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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訪淮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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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揭示淮河污染真相:暗訪淮河  作者:偶正濤                        
   淮河是一條年輕的河。儘管在中國排名第三,但與老大哥長江、黃河相比,資歷要淺得多。現在淮河流域的很多土地,包括安徽、江蘇的一部分,還是依靠黃河、長江搬運沙土「造」出來的。這是新華社記者對淮河污染狀況的暗訪報告。記者調查顯示:淮河治污十年投入600多億元,淮河污染嚴重反彈,重要水質污染指標已達到或超過歷史最高水平,流域約60%為劣五類水質,污染由地上波及到地下。  
  本書揭示了淮河流域水污染及其防治中存在的嚴重問題,是一部具有警示作用的反思力作。    
新華出版社 出版                
  第一章 寫在前面    
  「暗訪淮河」    
  大概是2004年2月底3月初,新華社國內部編委張繼民突然打來電話,說全國人大環境與資源委員會要組織一個新華社記者小分隊,對淮河流域環境污染與環保執法進行採訪調查。老張對我說,自己已多年不組織報道,與分社沒有什麼溝通,就和我還熟悉,希望我幫助聯繫一下。  
  至少是七八年前,老張在總社國內部科技編輯室工作。那時候他因採訪南極、北極和調查雅魯藏布江大峽谷而出名。當時,我從新華社陝西分社調到安徽分社不久,給《經濟參考報》寫了不少科普新聞,動輒半個版、一個版。偶爾在新華社總社與老張見面,他總是關切地批評:「你給《經濟參考報》寫了那麼多科技新聞,可讀性那麼強,為什麼稿子一到我們這裡就變得平頭直臉的了?」並在等離子體物理、量子力學等方面約些稿子。新聞作品是易碎品,發表出去能在人們腦海中存留多久,誰也說不清。老張至少關注到我的勞動,我一直心存感激。  
  這次我接到老張電話,就讓分社負責業務的領導與老張聯繫,安排人選。分社領導聯繫後告訴我:「老張點名讓你去。小分隊需要年齡長些、瞭解情況的人當『頭』。」  
  我雖然在淮河平原上的安徽省阜陽市(原為阜陽地區,1998年撤地改市)做過幾年新華社記者站負責人,但對淮河流域的情況並不熟悉。過去我沒有關心過環境問題,現在也不想做這些費力的工作。但老張多次來電話交涉,我推不了,只好應承。  
  2004年3月15日,雲南分社曹瀅、江蘇分社蔡玉高和我一同到了總社。我下飛機後立即去了老張辦公室。老張拿出批件,說小分隊由《內部參考》郭君正主任和他共同協調。郭主任原來我就比較熟識。大家一見面,就約定時間一同去全國人大環境與資源委員會。  
  1993年,因淮河污染嚴重,全國人大環境與資源委員會與國家環保總局、中央新聞單位等,共同組織了「中華環保世紀行」,頗有影響。我們這次新聞調研活動也算「中華環保世紀行」系列活動之一。有關領導說:「全國人大給批了經費,就列在『世紀行』上。」  
  在全國人大環境與資源委員會的一個小會議室裡,坐下來時間不長,我們就得知淮河污染依然嚴重。淮河治污到底存在什麼問題?中央領導,特別是全國人大領導、環境與資源委員會領導,對此問題非常關心。我們小分隊的任務是以「暗訪」為主,明察為輔,瞭解真實情況。  
  記者採訪原無「明」、「暗」之分。只是長期以來,人們習慣於「新聞就是宣傳」、「記者也是幹部」的觀念。幹部在古代就是「朝廷命官」,下鄉不穿制服,不鳴鑼開道,即謂「暗訪」、「私訪」。我們採訪淮河「明」不起來,也「暗」不了。不過小分隊總得有個名字,為了與全國人大領導即將到沿淮四省進行環境執法檢查有所區別,我們叫「暗訪淮河」比較貼切,而且很簡潔。  
  採訪中體會到了「暗訪淮河」這個名字的好處:它時時提醒我們,到一線去,到現場去,到基層去。我們夜以繼日地工作,整個採訪時間超出計劃很多倍。可以說現在仍沒有結束。當然,功夫不負有心人。我們的確瞭解到了真實的淮河,看到了材料編不出的東西,得出了前人所未提出的結論。    
  我的兩位同事    
  小分隊讓我認識了兩位出色的同事。雲南分社曹瀅稍長,江蘇分社蔡玉高上世紀80年代出生。小蔡出世時,我大學都快讀一半了。  
  二人各有特點。作為女孩子,小曹長得秀美,做事認真。我們出發不久,在蚌埠寫第一篇稿子時,她飯都不吃,反覆研究其中的觀點,把數字拿出來一個個比較,還到網上尋找旁證。有一些需要累加或算增減百分比的數字,她拉著小蔡一遍遍核對。採訪一些問題,不搞清每個細節,她都不會鬆手。  
  曹瀅在桐柏縣「淮源」碑前的留影  
  小曹非常勤奮。雲南遠離淮河,小曹對淮河沒有一點感性認識。出發前,她提前到北京,買了大量的書籍來參考。每天工作之餘,她就抽空寫作採訪紀行稿件,據說是給一個環保雜誌供稿。她的毅力也激勵了我,每天即使再累,我也把計劃中的事情做完。  
  小曹是個環保主義者。對雲南的許多地區,特別是與環境保護相關的地區,她都到過。據說她登上過5000米以上山峰。如果這次不參加淮河小分隊,她可能要去西藏。她為西藏之行做了許多準備,其中她花了4000多元買了一隻「卡西歐」的海拔表。這只表像是大一號的手錶,戴在小女孩的手腕上頗有「專業感」。它可以隨時測定海拔高度、空氣溫濕度、指示方向,測量行進中的未來地區18小時天氣變化等。一開始,大家覺得這支高科技手錶挺有意思,不時問問腳下海拔。後來發現其中有詐:明明一樓海拔30米,到二樓反倒變成27米了。後來小蔡開玩笑說:這是一隻高科技啞鈴!還不斷詢問小曹「鍛煉效果如何」?在往返上萬里的工作途中,這只海拔表給我們帶來不少歡笑。  
  左為沙穎河項城橋下採訪農民的蔡玉高  
  小蔡則機敏過人,做事的風格和我相近,總希望用最小的勞動換取最大的收益。但生活中的他勇於吃苦,樂於助人。旅途之中吃飯、住店、買票、結賬等等,都是由小蔡主動承擔。特別是在深更半夜,當我們拖著疲憊的身子和大包小包的行李、材料,到了一個陌生的旅館時,總是由小蔡上前打探、詢問、登記。由於他總管了瑣碎的雜務,我們封他為「蔡總」。後期主要稿件策劃,大的框架制定,具體新聞稿寫作,「蔡總」承攬較多。  
  需要特別說明的是,本書中許多觀點,許多材料,是三人的共同勞動成果。部分照片,為曹瀅、蔡玉高所攝,均未署他們的名字,在此謹表示衷心感謝!    
  政府的「嘴」與「臉」    
  說是「暗訪」,我們一路上還是與環保部門打了很多交道。作為政府負責環境保護的環保工作者,其代表著。  
  從干流到支流,我們接觸到不少市、縣環保局局長,總的感覺是專業人士少,職業官僚多。很多環保局長不是工作需要他們,而是他們夠級別,政府要安排職位給他們。或轉業安置,或招考處級幹部上崗,或民主黨派人士任職。他們見到記者就替政府美言,一轉身又有說不完的牢騷。  
  環保幹部居於這樣的位置,要做好涉及全局的環境保護工作,難於上青天!  
  「臉」不真切,「嘴」就更難真實了。我們聽到了很多冠冕堂皇的「環保至上」的話。這些領導說著說著自己也覺得「說過頭了大家都知道」,悄悄地一笑了之。從上到下,大多如此。國家環保總局在我們發稿後,幾度召開新聞發佈會,似乎要「斧正」什麼,但始終沒有把他們確定的淮河流域2003年COD入河排放量70多萬噸數據作為重點。這一數據比他們自己測定的2000年水質最好時還是少了許多。而水利部淮河水利委員會測得2003年數據是123萬多噸,接近歷史最高水平。看看一河污染水,聽聽百姓疾苦聲,「自2000年來淮河污染物排放逐年下降」的話,恐怕就不會那麼理直氣壯地說出來了。  
  「臉」上有正氣,「嘴」上有真話,是政府誠信的開始,是做實事的基礎。如果淮河流域的地方政府抓環保以這副「嘴」、「臉」示人,污染有反覆、治理走彎路,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說說水質    
  水質的分類早有所知。但具體到測量的指標、數字,就不甚了了。採訪時我一再叮嚀二位年輕同事:先用鼻子、眼睛採訪,不行再加上舌頭和胃。老遠聞見以臭為主,臭中帶酸或其他味;走近一看或黑或黃,甚至五彩繽紛,顯然不會是合格的水質。即使供飲用的地下水,看不出顏色,聞不出濃重的消毒氯氣之外的味道,但喝起來有的鹹有的甜有的澀,喝下去胃脹厭食,肯定也不會是合格的飲用水質。  
  一般人並非水科學專家,沒有必要把精確到毫克的數十項指標搞得清清楚楚。所以,書刊媒體中的文章或報道中除了感官的表述外,通常都把權威部門的幾十個測量指標數據變換成階梯式的「五類」來表示水質:一類——水質良好;二類——較輕度污染;三類——輕度污染;四類——重度污染;五類——嚴重污染。在「五類」之下,還有「超五類」、「劣五類」之說,就是比「五類」更嚴重。一般作為飲用水源的,必須是三類以上水質。在環境科學理論上,「五類」就不叫「水」了,因為它喪失了「水」的功能,不可農用,不可工業用,更不可生活用或作飲用水源。但我們在採訪中發現,淮河流域有些地方,五類或劣五類也是求之不得的水。它還有液體形態,除去這樣的水,哪裡去找像「水」的東西?  
  常見水的質量指標一共有二三十項之多,水按5個類別劃分質量,對應的是測量指標的綜合。如淮河流域大規模治理污染起始時主要治理COD(化學需氧量)。COD污染使水質變成黃、黑,發臭味。過去COD含量每升25毫克即為五類水。後來更改為每升40毫克。「2000年淮河水變清」形象指標是要干流水質達到三類,支流不超過四類,用的指標是提升後的新「標準」。現在所用的標準是《國家標準地面水環境質量標準GB3838——2002》。  
  水質劃分中的其他指標也許不會引發感官上的變化,但也影響水質。如氨氮,看不出什麼顏色,也聞不出什麼氣味。現在淮河污染的新趨勢是氨氮污染越來越重。2004年7月中下旬,淮河發生的歷史上最大的污染事故,其前鋒就是氨氮,危害程度甚至高於歷史上的以COD為主體的污染。  
  「達標排放」是水環境保護中使用頻率較高的詞。必須指出:生活、企業廢水排放「達標」的「標」並非標準用水質量的「標」,而是根據其所屬行業劃分的處理標準。化肥廠達標排放的污水,氨氮濃度也會是100毫克/升,是五類水標準的50倍。如1989年前建成的印染企業,因廢水處理難度大,處理後的排放標準相對就較高。3級排放標準COD達標值為1000毫克/升,也是正常三類水標準的50倍;檸檬酸類的發酵及釀造行業,COD達標是300毫克/升。其他行業基本如此。簡言之,企業「達標排放」的廢水,仍在污染環境,只是程度不同而已。  
  淮河水體污染物質較為普遍的還有汞、磷、氟、鐵、砷、鉻、鉛、亞硝酸鹽等等。不同企業還會排出不同的污染物質,有的非常專業,如「兌硝基苯酚」等。  
  大江大河的污染可能是數年之間的事。但大江大河的治理,不可能畢其功於一役。我們對淮河的瞭解還是很少,對問題的認識也非常膚淺。但既然有了開始,作為新聞工作者,也不會輕言放棄,我們將為淮河流域環境保護做自己最大努力。      
  第二章 淺說淮河--奇特的中國第三大河    
  污染最嚴重的流域    
  「走千走萬,不如淮河兩岸。」這是在有關淮河的作品中引用最多的一句民諺,這名民諺生動而形象地概括了淮河流域人民安居自得的情形。在中國悠久的農業社會裡,有飯吃、有衣穿就是最大的幸福。淮河兩岸一馬平川,傍河而居,兼有北方的日照、南方的雨水,物產豐茂。對於飽受辛酸、最易滿足的中國農民來說,這算條件無比優越的地方。  
  作為新華社記者,在淮河流域採訪前後十數年得知,這裡也是災害頻仍的地區:近540年來,發生大的流域性災害350次,真正「三年兩災」;中國歷史上大大小小農民起義數千起,近70%發源於淮河流域;上世紀90年代初,據我國公安部門統計,新中國建立後,各種各類邪教60%直接產生或壯大於淮河流域。如此等等。  
  這次「暗訪淮河」發現,先天水資源嚴重不足的淮河流域,人均水資源佔有量僅為中國人平均數的1/4,同時也是污染最為嚴重的流域。十數年在歷史上僅為短短的一瞬,但剛剛發現就開始治理的水污染,正給淮河流域帶來滅頂之災,在1.7億淮河流域居民中,約2/3的人面臨飲用水危機。已發生的污染還要貽害子孫多少代,尚未可知。  
  「走千走萬,不如淮河兩岸。」這已成為淮河流域的過去,這將是先人留給我們最為留戀、最值得深思、最有警醒力的諺語。    
  特別的流域(1)    
  全長6300多公里的長江,是中國第一大河。年徑流量達1億立方米,流域面積180萬平方公里。  
  黃河是中國的第二大河,全長5500公里,如「幾」字狀綿延在中國北方地區,最終注入渤海。  
  在兩條江河之間狹窄的平原和微丘地帶,穿行著中國第三大河——淮河。它發源於大別山北麓,全長僅1000公里。在本世紀初人造出海口打通後,淮河干流才在黃河奪淮700年(1194-1855)之後,有了自己的入海口。現主要水流還是在江蘇揚州三江營匯入長江。全流域面積約27萬平方公里,現有人口根據2000年官方統計1.65億人。到2004年中期,按流域人口自然增長率和其他因素推算,流域實際人口約1.7億。人們通常用一組遞降的百分比對比說明淮河流域的特殊性:流域面積占國土面積的1/36,可耕地面積佔全國的1/12,人口佔全國的1/8(按1.65億計),糧棉油產量佔全國的1/5,人均水資源是全國平均數的1/4。  
  上述數字凸現了淮河流域人口高度密集、人均資源佔有量大大少於全國平均水平、典型的農業經濟區域等特徵。根據2000年普查統計:淮河流域農村人口占80.93%,人口密度是全國平均的4.6倍。實際上,這一比例可能還要大一些。  
  淮河流域位於中國東部,西起河南省南部地區的桐柏山、伏牛山,東臨黃海;南以大別山和皖山餘脈、六安至合肥丘陵地帶和通揚運河、如泰運河與長江流域相毗鄰;北以黃河南堤和沂蒙山脈為界。行政區劃涉及豫、鄂、皖、蘇、魯五省,共40個地區、地級市,163個縣,75個市轄縣級區。其中湖北只涉及5個大別山區的縣區,比重很小。流域內山區僅佔10%不到,平原窪地約占67%,低丘與山崗地約占20%。  
  以黃河奪淮入海的黃河故道為界,即今河南蘭考縣、安徽碭山、蕭縣至江蘇邳縣、連雲港一線,淮河流域內又分為淮河水系和沂、沭、泗河水系。後者主要位於山東與江蘇北部。流域面積分別是19萬平方公里和8萬平方公里。有京杭大運河、徐洪河及淮沭新河貫通其間。  
  沂、沭、泗水系實際上是沂河、沭河和泗河水系的總稱,共有12條較大的一級支流和15條自行入海的河流組成。上世紀50年代,人工修建新沂河、新沭河,使該水系有了獨立的主要入海通道。  
  淮河水系從河南桐柏縣發源後,流經信陽市,到淮濱縣與安徽阜南縣交界的洪河入淮河口為上游,長369公里;從洪河口到江蘇洪澤湖出口中渡為中游,長476公里;中渡以下則為下游,河長150公里。  
  淮河發源地以海拔100米到300米山區為主,流域面積66%在海拔10米到100米之間。  
  河底比地面高是黃河奇觀。但下游比上游高是淮河干流的一大特色。洪澤湖底竟比淮河干流蚌埠段河底高出2米。根據水利部淮河水利委員會提供的最新數據,淮河干流總落差為200米,其中上游為178米,中下游地區為22米。平原型河流、湖泊型河流、下高中低的河流,是淮河治水、治污所必須考慮的特點。  
  此為淮河出源頭地區20多公里處,小橋下即為淮河  
  「納百川而成大海」。任何一條河流,都由眾多支流匯聚而成。淮河也不例外。  
  淮河支流並不多,據古代地理學家酈道元記載,淮河主要支流有25條。在「淮源」桐柏縣,從淮河文化陳列館製作的「走讀淮河」模型上可以看到,上游大一點的支流有河,中下游較大的支流還有汝河、穎河、渦河、濉水、泗水、沂沭河等。稍小一點的還有灃河、淝河、淠河等等。淮河的主要支流,如洪汝河、沙穎河、渦河等均在中游。依據水利部淮河水利委員會編纂的一本《水利手冊》,大體得知淮河主要支流情況。  
  汝河(即今洪河支流)  
  發源於大別山區的伏牛山,歷經各代人為改道,變動很大。元初,為免蔡州水患,在郾城截斷汝水北部支流,使舞陽以北的汝水上游河水向東由ND938水入穎河。元末,在舞陽再截汝水另一支流——甘江河,使之歸澧河。明嘉靖九年,即公元1530年,汝水在西平附近淤斷,汝水南支截流易源。清代把汝水北支改稱洪河,新蔡以上汝水改稱南汝河。成為今天的洪水支流。  
  穎河(又稱沙穎河)  
  穎河是淮河的主要支流,全長650公里,流域面積4萬多平方公里。正源是河南嵩山。由界首市入安徽阜陽地區。周口以上受黃河奪淮影響較小,周口以下穎河干流與古穎水河道大致相似。春秋時代,在周口以東有一穎河分支,到懷遠塗山口入淮河干流,名叫沙水。到清代時,這條河流已不存在。現在的穎河以沙河為主源,故統稱「沙穎河」。一般在安徽界首市以上稱「沙河」,界首以下一般稱作「穎河」。沙穎河流經阜陽市併入另一支流泉河,再經穎上縣,後注入淮河。  
  歷史上,穎河水流在阜陽西北駐留,形成一湖,名「西湖」。阜陽也因穎河得名,曰「穎州」。阜陽市現有穎州區,全市惟一一份晚報叫《穎州晚報》,很多商舖都以「穎」字命名。據說,唐朝時穎州西湖名氣遠大於杭州西湖。大文豪歐陽修主政穎州時曾有詩作,比較兩「西湖」後說「未覺穎杭誰雌雄」。南宋後由於黃河侵入,淤塞殆盡。現在阜陽很多文化人談論本地輝煌的歷史文化時,仍引用此詩作證。    
  特別的流域(2)    
  渦河  
  渦河上游受黃泛影響變遷最大。  
  渦河發源於開封縣郭廠村,上游臨近黃河,許多上游支流已到黃河南堤腳下。在黃河泛淮的沖刷、淤積下,支流增多,變化無常。中下游則基本保持原貌。主要由河南鹿邑縣進入安徽亳州市。經渦陽、蒙城兩縣,入蚌埠市懷遠縣境,注入淮河。  
  濉水  
  濉水發源於江蘇陳留縣西浪蕩渠,向東到江蘇宿遷小河口入泗。在古代淮河,它的位置非常重要,是重要支流之一。  
  黃河入淮後,濉水在睢寧縣以下多次向南改道,現有新、老濉河之分,即因改道而起。現皆由江蘇泗洪縣入洪澤湖。  
  泗水  
  古泗水是淮河下游最大支流。河道深闊,尾閭通暢。沂、沭、汴、濉等都是泗水的支流。南宋時黃河南泛,主要是經古汴水和泗水入淮河,故史書和專業書籍均稱歷史上黃河南泛為「奪泗入淮」。  
  明萬曆年間,泗水築堤形成固定河槽。徐州至淮陰間泗水被黃河所奪,河床淤高,使沂、沭、濉河下洩通道堵塞。泗水上游來水下洩不暢,在濟寧至徐州之間的窪地滯蓄,形成南陽、獨山、昭陽、微山四個相連的湖泊,總稱「南四湖」。南四湖以下,泗水河道淤塞,南北航運受阻。為保漕運暢通,明、清兩代先後開挖了會通河、中運河等一系列河道,並使原來入泗的支流改道入運河,形成以運河為骨幹的排水系統。  
  沂、沭河  
  在漢代以前,這兩條河都是泗水支流,從下邳入泗。北魏到清代1000多年間,沭水多次西泛入沂。清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為防沭河侵沂,在郯城禹王台建竹絡壩。從此,沭水西支斷流,並脫離泗水主幹而獨立入海。明、清時為保運河而開挖的六塘河,使沂水  
  脫離泗水,並以六塘河為歸海通道。  
  1950年後,政府組織人力開闢新沭河、新沂河,主要以排洪為目的。從此沂、沭有了新的入海口,並使淮河流域形成相對獨立的沂沭泗和淮河兩大水系。  
  淮河支流和流域裡的河流都因南北發源地不同,形成兩大特點:發源於干流南岸多源於山區,河短流急,季節性強。特別是夏季暴雨,往往山洪勢不可擋,破壞性較大。北岸支流眾多,大多源遠流長。只是水量有限,有些河流已淤塞成沼澤,或已在歷史歲月中消失。  
  淮河屬湖泊性河流,流域面積小,低窪積水地多,但出名的湖泊少。僅洪澤湖、南四湖、駱馬湖等較有影響。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50多年,排澇為田,使許多沼澤地成為圍堰,移民種糧。如干流中游數十萬畝面積的城西湖、城東湖,現都成為人口密集、阡陌相連的農民聚居地了。  
  在淮河水利,特別是治污方面,洪澤湖、南四湖、駱馬湖等,位置非常重要。洪澤湖在江蘇境內,面積1960平方公里。隋唐以前,洪澤湖一帶地勢低窪,有很多小湖泊、窪地。黃河南泛後泥沙淤積,致使淮河尾閭不暢,水面增加,把洪澤湖與小湖窪地連成一片,水面迅速增大。明永樂二十年(1422年)築高家堰,明中後期進一步加築,湖水抬高,湖面進一步擴大,形成現在中國五大淡水湖之一的洪澤湖。  
  由南陽、獨山、昭陽、微山四個相連的湖泊合成的「南四湖」,元代前僅為泗水流經的一片窪地。黃河奪泗後,黃水、泗水積澱於此,形成湖泊。昭陽湖形成最早,元時稱山陽湖;南陽湖與獨山湖為一體,後運河行經湖中央,將該湖一分為二,西北部分仍稱南陽湖,東南部分則稱獨山湖;微山湖出現於明代,由赤山、微山等幾個小湖泊擴展而成。  
  駱馬湖是黃河奪泗入淮後沂、沭、泗河在宿遷(現江蘇省縣級市)一帶形成的湖泊。後又逐漸被淤塞。清初,駱馬湖復現,嘉慶年間又逐漸消亡。1950年後,因大修淮河水利,建起大批閘壩與排洪設施,又形成了一個新的駱馬湖。  
  駱馬湖是人力影響水系的典型之一。現在淮河中游正在興建一座大型控制洪水工程——臨懷崗控制工程。建成後在淮河干流將又會出現一個季節性湖泊。  
  在古代淮河流域,稱為「澤」的湖還有一連串:滎澤、圃田澤、孟諸澤、菏澤、大野澤、雷澤以及下游地區的射陽湖、白馬湖、博芝湖等。穎水、汝水一帶記載有36個湖沼陂塘。而位於河南正陽、息縣、新蔡交界處的鴻卻陂方圓有400里之廣。這裡澤、湖、沼、陂、塘有一些在歷史上頗為重要。如戰國時道家代表列禦寇,就在圃田澤隱修,著《列子》一書。這些大大小小的水域,後多因黃河奪淮、歷史變遷和人力作用,均已消失。    
  獨特的氣候    
  「桔生淮南為橘,桔生淮北為枳」。古人形象地總結了淮河流域的氣候特點。一樹同宗,隔河而質變,並非百米寬淮河對氣候有多大影響,是因為淮河坐落在看不見的氣候分界上。  
  淮河、秦嶺一線被地理教科書稱為「中國南北氣候分界線」。我在陝西、河南、安徽等地採訪時發現,許多農業科研機構都設立在這一條線上。而且,多出成果、出全國影響面大的成果,很多都是這一線的研究機構或專家。深究其因,得知:秦嶺、淮河為南北氣候交界處,則北方氣候有之,南方氣候亦有之;北方災害有之,南方災害亦有之;北方害蟲愉快生長於此,南方害蟲同樣茁壯成長於此。多數時候,兩邊氣候、災害、害蟲疊加於這一帶,讓生物一年中受南北兩遭磨煉。在此地培養的良種適應南北氣候,經受住兩重災害折磨,抵抗住南北敵害侵擾。如此打磨,自然適應性強,成熟度高。也可以推廣到其他廣大地區。  
  單就淮河流域而言,也有人用「三個結合部」來概括淮河這種特殊的地理位置:南方多雨氣候和北方乾旱氣候的結合部;北半球亞熱帶和溫帶的結合部;沿海和內地的結合部。有關專家經過大量研究分析得出結論:類似結合部是典型的孕災地帶。  
  在淮河水利委員會採訪時,專家們給我們提供了豐富的資料。用氣象學專業術語描述:以淮河干流和蘇北灌溉總渠為界,北部屬溫帶半濕潤區,南部屬亞熱帶濕潤區。影響本流域的天氣系統眾多,既有北方的西風槽和冷渦,又有熱帶的颱風和東風波,還有本地產生的江淮切變線氣旋波。東南亞季風是影響氣候的重要因素。  
  由於是多種氣候交匯區,多變是一大特色。不同地區、季節、年份,降水量極不均勻。南部大別山,最大年降水量可達2000毫米以上,而同時北部平原區可能只有200多毫米;全流域的年降水量雖有800多毫米,但降雨比較集中,5月至8月的汛期3個月就通常降下五六百毫米;豐水年和貧水年的降水量平均相差四五倍。碰上特殊年份,如1954的水年和1978的旱年相比,降水量懸殊竟高達三四十倍。  
  特殊的氣候,加上特殊的地形,便有了淮河特殊的災害。專家對淮河流域近530年的災害歷史研究發現,較大範圍的水旱災害平均3年2次,其中流域性洪澇災害131次,乾旱97次。進一步研究發現一個奇特的現象:洪澇集中發生在18世紀,乾旱主要集中在16世紀、20世紀。  
  淮河流域旱澇週期明晰,一般為11年。但百天大洪大澇,繼而百天大枯大旱現象,亦屢見不鮮。  
  淮河流域洪澇主要由暴雨所致。6月、7月,江、淮地區特有的梅雨季節,降雨可持續一二個月。範圍之大,可覆蓋全流域。  
  最為慘重的一例是1975年8月,受颱風影響,洪汝河流域突降暴雨。暴雨中心汝河板橋水庫以上流域,平均降雨量達1028.5毫米,最大入庫流量達每秒1.3萬立方米,創世界同流域面積入庫量最高紀錄。導致8月1日水庫水位超過壩頂,水庫潰決。洪水以每秒6米的速度衝向下游,6小時傾瀉7億立方米。洪水出庫時形成高30米、寬12公里到15公里的水流,摧枯拉朽,所向披靡。建築物、道路等蕩然無存。京廣鐵路距大壩下游50公里,有31公里被沖毀,鐵軌被扭成麻花狀。洪水再往下,直接致使洪河石漫灘水庫潰決,王老坡滯洪區沖決。  
  據統計,這次雖是小流域洪災,但導致2.6萬人失去生命,1130萬人受災,33萬頭大牲畜死亡,沖毀房屋625萬間,水毀耕地2000萬畝。  
  上世紀以來,1931年、1954年、1963年、1991年和2003年淮河流域大洪水,亦舉世矚目。  
  「非澇即旱」是淮河流域災害的重要特點。由於淮河流域降雨集中,年際變化太大,水資源很難利用,農業畝均水資源僅為全國平均水平的1/5。這使得淮河流域農業非常容易出現大面積乾旱災害。禍不單行,在舊中國,淮河流域的乾旱往往還伴隨蝗災、乾熱風災害等。近530年,發生流域性旱災193次,蝗災103次。  
  災害頻仍使以農業為主的淮河流域農民深受其苦。歷史上農民起義頻發是民不聊生的典型標誌;而邪教橫生,反映了沿淮人民在現實中心理需求得不到滿足,只能在虛妄中尋找寄托。另一方面,淮河流域居民外出乞討似乎成為中國社會一種獨特的現象,群體性移居也較為多見。現居於陝西關中平原的河南籍人士就非常之多,幾乎每問三個人即有其一。歷史上還出現了以乞討出名的鳳陽縣,民歌「十年倒有九年荒」、「身背花鼓走四方」唱遍全國。直到現在,沿海和大城市流浪乞討人員、夜市裡賣花的小女孩,相當比重的人員來自淮河流域。  
  當代最為嚴重的災害應是上世紀60年代初發生的,當時我國出現了三年自然災害,全國約3000萬人因飢餓而失去生命。據有關資料顯示,其中70%以上是淮河流域居民。由於這一時期婦女嚴重營養不良,嬰兒出生率大幅度下降。現在,這一年齡段人數明顯少於其他年齡段。    
  傳奇的身世(1)    
  淮河是一條年輕的河。儘管在中國排名第三,但與老大哥長江、黃河相比,資歷要淺得多。現在淮河流域的很多土地,包括安徽、江蘇的一部分,還是依靠黃河、長江搬運沙土「造」出來的。  
  據有關地質研究資料記載,數百萬年前,黃淮平原還是一片汪洋。當時,由於海底地殼運動,已把山東的沂蒙山一帶托起,現在淮河流域的平原地區,就成了一個海灣。  
  100萬年前,桐柏山上流出一股溪流,彙集沿途的細小支流,向相對低窪的東方流動。這時黃河、長江等已壯大到具有「改天換地」的威力,裹挾著大量泥沙,填海造地。大約到5000年前,江蘇北部已成陸地,淮河穿過此地注入大海,奠定了現在淮河的模樣。北魏地理學家酈道元在《水經注》中描述淮河干流走向:源於現河南省桐柏縣平氏鎮的胎簪山,經過該縣的東北部和南部,流經信陽市北和其下轄的羅山、息縣、淮濱三縣,到達安徽境內的阜南縣。向東過霍邱、壽縣、懷遠、鳳陽出安徽。進入江蘇,流過泗陽縣城南,經淮陰北,向東過漣水縣,注入黃海。  
  現在看來,淮河上游、中游基本維持原來的面貌,只是下游地區變化太大。  
  淮河算不算中華民族最早繁榮的地方?  
  中國人都知道黃河是「母親河」,豐富的古籍遺存證明了這一點。後來我報道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地球與空間物理系一項關於安徽和縣(長江北岸邊)發掘出的「和縣猿人」遺址和化石測年成果時,負責研究的教授們告訴我:如果把中國「人」的文明起源上溯到1萬年前,當時的中國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到處都是居民了;再往上推15萬至30萬年前,長江流域及其以南,只能找到很少幾處人類活動的蹤跡;時間再往上推移,就更少了。即使是1萬年後人類文明的結晶,如建築、藝術品等,南方存留也比北方少得多。是中國南方在古代沒有像北方那樣人類頻繁活動?教授們通過對和縣猿人化石研究後認為:中國南方氣候溫濕,腐蝕力極強,古跡與文化遺產難以保存。為驗證這一說法,教授們還做了個試驗:將步槍子彈的彈頭去掉,倒出火藥並清洗乾淨,放入不同試驗品,如骨頭、金屬、含放射性元素物品等,後密封、深埋。深埋的地點就在安徽和縣猿人遺址附近,過幾年挖出看看其變化情況,用以推斷古代遺存在南方氣候環境中的保存與腐蝕等情況。不想3年一過,子彈殼早就銹蝕了,裡面的東西也存留不多,面目全非。試想,如果這是300年、3000年、30000年,甚至更早,那時候我們祖先所創造的文明成果,根本無法留到今天供我們欣賞、歌詠。  
  我沒有專門研究淮河文明史,但對淮河流域的文明,我認為有兩件事必須提及:  
  一、眾所周知的史實:中國第一輪文化繁榮時期,淮河流域出現了一批影響中國歷史的思想家。出生於山東曲阜的孔子,出生於安徽穎上縣的管子,出生於安徽渦陽縣(一說河南鹿邑縣,商、周時可能為一地,後劃分歸屬兩省不同地區)的老子等。可以說,中國歷史上影響最大的兩個流派就是儒與道,時至今日,仍是中華民族世界觀的「原點」和精神文化源泉。淮水能夠孕育出如此輝煌厚重的文明,對中華民族的貢獻,是非常巨大的。  
  二、淮河流域是我國稻作農業的起源地。距淮河發源地很近的河南舞陽縣賈湖考古遺址,在多次發掘中,均發現稻作農業的遺跡。特別是2001年4月到6月,由中國科技大學科技考古隊、河南省博物館、舞陽縣博物館等合作進行的考古發掘,發現9000年前淮河流域的居民已開始種水稻。出土文物中不僅有稻穀,還有加水稻的石磨盤、石磨棒等。新華社於2001年6月27日對海內外播發了通稿。  
  考古專家曾在上世紀80年代對賈湖遺址進行了長時間的發掘和研究,發現了世界上最早的吹奏樂器——七音階骨笛,還有成套的稻作農業遺跡等。賈湖考古發現舉世震驚,2001年被評為「中國20世紀100項重大考古發現」之一。  
  水稻之於中國人,無異於牛奶對於歐洲人。中華民族歷史上一直是世界人口大族,與稻作農業不無關係。特別在天災人禍頻仍,以人多為勝的古代,稻作農業對民族的強盛,尤為重要。  
  對於淮河流域的古代文明和重大事件,安徽淮南人陳廣忠曾著《淮河傳》(河北大學出版社2001年1月出版)詳細敘述,現撮取經絡,加上我所瞭解的情況簡述之:  
  淮河流域可能是古人類起源地之一。山東省沂源縣土門鎮1981年和1987年分別出土了一批古猿人化石,稱「沂源人」,距今約40-50萬年。早在1954年,還在江蘇泗洪縣下草灣發現屬母系社會的新人化石,考古學上稱「泗洪人」或「下草灣人」;  
  河南舞陽縣賈湖遺址,江蘇淮安縣青蓮崗遺址,河南許昌丁莊遺址,安徽蚌埠市北郊雙墩古遺址,河南新鄭的裴李崗遺址等,證明淮河流域在距今8000年到5000年這段歷史中,文明、進步與中華民族同步。在音樂演奏、刻字與繪圖、制陶、稻與粟的種植、家畜馴養、飲食結構、社會組成等方面,為率先發現;  
  傳說中的伏羲發源於渭水,後遷徙到宛丘(河南省淮陽縣北)定都。其後神龍也居於此。先古「三皇」有二位定居於淮河流域。據《易》、《史記》等記載,中華民族的婚姻制度、音樂及部分吹奏樂器製作、家畜飼養等都是從伏羲時開始的。「八卦」也是由伏羲發明;    
  傳奇的身世(2)    
  淮河流域是最早的開發地區之一。夏代有塗山國,「淮夷」是最早的淮河流域居民,「東夷、西狄」中的夷即指「淮夷人」;堯舜時安徽六安出皋陶,為中國最早的司法長官;江蘇徐州出彭祖,是中國最早講修身養性而且是傳說中最長壽的人;夏禹開國,定都穎水上游的陽城(今河南登封)。其子啟建立了中國第一個奴隸制王朝。末代天子桀荒淫無度,被商湯聯絡包括「淮夷人」在內的眾多夷人推翻,流放於南巢氏(今安徽巢縣西南);商朝起於淮北。23代商王武丁時期,定居安陽(今河南安陽小屯村);周統治後十幾代,與「淮夷人」戰爭不斷。「淮夷人」成為統治者的心腹之患;楚霸王任用孫叔敖,在淠水下游(今安徽省霍邱縣附近)修建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水庫——芍陂;吳王夫差於公元前486年開挖運河「邗溝」,連通江、淮兩大水系。戰國時魏王修「鴻溝」,溝通黃、淮;春秋、戰國時淮河流域出現老、莊、儒、墨等思想巨擘和學術流派;秦末安徽省宿州市發生大澤鄉起義;漢代淮南王劉安編纂重要歷史文獻《淮南子》,他在煉丹中發明了豆腐製作方法;漢高祖劉邦起家於江蘇北部沛縣;曹魏發祥於渦淮(今安徽省亳州市)。曹氏父子在中國政治史、文學史上,都有重要地位;公元382年發生的歷史上著名的以少勝多案例淝水之戰,在今安徽淮南、壽縣間;隋開鑿大運河,溝通江、淮、黃三大水系;唐、宋淮河漕運,水利發達,並對南北文明的融匯起到了重要作用;南宋時黃河開始奪淮入海,長達700年;安徽省鳳陽縣人朱元璋,建立明朝;江蘇興化人施耐庵著《水滸傳》,江蘇淮安人吳承恩著《西遊記》;1938年6月9日,蔣介石命國民黨軍掘開黃河花園口,以黃水御日軍。黃河再度奪淮,1947年3月封堵。淮河流域44縣受災,約90萬人喪生。形成5.4萬平方公里黃泛區,淤積泥沙100億噸。加劇淮河流域河湖水災。  
  淮河流域最大的戰爭是1948年11月到1949年元月的淮海大戰。戰場以徐州為中心,東起海州,西迄商丘,北起臨城(今薛城),南達淮河。毛澤東和劉伯承、陳毅、鄧小平、粟裕、譚震林等,指揮中國人民解放軍華東野戰軍、中原野戰軍及地方武裝共60餘萬人,與蔣介石及其部屬劉峙、杜聿明、黃維、黃伯韜、邱清泉、李彌所率80萬軍隊,進行了65天的戰鬥,殲敵55萬餘人。奠定了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勝利的基礎。  
  歷史上對淮河造成致命打擊的,是南宋的黃河奪淮。  
  歷史上,黃河多次裹挾巨量泥沙,滾滾南侵。據《史記》記載,黃河奪淮最早是漢文帝時,公元前168年。此後到北宋,共有十餘次南侵淮河,但對流域生態及水系統,沒有形成破壞性影響。  
  北宋靖康元年,即1126年,金人攻陷汴京。第二年,擄走北宋徽宗、欽宗。北宋滅亡。宋康王趙構又在南京(今河南商丘)稱帝,號高宗,建立南宋。在金人壓迫下,南宋都城在短短的10多年間先後南撤到揚州、建康(今江蘇南京)、鎮江、臨安(今浙江杭州)。直到1138年,金、宋議和,以淮河為界,南宋方得以有一個穩定的環境。  
  黃河奪淮入海起始年代,水利史、古代文獻和現代研究人員說法不一。史實基本一致,就是從哪件歷史事件上劃分有分歧。綜合史料,黃河南泛到全部水量由淮河水系入海,有過一段經歷:1128年,南宋高宗建炎二年,11月,為了阻止金兵南下,東京(今河南開封)留守杜充,在李固渡(今河南滑縣南20多公里處)扒開黃河。黃河便奪泗入淮。有專家稱,這是「黃河奪淮」的開始。以此計算,到1855年,清代咸豐五年,黃河在蘭考銅瓦廂再次決口,回故道,改由山東大清河入海,共727年。杜充決黃後數十年間,黃河在不同地方有十數次大大小小的南泛。1194年,金章宗明昌五年,「八月,以河決陽武(今河南原陽縣)故堤,灌封丘而東。」《金史》「河渠志」有這樣記載。清代胡渭在《禹貢錐旨》中認定:「未幾即塞,其歷久不變,至今五百餘歲。河、淮並為一瀆,即自金明昌五年始耳。」《淮河水利史》以此觀點為準,影響甚廣。  
  累積到這次決口,黃河北流阻斷,全部水量奪淮入海。黃河在淮北、蘇北地區泛流,形成了穎河、渦河、汴水、濉水、泗水5條泛道。徐州以下泗水故道全被黃河侵奪;淮陰以下故道成為了各泛道的黃水入海門戶。當時黃、淮處於金、宋拉鋸處,戰爭連年不斷,朝廷無力過問,任其橫行。此時至1855年,共661年。  
  1194年黃河全面「奪淮」後,南泛即為常事。元朝統治中原98年間,記錄在案的黃河決口長達40年,多時一年決口幾十處。黃水在淮河北岸橫衝直撞。明代統治的276年間,黃河洪水氾濫有102年。僅開封一地,黃河決堤淹沒20多次;清代立國到1855年黃河北歸200多年,黃河氾濫70多次。    
  傳奇的身世(3)    
  1855年,清咸豐五年,6月,黃河在河南蘭陽銅瓦廂(今蘭考縣東壩頭以西)再次決口,掉頭向西北、東北方向數股漫遊,最終奪取大清河河道,由山東利津縣入海。這時,淮河原入海故道已被黃河泥沙淤積成高於地面的廢河道,全長728公里,成為淮河、沂沭泗兩大水系的分水嶺。  
  非常有意思的是,記者在這次「暗訪淮河」調查中瞭解到,「地下淮河」的兩大水系分界線與地面基本一致。也就是說,多少萬年前,甚至是百萬年前,淮河已在地下如此分割。大自然的規律早已存在,「人禍」和偶然的歷史事件,只是這一「規律」的表徵或導火索。  
  黃河長期「奪淮」局面不再,但700年的肆虐使淮河成為災難之河。專家認定,黃河奪淮至今仍留有四大遺害:一是淮河的入海尾閭被淤毀,只得繞江入海,成了一條排泄不暢的「無尾河」;二是在下游淤出一個浩浩蕩蕩、湖底高於河底一二米的洪澤湖,淮水入海,先得爬洪澤湖這個長坡;三是淮干淤積,淮堤日高,年復一年,淮河終於從地下爬到地上,成為「懸河」,中游滯水更為嚴重;四是淮北支流淤積嚴重,漬澇盛行。建國後淮河流域普查鹽鹼地有150多萬公頃,主要分佈在淮北平原、黃泛區和濱海地區。  
  水系紊亂,使淮河水災愈盛。近十數年,水多則澇,水少則旱,污染亦重。淮河徹底成為一條特殊的河,麻煩的河。    
  偉大領袖的號召與50年治淮(1)    
  毛澤東是精通中國歷史與國情的領袖,淮河流域對新中國的穩定、繁榮起著什麼樣的作用,他心中自有分寸。毛澤東曾在一年中四次批示「治淮」,並於1951年題詞:「一定要把淮河修好」。  
  我於上世紀60年代出生在長江流域,可小時候所知道的建設中的英雄人物幾乎都是治理淮河的人,如焦裕祿、孫邦昌、郭洪傑,等等。雖然淮河仍未安瀾,但約1.7億淮河流域人口能夠豐衣足食,是半個世紀持續大規模治理的結果。儘管到了上世紀末,水體污染已成淮河最大憂患,但我們「暗訪淮河」全線,瞭解到的大型在建工程仍是以截洪、防汛為主要功用的水利工程。  
  淮河流域大部分地區在1948年底甚至更早即獲解放,但當時「打過長江去,解放全中國」乃是全黨、全軍和解放區人民的工作重心。新中國成立後第二年,即1950年,汛期淮河流域持續降雨1個月,從6月26日到7月25日,年久失修的中、上游堤防多處潰決,地勢低窪的中游地區成為一片澤國。當時的皖北行署給上級的報告稱:「當洪水猛撲之際,災民未及逃避,哭聲喊聲不停,少壯者攀登大樹,老弱者攀登小樹,有的爬上房屋,有的將小孩吊在樹上,有的因屋塌樹倒被淹死壓死,甚至有個別災民在樹上被毒蛇咬死。」  
  當年全流域受災面積4687萬畝,人口1339萬人。重讀當年皖北行署的災情報告頗有感觸:除了新華社的內參,記者近10年看到各種災情報告難以計算。但如此真實而生動,言而由衷的報告,從未見過。身居廟堂之上、情不為民所繫者,不可能寫出這樣真實的報告。  
  1950年7月20日,毛澤東看到華東防汛總指揮部關於淮河流域災情的報告,當即批示:「除目前防救外,須考慮根治辦法,現在開始準備,秋起即組織大規模導淮工程,期以一年完成導淮,免去明年水患。」  
  1950年8月5日,毛澤東在一份有關淮河治水的電報上批示:「請令水利部限日作出導淮計劃,送我一閱。此計劃八月份務必做好,由政務院通過,秋初即開始動工。」這是毛澤東對淮河的第二次批示。  
  1950年8月31日,毛澤東批示:「導淮必須蘇、皖、豫三省同時動手,三省黨委工作計劃,均須以此為中心,並早日告訴他們。」這是毛澤東對淮河的第三次批示。從內容看,可能是在審閱水利部「導淮計劃」時所作的指示。  
  1950年9月21日,毛澤東最後一次有關淮河的批示:「現已九月底,治淮開工期不宜久延,請督促早日勘測,早日做好計劃,早日開工。」  
  周恩來親自部署召開政務院第一次治淮會議後,於1950年10月4日正式發佈了《關於治理淮河的決定》,明確「蓄洩兼籌」的治淮方略。  
  新中國內外交困,百廢待舉。毛澤東兩個月中4次就淮河治理進行批示,批示之細微,安排之急迫,可見其關切程度。  
  1951年,毛澤東題詞:「一定要把淮河修好」。  
  我在新華社安徽分社的業務會上通報「暗訪淮河」有關情況時,分社社長、老農村記者沈祖潤回憶說,上世紀80年代初,他曾採訪一位治淮領導、專家,這位專家談及毛澤東題詞的背景:毛主席在報紙上看到一幅淮河發水、農民受災的照片,照片上洪水滔滔,一片汪洋。一位衣不蔽體的姑娘,為求生爬到一棵小樹上。小樹快要被洪水沖倒,而腳下還有一條貪婪的毒蛇正往樹上爬。望著腳下洪水和毒蛇的小姑娘,一臉面對死亡的恐懼。照片給毛澤東很大衝擊,於是提筆題詞。後來,淮河水利委員會在寫作治淮歷史時,想找到這幅照片,費勁很多,沒有找到。  
  我以為,這也許有人記憶錯誤,把1950年皖北行署的《災情報告》和事後毛澤東題詞連了起來,多少年後就成懸案了。  
  「一定要把淮河修好」!以小米加步槍打敗蔣介石800萬美式裝備的軍隊並奪取全國勝利的毛澤東,把「與天斗、與地斗」看得過於簡單,把淮河治理想像得過於輕鬆。但這是在淮河治理中影響最大的號召!也是毛澤東最後一次為治理淮河留下的文字。它成了從中央政府到各級沿淮黨、政機構大力治淮的開路牌,激勵流域1億多人半個多世紀治淮不輟。「一定要把淮河修好」,現在乃至將來,仍會是淮河治理中最崇高的目標。  
  中央在水利專家調研基礎上制定了淮河治理「蓄洩兼籌」的方針,但根據當時的情況,還是要治理「水多了」的問題。1950年政務院的《關於治理淮河的決定》中明確提出:「上游應籌建水庫,普遍推行水土保持,以攔蓄洪水發展水利為長遠目標。」實際操作中,上游建水庫攔蓄,中、下游開挖大量人工河排泄,局部採取挖深長地溝以降低地下水位。  
  1951年開始,淮河流域一批大型水庫開始興建。僅當年4月份,干流北部動工三大水庫:4月1日,控制洪河上游的石漫灘水庫動工;4月2日,位於河南省沁陽縣境內控制汝河流域的板橋水庫開始興建;4月12日,位於河南禹縣白沙鎮控制穎河流域的白沙水庫開工。三座大型水庫主要蓄積伏牛山、嵩山地區的洪水。前兩大水庫曾發生潰決事故,上世紀80年代和90年代,分別耗巨資重建,規模與防洪能力大為加強。    
  偉大領袖的號召與50年治淮(2)    
  在南岸,1952年動工建設了庫容達13億多立方米的南灣水庫。這是淮河上游最大的水庫。1950年底即設計修建安徽佛子嶺水庫,其後又建磨子潭、響洪店水庫等;汝河流域建宿鴨湖水庫等。半個多世紀以來,只要在淮河流域單幅地圖上能夠標得出的河流,基本上都修建了攔蓄水利工程。  
  上世紀50年代國家百廢待舉,工程技術力量奇缺,工程機械幾為空白。但在一個流域裡集中動工興建如此眾多的大型水利工程,現在看來不可思議。  
  淮河干流上,進入中游則有安徽阜南的王家壩工程。2003年大水後重建,2004年6月基本完工;安徽穎上縣附近的臨懷崗工程,投資30多億元,數十年幾起幾落,則是淮河流域最大的攔蓄工程,2004年完成主體工程,2005年防汛即可發揮作用;加上蚌埠淮河閘工程等,三處攔腰斬淮河,幾乎是百公里一處。  
  從合肥到徐州的高速路上看新汴河千里淮河兩岸無垠的平原上,最讓人歎為觀止的還是人工新河。寬闊的河面浩浩淼淼,筆直而行,動輒百餘公里。在以民工手與肩為主要工具的年代,如此浩大的工程如何實施,讓人難以想像。根據有關材料,對水系影響較大的人工河有:茨淮新河:從穎河左岸的茨河閘開始,至懷遠縣荊山口入淮河,全長134.2公里。有水利、航運和城市供水之功用。現為阜陽市主要飲用水源地;懷洪新河:主要功用是淮河分洪和供安徽懷遠、固鎮、五河眾水系排水用。全長135公里;新汴河:起於安徽宿州市,入洪澤湖。排澇為主,全長127.1公里;泰州引江河:江蘇境內,從長江到通揚運河。長24公里,河底寬80米;通榆河:南起南通,北達連雲港,全長415公里。現成南水北調東線骨幹工程;徐洪河:江蘇境內,全長120公里。現為南水北調東線支線輸水線路;新沂河:1949年11月即動工修建,全長146公里,排澇分洪用。最大流量達每秒8000立方米;蘇北連雲港到南京高速公路橋下的新沂河,寬達3公里多新沭河:自山東臨沭縣起,至臨洪口入海,全長80公里;淮沭新河:南起洪澤湖,北到連雲港,全長172.9公里。兼有調水、航運、灌溉、防洪功效;洙趙新河:山東境內,全長145公里;東魚河:山東境內,全長173.4公里;梁濟運河:北起河北梁山縣,於山東濟寧市入南陽湖,全長88公里。兼有排澇、防洪、南水北調效用;蘇北灌溉總渠:淮河新建第一條入海通道。起於洪澤湖,東至扁擔港入海,全長169公里。1951年11月全面動工,1952年5月基本完成;入海水道:1991年國務院確定的治淮19項骨幹工程之一,投資40多億元,河道最寬處近300米。西起洪澤湖東岸三河口,沿蘇北灌溉總渠,形成二河三堤。1999年正式開工,2003年投入使用。該入海水道工程建成,使洪澤湖大堤防洪能力由40-50年一遇,提高到百年一遇。排澇能力由3年一遇提高到5年一遇。  
  治淮修河工程中,還有一項重大工程就是建設農田灌區。全流域建成覆蓋面積2萬公頃耕地的灌區45個。其中淠史杭灌區為世界最大的人工水利網絡之一,僅可供航運的人工河道長度就超過1000公里。  
  我兒童時印象最深的事之一就是在火柴盒封皮畫上有關茨淮新河的素描。那時候可以稱為「玩具」的東西很少,家裡用光了火柴,就把盒子留下來當玩具。火柴盒封皮也是「社會主義宣傳陣地」,自然有很多以建設成就、英雄人物為主題的畫面。當時我大概6歲,其他的全記不住了,就只記得茨淮新河的素描。畫面上是一段很寬的河面,上有一座水泥橋。紙張粗糙,因封皮太小,筆畫簡單。那時我還不知道茨淮新河在什麼地方。看著封皮,心就老是琢磨:這麼大的河得多少人挖?人的力量有這麼大,能夠完成這麼大的工程?後來在阜陽任新華社記者站站長,每過人工河,就想起小時候的火柴盒的封皮畫。畫面的位置沒有考證,應在阜陽市東北的某地方。  
  在淮河流域的半個世紀治水歷程中,還有另一個戰場,它遍佈在每個村莊,每塊田地:治理地下水。如果把治淮50多年時間分割成兩半,前半部分主要在治地下水多了,而後半部分則在治理地下水少了。  
  新華社樹立起來的黨的幹部典型焦裕祿,是前半段的代表。  
  毛澤東號召「一定要把淮河修好」時,淮河流域洪、澇為患。所建工程、採取措施,全部是要攔水、排水。由於地下水位過高,地勢平坦,排澇困難,流域內平原及低窪土地鹽鹼化非常嚴重。而這樣的土地,在淮河流域占近八成。於是,在興建大的流域性水利工程時,當地幹部帶領農民採用挖深溝瀝水,修建排水毛細渠,通過深翻土等辦法,降低地下水位,減輕鹽鹼化危害。現在在淮河平原上採訪還可以看到,公路兩側千篇一律是寬而深的溝,有的儘管已乾涸,但寬大而深長的排澇溝仍能勾起人們對歷史的遐想。  
  後半部分則是與缺水鬥爭。同樣是這片土地,因人口增長,工業經濟發展,用水量大增。植被破壞,涵養水源能力削弱。到上世紀70年代末,淮河平原普遍缺水。與以前號召農民挖溝排澇不同,這次政府扶持農民打機井,使用地下水。按教科書上的說法,淮河流域的地下水非常豐富,而且流域農民深受地下水位過高之苦。到20世紀末,共打各類機井132萬多眼。全流域城鄉年耗水量的30%以上,依靠抽取地下水。    
  偉大領袖的號召與50年治淮(3)    
  新世紀又來臨了,供養淮河人民20多年的地下水,日見枯竭。淺層地下水位普遍下降到30-40米以下,地下漏斗連成一片,達數千平方公里。  
  再往後,淮河人民治什麼水?  
  半個多世紀的治淮,雖然仍未「人定勝天」,還在發生像1991年、1998年和2003年那樣的大水。但是,如同現代社會時尚的變性、整容,「人造淮河」已使原有水系按人們的意願形成全新的局面。在淮河平原上任一點行車超過30分鐘,都可見影響水系的大型工程。如果把淮河流域人民治淮動用的土石方統計起來,其工程量絕非千百條長城可比。  
  2000年10月14日,是新中國治淮50週年紀念日,水利部和淮河水利委員會在淮河水利委員會所在地安徽省蚌埠市舉行隆重的紀念大會。中央主要新聞單位的記者都應邀參加了這次會議。《人民日報》記者根據水利部和有關部門提供的材料,這樣總結了治淮50年的成就:  
  「50年來,在黨中央、國務院的領導下,經過沿淮人民的不懈努力,淮河治理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50年總投入923億元,獲得直接經濟效益5660億元,相當於80年代中期全國的財力。全流域興建水庫5700多座,開挖大型人工河道2164公里,加固大堤5萬多公里,有效地改善了兩岸生產條件,淮河流域成為我國重要的商品糧基地。糧食產量由1949年的120億公斤上升到1999年的876億公斤,佔全國糧食產量近1/5。人均佔有糧食531公斤,提前並超額實現了到本世紀末人均佔有糧食400公斤的指標。近10年,每年向國家提供商品糧150億-200億公斤,約佔全國商品糧的1/4,商品棉約佔全國的1/5。」  
  「淮河的安瀾也是兩岸人民辛勤汗水的結晶。50年來,淮河兒女在黨中央和各級政府的領導下,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財力,譜寫了一曲又一曲英雄讚歌。50年間,儘管淮河流域發生了10餘次較大洪水,但洪水造成的災害卻比50年前相應的洪水災害要輕得多。」(《人民日報》蚌埠2000年10月14日電 記者王慧敏、高雲才報道)  
  根據水利部淮河水利委員會的權威統計,到2002年,全流域建成水庫5674座,總庫容272億立方米。其中大型水庫36座,中型水庫166座;堤防5萬多公里,主要堤防1.1萬公里;興建水閘5427座,其中大、中型水閘600多座,多數為節制閘;機電排灌站6.048萬處,總裝機319.8萬千瓦;灌區面積達894.6萬公頃,耕地灌溉率超過70%;機、電井132.25萬眼(上兩項為2000年數字)。另有引黃、塘壩及河湖灌區工程,等等。    
  修好了淮河沒有了「水」(1)    
  正在維修的蚌埠閘,是淮河干流上最大的攔蓄工程之一。上游王家壩重建結束,新建的更大的攔蓄工程臨懷崗即將投入使用。共同組成淮河干流的三大閘壩2000年10月安徽蚌埠舉行治淮50週年紀念大會,時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長的李鵬為大會題詞:「依法治淮,興利除害」。  
  很顯然,當過兩任國務院總理的李鵬,並沒有完全陶醉在治淮的偉大成就上,並沒有因為解決了數千年來歷代帝王都沒有解決的淮河人民豐衣足食問題而沾沾自喜。他看到了另一面:修好了淮河沒有了「水」!作為高瞻遠矚的中央領導人,更看重的是這一面。  
  上世紀70年代,淮河流域水患控制骨幹工程基本完工,淮河人民,特別是生活在淮河平原上的上億人(當時淮河流域人口約1.3億,平原地區人口約1億),開始感受到世代夢想的「豐衣足食」的滋味。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工業文明所帶來的陰影正悄悄地逼近。  
  那時的蚌埠,是淮河干流上最大的工業城市(現在按人口計算為淮南市),淮河水一直是蚌埠賴以生存的水源地。由於地質結構複雜,蚌埠基本上沒有地下水可采。上世紀70年代初,工業經濟開始起步,企業數量有限。後經調查,當時全市有400多家工業企業,每天排放污水不到50噸,蚌埠人馬上感受到污染的苦楚。1974年11月,市機關幹部就淮河水污染問題寫信給時任國務院副總理的李先念。李先念隨即批示,要求化工部、輕工部等解決。1975年1月,國務院環境保護領導小組辦公室會同石化部、輕工部、水電部、衛生部,專門派人到安徽蚌埠、淮南和江蘇洪澤縣等,瞭解淮河干流污染情況。調查結顯示,洪澤湖當時每天接納來自干流、支流的工業污水、廢水61萬噸。這個數字約相當於現在淮河流域兩三個大型企業的廢水排放量。李先念1975年2月16日再度批示:「抓住不放,做出成績,一直到問題解決。」  
  這是中央領導和高層第一次高度重視淮河水污染問題。在此之前,1972年,周恩來總理批准成立的官廳水庫水污染治理辦公室,可以作為中國水體污染治理起步的標誌。  
  1978年,淮河流域的一個小村子發生了一件影響中國命運的事件:安徽省鳳陽縣小崗村農民為了讓自己的勞力變成糧食,創造了「聯產承包制」,實質是土地集體所有,使用權及大部分收益權歸農民所有,輿論報道稱之為「小崗變法」。「小崗變法」成為中國改革的先聲,在鄧小平為核心的第二代領導人推動下,很快成為波瀾壯闊的大潮,席捲中國每一個角落。緊隨其後的是中國經濟步入高速發展時期,鄉鎮企業突飛猛進。以農業為主的淮河流域,儘管相對落後於發達地區,但絕對速度相當驚人。特別是以當地豐富的農副產品為原料,進行加工、轉化的釀造、食品、造紙和皮革加工等類型企業,大大小小,如雨後春筍般紛紛上馬。原本有水資源短缺趨勢的淮河,環境壓力陡增,污染事故與日俱增,污染程度越來越重。在當時資訊不發達的情況下,現在仍有案可查、影響深遠的污染案例比比皆是。  
  1978年3月,春旱,上游來水減少。為保證淮南發電廠用水,淮河干流最大的節制閘蚌埠閘從下游向上提水。下游污水嚴重污染蚌埠段河面,污染物超標50倍到100倍,許多用水企業被迫停產,經濟損失巨大。到汛期,上游來水恢復,同時帶來污水下排,再度造成  
  淮河干流中下游重度污染。  
  此後,淮河流域大大小小污染事故不斷發生,規模和影響不斷升級。  
  1988年1月,經國務院環境保護委員會批准,建立了「淮河流域水資源保護領導小組」。這個「小組」由淮河流域蘇、魯、豫、皖四省(不包括湖北)副省長輪流擔任組長,水利部、國家環保總局、淮河水利委員會、四省的水利廳、環保局負責人任成員。領導小組辦公室設在淮河水利委員會淮河流域水資源保護局(辦公地址在安徽蚌埠)。為了讓這個小組在淮河水污染治理上發揮更大作用,1995年,國務院環境保護委員會在淮河流域環保執法檢查現場會上再次明確「淮河流域水資源保護領導小組」職責:「負責協調、解決有關淮河流域水資源保護和水污染防治的重大問題,監督、檢查淮河污染防治工作,並行使國務院授予的其他職權。」  
  1989年早春,淮河主要支流污水下洩,發生大範圍污染事件。沿淮飲用水源全部破壞,洪澤湖中魚類中毒,大量死亡,飄屍無數。  
  1991年2月,淮河發生了全流域大規模的水污染,淮南市90公里的河面上黑浪滾滾,自來水色度、氨氮、亞硝酸鹽分別超標10倍、200倍和14倍。所幸3月初,淮河普降歷史上罕見的大雨雪,污染才得以緩解。  
  1992年1月到3月,淮河污染前後歷時2個多月,淮南、蚌埠等城市40多天自來水不能飲用,下游有的城市自來水停供超過1個月;《1992年中國環境狀況公報》中特別提出:「淮河干流去年先後出現兩次大範圍污染,影響到淮南、蚌埠等城市的生產、生活供水」。  
  1993年,有關部門監測了73個河段,水質良好的只有1個,輕度污染的有18個,其餘均為重污染。許昌、商丘等地,已開始發現地下水污染。    
  修好了淮河沒有了「水」(2)    
  1994年7月,淮河流域大旱,中游幾近斷流。11日至13日,沙穎河上游突降暴雨,周口、沈丘、阜陽、穎上一路開閘洩洪。原先積存於攔蓄閘中的數億立方米污水傾瀉而下,形成70公里長的污染帶,污水先頭於7月19日到達蚌埠,兩岸臭氣熏天。7月30日進入洪澤湖。由於下游水位相對較高,從安徽五河縣到洪澤湖約100公里河段,污水滯留長達50多天,兩岸居民無水可用。  
  ……  
  失業的穎上縣漁民,穎河閘前向記者訴苦  
  污水之災,遠甚洪澇乾旱、鹽鹼風沙。污水所過之處,魚蝦絕跡,草木不生,只剩下動物中最有適應能力的人了。據記載,僅淮河蚌埠河段1956年捕魚產量21.5萬公斤。到90年代初,河邊蚊蠅難見,水中無魚可尋。  
  淮河環境監測網建成於1994年底,當時全流域的水體污染狀況尚未見權威的綜合數字。但比照2004年1-5月的統計,咨詢河南、安徽、江蘇當年已在環保部門任職的領導、技術人員,普遍認為:現在淮河流域主要干、支流五類以下水超過50%。阜陽市水環境監測中心統計2003年沙穎河水質分佈情況,劣五類水占66%,五類占4%,餘下是四類。三類僅1%。這是治理10年後的結果,當年情況還要嚴重。而且,當時五類水劃分標準是COD指標25毫克/升,現在已提高到40毫克/升。以此推斷,當時非汛期淮河干、支流五類以下水比重應超過70%。  
  五類以下水「不可飲用,不可工業用,不可農業用。」已喪失水功能。科學地說,已不是「水」。  
  現任阜陽市水利局局長的陳柏生2004年4月2日上午接受我們採訪時說:「毛主席要我們修好淮河。50多年了,修大堤、建閘壩、挖運河,就是為了管著流域大大小小河流的水。現在就算修好了,可哪裡還有可用的『水』?」    
  口號震驚世界與淮河治污10年(1)    
  淮河流域大規模治理水體污染,起於1994年。  
  淮河流域日益嚴重的水污染早已引起有關部門的重視。主管淮河水利的淮河水利委員會,早在1978年就制定了《淮河流域水源防治污染規劃要點》,同時進行水質監測網絡建設。  
  1989年,第一次水污染防治大會在河南省安陽市召開,提出了水域分類管理、污染源分級控制、劃分水環境功能區、發放排污許可證等一系列對策,大大強化了各級環保部門依法行政的手段。  
  1990年4月,淮河流域水資源保護領導小組公佈流域第一批64個限期治理的水污染項目。  
  1994年6月15日,由國家環保總局、水利部和河南、安徽、江蘇、山東沿淮四省共同頒布《關於淮河流域防止河道突發性污染事故的決定(試行)》。這是我國大江大河水污染預防的第一個規章制度。  
  1994年3月,李鵬主持召開國務院常務會議,討論通過了《中國21世紀議程——中國21世紀人口、環境與發展白皮書》。《議程》從中國的人口、環境與發展的總體情況出發,提出了促進中國經濟、社會、資源和環境相互協調的可持續發展的戰略目標。  
  然而,淮河流域水污染加劇趨勢仍在繼續。1994年5月,全國人大環境與資源委員會與國家環保總局、中央新聞單位等組織了「中華環保世紀行」活動。記者們第一次在主管部門組織與指導下,瞭解了淮河流域水污染觸目驚心的現狀,採訪了重點工業污染源。淮河流域水環境惡化已在公眾中引起了前所未有的震動。此次自揭家醜,重度曝光,意味著大治在即。  
  1994年5月26日,國務院環境保護委員會淮河流域環境保護執法檢查現場會在安徽蚌埠結束。會議期間,宋健和國家10個部委的領導、沿淮四省負責人察看了淮河污染情況。在視察河南淮陽縣豆門村時,一股刺鼻的臭味撲面而來,沙穎河上漂浮著黑油油的懸浮物。住在河邊的農婦牛鳳琴拉著宋健的手說:「你們是中央來的客人,本該給大家泡茶喝。可你們看看,這水又苦又澀,不能喝呀!」宋健端起一碗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喝了一口,遞給了身後的各部委負責人,大家紛紛皺起眉頭。  
  還有人問居住在淮河邊的小孩:「水是什麼顏色?」答曰:「黑的。」這些細節,《人民日報》曾予以報道(1997年8月8日 題:清與濁的較量——淮河治污三年紀實 記者 黃振中 白劍峰)。  
  蚌埠會議確定了淮河流域水污染防治方案,提出制定法律、編製治理內容規劃等。與會的國務委員、國務院環境委員會主任宋健強調:必須通過經濟的、行政的、法律的措施,在限定時間內把淮河污染控制住,以確保實現在本世紀末使淮河水變清的目標。新華社以《決不能讓淮河的污流濁水流到下個世紀》為題,播發了通稿(新華社合肥5月26日電 記者朱幼棣、孔祥迎 題:決不能讓淮河的污流濁水流到下個世紀)。報道說:「一個大規模治理淮河污染的活動即將在全流域展開。」  
  這是淮河流域水污染治理里程碑式的會議,具有歷史性意義,拉開了淮河流域大規模治理水污染的大幕。中央政府第一次提出了「一定要在本世紀內讓淮河水變清」這一讓全世界震驚的口號。後由李鵬總理在一次國際會議上再次向全世界鄭重承諾。同時提出,要以淮河流域水污染防治為突破口,「為我國其他一些跨地區的江河污染治理提供經驗和做法。」  
  會議還提出了「一定要在本世紀內讓淮河水變清」的保證措施:第一,由國家環保總局和水利部牽頭組成有河南、安徽、江蘇、山東四省和國務院有關部門參加的淮河水質保護機構,協調和部署對淮河污染的綜合整治;第二,建立和健全淮河水質污染監測網,對淮河干流和各主要支流的水質變化進行動態監測,對各個斷面的排污實行目標控制和總量控制;第三,在三年內關、停、並、轉一批淮河沿岸污染嚴重、治理難度大的企業。首批污染大、效益差的企業將在年內關停並轉。同時,還確定了200個限期治理的項目,要求在三年內完成治理任務;第四,2000年前,流域內所有市、縣都必須因地制宜修建污水集中處理設施;第五,制訂淮河流域污染防治的有關法律和法規,盡快把淮河流域的污染防治納入法制軌道。  
  記者在淮河沿線採訪中,經常聽一些「老環保」回憶宋健當年深入污染一線、飽含深情的講話,他們說自己當時都非常激動,認為一條河流、一個流域,中央如此高度重視,目標一定會實現。  
  此時人們還常把淮河治污與英國泰晤士河治理相比。英國從1850年修城市下水道,做治污準備,1950年建污水處理廠,至2000年泰晤士河大馬哈魚回歸,歷時150年。後50年共投入300億英鎊,約相當於人民幣4000億元。可見流域水污染治理的艱辛。但在中國這個奇跡經常發生的國度,人們更願意相信,這舉世矚目的宏偉目標,會如期實現。  
  非常遺憾,我們在10年後的採訪中還瞭解到,中央領導當年的重大決策並沒有建立在完全正確的統計數字與科學方案上。負責做這方面基礎工作的環保、水利部門在「惟上是從」的指導思想下,對淮河污染治理採取了「迎合」、「倒推」的辦法。即領導要求「2000年水體變清」,就按此做好分年計劃;領導要求水體是「變清」,就在影響水體顏色因素較大的COD上下功夫。一位當年參與制定淮河污染治理規劃的科技領導在2004年7月接受媒體採訪時公開表示:如果當年按科學的思路治理淮河污染,也許現在會好得多。    
  口號震驚世界與淮河治污10年(2)    
  1994年7月,淮河流域發生了前所未有的水污染,干流300公里河道如醬油一般。鑒於此,國務院辦公廳發出《關於防止淮河流域再次發生重大污染事故的緊急通知》。要求有關部門和流域四省,「以對國家和人民高度負責的精神,搞好淮河流域的污染防治工作。」8月31日,國務院專門召開會議,部署淮河流域水污染的防治工作。宋健傳達了國務院領導同志關於淮河流域水污染防治工作的指示:要求淮河流域水污染防治工作的進度要加快,到1997年應取得突破性進展,讓淮河初步變清。用三年多的時間,讓流域所有的企業都要做到達標排放。對污染嚴重治理無望的企業,包括大企業,都要依法堅決關停並轉(新華社北京8月31日電 記者張建軍 題:國務院部署淮河流域水污染防治工作)。隨後,宋健接受《NE260望》週刊記者採訪時重申:「淮河的污染問題非盡快解決不可,要還淮河以碧水清風,這是黨中央、國務院的堅定決心」(新華社10月23日電 題:宋健說,要還淮河以碧水清風)。  
  1995年8月8日,國務院簽發了我國歷史上第一部流域性法規——《淮河流域水污染防治暫行條例》。這是此前我國政府為一條河流污染治理頒發的惟一一部法規。這部法規明確提出淮河流域水污染防治目標:「1997年實現全流域工業污染源達標排放;2000年淮河流域各主要河段、湖泊、水庫的水質達到淮河流域水污染防治規劃的要求,實現淮河水體變清。」(《淮河流域水污染防治暫行條例》第三條)  
  按上文所提「規劃」對淮河流域水污染防治工作分為兩個階段:  
  第一階段 1997年實現全流域工業企業污染源達標排放,全流域主要污染物COD最大允許排污量由1993年150.14萬噸削減到89.02萬噸;  
  第二階段 2000年全流域主要污染物COD最大允許排放量達到36.80萬噸;淮河干流、沂河上游以及城鎮集中供水水源達到地面水環境質量標準(GB3838-88)中的三類標準,其他河流水質達到四類標準,實現淮河水變清。  
  有關部門和沿淮四省制定的具體保證措施也非常明確:1996年6月30日前,關閉淮河流域5000噸以下小造紙廠999家。9月30日前,清理全流域小造紙、小皮革、小煉焦等「十五小」企業;1997年12月31日前,日排放污水100噸以上的企業必須實現達標排放;2000年實現淮河水體變清。  
  1997年12月31日零點,是淮河流域工業企業達標排放的最後期限,後來簡稱為「零點行動」。「零點行動」由中央政府直接領導,使用從來沒有過的強制手段,如同浩大的政治運動,在全流域以摧枯拉朽之勢展開。  
  1995年9月,江蘇連雲港。國務院第二次淮河流域環保執法檢查現場會舉行。國務委員宋健再次召集各部委及豫、魯、皖、蘇四省負責同志,共商治淮大計。同時強調,1997年底淮河流域工業污染企業實現達標排放,以法規的形式寫進了《淮河流域水污染防治暫行條例》,對淮河流域所有工業污染源都具有法律效力,必須堅決貫徹執行。  
  同年,經國務院批准,對周口味精廠(現蓮花味精)、蚌埠檸檬酸廠(現豐原集團)等19家淮河流域重污染大、中型企業,實施限期治理和停產、限產措施。  
  壯士斷腕,需要什麼樣的決心,有什麼樣的苦痛?對渴望工業化、渴望富裕的沿淮人民來說,這是一次真正的考驗。國家環保總局已將日排廢水超過100噸的1562家沿淮企業列入「黑名單」。沿淮四省省長親自抓治污。各地政府牽頭,環保、經濟管理、公安等部門一齊上,甚至多次動用武警。沈丘6家5000噸以下造紙企業,不願意廠子被封閉。揭下封條,夜裡悄悄復工。結果,6個廠長全被拘留;山東臨沂市有個個體戶辦的小造紙廠,因對關閉5000噸以下化學制漿設備不理解,頂著不辦。市裡多次勸說都無效,還聲稱,誰要關閉他的廠就與誰同歸於盡,衝突一觸即發。市、縣、鄉幾級領導向他宣傳小造紙廠對環境和人的危害,規勸其不要做損害群眾利益和危及子孫的事。廠長終於腦子開竅,後來他自己炸毀了自家的制漿池;江蘇省環保局在關閉小造紙廠的日子裡,經常進行夜查。環保局幾位  
  副局長帶隊,兵分幾路晝夜兼程,根據掌握的線索突擊檢查。一次,他們來到小造紙廠較多的銅山縣調查,並未發現大問題,但看到個別小造紙廠雖然關門,而設備卻未拆除。第二天檢查組踏上歸程,就在他們行駛在去連雲港的途中時,一位負責人提出:「咱們再回銅山,殺他一個回馬槍,看那家小廠是真關還是假關。」當檢查組重回銅山時,縣裡鎮定地領著他們又重新核查了一遍。結果證實,小廠確實已關閉,檢查組這才放心地上路。  
  僅1996年一年,4000多家「十五小」企業被關閉。  
  1996年7月15日,全國第四次環境保護會議開幕。這是我國環境保護事業發展史上一次重要的會議。總書記江澤民出席會議,國務院總理李鵬講話。這是歷次全國環境保護會議中規格最高的一次。「可持續發展戰略」正式成為我國經濟發展的主調。淮河治理成了敏感的風向標。    
  口號震驚世界與淮河治污10年(3)    
  為了強化淮河流域工業企業「1997年達標」,國家環保總局在大廳裡掛起了一塊倒計時牌。從11月1日起,對淮河流域工業污染企業達標排放實施倒計時。國家環保總局還在全局範圍內抽調一批幹部和專家,組成4個督察組,分赴河南、江蘇、安徽、山東4省,對淮河流域工業企業達標排放進行檢查督促,同時幫助和指導各地環保部門進行工作。  
  流域最大的工業污染源周口味精廠(後改制、更名為蓮花味精集團),用3年時間,投資1.5億元,修建佔地500畝的污水處理設施。1997年底,周口味精廠聲稱「達標排放」。新華社、人民日報為此都播發了長篇通訊,大加讚許,甚至稱之為「公雞會下蛋」了。  
  為確保1997年底淮河流域工業污染源達標排放,國務院決定安排3億元國家特定貸款。特定貸款共安排項目40個,涉及行業主要是造紙、釀造、制革、化工、紡織、醫藥等行業。這40個特定貸款項目實施後,每年將削減COD排放量22萬噸。  
  1997年,我國還頒布了修改後的《刑法》,增加了「破壞環境資源保護罪」,實現了環保在國家立法中的一項重大突破。  
  1997年12月22日,全國人大環境與資源委員會主任委員曲格平接受中央新聞單位採訪,在淮河達標排放前進行了總結:3年來淮河流域共關閉取締污染嚴重的「十五小」企業3876家,其中小造紙廠就達1111家。  
  而累積沿淮四省的統計數字,關停的企業遠遠不止於此。可能是反映到統計數據中的企業規模劃定界線不同。  
  1997年12月25日,第三屆國務院環境保護委員會舉行第12次會議,聽取貫徹《國務院關於環境保護若干問題的決定》和淮河流域工業污染源治理達標情況的匯報。宋健在會上說:「經過3年的艱苦奮戰,淮河流域水污染防治工作首戰告捷,實現了1997年全流域工業污染源達標排放的目標,削減全流域污染負荷40%。至此,淮河流域水污染防治第一階段的目標已經基本實現。」(據新華社北京12月25日電 記者 尹鴻祝)  
  1998年的「零點」過了,1月1日,《人民日報》在顯著位置刊登熱情洋溢的文章:新年的鐘聲剛剛敲響,千里淮河傳來喜訊:沿淮工業污染源實現達標排放,削減污染負荷40%以上,淮河治污第一戰役告捷。  
  「零點」之後,國家環保總局局長解振華莊重宣佈:在淮河流域1562家污染企業中,已有1139家完成治理任務,215家停產治理,190家由於其他原因停產、破產、轉產,18家因治理無望被責令關停。據中國環境監測總站公佈的最新數據表明,淮河干流和一些支流水質已有明顯改善,但支流的一些斷面污染仍較嚴重。  
  水利部1998年1月組織淮河流域四省水利部門對流域排污口進行全面監測,列入污染治理計劃的169個城鎮COD排放量已由1993年的150.14萬噸,下降到1997年的103.21萬噸,削減31.26%(環保部門公佈的數據為40%)。《1997年中國環境狀況公報》如此表述淮河水質狀況:淮河干流水質有所好轉,尤其是往年高污染河段的狀況改善明顯。干流水質以Ⅲ、Ⅳ類為主。支流污染仍然嚴重,一級支流有52%的河段為超五類水質,二三級支流有71%的河段為超五類水質。  
  由水利部的檢測數據和《1997年中國環境狀況公報》可見:政府環境主管部門儘管宣佈完成了淮河流域污染治理的「政治任務」,但「零點行動」後的淮河只是有所好轉,並沒有達到預期的治理目標。如同國家環保總局局長解振華所言:「支流的一些斷面污染仍較嚴重」,企業偷排、局部污染報道不斷,達標的淮河仍然是非常脆弱的。筆者查閱有關資料,「達標排放」後影響較大的污染事件有:  
  1月4日21時40分,徐州市區日供水20萬噸的地面水廠因水源水質急劇惡化而被迫停產。市區日供水總量的減少造成了水壓下降,約40萬居民吃水困難,市區僅平房和一樓有水,一些工廠停產,地勢高的少數居民區完全斷水。國家環保總局專門派調查組進行了調  
  查;  
  山東臨沂造紙廠在治污設施未完工的情況下,仍大量排放超標廢水,黑色的造紙原液泛著厚厚的白沫,滾滾流向京杭運河,給下游造成嚴重污染。1月8日,該造紙廠被當地政府責令關停;  
  4月1日有關部門監測淮河二級支流洪河水質,結果顯示:COD達1090毫克/升,超標69倍;高錳酸鹽指數393毫克/升,超標60倍;  
  7月初,淮河水利委員會淮河流域水資源保護局人員與記者一起到阜陽、周口等地。在阜陽,看到阜陽製藥廠、雪地啤酒廠和阜陽造紙廠日排廢水上萬噸的企業仍有不達標廢水排放;在周口味精廠第一、第三污水處理廠排水口,記者見到所排放的污水呈褐黃色,有濃烈的刺鼻氣味。在離開蓮花味精所在地項城之前,淮河水利委員會同志在蓮花味精企業集團金心公司旁的附馬溝一側,意外地發現了一個佔地40餘畝的污水坑,儘管已被雨水稀釋,但濃黑色的污水依然散發著濃烈的異味。污水坑裡的污水是企業由暗溝排放至此的。    
  口號震驚世界與淮河治污10年(4)    
  儘管有許多不盡如人意之處,但畢竟完成了第一步目標,淮河生態有所好轉,為人們治理淮河水污染樹立了信心。1998年1月13日,全國環保會議在深圳召開。李鵬總理發來賀電,並明確提出要求:本世紀末所有工業污染源都要達標排放。顯然,淮河水污染治理階段性成就讓國家領導人看到了實現更大目標的可能。  
  1998年和1999年,在政府高壓之下,展開了「拉鋸戰」:一方面嚴堵工業污染源偷排漏洞,防止新的工業污染源產生;另一方面通過引進國外政府資金、提供特別信貸等,幫助仍在生產的工業污染源企業提高治理水平,建設新的設施。其間,污染反彈、污染事故耳聞不斷,時見報端。  
  應該一提的是:國家有關部門在實現「2000年淮河水體變清」目標關鍵時期,修改了水質分類標準。其中五類水的COD含量由過去的25毫克/升,提高到40毫克/升。  
  2000年終於到了。與「零點行動」不同,沒有大的陣勢,沒有一片叫好之聲。元旦過後數日,由國家環保總局副局長汪紀戎宣佈:中國環境監測總站的監測數據表明,淮河基本實現了國務院提出的2000年水變清的目標。  
  汪紀戎還專門解釋了「變清」的含義:干流水質COD濃度達到三類水質要求,主要支流COD濃度達到四類水質要求。汪副局長同時作了總結:自1996年淮河流域關停「十五小」和1997年「所有工業污染源達標排放」以來,淮河干流有機污染物得到有效控制,整體污染水平明顯降低,穎河、渦河等重要支流的有機污染程度也有所減輕。在經濟快速、穩定發展的同時,COD的入河總量由治理前的150萬噸削減到目前的48萬噸(此為環保總局數字,水利部數字為94.33萬噸),COD的削減保證了水質的改善。  
  不知什麼原因,國家環保總局負責人2004年6月3日在國務院新聞辦舉行的新聞發佈會上,總結淮河污染治理,一改過去從1994年算起,第一次把日期劃分推後到1996年。對國務院環境保護委員會1994年5月蚌埠會議提出的「2000年前流域內所有市、縣都必須因地制宜修建污水集中處理設施」隻字未提。  
  畢竟,2000年是淮河治理水污染以來水質最好的一年。局部地區生態環境有所好轉。新華社還播發了一條特寫《淮河又見釣魚人》。  
  客觀地分析,淮河水污染治理取得成效,還有一個原因:中國經濟從1994年治理整頓以來,持續低迷。淮河流域工業經濟原本落後,這一時期雖然保持約20%的較高增長速度,但畢竟不比上世紀80年代中後期與90年代初期。隨著經濟環境的轉暖,淮河污染又以較  
  快的速度反彈。  
  同時,正如宣佈2000年達標的國家環保總局副局長汪紀戎所言:儘管2000年底淮河已經按規劃實現了階段目標,但現階段只是低水平的達標。目前淮河達標的主要指標是COD,而氨氮等已成為除COD外嚴重影響淮河水質的重要污染物。  
  淮河水利委員會還採取了一些工程措施,對污水下洩進行控制,避免上游和主要支流污水集中進入主河道和下遊湖泊,有效地防止了影響面大的污染事件發生。  
  2001年7月下旬,淮河水質由於污水下洩而再度超標,出現污染險情。100家企業被迫緊急實行限產限排或停產措施。  
  2002年後,在支流和局部地區,這類事故愈演愈烈。淮河流域一些骨幹企業也在工業化進程中加快步伐,規模迅速擴大。儘管「達標排放」,但畢竟是工業廢水,其污染物含量還是大大超過正常水體。安徽省環保局負責人曾向記者舉例:化肥廠達標排放後,其廢水中的氨氮指標仍是100毫克/升。是正常水質標準的50倍。  
  新世紀頭3年,與淮河流域城鎮迅速發展形成強烈反差的是,城鎮生活污染處理設施建設基本停滯。以污水處理廠為例,按環保部門權威人士的評價:規劃建設項目不到實際應有量的10%;建起的設施按照規定產量運轉的至多佔10%。簡言之:實際生活污水處理不到產生量的1%。  
  2003年,淮河流域發生特大洪水。長時間降雨和大面積的洪水,雖然給居民生活、企業生產帶來巨大損失,但稀釋了污染物,掩蓋了日益突出的水污染反彈現象。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淮河,有脆弱的一面,也有大自然不可馴服的一面;淮河,是一個特殊的河;是一個體弱力衰、背不動許多兒女的母親河!    
  從頭再來    
  2004年5月5日,新華社播發了這樣一條通稿:新華社合肥5月5日電 淮河水利委員會日前透露,4月淮河水質污染進一步加重,省界河段五類和超五類水比例達到58.1%,與3月相比上升了3.5個百分點,水質達標率已不足四成。(下略)幾乎同樣內容的稿子,新華社在4月初也播發過一次。每次,都會有大量的媒體採用。中央新聞單位、有全國影響力的媒體、廣為傳播的網絡媒體,紛紛報道淮河水污染的嚴重局面。連同國家環保總局解振華局長2004年3月下旬審閱後傳給我們的採訪提綱,也只是說:「自1994年大規模治淮十年來……水質有了一定改善」。而我們一進入採訪,拿到淮河水利委員會提供的材料後發現:污染物指標此消彼長,淮河水質綜合評價,可以說「回到『原點』」。  
  歷史往往在循環中發展。淮河,已不是原來的淮河:綁縛了1萬多個水庫與閘門,還有紮在淮河大地上130多萬口深深淺淺的水井;居民也不再是原來的居民:人口迅速增長,尚無止境。淮河兩岸的百姓,不僅開始每天吃肉,而且還要常常洗澡;企業也不是原來的企業:數量如雨後春筍,日新月異,規模幾何級數地放大,直逼國內、亞洲甚而世界等不同層次的「第一」。  
  10年3600多個日日夜夜,對河流來說,不足一個年輪,對1.7億淮河居民來說,所付出的代價與艱辛,無法用數字數清。它用成與敗累積起一個厚重的新的「原點」,用以支撐我們淮河治理新一輪循環。      
  第三章 暗訪淮河--風風雨雨萬里行    
  在「淮委」    
  2004年3月22日。  
  清早,新華社安徽分社派出車輛,我們採訪小分隊實地採訪正式開始。  
  從合肥向北,車出合肥北二環路,實際上已屬淮河流域了。街道兩旁灰頭土臉的紅磚平房或小樓,同樣穿著灰暗的小生意人,以公路為街道沿街擺放的早點攤,很快讓人們感覺到沿淮鄉村的氣息。我們進入了角色。  
  窗外是沿淮平原農村不變的春天氣息:無際的麥田,上面漂浮著淡淡的霧氣。偶爾間隔著一兩條溝壟,幾排速生樹林。首尾相連的村莊,都是同一風格的紅磚青瓦,有一層、兩層,也有的在紅磚上塗上白石灰。同樣是高高低低,但卻沒有皖南民居的錯落有致,看起來非常零亂。儘管滿眼皆綠,可能是沒有蕩漾的春水,覺得單調有餘,生機不足。  
  我們一行三人,對淮河全貌都不熟悉,無心探究景色,只顧討論採訪重點、需要瞭解的情況、可能出現的問題,等等。兩個小時的車程過得很快,不覺中到了第一站——蚌埠市。  
  歷史上有過一個「淮委」,那是「淮海戰役前敵委員會」。現在淮河流域人稱的「淮委」,全稱為水利部淮河水利委員會,專門負責淮河流域水利及水資源管理、監測、研究等。中國的大江河如長江、黃河、海河等都有這樣的委員會。  
  「淮委」辦公室副主任於祖華接待了我們。2003年淮河發生1991年以來最大的洪水,內澇超過1991年。這位主任在上年夏天防汛接待記者時對新華社有了一定的瞭解。電話裡就對我們很熱情,又是安排住宿,又是約定吃飯。但見面後一聽說要「暗訪」,馬上不經意地流露出一種情緒,有敬而遠之之意。可能覺得記者「暗訪」的出發點就是找問題的,或許認為「暗訪」不應該來機關。  
  「淮河污染?應該是回到了10年前的水平」。談到正題,沒幾句話,於主任說出了令我們震驚的結論。他只說了幾個簡單的數字,我們似懂非懂。於主任抄起電話,給我們聯繫了「淮委」下屬的淮河流域水資源保護局。  
  「淮委」據說是一個「比較有錢」的單位,國家撥給的經費非常充裕。但辦公樓老而舊,幾無裝飾。水資源保護局兩名副處長共用一間狹小的辦公室。網絡條件還比較好,辦公室裡都有互聯網相連,桌子上都有液晶屏幕的電腦,查個資料找個數據非常方便。  
  這間辦公室裡的兩名副處長分屬水資源規劃處、執法監督處。規劃處的賈處長首先利用貼在牆上的淮河流域地圖告訴我們淮河水系的大概狀況,污染的分佈等情況。特別強調「水系特別複雜,省界污染特別嚴重!」  
  規劃處還在做一項工作:用現有的水力和控制工程,合理調度,讓淮河污染物分批溶入相對清潔的水中,然後下洩。賈處長舉例說,2003年5月,安徽阜陽穎河閘上游積攢了大量高濃度污水,集中下洩,肯定要造成下游水污染事故。保護局利用淮河干流水量較豐,從5月份開始,通知穎河閘逐步下洩污水。到7月份,汛期到來,水量更大,穎河污水藉機洩完。賈處長也表示:2003年是淮河流域豐水年。如果遇到枯水年份,無水可調,就只能聽其自然了,這往往導致污染事故發生。  
  分管執法的萬一副處長說了一些老問題:城市不建污水處理廠,建了廠不處理直接排放,工業污水處理裝置「小馬拉大車」,採用暗道直接排放,高污染小企業死灰復燃,等等。  
  說著,萬處長還不斷拿出一些監測資料說明問題。這個局的監測數據顯示,排污超標數倍到10倍的企業非常之多。「穎上六十里鋪造紙廠有暗道,五河一家酒精廠COD達到7000毫克/升,阜陽化肥廠氨氮超標40多倍……」萬處長說,他們每月都悄悄地測量一些城鎮污水出口、企業的排污口或排污暗道,同時點出一兩處小企業名稱。「如果你們暗訪中發現什麼地方不對勁,可以把水樣拿給我們,我們幫助檢測。也可以送給地方環保局,他們有檢測實驗室,可以檢測。」  
  我們一再要求他提供具體企業的測量數據時,他堅持不給,只是說:「你們寫文章想加材料,等回來時再說。如果不行,文章拿來,我們給你寫一些內容都行。」也許,處長們遇到的比官員還官僚的記者太多了,材料拿給你編或許不準確,不如我編好給你更方便。  
  經過短暫的採訪我們摸清了淮河污染治理的脈絡,真正意識到淮河污染又回高峰。    
  小鄯上了第一課    
  小鄯是蚌埠鐵路分局的司機,是在蚌埠長大的年輕人。考慮到「淮委」在淮河事務上與環保部門的「分寸」,我通過熟人打電話請來了蚌埠分局的司機小鄯。  
  小鄯直言不諱,話也很實在:「我們家住在淮河邊,治不治污不知道,花多少錢治,怎麼個治法更不清楚。俺靠鼻子測量就行了。豐原生化廠散發的氣味,市裡向淮河排放的污水顏色,誰看了誰清楚……」  
  小鄯穿著很講究,筆挺的西裝,艷麗的領帶,一塵不染的皮鞋。見我們正在吃飯,就不願多說了。最後只強調一句:「哪用『暗訪』,其實很簡單,沿著河岸走一圈,長著鼻子睜著  
  眼,什麼都有了,文章夠你們寫的。」  
  最簡單的往往是最有效的。我們手頭已有全國人大環境資源委員會提供的材料,國家環保總局提供的最新採訪線索材料,從書店、圖書館和因特網上找到的大量材料。我們決定還是按小鄯的指教,用自己的「眼睛」和「鼻子」去採訪。  
  事實證明,小鄯給我們上了很好的一課,教給了我們最好的方法,是我們採訪淮河的突破口。  
  認識小鄯還給我們以後採訪一個啟發:找不到頭緒時就找司機。他們畢竟在外面跑得多,見得多,聽得也多。    
  「明訪」蚌埠排污口    
  說不如做。我們抽出一份標有水樣檢測數據的材料,找出蚌埠市污水檢測點的位置,標出離我們居住賓館較近的3號碼頭生活污水排出點,準備用「眼睛」和「鼻子」去採訪。  
  在市民的指點下,我們來到並沒有碼頭的「3號碼頭」。這是蚌埠淮河大橋的橋下,高大的橋墩、飛架的橫樑,凸顯現代建築的宏偉。據說,淮河干流過去水運發達,在淮河岸邊有一串碼頭,按排序命名。現在公路發達,淮河又有閘壩阻隔,「碼頭」有其名而無其實了。  
  此處下游約500米處,就是京滬線蚌埠鐵路大橋。據史料記載,蚌埠原本是淮河邊上一個小漁村,以盛產河蚌及由河蚌生產的淡水珍珠聞名。清末修建津浦鐵路(天津至上海浦口,現延展為京滬鐵路)淮河大橋,數千名民工聚集於此,帶來了一大幫家屬。這座鐵路橋修成後,民工和家屬已捨不得離開這水清地肥的淮河岸邊,於是在此生根。後淮河借水運之利,帶動商賈往來,進而成「市」。所以蚌埠有「珠城」之稱。上世紀70年代,有水、陸兩利的蚌埠工業發展迅速,城市小有規模,在安徽及沿淮地區,形成一個有吸引力的上規模的中心城市。又有文人墨客借題發揮,說蚌埠是「淮河岸邊的明珠」。  
  走下河灘,先是酸臭味撲鼻而來。河灘上有眾多撈沙人,他們用污泥泵將河底的沙水吸上岸來,簡單過濾一下,泥水流回淮河,沙子留了下來。勞工的工作、高高的沙堆、張開的過濾網,在太陽底下投下的剪影,像是遠航的帆船,勾起了我們的遐想,分散了我們對難聞的氣味的注意。  
  踏著泥漿,我們下到河邊,低頭一看,破布條、爛紙片、腐菜葉淤起厚厚的一層,頓時一陣噁心。不敢想像腳下還會有什麼。河底的污泥水漿,倒是乾淨的物體了。幾隻母雞在這裡撿食,旁若無人。  
  耐著性子繼續搜尋下去,果然在撈沙人濾下的濁流中發現一個直徑約1米的涵洞,大半已淤在沙土裡,但還在向外湧流著暗黑色的液體,濃稠呈汁狀,流速緩慢,因而不露聲色。一打聽,這果然就是蚌埠市的一個生活污水排污口(見下圖)。  
  根本不用取樣,這裡流出的是「汁」,已不能稱作水。  
  出3號碼頭,我們繼續沿河堤向西。蚌埠市主幹道勝利西路兩旁正在興建一排排廠房,大大小小的球罐,粗細不等的管道。看得出全是化工或食品加工類的企業所用的設備。  
  車行幾分鐘,粗大的管道還在延伸,但廠房還沒有建到這邊。一眼看過去是新修的淮河大堤。在大堤與公路之間的狹長地帶,是一汪汪黑水,散發著濃烈的氣味。再走幾步,猛然看到橫亙著一條蜿蜒的小河,流趟著同類的物體。  
  小河約有3到5米寬,大半河溝是墨汁一樣的工業污水。水流湍急,穿過幾個橋涵,正兒八經地流向淮河,根本不是我們路上所想像的「偷排」、「暗管輸送」。與3號碼頭生活污水的酸臭不一樣,這裡的臭氣直往鼻子裡、肺裡鑽,有強烈的刺激性,令人窒息。  
  小曹和小蔡沿著黑水溝走到了淮河岸邊。我和河溝邊施工、過往的人聊了起來。年過半百的劉從信老人告訴記者:這黑水是遠處市裡一家化工廠、一家小印染廠和一個電石廠流出來的。細看黑裡還發紅,就因為不是一家廠子的水。「這裡原來是一條小河,魚可多了。俺們小時候經常在這裡游泳、抓魚。後來就流出黑水來了,記不清流了多少年,一直都是這樣。魚早沒有了,連岸邊的柳樹都死差不多了,人都躲得遠遠的。我們和周邊的其他居民上告了很長時間,沒有結果。領導說三家廠子不排污水就得關門,所以沒有解決辦法。」  
  「按法規早就禁止直接排污,這樣的高污染企業怎麼會沒有人問呢?小河橫貫蚌埠主幹道,就沒有人知道?」我不解。  
  老人答:「上面都裝著不知道。今年『兩會』後我們還看到市長來過,檢測部門也來過,只是大家都不說。」  
  我們翻看有關部門定點檢測的蚌埠市排污口,還真的沒有登記這條小河。  
  後來小曹他們回來說,沿小河翻過淮河大堤,黑流兜5華里,慢慢融進了淮河。    
  飽受污染之苦的水上人家    
  劉從信老人給我們指點淮河大堤邊  
  多家企業工業污水直排多年的河溝  
  淮河干流在蚌埠段有好幾座橋。有百年歷史的鐵路橋,新建起的市區通往北岸的公路橋,通車不久的合肥到徐州的高速公路淮河橋,有橋的功能的淮河閘。市區北通道淮河橋下,河的兩邊密佈著小船。我們原以為是運輸戶或漁民(實際上這裡近20多年不可能有魚),一問方知,都是以報廢的小船作為自己「家」的蚌埠市居民。大家商量,由小曹執筆記下了這淒涼、飽受污染之苦又成為淮河一大污染源的水上一族。此文後未發表,現錄於下:  
  新華社訊「走千走萬,不如淮河兩岸。」這首歌頌淮河的民謠代代傳唱,可是當記者沿淮河走訪時,從那些以船為家的水上居民的眼中,看到的卻是他們對家園的憂慮。他們見證了淮河水惡化的全過程,也見證了淮河污染給兩岸人民帶來的災難。  
  蚌埠淮河大橋邊的3號碼頭,還沒看見河水,就已經聞見一股夾雜著腥膻的臭味。穿過岸邊成堆的垃圾山來到河邊,平緩的灰黑色河水中停泊著200多只小船。68歲的陳懷義老人退休前是蚌埠水運航運公司的普通職工,用於航運的小船淘汰後,被固定在岸邊,就成了他的家。  
  走過一條窄窄的獨木橋,記者來到陳家的小船上。艙裡最顯眼的位置擺放著三四個大水缸。陳老漢說,雖然住在水上,但他們喝水卻非常麻煩。每隔十天半個月,就要劃著小筏子到數里外的蚌埠閘附近取水。取回來的水貯在水缸裡,放上明礬澄清幾天後才能用。洗衣、洗菜、做飯都得靠它。  
  有人在岸邊挖河沙用於建材,從河裡抽水上來洗沙,洗後的髒水又重新注入河裡。而比洗沙水更黑的,是從城市的方向延伸過來的水泥排污管道,直徑約1米左右,大股黑水夾帶著各色垃圾直接注入淮河。每走幾步,就能看到這樣一個排污口。陳老漢告訴記者,這些管道日日夜夜都在流污水,一年到頭不停歇。  
  枯水期間,上游蚌埠閘關閉,加上今年水量小,水流在這裡看起來幾乎是靜止的,水深不過1米。詢問了幾戶人家,所有人家的小船都在船尾建了簡易廁所。即在甲板上挖個洞,直接排入河水中。陳老漢說,每年汛期來時,水一漲,岸邊成年的垃圾廢物都泡到水裡,加上天熱氣溫高,惡臭熏得人根本不敢開窗。  
  據淮河水利委員會提供的資料顯示,2004年2月20日到24日,蚌埠河段內,包括蚌埠三號碼頭排污總口、席家溝排污總口、八里橋排污總口在內的5個入河排污口,多項指標  
  超標非常嚴重。蚌埠市環保局副局長魏孝利介紹,蚌埠近百萬城市人口,每天產生污水30  
  多萬噸,僅有的一個第一污水處理廠日處理能力僅6萬噸,每天還承擔著豐原集團2萬噸工  
  業廢水處理。「污水處理廠正常運轉的情況下,處理能力不到全市生活污水總量的1/3。」其實不止在蚌埠,綜合沿淮地市統計和水利、環保部門提供的材料,生活污水排放自1999年以來已經超過工業污水比例,成為淮河流域最大的污染源。  
  想去看看陳老漢他們喝的到底是什麼樣的水,記者打聽著來到了6里外的蚌埠閘。這裡河面寬闊,水呈渾濁的黃色。蚌埠市第三水廠就設在這裡,部分城市用水也取自河段中。可是在淮委提供的水質監測報告上說,今年1月以來淮河干流13個斷面水質全部超標,包括蚌埠閘在內,均低於三類水質,達不到國家規定飲用水標準。  
  陳老漢說,他們住的這個地方沒有居委會,吃喝拉撒從來都無人過問。自己打來的水也不敢送去化驗,怕如果有問題就更沒水喝了。不止是陳老漢對自己喝的水有疑慮,居住在附近岸邊的居民對自來水管裡的水也感到非常擔憂。蚌埠閘附近八里橋村的王玉林說,一年中大多數時候家裡自來水都有怪味,要擱些糖或者鹽才敢下嚥。  
  蚌埠又叫做珠城,當地人說,這裡過去盛產河蚌和珍珠。自從水污染了,河蚌長不了,養蚌人都搬到長江裡去了。  
  上游「水情」尚且如此,下遊船家的日子就更難過了。在淮河下游洪澤湖邊的江蘇省盱眙縣明祖陵鎮明陵村,住在船上的漁民嚴鳳霞一家幾年來都是到城裡去買筒裝的純淨水喝,這對於靠在放漁期捕漁養家、一年收入三四千元的三口之家來說,是筆不小的開支。「沒買純淨水前,孩子三天兩頭就鬧肚子。看看那麼黑的水,哪裡還敢用。」  
  嚴鳳霞告訴記者,他們家世世代代都在這裡打漁為生。本來期待著靠養殖水產品來致富,自從2002年那場特大污染事故之後,現在每隔兩三天仍有大股烏黑的髒水流下來。第二天早上水面上總是成片地漂著死魚。村民們都不敢在湖裡養魚了。(「中華環保世紀行」新華社淮河採訪小分隊 記者 偶正濤 曹瀅 蔡玉高「排用一條河,共污你我他——淮河水上人家見聞」)  
  這樣的「水上人家」在大的支流、洪澤湖上並不少見    
  我們寫了第一篇「內參」(1)    
  帶著我們輕易獲得的證據和自己用「眼睛」、「鼻子」檢測的結果,回到賓館立即拿出一摞已獲得的最新材料,將水利、環保等權威部門的檢測數據逐項、逐月核對,果然印證了淮河水利委員會辦公室副主任於祖華和淮河水資源管理局被採訪對象的話。  
  10年了,數百億投入,竟然又創造「歷史之最」,而且有愈演愈烈之趨勢。商量到半夜兩點,我們決定第二天就發這次「暗訪」的第一條稿子:《淮河治污10年又回原點》。我擬出提綱,並執筆寫出草稿。全文如下:  
  新華社合肥電 記者日前在淮河流域進行水污染治理專題採訪時瞭解到,自2000年淮河污染持續反彈,到2004年1-3月加速惡化,淮河流域污染狀況回復到10年前開展大規模治污前的原點。  
  綜合淮河水利委員會及有關部門提供的監測資料,淮河水質在今年1月下旬到2月、3月間逐漸惡化。2月份監測淮河干流1  
  3個斷面,全部超標。重要的污染指標COD入河排放量,在1993年最高時為150萬噸,到2000年降至94.33萬噸,此後以年均10%以上的速度遞增,2003年已回復到123.2萬噸。而在1993年大規模開展淮河污染治理規劃目標中,到2000年COD排放量應為36.8萬噸/年。全流域年污廢水入河排污量從1993年的37.4億噸,增加到2003年的43.69億噸。另一個主要污染指標氨氮入河排放量更是增勢強勁,2003年排放量為12.16萬噸,比1998年增長超過30%。  
  據淮河水利委員會淮河流域水資源保護局執法監督處萬一副處長介紹,生活污水和工業廢水仍是目前淮河污染的主要原因。該局2004年2月下旬對12個城鎮34個入河排污口進  
  行了監測,超標排放的有24個,超標率為70.6%;COD超標的有21個,超標率為61.8%;氨氮超標的有20個,超標率為58.8%。  
  隨著沿河地區小城鎮建設的逐步展開,城鎮生活污水排放量正在大幅增長。然而,《淮河流域水污染防治「十五」計劃》安排建設的城市污染物處理工程,沿淮豫、皖、蘇、魯四省至今僅一半數目的項目開工,其中安徽完成項目比例僅7.2%。國家環保總局提供的材料中介紹,沿淮治污項目未開工過多,估計2005年前不能使污染狀況得到明顯改善。已建設污水處理工程的城市,除徐州、淮安等少數城市外,大部分停多開少,沒有發揮應有的效用。  
  工業污染源控制不理想。據統計,淮河流域「十五」期間工業總產值年遞增20%,老的污染源超標排放現象嚴重。超標工業企業主要分佈在河南開封、安徽蚌埠、江蘇徐州、山東菏澤等地市。國家環保總局同步監測結果,安徽有58%的企業超標排放。淮河流域水資源保護局2004年2月份、3月份對干流和重點流域企業監測發現,穎上縣化肥廠、阜陽市化肥廠入河排污口、淮南楊郢孜排污總口、蚌埠市席家溝排污總口超標非常嚴重,有的超出10倍。而一些關停、取締的重污染企業,隨國家經濟形勢變暖又重新恢復生產。  
  記者在蚌埠市淮河公路大橋邊看到,該市3號碼頭流入淮河的污水比一旁淮河中撈出的底泥還要黑臭,這些未經任何處理的污水挾帶各種垃圾直接流入淮河。由此向西不遠處,一條彙集了化工廠下屬企業、印染廠的工業污水的小河正流入淮河,水體狀如墨汁,惡臭充塞方圓數公里。河邊的村民說,這種狀況已經持續了很多年。受這些污水的影響,周邊人喝的自來水水質不穩定,有時候必須加些糖或鹽才能掩蓋住怪味,否則難以下嚥。村民到處反映,但一直沒有什麼結果,今年「兩會」後市領導還來這裡看過,也沒有動作。  
  淮河流域水資源保護局規劃處賈利副處長介紹,從「九五」治理情況看,淮河局部水質有好轉的趨勢,「十五」的前三年,一直呈惡化狀況,形勢不容樂觀。對淮河流域省界調查顯示,2001年、2002年五類和劣五類水比例分別為76.9%和77.8%。2003年省界水質達標率為38.4%,五類和劣五類比例為66%,主要還是因為這一年淮河流域遇到了1991年以來的最大洪水所致。水量增加,河流水體承污能力強了。但到年末進入枯水期後,水質立即呈惡化趨勢。  
  有關專家還介紹,農村地區的面源污染,尤其是大規模的養殖業沒有有效的監管措施,水域邊的養殖對水體嚴重污染尚未引起重視。這是淮河的又一個污染源。  
  淮河流域水資源保護局還在南水北調東線的大運河淮河流域設置了21個水質監測站,今年監測結果顯示,大運河下游一段,駱馬湖、洪澤湖一帶水質基本達標,越往北部水質越差,個別項目甚至超標十幾倍。主要污染物是氨氮。(新華社記者 偶正濤 曹瀅 蔡玉高「淮河治污10年又回原點」)  
  這篇稿子傳到總社,立即引起編輯們的重視。好幾個編輯部打電話,要我們改寫播發。但內參部門的負責人仔細商量後建議我們:新華社的小分隊不僅要反映事實,還要揭示規律。反正後面的路還長,不急於草草發稿,多看看,多採訪,也許會寫得更深入。    
  我們寫了第一篇「內參」(2)    
  武林高手的內功還是越深越好。後面事實也證明,即使是新聞作品,掌握的第一手材料越多,稿件越有深度,也就越有影響。  
  我們聽取了總部協調者的意見,決定從源頭開始,仔細研讀淮河。第一篇寫出的「內參」,最終也沒有發表。    
  到淮河源頭    
  淮河歷史上與長江、黃河並稱「四瀆」。但與大江大河相比,淮河全長僅1000公里,發源地也在中原地帶,相對簡單得多。探尋長江或黃河的發源地,沒有幾個記者能夠做好,敢想的也不會多。要對淮河感興趣,探尋淮河源頭,就不那麼困難了。  
  淮河源頭在河南省南陽地區的桐柏縣。從蚌埠驅車,有一東西向高速公路,過安徽阜陽、界首,河南周口等,與京珠高速呈「十」字交叉。轉而沿京珠高速路南向行駛,由信陽市出口下,西向沿312國道繼續向西70公里,就到了桐柏縣淮河發源地的叉口,路標醒目。左轉入山,僅有一條水泥道路,直行即可。約3公里處,有一停車場,背山之陽有一相當規模的賓館,名曰「度假村」。對面一小溪,來自遠處群山,不用介紹,那肯定是「乳淮河」了。  
  我們的淮河探源,就從這裡開始。    
  造景誤河(1)    
  淮河「源頭」史書都說是在桐柏山,在山上什麼地方,各有不同。清代康熙年間,桐柏知縣高士鐸找到今「淮井」處,書「淮源」二字。  
  清康熙年間桐柏知縣高士鐸所書「淮源」二字現在桐柏縣很多地方用「淮源」二字,都是仿這位高知縣的筆跡;乾隆年間,河南巡撫畢沅親自探訪淮河源頭,到達主峰一叫「淮池」處,認為其是淮河源頭;還有人說,淮河源頭在桐柏山主峰北面的大復山上,也有說在太白山頂北側的牌坊洞東的峽谷。桐柏山管理部門給了我們一份報紙,題頭《桐柏山》。頭版文章《桐柏攬勝淮瀆溯源》上寫道:「太白頂北側的『小淮井』,深不過5尺,井底有數處針泉,整日汩汩外冒,雖枯旱而不涸,甘甜清冽,便是淮河之源所在」。  
  其實,我覺得桐柏山的哪一條小溪是「淮源」並不重要。桐柏群峰的陰面,眾多溝壑才是淮河共同的母親。至於非得列出哪一條,是專家們的事情。不過,《桐柏山》報的說法不足信,它是從促進旅遊角度確定「淮源」,有誤導之嫌。  
  淮河源頭地區早就被開發為旅遊風景區了。以淮河之顯赫,中原文化底蘊之深厚,加上桐柏山作襯托,猜想也許會搞得有聲有色。結果出乎意料:不僅低劣的造景手法讓人哭笑不得,而且投入1億多元的環山公路,人為地斬斷了淮河的「龍脈」。  
  「森林公園」碑石後可見裸露的黃土和樹木稀疏的群山車進風景區,先到山門購票處,就見一高大石質牌坊,匾額雕刻三個行書大字:「水簾(繁體)洞」,紅漆重描,標題為「蘇軾」書寫。  
  我練習過一段時間蘇東坡的字,寫得不好,但認得出來。蘇體灑脫不失厚重,而匾額上的三個字拙劣細瘦,故作龍飛鳳舞狀。一定出於某個剛擺脫文盲的工匠之手。倒是落款「蘇軾」兩字,可能仿字帖上刻出,有點蘇體的味道。山瀑後有石罅,可起很多文雅的名稱。稱作「水簾洞」,雖有通俗小說《西遊記》而聞名百姓,畢竟太俗。桐柏山的導遊小冊上說,《西遊記》作者吳承恩明嘉靖年間在相鄰的新野縣任縣令,以此處為地理原型,創作《西遊記》,所以此處名勝多以《西遊記》中的地名命名。我感覺,這至多只是「附會通俗」。  
  守門人態度認真,對陪同的信陽市環保局領導堅持要求買門票,而對有記者證的我們卻笑臉相迎。我忍不住指著牌匾上的「水簾洞」三字提醒看守的一個中年人:蘇東坡雖為古人,筆跡遺存頗多。造與「淮源」相稱的景物,還得假戲真做,讓人看得過去才行。  
  景點入門後停車場的收費也有特色。有兩個老尼姑,身著灰色長袍,還拿一個小的錄放機,一遍遍播放用標準普通話唱的佛歌,來回只一句詞:釋迦牟尼。兩老人家能說會道,一再勸我們先看附近的水簾洞,然後再到邊上的飯店吃飯後進山。聽說我們是公幹而非旅遊,又連忙表示,早知道就不收停車費了。  
  收停車費的尼姑老人從見潺潺淮水之後,我們驅車盤山而行,偶有寬綽處,即見石碑一塊,上書一景點名,大多是「猴子望月」類牽強附會之作。未及細數,總共可能有10多處。文字上都不見品味。從書法上看,也就是可以認出的漢字而已。  
  桐柏山並不高,主峰太白峰海拔1140米。所處溫濕地帶,年降雨量超過1000毫米。這兩日普降小雨,山上還見到少量積雪。但山陰較為陡峭,擴建的水泥盤山公路路面較寬,仍讓人時而心驚。  
  公路盤山20多公里,路上造景雖多,卻看不到像樣的林木,雜生的大多是1米多高的灌木,零落的松木不成氣候。在新華社陝西分社工作時,我採訪過有關水土保持的問題。留意公路上下,原本植被不好的山體,因修公路鬆動的土石,隨雨水而下,形成一股股大大小小的泥石流。這是典型的水土流失惡性循環起始階段。  
  「更為嚴重的是,攔腰一圈修建的旅遊公路,斬斷了山體的水系統,使路下植被失去了供給的水分,無法存活」。隨行的韓國新科長指著大片大片白色山巖說:「過去這些地方都是通過毛細管漫水氣的,就所謂『山有多高,水有多高』。現在失去水氣,變成了白色」。韓科長讀的是水土保持和生態專業,1984年參加工作,一直在信陽市的環保部門上班。  
  在太白峰下,桐柏縣的環保局副局長帶人前來接應我們。來人介紹,拾石階而上,步行約500米,可見太白峰上有一井,號稱是真正的「淮源」。井邊還有寺廟一座,可供遊人敬香祈福。這大概是「淮井」為源的說法。  
  幾位擺攤賣敬奉香火的農婦一再鼓動我們上山看看。我看看石階兩旁高不及腰的灌木,堅決推辭。料想也不過是早些時候人造的石井而已。  
  20多公里的環山公路走完,又回到山下,到了縣城的西面。  
  在山下桐柏縣城西,還有一座掛「淮源」大匾的祠堂類建築,新建不久,油漆鮮艷。建築共3進,最後有一大殿,供奉約4米高的大禹漢白玉雕像。院內有傳說或史載的「石井」、碑刻複製    
  造景誤河(2)    
  品,少有佳作。倒是看到一個淮河全流域模型,在長約50米的院內,用青磚鑲地建成,同樣粗糙,甚至不合比例,但頗有教育意義,取名「走讀淮河」,讓人百十步內,對淮河地理、體繫了解大概。創作者是前任縣長,還親自在所立碑石上撰文、題字,用心良苦。  
  按縣上提供的資料,「淮源」的公路、山門及風景區開發相關設施,共投資了1.2億多元。對一個並不富裕的小縣來說,投資規模非常可觀。  
  可我們所見所歷,總覺得適得其反。造景不少,一無是處。恐怕再有10年、花費10億,也難以彌補生態破壞的損失。更有甚者,縣領導與旅遊開發者一再強調,還要投資完善「景觀設施」。到那時,恐怕「淮源」後果更難設想。  
  午間回到山門前的度假村就餐。桐柏縣一副縣長、兩名環保局副局長陪同,甚是隆重。  
  就植樹問題,副縣長蔣玉申表示:困難重重,「關鍵是中央補貼太少,很難到位。」  
  「桐柏」是以樹為名的古縣,回想進入桐柏縣的上百公里,未見古木參天,也未見一棵新栽樹木。此時正是春季植樹最佳時機,又逢春雨過後,但沒有看到一個栽樹人。如果按桐柏的氣候,在裸露的土地上種上樹苗,成林也就是3到5年時間。  
  倒是在「淮源」遊覽區的入口處,碰到正在籌備種植香菇、木耳的小工場。胳膊粗細的麻栗樹,截成1米多長一根。用專門的電動鑽孔機械,四面打上密密的小孔,用於存放菌種。然後將鑽孔後的麻栗棒一堆堆垛碼起來,碼到一人高度為止。兩個電動鑽孔機的聲音傳播很遠,吸引了我們。我拎著相機進場,引來了30出頭的小老闆呂建望。呂老闆做這一行很將採伐的麻栗樹截成木棒,桐柏山上的植被遭到破壞有年頭,一年要用2萬根左右的麻栗棒,收入3萬元左右。他說麻栗棒是外地購進的,每根運到工場2元。我掂量了一下,每根重量在1市斤以上,按目前的運輸成本和麻栗棒粗加工的情況,來路應該不遠。再說桐柏倚靠大別山,只有山裡才有這類樹木,捨近求遠也求不到這種原料。一位從事環保工作的本地人私下證實,我們的判斷是正確的。這裡農民種植菌類經濟植物,做營養基的雜木棒都是從附近山上採集的。  
  我們也許可以從蔣副縣長神情上看出什麼在陝南秦巴山區,我多次採訪過種植西洋參、木耳、香菇的專業戶,知道一些專業知識。作為營養基的木棒,一般都是樹齡長、樹質密的雜木。如麻栗樹,無論在大別山還是秦巴山,都沒有見到過長得很大的。山民很苦,交通不便,種植市場消費量大的菌類食品,是增加收入的重要途徑。矛盾的是山上植被被破壞得經不起任何折騰,就是發展木耳種植採集麻栗棒,也都是致命性破壞。況且桐柏山我們看到的方圓上百平方公里,已沒有多少稱得上「大樹」的喬木了。  
  長期擔任桐柏縣領導的蔣副縣長告訴我們:桐柏的旅遊才開始,投了不少錢,但遊客並不多。礦業開發近年發展迅速,有金、銀、鐵等礦山開發,已形成年產值20多億元的產業。  
  閒談中得知,該縣有較大的鹼廠,每天排放可觀的含鹼廢水,吸引了兩名台灣商人來此種植螺旋藻。蔣副縣長所言縣中建設成績與發展方向,似乎都與環境保護背道而馳。  
  山水本天成。在我們「領導意識決定一切」的機制下,一旦某領導突發奇想,有心辦事,其個人水平就決定天成山水之命運了。桐柏人從「大躍進」到「文化大革命」,無知破壞在前;現有心「改造利用」,再度剝奪在後。山川「元氣」的恢復,可能非我輩能看到了。    
  乾涸的源頭    
  穩定而豐沛的水量,是任一江河保持「浩浩蕩蕩」的基礎。千里淮河中下游屢屢告警,與水量不足、流速減緩、自潔淨能力不強有很大關係。淮河水源供給地狹小,有保障的只有大別山區。  
  源頭桐柏應是「主力」。  
  非常遺憾,我們雖在普降中雨後探訪「淮源」,卻很難看到水。  
  被桐柏縣闢為「淮源風景區」的桐柏山主峰一帶,下312國道後,環山公路可東進西出或西進東出。進山門後的度假村對面為一石壑,就是淮河的主源流。和其他山間小溪一樣,谷底堆積著大大小小的被河水沖刷成圓形的石塊,小溪深切山谷,蜿蜒而下。  
  我們仔細察看了風景區山門前的淮河源流。此地距桐柏腹地20多公里,據說離真正稱為「源」的地方也有15公里以上。極目遠眺,滿目青翠。初春長成的小草,落葉灌木的新葉和雨後松木枝頭的濃綠,使山色層次隱現。俯視山泉清澈,細流涓涓,溪流歡快。真是有些唐代文豪王國維詩中中南山的味道。  
  出了桐柏後的淮河干流想起淮河干流所需要的水量,不禁慘然:立於度假村對面淮河源流的拱橋上,見淮水只有盆缽之量,可供一二農婦浣衣、取水。桐柏山孕育的淮河干流,出山門時如此之小氣,如同富豪大家,嫁蓬頭豁齒之醜女,出不得手。  
  查證資料,歷史上淮河干流出大別山區時水量較豐,這些年已漸漸衰竭,流量大大小於支流河、潢河等。水源地植被稀疏,林木低齡化,涵養水源功能大大降低。  
  沿環山公路緩緩西行,雨後新晴,水泥路面還有些許濕潤,偶爾見路面、背陰深溝中有積雪。我一路注意尋找,山上溝溝壑壑有無形成徑流。土壤潮濕的地方很多,行程約30公里,形成水流的只有一處。放眼每條山溝與平原交接處,河床形態猶存,河溝有水流的並不多見。  
  從桐柏風景區本部出山,沿312國道東行,返回入山岔口。每隔300米到500米,就會有河流一條,有橋一座。河中都是淺汪汪的水,無一有「春水浩蕩」之勢。後出桐柏,我們注意觀察,大多如此。淮河出桐柏處,河寬約百餘米。河灘沙丘裸露,有三五農婦浣衣。細看水面,漂浮著帶草的水泡。原來有雨後「山水」加盟,才得如此。如果在久旱之後,恐怕非斷流不可了。    
  詩境南灣(1)    
  淮河有一有趣現象,發源地為南陽地區桐柏縣,流經距離很短。  
  隨即進入信陽市。淮河干流在信陽市境內長達350多公里,佔全流域長度約1/3,從固始縣出信陽市,經阜南縣入安徽境。  
  但在上游的1/3干流長度上,僅有800多萬人口,不到全流域人口的1/20。信陽市西部和南部都是大別山脈的一部分,佔全市國土面積的36.9%。信陽河流眾多,流域面積100平方公里以上的河流有49條。流域面積2000平方公里以上的河流有6條。全市水資源在淮河流域是比較豐富的,人均佔有量1147立方米,大大高出流域人均400多立方米的水資源。但仍大大低於世界平均水平和公認的1700立方米年人均「貧水線」。儘管山地面積比重很大,但林地面積僅為國土總面積的26%,和全國森林覆蓋率平均水平相當。  
  煙波浩渺的南灣水庫信陽市原為信陽地區,1998年撤地建市,是河南省18個地、市中相對落後的地級市。由於貧窮、近山,曾以出土匪聞名。2000年底,在河南省綜合實力排名第10位。但城市雛形較為大氣,街道有模有樣,建築密度較大,顯現淮河流域城市發展之迅速。  
  南灣水庫是淮河上游最大的水庫,總面積達70平方公里,庫容16億立方米。  
  南灣水庫修於上世紀50年代初,是毛澤東「一定把淮河修好」的號召發出後第一批動工的大型水庫。由於大別山北麓雨量豐沛,降雨集中,水漫信陽城的事件常常發生。1950年,信陽即遭滅頂之災。南灣水庫1952年12月18日動工,截大別山出山水流而成,主要截取支流是河。當時治水者設想,能夠在淮河南岸修建一系列水庫,截取山區來水,以防淮河水多之患。沒想到,這座水庫不僅是淮河上游的骨幹工程,也是信陽城市發展的基礎工程。  
  在中原,水資源不僅是發展的先決條件,甚至在不遠的將來,還是生存的基本條件。過去水庫修建地多有不滿,認為佔我方土地,為下游攔蓄洪水,是犧牲自己,造福別人。不成想沒有過多久,攔水工程都成了一城、一地的福音工程。  
  我們是在一個霧氣重重的下午去南灣水庫的,陰沉的天氣讓人有壓抑感。本不是旅遊,因此也就不能照顧自己的情緒。  
  出信陽城向西南,一條寬敞的水泥路沿河而建。河面寬闊,河的不遠處可能有攔水壩,水紋絲不動,暗綠誘人。坡岸綠化自然,兩行垂柳遙相輕拂。河對面是新建樓宇較多的城區,薄霧之下,隔河望去如海市蜃樓。路寬,水泥成色陳舊,雖多破敗處,卻增加了厚重感。  
  因伴水而行,我們一掃對淮河流域城鄉灰、干、土的感覺,爽快多了。  
  由於建築物毗連,我們感覺剛出城,就到了南灣鄉,實際路程大約10多公里。  
  小鄉鎮沿路建街,同樣較為敞亮。房屋雖低小,卻和諧、乾淨。如同徽州的古民居,雖是千家萬戶各自設計建造,卻神韻暗合,與山水同靈,落得如書中桃花源一般。  
  南灣水庫大壩邊的園區小景車可以直上大壩。壩頂並不寬,長千餘米。據瞭解,南灣水庫的大壩曾兩次加高。原來設計庫容是13億立方米,後增加到16億立方米,以確保下游信陽市和京廣鐵路的安全。壩西側水綠如深潭,廣闊而幽深。水中有大大小小的島嶼,是淹沒的小山留在水面上的頂部,大約有24座。隔水遠眺,島上綠樹參差,偶有建築掩映其中,更添情趣。壩東直下近百米,水泥護坡之後便是成片水彬林,新發嫩葉細碎而多,為淡綠色,像是一層層可流動的雲靄。遠移目光,可俯視平坦的信陽城。高大建築屈指可數,密實的樓宇、縱橫交錯的街道,自然中顯得有序。  
  沿南灣湖亦有公路,但絕非桐柏繞山公路之突兀,如林中小徑,迴環曲折。山水之間,偶有平坦地塊,綠草如茵,植些許熱帶風景樹,像是雲南西雙版納的植物公園。  
  水庫風景區內也在改造。一群工人在大壩邊打砸一混凝土建築,似為領袖雕像或語錄牌。遊湖碼頭還有一些商業建築、人造園林。總體與山水一體,不經意間顯現規劃與建造的水準與用心。比較桐柏「淮源」造景,讓我們頓時覺得信陽必有高人。  
  由於天色將晚,南灣僅「到此一遊」而已。但水庫的工程浩大與氣度非凡,讓我感受到上世紀50年代治淮的驚天動地的氣魄。據說,1951年興建汝河上游的石漫灘水庫時,工程技術人員是從學校裡拉出來的剛畢業的大專生,施工者是4萬多名民工,大型機械一無所有。  
  結果只用3個月時間大功告成。可以想見,修建南灣水庫時,可資憑借的也是勞動人民建設新中國的滿腔熱情。  
  南灣水庫建成後,信陽市一解百年水毀城市之憂。但淮河上游最大    
  詩境南灣(2)    
  支流之一的河,流域面積2070平方公里,年平均流量下降為  
  每秒0.5-2立方米。也就是說,上游的滋潤,是截留了下游應得的甘  
  霖。    
  刮目看信陽    
  我聽說過很多河南人的故事。在陝西,特別是關中地區有相當多的河南人,絕大多數是貧窮的河南農民逃荒並定居在那裡。頗為自負的陝西人就認為河南人吃了他們的「饃」,好事者編纂了很多小故事諷刺或影射河南人。上世紀90年代初,我在新華社陝西分社工作,聽到了無數這樣的小笑話。  
  我以為,如果有心人去收集整理有關河南人的故事,肯定是一本暢銷的新時期民間文學作品集。後來聽說,我們新華社河南籍同行寫過這樣的書,名叫《河南人惹誰了》,銷路果真不錯。  
  但信陽讓我們刮目相看河南人!  
  信陽在河南省南部,處於大別山區與淮河平原交接處,是典型農村地區。早在商、周時期,即成諸侯國,公元928年更名信陽。據2000年統計,有772.96萬人,分佈在8縣2區。其中農村人口占86.2%。  
  我們沿北京到珠海的高速路向南,經駐馬店,從信陽出口下,沿寬闊的連接線,很快看到一個以連綿遠山為背景的頗為大氣的平原城市。由於我們剛從灰暗、單調、經常有不良氣味侵擾的沙穎河畔來到這裡,頓覺清新許多,精神一振。  
  據介紹信陽市只有20多萬人口,312國道東西橫貫市區。過去很多朋友到過這裡,印象無不是窮、髒、亂。歷史上,這裡是有名的土匪出沒的地方。我們看到現在的市區,高層建築不多,但街道縱橫綿長,兩邊建築密實,有實力老城的味道。我們從桐柏回信陽市時,自西向東開車走數十分鐘,沒有見到多少大的企業、工廠,但街道正規,兩邊商舖起伏,人流不息。先後住宿的信陽市民政局辦的賓館和汽車站賓館,都有一定規模。賓館飯店人來客往,是人文觀察最佳地點。  
  兩家賓館雖然規模有大有小,管理水平不同,都絕無我們想像中的「河南風味」。  
  我們的第一頓飯是信陽環保局在民政局招待所餐廳招待的,有環保局兩位副局長作陪。餐廳潔淨程度與南方大飯店無異,裝飾簡潔大方。服務員是當地人,言談舉止溫文爾雅,中規中矩。飯菜有些地方特色,都是清清爽爽,味濃而不膩。  
  車站飯店也出我們意外,氣度較大,硬件一般,但衛生條件絲毫不遜於其他。潔白的被褥現暗條紋,輕而暖,讓人不忍離床。至今每每住宿,還會想起信陽車站賓館雪白而輕暖的被褥。  
  河南不缺擴張意識,不缺少對金錢和財富的慾望,不缺少決斷、行動的膽識。現在這兩大關鍵因素都有根本性轉變,騰飛只在時日。一是群體素質有了質的飛躍,社會主體不再是口頭故事中的「河南人」;二是有了基本的經濟基礎,提供了高速發展的前提條件。後路過固始、潢川等地,所見所聞,證實了這種判斷。  
  據信陽幹部介紹,全市目前年財政收入僅10億元,缺少骨幹工業企業。我們時間有限,不可能深入瞭解。但經驗告訴我,對充斥城市文明氣息的地區,在具備基本條件之後,一定要刮目相看。    
  「紅旗」打不了多久    
  「用正面典型引導人」,這是新華社記者肩負的職責。這次暗訪前,全國人大和新華社國內部負責內參的領導一再要求我們,應通過暗訪、深入觀察,探尋淮河治理中的「正面典型」。  
  比較源頭桐柏、印象中的中下游地區,不管什麼原因造成的現狀,信陽也許都可以算是一面紅旗。我們再三商量,準備將信陽作為淮河保護的「紅旗」,努力正面宣傳,激勵「後進」。  
  幾天明察暗訪,發現信陽工業污染源似乎不多,環繞在大別山腳下,雨量充沛,氣候溫濕,易於草木生長,做綠化工作相對容易一些。  
  加上信陽境內350多公里淮河僅承載800多萬人口,相對環境壓力較小。信陽市也把「建設國家生態示範區」列為區域綜合發展的方向,兩年前向國家有關部門報送了一個宏偉的建設「生態市」計劃,得到批准並實施。現有4個縣通過國家驗收。  
  信陽市委書記有一句話:「既要金山銀山,也要綠水青山」。源於何處,不太清楚。據稱,大會、小會,經常強調。各級環保幹部也都掛在嘴上一次次重複。但我們明顯感覺到,信陽幹部群眾對「金山銀山」的渴望,遠甚於對眼前「綠水青山」的珍惜。  
  信陽市實際上已在為塑造「金山銀山」做一些「打擦邊球」的工作:在國務院批准的行政區劃外,信陽專門設立了一個工業區。料想電子、信息類高科技企業不會落戶在以農村為主的信陽。工業區最終搜羅的大多數還將是多少有些污染的加工業、製造業;信陽惟一有優勢的礦產是珍珠巖(一種用於加工製作保溫與建築材料的礦石,產成品是白色輕泡的粉粒狀物體,常用成品有樓層保溫板、包裝泡沫等),據說儲量全國最大。現在土法開採較為嚴重,粉塵及污染物較多,間接還是要進入淮河;信陽還有一些嚴重污染水源的小皮革加工企業仍在運作。  
  家住河邊的強大爺告訴記者:「除了汛期,河下游的水一年到頭都很髒,就是被附近的化工廠和農藥廠給污染壞了。現在這些企業大部分都倒閉了,但是河的水質沒什麼變化,城裡人吃喝拉撒下來的髒東西都往裡面排。風稍微大點,我們附近的居民就要聞臭味了。」  
  還有一個讓我們感到非常遺憾的事實:桐柏返回信陽為下午3時許,有數小時可供「暗訪」,小蔡和小曹以「逛逛市容」為名,到河下游看了看。先在市內看到了一條破敗企業的街,一個連著一個的倒閉的工廠,顯然不是行政主管為了環保而關閉,而是市場淘汰使然;再是腥臭的河——每日近3萬噸城市生活污水直瀉河中,小皮革加工企業的污染依稀可見。  
  信陽要發展,信陽一定會迅速發展。膨脹的城市,不可能不發展工業。自然增長的人口,都要佔有為數不多的水源,都要對流淌的淮河產生影響。我們在信陽境內沿淮河干流下行,每過縣界都要到河邊考察一番。結果每況愈下,水量增加無幾,由粉白到暗綠,出固始縣進入安徽阜南縣時,原本清亮的淮河,開始改顏換色了。  
  並非我悲觀估計:信陽這面淮河環保「紅旗」打不了多久。    
  沙河橋下(1)    
  在淮河眾多支流中,目前沒有發現未經污染的河流,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就污染程度而言,沙穎河最重。沙穎河污染包含了河南進入淮河污染物的60%以上。  
  沙河與穎河原本是兩條獨立的河流。因黃河南泛淤塞,地貌水系變遷,穎河以沙河為源,在河南境內,統稱沙穎河。到安徽界首市以下,一般稱穎河。如長江的上游稱金沙江一樣。  
  沙穎河是淮河最大支流,流域面積有4萬平方公里,總長650公里。平原地貌佔絕對主體,人口密集。淮河流域污染重點地區如漯河、周口、阜陽等,都在該流域。因此,對支流的採訪,我們選擇了沙穎河。  
  界首是豫、皖交界的縣級市,屬省管市,阜陽市代管。為了讓採訪在時間緊迫的情況下盡量深入,我們選擇了界首市作為根據地,將大量的資料、行李存放這裡。以便輕裝上陣,多跑一些地方。  
  我們從安徽界首市委辦公室借了一輛桑塔納2000型轎車,一輛車齡不少於10年、行駛里程超過20萬公里的名副其實「老爺車」。驅車出發,沿蚌埠、界首到周口、漯河的高速公路,一路向西。公路兩側一馬平川,拔節的麥子連成一片,滿眼皆綠。稍遠處便是農民村莊,高低錯落的民房,挺拔的楊樹,讓人感覺到了世外桃源般的  
  自給自足的生活,忍不住會想到「走千走萬,不如淮河兩岸」的民謠。  
  界首西約5公里即入河南境內。車入河南,道旁樹木越來越少,樹齡也似乎變得小了。縣市之間距離也很短,過沈丘縣即為項城,下來就是周口。  
  春風得意,老馬蹄輕。我們沿新修的界首——周口——漯河高速公路疾馳。走著走著,突然強烈的酸臭味從密閉的車窗鑽了進來,嗆得大家不能喘氣。我意識到,路邊可能有「功力深厚」的污染企業,連忙剎車,準備探個究竟。  
  車停下,剛好跨過一座橋。春天的晌午,雲淡天高。但濃烈的酸臭味刺激讓人直想嘔吐,高速公路高出平原10多米,放眼四望,周邊沒有任何工廠狀的建築,只有一條顏色深沉的河在橋下緩緩流過。對照地圖,這就是沈丘、周口分界處的沙穎河。  
  翻越高速路的欄杆,走下護坡,來到河堤下。再沿河堤下的小徑走到水邊。我們第一次目睹整條被污染的河流:數十米寬的河面,水色一體,黃黑如醬油,無聲無息地向下游流去。我們震驚了:人的力量太強大!一條千百萬年形成的河流,竟能染成如此顏色,而且川流不息,不捨晝夜。  
  被河水腐蝕的岸邊的土壤,變成了瑩綠色。河邊沒有水草,沒有昆蟲,河裡也找不到可以引起水面波紋的水生動物。水面飄散著淡淡的腥臭,還不是剛才橋上撲鼻的氣味。  
  一位在水邊發呆的農民提醒我們:刺鼻子的腥臭是從對面平房散發出來的。一抬頭,果然看見對面河堤上有一個小院子,佔地二三畝,屋頂的煙囪冒出一股濃濃的黃煙,色彩濃重如油畫一般。  
  對面農家小院就是發出刺鼻臭味的地方,飄散十數里。  
  這位農民姓張,30出頭,看起來至少有40多歲,是河邊張寨村子裡的人。他說,對面廠子是生產「黃粉」(飼料)的,辦有幾年了,每天如此。開始熏得人頭痛,現在習慣了還好些。「我們村子的人提過多少回意見,但它是對面沈丘縣的,沒有辦法。」「就像這河水一樣,我們知道是項城人弄的,以前經常上訪、寫信,沒有用。時間一長就算了。」  
  其實老張不知道,這河水成現在的樣子,「功勞」還不能完全記在項城縣(蓮花味精所在地)身上,從遠端的鄭州開始,再到上游河流和地下水通到的任意地方,都在作「貢獻」。  
  提起河水,張某非常傷感:  
  河南項城張寨沙穎河邊,一位姓張的村民指著污水說:「領導  
  來檢查,水就清一點;領導一走,水就不管(行)了。」  
  「我們小時候就在這河裡洗澡、捉魚,家裡擔河水吃,麥田抽河水澆灌。就這麼十來年,什麼都不成了:河水別說吃不成,澆地燒死麥子,沒有人敢下這河了。」  
  「就前兩天,上面又放黑水。河裡就像流墨汁一樣。河面上嗆出一些小蝦,我撈了幾個養在瓶子裡。蝦子長得變了樣,黑糊糊的,怪怪的。你們見過黑色的蝦子嗎?以後這河說不準會長出什麼來。」  
  「都說河水污染有人管,我們就在河邊,從沒有感覺到有人管。有一年地區來了一群人,帶著礦泉水,下到河邊轉一圈,上來拿礦泉水就喝,說『河裡水管喝』。好笑不?看都不管看的水,還管喝?」  
  老張說,張寨離河邊近,人常生病。喝水、用水、澆地,都是打井。現在30米、40米都難打到水,打出的水還是和河水一個味。說著,他忍不住走下河邊,抄起河水:「看看,一搓就起沫。要是你們城裡人的手,放進去就要起泡了。」  
  看看河的岸邊,是一望無際的麥地。正值春旱,見不到一處農民從河裡抽水澆地。我告訴兩位同伴:有一年關中平原大旱,拔節的麥子都干蔫了。我到農村採訪,看到農民坐在清亮的水井邊流眼淚。問:「為什麼不用井水澆地?」農民舀上一瓢,我一嘗,又苦又澀。原來是三門峽水庫修建後,關中平原地下水位上漲,地下一二米,都是鹽鹼水。原本是伸手可及的資源,現在卻變成了不可用還有害的東西,農民說不出啥原因,遇事只有傷心。    
  沙河橋下(2)    
  在沙河橋下,前後也就是半小時,我們簡直覺得是身陷魔沼。返回車內,大家覺得「暗訪」第一站過於沉重,還是找個亮點調節一下。於是臨時在車內商量,改變行程,趕赴在淮河平原廣為傳頌、被喻為「淮河流域最後一個社會主義堡壘」的南街村。    
  淮河流域「社會主義的最後堡壘」(1)    
  我們沿周口、漯河高速公路向西,接上京珠高速後北上。  
  在京(北京)珠(珠海)高速公路上,有南街村的一個大大的宣傳牌。到臨穎縣出口下,在縣城東,就是南街村。  
  其實早就聽說,南街村的農民在改革開放後,跟隨村支書王宏斌,逆潮流而動,堅持「集體所有制」,創造了物質文明、精神文明的奇跡。  
  南街村實際上是臨穎縣城的一部分。該縣的旅遊局辦公地點就在南街村的街道裡。進村先是一個大廣場,建築並不高大現代,但整齊、潔淨,讓人耳目一新。目光所及,肯定會發現許多有歷史感的標語、「馬列味」極濃的匾牌,使我這個多少體會過「文革」風情的人,油然而生沉重的歷史滑稽感。  
  小姑娘是南街村的免費遊覽接待員、講解員,同時充當遊覽車的司機  
  進入南街村主幹道,不遠處右轉即到專門的旅遊接待處。在大廣場上停放著一排專供遊人免費遊覽的電動小客車。接待員、司機清一色亮麗可人的小女孩,白襯衫,天藍色的裙子,舉止大方,訓練有素,沒有一點鄉下人的影子,與淮河農民形成強烈反差。在春寒未盡、灰頭土臉的沿淮平原小城,突然看到這樣一群氣質高雅、裝束脫俗的小姑娘,就像久行沙漠的路人看到一泓清泉,突然眼睛一亮。  
  「南街村」還是一個品牌。看到的村辦企業大牌子,主要是食品加工業。除了兒童小食品外,還有啤酒、白酒、方便面等。南街村惟一的一家餐館,號稱專燒「毛家菜」的飯店,裡面就有很多本村產的酒類產品供應。  
  我們到南街村已經是中午12時多,沒有去找有關機構,也沒有參加村裡免費提供的瀏覽,而是自己信步走去。  
  憑經驗觀察,南街村的用水應是以地下水為主,也就是用別人沒有的財力打出深井,周邊不發達的農村地區地下水就成了他們的財富基礎了。食品加工業企業是淮河流域的重要污染源,幾無例外。南街村的酒廠、食品廠是否也是如此?我們三人心裡都在琢磨,可我們中沒有一人提出要採訪。原因只有一條:淮河流域的人們太需要致富了!有了富裕的、城市化了的南街村,就能讓人們看到希望。不去瞭解也罷,就當它是未知數,好讓心裡存留一縷美好的陽光。  
  南街村的免費遊覽車通過村主題廣場  
  南街村有一個「馬克思主義主題廣場」,毛澤東的高大雕像居中,像前有兩名著禮儀軍裝的人站立護衛。護衛定時輪換。換崗時也按列寧墓前的交接模式,舉行正步走儀式。四周有經典的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油畫頭像相襯。與以前國慶節北京天安門廣場四周的擺置相仿,只是少了孫中山像。  
  主題廣場往西,是另一中式廣場。一排南北向的高大人造城牆,把南街村與喧鬧的小吃街隔開。中間有一座城樓,名曰「正陽門」。  
  兩個相連的廣場,四周牆壁上都寫滿了各類標語,有馬列語錄,也有不少是近代教育家、安徽籍人士陶行知的訓語。國民黨統治時期的陶行知,致力於教育振興中國農村,興辦我國第一所農村師範學校——曉莊師範。現在的黨政官員,知道他名字的都不多。在南街村刷陶行知那麼多語錄,直白、貼切、深刻,我感到這裡應有接受過傳統教育的「高參」在為村子謀劃。可多走幾步,又來到一座仿古城樓,上題「正陽門」。用一城樓把南街村與西面的居民隔開。城樓前,我思索半天,覺得在突出「社會主義崇拜」的「政治廣場」邊,並列這種封建社會標誌性建築,不可理解。要麼「高參」有意為之,寓政治諷刺與廣場建築之中,要麼就是農民式的大俗:只要崇拜,不問出處,更不理會形象之外的寓意。  
  我們還注意到,南街村大大小小單位、企業門前,都有身著軍裝的年輕守衛。一般為兩名,一站一坐,均一絲不苟。我忍不住詢問了其中一位,果然不出所料,他們只是南街村的雇工,月薪300元,村裡包吃住。我立即聯想到那些明麗逼人的小女孩,不知聘自何處,月薪會比300元高還是低不得而知。  
  在南街村的賓館、書店有多種版本分析、總結南街村政治、經濟模式的專著出售。我買了一本,是《漯河日報》記者所編著。翻了一下目錄,便知是應景之作。上面選錄很多文章、講話,包括村支書的講話,全為讚賞之詞。作者顯然沒有站在研究者的角度去看問題,甚至是純粹的「槍手」。因此也就沒有興趣去研讀了。還有一點,我向來認為,對任一局部現象進行南街村的文化宣傳欄還有「新農村」特色理論總結,其結論都很難有科學性。就像我們的新聞報道,非得從一時一地得出某個階層某個性質的結論一樣,是不可靠的。窺其一斑,難知全豹。若知,僅是其皮毛,或盲人摸象式的「知」。  
  南街村的「出名」,其實還是鄧小平提倡的「先富起來」和「以經濟建設為基礎」政策的結果。據瞭解,全村840多戶人家,1000畝耕地。其擁有26家相當規模的企業,集合成「南街村集團有限公司」。其中有中外合資企業。職工萬餘人,年總產值超過16億元,是河南省「50強」之一。  
  我以為,南街村只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另一種表現形式。高明之處是較早地利用集體制度集中農民最為匱乏的資本,參與市場競爭,並在一定程度上奠定了競爭優勢基礎。同時用標新立異的手法,為自己的產品做最原始的廣告。說庸俗點:戲法人人會變,只是巧妙不同!    
  淮河流域「社會主義的最後堡壘」(2)    
  我記錄南街村短暫的行程,是在蚌埠的一家賓館。窗外不遠處是淮河干流,春風帶來陣陣淮水惡臭,如初夏變天前大糞池的味道,直入肺腑。不知是60萬蚌埠城居民久而不聞其臭,還是真要變天了!    
  不見河流的漯河(1)    
  中國以河流取名的地方很多,安徽的穎上縣、渦陽縣,都以在河邊的位置取名。河南的淮濱縣顧名思義就在淮河的邊上,如此等等。漯河是河南省的18個地市之一,原以為這裡有一個名叫「漯河」的大河,因得地名。不料在地圖上半天沒有找到,在很專業的淮河流域《水利手冊》上,也查不到叫「漯河」的河流。  
  「漯」《說文》中同「濕」,古有漯水,是黃河下游的主要支流,在山東境內。查史料證實,現漯河市成名因傍於沙河一灣處,此灣名「漯河灣」,故得市名。  
  漯河市是典型的淮河平原地區,與周邊的縣、市一樣,沒見有什麼特色。車下京珠高速,正是太陽西下的時候,溫暖而柔媚的陽光透過車窗,帶給我們一陣說不出的愜意。高速路邊有兩塊大的廣告牌,一是淮河流域出名的工業污染源之一銀鴿集團,另一是該集團下屬企業帶有「河南特色」的公司,叫「無道理公司」。  
  京珠高速公路邊的廣告牌下高速處是正在修建的寬闊的連接道,塵土飛揚。路邊有幾名似乎是公路規劃建設部門的幹部,正在商量公路施工問題。我們問「漯河怎麼走」?不想兩名婦女掩口而笑,說:「都到了,還問怎麼走。」我們順著她們的指向再向前開車十數分鐘,果然看到沙穎河流經的又一重要城市——漯河。  
  北面進漯河要經過沙穎河橋。車未上橋,已聞到河水特有的腥臭味了。到了高於地平面的橋頂,看到水流不大的沙河,陽光下波光粼粼,顏色難辨,其臭味遠揚,足以說明其河水污染程度。橋兩邊河堤上修建了開放式小公園,可能好久沒有維護,老遠就看見不整齊的枝蔓。河兩邊路人掩鼻疾走,公園裡自然就見不到賞春人了。  
  沙河橋是交通要道,橋上車流不小,本想停下車仔細看看,後面催促的喇叭聲不斷。大家一商量:先找漯河小的河流看看,反正我們和沙穎河還會常見面。  
  穿過市區,在漯河開發區逛了兩圈,就是找不到有水的地方。詢問路邊小店裡的老人,說東南方向有排污水的河流。我們沿開發區向東,一直走到出漯河去周口的收費站,沒有見到一點水流,也沒有看到像「河」樣子的有水或沒水的溝渠。  
  漯河到周口的路邊有一車站,見一擺攤叫賣的老者。我上前說,舊時有一親戚,住在不遠處的河邊,具體方位印象不深了,只記得河水很髒。打問這河邊怎麼去。老者認真聽了半天,明白之後說:「你說市裡工廠排污水的那條河吧。就在南邊。不過這邊走不過去了,又在建工廠哩。你還是繞環城路吧。」老人指點著,不遠處果然有一排正在修建的工廠廠房。  
  我們再次上車沿環城路向南,我說不用再問了,有河總有橋。見到橋,我們就下車。  
  車行約10多公里,連大點的溝都沒有見到,別說河了,也沒有經過任何橋。只得停下來,再向過路人詢問。  
  大概是下班出城的時候,小路上騎自行車的人不斷。我們選擇一位戴眼鏡幹部模樣的中年男子攔下,再次問起排污河。  
  這位中年人掃了我們一眼,倒是沒有問「為什麼」,直接就說:「別費心了,你們找不到了天全黑下來了,這段高速路上原本車子不多,現在更少。高高的公路上,一陣春意的靜寂。我們正幫助出事人忙乎著,忽然,路外側護欄邊伸出一個人頭來,嚇了我一跳。慢慢地沿陡峭的台階走上一個約三十六七的農民漢子,雙手裹著大棉襖,面帶微笑看著我們處理事故。  
  幾分鐘後,他向路邊招了招手。  
  這次我注意看護欄外,不一會,冒出個小男孩的頭,張望了一下,爬上路邊。後面還跟了個女孩。小女孩約十四五歲,男孩只有10歲上下。兩小孩並排站在農民漢子的身邊,穿著簡樸,目光好奇,帶有淮北平原農民特有的純真和憨厚。藉著汽車的燈光,一看面相和神態,便知道這是農民漢子的兩個小孩。  
  又過幾分鐘,大點的女孩向路下擺擺頭。一會兒,又冒出3個小女孩。大小間隔約為兩歲,最小的可能在5歲上下。他們並排站到一起,目光直直地看著我們。哇,這麼一群孩子的家庭!  
  我們的目光被黑暗中的場景吸引了,猜想這樣的家庭就在不遠處的村莊,白天不便公開活動,也沒有這個閒心。晚飯後在父親的帶領下,走上高高的高速公路,藉著夜光,趴在護欄上看看過往的各種車輛,感受一下現代氣息。  
  「這都是你的孩子?」我問農民漢子。他笑了,回答:「你看像嗎?」接連問詢幾個小朋友,都笑而不答。我指著最大的孩子,問最小的小姑娘:「她是你姐姐?」小姑娘忽閃著大眼睛,用誠摯的目光瞪著我,同時點了點頭。  
  我心裡突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憐憫?憂慮?在遠離都市的平原深處,農民一家人,子女繞膝,其樂也融融。可殘酷的市場經濟條件下,他們的生活負擔如此之重,將有多少磨難?流域人口如再膨脹,可能連一口乾淨的水都喝不上了,這一溜小兒將有什麼樣的未來?    
  不見河流的漯河(2)    
  沿淮採訪之中,我們最大的感觸就是「人」。連綿無盡的村莊,摩肩接踵的人。淮河中游上下,數百公里的河段兩側,竟然居住有上億的人。其中絕大部分是素質不高、收入更不高,但生育能力極強、特別看中生男孩的農民,或是進了城鎮的農民。  
  並非我悲觀,淮河在我們的有生之年很難成為一條幸福的河,即使在本世紀,也是很難治理的河。最為重要的原因,就是有這樣數不完的「幸福」的小家庭。  
  我拿起相機,告訴他們要給他們一家人照一張像。農民漢子笑而不答,孩子們還是一言不發,也不改變自己任何姿態。  
  數碼相機CF記憶卡上只有兩張照片的空間,情急之下,沒有選擇「夜攝」模式。後來整理照片時才發現,這兩張照片是既有「紅眼」,焦距也不清,連業餘攝影者的紀念照都不如。但在我「暗訪淮河」的數百張照片中,我覺得這是最有意義、最能說明問題的一張。    
  「書記工程」「集錦」--周口(1)    
  「周口污染淮河」,似乎名聲在外。周口有一個企業,是每一個採訪環境保護和水資源相關題材的記者都必須關注的,那就是「蓮花味精」,原名周口味精廠。我們雖然沒有到過這裡,特別是蓮花味精廠,但耳聞了許多關於它的情況。無論民間還是官方,公認它是淮河上的最大污染源。特別是工業污水直接排入淮河,非常有名頭。幾乎每次大的環保檢查、採訪活動,它都是重中之重。我國治理工業污染源罰款最重的就是該廠,一次罰款高達1000萬元。  
  我過去對淮河並不關注,記得一次理發的時候在電視中看到,中央台的記者調查該廠,先是看到廠裡介紹的一面,再是在當地農民帶領下,冒著大雨,找到直接排污的暗道。電視畫面直觀,對比強烈。我當時特別佩服中央電視台記者的深入探求作風,這篇沒有看到頭尾的電視新聞調查,給了我深刻的印象。  
  周口市位於河南省東南部,與安徽西北部相交。轄川匯區、項城市和淮陽、鹿邑、扶溝、沈丘、太康、鄲城、西華、商水8縣,總面積1.19萬平方公里,總人口1006萬人,耕地面積、總人口在河南都居於第2位。  
  汲取信陽、漯河等地正反採訪經驗教訓,3月的最後一天早上,我們從賓館吃完早餐,提上相機、採訪本和幾瓶礦泉水,準備找輛出租車,讓「地下黨」帶我們察看「碉堡」。  
  出了賓館大門,就有幾輛沒有掛營運證的小汽車等在門口,像是出租使用的。其中一輛桑塔納普通型轎車新一些,司機是個30歲左右的婦女,看樣子還精明。我們就選擇她帶路。  
  女司機姓賀,名瀟男,挺爽直的人。老家就在周口,更早時是在項城——蓮花味精的所在地,對地方情況非常熟悉。  
  為了不讓賀小姐有顧慮,我們表明自己的身份,請她作嚮導,帶我們在周口轉兩圈,介紹一些當地的風土人情。在租車價錢上,我們相當慷慨,賀小姐對我們頓生好感,警惕性去了一半。  
  上午天氣晴好,春風和煦,路旁小樹的綠芽向嫩葉轉換。周口城區多為新建築,看起來有蓬勃發展的景象。  
  可能西邊有一座熱電廠的緣故,周口市以向其他三面發展為主。我們提出看水,賀小姐首先開車向北走,不遠就到沙河閘。這座閘門是周口市重要攔水建築,供城裡使用。從大閘上向上游遠眺,看到一湖清水,垂柳依依,一群婦女在水邊浣洗,很有江南水鄉的意蘊。  
  周口市的「大閘」賀小姐可能看出我們對這裡的「水色」較為滿意,提醒說:「這是後來修的新閘,我們叫它『大閘』。閘的是乾淨的水。污水還是從老閘門走,這樣對周口市區好多了。再說,就這地方,用不了多長時間,水就髒了,臭死人啦。前邊還是一個大垃圾廠,骯髒透了。」  
  果然,沒有幾分鐘車程,我們來到周口市區北面的一條馬路上,路南是裸露的垃圾堆放地,一個連著一個。一陣風過,碎紙、爛塑料袋、破布條和塵土,騰空而起,直逼路人。路北則是一個連著一個的小皮革、造紙或類似的企業,門前有不少排放污水的池塘,大大小小。因蒸發而濃縮的污水,呈半稠狀,色彩艷麗。  
  如果不是賀小姐領路,誰也不敢想像周口市裡還有這等大面積污染的地方。而且,就在周口閘的附近。  
  再過幾分鐘,就到了賀小姐說的「老閘」。老閘破舊,而且規模小。  
  閘下水流細小,一眼可看出以造紙廢水為主體。我們無從得知這個閘和剛才的周口閘水路是如何區分的。據賀小姐說,大閘將乾淨的河水閘住,供城裡人用。老閘是將上游排放污水的河引過來,再流向下游。  
  周口有幾條河的分支,修建大閘時將污染小的河流截住,引作城市用水,污染大的河流通過老閘。老閘作攔截污水用。因全國人大環境與資源委員會領導前一天離開周口,所以老閘開閘下洩了積存的污水。而且,因為中央領導檢查的通知早已下發,日期大體確定,排污企業這幾日也會「關停」,所以老閘水量較小。  
  「周口游」途中,賀小姐移步換景,邊走邊介紹,讓我們得知,周口還有一個「中國特色」非常集中、典型度極高的城市建設特徵:一個書記一片城!  
  周口大閘北,也就是城區的北面,掛一「高新區」的牌子。其實就只有一條街,儘是些小鋪子,絕無「高新」氣象。賀小姐說,這裡是前任書記制定的規劃,要在這裡發展高新技術企業,剛建成一條街,書記不幹了,也就不再建設了。所以沒有什麼看頭。  
  後來的市委書記,也就是現在當任書記的前任,要把周口向北發展的計劃改為向南發展,與相距10多公里的商水縣城連到一起。我們開    
  「書記工程」「集錦」--周口(2)    
  車來到這裡,看到為了實現這一「規劃」,修了非常寬直的公路,與蚌埠-界首-周口-鄭州高速公路呈「十」字交叉。一下高速公路即進入這條大道,的確有氣勢。特別是兩邊路燈,高而有特色。這條路兩邊還有些新建的高樓,在周口這樣的小城市裡,也算一景觀。  
  可是,前任書記的周口建設計劃還在實施中,他就離任了。新一任書記,即現任書記認為,向南發展不行,應該向東。於是城東邊修路、建房,發展成一片新區。賀小姐家境較為寬裕,就在城東新建小區裡買了住宅,那裡算是周口新興的「豪華區」。  
  周口屬平原小城,除城西有老舊而污染的電廠阻隔,向哪個方向發展並無所謂。可三任書記城市發展思路差距那麼大,每次調整都是反方向,不得不讓人產生聯想。而且這種調整,動輒數千萬資金,影響近千萬人口地區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走向,周口黨政「領導集體」每次都「一致通過」?上級每次都能同意?群眾的意見沒有表達過?  
  「一把手」果然厲害!拍腦袋就可以定項目,哪怕是再大的項目。  
  當然,拍屁股就可以順利走人。這也許不僅僅是周口!只是周口用城市三大區詮釋了這一「中國特色」的官場現象。  
  在周口,我們沒有到更多的地方採訪。從得到的資料看,周口市是黃河文化的重要發祥地之一,名勝古跡較多。古陳州淮陽縣完好地保存著華夏始祖伏羲氏的陵墓和殿堂,有伏羲推陰陽、占禍福的畫卦台;孔子陳蔡絕糧的絃歌台;包公陳州放糧的平糧台等「七台八景」。西華縣有中國古代神話中女媧「煉石補天」的遺址。道教鼻祖老子是一半鹿邑縣人(另一半在安徽亳州,其實當時就只是一地),縣境內保存著太清宮、老君台、九步井等文物古跡。  
  流經周口的河流主要有沙穎河、渦惠河、西淝河、洪汝河等,全是淮河支流。官方資料稱河流「蜿蜒區內,為全市農林漁業的發展,提供了得天獨厚的條件。」我們在周口見林不多,養魚即使有,恐怕也沒有人敢吃。只有「農業發展一馬當先,糧、棉總產量均居河南省第一位,分別佔全省的1/6和1/4,是聞名全國的糧棉大區。  
  主要農作物有小麥、玉米、大豆、棉花、芝麻、煙葉等。養殖業主要有豬、牛、羊等,現已成為國家和河南省重要的小麥、棉花、山羊皮、生豬、黃牛等商品的生產和出口基地。」  
  我採訪結束後在互聯網上查尋周口的企業,幾乎全是食品、皮革、造紙類,即都是「污染大戶」型企業。其中著名的蓮花味精、河南宋河酒業股份有限公司、邦傑集團、河南鞋城皮革集團,等等。在國家環保總局給我們提供的「重要污染源」名單上,都能見得著。    
  暗訪「蓮花味精」(1)    
  蓮花味精全稱河南省蓮花味精集團有限公司(蓮花集團)。淮河流域的人,特別是環保部門的人,都習慣叫「蓮花味精」,上口、好記,簡稱的普及率還超過全稱。我在行文中也就以「蓮花味精」替代其全稱了。  
  蓮花味精廠址不在周口市,而是在項城的縣城。周口市區游的結果是司機賀小姐願意幫我們的忙,帶我們去蓮花味精廠區看看。她小時候在項城城關鎮上生活,對味精廠的污染狀況深有體會。只是離開時間長了,對現在具體排污渠道、污染手段不太瞭解。她表示有同學清楚,關係很好,可以找同學幫忙。我們也表示姿態:租車費用不要考慮,一定會讓她滿意。  
  一路上,賀小姐駕車疾駛,偶爾闖闖紅燈。據說,她的一個哥哥在交警隊工作,她闖紅燈沒有什麼問題。我在阜陽兼職幾年,對此深有體會。淮河流域很多居民都有這樣的觀念:只要「上面有人」,什麼事都好辦!這是淮河文化重要特色之一。  
  車行40多公里路程後來到項城。項城縣城關鎮的建設在淮河平原的縣城中算是不錯的,新開了不少街道,商業也較繁榮。與蓮花味精總部在這裡很有關係。  
  來到一條老街道,經過一條很寬的水泥大道後,進入了蓮花味精廠區。  
  車一駛近,艷陽天立即變成了「日全食」:只見蓮花味精熱電廠矗立著幾根大煙囪,吐著灰白色煙氣,瀰漫整個廠區及其周圍,讓人彷彿進入陰霾中。  
  儘管此時是上午10時30分,天氣晴好,我舉起相機,半天還是不敢按下快門,我擔心日後的照片會灰濛濛的,別人以為聚焦不准。  
  蓮花味精不像「雙匯」戒備森嚴,艷明高照的天氣到蓮花味精廠區,還是如同「日全食」廠區也破敗許多。化肥分廠門口見一二保安,遠遠看著我們,悠閒的樣子說明:他覺得無所謂。  
  剛剛在讀何滿子老先生的雜文集《零年零墨》,80多歲高齡的老人家牢騷不少,也有哲理之言。其中有一篇,開頭的一句意思是「偷偷摸摸去的事情從來就不會是好的事情」,不敢說漯河的「雙匯」如此隱秘做事,就不是好的事情。但蓮花味精做不好的事情,絕沒有「偷偷摸摸」,遮遮掩掩。實在讓人佩服。不過,50米以上的大煙囪和噴吐的濃煙,想掩也是掩不住的(見下圖)。  
  我們在廠區的前後轉了一圈,除煙霧和粉塵的污染外,沒有見到任何排水的地方。賀小姐連忙給在縣政府上班的同學打電話。這位女同學在電話裡倒是很熱情,馬上邀請我們吃飯。一聽說賀小姐帶了幾名北京的朋友,要看看蓮花味精廠的工業廢水排放情況,立即改口,表示無法幫忙,改口說暫時也不好見面,只有下次來了再說。  
  賀小姐又打了很多電話,還是沒有辦法找到嚮導。後來說可以找姑媽家的女兒詢問。可她家沒有電話。我們鼓動賀小姐開車,找到一個小街上去,從一個小二樓的背後把賀小姐姑媽的女兒——也就是賀小姐的表妹,叫了出來。  
  她表妹沒有多少事,但什麼也不知道。勸說了半天後,她表妹又找來一名30多歲的男子,名叫王兆華。王兆華在供電部門工作,不知道上班時間為什麼還在家裡。他知道此次為外地人作嚮導的價值後,推三阻四。賀小姐代我們講價:給50元,帶我們去最近一處蓮花味精的污水排放口看看。  
  車行不久,其實就在水泥大道的另一端,橫亙著一條大河。  
  沿河岸有一條看起來不像能走的路,繞到蓮花味精廠區的背後。在那裡果然看到了一條小河,主河段約六七米寬,入河口呈喇叭形,河上有一閘橋,污水洶湧而出。老遠可聞到食品發酵用水的酸臭味。小河兩側非常僻靜,有些棚戶式的房子,可能是外地打工或城裡極貧者的住所。後來從周口環保局瞭解到,這是蓮花味精一號排污口所在地,小河叫駙馬溝。  
  為避免出現「雙匯遇險」的情況,我們讓車子停在遠一點拐彎處,拎著相機走過去。不想一轉彎,就看到四五名西裝革履的中年人,站在灰塵老厚的閘橋頭。  
  我立即讓賀小姐上前問:這裡有沒有住一位姓張的轉業幹部。幾個人打量我們一番,回答:「不知道,我們對附近住戶不熟悉。」這進一步證實了我們的判斷。為了強化一下,我再上前,問:「他是1985年轉業的,以前就住這裡。」小蔡明白了我的意思,又補充了一句:「以前在農資公司上班,現在好像下崗了。」幾個人不耐煩了,背過身去。我們趁機向小河的上遊走去,那邊有一個小煤場和幾畦菜地,一兩個家庭婦女在忙碌著(見下圖)。  
  繞過閘橋,起吊閘門的水泥建築就擋住了這幾個人的視線。我們踏著污泥,急速向上遊走了百十米,然後沿著坡地下到河邊。    
  暗訪「蓮花味精」(2)    
  一河並未作任何處理的發酵廢水急速地流趟著,大約有每秒二三個立方米的速度。這一流量相當於淮河上游最大支流河年平均入河流量的3倍左右。前面無法再走了,沿小河向上游看去,先是一個直徑約1米的水泥管子,往外排著生活污水。再往前不遠,就是蓮花味精廠裡的工業污水排放口。黃而混濁、略顯濃稠的液體就是從那裡排出來的。剛巧一位老大娘到菜地來。她看到我們並不驚訝。她說:「這水經常這樣,也不斷有人來看。這多年了,沒見啥變化。」  
  「小河污染成這樣,附近居民有沒有意見?」我問。  
  「有倆錢的人都搬走了。不知道有沒有人提意見。再說人家廠子這麼大,總不能叫廠子搬家吧?我看也就這樣了。」  
  淮河治污10年,無數領導、記者到過這裡,但照舊「一河污水向東流」這時已快到中午12點了。回到閘門處,幾位守望的人不知去向。  
  我在閘門下拍了幾張排放污水的照片,數碼相機很好的色彩還原能力,把污水的成色表現無疑。後來經周口地區環保局執法監督站張站長確認,就是蓮花味精一號排放口的污水出口。  
  而其他知情的人給我們算了一筆賬:「蓮花味精如果開動污水處理設施,每天污水處理費用至少10萬到15萬,而且這還不是全部處理費用。  
  一年就要增加近5000萬成本開銷。據說現在企業效益並不好,甚至很困難,全部達標排放是不可能的。只是玩一點『貓和老鼠的遊戲』,能偷排多少算多少。」  
  「蓮花味精」的這一河污水,則是全國人大環境與資源委員會環境執法檢查離開後的第二天排放出來的據瞭解,河南省蓮花味精集團有限公司(蓮花集團)是國家大型一類企業、國務院確定的520家重點企業之一。現有職工1.8萬人,資產總額43億元。年銷售收入約為50億,利稅約5億元,居全國同行業第一位。剛開始蓮花味精廠年味精生產能力有400噸,現在達到15萬噸,成為中國最大的味精生產與出口基地,是世界同行業單廠生產能力最大的企業、亞洲產量最高的企業。蓮花味精國內市場佔有率達40%以上,在日本、中國台灣、西班牙等國家或地區建有外商合資或獨資企業。  
  在環境保護方面,蓮花集團稱「1997年底,生產廢水全部達標排放,成為淮河流域第一家通過國家環保局正式驗收達標的企業,為集團可持續發展戰略的實施解除了後顧之憂。通過徹底處理高濃度廢水,實現了資源的充分利用。年產50萬噸高效復合肥項目、年產50萬噸優良動物飼料項目正在加緊建設」。  
  孔子說:聽其言要觀其行。我們看到的是蓮花味精的另一面。畢竟企業產量從辦廠時的400噸到現在,擴大了近400倍,資源和環境的需求至少是同比擴大,無力承載的淮河只能把苦果推給下游兩岸人民。  
  王兆華告訴我們,蓮花味精廠的污水排放口有好幾個。其他的比較遠,就不去了。他說:「這樣的地方真要去多了,對我也不好。」  
  我們覺得見一斑足矣,時間有限,不去也罷。    
  「死亡之鎮」--丁集(1)    
  送王兆華回家的路上,他說:「這水污染不算什麼。我在丁集電管站幹過,那裡才叫『污染』。」  
  丁集,在淮河流域是非常有名的「污染大鎮」。丁集因做皮革粗加工出名。加工皮革的廢水在水污染中與草漿造紙齊名,特別是其中的硝酸鹽、鉛、汞等,是嚴重致癌物質。1990年前後,丁集曾是中原地區的皮革加工集散地,家家前店後廠,吞吐量大,主要依賴皮革加工收入,為全國鄉鎮「百強」之一。後因污染過重,環保部門查處、媒體曝光,居民擔心有損健康而搬遷,丁集逐漸衰微。  
  丁集有許許多多傳聞:多少年沒有人能報名參軍,因為找不到身體合格的青年人;多少人得了癌症,比例驚人;下游多少村莊遭受污染,自己種的糧食自己不敢吃等等。沒有定量的科學研究,很難為此定性。我們只是大體瞭解一下,沒有把這些作為採訪重點。  
  按計劃下一站去丁集進行採訪。剛好嚮導對這裡比較熟悉,在我們一再勸說並討價還價後,加150元嚮導費,嚮導答應可陪我們一起去丁集。  
  但他一再要求我們不能進入企業或莊戶人家詢問,有人時不能在工廠附近拍照。「丁集人可厲害了。如果知道你們是記者,恐怕進得去,出不來。」  
  僅10多公里,就到了丁集。在進集鎮的大路口,看到一塊滑稽的大牌子,10數米高,20來米寬,橫在公路之上。上書:「綠色蔬菜生產基地」。一車人不禁啞然失笑:丁集人真是矯枉過正,竟然敢打「綠色」的招牌。此為「綠色」,以後「綠色」二字,還有誰人敢信!  
  進鎮口我看時間不早,提議就在鎮上小飯店吃點什麼,還可以和店老闆嘮叨點什麼。賀小姐一聽,花容失色,大驚道:「千萬別!項城沒有人敢在丁集吃東西。要吃,你們吃,我回去再說。」  
  未進集鎮,先聞一陣陣腐肉的臭味。進得鎮子,看到不少小廠子門口有加工晾曬的羊毛、皮張等。鎮上人員稀少,雖是艷陽高照的中午,也感到蕭條淒涼,不像人們傳說那樣紅火。  
  嚮導王兆華說,這裡原來家家有廠子,戶戶搞皮革。全國的商人都來採購。現在污染得水沒有人敢喝,外地人不敢來。鎮上有辦法的人都搬走了,留下的人要麼實在沒有辦法,要麼還在這裡辦廠子。現在辦廠子的人也不多了。  
  王兆華很熟練地帶我們到街道的一條小巷裡,果然沒走幾步,就看到幾個連著的池子,裡面不知道沉澱了什麼東西,綠瑩瑩的。嚮導說:「這就是加工皮革後流出來的,不知道叫什麼,反正對環境危害很大。」  
  我們隔著車窗拍下的照片我們觀察了一下,隔著車窗拍了幾張照片。賀小姐一邊開車一邊叮囑:「快點,拍完就走。不然,打了人、砸了車,就慘了。」  
  王兆華覺得離鎮子太近容易被人發現,自己對大家安全沒有保證。就領我們到街的另一邊,走了數百米,有一條小河。下車後,一眼看見,陣陣作嘔。裡面沒有水流趟,半流動狀全是腐肉、爛腸子、碎皮毛。  
  小河兩邊連小蟲子、蚊蠅都見不到。  
  河兩邊原是堅硬的土地,現在只要沾河水的地方,就會變得鬆軟,如做沙發的泡沫。我拎著相機,伸腳下到河邊看起來似乎乾硬的地上,一下子陷進去半隻腳。  
  王兆華說,這河水是這半條街皮革作坊排出的。過了下面的鄉鎮,直排到沙河裡了。  
  丁集仍在流淌的「腐肉河」我們問老王:「政府、環保部門查處這麼嚴厲,這些小廠就沒有環保措施?」  
  王兆華說得很有道理:有幾家大企業搞了,但平時不開。開一天要200元到300元錢,一年就是上10萬元 。一個農民的企業,能掙多少錢?一般在廠區附近挖個蓄水的地方,平時將污水放在裡面,到認為安全的時候,等到某天半夜,一下排出去。如果上面來檢查,要給領導們看看,就將污水處理設備打開。老王強調:「誰家開不開環保設備,我最清楚。因為我原是鎮上電管站的,負責收電費。電費不漲上去,肯定是沒有開污水處理設備。」  
  王兆華還告訴我們:鎮上開始並不完全相信政府的話。有錢人曾自己湊錢請環保專家來丁集,看看污染對人到底有多大危害。專家們檢測後說:丁集土地裡全是毒素,地上水不說,地下水兩代是不能吃了。小蟲子難長的地方,人遲早是要出事的。專家的話把有錢的、有路子的人都嚇跑了。「現在鎮上很少人,不是窮急了都不會到丁集來打工。廠子能開工的只有二三家,還是開開停停。」  
  嚮導王兆華還告訴我們,丁集人走多了,就有外地人來這裡,想    
  「死亡之鎮」--丁集(2)    
  利用水面養魚。可無論大魚小魚,一下水就死了。所以現在丁集這麼大個鄉鎮,沒有養魚這一說。  
  人們常說「環保」是「千年大計」、「世紀工程」。其實,在丁集,就這麼一二十年的時間,自己已經把自己逼上了絕路。把一個地肥水美的平原小鎮,變成了「死亡之鎮」。我們在鎮上轉悠了近1個小時,除了幾家廠裡的工人外,很少見到人的蹤影。一家掛著飯店招牌的門面,大中午關著門。街道兩邊雜草叢生,直蔓到柏油路邊。而且,在丁集生活過的幾代人,曾經飽受污染,後面的生活會發生什麼慘劇,誰也說不清。  
  出丁集後我們想到要寫另一篇內參:建議國家安排或調集專家,研究近10年污染對淮河流域人民群眾的身體到底產生了哪些潛在危險?如何應對淮河流域由污染造成的群體性的病症?    
  國徽曾被污水燻黑的地方(1)    
  「暗訪」部分已知「典型」之後,我們找到地區環保局採訪。  
  環保局的辦公室說局長剛剛接待完全國人大環境與資源委員會領導,去鄭州開會了。他專門推薦了兩位環保專家,一位是周口沙穎河自動監測站的站長、教授級高級工程師王余標,另一位是周口市環保局監理站站長、高級工程師張雲海。王站長更健談。在辦公室主任向我們介紹完後,王站長向我們訴起了「污染之苦」:「淮河在哭泣,在哭泣!我們不能以犧牲環境為代價求發展,我們不能以犧牲子孫後代為代價求發展!」王站長開宗明義,一臉正氣。  
  「你們暗訪好啊!來周口也就對了。周口的環保水平就是河南的水平。周口占河南污染出境量的65%。淮河流域的主要支流沙河、穎河、渦河,都是污染嚴重的河,都與周口有關。渦河上世紀50年代就建立了監測站。我這個監測站在沙穎河上,是國家投資300多萬元建立起來的。」  
  「我們的工作也難啊。以前的淮河支流污染是什麼樣子的?你們可能不知道。項城下游是沈丘縣,沈丘縣沙穎河上有個大閘。前些年,開閘放水時,沿岸多少裡範圍內的人都要戴口罩。縣政府大門上的國徽,被污水中的硫化氫氣體燻黑了。」  
  「河南省原副省長、現省人大副主任張洪華說:『10年治淮很悲壯!』的確啊,上世紀『1997年達標』時,全地區關閉小造紙廠100家,小皮革廠102家,污染大戶減少50%。周口味精廠投資1.5億,佔地500畝,每天治污要花10-15萬。現在全市8縣1市1區,有兩個建了污水處理廠。可小造紙、小造革,達標排放了,就不可能有利潤。」  
  「我們飽受污染之苦。小皮革廠聚集地丁集,原來是全國明星鎮,商賈雲集。現在100多戶人家只有幾戶還在那裡。全鎮只有鎮政府一口深井的水可以吃,地下水污染10年內不可能恢復;沈丘縣有一做皮革加工出名的海樓村,村支書惟一的兒子18歲就死於肝癌。現在周口大面積超標的鉛、鎘、汞等,都是造紙、造鞋等污染物排放造成的,這些都是直接致癌物質。」  
  「『老大難,老大難,老大抓了就不難』。我今年51歲,搞環保28年,什麼事沒有見過。李鵬總理對全世界宣佈:2000年底要使淮河水變清!結果怎麼樣?水沒有變清,指標可以修改:淮河水質標準五類由原先的COD值25變成40。領導要幹什麼?他要對誰負責?只要『環境指標』成為陞遷的主要指標,什麼問題都解決了。」  
  「今天上午,全國人大環境與資源委員會領導來到周口,葉如棠副主任委員帶隊。匯報材料說,沙穎河的水COD是33,大約是四類水,基本達到國家要求。我說不對,應該是58.1多一點。數據是可以修改的,可河水騙不了人。」  
  瞧!這就是「燻黑國徽」的沈丘閘水。我們現場提取,裝入手中的礦泉水瓶進行比較。塑料瓶半透明,多少遮掩了一些真實面孔,否則對比更鮮明「其實,國家環保局的數據也是作『技術處理』的。現在負責這項工作的是你們安徽老鄉,一位留日的博士。你們不是問:『同是一條淮河水,為啥數據不一樣?』我告訴你,是『處理』得不一樣。儀器是死的,怎能不一樣?」  
  「周口污染淮河是出名的,下游都說我們污染。其實,上游的污染更厲害。開封、鄭州出來的水,才真叫『一河污水向東流』啊!鄭州日產生活污水240萬噸,處理的才37萬噸。我們測定鄭州來水COD是159,最高時6萬多,水已喪失水功能,不叫水了;上游的中牟紙廠、大橋紙廠、許昌造紙廠等,哪個不是往河裡淌?漯河有個鈦白粉廠,出水PH值為1,是強酸型的,滴到衣服上馬上燒個黑點。水流到周口,仍還有2.8;『淮委』曾查過鞋城皮革集團,全國最大的皮革企業,排放水COD達2430,肯定沒有處理過……」「『大官來了放大水,小官來了放小水,沒有來時就吃髒水。』周口老百姓的民謠,真能說明問題。為什麼要你們記者,就是要你們說真話,為老百姓說話。」  
  王站長很健談,一開口就是一個多小時。動情之處,眉飛色舞。同座負責執法的張站長插不上話。我們也看出,張站長不想多說。一會兒一個電話,催促不停,是要去喝酒了。  
  下午過6時,張站長實在待不住了,手機響個不停,他要告辭。  
  我連忙提出:周口味精廠在直接排污。張站長一口否認:「不可能!  
  你們描述的是他們廠的一號出水口。那個口出水必須經過污水處理廠。我們在那個口還設立了一個自動監測裝置,排放污水裝置會報警。」我拿出項城周口味精廠排污口拍的一組照片,張站長端詳半天,    
  國徽曾被污水燻黑的地方(2)    
  還是承認:「應該是在排放。水的顏色、流量都不對。」王站長連忙打圓場:「我不是一再說嗎,就是貓和老鼠的關係,貓和老鼠的關係!  
  哪天不直排污水了,才叫怪了。」張站長藉機離開。  
  晚飯時間到了,王站長執意邀請我們,來到他們站定點的一個飯店,點了幾個川菜,並要了一瓶宋河酒廠出的白酒。王站長自稱有糖尿病,不能飲酒,關鍵是夫人查得嚴。席間發現,論酒量,我們仨加在一起都不是他的對手。  
  吃飯的時候,王站長大部分時間還要給我們上課。白酒的COD含量是16000,地下水在周口是如何分層的,周口深井為什麼要打到1000米以下,深層地下水為何不能飲用,教授級高工是怎樣評上的,等等。說到高興處,還冒出一兩個帶有河南腔的英語單詞。  
  「你們肯定沒有出過國。我可是去過,兩次!歐洲是什麼樣子的?  
  哪才叫個好。萊茵河兩岸工廠也很多,有規模宏大的鋼鐵廠,有各種各樣的化工廠,反正廠子很多,讓人看不完。可人家的水還是那麼清,人家的一條河就用得那麼足還保持那麼好……」  
  儘管我們覺得王站長有些話多少有點「河南特色」,但我們還是非常感謝他「不吝指教」。晚飯後,王站長一再邀請我們去歌廳「一展歌喉」,我們執意推辭,回到賓館。    
  省界看穎河(1)    
  四月陽春,風和日麗,我們又來到安徽沙穎河的第一個入口城市界首。據瞭解,河南淮河污染的近70%是通過界首下洩到下游的。界首是河南淮河污染第一個、也是最大的一個受害者。  
  儘管是春天,這裡因為缺水,沙塵飛揚,更顯蕭索。走在街上的行人顯得茫然若失,毫無靈氣。就一個「亂」字:兩層歷年的小樓下一間間長得一樣的鋪子,大體上賣著一樣的東西;人行道上的地磚高低不平,與黃土同色;行人、自行車、汽車混在一起,不分彼此地緩慢流動,交通警察,視若無睹。整個城市既無生機,又無春意。  
  界首曾有「小上海」之稱。據說抗日戰爭時期,有很多上海人到界首市避難,同時在界首操持商貿營生。一時間,界首發展成30多萬人口的城市。上海人的小資生活,加上界首通達豫、皖,地勢平坦,交通便捷,使界首真正興隆了一回。但好景不長,抗戰勝利後,上海人該回去的都回去了,淮河平原人們特有的革命性,把界首又變回了一個普通的縣城。  
  我在阜陽兼任記者站站長的時候,界首是阜陽人的驕傲。那時,沿淮平原上沒有「城」的概念,大大小小城市都如鄉鎮集鋪,只是地級市像大的集鎮,小的縣城像小的集鎮而已。那個年頭的界首,整齊的樓房構成幾條主要街道,幾家知名的民營企業或有打出去的產品,如「奇安特」的鞋子;或者大把掙來了沿淮人最渴望的金錢,如許某經營的「芬格欣」等。另外還有不少有特色的東西:搓繩子起家的千萬富翁皮條孫、砸汽車蓄電池回收鉛出售的田營、一些村子造桐樹薄板出口日本、淮河流域最大的用廢舊塑料再生製造日用品的光武鎮,等等。一時間,泡沫加實料,把界首推上「富縣」、「強縣」的位子。我陪同省、地市領導多次來這裡參觀,有一次還帶領安徽省新聞單位記者團,到這裡「取經」。  
  我們這次去河南之前,已到過界首市。書記王顯義和我是老朋友,這次來訪他雖然不在家,但已安排市委市政府的辦公室人員給了較好的招待:吃最好的飯,住最好的房。結果是熱情多多,條件最好,可我們怎麼都適應不了。賓館裡有揮之不去的臭鞋味道,水龍頭裡放出的自來水沖一衝就會起泡。沒有好水的日子,無法讓人精神起來。  
  瞭解了沙穎河上游的情況後,再回到界首,不僅感覺到城市的沒落,還感覺到它崛起的無望。人,是要生活的。沒有生活基本條件的人們,即使掙再多的錢,也談不上幸福。  
  沙穎河是界首市最大的水源地,界首市西3公里,實際上不用出城,即到了沙穎河邊。中午11時許,市環保局局長張鳳軒帶著我們,穿過一排排散亂的民房,來到了沙穎河大壩前。路上,張局長說,前不久上游沈丘縣污水閘放水,河岔裡游到主河道的甲魚因缺氧都浮到水面上來,周圍的老百姓說:「東海龍王發通知了,王八(甲魚俗稱)都要去開會了。」在民間,有這種說法的年頭,一般都會有較大的動盪的,或者是災禍即將來臨。  
  隸屬環保部門的沙穎河安徽省界自動檢測站就在界首的河堤上。從河堤向西北方看去,前面就是河南省地界。慘白的陽光下,通體暗黃色的沙穎河靜靜地流淌著。由於經過較長河道的沉澱,河水中「異己分子」都已下降到河底,流淌著的不管叫不叫「水」,總還是一些流動的物質,顯得有些半透明。我拿著相機揣摩半天,想拍一些河水的鏡頭,就是找不到合適的地方。主要擔心拍出去的照片別人一看一河同色,以為是相機偏色,不以為是河水「純化」到通體一色的地步了。張局長看了出來,提醒說:自動站提水塔的水泥柱子可作參照物。水泥時間再長都不大會變顏色。河水中長時間浸泡的水泥構件,一般來說和正常河水的顏色應該差不多。如果和水泥色相去太遠的東西,水質就可想而知了。  
  沙穎河在界首有較大的流量。儘管上游沒有下雨,約有80米寬的河道上,還有大半河的水。在淮北平原,有這樣多活動的水並不多見。站在河邊,我忍不住還要想:人類的力量到底有多大?要把這一河水改變顏色,晝夜流淌,得用多少「有色物質」摻和?  
  正在聊著,逆水撐來兩隻獨木小舟。小舟寬僅一兩尺,長約3尺多,纖細輕巧。這種小舟上岸後是要挑著走的,太重了無法搬運,所以盡量做得輕而巧,可用即行。撐舟的倆人都是50餘歲、中等身材的農民,黑且瘦。十數隻魚鷹護衛四周。在淮北平原中走麻木的我們,居然見到了放鷹捕魚人,的確讓人聯想到唐詩「春江水暖鴨先知」、「正是河豚欲上時」等。我們開玩笑說,如果不管河水顏色,不顧自己還有一顆肉長的心,完全可以用相機拍出「沙河放鷹圖」來。這樣的「正面報道」也許會讓城市中逍遙的人們眼前一亮,或許博得在北京20多層高樓中辦公的編輯們喝彩之聲。  
  在污水中尋找魚蝦的酸苦是可以想見的。兩位老人也都是苦著臉,驅趕著自己的魚鷹不停地在水中搜索,半晌不見一個魚苗。在自動檢    
  省界看穎河(2)    
  測站的提水塔下,兩人小憩片刻。一人還拿出香煙點起了火。魚鷹看到老人停下,也歡快地跳到小舟上休息起來。  
  無魚可捕的放鷹人老人告訴我們,他們的家就在不遠處河南的地界。村裡祖傳放鷹,過去沙穎河魚蝦豐滿,村裡40多戶人家全是靠放鷹生活。上世紀90年代初還是如此。就幾年時間,河水寸草不生,魚蝦絕跡,大伙就趕赴長江去捕魚。沒兩年,長江也不行了,江水太混濁,魚鷹的眼睛在水裡看不到東西了。於是村裡人都改了行,到地裡去找生活了。兩位老人捨不得祖傳的技藝,偶爾出來走走,家裡還養著幾隻小鷹,指望有那麼一天可以派上用場。  
  魚鷹,學名叫鸕茲,一種可以潛入水中捉魚的鳥。體形如同小點的鴨子。馴化後並將鸕茲的脖子紮緊,它下水後捉到魚無法下嚥,就讓放鷹人擠到自己的魚籠內。在講慣了「獸道」、「鳥道」的今天,看鸕茲遭受「不平等」待遇,心裡還有點不是滋味。遭受苦楚的人見多了,對兩位年過半百還在污水中尋生活的人,並沒有從心底泛起什麼漣漪。  
  放鷹老人是水質污染最大受害者。他們的經歷就是中國的水污染與水土流失的見證。但老人最大的怨恨是衝著政府去的:「天天花錢治污,花了大錢根本沒有去幹事,要不然,水咋還這樣?」  
  「記者也去找,大官小官都去查。一年到頭,年年如此。是查不出來,還是查出來不管?」  
  「前面就是河岔,去看一下,流出來的是什麼東西?造紙廠的水!  
  一年到頭都是,你們當官的去問過了?」  
  老人對政治也很瞭解,比喻總是拿中央領導說事。我問:「魚鷹這麼辛苦為什麼不跑?如果它要跑你追都追不上。」他回答:「幹部都說辛苦,為什麼還要干?他也可以跑,跑了還沒有人追。跑了恐怕就沒有飯吃了。就要餓死了。我們的總書記是不擔心官們跑了的,我就是這些鷹的『總書記』。幹部干時間長了,就像被紮起脖子的魚鷹一樣,別看它吃得不多,忙個不停,就是不敢離開組織。」  
  老人的話我想了很長時間,至今不忘。我們參觀了沙穎河堤邊的自動站。裡面設備基本上都是進口的,連提水的水泵,據說都是西班牙的。總值300多萬。水提上來後,自動進入檢測程序,檢測結果在微機上記錄,同時通過衛星系統直接上報國家環保局數據中心。  
  沙穎河隸屬環保部門的自動站機房內景年輕的站長王偉,向我們講解了他們記錄的曲線圖。圖上數據有變化,與河水流量有很大關係,其他數值的變化就比較小了。總之,這裡檢測的沙穎河河水,以五類為主,四類有時有之。  
  我還是相信,在重污染之下,人的鼻子和眼睛是最好的儀器:看看色重如醬油,聞聞味重如糞臭,還需要檢測麼?    
  到田營(1)    
  如同河南的丁集,安徽也有一個因環保而出名的村莊,叫田營。  
  丁集小制革禍害名揚天下,田營則是鉛污染惡冠沿淮。過去有很多說法:田營多少年沒有人能夠參軍,因為體檢不合格;田營兒童的鉛中毒很深,血鉛濃度是正常人的多少倍。等等。到界首說環保,肯定要去田營。書記、市長招待我們午餐時,說到經濟發展還把田營作為產業重點,說已解決環保問題,回收、再生鉛,利國利民。正亦突出,反亦突出,肯定得到現場才能瞭解真實情況。  
  田營距界首市約10多公里,狹窄的公路繞村而行,半個多小時後到達村口。老遠看到10多個高高的煙囪矗立地頭,有的冒著乳白色煙氣。  
  在一望無際的毫無工業氣息的平原農村,高大紅磚壘砌的煙囪特別刺眼。  
  去田營路上,界首市環保局張鳳軒局長親自駕車。他告訴我們:田營人祖先是燒製陶盆的,當地叫「紅盆」,農村舀水、喂牲口、洗臉、泡菜等都要用這個東西。燒陶要用鉛「上釉」,農村買不到工業鉛塊,就收一些汽車、礦燈等用的廢舊蓄電池回來,砸開塑料包裝,回收其中的隔柵,腐蝕在酸液裡的鉛粉,作為「上釉」的原材料。改革開放之後不久,輕巧耐用的再生塑料器具替代了「紅盆」,田營人沒有了傳統手工藝的營生。腦子聰明的人發現,回收、再生鉛還有一定的利潤,於是在全國各地到處收購各種廢舊蓄電池,回來砸開,剔出塑料件,回收鉛組件、含鉛的粉末,熔煉成鉛塊出售。  
  「當年千家萬戶砸電池,農村很多人用電池塑料外殼壘圍牆,做板凳,餵豬,國家環保總局、衛生部請來專家連續3年做檢測,發現居民血鉛濃度超標5-6倍。政府集中整治,2001年終於達標運營。現在界首不再讓千家萬戶搞加工,鉛污染這個問題也就沒有了。」  
  說著到了田營,進了村頭第一家,後來瞭解到也是規模最大的一家。車間、辦公、家居住房一起圍成了一個大院子,擺了好幾輛「奧迪A6」等名車。南邊一間空著的大車間裡,還擺了一個佛龕,供奉財神,香火綿綿。主人朱桂賢是鄉鎮人大副主任,連忙拿煙。我們熱衷看看現場,就往院子後面走去。穿過鉛渣墊起的大坑,來到了正在忙著過秤、冶煉的現場。  
  朱桂賢介紹,田營的再生鉛企業叫「安徽省華鑫有色金屬有限公司」,年產量可達8-9萬噸。回收舊電瓶20-30萬噸,佔全國一年可利用的廢鉛1/3。有汽車、坦克、飛機、軍艦上的蓄電池,也有礦燈、摩托車上的小電池。目前村裡有11個車間。實際上是11家,因為對外稱公司,每一家就是一個車間。2003年產值4億多,今年可達6個億。朱家是最大的車間,去年生產再生鉛3萬噸。  
  我們看到,朱家冶煉棚邊一排排鉛錠。一米見方壘一垛,足有幾千垛。每塊錠重約70市斤。10幾個工人赤裸著手一塊塊往磅秤上搬,記下重量。如果人的皮膚能夠吸鉛的話,這些人早就是「毒人」了。  
  冶煉棚裡,另一批工人把地上的鉛粉一鍬鍬鏟到爐子裡,鉛的熔點較低,灼人的火苗馬上把鉛粉熔化。鉛的比重較重,下面的汁水流到模子裡,鑄成鉛錠,把上面的雜質撈到一邊,留作下次再煉。  
  朱桂賢現年50多歲,是田營較早一批搞鉛回收和再生的人。他說:「老早時講環保,不讓搞。自己還不理解,東躲西藏,搞不成氣候。  
  2000年將自己賺來的200萬都砸進去,搞成這樣上規模的回收和冶煉廠,的確好,可以大張旗鼓地干了。公司計劃引進更高的技術,把產量發展到20萬噸以上,做全國的老大。」  
  朱桂賢像是在人大作報告一樣,和我們大談「環保」的好處:「關鍵上環保能掙到錢!」  
  市環保局張鳳軒局長帶來的記者,當然要講環保好。這樣的事,我見過多了。自從我們見到老朱後,他就說個不停。說來說去,就是環保可以掙來錢。比如冶煉的排煙系統,過去沒有高煙囪,沒有過濾,含鉛的煙塵飛到田地、村莊,造成了污染。現在搞煙氣過濾系統,投了錢,每天還要花幾百元電費。但能夠將煙塵中的鉛粉回收,每天要掙1200元。有了積極性的農民發揮了自己的聰明才智:將煙道加長,將煙囪加高,恨不得連煙都不讓冒出去。  
  他還比較了周邊沒有改造的太和縣做鉛回收和再生生意的農民,因為沒有改造,回收率低,收電池就出不了大價錢。政府環保部門又不斷地檢查。現在生意都歸到田營了。  
  還是一個「錢」字!如果是只花錢、不掙錢的「環保」,這樣的企    
  到田營(2)    
  業農民會不會幹?再強有力的政府恐怕也推動不了。實際上,「達標」的田營仍然在污染,只是五十步與百步的關係。  
  另一間工棚裡,我們看到一群40多歲的農村婦女在給砸開的蓄電池分類,或在大缸裡洗什麼東西。詢問得知,每月有300元的收入。清早即作,天黑收工。看我們拍照,他們開玩笑說:「早知道有人來照相,我們今天穿漂亮一點」。朱桂賢在後面強調:「純農村,沒有廠子,每天到哪裡去掙錢?」的確,我們在「車間」門口看到一群壯勞力坐在那裡,可能等待車輛來攬裝卸的活。  
  朱桂賢家車間裡冶煉完成待運的鉛錠。在田營,這樣的「車間」有11個田營在全國還有一張收購舊電池的網,500個小老闆帶動更多的農民在全國各地給田營收購廢舊蓄電池。一批個體運輸戶司機,將收到的廢舊蓄電池運到田營,再將鉛錠拉到指定的市場上去。  
  朱桂賢給我們算了一筆賬:田營每收入1億元,收購原料及工時費需要5000萬元,運費3000萬元,餘下的是利潤、稅收。他有5個兒子。今年春節前,老朱催促孩子們趕快將製成的鉛錠出手。可致富了的農民兒子忙過年。春運查超載查得緊,個體戶司機也不想幹。不想春節過後,兩個月時間,一噸鉛錠上漲幾千元,老朱一家淨賺1000多萬元。  
  離開朱家時,朱桂賢站在車邊一再點頭、挽留。車子發動時,他把口袋裡的兩包煙塞給了市環保局的司機。朱家兒子也與司機稱兄道弟套近乎。  
  離開田營的一瞬間,我猛然看到農民的狡猾,農民的可憐。在淮北平原,很多人還在和環境爭取生存的空間。就像處於一個密閉的罐子裡,可供呼吸的氧氣越來越少。為了生存,不得不用吃奶的氣力去大口吸氧,而過大的動作又加速氧的消耗。如此往復,不用多久,只會窒息而亡。  
  回來的路上,張局長還在向我們介紹當年治理田營的艱難。有些有錢的企業主,甚至動用金錢,逼迫政府更換環保局領導。其實不用多聽,我們已經能夠知道:當你告訴快餓死的人講究衛生,並試圖從他手中奪走半塊不乾淨的燒餅時,同樣也是這麼困難。    
  重回「吃人溝」(1)    
  阜陽市是淮河干流與最大支流沙穎河的會聚地。阜陽城傍沙穎河、泉河的交匯點而建。淮河干流從阜陽南側流過。現在干流上的三大節制工程有兩個在阜陽:王家壩、臨懷崗。  
  實際上,中國第三大河流的淮河,干流主要集中在4個市:河南的信陽,安徽的阜陽市、淮南市和蚌埠市。  
  阜陽市是典型的淮北平原農村大市。在1998年前,曹操故鄉亳州還沒有獨立成為地級市,阜陽實際管理的人口超過1300萬。  
  當時的阜陽市負責人王懷忠,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第三個被判死刑的副省級幹部,經常把阜陽的人口與全世界其他國家的人口進行比較,結論是「阜陽相當全世界排第57位的國家人口」。  
  淮河的支流沙穎河、泉河在阜陽匯流,爾後流經穎上縣注入淮河。  
  阜陽市本身工業並不發達,原有造紙、以糧食發酵生產檸檬酸為主的藥廠、啤酒廠,股票上市的白酒企業金牛實業等是其主要企業。工業污染排放在阜陽並不出名。倒是大量生活污水,排入沙河前積澱在城東南的「七里長溝」,發生化學反應產生有毒氣體,造成了附近居民6死4傷的慘劇,令全國震驚。  
  當時報道如下:2000年5月18日,安徽省阜陽市穎州區十里井村一名17歲的少年在村外七里長溝提水時,不慎落入水中,附近工廠的職工和路過此地的數名農民相繼跳入水中搶救,結果是5人當場死亡,1人在醫院搶救時死亡,4人中毒。經過屍檢和專家分析,造成這場悲劇的直接原因是被嚴重污染的河水中散發出大量硫化氫氣體,使提水少年和趕來搶救的人員中毒窒息死亡。七里長溝無罪,禍首是污染。近年來七里長溝成了阜陽市的主要排污溝,城區大部分的工業廢水、生活污水由此排入穎河,長期的嚴重污染使七里溝變成了「害人河」。(消息來源:光明日報發稿日期:2001年4月15日第一版標題:達標排放為何未帶來水質好轉記者林英)第二年,也就是2001年,新華社還播發了這樣一條通稿:《曾致6死4傷的阜陽七里長溝污染仍然嚴重》。報道說,七里長溝「吃人」一年後沒有改觀,政府只是將水溝取直,每天還要接納14家企業的7萬噸污水。「長溝水質一直沒有好轉,屬於嚴重的劣五類水,又黑又臭。」  
  報道提及政府在長溝邊興建日處理10萬噸的污水處理廠,2002年上半年建成投產。「阜陽市環保部門負責人說,通過一系列治污措施,有望在2005年將七里長溝改造成為景觀河。」  
  請注意,這兩篇報道分別發表在要「淮河水變清」的2000年和宣佈已經「變清」的2001年。可見,淮河清與污的爭鬥,一刻沒有停息。  
  這次到阜陽,舊友、老領導相聚在一起,其樂融融。大家一提水質污染,毫無例外地大罵河南。一貫中庸的原市委副秘書長、辦公室主任,現任市委督查組副組長姚登恆,說了一些公允的話:「平原水少人多,加上中國人習慣以鄰為壑,就成了上游污染我們,我們污染下游的局面。光罵河南,是不公平的。抱怨的話住上游的講,居住在下游的人也講;罵人上下一齊罵,只是治理污染沒有一齊干,該怎麼做還怎麼做。按經驗,『我出力、你得好』,這樣的事在我國很難推行。」  
  去阜陽的路上,我向兩位同行推薦了姚秘書長(儘管姚早就離開阜陽市委副秘書長的職位,其間任亳州市政協副主席,我還是習慣稱他「姚秘書長」)。任何一個人都脫離不了地方習性,周圍環境。姚當然也不例外。但積10年的觀察,我覺得可以作良師,作益友,阜陽市惟有姚一人而已。  
  就一頓飯的功夫,姚秘書長沒有少給兩位年輕同行「上課」。與周口王站長的「演說」不同,姚秘書長講得客觀、入理,有幾點值得一提:一、阜陽城有千年不流的腐河,早些年有調查,據說周邊人的癌症發病率明顯高於其他地區的人。七里長溝「污水吃人」是發揮到了極致。從現在的情況和財力看,腐水可能還要存在,至於多少年,老百姓說不準。後來瞭解到,淮河平原城市大多沒有良好的排水系統,「千年不變」、「百年不變」的腐水,是很多城市的心腹之患;二、沙河流到阜陽叫穎河,是阜陽最大的河流。上海有外灘,歐洲有塞納河畔,阜陽人在穎河閘和兩邊的護堤上做了一些文章,修了石階,種了花草,也想有休閒或附會風雅的去處。不想一河臭水,讓人不得不掩鼻而行,哪有閒情雅致駐足此地;三、穎河放污水時,泡沫最能反映其污染狀況。污染最重時泡沫    
  重回「吃人溝」(2)    
  呈粉紅色,艷若桃花,東南風吹出1米多高。(姚秘書長是第一位用色彩描述污染並給人難以忘懷的人)四、淮河落差小加劇了污染。200多米的總落差,中下游僅有20多米。而數不清的閘壩,使原本很小的落差進一步縮小;五、地表水污染。長期依賴地下水的阜陽,形成了地下大漏斗,地面不均衡沉降驚人,造成建築物損壞。具體數據說不清。  
  姚秘書長說的這一條非常重要,提示我們探訪地質部門,具體瞭解到「地下淮河」的有關情況。這事以前環保、水利、城建等部門很少知道,而對淮河流域居民生活、生產至關重要!  
  姚秘書長學哲學出身,長期在黨委宣傳機關和辦公室工作,接觸了一些有關淮河污染的材料。他有一說一,絕無賣弄。吃喝間解說阜陽,入情入理。  
  「污水吃人」的七里長溝畢竟名氣太大了,姚秘書長儘管說「現在不會了」,我還是建議大家第一站去那裡看看。  
  七里長溝今天仍是垃圾堆集地當年的七里長溝邊有一個大的水塘,生活污水積攢在水塘裡,發酵後產生硫化氫氣體。硫化氫比較重,特定的環境下該氣體沉澱在水塘周圍,導致下水塘取水澆地的人和搶救的人中毒死亡。事故發生後,輿論嘩然,阜陽市即下決心治理。所謂的治理,就是將水塘填了,水溝取直了,當然,還「計劃興建」了大量設施。讓人叫絕的是,當年阜陽領導人提出:要把「吃人溝」變成阜陽的「風景路」。  
  4月2日的一大早,我們叫了一輛出租車,先到七里長溝,準備看完後再去瞅瞅「千年腐水」護城河。司機小王年紀很輕,約20出頭,本地人。一提七里長溝,非常熟悉,但已說不出當年「污水吃人」的情節了。車走城東南,一條新修的水泥路直達阜陽市污水處理廠。  
  廠區大門口有一條與廠區圍牆平行的污水溝,就是當年的七里長溝了。水泥路一到頭,也就離污水處理廠不到百米的地方,長溝當年的猙獰面目顯現面前:一溝黑污水泛著刺鼻的腐臭,不緊不慢地向東流動。  
  在沙穎河堤前轉個彎,繞土堆北去。土堆上油菜花盛開,半人高的雜草綠得發亮,反襯出污水黑得深沉,黑得有層次。這時如果有人落入水中,未等淹死之前,肯定中毒身亡。  
  只是取直了的「吃人溝」依舊污染嚴重。這麼小的地方,2004年全國人大環境與資源委員會的執法檢查報告還專門提到它一個扛著鐵鍬的中年農民來到水溝旁,看著我們拍照。我對農民說,記得當年「污水吃人」事件後,報載阜陽花大力氣整治「吃人溝」,不知「整」在何處。中年農民說:「當年死人後的確『整』了。水溝取直了,水塘填起來了。後來上面不問,阜陽人也就不問了。」  
  「那污水呢?」我問。  
  「直接流到沙河了。」農民不緊不慢地回答,同時回身指著污水流著的方向。  
  七里長溝曾經半個時辰「吃了」6人的污水,現在沒有存留的沼澤了,但並沒有失去自己的「生命」,只是彙集到更大的河流,慢慢「消化」更多的生命。  
  非常有諷刺意義的是,與七里長溝並行的是規模宏大的阜陽市污水處理廠。投資額度有1億多元之巨。污水處理廠與七里長溝間只相隔一條水泥路和20多米寬的綠化帶。水處理廠牆下就有一條水溝,污水沉積,與七里長溝沒有什麼兩樣。在長溝邊還有一個泵房和閘口,閘口是處理廠處理完的清水外排用的。溝口積水不多,明顯久不使用。  
  阜陽污水處理廠生產區裡惟一可見的老人就是這位看門人在阜陽污水處理廠處理區的大門口,顯得特別冷清。吸取漯河、周口等地的教訓,我們先是隔著柵欄門眺望,半晌沒見人影,也聽不到機器聲。一會兒,一個看門老人出來,60多歲,淳樸、善良。見記者並不敏感。老人詢問要找誰,還是去廠部,或者打電話。我們打聽廠區裡有沒有人。老人說:「平時沒有人了,就我在這裡看門。他們雇我來的。你們有什麼事,我拿電話來,你們先打電話給領導。別人都是這麼做的。」說著老人回到傳達室,找到一張電話表,然後幫著我們找起來。按表上要了兩個電話,果然就有一名負責人表示,馬上過來,看有什麼事情。  
  老人看門是一天24小時制,沒有「休息」一說。每月工錢300元。除了為數不多的參觀、檢查,他這裡很少有人來。要來,也是催要各種各樣欠款的。我們三人都掛著相機,老人也不知道要做什麼。我請老人在廠區門前照上一張照片。老人很認真地站到廠牌前,並按我的要求不斷改變位置。整個過程中,老人行動緩慢,面無表情,有問必答,也不多話。明顯感覺到,生活的壓力使老人變得身心疲憊,已變成一架用最少的燃料驅動的老舊機器了。10多年的農村採訪,從陝北高原,到淮河兩岸,我見過太多這樣的老人。他們是油畫《父親》中活著的老人。    
  重回「吃人溝」(3)    
  不一會兒,一位頗有風度的姓周的廠長開著別克公務車來到廠區門前,問明記者來意,不卑不亢地邀請記者去廠辦公區談談。我們簡單地問了問,就由小蔡、小曹上車隨行,我去了處理廠裡。  
  處理廠是一座現代化的工廠,機器排放有序,明淨整潔。一會兒,機器果然啟動起來,均勻地低鳴。我觀察半天,沒有見到水的流動,似乎在空轉。也許,這道工序就是不需要進水的。  
  據介紹,廠子是利用西班牙政府貸款499.6萬美元加上國債資金等建起來的,共投資1.94億元,日處理能力10萬噸。2002年12月試運行,但建成後一直就是在「試」的階段了:一是城市管網暫未配套,污水進不來;二是運行費用巨大,無力承擔。周副廠長毫不掩飾地說:「馬上要還貸,不知道錢從哪裡來。」  
  記者採訪時實地拍攝的阜陽污水處理廠出水口,未見水流  
  周副廠長說,現在廠子裡一天要處理3萬噸。現在污水處理費分別是每噸生活污水0.3元,工業污水0.35元,商業污水0.5元。正式運行後加價一倍。幾乎在同時,我給市環保局負責人打電話,他們告知:污水廠每天處理約1-2萬噸。稍後採訪水利局,有關負責人推測,污水廠每天能開、處理5000噸就不錯了。因為污水處理費根本無法足額收取。「沒有錢,機器怎麼會轉呢?」我覺得,這是對阜陽污水處理廠最為公允而客觀的判斷。  
  處理廠辦公區和處理區正隔壁,辦公樓很氣派,有現代感。門前  
  有一廣場,停放著的好車不少。辦公樓大門正對著七里長溝,視力好  
  的人,站在樓上也許可以看見溝裡黑油油的污水。  
  半晌,我的兩位同事從樓內出來。我們與周副廠長道別後,沿著  
  曾經吃人的長溝,回往市裡。  
  生活污染在淮河流域已佔據半壁江山,對「吃人溝」的採訪,又提出了一個重要課題:生活污染處理設施如何建、如何用?    
  穎河十八閘 閘閘皆污水(1)    
  在淮河,淮河流域大中型的就有6000多座。  
  4月2日上午,我和小曹還到阜陽市水利局作了採訪。我們在這裡見到了一群干實事、知曉實情的官員,受到不少教益。特別是瞭解到建國後水利工程在新時期出現的新問題,即「穎河十八閘,閘閘皆污水」。  
  水利部門是政府職能機構,特別是在阜陽這樣的農業大市,水利局人員、資金、項目相對都比較充裕。我一直對淮北平原在改革開放前建起的一個個大大小小農業灌溉水利工程感到驚奇。淮北平原地勢平坦,河很難流動起來,靠自然的力量造就的河流很少。建國後為解決農業水利問題,挖掘了動輒數百公里長上百米寬的人工河,像是人的血管,再建一批支血管,小溝渠直通到每一塊地頭。有些地頭還修建有深深的滲水溝。作為安徽人,我知道在淮北平原曾塑造了一些「典型」人物。如改造鹽鹼地的郭洪傑,轉業軍人做生產大隊書記,靠一把鐵鍬帶領農民把低窪的鹽鹼地改造成良田,解決了吃飯問題;利辛縣農民孫邦昌,在興修水利時用自製的獨輪車,幹出驚天動地的工程。孫邦昌事跡上了年畫。我們小時候過年,家家戶戶都能看到各種版本的孫邦昌帶領農民修水利的連環畫式的年畫。  
  阜陽市水利局則沒有阜陽人的「大氣魄」,在一條背街的小院子裡,門前道路狹窄,辦公樓老舊,規模也很小,遠比不上只有27人的信陽市環保局。在二樓頂西間辦公室辦公的陳柏生局長,頗有大禹風骨。為人平易、直爽。見到記者後,並無客套,但馬上召集了局裡的幾位負責人,有分管技術的副局長、總工程師、水政科長、防汛辦主任、水資源處的高級工程師等,一同來到小辦公室裡,接受採訪。  
  在這裡,我們瞭解到一些令人怵目驚心的事實:阜陽人均水資源僅411立方米。國際公認1700立方米為「貧水」界線,阜陽不及其1/4。  
  阜陽「地下水漏斗」與地面不均衡沉降在整個流域中最為嚴重。  
  最大的沉降超過1.5米,規範地說,是1520毫米。阜陽以地下水豐富著稱,在教科書、淮河有關資料上都是這麼寫的。阜陽人非常習慣打井用水。實際上,阜陽上億年積攢起來的可用地下水,已消耗1/4。現在水井都要打到300米左右,才可保證供水。市區面積不大,最多只算是個小城市,但深井數達230多口,最大井深超過1000米。市水利局水政科一項重要任務就是查井、封井。可一些飯店、澡堂、小企業為了節約成本,就在自家院裡打井,很少能夠發現。由於開採量過大,造成「漏斗」中心區穎河閘底板與主體斷裂,1998年投資2000多萬修復,2000年又因地基下沉而損壞。在阜陽市,地下水漏斗核心區面積600多平方公里,影響區域1800平方公里,與太和、界首、周口、漯河漏斗連成了一片。  
  阜陽人飲用水發生困難。農村人在地下30米以上打不到井水。城裡人因消毒藥味太重,不敢喝自來水。現在阜陽自來水日供水能力約14萬噸,但實際供水才6.7萬噸上下,這其中還包括工業用水。特別是以茨淮新河為水源地的二水廠,日供水能力10萬噸,每天只賣出5000噸左右。當然,二水廠附近還在興建一個大型電廠,估計兩年內可以投產。電廠一年耗水估計需要20萬噸,到時候二水廠無力保證,只能取地下水供應。隨著污染面的擴大,阜陽人生存用水更為緊張。  
  陳柏生局長還為我們做了一件事:對淮河治污進行了有官員特點的總結。大意如下:成績:一、全民環保意識增強。現在污染直接影響到群眾生活、企業生產的各個方面,大家都開始重視環保事業;二、出台了一些法規,如《淮河流域水污染防治暫行條例》等,便於治污工作執行;三、加大了環保基礎設施建設,各地紛紛修建了一些垃圾處理廠、污水廠,使環保有了保證措施;四、加強了調控手段。如淮河水利委員會與安徽省水利廳合作進行的沙穎河調污等,有效避免了重大污染事故的發生。一些支流也加強了保護,如河、茨淮新河等,保護力度明顯增強。  
  存在的問題:一、由於利益驅動,有一些地方廠家不自覺遵守環保法規,偷排偷放污水較為嚴重;二、居民生活污水處理由於成本高,各地能否保證很難說。居民污水成了重要污染源,約占淮河污染比重的60%;三、由於地方保護主義和以鄰為壑心理,地方政府治污決心不大,手段不硬。特別是現在我國經濟發展快,製造業向淮河中上游轉移,淮河污染可能會繼續加重。  
  對策:一、各級政府應依法辦事,人大等監督機構應發揮更大作用,通過    
  穎河十八閘 閘閘皆污水(2)    
  立法使環保部門變成垂直管理的獨立部門,盡量減少執法中的地方干擾;二、為了督促地方各級政府抓環保,把環保評議列為地方官員的考核指標;三、加大中央轉移支付力度,對污水處理、造林等,專門給予支持。特別是污水處理廠,現在一般處理成本為每噸1元,很多廠子建了用不起。不僅要建廠,還要用起來。  
  沙穎河閘是阜陽市中心的景點之一,泉河、沙穎河在此閘上游匯合。正常年份,約有10個月臭氣特別熏人。  
  陳局長話不多。說的這幾點,實際上成了我們採訪的主要線索。  
  非常遺憾的是,像這樣系統、全面總結淮河環保的人,不是出在環保系統,也不是行政官員,而是出在水利部門。  
  這次座談會上,還有一個副科級幹部,是防汛辦公室的秦秀華。  
  可能是級別低一點,來時又遲到一會兒,很少說話。我們問到有關問題時,他解答幾句,言辭平常。但我感覺到此人思維有獨到之處,專業知識較為豐富,於是就多問了幾句。他指出:「沙穎河上有18個比較大的閘門,過去修建時是為了防汛抗旱,現在都用於攔蓄污水了。有『穎河十八閘,閘閘皆污水』之說。一般年景,這18座閘門要攔蓄2-3億立方米污水(這一數字大為保守。這次採訪3個月後,上游一場暴雨使沙穎河截污閘門被迫打開,結果下洩污水量達3.8億立方米,在淮河干流形成100多公里長的污水帶,再創淮河污染『歷史新高』)。毛主席提出『一定要把淮河修好』半個多世紀,我們一直都在沿著興修水利的路子治理淮河。現在修建的淮河流域最大水利工程臨懷崗工程,也是從攔蓄洪水的思路出發的。實際上,淮河流域水的問題要重新審視,要站在新的角度、新的高度看問題。」  
  解決問題的是學生,能夠提出問題的才是老師!這些治淮新思路,在淮河水利委員會專家處都沒有聽到。特別是「穎河十八閘,閘閘皆污水」的提法,讓我久久難忘,提醒我時時琢磨河流、污水與治水工程的關係問題。    
  再訪蚌埠排污口(1)    
  小橋上是蚌埠市最為繁華的勝利西路,正擴建中。  
  橋下河溝直通淮河干流一個月的行程過去了,我們對淮河水污染有了大概的瞭解,有了充足的感性認識。我們商量再回蚌埠,一是要重訪淮河水利委員會,就採訪中發現的問題、未瞭解的問題和想要知道的更多問題,諸如天氣、水文等,作進一步採訪;二是重新認識蚌埠污染狀況;三是要瞭解豐原生化集團的真實情況。豐原生化集團公司是淮河干流上最大的食品加工及生物化工企業,在全國是以環保技術、清潔生產著名的大企業。  
  「暗訪淮河」出發時,第一站是蚌埠。蚌埠的排污口,是我們認識淮河污染的第一課。一個月過去了,我們由穿線衣,到改成穿襯衣,其間又有全國人大環境與資源委員會考察組的下訪檢查,會不會有變化?  
  這次察看蚌埠的排污口,我們沒有找朋友的車、單位的車,而是找了一輛出租車。司機姓劉,名叫劉家生,40歲上下,很直爽。碰巧他家就住蚌埠城西,過去瞭解的排放污染的廠子都在那裡。聽說要去看蚌埠的污染,王師傅自告奮勇,要帶路為我們「開開眼界」。  
  我們還是提出先去暗訪出發時去過的地方——勝利西路快到盡頭的橋下的老排污口,看看是否還流著刺鼻的「墨汁」。不想離目的地大約500米時,也是同一路上,王師傅突然向左岔路口停下了車。這裡正在修橋,亦或是擴建公路,路兩邊用磚塊壘起一人高的牆。  
  如果走在路上,你看不到兩邊會有什麼。但繞到牆後,馬上就會發現下面是兩條小河的彙集地,由此進入橋下,直下淮河。這兩條小河,涇渭分明:一條是市裡居民區流過來的黑水,生活污水的腐敗味很濃;另一條是從勝利西路掩蓋下的涵洞流過來的,水色黃中發亮,散發著濃烈的酸臭味、糖味。一看便知是發酵廢水。涵洞來源方向是豐原集團的生產區。  
  與漯河、周口等地不同,在蚌埠採訪這些排污口沒有人干涉,王師傅覺得帶記者到這裡來也沒有什麼威脅或不良後果。也許,這是社會進步與政治文明的表現。我們仔細觀察兩股污水交融,顏色由分層到混合,然後一併衝向淮河。想拍幾張照片,可一味黑黃,沒有參照物,根本看不出現實中的效果。我掏出一包白色餐巾紙,放到水裡,黑白分明。可不等舉起相機,餐巾紙已經變色、分解,並沉入水中。  
  小曹撕下一張結實的筆記本內芯紙,然後折成小船,放到並不湍急的污水中。按常理,小船應隨水流而下,飄向淮河方向,我們可舉起相機,跟蹤拍攝。不想情況並不如此,白色小船剛下水,馬上船底進水,很快沉下半截。我一直端著相機作準備拍攝狀,可沒等按下快門,小船已浸入水中一半。污水的腐蝕力,大大超出我們的想像。  
  直排污水溝升級為混凝土溝渠,上蓋即將完工這時我想起了項城沙河橋下農民張某的話:城裡人要用沙河水洗手,馬上就會起泡的。這種水是不是就這樣?幾次探身污水,還是沒敢試一下。  
  再往前,就是我們上次去過的化工廠、印染廠等合流的污水口。  
  下車後,看看上下游,水還在流,顏色如舊,但上次來時正在修建的暗道,勝利西路橋的上游部分已經完成上蓋的混凝土澆鑄,只露出兩排銹蝕的鋼筋頭。也許下次再來的時候,這裡就是花木蔥蘢的街邊公園。而下面流趟著什麼,只有那默默的淮河才能知曉。  
  就在一周後回北京向總社有關領導、編輯匯報的時候,一位曾在2000年國家要求淮河全流域「達標排放」時暗訪過蚌埠排污通道的編輯,問我知不知道這個排污口。他忍不住描述了其當時污水奔流、直向淮河的景象。我一聽,如同所見,並無二樣。而時間整整過了4個年頭。  
  出租車劉師傅見怪不怪。他說:「我領你們去另一個地方看看,那才知道什麼叫『髒』。」  
  其實車程不遠,就來到了蚌埠市老工業企業較為集中的城區。這裡有啤酒廠、酒精廠等。據介紹,主街道下面就是涵道,污水由此排到一個小橋下,然後沿河道下淮河。只是這些廠子不景氣,有的停產了,很少有工業廢水。  
  說話間,車到了橋上。一邊是風景如畫的城市湖泊,另一邊是一條河溝。橋下有嘩嘩的流水聲。乍一看,覺得橋下的流水是從湖裡溢出去的。可一開車門,一股糞便的惡臭直鑽口鼻。下車扶欄杆一看,水流3-5米寬,深不及半尺,儘是糞尿之物,不知從何而來。  
  蚌埠的糞尿合流污水河就從市中心穿過我看了一下,一陣噁心。兩位同事,也不忍目睹。劉師傅離得老遠,看也不看。正好總社編輯打來電話,我連忙到一邊掏出手機,借    
  再訪蚌埠排污口(2)    
  機迴避一下。觀看四周,除對面是一湖泊外,全是密集的辦公、居住區。小河陡峭的岸邊,就是居民的棚戶。  
  實在不知道蚌埠當年是怎樣想起來規劃作為「食品城」的,不知道近些年每年出去招商的市領導如何宣傳蚌埠形象,不知道環保部門在做什麼工作,忙什麼事務?此時夕陽西下,我告訴劉師傅:「去環保局」。  
  在路上,小蔡給環保局辦公室打電話。每次打通,只能說上兩句話:找宣傳部去。市裡有規定,我們不能接待。我拿過電話,口氣強硬地說:「告訴我地址,今天來定了。」再往後,電話就沒有人接了。  
  蚌埠市環保局,擠住在經委辦公樓裡的幾間房子裡。這可能是我們在沿淮城市中見到的最為寒磣的環保局辦公室了。頓時聯想到:蚌埠的環保部門可能是政府「禿子頭上的假髮」——有了就好,反正是擺設。  
  我們徑直找到一個掛局長牌子的辦公室。約50歲的魏副局長含笑接待了我們。她說:局長不在家,我不分管,但知道一些情況。全國人大領導來視察環保,我們帶的路,看了幾個地方他們很滿意;下午我們還在檢查,特別是淮河北岸的明膠廠等,帶回水樣讓我們檢測,全都合格(一個月後,也就是我們內參刊發後,中央領導批示,國家環保總局派來暗訪組,發現就是這座明膠廠直接排污,現停產。環保總局暗訪發現安徽省30家排污企業,蚌埠市占10家);全市去年共產生4000萬噸污水,豐原集團佔大頭。但豐原集團在環保上投資很大,是行業環保先進企業;全市投入1.8億元建了污水處理廠,日處理能力10萬噸,準備再建一個10萬噸污水處理廠,生活污水處理能力占產生污水60%。但去年淮河大水淹了污水處理廠,2004年2月開始進水調試,目前生活污水處理不到1/3。  
  魏局長有問必答。因為全國人大領導視察時已由市領導說過一遍,並不陌生。我提出我們所看到的一切。她還是一副慈善的笑臉,不作評介。小曹說:「我們可能要通過新聞渠道,或者是內參,向公眾、向領導反映我們暗訪的結果」。魏局長說:「只要不失實,儘管報道」。  
  魏局長總是面帶微笑,有理有節,軟硬不吃。其實,我心裡清清楚楚,她有難處。責任並不在她,她的地位也無法作答。「反正該是什麼樣子都給你看了,我從來也沒掩飾過」。儘管如此,我還是沉下臉,擺著官腔說了一通:「環保局是政府的職能部門,你們是拿著政府工資的公務員,盡職、盡責是本分。我們在蚌埠看到的情況,如果你們不知道,是失職;如果知道了不管,是瀆職!瀆職不僅是理論上對黨、對人民、對政府犯罪,實際上也觸犯《刑法》,是實實在在的犯罪,應該由檢察院起訴。」  
  魏局長含笑聽完,還是不作答。我們起身,她很客氣地送我們走。我們提出要複印蚌埠市向全國人大環境與資源委員會考察組提交的匯報材料,她熱情地安排複印。  
  在回去的路上,我們一言未發。到賓館很長時間,我還在想剛才的「演說」。環保部門這些「為民做主」的政府官員,他們的行為的確是「瀆職」。但如果真的擔負起應有的職責來,讓污染的企業都關門,局長的位子上還會有她或他(不止是魏局長)嗎?  
  第二天上午,蚌埠環保局「一把手」局長楊軍華多次打電話過來。我推不過,在賓館與楊局長見了一面。楊局長在不久前去杭州考察出車禍受傷,用繃帶吊著胳膊,腰椎也有傷,還在治療中。他帶著魏局長和局裡其他幾位領導,在屋裡說了幾句客套話。我沒有提昨天的事,他也心照不宣。大家都很清楚,事至如此,環保局長能代表誰?說些什麼?    
  走訪「豐原」(1)    
  在我們從北京出發前,全國人大環境與資源委員會委託國家環保總局為我們開列了一個「暗訪線索」,裡面提及淮河流域10家「重點污染源」,在蓮花味精、漯河銀鴿之後,排名第三的就是安徽豐原。  
  但與前兩家不同,我們近年來能夠在媒體上看到的,豐原集團都是講究環保、科技治污的先進典型,幾乎見不到「批評報道」和「曝光」等。作為外行人,我們想,在企業安排下可能看不出什麼名堂,不過行程計劃中還是把走訪豐原列了進去。碰巧我們看到了豐原工業區裡排出的污水,第二天上午,我們專程來到豐原。  
  安徽至今仍是農業大省。蚌埠因為是早年的津浦(天津到浦口)鐵路和後來延伸的京滬(北京到上海)鐵路的重要樞紐,成為安徽較早有工業基礎的城市。上世紀80年代改革開放後,蚌埠因擁有鐵路分局、捲煙廠、檸檬酸廠、酒精廠和一批輕工、機械企業,成為安徽工業基地城市。現在的蚌埠,在安徽的地位遠比不上當初,能夠被人們稱道的企業就是鐵路分局、捲煙廠和新起的豐原集團等寥寥幾家。  
  沿淮盛產山芋干和玉米,用山芋干及玉米為主要原料的發酵工業、食品工業,至今仍是沿淮各地最大的產業。其次就是用麥草造紙了。這也是淮河污染走到現在這個樣子的重要原因。豐原集團前身就是用山芋干做原料,通過發酵生產檸檬酸的企業。當時企業名為「蚌埠市國營檸檬酸廠」。通過收購農民便宜的山芋干,粉碎、發酵,生產一種細菌結晶體,狀如尿素,工業產品名「檸檬酸」。產品廣泛用於食品、飲料中,作添加劑用,如可口可樂、口香糖等,都要用這種原料。  
  另一用途就是工業清洗劑,在金屬材料加工前,用檸檬酸溶劑進行酸洗去污。進一步深加工,還可以轉化出更多精細化工產品。後來進一步採訪瞭解到,豐原還用糧食等澱粉質作原料生產出全線替代石油的產品。  
  檸檬酸屬高耗水、高污染行業,主要污染物就是發酵廢水。我曾多次參觀過國內另一家大型檸檬酸製造企業,其微燙的廢水猶如紅糖水,山芋干香味和糖果味很濃。形狀略稠,和農民用山芋熬糖絲前期熬出的糖水差不多。不用檢測,憑外行人觀察,如此高營養的水排出去,除非飼養饕餮之物,否則無從消化。  
  接待我們採訪的豐原集團的副總經理薛東風若有所思2000年,我認識一位在日本攻讀博士學位8年的朋友。他說他所在的日本實驗室培養出一種繁殖與消化能力極強的細菌,放到一堆牛糞中,很快就能把牛糞消化;放到飄油花的城市護城河中,特別是中國大大小小城市多見這種躉集千年腐水的護城河,用不了多久,可以把護城河的污物「吃」得乾乾淨淨。我聞之大喜,就算帶有重金屬和有毒元素的造紙廢水得不到處理,如果把食品加工業的水污染解決了,「淮河變清」也就大有希望。於是我力邀這位博士朋友到阜陽一家檸檬酸廠看看。廠家聽說有這樣的高招,非常高興。一旦成功,只要把污染罰款和排污費拿出來,就非常可觀。再說這樣的技術產業化,推廣起來價值連城。時任市委書記的王懷忠出來接見、盛宴招待。不想這位博士經過現場觀察,取廢水研究,並提交日本同行研究後認為:新法力不從心,老的辦法也不可能將營養物和水體完全分離。  
  日本博士的淮河之行,也使我明白了一個道理:為什麼一些發達國家在上世紀80年代後陸續關閉食品發酵類工業企業,特別是檸檬酸、味精類企業。這類企業的「亞洲第一」,如豐原集團的檸檬酸、蓮花味精的味精等,為什麼都跑到淮河流域了。而日本、美國大量消耗的味精、檸檬酸,都到中國進口,然後再進行深加工使用。中國超市裡高價出售的日本、台灣「味之素」,大多數是根正苗紅的淮河流域出身。  
  豐原佔據了蚌埠市西的小半個城市。沿勝利西路,有掛「豐原」牌子的污水處理廠、復合肥廠、科研機構、運輸公司等等。儘管有蚌埠市的司機開車,我們還是繞了好幾圈才找到辦公室的大門。與「雙匯」的警覺和蓮花味精的鬆散不同,豐原管理相對規範,門前穿警衛制服的小姐彬彬有禮地盤查或放行一個個來訪的行人或車輛。我們通報後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由「豐原報社」的女記者楊玲出來辦完手續帶我們進入了辦公樓。  
  豐原集團的副總經理薛東風主持接待了我們,給我們提供了一些企業的材料,其中包括企業給剛剛離開的全國人大環境與資源委員會領導的匯報材料。從中,我們瞭解了豐原集團的大體情況和發展經歷。豐原集團現在下轄四大企業:豐原生化——集團的支柱企業,上市公司。食品發酵類產品的生    
  走訪「豐原」(2)    
  產基地,年深加工玉米、小麥等200萬噸,在生化領域屬國內最大的農產品生產加工基地;豐原藥業——豐原集團「發家」後籌劃的另一個上市公司,擁有5家製藥廠,從事生物製藥、化學製藥和中藥的研發、生產和銷售。  
  其中控股併購的江蘇江山製藥為我國四大VC生產項目之首;豐原食品——立意是要利用淮河流域的雜糧生產小食品、家用食品、糖果等。運作中通過併購外資巧克力企業,擁有了加工可可豆、巧克力產品的系列裝置和較為先進的生產技術;豐原油脂——食用油生產企業,現年產食用油達18萬噸。  
  現在豐原全集團職工人數達1.8萬人,總資產117億。2003年實現銷售收入42.1億,2004年超過70億。其中「生化」類完成45億。所謂的「生化」應是以糧食發酵、分離、提取工藝為主要生產過程的產業。  
  如此龐大的企業和高額產值,解決相當部分城市就業難題,當然少不了交出利稅和贊助。我想,在蚌埠主管領導心目中,環保局怎能和豐原同日而語。市政府無力恢復水淹過的城市污水處理廠,就由豐原以承債方式接建,設計日處理能力10萬噸。二期投資9781萬元,再建日處理10萬噸污水系統。部分城市管網也由豐原公司出資布設。  
  值得一提的是,豐原早幾年就開始贊助中國國家男子籃球隊,現在每年仍提供600多萬元的經費。中國男籃就有了「豐原之隊」的名稱。儘管業界有爭議,畢竟為民族體育發展作出了貢獻。  
  1994年後,淮河大規模治污,蚌埠檸檬酸廠成了淮河流域19家重點關停企業之一,迫使豐原尋找技術進步。據豐原集團提供的最新材料,集團現任董事長李榮傑「出山」了。直到1997年,「李榮傑董事長帶領科研人員自主研究成功了『玉米低溫液化、清液發酵』技術,實現了生物發酵工程史上的一場革命」。「接著,豐原集團又把這項專利技術延伸應用到醫藥、澱粉糖、氨基酸、醇類、酵母、乳酸等生產領域,並獲得巨大成功」。「豐原開始進入了持續、快速、協調、健康發展的新時期。」  
  儘管白紙黑字,用如此莊重的言辭介紹,我還是有點疑問:豐原集團「革命性」研究,「實現了生物發酵工程史上的一場革命」。但企業從早在1994年該關停的,到該項技術研究成功的1997年,其間豐原是在「關停」狀態下研究,還是邊污染邊探索。我猜想應是後者。那麼,現在仍有無數個「豐原」,它們早該「關停」,但仍在「探索」中,以至於用淮河污染和下遊人民的犧牲為其「埋單」!這種狀況,還不知道要延續多少年!  
  豐原污水處理廠一角事後,我又從有關資料和新華社的一篇長篇通訊中找到線索:豐原在1994年到1997年的最初3年中,產值翻了13倍!「革命性工藝」沒有出爐前,13倍的產值犧牲了多少環境代價,無人計算。而且,1994年的「豐原」在關閉之列。應關閉的企業產值3年翻了13倍,現在是常常被人稱道的成就。可見污染法規執行彈性之巨大!  
  關於水污染問題,薛副總請來了另一位分管的女副總房曉萍,簡單介紹了一下情況,後又由「豐原生化」的生產部長陳修帶領我們參觀了規模宏大的污水處理系統。  
  豐原污水處理廠出水口在「豐原」,我們的確看到了投資巨大的污水處理系統:密佈的管網、閥門,運行中的高濃度發酵廢水的處理系統,巨大的沼氣存儲圓罐。從污水處理系統的出水口,我們看到了一股清澈的水流,伸手試過,還有30多度。我突發奇想,問是否可以開個大浴場,每天供應不用加溫的熱水。帶領我們參觀的陳部長說:「這還只是工業廢水,洗澡不行,達不到這個水平。」  
  另一方面,這股細小的清流與「豐原」龐大的用水量相比,顯得過於細小,讓人不得不想像,是否還有其他的廢水排出渠道。比如媒體經常曝光的伸在河中的地下管道,走出多少公里的暗道,等等。  
  特別是想起前一天看到的比這股清流大得多的「黃流」,更加深了這種猜測。也許,我完全是用「蓮花味精」之心,度「豐原生化」之腹了。後來多次到豐原明察暗訪,發現有暗道等的可能性較小。  
  據介紹,「豐原」的廢物處理除玉米渣皮製作飼料出售外,高濃度廢糖水分別於1997年、1999年和2003年建成了日處理COD含量為10000毫克升的廢水2.2萬噸系統。該系統用引進技術與自有技術設備相結合,實現豐原發酵廢水的達標排放。「豐原」因此榮獲「安徽省淮河流域污染治理先進單位」稱號。在處理過程中每天產生的10萬立方米沼氣,還用作檸檬酸和糖類生產過程中製冷設備和一台4噸鍋爐的能源。同時供給豐原集團食堂8000多名員工的食堂作為燃料。按「豐原」測算,「每年可實現3000萬元的經濟效益」。    
  走訪「豐原」(3)    
  「豐原」還有一部分高濃度氨、氮廢水,公司在勝利西路邊投資8900萬元,建設年產20萬噸的三元復合肥廠,年銷售收入可超過2億元,利稅超過3000萬元。我們在現場看到,該系統已在調試階段。  
  對於我們昨天看到的暗溝裡的污水流,廠裡的解釋是三元復合肥廠調試所致。但材料顯示三元復合肥廠用水應是高濃度氨、氮水,而昨天流出的「黃流」,主體應是高濃度廢糖水。  
  出了「豐原」,我們再去前一天看過的「黃流」暗道,果然沒有污水流出,讓我們心情舒坦許多。  
  採訪結束後,我還專門找出國家環保總局提供採訪線索材料中點「豐原」名字的一段,「重點污染源」小標題下如此表述:「可重點採訪蓮花味精……安徽豐原集團……等重點污染源的治理及清潔生產情況。」可見,國家環保總局也沒有把握,「豐原」等企業是在「污染」?「治理」?還是「清潔生產」?  
  約一個月後,國家環保總局根據我們的稿件提供的情況派出了專家和官員組成了暗訪組。專家組與我們取得聯繫後重新到豐原集團明、暗排污口查看,再次發現豐原集團直排污水,致使豐原成為「標兵也排污」的例子。  
  不過,9月初中旬,我兩次到豐原,多次夜裡跑到豐原的排水口查看,的確沒有發現豐原新的排污現象。這次到廠裡採訪,除見到上次接待過我們的薛總外,還見到了直爽的董事長李榮傑。李總拍著胸脯說:「我們的清潔生產環路實現閉合了,我們不會再排污。」  
  仔細察看、瞭解,確實讓人振奮:豐原在糧食深加工和發酵釀造行業率先實現了環保突破!遺憾的是,奇跡遲來了幾個月,使我們在淮河報道中沒有能夠找到讓人信服、有典型意義的「典型」。  
  2004年9月份的兩次採訪是應新華社總社內參部門的要求而做的,其中有一篇我執筆的稿件作了記述,該文後轉為公開材料。原文如下:豐原集團實現「環保賺錢」告別向淮河排污新華社合肥電記者日前在安徽豐原集團採訪瞭解到,這個曾因違法排污被媒體屢屢曝光、並被環境保護部門多次查處的大型釀造與糧食深加工企業,從2004年6月中旬起,形成資源循環利用的「閉合經濟體系」,實現了「環保賺錢」,徹底告別向淮河排污,從技術、工藝和生產模式三方面探索出淮河流域工業發展的新路。  
  豐原集團佔據了安徽蚌埠西部半個城市。記者9月1日到3日,每天白天、夜裡多次探訪豐原集團的5個排污口,並用礦泉水瓶取樣對比,看到排放出的工業廢水一直保持清亮,沒有異味。蚌埠市環保局向記者提供了省、市環保局自7月份以來的監測數據,該企業排放廢水比行業標準還要低50%左右;豐原集團位於蚌埠市最為繁華的勝利西路邊的污水處理廠,乾脆把出水口改建為「透明式」:路人只要伸個頭或掀起人行道邊的蓋子,都可以瞭解「豐原」排出的是什麼樣的水。  
  豐原集團是近幾年崛起的淮河流域最大的釀造、糧食加工和精細化工企業,現有職工1.8萬人,形成年加工玉米180萬噸、油料50萬噸能力。集團下轄生化、藥業、食品、油脂四大公司,其中豐原生化和豐原藥業為A股上市公司。2003年集團實現銷售42.1億元,2004年銷售可突破70億元。由糧食加工的精細化工產品年出口2億美元,出口量連續多年居全國第一。巨大的產能和釀造、糧食加工業特有的高排放、高污染特徵,使豐原集團在淮河流域與蓮花味精、雙匯等大型企業一樣被關注。今年4月初,「中華環保世紀行」新華社採訪組發現豐原有違法排污現象。6月初,國家環保總局專家對此進行了核實。因此,豐原集團再度成為媒體焦點,環境執法部門也給予嚴厲處罰。  
  「我們在2004年6月中旬前都偶有違法排污現象。」豐原集團董事長李榮傑此次接受記者採訪時坦陳。記者通過調查瞭解到,豐原集團前身是蚌埠檸檬酸廠,我國1994年大規模治理淮河水體污染時第一批要求關停的19家重點污染企業之一。為了獲得企業再生權利,在無錫輕工學院等一批高校和科研院所支持下,豐原集團成功開發出玉米清液發酵生產新工藝,投入產出比大幅度提高,工業廢水處理難度大大減小。比較效益的飆升使企業在隨後的4年中規模擴大13倍,檸檬酸產生量亞洲第一,成為淮河流域食品與釀造龍頭企業。  
  豐原集團還因發明新工藝減少污染物排放而通過ISO14001環境體系認證,獲得2000年度「安徽省淮河流域污染治理先進單    
  走訪「豐原」(4)    
  位」稱號。  
  「搞環保能賺錢,企業就不會排污了。」坐鎮豐原治污染的蚌埠市環保局局長楊軍華告訴記者。豐原集團在嘗到工藝改良甜頭和環保高壓雙重驅動之下,努力探索糧食加工中的「循環經濟」模式。特別是近年對膜分離、色譜分離、萃取和分子蒸餾等前沿現代分離技術的應用,為豐原的產業發展和清潔生產打下了堅實的基礎。豐原集團副總經理薛東風給記者算了這樣一筆賬:豐原堅持10年,總共投入2.87億元搞環保,今年中期實現「鏈路對接」,收益就約3億元。  
  環保收益來自三個方面:(一)生產過程中的物料回收利用。特別是生物發酵過程中產生大量棄物,將對環境造成很大污染。現在檸檬酸發酵產生的菌絲體用作飼料的蛋白源,年收入約600萬元。產出蛋白粉飼料10萬噸,並於2003年攻克技術難關,在國內率先建造了蛋白粉飼料提取玉米油生產線,兩項年收入約2.22億元。生產線上玉米預處理有大量的廢水,COD值超過10萬,懸浮物也極多,豐原將其進行濃縮、分離,作為生產輔料使用,剩餘部分製作為優質飼料添加劑出售,年增加收入約3000萬元;(二)生產後期廢棄物的處理與綜合利用,特別是污染廢水利用,日產沼氣20萬立方米,相當240噸標準煤,用於生產線上的製冷、鍋爐燃燒等,年節省開支5000萬元;水處理二廠直接生產三元復合肥,年產量20萬噸,創造收入1500萬元。釀造工業中最難處理的稀氨氮廢水,環保三廠從中回收氨,目前每天可生產出18噸硫酸銨,用作生產輔料,每年可節約400餘萬元。固體廢棄物硫酸鈣難以處理是長期困擾檸檬酸生產企業的技術難題。豐原過去每年要產生24萬噸硫酸鈣,每年花費處理費用近百萬元。現在公司研究出一套無硫酸鈣產生的生產新工藝,減少了數以百萬元計的成本;(三)生產過程中的水資源的循環綜合利用最為可觀:按豐原現160萬噸年玉米綜合加工能力,每天耗水量要達到160萬噸,相當10個蚌埠市生活用水。但現在95%左右的水被循環使用或套用,目前每天實際耗水量只保持在8萬噸以下。不僅減少資源佔用,也大大降低了企業成本。  
  「現在豐原集團一二生產區和三個環保分廠成為互為需求的生產鏈。今年6月初,環保二廠生產線全部調試結束後,豐原污水『滴水不漏』。企業主動要求投資近400萬元,購置5套全自動監測儀器,對5個出水口全天候監控。我們通過流量和指標測算,豐原的確實現了污水『零排放』」。市環保局負責數據監測的魏副局長高興地對記者說。  
  「『大而全』是食品與釀造工業實現環保的關鍵所在!」豐原集團董事長李榮傑總結了企業發展與環保探索之路:「過去我們『先進也排污』,一方面是管理問題,更重要的是加工過程中產生大量廢棄東西,難以處理。東西雖好,排出去就是污染。我們奮鬥了10年,企業資產達117億元,兩個月前才算建全了產品線,才實現循環經濟、清潔生產,才敢拍胸脯說『從此不排污』。周口的兄弟(蓮花味精——筆者注)為什麼不行?僅稀氨氮廢水每天有1.5萬噸無法利用,處理成本高、困難大,不排沒有辦法。」據瞭解,在豐原同類企業中,主產品生產線上成本相差不大,但考慮綜合利用,豐原成本相對降低5%-20%。  
  淮河流域農副產品產量佔全國1/5,農副產品加工工業是流域的支柱工業。雙匯、蓮花味精、豐原集團等等,農副產品轉化量大、產值高、就業人數多,對所在地區是不可動搖的社會經濟支柱。同時,該行業對淮河污染的貢獻率也占工業污染源的40%-60%。如果能夠推廣「豐原經驗」,對淮河治污、區域科學發展,有重要意義。  
  但記者採訪中發現,「豐原經驗」普及現在仍有很大困難:一是豐原集團投入巨資研發的新技術、新工藝是該企業市場競爭的優勢所在,秘不示人,只有董事長才有權力向外介紹流程。如何解決市場運作模式,實現科技資源行業共享,成為當務之急;另一方面,淮河流域目前農村比重仍占近81%,加快工業化、城市化是走向全面小康的必由之路。如何協調跨蘇、魯、豫、皖四省的全流域,讓豐原集團這樣「大而全」的以農副產品為原料的加工與轉化企業進一步發揮龍頭作用,緩解企業發展環境保護之間的矛盾,仍需要探討。  
  (記者偶正濤蔡玉高)這篇文章讓北京方面的有關領導也很振奮,要求我們「再多做一    
  走訪「豐原」(5)    
  些這方面的工作」,淮河治污太需要有科學性和影響力的典型了!但  
  願在我們以後的淮河流域和環保採訪中,能經常用「豐原」這樣的成  
  功案例「鼓舞人、教育人、激勵人」。    
  自排自用--淮南的苦衷(1)    
  淮河干流上最大的城市是安徽的淮南市。  
  我們從蚌埠來到淮南。兩城市最近距離只有30多公里。因修路,我們繞行鳳陽縣。  
  鳳陽縣城距蚌埠市其實只有12公里。明代開國皇帝朱元璋發跡於此,中國改革開放的模範村小崗村隸屬該縣。鳳陽小水泥污染比較出名。我們看到公路兩邊全是炸山開石的小作坊,或製作石子,或燒製石灰水泥,煙塵蔽日。  
  蚌埠到淮南公路邊的石料加工小景淮南是煤城。淮河流域煤炭資源豐富,總儲量達700億噸。  
  建國初期,交通還不夠發達,國家重點開發了距離華東工業發達地區較近的淮南、淮北煤礦。為此,專門修建淮南到蕪湖長江港口的復線鐵路,使淮南煤炭南下更為便捷。通過60公里外的蚌埠,鐵路運輸也是四通八達。2000年蕪湖長江公路鐵路兩用大橋通車,為淮南煤炭直達華東工業城市提供了條件。不過,使用較多的還是用水運,畢竟水運要便宜很多。  
  淮河早些時候水運也較發達。我們在蚌埠採訪第一站,就是在排污口邊看水上人家。有數十位年過6旬的船工,他們的「家」就是過去蚌埠水上運輸公司的船隻。這些船一般只有幾十噸的規模。  
  在淮河淮南段鳳台縣渡口,我們還看到大規模水運的景象。淮南在鳳台縣、穎上縣境內的礦區,特別是安徽地方投資的新集煤礦,年產量超過600萬噸。這裡離淮南的鐵路樞紐或貨場有幾十公里,隔淮河相望。原本不值錢的煤炭,從汽車再折騰到火車上,費用大增。  
  於是一些民營企業在鳳台縣毛集鎮淮河汽車渡口開辦起煤炭轉運港口,用專門設計的數百噸的平底大船,將煤炭裝船後運走。運到哪裡?  
  從淮河干流可直達江蘇,通過洪澤湖可通達長江,或出海?但從蚌埠大閘的船閘處觀察,似乎沒有見到這些運煤的大船,也許還是在作轉運工作。  
  淮河、蚌埠一線,公路旁常見這種被挖得面目全非的小山毛集汽車渡口的煤炭轉運生意是近些年的事,日漸繁榮。特別是這兩年經濟回暖,煤炭價格大幅攀升,這一渡口的煤場重型汽車魚貫而入,黑色煤炭堆積如山。如果淮南煤炭產量真的像政府計劃的那樣,近年內發展到1億噸,煤炭造成的粉塵污染對淮河的間接壓力,煤炭運輸對淮河污染的直接壓力,都不可小視。  
  淮南原本是淮河東岸邊的一片農村,以煤礦成城市:一座座礦井樹起來後,礦工的宿舍連成了一個個聚居的小鎮,加上家屬、生活及附屬服務設施、周邊的小商小販,構成了一個獨立的城區。然後再用城市幹道將獨立的城區串起來,就成為了淮南市。  
  特殊的地理環境和成市緣由,使淮南全市人口較早進入「百萬級」。上世紀80年代初,被國家列入百萬級人口「較大城市」,同列的有青島、大連、寧波等,這些城市人民代表大會都被賦予立法權。  
  上世紀90年代,經濟單一的淮南被「較大城市」的兄弟拋下老遠,苦熬時日。至今雖地下黑金滾滾,但深加工不多,增值有限。在安徽眾多中小城市中,仍不在前列。  
  淮南市環保局辦公大樓安徽人都知道許多有關淮南市「散」的笑話:坐火車在城裡要停6個小站,公共車穿越城市要交長途費,從城東到城西有近百公里,等等。這幾年,城市發展較快,淮南城市間的「空白」填充了許多,但還是跨度很大,儘管我走過了無數次,但至今弄不清城市的位置。  
  就因為其太「散」,城市生活垃圾、污水處理可能產生的花費要大得多。從反面看這個問題,這個淮河干流上的最大城市,生活污染治理必將嚴重滯後。  
  出乎我們想像,淮南環保局坐落在繁華的十字路口,略帶歐洲風格的建築非常氣派,且裝修一新。與蚌埠市環保局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人數也有近120人,是蚌埠環保局的3倍。兩個規模相差不大的城市,環保部門差異如此之大,令人費解。淮南市環保局鄧之海副局長解釋說:可能淮南電力、煤炭企業的「污染費」容易收取一些,所以條件就好一些。  
  淮南市環保局高級工程師高志康是個知識分子型的機關幹部,說話有理有據,突出典型而不誇張。他介紹:淮南市2004年從1月1日到當日(4月6日),根據自動檢測的資料,全流域最差的劣五類水占57%,其他為五類,最好時僅四類;而局裡組織人工抽測,4次抽檢淮河從入境到出境,均為劣五類。這與環保部門實際公佈的數字相差甚遠。比水利部門的統計數字也要高許多。高志康解釋說:「人工檢測範圍更寬,取樣更科學,結果也更公正。」  
  「其實過去每年都有一段時間,淮河充斥幾十公里長的黑流。泡沫起處,五色輝映。我們坐汽艇溯源而上,直追到河南省境內去了。這兩年,淮河水利委員會採用『科學調污』,集中下洩的現象少了,但污水未見少。猶如同樣份量的毒藥,過去讓你一口吞下,現在每天給你一點。總量不變,感覺不一樣了。」高志康總工強調。    
  自排自用--淮南的苦衷(2)    
  淮南市有一個特殊情況:地下煤多水少。根據地質調查,淮南地下水總儲量僅17億立方米。由於地質情況複雜,地下采煤巷道縱橫,這一點儲量很難採出來。淮南也曾花大力氣勘探地下水,總共只探明兩處,日最大供水2.4萬噸。而目前淮南市城市居民用水每天得需要24萬噸,不足1/10。  
  這一點與蚌埠相似,而蚌埠更多的是因為地質的原因。於是淮南只能依靠淮河干流的水作為飲用水。  
  「就幾十公里河段,自排自用,難過勁就不用說了!」淮南市環保局的幹部都面帶苦澀地說。因淮河蚌埠閘閘斷了干流,每年除3個月左右的汛期外,淮河基本上是斷流。淮南在相對靜止的淮河干流淮南段上游地區抽取淮河水,處理後作為自來水供應。而每天10多萬噸的生活污水,又排到淮南段下游地區。由於城市污水處理設施沒有建成,管網不配套,每天進淮河的污水屎尿俱下,下游又抽取上來食用。據我們對淮南的瞭解,這裡主要是煤炭、電力生產,工業污染對水的影響從感官上體驗要好於其他地區,但污染指標就不一定了。特別是「最大城市」人的污染,每天不少於17萬噸的生活污水,將難以治理。  
  淮南市還作過測定:淮河在淮南段重複使用率就超過100%!而國際上公認的標準是「水系重複使用率超過40%,水體就喪失自潔淨能力。」上游臨淮崗工程今年可望建成,建成後淮河干流又多了接受採訪的淮南市環保局副局長鄧之海一道閘壩。兩壩之間的淮南,只怕淮河水重複使用率就更高了。  
  在淮南,我們注意到喝的都是純淨水、礦泉水。淮南一些居民介紹:「飲用礦泉水這已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外面人不瞭解淮河流域情況,去年蚌埠人用礦泉水煮飯,新聞大加炒作,我們不覺得有什麼新鮮的。」鄧之海局長說,市裡曾想引進潔淨水源,解決淮南市飲用水問題。但周邊只有一個瓦鋪湖稍大一些,所屬合肥、六安、淮南三家。  
  如果以此為水源地,還要看其他兩個市同意與否。再者瓦鋪湖水量有限,周邊地區若有所發展,也會出現污染。水源能否保證,有待論證。  
  淮南環保局負責人說得很客觀:淮南水污染重的企業原本不多,建在淮南的安徽造紙廠已因市場原因停產。隨著市場競爭的激烈,工業企業倒閉增加,工業污染源越來越少;淮南市利用自己是「特大城市」擁有的「立法權」,立了3個地方法規,在國務院《淮河流域水污染防治暫行條例》框架下,將起進一步約束作用。新上的項目主要是能源、電力,涉及污染的不多,少數的化工項目被環境保護「三同時」制度否定了。儘管吸引投資很重要,但今年招商招來的丁酸廠、燒鹼廠等都被「環境影響評估」所否定。  
  但是,「十五」計劃中淮南環保投資9個項目16.78億元,僅完成4.9億元。在建污水處理廠能力就達35萬噸,實際進水2萬噸。據我們採訪瞭解到,淮南在市東還搞了一個開發區,主要從事高技術印染工業。此類污染能否控制住尚打個問號。  
  鄧局長較直爽。他認為淮河污染現狀與2000年前無異,只是指標不同了:當時COD超標嚴重,現在是氨氮、磷等嚴重超標。解決不了水的過度使用問題,工程治理污染只能是治標不治本;水源污染無法控制。農民使用化肥,土壤吸收能力不過20%-30%,餘下的還是進了淮河。如何控制?暫時還不可能找到更有效的辦法。大規模養殖污染、村鎮污染等,總量也不比城市差。  
  這倒提醒了我們:進入淮南市前,途經高塘湖,只見網欄密佈,上面養鵝鴨,下面養魚蝦。就算有點好的水體,也早被「充分利用」了。  
  在淮河干流上,淮南雖以煤興城,但這裡歷史古跡甚多。  
  淮南市西南十數公里,臨淮河有壽縣,是戰國時楚國都城。楚國在此區域統治了400多年。古城牆尚在,估計明清時修葺過。1991年大水時,城牆還是攔水大壩,保證壽縣縣城不失。但根據行政區劃,現壽縣屬六安,與淮南割裂開來。  
  淮南最為出名的時期是淮南王劉安經營的那個時段。劉安是漢高祖劉邦的孫子,隨父封於淮南。當時都城也在壽縣。劉安在封位上42年,正值漢朝鼎盛時期。劉安喜黃老學說,熱衷煉丹。在冶煉長生不老藥時無意中發明了豆腐,所以現在仍稱淮南為豆腐的發源地。我們在淮南就餐,豐盛的宴席上就有一道「劉安豆腐」:小姐將加了鹵的豆漿倒在客人的小碗中,幾分鐘後,即成可食豆腐,溫熱詒口,讓人難以忘懷。據稱,劉安在淮南留下很多遺跡,現標以「古跡」。我往返淮南無數次,從未參觀過,疑為後人所造。畢竟年代久遠,當時人類    
  自排自用--淮南的苦衷(3)    
  對環境的影響非常有限,加上是地方邦國的封王,留下些許痕跡,早被大自然所磨滅。  
  據傳,《淮南子》一書由劉安主持修編,集當時道學之大成,敬獻漢武帝。我對此沒有研究,查閱資料有此說法。至少古典名著中的「淮南」二字,讓現在的淮南市有了歷史縱深感。  
  兩晉時淝水之戰在淮南。淮南西北有連綿小山,號稱「八公山」。  
  「八公山上,草木皆兵」,成語據說來源於此。可見,除長城之類的浩大工程外,「文」以傳世相對容易得多。    
  揭淮河10年治污之丑(1)    
  我們全程採訪淮河就是從洪澤湖及其下游入手的。到淮河源頭採訪之前,小曹和小蔡先到了洪澤湖及其以下,主要想從下游的抱  
  怨中尋找熱點,尋找採訪線索。  
  洪澤湖是我國五大淡水湖之一,是淮河流域最大的湖泊。也是我國目前人工修築的最大的平原水庫之一,接納了流域16萬平方公里的來水。淮河下游水系和湖泊變化較大,洪澤湖從明代就基本奠定了現在的形狀。總面積2152平方公里,正常蓄水量可達41億立方米。淮河出安徽後,由洪澤西進入洪澤湖。而沂沭泗水系統的水流南下,從北面入湖。水匯洪澤後由三河閘南下,經高郵湖、揚州進入長江。看洪澤而知淮水,淮水污則洪澤災。而洪澤湖的巨額水量,其下高郵湖等還有7億立方米左右水量,對日常污水稀釋起決定性作用。因此,淮河水體污染在正常情況下入江時影響大大下降。從這一點說,在洪澤湖上看淮河自然是全面而權威的。  
  我走到洪澤湖時,已是7月下旬。其間,我們發完了主要稿件,有一篇有關淮河污染及對策的「分析報告」,還被評為新華社2004年度的社級好稿。「社級好稿」是新華社系統對記者好的稿件的最高獎勵了。國家環保總局也根據我們的稿件「暗訪淮河」,找出了包括蓮花味精、豐原生化在內的52家大型企業偷排污水,採取了「停產整頓」等嚴厲措施。安徽省環保局每週都派出暗訪隊,號稱「嚴防死守」。手段之硬,創10年淮河治污之最。  
  然而,7月中旬,淮河支流沙穎河、洪河等上游下了一場暴雨,讓淮河治污的「十年之丑」再次暴露無遺。我再也無法推遲採訪洪澤湖的時間了。  
  這次污染事故的發生也有些巧。先是7月16日到18日沙穎河、渦河上游突降暴雨,形成洪水,20多個鄉鎮受災,迫使淮河最大支流沙穎河、河南漯河、周口和安徽阜陽等地無法按「調度」流量下洩,相繼開閘放水。在洪水的推動下,閘內積存的污水成團下洩。7月18日晚,污水團先頭進入淮河干流,長僅數公里。隨上游水量增加,污水下洩量加大。7月20日流經淮南,中午到達蚌埠市淮河閘。污水團形成總長133公里帶狀體,滿河黯黑,怪味熏人。綠藻類迅速繁殖,飄浮水面。污水團以每小時3—4公里速度緩慢推進,在蚌埠附近與渦河下洩污水匯合,總量達5.4億噸,長度增加到150多公里。大大刷新1994年7月污水團總長90公里的「歷史之最」。  
  7月26日,梅雨之後的連續一周的炎熱高溫讓人們喘不過氣來,日最高氣溫都在38℃左右。新華社江蘇分社給我和蔡玉高派了一輛車,我們先到管理洪澤湖大部分水面的江蘇盱眙縣。  
  「河蚌死了,螺螄死了,野鴨也死了。更別說魚蝦了。」中午12時,我們到了縣環保局,這是盱眙縣環保局局長胡愛華見到記者後說的第一句話。「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局面,歷史上沒有的。」  
  我們還瞭解到,淮河中下游和環洪澤湖地區,農民常利用河堤種南瓜,污水漫到岸上把許多瓜籐也淹死了。胡局長告訴我們,7月22日,污水前鋒接近洪澤湖。下午,在盱眙淮河公路橋上,環保專家和群眾一起目睹了洪水團過橋:魚蝦等水生物急速奪命奔逃,一尺多長的魚跳到岸上逃生。污水的先頭淺黑帶亮,深沉中透出殺機;中間是黃綠色,表面水藻眼睜睜長出一層;最後污濁的「大部隊」,滿河道浩浩蕩蕩走了近兩天(採訪後污水還在推進,全程共9天左右)。胡局長說,這幾天來了很多記者,很多人拍了大片死魚照片。「現在污水大部隊已到三河閘,正往入江水道裡走。」  
  在盱眙環保局裡等我們的還有監測站的袁站長,一個健壯的中年女士。她打開電腦,給我們解釋說:「這次污水指標特別高,氨氮尤其突出。平時洪澤湖水體只是0.1到0.5,這次是6.1。」  
  我出行前接到蚌埠環保局楊局長的材料:據安徽省環保部門監測,僅沙穎河下洩污水形成的巨大污水團包含的主要污染物接近安徽省2003年全年排放量,污染總量3.8億噸,COD(化學需氧量)12萬噸,氨氮2萬多噸。渦河又注入1.6億噸污水。蚌埠市環保局局長楊軍華告訴我:蚌埠環保部門測定分析,這次巨大污水團「先頭部隊」以生活污水為主,氨氮嚴重超標,中、後段工業污水居多,COD、高錳酸鹽大幅度超標。21日起,蚌埠等沿淮城市淮河取水泵被迫停車。以茨淮新河為水源地的阜陽二水廠,停產到10月份以後,仍無法恢復。  
  為了加快污水流速,蚌埠閘加大流量,每秒由平時的500立方米,加大到3100多立方米,推動污染水團迅速下移。  
  這原本是不該發生的「歷史之最」:一是2003年特大洪水沖刷過整個流域,現在又值江淮地區梅雨剛過,長時間豐水量減輕了污染積存;二是今年四五月份新聞媒體集中披露了淮河污染「反彈」現象,國家環保和有關部門採取極為嚴厲的措施打擊沿淮污染源排污,蓮花  
  味精、豐原生化等特大污染源企業一度停產,客觀上減少了污染物積累;三是淮河水利委員會一直保持以淮河干流流量4︰1的比例下洩污水的方式「調度污水」,用工程措施防止污水集中下洩釀成事故,取得一定效果。但一場暴雨使污染的迅速積累向人們作了集中展示,    
  揭淮河10年治污之丑(2)    
  淮河治污十年效果如何也就昭然若揭了。  
  中午在環保局附近的小飯店裡吃飯,環保局的人還在說污水。上了一盤南瓜,胡局長不敢吃,說是污染水澆死的。倒是沒有洗乾淨的大龍蝦,一桌人吃了3臉盆。據說龍蝦現在是盱眙縣最有特色的物產了。  
  下午,我們就近到了明祖陵鎮的洪澤湖大堤上。這個鎮有一個明太祖朱元璋的衣冠塚,因而得名。我們到時污水先頭已過,在洪澤湖堤上極目遠眺,只見昔日清澈的洪澤湖昏黃一片。有幾個中老年養殖戶在河堤的草棚裡吃飯。聽說採訪污染,婦女們大罵安徽人,說都是安徽人放下的污水,禍害洪澤湖周邊和下游的人。兩名男子名叫王慎發、黃玉春,話不多,挺實在。他們說,一畝養殖水面,買蟹苗魚苗,以及雇工、承包費,一戶投入都要七八萬,大多數是靠貸款。黃玉春去年遇上污水賠了8萬多,今年又要賠進去。「賠多了,只有像賭博一樣押下一樁。去年盼今年,今年想下年。我們這些沒有文化、技術的人,只有靠這些水面生存了」。說著,兩名男子都快要流出眼淚了。  
  湖上漁民王慶璋買來塑料桶、氣泵把魚、蟹搬到船上黃玉春說,他們22日晚發現了污水,一種綠藻眼睜睜就長出來了,把湖水弄得像紙漿一樣。魚、蟹見水就死。他的蝦籠裡有些活蝦,準備去集市上賣。本放在水底,拎起來全都死了。死了的蟹,殼子都脹開了,沉到水底。  
  我們問有沒有保險或環境污染補償。一位老年婦女搶著回答:「哪裡有!聽說去年一畝賠償了4塊錢,還充上繳了。」王慎發更正說:「是9塊錢,充上繳了。」他提示我們去災情更重的老子山鎮看看。  
  臨行時,兩位養殖農民依依不捨地和我們告別。也許,損失慘重的養殖戶太需要關懷了,哪怕是陌生人的一聲問候。  
  我們又繞行數十公里,去老子山鎮。傳說中春秋時老子在洪澤湖中的一座小山修煉,山附近的村鎮就叫老子鎮了。這裡是淮河水流過湖的重要地點,污水在此更為集中。  
  車到湖岸邊,一開門,一股死魚味撲鼻而來,加上潮熱的空氣,我們的汗水立即流下來。我擺弄相機時,汗水就流到眼睛裡。  
  湖上撈死河蚌、螺螄的老人湖岸邊有幾名老頭老太太,用小木船撈水底的螺螄、河蚌。還有一些船隻,我們登上其中一艘,不大的船上全是塑料箱子和桶。船主王慶璋說,污水來了,他看到水中沒有活的東西,就買了這些桶、箱子,還有一個氣泵,用於養些還活著的魚、蝦。「不能絕了種啊」,他哀傷地說。  
  人們的情緒都很低落,特別是損失較大的人,幾乎不願意吐一個字。隔壁船上66歲的周廣來老漢過來,把雙手、腿伸過來給我們看,上面像害過嚴重的癬病一樣,蛻了一層皮。「沒想到這次水這麼厲害,長這麼大沒有見過。」  
  毛澤東「一定要把淮河修好」的口號被刻在石碑上從洪澤湖上看到淮河什麼?這次污水流輕而易舉地讓我們看到河與湖的關係,看到上下游的關係。這次水養殖業直接損失肯定非常慘重。  
  我們沒有找到直接的統計,盱眙縣負責人有個說法:全縣在養水產價值6億元,這次至少損失一半。但是,生態損失,沿淮、沿湖及湖以下的長江、大海的損失,流域居民健康的損失,無法估算。洪澤湖因黃河奪淮成地上湖,湖底比蚌埠淮河底高出2米。據說,與淮安城的鎮淮塔持平。鎮淮塔高為11米。  
  我沿洪澤湖周邊走了幾十公里,看到這個蘇北地上湖煙波浩渺,風景優美。湖堤綠樹參差,層疊有致。開車的經師傅告訴我們:過去湖堤決口後,就在決口處圍堰再補起來。洪澤湖的湖堤九曲十八彎,就是因為補得太多形成的。經師傅在分社開車多年,送過很多記者採訪洪澤湖,他的說法也許有一定的依據。  
  我們在距洪澤縣城不遠的湖堤上還專門去看了朱元璋洪澤碑。據說這個碑原為朱元璋書寫的,後被剷除,重新刻上毛澤東手書「一定要把淮河修好」。碑高約3米,石料較粗糙,不像是朱元璋時期的碑石。但在遠離淮河干流的地方,人們刻上毛澤東這句名言,反映了下遊人民期盼淮河變清的殷切心理。    
  尋訪入海口    
  黃河奪淮的最大惡果就是使中國第三大河流淮河喪失自己的入海口。1951年11月開工,僅用6個月建成的169公里的蘇北灌溉總渠,底寬60—80米,為一條全新人工入海通道,後演變為以灌溉為主的工程。本世紀初興修了人工入海道,與蘇北灌溉總渠並行,呈三堤二河,規模相當。剛竣工約1年,總投資30多億元,由洪澤湖東直入大海。另整修了一條淮沭河,發生大洪澇時引水北上入海「曲線救淮」。  
  淮河入海咽喉三河閘淮河日常主要出水道還是由三河閘入高郵湖而後進長江。此處離老子山不遠,但要繞道盱眙縣城附近,才有公路。我們結束老子山採訪後,立即奔赴三河閘。三河閘如洪澤的咽喉,地圖上只見一條細線,但我們到河堤上一看,還是非常壯觀:河面寬闊,對面護坡遠看是一幅漂亮的幾何圖畫。  
  河面上橫亙一座數十孔閘門的長閘,由於水面太寬,閘門顯得修長。  
  只是閘頂裝飾像農家紅瓦白牆房,顯得有些土氣。  
  我們站在三河閘,感覺還是非常雄偉。閘上是浩渺無際的洪澤湖,只因污水剛過,水色發黃。閘口處,還見污水團中繁殖的綠色水藻,滯留在水灣中。閘下河面比干流的淮河要寬一些,只見極少數小舟,還停靠在岸邊。  
  哀苦無告的梅宋華,送丈夫到岸上取水、買藥我們走到一個坐著老年婦女的小舟邊,詢問有關情況。婦女一臉哀苦,說名叫梅宋華,和丈夫一起以船為生,平時都在入江水道上捕魚撈蝦,只是這幾日污水來了,他們無水可吃,還用了河裡的水,導致頭暈、腹脹。只好停在這裡。丈夫則去岸上買藥去了。「除了河,我們沒有取水的地方,就是知道污染了,也只能這樣。只不過不知道這次污染這麼厲害。」梅宋華的小船裡什麼東西都沒有,只放一個盛水的塑料桶。  
  就在三河閘頭的岸上,還有幾個賣死魚的農民。見天色已晚,死魚無人問津,也就散了。另一家四口人在整理漁網,並沒有理會我們。  
  這家人老兩口帶上一對中年夫婦。我們走過去拍了一些照片,他們仍一言不發。問及污染水情況,30多歲的高福林讓我們看了他的手和腳。邊上一位告訴我們,污水過洪澤湖,已經稀釋過了,大家覺得沒什麼。下水時沒有注意,結果皮薄處全都潰爛了。所以他們家把漁網拉到岸上,不再下水了。  
  高福林潰爛的手我們在盱眙縣、洪澤縣都瞭解到,污水團到來時,湖水呈劣五類。  
  但在數十億立方米水量稀釋後,仍有如此「威力」,讓人不可思議。  
  我們在三河閘邊還聞到一股來自廠房裡的惡臭味。公路上的人指給我們看,約一公里處有一個農民院落式的企業,氣味就是那裡散發出來的。閘邊有一條小河,流出的是紅色的水。要我們看,這味、這水,不可能是「達標」的。借用杜牧的一句詩「改造」一下:縱使下游再下游,也應無計避污流!  
  淮河過三河閘後進入高郵湖。高郵湖661平方公里,水量約7—8億立方米,是南水北調東線的重要輸水線。正常情況下,淮河及沂、沭、泗南下污染水體經洪澤湖、白馬湖大水量稀釋和自然淨化後,對高郵湖影響相對較小。但枯水年或長期乾旱時,污染同樣會影響到高郵湖。而高郵湖在接納污水後,又通過揚州市附近的三江營閘門,注入長江。據盱眙縣環保局胡愛華局長說,只要洪澤湖出現污染,揚州市民就會反映自來水出現異味。這次沙穎河、渦河污水團是在前有豐水、後有洪峰的情況下下洩,到洪澤湖慘相已有描述。到高郵湖仍使部分地區魚蝦死亡,湖水水質嚴重下降。  
  儘管揚州三江營長江入口以北都是淮河流域。但污染表象有所減弱,加上時間關係,我們沒有繼續下行,而是折返南京乘飛機赴北京,趕發我們的稿件。考慮主管部門的「承受能力」,我們本想寫得緩和些,可面對湖水和漁民,我們無法迴避客觀存在的事實。商量之後,我們擬定的稿件題目是《一場暴雨揭出淮河治污「十年之丑」》。  
  此稿2004年7月30日中午交新華社特稿社簽發時,有新聞快報說,本次特大污水團先頭已進入長江了。    
  重走「癌症村」(1)    
  環境污染的最直接結果,就是生態鏈的毀滅和人的健康的喪失。  
  在全線走訪淮河之後,我們的工作原本可以結束。但新聞作品問世後強烈的社會反響,還引出了一場與中國環境科學研究院副院長、研究員的爭論。這迫使我們深入探究淮河污染的一些具體問題。8月下旬到10月,我和小蔡又開始重走沙穎河一帶的「癌症村」,尋訪淮河水生養殖、探討淮河流域飲水安全問題等。「癌症村」的現狀令人怵目驚心。儘管有些人和事我並沒有親歷,但小蔡記錄下淮河污染的惡果。  
  這已是9月下旬,本是淮河流域最好的季節:天高氣爽,羊肥稻香。而且剛過雨季,大部分地區應該是草青水綠。但這次選擇採訪「癌症村」,讓本來提起淮河就心情沉重的我們,這次的心情更是沉重加沉重了。  
  我和小蔡分頭而行,小蔡去河南沈丘,我自駕車去了蚌埠。河南境內沙穎河畔一些「癌症村」的詳細情況,小蔡瞭解更多,綜合或部分轉述如下:  
  「走進這些籠罩著死亡氣息的村莊,看到的都是人們絕望無助的表情:有人已經死了,有人在等待著死亡;家裡只要有人得了癌症,便欠下一輩子也無法還上的債;沒得癌症的人正擔心著不知哪一天會被查出癌症……人們似乎已經習慣了癌症和死亡!」小蔡在一篇公開稿件中還寫道:「每到一個村莊,人們便開始控訴水污染給他們帶來的傷害。在幾天的時間裡,記者走過了河南沈丘、安徽阜陽、安徽宿州等地的10多個『癌症村』,晚上回來整理完照片和筆記後,記者根本無法入眠,眼前閃現的都是白天採訪所見的淒涼景象。」  
  新華社安徽分社專門派出了車輛,小蔡先到了河南省沈丘縣。有「淮河衛士」之稱的霍岱珊,是該縣一位攝影愛好者,她引領小蔡到縣城北郊鄉東孫樓村。最先見到了村民王子清。王子清哥哥、弟弟、嬸嬸和叔叔都死於食道癌。「真的不願意提這事,一提就心酸,」王子清一邊抹著淚水,一邊說:「我們這個100多人的大家族,有30人左右是死於消化系統癌症。得食道癌的最多,不用醫生檢查就知道,因為大家看這病看慣了,一看症狀就曉得怎麼回事。」  
  王子清怕記者不信,特地描述了食道癌的症狀:「一開始吃飯不太順利,後來只能喝稀飯,到最後越來越困難,什麼都吃不了。」「和以前不同,現在誰要是得了癌症,大家都已經習以為常。」  
  在沈丘縣周營鄉孟寨村孟憲伍家門前,記者看到了一排墳墓,共有六座,其中一座是新的。孟憲伍告訴記者,這裡葬著兩家人,其中一家四口都死絕了。他們都死於消化道癌症,最年輕的30多歲,最大的也只有50多歲。孟寨村村支部書記孟春田介紹,近10年來,村民患食道癌、胃癌、腸癌、肝癌、肺癌死亡98人,僅今年上半年已死亡腫瘤病患者9人;新發現的腫瘤病患者6人;村民患心腦血管疾病的300多人,村民常年拉肚子的占80%以上。  
  在沈丘縣周營鄉孟寨村孟憲伍家門前,記者看到了一排墳墓,共有六座,其中一座是新的  
  「王世友,51歲,死於腦瘤;蕭俊海,57歲,死於直腸癌;王洪生,72歲,死於惡性食道癌。今年9月1日一天,周營鄉黃孟營村就有3人死於癌症。」該村黨支部書記王林生告訴記者,他們這個有2400多人的村子,14年來已有114名村民因患癌症去世,其中年齡最小的只有1歲。僅今年7月8日到9月底,村裡就有9名癌症患者去世。除了這些死者以外,目前村裡尚有21個癌症病例。「以前有人家辦喪事,我都要去幫忙,現在哪家辦喪事,我都會躲得遠遠的,因為我實在不願意再看到那種悲傷的局面。」王林生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已經滿是淚水。  
  一般說來,鄉鎮上都不會有專門做死人生意的壽衣店。可在周營鄉的集市上,記者在相隔不到50米遠的地方看到了兩家壽衣店。壽衣店的女老闆告訴記者:「鄉里有好幾家壽衣店,生意都不錯。以前我們還要問人家是怎麼去世的,現在什麼都不問了,十有八九是患癌。」一旁的退休醫生徐汝成則苦笑著說:「鄉里的壽衣店都產業化了。」  
  沈丘縣北郊鄉馬塘村村民劉永軍家的院子停放著一口棺材,這口棺材是為今年57歲的劉永軍準備的。記者採訪時,劉永軍已經穿上了白色的壽衣,瘦得只剩骨頭的他現在惟一能做的便是等待死亡。  
  沿沙穎河向東南方向約80公里,到安徽省阜陽市穎東區向陽辦事處岳湖行政村。這也是一個癌症高發村。該村岳湖前隊村民範文中有兩個小孩都是在20多歲時患消化道系統癌症去世的。隊長范泓然告訴記者:「像範文中這樣的一家有兩個年輕患癌者還不止一戶。這些年來,隊裡得癌症的人特別多,年齡也越來越小,20-50歲的居多。」  
  孔賀芹的創口讓人想像不出該有多麼痛苦。  
  「有錢錢頂著,沒錢命頂著!」由於這一帶農民原本非常貧困,加上絕症高發,可謂雪上加霜。記者所走過的10多個癌症高發村有一個共同特點:破敗而蕭條。這裡的家庭一旦有人患了癌症,要麼四處舉債,讓患者多活幾天;要麼不去治療,等著死亡;還有的患者沒錢治療,卻又忍受不了病痛,最後便選擇自殺來早點結束生命。癌症不但花去了村民們一輩子都掙不回的錢,也帶走了一些家庭的主要勞動力。    
  重走「癌症村」(2)    
  今年41歲的孟憲鑫是記者此次採訪的第一位癌症患者。據介紹,孟憲鑫生病已經將近20年了,從急性胃炎到慢性胃炎再到直腸癌,常年拉肚子。這麼多年來,每天要吃五六塊錢的藥,現在已經有一種藥斷了沒錢再續。孟憲鑫告訴記者:「我對不住兩個孩子,家裡還是過年的時候吃了頓肉。孩子晚上做夢老是嚷著要吃肉,可我哪有錢買肉給他們吃?」言者無淚,聞者潸然。  
  黃孟營村村民孔賀芹從26歲那年開始患直腸癌,四年內動了三次手術,大腸已經切除完了。記者見到孔賀芹的肚子上有幾道深深的刀疤,而刀疤旁,又有了硬塊。孔賀芹告訴記者:「為了治病,我家已經花了七八萬元,欠了一堆債沒法還。今年收的糧食還沒來得及曬乾就賣掉了,一點口糧都沒留。」「我早就想死了,死了乾淨,免得拖累家人。但又捨不得兩個孩子,但不死的話哪還有錢看病!就是現在欠下的債一輩子也還不上啊。」「丈夫一直逼著我看醫生,否則他就喝農藥。這叫我死也不是,不死也不是。」  
  東孫樓村村民王子松家先後有兩人患食道癌。他的愛人在37歲得了食道癌,怕連累家人,上吊自殺;父親也死於此病。母親也不知道得了什麼病,極度厭惡井水。王子松的鄰居告訴記者:「本來好好的一個家庭,就這樣被癌症弄得家破人亡。」  
  瘦得皮包骨頭的癌症患者劉永軍,穿著睡衣躺在病床上  
  ……  
  「癌症村」和水污染只有統計學的關聯,暫時並沒有科學家研究定論。在正式發表的公開稿件中,我們並沒有把水污染與癌症高發掛起鉤來。但此次走訪癌症村,每到一處,村民們便向記者控訴水污染給他們平時生活帶來的巨大不便,和對他們身體造成的傷害。而記者在採訪中一次次證實:凡是癌症高發的村莊,一般都坐落在被嚴重污染的河流附近。  
  東孫樓村地勢低窪,四面環水,村西為王莊溝,村北為兀朮溝,村東為頌華溝,村南為100多畝的大坑塘。村民反映說,村莊周圍溝塘的水通過沙北干渠來自於沙穎河,10多年來,村莊被黑水環繞,常年臭氣烘烘,令人不堪忍受。村民的壓水井只有5—10米深,隨著沙穎河污染的加重,村裡的井水越來越難吃,有的還發黑髮臭,一碗開水有半碗水垢。村裡干渠兩旁的20多戶人家中,每家都有食道癌患者,有的一家兩三個。東孫樓村村民王子清2年內打了4次井,從10米深逐步加深到15米、20米、35米,井水還是不好吃,他的孫子、孫女在城裡上學,每逢放假,都要帶著純淨水回家,他們不敢吃家裡的怪味水。  
  黃孟營村周圍有5條溝、16個坑塘和沙穎河相連。該村支部書記王林生告訴記者,他們村裡有一條干渠由於受污染嚴重,水一天要變換三次顏色,早上起來的時候是綠色,10點後開始發紅,中午12點之後變渾黃。村裡現在已經聽不到青蛙的叫聲。「聽人說地表水和地下水是相通的,人喝了這樣的『毒'水,不生病就不正常了。」王林生說。  
  沈丘縣石槽鄉陳口村就坐落在淮河主要干流沙河邊。該村支部林書記剛做完胃切除手術。林書記告訴記者,陳口村地勢高出沙河水面10多米,村民們平時打的水井就在10多米深,因此,村民平時喝的壓水井水等於就是沙河水。這沙河水一年四季都是被嚴重污染的,村民們長期喝的就是這樣的污染水。  
  為證明飲水肯定有問題,馬塘村村民劉永前現場給記者燒開了一壺水,記者看到壺裡的開水上面明顯漂浮著一層白色蠟狀物。劉永前告訴記者,他家做飯非常麻煩,要把水燒開後先沉澱,然後去掉沉澱物做飯。  
  這樣的演示,我們不只一次、一地看到。  
  記者在從癌症高發村到賓館的路上,偶爾透過車窗看到了一條河流,便讓司機停車。記者一下車便聞到了一股惡臭,再細看,河裡流的都是黑水。果然如村民們反映:污水沒有一天停止過。  
  「淘米難,吃水難,  
  兩岸日夜飲毒泉!  
  白天嘔吐飯難嚥,  
  夜晚枕淚人怎眠!  
  抗旱難,灌溉難,  
  毒汁滾滾入良田。  
  禾苗半枯收成少,  
  農民心中似油煎。  
  生育難,養育難,  
  優生優育成空談。  
  天上人間花朵盡,  
  聰明兒童變低殘。」  
  這摘錄的幾句,是小蔡離開河南沈丘時,嚮導霍岱珊提供的沈丘縣志裡《瀟湘神·穎河難八首》中的詞句,說不上是好詩,但道出了受污染之苦的淮河人民心聲。  
  由於種種原因,「癌症村」採訪時間並不長,但兩篇報道刊發後,引起了國務院總理溫家寶的高度重視。溫家寶總理作了長篇批示。隨後,衛生部、科技部、中國科學院、國家環保總局等紛紛派出專家,實地考察研究。地方政府也按要求,對有不幸遭遇的農民提供救助。  
  還要提及的,我們為了「癌症村」採訪,差一點以身殉職。  
  那是2004年12月23日,江淮地區迎來第一場大風雪,同時氣溫驟降。第二天,我和小蔡、新華社安徽分社攝影記者王雷一起,乘坐安徽分社的豐田越野吉普,一大早出發,計劃再訪「癌症村」。  
  路上,大雪漸止,但嚴寒把雪和被重車碾壓融化出來的水都凍成了堅冰,行走非常困難。常常感到身下的輪胎在打滑,動輒一身冷汗。    
  重走「癌症村」(3)    
  為了避免出現意外,我們選擇了稍遠點的六安-葉集-霍邱-阜陽公路。車到新修的霍邱段,路上的車子不多,黑色的柏油路面積雪也少了許多,車行速度可以快一些了。3個小時,大約行駛了180公里。上午10時許,我們到了霍邱、穎上兩縣交界的淮河大橋。  
  這座大橋修好時間不長,橋長約1000多米,橋面跨越淮河大堤,高出路面10多米,最高處高出河面約40米。不知出自什麼原因,主橋呈S形。橋頭有一定的坡度,從斜坡上看不出路滑。豐田越野吉普一加速,呼地就衝上橋面。不想橋面是半尺厚的冰雪層,像是半透明的鏡子。我心裡一怔,預感要有不測風雲。司機高師傅也有同感,小聲說:「不好,開始側滑!」  
  上橋就要轉彎。路面極滑,車子有很大的慣性,剎車則加重側滑,不剎車則直衝橋欄杆。正兩難間,車子已經衝上橋面約300米,橫著車身向橋外衝去。吉普車座位相對較高,我坐在副駕駛位子上,眼前看到的是空闊的河面,下面數十米是平靜的河水和積著一層白雪的河灘。我已不指望不到1米高的橋欄杆能擋住飛馳的吉普,只想著掉到河水裡以後會怎麼樣。想到這,又連忙回頭招呼坐在後排的二位同事。  
  就在我一回頭的瞬間,車頭重重地撞上欄杆。巨大的衝擊力把我推到擋風玻璃上,又摔回來。我們還沒有反應過來,車子又彈回橋面,就地180度掉頭,尾部又撞到欄杆上。再彈回來數米,終於停住。  
  我們趕緊下車,一看車子的前、後保險槓全撞碎。前保險槓後的手腕粗鋼樑凹進去5厘米以上。車前的內藏式牽引機被擠壓嚴重移位。王雷放在後排的照相機、UV鏡破碎,他的雙腿、胳膊和身上多處受傷。小蔡尚好,沒有大礙。高師傅手上也流出了血。  
  我感到頭很暈,由於過度緊張,身上其他地方已沒有了感覺。自己頭暈可能是回彈時小腦碰上了椅背。過了好長時間,小蔡才發現,吉普車厚厚的前擋風玻璃被撞破了兩大塊。這時我才回憶起來,車子兩次撞上欄杆時,我的頭都撞到了玻璃上。好在額頭沒有流血。  
  新的豐田越野吉普車頭被撞變型。大燈脫落。我們整理半天,還是這樣。車前即為作者  
  大約半小時後,我們身後80米處,一輛三菱吉普撞上橋欄杆,車頭削掉1/3,司機的頭同樣撞破玻璃,血流如注。比較之下,我真算萬幸!  
  橋面風寒刺骨,我們下車後幾分鐘,好像大冬天被扒光衣服,凍得直哆嗦。相機電池因天氣過冷,很快就耗光電力。橋面光滑如鏡面,人都難以站住。看看車子,我們不可能再趕到河南境內的「癌症村」去了。我和小蔡、王雷商量一下,就到橋下的淮河邊看看,順便找點吃的。  
  我暈暈乎乎跟著二位,手腳並用爬到橋下,走進了橋邊的村子,對村民進行了採訪。我們走了兩個村子,到一些開著門的農戶家裡,和他們聊聊淮河,聊聊飲水。很快,鞋子又濕了,腳凍得像刀割的一樣。為了緩解我們的痛苦,我給小蔡和王雷講了一個我多少年前看過的一部前蘇聯電影:一個紅軍青年戰士,在自己的船被敵人擊沉後,獨自落入北極附近的海裡。天寒地凍,他爬上1米多高的冰蓋,抖掉衣服上的水,穿著濕靴子,扛著步槍,在茫茫雪原冰蓋上向祖國方向前進……  
  這個情節給我的印象太深了,每每想到,即使是大夏天,也頓時毛骨悚然。這部電影的結尾還是中國式的喜劇:整整6天,他走到了有自己人的地方。雖然見人之後就暈倒了,但他以難以想像的毅力堅持下來了。  
  說著故事,我們感覺溫暖許多,畢竟還穿著厚厚的衣服。但一陣北風之後,又像是掉進了冰窟窿裡。  
  下午1時多,我們總算找到一個小店,買了幾盒方便麵。店主很同情我們,給我們燒了一鍋開水。我們仨每人吃了一碗泡麵。然後又泡了一碗提上,帶給在橋上值守的司機高師傅。  
  直到下午4時許,霍邱保險公司的工作人員趕到這裡,確定損失後,又找來繩子和工具,幫我們把變形的車前臉整理一下,好讓我們慢慢開回合肥。  
  這次我們沒有能夠再走「癌症村」,但平安回到家裡。值得慶幸的是,我們的努力終於讓全國「癌症村」現象都得到從中央到地方的高度重視。幾天後我見到安徽省環保局一位副局長,他說:「你們一篇稿子讓我跑了29趟淮河。還要跑多少趟,尚是未知數。」我和小蔡商量,2005年開春,我們就再訪淮河,再走「癌症村」。      
  第四章 面對淮河--誰能讓1.3億人搬遷    
  人口激增與不變的環境容量的衝突    
  淮河,無論其肌體健康狀況如何,無論其血管能否承受各種折磨、摧殘,它還是在默默地哺育流域27萬平方公里的約1.7億子民。  
  日益壯大的人的群體與不變的環境容量的衝突仍在加劇,流域社會經濟發展與生存基本要素——水資源,需求與供給能力的矛盾越來越突出。在不施加外力的情況下,衝突和矛盾只會愈演愈烈!  
  在全流域採訪中,我們細心地盤算,徵詢上至中國科學院、中國工程院院士,下到縣區環保監理站的技術人員;收集了水利、環保、建設與黨政機關不同層次機構所提供的有關資料,大體上可以看出:流域山區部分約占14%,山區本身及與之相鄰近的周邊地區人口,約占流域人口的10%。這部分居民目前有環境壓力,尚無生存之憂;在眾多的支流中,還有少部分上游地區或局部地區以農耕為主,有污染加重之趨勢,眼下未感受水質轉變的逼迫;而人口密集的淮河干流、沙穎河等五大支流地區,以行政區劃分河南、安徽淮河水系中心區,山東與蘇北沂、沭、泗水系,共承載人口1.3億左右。在過去不到20年,這一地區已經是河裡湖裡、土壤和水體,立體化重污染。  
  誰能讓1.3億人搬遷?!  
  以歐洲國家的國民素質、發達程度,英國讓泰晤士河變清,從1850年開始動工,花費超過4000億人民幣。對淮河而言,我們能否等待許多時間,能否將發展急需要用的金錢用於治理環境,都是應該面對的問題。  
  「把淮河水污染治理作為大江大河污染治理的突破口」,10年前,中央政府一再重申這一治淮出發點。現在該是全面檢討的時候了。  
  下面筆者將從10年淮河流域水質污染治理的經驗與教訓、「地下淮河」污染與水資源狀況、水質污染髮展趨勢、生活污水處理與設施建設、流域污染政策導向等方面,探討淮河流域的水體污染治理與出路。    
  看到成績    
  當我們採訪小分隊一到淮河邊,並用眼睛和鼻子開始採訪時,我們看到的是讓人驚心的事實,我們看到的是中央政府向全世界喊出「讓淮河水變清」口號下的強烈反差。當我們提出並率先揭示「10年治淮回到『原點』」時,遠在北京指揮的內參編輯部領導們提出:「再看看吧,也許多走走、多看看、多問問,會有新的認識。」  
  果然,河水還是那個河水。日夜伴隨著難忍的口渴在淮河邊上採訪,最終還是改變了觀點:沒有10年治淮,淮河早已無法描繪它是什麼樣子了;沒有10年的建設,如今從頭做起,讓1.7億多流域居民像迷失在沙漠中坐等救援的人一樣等待淮河改變,對中國,對全世界來說,都將是非常危險的事情。  
  於是我們在稿件中這樣總結淮河治污的成績:「10年來,已建立了相對完善的環保機構,形成了有效的監測網絡,在經濟高速增長,人口壓力巨大的情況下,淮河高速度的污染趨勢得到初步遏止。  
  同時制定了跨區域的污水科學治理方案,有效地防止了大規模水污染事故的發生」。    
  為何提出「10年600億元」(1)    
  我們第一次系統地對淮河大規模治理水體污染進行了新聞調查與總結。淮河治污「10年600億元」,是我們率先通過新華社名欄目「新華視點」披露出來的。  
  中國人最善於總結。不知道什麼原因,邁進2004年門檻,一直沒有見到有關管理部門對淮河水污染治理的總結。從元月下旬開始,淮河水質嚴重惡化逐步引起了地方新聞單位的重視。2月底、3月初,全國人大環境與資源委員會希望組織中央新聞單位到淮河沿線進行採訪。我們一行三人的新華社記者小分隊第一個出發,也是惟一全程採訪的新聞隊伍。儘管2004年6月初國家環保總局負責人在國務院新聞辦公室舉行的新聞發佈會上表示,淮河大規模治污起始時間並不是始於1994年,但畢竟事實相距太近,很多所謂的「爭議」還未結束,結論已擺在面前。  
  然而,令人不解的是,某些環保專家卻坐不住了。國家環保總局環境規劃研究院副院長、研究員鄒首民日前在一些網站、媒體上發表觀點稱,「淮河水質回落危言聳聽,600億元治污投入子虛烏有」。鄒副院長甚至不顧「專家」的體面,對記者進行詆毀和攻擊。  
  他在寫給個別媒體的文章中開宗明義:「個別記者報道所說的600億元投入純屬子虛烏有。」因為「我注意到水利部淮河水利委員會有關同志也聲明沒有提供過600億元的說法,國家環保總局也表示沒有提供600億元的說法。」  
  我們不知道水利部淮河委員會「有關同志」是不是專門向鄒副院長作了「聲明」,也不知道國家環保總局何人何地表示「沒有向鄒副院長提供600億元的說法」。  
  的確,在記者5月31日發稿前,確實沒見過任何「權威部門」對10年淮河治污的總投入作過測算,而記者採訪任務之一,正是要為治理淮河的資金投入進行瞭解。  
  在近3個月的時間裡,記者行程萬里,採訪了從科學院和工程院院士、行政和環保幹部到淮河邊的居民近千人次,累掉了30斤體重換來了包括「600億元投入」在內的一些重要情況和數據。而鄒副院長僅以兩個「沒有提供」,就將其簡單定性為「子虛烏有」,我們對這種「專家」治學之風實在不敢苟同。  
  大規模治理淮河污染,到底是不是10年?10年治污究竟有沒有花掉600億元?  
  僅10多年內的事件,有案可稽:1994年5月26日,國務院環委會淮河流域環境保護執法檢查現場會在安徽蚌埠閉幕。國務委員宋健參加,國務院10個部委負責人、沿淮四省負責人參加。會議確定了淮河流域水污染防治方案,明確了從當年起,大規模治理淮河水污染。新華社向國內外播發的通稿題目即「決不能讓淮河的污流濁水流到下個世紀淮河全流域將開展大規模污染治理」。導語中的最後一句即是「一個大規模治理淮河污染的活動即將在全流域展開。」  
  新華社1994年8月31日發佈這樣的消息(記者張建軍):國務院今天召開會議,部署淮河流域水污染的防治工作。消息說:「國務委員、國務院環境保護委員會主任宋健在會上指出,為了給億萬人民創造一個良好的生活環境,為了使淮河流域的經濟快速、持續、健康發展,要加快淮河流域水污染防治工作的進度,從現在起,要用3年多的時間,力爭使淮河水質初步變清,重現碧水清風,造福當代人民和子孫後代。」  
  1994年7月,淮河長時間重污染,干流污水團長達百公里,兩岸居民無水可吃。污染如此嚴重,舉世矚目。包括新華社、《人民日報》、中央電視台等媒體連篇累牘,大力報道中央下決心「大規模治理淮河污染」。  
  1997年8月8日,《人民日報》發表該報記者黃振中、白劍峰長篇通訊《清與濁的較量——淮河治污三年紀實》。  
  同期,從中央到地方,其他媒體類似報道不勝枚舉。  
  花沒花600億元?  
  搜集淮河水污染治理材料時,我得到一份環保人員寫的文章。文章估算了中央、地方為淮河污染治理直接投入,折合人民幣1000億元,與50年淮河興修水利投資基本相當。文章的提法是「淮河千億治污」。我們希望印證其他材料,但未見有對淮河治污投入作全面估測的數據。這也許是中國條塊多、重分割形成的特點。  
  2004年3月初,我們第一次到水利部淮河水利委員會採訪。  
  我向水資源保護局執法監督處萬一副處長核實這一說法。萬處長簡單算了一下,認為直接投資沒有那麼多:「九五」約200億,「十五」期間投資可能要達到300億,但只是開始不久。不過萬處長指出,他的算法只是「行業內」投入。他又測算了另一數字:僅建污水處理廠一項,按國家要求,淮河流域縣城以上近期都應完工,總共應有近2    
  為何提出「10年600億元」(2)    
  00座。平均每座建廠投資加城市管網配套,不少於1億元。這一項就達200億元。「九五」期間要建97座,計劃投資120億元。  
  後來在實際採訪中發現,其實政府計劃的生活污染處理設施並沒有完全投資到位,包括垃圾處理廠、污水處理廠等。「九五」投資基本完成,網絡尚未完全配套,「十五」很多仍是紙上談兵。  
  後從信陽淮河源頭,到洪澤湖入海口,我們遍訪對淮河治污有研究或親自參與管理的人,一般認為,淮河這10年治污投資可從以下幾個方面算出基本數字:各級政府用於治污的基礎設施直接投資:如污水處理廠、垃圾處理廠等,已完成和在建工程、配套工程等已投入部分「九五」超過200億元。「十五」488個項目計劃投資255.9億元,截止2004年中期,實際完成近50%;國務院指定的淮河流域重點工業污染源,包括蓮花味精、蚌埠酒精廠等19家大型企業、近400家中型企業排污處理工程,加上10年來的運營與完善費用,至少應有100億元;環境保護行政管理網絡、技術網絡建設與完善,全流域近200個地市、區縣,所花費資金應在50億元以上;全流域改造、關停、轉移小企業超過6000家,這還不包括那些作坊式的家庭企業。這些企業是淮河流域非國有經濟單位或個人,在上世紀80年代響應中央和各級黨政號召,勒緊腰帶投入興建起來的,總價值不低於300億元;從中央到村組,從財政到企業到居民,還有更多無法計算的投入。  
  沿淮很多地方官員和環保部門的人士認為:全部累積起來,10年來淮河流域治理水污染的實際投入應在700-800億元。我們經過綜合測算,認為600億元是比較合理的數字。  
  從全國人大環境與資源委員會有關領導的表態,到國家環保總局局長解振華、副局長汪紀戎代表政府的答記者問,一些專家在不同場合的討論,均對「10年600億元投入」提不出有說服力的否定意見。  
  到2004年6月底,據稱是國家環保總局下轄某部門提交給中央新聞單位一個材料,《經濟日報》等刊用,提出專家測算淮河流域10年污染治理投入193億元。對此,全國人大環境與資源委員會領導和環保專家等大多數表示,這可能是環保部門或其掌握的直接投入。僅城鎮污水處理廠、垃圾處理廠、城市排污管網建設等由建設部門主管的部分,「九五」期間就安排了120億元。包括「十五」的投入,資金量也會有200億元。而2004年6月28日早晨中央電台錄音採訪國家環保總局污染控制司副司長劉鴻志,劉副司長在談及「十五」生活污染治理時說:「資金缺口有數百億元」。「缺口」應不大於投入。  
  更有意思的是,劉副司長2004年8月20日前後再次接受中央電台錄音採訪,說了淮河治污前兩年(1994-1996年)制定關停全流域1111家5000噸以下造紙廠的經過:當時中央領導都不敢輕易下決心,怕影響面太大,就讓國家環保總局深入調查。  
  劉副司長說:我們調查結果發現,關停1111家造紙廠,影響的只是二十幾個職工!於是環保總局向中央提建議,這些企業就被限期關閉了。  
  感謝女司長的直率!造紙企業勞動環境非常艱苦,1111家企業可能只有「國有」職工二十幾位,但會有數萬名農民工在企業裡掙錢養家。如果把不是政府、國有企業以外的投入算投入,就像不把企業中就業的農民當「職工」一樣,600億元的投入肯定是算不出來的。  
  還有比「600億元」價值更高的投入:據區域經濟學家測算,淮河治污還犧牲了流域城市化10個百分點。由於淮河流域最有優勢的資源是農副產品,其生產總量在全國占1/5。而在地方興辦企業和技術方面,也是以皮革、造紙、食品、釀造等駕輕就熟的傳統工業為主。國家大規模治理淮河水體污染,使這條農副產品增值和區域工業化、城市化的鏈條被斬斷。現在,淮河流域城市化率為19%多,僅為全國城市化率37%的一半多。據專家推算,如果沒有水污染治理的影響和水資源的制約,現在這一數據可能是30%。  
  毛澤東說過:群眾的眼光是雪亮的。我們的調查結果公之於世後,全國數百家新聞媒體,包括《人民日報》、中央電視台等,眾口一詞,幾無二議。某主管部門曾做過不少媒體工作,希望以「新的說法」「統一輿論」。結果《經濟日報》等也予以刊發,但現在談論淮河治污,絕大部分還是和我們的聲音一致。新聞媒體是國之公器,在淮河污染治理問題上再次得到證明。    
  為何提出「10年600億元」(3)    
  10年治理,對「自然年」來說,只是一瞬間;600億元投入對  
  一個流域來說,並非驚人之數。堅持10年,耗費600億元投資,也  
  是我們決心根治淮河污染的成就之一,並不說明某些主管部門的無  
  能。我們所要討論的,只是投入有沒有得到應有的回報,有沒有邊投  
  入、邊污染現象?按目前的現狀,時間和投入力度夠還是不夠?    
  工業污染源得到有效遏止(1)    
  淮河治理水污染成就,首先是治理工業污染源。特別在上世紀90年代初期,基本上是「一個紙廠污染一條河」,當時還稱作周口味精廠的「蓮花味精」則是「一個企業污染半個淮河」。所以,1994年制定淮河治理規劃和目標時,把釀造業廢水、造紙廢水,放到很重要的位置考慮。化學需氧量指標COD就成了衡量淮河污染的最主要指標。  
  豐原集團投巨資興建的污水處理設施作為淮河污染的最重要導因,10年治污成績是使工業污染源增長得到有效遏止。據統計,近10年來,淮河流域GDP翻一番多,人口增長約30%,工業產值年遞增20%,但污染主要指標COD(化學需氧量)入河總量從1993年的150萬噸減少到2003年的123萬噸(本書淮河污染相關數據均採用水利部淮河水利委員會監測數據)。尤其是在以集中整治工業污染源為宗旨的1998年「零點行動」以後,水污染形勢呈現好轉的局面。  
  2000年是淮河治理水污染目標完成年,雖然沒有能夠達到「淮河水體變清」的高指標,當年水污染事件也有發生。但干流的水質是上世紀90年代後最好的年份,基本達到國家要求的三類水標準。  
  COD排放創近年歷史低點93萬噸。  
  嚴格控制高污染企業上馬,重點污染企業實行限期治理,對污染物總量控制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自1995年起,淮河流域19家重點污染大中型企業共投入資金40多億元,完善排污和處理設施。流域最大「致污源」蓮花味精廠,1996年每天COD排放量達178噸,2003年減少到7噸;蚌埠豐原集團是亞洲最大的檸檬酸廠,多年來一直致力於生物治污的科研和投入,雖然我們這次「暗訪」中仍看到該廠直接排放發酵工業污水,但該企業利用氨基酸廢水濃縮製造復合肥,利用廢水處理產生沼氣供應企業鍋爐等等,還是做了大量工作。按企業介紹:是把「循環經濟」的理念變成實實在在的經濟效益。有了利益驅動,企業投入環保項目的積極性大大提高。2003年,該企業建成了3套污水系統,每天的處理能力達到20萬噸的規模。全部污水處理設施開動後,有能力保證污水不外流。現在,這個企業是國家行業「清潔生產」的標兵。  
  2000年後,中國經濟步入新的增長週期。招商引資,成了中西部地區「跳躍式發展」的捷徑。我們這次走訪了淮河干流的所有地市,瞭解到近年來各地招商力度之大,只有過去的「計劃生育」可比。但在「污染西移」過程中,沿淮地、市無一接納或興辦大型高污染企業。此類性質的中小企業,地方主管部門說是沒有「招引」,但我們在採訪中還是瞭解到一些。  
  淮河干流上游河南省信陽市,為了保護源頭生態環境,市委書記強化「要金山銀山,更要綠水青山」。市裡花了幾年時間,規劃出完整的藍圖,共有厚厚的兩大本。要把建設重點放在生態區域、生態型農業、工業經濟上。這個市的「生態市」建設,獲得國家有關部門的批准和支持,已有約一半的縣通過驗收。市環保局領導保證說,要使干流水質在上游基本保持在三類標準。  
  界首市收繳的小造紙廠設備淮南市是老工業城市,城市更新滯後。今年招商引資引來的大型項目中,有6項被環保部門否定,涉及資金5億多元。如果在淮河水污染治理中找不到「壯士斷腕」之舉,淮南市的姿態也算是「剁指頭」了。  
  按淮河流域水污染治理法規和中央、省級政策規定,全流域在新上馬項目上實行嚴格環境評價制度。這一制度在實踐中有效遏止了經濟回暖期有水質污染的大中型企業回潮。在「三同時」制度框架下,一些省、地市還制定了更為嚴格的防止新增工業污染源措施。河南等省還制定「污染治理不達標不予審批新的重點工程」制度。漯河市因污水處理廠未能動工,省裡對其申報的高速公路項目不予立項。  
  據全國人大環境與資源委員會提供的材料顯示:「嚴格執行環境影響評價和『三同時』制度,執行率達到93.5%和98.8%。」  
  「村村辦造紙,鄉鄉制皮革」曾是淮河流域最具「地方特色」的工業現象。通過關停並轉,一大批污染嚴重、規模小、技術落後的小造紙廠、制革廠和生產線,不但限制了污染物的產生,也使地方產業結構得到一次大調整。周口市是公認的沙穎河重要污染源地,僅1997年1年,關閉小造紙、小皮革企業200多家,減少污染物排放50%;地處中游地區的安徽省,不達標排放的小造紙、小皮革廠,在「零點行動」中「全軍覆沒」。  
  僅界首市一個縣級市,就關閉318家草漿造紙小企業;江蘇省低檔    
  工業污染源得到有效遏止(2)    
  造紙企業減少了4/5。現全省造紙能力比2000年翻了一番,污染物排放量卻減少了近一半。到2005年,江蘇沿淮所有重點企業都將實現清潔生產。  
  據國家環保總局最新資料,污染嚴重的造紙企業,除沿淮四省河南省仍保留有290多家外,沿淮的安徽、山東、江蘇都採取了果斷措施關停,並取得了明顯的成效。    
  建立了相對完善執法與監測體系(1)    
  1988年中央批准成立淮河流域水資源保護領導小組和相應的機構後,淮河水污染治理被列為國家「九五」計劃治理「三河、三湖」之首。1995年,國務院發佈了我國惟一一部流域性水污染防治法規《淮河流域水污染防治暫行條例》;1996年,國務院批復我國第一部流域性治理規劃《淮河流域水污染防治規劃及「九五」計劃》。  
  綜合有關資料,淮河流域水體污染治理法規建設重要舉措還有:國務院有關部門先後頒布實行了《水污染防治法實施細則》、《淮河和太湖流域排放重點水污染物許可證管理辦法(試行)》、《取水許可制度實施辦法》等條例和規章;沿淮四省也先後制定了《安徽省淮河流域水污染防治暫行條例》、《山東省南四湖流域水污染防治條例》、《河南省污染源限期治理管理辦法》、《江蘇省排放污染物總量控制暫行規定》等多項地方性法規和規章,規範流域水污染防治工作。  
  山東、江蘇等省逐步建立健全技術規範體系。山東省自行制定了嚴於國家標準的《山東省造紙工業水污染物排放標準》,江蘇省制定了水污染物總量控制技術指南、污染物總量控制監測規範等,為法律法規的實施提供了依據和保障。  
  淮南等有地方立法權的地市,還建立了水污染防治的地方性法規。  
  通過進一步努力,特別是確定大規模治理淮河水污染後的10年,一支保衛淮河的行政、執法和水質信息採集管理隊伍逐步建立起來。流域各省縣以上行政區劃,陸續成立了環保局,下轄環境評審、環境執法等部門。信陽、淮南等市環保局辦公大樓,在城區裡位置顯赫,建築物氣派非凡,折射出環保在同層次行政管理部門中的位置。  
  正如河南省一位環保局負責人員所說:「我們的職責就是不能讓老百姓喝污水、聞臭氣、吃髒飯。」要做到這一點,沒有一定的行政權力是不可能的。  
  水資源與水質監測體系則是河流治理的基礎,現已基本得到完善。  
  淮河水文監測從清代就開始了。清康熙四十五年(1706年),在洪澤湖大堤高堰村關帝廟前和淮陰老壩口,用石堤作為水志,以查驗淮河洪水的大小;清乾隆二十二年,亦即1757年,江南河道總督為報汛,在長檯關、周家渡、大埠口、三可尖等處設立水志。同年,在高郵湖碼頭設水志樁。這是淮河流域首批水位監測站。降雨觀測始於清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在霍邱天主教堂開始。到清末,全流域有雨量站1處、水位觀測站14處。民國元年(1912年),江淮水利測量局開始布設雨量站、水位站和水文站等。到1922年,全流域共有水位站47處,流量施測斷面37處,雨量站22處。1929年,國民黨專門成立導淮委員會。高峰時的1936年,全流域共有水位站88處,水文站29處,雨量站104處。特別是1931年大水後,淮河流域水文監測網發展較快,後抗日戰爭爆發,大部分停止運轉,直到抗日戰爭勝利後有所恢復。建國後,國民黨時期建立的水文監測網絡全面恢復。1950年4月,華東區水利部提出將淮河流域分為淮河中上游區、淮河下游區和沂、沭、泗區設立監測站。  
  同年,淮河水利委員會成立。1954年,開展大規模治理淮河,建設力度加大。到1957年,全流域共有水位站173處,水文站235處,雨量站347處。後幾經起伏,總體呈現發展趨勢。到2001年,全流域共有水位站129處,水文站348處,包括部分蒸發、泥沙監測站、雨量站,共1229處。1984年開始,國家投資和利用國外贈款,建設了一批遙測水文站,涵蓋了全流域主要河段、大型水庫和重要水利樞紐等。  
  水質監測則始於上世紀70年代末。1978年共有水質監測站122個,其中基本站99個。經過1985年網站規劃和1997年網站優化,到2000年,淮河流域水質監測共有基本站124個,輔助站118個,其中專用站20個。監測省界斷面33個。常規檢測項目包含pH值、溶解氧、高錳酸鹽指數、五日生化需氧量、氨氮等30項指標。有些重要環節,由環保和水利部門分別投資的水質資源監測網絡能夠有效提供水污染信息。  
  國家環保總局和水利部淮河流域水資源保護局除了在淮河干流和主要支流設立了約300多個重點跨省河流省界斷面自動監測站點,另外還有上百個全流域入河排污口監測哨點。現國家環保總局按「十五」計劃對111個控制斷面進行監測,淮委設立了31個跨省河流省界斷面自動監測站。我們在沙穎河豫皖省界界首自動    
  建立了相對完善執法與監測體系(2)    
  監測站看到,投資近300萬元的自動監測設備可自動完成從河中提水、分析,其數據由實時衛星傳輸系統自動傳送到國家環保總局。設備以進口為主,具有國內領先水平。  
  行政區劃各地方,也建成一批跨市河流斷面自動監測站,對重點污染源的排污口安裝自動監測儀器。  
  儘管城市生活污染處理工程困難重重,地方重視不夠,但畢竟已經起步。  
  建設較早、投資最大的鄭州市污水處理廠,1998年元月正式動工。這是國務院淮河流域水污染防治重點工程之一,是利用第四批日本協力基金和國家開發銀行貸款建設的項目。總投資概算7.61億元。這個項目一期規模為每天處理污水40萬噸。過去,地處淮河上游的鄭州,全市日排污水200多萬噸,廢水多數未經過處理,通過賈魯河最終流入淮河。截止2000年,全流域共建成鄭州、徐州、棗莊等9座城市污水處理廠,開工建設28座。  
  現在,全流域地市級以上城市和部分縣級城市,都已建或計劃興建污水處理設施。垃圾及其他生活污染物處理工程偶有興建,或進入城市建設規劃中。目前,全流域已建成污水處理設施50多座,日處理污水能力約350多萬噸。    
  利用水利工程建立污水調控    
  在污染物排放總量不斷增長的客觀實際面前,如何避免重大污染事故發生,減少污染造成的損失?  
  淮河流域水利、環保部門聯合,通過多年探索,總結出利用現有水利工程和水質、水文以及氣象等方面的綜合監測信息,對污水進行科學調度管理的科學模式,有效防止重大水污染事故發生。因為有了這種「不是辦法的辦法」,1998年以後,影響面大、造成重大損失的水污染事故頻發局面,有所改觀。  
  上世紀90年代中期,淮河流域的沙穎河、沭河、渦河及淮河干流等相繼發生多起省際水污染事故,每次都對發生區域生態產生毀滅性的打擊,對流域內的生產、生活產生重大影響。安徽省淮南市環保局工程師高志康對當時經常出現的污染事故記憶猶新:「只要上游放閘排污,墨汁樣污水便佔據數十公里河道,泡沫艷若桃花。乘坐衝鋒舟在上面跑十幾分鐘都還看不見頭。污水團一到,兩岸草木全枯,魚蝦絕跡。給水產養殖和生態環境帶來滅頂之災,居民生活用水無從著落。  
  淮南自來水廠曾因污水團滯留而停產,沿淮最大城市造成嚴重水荒」。  
  根據錢正英、張光斗主編的《中國可持續發展水資源戰略研究綜合報告及各專題報告》(中國水利水電出版社)一書稱,1997年,淮河流域性大規模污染事故有4起之多,最大的污染黑水團充斥300公里河道。  
  所謂的「污水調控」,簡單地說,就是利用淮河密佈的水情信息網,提供流量信息。然後按污水與干流流量1︰4的比例,慢慢下洩污水。如遇上游有突然降雨天氣等,則提前下洩,以保證污水不集中流向下游。  
  「污水調控」來源於「污染聯防」。早在1990年,「淮河流域水資源保護領導小組」就組織豫、皖兩省環保、水利部門開展沙穎河枯水時期污染聯合防治工作;1992年,「領導小組」第三次會議決定將污染聯防範圍擴大到江蘇,成了豫、皖、蘇三省聯合防治。1994年8月3日,國務院辦公廳發佈《關於防止淮河流域發生重大污染事故緊急通知》中,明確了淮河和沙穎河上蚌埠、穎上、槐店、李墳四個水閘由淮河水利委員會統一調度;1995年制定了淮河-沙穎河水閘調控方案,基本確立了現在的「污水調控」模式。  
  「污水聯防」包括水質動態監測及信息傳遞、污染源限排、水閘調度三個方面內容。「聯防」實際上是「調控」的基礎。據淮河水利委員會淮河流域水資源保護局規劃保護處副處長賈利介紹,根據多年的摸索,河南、安徽、江蘇三省水利、環保部門在淮河、沙穎河污染及其他主要支流的聯防工作中,得出了經驗:一方面要加強水質的動態監測,上下游和部門之間應及時傳遞信息;另一方面,水文、氣象等多部門協作,提供有效的水情信息,利用降雨規律和洪水來臨,將污染源限排和水閘開放進行統一協調,避免污水積蓄和集中下洩。這一「污水調度」工程,成為淮河中下游防止污染事故的主要手段。特別是2000年試運行至今,有一定效果。  
  據瞭解,這一「不是辦法的辦法」,還獲得國家有關部門的高等級科研成果獎勵。其中計算機數據處理部分,是中國科技大學著名計算機並行算法教授、科學院院士陳國良教授主持的。在實際運作中,會碰到長時間乾旱、上游污水無法繼續囤積,或突降暴雨等特殊情況,這樣還會發生不同程度的污水集中下洩現象。從新聞報道上看,2000年到2004年,流域性污染事故沒有發生,較大規模的污水下洩造成下游重大損失的事不時出現。而2004年7月下旬的污水團,再創歷史新高,值得警惕!    
  淮河流域全民環保意識得到增強    
  安徽省阜陽市水利局局長陳柏生,把淮河治污10年最大的成績歸結於全民環保意識的增強。從一開始盲目上馬各種重污染的小造紙、小制革廠,到現在關閉小企業,無論是政府部門、還是普通老百姓,都意識到保護淮河的重要性。不少地方老百姓積極主動抵制破壞環境的各種行為,各地環保、水利部門經常接到群眾投訴的排污案件。群眾環保意識的提高,為確立淮河流域「科學發展觀」奠定了基礎,為下一步根治淮河污染採取工程和生態措施,都提供了良好環境。  
  河南省周口市丁集鎮在上個世紀末是名噪一時的「皮都」,全國知名的明星鎮。當時,全鎮163戶人家,有107戶開設了家庭作坊式的小制革廠,大量高污染的制革廢水未經任何處理就直接排入河道,成為淮河流域著名的「毒瘤」。記者3月下旬再到丁集採訪看到,河道裡依然有污水流過的痕跡,制革廠大多已停工。當地群眾反映,由於多年排污,不只是地表水成了有毒的「黑河」,連百米以上的地下水也遭到了污染。一些家境好的人乾脆就搬離了丁集,外地人不敢在這裡吃飯。丁集人深切體會到環境污染帶來的惡果後,終於打出了建設「無公害蔬菜生產基地」的旗號,致力發展生態農業。  
  記者在沿淮河採訪途中經常聽到這一句民諺:「老大難,老大難,老大管了就不難。」沿淮四省現都確立了環保行政考核體制:安徽界首市實施了政府水環境責任目標考核的機制,把水污染防治工作作為各級政府年度綜合考核評比的重要內容;阜陽市則實行市長、縣長、廠長「三長」負責制,層層簽訂責任狀,要求「齊抓共管」。制度,雖然只是制度,但畢竟有了行為的依據。縱觀全流域,儘管程度不同,環保制度從上到下都在逐步落實。  
  淮河調研採訪後期,安徽省環保局副局長徐家聲告訴記者這樣一件事:安徽鳳台縣有一家省直單位和地方聯辦的化工廠,投資上千萬元。該廠產品全部出口,銷往歐盟,效益極好。工廠排放都已達標,只是排出的煙氣有一定的刺激性。周邊有600多戶居民,向環保部門投訴該廠煙氣排放。環保、地方政府和企業共同商討,決定在嚴格檢測、廣泛宣傳的基礎上,由住戶投票,決定是否允許生產。結果600多戶居民無一投贊成票,企業只得關門。  
  徐局長認為,這件事反映出三點可喜之處:一是老百姓的環保意識大大增強。只要他們認為是破壞環境的,就會利用自己的權利向上反映;二是地方政府漸次開明。日進斗金的企業,只要對百姓有影響,就要尊重老百姓的意見;三是老百姓有了參與環保的權利。用手中神聖的一票,為自己謀取安全潔淨的生活。  
  據介紹,安徽省環保局只要有群眾聯名投訴,一定派出人員調查處理。現在年處理群體性投訴,有600多件,而且還有迅速上升之勢。  
  淮河流域幾乎所有行政幹部、環境保護部門人員都認為,10年大規模治理淮河污染,特別是「零點行動」與「2000年達標」,聲勢浩大,波及流域內每一個鄉鎮。其影響力如同計劃生育。甚至流域以外的人,也因媒體的關注而關注淮河。「群體意識」是最大的寶藏。如果在此基礎上進一步細化治理方法,強化治理手段,淮河流域有希望在「戰略機遇期」(未來的7-15年)維持生存與發展的基礎。    
  突然回到10年前(1)    
  淮河大規模治污10年,的確取得了一些成就。特別是「2000年達標」,讓淮河干流有短暫的喘息。讓善於忘記教訓的國人,遺忘了危機四伏的淮河。  
  實際上,淮河污染並未停息,走「回頭路」一刻也沒有停止。  
  「2000年達標」之所以能夠「低水平」實現,是有1998年「零點行動」作前奏、連續多年持續高強度治理的作用,也有經濟方面的原因:我國1995年後開始的新一輪「經濟降溫」措施,使經濟持續下滑,淮河流域相對發達的食品、釀造、造紙、皮革,以化肥為主的化工等,市場狀況普遍不佳。  
  以阜陽為例,市裡骨幹企業造紙廠停產,幾經轉手,未能恢復;全市最為發達的化肥企業,由過去的上十家紅紅火火,每縣一廠,到2000年時僅阜陽化工總廠仍在苦苦支撐。曾是全國一面紅旗的皖北另一家化肥企業渦陽化肥廠,此時處於季節性生產。這種經濟大環境造成的「減污」,最終促成了淮河入河COD量低於100萬噸。而同期的氨氮等其他指標,依然高居不下。  
  2000年後,我國經濟從低谷中回升,並且加速明顯。工業企業的發展,對淮河水質的壓力陡增。從新華社和《人民日報》等中央媒體的一些報道上,可以看出污染回潮的軌跡:2000年2月24日,《人民日報》:「河南上蔡縣群眾渴望:污水早日變清流」文章介紹淮河支流黑河(全長136.46公里,流經河南、安徽5個縣、市後注入淮河)「如今,夏季河水惡臭撲鼻,水面上佈滿了白色泡沫;秋冬季節,河水遠看發亮,近觀則如醬油一般黑。」「河南省駐馬店地區環保局環境監測站在黑河漯河段的漯鄧橋和上蔡段的蔡溝鎮有兩個監測段面,監測結果顯示:……1999年頭10個月,漯鄧橋段的COD平均濃度為394毫克/升,超標18.7倍,蔡溝段的COD平均濃度為168.7毫克/升,超過7.4倍,這表明黑河水質在進一步惡化。」  
  淮河的另一主要支流洪河(全長330公里,流經河南省駐馬店地區的西平、上蔡等縣)有些河段「COD平均濃度為1000毫克/升,最高時竟達1800毫克/升,超標49—89倍。」  
  記者的結論是「沒有支流的潔淨,哪有淮河的達標?」  
  新華社2001年8月1日電:淮河達標後緣何出現污染險情?  
  報道說:「今年3月以來,……上游主要支流沙穎河穎上閘以上形成總量達1.44億立方米的污水源。從7月20日起,沙穎河上游普降大暴雨形成洪峰,各閘壩相繼開閘洩洪。目前已下洩至干流0.6億立方米,其餘蓄積的污水還將陸續湧入,如污水滯留在干流內,將直接影響淮南、蚌埠兩市的飲用水安全,並且容易發生污染事故。」  
  《人民日報》8月2日用此稿時配發評論:「為何頻聞『反彈』聲」。  
  新華社2001年12月17日鄭州電:今後污染淮河情節嚴重者將被追究刑事責任「河南省環保局日前發出緊急通知,要求各級環保部門進一步加強對淮河水質的環境監督管理,嚴防重大污染事故的發生。對污染淮河情節嚴重者,必須依法提請司法機關追究刑事責任。」  
  報道提出「十五小」死灰復燃,工業污染源限排等。從報道「緊急通知」、「追究刑事責任」等用詞,可見污染反彈之迅疾與嚴重。  
  ……  
  檢索沿淮四省的地方媒體,類似報道唾手可得。  
  根據權威部門的統計數字:2002年的COD排放量110.63萬噸,與國務院要求的2000年實現淮河水體變清的COD總量控制目標相比,超標2.02倍;2003年在經歷了50年未遇的洪水之後,COD排放量仍然達到123萬噸,比2002年又有了較大增長。按國務院1996年6月29日批復的《淮河流域水污染防治規劃及「九五」計劃》,2003年COD排放量應為36.8萬噸。  
  對淮河流域省界調查顯示,2001年、2002年五類和劣五類水比例分別為76.9%和77.8%,應該說,2003年50年不遇的大水,再次減輕了人們對淮河流域水污染的感官刺激。過量的徑流不僅可以稀釋並帶走污染物,還可以沖刷土壤,使地下水質有所改善。阜陽市政府負責救災扶貧的副秘書長牛中民介紹:「當年降雨時間長,從5月初開始,直至整個汛期。雨水積存時間也很長。平原地區平均水深1—2米,汛期過後積存數月,至初冬仍有未退水處。」  
  後安徽省地質調查院抽檢,2003年後,沿淮和淮北地區的地表以下10米左右的土壤污染程度有所減輕,淺層地下水水質普遍改    
  突然回到10年前(2)    
  善。在長期浸泡地區,20米以下地下水也有變化。  
  綜上所述,淮河水質污染的「回歸」並不突然,有明顯的蹤跡可循。2004年初人們猛然覺得淮河水污染「回到十年前」,僅僅是由於量變引發了質變,質變警醒了輿論和公眾而已。    
  治污10年回不到「原點」(1)    
  進入2004年,冬旱使淮河流域污染加重趨勢無法掩蓋,淮河水質持續惡化,淮河干流13個斷面監測結果全部超標,10年治污後很多指標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淮河流域水資源保護局規劃保護處提供了2004年3月、4月、5月三個月數據並介紹:1月上、中旬,部分地區水質還能達到三類水,水量比較大;1月下旬到2—3月間,水質逐漸惡化。2月份監測淮河干流13個斷面,全部超標。大運河是「南水北調」東線渠道,是水污染重點控制區。淮河流域規劃目標也是三類水。目前設置了21個水質監測站,從監測結果看,大運河下游一段,駱馬湖、洪澤湖一帶水質達標,越往北部水質越差,超標幾倍,個別地方甚至超過十幾倍。主要污染指標是氨氮,來自生活污水、工業、化工企業。  
  安徽省政協的一份報告中談到,如果不考慮1998年水量偏大的影響,2000年以前水質達標率是在逐年提高,之後卻在逐漸下降;淮河流域年污廢水入河量在1993年時為37.4億噸,到2003年增加到43.69億噸;此外,另一個主要污染指標氨氮入河排放量更是增勢強勁,2002年排放量比1998年增長了30%。  
  這份調查報告中還指出,「正是由於大量的工業企業不能實現穩定的達標排放,以及部分關停企業死灰復燃,地方有關部門有法不依,執法不嚴,造成目前水污染如此嚴重的局面。」  
  安徽省淮河流域監測哨自2003年10月份以來,對淮河干流及7條主要支流的13個監測點位進行了每旬一次的監測,並結合水質自動站的監控作用,密切關注水質變化情況。最新的監測結果表明,淮河干流上游入境水質主要污染物氨氮濃度超標1.6倍。7條主要支流中除沱河、淠河水質為三類外,穎河、渦河、惠濟河、奎河和西淝河等5條支流水質均為劣五類,污染嚴重。渦河流域面積較大,水體污染已嚴重影響到沿岸人民的生產和生活。  
  淮河流域水資源保護局於2004年2月下旬對12個城鎮34個入河排污口進行了監測。他們提供的一份資料數據顯示,監測的息縣、周口等12個城鎮34個入河排污口中,超標排放的有24個,超標率為70.6%;化學需氧量超標的有21個,超標率為61.8%;氨氮超標的有20個,超標率為58.8%。其中穎上縣、阜陽市化肥廠入河排污口、淮南楊郢孜排污總口、蚌埠市席家溝排污總口超標非常嚴重。  
  同樣是污染,幾乎同樣的五類水分佈比例,媒體傳播給公眾的印象是淮河水污染回到了大規模治理時的「原點」。  
  但是,表象的相同絕不是本質的相同。10年後的淮河污染,污染物已由以工業排放COD為主,到以工業排放、生活排放、面源污染三結合的氨氮、磷污染為主。這決定了淮河水質污染治理難度上升了遠不止一個數量級。而且,我們再難以「××××年達標」的形式,來控制或要求流域水污染治理進程!  
  就污染而言,水質的綜合指標是判斷的惟一依據。現在淮河流域水利、環保部門的眾多監測裝置,均以綜合指標來衡量水質污染水平。  
  就感官判斷而言,COD污染與氨氮、磷等污染則有非常大的區別:COD使河水變色、變味,讓人一看就知道污染的程度。氨氮、磷等污染則從視覺、味覺的角度,難有明顯的特徵。但污染的危害,並沒有區別。2004年7月下旬淮河干流突發的污染事故,顏色比以往的污水團要輕一些,但到洪澤湖還毒死了野鴨,是歷史上所沒有的。  
  可見,只要是污染,不論COD還是氨氮或其他,其性質是一樣的。  
  就污染源而言,淮河流域的COD污染主要是工業污染。整治目標明確,範圍相對較小。環保部門和行政部門統計,加上隱形數據,淮河流域工業污染源大、中型規模的有近500家,小型的約4000家。據國家環保總局2004年6月的最新統計,僅造紙行業,COD排放量約佔到47.5%。換言之,如果淮河流域的造紙廠全部關閉,估計損失經濟貢獻率約3.4%,但淮河水的刺目的顏色、難聞的氣味卻可以減少一半。氨氮、磷等污染主要來源於生活污染。隨著流域人口增加、城市化水平提高和人民的生活水平提高,此類污染將進一步加劇。特別是占流域人口80%的農村地區,如果沒有革命性的科技手段,在可以預見的「小康時代」(2020年)和「現代化時代」(2050年),將難有根治措施。換言之,淮河治污在「污染源治理」時代尚未結束的時候,新的征程必須開始。    
  治污10年回不到「原點」(2)    
  淮河流域還有一個特殊情況:糧、油、棉產量佔全國的1/5。  
  中國是人口大國,從國家安全、人民生活水平提高和加工業原料來源等任一角度,國家和地方在相當長時間內都要將扶持農業生產放在重要位置。目前,氨氮和磷為主的化學肥料仍是糧食生產的主要肥料之一。上世紀70年代,化肥在淮河流域開始使用,80年代有所普及,90年代則成為農業生產依賴性極強的基本資料。現在,使用量仍有增加的趨勢。根據目前淮河流域農村的施肥、用肥方式,土壤吸收率上限為25%,而農作物轉化率更低,大約在15%以下。其他氨氮、磷通過徑流進入河流,成為水質污染來源之一。或經過土壤下滲到地下水,污染地下水。而地下水的循環與排泄,最終還是成為河流的污染物。  
  淮河水利委員會有關專家還進一步提醒:農村地區的面源污染,尤其是大規模的養殖業沒有有效的監管措施,水域邊的養殖對水體污染程度尚未引起重視,當然也就沒有計算在污染源範圍之內。    
  形神相似的「地下淮河」(1)    
  流淌著的一河水,卻喪失了水的功能:不能作為生活用水、工業用水和灌溉用水。於是,淮河兩岸的人們開始把目光投向地理教科書上所說的「豐富的地下水」。從上世紀80年代政府倡導打機井、電井,到目前為止,淮河流域已有超過130萬口的水井。城鎮居民飲用水對地下水的依賴程度總體約為70%。  
  我們此次採訪淮河,面對高污染的地表水,無奈地將目光投向地下。可從上游到下游,從支流到干流,老百姓都抱怨地下水的氣味越來越難聞,水井越打越深。這啟發了我們對沿淮省市地質部門的採訪。  
  後瞭解到,中國地質調查院2002年立項,開始佈置淮河流域的「環境地質調查」,這使得我們有條件進行針對性採訪。  
  根據地質、地礦部門的最新調查和記者沿淮走訪瞭解到的情況,作為淮河流域居民主要飲用水源的淺層地下水污染嚴重,水質惡化;中深層地下水資源有限,且局部地區因過量開採已造成嚴重地質災害。  
  地下水,特別是中深層地下水,是地球的「血液」。同樣也是流域社會生態的「血液」!如果任其枯竭,我們粗略估算,淮河流域將有約1億多人口面臨生存危機。  
  淮河流域有一奇特現象:淮河地下水系基本與地上水系一致。淮河地下水系亦發源自桐柏山區一帶,南以江淮分水嶺與長江地下水系相隔,北以黃河故道與黃河地下水系分界。其分界線也與地表水完全一樣。而且「地下淮河」的流向也與地表一樣。沂沭泗水系地下水基本上具有地表同等的獨立性。  
  地質學家稱淮河流域地下水系為「地下淮河」。「地下淮河」由於不同地域的地質狀況、海拔高度不同,地下水分層情況也不完全一樣。  
  一般說來,相對高度-50米以上為淺層,-50米以下到-300米以上為中層,-300米以下為深層。中深層地下水非常緩慢地從伏牛山、桐柏山地區經安徽流向江蘇北部。淺層地下水則通過地表下滲提供補充。  
  淺層地下水是地下水使用最便捷、最普遍、最大量的水資源。我們通過調查採訪瞭解到,「地下淮河」重要組成部分淺層地下水現狀:污染,還是污染!  
  歷史上,淮河流域的確富水,多澇而少旱。平原地區由於比降很小,加上黃河泥沙沖積面積較大,地下水排泄有一定難度,造成淺層地下水位較高。在皖北的阜陽、亳州以及沙穎河、泉河沿岸地區,上世紀90年代前,不少地方挖下一兩米即可見地下水。  
  由於地下水位較淺,加之地質調查不充分,過去政府、水利部門和老百姓,都認為淮河流域大部分地區是地下水富集區。這樣,上世紀80年代後,淮河流域開始出現缺水現象,地表水污染日趨嚴重,各地倡導並扶持城鄉群眾打井飲用和灌溉。根據淮河水利委員會的統計,到2000年底,全流域地區共打井132萬多眼,年開採地下水超過120億立方米。地下水成為淮河流域城鄉的主要飲用水源。  
  我們進一步採訪發現,現在的水利部門開始限采地下水。但近幾年,隨著群眾生活水平提高、經濟能力增強,加之現在流域的河流水視覺和氣味均不好,乾旱季節甚至無水可流,小城鎮、農村幾乎全部就地打井飲用地下水。縣城以上規模城市,除淮南市、蚌埠部分地區少量地下水可開採外,基本上以地下水為飲用水主體。阜陽市自來水廠原來的飲用水源就以地下水為主。因過量超采,上世紀90年代後期,阜陽把茨淮新河作為新的水源,建成日供水10萬噸的二水廠。現在,實際每天供應僅5000噸。除水源不夠充足外,水體狀況不好,消毒粉氣味太重,居民不願接受,這是主要原因。阜陽城及郊區的居民還是千方百計尋找地下水作為自己的飲用水源。  
  我們在採訪中耳聞目睹了整個流域的人們都在抱怨「水井越打越深、地下水怪味越來越重」。河南、安徽的淮河平原地區,10年前挖一兩米就有地下水,現在30米以上基本無水。河南省項城縣張寨村民,在沙河邊打井,也要打到40米左右,而水質混濁,有氣味。上游污染狀況最輕、水資源較為豐富的河南信陽市,居住在城郊河河邊琵琶山村的一位姓強的老漢告訴記者:「河水又黑又臭,沒法用了。花幾千元打口井,水味道怪怪的,也不敢送去化驗。如果化驗說是不能喝的水,難道就不喝水了?」  
  河南省《淮河流域地質環境調查報告》中稱,地下水「水質受污染程度主要表現在味腥臭、鹹、苦澀,居民通俗講法為味怪、水垢大」。  
  這個有語病的句子告訴我們的不是「污染程度」,實際上是污染表現。    
  形神相似的「地下淮河」(2)    
  在淮河流域,無論城鄉,這樣的抱怨充塞耳畔。  
  我在淮河流域採訪的前兩周,因不習慣在飲用水裡加鹽、加糖,只能像在沙漠中一樣,克制飲水。採訪中間找機會回到合肥,當晚坐在餐桌邊一氣喝下兩暖瓶開水。  
  2003年底和2004年初,沿淮四省地質調查部門分別完成了「地下淮河」的污染狀況普查主體工作,發現全流域50米以內的淺層水中,目前已有50%以上成為五類水。即和地表水一樣,嚴格意義上不能澆地、不能作工業用,更不能飲用,喪失了「水」的功能。沿淮四省中地表水量最豐的是江蘇省環洪澤湖地區。江蘇省地質調查院2004年2月的調查結果顯示:「淺層地下水水質較差」。其中氟化物大量超標,氨氮、硝酸鹽、錳等均超標,錳超標率達46.9%。  
  安徽省地質調查院副總工程師楊則東介紹,根據他們對淮河流域淺層地下水的調查,「淺層水的污染一方面來源於長期以來的面源污染,另一方面是工業污染的滲透。」我們在採訪中獲得淮河流域地下水與地質狀況的材料後,在上10公斤的資料中,看到了專家介紹的非常明顯的規律:其一,工業企業的廢水排放進入地下,地表看不到徑流,在地下形成污染源。  
  我們在沙穎河沿岸地區,干流的一些地區,瞭解到一些鄉鎮小企業、家庭作坊式企業,利用淮河流域平原砂土鬆散,將排放的污水存放到一段深溝裡。乾旱季節,大氣蒸發掉大部分水分,部分污染物再下滲到土壤中一部分,剩餘的「精華」利用雨季,擇機沖刷。這樣「零」排放的企業,即使環保部門查出來,處理也較困難。周口市環保局執法監督站張雲海告訴我們:「周口80%左右的小企業,排放污水是到不了河裡的」。言下之意,這些企業只是污染了周邊環境,並沒有污染淮河。安徽省地質調查院專家在調查中發現,安徽省渦陽縣有一些偷偷辦起來的小造紙廠,設於農莊,四周圍上高牆,半夜生產。  
  他們就是利用田邊地頭的滲水溝,將排放的污水囤積起來。小的企業往往只會有百十米長的污水溝,外行人根本看不出來。安徽省界首市、太和縣的鉛回收企業,也是屬於污水排放量少(但污染度高)的行業。  
  每到一個企業,就發現後面會有一個大院子,裡面有一個大坑,用作存放污水。乍一看,還以為是農家的污水塘。  
  更讓人吃驚的是,在周口沙穎河大閘北面,在城市裡面,居然還有一排這樣的企業。與安徽、山東部分地區污染企業不同,他們囤積污水的大池塘就在門前,一個接著一個。水深尺餘,五顏六色。上面常常漂浮著半固體狀的發泡物,偶爾還有一兩個半腐爛的誤入其中喪命的小動物的屍體。一眼瞟過,頓時五臟翻騰,直是作嘔。  
  我每每看到這種地方,都有毛骨悚然的恐懼感,情不自禁聯想到小時候走在農村生產隊的大糞坑邊的情形:直徑10多米、深約五六米,裡面存放著全村人和動物的糞尿。表面結起硬硬的殼,周邊綠草異常繁茂。小豬、小羊一不小心跌落其中,幾次掙扎,即不見頂,硬硬的殼又聚攏起來,恢復死寂。只是十天半月後,會有一個肚子碩大的屍體頂破硬殼浮上來。據大人說,附近村莊經常發生小孩失足其中,其下場如同小豬、羊。這一切,大概是我童年對醜惡、恐懼印象最深的回憶。  
  其二,城鎮生活污染和面源污染。  
  真正農村的生活污染是可以利用大自然的潔淨能力分解消化的。  
  與其他河流流域不同的是,淮河流域地處中國的中、西部落後地區,流域中心城市最大的是淮南,其次要數蚌埠、周口、棗莊等,人口密集,卻沒有現代化程度高的大城市。數十個地級市、100多個縣城和2000多個有一定規模的鄉鎮,如同散落在流域27萬平方公里上的一個個大大小小的污染製造廠:這裡每天要排放生活污水、便尿、垃圾等。城市人口的生活水準要高於農村,生活污染物的排放也要高於農村人口。據專業部門的測算,城市人均日產生廢水0.22噸以上,農村人均僅為0.08噸。小面積集中排放的生活污染,如同工業污染源,而且無法「關閉」。  
  河南省地質調查院對一些村莊做了調查,發現幾乎每個村莊都是地下水的污染源。專業術語稱為「點狀污染」。  
  至於農村的施肥、養殖等面源污染,目前尚未列入研究範圍,具體情況難有準確的說法。  
  沿淮四省的地質調查部門採用打井、監測土壤、地表水、地下水等方法,對不同環境的上千個點進行抽查,進一步證實了上述觀點。    
  形神相似的「地下淮河」(3)    
  需要特別注意的是,我們一直以為地下水只是相對穩定的局部的土壤含水。其實不然。地質專家告訴我們:和地表徑流一樣,淺層地下水是一個循環的系統,主要靠大氣降水補給,然後按一定的規律循環、排泄。河流就是地下水排泄的結果,而不是我們想像的地下水由河流滲透下去的。一般說來,河底深度,就是當地淺層地下水的最低水位。相反,河流對地下水的滲透非常微弱,最多只是對兩岸狹窄地帶有一定影響。  
  按這樣的規律,我們任一污染、哪怕滴落在土壤裡任一滴污水,也許看起來被土壤吸收,但最終是由大氣降水沖刷,或者經土壤滲漏,經過地下水循環,都會匯入河流中,成為污染源之一。  
  對「地下淮河」的認識和地下水循環系統的認識不足,導致對淮河污染狀況認識和評估數字出現一定的差異。  
  「同是一河污染水,測量數字為什麼不一樣?」從中央領導,到普通百姓,都注意到現在淮河污染水利、環保兩套系統測量出的數字有很大差異。以2003年為例,國家環保總局依據《水污染防治法》對水污染監測的數據,與水利部及其流域管理機構依據《水法》和《條例》對水質,特別是省界水體進行監測的結果大相逕庭:COD入河量環保總局數據為71.2萬噸,水利部為123.2萬噸,接近1994年最高峰時的150萬噸,相差近一倍。由此,環保總局認為2000年後COD負荷削減了12.3%,結論是「逐年下降」;而水利部則認為數據與2000時增加了30.6%,結論是「快速反彈」。  
  如不考慮人為「調控」的因素,幾乎相反的結論主要是來自「污染觀」的不同。環保部門的監測是「COD入河量」,是河道、排污口在入河口時的量,而水利部門監測的是企業的排污口。(淮河水利委員會淮河流域水資源保護局局長姜永年2004年9月接受新華社記者採訪時指出,水利部門的數據實際測量的是入河排污口。)也就是說,不進入河道的污染物,環保部門是不做總體統計的。  
  比如像我們見到眾多小污染企業,丁集的皮革企業等,污水關在院子裡任其蒸發、下滲,環保部門是沒有統計到污染總量數字中去的(80%以上小企業水利部門事實上也沒有統計)。地質研究工作者則告訴我們:這是科學常識的錯誤!任一可能感染水體的污染,下滲到土壤,仍會回到水中,而並不一定要直接「入河」。由此看來,水利部門的測定方法更為科學,更接近真實數字。  
  實際情況是很多小企業就是鑽了「入河」的空子,產生污染而不列入「總量」。周口市環保局環境監理站張雲海直言不諱地申辯:「我們地區80%的企業污染是不入河的」。張站長有「高級工程師」職稱,有數十年的環境保護行政工作經驗,而且是在「周口」這一淮河流域污染的風口浪尖上。足見污染總量測定中的錯誤觀念在環保部門中的影響。  
  河南省地質調查院對地表水沒有被污染的地區做了調查,結果認定「水質不好」。調查結論中有一條:「區域上廣大農村淺層水屬於面狀污染,既(疑為『即』)使無地表水污染的地帶,深在10米以上的淺層水水質也不好。」這是有力的例證。  
  由於淮河流域近20年對淺層地下水的超采,水利工程的影響,地質調查發現,流域大部分地區,特別是平原地區,淺層地下水排泄系統已開始紊亂,蒸發量大大超過排泄量。這對區域環境影響,還有待研究。  
  淮河流域的地質環境與水污染調查,每年每省都要耗費大約300-400萬元。作為地質層面的調查,相對來說還是非常粗略的。  
  但專家們一再強調:「調查區土壤中重金屬砷、汞、鐵、鉻、鉛等嚴重超標,大氣降水經土壤下滲時,地下水遭到污染。在穎上、周口等小造紙廠企業集中的地帶,淺層水中的汞、硝酸鹽等物質含量尤其高。  
  特別是周口地區,1000多平方公里地下水被汞污染,同時影響周邊地區。另一方面,地下水的排泄是地表河流水的主要來源,這樣又形成交叉污染。」  
  楊則東憂慮地強調:「土壤和淺層地下水遭到污染後,即使污染源得到控制,自然淨化週期也很長。具體需要多少年,尚無研究結論。  
  在這種情況下,淮河水治理變得越來越困難。」    
  行將枯竭的「血液」    
  在地表水和淺層地下水因重污染無法使用的情況下,中深層地下水現在是淮河流域城鎮主飲用水源或水源補給地。  
  根據地質專家介紹,深層地下水(指中層以下部分)重金屬元素等含量過高,處理難度非常大,成本很高,不宜作飲用水。甚至作為工業使用都不合適。而且中深層地下水一般都自成體系,受地表影響很小。淮河流域中深層地下水由黏土、「巨厚岩層」與淺層、中層相隔,補給只能靠淮河源頭伏牛山、桐柏山地區地下水非常緩慢東流。  
  實際情況是用一點就少一點。  
  中國地質調查局組織開展的「淮河流域環境地質調查」課題發現,淮河流域地下水資源與人口相比,非常有限。負50-負300米的中層地下水還出現局部污染。  
  根據安徽省地質調查院調查,安徽省淮河平原地區屬地下水富集區,在允許地面沉降500毫米的情況下,中深層可采地下水總共106億立方米,僅阜陽市現已採出20多億立方米。阜陽市水利局水政科馮春林科長介紹,阜陽城區地下水位持續下降,最低為負89米。  
  城區14平方公里有230多口深井,每平方公里有17口深井。最深的已超過千米。現每天取水14萬立方米,大大超出每天6萬立方米的供給限度。這還不包括有相當數量的部門、企業在偷採。界首市等地市及縣城,完全依靠地下水作飲用水源,中層水難以為繼,水井都在向深層延伸。記者在沿淮平原地區採訪,發現通過千米超深水井從護欄上看閘橋的不均衡沉降開採地下水現象逐漸普遍。  
  中深層水過量開採,使淮河流域以縣級以上城市為單位,出現了一個個巨大的地下「漏斗」。阜陽過度開採地下水,造成區域性地下水位降落,10多年間地面不均衡沉降達1542毫米,形成了面積約800平方公里的大漏斗。沙穎河最大的節制閘穎河閘因地面不均衡沉降,1998年出現底板與閘體之間產生空隙。耗資2000多萬修復後,2000年又因地面沉降損壞。穎河堤防也因地面沉降超過1.5米,防洪能力大大削弱。目前閘上機動車道已經封閉,只能供小車和行人通過。  
  沿淮和淮河流域上世紀90年代後崛起一批新興城市,密集度高,地面沉降嚴重威脅城市安全。根據地質部門不完全調查,包括除阜陽外,太和、界首、周口、漯河一線各漏斗之間呈迅速銜接之勢,總面積達上萬平方公里。  
  相對於淮河流域的其他地區,阜陽一帶算是地下水豐富的地區。干流北岸、沂、沐、泗水系大部分地區,地下水資源短缺的現象日益明顯化。而淮南、蚌埠等干流沿線城市,已可以用「枯竭」一詞來形容。    
  1.3億人口的飲水危機開始顯現(1)    
  人口畸形集中,使淮河流域本來就有限的地下水資源更加緊張。  
  360多公里的上游,主要是河南省信陽市,還有叢山疊嶂作為背景,僅有800多萬人。600公里的淮河干流和沙穎河、渦河等主要支流地區,卻承載了近1.3億人口。農村每平方公里人口數都在800人以上。該地區地表水幾無可用之處,淺層地下水污染率約為80%。中、深層可飲用地下水一旦呈枯竭之勢,上億人口的生存面臨重大危機。  
  洪澤湖的漁民嚴鳳霞一家,整日在水上飄蕩,卻不得不買礦泉水飲用。  
  記者在淮河干流最大城市淮南市採訪瞭解到,現城市人口120多萬,由於地下水資源量微薄,加上上百年的采煤,地下各層均抽不出大量的地下水。而相鄰約60公里的蚌埠市,地下雖無采煤的縱橫巷道,但地層複雜,找不出地下水。兩大城市都是淮河干流上以淮河水為飲用水源的城市。2004年2月以來,淮河干流淮南段抽測均為五類水,遠遠低於國家飲用水要求的三類標準。淮南城市散而亂,生活污水處理率極低,基本上都是直排淮河。下游不遠處蚌埠閘攔蓄,使淮河成為靜止的湖。淮南人在僅幾十公里的河道裡,下游排污,上游又抽上來使用,如此循環往復。因怕引起社會動盪,市環保局不敢在公眾媒體上公佈淮河水質,而是在自己的網站上公佈。環保局負責人解釋說:「這樣既符合一定要公佈水質的有關規定,又不至於引發更多的社會動盪。畢竟上網的人比看報紙的人少得多,而且環保局的網站還沒有引起人們廣泛注意。」  
  水源狀況如此,自來水的質量就可想而知了。據說,有關部門從來不敢公開檢測自來水狀況。萬一不合格,百萬城市的供水就陷入非常尷尬的境地:不供應用淮河水加工的自來水,則100多萬人無水可喝,如果承認供應不合格的自來水,誰也承擔不起這個責任。  
  「守著淮河沒水喝」,或是「用礦泉水做飯」等,1997年開始,就成為以蚌埠為中心的發生的新聞,幾乎每年小「炒」一次,隔年大「炒」一回。2002年中央電視台「焦點訪談」再度炒作,在全國引起很大風波。其實,遠不止是蚌埠市、淮南市,記者從上游信陽市,到支流沙穎河地區,從大中型城市,到小縣城,從陸地上的居民,到洪澤湖上的船家,都是「守著河流沒水喝」。  
  這裡還有一個有趣的小故事:溫州做閥門生意的蘇老闆是我的朋友,聽說我們採訪小分隊要到淮河、沙穎河地區採訪環保執法,主動要求開車送我們。辛辛苦苦,他用一天時間從合肥送到豫皖交界的界首市,躺在賓館的床上,用服務員送的開水,泡了一杯茶,小憩一會,幾口水下嚥,他突然問我:「都說淮河流域的水不能喝,我怎麼覺得還挺好的。在其他地方,喝水還喝不出味道來。」我雖然嚥不下這甜不甜、鹹不鹹的茶水,但也說不清為什麼。蘇老闆休息一會,到衛生間洗手,他又問:「這裡的自來水怎麼這麼滑,像放了洗潔淨似的?」再搓揉兩把,居然起泡沫。蘇老闆衝出衛生間,高呼「服務員,服務員!」服務員問什麼事,蘇老闆問:「你們送來的開水用什麼燒的?」「當然是水龍頭裡的自來水。」蘇老闆不說話了,逕直到樓下服務部買了一箱礦泉水搬回房間。  
  事後我還知道,蘇老闆想買一個紙漿造紙的廠子,為溫州皮革生產企業做包裝襯盒。聽說我們要去採訪環保就積極跟隨我們一道。按他的推理:記者到哪裡,地方領導都會帶著我們看被關閉的造紙企業。  
  記者一走,他就可以和地方領導們談收購或租賃經營了。可這次蘇老闆失算了,我們沒有看到被關的造紙企業。蘇老闆告訴我,他後來才知道,淮河干流、沙穎河到河南省界處,所有的造紙企業早被江浙老闆們搜羅好幾遍。蘇老闆的一個「兄弟」就在界首市附近租得一個造紙企業,具體地點當然對我們也是保密的。  
  在淮河流域的農村地區,人口自然增長率平均超過10%,城市人口增長率還是較大的一個正數。可以做一個簡單的測算:到「全面小康」的2020年,淮河流域人口約達到2億,可能就會有以下嚴峻的情況發生:不考慮地下水污染,淮河流域相對穩定的中深層地下水,現在可供開採的僅為208億立方米,全部採出人均只有100立方米。  
  地下水目前仍在超量開採,到2020年還有多少是個未知數,特別是可用的中、深層地下水,以地質年代的補給速度,應對高速發展的人類社會,其結果可想而知。  
  按水利部的權威數據,根據淮河流域水文現狀基準年1993年    
  1.3億人口的飲水危機開始顯現(2)    
  50%—95%的來水保證率,缺水量將從33億立方米到224億兩天春雨後,進入中游後的淮河依然「河寬水少」立方米不等。這還沒有把水體污染考慮進去。  
  還是以1993年為基準,淮河流域整個供水量僅為484億立方米。其中淮河水系143億立方米,沂沭泗水系65億立方米。當年農業用水386億立方米,工業用水47.2億立方米,城鄉人畜用水量相加約為50億立方米。暫不考慮畜與禽,也不考慮來水減少的趨勢,人均可分配用水僅25立方米。  
  即使淮河在現在全流域社會經濟高速發展狀態下不加劇污染,地下水以目前的速度開採,隨著時間的推移,10年後的淮河流域飲用水的稀缺程度可以想見。  
  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工程院院士、著名地質專家常印佛教授多次到淮河流域考察,我們請他談談淮河流域的水與發展,他說:「我每次到淮河流域,都好像看到流域善良的人們絕望的目光!」常院士認為:惟有生存,方談發展。淮河治理必須將環境、資源與人口問題綜合考慮。首先面臨的1億多人口的飲用水危機,這將是不遠的將來淮河流域和中國社會面臨的極為嚴峻的問題。    
  更為直接的「人禍」    
  「誰在污染淮河?」  
  「中華環保世紀行」專門的採訪持續了12個年頭,媒體記者的採訪年年不斷。如果要回答上述問題,人們馬上會想到「蓮花味精」及相類似的企業,想到黑水溢流的小造紙,想到流域裡數以萬計的大大小小的廠子。但我們這次的全程採訪,更正了另一個觀念:淮河最大的污染是人們自己。人禍,將是淮河流域無法迴避的最大災禍!  
  自1994年我國開展大規模淮河水污染治理以來,淮河治污主要圍繞關閉污染企業、實現工業達標排放來進行。1997年的「企業達標」、1998年的「零點行動」,整治對象都是以工業企業為主。  
  由於沿淮各地加大關閉「十五小」、「新五小」的力度,在工業經濟保持20%增長速度的背景下,工業污染的排放量明顯減少。但是,淮河的水質並沒有因為工業治污的成績得到好轉。  
  1999年,是淮河流域水污染格局發生質的變化的一年:生活污水排放量首次超過工業污水排放量,成為淮河最大污染源。且比差逐年迅速擴大。綜合沿淮地市統計和水利、環保部門提供的材料,現在淮河水污染來源60%以上是城鎮生活污水排放污染,比例高的地區達87%。  
  1991年,中國當年發佈「環境公報」公佈的數字,全國廢水排放量416億噸,其中工業廢水189億噸,約占總量的41%。  
  此時,淮河流域城市化率約在10%左右,而全國平均約為30%。  
  工業產值大概相當於全國人均的1/3。可以推測出,當時淮河流域廢水排放大大低於全國平均水平,生活廢水排放量約占廢水排放的30%。  
  淮河流域主要是農村地區,到上世紀末,蘇、魯、豫、皖沿淮地區,城鎮化程度平均仍只有19%略多一點。但近年來,沿淮小城鎮和中小城市發展迅速。地級市常住人口一般都在30萬人以上,縣城及縣級市常住人口平均接近5-10萬,居住人口在萬人左右的小城鎮崛起一批。阜陽市環保局副局長史春接受我們採訪的時候算了一筆賬:按城鎮人均每天產生生活污水0.2噸計算,沿淮地區登記人口1.68億,城鎮化比重每增加1%,城市裡就增加168萬人,每天增加入河生活污水33.6萬噸。按沿淮各地城鎮發展規劃,2010年前全流域城鎮化率將會達到40%左右,淨增城鎮人口2000多萬。即使人民生活水平保持靜止狀態,屆時淮河每天也將新增污水400萬噸。如果要建設處理廠及配套設施,耗資需要百億。到2020年「全面小康」的時代,我國城市化率60%。淮河流域即使有所落後,環境壓力也將成倍增加。  
  我們在採訪中感覺到,淮河流域的城市化率在2010年前可能達不到40%,但城鎮生活水準提高要高出事先的「規劃」。即使到2020年全流域城鎮化率按40%計算,全流域城市居住人口將近8000萬。  
  徐州三八河邊,一位居民用生活污染水澆菜地。說「這水的肥力比化肥大多了!」  
  如果以1993年為基準年,城市人均月排放生活廢水10立方米,全流域生活廢水的排放量達96億立方米,占流域全部可供水量的1/5。  
  我們還得到另一串數據:2003年,淮河最大支流沙穎河「污染大戶」河南省周口地區,日污水排放量2.7萬噸,其中2.1萬噸為生活污水;安徽省阜陽市污水排放量中,生活污水的排放量已經佔到77%,COD入河量中,生活污水更是佔了88%。  
  我們在淮河流域採訪時,有意無意間觸目所見,都有垃圾或污水。  
  安徽、江蘇等地都有說法:「沿淮人不太講衛生」。我們這次體驗到,大自然沒有足夠的自潔淨能力,又沒有足夠的水量除污,「髒」就成了環境造就的社會表象。久而久之,發展成為區域性人群生活習性。  
  淮河委員會淮河流域水資源保護局的資料顯示,近年來,淮河主要污染指標氨氮入河排放量增勢強勁,2002年排放量比1998年增長了30%。氨氮主要來源於生活污水。  
  我們在徐州市一條主要河流的附近看到,從兩旁小區排出的生活污水散發著一股惡臭,逕自排入主幹河道。當地的老百姓直接從污水溝裡打來污水澆灌莊稼,一位種菜的中年人告訴記者:「這水的肥力比化肥大多了。」    
  小城鎮 大問題(1)    
  「修行三世,住到城市」。這是幾乎每個農村孩子都聽到過的「大人們」說的熟語。城市化、現代化是中國農民世代的夢想。  
  城市的形成需要地緣、歷史、文化和資本,絕不可能一蹴而就。上世紀80年代,改革開放使中國壓抑半個世紀之久的生產力得到釋放,農民迅速致富使城市化需求大增。於是,一批城鎮率先從富裕的蘇南、長三角地區和珠江三角洲地區崛起。社會學家費孝通在蘇南進行調查後寫出一系列影響很大的調查報告。費孝通認為,在上海工業經濟帶動和轉移之下,蘇南加工業聚集,從而形成農民辦工業的小城鎮。這些小城鎮讓農民「離土不離鄉」進了「城」,彌補了城市工業的不足。  
  費孝通調查結論是:蘇南模式與蘇南小城鎮是中國農村工業化和城市化的必由之路,成功之路。  
  科學的經濟學(不是為一時一地的政治服務的經濟學)和歷史經驗都證明,任何一種社會形態和經濟模式的形成,都有內在規律,可以通過行政手段影響,經濟手段調節,絕不可能像工業製造產品一樣,定好框架,做好模具,然後批量複製。否則,只能以失敗而告終。  
  新中國成立後,曾經在經濟恢復中尋找到一條快速健康之路,成就了7年左右的高速穩定發展。當時,東鄰日本仍在困苦中呻吟,人民衣不蔽體,食不果腹。他們似乎看不到復甦的希望,實實在在做了我們的反襯。然而,就是這成功的一步,導致了領袖和民族的整體發熱,「趕英超美」、「跑步進入共產主義」等無異於政治笑話的口號,激勵數億有文化的、無文化的國人,在一兩年時間內實現「人民公社化」,完成了社會形態的轉變和經濟體制的變革,開始「大躍進」。這一盲動的結果,是以中國停滯近半個世紀為代價,以喪失工業化、商品化和信息化最佳發展時機為代價,以落伍於世界為代價!  
  信陽城中的一條小河,看得出,污染物堵塞了水流費孝通的「蘇南調查」,只是社會學者在特定時期的研究成果,一家之言。然而,這個滿足了進入新一輪發展時期人們急於求成心理飢渴症的倡導,致使數年間投資無數,造出約6萬個城不城、鄉不鄉的「小城鎮」:一兩條水泥路充當街道,幾家作坊式的小企業,兩排小商小販藏身的鋪面,加上一群剛剛穿上鞋子的農民。沒有市政配套設施,沒有文化聚集,沒有「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的城市生活模式和經濟循環。  
  終於,小城鎮爆發了大問題:無法就業的居民成為懶散的寄生者,沒有事業取向的人群聚集後引發了社會畸形,小城鎮成了「多餘的人」製造工場。  
  「小城鎮在中國」是一個非常重大的待研究課題,包含諸多方面。在淮河流域,環境問題尤為突出。它是水體污染物的發生器,是無法關閉也無法改善的污染源。  
  河南省某城鎮「千年污水」沉澱在居民區的池塘裡廣大農村的生活污染,農民每天產生的生活垃圾和生活污水,同樣存在。但分散居住,可以充分利用大自然的自潔淨能力,使生活污染對水體的影響縮小到最小。因此,在淮河水體污染治理之初,並沒有把農村的生活污染列入治理範圍。目前,環保部門已注意到農村的「面源污染」,河南、安徽等沿淮省、市的地質調查部門發現,農村村莊已成為「點狀污染源」,但估計在相當長時間內農村生活污染還不會成為淮河流域水體污染的主凶。而且根據流域社會經濟發展狀況與速度,即使全國實現「全面小康」,這裡的農民還不可能享受到「潔淨的准城市生活」。  
  小城鎮則不然。我們先給「小城鎮」下一個定義:就是縣城以下的、有街道和一定商業功能的農村居民聚居地。主要是過去鄉、鎮政府所在地。後鄉鎮合併,有一些鄉政府搬走,但小城鎮形態和功能仍然保留。  
  淮河流域50萬以上人口的城市僅有7座,3500萬非農業戶口居民,只有約500萬居住在大中城市,餘下3000萬人居住在小城市或小城鎮。  
  流域有160多座縣城,最近幾年發展迅速,政治、商業功能逐漸完備,人口數量大增。有許多仍沿用「城關鎮」說法,實際上是小的市。為數不少的城關鎮在行政級別上也以副縣(市)級對待。如安徽省沿淮淮北的蒙城縣、太和縣等,縣城均有相當規模,實際居住人口在5萬人左右。  
  與北方廣大地區一樣,淮河流域的平原地區村莊有的規模也較大,大的可能有5000居民左右。而南方農村很多以村民組為單位聚集居住。我去過淮河平原數以千計的村莊,儘管有許多村經濟發展很好,有上規模的企業,但村民仍是面南而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過著典型的農耕生活。    
  小城鎮 大問題(2)    
  小於縣城、大於村莊的小城鎮,現在全流域估計2500個左右,平均居住人口約在3000—10000人。未來的淮河流域「城市化」是不是要把這些小城鎮作為根據地?在5年以前,各地政府還是大力倡導,全力扶持與推動,認為「鎮」就是未來農村人的「城」與「市」。似乎都能像蘇南那樣,通過承擔大城市低級工業轉移、做層次相對較低的工業加工,即可讓農民進廠房裡變成工人,讓公路進村莊,讓住房變樓房。即使如此,這種從自給自足的農耕社會進化而來的小城鎮,不可能形成大工業。隨我國工業化進程加速,小城鎮的手工業被廉價的大工業產品蕩滌殆盡。城鎮建設過高的平均成本,使中國的小城鎮只是實質上的「村鎮」而非現代意義的「城鎮」。進鎮的農民只是在自建或自購的住房中生活,而享受不到城鎮所應帶來的生存與發展機會,享受不到城市文明與文化。各級政府領導與專家們都已看到這一點,近兩年對小城鎮都保持低調。  
  我們採訪途中拍攝的河南省固始縣某鄉鎮。蕭條與污染共存費老就蘇南之言,餘音未了,投資、扶持發展小城鎮已顯露出根本性失誤:形不成配套,上不了檔次,大大增加了各項成本,等等。  
  我因報道2001年世界女籃錦標賽,在明星小城鎮集中的張家港市住了很長時間。加上一位過去的老同事代表中國科學院掛職該市副市長,對該市的小城鎮做了一些瞭解,看到其發展,也發現其弊端。張家港電信局局長就說:全市有七八個大鎮,企業、人口都有份量,但信息化操作難度遠大於城市本身。要顧及小城鎮,光纖、交換設備都得到位,就如同把張家港市城鄉都建設成大市一樣。成本之高,企業化的電信部門根本無法承受;文化部門表示,小城鎮文化建設與管理效益低,投資大,目前根本沒條件去做這項工作;教育、社會治安等公眾事業投資成本,都要遠遠大於城市。  
  小城鎮還有許多問題有待我們研究。在此,我只是探討一下小城鎮的環境問題。  
  落後的淮河流域小城鎮,環境之淒慘讓人不入其境,很難想像。我沒有做定量調查,只是以採訪中見聞的一兩例加以說明:1994年仲夏,我隨一位老同事去阜陽出差。當時沿淮淮北在我印象中除蚌埠外,無「城」可言,僅有「集」。去時是晚上,地區黨、政領導請喝酒、請吃飯,糊里糊塗。第二天一早,我們要離開,宣傳部副部長王學敏,也是新華社的老朋友,要給我們送行。我們住宿的行署招待所沒有早餐,就到王部長認為不錯的一家攤點先吃點。  
  這個早餐點在一工棚式的臨街平房內,我們進去時店老闆夫婦倆正在生爐子,臨時床鋪的竹蓆上躺著一個光著身子的七八歲小男孩,還在呼呼大睡。來客人後,老闆連忙搬出尺把高的小桌子、小凳子,讓我們坐在外面。然後他從睡著的小男孩的床下拖出一個面盆,上面棲息著一層綠頭蒼蠅,老闆連拍帶趕,才讓蒼蠅飛起。抄起一團發酵過的面,開始做早點。我注意到,小男孩身子下面的竹蓆濕了一大片,可能是半夜遺尿。如果判斷屬實,一層稀薄的竹蓆下面就是盛面盆。我還沉浸在想像中,幾碗名叫「撤湯」的早餐加上幾塊攤餅端了過來。  
  我實在無法下嚥,推說不餓。王部長一再勸說,老闆娘見狀還強調說:「裡面還加了雞湯,嘗嘗味好著哩!」大熱天,要有隔夜雞湯,也是餿的。出於禮貌,我嘬了一小口,直想吐。王部長也不說什麼了,自己吃了一大碗「撤湯」和幾塊餅,高高興興和我們道別。  
  這是淮河流域,特別是淮河平原地區衛生狀況和衛生習慣的真實寫照。這次我在周口市繁華地段一個裝修檔次不低的麵館裡,還重溫了這一幕:菜盤子裡留下不知道有多長時間的油膩和菜渣子,服務員黑指甲直接伸入碗中的食品裡。工作人員穿著鞋,一雙腳像是從煤坑裡出來的。這還是地級市周口,如果到了這種人群聚集下的小城鎮,環境衛生可想而知。  
  利辛縣還有個遠近聞名的小城鎮,名叫闞□鎮。距縣城約10多公里。約有上萬人口,好幾條長街。在淮河流域,這樣的「小城鎮」算比較大的。我上世紀90年代經常路過這裡。鎮上有不少小作坊式企業,在當地比較紅火。有一家食品加工作坊,做一種叫「口孜雞」的肉製品。整雞烹製,口味較好,一些市、縣幹部經常吃飯前去鎮上購買。我到鎮上一些人家去過,臨街人家的後面還有人家,有些地方三進、四進住房。食品加工的污水、生活的污染物,都在離自己住房不遠的公共地帶上,有時就扔在大街上。夏天,臭氣四起。偶有人家,    
  小城鎮 大問題(3)    
  將腐肉扔到街中,十天半月,半個鎮子人家都要在惡臭中度日。污染較輕的時候,蚊蟲蒼蠅蓋了一層,根本不把行人當回事。污染重時黏稠狀物體色彩鮮艷,在陽光下泛著毫光,不見任何生命。這些小鎮上的廁所最不能去,屎尿橫溢,無法下腳。農民早已不用糞便作肥料了。這裡既無化糞池自然沉澱,也沒有設施處理。即使讓人清理,也是從廁所裡掏出,運到鎮子邊上無人處倒下。有一段時間不得不光顧這樣的「衛生間」,結果10多年來做的噩夢,相當部分夢境是感覺內急,要去這樣的衛生間。這裡所產生的固體、液體污染物,攪合在一起,發酵後流到河溝裡。遠離河溝的村鎮,就一層層疊加,一天天忍受。  
  在田營,在丁集,這些曾是全國聞名的「明星鎮」,基本也都如此。  
  在本次採訪中,我們曾計劃將淮河流域小城鎮問題作為採訪內容之一,後時間緊迫,暫時放棄。但沿途目睹了很多這樣的小城鎮,有非常深刻的感性認識。這些「小城鎮」,甚至增加了我們對淮河流域的絕望情緒。  
  小城鎮近乎成為淮河流域的惡性腫瘤,但人口還在繼續增加。  
  進入城市除經濟能力外,還有人為設置的眾多「門檻」,大部分農民無力逾越。於是他們家庭中主要成員可能會到城市裡找工作,掙現金,然後把住房、家庭移到居住成本相對小得多的小城鎮,既體面,又熱鬧,相對於農村,購物、醫療、子女上中小學,還是方便得多。  
  如有一技之長,也可以在城裡做點小生意,多少有些收入。  
  小城鎮要達到城市的設施標準,其人均投入可能要高出很多倍。  
  雖然沒有請專家做精細測算,但常理可知,失去規模效應,成本成倍增加。  
  淮河水資源局執法監督處一位處長算過:1-2萬人口的小城鎮,如果要建設污染處理設施,加上配套管網等,除土地價格可能低一點外,總共大概需要5000萬元,即人均5000元。而100-200萬人口城市,生活污染處理設施及配套,20億可以做得比較好,不到小城鎮的平均成本一半。  
  在中國大力發展「小城鎮」的當時,台灣一位學者做了大量研究後唱出反調:中國應發展300萬人口左右的大中型城市,抑制農村小城鎮發展。這位學者研究了發達國家的城市化歷程與教訓、中國環境與社會經濟發展,等等,得出了這樣的結論。文章看起來比費孝通影響全國的大作更像是研究「論文」。但在習慣於「統一思想」的行政體制下,這位學者的聲音僅在一些雜誌上出現幾回,實際上沒有產生什麼影響。現在看來,「城市化」與「城鎮化」之爭,就像馬寅初上世紀50年代提出「人口論」一樣,儘管事後證明馬氏理論正確,但30年、50年後被人們所認識,挽回其結果的成本,是國家和民族都無法承受的。  
  也許不要20年,小城鎮這個淮河流域發展的痼疾就會惡性暴發。    
  污染根本:人口之災(1)    
  淮河流域嚴重污染的結果,實際上是環境與人口的衝突。污染根本,是人口之災!  
  淮河流域一般說法是「沿淮四省」,實際流域涵蓋5省40個地級市,163個縣市和75個地級市所屬的縣級區。這裡的「第5省」是湖北省,涉及隨州、孝感、黃岡3個地級市、4個縣。  
  根據淮河水利委員會的數據,到2000年,全流域人口統計是1.65億。全國56個民族,這裡有54個。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615人,是全國平均數的4.6倍。我們此行,採訪了環保、行政和研究人員,較為普遍的看法是,淮河流域現在實際人口數應在1.7億左右歷史上,淮河流域是多災多難的地區。旱災、火災、蝗災,動輒使數十萬人失去生命。黃河奪淮,700年游弋不定,數百萬人流離失所,社會延續、人口發展必受大的影響。建國後中國最大的減少人口災害是上世紀60年代的「三年自然災害」,沒有政府公佈的死亡人口數字,一般認為中國減少人口3000萬,主要集中在河南、安徽、江蘇和沿淮地區,其中安徽、河南更甚。  
  為什麼在如此「打壓」之下,人口還如此密集?我沒有研究淮河流域人口發展歷史,也沒有找到相關資料。但可以推測出,這是群體性的多生多育傾向與歷史積累的雙重作用的結果。  
  我在阜陽任新華社記者站負責人多年,對淮河流域人群「多子多福」意識之濃厚,有深切感受。計劃生育一直是我國的「基本國策」,控制生育無所不用其極。用一位當基層幹部的朋友的話說:「『』旁的字除『打』字不能用外,其餘全都可以用」。對幹部來說,管理尤其嚴格。一有違犯,職位、飯碗盡皆失去。但做市、縣領導的朋友,很多人都有二三個小孩。鄉鎮幹部,多的有6個小孩。分社一位同事就曾報道過臨泉縣一位村支書,生了6胎,仍不願「罷手」。  
  還有一個有趣的故事:阜陽市一位副秘書長,我們交往不錯。某日,這位秘書長喜得貴子吃滿月酒,邀幾位親朋好友。我一人在阜陽,他就把我也叫了過去。他的大女兒約10多歲,逗人喜愛。我不解地問秘書長:「有了一個孩子,怎麼還可以生第二胎?不怕丟了帽子、沒了飯碗?」秘書長帶笑不笑地答道:「我生二胎,符合政策。大女兒高度弱視,是殘疾。」我望著不諳世事、活潑可愛的小女孩,心裡不是滋味,暗暗責怪自己多話。當這麼多人的面,讓家長揭小女孩的痛處。自此,很少說話。用餐的桌子很大,菜一盤盤上,大家只能轉到面前時才夾到菜。坐在一側的小女孩突然指著對面一盤蝦子說:「我要下面那隻小的,頭紅紅的那隻!」明亮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地。我突然發現,她沒有戴眼鏡能看這麼遠、這麼清楚,很是奇怪。秘書長端起酒杯又笑著對我說:「別研究了。孩子該看見的東西還是能看得見。」  
  我這才明白是怎麼回事!後來另一位有兩個兒子的處級幹部見到我的兒子,半開玩笑地說:「叔叔教你一個辦法,你就可以有小弟弟了:讓你爸和醫生說好,到醫院你就說什麼都聽不見,怎麼問都聽不見。  
  然後醫生就會給你爸開證明,允許你們家多生個小弟弟了。」  
  「越窮越生,越生越窮」。在淮河流域,不斷膨脹的人口將成為淮河治理無法逾越的屏障!根據流域的基層幹部推測:全流域人口的高速增長期還將長時間維持,估計到2020年時,流域總人口可能達到2億以上。屆時,水資源不僅與社會經濟發展的矛盾難以化解,飲用水的稀缺也將成為最大的問題。  
  對淮河流域人口的高速增長,我也做過思考,總結出以下幾點:一、儘管有政策高壓,但歷史觀念和群體意識非常難以改變。淮河流域的人口密度過大,人口基數大、群眾生育慾望強是重要原因;二、淮河流域群體有漠視法規,政策觀念不強的特點。這一點很值得社會學家關注。領導幹部帶頭超計劃生育,市民、農民更無法控制。大而失控,結果可想而知;三、淮河流域農村化比例過大,農村計劃生育相對弱化於城市,政策相對寬鬆。因此,可能在今後相當長時間內,發達地區實現人口負增長,而淮河流域仍將保持高速增長態勢;四、生產力低下、文化素質不高,是人口膨脹的潛在根源。勞動力還是增收、贍養、致富、發展的主要依靠,家庭經濟或家族勢力要依賴於男性勞動力的多少。這樣的社會,控制人口增長的難度將非常大;五、其他局部的或未知的原因。  
  人的生存權利,是任何人都不可以剝奪的。但人口膨脹產生了需    
  污染根本:人口之災(2)    
  求激增、人的生活水平提高產生了對環境資源的更大需求,並由此引發了  
  災難:如過度開墾引發的荒漠化、過度砍伐導致的森林退化、超量排  
  放形成的熱島效應,等等。這種「人口之災」是生態災害的最高存在  
  形式,其破壞力之強,無可比擬。其恢復週期之長,也得以「生態年」  
  計算。「10年」只能算作「朝夕」。而且,如果「減災」手段不夠  
  得力,後果難以想像。    
  發展50年 欠賬何其多(1)    
  我過去看一些歐洲,特別是英、法等資本主義國家的影片,常常看到一些下水道的鏡頭:如同我們現在的鐵路隧道般高大結實,流淌的城市污水可以行船。如《基度山伯爵》、《霧都孤兒》等等,都有大量這樣的鏡頭。  
  這些歐洲經典電影使我有了城市「基礎設施」的最基本概念:不僅要有高的樓,有寬的路,還得有豪華的下水道。後來採訪中有專家告訴說:歐洲中世紀後崛起的城市群,建「市」時先修好下水道,然後再在上面建各式各樣的房子。考古發現,古希臘人聚居的城市,住房裡不僅有分開的浴池,還有壘砌非常工整的下水道。  
  然而,中國並沒有歐洲經典式的「城市」。儘管我們在新石器時代就有「集」與「市」的概念,不過一直沒有能夠發展成為現代意義的城市。直到上世紀初,有了北京、天津、上海、武漢等城市雛形,但國無寧日,城市只會是千瘡百孔,無「發展」條件可言。  
  建國後,我們長期憑熱情建設想像中的社會主義。在「多、快、好、省」號召之下,城市在發展,工業在發展,又有幾人關注污水、關注下水道?我們這次在蚌埠採訪時,湖光瀲灩的公園一側,就是嘩嘩流淌的糞便河。  
  1991年,據有關部門統計,我國工業廢水和生活污水總排放量達350多億噸,每年因水污染造成的直接經濟損失至少300億元。位於北京東郊的高碑店污水處理廠,是北京最大的污水處理廠家,自20世紀60年代建成投入使用後,幾十年過去了,工廠還是原來的規模,日處理污水能力不足10萬噸。但當時北京日排放污水量達200多萬噸,絕大部分污水因沒有條件處理,直接排向河湖。  
  「八五」末,有報道提出,污水、垃圾等生活污染物處理,是我國城市「瓶頸中的瓶頸」:數據顯示,「八五」末期,我國城市污水處理率極低,近80%的城市污水未經處理直接排入江河湖海,年排放量在300億立方米以上;城市垃圾的處理率也很低,不到50%,能達到無害化處理的不足10%,每年有12744萬噸未經處理的垃圾,堆放在城市周圍,產生大量廢氣、廢液,污染環境和水資源。  
  實際上,到1997年,建設部做了一個統計,全國有不同規模、不同等級的城市廢水處理廠307座,日處理能力為1292萬立方米,城市廢水集中處理率僅為13.4%。同年,歐、美各國廢水處理率為80%-90%。  
  淮河流域的城市基礎設施欠賬尤其多。1995年2月20日到22日,由建設部主持的淮河流域城市污水處理規劃會在鄭州舉行。  
  會議的中心議題是研究制訂到2000年將淮河變清的具體措施。沿淮的河南、安徽、山東、江蘇四省建設部門負責人和建設部的負責人參加了會議。建設部門是生活污染處理設施建設的主持單位。據瞭解,到1994年底,全流域污水處理總規模不足10萬噸/日。這次會議上透出的信息是:從1994年下半年起,沿淮各省都加快治理步伐,編製了城市污水處理初步規劃。據豫皖蘇魯四省的初步規劃,為使城市污水達標排放,沿淮城市計劃興建城市污水處理廠93座,日處理污水453萬噸,總投資55.69億元。(《讓淮河在2000年變清 豫皖蘇魯四省共商治淮大計》1995年新華社鄭州2月22日電 中國建設報記者遠航、新華社記者顧立林)實際發展狀況是,到1998年底,全流域上規模的污水處理設施僅徐州和棗莊兩城市有。黃河岸邊的鄭州,部分算作是淮河流域的城市,而且是最大的城市,是中原地區的政治、文化、交通中心。鄭州歷史上居然沒有污水處理廠,日產生生活污水200多萬噸,通過眾多支流,直入淮河。後建成一座日處理污水40萬噸處理廠,實際處理量要小於設計數。直到今天,鄭州仍只有這個污水處理廠在運行,200多萬噸污水中只有零頭經過處理排放。  
  1996年6月29日,國務院批復了我國第一個流域性水污染防治規劃——《淮河流域水污染防治規劃及「九五」計劃》。按此,到2000年底前淮河流域要建成52個城鎮污水處理廠,新增污水集中處理能力每天352萬噸。實際上到2000年底,建成只有鄭州、徐州等9座。  
  淮河流域大規模污染治理開始後,沿淮各省在文件、法規上對生活污染處理設施的要求還是很高的。我們在採訪中瞭解到,河南省要求明星鎮以上的城鎮均必須有生活污染處理設施。而且,污水處理廠    
  發展50年 欠賬何其多(2)    
  不建,其他建設項目不批。據說,漯河因為污水處理廠沒有建起來,一條高速公路項目省裡就不給立項。其他省份同樣有要求,「限期全部處理達標排放」,這幾乎是全流域的一致口號。  
  「十五」淮河污染治理計劃由於國務院批復稍晚,情況更差。我們這次淮河採訪前,通過全國人大環境與資源委員會,從國家環保總局拿到一份生活污染設施建設情況採訪提綱。有關語句,摘錄如下:「十五」以來,淮河流域水污染防治工作進一步深化,截止2003年底,《淮河流域水污染防治「十五」計劃》488個治污項目中,(建成)135項,占總數的27.7%;122項在建,占25.5%;231項未動工,占47.3%。截污導流、城市垃圾處理廠、城市污水處理廠,流域治理及生態示範工程進展較慢,未動工率分別是:93.3%、71.4%、56.5%和51.7%。各省已完成項目比例分別為:山東35.1%、江蘇28.8%、河南27%和安徽7.2%。  
  治污工程難以在2005年前發揮效益,淮河流域「十五」計劃2003年才得到國務院批復,因此治污工程大多在2003年開始啟動。目前距2005年只有兩年時間,還有近一半工程未動工,其中安徽省未動工率高達60.2%,投資完成率只有30%,預計一半左右的工程只能在「十五」期間發揮效益……縣、鎮污水處理廠幾乎未動工,其中安徽省86.2%的污水處理廠尚未動工。  
  全國人大2004年6月4日通過的環境與資源委員會「關於檢查淮河流域豫皖蘇魯四省《水污染防治法》貫徹執行情況的報告」指出:《水污染防治法》中規定「城市污水應當進行集中處理」、「建設和完善城市排水管網,有計劃地建設城市污水集中處理設施」。沿淮四省雖建設了一批污水處理廠,但納入「十五」計劃的161座污水處理廠尚有91座污水處理廠未動工,安徽省的開工率尚不到10%。不少已經建成的污水處理廠由於配套管網建設沒有同步全面完成、運營機制尚未建立等原因,處於間歇運行狀態,沒有完全發揮作用。此外,垃圾處理場的建設相對滯後,「十五」計劃中的14座處理場有10座還沒有動工,很多地方還沒有開始徵收垃圾處理費,開始徵收的地區收繳率也比較低。  
  城市生活污染處理設施建設「九五」如此,「十五」又如此!以前沒有動作,或許不知道動作,動而如此滯緩,與城市化迅猛發展呈背道而馳之勢。這筆巨大的欠賬將越積越多,後來者僅償還「利息」,都將無能為力。    
  污染處理項目建的不多 癱瘓不少(1)    
  我們通過這次採訪看到,淮河流域崛起一批新興城市。10年前,最多只能稱做「集」的信陽、阜陽、周口、漯河等,現在都有大城市的模樣,街閭相接,人頭攢動。縣城或縣級市,更是典型的「城市化」過程縮影:一方面,有大城市的廣場、道路和燈飾廣告、桑拿館、美容院等;另一方面,主幹車道或者花壇上面,全是晃晃悠悠的行人,光膀子,穿拖鞋,扶老攜幼。仔細揣摩,還可以認出是剛剛進城的農民。  
  但是,這也是城市,而且這裡的市民更習慣於農村式的寫意與隨便,生活污染治理難度遠非長三角、珠三角等有高度工業文明的城市可比。  
  儘管「九五」、「十五」期間對生活污染處理中央、地方都有很大投入,其中1995年到1997年,流域治污項目200個,直接投資120億元。「十五」淮河流域計劃建設生活治理項目488個,項目總投入達255.9億元之巨。  
  我們在採訪中得到的實際情況是:沿淮政府在生活污染治理力度、調控能力與投入等方面非常有限,在生活污水成為淮河最大污染源、比重還在不斷增加的同時,治理生活污水的污水處理廠建設進展緩慢;已建成的項目因運營成本高、虧空大,加上城市管網不配套,多數處於癱瘓狀態。  
  根據國家環保局2004年3月中旬的統計,「十五」規劃中建設的沿淮城市生活污染處理、污水處理項目,尚未動工的占64%。  
  其中安徽省29個城市污水處理廠項目未動工比例高達86.2%;有的項目即使動工,但竣工之日遙遙無期;有的竣工項目,根本無法運轉,「建在那邊曬太陽」,甚至還要花上一筆費用去保養設施。這與國務院提出的「十五」期間所有城市必須建立污水處理廠、2005年50萬人口以上的城市污水處理率應達到60%的要求還有很大的距離。  
  政府的職能之一是財力的再分配。公共設施建設是「再分配」投入的重要方面。沿淮工業化、城市化百廢待興,周邊地區日新月異的擠壓,加上農村地區財力的匱乏,使得生活污染治理項目出現以下幾個層次:一、政府財政難保吃飯,根本無錢可投。例如信陽、宿州等;二、在上級政策高壓之下,利用國外政府贈款、國外政府貸款和相關資金、國家撥付的資金、國債資金等建起了生活污染處理設施,但管網配套不力,運營因「出錢不討自己好」,積極性不高,設施處於半「曬太陽」狀態。如阜陽、蚌埠和縣級界首市等;三、有財力但並不願意首先投放在為下游造福的環保項目上。典型的是「一河污水向東流」的鄭州,路寬樓高的周口等;四、既無意識,也無財力,政府暫時難以顧及的地方。如絕大部分縣城和所有的小城鎮。  
  安徽省界首市是豫、皖交界較大的縣級市,市裡常住人口12萬人。市裡建污水處理廠已有多年,國債也給予資金支持,市領導對淮河治污和環境保護有較好的認識。但污水處理廠投資要4000萬元,加上城市管網配套,總共需要1.7億元。投資怎麼回收?建成後能否正常運營?領導心裡沒有底,抓起來免不了畏畏縮縮;河南省要求「明星鎮」以上城鎮一律要修建垃圾和生活污水處理設施,但記者採訪了信陽、周口、漯河等地市,80%縣城修建污水處理廠都沒有眉目。  
  周口地區環保部門反映,省會鄭州日產生活污水240萬噸,處理量僅37萬噸。沿淮老城市蚌埠市,城區相對集中,記者走訪了幾個城市排污口,黑臭污水全是直排淮河。以償債方式賣給豐原集團的城市污水處理廠,每天處理污水量不到設計能力的1/10。  
  我們到過的阜陽污水處理廠是新建成的。辦公樓、領導們用的車,都有現代氣派。廠房裡機器排列井然,就是進出水口沒有動靜。具有諷刺意義的是,廠周邊污水黑臭一潭。對於處理廠的前景,副廠長周敬東表示擔憂。他介紹,阜陽污水處理廠利用國債資金、國內銀行貸款、外國政府貸款近2億元建成。目前一年徵收阜陽市污水處理費只有500萬,而污水處理廠每年運營成本卻要1800萬,污水處理廠的正常運轉根本無法保證,已經基本喪失還貸能力。  
  在一些地方政府看來,污水處理廠的建設是高投資,零回報,這與當前以GDP為主要考核指標的大勢相牴觸。江蘇省建設廳專家、淮南、周口的環保局領導們,都給記者算這樣一筆賬:一個萬噸級的污水處理廠和城市管網配套投入,最少得4000萬以上,這還不算運營費。沿淮政府財政沒有幾家能保住「吃飯」,按現行狀況,城市生活污水處理仍將是大難題。集鎮更是如此。    
  污染處理項目建的不多 癱瘓不少(2)    
  沒有開明政府,沒有強勢政府,沒有富裕政府,僅僅有「政策」、  
  有「口號」,生活污染處理設施建設與運營又成另一「貓和老鼠」的游  
  戲。從1999年到2003年4年間,淮河流域生活污水占「入河」  
  (實際上污染比重要大得多,只是通過土壤進入水體的生活污染沒有  
  統計,也無法統計)污染物比重由不到50%增加到超過60%。估  
  計在未來的幾年中,還將躍升到70%。生活污染不根治,淮河治污  
  永無結局!    
  用市長走市場 尋找走出魔沼之路(1)    
  根據淮河水利委員會等部門的推薦,我們採訪了江蘇省徐州市三八河污水處理廠,這個企業採用BOT方式,探索出了一條「多贏」治污之路。  
  按傳統統計口徑,徐州是淮河流域「超百萬人口」最大城市之一,僅次於鄭州(淮河干流最大城市是淮南)。也是較早擁有污水處理廠的城市。  
  「長期以來,我國環境基礎設施,一直被當作公益性事業來看待,完全依靠國家背著和政府養著。由於大量基礎設施需要建設,結果是國家背不動,政府養不起,致使城市治污工程開開停停。」徐州市政府領導這樣總結傳統模式的弊端。因此,他們探索採取BOT方式建設環境保護基礎設施,最先從污水處理廠開始。  
  BOT是一種項目融資方式,興起於20世紀80年代。政府通過出讓建設項目一定期限的經營權、收益權來吸納民間資本投資建設。而項目的投資者在規定的特許經營期結束後,要將該項目產權和經營權完好地無償移交給當地政府。三八河污水處理廠是江蘇省淮河流域第一家採取BOT方式建成投運的治污工程。建成投運的三八河污水處理廠,日處理城市污水3萬噸,由徐州源泉環保工程有限公司融資建設並經營運行,經營期限為25年。在這期間,徐州市政府將以每噸污水0.8元的價格,給運營商支付污水費。該公司利用這一條件,順利吸納了民間資本,使江蘇省淮河流域這一重點治污工程,很快於2002年4月10日開工建設,2003年3月28日通過預驗收並投入運行。從運行一年的實際情況來看,處理能力、出水水質等都達到了設計指標,較好地解決了徐州東部地區的水污染問題。  
  徐州市環保局副局長劉廣民介紹:運用BOT方式融資進行城市治污設施建設,使城市污水處理由過去的公益無償型變為經營收費型,不僅減輕了政府財政負擔,而且加快了城市污染治理的進程,提高了城市治污的總體能力。對於政府來講,用每噸0.8元污水處理費作為槓桿,在政府不需要投入巨額建設資金的情況下,調動了社會財力,給企業提供了生財之道。運營時也大大減輕了政府的財政負擔。  
  BOT的模式也為政府職能的轉變和強化監管創造了條件。按照徐州市政府部門與三八河污水處理廠承辦單位《合同》規定:政府監管部門對污水處理情況進行考核,當日出水水質監測指標有一項不合格時,監管部門要對污水廠處以罰款,罰款數額按當日污水處理費的30%-100%不等。在這樣的規定下,三八河污水處理廠工程投運以來,對出水水質1萬多次化驗分析,均未出現過不達標現象。而且各項指標都優於一級排放標準。僅此一項,也大大減少了政府環保監督成本。而流域裡的其他政府管理的污水處理企業,「走過場」,甚至連「過場」都不走的,比比皆是。  
  另外,BOT的運作模式有利於形成投資約束機制,節省工程建設費用和治理成本,同時還能促進企業引進先進的設計、管理理念和技術,提高全社會環保科技創新的力度。  
  江蘇省建設廳城建處高級工程師何伶俊認為:「城市污水處理廠的建設面臨的最大困難是資金困難、運營機制不成熟的困難。三八河污水處理廠做了成功探索,BOT的運營方式應該說是目前比較有效的途徑,對於經濟不發達的沿淮地區來說,值得借鑒」。  
  據瞭解,這類探索在蘇北還有一家,相對較為成功。  
  但此類探索必須得「用市長」。一是市長作為城市負責人在這方面下功夫、動心思,因地制宜想辦法;再是要有重大事項的決定權力。  
  基礎設施涉及城市的未來,涉及上百萬居民的生活,決策責任非同小可。在市場經濟條件下,「市長」花了功夫,敢於探索,在市場中會找到出路。  
  從另一個側面看,淮河流域一般家庭的月開支,燃氣費在60元左右,電費80元左右。水使用量約30立方米,每立方米處理成本不超過1元,加收1.5元污染處理費,到2.5元/立方米,應在承受範圍之內。關鍵是作為城市管理者,不能讓老百姓多交錢、交冤枉錢。要透明運作。  
  非常欣慰的是,在我們有關污水處理廠模式探索的內參刊發不到兩個月時間,國家環保總局副局長專門帶隊考察了徐州市三八河污水處理廠。安徽省則公佈了《關於全面推進城市污水處理產業化的實施意見》。提出城市污水處理不能再是政府獨家經營的「賠本買賣」。明確要求:現有城市污水處理廠要與政府主管部門脫鉤,2004年底    
  用市長走市場 尋找走出魔沼之路(2)new    
  前改制為產權明晰、獨立核算、自負盈虧的企業。各地新建污水處理  
  廠則要改變由政府投資、國有企業或事業單位運營的模式,要通過社  
  會招標,使投資主體多元化,運營主體企業化,運行管理市場化。這  
  裡也有讓人擔憂的一面:如果監管不力,就會是收費「市場化」,而運營效果卻難以保證了。    
  淮河治污需要什麼樣的「政策」new    
  作為13億人口的大國,任何手段都沒有「政策」調控的作用顯著。10年前大規模治理淮河流域的水體污染,靠的是「政策」。現在、將來,淮河治污「政策」取向正確與否,將決定淮河治理是「事半功倍」還是「事倍功半」。  
  在本次採訪中,我們得到的是兩種幾乎相反卻都認為是科學的認識:一是犧牲環境求發展,發展之後再治理。專家強調,這是歷史的規律,被發達國家發展歷程所證實了的;再一是發展不能以犧牲環境為代價,要在環境保護的前提下求發展。  
  就我的看法,兩種認識雖然背道而馳,但其結果的確都是「科學」的。只是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認識,不同的範圍而已。猶如在歐氏幾何中,兩條平行線永不相交,三角形三內角和等於180度。如果擴大到整個宇宙,亦即非歐幾何中,平行線也可以相交,三角形三內角和可以不等於180度。  
  淮河流域的貧困、落後,只能通過工業化來改變,通過工業企業積累發展的資金。我們在沿途看到,「蓮花味精」、「雙匯」、「豐原」等,對一個城市、一個地區的發展起到關鍵作用。甚至對這個地區的許多家庭,都是生存的支柱。假如蓮花味精或豐原集團被關停,將有多少家庭失去穩定的生活來源,多少個母親喪失了贍養的資金,多少個學生為學費而發愁。這使得我在採訪中一方面為工業企業污染而憤怒,另一方面又為流域人民有可飲之鴆而出言謹慎。沒有「發展」的生存,只是為喘口氣而生存,幾乎是沒有生存意義的生存!  
  可是,中國畢竟是13億人口的大國,我們有協調與周旋的餘地,可以「東方不亮西方亮」。為了幾個企業的興旺,讓下游廣闊土地走向死寂,近1/6國人成背水之勢,得不償失。況且,淮河流域犧牲環境的發展已走上了窮途末路,危及生存的發展又有什麼意義?  
  任何事物都要尋求一種平衡與和諧。我們需要的是發展與環境共榮,長遠與眼前兼顧,生存與富裕同行。未來的淮河治污政策,只有尋求接近這種最佳組合。    
  淮河治污的治本之方:水new    
  徑流量直接決定了淮河污染狀況,也是淮河中下游獲取潔淨水源補給的關鍵。按環保專家的測算,一分污水有十分清水沖刷,就基本不會對環境產生較大影響。現在的淮河「調污」,就是用干流的4個流量,帶走一個流量的污水。這種比例對環境的影響固然很大,但已不至於引起污染事故。  
  3月25日,記者驅車在淮河發源地桐柏山繞行百餘公里,「山多樹少,河多水少」成為淮河源頭的簡明總結。前兩日還下過小到中雨,但連綿的群山中只見到一處涓涓細流,流量大約是家庭自來水龍頭大小。山上以灌木、雜草為主,沒有看到一處成片壯年林木。裸露的岩石陡坡,多因乾旱而泛白色。桐柏縣為興「淮源」旅遊,半山腰修建了約30公里盤山路,原本脆弱的植被涵養體系被人為割斷,公路兩邊常見黃土朝天,泥渣碎石沿坡下滑。淮河出桐柏山口處,水量僅可供兩名農村婦女洗衣之用。下行一直到出上游的淮濱縣,河床動輒百米之寬,所見只有一泓清流。畢業於環保與生態專業、在淮河上游從事20多年環保工作的信陽市環保局韓國新科長痛心地說:「淮河水污染治理沒少投錢。如果治得連水都沒有了,剩下就只有污染了。」  
  我在查找治淮資料時還看到一份報道:上世紀80年代,淮河源頭桐柏縣以養魚補水利。這次我們看到的場景絕非如此,需要水的魚在此已沒有多少可供生活的地方了。  
  據瞭解,現在淮河源頭的來水量,已小於五大支流。2004年4月初,我們直接在淮河水利委員會的電腦上看實時統計,淮河干流蚌埠段流量已由既往同期的每秒500多立方米,下降到每秒200多立方米。  
  淮河干流的圖景,長達數百公里,看了讓人心寒另一方面,1950年毛澤東「一定要把淮河修好」號召發出後,中央和地方先後投資上千億元興建淮河水利工程。最近兩個五年計劃投資就約600多億元。淮河上閘壩林立,上規模的約6000座之巨。但這些工程過去主要功能除防洪與灌溉,現在就被用作攔蓄徑流供本地使用,嚴重妨礙了河流的自我調節功能,加劇了水體污染。淮河最大支流沙穎河上就有18道攔蓄閘。有人說:「穎河十八閘,閘閘皆污水」。有關機構調查,沙穎河水最多時重複利用率達400%,是河流20%—40%重複使用率極限的10倍。  
  由於各地工程措施的過度使用,非雨季淮河干、支流經常出現零流量。  
  淮河全長約1000公里,上游360多公里基本上流經大別山北麓,氣候溫濕,水量豐沛。承載的人口也只有800多萬,約為全流域的1/20,非常適宜於植樹造林和生態建設。桐柏縣副縣長蔣玉申介紹,該縣在退耕還林方面做了一些工作,但財力不足,補償不到位,力度很小;政策剛性不夠,缺少資金支持,縣裡難以形成生態建設良性循環。雖然全縣人口僅40多萬,但是封山育林很難做到。  
  更何況縣財政現在還有65%來自礦山開採。接待我們的桐柏縣副縣長和信陽市環保局領導談起礦山開發,經驗一套一套,眉飛色舞。而信陽的環保局領導只是遺憾沒有大的投資,沒有開發經驗。我們在一旁看著他們的自然流露,哭笑不得。  
  安徽省地質調查院從事淮河水資源與污染調查項目的總工程師楊則東強調:「水源與水量直接影響河流的污染,上游涵養水源才是治污之本」。接受採訪的中游地區水利、環保和地方政府負責人也都呼籲:在強化工程措施的同時,加強對上游地區生態建設的支持。從治本角度考慮,應加大上游林地保護,限制源頭地區的各種「開發」。  
  加大對退耕還林的政府扶持力度。從上而下,逐級梳理,使淮河水系形成良性循環。  
  如果再有條件,在上游及支流所有地區,像推行計劃生育一樣開展植樹造林,特別要利用近年來淮河流域平原地區農民較多外出打工,農田拋荒較多而進行植樹。這為推行農林間作提供了有利條件。如果全流域大興農林間作,將可以較快提升淮河流域自潔淨能力。    
  讓環保「一票否決」new    
  在沿淮全線採訪中,河南信陽地區是惟一提出「要金山銀山,更要綠水青山」口號的地市。但與信陽領導深入交流發現,「金山銀山」對他們的誘惑更大。面對各地經濟高速發展,包括環保局的幹部也希望看到信陽城「煙囪林立、機器轟鳴」的「繁榮景象」;在漯河,「保護骨幹企業」的意識深入到老百姓中。記者在小巷中任意採訪市民,都願意為雙彙集團排放污水辯解幾句。蚌埠市已到無水可喝的地步,高耗水、高排放的豐原集團,一直是全市「重點發展」企業。記者採訪了數十個縣市和鄉鎮,領導幾乎都在為「骨幹企業」奔走,「環保」喊得最響,擺在最後。  
  有30年環保行政經驗的周口地區環境監測站教授級高級工程師王余標認為:「一個地區發展什麼行業、走什麼路,『一把手』說了算。『一把手』最重視的,是考核自己的指標。還是那句話:『老大難,老大難,老大抓了就不難』。計劃生育就是典型的例子。淮河治污是系統工程,現在是分而治之,必須對『一把手』有『硬槓子』。」  
  沿淮地區接受採訪的有關人士都表示:中央倡導「科學發展觀」奠定了淮河治污的良好基礎,沿淮四省完全有條件落到實處,制定「硬指標」,加大對污染與生態評價力度,也來個「一票否決」,讓「一把手抓治污」落到實處。  
  我國政府管理作風和行政方式,短期內難有大的改變。特別是在相對落後的淮河流域,更是如此。對事關全流域生存與發展大局的事業,制定特殊的政策,是見效最快、最為節約的「投資」。    
  誰污染 誰賠錢new    
  淮河水污染的格局中「人人造污染,家家都喊苦」,從上向下,處處攔住清水,排出污物。下游吃苦受罪之後,再讓自己的下游重吃二遍苦,重受二茬罪。甚至像淮南、蚌埠等地,自己在下游排,從上游抽水用。人人都有切膚之痛,都不願有「壯士斷腕」之舉。  
  阜陽市水利局局長陳柏生經過大量研究後建議:利用現有監測網絡,建立排污區域賠償制度。現在環保、水利在淮河流域建立了完善的監測網絡,累計投資數億元的監測點使每個縣、市斷面都有監測儀器與裝置。自動監測站可通過衛星直接與國家環保總局系統相連,直髮監測數據。建議採用「排污收費」辦法,對河流斷面水質不達標者,向下游提供補償。迫使沿淮地區政府加大對本地區污染的治理。  
  淮南市環保局鄧之海副局長、高志康總工程師等都分析,檸檬酸、味精等發酵工業、造紙工業、小皮革工業等,按目前的工藝模式和技術水平,完全治污、達標排放、足額繳納水資源費和排污費,就無利潤可言。現在沿淮工業結構調整「推而不動」,發酵、造紙企業都是小的死灰復燃,大的還要發展,主要就是流域資源的無償或低成本使用所致。如同企業繳納排污費,縣或市向下游排放不達標水流,就是佔用下游資源,提高了下游經濟成本,提供補償,理所當然。  
  水利部淮河水利委員會水資源規劃管理局領導認為,建立流域污染補償機制,現在的網絡與技術條件均已具備,只是等待有關法規的確立。  
  全國人大環境與資源委員會、國家環保總局都提出,造成現在的污染狀況,原因是「違法成本低,守法成本高」。他們都建議從法律的角度去懲治違法排污者。這對企業有一定的作用,特別是國有企業,負責人不會為企業利益而放棄個人自由。但是,對於一個行政區域,或對於民營企業、個體私營企業來說,還會權衡「成本」。如果真能做到利用現有網絡實現錙銖必較,誰污染,誰賠錢,對眼前流域性污染防治,會起到一定的遏製作用。    
  高科技--新世紀治淮的「大禹」new    
  「科技是第一生產力」。  
  我們採訪了沿淮干、支流地方政府、環保部門、監測部門和地質研究部門後,卻發現危及全國1/7人口的淮河污染科學理論研究幾近空白。中國科學院、工程院院士常印佛多次赴沿淮考察,認為污染防治也僅限於工程「節流」,而缺少高技術手段或有效的生物措施。強化協調、加大投入,填補淮河治污基礎理論研究與高科技手段探索,組織與加強淮河水污染及水資源利用有關方面的科學研究,特別是與廣大人民群眾生活息息相關的環保基礎理論研究,已刻不容緩!  
  安徽省地質調查院的副總工程師楊則東(面對電腦者)在對調查數據進行分析我只是在這次採訪中較多接觸淮河,較多瞭解其污染。行程中,用沒有科學細胞的頭腦,也想了一想淮河流域治污中的科技問題。其中有幾項我認為比較突出:一、淮河嚴重污染歷史不到20年,對1億多人口的健康狀況影響尚未顯現。儘管局部地區某種疾病高發,包括惡性腫瘤類疾病發病率顯著增高,不斷有媒體報道出現「癌症村」,只是非科學的推測,或小範圍的調查驗證,具體狀況與污染的關係,只有在科學研究基礎上的結論才能作為判斷與決策的依據。衛生與研究部門應盡快建立監測與研究機構,對污染導致的現行、潛在及遺傳危害進行瞭解,提出相應的準備措施。如果讓「忍者神龜」的故事真的在淮河流域重演,那將是民族的災難,國家的悲劇。  
  二、水污染、土壤污染在農作物中的轉化情況如何?轉化後對人體會不會有影響,有多大影響?如果有影響,是否可以通過培育抗污染種苗等技術手段,以最小代價防止水體污染的連鎖反應。  
  三、土壤污染、地下水污染、河流污染三者關係如何,應進行量化測定;對土壤、水污染後自潔淨週期,應有準確的研究結果,為生態恢復、污染防治提供依據。  
  四、「地下淮河」在未來的數十年中,必然是淮河流域上億人口賴以生存的水資源。中深層地下水資源狀況、跨區域補給模型,補給的速率如何?現在中國地質調查院等已開始普查,但其範圍之廣、難度之大,一兩個單位、部門解決起來困難較大。有關部門應對相關問題盡快研究,為即將面臨的重大難題提供解決之道。  
  五、工業污染中的糧食精深加工及以糧食為原料的發酵釀造、生物化工業廢水和革漿原料廢水,與生活污染物是淮河污染兩大禍首,中國其他河流也有類似趨勢。富營養化是此類污染的典型表徵,這為生物治污提供了前提條件。應加強對具有較強潔污能力的生物和新物種研究,充分利用自然力治理淮河污染等。  
  據傳說,治水英雄大禹不僅治理了黃河水患,也治理過淮河。如今淮河流域的污染,即使大禹再世,也無能為力。現代科技與生活的負影響,只有用更高一籌的現代科技來解決。及早請出新世紀淮河治污的高科技大禹,是淮河污染防治的惟一出路。    
  後記new    
  一淮河流域是中國第一個大規模治理水體污染的流域。2004年又是治理10年。我們有機會在全國人大環境與資源委員會支持下進行長時間專題採訪,形成了大量的供中央領導決策的參考作品和公開新聞稿。其中10年治淮成就總結,現狀評價等有較大影響。而「地下淮河」狀況及污染、污染格局發生重大變化、淮河治污政策疏漏及建議等的報道,不同程度上開淮河治污報道的先河。  
  我將積累的資料、採訪所得及過程記述集合起來,寫成這本小冊子,也算是淮河治污的階段性記錄。受所處地位、佔有材料的局限,可能有失偏頗。自是一家之言,也就不說「掛一漏萬」、「僅供參考」之類的謙虛或客氣話了。  
  二儘管有些部門或個人對我們的判斷、我們的結論有不同的看法,但值得欣慰的是,國家環保總局、沿淮四省的政府有關部門,以前所未有的高壓態勢重新治理淮河污染。「蓮花味精」、「豐原生化」等支柱型工業企業,在「零點行動」、「2000達標」中都沒有停產。這次停產整頓,足見其決心。另外,污染格局的變化、城市污染處理設施建設等,都引起了有關部門的重視,並開始採取行動。但如同我們「暗訪淮河」的最後一篇報道題目所言:「淮河治污:艱巨、複雜、長期」。大江大河可以毀之一旦,但治理則需百年。我相信,五年十年之後,還會有人在更高層次上關注淮河。  
  三非常感謝全國人大環境與資源委員會為我們組織了這次活動。2004年6月28日,在採訪與報道活動基本完成之後,全國人大環資委給新華社發來了《公函》,對本次採訪給予高度評價,讓我們感到受之有愧。有關領導告訴我們,這在全國人大歷史上「前所未有」。現將《公函》摘錄如下,以充當總結:三位同志赴淮河流域四省圍繞水污染狀況進行了一個月(這是第一階段採訪結束時所寫,故時間屆定為一個月——筆者注)的深入調查,通過「國內動態清樣」和公開報道等形式,真實地反映了目前淮河流域水污染治理取得的成績和存在的問題。不少重要情況和觀點吸收到了全國人大環資委的執法檢查報告中。他們不辭辛勞、忘我工作、深入現場調查研究,貼近群眾認真採訪,把握政策注重實際,務求實效反映問題,這種不畏艱辛與風險,認真敬業無私奉獻的精神,不僅充分體現了現代新聞工作者的精神風貌,而且提出對策和建議,對推動淮河的污染治理做了富有成效的工作。引起了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受到全國人大常委會和全國人大環資委領導同志的肯定和好評。為國家有關部門和淮河流域四省下一步採取切實可行的措施,加強淮河流域環境與資源的保護治理工作提供了極有說服力的材料。  
  四但就在我最後一遍整理書稿時,發生了不能不提的「淮河之爭」:國家環保總局下屬中國環境規劃研究院副院長、研究員鄒首民以專家的身份寫了一篇言辭相當尖刻的文章,對淮河治污中我們的一些觀點予以否定,對社會關注的淮河大規模污染治理效果、環保與水利部門測量數據等進行了辯解。非常有意思的是,鄒的文章在幾無任何改動的情況下,2004年9月中旬,由《人民網》、《中新網》、《法制日報》等很多媒體刊發,再度引起社會對淮河的關注。從文章上看,鄒對淮河治污不甚瞭解。我在2004年9月下旬的最後一個星期天,代表採訪小組寫作了《答鄒首民質疑》的文章,並將鄒的原文一併傳給《經濟參考報》。9月22日,報紙以頭版提示、四版整版刊發了雙方的文章。媒體轉載頻頻,評論頗多。由此引發出又一串關於淮河治污的報道。不到一個月時間,僅中央報刊用於頭版頭條的淮河污染狀況報道不下5篇次。其中有我們采寫的《沿淮人民盼水清》、《淮河千里尋「魚」記》、《淮河干流水質監測站見聞》,等等。有關於淮河水質的調查,有關於污染導致癌症多發的報道,有關於流域生態每況愈下的新聞,等等。特別是互聯網的便捷,讓更多的人通過網絡發表了自己的觀點。  
  後來,對方沒有了聲音,以至辯論沒有深入下去。  
  五淮河還在哭泣!這次系統採訪淮河,前後持續近一年,讓我對淮河有了基本認識。  
  作為中國的第三大河,我在有生之年,還會繼續關注淮河,用自己的筆讓公眾更多地瞭解淮河。  
  2004年7月 合肥初稿2005年2月 合肥校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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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訪淮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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