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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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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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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提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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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塞·阿卡迪奧·布恩地亞和表妹烏蘇拉結了婚。烏蘇拉怕生下長有豬尾巴的孩子,不肯和丈夫同房。鄰居普羅登肖嘲笑布恩地亞不通人道,兩人決鬥。普羅登肖被長矛刺中咽喉,頓時斃命。從此,死者的鬼魂纏著布恩地亞一家。夫婦倆只得遠走他鄉,村裡一些年輕人也跟著去了。他們翻山越嶺,長途跋涉了兩年多,終於在人煙絕跡的一條小河邊定居建村,並取名為馬貢多。 
  幾年之後,馬貢多人口增至300人。每年3月,總有一夥吉卜賽人到村裡來,帶來村民們從未見識過的磁鐵、望遠鏡、放大鏡等新鮮玩意兒,最後,還送來了一座煉金試驗室。布恩地亞對煉金著了迷,成天足不出戶,埋頭搗鼓。 
  小兒子奧雷良諾跟著布恩地亞整天泡在試驗室裡。大兒子何塞·阿卡迪奧不久跟一個經常來家幫活並用紙牌算命的女人庇拉發生了性關係。後來他又看中了一個吉卜賽姑娘,不辭而別,遠走高飛。烏蘇拉四處尋找,五個月後也沒找到,但帶回來一大群移民,還找到了與外界聯繫的通道。馬貢多從此繁榮起來。布恩地亞夫婦收養了一個小女孩,取名雷蓓卡。不料,這女孩患有會傳染的不眠症,不久,全家、全村的人都得了此病並喪失記憶。幸虧老吉卜賽人墨爾基阿德斯來到村裡,配製藥水,為人們治好了病。 
  布恩地亞因孩子長大,人口增多,決定擴建新房,門面漆成白色。這時新任鎮長莫科特命令所有房子都要刷成藍色。老布恩地亞一怒之下,把鎮長趕走。後來雙方妥協,莫科特一家住了下來。 
  奧雷良諾愛上了鎮長未成年的小女兒雷梅苔絲,兩人結了婚。但雷梅苔絲不久病死。此後,奧雷良諾便天天和岳父打牌,消磨時間。其時,適逢保守黨和自由黨競選。莫科特傾向保守黨,奧雷良諾同情自由黨。自由黨和保守黨打了起來。保守黨軍隊開到馬貢多,佔據學校做司令部,嚴厲搜查武器,槍斃自由黨分子。奧雷良諾帶人衝進學校,殺了保守黨軍官和士兵,委派侄兒阿卡迪奧(即其兄何塞·阿卡迪奧之子)鎮守馬貢多,自己則投奔自由黨梅迪納將軍的部隊。不久,成為全國聞名的奧雷良諾上校。 
  自由黨戰敗,奧雷良諾上校被捕並被判處死刑;正要執刑之際,被其兄何塞·阿卡迪奧救出,然後兩人一起再去解救梅迪納將軍。他們趕到軍中,將軍已經被害。大家便推選奧雷良諾為加勒比海革命軍司令。但是何塞·阿卡迪奧卻在家裡突然被槍打死,不知是他殺還是自殺。 
  10月初,奧雷良諾率兵打回馬貢多,守軍司令蒙卡達被俘。革命法庭將所有參與抵抗的保守黨人判處死刑。奧雷良諾這時忽然厭煩戰爭。經過一年多的斡旋,保守黨和自由黨終於簽訂了停戰協定。奧雷良諾卻用手槍自殺,但僥倖重傷未死。傷癒後,他閉門不出,在家裡做金製的小魚。 
  這時,奧雷良諾上校在外從軍時生的17個兒子都到馬貢多來了,他們帶來了外地的工業技術,辦起了工廠。他的侄孫何塞·阿卡迪奧第二也招了一批工人,從事挖河道、修碼頭等工程。馬貢多逐漸現代化,通了火車,有了電燈。 
  有一個美國人到馬貢多來,吃了這裡生產的香蕉,研究了這裡的土地和氣候條件之後走了。不幾天,來了一大批帶著家屬的外國技術人員,鐵皮屋頂的房子蓋起來了,土地被鐵絲網圈起來了,馬貢多變成了一個香蕉種植園。 
  美國佬在馬貢多專橫跋扈,草菅人命。奧雷良諾上校極為氣忿,心想總有一天要把孩子們武裝起來趕走這群外國佬,但這時掌握市政大權的美國老闆布朗已下令把他的17個孩子統統殺掉。總統致電慰問,鎮長送來花圈。奧雷良諾上校極為頹喪,從此關在屋子裡做金製小魚,做滿17個化掉再重做。一天,到一棵大栗樹下小便,死在那裡。 
  工會組織香蕉工人舉行大罷工。政府派兵鎮壓。他們殺了3000人,把屍體裝上200節車皮,運到海岸,丟進大海。之後,下了四年十一個月零兩天的大雨,香蕉園一片汪洋,馬貢多回到田園荒蕪的狀態。末了,布恩地亞家族最後一代人———個長有豬尾巴的嬰兒被螞蟻吃掉,而馬貢多也在一陣旋風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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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品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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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譽為「再現拉丁美洲歷史社會圖景的鴻篇巨著」的《百年孤獨》,是加西亞·馬爾克斯的代表作,也是拉丁美洲魔幻現實主義文學作品的代表作。全書近30萬字,內容龐雜,人物眾多,情節曲折離奇,再加上神話故事、宗教典故、民間傳說以及作家獨創的從未來的角度來回憶過去的新穎倒敘手法等等,令人眼花繚亂。但閱畢全書,讀者可以領悟,作家是要通過布恩地亞家族7代人充滿神秘色彩的坎坷經歷來反映哥倫比亞乃至拉丁美洲的歷史演變和社會現實,要求讀者思考造成馬貢多百年孤獨的原因,從而去尋找擺脫命運括弄的正確途徑。 
  從1830年至上世紀末的70年間,哥倫比亞爆發過幾十次內戰,使數十萬人喪生。本書以很大的篇幅描述了這方面的史實,並且通過書中主人公帶有傳奇色彩的生涯集中表現出來。政客們的虛偽,統治者們的殘忍,民眾的盲從和愚昧等等都寫得淋漓盡致。作家以生動的筆觸,刻畫了性格鮮明的眾多人物,描繪了這個家族的孤獨精神。在這個家族中,夫妻之間、父子之間、母女之間、兄弟姐妹之間,沒有感情溝通,缺乏信任和瞭解。儘管很多人為打破孤獨進行過種種艱苦的探索,但由於無法找到一種有效的辦法把分散的力量統一起來,最後均以失敗告終。這種孤獨不僅瀰漫在布恩地亞家族和馬貢多鎮,而且滲入了狹隘思想,成為阻礙民族向上、國家進步的一大包袱。作家寫出這一點,是希望拉美民眾團結起來,共同努力擺脫孤獨。所以,《百年孤獨》中浸淫著的孤獨感,其主要內涵應該是對整個苦難的拉丁美洲被排斥現代文明世界的進程之外的憤懣和抗議,是作家在對拉丁美洲近百年的歷史、以及這塊大陸上人民獨特的生命力、生存狀態、想像力進行獨特的研究之後形成的倔強的自信。 
  加西亞·馬爾克斯遵循「變現實為幻想而又不失其真」的魔幻現實主義創作原則,經過巧妙的構思和想像,把觸目驚心的現實和源於神話、傳說的幻想結合起來,形成色彩斑斕、風格獨特的圖畫,使讀者在「似是而非,似非而是」的形象中,獲得一種似曾相識又覺陌生的感受,從而激起尋根溯源去追索作家創作真諦的願望。魔幻現實主義必須以現實力基礎,但這並不妨礙它採取極端誇張的手法。如本書寫外部文明對馬貢多的侵入,是現實的,但又魔幻化了:吉卜賽人拖著兩塊磁鐵「……挨家串戶地走著……鐵鍋、鐵盆、鐵鉗、小鐵爐紛紛從原地落下,木板因鐵釘和螺釘沒命地掙脫出來而嘎嘎作響……跟在那兩塊魔鐵的後面亂滾」;又如寫夜的寂靜,人們居然能聽到「螞蟻在月光下的哄鬧聲、蛀蟲啃食時的巨響以及野草生長時持續而清晰的尖叫聲」;再如寫政府把大批罷工者殺害後,將屍體裝上火車運到海裡扔掉,那輛火車竟有200節車廂,前、中、後共有3個車頭牽引!作家似乎在不斷地變換著哈哈鏡、望遠鏡、放大鏡甚至顯微鏡,讓讀者看到一幅幅真真假假、虛實交錯的畫面,從而豐富了想像力,收到強烈的藝術效果。 
  印第安傳說、東方神話以及《聖經》典故的運用,進一步加強了本書的神秘氣氛。如寫普羅登肖的鬼魂日夜糾纏布恩地亞一家,便取材於印第安傳說中冤鬼自己不得安寧也不讓仇人安寧的說法;有關飛毯以及俏姑娘雷梅苔絲抓住床單升天的描寫是阿拉伯神話《天方夜譚》的引伸;而馬貢多一連下了四年十一個月零兩天的大雨則是《聖經·創世紀》中有關洪水浩劫及挪亞方舟等故事的移植。拉丁美洲的民間傳說往往帶有迷信色彩,作家在採用這些民間傳說時,有時把它們作為現實來描寫;如好漢弗朗西斯科「曾和魔鬼對歌,擊敗了對手」;阿瑪蘭塔在長廊裡繡花時與死神交談等等。有時則反其意而用之,如寫尼卡諾爾神父喝了一杯巧克力後居然能離地12厘米,以證明「上帝有無限神力」等等,顯然是對宗教迷信的諷刺和嘲笑。 
  本書中象徵主義手法運用得比較成功且有意義的,應首推關於不眠症的描寫。馬貢多全體居民在建村後不久都傳染上一種不眠症。嚴重的是,得了這種病,人會失去記憶。為了生活,他們不得不在物品上貼上標籤。例如他們在牛身上貼標籤道:「這是牛,每天要擠它的奶;要把奶煮開加上咖啡才能做成牛奶咖啡。」這類例子書中比比皆是,作家意在提醒公眾牢記容易被人遺忘的歷史。 
  另外,作家還獨創了從未來的角度回憶過去的新穎倒敘手法。例如小說一開頭,作家就這樣寫道:「許多年之後,面對行刑隊,奧雷良諾·布恩地亞上校將會回想起,他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短短的一句話,實際上容納了未來、過去和現在三個時間層面,而作家顯然隱匿在「現在」的敘事角度。緊接著,作家筆鋒一轉,把讀者引回到馬貢多的初創時期。這樣的時間結構,在小說中一再重複出現,一環接一環,環環相扣,不斷地給讀者造成新的懸念。 
  最後,值得注意的是,本書凝重的歷史內涵、犀利的批判眼光、深刻的民族文化反省、龐大的神話隱喻體系是由一種讓人耳目一新的神秘語言貫串始終的。有的評家認為這部小說出自8歲兒童之口,加西亞·馬爾克斯對此說頗感欣慰。這是很深刻的評判目光。因為這種直觀的、簡約的語言確實有效地反映了一種新的視角,一種落後民族(人類兒童)的自我意識。當事人的苦笑取代了旁觀者的眼淚,「愚者」自我表達的切膚之痛取代了「智者」貌似公允的批判和分析,更能收到喚起被愚弄者群體深刻反省的客觀效果。 
                              (林一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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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恩蒂亞家族人物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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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阿·布恩蒂亞                  第一代
 烏蘇娜         霍·阿·布恩蒂亞之妻     第一代
 霍·阿卡蒂奧      霍·阿·布恩蒂亞之長子    第二代
 雷貝卡         霍·阿卡蒂奧之妻       第二代
 奧雷連諾上校      霍·阿·布恩蒂亞之次子    第二代
 雷麥黛絲·摩斯柯特   奧雷連諾上校之妻       第二代
 阿瑪蘭塔        霍·阿·布恩蒂亞之小女兒   第二代
 皮拉·苔列娜      霍·阿卡蒂奧之情婦      第二代
 阿卡蒂奧         霍·阿卡蒂奧之子       第二代
 聖索菲婭·德拉佩德    阿卡蒂奧之妻         第三代
 奧雷連諾·霍塞     奧雷連諾上校之子       第三代
 十七個奧雷連諾     奧雷連諾上校之子       第三代
 俏姑娘雷麥黛絲     阿卡蒂奧之長女        第四代
 霍·阿卡蒂奧第二    阿卡蒂奧之次子        第四代
 奧雷連諾第二      阿卡蒂奧之小兒子       第四代
 菲蘭達·德卡皮奧    奧雷連諾第二之妻       第四代
 佩特娜·柯特      奧雷連諾第二之情婦      第四代
 霍·阿卡蒂奧(神學院學生)  奧雷連諾第二之長子    第五代
 梅梅(雷納塔)     奧雷連諾第二之次女      第五代
 巴比洛尼亞       梅梅之夫           第五代
 阿瑪蘭塔·烏蘇娜    奧雷連諾第二之小女兒     第五代
 加斯東         阿瑪蘭塔·烏蘇娜之夫     第五代
 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破譯手稿者)梅梅之子      第六代
 有尾巴的嬰兒      奧雷連諾·布恩蒂亞之後代   第七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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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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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以後,奧雷連諾上校站在行刑隊面前,準會想起父親帶他去參觀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當時,馬孔多是個二十戶人家的村莊,一座座土房都蓋在河岸上,河水清澈,沿著遍佈石頭的河床流去,河裡的石頭光滑、潔白,活像史前的巨蛋。這塊天地還是新開闢的,許多東西都叫不出名字,不得不用手指指點點。每年三月,衣衫襤樓的吉卜賽人都要在村邊搭起帳篷,在笛鼓的喧囂聲中,向馬孔多的居民介紹科學家的最新發明。他們首先帶來的是磁鐵。一個身軀高大的吉卜賽人,自稱梅爾加德斯,滿臉絡腮鬍子,手指瘦得像鳥的爪子,向觀眾出色地表演了他所謂的馬其頓煉金術士創造的世界第八奇跡。他手裡拿著兩大塊磁鐵,從一座農舍走到另一座農舍,大家都驚異地看見,鐵鍋、鐵盆、鐵鉗、鐵爐都從原地倒下,木板上的釘子和螺絲嘎吱嘎吱地拚命想掙脫出來,甚至那些早就丟失的東西也從找過多次的地方兀然出現,亂七八糟地跟在梅爾加德斯的魔鐵後面。「東西也是有生命的,」吉卜賽人用刺耳的聲調說,「只消喚起它們的靈性。」霍·阿·布恩蒂亞狂熱的想像力經常超過大自然的創造力,甚至越過奇跡和魔力的限度,他認為這種暫時無用的科學發明可以用來開採地下的金子。 
  梅爾加德斯是個誠實的人,他告誡說:「磁鐵幹這個卻不行。」可是霍·阿·布恩蒂亞當時還不相信吉卜賽人的誠實,因此用自己的一匹騾子和兩隻山羊換下了兩塊磁鐵。這些家畜是他的妻子打算用來振興破敗的家業的,她試圖阻止他,但是枉費工夫。「咱們很快就會有足夠的金子,用來鋪家裡的地都有餘啦。」--丈夫回答她。在好兒個月裡,霍·阿·布恩蒂亞都頑強地努力履行自己的諾言。他帶者兩塊磁鐵,大聲地不斷念著梅爾加德斯教他的咒語,勘察了周圍整個地區的一寸寸土地,甚至河床。但他掘出的唯一的東西,是十五世紀的一件鎧甲,它的各部分都已銹得連在一起,用手一敲,皚甲裡面就發出空洞的回聲,彷彿一隻塞滿石子的大葫蘆。 
  三月間,吉卜賽人又來了。現在他們帶來的是一架望遠鏡和一隻大小似鼓的放大鏡,說是阿姆斯特丹猶太人的最新發明。他們把望遠鏡安在帳篷門口,而讓一個吉卜賽女人站在村子盡頭。花五個裡亞爾,任何人都可從望遠鏡裡看見那個彷彿近在颶尺的吉卜賽女人。「科學縮短了距離。」梅爾加德斯說。「在短時期內,人們足不出戶,就可看到世界上任何地方發生的事兒。」在一個炎熱的晌午,吉卜賽人用放大鏡作了一次驚人的表演:他們在街道中間放了一堆乾草,借太陽光的焦點讓乾草燃了起來。磁鐵的試驗失敗之後,霍·阿·布恩蒂亞還不甘心,馬上又產生了利用這個發明作為作戰武器的念頭。梅爾加德斯又想勸阻他,但他終於同意用兩塊磁鐵和三枚殖民地時期的金幣交換放大鏡。烏蘇娜傷心得流了淚。這些錢是從一盒金魚衛拿出來的,那盒金幣由她父親一生節衣縮食積攢下來,她一直把它埋藏在自個兒床下,想在適當的時刻使用。霍·阿·布恩蒂亞無心撫慰妻子,他以科學家的忘我精神,甚至冒著生命危險,一頭扎進了作戰試驗。他想證明用放大鏡對付敵軍的效力,就力陽光的焦點射到自己身上,因此受到灼傷,傷處潰爛,很久都沒痊癒。這種危險的發明把他的妻子嚇壞了,但他不顧妻子的反對,有一次甚至準備點燃自己的房子。霍·阿·布恩蒂亞待在自己的房間裡總是一連幾個小時,計算新式武器的戰略威力,甚至編寫了一份使用這種武器的《指南》,闡述異常清楚,論據確鑿有力。他把這份《指南》連同許多試驗說明和幾幅圖解,請一個信使送給政府;這個信使翻過山嶺,涉過茫茫蒼蒼的沼地,游過洶湧澎湃的河流,冒著死於野獸和疫病的危階,終於到了一條驛道。當時前往首都儘管是不大可能的,霍·阿·布恩蒂亞還是答應,只要政府一聲令下,他就去向軍事長官們實際表演他的發明,甚至親自訓練他們掌握太陽戰的複雜技術。他等待答覆等了幾年。最後等得厭煩了,他就為這新的失敗埋怨梅爾加德斯,於是吉卜賽人令人信服地證明了自己的誠實:他歸還了金幣,換回了放大鏡,並且給了霍·阿·布恩蒂亞幾幅葡萄牙航海圖和各種航海儀器。梅爾加德斯親手記下了修道士赫爾曼著作的簡要說明,把記錄留給霍·阿·布恩蒂亞,讓他知道如何使用觀象儀、羅盤和六分儀。在雨季的漫長月份裡,霍·阿·布恩蒂亞部把自己關在宅子深處的小房間裡,不讓別人打擾他的試驗。他完全拋棄了家務,整夜整夜呆在院子裡觀察星星的運行;為了找到子午線的確定方法,他差點兒中了暑。他完全掌握了自己的儀器以後,就設想出了空間的概念,今後,他不走出自己的房間,就能在陌生的海洋上航行,考察荒無人煙的土地,並且跟珍禽異獸打上交道了。正是從這個時候起,他養成了自言自語的習慣,在屋子裡踱來踱去,對誰也不答理,而烏蘇娜和孩子們卻在菜園裡忙得喘不過氣來,照料香蕉和海芋、木薯和山藥、南瓜和茄子。可是不久,霍·阿·布恩蒂亞緊張的工作突然停輟,他陷入一種種魄顛倒的狀態。好幾天,他彷彿中了魔,總是低聲地嘟嚷什麼,並為自己反覆斟酌的各種假設感到吃驚,自己都不相信。最後,在十二月裡的一個星期、吃午飯的時候,他忽然一下子擺脫了惱人的疑慮。孩子們至死部記得,由於長期熬夜和冥思苦想而變得精疲力竭的父親,如何洋洋得意地向他們宣佈自己的發現: 
  「地球是圓的,像橙子。」 
  烏蘇娜失去了耐心,「如果你想發癲,你就自個幾發吧!」她嚷叫起來,「別給孩子們的腦瓜裡灌輸古卜賽人的胡思亂想。」霍·阿·布恩蒂亞一動不動,妻子氣得把觀象儀摔到地上,也沒有嚇倒他。他另做了一個觀象儀,並且把村裡的一些男人召到自己的小房間裡,根據在場的人椎也不明白的理論,向他們證明說,如果一直往東航行,就能回到出發的地點。馬孔多的人以為霍·阿·布恩蒂亞瘋了,可兄梅爾加德斯回來之後,馬上消除了大家的疑慮。他大聲地讚揚霍·阿·布恩蒂亞的智慧:光靠現象儀的探測就證實了一種理論,這種理論雖是馬孔多的居民宜今還不知道的,但實際上早就證實了;梅爾加德斯為了表示欽佩,贈給霍·阿·布恩蒂亞一套東西--煉金試驗室設備,這對全村的未來將會產生深遠的影響。 
  這時,梅爾加德斯很快就衰老了。這個吉卜賽人第一次來到村裡的時候,彷彿跟霍·阿·布思蒂亞同樣年歲。可他當時仍有非凡的力氣,揪莊馬耳朵就能把馬拉倒,現在他卻好像被一些頑固的疾病折磨壞了。確實,他衰老的原因是他在世界各地不斷流浪時得過各種罕見的疾病,幫助霍·阿·布恩蒂亞裝備試驗室的時候,他說死神到處都緊緊地跟著他,可是死神仍然沒有最終決定要他的命。從人類遇到的各種瘟疫和災難中,他倖存下來了。他在波斯患過癩病,在馬來亞群島患過壞血病,在亞歷山大患過麻瘋病,在日本患過腳氣病,在馬達加斯加患過淋巴腺鼠疫,在西西里碰到過地震,在麥哲倫海峽遇到過犧牲慘重的輪船失事。這個不尋常的人說他知道納斯特拉馬斯的秘訣。此人面貌陰沉,落落寡歡,戴著一頂大帽子,寬寬的黑色帽沿宛如烏鴉張開的翅膀,而他身上的絲絨坎肩卻佈滿了多年的綠霉。然而,儘管他無比聰明和神秘莫測,他終歸是有血打肉的人,擺脫不了人世間日常生活的煩惱和憂慮。他抱怨年老多病,苦於微不足道的經濟困難,早就沒有笑容,因為壞血病已使他的牙齒掉光了。霍·阿·布恩蒂亞認為,正是那個悶熱的晌午,梅爾加德斯把白己的秘密告訴他的時候,他們的偉大友誼才開了頭。吉卜賽人的神奇故事使得孩子們感到驚訝。當時不過五歲的奧雷連諾一輩子都記得,梅爾加德斯坐在明晃晃的窗子跟前,身體的輪廓十分清晰;他那風琴一般低沉的聲音透進了最暗的幻想的角落,而他的兩鬢卻流著汗水,彷彿暑熱熔化了的脂肪。奧雷連諾的哥哥霍·阿卡蒂奧,將把這個驚人的形象當作留下的回憶傳給他所有的後代。至於烏蘇娜,恰恰相反,吉卜賽人的來訪給她留下了最不愉快的印象,因為她跨進房間的時候,正巧梅爾加德斯不小心打碎了一瓶昇汞。 
  「這是魔鬼的氣味,」她說。 
  「根本不是,」梅爾加德斯糾正她。「別人證明魔鬼只有硫磺味,這兒不過是一點點昇汞。」 
  接著,他用同樣教誨的口吻大談特談硃砂的特性。烏蘇娜對他的話沒有任何興趣,就帶著孩子析禱去了。後來,這種刺鼻的氣味經常使她想起梅爾加德斯。 
  除了許多鐵鍋、漏斗、曲頸瓶、篩子和過濾器,簡陋的試驗室裡還有普通熔鐵爐、長頸玻璃燒瓶、點金石仿製品以及三臂蒸餾器;此種蒸餾器是猶太女人馬利姬曾經用過的,現由吉卜賽人自己按照最新說明製成。此外,梅爾加德斯還留下了七種與六個星球有關的金屬樣品、摩西和索西莫斯的倍金方案、煉金術筆記和圖解,誰能識別這些筆記和圖解,誰就能夠製作點金石。霍·阿·布恩蒂亞認為倍金方案比較簡單,就入迷了。他一連幾個星期纏住烏蘇娜,央求她從密藏的小盒子裡掏出舊金幣來,讓金子成倍地增加,水銀能夠分成多少份,金子就能增加多少倍。像往常一樣,鳥蘇娜沒有拗過大夫的固執要求。於是,霍·阿·布恩蒂亞把三十枚金幣丟到鐵鍋裡,拿它們跟雌黃、銅屑、水銀和鉛一起熔化。然後又把這一切倒在蓖麻油鍋裡,在烈火上熬了一陣。直到最後熬成一鍋惡臭的濃漿,不像加倍的金子,倒像普通的焦糖。經過多次拚命的、冒階的試驗:蒸餾啦,跟七種天體金屬一起熔煉啦,加進黑梅斯水銀和塞浦路斯硫酸鹽啦,在豬油裡重新熬煮啦(因為沒有蘿蔔油),烏蘇娜的寶貴遺產變成了一大塊焦糊的渣滓,粘在鍋底了。 
  吉卜賽人回來的時候,烏蘇娜唆使全村的人反對他們,可是好奇戰勝了恐懼,因為吉卜賽人奏著各式各樣的樂器,鬧嚷嚷地經過街頭,他們的宣傳員說是要展出納希安茲人最奇的發明。大家都到吉卜賽人的帳篷去,花一分錢,就可看到返老還童的梅爾加德斯--身體康健,沒有皺紋,滿口漂亮的新牙。有些人還記得他壞血病毀掉的牙床、凹陷的面頰、皺巴巴的嘴唇,一見吉卜賽人神通廣大的最新證明,都驚得發抖。接著,梅爾加從嘴裡取出一副完好的牙齒,剎那間又變成往日那個老朽的人,並且拿這副牙齒給觀眾看了一看,然後又把它裝上牙床,微微一笑,似乎重新恢復了青春,這時大家的驚愕卻變成了狂歡。甚至霍·阿·布恩蒂亞本人也認為,梅爾加德的知識到了不大可能達到的極限,可是當吉卜賽人單獨向他說明假牙的構造時,他的心也就輕快了,高興得放聲大笑。霍·阿·布恩蒂亞覺得這一切既簡單又奇妙,第二天他就完全失去了對煉金術的興趣,陷入了沮喪狀態,不再按時進餐,從早到晚在屋子裡踱來踱去。「世界上正在發生不可思議的事,」他向烏蘇娜嘮叨。「咱們旁邊,就在河流對岸,已有許多各式各樣神奇的機器,可咱們仍在這兒象蠢驢一樣過日子。」馬孔多建立時就瞭解他的人都感到驚訝,在梅爾加德斯的影響下,他的變化多大啊! 
  從前,霍·阿·布恩蒂亞好像一個年輕的族長,經常告訴大家如何播種,如何教養孩子,如何飼養家畜;他跟大夥兒一起勞動,為全村造福。布恩蒂亞家的房子是村裡最好的,其他的人都力求像他一樣建築自己的住所。他的房子有一個敞亮的小客廳、擺了一盆盆鮮花的陽台餐室和兩間臥室,院子裡栽了一棵挺大的栗樹,房後是一座細心照料的菜園,還有一個畜欄,豬、雞和山羊在欄裡和睦相處。他家裡禁養鬥雞,全村也都禁養鬥雞。 
  烏蘇娜象丈夫一樣勤勞。她是一個嚴肅、活躍和矮小的女人,意志堅強,大概一輩子都沒唱過歌,每天從黎明到深夜,四處都有她的蹤影,到處都能聽到她那漿過的荷蘭亞麻布裙子輕微的沙沙聲。多虧她勤於照料,夯實的泥土地面、未曾粉刷的上牆、粗糙的自製木器,經常都是千乾淨淨的,而保存衣服的舊箱子還散發出紫蘇輕淡的芳香。 
  霍·阿·布恩蒂亞是村裡最有事業心的人,他指揮建築的房屋,每家的主人到河邊去取水都同樣方便;他合理設計的街道,每座住房白天最熱的時刻都能得到同樣的陽光。建村之後過了幾年,馬孔多已經成了一個最整潔的村子,這是跟全村三百個居民過去住過的其他一切村莊都不同的。這是一個真正幸福的村子;在這村子裡,誰也沒有超過三十歲,也還沒有死過一個人。 
  建村的時候,霍·阿·布恩蒂亞開始製作套索和鳥籠。很快,他自己和村中其他的人家都養了金駕、金絲雀、蜂虎和知更鳥。許多各式各樣的鳥兒不斷地嘁嘁喳喳,烏蘇娜生怕自己震得發聾,只好用蜂蠟把耳朵塞上。梅爾加德斯一夥人第一次來到馬孔多出售玻璃球頭痛藥時,村民們根本就不明白這些吉卜賽人如何能夠找到這個小小的村子,因為這個村子是隱沒在遼闊的沼澤地帶的;吉卜賽人說,他們來到這兒是由於聽到了鳥的叫聲。 
  可是,霍·阿·布恩蒂亞為社會造福的精神很快消失,他迷上了磁鐵和天文探索,幻想採到金子和發現世界的奇跡。精力充沛、衣著整潔的霍·阿·布恩蒂業逐漸變成一個外表疏懶、衣冠不整的人,甚至滿臉鬍髭,烏蘇娜費了大勁才用一把鋒利的菜刀把他的鬍髭剃掉。村裡的許多人都認為,霍·阿·布恩蒂亞中了邪。不過,他把一個袋子搭在肩上,帶著鐵鍬和鋤頭,要求別人去幫助他開闢一條道路,以便把馬孔多和那些偉大發明連接起來的時候,甚至堅信他發了瘋的人也扔下自己的家庭與活計,跟隨他去冒險。 
  霍·阿·布恩蒂亞壓根兒不瞭解周圍地區的地理狀況。他只知道,東邊聳立著難以攀登的山嶺,山嶺後面是古城列奧阿察,據他的祖父--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第一說,從前有個弗蘭西斯·德拉克爵士,曾在那兒開炮轟擊鱷魚消遣;他叫人在轟死的鱷魚肚裡填進乾草,補綴好了就送去獻給伊麗莎白女王。年輕的時候,霍·阿·布恩蒂亞和其他的人一起,帶著妻子、孩子、家畜和各種生活用具,翻過這個山嶺,希望到海邊去,可是遊蕩了兩年又兩個月,就放棄了自己的打算;為了不走回頭路,才建立了馬孔鄉村。因此,往東的路是他不感興趣的--那只能重複往日的遭遇,南邊是一個個永遠雜草叢生的泥潭和一大片沼澤地帶--據吉卜賽人證明,那是一個無邊無涯的世界。西邊呢,沼澤變成了遼闊的水域,那兒棲息著鯨魚狀的生物:這類生物,皮膚細嫩,頭和軀幹都像女了,寬大、迷人的胸脯常常毀掉航海的人。據吉卜賽人說,他們到達驛道經過的陸地之前,航行了幾乎半年。霍·阿·布恩蒂亞認為,跟文明世界接觸,只能往北前進。於是,他讓那些跟他一起建立馬孔多村的人帶上鐵鍬、鋤頭和狩獵武器,把自己的定向儀具和地圖放進背囊,就去從事魯莽的冒險了。 
  最初幾天,他們沒有遇到特殊的困難。他們順著遍佈石頭的河岸下去,到了幾年前發現古代鎧甲的地方,並且沿著野橙子樹之間的小徑進入一片樹林。到第一個周未,他們僥倖打死了一隻牡鹿,拿它烤熟,可是決定只吃一半,把剩下的儲備起來。他們採取這個預防措施,是想延緩以金剛鸚鵡充飢的時間;這種鸚鵡的肉是藍色的,有強烈的麝香味兒。在隨後的十幾天中,他們根本沒有見到陽光。腳下的土地變得潮濕、鬆軟起來,好像火山灰似的,雜草越來越密,飛禽的啼鳴和猴子的尖叫越來越遠--四周彷彿變得慘談淒涼了。這個潮濕和寂寥的境地猶如「原罪」以前的蠻荒世界;在這兒,他們的鞋子陷進了油氣騰騰的深坑,他們的大砍刀亂劈著血紅色的百合花和金黃色的蠑螈,遠古的回憶使他們受到壓抑。整整一個星期,他們幾乎沒有說話,像夢遊人一樣在昏暗、悲涼的境地裡行進,照明的只有螢火蟲閃爍的微光,難聞的血腥氣味使他們的肺部感到很不舒服。回頭的路是沒有的,因為他們開闢的小徑一下了就不見了,幾乎就在他們眼前長出了新的野草。「不要緊,」霍·阿·布恩蒂亞說。「主要是不迷失方向。」他不斷地盯住羅盤的指針,繼續領著大夥兒往看不見的北方前進,終於走出了魔區。他們周圍是沒有星光的黑夜,但是黑暗裡充滿了新鮮空氣,經過長途跋涉,他們已經疲憊不堪,於是懸起吊床,兩星期中第一次安靜地睡了個大覺。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他們因此驚得發呆。在寧靜的晨光裡,就在他們前面,矗立著一艘西班牙大帆船,船體是白色、腐朽的,周圍長滿了羊齒植物和棕擱。帆船微微往右傾斜,在蘭花裝飾的索具之間,桅桿還很完整,垂著骯髒的船帆碎片,船身有一層石化貝殼和青苔形成的光滑的外殼,牢牢地陷入了堅實的土壤。看樣子,整個船身處於孤寂的地方,被人忘卻了,沒有遭到時光的侵蝕,也沒有受到飛禽的騷擾,探險隊員們小心地察看了帆船內部,裡面除了一大簇花卉,沒有任何東西。 
  帆船的發現證明大海就在近旁,破壞了霍·阿·布恩蒂亞的戰鬥精神。他認為這是狡詐的命運在捉弄他:他千幸萬苦尋找大海的時候,沒有找到它;他不想找它的時候,現在卻發現了它--它像一個不可克服的障礙橫在他的路上。多年以後,奧雷連諾上校也來到這個地區的時候(那時這兒已經開闢了驛道),他在帆船失事的地方只能看見一片罌粟花中間燒糊的船骨。那時他者相信,這整個故事並不是他父親虛構的,於是向自己提出個問題:帆船怎會深入陸地這麼遠呢?可是,再經過四天的路程,在離帆船十二公里的地方,霍·阿·布恩蒂亞看見大海的時候,並沒有想到這類問題。在大海面前,他的一切幻想都破滅了;大海翻著泡沫,混濁不堪,灰茫茫一片,值不得他和夥伴們去冒險和犧牲。 
  「真他媽的!」霍·阿·布思蒂亞叫道。「馬孔多四面八方都給海水圍住啦!」 
  探險回來以後,霍·阿·布恩蒂亞繪了一幅地圖:由於這張主觀想出的地圖,人們長時期裡都以為馬孔多是在一個半島上面,他是惱怒地畫出這張地圖的,故意誇大跟外界往來的困難,彷彿想懲罰自己輕率地選擇了這個建村的地點,「咱們再也去下了任何地方啦,」他向烏蘇娜叫苦,「咱們會在這兒活活地爛掉,享受不到科學的好處了。」在自己的小試驗室裡,他把這種想法反芻似的咀嚼了幾個月,決定把馬孔多遷到更合適的地方去,可是妻子立即警告他,破壞了他那荒唐的計劃。村裡的男人已經開始準備搬家,烏蘇娜卻像螞蟻一樣悄悄地活動,一鼓作氣唆使村中的婦女反對男人的輕舉妄動。霍·阿·布恩蒂亞說不清楚,不知什麼時候,由於什麼對立的力量,他的計劃遭到一大堆借口和托詞的阻撓,終於變成沒有結果的幻想。有一夭早晨烏蘇娜發現,他一面低聲叨咕搬家的計劃,一面把白己的試驗用具裝進箱子,她只在旁邊裝傻地觀察他,甚至有點兒憐憫他。她讓他把事兒子完,在他釘上箱子,拿蘸了墨水的刷子在箱子上寫好自己的縮寫姓名時,她一句也沒責備他,儘管她已明白(憑他含糊的咕嚕),他知道村裡的男人並不支持他的想法。只當霍·阿·布恩蒂亞開始卸下房門時,烏蘇娜才大膽地向他要幹什麼,他有點難過地回答說:「既然誰也不想走,咱們就單獨走吧。」烏蘇娜沒有發慌。 
  「不,咱們不走,」他說。「咱們要留在這兒.因為咱們在這兒生了個兒子。」 
  「可是,咱們還沒有一個人死在這兒,」霍·阿·布恩蒂亞反駁說,「一個人如果沒有親屬埋在這兒,他就不足這個地方的人。」 
  烏蘇娜溫和而堅決他說: 
  「為了咱們留在這兒,如果要我死,我就死。」 
  霍·阿·布恩蒂亞並不相信妻子那麼堅定,他試圖字自己的幻想迷住她,答應帶她去看一個美妙的世界;那兒,只要在地裡噴上神奇的藥水,植物就會按照人的願望長出果實;那兒,可以賤價買到各種治病的藥物。可是他的幻想並沒有打動她。 
  「不要成天想入非非,最好關心關心孩子吧,」她回答。「你瞧,他們象小狗兒似的被扔在一邊,沒有人管。」 
  霍·阿·布恩蒂亞一字一句體會妻子的話,他望了望窗外,看見兩個赤足的孩子正在烈日炎炎的萊園裡;他覺得,他們僅在這一瞬間才開始存在,彷彿是烏蘇娜的咒語呼喚出來的。這時,一種神秘而重要的東西在他心中兀然出現,使他完全脫離了現實,浮游在住事的回憶裡。當鳥蘇娜打掃屋子、決心一輩子也不離開這兒時,霍·阿·布恩蒂亞繼續全神貫注地望著兩個孩子,終於望得兩眼濕潤,他就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無可奈何地發出一聲深沉的歎息。 
  「好啦,」他說,「叫他們來幫我搬出箱子裡的東西吧。」 
  大兒子霍·網卡蒂奧滿了十四歲,長著方方的腦袋和蓬鬆的頭髮,性情像他父親一樣執拗。他雖有父親那樣的體力,可能長得像父親一般魁偉,但他顯然缺乏父親那樣的想像力。他是在馬孔多建村之前翻山越嶺的艱難途程中誕生的。父母確信孩子沒有任何牲畜的特徵,都感謝上帝。奧雷連諾是在馬孔多出生的第一個人,三月間該滿六歲了。這孩子性情孤僻、沉默寡言。他在母親肚子裡就哭哭啼啼,是睜著眼睛出世的。人家給他割掉臍帶的時候,他把腦袋扭來扭去,彷彿探察屋裡的東西,並且好奇地瞅著周圍的人,一點兒山不害怕。隨後,對於走到跟前來瞧他的人,他就不感興趣了,而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棕擱葉鋪蓋的房頂上;在傾盆大雨下,房頂每分鐘都有塌下的危險。烏蘇娜記得後來還看見過孩子的這種緊張的神情。有一天,三歲的小孩兒奧雷連諾走進廚房,她正巧把一鍋煮沸的湯從爐灶拿到桌上。孩子猶豫不決地站在門檻邊,驚惶地說:「馬上就要摔下啦。」湯鍋是穩穩地放在桌子中央的,可是孩子剛說出這句話,它彷彿受到內力推動似的,開始制止不住地移到桌邊,然後掉到地上摔得粉碎。不安的烏蘇娜把這樁事情告訴丈夫,可他把這種事情說成是自然現象。經常都是這樣:霍·阿·布恩蒂亞不關心孩子的生活,一方面是因為他認為童年是智力不成熟的時期,另一方面是因為他一頭扎進了荒唐的研究。 
  但是,從他招呼孩丁們幫他取出箱子裡的試驗儀器的那夭下午起,他就把他最好的時間用在他們身上了。在僻靜的小室牆壁上,難子置信的地圖和稀奇古怪的圖表越來越多;在這間小寶裡,他教孩子們讀書、寫字和計算:同時,不僅依靠自己掌握的知識,而已廣泛利用自己無限的想像力,向孩子們介紹世界上的奇跡。孩子們由此知道,非洲南端有一種聰明、溫和的人,他們的消遣就是坐著靜思,而愛琴海是可以步行過去的,從一個島嶼跳上另一個島嶼,一直可以到達薩洛尼卡港。這些荒誕不經的夜談深深地印在孩子們的腦海裡,多年以後,政府軍的軍官命令行刑隊開槍之前的片刻間,奧雷連諾上校重新憶起了那個暖和的三月的下午,當時他的父親聽到遠處吉卜賽人的笛鼓聲,就中斷了物理課,兩眼一動不動,舉著手愣住了;這些吉卜賽人再一次來到村裡,將向村民介紹孟菲斯學者們驚人的最新發明。 
  這是另一批吉卜賽人。男男女女部都挺年青,只說本族話,是一群皮膚油亮、雙手靈巧的漂亮人物。他們載歌載舞,興高采烈,鬧嚷嚷地經過街頭,帶來了各樣東西:會唱意大利抒情歌曲的彩色鸚鵝;隨著鼓聲一次至少能下一百隻金蛋的母雞;能夠猜出人意的猴子;既能縫鈕扣、又能退燒的多用機器;能夠使人忘卻辛酸往事的器械,能夠幫助消磨時間的膏藥,此外還有其他許多巧妙非凡的發明,以致霍·阿·布恩蒂亞打算發明一種記憶機器,好把這一切全都記住。瞬息間,村子裡的面貌就完全改觀人人群熙攘,鬧鬧喧喧,馬孔多的居民在自己的街道上也迷失了方向。 
  霍·何·布恩蒂亞像瘋子一樣東竄西竄,到處尋找梅爾加德斯,希望從他那兒瞭解這種神奇夢景的許多秘密。他手裡牽著兩個孩了,生怕他們在擁擠的人群中丟失,不時碰見鑲著金牙的江湖藝人或者六條胳膊的魔術師。人群中發出屎尿和檀香混合的味兒,叫他喘不上氣。他向吉卜賽人打聽梅爾加德斯,可是他們不懂他的語言。最後,他到了梅爾加德斯往常搭帳篷的地方。此刻,那兒坐著一個臉色陰鬱的亞美尼亞吉卜賽人,正在用西班牙語叫賣一種隱身糖漿,當這吉卜賽人剛剛一下子喝完一杯琥珀色的無名飲料時,霍·阿·布恩蒂亞擠過一群看得出神的觀眾,向吉卜賽人提出了自己的問題。吉卜賽人用奇異的眼光瞅了瞅他,立刻變成一灘惡臭的、冒煙的瀝青,他的答話還在瀝青上發出回聲:「梅爾加德斯死啦。」霍·阿·布恩蒂亞聽到這個消息,不勝驚愕,呆若木雞,試圖控制自己的悲傷,直到觀眾被其他的把戲吸引過去,亞美尼亞吉卜賽人變成的一灘瀝青揮發殆盡。然後,另一個吉卜賽人證實,梅爾加德斯在新加坡海灘上患瘧疾死了,屍體拋入了爪哇附近的大海。孩子們對這個消息並無興趣,就拉著父親去看寫在一個帳這招牌上的孟菲斯學者的新發明,如果相信它所寫的,這個膿篷從前屬於所羅門王。孩子們糾纏不休,霍·阿·布恩蒂亞只得付了三十里亞爾,帶著他們走進帳篷,那兒有個剃光了腦袋的巨人,渾身是毛,鼻孔裡穿了個銅環,腳跺上拴了條沉重的鐵鏈,守著一隻海盜用的箱子,巨人揭開蓋子,箱子裡就冒出一股刺骨的寒氣。箱子墜只有一大塊透明的東西,這玩意兒中間有無數白色的細針,傍晚的霞光照到這些細針,細針上面就現出了許多五顏六色的星星。 
  霍·阿·布恩蒂亞感到大惑不解,但他知道孩子們等著他立即解釋,便大膽地嘟嚷說: 
  「這是世界上最大的鑽石。」 
  「不,」吉卜賽巨人糾正他。「這是冰塊。」 
  莫名其妙的霍·阿·布恩蒂亞向這塊東西伸過手去,可是巨人推開了他的手。「再交五個裡亞爾才能摸,」巨人說。霍·阿·布恩蒂亞付了五個裡亞爾,把手掌放在冰塊上呆了幾分鐘;接觸這個神秘的東西,他的心裡充滿了恐懼和喜悅,他不知道如何向孩子們解釋這種不太尋常的感覺,又付了十個裡亞爾,想讓他們自個兒試一試,大兒子霍·阿卡蒂奧拒絕去摸。相反地,奧雷連諾卻大膽地彎下腰去,將手放在冰上,可是立即縮回手來。「這東西熱得燙手!」他嚇得叫了一聲。父親沒去理會他。這時,他對這個顯然的奇跡欣喜若狂,競忘了自己那些幻想的失敗,也忘了葬身魚腹的梅爾加德斯。霍·阿·布恩蒂亞又付了五個裡亞爾,就像出庭作證的人把手放在《聖經》上一樣,莊嚴地將手放在冰塊上,說道: 
  「這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偉大的發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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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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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世紀,海盜弗蘭西斯·德拉克圍攻列奧阿察的時候,烏蘇娜。伊古阿蘭的曾祖母被噹噹的警鐘聲和隆隆的炮擊聲嚇壞了,由於神經緊張,競一屁股坐在生了火的爐子上。因此,曾祖母受了嚴重的的傷,再也無法過夫妻生活。她只能用半個屁股坐著,而且只能坐在軟墊子上,步態顯然也是不雅觀的;所以,她就不願在旁人面前走路了。她認為自己身上有一股焦糊味兒,也就拒絕跟任何人交往。她經常在院子裡過夜,一直呆到天亮,不敢走進臥室去睡覺:因為她老是夢見英國人帶著惡狗爬進窗子,用燒紅的鐵器無恥地刑訊她。她給丈夫生了兩個兒子;她的丈夫是亞拉岡的商人,把自己的一半錢財都用來醫治妻子,希望盡量減輕她的痛苦。最後,他盤掉自己的店舖,帶者一家人遠遠地離開海濱,到了印第安人的一個村莊,村莊是在山腳下,他在那兒為妻子蓋了一座沒有窗子的住房,免得她夢中的海盜鑽進屋子。 
  在這荒僻的村子裡,早就有個兩班牙人的後裔,叫做霍塞·阿卡蒂奧·布恩蒂亞,他是栽種煙草的;烏蘇娜的曾祖父和他一起經營這樁有利可圖的事業,短時期內兩人都建立了很好的家業。多少年過去了,西班牙後裔的曾孫兒和亞拉岡人的曾孫女結了婚。每當大夫的荒唐行為使烏蘇娜生氣的時候,她就一下子跳過世事紛繁的三百年,咒罵弗蘭西斯·德拉克圍攻列奧阿察的那個日子。不過,她這麼做,只是為了減輕心中的痛苦;實際上,把她跟他終生連接在一起的,是比愛情更牢固的關係:共同的良心譴責。烏蘇娜和丈夫是表兄妹,他倆是在古老的村子裡一塊兒長大的,由於沮祖輩輩的墾殖,這個村莊已經成了今省最好的一個。儘管他倆之間的婚姻是他倆剛剛出世就能預見到的,然而兩個年輕人表示結婚願望的時候,雙方的家長都反對。幾百年來,兩族的人是雜配的,他們生怕這兩個健全的後代可能丟臉地生出一隻蜥蜴。這樣可怕的事已經發牛過一次。烏蘇娜的嬸嬸嫁給霍·阿·布恩蒂亞的叔叔,生下了一個兒子:這個兒子一輩子部穿著肥大的燈籠褲,活到四十二歲還沒結婚就流血而死,因為他生下來就長著一條尾巴——尖端有一撮毛的螺旋形軟骨。這種名副其實的豬尾巴是他不願讓任何一個女人看見的,最終要了他的命,因為一個熟識的屠夫按照他的要求,用切肉刀把它割掉了。十九歲的霍·阿·布恩蒂亞無憂無慮地用一句話結束了爭論:「我可不在乎生出豬崽子,只要它們會說話就行。」於是他倆在花炮聲中舉行了婚禮銅管樂隊,一連鬧騰了三個晝夜。在這以後,年輕夫婦本來可以幸福地生活,可是烏蘇娜的母親卻對未來的後代作出不大吉利的預言,藉以嚇唬自己的女兒,甚至慫恿女兒拒絕按照章法跟他結合。她知道大夫是個力大、剛強的人,擔心他在她睡著時強迫她,所以,她在上床之前,都穿上母親拿厚帆布給她縫成的一條襯褲;襯褲是用交叉的皮帶繫住的,前面用一個大鐵扣扣緊。夫婦倆就這樣過了若干月。白天,他照料自己的鬥雞,她就和母親一塊兒在刺染上繡花。夜晚,年輕夫婦卻陷入了煩惱而激烈的鬥爭,這種鬥爭逐漸代替了愛情的安慰。可是,機靈的鄰人立即覺得情況不妙,而且村中傳說,烏蘇娜出嫁一年以後依然是個處女,因為丈大有點兒毛病。霍·阿·布恩蒂亞是最後聽到這個謠言的。 
  「烏蘇娜,你聽人家在說什麼啦,」他向妻子平靜他說。 
  「讓他們去嚼舌頭吧,」她回答。「咱們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們的生活又這樣過了半年,直到那個倒霉的星期天,霍·阿·布恩蒂亞的公雞戰勝了普魯登希奧·阿吉廖爾的公雞。輸了的普魯登希奧·阿吉廖爾,一見雞血就氣得發瘋,故意離開霍·阿·布恩蒂亞遠一點兒,想讓鬥雞棚裡的人都能聽到他的話。 
  「恭喜你呀!」他叫道。「也許你的這只公雞能夠幫你老婆的忙。咱們瞧吧!」 
  霍·阿·布恩蒂亞不動聲色地從地上拎起自己的公雞。「我馬上就來,」他對大家說,然後轉向普魯登希奧,阿吉廖爾: 
  「你回去拿武器吧,我準備殺死你。」 
  過了十分鐘,他就拿著一枝粗大的標槍回來了,這標槍還是他祖父的。鬥雞棚門口擁聚了幾乎半個村子的人,普魯登希奧·阿吉廖爾正在那兒等候。他還來不及自衛,霍·阿·布恩蒂亞的標槍就擊中了他的咽喉,標槍是猛力擲出的,非常準確;由於這種無可指摘的準確,霍塞·奧雷連諾·布恩蒂亞(註:布恩蒂亞的祖父)從前曾消滅了全區所有的豹子。夜晚在鬥雞棚裡,親友們守在死者棺材旁邊的時候,霍·阿·布恩蒂業走進自己的臥室,看見妻子正在穿她的「貞節褲」。他拿標槍對準她,命令道:「脫掉!」烏蘇娜並不懷疑丈夫的決心。「出了事,你負責,」她警告說。霍·阿·布恩蒂亞把標槍插入泥地。 
  「你生下蜥蜴,咱們就撫養蜥蜴,」他說。「可是村裡再也不會有人由於你的過錯而被殺死了。」 
  這是一個美妙的六月的夜晚,月光皎潔,涼爽宜人。他倆通古未睡,在床上折騰,根本沒去理會穿過臥室的輕風,風兒帶來了普魯登希奧·阿吉廖爾親人的哭聲。 
  人們把這樁事情說成是光榮的決鬥,可是兩夫婦卻感到了良心的譴責。有一天夜裡,烏蘇娜還沒睡覺,出去喝水,在院子裡的大土罐旁邊看見了普魯登希奧·阿吉廖爾。他臉色死白、十分悲傷,試圖用一塊麻屑堵住喉部正在流血的傷口。看見死人,烏蘇娜感到的不是恐懼,而是憐憫。她回到臥室裡,把這件怪事告訴了丈夫,可是丈夫並不重視她的話。「死人是不會走出墳墓的,」他說。「這不過是咱們受到良心的責備。」過了兩夜,烏蘇娜在浴室裡遇見普魯登希奧·阿吉廖爾--他正在用麻屑擦洗脖子上的凝血。另一個夜晚,她發現他在雨下徘徊。霍·阿·布恩蒂亞討厭妻子的幻象,就帶著標槍到院子裡去。死人照舊悲傷地立在那兒。 
  「滾開!」霍·阿·布恩蒂亞向他吆喝。「你回來多少次,我就要打死你多少次。」 
  普魯登希奧沒有離開,而霍·阿·布恩蒂亞卻不敢拿標槍向他擲去。從那時起,他就無法安穩地睡覺了。他老是痛苦地想起死人穿過雨絲望著他的無限淒涼的眼神,想起死人眼裡流露的對活人的深切懷念,想起普魯登希奧·阿吉廖爾四處張望。尋找水來浸濕一塊麻屑的不安神情。「大概,他很痛苦,」霍·阿·布恩蒂亞向妻子說。「看來,他很孤獨。」烏蘇娜那麼憐憫死人,下一次遇見時,她發現他盯著爐灶上的鐵鍋,以為他在尋找什麼,於是就在整個房子裡到處都給他擺了一罐罐水。那一夜,霍·阿·布恩蒂亞看見死人在他自己的臥室裡洗傷口,於是就屈服了。 
  「好吧,普魯登希奧,」他說。「我們盡量離開這個村子遠一些,決不再回這兒來了。現在,你就安心走吧。」 
  就這樣,他們打算翻過山嶺到海邊去。霍·阿·布恩蒂亞的幾個朋友,像他一樣年輕,也想去冒險,離開自己的家,帶著妻室兒女去尋找土地……渺茫的土地。在離開村子之前,霍.阿·布恩蒂亞把標槍埋在院子裡,接二連三砍掉了自己所有鬥雞的腦袋,希望以這樣的犧牲給普魯登希奧·阿吉廖爾一些安慰。烏蘇娜帶走的只是一口放著嫁妝的箱子、一點兒家庭用具、以及藏放父親遺產--金幣--的一隻盒子。誰也沒有預先想好一定的路線。他們決定朝著與列奧阿察相反的方向前進,以免遇見任何熟人,從而無影無蹤地消失。這是一次荒唐可笑的旅行。過了一年零兩個月,烏蘇娜雖然用猴內和蛇湯毀壞了自己的肚子,卻終於生下了一個兒子,嬰兒身體各部完全沒有牲畜的徵狀。因她腳腫,腳上的靜脈脹得像囊似的,整整一半的路程,她都不得不躺在兩個男人抬著的擔架上面。孩子們比父母更容易忍受艱難困苦,他們大部分時間都鮮蹦活跳,儘管樣兒可憐--兩眼深陷,肚子癟癟的。有一天早晨,在幾乎兩年的流浪以後,他們成了第一批看見山嶺西坡的人。從雲霧遮蔽的山嶺上,他們望見了一片河流縱橫的遼闊地帶---直伸到天邊的巨大沼澤。可是他們始終沒有到達海邊。在沼澤地裡流浪了幾個月,路上沒有遇見一個人,有一天夜晚,他們就在一條多石的河岸上紮營,這裡的河水很像凝固的液體玻璃。多年以後,在第二次國內戰爭時期,奧雷連諾打算循著這條路線突然佔領列奧阿察,可是六天以後他才明白,他的打算純粹是發瘋。然而那夭晚上,在河邊紮營以後,他父親的旅伴們雖然很像遇到船舶失事的人,但是旅途上他們的人數增多了,大夥兒都準備活到老(這一點他們做到了)。夜裡,霍·阿·布恩蒂亞做了個夢,營地上彷彿矗立起一座熱鬧的城市,房屋的牆壁都用晶瑩奪目的透明材料砌成。他打聽這是什麼城市,聽到的回答是一個陌生的、毫無意義的名字,可是這個名字在夢裡卻異常響亮動聽:馬孔多。翌日,他就告訴自己的人,他們絕對找不到海了。他叫大夥兒砍倒樹木,在河邊最涼爽的地方開闢一塊空地,在空地上建起了一座村莊。 
  在看見冰塊之前,霍·阿·布恩蒂亞始終猜不破自己夢見的玻璃房子。後來,他以為自己理解了這個夢境的深刻意義。他認為,不久的將來,他們就能用水這樣的普通材料大規模地製作冰磚,來給全村建築新的房子。當時,馬孔多好像一個赤熱的火爐,門閂和窗子的鉸鏈都熱得變了形;用冰磚修蓋房子,馬孔多就會變成一座永遠涼爽的市鎮了。如果霍·阿·布恩蒂亞沒有堅持建立冰廠的打算,只是因為他當時全神貫注地教育兩個兒子,特別是奧雷連諾,這孩子一開始就對煉金術表現了罕見的才能。試驗室裡的工作又緊張起來。現在,父子倆已經沒有被新奇事物引起的那種激動心情,只是平平靜靜地反覆閱讀梅爾加德斯的筆記,持久而耐心地努力,試圖從粘在鍋底的一大塊東西裡面把烏蘇娜的金子分離出來。大兒子霍·阿卡蒂奧幾乎不參加這個工作。當父親身心都沉湎於熔鐵爐旁的工作時,這個身材過早超過年歲的任性的頭生子,已經成了一個魁梧的青年。他的嗓音變粗了·臉頰和下巴都長出了茸毛。有一天晚上,他正在臥室裡脫衣睡覺,烏蘇娜走了進來,竟然產生了羞澀和憐恤的混合感覺,因為除了丈夫,她看見赤身露體的第一個男人就是兒子,而且兒子生理上顯得反常,甚至使她嚇了一跳。已經懷著第三個孩子的烏蘇娜,重新感到了以前作新娘時的那種恐懼。 
  那時,有個女人常來布恩蒂亞家裡,幫助烏蘇娜做些家務。這個女人愉快、熱情、嘴尖,會用紙牌占卜。烏蘇娜跟這女人談了談自己的憂慮。她覺得孩子的發育是不勻稱的,就像她的親戚長了條豬尾巴。女人止不住地放聲大笑,笑聲響徹了整座屋子,彷彿水晶玻璃鈴鐺。「恰恰相反,」她說。「他會有福氣的。」 
  「過了幾天,為了證明自己的預言準確,她帶來一副紙牌,把自己和霍·阿卡蒂奧鎖在廚房旁邊的庫房裡。她不慌不忙地在一張舊的木工台上擺開紙牌,口中唸唸有詞;這時,年輕人佇立一旁,與其說對這套把戲感到興趣,不如說覺得厭倦。忽然,占卜的女人伸手摸了他一下。「我的天!」她真正吃驚地叫了一聲,就再也說不出什麼話了。 
  霍·阿卡蒂奧感到,他的骨頭變得像海綿一樣酥軟,感到困乏和恐懼,好不容易才忍住淚水。女人一點也沒有激勵他。可他整夜都在找她,整夜都覺到她腋下發出的氣味:這種氣味彷彿滲進了他的軀體。他希望時時刻刻跟她在一起,希望她成為他的母親,希望他和她永遠也不走出庫房,希望她向他說:「我的天!」重新摸他,重新說:「我的天!」有一日,他再也忍受不了這種煩惱了,就到她的家裡去。這次訪問是禮節性的,也是莫名其妙的--在整個訪問中,霍·阿卡蒂奧一次也沒開口。此刻他不需要她了。他覺得,她完全不像她的氣味在他心中幻化的形象,彷彿這根本不是她.而是另一個人。他喝完咖啡,就十分沮喪地回家。夜裡,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又感到極度的難受,可他此刻渴望的不是跟他一起在庫房裡的那個女人,而是下午坐在他面前的那個女人了。 
  過了幾天,女人忽然把霍·阿卡蒂奧帶到了她的家中,並且借口教他一種紙牌戲法,從她跟母親坐在一起的房間裡,把他領進一間臥窄。在這兒,她那麼放肆地摸他,使得他渾身不住地戰慄,但他感到的是恐懼,而不是快樂。隨後,她叫他夜間再未。霍·阿卡蒂奧口頭答應,心裡卻希望盡快擺脫她,--他知道自己天不能來的。然而夜間,躺在熱烘烘的被窩裡,他覺得自己應當去她那兒,即使自己不能這麼幹。他在黑暗中摸著穿上衣服,聽到弟弟平靜的呼吸聲、隔壁房間裡父親的產咳聲、院子裡母雞的咯咯聲、蚊子的嗡嗡聲、自己的心臟跳動聲--世界上這些亂七八糟的聲音以前是不曾引起他的注意的,然後,他走到沉入夢鄉的街上。他滿心希望房門是門上的,而下只是掩上的(她曾這樣告訴過他)。擔它井沒有閂上。他用指尖一推房門,鉸鏈就清晰地發出悲鳴,這種悲鳴在他心中引起的是冰涼的迴響。他盡量不弄出響聲,側著身子走進房裡,馬上感覺到了那種氣味,霍·阿卡蒂奧還在第一個房間裡,女人的三個弟弟通常是懸起吊床過夜的;這些吊床在什麼地方,他並不知道,在黑暗中也辨別不清,因此,他只得摸索著走到臥室門前,把門推開,找準方向,免得弄錯床鋪。他往前摸過去,立即撞上了一張吊床的床頭,這個吊床低得出乎他的預料。一個正在乎靜地打鼾的人,夢中翻了個身,聲音有點悲觀他說了句夢話:「那是星期三。」當霍·阿卡蒂奧推開臥室門的時候,他無法制止房門擦過凹凸不平的地面。他處在一團漆黑中,既苦惱又慌亂,明白自己終於迷失了方向。睡在這個狹窄房間裡的,是母親、她的第二個女兒和丈夫、兩個孩子和另一個女人,這個女人顯然不是等他的。他可以憑氣味找到,然而到處都是氣味,那麼細微又那麼明顯的氣味,就像現在經常留在他身上的那種氣味。霍·阿卡蒂奧呆然不動地站了好久,驚駭地問了問自己,怎會陷入這個束手無策的境地,忽然有一隻伸開指頭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碰到了他的面孔,他並不覺得奇怪,因為他下意識地正在等著別人摸他。他把自己交給了這隻手,他在精疲力盡的狀態中讓它把他拉到看不見的床鋪跟前;在這兒,有人脫掉了他的衣服,把他像一袋土豆似的舉了起來,在一片漆黑裡把他翻來覆去;在黑暗中,他的雙手無用了,這兒不再聞女人的氣味,只有阿莫尼亞的氣味,他力圖回憶她的面孔,他的眼前卻恍惚浮現出烏蘇娜的而孔;他模糊地覺得,他正在做他早就想做的事兒,盡倚他決不認為他能做這種事兒,他自己並不知道這該怎麼做,並不知道雙手放在哪兒,雙腳放在哪兒,並不知道這是誰的腦袋、誰的腿;他覺得自己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了,他渴望逃走,又渴望永遠留在這種極度的寂靜中,留在這種可怕的孤獨中。 
  這個女人叫做皮拉·苔列娜。按照父母的意願,她參加過最終建立馬孔多村的長征。父母想讓自己的女兒跟一個男人分開,她十四歲時,那人就使她失去了貞操,她滿二十二歲時,他還繼續跟她生在一起,可是怎麼也拿不定使婚姻合法化的主意,因為他不是她本村的人。他發誓說,他要跟隨她到夭涯海角,但要等他把自己的事情搞好以後;從那時起,她就一直等著他,已經失去了相見的希望,儘管紙牌經常向她預示,將有各式各樣的男人來找她,高的和矮的、金髮和黑髮的;有的從陸上來,有的從海上來,有的過三天來,有的過三月來,有的過三年來。等呀盼呀,她的大腿已經失去了勁頭,胸脯已經失去了彈性,她已疏遠了男人的愛撫,可是心裡還很狂熱。現在,霍·阿卡蒂奧對新穎而奇異的玩耍入了迷,每天夜裡都到迷宮式的房間裡來找她。有一回,他發現房門是閂上的,就篤篤地敲門;他以為,他既有勇氣敲第一次,那就應當敲到底……等了許久,她才把門打開。白天,他因睡眠不足躺下了,還在暗暗回味昨夜的事。可是,皮拉·苔列娜來到布恩蒂亞家裡的時候,顯得高高興興、滿不在乎、笑語聯珠,霍·阿卡蒂奧不必費勁地掩飾自己的緊張,因為這個女人響亮的笑聲能夠嚇跑在院子裡踱來踱去的鴿子,她跟那個具有無形力量的女人毫無共同之處,那個女人曾經教他如何屏住呼吸和控制心跳,幫助他瞭解男人為什麼怕死。他全神貫注於自己的體會,甚至不瞭解周圍的人在高興什麼,這時,他的父親和弟弟說,他們終於透過金屬渣滓取出了烏蘇娜的金子,這個消息簡直震動了整座房子。 
  事實上,他們是經過多日堅持不懈的努力取得成功的。烏蘇娜挺高興,甚至感謝上帝發明了煉金術,村裡的居民擠進試驗室,主人就拿抹上番石榴醬的烤餅招待他們,慶祝這個奇跡的出現,而霍·阿·布恩蒂亞卻讓他們參觀一個坩堝,裡面放著復原的金子,他的神情彷彿表示這金子是他剛剛發明的,他從一個人走到另一個人跟前,最後來到大兒子身邊。大兒子最近幾乎不來試驗室了。布恩蒂亞把一塊微黃的乾硬東西拿到他的眼前,問道,「你看這像什麼?」 
  霍·阿卡蒂奧直耿耿地回答: 
  「像狗屎。」 
  父親用手背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碰得很重,霍·阿卡蒂奧嘴裡竟然流出血來,眼裡流出淚來。夜裡,皮拉·苔列娜在黑暗中摸到一小瓶藥和棉花,拿浸了亞爾尼加碘酒的壓布貼在腫處,為霍·阿卡蒂奧盡心地做了一切,而沒有使他產生仟何不舒服之感,竭力愛護他,而不碰痛他。他倆達到了那樣親密的程度,過了一會兒,他倆就不知不覺地在夜間幽會中第一次低聲交談起來: 
  「我只想跟你在一起,」他說。「最近幾天內,我就要把一切告訴人家,別再這麼捉迷藏了。」 
  皮拉·苔列娜不想勸阻他。 
  「那很好嘛,」她說。「如果咱倆單獨在一塊兒,咱們就把燈點上,彼此都能看見,我想叫喊就能叫喊,跟別人不相干;而你想說什麼蠢話,就可在我耳邊說什麼蠢話。」 
  霍·阿卡蒂奧經過這場談話,加上他對父親的怨氣,而且他認為作法的愛情在一切情況下都是可以的,他就心安理得、勇氣倍增了。沒有任何準備,他自動把一閉告訴了弟弟。 
  起初,年幼的奧雷連諾只把霍·阿卡蒂奧的艷遇看做是哥哥面臨的可怕危險,不明白什麼力量吸引了哥哥。可是,霍·阿卡蒂奧的煩躁不安逐漸傳染了他。他要哥哥談談那些細微情節,跟哥哥共苦同樂,他感到自己既害怕又快活,現在,他卻等首霍·阿卡蒂奧回來,直到天亮都沒合眼,在孤單的床上輾轉反側,彷彿躺在一堆燒紅的炭上;隨後,兄弟倆一直談到早該起床的時候,很快陷入半昏迷狀態;兩人都同樣厭惡煉金術和父親的聰明才智,變得孤僻了。「孩子們的樣兒沒有一點精神,」烏蘇娜說。「也許腸裡有蟲子。」她用搗碎的美洲土荊芥知心話來。哥哥不像以前那麼誠懇了。他從態度和藹的、容易接近的人變成了懷著戒心的、孤僻的人。他痛恨整個世界,渴望孤身獨處。有一天夜裡,他又離開了,但是沒有去皮拉·苔列娜那兒,而跟擁在吉卜賽帳篷周圍看熱鬧的人混在一起。他踱來踱去地看了看各種精彩節目,對任何一個節目都不感興趣,卻注意到了一個非展覽品---個年輕的吉卜賽女人;這女人幾乎是個小姑娘,脖子上戴著一串挺重的玻璃珠子,因此彎著身子。霍·阿卡蒂奧有生以來還沒見過比她更美的人。姑娘站在人群當中看一幕慘劇:一個人由於不聽父母的話,變成了一條蛇。 
  霍·阿卡蒂奧根本沒看這個不幸的人。當觀眾向「蛇人」詢問他那悲慘的故事細節時,年輕的霍·阿卡蒂奧就擠到第一排吉卜賽姑娘那兒去,站在她的背後,然後緊貼著她。她想挪開一些,可他把她貼得更緊。於是,她感覺到了他。她愣著沒動,驚恐得發顫,不相信自己的感覺,終於回頭膽怯地一笑,瞄了霍·阿卡蒂奧一眼,這時,兩個吉卜賽人把「蛇人」裝進了籠子,搬進帳篷。指揮表演的吉卜賽人宣佈: 
  「現在,女士們和先生們,我們將給你們表演一個可怕的節目--每夜這個時候都要砍掉一個女人的腦袋,連砍一百五十年,以示懲罰,因為她看了她不該看的東西。」 
  霍·阿卡蒂奧和吉卜賽姑娘沒有參觀砍頭。他倆走進了她的帳篷,由於衝動就接起吻來,並且脫掉了衣服;吉卜賽姑娘從身上脫掉了漿過的花邊緊身兜,就變得一絲不掛了。這是一隻千癟的小青蛙,胸部還沒發育,兩腿挺瘦,比霍·阿卡蒂奧的胳膊還細;可是她的果斷和熱情卻彌補了她的贏弱。然而,霍·阿卡蒂奧不能以同樣的熱勁兒回答她,因為他們是在一個公用帳篷裡,吉卜賽人不時拿著各種雜耍器具進來,在這兒幹事,甚至就在床鋪旁邊的地上擲骰子·帳篷中間的木竿上掛著一盞燈,照亮了每個角落。在愛撫之間的短暫停歇中,霍·阿卡蒂奧赤裸裸地躺在床上,不知道該怎麼辦,而姑娘卻一再想刺激他。過了一會,一個身姿優美的吉卜賽女人和一個男人一起走進帳篷,這個男人不屬於雜技團,也不是本村的人。兩人就在床邊脫衣解帶。女人偶然看了霍·阿卡蒂奧一眼。 
  「孩子,」她叫道,「上帝保佑你,走開吧!」 
  霍·阿卡蒂奧的女伴要求對方不要打擾他倆,於是新來的一對只好躺在緊靠床鋪的地上。 
  這是星期四。星期六晚上,霍·阿卡蒂奧在頭上紮了塊紅布,就跟吉卜賽人一起離開了馬孔多。 
  發現兒子失蹤之後,烏蘇娜就在整個村子裡到處找他,在吉卜賽人先前搭篷的地方,她只看見一堆堆垃圾和還在冒煙的篝火灰燼。有些村民在刨垃圾堆,希望找到玻璃串珠,其中一個村民向烏蘇娜說,昨夜他曾看見她的兒子跟雜技演員們在一起--霍·阿卡蒂奧推著一輛小車,車上有一隻裝著「蛇人」的籠子。「他變成吉卜賽人啦!」她向丈夫吵嚷,可是丈夫對於兒子的失蹤絲毫沒有表示驚慌。 
  「這倒不壞,」霍·阿·布恩蒂亞一面說,一面在研缽裡搗什麼東西;這東西已經反覆搗過多次,加熱多次,現在還在研缽裡。「他可以成為一個男子漢了。」 
  烏蘇娜打聽了吉卜賽人所去的方向,就沿著那條路走去,碰見每一個人都要問一問,希望追上大群吉卜賽人,因此離開村子越來越遠;終於看出自己走得過遠,她就認為用不著回頭了,到了晚上八點,霍·阿·布恩蒂亞才發現妻子失蹤,當時他把東西放在一堆肥料上,決定去看看小女兒阿瑪蘭塔是怎麼回事,因為她到這時哭得嗓子都啞了。在幾小時內,他毫不猶豫地集合了一隊裝備很好的村民,把阿瑪蘭塔交給一個自願充當奶媽的女人,就踏上荒無人跡的小道,去尋找烏蘇娜了。他是把奧雷連諾帶在身邊的。拂曉時分,幾個印第安漁人用手勢向他們表明:誰也不曾走過這兒。經過三天毫無效果的尋找,他們回到了村裡。 
  霍·阿·布恩蒂亞苦惱了好久。他像母親一樣照拂小女兒阿瑪蘭塔。他給她洗澡、換襁褓,一天四次抱她去奶媽那兒,晚上甚至給她唱歌(烏蘇娜是從來不會唱歌的)。有一次,皮拉·苔列娜自願來這兒照料家務,直到烏蘇娜回來。在不幸之中,奧雷連諾神秘的洞察力更加敏銳了,他一見皮拉·苔列娜走進屋來,就好像恍然大悟。他明白:根據某種無法說明的原因,他哥哥的逃亡和母親的失蹤都是這個女人的過錯,所以他用那麼一聲不吭和嫉惡如仇的態度對待她,她就再也不來了。 
  時間一過,一切照舊。霍·阿·布恩蒂亞和他的兒子自己也不知道,他們究竟是什麼時候回到試驗室裡的,他們打掃了塵上,點燃了爐火,又專心地忙於擺弄那在一堆肥料上放了幾個月的東西了。阿瑪蘭塔躺在一隻柳條籃子裡,房間中的空氣充滿了汞氣;她好奇地望著爸爸和哥哥聚精會神地工作。烏蘇娜失蹤之後過了幾個月,試驗室裡開始發生奇怪的事。早就扔在廚房裡的空瓶子忽然重得無法挪動。工作台上鍋裡的水無火自沸起來,咕嘟了整整半個小時,直到完全蒸發。霍·阿·布恩蒂亞和他的兒子對這些怪事都很驚訝、激動,不知如何解釋,但把它們看成是新事物的預兆。有一天,阿瑪蘭塔的籃子突然自己動了起來,在房間裡繞圈子,奧雷連諾看了非常吃驚,趕忙去把它攔住。可是霍·阿·布恩蒂亞一點也不驚異。他把籃子放在原處,拴在桌腿上面。籃子的移動終於使他相信,他們的希望快要實現了。就在這時,奧雷連諾聽見他說: 
  「即使你不害怕上帝,你也會害怕金屬。」 
  失蹤之後幾乎過了五個月,烏蘇娜回來了。她顯得異常興奮;有點返老還童,穿著村裡人誰也沒有穿過的新式衣服。霍·阿·布恩蒂亞高興得差點兒發了瘋,「原來如此!正像我預料的!」他叫了起來。這是真的,因為待在試驗室裡進行物質試驗的長時間中,他曾在內心深處祈求上帝,他所期待的奇跡不是發現點金石,也不是哈口氣讓金屬具有生命,更不是發明一種辦法,以便把金子變成房鎖和窗子的鉸鏈,而是剛剛發生的事--烏蘇娜的歸來。但她並沒有跟他一起發狂地高興。她照舊給了丈夫一個樂吻,彷彿他倆不過一小時以前才見過面似的。說道: 
  「到門外去看看吧!」 
  霍·阿·布恩蒂亞走到街上,看見自己房子前面的一群人,他好半天才從混亂狀態中清醒過來。這不是吉卜賽人,而是跟馬孔多村民一樣的男人和女人,平直的頭髮,黝黑的皮膚,說的是同樣的語言,抱怨的是相同的痛苦。站在他們旁邊的是馱著各種食物的騾子,套上閹牛的大車,車上載著傢俱和家庭用具--一塵世生活中必不可缺的簡單用具,這些用具是商人每天都在出售的。 
  這些人是從沼澤地另一邊來的,總共兩天就能到達那兒,可是那兒建立了城鎮,那裡的人一年當中每個月都能收到郵件,而且使用能夠改善生活的機器。烏蘇娜沒有追上吉卜賽人,但卻發現了她丈夫枉然尋找偉大發明時未能發現的那條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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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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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拉·苔列娜的兒子出世以後兩個星期,祖父和祖母把他接到了家裡。烏蘇娜是勉強收留這小孩兒的,因為她又沒拗過丈大的固執脾氣;想讓布恩蒂亞家的後代聽天由命,是他不能容忍的。但她提出了個條件:決不讓孩子知道自己的真正出身。孩子也取名霍·阿卡蒂奧,可是為了避免混淆不清,大家漸漸地只管他叫阿卡蒂奧了。這時,馬孔多事業興旺,布恩蒂亞家中一片忙碌,孩子們的照顧就降到了次要地位,負責照拂他們的是古阿吉洛部族的一個印第安女人,她是和弟弟一塊兒來到馬孔多的,藉以逃避他們家鄉已經猖獗幾年的致命傳染病——失眠症。姐弟倆都是馴良、勤勞的人,烏蘇娜僱用他們幫她做些家務。所以,阿卡蒂奧和阿瑪蘭塔首先說的是古阿吉洛語,然後才說西班牙語,而且學會喝晰蜴湯、吃蜘蛛蛋,可是烏蘇娜根本沒有發現這一點,因她製作獲利不小的糖鳥糖獸太忙了。馬孔多完全改變了面貌。烏蘇娜帶到這兒來的那些人,到處宣揚馬孔多地理位置很好、周圍土地肥沃,以致這個小小的村莊很快變戍了一個熱鬧的市鎮,開設了商店和手工業作坊,修築了永久的商道,第一批阿拉伯人沿著這條道路來到了這兒,他們穿著寬大的褲子,戴著耳環,用玻璃珠項鏈交換鸚鵡。霍·阿·布恩蒂亞沒有一分鐘的休息。他對周圍的現實生活入了迷,覺得這種生活比他想像的大於世界奇妙得多,於是失去了對煉金試驗的任何興趣,把月復一月變來變去的東西擱在一邊,重新成了一個有事業心的、精力充沛的人了,從前,在哪兒鋪設街道,在哪兒建築新的房舍,都是由他決定的,他不讓任何人享有別人沒有的特權。新來的居民也十分尊敬他,甚至請他劃分土地。沒有徵得他的同意,就不放下一塊基石,也不砌上一道牆垣。玩雜技的吉卜賽人回來的時候,他們的活動遊藝場現在變成了一個大賭場,受到熱烈的歡迎。因為大家都希望霍·阿卡蒂奧也跟他們一塊兒回來。但是霍·阿卡蒂奧並沒有回來,那個「蛇人」也沒有跟他們在一起,照烏蘇娜看來,那個「蛇人是唯」一知道能在哪兒找到她的兒子的;因此,他們不讓吉卜賽人在馬孔多停留,甚至不准他們以後再來這兒:現在他們已經認為吉卜賽人是貪婪佚的化身了。然而霍·阿·布恩蒂亞卻認為,古老的梅爾加德斯部族用它多年的知識和奇異的發明大大促進了馬孔多的發展,這裡的人永遠都會張開雙臂歡迎他們。可是,照流浪漢們的說法,梅爾加德斯部族已從地面上消失了,因為他們竟敢超越人類知識的限度。 
  霍·阿·布恩蒂亞至少暫時擺脫了幻想的折磨以後,在短時期內就有條不紊地整頓好了全鎮的勞動生活;平靜的空氣是霍·阿·布恩蒂亞有一次自己破壞的,當時他放走了馬孔多建立之初用響亮的叫聲報告時刻的鳥兒,而給每一座房子安了一個音樂鐘。這些雕木作成的漂亮的鐘,是用鸚鵡向阿拉伯人換來的,霍·阿·布恩蒂亞把它們撥得挺準,每過半小時,它們就奏出同一支華爾茲舞曲的幾節曲於讓全鎮高興一次,——每一次都是幾節新的曲於,到了晌午時分,所有的鍾一齊奏出整支華爾茲舞曲,一點幾也不走調。在街上栽種杏樹,代替槐樹,也是霍·阿·布恩蒂亞的主意,而且他還發明了一種使這些杏樹永遠活著的辦法(這個辦法他至死沒有透露)。過了多年,馬孔多建築了一座座鋅頂木房的時候,在它最老的街道上仍然挺立著一棵棵杏樹,樹枝折斷,佈滿塵埃,但誰也記不得這些樹是什麼人栽的了。 
  父親大力整頓這個市鎮,母親卻在振興家業,製作美妙的糖公雞和糖魚,把它們插在巴裡薩木棍兒上,每天兩次拿到街上去賣,這時,奧雷連諾卻在荒棄的試驗室裡度過漫長的時刻,孜孜不倦地掌握首飾技術。他已經長得挺高,哥哥留下的衣服很快不合他的身材了,他就改穿父親的衣服,誠然,維希塔香不得不替他把襯衫和褲子改窄一些,因為奧雷連諾比父親和哥哥都瘦。 
  進入少年時期,他的嗓音粗了,他也變得沉默寡言、異常孤僻,但是他的眼睛又經常露出緊張的神色,這種神色在他出生的那一天是使他母親吃了一驚的。奧雷連諾聚精會神地從事首飾工作,除了吃飯,幾乎不到試驗室外面去。霍·阿·布恩蒂亞對他的孤僻感到不安,就把房門的鑰匙和一點兒錢給了他,以為兒子可能需要出去找找女人。奧雷連諾卻拿錢買了鹽酸,製成了王水,給鑰匙鍍了金。可是,奧雷連諾的古怪比不上阿卡蒂奧和阿瑪蘭塔的古怪。--這兩個小傢伙的乳齒開始脫落,仍然成天跟在印第安人腳邊,揪住他們的衣服下擺,硬要說古阿吉洛語,不說西班牙語。」你怨不了別人,」烏蘇娜向大夫說。「孩子的狂勁兒是父母遺傳的,」他認為後代的怪誕習慣一點也不比豬尾巴好,就開始抱怨自己倒霉的命運,可是有一次奧色連諾突然拿眼睛盯著她,把她弄得手足無措起來。 
  「有人就要來咱們這兒啦,」他說。 
  像往常一樣,兒子預言什麼事情,她就用家庭主婦的邏輯破除他的預言。有人到這兒來,那沒有什麼特別嘛。每天都有幾十個外地人經過馬孔多,可這並沒有叫人操心,他們來到這兒,並不需要預言。然而,奧雷連諾不顧一切邏輯,相信自己的預言。 
  「我不知道來的人是誰,」他堅持說,「可這個人已在路上啦。」 
  的確,星期天來了個雷貝卡。她頂多只有十一歲,是跟一些皮貨商從馬諾爾村來的,經歷了艱苦的旅程,這些皮貨商受托將這個姑娘連同一封信送到霍·阿·布恩蒂亞家裡,但要求他們幫忙的人究竟是推,他們就說不清楚了。這姑娘的全部行李是一隻小衣箱、一把畫著鮮艷花朵的木製小搖椅以及一個帆布袋;袋子裡老是發出「卡嚓、卡嚓、卡嚓」的響聲--那兒裝的是她父母的骸骨。捎繪霍·間·布恩蒂亞的信是某人用特別親切的口吻寫成的,這人說,儘管時間過久,距離頗遠,他還是熱愛霍·阿·布恩蒂亞的,覺得自己應當根據基本的人道精神做這件善事--把孤苦伶何的小姑娘送到霍·阿·布恩蒂亞這兒來;這小姑娘是烏蘇娜的表侄女,也就是霍·阿·布恩蒂亞的親戚,雖是遠房的親戚;因為她是他難忘的朋友尼康諾爾·烏洛阿和他可敬的妻子雷貝卡·蒙蒂埃爾的親女兒,他們已去天國,現由這小姑娘把他們的骸骨帶去,希望能照基督教的禮儀把它們埋掉。以上兩個名字和信未的簽名都寫得十分清楚,可是霍·阿·布恩蒂亞和烏蘇娜都記不得這樣的親戚,也記不起人遙遠的馬諾爾村捎信來的這個熟人了。從小姑娘身上瞭解更多的情況是完全不可能的。她一走進屋子,馬上坐在自己的搖椅裡,開始咂吮指頭,兩隻驚駭的大眼睛望著大家,根本不明白人家問她什麼。她穿著染成黑色的斜紋布舊衣服和裂開的漆皮鞋。紮在耳朵後面的兩絡頭髮,是用黑蝴蝶繫住的。脖子上掛著一隻香袋,香袋上有一個汗水弄污的聖像,而右腕上是個銅鏈條,鏈條上有一個猛獸的獠牙--防止毒眼的小玩意。她那有點發綠的皮膚和脹鼓鼓、緊繃繃的肚子,證明她健康不佳和經常挨餓,但別人給她拿來吃的,她卻一動不動地繼續坐著,甚至沒有摸一摸放在膝上的盤子。大家已經認為她是個聾啞姑娘,可是印第安人用自己的語言問她想不想喝水,她馬上轉動眼珠,彷彿認出了他們,肯定地點了點頭。 
  他們收留了她,因為沒有其他辦法。他們決定按照信上對她母親的稱呼,也管她叫雷貝卡,因為奧雷連諾雖然不厭其煩地在她面前提到一切聖徒的名字,但她對任何一個名字都無反應。當時馬孔多沒有墓地,因為還沒死過一個人,裝著骸骨的袋於就藏了起來,等到有了合適的地方再埋葬,所以長時間裡,這袋子總是東藏西放,塞在難以發現的地方,可是經常發出「卡嚓、卡嚓、卡嚓」的響聲,就像下蛋的母雞咯咯直叫。過了很久雷貝卡才跟這家人的生活協調起來。起初她有個習慣:在僻靜的屋角里,坐在搖椅上咂吮指頭。任何東西都沒引起她的注意,不過,每過半小時響起鐘聲的時候,她都驚駭地四面張望,彷彿想在空中發現這種聲音似的。好多天都無法叫她吃飯。誰也不明白她為什麼沒有餓死,直到熟悉一切的印第安人發現(因為他們在屋子裡用無聲的腳步不斷地來回走動)雷貝卡喜歡吃的只是院子裡的泥土和她用指甲從牆上刨下的一塊塊石灰。顯然,由於這個惡劣的習慣,父母或者養育她的人懲罰過她,泥上和石灰她都是偷吃的,她知道不對,而且盡量留存一些,無人在旁時可以自由自在地飽餐一頓。從此,他們對雷貝卡進行了嚴密的監視,給院子裡的泥土澆上牛膽,給房屋的牆壁抹上辛辣的印第安胡椒,恕用這種辦法革除姑娘的惡習,但她為了弄到這類吃的,表現了那樣的機智和發明才幹,使得烏蘇娜不得不採取最有效的措施。她把盛著橙子汁和大黃的鍋子整夜放在露天裡,次日早飯之前拿這種草藥給雷貝卡喝。雖然誰也不會建議烏蘇娜拿這種混合藥劑來治療不良的泥土嗜好,她還是認為任何苦澀的液體進了空肚子,都會在肝臟裡引起反應。雷貝卡儘管樣子瘦弱,卻十分倔強:要她吃藥,就得把她像小牛一樣縛住,因為她拚命掙扎,亂抓、亂咬、亂嘩,大聲叫嚷,今人莫名其妙,據印第安人說,她在罵人,這是古阿吉洛語中最粗魯的罵人活。烏蘇娜知道了這一點,就用鞭撻加強治療。所以從來無法斷定,究竟什麼取得了成效--大黃呢,鞭子呢,或者二者一起;大家知道的只有一點,過了幾個星期,雷貝卡開始出現康復的徵象。現在,她跟阿卡蒂奧和阿瑪蘭塔一塊兒玩耍了,她們拿她當做姐姐;她吃飯有味了,會用刀叉了。隨後發現,她說西班牙語象印第安語一樣流利,她很能做針線活,還會用自編的可愛歌詞照自鳴鐘的華爾茲舞曲歌唱。很快,她就似乎成了一個新的家庭成員,她比親生子女對烏蘇娜還親熱;她把阿瑪蘭塔叫做妹妹,把阿卡蒂奧叫做弟弟,把奧雷連諾稱做叔叔,把霍·阿,布恩蒂亞稱做伯伯。這麼一來,她和其他的人一樣就有權叫做雷貝卡·布恩蒂亞了,--這是她唯一的名字,至死都體面地叫這個名字。 
  雷貝卡擺脫了惡劣的泥土嗜好,移居阿瑪蘭塔和阿卡蒂奧的房間之後,有一天夜裡,跟孩子們在一起的印第安女人偶然醒來,聽到犄角里斷續地發出一種古怪的聲音。她吃驚地從床上一躍而起,擔心什麼牲畜鑽進了屋子,接著便看見雷貝卡坐在搖椅裡,把一個指頭塞在嘴裡;在黑暗中,她的兩隻眼睛象貓的眼睛一樣閃亮。維希塔香嚇得發呆,在姑娘的眼睛裡,她發現了某種疾病的徵狀,這種疾病的威脅曾使她和弟弟永遠離開了那個古老的王國,他倆還是那兒的王位繼承人咧。這兒也出現了失眠症。 
  還沒等到天亮,印第安人卡塔烏爾就離開了馬孔多。他的姐姐卻留了下來,因為宿命論的想法暗示她,致命的疾病反正會跟著她的,不管她逃到多遠的地方。然而,誰也不瞭解維希塔香的不安。「咱們永遠不可睡覺嗎?那就更好啦,」霍·阿·布恩蒂亞滿意他說。「咱們可從生活中得到更多的東西。」可是印第安女人說明:患了這種失眠症,最可怕的不是睡不著覺,因為身體不會感到疲乏;最糟糕的是失眠症必然演變成健忘症。她的意思是說,病人經常處於失眠狀態,開頭會忘掉童年時代的事兒,然後會忘記東西的名稱和用途,最後再也認不得別人,甚至意識不到自己的存在,失去了跟往日的一切聯繫,陷入一種白癡似的狀態。霍·阿·布恩蒂亞哈哈大笑,差點兒沒有笑死,他得出結論說,迷信的印第安人捏造了無數的疾病,這就是其中的一種。可是為了預防萬一,謹慎的烏蘇娜就讓雷貝卡跟其他的孩子隔離了。 
  過了幾個星期,維希塔香的恐懼過去之後,霍·阿·布恩蒂亞夜間突然發現自己在床上翻來覆去合不上眼。烏蘇娜也沒睡著,問他是怎麼回事,他回答說:「我又在想普魯登希奧啦。」他倆一分鐘也沒睡著,可是早上起來卻是精神飽滿的,立即忘了惡劣的夜晚。吃早飯時,奧雷連諾驚異地說,他雖在試驗室星呆了整整一夜,可是感到自己精神挺好,--他是在試驗室裡給一枚胸針鍍金,打算把它當做生日禮物送給烏蘇娜。然而,誰也沒有重視這些怪事,直到兩天以後,大家仍在床上合不了眼,才知道自己已經五十多個小時沒有睡覺了。 
  「孩子們也沒睡著。這種疫病既然進了這座房子,誰也逃避不了啦,」印第安女人仍用宿命論的口吻說。 
  的確,全家的人都息了失眠症,烏蘇娜曾從母親那兒得到一些草藥知識,就用烏頭熬成湯劑,給全家的人喝了,可是大家仍然不能成眠,而且白天站著也做夢。處在這種半睡半醒的古怪狀態中,他們不僅看到自己夢中的形象,而且看到別人夢中的形象。彷彿整座房子都擠滿了客人。雷貝卡坐在廚房犄角里的搖椅上,夢見一個很像她的人,這人穿著白色亞麻布衣服,襯衫領子上有一顆金色鈕扣,獻給她一柬玫瑰花。他的身邊站著一個雙手細嫩的女人,她拿出一朵玫瑰花來,佩戴在雷貝卡的頭髮上,烏蘇娜明白,這男人和女人是姑娘的父母,可是不管怎樣竭力辨認,也不認識他們,終於相信以前是從來沒有見過他們的。同時,由於注意不夠(這是霍·阿·布恩蒂亞不能原諒自己的),家裡製作的糖動物照舊拿到鎮上去賣。大人和孩子都快活地吮著有味的綠色公雞、漂亮的粉紅色小魚、最甜的黃色馬兒。這些糖動物似乎也是患了失眠症的。星期一天亮以後,全城的人已經不睡覺了。起初,誰也不擔心。許多的人甚至高興,--因為當時馬孔多百業待興,時間不夠。人們那麼勤奮地工作,在短時間內就把一切都做完了,現在早晨三點就雙臂交叉地坐著,計算自鳴鐘的華爾茲舞曲有多少段曲調。想睡的人--井非由於疲乏,而是渴望做夢--採取各種辦法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盡,他們聚在一起,不住地絮絮叨叨,一連幾小時把同樣的奇聞說了又說,大講特講白色閹雞的故事。一直把故事搞得複雜到了極點。這是一種沒完沒了的玩耍--講故事的人問其餘的人,他們想不想聽白色閹雞的故事,如果他們回答他「是的」,他就說他要求回答的不是「是的」,而是要求回答:他們想不想聽白色閹雞的故事;如果他們回答說「不」,他就說他要求回答的不是「不」,而是要求回答:他們想不想聽白色閹雞的故事;如果大家沉默不語,他就說他要求的不是沉默不語,而是要求回答:他們想不想聽白色閹雞的故事,而且誰也不能走開,因為他說他沒有要求他們走開,而是要求回答:他們想不想聽白色閹雞的故事。就這樣,一圈一圈的人,整夜整夜說個沒完。 
  霍·阿·布恩蒂亞知道傳染病遍及整個市鎮,就把家長們召集起來,告訴他們有關這種失眠症的常識,並且設法防止這種疾病向鄰近的城鄉蔓延。於是,大家從一隻隻山羊身上取下了鈴鐺--用鸚鵡向阿拉伯人換來的鈴鐺,把它們掛在馬孔多人口的地方,供給那些不聽崗哨勸阻、硬要進鎮的人使用。凡是這時經過馬孔多街道的外來人都得搖搖鈴鐺,讓失眠症患者知道來人是健康的。他們在鎮上停留的時候,不准吃喝,因為毫無疑問,病從口人嘛,而馬孔多的一切食物和飲料都染上了失眠症,採取這些辦法,他們就把這種傳染病限制在市鎮範圍之內了。隔離是嚴格遵守的,大家逐漸習慣了緊急狀態。生活重新上了軌道,工作照常進行,誰也不再擔心失去了無益的睡眠習慣。 
  在幾個月中幫助大家跟隱忘症進行鬥爭的辦法,是奧雷連諾發明的。他發現這種辦法也很偶然。奧雷連諾是個富有經驗的病人--因為他是失眠症的第一批患者之一--完全掌握了首飾技術。有一次,他需要一個平常用來捶平金屬的小鐵砧,可是記不起它叫什麼了。父親提醒他:「鐵砧。」奧雷連諾就把這個名字記在小紙片上,貼在鐵砧底兒上。現在,他相信再也不會忘記這個名字了。可他沒有想到,這件事兒只是健忘症的第一個表現。過了幾天他已覺得,他費了大勁才記起試驗室內幾乎所有東西的名稱。於是,他給每樣東西都貼上標籤,現在只要一看籤條上的字兒,就能確定這是什麼東西了。不安的父親叫苦連天,說他忘了童年時代甚至印象最深的事兒,奧雷連諾就把自己的辦法告訴他,於是霍·阿·布恩蒂亞首先在自己家裡加以採用,然府在全鎮推廣。他用小刷子蘸了墨水,給房裡的每件東西都寫上名稱:「桌」、「鍾」、「們」、「牆」、「床」、「鍋」。然後到畜欄和田地裡去,也給牲畜、家禽和植物標上名字:「牛」、「山羊」、「豬」、「雞」、「木薯」、「香蕉」。人們研究各種健忘的事物時逐漸明白,他們即使根據籤條記起了東西的名稱,有朝一日也會想不起它的用途。隨後,他們就把籤條搞得很複雜了。一頭乳牛脖子上掛的牌子,清楚他說明馬孔多居民是如何跟健忘症作鬥爭的:「這是一頭乳牛。每天早晨擠奶,就可得到牛奶,把牛奶煮沸,摻上咖啡,就可得牛奶咖啡。」就這樣,他們生活在經常滑過的現實中,借助字兒能把現實暫時抓住,可是一旦忘了字兒的意義,現實也就難免忘諸腦後了。 
  市鎮入口的地方掛了一塊脾子:「馬孔多」,中心大街上掛了另一塊較大的牌子:「「上帝存在」。所有的房屋都畫上了各種符號,讓人記起各種東西。然而,這一套辦法需要密切的注意力,還要耗費很在的精神,所以許多人就陷入自己的幻想世界,--這對他們是不太實際的,卻是更有安慰的。推廣這種自欺的辦法,最起勁的是皮拉·苔列娜,她想出一種用紙牌測知過去的把戲,就像她以前用紙牌預卜未來一樣。由於她那些巧妙的謊言,失眠的馬孔多居民就處於紙牌推測的世界,這些推測含糊不清,互相矛盾,面在這個世界中,只能模糊地想起你的父親是個黑髮男人,是四月初來到這兒的;母親是個黝黑的女人,左手戴著一枚金戒指,你出生的日期是某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二,那一天百靈鳥在月桂樹上歌唱。霍·阿·布恩蒂亞被這種安慰的辦法擊敗了,他為了對抗,決定造出一種記憶機器,此種機器是他以前打算製造出來記住吉卜賽人的一切奇異發明的,機器的作用原理就是每天重複在生活中獲得的全部知識。霍·阿·布恩蒂亞把這種機械設想成一本旋轉的字典,人呆在旋轉軸上,利用把手操縱字典,--這樣,生活所需的一切知識短時間內就在眼前經過,他已寫好了幾乎一萬四千張條目卡,這時,從沼澤地帶伸來的路上,出現一個樣子古怪的老人兒,搖著悲哀的鈴鐺,拎著一隻繩子繫住的、脹鼓鼓的箱子,拉著一輛用黑布遮住的小車子。他徑直朝霍·阿·布恩蒂亞的房子走來。 
  維希塔香給老頭兒開了門,卻不認得他,把他當成一個商人,老頭兒還沒聽說這個市鎮絕望地陷進了健忘症的漩渦,不知道在這兒是賣不出什麼東西的。這是一個老朽的人。儘管他的嗓音猶豫地發顫,雙乎摸摸索索的,但他顯然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那裡的人既能睡覺,又能記憶。霍·阿·布恩蒂亞出來接見老頭兒的時候,老頭兒正坐在客廳裡,拿破舊的黑帽子扇著,露出同情的樣兒,注意地念了念貼在牆上的字條。霍·阿·布恩蒂亞非常恭敬地接待他,擔心自己從前認識這個人,現在卻把他給忘了。然而客人識破了他的佯裝,感到自己被他忘卻了,--他知道這不是心中暫時的忘卻,而是另一種更加冷酷的、徹底的忘卻,也就是死的忘卻。接著,他一切都明白了。他打開那只塞滿了不知什麼東西的箱子,從中掏出一個放著許多小瓶子的小盒子。他把一小瓶顏色可愛的藥水遞給房主人,房主人把它喝了,馬上恍然大悟。霍·阿·布恩蒂亞兩眼噙滿悲哀的淚水,然後才看出自己是在荒謬可笑的房間裡,這兒的一切東西都貼上了字條;他羞愧地看了看牆上一本正經的蠢話,最後才興高采烈地認出客人就是梅爾加德斯。 
  馬孔多慶祝記憶復原的時候,霍·阿·布恩蒂亞和梅爾加德斯恢復了往日的友誼。吉卜賽人打算留居鎮上。他的確經歷過死亡,但是忍受不了孤獨,所以回到這兒來了。因為他忠於現實生活,失去了自己的神奇本領,被他的部族拋棄,他就決定在死神還沒發現的這個角落裡得到一個寧靜的棲身之所,把自己獻給銀版照相術。霍·阿·布恩蒂亞根本沒有聽說過這樣的發明。可是,當他看見自己和全家的人永遠印在彩虹色的金屬版上時,他驚得說不出話了;霍·阿·布恩蒂亞有一張銹了的照相底版就是這時的--蓬亂的灰色頭髮,銅妞扣扣上的漿領襯衫,一本正經的驚異表情。烏蘇娜笑得要死,認為他像「嚇破了膽的將軍。」說真的,在那晴朗的十二月的早晨,梅爾加德斯拍照的時候,霍·阿·布恩蒂亞確實嚇壞了:他生怕人像移到金屬版上,人就會逐漸消瘦。不管多麼反常,烏蘇娜這一次卻為科學辯護,竭力打消丈夫腦瓜裡的荒謬想法。他忘了一切舊怨,決定讓梅爾加德斯住在他們家裡。然而,烏蘇娜自己從不讓人給她拍照,因為(據她自己的說法)她不願留下像來成為子孫的笑柄。那天早晨,她給孩子們穿上好衣服,在他們臉上搽了粉,讓每人喝了一匙骨髓湯,使他們能在梅爾加德斯奇異的照相機前面凝然不動地站立幾乎兩分鐘。在這張「全家福」(這是過去留下的唯一的照片)上,奧雷連諾穿著黑色絲絨衣服,站在阿瑪蘭塔和雷貝卡之間,他的神情倦怠,目光明澈,多年以後,他就是這副神態站在行刑隊面前的。可是,照片上的青年當時還沒聽到命運的召喚,他只是一個能幹的首飾匠,由於工作認真,在整個沼澤地帶都受到尊重。他的作坊同時是梅爾加德斯的試驗室,這兒幾乎聽不到他的聲音。在瓶子的當嘟聲和盤子的敲擊聲中,在接連不斷的災難中:酸溢出來了,溴化銀浪費掉了,當他的父親和吉卜賽人大聲爭論納斯特拉達馬斯的預言時,奧雷連諾似乎呆在另一個世界裡。奧雷連諾忘我地工作,善於維護自己的利益,因此在短時期內,他掙的錢就超過了烏蘇娜出售糖動物的收益。大家覺得奇怪的只有一點--他已經是個完全成熟的人,為什麼至今不結交女人,的確,他還沒有女人。 
  過了幾個月,那個弗蘭西斯科人又來到了馬孔多;他是個老流浪漢,差不多兩百歲了。他常常路過馬孔多,帶來自編的歌曲。在這些歌曲中,弗蘭西斯科人非常詳細地描繪了一些事情,這些事情都發生在他途中經過的地方--從馬諾爾村到沼澤地另一邊的城鄉里,所以,誰想把信息傳給熟人,或者想把什麼家事公諸於世,只消付兩分錢,弗蘭西斯科人就可把它列入自己的節目。有一天傍晚,烏蘇娜聽唱時希望知道兒子的消息,卻完全意外地聽到了自己母親的死訊。「弗蘭西斯科人」這個綽號的由來,是他在編歌比賽中戰勝過魔鬼,他的真名實姓是誰也不知道的;失眠症流行時,他就從馬孔多消失了,現在又突然來到了卡塔林諾遊藝場。大家都去聽他吟唱,瞭解世界上發生的事兒。跟弗蘭西斯科人一起來到馬孔多的,有一個婦人和一個年輕的混血姑娘;婦人挺胖,是四個印第安人用搖椅把她抬來的;她頭上撐著一把小傘,遮住陽光。混血姑娘卻是一副可憐相。這一次,奧雷連諾也來到了卡塔林諾遊藝場。弗蘭西斯科人端坐在一群聽眾中間,彷彿一條碩大的變色龍。他用老年人顫抖的聲調歌唱,拿華特·賴利在圭亞那給他的那個古老的手風琴伴奏,用步行者的大腳掌打著拍子;他的腳掌已給海鹽弄得裂開了。屋子深處看得見另一個房間的門,一個個男人不時挨次進去,搖椅抬來的那個胖婦人坐在門口,默不作聲地扇著扇子,卡塔林諾耳後別著一朵假玫瑰,正在賣甘蔗酒,並且利用一切借口走到男人跟前,把手伸到他們身上去摸不該摸的地方。時到午夜,熱得難受。奧雷連諾聽完一切消息,可是沒有發現任何跟自己的家庭有關的事。他已經準備離開,這時那個婦人卻用手招呼他。 
  「你也進去吧,」她說。「只花兩角錢。」 
  奧雷連諾把錢扔到胖婦人膝上的一隻匣子裡,打開了房門,自己也不知道去幹什麼。床上躺著那個年輕的混血姑娘,渾身赤裸,她的胸脯活像母狗的乳頭。在奧雷連諾之前,這兒已經來過六十三個男人,空氣中充滿了那麼多的碳酸氣,充滿了汗水和歎息的氣味,已經變得十分污濁;姑娘取下濕透了的床單,要求奧雷連諾抓住床唯的一頭。床單挺重,好像濕帆布。他們抓住床單的兩頭擰了又擰,它才恢復了正常的重量。然後,他們翻過墊子,汗水卻從另一面流了出來。奧雷連諾巴不得把這一切沒完沒了地幹下去。愛情的奧秘他從理論上是知道的,但是他的膝頭卻在戰粟,他勉強才能姑穩腳跟。姑娘拾掇好了床鋪,要他脫掉衣服時,他卻給她作了混亂的解釋:「是他們要我進來的。他們要我把兩角錢扔在匣子裡,叫我不要耽擱。」姑娘理解他的混亂狀態,低聲說道:「你出去的時候,再扔兩角錢,就可呆得久一點兒。」奧雷連諾羞澀難堪地脫掉了衣服;他總是以為向己的裸體比不上哥哥的裸體。雖然姑娘盡心竭力,他卻感到肉己越來越冷漠和孤獨。「我再扔兩角錢吧,」他完全絕望地咕嚕著說。姑娘默不作聲地向他表示感謝。她皮包骨頭,脊背磨出了血。由於過度疲勞,呼吸沉重、斷斷續續。兩年前,在離馬孔多很遠的地方,有一天晚上她沒熄滅蠟燭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周圍一片火焰,她和一個把她養大的老大娘一起居住的房子,燒得精光。從此以後,老大娘就把她帶到一個個城鎮,讓她跟男人睡一次覺撈取兩角錢,用來彌補房屋的損失。按照姑娘的計算,她還得再這樣生活十年左右,一夜接待七十個男人,因為除了償債,還得支付她倆的路費和膳食費以及印第安人的抬送費。老大娘第二次敲門的時候,奧雷連諾什麼也沒做就走出房間,好不容易忍住了淚水,這天夜裡,他睡不著覺,老是想著混血姑娘,同時感到憐憫和需要。他渴望愛她和保護她。他被失眠和狂熱弄得疲憊不堪,次日早晨就決定跟她結婚,以便把她從老大娘的控制下解救出來,白個兒每夜都得到她給七十個男人的快樂。可是早上十點他來到卡塔林諾遊藝場的時候,姑娘已經離開了馬孔多。 
  時間逐漸冷卻了他那熱情的、輕率的打算,但是加強了他那希望落空的痛苦感覺。他在工作中尋求解脫。為了掩飾自己不中用的恥辱,他順人了一輩子打光棍的命運。這時,梅爾加德斯把馬孔多一切值得拍照的都拍了照,就將銀版照相器材留給霍·阿·布恩蒂亞進行荒唐的試驗:後者決定利用銀版照相術得到上帝存在的科學證明。他相信,拿屋內不同地方拍的照片進行複雜的加工,如果上帝存在的話,他遲早準會得到上帝的照片,否則就永遠結束有關上帝存在的一切臆想。梅爾加德斯卻在深入研究納斯特拉達馬斯的理論。他經常坐到很晚,穿著褪了色的絲絨坎肩直喘粗氣,用他乾瘦的鳥爪在紙上潦草地寫著什麼;他手上的戒指已經失去往日的光彩。有一天夜晚,他覺得他偶然得到了有關馬孔多未來的啟示。馬孔多將會變成一座輝煌的城市,有許多高大的玻璃房子,城內甚至不會留下布恩蒂亞家的痕跡。「胡說八道,」霍·阿·布恩蒂亞氣惱他說。「不是玻璃房子,而是我夢見的那種冰磚房子,並且這兒永遠都會有布思蒂亞家的人,Peromniaseculasecul-orumo!」(拉丁語:永遠永遠)烏蘇娜拚命想給這個怪人的住所灌輸健全的思想。她添了一個大爐灶,除了生產糖動物,開始烤山整籃整籃的麵包和大堆大堆各式各樣的布丁、奶油蛋白鬆餅和餅乾--這一切在幾小時內就在通往沼澤地的路上賣光了。儘管烏蘇娜已經到了應當休息的年歲,但她年復一年變得越來越勤勞了,全神貫注在興旺的生意上,有一天傍晚,印第安女人正幫她把糖摻在生面裡,她漫不經心地望著窗外,突然看見院子裡有兩個似乎陌生的姑娘,都很年輕、漂亮,正在落日的餘暉中繡花。這是雷貝卡和阿瑪蘭塔。她們剛剛脫掉穿了三年的悼念外祖母的孝服.花衣服完全改變了她們的外貌。出乎一切預料,雷貝卡在姿色上超過了阿瑪蘭塔,她長著寧靜的大眼睛、光潔的皮膚和具有魔力的手:她的手彷彿用看不見的絲線在繡架的布底上刺繡。較小的阿瑪蘭塔不夠雅致,但她從已故的外祖母身上繼承了天生的高貴和自尊心。呆在她們旁邊的是阿卡蒂奧,他身上雖已顯露了父親的體魄,但看上去還是個孩子。他在奧雷連諾的指導下學習首飾技術,奧雷連諾還教他讀書寫字。烏蘇娜明白,她家裡滿是成年的人,她的孩子們很快就要結婚,也要養孩子,全家就得分開,因為這座房子不夠大家住了。於是,她拿出長年累月艱苦勞動積攢的錢,跟工匠們商量好,開始擴充住宅。她吩咐增建:一間正式客廳--用來接待客人:另一間更舒適、涼爽的大廳--供全家之用,一個飯廳,擁有一張能坐十二人的桌子;九間臥室,窗戶都面向庭院;一道長廊,由玫瑰花圃和寬大的欄杆(欄杆上放著一盆盆碳類植物和秋海棠)擋住晌午的陽光。而且,她還決定擴大廚房,安置兩個爐灶;拆掉原來的庫房(皮拉·苔列娜曾在裡面向霍·阿卡蒂奧預言過他的未來),另蓋一間大一倍的庫房,以便家中經常都有充足的糧食儲備。在院子裡,在大栗樹的濃蔭下面,烏蘇娜囑咐搭兩個浴棚:一個女浴棚,一個男浴棚,而星後卻是寬敞的馬廄、鐵絲網圍住的雞窩和擠奶棚,此外有個四面敞開的鳥籠,偶然飛來的鳥兒高興棲息在那兒就棲息在那兒。烏蘇娜帶領著幾十名泥瓦匠和木匠,彷彿染上了大大的「幻想熱」,決定光線和空氣進人屋子的方位,劃分面帆完全不受限。馬孔多建村時修蓋的這座簡陋房子,堆滿了各種工具和建築材料,工人們累得汗流浹背,老是提醒旁人不要妨礙他們幹活,而他們總是碰到那只裝著骸骨的袋子,它那沉悶的卡嚓聲簡直叫人惱火。誰也不明白,在這一片混亂中,在生石灰和瀝青的氣味中,地下怎會立起一座房子,這房子不僅是全鎮最大的,而且是沼澤地區最涼爽宜人的。最不理解這一點的是霍·阿·布恩蒂亞,甚至在大變動的高潮中,他也沒有放棄突然攝到上帝影像的嘗試。新房子快要竣工的時候,烏蘇娜把他拉出了幻想的世界,告訴他說,她接到一道命令:房屋正面必須刷成藍色,不能刷成他們希望的白色。她把正式公文給他看。霍·阿·布恩蒂亞沒有馬上明白他的妻子說些什麼,首先看了看紙兒上的簽字。 
  「這個人是誰?」他問。 
  「鎮長,」烏蘇娜怏怏不樂地回答。「聽說他是政府派來的官兒。」 
  阿·摩斯柯特鎮長先生是不聲不響地來到馬孔多的。第一批阿拉伯人來到這兒,用小玩意兒交換鸚鵡的時候,有個阿拉伯人開了一家雅各旅店,阿·摩斯柯特首先住在這個旅店裡,第二天才租了一個門朝街的小房間,離布恩蒂亞的房子有兩個街區。他在室內擺上從雅各旅店買來的桌子和椅子,把帶來的共和國國徽釘在牆上,並且在門上刷了「鎮長」二字。他的第一道命令就是要所有的房屋刷成藍色,藉以慶祝國家獨立的週年紀念。 
  霍·阿·布恩蒂亞拿著複寫的命令來找鎮長,正碰見他在小辦公室的吊床上睡午覺。「這張紙兒是你寫的嗎?」霍·阿·布恩蒂亞問。阿·摩斯柯特是個上了歲數的人,面色紅潤,顯得膽怯,作了肯定的問答。「憑什麼權力?」霍·阿·布恩蒂亞又問。 
  阿·摩斯柯特從辦公桌抽屜內拿出一張紙來,遞給他看。「茲派該員前往上述市鎮執行鎮長職務。」霍·阿·布恩蒂亞對這委任狀看都不看一眼。 
  「在這個市鎮上,我們不靠紙兒發號施令,」他平靜地回答。「請你永遠記住:我們不需要別人指手畫腳,我們這兒的事用不著別人來管。」 
  阿·摩斯柯特先生保持鎮定,霍·阿·布恩蒂亞仍然沒有提高聲音,向他詳細他講了講:他們如何建村,如何劃分土地、開闢道路,做了應做的一切,從來沒有麻煩過任何政府。誰也沒有來麻煩過他們。「我們是愛好和平的人,我們這兒甚至還沒死過人咧。」霍·阿·布恩蒂亞說。「你能看出,馬孔多至今沒有墓地。」他沒有抱怨政府,恰恰相反,他高興沒有人來妨礙他們安寧地發展,希望今後也是如此,因為他們建立馬孔多村,不是為了讓別人來告訴他們應該怎麼辦的。阿,摩斯柯特先生穿上象褲子一樣白的祖布短上衣,一分鐘也沒忘記文雅的舉止。 
  「所以,如果你想留在這個鎮上做一個普通的居民,我們完全歡迎。」霍·阿·布恩蒂亞最後說。「可是,如果你來製造混亂,強迫大夥兒把房子刷成藍色,那你就拿起自己的行李,回到你來的地方去,我的房子將會白得像一隻鴿子。」 
  阿·摩斯柯特先生臉色發白。他倒退一步,咬緊牙關,有點激動他說: 
  「我得警告你,我有武器。」 
  霍·阿·布恩蒂亞甚至沒有發覺,他的雙手剎那問又有了年輕人的力氣,從前他靠這種力氣曾把牲口按倒在地,他一把揪住阿·摩斯柯特的衣領,把他舉到自己眼前。 
  「我這麼做,」他說,「因為我認為我已到了餘年,與其拖一個死人,不如花幾分鐘拖一個活人。」 
  就這樣,他把懸在衣領上的阿·摩斯柯特先生沿著街道中間拎了過去,在馬孔多到沼澤地的路上他才讓他雙腳著地。過了一個星期,阿·摩斯柯特又來了,帶著六名襤褸、赤足、持槍的士兵,還有一輛牛車,車上坐著他的妻子和七個女兒。隨後又來了兩輛牛車,載著傢俱、箱子他和其他家庭用具。鎮長暫時把一家人安頓在雅各旅店裡,隨後找到了房子,才在門外安了兩名衛兵,開始辦公,馬孔多的老居民決定攆走這些不速之客,就帶著自己年歲較大的几子去找霍·阿·布恩蒂亞,希望他擔任指揮。可是霍·阿·布恩蒂亞反對他們的打算,因為據他解釋,阿·摩斯柯特先生既然跟妻子和女兒一起回來了,在他的一家人面前侮辱他,就不是男子漢大丈夫了。事情應當和平解決。 
  奧雷連諾自願陪伴父親。這時,他已長了尖端翹起的黑鬍髭,嗓音洪亮,這種嗓音在戰爭中是會使他大顯威風的。他們沒帶武器,也沒理睬衛兵,逕直跨進了鎮長辦公室,阿·摩斯柯特先生毫不慌亂。他把他們介紹給他的兩個女兒;她們是偶然來到辦公室的:一個是十六歲的安芭蘿,像她母親一樣滿頭烏髮,一個是剛滿九歲的雷麥黛絲,這小姑娘挺可愛,皮膚細嫩,兩眼發綠。姐妹倆都挺文雅,很講禮貌。布恩蒂亞父子兩人剛剛進來,她倆還沒聽到介紹,就給客人端來椅子。可是他們不願坐下。 
  「好啦,朋友,」霍·阿·布恩蒂亞說,「我們讓你住在這兒,但這並不是因為門外站著幾個帶槍的強盜,而是由於尊敬你的夫人和女兒。」 
  阿·摩斯柯特張口結舌,可是霍·阿·布恩蒂亞沒有讓他反駁。 
  「但是我們必須向你提出兩個條件,」他補充說。「第一:每個人想把自己的房子刷成什麼顏色就是什麼顏色。第二:大兵們立即離開馬孔多,鎮上的秩序由我們負責。」 
  鎮長起誓似的舉起手來。 
  「這是真話?」 
  「敵人的話,」霍·阿·布恩蒂亞說。接著又苦楚地添了一句:「因為我得告訴你一點:你和我還是敵人。」 
  就在這一天下午,士兵們離開了市鎮。過了幾天,霍·阿·布恩蒂亞為鎮長一家人找到了一座房子。除了奧雷連諾。大家都平靜下來。鎮長的小女兒雷麥黛絲,就年齡來說,也適於做奧雷連諾的女兒,可是她的形象卻留在他的心裡,使他經常感到痛苦。這是肉體上的感覺,幾乎妨礙他走路,彷彿一塊石子掉進了他的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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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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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拉·苔列娜的兒子出世以後兩個星期,祖父和祖母把他接到了家裡。烏蘇娜是勉強收留這小孩兒的,因為她又沒拗過丈大的固執脾氣;想讓布恩蒂亞家的後代聽天由命,是他不能容忍的。但她提出了個條件:決不讓孩子知道自己的真正出身。孩子也取名霍·阿卡蒂奧,可是為了避免混淆不清,大家漸漸地只管他叫阿卡蒂奧了。這時,馬孔多事業興旺,布恩蒂亞家中一片忙碌,孩子們的照顧就降到了次要地位,負責照拂他們的是古阿吉洛部族的一個印第安女人,她是和弟弟一塊兒來到馬孔多的,藉以逃避他們家鄉已經猖獗幾年的致命傳染病——失眠症。姐弟倆都是馴良、勤勞的人,烏蘇娜僱用他們幫她做些家務。所以,阿卡蒂奧和阿瑪蘭塔首先說的是古阿吉洛語,然後才說西班牙語,而且學會喝晰蜴湯、吃蜘蛛蛋,可是烏蘇娜根本沒有發現這一點,因她製作獲利不小的糖鳥糖獸太忙了。馬孔多完全改變了面貌。烏蘇娜帶到這兒來的那些人,到處宣揚馬孔多地理位置很好、周圍土地肥沃,以致這個小小的村莊很快變戍了一個熱鬧的市鎮,開設了商店和手工業作坊,修築了永久的商道,第一批阿拉伯人沿著這條道路來到了這兒,他們穿著寬大的褲子,戴著耳環,用玻璃珠項鏈交換鸚鵡。霍·阿·布恩蒂亞沒有一分鐘的休息。他對周圍的現實生活入了迷,覺得這種生活比他想像的大於世界奇妙得多,於是失去了對煉金試驗的任何興趣,把月復一月變來變去的東西擱在一邊,重新成了一個有事業心的、精力充沛的人了,從前,在哪兒鋪設街道,在哪兒建築新的房舍,都是由他決定的,他不讓任何人享有別人沒有的特權。新來的居民也十分尊敬他,甚至請他劃分土地。沒有徵得他的同意,就不放下一塊基石,也不砌上一道牆垣。玩雜技的吉卜賽人回來的時候,他們的活動遊藝場現在變成了一個大賭場,受到熱烈的歡迎。因為大家都希望霍·阿卡蒂奧也跟他們一塊兒回來。但是霍·阿卡蒂奧並沒有回來,那個「蛇人」也沒有跟他們在一起,照烏蘇娜看來,那個「蛇人是唯」一知道能在哪兒找到她的兒子的;因此,他們不讓吉卜賽人在馬孔多停留,甚至不准他們以後再來這兒:現在他們已經認為吉卜賽人是貪婪佚的化身了。然而霍·阿·布恩蒂亞卻認為,古老的梅爾加德斯部族用它多年的知識和奇異的發明大大促進了馬孔多的發展,這裡的人永遠都會張開雙臂歡迎他們。可是,照流浪漢們的說法,梅爾加德斯部族已從地面上消失了,因為他們竟敢超越人類知識的限度。 
  霍·阿·布恩蒂亞至少暫時擺脫了幻想的折磨以後,在短時期內就有條不紊地整頓好了全鎮的勞動生活;平靜的空氣是霍·阿·布恩蒂亞有一次自己破壞的,當時他放走了馬孔多建立之初用響亮的叫聲報告時刻的鳥兒,而給每一座房子安了一個音樂鐘。這些雕木作成的漂亮的鐘,是用鸚鵡向阿拉伯人換來的,霍·阿·布恩蒂亞把它們撥得挺準,每過半小時,它們就奏出同一支華爾茲舞曲的幾節曲於讓全鎮高興一次,——每一次都是幾節新的曲於,到了晌午時分,所有的鍾一齊奏出整支華爾茲舞曲,一點幾也不走調。在街上栽種杏樹,代替槐樹,也是霍·阿·布恩蒂亞的主意,而且他還發明了一種使這些杏樹永遠活著的辦法(這個辦法他至死沒有透露)。過了多年,馬孔多建築了一座座鋅頂木房的時候,在它最老的街道上仍然挺立著一棵棵杏樹,樹枝折斷,佈滿塵埃,但誰也記不得這些樹是什麼人栽的了。 
  父親大力整頓這個市鎮,母親卻在振興家業,製作美妙的糖公雞和糖魚,把它們插在巴裡薩木棍兒上,每天兩次拿到街上去賣,這時,奧雷連諾卻在荒棄的試驗室裡度過漫長的時刻,孜孜不倦地掌握首飾技術。他已經長得挺高,哥哥留下的衣服很快不合他的身材了,他就改穿父親的衣服,誠然,維希塔香不得不替他把襯衫和褲子改窄一些,因為奧雷連諾比父親和哥哥都瘦。 
  進入少年時期,他的嗓音粗了,他也變得沉默寡言、異常孤僻,但是他的眼睛又經常露出緊張的神色,這種神色在他出生的那一天是使他母親吃了一驚的。奧雷連諾聚精會神地從事首飾工作,除了吃飯,幾乎不到試驗室外面去。霍·阿·布恩蒂亞對他的孤僻感到不安,就把房門的鑰匙和一點兒錢給了他,以為兒子可能需要出去找找女人。奧雷連諾卻拿錢買了鹽酸,製成了王水,給鑰匙鍍了金。可是,奧雷連諾的古怪比不上阿卡蒂奧和阿瑪蘭塔的古怪。--這兩個小傢伙的乳齒開始脫落,仍然成天跟在印第安人腳邊,揪住他們的衣服下擺,硬要說古阿吉洛語,不說西班牙語。」你怨不了別人,」烏蘇娜向大夫說。「孩子的狂勁兒是父母遺傳的,」他認為後代的怪誕習慣一點也不比豬尾巴好,就開始抱怨自己倒霉的命運,可是有一次奧色連諾突然拿眼睛盯著她,把她弄得手足無措起來。 
  「有人就要來咱們這兒啦,」他說。 
  像往常一樣,兒子預言什麼事情,她就用家庭主婦的邏輯破除他的預言。有人到這兒來,那沒有什麼特別嘛。每天都有幾十個外地人經過馬孔多,可這並沒有叫人操心,他們來到這兒,並不需要預言。然而,奧雷連諾不顧一切邏輯,相信自己的預言。 
  「我不知道來的人是誰,」他堅持說,「可這個人已在路上啦。」 
  的確,星期天來了個雷貝卡。她頂多只有十一歲,是跟一些皮貨商從馬諾爾村來的,經歷了艱苦的旅程,這些皮貨商受托將這個姑娘連同一封信送到霍·阿·布恩蒂亞家裡,但要求他們幫忙的人究竟是推,他們就說不清楚了。這姑娘的全部行李是一隻小衣箱、一把畫著鮮艷花朵的木製小搖椅以及一個帆布袋;袋子裡老是發出「卡嚓、卡嚓、卡嚓」的響聲--那兒裝的是她父母的骸骨。捎繪霍·間·布恩蒂亞的信是某人用特別親切的口吻寫成的,這人說,儘管時間過久,距離頗遠,他還是熱愛霍·阿·布恩蒂亞的,覺得自己應當根據基本的人道精神做這件善事--把孤苦伶何的小姑娘送到霍·阿·布恩蒂亞這兒來;這小姑娘是烏蘇娜的表侄女,也就是霍·阿·布恩蒂亞的親戚,雖是遠房的親戚;因為她是他難忘的朋友尼康諾爾·烏洛阿和他可敬的妻子雷貝卡·蒙蒂埃爾的親女兒,他們已去天國,現由這小姑娘把他們的骸骨帶去,希望能照基督教的禮儀把它們埋掉。以上兩個名字和信未的簽名都寫得十分清楚,可是霍·阿·布恩蒂亞和烏蘇娜都記不得這樣的親戚,也記不起人遙遠的馬諾爾村捎信來的這個熟人了。從小姑娘身上瞭解更多的情況是完全不可能的。她一走進屋子,馬上坐在自己的搖椅裡,開始咂吮指頭,兩隻驚駭的大眼睛望著大家,根本不明白人家問她什麼。她穿著染成黑色的斜紋布舊衣服和裂開的漆皮鞋。紮在耳朵後面的兩絡頭髮,是用黑蝴蝶繫住的。脖子上掛著一隻香袋,香袋上有一個汗水弄污的聖像,而右腕上是個銅鏈條,鏈條上有一個猛獸的獠牙--防止毒眼的小玩意。她那有點發綠的皮膚和脹鼓鼓、緊繃繃的肚子,證明她健康不佳和經常挨餓,但別人給她拿來吃的,她卻一動不動地繼續坐著,甚至沒有摸一摸放在膝上的盤子。大家已經認為她是個聾啞姑娘,可是印第安人用自己的語言問她想不想喝水,她馬上轉動眼珠,彷彿認出了他們,肯定地點了點頭。 
  他們收留了她,因為沒有其他辦法。他們決定按照信上對她母親的稱呼,也管她叫雷貝卡,因為奧雷連諾雖然不厭其煩地在她面前提到一切聖徒的名字,但她對任何一個名字都無反應。當時馬孔多沒有墓地,因為還沒死過一個人,裝著骸骨的袋於就藏了起來,等到有了合適的地方再埋葬,所以長時間裡,這袋子總是東藏西放,塞在難以發現的地方,可是經常發出「卡嚓、卡嚓、卡嚓」的響聲,就像下蛋的母雞咯咯直叫。過了很久雷貝卡才跟這家人的生活協調起來。起初她有個習慣:在僻靜的屋角里,坐在搖椅上咂吮指頭。任何東西都沒引起她的注意,不過,每過半小時響起鐘聲的時候,她都驚駭地四面張望,彷彿想在空中發現這種聲音似的。好多天都無法叫她吃飯。誰也不明白她為什麼沒有餓死,直到熟悉一切的印第安人發現(因為他們在屋子裡用無聲的腳步不斷地來回走動)雷貝卡喜歡吃的只是院子裡的泥土和她用指甲從牆上刨下的一塊塊石灰。顯然,由於這個惡劣的習慣,父母或者養育她的人懲罰過她,泥上和石灰她都是偷吃的,她知道不對,而且盡量留存一些,無人在旁時可以自由自在地飽餐一頓。從此,他們對雷貝卡進行了嚴密的監視,給院子裡的泥土澆上牛膽,給房屋的牆壁抹上辛辣的印第安胡椒,恕用這種辦法革除姑娘的惡習,但她為了弄到這類吃的,表現了那樣的機智和發明才幹,使得烏蘇娜不得不採取最有效的措施。她把盛著橙子汁和大黃的鍋子整夜放在露天裡,次日早飯之前拿這種草藥給雷貝卡喝。雖然誰也不會建議烏蘇娜拿這種混合藥劑來治療不良的泥土嗜好,她還是認為任何苦澀的液體進了空肚子,都會在肝臟裡引起反應。雷貝卡儘管樣子瘦弱,卻十分倔強:要她吃藥,就得把她像小牛一樣縛住,因為她拚命掙扎,亂抓、亂咬、亂嘩,大聲叫嚷,今人莫名其妙,據印第安人說,她在罵人,這是古阿吉洛語中最粗魯的罵人活。烏蘇娜知道了這一點,就用鞭撻加強治療。所以從來無法斷定,究竟什麼取得了成效--大黃呢,鞭子呢,或者二者一起;大家知道的只有一點,過了幾個星期,雷貝卡開始出現康復的徵象。現在,她跟阿卡蒂奧和阿瑪蘭塔一塊兒玩耍了,她們拿她當做姐姐;她吃飯有味了,會用刀叉了。隨後發現,她說西班牙語象印第安語一樣流利,她很能做針線活,還會用自編的可愛歌詞照自鳴鐘的華爾茲舞曲歌唱。很快,她就似乎成了一個新的家庭成員,她比親生子女對烏蘇娜還親熱;她把阿瑪蘭塔叫做妹妹,把阿卡蒂奧叫做弟弟,把奧雷連諾稱做叔叔,把霍·阿,布恩蒂亞稱做伯伯。這麼一來,她和其他的人一樣就有權叫做雷貝卡·布恩蒂亞了,--這是她唯一的名字,至死都體面地叫這個名字。 
  雷貝卡擺脫了惡劣的泥土嗜好,移居阿瑪蘭塔和阿卡蒂奧的房間之後,有一天夜裡,跟孩子們在一起的印第安女人偶然醒來,聽到犄角里斷續地發出一種古怪的聲音。她吃驚地從床上一躍而起,擔心什麼牲畜鑽進了屋子,接著便看見雷貝卡坐在搖椅裡,把一個指頭塞在嘴裡;在黑暗中,她的兩隻眼睛象貓的眼睛一樣閃亮。維希塔香嚇得發呆,在姑娘的眼睛裡,她發現了某種疾病的徵狀,這種疾病的威脅曾使她和弟弟永遠離開了那個古老的王國,他倆還是那兒的王位繼承人咧。這兒也出現了失眠症。 
  還沒等到天亮,印第安人卡塔烏爾就離開了馬孔多。他的姐姐卻留了下來,因為宿命論的想法暗示她,致命的疾病反正會跟著她的,不管她逃到多遠的地方。然而,誰也不瞭解維希塔香的不安。「咱們永遠不可睡覺嗎?那就更好啦,」霍·阿·布恩蒂亞滿意他說。「咱們可從生活中得到更多的東西。」可是印第安女人說明:患了這種失眠症,最可怕的不是睡不著覺,因為身體不會感到疲乏;最糟糕的是失眠症必然演變成健忘症。她的意思是說,病人經常處於失眠狀態,開頭會忘掉童年時代的事兒,然後會忘記東西的名稱和用途,最後再也認不得別人,甚至意識不到自己的存在,失去了跟往日的一切聯繫,陷入一種白癡似的狀態。霍·阿·布恩蒂亞哈哈大笑,差點兒沒有笑死,他得出結論說,迷信的印第安人捏造了無數的疾病,這就是其中的一種。可是為了預防萬一,謹慎的烏蘇娜就讓雷貝卡跟其他的孩子隔離了。 
  過了幾個星期,維希塔香的恐懼過去之後,霍·阿·布恩蒂亞夜間突然發現自己在床上翻來覆去合不上眼。烏蘇娜也沒睡著,問他是怎麼回事,他回答說:「我又在想普魯登希奧啦。」他倆一分鐘也沒睡著,可是早上起來卻是精神飽滿的,立即忘了惡劣的夜晚。吃早飯時,奧雷連諾驚異地說,他雖在試驗室星呆了整整一夜,可是感到自己精神挺好,--他是在試驗室裡給一枚胸針鍍金,打算把它當做生日禮物送給烏蘇娜。然而,誰也沒有重視這些怪事,直到兩天以後,大家仍在床上合不了眼,才知道自己已經五十多個小時沒有睡覺了。 
  「孩子們也沒睡著。這種疫病既然進了這座房子,誰也逃避不了啦,」印第安女人仍用宿命論的口吻說。 
  的確,全家的人都息了失眠症,烏蘇娜曾從母親那兒得到一些草藥知識,就用烏頭熬成湯劑,給全家的人喝了,可是大家仍然不能成眠,而且白天站著也做夢。處在這種半睡半醒的古怪狀態中,他們不僅看到自己夢中的形象,而且看到別人夢中的形象。彷彿整座房子都擠滿了客人。雷貝卡坐在廚房犄角里的搖椅上,夢見一個很像她的人,這人穿著白色亞麻布衣服,襯衫領子上有一顆金色鈕扣,獻給她一柬玫瑰花。他的身邊站著一個雙手細嫩的女人,她拿出一朵玫瑰花來,佩戴在雷貝卡的頭髮上,烏蘇娜明白,這男人和女人是姑娘的父母,可是不管怎樣竭力辨認,也不認識他們,終於相信以前是從來沒有見過他們的。同時,由於注意不夠(這是霍·阿·布恩蒂亞不能原諒自己的),家裡製作的糖動物照舊拿到鎮上去賣。大人和孩子都快活地吮著有味的綠色公雞、漂亮的粉紅色小魚、最甜的黃色馬兒。這些糖動物似乎也是患了失眠症的。星期一天亮以後,全城的人已經不睡覺了。起初,誰也不擔心。許多的人甚至高興,--因為當時馬孔多百業待興,時間不夠。人們那麼勤奮地工作,在短時間內就把一切都做完了,現在早晨三點就雙臂交叉地坐著,計算自鳴鐘的華爾茲舞曲有多少段曲調。想睡的人--井非由於疲乏,而是渴望做夢--採取各種辦法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盡,他們聚在一起,不住地絮絮叨叨,一連幾小時把同樣的奇聞說了又說,大講特講白色閹雞的故事。一直把故事搞得複雜到了極點。這是一種沒完沒了的玩耍--講故事的人問其餘的人,他們想不想聽白色閹雞的故事,如果他們回答他「是的」,他就說他要求回答的不是「是的」,而是要求回答:他們想不想聽白色閹雞的故事;如果他們回答說「不」,他就說他要求回答的不是「不」,而是要求回答:他們想不想聽白色閹雞的故事;如果大家沉默不語,他就說他要求的不是沉默不語,而是要求回答:他們想不想聽白色閹雞的故事,而且誰也不能走開,因為他說他沒有要求他們走開,而是要求回答:他們想不想聽白色閹雞的故事。就這樣,一圈一圈的人,整夜整夜說個沒完。 
  霍·阿·布恩蒂亞知道傳染病遍及整個市鎮,就把家長們召集起來,告訴他們有關這種失眠症的常識,並且設法防止這種疾病向鄰近的城鄉蔓延。於是,大家從一隻隻山羊身上取下了鈴鐺--用鸚鵡向阿拉伯人換來的鈴鐺,把它們掛在馬孔多人口的地方,供給那些不聽崗哨勸阻、硬要進鎮的人使用。凡是這時經過馬孔多街道的外來人都得搖搖鈴鐺,讓失眠症患者知道來人是健康的。他們在鎮上停留的時候,不准吃喝,因為毫無疑問,病從口人嘛,而馬孔多的一切食物和飲料都染上了失眠症,採取這些辦法,他們就把這種傳染病限制在市鎮範圍之內了。隔離是嚴格遵守的,大家逐漸習慣了緊急狀態。生活重新上了軌道,工作照常進行,誰也不再擔心失去了無益的睡眠習慣。 
  在幾個月中幫助大家跟隱忘症進行鬥爭的辦法,是奧雷連諾發明的。他發現這種辦法也很偶然。奧雷連諾是個富有經驗的病人--因為他是失眠症的第一批患者之一--完全掌握了首飾技術。有一次,他需要一個平常用來捶平金屬的小鐵砧,可是記不起它叫什麼了。父親提醒他:「鐵砧。」奧雷連諾就把這個名字記在小紙片上,貼在鐵砧底兒上。現在,他相信再也不會忘記這個名字了。可他沒有想到,這件事兒只是健忘症的第一個表現。過了幾天他已覺得,他費了大勁才記起試驗室內幾乎所有東西的名稱。於是,他給每樣東西都貼上標籤,現在只要一看籤條上的字兒,就能確定這是什麼東西了。不安的父親叫苦連天,說他忘了童年時代甚至印象最深的事兒,奧雷連諾就把自己的辦法告訴他,於是霍·阿·布恩蒂亞首先在自己家裡加以採用,然府在全鎮推廣。他用小刷子蘸了墨水,給房裡的每件東西都寫上名稱:「桌」、「鍾」、「們」、「牆」、「床」、「鍋」。然後到畜欄和田地裡去,也給牲畜、家禽和植物標上名字:「牛」、「山羊」、「豬」、「雞」、「木薯」、「香蕉」。人們研究各種健忘的事物時逐漸明白,他們即使根據籤條記起了東西的名稱,有朝一日也會想不起它的用途。隨後,他們就把籤條搞得很複雜了。一頭乳牛脖子上掛的牌子,清楚他說明馬孔多居民是如何跟健忘症作鬥爭的:「這是一頭乳牛。每天早晨擠奶,就可得到牛奶,把牛奶煮沸,摻上咖啡,就可得牛奶咖啡。」就這樣,他們生活在經常滑過的現實中,借助字兒能把現實暫時抓住,可是一旦忘了字兒的意義,現實也就難免忘諸腦後了。 
  市鎮入口的地方掛了一塊脾子:「馬孔多」,中心大街上掛了另一塊較大的牌子:「「上帝存在」。所有的房屋都畫上了各種符號,讓人記起各種東西。然而,這一套辦法需要密切的注意力,還要耗費很在的精神,所以許多人就陷入自己的幻想世界,--這對他們是不太實際的,卻是更有安慰的。推廣這種自欺的辦法,最起勁的是皮拉·苔列娜,她想出一種用紙牌測知過去的把戲,就像她以前用紙牌預卜未來一樣。由於她那些巧妙的謊言,失眠的馬孔多居民就處於紙牌推測的世界,這些推測含糊不清,互相矛盾,面在這個世界中,只能模糊地想起你的父親是個黑髮男人,是四月初來到這兒的;母親是個黝黑的女人,左手戴著一枚金戒指,你出生的日期是某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二,那一天百靈鳥在月桂樹上歌唱。霍·阿·布恩蒂亞被這種安慰的辦法擊敗了,他為了對抗,決定造出一種記憶機器,此種機器是他以前打算製造出來記住吉卜賽人的一切奇異發明的,機器的作用原理就是每天重複在生活中獲得的全部知識。霍·阿·布恩蒂亞把這種機械設想成一本旋轉的字典,人呆在旋轉軸上,利用把手操縱字典,--這樣,生活所需的一切知識短時間內就在眼前經過,他已寫好了幾乎一萬四千張條目卡,這時,從沼澤地帶伸來的路上,出現一個樣子古怪的老人兒,搖著悲哀的鈴鐺,拎著一隻繩子繫住的、脹鼓鼓的箱子,拉著一輛用黑布遮住的小車子。他徑直朝霍·阿·布恩蒂亞的房子走來。 
  維希塔香給老頭兒開了門,卻不認得他,把他當成一個商人,老頭兒還沒聽說這個市鎮絕望地陷進了健忘症的漩渦,不知道在這兒是賣不出什麼東西的。這是一個老朽的人。儘管他的嗓音猶豫地發顫,雙乎摸摸索索的,但他顯然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那裡的人既能睡覺,又能記憶。霍·阿·布恩蒂亞出來接見老頭兒的時候,老頭兒正坐在客廳裡,拿破舊的黑帽子扇著,露出同情的樣兒,注意地念了念貼在牆上的字條。霍·阿·布恩蒂亞非常恭敬地接待他,擔心自己從前認識這個人,現在卻把他給忘了。然而客人識破了他的佯裝,感到自己被他忘卻了,--他知道這不是心中暫時的忘卻,而是另一種更加冷酷的、徹底的忘卻,也就是死的忘卻。接著,他一切都明白了。他打開那只塞滿了不知什麼東西的箱子,從中掏出一個放著許多小瓶子的小盒子。他把一小瓶顏色可愛的藥水遞給房主人,房主人把它喝了,馬上恍然大悟。霍·阿·布恩蒂亞兩眼噙滿悲哀的淚水,然後才看出自己是在荒謬可笑的房間裡,這兒的一切東西都貼上了字條;他羞愧地看了看牆上一本正經的蠢話,最後才興高采烈地認出客人就是梅爾加德斯。 
  馬孔多慶祝記憶復原的時候,霍·阿·布恩蒂亞和梅爾加德斯恢復了往日的友誼。吉卜賽人打算留居鎮上。他的確經歷過死亡,但是忍受不了孤獨,所以回到這兒來了。因為他忠於現實生活,失去了自己的神奇本領,被他的部族拋棄,他就決定在死神還沒發現的這個角落裡得到一個寧靜的棲身之所,把自己獻給銀版照相術。霍·阿·布恩蒂亞根本沒有聽說過這樣的發明。可是,當他看見自己和全家的人永遠印在彩虹色的金屬版上時,他驚得說不出話了;霍·阿·布恩蒂亞有一張銹了的照相底版就是這時的--蓬亂的灰色頭髮,銅妞扣扣上的漿領襯衫,一本正經的驚異表情。烏蘇娜笑得要死,認為他像「嚇破了膽的將軍。」說真的,在那晴朗的十二月的早晨,梅爾加德斯拍照的時候,霍·阿·布恩蒂亞確實嚇壞了:他生怕人像移到金屬版上,人就會逐漸消瘦。不管多麼反常,烏蘇娜這一次卻為科學辯護,竭力打消丈夫腦瓜裡的荒謬想法。他忘了一切舊怨,決定讓梅爾加德斯住在他們家裡。然而,烏蘇娜自己從不讓人給她拍照,因為(據她自己的說法)她不願留下像來成為子孫的笑柄。那天早晨,她給孩子們穿上好衣服,在他們臉上搽了粉,讓每人喝了一匙骨髓湯,使他們能在梅爾加德斯奇異的照相機前面凝然不動地站立幾乎兩分鐘。在這張「全家福」(這是過去留下的唯一的照片)上,奧雷連諾穿著黑色絲絨衣服,站在阿瑪蘭塔和雷貝卡之間,他的神情倦怠,目光明澈,多年以後,他就是這副神態站在行刑隊面前的。可是,照片上的青年當時還沒聽到命運的召喚,他只是一個能幹的首飾匠,由於工作認真,在整個沼澤地帶都受到尊重。他的作坊同時是梅爾加德斯的試驗室,這兒幾乎聽不到他的聲音。在瓶子的當嘟聲和盤子的敲擊聲中,在接連不斷的災難中:酸溢出來了,溴化銀浪費掉了,當他的父親和吉卜賽人大聲爭論納斯特拉達馬斯的預言時,奧雷連諾似乎呆在另一個世界裡。奧雷連諾忘我地工作,善於維護自己的利益,因此在短時期內,他掙的錢就超過了烏蘇娜出售糖動物的收益。大家覺得奇怪的只有一點--他已經是個完全成熟的人,為什麼至今不結交女人,的確,他還沒有女人。 
  過了幾個月,那個弗蘭西斯科人又來到了馬孔多;他是個老流浪漢,差不多兩百歲了。他常常路過馬孔多,帶來自編的歌曲。在這些歌曲中,弗蘭西斯科人非常詳細地描繪了一些事情,這些事情都發生在他途中經過的地方--從馬諾爾村到沼澤地另一邊的城鄉里,所以,誰想把信息傳給熟人,或者想把什麼家事公諸於世,只消付兩分錢,弗蘭西斯科人就可把它列入自己的節目。有一天傍晚,烏蘇娜聽唱時希望知道兒子的消息,卻完全意外地聽到了自己母親的死訊。「弗蘭西斯科人」這個綽號的由來,是他在編歌比賽中戰勝過魔鬼,他的真名實姓是誰也不知道的;失眠症流行時,他就從馬孔多消失了,現在又突然來到了卡塔林諾遊藝場。大家都去聽他吟唱,瞭解世界上發生的事兒。跟弗蘭西斯科人一起來到馬孔多的,有一個婦人和一個年輕的混血姑娘;婦人挺胖,是四個印第安人用搖椅把她抬來的;她頭上撐著一把小傘,遮住陽光。混血姑娘卻是一副可憐相。這一次,奧雷連諾也來到了卡塔林諾遊藝場。弗蘭西斯科人端坐在一群聽眾中間,彷彿一條碩大的變色龍。他用老年人顫抖的聲調歌唱,拿華特·賴利在圭亞那給他的那個古老的手風琴伴奏,用步行者的大腳掌打著拍子;他的腳掌已給海鹽弄得裂開了。屋子深處看得見另一個房間的門,一個個男人不時挨次進去,搖椅抬來的那個胖婦人坐在門口,默不作聲地扇著扇子,卡塔林諾耳後別著一朵假玫瑰,正在賣甘蔗酒,並且利用一切借口走到男人跟前,把手伸到他們身上去摸不該摸的地方。時到午夜,熱得難受。奧雷連諾聽完一切消息,可是沒有發現任何跟自己的家庭有關的事。他已經準備離開,這時那個婦人卻用手招呼他。 
  「你也進去吧,」她說。「只花兩角錢。」 
  奧雷連諾把錢扔到胖婦人膝上的一隻匣子裡,打開了房門,自己也不知道去幹什麼。床上躺著那個年輕的混血姑娘,渾身赤裸,她的胸脯活像母狗的乳頭。在奧雷連諾之前,這兒已經來過六十三個男人,空氣中充滿了那麼多的碳酸氣,充滿了汗水和歎息的氣味,已經變得十分污濁;姑娘取下濕透了的床單,要求奧雷連諾抓住床唯的一頭。床單挺重,好像濕帆布。他們抓住床單的兩頭擰了又擰,它才恢復了正常的重量。然後,他們翻過墊子,汗水卻從另一面流了出來。奧雷連諾巴不得把這一切沒完沒了地幹下去。愛情的奧秘他從理論上是知道的,但是他的膝頭卻在戰粟,他勉強才能姑穩腳跟。姑娘拾掇好了床鋪,要他脫掉衣服時,他卻給她作了混亂的解釋:「是他們要我進來的。他們要我把兩角錢扔在匣子裡,叫我不要耽擱。」姑娘理解他的混亂狀態,低聲說道:「你出去的時候,再扔兩角錢,就可呆得久一點兒。」奧雷連諾羞澀難堪地脫掉了衣服;他總是以為向己的裸體比不上哥哥的裸體。雖然姑娘盡心竭力,他卻感到肉己越來越冷漠和孤獨。「我再扔兩角錢吧,」他完全絕望地咕嚕著說。姑娘默不作聲地向他表示感謝。她皮包骨頭,脊背磨出了血。由於過度疲勞,呼吸沉重、斷斷續續。兩年前,在離馬孔多很遠的地方,有一天晚上她沒熄滅蠟燭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周圍一片火焰,她和一個把她養大的老大娘一起居住的房子,燒得精光。從此以後,老大娘就把她帶到一個個城鎮,讓她跟男人睡一次覺撈取兩角錢,用來彌補房屋的損失。按照姑娘的計算,她還得再這樣生活十年左右,一夜接待七十個男人,因為除了償債,還得支付她倆的路費和膳食費以及印第安人的抬送費。老大娘第二次敲門的時候,奧雷連諾什麼也沒做就走出房間,好不容易忍住了淚水,這天夜裡,他睡不著覺,老是想著混血姑娘,同時感到憐憫和需要。他渴望愛她和保護她。他被失眠和狂熱弄得疲憊不堪,次日早晨就決定跟她結婚,以便把她從老大娘的控制下解救出來,白個兒每夜都得到她給七十個男人的快樂。可是早上十點他來到卡塔林諾遊藝場的時候,姑娘已經離開了馬孔多。 
  時間逐漸冷卻了他那熱情的、輕率的打算,但是加強了他那希望落空的痛苦感覺。他在工作中尋求解脫。為了掩飾自己不中用的恥辱,他順人了一輩子打光棍的命運。這時,梅爾加德斯把馬孔多一切值得拍照的都拍了照,就將銀版照相器材留給霍·阿·布恩蒂亞進行荒唐的試驗:後者決定利用銀版照相術得到上帝存在的科學證明。他相信,拿屋內不同地方拍的照片進行複雜的加工,如果上帝存在的話,他遲早準會得到上帝的照片,否則就永遠結束有關上帝存在的一切臆想。梅爾加德斯卻在深入研究納斯特拉達馬斯的理論。他經常坐到很晚,穿著褪了色的絲絨坎肩直喘粗氣,用他乾瘦的鳥爪在紙上潦草地寫著什麼;他手上的戒指已經失去往日的光彩。有一天夜晚,他覺得他偶然得到了有關馬孔多未來的啟示。馬孔多將會變成一座輝煌的城市,有許多高大的玻璃房子,城內甚至不會留下布恩蒂亞家的痕跡。「胡說八道,」霍·阿·布恩蒂亞氣惱他說。「不是玻璃房子,而是我夢見的那種冰磚房子,並且這兒永遠都會有布思蒂亞家的人,Peromniaseculasecul-orumo!」(拉丁語:永遠永遠)烏蘇娜拚命想給這個怪人的住所灌輸健全的思想。她添了一個大爐灶,除了生產糖動物,開始烤山整籃整籃的麵包和大堆大堆各式各樣的布丁、奶油蛋白鬆餅和餅乾--這一切在幾小時內就在通往沼澤地的路上賣光了。儘管烏蘇娜已經到了應當休息的年歲,但她年復一年變得越來越勤勞了,全神貫注在興旺的生意上,有一天傍晚,印第安女人正幫她把糖摻在生面裡,她漫不經心地望著窗外,突然看見院子裡有兩個似乎陌生的姑娘,都很年輕、漂亮,正在落日的餘暉中繡花。這是雷貝卡和阿瑪蘭塔。她們剛剛脫掉穿了三年的悼念外祖母的孝服.花衣服完全改變了她們的外貌。出乎一切預料,雷貝卡在姿色上超過了阿瑪蘭塔,她長著寧靜的大眼睛、光潔的皮膚和具有魔力的手:她的手彷彿用看不見的絲線在繡架的布底上刺繡。較小的阿瑪蘭塔不夠雅致,但她從已故的外祖母身上繼承了天生的高貴和自尊心。呆在她們旁邊的是阿卡蒂奧,他身上雖已顯露了父親的體魄,但看上去還是個孩子。他在奧雷連諾的指導下學習首飾技術,奧雷連諾還教他讀書寫字。烏蘇娜明白,她家裡滿是成年的人,她的孩子們很快就要結婚,也要養孩子,全家就得分開,因為這座房子不夠大家住了。於是,她拿出長年累月艱苦勞動積攢的錢,跟工匠們商量好,開始擴充住宅。她吩咐增建:一間正式客廳--用來接待客人:另一間更舒適、涼爽的大廳--供全家之用,一個飯廳,擁有一張能坐十二人的桌子;九間臥室,窗戶都面向庭院;一道長廊,由玫瑰花圃和寬大的欄杆(欄杆上放著一盆盆碳類植物和秋海棠)擋住晌午的陽光。而且,她還決定擴大廚房,安置兩個爐灶;拆掉原來的庫房(皮拉·苔列娜曾在裡面向霍·阿卡蒂奧預言過他的未來),另蓋一間大一倍的庫房,以便家中經常都有充足的糧食儲備。在院子裡,在大栗樹的濃蔭下面,烏蘇娜囑咐搭兩個浴棚:一個女浴棚,一個男浴棚,而星後卻是寬敞的馬廄、鐵絲網圍住的雞窩和擠奶棚,此外有個四面敞開的鳥籠,偶然飛來的鳥兒高興棲息在那兒就棲息在那兒。烏蘇娜帶領著幾十名泥瓦匠和木匠,彷彿染上了大大的「幻想熱」,決定光線和空氣進人屋子的方位,劃分面帆完全不受限。馬孔多建村時修蓋的這座簡陋房子,堆滿了各種工具和建築材料,工人們累得汗流浹背,老是提醒旁人不要妨礙他們幹活,而他們總是碰到那只裝著骸骨的袋子,它那沉悶的卡嚓聲簡直叫人惱火。誰也不明白,在這一片混亂中,在生石灰和瀝青的氣味中,地下怎會立起一座房子,這房子不僅是全鎮最大的,而且是沼澤地區最涼爽宜人的。最不理解這一點的是霍·阿·布恩蒂亞,甚至在大變動的高潮中,他也沒有放棄突然攝到上帝影像的嘗試。新房子快要竣工的時候,烏蘇娜把他拉出了幻想的世界,告訴他說,她接到一道命令:房屋正面必須刷成藍色,不能刷成他們希望的白色。她把正式公文給他看。霍·阿·布恩蒂亞沒有馬上明白他的妻子說些什麼,首先看了看紙兒上的簽字。 
  「這個人是誰?」他問。 
  「鎮長,」烏蘇娜怏怏不樂地回答。「聽說他是政府派來的官兒。」 
  阿·摩斯柯特鎮長先生是不聲不響地來到馬孔多的。第一批阿拉伯人來到這兒,用小玩意兒交換鸚鵡的時候,有個阿拉伯人開了一家雅各旅店,阿·摩斯柯特首先住在這個旅店裡,第二天才租了一個門朝街的小房間,離布恩蒂亞的房子有兩個街區。他在室內擺上從雅各旅店買來的桌子和椅子,把帶來的共和國國徽釘在牆上,並且在門上刷了「鎮長」二字。他的第一道命令就是要所有的房屋刷成藍色,藉以慶祝國家獨立的週年紀念。 
  霍·阿·布恩蒂亞拿著複寫的命令來找鎮長,正碰見他在小辦公室的吊床上睡午覺。「這張紙兒是你寫的嗎?」霍·阿·布恩蒂亞問。阿·摩斯柯特是個上了歲數的人,面色紅潤,顯得膽怯,作了肯定的問答。「憑什麼權力?」霍·阿·布恩蒂亞又問。 
  阿·摩斯柯特從辦公桌抽屜內拿出一張紙來,遞給他看。「茲派該員前往上述市鎮執行鎮長職務。」霍·阿·布恩蒂亞對這委任狀看都不看一眼。 
  「在這個市鎮上,我們不靠紙兒發號施令,」他平靜地回答。「請你永遠記住:我們不需要別人指手畫腳,我們這兒的事用不著別人來管。」 
  阿·摩斯柯特先生保持鎮定,霍·阿·布恩蒂亞仍然沒有提高聲音,向他詳細他講了講:他們如何建村,如何劃分土地、開闢道路,做了應做的一切,從來沒有麻煩過任何政府。誰也沒有來麻煩過他們。「我們是愛好和平的人,我們這兒甚至還沒死過人咧。」霍·阿·布恩蒂亞說。「你能看出,馬孔多至今沒有墓地。」他沒有抱怨政府,恰恰相反,他高興沒有人來妨礙他們安寧地發展,希望今後也是如此,因為他們建立馬孔多村,不是為了讓別人來告訴他們應該怎麼辦的。阿,摩斯柯特先生穿上象褲子一樣白的祖布短上衣,一分鐘也沒忘記文雅的舉止。 
  「所以,如果你想留在這個鎮上做一個普通的居民,我們完全歡迎。」霍·阿·布恩蒂亞最後說。「可是,如果你來製造混亂,強迫大夥兒把房子刷成藍色,那你就拿起自己的行李,回到你來的地方去,我的房子將會白得像一隻鴿子。」 
  阿·摩斯柯特先生臉色發白。他倒退一步,咬緊牙關,有點激動他說: 
  「我得警告你,我有武器。」 
  霍·阿·布恩蒂亞甚至沒有發覺,他的雙手剎那問又有了年輕人的力氣,從前他靠這種力氣曾把牲口按倒在地,他一把揪住阿·摩斯柯特的衣領,把他舉到自己眼前。 
  「我這麼做,」他說,「因為我認為我已到了餘年,與其拖一個死人,不如花幾分鐘拖一個活人。」 
  就這樣,他把懸在衣領上的阿·摩斯柯特先生沿著街道中間拎了過去,在馬孔多到沼澤地的路上他才讓他雙腳著地。過了一個星期,阿·摩斯柯特又來了,帶著六名襤褸、赤足、持槍的士兵,還有一輛牛車,車上坐著他的妻子和七個女兒。隨後又來了兩輛牛車,載著傢俱、箱子他和其他家庭用具。鎮長暫時把一家人安頓在雅各旅店裡,隨後找到了房子,才在門外安了兩名衛兵,開始辦公,馬孔多的老居民決定攆走這些不速之客,就帶著自己年歲較大的几子去找霍·阿·布恩蒂亞,希望他擔任指揮。可是霍·阿·布恩蒂亞反對他們的打算,因為據他解釋,阿·摩斯柯特先生既然跟妻子和女兒一起回來了,在他的一家人面前侮辱他,就不是男子漢大丈夫了。事情應當和平解決。 
  奧雷連諾自願陪伴父親。這時,他已長了尖端翹起的黑鬍髭,嗓音洪亮,這種嗓音在戰爭中是會使他大顯威風的。他們沒帶武器,也沒理睬衛兵,逕直跨進了鎮長辦公室,阿·摩斯柯特先生毫不慌亂。他把他們介紹給他的兩個女兒;她們是偶然來到辦公室的:一個是十六歲的安芭蘿,像她母親一樣滿頭烏髮,一個是剛滿九歲的雷麥黛絲,這小姑娘挺可愛,皮膚細嫩,兩眼發綠。姐妹倆都挺文雅,很講禮貌。布恩蒂亞父子兩人剛剛進來,她倆還沒聽到介紹,就給客人端來椅子。可是他們不願坐下。 
  「好啦,朋友,」霍·阿·布恩蒂亞說,「我們讓你住在這兒,但這並不是因為門外站著幾個帶槍的強盜,而是由於尊敬你的夫人和女兒。」 
  阿·摩斯柯特張口結舌,可是霍·阿·布恩蒂亞沒有讓他反駁。 
  「但是我們必須向你提出兩個條件,」他補充說。「第一:每個人想把自己的房子刷成什麼顏色就是什麼顏色。第二:大兵們立即離開馬孔多,鎮上的秩序由我們負責。」 
  鎮長起誓似的舉起手來。 
  「這是真話?」 
  「敵人的話,」霍·阿·布恩蒂亞說。接著又苦楚地添了一句:「因為我得告訴你一點:你和我還是敵人。」 
  就在這一天下午,士兵們離開了市鎮。過了幾天,霍·阿·布恩蒂亞為鎮長一家人找到了一座房子。除了奧雷連諾。大家都平靜下來。鎮長的小女兒雷麥黛絲,就年齡來說,也適於做奧雷連諾的女兒,可是她的形象卻留在他的心裡,使他經常感到痛苦。這是肉體上的感覺,幾乎妨礙他走路,彷彿一塊石子掉進了他的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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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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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據尼康諾·萊茵納神父的指示,客廳裡搭了個聖壇;三月裡的一個星期天,奧雷連諾和雷麥黛絲·摩斯柯特在聖壇前面舉行了婚禮。在摩斯柯特家中,這一天是整整一個月不安的結束,因為小雷麥黛絲到了成熟時期,卻還沒有拋棄兒童的習慣。母親及時把青春期的變化告訴了她,但在二月間的一個下午,幾個姐姐正在客廳裡跟奧雷連諾談話,雷麥黛絲卻尖聲怪叫地衝進客廳,讓大家瞧她的褲子,這褲子已給粘搭搭的褐色東西弄髒了。婚禮定於一月之後舉行。教她學會自己洗臉、穿衣、做些最簡單的家務,是費了不少時間的。為了治好她尿床的毛病,家裡的人就要她在熱磚上撒尿。而且,讓她保守合歡床上的秘密,也花了不少工夫,因為她一知道初夜的細節,就那麼驚異,同時又那麼興奮,甚至想把自己知道的這些細節告訴每一個人。在她身上是傷了不少腦筋的。但是,到了舉行婚禮的一天,這姑娘對日常生活的瞭解就不亞於她的任何一個姐姐了。在辟哩啪啦的花炮聲中,在幾個樂隊的歌曲聲中,阿·摩斯柯特先生牽著女兒,走過彩花爛漫的街頭,左鄰右舍的人從自家的窗口向雷麥黛絲祝賀,她就揮手含笑地表示感謝。奧雷連諾身穿黑呢服裝,腳踩金屬扣子的漆皮鞋(幾年以後,他站在行刑隊面前的時候,穿的也是這雙皮鞋),在房門前面迎接新娘,把她領到聖壇前去--他緊張得臉色蒼白,喉嚨發哽。雷麥黛絲舉止自然,大大方方;奧雷連諾給她戴戒指時,即使不慎把它掉到地上,她仍鎮定自若。賓客們卻驚惶失措,周圍響起了一片竊竊私語,可是雷麥黛絲把戴著花邊手套的手微微舉起,伸出無名指,繼續泰然自若地等著,直到未婚夫用腳踩住戒指,阻止它滾向房門,然後滿臉通紅地回到聖壇跟前。雷麥黛絲的母親和姐姐們生怕她在婚禮上違反規矩,終於很不恰當地暗示她首先去吻未婚夫。正是從這一天起,在不利的情況下,雷麥黛絲都表現了責任心、天生的溫厚態度和自制能力。她自動分出一大塊結婚蛋糕,連同叉子一起放在盤子裡,拿給霍·阿·布恩蒂亞。這個身軀魁梧的老人,蜷縮在棕櫚棚下,捆在栗樹上,由於日曬雨淋,已經變得十分萎靡,但卻感激地微微一笑,雙手抓起蛋糕就吃,鼻子裡還哼著什麼莫名其妙的聖歌。熱鬧的婚禮一直延續到星期一早晨,婚禮上唯一不幸的人是雷貝卡。她的婚事遭到了破壞。照烏蘇娜的安排,雷貝卡是應當在這同一天結婚的,可是皮埃特羅·克列斯比星期五收到一封信,信中說他母親病危。婚禮也就推延了。收信之後過了一小時,皮埃特羅·克列斯比就回省城去了。她的母親卻在星期六晚上按時到達,路上沒有跟他相遇;她甚至在奧雷連諾的婚禮上唱了一支歌兒,這支歌兒本來是她為兒子的婚禮準備的。皮埃特羅·克列斯比打算回來趕上自己的婚禮,路上把五匹馬部累得精疲力盡,可是星期天半夜到達時,別人的婚禮就要結束了。那封倒霉的信究竟是誰寫的,始終沒弄清楚。阿瑪蘭塔受到烏蘇娜的盤問,氣得痛哭流涕,在木匠還沒拆除的聖壇前面發誓說她沒有過錯。 
  為了舉行婚禮,阿·摩斯柯特先生從鄰近的城市請來了尼康諾·萊茵納神父;由於自己的職業得不到奉承,這老頭兒總是陰陰沉沉。他的皮膚是淺灰色的,幾乎皮包骨,圓鼓鼓的肚子很突出,他那老朽的面孔所顯露的與其說是善良,不如說是憨厚。他準備婚禮之後就返回自己的教區,但他見到馬孔多居民一切無所顧忌的樣子就感到驚愕,因為他們雖然安居樂業,卻生活在罪孽之中:他們僅僅服從自然規律,不給孩子們舉行洗禮,不承認宗教節日。神父認為這塊土地急切需要上帝的種子,就決定在馬孔多再留一個星期,以便給行過割禮的人和異教徒舉行一次洗禮,讓非法的同居合法化,並且給垂死的人一頓聖餐。可是誰也不願聽他的。大家回答他說,他們多年沒有教士也過得挺好,可以直接找上帝解決拯救靈魂的問題,而且不會犯不可寬恕之罪。 
  尼康諾神父討厭在曠地上繼續布道,決定竭盡全力建築一座世界上最大的教堂,有聖徒的等身雕像和彩繪玻璃窗,以便羅馬來的人也能在無神論者的中心地區向上帝祈禱。他拿著一個銅盤,四處募捐。人行慷慨佈施,可是未能滿足他的要求,因為教堂要有一個大鐘,此種鐘聲能使淹死的人浮到水面。他向大家苦苦哀求,甚至嗓子都啞了,疲乏得骨頭都酸痛了。 
  一個星期六,他估量捐款甚至不夠做教堂的門,就陷入了絕望狀態。星期天,他在市鎮廣場上搭了個聖壇,像失眠症流行時那樣,拿著一個小鈴鐺,跑遍了所有的街道,招呼人們去參加曠地彌撒。許多人是出於好奇而來的,另一些人是由於無事可幹,還有一些人唯恐上帝把他們藐視神父看做是冒犯他自己。就這樣,早上八點鐘,全鎮一半的人都聚在廣場上,尼康諾神父朗誦了福音書,聲嘶力竭地懇求大家捐助。彌撒結束時,在場的人己經開始四散,他就舉起手來要大家注意。 
  「等一下,」他說。「你們馬上可以得到上帝威力無窮的確鑿證明。」 
  協助尼康諾神父做彌撒的一個孩子,端來一杯濃稠、冒氣的巧克力茶。神父一下子就把整杯飲料喝光了。然後,他從長袍袖子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乾了嘴唇,往前伸出雙手,閉上了眼睛。接著,尼康諾神父就在地上升高了六英吋。證據是十分令人信服的。在幾天中,神父都在鎮上來來去去,利用熱騰騰的巧克力茶一再重複升空的把戲,小幫手把那麼多的錢收到袋子裡,不過一個月工夫,教堂的建築就已動工了。誰都不懷疑尼康諾神父表演的奇跡是上帝在發揮威力。只有霍·阿·布恩蒂亞不以為然。有一天早上,一群人聚在離栗樹不遠的地方,參觀另一次升空表演,他一個人仍然完全無動於衷,看見尼康諾神父連同坐椅一起升到地面上頭以後,他只在自己的凳子上微微挺直身子,聳了聳肩。 
  「Hoc\est\simplicissimum(註:拉丁語--這很簡單。這個人發現了物質的第四種狀態。」)霍·阿·布恩蒂亞說。「Homoistestatum\guartum\materiaeinvenit.」 
  尼康諾神父一舉手,椅子的四條小腿同時著地。 
  「Nego,」神父反駁說。「Factum\hoc\existenltiam\DeiProbat\Sine\dubio.」(註:拉丁語--我否認。這個事實無可辯駁地證明上帝的存在。) 
  大家這才知道,霍·阿·布恩蒂亞的鬼活其實是拉丁語。尼康諾神父終於發現了一個能夠跟他交談的人,決定利用這種幸運的情況,向這個精神病人灌輸宗教信仰。每天下午他都坐在栗樹旁邊,用拉丁語傳道,可是霍·阿·布恩蒂亞拒不接受他的花言巧語,也不相信他的升空表演,只要求拿上帝的照片當作無可辯駁的唯一證明。於是,尼康諾神父給他拿來了一些聖像和版畫,甚至一塊印有耶穌像的手帕,然而霍·阿·布恩蒂亞加以拒絕,認為它們都是沒有任何科學根據的手工藝品。他是那麼頑固,尼康諾神父也就放棄了向他傳道的打算,只是出於人道主義感情繼續來看望他。這樣,霍·阿·布恩蒂亞取得了主動權,試圖用理性主義的詭譎道理動搖神父的信仰。有一次,尼康諾神父帶來一盒跳棋和棋盤,要霍·阿·布恩蒂亞跟他下棋,霍·阿·布恩蒂亞拒絕了,因為據他解釋,敵對雙方既然在重要問題上彼此一致,他看不出他們之間的爭鬥有什麼意義。尼康諾神父對於下棋從來沒有這種觀點,但又無法把他說服。他對霍·阿·布恩蒂亞的智慧越來越驚異,就問他怎麼會捆在樹上。 
  「Hocest\Simplicicissimum,(註:拉丁語:我是瘋子)他回答,「因為我是個瘋子。」 
  這次談話之後,神父擔心自己的信仰遭到動搖,就不再來看望他了,全神貫注在教堂的建築上。雷貝卡感到自己又有了希望。她的未來是跟教堂的竣工有關係的,因為有一個星期天,尼康諾神父在她們家中吃午飯的時候,曾在全家的人面前說,教堂建成以後,就能隆重而堂皇地舉行宗教儀式了。「最幸運的是雷貝卡,」阿瑪蘭塔說。因為雷貝卡不明白她的意思,她就天真地微笑著說: 
  「因為你可以拿自己的婚禮為教堂揭幕啦。」 
  雷貝卡試圖阻止這樣的議論。她認為建築進度很慢,教堂最快十年才能竣工。尼康諾神父不同意她的看法:因為信徒們越慷慨,他就越能作出樂觀的估計。雷貝卡心中不快,飯也沒有吃完,而烏蘇娜卻贊成阿瑪蘭塔的想法,答應捐助一大筆款子。加快工程進度。尼康諾神父聲稱:再有這樣一筆捐款,教堂三年就能落成。從那一天起,雷貝卡就不跟阿瑪蘭塔說一句話了,因為她確信,妹妹心裡想的並不像嘴裡說的那麼單純。「算啦,我沒干更壞的事,」那天晚上她倆之間發生激烈爭論時,阿瑪蘭塔說。「起碼最近三年我不必殺死你。」雷貝卡接受了挑戰。 
  知道又延期了,皮埃特羅·克列斯比陷入了絕望,但是未婚妻最後向他證明了自己的堅貞。「你啥時候願意,咱們可以離開這兒,」她說。然而皮埃特羅·克列斯比並不是冒險家。他沒有未婚妻那種衝動的性格,但是認為妻子的話應當重視。接著,雷貝卡採取了更加放肆的辦法。不知哪兒刮來的風吹滅了客廳裡的燈,烏蘇娜驚異地發現未婚夫婦在黑暗中接吻。皮埃特羅·克列斯比慌亂地向她抱怨新的煤油燈質量太差,甚至答應幫助在客廳裡安裝更加可靠的照明設備。可是現在,這燈不是煤油完了,就是燈芯卡住了,於是烏蘇娜又發現雷貝卡在未婚夫膝上。最後,烏蘇娜再也不聽任何解釋。每逢這個未婚夫來訪的時候,烏蘇娜都把麵包房交給印第安女人照顧,自己坐在搖椅裡,觀察未婚夫婦的動靜,打算探出她年輕時就已司空見慣的花招。「可憐的媽媽,」看見烏蘇娜在未婚夫來訪時打呵欠,生氣的雷貝卡就嘲笑他說。「她準會死在這把搖椅裡,得到報應。」過了三個月受到監視的愛情生活,皮埃特羅·克列斯比每天都檢查工程狀況,對教堂建築的緩慢感到苦惱,決定捐給尼康諾神父短缺的錢,使他能把事情進行到底。這個消息絲毫沒使阿瑪蘭塔著急。每天下午,女友們聚在長廊上繡花的時候,她一面跟她們聊天,一面琢磨新的詭計。可是她的估計錯了,她認為最有效的一個陰謀也就失敗了;這個陰謀就是掏出臥室五斗櫥裡的樟腦球,因為雷貝卡是把結婚的衣服保藏在櫥裡的。阿瑪蘭塔是在教堂竣工之前兩個月幹這件事的。然而婚禮迫近,雷貝卡就急於想準備好自己的服裝,時間比阿瑪蘭塔預料的早得多。雷貝卡拉開衣櫥的抽屜,首先揭開幾張紙,然後揭起護布,發現緞子衣服、花邊頭紗、甚至香橙花花冠,都給蟲子蛀壞了,變成了粉末。儘管她清楚地記得,她在衣服包捲下面撒了一把樟腦球,但是災難顯得那麼偶然,她就不敢責怪阿瑪蘭塔了。距離婚禮不到一個月,安芭蘿·摩斯柯特卻答應一星期之內就把新衣服縫好。一個雨天的中午,鎮長的女兒抱著一堆泡沫似的繡裝走進屋來,讓雷貝卡最後試穿的時候,阿瑪蘭塔差點兒昏厥過去。她說不出話,一股冷汗沿著脊椎往下流。幾個月來,阿瑪蘭塔最怕這個時刻的來臨,因她堅信:如果她想不出什麼辦法來最終阻撓這場婚禮,那麼到了一切幻想都已破滅的最後時刻,她就不得不鼓起勇氣毒死雷貝卡了。安芭蘿·摩斯柯特非常耐心地千針萬線縫成的緞子衣服,雷貝卡穿在身上熱得直喘氣,阿瑪蘭塔卻把毛線衣的針數數錯了幾次,並且拿織針扎破了自己的手指,但她異常冷靜地作出決定:日期--婚禮之前的最後一個星期五,辦法--在一杯咖啡裡放進一些鴉片酊。 
  然而,新的障礙是那麼不可預料、難以克服,婚禮又無限期地推遲了。在雷貝卡和皮埃特羅·克列斯比的婚期之前七天,年輕的雷麥黛絲半夜醒來,渾身被內臟裡排出的屎尿濕透,還發出一種打嗝似的聲音,三天以後就血中毒死了,--有一對雙胞胎橫梗在她肚子裡。阿瑪蘭塔受到良心的譴責。她曾熱烈祈求上帝降下什麼災難,免得她向雷貝卡下毒,現在她對雷麥黛絲之死感到自己有罪了。她祈求的並不是這樣的災難。雷麥黛絲給家裡帶來了快活的氣氛。她跟丈夫住在作坊旁邊的房間裡,給整個臥室裝飾了不久之前童年時代的木偶和玩具,可是她的歡樂溢出了臥室的四壁,像有益健康的和風拂過秋海棠長廊。太陽一出,她就唱歌。家中只有她一個人敢於干預雷貝卡和阿瑪蘭塔之間的紛爭。為了照拂霍·阿·布恩蒂亞,她承擔了不輕的勞動。她送吃的給他,拿肥皂和刷子給他擦擦洗洗,注意他的頭髮和鬍子裡不止虱子和虱卵,保持棕櫚棚的良好狀態,遇到雷雨天氣,還給棕櫚棚遮上一塊不透水的帆布。在生前的最後幾個月裡,她學會了用粗淺的拉丁語跟霍·阿·布恩蒂亞談話。奧雷連諾和皮拉·苔列娜的孩子出世以後,給領到了家裡,在家庭儀式上命名為奧雷連諾·霍塞,雷麥黛絲決定把他認做自己的大兒子。她做母親的本能使得烏蘇娜吃驚。奧雷連諾在個活上更是需要雷麥黛絲的。他整天在作坊裡幹活,雷麥黛絲每天早晨部給他送去一杯黑咖啡。每天晚上,他倆都去摩斯柯特家裡。奧雷連諾和岳父沒完沒了地玩多米諾骨牌,雷麥黛絲就跟姐姐們聊夭,或者跟母親一起議論大人的事。跟布恩蒂亞家的親戚關係,鞏固了阿·摩斯柯特在馬孔多的威望。他經常去省城,已經說服政府當局在馬孔多開辦一所學校,由繼承了祖父教育熱情的阿卡蒂奧管理。為了慶祝國家獨立節,阿·摩斯柯特先生通過說服使得大部分房屋都刷成了藍色。根據尼康諾神父的堅決要求,他命令卡塔林諾遊藝場遷到偏僻的街道,並且關閉小鎮中心區另外幾個花天酒地的場所。有一次,阿·摩斯柯特先生從省城回來,帶來了六名持槍的警察,由他們維持社會秩序,甚至誰也沒有想起馬孔多不留武裝人員的最初的協議了。奧雷連諾歡喜岳父的活力。「你會變得像他那麼肥胖,』--朋友們向他說。可是,由於經常坐在作坊裡,他只是顴骨比較凸出,眼神比較集中,體重卻沒增加,拘謹的性格也沒改變;恰恰相反,嘴邊比較明顯地出現了筆直的線條--獨立思考和堅強決心的徵象。奧雷連諾和他的妻子都得到了兩家的深愛,所以,當雷麥黛絲說她將有孩子的時候,甚至阿瑪蘭塔和雷貝卡都暫時停止了扯皮,為孩子加緊編織兩種顏色的毛線衣:藍色的--如果生下的是男孩;粉紅色的--如果生下的是女孩。幾年以後,奧雷連諾站在行刑隊面前的時候,想到的最後一個人就是雷麥黛絲。烏蘇娜宣佈了嚴格的喪事,關閉了所有的門窗,如果沒有極端的必要,決不允許任何人進出屋子;在一年之中,她禁止大家高聲說話;殯喪日停放棺材的地方,牆上掛了雷麥黛絲的廂片,照片周圍加了黑色緞帶,下面放了一盞長明燈。布恩蒂亞的後代一直是讓長明燈永不熄滅的,他們看見這個姑娘的照片就感到杌隍不安;這姑娘身著百褶裙,頭戴蟬翼紗花巾,腳上穿了一雙白皮鞋,子孫們簡直無法把照片上的姑娘跟「曾祖母」本來的形象聯繫起來。阿瑪蘭塔自動收養了奧雷連諾·霍塞。她希望拿他當兒子,分擔她的孤獨,減輕她的痛苦,因為她把瘋狂弄來的鴉片酊偶然放到雷麥黛絲的咖啡裡了。每天晚上,皮埃特羅·克列斯比都在帽上戴著黑色絲帶,踮著腳走進屋來,打算悄悄地探望雷貝卡;她穿著黑色衣服,袖子長到手腕,顯得萎靡不振。現在要想確定新的婚期,簡直就是褻瀆神靈了;他倆雖已訂婚,卻無法使關係往前推進,他倆的愛情令人討厭、得不到關心,彷彿這兩個滅了燈、在黑暗中接吻的情人只能聽憑死神的擺佈。雷貝卡失去了希望,精神萎頓,又開始吃土。 
  喪事開始之後過了不少時間,刺繡的人又聚在長廊上的時候,在一個死寂的炎熱天,下午兩點正,忽然有個人猛力推開了房屋的正門,使得整座房子都晃動起來;坐在長廊上的阿瑪蘭塔和她的女友們,在房間裡咂吮手指的雷貝卡,廚房裡的烏蘇娜,作坊裡的奧雷連諾,甚至栗樹下的霍·阿·布恩蒂亞--全部覺得地震已經開始,房子就要倒塌了。門檻邊出現了一個樣子非凡的人。他那寬闊的肩膀勉強才擠過門洞,粗脖子上掛著一個「救命女神」像,胳膊和胸脯都刺滿了花紋,右腕緊緊地箍著一個護身的銅鐲。他的皮膚被海風吹成了棕褐包,頭髮又短又直,活像騾子的鬃毛,下巴顯得堅毅,神情卻很悒鬱。他的腰帶比馬肚帶粗一倍,高統皮靴釘了馬刺,後跟包了鐵皮;他一走動,一切都顫抖起來,猶如地震時一樣。他千里拎著一個相當破爛的鞍囊,走過客廳和起居室,像雷霆一樣出現在秋海棠長廊上,使得阿瑪蘭塔和她的女伴們把針拿在空中都呆住了。「哈羅!」--他用疲憊的聲音打了個招呼,就把鞍囊扔在她們面前的桌上,繼續朝房子深處走去。「哈羅!」他向惶恐地探望室外的雷貝卡說。「哈羅!」--他向全神貫注幹活的奧雷連諾說。這人哪兒也沒耽擱,一直走到廚房才停了下來,結束了他從世界另一邊開始的旅行。「哈羅!」--他說。剎那間,烏蘇娜張著嘴巴發楞,然後看了看來人的眼睛,才「噢唷」一聲,抱住他的脖子,高興得又哭又叫。這是霍·阿卡蒂奧。他回家時也像離家時一樣窮困,烏蘇娜甚至不得不給他兩個比索,償付租馬的費用。他說的是兩班牙語,其中夾了許多水手行話。大家問他到過哪兒,他只同答:「那兒。」在指定給他的房間裡,他懸起吊床,一連睡了三天,醒來以後,他一口氣吃了十六隻生雞蛋,就徑直去卡塔林諾遊藝場,他那粗壯的身摳在好奇的娘兒們中間引起了驚愕。他請在場的人聽音樂、喝酒,全都記在他的賬上,並且跟五個男人打賭,說他們加在一起也無法把他的手扳到桌上。「不行,」他們相信自己動不了他的手,就說。「因為他身上有魔鐲。」卡塔林諾不相信他那神奇的力氣,就拿十二個比索跟他打賭,說他搬動不了櫃檯。可他把櫃檯從地裡拔了起來,舉到頭上,並且將它放在街上。為了搬回櫃檯,需要十一個男人。 
  在興味正濃的時候,他讓大家參觀他那異乎尋常的男性器官,上面刺了藍色和紅色的各種文字。他周圍的娘兒們都興致勃勃,他就問她們誰能多給點錢,一個最有錢的女人給了他二十個比索。接著,他主張拿他抽彩,每張彩票十個比索,看看誰能把他抽到。這個價格是大得驚人的,因為最紅的女人一夜才能掙到八個比索,然而大家都同意了。十四張彩票寫好之後,都放在一頂帽子裡,大家開始抽--每個女人抽一張。最後只剩兩張可能抽中的了。 
  「每人多給五個比索,」霍·阿卡蒂奧向兩個幸運的女人說。「我就讓自己在你們之間平分。」 
  他就是以此為生的。他充當一名水手,跟其他同樣離鄉背井的人一起作過六十五次環球航行。那天夜晚在卡塔林諾遊藝場裡跟他睡覺的女人,把他赤身露體地帶到舞廳裡給大家參觀,他的身體--從面孔到脊背、從脖子到腳後跟--每一平方英吋都刺了花紋。 
  霍·阿卡蒂奧幾乎不跟家裡的人來往,他白天睡覺,夜晚都在妓館區度過,在少有的情況下,母親讓他坐在家中的桌子旁邊時,他才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尤其是他談起自己在遙遠地區的那些冒險經歷。他遇到過船舶失事,乘著舢板在日本海上漂泊了兩個星期,拿中暑死去的同伴的屍體充飢--人肉好好地用鹽醃透、曬乾,比較粗硬,有點兒甜味。在一個晴朗的晌午,輪船在孟加拉灣航行時,船員們殺死了一條海龍,在它的肚子裡,他們發現了十字軍騎士的鋼盔、鈕扣和武器。在加勒比海,他瞧見了維克多·雨果(註:維克多·雨果,法國議會的瓜德羅普島代表,曾同英國人進行過海盜式的戰爭。古巴作家阿列科·卡爾賓蒂耶的長篇小說《啟蒙時代》就是描寫他的。)海盜船的怪影:船帆被致命的颶風撕成了碎片,橫桁和桅桿都被海蟑螂咬壞了,輪船仍然駛往瓜德羅普,但卻永遠迷失了航向。烏蘇娜在桌邊馬上哭了起來,彷彿讀了望眼欲穿的信似的,在這些信裡,霍·阿卡蒂奧談到了自己浪跡天涯的冒險遭遇。「咱們這兒有這麼大的房子嘛,兒子,」她歎息地說。「而且咱們還把那麼多的東西扔給豬吃!」但她怎麼也不明白,吉卜賽人帶走的這個孩子,已經成了一個野人,一次能吃半隻豬崽,猛然呼出一口氣就能使花兒枯萎。家裡其他的人是有這種感覺的。對於他吃東西時打響嗝的習慣,阿瑪蘭塔無法掩飾自己的厭惡。阿卡蒂奧從來都不知道自己的出身秘密,對霍·阿卡蒂奧所提的問題只是勉強張張嘴巴,霍·阿卡蒂奧顯然力圖取得這青年的好感。奧雷連諾打算讓哥哥憶起他倆同住一室的那些時光,恢復童年時代的親密關係,可是霍·阿卡蒂奧把一切都忘到了九霄雲外,--海洋生活中的許多事情已經佔據了他的腦海。只有雷貝卡一人第一個眼就被擊中了。那天晚上,霍·阿卡蒂奧經過她的臥室門前時,她覺得,皮埃特羅·克列斯比跟這個壯漢相比,不過是穿著漂亮的文弱書生;這個壯漢火山爆發似的聲音,整座宅子都能聽到.她打算利用各種借口跟他相見。有一次,霍·阿卡蒂奧不知羞恥地注意打量她的身姿,說道:「你完全成了個娘兒啦,小妹妹。」雷貝卡失去了自制,又像往日一樣,開始貪饞地大吃泥土和牆上的石灰,而且拚命咂吮指頭,以致指頭上出現了繭子。有一回,她嘔吐出了綠色的液體和死了的水蛭。夜裡,她不睡覺,哆哆嗦嗦,彷彿患了熱病,狂烈掙扎,一直等到天亮時房子震動,霍·阿卡蒂奧來到。有一次午睡的時候,雷貝卡再也按捺不住,就走進了霍·阿卡蒂奧的臥室。她發現他只穿著褲衩躺在一個吊床上,這吊床是用粗大的船索懸在樑上的。他那粗壯、裸露的軀體把她嚇了一跳,她想後退。「對不起,」她抱歉地說。「我不知道你在這兒。」可她說得聲音很低,不想吵醒別人。「到這兒來吧,」他說。她聽從地站在吊床跟前,渾身直冒冷汗,覺得自己五臟六腑都縮緊了,而霍·阿卡蒂奧卻用指尖撫摸她的腳踝,然後又撫摸她的小腿,最後又撫摸她的大腿,低聲說:「唉,小妹妹,唉,小妹妹。」接著,一種異常準確的、颶風似的強大力量把她攔腰抱起,三兩下脫掉了她的衣服,就將她像小鳥兒一樣壓扁了;這時她作了非凡的努力,才沒有一命嗚呼。她剛剛感謝上帝讓她生在人世,就由於難以忍受的疼痛加上不可思議的快感而失去知覺,同則在吊床上熱氣騰騰的泥淖裡掙扎,這片泥淖猶如吸墨紙吸去了她體內排出的精髓。 
  三天之後,他們在晚禱時結婚了。前一天,霍·阿卡蒂奧前往皮埃特羅·克列斯比的商店。這意大利人正在教齊特拉琴,霍·阿卡蒂奧甚至沒有把他叫到一邊去,就向他說:「我要跟雷貝卡結婚了。」皮埃特羅·克列斯比黯然失色,把齊特拉琴交給一個學生,就宣佈下課。屋子裡滿是樂器和自動玩具,他倆單獨留下以後,皮埃特羅·克列斯比說: 
  「她是你的妹妹呀!」 
  「這不要緊,」霍·阿卡蒂奧說。 
  皮埃特羅·克列斯比拿灑了薰衣草香水的手絹擦了擦腦門。 
  「這是違反自然的,」他解釋說。「此外,也是法律禁止的。」 
  讓霍·阿卡蒂奧生氣的,與其說是皮埃特羅·克列斯比所講的理由,不如說是他的蒼白臉色。 
  「我不在乎自然,」他說。「我把一切都告訴你,是讓你別為自己操心,也別向雷貝卡問些什麼。」 
  但是,發現皮埃特羅·克列斯比眼裡的淚水之後,他緩和了下來。 
  「現在,」他用另一種口吻向他說,「如果你真喜歡這個家庭,那麼阿瑪蘭塔就留給你。」 
  儘管尼康諾神父在禮拜日布道時當眾宣佈,霍·阿卡蒂奧和雷貝卡並不是兄妹,但是烏蘇娜根本就不原諒他倆的婚姻。她認為這種對她不尊重的婚姻是不能容忍的,所以就在那一天,在新婚夫婦從教堂回來的時候,她就禁止他倆跨進她家的門坎。在她看來,他倆等於死了。於是,新婚夫婦在墓地對面租了間小房子,住在那兒,除了霍·阿卡蒂奧的吊床,沒有其他任何傢俱。在新婚之夜,藏在新娘鞋子裡的蠍子把她的一隻腳給螫了,雷貝卡說不出話來,但這並沒有妨礙夫婦倆醜惡地度蜜月。鄰居們對他倆的叫聲十分驚愕,這種叫聲一夜吵醒整個街區八次,午睡時吵醒鄰居三次,大家都祈求這種放蕩的情慾不要破壞死人的安寧。 
  只有奧雷連諾關心年輕的夫婦。他給他倆買了一點傢俱,給了他們一點兒錢,直到霍·阿卡蒂奧恢復了現實感,開始耕耘同他的房子毗連的一塊荒地。至於阿瑪蘭塔,她始終克制不了對雷貝卡的仇恨,雖然生活給了她夢想不到的快樂。烏蘇娜不知如何洗刷家裡的恥辱,可是按照她的願望,皮埃特羅·克列斯比每星期二繼續在他們家裡吃午飯,寬宏大量地忍受了自已的不幸。為了表示對這個家庭的尊重,他仍在帽子上戴著黑帶子,高興地贈送烏蘇娜一些外國禮品,如葡萄牙沙丁魚或者土耳其玫瑰果醬,藉以表示自己對她的忠誠;有一次,他甚至贈給她一張漂亮的馬尼拉披巾。阿瑪蘭塔對他既慇勤又溫存。她猜到了他的意思,搶先剪掉了他的襯衫袖口上綻開的縫線;為了慶祝他的生日,她在一打手帕上繡了他的簡寫姓名。每逢星期二,午飯之後,當她正在長廊上刺繡的時候,他都陪著她,盡量使她快活。皮埃特羅·克列斯比一貫把這姑娘看做一個小娃兒,但他在她身上發現了一些新的特點。她不夠雅致,然而卻有不尋常的見識和潛在的溫情。誰也不會懷疑,皮埃特羅克列斯比會向阿瑪蘭塔求婚的。的確,在一個星期二,他就要求她嫁給他了。她沒中止自己的活兒,等耳朵發燒過了之後,才像成年人那樣,給自己的嗓音加上一種平靜和穩定的調子。 
  「當然羅,克列斯比,」她說。「但要等咱們彼此更加瞭解以後,過急不好嘛。」 
  烏蘇娜給弄得糊里糊塗。她雖尊重皮埃特羅·克列斯比,但是怎麼也鬧不明白,從道德觀點來說,他的決定不知是好是壞,因為他跟雷貝卡早就訂過婚,而他倆的婚事是可恥地告終的。最後,她把他的求婚當成了既成事實--未作任何評價,因為誰也不贊同她的疑慮。家中唯一的男人--奧雷連諾表示神秘、斷然的意見,只是加重了她的混亂。 
  「現在不是考慮結婚的時候。」 
  這句話的含義是烏蘇娜幾個月以後才理解的,不僅就結婚來說,而且就其他任何事情來說(只有戰爭除外),它都是奧雷連諾那時能夠表達的唯一真實的見解。站在行刑隊面前的時候,他自己也不大明白,一連串不可捉摸的、難以避免的偶然事件如何使他到了這個地步。雷麥黛絲之死使他受到的震動,比他擔心的事情還小一些。她的死在他心中引起的狂亂感覺,逐漸溶化成了孤獨的、消極的失望感,就像他決定不再跟女人來往時的那種感覺,他一頭扎進工作,但是保持了跟岳父玩多米諾骨牌的習慣。在這座充滿哀悼氣氛的房子裡,夜間的交談增強了兩個男人的感情。「再結婚吧,奧雷連諾!」岳父向他說。「我還有六個女兒,任你挑選一個。」有一次,在選舉之前不久,馬孔多鎮長公務旅行回來,對國內的政治局勢非常憂慮。自由黨人準備發動戰爭。由於當時奧雷連諾時保守黨人和自由黨人的觀念十分模糊,岳父就向他簡單地說明了兩黨之間的區別。他說,自由黨人是共濟會會員,是壞人,他們主張絞死教土,實行自由的結婚和離婚,承認婚生子和非婚生子的平等權利,並且打算推翻最高政權,把國家分割開來,實行聯邦制。相反地,保守黨人直接從上帝那兒接受權力,維護穩定的社會秩序和家庭道德,保護基督--政權的基礎,不容許國家分崩離析。奧雷連諾出於人道主義精神,同情自由黨人有關非婚生子權利的主張,但他不明白的是,由於雙手都摸不到的東西,為什麼需要走上極端、發動戰爭。他覺得岳父過於熱心了,因為選舉期間,在這毫無政治熱情的市鎮上,他的岳父竟調來了一個軍士率領的六名帶槍的士兵。士兵們到了這兒,就挨家挨戶沒收獵槍、砍刀、甚至菜刀,然後向二十一歲以上的男人分發選票:寫有保守黨候選人姓名的藍票和寫有自由黨候選人姓名的紅票。選舉前一天--星期六,阿·摩斯柯特先生親自宣讀了一項命令:從午夜起,在四十八小時內,禁止出售酒類,如果不是一家人,還禁止三人以上聚在一起。選舉之前沒有發生事故。星期天上午八時,廣場上安了個木製的投票箱,由六名士兵守衛。投票是絕對自由的,奧雷連諾自己就相信這一點,因為他幾乎整天站在岳父身邊,沒有看見任何人多投一次票。午後四時,咚咚的鼓聲宣佈投票結束,阿·摩斯柯特先生給投票箱貼上了他署名的封條。晚上,跟奧雷連諾玩多米諾骨牌時,他命令軍士撕去封條,統計選票。紅票跟藍票幾乎相等,可是軍士只留下十張紅票,加多了藍票。然後,他們給選票箱貼上新的封條,第二天拂曉,就把它送到省城去了。 
  「自由黨人就要發動戰爭啦,」奧雷連諾說。阿·摩斯柯特先生甚至沒從自己的籌碼上拍起眼來。「如果你以為原因是偷換選票,那就不會發生戰爭,」他說。「因為選票箱裡留下了一些紅票,他們就無從抱怨了。」奧雷連諾明白反對黨的處境是不利的。「如果我是自由黨人,」他說,「我就會由於這種選票的把戲發動戰爭」岳父從眼鏡上方瞥了他一眼。 
  「哎,奧雷連諾,」他說,「如果你是自由黨人,你就看不到掉換選票的事了,即使你是我的女婿。」 
  引起全鎮憤怒的不是選舉結果,而是士兵們拒絕歸還收走的刀子和獵槍。婦女們請求奧雷連諾向岳父說說情,哪怕把菜刀還給她們也成。阿·摩斯柯特先生十分機密地向他說,士兵們已經運走了沒收的武器,拿去當作自由黨人準備打仗的物證。這種說法的可恥使奧雷連諾吃了一驚。他沒吭聲,可是有一天晚上,格林列爾多·馬克斯和馬格尼菲柯·維斯巴爾跟其他幾個朋友談論菜刀的事情時,問他是自由黨人還是保守黨人,他一分鐘也沒猶豫。 
  「如果非要是個什麼人不可,那我寧願做一個自由黨人,因為保守黨人是騙子。」 
  第二天,根據朋友們的囑咐,他去見阿里呂奧·諾格拉醫生,借口是治肝病。奧雷連諾根本就不明白為什麼需要這樣撒謊。阿里呂奧·諾格拉醫生是幾年前來到馬孔多的,隨身帶著一箱無味的藥丸;他有一句誰也不懂的醫學名言:「以毒攻毒。」 
  其實,諾格拉只是個冒牌的醫生。從平庸的外表看來,他是個不走運的醫生,實際上是個恐怖分子。他那高高的護腿套遮住了五年苦役中腳鐐留在腳踝上的傷疤。他在聯邦主義者的第一次暴動之後被捕,但他穿上自己最討厭的衣服--教士的長袍--逃到了庫拉索島(註:在西印度群島)。在他長時間的流亡之後,加勒比海群島的政治流亡者把一些愉快消息帶到了庫拉索島,使他受到很大的鼓舞,他就坐上一條走私縱帆船,帶著一些藥瓶到了列奧阿察,瓶子裡裝的不過是用純糖做成的藥丸,而且他身上還有他親手偽造的萊比錫大學畢業證書。在列奧阿察,由於絕望,他甚至痛哭了。流亡者們曾把聯邦主義者描繪成就要爆炸的火藥桶,但在選舉之前模糊的幻想中,聯邦主義者的熱情冷卻了。這個偽裝的醫生由於失敗而感到沮喪,現在只想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寧靜地度過餘年,所以就隱居馬孔多了。在市鎮廣場旁邊的一座房子裡,他租了一個狹小的房間,房間裡擺滿了小藥瓶;他已在這兒住了幾年,靠絕望的病人為生一-這些病人用盡了一切辦法,只好在糖球裡尋求安慰了。阿·摩斯柯特是個有名無實的鎮長時,醫生的煽動本領還沒表現出來。他把一切時間用於回憶往事,並且跟氣喘病進行鬥爭。對他來說,臨近的選舉是引路的線索,可以幫助他重新找到顛覆活動的紐結。他跟鎮上缺乏政治經驗的年輕人聯繫,並且展開了秘密的、不懈的挑唆活動。阿·摩斯柯特先生認為,選票箱裡出現許多紅色選票是出於年輕人特有的輕率,但這些選票卻是諾格拉按照計劃讓自己的學生們去投的,想讓他們自己看看選舉不過是無恥的把戲。「有效的是暴力,」他向他們說。奧雷連諾的大多數朋友熱衷於消滅保守制度,但他們不敢把自己的計劃告訴奧雷連諾,擔心的不僅是他跟鎮長的親戚關係,還有他那難以捉摸的孤僻性格。何況大家知道,奧雷連諾根據岳父的囑咐投了藍票。所以,只是在一種偶然情況下,他表露了他的政治觀點,而且純粹由於好奇,他才跨出了這瘋狂的一步--去找醫生治療他沒有的疾病。在豬圈一樣骯髒的小房間裡,蛛網密佈,洋溢著樟腦氣味,他看見了一個骸蜥似的衰朽老頭兒,他的肺部呼吸時發出絲絲的聲音。老醫生什麼也沒問,就把奧雷連諾領到窗口,檢查他的下眼皮內部。「不是這兒,」奧雷連諾依照別人給他的囑咐說,然後用指尖按住肝臟,補充道:「我感到這兒痛,痛得睡不著覺。」於是,諾格拉醫生借口室內陽光太強,關上了窗子,言簡意賅地向他說明,愛國者的義務就是殺死保守黨人。在幾天之中,奧雷連諾都在襯衣口袋裡帶著一隻小藥瓶。每兩小時,他都拿出藥瓶來,把三枚藥丸傾入手心,一下子將它們投到嘴裡,然後在舌頭上慢慢地溶化。阿·摩斯柯特先生笑他相信「順勢療法」,而參加密謀的人卻承認他是自己人。馬孔多所有老居民的兒子幾乎都捲入了陰謀,雖然其中沒有一個人清楚地知道,他們面臨的究竟是什麼行動。然而,醫生剛向奧雷連諾吐露了這個秘密,他立即退出了陰謀。儘管奧雷連諾當時相信消滅保守制度是必要的,但是醫生的陰謀卻使他不寒而慄。阿里呂奧·諾格拉是個人恐怖的信徒。他的計劃就是在全國範圍內協同一致地同時大肆謀殺,一下子消滅所有的政府官吏和他們的家庭,尤其是他們的男孩子,從而徹底剷除保守主義的根苗。阿·摩斯柯特先生、他的夫人和六個女兒當然都在名單之內。 
  「你不是什麼自由黨人,」奧雷連諾甚至面不改色,向他說道,「你只是一個屠夫。」 
  「那麼,」醫生同樣平靜地回答他,「把藥瓶還我。你再也不需要它了。」 
  奧雷連諾半年以後才知道,醫生認為他是一個很不適於幹事的人,溫情脈脈,性格消沉,喜歡孤獨。朋友們擔心他把陰謀洩露出去,試圖嚇他一下。奧雷連諾叫他們放心,說他不會向任何人透露一句;可是那天夜裡,朋友們前去暗殺摩斯柯特一家人時,他卻在門口把守。陰謀分子見他下了決心,就不敢動手,只好不定期地推遲了計劃的執行。正是那時,烏蘇娜跟兒子商量皮埃特羅·克列斯比和阿瑪蘭塔的婚事,兒子回答他說現在不是考慮這種事情的時候。已經整整一個星期,奧雷連諾懷裡藏著舊式手槍,監視著自己的一夥朋友。現在,午飯以後,他都去霍·阿卡蒂奧和雷貝卡那兒喝咖啡,他倆已把自己的家稍微整頓好了一些;下午六時以後,奧雷連諾都跟岳父玩多米諾骨牌。每天早上,早餐的時候,他都跟已經成了高大青年的阿卡蒂奧聊天,發現這小伙子對於戰爭顯然不可避免而日益高興。他在自己的學校裡也染上了自由主義的熱病;在他的學校裡,除了剛會說話的小孩兒,還有年歲比老師還大的高個子。他高談闊論地說:應當槍斃尼康諾神父,把教堂變成學校;應當宣佈戀愛自由。奧雷連諾竭力抑制他的激烈情緒,勸他謹慎小心。可是阿卡蒂奧卻對他冷靜的規勸和健全的想法充耳不聞,當眾指責他性格脆弱。奧雷連諾只好等待。十二月上旬,烏蘇娜終於驚惶不安地衝進作坊。 
  「戰爭爆發啦!」 
  其實,戰爭已經進行了三個月。全國都處於戰時狀態。馬孔多只有阿·摩斯柯特先生一個人及時知道了這個消息,但他甚至避免把它告訴自己的妻子,直到奉命進入這個市鎮的軍隊突然來臨。士兵們是在拂曉之前悄悄地進來的,帶著騾子拉的兩門輕炮,把指揮所設在學校裡,宣佈下午六時以後為戒嚴時間。他們在每座房子裡都進行了比前次更嚴厲的搜查--這一次連農具都給拿走了。他們從房子裡拖出諾格拉醫生,把他綁在市鎮廣場的一棵樹上,未經審訊就將他槍決了。尼康諾神父試圖用「升空」的奇跡影響這幫軍人,可是一個士兵卻拿槍托敲他的腦袋。自由黨人的激烈情緒消失了,變成了無聲的恐怖。奧雷連諾臉色蒼白,神秘莫測.繼續跟岳父玩多米諾骨牌。他明白,阿·摩斯柯特先生雖然擁有市鎮軍政長官的頭銜,但又成了有名無實的鎮長。一切都是指揮警備隊的一個上尉決定的,他每天早上都想出一種新鮮的特別稅,以滿足公共秩序保衛者的需要。他的四個士兵從一戶人家拖出瘋狗咬傷的一個女人,就在街道中間用槍托把她打死了。市鎮被佔之後過了兩周的一個星期天,奧雷連諾走進格林列爾多·馬克斯的住所,像往常一樣溫和地要了一杯無糖的咖啡。他倆單獨呆在廚房裡的時候,奧雷連諾用他從來沒有過的威嚴口吻說,「叫朋友們準備吧,咱們要去打仗啦。」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不相信他的話。 
  「用什麼武器?」他問。 
  「用他們的武器,」奧雷連諾回答。 
  星期二夜晚,在不顧一切的大膽行動中,二十一個三十歲以下的人,在奧雷連諾的指揮下,拿著菜刀和利器,出其不意地襲擊了警備隊,奪取了槍支,在廣場上槍決了上尉和打死女人的那四個士兵。 
  就在那天夜裡,廣場上還傳來行刑隊槍聲的時候,阿卡蒂奧被任命為馬孔多的軍政長官。那些已有家室的暴動者幾乎沒有時間跟妻子告別,就讓她們聽天由命了。黎明時分,在擺脫了恐怖的居民們歡呼之下,奧雷連諾的隊伍離開馬孔多,去同革命將軍維克多里奧·麥丁納的部隊會合,據最近的消息,他的部隊正向馬諾爾移動。在離開之前,奧雷連諾從一個衣櫥裡把阿·摩斯柯特先生拉了出來。「別怕,岳父,」他說,「新政府說話算數,保證您和全家的人身安全。」阿·摩斯柯特先生好不容易才鬧明白,這個腳穿高統皮靴、肩挎步槍的暴動分子,就是經常跟他玩多米諾骨牌玩到晚上九點的女婿。 
  「奧雷連諾,這是發瘋,」他說。 
  「這不是發瘋,」奧雷連諾說。「這是戰爭。別再叫我奧雷連諾;從現在起,我是奧雷連諾上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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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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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雷連諾上校發動了三十二次武裝起義,三十二次都遭到了失敗。他跟十六個女人生了十七個兒子,這些兒子都在一個晚上接二連三被殺死了,其中最大的還不滿三十五歲。他自己遭到過十四次暗殺、七十二次埋伏和一次槍決,但都倖免於難。他喝了一杯摻有士的寧(註:一種毒藥)的咖啡,劑量足以毒死一匹馬,可他也活過來了。他拒絕了共和國總統授予他的榮譽勳章。他曾升為革命軍總司令,在全國廣大地區擁有生殺予奪之權,成了政府最畏懼的人物,但他從來沒有讓人給他拍過照。戰爭結束以後,他拒絕了政府給他的終身養老金,直到年老都在馬孔多作坊裡製作小金魚為生。儘管他作戰時經常身先士卒,但他唯一的傷卻是他親手造成的,那是結束二十年內戰的尼蘭德投降書籤訂之後的事。他用手槍朝自己的胸膛開了一槍,子彈穿過脊背,可是沒有擊中要害。這一切的結果不過是馬扎多的一條街道拿他命了名。 
  然而,據他自己壽終之前不久承認,那天早晨,他率領二十一人的隊伍離開馬孔多,去投奔維克多里奧·麥丁納將軍的部隊時,他是沒有想到這些的。 
  「我們把這個鎮子交給你了,」他離開時向阿卡蒂奧說。「你瞧,我們是把它好好兒交給你的,到我們回來的時候,它該更好了。」 
  阿卡蒂奧對這個指示作了十分獨特的解釋。他看了梅爾加德斯書裡的彩色插圖,受到啟發,就給自己設計了一套制服,制服上面配了元帥的飾帶和肩章,並且在腰邊掛了一把帶有金色穗子的軍刀;這把軍刀本來是屬於那個已經被槍決的上尉的。然後,他在市鎮人口處安了兩門大炮,鼓動他以往的學生,叫他們穿上軍服,把他們武裝起來,讓他們耀武揚威地走過街頭,使人從旁看出這個鎮子是堅不可摧的。其實,這個鬼把戲未必有用:的確,幾乎整整一年,政府不敢發出進攻馬孔多的命令,可是最終決定大舉猛攻這個鎮子時,半小時之內就把抵抗鎮壓下去了。阿卡蒂奧在執掌政權之初,對發號施令表現了很大的愛好。有時,他一天發佈四項命令,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他規定年滿十八歲的人都須服兵役,宣佈晚上六時以後出現在街上的牲畜為公共財產,強迫中年男人戴上紅臂章。他把尼康諾神父關在家裡,禁止外出,否則槍斃:只有在慶祝自由黨勝利時,才准做彌撒、敲鐘。為了讓大家知道他並不想說著玩玩,他命令一隊士兵在廣場上向稻草人練習射擊。起初,誰也沒有認真看待這些。歸根到底,這些士兵不過是假裝大人的小學生。有一天晚上,阿卡蒂奧走進卡塔林諾遊藝場的時候,樂隊小號手故意用軍號聲歡迎他,引起了哄堂大笑。阿卡蒂奧認為這個號手不尊重新的當局,下令把他槍斃了。那些敢於反對的人,他下令給他們戴上腳鐐,把他們關在學校教室裡,只讓他們喝水、吃麵包。「你是殺人犯!」烏蘇娜每次聽到他的橫行霸道,都向他叫嚷。「奧雷連諾知道的時候,他會槍斃你,我第一個高興。」然而一切都是枉然。阿卡蒂奧繼續加強這種毫無必要的酷烈手段,終於成了馬孔多不曾有過的暴君。「現在,鎮上的人感到不同啦,」阿·摩斯柯特有一次說。「這就是自由黨的天堂。」這些話傳到了阿卡蒂奧耳裡。他領著一隊巡邏兵,闖進阿.摩斯柯特的住所,砸毀傢俱,抽打他的幾個女兒,而把過去的鎮長沿著街道朝兵營拖去。烏蘇娜知道了這伴事情,非常慚愧,狂喊亂叫,憤怒地揮著樹脂浸透的鞭子,撒腿奔過市鎮;當她衝進兵營院子的時候,士兵們已經站好了槍斃阿·摩斯柯特先生的隊列,阿卡蒂奧準備親自發出「開槍」的命令。 
  「你敢,雜種!」烏蘇娜叫道。 
  阿卡蒂奧還沒清醒過來,她已拿粗大的牛筋鞭給了他一下子。「你敢,殺人犯,」她喝道。「你也殺死我吧,你這婊子養的。那樣,我起碼用不著因為喂大了你這個怪物而慚愧得流淚了。」她無情地追著阿卡蒂奧抽打,直到他躲在院中最遠的一個角落裡,像蝸牛似的蜷縮在那兒。綁在柱子上的阿·摩斯柯特先生已經失去知覺,在這之前,柱子上掛著一個被子彈打穿了許多窟窿的稻草人。行刑的小伙子們四散奔逃,生怕烏蘇娜也拿他們出氣。可她看都不看他們一眼。阿卡蒂奧的制服已經扯破,他又痛又惱,大聲狂叫;烏蘇娜把他撇在一邊,就去鬆開阿·摩斯柯特先生,領他回家。但在離開兵營之前,她把戴著腳鐐的犯人都給放了。 
  從這時起,烏蘇娜開始掌管這個市鎮。她恢復了星期日的彌撒,取消了紅色臂章,宣佈阿卡蒂奧輕率的命令無效。烏蘇娜雖然表現勇敢,心中卻悲歎自己的命運。她感到自己那麼孤獨,就去找被忘在栗樹下的丈夫,向他無用地訴苦。「你瞧,咱們到了什麼地步啦,」她向他說;周圍是六月裡的雨聲,雨水很有沖毀棕櫚棚的危險。「咱們的房子空啦,兒女們四分五散啦,像最初那樣,又是咱們兩人了。」可是,霍·阿·布恩蒂亞精神錯亂,對她的抱怨聽而不聞。最初喪失理智的時候,他還用半通不通的拉丁語說說日常生活的需要。在短暫的神志清醒當中,阿瑪蘭塔給他送飲食來的時候,他還向她訴說自己最大的痛苦,順從地讓她給他撥火罐、抹芥末膏。可是,烏蘇娜開始到栗樹下來訴苦時,他已失去了跟現實生活的一切聯繫。他坐在板凳上,烏蘇娜一點一點地給他擦身,同時就談家裡的事。「奧雷連諾出去打仗,已經四個多月啦,我們一點都不知道他的消息,」她一面說,一面用抹了肥皂的刷子給丈夫擦背。「霍·阿卡蒂奧回來了,長得比你還高,全身刺滿了花紋,可他只給我們家丟臉。」她覺得壞消息會使丈夫傷心,於是決定向他撒謊。「你別相信我剛才告訴你的話吧,」說著,她拿灰撒在他的糞便上,然後用鏟子把它鏟了起來。「感謝上帝,霍·阿卡蒂奧和雷貝卡結婚啦,現在他們挺幸福。」她學會了把假話說得十分逼真,自己也終於在捏造中尋得安慰。「阿卡蒂奧已經是個正經的人,很勇敢,穿上制服挺神氣,還配帶了一把軍刀。」這等於跟死人說話,因為已經沒有什麼能使霍·阿·布恩蒂亞愉快和悲哀了。可是,烏蘇娜繼續跟丈夫嘮叨。他是那麼馴順,對一切都很冷淡,她就決定給他鬆綁。鬆了繩子的霍·阿·布恩蒂亞,在板凳上動都不動一下。他就那麼日曬雨淋,彷彿繩子沒有任何意義,因為有一種比眼睛能夠看見的繩索更強大的力量把他拴在粟樹上。八月間,大家已經開始覺得戰爭將要永遠拖延下去的時候,烏蘇娜終於把她認為真實的消息告訴了大夫。 
  「好運氣總是跟著咱們的,」她說。「阿瑪蘭塔和擺弄自動鋼琴的意大利人快要結婚啦!」 
  在烏蘇娜的信任下,阿瑪蘭塔和皮埃特羅·克列斯比的友好關係確實發展很快;現在,意大利人來訪時,烏蘇娜認為沒有心要在場監視了。這是一種黃昏的幽會。皮埃特羅·克列斯比總是傍晚才來,鈕扣孔眼裡插一朵梔子花,把佩特拉克的十四行詩翻譯給阿瑪蘭塔聽。他倆坐在充滿了玫瑰花和牛至花馨香的長廊上:他念詩,她就繡制花邊袖口,兩人都把戰爭的驚擾和變化拋到腦後;她的敏感、審慎和掩藏的溫情,彷彿蛛網一樣把未婚夫纏繞起來,每當晚上八時他起身離開的時候,他都不得不用沒戴戒指的蒼白手指撥開這些看不見的蛛網,他跟阿瑪蘭塔·起做了一個精美的明信畫片冊,這些明信畫片都是他從意大利帶來的。在每張明信片上,都有一對情人呆在公園綠樹叢中的僻靜角落裡,還有一些小花飾--箭穿的紅心或者兩隻鴿子用嘴銜著的一條金色絲帶。「我去過佛羅倫薩的這個公園,」皮埃特羅·克列斯比翻閱著畫片說。「只要伸出下去,鳥兒就會飛來啄食。」有時,看到一幅威尼斯水彩畫,他的懷鄉之情會把水溝裡的淤泥氣味和海中貝殼的腐臭昧兒變成鮮花的香氣。阿瑪蘭塔一面歎息一面笑,並且憧憬著那個國家,那裡的男男女女都挺漂亮,說起話來象孩子,那裡有古老的城市,它們往日的宏偉建築只剩下了在瓦礫堆裡亂刨的幾隻小貓。皮埃特羅·克列斯比漂洋過海追求愛情,並且把雷貝卡的感情衝動跟愛情混為一談,但他總算得到了愛情,慌忙熱情地吻她。幸福的愛情帶來了生意的興隆。皮埃特羅·克列斯比的店舖已經佔了幾乎整整一條街道,變成了幻想的溫室--這裡可以看到精確複製的佛羅倫薩鐘樓上的自鳴鐘,它用樂曲報告時刻;索倫托的八音盒和中國的撲粉盒,此種撲粉盒一開蓋子,就會奏出五個音符的曲子;此外還有各種難以想像的樂器和自動玩具。他把商店交給弟弟布獸諾·克列斯比經管,因為他需要有充分的時間照顧音樂學校。由於他的經營,各種玩物令人目眩的上耳其人街變成了一個仙境,人們一到這裡就忘掉了阿卡蒂奧的專橫暴戾,忘掉了戰爭的噩夢。根據烏蘇娜的囑咐,星期日的彌撒恢復以後,皮埃特羅·克列斯比送給教堂一架德國風琴,組織了一個兒童合唱隊,並且教他們練會格裡戈裡的聖歌--這給尼康諾神父簡單的禮拜儀式增添了一些光彩。大家相信,阿瑪蘭塔跟這意大利人結婚是會幸福的。他倆並不催促自己的感情,而讓感情平穩、自然地發展,終於到了只待確定婚期的地步。他倆沒有遇到任何阻礙。烏蘇娜心中譴責自己的是,一再拖延婚期曾把雷貝卡的生活搞得很不像樣,所以她就不想再增加良心的不安了。由於戰爭的災難、奧雷連諾的出走、阿卡蒂奧的暴虐、霍·阿卡蒂奧和雷貝卡的被逐,雷麥黛絲的喪事就給放到了次要地位。皮埃特羅·克列斯比相信婚禮非舉行不可,甚至暗示要把奧雷連諾·霍塞認做自己的大兒子,因為他對這個孩子充滿了父愛。一切都使人想到,阿瑪蘭塔已經游近了寧靜的海灣,就要過美滿幸福的生活了。但她跟雷貝卡相反,沒有表現一點急躁。猶如繡制桌布的圖案、縫製精美的金銀花邊、刺繡孔雀那樣,她平靜地等待皮埃特羅·克列斯比再也無法忍受的內心煎熬。這種時刻跟十月的暴雨一塊兒來臨了。皮埃特羅·克列斯比從阿瑪蘭塔膝上拿開刺繡籃於,雙手握住她的一隻手。「我不能再等了,」他說。「咱們下個月結婚吧。」接觸他那冰涼的手,她甚至沒有顫慄一下。她像一隻不馴服的小野獸,縮回手來,重新幹活。 
  「別天真了,克列斯比,」阿瑪蘭塔微笑著說。「我死也不會嫁給你。」 
  皮埃特羅·克列斯比失去了自制。他毫不害臊地哭了起來,在絕望中差點兒扭斷了手指,可是無法動搖她的決心。「別白費時間了,」阿瑪蘭塔回答他。「如果你真的那麼愛我,你就不要再跨過這座房子的門坎。」烏蘇娜羞愧得無地自容。皮埃特羅·克列斯比說盡了哀求的話。他卑屈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整個下午,他都在烏蘇娜懷裡痛哭流涕,烏蘇娜寧願掏出心來安慰他。雨天的晚上,他總撐著一把綢傘在房子周圍徘徊,觀望阿瑪蘭塔窗子裡有沒有燈光。皮埃特羅·克列斯比從來不像這幾天穿得那麼講究。他雖像個落難的皇帝,但頭飾還是挺有氣派的。見到阿瑪蘭塔的女友--常在長廊上繡花的那些女人,他就懇求她們設法讓她回心轉意。他拋棄了自己的一切事情,整天整天地呆在商店後面的房間裡,寫出一封封發狂的信,夾進一些花瓣和蝴蝶標本,寄給阿瑪蘭塔;她根本沒有拆閱就把一封封信原壁退回。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彈齊特拉琴,一彈就是幾個小時。有一天夜裡,他唱起歌來,馬孔多的人聞聲驚醒,被齊特拉琴神奇的樂曲聲迷住了,因為這種樂曲聲不可能是這個世界上的;他們也給充滿愛情的歌聲迷住了,因為比這更強烈的愛情在人世間是不可能想像的。然而,皮埃特羅·克列斯比看見了全鎮各個窗戶的燈光,只是沒有看兄阿瑪蘭塔窗子裡的燈光。十一月二日,萬靈節那一夭,他的弟弟打開店門,發現所有的燈都是亮著的,所有的八音盒都奏著樂曲,所有的鍾都在沒完沒了地報告時刻;在這亂七八槽的交響樂中,他發現皮埃特羅·克列斯比伏在爪屋的寫字檯上--他手腕上的靜脈已給刀子割斷,兩隻手都放在盛滿安息香樹膠的盟洗盆中。 
  烏蘇娜吩咐把靈樞放在她的家裡,尼康諾神父既反對為自殺者舉行宗教儀式,也反對把人埋在聖地。烏蘇娜跟神父爭論起來。「這個人成了聖徒,」她說。「這是怎麼一回事,你我都不瞭解。不管你想咋辦,我都要把他埋在梅爾加德斯旁邊。」舉行了隆重的葬禮之後,在全鎮的人一致同意下,她就那樣做了。阿瑪蘭塔沒有走出臥室。她從自己的床鋪上,聽到了烏蘇娜的號啕聲、人們的腳步聲和低低的談話聲,以及哭靈女人的數落聲,然後是一片深沉的寂靜,寂靜中充滿了踩爛的花朵的氣味。在頗長一段時間裡。阿瑪蘭塔每到晚上都還感到薰衣草的味兒,但她竭力不讓自己精神錯亂。烏蘇娜不理睬她了。那天傍晚,阿瑪蘭塔走進廚房,把一隻手放在爐灶的炭火上,過了一會兒,她感到的已經不只是疼痛,而是燒焦的肉發出的臭味了,這時,烏蘇娜連眼睛都不揚一揚,一點也不憐憫女兒。這是對付良心不安的人最激烈的辦法。一連幾天,阿瑪蘭塔都在家中把手放在一隻盛著蛋清的盆子裡,的傷就逐漸痊癒了,而且在蛋清的良好作用下,她心靈的創傷也好了。這場悲劇留下的唯一痕跡,是纏在她那的傷的手上的黑色繃帶,她至死都是把它纏在手上的。 
  阿卡蒂奧表現了意外的寬厚態度,發佈了正式哀悼皮埃特羅·克列斯比的命令。烏蘇娜認為這是浪子回頭的舉動,但她想錯了。她失去了他,根本不是從他穿上軍服時開始的,而是老早開始的,她認為,她把他當做自己的孫子撫養成人,就像養育雷貝卡一樣,既沒優待他,也沒虧待他。然而,阿卡蒂奧卻長成了個乖僻、膽怯的孩子,因為在他童年的時候,正好失眠症廣泛流行,烏蘇娜大興土木,霍·阿·布恩蒂亞精神錯亂,奧雷連諾遁居家門,阿瑪蘭塔和雷貝卡彼此仇視。奧雷連諾教他讀書寫字時,彷彿對待一個陌生人似的,他心中所想的完全是另一碼事。他拿自己的衣服給阿卡蒂奧(讓維希塔香加以修改),因為這些衣服準備扔掉了。阿卡蒂奧感到苦惱的是一雙不合腳的大鞋、褲子上的補丁以及女人的屁股。他跟維希塔香和卡塔烏爾談話時,多半是用他們的語言。唯一真正關心他的人是梅爾加德斯:這老頭兒把令人不解的筆記念給他聽,教他照相術。誰也沒有猜到,他在大家面前如何掩飾自己的痛苦,如何哀悼老頭兒的去世;他翻閱老頭兒的筆記,拚命尋找使這吉卜賽人復活的辦法,但是毫無結果。在學校裡,他受到大家的尊敬;掌握市鎮大權以後,他穿上神氣的軍服,發佈嚴厲的命令,他那經常落落寡歡的感覺才消失了。有天晚上在卡塔林諾遊藝場裡,有人大膽地向他說:「你配不上你現在的這個姓。」出乎大家的預料,阿卡蒂奧沒有槍斃這個魯莽的人。 
  「我不是布恩蒂亞家的人,」他說,「那倒榮幸得很。」 
  瞭解他那出身秘密的人聽了這個回答,以為他一切都明白了,其實他永遠都不知道誰是他的父母。像霍·阿卡蒂奧和奧雷連諾一樣,他對自己的母親皮拉·苔列娜感到一種不可遏止的慾望:當她走進他正在修飾照相底版的暗室時,他那血管裡的熱血竟然沸騰起來。儘管皮拉·苔列娜已經失去魅力,已經沒有朗朗的笑聲,他還是尋煙的苦味找到她。戰前不久,有一天中午,比往常稍遲一些,她到學校裡去找自己的小兒子。阿卡蒂奧在房間裡等候她--平常他都在這兒睡午覺,後來他命令把這兒變成把拘留室。孩子在院子裡玩耍,他卻躺在吊床上急躁得發顫,因他知道皮拉·苔列娜準會經過這個房間。她來了。阿卡蒂奧一把抓住她的手,試圖把她拉上吊床。「我不能,我不能,」皮拉·苔列娜驚恐地說。「你不知道,我多想讓你快活,可是上帝作證,我不能。」阿卡蒂奧用他祖傳的膂力攔腰把她抱住,一接觸她的身體,他的兩眼都開始模糊了,「別裝聖女啦,」他說。「大家都知道你是個婊子。」皮拉·苔列娜竭力忍受悲慘的命運在她身上引起的厭惡。 
  「孩子們會看見的,」她低聲說。「今兒晚上你最好不要閂上房門。」 
  夜裡,他在吊床上等她,火燒火燎地急得直顫。他沒合眼,仔細傾聽蟋蟀不住地鳴叫,而且麻鷸象時刻表那樣準時地叫了起來,他越來越相信自己受騙了。他的渴望剛要變成憤怒的當兒,房門忽然打開。幾個月以後,站在行刑隊面前的時候,阿卡蒂奧將會憶起這些時刻:他首先聽到的是鄰室黑暗中摸摸索索的腳步聲,有人撞到凳子的磕絆聲,然後漆黑裡出現了一個人影,此人怦怦直跳的心臟把空氣都給震動了。他伸出一隻手去,碰到了另一隻手,這隻手的一個指頭上戴著兩隻戒指。他伸手抓住那一隻手正是時候,要不然,那一隻手又會給黑暗吞沒了。他感到了對方手上的筋脈和脈搏的猛烈跳動,覺得這個手掌是濕漉漉的,在大拇指的根部,生命線被一條歪斜的死亡線切斷了。他這才明白,這並不是他等待的女人,因為她身上發出的不是煙的苦昧,而是花兒的芳香,她有豐滿的胸脯和男人一樣扁扁的乳頭。她的溫存有點兒手忙腳亂,她的興奮顯得缺乏經驗。她是個處女,有一個完全不可思議的名字--聖索菲婭·德拉佩德。皮拉·苔列娜拿自己的一半積蓄--五十比索給了她,讓她來干現在所幹的事兒。阿卡蒂奧不止一次看見這個姑娘在食品店裡幫助自己的父母,但是從來沒有注意過她,因為她有一種罕見的本領:除非碰上機會,否則你是找不到她的。可是從這一夜起,她就像只小貓似的蜷縮在他那暖和的腋下了。她得到父母的同意,經常在午睡時到學校裡來,因為皮拉·苔列娜把自己的另一半積蓄給了她的父母。後來,政府軍把阿卡蒂奧和聖索菲婭·德拉佩德攆出學校,他倆就在店舖後屋的黃油罐頭和玉米袋子之間幽會了。到阿卡蒂奧擔任市鎮軍政長官的時候,他倆有了一個女兒。 
  知道這件事情的親戚只有霍·阿卡蒂奧和雷貝卡,這時,阿卡蒂奧是跟他倆保持著密切關係的,這種關係的基礎與其說是親人的感情,不如說是共同的利益。霍·阿卡蒂奧被家庭的重擔壓得彎著脖子。雷貝卡的堅強性格,她那不知滿足的情慾,她那頑固的虛榮心,遏制了丈大桀驁不馴的脾氣--他從一個懶漢和色鬼變成了一頭力氣挺大的、幹活的牲口。他倆家裡一片整潔。每天早晨,雷貝卡都把窗子完全敞開,風兒從墓地吹進房間,通過房門刮到院裡,在牆上和傢俱上都留下薄薄一層灰塵。吃土的慾望,父母骸骨的聲響,她的急不可耐和皮埃特羅·克列斯比的消極等待,--所有這些都給拋到腦後了。雷貝卡整天都在窗前繡花,毫不憂慮戰爭,直到食廚裡的瓶瓶罐罐開始震動的時候,她才站起身來做午飯;然後出現了滿身污泥的幾條獵狗,它們後面是一個拿著雙筒槍、穿著馬靴的大漢;有時,他肩上是一隻鹿,但他經常拎回來的是一串野兔或野鴨。阿卡蒂奧開始掌權的時候,有一天下午突然前來看望雷貝卡和她丈夫。自從他倆離家之後,阿卡蒂奧就沒有跟他倆見過面,但他顯得那麼友好、親密,他們就請他嘗嘗烤肉。 
  開始喝咖啡時,阿卡蒂奧才說出自己來訪的真正目的:他接到了別人對霍·阿卡蒂奧的控告。有人抱怨說,霍·阿卡蒂奧除了耕種自己的地段,還向鄰接的土地擴張;他用自己的牛撞倒了別人的籬笆,毀壞了別人的棚子,強佔了周圍最好的耕地。那些沒有遭到他掠奪的農民--他不需要他們的土地--他就向他們收稅。每逢星期六,他都肩挎雙筒槍,帶著一群狗去強徵稅款。霍·阿卡蒂奧一點也不否認。他強詞奪理地說,他侵佔的土地是霍·阿·布恩蒂亞在馬孔多建村時分配的,他能證明:他的父親當時已經瘋了,把事實上屬於布恩蒂亞家的地段給了別人。這是沒有必要的辯解,因為阿卡蒂奧根本不是來裁決的。他主張成立一個登記處,讓霍·阿卡蒂奧侵佔的土地合法化,條件是霍·阿卡蒂奧必須讓地方當局代替他收稅。事情就這樣商定。過了幾年,奧雷連諾上校重新審查土地所有權時發現,從他哥哥家所在的山丘直到目力所及之處,包括墓地在內的全部土地都是記在他哥哥名下的,而且阿卡蒂奧在掌權的十一個月中,在自己的衣兜裡不僅塞滿了稅款,還有他允許人家在霍·阿卡蒂奧土地上埋葬死人所收的費用。 
  過了幾個月,烏蘇娜才發現了大家都已知道的情況,因為人家不願增加她的痛苦,是把這種情況瞞著她的。起初,她產生了懷疑。「阿卡蒂奧在給自己蓋房子啦,」她試圖拿一匙南瓜粥喂到丈夫嘴裡,假裝驕傲地告訴他。但她忍不住歎氣:「我不知道為啥,這些都不合我的意。」隨後,她知道阿卡蒂奧不僅蓋成了房子。甚至給自己訂購了維也納傢俱,她就懷疑他動用了公款。有個星期天做完彌撒回來,她看見他在新房子裡跟自己的軍官們玩紙牌。「你是咱們家的恥辱,」她向他叫嚷。阿卡蒂奧沒有理睬她。烏蘇娜這時才知道,他有一個剛滿半歲的女兒,跟他非法同居的聖索菲婭·德拉佩德又懷了孕。烏蘇娜決定寫信給奧雷連諾上校,不管他在哪兒,把這些情況告訴他,然而隨後幾天事態的發展,不但阻止了她實現自己的計劃,甚至使她感到後悔。對馬孔多的居民來說,「戰爭」至今不過是一個詞兒,表示一種模糊的、遙遠的事情,現在成了具體的、明顯的現實了。二月底,一個老婦騎著一頭毛驢,驢背。上載著一些笤帚,來到馬孔多鎮口。她的模樣是完全沒有惡意的,哨兵沒問什麼就讓她通行了,他們以為她不過是從沼澤地來的一個女商販,老婦逕直走向兵營。阿卡蒂奧在以前的教室裡接見她,這教室現在變成了後方營地:到處都可看見捲著的或者懸在鐵環上的吊鋪,各個角落都堆著草蓆,地上亂七八糟地扔著步槍、卡賓槍、甚至獵槍。老婦採取「立正」姿勢,行了個軍禮,然後自我介紹: 
  「我是格列戈裡奧·史蒂文森上校。」 
  他帶來了不好的消息。據他說,自由黨人進行抵抗的最後幾個據點已給消滅了。奧雷連諾上校正在一面戰鬥,一面撤離列奧阿察,派他帶著使命來見阿卡蒂奧,說明馬孔多無需抵抗就得放棄,條件是自由黨人的生命財產必須得到保障。阿卡蒂奧輕蔑地打量古怪的信使,這人是不難被看成一個可憐老婦的。 
  「你當然帶有書面指示羅,」他說。 
  「不,」使者回答,「我沒帶任何這類東西。每個人都明白,在目前情況下,身邊是不能有任何招惹麻煩的東西的。」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條小金魚來放在桌上。「我認為這就夠了,」他說。阿卡蒂奧看出,這確實是奧雷連諾上校所做的小金魚。不過,這個東西也可能是誰在戰前就買去或偷去的,因此不能作為證件。為了證明自己的身份,使者甚至不惜洩露軍事秘密。他說,他帶著重要使命潛往庫拉索島,希望在那兒招募加勒比海島上的流亡者,弄到足夠的武器和裝備,打算年底登陸。奧雷連諾上校對這個計劃很有信心,所以認為目前不該作無益的犧牲。可是阿卡蒂奧十分固執,命令把使者拘押起來,弄清了此人的身份再說:而且,他誓死要保衛馬孔多鎮。 
  沒等多久。自由黨人失敗的消息就越來越可信了。三月底的一天晚上,不合節令的雨水提前潑到馬孔多街上的時候,前幾個星期緊張的寧靜突然被撕心裂肺的號聲衝破了,接著,隆隆的炮擊摧毀了教堂的鐘樓。其實決定抵抗純粹是瘋狂的打算。阿卡蒂奧指揮的總共是五十個人,裝備很差,每人頂多只有二十發子彈。誠然,在這些人當中有他學校裡的學生,在他漂亮的號召激勵之下,他們準備為了毫無希望的事情犧牲自己的性命。炮聲隆隆,震天動地,只能聽到零亂的射擊聲、靴子的踐踏聲、矛盾的命令聲、毫無意義的號聲;這時,自稱史蒂文森上校的人,終於跟阿卡蒂奧談了一次話。「別讓我戴著鐐銬、穿著女人的衣服可恥地死,」他說,「如果我非死不可,那就讓我在戰鬥中死吧,」他的話說服了阿卡蒂奧。阿卡蒂奧命令自己的人給了他一支槍和二十發子彈,讓他和五個人留下來保衛兵營,自己就帶著參謀人員去指揮戰鬥。阿卡蒂奧還沒走到通往沼地的路上,馬孔多鎮口的防柵就被摧毀了,保衛市鎮的人已在街上作戰,從一座房子跑到另一座房子;起初,子彈沒有打完時,他們拿步槍射擊,然後就用手槍對付敵人的步槍了,最後發生了白刃戰。失敗的危急情況迫使許多婦女都拿著棍捧和菜刀奔到街上。在一片混亂中,阿卡蒂奧看見了阿瑪蘭塔,她正在找他:她穿著一個睡衣,手裡握著霍·阿·布恩蒂亞的兩支舊式手槍,活像一個瘋子。阿卡蒂奧把步槍交給一個在戰鬥中失掉武器的軍官,帶著阿瑪蘭塔穿過近旁的一條小街,想把她送回家去。烏蘇娜不顧炮彈的呼嘯,在門口等候,其中一發炮彈把鄰舍的正面打穿了一個窟窿。雨停了街道滑溜溜的,好似融化的肥皂,在夜的黑暗裡只能摸索前進。阿卡蒂奧把阿瑪蘭塔交給烏蘇娜,轉身就向兩個敵兵射擊,因為那兩個敵兵正從旁邊的角落裡向他開火。在櫥裡放了多年的手槍沒有打響。烏蘇娜用身體擋住阿卡蒂奧,打算把他推到房子裡去。「去吧,看在上帝份上,」她向他叫道。「胡鬧夠啦!」 
  敵兵向他倆瞄準。 
  「放開這個人,老大娘,」一個士兵吆喝,「要不,我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了!」 
  阿卡蒂奧推開烏蘇娜,投降了。過了一陣,槍聲停息,鐘聲響了起來。總共半小時,抵抗就被鎮壓下去了。阿卡蒂奧的人沒有一個倖存。但在犧牲之前,他們勇敢地抗擊了三百名敵兵。兵營成了他們的最後一個據點。政府軍已經準備猛攻。自稱格列戈裡奧·史蒂文森的人,釋放了囚犯,命令自己的人離開兵營,到街上去戰鬥。他從幾個窗口射擊,異常靈活,準確無誤,打完了自己的二十發子彈使人覺得這個兵營是有防禦力量的,於是進攻者就用大炮摧毀了它。指揮作戰的上尉驚訝地發現,瓦礫堆裡只有一個穿著襯褲的死人。炮彈打斷的一隻手還握著一支步槍,彈夾已經空了;死人的頭髮又密又長,好像女人的頭髮,用梳子別在腦後;他的脖子上掛著一根鏈條,鏈條上有條小金魚。上尉用靴尖翻過屍體,一看死者的面孔,就驚得發呆了。「我的上帝!」他叫了一聲。其他的軍官走攏過來。 
  「你們瞧,他鑽到哪兒來啦,」上尉說,「這是格列戈裡奧·史蒂文森呀。」 
  黎明時分,根據戰地軍事法庭的判決,阿卡蒂奧在墓地的牆壁前面被槍決了。在一生的最後兩小時裡,他還沒弄明白,他從童年時代起滿懷的恐懼為什麼消失了。他傾聽他的各項罪行時是十分平靜的,完全不是因為打算表現不久之前產生的勇氣。他想起了烏蘇娜--這時,她大概跟霍·阿·布恩蒂亞一起,正在栗樹下面喝咖啡。他想起了還沒取名的八個月的女兒,想起了八月間就要出生的孩子。他想起了聖索菲婭·德拉佩德,想起了昨天晚上他出來打仗時,她為了第二天的午餐而把鹿肉醃起來的情景,他記起了她那披到兩肩的頭髮和又濃又長的睫毛,那樣的睫毛彷彿是人造的。他懷念親人時並沒有感傷情緒,只是嚴峻地總結了自己的一生,開始明白自己實際上多麼喜愛自己最憎恨的人。法庭庭長作出最後判決時,阿卡蒂奧還沒發現兩個小時已經過去了。「即使列舉的罪行沒有充分的罪證,」庭長說,「但是根據被告不負責任地把自己的部下推向毫無意義的死亡的魯莽行為,已經足以判決被告的死刑。」在炮火毀掉的學校裡,他曾第一次有過掌權以後的安全感,而在離這兒幾米遠的一個房間裡,他也曾模糊地嘗到過愛情的滋味,所以他覺得這一套死亡的程序太可笑了。其實,對他來說,死亡是沒有意義的,生命才是重要的。因此,聽到判決之後,他感到的不是恐懼,而是留戀。他一句話沒說,直到庭長問他還有什麼最後的要求。 
  「請告訴我老婆,」他用響亮的聲音回答。「讓她把女兒取名叫烏蘇娜,」停了停又說:「像祖母一樣叫做烏蘇娜。也請告訴她,如果將要出生的是個男孩,就管他叫霍·阿卡蒂奧,但這不是為了尊敬我的大伯,而是為了尊敬我的祖父。」 
  在阿卡蒂奧給帶到牆邊之前,尼康諾神父打算讓他懺悔。「我沒有什麼懺悔的,」阿卡蒂奧說,然後喝了一杯黑咖啡,就聽憑行刑隊處置了。行刑隊長是個「立即執行」的專家,他的名字並不偶然,叫做羅克·卡尼瑟洛上尉,意思就是「屠夫」。毛毛麗不停地下了起來,阿卡蒂奧走向墓地的時候,望見天際出現了星期二燦爛的晨光。他的留戀也隨著夜霧消散了,留下的是無限的好奇。行刑隊命令他背向牆壁站立時,他才發現了雷貝卡--她滿頭濕髮,穿一件帶有粉紅色小花朵的衣服,正把窗子打開。他竭力引起她的注意。的確,雷貝卡突然朝牆壁這邊瞥了一眼,就驚恐得愣住了,然後勉強向他招手告別。阿卡蒂奧也向她揮了揮手。在這片刻間,幾支步槍黑乎乎的槍口瞄準了他,接著,他聽到了梅爾加德斯一字一句朗誦的教皇通諭,聽到了小姑娘聖索菲婭·德拉佩德在教室裡摸索的腳步聲,感到自己的鼻子冰冷、發硬,就像他曾覺得驚異的雷麥黛絲屍體的鼻子。「嗨,他媽的,」他還來得及想了一下,「我忘了說,如果生下的是個女孩,就管她叫雷麥黛絲吧。」接著,他平生的恐懼感又突然向他襲來,像一次毀滅性的打擊,上尉發出了開槍的命令。阿卡蒂奧幾乎來不及挺起胸膛和抬起腦袋,就不知從哪兒湧出一股熱乎乎的液體,順著大腿往下直流。 
  「雜種!」他叫喊起來。「自由黨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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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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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裡,戰爭結束了。政府在言過其實的公告中正式宣佈了這個消息,說要嚴懲叛亂的禍首;在這之前兩個星期,奧雷連諾上校穿上印第安巫醫的衣服,幾乎已經到達西部邊境,但是遭到了逮捕。他出去作戰的時候,帶了二十一個人,其中十四人陣亡,六人負傷,在最後一次戰鬥中跟他一起的只有一個人——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奧雷連諾上校被捕的消息是特別在馬孔多宣佈的。「他還活著,」烏蘇娜向丈夫說。「但願敵人對他發發慈悲。」她為兒子痛哭了三天,到了第四天下午,她在廚房裡製作奶油蜜餞時,清楚地聽到了兒子的聲音。「這是奧雷連諾,」她一面叫,一面跑去把消息告訴丈夫。「我不知道這個奇跡是咋個出現的,可他還活著,咱們很快就會見到他啦。」烏蘇娜相信這是肯定的。她吩咐擦洗了家裡的地板,重新佈置了傢俱。過了一個星期,不知從哪兒來的消息(這一次沒有發表公告),可悲地證實了她的預言。奧雷連諾已經判處死刑,將在馬孔多執行,藉以恐嚇該鎮居民。星期一早上,約莫十點半鐘,阿瑪蘭塔正在給奧雷連諾·霍塞穿衣服,亂七八糟的喧嘩聲和號聲忽然從遠處傳到她耳裡,過了片刻,烏蘇娜衝進屋來叫道:「他們把他押來啦!」在蜂擁的人群中,士兵們用槍托開闢道路,烏蘇娜和阿瑪蘭塔擠過密集的人群,到了鄰近的一條街上,便看見了奧雷連諾。奧雷連諾像個叫花子,光著腳丫,衣服襤樓,滿臉鬍子,蓬頭垢面。他行進的時候,並沒感到灼熱的塵土燙腳。他的雙手是用繩子捆綁在背後的,繩端攥在一個騎馬的軍官手裡。跟他一起押著前進的是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也是衣衫破爛、骯裡骯髒的樣子。他們並不垂頭喪氣,甚至對群眾的行為感到激動,因為人們都在臭罵押解的士兵。 
  「我的兒子!」在一片嘈雜中發出了烏蘇娜的號陶聲。她推開一個打算阻擋她的士兵。軍官騎的馬直立起來。奧雷連諾上校戰慄一下,就停住腳步,避開母親的手,堅定地盯著她的眼睛。 
  「回家去吧,媽媽,,他說。「請求當局允許,到牢裡去看我吧。」 
  他把視線轉向躊躇地站在烏蘇娜背後的阿瑪蘭塔身上,向她微微一笑,問道:「你的手怎麼啦?」阿瑪蘭塔舉起纏著黑色繃帶的手。「燒傷,」她說,然後把烏蘇娜拖到一邊,離馬遠些。士兵們朝天開了槍。騎兵隊圍著俘虜,朝兵營小跑而去。 
  傍晚,烏蘇娜前來探望奧雷連諾上校。她本想在阿·摩斯柯特先生幫助下預先得到允許,可是現在全部僅力都集中在軍人手裡,他的話沒有任何份量。尼康諾神父肝病發作,已經躺在床上了。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沒有判處死刑,他的雙親算看望兒子,但是衛兵卻用槍托把他倆趕走了。烏蘇娜看出無法找中間人幫忙,而且相信天一亮奧雷連諾就會處決,於是就把她想給他的東西包上,獨個兒前往兵營。 
  衛兵攔住了她。「我非進去不可,」烏蘇娜說。「所以,你們要是奉命開槍,那就馬上開槍吧,」她使勁推開其中一個士兵,跨進往日的教室,那兒有幾個半裸的士兵正在擦槍。一個身穿行軍服的軍官,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臉色紅潤,彬彬有禮,向跟隨她奔進來的衛兵們打了個手勢,他們就退出去了。 
  「我是奧雷連諾上校的母親,」烏蘇娜重說一遍。 
  「您想說的是,大娘,」軍官和藹地一笑,糾正她的說法。「您是奧雷連諾先生的母親吧。」 
  在他文雅的話裡,烏蘇娜聽出了山地人——卡恰柯人慢吞吞的調子。 
  「就算是『先生』吧,」她說,「只要我能見到他。」 
  根據上面的命令,探望死刑犯人是禁止的,但是軍官自願承擔責任,允許烏蘇娜十五分鐘的會見。烏蘇娜給他看了看她帶來的一包東西:一套乾淨衣服,兒子結婚時穿過的一雙皮鞋,她感到他要回來的那一天為他準備的奶油蜜餞。她在經常當作囚室的房間裡發現了奧雷連諾上校。他伸開雙手躺在那兒,因為他的腋下長了膿瘡。他們已經讓他刮了臉。濃密、燃卷的鬍子使得顴骨更加突出。烏蘇娜覺得,他比以前蒼白,個子稍高了一些,但是顯得更孤僻了。他知道家中發生的一切事情:知道皮埃特羅·克列斯比自殺;知道阿卡蒂奧專橫暴戾,遭到處決;知道霍·阿·布恩蒂亞在粟樹下的怪狀,他也知道阿瑪蘭塔把她寡婦似的青春年華用來撫養奧雷連諾.霍塞;知道奧雷連諾·霍塞表現了非凡的智慧,剛開始說話就學會了讀書寫字。從跨進房間的片刻起,烏蘇娜就感到拘束——兒子已經長大成人了,他那整個魁梧的身軀都顯出極大的威力。她覺得奇怪的是,他對一切都很熟悉。「您知道:您的兒子是個有預見的人嘛,」他打趣地說。接著嚴肅地補充一句:「今天早上他們把我押來的時候,我彷彿早就知道這一切了。」 
  實際上,人群正在周圍怒吼的時候,他是思緒萬千的,看見這個市鎮總共一年就已衰老,他就覺得驚異。杏樹上的葉子凋落了。刷成藍色的房屋,時而改成紅色,時而又改成藍色,最後變成了混沌不清的顏色。 
  「你有啥希望嗎?」她歎了口氣。「時間就要到了。」 
  「當然,」奧雷連諾回答。「不過……」 
  這次會見是兩人都等了很久的;兩人都準備了問題,甚至思量過可能得到的回答,但談來談去還是談些家常。衛兵宣佈十五分鐘已過的時候,奧雷連諾從行軍床的墊子下面取出一卷汗漬的紙頁。這是他寫的詩。其中一些詩是他獻給雷麥黛絲的,離家時帶走了;另一些詩是他後來在短暫的戰鬥間隙中寫成的。「答應我吧,別讓任何人看見它們,」他說。「今兒晚上就拿它們生爐子。」烏蘇娜答應之後就站起身來,吻別兒子。 
  「我給你帶來了一支手槍,」她低聲說。 
  奧雷連諾上校相信衛兵沒有看見,於是同樣低聲地回答:「我拿它幹什麼呢?不過,給我吧,要不然,你出去的時候,他們還會發現。」烏蘇娜從懷裡掏出手槍,奧雷連諾上校把它塞在床墊下面。「現在,不必向我告別了,」他用特別平靜的聲調說。「不要懇求任何人,不要在別人面前卑躬屈節。你就當別人早就把我槍斃了。」烏蘇娜咬緊嘴唇,忍住淚水。 
  「拿熱石頭貼著膿瘡(註:這是治療膿瘡的土法子),」說著,她一轉身就走出了房間。 
  奧雷連諾上校繼續站著深思,直到房門關上。接著他又躺下,伸開兩隻胳膊。從他進入青年時代起,他就覺得自己有預見的才能,經常相信:死神如果臨近,是會以某種準確無誤的、無可辯駁的朕兆預示他的,現在距離處決的時間只剩幾小時了,而這種朕兆根本沒有出現。從前有一次,一個十分漂亮的女人走進他在土庫林卡的營地,要求衛兵允許她跟他見面。衛兵讓她通過了,因為大家都知道,有些狂熱的母親歡喜叫自己的女兒跟最著名的指揮官睡覺,據她們自己解釋,這可改良「品種」。那天晚上,奧雷連諾上校正在寫一首詩,描述一個雨下迷路的人,這個女人忽然闖進屋來。上校打算把寫好的紙頁鎖在他存放詩作的書桌抽屜裡,就朝客人轉過背去。他馬上有所感覺。他頭都沒回,就突然拿起抽屜裡的手槍,說道: 
  「請別開槍吧。」 
  他握著手槍猝然轉過身去時,女人已經放下了自己的手槍,茫然失措地站著。在十一次謀殺中,他避免了四次這樣的謀殺。不過,也有另一種情況:一個陌生人(此人後來沒有逮住)悄悄溜進起義者在馬諾爾的營地。用匕首刺死了他的密友——烏格尼菲柯·維斯巴爾上校。馬格尼菲柯·維斯巴爾上校患了瘧疾,奧雷連諾上校暫時把自己的吊鋪讓給了他。奧雷連諾上校自己就睡在旁邊的吊鋪上,什麼也不知道。他想一切都憑預感,那是無用的。預感常常突然出現,彷彿是上帝的啟示,也像是瞬刻間不可理解的某種信心。預感有時是完全不易察覺的,只是在應驗以後,奧雷連諾上校才忽然醒悟自己曾有這種預感。有時,預感十分明確,卻沒應驗。他經常把預感和一般的迷信混淆起來。然而,當法庭庭長向他宣讀死刑判決,問他的最後希望時,他馬上覺得有一種預感在暗示他作出如下的回答: 
  「我要求在馬孔多執行判決。」 
  庭長生氣了,說道:「你別耍滑頭騙人,奧雷連諾。這不過是贏得時間的軍事計謀。」 
  「你不願意,那是你的事,」上校回答,「可這是我的最後希望。」 
  從那以後,他的預感就不太靈了。那一天,烏蘇娜在獄裡探望他的時候,他經過長久思考得出結論,這一次,死神很可能不會馬上來臨,因為死神的來臨取決於劊子手的意志,他被自己的膿瘡弄得很苦,整夜都沒睡著。黎明前不久,走廊上響起了腳步聲。「他們來啦,」奧雷連諾自言自語地說,他不知為什麼突然想起了霍·阿·布恩蒂亞;就在這一片刻,在黎明前的晦暗裡,霍·阿·布恩蒂亞蜷縮在粟樹下面的板凳上,大概也想到了他。奧雷連諾上校心裡既沒有留戀,也沒有恐懼,只有深沉的惱怒,因他想到,由於這種過早的死亡,他看不到自己來不及完成的一切事情如何完成了……牢門打開,一個士兵拿著一杯咖啡走了進來。第二天,也在這個時刻,奧雷連諾上校腋下照舊痛得難受的時候,同樣的情況又重複了一遍。星期四,他把烏蘇娜帶來的蜜餞分給了衛兵們,穿上了他覺得太緊的乾淨衣服和漆皮鞋。到了星期五,他們仍然沒有槍斃他。 
  問題在於,軍事當局不敢執行判決。全鎮的憤怒情緒使他們想到,處決奧雷連諾上校,不僅在馬孔多,而且在整個沼澤地帶,都會引起嚴重的政治後果。因此,他們就向省城請示。星期六晚上,還沒接到回答的時候,羅克·卡尼瑟洛上尉和其他幾名軍官一起前往卡塔林諾遊藝場。在所有的娘兒們中,只有一個被他嚇怕了的同意把他領進她的房間。「她們都不願意跟就要死的人睡覺,」她解釋說。「誰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可是周圍的人都說,槍決奧雷連諾上校的軍官和行刑隊所有的士兵,或早或遲準會接二連三地遭到暗殺,即使他們躲到天涯海角。」羅克·卡尼瑟洛上尉向其他的軍官提到了這一點,他們又報告了上級。星期日,軍事當局一點沒有破壞馬孔多緊張的寧靜空氣,雖然誰也沒有向誰公開談到什麼,但是全鎮的人已經知道,軍官們不想承擔責任,準備利用一切借口避免參加行刑。星期一,郵局送來了書面命令:判決必須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執行。晚上,軍官們把七張寫上自己名字的紙片扔在一頂軍帽裡抽彩,羅克.卡尼瑟洛倒霉的運氣使他中了彩。「命運是無法逃避的,」上尉深感苦惱說。「我生為婊子的兒子,死也為婊子的兒子。」早晨五時,也用抓鬮兒的辦法,他挑選了一隊士兵,讓他們排列在院子裡,用例行的話叫醒了判處死刑的人。 
  「走吧,奧雷連諾,」他說。「時刻到啦。」 
  「哦!原來如此,」上校回答。「我夢見我的膿瘡潰爛啦。」 
  自從知道奧雷連諾要遭槍決,雷貝卡每天都是清晨三點起床。臥室裡一片漆黑,霍·阿卡蒂奧的鼾聲把床鋪震得直顫,她卻坐在床上,透過微開的窗子觀察墓地的牆壁。她堅持不懈地暗暗等了一個星期,就像過去等待皮埃特羅·克列斯比的信函一樣。「他們不會在這兒槍斃他的,」霍·阿卡蒂奧向她說。為了不讓別人知道誰開的槍,他們會利用深夜在兵營裡處決他,並且埋在那兒。」雷貝卡繼續等待。「那幫無恥的壞蛋準會在這兒槍斃他,」她回答。她很相信這一點,甚至想把房門稍微打開一些,以便向死刑犯揮手告別。「他們不會只讓六名膽怯的士兵押著他走過街道的,」霍·阿卡蒂奧堅持說道。「因為他們知道老百姓什麼都幹得出來。」雷貝卡對丈夫所說的道理聽而不聞,繼續守在窗口。 
  「你會看見這幫壞蛋多麼可恥,」她說。 
  星期二早晨五點鐘,霍·阿卡蒂奧喝完咖啡,放出狗去的時候,雷貝卡突然關上窗子,抓住床頭,免得跌倒。「他們帶他來啦,」她歎息一聲。「他多神氣啊。」霍·阿卡蒂奧看了看窗外,突然戰慄一下;在慘白的晨光中,他瞧見了弟弟,弟弟穿著他霍.阿卡蒂奧年輕時穿過的褲子。奧雷連諾已經雙手叉腰站在牆邊,腋下火燒火燎的膿瘡妨礙他把手放下。「挨苦受累,受盡折磨,」奧雷連諾上校自言自語地說,「都是為了讓這六個雜種把你打死,而你毫無辦法。」他一再重複這句話,而羅克·卡尼瑟洛上尉卻把他的憤怒當成宗教熱情,以為他在祈禱,因而深受感動。士兵們舉槍瞄準的時候,奧雷連諾上校的怒火止息了,嘴裡出現了一種粘滯、苦澀的東西,使得他的舌頭麻木了,兩眼也閉上了。鋁色的晨光忽然消失,他又看見自己是個穿著褲衩、紮著領結的孩子,看見父親在一個晴朗的下午帶他去吉卜賽人的帳篷,於是他瞧見了冰塊。當他聽到一聲喊叫時,他以為這是上尉給行刑隊的最後命令。他驚奇地睜開眼來,料想他的視線會遇見下降的彈道,但他只發現羅克·卡尼瑟洛上尉與霍·阿卡蒂奧,前者舉著雙手呆立不動,後者拿著準備射擊的可怕的獵槍跑過街道。 
  「別開槍,」上尉向霍·阿卡蒂奧說,「你是上帝派來的嘛。」 
  從這時起,又開始了一場戰爭。羅克·卡尼瑟洛上尉和六名士兵,跟奧雷連諾上校一起前去營救在列奧阿察判處死刑的革命將軍維克多里奧·麥丁納。為了贏得時間,他們決定沿著霍·阿·布恩蒂亞建立馬孔多村之前經過的道路,翻過山嶺。可是沒過一個星期,他們就已明白這是作不到的事。最後,他們不得不從山上危險的地方悄悄地過去,雖然他們的子彈寥寥無幾,——只有士兵們領來行刑的那一些。他們將在城鎮附近紮營,派一個人喬裝打扮,手裡拿著一條小金魚,天一亮就到路上去溜躂,跟潛伏的自由黨人建立聯繫:這些自由黨人清晨出來「打獵」,是從來都不回去的。可是,當他從山樑上終於望見列奧阿察的時候,維克多里奧·麥丁納將軍已被槍決了。奧雷連諾上校的追隨者宣佈他為加勒比海沿岸革命軍總司令,頭銜是將軍。他同意接受這個職位,可是拒絕了將軍頭銜,並且說定在推翻保守黨政府之前不接受這個頭銜。在三個月當中,他武裝了一千多人,可是幾乎都犧牲了。倖存的人越過了東部邊境。隨後知道,他們離開了安的列斯群島(註:在西印度群島),在維拉角登陸,重新回到國內;在這之後不久,政府的報喜電報就發到全國各地,宣佈奧雷連諾上校死亡。又過了兩天,一份挺長的電報幾乎趕上了前一份電報,報告了南部平原上新的起義。因此產生了奧雷連諾上校無處不在的傳說。同一時間傳來了互相矛盾的消息:上校在比利亞努埃瓦取得了勝利;在古阿卡馬耶爾遭到了失敗;被摩蒂龍部落的印第安人吃掉;死於沼澤地帶的一個村莊;重新在烏魯米特發動了起義。這時,自由黨領袖正在跟政府舉行關於容許自由黨人進入國會的談判,宣佈他為冒險分子,不能代表他們的黨。政府把他算做強盜,懸賞五千比索取他的首級。在十六次失敗以後,奧雷連諾上校率領兩千裝備很好的印第安人,離開瓜希拉,進攻列奧阿察,驚惶失措的警備隊逃出了這個城市。奧雷連諾把司令部設在列奧阿察,宣佈了反對保守黨人的全民戰爭。政府給他的第一個正式回電向他威脅說,如果起義部隊不撤到東部邊境,四十八小時之後就要槍決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羅克·卡尼瑟洛上校這時已經成了參謀長,他把這份電報交給總司令的時候,神色十分沮喪,可是奧雷連諾看了電報卻意外地高興。 
  「好極了!」他驚叫一聲。「咱們馬孔多有了電報局啦!」 
  奧雷連諾上校的答覆是堅決的:過三個月,他打算把自己的司令部遷到馬孔多。那時,如果他沒有看見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活著,他將不經審訊槍斃所有被俘的軍官,首先拿被俘的將軍開刀,而且他將命令部下直到戰爭結束都這樣幹。三個月以後,奧雷連諾的軍隊勝利地進入馬孔多時,在通往沼澤地帶的道路上,擁抱他的第一個人就是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 
  布恩蒂亞家裡擠滿了孩子。烏蘇娜收留了聖索菲婭.德拉佩德以及她的一個大女兒和一對孿生子,這對孿生子是阿卡蒂奧槍斃之後過了五個月出世的。烏蘇娜不顧他的最後願望,把小姑娘取名叫雷麥黛絲。「我相信這是阿卡蒂奧的意思,」她辯解地說。「咱們沒有叫她烏蘇娜,因為她取了這個名字就會苦一輩子。」孿生子叫做霍.阿卡蒂奧第二和奧雷連諾第二。阿瑪蘭塔自願照顧這幾個孩子。她在客廳裡擺了一些小木椅,再把左鄰右舍的孩子聚集起來,成立了一個托兒所。在僻啪的爆竹聲和噹噹的鐘聲中,奧雷連諾上校進城的時候,一個兒童合唱隊在家宅門口歡迎他。奧雷連諾·霍塞像他祖父一樣高大,穿著革命軍的軍官制服,按照規矩向奧雷連諾行了軍禮。 
  並非一切消息都是好的。奧雷連諾上校逃脫槍斃之後過了一年,霍.阿卡蒂奧和雷貝卡就遷進了阿卡蒂奧建成的房子。誰也不知道霍.阿卡蒂奧救了上校的命,新房子座落在市鎮廣場最好的地方,在一棵杏樹的濃蔭下面;知更鳥在樹上築了三個巢:房子有一道正門和四扇窗子。夫婦倆把這兒搞成了一個好客之家。雷貝卡的老朋友,其中包括摩斯柯特家的四姊妹(她們至今還沒結婚).又到這兒來一起繡花了,她們的聚會是幾年前在秋海棠長廊上中斷的。霍·阿卡蒂奧繼續使用侵佔的土地,保守黨政府承認了他的土地所有權,每天傍晚都可看見他騎著馬回來,後面是一群獵犬:他帶著一支雙筒槍,鞍上繫著一串野兔。九月裡的一天,快要臨頭的暴雨使他不得不比平常早一點回家。他在飯廳裡跟雷貝卡打了個招呼,把狗拴在院裡,將兔子拿進廚房去等著醃起來,就到臥室去換衣服。後來,據雷貝卡說,丈夫走進臥室的時候,她在浴室裡洗澡,什麼也不知道。這種說法是值得懷疑的,可是誰也想不出其它更近情理的原因,藉以說明雷貝卡為什麼要打死一個使她幸福的人。這大概是馬孔多始終沒有揭穿的唯一秘密。霍·阿卡蒂奧剛剛帶上臥室的門,室內就響起了手槍聲。門下溢出一股血,穿過客廳,流到街上,沿著凹凸不平的人行道前進,流下石階,爬上街沿,順著土耳其人街奔馳,往右一彎,然後朝左一拐,逕直踅向布恩蒂亞的房子,在關著的房門下面擠了進去,繞過客廳,貼著牆壁(免得弄髒地毯),穿過起居室,在飯廳的食桌旁邊畫了條曲線,沿著秋海棠長廊婉蜒行進,悄悄地溜過阿瑪蘭塔的椅子下面(她正在教奧雷連諾·霍塞學習算術),穿過庫房,進了廚房(烏蘇娜正在那兒準備打碎三十六隻雞蛋來做麵包)。 
  「我的聖母!」烏蘇娜一聲驚叫。 
  於是,她朝著血液流來的方向往回走,想弄清楚血是從哪兒來的:她穿過庫房,經過秋海棠長廊(奧雷連諾·霍塞正在那兒大聲念:3十3=6,6十3=9),過了飯廳和客廳,沿著街道一直前進,然後往右拐,再向左拐,到了土耳其人街;她一直沒有發覺,她是繫著圍裙、穿著拖鞋走過市鎮的;然後,她到了市鎮廣場,走進她從來沒有來過的房子,推開臥室的門,一股火藥味嗆得她喘不過氣來;接著,她瞧見了趴在地板上的兒子,身體壓著他已脫掉的長統皮靴;而且她還看見,已經停止流動的一股血,是從他的右耳開始的。在霍·阿卡蒂奧的屍體上,沒有發現一點傷痕,無法確定他是被什麼武器打死的。讓屍體擺脫強烈的火藥味,也沒辦到,雖然先用刷子和肥皂擦了三次,然後又用鹽和醋擦,隨後又用灰和檸檬汁擦,最後拿一桶鹼水把它泡了六個小時。這樣反覆擦來擦去,皮膚上所刺的奇異花紋就明顯地褪色了。他們採取極端的辦法——給屍體加上胡椒、茴香和月桂樹葉,放在微火上燜了整整一天,屍體已經開始腐爛,他們才不得不把它慌忙埋掉。死人是密封在特製棺材裡的,棺材長二米三十公分,寬一米十公分,內部用鐵皮加固,並且拿鋼質螺釘擰緊。但是儘管如此,送葬隊伍在街上行進的時候,還能聞到火藥味。尼康諾神父肝臟腫得像個鼓似的,在床上給死者作了祈禱。隨後,他們又給墳圍了幾層磚,在所有的間隙裡填滿灰渣、鋸屑和生石灰,但是許多年裡墳墓依然發出火藥味,直到香蕉公司的工程師們給墳堆澆上一層鋼筋混凝土,棺材剛剛抬出,雷貝卡就閂上房門,與世隔絕了,她穿上了藐視整個世界的「甲冑」,這身「甲冑」是世上的任何誘惑力都穿不透的。她只有一次走上街頭,那時她已經是個老婦,穿著一雙舊的銀色鞋子,戴著一頂小花帽。當時,一個流浪的猶太人經過馬孔多,帶來了那麼酷烈的熱浪,以致鳥兒都從窗上的鐵絲網鑽到屋裡,掉到地上死了。雷貝卡活著的時候,人家最後一次看見她是在那天夜裡,當時她用準確的射擊打死了一個企圖撬她房門的小偷。後來,除了她的女傭人和心腹朋友阿金尼達,誰也沒有遇見過她。有個時候,有人說她曾寫信給一個主教(她認為他是她的表兄),可是沒有聽說她收到過回信。鎮上的人都把她給忘了。 
  儘管奧雷連諾上校是凱旋歸來的,但是表面的順利並沒有迷惑住他。政府軍未經抵抗就放棄了他們的陣地,這就給同情自由黨的居民造成勝利的幻覺,這種幻覺雖然是不該消除的,但是起義的人知道真情,奧雷連諾上校則比他們任何人都更清楚。他統率了五千多名士兵,控制了沿海兩州,但他明白自己被截斷了與其他地區的聯繫,給擠到了海濱,處於十分含糊的政治地位,所以,當他下令修復政府軍大炮毀壞的教堂鐘樓時,難怪患病的尼康諾神父在床上說:「真是怪事——基督教徒毀掉教堂,共濟會員卻下令重建。」為了尋求出路,奧雷連諾上校一連幾個小時呆在電報室裡,跟其他起義部隊的指揮官商量,而每次離開電報室,他都越來越相信戰爭陷入了絕境。每當得到起義者勝利的消息,他們都興高采烈地告訴人民,可是奧雷連諾上校在地圖上測度了這些勝利的真實價值之後,卻相信他的部隊正在深入叢林,而且為了防禦瘧疾和蚊子,正在朝著與現實相反的方向前進。「咱們正在失去時間,」他向自己的軍官們抱怨說。「黨內的那些蠢貨為自己祈求國會裡的席位,咱們還要失去時間。」在他不久以前等待槍決的房間裡懸著一個吊鋪,每當不眠之夜仰臥鋪上時,奧雷連諾上校都往想像那些身穿黑色衣服的法學家——他們如何在冰冷的清晨走出總統的府邸,把大衣領子翻到耳邊,搓著雙手,竊竊私語,並且躲到昏暗的通宵咖啡館去,反覆推測:總統說「是」的時候,真正想說什麼;總統說「不」的時候,又真正想說什麼,他們甚至猜測:總統所說的跟他所想的完全相反時,他所想的究竟是什麼;然而與此同時,他奧雷連諾上校卻在三十五度的酷熱裡驅趕蚊子,感到可怕的黎明正在一股腦兒地逼近:隨著黎明的到來,他不得不向自己的部隊發出跳海的命令。 
  在這樣一個充滿疑慮的夜晚,聽到皮拉·苔列娜跟士兵們在院子裡唱歌,他就請她占卜。「當心你的嘴巴,」皮拉·苔列娜攤開紙牌,然後又把紙牌收攏起來,擺弄了三次才說,「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但徵兆是很明顯的。當心你的嘴巴。」過了兩天,有人把一杯無糖的咖啡給一個勤務兵,這個勤務兵把它傳給另一個勤務兵,第二個勤務兵又拿它傳給第三個勤務兵,傳來傳去,最後出現在奧雷連諾上校的辦公室裡。上校並沒有要咖啡,可是既然有人把它送來了,他拿起來就喝。咖啡裡放了若干足以毒死一匹牲口的士的寧。奧雷連諾上校給抬回家去的時候,身體都變得僵直了,舌頭也從嘴裡吐了出來。烏蘇娜從死神手裡搶救兒子。她用催吐劑清除他胃裡的東西,拿暖和的長毛絨被子把他裹了起來,餵了他兩天蛋白,直到他的身體恢復正常的溫度。第四天,上校脫離了危險。由於烏蘇娜和軍官們的堅持,他不顧自己的願望繼續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星期。在這些日子裡,他才知道他寫的詩沒有燒掉。「我不想慌裡慌張,」烏蘇娜解釋說。「那天晚上我生爐子的時候,我對自己說:最好等到人家把他的屍體抬回來的時候吧。」在療養中,周圍是雷麥黛絲的落滿塵土的玩具,奧雷連諾上校重讀自己的詩稿,想起了自己一生中那些決定性的時刻。他又開始寫詩。躺臥病榻使他脫離了陷入絕境的、變化無常的戰爭,他就用押韻的詩歌分析了他同死亡鬥爭的經驗。他的頭腦逐漸清楚,能夠思前想後了。有天晚上,他問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 
  「請你告訴我,朋友,你是為什麼戰鬥呀?」 
  「能有什麼其他原因呢?」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回答。「為了偉大的自由黨唄。」 
  「你很幸福,因為你知道為什麼戰鬥,」他回答,「而我現在才明白,我是由於驕傲才參加戰鬥的。」 
  「這不好,」格林列爾多·馬克斯說。 
  奧雷連諾上校對格林列爾多的驚訝感到開心。 
  「當然不好,」奧雷連諾說,「但無論如何,最好是不知道為什麼戰鬥,」他盯著戰友的眼睛,微微一笑,補充說道:「或者像你一樣為了某些事情進行戰鬥,而那些事情對任何人都沒有任何意義。」 
  以前,他的驕傲是不讓他跟內部地區的起義部隊取得聯繫的,除非自由黨領袖公開糾正把他稱做強盜的聲明。然而奧雷連諾上校知道:只要他放棄了自尊心,他就能中止戰爭的惡性循環。臥床療養使他有了時間反覆思量。他勸烏蘇娜把她可觀的積蓄和密藏的盒子中剩餘的金子都交給了他,任命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為馬孔多的軍政長官,就離開市鎮去跟內部地區的起義部隊建立聯繫了。 
  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不僅是奧雷連諾上校最信任的人,烏蘇娜還把他當做家裡的成員。他溫和、靦腆,生來文雅,但他更適於打仗,而不適於坐辦公室。他的那些政治顧問講起理論來,輕而易舉就能把他弄得糊里糊塗。然而,他卻在馬孔多創造了田園般的寧靜氣氛,奧雷連諾曾希望在這樣的環境裡製作小金魚,度過晚年,死在這裡。儘管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住在自己的父母家裡,他卻每星期在烏蘇娜家中吃兩三頓午飯。他過早地教奧雷連諾.霍塞使用武器,叫他接受軍事訓練,並且在得到烏蘇娜的允許之後,讓他在兵營裡住了幾個月,使他能夠成為一個男子漢。多年以前,格林列爾多.馬克斯幾乎還是孩子的時候,就向阿瑪蘭塔表過愛。那時,她對皮埃特羅.克列斯比懷著單相思,所以光是譏笑他。格林列爾多.馬克斯決定等待。有一次,他還在獄中時,捎了一封信給阿瑪蘭塔,要求她給一打麻紗手絹繡上他父親的簡寫姓名。他還寄了錢給她。過了一個星期,阿瑪蘭塔把繡好的手絹和錢帶到獄裡去給他,兩人回憶往事,談了很久。「從這兒出去以後,我要跟你結婚,」格林列爾多.馬克斯跟她分手時說。阿瑪蘭塔笑了起來,可是教孩子們讀書的時候,她一直惦念著他,打算恢復她對皮埃特羅.克列斯比的那種青春的熱情。每逢星期六,探監的日子,她都到格林列爾多·馬克斯父母家中,跟他們一塊兒到牢裡去。有個星期六,烏蘇娜在廚房裡遇見了女兒——她正在等候餅乾出爐,挑選最好的,用一塊手絹包上;這塊手絹是她專門繡來派這個用場的。 
  「你就嫁給他吧,」烏蘇娜勸她。「你未必能夠再遇見這樣的人啦。」 
  阿瑪蘭塔露出輕蔑的神態。 
  「我不需要追求男人,」她回答。「我送餅乾給格林列爾多,是我憐憫他,因為他遲早會槍斃的。」 
  她說到槍斃,連她自己都不相信真會發生這樣的事,可是政府恰在這時公開聲稱,如果叛軍下交出列奧阿察,他們就要處決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不准探監了。阿瑪蘭塔躲在臥室裡流淚,感到內疚,就像雷麥黛絲死的時候那樣,彷彿她那不吉祥的話再一次招來了死神,母親安慰她,肯定地說,奧雷連諾上校一定會想法阻止行刑;她還答應:戰爭一旦結束,她自己會把格林列爾多招來。烏蘇娜早於所說的期限履行了自己的諾言。格林列爾多·馬克斯擔任軍政長官以後,重新來到她們家中時,烏蘇娜歡迎他就像歡迎親生兒子似的,不住地奉承他,竭力把他留在家裡,衷心地祈求上帝,希望格林列爾多想起自己跟阿瑪蘭塔結婚的打算。烏蘇娜的祈求似乎得到了回答。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到布恩蒂亞家裡吃飯的日子裡,他總留在秋海棠長廊上跟阿瑪蘭塔下跳棋。烏蘇娜給他倆送上咖啡和餅乾,親自注意不讓孩子打擾他倆的幽會。阿瑪蘭塔真的竭力讓自己青春的熱情死灰復燃。現在,她懷著越來越難受的焦急心情,等待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在食桌邊出現,等待傍晚跟他下棋。跟這個軍人在一塊兒,時間是過得飛快的;這人有一個富於詩意的名字*,他的指頭移動棋子稍微有點兒顫抖。但是,格林列爾多·馬克斯重新向阿瑪蘭塔求婚的那一天,她又拒絕了他。 
  *格林列爾多,西班牙民間詩歌中的人物,國王的女兒愛上的一個少年侍衛。 
  「我不嫁給任何人,」阿瑪蘭塔說,「尤其是你。你那樣愛奧雷連諾,你想跟我結婚,只是因為你不能跟他結婚。」 
  格林列爾多·馬克斯是個有耐心的人。「我可以等,」他說。「我遲早能夠說服你。」於是,他繼續到這個家裡來作客。阿瑪蘭塔把自己關在臥室裡,忍住暗中的呻吟,拿手指塞住耳朵,免得聽到求婚者告訴烏蘇娜最新戰況的聲音,儘管她想見他想得要死,但她還是竭力忍住不出去見他。 
  這時,奧雷連諾上校還有足夠的空閒時間,每兩周都向馬孔多發來詳細情報,但他只有一次寫信給烏蘇娜,大約在他離開馬孔多八個月之後。一位專派的信差送來一封蓋了火漆大印的信,裡面有一小張紙,紙上是上校規整的筆跡:「當心爸爸——他快要死啦,」烏蘇娜驚慌起來:「既然奧雷連諾那麼說,可見他知道。」於是,她請人幫她把霍·阿·布恩蒂亞搬進臥室。他不僅象從前那樣重,而且長年累月朱在栗樹下面,練成了隨意增加體重的本領,以致七個男人都無法把他從板凳上抬起,只好將他拖到床上去。這個身軀高大、日曬雨淋的老頭兒一住進臥室,室內的空氣就充滿了開花的栗樹和菌類植物的濃烈氣味和年深月久的潮氣。第二天早晨,他的床鋪就空了。烏蘇娜找遍了所有的房間,發現丈夫又在栗樹下面了。於是,他們把他捆在床上。儘管霍.阿·布恩蒂亞力氣未衰,但他沒有反抗,他對一切都是無所謂的。他回到栗樹下去,並不是他有意這麼千,而是因為他的身體習慣於那個地方。烏蘇娜照顧他,給他吃的,把奧雷連諾的消息告訴他。但是,實際上,他長期接觸的只有一個人——普魯登希奧·阿吉廖爾。普魯登希奧·阿吉廖爾死後已經衰朽不堪,每天都來兩次跟他聊天。他倆談到公雞,打算一塊兒建立一個繁殖場,飼養一些出色的鳥禽——不是為了拿它們的勝利來取樂,因為他倆已經不需要這種勝利了,只是為了在死人國裡漫長、沉悶的星期天有點兒消遣。普魯登希奧.阿吉廖爾給霍.阿.布恩蒂亞擦擦洗洗,給他吃東西,把一個陌生人的好消息告訴他,那人叫做奧雷連諾,是戰爭中的一名上校。霍.阿.布恩蒂亞獨個兒留下的時候,他就在夢中尋求安慰,夢見無窮無盡的房間。他夢見自己從床上站立起來,打開房門,走進另一個同樣的房間,這裡有同樣的床(床頭是包上鐵皮的),有同樣的籐椅,後牆上也有「救命女神」的小畫像。從這個房間,他又走進另一個同樣的房間,這個房間的門又通向另一個同樣的房間,然後又是一個同樣的房間,——就這樣無窮無盡。他很喜歡從一個房間走進另一個房間——很像走過兩排並列鏡子之間的一道長廊……隨後,普魯登希奧.阿吉廖爾摸了摸他的肩膀。於是,他逐漸醒來,從一個房間倒退到另一個房間,走完漫長的回頭路,直到在真正的房間裡見到普魯登希奧·阿吉廖爾。可是霍·阿·布恩蒂亞遷到床上之後過了兩個星期,有一天夜裡,他在最遠的一個房間裡時,普魯登希奧。阿吉廖爾摸了摸他的肩膀,他卻沒有往回走,永遠留在那兒了,以為那個房間是真正的房間。第二天早上,烏蘇娜送早飯給丈夫的時候,忽然看見一個男人沿著走廊朝她走來。這人矮壯墩實,穿一身黑呢衣服,戴一頂挺大的黑帽子,帽子拉得遮住了悲慼的眼睛。「我的天啦,」烏蘇娜想道。「我能發誓,這是梅爾加德斯。」然而這是卡塔烏爾,維希塔香的弟弟,他為了躲避失限症,從這裡逃走之後,一直音訊杏無。維希塔香問他為什麼回來,他用本族語占莊嚴而響亮地說: 
  「我是來參加國王葬禮的。」 
  接著,他們走進霍·阿·布恩蒂亞的房間,開始使勁搖晃他,對著他的耳朵叫喊,把一面鏡子拿到他的鼻孔前面,可是始終未能喚醒他。稍遲一些,木匠給死者量棺材尺寸時,看見窗外下起了細微的黃花雨。整整一夜,黃色的花朵象無聲的暴雨,在市鎮上空紛紛飄落,鋪滿了所有的房頂,堵塞了房門,遮沒了睡在戶外的牲畜。天上落下了那麼多的黃色花朵,翌日早晨,整個馬孔多彷彿鋪了一層密實的地毯,所以不得不用鏟子和耙子為送葬隊伍清除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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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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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瑪蘭塔坐在柳條搖椅裡,把刺繡活兒放在膝上,望著奧雷連諾.霍塞;他給臉頰和下巴都塗滿了肥皂沫,就在皮帶上磨剃刀,有生以來第一次剖臉了。他為了把淺色的茸毛修成一撮胡於,竟將一個小疹皰弄出了血,而且割破了上唇,然而一切完畢之後,他還是原來的樣兒;複雜的刮臉手續使阿瑪蘭塔覺得,正是從這時起,奧雷連諾·霍塞長大成人了。 
  「奧雷連諾(註:指奧雷連諾上校長)像你現在這個歲數的時候,跟你一模一樣,」她說。「你已經是個男子漢啦。」 
  其實,他很早很早以前就成為男子漢了,那時阿瑪蘭塔還把他當做一個孩子,在浴室裡照常當著他的面脫衣服。從皮拉。苔列娜把孩子交給她撫養以來,她是慣於這麼做的。第一次,他感到興趣的只是她那兩個乳房之間的深凹之處,他甚至那麼天真地問阿瑪蘭塔,她為什麼是那種樣兒,她回答說:「刨呀,刨呀,就刨出坑凹啦。」——接著用手表示如何刨法。過了許久,她在皮埃特羅·克列斯比死後恢復了常態,又跟奧雷連諾。霍塞一塊兒洗澡,他已經不去注意那個深凹之處,可是她那酥軟的乳房和褐色的乳頭卻使他奇怪地發頗。他繼續觀察她,逐漸發現了她那最最隱秘的奇跡,而且由於這種宜觀,他覺得自己的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就像她的皮膚接觸冷水時出現的那種疙瘩。奧雷連諾·霍塞還是個小孩兒的時候,就養成了天剛微明就從自己的吊鋪鑽進阿瑪蘭塔臥榻的習慣,因為趴她接觸可以驅除他對黑暗的恐懼。然而,自從那一大他注意到了她的裸體之後,促使他從蚊帳下面鑽進阿瑪蘭塔臥榻的,已經不是對黑暗的恐懼,而是渴望黎明時聞到她那溫暖的氣息了。有一天拂曉時——這件事正好發生在阿瑪蘭塔拒絕了格休列爾多·馬克斯上校的時候——奧雷連諾。霍塞醒了過來,覺得自己喘不過氣。他感到阿瑪蘭塔的手指,活像急切、貪婪的小蟲子,悄悄地摸他的肚子。奧雷連諾·霍塞假裝睡著了,翻身仰臥,讓她的手指摸起來更方便一些。這一夜,他和阿瑪蘭塔建立了狼狽為奸的牢固關係,儘管兩人都裝作不知道兩人已經知道的事,正像其中一個知道另一個已經明白一切那樣。現在,奧雷連諾·霍塞不聽到音樂鐘響起十二點的華爾茲舞曲就不能人睡,而這個容顏已衰的女人呢,除非她養大的夢遊者鑽進她的蚊帳,並且成為她治療孤獨病的臨時藥劑,她就沒有片刻的安寧。隨後,他倆不僅赤身露體地一塊兒睡覺,弄得疲憊不堪,而且白天也在房中各處互相追逐,或者關在臥寶裡,經常處於無法止息的興奮狀態。有一天下午,烏蘇娜差點兒發現了他們的秘密——她突然走進庫房,他倆剛剛開始接吻。「你很愛自己的姑姑吧?」她天真地問了孫子一句。他作了肯定的回答,「你幹得好呀!」烏蘇娜說著,量出了做麵包的麵粉,就回廚房去了。這下子使得阿瑪蘭塔清醒了過來。她明白自己作得過頭了,已經不光是跟小孩子玩玩接吻的遊戲,還陷進了戀愛的泥潭,這種戀愛是危險的、沒有好結果的,於是她馬上堅決地結束了這種勾當。這時完成了軍事訓練的奧雷連諾·霍塞,不得不忍受這件事情的痛苦,開始住在兵營裡。每逢星期六,他都和士兵們一塊兒去卡塔林諾遊藝場。他過早成熟,而且陷入了孤獨,就向那些發出萎謝的花味兒的女人尋求安慰:在黑暗中,他把她們理想化,而且憑熱烈的想像把她們當做阿瑪蘭塔。 
  過了不久,傳到馬孔多的戰爭消息就變得互相矛盾了。儘管政府本身公開承認起義者取得了接二連三的勝利,可是馬孔多的起義軍官們仍然擁有難免投降的機密情報。四月初,有個特使來找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他證實,自由黨領袖們的確跟內部地區起義部隊的頭頭們進行了談判,很快就要和政府簽署下述條件的停戰協定:自由黨人取得三個部長職位,在議會裡成為少數派;赦免放下武器的起義者。特使帶來了奧雷連諾上校十分機密的指示:他不同意停戰條件。他命令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挑選五個最可靠的人,準備跟他們一起離開國內。命令是極端秘密地執行的。在正式宣佈停戰之前一個星期,各種互相矛盾的謠言湧到馬孔多的時候,奧雷連諾上校和十個忠於他的軍官,其中包括羅克·卡尼瑟洛上校,在夜色的掩護下,秘密地來到了馬孔多,造散了警備隊,埋藏了武器,銷毀了檔案。黎明時分,他們同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和他的五個人一起離開了馬孔多。這次行動是迅捷無聲的,烏蘇娜直到最後一分鐘才知道情況,當時不知是誰輕輕地敲了敲她的臥室窗子,低聲說:「如果你想見見奧雪連諾上校,就趕快出來。」烏蘇娜從床上一躍而起,穿著睡衣奔到街上,可是已經看不見什麼人,只聽到黑暗裡傳來疾馳的馬蹄聲--支馬隊在塵土飛揚中離開了馬孔多。烏蘇娜第二天才發現,奧雷連諾·霍塞跟他父親一塊兒走了。 
  政府和反對派發表了結束戰爭的聯合公報之後十天,傳來了奧雷連諾上校在西部邊境發動第一次起義的消息。起義部隊人數不多,裝備很差,不到一個星期就潰敗了。但在一,年之中,正當自由黨人和保守黨人盡量讓全國相信他們的和解時,奧雷連諾上校又組織了七次武裝起義。有一天夜嘔,他隊一條縱帆船上向列奧阿察開炮,列奧阿察警備隊的回答是:把城內最著名的十四個自由黨人從床上拖出,就地槍決。奧雷連諾上校佔領了邊境的海關哨所兩個多星期,從那幾向全國發出了開始全民戰爭的號召。另一次,他在叢林裡遊蕩了三個月,柯算實現一個最荒唐的計劃——在原始叢林墾走過將近一千五百公里,到首都郊區去展開軍事行動。有一次,他出現在距離馬孔多下到二十公里的地方,可是政府軍把他逼進了山裡——到了距離一個魔區很近的地方,許多年前他的父親曾在那兒發現過西班牙大帆船的骨架。 
  就在這時,維希塔香死了。她是像她希望的那樣自然死亡的,由於害怕失眠症使她過早死去,她曾離開了自己的家鄉。這個印第安女人的遺願,是要烏蘇娜從她床下的小箱子裡掏出她二十多年的積蓄,送給奧雷連諾上校去支援戰爭。可是,烏蘇娜並沒去碰這些錢,因為聽說奧雷連諾上校似乎在省城附近登陸時犧牲了。大家認為,關於他已死亡的正式報導——最近兩年中的第四次——是可靠的,因為幾乎六個月來再也沒有聽到他的消息。儘管以前的大事還沒過期,烏蘇娜和阿瑪蘭塔又宣佈了新的喪事,然而今人震驚的消息卻突然傳到了馬孔多。奧雷連諾上校還話著,可是顯然停止了跟本國政府的戰鬥,而同加勒比海其他國這節節勝利的聯邦主義者聯合了起來。他已改名換姓,離噶自己的國家越來越遠。後來知道,他當時的理想是把中美洲所有聯邦主義者的力量聯合起來,推翻整個大陸——從阿拉斯加到巴塔戈尼亞(註:阿根廷地名)——的保守派政府。烏蘇娜直接從兒子那裡接到了第一個信息,是他離開馬孔多幾年之後捎來的——那是一封揉皺了的。字跡模糊的信,一直從古巴的聖地亞哥經過不同的手傳遞來的。 
  「我們永遠失去奧雷連諾啦,」烏蘇娜讀了信,悅道。「如果他這樣走下去,再過一年就到天邊啦。」 
  這些活是烏蘇娜向一個人說的,而且她首先拿信給他看——這個人就是保守黨的霍塞·拉凱爾·蒙卡達將軍,他在戰爭結束之後當上了馬孔多鎮長,「唉,這個奧雷連諾,可惜他不是保守黨人,」蒙卡達將軍說。他確實欽佩奧雷連諾上校。像保守黨的許多丈職人員一樣,霍塞·拉凱爾·蒙卡達為了捍衛黨的利益,參加了戰爭,在戰場上獲得了將軍頭銜,儘管他不是職業軍人。相反地,像他的許多黨內同事一樣,他是堅決反對軍閥的。他認為軍閥是不講道義的二流於、陰謀家和投機分子;為了混水摸魚,他們騷擾百姓。霍塞·拉凱爾·蒙卡達將軍聰明、樂觀,喜歡吃喝和觀看鬥雞,有一段時間是奧雷連諾上校最危險的敵人。他在沿海廣大地區初出茅廬的軍人中間很有威望。有一次從戰略考慮,他不得不把一個要塞讓給奧雷連諾上校的部隊,離開時給奧雷連諾上校冒下了兩封信。在一封較長的信裡,他建議共同組織一次用人道辦法進行戰爭的運動。另一封信是給住在起義者佔領區的將軍夫人的,在所附的一張字條上,將軍要求把信轉給收信人。從那時起,即使在最血腥的戰爭時期,兩位指揮官也簽訂了交換俘虜的休戰協議。蒙卡達將軍利用這些充滿了節口氣氛的戰個間隙,還教奧雷連諾上校下象棋。他倆成了好朋友,甚至考慮能否讓兩黨的普通成員一致行動,消除軍閥和職業政客的影響,建立人道主義制度,採用兩黨綱領中一切最好的東西。戰爭結束之後,奧雷連諾上校暗中進行曲折、持久的破壞活動,而蒙卡達將軍卻當上馬孔多鎮長。蒙卡達將軍又穿上了便服,用沒有武器的警察代替了士兵,執行特赦法令,幫助一些戰死的自由黨人的家庭。他宣佈馬孔多為自治區的中心,從鎮長升為區長以後,在鎮上創造了平靜生活的氣氛,使得人們想起戰爭就像想起遙遠的、毫無意義的噩夢。被肝病徹底摧垮的尼康諾神父,己由科隆涅爾神父代替,這是第一次聯邦戰爭中的老兵,馬孔多的人管他叫「嘮叨鬼」。布魯諾·克列斯比跟安芭蘿·摩斯柯特結了婚,他的玩具店像以往一樣生意興隆,而且他在鎮上建了一座劇場,西班牙劇團也把馬孔多包括在巡迴演出的路線之內。劇場是一座寬敞的無頂建築物,場內擺著木板凳,掛著絲絨幕,幕上有希臘人的頭像;門票是在三個獅頭大的售票處——通過張得很大的嘴巴——出售的。那時,學校也重新建成,由沼澤地帶另一個市鎮來的老教師梅爾喬爾·艾斯卡隆納先生管理;他讓懶學生在鋪了鵝卵石的院子裡爬,而給在課堂上說話的學牛吃辛辣的印度胡椒——這一切都得到父母們的贊成。奧雷連諾第二和霍.阿卡蒂奧第二——聖索菲婭.德拉佩德的任性的孿生子,是最先帶著石板、粉筆以及標上本人名字的鋁杯進教室的;繼承了母親姿色的雷麥黛絲,已經開始成為聞名的「俏姑娘雷麥黛絲」。儘管年歲已高、憂慮重重,而且不斷辦理喪事,烏蘇哪仍不服老。在聖索菲怔。德拉佩德協助下,她使糖果點心的生產有了新的規模——幾年之中,她不僅恢復了兒子花在戰爭上的財產,而且裝滿了幾葫蘆純金,把它們藏在臥室裡。「只要上帝讓我活下去,」她常說,「這個瘋人院裡總有充足的錢。」正當家庭處在這種情況下的時候,奧雷連諾·霍塞從尼加拉瓜的聯邦軍隊裡開了小差,在德國船上當了一名水手,回到了家中的廚房裡——他像牲口一樣粗壯,像印第安人一樣黝黑、長髮,而且懷著跟阿瑪蘭塔結婚的打算。 
  阿瑪蘭塔一看見他,就立即明白他是為什麼回來的,儘管他還沒說什麼。在桌邊吃飯時,他倆不敢對視。可是回家之後兩個星期,在烏蘇娜面前,奧雷連諾·霍塞竟盯著阿瑪蘭塔的眼睛,說:」我經常都想著你。」阿瑪蘭塔竭力迴避他,不跟他見面,總跟俏姑娘雷麥黛絲呆在一起。有一次,奧雷連諾·霍塞問阿瑪蘭塔,她打算把手上的黑色繃帶纏到什麼時候,阿瑪蘭塔認為侄子的話是在暗示她的處女生活,竟紅了臉,但也怪自己不該紅臉。從奧雷連諾·霍塞口來以後,她就開始閂上自己的臥窒門,可是連夜都聽到他在隔壁房間裡平靜地打鼾,後來她就把這種預防措施忘記了。在他回來之後約莫兩個月,有一夭清晨,阿瑪蘭塔聽到他走進她的臥室,這時,她既沒逃跑,也沒叫嚷,而是發呆,感到鬆快,她覺得他鑽進了蚊帳,就像他還是小孩幾時那樣,就像他往常那樣,於是她的身體滲出了冷汗;當她發現他赤身露體的時候,她的牙齒止不住地磕碰起來。「走開,」她驚得喘不上氣,低聲說。「走開,要不我就叫啦。」可是現在奧雷連諾·霍塞知道該怎麼辦,因為他已經不是一個孩子,而是兵營裡的野獸了。從這一夜起,他倆之間毫無給果的搏鬥重新開始,直到天亮。「我是你的姑姑,」阿瑪蘭塔氣喘吁吁地低聲說,「差不多是你的母親,不僅因為我的年齡,也許只是沒有給你餵過奶。」黎明,奧雷連諾走了,準備夜裡再來,而且每次看見沒有閂上的房門.他就越來越起勁。因他從來沒有停止過對她的慾念。在佔領的城鎮裡,在漆黑的臥室裡,——特別是在最下賤的臥室裡——他遇見過她:在傷者繃帶上的凝血氣味中,在面臨致命危險的片刻恐怖中,在任何時候和任何地方,她的形象都出現在他的眼前。他從家中出走、本來是想不僅借助於遙遠的距離,而且借助於令人發麻的殘忍(他的戰友們把這種殘忍叫做「無畏」),永遠忘掉她:但在戰爭的糞堆裡,他越污損她的形象,戰爭就越使他想起她。他就這樣在流亡中飽經痛苦,尋求死亡,希望在死亡中擺脫阿瑪蘭塔,可是有一次卻聽到了有個老頭兒講的曠古奇聞,說是有個人跟自己的姑姑結了婚,那個姑姑又算是他的表姐,而他的兒子原來是他自己的祖父(註:一種亂婚)。 
  「難道可以跟親姑姑結婚嗎?」驚異的奧雷連諾·霍塞問道。 
  「不僅可以跟姑姑結婚,」有個士兵胡說八道地回答他。「要不,咱們為啥反對教士?每個人甚至可以跟自己的母親結婚嘛。」 
  這場談話之後過了兩個星期,奧雷連諾·霍塞就開了小差。他覺得,阿瑪蘭塔比以前更蒼白了,也更抑鬱和拘謹了,已經成熟到了頭,但在臥室的黑暗裡,她卻比以前更加熱情。雖然勇敢地抗拒,但又在激勵他。「你是野獸,」被他追逼的阿瑪蘭塔說。「難道你不知道,只有得到羅馬教皇的許可才能跟姑姑結婚?」奧雷連諾。霍塞答應前往羅馬,爬過整個歐洲,去吻教皇的靴子,只要阿瑪蘭塔放下自己的吊橋。 
  「問題不光是許可,」阿瑪蘭塔反駁。「這樣生下的孩子都有豬尾巴。」 
  對她所說的道理,奧雷連諾·霍塞根本聽不進去。 
  「哪怕生下鱷龜也行,」他說。 
  有一天清晨,他因慾望沒有得到滿足而覺得難受,就到卡塔林諾遊藝場去。他在那兒找了一個廉價、溫柔、乳房下垂的女人,這女人暫時緩和了他的苦惱。現在,他想用假裝的輕蔑未制服阿瑪蘭塔了,他走過長廊時,看見她在縫紉機上異常靈巧地幹活,他連一句話也沒跟她說。阿瑪蘭塔覺得如釋重負,她自己也不明白怎麼回事,突然下新想到了格休列爾多·馬克斯上校,懷念起了晚間下棋的情景,她甚至希望在自己的臥宗裡看見上校了。奧雷連諾.霍塞沒有料到,由於自己錯誤的策略,他失去了許多機會。有一大夜裡,他再也不能扮演無所謂的角色了,就來到了阿瑪蘭塔的房間。她懷著不可動搖的決心拒絕了他,永遠門上了門。 
  奧雷連諾。霍寒回來之後過了幾個月,一個身姿優美、發出茉莉花香的女人來到馬孔多烏蘇娜家裡,還帶來了一個約莫五歲購孩子,女人說這孩子是奧雷連諾上校的兒子,希望烏蘇娜給他命名。這無名孩子的出身沒有引起仟何人的懷疑:他正像當年第一次去參觀冰塊的上校。女人說,孩子是張開眼睛出世的,而且帶者成年人的神情觀察周圍的人,他一眨不眨地凝視東西的習慣,叫她感到驚異。「跟他父親一模一樣,」烏蘇娜說。「只差一點:他的父親只要用眼睛一瞧,椅了就會自己移動。」孩子給命名為奧雷連諾,隨母親的姓,——根據法律,他不能隨父親的姓。除非父親承認他。教父是蒙卡達將軍。阿瑪蘭塔要術把孩子留給她撫養,可是孩子的母親不同意。 
  就像拿母雞跟良種公雞交配一樣,讓姑娘去跟著名的軍人睡覺,這種風習是烏蘇娜從沒聽說過的,們在這一年中,她堅決相信確有這種風習,因為奧雷連諾上校的其他九個兒子也送來請她命名。其中母大的已經超過十歲,是個黑髮、綠眼的古怪孩子,一點也不像父親。送來的孩子有各種年齡的,各種膚色的,然而總是男孩,全部顯得那麼孤僻,那就無可懷疑他們和布恩蒂亞家的血統關係了。在一連中該子中,烏蘇娜記住的只有兩個。一個高大得跟年歲不相稱的小孩兒,把她的一些花瓶和若下碟子變成了一堆碎片.因為他的手似乎具有碰到什麼就粉碎什麼的特性。另一個是金髮孩子,氏著母親那樣的灰藍色眼睛,姑娘一般的長鬃發。他毫不靦腆地走進房來,彷彿熟悉這裡的一切,好像他是在這裡長大的,逕直走到烏蘇哪臥室裡的一個櫃子跟前,說:「我要自動芭蕾舞女演員,」烏蘇娜甚至嚇了一跳。她打開櫃子,在梅爾加德斯時期留下的、亂七八糟的、沾滿塵土的東西中間翻尋了一陣,找到了一雙舊長襪裹著的芭蕾褲女演員——這是皮埃特羅·克列斯比有一次拿來的,大家早就把它給忘了,不過十二年工夫,奧雷連諾在南征北戰中跟一些女人個在各地的兒子——十七個兒子——都取了奧雷連諾這個名字,都隨自己母親的姓。最初,烏蘇娜給他們的衣兜都塞滿了錢,而阿瑪蘭塔總想把孩了留給自己,可是後來,烏蘇娜和阿瑪蘭塔都只送點禮品,充當教母了。「咱們給他們命了名,就盡了責啦,」烏蘇娜一面說,一面把每個母親的姓名和住址、怯子出小的日期和地點記在一本專用冊千里。「奧雷連諾應當有一本完整的賬,因為他回來以後就得決定孩子們的命運。」在一次午餐中間,烏蘇娜跟蒙卡達將軍談論這種引起擔憂的繁殖力時,希望奧雷遷諾上校有朝一日能夠回來,把他所有的兒子都聚到一座房了裡。 
  「您不必操心,大娘,」蒙卡達將軍神秘地回答。「他會比您預料的回來得早。」 
  蒙卡達將軍知道一個秘密,不願在午餐時透露,那就是奧雷連諾上校已在回國的路上,準備領導最長久的、最堅決的、最血腥的起義,一切都超過他迄今發動過的那些起義。 
  局勢又變得緊張起來,就像第一次戰爭之前的幾個月一樣。鎮長本人鼓勵的鬥雞停止了。警備隊長阿基列斯·裡十多上尉實際上掌握了民政大權。自由黨人說他是個挑撥者。「可怕的事就要發生啦,」烏蘇娜向奧雷連諾·霍塞說。「晚上六點以後不要上街。」她的哀求沒有用處。奧雷連諾·霍塞像往日的阿卡蒂奧一樣,不再屬於她了。看來,他回到家裡,能夠無憂無慮地生活,又有了他的怕怕霍·阿卡蒂奧那種好色和懶惰的傾向。奧雷連諾.霍塞對阿瑪蘭塔的熱情已經媳滅,在他心中沒有留下任何創痕。他彷彿是在隨波逐流:玩檯球,隨便找些女人解悶,去摸烏蘇娜密藏積蓄的地方;有時回家看看:也只是為了換換衣服。「他們都是一個樣,」烏蘇娜抱怨說。「起初,他們規矩、聽話、正經,好像連蒼蠅都不欺負,可只要一長鬍子,馬上就去作孽啦。」阿卡蒂奧始終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實出身,奧雷連諾.霍塞卻跟他不同,知道他的母親是皮拉.苔列娜。她甚至在自個兒屋裡懸了個吊鋪給他睡午覺。他倆不僅是母親和兒子,而且是孤獨中的夥伴。在皮拉·苔列娜心中,最後一點希望的火星也熄滅了。她的笑聲已經低得像風琴的音響;她的乳房已經由於別人胡亂的撫弄而耷拉下去;她的肚子和大腿也像妓女一樣,遭到了百般的蹂躪;不過,她的心雖已衰老,卻無痛苦。她身體發胖,喜歡叨咕,成了不討人喜歡的女人,已經不再用紙牌頂卜毫無結果的希望,而在別人的愛情裡尋求安寧和慰藉了。奧雷連諾·霍塞午休的房子,是鄰居姑娘們和臨時的情人幽會之所。「借用一下你的房間吧,皮拉,」她們走進房間,不客氣他說。「請吧,」皮拉回答。如果是成雙結對而來的,她就補上一句:「看見別人在床上快活,我也快活嘛。」 
  替人效勞,她向來不收報酬。她從不拒絕別人的要求,就像她從不拒絕男人一樣;即使她到了青春已過的時候,這些男人也追求她,儘管他們既不給她錢,也不給她愛情,只是偶爾給她一點快樂。皮拉·苔列娜的五個女兒象母親一樣熱情,還是小姑娘的時候就走上了曲折的人生道路。從她養大的兩個兒子中,一個在奧雷連諾上校的旗幟下戰死了,另一個滿十四歲時,因為企圖在沼澤地帶購另一個市鎮上偷一籃雞,受了傷,被捉走了。在一定程度上,奧雷連諾·霍塞就是半個世鄉己中「紅桃老K」向她預示的那個高大、黝黑的男人,但他像紙牌許諾給她的其他一切男人一樣,鑽到她的心裡人遲了,因為死神已在他的身上打上了標記。皮拉·苔列娜在紙牌上是看出了這一點的。 
  「今晚別出去,」她向他說。「就睡在這兒,卡梅麗達,蒙蒂埃爾早就要我讓她到你的房間裡去了。」 
  奧雷連諾·霍塞沒有理解母親話裡的深刻涵義。 
  「告訴她半夜等我吧,」他回答。 
  接著他就前往劇場,西班牙劇團在那兒演出戲劇《狐狸的短劍》,實際上這是索利拉的一出悲劇,可是阿基列斯·裡卡多上尉下令把劇名改了,因為自由黨人把保守黨人叫做「哥特人」。奧雷連諾·霍塞在劇場門口拿出戲票時發現,阿基列斯·裡卡多帶若兩名持槍的士兵正在搜查入場的人。「當心點吧,上尉,」奧孟連諾·霍塞提出警告,「能夠向我舉手的人還沒出世咧。」上尉試圖強迫搜查他,沒帶武器的奧雷連諾·霍塞拔腿就跑。士兵們沒有服從開槍的命令。「他是布恩蒂亞家的人嘛,」其中一個士兵解釋。於是,狂怒的上尉拿起一支步槍,衝到街道中間,立即瞄準。 
  「全是膽小鬼!」他怒吼起來。「哪怕這是奧雷連諾上校,我也不伯!」 
  卡梅麗達·蒙蒂埃爾是個二十歲的姑娘,剛在自己身上灑了花露水,把迷迭香花瓣撒在皮拉·苔列娜床上,就聽到了槍聲。從紙牌的占卜看來,奧雷連諾·霍塞注定要跟她一塊兒得到幸福(阿瑪蘭塔曾經拒絕給他這種幸福),有七個孩子,他年老以後將會死在她的懷裡,可是貫穿他的脊背到胸膛的上一顆子彈,顯然不太理解紙牌的頂示。然而,注定要在這天夜裡死亡的阿基列斯.裡卡多上尉真的死了,而且比奧雷連諾。霍塞早死四個小時,槍聲一響,上尉也倒下了,不知是誰向他射出了兩顆子彈,而且許多人的叫喊聲震動了夜間的空氣。 
  「自由黨萬歲!奧雷連諾上校萬歲!」 
  夜裡十二點,當奧雷連諾·霍塞流血致死,卡梅麗達。蒙蒂埃爾發現紙牌向她預示的未來十分渺茫的時候,有四百多人在劇場前面經過,又用手槍朝阿基列斯·裡卡多的屍體叭叭地射出一些子彈。把滿身鉛彈的沉重屍體搬上車子,需要好幾個士兵,這個屍體象浸濕的麵包一樣瓦解了。 
  對政府軍的卑劣行怪感到惱怒的霍塞.拉凱爾.蒙卡達將軍,運用自己的政治影響,重新穿上制服,掌握了馬孔多的軍政權力。但他並不指望自己調和的態度能夠防止不可避免的事情。九月裡的消息是互相矛盾的。政府聲稱控制了全國,而自由黨人卻接到了內部地區武裝起義的秘密情報。只有在宣佈軍事法庭缺席判決奧雷連諾上校死刑時,政府當局才承認故爭狀態。哪一個警備隊首先逮住上校,就由哪一個警備隊執行判決。「可見,他回來啦,」烏蘇娜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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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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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第一個感到戰爭的空虛。作為馬孔多的軍政長官,他跟奧雷連諾上校在電話上每週聯繫兩次。起初,他們在交談中還能斷定戰爭的進展情況,根據戰爭的輪廓,能夠明瞭戰爭處在什麼階段,預先見到戰爭會往什麼方向發展。儘管奧雷連諾上校在最親密的朋友面前也不吐露胸懷,然而當時他的口吻還是親切隨和的,在線路另一頭馬上就能聽出是他。他經常毫無必要地延長談話,扯一些家庭瑣享。但是,由於戰爭日益激烈和擴大,他的形象就越來越暗淡和虛幻了。每一次,他說起話來總是越來越含糊,他那斷斷續續的字眼兒連接在一起幾乎沒有任何意義。面對這樣的情況,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只能難受地傾聽,覺得自己是在電話上跟另一個世界的陌生人說話。 
  「全明白啦,奧雷連諾,」他按了按電鍵,結束談話。「自由黨萬歲!」 
  最後,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完全脫離了戰爭。從前,戰爭是他青年時代理想的行動和難以遏制的嗜好,現在卻變成了一種遙遠的、陌生的東西——空虛。他逃避現實的唯一處所是阿瑪蘭塔的縫紉室。他每天下午都去那兒。悄姑娘雷麥黛絲轉動縫紉機把手的時候,他喜歡欣賞阿瑪蘭塔如何給雪白的襯裙布打褶子。女主人和客人滿足於彼此作伴,默不吭聲地度過許多個小時,阿瑪蘭塔心裡高興的是他那忠貞的火焰沒有熄滅。但他卻仍不明白她那難以理解的心究竟有什麼秘密打算。知道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回到馬孔多之後,阿瑪蘭塔幾乎激動死了。然而,當他左手吊著挎帶走進來的時候(他只是奧雷連諾上校許多鬧嘈嘈的隨從人員中間的一個),阿瑪蘭塔看見離鄉背井的艱苦生活把他折磨得多麼厲害,荏苒的光陰使他變得多麼蒼老,看見他骯裡骯髒、滿臉是汗、渾身塵土、發出馬廄氣味,看見他樣子醜陋,她失望得差點兒昏厥過去。「我的上帝,」她想。「這可不是我等候的那個人呀!」然而,他第二天來的時候,刮了臉,渾身整潔,沒有血跡斑斑的繃帶,鬍子裡還發出花露水的味兒。他送給阿瑪蘭塔一本用珠母釘裝釘起來的祈禱書。 
  「你真是個怪人,」她說,因為她想不出別的話來。「一輩子反對教士,卻拿祈禱書送人。」 
  從這時起,即使在戰爭的危急關頭,他每天下午都來看她。有許多次,俏姑娘雷麥黛絲不在的時候,轉動縫紉機把手的就是他。他的堅貞不渝和恭順態度使她受到感動,因為這個擁有大權的人竟在她的面前俯首帖耳,甚至還把自己的軍刀和手槍留在客廳裡,空手走進她的房間。然而,在這四年中,每當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向她表白愛情時,她總是想法拒絕他,儘管她也沒有傷他的面子,因為,她雖還沒愛上他,但她沒有他已經過不了日子。俏姑娘雷麥黛絲對格林列爾多·馬克斯的堅貞頗為感動,突然為他辯護,而以前她對周圍的一切完全是無動丁衷的——許多人甚至認為她腦了遲鈍。阿瑪蘭塔忽然發現,她養大的姑娘剛剛進入青春期,卻已成了馬孔多從未見過的美女。阿瑪蘭塔覺得自己心裡產生了從前對雷貝卡的那種怨恨。她希望這種怨恨不要讓她走向極端,而把俏姑娘,雷麥黛絲弄死。接著,她就把這姑娘趕出了自己的房間。正好這個時候,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開始厭惡戰爭。他準備為阿瑪蘭塔犧牲自己的榮譽(這種榮譽使他耗去了一生中最好的年華),說盡了好話,表露了長期壓抑的無限溫情。但他未能說服阿瑪蘭塔。八月裡的一天下午,阿瑪蘭塔由於自己的頑固而感到十分痛苦,把自己關在臥室裡,打算至死都孤身過活了,因為她剛才給堅定的術婚者作了最後的回答。 
  「咱們彼此永遠忘記吧,」她說,「現在幹這種事兒,咱們都太老啦。」 
  就在這天下午,奧雷連諾上校叫他去聽電話。這是一次通常的交談,對於停滯不前的戰爭毫無一點作用。一切都已說完以後,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朝荒涼的街道掃了一眼,看見杏樹枝上懸著的水珠,他就感到自己孤獨得要死。 
  「奧雷連諾,」他在電話上悲切地說,「馬孔多正在下雨呵。」 
  線路上沉寂了很久。然後,電話機裡突然發出奧雷連諾上校生硬的話語。 
  「別大驚小怪,格林列爾多,」對方說,「八月間下雨是正常的。」 
  很久沒有看見朋友的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對異常生硬的回答感到不安。可是過了兩個月,奧雷連諾上校回到馬孔多的時候,這種模糊的不安變成了驚異,幾乎變成了恐懼。對於兒子的變化,烏蘇娜也覺得吃驚。他是不聲不響回來的,沒有侍從,儘管天氣很熱,還用斗篷裹著身子;隨同他來的是三個情婦,他讓她們一塊兒住在一間屋子裡,大部分時間他都躺在一個吊床上。他難得抽出時間來看戰情電報和報告。有一次,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前來向他請示一個邊境城鎮的撤退問題,因為起義部隊繼續留在那裡可能引起國際糾紛。 
  「別拿雞毛蒜皮的事來打擾我啦,」奧雷連諾上校回答他。「你去請教上帝吧。」 
  這大概是戰爭的緊要關頭。最初支持革命的自由派地主,為了阻撓土地所有權的重新審查,跟保守派地主簽訂了秘密協議。在國外為戰爭提供經費的那些政客,公開譴責奧雷連諾上校採取的激烈措施,然而這種作法似乎也沒有使他擔心。他再也不讀自己的詩了,這些詩約有五卷,現在放在箱子底兒給忘記了。夜晚或者午休時,他都把一個情婦叫到他的吊床上來,從她身上得到一點兒快樂,然後就睡得像石頭一樣,沒有一點憂慮的跡象。那時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他心煩意亂,永遠失去了信心。最初,他陶醉於凱旋回國和輝煌的勝利,俯臨「偉大」的深淵。他喜歡坐在馬博羅1公爵的肖像右方——這是他在戰爭藝術上的偉大導師,此人的虎皮衣服曾引起成年人的讚賞和孩子們的驚訝。正是那時,他決定不讓任何人(甚至烏蘇娜)接近他三米遠。不管他到了哪兒,他的副官都用粉筆在地上畫一個圓圈,他站在圓圈中心(只有他一個人可以站進圓圈),用簡短而果斷的命令決定世界的命運。槍決蒙卡達將軍之後,他剛一到達馬諾爾,就趕忙去滿足受害者的最後願望。寡婦收下了眼鏡、手錶、戒指和女神像,可是不許他跨進門檻。 
  「你不能進來,上校,」她說。「你可以指揮你的戰爭,可是我的家是由我指揮的。」 
  1馬博羅(1650一1722),英國將軍,1704年在德國西南多瑙河畔的布倫亨村擊潰法國軍隊。 
  奧雷連諾上校絲毫沒有表示自己的惱怒,但在他的隨身衛隊搶劫和燒燬了寡婦的房子之後,他的心才平靜下來。「提防你的心吧,奧雷連諾,」格林列爾多·馬克斯當時警告他。「你在活活地爛掉。」大約這個時候,奧雷連諾上校召開了第二次起義部隊指揮官會議。到場的有各式各樣的人:空想家、野心家、冒險家、社會渣滓、甚至一般罪犯。其中有一個保守黨官員是由於逃避盜用公款的懲罰才參加革命的。許多人根本就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戰鬥,在這群形形色色的人中間,不同的信念將會引起內部爆炸,但最惹人注目的卻是一個陰沉沉的權勢人物——泰菲羅.瓦加斯將軍。這是一個純血統的印第安人,粗野、無知,具有詭譎伎倆和預見才能,善於把他的部下變成極端的宗教狂。奧雷連諾上校打算在會議上把起義部隊的指揮統一起來,反對政客們的鬼把戲。可是泰菲羅·瓦加斯將軍破壞了他的計劃:在幾小時內,就瓦解了優秀指揮官的聯合,攫取了總指揮權。。這是一頭值得注意的野獸,」奧雷連諾上校向自己的軍官們說。「對咱們來說,這樣的人比政府的陸軍部長還危險。」於是,平常以膽怯著稱的一個上尉小心地舉起了食指。 
  「這很簡單,上校,」他說。」應當把他殺死。」 
  剎那間,這個建議超過了他自己的想法,他感到不安的倒不是這個建議多麼殘忍,而是實現這個建議的方式。 
  「別指望我會發出這樣的命令,」他回答。 
  他確實沒有發出這樣的命令。然而兩個星期之後,泰菲羅將軍中了埋伏,被大砍刀剁成內醬,於是奧雷連諾上校擔任了總指揮。就在那天夜裡,他的權力得到起義部隊所有的指揮官承認以後,他突然驚恐地醒來,大叫大嚷地要人給他一條毛毯。身體內部徹骨的寒冷,在灼熱的太陽下也折磨著他,在許多肩裡都使他睡不著覺,終於變成一種病症,他原來醉心於權力,現在一陣一陣地對自己感到很不滿意了。為了治好寒熱病,他下令槍斃勸他殺死泰菲羅·瓦加斯將軍的年輕軍官。但他還沒發出命令,甚至還沒想到這種命令,他的部下就那麼干了,他們經常超過他自己敢於達到的界線。他雖有無限的權力,可是陷入孤獨,開始迷失方向。現在,在他佔領的城鎮裡,群眾的歡呼也惹他生氣,他覺得這些人也是這樣歡迎他的敵人的。在每一個地方,他都遇見一些年輕人,他們用他那樣的眼睛看他。用他那樣的腔調跟他說話,對他採取他對他們的那種懷疑態度,而且把自己叫做他的兒子。他覺得奇怪——他彷彿變成了許多人,但是更加孤獨了。他懷疑自己的軍官都在騙他,他對馬博羅公爵也冷淡了。「最好的朋友是已經死了的,」當時他喜歡這麼說。由於經常多疑,由於連年戰爭的惡性循環,他已困乏不堪;他繞來繞去,實際上是原地踏步,但卻越來越衰老,越來越精疲力盡,越來越不明白:為什麼?怎麼辦?到何時為止?在粉筆劃的圓圈外面,經常都站著什麼人:有的缺錢;有的兒子患了百日咳;有的希望長眠,因為對骯髒的戰爭已經感到厭惡;但是有的卻鼓起餘力,採取「立正,,姿勢,報告說:「一切正常,上校。」然而,在綿延不斷的戰爭中,「正常」恰恰是最可怕的:表示毫無進展。奧雷連諾上校陷入孤獨,不再產生什麼預感,為了擺脫寒熱病(這種病一直陪他到死).他打算在馬孔多找到最後的棲身之所,在住事的回憶中得到溫暖。他的消極情緒是那麼嚴重,有人報告他自由黨代表團前來跟他討論最重要的政治問題時.他只是在吊床上翻了個身,甚至沒讓自己睜開眼睛。 
  「帶他們去找妓女吧,」他嘟噥著說。 
  代表團成員是六個穿著禮服,戴著高筒帽的律師,以罕見的斯多葛精神忍受了+一月裡灼熱的太陽。烏蘇娜讓他們住在她家裡。白天的大部分時間,他們都呆在臥室內秘密商量,晚上則要求給他們一個衛隊和一個手風琴合奏隊,並且包下了整個卡塔林諾遊藝場。「別打攪他們,」奧雷連諾上校命令說。「我清楚地知道他們需要什麼。」十二月初舉行的期待已久的談判用了不到一個小時,雖然許多人都以為這次談判會變成沒完沒了的爭論。 
  在悶熱的客廳裡,幽靈似的自動鋼琴是用裹屍布一樣的白罩單遮住的,奧雷連諾上校的副官們在鋼琴旁邊用粉筆劃了個圈子;可是上校這一次沒有走進圈子。他坐在他那些政治顧問之間的椅子上,用毛毯裹著身子,默不作聲地傾聽代表團簡短的建議。他們要求他:第一,不再重新審核土地所有權,以便恢復自由派地主對自由黨的支持;第二,不再反對教會勢力,以便取得信徒們的支持,第三,不再要求婚生子女和非婚生子女的平等權利,以便維護家庭的聖潔和牢固關係。 
  「這就是說,」在建議念完之後,奧雷連諾上校微笑著說,「咱們戰鬥只是為了權力羅。」 
  「從策略上考慮,我們對自己的綱領作了這些修改,」其中一個代表回答。「目前最主要的是擴大我們的群眾基礎,其他的到時候再說。」 
  奧雷連諾上校的一位政治顧問連忙插活。 
  「這是跟健全的理性相矛盾的,」他說。「如果你們的修改是好的,那就應當承認保守制度是好的。如果我們憑借你們的修改能夠擴大你們所謂的群眾基礎,那就應當承認保守制度擁有廣泛的群眾基礎。結果我們就得承認,將近二十年來我們是在反對民族利益。」 
  他打算繼續說下去,可是奧雷連諾上校用字勢阻止了他。「別浪費時間了,教授,」他說。「最主要的是,從現在起,我們戰鬥就只是為了權力啦。」他仍然面帶微笑,拿起代表團給他的文件,準備簽字。 
  「既然如此,」他最後說,「我們就無異議了。」 
  他的軍官們極度驚愕,面面相覷。 
  「原諒我,上校,」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柔和地說。」這是背叛。」 
  奧雷連諾上校把蘸了墨水的筆拿在空中,在這個大膽的人身上使出了自己的威風。 
  「把你的武器交給我,」他下了命令。 
  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站起身來,把武器放在桌上。 
  「到兵營去吧,」奧雷連諾上校命令他。「讓軍事法庭來處置你。」 
  然後,他在聲明上簽了字,把它交還代表團,說: 
  「先生們,這是你們的紙兒。我希望你們能夠從中撈到一些好處。」 
  過了兩天,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被控叛國,判處死刑。重新躺上吊床的奧雷連諾上校,根本就不理睬赦免的要求。他命令不讓任何人打擾他。行刑的前一天,烏蘇娜不顧他的命令,跨進他的臥室。她穿著黑衣服,顯得異常莊嚴,在三分鐘的會見中始終沒有坐下。「我知道你要槍斃格林列爾多,」她平靜地說,」我沒有法子阻止你。可我要給你一個警告:只要我看見他的屍體,我就要憑我父母的骸骨發誓,憑霍·阿·布恩蒂亞死後的名聲發誓,對天發誓:不管你藏在哪兒,我都要拖你出來,親手把你打死。」在離開房間之前,她不等口答就下了斷語:「你那麼幹,就像是長了一條豬尾巴出世的。」 
  在漫長的黑夜裡,正當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想起自己在阿瑪蘭塔房間裡度過的那些黃昏時,奧雷連諾上校卻掙扎了許多個小時,企圖鑿穿孤獨的硬殼。自從那個遙遠的下午父親帶他去參觀冰塊以後,命運給他的唯一愉快的時刻是在製作小全魚的首飾作坊裡度過的。他發動過三十二次戰爭,破壞過自己跟死神的一切協議,像豬一樣在「光榮」的糞堆裡打滾,然而幾乎遲了四十年寸發現普通人的生活是可貴的。 
  他就這樣一夜未睡,弄得精疲力盡;黎明,距離行刑只有一個小時,他走進了回室。「滑稽戲收場啦,老朋友,」他向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說。「趁咱們那些酒鬼還沒槍斃你,咱們離開這兒吧。」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無法掩飾這種行為使他產生的蔑視。 
  「不,奧雷連諾,」他回答。「我寧肯死,也不願看見你變成一個殘忍的暴君。」 
  「你不會看見的,」奧雷連諾上校說。「穿上你的鞋子,幫助我結束這種討厭的戰爭吧。」 
  他這麼說的時候,還不知道結束戰爭比發動戰爭困難得多。為了迫使政府提出有利於起義者的和平條件,他需要進行一年血腥、殘酷的戰鬥;而讓自己的人相信接受這些條件的必要性,又需要一年的工夫。他的軍官們不願出賣勝利,發動了起義;他鎮壓這些起義,殘酷到了難以想像的地步,甚至不惜依靠敵人的力量堅決粉碎這些抵抗。 
  他決不是當時一個比較出色的軍人。他相信他終歸是為自身的解放、而不是為抽像的理想和口號進行戰鬥(政客們善於根據情況不斷變換這些口號),所以充滿了熱情。就像以前為了勝利而堅定不移地作戰一樣,為失敗作戰的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指責了奧雷連諾上校不必要的蠻勇。「不用擔心,」奧雷連諾上校微笑著說。「死亡比想像的困難得多。」對他來說,確實如此。他相信自己的死期是預先注定了的,這種信心給了他一種神秘的免疫力——在預定的期限之前不死;這種免疫力使他在戰爭的危險中不受傷害,使他最終能夠贏得失敗——贏得失敗比贏得勝利困難得多,需要更大的流血和犧牲。 
  奧雷連諾上校在將近二十年的戰爭中,曾經多次回到他的家裡,可是,他那經常的匆忙狀態,衛隊簇擁的神氣樣兒,幾乎具有傳奇色彩的榮譽光環(甚至烏蘇娜對這種光壞也不能漠然視之),終於使他變成了一個陌生人。上一次來到馬孔多的時候,他為三個情婦租了一間房子,只抽空應邀回家吃過兩三次飯)跟家裡的人相見。俏姑娘雷麥黛絲和戰爭中期出生的孿生子幾乎不認得他。阿瑪蘭塔怎麼也無怯使哥哥的形象和傳奇勇士的形象一致起來;前者是在製作小金魚的工作中度過青年時代的,後者卻在自己和其他的人之間設置了三米的距離。然而,停戰的消息傳來的時候,大家以為奧雷連諾上校很快就會回到家裡,重新變成一個得到親人喜愛的普通人,長久蟄伏的親「人感情也就復甦了,而且比以前更加強烈。 
  「咱們家裡終於又有一個男人啦,」烏蘇娜說。 
  阿瑪蘭塔第一個認為她們已經永遠失去了他。停戰之前一個星期,他回到了家裡:沒有侍從,只有兩個赤足的勤務兵走在前頭,把騾子的鞍俸和翰具以及一小箱詩篇放在廊上——這是奧雷連諾上校往日那種堂皇的行裝中唯一剩下的東西;他走過阿瑪蘭塔房間旁邊的時候,她叫了他一聲。奧雷連諾上校彷彿想不起在他面前的是誰。 
  「我是阿瑪蘭塔,」她看見哥哥歸來感到高興,親熱地說,並且讓他看看纏著黑繃帶的手。「瞧吧。」 
  奧雷連諾上校就像那個遙遠的早晨一樣微微一笑,當時他被判處死刑以後回到了馬孔多,第一次看見了這個繃帶。 
  「可怕,」他說,「時間過得多快啊!」 
  政府軍不得不在宅子前面設置警衛。奧雷連諾上校是在譏笑和唾罵聲中口到馬孔多的,有人指責他為了較高的售價故意拖延戰爭。寒熱病使他不住地發抖,腋下的膿瘡又發作了,六個月以前,烏蘇娜聽到停戰消息的時候,就打開和收拾了兒子的臥室,在各個角落裡燒起了沒藥,以為兒子回來之後就會在雷麥黛絲破舊的玩具中間安度晚年了。其實,在過去的兩年中,他已經算清了一生的賬,甚至談不上什麼晚年了。他經過烏蘇娜拾掇得特別仔細的首飾作坊時,沒有發現鑰匙是留在鎖孔裡的。而且在這房子裡,時光造成的細微而令人難過的破壞,也沒引起他的注意,任何一個記性很好的人,在長久離開之後,看見這些破壞都是會震驚的,可是任何東西都沒引起他心中的痛苦:牆上剝落的灰泥,角落裡凌亂的蛛網,棄置不顧的秋海棠,白蟻蛀壞的木樑,長了青苔的門框,一懷舊之情給他設置的這些詭譎的陷階都沒使他掉進去。他坐在長廊上,用毛毯裹著身子,也沒脫掉靴子,彷彿是順便到房子裡來躲雨的,整個兒下午都瞧著雨水落到秋海棠上。烏蘇娜終於明白。她無法長久把他留在家裡。「也許還要去打仗。」她想,「如果不是打仗,那就是死。」這種想法是那麼明確、可信,烏蘇娜認為它是一種預兆。 
  傍晚,吃晚飯的時候,奧雷連諾第二右芋拿麵包,左手握湯匙。他的孿生兄弟霍·阿卡蒂奧第二呢,左手拿麵包,右手握湯匙。兩人動作起來是那麼協調,彷彿不是面對面坐著的兩兄弟,而是一種巧妙的鏡子裝置。孿生兄弟知道他們兩人完全相似,就在那天想出這種表演來歡迎奧雷連諾上校。可是奧雷連諾上校什麼也沒看見。他對周圍的一切是那麼疏遠,甚至沒有注意到赤身露體經過飯廳的俏姑娘雷麥黛絲。只有烏蘇娜一人敢於把他從沉思狀態中喚醒過來。 
  「假如你又要走,」她在晚餐時說。「你起碼應當記住今兒晚上我們是什麼樣子。」 
  奧雷連諾上校這時明白,烏蘇娜是唯一識破他精神空虛的人,但他並不覺得奇怪。他多年來第一次直勾勾地盯地她的面孔。她的皮膚佈滿了皺紋,牙齒已經磨損,頭髮枯萎、稀疏,眼神顯得驚恐。他拿她跟老早以前那天下午的烏蘇娜比較了一下,當時他曾預言熱湯鍋將要掉到地上,結果真的掉下去粉碎了。片刻間,他發現了半個多世紀日常的操勞在她身上留下的擦傷、繭子、瘡瘓和傷疤,這些可悲的痕跡甚至沒有引起他一般的憐憫。於是他作了最後的努力,在自己心中尋找善良的感情已經發霉的地方,可是找不到它。從前,他在自己的皮膚上聞到烏蘇娜的氣味時,起碼還有一點羞澀之類的感覺,而且經常覺得他的思想和母親的思想息息相通,但這一切都被戰爭消滅了。甚至他的妻子雷麥黛絲,在他心中也只剩下一個陌生姑娘模糊的形象,這姑娘在年齡上是相當於他的女兒的·他在愛情的沙漠上邂逅過許多女人,他和她們在沿海地帶撒下了不少種子,但是他的心裡卻沒留下她們的任何痕跡。通常,她們都在黑夜裡來找他,黎明前就離去,第二天已經沒有什麼東西使他想起她們,剩下的只是整個身體上某種困乏的感覺。能夠勝過時間和戰爭的唯一的感情,是他童年時代對哥哥霍·阿卡蒂奧的感情,但它的基礎不是愛,而是串通。 
  「對不起,」他抱歉地回答烏蘇娜的要求。「戰爭把一切都葬送啦。」 
  次日,他就忙於消滅自己留居人世的一切痕跡。在首飾作坊裡,他沒碰的只是沒有他個人烙印的東西;他把自己的衣服贈給了勤務兵,而將武器埋在院子裡,悔悟的心情就像他父親把殺死普魯登希奧·阿吉廖爾的標槍埋藏起來那樣。他留給自己的只是一支剩了一發子彈的手槍。他想取下客廳里長明燈照著的雷麥黛絲的相片時,烏蘇娜才阻止他。「這相片早就不是你的啦,」烏蘇娜說。「這是家中的聖物。」停戰協定簽字前夕,家裡幾乎沒有留下一件東西能夠使人想起奧雷連諾上校時,他才把一小箱詩篇拎進麵包房,聖索菲婭·德拉佩德正在生爐子。 
  「拿這個生火吧,」說著,他把一卷發黃的紙兒遞給她。「這種舊東西容易引火。」 
  聖索菲婭·德拉佩德是個寡言、隨和的人,從不違拗任何人,甚至她自己的孩子,可她覺得奧雷連諾上校叫她做的是一件違禁的事。 
  「這是重要的紙兒嘛,」她說。 
  「不,」上校回答。「這都是為自個兒寫的。」 
  「那麼,」她說,「你自個兒燒吧,上校。」 
  他不僅這麼做了,甚至用斧頭辟開箱子,把木片扔到火裡。幾小時前,皮拉·苔列娜來看過他。奧雷連諾上校多年沒有跟她見過面,一見她就覺得詫異,她變得又老又胖,笑聲也不如從前響亮了:但他同時也感到驚訝,她在紙牌占卜上達到了多深的程度啊!「當心嘴巴,」——這是皮拉·苔列娜提醒過他的,於是他想:前一次,在他名望最高的時候,她的這句話難道不是對他未來命運的驚人預見嗎?在跟皮拉·苔列娜見面之後不久,他竭力不表露特殊的興趣,問了問剛給他的膿瘡排了膿的私人醫生,心臟的準確位置究竟在哪兒。醫生用聽診器聽了一聽,就用蘸了碘酒的棉花在他胸上畫了個圈子。 
  星期二——停戰協定簽訂的日子,天氣寒冷,下著雨。奧雷連諾上校五點以前來到廚房,照常喝了一杯無糖的咖啡。「你就是在今天這樣的日子出生的,」烏蘇娜向他說。「你張開的眼睛把大家都嚇了一跳。」他沒理會她,因為他正在傾聽士兵們的腳步聲、號聲、斷續的命令聲,這些聲音震動了清晨岑寂的空氣。經過多年的戰爭,奧雷連諾上校雖然應當習慣於這樣的聲音了,可是此刻他卻像青年時代第一次看見裸體女人那樣感到膝頭髮軟、身體打顫,他終於掉進了懷舊的圈套,心裡朦朧地想,如果當時他跟這個女人結了婚,他就會是個既不知道戰爭、又不知道光榮的人,而是一個無名的手藝人,一個幸運的人了。這種為時已晚的、突然的痛悔敗壞了他早餐的胃口。早晨七點,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帶著一群起義軍官來到他這兒的時候,他顯得比平常更沉默、更恨郁、更孤獨。烏蘇娜試圖把一件新斗篷披在他肩上。「政府會咋個想呢,」她說。「他們會以為你連買件斗篷的錢都沒有,所以投降嘛。」他沒接受斗篷,已經到了門口的時候,看見從天而降的雨水,他才讓她把霍·阿卡蒂奧的舊氈戴在他的頭上。 
  「奧雷連諾,」烏蘇娜向他說。「如果你在那兒發現情形不妙,你就想著自己的母親吧,答應我啊!」 
  他向她茫然一笑,發誓似的舉起手來,一句話沒說就跨出了門檻,去迎接他經過全鎮時將要遭到的恐嚇、譴責和辱罵。烏蘇娜閂上房門,決定至死也不再打開它了。」我們就關在這女修道院裡爛掉吧,」她想,「我們寧肯變成灰,也不讓那些卑鄙的傢伙看見我們的眼淚高興。」整個早上,她都在房子裡——甚至在最秘密的角落裡——尋找什麼東西,使她能夠想到兒子,可是什麼也沒找到。 
  簽字儀式是在距離馬孔多十五公里的一棵碩大的絲棉樹下舉行的(後來在這棵大樹周圍建立了尼蘭德鎮)。政府和兩黨代表以及放下武器的起義軍官代表團,是由一群嘁嘁喳喳的白衣修女伺候的,她們很像一群雨水驚起的鴿子。奧雷連諾上校是騎著一匹骯髒、脫毛的騾子來的。他沒刮臉。他更感到痛苦的是腋下的膿瘡,而不是幻想的徹底破滅,因為他已失去了一切希望,放棄了榮譽以及對榮譽的懷念。根據他的願望,沒有朗朗的音樂,沒有僻啪的鞭炮,沒有隆隆的鐘聲,沒有勝利的歡呼,沒有任何能夠改變停戰的悲涼性質的高興表現。一位巡口攝影師為奧雷連諾上校拍了一張可能留給後代的照片,底版還沒顯影就被打碎了。 
  儀式延續的時間,正好是簽署文件所需的時間。在一個破舊的馬戲團帳篷裡,當中擺了一張普通的木桌,代表們坐在桌子旁邊,周圍站著忠於奧雷連諾上校的最後幾名軍官。在讓大家簽字之前,共和國總統的私人代表打算宣讀投降書,可是奧雷連諾上校反對這樣做。「咱們別把時間浪費在形式上了,」說著,他看都不看就準備在文件上簽字。這時,他的一名軍官打破了帳篷中令人發困的沉寂。 
  「上校,」他說,「請你不要第一個簽字。」 
  奧雷連諾上校表示同意。文件在桌上繞了一圈,在一片沉寂中,從鋼筆在紙上划動的聲音,甚至可以猜出每個人簽的字兒;在這之後,第一行還是空著的。奧雷連諾上校準備填上它。 
  「上校,」他的另一個軍官說,「你還有免除恥辱的可能嘛。」 
  奧雷連諾上校面不改色,在第一份副本上簽了字。他還沒簽完最後一份副本,帳篷門口就出現了一個起義軍官,牽著一匹載著兩隻箱子的騾子。這人雖然十分年輕,卻顯得沉著和嚴謹。他是馬孔多地區起義部隊的財務官。為了及時趕到,他拖著一匹餓得要死的騾子,經歷了六天困難的行程。他從騾背上異常小心地取下箱子,把它們打開,接二連三地將七十二塊金磚放在桌上。這是大家忘記了的一大筆財產。在最近一年中,中央指揮部上崩瓦解,革命變成了爭當頭目的血腥的內訌。在一片混亂中,誰也不負什麼責任了。起義者的金子鑄成了金磚,抹上泥土,就無人監管了。奧雷連諾上校把七十二塊金磚也列入了投降書,不容任何商量就簽了字。疲憊不堪的青年軍官站在他面前,拿糖漿色的寧靜的眼睛盯著他的眼睛。 
  「還有什麼事嗎?」奧雷連諾上校問他。 
  青年軍官咬緊牙齒。 
  「收條,」他說。 
  奧雷連諾上校親筆寫了一張收條給他。然後,上校喝了一杯檸檬水,吃了一塊餅乾(二者都是修女給他的),就到準備給他休息的行軍帳篷去。他在那兒脫掉了襯衫,坐在床邊,下午三點十五分拿起手槍,對準他的私人醫生在他胸上用碘酒畫的圈子砰地開了一槍。就在這個時刻,在馬孔多,烏蘇娜揭開爐灶上牛奶鍋的蓋子,驚異地發現牛奶半天都沒煮沸,而且牛奶裡有許多蟲子。 
  「他們把奧雷連諾給打死啦!」她叫了一聲。 
  然後,她服從孤獨中養成的習慣,朝院子裡瞥了一眼,便看見了霍·阿·布恩蒂亞;他在雨下淋得透濕,顯得愁眉不展,比死的時候老多了。「他是被暗殺的,」她更準確地說。「誰也沒有發發慈悲合上他的眼睛。」 
  夜裡,她透過眼淚看見一個橙黃色的圓盤,彷彿流星一樣迅捷地掠過天空,她認為這是死亡的徵兆。她仍在粟樹下面,伏在丈夫的膝上哭泣。這時他們就把毛毯裹著的奧雷連諾上校抬來了,毛毯已給凝血弄得僵硬。他睜開的眼裡燃著怒火。 
  他已脫離危險。穿傷是那麼清晰、筆直,醫生毫不費勁就把一根浸過碘酒的細繩伸進他的胸脯,然後從脊背拉出。「這是我的傑作,」醫生滿意地說。「這是子彈能夠穿過而不會碰到任何要害的唯一部位。」奧雷連諾上校發現自己周圍是一些同情他的修女,她們為了安撫他的靈魂,正在唱絕望的聖歌,因此他感到遺憾,竟然沒有按照最初的想法朝自己的嘴巴開槍,藉以嘲笑皮拉·苔列娜的預言。 
  「如果我還有一點權力,」他向醫生說,「我會不經審判槍斃了你。這倒不是因為你救了我的命,而是因為你把我變成了一個恥笑的對象。」 
  自殺未遂在幾小時內就恢復了奧雷連諾上校失去的威望。那些曾經胡說他為了金磚房子而出賣勝利的人,把他自殺的舉動看成是崇高的行為,宣佈他為殉道者。後來,他拒絕共和國總統頒發給他的榮譽勳章時,甚至自由黨內激烈反對他的人也來要求他否決停戰條件,重新發動戰爭。房子裡堆滿了作為賠罪的禮品,昔日的戰友給他的支持雖然遲了一些,但他也受到感動,沒有排除滿足他們的要求的可能性。相反地,有一段時間,他似乎熱中於重新發動戰爭。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甚至以為:他只是在等待宣戰的借口。借口真的找到了,那就是共和國總統拒絕把養老金發給過去的參戰人員——自由黨人和保守黨人,除非他們每人的事情已由專門委員會審查清楚,而且撥款法案獲得了國會批准。「這是蠻不講理,」奧雷連諾上校暴跳如雷地說。「他們還沒領到養老金就會老死啦。」他第一次離開烏蘇娜買給他養息用的搖椅,在臥室裡踱來踱去,口述了一份強硬的電報給共和國總統。在這份從來沒有公佈的電報裡,他譴責總統破壞尼蘭德停戰協定的條款,並且揚言說,如果養老金的撥款問題在兩周內得不到解決,他就要誓死宣戰。他的態度是那麼公正,甚至可以指望以前保守黨作戰人員的支持。然而政府唯一的回答是,借口保護奧雷連諾上校,在他的住所門前加強了軍事警戒,並且禁止任何人去找他。為了預防萬一。政府在全國範圍內對其他的起義指揮官也採取了類似的措施。這個行動是那樣及時、有力、成功,停戰之後過了兩個月,當奧雷連諾上校終於康復的時候,他所有最忠實的助手不是死了,就是流放了,或者去為政府效勞了。 
  十二月裡,奧雷連諾上校走出臥室,一看長廊就已明白,再要發動戰爭就是枉費心機了。烏蘇娜以她充沛的精力(這種精力就她的年歲來說似乎已經不大可能),再一次刷新了整座房子。「現在他們將會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了,」她看見兒子已經康復的那一天,說道。「全世界不會有一座比這瘋人院更漂亮、更好客的房子了。」她叫人粉刷和油漆了房子,更換了傢俱,收拾了花園,栽種了新的花卉,敞開了所有的門窗,讓夏天耀眼的陽光也射進臥室。然後,她向大家宣佈連續不斷的喪事已經結束,自己首先脫掉了舊的黑衣服,穿上了年輕人的服裝。家裡重新響起了自動鋼琴愉快的樂曲聲。阿瑪蘭塔聽到樂曲聲之後,又想起了皮埃特羅·克列斯比,似乎聞到了晚間的梔子花和薰衣草的芳香,她那懊喪的心裡又出現了長久以來的哀怨。有一天下午,烏蘇娜收拾客廳的時候,請守衛宅子的士兵們幫她的忙。年輕的警衛隊長表示了同意。烏蘇娜一天一天地給士兵們增添了任務,就開始邀請他們吃飯,給他們衣服和鞋子,教他們讀書和寫字。後來,政府撤走警衛隊時,一個士兵繼續住在烏蘇娜家裡,為她服務了多年。而年輕的軍官呢,因為遭到俏姑娘雷麥黛絲的藐視,變得瘋瘋癲癲,新年初一的早晨死在她的窗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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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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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以後,在臨終的床上,奧雷連諾第二將會想起六月間一個雨天的下午,他如何到臥室裡去看自己的頭生子。兒子雖然孱弱、愛哭,一點不像布恩蒂亞家的人,但他毫不猶豫就給兒子取了名字。 
  「咱們就叫他霍·阿卡蒂奧吧,」他說。 
  菲蘭達·德卡皮奧這個標緻的女人,是一年前跟奧雷選諾第二結婚的。她同意丈大的意見。相反地,烏蘇娜卻掩飾不住模糊的不安之感。在漫長的家史中,同樣的名字不斷重複,使得烏蘇娜作出了她覺得確切的結論:所有的奧雷連諾都很孤僻,但有敏銳的頭腦,而所有的霍·阿卡蒂奧都好衝動、有膽量,但都打上了必遭滅亡的烙印。不屬於這種分類的只有霍·阿卡蒂奧第二和奧雷連諾第二。在兒童時代,他倆那麼相似,那麼好動,甚至聖索菲婭·德拉佩德自己都分辨不清他們兩人。在洗禮日,阿瑪蘭塔給他們的手腕戴上刻著各人名字的手鐲,給他們穿上繡著各人名字的不同顏色的衣服,但他們開始上學的時候,卻故意交換了衣服和手鐲,甚至彼此用自己的名字稱呼對方。教師梅爾喬爾·艾斯卡隆納慣於憑綠色襯衫認出霍·阿卡蒂奧第二,但他覺得生氣的是,竟發現身穿綠色襯衫的孩子戴著刻有「奧雷連諾第二」名字的手鐲,而另一個身穿白色襯衫的孩子卻說「奧雷連諾第二」是他,儘管他的手鐲上刻著「霍·阿卡蒂奧第二」的名字。從那時起,誰也搞不清他們誰是誰了。即使他長大以後,日常生活已使他們變得各不相同,烏蘇娜仍舊經常問自己,他們在玩複雜的換裝把戲時自個兒會不會弄錯了,會不會永遠亂了套。在孿生子進入青年時期之前,這是兩個同步的機器。他們常常同時醒來,同時想進浴室;他們患同樣的病,甚至做同樣的夢。家裡的人認為,兩個孩子協調地行動只是想鬧著玩兒,誰也沒有精到真正的原因,直到某一天,聖索菲婭給他們每人一杯檸檬水,一個孩子剛剛用嘴沾了沾飲料,另一個孩子就說檸檬水不甜。聖索菲婭·德拉佩德真的忘了在杯子裡放糖,就把這個情況告訴烏蘇娜。「他們全是一路貨,」烏蘇娜毫不奇怪地回答。「天生的瘋子。」隨後,混亂更大了。在換裝把戲玩過之後,名叫奧雷連諾第二的孩子,長得像他曾祖父霍·阿·布恩蒂亞一樣魁梧,而名叫霍·阿卡蒂奧第二的孩子,卻長得像奧雷連諾上校一樣瘦削;孿生子唯一共同之點,是全家固有的孤獨樣兒。也許,正是由於身材、名字和性格上的不一致,烏蘇娜以為孿生子在童年時代就搞混了。 
  他倆之間的主要區別是在戰爭最激烈時表現出來的;當時,霍·阿卡蒂奧第二要求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允許他去看看行刑。儘管烏蘇娜反對,他的願望還是得到了滿足。恰恰相反,奧雷連諾第二想到去看行刑就渾身哆嗦。他寧肯呆在家裡。十二歲時,他向烏蘇娜打聽一間鎖著的房間裡有什麼東西。「紙兒嘛,」她回答,「梅爾加德斯的書,還有他最後幾年記的古怪筆記。」這個解釋不僅未使奧雷連諾第二平靜下來,反而增加了他的好奇。他纏著不放,堅決答應不弄壞任何東西,烏蘇娜終於把鑰匙給了他。自從梅爾加德斯的屍體抬出房間,門上掛了鎖,誰也沒有再進去過;門鎖生銹的部分已經凝在一起。可是,奧雷連諾第二打開窗子的時候,陽光隨著就照進了房間,彷彿每天都是這樣,哪兒也看不到一小點塵土或蛛網,一切都顯得整齊、乾淨,甚至比安葬那一天還整齊乾淨;墨水瓶裡裝滿了墨水,沒有生銹的金屬閃著光彩,霍·阿·布恩蒂亞熬水銀的熔鐵爐仍然有火。書架上立著一些書,精裝布面由於時間過久已經翹起,像曬過的皮膚那樣黝黑,若干手稿還完整無損地放在那兒。這個房間儘管鎖了多年,但這裡的空氣似乎比其他的房間還新鮮。一切都是那麼井然有序。過了幾個星期,烏蘇娜拿著水桶和刷子來擦洗地板的時候,她發現這兒沒有什麼可幹的。奧雷連諾第二埋頭閱讀一本書。他不知道書名,因為封面已經沒有了,但這並不妨礙他欣賞書中的故事:有個故事講的是一個女人,她坐在桌邊只顧吃飯,每一粒飯她都用大頭針挑起來吃;另一個故事講的是一個漁夫,他向鄰人借了做魚網用的鉛錘,然後拿一條魚酬謝他,而這條魚的肚子裡卻有一枚大鑽石;還有一個故事講的是能夠滿足任何願望的幻燈和飛毯。他覺得驚異就問烏蘇娜,這一切是不是真的,她回答說,這些都是真的,許多年前吉卜賽人曾把幻燈和飛毯帶到馬孔多。 
  「問題是,」她歎了口氣,「世界正在逐漸走向末日,那些個東西再也不會到馬孔多來啦。」 
  書中的許多故事都沒有結尾,因為書頁殘缺不全。奧雷連諾第二看完了書,決心識破梅爾加德斯的手稿,但這是不可能的。一頁頁手稿猶如掛在繩於上晾乾的衣服,上面的字兒更像樂譜,而不像普通的文字。一個炎熱的響午,奧雷連諾第二正在努力研究手稿的時候,覺得房間裡不止他一個人。梅爾加德斯雙手放在膝上,坐在明晃晃的窗子跟前。他看上去不到四十歲,仍然穿著那件舊式背心,戴著那頂帽餡宛似烏鴉翅膀的帽子,蒼白的鬢角流著汗水,好像暑熱熔化的脂肪,——這吉卜賽人正像奧雷連諾上校和霍·阿卡蒂奧兒童時代看見的那個樣子。奧雷連諾第二立刻認出了老頭兒,因為老頭兒的形象是布恩蒂亞家一代一代傳下來的,從祖輩一直傳給了他。 
  「您好,」奧雷連諾第二說。 
  「您好,年輕人,」梅爾加德斯說。 
  從那時起,在幾年中,他們幾乎每天下午見面。梅爾加德斯告訴他天下大事,打算把自己過時的才智傳給他,可是不願向他解釋自己的手稿。「在手稿滿一百年以前,誰也不該知道這兒寫些什麼,」他說。奧雷連諾第二永遠保守這些會見的秘密。有一次,烏蘇娜走進房間,湊巧梅爾加德斯也在,驚駭的奧雷連諾第二就以為他那孤獨的世界馬上就要毀滅了。然而烏蘇娜沒有看見吉卜賽人。 
  「你在跟誰說話呀?」她問。 
  「沒跟誰,」奧雷連諾第二回答。 
  「你的曾祖父就是這樣,」烏蘇娜說。「他也老是自言自語。」 
  這時,霍·阿卡蒂奧第二實現了參觀行刑的願望。他至死記得同時射出的六發子彈的淡藍色閃光,記得槍聲在山野裡的迴響,記得犯人慘淡的微笑和茫然的目光,雖然鮮血已經浸透了他的襯衫,但他仍然立在那兒;雖然人家已經把他解下柱子、放進一口裝滿石灰的大箱子,但他還在繼續微笑。「他沒死,」霍·阿卡蒂奧第二想道,「他們在活埋他。」孩子得到了那樣的印象,從那時起他就厭惡軍事操練和戰爭了——不是因為行刑,而是由於劊子手經常活埋犯人。後來,誰也沒有發覺,霍·阿卡蒂奧第二開始在鐘樓上敲鐘,幫助「嘮叨鬼」的繼任者——安東尼奧.伊薩貝爾神父舉行彌撒,在教堂院子裡照料鬥雞。格林川爾多·馬克斯。上校發現這種情形以後,把霍·阿卡蒂奧第二狠狠地罵了一頓,因為他幹的是自由黨人厭惡的事情。「其實,」霍.阿卡蒂奧第二說,「我覺得我會成為保守黨人。」他相信這是命中注定的。惱怒的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把這樁事情告訴了烏蘇娜。 
  「那更好,」她贊成曾孫子的行為。「但願他成為牧師,上帝終歸就會保佑咱們家了。」 
  她很快知道,安東尼奧·伊薩貝爾神父準備讓霍·阿卡蒂奧第二參加第一次聖餐禮。神父一面修剪鬥雞脖子上的毛,一面給他講教義要則。當他兩人一起把抱蛋的母雞放進窩裡的時候,神父就用簡單的例子向他解釋,在創世的第二天,上帝是如何決定在卵裡孵出小雞的。那時,安東尼奧·伊薩貝爾神父已經開始顯出老年癡呆病的初步症狀;幾年以後,他竟胡言亂語地說,彷彿魔鬼向上帝造反時取得了勝利,登上了天國的王位,而且為了把那些冒失的人誘入圈套,沒向任何人暴露他那真正的身份。在這個良師堅持不懈的教導下,經過幾個月工夫,霍·阿卡蒂奧第二不僅成了一個利用神學奧秘挫敗魔鬼的行家,而且成了一個鬥雞專家,阿瑪蘭塔給他縫了一件有硬領和領結的亞麻布衣服,給他買了一雙白色鞋子,並且在他的領結上用金線繡了他的名字。在聖餐禮之前的兩個夜晚,安東尼奧·伊薩貝爾神父把自己和霍·阿卡蒂奧第二關在聖器室裡,按照一份罪孽錄聽取他的懺悔。罪孽錄那麼長,慣於六時上床就寢的老神父,還沒查問完畢就在椅子上睡著了。對霍·阿卡蒂奧第二來說,這樣的查問也是一種啟示,神父問他是否跟女人幹過壞事時,他並不覺得奇怪,他老實地回答說「沒有」;但是問他是否跟牲畜幹過壞事,他就感到大惑不解了。這孩子在五月裡的第一個星期五接受了聖餐,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就跑去找患病的教堂工友佩特羅裡奧解釋;這人是住在鐘樓裡的,聽說他以蝙蝠充飢,佩特羅裡奧回答他說:「有些浪蕩的基督徒是跟母驢幹這類事兒的。」霍·阿卡蒂奧第二的好奇心沒有得到滿足,他就繼續提出許多問題,使得佩特羅裡奧終於失去了耐心。 
  「我自己是每個星期二晚上都要去的,」他坦白說,「如果你答應不告訴任何人,下星期二我就帶你去。」 
  果然,下星期二,佩特羅裡奧拿著一隻小木凳,從鐘樓上下來了(在這以前,誰也不知道小木凳有這種用處),並且把霍.阿卡蒂奧第二領到最近的一個畜欄,小伙子那樣喜歡這種夜襲,以致很長一段時間沒去卡塔林諾遊藝場。他成了一個飼養鬥雞的專家,「把這些雞拿到別處去吧,」他第一次把良種鬥雞帶到家裡的時候,烏蘇娜向他下了命令。「這些雞給咱們家的痛苦已經夠多了,不准你再把它們帶回來。」霍·阿卡蒂奧第二沒有爭辯就帶走了自己的鬥雞,但他繼續在祖母皮拉·苔列娜家裡飼養,祖母為了把孫子留在自己身邊,給了他一切方便。很快,他在鬥雞場上成功地運用了安東尼奧·伊薩貝爾神父救他的伎倆,撈到了不少錢,不僅夠他補充雞捨,而且可以滿足他享樂的需要。烏蘇娜拿霍·阿卡蒂奧第二跟他的兄弟相比,怎麼也弄不明白,兒童時代兩個一模一樣的孿生子竟會變成這樣不同的人。她的困惑沒有延續多久,因為奧雷連諾第二很快地表現了懶惰和放蕩的傾向。當他關在梅爾加德斯房間裡的時候,他是個閉門深思的人,像奧雷連諾上校年輕時一樣。但在尼蘭德協定簽訂之前不久,一件偶然的事使他離開了僻靜的斗室,面對現實生活了。有一次,一個出售手風琴彩票的女人,突然十分親熱地招呼他。他並不覺得奇怪,因為人家經常把他錯看成他的兄弟,但是,她想用哭泣來使他心軟的時候,或者把他領進她的臥室的時候,他都沒有挑明她的錯誤。在這次邂逅之後,她拚命纏著他不放,甚至在彩票上弄了鬼,讓他在開彩時得到手風琴。過了兩個星期,奧雷連諾第二發現,這個女人輪流跟他和他的兄弟睡覺,把他們當成了一個人,但他並沒有講明關係,反而竭力隱瞞真情,讓這種情況延續下去。現在,他再也不回梅爾加德斯的房間,整天待在院子裡,學拉手風琴,把烏蘇娜的嘮叨當成耳邊風;當時由於喪事,烏蘇娜是禁止家中出現樂曲聲的,而且根本討厭手風琴,認為它是弗蘭西斯科人的後代——流浪樂師的樂器。然而,奧雷連諾第二終於成了個手風琴能手,即使有了妻子和孩子之後,他仍然愛拉手風琴,他是馬孔多最受尊敬的人物之一。 
  在兩個月中,奧雷連諾第二都跟他兄弟共同佔有這個女人。他注意兄弟的行蹤,攪亂兄弟的計劃,相信當天夜裡兄弟不會去找共同的情人,他才到她那兒去。一天早晨,他發現自己得了病。過了兩天,他遇見兄弟站在浴室裡,腦袋靠在牆上,渾身出汗,熱淚盈眶;於是,奧雷連諾第二什麼都明白了。他的兄弟坦白說,他使那個女人染上了她所謂的花柳病,被她攆出來了。他還說皮拉·苔列娜打算給他醫治。奧雷連諾第二開始悄悄地用高錳酸鉀熱水洗澡,而且服用各種利尿劑。經過三個月隱秘的痛苦,兄弟倆都痊癒了。霍·阿卡蒂奧第二再也沒跟那個女人見面。奧雷連諾第二卻得到她的諒解,一直到死都跟她在一起。 
  她的名字叫佩特娜·柯特。她是戰爭時期跟一個萍水相逢的丈夫來到馬孔多的;丈夫靠賣彩票過活,丈夫死後,她繼續經營他的生意。這是個整潔、年輕的混血兒,有一對淡黃色的杏仁眼,這兩隻眼睛在她臉上增添了豹子似的兇猛神情,但她卻有寬厚的心腸和真正的情場本領。烏蘇娜知道霍·阿卡蒂奧第二正在飼養鬥雞的時候,奧雷連諾第二卻在情婦囂鬧的酒宴上拉手風琴,她羞愧得差點兒瘋了。這對孿生子似乎在自己身上集中了家旅的一切缺點,而沒繼承家族的一點美德。烏蘇娜拿定主意,在她的家族中,誰也不准再叫奧雷連諾和霍·阿卡蒂奧了。然而,奧雷連諾第二的頭生子出世時,她卻沒敢反對這個父親的意願。 
  「我同意。」烏蘇娜說,「但是有個條件:得由我來撫養他。」 
  儘管烏蘇娜已滿一百歲,她的眼睛由於白內障快要失明了,但她仍有充沛的精力、嚴謹的性格和清醒的頭腦。她相信,撫養孩子是誰也比不上她的,她能使孩子成為一個有美德的人——這個人將恢復家族的威望,根本就不知道戰爭、鬥雞、壞女人和胡思亂想;照烏蘇娜看來,這是使她家族衰敗的四大禍害。「這會是個神父,」她莊嚴地說。「如果上帝延長我的壽命,我會看見他當上教皇。」她的話不僅在臥室裡引起笑聲,而且在整座宅子裡引起哄堂大笑,因為這一天宅子裡擠滿了奧雷連諾第二的一幫鬧喳喳的朋友。戰爭已經成為悲慘的回憶,早已忘諸腦後,現在只有香檳酒瓶塞的噗噗聲使人偶然想到了它。 
  「為教皇的健康乾杯!」奧雷連諾第二叫道。 
  客人們一齊乾杯。然後,家主拉手風琴,焰火飛上天空,慶祝的鼓聲響徹了全鎮。黎明,喝夠了酒的客人們宰了六頭牛犢,送到街上去給人群享用,這並沒有使家裡的人見怪。因為,自從奧雷連諾第二當家以來,即使沒有「教皇誕生」的正當理由,這樣的酒宴也是尋常的事。在幾年中,奧雷連諾第二沒費吹灰之力,光憑好運——家畜和家禽神奇的繁殖力,就成了沼澤地帶最富裕的居民之一。他的母馬一胎生三匹小駒,母雞一日下兩個蛋,豬玀長起膘來那麼神速,除了魔法的作用,誰也無法說明這是什麼原因。「把錢存起來吧,」烏蘇娜向輕浮的曾孫子反覆說。「這樣的好運氣是不會跟隨你一輩子的。」可是,奧雷連諾第二沒有理睬她的話。他越用香檳酒款待自己的朋友,他的牲畜越無限制地繁殖,他就越相信自己的鴻運並不取決於他的行為,而全靠他的情婦佩特娜.柯特,因為她的愛情具有激發生物繁殖的功能。他深信這是他發財致富的根源,就竭力讓佩特娜·柯特跟他的畜群離得近些;奧雷連諾第二結了婚,有了孩子,但他徵得妻子的同意,仍然繼續跟情婦相會,他像祖輩一樣長得魁梧、高大,但他具有祖輩沒有的樂觀精神和討人喜歡的魅力,所以幾乎沒有時間照料自己的家畜。他要幹的事兒就是把佩特娜·柯特帶到畜欄去,或者跟她一塊兒在牧場上騎著馬踢,讓每一隻打上他的標記的牲畜都染上醫治不好的「繁殖病」。 
  像他在漫長的一生中碰到的各種好事一樣,這一大筆財富來得也是突然的。戰爭還沒結束的時候,佩特娜.柯特靠賣彩票過活,而奧雷連諾第二卻不時去偷烏蘇娜的積蓄。這是一對輕浮的情人,兩人只操心一件事兒:每夜睡在一起,即使在禁忌的日子裡,也在床上玩樂到天亮。「這個女人會把你毀掉的,」烏蘇娜看見他像夢遊者似的拖著腿子回到家裡,就向他叫嚷。「她攪昏了你的腦袋,總有一天我會看見你病得打滾,就像肚子裡有一隻箍蛤蟆,」霍·阿卡蒂奧第二過了很久才發現自己有了個替身,但他無法理解兄弟為什麼那樣火熱。據他記得,佩特娜.柯特是個平平常常的女人,在床上相當疏懶,毫無魅力。可是奧雷連諾第二根本不聽烏蘇娜的嚷叫和兄弟的嘲笑,只想找個職業來跟佩特娜·柯特維持一個家,在一個發狂的夜裡跟她一塊兒死掉,並且死在她的懷裡。當奧雷連諾上校終於迷上了晚年的寧靜生活,重新打開作坊的時候,奧雷連諾第二以為製作小金魚也許是有利可圖的事。他在悶熱的房間裡一呆就是幾個小時,觀察幻想破滅的上校以難以理解的耐心給堅硬的金屬板加工,使金屬板逐漸變成了閃閃爍爍的鱗片。奧雷連諾第二覺得這個活兒挺苦,而又不斷地渴念佩特娜·柯特,過了三個星期他就從作坊裡消失了。正好這時,他帶了幾隻兔子給情婦,讓她用兔子抽彩。兔子開始以異常的速度繁殖、長大,佩特娜,柯特幾乎來不及賣掉彩票,開頭,奧雷連諾第二沒有發現令人驚訝的繁殖數量。可是鎮上的人不再過問兔子彩票的時候,有一天夜裡,他卻被牆外院子裡的鬧聲驚醒了。 
  「別怕,」佩特娜.柯特說,「這是兔子。」可是兩人都被牆外不停的鬧聲搞得十分苦惱,再也合不了眼。次日早晨,奧雷連諾第二打開房門,看見整個院子都擠滿了兔子——在旭日照耀下,兔毛顯得藍幽幽的。佩特娜·柯特瘋子似的哈哈大笑,忍不住跟他開玩笑。 
  「這些都是昨兒夜裡生的,」她說。 
  「我的天!」奧雷連諾第二叫道:「你為什麼不拿母牛來試一試呢?」 
  幾天以後,佩特娜·柯特清除了院子,拿兔子換成一頭母牛;過了兩個月,這頭母牛一胎生了三頭牛犢。一切就從這兒開了頭。眨眼間,奧雷連諾第二就成了牧場和畜群的主人,幾乎來不及擴充馬廄和擠得滿滿的豬圈,這極度的繁榮像是一場夢,甚至使他放聲大笑起來,他不得不用古怪的舉動來表露自己的愉快。「多生一些吧,母牛,生命短促呀!」他喊叫起來。烏蘇娜懷疑她的曾孫子是不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也許當了小偷,或者盜竊了別人的牲畜:每一次,她看見他打開香濱酒瓶,光是為了拿泡沫澆在自己頭上取樂,她就向他叫嚷,斥責他浪費。烏蘇娜的責難使他不能忍受,有一天黎明,他神氣活現地回到家裡,拿著一箱鈔票、一罐漿糊和一把刷子,高聲地唱著弗蘭西斯科人的古老歌曲,把整座房子——裡裡外外和上上下下——都糊上每張一比索的鈔票。自從搬進自動鋼琴之後,這座舊房子一直是刷成白色的,現在卻古里古怪的象座清真寺了,烏蘇娜和家中的人氣得直嚷,擠滿街道的人大聲地歡呼這種極度的浪費,這時奧雷連諾第二已把所有的地方——從房屋正面到廚房,包括浴室和臥室——裱糊完畢,把剩下的鈔票扔到院裡。 
  「現在,」他最後說,「我希望這座房子裡的人再也不會向我提到錢的事啦。」 
  事情就是這樣。烏蘇娜叫人從牆上揭下粘著一塊塊灰泥的鈔票,重新把房子刷成白色。「我的上帝,」烏蘇娜禱告起來,「讓我們變得像從前建村時那麼窮吧,免得我們因為浪費在陰間受到懲罰。」她的禱告得到相反的回答。在戰爭結束之前,不知是誰把聖約瑟的一尊大石膏像拿到了這兒,這塑像被一個工人魯莽地一撞,就摔在地上粉碎了。石膏像內裝滿了金幣。誰也記不起這尊與真人一般大的聖像是誰拿到這兒的。「三個男人把它帶來的,」阿瑪蘭塔說明。「他們要求我們讓它留在這兒,等候雨季過去;我告訴他們把它放在角落裡誰也不會碰著的地方;他們小心地把它放在那兒,就一直留在那兒了,因為誰也沒有回來取走。」 
  後來,烏蘇娜曾在聖像面前點起蠟燭,頂禮膜拜:無疑地,她崇拜的不是聖人,而是將近兩百公斤黃金。隨後發現自己下意識地褻瀆了聖人,她就更加難過了。隨即,她從地上收集了一大堆金幣,把它們放進三條口袋,埋在秘密的地方,以為那三個陌生人遲早會來取走。多年以後,在她衰老不堪的困難時期,許多外地人來到她的家裡,她總要向他們打聽,他們曾否在戰爭年代把聖約瑟的石膏像放在這兒,說是雨季過了就來取走。 
  在那些日子裡,這一類使馬蘇娜操心的事是很平常的。馬孔多象神話一樣繁榮起來。建村者的土房已經換成了磚房,有遮擋太陽的百葉窗,還有洋灰地,這些都有助於忍受下午兩點的煥熱。能夠使人想起從前霍·阿·布恩蒂亞建立的村子的,只有那些落淌塵土的杏樹(這些杏樹注定要經受最嚴峻的考驗),還有那清澈的河流。霍·阿卡蒂奧第二打算清理河床,在這條河上開闢航道的時候,石匠們瘋狂的鰓子已把河裡史前巨蛋似的石頭砸得粉碎。霍·阿卡蒂奧第二的打算本來是狂妄的夢想,只能跟霍·阿·布恩蒂亞的幻想相比。可是霍·阿卡蒂奧第二突然心血來潮,輕率地堅持自己的計劃。在那以前,他是從來沒有想入非非的,除了跟佩特娜·柯特短時間的艷遇,他甚至沒有邂逅過其他女人。烏蘇娜經常認為,在布恩蒂亞家族的整個歷史上,這個曾孫子是它所有後代中最沒出總的一個,就連在鬥雞場上也出不了風頭,可是有一次,奧雷連諾上校向霍.阿卡蒂奧第二談到了在離海十二公里的地方擱淺的西班牙大帆船,他在戰爭年代曾經親眼見過它那燒成木炭的船骨。這個早就認為是虛構的故事,對霍·阿卡蒂奧第二卻是個啟示,他拍賣了自己的公雞,臨時雇了一些工人,購置了工具,就開始空前未有的工程:砸碎石頭,挖掘河道,清除暗礁,甚至平整險灘。「這些我都背熟啦,」烏蘇娜叫嚷。「時光好像在打圈子,我們又回到了開始的時候。」霍·阿卡蒂奧第二認為河流可以通航的時候,他就把自己的計劃詳細地告訴了兄弟,奧雷連諾第二給了他實現計劃所需的錢。在這以後,霍.阿卡蒂奧第二長久消失了蹤影。馬孔多的人已經在說,買船計劃不過是花招,目的是從兄弟身上騙些錢去揮霍,但是突然傳說一艘古怪的輪船正在駛近馬孔多。馬孔多的居民早已忘了霍·阿·布恩蒂亞的偉大創舉,這時卻奔到河邊,難以置信地望著一艘正在靠岸的輪船——這是停泊在馬孔多鎮的第一艘也是最後一艘輪船。但這不過是巴裡薩木紮成的木筏,由二十個男人在岸上用粗繩拖著前進,霍·阿卡蒂奧第二笑盈盈地站在木筏前頭,指揮這種複雜的機械動作。跟他一塊兒來的還有一大群漂亮的法國藝妓:她們拿花花綠綠的陽傘遮住灼熱的陽光,肩上是華麗的絲綢披巾,臉上搽著胭脂和香粉,發上插著鮮花,手上戴著金手鐲,牙齒嵌著鑽石。巴裡薩木筏是霍.阿卡蒂奧第二能夠逆流而上帶到馬孔多來的唯一的航行工具,並且僅有這麼一次;然而,他決不承認他的計劃遭到了失敗,相反地,甚至宣稱自己的行動是人類意志對自然力的偉大勝利。他跟兄弟算清了賬,每天又去操心他的鬥雞了。這次失敗的創舉唯一留下來的,是法國藝妓帶到馬孔多的新的生活氣息,她們那種出色的技藝改變了傳統的愛情方式。她們宣傳的「社會福利」思想正在排除卡塔林諾遊藝場,並且把僻靜的小街變成了熱鬧的市場,市場上吊著中國燈籠,手風琴手奏著悒鬱的樂曲。正是這些法國女郎發起了血腥的狂歡節,一連三天使整個馬孔多陷入了瘋狂的狀態,也給奧雷連諾第二提供了認識菲蘭達.德卡皮奧的機會。 
  俏姑娘雷麥黛絲被選為聯歡節女王。曾孫女的動人之美是使烏蘇娜不寒而慄的,可她無法阻止大家的推選。在這以前,需要去做彌撒的時候,她才讓俏姑娘雷麥黛絲跟阿瑪蘭塔一塊兒上街,而且有個條件:姑娘必須用黑色面紗遮住面孔。那些邪惡之徒經常假裝神父,在卡塔林諾遊藝場裡做褻瀆神靈的彌撒,他們上教堂去就是為了看看俏姑娘雷麥黛絲的面孔,哪怕看上一眼也好,因為她那神話般的姿色是整個沼澤地帶的人有口皆碑的,大家談起她的美貌來都異常興奮。但是,好奇的人要看見這張面孔就得長久等待機會,而他們最好不要等待這樣的機會,因為大多數人見了這張面孔就無法安心地睡覺了。有個外來的紳士是達到了這一願望的,但他卻陷入了淒涼和痛苦的絕望境地,永遠失去了安寧,而且幾年以後在軌道上睡著了,競被夜行的列車碾得粉碎。最初,他穿著綠色絲絨衣服和繡花背心出現在教堂裡的時候,誰也不懷疑他是受到俏姑娘雷麥黛絲魅力的誘惑,從很遠的地方來的,甚至是從另一個國家來的。他是那麼漂亮、端莊,一舉一動都是那麼文雅、尊嚴,皮埃特羅·克列斯比跟他相比簡直是個不足月的嬰兒。許多女人一面嫉妒地微笑,一面嘰哩咕嚕地說,他倒應當用黑面紗把臉遮上。他沒跟馬孔多的任何人說話。星期天早晨,他像童話裡的王子似的,騎著一匹銀蹬絨鞍的駿馬來到馬孔多,彌撒一完就離開了市鎮。 
  他第一次走進教堂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人們認為,他和俏姑娘雷麥黛絲之間開始了無聲的、緊張的決鬥,簽訂了秘密條約,出現了致命的競賽,結局不僅是愛情,而且是死亡。在第六個星期天,這青年紳士拿著一朵黃玫瑰來到教堂裡。他照舊站著聽彌撒,彌撒結束之後,就去攔住俏姑娘雷麥黛絲,向她獻上玫瑰。姑娘彷彿正在等候這個禮品似的,十分自然地接過花兒,片刻間微微撩起面紗,向陌生人嫣然一笑表示感謝。這就是她所做的一切。然而,不僅對他,而且對所有不幸在場的男人,這一瞬間都是永遠難忘的。 
  自此以後,青年紳士就帶了一個樂隊來到她的窗下,有時一直演奏到天亮。奧雷連諾第二是布恩蒂亞家中唯一衷心同情他的人,試圖讓他放棄癡心妄想。」不要白白浪費時間了,」有一天夜裡他向年輕的紳士說。「這個家庭的女人比母驢還強。」他向陌生人表示友好,請他痛飲香檳酒,想要讓他明白布恩蒂亞家的女人都是鐵石心腸,可是始終未能說服他。奧雷連諾上校被這種沒完沒了的夜間音樂會攪得十分惱火,就恐嚇年輕的紳士,說要用手槍治療他的痛苦。可是,什麼也不能促使他放棄自己的打算,除非到了完全絕望的地步。於是,他從一個衣冠楚楚、溫文爾雅的青年變成了一個衣衫破爛、骯裡骯髒的人。聽說,在他那遙遠的國度裡,他放棄了權勢和財富,雖然實際上誰也不知道他的身世。現在,他喜歡惹事生非、尋釁鬥毆、狂喝濫飲,天亮時總在卡塔林諾遊藝場裡。他的悲劇中最慘痛的是,即使當他打扮得像個王子出現在教堂裡的時候,俏姑娘雷麥黛絲實際上也沒瞧上他。她接受他的黃玫瑰時毫無一點嬌態,只是對他異常的舉動感到有趣,而她撩起面紗只是為了看清他的面孔,根本不是為了拿自己的臉蛋兒讓他欣賞。 
  其實,俏姑娘雷麥黛絲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在她脫離兒童時代之後很久,聖索菲婭·德拉佩德還得給她洗澡、穿衣服;即使在她自己能夠料理這些事兒的時候,仍要盯住她,免得她用塗抹了自己的糞便的棍兒在牆上畫小動物。到二十歲時,她還沒學會讀書寫字,還不會使用餐具,而且赤身露體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她的天性是反對一切規矩的。年輕的軍官——衛隊長向她求愛時,她拒絕了他,只是因為她對他的輕率感到奇怪。「瞧這個傻瓜,」她向阿瑪蘭塔說。「他說他要為我死,難道我患了絞腸痧不成?」發現這軍官真的死在她的窗下時,俏姑娘雷麥黛絲證實了自己的第一個印象。 
  「你瞧,」她說,「一個十足的傻瓜。」 
  彷彿有一種超自然的洞察力使她能夠撇開一切表面現象,看見事物的本質。這起碼是奧雷連諾上校的認識。在他看來,俏姑娘雷麥黛絲決不是別人所謂的呆子,而是相反的人。「她好像經歷過二十年戰爭,」他喜歡這麼說。烏蘇娜也感謝上帝賜給她家裡一個特別純潔的人,但曾孫女的姿色卻使她焦心,她覺得這種姿色不是優點,而是缺點——是她那天真純樸中坑人的鬼圈套。因此,烏蘇娜希望俏姑娘雷麥黛絲遠離人群,不受塵世的誘惑,其實她不知道,俏姑娘雷麥黛絲甚至還在娘肚子裡時就有了防禦任何「傳染病」的能力。烏蘇娜不能容忍別人把她的曾孫女選為魔鬼集會——所謂「狂歡節」——美的女王、可是,奧雷連諾第二熱望扮一隻老虎,就把安東尼奧·伊薩貝爾神父邀到家裡,請他向烏蘇娜解釋,狂歡節並不像她認為的是異教徒的節日,而是天主教尊崇的民間習俗。神父終於說服了她,她才勉強同意了這樣的加冕。 
  俏姑娘雷麥黛絲將要成為節日女工的消息,幾小時就傳遍了沼澤地帶,傳到了還不知道這個姑娘超凡之美的遙遠地區,使得那些認為布恩蒂亞家族仍然是叛亂象徵的人惴惴不安。他們的不安是沒有根據的。如果這時誰可以叫做良民,那就是這個衰老、絕望的奧雷連諾上校,他逐漸失去了跟現實生活的聯繫。他把自己關在作坊裡,跟外界唯一的接觸就是出售小金魚。在停戰的最初幾天派來監視他家的士兵中,有一個人曾經留在他家中,這個人經常拿著小金魚到沼澤地帶的村鎮去賣,然後帶著金幣和消息回來。他說,保守黨政府在自由黨支持下,準備修訂歷書,以便每屆總統都能掌權一百年。他還說,政府終於跟教廷簽訂了條約,羅馬派來了一位紅衣主教,他的教冠嵌滿了鑽石,他的寶座是純金作成的;自由黨部長們跪在主教面前,吻著他的寶石戒指拍照;在首都巡迴演出的西班牙劇團一名女主角,在化妝室裡被一夥戴著面罩的強盜搶走了,第二天——星期日——早晨竟在共和國總統的夏宮裡跳裸體別跟我談政治,」上校回答他。「咱們的事就是賣金魚。」上校一點也不想知道國內的局勢,光是呆在自己的作坊裡,靠小金魚發財。這個消息傳到烏蘇娜耳裡,她卻笑了起來。她那很講實際的頭腦,簡直無法理解上校的生意有什麼意義,因為他把金魚換成金幣,然後又把金幣變成金魚,就這樣沒完沒了,賣得越多,活兒就幹得越多,繼續保持這種惡性循環。其實,奧雷連諾上校感到興趣的不是生意,而是工作。把鱗片連接起來,將小紅寶石嵌入眼眶,精琢魚鰓,安裝魚尾,這些事情需要他全神貫注,他就沒有一點空閒時間去回想戰爭以及戰爭的空虛了。首飾技術的精細程度要求他集中注意力,以致在短時期內,奧雷連諾上校比整個戰爭年代還衰老得快;由於長時間坐著幹活,他的背駝了,由於精雕細琢的工作,他的視力弱了,但他卻得到了心靈的寧靜。奧雷連諾上校最後一次涉及與戰爭有關的問題,是自由黨和保守黨的一群老兵來找他的時候,他們要求他幫助弄到政府許諾的終身養老金,因為此種養老金的批准事宜始終沒有進展,」忘掉它吧,」奧雷連諾上校說。「你們看:我就放棄了養老金,免得為了盼它而苦惱到死。」起初,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每天黃昏都來看他,兩人坐在當街的門口,閒聊往事。可是,阿瑪蘭塔卻忍受不了這個睏倦的人在她心裡激起的回憶,他那不斷擴大的禿頂已經把他推到早衰的深淵,她毫無道理地蔑視他;後來,除了特殊情況,格林列爾多就不來了,終於完全消失了——癱瘓了。奧雷連諾上校沉默、孤僻,對於家中新的生活氣息無動於衷;他逐漸明白,安度晚年的秘訣不是別的,而是跟孤獨簽訂體面的協議。每天,他總是昏迷似的睡了一陣之後,早晨五點起床,照例在廚房裡喝一杯黑咖啡,就整天關在作坊裡,到了下午四點才拖著一條小凳子走過長廊,既沒看看火紅的玫瑰花叢,也沒注意落日的霞光,更沒理睬阿瑪蘭塔傲慢的樣幾;她那由於苦悶發出的歎息,在黃昏將臨的沉寂中,彷彿鍋裡的沸水十分清晰的聲響,然後,奧雷連諾上校就坐在臨街的門口,直到蚊子向他撲來的時候,有一次,一個過路的人大膽地打破了他的孤寂。 
  「你在作何貴幹呀,上校?」 
  「在這兒坐坐,」他回答。「等候我的送葬隊伍過去。」 
  可見,由於俏姑娘雷麥黛絲的加冕,奧雷連諾的名字雖然重新出現在大家嘴裡,但這種情況引起的不安卻是沒有現實根據的,然而許多人卻持另外的看法。馬孔多的居民們不知道臨頭的悲劇,都興高采烈地糜集在市鎮廣場上。狂歡節的熱勁兒已經達到了高潮,奧雷連諾第二終於如願地扮成了一隻老虎,在亂嘈嘈的人群中行進,吼叫得聲音都啞了;這時,從沼澤地伸來的道路上突然出現了一大群化裝的人:他們用金光閃閃的轎子抬著一個無比美麗的女人。馬孔多的居民們一下子摘掉了自己的面具,竭力想看清這個光耀奪目的女人。她戴著綠寶石王冠,披著貂皮斗篷,彷彿真正擁有合法的權力,而不止是一個用金屬片和皺紙假扮的女王,不少的人相當敏銳,懷疑這是一個詭計。然而,奧雷連諾第二立即克服了自己的慌亂:他宣佈新來的人為貴賓,並且以所羅門王的智慧把俏姑娘雷麥黛絲和冒充的女王放在同一個台座上。到了半夜,扮成貝都英人(註:阿拉伯遊牧民族)的外來者參回了狂歡,甚至用壯觀的焰火和雜技表演豐富了遊藝節目,他們的表演使得大家想起了早已忘卻的吉卜賽人的高超技藝。忽然,在狂歡的高潮中有人打破了脆弱的平衡。 
  「自由黨萬歲,」這人叫道。「奧雷連諾上校萬歲!」 
  槍彈的閃光遮沒了焰火的光彩,恐怖的叫聲壓倒了音樂,狂歡變成了混亂,多年以後人們還說,那個冒牌女王的衛隊其實是一小隊正規軍,在貝都英人華麗的斗篷裡面藏著政府發給的卡賓槍。政府在一道特別通告中否定了這一指責,並且答應對這一流血事件進行徹底的調查。可是真相始終未弄清楚。普遍的說法是,女王的衛隊沒有受到任何挑釁,就在隊長的暗示下展開戰鬥隊形,向人群無情地開火。恢復平靜以後,鎮上已經沒有一個假扮的貝都英人,廣場上卻躺著死者和傷者:九個小丑、四個哥倫比亞人、十六個紙牌老K、一個魔鬼、三個樂師、兩個法國紳士和三個日本皇后(註:這些都是化裝的人物)。在一片混亂中,霍·阿卡蒂奧第二設法救出了俏姑娘雷麥黛絲,而奧雷連諾第二卻把冒牌女王抱回家中,她的衣服已經撕破,貂皮斗篷沾滿了血。她叫菲蘭達.德卡皮奧,是從全國五千名最美的女人中選出的頭號美女,他們答應宣佈她為馬達加斯加女王,就送她到馬孔多來了。烏蘇娜照顧她就像照顧親生女兒一樣。鎮上的人不僅沒有懷疑她的清白無辜,反而同情她的天真。大屠殺之後過了六個月,當傷者已經康復、公墓上最後的花朵已經枯萎時,奧雷連諾第二就到一個遙遠的城市去找菲蘭達·德卡皮奧,因為她是跟她父親住在那兒的。隨後,他把她帶到了馬孔多,舉行了整整二十天的熱鬧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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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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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兩個月,他倆的夫妻關係幾乎完結,因為奧雷連諾第二為了安慰佩特娜·柯特,給她拍了一張穿著馬達加斯加女工服裝的照片。菲蘭達知道這樁事情以後,把自己的嫁妝放同箱子,沒跟任何人告別一聲,就離開了馬孔多。經過長時間卑躬屈節的央求,奧雷連諾第二答應改正錯誤,才把妻子請回家裡,於是又和情婦分手了。 
  佩特娜.柯特相信自己的力量,沒有表露任何憂慮。因為奧雷連諾第二是靠她成為男子漢大丈夫的。她把他弄出梅爾枷德斯的臥室時,他還是個小孩子,跟現實生活沒有接觸,滿腦子幻想,是她使他在世上訂一席之地的。他生來沉默、孤僻,喜歡獨個兒冥思苦想,而她卻使他形成了完全相反的性格:活潑開朗,容易與人接近:她使他有了生活樂趣,讓他養成了尋歡作樂和揮霍無度的習慣,終於把他徹底地變成了她從少女時代就幻想的男人。後來他結婚了——凡是男人遲早都要結婚嘛。他很久都不敢把他準備結婚的事告訴她。在這樁事兒上,他的作法完全像個孩子:他經常冤枉地指責她,想些話來氣她,希望她自己跟他決裂。有一天,奧雷連諾第二又不公正地責備她時,她繞過了他的圈套,作了恰當的回答。 
  「把事兒說穿吧,」佩特娜·柯特說,「你想跟女王結婚。」 
  奧雷連諾第二假裝惱怒,說他受到了誤解和冤枉,就不再來她家裡了。佩特娜·柯特一刻也沒失去野獸休息時的那種平靜,聽著傳到她耳裡的婚宴上的樂曲聲、銅號聲和發狂的喧聲,彷彿這一切不過是奧雷連諾第二又一次的瞎胡鬧罷了。有人對她表示同情,她卻泰然自若地微笑作答。「甭擔心,」她向他們說。「女王是聽我指揮的。」有個女鄰居勸她在失去的情人像前點起蠟燭祈禱,她卻自信而神秘地說: 
  「讓他回來的那支蠟燭,是永遠不熄滅的。」 
  正如她的預料,蜜月一過,奧雷連諾第二就回到了她的家裡,他領來了他的一些老朋友和一位巡迴攝影師,還帶來了菲蘭達在狂歡節穿的衣服和血污的貂皮斗篷。在酒宴的歡聲中,奧雷連諾第二把佩特娜·柯特打扮成女王,宣佈她為馬達加斯加唯一的終身統治者,給她拍了照,並且把照片贈給了一夥朋友。佩特娜·柯特不僅立即同意參加這場遊戲,而且衷心憐憫自己的情人,覺得他想出這種不太尋常的和解方式,一定費了不少腦筋。晚上七點,她仍然穿著女王的衣服,把奧雷連諾第二接上了床。他結婚還不到兩個月,可是佩特娜.柯特立即發覺,他的夫妻生活過得並不美滿,於是她感到了報復以後的一種酣暢。然而,兩天以後,奧雷連諾第二不敢親自前來,只派了一個中間人來,跟她商談他倆分離的條件,這時佩特娜.柯特明白自己需要的耐心比預料的更大了,因為她的情人似乎準備為了面子而犧牲她。然而,即使這個時候,佩特娜.柯特也沒改變自己的平靜樣兒。她滿足奧雷連諾第二期望的屈從態度,只是證實了大家對她的認識:她是一個值得同情的、可憐的女人。她留作紀念的只有情人的一雙漆皮鞋——照他自己的說法,他是打算穿著它躺進棺材的。佩特娜.柯特拿破布把皮鞋包上,放進箱子,就準備耐心等待了。 
  「他遲早準會回來的,」她向自己說,「哪怕為了穿這雙皮鞋。」 
  她並沒有像她預料的等候那麼長久。其實,奧雷連諾第二新婚之夜就已明白,他回到佩特娜·柯特身邊會比穿漆皮鞋的需要早得多:問題在於菲蘭達不像是這個世界的女人。她生長在離海一千公里的一座陰暗城市裡,在幽靈徘徊的黑夜,還可聽見總督的四輪馬車轔轔地駛過鵝卵石街道。每天傍晚六時。這座城市的三十二個鐘樓都響起了淒涼的喪鐘。在一幢墓碑式的石板砌成的莊園房子裡,是從來透不進陽光的。庭院中的柏樹,花園中滴水的晚香玉拱頂,臥室中褪了色的窗帷,都發出死沉沉的氣息。直到少女時代,從外界傳到菲蘭達耳裡的,只有鄰家悒鬱的鋼琴聲,那兒不知什麼人總是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自願放棄午睡的樂趣。母親躺臥病榻,在彩繪玻璃透進的灰撲撲的陽光下,她的面孔顯得又黃又綠;菲蘭達坐在母親床邊,聽著和諧的、頑強的、勾起愁思的樂曲,以為這樂曲是從遙遠的世界傳來的,而她卻在這兒疲憊地編織花圈。母親在寒熱病再次發作之後已經滿身是汗,仍然向她講了她們家昔日的顯赫。菲蘭達還完全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在一個月白風清的夜晚,她看見一個漂亮的白衣女人穿過花園向教堂走去。這個瞬間的幻象特別使她心潮激盪,因為她突然覺得自己完全像是這個陌生女人,彷彿這個女人就是她自己,只是在二十年後。「這是你的曾祖母——女王,」母親向她解釋,一面咳嗽一面說。「她是在花園裡修剪晚香玉時被它的氣味毒死的。」多年以後,菲蘭達重新感到自己很像曾祖母時,卻懷疑童年時代的幻象,可是母親責備她的多疑。 
  「我們的財富和權勢是無比的,」母親說。「總有一天,你也會成為女王。」 
  菲蘭達相信她的說法,雖然她們坐在鋪著亞麻布桌布、擺著銀製餐具的長桌旁邊,可是每人通常只有一杯巧克力茶和一個甜麵包。菲蘭達直到結婚之日都在幻想傳奇的王國,儘管她的父親唐(註:西班牙人用的尊稱,含義為先生).菲蘭達為了給她購置嫁妝,不得不把房子抵押出去。這種幻想不是由於天真或者狂妄產生的,而是由於家庭教育。從菲蘭達記事的時候起,她就經常在刻著家徽的金便盆裡撒尿。滿十二歲時,她第一次離家去修道院學校上學,家裡的人竟讓她坐上一輛輕便馬車,雖然距離只有兩個街區。班上的同學覺得奇怪的是,她獨個兒坐在一把遠離大家的高背椅子上,甚至課間休息時也不跟大家在一起。「她跟你們不同,」一個修女向她們解釋。「她會成為一個女王。」她的女同學們相信這一點,因為當時她已經是個最美麗、最高貴、最文雅的姑娘,是她們從來沒有見過的。過了八年,她已學會:寫拉丁文詩歌,彈舊式鋼琴,跟紳士們談論鷹獵,跟大主教暢談護教學(註:基督教神學的一個部門)跟外國執政者議論國務,跟教皇討論宗教事務;然後回到父母家中,重新開始編織花圈。她發現家中已經空空如也。房子裡只剩下最必要的傢俱、枝形燭台和銀製餐具,其餘的東西都已逐漸賣掉——因為需要為她繳納學費。她的母親已經患寒熱病死了。 
  父親唐.菲蘭達穿著硬領黑衣服,胸前掛著金錶鏈,每星期一都給她一枚銀幣作為家庭開銷,把她在一星期中編織的花圈帶走。大多數日子他都關在書房裡,偶爾進城,總在六時以前趕回家中,跟女兒一起祈禱。菲蘭達從來不跟任何人交往,從沒聽說國家正在經歷流血的戰爭,從沒停止傾聽每天的鋼琴聲。她已經失去了成為女王的希望,有一天忽然聽到有人在門壞上急促地敲了兩下:菲蘭達給一個穿著考究的軍官開了門;這人恭恭敬敬,臉頰上有一塊傷疤,胸前有一塊金質獎章。他和她父親在書房裡呆了一陣。過了兩小時,唐·菲蘭達就到她的房間裡來了。「準備吧,」他說。「你得去作遠途旅行啦。」他們就這樣把她送到了馬孔多;在那兒,她一下子碰到了她的父母向她隱瞞了多年的嚴酷的現實。從那兒回家以後,她呆在自己的房間裡哭了半天,不顧唐·菲蘭達的懇求和解釋,因為他想醫治空前的侮辱給她的心靈造成的創傷。菲蘭達已經決定至死不離自己的臥室,奧雷連諾第二卻來找她了。他大概運氣好,因為菲蘭達在羞惱之中,為了使他永不可能知道她的真正身份,是向他撒了謊的。奧雷連諾第二去尋找她的時候,僅僅掌握了兩個可靠的特徵:她那山地人的特殊口音和編織花圈的職業。他毫不惜力地尋找她,一分鐘也不洩氣地尋找她,像霍·阿·布恩蓓亞翻過山嶺、建立馬孔多村那麼蠻勇,像奧雷連諾上校進行無益的戰爭那麼盲目驕傲,像烏蘇娜爭取本族的生存那麼頑強。他向人家打聽哪幾出售花圈,人家就領著他從一個店舖到另一個店舖,讓他能夠挑選最好的花圈。他向人家打聽哪兒有世間最美的女人,所有的母親都帶他去見自己的女兒。他在霧茫茫的峽谷裡遊蕩,在往事的禁區裡徘徊,在絕望的迷宮裡摸索。他經過黃橙橙的沙漠,那裡的回聲重複了他的思想,焦急的心情產生了幢幢幻象。經過幾個星期毫無結果的尋找,他到了一座陌生的城市,那裡所有的鍾都在敲著喪鐘。儘管他從沒見過這些鐘,根本沒有聽到過它們的聲音,但他立即認出了北風侵蝕的牆垣、腐朽發黑的木陽台、門上釘著的一塊紙板,紙板上寫著幾乎被雨水沖掉的、世上最淒涼的字兒:」出售花圈。」從這一時刻起,直到菲蘭達在女修道院長照顧下永遠離開家庭的那個冰冷的早晨,相隔的時間很短,修女們好不容易給菲蘭達縫好了嫁妝,用六口箱子裝上了枝形燭台、銀質餐具、金便盆,此外還有長達兩個世紀的家庭災難中留下的許多廢物。唐·菲蘭達拒絕了陪送女兒的建議,他答應,償清了一切債務,稍摳一些就去馬孔多;於是,給女兒祝福之後,他馬上又關在書房裡了,後來,他從書房裡給她寄去一封封短信,信紙上有慘淡的小花飾和族徽——這些信函建立了父女之間的某種精神聯繫。對菲蘭達來說,離家的日子成了她真正誕生的日子。對奧音連諾第二來說,這一天幾乎同時成了他幸福的開端和結束。菲蘭達帶來了一份印有金色小花朵的日曆,她的懺悔神父在日曆裡用紫色墨水標明了夫妻同床的禁忌日子。除了聖潔周(註:復活節前的一週年)、禮拜日、每月第一個星期五、彌撒日、齋戒日、祭祀日以及患病的日子,在蛛網一般的紫色××中,一年只剩四十二夭有用的日子了,奧雷連諾第二相信時間能夠破壞這種蛛網,就不顧規矩延長婚期。香擯酒和白蘭地酒空瓶子是那麼多,烏蘇娜為了不讓它們堆滿屋子,不得不沒完沒了地往外扔,搞得厭煩極了,但她同時覺得奇怪,新婚夫婦總在不同的時刻和不同的房間睡覺,而鞭炮聲禾口樂曲聲卻沒停息,殺豬宰羊仍在繼續,於是她就想起了自己的經驗,詢問菲蘭達是否也有「貞潔褲」,因為它遲早會在鎮上引起笑話,造成悲劇。然而菲蘭達表示,她只等待婚禮過了兩周就跟大夫第一次同寢。的確,這個期限一過,她就打開了自己的臥室門,準備成為贖罪的犧牲品了,奧雷連諾第二也就看見了世間最美的女人,她那明亮的眼睛活像驚恐的扁角鹿,銅色的長髮披散在枕頭上。奧雷連諾第二被這種景象弄得神魂顛倒,過了一會才發現,菲蘭達穿著一件長及腳踝的白色睡衣,袖子頗長,跟肚腹下部一般高的地方,有一個紗得十分精巧的又大又圓的窟窿。奧雷連諾第二忍不住哈哈大笑。 
  「這是我生乎見到的最討厭的玩意兒了,」他的笑聲響徹了整座房子。「我娶了個修女啦。」 
  過了一個月,始終未能讓妻子脫掉她的睡衣,他就去給佩特娜·柯特拍攝穿著女王服裝的照片。後來,他把菲蘭達弄回了家,她在和解的熱情下服從了他的慾望,可是未能給他滿足,他前往三十二座鐘樓的城市尋找她的時候,是夢想這種滿足的。奧雷連諾第二在她身上只感到深切的失望。在他倆的頭生子出世之前不久,有一天夜裡,菲蘭達已經明白大夫瞞著她回到佩特娜·柯特懷裡去了。 
  「正是這樣,」他承認,然後用無可奈何的屈從口吻解釋:「為了讓牲畜繼續繁殖,我必須那麼幹。」 
  當然,她是過了一會兒才相信這種古怪解釋的;可是,奧雷連諾第二向她提出似乎無可辯駁的證據,終於達到自己的目的時,菲蘭達只求他答應一點:別讓自己死在情人床上。他們三人就這樣繼續過活,互不干擾。奧雷連諾第二對兩個女人都很慇勤、溫存,佩特娜·柯特慶幸自己的勝利,而菲蘭達則假裝不知道真情。 
  不過,菲蘭達雖和大夫達成了協議,卻跟布恩蒂亞家中其餘的人始終找不到共同語言。每一次,如果夜間和丈夫同了床,早晨她總是穿上一件黑色毛衣,烏蘇娜要她把它脫掉,也投做到。這件毛衣已經引起鄰人的竊竊私語。烏蘇娜要她使用浴室和廁所,勸她把金便盆賣給奧雷連諾上校去做金魚,她也不幹,她那不正確的發音和說話婉轉的習慣,使得阿瑪蘭塔感到很不舒服,阿瑪蘭塔經常在她面前瞎說一通。 
  「Thifislf,」阿瑪蘭塔說,「ifisif onesif thofosif whosufu Cantantant statantand thefesef Smufumellu ofosiftherisir owfisown shifi sifit.」 
  有一次,菲蘭達被這種顯然的愚弄惹惱了,就問這些莫名其妙的話是什麼意思,阿瑪蘭塔毫不委婉地回答: 
  「我說,你是一個把情慾和齋戒混在一起的人。」 
  從那一天起,她倆彼此就不說話了。如果有什麼非談不可,兩人就寫字條,或者通過中間人。菲蘭達不顧丈夫的家庭對她顯然的敵視,仍想讓布恩蒂亞一家人接受她的祖先那些高尚的鳳習。這家人本來有個習慣,無論誰餓了,就到廚房裡去吃飯,菲蘭達卻讓大家結束這個習慣,按照嚴格規定的時間在飯廳裡的大桌上用餐;桌子鋪上雪白的桌布,擺上枝形燭台和銀質餐具。烏蘇娜一直認為,吃飯是日常生活中一件最簡單的事兒,現在竟變成了隆重的儀式,出現了難以忍受的緊張空氣,甚至沉默寡言的霍。阿卡蒂奧第二首先起來反對。然而,新的秩序取得了勝利,就像另一個新辦法——晚飯之前必須祈禱——一樣;這些都引起了左鄰右舍的注意,很快就在傳說,布恩蒂亞一家人不像其他凡人那樣坐在桌邊吃飯,而把進餐變成了一種祈禱儀式。烏蘇娜靈機一動產生的、並非傳統的迷信,甚至也跟菲蘭達從父母那兒繼承下來的迷信發生了矛盾——在任何情況下,這種迷信都是永遠不變的、硬性規定的。烏蘇娜跡能充分運用自己的五種感覺時,一切舊的習慣仍然如昔,家庭生活仍舊受到她的決定性影響:但她也喪失了視覺,過高的年歲使她不得不擺脫家庭事務的時候,菲蘭達來到了這兒,在這房子周圍豎立了森嚴的壁壘,那就只有她能決定家庭的命運了。按照鳥蘇娜的願望,聖索菲婭·德拉佩德是在繼續經營糖果點心和糖動物生意的,菲蘭達卻認為這是一種不體面的事情,毫不遲疑就把它結束了。往常從早到晚敞開的房門,借口太陽曬得臥空太熱,首先在個休時關上了,最後就永遠關上了。馬孔多村建立時掛在門媚上的一束蘆薈和稻穗,換成了一個壁龕,裡面供本著耶穌的心臟。奧雷連諾上校看見這些變化,就預見到了它們的後果。「咱們正在變成貴族,」他斷定說。「這樣,咱們又要對保守黨政府發動戰爭啦,但這一次只是用一個國王來代替它。」菲蘭達很有分寸地竭力避免跟他發生衝突。他保持獨立自主的精神,他反對她那些死板的規矩,當然使她心中惱火。由於他每天清晨五點的一杯咖啡,由於作坊裡一團雜亂,由於他那磨出窟窿的斗篷,由於他每天傍晚坐在臨街門前的習慣,她簡直氣極了。可是,菲蘭達不得不容忍家庭機器上這個鬆了的零件,因為她心裡明白,老上校是一隻被年歲和絕望制服了的野獸,一旦獸性發作,完全能夠徹底摧毀房屋的根基。她的丈夫希望他倆的頭生子取曾祖父的名字時,她還不敢反對,因為她那時在這個家庭裡才生活了一年。但是,他倆的第一個女兒出世時,菲蘭達就直截了當他說要把女兒取名叫雷納塔,藉以紀念自己的母親。烏蘇娜卻決定把這小女兒叫做雷麥黛絲。在激烈的爭辯中,奧雷連諾第二扮演了一個滑稽可笑的中間人,最後才把女兒叫做雷納塔·雷麥黛絲。可是母親叫她雷納塔,其餘的人則叫她梅梅——雷麥黛絲的愛稱。 
  最初,菲蘭達緘口不提自己的父母,但她後來開始塑造了父親的理想化的形象,在飯廳裡,她不時談到他,把池描繪成獨特的人物,說他放棄了塵世的虛榮,正在逐漸變成一個聖徒。奧雷連諾第二聽到妻子無限美化他的岳父,耐不住在她背後來個小動作,開開玩笑。其餘的人也倣傚他的樣子。即使烏蘇娜熱心維護家庭的和睦,對家庭糾葛暗中感到痛苦,但她有一次也說她的玄孫會當上教皇,因為他是「聖徒的外孫,女玉和竊賊的兒子。」儘管大家詭橘地譏笑,奧雷連諾第二的孩子們仍然慣於把他們的外祖父想像成一個傳奇式的人物,他常在給他們的信裡寫上幾句虜誠的詩,而且每逢聖誕節都給他們捎來一箱禮品,箱子挺大,勉強才能搬進房門。其實,唐.菲蘭達怯給外孫們的是他的家產中最後剩下的東西。在孩子們的臥室裡,用這些東西塔了一個聖壇,聖壇上有等身聖像,玻璃眼睛使得這些聖像栩栩如生,有點嚇人,而聖像身上繡得十分精雅的衣服比馬孔多任何居民的衣服都好。古老、陰森的宮邱中陪葬品似的堂皇設備,逐漸移到了布恩蒂亞家敞亮的房子裡。「他們把整個家族墓地都送給咱們啦,」奧雷連諾第二有一回說。:『缺少的只是垂柳和墓碑。」儘管外祖父的箱子裡從來沒有什麼可以玩耍的東西,孩子們卻整年都在急切地等待十二月的來臨,因為那些經常料想不到的老古董畢竟豐富了他們的生活。在第十個聖誕節,年輕的霍。阿卡蒂奧正準備去進神學院的時候,外祖父的一口大箱子就比往常更早地到達了;這口箱子釘得很牢,接縫的地方抹上了防潮樹脂;哥特字寫的收件人姓名是菲蘭達·德卡皮奧太太。菲蘭達在臥室裡讀信的時候,孩子們慌忙打開箱了。協助他們的照例是奧雷連諾第二。他們刮去樹脂。拔掉釘子,取掉一層防護的鋸屑,發現了一隻用銅螺釘旋緊的長箱子,旋掉了全部六顆螺釘、奧雷連諾第二驚叫一聲,幾乎來不及把孩子們推開,因為在揭開的鉛蓋下面,他看見了唐·菲蘭達。唐·菲蘭達身穿黑色衣服,胸前有一個那穌蒙難像,他燜在滾冒泡的蛆水裡,皮膚咋嚓嚓地裂開,發出一股惡臭。 
  雷納塔出生之後不久,因為尼蘭德停戰協定的又一個週年紀念,政府突然命令為奧雷連諾上校舉行慶祝會。這樣的決定跟政府的政策是不一致的,上校毫不猶豫地反對它,拒絕參加慶祝儀式。「我第一次聽到『慶祝』這個詞兒,」他說。「但不管它的含義如何,這顯然是個騙局。」狹窄的首飾作坊裡擠滿了各式各樣的使者。以前象鳥鴉一樣在上校周圍打轉的那些律師又來了,他們穿著黑色禮服,比以前老得多、莊嚴得多。上校見到他們,就想起他們為了結束戰爭而來找他的那個時候,簡直無法忍受他們那種無恥的吹棒。他要他們別打擾他,說他不是他們所謂的民族英雄,而是一個失去記憶的普通手藝人,他唯一希望的是被人忘卻,窮困度日,在自己的金魚中間勞累至死。最使他氣憤的是這麼一個消息:共和國總統準備親臨馬孔多的慶祝會,想要授予他榮譽勳章。奧雷連諾上校叫人一字不差地轉告總統:他正在急切地等待這種姍姍來遲的機會,好把一粒子彈射進總統的腦門——這不是為了懲罰政府的專橫暴戾,而是為了懲罰他不尊重一個無害於人的老頭兒。他的恐嚇是那麼厲害,以致共和國總統在最後一分鐘取消了旅行,派私人代表給他送來了勳章。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在備種壓力的包圍下,離開了他的病榻,希望說服老戰友。奧雷連諾上校看見四人抬著的搖椅和坐在搖椅大墊子上的老朋友時,他一分鐘也沒懷疑,青年時代就跟他共嘗勝敗苦樂的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克服了自己的疾病,唯一的目的就是支持他作出的決定。但他知道了來訪的真實原因之後,就叫來人把搖椅和格林列爾鄉·馬克斯上校一起抬出作坊。 
  「現在我認識得太遲了,」他向格林列爾多·馬克斯說。「當初如果我讓他們槍斃了你,就是為你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就這樣,慶祝會舉行的時候,布恩蒂亞家沒有任何人參加。慶祝會和狂歡節相遇是十分偶然的,可是誰也無法排除奧雷連諾上校腦海裡的執拗想法,他認為這種巧合也是政府的預謀,目的是加重對他的奚落。在僻靜的作坊裡,他聽到了軍樂聲、禮炮聲和鐘聲,也聽到了房子前面片斷的演說聲,因為人家正以他的名字給街道命名,面發表一通演說。奧雷連諾上校氣得沒有辦法,眼裡噙滿了淚水,自從失敗以來,他第一次感到遺憾的是,他已沒有青年時代的勇氣,去發動流血的戰爭,消滅保守制度最後的遺跡。慶祝的喧鬧還沒停息,烏蘇娜就來敲作坊的門。 
  「別打擾我,」他說。「我正忙著咧。」 
  「開門,」烏蘇娜的聲音聽起來挺平靜。「這跟慶祝會沒啥關係。」 
  於是,奧雷連諾上校挪開門閂,使看見了十六個男人,面貌、體型和膚色各不相同,但是都有一副孤僻模樣兒;根據這模樣兒,在地球上任何地方都能馬上認出他們的身份。這些人都是他的兒子。他們是被慶祝會的傳聞吸引來的,來自沿海地帶最遙遠的角落,事先並沒有彼此商量,甚至互相還不認識。他們全都自豪地取了「奧雷連諾」這個名字,加上自己母親的姓,新來的人使烏蘇娜高興,卻叫菲蘭達惱怒,他們在這座房子裡度過的三天中,把一切翻了個底兒朝天,彷彿這裡發生了一場大戰,阿瑪蘭塔在舊紙堆裡找到了一個筆記本兒,烏蘇娜曾在裡面記下了這些人的名字。生日、洗禮日以及住址。借助這份名冊,可以憶起二十年戰爭,從這份冊子上,可以知道上校長時期的生活:從那天早晨他率領二十個人離開馬孔多人追蹤起義的怪影起,到他裹著凝血的毛毯最後口到家裡為止。奧雷連諾第二沒有放過機會用香擯酒和字風琴熱烈歡迎親戚們,這個歡迎會可以說是對那個倒霉狂歡節的回答。客人們把家中一半的盤碟變成了碎片;他們追趕一頭公牛,打算縛住它的腿時,又把玫瑰花叢踩壞了,並且開槍打死了所有的母雞,強迫阿瑪蘭塔跳皮埃侍羅。克列斯比悒鬱的華爾茲舞,要俏姑娘雷麥黛絲穿上男人的短褲衩,爬上一根抹了油脂的竿子,甚至把一隻骯髒的豬放進飯廳,絆倒了菲蘭達;然而,誰也沒有抱怨這些破壞,因為顛覆整座房子的地震是能治病的,奧雷連諾上校最初不信任地接待他的一群兒子,甚至懷疑其中幾個的出身,但對他們的怪誕行為感到開心,在他們離開之前,給了每人一條小金魚。孤僻的霍.阿卡蒂奧第二卻邀請他們參加鬥雞,結果幾乎釀成悲劇,因為許多奧雷連諾都是鬥雞的行家,馬上就識破了安東尼奧·伊薩貝爾神父的欺騙勾當。奧雷連諾第二看出,親戚眾多,大可歡宴取樂,就建議他們留下來跟他一塊兒幹活,接受這個建議的只有奧雷連諾·特裡斯特一人,他是一個身軀高大的混血兒,具有祖父那樣的毅力和探索精神;他曾遊歷半個世界尋求幸福,住在哪兒都是無所謂的。其他的奧雷連諾雖然還沒結婚,但都認為自己的命運已經注定。他們都是能工巧匠、家庭主角、愛好和平的人。星期三,大齋的前一天,上校的兒子們重新分散到沿海各地去之前,阿瑪蘭塔要他們穿上禮拜日的衣服,跟她一塊兒到教堂去。他們多半由幹好玩,不是因為篤信宗教,給帶到了聖壇欄杆跟前,安東尼奧·伊薩貝爾神父在每人額上用聖灰畫了個十字。回家之後,其中最小的一個打算擦掉十字,可是發現額上的記號是擦不掉的,就像其他兄弟額上的記號一樣。他們使用了冷水和肥皂、沙子和擦刷、浮石和鹼水,始終消滅不了額上的十字。相反地,阿瑪蘭塔和教堂裡其餘的人,毫不費勁就把自己的十字擦掉了。「那樣更好嘛,」烏蘇娜跟他們分別時說。「從現在起,每一個人都能知道你們是誰了,」他們結隊離開,前面是奏樂的,並且放鞭炮,給全鎮留下一個印象,彷彿布恩蒂亞家族擁有足以延續許多世紀的後代。奧雷連諾·特裡斯特在鎮郊建了一座冰廠,這是發瘋的發明家霍·阿.布思蒂亞夢想過的。 
  奧雷連諾·特裡斯特來到馬孔多之後幾個月,大家都已認識他、喜歡他,他就在鎮上到處尋找合適的住所,想把母親和一個沒有結婚的妹妹(她不是上校的女兒)接來;他感到興趣的是廣場角落上一間不合格局的破舊大房子,這房子好像無人居住。他打聽誰是房子的主人,有人告訴他說:這房子是不屬於任何人的,從前住在裡面的是個孤零零的寡婦,用泥土和牆上的石灰充飢,在她死前的最後幾年,有人在街上只見過她兩次,她戴了一頂別著小朵假花的帽子,穿了一雙舊式銀色鞋子,經過廣場,到郵局上給一個主教寄信。奧雷連諾.特裡斯特打聽出來,跟寡婦住在一起的只有一個冷酷的女僕,這女僕殺死鑽到房裡的狗、貓和一切牲畜,把它們的屍體扔到銜上,讓全鎮的人都聞到腐臭氣味。自從太陽把她扔出的最後一個屍體變成了乾屍,已過了那麼多的時間,以致大家相信:女主人和女僕在戰爭結束之前很久就死了,如果說房子還立在那兒,那只是因為早已沒有嚴峻的冬天和暴風。門上的鉸鏈已經銹蝕,房門彷彿是靠蛛網繫住的,窗框由於潮濕而膨脹了,長廊洋灰地面的裂縫裡長出了雜草和野花,晰蠍和各種蟲十爬來爬去——一切都似乎證明這兒起碼五十年沒有住人了。其實,性急的奧雷連諾.特裡斯特無需這麼多的證明就會鑽進屋子去的。他用肩膀把大門一推,一根朽木就無聲地掉到他的腳邊,隨著塌下的是一團塵土和白蟻窩。奧雷連諾·特裡斯特停在門檻邊,等待塵霧散去,接著便在屋子中央看見一個極度衰竭的女人,仍穿著前一世紀的衣服,禿頭上有幾根黃發,眼睛依然漂亮,但是最後一點希望的火星已經熄滅,由於孤獨的生活,她的臉上已經佈滿了皺紋。 
  看見另一個世界的這種幻影,奧雷連諾·特裡斯特異常驚愕,好不容易才看出這女人正拿一支舊式手槍瞄準他。 
  「請您原諒,」他低聲說。 
  她仍然紋絲不動地站在堆滿了破舊東西的房間當中,仔細地審視這個肩膀寬闊、額上劃了十字的大漢,透過一片塵霧,她看見他立在昔日的迷霧裡:背上挎著一桿雙筒槍,手裡拎著一串兔子。 
  「不,看在上帝面上,」她用嘶啞的聲音說。「現在讓我回憶過去的事就太殘酷啦。」 
  「我想租一間房子,」奧雷連諾·特裡斯特說。 
  於是,婦人重新舉起手槍,穩穩地對準他的灰十字,毅然決然地扣住扳機。 
  「滾出去!」她命令道。 
  傍晚,吃晚飯時,奧雷連諾·特裡斯特把這樁事情告訴家裡的人,烏蘇娜驚駭地哭了,「天啊,」她抓住腦袋,叫道。「她還活著!」 
  時光,戰爭,日常的許多災難,使她忘記了雷貝卡。時時刻刻感到雷貝卡還活著的,只有鐵石心腸的、衰老的阿瑪蘭塔一個人。每天早晨,當她在孤單的床上懷著冰冷的心醒來時,她想到雷貝卡;當她用肥皂擦洗萎縮的胸脯和千癟的肚子時,她想到雷貝卡;當她穿上漿硬的白色裙子和老婦的緊身胸衣時,她想到雷貝卡;當她在手上更換贖罪的黑色繃帶時,她也想到雷貝卡。經常,任何時候,在最高尚的時刻和最卑賤的時刻,不管她是否睡著了,她都想到雷貝卡;孤獨的日子使她清理了往事的回憶:拋棄了實際生活在她心中積聚的一大堆引起愁思的垃圾,而使另一些最痛苦的回憶變得更加純淨和永恆起來:俏姑娘雷麥黛絲是從她那兒知道雷貝卡的。每一次,她倆經過破舊的房子時,阿瑪蘭塔都要絮絮叨叨地把雷貝卡的一些令人不愉快的或者可恥的事情說給她聽,企圖用這個辦法促使俏姑娘同樣憎恨雷貝卡,讓這種積怨在她阿瑪蘭塔死後也延續下去,但是她的企圖最終遭到了失敗,因為俏姑娘雷麥黛絲對於情場糾葛是無動於衷的,尤其是別人的情場糾葛。然而,烏蘇娜一想到雷貝卡就會產生與阿瑪蘭塔相反的感覺:她腦海裡的雷貝卡沒有一點壞處。這個可憐的小姑娘是同她父母的骸骨袋子一起來到馬孔多的,她的形象勝過了別人對她的中傷,儘管有入說她不配成為布恩蒂亞家族的人。奧雷連諾第二認為,他們應當把她接回家來,並且照顧她,可是由於雷貝卡的頑固不化,他的良好願望沒有實現:她為了獲得孤身獨處的特權,已過了多年貧苦的生活,就不願拿這種特權去換取別人施捨之下的晚年了,去換取別人假惺惺的安慰了。 
  二月間,奧雷連諾上校的十六個兒子重新來到馬孔多的時候(他們臉上仍有灰十字).奧雷連諾·特裡斯特在熱鬧的酒宴上向他們談到了雷貝卡;接著,在幾小時之內,他們就恢復了她的房屋外表,更換了門窗,把門面漆成了鮮艷的顏色,用撐條加固了牆壁,給地面重新抹上水泥,可是他們沒有獲得進屋幹活的許可。雷貝卡連門邊都沒去。她等他們結束了倉促的修繕工作,算了算修理費,就吩咐仍然跟她住在一起的老傭人阿金尼達拿了一把錢幣去給他們——這些錢幣自從最後一次戰爭以來已經停止流通,可是雷貝卡仍然認為它們有用。大家這才看出,她和世界之間隔著一條多深的鴻溝;而且明白,只要她還有一點生命的跡象,讓她脫離頑固的隱居生活是不可能的。 
  在奧雷連諾上校的兒子們第二次來到之後,其中還有一個奧雷連諾.森騰諾定居馬孔多,開始跟奧雷連諾·特裡斯特一塊兒工作。奧雷連諾·森騰諾是送到家裡來命名的第一批孩子當中的一個,烏蘇娜和阿瑪蘭塔清楚地記得他,因為他在幾小時之內就把他手邊碰到的每一件易碎的東西都毀壞了,時光抑制了他最初不斷往上長的傾向,現在他是一個中等身材的人,臉上有天花的痕跡,但他身上神奇的毀滅力量仍像從前一樣。他打碎了那麼多的盤碟,甚至打碎了沒有碰著的盤碟,以致菲蘭達在他還沒毀掉最後剩下的貴重器皿之前,就慌忙給他買了一套錫錙器皿,但是堅固的金屬碟子很快出現了凹痕和歪扭現象。這種難以改變的特性甚至使奧雷連諾·森騰諾本人感到氣惱,但他見面就令人信任的熱情和驚人的工作能力彌補了自己的缺陷。在短時期內,他擴大了冰的生產,甚至超過了本地市場的購買力,於是奧雷連諾·特裡斯特不得不考慮到沼澤地帶的其他市鎮去推銷自己的貨品,接著,他產生了一種想法,這種想法的實現不僅對他工廠中的生產現代化起著決定性的作用,而且對於建立馬孔多和外界的聯繫也有極大的意義。 
  「應當敷設鐵路,」奧雷連諾·特裡斯特說。 
  在馬孔多聽到「鐵路」二字,這是第一次。奧雷連諾·特裡斯特在桌上畫的草圖,簡直是霍·阿·布恩蒂亞從前附在太陽戰《指南》裡的那種圖解的「後代」,烏蘇娜一見這種草圖就相信自己的懷疑是正確的:時間正在循環。但是跟祖先不同,奧雷連諾·特裡斯特沒有失去睡眠或胃口,也沒有對任何人發過脾氣。相反地,他考慮最難於置信的計劃時,堅信這種計劃最近期間就能實現,而且合理地計算實現計劃的費用和日期,毫無一點疑慮。 
  如果說奧雷連諾第二在什麼事情上象曾祖父,而不像奧雷連諾上校,那就是他不善於汲取過去的痛苦教訓一他輕率地把錢花在鐵路上,猶如從前把錢花在兄弟的荒唐的航行計劃上一樣。奧雷連諾·特裡斯特看了看日曆,說明雨季以後回來,就莊星期三離開了。此後再也沒有聽到他的消息。奧雷連諾·森騰諾被工廠的剩餘產品壓得喘不上氣,開始用果汁代替涼水製冰的試驗,意外地為冰淇淋的生產奠定了基礎,打算用這個辦法使工廠的生產多樣化;這個工廠他已經認為是自己的了,因為兄弟沒有一點生還的跡象:雨季過去了,整個夏季也過去了,他卻沓無音訊,然而,冬初,在一夭當中最熱的時侯,一個在河邊洗衣服的女人,異常興奮地奔上市鎮大街,狂叫起來: 
  「那邊來了一個嚇人的東西,」她終於說道。「好像安了輪子的廚房,後面拖著一個村鎮。」 
  在這片刻間,馬孔多被可怕的汽笛聲和噗哧噗哧的噴氣聲嚇得戰粟起來。幾個星期之前,許多人曾看見一大群工人鋪設枕木和鋼軌,可是誰也沒去注意,因為大家以為這是吉卜賽人的折把戲——他們又來了,帶來了笛鼓和喪失了名譽的古老歌舞,並且吹噓耶路撒冷天才人物發明的一種古怪藥水的優點。可是,馬孔多居民們從喧噪的汽笛聲和噴氣聲中清醒過來以後,都湧上街頭,看見了從機車上向他們招手致意的奧雷連諾·特裡斯特,看見了第一次晚點幾個月的五彩繽紛的一列火車。這列樣子好看的黃色火車注定要給馬孔多帶來那麼多的懷疑和肯定,帶來那麼多的好事和壞事,帶來那多的變化、災難和憂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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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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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孔多居民被許多奇異的發明弄得眼花繚亂,簡直來不及表示驚訝。他們望著淡白的電燈,整夜都不睡覺;電機是奧雷連諾·特裡斯特第二次乘火車旅行之後帶回來的,——它那無休無止的嗡嗡聲,要好久才能逐漸習慣。生意興隆的商人布魯諾·克列斯比先生,在設有獅頭式售票窗口的劇院裡放映的電影,搞得馬孔多的觀眾惱火已極,因為他們為之痛哭的人物,在一部影片裡死亡和埋葬了,卻在另一部影片裡活得挺好,而且變成了阿拉伯人。花了兩分錢去跟影片人物共命運的觀眾,忍受不了這種空前的欺騙,把坐椅都砸得稀爛。根據布魯諾.克列斯比先生的堅決要求,鎮長在一張佈告中說明:電影機只是一種放映幻象的機器,觀眾不應予以粗暴的對待;許多人以為自己受了吉卜賽人新把戲的害,就決定不再去看電影了,因為自己的倒霉事兒已經夠多,用不著去為假人假事流淚。快活的法國藝妓帶來的留聲機也出現了類似的情況,此種留聲機代替了過時的手風琴,使得地方樂隊的收入受到了損失,最初大家好奇,前來「禁街」(指花天酒地的街道)參觀的人很多,甚至傳說一些高貴婦女也喬裝男人,希望親眼看看這種神秘的新鮮玩意兒,但她們就近看了半天以後認為:這並不像大家所想的和藝妓們所說的是個「魔磨」,而是安了發條的玩具,它的音樂根本不能跟樂隊的音樂相比,因為樂隊的音樂是動人的、有人味的,充滿了生活的真實。大家對留聲機深感失望,儘管它很快得到了廣泛的推廣,每個家庭都有一架,但畢竟不是供成年人消遣,而是給孩子們拆來拆去玩耍的。不過,鎮上的什麼人見到了火車站上的電話機,面對這種嚴峻的現實,最頑固的懷疑論者也動搖了。這種電話機有一個需要轉動的長把手,因此大家最初把它看作是一種原始的留聲機。上帝似乎決定試驗一下馬孔多居民們驚愕的限度,讓他們經常處於高興與失望、懷疑和承認的交替之中,以致沒有一個人能夠肯定他說現實的限度究竟在哪裡。這是現實和幻想的混合,猶如栗樹下面霍·阿·布恩蒂亞不安的幽靈甚至大白天也在房子裡踱來踱去。鐵路正式通車之後,每個星期三的十一點鐘,一列火車開始準時到達,車站上建立了一座房子——一個簡陋的木亭,裡面有一張桌子和一台電話機,還有一個售票的小窗口;馬孔多街道上出現了外來的男男女女,他們裝做是從事一般買賣的普通人,但是很像雜技演員。這些沿街表演的流動雜技演員,也鼓簧弄舌地硬要別人觀看嘯叫的鐵鍋,並且傳授大齋第七天拯救靈魂的攝生方法。(註:指節欲規則,節欲方法)在已經厭惡吉卜賽把戲的這個市鎮上,這些雜技演員是無法指望成功的,但他們還是想盡巧招賺了不少錢,主要靠那些被他們說得厭煩的人和容易上當的人。在一個星期三,有一位笑容可掬的矮小的赫伯特先生,和這些雜技演員一塊兒來到了馬孔多,然後在布恩蒂亞家裡吃飯。他穿著馬褲,繫著護腿套,戴著軟木頭盔和鋼邊眼鏡;眼鏡後面是黃玉似的眼睛。 
  赫伯特先生在桌邊吃完第一串香蕉之前,誰也沒有注意他。奧雷連諾第二是在雅各旅館裡偶然遇見他的,他在那兒用半通不通的西班牙語抱怨沒有空房間,奧雷連諾第二就像經常對待外來人那樣,把他領到家裡來了。赫伯特先生有幾個氣球,他帶著它們遊歷了半個世界,到處都得到極好的收入,但他未能把任何一個馬孔多居民升到空中,因為他們看見過和嘗試過吉卜賽人的飛毯,就覺得氣球是倒退了。因此,赫伯特先生已買好了下一趟列車的車票。 
  一串虎紋香蕉拿上桌子的時候(這種香蕉通常是拿進飯廳供午餐用的),赫伯特先生興致不大地掰下了第一個香蕉。接著又掰下一個,再掰下一個;他不停地一面談,一面吃;一面咀嚼,一面品味,但沒有食客的喜悅勁兒,只有學者的冷淡神態。吃完了第一串香蕉,他又要了第二串。然後,他從經常帶在身邊的工具箱裡,掏出一個裝著精密儀器的小盒子。他以鑽石商人的懷疑態度仔細研究了一個香蕉:用專門的柳葉刀從香蕉上剖下一片,放在藥秤上稱了稱它的重量,拿軍械技師的卡規量了量它的寬度。隨後,他又從箱子裡取出另一套儀器,測定溫度、空氣濕度和陽光強度。這些繁瑣的手續是那樣引人入勝,以致誰也不能平靜地吃,都在等待赫伯特先生發表最後意見,看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他並沒有說出一句能夠使人猜到他的心思的話來。隨後幾天,有人看見赫伯特先生拿著捕蝶網和小籃子在市鎮郊區捕捉蝴蝶。 
  下星期三,這兒來了一批工程師、農藝師、水文學家、地形測繪員和土地丈量員,他們在幾小時內就勘探了赫伯特先生捕捉蝴蝶的地方。然後,一個叫傑克.布勞恩先生的也乘火車來了;他乘坐的銀色車廂是加掛在黃色列車尾部的,有絲絨軟椅和藍色玻璃車頂。在另一個車廂裡,還有一些身穿黑衣服的重要官員,全都圍著布勞恩先生轉來轉去;他們就是從前到處都跟隨著奧雷連諾上校的那些律師,這使人不得不想到,這批農藝師、水文學家、地形測繪員和土地丈量員,像赫伯特先生跟他的氣球和花蝴蝶一樣,也像布勞恩先生跟他那安了輪子的陵墓與兇惡的德國牧羊犬一樣,是同戰爭有某種關係的。然而沒有多少時間加以思考,多疑的馬孔多居民剛剛提出問題:到底會發生什麼事,這市鎮已經變成了一個營地,搭起了鋅頂木棚,棚子裡住滿了外國人,他們幾乎是從世界各地乘坐火車——不僅坐在車廂裡和平台上,而且坐在車頂上——來到這兒的。沒過多久,外國佬就把沒精打采的老婆接來了,這些女人穿的是凡而紗衣服,戴的是薄紗大帽,於是,他們又在鐵道另一邊建立了一個市鎮;鎮上有棕櫚成蔭的街道,還有窗戶安了鐵絲網的房屋,陽台上擺著白色桌子,天花板上吊著葉片挺大的電扇,此外還有寬闊的綠色草坪,孔雀和鵪鶉在草坪上蕩來蕩去。整個街區圍上了很高的金屬柵欄,活像一個碩大的電氣化養雞場。在涼爽的夏天的早晨,柵欄上邊蹲著一隻隻燕子,總是顯得黑壓壓的。還沒有人清楚地知道:這些外國人在馬孔多尋找什麼呢,或者他們只是一些慈善家;然而,他們已在這兒鬧得天翻地覆——他們造成的混亂大大超過了從前吉卜賽人造成的混亂,而且這種混亂根本不是短時間的、容易理解的。他們借助上帝才有的力量,改變了雨水的狀況,縮短了莊稼成熟的時間,遷移了河道,甚至把河裡的白色石頭都搬到市鎮另一頭的墓地後面去了。就在那個時候,在霍·阿卡蒂奧墳琢褪了色的磚石上面,加了一層鋼筋混凝土,免得河水染上屍骨發出的火藥氣味。對於那些沒帶家眷的外國人,多情的法國藝妓們居住的一條街就變成了他們消遣的地方,這個地方比金屬柵欄後面的市鎮更大,有個星期三開到的一列火車,載來了一批十分奇特的妓女和善於勾引的巴比倫女人,她們甚至懂得各種古老的誘惑方法,能夠刺激陽萎者,鼓舞膽怯者,滿足貪婪者,激發文弱者,教訓傲慢者,改造遁世者。土耳其人街上是一家家燈火輝煌的舶來品商店,這些商店代替了古老的阿拉伯店舖,星期六晚上這兒都虞集著一群群冒險家:有的圍在牌桌旁,有的站在靶場上,有的在小街小巷裡算命和圓夢,有的在餐桌上大吃大喝,星期天早晨,地上到處都是屍體,有些死者是胡鬧的醉漢,但多半是愛看熱鬧的倒霉蛋,都是在夜間鬥毆時被槍打死的、拳頭揍死的、刀子戳死的或者瓶子砸死的。馬孔多突然湧進那麼多的人,最初街道都無法通行,因為到處都是傢俱、箱子和各種建築材料。有些人沒有得到許可,就隨便在什麼空地上給自己蓋房子;此外還會撞見一種醜惡的景象——成雙成對的人大白天在杏樹之間掛起吊床,當眾亂搞。唯一寧靜的角落是愛好和平的西印度黑人開闢的——他們在鎮郊建立了整整一條街道,兩旁是木樁架搭的房子,每天傍晚,他們坐在房前的小花園裡,用古怪的語言唱起了抑鬱的聖歌。在短時間裡發生了那麼多的變化,以致在赫伯特先生訪問之後過了八個月,馬孔多的老居民已經認不得自己的市鎮了。 
  「瞧,咱們招惹了多少麻煩,」奧雷連諾上校那時常說,「都是因為咱們用香蕉招待了一個外國佬。」 
  恰恰相反,奧雷連諾第二看見外國人洪水般地湧來,就控制不住自己的高興。家中很快擠滿了各式各樣的陌生人,擠滿了世界各地來的不可救藥的二流子,因此需要在院子裡增建新的住房,擴大飯廳,用一張能坐十六個人的餐桌代替舊的桌子,購置新的碗碟器皿;即使如此,吃飯還得輪班。菲蘭達只好克制自己的厭惡,像侍候國王一樣侍候這些最無道德的客人:他們把靴底的泥土弄在廊上,直接在花園裡撒尿,午休時想把蓆子鋪在哪兒就鋪在哪兒,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根本就不注意婦女的羞澀和男人的恥笑。阿瑪蘭塔被這幫鄙俗的傢伙弄得氣惱已極,又像從前那樣在廚房裡吃飯了。奧雷連諾上校相信,他們大多數人到作坊裡來向他致意,並不是出於同情或者尊敬他,而是好奇地希望看看歷史的遺物,看看博物館的古董,所以他就閂上了門,現在除了極少的情況,再也看不見他坐在當街的門口了。相反地,烏蘇娜甚至已經步履瞞珊、摸著牆壁走路了,但在每一列火車到達的前夜,她都像孩子一般高興。「咱們得預備一些魚肉,」她向四個廚娘吩咐道,她們急於在聖索菲婭.德拉佩德沉著的指揮下把一切都準備好。「咱們得預備一切東西,」她堅持說,「因為咱們壓根兒不知道這些外國人想吃啥。」在一天最熱的時刻,列車到達了。午餐時,整座房子象市場一樣鬧哄哄的,汗流浹背的食客甚至還不知道誰是慷慨的主人,就鬧喳喳地蜂擁而入,慌忙在桌邊佔據最好的座位,而廚娘們卻彼此相撞,她們端來了一鍋鍋湯、一盤盤肉菜、一碗碗飯,用長柄勺把整桶整桶的檸檬水舀到玻璃杯裡。房子裡混亂已極,菲蘭達想到許多人吃了兩次就很惱火,所以,當漫不經心的食客把她的家當成小酒館,向她要賬單的時候,她真想用市場上菜販的語言發洩自己的憤怒。赫伯特先生來訪之後過了一年多時間,大家只明白了一點:外國佬打算在一片魔力控制的土地上種植香蕉樹,這片土地就是霍·阿·布恩蒂亞一幫人去尋找偉大發明時經過的土地。奧雷連諾上校的另外兩個腦門上仍有灰十字的兒子又到了馬孔多,他們是被湧入市鎮的火山熔岩般的巨大人流捲來的,為了證明自己來得有理,他們講的一句話大概能夠說明每個人前來這兒的原因。 
  「我們到這兒來,」他倆說,「因為大家都來嘛。」 
  俏姑娘雷麥黛絲是唯一沒有染上「香蕉熱」的人。她彷彿停留在美妙的青春期,越來越討厭各種陳規,越來越不在乎別人的嫌厭和懷疑,只在自己簡單的現實世界裡尋求樂趣。她不明白娘兒們為什麼要用乳罩和裙子把自己的生活搞得那麼複雜,就拿粗麻布縫了一件肥大的衣服,直接從頭上套下去,一勞永逸地解決了穿衣服的問題,這樣既穿了衣服,又覺得自己是裸體的,因為她認為裸體狀態在家庭環境裡是唯一合適的。家裡的人總是勸她把長及大腿的蓬鬆頭髮剪短一些,編成辮子,別上篦子,扎上紅色絲帶;她聽了膩煩,乾脆剃光了頭,把自己的頭髮做成了聖像的假髮。她下意識地喜歡簡單化,但最奇怪的是,她越擺脫時髦、尋求舒服,越堅決反對陳規、順從自由愛好,她那驚人之美就越動人,她對男人就越有吸引力。奧雷連諾上校的兒子們第一次來到馬孔多的時候,烏蘇娜想到他們的血管裡流著跟曾孫女相同的血,就像從前那樣害怕得發抖。「千萬小心啊,」她警告俏姑娘雷麥黛絲。「跟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瞎來,你的孩子都會有豬尾巴。」俏姑娘雷麥黛絲不太重視曾祖母的話,很快穿上男人的衣服,在沙地上打了打滾,想爬上抹了油脂的竿子,這幾乎成了十二個親戚之間發生悲劇的緣由,因為他們都給這種忍受不了的景象弄瘋了。正由於這一點,他們來到的時候,烏蘇娜不讓他們任何一個在家裡過夜,而留居馬孔多的那四個呢,按照她的吩咐,在旁邊租了幾個房間。如果有人向俏姑娘雷麥黛絲說起這些預防措施,她大概是會笑死的。直到她在世上的最後一刻,她始終都不知道命運使她成了一個擾亂男人安寧的女人,猶如尋常的天災似的。每一次,她違背烏蘇娜的禁令,出現在飯廳裡的時候,外國人中間都會發生騷亂。一切都太顯眼了,除了一件肥大的粗麻布衣服,俏姑娘雷麥黛絲是赤裸裸的,而且誰也不能相信,她那完美的光頭不是一種挑釁,就像她露出大腿來乘涼的那種無恥樣兒和飯後舔手指的快活勁兒不是罪惡的挑逗。布恩蒂亞家中沒有一個人料到,外國人很快就已發覺:俏姑娘雷麥黛絲身上發出一種引起不安的氣味,令人頭暈的氣味,在她離開之後,這些氣味還會在空氣中停留幾個小時。在世界各地經歷過情場痛苦的男人認為,俏姑娘雷麥黛絲的天生氣味在他們身上激起的慾望,他們從前是不曾感到過的。在秋海棠長廊上,在客廳裡,在房中的任何一個角落裡,他們經常能夠準確地指出俏姑娘雷麥黛絲呆過的地方,斷定她離開之後過了多少時間,她在空氣中留下了清楚的痕跡,這種痕跡跟任何東西都不會相混:家裡的人誰也沒有覺出它來,因為它早已成了家中日常氣味中的一部分,可是外人立刻就把它嗅出來了。所以只有他們明白,那個年輕的軍官為什麼會死於愛情,而從遠地來的那個紳士為什麼會陷於絕望。俏姑娘雷麥黛絲由於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一種引起不安的自然力量,她在場時就會激起男人心中難以忍受的慌亂感覺,所以她對待他們是沒有一點虛假的,她的天真熱情終於弄得他們神魂顛倒起來。烏蘇娜為了不讓外國人看見自己的曾孫女,要她跟阿瑪蘭塔一起在廚房裡吃飯,這一點甚至使她感到高興,因為她畢竟用不著服從什麼規矩了。其實,什麼時候在哪幾吃飯,她是不在乎的,她寧願不按規定的時間吃飯,想吃就吃。有時,她會忽然在清晨三點起來吃點東西,然後一直睡到傍晚,連續幾個月打亂作息時間表,直到最後某種意外的情況才使她重新遵守家中規定的制度。然而,即使情況有了好轉,她也早上十一點起床,一絲不掛地在浴室裡呆到下午兩點,一面打蠍子,一面從深沉和長久的迷夢中逐漸清醒過來。然後,她才用水瓢從貯水器裡舀起水來,開始沖洗身子。這種長時間的、細緻的程序,夾了許多美妙的動作,不大瞭解俏姑娘雷麥黛絲的人可能以為她在理所當然地欣賞自己的身姿。然而,實際上,這些奇妙的動作沒有任何意義,只是俏姑娘雷麥黛絲吃飯之前消磨時光的辦法。有一次,她剛開始沖洗身子,就有個陌生人在屋頂上揭開一塊瓦:他一瞅見俏姑娘雷麥黛絲赤身露體的驚人景象,連氣都喘不過來人她在瓦片之間發現了他那淒涼的眼睛,並不害臊,而是不安。 
  「當心,」她驚叫一聲。「你會掉下來的。」 
  「我光想瞧瞧你,」陌生人咕嚕說。 
  「哦,好吧,」她說,「可你得小心點兒,屋頂完全腐朽啦。」 
  陌個人臉上露出驚異和痛苦的表情,他似乎在悶不作聲地跟原始本能搏鬥,生怕奇妙的幻景消失。俏姑娘雷麥黛絲卻以為他怕屋頂塌下,就盡量比平常洗得快些,不願讓這個人長久處在危險之中。姑娘一面沖洗身子,一面向他說,這屋頂的狀況很糟,因為瓦上鋪的樹葉被雨水淋得腐爛了,蠍子也就鑽進浴室來了。陌生人以為她嘀嘀咕咕是在掩飾她的青睞,所以她在身上擦肥皂時,他就耐不住想碰碰運氣。 
  「讓我給你擦肥皂吧,」他嘟嚷說。 
  「謝謝你的好意,」她回答,「可我的兩隻手完全夠啦。」 
  「嗨,哪怕光給你擦擦背也好,」陌生人懇求。 
  「為啥?」她覺得奇怪。「哪兒見過用肥皂擦背的?」 
  接著,當地擦乾身子的時候,陌生人淚汪汪地央求她嫁給他。她坦率地回答他說,她決不嫁給一個憨頭憨腦的人,因為他浪費了幾乎一個小時,連飯都不吃,光是為了觀看一個洗澡的女人。俏姑娘雷麥黛絲最後穿上肥大衣服時,陌生人親眼看見,正像許多人的猜測,她的確是把衣服直接套在光身上的,他認為這個秘密完全得到了證實。他又挪開兩塊瓦,打算跳進浴室。 
  「這兒挺高,」姑娘驚駭地警告他,「你會摔死的!」 
  腐朽的屋頂象山崩一樣轟然塌下,陌生人幾乎來不及發出恐怖的叫聲,就掉到洋灰地上,撞破腦袋,立即斃命。從飯廳裡聞聲跑來的一群外國人,連忙把屍體搬出去時.覺得他的皮膚發出俏姑娘雷麥黛絲令人窒息的氣味。這種氣味深深地鑽進了死者的身體內部:從他的腦殼裂縫裡滲出來的甚至也不是血,而是充滿了這種神秘氣味的玻璃色油:大家立即明白,一個男人即使死了,在他的骸骨化成灰之前,俏姑娘雷麥黛絲的氣味仍在折磨他,然而,誰也沒有把這件可怕的事跟另外兩個為俏姑娘雷麥黛絲喪命的男人聯繫起來。在又一個人犧牲之後,外國人和馬孔多的許多老居民才相信這麼個傳說:俏姑娘雷麥黛絲身上發出的不是愛情的氣息,而是死亡的氣息。幾個月以後的一樁事情證實了這種說法。有一天下午,俏姑娘雷麥黛絲和女友們一起去參觀新的香蕉園。馬孔多居民有一種時髦的消遣,就是在一行行香蕉樹之間的通道上遛噠,通道沒有盡頭,滿是潮氣,寧靜極了;這種寧靜的空氣是挺新奇的,彷彿是從什麼地方原封不動移來的,那裡的人似乎還沒享受過它,它還不會清楚地傳達聲音,有時在半米的距離內,也聽不清別人說些什麼,可是從種植園另一頭傳來的聲音卻絕對清楚。馬孔多的姑娘們利用這種奇怪的現象來做遊戲,嬉鬧呀,恐嚇呀,說笑呀,晚上談起這種旅遊,彷彿在談一場荒唐的夢。馬孔多香蕉林的寧靜是很有名氣的,烏蘇娜不忍心阻攔俏姑娘雷麥黛絲去玩玩,那天下午叫她戴上帽子、穿上體面的衣服,就讓她去了。姑娘們剛剛走進香蕉園,空氣中馬上充滿了致命的氣味,正在挖灌溉渠的一夥男人,覺得自己被某種神奇的魔力控制住了,遇到了什麼看不見的危險,其中許多人止不住想哭。俏姑娘和驚惶失措的女友們好不容易鑽進最近的一座房子,躲避一群向她們兇猛撲來的男人。過了一陣,姑娘們才由四個奧雷連諾救了出來,他們額上的灰十字使人感到一種神秘的恐怖,好像它們是等級符號,是刀槍不入的標誌。俏姑娘雷麥黛絲沒告訴任何人,有個工人利用混亂伸手抓住她的肚子,猶如鷹爪抓住懸崖的邊沿。瞬息間,彷彿有一道明亮的白光使她兩眼發花,她朝這人轉過身去,便看見了絕望的目光,這目光刺進她的心房,在那裡點燃了憐憫的炭火。傍晚,在土耳其人街上,這個工人吹噓自己的勇敢和運氣,可是幾分鐘之後。馬蹄就踩爛了他的胸膛;一群圍觀的外國人看見他在馬路中間垂死掙扎,躺在自己吐出的一攤血裡。 
  俏姑娘雷麥黛絲擁有置人死地的能力,這種猜測現在已由四個不可辯駁的事例證實了。雖然有些喜歡吹牛的人說,跟這樣迷人的娘兒們睡上一夜,不要命也是值得的,但是誰也沒有這麼幹。其實,要博得她的歡心,又不會受到她的致命傷害,只要有一種原始的、樸素的感情——愛情就夠了,然而這一點正是誰也沒有想到的。烏蘇娜不再關心自己的曾孫女兒了。以前,她還想挽救這個姑娘的時候,曾讓她對一些簡單的家務發生興趣。「男人需要的比你所想的多,」她神秘地說。「除了你所想的,還需要你沒完沒了地做飯啦,打掃啦,為雞毛蒜皮的事傷腦筋啦。」烏蘇娜心裡明白,她竭力教導這個姑娘如何獲得家庭幸福,是她在欺騙自己,因為她相信:世上沒有那麼一個男人,滿足自己的情慾之後,還能忍受俏姑娘雷麥黛絲叫人無法理解的疏懶。最後一個霍.阿卡蒂奧剛剛出世,烏蘇娜就拚命想使他成為一個教皇,也就不再關心曾孫女兒了。她讓姑娘聽天由命,相信無奇不有的世界總會出現奇跡,遲早能夠找到一個很有耐性的男人來承受這個負擔,在很長的時期裡,阿瑪蘭塔已經放棄了使悄姑娘雷麥黛絲適應家務的一切打算。在很久以前的那些晚上,在阿瑪蘭塔的房間裡,她養育的姑娘勉強同意轉動縫紉機把手的飼·候,她就終於認為俏姑娘雷麥黛絲只是一個笨蛋。「我們得用抽彩的辦法把你賣出去,」她擔心姑娘對男人主個無動於衷,就向她說。後來,俏姑娘雷麥黛絲去教堂時,烏蘇娜囑咐她蒙上面紗,阿瑪蘭塔以為這種神秘辦法倒是很誘人的,也許很快就會出現一個十分好奇的男人,耐心地在她心中尋找薄弱的地方。但是,在這姑娘輕率地拒絕一個在各方面都比任何王子都迷人的追求者之後,阿瑪蘭塔失去了最後的希望。而菲蘭達呢,她根本不想瞭解俏姑娘雷麥黛絲。她在血腥的狂歡節瞧見這個穿著女王衣服的姑娘時,本來以為這是一個非凡的人物。可是,當她發現雷麥黛絲用手吃飯,而且只能回答一兩句蠢話時,她就慨歎布恩蒂亞家的白癡存在太久啦。儘管奧雷連諾上校仍然相信,並且說了又說,俏姑娘雷麥黛絲實際上是他見過的人當中頭腦最清醒的人,她經常用她挖苫別人的驚人本領證明了這一點,但家裡的人還是讓她走自己的路。於是,俏姑娘雷麥黛絲開始在孤獨的沙漠裡徘徊,但沒感到任何痛苦,並且在沒有夢魘的酣睡中,在沒完沒了的休浴中,在不按時的膳食中,在長久的沉恩中,逐漸成長起來。直到三月裡的一天下午,菲蘭達打算取下花園中繩子上的床單,想把它們折起來,呼喚家中的女人來幫忙。她們剛剛動手,阿瑪蘭塔發現俏姑娘雷麥黛絲突然變得異常緊張和蒼白。 
  「你覺得不好嗎?」她問。 
  悄姑娘雷麥黛絲雙手抓住床單的另一頭,慘然地微笑了一下。 
  「完全相反,我從來沒有感到這麼好。」 
  俏姑娘雷麥黛絲話剛落音,菲蘭達突然發現一道閃光,她手裡的床單被一陣輕風捲走,在空中全幅展開。悄姑娘雷麥黛絲抓住床單的一頭,開始凌空升起的時候,阿瑪蘭塔感到裙子的花邊神秘地拂動。烏蘇娜幾乎已經失明,只有她一個人十分鎮定,能夠識別風的性質——她讓床單在閃光中隨風而去,瞧見俏姑娘雷麥黛絲向她揮手告別;姑娘周圍是跟她一起升空的、白得耀眼的、招展的床單,床單跟她一起離開了甲蟲飛紅、天竺牡丹盛開的環境,下午四點鐘就跟她飛過空中,永遠消失在上層空間,甚至飛得最高的鳥兒也迫不上她了。 
  外國人當然認為雷麥黛絲終於屈從了蜂王難免的命運,而她家裡的人卻想用升天的神話挽回她的面子。菲蘭達滿懷嫉妒,最終承認了這個奇跡,很長時間都在懇求上帝送回她的床單。馬孔多的大多數土著居民也相信這個奇跡,甚至點起蠟燭舉行安魂祈禱。大概,如果不是所有的奧雷連諾慘遭野蠻屠殺的恐怖事件代替了大家的驚訝,大家長久都不會去談其他的事情。在某種程度上,奧雷連諾上校預感到了兒子們的悲慘結局,雖然沒有明確這種感覺就是預兆。跟成群的外國人一起來到馬孔多的,還有奧雷連諾.塞拉多和奧雷連諾·阿卡亞,他倆希望留在馬孔多的時候,父親卻想勸阻他們。現在,天一黑走路就很危險,他不明白這兩個兒子將在鎮上幹些什麼。可是,奧雷連諾·森騰諾和奧雷連諾·特裡斯特在奧雷連諾第二的支持下,卻讓兩個兄弟在自己的工廠裡幹活。奧雷連諾上校是有理由反對這種決定的,雖說他的理由還很不清楚。布勞恩先生是坐著第一輛小汽車來到馬孔多的——這是一輛桔黃色的小汽車,裝有可以折起的頂篷,嘟嘟的喇叭聲嚇得鎮上的狗狺狺直叫;奧雷連諾上校看見這個外國佬的時候,就對鎮上的人在這個外國佬面前的卑躬樣兒感到憤怒,知道他們自從扔下妻子兒女、扛起武器走向戰爭以來,精神面貌已經發生了變化。在尼蘭德停戰協定以後,掌管馬孔多的是一個失去了獨立性的鎮民,是從愛好和平的、睏倦的保守黨人中間選出的一些無權的法官。「這是殘廢管理處,」奧雷連諾上校看見手持木棒的赤足警察,就說。「我們打了那麼多的仗,都是為了不把自己的房子刷成藍色嘛。」然而,香蕉公司出現以後,專橫傲慢的外國人代替了地方官吏,布勞恩先生讓他們住在「電氣化養雞場」裡,享受高等人士的特權,不會像鎮上其他的人那樣苦於酷熱和蚊子,也不會像別人那樣感到許多不便和困難。手執大砍刀的僱傭劊子手取代了以前的警察。奧雷連諾上校關在自己的作坊裡思考這些變化,在長年的孤獨中第一次痛切地堅信,沒把戰爭進行到底是他的錯誤。正巧有一天,大家早已忘卻的馬格尼菲柯.維斯巴爾的弟弟,帶著一個七歲的孫子到廣場上一個小攤跟前去喝檸檬水。小孩兒偶然把飲料灑到旁邊一個警士班長的制服上,這個野蠻人就用鋒利的大砍刀把小孩兒剁成了碎塊,並且一下子砍掉了試圖搭救孫子的祖父的腦袋。當幾個男人把老頭兒的屍體搬走的時候,全鎮的人都看見了無頭的屍體,看見了一個婦人手裡拎著的腦袋,看見了一個裝著孩子骸骨的、血淋淋的袋子。 
  這個景象結束了奧雷連諾上校的悔罪心情。年輕時,看見一個瘋狗咬傷的婦人被槍托打死,他曾惱怒已極;現在他也像那時一樣,望著街上一群麇集的觀眾,就用往常那種雷鳴般的聲音(因他無比地憎恨自己,他的聲音又洪亮了),向他們發洩再也不能遏制的滿腔怒火。 
  「等著吧,」他大聲叫嚷。「最近幾天我就把武器發給我的一群孩子,讓他們除掉這些壞透了的外國佬。」 
  隨後整整一個星期,在海邊不同的地方,奧雷連諾的十七個兒子都像兔子一樣遭到隱蔽的歹徒襲擊,歹徒專門瞄準灰十字的中心。晚上七時,奧雷連諾·特裡斯特從白己的母親家裡出來,黑暗中突然一聲槍響,子彈打穿了他的腦門。奧雷連諾.森騰諾是在工廠裡他經常睡覺的吊床上被發現的,他的雙眉之間插著一根碎冰錐,只有把手露在外面。奧雷連諾·塞拉多看完電影把女朋友送回了家,沿著燈火輝煌的上耳其人街回來的時候,藏在人群中的一個兇手用手槍向前看他射擊,使得他直接倒在一口滾沸的油鍋裡。五分鐘之後,有人敲了敲奧雷連諾.阿卡亞和他妻子的房門,呼叫了一聲:「快,他們正在屠殺你的兄弟們啦,」後來這個女人說,奧雷連諾·阿卡亞跳下床,開了門,門外的一支毛瑟槍擊碎了他的腦殼。在這死亡之夜裡,家中的人準備為四個死者祈禱的時候,菲蘭達像瘋子似的奔過市鎮去尋找自己的丈夫;佩特娜·柯特以為黑名單包括所有跟上校同名的人,已把奧雷連諾第二藏在衣櫥裡,直到第四天,從沿海各地拍來的電報知道,暗敵襲擊的只是畫了灰十字的弟兄。阿瑪蘭塔找出一個記錄了侄兒們情況的小本子,收到一封封電報之後,她就劃掉一個個名字,最後只剩了最大的一個奧雷連比的名字。家裡的人清楚地記得他,因為他的黑皮膚和綠眼睛是對照鮮明的,他叫奧需連諾·阿馬多,是個木匠,住在山麓的一個村子裡,奧雷連諾上校等候他的死汛空等了兩個星期,就派了一個人去警告奧雷連諾.阿馬多,以為他可能不知道自己面臨的危險。這個人回來報告說,奧雷連諾.阿馬多安全無恙。在大屠殺的夜晚,有兩個人到他那兒去,用手槍向他射擊,可是未能擊中灰十字。奧雷連諾.阿馬多跳過院牆,就在山裡消失了;由於跟出售木柴給他的印第安人一直友好往來,他知道那裡的每一條小烴,以後就再也沒有聽到他的消息了。 
  對奧雷連諾上校來說,這是黑暗的日子。共和國總統用電報向他表示慰問,答應進行徹底調查,並且讚揚死者。根據總統的指示,鎮長帶者四個花圈參加喪禮,想把它們放在棺材上,上校卻把它們擺在街上。安葬之後,他擬了一份措詞尖銳的電報給共和國總統,親自送到郵電局,可是電報員拒絕拍發。於是,奧宙連諾上校用極不友好的問句充實了電文。放在信封裡郵寄,就像妻子死後那樣,也像戰爭中他的好友們死亡時多次經歷過的那樣,他感到的不是悲哀,而是盲目的憤怒和軟弱無能,他甚至指責安東尼奧.伊薩貝爾是同謀犯,故意在他的兒子們臉上阿上擦洗不掉的十字,使得敵人能夠認出他們。老朽的神父已經有點兒頭腦昏饋,在講壇上布道時竟胡亂解釋《聖經》,嚇唬教區居民;有一天下午,他拿著一個通常在大齋第一天用來盛聖灰的大碗,來到布恩蒂亞家裡,想給全家的人抹上聖灰,表明聖灰是容易擦掉的。可是大家心中生怕倒霉,甚至菲蘭達也不讓他在她身上試驗;以後,在大齋的第一天,再也沒有一個布恩蒂亞家裡的人跪在聖壇欄杆跟前了。 
  在很長時間裡,奧雷連諾上校未能恢復失去的平靜。他懷著滿腔的怒火不再製作全魚,勉強進點飲食,在地上拖著斗篷,像夢遊人一樣在房子裡踱來踱去。到了第三個月末尾,他的頭髮完全白了,從前捲起的胡梢垂在沒有血色的嘴唇兩邊,可是兩隻眼睛再一次成了兩塊燃燒的炭火;在他出生時,這兩隻眼睛曾把在場的人嚇了一跳,而且兩眼一掃就能讓椅子移動。奧雷遷諾上校滿懷憤怒,妄圖在自己身上找到某種預感,那種預感曾使他年輕時沿著危險的小道走向光榮的荒漠。他迷失在這座陌生的房子裡,這裡的任何人和任何東西都已激不起他的一點兒感情。有一次他走進梅爾加德斯的房間,打算找出戰前的遺跡,但他只看見垃圾、穢物和各種破爛,這些都是荒蕪多年之後堆積起來的。那些早已無人閱讀的書,封面和羊皮紙已被潮氣毀壞,佈滿了綠霉,而房子裡往日最明淨的空氣,也充溢著難以忍受的腐爛氣味。另一天早晨,他發現烏蘇娜在栗樹底下——她正把頭伏在已故的丈夫膝上抽泣。在半個世紀的狂風暴雨中弄彎了腰的這個老頭兒,奧雷連諾是個家長久沒有看見過他的唯一的人。「向你父親問安吧,」烏蘇娜說。他在栗樹前面停了片刻,再一次看見,即使這塊主地也沒激起他的任何感情。 
  「他在說什麼呀!」奧雷連諾上校問道。 
  「他很難過,」烏蘇娜回答。「他以為你該死啦。」 
  「告訴他吧,」上校笑著說。「人不是該死的時候死的,而是能死的時候死的。」 
  亡父的預言激起了他心中最後剩下的一點兒傲氣,可是他把這種剎那間的傲氣錯誤地當成了突然進發的力量。他向母親追問,在聖約瑟夫石膏像裡發現的金幣究竟藏在哪兒。「這你永遠不會知道,」由於過去的痛苦教訓,她堅定地說。「有朝一日財主來了,他才能把它挖出來,誰也無法理解,一個經常無私的人,為什麼突然貪婪地渴望錢財,渴望的不是日常需要的少數錢,而是一大筆財產——只要提起這筆財產的數量,甚至奧雷連諾第二也驚得發呆。過去的黨內同僚,奧雷連訪問他們要錢,他們都避免跟他相見。下面這句話正是他這時說的:「現在,自由黨人和保守黨人之間的區別是:自由黨人舉行早禱,保守黨人舉行晚禱。」然而,他那麼堅持不懈地努力,那麼苦苦地懇求,那麼不顧自尊心,四處奔走,每處都得到一點兒幫助,在八個月中弄到的餞就超過了烏蘇娜所藏的數目。隨後,他去患病的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希望上校幫助他重新發動全面戰爭。 
  有一段時間,格林列爾多上校雖然癱倒在搖椅裡,卻真是唯一能夠拉動起義操縱桿的人。在尼蘭德停故協定之後,當奧雷連諾上校躲在小金魚中間的時候,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仍跟那些最終沒有背棄他的起義軍官保持著聯繫。他跟他們又經歷了一場戰爭,這場戰爭就是經常丟臉、祈求、申請,就是沒完沒了的回答:「明天來吧」,「已經快啦」,「我們正公認真研究你的問題」;這場注定失敗的戰爭是反對「敬啟者」的,反對「你的忠實僕人」的,他們一直答應發給老兵終身養老金,可是始終不給。前一場血腥的二十年戰爭給予老兵的損害,都比不上這一場永遠拖延的毀滅性戰爭。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本人逃脫過三次謀殺,五次負傷未死,在無數次戰鬥中安然無損,由丁忍受不了無窮等待的折磨,就接受了最終的失敗——衰老;他坐在自己的搖椅裡,望著地板上透進的陽光,思念著阿瑪蘭塔。他再也沒有見到自己的戰友們,只有一次在報上看見一張照片,幾個老兵站在一個不知名的共和國總統旁邊,無恥地仰著面孔;總統拿自己的像章贈給他們,讓他們戴在翻領上面,並且歸還他們一面沾滿塵土和鮮血的旗幟,讓他們能把它放在自己的棺材上。其他最體面的老兵,仍在社會慈善團體的照顧下等待養老金的消息;其中一些人餓得要死,另一些人繼續在惱怒中過著晚年生活,並且在光榮的糞堆裡慢慢地腐爛。因此,奧雷連諾上校前來找他,主張誓死點燃無情的戰火,推翻外國侵略者支持的腐敗透頂的可恥的政府時,格林列爾多簡直無法壓抑自己憐憫的感情。 
  「唉,奧雷連諾,」他歎了口氣。「我知道你老了,可我今天才明白,你比看上去老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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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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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最後幾年的混亂中,烏蘇娜還來不及抽出足夠的空閒時間來好好地教育霍·阿卡蒂奧,使他能夠當上一個教皇,而送他去神學院的時間就已到了,所以不得不慌倉倉地準備。霍·阿卡蒂奧的妹妹梅梅是由嚴峻的菲蘭達和沮喪的阿瑪蘭塔共同照顧的,幾乎同時達到了可以進入修道院學校的年齡;她們想在那兒把她培養成為一個出色的鋼琴手。烏蘇娜疑慮重重地覺得,把萎靡不振的人培養成為教皇,她的方法是不夠有效的,但她並不歸咎於自己的老邁,也不怪遮住視線的一片雲曦,——透過這片雲曦,她只能吃力地辨別周圍各種東西的輪廓,——而一切都要怪她自己還不確切瞭解的某種現象,她只模糊地覺得那種現象就是世態的惡化。「現在的年月跟從前完全不同啦,」她感到自己把握不住每天的現實,抱怨地說。從前,她想,孩子長得挺慢嘛。只消回憶一下就夠了:在她的大兒子霍·阿卡蒂奧跟吉卜賽人逃走之前,過了鄉長的時間啊,而在他全身畫得像一條蛇,說著星相家怪裡怪氣的話,回到家裡的時候,發生了多少事情啊,而且在阿瑪蘭塔和阿卡蒂奧忘掉印第安語、學會西班牙語之前,家中什麼事沒有發生呀!再想想吧,可憐的霍·阿·布恩蒂亞在菜樹下面呆了多少個日日夜夜,家裡的人為他哀悼了多久,然後奄奄一總的奧雷連諾上校才給抬回家來,當時他還不滿五十歲,並且經歷了那麼長久的戰爭和那麼多的苦難。從前,她成天忙於自己的糖果,還能照顧子孫,憑他們的眼白就知道該把蓖麻油滴在他們眼裡。現在她完全空閒下來,從早到晚僅僅照顧霍·阿卡蒂奧一個人的時候,由於時世不佳,她幾乎無法把任何一件事兒幹完了。實際上,烏蘇娜即使年事已高,但是仍不服老:她什麼事都要操心,任何事都要管,而且總是詢問外來的人,他們曾否在戰爭時期把聖約瑟夫的石膏像留在這兒,等雨季過了就來取走。誰也不能確鑿地說,烏蘇娜是什麼時候喪失視覺的。即使在她生前的最後幾年,她已經不能起床時,大家還以為她只是老朽了,誰也沒有發現她完全瞎了。烏蘇娜自己是在霍·阿卡蒂奧出生之前不久感到自己快要失明的。起初,她以為這是暫時的虛弱,悄悄地喝點兒骨髓湯,在眼裡滴點兒蜂蜜;可她很快就相信自己正在絕望地陷入黑暗。烏蘇娜對電燈始終沒有明確的概念,因為馬孔多開始安裝電燈時,她只能把它當成一種朦朧的亮光。她沒有向任何人說她快要瞎了,因為這麼一說就是公開承認自己無用了。烏蘇娜背著大家,開始堅持不懈地研究各種東西之間的距離和人的聲音,想在白內障的陰影完全擋住她的視線時,仍能憑記憶知道各種東西的位置。隨後,她又意外地得到了氣味的幫助;在黑暗中,氣味比輪廓和顏色更容易辨別,終於使別人沒有發現她是瞎子。儘管周圍一片漆黑,烏蘇娜還能穿針引線,繚扣門,及時發現牛奶就要煮沸。她把每件東西的位置記得那麼清楚,有時甚至忘了自己眼瞎了。有一次,菲蘭達向整座房子大叫大嚷,說她的訂婚戒指不見了,烏蘇娜卻在小孩兒臥室裡的隔板上找到了它。道理是很簡單的:當其他的人在房子裡漫不經心地來來去去時,烏蘇娜就憑自己剩下的四種感官注意別人的活動,使得誰也不會突然撞著她;很快她就發現,而家裡的每個人卻沒覺察到。他們每天走的都是同樣的路,重複同樣的動作,同樣的時匆幾乎說同樣的話。只有偏離常規的時候,他們才會失掉什麼東西。所以,聽到菲蘭達哭哭叫叫.烏蘇娜就想起,菲蘭達這一天所做的唯一不同的事兒,是把孩子床上的褥墊拿出去曬,因為昨夜在孩子床上發現了臭蟲。因為收拾房間時孩子們在場,烏蘇娜就以為菲蘭達准把戒指放在孩子們唯一夠不著的地方--隔板上。恰恰相反,菲蘭達卻在平常來來去去的地方尋找戒指,不知道正是日常的習慣使她難以找到失去的東西。 
  撫養和教育霍·阿卡蒂奧的事,也幫助烏蘇娜知道了家中發生的甚至最小的變化。譬如,只要聽見阿瑪蘭塔在給臥室裡的聖像穿衣服,她就馬上假裝教孩子識別顏色。 
  「呢,」她向孩子說,「現在告訴我吧:天使拉斐爾的衣服是啥顏色呀?」 
  這樣,孩子就告訴了鳥蘇娜她的眼睛看不見的情況。所以,在孩子進神學院之前很久,烏蘇娜已經能夠用千摸著辨別聖像農著的不同顏色。有時也發生過預料不到的事。有一次,阿瑪蘭塔在秋海棠長廊上繡花時,烏蘇娜撞上了她。 
  「我的天,」阿瑪蘭塔生氣他說,「瞧你走到哪兒來啦。」 
  「這要怪你自己,」烏蘇娜回答,「你沒坐在你應當坐的地方。」 
  烏蘇娜完全相信自己是對的。那一天,她開始知道一種誰也不注意的現象:隨著一年四季的交替,太陽也悄悄地逐漸改變在天上的位置,坐在長廊上的人也不知不覺地逐漸移動和改變自己的位置。從那時起,烏蘇娜只要想起當天是幾號,就能準確地斷定阿瑪蘭塔是坐在哪兒的。雖然烏蘇娜的手一天一天地越來越顏抖了兩條腿彷彿灌滿了鉛,可她那矮個的身軀從來不像現在這樣接連出現在那麼多的地方。烏蘇娜幾乎像從前肩負全家重擔時那麼勤勞。然而現在,在黯然無光的暮年的孤獨中,她卻能異常敏銳地洞悉家中哪怕最小的事情,第一次清楚地知道了一些真情實況,而這些真情實況是她以前一直忙碌時無法知道的。她準備讓霍·阿卡蒂奧去進神學院時,已經細緻地考察了馬孔多建立以來布恩蒂亞家的整個生活,完全改變了自己關於子孫後代的看法。她相信,奧雷連諾上校失去了對家庭的愛,並不像她從前所想的是戰爭使他變得冷酷了,而是他從來沒有愛過任何人:沒有愛過他的妻子雷麥黛絲,沒有愛過他一生中碰到的無數一夜情人,尤其沒有愛過他的一群兒子。她覺得,他發動了那麼多的戰爭,並不像大家認為的是出於理想;他放棄十拿九穩的勝利,也不像大家所想的是由於困乏;他取得勝利和遭到失敗都是同一個原岡:名副其實的、罪惡的虛榮心。她最後認為,她的兒子(為了他,她連性命都不顧)是生來不愛別人的。有一天夜皮晚,當他還在她肚子裡的時候,她就聽見他啼哭,啼哭聲是那麼悲哀和清晰,睡在旁邊的霍·阿·布恩蒂亞醒了過來,甚至高興地認為這孩子將是一個天生的口技演員。另一些人預言,他將成為一個先知。烏蘇娜本人卻嚇得發抖,因為她突然相信,這種腹中的啼哭預示孩干將會長著一條可怕的豬尾巴,於是祈求上帝讓孩子死在她的肚子裡。但她恍然明白,而且說了又說,孩子在母親肚子裡又哭又叫,並不表示他有口技和預見才能,只能確鑿地表明他不愛別人。這樣貶低兒子的形象卻使她突然產生了對他的憐憫。然而,阿瑪蘭塔卻跟他相反,她的鐵石心腸曾使烏蘇娜害怕,她隱秘的痛苦曾叫烏蘇娜難過,現在烏蘇娜倒覺得她是一個最溫柔的女人了,而且懷著同情心敏銳地感到,阿瑪蘭塔讓皮埃特羅·克列斯比遭到毫無道理的折磨,決不像大家認為的是由於她那報復的渴望,而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遭到慢性的摧折,也決不像大家認為的是由於她那極度的悲恨。實際上,二者都是無限的愛情和不可克制的膽怯之間生死搏鬥的結果,在阿瑪蘭塔痛苦的心中糾纏不休的荒謬的恐怖感,終於在這種鬥爭中佔了上風。烏蘇娜越來越頻繁地提到雷貝卡的名字時,她總懷著往日的憐愛想起雷貝十的形象;由於過遲的悔悟和突然的欽佩,這種憐愛就更強烈了;她明白,雷貝卡雖不是她的奶養大的,而是靠泥上和牆上的石灰長大的;這姑娘血管裡流著的不是布思蒂亞的血,而是陌生人的血,陌生人的骸骨甚至還在墳墓裡發出卡嚓卡嚓的響聲,可是只有雷貝卡——性情急躁的雷貝卡,熱情奔放的雷貝卡,是唯一具有豪邁勇氣的,而這種勇氣正是烏蘇娜希望她的子孫後代具備的品質。 
  「雷貝卡啊,」她摸著牆壁,喃喃說道,「我們對你多不公道呀!」 
  大家認為,烏蘇娜不過是在胡言亂語,特別是她像天使加百利那樣伸出右手打算走走的時候。但是菲蘭達看出,這種胡言裡面有時也有理性的光輝,因為烏蘇娜能夠毫不口吃地回答,過去一年家中花了多少錢。阿瑪蘭塔也有同樣的想法。有一次,在廚房裡,她的母親正在鍋裡攪湯,不知道人家在聽她說話,竟突然說老玉米的手磨至今還在皮拉·苔列娜家中,這個手磨是向第一批吉卜賽人買來的,在霍·阿卡蒂奧六十五次環遊世界之前就不見了。皮拉·苔歹娜幾乎也有一百歲了,可是依然隱壯、靈活,儘管孩子們害怕她那不可思議的肥胖,就像從前鴿子害怕她那響亮的笑聲;她對烏蘇娜的話並不感到奇怪,因為她已相信,老年人清醒的頭腦常常比紙牌更加敏銳。然而,烏蘇娜發現自己沒有足夠的時間教導霍·阿卡蒂奧確立他的志向時,就陷入了沮喪的狀態。那些靠直覺弄得更清楚的東西,她想用眼睛去看,就失誤了。有一天早晨,她把一瓶墨水倒在孩子頭上,還以為它是花露水哩。她總想干預一切事情,碰了一個個釘子之後,就感到越來越苦惱,妄圖擺脫周圍蛛網一般的黑暗。接著她又想到,她的失誤並不是衰老和黑暗第一次戰勝她的證明,而是時世不佳的結果。她想,跟土耳其人量布的花招不一樣,從前上帝還不騙人的時候,一切都是不同的。現在呢,不僅孩子們長得很快,甚至人的感覺也不像以前那樣了。俏姑娘雷麥黛絲的靈魂和軀體剛剛升到空中,沒有心肝的菲蘭達馬上嘮嘮叨叨,因為她的床單飛走了。十六個奧雷連諾在墳墓裡屍骨未寒,奧雷連諾第二又把一幫酒鬼帶到家中,彈琴作樂,狂飲濫喝,好像死去的不是基督徒,而是一群狗;她傷了那麼多腦筋、耗去了那麼多糖動物的這座瘋人院似乎注定要成為罪惡的淵藪了。烏蘇娜給霍·阿卡蒂奧裝箱子的時候,一面回憶痛苦的往事,一面問了問自己,躺進墳墓,讓人在她身上撒上泥土是不是更好一些呢;而且她又無所畏懼地請問上帝,他是不是真以為人是鐵鑄的,能夠經受那麼多的苦難;但她越問越糊塗,難以遏制地希望象外國人那樣蹦跳起來,最終來一次片刻的暴動,這種片刻的暴動是她嚮往了多次,推遲了多次的;她不願屈從地生活,熱望唾棄一切,從心中倒出一大堆罵人的話,而這些話她己低三下四地壓抑整整一個世紀了。 
  「混蛋!」烏蘇娜罵了一聲。 
  正在動手衣服裝進箱子的阿瑪蘭塔,以為蠍子螫了母親。 
  「它在哪兒?」阿瑪蘭塔驚駭地問。 
  「什麼?」 
  「蠍子,」阿瑪蘭塔解釋。 
  烏蘇娜拿指頭做了戳胸口。 
  「在這兒,」她回答。 
  星期四,下午兩點,霍。阿卡蒂奧去神學院了。烏蘇娜經常記得他離開時的樣子:板著面孔,無精打采,像她教他的那樣沒流一滴眼淚;由於穿了一件綠色燈芯絨衣服,扣著銅扣,領口繫著漿硬的花結,他熱得氣都喘不上來。霍·阿卡蒂奧離開之後,飯廳裡留下了濃烈的花露水味兒;為了在房子裡容易找到這個孩子,烏蘇娜是把花露水灑在孩子頭上的。在送別午餐上,一家人在愉快的談吐後面隱藏若激動,用誇大的熱忱回答安東尼奧.伊薩貝爾神父的笑謔。可是,大家把絲絨蒙面、銀色包角的箱子抬出的時候,彷彿從房子裡抬出一口棺材。奧雷連諾上校拒絕參加送別午餐。 
  「咱們就缺一個教皇!」他嘟噥著說。 
  三個月之後,奧雷連諾第二和菲蘭達把梅梅領到修道院學校去,帶回一架舊式小鋼琴,代替了自動鋼琴。正是這時候,阿瑪蘭塔開始給自己縫製殮衣。「香蕉熱」已經平靜下去了,馬孔多的土著居民發現,他們被外國人排擠到了次要地位,好不容易維持了以前的微薄收入,但他們感到高興的是,彷彿船舶失事時終於僥倖得救了。布恩蒂亞家繼續邀請成群的客人吃飯,昔日的家庭生活直到幾年以後香蕉公司離開時才恢復過來。然而傳統的好客精神發生了根本的文化,因為現在權力轉到了菲蘭達千里。烏蘇娜被擠到了黑暗的境地。阿瑪蘭塔專心地縫製自己的殮衣。過去的「女王」有了選擇客人的白由,能讓他們遵守她的父母教導她的嚴規舊禮。那些外國人大肆揮霍輕易賺來的錢,把這個市鎮摘行烏煙瘴氣,但由於菲蘭達處事嚴厲,布恩蒂亞家卻成了舊習俗的堡壘。菲蘭達認為,只有跟香蕉公司沒有瓜葛的人才是正派的人。她丈夫的哥哥霍·阿卡蒂奧第二甚至也受到區別對待,因為在「香蕉熱」最初幾天的混亂中,他又賣掉了自己出色的鬥雞,當上了香蕉園的監工。 
  「只要他身上還有這幫外國佬的傳染病,他就休想再到這兒來,」菲蘭達說。 
  家中的生活變得那麼嚴峻,奧雷連諾第二就覺得在佩特娜.柯特家裡更舒服了。首先,他借口減輕妻子的負擔,把酒宴移到了情婦家裡。然後,借口牲畜正在喪失繁殖力,他又把畜欄和馬廄遷到她那兒去了。最後,借口情婦家裡不那麼熱,他甚至把經營買賣的小賬房搬到了那兒。菲蘭達發現自己變成了守活寡的婦人,時間已經遲了。奧雷連諾第二幾乎不在家裡吃飯,只是假裝回家過夜,但這是騙不了人的。有一天早晨他不小心,有人發現他在佩特娜·柯特床上,然而出乎意外,他不僅沒有聽到妻子的一小點責備,甚至沒有聽到她最輕微的怨聲,但是就在那一天,菲蘭達把他的兩口衣箱送到他的情婦家裡。她是叫人大白天經過街道中間送去的,讓全鎮的人都能看見,以為不走正道的丈夫忍受不了恥辱,會彎著脖子回到窩裡,可是這個勇敢的姿態只是再一次證明,菲蘭達不熟悉丈夫的性格和馬孔多的風習,這裡的習俗和她父母的舊習毫無共同之處,——每一個看見箱子的人都說,這是故事的自然結局,故事的內情是人人皆知的。奧雷連諾第二卻舉辦了三天的酒宴,慶賀他得到的自由,除了夫婦之間的不幸,菲蘭達穿著碩長的黑衣服,戴著過時的頸飾,露出不合時宜的傲氣,好像過早地衰老了;而穿著鮮艷的天然絲衣服的情婦,恕到被踐踏的權利獲得恢復,兩眼閃著愉快的光彩,煥發了青春。奧雷連諾第二重新投入她的懷抱,像從前跟她睡在一起那麼熱情,因為當時她把他當成了他的孿生兄弟;跟兩兄弟睡覺,她以為上帝給了她空前的幸福——一個男人能像兩個男人那麼愛她。復甦的情慾是遏制不住的:不止一次,他倆已經坐在桌邊,彼此盯著對方的眼睛,一句話沒說,遮上餐具,就到臥室裡去——兩人只顧發洩情慾,餓得要死。奧雷連諾第二偷襲法國藝妓時看見過一些東西,在這些東西的鼓舞下,他給佩特娜.柯特買了一張有帳幔的床,像大主教的臥榻一樣,在窗上掛起了絲絨簾子,在臥室的牆上和天花板上都安了挺大的鏡子。同時,他比以前更加胡鬧和揮霍了。每天早上十一點鐘,列車都給他運來成箱的香擯酒和白蘭地。奧雷連諾第二從車站上回來時,他都像在即興舞蹈中那樣,把路上偶然邂逅的人拖走,——本地人或外來人,熟人或生人,毫無區別。甚至只會說外國話的滑頭的布勞恩先生,也被奧雷連諾的手勢招引來了,好幾次在佩特娜.柯特家裡喝得酪叮大醉,有一回他甚至讓隨身的兇猛的德國牧羊犬跳舞,他自己勉強哼著得克薩斯歌曲,而由手風琴伴奏。 
  「繁殖吧,母牛啊,」奧雷連諾第二在歡宴的高潮中叫嚷。「繁殖吧——生命短促呀。」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愉快,人家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喜歡他,他的牲畜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控制不住地繁殖。為了沒完沒了的酒宴,宰了那麼多的牛。豬、雞,院子裡的泥土被血弄得烏七八糟、粘搭搭的,骨頭和內臟不斷扔在這兒,吃剩的食物不斷倒在這兒,幾乎每小時都要把這些東西嗶嗶喇喇地燒掉,免得兀鷹來啄客人的眼睛。奧雷連諾第二發胖了,面孔泛起了紫紅色,活像烏龜的嘴臉,可一切都怪他那出奇的胃口,甚至周遊世界回來的霍.阿卡蒂奧也無法跟他相比。奧雷連諾第二難以思議的暴食,他那空前未聞的揮霍,他那無比的好客精神,這種名聲傳出了沼澤地帶,引起了著名暴食者們的注意。許多驚人的暴食都從沿海各地來到了馬孔多,參加佩特娜.柯特家中舉行的荒謬為饕餮比賽。奧雷連諾第二是經常取得勝利的,直到一個不幸的星期六卡米娜·薩加斯篤姆來到為止;這個女人體型上很像圖騰塑像,是蜚聲全國的「母象」。比賽延續到星期二早晨。第一個晝夜,吃掉了一隻小牛,外加配萊:木薯、山藥和油炸番蕉,而且喝完了一箱半香擯酒,奧雷連諾第二完全相信自己的勝利。他認為,他的精神和活力都超過沉著的對手;她進食的方式當然是比較內行的,可是正因為這樣,就不大使擠滿屋子的大部分觀眾感到興趣。當奧雷連諾第二渴望勝利、大口咬肉的時候,「母象」卻用外科醫生的技術把肉切成塊,不慌不忙地吃著,甚至感到一定的愉快。她長得粗壯肥胖,可是女性的溫柔勝過了她的茁壯:她有一副漂亮的面孔和一雙保養很好的雅致的手兒,還有那麼不可抗拒的魅力,以致奧雷連諾第二看見她走進屋子的時候,甚至說他寧願跟她在床上比賽,而不在桌邊比賽,接著,他看見「母象」吃掉了一整條豬腿,一點沒有違背進食的禮貌和規矩,他就十分認真他說,這個雅致、進人、貪饞的女人在某種意義上倒是個理想的女人。他並沒有看錯,以往傳說「母象」是個貪婪的兀鷹,這是沒有根據的。她既不是傳說的「絞肉機」,也不是希臘雜技團中滿臉絡腮子的女人,而是音樂學校校長。當她已經是個可敬的母親時,為了找到一種能使孩子吃得更多的辦法,她也學會了巧妙地狼吞虎嚥,但不是靠人為地刺激胃口,而是靠心靈的絕對寧靜。她那實踐檢驗過的理論原則是:一個人只要心地平靜,就能不停地吃到疲乏的時候。就這樣,由於心理的原因和競技的興趣,她離開了自己的學校和家庭,想跟全國聞名的放肆的暴食者決一雌雄。「母象」剛一看見奧雷連諾第二,立即明白他要輸的不是肚子,而是性格。的確,到第一夜終了的時候,她還保持著自己的戰鬥力,而奧雷連諾第二卻因說說笑笑消耗了自己的力量。他倆睡了四個小時。然後,每人喝了五十杯橙子汁、八升咖啡和三十隻生雞蛋。第二天早上,在許多小時的不眠之後,吃掉了兩頭豬、一串香蕉和四箱香檳酒。「母象」開始懷疑奧雷連諾第二不知不覺地採用了她自己的辦法,但完全是不顧後果地瞎吃。因此,他比她預料的更危險。佩特娜·柯特把兩隻烤火雞拿上桌子的時候,奧雷連諾第二已經快要昏厥了。 
  「如果不行,你就別吃啦,」「母象」向他說。「就算不分勝負吧。」 
  她是真心誠意說的,因為她自己也無法再吃一塊肉了;她知道對手每吃一口都會加快他的死亡。可是奧雷連諾第二把她的話當成新的挑戰,便噎地吃完了整只火雞,超過了自己不可思議的容量,失去了知覺。他伏倒在一盤啃光的骨頭上,像瘋狗似地嘴裡流出泡沫,發出臨死的稀噓聲。在他突然陷入的黑暗中,他覺得有人從塔頂把他摔進無底的深淵;在最後的剎那間,他明白自己這樣掉到底就非死不可了。 
  「把我抬到菲蘭達那兒去吧,」他還來得及說出這麼一句。 
  抬他回家的朋友們以為,他履行了給他妻子的諾言:不讓自己死在情婦床上。佩特娜·柯特把他希望穿著躺進棺材的漆皮鞋擦乾淨,已在找人給他送去,就有人來告訴她說奧雷連諾第二脫離了危險。的確,不到一個星期他就康復了;兩個星期以後,他又以空前盛大的酒宴慶祝自己的復活。他繼續住在佩特娜.柯特家裡,可是現在每天都去看望菲蘭達,有時還留下來跟全家一塊兒吃飯,彷彿命運變換了一切的位置,把他變成了情婦的丈夫、妻子的情人。 
  菲蘭達終於能夠稍微喘口氣了。在難以忍受的孤獨的日子裡,被棄的妻子唯一能夠解悶的,就是午休時彈琴和閱讀孩子的信。她自己每日兩次給霍·阿卡蒂奧和梅梅捎去詳細的信函,可是沒有一行是真話。菲蘭達向孩子們隱瞞了自己的不幸,隱瞞了這座房子的悲哀;這座房子,儘管長廊上的秋海棠充滿了陽光,儘管下午兩點鐘十分悶熱,儘管街頭的歡樂聲陣陣傳來,一天一天地變得越來越像她父母陰暗的宅子了。菲蘭達在三個活的幽靈和一個死人——霍·阿·布恩蒂亞的幽靈——當中孤零零地徘徊;這個死人經常呆在客廳中晦暗的角落裡,緊張地注意傾聽她彈琴。昔日的奧雷連諾上校只剩了一個影子。自從那一天他最後一次走出屋子,打算勸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重新發動毫無希望的戰爭,他就不曾離開自己的作坊,除非到栗樹下去解手。除了每三個星期來一次的理髮師,他不接待任何人。烏蘇娜每天給他送一次飲食;她送什麼,他就吃什麼。他雖然像從前那樣辛勤地製作金魚,但已經不拿去賣了,因他發現人家購買金魚,不是拿它作裝飾品,而是當作歷史遺物。有一次,他把自己結婚以來臥室裡裝飾的雷麥黛絲的那些玩偶拿到院子裡付之一炬,警覺的烏蘇娜發現兒子正在幹些什麼,可是無法阻止他。 
  「你真是鐵石心腸啊,」她說。 
  「這跟心腸沒有關係,」他回答,「房間裡滿是蟲子嘛。」 
  阿瑪蘭塔仍在縫製自己的殮衣。菲蘭達無法明白,為什麼阿瑪蘭塔不時寫信給梅梅,甚至給她捎去東西,但卻不願聽聽霍·阿卡蒂奧的消息,菲蘭達通過烏蘇娜向她問到這一點的時候,阿瑪蘭塔就回答說:「他們都會莫名其妙死掉的。」菲蘭達就把阿瑪蘭塔的回答當作一個謎記在心裡,這個謎是她永遠無法猜破的。高挑、筆挺、傲慢的阿瑪蘭塔,經常穿著泡沫一樣雪白輕柔的裙子,儘管年歲已高、往事沉痛,仍有一副優越的樣兒,她的額上似乎也有自己的灰十字——處女的標記。她真有這樣的標記,不過是在手上——在黑色繃帶下面;阿瑪蘭塔即便夜間也不取掉這個繃帶,有時親自拿它洗呀熨呀。阿瑪蘭塔是在縫製殮衣中生活的。可以看出,她白天縫,晚上拆,但這不是為了擺脫孤獨,恰恰相反,而是為了保持孤獨。 
  在跟丈夫分離的日子裡,菲蘭達最苦惱的是:梅梅回來度假的時候,在家裡看不見奧雷連諾第二。他的昏厥結束了她的這種擔憂。到梅梅回來時,她的父母已達成了協議,姑娘不僅相信奧雷連諾第二彷彿仍然是個忠順的丈夫,甚至不會發現家裡的悲哀。每一年,奧雷連諾第二都要連續兩月扮演一個模範丈夫,把朋友們聚集起來,拿冰淇淋和甜餅款待他們;愉快活潑的姑娘梅梅彈琴助興。當時已經看出,她很少繼承母親的性格。梅梅更像是第二個阿瑪蘭塔——十二歲至十四歲時的阿瑪蘭塔,當時阿瑪蘭塔還不知道悲哀,她那輕盈的舞步曾給家中帶來生氣,直到她對皮埃特羅·克列斯比的戀情使她的心永遠離開了正軌。但是,梅梅跟阿瑪蘭塔不同,跟布恩蒂亞家所有其他的人都不同,她還沒有表現出這家人命定的孤獨感,她似乎完全滿意周圍的世界,即使下午兩點她把自己關在客廳裡堅毅地練習彈琴的時候。十分顯然,她喜歡這個家,她整年都在幻想年輕小伙子見到她時的熱烈場面,她也像父親那樣喜歡娛樂和漫無節制地接待客人。這種不幸的遺傳性是在第三個暑假中初次表現出來的,當時梅梅自作主張,也沒預先通知,就把四個修女和六十八個女同學帶到家裡,讓她們在這兒玩一個星期。 
  「多倒霉!」菲蘭達悲歎地說,「這孩子像她父親一樣冒失!」 
  這就不得不向鄰居借用木床和吊鋪,讓大家分成九班輪流吃飯,規定沐浴的時間,而且借來了四十隻凳子,免得穿著藍制服和男靴的姑娘們整天在房子裡蕩來蕩去。應付她們實在困難:鬧喳喳的一群剛剛吃完早飯又要給另一批人開午飯,然後是晚飯;整整一個星期,女學生們只到種植園去遊玩過一次。黑夜來臨,為了把姑娘們趕上床鋪,修女們累得精疲力盡,可是不管她們怎麼賣力,總有一群不知疲倦的少女留在院子裡,調門不准地高唱校歌。有一次,姑娘們差點兒絆倒了烏蘇娜,因為她總喜歡到她最能妨礙別人的地方去幫忙。另一次,由於奧雷連諾上校當著姑娘們的面在栗樹下小便,修女們竟嚷叫起來。阿瑪蘭塔呢,差點兒引起了驚慌:她正把鹽放在湯裡時,一個修女走進廚房,立即問她撒到鍋裡的白色粉未是什麼。 
  「砒霜。」 
  到達的第一夜,姑娘們累得要命,想在睡覺之前上一次廁所,——大約夜裡一點,其中最後幾個才輪流進去。於是菲蘭達買了七十二個便盆,但這只把夜間的問題變成了早上的問題,因為姑娘們天一亮就在廁所前面排了長長的隊伍,手裡都拿著便盆,等候輪到自己去洗便盆。儘管其中幾個姑娘感冒了,其他一些姑娘的皮膚被蚊子咬得起了皰,可是大多數人在困難面前表現了堅忍精神,甚至最熱的時刻也在花園裡蹦蹦跳跳。到客人們最終離開的時候,花叢被踩壞了,傢俱給毀了,牆上佈滿了畫兒和字兒,可是菲蘭達看見她們走了就高興,原諒她們造成的損害。她把床和凳子送還了鄰居,而將七十二隻便盆堆在梅爾加德斯的房間裡。 
  這個鎖著的房間——昔日全家精神生活的中心,現在成了聞名的「便盆間」了。照奧雷連諾上校看來,這個稱呼是最合適的,儘管梅爾加德斯的臥室沒有塵土,也沒遭到破壞,全家的人仍然對它感到驚訝,可是上校卻覺得它不過是一堆垃圾。無論如何,他似乎根本不管誰是對的:如果說他知道了這個房間的命運,那是因為菲蘭達為了收藏便盆整天在他旁邊跑來跑去,妨礙他工作。 
  這時,霍·阿卡蒂奧第二重新出現在家裡。他跟誰也不打招呼,就走到長廊盡頭,鑽到作坊裡去跟上校談話。烏蘇娜已經看不見他,可是分辨得出他那監工的靴子發出的啪噠聲,他跟家庭、甚至跟孿生兄弟之間不可逾越的距離使她感到詫異;兒童時代他曾跟孿生兄弟玩弄換裝把戲,現在兩人都沒有一點共同之處了。霍·阿卡蒂奧第二又高又瘦,舉止傲慢,黝黑的臉龐上有一種晦暗的光彩,神態猶如薩拉秦人(註:薩拉秦人,古代阿拉伯遊牧民族)那麼陰鬱。他更像自己的母親聖索菲婭·德拉佩德,而不像布恩蒂亞家的人,烏蘇娜有時談起家庭,甚至忘了提到他的名字,雖然她也責備自己。她發現霍.阿卡蒂奧第二重新回到家裡,上校在作坊裡幹活時接見他,她就反覆憶起了往事,確信霍·阿卡蒂奧第二童年時代跟孿生兄弟換了位置,正是他而不是孿生兄弟應當叫做奧雷連諾。誰也不知道他的詳情。有一段時間大家知道,他沒有固定的住所,在皮拉·苔列娜家中飼養鬥雞,有時就在她那兒睡覺,然而其他的夜晚幾乎都是在法國藝妓的臥室裡度過的。他隨波逐流,沒有什麼眷戀,也沒有什麼志氣——彷彿是烏蘇娜行星系中的一顆流星。 
  實際上,霍.阿卡蒂奧第二已經不是自己家庭裡的人,也不可能成為其他任何一個家庭的成員,這是很久以前的一個早上開始的,當時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帶他到兵營去——並不是為了讓他看看行刑,而是為了讓他一輩子記住處決犯悲哀的、有點兒滑稽的微笑。這不僅是他最早的回憶,也是他童年時代唯一的回憶。他還記得的就是一個老頭兒的形象,那老頭兒穿著舊式坎肩,戴著帽簷活像烏鴉翅膀的帽子,曾在亮晃晃的窗子跟前給他講述各種奇異的事兒。可是,霍·阿卡蒂奧第二記不得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了。這件往事是朦朧的,在他心中沒有留下痛苦之感,也沒給他什麼教益,前一件往事卻不相同,實際上確定了他一生的方向,而且他越老,那件往事就越清楚,彷彿時間過得越久,那件往事離他就越近。烏蘇娜打算通過霍.阿卡蒂奧第二,使奧雷連諾上校從禁錮中脫身出來。「勸他去看看電影吧,」她向霍·阿卡蒂奧第二說,「即使他不喜歡電影,哪怕呼吸一點兒新鮮空氣也好嘛。」但她很快發現,霍.阿卡蒂奧第二象奧雷連諾上校一樣,對她的懇求無動於衷,兩人都有同樣的「甲胃」,任何感情都是透不過它的。儘管烏蘇娜不知道,而且也不知道,他倆關在作坊里長時間談些什麼,但她明白全家只有這兩個人是由內在的密切關係連在一起的。 
  其實,霍·阿卡蒂奧第二即使願意滿足烏蘇娜的要求,也是辦不到的。姑娘們的侵犯已使上校忍無可忍,雖然雷麥黛絲誘人的玩偶已經燒燬了,可他借口臥室裡蟲子太多,就在作坊內掛起了吊床,現在只是為了到院子裡去解手才走出房子。烏蘇娜甚至無法跟他隨便聊聊。她到兒子那裡去時已經預先知道:他連食碟都不看看,就把它推到桌子另一頭去,繼續做他的金魚,湯上起了一層膜,肉變冷了,他根本就不理會。在他已到老年的時候,自從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拒絕幫助他重新發動戰爭,他就越來越冷酷了。他把自己關在作坊裡,家裡的人終於認為他似乎已經死了。誰也沒有看到他表現人類的感情,直到十月十一號那天他到門外去觀看從旁經過的雜技團的時候。對奧雷連諾上校來說,這一天像他最後幾年中其它的日子一樣。早晨五點,癩蛤蟆和蟋蟀在院子裡掀起的鬧聲就把他驚醒了。星期六開始的霏霏細雨仍在下個不停,即使上校沒有聽見花園中樹葉之間籟籟的雨聲,他骨頭髮冷也感覺得到正在下雨,奧雷連諾上校象平常那樣披著毛料斗篷,穿著粗布長襯褲,這種長襯褲是他為了舒適才穿上的,由於式樣太舊,他管它叫「哥特式襯褲」。他穿的褲於是緊繃繃的,沒有扣上鈕扣,襯衣領子也不像平常那樣扣上金色扣子,因為他準備洗澡。然後,他把斗篷像風帽似的遮在頭上,用手指理了理下垂的鬍子,就到院子裡去小便。離太陽出來還早,霍.阿.布恩蒂亞還在棕櫚棚下面睡覺,棕櫚葉已給雨水淋得腐爛了。上校像往常一樣沒有看見父親,一股熱屎淋在幽靈的鞋子上,幽靈驚醒過來,向他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他也沒有聽見,他決定稍遲一些再洗澡——不是由於寒冷和潮濕,而是因為十月間沉悶的迷霧。他回到作坊的時候,聖索菲婭·德拉佩德正在生爐子,他聞到煙氣,就在廚房裡等候咖啡壺煮開,以便取走一杯無糖的咖啡。像每天早晨一樣,聖索菲婭·德拉佩德問他今天是星期幾,他回答說是星期二,十月十一號。他面前的這個女人,面孔平靜,給爐火照得亮堂堂的;他望著她的面孔,無論過去或現在都不相信她是活人,而且他突然想起,在戰爭激烈的時候,也是十月十一號,有一次醒來,竟下意識地認為跟他睡在一起的女人是死的。她的確已經死了,而且他還記得日期,因為那個女人在出事之前一小時也問過他當天是星期幾。然而,即使記得這件事情,奧雷連諾上校畢竟不知道他的預感已經不靈了;接著,咖啡正要煮開的時候,他仍在繼續想著那個女人,但是純粹出於好奇,而沒有任何懷舊的感情;他始終都不知道那個女人的名字,在她死後他才看見她的面孔,因為她是在一團漆黑中摸到他的吊床來的。這樣跟他發生關係的女人是很多的,因此他記不起來,正是這個女人在第一次發在的擁抱中,幾乎淹沒在自己的淚水裡,而且在死前一小時還發誓說她至死都愛他。回到作坊之後,他已經不再去想這個女人和其他的女人,點上了燈,打算數一數鐵罐子裡保存的金魚。金魚一共十六條。自從他決定不再去賣金魚,他每天都做兩條,達到二十五條時,他又拿它們在坩堝裡熔化,重新開始。他整個早上全神貫注地工作,什麼也沒去想,而且沒有發覺,十點鐘雨大了,有個人從作坊旁邊跑過,叫嚷關上房門,免得雨水灌進房子,可是上校甚至忘了自己,直到烏蘇娜拿著午飯進來,滅了燈。 
  「多大的雨呀!」烏蘇娜說。 
  「十月嘛,」他說。 
  說話的時候,他並沒有從這一矢做的第一條金魚上揚起視線,因他正在給它安裝紅寶石眼睛。剛剛做完這條金魚,他就把它和其他的金魚一起放在罐子裡,開始喝湯。然後,他慢慢地吃了一塊洋蔥嫩肉、白米飯和幾片炸香蕉,這些都是放在同一隻盤子裡的。無論在最好的或者最壞的情況下,他的胃口總是相同的。午飯以後,他想休息一會兒。由於某種具有科學根據的迷信,用於消化的兩個小時還沒過去,他就決不工作、看書、沐浴或者談愛。這是一種根深蒂固的信念,為了不讓自己的士兵消化不良,他曾幾次延遲開始軍事行動。他躺在吊床上,用鉛筆刀從耳朵裡挖出耳垢,幾分鐘就睡著了。他做了個夢,彷彿走進一座白色牆壁的空房子,由於他是走進這座房子的第一個人,不禁感到毛骨悚然,他在夢中記起,前一夜,甚至最近幾年,他曾多次做過這樣的夢:而且明白,只要他一醒來,一切就會忘記,因為他那週期性的夢境有一個特點:只能在夢中想起做過的夢。過了片刻,理髮師敲作坊的門時,奧雷連諾上校睜開眼來,覺得自己只打了幾秒鐘的瞌睡,還來不及夢見什麼哩。 
  「今天不必了,」他向理髮師說。「咱們星期五再見吧。」 
  他的鬍鬚已有三天沒刮了,跟白頭髮連接了起來。可他認為不必刮臉,星期五反正要剪髮,可以同時刮臉和剪髮。在不太舒服的午睡之後,他渾身都是粘搭搭的汗,腋下的瘡疤也在發痛。雨停了,可是太陽仍然沒有露臉。奧雷連諾上校打了個響嗝,嘴裡感到了湯的酸味,這也好像是他的機體發出的命令,要他披上斗篷走進廁所。他在那兒逗留的時間,比需要的時間長久一些;他蹲在茅坑的木箱上,木箱裡發出強烈的發酵氣味,然後習慣告訴他應該開始工作了。他在廁所裡想起,今天是星期二,霍·阿卡蒂奧第二不來作坊,因為星期二是香蕉公司的發薪日。就像最近幾年經常憶起往事一樣,這時他又不知不覺地想起了戰爭。他記得,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有一次答應給他弄一匹額上有顆白星的駿馬,但是這個朋友再也不提這件事了。然後,他開始反覆思量戰爭中的一件件事情,可是回憶過去並沒有在他心裡激起歡樂和悲哀,因為他無法避免去想戰爭他就學會了平靜地想它,不動感情。返回作坊的時候,他發現空氣開始變得乾燥了,就決定洗澡,可是浴室已被阿瑪蘭塔佔據。於是,他著手做這一天的第二條金魚。他已給金魚裝上了尾巴,這時太陽突然鑽出雲層,強烈的陽光彷彿照得周圍的一切象舊漁船那樣軋軋發響。三天的雨水沖洗過的空氣中滿是飛蟻。這時上校覺得,他早就想去小便了,可是一直推遲到金魚做完。下午四點十分,他剛走到院子裡,便聽到了遠處傳來的銅管樂器聲、大鼓聲和孩子們的歡呼聲,他從青年時代以來第一次自覺地掉進了懷舊的羅網,重新想起了同吉卜賽人呆在一起的那個奇妙的下午;那時,他父親是帶他去參觀冰塊的。聖索菲婭·德拉佩德放下廚房裡的活兒,跑到門外。 
  「是雜技團!」她喊了一聲。 
  奧雷連諾上校沒去栗樹那兒,也走到門外,同一群愛看熱鬧的人混在一起,他們正在觀望街上行進的隊伍。他看見大象背上一個穿著金色衣服的女人;看見一隻悒鬱的單峰駱駝;看見一隻裝扮成荷蘭姑娘的狗熊,它用匙子和盤子打著音樂拍子;看見正在隊伍後頭翻觔斗的幾個小丑。在一切都已過去之後,除了充滿陽光的、空曠的街道、飛蟻以及幾個仍然在茫然張望的觀眾,什麼也沒有了,上校又面對自己可憐的孤獨了。接著,什他一面想著雜技團,一面朝栗樹走去;小便的時候。他想繼續想一想雜技團,可是麼也記不起來。他像小雞似的縮著脖子,把腦門紮在樹幹上,就一動不動了。第二天早上十一點鐘,聖索菲虹·德拉佩德妻到後院去倒垃圾,發現幾隻禿鷹朝栗樹飛來,全家才知道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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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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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梅的最後一次暑假正碰上奧雷連諾上校的喪期。在門窗遮得嚴嚴實實的房子裡,現在無法狂歡作樂了。大家都輕言細語他說話,默不吭聲地進餐,每天祈禱三次,甚至午休炎熱時刻的鋼琴樂曲聽起來也像送葬曲了。嚴格的服喪是菲蘭達親自規定的;儘管她懷恨奧雷連諾上校,但是政府悼念這個死敵的隆重程度也震動了她。像女兒往常度假時那樣,奧雷連諾第二是在家中過夜的;菲蘭達顯然恢復了她跟丈夫同床共寢的合法權利,因為梅梅下一年回來的時候,看見了出生不久的小妹妹;同菲蘭達的願望相悖,這小姑娘取了阿瑪蘭塔·烏蘇娜這個名字。 
  梅梅結束了自己的學業。她在畢業典禮上出色地演奏了十六世紀的民間樂曲之後,證明她為「音樂會鋼琴手」的畢業文憑就一致通過了,家中的喪期也就終止了。除了梅梅精湛的演奏技術,客人們更驚歎的是她那不尋常的雙重表現。她那有點孩子氣的輕浮性格,似乎使她不能去做任何正經的事,但她一坐在鋼琴面前就完全變了樣,突然像個大人那麼成熟了。她經常都是如此。其實,梅梅並沒有特殊的音樂才能,但她不願違拗母親,就拚命想在鋼琴演奏上達到高超的境地。不過,如果讓她學習別的東西,她也會同樣成功的。梅梅從小就討厭菲蘭達的嚴峻態度,討厭母親包辦代替的習慣,但只要跟頑固的母親下發生衝突,她是準備作出更大犧牲的。這姑娘在畢業典禮上感到,印上哥特字(註:黑體字)和裝飾字(註:通常是大寫字母)的畢業文憑,彷彿使她擺脫了自己承擔的義務(她承擔這種義務不是由於服從,而是為了自己的寧靜),以為從現在起甚至執拗的菲蘭達也不會再想到樂器了,因為修女們自己已經把它叫做「博物館的老古董」。最初幾年,梅梅覺得自己的想法錯了,因為,在家庭招待會上,在募捐音樂會上,在學校晚會上,在愛國慶祝會匕儘管她的鋼琴樂曲已把半個市鎮的人弄得昏昏沉沉,菲蘭達仍然繼續把一些陌生人邀到家裡,只要她認為這些人能夠賞識女兒的才能。阿瑪蘭塔死後,生家暫時又陷入喪事的時候,梅梅才鎖上鋼琴,把鑰匙藏在一個櫥櫃裡,免得母親什麼時候找到它,並且被她丟失。但是在這以前,梅梅象學習彈琴時那樣,堅毅地公開顯示自己的天才。她以此換得自己的自由。菲蘭達喜歡女兒的恭順態度,對女兒的技藝引起的普遍讚賞感到自豪,以致毫不反對梅梅把女友們聚到家裡,或者去種植園遊玩,或者跟奧雷連諾第二以及值得信任的女人去看電影,只要影片是安東尼奧·伊薩貝爾神父在講壇上讚許過的。在娛樂活動中,梅梅表現了真正的興趣。她覺得愉快的事情是跟陳規舊俗毫無關係的:她喜歡熱鬧的社交聚會;喜歡跟女友們長時間坐在僻靜的角落裡,瞎聊誰愛上了椎;學抽香煙,閒談男人的事;有一次甚至喝了三瓶羅木酒(註:甘蔗釀造的烈性酒),然後脫光衣服,拿她們的身體各部進行較量。梅梅永遠不會忘記那個夜晚:菲蘭達和阿瑪蘭塔在飯廳裡默不作聲地吃晚飯時,她嚼著一塊甘蔗糖走了進來,就在桌邊坐下,誰也沒有發現她的反常狀態。在這之前,梅梅在女朋友的臥室裡度過了可怕的兩小時,又哭又笑,嚇得直叫,可是「危機」過去之後,她突然覺得自己有了一股勇氣,有了這種勇氣,她就能夠從寺院學校跑回家裡,隨便向母親說,她能拿鋼琴當作消化劑了。她坐在桌子頂頭,喝著雞湯,這湯好像起死回生的神水流到她的肚裡。梅梅忽然看見菲蘭達和阿瑪蘭塔頭上出現一個表示懲罰的光環。她勉強忍住沒有咒罵她們的假仁假義、精神空虛以及她們對「偉大」的荒謬幻想。梅梅還在第二個暑假期間就已知道,父親住在家中只是為了裝裝門面。她熟悉菲蘭達,而且想稍遲一些見見佩特娜·柯特。她認為她的父親是對的,她寧願把他的情婦當做母親。在醉酒的狀態中,梅梅怡然白得地想到,如果她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馬上就會發生一出醜劇;她暗中的調皮和高興是那麼不平常,終於被菲蘭達發現了。 
  「你怎麼啦?」菲蘭達問。 
  「沒啥,」梅梅回答。「我現在才明白,我多麼喜愛你們兩個啊。」 
  這句話裡顯然的憎恨使得阿瑪蘭塔吃了一驚。然而,梅梅半夜醒來,腦袋劇痛,開始嘔吐,菲蘭達卻急得差點兒發瘋了。菲蘭達讓女兒喝了一整瓶蓖麻油,給她的肚子貼上敷布,在她的頭上放置冰袋,連續五天不准她出門,給她吃有點古怪的法國醫生規定的飲食,經過兩個多小時對梅梅的檢查,醫生得出了含糊的結論,說她患了一般的婦女病。梅梅失去了勇氣,懊喪已極,在這種可憐的狀態中,除了忍耐,毫無辦法。烏蘇娜已經完全瞎了,可是依然活躍和敏銳,她是憑直覺唯一作出正確診斷的。「我看,」她對自己說,「這是喝醉了,但她立即撇開了這種想法,甚至責備自己輕率,奧雷連諾第二發現梅梅的頹喪情緒時,受到良心的譴責,答應將來更多地關心她。父女之間愉快的夥伴關係由此產生,這種關係暫時使他擺脫了狂飲作樂中苦惱的孤獨,而讓她脫離了菲蘭達令人厭惡的照顧,似乎防止了梅和母親之間已經難免的衝突。在那些日子裡,奧雷連諾第二把大部分空閒時間都用在女兒身上,毫不猶豫地推遲任何約會,只想跟女兒度過夜晚,帶她去電影院或雜技場。在最近幾年中,奧雷連諾第二脾氣變壞了,原因是他過度的肥胖使他無法自己繫鞋帶,無法像以前那樣滿足自己的各種慾望。奧雷連諾第二得到女兒以後,恢復了以往的快活勁兒,而他跟她在一起的樂趣逐漸使他放棄了放蕩的生活方式。梅梅象春天的樹木似的開花了。她並不美,就像阿瑪蘭塔從來不美一樣,但她外貌可愛、作風樸實,人家乍一看就會喜歡她,她的現代精神傷害了菲蘭達守舊的中庸思想和欲蓋彌彰的冷酷心腸,可是奧雷連諾第二卻喜歡這種精神,竭力加以鼓勵。奧雷連諾第二把梅梅拉出她從小居住的臥窒(臥室裡的聖像嚇人的眼睛仍然使她感到孩子的恐懼);他在女兒的新房間裡放了一張華麗的床和一個大梳妝台,掛上了絲絨窗簾,但是沒有意識到他在複製佩特娜·柯特的臥室。他很慷慨,甚至不知道自己給了梅梅多少錢,因為錢是她從他衣袋裡自己拿的。奧雷連諾第二供給了女兒各種新的美容物品,只要是能在香蕉公司的商店裡弄到的。梅梅的臥室擺滿了指甲磨石、燙髮夾、潔牙劑1、媚限水2,還有其他許多新的化妝品和美容器具;菲蘭達每次走愈這個房間就覺得惱怒,以為女兒的梳妝台大概就是法國藝妓的那種玩意。然而,當時菲蘭達正全神貫注地關心淘氣和病弱的阿瑪蘭塔·烏蘇娜,並且跟沒有見過的醫生進行動人的通信。因此,她發現父女之間的串通時,只要求奧雷連諾第二決不把梅悔帶到佩特娜·柯特家裡去。這個要求是多餘的,因為佩特娜.柯特已經嫉妒她的情人和他女兒的友誼,甚到聽都不願聽到梅梅的名字了。奧雷連諾第二的情婦有一種至今莫名其妙的恐懼,彷彿本能暗示她,梅悔只要願意,就能做到菲蘭達無法做到的事:使佩特娜·柯特失去似乎至死都有保障的愛情。於是,在在情婦家裡,奧雷連諾第二看見了凶狠的眼神,聽到了惡毒的嘲笑——他甚至擔心他那流動衣箱不得不撤回妻子家裡。可是事兒沒到這個地步,任何人瞭解另一個人,都不如佩特哪.柯特瞭解自己的情人!她知道衣箱還會留在原處的,因為奧雷連諾第二最討厭的事情,就是變來變去而把生活搞得十分複雜。因此,衣箱就留在原地了,佩特娜·柯特開始用自己唯一的武器奪回了情人,而這種武器是他的女兒不能用在他身上的。佩特娜.例特也白費了力氣,因為梅梅從來不想干預父親的事情,即使她這麼做,也只有利於佩特娜.柯特。梅悔是沒有時間來打擾別人的。每天,她像修女們教她的,自己收拾臥室和床鋪,早上都琢磨自己的衣服——在長廊上刺繡,或者在阿瑪蘭塔的舊式手搖機上縫紉。在別人飯後午睡時,她就練兩小時鋼琴,知道自己每天犧牲午睡繼續練琴可使菲蘭達安心。出於同樣的想法,她繼續在教堂義賣會和學校集會上演奏,儘管她接到的邀請越來越少,傍晚,她都穿上一件普通的衣服和繫帶的高腹皮鞋,如果不跟父親到哪兒去,就上女朋友家裡,在那兒呆到晚餐的時候。可是奧雷連諾第二經常都來找她,帶她去看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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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使牙齒光潔的藥劑。 
  2使眼睛顯得懶洋洋的眼藥水。 
  在梅梅的女朋友當中,有三個年輕的美國姑娘,她們都是鑽出「電氣化養雞場」,跟馬孔多姑娘們交上朋友的。其中一個美國姑娘是帕特裡西婭·布勞恩。為了感謝奧雷連諾第二的好客精神,布勞恩先生向梅梅敞開了自己的家、邀請她參加禮拜大的跳舞晚會,這是外國人和本地人混在一起的唯一場合。菲蘭達知道了這種邀請,就暫時忘了阿瑪蘭塔·烏蘇娜和沒有見過的醫生,變得激動不安起來。「你只消想一想,」她向梅梅說。「上校在墳墓裡對這件事會有啥想法呀。」菲蘭達當然尋求烏蘇娜的支持。可是出乎每個人的預料,瞎老太婆認為,如果姑娘保持堅定的信仰,不去皈依基督教,那麼,參加跳舞會啦,結交年歲相同的美國姑娘啦,都是沒有什麼可以指摘的。梅梅十分理解高祖母的意思,舞會之後的第二天,她總比平常更早地起床,去做彌撒。菲蘭達仍然採取反對立場,直到有一天女兒說,美國人希望聽聽她彈鋼琴,菲蘭達才不反對了,鋼琴再一次搬出宅子,送到布勞恩先生家中,年輕的女音樂家在那兒得到了最真誠的鼓掌和最熱烈的祝賀;嗣後,他們不僅邀她參加舞會,還邀她參加星期天的游泳會,而且每週請她去吃一次午飯。梅梅學會了游泳(像個職業游泳運動員似的)、打網球、吃弗吉尼亞火腿加幾片菠蘿的便餐。在跳舞、游泳以及打網球的時候,她不知不覺地學會了英語。奧雷連諾第二對女兒的進步十分高興,甚至從一個流動商人那兒給她買了六卷附有許多插圖的英國百科全書,梅梅空閒下來就拿它來讀。讀書佔據了她的身心,她就不去跟女友們呆在僻靜的地方瞎談情場糾葛了,但這不是因為她認為自己有讀書的責任,而是因為她已毫無興趣去議論全鎮皆知的那些秘密了。現在她想起前次的酪酊大醉,就覺得那是孩子的胡鬧,是可笑的;她向奧雷連諾第二談起它來,他更覺得可笑。「如果你母親知道就好啦!……」他笑得喘呼呼他說。只要兒女向他但白什麼事兒,他總是這麼說。他得到了女兒向他同樣坦率談談初戀的許諾以後,梅梅恨快就告訴他,她喜歡一個美國小伙子,他是來馬孔多跟他父母一塊兒度假的。「原來是這麼一個小傢伙!」奧雷連諾第二笑著說。「如果你母親知道就好啦!……」可是梅梅接著又告訴他,那小隊子回國了,杏無蹤影了。梅梅成熟的頭腦幫助鞏固了家庭的和睦關係。漸漸地,奧雷連諾第二又經常去佩特娜·柯特那兒了。儘管大宴賓客已經不像從前那樣使他身心愉快,但他仍不放過消閒取樂的機會,從套子裡取出了手風琴;手風琴的幾個琴鍵現在是用鞋帶繫上的。在這個家庭裡,阿瑪蘭塔沒完沒了地縫她的殮衣,而老朽的烏蘇娜卻呆在黑暗的深處,她從那兒唯一還能看見的就是栗樹下面霍·阿·布恩蒂亞的幽靈,菲蘭達鞏固了自己的權力,她每月寄給兒子的信,這時已經沒有一行假話,她隱瞞霍.阿卡蒂奧的只是她跟沒有見過的醫生的通信,那些醫生斷定她息了大腸良性腫瘤,準備讓她接受心靈感應術(註:一種迷信)的治療。 
  已經可以說,在飽經滄桑的布恩蒂亞家中,長時間是一片和平安樂的氣氛,然而阿瑪蘭塔的碎然死亡引起了新的混亂。這是一件沒有料到的事情。阿瑪蘭塔已經老了,孤身獨處,但還顯得結實、筆挺,像以往那樣特別健康。自從那一天她最終拒絕了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的求婚,她就呆在房間裡痛哭,惟也不知道她想些什麼。當她走出臥室的時候,她的淚水已經永遠於了。俏姑娘雷麥黛絲升天之後,十六個奧雷連諾慘遭殺害之後,奧雷連諾上校去世之後,她都沒有哭過;這個上校是她在世上最喜愛的人,儘管大家在栗樹下面發現他的屍體時,她才表露了對他的愛。她幫著從地上抬起他的屍體。她給他穿上軍服,梳理頭髮,修飾面容,把他的胡了捻捲得比他自己在榮耀時捻捲得還好。誰也不覺得她的行動中有什麼愛,因為大家一貫認為她熟悉喪葬禮儀。菲蘭達生氣地說,阿瑪蘭塔不明白天主教和生的關係,只看見它和死的關係,彷彿天主教不是宗教,而是一整套喪葬禮儀。可是阿瑪蘭塔沉湎在往事的回憶裡,沒有聽到菲蘭達為天主教奧妙的辯護。阿瑪蘭塔已到老年,可是過去的悲痛記憶猶新。她聽到皮埃特羅·克列斯比的華爾茲舞曲時,就像從前青年時代那樣想哭,彷彿時光和痛苦的經歷沒有給她什麼教訓。儘管她借口說錄音帶在潮濕中腐爛了,親手把它們扔在垃圾堆裡了,可是它們仍在她的記憶裡轉動播放。她曾想把它們淹沒在她川侄兒的骯髒的戀情裡(她曾讓自己迷於這種戀情),而且曾想人格林列爾多上校男性的庇護下躲開它們,可是即使借助老年時最惡劣的行為,她也擺脫不了那些錄音帶的魔力:在把年輕的霍·阿卡蒂奧送往神學院的前三年,有一次她給他洗澡,曾撫摸過他,不像祖母撫摸孫子,而像女人撫摸男人,也像傳說的法國藝妓那種做法,還像她十二--十四歲時打算撫摸皮埃特歲.克列斯比那樣;當時他穿首緊繃繃的跳舞褲兒站在她面前,揮舞魔杖跟節拍器合著拍子。阿瑪蘭塔有時難過的是,她身後留下了一大堆病苦,有時她又覺得那麼惱怒,甚至拿針扎自己的手指,然而最使她苦惱、悲哀和發狂的卻是芬芳的、滿是蟲子的愛情花圃,是這個花圃使她走向死亡的。就像奧雷連諾上校不能不想到戰爭一樣,阿瑪蘭塔不能下想到雷貝卡。不過,如果說奧雷連諾上校能夠沖淡自己的回憶,阿瑪蘭塔卻更加強了自己的回憶。在許多年中,她唯一祈求上帝的,是不要讓她在雷貝卡之前受到死亡的懲罰。每一次,她經過雷貝卡的住所時,看見它越來越破敗,就高興地以為上帝聽從了她的要求。有一次在長廊上縫衣服的時候,她忽然深信自己將坐在這個地方,坐在同樣的位置上,在同樣的陽光下,等候雷貝卡的死訊。從那時起,阿瑪蘭塔就坐著等待,有時——這是完全真的——甚至扯掉衣服上的鈕扣,然後又把它們縫上,以免無所事事的等待顯得長久和難熬。家中誰也沒有料到,阿瑪蘭塔那時是在為雷貝卡縫製講究的殮衣。後來奧雷連諾·特裡斯特說,雷貝卡已經變成一個幽靈,皮膚皺巴巴的,腦殼上有幾根黃頭髮,阿瑪蘭塔對此並不覺得驚異,因為他所描繪的幽靈正是她早就想像到的,阿瑪蘭塔決定拾掇雷貝卡的屍體,在她臉上損毀的地方塗上石蠟,拿聖像的頭髮給她做假髮。阿瑪蘭塔打算塑造一個漂亮的屍體,裹上亞麻布殮衣,放進棺材,悄材外面蒙上長毛絨,裡面討上紫色布,由壯觀的喪葬隊伍送給蟲子去受用。阿瑪蘭塔痛恨地擬定自己的計劃時突然想到,如果她愛雷貝卡,也會這麼幹的。這種想法使阿瑪蘭塔不寒而慄,但她沒有氣餒,繼續把計劃的一切細節考慮得更加完善,很快就不僅成了一名屍體整容專家,而已成了喪葬禮儀的行家。在這可怕的計劃中,她沒想到的只有一點:儘管她向上帝祈求,但她可能死在雷貝卡之前。事情果然如此。但在最後一分鐘,阿瑪蘭塔感到自己並沒有絕望,相反地,她沒有任何悲哀,因為死神優待她,幾年前就頂先告訴了她結局的臨近。在把梅梅送往修道院學校之後不久,她在一個炎熱的響午就看見了死神;列神跟她一塊兒坐在長廊上縫衣服她立刻認出了死神;這死神沒什麼可怕,不過是個穿著藍衣服的女人,頭髮挺長,模樣古板,有點兒象幫助烏蘇娜幹些廚房雜活時的皮拉·苔列娜。菲蘭達也有幾次跟阿瑪蘭塔一起坐在長廊上,但她沒有看見死神,雖然死神是那麼真切,像人一樣,有一次甚至請阿瑪蘭塔替她穿針引線。死神井沒有說阿瑪蘭塔哪年哪月哪天會死,她的時刻會不會早於雷貝卡,死神祇是要她從下一個月——四月六日起開始給自己縫鹼衣,容許她把殮衣縫得像自己希望的那麼奇妙和漂亮,但要象給雷貝卡縫殮衣時那麼認真,隨後死神又說,阿瑪蘭塔將在鹼衣縫完的那天夜裡死去,沒有痛苦,沒有憂傷和恐懼。阿瑪蘭塔打算盡量多花一些時間,選購了上等麻紗,開始自己織布。單是織布就花了四年的工夫,然後就動手縫製了,越接近難免的結局,她就越明白,只有奇跡能夠讓她把殮衣的縫製拖到雷貝卡死亡之後,但是經常聚精會神地幹活使她得到了平靜,幫助她容忍了希望破滅的想法。正是這個時候,她懂得了奧雷連諾上校製作小金魚的惡性循環的意義。現在對她來說,外部世界就是她的身體表面,她的內心是沒有任何痛苦的。她遺憾的是許多年前沒有發現這一點,當時還能清除回憶中的骯髒東西,改變整個世界:毫不戰慄地回憶黃昏時分皮埃特羅.克列斯比身上發出的黛衣草香味,把雷貝卡從悲慘的境地中搭救出來,——不是出於愛,也不是由於恨,而是因為深切理解她的孤獨,有一天晚上,她在梅梅話裡感到的憎恨曾使她吃了一驚,倒不是因為這種憎恨是針對她的,而是因為她覺得這姑娘的青年時代和她以前一樣雖是純潔的,但已沾染了憎恨別人的壞習氣。可她感到現在已經沒有痛改前非的可能,也就滿不在乎了,聽從命董的擺佈了。她唯一操心的是縫完殮衣。她不像開頭那樣千方百計延緩工作,而是加快進度。距離工作結束還剩一個星期的時候,她估計二月四號晚上將縫最後一針,於是並沒說明原因,就勸梅梅推遲原定五號舉行的鋼琴音樂會,可是梅梅不聽她的勸告。接著,阿瑪蘭塔開始尋找繼續拖延四十八小時的辦法,甚至認為死神迎合了她的願望,因為二月四號晚上暴風雨把發電站破壞了。但是,第二天早上八點,阿瑪蘭塔仍在世間最漂亮的鹼衣上縫了最後一針,泰然自若他說她晚上就要死了。這一點,她不僅告訴全家,而且告訴全鎮,因她以為,最終為人們做一件好事就能彌補自己一生的慳吝,而最適合這個目的的就是幫助人家捎信給死人。 
  阿瑪蘭塔傍晚就要起錨,帶著信件航行到死人國去,這個消息還在晌午之前就傳遍了整個馬孔多;下午三點,客廳裡已經立著一口裝滿了信件的箱子,不願提筆的人就讓阿瑪蘭塔傳遞口信,她把它們都記在筆記本裡,並且寫上收信人的姓名及其死亡的日期。「甭擔心,」她安慰發信的人。「我到達那兒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他,把您的信轉交給他。」這一切像是一出滑稽戲。阿瑪蘭塔沒有任何明顯的不安,也沒有任何悲傷的跡象,由於承擔了捎信的任務,她甚至顯得年輕了。她像往常那樣筆挺、勻稱,如果不是臉頰凹陷、缺了幾顆門牙,她看上去比自己的歲數年輕得多。她親自指揮別人把信投入箱子,用樹脂把箱子封上,並且說明如何將箱子放進墳墓才能較好地防止潮濕。早上,她叫來一個木匠,當他給她量棺材尺寸的時候,她卻泰然地站著,彷彿他準備給她量衣服。在最後的時刻裡,她還有那麼充沛的精力,以致菲蘭達產生了疑心:阿瑪蘭塔說自己要死是不是跟大家尋開心?烏蘇娜知道布恩蒂亞家的人通常部是無病死亡的,所以相信阿瑪蘭塔確實得到了死亡的預兆,但在捎信的事情上,烏蘇娜擔心的是癲狂的發信人渴望信件快點兒到達,在忙亂中把她女兒活活地埋掉。因此,烏蘇娜跟剛進屋子的人爭爭吵吵,下午四點就把他們都攆出去了。這時,阿瑪蘭塔已把自己的東西分發給了窮人,只在簡陋、粗糙的木板棺材上留下了一身衣服和一雙沒有後跟的普通布鞋,這雙鞋子是她死時要穿的。她所所以沒有忽略鞋子,是她想起自己在奧雷連諾去世時曾給他買了一雙新皮鞋,因他只有一雙在作坊裡穿的家常便鞋。五點之前不久,奧雷連諾第二來叫梅梅去參加音樂會時,對家中的喪葬氣氛感到十分驚訝。這時,如果說誰象活人,那就是安詳的阿瑪蘭塔,她鎮靜自若,甚至還有時間來割自己的雞眼。奧雷連諾第二和梅梅戲謔地跟她告別,答應下個星期六舉行一次慶祝她復活的盛大酒宴,五點鐘,安東尼奧·伊薩貝爾神父聽說阿瑪蘭塔正在收集捎給死人的信,前來為她舉行最後一次聖餐儀式,在臨死的人走出浴室之前,他不得不等候了二十多分鐘,她穿著印度白布襯衫,頭髮披在肩上,出現在衰老的教區神父面前,他以為這是個鬼把戲,就把拿著聖餐的小廝打發走了。但他仍然決定利用這個機會聽取阿瑪蘭塔的祈禱,因為她幾乎二十年拒絕祈禱了。阿瑪蘭塔直截了當地說,她不需要任何精神上的幫助,因為她的心地是純潔的。菲蘭達對此很不痛快。她不顧人家可能聽見她的話,大聲地自言自語,阿瑪蘭塔寧願要褻瀆神靈的死亡,而不要懺悔,這是多大的罪惡啊!然後阿瑪蘭塔躺下,讓烏蘇娜當眾證明她的貞潔。 
  「讓誰也不要亂想,」她大聲叫嚷,使菲蘭達能夠聽見。「阿瑪蘭塔如何來到這個世界,就如何離開這個世界。」 
  阿瑪蘭塔再也沒有起床。她像病人似地躺在枕上,把長髮編成辮子,放在耳邊,——是死神要她這樣躺進棺材的。然後,阿瑪蘭塔要求鳥蘇娜拿來一面鏡子,四十多年來第一次看見了歲月和苦難毀掉的自己的面孔;她覺得奇怪的是,這副面孔跟她想像的完全一樣。烏蘇娜根據臥室中逐漸出現的寂靜,知道天色開始黑了。 
  「向菲蘭達告別吧,」烏蘇娜要求阿瑪蘭塔,「重新合好的一分鐘,比友好的一生還寶貴啊!」 
  「現在這沒用處了,」阿瑪蘭塔回答。 
  臨時搭成的檯子上重新燈火通明,第二部分節目開始的時候,梅梅仍然不能不想到阿瑪蘭塔。她正演奏一支曲子,有人在她耳邊低聲地報告了噩耗,音樂會就停止了,奧雷連諾第二走進屋子,不得不擠過人群,才能瞧見老處女的屍體:她顯得蒼白難看,手上纏著黑色繃帶,身子裹著漂亮的殮衣,棺材停放在客廳裡,旁邊是一箱信件。經過九夜的守靈,鳥蘇娜再也不能起床了。聖索菲懷。德拉佩德照顧她,把飲食和洗臉水給她拿進臥室,將馬孔多發生的一切事情告訴她。奧雷連諾第二常來看望鳥蘇娜,給她各式各樣的衣服,她都把它們放在床邊,跟其它許多最必需的生活用品混在一「起,很快在伸手就能摸到的距離內建立了一個世界。她得到:」小姑娘阿瑪蘭塔;烏蘇娜的愛,小姑娘一切都像她,她教小姑娘讀書識字,現在,甚至誰也沒有獵到鳥蘇娜完全瞎了,雖然大家都知道她視力不好;她那清醒的頭腦以及無需旁人照顧的本領,只是使人想到百歲的高齡壓倒了她。這時,烏蘇娜有了那麼多的空閒時間,內心又那麼平靜,就能注意家中的生活了,圇此她第一個發現了梅梅悶不吱聲的苦惱。「到這兒來吧,」鳥蘇娜向小姑娘說。「現在,只有咱倆在一塊兒,你就向可憐的老太婆但白說說你的心事吧。」 
  梅悔羞澀地笑了一聲,避免交談,鳥蘇娜沒有堅持。可是梅悔不再來看望她時,她的疑心就更大了。烏蘇娜知道,梅梅現在起床比往常都早,一分鐘也坐不住,等候可以溜出家門的時刻,而且通育部在鄰室的床上輾轉反側,房間裡總有一隻飛舞的蝴蝶妨礙她睡覺。有一次梅梅說她要去看看父親,烏蘇娜就對菲蘭達的頭腦遲鈍感到驚異了,雖然在這之後不久,奧雷連諾第二自己就來找她的女兒。十分顯然,梅梅很久以來就在千什麼秘密勾當,有什麼焦急的事,直到有一天晚上,菲蘭達發現梅梅在電影院裡跟一個男人接吻,終於把整個家庭鬧翻了天。 
  梅梅心裡難過,以為烏蘇娜出賣了她,其實是她出賣了自己。她早就留下了一連串痕跡,甚至能夠引起瞎子的懷疑。如果說菲蘭達過了那麼久才發現這些痕跡,只是因為她在全神貫注地跟沒有見過的醫生秘密通信。但是菲蘭達終於看出,女兒時而長久沉默,時而突然發抖,時而情緒驟變,脾氣暴跺了。菲蘭達開始不斷地秘密觀察梅梅。她照舊讓女兒跟女友們外出,幫她穿上星期六晚會的衣服,一次也沒向她提出可能使她警覺的難堪的問題,菲蘭達已有不少證據,梅梅所做的跟她所說的不同,可是母親為了等待決定性的罪證,仍然沒有表露自己的懷疑,有一夭晚上,梅梅說她要跟父親去看電影。沒過多久,菲蘭達就聽到了佩特娜.柯特家的方向傳來了鞭炮的辟啪聲和奧雷連諾第二手風琴的聲音,他的手風琴跟其他任何人的手風琴都是混同不了的,於是她穿上衣服,到電影院去,在池座前幾排的昏暗中認出了自己的女兒。由於懷疑得到證實,菲蘭達感到震驚,她還來不及看清跟梅梅接吻的男人,就在觀眾震耳欲聾的叫聲和笑聲中聽出了他那顫抖的聲音。「很抱歉,親愛的,」菲蘭達一聽,二話沒說,立刻把梅梅拖出池座,羞愧地拉著她經過熙熙攘攘的土耳其人街,把她關在她的臥室裡。 
  次日下午六時,有個人來拜訪菲蘭達,她聽出了他的聲音。這人年紀挺輕,臉色發黃,如果菲蘭達以前見過吉卜賽人,他那悒鬱的黑眼睛是不會叫她那麼吃驚的:任何一個心腸不硬的婦女,只要看見這人臉上那副恍惚的神情,都能理解梅梅的動機。客人穿著破舊的亞麻布衣服和皮鞋,為了使皮鞋像個樣子,他在鞋上拚命塗了幾層鋅白,但是鋅白已經出現了裂紋;他手裡拿著上星州六買的一頂草帽。在他的一生中,他從來不像現在這麼畏縮,但他態度尊嚴,鎮定自若,這就使他沒有丟臉。在他身上可以感到一種天生的高尚氣度——只有一雙手骯裡骯髒,他幹粗活時已把指甲弄裂了。然而,菲蘭達一眼就猜到他是個機修工人。她看出,他穿的是一件星期日穿的衣服,他那襯衣下面的肉體染上了香蕉公司的皮疹。她不讓他開口,甚至不准他進門,過了片刻,她就不得不把門關上,因為整座房子都是黃蝴蝶。 
  「走開,」她說。「規矩人家用不著你來串門。」 
  他叫毛裡西奧·巴比洛尼亞,出生在馬孔多,是香蕉公司汽車庫的徒工。梅梅是偶然跟他認識的,有一天下午,她和帕特衛西婭.布勞恩去要汽車到種植園去,司機病了,毛裡西奧·巴比洛尼亞接受了開車的任務,梅梅終於達到了自己的願望——坐在司機身邊,看他怎樣開車。跟正式的司機不同,毛裡西奧.巴比洛尼亞用實物向他作了一切解釋。這件事情發生的時候,梅梅剛開始到布勞恩先生家裡去作容,而且駕駛汽車被認為是婦女不配幹的事情。因此,她滿足於理論上的解釋,好幾個月都沒跟毛裡西奧.巴比洛尼亞重新見面,她隨後想起,在種植園裡乘車遊逛的時候,他那男性的美曾經引起她的注意(她不喜歡的只是他那雙粗糙的手).而且後來她還向帕特裡西婭·布勞恩提到,他那幾乎自高自大的態度給她留下了討厭的印象。另一個星期六,梅梅和父親去電影院,又看見了毛裡西奧·巴比洛尼亞,他仍然穿著那件亞麻布衣服,坐在離她和父親不遠的地方。姑娘發現,他不太注意電影,老是掉頭看她。這種粗俗的樣兒使梅梅感到厭惡。散場以後,毛裡西奧·巴比洛尼亞走來招呼奧雷連諾第二,這時梅梅才知道他倆彼此認識,因為毛裡西奧.巴比洛尼亞從前在奧雷連諾·特裡斯特的小電站上工作,——他在她父親面前象下屬一般畢恭畢敬。這個發現消除了他的高傲在梅梅身上引起的惡感。她跟他沒有私會過,除了打打招呼,還沒聊過什麼。有一天夜裡她忽然做了個夢:他在船舶失事時救了她,可她沒有感激之情,只有憤怒。在夢中,彷彿她自己給了他期待的機會,而她渴望的卻是相反的情況,不僅要求毛裡西奧·巴比洛尼亞這樣,要求對她發生興趣的其他男人也是這樣。但是,她那麼氣憤,醒來之後卻沒恨他,反而感到非去見他不可。在一個星期中,她的焦渴越來越厲害,星期六就變得難以忍受了;隨後,當毛裡西奧·巴比洛尼亞在電影院裡招呼她的時候,她不得不作出極大的克制,不讓他發現她的心快要跳出胸口。在高興和嗔怒摻在一起的心情下,她第一次伸手給他,他也第一次握著它。在某一瞬間,她懊悔自己的衝動,但她發覺他的手也汗濕、冰冷時,她的懊悔立即變成了極大的滿足。梅梅夜裡開始明白,如果不向毛裡西奧·巴比洛尼亞說明他的希望完全枉然,她就不會有一分鐘的寧靜;隨後整整一個星期,她都心急火燎,再也無法去想其它事人為了促使帕特裡西婭·布勞恩跟他一塊兒女要汽車,她使出了各種無用的花招。最後,利用一個紅髮美國人前來馬孔多度假的機會,並且借口參觀新式汽車,她請這個美國人帶她去汽車庫。梅梅剛一看見毛裡西奧·巴比洛尼亞,就不再期騙自己,知道實際情況是她自己巴望跟他單獨呆在一起。她剛出現在門口,他就明白了一切;他的這種信心使得梅梅十分氣惱。 
  「我是來參觀新式汽車的,」梅侮說。 
  「嗯,這個借口不錯嘛,」他回答。 
  梅梅覺得,他那高傲的烈火的傷了她,她就拚命想法傷他的面子。但他不讓她有時間這麼幹。「別怕,」他降低聲音說。「女人為男人發瘋已不是頭一遭了。」她覺得自己束手無策,甚至沒看新式汽車一眼,就從汽車庫走了出去,通宵都在床上翻來覆去,氣得直哭。說實在的,已經使她感到興趣的那個紅頭髮美國人,此刻在她眼裡不過像一個裹著尿布的小孩兒了。正是從這個時候起,她發現黃蝴蝶預示毛裡西奧·巴比洛尼亞的出現。以前,尤其在汽車庫裡,她看見過黃蝴蝶,可她以為它們是被油漆吸引到那兒去的。有一次,在暗黑的觀眾廳裡,梅梅聽到它們在她的頭頂上飛舞。但是,當毛裡西奧·巴比洛尼亞像個鬼影(在人群中只有她一個人看得見這個鬼影)追蹤她的時候,她才想到黃蝴蝶跟他有某種關係。在音樂會上,在電影院裡,在教堂裡做彌撒時,毛裡西奧·巴比洛尼亞經常都在人群中間;要發現他,梅梅只消舉眼找到黃蝴蝶就行了。有一次奧雷連諾第二大發牢騷,咒罵黃蝴蝶討厭地飛來飛去,梅梅差點兒像她以前答應過父親的那樣,把自己的秘密告訴他,但她下意識地想到,他又會像往常一樣笑著說:「如果你母親知道了,她會說什麼呀?」有一天早上,菲蘭達和梅梅正在修剪玫瑰花叢的時候,菲蘭達忽然驚叫一聲,從梅梅站立的地方——俏姑娘雷麥黛絲升天的地方,把梅梅往旁邊一拖。空中突然出現的翅膀拍動聲把菲蘭達嚇了一跳,剎那間她以為怪事又要在女兒身上重現了。然而這是蝴蝶。它們那麼突然地出現在梅梅眼前,彷彿是從陽光裡產生的,使得她的心都縮緊了。就在這時,毛裡西奧.巴比洛尼亞走進花園,手裡拿著一個包包,他說這是帕特裡西婭.布勞恩的贈品。梅梅勉強驅散了臉上羞澀的紅暈,裝出一副十分自然的笑容,請他把包包放在長廊的欄杆上,因為她的手挺髒。菲蘭達在這個人身上注意到的,只是他那病態的、發黃的皮膚;幾個月之後她將把他攆出自己的家,甚至記不起她在哪兒見過他了。 
  「一個很古怪的人,」菲蘭達說。「憑他的臉色就能看出,他活不了多久。」 
  梅梅以為蝴蝶給母親的印象太深了。她把玫瑰花叢修剪完畢,就洗了洗手,將包包拿進臥室去打開。包包裡是個中國玩具似的東西——五個小盒,一個套著一個,在最後一個小盒裡放著一張名信片,一個勉強會寫字的人吃力地寫上了幾個字兒:「星期六在電影院相見。」梅梅覺得後怕,因為包包在長廊上放了不少時間,菲蘭達可能懷疑它。梅梅雖然喜歡毛裡西奧.巴比洛尼亞的勇敢和發明才幹,但他天真地相信她準會赴約,這就觸犯了她的自尊心。梅梅知道,星期六晚上奧雷連諾第二是有約會的。但在整整一個星期中,她都感到杌隉不安,星期六晚上,她要父親送她去電影院,散場之後再來接她。觀眾廳裡的電燈還亮著的時候,夜出的蝴蝶就在她頭頂上不停地飛舞。然後事兒就發生了。燈一熄滅,毛裡西奧·巴比洛尼亞就在她身邊坐下。梅梅覺得自已彷彿在可怕的泥坑裡無力地掙扎,像在夢中一樣,能夠搭救她的只有這個沾上機油味的人;在黑暗的大廳裡,她勉強才能看得見他。 
  「如果你不來,」他說,「你就永遠見不到我了。」 
  梅梅感到他的手放在她的膝上,而且明白:從這一剎那起,他倆已經難解難分了。 
  「你叫我生氣的是,」她微笑著說,「你總說些不該說的話。」 
  她愛他愛得發狂。她睡不著覺,吃不下飯,陷入孤獨,甚至父親也成了她的障礙。為了迷惑菲蘭達,她胡亂地編造了一大堆謊話,不是說別人邀請她,就是說有什麼事;她拋棄了自己的女友,逾越了一切常規,只要跟毛裡西奧·巴比洛尼亞相會就行——不管什麼地方,也不管什麼時候,起初,她不喜歡他的粗魯。他倆第一次在汽車庫後面的空地上幽會時,他毫不憐惜地將她弄得像個動物似的,把她搞得精疲力盡。梅梅後來明白,這也是一種愛撫,於是她失去了平靜,光是為他活在人世了,渴望一再聞到使她發瘋的機器油和鹼水味兒。在阿瑪蘭塔去世之前不久,她突然短時間清醒過來,面對渺茫的前途不住地戰粟。那時梅梅聽說有一個用紙牌算命的女人,就悄悄地去她那兒。這是皮拉·苔列娜。她一看見梅梅,立刻明白姑娘來找她的隱秘原因。「坐下吧,」皮拉·苔列娜說。「給布恩蒂亞家的人算命,我是不需要紙牌的。」梅梅不知道,永遠不會知道,百歲的女巫是她的曾祖母。皮拉·苔列娜向她說,愛情的苦惱只有在床上才能解除,她聽了十分直率的解釋也不相信,毛裡西奧·巴比洛尼亞持同樣的看法,可是梅梅也不相信他的話,她心裡認為,他那麼說是因為無知,像其他工人一樣。她以為一方的情慾得到了滿足,就會不管另一方了,因為人們由於天性,解除了飢餓,就會失去對食物的興趣。皮拉·苔列娜不僅消除了梅梅的錯誤想法,而且讓梅梅使用一張舊床,在這張床上,她懷過梅梅的祖父阿卡蒂奧,然後又懷過奧雷連諾·霍塞。此外,她還教梅梅利用芥未膏沐浴的辦法預防不需要的受孕,並且給了梅梅藥劑處方,如果發生了麻煩,這種藥劑就能免除一切——「甚至免除良心的遺貢」。在這次談話之後,梅梅感到勇氣百倍,猶如喝得酩酊大醉的那天晚上一樣。然而,阿瑪蘭塔之死使她不得不推遲計劃的實行。在守靈的九夜裡,她一分鐘也沒離開毛裡西奧·巴比洛尼亞,他總在房裡的人群中踱來踱去。後來開始了長久的服喪期,必須深居簡出,一對情人只好暫時分開了。在這些日子裡,梅梅心中焦躁,苦悶已極,衝動難抑,在她能夠出門的第一個晚上,她就徑直前往皮拉·苔列娜家裡了。她聽任毛裡西奧·巴比洛尼亞擺佈,沒有抗拒,沒有羞恥,沒有扭捏,表現了那麼大的天賦和本領,以致疑心較重的男人都會拿它們跟真正的經驗混為一談。在三個多月中,他倆每週幽會兩次。奧雷連諾第二不知不覺地跟他倆狼狽為奸,保護他倆,天真地證實女兒想出的借口,希望她擺脫母親的束縛。 
  菲蘭達在電影院裡突然捉住梅梅和毛裡西奧.巴比洛尼亞的那天晚上,奧雷連諾第二感到良心的譴責,來到禁閉女兒的臥室裡,以為梅梅按照她的諾言在他面前吐露真情,心情就會輕鬆一些。可是梅梅否認一切。她那麼自信,一口咬定自己是孤單的,奧雷連諾第二就覺得他和女兒的關係斷了,他倆從來不是知心的夥伴——一切只是往日的幻想。他考慮是不是跟毛裡西奧·巴比洛尼亞談談,也許昔日老闆的威望能讓這個人放棄自己的打算,可是佩特娜·柯特勸他不要插手女人的事兒,他就陷入猶豫不決的狀態,希望禁錮能夠解除女兒的痛苦。 
  梅梅沒有顯出任何痛苦的跡象,相反地,烏蘇娜從隔壁房間裡聽到,梅梅夜間睡得挺香,白天安靜地做事,按時吃飯,消化良好。在梅梅關了幾乎兩個月之後,烏蘇娜覺得奇怪的只有一點:梅梅不像其他的人那樣早上走進浴室,而是晚上七時走進浴室,有一次,烏蘇娜甚至想警告梅梅當心蠍子,可是梅梅認為高祖母出賣了她,避免跟烏蘇娜談話,烏蘇娜就決定不再婆媽媽地打擾她了。天剛黑,房子裡就滿是黃蝴蝶。每天晚上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梅梅都發現絕望的菲蘭達用噴射殺蟲劑來消滅蝴蝶。「真可怕,」菲蘭達哼叫起來,「我一直聽說,夜出的蝴蝶會帶來災禍。」有一次,梅梅在浴室裡的時候,菲蘭達偶然走進她的房間,那麼多的蝴蝶使她氣都喘不過來。她隨手抓起一塊布來驅趕它們,但她把女兒夜間的沐浴和散在地上的芥末膏聯繫起來,就嚇得發呆了,菲蘭達並不像前次那樣等候方便的機會。第二天,她就把新任鎮長邀來吃午飯。這位鎮長像她一樣是生在山裡的。她請他夜間在她的後院設置一名警衛,因為她覺得有人偷她的雞。那天夜裡,幾乎像過去幾個月的每天夜晚一樣,梅梅在浴室裡裸著身子,正在戰戰兢兢地等候毛裡西奧.巴比洛尼亞,周圍滿是蠍子和蝴蝶;這時,毛裡西奧.巴比洛尼亞在房頂上揭開一塊瓦正想跳下浴室,警衛就開槍打傷了他。子彈陷在他的脊柱裡,使他躺在床上一直到死。他是在孤獨中老死的,沒有抱怨,沒有憤恨,沒有出賣別人;往事的回憶以及不讓他有片刻寧靜的黃蝴蝶把他折磨死了,人家都罵他是偷雞的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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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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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馬孔多將要遭到致命打擊的那些事情剛露苗頭,梅梅的兒子就給送到家裡來了。全鎮處於驚惶不安的狀態,誰也不願去管別人的家庭醜事,因此,菲蘭達決定利用這種有利情況把孩子藏起來,彷彿肚上沒有他這個人似的。她不得不收留這個孫子,因為周圍的環境不容許她拒絕。事與願違,她到死的一天都得承認這個孩子;她本來暗中決定在浴寶水池裡把他溺斃,可是在最後時刻她又失去了這種勇氣。她把他關在奧雷連諾上校往日的作坊裡,她讓聖索菲婭.德拉佩德相信,她是在河上漂來的一隻柳條筐裡發現這個孩子的。烏蘇娜直到臨終的時候,始終都不知道他的出生秘密。有一天,小姑娘阿瑪蘭塔。烏蘇娜偶然走進作坊,菲蘭達正在那兒喂孩子,小姑娘也相信了關於柳條筐的說法。因為妻子的荒唐行為毀了梅梅的一生,奧雷連諾第二終於離開了妻子,他是三年以後才知道這個孫子的,那時由於菲蘭達的疏忽,孩子跑出了作坊,在長廊上呆了一會兒——這孩子全身赤裸裸的,頭髮亂蓬蓬的,他的男性器官猶如火雞的垂肉;他不像人,而像百科全書中野人的圖像。 
  菲蘭達沒有料到無可避免的命運會這樣殘酷地捉弄她。她認為已經永遠雪洗了的恥辱,彷彿又跟這個孩子一起回到了家裡。當初還沒抬走負傷的毛裡西奧·巴比洛尼亞時,菲蘭達已經周密地想好了消滅一切可恥痕跡的計劃,她沒跟丈夫商量,第二天就收拾好了行李,把女兒的三套換洗衣服放進一口小提箱,在列車開行之前半小時來到梅梅的臥室。 
  「走吧,雷納塔,」她說。 
  菲蘭達未作任何解釋,梅梅也沒要求和希望解釋。梅梅不知道她倆要去哪兒,然而,即使帶她到屠宰場去,她也是不在乎的。自從她聽到後院的槍聲,同時聽到毛裡西奧·巴比洛尼亞疼痛的叫聲,她就沒說一句話,至死都沒有再說什麼。母親叫她走出臥室的時候,她沒杭頭,沒洗臉,就像夢遊入似的坐上火車,甚至沒去注意還在她頭上飛來飛去的黃蝴蝶。菲蘭達決不知道,而且不想知道,女兒死不吭聲是表示她的決心呢,還足她遭到打擊之後變成了啞巴。梅梅幾乎沒有注意她們經過了往日的「魔區」,她沒看見鐵道兩邊綠蔭如蓋的、廣褻無邊的香蕉園,她沒看見外國佬白色的兒園房子,由於炎熱和塵上,這些口子顯出一派乾旱的景象;她沒看見穿著短褲和藍白條紋上衣、在露台上玩紙牌的女人;她沒看見塵土飛揚的道路上滿載香蕉的牛車,她沒看見象魚兒一樣在清澈的河裡嬉戲的姑娘,她們那高聳的乳房真叫火車上的乘客感到難受;她沒看見工人們居住的骯髒簡陋的棚屋——毛裡西奧·巴比洛尼亞的黃蝴蝶正在棚屋周圍飛舞,而棚屋門前卻何一些又瘦又髒的孩子坐在自己的瓦罐上,幾個懷孕的女人正在朝著駛過的列車臭罵,從前,梅梅從修道院學校回家的時候,這些一晃而過的景像是叫她愉快的,現在卻沒使她的胸懷恢復生氣。她沒朝窗外看上一眼,即使散發著熱氣和潮氣的種植園已到盡頭,列車穿越一片罌粟地(罌粟中間仍然立若燒焦的西班牙大帆船骨架),然後駛人泡沫直翻、污濁混沌的大海旁邊清新空氣裡的時候,她都沒朝窗外瞧上一眼;幾乎一百年前,霍·阿·布恩蒂亞的幻想曾在這大海之濱遭到破滅。 
  下午1點鐘,她們到了沼澤地帶的終點站,菲蘭達把梅梅領出車廂,她們坐上一輛蝙蝠似的小馬車,穿過一座荒涼的城市,駕車的馬象氣喘病人一樣直喘粗氣,在城內寬長的街道上空,在海鹽摧裂的土地上空,迴盪著菲蘭達青年時代每天午休時聽到的鋼琴聲。她倆登上一艘內河輪船,輪船包著生銹的外殼,像火爐似的冒著熱氣,而木製蹼輪的葉片劃著河水的時候,卻像消防唧筒那樣發出噗哧噗哧的響聲。梅梅躲在自己的船艙裡。菲蘭達每天兩次拿一碟食物放在梅梅床邊,每天兩次又把原封未動的食物拿走,這倒不是因為梅梅決心餓死,而是因為她厭惡食物的氣味,她的胃甚至把水都倒了出來。梅梅還不懷疑用芥未膏沐浴對她並無幫助,就像菲蘭達幾乎一年以後見到了孩子才明白真相一樣。在悶熱的船艙裡,鐵艙壁不住地震動,蹼輪攪起的淤泥臭得難聞,梅梅已經記不得日子了。過了許多時間,她才看見最後一隻黃蝴蝶在電扇的葉片裡喪生,終於意識到毛裡西奧·巴比洛尼亞已經死了,這是無法挽回的事了。可是梅梅沒有忘記自己鍾愛的人。她一路上都不斷想到他。接著,她和母親騎著騾子經過幻景幢幢的荒漠(奧雷連諾第二尋找世上最美的女人時曾在這兒徘徊過),然後沿著印第安人的小徑爬上山崗,進入一座陰森的城市;這裡都是石鋪的、陡峭的街道,三十二個鐘樓都敲起了喪鐘,她倆在一座古老荒棄的宅子裡過夜,房間裡長滿了雜草,菲蘭達鋪在地上的木板成了她倆的臥鋪,菲蘭達把早已變成破布的窗簾取下來,鋪在光木板上,身體一動破布就成了碎片。梅梅已經猜到她們是在哪兒了,因為她睡不著覺,渾身戰慄,看見一個身穿黑衣的先生從旁走過,這就是很久以前的一個聖誕節前夕用鉛制的箱子抬到她們家中的那個人。第二天彌撒以後,菲蘭達把她帶到一座陰暗的房子。梅梅憑她多次聽到的母親講過的修道院(她母親家中曾想在這兒把她母親培養成為女王),立即認出了它,知道旅行到了終點。菲蘭達在隔壁房間裡跟什麼人談話的時候,梅梅就在客廳裡等候;客廳裡掛著西班牙人主教古老的大幅油畫。梅梅冷得發抖,因為他還穿若滿是黑色小花朵的薄衣服,高腰皮鞋也給荒原上的冰弄得翹起來了。她站在客廳中間彩繪玻璃透過來的昏黃的燈光下面,想著毛裡西奧.巴比洛尼亞;隨後,隔壁房間裡走出一個很美的修女,手裡拎著梅梅的衣箱。她走過梅梅面前的時候,停都沒停一下,拉著梅梅的手,說: 
  「走吧,雷納塔。」 
  梅梅抓住修女的手,順從地讓她把她帶走。菲蘭達最後一次看見女兒的時候,這姑娘跟上修女的腳步,已經到了剛剛關上的修道院鐵柵欄另一面。梅梅仍在思念毛裡西奧.巴比洛尼亞——想著他身上發出的機油氣味,想著他頭上的一群黃蝴蝶——,而且終生都想著他,直到很久以後一個秋天的早晨,她老死在克拉科夫一個陰暗的醫院裡;她是化名死去的,始終沒說什麼。 
  菲蘭達是搭乘武裝警察保護的列車返回馬孔多的。旅途上,她驚異地看出了乘客們緊張的面孔,發現了鐵路沿線城鎮的軍事戒備狀態,聞到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息,然而菲蘭達並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回到馬孔多之後她才聽說,霍.阿卡蒂奧第二正在鼓動香焦園工人罷工。「我們家裡就是需要一個無政府主義者嘛,」菲蘭達自言自語。兩個星期之後,罷工就開始了,沒有發生大家擔心的悲慘後果。工人們拒絕在星期天收割和運送香蕉,這個要求似乎是十分合理的,就連伊薩貝爾神父也表示讚許,認為它是符合聖規的。這次罷工的勝利,猶如隨後幾個月爆發的罷工,使得霍·阿卡蒂奧第二的蒼白形象有了光彩,因為人家一貫說他只會讓法國妓女充斥整個市鎮。就像從前突然決定賣掉自己的鬥雞,準備建立毫無意義的航行企業那樣,霍.阿卡蒂奧第二現在決定放棄香蕉公司監工的職務,站在工人方面。沒過多久,政府就宣稱他是國際陰謀集團的走狗,說他破壞社會秩序。在謠言紛紛的一周間,有一天夜晚,在離開秘密會議的路上,他神奇地逃脫了一個陌生人暗中向他射來的四顆手槍子彈。隨後幾個月的空氣是那麼緊張,就連烏蘇娜在她黑暗的角落裡也感覺到了,她彷彿又處在兒子奧雷連諾上校衣兜裡塞滿「順勢療法」藥丸掩護顛覆活動的那種危險時代。她想跟霍.阿卡蒂奧第二談談,讓他知道過去的經驗教訓,可是奧雷連諾第二告訴她說,從他兄弟遭到暗殺的那一夜起,誰也不知道他到哪兒去了。 
  「跟奧雷連諾上校一模一樣,」烏蘇娜慨歎一聲。「彷彿世上的一切都在循環。」 
  這些日子的惶惶不安並沒有使菲蘭達受到影響。由於她未經丈夫同意就決定了梅梅的命運,丈夫生氣地跟她大吵了一頓,她就不跟外界接觸了。奧雷連諾第二威脅她,說他要把女兒從修道院裡弄出來——必要時就請警察幫忙——,可是菲蘭達給他看了幾張紙兒,證明梅梅是自願進修道院的,其實,梅梅在這些紙兒上簽字時,已在鐵柵欄裡邊了,而且像她讓母親帶她出來一樣,她在紙上簽個字兒也是無所謂的,奧雷連諾第二內心深處並不相信這種證明是真的,就像他決不相信毛裡西奧.巴比洛尼亞鑽進院子是想偷雞。但是兩種解釋都幫助他安了心,使他毫不懊悔地回到佩特娜·柯特的卵翼下,在她家裡重新狂歡作樂和大擺酒宴。菲蘭達對全鎮的恐慌毫不過問,對烏蘇娜可怕的預言充耳不聞,加緊實現自己的計劃。她寫了一封長信給霍.阿卡蒂奧(他很快就成了牧師),說他妹妹雷納塔患了黃熱病,已經安謐地長眠了。然後,她把阿瑪蘭塔·烏蘇娜交給聖索菲婭.德拉佩德照顧,就重新跟沒有見過的醫生通信,因為這樣的通信被梅梅的不幸事故打斷了。她首先確定了接受心靈感應術治療的最後日期。可是沒有見過的醫生回答她說,馬孔多的混亂狀態還沒結束的時候,施行這種手術是輕率的。菲蘭達心情急切,消息很不靈通,便在下一封信裡向他們說,鎮上沒有任何混亂,現在一切都怪她狂妄的夫兄極端愚蠢,著迷地去幹工會的事兒,就像從前狂熱地愛上鬥雞和航行那樣。在一個炎熱的星期三,她和醫生們還沒取得一致的意見,就有一個手上挎著小筐子的老修女來敲房門。聖索菲婭·德拉佩德把門打開以後,以為這是誰送來的禮物,想從修女手中接過雅致的花邊餐巾遮住的筐子。可是老修女阻止了她,因為人家囑咐她把筐子秘密地親自交給菲蘭達·德卡皮奧·布恩蒂亞太太。躺在筐子裡的是梅梅的兒子。菲蘭達往日的懺悔神父在信裡向她說,孩子是兩個月前出生的,他們已經給他取名叫奧雷連諾.布恩蒂亞,以紀念他的祖父,因為他的母親根本不願張嘴表示自己的意願。菲蘭達心中痛恨命運的捉弄,但她還有足夠的力量在修女面前加以遮掩。 
  「咱們就說是在河上漂來的筐子裡發現他的吧,」她微笑著說。 
  「誰也不會相信這種說法,」修女說。 
  「如果大家相信《聖經》裡的說法,」菲蘭達回答,「我看不出人家為什麼不相信我的說法。」 
  為了等候返回的列車,修女留在布恩蒂亞家中吃午飯,並且根據修道院裡的囑咐,再也沒有提孩子的事,可是菲蘭達把她看做是不受歡迎的醜事見證人,就抱怨中世紀的風俗已經過時了,按照那種風俗是要把傳遞壞消息的人吊死的。於是菲蘭達拿定主意,只要修女一走,就把嬰兒淹死在水池裡,但她沒有這種勇氣,只好耐心等待仁慈的上帝讓她擺脫這個累贅。 
  新生的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滿週歲的時候,馬孔多突然又出現了緊張的空氣。霍.阿卡蒂奧第二和其他的工會頭頭是一直處於地下狀態的,週末忽然到了鎮上,並且在香蕉地區的城鎮裡組織示威遊行。警察只是維持社會秩序。然而,星期一夜間,一夥士兵把工會頭頭們從床上拖了起來,給他們戴上五公斤重的腳鐐,投進了省城的監獄。被捕的還有霍·阿卡蒂奧第二和洛倫索.加維蘭上校;這個上校參加過墨西哥的革命,流亡到了馬孔多,說他目睹過他的朋友阿特米奧·克魯斯的英雄壯舉。可是不過三個月,他們就獲釋了。因為誰該支付犯人的伙食費,政府和香蕉公司未能達成協議。食品質量惡劣和勞動條件不好又引起了不滿的浪潮。此外,工人們抱怨說,他們領到的布是真正的錢,而是臨時購貨券,只能在香蕉公司的商店裡購買弗吉尼亞(註:美國地名)火腿。霍.阿卡蒂奧第二關進監獄,正是因為他揭露了臨時購貨券制度,說它是香蕉公司為水果船籌措資金的辦法,如果沒有商店的買賣,水果船就會空空如也地從新奧爾良回到香蕉港。工人們其餘的要求是有關生活條件和醫務工作的。公司的醫生們不給病人診斷,光叫他們在門診所前面排隊,而且護士只給每個病人口裡放一粒硫酸銅顏色的藥丸,不管病人患的是什麼病——瘧疾、淋病或者便秘。還有一種普遍的療法是,孩子們排了幾次隊,醫生們卻不給他們吞藥丸,而把他們帶到自己家裡去當做「賓戈*」賭博的「籌碼」。工人們都極端擁擠地住在快要倒塌的板棚裡,工程師們不給他們修建茅房,而是每逢聖誕節在鎮上安置若幹活動廁所,每五十個人使用一個廁所,而且這些工程師還當眾表演如何使用廁所,以使它們壽命長久一些。身穿黑衣服的老朽的律師們,從前曾經圍著奧雷連諾上校打轉,現在卻代表香蕉公司的利益,好像耍魔術一樣巧妙地駁斥了工人們的控訴。工人們擬了一份一致同意的請願書,過了很久官方才通知香蕉公司。布勞恩先生剛剛聽到請願書的事,立即把玻璃頂棚的華麗車廂掛在列車上,帶著公司中最重要的代表人物悄悄地離開了馬孔多。但在下個星期六,工人們在妓院裡找到了其中一個人物,強迫他在請願書副本上簽了字,這個人物是一個妓女同意把他誘入陷阱的,他還赤身露體地跟這個女人躺在一起就給抓住了。然而氣急敗壞的律師們在法庭上證明,這個人跟香蕉公司毫無關係,為了不讓任何人懷疑他們的論證,他們要政府把這個人當做騙子關進監獄。隨後,工人們抓到了在三等車廂裡化名旅行的布勞恩先生本人,強迫他在請願書的另一副本上簽了字。第二天,他就把頭髮染黑,出現在法官們面前,說一口無可指摘的西班牙語。律師們證明,這並不是亞拉巴馬州普拉特維爾城出生的傑克·布勞恩先生——香蕉公司總經理,而是馬孔多出生的、無辜的藥材商人,名叫達戈貝托·馮塞卡。嗣後,工人們又想去抓布勞恩先生的時候,律師們在各個公共場所張貼了他的死亡證明書,證明書是由駐外使館領事和參贊簽字的,證明六月九號傑克·布勞恩先生在芝加哥被救火車軋死了。工人們厭惡這種詭辯的胡言,就不理會地方政權,向上級法院提出控訴。可是那裡的法學魔術師證明,工人的要求是完全非法的,香蕉公司沒有、從來沒有、也決不會有任何正式工人,——公司只是偶爾僱傭他們來做些臨時性的工作。所以,弗吉尼亞火腿,神奇藥丸以及聖誕節廁所都是無稽之談,法院裁定並莊嚴宣佈:根本沒有什麼工人。 
  *賓戈,一種賭博,從袋子裡取出標有號碼的牌子,放在手中紙板上的相同號碼上,誰先擺滿紙板號碼,誰就獲勝。 
  大罷工爆發了。種植園的工作停頓下來,香蕉在樹上爛掉,一百二十節車廂的列車凝然不動地停在鐵道側線上。城鄉到處都是失業工人。土耳其人街上開始了沒完沒了的星期六,在雅各旅館的檯球房裡,球檯旁邊晝夜都擁聚著人,輪流上場玩耍。軍隊奉命恢復社會秩序的消息宣佈那一天,霍.阿卡蒂奧第二正在檯球房裡。他雖沒有預見才能,但把這個消息看做是死亡的預兆,從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讓他去看行刑的那個遙遠的早晨起,他就在等候這種死亡。但是,凶兆並沒有使他失去自己固有的堅忍精神。他拿球桿一碰檯球,如願地擊中了兩個球。過了片刻,街上的鼓聲、喇叭聲、叫喊聲和奔跑聲都向他說明,不僅檯球遊戲,而且從那天黎明看了行刑以後自己玩的沉默和孤獨的「遊戲」,全都結束了。於是他走上街頭,便看見了他們。在街上經過的有三個團的士兵,他們在鼓聲下整齊地行進,把大地都震動了。這是明亮的晌午,空氣中充滿了這條多頭巨龍吐出的臭氣。士兵們都很矮壯、粗獷。他們身上發出馬汗氣味和陽光曬軟的揉皮的味兒,在他們身上可以感到山地人默不作聲的,不可戰勝的大無畏精神。儘管他們在霍.阿.阿卡蒂奧第二面前走過了整整一個小時,然而可以認為這不過是幾個班,他們都在兜著圈兒走,他們彼此相似,彷彿是一個母親養的兒子。他們同樣顯得呆頭呆腦,帶著沉重的背包和水壺,扛著插上刺刀的可恥的步槍,患著盲目服從的淋巴腺鼠疫症,懷著榮譽感。烏蘇娜從晦暗的床上聽到他們的腳步聲,就舉起雙手合成十字。聖索菲婭·德拉佩德俯身在剛剛熨完的繡花桌布上愣了片刻,想到了自己的兒子霍·阿卡蒂奧第二,而他卻站在雅各旅館門口,不動聲色地望著最後一些士兵走過。 
  根據戒嚴令,軍隊應當在爭執中起到仲裁者的作用,決不能在爭執者之間當和事佬。士兵們耀武揚威地經過馬孔多之後,就架起了槍支,開始收割香蕉,裝上列車運走了。至今還在靜待的工人們,進入了樹林,僅用大砍刀武裝起來,展開了反對工賊的鬥爭。他們焚燒公司的莊園和商店,拆毀鐵路路基,阻撓用機槍開闢道路的列車通行,割斷電話線和電報線。灌溉渠裡的水被血染紅了。安然無恙地呆在「電氣化養雞場」裡的布勞恩先生,在士兵們保護下,帶著自己的和同國人的家眷逃出了馬孔多,給送到了安全地點。正當事態將要發展成為力量懸殊的、血腥的內戰時,政府號召工人們在馬孔多集中起來。號召書聲稱,省城的軍政首腦將在下星期蔽臨鎮上,調解衝突。 
  星期五清早聚集在車站上的人群中,也有霍·阿卡蒂奧第二。前一天,他參加了工會頭頭們的會議,會上指示他和加維蘭上校混在群眾中間,根據情況引導他們的行動。霍·阿卡蒂奧第二覺得不大自在:因為軍隊在車站廣場周圍架起了機槍,香蕉公司的、鐵柵欄圍著的小鎮也用大炮保護起來;他一發現這個情況,總是覺得嘴裡有一種苦鹹味兒。約莫中午十二點鐘,三千多人——工人、婦女和兒童——為了等候還沒到達的列車,擁滿了車站前面的廣場,聚集在鄰近的街道上,街道是由士兵們用機槍封鎖住的。起初,這更像是節日的遊藝會。從土耳其人街上,搬來了出售食品飲料的攤子,人們精神抖擻地忍受著令人睏倦的等待和灼熱的太陽。三點鐘之前有人傳說,載著政府官員的列車最早明天才能到達。疲乏的群眾失望地歎了歎氣。車站房屋頂上有四挺機槍的槍口對準人群,一名中尉爬上屋頂,讓大家肅靜。霍·阿卡蒂奧第二身邊站著一個赤腳的胖女人,還有兩個大約四歲和七歲的孩子。她牽著小的一個,要求她不認識的霍·阿卡蒂奧第二抱起另一個,讓這孩子能夠聽得清楚一些。霍·阿卡蒂奧第二把孩子放在自己肩上。多年以後,這個孩子還向大家說(雖然誰也不相信他的話),中尉用擴音喇叭宣讀了省城軍政首腦的第四號命令。命令是由卡洛斯·柯特斯·伐加斯將軍和他的秘書恩裡克·加西亞·伊薩扎少校簽署的,在八十個字的三條命令裡,把罷工者說成是「一夥強盜」,授命軍隊不惜子彈,打死他們。 
  命令引起了震耳欲聾的抗議聲,可是一名上尉立即代替了屋頂上的中尉,揮著擴音喇叭表示他想講話。人群又安靜了。 
  「女士們和先生們,」上尉低聲、緩和地說,顯得有點睏倦。「限你們五分鐘離開。」 
  忽哨聲和喊叫聲壓倒了宣佈時限開始的喇叭聲,誰也沒動。 
  「五分鐘過了,」上尉用同樣的聲調說。「再過一分鐘就開槍啦。」 
  霍·阿卡蒂奧第二渾身冷汗,放下孩子,把他交給他母親。「這幫壞蛋要開槍啦,」她嘟噥地說。霍·阿卡蒂奧第二來不及回答,因為他立刻聽出了加維蘭上校嘶啞的嗓音,上校象回音似的大聲重複了女人所說的話,時刻緊急,周圍靜得出奇,霍.阿卡蒂奧第二象喝醉了酒似的,但他相信沒有任何力量能夠挪動在死神凝視下巋然不動的群眾,就踮起腳尖,越過前面的頭頂,平生第一次提高嗓門叫道: 
  「雜種!你們趁早滾蛋吧!」 
  話音剛落,事情就發生了;這時,霍·阿卡蒂奧第二產生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幻覺。上尉發出了開槍的命令,十四挺機槍立即響應。但這一切像是滑稽戲。他們彷彿在作空彈射擊,因為機槍的噠噠聲可以聽到,閃閃的火舌可以看見,但是緊緊擠在一起的群眾既沒叫喊一聲,也沒歎息一聲,他們都像石化了,變得刀槍不入了。驀然間,在車站另一邊,一聲臨死的嚎叫,使大家從迷糊狀態中清醒過來:「啊一啊一啊一啊,媽媽呀!」好像強烈的地震,好像火山的轟鳴,好像洪水的咆哮,震動了人群的中心,頃刻間擴及整個廣場。霍·阿卡蒂奧第二剛剛拉住一個孩子,母親和另一個孩子就被混亂中奔跑的人群捲走了。 
  多年以後,儘管大家認為這孩子已經是個昏聵的老頭兒,但他還在說,霍.阿卡蒂奧第二如何把他舉在頭上,幾乎讓他懸在空中,彷彿在人群的恐怖浪潮中漂浮似的,把他帶到鄰近的一條街上。舉過人們頭頂的孩子從上面望見,慌亂的人群開始接近街角,那裡的一排機槍開火了。幾個人同時叫喊: 
  「臥倒!臥倒!」 
  前面的人已給機槍子彈擊倒了,活著的人沒有臥倒,試圖回到廣場上去。於是,在驚惶失措的狀態中,好像有一條龍的尾巴把人群像浪濤似的掃去,迎頭碰上了另一條街的另一條龍尾掃來的浪濤,因為那兒的機槍也在不停地掃射。人們好像欄裡的牲畜似的給關住了:他們在一個巨大的漩渦中旋轉,這個漩渦逐漸向自己的中心收縮,因為它的周邊被機槍火力象剪刀似的毫不停輟地剪掉了——就像剝洋蔥頭那樣。孩子看見,一個女人雙手合成十字,跪在空地中間,神秘地擺脫了蜂擁的人群。霍.阿卡蒂奧第二也把孩子摔在這兒了,他倒在地上,滿臉是血,洶湧的巨大人流掃蕩了空地,掃蕩了跪著的女人,掃蕩了酷熱的天穹投下的陽光,掃蕩了這個卑鄙齷齪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上,烏蘇娜曾經賣過那麼多的糖動物啊。 
  霍.阿卡蒂奧第二甦醒的時候,是仰面躺著的,周圍一片漆黑。他明白自己是在一列頎長、寂靜的火車上,他的頭上凝著一塊血,渾身的骨頭都在發痛。他耐不住想睡。他想在這兒連續睡它許多小時,因為他離開了恐怖場面,在安全的地方了,於是他朝不太痛的一邊側過身去,這才發現自己是躺在一些屍體上的。屍體塞滿了整個車廂,只是車廂中間留了一條通道。大屠殺之後大概已過了幾個小時,因為屍體的溫度就像秋天的石膏,也像硬化的泡沫塑料。把他們搬上車來的那些人,甚至還有時間把他們一排排地堆疊起來,就像通常運送香蕉那樣。霍·阿卡蒂奧第二打算擺脫這種可怕的處境,就從一個車廂爬到另一個車廂,爬到列車前去;列車駛過沉睡的村莊時,壁板之間的縫隙透進了閃爍的亮光,他便看見死了的男人、女人和孩子,他們將象報廢的香蕉給扔進大海。他只認出了兩個人:一個是在廣場上出售清涼飲料的女人,一個是加維蘭上校——上校手上依然繞著莫雷利亞(註:墨西哥地名)銀色扣子的皮帶,他曾試圖在混亂的人群中用它給自己開闢道路。到了第一節車廂,霍.阿卡蒂奧第二往列車外面的黑暗中縱身一跳,便躺在軌道旁邊的溝裡,等著列車駛過。這是他見過的最長的列車——幾乎有二百節運貨車廂,列車頭尾各有一個機車,中間還有一個機車。列車上沒有一點兒燈光,甚至沒有紅色和綠色信號燈,他沿著鋼軌悄悄地、迅捷地溜過去。列車頂上隱約現出機槍旁邊士兵的身影。 
  半夜以後,大雨傾盆而下。霍·阿卡蒂奧第二不知道他跳下的地方是哪兒,但他明白,如果逆著列車駛去的方向前進,就能到達馬孔多。經過三個多小時的路程,渾身濕透,頭痛已極,他在黎明的亮光中看見了市鎮邊上的一些房子。受到咖啡氣味的引誘,他走進了一戶人家的廚房,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正俯身在爐灶上。 
  「您好,」他精疲力盡地說。「我是霍·阿卡蒂奧第二·布恩蒂亞。」 
  他逐字地說出自己的整個姓名,想讓她相信他是活人。他做得挺聰明,因為她看見他走進屋來時,面色陰沉,疲憊不堪,渾身是血,死死板板,還當他是個幽靈哩。她認出了霍·阿卡蒂奧第二。她拿來一條毯子,讓他裹在身上,就在灶邊烘乾他的衣服,燒水給他洗傷口(他只是破了點皮),並且給了他一塊乾淨尿布纏在頭上。然後,她又把一杯無糖的咖啡放在他面前(因為她曾聽說布恩蒂亞家的人喜歡喝這種咖啡),便將衣服掛在爐灶旁邊。 
  霍.阿卡蒂奧第二喝完咖啡之前,一句話也沒說。 
  「那兒大概有三千,」他咕噥著說。 
  「什麼?」 
  「死人,」他解釋說,「大概全是聚在車站上的人。」 
  婦人憐憫地看了看他。「這裡不曾有過死人,」她說。「自從你的親戚——奧雷連諾上校去世以來,馬孔多啥事也沒發生過。」在回到家裡之前,霍·阿卡蒂奧第二去過三家人的廚房,人家都同樣告訴他:「這兒不曾有過死人。」他經過車站廣場,看見了一些亂堆著的食品攤子,沒有發現大屠殺的任何痕跡。雨還在下個不停,街道空蕩蕩的,在一間間緊閉的房子裡,甚至看不出生命的跡象。唯一證明這裡有人的,是叫人去做早禱的鐘聲。霍·阿卡蒂奧第二敲了敲加維蘭上校家的門。他以前見過多次的這個懷孕的女人,在他面前砰地把門關上。「他走啦,」她惶惑地說,「回他的國家去啦。」在「電氣化養雞場」的大門口,照常站著兩個本地的警察,穿著雨衣和長統膠靴,活像雨下的石雕像。在鎮郊的小街上,印第安黑人正在唱聖歌。霍.阿卡蒂奧第二越過院牆,鑽進布恩蒂亞家的廚房。聖索菲婭.德拉佩德低聲向他說:「當心,別讓菲蘭達看見你。她已經起床啦。」彷彿履行某種無言的協議,聖索菲婭·德拉佩德領著兒子進了「便盆間」,把梅爾加德斯那個破了的折疊床安排給他睡覺;下午兩點,當菲蘭達睡午覺的時候,她就從窗口遞給他一碟食物。 
  奧雷連諾第二留在家裡過夜,因為遇到了雨,下午三點他還在等候天晴。聖索菲婭·德拉佩德把他兄弟回來的事秘密地告訴了他,他就到梅爾加德斯的房間裡去了。奧雷連諾第二既不相信廣場上的大屠殺事件,也不相信夜間列車載著屍體開往海邊的惡夢。前一天晚上,馬孔多宣佈了政府的特別通告,說工人們服從命令離開了車站,成群地安然回家去了。通告中還說,工人領袖們懷著崇高的愛國熱情,把他們的要求歸結為兩點:改革醫療設施,棚區修建公共廁所。隨後,奧雷連諾第二知道,軍事當局和工人達成協議之後,就急忙通知布勞恩先生,他不僅同意滿足新的要求,甚至建議由公司出錢舉行三天的群眾遊藝會,藉以慶祝和解。然而,軍事當局問他哪一天可以在協議上簽字的時候,他望了望窗外電光閃閃的天空,裝出一副意味深長的疑慮樣兒。 
  「等雨停以後,」他說。「只要還在下雨,我們就暫停一切活動。」 
  整整三個月沒有降雨,出現了乾旱的季節。可是布勞恩先生剛剛宣佈自己的決定,整個香蕉地區就下起了滂沱大雨。這就是霍.阿卡蒂奧第二返回馬孔多的路上遇到的大雨。一個星期之後,暴雨還在繼續。政府的說法重複了多次,通過官方的各種消息渠道傳到居民們耳朵裡,居民們終於相信:沒有死人,滿意的工人回到了自己家裡,香蕉公司暫停一切活動,直到暴雨終止。戒嚴令繼續有效,如果連綿的暴雨引起什麼災禍,就得採取非常措施,但是軍隊撤回了兵營。白天,士兵們捲起褲腿,在變成了洪流的街道上逛來逛去,並且和孩子們一起划著小船玩耍。夜間,宵禁開始之後,他們就用槍托砸開人家的房門,把可疑的人拖出床鋪,送到一去不復返的地方去。士兵們仍在搜查和消滅罪犯、殺人犯、縱火犯和第四號命令的破壞分子,可是軍事當局即使在犧牲者的親人面前也否認這種情形,這些家屬擠滿了警備隊長的接待室,希望知道被捕者的命運。「我相信你們不過是做了個夢,」警備隊長硬說。「馬孔多過去沒有發生、現在沒有發生、將來也不會發生任何事情。這是一個幸福的市鎮嘛。」工會頭頭們就這樣被消滅了。 
  唯一的倖存者是霍.阿卡蒂奧第二。二月裡的一個夜晚,房門被敲得震動起來,是用槍托敲的——這種聲音不會跟任何聲音相混。奧雷連諾第二仍在等候天氣晴了就出去,他開了門,看見了一個軍官率領下的六名士兵,全都穿著濕淋淋的雨衣。他們二話沒說,就在房子裡搜查起來,從一個房間到一個房間,從一個櫥櫃到一個櫥櫃,從客廳到儲藏室。房間裡的燈扭亮時,烏蘇娜醒了過來,士兵們翻箱倒櫃,她都沒有吭聲,但是雙手合十地對著士兵們搜查的地方。聖索菲婭.德拉佩德已經喚醒霍·阿卡蒂奧第二,他是睡在梅爾加德斯房間裡的,但他立即明白,企圖逃跑已經太遲了。聖索菲婭.德拉佩德重新鎖上房門,他就穿上襯衫和鞋子,坐在床沿等著他們進來。這時,他們正要搜查首飾作坊。軍官命令打開掛鎖,舉起燈來朝房間裡很快掃視一遍,便看見了工作台、盛放酸類瓶子的玻璃櫃以及各種器械,這些器械仍在主人原來放置的地方,他似乎明白這個房間是無人居住的,然而詭譎地詢問奧雷連諾第二是不是首飾匠,奧雷連諾第二說明這兒是奧雷連諾上校的作坊。「啊哈!」軍官說著扭開了電燈,命令徹底搜查,因此,就連十幾隻金魚也沒瞞過他們的眼睛——這些金魚沒有熔化,仍在瓶子後面的鐵罐子裡。軍官把金魚倒在工作台上,仔細地瞧了瞧每一隻,然後顯然溫和了一些。「如果你們允許的話,我想要一隻。」他說,「從前,它們是叛亂分子的識別標誌,可現在是珍貴的紀念品了。」他很年輕,幾乎是個少年,但是態度沉著,現在才顯出他身上有點討人喜歡的東西。奧雷連諾第二給了他一隻金魚。這個軍官象孩子似的高興得兩眼發亮,把一隻金魚放進襯衣口袋,而將其餘的投入罐裡,把罐子放在原處。 
  「這東西是無價之寶,」他說。「奧雷連諾上校是一個最偉大的人物嘛。」 
  然而,人道的衝動並沒有影響他的職業行動。在梅爾加德斯的房門前面,聖索菲婭.德拉佩德使出了她的最後一招。「這兒幾乎一百年不曾住人了,」她說。軍官命令打開房門,拿燈火朝房間裡掃了一遍,光線在霍.阿卡蒂奧第二臉上掠過的片該間,奧雷連諾第二和聖索菲婭·德拉佩德都瞧見了他那阿拉伯人似的眼睛,明白這是一種擔憂的終結,另一種擔憂的開端,要解除這種擔憂只有聽天由命。然而軍官拿燈照射房間,沒有顯露任何興趣,直到發現了堆在櫥裡的七十二個便盆。接著,他極開電燈。霍.阿卡蒂奧第二顯出比以前更加莊重和沉思的神態,坐在床沿,準備站起來就走。在他身後可以看見放著破書和羊皮紙手稿的書架,還可看見整潔的工作台,墨水瓶裡的墨水還是滿滿的,在這個房間裡,空氣還是那麼清新和潔淨,灰塵還是那麼少,一切都沒破壞,就像奧雷連諾第二從小記得的那樣,這種情形當時只有奧雷連諾上校未能發現。然而,軍官感到興趣的只是便盆。 
  「有多少人住在這座房子裡?」他問。 
  「五個。」 
  軍官顯然大惑不解。他的視線停在奧雷連諾第二和聖索菲婉.德拉佩德繼續看見霍.阿卡蒂奧第二的空間;現在霍·阿卡蒂奧第二自已也發覺,軍官望著他,卻沒看見他。然後,軍官滅了燈,關上了門。當他和士兵們談話的時候,奧雷連諾第二明白,這個年輕的軍官是用奧雷連諾上校那樣的眼光看待梅爾加德斯的房間的。 
  「顯蜘這兒起碼一百年無人居住了,』軍官向士兵們說。「裡面大概有蛇。」 
  房門關上以後,霍.阿卡蒂奧第二相信戰爭已經過去了。許多年前奧雷連諾上校曾經向他談到戰爭的魅力,並且試圖以自己生活中的充數事例證明自己的見解。霍·阿卡蒂奧第二相信了他。可是在軍官對他視而不見的那天夜裡,他想起了最近幾個月的緊張狀態,想起了監獄的骯髒,想起了車站上的混亂,想起了載滿屍體的列車,最後認為奧雷連諾上校不過是個騙子或傻瓜。他不明白,為什麼需要耗費那麼多的話語來解釋自己在戰爭中的感受,其實只要一個詞兒就夠了:恐怖。在梅爾加德斯的房間裡,神奇的陽光和淅瀝的雨聲似乎都在保護他,他感到別人看不見他,他就獲得了自己過去一生中一分鐘也不曾有過的寧靜,他唯一想到的是害怕別人把他活活埋掉。他向給他送飯來的聖索菲婭·德拉佩德說到了這一點,她就答應盡量活得長久一些,以便親眼看見他死了以後才被埋掉。就這樣,霍·阿卡蒂奧第二終於擺脫了一切恐懼,開始研究梅爾加德斯的羊皮紙手稿,他越不理解它們,就越有興趣地繼續研究。他已聽慣了雨聲,兩個月以後,雨聲也變成了另一種形式的寧靜,只有聖索菲婭·德拉佩德的出現才擾亂了他的寧靜。他要她把飲食放在窗台上,而用掛鎖把門鎖上。家中其餘的人,其中包括菲蘭達,都把霍·阿卡蒂奧第二給忘記了。自從知道軍官在房間裡碰見他,而沒看見他,菲蘭達就讓他呆在這兒了。霍·阿卡蒂奧第二幽居了半年之後,軍隊離開了馬孔多,奧雷連諾第二渴望找人聊天,等雨停止,就取下了房門上的掛鎖。他剛進屋,立刻聞到了便盆的臭氣——這些便盆放在地上,全都用過幾次了。霍·阿卡蒂奧第二已經禿頂,對令人作嘔、毒化空氣的惡臭滿不在乎,繼續反覆閱讀難以理解的羊皮紙手稿。他渾身都是天使般的光彩。聽到開門的聲音,他只是從桌上揚起眼來,接著又俯下了眼睛,但在這短暫的一瞬裡,奧雷連諾第二已經足以看出兄弟也將遭到曾祖父避免不了的命運。 
  「他們有三千多人,」霍·阿卡蒂奧第二說,『我相信,全都是聚在車站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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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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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下了四年十一個月零兩夭。有時,它彷彿停息了,居民們就像久病初癒那樣滿臉笑容,穿上整齊的衣服,準備慶祝睛天的來臨;但在這樣的間隙之後,雨卻更猛,大家很快也就習慣了。隆隆的雷聲響徹了天空,狂烈的北風向馬孔多襲來,掀開了屋頂,刮倒了牆垣,連根拔起了種植園最後剩下的幾棵香蕉樹。但是,猶如烏蘇娜這些日子經常想起的失眠症流行時期那樣,災難本身也能對付苦悶。在跟無所事事進行鬥爭的人當中,奧雷連諾第二是最頑強的一個。那天晚上,為了一點兒小事,他順便來到菲蘭達家裡,正巧碰上了布勞恩先生話說不吉利招來的狂風暴雨。菲蘭達在壁櫥裡找到一把破傘,打算拿給丈夫。「用不著雨傘,」奧雷連諾第二說。「我要在這兒等到雨停。」當然,這句話不能認為是不可違背的誓言,然而奧雷連諾第二打算堅決履行自己的諾言,他的衣服是在佩特娜·柯特家裡的,每三天他都脫下身上的衣服.光是穿著短褲,等著把衣服洗乾淨。他怕閒得無聊,開始修理家中需要修理的許多東西。他配好了門上的鉸鏈,在鎖上塗了油,擰緊了門閂的螺釘,矯正了房門的側柱。在幾個月中都可以看見,他腋下挾著一個工具箱(這個工具箱大概是霍·阿·布恩蒂亞在世時吉卜賽人留下的),在房子裡忙未忙去,誰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由於體力勞動呢,還是由於極度的憂悶,或者由於不得不節欲——他的肚子逐漸癟了,像個空扁的皮酒囊;他那大烏龜似的傻里傻氣的嘴臉,失去了原來的紫紅色;雙下巴也消失了;奧雷連諾第二終於瘦得那麼厲害,能夠自個兒繫鞋帶了。看見他一鼓作氣地修理門閂,拆散掛鐘,菲蘭達就懷疑丈夫是否也染上了瞎折騰的惡習,像奧雷連諾上校做他的金魚,像阿瑪蘭塔縫她的鈕扣和殮衣,像霍·阿卡蒂奧第二看他的羊皮紙手稿,像烏蘇娜反覆嘮叨她的往事。但是事情並非如此。原因只是暴雨把一切都攪亂了,甚至不會孕育的機器,如果三天不擦一次油,齒輪之間也會開出花朵;錦緞繡品的絲絨也會生銹;濕衣服也會長出番紅花顏色的水草。空氣充滿了水分,魚兒可以經過敞開的房門鑽進屋子,穿過房間,游出窗子。有一天早晨烏蘇娜醒來,感到非常虛弱——臨終的預兆——,本來已經要求把她放上擔架,抬到安東尼奧·伊薩貝爾神父那兒去,可是聖索菲婭.德拉佩德立即發現,老太婆的整個背上都佈滿了水蛭。她就用一根燃燒著的木頭燒灼它們,把它們一個一個地除掉,免得它們吸乾烏蘇娜最後剩下的血。這就不得不挖一條水溝,排出屋裡的水,消除屋裡的癩蛤模和蝸牛,然後才能弄乾地面,搬走床腳下面的磚頭,穿著鞋子走動。奧雷連諾第二忙於許多需要他注意的小事,沒有察覺自己漸漸老了,可是有一天晚上,他一動動地坐在搖椅裡,望著早臨的夜色,想著佩特娜.柯特,雖未感到任何激動,卻突然覺得自己老了。看來,沒有什麼妨礙他回到菲蘭達索然寡昧的懷抱(她雖上了年紀,姿容倒更煥發了),可是雨水沖掉了他的一切慾望,使他像個吃得過飽的人那樣平平靜靜。從前,在這種延續整整一年的雨中,他是什麼都幹得出來的,他一想到此就不禁一笑。在香蕉公司推廣鋅板屋頂之前很久,他是第一個把鋅板帶到馬孔多的。他把它們弄來,就是為了給佩特娜·柯特蓋屋頂,因為聽到雨水澆到屋頂的響聲,他就覺得跟她親親熱熱特別舒服。然而,即使憶起青年時代那些荒唐怪誕的事兒,奧雷連諾第二也無動於衷,好像他在最後一次放蕩時已經發洩完了自己的情慾,現在想起過去的快活就沒有苦惱和懊悔了。乍一看來,雨終於使他能夠安靜地坐」下來,悠閒地左右思量,但是裝著注油器和平口鉗的箱子卻使他過遲地想到了那些有益的事情,那些事情是他能做而未做的。但是情況並不如此。奧雷連諾第二喜歡舒適的家庭生活,既不是由於回憶起往事,也不是由於痛苦的生活經歷。他對家庭生活的喜愛是在雨中產生的,是很久以前的童年時代產生的,當時他曾在梅爾加德斯的房間裡閱讀神話故事,那些故事談到了飛毯,談到了吞下整只整只輪船和乘員的鯨魚。有一天,因為菲蘭達的疏忽,小奧雷連諾溜到了氏廊上。奧雷連諾第二立即認出這小孩兒是他的孫子。他給他理髮,幫他穿衣服.叫他不要怕人;不久之後,誰也不懷疑這是布恩蒂亞家中合法的孩子了,他具有這家人的共同特點:突出的顴骨,驚異的眼神,孤僻的模樣兒。菲蘭達從此也就放心了。她早就想克制驕做,可是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因為她越考慮解決辦法,就越覺得這些辦法不合適。如果她知道奧雷連諾第二會用祖父的寬厚態度對待意外的孫子,她就不會採取各種搪塞和拖延的花招,一年前就會放棄把親骨肉弄死的打算了。這時,阿瑪蘭塔·烏蘇娜的乳齒已經換成恆齒,侄兒成了她悶倦的下雨時刻用來消遣的活玩具。奧雷連諾第二有一次想起,在梅梅昔日的臥室裡,扔著大家忘記了的英國百科全書。他開始讓孩子們看圖畫:起初是動物畫,然後是地圖、其他國家的風景畫以及名人的肖像。奧雷連諾第二不懂英語,勉強能夠認出的只是最有名的城市和最著名的人物,囚此他不得不自己想出一些名字和說法,來滿足孩子們無限的好奇心。 
  菲蘭達真的相信,天一放晴,她的丈夫準會回到恰婦那兒去。開頭,她生怕他試圖鑽進她自己的臥寶:如果他鑽了進來,她就得羞澀地向他解釋,在阿瑪蘭塔·烏蘇娜出生以後,她已失去了夫妻生活的能力。這種恐懼也成了菲蘭達跟沒有見過的醫生加緊通信的原因,由於郵務工作遭到阻礙,她和他們的通信是經常中斷的。在最初幾個月裡,暴風雨造成了幾次鐵道事故,菲蘭達從沒有見過的醫生的信中知道,她的幾封信都沒送到收信地點。隨後,跟陌生醫生的聯繫終於斷了,她憂認真考慮是不是戴上她大夫在血腥的狂歡節戴過的老虎面具,化名去找香蕉公司的醫生診治。可是,有一個經常把暴雨中的不幸消息帶到她家來的女人告訴她,香蕉公司已把門診所遷到無雨的地方去了。於是菲蘭達只好放棄自己的希望,聽天由命,等候雨停和郵務恢復正常,這時她就用土方土藥治療自己的暗疾,因為她寧死也不讓自己落到最後留在馬孔多的一個醫生手裡,那醫生是個有點古怪的法國人,像馬或驢一樣用草充飢。她跟烏蘇娜親近起來,希望從老太婆那兒探出什麼救命藥方。可是菲蘭達有一種拐彎抹角的習慣,不願直呼事物的名稱,她把原因換成了結果,說是因為太熱,所以出血。這樣,她就覺得自己的病不太可羞了。烏蘇娜很有道理地診斷說,病不在肚子裡,而在胃裡,勸她服用甘汞。其他任何一個沒有反常差恥心的女人,都不會覺得這種疾病對自己有什麼可恥,而菲蘭達卻不是這樣。如果不是這種病症,如果她的信函沒有遺失,她眈不會理睬纏綿的雨了,因為她度過的一生終歸像是窗外的滂沱大雨。她沒改變用餐的時間,也沒放棄自己的任何習慣。別人在桌於腳下墊上磚頭,將椅子放在厚木板上,免得吃飯時弄濕了腳,菲蘭達照舊鋪上荷蘭桌布,擺上中國餐具,晚餐之前點上枝形燭台的蠟燭,因為她以為自然災害不能作為破壞常規的借口。家裡的任何人都沒上街。如果菲蘭達能夠做到的話,她在大雨開始之前很久就會把所有的房門永遠關上,岡為照她看來,房門發明出來就是為了關閉的,而對街上的事感到興趣的只是那些妓女。但是,聽說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的送葬隊伍經過房屋前面,第一個撲到窗口去的就是她:但是,通過半開的窗子看見的景象使得菲蘭達難過到了那種程度,以至許多個月以後她還在懊悔自己一時的脆弱。 
  淒清的送葬隊伍是難以想像的。棺材放在一輛普通半車上,上面用香蕉葉搭了個篷頂,雨水不斷地落下,車輪經常陷在泥裡,篷頂勉強沒垮。一股股悲涼的南水掉到蓋著棺材的旗幟上,把旗幟都浸得透濕了;這是一面佈滿硝煙和血跡的戰鬥旗幟,更加榮耀的老軍人是不會要它的,棺材上放著一把銀絲和銅絲穗子的軍刀,從前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為了空手走進阿瑪蘭塔的縫紉室,掛在客廳衣架上的就是這把軍刀。棺材後面,在泥漿裡啪嗆啪噠走著的,是在尼蘭德投降以後活下來的最後幾名老軍人,他們捲著褲腿,有的甚至光著腳,一隻手拄著蘆葦桿,另一隻手拿著雨水淋得變了色的紙花圈。這像是幽靈的隊伍。在仍以奧雷連諾上校命名的街上,他們好像按照口令一樣齊步走過,掉頭看了看上校的房子,然後拐過街角,到了廣場——在這兒他們不得不請人幫忙,因為臨時搭成的柩車陷在泥裡了。烏蘇娜要求聖索菲婭·德拉佩德扶她到門邊去。誰也不能懷疑她看見了什麼,因為她那麼注意地望著送葬隊伍,柩車在泥坑裡左右搖晃,她像報告佳音的天使民一樣伸出的一隻手也左右揮動。 
  「再見吧,格林列爾多,我的孩子,」烏蘇娜叫了一聲。「向咱們的人轉達我的問候吧,並且告訴他們,天一晴我就要去看望他們了。」 
  奧雷連諾第二把為祖母扶回床上,用往常那種不禮貌的態度問她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那是真的,」烏蘇娜回答。「雨一停,我就要去了。」 
  淹沒街道的泥流引起了奧雷連諾第二的不安。他終於擔心起自己的牲畜,把一塊油布披在頭上,就到佩特娜·柯特家裡去了。佩特娜.柯特站在院裡齊腰深的水中,正在推動一匹死馬。奧雷連諾第二拿著一根木棍幫助她。脹鼓鼓的巨大屍體象鐘擺一樣晃晃蕩蕩,立亥就被泥流捲走了。大雨剛一開始,佩特娜.柯特就在清除院子裡死了的牲畜。最初幾個星期,她曾捎信給奧雷連諾第二,要他迅速採取什麼措施,可他回答說,不必著急,情況並不那麼壞,雨一停,他就想辦法。佩特娜·柯特又請人告訴他,牧場給淹沒了,牲口都跑到山裡去了,它們在那兒沒有吃的,還會被豹於吃掉,或者病死。「甭擔心,」奧雷連諾第二回答她。「只要雨停,其他的牲畜又會生下來了。」在佩特娜.柯特眼前,牲畜成群死去,她好不容易才把陷在泥淖裡的剁成了塊。她束手無策地望著洪水無情地消滅了她的財產--以前被認為是馬孔多最可靠的財產,現在剩下的只是臭氣了。當奧雷連諾第二終於決定去看看那裡的情況時,他在畜欄的廢墟裡僅僅發現了一匹死馬和一匹衰竭的騾子。佩特娜·柯特見他來了,既沒表示驚訝,也沒表示高興或怨恨,,光是譏笑了一聲。 
  「歡迎光臨!」佩特娜·柯特說。睡得好嗎?」也沒有人問過她,哪怕出於禮貌,她為什麼那麼蒼白,醒來以後她的眼睛下面為什麼會有青紫斑,當然羅,儘管她沒指望這家人的任何照顧,歸根到底,他們總把她看做是一個障礙,看做是從爐灶上取下熱鍋的一塊破布,看做是一個亂、塗牆壁的蠢貨,這家人總是背地裡說她的壞話,把她叫做偽善者,叫做法利賽人(註:《新約》裡所謂的偽善者),叫做假惺惺的人,甚至阿瑪蘭塔——願她安息吧——還大聲地說,她菲蘭達是一個葷素不分的人(註:意指大齋禁忌期間也不忘男女關係的人)——仁慈的上帝,這是什麼話啊——她服從上帝的意志,屈辱地忍受了一切,可是她再也不能忍耐了,因為霍·阿卡蒂奧第二這個混蛋說,家庭毀滅了,因為家裡放進了一個山地女人,試想一下吧,一個專橫跋扈的山地女人,——上帝啊,寬恕我的罪孽吧,——一個狗雜種的山地女人,就像政府派來屠殺工人的那幫山地人一樣——真難設想——他說的就是她菲蘭達,阿爾巴公爵的教女,名門出身的女人,總統夫婦都羨慕她,一個純種的貴族女人,她有權用十一個西班牙名字簽字,她在這個雜種的小鎮上是唯一正經的女人,擺著十六套餐具的桌子也難不倒她,而她那通姦的丈夫卻笑得要死地說,需要這麼多刀叉、匙子和茶勺的不是人,而是娛蚣,可是只有她一個人知道,什麼時候應當送上白酒,用哪一隻手,斟在什麼杯子裡;什麼時候應當送上紅酒,用哪一隻手,斟在什麼杯子裡,那個鄉巴佬阿瑪蘭塔卻不一樣——願她安息吧,——她認為白酒是白天喝的,而紅酒是晚上喝的,她菲蘭達是唯一到過整個沿海地帶的,可以誇口說,她只能在金便盆裡撒尿,而那個可惡的共濟會會員,奧雷連諾上校——願他安息吧,——竟敢粗魯地問她,她為什麼得到了這種特權,她拉屎拉出的是不是菊花,你瞧,他竟說出這種話來,——而雷納塔呢,她自己的女兒,卻偷看她在臥室裡大便,然後說便盆確實完全是金的,上面還有許多徽記,可裡面是普通的大便,最尋常的大便,甚至比尋常的大便還糟糕——山地人的大便——你瞧,這是她自己的女兒;說實在的,她對家中其他的人從來不抱任何幻想,但是,無論如何,有權期待丈夫的一點兒尊重,因為,不管怎麼說,他是她合法的配偶,她的主子,她的保護人,按照自己的願望和上帝的意志承擔了重大的責任,把她從父母的家裡弄來,她本來在那兒無憂無慮地生活,她編織花圈不過是為了消磨時光,因為她的教父捎了一封信給她,信上是他親手簽名的,而且用他的寶石戒指蓋了個火漆印,信裡說他教女的雙手生來不是從事塵世勞動的,而是為了彈鋼琴的,然而這個無情的傢伙——她的丈夫,雖然臨行時得到過好心的勸說和警告,卻從她父母家中把她帶到這個地獄裡來,這兒熱得喘不上氣,而且她還來不及遵守齋期的節欲規定,他已經拎起他的流動衣箱和討厭的手風琴,去跟他的姘頭——那個不要臉的淫婦——住在一起了,只要看看她的屁股——也就是說,看看她扭動她那母馬似的大屁股,立刻就能知道這是個什麼貨色,是個什麼畜生,——跟她菲蘭達恰恰相反,她菲蘭達在家裡,在豬圈裡,在桌邊,在床上,都是個天生的好女人,敬畏神靈,奉公守法,順從命運,她當然不能去幹各種骯髒的事兒,能幹那些齷齪勾當的自然只有那個婊子,她像法國妓女一樣什麼都幹得出來,甚至比法國妓女惡劣一千倍,法國妓女幹得正大光明,至少還在門上掛個紅燈,可他卻對她菲蘭達忘恩負義,她菲蘭達是雷納塔.阿爾戈特夫人和菲蘭達.德卡皮奧先生唯一鍾愛的女兒,尤其她父親是個虔誠的人,真正的基督徒,獲得過「聖墓(註:耶穌的墓)勳章」;由於上帝的特殊恩惠,他們在墳墓裡不會腐爛,皮膚還會像新娘的緞子衣服那麼光潔,眼睛還會像綠寶石那麼晶瑩透亮。 
  「這說得不準確,」奧雷連諾第二打斷她。「人家把你父親送到這兒的時候,他已經臭得相當厲害了。」 
  他耐著性子聽了整整一天,最後才揭穿菲蘭達說得不准。菲蘭達什麼也沒回答,只是降低了嗓門。這天吃晚飯的時候,她那惱怒的聒噪聲把雨聲都給壓住了。奧雷連諾第二耷拉著腦袋,坐在桌邊,吃得很少,很早就到自己的臥室裡去了。第二天早餐時,菲蘭達渾身發抖,顯然過了一個不眠之夜,她反覆回憶過去受到的委屈,似乎已經精疲力盡。然而,奧雷連諾第二問她能不能給他一個煮熟的雞蛋時,她不只是說前一個星期就沒有雞蛋了,而且尖酸刻薄地指摘一幫男人,說他們只會把時間用來欣賞自己骯髒的肚臍眼,然後恬不知恥地要求別人把百靈鳥的心肝給他們送上桌子。奧雷連諾第二照舊和孩子們一起瀏覽百科全書裡的圖畫,可是菲蘭達假裝拾掇梅梅的臥室,其實她只想讓他聽見她嘮叨,自然羅,只有失去了最後一點羞恥心的人才會告訴天真無邪的孩子,彷彿百科全書裡有奧雷連諾上校的畫像。白天午休時刻,孩子們睡覺的時候,奧雷連諾第二坐在長廊上,可是菲蘭達又在那兒找到了他,刺激他,揶揄他,在他周圍轉來轉去,像牛虻一樣不停地轟轟嗡嗡,說了又說,家裡除了石頭什麼吃的都沒有了,而她漂亮的丈夫卻像波斯蘇丹那麼坐著,盯著下雨,因為他是個懶漢、食客、廢物、孱頭,靠女人過活已經習慣了,以為他討了約拿2的老婆,那2見《聖經》.」約拿的老婆」意即不祥的人,帶來壞運氣的人。個女人只要聽聽鯨魚的故事就滿足了。奧雷連諾第二聽菲蘭達囉唆了兩個多小時,無動於衷,像個聾子。他一直沒有打斷她的絮聒,直到傍晚才失去了耐心。她的話象鼓聲似地震動著他的腦筋。 
  「看在基督的面上,請你住嘴。」他央求道。 
  菲蘭達提高嗓門回答:「我不住嘴,」她說。「誰不願意聽我的話,就讓他滾蛋。」這下子,奧雷連諾第二按捺不住了。他慢慢地站立起來,彷彿想伸個懶腰似的,平靜而惱怒地從架子上拿起一個個秋海棠、歐洲蕨、牛至花盆,一個個地摔在地上,砸得粉碎。菲蘭達嚇壞了——她直到此刻還不明白她的氣話包含著多麼可怕的力量。奧雷連諾第二突然不可遏制地感到自由了,發狂地擊碎了玻璃櫥,從裡面拿出一個個杯盤碗盞,不慌不忙地都把它們往地上扔。他的樣兒平平靜靜,神情嚴肅、專注,而且象從前用鈔票裱糊房子那麼仔細,把波希米亞水晶玻璃器皿、手繪彩色花瓶、薔薇船美女圖、金框鏡子都往牆上砸,凡是這座房子——從客廳到儲藏室——可以砸碎的東西都在牆上砸得稀爛。最後落到他手裡的是廚房裡立著的一個大瓦罐。像炸彈爆炸一樣,這只瓦罐轟隆一聲在院子裡砸成了無數碎片。最後,奧雷連諾第二洗了洗手,披上油布就出門去了,可是半夜以前又回來了,帶來了幾大塊青筋嶙嶙的醃肉、幾袋大米、玉米和象鼻蟲(註:可以食用的一種害蟲),還有幾串乾癟的香蕉。從這時起,家裡就不缺少吃的了。 
  阿瑪蘭塔·烏蘇娜和小奧雷連諾憶起下雨的那些年月,都覺得那是他倆一生中最快活的時候。儘管菲蘭達禁止,他倆還是在院子的泥潭裡啪噠啪噠走著玩兒,捉到了蜥蜴就把它們肢解,並且在聖索菲婭·德拉佩德注意不到的時候,悄悄地把蝴蝶翅膀上的粉末撒到鍋裡,假裝在湯裡下毒。烏蘇娜是他們最喜愛的玩具。他們拿她當做老朽的大玩偶,把她從一個角落拖到另一個角落,給她穿上花衣服,在她臉上塗抹油煙,有一次差點兒用修剪花木的剪刀扎破了她的眼睛,就像對付癲蛤蟆那樣。老太婆神志恍惚的時候,他倆特別開心。下雨的第三年,烏蘇娜腦子裡顯然真的發生了一些變化,她逐漸失去了現實感,把現時和早就過去的生活年代混在一起,傷心地號啕大哭了整整三天,哀悼一百多年前埋掉的她的曾祖母佩特羅尼娜·伊古阿蘭。她的腦海裡一切都攪亂了:她把小奧雷連諾當做是去參觀冰塊時的兒子——奧雷連諾上校,而把神學院學生霍·阿卡蒂奧錯看成她那跟吉卜賽人一起跑掉的頭生子。烏蘇娜大談特談自己的家庭,孩子們就假想出一些親戚來看望她,這些親戚不僅是許多年前去世的,而且是生活在不同時代的。她的頭髮給撒上了灰,眼睛繫上了一塊紅手絹,可她坐在床上,和親戚們在一起,感到非常高興;阿瑪蘭塔·烏蘇娜和小奧雷連諾細緻地描繪這些親戚,彷彿真的看見了他們似的。烏蘇娜跟自己的遠祖閒聊她出生之前的那些事情,對他們告訴她的那些消息很感興趣,跟他們一塊兒哀悼在這些想像的客人已經死後的那些親戚。孩子們很快發現,烏蘇娜極力想弄清楚一個人,那個人在戰爭時期有一次曾把聖約瑟夫的等身石膏像帶到這兒,要求存放到雨停以後就把它取走。於是,奧雷連諾第二想起了藏在什麼地方的財寶,那個地方只有烏蘇娜一個人知道,但他的一切探問和詭計都沒有奏效,因為,她在夢幻的迷宮裡瞎闖,似乎仍有足夠的理智來保守自己的秘密;她拿定了主意,誰能證明自己是財寶的真正主人,她就把秘密告訴誰。烏蘇娜是那麼機靈和固執,奧雷連諾第二試圖拿自己的一個酒友冒充財寶的主人,她便向他作了細緻的盤問,設置了許多不易覺察的陷阱,就把冒充者戳穿了。 
  相信烏蘇娜將把自己的秘密帶進墳墓,奧雷連諾第二就雇了一些掘土工人,好像要在庭院和後院挖排水溝似的,他自己則拿著一根鐵釬在地上打眼試探,並且用各種金屬探測器到處勘察,可是經過三個月疲勞的勘探,沒有發現任何金子似的東西。隨後,他認為紙牌比掘土工人更有眼力,就去找皮拉·苔列娜幫忙,但她向他解釋,除非烏蘇娜親手抽牌,否則任何企圖都是無用的。不過,她畢竟肯定了財寶的存在,甚至準確地說出這批財寶包括七千二百十四個金幣,是裝在三隻帆布口袋裡的,口袋上繫了銅絲,埋藏在半徑為一百二十公尺的範圍之內,烏蘇娜的床鋪就是半徑的中心。然而皮拉·苔列娜警告說,要等雨停了,連續三個六月的太陽把成堆的泥土變成了灰塵,才能弄到財寶。奧雷連諾第二覺得這些說法既玄奧又含糊,猶如鬼怪故事,於是立即決定繼續探索,雖然現在已是八月,要符合預言的條件至少還有三年,有一種情況特別使他驚異,甚至叫他莫名其妙,那就是從烏蘇娜的床鋪到後院籬垣的距離正好是一百二十公尺。菲蘭達看見奧雷連諾第二測量房間,聽到他吩咐掘土工人把溝再挖深一公尺,她就生怕她丈夫像他兄弟那樣瘋了。 
  他懷著一種「勘探熱」,這種「勘探熱」像他的曾祖父去尋找偉大發明時一樣,耗盡了自己最後剩下的脂肪,從前和孿生兄弟相似之處就又突出了:不僅瘦骨嶙嶙的身體,而且漫不經心的眼神和孤僻的樣兒,都像霍·阿卡蒂奧第二。他不再關心孩子們,他從頭到腳滿是污泥,該吃飯的時候,就坐在廚房角落裡吃,而且勉強回答聖索菲婭·德拉佩德偶然提出的問題。菲蘭達看見奧雷連諾第二拚命幹活(這種拚命精神是她以前在他身上沒有料到的),就把他的狂熱看做是愛好勞動,把他的黃金夢看做是忘我精神,把他的頑固看做是堅定。現在她一想起,為了使他擺脫消極狀態,在他前面說過一些刻薄話,就感到良心的譴責。可是奧雷連諾第二這時顧不上原諒與和解。他立在齊頸的枯枝敗葉和爛花莠草的泥坑裡,在花園裡不停地挖呀挖呀,最後挖到了庭院和後院,就這樣深深地挖空了長廊東邊的地基,有一天夜裡,家裡的人被地下發出的震動聲和折裂聲驚醒起來;他們以為是地震,其實是三個房間的地面塌陷了,長廊的地面出現很長的裂縫,裂縫一直到了菲蘭達的臥室。然而奧雷連諾第二並不放棄自己的勘探。儘管最後的希望破滅了,似乎只有依靠紙牌的預卜了,但他加固了搖搖欲墜的房基,用石灰漿填滿了裂縫,又在房屋兩邊繼續挖掘。在這兒,他挖到了下一年六月的第二個星期,雨終於開始停息。雨雲消散,每一天都可能放晴了。事情果然如此。星期五下午兩點,吉祥的紅太陽普照大地,它像磚頭一樣粗糙,幾乎像水那樣清澈。從這一天起,整整十年沒有下雨。 
  馬孔多成了一片廢墟。街道上是一個個水潭,污泥裡到處都露出破爛的傢俱和牲畜的骸骨,骸骨上長出了紅百合花一-這是一群外國佬最後的紀念品,他們匆忙地來到馬孔多,又匆忙地逃離了馬孔多。「香蕉熱」時期急速建築起來的房屋已經拋棄了。香蕉公司運走了自己所有的東西。在鐵絲網圍著的小鎮那兒,只留下了一堆堆垃圾,那一座座木房子,從前每天傍晚涼台上都有人無憂無慮地玩紙牌,也像被狂風刮走了,這種狂風是未來十二級颶風的前奏;多年以後,那種颶風注定要把馬孔多從地面上一掃而光。在這一次致命的狂風之後,從前這兒住過人的唯一證明。是帕特裡西婭.布勞恩忘在小汽車裡的一隻手套,小汽車上爬滿了三色繭。霍.阿布恩蒂亞建村時期勘探過的「魔區」,嗣後香蕉園曾在這兒繁榮起來,現在卻是一片沼澤,到處都隱藏著爛掉的樹根,在遠處露出的地平線上,這片海洋在好幾年中仍然無聲地翻著泡沫。第一個禮拜日,奧雷連諾第二穿著乾衣服,出門看見這個市鎮的樣子,感到十分驚愕。雨後活下來的那些人——全是早在香蕉公司侵入之前定居馬孔多的人——都坐在街道中間,享受初露的陽光。他們的皮膚仍像水藻那樣微微發綠,下雨年間滲進皮膚的儲藏室霉味還沒消失可是他們臉上卻露出愉快的微笑,因為意識到他們土生土長的市鎮重新屬於他們了。輝煌的土耳其人街又成了昔日的樣子,從前,那些浪跡天涯的阿拉伯人,穿著拖鞋,戴著粗大的金屬耳環,拿小玩意兒交換鸚鵡,在千年的流浪之後在馬孔多獲得了可靠的棲身之所。現在,下雨時擺在攤子上的貨品已經瓦解,陳列在商店裡的貨品已經發霉,櫃檯已被白蟻至壞,牆壁已給潮氣侵蝕,可是第三代的阿拉伯人卻坐在他們的祖輩坐過的地方,像祖輩一樣的姿勢,默不吭聲,泰然自若,不受時間和自然災害的支配,死活都像患失眠症以後那樣,或者象奧雷連諾上校的三十二次戰爭以後那樣。面對著毀了的賭桌和食品攤,面對著殘存的靶場,面對著人們曾在那裡圓夢和預卜未來的一片瓦礫的小街小巷,阿拉伯人依然精神飽滿,這使奧雷連諾第二覺得驚異,他就用往常那種不拘禮節的口吻詢問他們,他們依靠什麼神秘的力量才沒給洪流沖走,沒給大水淹死;他從這家走到那家,一再提出這個問題,到處都遇到同樣巧妙的微笑。同樣沉思的目光以及同樣的回答: 
  「我們會游泳。」 
  在全鎮其他的居民中,僅僅佩特娜·柯特一個人還有阿拉伯人的胸懷。畜欄和馬廄在她眼前倒塌了,但她沒有洩氣,維持了自己的家。最近一年,她一直想把奧雷連諾第二叫來,寫了一張張字條給他,可他回答說,他不知道哪一天回到她的家裡,但是不管怎樣,他準會帶著一袋金幣到她家裡,用它們來鋪臥室的地面。 
  那時她就冥思苦想,希望找到一種能夠幫助她忍受苦命的力量,但她在心裡找到的只是憤恨,一種公正的、無情的憤恨,於是她發誓要恢復情人浪費的和暴雨毀掉的財產。她的決心是那麼堅定,奧雷連諾第二收到最後一張字條之後過了八個月,終於來到了佩特娜.柯特家裡,女主人臉色發青,披頭散髮,眼睛凹陷,皮膚長了疥瘡,正在一片片紙兒上寫號碼,想把它們做成彩票。奧雷連諾第二不勝驚訝,默不做聲地站在她面前,他是那麼瘦削和拘謹,佩特娜·柯特甚至覺得,她看見的不是跟她度過了整整一生的情人,而是他的孿生兄弟。 
  「你瘋啦,」他說。「你想用什麼抽彩?難道用屍骨嗎?」 
  於是,她要他到臥室裡去看看,他看見了一匹騾子。騾子像它的女主人一樣瘦骨嶙峋,但也像她一樣堅定、活躍。佩特娜.柯特拚命飼養它,再也沒有乾草、玉米或樹根的時候,她就把它安頓在她的臥室裡,讓它去嚼棉布床單、波斯毯子、毛絨被子、絲絨窗簾以及主教床上的帳幔,這種帳幔是金線刺繡的,裝飾了絲線做成的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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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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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裡開始刮起了熱風。這種熱風不但窒息了玫瑰花叢,使所有的沼澤都乾涸了,而且給馬孔多生銹的鋅板屋頂和它那百年杏樹都撒上了一層灼熱的塵土。下雨的時候,烏蘇娜意識中突發的閃光是十分罕見的,但從八月開始,卻變得頻繁了。看來,烏蘇娜還要過不少日子才能實現自己的諾言,在雨停之後死去。她知道自己給孩子們當了三年多的玩偶,就無限自憐地哭泣起來。她拭淨臉上的污垢,脫掉身上的花布衣服,抖掉身上的干蜥蜴和癩蛤蟆,扔掉頸上的念珠和項鏈,從阿瑪蘭塔去世以來,頭一次不用旁人攙扶,自己下了床,準備重新投身到家庭生活中去。她那顆不屈服的心在黑暗中引導著她。無論誰看到她那顫巍巍的動作,或者突然瞧見她那總是伸得與頭一般高的天使似的手,都會對老太婆弱不禁鳳的身體產生惻隱之心,可是誰也不會想到烏蘇娜的眼睛完全瞎了。但這並沒有妨礙烏蘇娜發現,她從房子第一次改建以來那麼細心照料的花壇,已被雨水沖毀了,又讓奧雷連諾第二給掘過了,地板和牆壁裂開一道道縫,傢俱搖搖晃晃,全褪了色,房門也從鉸鏈上脫落下來。家中出現了從未有過的消沉和沮喪的氣氛。烏蘇娜摸著走過一間間空蕩蕩的臥室時,傳進她耳裡的只是螞蟻不停地啃蝕木頭的磁哦聲。蛀蟲在衣櫃裡的活動聲和雨天滋生的大紅螞蟻破壞房基的安全聲。有一次,她打開一隻衣箱,箱子裡突然爬出一群蟑螂,裡面的衣服幾乎都被它們咬破了,她不得不求救似的把聖索菲婭.德拉佩德叫來。「在這樣的廢墟上怎能生活呢?」她說。「到頭來這些畜生會把咱們也消滅的,」從這一天起,烏蘇娜心裡一刻也沒寧靜過。清早起來,她便把所有能召喚的人都叫來幫忙,小孩子也不例外。她在太陽下曬乾最後一件完好無損的外套和一些還可穿的內衣,用各種毒劑突然襲擊蟑螂,趕跑它們,堵死門縫和窗框上白螞蟻開闢的一條條通路,拿生石灰把螞蟻直接悶死在洞穴裡。由於懷著一種力圖恢復一切的狂熱願望,烏蘇娜甚至來到那些被遺忘的房間跟前。她先叫人清除了一個房間裡的垃圾和蜘蛛網,在這個房間裡,霍·阿.布恩蒂亞曾絞盡腦汁,不遺餘力地尋找過點金石。接著,她又親自把士兵們翻得亂七八糟的首飾作坊整理一番;最後,她要了梅爾加德斯房間的鑰匙,打算看一下裡面的情況,可是霍.阿卡蒂奧第二在自己死亡之前是絕對禁止人們走進這個房間的。聖索菲婭.德拉佩德尊重他的意願,試圖用一些妙計和借口促使烏蘇娜放棄自己的打算。但是老太婆固執己見,決心消滅房中偏僻角落裡的蟲子,毅然決然地排除了她碰到的一切困難,三天之後便達到了目的——打開了梅爾加德斯的房間。房間裡發出衝鼻的臭氣,烏蘇娜抓住門框,才站穩了腳跟。然而她立即想起,這房間裡放著為梅梅的女同學買的七十二隻便盆,想起最初的一個雨夜裡,士兵們為了尋找霍·阿卡蒂奧第二,搜遍了整座房子,始終沒有找到。 
  「我的天啊!」她若看得見梅爾加德斯房間裡的一切,準會這樣驚叫一聲。「我花了那麼多力氣教你養成整潔的習慣,可你卻在這兒髒得像隻豬。」 
  霍·阿卡蒂奧第二正在繼續考證羊皮紙手稿。他那凌亂不堪、又長又密的頭髮垂到了額上,透過頭髮只望得見微綠的牙齒和呆滯的眼睛。聽出曾祖母的聲音,他就朝房門掉過頭去,試圖微笑一下,可他自己也不知怎的重複了烏蘇娜從前講過的一句話。 
  「你在想什麼呢?」他叨咕道。「時光正在流逝嘛。」 
  「當然,」烏蘇娜說,「可畢竟是…」 
  這時,她忽然想起奧雷連諾上校在死刑犯牢房裡也曾這麼回答過她。一想到時光並沒有像她最後認為的那樣消失,而在輪迴往返,打著圈子,她又打了個哆嗦。然而這一次烏蘇娜沒有洩氣。她像訓斥小孩兒似的,把霍·阿卡蒂奧第二教訓了一頓,逼著他洗臉、刮鬍子,還要他幫助她完成房子的恢復工作。自願與世隔絕的霍·阿卡蒂奧第二,想到自己必須離開這個使他得到寧靜的房間就嚇壞了。他忍不住叫嚷起來,說是沒有什麼力量能夠使他離開這兒,說他不想看到兩百節車廂的列車,因為列車上裝滿了屍體,每晚都從馬孔多向海邊駛去。「在車站上被槍殺的人都在那些車廂裡,三千四百零八個。」烏蘇娜這才明白,霍·阿卡蒂奧第二生活在比她注定要碰上的黑暗更不可洞察的黑暗中,生活在跟他曾祖父一樣閉塞和孤獨的天地裡。她不去打擾霍·阿卡蒂奧第二,只是叫人從他的房門上取下掛鎖,除留下一個便盆外,把其它的便盆都扔掉,每天到那兒打掃一遍,讓霍·阿卡蒂奧第二保持整齊清潔,甚至不遜於他那長期呆在栗樹下面的曾祖父。起先,菲蘭達把烏蘇娜總想活動的願望看做是老年昏聵症的發作,勉強壓住自己的怒火。可是就在這時,威尼斯來了一封信——霍·阿卡蒂奧向她說,他打算在實現終身的誓言之前回一次馬孔多。這個好消息使得菲蘭達那麼高興,她自己也開始從早到晚收拾屋子,一天澆四次花,只要老家不讓她的兒子產生壞印象就成。她又開始跟那些沒有見過的醫生通信,並且把歐洲蕨花盆、牛至花盆以及秋海棠花盆都陳列在長廊上,很久以後烏蘇娜才知道它們都讓奧雷連諾第二在一陣破壞性的憤怒中摔碎了。後來,菲蘭達賣掉了一套銀製餐具,買了一套陶制餐具、一些錫制湯碗和大湯勺,還有一些錫製器皿;從此,一貫保存英國古老瓷器、波希米亞水晶玻璃器皿的壁櫥,就顯得很可憐了。可是烏蘇娜覺得這還不夠。「把門窗都打開吧,」她大聲說。「烤一些肉,炸一些魚,買一些最大的甲魚,讓外國人來作客,讓他們在所有的角落裡鋪床,乾脆在玫瑰花上撒尿,讓他們坐在桌邊,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讓他們連打響嗝、胡說八道,讓他們穿著大皮鞋徑直闖進一個個房間,把到處都踩髒,讓他們跟我們一起干他們願幹的一切事兒,因為我們只有這樣才能驅除破敗的景象。」可是烏蘇娜想幹的是不可能的事。她已經太老了,在人世間活得太久了,再也不能製作糖動物了,而子孫後代又沒繼承她那頑強的奮鬥精神。於是,按照菲蘭達的吩咐,一扇扇房門依然緊緊地閉著。 
  這時,奧雷連諾第二又把自己的箱子搬進了佩特娜·柯特的房子,他剩下的錢只夠勉強維持全家不致餓死。有一次抽騾子彩票時贏了一筆錢,奧雷連諾第二和佩特娜·柯特便又買了一些牲畜,開辦了一家簡陋的彩票公司。奧雷連諾第二親自用彩色墨水繪製彩票,竭力使它們具有盡可能令人相信的迷人模樣,然後走家串戶地兜售彩票。也許連他自己也沒發現,不少人買他的彩票是出於感激的心情,大部分人則是出於憐憫心。然而,即使是最有憐們心的買主,也都指望花二十個生丁菲蘭達那麼高興,她自己也開始從早到晚收拾屋子,一天澆四次花,只要老家不讓她的兒子產生壞印象就成。她又開始跟那些沒有見過的醫生通信,並且把歐洲蕨花盆、牛至花盆以及秋海棠花盆都陳列在長廊上,很久以後烏蘇娜才知道它們都讓奧雷連諾第二在一陣破壞性的憤怒中摔碎了。後來,菲蘭達賣掉了一套銀製餐具,買了一套陶制餐具、一些錫制湯碗和大湯勺,還有一些錫製器皿;從此,一貫保存英國古老瓷器、波希米亞水晶玻璃器皿的壁櫥,就顯得很可憐了。可是烏蘇娜覺得這還不夠。「把門窗都打開吧,」她大聲說。「烤一些肉,炸一些魚,買一些最大的甲魚,讓外國人來作客,讓他們在所有的角落裡鋪床,乾脆在玫瑰花上撒尿,讓他們坐在桌邊,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讓他們連打響嗝、胡說八道,讓他們穿著大皮鞋徑直闖進一個個房間,把到處都踩髒,讓他們跟我們一起干他們願幹的一切事兒,因為我們只有這樣才能驅除破敗的景象。」可是烏蘇娜想幹的是不可能的事。她已經太老了,在人世間活得太久了,再也不能製作糖動物了,而子孫後代又沒繼承她那頑強的奮鬥精神。於是,按照菲蘭達的吩咐,一扇扇房門依然緊緊地閉著。 
  這時,奧雷連諾第二又把自己的箱子搬進了佩特娜·柯特的房子,他剩下的錢只夠勉強維持全家不致餓死。有一次抽騾子彩票時贏了一筆錢,奧雷連諾第二和佩特娜·柯特便又買了一些牲畜,開辦了一家簡陋的彩票公司。奧雷連諾第二親自用彩色墨水繪製彩票,竭力使它們具有盡可能令人相信的迷人模樣,然後走家串戶地兜售彩票。也許連他自己也沒發現,不少人買他的彩票是出於感激的心情,大部分人則是出於憐憫心。然而,即使是最有憐們心的買主,也都指望花二十個生丁贏得一頭豬,或者花三十二個生丁贏得一頭牛犢。這種指望把大家搞得挺緊張,以致每星期二晚上佩特娜·柯特家的院子裡都聚集了一群人,等待一個有幸被選出來開彩的小孩子剎那間從一隻布袋裡抽出中彩的號碼。這種集會很快變成了每星期一次的集市。天一黑,院子裡便擺了一張張放著食品和飲料的桌子,許多幸運的人願意宰掉贏得的牲畜供大家享受,但是有個條件:別人得請些樂師來,並且供應伏特加酒;這樣,奧雷連諾第二隻好違背自已的意願,重新拿起手風琴,並且勉強參加饕餐比賽。昔日酒宴上這些無聊的作法,使得奧雷連諾第二認識到,他以往的精力已經耗盡,過去那種主宰者和舞蹈家的創造才能也已枯竭。是的,他變了。有一天,他向「母象」挑戰,他誇口說他能承擔一百二十公斤的重量,結果不得不減為七十八公斤,他那淳厚的臉龐,本來就由於喝醉了酒而腫脹起來,現在猶如扁平的甲魚嘴臉,一位長就變得好似鬣蜥的嘴臉了。沮喪和疲憊混雜的神色也一直沒從他的臉上消失過。可是佩特娜.柯特還從來沒像現在這樣強烈地愛過奧雷連諾第二,可能是因為她把他的憐憫和兩人在貧窮中建立的友情當成了愛情。現在,他們戀愛用的舊床已經破得搖搖晃晃,逐漸變成了他們秘密談心的地方,那些照出他們每個動作的鏡子已經取下來賣掉,賣得的錢購買了一些專供抽彩用的牲畜,那些細布被單和能激起情慾的絨被也已經被騾子嚼壞。一對昔日的情人,兩個因為失眠而感到痛苦的老人,每夭懷著一種純潔的心情,直到深夜還精神抖擻,便把從前劇烈消耗體力的時間用來算票據賬和錢。有時,他們一直坐到拂曉雞啼,把錢分成若干小堆,一個個硬幣不時從這一小堆挪到那一小堆,為的是這一小堆夠菲蘭達花銷;那一小堆夠阿瑪蘭塔·烏蘇娜買一雙皮鞋;另一小堆給聖索菲婭·德拉佩德,因為從混亂時期起她是從來沒有更新過衣著的,還有一小堆夠訂購烏蘇娜的棺材,以防她一旦去世,再一小堆夠買咖啡,一磅咖啡每隔三星期就要上漲一個生丁;另一小堆夠買砂糖,砂糖的甜味一天天變得越來越淡了,那一小堆夠買雨停後還沒曬乾的劈柴;這一小堆夠買繪製彩票的紙張和彩色墨水;而額外的一小堆夠還四月份的一次彩票錢,因為那一次所有的彩票幾乎都已賣掉,不料母牛犢身上出現了炭疽症狀,只是奇跡般地搶救出了它的一張皮。奧雷連諾第二和佩特娜.柯特的接濟帶有一種明顯的特點,總是把較大的一部分給菲蘭達,他們這麼做倒不是由於良心的譴責,也不是為了施捨,而是他們認為菲蘭達的幸福比自己的更為珍貴。事實上,他倆自己也沒意識到,他們關心菲蘭達,簡直就像關心自己的女兒一樣,因為他們一直想有一個女兒,結果卻沒想成。有一次,為了給菲蘭達買一條荷蘭亞麻布檯布,他們整整吃了三天老玉米粥。但不管他們怎麼操勞,也不管他們賺了多少錢,使用了多少心計,每天夜裡,得到他們愛護的天使照樣累得一下子就睡著了,也不等他們為了使錢夠維持生活,把錢的分配和硬幣的挪動工作結束。誰知錢永遠攢不夠,在為失眠感到苦惱的時候,他們不禁自問,這世界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呀,為什麼牲畜繁殖得不像早先那麼多,為什麼握在手裡的錢竟會貶值,為什麼不久前還能無憂無慮地點燃一疊鈔票跳孔比阿巴舞(註:男人手執蠟燭的一種舞蹈。)的人,如今大聲嚷嚷,說他們在光天化日下遭到了搶劫,雖然向他們索取的不過是可憐的二十個生丁,以便讓他們參加一次用六隻雞作獎品的抽彩。奧雷連諾第二雖然嘴上小說,心裡卻在想,禍根並不在周圍世界,而是在佩特娜·柯特那不可捉摸的隱蔽的內心裡。在發大水時,不知什麼東西挪動了一下位置,於是牲畜便染上了不孕症,錢也開始像水一樣流掉。奧雷連諾第二不禁時這個秘密產生了興趣,以深邃的目光窺視了一下佩特娜·柯特的內心,可是就在他尋找收穫的時候,突然遇上了愛情。他試圖從自私的目的出發激起佩特娜·柯特的熱情,最後卻是自己愛上了她。隨著他那股柔情的增長,佩特娜·柯特也越來越強烈地愛著奧雷連諾第二。這一年的深秋,她又孩子般天真地恢復了對「哪兒有貧窮,哪兒就有愛情」這句諺語的信念。現在,回憶起往年窮奢極侈的酒宴和放蕩不羈的生活,他們不免感到羞愧和懊悔,抱怨兩人為最終獲得這座無兒無女的孤獨天堂所花的代價太大,在那麼多年沒有生兒育女的同居之後,他倆在熱戀中奇跡般地欣然發現,餐桌邊的相愛比床上的相愛毫不遜色。他們感到了這樣一種幸福:雖然精力衰竭,上了年紀,卻依然能像家兔那樣嬉戲,像家犬那樣逗鬧。 
  從一次次抽彩中賺得的錢並沒增加多少。最初,每星期有三天,奧雷連諾第二把自己關在經營牲畜的老辦事處裡,繪製一張又一張彩票,按照抽彩要發的獎,維妙維肖地繪出一頭火紅色的母牛、三頭草綠色的乳豬或者一群天藍色的母雞,還悉心地用印刷體字母標上公司名稱:「天意彩票公司」,那是佩特娜·柯特為公司起的名稱。後來,他一星期不得不繪製二千多張彩票,不久他感到實在太累,便去定做了一些刻有公司名稱、牲畜畫像和號碼的橡皮圖章。從此,他的工作只是把圖章在浸透了各種彩色墨水的印墊上蘸濕,再蓋在一張張彩票紙上。在自己一生的最後幾年裡,奧雷連諾第二忽然想用謎語代替彩票上的號碼,並在猜中謎語的那些人之間平分獎品。可是這種做法太複雜,再說,它又容易引起各種可能有的懷疑,在第二次試行之後,他就只好放棄了。 
  每天從清晨到深夜,奧雷連諾第二都在為鞏固彩票公司的威望忙碌,他差不多沒剩下什麼時間去看望孩子們。菲蘭達乾脆把阿瑪蘭塔。烏蘇娜送進一所一年只收六名女生的私立學校,卻不同意小奧雷連諾去上市立學校。她允許他在房子裡自由地遊逛,這種讓步已經太大了,何況當時學校只收合法出生的孩子,父母要正式舉行過宗教婚禮,出生證明必須和橡皮奶頭一起,繫在人們把嬰兒帶回家的那種搖籃上,而小奧雷連諾偏偏列入了棄嬰名單。這樣,他就不得不繼續過著閉塞的生活,純然接受聖索菲婭.德拉佩德和烏蘇娜在神志清醒時的親切監督。在聆聽了兩個老太婆的各種介紹之後,他瞭解的只是以房屋圍牆為限的一個狹窄天地。他漸漸長成一個彬彬有禮、自尊自愛的孩子,生就一種孜孜不倦的求知慾,有時使成年人都不知所措,跟少年時代的奧雷連諾上校不同的是,他還沒有明察秋毫的敏銳目光,瞧起什麼來甚至有些漫不經心,不時眨巴著眼睛。阿瑪蘭塔.烏蘇娜在學校裡唸書時,他還在花園裡挖掘蚯蚓,折磨昆蟲。有一次,他正把一些蠍子往一隻小盒子裡塞,準備悄悄扔進烏蘇娜的鋪蓋,不料菲蘭達一把抓住了他;為了這樁事,她把他關在梅梅昔日的臥室裡。他為了尋找擺脫孤獨的出路,開始瀏覽起百科全書裡的插圖來。在那兒他又碰上了烏蘇娜,烏蘇娜手裡拿著一束蕁麻,正順著一個個房間走動,一邊往牆壁上稍稍撒點聖水。儘管她已經多次跟他相遇,卻依然問他是誰。 
  「我是奧雷連諾·布恩蒂亞,」他說。 
  「不錯,」她答道。「你已經到了開始學做首飾的時候啦。」 
  她又把他錯當成了自己的兒子,因為代替暴雨使她神智清醒了一陣子的熱風剛剛過去。老太婆的判斷又不清楚了。走進臥室,她好像每一次都會遇到一些跟她交往過的人:佩特羅尼娜·伊古阿蘭令人注目地穿著一條華麗的鍾式裙,披著一塊用珠子裝飾的繡花披肩,都是她出入上流社會時的裝束;癱瘓的外祖母特蘭吉林娜·馬裡雅·米尼亞塔·阿拉柯克·布恩蒂亞莊重地坐在搖椅裡,揮著一把孔雀羽毛扇;那兒還有烏蘇娜的曾祖父——奧雷連諾·阿卡蒂奧·布恩蒂亞——穿著一套總督禁衛軍的制服,她的父親奧雷連諾·伊古阿蘭(牛虻的幼蟲一聽到他作的禱文就會喪命),從牛背上摔下來;此外還有她那位篤信神靈的母親;長著一條豬尾巴的堂弟霍塞·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和他那些已故的兒子們——他們一個個都端坐在沿牆擺著的椅子上,彷彿不是來作客,而是來聽安魂祈禱的。她開始娓娓動聽地跟他們談話,討論一些在時間和地點上彼此都無聯繫的事情。從學校回來的阿瑪蘭塔·烏蘇娜,看厭了百科全書的奧雷連諾·布恩蒂亞,走進她的臥寶時,也常常見她坐在床上大聲地自言自語,在回憶死者的迷宮裡瞎碰亂撞。有一次,她突然拉開嚇人的嗓子,叫喊起來:「夫火啦!」喊聲驚動了整座房子。事實上,她回憶起了自己四歲時見到的一次馬廄失火。她就這樣把過去跟現在混在一起。沒死之前,她還有過兩三次神智清醒的時候,但即使在那種時候,大概誰也不知道她講的是此時此刻的感覺,還是對往事的回憶,烏蘇娜漸漸枯槁了,還沒死就變成了一具木乃伊,在她一生最後的幾個月裡,乾癟得猶如掉在睡衣裡的一塊黑李子干,她那只總是僵硬的手也變得好像長尾猴的爪子。她可以整整幾天呆在那兒,一動也不動,聖索菲婭·德拉佩德只好把她搖了又搖,在確信她還活著之後,就讓她坐在自己膝上,餵她一小匙糖水。這時,烏蘇娜看上去就像一個獲得新生的老太婆。阿瑪蘭塔·烏蘇娜和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架起她,在臥室裡拍著她,把她放在祭壇上,想證實一下她是否只比耶穌嬰兒時稍大一點兒。有一天晚上,他們甚至把她藏在儲藏室的一隻櫃子裡,在那兒,她差一點讓老鼠吃掉。在復活節前的那個禮拜日,趁菲蘭達正在做彌撒,他們又走進烏蘇娜的臥室,一下子抬起她的頭和腳。 
  「可憐的高祖母,」阿瑪蘭塔·烏蘇娜脫口而出,「她老死了。」 
  烏蘇娜猝然一動。 
  「我還活著哩,」她反駁了一句。 
  「你瞧,」阿瑪蘭塔·烏蘇娜抑住笑聲說:「呼吸都沒有啦。」 
  「我不是在講話嗎?」烏蘇娜叫道。 
  「連話也講不動啦!」奧雷連諾·布恩蒂亞說。「像一支蠟燭燃盡了。」 
  在這明確的事實面前,烏蘇娜只好屈服。「我的天呀!」她輕輕地感歎一聲。「這就是死嗎?」她不由得開始念禱文,這是一篇毫無聯繫的長禱文,持續了兩天多,直到星期二終於變成了雜亂無章的囈語:有向上帝的呼籲,也有殷切的教誨:要消滅紅螞蟻啦,否則房子就會轟隆一聲倒塌;別讓雷麥黛絲聖像前的神燈滅掉啦,別讓布恩蒂亞家的任何一個人娶親戚作妻子啦,不然生出的兒女會有一條豬尾巴。奧雷連諾第二總想利用她的囈語狀態探出金子藏放的地方,可是他的一次次糾纏都無收穫。「等主人回來以後,」烏蘇娜說,」上帝會啟示他,讓他找到財寶的。」聖索菲婭·德拉佩德確信烏蘇娜隨時都可能與世長辭,因為這幾天自然界出現了一些不可理解的現象:玫瑰花忽然散發出陣陣苦艾味兒;聖索菲婭·德拉佩德不小心碰倒一隻南瓜形碟子,碟子裡撒落下來的菜豆種子在地板上組成一幅精確的海星幾何圖;有一天夜裡,天空中驟然掠過一長串橙黃色的小光盤。 
  果然,在那穌蒙難周的星期四清早,烏蘇娜去世了。在烏蘇娜最後一次想靠家人幫助計算她究竟活了多少歲時——當時香蕉公司還在,——她就算過自己不小於一百一十五歲,但也不大於一百二十二歲。最後她被安放在一口小小的棺材裡,棺材尺寸只比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睡過的搖籃稍大一點兒。參加葬禮的人寥寥無幾,一則是許多人都已忘記了烏蘇娜,二則是天氣發瘋似的熱——那天晌午熱得那麼厲害,竟使鳥兒都迷失了方向:有的像一顆顆子彈飛快地鑽進屋裡,有的穿過窗上的鐵絲網,死在一間間臥室裡。 
  最初,人們都認為鳥是死於瘟疫的。家庭主婦們忙拿出全身的勁兒,清掃房間裡的死鳥——午休的時候鳥死得特別多:男人們則一車一車地把死鳥扔下河去。在明朗的基督復活節那一天,百歲神父安東尼奧·伊薩貝爾忽然在講台上宣告說,他昨天夜裡曾親眼看見一個流浪的猶太人把瘟疫傳到了鳥身上,他把流浪的猶太人描繪成一個公山羊和女異教徒的雜種,一個面目可憎的怪物,他的氣息能使空氣變得滾燙,他的出現能使年輕女人身懷怪胎。這些啟示性的說教,並沒有多少人當真,因為整個市鎮的人都已確信,這位教區牧師由於年老變成了瘋子。可是星期二清晨,一個婦女拚命的喊聲把左鄰右舍都驚醒起來——她發現了一些分成兩瓣的爪印,這些爪印既清晰又鮮明,不知是屬於哪一種兩足動物的,凡是看到它們的人,誰也不懷疑它們是神父描繪的那種可怕的怪物留下的。於是每一家的院子裡都設置了陷阱,沒過多少日子,神秘的外來者就被逮住了,在烏蘇娜死後兩星期的一天半夜裡,隔壁院子突然傳來一陣嚇人的慟哭聲,猶如一頭小公牛的哞哞叫聲,吵醒了佩特娜·柯特和奧雷連諾第二。他倆連忙跑出去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見一群男人已把怪物從原先插在洞底、用於樹葉遮住的尖樁上拖了下來,怪物再也不會叫了。它像一頭大公牛那樣吊掛著,儘管它的身材並沒超過一個未成年的小孩子;傷口流著粘乎乎的綠血,全身都是爬滿壁虱的粗毛和疥癬。跟神父看見的那個怪物不同的是,它的身體有些部分像人;但與其說它像人,還不如說它更像孱弱的天使;它有一雙乾淨纖細的手,一對眼睛又大又朦朧,兩個肩胛上傷痕纍纍、長著老繭的部分——顯然是樵夫用斧頭砍斷的一對翅膀的殘餘。為了使大家都能看到這個怪物,人們又把屍體倒掛在廣場的一棵杏樹上。等它開始腐爛時,就點起一堆火把它燒掉了,因為無法肯定:這個敗類如果是個動物,就該扔到河裡,如果是個基督徒,理應享受棺葬。就這樣,人們依然不清楚鳥兒是否真的死在它手裡;不過,正像神父所預言的,從此沒有一個新娘不身懷怪胎,炎熱也始終不見減退。 
  年底,雷貝卡相繼去世。三天前她就把自己鎖在臥室裡,跟隨她多年的女僕阿金尼達不得不向當局提出破門的請求。門一打開,只見雷貝卡歪著由於生癬而禿了頂的腦袋,躺在自己那張孤零零的床上,像小蝦似地蜷縮著身子,嘴裡還含著自己的一隻大拇指。奧雷連諾第二獨自承擔了安葬事宜,他想把她的屋子整修一下,賣掉它。無奈這間屋子裡滲透了毀滅的氣息:油漆剛一塗上牆壁,就又剝落下來,用厚厚的一層石灰水也無法阻擋;雜草冒出了地面;房柱在悶熱的常春籐包圍中一根一根地腐爛。 
  這就是雨停後馬孔多的生活。萎靡遲鈍的人哪裡抵得住健忘症,這種健忘症使他們逐漸忘記了所有的往事。突然,在尼蘭德投降週年紀念日那天,共和國總統的幾個使者奉命來到了馬孔多,無論如何要把奧雷連諾上校多次拒絕的勳章授予英雄的後代。使者們為了找到一個瞭解這些後代蹤跡的人,整整輾轉了一個晚上。奧雷連諾第二差點鬼迷心竅地接受那個勳章,以為它畢竟是純金的。佩特娜.柯特卻告誡他說,這將是一種不體面的行為,他才放棄了自己的打算,儘管總統的代表們已經雇來樂隊,在隆重的授勳儀式上的發言也已準備好了。就在這個時候,一些吉卜賽人——最後一批繼承梅爾加德斯學問的人,來到了馬孔多。他們發現這個市鎮荒蕪不堪,它的居民跟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絕;於是吉卜賽人又拿著一塊塊吸鐵石,把它們充作巴比倫學者的最新發明,走家串戶,而且又開始用放大鏡聚集陽光。有不少好奇的人張大嘴巴,盯著臉盆跳下木架,鍋子向吸鐵石滾去;也有不少人準備付出五十個生丁,不勝驚訝地瞧著一個吉卜賽女人從嘴裡取出假牙,接著又把它裝回原處。在空蕩蕩的火車站旁,現在只有舊式蒸汽機車停留片刻,拖著幾節不載人、不載貨的黃色車廂——這就是昔日鐵路上殘留下來的一切,看不到一列客車載滿旅客、掛著布勞恩先生的專用車廂,那種車廂裡放著主教安樂椅,裝著玻璃頂;也看不到一列貨車,載著一百二十節車廂的水果,通宵達旦、絡繹不絕地駛近車站。有一天,法官們來到馬孔多,調查安東尼奧·伊薩貝爾神父關於離奇的瘟疫襲擊鳥兒流浪的猶太人遇害的報告,正遇上可敬的神父在跟一群娃娃玩捉迷藏,他們便認定他的報告是老年人幻覺的結果,把他送進了癡人收容所。幾天以後,奧古斯托·安格爾神父,一個最新煉丹術的專家,來到這個市鎮,他一本正經、大膽粗魯,一天幾次親手敲打各式各樣的鐘,使教徒的心靈一直處於振奮狀態;他還從這一家走到那一家,喚醒一個個貪睡的人去聽彌撒。然而沒過一年,奧古斯托·安格爾神父就不得不承認自己失敗了:他也無力抵禦滯留在空氣中的惰氣,無力抵禦滾燙的灰塵——它到處瀰漫,使得一切都顯出衰老的樣子。熱得不堪忍受的午休時刻,擺到午餐桌上的肉丸子,總要使他昏昏欲睡。 
  烏蘇娜死後,整座房子又變成了廢墟。即使象阿瑪蘭塔烏蘇娜這麼一個剛強的人,再過許多年也不可能把房子從廢墟中搭救出來。那時,她將是一個成年婦女,毫無偏見,快快活活,富有時代感,腳踏實地,卻依然不可能敞開門窗,驅散毀滅的氣氛,不可能重建家園,不可能消滅在大白天放肆地順著長廊爬行的紅螞蟻,不可能使布恩蒂亞家恢復那種已經消失的好客精神;這個家庭對閉關自守的偏愛,猶如一個不可逾越的攔河壩,屹立在烏蘇娜風風雨雨的百年生活道路上,也佔據了菲蘭達的心靈。在熱風停息之後,菲蘭達不但拒不同意打開房門,還叫人把一個個木十字架釘在窗欞上,為的是遵從父母的遺教,活生生地埋葬自己。她跟沒有見過的醫生之間代價高昂的通信,也以徹底失敗告終。在月經多次延期之後,菲蘭達便在規定的那一天、那個時刻,把自己鎖在自己的臥室裡,頭朝北躺在床上,全身只蓋一條白被單。到了半夜,她忽然感到有一條不知用什麼冰冷的液體浸濕的餐布擱在自己臉上,醒來以後,只見太陽照進了窗戶,她那肚子上的一塊弧形傷疤正在泛紅-一從腹股溝開始,一直紅到胸骨。可是,早在規定的手術休息期還沒過去之前,菲蘭達就收到沒有見過的醫生一封令人不愉快的來信。信中告訴她說,他們曾為她作過一次仔細的檢查,檢查持續了六小時,但是沒有發現她的內臟有任何毛病能夠引起她不止一次十分詳盡地描述過的那些症狀。菲蘭達總是不愛說出任何東西的名稱,這個壞習慣又使她上了當,心靈感應術的醫生唯一發現的是子宮下垂,即使不動手術,靠宮托的幫助也能治癒。灰心喪氣的菲蘭達希望得到更明確的診斷,誰知那些沒有見過的醫生卻不再回她的信。她心裡對「宮托」這個不可理解的詞兒感到沉重,便決定不顧羞愧去問那位法國醫生,宮托究竟是什麼東西。這時她才聽說法國醫生在三個月前吊死在倉庫橫樑上了,奧雷連諾上校的一個老戰友違背大家的意願,把他埋葬在墳地上。於是,菲蘭達只好依靠自己的兒子,兒子從羅馬給她寄來一些宮托和一份使用說明書。菲蘭達開頭還背誦這份說明書,後來為了對所有的人隱瞞自己的病情,又把它扔進了廁所。其實,這是一種不必要的預防措施,因為這座房子裡的最後幾個人根本就不注意菲蘭達。聖索菲婭·德拉佩德沉湎在孤獨的老年生活中,除了為全家做點簡單的午餐,她把其它的時間都用來照料霍.阿卡蒂奧第二了。在一定程度上繼承了俏姑娘雷麥黛絲美貌的阿瑪蘭塔·烏蘇娜,如今也把以往用去折磨烏蘇娜的時間,用來準備功課。奧雷連諾第二偽女兒開始顯露與眾不同的聰明才智,而且特別用功。這些素質使她父親心裡又產生了從前梅梅在他心裡引起過的那些希望。他答應阿瑪蘭塔。烏蘇娜,要按照香蕉公司時期的慣例,送她到布魯塞爾去完成學業。這個理想使他又想耕耘洪水沖毀的土地。不過,人們難得在家裡看到他,他只是為了阿瑪蘭塔.烏蘇娜才去那兒,因為對菲蘭達來說,隨著時光的流逝,他已成了外人。那個已成青年的小奧雷連諾也越來越熱衷於與世隔絕的孤獨生活。奧雷連諾第二相信,菲蘭達遲早會由於年老軟下心來,讓沒有得到承認的孫子投身到城市生活中去:在城市裡,當然誰也不會想去翻他的家譜。但小奧雷連諾顯然愛上了遠離塵囂的孤獨生活,他從未表示任何一點願望,去認識家門以外的世界。烏蘇娜叫人打開梅爾加德斯的房間之後,他便開始在這個房間附近轉來轉去,不時往門縫裡窺視,不知什麼時候,也不知怎的,他忽然跟霍·阿卡蒂奧第二相互交談起來,彼此十分同情,成了朋友。過了許多個星期,有一天小奧雷連諾講起火車站上的血腥大屠殺,奧雷連諾第二這才發現了他倆建立的友誼。那一天,不知是誰在桌子旁邊對撇下馬孔多的香蕉公司表示惋惜,因為從那時起,這個市鎮就開始走下坡路;小奧雷連諾立即跟他爭論起來,他的話使人感到他簡直像是一個善於表達思想的成年人。他的觀點跟一般人的看法不同,他認為,要不是香蕉公司使馬孔多偏離了正確的軌道,讓它受到了毒化,把它劫掠一空,而且香蕉公司的工程師們不願向工人們讓步,又釀起一場大水,那麼馬孔多準是一個有著偉大前途的城鎮。小奧雷連諾還談到了一些確鑿可靠的詳細情節:軍隊怎樣用機槍打死一群聚集在車站上的工人——總共有三千多人,怎樣把屍體裝上一列有二百節車廂的火車,把他們扔到海裡,他講得頭頭是道,但在菲蘭達看來,他的話無異是讀書人褻瀆耶穌的污穢言詞。跟大多數人一樣,她深信不疑的是官方的報導,他們說車站廣場上似乎什麼事也沒發生。她有點反感地認為這孩子繼承了奧雷連諾上校無政府主義的傾向,便叫他閉起嘴來。相反地,奧雷連諾第二卻證實了孿生兄弟的話是可靠的。實際上,被人看做瘋子的霍.阿卡蒂奧第二,當時是家裡所有的人中最有頭腦的人,是他教會小奧雷連諾讀書寫字的,是他引導這孩子研究羊皮紙手稿的,也是他向這孩子灌輸自己的見解的,是他說香蕉公司給馬孔多帶來災難的,他的這種見解跟歷史學家們採納的、教科書中闡述的那種習慣說法迎然不同。不知過了多少年,當小奧雷連諾長大成人時,大家還把他的話錯當成一種謬論。在熱風、灰塵和炎熱都滲透不進的小房間裡,他倆還回憶起很久以前一個幽靈似的老頭兒,戴著一頂烏鴉翅膀似的寬邊帽,背朝窗戶坐在這兒說古道今,他倆同時發現,在這個房間裡,始終是三月,始終是星期一。這時,他倆才明白全家把霍.阿.布恩蒂亞看成瘋子是錯誤的,恰恰相反,他是家裡唯一頭腦清醒的人,清楚地瞭解這樣一個真理:時間在自己的運動中也會碰到挫折,遇到障礙,所以某一段時間也會滯留在哪一個房間裡。另外,霍·阿卡蒂奧第二還給羊皮紙手稿的密碼符號分了類,把它們排成一張表。他深信,這張表相當於四十六個到五十三個字母組成的字母表,這些字母單獨寫出來就像小蜘蛛和小壁虱,把它們聯成行又像是曬在鉛絲上的內衣。小奧雷連諾不由得想起自己曾在英國百科全書裡見到過這類東西,便把書拿來比較了一下,兩張表果然相符。 
  在奧雷連諾第二打算推行謎語抽彩的時候,每夭早上他都覺得咽喉有點發緊,似乎那兒有一口痰卡住了。佩特娜·柯特斷定這只是惡劣的天氣引起的一種不舒服之感,便在每天早上拿一把小刷子給他的上顎抹一層蜂蜜和蘿蔔汁,抹了一年多。不料奧雷連諾第二咽喉裡的腫瘤越長越大,連呼吸都開始發生困難,他只好去拜訪皮拉,苔列娜,問她知不知道有什麼草藥能治腫瘤。他的這位曾在妓院裡當過老鴇的外祖母,精神矍鑠,已經活到一百歲,卻依然把醫學看成一種迷信。她連忙向紙牌請教。抽出的一張是被黑桃傑克的長劍刺中咽喉的紅桃老開,占卜老婦由此推論,菲蘭達在丈夫的照片上紮了一根別針,想靠這種陳舊的方式迫使他回家,可她又缺乏巫術知識,這就引起了丈夫體內的腫瘤。除了完整地保存在家庭影集裡的那些結婚照片之外,奧雷連諾第二記不得他還有什麼照片,就瞞著自己的妻子,翻遍了整座房子,只在五斗櫥的深處發現了半打包裝特殊的宮托。他以為這些橡皮製的漂亮玩意兒准跟巫術有關,連忙在口袋裡藏了一隻,拿去給皮拉·苔列娜看。皮拉·苔列娜也不能斷定這種神秘玩意兒的用途和性質,不過覺得它們實在令人可疑,便叫奧雷連諾第二把半打宮托都拿來給她,為了以防萬一,她在院子裡生起一堆火,把它們燒了個精光。她建議奧雷連諾第二抓一隻生蛋的母雞,往雞身上撒尿,然後把它活埋在栗樹下面的泥地裡,就可以消除菲蘭達可能造成的災害。奧雷連諾第二由衷地相信事情準會成功,就採納了這些建議。他剛給掘出的土坑蓋上一層干樹葉,就感到呼吸好像順暢些了。不明真相的菲蘭達把宮托的失蹤解釋成沒有見過的醫生對她的報復,就趕緊在內衣背面縫上一隻貼身口袋,把兒子寄給她的一些新宮托藏在裡面。 
  奧雷連諾第二活埋抱蛋母雞之後過了六個月,一天半夜裡,他咳嗽一陣醒了過來,感到似乎有一隻大蟹在用鐵螯亂挾他的內臟。這時他才開始明白,不管他燒掉了多少今人迷惑的宮托,也不管他在多少母雞身上撒尿,他照樣面臨著死亡,這才是唯一確鑿而又可悲的現實。他沒向任何人透露這個想法。由於擔心死亡可能在他送阿瑪蘭塔·烏蘇娜去布魯塞爾之前來臨,他不由得拿出一生中從未有過的勁頭,一星期搞了三次抽彩,代替過去的一次抽彩,天還沒亮,他就起床,懷著只有即將死亡的人才能理解的痛苦心情,跑遍了全鎮,連最偏僻、最貧窮的居民區也不放過,一心想把自己的小彩票賣光。「請看天意呀!」他一路叫喊。「不要錯過機會,百年才有一次呀!"他令人感動地裝出一副高高興興、彬彬有禮、十分健談的樣子,但從他那沁出汗珠的死灰色臉上,一眼就可看出,他很快就不再是這個世界上的居民了,那對正在折磨他內臟的蟹螯使他不得不偶爾溜到一塊荒地上去,避開旁人的目光,坐下來喘一口氣,哪怕只有一分鐘也好。可是半夜裡,一想到在那些酒吧旁邊長吁短歎的孤身女人身上可能賺得一大筆錢,他就又起床,在人們尋歡作樂的那條街上轉來轉去。「請看,這個號碼已經四個月沒有人抽到了!」他指著自己的彩票向她們說。「不要錯過機會,生命比我們想像的還短促呀:」最後,大家失去了對他的敬意,開始挖苦他;在他一生的最後幾個月裡,人家再也不像從前那樣尊敬地稱他「奧雷連諾先生,,而是毫不客氣地當面叫他「天意先生」。他的嗓音也變得越來越微弱、低沉,終於變成了狗的嘶叫聲。雖然奧雷連諾第二還能在佩特娜.柯特的院子裡保持人們對發獎的興趣,但是由於嗓門越來越低,疼痛日益加劇,眼看就要痛得不堪忍受,他就越來越明白拿豬和山羊來抽彩也不能幫助他的女兒去布魯塞爾了。這時他忽然想出一個主意,搞一次神話般的抽彩:把自己那塊被大水沖毀的土地作為獎品,反正有錢的人可以想法平整土地。這個主意對每一個人都有誘惑力。鎮長親自用特別通告宣佈了這次抽彩,每張彩票一百個比索,人們一群群地組織起來,合夥購買彩票,不到一個星期,全部彩票就銷售一空。一天晚上,發獎以後,那些走運的人舉行了一次豪華的酒重,有點像從前香蕉公司鼎盛時期熱鬧的慶祝會,奧雷連諾第二最後一次用手風琴演奏了弗蘭西斯科人的歌曲,只是他再也不能唱這些歌了。 
  兩個月後,阿瑪蘭塔·烏蘇娜準備去布魯塞爾。奧雷連諾第二交給女兒的錢,不僅有他從不同尋常的抽彩中賺得的一切,而且包括他在一生的最後幾個月裡的全部積蓄,還有他賣掉自動鋼琴、舊式風琴和各種不再討人喜歡的舊傢俱所得到的一小筆錢。根據他的計算,這些錢足夠她整個唸書時期花銷,不清楚的只有一點——口來的路費是不是夠。菲蘭達一想到布魯塞爾距離罪惡的巴黎那麼近,內心深處就冒火,她堅決反對女兒的布魯塞爾之行。不過安格爾神父的一封推薦信使她心裡又平靜了。信是寫給一個修道院附設的天主教女青年寄宿中學的,這個學校答應阿瑪蘭塔·烏蘇娜在那兒一直住到學習結束。另外,神父還找到一群去托萊多的聖芳濟派的修女,她們同意帶著姑娘一起去,在托萊多再給她聯繫直接到布魯塞爾去的可靠旅伴。當這件事正在書來信往地加緊進行時,奧雷連諾第二就在佩特娜·柯特的幫助下,為阿瑪蘭塔·烏蘇娜作準備。等到那天晚上,她的東西放進菲蘭達年輕時放置嫁妝的一隻大箱子以後,一切都已考慮周到了,未來的女大學生也已記住:該穿怎樣的衣服和絨布拖鞋橫渡大西洋;她上岸時要穿的配有銅鈕扣的天藍色呢大衣和那雙精製的山羊皮鞋應當放在哪兒。她又牢牢地記住,從舷梯上船時應該怎樣邁步,免得摔到水裡;記住自己不可離開那些女修士一步,記住自己只能吃飯時走出自己的船艙;在公海上,無論遇到怎樣的景致,她都不該回答男男女女可能向她提出的一切問題。她隨身帶了一瓶預防暈船的藥水和一個小本子,小本子上有安格爾神父親筆記的六段抵禦暴風雨的禱詞。菲蘭達給她縫了一條藏錢的帆布腰帶,並且示範了一下怎樣束在腰裡,晚上也可以不取下來;她還想送給女兒一隻金便盆,是用漂白劑洗淨、用酒精消過毒的,可是阿瑪蘭塔·烏蘇娜沒有接受她的禮品,說她擔心大學裡的女同學會取笑她。再過幾個月,奧雷連諾第二在臨死的床上將回憶起的女兒,就跟他最後一次見到的阿瑪蘭塔·烏蘇娜一樣。她身穿一件粉紅色綢上衣,右肩上別著一朵假三色繭,腳上穿著一雙精製的薄膜乎底的山羊皮鞋和一雙有橡皮圓吊帶的絲襪。她身材不高,披著長頭髮,她那滴溜溜的目光,就像烏蘇娜年輕時的目光,她那既無眼淚又無笑容的告別舉止,證明她繼承了高祖母的堅毅性格。她聽完菲蘭達最後的教誨,沒來得及放下二等車廂那扇滿是灰塵的玻璃窗,列車就開動了。隨著列車速度的逐漸加快,奧雷連諾第二也加緊了腳步,他在列車旁邊小跑,拉著菲蘭達的一隻手,免得她跌跤。女兒用手指尖向他投來一個飛吻,他好不容易趕了上去,揮了揮手,表示回答。一對老夫婦一動不動地長久站在灼人的太陽下,望著列車怎樣變成地平線上的一個小黑點——他們婚後還是頭一次手攜著手地站在一起哩。 
  八月九日,布魯塞爾來的第一封信還沒到達之前,霍·阿卡蒂奧第二在梅爾加德斯的房間裡跟小奧雷連諾談話,談著談著,他就前言不搭後語地說: 
  「你要永遠記住:他們有三千多人,全部扔進了海裡。」 
  說完,他便一頭撲倒在羊皮紙手稿上,睜著眼睛死了。同一時刻,在菲蘭達床上也結束了一場長時間的痛苦鬥爭,那是霍·阿卡蒂奧第二的孿生兄弟跟挾住他咽喉的蟹螯之間進行的一場鬥爭。一星期之前,皮包骨的奧雷連諾第二帶著自己的旅行箱和破手風琴,悄然無聲地回到了父母親的房子裡,他是回來履行自己死在妻子身旁的諾言的。佩特娜·柯特幫他收拾好了衣服,一滴眼淚也沒落,就跟他分了手,但是忘記把他躺在棺材裡要穿的一雙漆皮鞋裝進旅行箱了。所以,在知道奧雷連諾第二去世之後,她穿上喪服,用報紙把漆皮鞋包好,便來要求菲蘭達同意她跟遺體告別,菲蘭達連門坎都不讓她跨過。 
  「請您為我考慮考慮吧,」佩特娜·柯特懇求她。「我這麼屈辱地來,可見我多麼愛他。」 
  「姘頭活該受到這種屈辱,」菲蘭達答道。「跟你睡過覺的許多男人中間,還有人要死的,你就等他死時拿這雙皮鞋給他穿吧。」 
  為了履行自己的誓言,聖索菲婭·德拉佩德拿來一把菜刀,割斷霍.阿卡蒂奧第二屍體的喉管,這才相信他不是被活埋的。一對孿生兄弟的屍體安放在兩個同樣的棺材裡,這時,只見他們死後又變得像青年時代那樣相像了。奧雷連諾第二的酒友們在他的棺材上放了一個花圈,花圈上繫著一條深紫色緞帶,上面寫著一句題詞:「繁殖吧,母牛,生命短促呀!」這種污辱死者的行為激怒了菲蘭達,她忙叫人把花圈扔到污水坑裡去。幾個傷心的酒徒從房子裡抬出棺材,在最後一陣倉促的準備中把它們搞錯了,把奧雷連諾第二的屍體埋在為霍·阿卡蒂奧第二挖掘的墳墓裡,而將霍·阿卡蒂奧第二的屍體埋葬在他兄弟的墳墓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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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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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在梅爾加德斯房間裡又度過了一些漫長的歲月。在這個房間裡,他背誦破書中的幻想故事,閱讀赫爾曼.克裡珀修士的學說簡述,看看關於鬼神學的短評,瞭解點金石的尋找方法,細讀諾斯特拉達馬斯的《世紀》和他關於瘟疫的研究文章,就這樣跨過了少年時代;他對自己的時代沒有任何概念,卻掌握了中世紀人類最重要的科學知識。聖索菲婭.德拉佩德無論什麼時刻走進房間,總碰見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在埋頭看書。一大早,她給他送來一杯清咖啡,晌午又給他送來一碗米飯和幾小片炸香蕉——奧雷連諾第二死後家裡唯一的一種吃食。她給他剪頭髮、蓖頭屑,給他改做收藏在箱子裡的舊外衣和舊襯衫;見他臉上長了鬍子,又給他拿來奧雷連諾上校的刮臉刀和剃鬍子用的水杯。梅梅的這個兒子比上校自己的親兒子更像上校,甚至比奧雷連諾·霍塞更像上校,特別是他那突出的顴骨,堅毅而傲慢的嘴巴,更加強了這種相似.從前,一聽到坐在梅爾加德斯房間裡的奧雷連諾第二開口,烏蘇娜就以為他似乎在自言自語,如今聖索菲婭·德拉佩德對奧雷連諾。布恩蒂亞也有同樣的想法。事實上,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即前面所說的小奧雷連諾。)是在跟梅爾加德斯談話。一對孿生兄弟死後不久,一個酷熱的晌午,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在明亮的窗子背景上看見一個陰森的老頭兒,戴著烏鴉翅膀似的寬邊帽;這個老頭兒好像是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出生之前很久的某個模糊形象的化身。那時,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已經完成羊皮紙手稿全部字母的分類工作。所以,梅爾加德斯問他知不知道是用哪一種文字作的這些記錄時,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梵文。」 
  梅爾加德斯說,他能看到自己這個房間的日子剩得不多了。不過,在羊皮紙手稿滿一百週年之前的這些年月裡,他一旦知道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學會了梵文,能夠破譯它們,他將放心地走到最終死亡的葬身地去。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正是從他那兒得知,香蕉公司還在這兒的時候,在人們占卜未來和圓夢的那條朝著小河的小街上,有一個博學的加泰隆尼亞人開設的一家書店,那兒就有梵文語法書,他應當趕緊弄到它,否則六年之後它就會被蛀蟲蛀壞。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忙請聖索菲婭·德拉佩德去給他買這本書,此書是放在書架第二排右角《解放的耶路撒冷》和密爾頓詩集之間的。在自己漫長的生活中,聖索菲婭·德拉佩德心中第一次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種奇特的感覺。聖索菲婭·德拉佩德不識字,她只好背熟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的話,為了弄到買書的錢,她賣掉了藏在首飾作坊裡的十七條小金魚當中的一條;那天晚上士兵們搜查住宅之後。只有她和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知道這些小金魚放在哪兒。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在梵文學習中取得一些成績之後,梅加泰隆尼亞系西班牙西北部的一個地區。爾加德斯來的次數越來越少了,變得越來越遙遠了,逐漸消溶在晌午那種令人目眩的強光中了。老頭兒最後一次來的時候,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甚至沒有看見他,只是感到他那虛無飄渺的存在,辨別出了他那勉強使人能夠聽清的低語聲:」我患瘧疾死在新加坡的沙灘上了。」從那一天起,梅爾加德斯的房間裡開始毫無阻攔地鑽進了灰塵、熱氣、白螞蟻、紅螞蟻和蛀蟲一--這些蛀蟲將把書籍和羊皮紙手稿連同它們那些絕對玄奧的內容一起變成廢物。 
  家裡並不缺少吃的。但是奧雷連諾第二死後第二天,在送那只寫了一句不恭敬題詞的花圈的人當中,有一個朋友向菲蘭達提出,要付清從前欠她亡夫的錢。從這一天起,每星期三,就有一個人來到這兒,手裡提著一隻裝滿各種食物的籐籃,籐籃裡的食物吃一個星期還綽綽有餘。家裡誰也不知道·這些食物都是佩特娜.柯特送來的,她以為固定的施捨是貶低那個曾經貶低她的人的一種有效方式。其實,佩特娜·柯特心裡的怒氣消失得比她自己預料得還快,就這樣,奧雷連諾第二昔日的情婦,最初是出於自豪,後來則是出於同情,繼續給他的寡婦送食物來。過了一些日子,佩特娜·柯特沒有足夠的力量出售彩票了,人們對抽彩也失去了興趣。當時,她自己也飢腸轆轆地坐著,卻還供養菲蘭達,依然盡著自己肩負的責任,直到目睹對方入葬。 
  家裡的人數少了,似乎應該減輕聖索菲婭·德拉佩德挑了五十多年的日常家務重擔了。這個沉默寡言、不愛交際的女人,從來沒有對誰說過什麼怨言,她為全家養育了天使一般善良的俏姑娘雷麥黛絲、高傲得古怪的霍·阿卡蒂奧第二,他把自己孤獨寂寞的一生都獻給了孩子,而他們卻未必記得自己是她的兒女和孫子;她像照顧親骨肉似的照顧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因為她並不懷疑他事實上也是她的曾孫子,如果是在其他人的住所裡,她自然不必把被褥鋪在儲藏室的地板上睡覺,整夜聽著老鼠不停的喧鬧。她對誰也沒講過,有一次半夜裡,她感到有人從黑暗中望著她,嚇得她一下子醒了過來:原來有一條腹蛇順著她的肚子往外爬去,聖索菲婭.德拉佩德知道,如果她把這樁事講給烏蘇娜聽,烏蘇娜準會要她睡在自己的床上,不過,那一陣誰也沒有發現什麼。如要引起別人的注意,還得在長廊上大叫大嚷才行,因為令人疲憊不堪的烤麵包活、戰爭的動亂、對兒女們的照料,並沒有給人留下時間來考慮旁人的安全。唯一記得聖索菲婭.德拉佩德的人,只是從未跟她見過一面的佩特娜·柯特。甚至在那些困難的日子裡,佩特娜.柯特和奧雷連諾第二不得不每夜把出售彩票得來的微薄的錢分成一小堆一小堆時,她都一直關心聖索菲婭.德拉佩德,讓她有一套體面衣服、一雙優質鞋子,以便穿著它們毫不羞愧地上街。然而,菲蘭達總把聖索菲婭.德拉佩德錯當做固定的女僕.雖然大家曾經多次向她強調說明聖索菲婭.德拉佩德是什麼人,菲蘭達照舊不以為然;她勉強理解以後,一下子又忘記站在她面前的是她丈夫的母親、她的婆婆了。聖索菲婭.德拉佩德壓根兒沒為自己的從屬地位感到苦惱。相反地,她甚至好像很喜歡一刻不停地默默地在一個個房間裡走來走去,察看房子裡的各個角落,使偌大的一座房子保持整齊清潔。她從少女時代就生活在這座房子裡,儘管這座房子與其說像個家園,還不如說像個兵營,特別是香蕉公司還在這兒的時候,可是烏蘇娜死後,聖索菲婭·德拉佩德卻無視自己非凡的麻利勁兒和驚人的勞動能力,開始洩氣了,這例不是因為她自己已經變得老態龍鍾、精疲力竭,而是因為這座房子老朽得一小時比一小時不堪入目。牆壁蒙上一層茸茸的青苔,整個院子長滿了野草,長廊的水泥地在雜草的擠壓下象玻璃似的破裂開來。大約一百年前,烏蘇娜曾在梅爾加德斯放假牙的杯子裡發現的那種小黃花,也一朵一朵地透過裂縫冒了出來。聖索菲婭·德拉佩德既無時間、又無精力來抵抗大自然的衝擊,只好一天一天地在臥室裡過日子,把每天夜裡返回來的蜥蜴趕跑。有一天早晨,她看見一群紅螞蟻離開它們破壞了的地基,穿過花園,爬上長廊,把枯萎的秋海棠弄成了土灰色,逕直鑽到了房子深處。聖索菲婭·德拉佩德試圖消滅它們,起先只是靠掃帚的幫助,接著使用了殺蟲劑,最後撒上了生石灰,然而一切都無濟於事——第二天到處又爬滿了紅螞蟻,它們極為頑固、無法滅絕。菲蘭達專心地忙著給兒女們寫信,沒有意識到速度嚇人、難以遏制的破壞。聖索菲婭·德拉佩德不得不孤軍作戰:她跟雜草搏鬥,不讓它們竄進廚房;撣掉牆上幾小時後又會出現的蜘蛛網;把紅螞蟻攆出它們的洞穴。她發現灰塵和蜘蛛網甚至鑽進了梅爾加德斯的房間,她一天三次打掃收拾,拚命保持房間的清潔,可是房間越來越明顯地呈現一種骯髒可憐的外貌,曾預見到這種外貌的只有兩個人——奧雷連諾上校和一個年輕的軍官。於是,她穿上那件破爛的襪子——阿瑪蘭塔·烏蘇娜的禮物,——又把自己剩下的兩三件換洗衣服捆成個小包袱,準備離開這座房子。 
  「對我這把窮骨頭來說,這座房子實在太宏偉了,」她對奧雷連諾·布恩蒂亞說。「我再也住不下去了!」 
  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問她想去哪兒,她含糊地擺了擺手,似乎一點也不知道自己未來的命運。她只是說,打算到一個住在列奧阿察的表妹那兒去度過最後的幾年,但這番話簡直無法令人相信。從自己的雙親相繼去世以來,聖索菲婭·德拉佩德在馬孔多跟任何人都沒有聯繫,也沒從什麼地方收到過一封信或者一個郵包,甚至一次也沒講過她有什麼親戚。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只好送給她十四條小金魚,因為她打算帶走的只是自已的那一點儲蓄:一比索二十五生丁。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從窗口望著她在年歲的重壓下,傴僂著身子,拖著兩條腿,拎著那隻小包袱,慢慢走過院子;望著她把手伸進籬笆門的閂孔裡,又隨手放下了門閂。從此他再沒有見到過她,再也沒有聽到過她的什麼消息。 
  知道聖索菲婭.德拉佩德走了,菲蘭達喋喋不休地嘮叨了整整一天;她翻遍了所有的箱子、五斗櫥和櫃子,把所有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查看一遍,這才確信自己的婆婆沒有順手拿走什麼東西。然後,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試著生爐子,不料燙痛了手指。她不得不請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幫忙,給她示範一下怎樣煮咖啡。不久,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只好把廚房裡所有的事都承擔起來。每天一起床,菲蘭達就發現早餐已經擺在桌上,剛吃過早餐。她便回臥室去,直到午餐時刻才又露面,為的是拿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給她留下的吃食,吃食是放在散發著木炭餘熱的爐子上的。她把幾樣簡單的食物拿到餐廳裡,在兩個枝形燭台之間,在鋪著亞麻桌布的餐桌前面,她端坐下來用餐,桌子兩旁放著十五把空椅子。雖然房子裡只剩下了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和菲蘭達兩個人,可是每人依然生活在自己的孤獨之中。他們只是收拾各自的臥室,其他一切地方都漸漸佈滿了蜘蛛網,它們繞在玫瑰花叢上,貼在牆壁上,甚至房樑上都有一層密密的蜘蛛網。就在這些日子,菲蘭達心裡產生了一種感覺,彷彿他們的房間裡出現了家神。各樣東西,特別是少了它們一天也過不了的,彷彿都長了腿。一把剪刀可以使菲蘭達找上好幾個小時,但她深信剪刀明明是放在床上的,直到她翻遍整個床鋪之後,才在廚房的隔板上發現它,儘管她覺得自己已經整整四天沒跨進廚房一步了。要不就是盒子裡的餐叉又突然失蹤,第二天,祭壇上卻放著六把,洗臉盆裡又冒出三把。各樣東西好像跟她捉迷藏,特別是他坐下來寫信時,這種遊戲更使她冒火。剛剛放在右邊的墨水瓶卻移到了左邊,鎮紙乾脆從桌子上不翼而飛,三天之後,她卻在自己的枕頭底下找到了它,她寫給霍.阿卡蒂奧的信,也不知怎的裝進了寫給阿瑪蘭塔.烏蘇娜的信封。菲蘭達生活在令人膽戰心驚的恐懼之中,她總是套錯信封,就像先前不止一次發生過的那樣。有一次,她的一枝羽毛筆突然不見了。過了十五天,一個郵差卻把它送了口來——他在自己的口袋裡發現了這枝筆,為了尋找它的主人,他一家一家地送信,不知在身上帶了多久。起先,菲蘭達心想,這些東西的失蹤就跟宮托的丟失一樣,是那些沒有見過的醫生耍的花招,她正開始寫信請他們不要打擾她,因為有點急事要做,寫了半句就停了筆,等她回到屋裡,信卻不知去向,她自己甚至把寫信的意圖都給忘記了。有一陣,她曾懷疑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她開始跟蹤他,在他走過的地方悄悄扔下各種東西,指望他藏起它們的時候,當場把他抓住,但她很快確信,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從梅爾加德斯房間裡出來,只去廚房和廁所,而且相信他是個不會開玩笑的人。於是菲蘭達認為,這一切都是家神玩的把戲,便決定把每樣東西固定在它們應當放的地方。她用幾根長繩把剪刀縛在床頭上,把一小盒羽毛筆和鎮紙投在桌子腳上,又把墨水瓶粘在桌面上經常放紙的地方的右面。可是,她並沒有獲得自己希望的效果:只要她做針線活,兩三小時以後伸手就拿不到剪刀了,似乎家神縮短了那根縛住剪刀的繩子。那根拴住鎮紙的繩子也發生了同樣的情況,甚至菲蘭達自己的手也是如此,只要她一提起筆來寫信,過了一會兒,手就夠不到墨水瓶了。無論布魯塞爾的阿瑪蘭塔·烏蘇娜,或者羅馬的霍·阿卡蒂奧,一點都不知道她這些不愉快的事,她給他們寫信,說她十分幸福,事實上她也確實是幸福的,她覺得自己卸掉了一切責任,彷彿又回到了娘家似的,不必跟日常瑣事打交道了,因為所有這些小問題都解決了——在想像中解決了。菲蘭達沒完沒了地寫信,漸漸失去了時間觀念,這種現象在聖索菲婭.德拉佩德走後特別明顯。菲蘭達一向都有計算年月日的習慣,她把兒女回家的預定日期當做計算的起點。誰知兒子和女兒開始一次又一次地推遲自己的歸來,日期弄亂了,期限搞錯了,日子不知如何算起,連日子正在一天天過去的感覺也沒有了。不過這些延期並沒有使菲蘭達冒火,反而使她心裡感到很高興。甚至霍·阿卡蒂奧向她說,他希望修完高等神學課程之後再學習外交課程,她也沒有見怪,儘管幾年以前他已經寫過信,說他很快就要履行返回馬孔多的誓言;她知道,要想爬到聖徒彼得(耶穌十二門徒之一。)的地位是困難重重的,這個梯子彎彎曲曲,又高又陡,可不好爬。再譬如兒子告訴她,說他看見了教皇,就連這種在別人看來最平常的消息,也使她感到欣喜若狂。女兒寫信告訴她說,由於學習成績突出,她獲得了父親頂想不到的那種優惠待遇,可以超過規定的期限繼續留在布魯塞爾求學,這就更使菲蘭達高興了。 
  從聖索菲婭·德拉佩德為奧雷連諾.布恩蒂亞買回一本梵文語法書的那一天起,時間不覺過了三年多,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才譯出一頁羊皮紙手稿,毫無疑問,他在從事一項浩大的工程,但在那條長度無法測量的道路上,他只是邁開了第一步,因為翻譯成西班牙文一時還毫無希望——那都是些用密碼寫成的詩。奧雷連諾·布恩蒂亞並沒有掌握什麼原始資料,以便找到破譯這種密碼的線索,他不由得想起梅爾加德斯曾說過,在博學的加泰隆尼亞人那家書店裡,還有一些能使他洞悉羊皮紙手稿深刻含義的書,他決定跟菲蘭達談一次,要求菲蘭達讓他去找這些書。他的房間裡垃圾成堆,垃圾堆正以驚人的速度擴大,差不多已經佔滿了所有的空間;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斟酌了這次談話的每個字眼,考慮最有說服力的表達方式。預測各種最有利的情況。可是,他在廚房裡遇見正從爐子上取下食物的菲蘭達時——他沒有跟菲蘭達見面的其他機會,——他事先想好的那些話一下子都卡在喉嚨裡了,一聲也沒吭。他開始第一次跟蹤菲蘭達,窺伺她在臥室裡走動,傾聽他怎樣走到門口從郵差手裡接過兒女的來信,然後把自己的信交給郵差;一到深夜,他就留神偷聽羽毛筆在紙上生硬的沙沙聲,直到菲蘭達啪的一聲關了燈,開始喃喃祈禱,奧雷連諾.布恩蒂亞這才入睡,相信翌日會給他帶來希望的機會。他一心一意指望得到菲蘭達的允許,有一天早晨,他剪短了自己已經披到了肩上的頭髮,刮掉了一綹綹鬍子,穿上一條牛仔褲和一件不知從誰那兒繼承的扣領襯衫,走到廚房裡去等候菲蘭達來取吃食。但他遇見的不是從前每天出現在他面前的那個女人——一個高傲地昂首闊步的女人,而是一個異常美麗的老太婆,她身穿一件發黃的銀鼠皮袍,頭戴一頂硬紙板做成的金色王冠,一副倦怠模樣兒,似乎在這之前還獨自哭了好一陣。自從菲蘭達在奧雷連諾第二的箱子裡發現了這套蟲子蛀壞的女王服裝,她就經常把它穿在自己身上。凡是看見她在鏡子前面轉動身子,欣賞她那女王儀客的人,都毫無疑問地會把她當成一個瘋子,但她並沒有瘋。對她來說,女王的服裝只是成了她憶起往事的工具。她頭一次把它穿上以後,不由得感到心裡一陣辛酸,熱淚盈眶,她好像又聞到了軍人皮靴上散發出來的靴油味,那軍人跟在她身後,想把她扮成一個女王;她滿心懷念失去的幻想。但她感到自己已經那麼衰老,那麼憔悴,離開那些最美好的生活時刻已經那麼遙遠,她甚至懷念起了她一直認為最黑暗的日子,這時她才明白自己多麼需要風兒吹過長廊帶來的牛至草味兒,需要黃昏時分玫瑰花叢裡裊裊升起的煙塵,甚至需要禽獸一般魯莽的外國人,她的心——凝成一團的灰燼——雖然順利地頂住了日常憂慮的沉重打擊,卻在懷舊的初次衝擊下破碎了。她渴望在悲痛中尋求喜悅;隨著歲月的流逝,這種渴求只是使菲蘭達的心靈更加空虛,於是這種渴求也成了一種禍害。從此,孤獨就使她變得越來越像家裡其他的人了。然而那天早晨,她走進廚房,那個臉色蒼白、瘦骨鱗峋、眼露驚訝的年輕人遞給她一杯咖啡時,她不由得為自己的怪誕模樣深感羞愧。菲蘭達不但拒絕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的要求,還把房子的鑰匙藏在那只放著宮托的秘密口袋裡。這實在是一種多餘的防範措施,因為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只要願意,隨時都可以溜出房子去,並且神不知鬼不覺地回來。但他過了多年孤獨的生活,對周圍的世界毫不信任,何況又養成了屈從的習慣,也就喪失了反抗的精神。他回到自己的斗室,一面繼續研究羊皮紙手稿,一面傾聽深夜裡菲蘭達臥室時裡傳來的沉重的歎息聲,有一天早晨,他照例到廚房裡去生爐子,卻在冷卻了的灰燼上,發現昨夜為菲蘭達留下的午餐動也沒有動過。他忍不住朝她的臥室裡瞥了一眼,只見菲蘭達挺直身子躺在床上,蓋著那件銀鼠皮袍,顯得從未有過的美麗,皮膚變得像大理石那樣光滑潔白。四個月以後,霍·阿卡蒂奧回到馬孔多時,看見她就是這副模樣。 
  想不到這個兒子格外像他的母親。霍.阿卡蒂奧穿著黑塔夫綢的西服,襯衫領子又硬又圓,一條打著花結的緞帶代替了領帶。這是個臉色蒼白、神情倦怠的人,露出一種詫異的目光,長著一個柔弱的嘴巴,光滑的黑髮從中分開,紋路又直又細,這頭聖徒的假髮顯示出矯揉造作的樣子。他的面孔象石膏一樣白,刮得千乾淨淨的下頦留著一塊塊有點發青的陰影,似乎說明良心的譴責,他有一雙青筋畢露、蒼白浮腫的手——游手好閒者的手,左手無名指上嵌著圓形乳白色寶石的大戒指耀人眼目。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給他開門以後,一眼就看出站在他面前的是從遠方來的人。他走過哪兒,哪兒就留下花露水的香味,在奧雷連諾·布恩蒂亞還是個嬰兒的時候,烏蘇娜為了在雙目失明的黑暗中找到他,也曾給他灑過這種花露水。不知怎的,多年不見,霍·阿卡蒂奧依然像從前一樣,是個悒鬱孤僻的小老頭兒。他徑直走進母親的臥室,在這間臥室裡,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按照梅爾加德斯的處方,在屬於他祖父的曾祖父的那只坩堝裡,整整熬了四個月的水銀,才使菲蘭達的屍體沒有腐爛。霍·阿卡蒂奧什麼也沒問。他俯身在已故的菲蘭達額頭上吻了一下,便從她那裙子的貼身口袋裡掏出三隻還沒用過的宮托、一把衣櫥鑰匙。他那堅定利索的動作跟他那倦怠的神情實在不相稱。他從衣櫥裡翻出那只刻著族徽的首飾箱,首飾箱是用一塊綢子裹著的,透出檀香木的芬芳,他隨手把它打開——只見箱底上放著一封長信;在這封信裡,菲蘭達傾訴了自己的衷腸,講述了生前瞞著兒子的一切。霍·阿卡蒂奧站著,饒有興昧地讀完母親的信,沒有露出任何激動情緒;他在第三頁上停頓了一下,就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望著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彷彿剛認識他似的。 
  「這麼說,」他開口道,嗓音裡有點刮鬍子的響聲。「你就是雜種羅?」 
  「我是奧雷連諾·布恩蒂亞。」 
  「快滾回自己的房間去,」霍·阿卡蒂奧說。 
  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只好向自己的房間走去,連菲蘭達孤寂的出殯也沒去看一眼。有時,他從敞開的廚房門裡望見霍·阿卡蒂奧氣喘吁吁地在房子裡走來走去,深夜聽到一間間破舊的臥窒裡傳來他的腳步聲。不過他一連幾個月都沒聽到霍·阿卡蒂奧的嗓音,倒不是因為霍·阿卡蒂奧沒跟他談話,而是因為他自己既沒有談話的願望,也沒有時間考慮羊皮紙手稿以外的其他事情。菲蘭達死後,他從地窖裡取出僅存的兩條小金魚中的一條,到博學的加泰隆尼亞人那家書店裡去買他需要的那幾本書。他路上見到的一切都沒引起他的任何興趣,也許是他沒有什麼可以回憶的,沒有什麼可跟看見的事物相比較的;那些荒涼的街道和無人過問的房子,就跟以往一些日子他所想像的完全一樣,當時只要望上它們一眼,哪怕獻出整個身心他都願意,從前菲蘭達不准他出門,這一次是他自己允許自己的;他決心走出房子,不過僅這一次,在最短的時間裡,懷著唯一的目的,所以他一刻不停地跑過十一條街道,正是這十一條街道把他家的房子和那條昔日有人圓夢的小街遠遠地隔開。他心裡卜卜直跳,走進一間雜亂、昏暗的屋子,屋子裡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看來,這不是一家書店,而是一座舊書公墓,一堆堆舊書毫無秩序地放在螞蟻啃壞的、佈滿蜘蛛網的書架上,不但放在書架上,還放在書架之間窄窄的過道裡,放在地板上。在一張堆放著許多巨著的長桌上,店主正在不停地寫著什麼,既無頭也無尾;他在練習簿裡撕下一張張紙兒,寫滿了彎彎扭扭的紫色小字。他那漂亮的銀白色頭髮垂在額上,猶如一綹白鸚鵡的羽毛。他像那些博覽群書的人一樣,滴溜溜的小眼睛裡閃著溫和善良的亮光。他滿身大汗地坐在那兒.只穿著一條短褲,甚至沒有抬頭看來人一眼。在這亂得出奇的書堆裡,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沒有特別費勁就找出了他需要的五本書,它們正好放在梅爾加德斯指點過的地方。他一句話沒說,就把挑選出來的幾本書和一條小金魚遞給博學的加泰隆尼亞人,加泰隆尼亞人翻了翻書,眼臉又像蛤殼似地合上了。「你該不是瘋了吧,」他講了一句家鄉話,聳聳肩膀,又把書和金魚遞給奧雷連諾·布恩蒂亞。 
  「拿去吧,」他改用西班牙語說。「最後一個看這些書的人,大概是瞎子伊薩克,你可得仔細想想自己幹的事情。」 
  這時,霍·阿卡蒂奧修復了梅梅的臥室,叫人把絲絨窗帷和總督床上的花帳幔洗乾淨,又整頓了一下浴室;浴室裡水泥浴池的四壁上,不知蒙著一層什麼東西,黑黝黝的,有點毛糙。他只是佔用了臥室和浴室,在裡面塞滿了各種廢物:弄髒的異國小玩意兒、廉價的香水和偽造的首飾。在其他的房間裡,只有家庭祭壇上的聖徒塑像引起他的注意。但不知為什麼沒中他的意,有一天晚上,他從祭壇上取下那些塑像,搬到院子裡,生起一堆火,把它們都燒成了灰。平時他總是中午十二點起床。醒來以後,穿上一件繡著金龍的破晨衣,把腳往一雙鑲著金流蘇的拖鞋裡一塞,就走進浴室,在那兒開始舉行自己的沐浴程式,從它的隆重程度和緩慢勁兒來看,好像俏姑娘雷麥黛絲恪守的那套沐浴程式。在下浴池之前,他先從三隻白色小瓶裡倒出三種香精,撒在水中。然後,他不像俏姑娘雷麥黛絲那樣,靠一隻南瓜形容器的幫助來沐浴,而是把身體泡在香氣撲鼻的水裡,仰臥兩小時,清涼的水和對阿瑪蘭塔的回憶簡直使他昏昏欲睡。他回來之後沒過幾天,便脫掉了在這兒穿著嫌熱的塔夫綢西服——那套唯一的禮服,換上一條牛仔褲,就像皮埃特羅·克列斯比去上舞蹈課時繃在腿上的那種褲子,還有一件繡著自己的名字第一個字母的真絲襯衫。他每星期都把這套衣服在浴池裡洗兩次;晾曬的時候,他沒有其他替換的衣服,只好穿著晨衣走來走去。霍·阿卡蒂奧從來不在家裡用午餐。等晌午的炎熱一過,他就上街,直到深夜才回來,然後又滿臉愁容地在一個個房間裡踱來踱去,氣喘吁吁,思念著阿瑪蘭塔。在家鄉的這座房子裡,只有阿瑪蘭塔和夜燈的微光下聖徒嚇人的眼睛,還保存在他的記憶裡。在羅馬,在一個個虛無縹緲的八月之夜,他不知夢見過阿瑪蘭塔多少次:她穿著一條花邊裙子,手裡拿著一塊頭巾,從大理石浴池裡緩緩站起身來,臉上流露出一個異鄉人的優愁。奧雷連諾上校總是竭力使阿瑪蘭塔的形象沉沒在血腥的戰爭泥沼裡。霍·阿卡蒂奧跟他不同,在母親用一些關於宗教感召的寓言哄騙他的時候,他是一直想把阿瑪蘭塔的形象活生生地保存在感情深處的。無論他或菲蘭達都從未想到過,他們的通信不過是謊言的交換而已。到達羅馬之後不久,霍.阿卡蒂奧就離開了宗教學校,但他繼續維持著關於自己正在學習神學和宗教法規的假象,為的是不失掉一份幻想中的遺產——他母親那一封封荒誕的信曾一再提到過這份遺產;那份遺產也許能使他擺脫貧困,把他從特拉斯特維爾的一間小屋子解救出來——他和兩個朋友就寄居在這座小屋的閣樓上。一收到菲蘭達在死亡預感的驅迫下寫的最後一封信,他就把一些破爛的冒牌奢侈品塞進箱子,坐上輪船,遠渡重洋。在船艙裡,僑民們象屠宰場裡的牛似的擠成一堆,吃著冰冷的通心面和生蛆的乾酪。菲蘭達的遺囑事實上只是一份詳細而又過時的災難清單,他還沒看完這份遺囑,光從倒塌的傢俱和雜草叢生的長廊看來,已經猜到自己掉進了一個不能自拔的陷阱,無論什麼時候,他都再也見不到羅馬春天那璀璨奪目的陽光,呼吸不到它那洋溢著古代文物氣息的空氣了。在折磨人的氣喘引起失眠的夜晚,他反覆衡量自己遭受災難的深度,在陰森森的房子裡走來走去。從前,正是在這座房子裡,烏蘇娜曾用老年人的一套胡言亂語,勾起他對世界的恐懼。由於害怕在一片黑暗中失去霍·阿卡蒂奧,她又讓他養成獨自坐在臥室一個角落裡的習慣。她說,一到天黑,死鬼就會出現。開始在這座房子裡遊蕩,只有那個角落是死鬼不敢看一眼的地方。「如果你幹什麼壞事,」烏蘇娜嚇唬他,「上帝的僕人立刻會把一切都告訴我。」於是他在那兒度過了童年時代的一個個夜晚,一動不動地坐在一隻小凳上,在聖像那不可捉摸的冰冷目光下,嚇得汗流浹背。其實,這種附加的折磨完全是不必要的,當時霍·阿卡蒂奧早已對他周圍的一切感到恐懼,他下意識地害怕生活中可能遇見的一切,令人惱火的妓女;生出長了豬尾巴嬰兒的家庭婦女;使一些人死亡、又使另一些人不斷受到良心譴責的鬥雞,叫人遭到二十年戰禍的槍炮;以失望和精神錯亂告終的魯莽行動;此外還有上帝無限仁慈地創造出來、又讓魔鬼搞壞了的一切。每天早晨,他一覺醒來總是疲憊不堪,可是阿瑪蘭塔在浴池裡給他洗完了澡,用小塊綢子在他兩腿之間親切地撲上一點滑石粉以後,他夜間的驚恐就被阿瑪蘭塔溫柔的手和窗上的亮光驅散了。在陽光明媚的花園裡,烏蘇娜也儼然變成了另一個人,她不再講些形形色色的鬼怪故事來嚇唬他,而是用碳粉給他刷牙——讓他像羅馬教皇那樣容光煥發;她給他修剪和磨光指甲——讓那些從世界各地彙集在羅馬的朝聖者為他那雙保持清潔的手感到震驚;她給他灑花露水——讓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香味不亞於羅馬教皇。他曾有幸目睹教皇在甘多夫城堡宮廷的陽台上用七種語言向成群的朝聖者發表演說,但他注意的只是教皇那雙彷彿在漂白劑裡浸過的白淨的手,還有他那一套夏裝和一身淡雅的香水味兒。 
  霍·阿卡蒂奧回到父母家裡差不多只過了一年,就變賣了銀製的枝形燭台和一隻裝飾著徽記的便盆——老實說,這便盆上只有徽記才是金的,——他唯一的消遣就是在房子裡集合起一些野男孩,並給他們充分的自由,在最熱的晌午時刻,他讓他們在花園裡跳繩,在長廊上大聲唱歌,在安樂椅和沙發上翻觔斗,他自己卻在這一夥跟那一夥之間轉來轉去,教他們各種禮節。這時,他已經脫掉牛仔褲和真絲襯衫,穿了一套從阿拉伯人小店裡買來的普通西服,不過還繼續保持著倦怠的神態和教皇的風度。孩子們象從前梅梅的女伴們一樣,很快就熟悉了整座房子。每到深夜,都能聽到他們的饒舌聲、唱歌聲、打紅雀聲——整座房子好像一所寄宿學校,住著一群放蕩不羈的孩子。奧雷連諾·布恩蒂亞並沒發現這一點,可是小客人們不久就闖到梅爾加德斯的房間前面。有一天早晨,兩個野男孩猛地拉開房門,不由得嚇了一大跳,只見一個骯裡骯髒、頭髮蓬亂的人坐在桌子旁邊鑽研羊皮紙手稿。男孩們不放貿然進去,但從此卻對這個古怪的陌生人發生了興趣。他們在門外唧唧咕咕,不時往鎖孔裡窺視,把各種髒東西從氣窗扔進房間,有一次還拿洋釘從外面把門窗釘死,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只好花上整整半天工夫給自己開闢一條出路。由於沒有懲罰孩子們玩的把戲,姑息了他們,他們的膽子更大了。有一次,趁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在廚房的時候,四個男孩鑽進他的房間,企圖毀掉羊皮紙手稿。不想他們剛一抓起發黃的稿卷,一股無形的力量一下子把他們提了起來,把他們一個個懸在空中,直到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回來,從他們手裡奪回了羊皮紙手稿。從那天起,他們再也沒有打擾過他了。 
  這四個男孩已經進入少年時代,可是還穿著短褲,霍.阿卡蒂奧的外表就由他們裝扮。早晨他們比別人來得早,給他刮鬍子,用熱毛巾給他摩擦身子,給他修剪和磨光手指甲、腳趾甲,給他灑花露水。當他仰面朝天地漂在浴池裡、思念阿瑪蘭塔的時候,他們偶爾也爬進浴池去,從頭到腳給他洗澡,然後用毛巾給他擦乾身子,撲點滑石粉,給他穿上衣服。在這四個男孩當中,有一個男孩長著淡褐色頭髮,眼睛象兔子似的,彷彿用粉紅色玻璃製成,平時還留下來過夜。這孩子對霍.阿卡蒂奧依依不捨,在霍·阿卡蒂奧因氣喘病失眠時,都不離開他,陪著他在一個個漆黑的房間裡走來走去。有一天半夜,在烏蘇娜的臥室裡,他們忽然發現水泥地面的縫隙裡冒出一道奇異的金光,似乎有個地下太陽把臥室的地面變成了閃閃發亮的櫥窗。為了弄清這是怎麼回事,根本無需點燈,他們只是在烏蘇娜床鋪的角落裡,在升起的光最亮的地方,稍稍揭起幾塊裂縫的石板一看;石板下出現一個地窖,原來這就是奧雷連諾第二那麼苦惱而又頑固地尋找的地窖。地窖裡放著三隻帆布袋,用一條銅絲拴著,裡面總共七千二百四十個金幣,它們在一片漆黑中光采熠熠,猶如一塊塊燒紅的炭。 
  寶藏的發現彷彿是黑夜中迸發的一片亮光。然而,霍.阿卡蒂奧並沒有去實現自己窮困時代夢寐以求的理想,也沒有帶著這突然降臨的財富回羅馬去,卻把父母的房子變成了一片荒棄的樂土。他更新了臥室裡的絲絨窗簾和天蓋形花帳幔,又叫人在浴室裡用石板鋪地,用瓷磚砌牆。餐廳裡擺滿了糖漬水果、熏制臘味和醋醃食物。關閉的儲藏室又啟開了,裡面放著葡萄酒和蜜酒;這些飲料都裝在一隻隻箱子裡,箱子是他親自從火車站領回來的,上面寫著霍·阿卡蒂奧的名字。有一天夜裡,他跟自己的四個寵兒舉行了一次盛大的酒宴,酒宴一直持續到天亮。早晨六點,他們光著身子走出臥室,把浴池裡的水放掉,裝滿了香檳酒。男孩們一齊撲進浴池,好似一群小鳥在佈滿一層香氣泡的金黃色天空中嬉戲。霍.阿卡蒂奧仰臥一旁,沒有參加他們喧囂的歡樂。他盡情地漂著,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睜著眼睛懷念阿瑪蘭塔。男孩們很快就玩累了。他們一窩蜂似地擁進臥室,在那兒扯下絲絨窗簾,把它們當作毛巾擦乾身子,又打打鬧鬧地砸碎了一面水晶玻璃鏡子,然後大家一下子爬到床上,在一片混亂中掀掉天蓋形花帳幔。霍.阿卡蒂奧回來時,只見他們縮作一團,像睡在一艘沉船的殘骸之間,他不由得火冒三丈,倒不是由於他面前出現的一片毀滅景象,而是出於對自己的可憐和厭惡,一場破壞性的縱酒把他的心都劫掠一空了。霍·阿卡蒂奧記得,在一隻箱子底兒上,跟粗毛衣服以及禁絕肉慾和懺悔用的各種鐵器一起,存放著一些籐條。他連忙抄起一根籐條,瘋子般地大聲號叫,使出對付豺狼也不可能使出的狼勁抽打自己的這些寵兒,把一群野男孩趕出了房子。臥室裡只剩了他一個人,他累得喘不過氣來,氣喘病又發作了,這次發作持續了好幾天。等到發作過去,霍.阿卡蒂奧已經奄奄一息。在受盡折磨的第三天,他就再也不能忍受了,晚上來到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的房間裡,請他幫忙到附近哪一家藥房去為他買一些止喘粉。這是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第二次上街。他只跑了兩條街道便找到一家小藥房,蒙著灰塵的櫥窗裡擺滿了一隻隻貼有拉丁文標籤的陶瓷瓶。一個象尼羅河水蛇那樣神秘而美麗的姑娘,按照霍·阿卡蒂奧記在一片小紙上的藥名,把藥賣給了他。這一次,在微弱的淡黃燈光下,大街的空寂景象也沒激起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絲毫的好奇心。霍·阿卡蒂奧正在思索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會不會逃跑,不料他氣急敗壞地回來了,拖著兩條因為長時間奔波已經軟弱無力的腿。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對周圍的世界顯然漫不經心,過了幾天,霍·阿卡蒂奧就不顧母親的囑咐,准許他想上街就上街了。 
  「我沒有什麼事情需要上街。」他回答。 
  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繼續獨自一人坐在房間裡鑽研羊皮紙手稿,逐漸把它全部譯了出來,儘管上面的意思依然不得其解。霍·阿卡蒂奧經常把一片片火腿,把一些使人嘴裡留下春天餘味的花狀糖果,送到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房間裡;有兩次,他來的時候,甚至還拿著一杯上等葡萄酒。霍.阿卡蒂奧並不想瞭解羊皮紙手稿,他總覺得那是一本只適合古代文人閱讀的閒書,但他對這個被人忘卻的親戚卻很感興趣,沒有想到他居然掌握了罕見的學問和深奧的知識。原來,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懂得英文,在研究羊皮紙手稿的間隙中,他看完了六卷本的英國百科全書,像看長篇小說一樣,從第一頁看到最。關於羅馬,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可以侃侃而談,好像一個在那兒住了多年的人,霍·阿卡蒂奧起先把這歸因於他看的百科全書,但是很快就明白他的親戚還知道許多不可能從百科全書上汲取的東西:譬如物價。問他是從哪兒知道這些情況的,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總是回答,「一切都可以認識嘛!」奧雷連諾·布恩蒂亞也覺得驚異,他只是從遠處望見霍·阿卡蒂奧在一個個房間裡踱來踱去,但是在有所瞭解以後,才知道他不像自己所想的那樣。他發現霍,阿卡蒂奧不但善於笑,偶爾還會情不自禁地懷念這座房子昔日的宏偉氣派,看見梅爾加德斯房間裡的一片荒羌景象就難過地歎氣。兩個同血統的單身漢這樣接近,距離友誼自然還遠,可是這樣接近畢竟排遣了他倆的無限孤獨,他們倆既分離又聯合。現在,霍·阿卡蒂奧可以去找奧雷連諾·布恩蒂亞,請他幫助解決一些迫切的問題,因為霍.阿卡蒂奧本人對這些事情毫無辦法,簡直不知道怎麼處理,而奧雷連諾.布恩蒂亞也得到了霍·阿卡蒂奧的同意,可以坐在長廊上看書,收讀阿瑪蘭塔·烏蘇娜繼續以從前那種一本正經的態度寫給他的信,使用霍·阿卡蒂奧從前不讓他進去的浴室。 
  一個炎熱的早晨,他們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敲門的是一個陌生老頭兒.一對綠瑩瑩的大眼睛閃著幽靈似的光芒。老頭兒有一副嚴峻的面孔,額上現出一個灰十字。那件襤褸的衣服,那雙破舊不堪的皮鞋,那只搭在肩上的舊麻袋——這是他唯一的財產——使他顯出一副窮漢的模樣,但是他的舉止依然顯得尊嚴,跟他的外貌形成鮮明的對比。在半明不暗的客廳中,甚至一眼就能看出,支持這個人生存的內在力量,並不是自衛的本能,而是經常的恐懼。原來,這是奧雷連諾·阿馬多。在奧雷連諾上校的十六個兒子當中,他是唯一倖存的人。一種完全意外的逃犯生活,把他弄得精疲力竭,他渴望休息。他說出自己的名字,懇求他倆讓他在房子裡住下來,因為在那些不眠之夜裡,他曾把這座房子看作是他在大地上的最後一個避難所。誰知霍.阿卡蒂奧和奧雷連諾·布恩蒂亞一點也不知道這個親戚,他倆把他錯當成一個流浪漢,把他猛地推到街上。他倆站在門口,目睹了早在霍·阿卡蒂奧出世之前就開始的一場戲劇的結局。在街道對面的幾棵杏樹下,忽然出現警察局的兩個密探——他們在過去的許多年中,一直在追捕奧雷連諾·阿馬多,——他們像兩條獵犬似的順著他的蹤跡從門前跑過,只聽到「砰砰」兩聲槍響,奧雷連諾·阿馬多一頭栽倒在地上,兩顆子彈正好打中他額上的那個十字。 
  在一群野孩子被趕出房子之後,霍·阿卡蒂奧在生活中期待的就是遠航大西洋的輪船消息,他必須趕在聖誕節之前到達那不勒斯。他把這件事告訴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甚至想為他做一筆生意,使他能夠生活下去,因為菲蘭達去世之後,再也沒有人送過一籃子食物來了,可是這最後一個理想也注定要變成泡影。有一次,七月的一天清晨,霍·阿卡蒂奧在廚房裡喝完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煮的一杯咖啡,正在浴室裡結束自己照例的沐浴程式,突然從瓦屋頂上跳下那四個已被趕出房子的男孩,他們不等他醒悟過來,連衣服還沒脫下,就撲進浴池,揪住霍·阿卡蒂奧的頭髮,把他的腦袋按在水裡,直到水面不再冒出氣泡,直到教皇的繼承人無聲的蒼白的身軀沉到香氣四溢的水底。然後,這群男孩趕緊從只有他們和受難者知道的那個地窖裡取出三袋金幣,扛在肩上跑掉了。整個戰鬥是按軍事要求進行的,有組織的,迅捷而又殘忍。 
  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正獨自一人坐在自己的房間裡,他對一切都沒懷疑。到了晚上,他走進廚房,發現霍·阿卡蒂奧不在那兒,便開始在整座房子裡尋找起來,終於在浴室裡找到了。霍.阿卡蒂奧巨大膨脹的身軀漂在香氣四溢、平靜如鏡的浴池水面上,他似乎還在思念著阿瑪蘭塔哩。這時,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才感到自己多麼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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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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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初旬,阿瑪蘭塔.烏蘇娜一路順風地回來了。她拉著丈夫繫在脖子上的絲帶,領他到了家,她是事先沒打招呼便突然出現的;她身穿乳白色衣服,脖子上戴著的那串珍珠幾乎拖到膝蓋,手指上是綠寶石和黃寶石的戒指,光潔、整齊的頭髮梳成一個發轡,用燕尾狀的發針別在耳後。六個月前同她結婚的男人,年歲較大,瘦瘦的;像個水手,是法蘭德斯人。她一推開客廳的門,就感到自己離開這兒已經很久了。房子破得比想像的更厲害。 
  「天啊,」她叫了一聲,語氣快活多於驚訝,「顯然,這房子裡沒有女人!」 
  門廊上放不下她的行李,菲蘭達的那只舊箱子,是家裡送她上學時給她的,此外還有一對豎著的大木箱、四隻大手提箱、一隻裝陽傘的提包、八個帽盒、一個裝了五十隻金絲雀的大籠子,另外就是丈夫的自行車,這輛自行車是拆開來裝在一隻特製箱子裡的。他像抱大提琴似的抱著箱子走。儘管經過長途跋涉,但她連一天都沒休息。她全身都換上她丈夫夾在自動玩具裡一道帶來的粗布衣服,把這座房子裡裡外外打掃一遍。她掃去了在門廊裡做窩的紅螞蟻,讓玫瑰花叢恢復生機,剷除了雜草,種上羊齒蕨和薄荷,沿著籬笆牆又擺上了一盆盆秋海棠。她叫來一大群木匠、鎖匠和泥瓦匠,讓他們在地上抹縫,把門窗裝好,將傢俱修復一新,把牆壁裡裡外外粉刷了一遍。就這樣,在她回來三個月以後,人們又可以呼吸到自動鋼琴時代曾經有過的朝氣蓬勃、愉快歡樂的氣息了。在這座房子裡,在任何時候和任何情況下,都不曾有過一個人的情緒比現在還好,也不曾有過一個人比她更想唱,更想跳,更想把一切陳規陋習拋進垃圾堆裡。她用笤帚掃掉了喪葬的祭奠品,掃掉了一堆堆破爛,掃掉了角落裡成年累月堆積起來的迷信用具。出於對烏蘇娜的感激,她留下了一件東西,那就是掛在客廳裡的雷麥黛絲的照片。「啊唷,真逗人,」她這樣喊道,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個十四歲的姑媽!」一個泥瓦匠告訴她,這座房子裡全是妖怪,要趕走它們只有找到它們埋藏的金銀財寶才行。她笑著回答說,男人不該相信迷信。她那麼天真、灑脫,那麼大方、時新,使奧雷連諾·布恩蒂亞見她過來便感到手足無措。「啊唷!啊唷!」她雙臂張開,快活地叫道。「看看我的小鬼頭是怎麼長大的!」沒等他反應過來,她已經在她隨身帶來的手提留聲機上放了一張唱片,打算教他跳最新式的舞。她叫他換下奧雷連諾上校傳給他的髒褲子,送給他一些顏色鮮艷的襯衫和兩色皮鞋,如果他在梅爾加德斯的房間裡呆久了,她就把他推到街上去。 
  她像烏蘇娜一樣活潑、纖小、難以駕馭,並且幾乎同俏姑娘雷麥黛絲同樣漂亮和誘人。她有一種能夠預測時尚的罕見本能。當她從郵件裡收到最新式的時裝圖片時,旁人不得不讚賞她親自設計的式樣:她用阿瑪蘭塔的老式腳踏縫紉機縫製的衣服和圖片上的完全一樣。她訂閱了歐洲出版的所有時裝雜誌、美術刊物、大眾音樂評論,她經常只要瞟上一眼,便知道世界萬物正按照她的想像發展變化,具有這種氣質的女人,居然要回到這個滿是灰塵、熱得要命的死鎮上來,真是不可理解,何況她有一個殷實的丈夫,錢多得足以在世界上任何地方生活,而且他對她很有感情,甘心讓她牽著絲帶到處走。隨著時光的流逝,她準備久居的意思更加明顯,因為她的計劃是長遠的,她的打算就是在馬孔多尋求舒適的生活以安度晚年。金絲雀籠子表明她的決定不是突然的。她想起了母親在一封信裡告訴過她關於捕殺鳥類的事情,就把動身的時間推遲了幾個月,直到發現了停泊在幸福島的一隻輪船。她在島上挑選了二十五對最好的金絲雀,這樣她就可以使馬孔多的天空又有飛鳥生存了。這是她無數次失敗中最可悲的一次。鳥兒繁殖以後,阿瑪蘭塔·烏蘇娜卻把它們一對對地放出去;鳥兒們獲得了自由,便立即從小鎮飛走了。她想用烏蘇娜第一次重建房子時所做的鳥籠來喚起鳥兒們的感情,可是沒有成功。她又在杏樹上用蘆草編織了鳥巢,在巢頂撒上鳥食,引誘籠中的鳥兒唱歌,想借它們的歌聲勸阻那些飛出籠子的鳥兒不要遠走高飛,但也失敗了,因為鳥兒一有機會展開翅膀,便在空中兜一個圈子,辨別了一下幸福島的方向,飛去了。 
  回來一年之後,阿瑪蘭塔·烏蘇娜雖然沒有結交什麼朋友,也沒有舉行任何宴會,但她仍然相信,要拯救這個災難深重的村鎮是辦得到的。她的丈夫加斯東怕冒犯她,總是小心翼翼的。從他走下火車的那個決定命運的下午起,他就覺得妻子的決心是懷鄉病引起的。他肯定她遲早會在現實生活中遭到挫折。他不肯花點功夫安裝自行車,卻在泥瓦匠們攪亂的蜘蛛網裡尋找最大的卵。他用指甲弄破這些卵,花費幾個小時在放大鏡下面觀察鑽出來的小蜘蛛。後來,他想到阿瑪蘭塔·烏蘇娜正在繼續她的修繕工作,雙手不得空閒,他才決定安裝那輛前輪比後輪大得多的漂亮自行車。他還努力捕捉本地所能找到的每一種昆蟲,給它們治病。他把昆蟲放在果醬瓶裡,送給列日(比利時城名。)大學教自然史的老師:儘管當時他的主要職務是飛行員,但他曾在那個大學裡學過昆蟲學的高年級課程。他騎自行車時總要穿上雜技師的緊身衣,套上華麗而俗氣的襪子,戴上福爾摩斯式的帽子;但他步行的時候,卻穿一塵不染的亞麻布西服,腳登白色鞋子,打一個絲領結,戴一頂硬草帽,手裡還握一根柳木手杖。他的淺色眼睛突出了他水手的容貌,小鬍子柔軟齊整,活像松鼠皮。他雖然比妻子起碼大十五歲,可是他的機敏和果決卻能使她感到愉快。他具有一個好丈夫必備的氣質,這就彌補了年齡上的差異。其實人們看到他已經四十來歲了,還保持著謹小慎微的習慣,脖子上繫著絲帶,騎著馬戲團用的自行車,怎麼也不會想到他和妻子之間曾經有過狂熱的愛情生活,而且在最不適宜的或者情緒衝動的場合,他倆還會像剛開始戀愛時那樣順從彼此的需要,幹出有傷風化的事來;隨著時光的消逝,經過越來越多不尋常的事情的磨煉,他倆之間的這種激情就變得更加深沉和熾熱了。加斯東不僅是個具有無窮智慧和想像力的狂熱的情人,或許還是這樣一名駕駛員,為了求得紫羅蘭地裡的片刻歡樂,他寧願緊急著陸,幾乎使自己和愛人喪命也在所不惜。 
  他倆是在認識兩年以後結婚的,當時他駕駛著運動用的雙翼飛機在阿瑪蘭塔·烏蘇娜就讀的學校上空盤旋。為了躲開一根旗桿,他作了一個大膽的動作,老式的帆篷和鋁制機尾被電線纏住了。從那時起,他顧不上裝著夾板的腿,每逢週末都把阿瑪蘭塔.烏蘇哪從她居住的修女公寓接走;那裡的規矩不像菲蘭達想像得那麼嚴格,他可以帶她到他的鄉村俱樂部去。星期天,在一千五百英尺高處荒野的空氣中,他們開始相愛了。地面上的生物變得越來越小,他們彼此也就越來越親近了。她對他說起馬孔多,說它是世界上最美麗、最寧靜的城鎮;她又談起一座散發著薄荷香味的大房子,她想在那兒同一個忠實的丈夫、兩個強健的兒子和一個女兒生活到老。兒子取名羅德裡格和貢澤洛,而決不能叫什麼奧雷連諾和霍·阿卡蒂奧;女兒要叫弗吉妮婭,決不能起雷麥黛絲之類的名字。她因思戀故鄉而把那個小鎮理想化了,她的感情那麼強烈堅定,使得加斯東明白,除非帶她回馬孔多定居,否則休想跟她結婚。他同意了,就像他後來同意繫上那條絲帶一樣,因為這不過是暫時的喜好,早晚都要改變的。可是在馬孔多過了兩年以後,阿瑪蘭塔·烏蘇娜仍像剛來的頭一天那麼快活。他開始發出警號了。那時候,他已經解剖了這個地區每一種可以解剖的昆蟲。他的西班牙語說得像個本地人,他解開了寄來的雜誌上所有的字謎。他不能用氣候這個借口來催促他倆返回,因為大自然已經賦予他一個適合異鄉水土的肝臟,使他能夠對付午休時間的困勁,而且他還服用長了醋蟲的水。他非常喜愛本地的飯食,以致有一次他一頓吃了八十二隻鬣蜴(產於美洲或西印度的一種大蜥蜴蛋。)另外,阿瑪蘭塔·烏蘇娜已經從火車上運來了一箱箱冰凍的魚、罐頭肉和蜜餞水果——這是她唯一能吃的東西。雖然她無處可走,無人要訪問,她的衣著仍舊是歐洲式樣的,她仍然不斷地收到郵寄來的新樣式。然而她的丈夫沒有心思欣賞她的短裙、歪戴的氈帽和七股項圈。她的秘訣似乎在於她總是能夠變戲法似的忙忙碌碌,不停地解決自己製造的一些家務困難。她為第二天安排了許多事情,結果什麼也沒幹成。她幹活的勁頭很足,但是效果很糟,使人想起菲蘭達,想起「做」只是為了「拆」的那種傳統惡習。她愛好玩樂的情趣仍然很濃,她收到了新唱片,就叫加斯東到客廳裡呆到很晚,教他跳舞,那舞姿是她的同學畫在草圖上寄給她的。孩子的誕生是她唯一感到欣慰的事,但她尊重與丈夫的約定,直到婚後五年才生了孩子。 
  為了找些事來填補空虛和無聊,加斯東常常同膽小的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在梅爾加德斯的房間裡呆上一個早晨。他愉快地同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回憶他的回家陰暗角落裡的生活。奧雷連諾.布恩蒂亞也知道這些事,彷彿在那兒生活過很久似的。加斯東問起他為了獲得百科全書上沒有的知識作過什麼努力。加斯東得到的回答是與霍·阿卡蒂奧相同的:「一切都能認識嘛。」除了梵文,奧雷連諾·布恩蒂亞還學了英語、法語以及一點拉丁語和希臘語。當時由於他每天下午都要出去,阿瑪蘭塔.烏蘇娜便每週拿出一點錢供他花銷。他的房間就像博學的加泰隆尼亞人那家書店的分店。他經常貪婪地閱讀到深夜,從他閱讀時採取的方式看來,加斯東認為他買書不是為了學習,而是為了驗證他已有的知識是否正確。書裡的內容與羊皮紙手稿一樣引不起他的興趣,但是讀書佔去了他上午的大部分時間。加斯東和妻子都希望奧雷連諾·布恩蒂亞變成他們家庭的一員,但是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是一個性格內向的人,老是處在一團令人莫測的迷霧裡。加斯東努力跟他親近,但是沒有成功,只得去找其他的事情來做,藉以排遣無聊的時光。就在這時,他產生了開辦航空郵政的想法。 
  這並不是個新計劃。加斯東認識阿瑪蘭塔.烏蘇娜的時候就想好了這個計劃,但那不是為了馬孔多,而是為了比屬剛果,他家裡的人在那裡的棕櫚油事業方面投了資。結婚以及婚後為了取悅妻子到馬孔多生活了幾個月,這就使他不得不把這項計劃暫時擱置起來。嗣後,他看到阿瑪蘭塔.烏蘇娜決心組織一個改善公共環境的委員會,並且在他暗示可能回去時,遭到了阿瑪蘭塔·烏蘇娜的一番嘲笑,他就意識到事情要大大地延擱了。他跟布魯塞爾失去聯繫的合夥人重新建立了聯繫,想到在加勒比地區作一名創業者並不比在非洲差。在他穩步前進的過程中,他準備在這迷人的古老地區建築一個機場,這個地域在當時看來像是碎石鋪成的平地。他研究風向,研究海邊的地勢,研究飛機航行最好的路線;他還不知道,他的這番類似赫伯特式的奮鬥精神使小鎮產生了一種極大的懷疑,人家說他不是在籌劃航線,而是打算種植香蕉樹。他滿腔熱情地抱定了一個想法——這個想法也許終究會證明他在馬孔多長遠的做法是對的——到省城去了幾次,拜訪了一些專家,獲得了許可證,又草擬了取得專利權的合同。同時,他跟布魯塞爾的合夥人保持著通信聯繫,就像菲蘭達同沒有見過的醫生通信一樣。在一名熟練技師照管下,第一架飛機將用船運來,那位技師要在抵達最近的港口後將飛機裝配好,飛到馬孔多,這終於使人們信服了。在他首次勘察並且作出氣象計算一年之後,他的通信朋友的多次承諾使他充滿了信心。他養成了一個習慣:在樹叢間漫步,仰望天空,傾聽風聲,期待飛機出現。 
  阿瑪蘭塔·烏蘇娜的歸來給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的生活帶來了根本的變化,而她本人卻沒有注意到這一點。霍.阿卡蒂奧死後,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在博學的加泰隆尼亞書商那裡成了一個常客。他那時喜歡自由自在,加上他有隨意支配的時間,暫時對小鎮產生了好奇心。他感到了這一點,也不覺得驚異。他走過滿地灰塵、寂寥冷落的街道,用刨根究底的興趣考察日漸破敗的房子內部,看到了窗上被鐵銹和死鳥弄壞的鐵絲網以及被往事壓折了腰的居民。他試圖憑想像恢復這個市鎮和香蕉公司的輝煌時代。現在,鎮上乾涸了的游泳池讓男人和女人的爛鞋子填得滿滿的;在黑麥草毀壞了的房子裡面,他發現一頭德國牧羊犬的骸骨,上面仍然套著頸圈,頸圈上還聯著一段鐵鏈子;一架電話機還在叮鈴鈴地響個不停。他一拿起耳機,便聽到一個極為痛苦的婦女在遙遠的地方用英語講話。他回答說戰爭已經結束了。三千名死難者已經拋進海裡,香蕉公司已經離開,多年之後馬孔多終於享受到了和平。他在閒逛中不覺來到平坦的紅燈地區。從前那兒焚燒過成捆的鈔票,藉以增添宴會的光彩,當時的街道縱橫交錯,如同迷宮一般,比其他的街道更加不幸,那裡依然點著幾盞紅燈,凋零的花環裝飾著幾家冷落的舞廳;不知誰家的蒼白、肥胖的寡婦、法國老太婆和巴比倫女人,仍然守在她們的留聲機旁邊。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找不到一個還記得他家的人,甚至記不得奧雷連諾上校了,只有那位年紀最老的西印度黑人——頭髮好像棉花卷、臉盤猶如照相底版的老人,仍然站在他的房門前唱著莊嚴的落日讚歌。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用他幾個星期裡學會的結結巴巴的巴比亞曼托語同老人談話。老人請他喝他的曾孫女燒好的雞頭湯。他的曾孫女是一個黝黑的大塊頭女人,她有結實的骨架和母馬似的臀部;乳房好像長在籐上的甜瓜;鐵絲色的頭髮彷彿中世紀武士的頭盔,保護著沒有缺陷的、圓圓的頭顱。她的名字叫尼格羅曼塔。在那些日子裡,奧雷連諾,布恩蒂亞靠變賣銀器、燭台和家裡的其他古董過活,他一文錢都沒有時(多數時候他都如此),就到市場上陰暗的地方去,求人家把打算丟棄的雞頭送給他,他拿了這些雞頭叫尼格羅曼塔煮湯,配上馬齒莧菜,加點薄荷調味。尼格羅曼塔的曾祖父死後,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停止了走街串巷,但是他常常跑到尼格羅曼塔那裡去,在庭院中漆黑的杏樹下,把她模仿動物叫的口笛拿來,引誘幾隻夜貓子。他更多的時候是跟她呆在一起的,用巴比亞曼托語評論雞頭湯以及窮困中嘗到的其他可口的美味。要是她不告訴他,他的到來嚇跑了其他的主顧,他就一直呆著不走。儘管他有時也受到一些誘惑,但是在他看來,尼格羅曼塔本人也像他一樣患著思鄉病,因此他並沒有跟她一起睡覺。在阿瑪蘭塔.烏蘇娜回到馬孔多以後,並且象姐姐一般地擁抱他、使他喘不過氣來時,奧雷連諾·布恩蒂亞還是個童男子。每當他見到她,特別是她表演最新式的舞蹈時,他都有一種骨頭酥軟的感覺,如同當年皮拉·苔列娜借口到庫房裡玩紙牌,也曾使他的高祖父神魂不定一樣。他埋頭在羊皮紙手稿中,想排遣苦惱,躲開姑娘天真爛漫的誘惑,因為她給他帶來了一系列的痛苦,破壞了他夜間的寧靜。但是,他越是躲著她,就越是焦灼地期待著她,想聽到她冷漠的大笑聲,聽到她小貓撒歡似的嗥叫聲,聽到她的歌聲。而在這屋裡最不合適的地方,每時每刻她都在發洩情慾。一天夜裡,在隔壁離他的床三十歎的工作台上,夫婦倆瘋狂地擁抱,結果打碎了一些瓶子,在鹽酸的水窪裡結束了一場好事。奧雷連諾·布恩蒂亞一夜沒有合眼,第二天發了高燒,氣得直哭。晚上,他在杏樹的陰影下第一次等待尼格羅曼塔,只覺得時間過得實在太慢,他忐忑不安,如坐針氈,手裡攥著向阿瑪蘭塔·烏蘇娜要來的一比索和五十生丁。他要這錢是出於需要,想拿它作某種嘗試,以便使尼格羅曼塔就範,好侮辱她,糟蹋她。尼格羅曼塔把他帶到了自己屋裡。他們就這樣私通。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整個上午都在辨認羊皮紙手稿,午睡時間就去臥室,尼格羅曼塔正在那兒等著他。 
  尼格羅曼塔第一次有了一個固定的男人,正如她狂笑著說的,有了一個從頭到腳都像碎骨機的人。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卻偷偷告訴她:他愛阿瑪蘭塔·烏蘇娜,但他的愛是受壓抑的,即使有了替身,也無法得到滿足,特別是由於經驗多了,對談情說愛的眼界也開闊了,那就更無法滿足了。為此,她甚至產生了浪漫的想法。以後,尼格羅曼塔一如既往地熱情接待他,但卻堅持要他為她的接待付錢,在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沒有錢時,她甚至還要記上一筆賬,這筆賬不是用數目字記的,而是用她的大拇指甲在門背後劃上。日落時分,當她在廣場暗處遊蕩的時候,奧雷連諾·布恩蒂亞象陌生人似的,也正好沿門廊走著。通常,他很少向正在吃飯的阿瑪蘭塔·烏蘇娜和加斯東打招呼,他把自己關回屋裡。但由於聽到他倆大聲狂笑、悄悄耳語,以及後來他倆在黑夜中的歡樂,他焦躁不安,書看不下去,筆動不起來,連問題都不能思考。這就是加斯東在開始等待飛機之前兩年中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的生活。這種生活一直如此。一天午後,他去博學的加泰隆尼亞人的書店,發現四個孩子吵鬧不休,熱烈地爭論中世紀的人用什麼方法殺死蟑螂。老書商知道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對「可敬的比德」(大約673一735,盎格魯撒克遜僧侶,歷史學家。)讀過的書有一種癖好,使用父親般的嚴肅態度請他加入爭論,於是他滔滔不絕他講開了:據《舊約》上說,地球上最古老的有翅昆蟲——蟑螂,一直是人們腳下的犧牲品,但是這種昆蟲對於消滅它們的一切方法都有抵抗力,即使摻了硼砂的蕃茄片以及麵粉和白糖,都奈何它們不得。它們有一千六百零三個變種,已經抵禦了最古老、最持久、最無情的迫害,抵禦了人類開天闢地以來對任何生物都不曾使用過、對自己也不曾使用過的迫害手段。由於人類的迫害,蟑螂就有繁殖的本能,因此人類也有另一種更加堅定不移、更加咄咄逼人的殺死蟑螂的本能,如果說蟑螂成功地逃脫了人類的殘酷迫害,那只是因為它們在陰暗的地方找到了避難所,它們在那裡不會受到傷害,因為人們生來害怕黑暗。可是它們對陽光卻很敏感,所以在中世紀,在當代,甚至永遠都是如此,殺死蟑螂的唯一有效辦法就是把它們放在太陽底下。 
  學識上的一致是偉大友誼的開端。奧雷連諾.布恩蒂亞下午繼續同四位爭論對手見面,他們是阿爾伐羅、傑爾曼、阿爾豐索和加布裡埃爾,這四位是他一生中的第一批也是最後一批朋友。像他這樣整天埋頭書堆的人,從書店開始到黎明時刻在妓院裡結束的暴風雨般的聚會,對他真是一種啟示。直到那時他還從未想到過,文藝是迄今為止用來嘲弄人的一切發明中最好的玩意兒。阿爾伐羅在一天晚宴中就是這樣說的。過了一些時候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才想到明白,此說來源於博學的加泰隆尼亞人。老頭子認為:知識要是不能用來發明一種烹飪鷹嘴豆的方法,那就一文不值了。 
  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發表關於蟑螂的演說的那天下午,辯論是在馬孔多鎮邊一個妓院裡結束的,姑娘們因為飢餓都睡覺去了。鴇母是一個面帶笑容的、假惺惺的人,不斷的開門關門使她有些不耐煩。她臉上的笑容似乎是為容易上當的主顧裝出來的,主顧們卻認真地領受這種微笑,而這種微笑只是一種幻覺,實際上並不存在,因為這裡可以觸摸的一切東西都是不真實的:這裡的椅子,人一坐上去就會散架;留聲機裡的零件換上了一隻抱蛋的母雞,花園裡都是紙花,日曆上的日子還是香蕉公司來到之前的日子,畫框裡鑲著的畫是從沒有出版過的雜誌上剪下來的,就拿附近地區來的那些羞怯的小娘兒們來說,鴇母一喊接客,她們除了裝模作樣,什麼也不會幹。她們穿著五年前剩下的瘦小的花布衫出現在嫖客面前,一句問候的話也不說,她們天真無邪地穿上這些衣服,同樣天真無邪地脫去這些衣服。情慾達到高潮時,她們會大叫「天哪」,並且看著天花板如何坍塌下來。拿到一比索五十生地之後,她們便立刻去向鴇母買夾乾酪的麵包捲來吃。那時鴇母會笑得更甜了,因為只有她知道,那些食物也都是騙人貨。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當時的生活,開頭是閱讀梅爾加德斯的手稿,最後是到尼格羅曼塔的床上。他在妓院裡,發現了一種醫治羞怯症的笨辦法。起初,他毫無進展,他呆在房間裡,鴇母在他們興致正濃的時刻走進來,把相親相愛的迷人之處向他倆作一番介紹。不過,時間一長,他開始熟悉人世間的不幸了,因此在一天夜裡,情況比往常更加令人心神不定,他在小小的接待室裡脫光了衣服,拿著一瓶啤酒,以他那不可思議的男子氣概,跑著穿過那座房子。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把鴇母始終笑臉迎客的態度看做一種時髦作風,既不反對,也不相信,就像傑爾曼為了證明房子並不存在而要燒掉房子一樣,也像阿爾豐索擰斷鸚鵡的脖子,扔進滾沸的燉鍋裡一樣,他都無動於衷。 
  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感到,有一種共同的感情和友誼把他跟四位朋友聯結在一起,他一想到他們,就彷彿他們是一個人。儘管如此,他還是比較接近加布裡埃爾。這種關係是一天晚上產生的,當時他偶然提到了奧雷連諾上校,只有加布裡埃爾一個人認為他不是在說笑話。甚至通常並不參加爭論的鴇母,也擺出一副太太們特有的激憤樣兒,爭辯地說:她有時確實聽說過奧雷連諾上校這個人,他是政府為了找個借口來消滅自由黨而捏造出來的一個人物。加布裡埃爾卻不懷疑奧雷連諾上校真有其人,因為他曾和他的曾祖父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一起打過仗,他們是親密的朋友。大家提到屠殺工人的事件時,記憶中的那些陷坑就變得特別深了。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每次提起這件事,不僅鴇母,甚至比她年長的人,都會起來駁斥那些神話,說工人們在車站上被軍隊包圍,兩百節車廂裝滿了死屍運往海邊,這些都是虛構的,他們甚至還堅持說,在司法文件中以及小學教科書上,一切都講得明明白白:香蕉公司從來不曾有過。這樣,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和加布裡埃爾就有了一種共同的關係,這種關係的基礎就是他倆相信誰也不相信的事實。這對他倆的生活影響相當大,結果他倆都發現自己偏離了一切都已消亡、只剩下思鄉病的世界潮流。加布裡埃爾不管在什麼地方,有空就睡覺。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在首飾作坊裡接待過他好幾次,但是加布裡埃爾卻整夜整夜睡不著覺,被那些穿過臥室的死人鬧得無法安寧,直到天亮。後來,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把加布裡埃爾交給尼格羅曼塔,她閒下時就把他帶到她那從不得空的房間裡,在門背後劃上幾條直槓,記下他的賬,這些記號與奧雷連諾的欠賬緊緊地挨著。 
  這夥人雖然在生活上亂七八糟,可是在博學的加泰隆尼亞人催促下,總還想做些固定的工作。博學的加泰隆尼亞人憑他古典文學老教師的資格和一間沒有多少書籍的書庫,領著他們整夜探討這個小鎮的第三十六次戲劇性變化,而這個小鎮的人除了對小學校以外,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對新的友誼如癡似狂,同菲蘭達的冷漠相比,這種友誼就更可貴了。就在那些羊皮紙手稿開始以密碼的詩句向他揭示預言的內容時,他卻不再孜孜不倦地閱讀了。但是後來的事實表明,他有足夠的時間既出入妓院,又能做其他的事情,這就給了他一種動力,使他重返梅爾加德斯的書房,並且決心下苦功,不消沉,一定要解開這最後的謎。在加斯冬開始等待飛機的那個時期,有一天早上,阿瑪蘭塔·烏蘇娜感到非常孤寂,跑進屋來。 
  「喂,吃人的傢伙,」她對他說。「還不回到你的窩裡去嗎?」 
  她真是令人傾倒,穿了一身自己設計的服裝,掛了一長串她親手做的河鮮脊骨項鏈。她相信丈夫是忠實於她的,就不再使用那條絲帶了。自從回來以後,她好像第一次有了片刻的安逸,奧雷連諾·布恩蒂亞不看就知道她來了。她雙肘支在桌上,挨得那麼近,奧雷連諾·布恩蒂亞連她骨頭的響動都能聽到。她對羊皮紙手稿發生了興趣。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慌亂,糾正自己變了調的聲音,使激盪的心情安定下來,喚起僵化了的記憶。他同她談到梵文的神聖用途,談到科學上預測未來的可能性,這種未來就像人們透過光亮能看到紙背面的字一樣:而且談到必須解開預言之謎。這樣,他們就不會完蛋。此外還談到諾斯特拉達馬斯的《世紀》,談到聖米勒納斯預言過的坎塔布裡亞的毀滅。他們談話雖未中斷,但他出生以來就隱伏在身上的那種衝動卻突然出現了。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把字放在她的手上,以為最後的決心會結束他的疑慮。她也滿懷柔情立即抓住他的食指,不過這種純真的感情是從孩提時代就有的,她在他回答問題的時候,一直握著他的手指。他們就那樣冷冰冰地呆著,什麼東西也傳遞不了的手指彼此勾連著。後來她從短暫的夢幻中甦醒過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前額。「螞蟻!」她叫道。於是她忘了那些手稿,邁著舞步走到門口。在那兒,就像往日下午家裡的人送她去布魯塞爾時她的表示一樣,用指尖向奧雷連諾·布恩蒂亞送去一個飛吻。 
  「你以後再講給我聽吧,」她說,「我忘了今天是該往蟻塚上撒石灰的日子了。」 
  她需要到奧雷連諾·布恩蒂亞住的那邊去做事時,便偶然去他房間一趟,並且趁她丈夫不斷注視天空的時候,在那裡呆上幾分鐘。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受到這種變化的鼓舞,常常留下來與這家人一同吃飯。而在阿瑪蘭塔·烏蘇娜回來的頭幾個月內,他是從不那樣做的。加斯東對此感到高興。在飯後經常長達一個多小時的談話中,他說他的合夥人在欺騙他。他們已經通知他,飛機已經裝在一條船上,這條船尚未到達。但是他的代理人堅持說,那架飛機是永遠到不了的,因為加勒比海所有商船的貨單上都沒有這架飛機。然而他的合夥人卻堅持說那船是確有其事的;他們甚至暗指加斯東在信中對他們說了謊。通信聯繫造成了彼此的懷疑,所以加斯東決定不再寫信,打算抓緊時間去一趟布魯塞爾,把事情搞個水落石出,然後帶著那架飛機回來。可是,阿瑪蘭塔·烏蘇娜一再重申,她決不離開馬孔多,即使失去丈夫也在所不惜,這就使加斯東的計劃流產了。 
  在頭幾天裡,奧雷連諾·布恩蒂亞贊同了普遍的觀點,即加斯東是騎自行車的傻瓜,這種想法在他心裡引起一種模糊的同情。後來,當他在煙花館裡對男人的本性進行了更深入的觀察之後,他認識到加斯東的逆來順受是由於縱慾的結果。對他有了更多的瞭解之後,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確信他的本性正好與他謙卑的舉止相反,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甚至惡意地懷疑,加斯東所謂的等候飛機也是在作戲。於是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又想,加斯東並不像他所表現的那麼傻,恰恰相反,他是一個無比沉著、既有才幹而又堅忍的人,打算永遠表示服從,決不說一個「不」字,用假裝的無比順從來使她產生厭倦,陷入她自己織下的羅網,這時他便可一舉戰勝她,使她有朝一日會忍受不了眼前單調無聊的日子,乖乖地自己捲起行李返回歐洲。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最初的憐憫變成了強烈的厭惡。他認為加斯東的招兒是邪惡的,但又那麼有效。他便冒了風險去警告阿瑪蘭塔.烏蘇娜。可是她對他的懷疑只是一笑置之,並沒有注意到這裡面愛情的份量,卻半信半疑地以為是他的忌妒心在作怪。她在打開一個桃子罐頭時,不小心劃破了手指。他衝上來熱心而貪婪地把血吮出來,這使她的脊樑骨一陣發涼,在這之前她根本沒有想到,她對他有一種超過姐弟般的感情。 
  「奧雷連諾!」她不安地笑道。「你太起勁了,會成為一個吸血鬼的。」 
  於是奧雷連諾·布恩蒂亞不顧一切,全力以赴了。他在她受了傷的手心上孩童似的輕輕吻了一下,接著便打開隱秘的心扉,傾訴無限的衷情,掏出潛藏在痛苦中的可怕的蠢蟲。他告訴她半夜裡他會醒來,寂寞地獨自流淚,對著她掛在浴室裡晾乾的襯衣暗自發愁。他同她談起他曾急切地要尼格羅曼塔象貓一樣地叫喚,在他耳邊嗚咽:加斯東——加斯東——加斯東。他又談起他如何費盡心機搜羅她的香水瓶,這樣他便能夠在為了掙點飯錢而上床的姑娘們脖頸上聞到香水氣味。阿瑪蘭塔·烏蘇娜被他激情的迸發嚇壞了,她不由得蜷起手指,像河蚌肉似的縮回去。她的手已毫不疼痛,也沒有了憐憫的感受,變成了一串綠寶石和黃玉石一樣沒有知覺的骨頭。 
  「傻瓜!」她吐出了一句話。「我就要乘第一艘船到比利時去了。」 
  一天下午,阿爾伐羅來到博學的加泰隆尼亞人的書店,大叫大喊地宣佈他的最新發現:一個「動物妓院」。這個地方叫做「金童」,是一個巨大的室外沙龍,那兒至少有二百多隻麻形震耳欲聾地咯咯亂叫,報告時間。舞池周圍的鐵絲網裡,大朵的亞馬遜山茶花叢藏著各種顏色的蒼鷺、肥豬似的鱷魚、十二個響節的蛇,還有披著金鎧潛伏在一座人造小海洋裡的海龜。這裡還有一條雪白的大狗,性情溫順,卻是個亂倫的傢伙,為了吃食,它會作出種馬般的舉動。氣氛非常純淨濃郁,那個場所彷彿是剛剛出現的。花枝招展的混血姑娘絕望地守在鮮紅的花叢中,陳舊的唱片播放著早就被塵世樂園裡的人們忘卻了的愛情老調。他們五人參觀夢幻般的室外沙龍的頭一個夜晚,坐在門口柳條搖椅裡的一位衣著華麗、沉默寡言的老太婆感到時光彷彿正在回轉。從走近的五個人中,她看見一個瘦瘦的人,長著韃靼人的顴骨,患著黃疸病,從誕生之日起就永遠標上了孤僻的印記。 
  「天啊!天啊!」她驚歎道,「奧雷連諾!」 
  她又一次看見了奧雷連諾上校,正像戰前很久她在燈光下見到的那樣,也像他在名譽掃地、幻想破滅以後即將流放之前那樣。在那個遙遠的黎明,他來到她的臥室,發出平生第一個命令,要求給他愛情。原來這是皮拉·苔列娜。多年以前,在她已經一百四十五歲時,她就已放棄了有害的計算年齡的習慣。她一直生活在平靜和對往事的回憶中,一直是在一種完全清楚的、確信不疑的未來中生活,而不會受到撲克牌預卜的充滿陷阱的前途不斷滋擾。 
  從那天晚上起,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就在他並不認識的高祖母那裡得到了同情和照顧。她一坐上柳條搖椅,就會想起過去,想起當年這一家的興旺和沒落,想起馬孔多昔日的光輝,而這光輝現在已經泯滅了。這時阿爾伐羅正在嘿嘿怪笑地嚇唬鱷魚,阿爾豐索給麻屑編了個怪誕可笑的故事,說一星期之前,這些鳥兒把四個行為不端的顧客的眼珠子啄了出來。加布裡埃爾呆在神情憂鬱的混血姑娘的房間裡。這姑娘沒有收斂錢幣,而在給一位從事走私活動的男朋友寫信。那個男朋友已被邊防警察抓走,目前正在奧裡諾科河(在委內瑞拉境內,往東流入大西洋。)對岸蹲監獄。警察讓他坐在一個裝滿了糞便和鑽石的便盆上。這個真正的妓院有一個慈祥的鴇母,正是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在長期的禁錮期間夢寐以求的地方。他感到妙不可言,簡直像是領受到了最美好的情誼,使他再也不想去別處存身了。他打算用話語來解脫自己的負擔,以便有人來割斷纏在他胸上的繩索,但他只是伏在皮拉.苔列娜的大腿上傷心地哭了一通。皮拉·苔列娜讓他哭完,用指尖撫摸著他的頭,他雖然沒有顯露出他是因為情慾而傷心,可她卻一下子猜透了男人自古以來的傷心事。 
  「好了,孩子,」她安慰他。」你就告訴我,她是誰。」 
  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告訴她之後,皮拉·苔列娜發出一陣大笑,一種胸襟豁達的笑聲,最後就像鴿子咕咕地叫了。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心中沒有她猜不透的秘密,因為一個世紀的歲月和經驗告訴她,家庭的演變就像一架機器,不可避免地要有反覆,就像一隻輪子,若不是由於無可補救的磨損而需要更換新輪軸,它就會永遠轉動下去。 
  「不要煩惱,」她笑著說。「不管她在哪兒,她一定會等著你。」 
  午後一點半,阿瑪蘭塔·烏蘇娜從浴室出來。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看見她從門口走過,穿著一件衣裙柔軟的浴衣,頭上包著頭巾似的手絹。他幾乎踮著腳尖,趁著醉意趔趔趄趄地尾隨在她身後。正當她解開浴衣時,他踏進了這間幽會用的臥房。她吃了一驚,忙把衣服合上。他一聲不響,向隔壁一指,那間屋門半掩著,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知道加斯東正在那裡寫信。 
  「走開,」她小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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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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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節日的晚上,皮拉.苔列娜守著她那個「天堂」*入口的時候,在一把籐制的搖椅裡去世了。遵照死者臨終的意願,八條漢子沒有把她裝進棺材,而讓她直接坐在搖椅裡,放進了一個很大的墓穴,墓穴就挖在跳舞場的中央。幾個淚流滿面、臉色蒼白的混血女人,穿上喪服,開始履行魔術般的儀式。她們摘下自己的耳環、胸針和戒指,把它們丟進墓坑,拿一塊沒有刻上名字和日期的大石板蓋住坑穴,而在石板上用亞馬孫河畔的山茶花堆起了一座小丘。然後,混血女人們用毒藥毒死祭奠用的牲畜,又用磚瓦堵住門窗,便各奔東西了;她們手裡提著自己的小木箱,箱蓋背面裱糊著石印的聖徒畫像、雜誌上的彩色圖片,以及為時不長、不能置信、幻想出來的情人照片,這些情人看上去有的象金剛大漢,有的象食人野獸,有的象紙牌上漫遊公海的加冕國王。 
  *指妓院。 
  這就是結局。在皮拉·苔列娜的墳墓裡,在妓女的廉價首飾中間,時代的遺物——馬孔多還剩下的一點兒殘渣——即將腐爛了。在這之前,博學的加泰隆尼亞人就拍賣了自己的書店,回到地中海邊的家鄉去了,因為他非常懷念家鄉真正漫長的春天。誰也沒有料到這老頭兒會走,他是在香蕉公司鼎盛時期,為了逃避戰爭來到馬孔多的。他開設了出售各種文字原版書的書店,就再也想不出其他更有益的事情來干了。偶爾有些顧客,在沒有輪到他們進入書店對面那座房子去圓夢之前,都順便到這裡來消磨時間,他們總是有點擔心地翻閱著一本本書,好像這些書都是從垃圾堆裡拾來的。博學的加泰隆尼亞人每天總有半天泡在書店後面一個悶熱的小房間裡,用紫墨水在一張張練習簿紙上寫滿了歪歪斜斜的草體字,可是誰也無法肯定他說出他究竟寫了些什麼。老頭兒和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初次認識時,已經積滿了兩箱亂糟糟的練習簿紙,它們有點像梅爾加德斯的羊皮紙手稿。老頭兒臨走,又拿練習簿紙裝滿了第三箱。由此可以推測,博學的加泰隆尼亞人住在馬孔多的時候,沒有幹過其他任何事情。同他保持關係的只有四個朋友,他們早在學校唸書時·博學的加泰隆尼亞人就要他們把陀螺和紙蛇當作抵押品·借書給他們看,並使他們愛上了塞尼加*和奧維德*的作品。他對待古典作家一向隨隨便便、不拘禮節,好像早先曾跟他們在一個房間裡生活過。他瞭解這一類人的許多隱秘事情。而這些事情似乎是誰也不知道的,比如:聖奧古斯丁*穿在修士長袍裡的那件羊毛背心,整整十四年沒脫下來過,巫師阿納爾多·德維拉諾瓦*早在童年時代就被蠍子螫了一下,是一個陽萎者。博學的加泰隆尼亞人對待別人的論著有時嚴肅、尊重,有時又極不禮貌。他對待自己寫的東西也是這種雙重的態度。那個叫阿爾豐索的人,為了把老頭兒的手稿譯成西班牙文,曾專門攻讀過加泰隆尼亞語言。有一次他隨手把加泰隆尼亞人的一疊稿紙放進了自己的口袋——他的口袋裡總是被一些剪報和特殊職業的指南塞得脹鼓鼓的,可是有一天晚上,在一個妓院裡,在一群由於飢餓不得不出賣內體的女孩子身邊,他不慎丟失了所有的稿紙。博學的加泰隆尼亞人發覺這件事以後,並沒有象阿爾豐索擔心的那樣大事張揚,反倒哈哈大笑地說:「這是文學自然而然的命運。」但他要隨身帶著三箱手稿回家,朋友們怎麼也說服不了他。鐵路檢查員要他將箱子拿去托運時,他更忍不住出口傷人,滿嘴迦太基*流行的罵人話,直到檢查員同意他把箱子留在旅客車廂裡,他才安靜下來。「一旦到了人們只顧自己乘頭等車廂,卻用貨車車廂裝運書籍的那一天,就是世界末日的來臨,」他在出發前這麼嘀咕了一句,就再也不吭聲了。最後的準備花了他整整一個星期,對博學購加泰隆尼亞人來說,這是黑暗的一周——隨著出發時間的迫近,他的情緒越來越壞,不時忘記自己打算要做的事,明明放在一個地方的東西,不知怎的突然出現在另一個地方,他以為準是那些折磨過他的家神挪動了它們的位置。 
  *塞尼加(公元前4年?一公元65年),羅馬政治家、哲學家及悲劇作家。 
  *奧維德(公元前43年?——公元17年),羅馬詩人。 
  *聖奧古斯丁(354一430年〕,早期基督教會的領袖之一。 
  *阿納爾多·德維拉諾瓦(1235一一1313年),著名的加泰隆尼亞煉丹術土、醫生和神學者。 
  *迦太基,非洲北部古國,在今突尼斯附近,公元前146年為羅馬人所滅。 
  「兔崽子們!我詛咒倫敦教會的第二十七條教規。」他罵道。 
  傑爾曼和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照顧他,就像關心孩子一樣關心他:把車票和遷移證分放在他的兩個口袋裡,用別針別住袋口,又為他列了一張詳細的表格,記明他從馬孔多動身到巴塞羅那的路上應該做的一切;儘管如此,博學的加泰隆尼亞人還是出了個紙漏,連他自己也沒發覺,竟把一隻口袋裡揣著一半現款的褲子扔進了污水坑。啟程前夕,等到一隻隻箱子已經釘上,一件件零星什物也放進了他帶到馬孔多來的那只箱子裡,他就合上蛤殼似的眼臉,然後做了一個帶有褻瀆上帝意味的祝福手勢,指著那些曾經幫助他經受了鄉愁的書,對朋友們說: 
  「這堆舊書我就留在這兒了。」 
  三個月後,他寄來了一個大郵包,裡面有二十九封信和五十張照片,這些都是他在公海上利用閒暇逐漸積累起來的。雖說博學的加泰隆尼亞人沒在上面註明日期,但也不難理解,這些郵件是按照怎樣的順序編排的。在開頭的幾封信中,他以慣有的幽默筆調介紹了旅途上的種種經歷:他說到一個貨物檢驗員不同意他把箱子放在船艙裡時,他真恨不得把那個傢伙扔到海裡去:他又說到一位太太簡直是驚人的愚蠢,只要提到「十三」這個數字,她就會心驚肉跳——這倒不是出於迷信,而是因為她認為這是個不圓滿的數字;他還說到在船上吃第一頓晚飯的時候,他贏了一場賭博,他辨出船上的飲水有萊裡達(萊裡達,西班牙地名)泉水的味道,散發出每天夜晚從萊裡達市郊飄來的甜菜氣息。可是,隨著時光的流逝,他對船上的生活越來越感到乏味,每當回憶起馬孔多發生的那些事情,即使是最近的、最平淡的瑣事,也會勾起他的懷舊情緒:船走得越遠,他的回憶就越傷感。這種懷舊情緒的不斷加深,從照片上也透露了出來。在最初的幾張照片上,他看上去是那樣幸福,穿著一件白襯衫,留著一頭銀髮,背景是加勒比海,海面上照例飛濺著十月的浪花。在以後的一些照片上,他已換上了深色大衣,圍著一條綢圍巾,這時,他臉色蒼白,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仁立在一條無名船的甲板上,這條船剛剛脫離夜間的險境,徘徊在秋天的公海上。傑爾曼和奧雷連諾·布恩蒂亞都給老頭兒回了信。在開始的幾個月裡,老頭兒也經常來信,使他的兩個朋友覺得他彷彿就生活在他們身邊,比在馬孔多時離他們更近;他的遠別在他們心裡引起的痛苦,也幾乎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在信裡告訴他們,說一切猶如以往,家鄉的小屋裡至今還保存著那只粉紅色的貝殼;麵包餡裡夾一片熏魚片,吃起來還是那種味道;家鄉的小溪每天晚上依然芳香怡人。在兩個朋友面前重又出現那一張張練習簿紙,上面歪歪斜斜地寫滿了紫色草體字,他們每一個人都單獨收到了一些。這些信洋溢著一個久病痊癒者那樣的振奮精神,們連博學的加泰隆尼亞人自個兒也沒有覺察到,它們漸漸變成了一首首灰心喪氣的田園詩。冬天的晚上,每當壁爐裡的湯鍋絲絲冒氣時,老頭兒就不禁懷念起馬孔多書店後面暖融融的小房間,懷念起陽光照射下沙沙作響的灰濛濛的杏樹葉叢,懷念起令人昏昏欲睡的晌午突然傳來的輪船汽笛聲,正像他在馬孔多的時候那樣,曾緬懷家鄉壁爐裡嗤嗤冒氣的湯鍋,街上咖啡豆小販的叫賣聲和春天裡飛來飛去的百靈鳥。這兩種懷舊病猶如兩面彼此對立著的鏡子,相互映照,折磨著他,使他失去了自己那種心馳神往的幻想。於是他勸朋友們離開馬孔多,勸他們忘掉他給他們說過的關於世界和人類感情的一切看法,唾棄賀拉斯(公元前65一8年,羅馬詩人及諷刺家)的學說,告誡他們不管走到哪兒,都要永遠記住:過去是虛假的,往事是不能返回的,每一個消逝的春天都一去不復返了,最狂熱、最堅貞的愛情也只是一種過眼煙雲似的感情。阿爾伐羅第一個聽從老頭兒的勸告離開馬孔多,他賣掉了一切東西,甚至把他家院子裡那只馴養來戲弄路人的美洲豹都賣了,才為自己購得一張沒有終點站的通票。不久他便從中間站上寄來一些標滿驚歎號的明信片,描述了車窗外一掠而過的瞬息情景,這些描述好像是一首被他撕成碎片、丟置腦後的長詩篇:黑人在路易斯安那*棉花種植園裡若隱若現;駿馬在肯塔基*綠色草原上奔馳;亞利桑那*的夕陽照著一對希臘情人,還有一個穿紅絨線衣、用水彩描繪密執安湖*泊四周景物的姑娘,向他揮動著畫筆——在這種招呼中,並沒有告別,而只有希望,因為姑娘並不知道這輛列車將一去不復返。過了一些日子,一個星期六,阿爾豐索和傑爾曼也走了,他們打算在下一周的星期一回來,但是從此誰也沒有再聽到他們的消息,在博學的加泰隆尼亞人離開之後過了一年,他的朋友中只有加布裡埃爾還留在馬孔多,他猶疑不決地待了下來,繼續利用加泰隆尼亞人不固定的恩賜,參加一家法國雜誌組織的競賽,解答有關的題目。競賽的一等獎是一次巴黎之行。奧雷連諾·布恩蒂亞也訂了這份雜誌,便幫他填寫一張張印著題目的表格。他有時在自己家裡,但更多的時間是在加布裡埃爾暗中的情婦梅爾塞德斯的藥房裡幹這件事,那是馬孔多唯一完好的藥房,裡面擺著陶製藥罐,空氣中瀰漫著纈草的氣息。城裡只有這家藥房倖存下來。市鎮的破壞總是不見結束,這種破壞是無休無止的,好像每一剎那間都會完全結束,但最後總是沒有結束。市鎮透漸變成了一片廢墟,所以,加布裡埃爾在競賽中終於獲勝,帶著兩件換洗衣服、一雙皮鞋和一套拉伯雷全集,準備前往巴黎的時候,他只好不停地向司機招手,讓他把列車停在馬孔多車站上。此時,古老的土耳其人街也變成了荒蕪的一隅,最後一批阿拉伯人已把最後一碼斜紋布賣掉多年,在那晦暗的櫥窗裡只剩下了一些無頭的人體模型;這些阿拉伯人依然按照千年相傳的習俗,坐在自己的店舖門口靜靜地等候著死神。在那有著種族偏見、盛產醋汁黃瓜的邊遠地區——在亞拉巴馬*的普拉特維爾城*,也許帕特裡西亞·布勞恩還在一夜一夜地給自己的孫子們講述這座香蕉公司的小鎮,沒想到它如今已變成一片雜草叢生的平原。那個代替安格爾神父的教士——他的名字誰也不想弄清楚,——受到風濕和精疑引起的失眠症的折磨,一夜一夜地躺在吊床上,等待上帝的恩賜。跟他作伴的蜥蜴和老鼠,晝夜不停地互相廝殺,爭奪教堂的統治權。在這個連鳥兒都嫌棄的市鎮上,持續不斷的炎熱和灰塵使人呼吸都感到困難,房子裡紅螞蟻的鬧聲,也使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和阿瑪蘭塔·烏蘇娜每夜都難以成眠。他們受到孤獨和愛情的折磨,但他們畢竟是人世間唯一幸福的人,是大地上最幸福的人。 
  (以上「*」均為美國城名。) 
  有一天,等候飛機等得不耐煩的加斯東,把一些必需的東西和所有的信件裝進一個箱子,暫時離開馬孔多回布魯塞爾去了,他打算把特許證和執照交給一個德國飛機設計師之後,就乘飛機回來,那個德國飛機設計師向政府當局提供了一項比加斯東自己的設計更宏偉的設計規劃。於是,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和阿瑪蘭塔,烏蘇娜在第一夜的愛情之後,開始利用加斯東外出的難得機會相聚,但這些相聚總是籠罩著危險的氣氛,幾乎總是被加斯東要突然歸來的消息所打斷。他們只好竭力克制自己的衝動。他倆只是單獨在一起時,才置身於長期受到壓抑的狂熱的愛情中。這是一種失去理智、找害身體的情慾,這種情慾使他們始終處於興奮的狀態,甚至使得墳墓裡的菲蘭達驚得發抖。每天下午兩點,在午餐桌旁,每天半夜兩點,在儲藏室裡。都可聽到阿瑪蘭塔·烏蘇娜的號叫聲和聲嘶力竭的歌聲。「我覺得最可惜的是咱們白白失去了那麼多的好時光,」她對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笑著說。她瞧見螞蟻正在把花園劫掠一空,正在用屋子裡的樑柱解除它們初次感到的飢餓;她還瞧見它們象迸發的熔岩似的重新在長廊裡川流不息,然而被情慾弄得麻木不仁的阿瑪蘭塔·烏蘇娜,直到螞蟻出現在她的臥室裡,她才動手去消滅它們。此時,奧雷連諾·布恩蒂亞也擱下羊皮紙手稿,不離開房子一步,只是偶爾給博學的加泰隆尼亞人寫回信。一對情人失去了現實感和時間觀念,搞亂了每天習慣的生活節奏。為了避免在寬衣解帶上浪費不必要的時間,他們關上門窗,就像俏姑娘雷麥黛絲一直嚮往的那副走路模樣,在屋裡走來走去,赤裸裸地躺在院子的水塘裡。有一次在浴室的池子裡親熱時,差一點被水淹死。他們在短時期內給房子造成的損害比螞蟻還大:弄壞了客廳裡的傢俱,撐破了那張堅韌地經受了奧雷連諾上校行軍中一些風流韻事的吊床,最後甚至拆散了床墊,把裡面的蕊子掏出來放在地板上,以便在棉絮團上相親相愛。雖說奧雷連諾·布恩蒂亞作為一個情人,在瘋狂的愛情上並不遜於暫時離開的加斯東,但在極樂世界中造成家中一片慘狀的卻是阿瑪蘭塔·烏蘇娜和她特別輕率的創造才能以及難以滿足的情慾。她在愛情上傾注了不可遏止的一切精力,就像當年她的高祖母勤奮地製作糖動物一樣。阿瑪蘭塔·烏蘇娜望著自己的發明,常常快活得唱起歌來,笑得忘乎所以,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卻變得越來越若有所思、沉默寡言,因為他的愛是一種自我陶醉的、使一切化為烏有的愛。不過,他倆都掌握了愛情上的高度技巧,在他們熾熱的激情耗盡之後,他們在疲倦中都得到了能夠得到的一切。 
  阿瑪蘭塔.烏蘇娜總是在頭腦清醒的時刻給加斯東覆信。在她看來,他是陌生而遙遠的,根本沒有想到他可能回來。在最初的一封信裡,他告訴她說,他的合夥人確實給他發過飛機,只是布魯塞爾的海上辦事處把飛機錯發到坦噶尼喀轉交給了馬孔多出生的一些人了。這種混亂造成了一大堆麻煩,單是取回飛機就可能花上兩年時間。於是阿瑪蘭塔·烏蘇娜排除了丈夫突然回來的可能性。此時,奧雷連諾·布恩蒂亞跟外界的聯繫,除了同博學的加泰隆尼亞人通信之外,只有從鬱鬱寡歡的藥房女店主梅爾塞德斯那兒瞭解到加布裡埃爾的消息。起先這種消息還是實在的。為了留在巴黎,加布裡埃爾把回來的飛機票兌換成一些錢,又賣掉了在多芬街上一家陰暗的旅館門外撿到的舊報紙和空瓶子。奧雷連諾·布恩蒂亞不難想到朋友的樣子:現在他穿的是一件高領絨線衫,只有到了春天蒙帕納斯*路邊咖啡館裡坐滿一對對情人時,他才會從身上脫下這件絨線衫,為了對付飢餓,他在一個散發著花椰菜氣味的小房間裡,白天睡覺,晚上寫東西,據說羅卡馬杜爾*就是在那個房間裡結束一生的。但是沒過多久,加布裡埃爾的消息漸漸渺茫了,博學的加泰隆尼亞人的來信也漸漸稀少了,內容也憂鬱了·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對他們兩人的思念不知不覺跟阿瑪蘭塔·烏蘇娜對她丈夫的思念一樣了。一對情人沉浸在環顧無人的世界中,對他們來說,每天唯一的、永恆的現實就是愛情。 
  *法國地名。 
  *羅卡馬杜爾,現代阿根廷作家胡裡奧·柯塔薩爾一部長篇小說中的人物。 
  忽然,在他倆幸福得失去知覺的這個王國裡,箭一般地射來了加斯東將要回來的消息。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和阿瑪蘭塔·烏蘇娜睜著眼睛,面面相覷,他們擱心自問時,才明白他倆已經結為一體,寧死也不願分離了。 
  於是,阿瑪蘭塔·烏蘇娜給丈夫寫了一封信,信的內容充滿了矛盾:她向加斯東保證說,她很愛他,十分希望重新見到他,但同時又承認她怎樣受到了命運的不幸安排,沒有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她就活不下去,跟他倆的擔憂相反,加斯東回了一封平靜的信,幾乎像是父親寫的信,整整兩頁紙提醒他們防止變化無常的感情,信的結尾毫不含糊地祝願他倆幸福,就像他自己在短暫的夫妻生活中感到的那樣。加斯東的行為完全出乎阿瑪蘭塔·烏蘇娜的意料。她認為自己給了丈大托詞,使丈夫拋棄了她,任命運去支配她。她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半年以後,加斯東從利奧波德維爾*又寫了封信給她,說他終於重新找回了飛機,信裡除了要她把他的自行車寄去之外,並沒有什麼其他內容,因為在他看來,他留在馬孔多的一切,只有自行車才是唯一珍貴的。這封信使她更加惱火,奧雷連諾.布恩蒂亞耐心地勸慰大發雷霆的阿瑪蘭塔·烏蘇娜,竭力向她表示他能成為一個跟她同甘共苦的好丈夫,加斯東留下的錢快要用完時,各種日常的操心事就落到了他倆身上,一種休戚與共的感情把他倆緊緊地聯結在一起——這種感情雖然沒有那種令人目眩、吞噬一切的情慾力量,卻能使他倆象情慾最熾烈時那樣相親相愛,無比幸福。在皮拉·苔列娜去肚的時候,他們已經在等待自己的孩子了。 
  *扎伊爾城名。 
  懷孕期間,阿瑪蘭塔·烏蘇娜曾想用魚脊骨編製一些項鏈去賣,可是除了梅爾塞德斯買去大約一打之外,其他主顧一個也沒找到。奧雷連諾·布思蒂亞這才第一回明白過來,他那語言上的才能、淵博的知識以及罕見的記性(他能把那些似乎是他不熟悉的遙遠的地方和各種瑣碎事情一一記住),都跟他妻子收藏的世代相傳的首飾箱一樣無用,想當初單是箱裡首飾的價值大概就抵得上馬孔多最後一批居民的全部存款。但他倆終於奇跡般地活了下來。阿瑪蘭塔·烏蘇娜既沒有失去良好的情緒,也沒有失去愛情上的創造才能,卻養成了飯後坐在長廊上的習慣,彷彿要把晌午時刻昏昏欲睡、浮想聯翩的神態保持下去似的,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總是陪伴著她。有時他倆就那麼默默無語、面對面地坐到深夜,彼此凝望著休息。在這種恰然自得的沉靜中,他倆的愛情仍跟早先在響聲不停的廖戰中一樣熾烈。只是渺茫的未來使他倆的心靈總是轉向過去。他倆常常憶起失去的天堂中連綿不斷的雨景;他們怎樣在院子的水塘裡僻哩啪啦地戲水,怎樣打死一隻隻蜥蠍,把它們掛在烏蘇娜身上;怎樣跟烏蘇娜老太婆逗樂,假裝要活埋她的樣子。這些回憶向他們揭示了一條真理,從他們能夠記事的那一刻起,他倆在一塊兒就始終是幸福的。阿瑪蘭塔·烏蘇娜想起,有一天午後,她走進首飾作坊,菲蘭達向她悅,小奧雷連諾不知是誰家的孩子,他是從一個漂在河上的柳條筐裡撿來的。在他倆看來,這個解釋不足為信,但是他倆沒有更可靠的材料來代替這種說法,在探討了一切可能性之後,他倆深信不疑的一點是,菲蘭達決不可能是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的母親。阿瑪蘭塔·烏蘇娜傾向於這樣一種看法:他可能是佩特娜·柯特生的兒子,但關於這個婦人的情況,她記得的僅僅是各種污穢醜惡的流言蜚語,所以這種猜測在他們心裡不免引起反感。 
  他懷疑自己可能是妻子的弟弟,這種想法不時折磨著他,使他忍不住鑽到神父的屋子裡去,在那些潮氣侵蝕、蟲子至壞的文獻中,尋找自己的出身的可靠線索。他發現,一本最老的出生登記簿上提到一個奧雷連諾·布恩蒂亞,說他在少年時代曾受過尼康諾.萊茵納神父的洗禮,又說他當時曾想通過玩巧克力把戲來證明上帝的存在,奧雷連諾·布恩蒂亞頓時產生一線希望,以為他自己可能就是十七個奧雷連諾當中的一個,他在四大本厚書裡尋出這十七個奧雷連諾受洗禮的記錄,但他們受洗禮的日期,離他的年齡實在太遠,正在一旁受著風濕痛折磨的神父,從自己的吊床上望見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激動得不住地哆嗦,被血統的問題搞得暈頭轉向,便同情地問他叫什麼名字。 
  「奧雷連諾·布恩蒂亞,」他說。 
  「那麼,你就不要白白地折磨自己了,」神父滿有把握地大聲說:「多年以前,這兒就有一條街用過這個名稱,當時的人都習慣用街名來給自己的兒女起名字。」 
  奧雷連諾不覺氣得渾身顫抖。 
  「哼!」他說。「這麼說,你也不相信羅。」 
  「相信什麼?」 
  「奧雷連諾上校發動過三十二次國內戰爭,但每一次都失敗了,」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回答。「政府軍包圍並打死了三千多工人,後來又用一列二百節車廂的火車把屍體運走,扔到了海裡。」 
  神父以充滿憐憫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眼。 
  「哎,我的孩子,」他歎息道,「對我來講,單是相信我們兩人這會兒還活著,就足夠了。」 
  這樣,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和阿瑪蘭塔·烏蘇娜只好默認關於柳條筐的說法,這倒不是因為他們相信它的真實性,而是它能把他們從苦惱的恐懼中解脫出來。隨著阿瑪蘭塔·烏蘇娜腹中胎兒的逐漸成長,他們越來越協調一致,在這座只需最後一陣風就會倒塌的房子裡,他們越來越習慣於孤獨的生活。他們把自己的活動限制在一個最小的空間裡,這空間從菲蘭達的臥室開始,直到長廊的一角。他們在菲蘭達的臥室裡,已經感到了夫婦生活的歡樂。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給博學的加泰隆尼亞人寫回信時。阿瑪蘭塔·烏蘇娜就在長廊上為未來的嬰兒編織毛線襪和小便帽。然而,房子的其他部分在破壞力的不斷衝擊下都已搖搖欲墜,首飾作坊、梅爾加德斯的房間、聖索菲婭·德拉佩德那個原始的寂靜王國,都陷在房子的深處,就像陷在一片茂密的叢林裡,誰也沒有足夠的勇氣走進這片叢林。貪得無厭的大自然從四面八方包圍著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和阿瑪蘭塔·烏蘇娜,他們繼續栽種牛至草和秋海棠,用生石灰劃一條分界線,圍住自己的世界,在早已開始的螞蟻和人的戰鬥中築起最後一個堡壘。這時。阿瑪蘭塔·烏蘇娜頭髮很長,沒有梳理,臉上現出黑斑,兩腿浮腫,她那古希臘人似的柔和體形也由於懷孕變醜了,已經不像她提著一籠不合心意的金絲雀、帶著俘獲的丈夫回到家裡的那一天那麼年輕了,但依然保持著原來的振奮精神。「真見鬼!」她笑著說,「誰能想到,咱們最後竟會像野獸一樣生活!」在阿瑪蘭塔·烏蘇娜懷孕的第六個月,他們跟外界的最後一點聯繫也中斷了,當時他們收到一封信,看得出這封信不是出自博學的加泰隆尼亞人之手。它是從巴塞羅那寄出的,但信封上的地址卻是用藍墨水寫的,筆跡工整,有點像官方的通知。信的樣子普普通通,無可指摘,但又好像是不懷好意的人寄來的,阿瑪蘭塔.烏蘇娜正準備拆信,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卻從她手裡奪了過去。 
  「我不要看,」他說。「我不想知道信裡寫的什麼。」 
  正像他預感的那樣,博學的加泰隆尼亞人再也寫不了信了。陌生人的這封來信,結果誰也沒看,就躺在菲蘭達有一次忘記訂婚戒指的那塊擱板上,留給蛀蟲去嚙食,讓噩耗的烈火把它慢慢燒掉。這時,一對與世隔絕的情人,正駕著一葉扁舟,逆時代潮流而行。這是一個將使他們生命終止的時代,一個將置他們子死地的不可抗拒的時代,這個時代正在竭盡全力地把這一對情人引到使他們滅絕的沙漠裡去。由於意識到這種危險,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和阿瑪蘭塔·烏蘇娜同舟共濟地度過了最後的幾個月,他們忠誠相愛地等著那個在他們失去理智的情慾中受胎的兒子出世。夜裡,他們相互依偎地躺在床上時,既不怕螞蟻在月光下發出的響聲,也不怕蛀蟲的活動聲,更不怕隔壁房間裡正在滋長的雜草那清晰可聞、接連不斷的沙沙聲,他們常常被死者掀起的嘈雜聲驚醒。他們聽到,烏蘇娜為了維護自己的天堂,怎樣跟自然規律進行鬥爭;霍·阿·布恩蒂亞怎樣毫無結果地尋求偉大發明的真啼;菲蘭達怎樣吟誦禱文;失望、戰爭和小金魚怎樣使奧雷連諾上校陷入牲畜般的境地;奧雷連諾第二又怎樣在歡樂的酒宴方興未艾時孤獨地死去。於是他倆懂得人的愛情是高於一切的、不可抑制的,它能夠戰勝死亡,他倆重又感到自己無比幸福。他倆堅信自己將要繼續相愛下去,堅信任他們變成幽靈時,在昆蟲很快就要從他們這兒奪去可憐的天堂、未來其它一些生物又要從昆蟲那兒奪去這個天堂時,他們仍將久久地相愛下去。 
  一個星期日,傍晚六點,阿瑪蘭塔·烏蘇娜感到一陣臨產的劇病。笑容可掬的助產婆領著幾個由於飢餓而出來幹活的小女孩,把阿瑪蘭塔·鳥蘇娜抬到餐桌上,然後叉開雙腿,騎在她的肚子上,不斷用野蠻的動作折磨產婦,直到一個健壯小男孩的哭聲代替了產婦的叫喊聲。阿瑪蘭塔.烏蘇娜噙著淚水的眼睛看見了一個真正的布恩蒂亞,就像那些名叫霍.阿卡蒂奧的人一樣,嬰幾明澈的眼睛又酷似那些名叫奧雷連諾的人;這孩子命中注定將要重新為這個家族奠定基礎,將要驅除這個家族固有的致命缺陷和孤獨性格,因為他是百年裡誕生的所有的布恩蒂亞當中唯一由於愛情而受胎的嬰兒。 
  「他是一個真正吃人的野獸,」阿瑪蘭塔·烏蘇娜說。「咱們就管他叫羅德裡格吧。」 
  「不,」她的丈夫不同意。「咱們還是管他叫奧雷連諾,他將贏得三十二次戰爭的勝利。」 
  在給嬰兒剪掉臍帶之後,助產婆開始用一塊布擦拭他小身體上一層藍瑩瑩的胎毛,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為她掌著燈。他們把嬰兒肚子朝下地翻過身來時,忽然發現他長著一個別人沒有的東西;他們俯身一看,竟然是一條豬尾巴! 
  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和阿瑪蘭塔·烏蘇娜並沒有驚慌失措,他倆不知道布恩蒂亞家族中是否有過類似的現象,也早已忘記烏蘇娜曾發出過的可怕的警告了,而助產婆的一番話使他們完全放了心。她說,等到小孩脫去乳牙以後,也許可以割掉這條無用的尾巴。然後,他們就再也沒有時間去考慮這件事了,因為阿瑪蘭塔·烏蘇娜開始大出血,血如泉湧,怎麼也止不住。助產婆在產婦的出血口上撒了一些蜘蛛網和灰未,但這就像用手指按住噴泉口一樣毫無用處。起先,阿瑪蘭塔·烏蘇娜還竭力保持鎮靜,她拉著驚恐萬狀的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的手,求他不要難過——因為像她這麼一個人,是心甘情願地來到這個世界,也是心甘情願離開這個世界的,——她望著助產婆的忙勁,不由得發出爽朗的笑聲。但是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漸漸喪失了希望,因為她的臉色暗淡下來,好像亮光正從她臉上移開,最後,她陷入了沉睡狀態。星期一黎明,人們領來一個女人,這女人開始在她床邊大聲念止血的濤詞,據說這種禱詞對人和牲畜同樣靈驗,可是阿瑪蘭塔·烏蘇娜殷紅的鮮血,對於任何同愛情無關的妙方都毫無知覺。晚上,在充滿絕望的二十四小時之後,他們眼看著阿瑪蘭塔·烏蘇娜死去了,像泉水一般噴湧的鮮血已經流盡。她偽側影變得輪廓分明,臉上彷彿迴光返照,已不見痛苦的神色,嘴角邊似乎還掛著一絲微笑。 
  直到此刻,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才感到自己多麼熱愛自已的朋友們,多麼需要他們,為了在這一瞬間能和他們相處一起,他是願意付出任何代價的。他把嬰兒安放在阿瑪蘭塔·烏蘇娜生前準備的搖籃裡,又用被子蒙住死者的臉,然後就獨自在空曠的小鎮上躑躅,尋找通往昔日的小徑,他先是敲那家藥房的門。他已經好久沒來這兒了,發現藥房所在地變成了木器作坊,給他開門的是一個老太婆,手裡提著一盞燈。她深表同情地原諒他敲錯了門,但執拗地肯定說,這兒不是藥房,從來不曾有過藥居,她有生以來從沒見過一個名叫梅爾塞德斯的、脖子纖細、睡眠惺怪的女人。當他把額頭靠在博學的加泰隆尼亞人昔日的書店門上時,禁不住啜泣起來,他懊悔自己當初不願擺脫愛情的迷惑,沒能及時為博學的加泰隆尼亞人的逝世哀悼,如今只能獻上一串串悔恨的眼淚。他又揮動拳頭猛擊「金童」的水泥圍牆,不住地呼喚著皮拉·苔列娜。此時,他根本沒有注意到天上掠過一長列閃閃發光的橙黃色小圓盤,而他過去曾在院子裡懷著兒童的天真,不知多少次觀看過這種小圓盤。在荒蕪的妓院區裡,在最後一個完好無損的沙龍裡,幾個拉手風琴的正在演奏弗蘭西斯科人的秘密繼承者———個主教的侄女——拉法埃爾·埃斯卡洛娜的歌曲。沙龍主人的一隻手枯萎了,彷彿被燒過了,原來有一次他竟敢舉手揍他的母親。他邀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共飲一瓶酒,奧雷連諾.布恩蒂亞也請他喝了一瓶。沙龍主人向他講了講他那隻手遭到的不幸,奧雷連諾·布恩蒂亞也向沙龍主人談了談他心靈的創傷,他的心也枯萎了,彷彿也被燒過了,因為他竟敢愛上了自己的姑姑。臨了,他們兩人都撲籟簌地掉下了眼淚,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感到自己的痛苦霎那間消失了。但他獨自一人沐浴在馬孔多歷史上最後的晨曦中,站在廣場中央的時候,禁不住張開手臂,像要喚醒整個世界似的,發自內心地高喊道: 
  「所有的朋友原來全是些狗崽子!」 
  最後,尼格羅曼塔把他從一汪淚水和一堆嘔出的東西中拖了出來。她把他帶到自己的房間裡,把他身上擦乾淨,又讓他喝了一碗熱湯·想到自己的關心能夠安慰他,尼格羅曼塔便一筆勾銷了他至今還沒償還她的多日情場之賬,故意提起自己最憂愁、最痛苦的心事,免得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獨自一人哭泣。翌日拂曉,在短暫地沉睡了一覺之後,奧雷連諾.布恩蒂亞醒了過來,他首先感到的是可怕的頭痛,然後睜開眼睛,想起了自已的孩子。 
  誰知嬰兒已不在搖籃裡了。剎那間,一陣喜悅湧上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的心頭——他想,也許阿瑪蘭塔.烏蘇娜從死亡中復活過來,把兒子領去照顧了。可是,她依然躺在被子下面,僵硬得像一大塊行頭。奧雷連諾·布恩蒂亞還依稀地記得,他回到家裡時,臥室的門是開著的。他穿過早晨散發著牛至草香味的長廊,走進餐廳,只見分娩以後,那隻大鍋,那條血跡班斑的墊被,那塊裝灰用的瓦片,那塊鋪在桌子上的尿布,那條放在尿布中央、繞在一起的嬰兒臍帶,還有旁邊的那些剪刀和帶子,全都沒有拿走。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心想,也許是助產婆昨夜回來把嬰兒抱走了。這個推測給了他集中思想所需的片刻喘息的機會,他在一把搖椅上躺下,在這把搖椅裡,雷貝卡學過刺繡,阿瑪蘭塔曾跟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下過棋,阿瑪蘭塔·烏蘇哪曾給嬰兒縫過衣服:就在這一剎那間——在他恍然大悟的剎那間——他終於明白自己的心再也承受不了往日那麼多的重負。他自己的和別人的往事象致命的長矛刺痛了他的心。他詫異地望見放肆的蜘蛛網盤在枯死的玫瑰花叢上,望見到處都長滿了頑固的莠草,望見二月裡明朗的晨空一片寧靜。就在這時,他看到了自己的兒子——一塊皺巴巴的咬爛了的皮膚,從四面八方聚集擾來的一群螞蟻正把這塊皮膚沿著花園的石鋪小徑,往自己的洞穴盡力拖去。奧雷連諾·布恩蒂亞一下子呆住了,但不是由於驚訝和恐懼,而是因為在這個奇異的一瞬間,他感覺到了最終破譯梅爾加德斯密碼的奧秘。他看到過羊皮紙手稿的卷首上有那麼一句題辭,跟這個家族的興衰完全相符: 
  「家族中的第一個人將被綁在樹上,家族中的最後一個人將被螞蟻吃掉。」 
  在自己的一生中,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的行為從來不像這天早晨如此理智:他忘記了死去的親人,忘記了對死者的悲痛,重新把菲蘭達的那些木十字架釘在所有的門窗上,不讓人世間的任何一種誘惑擾亂他。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已經知道,梅爾加德斯的羊皮紙手稿也指明了他的命運;在遠古的植物、冒氣的水塘以及光閃閃的昆蟲(這些昆蟲消滅了菲蘭達房間裡人的足跡)中間,他找到了這些依然完整無損的羊皮紙手稿;他無法克制自己迫不及待的心情,還沒把它們拿到光亮的地方,就仁立在那兒嘀嘀咕咕地破譯起來——他沒有碰到任何困難,彷彿這些手稿是用西班牙文寫的,彷彿他是在晌午令人目眩的陽光下閱讀的。這是布恩蒂亞的一部家族史,在這部家族史中,梅爾加德斯對這個家族裡的事件提前一百年作了預言,並且陳述了一切最平常的細節。梅爾加德斯先用他本族的文字——梵文——記下這個家族的歷史,然後把這些梵文譯成密碼詩,詩的偶數行列用的是奧古斯都皇帝(奧古斯都(公元前63年——公元14年),羅馬第一位皇帝。)的私人密碼,奇數行列用的是古斯巴達的軍用密碼。至於梅爾加德斯採取的最後一個防範措施,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早在自己迷戀阿瑪蘭塔·烏蘇娜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思索了,那就是老頭兒並沒有按照人們一般採用的時間順序來排列事件,而是把整整一個世紀裡每一天的事情集中在一起,讓它們同時存在於一瞬之間。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對這個發現入了迷,一口氣地讀完了改成樂譜的「教皇通諭」——這些通諭是梅爾加德斯從前打算念給阿卡蒂奧聽的,實際上是預言阿卡蒂奧將被處死;接著,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發現了世上最美的一個女人誕生的預言,她的軀體和靈魂都將升天;然後,奧雷連諾.布恩蒂亞還查明了一對孿生兄弟的誕生,他們是在自己的父親死後出世的,他們未能破譯羊皮紙手稿,不僅是由於他們缺乏能力和韌勁,也是因為他們的嘗試為時過早。讀到這兒,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急於想知道自己的出身,不由得把羊皮紙手稿翻過去幾頁。剎那間吹來一陣微風,在這剛剛開始的微風中,夾雜著往日的聲響——老天竺葵發出的沙沙聲和頑固的懷舊病之前失望的歎息聲。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沒有覺察到這陣微風,因為此刻他正好在他那好色的祖父身上發現了自己出身的初步跡象,這個祖父曾經輕率地闖到海市蜃樓的一片沙漠中去找一個不會使他幸福的美女,查明自己的祖父以後,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繼續順著本族血統的神秘小徑尋去,突然碰上了小蠍子和黃蝴蝶在半明不暗的浴室裡剎那間交配的情景,就在這間浴空裡,一個女人開頭是一種抗拒心情,後來向一個工人屈服了,滿足了他的情慾。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全神貫注地探究,沒有發覺第二陣鳳——強烈的颶風已經刮來,颶風把門窗從鉸鏈上吹落下來:掀掉了東面長廊的屋頂,甚至撼動了房子的地基。此刻,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發現阿瑪蘭塔,烏蘇娜並不是他的姐姐,而是他的姑姑,而且發現弗蘭西斯·德拉克爵士圍攻列奧阿察,只是為了攪亂這裡的家族血統關係,直到這裡的家族生出神話中的怪物,這個怪物注定要使這個家族徹底毀滅。此時,《聖經》所說的那種颶風變成了猛烈的龍捲風,揚起了塵土和垃圾,團團圍住了馬孔多。為了避免把時間花在他所熟悉的事情上,奧雷連諾·布恩蒂亞趕緊把羊皮紙手稿翻過十一頁,開始破譯和他本人有大的幾首詩,就像望著一面會講話的鏡子似的,他預見到了自己的命運,他又跳過了幾頁羊皮紙手稿,竭力想往前弄清楚自己的死亡日期和死亡情況。可是還沒有譯到最後一行,他就明白自己已經不能跨出房間一步了,因為按照羊皮紙手稿的預言,就在奧雷連諾.布恩蒂亞譯完羊皮紙手稿的最後瞬刻間,馬孔多這個鏡子似的(或者蜃景似的)城鎮,將被颶風從地面上一掃而光,將從人們的記憶中徹底抹掉,羊皮紙手稿所記載的一切將永遠不會重現,遭受百年孤獨的家族,往定不會在大地上第二次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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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譯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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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西亞·馬爾克斯獲得1982年諾貝爾文學獎之後,已經成為當代世界文壇上眾目所矚的風雲人物,他的作品受到全世界普遍的歡迎。尤其是《百年孤獨》已譯成三十多種文字出版,印數達一千萬冊。歐美一些電影公司都想把這部作品搬上銀幕,紛紛向作者要求拍片權。各國文學評論界也不斷發表文章評介他的作品,給予高度的讚揚。英國《泰晤士報》說加西亞·馬爾克斯是「一位理想主義者和偉大的小說家」;1971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智利作家聶魯達稱讚《百年孤獨》是「繼塞萬提斯的《堂.吉何德》之後最偉大的西班牙語作品」,美國文學評論家約翰.巴思說《百年孤獨》是「本世紀下半葉給人印象最深的一部小說,而且是任何一個世紀這類傑出作品中的傑作」,閱讀這部作品時,「如同閱讀《堂·吉何德》、《偉大前程》和《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一樣,引人入勝」。 
  這位作家在創作上取得了如此突出的成就,是跟作家廣泛的生活閱歷和堅毅的奮鬥精神有密切關係的。加西亞·馬爾克斯現在只有55歲。他於1928年出生在哥倫比亞,父親是個電報報務員。童年時代他住在外祖父家裡,喜歡聽外祖父談論內戰時期的往事,還喜歡聽外祖母講妖魔鬼怪的故事;由於受到兩位老人的影響,他從小就酷愛文學,七歲就開始閱讀《一千零一夜》和其它作品。尤其是他長大成人以後,長期從事新聞記者的工作,遊歷了歐美諸國,見聞也廣博了。這不僅為他的文學創作打下了堅實的基礎,而且讓他積累了不少素材。從他在接受諾貝爾文學獎時發表的演說《拉丁美洲的孤獨》中,更可看到他的歷史知識和文學知識相當豐富,特別是對拉丁美洲的歷史和現狀有深刻的瞭解。 
  加西亞·馬爾克斯以拉丁美洲的歷史和現狀為背景,經過長期細緻的觀察、分析和思考,從1950乍開始創作,迄今已經寫出了不少作品,其中有一些中短篇小說,如《枯枝敗葉》、《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格蘭德大娘的葬禮》、《惡時辰》、《純貞的埃倫蒂拉與殘忍的祖母》等,而最著名的、最有代表性的卻是長篇小說《百年孤獨》和《家長的沒落》。西方評論界認為這是加西亞·馬爾克斯在拉丁美洲文學中投出的兩枚「炸彈」。 
  加西亞·馬爾克斯主要是以《百年孤獨》這部小說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瑞典文學院在給加西亞.馬爾克斯的評語中說,作者在《百年孤獨》中「創造了一個獨特的天地,那個由他虛構出來的小鎮。從五十年代末,他的小說就把我們引進了這個奇特的地方。那裡匯聚了不可思議的奇跡和最純粹的現實生活,作者的想像力在馳騁翱翔:荒涎不經的傳說、具體的村鎮生活、比擬與影射、細膩的景物描寫,都像新聞報導一樣準確地再現出來。」的確,在這部小說中,作者根據拉丁美洲血淋淋的歷史事實,憑借自己豐富的想像,描繪出了神話一般奇妙的世界;從小鎮馬孔多的建立、發展直到毀滅的百年歷程中,活靈活現地反映了拉丁美洲百年的興衰,馬孔多鎮很像是整個拉丁美洲的縮影。這部小說,場景琳琅,怪事迭起,新穎別緻,耐人尋味。在這部作品中可以看到:拓荒者如何翻山越嶺去尋找偉大的發明;吉卜賽人如何把『文明」世界的玩意帶到沼澤地帶這個偏僻的小鎮;外國壟斷資本家如何侵入這個盛產香蕉的小鎮;本國獨裁政權如何勾結帝國主義者屠殺大批工人;人民群眾如何進行流血鬥爭:最後,洪水、颶風和蟻群如何把這個小鎮化為烏有。這部作品採取魔幻現實主義的寫作手法,把現實和幻想、直敘和諷喻、寫實和誇張結合起來,加上《聖經》和印第安人的一些神話和傳說故事,無異繪出了「一幅巨型壁畫」,但卻再現了活生生的現實。這部小說寫了布恩蒂亞家族六代人的經歷,人物眾多,但是不少人物的性格都寫得鮮明、凸出、逼真;雖有幾個人物同名同姓,但是隨著這個家族一代一代地更替和故事的發展,並不會使人產生任何混淆之處,確非易事。而且,作者在小說的佈局、情節的安排、寫法的獨創、語言的運用上都獨具動力,所以使人一經閱讀此書,就不忍釋手。就主題思想而言,這是一部反帝、反封建、反獨裁、反保守的作品。正如作者在《拉丁美洲的孤獨》那篇演說中剖析了拉丁美洲孤獨的原因之後所說的:「面對壓迫、掠奪和歧視,我們的回答是生活下去。任何洪水、猛獸、瘟疫、饑饉、動亂,甚至數百年的戰爭,都不能削弱生命戰勝死亡的優勢。」小說中的最後一句:「遭受百年孤獨的家族,注定不會在大地上第二次出現了」,恰好說明了作者的主導思想:孤獨的拉丁美洲已經一去不復返了,新的、團結的、朝氣蓬勃的拉丁美洲必將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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