我讀過一位作家所寫的一段話,大意是,當我是一個完整的人的時候,人家說,這是我。當我失去了雙腿以後,人家會指著我的上半身說,這是我。當我繼續失去了我的上肢,只剩下一個軀幹的時候,人們還會指著我喪失了四肢的軀體說,這是我。那什麼時候人們才會認為我不存在了呢?

  作家並沒有給出唯一的答案。倘我回答:只要頭顱還在,思考還在,人們就會說「我」還存在。如果思維飄散了,那麼,無論我們的肉身多麼完整,作為一個人的價值已在模糊之中。是否也可以說,不論生理多麼健康,如果沒有一顆健康的心靈,沒有良好的社會活動,我們就不能算是健康的,也不能算真正存在過。我們也許是別人的影子,也許是沒有思想的傀儡,也許是一堆衣服的架子和貯存食物的容器。從生命存在的角度來說,我們需要多方面地瞭解自己,這不單是為了更好地把握人生,也是生而為人的基本作業之一。

  埃及摩西神廟出土的石碑上刻著:「當你對自己誠實時,天下就沒有人能欺騙你。」為了獲取那無敵的力量和智慧,請你以誠實之心走進下面的遊戲,來到生命的曠野上。

  也許你會說,我看不到花,只看到草。

  印度諺語說:「認識自己,你就能認識整個世界。」中國的老子說:「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一個人就像一粒種子,天生就有發芽的慾望。哪怕是在地下埋藏千年,哪怕是到太空遨遊過百圈,哪怕被冰雪封蓋,哪怕經過了鳥禽消化液的浸泡,哪怕被風劍霜刀連續宰殺,只要那寶貴的胚芽還在,一到時機成熟,它就會探出頭來,綻開勃勃的生機。

  每一株花最初都是草。每一棵草最後都會開出花。

  讓我們出發,去尋找你的健康三色花,去催放你的紅花蕾。 
   
遊戲一:我的五樣
  沒有意外的人生是不正常的,只有不斷的意外,我們的人生才充滿了活力和動盪。

  第一個遊戲的名稱,叫作「我的五樣」。

  現代生活如此繁雜,人們隨時需要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做出決定。

  小到早上吃什麼飯,是喝永和豆漿還是啃麥當勞漢堡?大到生涯發展,是跳槽轉行還是出國深造?遲緩的比如買房,何時何處何價何戶型?緊急的比如有人落水被淹,要不要挺身而出冒生命危險?長久的需考慮找一個怎樣的伴侶共度一生?短暫的要選擇買一件什麼顏色的衣服追上今夏的流行?輕鬆的好比星期天是旅遊還是讀書?嚴酷的例如發現癌症,是手術還是吃中藥保守治療……

  多種可能性逼迫我們在眾多的選擇中做出決定,這幾乎成了現代人永恆的困境。有自由才有選擇,這是社會的一種進步,但當選擇真的來臨時,我們常常做出錯誤的決定,走出「昏招」。今天的生活是由你幾年前的一個選擇決定的,你今天的選擇將決定你幾年後的生活。比爾·蓋茨若不是中途果斷退學,貽誤了發展時機,他就成不了世界首富。

  一個選擇,決定一條道路。一條道路,到達一方土地。一方土地,開始一種生活。一種生活,形成一個命運。

  決策失誤是最大的失誤。每個人都希望盡量少走彎路。將決定做得完美一些,少一些遺憾,是所有人的期望。

  那麼,做出正確決定的前提是什麼呢?

  那就是——

  你到底要什麼?

  某大公司的總裁面試求職者時,他所問的第一個問題,就是「你想得到什麼?」讓他大吃一驚的是,有70%的求職者根本回答不上來。

  聽起來不可思議的事,其實每天都在上演。現在,很多人為了得到一份工作,精心設計自傳,用精美的紙張印刷,請教公關專家,訓練自己的表達能力。有些想走捷徑的女孩,不惜皮肉受苦,花巨資整容,甚至還附上自己的泳照。面試當天,很多人穿上名牌西服,為了系一條什麼樣的領帶躊躇再三,對著鏡子反覆練習自己的舉止……花費了巨大的精力和時間之後,卻在這個基本問題前瞠目結舌,敗下陣來。因為,他們想得到什麼,自己並不知道。

  事實上,很多人走完了他們的人生道路,也從未問過自己希望得到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在少數問過自己這個問題的人當中,許多人也沒有得出一個明確清晰的答案。在得到答案的少數人當中,更是只有極少數人能明確地用語言把它描述出來。

  如果你不能確定你往哪裡走,那麼此處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為了避免這種處境,我們做的第一個遊戲,就瞄準這個問題。你知道了你到底要什麼,你就能做出決定。

  我經歷過這樣一件事。

  每年二月底就會有人來約,說:請您和我們單位的女士們一道過三八節吧。邀請多了,分身無術,我開始按照「先來後到」的順序,誰最先打來電話,就答應誰,後面聯繫的,我說,對不起,XX單位比你們早。結果當年的難題解決了,第二年,上次沒約到的人就更早地打來電話,春節就開始不安寧了。我於是改變戰術,對所有的邀請都先給一個活話兒,說,我要斟酌一下,再做決定。

  那年,清華大學早早來聯繫,希望我能在三八那天到校和同學們共度節日。面對女大學生的邀請,我心中充滿清涼的感動。我喜歡和她們在一起,感受那種青春的活力和富有挑戰的激情。事情基本上定下來的時候,我突然接到了一個電話,女子監獄邀請我和三百名女犯一道過節。

  我愣了,下意識地說,我從來沒有面對三百個壞女人講話的經驗。

  對方輕輕地反駁說,畢老師,她們不是壞女人,只是正在服刑的女犯。

  我知道自己犯了錯誤,居然說出這種非常幼稚的話。人是不可以簡單地分成好和壞的陣營。我趕緊說,請原諒我。不過,我也沒有面對犯人講話的經驗啊。對方溫和地笑了,說,就像您在別的地方說話一樣,談談人生和理想什麼的就行了。

  我放下電話,陷入兩難。一方是朝氣蓬勃如花似玉的女大學生,一方是大牆之內鐵窗之下的女囚犯。和前者在一起,輕鬆快樂,活潑有趣;和後者在一起,沉重驚異,緊張拘束……如果單單從個人感受出發,當然是選和女大學生在一起了。但我想到自己的責任(我曾經是醫生,把責任感看得很重),面對這份誠摯的邀請,我不能拒絕。我決定到女牢去。

  決定之後,我不是輕鬆,反倒更緊張了。我想不出跟她們說什麼。所有該講的,都有人跟她們講過了;所有該想的,她們也許都在漫長的時間裡想過了。別的姑且不論,單是講演開頭如何稱呼她們,就讓我犯難。慣常的稱呼——「同志們」,當然不行。尊稱她們為「女士們」,牢獄之中,也不相宜。通常女人們歡慶節日時,會親暱地說「姐妹們」,但我張不了這個口,我不願和囚犯稱姐道妹。至於人們常說的「朋友們」,我也不能接受,她們不是我的朋友。苦思冥想兩天,總算找到了一個稱呼,叫她們——「女同胞們」。我想這個稱謂基本上算是無懈可擊,即使她們犯了重罪,也還是女性,也還是中國人。她們是接受中國法律制裁的我的同性同胞。

  稱呼確定之後,緊接著就是講什麼。思來想去,我決定在監獄之中讓犯人們玩個遊戲。這是一個冒險的決定,我無法設想會出現怎樣的情形。我從沒去過監獄,不知道那裡的規矩。

  那天早晨下雪了。在去往監獄的途中,望著紛飛的白絮,我想,今天這個遊戲若是玩不成,我得準備一份備用的講演稿。可腦瓜變成了南瓜,除了這個遊戲,什麼也想不出來。

  到了監獄,很大的場所,女犯們穿著灰色的囚服,坐在小板凳上,排成整齊的隊列。從高處遠遠看去,像一塊塊灰暗的方手絹,四周綴著藏藍色的寬邊——身著藏藍制服的管理人員,把每個方陣團團圍住。

  我悄聲問身旁坐著的勞改系統領導,為什麼主席台離下面的人這麼遠?

  領導回答,你忘了這是什麼地方?不是普通學校的大禮堂,是監獄!要是你講話的時候,有個犯人猛撲上來,掐住你的脖子,把你當人質,你說我怎麼辦?距離遠,我們就有相機處理的時間。

  一層雞皮疙瘩滾過,我這才深刻地意識到,這不是大學的女生節。我又問,為什麼獄警要圍坐四周?領導很乾脆地回答,防暴獄。我嚇了一跳,第一次聽到「暴獄」這個詞。我失聲道,怎麼會?!要知道她們是女人啊!

  領導說,女人怎麼啦?你面對的這三百個女人當中,強盜小偷、倒賣人口,製毒販毒、殺人縱火……一應俱全。我們從沒有把三百名女犯聚集在一起開過會,這一次為了聽講演,開了先例。必須嚴加防範,確保安全。

  我用更小的聲音問,可以做遊戲嗎?

  我敢說,就是一顆子彈此刻擊中他胸膛,他也不會比聽到這句話更緊張。他說,什麼?!遊戲?!這裡哪能做遊戲?!犯人們決不能離開原地半步!

  我說,這個遊戲不是丟手絹,可以不離開原地。領導充滿狐疑地看著我,說,那也不能讓她們站起來。我回答,可以不站起來。但是,有紙筆嗎?

  領導說,沒有。她們不能用紙筆。

  當我最終走向講台的時候,我說,女同胞們,先向你們道一聲過節好!今天窗外漫天大雪,雪可以覆蓋很多東西,但雪下面掩蓋著真實。讓我們來做一個遊戲,看看我們的內心,究竟隱藏著一些怎樣的東西……因為我們沒有紙和筆,所以就請各位閉上眼睛,想像出一張潔白無瑕的紙,或者,你們就把鋪滿雪花的大地,當成一張紙吧……

  那一天,當我宣佈遊戲結束的時候,整個監獄大廳中,久久寂靜。我說,這個遊戲的結果,你們可以不跟任何人說,也可以跟任何人說。說與不說,是你們的自由。我期待的是,你能記住這個遊戲的結果,或許它對你以後的人生會有幫助。

  台下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靜,靜得能聽到窗外雪花降落在樹枝和草地上不同的聲音。

  關於這次經歷的結尾,容我後面再敘。我還在不同的場合做過這個遊戲,面對形形色色的人。他們的答案各不相同,但基本上都說有所收穫。一家著名企業的總裁做完之後,前來同我交流看法。他說,很感謝你。這個遊戲也許會改變我的後半生。

  我說,真有這麼神奇嗎?我不敢奢求,只希望它能給大家一點小小的幫助。

  總裁說,某些非常重要的變化,並不是鴻篇大論的結果。一句話、一個小故事,有時會有意想不到的魔力,決定了我們的將來。這個遊戲在某種程度上,也有這樣的魔法。

  他說著,把那張寫有他的遊戲答案的A4紙,細細地對折起來,然後撕開,又對折,再撕開。在我的注視下,他把那張紙反覆撕開,直到碎成一堆泰國香米般大小的紙屑堆。之後,他用另一張完整的A4紙把碎屑包起來,放進公文包。

  我有些奇怪,說,你要長期保存它們嗎?

  他笑笑說,不是。我要找一個下水池,將它們徹底沖走。

  我說,你的遊戲結果需要這樣嚴格的保密嗎?

  他說,對你和別人不保密,但要對我的太太保密。

  好了,我講了半天有關這個遊戲的小故事,有的人可能急了,說你這個遊戲究竟是怎樣的,請趕快告訴我們。

  現在,我們進入這個遊戲的準備階段。

  依上面所講,好像這個遊戲在哪種場合都可以做,但為了效果更好,更準確一些,我建議還是在夜深人靜或是黎明醒來時分,你獨自一人面對書桌時最好。

  希望你不要喝酒,也不要在喧嘩的應酬之後做,你可以喝茶或咖啡,但不要太濃。最好避開所有親近的人,孤獨地面對內心。這不是不信任他們,而是人間有些事情只能特立獨行。

  先拿出一張白紙,潔白無瑕,沒有格子,沒有折痕,沒有因上頁紙用筆過力而留下的任何印跡,平展得好似撒哈拉沙漠。再準備一枝黑色的簽字筆,實在找不到黑色的,藍色也行。注意啊,不要用紅色的,太鮮艷的顏色,容易觸目驚心。

  做遊戲的時候,放鬆最好。放鬆使人的心理能量平緩下來,使身心從外在的世界抽離,用思維的板擦把大腦刷洗成虛位以待的空白,等待著深層信念的浮起。

  準備好後,在白紙頂端,一筆一畫,寫下「XXX的五樣」。這個XXX就是你的名字。

  這個步驟一定不要省略,因為我們平時除了使用信用卡或是領取重要資料時需要簽字,已經很少有機會專心致志寫下自己的名字。這個瞬間,請你細細地體會和內心相擁的感動。這個名字代表的不是別人,就是你自己啊。它代表著你的身體,你的記憶,你的愛好和你的希望。總之,它就是你的一切。此刻,天地萬物都暫時不存在了,只剩下你的名字和你的心在一起。當我們孤零零地來到這個世界時,你只有你自己。當你有一天離開這個世界時,也是你一個人飄然而去。無論有多少人圍在身邊,迎接我們的誕生和送別我們的離去,在本質上,我們都是孤獨的。

  你的名字和你密不可分,包容著你這個人的音容笑貌、舉止言行,覆蓋著你的整個疆域,也牽涉著你的歷史和預示著你的將來。

  好了,現在,請你用黑色的筆在雪白的紙上,飛快地寫下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五樣東西。

  這五樣東西,可以是實在的物體,比如食物、水或錢;也可以是人和動物,比如父母、妻子、兒女、丈夫或狗。可以是精神的追求,比如宗教或理想;也可以是愛好和習慣,比如旅遊、音樂或吃素。可以是抽像的事物,比如祖國或哲學;也可以是具體的物品,比如一個瓷瓶或一組郵票。總之,你盡可以天馬行空地想像,只要把你內心最珍貴的五樣東西寫出來就是了。

  不必思來想去,左右斟酌。腦海裡湧出什麼念頭,就提筆把它寫下。最先湧出的想法,必有它存在的深刻理由,如實記載即可。不必考慮順序,排名不分先後,既不按ABCD,也不按姓氏筆畫。

  此刻,在你面前,已經不再是一張白紙了,紙上有了你親手留下的字跡。請你目不轉睛地看著它們,屏住氣,看上一分鐘。記住那些筆畫的每一筆頓挫和它們在你心中激起的漣漪。這支集結而起的小小隊伍,就是你生命中的摯愛。它們藏在你心底,是你最大的秘密。也許在今天之前,你還沒有認真地思考和珍惜過它們,但從這一刻開始,你知道了什麼是你維繫生命的理由。

  遊戲做到這裡,已經完成了一半。現在,我們要做另一半了。如果說,前面這一半還有溫暖的回憶和驚喜的發現,那麼,請原諒,後半部分就有嚴峻和淒冷,請你做好足夠準備。

  糟糕!你的生活中出了一點意外。到底是什麼呢?我無法說得更詳細,更清楚,人生的曲折小徑,有很多意外潛伏在那裡,好像兇惡的強盜,要你留下「買路錢」。你要付出代價和犧牲,你可以悲傷和憤慨,最重要的是,你還要繼續向前。也許,可以這樣說,沒有意外的人生是不正常的,只有不斷的意外,我們的人生才充滿了活力和動盪。倘若一切意外都消失了,那也必是生命終止之時。

  怎麼辦?生命中最寶貴的五樣,保不住了。你要捨去一樣。請你拿起筆,把五樣之中的某一樣抹去。

  注意,不是在那樣東西旁邊打上一個「X」,還保留著它的基本形態,就是說,你還可以透過稀疏的遮擋看清它。喪失絕非這樣仁慈。你要用黑墨水,將這樣東西緩緩地,但是毫不留情地塗掉,或者用刀子將它剜掉。直到它在潔白的紙上成為一個墨斑或黑洞,再也無法辨識。如果你抹去的是「鮮花」,那麼從此你的生活中將不存在春天和芬芳,你將永遠辭別灼目的牡丹和美艷的玫瑰,連田野中的雛菊和蒲公英也看不到了。你沒資格再進花園,連瞅一眼也不可能。你親手將一瓣又一瓣花朵扯碎,看著它們融入泥濘。在這個過程中,請你細細體察喪失之感所引發的痛楚。

  你的紙上剩下了四樣寶貴的東西,還有一個黑洞。此刻,生活又發生了重大變故,來得更兇猛急迫,你保不住你的四樣了,必須再放棄一樣。

  請三思而後行。

  我猜,如果說第一次要你放棄的時候,你多少還有些漫不經心的話,這一回,你要鄭重行事了。千挑萬揀,選中的都是摯愛。你會說,已經刪削到不可壓縮了,又要減去一樣,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不錯,就是強人所難。這是這個遊戲的玩法,也是命運的某種殘酷。不管你有多少怨言和不情願,請你遵照遊戲規則,用你的筆,把四樣當中的某一樣塗黑。再次提醒,不是輕輕勾去,而是將它義無反顧地完整地從你的視野中除掉。如果你把「錢」抹去了,從此你就變成一個窮光蛋,今後就要和燈紅酒綠、錦衣玉食、寶馬香車、百媚千姿的奢華日子,徹底「拜拜」了。你雖不至於因貧困凍餓而死,卻絕對進不了富豪的行列。如果你捨不得,下不了這個決心,那就把「錢」留下,不必勉強,換另外一樣去赴「殺場」。如果你是一個女人,如果你放棄了「工作」,就再不要幻想自己朝九晚五,穿著優雅的套裝,在辦公室裡裊裊婷婷地走過,而要準備習慣穿睡衣,扎圍裙,在家中烹飪打掃,相夫教子,還有百無聊賴地看夕陽的生活。

  遊戲至此,有人已猜出了下面的玩法,露出摸到底牌的神色。我承認你很聰明,也承認這不是一個複雜的遊戲。為了你的利益,希望你把注意力從遊戲的玩法上跳開,而更關注你寫下字的這張紙。遊戲最重要的部分即將展開,主要的不僅是規則,更是過程中你對自我心靈的察覺和領悟。

  白紙上,還有三個選項和兩個已經看不出名堂的黑斑或黑洞。只有你知道,黑斑或黑洞裡埋葬的是什麼。

  生命進程中,你又遇到了險惡挑戰。這一次,你又要放棄一樣寶貴的東西了。

  遊戲進展到這一步,往往會遭遇頑強阻抗。有人憤憤地說,什麼破遊戲?!不玩了不玩了!不停地放棄下去,人生還有什麼意思!不,我不放棄!決不!剩下這幾樣我都要,一樣也不能少!就像老葛朗台握住他最後的一塊金幣,我絕不鬆手!

  甚至有人說你太殘忍了。你怎能讓人這樣不停地選擇,不停地放棄?你沒有這個權力!

  我總是對自己,也對大家說,請堅持下去。遊戲的核心價值就在這裡——你要學會放棄。的確,我是沒有這個權力,但生活有這個權力。

  主動的放棄,如同退潮的海水,在動盪歸於平靜的過程中,遺留下突兀屹立的東西,那才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礁石。

  也許有人會心生怨言,說早知道這個遊戲如此玩法,我乾脆從一開始就寫上些無關痛癢的東西,這會兒放棄起來,也不會如此撕心裂肺地痛。

  不管你說什麼,只要你堅持下來,勝利就不遠了。你已經一步步地接近了赤裸裸的真實,最關鍵的部分就要橫空出世。紙上已經發生了根本的變化——劃掉了三樣,保留下了兩樣。紛繁的事物如今已眉清目秀。被塗抹掉的三個黑斑,如同黑色石碑,掩埋著你的所愛。請聽好,事情還沒有完,咱們還要繼續……

  如果在課堂或是會場上,這時,通常會有人交頭接耳,對遊戲的發起人出言不遜。「你到底還想怎樣?在你的逼迫下,我已將那麼多心愛的東西一件件放棄。你不要得寸進尺,你還有完沒完?你不要窮凶極惡地逼人,我不玩這個討厭的遊戲了!」

  我理解你的憎惡,明白你的煩躁和潛在的恐懼不是針對遊戲,而是指向命運。對不起,遊戲的本意並不是要冒犯你。希望你咬牙堅持,咱們把遊戲進行到底。這不是我逼你,是生活本身會逼你。殘酷的壓搾不是來自一張白紙,而是來自不可預測的命運。危險無處不在,機遇稍縱即逝。當然,如果你實在玩不下去了,可以中斷退席。

  堅持有益,這畢竟只是一個遊戲,無論你的選擇多麼傷感,終究還不是現實中的血肉橫飛。命運本身的征伐之烈,比最富想像力的遊戲更要豐富百倍。

  咱們一竿子插到底。是的,你的生活滑到了前所未有的低谷,你必須做出你一生中最艱難也是最果決的選擇。你只能留下一樣,其餘全部放棄。

  遊戲進行到這裡,四周往往是洪荒一樣的寂靜,數十人、上百人的會場,聽得見銀針落地。每個人都沉浸在煎熬之中,所剩兩樣,精中選精,都是你心中的摯愛。放棄哪一樣,都是刻骨銘心的痛。有若干次,我聽到場上響起輕輕的飲泣。有人憤怒地看著我,要求把這不人道的規矩破一破。我心中何嘗不難過?想當初我自己把遊戲做到這一步的時候,也是五內俱焚,恨不得扔了紙筆一個箭步逃出。

  要挺住啊。我這樣對自己說,也為所有玩著這個遊戲,一步步走到此刻的朋友們鼓勁。你可以哭泣,為了你所有失去的珍愛。你也可以猶豫,為了你割捨不下的情愫。你也可以反悔,那樣你就不停地在猶疑之中煎熬。當然,你也可以「不作為」,不選了,剩三兩樣並駕齊驅,又能怎樣?

  是的,你可以逃避這個遊戲,但你卻無法逃避命運的敲打。

  大難當頭,千鈞一髮,看你往何處躲?到此,遊戲基本上見眉目。你的紙上只剩下了一樣東西,這就是你最寶貴的東西。你塗掉了四樣,它們同樣是你寶貴的東西。被塗掉的順序就是你心目中劃分的主次台階,有點像奧林匹克競賽中的領獎台,冠軍是金,亞軍是銀,第三名是銅。

  好好記住這個順序吧,如果在生活中遇到無所適從的時候,不妨用頭腦中的打印機,把這張紙無形地打印出來。也許,奇跡就會發生,你的答案也就順滑地誕生出來了。

  也許有人會問,究竟剩下哪一樣東西才是正確的呢?排列順序有沒有最終的正確答案?從某種意義上說,心靈遊戲都是沒有答案的遊戲。你按照你的思維邏輯和價值觀的選擇,做出了你的排列組合,只要不妨害他人,就沒有對錯之分,只有真實與虛偽、清晰與混亂、和諧與紛雜的區別。

  我看過很多人的答案,在感謝他們對我信任的同時,也驚訝那些結果竟是高度一致。大家寫下的大都是「親情、友情、愛情、健康、快樂」,在刪塗的過程中,順序有所不同,留在最後的,以上五樣當中的每一樣都有。

  當然也有例外。

  如果你最後剩下的是「錢」,那麼你也就不必為對愛情、友情、親情諸如此類情感的嚮往,長吁短歎了,因為你不曾把它們保留到最後,所以你也就享受不到它們回饋你的潤澤溫暖和雋永香氣。你早早就拋棄了的東西,怎能指望它們在你困窘的時候伴隨身邊?你週遭總是聚集著見利忘義、落井下石的酒肉之交,請你不要抱怨命運的戲弄。錢在給予你種種便利的時候,也是招引蒼蠅的蜂蜜。如果你愛的人在你最需要的時刻,揚長而去,請你不要為人世的薄情憤怒。當你把錢當成至高嚮往的時候,與你打交道的人也遵循對等的法則。如果興盛發達時,燈紅酒綠,無數賓朋環繞著你,請不要得意忘形,因為他們瞄準的可能是你口袋中的金條,而非你這個人。假如千金散盡,他們作鳥獸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值得慶幸,也值得驚訝的是,這個遊戲,在無數張留下字跡的白紙中,竟沒有一個人是把「金錢」保留到最後一項的,甚至保留到最後三樣兩樣時的比例,也是出乎意料的少。我曾百思不解,現實中有太多的利慾熏心,為了金錢不惜毀棄一切。真正到了神清氣爽,認真思索什麼是你生命中的最重時,幾乎所有的人都把金錢拋掉了。

  生活就是這樣會捉弄人。南轅北轍的事,俯拾皆是。我們最終的目標不是最多的金錢,而是最大的幸福。

  幸福和金錢有關聯,但絕不成比例。

  如何讓幸福溢滿心間,這是一門藝術。

  所有的決定都必有取捨,有取捨就會有痛苦,世上沒有萬全之策。所有的決定都包含放棄,你不可能佔盡便宜。當你明確了什麼是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依次明晰了重要事項的次序,剩下的就是按圖索驥。

  有人會說,我的重要之物會不會變化呢?

  世上沒有絕對不變的事物,從這個角度來說,「我的五樣」是會變化的。但對一個成年人來說,你的世界觀基本定型,你已是一個穩定的系統。很難想像太陽系會秩序大亂,冥王星站到了火星的旁邊。不信,縱觀你所做過的決定,它都有模式可尋,它是直覺加預想還有價值觀綜合決定的。遊戲就像一個小小偵察兵,幫你探查自己的價值觀,現在,它把報告送上來了。

  有人說,我已知道了自己的五樣,能告訴我別人的五樣是什麼嗎?

  有一位數學老教授,他最後留下的那一樣,竟然是動物。一隻什麼動物呢?如果是熊貓或是孔雀,或許還可理解,但他寫下的是「豬」!我驚訝極了。豬,在一般人眼裡骯髒、笨拙、懶惰,居然成了這位有著高深學養的知識分子的摯愛,這其中有著怎樣的邏輯和故事?

  面對眾人的愕然,老教授解釋說,我從來沒有做過遊戲,你知道,對於一個嚴謹的科學家來說,遊戲是幼兒園小朋友的活動。這個遊戲,讓我想起了痛苦的往事。「文化大革命」當中,我被打成了「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白天批鬥不止,晚上關進牛棚,受盡折磨。後來被發配到邊疆勞動,分配我到山上放幾十頭豬。造反派惡狠狠地對我說,如果你弄丟了一頭豬,或是豬跑了豬瘦了豬病了豬死了,你都得以命相抵。我的妻子為了不受牽連,和我離了婚,孩子也和我劃清了界限,不認我這個爸爸。每天,我在山坡上孤獨地和一群豬在一起,從清晨到黃昏,無數次清點豬的數目,撫摸豬的皮毛,看它們會不會走丟或生病。白天,只有豬吃飽了,我才敢嚥下冷糙的乾糧;夜裡,只有豬打起呼嚕,我才能閉上眼睛。慢慢地,我和豬有了很深的感情,在這個風雨飄搖的世界上,只有它們不歧視我,不打我不罵我不侮辱我,它們那麼善良和老實,從不會欺騙我揭發我,也不會棄我而去。從那時起,在我心中,豬比我的妻兒更重要。豬甚至比我的事業我的理想更重要,丟了豬,我的命不保了,還奢談什麼事業、理想?有豬就有一切,所以我要留下「豬」。豬比人仁義可信,不搞打砸搶,不搞逼供信,不會背叛,沒有陰謀,你說我這最後一樣不留下豬還留下什麼?!

  面對發蒼蒼目茫茫的數學教授,大家不知說什麼好。是的,豬在這裡不再是不會說話的動物,而是意味著良知和安全,代表著友誼和信任。在這樣東西裡,凝固著世事炎涼,也凸現著教授對正義和溫情的渴望。

  還有一位很有業績的女企業家,她把答完的紙放在我面前,然後用右手食指豎在口唇邊說,你千萬不要吃驚。

  她告訴我,第一個放棄的是丈夫,最後保留下的是兒子。她說,我想問問您,在這個遊戲中,男人們是不是很快就把自己的妻兒放棄了?

  我說,有這樣的人。但也有把妻兒一直保留到最後的男人。

  女企業家說,我有一個古老的問題,也是熱戀中的男人和女人常常爭辯的問題,就是,如果妻子和父母都落在水裡的時候,你先救誰?我知道有很多戀人就是因為這個兩難的問題而分手了。您的遊戲能解決這個難題嗎?

  我說,也許能。因為,如果一個男人把他的父母保留到最後,那你就可以判定,他父母的期望和意志將極大地影響到他的選擇方向。不能說這對還是不對,只是他的女友對這一點要有充分估計,包括必要時要去瞭解他父母的為人和性格。新婚之夜,躺在婚床上的,將不僅僅有新婚的夫妻,還有隱身的公婆大人。如果你愛這樣的丈夫,請做好足夠的思想準備。在分歧的時候,你可能需要更多的妥協和退讓。如果你不接納這種委曲求全,就要更慎重地思考你的決定。

  女企業家聽到這裡,說,不說別人了,就說我自己吧。我早早放棄了丈夫,是因為他根本就不愛我。

  我說,對一個不愛你的人,放棄不是錯誤。

  女企業家又說,把孩子保留到最後,是不是很愚蠢?

  我說,我也是母親,尊重這種選擇。

  女企業家說,可我還是不明白,就算排出了這種順序,和我的實際生活有什麼關係呢?

  我說,我試著解讀一下,不一定對,說錯了請你原諒。丈夫在你的生活裡還佔據著相當重要的地位,五樣之中居一席,我猜你現在還維持著自己的婚姻,雖然已經沒有了愛。如果你丈夫和你後面畫去的那幾項事務,有了更大的衝突,你會首先放棄他,鄭重地考慮離婚。既然你把孩子放在最最重要的地位,那你在做一切選擇的時候,都會把他的利益放在第一。

  我的話還沒說完,女企業家就高聲叫起來,我明白我要做什麼啦!最近公司跟我商討到外地出長差,待遇十分優厚。我一時拿不定主意,去還是不去。孩子正要中考,迫切需要家長扶一把。我原想到外地去掙錢多,給孩子多攢下一點家當,日後對他會有幫助。這個遊戲一做,我明白了,孩子對我是最重要的,他正在節骨眼上,我不能以種種理由溜到別處。對孩子來說,錢不是最重要的,母親的支持和鼓勵更勝過金錢。給他留下金山銀山,不如留下面對考驗時的經驗和勇氣。長差我不去了,給多少錢也不去。

  現在,讓我把女子監獄的故事講完。沒有紙筆,就請大家把自己的頭腦想像成一張白紙,依次寫出自己認為最寶貴的五樣東西。我面對著台下那一方又一方的「灰藍色手絹」說,大家心目中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到底是什麼,我不知道。咱們條件所限,也沒法互相交流。我做一個大膽的猜測:這最後一樣東西,不是罪惡,不是醜陋,而是溫暖柔和快樂明亮的東西。我相信這一點,就像相信太陽從東方升起,即使是在這高牆之內。

  說完這些話,我正要宣佈遊戲結束,一旁的領導把麥克風撥了過去。他說,我來補充兩句。剛才這個遊戲,畢老師讓大家閉上眼睛做,我沒有閉上眼睛。為什麼?因為我的工作職責就是瞪大了眼睛盯著你們。我睜著眼睛也完成了遊戲。我最後保留下來的東西是什麼,我可以告訴大家,這就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就是看守你們。我熱愛我的工作。我還想起了以前的革命烈士,比如江姐。如果讓她來做這個遊戲,她最後一樣會留下什麼東西呢?我相信她會留下自己的信仰和理想,那就是為共產主義而奮鬥。為了這個崇高的信念,她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這就是英烈們的偉大之處。扯遠了,回到這個遊戲當中來。剛才你們最後留下的是什麼,畢老師說她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畢老師是真不知道還是拘著面子,給你們留個尊嚴。我想,你們留下的那最後一樣,大概是自由。對,沒錯,就是自由,肯定是自由。為什麼把你們關在大牆之內?是你們曾經因為自己的罪行,破壞了別人的自由。你們被關在這裡,正是為了讓社會更安全和更自由。自由是個好東西,你們此時此刻一定格外珍惜它。那麼,我希望你們能夠記住這個遊戲,記住你最寶貴的東西是什麼,然後以實際行動,來實現自己美好的願望。

  我不知道監獄讓不讓鼓掌,反正那一天我沒有聽到掌聲,大家都被這番話震懾住了。後來,我收到了來自女子監獄的一封信。她說,落雪那天的遊戲像第二次審判,永遠烙在了她的記憶中。

  至於那位總裁最後一樣留下的是什麼,又為什麼要如此保密,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後來到大學教書去了。

  這個遊戲做完之後,你可以和自己的丈夫、妻子或是父母、好朋友分享。當然,要是你在遊戲的過程中,早早地就把配偶的姓名畫掉了,此舉就要小心點了。其實,如實告知也沒有了不起的,這就是一個真實的你和一個真實的順序。最殘酷的真實也比最美麗的虛幻好。

  價值觀會深深地影響人,人們會為實現價值去死,去殺人,去犧牲,去奮鬥。人們會為驕傲和自尊放棄對生命的愛,人們會為自豪和榮譽而獻身,人們會為正直的名聲和慈悲的心腸而放棄財富。當人們採取行動的時候,典型的做法是為了實現無形的價值。假如一個人非常重視安全,害怕挑戰,這個人就會為了實現這個價值,而多年從事非常低微的工作,自得其樂。把刺激看得很重的人,就會甘願為了實現這個價值去拿生命做冒險,從事極富挑戰和危險的工作。

  遇到難以做出的決定,請想想你的五樣。心理健康的人不是沒有問題,而是他能有效地解決問題。盡量使你的決定和你價值觀相吻合,這是心靈健康的不二法門。

  也許有人會說,你講了這麼半天,你的五樣到底是什麼,能不能讓我們知道啊?我曾經寫過一篇散文,題目就叫《畢淑敏的五樣》,附在本書結尾處,與大家分享。 

遊戲二:誰是你的重要他人?
  做完了第一個遊戲,是不是覺得有些累?自派偵察兵窺破內心,這不是一件輕鬆的工作。第二個遊戲,程序上相對簡單一點,但份量也不輕,遊戲名字叫作「誰是你的重要他人?」

  有人會問,什麼叫「重要他人」?「重要他人」是一個心理學名詞,意思是在一個人心理和人格形成的過程中,起過巨大的影響甚至是決定性作用的人物。

  「重要他人」可能是我們的父母長輩,或者是兄弟姐妹,也可能是我們的老師,抑或萍水相逢的路人。童年的記憶遵循著非常玄妙神秘的規律,你著意要記住的事情和人物,很可能湮沒在歲月的灰燼中,但某些特定的人和事,卻揮之不去,影響我們的一生。如果你不把它們尋找出來,並加以重新的認識和把握,它就可能像一道符咒,在下意識的海洋中潛伏著,影響潮流和季風的走向。你的某些性格和反應模式,由於「重要他人」的影響,而被打上了深深的烙印。

  這段話有點拗口,還是講個故事吧。故事的主人公是我和我的「重要他人」。

  她是我的音樂老師,那時很年輕,梳著長長的大辮子,有兩個漏斗一樣深的酒窩,笑起來十分清麗。當然,她生氣的時候酒窩隱沒,臉繃得像一塊蘇打餅乾,木板樣乾燥,很是嚴厲。那時我大約十一歲,個子長得很高,是大隊委員,也算個孩子裡的小官,有很強的自尊心和虛榮心了。

  學校組織「紅五月」歌詠比賽,要到中心小學參賽,校長很重視,希望歌詠隊能拿好名次,為校爭光。最被看好的是男女小合唱,音樂老師親任指揮,每天下午集中合唱隊的同學們刻苦練習。我很榮幸被選中,每天放學後,在同學們羨慕的眼光中,走到音樂教室,引吭高歌。

  有一天練歌的時候,長辮子的音樂老師,突然把指揮棒一丟,一個箭步從台上跳下來,東瞄西看。大家不知所以,齊刷刷閉了嘴。她不耐煩地說,都看著我幹什麼?唱!該唱什麼唱什麼,大聲唱!說完,她側著耳朵,走到隊伍裡,歪著脖子聽我們唱歌。大家一看老師這麼重視,唱得就格外起勁。

  長辮子老師鐵青著臉轉了一圈兒,最後走到我面前,做了一個斬釘截鐵的手勢,整個隊伍瞬間安靜下來。她叉著腰,一字一頓地說,畢淑敏,我在指揮台上總聽到一個人跑調兒,不知是誰。我走下來一個人一個人地聽,總算找出來了,原來就是你!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現在,我把你除名了!

  我木木地站在那裡,無法接受這突如其來的打擊。剛才老師在我身旁停留得格外久,我還以為她欣賞我的歌喉,分外起勁,不想卻被抓了個「現行」。我灰溜溜地挪出了隊伍,羞愧難當地走出教室。

  那時的我,基本上還算是一個沒心沒肺的女生,既然被罰下場,就自認倒霉吧。我一個人跑到操場,找了個籃球練起來,給自己寬心道,嗨,不要我唱歌就算了,反正我以後也不打算當女高音歌唱家。還不如練練球,出一身臭汗,自己鬧個筋骨舒坦呢!(嗨!小小年紀,已經學會了中國小老百姓傳統的精神勝利法)這樣想著,幼稚而好勝的心也就漸漸平和下來。

  三天後,我正在操場上練球,小合唱隊的一個女生氣喘吁吁跑來說,畢淑敏,原來你在這裡!音樂老師到處找你呢!

  我奇怪地說,找我幹什麼?那女生說,好像要讓你重新回隊裡練歌呢!

  我挺納悶,不是說我走調厲害,不要我了嗎?怎麼老師又改變主意了?對了,一定是老師思來想去,覺得畢淑敏還可用。從操場到音樂教室那幾分鐘路程,我內心充滿了幸福和憧憬,好像一個被發配的清官又被皇帝從邊關召回來委以重任,要高呼「老師聖明」了(正是瞎翻小說,胡亂聯想的年紀)。走到音樂教室,我看到的是掛著冰霜的蘇打餅乾。長辮子老師不耐煩地說,畢淑敏,你小小年紀,怎麼就長了這麼高的個子?!

  我聽出話中的譴責之意,不由自主就弓了脖子塌了腰。從此這個姿勢貫穿了我整個少年和青年時代,總是略顯駝背。

  老師的怒氣顯然還沒發洩完,她說,你個子這麼高,唱歌的時候得站在隊列中間,你跑調走了,我還得讓另外一個男生也下去,聲部才平衡。人家招誰惹誰了?全叫你連累的,上不了場!

  我深深低下了頭,本來以為只是自己的事,此刻才知道還把一個無辜者拉下水,實在無地自容。長辮子老師繼續數落,小合唱本來就沒有幾個人,隊伍一下子短了半截,這還怎麼唱?現找這麼高個子的女生,合上大家的節奏,哪那麼容易?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法子了……

  老師看著我,我也抬起頭,重燃希望。我猜到了老師下一步的策略,即便她再不願意,也會收我歸隊。我當即下決心要把跑了的調扳回來,做一個合格的小合唱隊員!

  我眼巴巴地看著長辮子老師,隊員們也圍了過來,在一起練了很長時間的歌,彼此都有了感情。我這個大嗓門兒走了,那個男生也走了,音色輕弱了不少,大家也都歡迎我們歸來。

  長辮子老師站起來,臉繃得好似新納好的鞋底。她說,畢淑敏,你聽好,你人可以回到隊伍裡,但要記住,從現在開始,你只能幹張嘴,絕不可以發出任何聲音!說完,她還害怕我領會不到位,伸出頎長的食指,筆直地擋在我的嘴唇間。

  我好半天才明白了長辮子老師的禁令,讓我做一個只張嘴不出聲的木頭人。淚水憋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流出來。我沒有勇氣對長辮子老師說,如果做傀儡,我就退出小合唱隊。在無言的委屈中,我默默地站到了隊伍之中,從此隨著器樂的節奏,口形翕動,卻不得發出任何聲音。長辮子老師還是不放心,只要一聽到不和諧音,錐子般的目光第一個就刺到我身上……

  小合唱在「紅五月」歌詠比賽中拿了很好的名次,只是我從此遺下再不能唱歌的毛病。畢業的時候,音樂考試是每個學生唱一支歌,但我根本發不出自己的聲音。音樂老師已經換人,並不知道這段往事,她很奇怪,說,畢淑敏,我聽你講話,嗓子一點毛病也沒有,怎麼就不能唱歌呢?如果你堅持不唱歌,你這一門沒有分數,你不能畢業。

  我含著淚說,我知道。老師,不是我不想唱,是我真的唱不出來。老師看我著急成那樣,料我不是成心搗亂,只得特地出了一張有關樂理的卷子給我,我全答對了,才算有了這門課的分數。

  後來,我報考北京外語學院附中,口試的時候,又有一條考唱歌。我非常決絕地對主考官說,我不會唱歌。那位學究氣的老先生很奇怪,問,你連《學習雷鋒好榜樣》也不會?那時候,全中國的人都會唱這首歌,我要是連這也不會,簡直就是白癡。但我依然很肯定地對他說,我不唱。主考官說,我看你胳膊上戴著三道槓,是個學生幹部。你怎麼能不會唱?當時我心裡想,我豁出去不考這所學校了,說什麼也不唱。我說,我可以把這首歌詞默寫出來,如果一定要測驗我,就請把紙筆找來。那老人居然真的去找紙筆了……我抱定了被淘汰出局的決心,拖延時間不肯唱歌,和那群嚴謹的考官們周旋爭執,弄得他們束手無策。沒想到發榜時,他們還是錄取了我。也許是我一通胡攪蠻纏,使考官們覺得這孩子沒準以後是個談判的人才吧。入學之後,我迫不及待地問同學們,你們都唱歌了嗎?大家都說,唱了啊,這有什麼難的。我可能是那一年北外附中錄取新生中唯一沒有唱歌的孩子。

  在那以後幾十年的歲月中,長辮子老師那豎起的食指,如同一道符咒,鎖住了我的咽喉。禁令鋪張蔓延,到了凡是需要用嗓子的時候,我就忐忑不安,逃避退縮。我不單再也沒有唱過歌,就連當眾發言演講和出席會議做必要的發言,都會在內心深處引發劇烈的恐慌。我能躲則躲,找出種種理由推脫搪塞。有時在會場上,眼看要輪到自己發言了,我會找借口上洗手間溜出去,招致怎樣的後果和眼光,也完全顧不上了。有人以為這是我的倨傲和輕慢,甚至是失禮,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是內心深處不可言喻的恐懼和哀痛在作祟。

  直到有一天,我在做「誰是你的重要他人」這個遊戲時,寫下了一系列對我有重要影響的人物之後,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長辮子音樂老師那有著美麗的酒窩卻像鐵板一樣森嚴的面頰,一陣戰慄滾過心頭。於是我知道了,她是我的「重要他人」。雖然我已忘卻了她的名字,雖然今天的我以一個成人的智力,已能明白她當時的用意和苦衷,但我無法抹去她在一個少年心中留下的慘痛記憶。烙紅的傷痕直到數十年後依然冒著焦□的青煙。

  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派認為,即使在那些被精心照料的兒童那裡,也會留下心靈的創傷。因為兒童智力發展的規律,當他們幼小的時候,不能夠完全明辨所有的事情,以為那都是自己的錯。

  說到這裡,我猜聰明的你,已經明瞭了這個遊戲的做法。

  請在一張白紙上,寫下「XXX的重要他人」,這個「XXX」當然就是你的名字。

  然後,另起一行,依次寫下「重要他人」的名字和他們入選的原因,這個遊戲就完成了。

  步驟只有一、二,它所驚擾的斷層卻常常引發劇烈的地震。

  孩子的成長,首先是從父母的瞳孔中確認自己的存在。他們稚弱,還沒有獨立認識世界的能力。如同發育時期的鈣和魚肝油會進入骨骼一樣,「重要他人」的影子也會進入兒童的心理年輪。「重要他人」說過的話,做過的事,他們的喜怒哀樂和行為方式,會以一種近乎魔法的力量,種植在我們心靈最隱秘的地方,生根發芽。

  在我們身上,一定會有「重要他人」的影子。

  美國有一位著名的電視主持人,叫做奧普拉·溫弗瑞。2003年,她登上了《福布斯》身家超過十億美元的「富豪排行榜」,成為黑人女性獲得巨大成功的代表。

  父母沒有結婚就生下了她,從小住的房子連水管都沒有。一天,溫弗瑞正躲在屋角讀書,母親從外面走進來,一把奪下她手中的書,破口大罵道,你這個沒用的書獃子,把你的屁股挪到外面去!你真的以為你有什麼了不起?你這個白癡!

  溫弗瑞九歲就被表兄強姦,十四歲懷了身孕,孩子出生後就死了。溫弗瑞自暴自棄,開始吸毒,然後又暴飲暴食,吃成了一個大胖子,還曾試圖自殺。那時,沒有人對她抱有希望,包括她自己。就在這時,她的生父對她說:

  「有些人讓事情發生,有些人看著事情發生,有些人連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

  極度空虛的溫弗瑞開始掙扎奮起,她想知道自己的生命中究竟有些什麼樣的事情會發生。她要頑強地去做「讓事情發生的人」。大學畢業之後,她獲得了一個電視台主持人的位置,1984年,她開始主持《芝加哥早晨》的節目,大獲成功,在很短的時間裡成為全美收視率最高的節目。她開始發動全國範圍內的讀書節目,她對書的狂熱熱愛和她的影響力,改變了很多書的命運。只要她在自己的脫口秀節目裡對哪本書給予好評,那本書的銷量就會節節攀升。

  溫弗瑞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創辦了暢銷雜誌,還參股網絡公司。她樂善好施的名聲和她的節目一樣響亮。她每年把自己收入的百分之十用來做慈善捐助。這個溫弗瑞親手推動了太多的事情發生!她認為這主要來源於父親的那一句話。

  如果讓溫弗瑞寫下她的「重要他人」,溫弗瑞的父親一定是首當其衝。他不但給予了溫弗瑞生命,而且給予了她靈魂。溫弗瑞的母親也算一個。她以精神暴力踐踏了幼小的溫弗瑞對書籍的熱愛,潛藏的憤怒在蟄伏多年之後變成了不竭的動力,使成年以後的溫弗瑞,以極大的熱情投入到和書籍有關的創造性勞動之中,不但自己讀了大量的書,還不遺餘力地把好書推薦給更多的人。那個侮辱侵犯了溫弗瑞的表哥,也要算作她的「重要他人」,這直接導致了溫弗瑞的巨大痛苦和放任自流,也在很多年後,主導了溫弗瑞執掌財富之後,把大量的款項用於慈善事業,特別是援助兒童和黑人少女。

  看,「重要他人」就是如此影響生活和命運。

  美國通用電氣公司的CEO傑克·韋爾奇,被譽為全球第一CEO。在短短二十年裡,韋爾奇使通用電氣的市值增加了三十多倍,達到了四千五百億美元,排名從世界第十位升到了第二位。韋爾奇說,母親給他的最偉大的禮物就是自信心。韋爾奇從小就口吃,就是平常所說的「結巴」。在大學讀書的時候,每逢星期五,天主教徒是不准吃肉的,所以在學校的餐廳裡,韋爾奇經常會點一份烤麵包夾金槍魚。奇怪的是,女服務員端上來的都是兩份。為什麼呢?因為韋爾奇結巴,總是把這份食譜的第一個單詞重複一遍,服務員就聽成了「兩份金槍魚」。

  面對這樣一個吭吭哧哧的孩子,韋爾奇的母親居然找出了完美的理由。她對幼小的韋爾奇說:「這是因為你太聰明了,沒有任何一個人的舌頭,可以跟得上你這樣聰明的腦袋。」

  韋爾奇記住了母親的這種說法,從未對自己的口吃有過絲毫的憂慮。他充分相信母親的話,他的大腦比他的嘴轉得更快。母親引導著韋爾奇不斷進取,直到他抵達輝煌的頂峰。母親是韋爾奇的「重要他人」。

  再講一個蘋果的故事。正確地說,是兩個蘋果的故事。一位媽媽有兩個孩子,拿出兩個蘋果。蘋果一個大一個小,媽媽讓兩個孩子自己來挑,大兒子很想要那個大蘋果,正想著怎麼說才能得到這個蘋果,弟弟先開了口,說,我想要大蘋果。媽媽呵斥道,你想要大的蘋果,你不能說。這個大兒子靈機一動,改口說,我要這個小蘋果。大蘋果就給弟弟吧。媽媽說,這才是好孩子。於是,媽媽就把小蘋果給了小兒子,大兒子反倒得到了又紅又大的蘋果。大兒子從媽媽這裡得到了一條人生的經驗:你心裡的真心話不可以說,你要把真實掩藏起來。後來,這個大兒子就把從蘋果中得到的道理應用於自己的生活,見人只說三分話,耍陰謀使詭計,巧取豪奪,直到有一天把自己送進了監獄。這位成了犯人的大兒子,如果寫下自己的「重要他人」,我想他會寫下媽媽和這個紅蘋果。

  還有一位媽媽,有一籃蘋果和一群孩子,也是人人都想得到大蘋果。媽媽把蘋果拿到手裡,說,蘋果只有一個,你們兄弟這麼多,給誰呢?我把門前的草坪劃成了三塊,你們每人去修剪一塊草坪。誰修剪得又快又好,誰就能得到這個大蘋果。

  眾兄弟中的老大得到了紅蘋果。他從中悟出的生活哲理是——享受要靠辛勤的勞動換取。這個信念指導著他,直到他最後走進了白宮,成為著名的政治家。如果由他來寫下自己的「重要他人」,媽媽和紅蘋果也會赫然在目。

  看了以上的例子,你是不是對「重要他人」的重要性有了進一步的認識?也許有的人會說,我兒時的記憶早已模糊,可不記得什麼他人不他人的了。我現在的所作所為,都是我自己決定的,和其他人沒關係。

  這個說法有一定的道理,在我們的意識中,很多決定的確是經過仔細思考才做出的。但人是感情動物,情緒常常主導著我們的決定。而情緒是怎樣產生的呢?這也和我們與「重要他人」的關係密切相關。

  有一位著名的心理學家,叫做艾利斯,他認為,人的非理性信念會直接影響一個人的情緒,使他遭受困擾,導致人的很多痛苦。比如,有的人絕對需要獲得周圍環境的認可,特別是獲得每一位「重要他人」的喜愛和讚許,其實這是不可能實現的事。有人就是篤信這個觀念,把它奉作真理,千辛萬苦,甚至委屈自己來取悅「重要他人」,以後還會擴展到取悅更多的人,甚至所有的人,以得其讚賞。結果呢,達不到目的不說,還令自己沮喪失望,受挫和被傷害。

  傳統腦神經學認為,每一種情緒都是經過大腦的分析才做出反應,但近年來,美國的神經科學家卻找到了情緒神經傳輸的棧道。通過精確的研究,科學家們發現,有部分原始的信號,是直接從人的丘腦運動中樞,引起逃避或是衝動的反應,其速度極快,大腦的分析根本來不及介入。大腦裡,有一處記憶情緒經驗的地方,叫做杏仁核,它將我們過去遇見事情時的情緒、反應記錄下來,好像一個忠實的檔案保管員。在以後的歲月中,只要一發生類似事件,杏仁核就會越過大腦的理性分析,直接做出反應。

  真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杏仁核這支快速反應部隊,既幫助我們在危機的時刻,成功地縮短應對時間,保全我們的利益,也會在某些時候形成固定的模式,貽誤我們的大事。

  杏仁核裡儲存的關於情緒應對的檔案資料,不是一時一刻積存的。「重要他人」為什麼會對我們產生那麼重要的影響,我猜想關於「重要他人」的記憶,是杏仁核檔案館裡使用最頻繁的卷宗。往事如同拍攝過的底片,儲存在暗室,一有適當的藥液浸泡,它們就清晰地顯影,如同剛剛發生一般,歷歷在目,相應的對策不經大腦篩選已經完成。

  魔法可以被解除。那時你還小,你受了傷,那不是你的錯。但你的傷口至今還在流血,你卻要自己想法包紮。如果它還像下水道的出口一樣嗖嗖地冒著污濁的氣味,還對你的今天、明天繼續發揮著強烈的影響,那是因為你仍在聽之任之。童年的記憶無法改寫,但對一個成年人來說,卻可以循著「重要他人」這條纜繩,重新梳理我們和「重要他人」的關係,重新審視我們的規則和模式。如果它是合理的,就變成金色的風帆,成為理智的一部分。如果它是晦暗的荊棘,就用成年人有力的雙手把它粉碎。這個過程不是一蹴而就,有時自己完成力不從心,或是吃力和痛苦,還需要借助專業人士的幫助,比如求助於心理咨詢師。

  也許有人會說,「重要他人」對我的影響是正面的,正因為心中有了他們的身影和鞭策,我才取得了今天的成績。這個遊戲,並不是要把「重要他人」像拔蘿蔔一樣連根揪出來,然後與之決裂。對我們有正面激勵作用的「重要他人」,已經成為我們精神結構的一部分。他們的期望和教誨已化成了我們的血脈,我們永遠不會丟棄對他們的信任和仁愛。但我們不是活在「重要他人」的目光中,而是活在自己的努力中。無論那些經驗和歷史多麼寶貴,對於我們來說,已是如煙往事。我們是為了自己而活著,並為自己負起全責。

  經過處理的慘痛往事,已喪失實際意義上的控制魔力。長辮子老師那句「你不要發出聲音」的指令,對今天的我來說,早已沒有轄制之功。

  就是在最飽含愛意的環境中長大的孩子,也會存有心理的創傷。

  尋找我們的「重要他人」,就是撫平這創傷的溫暖之手。

  當我把這一切想清楚之後,好像有熱風從腳底升起,我能清楚地感受到長久以來禁錮在我咽喉處的冰霜劈劈啪啪地裂開了,一個輕鬆暢快的我,從符咒之下解放了出來。從那一天開始,我可以唱歌了,也可以面對眾人講話而不膽戰心驚了。從那一天開始,我寬恕了我的長辮子老師,並把這段經歷講給其他老師聽,希望他們面對孩子稚弱的心靈,該是怎樣的謹慎小心。童年時被烙印下的負面情感,是難以簡單地用時間的橡皮輕易地擦去。這就是心理治療的必要所在。和諧的人格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而是和深刻的內省有關。

  告訴缺水的人哪裡有水源,告訴寒冷的人哪裡有篝火,告訴生病的人哪裡有藥草,告訴飢餓的人哪裡有野果,這些都是天下最好的禮物。

  如果讓我選出自己最喜歡的遊戲,我很可能要把票投給「誰是你的重要他人」。感謝這個遊戲,它在某種程度上修改了我人生。人的創造和毀滅都是由自己完成的,人永遠是自己的主人。即使當他在最虛弱最孤獨的時候,他也是自己的主人。當他開始反省自己的狀況,開始辛勤地尋找自己生命所依據的法則時,他就漸漸變得平靜而快樂了。 

遊戲三:我是一個怎樣的人?
  我是誰?

  一個古老的問題。原始人在集體捕獲了一隻大動物分而食之,吃飽喝足之後,面對浩瀚星空無邊宇宙,一定會悵然思索這個問題。現代文明的一個「好處」,就是把人禁錮在城市裡,用水泥和人造燈火,把目光和星空、遠山隔絕開來,把這個充滿惆悵和蒼涼的問題,藏到了冰箱的冷藏室和汽車的後備箱裡。不到停了電,諸物腐敗或輪胎爆了拋錨路邊的時候,我們很難發覺它。這是現代人的進步,也是現代人的悲哀。我們得以躲在燈紅酒綠的城堡中,躲避日日夜夜面對大自然時的渺小感,穿著萊卡的靈魂逃逸了拷問,得以渾渾噩噩混到終點。失去了反思和警醒的契機,猛然回首,時間的桑葉已被年齡的毛蟲蛀空大半,卻並沒有蠶絲的光澤閃現。

  我和同道們辦了一個心理咨詢中心。在寧靜的春草綠色牆壁的咨詢室裡,接待過很多來訪者。常有報社記者坐在米色的沙發上,好奇地問,你們平日就是在這裡做咨詢嗎?我回答,是啊。記者接著問,能把發生的故事講給我聽聽嗎?我說,不行。心理咨詢專業守則有很嚴格的規定,不可將來訪者的任何信息洩漏出去。鍥而不捨是記者的特性,他們會繞著圈子問,到這兒來的是男人多還是女人多啊?哪個年齡段的人最多啊?最小的是幾歲就來咨詢啊?最大年紀的人高壽多少啊……我理解他們的好奇心,但堅守無可奉告的原則。有一個問題是例外,那就是記者問道,人們談論最多的問題是什麼?是情感方面的,還是人際關係?再不就是事業發展方面的問題?

  每到這時,我會非常肯定地回答,在這間咨詢室裡,心理咨詢師和來訪者們談論最多的問題,是一個古老的哲學問題——

  人活著的意義是什麼?

  記者們通常會把眼睛瞪得溜圓,在他們以為會聽到纏綿悱惻的情愛故事或是驚世駭俗的傳奇經歷的地方,卻是如此堅硬冷峻的內核。

  如果咨詢室的米黃色沙發有知,它一定會作證,說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日常生活中的種種煩惱,看似五花八門,根源往往個非常基本的問題,就是,你如何看待自己?如何看待別人?如何看待世界?最簡單的東西常常是最難的東西。

  愛自己的能力,加上愛生命和愛他人的能力,並且完全接受人是不能永遠存活於世的這一事實,這就是幸福的基礎。然而,地圖並不等於就是領土。你意識到了幸福的重要,和你能把握它,還有漫長的距離。

  一個自尊的人,一個自信的人,一個有安全感的人,他在人際交往中是自然的,開放的,坦誠的,透明的。一個自卑、狹隘、封閉、懶惰、妒忌、多疑的人,你能想像他可以和他人友好相處,談笑風生嗎?他可以欣賞到大自然的美麗,並為了讓這個世界更美麗而貢獻出畢生的心血嗎?

  答案基本是否定的。

  我是誰?這是一個充滿了思辨和叩問的永恆話題。中國有句古話,叫做 「人貴有自知之明」,這個「貴」字,不單是寶貴,而且是稀少,物以稀為貴嘛!睫在眼前最難見,人短於自知。

  這個遊戲就是針對你是如何看待自己而設計的。本來可以事先畫好表格,方便使用。但我想用以自己大腦和手指的協調動作,來完成這張表格。

  書寫不僅僅是腕掌勞動,更是一個沉思的旅程。

  你親手畫表,也許會和新鮮發現不期而遇。

  請拿出一張白紙,把紙縱向均勻地折疊成四部分,形成比「川」字還多一豎的折痕。在紙最左側那一列,寫下「身高」兩個字。

  你一定大惑不解,說我做的是心靈遊戲,和身高有什麼關係?別著急,請把以下各項一一寫出。

  1身高

  2體重

  3相貌

  4出身階層

  5文化程度

  6性別

  7性格

  8人際關係

  9職業

  10配偶

  11家庭

  12收入

  13愛好

  14住宅面積

  15理想抱負

  …………

  你看著這一堆五花八門的欄目,很有點摸不著頭腦。嚴格講起來,這些欄目可能不那麼合乎邏輯,也不夠全面,請大家原諒。最後一條之後,留了一個刪節號,就是給出你自己補充的空間。

  左側寫滿之後,請在白紙的上方從左至右寫上:

  真實的我 理想的我 別人眼中的我

  好了,現在我們這張表的基本構架就出來了,剩下的事就是你按照剛才列出的條目填上答案。

  具體填法,有兩種形式:

  一種是豎填,也就是說,先一鼓作氣地填出真實的自己的情況。比如你是一位男士,身高1.72米,體重65公斤,相貌中等,出身階層是職員,文化程度是大專畢業……填完了第一豎欄,你的大致情況就勾勒出來了。

  然後再填右邊的那一欄,就是——「理想中的我」,建議你也一氣呵成。期冀自己怎樣,就大大方方地寫出來,不必擔憂它是否可行。比如身高,你希望自己高大如NBA球星,不妨就寫個1.98米,還覺不過癮,填上2.22米也無妨。如果你期望窈窕如模特,也可以大膽設想身高1.75米,體重48公斤。至於相貌,可大筆一揮寫上「劉德華」或「凱瑟琳·赫本」。至於出身階層,更可以寫上「王室貴族」或是「億萬富翁」。總而言之,你曾怎樣想過,就老老實實寫來。

  不要嘲笑也不要批判自己,只要是真實的,就承認它有存在的合理性。

  以下諸項,均照此辦理,你的實際工作是個清潔工,但你期待自己有一天成為比爾·蓋茨,可以,寫上。你蝸居在大雜院,但你幻想住帶泳池的花園別墅,沒問題,寫。你無權否定自己的想像。你的配偶貌不出眾,但你期待娶世界小姐,也不必害羞。如果你的丈夫不過是小學教員,但你希望嫁給大學教授,也完全可以理解。

  當你把這第二欄「理想的我」填完之後,就可以進入「別人眼中的我」這一部分了。這裡的別人,指的是你在周圍人群中的口碑。比如你知道自己內心經常憂鬱而煩悶,但掩飾甚佳,周圍的人都以為你快樂而開朗,請如實寫下。這一欄,說簡單也簡單,因為像身高、體重這樣的項目,別人眼中的你和實際的你,大概沒有多少差別。但說複雜,也夠難寫的。不少人填到這一欄時,愁腸百結,一問,才知道,原來他並不知曉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印象。

  還有一種是橫填,可如下操作。以「收入」一項為例,先寫上你的實際狀況,比如「月薪2000元」,再移向右側的那欄,即「理想的我」,你可以填上「月薪8000元」。至於「別人眼中的我」,也許因為你經常出手大方,仗義疏財,人家以為你的月薪起碼5000元以上了。也許因為你要攢錢娶媳婦或做著轎車夢,省吃儉用,小氣吝嗇,別人還以為你收入只有1000塊錢呢!

  估計剛開始填的時候,很多人都心不在焉,覺得很容易,填完之後,縱橫一看,驚駭歎息的大有人在。

  第一個感受是詫異。原來,我們每個人對自己的評價和自己的理想之間,竟有那麼大的差距。95%以上的人都嫌自己的個子不夠高,太胖或太瘦,相貌不夠俊秀,出身不是名門望族……

  歸根到底一句話——你已擁有的,你不喜歡。

  世上有一些事情可以改變,也有一些事情不能選擇。

  如何看待我們的外表和家庭出身,這部分「天賜」的內容,對心理健康有舉足輕重的影響。

  誰都希望自己國色天香,英武過人,天資聰穎,出類拔萃。誰都希望噙著銀勺子出世,一帆風順,坐享其成……可惜這不符合事物發展規律,是一廂情願的白日夢。

  對於不能改變的事物,捶胸頓足,怨天尤人也於事無補。要想保持心靈健康平和,重要的原則就是對那些我們所不能改變的事物安然接納。這不是消極的宿命,而是積極的達觀和智慧。當我們承認自己的不完美,也接納自己的不完美,坦然面對自己的不完美時,我們也會對他人的多樣性有了更多的包容和欣賞。千萬不要小看了接納自己外表不完美這件事,它是接納萬物的門票。

  有一個女生,從上到下無可挑剔地完美,發如黑瀑,眼如秋水,膚如冰雪,氣質高雅。但我統計誰為自己的相貌自卑的時候,她高高地舉起了手。後來,私下我問她,能不能具體地告訴我,到底對自己的哪一部分相貌不滿意?她悄悄說,我有一顆牙齒長得不好看。我說,哪一顆?我怎麼看不見?她用手指撥開嘴唇,用更低的聲音說,是左邊上牙的第六顆。我哭笑不得說,要不是你告訴我,我就是在你對面凝望一百年,也不會看到這顆牙。她說,我知道一般人是看不到的,但我大笑的時候,會露出這顆牙。所以,我從小就不敢快樂地大笑。人家都以為是我孤傲,看不起人,哪知我心裡的苦水。後來上了大學,我還是不敢笑,人家稱我是「冰美人」,哪裡是「冰」,骨子裡還是因為這顆牙。後來找工作找愛人,都因為這顆牙,受到的影響太大了!

  2003年12月24日,中國外長李肇星走進新華網「發展論壇」聊天室,在105分鐘的時間裡,2.7萬網友共問了李外長2000個問題。其中有一位網友提問道:「如果別人說你的長相不敢恭維,你怎麼想?」

  李外長答覆:「我的母親不會同意這種看法。她是山東農村的一位普通婦女,曾給八路軍做過鞋,她對我的長相感到自豪。我在美國最大的大學俄亥俄大學演講的時候,3000名學生曾經起立給我鼓掌達3 分鐘,如果我的工作使外國人覺得我的祖國是美好的,就是我的幸福和榮耀。當地的美國教授對我說,看起來,你看重的是自己的祖國,對自己看得很輕。這正如美國有句諺語,天使能夠飛翔,是因為把自己看得很輕。

  對於李外長的長相,也有人讚賞有加。網友說:「雖然有人不恭維你的外表,但在我們女網友看來,你是特別有男人魅力的,在外交場合讓我們看到了中國男人的陽剛之美。

  李外長回復:「你的話令我受寵若驚。在工作中我很少注意到自己的外表。」

  出身階層,也是一個敏感的話題。今天的價值體繫在金錢衝擊之下,發生了很多裂變。不要說出身工農,甚至傳統的知識分子階層,也成了被憐憫和嘲諷的對象。不可否認,今天很難找出哪個階層是普遍受到人們的敬仰和愛戴,於是,幾乎所有的人都對自己的出身抱有某種程度的不滿,希望能有更好的背景。

  對於我們的自我評價,出身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關乎我們如何看待自己的根。

  出身王族,也可能身敗名裂。出身乞丐,也可以名垂千古。沒有錢上學讀書,只要努力,也不乏聲名赫赫的大發明家。低賤和卑微,也能成為不懈努力的燃料,最後爆發出熊熊的火光。高貴和顯赫,也能鋪就懶惰和放蕩的溫床。

  關於類似的例子,大家都耳熟能詳,我就不詳盡地列出了。

  紐約曼哈頓區的泰來神父,經常到醫院裡為垂危的病人主持臨終懺悔。當大限逼近的時候,一個黑人流浪歌手這樣說:「我喜歡唱歌,音樂是我的生命。我的願望是唱遍美國,作為一個黑人,我實現了自己的這個願望,我愉快地度過了我的一生,用歌聲養活了我的六個孩子。我的生命就要結束了,但我死而無憾。」

  泰來神父很吃驚,他認識這位流浪藝人,知道他所有的家當,就是一把吉他。每到一處,就是把帽子放在地上,開始唱歌,聽憑人們放下小錢。

  泰來神父還想起他為一位大富翁所做過的臨終懺悔。那位富翁說:「我喜歡賽車,我從小研究它們,改進它們,經營它們。一輩子都沒有離開過它們。這種愛好與工作難分,閒暇與興趣相結合的工作,讓我非常滿意。我還從中賺取了大量的錢,我沒有什麼要懺悔的。」

  窮人和富人,居然有異曲同工的臨終感言。他們對待生活和幸福的看法,也如此相似。那種看不起普通勞動者的思維,其實是「金錢至上」的侵襲所致。

  當你填完這張表,把它拿到光亮處細細看看,「理想的我」和「真實的我」,不相符合之處多嗎?數一數到底有多少條?看看這些條款之中,有哪些是可以改變的?有哪些是不可更改的?對那些經過努力可以更改的,你將如何努力?改變的代價你能否承擔?對那些不可改變的,今後你能否真正坦然笑納?還要特別分析分析,「真實的我」和「別人眼中的我」,有多大差距?

  一位優雅的女士在做這個遊戲的時候,突然失聲痛哭。她說,別人眼中的我和真實的我,實在是太不相同了!我問,到底是哪一條呢?她回答說:是健康。

  我大不解。健康這個東西比較外在,基本上一目瞭然,就算有些差池,也不致引起如此大的震動。

  她說,我外表看起來一如常人,我也竭力維持著這個假象。其實三年前我得了癌症,可是誰都不知道。今天我是在公開場合第一次承認自己得了病,你不知道這有多難!我把癌症看成是一種過錯,讓我無地自容。今天,我說出來了,我心裡輕鬆了許多。我從此不用佯裝快樂,我有權得到大家的照料和安慰……

  我當實習醫生時,第一次看到精神病人,也就是我們俗稱的「瘋子」,驚駭不止。當精神病人發作時,平常溫文爾雅、儀表堂堂的人,變得如此癲狂和不可理喻。我在恐懼中琢磨,人變得這樣不可思議,這病一定有個異常恐怖的名字。不料,病名聽起來相當平淡,就叫——精神分裂症,很有些舉重若輕、意猶未盡的味道。老醫生說,分裂是人間最淒慘的事件之一——

  堤岸分裂了就是洪水,曠野分裂了就是地震,峰巒分裂了就是山崩,國家分裂了就是戰爭,民族分裂了就是苦難。愛情分裂了就是離婚,生死分裂了就是永訣……

  如果你填寫的諸項,差距甚大,謹防分裂。心理能量是很奇怪的系統,它又強大又脆弱,極富彈性,又不堪一擊。當它單純、和諧之時,猶如激光純淨的光束,會凝聚成極大的力量。如果它散亂分裂、交叉矛盾,就會軟弱酥脆,不堪一擊。身體和潛能就像高超的密探,時刻傾聽著心靈的對話。如果心理能量分散,如同指揮官得了瘧疾,冷熱無常,變化多端,令我們的身體和精神不知所措。短時間內還可勉力支持,時間一長,壓抑和變形就會讓精神瀕臨崩潰的邊緣。

  如果別人眼中的你,和實際生活中的你,反差太大,你可要好好找找原因了。某學校裡,一位非常幽默爽朗的同學突然死了,死因不明。看情形像是自殺,但無論是老師還是同學,都說這樣一位同學是絕不會自殺的,說不定是謀殺。事件驚動了公安局,展開了周密的調查,找到了這個男生藏起來的日記,才知道他因為個矮體胖,經常遭到大家調侃,非常難過和自卑。為了少被嘲笑,他學會了自嘲,經常是同學們還沒有提到他的胖,他就搶先發話,拿自己的缺點調侃開涮,大家都以為他很想得開,也樂得打趣,他就成了大伙的開心果。他在日記裡寫到:我之所以把自己的傷疤揭開,就是乞求大家不要再拿我逗樂了。我自己都把自己貶成了這樣,你們就不要說了!但是,大家還是不放過我,把快樂建築在我的痛苦之上。看來要最終擺脫這痛苦,我只有結束自己的生命了……

  同學們知道了真情,唏噓不止。說他平時給大家的印象完全不是這樣的,要知道他對過火的玩笑那樣反感,正面表達憤怒,大家一定會有所收斂的。他偽裝的快樂騙過了大家的眼睛,結果是付出了自己的性命。

  這可能是一個極端的例子,但在我們的生活中,我們違背自己的意志,只是為了一博別人的歡喜,這樣的事情還少嗎?為了他人的好印象,其實我們一直在委屈一個人,那就是我們自己。我喜歡一位美國詩人的詩句:「你不要不停地變化,來取悅於我。我愛你,是愛你的本色。」

  自己是無法真正被委屈的。那些被壓抑和扭曲的能量,會以另外的畸形方式爆發出來。這就是我們經常看到寫字樓裡溫文爾雅的小姐會忽然雷霆震怒,會看到文質彬彬的先生突然成了家庭暴力的主角……如果你經常扭曲自己,讓真實的自我躲藏起來,企圖用假象蒙蔽你周圍的人,那麼,你偽裝得越像,你付出的代價就越多。也許有人會說,我看過這樣的人,並不像你說得那樣慘,好像是一定要瘋掉或是歇斯底里,他們也平安走完了自己的一生。即使真有這樣的人,我也為他們深深惋惜。因為他們用自己的生命,竭力扮演了一個別人眼中的角色。他不曾明明白白理直氣壯地做過一回自己。陀思妥耶夫斯基有一句話很恰切,他說:「我愛過,我也受苦過,但尤其是,我能夠很真實地說,我活過。」

  我們常常說「真善美」。只要你用心想一想,就會發現有很精彩的道理在這三個字裡面。是啊,世上的萬物如果沒有了一個「真」字,何談「善美」!

  無論多麼殘酷的現實,因為真實的品格,就讓它具有了腳踏大地的資格。虛幻的我,無論多麼奇幻美好,都是站不住腳的。

  請不要用「理想的我」,來貶損「真實的我」。真實的我,也許不是十全十美,但卻自有強大的魅力在其中。

  讓我們來看一封信。

  「親愛的母親,我抱歉來到了這個世界,不能帶給你驕傲,只能帶給你煩惱。但是,我卻無力改善我自己,我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但是,母親,我從混沌無知中來,在我未曾要求生命之前,我就這樣糊里糊塗地存在了,今天這個『不夠好』的『我』,是由先天後天的許多的因素,加上童年的點點滴滴堆積而成。我無法將這個『我』拆散,重新拼湊,變成一個完美的『我』。因而,我充滿挫敗感,充滿對你的歉意,所以,讓這個『不夠好』的我,從此消失吧!」

  這封信裡多次提到了「我」,幾個不同的「我」。「不夠好的我」,在無法變成母親喜愛的「完美的我」之時,她吞下了整瓶的安眠藥。這是一個十六歲少女的絕筆。她的名字叫瓊瑤。

  瓊瑤唸書時數學不好,一次只考了20分,老師發出了「嚴加督導」的通知單,要求瓊瑤帶回家,讓家長在上面蓋章。瓊瑤惶恐不安,回到家中,看到備受寵愛的小妹正在哭泣,原來是小妹的數學考了98分,沒有得滿分,心中懊惱,父母一左一右地正在勸慰她。熬到深夜,瓊瑤拿出了自己的成績單。母親說,為什麼你一點都不像你妹妹?!瓊瑤衝出家門,決定死。她寫下了上面的遺書。寫完之後,瓊瑤找到母親的安眠藥,把藥統統吃了下去,七天以後,才甦醒過來。

  這個悲涼的例子,也許能說明,如果沒有辦法把「真實的我」、「理想的我」和「別人眼中的我」,高度統一起來,悲劇的幕布就從此拉開了。很多分裂的人可以活著,卻像一個壞掉的西瓜,外表光滑地綠著,瓜瓤在切開的一瞬間甚至比正常的西瓜還要鮮艷。只有當你湊近時,才能聞到腐壞的氣味。

  心理能力需要長久的修煉,所有的人生經歷,都會有助於我們建立和諧統一穩定、淳厚的自我形象系統。那些負面的體驗,就像砍下的薔薇叢,如果你抓到是刺,手會鮮血淋淋;如果你把花枝放入水中,在適當的護養之後,就會聞到芳香。

  健康的自我形象,會導引我們走向自尊自信自愛的人生。那時你將發現,你的內心深處是多麼的神奇和安全。我們就會多一些快樂,多一些勇敢,多一些聰慧,多一些輕裝前進的勇氣。你就會思索你的這個「真我」,和別的人比起來,最大的優勢在哪裡?真正的目標在哪裡?你能不能把所有的資源都用到自己的優勢上,朝向矢志不渝的目標奮進?!

  你可以試一試啊! 

遊戲四:你的支持系統
  共同做了三個遊戲。你現在心情如何?是不是好像浸了水的羽毛,既有中心部分的沉重,又有邊緣部分的摩擦?隨著時間的吹拂,還有羽毛漸漸蓬鬆後的溫暖?

  這個新遊戲名叫「你的支持系統」。當然,這是從我這個角度來說,落在你的紙上的名稱應該是「我的支持系統」。

  也許有人會說,「你」和「我」,有很大的不同嗎?是的,有很顯著的不同。不信你留心一下,在現實生活中,很多人在說到自己的時候,不是說「我如何看……」「我怎樣認為……」,而是說「你說這事……」「你看是不是這樣……」,他們用「你」代替了「我」,也就部分取消了自己的立場和態度。當我們說到「你」的時候,無論關係多麼緊密,那依然是另一個個體,說到「我」的時候,就不一樣了。「我」是唯一的,是你所有生理和心理狀態的整合。是你的思想、你的歷史、你的理想和你的過去匯聚起來的複合物,無論你逃到天涯海角,你躲不開你的這個「我」的附著。

  寫好之後,也許你會說,「支持」好懂,但怎麼成了系統?

  支持必須是一個立體的系統,而不是簡單的平面。

  俗話說,「一個好漢三個幫,一根籬笆三個樁」,為什麼不說是一個好漢一個幫,一個籬笆一根樁呢?獨木不成林。好漢都要三個幫,我等就需要更多的幫助了,這就非要成系統。

  遊戲很簡單,題目寫好以後,就在下面1、2、3、4……地寫下標號,具體寫多少隨你,可以只寫下三五個,也可以一口氣寫下十個,甚至更多。

  完成之後,請設想,當你遇到災難或是無以名狀的憂鬱、危機之際,你將和誰傾心交談?你會向誰發出SOS呼救?你能得到誰的幫助?

  人們每每驚歎斜拉橋的堅固和壯麗。它不像石拱橋那樣古樸敦實,也不像鋼架橋那樣呆板簡陋。斜拉橋優雅纖巧的繩索,如同飛天反彈的絲絃,飄逸清俊,似乎柔弱到隨風飄蕩,其實內蘊強大的力量,屹立雨雪,抵禦風暴,以團結和集體的力量,拉住闊大的橋面。

  支持系統猶如斜拉橋的繩索,孤立來看,每一根都貌不驚人,一旦按照科學規律排列組合,就有了驚天動地的合力,保障著車水馬龍的安全。

  你的支持系統就是你的斜拉橋。寫完後,請細細端詳,歸納整理。先看看誰是患難之交,誰是酒肉朋友,再看看性別比例是不是均衡。

  好的支持系統是歲月的饋贈,它包含著滄桑和真情。要知道,選擇一條喜愛的人生路線比較容易,創造一個由知心朋友構成的稱心的生活圈子卻很困難。

  如果你的支持系統,都是男性或都是女性,就有些問題。兩性看問題的角度不同,這是特點也是缺點。好比一扇窗戶,開在南牆和開在北牆,光線進入的時間不同,被照亮的部分和陰影的覆蓋也會有所不同。有人會說,我的支持系統都是清一色的性別,這樣比較單純,我也習慣了。很可能你還沒有學會和異性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朋友,關係不是太近就是太遠。

  再看看有沒有年齡上的跨度。好的支持系統,年齡恰像春雨,均勻地覆蓋在青年、成年、老年各塊土地上。人生閱歷不同,各個年齡段的人,有著不同的經驗和感悟。有人說,我就是喜歡和同齡人打交道。其實,朋友的年齡就像食物的種類,雜食最佳。我看過一本談營養的書,說是每天進食的品種,最少要達到十八種。乍一想,這還不簡單,我不挑食,種類肯定夠了。不想,板著手指頭認真一算,麵粉、豆腐、青菜、蝦皮、小米……怎麼也不夠十八種。最後我只得把熗鍋用的花椒都算上了,才勉強湊夠。人的支持系統也要豐富多彩才好。

  年齡肯定不是朋友質量的唯一標準,你如果只交一個朋友,那麼他的年齡就不是一個問題。現在談的是一個系統,是一組人而不是一個人。年齡是寶貴的財富,也是桎梏的絲線。為了使你的支持系統更有效和堅實,跨度是必要的。

  檢查一下系統成分。你可能要說,人際關係也不是化學藥品,幹嗎還要管什麼成分?既然是系統,當然成分不能太單一。系統裡是否都是你的親人?如果是,先要恭喜你,你的親人和你站在一起,與你保持著高度的信任和友誼,可喜可賀。提醒你,如果這個系統裡的絕大多數成員都是你的至愛親朋,那麼也潛伏著非同小可的危險。日常所遭遇的危機,有很大一部分,是和我們的親人有關。尤其是感情上的糾葛,更是牽一髮而動全身。比如經濟破產,你焦頭爛額,他們也水深火熱。特別是當愛情或婚姻走入沼澤,你的親人很可能就是當事人,你不能與虎謀皮。總之,成分要多種多樣,不要搞近親繁殖,不要搞一言堂。

  系統中要容納能給我們提出不同意見的人,那些話雖然可能忠言逆耳,卻對我們的心理建設大有裨益。

  支持系統要有一定的絕緣性。你有事業上的朋友,也要有生活上的朋友、情感上的朋友……就像我們有不同厚度的衣物,陰晴冷暖,適時加減。朔風撲面,穿呢絨和皮草;烈日高懸,穿絲綢和棉T恤。東北菜有一道「亂燉」,土豆、辣椒、扁豆、茄子等各種蔬菜混在一起熬燉,是出名的地方風味,但在交友之道和維護你的支持系統方面,「亂燉」之法,卻非良策。

  讓你的支持系統始終保持在良好的狀態中,朋友間不要有太多的橫向聯繫。這並非要離間你和朋友們的關係,而是從系統的最佳狀態著眼。斜拉橋的每一根繩索都獨立存在,而不是相互纏繞,以免一榮皆榮,一損皆損。有的人常常熱衷於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普天之下皆為朋友。這種泛朋友論,即便不是酒肉朋友,也和沒朋友差不多,關鍵時刻就無法成為你的鋼索。

  常聽有人抱怨,如今真情罕見,平日裡蜜裡調油的朋友,危難時刻,蹤跡皆無,歎息人心難測。這樣的人,他們原本就不算是你的支持系統,不過是某些情形之下的邂逅與偶遇,可以一起吃飯,卻不可一起赴難。高標準要求他們,就是不諳世事。

  一位女性,原來有很多朋友,我也忝列其中。後來她結了婚,關係就漸淡漸遠了。若干年後,她突然找到我,說自己離了婚,一個朋友也沒有,真心話也不知和誰說,孤苦無依,憂鬱極了。我趕緊放下手中諸事,和她在一家茶館見面。她淚水漣漣,說特別想和當年的朋友們聚聚。我說這沒什麼難的,我來召集。她怯怯地說,這些年一點來往也沒有,把大家都冷落了。離婚前,我們家總是高朋滿座,一到節假日,我採買、做飯,忙得四腳朝天。離婚後,我打開電話本,一看傻了眼。平日所交,都是我前夫的朋友。我以為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現在才曉得,朋友是有陣營的。失去婚姻的同時,我也失卻了所有的朋友。我疏忽了自己的朋友,如今落得孤家寡人。鼓足了勇氣和你聯繫,謝謝你沒有因為這些年的疏遠而生我的氣……

  後來那位女性重新建立起了自己的支持體系,我也由此得了一條經驗,支持系統是我們的隱私,是情感閣樓最隱蔽和強有力的支撐結構,萬不可掉以輕心。

  艱難和喜悅,都需要人來分享,這是一種心理訴求。你不可抗拒,只能因勢利導。從本質上講,人是孤獨的動物,他人的溫暖和幫助,是心理維生素。任何對支持系統的輕慢,即便不說是愚蠢,也是無知和疏漏。我曾聽一位孤寂男士感慨萬分地說,他最大的痛苦並不是在淒惶之時無人述說,而是在快樂之際無人舉杯同賀,錦衣夜行,好不寂寞!

  如果你想有一方避風港灣,就要建立自己的支持系統。如果想在傷痕纍纍的時候,有一處療傷的山谷,就要建立自己的支持系統。如果你不想虛度自己的人生,讓快樂相乘,讓哀傷除減,那麼,建設你的支持系統吧!它不僅是我們心理依傍的鋼索,也是我們存在的根據和依戀人生的重要理由。

  也許有人會說,這是不是太功利了?我喜歡順其自然的友誼,不喜歡刻意求工的設計。歷史上當然不乏高山流水琴瑟齊鳴的友誼,但那畢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佳話。作為普通人,要讓自己的生活更豐富多彩,要讓自己在突然的挫折和厄運面前,比較從容,比較鎮定,流的血少一些,康復得快一些,沒有上帝可以倚靠,只有靠自己未雨綢繆的建設。晴朗的日子,辛勤地採來花粉,釀成蜜糖,才能在沒有花開的日子裡,依然有香甜可以回味。

  內無自主的人格支持,外無良好的溝通方式,這是很多現代人的生存困境。正因為我們平凡,才要有更多的精神儲備,去迎接可能的變故。平日不燒香,臨時抱佛腳的態度,才是實用和功利的,才是對自己靈魂的輕慢。

  好的支持系統,人數不可太多,動輒數十人的龐大隊伍,實在是我們的精力所照料不及的。有人會說,朋友嘛,當然是越多越好。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朋友和支持系統並不完全是一個概念,雖然它們在相當多的場合重疊。朋友的圈子更寬泛,只有那些最穩定最貼切的朋友,才能進入我們的支持系統。

  這些年來,朋友這個詞,用得濫了。朋友可能是因為利益關係而結成的夥伴,當利益淡去的時候,朋友也許會消失,但支持系統仍要存在。支持系統關懷的是你這個人,而不是單純的利益。即使有一天,你的實用價值煙消雲散了,系統也和你在一起。

  支持系統需要不斷的培育和濡養,補充和清洗,潤滑和淘汰,養護和更新。在支持系統上,要捨得下工夫,一如你要經常健身。如果你把支持系統當成「永動機」,那就大錯特錯了。即便面對父母和兒女,如果你沒有和他們持之以恆的交流互動,危機來臨的時候,他們也很難在第一時間明白你的困苦和需求,給予恰如其分的支援。

  面對你的支持系統的名單,

  想想看,你已經多長時間沒有和他們促膝談心了?想想看,你已經多長時間沒有向他們細細通報你的想法和變化?想想看,你已經多長時間沒有和他們一道喝茶和共進晚餐?想想看,你已經多長時間沒有和他們一道凝望星空疾走原野?

  有人會說,我被生計擠壓得喘不過氣來,哪有閒情逸致做這些事情?如果你真的忘記了自己的支持系統,那麼也就不要責怪當你需要支持的時候,得到的卻是無關痛癢的同情或是不著邊際的指教。你在平坦的路上忘記繫上安全帶,急剎車時,難免碰得頭破血流。

  支持基本上是雙向的。無條件地求助別人的心理支撐,就如同乞丐的討要,並不總能如願。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無償索取是一種討巧和冒險。

  支持系統的名單太長,就要刪繁就簡。過密的田地需要間苗。

  心是有限的舞台,那裡不可能擺放太多的座位。

  如果支持系統名單太少,就要酌情增加。古人雖言,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但還是兵多將廣為好。

  曾遠遠瞄到一位朋友所列的支持系統名單,只有三個字。原以為是他的戀人或是父母名字,不想細細看來,那三個字竟是——「大自然」。看我愣著,他略有挑戰地問道,怎麼,不行嗎?一定要是人嗎?當我苦悶的時候,我只有沉浸到大自然當中,才能感到一種包容和理解。那種物我兩忘的安寧,才能讓我漸漸平靜下來,重返花花世界。

  我說,誰也沒說支持系統必然得是人,但你的系統裡沒有人,是不是也顯奇特?它是否表明,人是不可以信任的?只有在默默無言的山水和綠葉之中,你的心靈才能放鬆,受傷的刀口才能緩緩癒合?

  他說,正是。我說,到大自然當中去,當然是獲取心理能量的好方法之一,所以古代才多隱士和獨行俠。這張名單太過單一和清冷,你執意堅持,當然也是自由。不過,如果你是一個熱愛大自然的人,你可以看到自然是多麼博大和慈愛啊。無論是大樹還是小草,都在它的懷抱裡得到哺育,它使萬物茁壯成長,它不悲觀,不放棄,不厚此薄彼,不居功自傲……

  你選擇怎樣的支持系統,在某種程度上,也就表明了你是怎樣的一個人。你選擇了怎樣的生活方式。你很難設想,一個紙醉金迷的紈褲,會有一個固若金湯、明智清醒的支持系統。你也很難設想一個運籌帷幄、舉重若輕的先哲,會有一個雞飛狗跳、朝三暮四的支持系統。

  幾年後,我又看到了那位摯愛大自然的朋友,他笑著告訴我,妻子和女兒都成了他的支持系統,還有他的同事。如今,除了在大自然裡,就是在人群中,他也能得到啟示和安寧。

  我們的支持系統也會出現故障和斷裂,也需更換和修補。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當有人離去的時候,你不要哀傷,也許他已不能擔承你的臂膀。當你視某人為你的支持系統,他卻辜負了你的信任,也不要怨天尤人。支持必定是雙方的付出和給予,一廂情願的依傍,往往得不到有力的輔佐。
  
  他人成為你的支持系統,你也是他人的支持系統,這不是一筆謀求公平的買賣,而是人與人之間淳樸友誼的法則。當你的朋友向你哭訴的時候,你切不要把這看成是傾倒心理垃圾。在那些看似瑣碎的述說裡,潛藏著珍貴的秘密。我們之所以成為一個個不同的個體,從某種意義上說,正源自這些不同的經歷。作為普通人,我們沒有多少執掌國家大事的機會,也很少氣壯山河扭轉乾坤的瞬間。無數的小事堆積成了一個個不同的日子,我們為之煩躁歎息的起因,有幾次是因為遠處的高山?絕大多數是鞋裡微細的沙子。

  在電腦核心部件每十八個月就升級一次的時代,那些同我們一起度過歲月的老友,是最寶貴的財富。美國前國務卿基辛格博士到天壇公園遊覽,我方自豪地向他介紹祈年殿、回音壁這些古老輝煌的建築。基辛格說:「天壇的建築很美,我們可以學你們照樣建一個,但這裡美麗的古柏,我們就毫無辦法得到了。」

  真是名園易建,古木難求。老朋友也像古樹,不可能在幾年內長出來,卻可以在幾年之內死去。

  森林需要漫長的時間來培育,如今科技發達了,聽說能將老樹搬家。樹可以挪動了,友情卻還是不可嫁接。最好的支持系統,是當你哭泣的時候,他會默默地遞上紙巾,在你沒有停止流淚的時候,他不會問你緣故。如果你不說,他會尊重你。如果你說下去,他不會打斷你。

  最好的支持系統,是你們也許天各一方久不相見,一旦重逢,馬上拾起上次分別時中斷的話題,潺潺流水傾談下去。這不是因為特別好的記憶,或是刻意的精心,只因為你在他心中獨立成檔,一看到你,雜事摒去,所有的儲存都在瞬時復活。最好的支持系統,是在你忘乎所以的時候,兜頭潑下的一桶夾著冰茬的水,錐心刺骨的同時,猛一激靈就想起了自己的本分。

  最好的支持系統,是在你萬般愁苦的時候,陪你歎息,為你殫精竭慮思索出路的人。最好的支持系統,是你在矛盾中,他不指責不批評,只是陪你一同走過沼澤。他相信你一定會理出頭緒再下定奪,他的職責就是和你一道瀝風沐雨。最好的支持系統,是在你高興的時候比你還要高興,卻不會吹捧和阿諛你的人。最好的支持系統,是在你痛苦的時候比你還痛苦,卻不會讓你看到他眼淚的人,他怕那些眼淚會燙痛了你的手……

  支持不是上山打狼,移山填海,靠質不靠量。成分太單一,應對不了大千世界。系統不可太陳舊,要有新鮮血液。支持系統不可像飴糖軟綿綿,當如颯風蕩滌寰宇,有澄清萬物的氣場深藏其中。

  照料我們的支持系統,需要很多精力,不過它的回報,即使在最苛刻的經濟學家那裡,恐怕也覺物有所值。最後要提醒一點,你常常需要使用系統其中一部分的能量來修補另一部分的缺失。這不僅僅是策略,也是對系統的尊重。

  為你的支持系統畫一張新的藍圖。藍圖當然還不是現實,但有了圖紙,就有了建設的希望。用一生的時間,編織你美麗的支持系統吧。在你積累物質財富的同時,也澆灌著你支持系統的田壟。在那些為了利益的杯觥交錯之外,也有知心朋友間一盞香茗兩杯咖啡的清談。在你買下酒店公寓或townhouse的日子,也為自己的籬笆樁綁一縷苧麻。

  系統無言。

  如果你在空中,它是一朵蒲公英般的降落傘。

  如果你在水中,它是一艘堡壘般的潛水艇。

  如果你在人間,它是你心靈的風雨亭。 

遊戲五:再選你的父母
  「再選你的父母」——第五個遊戲的名稱。很多人一看到這個名稱,先是嚇了一跳,馬上大不以為然,甚至憤憤然了。這叫什麼話?我的父母是天下最好的父母,讓我再選一對新父母,這不是滑稽加大逆不道嗎!這個遊戲要是叫我的父母看到了,還不得指著鼻子罵我,恨不能把我掃地出門!要是父母之中有人駕鶴西歸了,這題目更讓人匪夷所思,簡直違背天倫。

  我國乃仁孝之邦,身之髮膚受之父母,感恩戴德還表達不盡呢,哪裡容得了再選父母?如果你看到這兒把本書丟棄,我只有歎息。這的確是一個「可怕」的想法。請原諒,我沒有一點冒犯你的意思,也不是為了震撼視聽,譁眾取寵,實在是因為這個禁區不得不談,它和我們的心理健康息息相關。

  你要說啦,我父母都很好,憑什麼讓我再選一對父母?這就是咱們在做遊戲之前首先要解開的思想疙瘩。問號不打開,遊戲就成了緣木求魚。

  父母可不可以批評?大家理論上一定承認父母是可以批評的,即使是偉人,也有這樣那樣的錯誤和缺點,父母不是完人,當然也可以批評。可實際上,有多少人心平氣和地批評過父母,並收到了良好的回饋,最終取得了讓人滿意的效果呢?我猜這個比例一定不高。有人也許回憶起和父母吵架,分庭抗禮,甚至離家出走的經歷,那不是批評,而是叛逆。你可曾有像一個平輩那樣拉開距離,客觀地審視過自己父母的優劣長短、得失沉浮嗎?大多數人的回答很可能是否定的。也許有人會說,那都是歷史了,我們有什麼理由在很多年後,甚至在父母都離世之後,還要議論他們的功過是非呢?

  心理學家會很嚴肅地說,有。因為那些歷史並沒有消失,它們就存在我們心靈最隱秘的地方,時時在引導著我們的行為準則,在操縱著我們的喜怒哀樂。

  瓊瑤在《我的故事》裡面講了這樣一個故事。

  瓊瑤的小說處女作《窗外》發表後,大獲好評,並搬上了銀幕。父母在電影公映的第三天去看了電影。看完之後,母親瞪著眼看著瓊瑤。瓊瑤回憶道:世上再沒有那樣的眼光,冷而銳利,是寒冰,也是利劍。

  不知瞪了多久,母親狂叫:「為什麼我會有你這樣的女兒?你寫了書罵父母不夠,還要拍成電影來罵父母!你這麼有本事,為什麼不把我殺了?」瓊瑤撲通跪下了,抓住母親的旗袍下擺,淚如雨下。母親啊,為什麼要博得你的歡心,是這樣的艱難?

  連通情達理的父親,也不能饒恕女兒。他的目光也是同樣的冷峻,冷冷地盯著瓊瑤說:「你永遠會為這件事後悔的!」瓊瑤的大腦一片空白,只知道跪在哪裡,顫抖著一遍遍懺悔:「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

  母親並沒有饒恕瓊瑤,她要用她的自虐來折磨和鞭撻瓊瑤的良心,她要用自身肉體的痛苦把瓊瑤推上審判席。她要重新取得勝利,讓女兒俯首稱臣。第二天,母親開始絕食。大家輪流到母親床邊,端著食物求她,母親就是滴水不進。第四天,瓊瑤從一大早就雙手捧著碗跪在母親床邊,哀求母親吃點東西,但母親理都不理,閉著眼睛不說話。到了第五天,瓊瑤六歲的兒子小慶跪在奶奶跟前,說:「奶奶,你不要生媽媽的氣了,我端牛奶給你喝!」

  母親依然不理,小慶又說,「奶奶不吃東西,媽媽不吃東西,大家都不吃東西,小慶也不敢吃東西……」

  瓊瑤再也忍不住,走過去和小慶一起跪在那裡,小妹也走過來跪下,大家一齊跪下了,那場面十分淒慘。母親終於一邊掉著眼淚,一邊喝了小慶捧著的牛奶。

  事件終於解決,瓊瑤渾身發軟,和平鑫濤一起到台中透透氣。剛剛學會開車還沒有拿到駕駛執照的瓊瑤,發瘋似的開車,平日要用三個多小時的路程,只用了兩個小時。她打賭平鑫濤無法在剩下的兩小時內完成後一半路程。平鑫濤把車開得飛快,結果出了車禍。瓊瑤全身都是口子,腿上被削去了一塊皮。小妹脾臟大出血,平鑫濤右腳骨折……

  這個故事,讓人心中十分沉重。我們常常回憶起父母的慈愛,其實,記憶永遠美過現實,

  父母是會傷人的,家庭是會傷人的。

  當我們還是孩子的時候,無力分辨哪些是真正的教導,哪些只是父母自身的宣洩。我們如同最恭順的小夥計,把父母的言語、表情和習慣、嗜好等等,流水賬一般錄在腦海的空白處。他們是我們的長輩,他們供給我們衣食住行,從某種程度上說,我們是憑藉著他們的喜愛和給予,才得以延續自己幼小的生命。那時候,他們就是我們的天和地,我們根本就沒有力量對他們分析、抗辯、反思。

  你的父母塑造了你,你在不知不覺中套用著他們展示給你的模板,在未經清理和重塑之前,你在很大程度上是他們的複製品。你可能很不贊同這些話。不妨放下這本書,思忖一下你周圍的人和事,就會發現它並非毫無道理。這個遊戲雖然叫做「再選你的父母」,但實際上,和我們自身的關係要比和父母的關係密切得多。從某種意義上講,是為再選一個你做些準備。

  你的顧慮能否打消了一些?

  遊戲和你對父母的孝順無關,也和你對父母的尊重無關。我幾乎可以擔保,你做完這個遊戲後,對你的父母會有更深入的瞭解,你會更加接納他們,更愛他們。

  你準備好參加這個遊戲了嗎?如果還是遲疑,不要勉強,翻過就是了。下一個遊戲再見。

  準備階段用了比較長的時間,別著急。

  這個遊戲完成起來很簡單,只要一張白紙。對環境的要求有個前提,請避開你的父母,起碼要在他們的視線之外。盡量卸去負罪感和不好意思。

  畢竟,我們要重新為自己選一對父母,這在常人眼光裡不合章法,甚至就是荒謬。請把情感干擾因素減到最小,讓思緒和想像力自由馳騁。

  在白紙的上方寫下 「再選XXX的父母」幾個字。XXX就是你自己。

  「再選xxx的父母」。你看著它一定不舒服,這是正常的。此刻之前,你從來沒有想過可以把自己的父母「炒魷魚」,讓他們「下崗」,自行「招聘」一對父母。你也不要感覺對不起他們,畢竟這只是一個遊戲。遊戲不僅是兒童的權利,也是成年人不可或缺的心靈舞蹈。

  完成了上述步驟之後,請你鄭重地寫下你為自己再選的父母的名字。

  父:

  母:

  猜你一定要狠狠地彆扭一陣。雖然我們對自己的父母有過種種的不滿,但真的把他們就地淘汰了,必有目瞪口呆之感。請堅持住,本遊戲最艱難的地方就在這裡。如果你開始設想誰是你的再選父母的最佳人選,祝賀!第一關你已經成功跨越。

  誰是再選父母的合適人選呢?很可能你陷入苦苦思索之中。不必煞費苦心,你的潛意識如同深海的美人魚,一個魚躍,跳出了海面,露出了它流線型的身軀和嘴邊的鬍鬚。原來,它並非美女,也不是猛獸。關於你的再選父母的名稱,你把頭腦中湧起的第一個人名寫下就是了。

  他們可以是你認識的任何一個熟人,也可以是傳說中的神仙魔鬼;可以是英雄豪傑,也可以是鄰居家的老媼;可以是已經逝去的皇親國戚,也可以是依然健在的平頭百姓;可以是絕色佳人,也可以是末路英雄;可以是動物植物,也可以是山嶽湖泊;可以是日月星辰,也可以是布帛黍粟;可以是一代梟雄,也可以是梁山好漢。可以是江湖俠客,也可以是枯籐昏鴉;可以是仰慕的師長,也可以是同窗好友……總之,你就放開膽子,天上地下地為自己尋覓一對心儀的父母吧。

  一時有些不知所措,是吧?可挑選的範圍實在是太廣泛了。廣泛到不可思議,是不是?因此也可以打消你的顧慮了,這並不是要對你的親生父母有什麼不敬,只是進行一次特殊的心靈探索。也許有的人會問,能認一對沒有生命的東西,比如怪石或是原子來做父母嗎?

  你再選的父母是什麼類型的物體(原諒我用了「物體」這個詞,沒有不敬之意,只是為了敘述方便),這不重要。重要的是

  你在這個遊戲中,彌補缺憾,你在表達你長久以來壓抑的情感,你在重新構築你的世界。

  有個農村來的大學生,父母皆是貧苦鄉民。在這個遊戲中,他令自己的母親變成了瑪莉蓮·夢露,讓自己的父親變成了乾隆。這是一個非常典型的例子,我首先要感謝這位朋友的坦率和信任。這樣的答案是太容易引起歧義和嘲笑了,雖然它可能確是一些人的真心嚮往。

  我問他,瑪莉蓮·夢露這個女性,在你的字典中代表了什麼?他回答說,她是我所知道的最美麗和最時髦的女人。我說,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的親生母親醜陋,不夠時尚?他沉默了很久說,對。中國有句俗話叫做「兒不顯母丑,狗不嫌家貧」,我嫌棄我的母親丑,真是大逆不道的惡行。平常我從來不敢跟人表露,但她實在是太醜了,讓我從小到大蒙受了很多羞辱。我心裡始終討厭她。從我開始知道美醜的概念,我就不容她和我一道上街,一前一後也不行。後來我到城裡讀高中,她到學校看我,被我呵斥走了。同學問起來,我就說這是一個乞婆,我曾經給過她錢,她看我好心,以為我好欺負,居然跟到這裡來了……我說這些話的時候,一點也不臉紅,反倒理直氣壯。母親丑,並把她的醜遺傳給了我,讓我承受世人的白眼,她對不起我。我父親是一個鄉間的小人物,會一點小手藝,能得到人們的一點小尊敬。我原來還是以他為自豪的,後來到了城裡,上了大學,才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才知道父親是多麼的微不足道。看同學們的父親,不是經常在本地電視中露面的要人,就是腰纏萬貫揮金如土的巨富,最次的也是個國企的老總,就算廠子不景氣,照樣有公車來接子女上下學。我想,如果把社會比作高樓大廈,我一定是在地下車庫的位置。而這個位置是我父母強加給我的。這種深層的怒火潛伏在我心底,使我在自卑的同時非常敏感,我拚命努力奮鬥,但是不能容忍任何形式和程度的不公平,我性格懦弱,但是在某種時候又像個「飛毛腿」導彈。我好像是兩個人拼起來的……今天做這個遊戲,可以大膽設想,不拘一格,我一下子就想到了夢露和乾隆,就隨筆寫了下來。

  我說,謝謝你對我的大信任。其實父母是不能改變的,我們從中發現的是自己的心態。我先問你一個問題,如果父親的名字不是乾隆,換成唐太宗或是布萊爾,你以為如何?

  他笑起來說,當然也可以。我說,你希望有一個總統或是皇上當父親,這背後反映出來的東西,你能察覺嗎?

  他靜靜地想了許久很久,好像有一個世紀,說,我明白了那永遠伴隨著我的怒氣從何而來。我仰慕地位和權勢,我希圖在眾人視線的焦點上。我喜歡美貌和錢財,我看重身份,熱愛名聲,我希望背靠大樹好乘涼……當這些無法滿足的時候,我就怨天尤人,心態偏激,覺得從自己一出生就被打入了另冊。因此我埋怨父母,可中國「孝」字當先,我又無法直抒胸臆,這些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讓我不得輕鬆。工作中、生活中遇到的任何挫折,都會讓我想起這種先天的差異,覺得自己無論怎樣奮鬥也無濟於事……

  我說,謝謝你的真誠告白。事情還有另一面的解釋,你可想過?

  他停頓了很久很久,最後說,我知道是什麼了。我平凡貧困的父母,在艱難中養育了我。我長得不好看,可他們沒有像我嫌棄他們那樣嫌棄我,而是給了我無私的愛和力所能及的幫助。他們處於社會的底層,卻竭盡全力供養我讀書,讓我進城上了大學,有了更開闊的眼界和更豐富的知識。他們明知我不以他們為榮,可從不計較我的冷淡,一如既往地愛我。他們以自己孱弱的肩膀托起了我的前程,不希求任何回報……我把夢露和乾隆組合成父母,跨越歷史和國籍,攫取威權和美貌的疊加,是懦夫和逃避,是自卑和忘本……

  面對這種泣血的反思,我深深感動。那位年輕人若有所思地走了,從他挺直的背影中,我看到了新的力量。

  我們究竟有沒有權利對自己的父母不滿?這是一個敏感的話題。多年以前,當我看到一本國外心理學家所寫的書,叫做《家庭會傷人》時,凜然一驚。只能說家庭是幸福的港灣,不能說家庭也暗藏殺機。只能渲染家庭給我們以溫馨,不敢聲討家庭給我們以冰冷。我們期待從家庭汲取力量,不曉得家庭常常是吞噬能量的黑洞。我們以為在家庭中受到的心靈暴力是偶然遭遇,殊不知幾乎俯拾皆是……

  假如沒有大規模的戰爭,傷亡於家庭的人,一定多於戰場。在我們周圍,有透明的鮮血汩汩流淌,有看不見的傷口白骨森森。毋庸諱言,這些鮮血和傷口的製造者,很多來自我們的父母。你可以從再選父母和親生父母的比照當中,察覺內心蟄伏極深的期待。接受自己的這種願望,並非罪過。如果你寫下的名字是一位柔和的女性,那麼也許父母給予你的精神壓力需要清掃。如果你寫下的名字是一位很有決斷的英雄,也許你怨懟父親的優柔寡斷。如果你寫下笑口常開的相聲演員,也許你的父母太過嚴厲,幽默不夠,你也繼承了不苟言笑的秉性,潛意識中,你希望自己從再選的父母那裡傳染點調侃的細胞……

  假設雖多,連真實世界的萬分之一都無法達到。心理的玄妙,讓任何假設、預期和解釋都蒼白失色。嘗試著面對自己的心靈,破解它所發出的神秘而悄然的信號,是你我終生的功課。

  父母和孩子的關係極為密切。海澱區法院少年法庭庭長尚秀雲,親手審判過幾百名未成年犯罪者。她說,問題少年往往是問題父母的產物。每七個編造謊言犯詐騙罪的少年當中,有六 個家庭的家長不誠實。每十四個偷盜的少年中,有十三個家庭的家長崇尚金錢,貪小便宜。每十五個持械鬥毆犯故意傷害罪的少年當中,有十二個家長性格暴躁,愛與人爭鬥,動輒打罵孩子。

  面對著自己的期望,有待整理的東西還很多。你可以從他們體態相貌的差異中,發覺自己的審美情趣。你可以從他們教養文化的程度,分析一下自己是否有門閥觀念和等級思想?如果你選擇父母時很在意他們的經濟狀況,那麼你也能從中察覺自己對金錢的態度。如果你很在意父母的性情,是否你的童年受過精神打擊?

  生活是由關係組成的,佛教認為,世界就是由緣分組成的。「緣」就是關係。事物皆有關係,你和目的,你和食物,你和天氣,你和交通工具……當然了,最主要的是你和周圍人的關係,你和自己的關係。我們與周圍人的主要關係,常常反映出我們和父母的關係。

  如果我們不能在內心重新梳理和父母的關係,就無法創造出其他合乎理想的種種關係。

  父母,是我們人生中第一任上級。你要服從他們,你要得到他們的獎賞,你要討得他們的歡心,才覺得有價值和萌生自豪感。

  試著想一想,你和上級的關係,是不是也在有意無意地重複著和你父母的關係?我認識一位在外企工作的白領,他努力向上,是個呱呱叫的業務骨幹,馬上就要成為大中華區域的負責人。但他找我來商量,說自己準備跳槽,到一個小公司去從頭開始。我一頭霧水,摸不清他到底要的是什麼。如果是自己想做老闆了,白手起家,從零打拼,也算是順理成章。但他很堅決地搖頭說,到小公司還是做白領,替人打工。我說,那我就不明白了,你放棄了優厚的待遇和發展的機會,到底是為了什麼?小伙子說,真正的原因是他很困惑——老闆究竟還喜不喜歡他了?

  我說,你不是告訴我老闆剛給你加了薪,還要把更大的責任委託給你,這不都說明老闆是喜歡你的嗎?

  談話進行到這裡,我突然噤住了,察覺了癥結的所在。成年人在形容和領導的關係之時,是很少用「喜歡」這個詞的,只有小孩子才在意別人的喜愛。他為什麼總糾結在領導是不是喜歡自己這個問題上呢?

  經過一番深入的探討,他告訴我說,這已經是n次跳槽了,每次都是自感老闆不喜歡了,就抽身而去。他也搞不懂這是怎樣一個無法扭轉的怪圈。他從小是在父親的表揚和責罵之下長大的。這位父親大概深得前蘇聯巴甫洛夫學派條件反射學說的真諦,賞罰分明,且立竿見影,好的壞的都掛在臉上,時效抓得很緊,表揚不過夜,批評也不過夜。小伙子在這種氛圍下長大,工作之後,只要有一兩天老闆未曾表揚他,心中就惴惴不安。如若更長時間聽不到鼓勵的話語,情緒沮喪更是一落千丈,後來乾脆變得疑神疑鬼,魂不守舍。表揚對於他,成為鴉片一樣的毒藥。只要有表揚,就眉飛色舞,意氣風發,如果聽不到表揚,就灰頭土臉一蹶不振。

  找到癥結之後,小伙子豁然開朗。原來,在這個成年男子的心裡,還棲息著一個小男孩的身影。兒時記憶盤踞心底,他把老闆當成了父親,把父子關係投射到了工作關係之上。聽不到表揚,幼年形成的焦慮、恐懼就爬上了眉梢。為了避免被人遺棄的危險,乾脆採取先下手為強的策略,提前離職。表面上看起來是炒了老闆,其實是不自信的心理在作怪。疙瘩一解開,小伙子伸展雙臂,說我從今天開始長大成人,我會以一個成年人的心態對待工作。

  我們和父母的關係,具有難以囊括的魔力,會在不知不覺當中,像曬化的瀝青,滲透到所有的重要關係當中。

  有一位滿臉微笑的善良女子,嫁到公婆家。結婚之前,她下決心要成為一個好兒媳。既然公婆培育出的孩子,成了她親愛的丈夫。她愛他們的兒子,願對公婆孝字當先。婚後的生活,並不像她想像得那樣溫馨單純。笑臉擋不住婆婆的數落和公公的完美苛求,小媳婦的應對方式就是一味忍讓。終有忍不住的那一天,笑臉變哭臉,小媳婦火山爆發,歇斯底里一通大發作,心裡才算透出一縷光線。光線很快被自責的烏雲擋住,她懊悔不已,笑得更嫵媚了,加倍地幹活,給公婆送貴重的禮物……新的一輪指責和苛求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爆發也隨之醞釀。丈夫如同夾心餅乾中的奶油,被擠壓得沒了形狀。小媳婦找到我,呼天搶地說,她要改變這個模式,把自己救出來,也把丈夫救出來。

  討論許久,最後聚到了小媳婦和原生家庭父母的關係上面。小媳婦小時候,是個乖乖女,爸爸媽媽的掌上明珠。小女孩要博得眾人喜愛,只有嘴甜,天天面帶笑容。小女孩知道自己的花裙子和小兒書都是從笑臉上來的,就笑得格外燦爛。小女孩也有煩心的事情,當她實在維持不住笑臉的時候,就會委屈地放聲大哭,一頓宣洩之後,雨過天晴。小女孩漸漸長大成人,但這種週期性的發作,並沒有從根本上改變。到了公公婆婆那裡,在主觀上,她把他們當成了父母,於是她應對父母的模式就全須全尾地出現了。

  小媳婦問我,我能改變嗎?我說,這個答案可不在我手裡。她很緊張地問,那在誰手裡呢?

  我說,你這麼聰明的一個人,就猜不到答案嗎?如果丈夫還是這個丈夫,但公婆可以由著你選擇,你要一對什麼樣的公婆呢?

  小媳婦說,我理想的公婆應該善解人意,倘若讓我再選,那麼公公是許仙,婆婆是薛寶釵。

  我說,你經常處在苦惱之中,因為別人不明白你心底的想法。你能不能直截了當地把心思說出來?小媳婦很為難地說,我不知道怎麼說。我希望別人能猜透我的心,如果猜不透,我就隱忍著,依舊很乖順的樣子。如果他們還是猜不透,我就更乖順地服從他們,給他們一個時間,期待他們能破解我的心事。當一切努力都告失敗之後,我會勃然大怒,壓抑的怒火傾瀉而出,眨眼間成了一個潑婦。可這責任在我嗎?

  我說,如果你在怨恨剛剛積攢的時候就說出來,會怎樣呢?小媳婦怯怯地說,我不會這樣。我太不習慣了。

  我說,如果你想改變,就試試吧。許仙和薛寶釵不成夫妻,就是成了夫妻也不會做你的父母和公婆。只有靠你自己救自己了。

  以後再沒見到小媳婦,有時會惦記她。她能救出自己和丈夫嗎?相信一定會的。

  如果你已為人父母,那麼這個遊戲,也促使你檢討一下自己做父母的資質。如今幹什麼都講求資質,無論你是會計還是統計,哪怕是電梯工和馴狗師,也需要經過專業認定。奇怪的是,結婚後做父母,無需經過培訓和考核,真是寬大無邊,相信天下的男女都有自然而然成為父母的潛質。

  如果你為自己列出了理想的父母,試著想一想,你是否是一個合格的父母?如果你的答案是肯定的,那麼恭喜你的孩子,我們有理由相信他有一個美好的童年和一個自信的人生。

  一位老人金剛一樣巋然不動。 我說,您想什麼呢?他不悅地說,我的父母已經過世很多年了,為什麼要讓他們在黃土之下不得安寧!我不做你的遊戲,不讓你的想法得逞。

  我說,老人家,這個遊戲對您真正的父母並無冒犯,其實是在探索我們自己的內心世界。不要以為人老了就沒有探查的必要,其實,越是年紀漸長,人們就越來越像自己的父母了。連吃飯的口味、行走的姿勢、說話的語氣,很可能都同長輩一模一樣。這不僅僅是生物的遺傳使然,更是有意無意的模仿和一種家族的密碼所決定。您想認識您自己嗎?您想讓自己的一生過得更明白清晰嗎?當我們逼近死亡的時候,探索自我的慾望也會變得更加迫切。美國迪斯尼娛樂公司的創辦人——華特·迪斯尼說: 

    「如果不繼續成長,就會走向死亡。」說這話的時候,他早已不年輕。

  沉吟半晌,老人開始做這個遊戲。做完之後,他一臉凝重地告訴我說,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其實老人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父親,他是遺腹子。正因為這種身份,他聽懂的第一句話就是——你要爭氣,你要對得起父親。當他偶爾微笑的時候,凡是看到他笑容的人都會說,你看你看,這孩子的笑和他爸爸是一模一樣的啊!從此,他覺得自己不能有其他的笑法,連嘴唇扯動的幅度都要和那個他從未見過的父親相仿。如果他吃飯的時候,對某個菜多夾了一筷子,媽媽就會說,天!他怎麼和那死人一個口味?血脈這東西,真是管天管地啊!從此,為了不傷媽媽的心,他哪怕是不愛吃那菜了,也要裝出甘之若飴的模樣。

  老人說,他一輩子都籠罩在這個從未見過面的父親的陰影之下,覺得他在天上瞪著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俯瞰著他。如果說別的孩子還能有片刻躲過自己的父母,獲得一點小小的自由的話,他卻連一分鐘的自在也不曾有。父親已經死了,死了的人住在天上,有了類乎神仙的功力,遺腹子沒有一天輕鬆地做過自己。

  老人說他理想的父親就是「空白」。他已經在父親的陰影下過了一生,現在他需要解放和自由。

  這個故事會不會對年老的朋友有些許啟發?父母是我們人生的第一教員,重新設計他們的形象,也是對自己人生的回顧和展望,什麼時候開始都不算晚。

  如果你寫下的再選父母的名字,就是你的親生父母,那麼,祝賀你,羨慕你。這樣的概率不是很多,你有一份罕見的幸福。但願在我們這個遊戲做完之後,你趕回家,如果父母還健在,請擁抱他們並深深地表達謝意。如果他們已經遠行,請面對著浩瀚星空,遙望他們的英靈,微笑並且致敬。

  父母是不可以再選的,但可以在我們的心中重新認識並復活。 

遊戲六:寫下你的墓誌銘
  長的是人生,短的是年輕,所有面向死亡的修行,都是為了更好地活著。

  看了這個遊戲的名稱,很多人會倒吸一口冷氣。有人會說,玩什麼不好,偏偏要來一個煞風景的陰森遊戲!

  看大家對這個遊戲如此反感,咱們先玩一個別的遊戲,算作熱身,或者說,遊戲分成上下兩部分。

  上部分遊戲的名稱是——飛機就要失事。

  看來大家要送我一個外號叫作「烏鴉嘴」了,為什麼不說點吉利的,偏要讓大家駭出一身冷汗?好吧,就算我這是一個「恐怖」遊戲,也有存在的意義。世界上有很多恐怖事件,不管你喜歡不喜歡,它就發生在各位周圍。中國有句古話,叫做「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預」是什麼意思?就是預料、預計,提前做個準備。

  墓誌銘是人死後墓碑上刻下的字句。飛機就要失事,也是生死攸關的時刻。這兩個遊戲的核心,都是考察當生命受到威脅,死亡即將到來,你做怎樣的準備?

  不是多慮。現代社會的人的壽命雖然比以前大幅度地提高了,現代科技和醫學也高度發展,可你依舊沒辦法準確地預知自己的死期。在這一點上,現代人一點也不比古代人有多少幸運。人總是要死的,這是一個常識。凡是常識都要接受,如果你不接受,規律就會強迫你接受。到那時,你憤怒、委屈、不甘心,都於事無補。如果你鴕鳥埋頭,假裝這一切都不會發生,死亡就成了你倉皇之時的不速之客,吃虧的是你和你的親人。

  人們不喜歡討論死亡,認為它是不祥和醜惡的。我曾問各個年齡段的朋友們:一提到死亡,你會聯想到哪些詞語?

  幾乎所有的人想到都是負面詞彙——陰暗、黑色、寒冷、腐爛、骯髒、醜陋、恐怖、驚嚇、分離、哭泣、傷痛、絕望……

  是不是瞅一眼這些形容詞,身心就湧起了強烈的不舒服感?如果我們看到一個新生嬰兒呢?大家就會聯想到:光明、發展、蓬勃、希望、金色、溫暖、期待、快樂、幸福、燦爛……

  心境和感受完全不同。既然生死都是人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為什麼我們不能像接受生之順暢那樣,平靜地接受死之墜落?現代醫學已經能夠妥帖地減輕臨終的痛苦,讓死亡變得漸弱漸息,生理的痛苦可以用技術化解,心理的痛苦就更加凸顯。

  有人會說,我現在年紀還輕,死亡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情,等我歲數大了再做思考也還來得及。我甚至聽一位朋友在過完了六十歲生日之後,聽到人們談論死亡,還一臉茫然地說,我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它還遙不可及,以後再說吧。我暗驚,人都滿了花甲,還說死亡遙遠,這樂觀可能要把他帶到猝不及防的地步。更有人想,我身體很健康,當我身體不好時,再思考也不晚嘛!

  這些貌似有理的話背後,潛藏著膽怯和無知。死亡基本上是不會提前把請柬放到你的桌面上並準時赴約的。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你無法預計死亡拜訪你的時間,但你可以提前預備好款待他的茶點。

  看過一則小故事,有位老人得了癌症,當醫生告訴他這個消息時,他很平靜地面帶笑容地說,我很感謝上帝讓我得了癌症。醫生非常吃驚,說,你得了癌症,不怨天尤人、驚惶失措,已很難得,為什麼還要說感謝的話呢?老人說,到了我這個年紀,死亡就是我的鄰居了,隨時都可能來敲我的門。如果我得了腦溢血或是心肌梗死,我很可能一句話也來不及說就死了,那樣我的親人接受起來該多麼困難。而且我還有很多要交代的事也都沒了著落。現在,我得了癌症,我有很充足的時間能和親人告別,能把諸事整理得清清爽爽。當死亡一定要來的時候,還有什麼比這種方式更令人安心呢?這就是上帝所給予我的最好的禮物了。

  欽佩這位老人,不是每個人都能有這種從容赴死的勇氣和福氣。再一想,事在人為。我們可以創造出一個局面,讓死亡變得可以接受,讓自己較少遺憾,讓生命更多一點掌握在手中的安然——這就是提前做好應對死亡的心理準備。

  思考死亡,是為了有備無患,更為了胸有成竹地生活。只有真正生活過的人,才能坦然平靜地走向永恆的死亡。

  回到遊戲中來。

  請想像自己坐在一架客機上,寬敞平穩,飛機在萬米的高空翱翔。突然,機身發抖,像個咯血的肺結核病人一樣連續抖動,顛簸如此厲害,空姐要求大家把安全帶繫好。廣播裡傳來機長的聲音。他通知大家說飛機發生了嚴重的機械故障,正在緊急排除。但為了預防最危急的情況,現在將由乘務小姐分發紙筆,你有什麼最後的遺言要向家人交代,請留在紙上。一切要盡快,乘務小姐會在三分鐘後收取大家的紙條,然後統一密閉在特製的匣子裡,這樣即便飛機墜毀,遺言也可完整保存下來。按照飛機現在的飛行高度,在完全失去動力的情況下,還可以滑翔極短暫的時間……

  乘務員小姐托著盤子走過來,慘白的面頰上,職業性的微笑已被僵硬的抽搐所代替。盤子裡盛的不是飲料,不是紀念品,也不是航空里程登記表,而是紙和筆。人們無聲地領取這特殊的用品,有抽泣聲低低傳來。

  你領到了半張紙和一枝短筆。現在,面對著這張紙,你將寫下什麼?

  ……這就是我們的遊戲。在生命遭遇突發危險,就要猝然截斷的時候,一生濃縮成一部幾十秒的VCD,在你的腦屏幕上急速放映。親人像走馬燈似的在你面前閃過,你對這個世界還有什麼話說?

  先請大家看一個例子。

  1985年,一架日航班機失事墜毀,機上乘客全部罹難。飛機上,有一位五十二歲的河口博次先生,匆匆寫下了自己的遺言:再也不搭乘飛機了,神啊!請救我!

  沒想到昨天和大家共進的那頓飯是最後一餐了。

  機內冒出類似爆炸後的濃煙,機身開始向下墜。往哪裡去?會怎麼樣?媽媽(日本人習慣以此暱稱妻子),發生這種事令人遺憾。再見了,孩子們的事就拜託您了!現在六點半,飛機正快速旋轉下墜。

  到今天為止,我的人生真的很幸福!由衷感謝!」

  很多做母親的人會留下對孩子的囑托,在這種時候,她們才發現以前和孩子相處的時間太少太少。很多陀螺一樣旋轉的旅行者才感到光忙著趕路了,忘了欣賞周圍的風景。很多人想對這個世界說「我愛你們」,卻不知誰能收到他的呼喚。很多人希望自己能在最後關頭保持鎮靜,手卻不停地發抖,以至於根本就留不下完整的字跡……一個曾有數年撕扯不斷的婚外情的男人說,在這種時候,關鍵還不是說什麼話,而是把話留給誰?

  這個遊戲很殘酷,但殘酷有時如同肥沃的土地,能長出震懾心魄的花朵。我相信在這種時刻,幾乎沒有人會叮嚀自己的後代復仇,沒有人會留下自己懊惱的遺憾,沒有人會咬牙切齒地詛咒……留下的只能是眷戀的深情和未竟的囑托,還有綿綿不盡的祝福。

  請原諒我把你逼到了這樣一種絕境當中。也許只有在絕境中,人性中最基本最樸素的光芒才會突破種種物質的阻力,迸出單純而灼目的光芒。

  「感謝我的父母和我今生所經歷過的一切。親人們朋友們,我愛你們。」

  在巴倫支海沉沒的俄羅斯核潛艇的水兵遺言中,留下了類似的話。在生死面前,往日瑣碎的恩怨越飄越遠直至消散。突然而至的死亡像一管巨大的消字靈,把一些當初以為非常重要的字跡,覆蓋成一片灰白。

  我不知你將寫下怎樣的遺言,我也不知道你將把這寶貴的遺言轉交給誰。但我相信它會觸動你內心最深的角落,在那裡引起波瀾。

  好了,熱身遊戲到此結束,言歸正傳——寫下你的墓誌銘。

  這是一個雅詞,更直截了當的說法是,蓋棺論定。

  墓誌銘這種東西,有兩種寫法:一是別人寫,一是自己寫。

  趁自己還活著的時候,像孫悟空一個跟頭翻到雲中,從更遼闊的時空中來評價綜述自己的一生。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你有著怎樣的愛好?你經歷當中最令人感懷和難忘的事件是什麼?它可曾給予你自豪和成就?你的情感生活是否美滿?你還有什麼要對這個世界傾訴?你可有悔恨和遺憾要交代給大家?你愛誰?你恨誰?你還有哪些未竟的願望?你還想唱什麼歌?你還想看什麼景……哎呀,可寫的真不少。

  中國有句古話,叫作「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說的是人到了死亡就要降臨的那一刻,所講的話很真實很善良,本性復甦,逼近了人性的光明。從醫初始,我對這話半信半疑,心想,人都要死了,各器官都已衰竭,連平常腦力都達不到,還能說出更富哲理的話?當我親眼看到死亡駕臨的時候,不得不折服古人的睿智。那真是奇妙時刻,暴躁的人可能變得平靜溫柔,狹隘的人可能變得大氣寬容,吝嗇的人可能變得慷慨博愛……那種慈和溫馨的氣息,好像一種奇怪的香氛,瀰漫在這些瀕死的人周圍,像絨毯一樣裹住身心,令人忘卻了死亡的沉重和冰冷,也讓死者籠罩在寧馨的光環中。驚訝之餘,我生出深深的感慨,人為什麼要死到臨頭,才如此珍惜美好時光,為什麼不能早些開始這種真正的生活?

  並不是每個死去的人都有這種福氣,讓生命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我親眼看到很多人依然在困惑孤獨和憤怒中死去。有時又想,前面那種人,即使這種充滿光彩的生活只有幾日幾小時,也依舊是高貴和值得回味的,後面那種人,才是徹頭徹尾的悲劇。

  墓誌銘是死亡之書的書籤。為了調劑咱們略顯壓抑的氣氛,先來看幾篇幽默的墓誌銘。

  在英國德比郡的一處墓園中,有這樣一篇銘文:

  「這兒躺著鐘錶匠湯姆斯的軀殼,他將回到造物者手中,徹底清洗修復後,上好發條,行走在另一個世界。」

  教會執事為妻子刻了這樣的碑文:

  「莎拉休特,1803—1840,世人請記取教訓,她死於喋喋不休和過多的憂慮。」

  有對夫妻為出生三周便夭折的孩子寫道:

  「墓碑下是我們的小寶貝,他既不哭也不鬧,只活了二十一天,花掉我們四十塊錢。他來到這世上,四處看了看,不太滿意,就回去了。」

  大文豪蕭伯納的墓誌銘:

  「我早就知道無論我活多久,這種事情還是一定會發生。」

  大作家海明威的墓誌銘:

  「恕我不起來了!」

  死者生前為自己撰寫的也很有趣。在英國約克郡地區,牙醫的墓碑上寫著:

  「我一輩子都花在為人填補蛀牙上頭,現在這個墓穴得由我自己填進去啦。」

  著名科學家阿爾弗雷德·諾貝爾生前曾寫下一篇短小精悍的自傳:

  「阿·諾貝爾呱呱墜地之時,小生命差點斷送在仁慈的醫生手中。主要美德:保持指甲乾淨,從不累及他人。主要過失:終身不娶,脾氣不佳,消化不良。唯一願望:不要讓人活埋。最大罪惡:不敬鬼神。重要事跡:無。」

  現代著名作家老捨在1939年四十歲時,寫下了一篇質樸自謙、旁敲側擊、妙趣橫生、令人拍案叫絕的自傳。這篇自傳只有二百餘字,全文如下:

  「舒捨予,字老捨,現年四十歲,面黃無發,生於北平。三歲失怙,可謂無父,學志之年,帝已不存,可謂無君。無父無君,特別孝愛老母。布爾喬亞之仁未能一掃空也。幼讀三百篇,不求甚解。繼學師範,遂奠教書匠之基。及壯,□口四方,教書為業,甚難發財。每購獎券,以得末彩為榮,示甘於寒賤也。二十七歲發奮著書,科學、哲學無所懂,故寫小說,博大家一笑,沒什麼了不得。三十四歲結婚,今已有一男一女,均狡猾可喜。閒時喜養花,不得其法,每每有葉無花,亦不忍棄。書無所不讀,全無所獲並不著急。教書做事均甚認真,往往吃虧,亦不後悔。如此而已,再活四十年也許能有點出息。」

  嚴格說起來,上述最後兩則是自傳,而不是墓誌銘,但均有人生小結之意。

  16世紀德國數學家魯道夫花了畢生的精力,把圓周率計算到小數後35位,是當時世界上最精確的圓周率數值。在他的墓碑上就刻著:

  「π=3.14159265358979323846264338327950288」。

  「37,22,35」

  是美國影星瑪麗蓮·夢露的墓誌銘,雖然簡單,但卻給影迷留下了一個謎。最終這個謎由夢露研究會揭開,這三個數字表示夢露的胸圍、腰圍和臀圍的英吋數,表明死者生前愛美的心願。

  古希臘著名數學家阿基米德的墓碑上刻著球內切於圓柱的圖形,以紀念他發現球的體積和表面積均為其外切圓柱體積和表面的三分之二這條著名的幾何學原理。德國數學家高斯因其發現了正十七邊形的尺規作法,他的墓碑上刻上了一個正十七邊形。法國生物學家巴斯德的墓碑上刻著許多小雞、小羊和小狗。物理學家玻爾茲曼生前發現了熱力學第二定律的統計解釋,他的墓碑上只寫著他發現的公式「S=KlnΩ」。

  法國作家司湯達的墓誌銘比較精煉:

  「米蘭人亨利·貝爾安眠於此。他曾經生存、寫作、戀愛。」

  古希臘大數學家刁藩都的墓誌銘:

  「過路人,這裡埋葬著刁藩都的骨灰,下面的數字可以告訴你,他的一生有多長。他生命的六分之一是愉快的童年。在他生命的十二分之一,他的面頰上長了細細的鬍鬚。如此,又過了一生的七分之一,他結了婚。婚後五年,他獲得了第一個孩子,感到很幸福。可是命運給這個孩子在世界上的光輝燦爛的生命,只有他父親的一半。自從兒子死後,他在深切的悲痛中活了四年,也結束了塵世的生涯。」

  關於墓誌銘,還有一些小故事。狄更斯臨終前,英國人民要求把他一生的功績刻在墓碑上,而他卻說:

  「我要求我的墓碑上只寫查爾斯·狄更斯,除此之外,不要再寫什麼。」

  曾經「捕捉」天上雷電的美國科學家富蘭克林的墓碑上刻的是:

  「印刷工富蘭克林」。

  因為他至死不忘並引以為自豪的,正是他青少年時代擔任的印刷工。 俄國19世紀大詩人普希金的墓誌銘,是他十六歲時為自己寫的《我的墓誌銘》詩:

  「這兒安葬著普希金和他年輕的繆斯,還有愛情和懶惰,共同度過愉快的一生;他沒做過什麼好事,可就心情來說,卻實實在在是個好人。」

  俄國大作家赫爾岑的墓誌銘極富特色,總結坎坷命運與非凡成就,喚起人們去拚搏人生:「他的母親路易莎·哈格和他的幼子柯立亞,乘船遇難淹死在海裡;他的夫人娜塔利雅患結核症逝世;他的十七歲女兒麗莎自殺死去,他的一對三歲的雙生兒子患白喉死亡。而他就只活了五十八歲!但是苦難不能把一個人白白毀掉。他留下三十卷文集,留下許多至今像火一樣燃燒的文章,它們今天還鼓舞著人們前進。」

  以上多是外國名人的墓誌銘,現在來看看中國的詩人。宋文帝元嘉四年丁卯九月,也就是公元427年,陶淵明在自己逝世前的絕筆《自祭文》中寫道:

  「天寒夜長,風氣蕭索,陶子將辭逆旅之館,永歸於本宅……識運知命,疇能罔眷,余今斯化,可以無恨……匪貴前譽,孰重後歌。人生實難,死如之何。嗚呼哀哉!」

  陶老先生時年六十三歲,在秋風瑟瑟大限將至的時候,把人生看成了寄居的旅店,說自己就要回老家了,堪稱達觀和安然。他回顧了自己的一生,總結自己可以無憾而逝,也算心安了。他再次重申自己不看重生前的稱譽,當然更不在乎身後的詠歌。老人家最後發出一個大感慨,說人既然活得這樣艱難,死又能怎麼樣呢?有一點「我都不怕活著,難道還要怕死嗎?」的略帶淒涼的豪氣了。

  也許有人會說,你怎麼總舉遠處的例子,舉個現代的例子,最好人還活著,行嗎?好。

  北京師範大學前校長陳垣的高足,北師大教授、著名書法家啟功先生,早在1978年他虛歲六十六之時,就為自己預撰了自傳式的墓誌銘。原文是:

  「中學生,副教授。博不精、專不透。名雖揚,實不夠。高不成,低不就。癱趨左,派曾右,面微圓、皮欠厚。妻已亡,並無後,喪猶新,病照舊。六十六,非不壽。八寶山,漸相湊。計平生,謚曰陋。身與名,一齊臭!」

  這則墓誌銘,既有生平,也有評價,文字詼諧,反映了啟功先生開朗、豁達、樂觀的性格。

  大衛·奧格威是一個富於創新的商界鉅子,是世界十大廣告公司之一的奧美廣告的創辦者。他曾經沒有錢,沒有學歷,但他擁有過人的才智、天分和創造力。他成為廣告人最完美的典範。從勞斯萊斯汽車到美林證券,從IBM到英國、法國、美國政府,都在他的客戶名單上。

  奧格威年幼時在英格蘭飽受貧困之苦,青年時代在巴黎當過廚師,在蘇格蘭向修女賣過爐子,如今攀登到了廣告世界的頂峰。奧格威說,他對天堂的想法和濟慈一樣,

  「給我書本、水果和法國酒,以及好天氣。」

  在赫瑞斯提前為他撰寫的墓誌銘裡,這樣寫道:

  這是個快樂的人,

  而且是個獨樂的人。

  這個人可以說今天是他自己的,

  內心無憂無慮的人,

  能夠說:

  讓他們明天倒霉去吧,

  反正我活過了今天。

  再講一個普通人的例子。在俄羅斯,有一位年輕的漢學家叫彼德羅夫。他研究魯迅、瞿秋白、巴金、老捨、郁達夫……他一直是個講師,連副教授也沒有做到。逝去之後,在自己的墓碑上只留下了一個大大的漢字:

  「夢」。

  羅列了這麼多墓誌銘,也許有人要譏我掉書袋了。一是我真心喜歡這些墓誌銘,二來覺得這個遊戲挑戰性較大,多幾個摹本,可能會有幫助。就此打住。雖然我們在各方面都和偉人們有很大差距,但有一方面偉人們不如我們,那就是他們沒有玩過這個遊戲,他們已經沉入地下,來不及補充和改變了,而你我還活著。他們猶如鹽粒,靜靜地融化於歷史之水,而我們還是活潑的小魚。一切都還有改變的時間和機遇,你可以修改你的墓誌銘。

  寫下你的墓誌銘,在某種意義上講,你就總結了一生。你不可能偽造一個聲名顯赫的人居住在你的墓誌銘下,那是別人而不是你。你也不可能把一大堆不屬於你的功績記在他的名下,因為那也不是你。你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墓誌銘只有如實寫來。這個遊戲的好處就是,你還有足夠的時間來重新擬定你的墓誌銘。如果你對自己的平庸不滿意,你還有時間重振雄風。如果你對自己的淺薄不滿意,你還有時間走向深沉。如果你對自己的專業不滿意,你還可以選擇職業。如果你對自己的性格不滿意,你還來得及重塑形象。

  這個遊戲,可以有兩個版本。一是如上所說,就你目前的狀況,為自己草擬一份墓誌銘,就像一場提前到來的死亡,你要面對的是自己的前半生。當這個版本完成之後,你還可以為自己草擬一份將來的墓誌銘。那是你替自己設計的一份禮物,那是你對遠方的翹望和期許。

  可否找一個文件夾,留下你在飛機失事時的片段遺言,留下你為現在的自己寫下的墓誌銘,留下你為將來的自己寫下的墓誌銘。過幾年,再翻出來看看看一看。心靈遊戲在不同時間段裡,會有不同的結果。這不是遊戲不准或是偽科學什麼的,只說明你在飛速變化當中。

  變化是不能簡單地以好還是不好來評價,有滄桑有浮沉,有成長也有蛻變。。如果你有心,會從這裡看到自己在命運之海中游泳的一招一式,會對自己粲然一笑或是長思不語。在這些泛黃的紙片中,你會看到自己不變的追求和變化的歲月。

  我曾和大學生們討論過墓誌銘,現把結果附在書尾,供大家參考。

  生命乃通向死亡的單行道。假如能視死如旅,臨死之前,能肯定自己的人生在某種意義上有價值的人,大多可以平靜地死亡。

  長的是人生,短的是年輕,所有面向死亡的修行,都是為了更好地活著。 

遊戲七:生命線
  現在,我們要進入本書最後一個遊戲——「生命線」。你可能要說,生命線是個什麼東西啊,和鐵路線、航線有什麼不同?生命線是你我都有的東西,人手一份,不多不少。人間有多少條性命,就有多少條生命線。生命線就是每人生命走過的路線。

  這個遊戲就是畫出你人生的路線圖。

  地圖很重要,熱愛軍事和旅遊的朋友來說,感受一定更切。偶爾翻到一本關於家庭裝飾的書,談到廚房,才曉得最好的櫥櫃,不僅要看有多少實用拉籃和舒適手柄,也不僅要看箱板的環保和檯面的材質,更要符合主婦在廚房中走動的路線,品相才是最佳。不由得感歎,連廚房收納鍋碗瓢勺的櫥櫃,都和行走的路線有關,何況你我的人生!

  好,開始。請備好一張潔白的紙。

  你可能要說,已經用了六張白紙,為什麼每個遊戲都離不開白紙?一個好問題。遊戲是面對內心的開掘,如果和朋友們一道做,可討論的材料就多些,我們選擇了獨處。在更深人靜的夜晚,單獨碰撞內心的底層,白紙是我們的好伴侶。你心我心原本白紙,形形色色的人在上面塗抹過痕跡,紙變得斑駁蕪雜。經過我們的塗擦清理,心又漸漸歸於簡明和潔淨。柔軟的風輕輕拂過,挾著我們不願保留的印記,漸淡漸遠,留下的線條俊朗清明。我們知道那些線索是從哪裡來,我們也知道它們要到哪裡去。我們珍愛它們,承認它們已是生命的底色。我們還要用自己的手和筆,將白紙描繪得更為瑰麗。

  還請備一枝紅藍鉛筆。彩筆也行,須一枝較鮮艷,一枝較暗淡。要用顏色區分心情。

  先把白紙擺好,橫放最好。

  如果你一定要把紙豎起來,當然也沒問題。不過,一會兒用起來不方便的時候,可別怪我事先沒告訴你啊。

  在紙的中部,從左至右畫一道長長的橫線。

  多長呢?隨意,長短皆可。就我個人愛好來說,長比短好。你可按照自己的喜好決定。

  步驟完成之後,紙上的情況是這樣的:

  然後給這條線加上一個箭頭,讓它成為一條有方向的線。

  ————————————————>

  然後,請你在線條的左側,寫上「0」這個數字,在線條右方,箭頭旁邊,寫上你為自己預計的壽數。可以寫68,也可以寫100。

  此刻,請你在這條標線的最上方,寫上你的名字,再寫上「生命線」三個字。遊戲的準備工作就基本完成了。

  一張潔白的紙,寫有「XXX的生命線」的字樣,其下有一條有方向的線條,代表了你的生命的長度。它有起點,也有終點,你為它規定了具體的時限。

  請一寸一寸地撫摸這條線。它就是你腳步的藍圖。無論你走到哪裡,都走不出它的坐標系。也許有人說,我不愛計劃自己的人生。

  我講幾個觀點不同的小故事。

  一個是國外某著名學府在碩士畢業的典禮上,讓大家填寫自己的人生理想,其中只有百分之三的人有明確的志向,其餘的人,有的朦朦朧朧,有的乾脆就沒有自己的人生規劃。若干年過去了,學校把學生們的發展情況做了一番調查,發現有目標的人比沒有目標的人,取得的成就要輝煌很多。這所學府的名字叫做哈佛。

  另有一位很知名的房地產人士說:去了趟日本,看到日本人把每天行程安排得井井有條,一分鐘都不差。一排就排到了幾個月甚至半年一年以後。他把自己的日程也這樣安排起來,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他發現不排計劃的一周過得很慢,排好計劃的一周過得很快,因為週一就知道這一周該怎麼過,這是在縮短生命。起碼在感覺上是覺得在縮短生命。更讓人感到不舒服的是,你想見的人,因為未入計劃不能見。等到可以見的時候,已時過境遷,人家可能不想見你了,你也不想見他了。這樣的計劃就讓人的生命質量下降了。所以,他乾脆不給自己制定什麼計劃,給日程留下大量的空白和機動性。

  見仁見智。就具體的時間表來說,每個人有不同的喜好安排,不必強求一致。就整個一生來說,我以為有計劃比沒有計劃要好,這不但是從成就事業的角度講,而且是從保護健康的角度出發。紐約一位傑出的醫生宣佈,「在檢查過15321位紐約市民之後,我開始認識到這些病人的主要問題是在生活中缺乏價值觀和目標計劃。」

  返回你的生命線。請你按照你為自己規定的生命長度,找到你目前所在的那個點。比如你打算活七十五歲,你現在只有二十五歲,你就在整個線段的三分之一處,留下一個標誌。之後,請在你的標誌的左邊,即代表著過去歲月的那部分,把對你有著重大影響的事件用筆標出來。比如七歲你上學了,你就找到和七歲相對應的位置,填寫上學這件事。注意,如果你覺得是件快樂的事,你就用鮮艷的筆來寫,並要寫在生命線的上方。如果你覺得快樂非凡,你就把這件事的位置寫得更高些。假如,十歲時,你的祖母去世了,她的離世對你造成了極大的創傷,你就在生命線十歲的位置下方,用暗淡的顏色把它記錄下來。抑或,十七歲高考失利……你痛苦非凡,就繼續在生命線的相應下方很深的陷落處留下記載。依此操作,你就用不同顏色的彩筆和不同位置的高低,記錄了自己在今天之前的生命歷程。

  完成之後,它大概是這樣的:

  上學當了班長

  7歲

  0—·—·—·——·——————————>80

  30歲

  17歲高考失利

  10歲祖母去世

  以上只是一個示意圖,相信各位心靈手巧,繪出的生命線一定比我的這張簡圖要精緻得多。

  過去時的部分已經完成,你要看一看,數一數,在影響你的重大事件中,位於橫線之上的部分多,還是位於橫線之下的部分多?上升和陷落的幅度怎樣?最重要的是看你個人對這件事的感受,而不在於世俗的評判。比如大家對父母去世這樣的哀傷通常認可並理解,但對於誰把一隻小貓的走失當成感情上的大挫折,就會不以為然。其實,對一個孩子來講,如果在他的世界裡,這隻小貓情同手足,是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失去它就會感到極大的悲傷和孤獨,必須給予尊重。埃及街頭,就到處是貓。人們認為在貓的身體裡儲存著陽光,貓受到尊重……總之,你的真實感受是重中之重。

  完成了過去時,我們進入將來時。既然是一生的規劃,你有什麼想法就一股腦兒地寫出來吧。很多人在這時犯了愁,不是他沒有計劃,而是他很少將這些計劃在時間上固定下來。記得我從小就說過自己以後要當一個作家,可是一年一年地拖了下去,直到我已經三十多歲了,有一天,我弟弟對我說,我早就知道你想當一個作家,可是你都這麼大年紀了,你什麼時候才來實現自己的夢想呢?弟弟這句話對我的鞭策很大,我知道屬於我的時間是有限的,如果我有一個理想,有一個願望,那麼我要把它落到實處。就像一鍋豆子的漿液,要把決心的滷水點進去,讓豆花慢慢凝固,從流動的液體變成固體。幾天之後,上夜班的時候(那時候我還是內科主治醫師,值班沒病人的時候,我可以讀書和寫東西)我開始寫下了平生的第一篇小說。時間這個向量是非常重要的,你不能當一個口頭理想家,而要踏踏實實地和時間結成鋼鐵聯盟。

  在你的坐標線上,把你這一生想幹的事,都標出來。如果有可能盡量把時間註明。視它們帶給你的快樂和期待的程度,標在線的上方。如果它是你的摯愛,就請用鮮艷的筆墨,高高地填寫在你的生命線最上方。

  當然,在將來的生涯中,還有挫折和困難,比如父母的逝去,比如孩子的離家,比如各種意外的發生,不妨一一用黑筆將它們在生命線的下方大略勾勒出來,這樣我們的生命線才稱得上完整。

  這一部分可能要花費你多一些時間,但一張將引導你今後很多年的路線圖,值得精雕細刻。全部完成之後,這張表就代表了你的人生藍圖。你可要保管好啊,它是你今後的指南針。

  你是你的總設計師。現在,我們來看你的這張表。

  首先,你要看看你親手寫下的這些事件,是位於線的上半部分較多還是下半部分較多?也就是說,是快樂的時候比較多,還是痛苦的時候比較多?這不是評判你選擇的正誤和你生活質量的優劣,而是看你感受如何。如果你覺得這樣還好,你就不妨如此繼續下去。如果你不甘心,可以嘗試變化。

  世上沒有什麼事是一定指向倒退或是前進。

  上大學是好事,但如果沒能考上自己理想的學校和專業,也會帶來深切的不快。父母離婚是壞事,但如果能妥善應對,也未嘗不是奮發的動力。親人逝去肯定不是讓人高興的事情,但從更闊大的範疇來看,這是宇宙間永遠的不可抵擋的規律,對規律我們只能接納和服從,抵禦和對抗的情緒,都是不智的徒然。縱觀人類的發展史,很多偉人都是在親人逝去之後,勵精圖治,成就大業。父母逝去讓他們警醒到自己的責任。更不消說中國古代「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的故事,你說要是讓塞老先生做這個遊戲,他把失馬這件事畫在生命線的上方還是下方?

  如果你的生命線上所標示的事件,大部分都在水平線以下,那麼,是否可以考慮調整一下自己看世界的眼光?你對未來的估計是不是太幽暗了一些?如果是,你對你的情況是否滿意?如果滿意,這就是你的性格所選擇的生活了。多種價值觀和生活方式並存,正是當今世界的特點之一。如果你覺得有改變它們的願望,那麼你可以試著用另一種眼光來看待世界。如果你的所有事件都標在了水平線之上,也並非就是一味值得恭賀的事情。前些日子,在電視裡看到一位藝人得了重病,她還表示要帶給大家歡樂,並為不能時時帶給大家更多的快樂而內疚。我心中很難過,人並不是非要時時都快樂並且必須要讓別人都快樂。人也不可能時時都快樂,一生都快樂。這不符合邏輯,且根本做不到。

  承認自己的局限,承認人生是波瀾起伏的過程,接納自己的悲哀和沮喪,都是正常生活的一部分,猶如黃連和甘草,都是醫病的良藥。

  不要把快樂當成負擔和義務,不要把快樂變成裝飾和表面文章。我相信快樂和不快樂是相輔相成的感受,我都尊重它們,每個人可由自己的心願來選擇它們的比例,不被它們牽著鼻子走。我不願成為哀傷的奴隸,同理,我也不願成為快樂的傭人。

  有一位國外的學者,得了罕見的癌症。他一次次和疾病鬥爭,直到生命垂危的時刻。他說:「從我的腫瘤第一次被診斷,到我完全依賴輪椅,我不斷地意識到我失去的絕不僅僅是我的腿,我還喪失了部分自我。並不是別人對我的方式有所不同,而是我已經在思想、自我形象和生存的基本條件上發生了改變,我所熟悉的一切正在越來越快地離我遠去……我不再認為生病是對自己的懲罰或是評判,在我生病的體驗中,被迫放棄了最珍視的設想——即個人是不可毀滅的設想。不由得思索人生還有什麼意義?還有什麼神聖可言?原以為生命是可以掌握可以預見的並且是可以永遠存在的,因此我可以控制我們的命運,生病破壞了這種基本的神聖不可侵犯感,迫使我承認自己的軟弱和生命的必然滅絕。我想告訴你,我是一個生命垂危的病人,但此時我的心中充滿了歡愉與平靜,我認為我已經康復了。我的心已經康復了,這正是我一輩子所追求的……」

  我讀到這些話時熱淚盈眶。如果我們畫出他的生命線,那麼,按照慣常的思維,是一定要把這個事件記錄在生命線的下方,而且是深深的谷底。至於死到臨頭的時刻,更是一瀉千里的灰暗了。但這位學者,卻在災難中完成了自己的涅槃,他的生命線達到了從未有過的高度。

  生命線畫完成之後,請把注意力集中在此時此刻。你要說啦,我以前的事還沒有思索清楚,以後的事還沒有理清頭緒,你怎麼讓我把心思聚在當下?

  以前的事已經發生過了,哪怕是再可怕的事件,也已過去。你不可改變它,能夠改變的是我們看待它的角度。一個人的成熟度,在於這個人治癒自己創傷的程度。過去是重要的,但它再重要,也沒有你的此刻重要。

  活在當下,活在此時此刻,這是獲得幸福百試不爽的訣竅。

  這不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頹唐和短視,而是腳踏實地的清醒把握。過去已成定局,將來在於努力。真正抓在你的手裡的只有此時此刻。你的感官向著此時此地開放,你看到的是眼前的事物,聽到的是耳邊的聲響,聞到的是近前的氣味,觸到的是身旁的溫度,摸到的是指尖的感覺,嘗到的是口中的滋味……把握當前,更是對生命本體的尊重。

  有一則著名的佛家故事,說的是一個人跌下了一口乾枯的深井,掉下去就會粉身碎骨。幸好這人慌亂中伸手亂抓,揪住了一束枯籐。往上看,碗口大的一圈藍天是那麼高遠,往下看,井底是密密麻麻的一窩毒蛇,正吐著火紅的毒信。突然,他聽到了咯吱咯吱的聲音,原來是一隻老鼠正在噬咬著枯籐,碎屑簌簌而下,枯籐就要斷了……正在這時,他看到了井壁上盛開著一朵不知名的小花,嬌艷的花瓣迎風搖曳。於是,他歡暢地微笑了。

  這是一個關注此時此刻的極好例子。是的,片刻之後,鼠咬就會切斷古籐,這個人就要墜下古井,即便他不被摔死,也會被飢餓的毒蛇吞噬。屬於他的時間也許只有幾分幾十秒,可誰又能阻止他面對小花的微笑?誰又能剝奪他輕鬆的快樂和享受?退一萬步講,就算他噤若寒蟬,就算他淚如雨下,又能對殘酷的事實有何補救?站著也是死,臥著也是死,何不仰天長嘯,從容微笑呢?

  關注此時此刻,是建立在對未來明晰的眺望之下,很清醒地採取的人生態度。有人說,井壁上的人還有心思看著野花笑,太傻了。為什麼不利用這最後的機會攀住縫隙,再為自己爭取一點時間呢?為什麼不大聲呼救,也許還有生還的希望?

  我無法反駁這些假設,所有的比喻都是蹩腳的。這個故事只是想說明,在最絕望的時刻,我們也依然可以保持心境的平和,關注和發現眼前的美好。

  生命最寶貴之處,並不在它的長度,而在它的廣度和深度。如果我們能很精彩地過好每一分鐘,那麼這些分鐘的總和,也必定精彩。

  看著你的生命線,也許你會激盪起時不我待的豪情。我們的生命是有限的,無論你為自己設置的結尾是多麼遙遠,總有一個盡頭。當一個人很年輕的時候,就知道我們的生命有結束的那一天,我覺得這是一件幸事。青春是可以稍微揮霍一下的,但要有一個限度。你可以揮霍早春,但不可以揮霍夏天。如果你忘記在春天播種,過了節氣,收穫的谷粒就無法飽滿。

  生命線不是掌握在別人手裡,它只有一個主人,就是你自己。無論你的生命線是長是短,每一筆都由你來塗畫。

  如果你細心地查找,可以看到很多依稀的影子在這條線上出沒。我看到過一個女孩所畫的生命線,只到了四十五歲就停止了。我覺得這實在是有些短,因為目前我國人口的平均壽命已經到了七十歲以上,女性的預期壽命更長一點。我說,你為什麼畫了這麼短的一條線,是不是厭倦了人生?她說,正相反,我無比地留戀人生。我說,這就怪了,留戀就該畫得更長,怎能戛然而止?

  她回答說,我的外婆只活了四十五歲,我有什麼理由比外婆活得更長久?我說,你是不是特別思念你的外婆?她的眼眶立刻盈滿了水,說,外婆最疼我了,自她死後,我覺得這世上的人都不配活過四十五歲。

  那天我們就此事談了很久。一個人的生命線居然如此強烈地受著一個已經過世的人影響,這一定是當年那位疼愛外孫女的外婆所沒有想到的。這個女孩把對外婆的愛戴化成了對自己的懲罰,甚至自己一生的安排,都受到了制約和影響。我開玩笑地對她說,幸好我們今天做了這個遊戲,你覺察到了心中潛伏的暗流。要不然啊,你很有可能在四十五歲之前就生出一場惡病,使自己的生命受到強烈的威脅。因為這種不良的暗示,會被我們的潛意識接收。潛意識這套系統,你說它聰明,它真能破譯和指示很多我們在意識層面無法解決的難題。你要說它笨啊,很多時候也會弄巧成拙。因為它時時刻刻在監聽著你的信息,你一再對自己說,我不要活到四十五歲,它就把它當成是你的真實願望,認真地去操辦了,它就會在這個期限之前,讓你生一場重病,它以為這是幫了你,其實這並不是你的真正願望。

  女孩眼中的淚水被驚訝烘乾,緊張地說,你不要嚇我,真會這樣嗎?我說,有很多研究的確證明了這一點。當然這不是絕對的,不是我們每一次微小的疾病後面都有這樣的意義,但很多疾病確實是有意義的,事關生命,不可掉以輕心。要用一種普遍相關的透視法去考察生病的意義,那些我們沒有意識到的情感和信念,常常會導致一些病狀,使病情發生或是藥石罔效。

  關於生命線,還能凸現出很多和你關聯的信息。看你是否善於從這些寶貴的信息中,拼接出你內在的圖譜。比如你在生命線上隨手寫下的數字,基本上是有意義的,但這意義別人無法破解,只有靠你的智慧和回憶。不要放過它們,這種尋找雖然十分辛苦,但對我們也許很有益處。

  還有一位年輕的朋友,他遇到的難處是在生命線的左面,他找不到任何值得記錄的事情。也就是說,他的生命線的過去時部分,是一片空白。我很驚訝,問他,難道你的生活中就沒有發生過讓你感動或是傷心或是喜悅的任何事件嗎?

  他很無辜地看著我說,我想不起有什麼可記載的事。但是,我在生命線的右面,就是我的將來部分,寫下了很多要幹的事,比如我要成為優秀的科學家,我要周遊世界,我還要娶一位美麗和妻子和生很多孩子,當然不能違背計劃生育的政策,我很可能移民到國外……

  我仔細看看他的生命線,左面果真一片空白,右面密密麻麻。他的這番話雖可自圓其說,我還是覺得哪裡出了毛病。

  後來,我和他討論,說你覺得自己的前半生一事無成,把希望都寄托在後半生,許給了自己和大家一張空頭支票。我不相信一個在前半生一事無成的人,在後半生會碩果纍纍。當然了,有些人屬於蓄勢待發,大器晚成,可以很長時間默默無聞,突然間就一鳴驚人。但他們和你不一樣,我相信如果讓這樣的人填畫一張生命線的話,他們不會像你這樣悲觀,他們會如實地寫下引而不發的鍛煉過程。他們很清楚自己是在積累的過程中,而你卻是真正的一窮二白。

  那小伙子聽了我的這一席話,突然怨怒起來,說,我寫什麼?我從上幼兒園到上小學上中學直到上大學,都是父母一手包辦的。這不是我的功勞,也不是我的業績,你讓我如何寫?

  我看他發火,反倒釋然,知道這觸動了他。我說,是不是你覺得自己以前一直是在父母的庇護之下,從沒有憑著自己的努力真正生活過,所以你才把它們變成一片空白?

  他說,正是。

  我說,我從這裡面看出了你想要改變的決心。但是,既然是改變,就要從此時此刻開始。我就不相信在你二十多年的生命過程中,就沒有一件事是自主的。如果你找不到這樣的事,今後的改變也很難落到實處。

  他認真想了想說,有一件事是我自己獨立完成的。這就是上大學的時候,從南方到北方,人生地不熟的,父母一定要送我到校。我說,我自己去,又不是小學生。後來,在我的一再堅持下,他們只得放棄初衷,同意我獨自上學。可是這件事很小,很平常,班上同學有比我更遠的,也都是自己到校,我還有什麼可寫的呢?

  我說,一定要寫上。不在路途遠近,而在於這是你獨立完成的事。在你的生命線上,是一件大事。

  後來,我看到那個男生在生命線的左面,鄭重地寫上了「21歲,獨自上大學」。這種發現和肯定,對他是一個嶄新的經驗。在為自己規劃的征程上,這種感覺是制勝的法寶之一,但願他一旦擁有,不言放棄。

  如果你對今後的規劃很多,你的生命線的右側上方風雨不透,我有一個善意的提示,你是否要注意生態平衡,適當地間間苗,讓計劃瘦身一些?斷其十指不如傷其一指,一個人的精力總是有限的,如果你沒有過人的天賦和極好的運氣,不可能四處開花八方結果。如果你的計劃訂得太稀少和低落,那我可要送你一段話。這段話不是我說的,是偉大的人本主義心理學家馬斯洛所說:

  「如果你有意地避重就輕,去做比你盡力所能做到的更小的事情,那麼我警告你,在你今後的日子裡,你將是很不幸的。因為你總是要逃避那些和你的能力相聯繫的各種機會和可能性。」

  我常常遇到一些飽含怒火卻又無處宣洩的人,他們似乎覺得全世界都虧待了他們,他們為什麼有這麼大的怨氣,我在很長的時間內找不到答案,後來,我看到了馬斯洛的這段話,恍然大悟。

  消極思維的人,對事物永遠都會找到消極的角度,總能找到抱怨的借口,最終得到消極的結果。而消極的結果又會逆向強化消極思維,從而使人成為更加消極的思維者。

  幸福是一種主觀感覺。你沒有給自己的潛能一個正常發揮的渠道,它懷才不遇,你就沒有幸福可言。很多獻身於自己事業的人,雖然未必個個都能成功,但他們樂此不疲,就是找到了和自己的能力相對應的領域,在這個探索的過程中,他們收穫了由衷的快樂。如果你始終在逃避,躲開挑戰,做比你已經具備的能力要低的事情,表面上看起來,你減低了風險,讓自己處在一個安全係數更高的避風港裡,但你卻把自己最寶貴的能量束縛了起來,捆綁著它,監視著它,禁錮著它。它所具備的動力無以釋放,只得變成苦惱的源泉,在你的體內奔突不止,希圖引起你的注意,改變你的方式,讓它一展宏圖。

  怎麼樣,朋友,如果你不幸地落入到這個窠臼之中,就要圖強自救。看看你的生命線的右面,是不是你在逃避做和你的能力相匹配的事業?你在不停地說服自己降低標準,你以為這樣是對自己負責,殊不知不把生命的能量發揮到極致,才是對自己最大的不負責任。可以說,在我們的機體的這塊燧石中,究竟蘊含著怎樣的火花,如果不去敲打,誰也無法預計。

  有人說,我現在畫出了自己的生命線規劃藍圖,以後還會不會變化呢?不要把一個遊戲看得玄妙,它只是想激起你的警覺,在紛雜的現代生活中,騰出那麼一點點時間,眺望遠方,拓開一條屬於自己的小路。幾年以後,你對自己的籌劃也許會有改變,但眺望永遠是需要的,大方向永遠是需要的,改變也是需要的。

  不要因為將來的改變,而不肯在今天做出決定。

  如果有人一生都無需改變,那他要麼是未卜先知,具有極高悟性和遠見卓識的天才,要麼就是僵化和刻板的化石。

  別總盯著樹上最豐盈的果子,專心致志地做好你最感興趣的那件事。

  如果你有興趣,不妨過上個三年五載,再用十分鐘時間,把這個遊戲做一遍。把以前的卷子找出來,比照著看看,也許有碰撞和修正。

  到此為止,我們所有七個遊戲已全部完成。感謝在這段難忘的過程裡,我所耗費的你們的時間,也感謝在這些日子裡,你們所給予我的信任和友誼。

  大約三十五年以前,我在西藏當兵。山高路遠,大雪封山。深夜面對蒼穹,那裡是離天很近的地方,星星又大又亮,好像冰川跌碎的碴兒又被鍍上了錫。

  我身後安眠著剛剛犧牲的戰友,我知道他的生命和我一樣寶貴,卻已中斷。我對天盟願,今生今世要好好珍惜我所擁有的一切,並為他人祈福。

  我們要有健康的體魄,要有茁壯的內心,要能和這個世界和平相處。一個人的尊嚴,是生命賦予的榮譽。而「人類的健康和尊嚴是不可分割的」。這是最先確認了SARS這種人類尚未認識的傳染病並為之殉職的無國界醫生卡洛·烏爾巴尼所說。

  我喜歡純真樸實的年代,敬佩坦蕩勇敢的人。希望看到生命如大地,綠草茵茵,三色花怒放。雖然有蟲子,但也有啄木鳥。喜歡讓自己的汗水在土地裡生根發芽,長出金色的麥穗,不是用於炫耀光芒,而是在暗夜中照亮你我安詳的臉龐。

  朋友,此刻,不知是傍晚還是深夜?我希望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有清風吹過,能聽到清脆的鳥鳴。本書到這裡就要結束了,我們即將分手。感謝在這段時間裡,你所給予我的信任,感謝我們攜手度過的時光。遊戲的過程可能並不輕鬆,但願在遊戲之後,會在你記憶的海灘上留下金色的貝殼,裡面藏著你的秘密化成的珍珠…… 
 
附錄:畢淑敏的五樣
  老師出了題目——寫下「你生命中最寶貴的五樣東西」,我拿著筆,面對一張白紙,周圍一下靜寂無聲。萬物好似縮微成超市貨架上的物品,平鋪直敘擺在那裡,等待你手挑選。貨筐是那樣小而緻密,世上的林林總總,只有五樣可以塞入。

  也許是當過醫生的緣故,片刻的斟酌之後,我本能地揮筆寫下:空氣、水、太陽……

  這當然是不錯的。你不可能設想在一個沒有空氣和水的星球上,滋長出如此斑斕多彩的生命。但我很快發現自己陷入了困境——如果繼續按照醫學的邏輯推下去,馬上就該寫下心臟和氣管,它們對於生命之泵也是絕不可缺的零件。結果呢,我的小筐子立馬就裝滿了,五項指標,額度用盡。想想那答案的雛形將是:我生命中最寶貴的東西——空氣、水、陽光、氣管、心臟……哈!充滿了科普意味。

  如此寫下去,恐有弊病。測驗的功能,是輔導我們分辨出什麼是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因子,以至面臨人生的重大選擇和喪失時,會比較地鎮定從容,妥帖地排出輕重緩急。而我的答案,抽像粗放,大而化之,缺乏甄別和實用性。

  改弦易轍。我決定在水、空氣和陽光三要素之後,寫下對我個人更為獨特和生死攸關的因子。

  於是,第四樣——鮮花。

  真有些不好意思啊。掛著露滴的鮮花,那樣嬌弱纖巧,似乎和莊嚴的題目開了一個玩笑。但我真是如此摯愛它們,覺得它們美輪美奐,不可或缺。絢爛的有刺的鮮花,象徵著生活的美好和無可迴避的艱難,願有一束火紅的玫瑰,伴我到天涯。

  寫下鮮花之後,僅剩一樣挑選的餘地了。剎那間,無數聲音充斥耳鼓,呱皂地申述著自己的不可替代性,想在最後一分鐘,擠進我珍貴的小筐。

  偷著覷了一眼同學們的答案,不禁有些惶然。

  有人寫下:「父母」。我頓覺自己的不孝。是啊,對於我的生命來說,父母難道不是極為寶貴的因素嗎?且不說沒有他們哪來的我,單是一想到他們會先我而去,等待我的是生離死別,永無相見,心就極快地冰冷成坨。

  有人寫下:「孩子」。我惴惴不安,甚至覺得自己負罪在身。那個幼小的生命,與我血脈相連。我怎能在關鍵的時刻,將他遺漏?

  有人寫下:「愛人」。我便更慚愧了。說真的,在剛才的抉擇過程中,幾乎將他忘了。或許因為潛意識裡,認為在未曾識得他之前,我的生命就已存許久。我們也曾有約,無論誰先走,剩下的那人都要一如既往地好好活著。既然當初不是同月同日生,將來也難得同月同日死,彼此已商定不是生命的必需,未進提名,也有幾分理由吧?

  正不知將手中的孤球,拋向何處,老師一句話救了我。她說,這生命中最寶貴的東西,不必從邏輯上思索推敲是否成立,只需是你情感上的真愛即可。

  凝神再想。

  略一頓挫之後,擬寫「電腦」。因為基本上已不用筆寫作,電腦便成了我密不可分的工作伴侶。落筆之際我凝思,電腦在此處,並不只是單純的工具,當是一種象徵,代表我摯愛的勞動和神聖的職責。很快又聯想到電腦所受制約較多,比如停電或是病毒入侵,都會讓我無所依傍。唯有樸素的筆,雖原始簡陋,卻可朝夕相伴,風雨兼程。

  於是潔白的紙上,記下了我生命中最寶貴的五樣東西——水、陽光、空氣、鮮花和筆(未按筆畫為序,排名不分先後)。

  同學們嘻嘻笑著,彼此交換答案。一看之後,卻都不做聲了。我吃驚地發現,每人的物件,萬千氣象,絕不雷同,有些簡直讓人瞠目結舌。比如某男士的「足球」,某女士的「巧克力」,在我就大不以為然。但老師再三提示,不要以自己的觀點去衡量他人,於是不露聲色。

  接下來,老師說,好吧,每個人在你寫下的五樣當中,劃去相對不那麼重要的一樣,只剩下四樣。

  權衡之後,我在五樣中的「鮮花」一欄旁邊,打了一個小小的「X」字,表示在無奈的選擇當中,將最先放棄清麗芬芳的它。

  老師走過來看到了,說,不能只是在一旁做個小記號,放棄就意味著徹底的割捨。你必得用筆把它全部塗掉。

  依法辦了,將筆尖重重刺下。當鮮花被墨筆腰斬的那一刻,頓覺四周慘失顏色,猶如本世紀初葉的黑白默片。我攏攏頭髮咬咬牙,對自己說,與剩下的四樣相比,帶有奢侈和浪漫情調的鮮花,在重要性上畢竟遜了一籌,捨就捨了吧。雖然花香不再,所幸生命大致完整。

  請將剩下的四類當中,再剔去一種,僅剩三樣。老師的聲音很平和,卻帶有一種不容商榷的斷然壓力。

  我面對自己的紙,犯了難。陽光、水、空氣和筆……刪掉哪樣是好?思忖片刻,提筆把「水」劃去了。從醫學知識上講,沒有了空氣,人只能苟延殘喘幾分鐘,沒有了水,在若干小時內尚可堅持。兩害相權取其輕吧。

  也許女人真是水做的骨肉,「水」一被勾銷,立覺喉嚨苦澀,舌頭腫痛,心也隨之焦躁成灰,人好似成了金字塔裡的木乃伊。

  我已經約略猜到了老師的程序,便有隱隱的痛楚瀰漫開來。不斷喪失的恐懼,化作烏雲大兵壓境。痛苦的抉擇似一條苦難巷道,彎彎曲曲伸向遠方。

  果然,老師說,繼續劃去一樣,只剩兩樣。

  這時教室內變得很寂靜,好似荒涼的墓塚。每個人都在冥思苦想舉棋不定。我已顧不得探查他人的答案,面對著自己人生的白紙,愁腸百結。

  筆、陽光、空氣……何去何從?

  閉起眼睛一跺腳,我把「空氣」劃去了。

  剎那間好像有一雙陰冷的鷹爪,絲絲入扣地扼住我鯁嗓咽喉。手指發麻,眼冒金星,心擂如鼓,氣息摒窒……

  我曾在海拔五千多米的冰山上攀援絕壁,缺氧的滋味撕心裂肺。無論誰隔絕了空氣,生命便飄然而逝。一切只能成為哲學意義上的討論。

  好了,現在再劃去一樣,只剩下最後一樣。老師的音調很溫和,但執著堅定,充滿決絕。對已是萬般無奈之中的我們,此語一出,不啻驚雷。

  教室內已經有輕輕的哭泣聲。人啊,面臨喪失,多麼軟弱苦楚。即使只是一種模擬,已使人肝腸寸斷。

  筆和陽光。它們在紙上誓不兩立地注視著我,陷我於深重的兩難。

  留下太陽吧——心靈深處在反覆呼喚。嫵媚溫暖,明亮潔淨,天地一派光明。玫瑰花會重新開放,空氣和水將濡養而出,百禽鳴唱,歡歌笑語。曾經失去的一切,都會在不知不覺當中悄然歸來。縱使除了陽光什麼也沒有,也可以在沙灘上直直地臥曬太陽哇。

  想到這裡,心的每一個角落,都金光燦燦起來。

  只是,我在哪裡?在幹什麼?

  我看到自己孤獨的身影,在海邊寂寞的椰子樹下拉長縮短,百無聊賴,孤獨地看日出日落,聽潮漲潮消。

  那生命的存在,於我還有怎樣的意義?!我執著地揚起頭來問天。天無語。

  自問至此,水落石出。我慢而穩定地拿起筆,將紙上的「陽光」劃掉了。

  偌大一張紙,在反覆勾勒的斑駁墨跡中,只殘存下來一個固守的字——「筆」。

  這種充滿痛苦和抉擇的測驗,像一個漸漸縮窄的閘孔,將激越的水流凝聚成最後的能量,沖刷著我們紛繁的取向。當那通道變得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時,生命的重中之重,就簡潔而挺拔地凸立了。

  感謝這一過程,讓我清晰地得知什麼是我生命中的真愛——就是我手中的這枝筆啊。它噗噗跳動著,擊打著我的掌心,猶如我的另一顆心臟,推動我的一腔熱血、四肢百骸。突然發現周圍萬籟無聲。人們在清醒地選擇之後,明白了自己意志的支點,便像嬰兒一般,單純而明朗的寧靜了。

  我細心地收起這張白紙,一如珍藏一張既定的船票。知道了航向和終點,剩下的就是帆起漿落戰勝風暴的努力了。 

附錄:大學生的墓誌銘
  那一年,我和朋友應邀到某大學演講。關於題目,校方讓我們自選,只要和青年的心理有關即可。朋友說,她想和學生們談談性與愛。這當然是一個極為重要的問題,只是公然把「性」這個詞,放進演講的大紅橫幅中,不知校方可會應允?變通之法是將題目定為「和大學生談情與愛」,如求詼諧幽默,也可索性就叫「和大學生談情說愛」。思索之後,覺得科學的「性」,應屬光明正大範疇,正如我們的老祖宗說過的「食色性也」,是人的正常需求和青年必然遭遇之事,不必遮遮掩掩。把它壓抑起來,逼到晦暗和污穢之中,反倒滋生蛆蟲。
於是,朋友就把演講題目定為「和大學生談性與愛」。這期間我們也有過小小的討論,是「性」字在前,還是「愛」字在前?商量的結果是「性」字在前。不是譁眾取寵,覺得這樣更符合人的進化本質。

  感謝學校給予我們的信任和支持,朋友的演講題目順利通過了。但緊接著就是我的題目怎樣與之匹配?我打趣說,既然你談了性與愛,我就成龍配套,談談生與死吧。半開玩笑,不想大家聽了都說「OK」,就這樣定了下來。

  我就有些傻了眼。不知道當今的年輕人對「死亡」這個遙遠的話題是否感興趣?通常人們想到青年,都是和鮮花綠草、黑髮紅顏聯繫在一起,與衰敗頹弱、委頓淒涼的老死似乎毫不相干。把這兩極牽扯一處,除了冒險之外,我也對自己的能力深表懷疑。

  死是一個哲學命題,有人戲說整個哲學體系,就是建立在死亡的白骨之上。我深知自己不是一個哲學家,思索死亡,主要和個人懼怕死亡有關,在我四五歲時,一次突然看到路上有人抬著棺材在走。我問大人,這個盒子裡裝著什麼?人家答道,裝了一個死人。當時我無法理解死亡,只覺得棺材很小,一個人躺在裡面,蜷起身子像個蠶蛹,肯定憋得受不了……於是小小的我,產生了對死亡的驚奇和混亂。這種驚奇混亂使我在相當一段時間內對死亡很感興趣。我個人有著數十年從醫經歷,在和平年代,醫生是一個和死亡有著最親密接觸的職業。無數次陪伴他人經歷死亡,我不能不對這種重大變故無動於衷。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就是我十幾歲就到了西藏,那裡嚴酷的自然環境和孤寂的高原冰川,讓我像個原始人似的,思索著人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這類看似渺茫的問題。

  反正由於我脫口而出的一句話,演講題目就這樣定了下來,無法反悔。我只有開始準備資料。

  正式演講的時候,我心中忐忑不安。會場設在大禮堂,兩千多座位滿滿當當,過道和講台上都有學生席地而坐。題目沉重,我特別設計了一些互動的遊戲,讓大家都參與其中。

  演講一開始,我做了一個民意測驗。我說大家對「死亡」這個題目是不是有興趣,我心裡沒底。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到這個題目之前,思索過死亡?

  此語一出,全場寂靜。然後,一隻隻臂膀舉了起來,那一瞬,我詫異和訝然。我站在台上,可以縱觀全局,我看到幾乎一半以上的青年人舉起了手。我明白了有很多人曾經認真地想過這個問題,比我以前估計的比例要高很多。後來,我還讓大家做了一件事——書寫自己的墓誌銘。有幾分鐘的時間,整個會堂安靜極了,誰要是那一刻從外面走過,會以為這是一間空室,其實數千莘莘學子正殫精竭慮思考人生。從講台俯瞰下去(我其實很不喜歡這種高高在上的講台,給人以壓迫之感。我喜歡平等的交談。不單在態度上,而且在地理位置上,大家也可平視。但校方說沒有更合用的場地了),很多人咬著筆桿,滿臉滄桑的樣子。我很抱歉地想到,這個不詳的題目,讓風華正茂的青年人提前——老了。

  大約五分鐘之後,台下的臉龐如同葵花般地仰了起來。我說:「寫完了嗎?」齊聲回答:「寫完了。」

  我說:「好,不知有沒有哪位同學,願意走上台來,面對著老師和同學,念出自己的墓誌銘?」

  出現了一片海浪中的紅樹林。我點了幾位同學,請他們依次上來。但更多的臂膀還在不屈地高舉著,我只好說:「這樣吧,願意上台的同學就自動地在一旁排好隊。前邊的同學講完之後,你就上來念。先自我介紹一下,是哪個系哪個年級的,然後朗誦墓誌銘。」

  那一天,大約有幾十名同學念出了他們的墓誌銘,後來,因為想上台的同學太多,校方不得不出動老師進行攔阻。

  這次講演,對我的教育很大。人們常常以為,死亡是老年人才需要考慮的問題,這是誤區。人生就是一個向著死亡的存在,在我們讚美生命的美麗、青春的活力的時候,我們其實就是肯定了死亡的必然和老邁的合理性。試想一下,如果沒有死亡,地球上早就被恐龍霸佔著,連猴子都不知在哪裡哭泣,更遑論人類的繁衍!

  從我們每個人一出生,生命之鐘的倒計時就開始了。當我寫下這些字跡的時候,我就比剛才寫下題目的時刻,距離自己的死亡更近了一點。面對著我們生命有一個大限存在這樣一個殘酷的事實,無論是年老和年輕,都要直面它的苛求。

  現代生活節奏越來越快,我們獨處的空間越來越逼仄,思索的時間越來越壓縮。但死亡並不因為我們的忙碌而懈怠,它步履堅定地持之以恆地向我們走來。現代醫學把死亡用白色的幃帳包裹起來,讓我們不得而知它的細節,但死亡頑強前進,它是無所不能的,沒有任何力量能夠抗拒它。

  一個人年輕的時候就思索死亡,和他老了才思索死亡,甚至死到臨頭都不曾思索過死亡,這是完全不同的境界。知道有一個結尾在等待著我們,對生命的寶貴,對光明的求索,對人間溫情的珍愛,對醜惡的揚棄和鞭撻,對虛偽的憎惡和鄙夷,都要堅定很多。

  那天在禮堂的講台上,有一段時間,我這個主講人幾乎完全被遺忘了,一個又一個年輕的生命為自己設計的墓誌銘,將所有的心震撼。

  有一個很靦腆的男孩子說,在他的墓誌銘上將刻下——這裡長眠著一位中國籍的諾貝爾獎獲得者。
  
  台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我想,不管他一生是否能夠真正得到這個獎章,但他的決心和期望,已經足夠贏得這些掌聲。

  一個清秀的女孩子說,她的墓誌銘上將只有一行字:一位幸福的女人。

  還有一個男生說,我的墓誌銘上會寫著——我笑過,我愛過,我活過……

  這些年輕的生命,因為思索死亡而帶給了自己和更多人力量。

  無數生命的演變,才有了我們的個體。在這一點上,我們不單要感謝我們的父母,而且要感謝我們的祖先,感謝地球,感謝進化所走過的漫漫歷程。當我們有了生命之後,我們在性的基礎之上,繁衍出了愛。愛情是獨屬於人類的精神瑰寶,它已從單純的生殖目的,變成了兩性身心融會的最高境地。然而在這一切之上,橫亙著死亡。死亡擊打著生命,催促著生命,使我們必須審視生命的意義。

  後來,我還在一些場合做過相關的演說。我在這裡抄錄一些年輕人留下的墓誌銘,他們讓我進一步認識到了討論死亡對於一個健康心理的建設,是多麼重要。

  「這裡安息著一個女子,她了結了她人生的願望,去了另外的世界,但在這裡永生。她的一生是幸福的一生,快樂的一生,也是貢獻的一生,無憾的一生。雖然她長眠在這裡,但她永遠活著,看著活著的人們的眼睛。」

  「高尚是高尚者的通行證。」

  「我不是一顆流星。」

  「生是死的開端,死是生的延續。如果我五十歲後死,我會忠孝兩全,為祖國盡忠,為父母盡孝。如果我五年後死去,我將會為理想而奮鬥。如果我五個月後死去,我將以最無私的愛善待我的親人和朋友。如果我五天後死去,我將回顧我酸甜苦辣的人生。如果我五秒鐘後死去,我將向周圍所有的人祝福。」

  怎麼樣?很棒,是不是?

  按照哲學家們的看法,死亡的發現是個體意識走向成熟的必然階段。一個人的心理健康,更是和他的生命觀念、死亡觀念息息相關。你不能設想一個對自己沒有長遠規劃的人,會有堅定、健全、慈愛的心理。如果說在以上有關死亡的討論中,我對此還有什麼遺憾的話,就是年輕人普遍把自己的生命時間定得比較短。常有人說,我可不喜歡自己活太大的年紀,到了四五十歲就差不多了。包括現在有些很有成就的業界精英,撰文說自己三十五歲就退休,然後玩樂。因為太疲累,說說玩笑話,是可以理解的。但認真地策劃自己的一生,還是要把生命的時間定得更長遠一些,活得更從容,面對死亡的限制,把自己的一生渲染得瑰麗多彩。

<<心靈七遊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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