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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峽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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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擊海峽政情:海峽之痛  作者:楊少衡
  杜榮林,一位在抗日戰爭、解放戰爭中英勇戰鬥、在和平建設、改革開放中鞠躬盡瘁的解放軍某部副司令員。羅進,一位逃台敗兵、潛陸特務、張狂土匪,最終成為在大陸積極投資辦廠的台商,曾經狹路相逢刀槍相向殊死搏鬥,最終,因為共同的兒女,共同的血緣,共同的文化,共同的未來,恩仇相泯,惺惺相惜,共享海峽上空同一藍天。其間血淚何其多,情愛何其多,驚心動魄故事何其多! 
  台灣海峽是一個怎樣的海峽?是一個自然地理海峽還是一個民族靈魂海峽?作者在本書中提供了結論,中華民族割腕之痛有之,斷臂之事決不會有!   
湖南文藝出版社 出版                  
  首篇 戰爭   
  第一章 槍聲起(1)   
  1. 
  1949年,9月之初,值南國炎夏,天氣悶熱。 
  杜榮林必須決斷。打,還是等?打一仗風險很大,弄不好不可收拾。等下去也不是辦法,他沒有多少時間了。這是清晨,太陽還沒升起,山嶺上已經熱辣辣火爐子一般。汗水從杜榮林的額頭一層層滲出來,順著眉梢流進眼角,眼睛裡又澀又酸。他把手槍丟在地上,抬手用右手背把汗珠抹去。 
  於立春伏在一旁,從大石頭的另一側張望山下。他氣喘吁吁,跟杜榮林一樣滿頭滿臉水汪汪,全是汗。他們倆率連隊剛剛攀上這座山嶺,急行軍,趕路,想在太陽升起之前越過下邊的山谷,但是遲了一步。 
  於立春說:「看來不行。他們沒那麼快。」 
  山坡下,一條土黃色線條在山谷裡蜿蜒,那是一條簡易公路,路旁有一條小溪,溪流的亮光在山谷裡閃爍。簡易公路彎曲窄小有如一條雞腸,其狹窄處看上去就是一指之寬,車輛通過時似乎只能側身而行。在清晨柔和的光線下,四輛美式軍用大卡車有如四塊軟木塞子,把小小雞腸充塞得水洩不通。穿著土黃色軍裝戴著鋼盔背著武器的士兵圍著卡車,在山谷裡跑來跑去,弄出些響動,有幾縷炊煙從卡車邊升騰而起。忙碌於行軍早餐的這些士兵們此刻渾然不知,山坡上藏著一百多個黑洞洞的槍口,從茂密的馬尾松、相思樹混雜林和滿坡亂石、荊棘叢間伸出來,在對準他們。這是一個其貌不揚,在軍用地圖上找不到標記的山谷,很久以後杜榮林才知道本地人管它叫「龍潭」,居然還有一個大名。 
  杜榮林問於立春:「咱們趕他一下怎麼樣?」 
  於立春搖頭:「如果趕不走呢?要是跟咱們粘上呢?」 
  杜榮林抬頭看看東邊,太陽正從東邊山嶺跳躍而出,火焰般陽光灼進了他的眼睛。 
  他在那一刻下了決心。杜榮林在這種事情上膽子特別大,不太在乎危險,就像這一仗。杜榮林看得出敵軍比自己人多,一槍打去,他們很可能像被踩了尾巴的蛇一樣回頭給你一口。比較穩當的辦法就是繼續隱蔽,直到山下那些人吃完他們的早餐,剔著牙擁上他們的卡車,一窩跟著一窩離開這個山谷。不管如何折騰,他們總歸會離開。但是不能不考慮其他意外,後邊會不會還有敵軍的大隊人馬?如果他們源源不斷而來,這條路便難以通過。按照命令,杜榮林分隊必須在清晨穿越這條簡易公路,向南穿插,於傍晚前佔領六十里外的一個渡口,他不能讓部隊無所事事躲藏在這面山坡上等待,讓時間一點一點消失以致貽誤戰機。 
  「打吧。」他說,「冒點險。」 
  於立春點頭,指著右側一個小山頭說,他帶一個排運動到那邊埋伏,防一手。杜榮林說好主意,要快。 
  於立春與二排長帶著戰士悄悄後撤,從山頭另一邊迅速趕往右側山包。剛走,二排長趙波忽然折回來,在杜榮林身邊臥倒。他說指導員讓他留下來,跟著連長。 
  「於立春就是心細。」杜榮林搖頭,「其實也用不著。」 
  他還是留下趙波。二排長槍法准,反應快,有他跟著不吃虧。 
  戰鬥準備悄無聲息地做好,杜榮林舉起手槍,開打。 
  寧靜的山谷響徹槍聲。 
  按照最好的設想,戰鬥打響之後,敵軍應當一邊組織火力還擊,一邊收縮人員,迅速登上他們的卡車逃逸。這四卡車對手儘管人多,眼下也就是四窩驚弓之鳥,折斷一支樹枝,這些鳥應當會撲騰騰飛得滿天都是,片刻間不見蹤跡。卻不料這夥人不太像話,他們不替杜榮林著想,也沒替自己著想,槍聲響時他們一愣,縮縮身子,隨之便反撲過來。只一瞬間,在卡車旁奔走的軍人全都伏在路溝邊,密密麻麻伸出了一片鋼盔和槍口,一挺機槍「咯咯咯」猛烈吼叫,子彈風一樣竄上山坡,然後步槍和衝鋒鎗聲響成一片,乒乒乓乓到處火光。這支敵軍訓練有素,戰鬥力不弱,火力反擊之後,他們居然一排排躍出路溝,借樹木、石頭為掩護匍匐前進,黑壓壓朝山坡上衝。 
  杜榮林面臨設想中最不利的局面,敵人粘上來了。他稍稍有點意外,卻不由感到興奮。他發佈命令,要他的人停止射擊,讓敵人上,他感到自己的手心在陣陣發癢。 
  他喜歡這麼打,儘管危險。他斷定敵軍指揮官犯了個小小的錯誤,該指揮官的情報人員不可能知道究竟,按照他們最大膽的估計,杜榮林及他所隸屬的部隊此刻應當還在三百里外,他們不可能出現在這片山坡上。對方指揮官一定認為此刻在山坡上射擊的是些零星武裝,他們管這類零星武裝叫「土共」。南方山地上竄來竄去的「土共」都打赤腳,戴斗笠,穿著各色便衣,一個個猴子般精瘦,曬得木炭一樣油黑發亮,扛著些雜七雜八的槍,奉行「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跑」的原則。開著大卡車,戴著鋼盔,配備著最新美式裝備的正規部隊常常不把這種武裝太當回事,他們可不知道有時候卻要為自己的判斷錯誤吃點苦頭。 
  杜榮林誘導著敵軍沿著他們的錯誤路線繼續行進,讓他們逼近,近得幾乎能看清士兵鋼盔下氣喘吁吁滿是汗水的臉面,這才下令狠打。山坡上槍聲陡起,一陣齊射,猛烈彈雨中敵軍士兵就地臥倒,伏在各障礙物後頭砰砰砰還擊。山下敵軍機槍拚命向山坡上掃射,提供火力支援。片刻,敵軍吼叫,從藏身之處越出,再次衝鋒。   
  第一章 槍聲起(2)   
  於立春和二排突然開打,猛擊敵軍側翼。猝不及防的這陣猛射殺傷力極大,敵人給打懵了,在山坡上滾作一團,勢頭大挫。杜榮林在這時下令開炮,藏在山頂石壁後邊的迫擊炮手當即動作,迫擊炮彈轟然出膛,呼嘯著撲下山坡,落在進攻者的身後,山坡上傳出一聲炸響,騰起一團火光。 
  敵軍有所意識。儘管只是再普通不過的迫擊炮,這枚炮彈卻讓他們明白自己碰上的可能不是打著赤腳戴斗笠的隊伍。山上設伏者火力相當猛烈,打得很有章法,還有小炮!這不是土共,可能是解放軍的正規部隊!敵軍立刻改變戰術,停止爬坡。他們四散開來,藏進石壁和坡坎之下,向山坡上拚命還擊。他們手中的火器噴射著彈雨和火焰,子彈飛蝗般交叉掃遍山坡,斷枝碎葉紛紛落下,迸飛的石片和跳彈「嗖嗖」響著四處亂竄。 
  留在簡易公路上的人開始爬上卡車。 
  杜榮林突發奇想。杜榮林在戰場上常有臨時發作的嗜好,他有直覺,還時常伴有如神來之筆的戰鬥奇想。 
  他決定把仗打下去,他要改變他的計劃。本來他只想把突然碰上的這一股敵人打跑,現在他改主意了,他不想放過眼前這股敵軍,要認認真真跟他們打一番。後來他想,他突然心血來潮決心咬住敵人可能不為別的,就因為敵軍在他發動襲擊之後居然反撲上來,而不是如一群老鼠般吱吱叫著趕緊溜走,這把他惹惱了。 
  「放過那些兵。」杜榮林對迫擊炮手下令,「打車。」 
  趙波喊:「連長!」 
  杜榮林擺擺手把他壓了回去。 
  幾分種後簡易公路上的頭一輛美式軍用卡車變成了一堆廢鐵。 
  那時公路上的卡車發動馬達,準備出逃。杜榮林的迫擊炮彈並沒有準確命中卡車,它在車前數米處爆炸,只炸飛了一堆沙石和黃土。卡車司機在急切中慌手慌腳,讓車頭撞上了路旁的石壁,長長的卡車鼻子當即撞凹,卡車變成一堆廢鐵癱在路中央。簡易公路本就窄小,拋錨的卡車一塞,嚴嚴實實,水洩不通,那裡即刻亂成一團。 
  杜榮林下令機槍朝公路掃射,襲擊敵軍後方。敵人猛烈還擊,杜榮林在對方炒豆子般的槍聲中聽出一絲慌亂,他還注意到山坡上有一些身影在悄悄向後蠕動。他們已經動搖,快撐不住了。 
  「衝!」 
  衝鋒號陡起,戰士們在尖利的號聲中一躍而起,大聲吶喊,朝山下猛撲。敵軍如杜榮林所料慌了手腳,他們只堅持了一小會兒就放棄抵抗,爭先恐後爬出臨時掩體逃向公路。公路上,卡車的車輪沒有士兵的手腳麻利,在頭一輛車撞上石壁,阻斷了東去的通道後,剩下的三輛卡車沒有其他出路,只有掉頭往回。大卡車在如此狹窄地段掉頭極不容易,三輛車擠在一起,在馬達轟鳴聲和槍聲中轉來轉去,像三頭蠢笨的狗熊抱在一起拉拉扯扯彼此無可奈何。杜榮林的戰士逼近山谷時,公路上靠後的兩輛卡車終於掉好頭,開足馬力往西奔逃,士兵們攀在駕駛室的踏板、扒在車箱板壁上,一邊隨車晃蕩一邊胡亂射擊。後邊另一輛車最終沒掉過頭,留下的敵軍不再指望車輪,他們接二連三跳下卡車,像人們從即將沉沒的輪船跳入水中一樣。簡易公路下邊有一條小溪,他們奔向小溪,向溪對岸的山嶺落荒而逃。 
  那時山谷間響徹吼叫:「繳槍不殺!繳槍不殺!」 
  杜榮林快步下山。他意外地發現潰逃的土黃色軍裝中有一些雜亂的色彩,就像受了驚嚇忽然騰起的鴉群中東一隻西一隻摻雜著五彩斑斕的花蝴蝶。那竟是一些婦女,穿著紅色、白色或者花格子襯衫,裙子和各式女鞋的婦女。還有小孩。遠遠的,杜榮林聽到了一個撕心裂肺的哭聲。在槍聲和吶喊聲的間縫裡,在橫飛的子彈、嗆人的硝煙和熱辣辣的陽光中,淒厲的哭聲像一支錐子,頑強地鑽進了杜榮林的耳朵。 
  有亂槍突起。砰砰砰!杜榮林只覺肩膀一震跌往一旁,子彈「嗖」地從耳畔嘯叫而過,身旁轟地一響,趙波彈起來摔入路旁荊棘叢中,像棵伐倒的樹一樣。 
  連一聲哼都沒有哼出來,二排長被流彈擊中頭部,當即犧牲。中彈之前,是他用肩膀把杜榮林撞出險境。 
  2. 
  杜榮林命大。這是於立春的說法。 
  幾個月前,在江蘇徐州,杜榮林和他的連隊奉命扼守阻止敵軍突圍的一個陣地。陣地遭到敵軍重炮猛轟,戰壕盡被摧毀。亂炮中有顆彈頭突然自天而降砸在杜榮林身旁,一支修工事的鐵鎬被砸成兩截,噴射而起。杜榮林和於立春兩人一起趴在地溝裡,炸彈落在杜榮林一側。杜榮林轉過頭看半個身子鑽入地下的炮彈,彈身的熱氣直灸他的臉。他用腳後跟踢了於立春一下,說:「指導員,它怎麼還不炸呢?」 
  炮彈就是沒響。他倆一起逃過一劫。 
  杜榮林個頭高大,有一張瘦臉,眼睛細長,渾身豪氣狠勁,好像專為趕場打仗到這世間來的一般。於立春說,子彈、炮彈或者手榴彈片什麼的總是喜歡往杜榮林這樣的人身上去,但是它們總是在末了晃蕩一下,沒有完成任務。一定是這世界還有一場什麼仗留著要杜榮林去打,所以該炸的它不炸,該中的它也不中了。 
  對杜榮林來說,南方山谷間這場與敵軍車隊的遭遇戰只是場小仗。他和於立春在徐州經歷的才真不尋常,那是戰史上著名的淮海戰役。戰鬥中上有飛機狂轟濫炸,下有大炮犁地三尺,成千上萬噸炸彈把陣地炸得處處焦土,整團整團敵軍在坦克和裝甲車掩護下衝鋒,雙方投入作戰兵力合計百萬。在經歷了那種大戰之後,南方山嶺間這場遭遇戰小得就像小男孩的戰爭遊戲一樣。   
  第一章 槍聲起(3)   
  可杜榮林就是把那一天,特別是那天的陽光記住了。這一天在1949年夏末,這天的陽光照耀在福建南部的一座山嶺上。抗戰勝利後,國民黨統治者拒絕共產黨提出的和平建國總方針,決意推行獨裁統治而挑起的全面內戰已近尾聲,著名的遼沈、平津、淮海三大戰役已經結束,解放軍百萬雄師過大江,解放華東,挺進東南,此刻兵鋒直向海濱。敵軍在土崩瓦解。 
  杜榮林是河北人,生在河北南部的一個鄉村裡。杜榮林並不清楚自己家在何處,父母是誰,因為他是個孤兒,從懂事時起就在流浪,時而流落河北,時而來到河南,還有山東。杜榮林記得自己曾經在一個天主教會辦的育嬰堂裡呆過,然後跟一個姓杜的孤老太婆一起生活。八歲那年,撫養他的老人去世,杜榮林便成了小流浪漢,東走西行,乞討為生。大約十歲那年夏天,杜榮林在一座亂墳崗上突然挨了一槍,一顆子彈嗖地飛來,把他緊挨的一株小樹打成兩段。杜榮林往地下一撲,好一陣發懵。他聽到亂墳崗上嗚哩哇啦一陣吼叫,槍聲辟哩啪啦響成一片。等槍聲和喊叫稍遠之後,杜榮林爬起來,躲在一棵樹後邊偷偷張望,看到大隊打著膏藥旗的士兵包圍了亂墳崗下的村子,這些士兵用一種杜榮林一點不懂的語言大聲喊叫,把村子裡沒有跑掉的人趕到村邊空地裡,用機槍全部射殺。杜榮林看得目瞪口呆。 
  後來他才知道這是日本兵,鬼子來了。鬼子的子彈在杜榮林的小破褂子下擺鑽了一個槍眼,槍眼裡有一股焦糊味。他們卻沒有擊中他。 
  杜榮林在十三歲時結束了流浪生涯,當小長工給人放牛,混一口飯吃,他的東家以吝嗇出名,有一張瓦刀臉,對小長工刻薄之至。十五歲那年秋天,有一支隊伍經過杜榮林所在的村子,人不多,個個穿便衣,有的頭上戴一頂土黃色帽子,帽子上釘著紐扣。隊伍中有人背長槍,有人背短槍,有的乾脆扛一支鄉間農民用來打鳥的土銃,看上去很不整齊。這些人把村民召集到村頭的土檯子下,有個戴黃布帽的人把一支硬紙板捲成的話筒放在嘴巴前對村民講話,他說:「日本鬼子長不了。」 
  杜榮林帶著東家一支劈柴刀跟著那些人走了。他投奔該隊伍的原因很簡單:那天他的肚子餓極了。他剛剛放牛回來,東家讓他先去劈柴,然後才允許他吃野菜糰子。杜榮林帶著柴刀到村頭聽戴黃布帽的人講話,他看到隊伍裡有一個人,年紀不比他大多少,個子不比他高,手中只有一支木棍,連柴刀都沒有。杜榮林問那人他們都幹些什麼?那人說他們打鬼子。杜榮林問打鬼子有飯吃嗎?那人問杜榮林手上柴刀怎麼回事?杜榮林說起東家和吃不上的野菜糰子。那人說:「你還等啥,跟上。」 
  杜榮林帶著東家的柴刀跟著隊伍走了,讓他的瓦刀臉吝嗇鬼東家大大吃了回虧。 
  杜榮林參加的是一支游擊隊,這支隊伍離開杜榮林所在的村子後就去參加一場戰鬥,戰鬥中虛張聲勢,讓一串鞭炮在洋油筒裡炸得「辟哩啪啦」像機關鎗那樣響,打了一天,據守附近一座碉堡的日軍連夜撤走,游擊隊燒了那座碉堡。戰鬥剛結束,杜榮林揮著他的柴刀在碉堡裡東竄西翻,想找把槍,或者一根刺刀用用。有個人跑進來,拽著他的後衣領把他往碉堡外拖,杜榮林不想走,扭來扭去剛到門邊,那碉堡轟隆一下突然坍塌。兩個人灰頭土臉從塵埃中鑽出來,竟安然無恙。 
  把杜榮林拉出碉堡的這人就是兩天前讓他「跟上」隊伍的小個子,他叫於立春,河北邯鄲人,比杜榮林大一歲,早半年參加了游擊隊。 
  後來他們這支游擊隊同另幾支游擊隊一起編入一個獨立團,杜榮林穿上軍裝,成了「八路」。1944年,日本鬼子對抗日根據地進行殘酷掃蕩,所到之處燒光殺光搶光,杜榮林所在的連隊在反掃蕩中與日軍打過一場惡戰,全連打得只剩十幾個人。戰鬥中敵軍衝上連隊據守的陣地,雙方展開肉搏。一個鬼子小隊長揮舞軍刀,一刀劈中杜榮林的頭部,當即劃開杜榮林右額上的皮肉,時杜榮林手中只有一把斷了一截的大刀片。鬼子小隊長凶殘無比,一刀小中,翻過身「哇啦」一叫再來一刀,直劈杜榮林腦袋,恰在其時於立春衝上前一槍把鬼子打倒,又一次把杜榮林從死神手裡搶了下來。 
  隔年八月,日本帝國宣佈投降,杜榮林已經當了班長。他所在的部隊經過一系列改編和整編,從地方部隊融進一支主力部隊。於立春跟他始終沒分開,他們一起參加了後來發生於中原以南的一些主要戰事,從淮海戰役到打過長江。杜榮林在渡江戰役中差一點陣亡:那時他已經當了連長,他的連隊是本團的渡江突擊連,杜榮林指揮連隊乘木船從長江北岸衝向南岸,登岸後在灘頭遭到敵軍炮兵的猛烈轟擊,有一顆炮彈突如其來,在杜榮林附近爆炸,恰當時他被腳下一個土坎絆住,摔倒於地,沒給炮彈炸死,左腿卻受了重傷。指導員於立春命令戰士用擔架把他抬進野戰醫院。沒等杜榮林傷完全痊癒,於立春自已跑到醫院,用一輛馬車把杜榮林接回連隊。於立春說,部隊快行動了,杜榮林還不回來,他們就再也尿不到一塊了。 
  六月,部隊南進,越過閩浙兩省邊界,由浙江進入福建。八月福州戰役打響,之後圍殲殘敵,部隊一路不停喊叫:「繳槍不殺!」,一直喊到大海邊上。   
  第一章 槍聲起(4)   
  這時杜榮林第一次聽說了「台灣海峽」。於立春在一張紙上寫下這四個字,讀給杜榮林聽。於立春識字,除了當連隊的指導員,他還是連長的文化教員。他告訴杜榮林,他們正在行軍作戰的福建省位於台灣海峽的西邊。海峽另一邊就是台灣島,甲午戰爭後被日本鬼子侵佔五十年,抗戰勝利後於1945年光復的台灣島。此刻,敵軍正如炸了窩的馬蜂一般洶湧下海,逃離大陸,退踞那座島嶼。 
  杜榮林是在一個最炎熱的時節進入一個炎熱的南方省份。這個季節裡南方山地瘦骨嶙峋的狗從早到晚都吐著舌頭,天和地都像火爐一樣。杜榮林連隊裡的戰士多來自山東和蘇北,在這些北方兵的印象中,多雨而悶熱的南國就像《三國演義》裡諸葛亮七擒孟獲之地,到處瀰漫著駭人的瘴氣,還有一些恐怖程度絕不遜於瘴氣的特色物品。 
  杜榮林連隊的一排長姓齊,籍貫山東榮成,身高一米八五,膀闊腰圓。齊排長曾在一次追擊戰中獨自俘獲二十多個潰敵,其中幾個潰敵在發現對手只有一個人時打算反抗,被他一聲大喝嚇得臉面失色,再也不敢輕舉妄動。進軍福建之後,有一天黃昏宿營,齊排長上茅房解手。那一帶鄉間茅房都建在路旁,一家一坑,鱗次櫛比,都是幾根竹竿,四面破席,略略遮羞,裡邊挖個坑埋一糞缸,堂而皇之駕兩根石條供人踏腳出恭。齊排長剛一蹲坑,忽然就一聲大叫,光著下身跳出茅房,也顧不著拉起褲子,抓著槍反身就朝糞缸裡打,打得乒乒乓乓糞水四濺。 
  原來那糞缸裡藏著一條蛇,一條鋤把粗近一米長皮色黝黑的惡蛇。這蛇不知怎麼的掉進糞缸裡,恰那糞缸糞便還少,蛇落在缸底無法脫身。齊排長一蹲下來,蛇聽到響動便把頭一昂,紅信子一吐,呼呼有聲,排長往下一看當即懵了,這位能用一聲大喝嚇住數十潰兵的好漢被胯下竄出的惡蛇嚇出一身冷汗,直至將其擊斃才鬆了口氣。 
  這是一個多蛇之境。 
  福州戰役後,杜榮林的部隊奉命向南開進,投入新的戰役。那時候敵軍正在閩南一線集結,準備背水一戰,試圖死守,將閩南作為護衛台灣的屏障。杜榮林十分懷疑這些敗軍能夠守住哪一堵破牆,對他來說比較討厭的是集結於南方山地的那些小咬,這玩藝兒成千上萬地埋伏於草叢樹葉間,小得跟針尖一般,黑不溜秋有如一把煤灰,成群結隊撲上來叮咬,頃刻間會在人的胳膊腿上咬出無數腫塊,奇癢無比且數日難消,簡直比敵軍的飛機大炮要厲害十倍。 
  除了惡蛇和黑咬子,南方山地倒是山清水秀,到處林木蔥鬱,有無數翠鳥於林間撲騰騰飛來飛去,鳥鳴陣陣,異常美妙。 
  杜榮林在新戰役打響之前接到命令,指定他的連隊為突襲分隊,向南穿插,隱蔽前進,長途奔襲,在戰役發起之前打進前方一個渡口,佔據並守住,以打亂敵軍部署,確保主力圍殲敵人。團裡給杜榮林派了一個嚮導兼聯絡員,是個戴斗笠,打赤腳,瘦瘦小小的本地人。這人也就二十出頭,高顴骨,厚嘴唇,凸額,陷鼻,滿嘴黃牙,膚色黑中帶黃,赤膊外披一件小褂,穿燈籠褲,腰間別一卜殼槍,其貌不揚,卻是個厲害角色,在山路上健步如飛,走得比山羊還快。 
  「哇系游寄隊。」他跟杜榮林初見時快活地大笑,用力跟杜榮林握手,一張嘴就讓杜榮林一頭霧水,不知究竟。後來才知道他是在做自我介紹,他那話的意思是:「我是游擊隊。」 
  這位充當嚮導的游擊隊員姓陳,叫陳石港,讀過書,懂「國語」,對這一帶地形瞭如指掌。他帶領杜榮林的突襲隊穿山越嶺,專抄一些人跡罕至的小道,穿插得即隱蔽又神速。除了當嚮導,陳石港還兼翻譯,幫助處理部隊與偶遇的當地百姓間的各種溝通事宜。在杜榮林聽來,陳石港跟他說的「國語」讓人如墜十里迷霧,這人跟當地百姓交談的本地話更是有如天音,杜榮林連一句也聽不懂。 
  一路熟了,杜榮林取笑陳石港道:「你老人家的話簡直就跟鳥叫一樣。」 
  那時杜榮林可沒想到他的未來歲月會跟他認識的這一位本地人,這裡人說的「鳥語」,這裡的蛇、小咬和青山綠水,以及在一個被稱為「龍潭」的山谷意外開打的一場遭遇戰緊密相伴,從此聯繫在一起。 
  3. 
  一小股殘敵逃進了山谷東邊山坡的一片廢墟,廢墟離簡易公路大約八、九百米,後邊不遠處是一道斷崖。廢墟佔地不小,早年可能是個小村落,廢棄已久,此刻滿眼殘垣斷壁,如幾塊破膏藥粘在蔥鬱的山坡上。 
  這股殘敵沒有像其他潰兵一樣順公路逃走,也沒有沿小溪流往下游逃跑,他們慌不擇路竄進那片廢墟,以之為屏障抵抗進攻。他們佔據了一個有利地勢,他們的抵抗掩護了其他同夥的潰逃,但是他們同時也陷入了絕境,因為廢墟的後邊是一片斷崖,幾分鐘內他們就被三面圍住,無路可走。 
  杜榮林帶著他的人趕到山坡下,殘敵還在抵抗,從廢墟的破牆歪柱子後邊往外射擊。杜榮林心裡有些著急。他知道必須趕緊解決這些敵人,不能讓他們拖在這裡。 
  「迫擊炮轟。」他下令。 
  迫擊炮手支好小炮,開始轟擊。第一門迫擊炮彈呼嘯著飛過廢墟,落在山崖邊上,第二門炮彈直接命中廢墟。一股黃煙「蓬」地騰起,廢墟前部一堵破牆被一炸粉碎,一個敵軍士兵在爆炸氣浪中摔出廢墟,死在幾米之外。然後又一顆炮彈命中廢墟。   
  第一章 槍聲起(5)   
  「停。」杜榮林說,「喊話。」 
  山谷間一片喊聲,敦促敵軍放下武器。喊聲中,一支步槍從廢墟後邊伸出,槍口朝天,左右搖晃,槍刺在耀眼的陽光下閃光。 
  殘敵決意投降。杜榮林吩咐繼續喊,命令敵軍把槍扔出來。敵軍沒再耽擱,接二連三把他們的槍支拋出破牆斷壁,然後舉著雙手走出他們的陣地。 
  投降者共十二人,個個蓬頭垢臉,軍裝上全是髒土,有如一群剛從土洞裡竄出來的老鼠,有的頭上身上還流著血。他們一個跟著一個步履踉蹌走下山坡,在數十支槍口的監視下集中到小溪邊上。有兩個俘虜架著一個斷了一條腿的傷兵走在最後頭。 
  杜榮林注意到俘虜裡有幾個軍官,從領章上看,為兩個上尉,一個中尉和一個少尉。杜榮林讓俘虜在小溪邊的空地上站好,走上前一一審視,目光灼灼。俘虜們無論軍官還是士兵都把眼皮下垂,十分無奈,沒有誰打算頂撞他的目光。 
  杜榮林沒有發問。他本想知道這場遭遇戰的敵軍指揮官是不是就在這些人裡邊,是不是兩個戴著鋼盔的上尉中的某一個人,還想查一下射中趙波的那顆流彈出自哪個傢伙之手。但是抬頭一看升得老高的太陽,他改變了主意。 
  「叫小王。」他說。 
  小王是杜榮林的通訊員。只一瞬間小王氣喘吁吁從後邊跑了過來,小伙子跑步的動作笨拙而彆扭,因為他把一個花布包袱環抱在胸前,沒法甩開雙臂。他那花布包袱卻包著個嬰兒,有淒厲的啼哭聲哇哇不絕,陣陣而出。 
  這是杜榮林在公路遭遇戰中獲取的一個特殊戰果,一個看起來最多兩個月大,極其瘦弱的女嬰。這是個非常會哭的女嬰。戰鬥打響之後,山谷裡槍聲震耳欲聾,這女嬰不甘示弱,用她痛切的哭聲使勁從槍聲中鑽了出來。杜榮林在山坡上聽到了她的啼哭,他帶著通訊員下到山谷公路時,哭聲還斷斷續續不止。杜榮林發現哭聲起自公路前邊那輛被撞毀的卡車,是一種年紀很小的嬰兒非常頑固、非常心酸的哭法,似乎已經聲嘶力竭有些哭不下去了。杜榮林對小王說:「去看看。」通訊員手腳麻利爬上那輛車頭冒煙的破車,車上的哭聲忽然停了下來,山谷頓時顯得特別安靜。杜榮林在那一刻舉頭四望,感到一種異樣。 
  他聽到天空中有一個聲音,細細的,遠遠的,長長的,似隱似現,像是一個小孩在奶聲奶氣地叫喚,叫聲含糊不清,似乎是在向他呼喚。 
  後來他總覺得不可思議,他問自己當時聽到的到底是什麼?那是在戰鬥中,山谷裡還有槍響,這一槍那一槍尖利而恐怖,到處是屍體和傷員。哪會有什麼小孩在說話? 
  小王把一個包在花布包袱裡的嬰兒從破卡車上抱下來。這嬰兒給杜榮林的第一個印象是實在太小了,看上去不比一隻小貓大多少。她的小手小腳和小身子包在一層薄薄的花布卷裡,一張皺巴巴的小臉露了出來,拳頭大的小臉上眼睛鼻子嘴巴擠成一團。杜榮林看到那張小臉時暗暗吃了一驚,他沒想到這麼一個小東西居然會哭得那麼響亮。大概是沒有力氣了,被抱下卡車之後,女嬰就偃旗息鼓,不再那麼淒慘萬分地哭鬧,只是閉起眼睛不住地抽泣,一邊抽泣一邊沉沉睡去,有兩行委屈不盡的小淚珠掛在她的腮幫上。昏睡中的女嬰把一根大拇指塞在嘴裡,了無滋味地吮吸,估計是餓得不行。這個小東西在一個非常特別的情況下出現在杜榮林的面前:女嬰很難算是一個俘虜,更不是戰利品,但千真萬確是來自敵方的陣營,屬於某一個跟杜榮林刀槍相向的敵軍人員。杜榮林指揮的這場短時間的戰鬥打垮了敵軍,同時也導致嬰兒被遺棄在拋錨的卡車裡。 
  當時杜榮林朝嬰兒看了一眼,擺擺手讓通訊員把她抱走。 
  「放哪?」通訊員問,「放路邊上?」 
  杜榮林停了會兒才說:「先抱著。」 
  這有些麻煩了。部隊還在戰鬥,誰能抱著個孩子衝鋒射擊?但是不抱著還能怎麼樣?女嬰不是俘虜,她沒法照料自己。能把她像個急救包似的往地上隨便一扔,讓螞蟻抬走或者讓大太陽曬成個小人幹嗎?儘管小得像隻貓,她也還是個人,一個嬰兒,被丟棄在卡車上,哭得幾乎背過氣去,可還活著的小人兒。 
  當年杜榮林自己就是被親生父母遺棄的,那時他太小,什麼都記不住,不知道自己是否曾哭得聲嘶力竭,也不知當時自己比卡車裡抱下來的這個是大一點,還是更小一些。也許就是這種經歷把一些東西深深烙進他的下意識裡,讓他下令拾起一個被戰爭遺棄的嬰兒時毫不遲疑。 
  看著俘虜中的幾個軍官,杜榮林忽然想到那女嬰,讓小王趕緊抱過來。女嬰在小王的臂彎裡又放聲哭泣,本來她已經睡著了,在經歷了一場大劫難後,她在一個陌生人的懷抱裡熟睡。通訊員一跑她又被弄醒,即嗚嗚不停。 
  杜榮林目光炯炯,掃視著面前的俘虜,他注意到一個俘虜在女嬰哭聲突起時忽然抬頭四望,身子搖晃,眼光閃爍。杜榮林挺驚訝,他想這可巧了。他朝俘虜走去。 
  這是個上尉,俘虜裡軍階最高的兩個軍官之一。這個人中等個兒,方臉,濃眉,臉上一道擦傷的血口還在滲著鮮血,徒有其表的上尉軍服已經撕開了幾個裂口。這人在杜榮林面前站得筆直,竭力挺起身子,兩手緊夾在腰間,動作分外彆扭。他看著杜榮林,沒有躲避杜榮林目光的逼迫。   
  第一章 槍聲起(6)   
  杜榮林喝道:「出列!」 
  俘虜從隊列裡往前跨了一步,鞋後跟「啪」地碰出聲響,雙手還是護在腰間。 
  「這你的?」杜榮林指著女嬰問。 
  俘虜朝花布包袱上看一眼,下意識地扭頭再看山野。 
  「是我的。」他說。 
  杜榮林厲聲喝道:「舉手!」 
  俘虜身子一抖,把兩手高舉過頭,舉手之際,他的軍便褲忽地掉落,布袋般褪落腳下。原來他腰間沒藏著什麼,他是皮帶斷了,靠兩手從兩側兜住那條軍褲。他的褲子滿是塵土,已經撕成一條一條。俘虜光著下腿,下意識地夾緊腿根,他穿黑布褲衩,褲頭浸透汗水,光溜溜兩條小腿上汗毛濃密,在陽光照耀下黑得發亮。 
  「算了,」杜榮林指著地上的破褲子道,「你用得著?」 
  杜榮林說,一個只顧自己逃命,把親生孩子丟在卡車上的男人只配光著腿夾一個鳥。他命令俘虜抱走他的女嬰。 
  於立春帶二排打掉山谷另一邊的殘敵,趕了過來。會合後連隊迅速撤離山谷。 
  後來杜榮林總想,於立春心細,當時如果他在場,事情可能會是另一個樣子。於立春不會那麼簡單了事,他會查問其他俘虜,讓他們證實被棄女嬰和上尉間的關聯。真是他的嗎?他為什麼把孩子丟在車上?為什麼他還要朝山野看那麼一眼? 
  4. 
  中午,杜榮林他們被一條河流阻隔。這條河水流充沛,必須借助竹排之類工具才能渡過。「游寄隊」員陳石港鑽進河邊的蒿芒叢中,一眨眼功夫就拖出三條竹排。他讓杜榮林的戰士乘上竹排,渡河往對岸去。 
  陳石港管杜榮林和他的隊伍叫「大軍」,他對「大軍」在龍潭山谷打的遭遇戰評價很高,認為乾脆利落打得痛快。 
  「賣由關係。」他說,「纏頭由。」 
  那時杜榮林有些犯愁:臨時決定打的這一仗雖然把敵軍打散,贏了,隊伍裡卻多了十來個俘虜,其中還有幾個軍官,這些軍官可能掌握著一些敵軍活動的重要情報,不能輕易放過。可杜榮林已經耽誤了一些時間,不能再跟俘虜糾纏,必須盡快前進,按命令要求在天黑前搶佔還在幾十里外的渡口。於立春認為應當想辦法先處置這些俘虜,他問陳石港附近有沒有什麼人可以依靠?陳石港拍著胸脯,用他那種摻著鳥叫的「國語」讓「大軍」放心,他說:「沒有關係,前頭有。」他的意思是說渡過小河,前邊有一個小村子,村裡有游擊隊的接頭戶,部隊可以把俘虜暫時寄押在小村,俘虜會被看得死死的,有如魚簍裡的魚一樣沒有一條跑得掉,直到大軍派人再來處置。 
  杜榮林覺得這是一個合適的主意。於立春帶二排先渡過河去,在對岸警戒,然後杜榮林率一批人以及俘虜上竹排。俘虜都用繩子捆了起來,以防途中逃跑。 
  可就在河上出了事情。 
  那條河景色秀美,兩岸竹林環抱,十分清靜,河面不寬,水量卻不小,流速頗急。竹排駛到河道中部時,一個俘虜突然一歪身子,用肩膀撞擊守在竹排邊的一個戰士,把他連人帶槍撞下水去,然後俘虜自己也翻入河中。 
  竹排上還有另兩個戰士,他們對空射擊,壓制其他俘虜,讓俘虜不敢輕舉妄動。他們還試圖向跳水的俘虜射擊,可河水湍急,兩個落水者一沉一浮被水流捲著往下滾,急切中只看見兩叢黑頭髮,根本分不清敵我,戰士們沒敢往河裡開槍。 
  出事時杜榮林在另一條竹排上,他一聽槍響就知道壞了,他把手槍掏出來,卻開不了火。這是在河裡,不是在陸地上,杜榮林的士兵,包括他自己在陸地上生龍活虎,到了水中卻束手無策,他們都不擅長戲水。正著急間,嚮導陳石港話也顧不著說,從竹排上一個魚躍,「撲通」跳入水中,劃開一條水道朝落水者撲去。這個陳石港在水裡有如蛟龍,行進速度極快,只一會兒功夫他就靠上了在水中掙扎的戰士,這戰士一沉一浮,眼看著只如一粒秤砣直往下墜,還好陳石港及時趕到。小個子南方人在水中居然頗有巧力,他用左臂托住溺水戰士,用右臂划水,一直把他拖到岸邊。 
  跳水俘虜已經不知去向。 
  杜榮林聽到前方竹排上傳來嬰兒的哭聲,氣個七竅生煙。 
  逃跑者正是那個只穿褲衩的上尉。這人逃得有些緣故:渡河之前,其他俘虜都被反綁雙手,唯上尉例外,因為他抱著個孩子。被反綁雙手的人跳入水中,哪裡去找水鬼幫忙解開繩套?只有淹以待斃一條路走,所以誰也不敢冒險跳河。上尉獨獨佔了便宜,這個人不光沒給綁住,連外褲都讓杜榮林免除,跳水逃跑因此更其便捷。 
  他在跳河之前把孩子扔在竹排上。 
  杜榮林咬牙切齒。竹排靠岸之後他跳上河堤,拖出俘虜群中另外那個上尉,厲聲說:「媽的!我找你!」上尉嚇壞了,連叫饒命。杜榮林要他老實回答,說,「有一句瞎話,收拾你。」 
  上尉臉都青了。 
  他招供說,跳水跑掉的那個人是師部上尉參謀,不歸他這個連。這裡邊的大多數俘虜和他本人都屬炮團汽車連,與師部隔得很遠,原本不認識該參謀,也不知道被扔在竹排上的女嬰是不是該參謀的親生女兒。俘虜所在的汽車連原駐防九江,四月江防崩潰後一路退到江西贛州,隨後又進入福建龍巖集結,昨天接到命令,載師部軍官家眷和警衛連撤往廈門。師部派一上尉參謀前來,擔任聯絡官,協調汽車連行動,就是跳水逃跑的那個上尉。他知道的就這麼多。   
  第一章 槍聲起(7)   
  其他俘虜證實上尉沒有說謊。他們說,撤退很匆忙,家眷坐後邊一輛車,聯絡官本人在這邊,他很陰沉,幾乎沒有誰跟他說過話,沒人知道他的家眷是否在後邊車上。 
  「冒領小孩,打算跑,」杜榮林說,「媽的這傢伙就一條黑褲衩,還真狡猾。」 
  他對一旁於立春說:「當時你在就好了,傢伙騙不了你。」 
  被棄女嬰又回到通訊員小王的胳膊上。 
  陳石港帶著部隊匆匆走進河岸後邊的小村。這村子叫「土門」,是個只有二十來戶人家的小自然村,有三兩成堆灰頭土臉的土坯房高低錯落隱蔽於大片竹林之中。陳石港從村頭一個土坯房裡喚出一個中年男子,把他領到杜榮林的面前。 
  這個人叫吳北斗,他有個弟弟在陳石港的游擊隊裡,他本人是游擊隊的耳目和秘密聯絡員。這是個瘦小的農人,乾瘦得像一根木棍,話語不多,面相厚道。家有兩個兒子,還有一支獵槍。 
  杜榮林把俘虜留給吳北斗臨時監管,答應前邊的戰鬥一結束立刻派人回來把俘虜帶走。吳北斗說,他這村邊有一座廢磚窯,那地方不錯,看緊窯門,別說個人,一隻蟑螂也跑不掉。杜榮林讓人把繳獲的一支衝鋒鎗和幾匣子彈留給吳北斗,笑笑道:「給你一根燒火棍,誰不老實就給他一下,不用客氣。」 
  於立春處理杜榮林拾到的女嬰。他拉著陳石港吳北斗在村中轉了一圈,把一個中年婦女帶到杜榮林面前,該婦人穿一件打滿補釘的破衣裳,懷裡抱著一個嬰兒。陳石港指著婦女的嬰兒對杜榮林說:「由奶,剛生。」 
  他是說這婦女剛生過孩子,有奶水,可以幫助照料女嬰。杜榮林注意到中年婦女面黃肌瘦,蓬頭垢臉,身上衣服又髒又破,看得出家境十分貧寒,人也特別拉塌,杜榮林不覺直皺眉頭。 
  「這裡就沒個乾淨點的婆子?」杜榮林問於立春。 
  於立春說:「就她,沒時間磨蹭了。」陳石港也叫,他說大軍你這是要啥?這又不是找老婆,給小崽子找奶母有奶頭就行,哪還能計較人家長得清楚不清楚?杜榮林不覺笑,說:「行了行了。」 
  陳石港跟婦人說話,沒說兩句她就連連搖頭。 
  「哇散,」她歎氣道,「盡散。」 
  杜榮林吃力地借助陳石港的「鳥譯」,知道中年婦女在訴說自己家的窘困。該婦女的丈夫因為逃避抓壯丁,已經跑了四、五個月。她有三個孩子,兩女一男,最小的剛剛滿月。家裡幾無餘糧,只能吃地瓜,因此奶水不足,她的小孩老吃不飽,總是哭鬧不止。她不想再抱一個女孩來養,因為她已經有兩個女孩了。 
  杜榮林問:「村裡還有其他剛生過孩子的女人沒有?」 
  陳石港說這個村子很小,合適的只找到這麼一個,只能把孩子交給她。杜榮林點點頭:「你跟她說,就她,白給她。她不有兒子嗎?給她個童養媳。」 
  婦人看過通訊員抱來的女嬰,再次表示她不想再養一個女孩子。她說如果是個男孩,她可以把自己的女孩送給別人,她自己來養這一個。 
  杜榮林揮揮手道:「讓她抱走。」 
  他說,告訴她,這孩子讓她先養著,有什麼問題以後再說。 
  婦人抱過女嬰看,嘰嘰呱呱說了半天,還是極不情願。於立春問陳石港婦人都說了些啥?陳石港說她嫌那孩子,女嬰模樣看起來馬馬虎虎,可是太小了,比一隻小貓大不到哪去,軟不拉塌像是有病,迷迷糊糊好像沒啥活氣。這樣的孩子養得成嗎?這要養不活可怎麼辦? 
  於立春對通訊員說:「給她點錢。」 
  杜榮林又插進來,和顏悅色跟婦人說話。他讓陳石港告訴婦人,請她馬上給女嬰餵奶,這孩子要有什麼毛病的話,大概就是餓了,餓得差不多了。杜榮林要婦人無論如何養活這個孩子。他說:「不是隻貓,好歹這是個人。」 
  婦人終於把女嬰抱走。婦人離去的那一刻女嬰醒了,「哇」地在婦人的臂彎裡放聲大哭,聲嘶力竭就如早先被丟在那輛美式卡車上哭嚎時一樣。杜榮林心裡一顫,女嬰的哭泣聲像條皮鞭似的一直抽進他的心底。 
  「小女娃模樣其實不錯,挺可憐的。」於立春也感歎,「國軍弟兄們光顧自己跑,不要了。咱們只好替人家當老子嫁女兒,倒貼錢呢。」   
  第二章 落花流水(1)   
  1. 
  羅進並非假冒父親,他扔在竹排上的是自己的親生女兒。 
  那時他看了孩子一眼,眼睛一閉,橫下心來下手。跳水之後,他從水下鑽出水面時聽到了槍聲,還有女兒的哭聲,那一刻他心頭發緊,幾乎窒息。 
  他知道可能沒待脫身,他就會被亂槍射死於溪流。也可能被射傷然後溺斃。但是他決定幹,拿自己的命,還有女兒賭上一把。上天庇護,子彈沒有跟上,女兒的哭嚎急切地消失在嘩嘩流水聲中。羅進在心裡發狠:「媽的!媽的!」欲哭無淚。 
  他清楚自己將悔恨終身。沒有辦法,他只能這樣。不是為自己逃命,他另有緣故。 
  黃昏時羅進潛進他冒險逃生的目的地。西斜陽光下一地狼籍。 
  這不是別處,就是清晨發生激戰的山谷。公路上的兩輛美式大卡車已經燒成了兩堆焦炭,一股橡膠燃燒的焦臭味在空氣中瀰漫。戰地上東一個西一個丟棄著亂七八糟的物件,陣亡者的屍體橫七豎八觸目驚心。在清晨的戰鬥之後,已經有人到過這個荒僻的小戰場,到訪者快活地發了回洋財,他們拾走遺棄在地上的物品,拎走死者的皮包,剝下他們的手錶,甚至提走他們的鞋,那些沒用的東西,包括死者鮮血淋漓的屍體則被棄之不顧,留給風和陽光去慢慢收拾。 
  羅進不知道公路上的卡車是早晨戰鬥中就燒起來,還是被後來跑來撿東西的人點著的。他記得出發前卡車的備用油箱都裝滿了汽油,這些油箱掛在容易受到襲擊的部位,它們很容易起火。在卡車燃燒甚至爆炸之後,不可能有誰還能夠活著呆在那裡邊。但是羅進心存僥倖。他躬著身子,快步跨過滿地狼籍的破銅爛鐵,撲向路中燒得光溜溜的卡車架。他在那邊什麼都沒找到,車身所有可燃物已經全部化為灰燼,只剩變了形的金屬物件做一堆癱在路面上。卡車殘骸中沒有可供羅進辨認蛛絲馬跡的物品,沒有屍體,也沒有燒成灰的死人。 
  羅進跑下公路,在路下草坡上搜尋。即將下山的太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動盪不安地拖在地上。羅進一一查看以各種姿式死在草坡上的屍體,在經過十幾個小時的高溫日照之後,這些屍體已經開始發臭,屍身上佈滿蒼蠅和螞蟻,有的還留著被野狗啃咬的痕跡。羅進在那些屍體間奔跑,孝子般不厭其煩地翻動那些屍身,辨認屍首,絲毫不計較屍體的臭味和猙獰。 
  沒有。沒有。 
  羅進往山下走,太陽已經落到西邊的山嶺下,晚風開始有些涼意,僻靜山溝裡的戰場更顯得荒涼而淒冷。羅進搜查山坡下各個隱蔽位置,亂石堆、荊棘叢、被掘開的舊墓坑、坡坎和崖壁。在漸漸暗淡的光線中氣喘吁吁,竭盡全力,恨不得獵狗一樣嗅遍每一寸地皮,甚至掘地三尺,找到藏匿其間的線索。 
  在一塊巨石的後邊,羅進看到了一把子彈彈殼,還有一枚未被尋寶者拾走的美式小手榴彈。有一隻黑公文包丟在一叢蒿芒下,裡邊塞著一面小圓鏡,還有胭脂口紅和一卷草紙。天黑之前,羅進在草坡下的小溪邊找到了一塊布,這是一塊有小凳面大,布質柔軟的舊棉布,布面沾著大片血跡。破布附近的亂石灘上有一團黑斑,旁邊星星點點還有一些模糊的印記,它們都早被陽光和風烘乾,有如一些滴在石塊上的墨點。羅進感覺身子在陣陣發顫,隱隱約約好像找到了什麼。他伏下身子,幾乎把臉貼在地上,在越來越暗淡的光線下吃力地辨認著地上的痕跡,企圖推測那些黑色血斑裡潛藏的信息。全神貫注中他沒留意身後的一個輕微響動,等他突然感覺不對時已經來不及了,他的腦袋「膨」地被一支木棒擊中,這一棒又準又狠,只一下就讓他一個前仆趴在地上,人事不省。 
  後來有人朝他臉上澆涼水,他醒了過來。醒來時他感覺到後腦勺上火辣辣疼得厲害,他發覺自己已經被結結實實捆成了一粒粽子。這時夜幕四合,前邊有一堆燃燒的篝火,篝火邊有一些人影在晃動,有一股燒烤野物的香味隨風飄散。 
  「他醒了。」 
  站在羅進身邊,用水澆他的一個小個兒男子向篝火邊的一個黑影報告。 
  「拖過來。」那黑影說。 
  小個兒男子抬起腿,朝羅進的小腿上用力一踢,喝道:「起來!」 
  羅進左翹右翻,好不容易從地上爬起來,他的雙臂被繩子捆緊,他在地上晃蕩蠕動就跟一隻菜蟲一般。跌跌撞撞走上前時,羅進心裡已經有數,知道自己碰上的不是早上那些對手,是另一些人。早上那些人講的是北方話,眼前篝火邊的人講的是本地話,這種地方方言羅進剛好能夠聽懂。 
  篝火邊有四個人,其中三個打赤膊,穿黑布短褲,另一個坐中間的一個黑臉漢子披件短袖布衫,手中抓著一塊烤熟的食物正在啃咬。四個人,還有押著羅進的小個男子都是光頭,赤腳,背著匣槍。 
  有人從篝火裡抽出一支燃燒著的樹枝,舉到羅進的面前,把他的臉面照亮。 
  「嘿,」黑臉漢子說,「一臉的晦氣。」 
  這天羅進確實十足晦氣,早上他挨了一次襲擊,好不容易跑掉,晚上自投羅網又挨了一次。就像俗話說的那樣,晦氣纏身,喝口水也能嗆死,這是在劫難逃。 
  黑臉漢子給羅進相過面,也不審訊,只詢問手下人從羅進身上搜出什麼了。羅進身後的小個子報告說晦氣鬼身上只有屁,衣袋裡連張手紙都沒有,別說鈔票。   
  第二章 落花流水(2)   
  羅進身上確實什麼都沒有,連那身衣服也不是他的。幾小時前羅進跳河逃走,為逃跑計在河裡一邊泅水一邊扒掉自己的軍裝上衣,只留一條褲衩。濕淋淋從下游爬上堤壩後,他知道自己不能這麼猴子般光著身子滴著水四處走動,恰好他上岸的堤壩邊有一個農家土屋,靜悄悄掩蔽在綠竹林中,院子後邊晾衣繩上掛著幾件農人衣褲,羅進趁四下無人,竄過去把衣服一抓就走,找個僻靜地方趕緊穿上。他弄到手的是一件打滿補釘的灰土布上衣,胸前是一排布扣子,穿上去顯得太小,可他只能將就,無法挑剔。這件剛被洗好晾乾的破衣服裡要能搜出鈔票,石頭裡也能捏出水來了。 
  羅進覺得黑臉漢子該問他一些什麼。羅進不知道這些人的來歷,自忖應對他們時必須盡量小心一些。不料黑臉男子可能忽然心情不好,竟然啥都不問,點點頭就兩字:「斃了。」羅進一驚,沒等他反應過來,身後的小個子男子就用力一腳踢中他的腿彎,把他推倒於地,然後便有一個槍口頂住腦門。小個子男子看來是個急性子催命鬼,槍口頂上來二話不說「嗒」一下就扣了板機。 
  催命鬼槍卻不好,沒響。子彈被卡在膛裡。 
  「臭槍。」羅進趴在地上嘿嘿發笑,「真他媽臭屁不響。」 
  小個子男子生氣地再踢羅進一腳:「笑什麼!」 
  他擺弄他的手槍,辟哩啪啦地拉栓。 
  「別急。」羅進說,「一手握緊,一手拽,小心走火打住自己雞巴。」 
  「媽的是我斃你還是你斃我?」小個兒男子氣壞了,罵道,「死鬼勾你脖子了你他媽還……」 
  黑臉漢子忽然走了過來,他把小個兒往邊上一推,一拎領子一把揪起羅進。 
  「有種啊小子。」黑臉漢子惡狠狠問,「幹什麼的?」 
  羅進直視黑臉漢子的一對凶眼,陰著臉道:「不幹什麼,找死。」 
  「哪裡人?」 
  「台灣。」 
  「我說怎麼話裡有股調。」 
  黑臉漢子說,台灣遠遠的在海那邊,一個台灣仔不在自己家裡好好呆著,穿一件破衣服,渾身光溜溜只剩褲襠裡的兩個蛋,過海跑到這個荒山野嶺,瘋了似的在一個滿是死人的偏僻山間竄來竄去,這是在幹什麼? 
  羅進說不幹什麼,玩呢,完了。 
  2. 
  兩年多前,羅進他們團駐防九江外圍。時達官貴人雲集廬山,在重兵護衛之下假名山勝地研究戰事。那是一九四七年,國共之間如火如荼的內戰主要還在北方進行,羅進的鼻子裡還沒有聞到嗆人的硝煙。 
  一天上午,團裡集中進行隊列操練,本師少將師座劉傳率師部其他長官親臨檢閱。檢閱後師長突然問團長:「你這裡有一個羅進?」 
  團長說有這人,為團部參謀。師長問人在哪?團長即把羅進叫來。師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問:「你什麼來歷?」 
  羅進斷定師長注意他肯定有些緣故。他沒有怯場,在師座逼人眼光的注視下,他把腰桿挺得筆直。他報告說,他於民國十四年生於台灣,五歲那年,父母不願接受佔據台灣的日寇「皇民化」,攜子渡海到了廣東潮州。羅進的先人早年從潮州去台開基,潮州為祖地,因此一家人離台後便回潮投靠族親。抗戰時日軍進攻潮汕,羅進隨家人逃難到贛南,投奔另一個遠房親戚,不久父母在贛南相繼過世。羅進從中學出來,棄學從戎,投軍參戰,曾隨部在廣東與日軍激戰數場,因戰鬥勇敢得到提升。1944年部隊在廣西與日軍作戰,戰鬥中捨命與敵肉搏,負傷,並立有戰功。戰後殘部併入本團,至抗戰勝利駐防九江。 
  「廣西打的哪一仗?」師長追問。 
  「守桂林,在桂林作戰。」羅進回答。 
  師長感歎,說他清楚。守軍兩萬,對十萬日軍,巷戰十日。突圍中陣亡和自殺殉國的三位將官他都認識。那一仗慘烈之至。 
  師長說:「到車上去。」 
  羅進什麼都沒問,掉頭上了師長的座車。他想不出自己犯有什麼會招致苦頭的過失,何須害怕?羅進處變不驚,決定走著瞧。師長看都不看羅進一眼,即下令司機開車。車開出駐地往九江城裡去,車停之際羅進想起來了:一星期前他到過這裡。 
  一星期前,有天下午,團部參謀羅進接到命令,將一份機要文件送上山面交團長,時團長在山上參加一個軍事會議。羅進開著團部的美式吉普趕路,文件送達後立刻返回。在廬山腳下,羅進看到一輛蒙著帆布的軍用卡車停在路邊,開始他沒在意那車,方向盤向旁邊一打繞了過去,已經繞開卡車了,羅進才從後視鏡裡看到兩個姑娘一對燕子似的從卡車車頭閃出來向他招手。 
  通常羅進不太管閒事,他對女孩也沒有特別的興趣,不像其他同齡青年軍官。羅進性子比較孤僻,不太愛講話,跟異性相處總不自在,因此一見女孩就自覺退避三舍。那天已經繞開,按平日習慣他對兩個招手而出的女孩只會裝作沒看見,一跑了之。可鬼使神差他踩了剎車,然後倒車回到軍用卡車的旁邊。 
  這輛車是師部運輸隊的,剛運一車給養上山,下山時奉命捎帶了這兩個女孩,不料在路上拋錨了。駕駛卡車的司機是個上士,他掀起車頭蓋修車,滿頭大汗。 
  「我們急著回去,能送我們進城嗎?」攔車的一個女孩央求羅進。   
  第二章 落花流水(3)   
  羅進注意到兩女孩年紀相仿,都是十八、九歲模樣,看上去是兩個學生。女孩都挺漂亮,央求羅進的那女孩圓臉,大眼睛,梳兩條長辮,格外順眼。 
  羅進跟駕駛卡車的上士說了幾句話,問了點情況,然後讓兩女孩上了自己的車,讓她們坐後邊的座位。他把女孩送進城去,為此繞了點道。一路上羅進沒多話,只問了幾個簡單問題,瞭解女孩要在九江城的哪個角落下車。 
  圓臉女孩說了個位置。停了會兒,她問:「先生是哪裡人?」 
  羅進挺奇怪,他不知道女孩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女孩說:「您的口音挺特別。」 
  羅進說他是高雄人,台灣高雄。女孩微微一笑。羅進並沒有轉過頭去,他不知道自己是靠什麼感覺到身後這女孩臉上的笑容。 
  她再沒問些什麼。到地方了,兩女孩匆匆下車。羅進說了一句話。 
  「以後切記,不要隨便搭車,特別是軍車。」他說。 
  女孩問他為什麼?羅進自嘲說,她們今天幸好是碰上他,眼下兵荒馬亂,狼多人少,像他這樣的好人已經不太多了。 
  羅進把車開回部隊駐地,當下就把兩個女孩忘在腦後。 
  他哪知道這圓臉女孩是師長劉傳家的小姐,叫劉小鳳。劉小鳳隨父親上廬山為母親掃墓還願,那一天是她母親也就是師長太太病逝兩週年忌日。有位要好同學跟劉小鳳父女一起上山。劉傳師長剛到山上,就接軍部命令,緊急下山處理一項軍務,小姐和她的同學留在山上,待祭祀完畢,由軍需處一位軍官安排搭車送下山。那天也巧,捎她們回家的卡車在山腳下拋了錨,羅進就像算計好了一般開著他的吉普趕到。師長的千金聰明過人,她在吉普車上隨手翻看羅進扔在座位上的大蓋帽,在帽裡表格上看到羅進的姓名和部隊番號,一下子就把他記住了。羅進一開口,她就聽出了他的口音,她問羅進是哪裡人,還在羅進的身後微微笑了一笑。劉小姐怎麼會對羅進的口音如此敏感?原來她的父親,師長劉傳和他已經過世的夫人都是福建人,籍貫福建漳州,這地方跟羅進的家鄉台灣高雄一水相隔,雖分屬兩省,語言卻基本相同,台灣人的祖籍地多為閩南各縣,講的都是閩南方言,僅語調、詞彙略有區別,大同小異。 
  羅進就這樣走進劉小鳳的家。這個家很簡單,就是劉傳父女兩人。劉小鳳是在九江讀的中學,她的成績很好,高中畢業後本可去上大學,卻因為碰上戰亂,加上母親早逝,父親離不開她,便留在家裡照料父親的生活起居,並在家宅附近一所教會辦的慈善機構裡幫助做事,直到羅進懵頭懵腦一頭撞了進來。 
  一年後羅進和劉小鳳在九江結婚。婚後不久,羅進的岳父劉傳即奉命率部北上,增援中原。師座大人有先見之明,在進軍之前安排女婿羅進調出本部,到一位軍中老友的部隊去,當師部參謀。羅進去的這個師奉命留守九江,沒有前往戰地。 
  劉傳說:「共軍來勢兇猛,不要讓人家一鍋煮了。」 
  他把愛女托付給羅進。他說,他只有小鳳一個獨生女,小鳳的母親已經去世,小鳳從小就特別懂事。在這個世界上,他只牽掛這個孩子。 
  「沒準就一去不回了。」岳父大人黯然道。 
  劉傳離去那天,劉小鳳痛哭了一場,羅進抱著妻子,只覺她渾身冰涼。羅進自己心頭也異常陰沉。他知道戰局不妙,岳父此去凶多吉少。兩個月後他們的不祥預感得到應驗,劉傳的部隊於安徽北部被解放軍擊潰,戰鬥中一顆哪叱般長有三隻眼的炮彈不偏不倚準確命中師指揮所,劉傳被炸得粉身碎骨,頃刻間灰飛煙滅。消息傳來,劉小鳳眼睛一閉就昏死過去。 
  現在只剩下羅進和她小夫妻倆相依為命。 
  羅進常有一種恍然如夢之感,似乎跟劉小鳳有關的一切都不太真實,這麼聰明這麼漂亮這麼善解人意的一個姑娘怎麼可能成為他的妻子?羅進出身貧寒,個性內向,臉面陰沉,懶於去巴結上峰拍頭頭的馬屁,即使頭朝下腳朝上倒立著睡覺也不會去做攀高枝的美夢。他沒想到一不留神竟然讓他碰上個真正的大家閨秀,這大家閨秀從一開始就讓他感到有如珍寶。劉小鳳大方開朗,心眼好,懂事,做什麼都細心周到,簡直就是上天按照羅進的心願創造出來的。只可惜他們運命不濟,生逢戰亂,結婚不久就遭到喪失至親的重創,讓劉小鳳痛不欲生。羅進心情沉重,心知劉小鳳頭上的天空已經大半塌毀,從此只剩他這唯一的支撐。 
  羅進把劉小鳳送到贛州,這時劉小鳳懷有身孕。前方戰事日益吃緊,九江的硝煙味一天比一天濃烈,羅進擔心劉小鳳陷入戰亂,便百般說服,送她前往贛州,寄居在羅進的一個遠親家裡。羅進的這門遠親是個破落家族,窮困潦倒,親情淡漠,對劉小鳳很不歡迎,情急之下無處投奔,劉小鳳忍辱負重,只好去那裡暫避。不久解放軍席捲北中國,進抵長江北岸,然後百萬大軍橫渡長江,羅進他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東拉西扯好不容易拼湊起來的江防不堪一擊,全線崩潰有如暴風雨中的一堵破牆。羅進這個師奉命南撤,跑到江西南部,再從那裡東出福建,向沿海地帶集結。部隊撤往福建前,羅進開著一輛吉普車連夜趕進贛州城,把在那裡度日如年的劉小鳳接出來,隨他一起撤到福建西部的龍巖。   
  第二章 落花流水(4)   
  那一天晚上劉小鳳緊緊揪著羅進的衣服說:「別扔下我們。」 
  她渾身戰慄,就如當初她送走父親時一樣。 
  劉小鳳上的是教會學校,信天主。她極其敏感,直覺超於常人,她非常相信自己的直覺,近乎迷信。當年她上廬山,在母親的墓前放了一束鮮花,一股風吹過,幾片花瓣落下,她心有所動,認為是母親要告訴她一件什麼大事,然後在下山時見到了羅進,她一眼就認定這是母親要跟她說的,一個她可以托付自己的人。她父親劉傳離九江北上,她看到吉普車駛開時騰起的黑煙便失聲痛哭,她在那黑煙裡看到一片居心叵測的險惡火光,結果她父親真被一顆炮彈炸得粉碎。然後在贛州,在別後重逢,相攜逃生,悲喜交夾之際,劉小鳳緊緊揪住羅進的衣襟,滿心裡全是被遺棄的惶恐。 
  羅進安慰她說:「放心,有我。」 
  跟他們一起逃出贛州的還有他們的女兒,其時剛滿三個月,小名寶寶。 
  那一天他們從龍巖往東,部隊奉命到福建東南沿海的廈門、漳州一帶集結,準備背水一戰,守住閩南,保住大陸東南沿海的最後一塊基地以屏障台灣。羅進對戰局不樂觀,他很懷疑沿海這一塊鋸齒般的大陸邊緣是否能夠守住,但是沒有一架天梯能供他一家爬出火海,別無他途,只能攜妻女隨部隊奔竄東南。對他和劉小鳳來說,閩南一帶有些特別的意味:那是劉小鳳的老家,與羅進的祖地廣東潮州,還有他出生和度過童年歲月的台灣都近在咫尺。但是劉小鳳在老家已經沒有什麼親人,她父親劉傳的行伍生涯飄泊不定,她早在童年時就隨母投父離開家鄉,故土對於她已經異常陌生。 
  羅進動員自己和岳父的軍中關係,讓劉小鳳母女得以進入師部軍官家眷專車隨隊撤離。撤退途中羅進所乘車輛緊隨家眷車後,他是聯絡官,與護衛隊伍一起行動,有不少事情要做。清晨停車龍潭山谷休整時,羅進曾抽空跑到前頭家眷車輛那邊探望妻女,恰劉小鳳抱著孩子在車下邊走來走去。她對羅進說,剛給孩子餵過奶,正在哄她睡覺。她說咱們寶寶真可憐,路上顛得厲害,總也睡不好,尿布換了又濕,小屁股都紅了。羅進安慰妻子說,再坐幾小時車,到地方就好些了。兩人剛說幾句話,傳令兵跑來喊羅進,說長官有事找。羅進離開沒多久,槍聲突然爆起,山谷大亂有如著火的蟻窩。長官下令警衛連向山上伏擊者發起進攻,羅進奉命參與督戰,直到仗打不下去,部隊撤下山坡,這時來不及了,家眷車輛已毀,劉小鳳母女在漫山遍野「繳槍不殺!」的吼叫聲中化成一股煙,消失得無影無蹤。羅進隨潰兵退守山坡廢墟,走投無路,被迫扔出武器,投降,走出廢墟,那時突然聽到嬰兒的哭聲,他震驚不已。這天隨部撤離的女眷坐了一車,嬰兒不止寶寶一個,但是包著那麼個花布包袱的肯定不是別人,就是她。看到她在共軍手裡,羅進整個兒懵了。他情不自禁抬頭往山野四下裡看,哪裡看得到個劉小鳳! 
  他知道妻子出事了,否則她絕對不會丟下這個孩子。羅進從贛州城接出妻女那一刻就發現劉小鳳對弱女極其疼愛,這個生於兵荒馬亂之中,因為母親營養不良而發育不好的孩子總讓劉小鳳淚眼迷濛。她說咱們孩子的命太苦了。她每時每刻都想抱著孩子,睡覺時候都不想放下。在危難時刻,這個劉小鳳會替親生女兒阻擋任何危險,不管有多少子彈呼嘯而來,決不會扔下孩子,自己逃生。 
  因此羅進在急流中丟棄女兒,跳下竹排冒死逃走。以當時情況計,老老實實當俘虜肯定是保命首選,但是為尋找妻子只有棄女跳水一招,對他來說此刻妻子更為重要。羅進分析,劉小鳳丟開孩子有兩種可能,一是死於意外,二是受了重傷。他是無論如何不願相信妻子會這樣突然離他遠去,一死了之,因此認定她還躺在戰地的某一個坡坎下呻吟,在等待他去救援。他得想辦法趕緊逃脫,早點趕到也許還有救,拖延越久,劉小鳳就越危險。他無法擺脫這個念頭。 
  羅進終於奔回戰地,搜查了那一片地區。他沒在死人堆裡發現劉小鳳,只在小溪邊找到一塊布,還有石頭上一些血跡。他無法斷定它們是不是與劉小鳳有關,是不是暗示著劉小鳳的遭際和去向。槍聲響起之前,劉小鳳會不會把孩子暫時托給同車某位軍官太太照料,自己跑到溪流那邊洗涮孩子的尿布?然後意外受傷,無法跑回孩子身邊?也許此刻她還躺在附近某一個旮旯,人事不省?羅進心存僥倖,苦苦搜尋,沒料想會被意外一棒打昏於地。當一支駁殼槍抵住他的太陽穴,知道自己即將喪命之際,他的腦子裡沒有其他意識,只有劉小鳳。他記起一個暗淡的黃昏,他把懷孕的劉小鳳送到贛州寄人籬下,自己駕車匆匆奔返九江。劉小鳳絲毫沒考慮自己的處境,一門心思只在丈夫身上,臨別時她緊緊拉著他,什麼都沒說,伸手在他的胸前輕輕劃了個十字,羅進只見眼淚在她的眼中盤旋。 
  上天沒有庇護。一切都完了。劉小鳳遭難時他沒能在她身邊,他不惜拋女投水,千方百計想找回妻子,到頭來只是把自己送到他人的槍口上變成個冤鬼,這就是他的大好運氣。羅進把嘴角彎起來,對自己陰陰沉沉怪笑了一聲。 
  3. 
  後來羅進穿上黑土布短褂,打起赤腳,跟他在山谷中邂逅的那夥人混為一體。   
  第二章 落花流水(5)   
  因為一粒卡住破槍的臭子,羅進極其僥倖地沒被這伙不問青紅皂白見人就殺的純種惡鬼一槍打死。臭子不光沒要他的命,還把他一勾勾進鬼伙裡,讓羅進事後怎麼想怎麼感到滑稽。起初惡鬼們對羅進還不太放心,他們沒給他槍,只讓他提一支木棍。有一天他們攻打山坳裡的一個小村,砸開一戶農家的門,從裡邊拖出一男一女,羅進接過一支手槍,「砰砰」兩槍乾脆利落把兩人斃掉,從此那支槍就歸他使用。 
  羅進正式入伙,落地生根留在那片山地,不再是什麼上尉參謀,貨真價實變成了一個山間的惡鬼,俗稱「土匪」。羅進別無選擇。 
  他發誓要把這一帶山水翻個遍,找到劉小鳳的蹤跡。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把愛女狠心丟棄於江中竹排,冒死逃生,為的什麼?如劉小鳳所祈:「上帝保佑。」上帝為什麼沒讓他死在山谷和溪水急流中?那就是要讓他找個水落石出。 
  羅進落草的這一塊地面群山環繞,自古以來就有土匪出沒,兵荒馬亂年間更是匪多如蛆。羅進入伙的這個時候正是多匪之季,不同股的土匪竄擾山林,各有名稱,番號變來變去,大的團伙有幾百號人,小的也有十來弟兄,彼此不相統屬,時而合作,時而火並,萬花筒一般變幻莫測,豐富多彩。羅進入伙的匪幫號稱「東南反共縱隊」,有百餘兵力,匪首叫盧大目,就是在小溪邊下令將羅進斃掉的黑臉漢子。盧大目自稱「盧司令」,在當地匪幫裡是個傳奇人物。這人原為鄉村無賴,跟鄰居爭吵出手打死人,上山為匪,打家劫舍十數年,在閩南幾個山區縣份的邊緣地帶打下了一塊地盤。幾年前,盧大目勢力坐大,竟然殺掉國民黨政府委派的縣長,將一座小縣城洗劫一空,事後南京嚴令地方當局組織會剿,務必肅清盧匪,邊界地方幾個保安團氣勢洶洶扑打過來,一路放火燒山,狼煙四起,折騰大半年,盧大目一根毛也沒剿到。後來地方當局偃旗息鼓不再剿了,半年多前為了應付急轉而下的危局,有個「剿共司令」派員上山招安,收編盧大目,把一張委任狀送到他的手中,從此盧大目便有了一個「東南反共縱隊」的番號,並成為「中校縱隊長」,奉命率部堅守山區一帶,抵抗挺進東南的解放軍部隊。盧大目得到許諾,堅持半年,國軍大部隊會在美軍支持下反攻回來,到時候論功行賞,另行委任,讓他當更大的官,占更大的地盤。 
  盧大目說:「什麼委任狀,大便紙。」 
  這不妨礙他打出人家給他的番號,他嫌縱隊長叫不響,便擅自改稱「司令」。他說咱還不想叫「大王」,咱就是要這塊地盤,以前國軍來圍剿,搶咱的地盤,咱就打國軍。現在共軍來了,要是他們也想搶咱的地盤,咱們接下來就跟共軍打吧。 
  盧大目為匪天不怕地不怕,喜歡殺人,還喜歡不怕死的人。羅進那天也算絕處逢生,不由分說被拖去槍斃,劊子手子彈卡殼,羅進對那破槍冷嘲熱諷,全將生死置之度外。盧大目因此忽然改變主意,他把羅進從地上拖起來,問羅進是幹什麼的,為什麼要從海峽那邊的台灣跑到這裡來。羅進說他的事情一言難盡,他不是什麼捧牛屎的鄉巴佬,他是國軍軍官,他的部隊與共軍遭遇,被打散。盧大目朝羅進的膝蓋上使勁踢了一腳,說:「什麼雞巴國軍,跟我當土匪得了。」 
  羅進就跟上了盧司令。他不怕死,還能打仗,不多久被提升為小隊長。羅進自稱叫「劉四斤」,他是從自己名字裡取偏旁帶諧音加上妻子的姓氏給自己命名,匪幫裡從司令到小嘍囉沒人在乎他究竟是李逵還是李鬼,大家只管他叫「台灣仔」。羅進入伙的最初時日裡,盧司令和他的「東南反共縱隊」在山區裡為所欲為,如入無人之地。那時解放軍橫掃東南,幾乎沒遇到什麼抵抗就佔領了大陸沿海地區,潰逃集結於大陸邊緣的國軍根本沒有招架之力,守住閩南屏障台灣的企圖頃刻間即成泡影。在忙著收拾殘敵之際,解放軍大部隊對活動於東南山地間雜七雜八的各種跳蚤「司令」一時還看不上,於是盧大目們手忙腳亂肆無忌憚只是作亂。沒過多久情況就發生變化,附近山村一向只是任人宰割的農民忽然拿出土銃砍刀,集結成一團,號稱「民兵」,公然與各式各樣的「司令」和「隊長」做起對來。把這些泥腿子組織起來的是一些隨解放軍一起打下來的北方人,以及在當地跟國民黨政權打過多年游擊的「土共」,他們接管地方,組建政權,立刻就成了盧司令們的心腹大患。 
  盧大目說:「殺。嚇他們一褲尿,讓他們死都不敢跟『北槓』搞在一起。」 
  在本地土話裡,「北槓」是北方人的貶稱,一如「北佬」。盧大目認為「北槓」是外鄉人,而土匪土生土長,強龍壓不過地頭蛇,自古一理。盧大目要讓四鄉里的泥腿子重溫這一道理,讓他們知道這塊地盤依然屬於他,跟著外鄉人起哄只是死路一條。 
  有一天,羅進率本小隊十個部下於黃昏潛往一個沿河小村,他們從上游劃一隻小木船如水蛇般悄悄下行,在村外河岸下了船。羅進四處張望,意外地覺得有些眼熟,仔細一看,認出竟是幾個月前他跳水逃生之處。羅進不覺手心開始出汗。 
  「村子就在土堤後邊。」一個手下悄悄對羅進說,「叫土門。」 
  他們想攻其不備偷偷打進村裡,卻不料下船時被土堤上的一個放牛娃看到。小孩愣了片刻,轉身跑,一路大叫:「土匪!土匪!」村裡即大嘩,有農人取出獵槍朝堤上「蓬」地放了一槍,打得鐵砂子四處亂飛。羅進知道這些滿腳泥巴擅長耕作的鄉巴佬並不擅長打仗,猝不及防間他們根本不懂得如何組織抵抗,他下令:「衝!」一夥人「辟哩啪啦」拚命射擊,一起撲下土堤,村裡人亂糟糟只顧往外跑,羅進也不叫人追趕,只喝道:「快!」   
  第二章 落花流水(6)   
  他們包圍了村頭一間破草房,幾個手下衝進去,一會就出來報告說:「沒人。」 
  「給我搜。」羅進命令,「他跑不遠。」 
  幾分鐘後他們從草房邊的破茅房裡拖出了一個中年人,這人有四十來歲,臉色蠟黃,衣裳襤褸,右腳有傷不能著地,走路一跳一跳,腳裸處厚厚地包著一層土布。 
  「就是他。」手下報告,「他就是吳北斗。」 
  中年人很有自知之明,一認定自己落入匪手便破口大罵。 
  「干你媽土匪!」他說,「我有兩個兒子,我讓他們都當民兵,一人一根槍找你們算賬,總有一天殺光你們!」 
  這中年農人窮困之至,居住的草房破得不能再破,幾乎衣不蔽體。偏就是這個人早先暗中充當在山上打游擊的「土共」的內線,為游擊隊的接頭戶。在「北槓」到來之後被委為村農會主席,同他的兩個兒子一起為新政權效力,自願充當新政權的基層人員,為地方武裝縣大隊、區小隊通風報信,帶路當嚮導,還提著土銃跟他們一起襲擊土匪,因此讓盧大目們恨之入骨。幾天前盧大目率隊劫掠一個墟場,攻打墟場邊的區政府,吳北斗為縣大隊帶路趕去增援,解了區政府的圍,還打死兩個土匪。混戰中吳北斗的腳裸中槍,回家養傷,被盧大目的眼線知道。盧大目決定殺掉吳北斗,讓泥腿子知道跟新政權合作的下場,這項活交給羅進。 
  羅進沒怎麼折騰,讓部下立刻處置吳北斗。他們把罵不絕口的吳北斗吊死在他家門口的一棵樹上,在他的屍體還在樹上動彈不止時點火燒了他的破草房。這草房內外沒幾件值錢像樣的物品,焚燒它更多的只是一種象徵意味。任務完成,本該立刻撤出小村,羅進卻突然心有所動。 
  「去給我拉個人來。」他說。 
  手下人竄進村邊的屋子搜查。村裡能跑的人早都跑了,屋門大多洞開,裡邊空無一人。但是也有一些婦孺來不及跑掉,不一會兒就有一個女人被拖到羅進的面前。這是個乾瘦得像一根木棍的中年婦女,模樣骯髒,臉面無神。她看到被吊死在樹上的吳北斗,嚇得渾身哆嗦,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沒你的事。」羅進說,「我問你話,老實說就行,不殺你。」 
  羅進詢問說,幾個月前,農曆七月之中,是不是有一隊共軍押著一群俘虜經過這個村子?羅進看到那婦人眼睛滴溜溜轉,他「忽」地拔槍,婦人驚叫,大喊道:「我說,我說!」 
  婦人說,確有那麼一個下午,村外的小河那邊響了幾聲槍,然後大軍就進了村子,人不少,有百十號,還帶著十來個被綁起來的人。大軍在村子裡沒呆多少時候,匆匆忙忙他們就走了,他們留下那十來個俘虜,關在村頭一間破瓦窯裡,由吳北斗父子看住。兩天後就有一夥游擊隊找來把俘虜接走。 
  「有沒有看到一個小孩?」羅進問,「幾個月大的。」 
  婦人的眼睛滴溜溜又轉了起來。羅進喝道:「老實點!」 
  女人當即抹起眼淚,哭著說她就一個婦道人家,她不知道那些打仗殺人的事情,她沒見過什麼小孩,她不敢亂說。婦人還說打仗的日子到處亂哄哄的,河裡漂過一些死人,有男的,也有女的,還有小孩,那些死孩子就像偷漢子的鄉下女人生的孩子,剛出世就給扔在水裡溺死,他們的小身子被水一泡,腫得像死狗一樣。 
  羅進把手槍收回槍套裡。他讓婦人好好想一想,他說你可能聽說過一些什麼,有沒有聽說一些被打散的女人流落在這一帶?婦人說,兵荒馬亂日子裡什麼事都有,聽人說有個漢子上山打獵,回家時後邊跟著個女人,是撿的。山上撿的女人就像打著的野兔子一樣,後腿讓誰拎著就算誰的,這種事大約是前生注定的。 
  羅進想起劉小鳳,他心如刀絞。 
  4. 
  羅進認為如果劉小鳳仍然活著,只能流落在這一帶。劉小鳳年紀輕輕,一直都在長輩身邊生活,缺乏獨自對付困境的經驗,落難之後很難跑遠,因此羅進惡狠狠死死盯住這片讓他遇到滅頂之災的山地。他和他的小隊依靠各種耳目,時而大張旗鼓殺進某個小村,燒房子、殺人,攪得雞飛狗跳。時而趁夜色悄悄潛入某個安靜的村落,躲進某個大戶人家的後院,在那裡吃雞、喝酒,探聽消息。有時則埋伏在路上,把趕著黃牛背著犁具回家的農人捕到某個山洞進行審訊。羅進把手下十來個人變成一把梳子,他拿著這把梳子耐心梳理那一片山區,竭力不疏漏任何一個荒僻的角落,任何一個能夠供人棲身的洞穴和早已毀棄的林中小屋。 
  他想,無論如何肯定會找到一點什麼。 
  羅進和劉小鳳失散的龍潭山谷地點偏僻,位於閩西南三個山區縣份接壤的邊緣地帶,除了一條簡易公路,就有幾條小道與外界相連,四周群山聳立,遠遠近近散落著數十個村子,最近的村子也在十幾里之外。這一帶自然村大的有百十戶人家,小的只有三、兩間破房,山高水冷守著幾塊狹小梯田。羅進於其間作亂的年月裡,山地間的各土匪幫派一邊燒殺搶掠跟新政權作對,一邊還要為爭奪地盤而彼此火並,睜大眼睛看住自家並算計別人。羅進活動的山區原分屬不同幫派,他得時時小心遭到暗算。山間村莊的農人們已經擁戴新政權,他們以縣大隊、區小隊為支撐跟土匪作對,羅進剛要把一條腿伸進去,就會有人舉著砍刀朝他的腳裸劈來,他得加倍防備。   
  第二章 落花流水(7)   
  羅進鍥而不捨,始終盯住龍潭附近山區,不惜付出代價。 
  有關山谷遭遇戰的一些情況斷斷續續傳到羅進的耳朵裡。他聽說那天黃昏有三個潰兵闖進距戰地十五里地的一個村子,開槍打死了一條狗,搶了一輛牛車趕出村去。隔兩座山頭,另外一個村子有一個富戶當晚開門讓一個不速之客留宿,那人衣衫襤褸,身上的軍裝幾乎全都撕成條條,挎著支駁殼槍,可能是個被打散的軍官。後來該軍官不知去向,富戶的大兒子出門,耀武揚威身上挎了支駁殼,村人暗暗相傳,都說當夜富戶院裡有人慘叫,一定是主人眼紅那槍,可能還發現不速之客有些細軟,於是起了殺心,深夜殺客並毀屍滅跡。另外羅進還聽說戰鬥發生的第二天清晨,有兩個結伴而行的婦人濕漉漉如兩條泥鰍一般從一條小水溝邊鑽出來,攔住一個驚慌失措的放牛娃,用一個金戒指換走了小孩手中抓著的一塊剛從火灰堆扒出的熱地瓜,這兩個女人蓬頭垢臉,看上去都有三四十歲模樣。 
  羅進步步摸索,似乎逐漸接近目標,局勢忽然大變。 
  冬日裡,盧大目派人傳令,說情況緊急,要羅進率小隊迅速撤出龍潭一帶,向位於深山裡的縱隊老巢集結。羅進不太甘心,但他還是依司令的號令撤離,因為他勢單力薄,只能以盧大目為靠山。他也知道要從大片陌生山嶺中找出一個失散女人的蹤跡有如在一頭渾身亂毛的水牛身上找一隻跳蚤,無法一蹴而就,得從長計議。 
  回到深山營地時,盧大目對羅進說:「你來給我對付共軍。」 
  他說,這回要對付的不光是縣大隊,還有共軍的正規部隊。「北槓」殺回馬槍了。 
  那一段四鄉里的各股土匪爭相折騰,趁解放軍主力集中於沿海攻打廈門等地,共產黨的地方政權尚未完全控制局面之際拚命活動,聯手作亂,有的進攻區公所,有的伏擊縣大隊,有的對民兵進行策反,甚至襲擊墟場,向露天群眾大會會場投擲手榴彈,炸得墟場血肉橫飛。對方當然不會聽之任之。 
  「探子報了。」盧大目說,「共軍正規軍殺回馬槍,縣城裡來了一個連。」 
  羅進說:「山這麼大,一個連算什麼,一把沙子。」 
  「你跟共軍打過。」盧大目說,「你給我看著點。」 
  盧大目讓手下密切注視縣城的情況。有一天盧大目的一個堂弟戴著頂斗笠氣喘吁吁從山外跑進匪巢,給盧大目送來一張折成四折的黃紙片。 
  「他們把我抓去,」那鄉巴佬驚慌失措,對堂兄說,「要我一定找到你。」 
  這是一封勸降信。寫信的是本縣新政權的縣長,縣長軟硬兼施,以他手上正在擴充兵力的縣大隊和前來增援的解放軍部隊為威脅,責令盧大目部投誠。縣長允諾說,只要盧大目放下武器,接受改編,新政府可以既往不咎,讓他重新做人。 
  盧大目說:「『北槓』先禮後兵,咱禮尚往來。」 
  他讓堂弟帶口信回去,說縣長看得起,他很高興,他願意考慮縣長的建議,只是手下的弟兄還不放心,如果縣長真的有誠意,就請親自來山寨談判,保證安全。 
  盧大目吩咐收拾一間客房,擺一桌,一床,掛一面白蚊帳,準備迎接貴客。他還在客房旁邊佈置一間刑訊室,擺老虎凳、皮鞭和大鍘刀,準備對貴客表達盛情。他說:「我打算拿我這些槍換一個縣長位子坐坐,答應我的條件,給放蚊帳睡覺,不答應就用刑,割下他們褲襠裡那兩個蛋,曬乾了藏起來,等國軍打回來後拿去討賞。」 
  盧大目挺牛。他的老巢位於深山,盤踞於一座當地特有的土圓樓上,防衛極其嚴密。土圓樓本為民居,是百餘年前一些進山墾殖的拓荒者修建的,用於定居,也避野獸,防土匪。土圓樓建造得異常堅固,外圍土牆厚達數尺,牆基圈石條,牆身用糯米加紅糖和黃土、石灰搗實築起,堅硬有如石壁,一炮轟去只能炸出一塊白斑。數年前盧大目看中了這一座土圓樓,將樓內農戶驅散,占為匪巢,而後不斷經營,把個土樓修建得像一座大碉堡。堡內有水井,有糧草儲備,上有槍眼,下有暗道,可攻可守可逃,成為盧大目稱霸一方的重要憑借。盧大目說要讓共軍開開眼界。別說百來個共軍加幾十個縣大隊,來一個師都不管用,沒有誰能用牙齒啃下他的這圈土牆。 
  幾天後,對方談判人員如約前來,不是縣長,是縣長親自委派的代表。這代表很不一般:正牌共軍,解放軍某師後方工作隊副隊長,一個大個子「北槓」。這位代表帶四個衛兵,各背一支卡賓槍,讓盧大目的堂弟帶路,加縣政府一個秘書,一行人不動聲色闖進了「東南反共縱隊」的老巢。 
  盧大目說:「給他們點看的。」 
  一聲號令,盧大目手下從各自的位置上亮出武器,黑洞洞的槍口呼啦啦從土圓樓牆上密密麻麻的槍眼裡伸出來對準來客,樓外兩座小山包上也有一排又一排的槍桿從層層壕溝裡探頭而出,如臨大敵。 
  解放軍談判代表卻不怕。他和他的士兵站在土圓樓外邊,用槍頂著盧大目的堂弟,對著土樓大聲喊:「盧大目出來!」 
  盧大目吩咐手下把大門打開,自己背著槍,帶著衛兵走出土圓樓。 
  他們在樓外空地上的一張石桌旁分兩邊坐下,在上上下下百餘槍口中進行談判。盧大目自知佔有絕對優勢,不免趾高氣揚。他對解放軍代表說,他知道縣城那邊共軍的兵力也就百來人,這不算什麼。從前他跟國軍打過仗,幾個保安團都拿他沒有辦法,最後還是跟他講和,讓他當「縱隊司令」,讓他「保境安民」。他說:「如果要談判,咱們可以談談這個。」解放軍代表卻不買賬,說:「我不跟你談這個,我們要你放下武器,投誠,把隊伍帶下山去。」   
  第二章 落花流水(8)   
  這個人不慌不忙。他說他剛從廈門來,廈門島四面海水,島上到處明碉暗堡,守軍無數,號稱固若金湯,硬得像一粒核桃。解放軍捏起拳頭,使勁一敲就敲開硬殼,全殲守軍。跑到台灣去的國民黨敗兵也一樣,很快將被解放軍全數殲滅。 
  盧大目嘿嘿笑,說儘管打去,共軍和國軍誰打誰怎麼打都行,打了台灣乾脆連美國一塊打,他都贊成。國軍是給過他一張委任狀,他根本沒把那張紙當回事,如果共軍打算給他換一張,他願意考慮,只要別來搶他的地盤。 
  「你們打得下台灣,不一定打得了我這個土樓。」盧大目說。 
  「別指望你這一圈破牆,百來支破槍。」對方說,「頑抗只有死路。」 
  解放軍代表臉色黝黑,細眼睛,眼神十分敏銳,沒有絲毫懼色。他對盧大目說,他從北方一直打到南方,從來都一句話:「繳槍不殺。」 
  「不繳就殺。」他說。 
  那時羅進不在土圓樓裡。羅進奉命率一小隊人事先佈置在山口處,那兒有一條狹長小道蜿蜒於山谷,是進出土圓樓的必經之路。盧大目讓羅進控制山口,防止意外,還讓他演一齣戲:共軍談判代表到達時一聲不出,放進來。返回時要來一下,就在山口這裡,東一槍西一槍放著玩,不打人,嚇他們。讓共軍記住這個山口,知道別跟盧大目作對,這山口是沒法通過的,不用走到土樓,再多的人在這裡也會給全部打光。 
  因此羅進守株待兔。解放軍談判代表一行與盧大目較量完畢,雙方決定今天先談到這裡,以後再說,盧大目宣佈送客。一行談判人員走出山彎,遠遠出現在羅進望遠鏡裡時,羅進命令手下人準備射擊,玩他們,不對人,打高處:「聽我的命令。」 
  羅進注意到一步步走進伏擊圈的共軍小隊沒有放鬆警戒,他們緊握武器,彼此間隔一段距離,首尾拉開,又互相照應,隨時準備戰鬥。羅進心裡清楚,通常情況下土匪再多也不一定打得過這一隊訓練有素的正規共軍。但是在這裡不一樣,狹長山谷,沒有屏障,無處可跑,要是真打,山上埋伏的這排槍對準,下邊這些人只能幹挨爆炒,如油鍋裡的蝦米,在居高臨下的猛烈火力中必死無疑。 
  羅進看著他的獵物全部進入伏擊圈。在下令開火前他移過望遠鏡朝山下一晃,忽然愣住了:有一個人跳進他的望遠鏡裡:大個兒,臉色黝黑,表情警覺嚴峻,渾身裹著殺氣,走在隊伍的最前邊。 
  羅進認出了這個人。更多的似乎不是從望遠鏡裡的影子,是從那人的神態動作,從自己的記憶深處把他認了出來。這個人讓羅進刻骨銘心,幾個月前,正是此人指揮一場突然襲擊,打垮羅進及妻女搭乘的車隊,打散了羅進一家。後來在山坡廢墟下,他朝羅進大喝一聲,讓羅進只穿一條褲衩,光著兩腿走出龍潭山谷。 
  羅進怎麼也想不到會在這裡,跟這仇人如此邂逅。 
  「好哇,好,」他壓低嗓門,獰笑著揮手,「聽我命令開火。」 
  他下令瞄準,說不跟共軍玩了。瞄他們的頭,還有身子,殺掉。 
  手下人問:「全殺?」 
  「一個不留,殺。」 
  他把頭垂下來頂住地板,嘴裡絲絲抽氣,痛不欲生。 
  「隊長,隊長!」手下在一旁低聲叫喚,「過來了,打吧?」 
  羅進一聲不響。 
  「隊長……」 
  「放下槍。」他低聲喝道,「全部放下!」 
  他咬緊牙關,死死盯著前方,看著那群人穿過山谷走出死亡之地。 
  一槍未發。那一會山谷異常安靜,長長的峽谷中只有一片急促的腳步聲。   
  第三章 血火浴(1)   
  1. 
  杜榮林在海邊上再次面對死亡。 
  他是第一次看到大海,這片浩大水域讓他驚訝不已。他想像不到世上還有如此宏大的景觀,別說他的家鄉那些靴子大小的水窪子,就是他南下渡過的大江大河都很難相提並論。無邊無際的海面,驚天動地的海濤,兇猛拍岸的潮水,層層翻滾的海浪還有強勁海風中強烈的鹹腥味,杜榮林感到自己在大海邊搖晃,整個兒讓大海撼動。 
  於立春說,這就是台灣海峽。 
  杜榮林經歷了這年發生於海峽西岸的各主要戰事。九月,杜榮林連隊在龍潭打了一仗,而後繼續穿插,奔襲渡口,由於打擊突然,加上守渡敵軍稀拉,毫無鬥志,奪渡之仗打得相當順利。而後戰史上所稱的「漳廈戰役」迅速打響,戰役目標是攻取福建南部沿海重鎮漳州和廈門,粉碎敵軍死守兩城的計劃。杜榮林的連隊在戰役中參與進攻廈門,那是部隊進軍福建後打的最硬一仗。 
  廈門是個島嶼,四面環海,敵軍決意固守,全島被修築成一個大碉堡,攻佔廈門之戰因此成為一場血戰。血戰中,杜榮林他們團從島西北部突破,那一帶有大片海灘,有眾多敵軍扼守數百座暗堡,各暗堡火力交夾互為倚角,如無數火鉗扼守灘頭。杜榮林所在部隊進軍千里,從北方打到南國,隊伍中許多人不習水性,見了海浪只是發暈,沒有軍艦,沒有登陸艇,沒有飛機,沒有高射炮,即無制空權,也無制海權,在後人看來這種仗沒法打,他們卻硬是打了。部隊從沿海漁村徵集各式漁船,大的搭載一個排,小的只裝半個班,大大小小破破爛爛的各種漁船隱蔽於海岸,時間一到黑壓壓一起衝了上去。攻島之仗發動於夜間,杜榮林連隊的船隻隨大批漁船同時啟航夜渡,時天色濃黑,海風強勁,前方島嶼輪廓隱約,探照燈的強光不斷掃過海面。戰鬥爆發時大海沸騰,敵軍用重炮轟擊海上木船,敵重機槍從島嶼高處的碉堡往海面猛射,海面騰起一排排巨大水柱,被炸毀的木船和乘員碎片掀上海空,如焰火一般高高騰起、閃耀,再散落於海區。杜榮林他們顛簸在海浪上,頂著敵軍火力冒死前進,一邊用輕武器反擊,大陸一側的炮兵實施火力支援,海島和海面一片火光,海水熊熊燃燒。 
  這場戰鬥打得異常艱苦,終以全勝告結。杜榮林他們激戰灘頭,牽制大量敵軍, 
  兄弟部隊潮水般從幾個方向攻入廈門島,與頑敵在全島鏖戰,兩天之後,島上槍聲漸漸平息,廈門戰事宣告結束。 
  戰事平息的第二天,凌晨時分,杜榮林奉命率領他的連隊退出廈門,轉駐海岸邊一個漁村休整,準備投入新的戰鬥。 
  一個意外事件改寫了杜榮林的海峽經歷。 
  那天凌晨,廈島西側,與鼓浪嶼相對的廈門港居民區,一條彎曲窄小的街道被一陣敲門聲驚醒。槍炮聲甫停,居民依然驚魂不定如坐火山,在那個寂靜的清晨有無數人還被惡夢驚擾,驟然而起的敲門聲儘管平常,卻如炸彈一樣震動了一方街區。 
  門被敲響的人家居街道中部,住在一座獨立二層木屋裡。那戶人家大小十來口人,在家門被不緊不慢地敲響後,家人全部驚醒,時年五十餘的屋主人吩咐大家誰也不要出聲,自己披衣而起,悄悄摸到二樓陽台上,從樓板的縫隙裡朝下張望。 
  他大吃一驚:樓下門外黑乎乎站著一個人,凌晨淡淡的光線把那人的輪廓投在地上,模模糊糊可以看到他背著支槍,頭上戴一頂鋼盔,反射著一股冷冷的暗光。 
  戶主斷定他的木屋被散兵盯上了。一場大戰總是製造出一批死裡逃生的散兵,這些散兵往往窮凶極惡,燒殺搶掠無所不為,且非常勇猛而識時務,專門欺負弱小,只跟老百姓過不去。戶主看著散兵背上的槍,不知道如何是好,大汗淋漓。 
  突然門外散兵摘下他的鋼盔,叫道:「阿母,是我!」 
  頃刻間那一家人全都衝到了門邊。 
  來者竟是這家人久無音信的長子,他叫陳石港。 
  不久前,這位陳石港在龍潭山谷對解放軍連長杜榮林大說「鳥語」,領路穿山越嶺去佔領一個渡口。這位游擊隊員卻是廈門人,讀過初中,畢業後在廈門港做事,在地上其貌不揚,卻在地下入了共產黨。三年前,陳石港所在的組織中有人叛變,他忽然失蹤,家人不知他是被國民黨當局逮捕還是已被秘密槍決了,一直提心吊膽,沒有哪一天不心驚肉跳。不料這一天他突然跟著南下大軍的大炮一起回到廈門,頭上戴頂鋼盔,身上背著支槍,腳下卻光著,沒有穿鞋,一如往昔。 
  陳石港告訴家人,他是回廈門辦事的。他帶著一小隊人,還有一批民工,用板車把萬餘斤糧食推進了廈門。 
  「大軍要吃飯,老百姓也吃。」他說,「我們在鄉下替他們徵糧。」 
  陳石港把他的鋼盔和槍放在自家二樓的樓板上,洗洗臉倒頭便睡,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他跟家人說他累壞了,他帶著他的人把糧食交給部隊後抽空回家看看,然後還得返回鄉下,他在那邊有很多事情要做。 
  離開廈門之前,陳石港去了駐島部隊一個師指揮部,時指揮部裡人來人往,忙忙碌碌,軍人出出進進都一溜小跑,神仙般來去生風。在廈門戰鬥全勝之後,前線各部都在緊張備戰,打算乘勝再打,擴大戰果。陳石港在師部見到一位副師長,副師長說部隊還需要更多的糧食,陳石港說:「糧食有啦,運不出。」   
  第三章 血火浴(2)   
  他說,他那個縣現在已經徵集了數十萬斤糧食,囤聚於山區各區、鄉里,那裡山高路窄,只能靠民工如螞蟻抬食般用扁擔把糧食挑到縣上,再裝車裝船運走。目前從山區往外運糧的道路基本不通,因為土匪猖獗。新政權剛剛建立,地方武裝力量單薄,一時難以打通並保護糧道。 
  副師長說:「給你派一隊兵去。」 
  戰爭時期辦事雷厲風行,副師長當即調兵遣將隨陳石港去打土匪。陳石港有些沒大沒小,也不在乎是否允許多嘴,開口就向師長要人。他說他認識一個額上有一道疤,叫杜榮林的大個兒連長,他曾經跟這位連長一起去打過一個渡口,並在清晨時分打散了敵軍的一個車隊。他覺得杜榮林行,打仗勇猛,敢,反應快,打土匪就要這種人。 
  「特別印經,印經!」 
  陳石港說「鳥語」,他的意思是,杜榮林這人認真,特別認真。師長沒管太多,說:「還好你沒向我要一個團長。不就一個連長嗎?給你。」 
  一支地方工作隊立刻就組織起來。由一位師部參謀擔任隊長,杜榮林當了副隊長。 
  那時杜榮林正在他駐紮的漁村裡指揮戰士做渡海作戰練習,他們演練從船上衝向海灘的動作,漁船在強勁海風中樹葉般晃蕩不停,杜榮林和他的士兵吐光了胃裡的酸水,再繼續演練登船、沖灘,一刻不停。突然接到去師部的命令時,杜榮林還以為又有什麼突擊穿插任務,像那回打渡口似的。到師部一聽說是帶一支地方工作隊,杜榮林大為惱火,一見陳石港就罵:「你搞什麼鬼!」 
  陳石港笑嘻嘻滿不在乎,他說,他非常想念杜榮林。 
  「啪土匪,」他說,「啪,啪,土匪啦!」 
  杜榮林不禁發笑:「你老人家什麼鳥話!」 
  陳石港拿土匪引誘杜榮林,就像拿一塊糖引誘小男孩似的。儘管很不情願撤離前線,杜榮林還是得服從命令,去跟山裡小毛匪打交道。他把連隊交給指導員於立春,與師部參謀一起率臨時抽人組建的地方工作隊隨陳石港離開了廈門。 
  分手前,於立春讓杜榮林帶上通訊員小王,說:「土匪最會放黑槍,你小心。」 
  杜榮林沒聽他的。杜榮林說師裡點了名,不去不行,跟土匪玩沒什麼意思,不是正經打仗,他會想辦法盡快回連隊,小王不帶,留著等他回來吧。黑槍不怕,指導員早說過了,他命大。該打的仗還沒打完,閻羅王還顧不到他。 
  杜榮林跟陳石港到了地方上。大軍一駐,地方政權和百姓欣喜萬分,土匪亦不示弱,竭力作亂,企圖憑地頭蛇之便與解放軍較量。十月底,師部急召任地方工作隊長的師部參謀回部開會,杜榮林率隊留守。當晚參謀匆匆歸來,滿臉沉痛。 
  「副隊長留下。」他說,「其他人出去。」 
  他跟杜榮林說了件事。杜榮林只覺得頭上一炸,整個兒呆了。 
  金門戰役失利。幾天前,攻佔金門的戰鬥打響。解放軍九千官兵借助潮水和漁船攻上該島,成功佔領金門古寧頭海灘灘頭陣地,打進縱深地帶,然後在數倍敵軍的反攻下於陣地上頑強堅守。由於潮水下落,運送第一梯隊搶灘金門的船隻幾乎全數擱淺於金門海灘,在海灘被敵機和敵軍重炮摧毀殆盡。奉命增援的第二梯隊部隊在大陸一側海岸心急如焚,沒能等到返回的漁船,只能隔海觀火,寸步難行,無法如魚群般游過大海。上島部隊孤軍苦戰,在敵軍圍攻中堅持數日,最終彈盡糧絕,全部打光。 
  杜榮林問了一句:「我那個連呢?」 
  「都上去了。」 
  「有誰回來了?」 
  「一個都沒有。」 
  杜榮林抓起手中水杯往桌上一砸,瓷質水杯碎成一片,鮮血即滲出他的手掌。 
  金門戰役成為橫掃東南半壁江山的這支解放軍部隊戰史上遭受的最大挫折,讓所有有關者遺恨不已。退據海峽對岸的那些人則沾沾自喜,將這場戰鬥命名為「古寧頭大捷」並大吹大擂,作為他們大量敗績之外一件可以聊為自慰的戰鬥記錄。 
  杜榮林再一次被死神挑出來擱到一邊。他的連隊解體毀滅於金門,連裡所有官兵全部陷沒,包括把他帶進隊伍,多年搭檔,救過他的命,情同手足的指導員於立春。如果不是某一位陳石港的忽然到來,杜榮林的命運會跟於立春,還有本連所有朝夕與共的官兵一樣,他們將一起攻上金門,再陣亡於那座成為某種歷史見證的小島上。 
  2. 
  後來杜榮林才知道自己沒有戰死金門,卻差點喪生於閩南鄉間,在土匪盤據的一座土圓樓外的山路上。那天杜榮林走過羊腸小道時還不知究竟,指著對面山頭對陳石港說:「在山口埋伏一挺機槍,咱們大家就別回去了。」他不知道此刻那裡不僅埋伏著一挺機槍,十數個土匪,其中竟有一個他的死對頭,此人憑什麼對他抱有如此強烈之感情?其中緣故杜榮林還完全渾然不覺。 
  杜榮林闖土圓樓似乎膽子太大了,起初不少人,包括陳石港都不贊成冒險。他們說盧大目捎話要求談判可能是一種詭計,這人像個婊子似的反覆無常,相信不得。杜榮林卻認為盧大目很可能是想借談判探聽虛實,摸一下底,應當利用這個機會深入虎穴,鎮住土匪,不去談判會讓土匪認為解放軍膽小害怕,更會肆無忌憚。畢竟有大軍在側,心裡發顫的應當是這些小毛匪。通過談判曉以利害,逼迫土匪放下武器,最好。不能奏效,也可藉機探一下匪巢虛實,有利剿滅。杜榮林估計談判中土匪翻臉動武有一定可能,總的看還不到攤牌的時候,再說還有盧大目堂弟一個人質在,土匪不一定真敢動手。權衡利害,杜榮林決心一闖,冒一次險,大不了一錘子買賣,血戰一場。   
  第三章 血火浴(3)   
  結果真就上了。杜榮林打仗常有神來之筆,土匪窩他都想去看看,興之所至想幹就干,不太考慮有多大危險。陳石港自告奮勇,跟杜榮林一起共闖匪窩。他是縣政府秘書,可以代表縣長,杜榮林跟土匪打交道也需要翻譯。那年月人的膽氣都特別旺,腦袋掉了也就那麼回事。結果談判沒談出名堂,也沒有當場動武,雙方只說後會有期。杜榮林帶著他的兵走出山口,還發表了一通關於土匪於此安挺機槍大家就別回去的高見。他哪裡知道自己和陳石港一干人的命差點被一個土匪小頭目一筆勾銷於這片山嶺下,由於該匪忽然改變主意,一行人才意外逃脫了機槍的槍子。 
  路上,杜榮林對陳石港說:「這一趟闖得值得。」 
  杜榮林斷定對盧匪不宜強攻,必須智取。盧大目股匪最多一兩百人,並不是什麼大部隊,但是散入山野就像一群虱子藏進爛布,找都沒地方找,卻能咬得人渾身發癢。盧大目的大本營土圓樓位置險要,沒有大兵力很難圍住,沒有重炮很難打開,目前杜榮林手中兵力不足以攻打土樓,重武器又不可能拖進深山,因此必須另想辦法。 
  「先運糧,」杜榮林說,「想辦法調虎離山。」 
  他不知道大難未去,危險正迫上眉睫。 
  當晚杜榮林一行在溪阪村宿營。溪阪村位於一個小山坡,有一條小河從村邊流過,村子不大,四五十戶人家。杜榮林一行到時,天已經黑了,從溪阪到山外區政府所在地還有四十里山路,時有土匪來去無蹤妖精般出沒,晚上行軍容易挨黑槍吃啞巴虧,杜榮林決定天亮再行動,這晚就留在溪阪過夜。陳石港找來村裡一個管事的,讓他弄一點食物,借幾床被子,一行人宿營於村中一座破舊的祠堂。那時已經入冬,山裡夜間相當冷,杜榮林他們在祠堂廳堂東側的廂房地板鋪一層稻草,大家就地臥倒,一個擠一個,兩三人合蓋一床被子。房間太小,一行人擠不下,杜榮林叫了陳石港,兩人住在廳對面西側廂房,那裡亂七八糟堆著一些木料、農具,勉強清出一小塊地面可打地鋪。這一天又是深入敵營又是長途行軍,兩人都又困又累,只隨口說了幾句話,倒地便睡。那時有一彎月亮悄然浮出雲端。 
  杜榮林在半夜裡突然醒了過來,他看到一縷淡淡月光透過廂房的石窗投進屋裡,一股寒意從窗處滲入,逼人骨髓。杜榮林卻不是被冷醒的,他這人膽子很大,卻也一向警覺,尤其那天是在山裡,在土匪活動猖獗地帶,他在沉睡中始終豎著一隻耳朵,於是便有一個含糊聲響把他從睡夢中一下子拖了出來。醒來後他一動不動躺在地上繼續傾聽,這時卻沒聽到什麼可疑動靜,只有窗外的風聲,還有身邊陳石港的鼾聲。這個人個頭瘦小,打起鼾卻不讓他人。 
  杜榮林在心裡檢查了一下防範安排:廳裡有戰士站崗。祠堂大門不結實,但在睡前已經用粗木槓頂住。所有人都合衣而臥,鞋子都不脫,槍都放在隨時可以抓起來的位置。他想看起來沒什麼異常,大約他是被自己的夢驚醒的。 
  突然他聽到了一個聲響,一個從緊閉的廂房門外傳來的,輕微得像燕子掠過樹梢的聲音。他憑住呼吸,竭力分辨,確認確實有一個針尖落地般的聲響在風聲裡飄動,如一群黑色的夜鬼悄悄飄近他這間屋子。 
  他朝陳石港踢了一腳,陳石港鼾聲立刻止住。杜榮林顧不得說話,翻身爬起來抓住手槍,一眨眼間他已經輕手輕腳撲到門邊,閃在門後,這時門外的聲響忽然消失在風裡,什麼都聽不到了。 
  杜榮林沒有動彈,靜靜地呆在門後,舉槍傾聽。屋裡,陳石港翻了個身,嘴裡咕噥一句又睡了過去,幾秒鐘後呼嚕呼嚕又打起鼾來。 
  杜榮林聞到一股香味,一股新鮮花生油的香味。他悄悄蹲下身子,用左手往地上摸。摸到門臼旁,他的指尖粘到了一種潮濕、粘稠的液體,果然是花生油。 
  杜榮林渾身激淋。情況危急,來者不善。這是什麼人?他們怎麼會摸進來了?自己人給堵在兩邊屋裡了,大家還在睡夢中。 
  杜榮林直起身,握緊槍,緊急思忖對策。隔著房門,外邊的輕微聲響無一遺漏,一一傳進他的耳畔。他聽到一個硬物抵入門下縫隙的聲音,然後那扇木門被使勁撐起,緩緩向上移動,有幾個夜鬼從門外扶著門板,讓它移位時盡量不發出聲響,事先灌入門臼的花生油潤滑著門樞和石臼,減輕了門樞移動時的阻澀和磨擦。在神不知鬼不覺中,緊閉的門板被移出了門臼。杜榮林不動聲色,等外邊人把門板輕輕斜放下地,在那些人騰出手準備移開門板洞開門戶時,杜榮林突然抬腿使勁一踢,把門板以及門外猝不及防的夜鬼踢倒在地,然後「啪啪啪」連開幾槍。外邊的夜鬼頓時亂了手腳,杜榮林只見廳堂裡黑影雜沓,四處亂竄。沒等他們回過神來,杜榮林一躍跳過廳堂,朝大開的祠堂門奔去,竄出門他又回過頭往廳堂裡開槍,大喝:「來!」 
  他跑出祠堂,奔到旁邊一個農舍的屋角,這時才有槍彈從祠堂朝他射來,有人大喊:「追!」然後便有雜亂的腳步聲從祠堂,從村中另一些角落朝這邊跑了過來。 
  杜榮林對自己道:「是土匪。」 
  他低頭俯身從村中跑過,每跑過一個拐彎都回頭開上幾槍,著意吸引追兵的注意。這時整個溪阪村的狗全都狂吠起來,興奮不已。在熱烈雜亂的「汪汪」聲和槍聲中,杜榮林藉著月光跑出村子,衝到村頭小溪旁,身後跟著一串黑影。杜榮林躍入小溪,淌過沒膝的溪水跑到對岸,跳到一塊大石頭後邊。到這裡不再跑了,他伏在石頭上,朝緊追不捨的土匪射擊。那些黑影立刻臥倒,辟哩啪啦還擊,子彈呼嘯著像蝗蟲一樣打在他藏身的大石頭上。   
  第三章 血火浴(4)   
  土匪竟朝他喊起話來:「『大北槓』!繳槍不殺!」 
  杜榮林說:「來,來,來。」 
  杜榮林不慌不忙回擊土匪。這時他放下心了,被土匪堵在屋裡全部吃掉的險境已經破除。根據槍聲,他判斷這股匪徒不算太多,大約八九個人。偷襲未果,他們撐不了多久。果如他所期待,只一會兒,匪徒後邊響起槍聲,一陣排子槍從村中射出,肯定是陳石港和其他戰士趕來增援。杜榮林把匪徒從祠堂引開,使他們沒被匪徒堵在屋中,殺於夢裡,爭取了時間,等他們集結後趕來增援,土匪就沒戲了。 
  「陳秘書抄左路!」杜榮林在石頭後邊隔著小溪大聲下令,「一班長向右,包圍敵人,別讓他們跑了!」 
  一班長在村子那邊應道:「是!」 
  土匪不吭不聲,只是向兩面拚命射擊,雙方砰砰砰打了半天,槍聲漸漸平息,然後東方開始發白,土匪像一群泥鰍似的消失在小溪流裡。 
  杜榮林領著他的戰士回到溪阪村,村裡只有狗竄來竄去,沒有一個人敢走出家門。在宿營的那座祠堂,杜榮林看到一個戰士躺在廳堂的血泊裡,脖子被割開,傷口上的血已經凝固了。這是哨兵,在哨位警戒時慘遭暗算。杜榮林吩咐戰士在附近搜索,他們發現祠堂外的小路上有血跡,順著血跡搜查,在村中一間牛棚搜出了一個渾身牛屎到處發臭的土匪,腹部中了一槍,已經奄奄一息。 
  杜榮林下令為傷匪包紮傷口,然後從村裡借一輛牛車,載運戰友的屍體和匪傷兵,天一亮就動身離開溪阪。當天中午他們趕到鄉政府,一路上高度警惕,準備跟夜間偷襲他們的土匪再惡戰一場,結果平安無事,一根匪毛都沒有碰上。 
  杜榮林對陳石港說:「這一仗打得蹊蹺。」 
  他不明白土匪為什麼要撬門入室,像一群賊似的幹活。按照一般情況,這些土匪在解決哨兵潛入祠堂後,不必又是花生油又是鐵棒圍著門板忙得狗熊一樣,他們只要摸到窗邊,突然往屋裡塞兩顆手榴彈就大功告成。這些人的情報相當準確,他們的偷襲顯然經過精心策劃,目標非常明確,可杜榮林怎麼也不明白他們為什麼捨易求難,非要偷漢子一般先擠進屋子再說。 
  陳石港說咱們不是抓了個傷兵嗎?問他。 
  到鄉政府後,杜榮林立刻提審俘獲的土匪。 
  「你的傷要不了命,可以活,」杜榮林對匪兵說,「要是你老實,講真話,我叫醫生給你治傷。」 
  匪兵不住做揖,哀求道:「長官饒命。」 
  杜榮林這才無比驚訝地得知他在一天裡已經死過兩次。偷襲他們的土匪屬於盧大目匪幫,這一小隊人奉匪首之命,設伏在土圓樓外圍險道山口處。杜榮林一隊人進入伏擊圈時,土匪小隊長曾下令將他們全數射死,只是臨射擊時突然改變主意,命大家把槍悄悄收了起來,一彈不放讓杜榮林等人從容離去。 
  「讓我們跟蹤。一直跟到溪阪。」匪兵說。 
  「你看看,」杜榮林對陳石港笑道,「咱們還真是命大。」 
  他也感到特別奇怪,為什麼土匪在山口不打,非跟到溪阪來打?他問那個匪兵:「你們是盯上了?怎麼知道我在西廂房?」 
  「隊長抓了村裡管事的,往他腿上捅了一刀,他說了。」 
  「這小土匪頭想幹什麼?跟我玩?」 
  「他說要捉活的。」 
  杜榮林不覺摸摸自己的下巴,哈哈大笑。 
  「活的!」他笑道,「原來他要個活的!」 
  匪兵說,他那位一心想活捉共軍隊長,到頭來損兵折將吃了大虧的土匪小頭目其實不傻,也不是不殺生的菩薩,這人一向凶狠,殺人如麻。他為什麼心血來潮非要活的杜榮林?不知道,誰都不明白。這個小頭目會打仗,膽子大,有些怪癖,陰陰沉沉,不太合群。他是台灣人,當過國軍,匪幫裡人們管他叫「台灣仔」,名叫劉四斤。 
  杜榮林搖頭,奇怪不已,「這是個什麼雞巴?」 
  這是他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這麼個人。杜榮林從遙遠的北國一路打到南方,在這個陌生的南部山地,居然有這麼個陌生土匪對他情有獨鍾,在一天裡兩次放過把他亂槍射死的機會,不惜蒙受重挫,為的是把他活活抓住。 
  「這他媽到底怎麼回事?」 
  杜榮林百思不得其解。如陳石港所言,不由他「印經」起來。 
  3. 
  後來杜榮林部跟盧大目屢有交手,零零星星打過幾次小仗。杜榮林不知道跟他對打的是否還是那個劉四斤,不知道匪幫小頭目眼下還想活捉他,或者已經打算把他一筆勾銷亂槍射死算了。不管怎麼樣,如果有可能,他也打算先留下這所謂「台灣仔」一條命,認真考究,破解一下其中之謎。 
  他和這小土匪頭,還有其匪首盧大目間的一場決戰已經近在眼前。 
  春天裡,東南沿海戰雲密佈,解放軍在去年10月金門戰役受挫之後,於沿海一線調整部屬,準備再次渡海克敵,報一敗之仇。大軍將動,糧草最急,杜榮林部接二連三接到命令,要求迅速調運軍糧。陳石港等地方新政權人員全力以赴,日夜奔忙,組織地方武裝抗擊土匪,發動農人建立基層政權,同時多方籌糧,支撐前線需求。 
  三月間,杜榮林率隊在本縣西北邊緣雲峰山區打了一仗,幾乎全殲盤踞該地多年的股匪葉國明部,全縣震動,百姓和土匪都在談論一個「大北槓」率領的剿匪部隊,說得有如下凡剿匪的天兵天將。匪首葉國明是盧大目的表兄,戰鬥中負重傷,讓匪卒抬出老巢逃走,兩天後竄入山下一小村覓食,被村裡民兵捕獲。以往備受土匪欺凌的農民對匪首恨之入骨,圍上去七拳八棒,將匪首和隨從全數打死,再抬屍到鄉集示眾,這以後雲峰一帶土匪作鳥獸散。不久陳石港被任命為雲峰區長,率一批幹部進駐扼山區交通要衝的雲峰集,依托杜榮林部的支持,迅速組織一支民兵武裝,將雲峰集僻為深山據點,附近四鄉徵集的軍糧陸續彙集到雲峰集,只等發運前方。   
  第三章 血火浴(5)   
  杜榮林部徵調了十數艘木船,集中停泊在集鎮外的溪流岸邊。這溪流穿山而過,蜿蜒流向縣城,再匯入福建南部最大河流九龍江,往廈門出海。雲峰溪孕於青山,溪流不寬,水量卻非常充沛,春夏兩季,山洪下洩時一片汪洋,竟也浩浩蕩蕩有大水之相。早年山間交通不便,沒有公路,只有供人肩挑步行的山道,大宗貨物出入依靠水運,各山區物資集散地無不依山傍水有如雲峰集。雲峰溪上可行船,山區土產和山外物品可借溪流航運在雲峰集散,因此奠定了它在本山區的中心地位。 
  一個雨後的早晨,杜榮林率七條木船,船船滿載離開了雲峰集。杜榮林親任護糧隊長,讓他的戰士分散各船,用架在船頭糧垛上的機槍充當重型護航裝備。船隊啟航,當天中午,船隊在距雲峰集十多里水路一個叫「九彎」的地方遭大股土匪襲擊,打了一場血仗,當地剿匪史將其稱為「九彎之戰」。九彎顧名思義,是一段彎曲而狹窄的河道,它有數里路長,流經一個陡峭的山口,河道在山嶺的壓迫下有如小腸,其右岸是一片懸崖,左岸是一面緩坡,坡上竹林茂密,河面雖窄,卻深不見底,水流異常平緩。當年柴油機等動力機械尚未進入山區,溪流上航行的木船既不靠機器,也不靠帆,順水逆水,一靠自流,二靠撐竿。九彎航段水流平緩,偏又水深,竹竿撐不到河底,只能在水面上劃,因此船速緩慢,跑不起來,加之河道狹窄,從河畔對河中船隻發動攻擊便極具威脅力。 
  杜榮林高度警惕。運糧船隊駛入九彎後,杜榮林下令所有船隻緊靠右岸懸崖行駛,首尾相銜成一長龍,著重警戒左岸山坡和竹林的動靜。船隊在九彎的前半段平安無事,對岸茂密的竹林裡鳥鳴陣陣,一片安詳景象。杜榮林沒有絲毫懈怠,讓船工慢慢划水,讓機槍手把槍口對準河岸。 
  船隊進入九彎最窄水段,對岸竹林傳出動靜,杜榮林大喝一聲「注意!」抬手朝一叢晃動的竹技開槍,這一槍即引發滿坡槍響,子彈蝗蟲般從竹林射向船隊,九彎在一眨眼間被震耳欲聾的槍聲震碎。杜榮林一聽槍響就知道碰上的不是幾個毛賊,竹林裡至少藏有四、五十人。當時在本縣能聚攏這麼多匪眾的,唯有盧大目匪幫。 
  杜榮林和他的船隊緊靠右岸懸崖行進,這面懸崖臨水一線凹凸不平,有一些可供利用的石刃和石縫,船工們在遇到狙擊之後,手忙腳亂跳入寒冷的水中,躲在一側船舷邊,一邊打冷戰一邊掰著石岸推船緩行,杜榮林的護糧隊戰士則躲在船上高高的糧垛後邊,把槍枕在糧垛上,朝對岸還擊。船隊在雙方猛烈的槍聲中順流緩緩而下,不多久船隊流進一個灣區,在近岸處碰上回流水,一艘接著一艘停滯不前。 
  杜榮林說:「別慌。穩住。」 
  杜榮林盯緊對岸,讓他的戰士猛擊竹林下緣,壓制匪徒,迫使他們縮在竹叢裡不冒頭。土匪到底就是土匪,善於欺壓百姓收買路錢,長於赤腳走路,晝伏夜出,在山路上健步如飛有如一群黑山羊,可他們到底不是正規部隊,有幾支破槍,卻沒有炮,在九彎設伏招數也不是太多,讓杜榮林頗有些看不太起。 
  突然對岸的槍聲稀落下來。 
  「『大北槓』!」有人在竹林裡朝船隊大聲吼叫,「『大北槓』你死了沒有?」 
  杜榮林聽懂了。竹林裡的土匪喊普通話,不是鳥語,不必請人翻譯。 
  杜榮林讓護糧隊暫停射擊,節省彈藥。 
  「注意竹林下邊。」他低聲吩咐,「一冒頭就打。」 
  「『大北槓』,咱們談判。」土匪又喊,「我知道你叫杜榮林,你到底在不在?」 
  杜榮林不慌不忙,應道:「土匪,我在這呢。」 
  「水涼吧?」土匪挺悠閒,「雞巴沒冷壞吧?」 
  「還好。」杜榮林笑道,「你來試試。」 
  土匪大笑,說:「免了,老子怕涼。」 
  土匪說,大家看來還有些緣分。他問杜榮林是不是記得溪阪村那個晚上,那一回杜榮林的喉結是不是差一點叫人割了?這一回比那一回更麻煩,這一回真不好跑了。 
  「你們把褲子脫了,把槍丟在船上,扔水裡也行。」土匪說,「讓你們走,你們往下邊游,能游多遠就游多遠,幹不幹?」 
  杜榮林問:「你就那個『台灣仔』劉四斤吧?」 
  土匪說:「不錯。」 
  杜榮林說:「一會我給你鑽兩個洞,減你幾兩。」 
  土匪說:「別嘴硬。盧司令說了,今天兩句話:活砍『北槓』頭,殺光運糧隊。」 
  「行了,你來吧。」 
  土匪說不急。他還真不想就這麼砍掉杜榮林的腦袋。為什麼早先杜榮林會從他手裡撿了條命?因為他不想讓「大北槓」死得太痛快。他想活活割了杜榮林,千刀萬剮。 
  杜榮林嘲笑道:「你有那個力氣嗎?」 
  他注意到土匪藏身的竹林裡有一些輕微動靜。在他和劉四斤隔水面東拉西扯,彼此轉移對方注意的時候,竹林裡枝葉輕晃,「簌簌」有聲。 
  杜榮林知道惡戰在即,低聲下令:「準備打!」 
  突然槍聲大作。只一瞬間,黑壓壓一群土匪躍出竹林,衝下河岸。守在竹林裡的土匪則竭盡全力火力支援,子彈雨點一般撲向船隊。衝出竹林的亡命之徒並不是想下河洗澡,是要盡量挨近河面,在合適距離內用手榴彈攻擊木船。土匪無炮,所藏身的竹林枝葉茂密,遮天蔽地,無法投擲手榴彈,要衝到河邊開闊地逼近攻擊。杜榮林料到土匪會來這一手,一直組織火力壓制竹林邊緣,讓土匪望而卻步。但是護糧隊畢竟人少,到了狗急跳牆之時,土匪不管子彈多狠,迎著彈雨還是衝將出來。前一排土匪撲騰騰被護糧隊的子彈東倒西歪擊倒於河畔,後一排土匪又躍出竹林,然後黑壓壓就有許多手榴彈被投上天,亂石一般越過窄窄的河面飛向船隊。一些手榴彈中途掉落河面,一些扔得過遠的手榴彈砸到懸崖又彈落水中,還有一些手榴彈直接落在船隊的糧垛上。船隊四周即騰起火光,巨大的爆炸聲響成一片。爆炸激起氣浪水花,有船幫四處騰飛,糧袋呈噴射狀迸碎,河面即湧出血水。   
  第三章 血火浴(6)   
  運糧隊兩艘木船受到重創。船隊的旗艦,杜榮林和機槍手據守的第一條船承受最主要的攻擊,密集的手榴彈幾乎把那艘船炸個粉碎,據守在船舷上的杜榮林眼前一黑,在爆炸的巨響中被拋上天,再落入水裡。他立刻失去了知覺。 
  這時候槍聲響徹九彎。竹林中的土匪回過神來,發現這一陣槍響得不對,不來自河中船隊,卻響自身後山坡,然後還有巨大的吼聲起自那面山坡。 
  「繳槍不殺!繳槍不殺!」 
  在土匪們跟九彎中的運糧隊糾纏不清的時候,剿匪部隊主力突然出現在土匪背後。本縣殘存的最大股匪面水背敵,被包圍在九彎左岸的竹林裡。原來這不是一場遭遇戰,不是杜榮林在南國某個陽光燦爛的清晨伏擊一支車隊,或者在某個半夜裡被一群土匪堵於一間祠堂廂房那樣的戰事。杜榮林早在驅船動身之前就知道自己將在九彎惡戰一場,他是專程跟土匪的排子槍約會去的,用這種方式幹活很對杜榮林的胃口,符合他的專業嗜好。杜榮林為本次約會曾兩次暗訪雲峰溪航道,替自己和土匪圈定了被稱為九彎的那一段河面,他料定土匪會利用有利地形,集中兵力在這裡伏擊運糧隊,企圖大勝一場,報仇雪恨。這場戰鬥中,把跳蚤一般的散匪聚攏到九彎,像後人養鰻似的把一池鰻魚聚攏糾纏在一起的魚餌是七船糧食和一支運糧隊,其實船上糧袋裡裝的不是稻穀,全是谷糠。為了把釣魚之戲演得盡量逼真,杜榮林走了一著險棋,如他在許多戰事中突發奇想一樣,他挺身誘敵,親自出馬護糧,把盧大目匪幫主力引到九彎設伏,同時在左岸外圍為盧大目做了另一個口袋。把土匪反包圍於九彎。與此同時,陳石港等人率另一支隊伍經溪阪直撲深山,利用土匪傾巢而出後方空虛之際,突襲土匪老巢土圓樓,端掉了該匪幫經營多年的老窩。 
  盧大目戰死於九彎之役,其部全軍覆沒。 
  4. 
  杜榮林聽到有人說話,像是從天邊飄來的。嗓音輕柔,帶著一種著急,還有體貼。杜榮林覺得自己是被那個嗓音從昏迷中喚醒的。 
  「輕點,他會痛。」那個聲音說。 
  杜榮林不知道旁人是怎麼感覺他的疼痛。他確實很痛。不是一般的痛,是從全身傳出的,切進骨髓的疼痛。他感覺到自己的眼前一片漆黑,有一層層繃帶從額頭一直纏到小腿。他躺在床上就像一段木頭一樣無法動彈,只有疼痛刺骨。 
  後來他知道這是第五天,在醫院裡。杜榮林在九彎被土匪的手榴彈炸成重傷後人事不省,在醫院裡昏迷了五天,瀕臨死亡,然後奇跡般甦醒。那一天重傷員護理室的兩位護士給杜榮林換藥,她們輕輕抬起杜榮林的右胳膊,仔細解開纏在他手臂上的繃帶,傷口上的血水把繃帶粘貼在一起,兩位護士小心翼翼,唯恐弄疼傷員,可杜榮林還是給疼醒過來,下意識地抽了抽胳膊。 
  「他在動!」 
  是一個輕柔的嗓音,意外驚喜:「他醒了!」 
  他記住了這個把他從昏迷中,從死神那裡召喚回來的嗓音。在他的記憶裡,這個嗓音滿含關愛,韻味無窮,像一陣撫面的清風。 
  「陳,」他呻吟,「陳。」 
  他在下意識裡尋找陳石港。整個昏迷期間,他的腦子裡全是火光,爆炸,還有槍聲。他想知道仗打成什麼樣子?盧大目匪幫剿掉了沒有?迷迷糊糊中,非常奇怪地,他還想起那個劉四斤,在溪阪交過手,在九彎對他隔河喊話的土匪。這傢伙是給逮住了,還是打死了?該匪聲稱要活捉杜榮林,拿他千刀萬剮,為什麼?這小子不太對頭,奇怪,有問題。得盯住他。 
  他認起真來了。在昏迷、下意識和劇烈疼痛裡。 
  護士勸導,嗓音輕柔:「放鬆,吸氣,呼氣。感覺好點嗎?」 
  此後他總在病床上聽到這個聲響。那時人們用繃帶蒙住他的眼睛,他什麼都看不到,只能用聽覺感受身邊的動靜。在緩慢的治療和恢復過程中,他在自己身邊聽到過數不清的聲響,他總能在最嘈雜的聲響中注意到那個嗓音,無論它是藏在會診醫生的討論聲,還是躲在護士打針時弄出的注射器磕碰的輕微聲響裡。 
  後來他能說話了。他問:「你是誰?」 
  「我是秦護士。」 
  杜榮林把嘴咧了咧:「我怎麼樣?」 
  護士問:「哪裡痛呢?」 
  杜榮林說:「頭上,身上,到處。」 
  護士說:「你會好起來的。」 
  杜榮林感覺到一隻柔軟的手掌按住他的額頭。護士說:「你的燒退了。」尾聲上飄流露著喜悅。杜榮林只覺一顫,那特別的嗓音深深滲進他的身子,一直潛進心中最隱密最柔軟的地方。 
  同室的傷員告訴杜榮林,他被抬進醫院時幾乎就是個死人,虧得有這位秦護士特別守護。有天夜裡昏迷中的杜榮林情況特別不好,秦護士值班,寸步不離守在病床前。凌晨時分杜榮林呼吸驟停,秦護士及時發現,一邊喊人一邊實施搶救,值班醫生聞訊趕到後臉色發青,連說真險。要不是秦護士認真負責,心細手巧,杜榮林早給拖到太平間,光榮犧牲了。 
  天氣漸漸變熱,杜榮林感覺煩躁。杜榮林生長在乾燥的北國,南方潮濕而悶熱的天氣,特別是醫院裡的空氣讓他難受。他用他唯一能夠自由活動的左手抓身上的被子,把它連同病床上的物件都掀到地上。他咧著嘴笑,說你們還是應當讓我出去。你們真不錯的,快來砸掉我腿上的石膏,把我眼睛上的繃帶撕掉,我不想躺在這裡。   
  第三章 血火浴(7)   
  人們就把秦護士找來。人們都知道這個傷員煩燥時誰都不聽,只聽秦護士的。傷員的眼睛受了傷,那段時間裡他類同瞎子,他的聽覺沒有損傷,有許多人跟他說過話,包括本院護理部的所有護士,可他只對其中一個人的嗓音敏感,那嗓音輕聲細氣一說,傷員就不鬧騰了。後來杜榮林甚至能感覺氣味,或者不是氣味是一個什麼。他可以不必依賴耳朵的鼓膜,不必依靠聲音,就能從一屋子查房的醫生和護士裡感覺到某個人是否在這裡。事實上很難說他依靠氣味,在醫院在重傷員護理室裡,無論什麼器具什麼人物都只有一類氣味,那就是濃烈的消毒水和碘酒味。杜榮林不知靠著哪一種感覺來分辨出這裡邊的一個人,一個護士姑娘的存在。 
  他說:「秦護士你來。」 
  秦護士驚訝不已:「我沒出聲啊!」 
  那一天杜榮林眼前的繃帶終於被除掉,他瞇著眼睛環顧周圍,眼前一片白光,一切物品都是雙重的,顯出一種奇特的混沌。他病床下的一個臉盆變成兩個,一個清晰一點,上邊套著另一個粗糙的盆。人也一樣,一張白臉,套著一張模糊的花臉。 
  護士笑了:「15床,你的眼睛好了。」 
  在杜榮林第一眼裡,秦護士是一團影子,像她的嗓音一樣輕柔地飄來飄去。 
  在醫院裡人們不管杜榮林叫「大北槓」,他們管他叫「15床」,因為他的床位是15號。杜榮林被抬上這張床時血肉模糊奄奄一息,誰都認為他活不了幾天。有一塊手榴彈片打進他的頭骨,只差一點就毀壞他的大腦,他的臉頰也挨了一塊彈片,只差一點就剜出他的左眼,他的腰部密密麻麻全是傷,一枚彈片只差一點就切斷他的脊柱,還有一塊彈片擊中他的右腿,只差一點就傷及動脈。幾塊彈片全都只差一點,杜榮林被打得渾身稀爛有如一塊破抹布,卻奇跡般地沒死,活了,知道自己有個新的稱謂叫「15床」,睜開眼睛看到了一位嗓音特別輕柔的姑娘。 
  這位姑娘叫秦秀珍。像醫院裡的所有護士一樣,穿白工作服,戴護士帽,身上有一種消毒水的氣味。這姑娘有一對特別有神的眼睛,笑起來眼角彎彎,極為動人。在杜榮林那對被土匪的手榴彈片嚴重損壞的眼睛裡,姑娘一半清晰一半模糊的笑臉和她的嗓音一樣美妙傳神。 
  後來杜榮林慢慢適應了他的新眼睛,外界物品在他的兩隻眼中終於重合成一個完整的圖像。他用自己逐漸恢復正常的眼睛觀察周圍,發覺叫秦秀珍的這位護士姑娘確實勻稱而美麗,她的動作輕盈靈活,笑容有如滿月一樣明亮。心眼還特別好。 
  她對杜榮林說:「你來的時候可怕極了。」 
  秦秀珍比杜榮林小兩歲,是省城護士學校的畢業生,在重傷員護理室工作,杜榮林是她見過的最重的傷員之一,幫助杜榮林戰勝死神逐步恢復讓她有一種成就感。這姑娘有同情心,感覺十分敏銳,換藥時她能感覺到病人的疼痛,病人一動彈,她就知道他甦醒過來了。她為杜榮林輸液打針,給他餵飯餵水,她總說杜榮林是她一匙一匙喂活的,就像小孩是母親一匙一匙喂大的一樣。杜榮林一天天恢復過來,腿上的石膏被除掉了,在秦秀珍的攙扶下爬下病床,開始拄著枴杖在屋裡一拐一拐學習走路。 
  秦秀珍說:「15床你是個奇跡。」 
  杜榮林道:「我死不了。指導員說過。」 
  他跟姑娘講於立春,講一顆落在他們身邊,沒有爆炸的炮彈。他說,在九彎,一顆土匪扔過來的手榴彈在身後炸響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完了,到另一個世界跟指導員和戰士們相會去了。沒想到不是,讓秦護士喚回來了。看來他還不該死,命中注定還有一些事要做。他還能有什麼事呢?就是打仗了,於立春他們死了,仗還沒打完。誰接著打下去呢?當然是他了。這道理看來閻羅王都明白。他從北方打到南方,就四個字:「消滅敵人」,包括消滅敵軍和土匪。戰爭還沒有結束,敵人還未消滅,有的敵人跑在那邊,有的敵人藏在這邊,還等他和他的戰友去消滅。沒打完這場仗他肯定還死不了。姑娘靜靜地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暗淡。 
  「打仗很危險的。」她說。 
  護士姑娘留著兩條短辮子,她在幹活時把辮子塞在她的白帽子裡,時有一絡髮絲從帽沿鑽出來垂在額頭上。她開玩笑,用她一根髮絲把杜榮林的兩根指頭捆在一起,說:「別只想打仗。」杜榮林輕輕一彎指頭,那根柔軟的髮絲當即崩開,不見蹤跡。 
  杜榮林住院的日子裡,陳石港每隔十天半月會來探視一次。一個是來自北國的「大北槓」,一個是滿嘴「鳥語」的南方人,原先互不相識,如今已經成了莫逆之交,彼此特別有話。陳石港把九彎戰後的情形一點一點地告訴杜榮林,包括各土匪的下場。杜榮林最關心最注意是那一個:劉四斤。 
  「俘虜裡沒有。」陳石港說,「可能死翹翹啦。」 
  杜榮林說你老人家查一下,一定要準確。如果是抓住了,押在哪?如果打死了,埋在哪?請陳石港務必親自瞭解,要特別「印經」,別馬虎了事。戰鬥那天陳石港不在九彎,他帶隊抄土匪老窩土圓樓去了,因此他得找其他人瞭解。沒幾天後陳石港來了,表情有些異樣。他說,仔細查過了,九彎之仗俘敵三十餘,未有劉四斤。斃敵二十餘,打掃戰場時就近埋了。參加埋屍的幾位俘虜回憶,不記得有劉四斤的屍體。   
  第三章 血火浴(8)   
  「但是其中幾個死人沒法認,頭臉炸爛,搞不清是誰啦。」陳石港說。 
  杜榮林搖頭,罵了句:「媽的。」 
  顯然有兩種可能,一是死了,二是跑了。死了拉倒,要是跑了藏了可沒那麼簡單,掘地三尺也得找出他來。跟這土匪小頭目,杜榮林除了幾筆賬要細細清算,特別還想聽他說點緣故,憑什麼小土匪那般好興致,想捕一個活的「大北槓」?憑什麼還擬將杜榮林千刀萬剮?杜榮林就這性子,他認真起來了。傷好以後他一定要親自查一下,他不會輕易放過這個劉四斤。 
  有一天陳石港探望杜榮林,正碰上秦護士給杜榮林喂湯。杜榮林搖著頭說這湯味道不好,太腥了,別給我吃這個。護士不依不饒,和顏悅色,只說15床你一定得吃下去,你的傷口正在長肉,得幫你添力氣。杜榮林卻也聽話,強忍著讓護士一口一口餵下了一碗湯。護士走後杜榮林對陳石港發牢騷,說你們這地方怎麼就給人喝湯?我們北方人吃饃,吃烙餅,不像你們總吃魚,像貓一樣。我們也不像你們把什麼東西都拿去煲著喝,弄得人滿肚子水只想解手。陳石港說你「大北槓」你懂個啥?光知道腥,你知道人家餵你的是個什麼好東西啦? 
  陳石港是「南蠻」,他當然一清二楚。他告訴杜榮林,秦護士那碗裡裝的是力魚湯,閩南人管力魚也叫烏魚,認為這種魚特別有力氣,幫人長肉,動過手術的人吃了烏魚煲的湯,傷口恢復得特別快。問題在於烏魚價錢很貴,而且肯定不在醫院病員食堂的菜譜上。 
  「她還給你餵過些什麼啦?」陳石港追問。 
  杜榮林搖頭,他還真不清楚。他腹部傷還沒好,只能吃流質,秦護士湯湯水水給他餵過許多東西,雞湯、鴨湯、烏龜王八青蛙海米,什麼湯都有。 
  陳石港大笑:「完了完了,這都迷魂湯啦。」 
  他說醫院裡除了酒精就是消除藥水,哪有七湯八煲如此好吃,肯定是這秦護士在自家廚房特地給杜榮林煲的。秦護士不吭不聲,杜榮林居然還會嫌腥嫌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怎麼他陳石港就沒有這般口福? 
  陳石港發現秦護士對杜榮林特別好,年輕姑娘崇敬英雄是一重緣故,朝夕相處,護理照料,不免日久生情,這姑娘可能早就以心相許了。杜榮林還渾然不覺,只道是醫院自有魚湯。他對這位護士姑娘十分依賴,顯然也頗有好感。陳石港興沖沖決定插一手成人之美。他跟秦秀珍說杜榮林,說這一心「消滅敵人」的「大北槓」勇如天神。反過來他跟杜榮林說秦秀珍,建議杜榮林下決心就找南方老婆,他說南方女人賢惠秀氣,尤其是會煲湯,比你們大黑粗北婆子強。有一天他一臉憂慮,心事重重來到杜榮林的病床前,伸手指著護士室,搖了搖頭。 
  「你麻煩了。」他說,「是大麻煩。」   
  第四章 月下烏啼(1)   
  1. 
  九彎大戰之前,羅進從來沒死過心。在跟解放軍剿匪部隊玩貓捉老鼠遊戲,打得難捨難分之際,羅進處處留心,千方百計尋找劉小鳳的下落。 
  他終於發現了一個女人。 
  解放軍圍剿葉國明部時,葉把隊伍分散避敵,幾個葉系小卒在深山密林裡找到一個搭在石頭縫裡的草寮,眾人闖進去,搜出一個年輕婦人,蓬頭垢臉,髒得像是垃圾堆裡的一團破布。拉到水溝邊洗洗再看,不得了,髒婆子竟然變成個大美人。據說這婦人原是外鄉人,因為兵荒馬亂流落到這一帶,突然被人捆了,抬到深山,賣給這邊一個獵戶當老婆。葉國明部小卒發現那天,恰獵戶外出,只婦人一個獨守草寮。這種婦人怎麼能便宜了獵戶?幾個小卒七手八腳把婦人搞了,還決定奪人之美,把她帶回老窩孝敬他們的頭目葉國明。但是他們還沒走回老巢,葉國明就栽在大北槓手裡。後來葉系人眾作鳥獸散,婦人也跑得不知去向。 
  羅進聽到消息,立刻想起劉小鳳,不禁手心汗濕。他問了線索,帶著幾個人潛進深山,東訪西問,直撲山中獵戶的家,在那裡見到了傳聞中的落難女子。這婦人果然有幾分姿色,舉手投足風韻不凡,雖然離下凡天仙還略差一點,畢竟不是一般鄉村婦人可比。該婦壓寨夫人沒有當成,在葉國明部散伙後自己跑回深山,還跟土裡巴嘰的中年獵戶做一窩。一看她不是劉小鳳,羅進心裡放下一塊石頭,卻又失落無比。 
  羅進追問婦人的來歷。婦人表情麻木,提到了山谷,清晨,車隊,狹窄公路和槍炮聲。羅進只覺渾身發抖。婦人說,那天清晨她在山谷河邊,她們七、八個女人分散在小河畔,各自做事,有潑水洗臉,有刷牙,她是跑去解手,卡車上很擁護,不方便,車隊馬上又要出發,不解手途中一急就麻煩了。仗就在那時打起來,解放軍的子彈大雨一般從山上瓢潑而下,女人們都嚇壞了,趴在河岸邊不知道怎麼辦。有人爬起來往公路那邊跑,有的才爬出河岸就中了槍,從河岸摔下來,一直滾到河裡。 
  「有沒有一個小個兒?圓臉,年紀輕輕,梳著兩條辮子的?」羅進問。 
  婦人直搖頭,說當時光是心裡慌張,沒注意其他。 
  羅進心情沉重。這是真話,戰鬥突然爆發時,別說婦女,男人都一樣發懵。誰還能記住那時的所有事情? 
  婦人向羅進提供了她所知道的情況。她只對自己的事情異常戒備,什麼都不說,叫什麼名字,老家在哪裡,丈夫是什麼軍階的軍官,一句不講。也許對她來說那已經算得上是上一輩子的事情了。羅進問她從葉國明部出來後怎麼又跑回獵戶這裡,難道心甘情願就這樣讓一頭黃鼠狼似的山間獵戶壓在破草蓆上睡一輩子?她神情暗淡道:「我一個女人還能怎麼辦?」羅進問她還有什麼打算?前國軍軍官家眷,幾被土匪擄為壓寨夫人的現山鄉獵戶婆娘搖搖頭,眼淚忽然落了下來。 
  羅進手指發癢,差點掏出槍把婦人斃掉。對她來說,也許死了比活著還更好一些。但是羅進到底沒有動手。他讓手下人給婦人幾塊銀元,離開那個草寮。 
  羅進感到絕望。劉小鳳在哪?也這樣嗎? 
  還有女兒。當初為了尋找妻子,羅進狠心一甩把女兒丟在河中竹排上,本已跟這個親生骨肉永久失散,哪想如小鳳說:「上帝保佑」,上帝又把這孩子的影子送了回來。羅進認出了杜榮林,眼前突然浮出一條尋找女兒的線索。如果當初女兒沒有掉到水裡淹死,就一定有個下落,「大北槓」一定知道。羅進跟杜榮林邂逅之後,兩次放過將他亂槍打死的機會,想活捉他,是希望存個活口,從杜榮林嘴裡問出女兒的去向。在九彎伏擊杜榮林運糧船隊時,羅進奉盧大目之命,從一個竹頭堆後邊朝溪流喊話,聲稱想把杜榮林千刀萬剮,這是實話,杜榮林讓他妻離子散,當然恨之入骨。但是他心裡還抱一線企望,能在將杜榮林下鍋油炸之前,把女兒的下落搞個明白。後來成排手榴彈飛起來落到木船上,羅進看到杜榮林據守的木船船幫噴射般騰起,船舷後邊的人隨著爆炸飛向空中,尋女的唯一線索被炸成一灘血水。完了。 
  到了槍聲和喊聲突然在後邊響起,意識到自己已經被解放軍剿匪部隊主力包圍於九彎時,羅進當機立斷,於竹林裡外亂哄哄中爬出藏身之處,滾下河岸,一直滾入水中。三十六計走為上,羅進一跑了之。 
  其實他早在盤算逃跑。幾個月前,他自作主張跟蹤杜榮林到溪阪,企圖活捉,受挫之後盧大目罵他:「你小子壞事。」倒沒怎麼計較,羅進卻知道這事沒完,盧大目猜忌心很強,受到他懷疑的小頭目通常只有一個下場,就是被暗槍射殺於亂戰之中。羅進裝得若無其事,卻無時無刻不在思忖出路。尋妻尋女似乎都成泡影,還有什麼必要留在匪窩裡挨共軍的子彈和盧大目的黑槍?共產黨新政權正在逐步建立穩固統治,盧大目一類土匪肯定都要烏乎哀哉沒幾天日子了,這時不跑還等著領什麼賞?羅進趁亂行動,於九彎出逃。羅進生長南國,水性好,潛下水後即甩掉衣褲,溜之大吉。這是他第二次泅水脫逃,做起來得心應手。那一天他游出幾里路遠才爬上岸,躲進一片茂密的林子裡。時九彎的槍聲還遠遠傳來,送神鞭炮似的辟啪不絕。 
  羅進踏上逃亡之路,如喪家之犬。羅進在閩南一帶為匪,殺人放火,共產黨和老百姓都饒不了他。大陸全境已被解放軍佔領,他能跑到哪裡?藏進哪個鼠洞,才能不被認住、掏出和清算?羅進小心行事,晝伏夜行,走一步看一步。他先向西,潛入深山,從福建西部龍巖一帶逃進廣東,再折轉南行,歷盡艱辛,慢慢走入潮汕。童年時他隨父母從台灣出走後,曾在潮州祖家生活數年,在當地還有一些族親,後來日本鬼子攻進廣東,鄉人「跑日本」四處逃難,羅進一家才離開潮州去了贛州。羅進在潮州鄉下找到一個遠親,論輩份是他表兄,此人在鄉村開個雜貨鋪,為人吝嗇、尖刻,看到羅進衣衫襤褸進了家門,他眼睛瞇起來,滿眼裡全是鄙夷。   
  第四章 月下烏啼(2)   
  「做啥呢?」 
  羅進嘿嘿道:「給阿叔添麻煩了。」 
  羅進編了個故事,說自己在贛州做生意,跟人合夥賣棺材,兵荒馬亂死人多,生意尚可,賺了點小錢。前些天到廣東梅州買木料,順道回潮州看看,還給表兄表嫂都帶了點小禮物。卻不料路上撞著土匪搶人,東西沒了,只撿條命來見表兄。表兄說年紀輕輕什麼不能幹?賣棺材?晦氣!羅進說眼看天下太平了,他想改行,做藥材生意,靠他人跌打損傷糊自己的口。他記得父親說過他們家有一個親戚在香港做藥材,生意挺好,表兄清楚嗎?表兄說那個人呀,也沒聽說怎麼樣了。 
  羅進特意前來領教表兄白眼,也不是喪家之犬胡亂投奔,他有一件要事非找到此人不可。羅進自忖大陸全境已經盡歸共產黨,藏到哪裡都不安全,唯走為上。以目前看,香港當是他逃亡首選。那裡還有羅進的一個親姐姐,可資投奔。羅進父母生有兩個孩子,姐姐比羅進大七歲。一家人從台灣回到潮州定居後,姐姐被父母許配給一個鄰鄉青年,不久兩人結婚。羅進的姐夫為人老實厚道,會做飯,讓一位在香港開潮州餐館的族親叫去幫忙,羅進的姐姐跟著也去了香港。姐姐去港之初與家裡時有書信,日軍侵佔香港、羅進隨父母「跑日本」逃往贛南後聯繫盡失。抗戰勝利後羅進曾多方打聽姐姐一家去向,總無結果。羅進因此在逃亡途中找到表兄家裡,這位鄉村雜貨鋪小老闆除為羅進的表兄外,還是羅進姐夫的堂兄。 
  表兄搖頭說,那一家人好多年沒消息了,從日軍進攻香港後就失去了音訊。 
  羅進在表兄家住了兩天,不辭而別,臨走時把表嫂一不留神沒有看住的一點細軟席捲而去。羅進潛逃需要盤纏,當過幾天劉四斤,學點打家劫舍,卷表嫂一點細軟當然小意思了。不久羅進從番禺一個小港坐上一條小船飄泊珠江,於夜中偷渡香港。他們的船在珠江上碰上大浪,晃得幾乎傾覆。靠岸前香港水警巡邏艇砰砰砰遠遠開過,探照燈一掃,小船差點現形。還好有驚無險,船舷最終靠上港島一個僻靜海角。歷盡千辛萬苦,到底偷渡成功,逃出已由共產黨掌控的大陸,羅進往海灘上一趴,久久不起,像是忽然斷氣了一般。那一刻他滿心悲憤,無法割捨。 
  就這麼完了嗎?妻子女兒都丟在遠處崇山峻嶺間,家破人亡,從此天各一方了? 
  他滿心不甘。 
  羅進入港其時,香港還沒有後來的繁華。有大批逃亡者湧入,包括羅進這類當過上尉幹過土匪者。港島上沒有解放軍,卻有港英警察,偷渡客謀生不易,想改換門庭重操舊業當個港匪都不得其門而入。起初羅進只能小偷般遊蕩,一邊找飯吃,一邊打聽香港親戚下落以求投奔。他沒找到父親提到過的堂叔,也沒找到姐姐和姐夫。姐姐一家居住的區域,在日軍進攻香港時讓炮火夷為平地,姐姐一家估計早化為灰土。羅進走投無路間,東亞局勢忽然大變。1950年5月,朝鮮戰爭爆發,美國第七艦隊開進台灣海峽,干涉中國內政,宣佈對台灣實施武力保護。倉皇敗退台島,在隨時準備渡海強攻的解放軍大兵壓制下驚魂不定的國民黨政權突然喘了一口氣,活轉過來。 
  羅進找到國民黨政權駐港機構,輾轉去了台灣。羅進入台後遇上一位軍中舊友,此人跟羅進曾在九江共事,關係不錯,後來順利逃出大陸,沒像羅進這般人不人鬼不鬼進山入匪「深造」。舊友已升為校官,開始得道,他幫助羅進重入行伍,進了軍事情報部門。羅進被派往金門,那裡是最前線,與大陸的距離在視線之內,離羅進記憶猶新的龍潭山谷以及九彎,還有他的妻子和女兒近在咫尺。 
  羅進是自願前往前線。儘管已近絕望,手中再也沒有任何可供找尋妻女的線索,對他來說,那方山水讓他無法割捨,靠近一些,或許還能找到機會。無論如何,她們都留在那一邊,可能都還活著。 
  做夢似的,現在他從這一邊朝那一邊張望。 
  2. 
  那時候金門整個兒是座海中的碉堡,這個碉堡孤零零遠離台灣,緊挨著大陸,完全置於解放軍的火力圈下。小島上重兵雲集,處處戰壕,地下坑道工事蛛網般密佈,卻沒有誰真正認為金門是守得住的。1949年10月,從長江以北一直打過來的解放軍攻下廈門之後,幾乎毫不停頓,就憑著數百條小漁船,發一聲喊一口氣就打上了金門島。要不是因為進攻部隊準備不足,加上潮水不順船隻擱淺被毀後續接濟不上,金門早就易手成為廈門第二。時逾兩年,羅進繞一個大圈終於從海裡爬上金門的這個時候,解放軍所能動用的兵力、物力遠比當年強大得多,他們已經不再只有打一響拉一下栓的幾支步槍,他們在海岸上架起了能夠轟擊金門的大炮,新組建的空軍和海軍已經準備進入前線,軍力雖難說可以立刻攻擊台灣,制服金門卻已綽綽有餘。但是他們卻不再急於攻打這個小島,他們的注意力集中在北邊朝鮮戰場,在那裡抗美援朝,同與美國人為首的「聯合國軍」大打特打,難捨難分,金門隨著台灣一起意外地躲過一場迫在眉睫的痛打,得以緩過氣來。 
  羅進在島上處理情報事務。那時的金門島是雙方情報戰的一個熱點,台灣方面靠它大量收集大陸情報,特別是福建南部和廣東東部的軍情,並策動、指揮潛伏大陸人員從事破壞活動,包括爆炸、暗殺及各式蚊子蒼蠅類型的擾亂。解放軍情報部門也密切注視金門島上的動態。不時有解放軍偵察人員悄悄潛上金門及其屬島,藏匿於各角落,刺探島上兵力部署,掌握沿海和縱深火力配置,再順手牽羊,趁夜色濃重把前沿哨兵或者查哨軍官拖下海,帶上接應船隻,作為活口捕回大陸。羅進是雙方情報戰中的一粒卒子,他負責一個小組,代號021,忙碌於長官安排的任務,天天跟一批情報人員耗子般龜縮於巨大的地下指揮所裡,靠一些招魂幡似的高高伸出地面的天線,跟大陸上東躲西藏的間諜電台聯絡。要是走出坑道,他們這群耗子便成了三教九流一夥雜種,有的長衫有的短褲,有的打扮得完全就是乞丐。他們坐上一些個快艇,鬼鬼祟祟出沒於大陸沿海各島嶼附近,在某一個地方放下一條小舢板,把某一個穿潛水服背氧氣瓶的水鬼投入海中,在另一片海域則靠上一條漁船,從上邊接下一個面目不清的傢伙。用羅進自己的話說,干的全是鬼活。   
  第四章 月下烏啼(3)   
  羅進在金門島上學會了喝酒。心中空懷期盼,鑽在老鼠洞似的地下坑道,越過一片水霧,在無休無止的大陸遠眺中滿心悲涼,人到這種份上能不喝酒? 
  金門島上產一種酒,叫金門高粱,是一種烈性白酒,入口火辣,特別有勁。若干年後對這種酒的嗜好被一些貪杯的台商帶回大陸,慢慢地便有人把它叫做台灣名酒,一時風糜。當年羅進上尉在金門當情報耗子時,這種酒只能算小島土酒,還沒法夢想後來那麼大的名氣。羅進在金門,每逢鑽出坑道休假時日,百無聊賴他就想起它來。 
  因為金門高粱羅進認識了小酒館的老闆娘吳淑玲。吳淑玲在羅進駐地附近的小鎮上開一家小酒館,館子裡只賣金門高粱。老闆娘能在一個幾乎完全成了兵營的小島上開酒館,一來因為她是本地人,二來因為她的丈夫曾是當地一個保安隊的隊長。此間所謂「保安隊」跟羅進在大陸上混跡的盧大目「東南反共縱隊」沒有太大區別,就是些雜牌貨色。在1949年秋天解放軍進攻金門島的那場大戰中,老闆娘的隊長丈夫奉命率部參加灘頭戰鬥,保安隊七零八落不堪一擊,隊座大人在戰鬥中被解放軍機槍擊斃,身上中了十幾發子彈,他的太太被這十幾發子彈打發成一個寡婦。戰後小寡婦在小鎮上開了家小酒館,當上酒館老闆娘,守著一個小男孩聊度時光。 
  老闆娘年齡比羅進略大,個頭很高,模樣挺漂亮,只是臉型瘦削,顴骨挺聳,下巴有些尖。羅進所在情報部的軍官都說這小寡婦果然天生一副剋夫相,她那個保安隊長不被共軍的機槍打死還幹什麼去?老闆娘吳淑玲在軍官中不太有人緣,不像一些小寡婦誰都能摸,她有些變態,既要死呆在丈夫喪命的小島上賣酒,跟十數萬大兵混在一塊,又不讓人順便吃她點豆腐。這個人敢說敢為,什麼樣的大兵都對付,經營小酒館珠緇必較,從來不給賒賬,絕對不吃一點虧。但是她不往酒裡兌水,她的金門高粱地道正宗,無可挑剔。 
  有一回,羅進值完班出了坑道,恰外邊下雨,天氣陰冷。羅進披著一件雨衣走向小鎮,一腳高一腳低穿過泥地,踩得膠鞋上全是爛泥像一雙小泥船。也許因為天氣緣故,那天小酒館生意冷清,除羅進外,只有一個喝得酩酊大醉的士官。羅進向老闆娘要了一碟花生,坐到窗前一張桌邊,把酒倒在杯裡,不聲不響,一小口一小口地埋頭喝酒,時而抬頭往窗外看看。窗外陰陰沉沉一片水氣,遠處大海嘩嘩有聲。 
  忽然老闆娘走過來坐在羅進的桌邊。 
  「那邊還有誰?」她問。 
  這是島上的習慣說法,「那邊」指的是大陸。老闆娘問羅進時還把嘴角往窗外一呶,做了個示意。 
  羅進搖搖頭,說:「我是高雄人。」 
  老闆娘說:「騙不了我。」 
  老闆娘說她已經觀察羅進好久了。她注意到羅進到這裡都是獨自喝悶酒,從來不管別人,也從來不多喝。到她這家小酒館的酒徒什麼樣的都有,扎堆的,吵鬧的,為朋友兩肋插刀的,愛佔小便宜的,都有,像羅進這樣的卻不多。 
  「有什麼想不開的?」她問。 
  「沒有的事。」 
  「太太在那邊?」 
  羅進一聲不響。 
  老闆娘站起來走回她的櫃檯,隔會又走過來,把另一小碟花生米放在羅進的面前,也不說話,轉頭再去招呼店裡那個醉醺醺的士官。 
  羅進喝完他的酒,起身離去,那時外邊的雨已經停了。回到坑道,羅進才想起自己沒把雨衣帶回來,丟在小酒館,算是酒錢之外再給老闆娘送一份薄禮了。 
  他沒去找那雨衣,後來他再去小酒館時也不提起。沒想老闆娘卻記著他,在他獨自喝酒時把那件雨衣放到他的桌邊,雨衣已經晾乾,整整齊齊折成個四方形。 
  「我要在酒錢裡給你加兩個保管費。」老闆娘說,「雨衣你還想要吧?」 
  羅進說:「別收太狠。」 
  末了算酒錢,沒有多收,老闆娘沒那麼摳。 
  後來有一次去喝酒,恰又碰上顧客冷清時分,老闆娘走過來坐在羅進身邊,給自己點著了一支煙,說:「還那麼放不下嗎?」 
  「沒什麼放不下的。」 
  「我看得出來。」老闆娘說,「這年頭,多少人都一樣,不能老解不開疙瘩。」 
  「沒的事。」 
  「聽說過我的事吧?」老闆娘問。 
  羅進點點頭。 
  「他們說他中了十一槍。」老闆娘說,「臉都給打爛了。那時我眼睛全是糊的,根本就看不見。」 
  她說人就這樣,過來就好了,別想那麼多了。心裡有東西解不開,就說出來吧,說出來會好一些。別讓它一直在裡邊磨,鈍刀子割肉痛死人。 
  後來有一回羅進多喝了點酒,跟老闆娘說起「那邊」的一個清晨,說起那個車隊和意外的槍聲,以及溪中的急流。 
  「都完了。從那時候,」他說,「心裡就這樣,一陣陣的。」 
  老闆娘用她的黑眼珠緊盯著羅進。 
  「那是……」她問,「男孩,還是女孩?」 
  「女孩。」 
  「多大了?」 
  「當時不過三個月。算來,比你兒子小一點吧。」 
  老闆娘唉了一聲。 
  3. 
  後來羅進總想,到底是劉小鳳,還是她的天主在冥冥中安排了這一切呢?   
  第四章 月下烏啼(4)   
  他跟老對頭杜榮林再次相逢,用一種特別的方式,在一個極其特殊的時刻。 
  1953年7月,一個晚間,羅進奉命率一個聯絡小組,跟著本部長官上了停泊於港口外的一艘軍艦,隨船隊駛離金門。船隊有十來條船,載有大量軍械和部隊,從番號看有兩個海上突擊大隊,四個主力團,粗粗一估,兵員在萬人以上。 
  「這會是上哪玩去?」羅進暗自驚訝。 
  那年月裡此類高度戒備的大規模海上旅遊活動很多,或為演練或為顯示武力,各軍種官兵習以為常。但是這一次似乎不同以往,這一支萬餘人的攻擊部隊準備上哪去巡迴打魚?只有縮在旗艦指揮台的最高長官清楚,情報官員羅進憑借自己的鼻子卻能嗅出空氣裡有一股異常氣味。在別人的鼻子裡,海風像往常一樣帶著股鹹腥味,他們不知道此刻空氣中的電波異乎尋常地密集,它們在各式密碼的掩蔽下緊張地傳遞著各種絕密信息,羅進密切注視著這些起落於海浪之上的波紋。 
  船隊啟錨駛向大海,先向東,朝著台灣方向,然後折轉向南,再悄悄轉為西向。這個夜晚天氣晴好,大海風平浪靜,一派安詳。 
  午夜,羅進的電台接收了一條情報。 
  「共軍沿海部隊緊急戒備。」 
  羅進心想,好快。 
  這條情報有兩方面意味,一方面表明本船隊和部隊出海的情報已經被對方掌握,解放軍的情報人員效率不低,其指揮機構已經注意到金門守軍這次行動不同尋常,連夜下達了備戰命令。另一方面,潛伏在大陸的本方間諜效率也還行,解放軍沿海各部隊開始有所動作,情報就得以回傳。雙方互相滲透之深由此可見。 
  晨曦升起於海面,一道黝黑岸線出現在開足馬力轟隆轟隆向西直進的船隊前方,船隊上警報齊鳴。 
  「準備戰鬥!」 
  前方是東山島,福建最南端一個緊挨大陸,形狀近似蝴蝶的島嶼。時該島有近十萬居民,有一座縣城,為數不多的幾個小集鎮,若干農村和漁村,守島解放軍主力是一支地方部隊,有兩個營的兵力,約一千人。羅進曾分析過這個島嶼的情報,對有關情況瞭如指掌,知道是一個可供選擇的攻擊目標,卻沒想到上司真要在這裡動手。國民黨軍撤至台灣後從未停止聲言反攻大陸,但是除組織小股兵力騷擾大陸沿海外,沒有貿然行事隆重開打,直到今天。 
  羅進恨恨不已,咬牙切齒期盼反攻,他有自己的理由,不攻上去他怎麼回大陸尋找妻女?他也清楚實力懸殊,反攻談何容易。當時他還不知道,他自己親身經歷的這場被稱為「反攻序幕」的東山戰鬥竟是「反攻大陸」詠歎調的絕響,是兩岸隔海對峙數十年中,由國民黨軍隊發動的唯一一場具有一定規模意義的實戰。 
  這天黎明,當裝載戰鬥人員的船隊撲向東山島東部海岸,護衛軍艦上的大炮狂轟灘頭的時候,天空中傳來飛機巨大的轟鳴聲,一支直接從台灣本島起飛的空中支援部隊按事先部署,在規定時刻跨越海峽,飛臨東山島上空。鐵烏鴉駕到之後兩路分飛,一路支援海上部隊登陸,一路掠過灘頭飛向島的另一側,在天空中撒播下一串又一串鳥糞般的黑點,這些黑點逐一化開,變成一個個降落傘,掛著一個個士兵自天而降。這是一次海陸空部隊的協同作戰,一次對諾曼底登陸戰的小型模仿。在羅進的印象裡,國共兩軍在戰爭中使用傘兵,這還是第一次。 
  羅進翻出地圖,研究東山地形,斷定傘兵部隊是降落在島西北角,那裡有一個渡口,扼守著這個島嶼通往大陸的最便捷的海上通道,是這個海島的咽喉。傘兵部隊的任務顯然是掐住要害,佔領渡口,切斷島上力量單薄的守軍之退路,同時阻止解放軍援兵從大陸渡海入島,這顯然是戰局的一個關鍵。 
  羅進隨登陸部隊下船,踏上小島的土地。部隊上島後兵分兩路,一路向北發展,任務是穿越島嶼中部一片低矮的山地,打到島西北部,與降落在渡口附近的傘兵會師,確保切斷小島與大陸的聯繫。另一路直攻縣城,實施佔領。羅進隨第二路部隊行動,撲向東山縣城。島上守軍主力不在縣城,羅進他們未經大的戰鬥,很快就進入城關。這個縣城依山面海,有排排民居鱗次櫛比環繞小山,修建於海灣畔,突然降臨的戰火使城區籠罩在恐怖之中,震耳欲聾的槍聲和爆炸聲在此起彼伏。 
  羅進率自己的情報組佔領了城區中心地帶的一個小學校。時值暑期,小學校裡空無一人。羅進指揮手下人在小學教室裡安裝發電機,樹起天線,安置電台。技師正調試機器,就聽外邊「啪」地響了一槍,隨即有一排手榴彈黑壓壓越過圍牆直飛過來。院裡人們撲通撲通一起撲倒於地,心驚肉跳聽炸彈落地那些辟哩啪啦的聲響。 
  沒有爆炸。爬起來一看,地上是十數個鵝石,圓的扁的滾得到處都是。 
  「到外邊看看。」羅進下令。 
  幾個士兵跑到門外,只見門外的哨兵直挺挺躺在地上,人事不省,頭上身上滿是亂棍打過的痕跡。步槍被搶走了,襲擊者已跑得不知去向。 
  後來哨兵醒了,說:「像是群孩子。」 
  羅進下令加強警戒,說:「對可疑的,不問大人小孩,格殺勿論。」 
  羅進讓警衛人員在小學校外圍巡邏一圈,向四周射擊,以示威嚇,警告週遭潛藏的對手。時全城戒嚴,小學校周圍沒有人影,只有冷槍熱槍在各個角落「砰砰」起落。羅進知道自己這種武力威嚇恐怕毫無效果,卻也沒有其他辦法。這不是在金門,是在共產黨已經統治了數年的一座敵對的島嶼。電台架好後,羅進一邊監聽空中電波信息,一邊呼喚潛伏在島上的諜報人員,這是他此行的主要任務。   
  第四章 月下烏啼(5)   
  這時島上其他地方的戰鬥如火如荼。島西北部,激烈的槍炮聲海濤一般起落,無休無止。負責主攻的海上突擊大隊主力在飛機、艦炮支援下進攻島西北高地,遭到了據守該處的解放軍守備部隊的頑強抵抗,力量單薄的守備部隊沒有像事先預計的那樣在十倍於已的強敵到來時撤離小島,或者退據渡口,他們死守在島西北高地,遭受慘重損失,仍固守不放,拚死相爭,阻止海上突擊大隊打過高地與傘兵會合。與此同時,空降到渡口附近的傘兵遭到一支解放軍小股部隊與當地民兵的沉重打擊,空降兵落地之前就遭遇亂槍射擊,立腳未穩就被分割,只能分散作戰,無法有效集中,沒能按計劃佔領渡口。傘兵們被迫丟棄裝備,撤往渡口後的小山,準備集結後再攻擊渡口,解放軍部隊和民兵追著打,雙方戰得難捨難分。 
  羅進通過電台監聽戰局。渡口那邊傘兵一個分隊長在步話機裡破口大罵,要空軍轟炸渡口的共軍和民兵,還要被阻於高地另一側的海上突擊大隊趕緊增援。這一邊海上突擊大隊的聯絡官則聲稱已經把解放軍驅趕到高地上方,很快就可以打掉他們,粉碎他們對進攻的阻擊,與傘兵會師在渡口。 
  「共軍增援部隊從渡口上島了!」傘兵報告,「從大陸上坐漁船過來的。」 
  「肯定是對岸小股部隊。」聯絡官回答,「共軍大部隊沒那麼快,漳州九龍江江東橋叫颱風搞壞了,還沒修好,他們至少要三天才趕得到。」 
  後來傘兵報告說,從渡口進島的共軍增援部隊至少有兩個連。聯絡官說不要緊,放他們上島,多吃一個是一個。 
  「堅持住,我們很快打過高地。」突擊大隊的聯絡官許諾。 
  羅進還監聽到另外一個電台的呼叫,顯然出自控制高地阻擊進攻的解放軍守島部隊。電台報告:「敵人再次衝鋒,有兩輛水陸兩棲坦克。」 
  羅進還收到台灣廣播電台的最新新聞:「東山捷報:國軍於今晨攻佔東山島,殲滅共軍守軍兩個營,擊斃共軍守備團團長。」 
  羅進手心開始出汗。他想這他媽說得太早了,這一仗看來麻煩。 
  羅進不管打仗。在島上打得熱火朝天的時候,他把小學校變成了一個諜報據點,以各種不引人注目的身份秘密潛伏於島上的諜報人員匆匆來去,到羅進這裡密報情報,領受任務和設備、經費。小學校平靜表面下氣氛神秘而緊張。 
  當天晚間,戰鬥到了一個轉折時刻。傘兵未能按計劃佔領渡口,海上突擊大隊未能衝過高地與傘兵會合。從大陸馳援東山的解放軍主力迅速於對岸集結,連夜渡海,數百艘漁船蜂擁而上,越過海灣進入小島,戰局至此已無可扭轉。 
  羅進分析情報,斷定這一仗打不下去了。解放軍主力不像估計的那樣要三天時間才能趕到,他們用難以置信的速度從福建和廣東兩個方面奔至,福建南部趕來的是幾年前橫掃東南的解放軍第三野戰軍所屬部隊,廣東方面趕來的是曾於1949年一年間從東北打到海南的第四野戰軍所屬部隊,兩股大軍正像潮水一樣漫向小島。 
  羅進滿心沮喪。 
  就在這時,在東山戰地,一個讓羅進刻骨銘心的故人跟他邂逅相逢。 
  「共軍沿海守備部隊杜榮林部已從古雷一帶渡海增援東山。」 
  羅進看著潛伏大陸的諜報員發來的電文,不覺心裡一驚。他想這不可能,搞錯了。這人早死了。在九彎,他親眼看到這「大北槓」在手榴彈爆炸聲中從小船後邊飛起來,轟隆一下去了另一個世界,血水染紅了河水。 
  或者他沒死?或者是另一個人,同名同姓? 
  第二天上午,羅進接到了撤退的命令。有關諜報人員迅速疏散,羅進安排他的人員和設備搭乘一輛吉普車離開小學校。他們在戰火中空曠而紛亂的縣城城區兜了一圈,羅進吩咐上士司機把車開出城外:「看看去。」 
  他們的車出縣城後順一條土路朝北疾駛,時近中午,島嶼北部的槍聲緊一陣慢一陣,一點一點向南逼進。羅進知道解放軍大部隊已經開始反攻,自己這一方已取守勢,前沿部隊在拚命阻擊解放軍的反攻,掩護撤退,他們不可能支持太久。羅進看到一隊隊疲倦不堪的士兵順著土路撤往海灘,淒淒然又有了當年兵敗如山倒之慨。 
  他跟退兵反道而行,一直往前拱。不多久,司機臉色發白道:「長官,過不去了。」 
  車停在一個山腰上,路在這裡被炸斷了,附近空無一人。 
  羅進說:「調頭。在這裡等我。」 
  他跳下車,穿過山腰上密佈的棘條和灌木往山頭走,那時激烈的槍聲大潮一般席捲前方。羅進伏在一塊黑色巨石後邊隔岸觀火,用望遠鏡觀察前方山頭。那邊的戰鬥已接近尾聲,身著黃軍裝的解放軍士兵密密麻麻正在躍出溝坎、石頭和樹木,朝山頂衝鋒。山頭上乒乒乓乓全是他們的槍響,阻擊部隊的槍聲已經被完全淹沒。 
  遠遠地,羅進隱隱約約聽到了解放軍士兵的吼叫。 
  他知道他們在喊些什麼。 
  他想起了杜榮林。也許「大北槓」真的還在,沒死,從閻羅王手縫裡溜回來了?這個讓他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老對頭此刻也許真在這個島上,在槍林彈雨中?也許他還會像上次一樣闖進羅進的望遠鏡裡,上天有意讓他們在這裡遠遠相逢,再續奇緣?   
  第四章 月下烏啼(6)   
  羅進緩緩移動他的望遠鏡。 
  沒有,他沒看到牢記於心的那個人。 
  4. 
  「你沒死啊。」老闆娘說。 
  羅進說是的他活著回來喝酒了。 
  老闆娘把一碟花生米放在羅進的面前,盯著羅進的眼睛看。 
  「死了不少人?」 
  「有一點吧。」羅進回答。 
  他知道東山一役損失大約三千,包括死傷和被俘人員。其中有大批人是因撤退不及,被炮火轟殺於海灘上。前後36個小時,號稱「東山大捷」,這一仗其實很不合算,無捷可稱,羅進心有不甘。 
  老闆娘給羅進斟上酒,轉身招呼其他客人,不多久她又轉了回來,在羅進那張桌邊坐了下來,依然那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 
  「我以為你叫共軍給收拾了。」她說。 
  東山之役返回金門後,羅進生了場病,是比較厲害的胃潰瘍,這種病容不得他喝酒,他有一段時間沒去小酒館會見老闆娘的金門高粱。後來有一個同事跟他說,小酒館的老闆娘在打聽他,問說,那個姓羅的上尉是在東山給打死了嗎? 
  羅進便去了小酒館。他對老闆娘說自己沒死,但是胃給打爛了。通常胃潰瘍跟神經系統的不良狀況有關,打仗時神經系統很難鬆弛,所以胃容易出毛病。 
  老闆娘問他:「知道你怎麼才沒死嗎?」 
  羅進挺奇怪:「聽起來你好像知道?」 
  「我給你燒香了。」老闆娘說。 
  羅進不禁嘿嘿發笑。 
  「你還真給我燒香?」羅進問,「有這回事?」 
  「你不信?」 
  「你燒那香有用嗎?」 
  「你說沒用?」 
  「那時候怎麼沒用?你那隊長?」 
  老闆娘一聲不吭,順手端起羅進面前的小酒杯,「撲」一下把半杯金門高粱潑到羅進的臉上,而後掉頭走開。 
  羅進的眼中又澀又辣,是幾滴被潑進眼角的烈性白酒在刺激他的角膜,他揉著眼睛,眼淚從眼角流了出來。 
  他沒想到老闆娘對他如此在乎,居然為他燒香,祈求佛祖保佑他別讓共軍亂槍射死。他自知過分,不該拿其前夫損她。老闆娘是個小寡婦,她的丈夫,前保安隊長在1949年秋天的金門之戰中被登島解放軍擊斃。顯然老闆娘的燒香拜佛無濟於事,她天生一副剋夫相,恐怕她越燒香越把丈夫往槍口上送。但是羅進也不該去觸她的心病。 
  後來羅進總記著潑到他臉上的那小半杯金門高粱,還有自己眼角上那種又澀又辣的感覺。小酒館的老闆娘吳淑玲和劉小鳳給他的感覺完全不同,相比而言,丟失在大陸的劉小鳳對他已恍如隔世。 
  有一天夜間,羅進帶著幾個人,化裝成漁民,開一條漁船巡遊海上,逐漸靠近大陸沿海,在一個島礁群接應一條小舢板,把一個身材瘦小,嘴裡鑲兩顆金牙的白臉漢子接回金門。這個人是羅進負責聯繫的大陸沿海地帶一個情報站的站長,叫王漢夫,這當然是個假名。在大陸,王漢夫的掩護身份是油漆店老闆,他的夥計以油漆傢俱為名於四鄉奔走,打探各種情報。東山戰役後不久,王漢夫的一個夥計落入大陸公安人員之手,情報站面臨暴露,上司指令他撤退,羅進下海把他接應回金門。 
  王漢夫給021也就是羅進帶來一個用油紙包好的紙袋,從裡邊亂七八糟抖出一堆破爛,鋪陳在羅進的辦公桌上。羅進撿起其中一張照片端詳片刻,確認無誤。 
  這是一張黑白照片,背景是一座小山,照片上有兩人,都是解放軍軍官,一個中等個兒,一個高個頭,高個子那一個不是別人,正是杜榮林。 
  這人現在是對岸地方守備部隊一個獨立營的營長。東山戰役那會他是副營長,他的營長因探家不在部隊,臨時由他代理營長。戰役中他率部登島,因作戰勇敢,戰功卓著,戰後升任營長。 
  他果然活著,沒死。 
  王漢夫對羅進說,按羅進佈置,他搜集了解放軍這一部隊及其營長的一些情報。該部組建不幾年,姓杜的是在東山戰役前不久才調來任職的。王漢夫聽說這大個子「北槓」打過不少仗,受過重傷,幾年前在山區剿匪中曾被一門炮彈擊中,差點被炸死。 
  羅進沒有更正。他當然知道杜榮林挨的什麼,土匪哪有炮,就一些手榴彈而已。 
  王漢夫說,「這人有點意思。」 
  王漢夫撿起另一張照片,放到羅進面前。照片上有兩個護士打扮的姑娘,王漢夫指著其中之一告訴羅進,這護士嫁給了杜榮林,她在杜榮林養傷時護理過他。 
  「姓杜的差點叫這女的弄死。」 
  這是個很漂亮的姑娘,看上去秀氣溫柔,並無凶神惡煞之相。如杜榮林這般了得的解放軍軍官怎麼會讓她差點弄死?其中有故事。這位姑娘姓秦,本地人,初中畢業後考入一所天主教會的護理學校,讀護理專業,書讀得好,畢業進了一家教會醫院當護士,不久當了護士長。解放軍佔領大陸後,秦護士的醫院同幾家小醫院合併,組成當地最大的一家地方醫院,杜榮林負傷後被送入該院,成為她的病人。護理養傷過程中兩人好上了。這兩人卻是不能好的。秦護士的父親是個讀書人,早年曾留學日本,學醫,回國後長期供職於軍事醫療部門,為國軍醫官,軍銜為上校,據稱醫術精湛。抗戰時該上校曾脫離軍職,回鄉從醫,內戰爆發後又被召入國軍,1949年隨軍從廣州撤退去台灣,秦護士母女都在家鄉福建,未能跟隨離開,滯留於大陸。杜榮林是共產黨的軍官,找一個逃亡台灣的國民黨醫官之女當老婆,哪裡可以?偏偏這人就是非此女不娶。據說杜的上司曾拿兩條路讓他自己挑,或者跟該女斷絕關係,或者離開部隊轉業。杜榮林不願離隊,也不願負情,一直不結婚,為此被冷落了一段時間。這個人作戰勇敢,有戰功,上司對他一直十分器重,捨不得把他清除出軍隊,總想說服他為前途計,回心轉意,打消娶這姑娘的念頭。結果趕上東山戰鬥爆發,杜榮林臨時受命率部隊上島,打得很凶,又立了一功,終於使他的上司決定讓他繼續留在部隊裡。   
  第四章 月下烏啼(7)   
  「現在他們結婚了。」王漢夫說。 
  羅進搖了搖頭說:「好,有他受的。」 
  他把王漢夫的東西收起來,什麼都沒有多講。 
  王漢夫離開金門去了台灣,而後消失不見。 
  那天黃昏,羅進出了坑道,去吳淑玲的小酒館喝酒,老闆娘像往常一樣給他送來一小碟花生和一個小酒壺,讓他獨自斟酌。到月上中天,羅進已經喝得差不多,小酒館漸顯人影稀疏時,老闆娘走過來,坐在他身邊的凳子上。羅進悄悄把酒杯往邊上移了移,他想,她不會還想再潑他一臉,用已經賣給他的酒再免費灌溉他一下吧? 
  「我要走了。」她說,「這個鋪子不開了。」 
  羅進吃了一驚。 
  老闆娘說,她受不了這裡的空氣,沒完沒了,全是大兵和戰爭。她在這裡給亡夫守了幾年靈,也差不多夠了。她要把鋪子賣掉,搬到台灣去,那邊有親戚。 
  「你也走吧。」她說,「還呆在這裡幹什麼?」 
  羅進看看她的眼睛,她目不轉睛也看著他,兩個黑眼珠在淡淡的燈光下閃閃發光像一對黑色的寶石。羅進扭頭去看窗外,窗外月色如洗,大海在月光下平靜地起伏,發出經久不息的濤聲。月色裡大海那一邊朦朦朧朧。 
  羅進的心裡又是那種痛,隱隱不絕。老闆娘形容過,鈍刀子割肉,就在裡邊磨。 
  他說,他哪都不去,就在金門效忠黨國,時刻準備反攻大陸。看來真有天意,上天替他從地底下招出了一個人,一個仇人。眼下他天天做夢就是回大陸與之相會。怎麼回去呢?劃條小船?搞個竹排?或者乾脆褲子一脫,帶把匕首從海裡游過去?都像夢話。他不管這個,就在這裡守著,走著瞧。     
  次篇 前線   
  第五章 父女緣(1)   
  1. 
  1958年8月23日,星期6,下午5時30分,海峽沸騰。部署在大陸沿海的解放軍炮兵集群從廈門、蓮河和圍頭三個方向,即金門島的西、北和東北三個方向同時隔海攻擊,向金門國民黨守軍發動猛烈炮轟。數十分鐘裡,數萬門炮彈越海登島,重創金門國民黨軍陣地。時視察金門防務的台灣當局「國防部長」於島上舉行「同心聚餐會」畢,由金門衛戍司令部諸將官陪同來到金門太武山下。解放軍炮轟突然開始,炮彈如暴雨傾洩,金門衛戍司令部三名副司令官在第一輪炮轟中當場斃命。 
  海峽戰史中著名的「8.23」炮戰拉開序幕。 
  在萬炮齊轟金門之際,杜榮林在他的營部接到一個告急電話。 
  「老杜,老杜,老杜!」 
  聲音驚慌失措。來電話的是秦秀珍,杜榮林的妻子。她通過分區總機接轉,把電話掛到軍營,找到了杜榮林。 
  「杜山不見了。杜山!」 
  「放下電話,別說。」杜榮林說,「不要再掛。」 
  此時部隊處於高度戒備狀態,不容其他事務干擾。沿海炮兵正在猛轟金門,杜榮林及其部隊沒有直接參戰,卻同前線其他部隊一樣奉命全面警戒,隨時準備戰鬥。秦秀珍在這個時間打來電話,不是不知輕重湊熱鬧,她不明究竟,她不是軍人。 
  秦秀珍很少往部隊掛電話。杜榮林曾經交代,不到萬不得已不動。今天情況特別,與炮轟金門無關。杜山是他們的女兒,時為小學生,她失蹤了。 
  杜榮林趕往本部前沿防區,回到營部已近午夜。他在營區大門邊下了吉普車,讓司機把車開回車庫,自己走路,從大門走向營部平房。營區四處綠樹成蔭,中央便道兩旁兩排小葉桉樹樹挺拔,夏日晚間,營區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略帶辛辣有點檸檬味的氣息。杜榮林表情凝重。 
  通訊員站在路口一株小葉桉下邊,直挺挺跟一支樹樁一樣。 
  杜榮林問:「幹什麼?」 
  通訊員敬禮:「報告營長,杜山來了。」 
  杜榮林不覺精神一鬆:「在哪?」 
  「睡著了。」通訊員說,「她不進屋。」 
  台階上有個小黑影,黑糊糊蜷成一團小刺蝟一般,這就是杜山,她沒失蹤,跑這裡來了。通訊員報告說,今天上午司務長到城里拉給養,杜山守在後勤部大門口,車一停就爬上車斗,非要跟到營裡來不可。聽說杜榮林下連隊去,她一屁股坐在門口,就呆在那裡等爸爸。她看起來挺累,坐下來就打瞌睡。 
  杜榮林擺擺手制止通訊員,不讓多說吵了孩子。他彎下身子把孩子抱起來,走進屋子。杜山在杜榮林的手彎上醒了,她嘖嘖嘴巴,含糊道:「爸爸。」杜榮林拍拍她的小臉:「睡。」孩子眼睛又閉了起來。杜榮林脫掉孩子的衣服和鞋子,為她放下蚊帳。孩子果然困得相當可以,腦袋一挨到枕頭,立刻睡了過去。 
  杜榮林在床邊坐下,靜靜端詳燈光下熟睡的女孩。要沒碰上什麼事,這孩子不會不告而別從家裡出走,秦秀珍也不會那般慌亂。杜榮林卻不急著瞭解,孩子在這裡,這就好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夏夜天熱,杜榮林只給女兒蓋一條小被單。女兒穿件小背心,右側身睡,額上滲著細細的小汗珠。她的左肩胛骨附近,有一個隨園型傷疤半掩在背心帶下。明亮的電燈光裡,傷疤呈暗紅色,疤痕明顯,銅錢般突出周圍肌肉,格外醒目。 
  杜榮林伸出手,摸了摸女兒肩上的疤痕,搖頭,情不自禁,心裡不住發顫。 
  已經好幾年了,這塊傷疤總是消不了。醫生說過,有一種人屬「疤痕素質」,他們的再生機能旺盛,皮肉受傷後修復快,但是疤痕特別突出,難以消除。杜山看來是這種情況。還好傷在肩胛下,衣服一穿就蓋住了,不至總那般刺眼。這塊傷疤真是觸目驚心,不在其大,不在其紅腫和疤痕,在其位置:稍往下一點就是心臟,當時要是再偏一點,傷及心臟,那就完了。 
  第二天早晨,軍營號響。杜榮林離開宿舍時,杜山還在熟睡。杜榮林沒叫醒她,只吩咐通訊員孩子醒後給她個饅頭吃,叫她在房間自己玩,等爸爸回來。那天上午杜榮林召集本營各連主官緊急會議,研究強化戰備相關事項。前線炮戰正熾,我軍可能有下一步行動,敵軍也可能有反撲動作,部隊箭在弦上。會後杜榮林再赴前沿連隊,行前回宿舍一趟,安排營裡一輛進城卡車把杜山捎回家去。 
  他知道了杜山出走的緣由:發生了一場內戰,不是國共戰爭那樣的事件,是家庭內戰。杜山跟弟弟杜海吵駕,外婆說她。她不服頂嘴受了外婆處罰。她向外婆吐口水,被外婆收了碗筷。外婆讓她認錯才允許吃飯,她不認錯,還罵外婆。媽媽下班後讓她吃飯,卻還要她向外婆認錯。因此她離家出走,找爸爸,讓爸爸評理。 
  杜榮林對杜山說:「想一想,你都對了嗎?」 
  她承認自己也有錯,不該向外婆吐口水,也不該罵人。 
  「你罵外婆什麼了?」杜榮林問。 
  杜山說,她罵外婆是「野孩子」。因為外婆先這麼罵她。 
  「野孩子是啥呢?爸爸?」她問杜榮林。 
  杜榮林摸摸孩子的小臉,說這是外婆氣糊塗了,亂罵,沒什麼意思。小孩子不能罵大人,不能講粗話,特別是女孩子。杜山一直是爸爸的好孩子,今年九歲了,要懂事才對。杜榮林說,等一會部隊有一輛車回城去,他讓他們把杜山帶回家。媽媽和外婆已經買了杜山最愛吃的魚,今晚家裡飯桌上會有一鍋魚湯,大塊的鰱魚頭,燉豆腐,加大塊酸菜幫子,熱騰騰香噴噴等著杜山吃。杜山離家出走,媽媽和外婆找不到她,都快急死了。   
  第五章 父女緣(2)   
  杜山立刻搶白:「才不呢。」 
  杜榮林拍拍她的頭:「但是杜山聽爸爸的話,對不?」 
  他告訴女兒,他要下連隊去,部隊在準備打仗,軍營不是孩子可以隨便呆的地方。 
  「我在學校的操場上看到飛機在打仗。」杜山說,「有十多架呢。」 
  杜榮林說:「那是一場空戰。」 
  幾天前,接連數日都有大規模空戰爆發於這一片地面的上空,雙方空軍出動數十架戰機於大陸沿海上空猛烈格鬥。早幾年,國民黨飛機飛臨大陸,偵察、轟炸或者投擲傳單,如入無人之地,穿過自家天井那麼便當。8.23炮戰前夕,解放軍空軍進駐福建前線,雙方開始了海峽上空的格鬥,十數天時間幾番血戰,雙方均付出沉重代價,最終國民黨空軍無可奈何地退出大陸空域,喪失了這一帶的制空權。 
  杜山說:「我也要跟爸爸去打戰。」 
  杜榮林說好啊,杜山要趕緊長大。 
  女兒上車時把頭一扭,掉了眼淚。杜榮林不動聲色,卻覺心裡怦地一跳。 
  他知道這孩子怎麼回事。 
  杜榮林有三個孩子,依次為大女兒杜山、大兒子杜海和小兒子杜路。三個孩子的名字都是杜榮林取的,山海路,簡單直白。三孩子中,後邊的兩個男孩為杜榮林和妻子秦秀珍親生,大女兒杜山不是,她是杜家夫婦從醫院抱養的,當時她已經四歲。 
  回想起來,這些年杜榮林家不時生事,其中許多跟杜山有關。當年杜山重傷初癒,進家門時頭髮蓬亂,滿身虱子,小叫化子般骯髒拉塌,性格還特別強。她討厭洗頭洗臉,不願剪指甲,不喜歡小姑娘的衣服,一不如意又哭又鬧,動不動滿地亂滾,吐唾沫,是個小野丫頭。時杜榮林的妻子秦秀珍懷著杜海,自己要工作,還在進修醫專課程,精力顧不過來,只能把母親王碧麗接來幫忙。秦秀珍的母親是浙江人,年輕時在杭州讀書時與秦秀珍的父親相識,婚後隨夫來到閩南,當過小學老師。王碧麗出自大戶人家,重視孩子教養,主張嚴加管束,住到女兒家後,她花了大量時間幫女兒收伏杜山。她會跟小野丫頭講故事,說道理,教她背唐詩,也會用一支竹篾條打小姑娘的手心和屁股,小姑娘不聽話時會用各種小刑法懲罰她,必讓其就範。秦秀珍是新一代知識婦女,她不打孩子,也不亂罵,但是出自母親家傳,她也要求她的孩子有教養,懂禮貌,像模像樣,管束甚嚴。外婆和媽媽恩威並舉鍥而不捨的努力終於讓杜山不再蓬頭垢臉,不再亂吐口水,也不再大哭大鬧,一天天長大,漸漸變成一個梳著兩條小辮的小學生,一個軍營裡的女孩。但是小姑娘跟外婆和媽媽也積累了很深的成見,總是格格不入。對把她從醫院抱回家的杜榮林,這孩子卻有一種奇妙的心靈相通。小時候杜山的鬧騰有一多半是為了找爸爸,杜榮林在家的時候她特別乖,一睜眼看不到爸爸就滿地亂滾,又哭又鬧。長大後她還是特別纏父親。有時整整一周時間裡,除了跟弟弟吵架,跟媽媽和婆婆講不上幾句話。星期天杜榮林一回來,她立刻撲上去揪著他,嘰嘰喳喳有數不清的話說。秦秀珍不免心裡發酸,不止一次跟杜榮林抱怨:「杜山只認爸爸一個,心裡哪有外婆和媽媽?」 
  杜榮林說:「孩子就是孩子,別壓制她,委屈她。隨她點,長大就懂事了。」 
  他讓妻子給孩子多弄點好吃的。他說你看她吃起來總那麼香,嘴上不說,心裡能沒你這媽媽? 
  秦秀珍笑,說你當爸爸的怎麼只看這個。 
  秦秀珍會做菜,這也出自家傳,是母親從小教出來的。但是她們母女手藝特色不同,王碧麗擅長老家的浙菜,燒菜喜歡加糖加醋,秦秀珍卻喜歡清淡,特別會煲湯。閩南地氣熱,飲食重湯水,秦秀珍在這方面頗有悟性,能博采眾長,還能無師自通,如杜榮林所言,她能把任何東西都做成湯,無一例外均十分可口。當年杜榮林養傷,秦秀珍一片癡情,不聲不響為他煲湯調理,如陳石港所笑「灌迷魂湯」,杜榮林得以康復,也成就了兩人的姻緣。杜山進家門也一樣,迷魂倒不見得,特別愛吃媽媽做的菜和湯卻是無疑。因此杜榮林老是拿這個為秦秀珍鼓勁,讓她有當媽媽的成就感。 
  杜榮林對妻子很好,對岳母也很寬容,但是總要她們別對杜山另眼相看。他說:「都是我們家的孩子。」秦秀珍深知丈夫的脾氣,在家裡的三個孩子中,她本能地偏愛自己生的兩個男孩,卻也不是不願接納杜山這個女兒,通常情況下她還特別注意關照杜山,絕不讓外人覺得這家人有什麼不睦或者她對孩子有偏心眼,無奈和杜山牛頭不對馬嘴,似乎天生不對路,感情上始終無法相融。女孩對自己的身世相當敏感,抱養時她已經四歲多,可能隱隱約約記得一些什麼。她曾問杜榮林自己是媽媽生的嗎?說:「外婆說我是撿來的。」杜榮林知道她感覺在外婆和媽媽那裡自己跟兩個弟弟不太一樣。杜榮林從來都說杜山就是自己和秦秀珍的女兒,絕對不給她另一種說法,讓孩子感覺失落。這是杜家的一大禁忌。杜山出走,秦秀珍為什麼特別慌亂?除了擔心孩子,也因為王碧麗的失言。什麼叫「野孩子」?怎麼能這樣罵杜山?杜榮林哪能允許?所以她急急忙忙要把電話打到軍營,趕上一個萬炮轟擊金門的特別時候。   
  第五章 父女緣(3)   
  這時杜榮林管不了太多。送走杜山,他就驅車趕赴前沿連隊,直到海邊。他在海邊朝東北方向傾聽,遠遠的,似乎能聽到一個沉悶的聲響。 
  那是金門方向。此刻正有無數炮彈落在該島。接下來會是一場渡海作戰,杜榮林部會奉命突擊,攻入那座他已經錯過一次的島嶼,然後兵鋒越海,解放台灣嗎? 
  杜榮林覺得心頭發緊。 
  他期待的這場渡海大戰沒有進行。後來他才知道,兩岸對峙中最猛烈的這場「8.23」炮戰發起前,美國當局出於其全球戰略考慮,誘迫盟友台灣當政者放棄金門等大陸沿岸島嶼,專門經營台灣。解放軍重炮在打擊對手的同時,也有意給對手一個理由,不按美國人的指揮棒行事,繼續呆在大陸近海,維繫他們與大陸的緊密關聯。海峽兩岸雙方儘管刀槍相向,畢竟有根本不同於外人的,源於血緣和文化的共通。 
  未如所期,杜榮林的心在隱隱作痛。 
  2. 
  幾年前,1953年夏天,東山戰役之後不久,地方公安部門來了一個李股長,找杜榮林核對收容所裡一敵軍被俘人員來歷。這個敵軍人員叫王鎖柱。敵軍被俘人員來歷怎麼會問到我軍營長杜榮林的頭上?杜榮林不禁納悶。想了片刻他忽然一拍巴掌叫道:「小王?河南人?」 
  正是小王。當年杜榮林連裡的通訊員,1949年10月隨連隊參加解放金門之役,失敗後再無音信,如該戰登島的9千解放軍官兵。這人卻沒有陣亡,也沒有被押送台灣的戰俘營。他進了金門的國民黨部隊。這年夏天敵軍竄犯東山島,王鎖柱所部參戰,駐於東山城關。敵軍敗退時他藏在一破房裡,逃出敵營留在東山。戰鬥結束後,王鎖柱被做為敵軍被俘人員收容,他在收容所報告了自己的情況,談到了自己原部隊的番號,在金門作戰的情況以及連長杜榮林。 
  杜榮林看了李股長帶來的照片和幾份筆錄,確認無誤,果然是王鎖柱。來人說,根據王鎖柱自己的交代,他在金門戰役中因作戰受傷被俘,敵人挑出被俘人員中年輕力壯的一般戰士當苦役犯,押在金門修工事。王鎖柱當了兩年多苦力,最後被編入敵工兵連。考慮到未發現他有叛變情節,屬被迫進入國民黨部隊,在東山戰鬥中主動脫離敵軍歸返,如能確認身份,準備將他遣返原籍。 
  「他提出要重新入伍,這種情況怎麼可能。」李股長說。 
  杜榮林默不做聲。許久,他提了個要求:「讓我見他一面。」 
  李股長說:「沒必要吧?」 
  杜榮林堅持。說如果需要,他可以直接請求上級批准。小王原是他的兵,他的連隊毀於金門之役,他希望瞭解他們的情況。 
  兩天後,杜榮林驅車百里前往收容所,獲准去看他的那個兵。小王見到他,只喊一聲:「連長」,即號啕大哭。 
  當年,杜榮林奉命離開連隊參加地方工作隊時,指導員於立春曾經要杜榮林把小王帶在身邊。杜榮林一心要回連隊打仗,根本沒想在工作隊多呆,因此讓小王留在連隊裡,等他歸來。誰想只一句話,小王的命運被徹底改變。 
  王鎖柱告訴杜榮林,連隊在金門島登陸之初打得相當順手,指導員於立春指揮全連從灘頭迂迴,佔領古寧頭海灘附近一座小山,據以狙擊敵人,掩護部隊登陸,時為凌晨時分,敵軍被四處槍聲打得懵頭轉向。部隊全部登島後向縱深猛插狠打,突破了敵第一道防線,於拂曉向敵第二道防線發動猛攻。天亮之後,敵軍投入重炮、艇炮、飛機和坦克進攻登陸部隊,本連奉命堅守陣地,打到中午,連隊傷亡慘重,只剩不到三分之一人員,由指導員率領突出敵軍重圍,退到古寧頭海灘附近,與其他登陸部隊會合。這時大家才知道由於潮水不利,部隊藉以登島的漁船大多在金門海灘擱淺並被敵軍摧毀。根據作戰計劃,這些漁船必須返回大陸,運送第二梯隊增援,漁船毀滅,增援無望,以登島的三個團對敵三個軍,兵力懸殊,戰局已無可挽回。部隊依然頑強戰鬥,一直打到第二天深夜,連隊基本打光。那時差不多彈盡糧絕,大家兩天兩夜粒米未進。部隊領導無可奈何,決定剩餘戰士突圍,分散打游擊。於立春帶小王及另兩位戰士於深夜突出重圍,至海邊尋船未獲,轉移到山區準備與敵長期周旋,不料於隔日下午被敵發現、包圍,激戰中於立春等三人陣亡,小王受傷被俘。 
  「指導員犧牲前,已經斷了左胳膊。」王鎖柱神情慘然,「快不行了。」 
  他說,在敵人圍上來時,面臨最後關頭,於立春還笑。 
  「還好連長沒有上來。」於立春說,「留下他個好漢,咱們就放心了。」 
  他說連長一定會打上島來,給大家報這一仗之仇,把大家的骨頭拾回老家。 
  王鎖柱在被俘人員裡沒有見到本連戰士。估計是盡數陣亡。金門敵軍挖了幾個大坑,我軍陣亡人員被就地掩埋,衣衫襤褸,橫七豎八,成堆入土。 
  杜榮林牙關緊咬,痛心之至。 
  他給了王鎖柱一套沒有領章的新軍裝,讓他帶回家鄉。王鎖柱回河南老家後來了信,說了自己返鄉勞動的情況。杜榮林給他回了信,要他安心在家生產勞動,成家立業,有困難就告訴他。 
  差不多在那個時候,杜榮林的結婚申請獲得批准。這份申請他已經交出了兩年多。為了這件事,杜榮林屢遭部隊副司令員孫保田斥責。孫副司令員是山東蓬萊人,杜榮林的一位老上司,老上司以往大有偏心,總把最硬最難下嘴的骨頭留給杜榮林去啃,說:「這種仗就讓小杜打。」杜榮林提出跟秦秀珍結婚之初,他大發雷霆,宣稱準備命令警衛把這個不聽話的小連長拉出去一槍斃掉,這當然只是氣話。他沒有槍斃杜榮林,只把剛從醫院出來的杜榮林派到一個部隊休養所,讓他邊休養邊讀書學文化,說是養傷,實也是看管起來,把他和那個挺麻煩烏鴉一般的女護士遠遠隔開。冷處理一段時間後,儘管杜榮林在秦秀珍問題上並沒有回心轉意的表示,孫保田還是把他重新啟用,派到獨立營當副營長。恰好東山戰役爆發,杜榮林受命率部登島作戰,戰攻卓著,沒有辜負孫保田的期待。戰後孫保田問杜榮林到底打定主意沒有,杜榮林表態說,他不會對人失信,有恩得報,有諾要守,這方面他很認真。如果部隊同意,他就娶秦秀珍當老婆,不同意就等,不會改變主意。   
  第五章 父女緣(4)   
  「是不是為這個女人軍裝都不想穿了?」孫保田問。 
  杜榮林說他決不離開部隊。仗還沒打完,他不會走。他早先的那個連隊在金門打光了,只有他還活著,在部隊裡。不把這一仗打勝愧對戰友。如果跟秦秀珍結婚就得轉業,他寧願不結,打一輩子光棍。 
  孫保田恨不得立刻走上去狠踢杜榮林一腳。 
  杜榮林就這毛病。戰場上生活上這人都敢想敢為,不太計較後果和得失。孫保田最終沒再阻攔,指示部隊有關部門與地方聯繫,對秦秀珍做進一步審查,最終認為秦秀珍個人政治表現和工作表現均好,其父拋妻棄女逃台,此後未發現雙方有任何聯繫。杜榮林的結婚申請幾經周折,終於勉強獲准。這時孫保田還想動員杜榮林放棄,說:「你的麻煩不在娶那漂亮護士之前,是在那之後。」 
  杜榮林說他承受得了。感謝部隊,感謝副司令員。 
  他結了婚。不到一年就因此遭遇一大災難:金門敵軍隔海襲擊,把一枚重磅炸彈直接扔到他的頭上。這枚炸彈沒有炸藥,沒有彈片,只有聲波,非常柔軟,卻讓杜榮林領教了比任何炸彈,包括九彎戰鬥中土匪的手榴彈群還要強烈的殺傷力。 
  這是一封所謂「公開信」,在海那邊敵軍大喇叭播出,題為《致杜營長的信》,致信者秦之川,秦秀珍的父親,杜榮林從未謀面的岳父。秦之川1949年逃台,數年銷聲匿跡,忽然從敵軍廣播聲中冒了出來,隔海呼叫解放軍營長杜榮林。他說,他聽到了杜榮林與秦秀珍結婚的消息。他是秦秀珍的父親,一直非常疼愛自己的小女,養育她,送她上學,直至護士學校畢業。因戰爭天各一方,音訊不通,未能及時得知佳訊,更無法出席愛女和女婿的婚禮,心中極為感傷。沒有其他途徑表達心境,只能借軍前廣播一呼,祝願女兒女婿婚姻幸福,早生貴子。祈盼一家人能夠早日團聚,得享天倫。 
  杜榮林沒有聽到秦之川的這一廣播。杜榮林所部防區附近外海島嶼都在解放軍手中,沒有敵占島。敵人的大喇叭聲傳不到他耳中,他也不會去聽敵人的無線電台廣播。事實上對方也不在乎杜榮林是否聽到致他的信件,他們搞的是所謂「心戰」,該「公開信」之意只在宣傳和離間。 
  杜榮林受到一次突然審查,要求他說明自己與秦之川的關係。杜及家人與秦是否存在聯繫?直接還是間接?杜榮林的任職情況和結婚情況是怎麼為秦之川所知?杜榮林如何解釋?杜榮林這才知道有那樣一枚炸彈在自己頭上爆炸。 
  兩位上級政治保衛部門的幹部問了杜榮林一些奇怪的問題,雲遮霧罩問得有些莫名其妙。他們問杜榮林是否認識一個叫王漢夫的人。杜榮林想了半天,沒想起這個人。 
  「還有一個知道不?羅進?代號021?」 
  杜榮林搖搖頭:「沒聽說過。」 
  兩位幹部要杜榮林認真回想一下,說:「這件事很重要。」 
  杜榮林肯定道:「不用想了,這兩人我一個都不認識。」 
  他們還問起杜榮林的大女兒杜山。杜榮林結婚才多少時間,怎麼會有這麼大的一個女孩?杜榮林說,杜山是婚後不久他從醫院抱養的,因為一些特殊緣故。兩位幹部問杜山的親生父母是什麼人?杜榮林說他不能確定。 
  兩位幹部互相看了看,其中一個說了半句話。 
  「看你這一窩子。」他說。 
  杜榮林笑笑道:「我這一窩子怎麼啦?除了女人就是孩子,她們不是敵人,我對敵人從不手軟。」 
  他們不再詢問。 
  經審查,沒有發現杜榮林及其家人跟逃台人員秦之川有任何聯繫。但是以其家庭複雜情況,杜榮林繼續留在部隊擔任基層指揮員是否合適?此前,沿海守備部隊調整防區,相應人事變動,杜榮林因表現出色,擬提調軍區任職。秦之川的信在敵軍廣播喇叭裡一播,一審查,杜榮林面對的就不是能否提拔,而是能不能留隊的問題。杜榮林態度堅決,他說,如果不能指揮一個營,他願意下連隊當連長,直到解放台灣,打完他該打的仗。 
  經上級反覆研究,杜榮林留在部隊原任上。 
  那時候,杜榮林才向孫保田副司令員打聽釋疑。誰叫王漢夫?誰叫羅進?021怎麼回事?孫保田告訴杜榮林,王漢夫是個油漆鋪的老闆,真實身份是特務,頭銜為敵閩南情報站站長。代號021的羅進也是特務,金門的一個敵特組長,王漢夫的直接聯繫人。王漢夫在羅進安排下從事間諜活動,被我方發現,敵特迅速接應王漢夫逃離大陸。杜榮林大驚,脫口道:「這他媽怎麼把特務的事拿來問我了?」 
  「不問你還問誰?」孫保田不動聲色,「誰有你那麼清爽?」 
  杜榮林挺生氣,卻一聲不響。他知道孫保田指的什麼,杜榮林不聽他的勸告,非娶秦秀珍不可,今天的諸多問題都與此有關,老領導因此耿耿於懷。 
  孫保田告訴杜榮林,根據被捕的特務供訴,王漢夫逃跑前,曾奉羅進之命秘密搜集杜榮林的各種情報。從掌握的情況分析,秦之川《致杜營長的信》跟這倆特務有關,幕後策劃可能就那個金門特務組長。敵人用心狠毒,但是陰謀不會得逞。 
  杜榮林罵道:「叫什麼?羅進?這混蛋!」 
  3. 
  杜榮林非常認真地搜尋過劉四斤,數年沒有結果。他漸漸覺得可能真如人們所言,這個有些奇怪的土匪小頭目已經死了,只是臉面毀壞,讓人無法辨認。六十年代初,盧大目部一殘匪因村民舉報落網,該匪供稱自己於九彎受傷,裝死,於當晚潛逃。後流落深山,到一農戶家倒插門,潛藏近十年。陳石港親自提審這人,詢問劉四斤下落。殘匪稱九彎戰鬥最激烈時,曾看到劉四斤突然一摔,從溪岸往下滾,可能是中了槍。陳石港把情況告訴杜榮林,讓他別再指望被千刀萬剮:「不要想念他,老杜啦。」   
  第五章 父女緣(5)   
  杜榮林直搖頭:「這便宜我了,還是便宜他了?」 
  杜榮林的老友陳石港已經當了副縣長,他的縣城離杜榮林部隊的駐地不遠,常跑來兵營探望。那些年地方上比較困難,旱災連著水災,物資相當匱乏,老百姓糧食不足,以瓜菜代糧,當幹部的也得勒緊腰帶。前線部隊的供應比較充足,陳石港一來總向杜榮林要紅燒肉吃,杜榮林便取笑他是「當個鳥縣長,三頓喝稀湯。」陳石港也已娶妻生子,家就安在他工作的縣城,妻子是他的同鄉,廈門人。他們這對「南蠻」厲害,七年之間生了四個孩子,三男一女,頭三個男孩被陳石港分別命名為「陸軍、海軍、空軍」,第四個是女孩,叫「陳世平」,世界和平。杜榮林取笑老友,說你老人家充其量一個「游寄隊」員,沒當過一天正規軍,怎麼靠生孩子生成個三軍總司令?陳石港說沒我們家這三軍能解放台灣嗎?你還不服!這人「鳥語」依舊,一副熱心腸,跟杜榮林什麼話都講,稱得上莫逆之交。 
  1964年夏天,杜榮林之女杜山初中畢業,因升學問題與母親秦秀珍矛盾尖銳。杜山希望上高中,以後讀大學。秦秀珍卻主張女兒讀市裡的衛生學校,跟她一樣從醫。那些年秦秀珍在醫院一邊工作一邊進修醫專課程,此時已經當了兒科醫生,她以自己為例勸導杜山,說這些年高中生考上大學的比例不高,考不上大學只能去做工,不如讀中專。杜山很強,固執已見,不聽勸告。 
  杜榮林問女兒:「媽媽說的風險你不擔心嗎?」 
  杜山說:「爸爸你說過,打仗有風險,該打還得打,不能怕。」 
  杜榮林沉吟許久:「杜山,你真要認定了,就決不後悔,做得到嗎?」 
  杜山說她做得到。杜榮林把手一擺,說:「行了,就這樣。」 
  他讓女兒自己決定。杜山高興得掉了眼淚,說她會一輩子感謝爸爸的。 
  這時她才說,她一心想上高中,為什麼?因為想上大學。她要讀軍事工程專業,製造最先進的,能把U-2飛機從高空中打下來的導彈。爸爸講過一位於立春叔叔,講過還要打仗。爸爸去打仗去解放台灣的時候,她要為爸爸發射導彈。 
  此前不久,這一帶人們剛剛領略過一次導彈發射之威。那一天杜山和她的同學在學校上複習課,突然有「轟隆!轟隆!」兩聲巨響爆起於空中,驚天動地,擊碎了閩南一方天空的寧靜。巨響傳來時教室為之震撼,一時寂靜無聲,老師同學們面面相覷,目瞪口呆。杜山在那一刻忽然平靜地冒出一句話:「導彈。」 
  果然是導彈發射和命中的聲響。這天,一架美制U-2高空偵察機在福建南部被解放軍導彈部隊擊落,飛機墜毀於附近田野,飛行員死於駕駛倉內。被擊落的敵偵察機飛行高度達十萬公尺以上,飛得又快又遠,為一時王牌間諜機,美軍曾用它深深侵入蘇聯領空,台灣國民黨空軍也借其潛入大陸偵察,一般防空武器無奈它何,國民黨空軍曾因此趾高氣揚,直至解放軍裝備了新型導彈。 
  杜山在軍營裡長大,耳濡目染,軍事知識比其他同學豐富,她猜中那兩聲爆炸的來歷。哪想這女孩竟因此萌發志向,要為父親和他的軍隊去製造這類武器。 
  從心裡說,杜榮林更希望自己的女兒去當醫生,像她母親一樣。海峽間的這一場戰爭應當在他這一輩人手中結束,不要留給兒女們去打。但是女兒的選擇和志向也讓他感到寬慰,無論命運如何安排,孩子是否果能如願。 
  他想,這孩子沒有白養。 
  杜山進入這個家庭,成為他的女兒事出偶然,卻也似乎是冥冥有意。 
  1954年春天,杜榮林率部離開沿海軍營,徒步二百餘里,深入山區長途拉練,開展軍事訓練。有一天晚間,部隊按計劃宿營於一個山區鄉鎮,本營一連駐於土門村,這個村就是當年杜榮林於龍潭山谷伏擊敵車隊之後,渡河進入的小村。杜榮林並未故地重訪,因為營部駐鄉政府,離土門還有二十里地,拉練中軍務繁忙,沒有空閒四處走動。那些天春雨綿綿,部隊連日行軍拉練,戰士們相當疲倦,個個一身泥水。氣象部門報第二天天空放晴,杜榮林決定利用好天氣,全營略事休整,讓戰士們休息一天,洗澡洗衣。同時要求各連發揚愛民傳統,為所駐村莊群眾做好事。卻不料禍事忽至。 
  那時候正是閩南鄉間麥收季節,當地收麥習俗是把麥子帶梗割下,在田間捆好,運回村中打穀場,用打穀機脫粒。由於連連陰雨不能收割,季節已經拖了,一朝天氣好轉,農人下地搶收,沒早沒晚,搶得昏天暗地。白天人們只管收割,麥捆從田里運到村中,一垛一垛堆積在打穀場上,晚間點起氣燈,男女老少一起加班脫粒。當晚,駐土門村的一連為群眾做好事,全連上場打麥,軍民攜手,氣氛熱烈。 
  午夜過後,場上麥垛基本打盡,唯西北角尚存兩垛。一連三班一新戰士表現積極,幹活賣力,揮一支麥叉挑麥捆,忽然有一叉刺進麥垛時感覺不對,鋼叉在麥垛裡好像紮著了什麼。往上一挑,鋼叉處哇地一嚎,不得了,竟從麥垛裡挑出個人來。這是個小孩,鋼叉直扎進小孩胸部,孩子痛叫不止,鮮血直噴而出,當即染紅麥捆。 
  杜榮林在營部接到急報時已近凌晨,時傷員送到鄉衛生所,已經昏迷不醒。杜榮林趕到病房探視,讓隨營行動的部隊醫生跟鄉衛生所人員一起搶救,幾個戰士為之獻血。稍做處理後,看看情況依然嚴重,孩子奄奄一息似乎活不成了,杜榮林決定急送大醫院,當即讓人把孩子抬上自己的吉普車,帶上醫生,親自押車,將孩子連夜送到縣城,進了縣醫院。   
  第五章 父女緣(6)   
  還好搶救和運送都算及時,小孩沒在醫院手術台上斷氣。這是個女孩,時四歲多,被鋼叉扎入左肺,只差一點就傷及心臟,離動脈亦近在分毫,鋼叉再刺偏一點,或者在鄉衛生所沒有及時輸血,當時就完了。 
  部隊還在拉練,軍務大事不能耽誤,受傷女孩的救治也不容小視,因事故涉及群眾和軍民關係。杜榮林守在醫院裡,直到女孩從手術室裡出來。主刀醫生說,手術還順利,小孩能否救活尚不敢說,要看今後幾天情況。杜榮林匆匆返回駐地,留下營裡兩位幹部處理其後事務,指示他們想盡一切辦法,無論如何要救活這個女孩。 
  幾天後,杜榮林再次接到急報:受傷女孩還在昏迷中,女孩家長趕來一輛牛車,把孩子往車上一放,竟拉回家去了。家長說,解放軍幫村民打麥,不小心傷了小孩,不能怪,怪只怪小孩不懂事,自己跑去藏在麥垛裡。孩子看來是救不活了,正值春耕季節,為了照顧她,家裡地還沒犁,秧還沒插,再這麼下去今年一家人沒飯吃了,於是把孩子拉回家,是死是活由她自己造化,與解放軍無涉。 
  杜榮林急了,說不行,趕緊去把她弄回來!怎麼說也是一條人命。想了想他又不放心了,決定親自去處理此事。那時部隊已經結束拉練回到營房,遠離山區,杜榮林讓吉普車翻山越嶺,直趨土門。他還打了個電話給陳石港,讓他幫助部隊料理這番麻煩。陳石港熟悉基層工作,善於跟農民溝通,杜榮林需要他幫助說服傷員家長。 
  陳石港路近,先杜榮林趕到土門。杜榮林到達,在村部相見時,他已經把情況搞個一清二楚。他跟杜榮林握手,搖著杜榮林的胳膊,大笑,說:「老杜老杜,弄半天大水沖倒龍王廟,你以為這是誰家女孩?說到底你老杜頭一份的啦!」 
  杜榮林為小女傷員如此忙活,在出事當晚陪她從鄉里跑到縣裡,守在手術室外等了半天,其間見到女孩之父,一個極木訥的中年農人,只聽說女孩的名字叫阿花,卻沒注意她別有來歷。直到陳石港出馬,才知道原來這傷員不是別個,正是當年他在龍潭山谷戰地撿到的,陳石港在土門村就地處理,讓一個農婦抱走的女嬰。 
  很多事情因此一件件湊起來,脈胳清楚了,不奇怪了。農人為什麼要把尚在死亡危險中的小傷員拉回家,不醫了?除了確因農時緊迫,不想為她無謂白耗外,也因為家中已經孩子成群,對一個非親生也不是很願意抱養的小女孩實在不是多麼看重。這孩子受了這麼重的傷,救回來還得怎麼養?真是麻煩多了。出事那天晚上這小女孩為什麼別的地方不去,非鑽到麥垛裡等著挨那一叉?這也有緣故。小孩子總是喜歡湊熱鬧,場上打麥,燈火輝煌,人來人往過節似的,沒有哪個小孩不往那邊跑。但是為什麼別的孩子不往麥垛裡鑽,就這女孩?因為天氣冷,而且衣服比人家少,比人家破。麥收季節,陰雨剛過,正是本地所謂「三月凍死做田夫」之時。夜半風寒,玩累了天冷了,往麥垛裡一鑽好打瞌睡。女孩家窮,孩子多,是個賠錢丫頭還不是自己生的,衣服當然比別的孩子少,還特別破,不往麥垛裡鑽,有哪間金屋供她取暖去?四歲多的女孩懂什麼事呢?因此只好當叉下之鬼。還好她撞到解放軍的鋼叉下,要碰上的是當地農人的叉子誰管,早死了。 
  杜榮林在陳石港陪伴下去了女孩的家,時那個家確稱家徒四壁。奄奄一息的女孩躺在一張破竹床上,臉面蒼白沒一點血色,眼看是不行了。杜榮林心裡非常不忍。他讓帶來的戰士把女孩抬進自己的吉普車,要陳石港告訴女孩家長,說這孩子就交給部隊,家人不必管了。治得好,部隊把她送回來,治不好也由部隊埋了,包括買棺材的錢都由部隊出。部隊戰士出的事,部隊負責到底。 
  杜榮林把女孩接走,不再去縣城,直接到市裡,送進了市醫院。除因大醫院醫療條件好外,也因秦秀珍就在這所醫院工作。杜榮林讓她親自照顧小傷員,千方百計救活她。說:「就像那年給我治傷一樣。」 
  當時杜榮林更多的是從軍隊與地方百姓關係考慮問題。部隊演習拉練,出點事故難免,事故中不死人還好,死了人就是大事故,影響不好,死的如果不是部隊人員,是地方群眾,而且是小孩,影響更其不好。因此不管小傷員家庭什麼情況,要想盡辦法救治,不能讓她死了。秦秀珍清楚丈夫的想法,盡心盡力照料看護。半個多月後,小姑娘終於擺脫死神,活轉過來。 
  那一天杜榮林到市裡開會,特地到醫院看小傷員。病床上的小姑娘瞪著黑眼珠看著他,瘦小的臉頰上,兩隻眼睛顯得特別大。杜榮林在床前蹲下來,問小姑娘感覺好點嗎?小姑娘顯然聽不懂北方話,眼神茫然。杜榮林剛想找個懂本地話的過來幫著翻譯,小姑娘忽然伸出小手,往杜榮林的額頭上摸了一下,十分好奇,又有些怯生生的。 
  那兒有一塊傷疤。 
  「傷疤,疤,」杜榮林十分吃力地跟小姑娘解釋,「鬼子,日本,軍刀。」 
  杜榮林感覺到小姑娘軟綿綿的小指頭摩擦他的額頭。他猛然想起當年,想起山谷中的槍聲,槍聲中女嬰的哭嚎。一時間忍不住打顫,直觸心裡最深最柔軟的地方。 
  小姑娘出院時,杜榮林把她接回家,說小孩子身子太虛了,給她好好養幾天吧。而後這孩子再也沒有離開,成了杜榮林的女兒杜山。   
  第五章 父女緣(7)   
  4. 
  清晨時分戰鬥打響,劇烈槍聲持續了十分鐘。很快,電台傳來消息。 
  「斃敵兩名,俘虜三名。敵特上尉隊長被打死。」 
  「不對。」杜榮林說,「不只五個。」 
  他命令前方立刻審問俘虜。幾分鐘後消息再傳到指揮部電台。前方報稱已將情況瞭解清楚,敵特務共十名,原一起活動,發現被我包圍後,於凌晨分兩路行動,敵特隊長、副隊長各率一路。被我軍和民兵殲滅的是敵上尉副隊長所率一路,另一路由敵隊長帶領往西運動,目前未發現蹤跡。 
  杜榮林命令搜山,說:「務必全殲。」 
  據報,尚未落網的特務隊長軍銜為少校,姓羅。 
  這場戰鬥發生在夏天,起於陳石港的一個電話。頭天上午,陳石港遠從海邊給杜榮林打電話,他的聲音混雜在一串串辟辟啪啪的雜音裡,時而清晰,時而混濁。當年沿海鄉鎮用手搖電話,靠特大號乾電池供電,線路長,信號弱,聽電話就像聽大舌頭結巴講話一樣異常吃力。 
  「來,來,水鬼啦……」 
  杜榮林聽明白了。杜榮林吩咐副營長立刻安排部隊做好戰鬥準備,同時向上級報告情況。他自己帶一部電台,一個班戰士,驅車往海邊趕去。 
  到達現場時,陳石港副縣長率他手下短衣赤腳頭戴斗笠的民兵人員已經把那一片海岸控制起來。海上有風,大約四級,海水正在上漲,漲潮時刻的海浪在海灘的礁石群上打出一片飛沫,海風中的鹹腥味特別濃重。 
  民兵們把兩條被丟棄在礁石群中的橡皮艇拖到岸上,橡皮艇已經給放掉氣,海帶似的癟成兩攤。陳石港對杜榮林說,最初線索是附近漁村的幾個孩子發現的,孩子們於昨天黃昏到這一帶海邊撈小魚,發現兩堆黑乎乎的東西隨著海浪在礁石間起伏,便用竹竿把東西勾到岸邊。幾個孩子看了半天,搞不清楚是什麼東西,那時天已經暗了。孩子們回村裡一說,村裡人警覺起來,立刻有人跑到鎮上報告,天一亮鎮上武裝部長帶著民兵到海邊檢查,斷定那是兩條橡皮艇。陳石港聞訊趕到海邊察看情況,即給杜榮林打了電話。從海邊沙灘腳印分析,陳石港估計棄艇登岸者的登陸時間可能是前天夜間,大約有十個人。使用這種橡皮艇的人肯定來自海那邊,他們當然不是上這邊嘻嘻哈哈玩兒來的。 
  杜榮林說:「跑不遠。」 
  他們在海灘上攤開地圖,推斷不速之客的潛入路線,異常耐心,盡量設身處地地為他們著想。杜榮林用電台跟營部聯絡,讓副營長及時把情況報告上級。陳石港也給本縣機關打電話,讓緊急通知全縣各地,注意可疑跡象,有情況立刻報告。 
  杜榮林吩咐道:「要他們注意北部山區。」 
  他們從海邊趕到鎮上。 
  那年月裡,東南沿海一線平靜的日子不多,大規模的武裝對抗不再出現後,小型戰事依舊持續不絕,其中最讓杜榮林操心的是類似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這些來客基本上都在夜間光臨,他們從金門及其附屬島嶼下水,乘快艇至大陸近海,再乘橡皮艇靠岸,所選擇的登陸地點都是遠離村莊、道路的荒僻海域。登陸的均為小股武裝人員,一股約七、八人,最多十來個,攜武器彈藥、輕便電台和其他物資,執行一些特殊任務。杜榮林陳石港他們把這些登陸人員叫「小股武裝特務」,本地人則簡稱之為「水鬼」。在海峽西岸漫長的海岸線上,小股武裝人員登陸就如幾滴鳥屎從半空中落入林叢,一眨眼就無影無蹤。 
  但是這些人總會在哪裡冒出蹤跡。 
  大約中午時分,有消息陸續傳到設在鎮上的臨時指揮部。杜榮林在眾多雜沓情報中發現一條消息,稱水車嶺附近有一隊解放軍在演習。杜榮林立刻吩咐電台向司令部報告,說:「要求查明那一帶活動的部隊番號。」同時杜榮林告訴陳石港:「通知水車嶺附近鄉村集合民兵,準備戰鬥。」 
  陳石港很吃驚,他說真是在哪邊嗎? 
  「基本肯定,方向、時間都吻合。」杜榮林嘲笑道,「還有他媽的軍裝也對。」 
  果然,不一會兒電台傳來呼叫,司令部回電,水車嶺一帶沒有我軍部隊行動。 
  杜榮林說:「咱們走。」 
  他們坐上吉普車離開小鎮,火速趕往縣北。杜榮林用電台調兵遣將,吩咐所屬部隊派一個連前往水車嶺,其中兩個排部署於嶺北一線,一個排在嶺西南水車村附近。另外的部隊留在營區,做好準備,等待命令。 
  「對付十來個人,一個連夠了,再說還有你那麼多民兵。」杜榮林對陳石港說,「我還得留著些兵力,提防敵人聲東擊西。」 
  杜榮林他們趕到水車村時,陳石港召來的各鄉村民兵和杜榮林調遣的戰士已經到位。這時太陽西斜,杜榮林把民兵編成十來個分隊,分別派去扼守山間各路口,吩咐安排於嶺南的分隊不要聲張,嶺北的分隊則大張旗鼓,說:「讓那些人嚇一跳,貓下來,別再玩什麼演習了。也叫他們老實呆在咱們這邊,不要竄到北邊鄰縣去。天黑以後辦不成事,各隊都準備好,天亮了聽命令一起動手。」 
  他仔細瞭解了情況。有兩個放牛孩子看到了那些人,大約十來個,背著槍和電台,從水車嶺南邊兩個山頭之間走過去,匆匆忙忙,打仗一般。這兩個山頭間沒有村落,是偏僻之地。有一個放牛娃在山腰看到他們,站在石頭上招手,大叫「解放軍叔叔你好!」叫了四五遍,那些人才向他擺手。放牛娃有些委屈,說:「開頭他們不理我。」   
  第五章 父女緣(8)   
  杜榮林笑道:「他們一時沒調整過來,總記著自己是『國軍』。」 
  杜榮林在水車村村部設搜尋指揮所,時已入夜,他安排部隊和民兵先休息,準備天亮行動。當晚司令部發來命令,同意杜榮林組織搜山,並已通知附近各部隊和地方民兵配合圍捕特務。杜榮林部的戰鬥準備基本完成,包圍圈堅如鐵筒。 
  那天晚上杜榮林和陳石港於村部指揮所一起忙到深夜,萬事俱備,只待天亮。杜榮林把手中一支紅鉛筆往地圖上一丟,感歎了一句:「弄半天幹什麼?十來個特務,打來打去就打這種仗?」 
  陳石港說你還嫌少?把他們都請來?飛機軍艦大炮一起上? 
  杜榮林道:「要那樣還真解決問題。」 
  他說,像現在這樣,跟小特務們玩捉迷藏還真是不痛快。他總想什麼時候才能真正大打一仗,徹底消滅敵人。兩軍隔著海峽對峙已經十多年了,這一仗拖得真長。部隊進軍福建時,指導員於立春在筆記本上寫了四個字,讀給他聽,說這叫做「台灣海峽」。當時他沒想到這汪藍色海峽會這麼折騰人,越過它這麼不容易。 
  杜榮林跟陳石港提起女兒杜山。他說,杜山告訴他,她要上大學,畢業後製造導彈,幫爸爸解放台灣。難道真會等到那個時候,把老子們沒打完的仗交給小子們接著打?讓杜山去造導彈,杜海去開炮艇,杜路去打衝鋒?讓陳石港家的陸軍空軍和海軍也一起上?叫他們向敵人射擊,也讓他們吃敵人的子彈?一想起這個他就覺得心裡特別不是滋味。 
  陳石港說老杜你是「大北槓」,你就是喝了南方姑娘的迷魂湯,娶了個南方老婆,在南方生兒育女。你要是土生土長本地人,你會更知道這什麼事啦。 
  他們也沒多說。夜已深了,得小休片刻,準備指揮天亮後的戰鬥。村部已經打好地鋪,他們和衣而臥。杜榮林往地鋪上一躺,忽然哈哈笑了兩聲。 
  「還記得溪阪村那晚嗎?老陳?咱倆一塊,睡的也是地鋪。」 
  陳石港說你又想念哪個相好的?那劉什麼?劉四斤。那回好險,差點讓小土匪弄死在祠堂裡。還好老杜你命大啦。 
  他倆哪裡知道,杜榮林曾那般想念過的土匪劉四斤,此刻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清晨戰鬥打響,一路敵特被殲,另一路敵特不見蹤跡,潛逃。據報,率隊潛逃者為敵特隊長,少校,姓羅。 
  此人原非生人,他自有來歷。   
  第六章 台島相望(1)   
  1. 
  羅進在五十年代末奉調回到台灣,到台灣後依然在陸軍情報部門供職,軍銜升為少校。羅進所在的機構駐於台北郊外的一個山嶺下,營區外有一片竹林。 
  羅進調台灣三個多月後,處裡有一個同事奉命到台南公幹,開一部卡車去,同事隨口問羅進想不想跟著走。羅進那幾天恰逢休假,他考慮片刻,搭上了同事的便車。 
  「不到台南,你把我帶到台中行了。」 
  羅進生在高雄,父母把一家人從台灣帶回大陸時,他年紀很小,對台灣的舊居沒有多少印象,跟高雄一帶的親戚也沒多少來往。羅進從金門到台灣後懶得出門,像一條正在蛻殼的蟲似的總窩在他的營區裡,在台北他無處可去。 
  那一天,他們的車一早出發,途中稍有耽擱,到台中時已近中午。羅進跟同事道別後,叫了輛計程車到市區七轉八轉,來到一條小街,那街不長,略顯古樸,如舊書攤上一本散發著陳年塵土味的古書。小街街道彎曲,路面鋪著石板,有行人來來去去,街道兩側開著一些店舖,插著些花花綠綠的旗子。羅進在街頭下了車,順街邊「五腳距」往前走,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一直走進街尾部一家茶館,這茶館門面很新,裡邊空間不算大,卻佈置得相當清爽。中午時分,茶館裡的客人不多,羅進在靠窗邊找了張空桌子坐下,一個小姐即走了過來。 
  「先生要點什麼?」 
  羅進向小姐要金門高粱。小姐面露驚訝,說她們有高山茶,有烏龍茶,先生點的這種牌子她還不太知道。羅進不答,只問老闆娘,說:「老闆娘叫吳淑玲吧?」 
  小姐沒有馬上回答。 
  「你跟她說,有一個姓羅的找她討酒喝,從金門來的。」 
  小姐讓羅進稍等會,自己去了後邊。片刻,吳淑玲就從吧檯後門走了出來。羅進看到吳淑玲還是在腦後梳一個髮髻,穿白襯衫,外邊套一件馬甲,收拾得清清楚楚,比在金門島當寡婦時耐看許多,只是臉色有點發暗,眼圈略有些黑,模樣顯得疲倦。 
  「你來了。」她說。 
  她的語音平淡,情緒平靜,像是燒過香求過簽,知道羅進會在今天上門一樣。 
  吳淑玲從金門到台灣後就住台中。吳淑玲有一個叔叔在台中警局裡做事,有些身份,吳淑玲在他關照開了這麼一家小茶館,賣杯茶水搭點茶配,有一點沒一點謀幾個水錢度日。吳淑玲到台灣後跟羅進時有書信聯繫,但是沒見過面。 
  羅進對吳淑玲說,他已經調到台北,有兩三個月了。總打不起精神。這兩天休假,忽然就想來台中看看吳淑玲。吳淑玲問他是不是嘴裡發澀又想起金門高粱了?羅進點點頭說,吳淑玲離開金門後,他再沒喝過那麼地道的酒。吳淑玲說:「走吧。」 
  她領著羅進從吧檯後門走了。他們穿過一條小巷走到街上,吳淑玲指著街上的鋪子跟羅進說話。時為秋天,「雙十節」剛過,街上這裡一條那裡一條還掛著些政戰宣傳標語,不外「十年生聚,十年教訓」,「反攻復國」,「肅清匪諜,鞏固復興基地」之類詞彙。吳淑玲說:「跟金門一樣。不過這裡還好,不打槍,也不打炮。」 
  「誰知道什麼時候就打起來了。」羅進說。 
  「美國大兵在這裡跑來跑去,共軍敢來?」 
  羅進說,共軍在韓國跟誰打?還不是美國人?等有了足夠的飛機和軍艦,他們就上來了,到時候不管國軍美軍都一樣,屎都得拉在褲襠裡。 
  吳淑玲問:「那你還呆在兵營裡幹什麼?等槍子?」 
  羅進一聲不響。 
  吳淑玲把羅進帶回家。吳淑玲住在小街附近一條巷子裡,那一帶多為平房,顯得破舊低矮,屋頂覆蓋的瓦片都黑不溜秋,有一種飽經滄桑模樣。吳淑玲住的房子是兩層小樓,樓前一圈圍牆圍著一塊小庭院,樓雖也舊,在周圍平房中倒有些鶴立雞群。 
  羅進問:「是自己的房子?」 
  吳淑玲說房子是她到台中後買下來了,用的是孩子他爸爸留的錢。羅進說,這肯定是保安隊長大人健在時搜刮的民脂民膏。吳淑玲倒沒生氣,只是搖頭道:「又來了,總這麼陰陰沉沉。」羅進問起吳淑玲的孩子,吳淑玲說:「上學去了。」 
  羅進在吳淑玲家喝了一下午酒。吳淑玲在台灣已經不做酒館生意,她自己家裡就是寡婦獨子,沒一個喝酒的,可她的櫃子裡金屋藏嬌裝著好多酒,一瓶一瓶,全是金門高粱。她說:「我知道會有人要來喝的。」羅進也不要其他下酒的,只要花生,吳淑玲現炒了一盤,羅進便坐在吳淑玲家樓下廳堂的八仙桌邊自斟自酌,埋頭喝酒,一副認真辦公之狀。吳淑玲在一旁看著,時而跟他說說話。 
  「這麼喝不行,」羅進對吳淑玲說,「會壞事的。」 
  「你有幾天假?」 
  「三天。」 
  「那就喝吧。」 
  羅進大醉,當晚人事不省,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羅進發覺自己躺在吳淑玲家樓下側房一張陌生的床上,有一個男孩站在床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這是吳淑玲的孩子,時近十歲。羅進在金門時常進吳淑玲的小酒館,因此這孩子跟他挺熟,孩子大名叫莊文炳,他母親和到小酒館的大兵們都管他叫「阿炳」。 
  阿炳說媽媽到茶館裡去了,他是放假呆在家裡。   
  第六章 台島相望(2)   
  「叔叔你會開小汽車嗎?」男孩問。 
  羅進說他會開玩具汽車。阿炳說玩具汽車誰都會開,他問的是開真汽車。羅進說什麼汽車他都會開,但是他不喜歡汽車,因為汽油味挺臭。 
  「媽媽讓叔公給借一輛小汽車。」男孩說,「叔公說可以。」 
  「幹什麼呢?」 
  「明天是星期天,媽媽答應陪我去看日月潭。」 
  第二天他們一起去了日月潭。男孩說的「小汽車」其實就是一輛舊式美軍敞篷吉普,羅進當參謀駐防江西九江時,天天開的就這種車。那一天羅進充當車伕,送吳淑玲和她兒子去游日月潭。羅進弄了一張地圖,一邊走一邊看地圖一邊對路標,走走停停捉摸不定,羅進自己開玩笑說這還弄得有幾分共黨特工摸上台中的模樣。中午時分他們到了目的地,在潭邊一個飯館吃排骨面,然後去坐遊湖船。小男孩阿炳特別喜歡玩水,游過湖下了船後還賴在岸邊,羅進和吳淑玲在岸上找了塊石頭,並肩坐下,靜靜地看著孩子玩水。 
  「你要讓阿炳學會划船。」羅進說,「等共軍登陸的時候,讓他用一條舢板把你劃到美國去。」 
  吳淑玲說:「我不聽。」 
  那天她放掉了髮髻,把一直盤著的頭髮鬆開,在腦後束成一把。顯得年輕、充滿生氣,只是顴高頰削,清秀中顯露著精明。她的肩膀緊挨著羅進,身上散發著一股女人誘人的體香。 
  「你到底來了。」她說,「好些人來過,我想怎麼就你不來呢?」 
  「我當然會來。」羅進說,「你不要想我。」 
  她沒吭聲。好一會兒,她看著在湖邊戲水的孩子,耳語般低聲道:「你看這樣多好,你還去台北做什麼呢?」 
  羅進苦笑了一下,滿心裡是一種說不出的痛楚。 
  「還那麼放不下?」 
  羅進長歎。他說,這一次是他自己申請調台灣本島的。他在金門呆得快要瘋了。白天黑夜看著那邊,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水裡霧裡越看越遠。看來是沒指望了。 
  2. 
  後來羅進每逢休假就跑到台中去見吳淑玲。有時搭便車,有時找一部車開了去。在台中時他都住在吳淑玲家裡,有時幫吳淑玲打點店裡的事情,有時帶小男孩阿炳玩,進進出出不避旁人,儼然走紅桃花運,擁妻攜子,成了男主人一般,一晃數年。 
  他總沒下決心與吳淑玲正式完婚。確如吳淑玲所說,他還放不下「那邊」。妻女失散在大陸,生死不明,十多年過去了,他心裡的創傷總未平復,夜深人靜之際遙想,魂魄裡還會陣陣作疼。他跟劉小鳳從相識到離散其實也就短短兩三年時間,怎會如此刻骨銘心,難以忘懷?旁人誰人能解?只他自己知道。 
  那一年,在廬山腳下,他被叫上師長劉傳的坐車,進了師長官邸。當時他心裡有些忐忑。師長把他請到家裡做什麼呢?事到臨頭他才明白,原來是看望病人。師長的千金病了,臥床不起,不思茶飯。時師長的一位軍界同僚為兒子提親,希望兩家結秦晉之好,師長對同僚的兒子很滿意,年輕人在美國哈佛讀書,前途遠大,劉小鳳跟他結婚,肯定今生有靠。但是女兒一口回絕,說只見過一張照片,也不知人好不好,她不想這樣定終身。劉傳說瞭解過了,年輕人不錯的,女兒的終身大事,他能草率以對嗎?劉小鳳說人家跟父親你當然只講好話了。她只是回絕,回得很沒道理,且非常固執,絕不鬆口,直至臥病。小姐一向溫柔可人,眼下怎麼回事呢?父親百般勸導詢問,小姐也不解釋,忽然提出讓父親幫她找個人,沒什麼大事,見上一面,說說話就是了。誰呢?羅進,劉傳師長治下某團一個參謀,既無學歷,又無背景的一個普通中尉。這個年輕中尉其實只在不久前,跟她十分偶然地見過一次。小姐說,那個年輕軍官人挺好的,那天麻煩人家了,匆匆下車,轉過身才忽然想起忘了道謝,挺失禮的。 
  於是羅進被請進師長官邸。師座大人說:「你來幫幫我。」 
  劉小鳳見了羅進,很高興。羅進說小姐這回不是廬山腳下,輪你幫我了。你得吃東西,按醫囑服藥,這是師座交辦的軍務。軍隊有規矩,嚴重貽誤軍務者就地正法,此刻他只覺脖子涼溲溲的。劉小鳳聽了就笑,說羅先生放心,我哪會恩將仇報呢。 
  他們就這樣走到一起。事實上從劉小鳳輕描淡寫提出找羅進時起,結局就已可知。 
  起初劉傳並不贊成劉小鳳跟羅進,他把羅進找來,一方面是權宜應急,另外也不覺得女兒真會選中這個年輕中尉,跟那位哈佛年輕人相比,羅進確實差之甚遠。無奈劉小鳳在自己的終生大事上非常感性,只是中意羅進,劉傳最終認可。他對羅進說:「我就這麼一個女兒,由她。你要善待她,別讓她日後痛悔。」 
  有此因由,一朝失散,羅進怎不格外痛切?另立家室決心自然格外難下。 
  吳淑玲讓羅進離開兵營搬到台中來跟她一起開店,他只說看看吧。吳淑玲問他什麼時候才準備跟她結婚過日子,他說就這樣吧,那些事等共軍打過來,要是運氣好腦袋還在也沒缺胳膊少腿或者丟了褲衩裡的老二,那時再說。羅進這種樣子讓吳淑玲很不高興,他們不時伴嘴吵上一架。有一回吳淑玲非常氣惱,問羅進說:「你把我這裡當什麼了?你的軍中樂園?」   
  第六章 台島相望(3)   
  羅進說:「差不多吧,台中樂園。」 
  吳淑玲便大罵,讓羅進馬上滾,再也別到她這裡來。羅進不慌不忙,無動於衷。 
  他說起一個「特約茶室」,也就是大家說的所謂「軍中樂園」。那裡的營妓在假日裡異常忙碌,前來嫖妓的大兵特別多,因此特規定嫖客每嫖一妓不能超過三十分鐘。營妓們連續接客,沒有時間,也懶得穿衣服,每一回從床上爬起來,出門打水擦洗私處,都只穿乳罩和內褲,赤條條來來去去,「軍中樂園」滿園人肉。 
  「大兵發了晌就跑『軍中樂園』,他們管那叫跟婊子打炮。」羅進說,「沒有這種樂園,大兵還上哪去?」 
  「你也去,你就配去那種臭地方。走!」 
  那天羅進飯也沒吃,就開著車離開台中。走時是黃昏,天上下著雨,他知道那是某一股掠過海峽的颱風在影響本島氣候,幸好這次颱風沒有正面襲擊台灣,否則羅進根本沒法上路,被吳淑玲趕出「台中樂園」,還只能真去找「軍中樂團」一類妓院落腳。羅進在緊一陣慢一陣的風雨中開著他從朋友那裡借的舊轎車北上,途中在一個路邊小店外停留片刻,買了幾個餅權做充飢。出店時隨意一瞥,不禁吃了一驚:他看到另有一輛軍用吉普車停在路燈下,車頭的雨刷撇過來,撇過去在不停地動彈。 
  羅進滿眼驚奇。他見過這輛車,幾小時前,他從吳淑玲家小樓出來的時候,曾在無意中注意到它,當時它停在小樓附近,因為是軍車,在那小巷裡相當扎眼,就跟一隻巨無霸大蛤蟆誤入小蝌蚪群裡一樣。羅進沒料到走半天路又在這裡碰上它。 
  羅進上了自己的車,繼續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琢磨,同時不時往後視鏡上瞟一眼。他發現那輛軍用吉普真是跟上他了,羅進開得快,它也開快,羅進放慢速度,它也跟著放慢速度,始終跟在羅進的後邊。 
  羅進不禁放開嗓門哈哈大笑。他對自己說今天真是好運氣,被吳淑玲趕出台中樂團,餓著肚子在颱風雨裡趕路算一大運氣,被如此一輛吉普車跟蹤更是撞上了大運。羅進是干特工的,他知道那吉普肯定是盯上他的,車上呆著的肯定是些特務。羅進不知道是哪些笨豬特務要如此明目張膽地跟蹤他這個特工同行,他斷定那些人是搞花了眼,他們在台中粘上他,恐怕已經在吳淑玲家外邊小巷守候了不少時辰,然後他們陪著他衝進颱風裡,一步一步往北拱。這還算好。要是羅進沒跟吳淑玲鬧翻,今天晚上吉普車上的特務大概就得陪著守在那座小樓外邊,那才好玩,他們大概並不是要聽吳淑玲夜裡是怎麼叫床的。 
  羅進把車開回台北時已是深夜,那時雨基本停了。羅進注意到跟蹤的車始終貼在後邊,寸步不離,他便徑直把轎車開往營區。他從後視鏡上看到那輛車在營區大門被哨兵攔住,車上人挺牛,他們向哨兵出示了某個證件,立刻又緊追過來。 
  羅進把車停在營房前,下了車,叉開雙腳站在台階上,平靜等待。 
  有兩個人下了吉普,走上台階,一左一右把羅進夾在中間。 
  「羅進少校?」 
  羅進暗暗吃驚:他們並沒有搞錯,不是稀里糊塗盯上來的。 
  「你們什麼人?」 
  「警備總部軍法處的。」一個人說,「你跟我們走一趟。」 
  那人出示證件,確切無誤。他們說,他們原準備在台中把羅進帶走,恰羅進往回,他們不著急,跟著一起往回,反正都得走這一趟,羅進還能跑哪去? 
  羅進沒多話,返身上了對方的車。他知道這回有些奇怪。 
  當晚羅進被關進看守所,莫名其妙在單獨囚禁室裡坐了兩天牢,兩天裡沒人管他,只在吃飯的時才有飯盒和水杯被從鐵門下邊一個洞推進囚室。羅進清楚自己享受了重案犯人單獨關押的禮遇,他怎麼能在這裡獲此殊榮,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他一聲不吭,他想自己得沉住氣,那些人把他弄到這裡,肯定不會是如此客氣地要把他供養起來,他們把他晾上一時半刻後終究會想起他的。第三天果然就有人打開囚室的門,對他大喝一聲:「走!」 
  提羅進的是一個高個兒審官。他羅裡羅索東問西問了一些情況,忽然單刀直入追羅進:「你什麼時候當的匪諜?」 
  羅進嘿嘿嘿陰笑起來:「我有這麼厲害嗎?」 
  高個審官讓羅進別跟他裝傻。說,到這裡來的人都一樣,一進來個個都說不是,到末了人人都認,羅進不會不知道的。 
  羅進說:「當然。」 
  羅進明白自己確實麻煩了。那些年裡台灣島上最麻煩的就是涉嫌所謂「匪諜」,即共產黨情報人員。國民黨退據台灣後,唯恐共產黨滲透進來在內部興風作浪,裡應外合攻台,便拼老命於台灣捉「匪諜」,真的假的大捉一氣,又是殺又是關弄得全島恐怖無比。這其中捉到的最大的一個是抗戰時期於緬甸戰區立下赫赫戰功,到台灣後當過陸軍總司令兼台灣防衛總司令和「總統府參軍長」的上將孫立人,據說這人企圖利用他的一個舊部屬在軍中建立個人力量,該舊部屬被捉為「匪諜」,孫因此涉嫌謀叛,成一時大案。羅進知道,為了爭功,各情治部門人員不惜追風捕影,把一些倒楣鬼弄進看守所,然後嚴刑逼供,一直打到人犯按要求招供為止,因此捷報頻傳。羅進是當特務的,他自己就幹過類似事情,他沒想到這種活玩來玩去居然玩到自己頭上,一想起自己這麼個國軍、土匪加特工三料反共分子竟然要被自己人弄成共產黨間諜,他覺得實在荒唐滑稽,啼笑皆非。   
  第六章 台島相望(4)   
  後來高個審官提到了一個人:「你認識陳漢?」 
  羅進「啊」了一聲。 
  陳漢不是別人,就是王漢夫。此人一張白臉,曾為潛伏於大陸的間諜,歸羅進聯絡。當年王漢夫以開油漆店為掩護,充當閩南一個秘密情報站站長,情報站被共產黨公安人員偵破時,他像隻兔子一般逃出大陸,「撲通」一下跳入水中,是羅進坐條漁船跑到大陸海邊,從一塊礁石後頭把他撈出來,接應回金門的。根據上司的命令,羅進派人把他從金門送到台灣,以後再沒聽到他的消息,羅進奉調台灣本島後也一直沒見過這個人。兩個月前,羅進離營到台北市區公幹,在大街上意外地跟他重逢。這時他已經不叫王漢夫,改名叫陳漢,他對羅進說自己到台灣不久就金盆洗手,脫離了情報部門,也不再倒騰油漆。眼下他在基隆一所中學裡當總務,負責為學校採購各種物品,這種工作可以吃點回扣撈點便宜多少有些油水。為了表示到台灣後混得還不錯,該陳漢當時就把羅進拉到街邊一間飯館,請他吃了一碗牛肉麵。 
  「共軍攻上來我也不怕。」那一天陳漢對羅進說,「我最會藏。」 
  羅進把自己跟陳漢認識的情況告訴高個審官,說:「我只在台北見過這人一次,以後再沒聯繫。」高個審官追問陳漢跟羅進談過些什麼。羅進說,他們見面後沒說什麼,不外講一講各自的情況,罵一罵共產黨。 
  「這個人原來潛伏在大陸,差點讓共產黨捉去打死。」羅進說。 
  「他是匪諜。」 
  羅進目瞪口呆。 
  高個審官說,陳漢是老牌的共黨特工,他根本不是從大陸跑出來,那是共產黨用苦肉計把他派回台灣的。這個人到台灣的任務就是發展組織。高個審官要羅進跟他老實講,陳漢都跟羅進交代了什麼任務,按陳漢的要求,羅進都幹了些什麼? 
  羅進不禁著惱,語帶譏諷道:「陳漢跟我屁都沒有。長官您要是真想發展我當匪諜,我聽你的。」 
  「你在金門時候讓陳漢搞一個共軍營長的個人資料。那人姓杜不是?誰讓你幹的?你想幹什麼?想通匪,還是早就通了?」 
  羅進說,關於這個共軍營長的事很好辦,不必逼陳漢口供,查一下記錄行了。當年國軍前線廣播有一個「心戰」案例,叫秦之川《致杜營長的信》,這裡邊共軍營長的資料就是陳漢搞的。據情報,該共軍營長因此案差點被上司革職,且有後續影響。 
  「這件事誰一手策劃?本人羅進。」 
  高個審官讓羅進不要自吹抵賴,他說,陳漢已經全部招供了。羅進即破口大罵。 
  「我也招!」他叫道,「你們打得他胡咬,我要受不了了也咬,就先咬你長官!」 
  3. 
  羅進「匪諜」案很快波及台中。他入獄不久,就有兩個穿西裝的警總人員走進吳淑玲的茶館,他們裝模作樣地按照標準程序辦事,向吳淑玲出示證件,說明自己的來歷:「我們有事找你。」 
  吳淑玲請他們坐,給他們上茶,問:「我這裡誰犯案了?」 
  兩個便衣讓吳淑玲看羅進的照片。問她是不是認識這個人。 
  「認識?」吳淑玲嗤之以鼻,「這我相好的。」 
  便衣要吳淑玲談談羅進,包括羅進跟她都說過些什麼。吳淑玲卻不跟他們如此談心,反過來追著便衣要人。她說這傢伙眼下在哪裡?有個颱風天他在台中跟她拌了兩句嘴,連夜趕回台北,以後就上了勾魂鬼的勾子,忽然失蹤不見了,害得她到處找,什麼結果都沒有。現在好了,來了兩位警總的長官,他們肯定知道這傢伙的下落。 
  便衣不跟吳淑玲糾纏,他們就讓她交代羅進。 
  「他沒跟我說過些什麼。」吳淑玲冷笑道,「他到我這裡總是挺忙的。」 
  那些人問羅進在這裡都忙些什麼?吳淑玲說,這還能忙什麼?脫褲子上床睡覺啊,他哪有警總的長官這麼客氣這麼有禮貌。便衣鍥而不捨,他們問羅進是不是講過共產黨的什麼事。吳淑玲問:「你們說他是共產黨?」 
  「他涉嫌匪諜。」 
  吳淑玲大罵,說:「這該死的要是了才好,他根本就不是!人家是個死硬分子,『國諜』,一天到晚只想跟共軍算老賬,過不去,根本不管我,也不管這個家。你們快替我把這個『國諜』斃了!」 
  然後吳淑玲跑到台北,直奔警備總部。她卻不是胡闖亂碰,在這個戒備深嚴的大衙門裡她竟有熟人:吳淑玲前夫的一個好友就在這裡,是某個部門的上校主任。吳淑玲找到這位主任,要他無論如何一定營救羅進,說:「阿炳他爸爸讓共軍打死了,我的下半輩子和阿炳就靠這個羅進。」上校主任一聽所托之人涉嫌通共,當下直抽氣如同挨了一鞭似的,說:「這事不好辦。」 
  吳淑玲耍賴道:「你要是不管,我帶孩子上你家討飯吃去。」 
  那時候羅進正在獄中苦熬。他沒想到自己在台北跟陳漢的一次邂逅以及這位前情報站長的一頓免費午餐竟然如此麻煩。他要是那天沒在大街上碰上陳漢,這傢伙再怎麼有想像力,也不至於在慘遭刑求時突然想起他,並把他慷慨拉入自己編織的所謂共產黨「匪諜」網裡。羅進知道自己在軍法官的名單裡肯定是一塊烤得噴香的甜餡餅,挖出一個混入本方情治部門內部的特別危險的共黨特工,這份功勞雖比不上捉住孫立人,卻也稱得上一大奇功。他們肯定要想盡辦法把他往死裡打,直到把他打成貨真價實的共產黨特工為止。羅進是干特務的,他知道特務機構都有什麼手段,知道人的忍耐力的極限。他當然不會承認子虛烏有的指控,但是他覺得自己不可能熬到最後,他想這回他是完蛋了,完蛋的方式如此滑稽實在讓他意想不到。   
  第六章 台島相望(5)   
  幾次提審之後,高個審官的面目越來越猙獰,眼看著就要對他狠下殺手鑭。突然審訊停了下來,而後羅進被丟棄在單人囚室裡,像一條上下是洞的破背心被隨手丟在垃圾桶裡一般。人們在一眨眼間把他這個要犯忘了,老長一段時間裡沒人管他,只是時有送飯的從門洞裡推進一些食物。羅進不知道這是禍是福。 
  然後有一天獄警把羅進的囚室打開,把他弄到外邊理髮,洗頭洗澡,讓他穿上他的軍便服,再把他送到看守所的接待室裡。 
  「宋組長要見你。」監獄長對羅進說,「你留神點,別胡來。」 
  羅進在接待室見到了監獄長說的宋組長,這人有五十來歲,矮個,禿頭,著便衣,一口山東腔。羅進不認識這個人,也不知道他屬於哪個機構,但是猴子和猩猩一路貨,羅進看得出這人是搞特工的,職級不低,他一看就有感覺。 
  「羅少校還好吧?」組長問。 
  「我不是匪諜。」羅進說。 
  組長大笑。 
  「你的經歷看起來挺複雜。」他說,「我仔細研究過你的材料,挺有意思。」 
  羅進說他的履歷當然有些意思,其中最大的意思應當是毫無嫌疑。說他是共黨特工就跟說他是美國總統一樣可笑。 
  「那不一定。」組長道,「比如講,你自述國軍撤出大陸那一年秋天,你因部隊被打散而落草為寇,在閩南參加了一個『東南反共縱隊』,該縱隊為收編當地土匪而成。沒有人能證明你怎麼上山的,是像你說的那樣自己跑去入伙,還是有人,例如是共軍派你去的?誰能證明?據我們資料,你入伙的那支隊伍後來被共軍全殲,只有你跑脫,一直跑到台灣來了。看來讓你當特工有點屈才,應當讓你去跑奧林匹克,是不是?到底是你會跑,還是誰把你放了再把你派到台灣來?這你能說清楚嗎?」 
  羅進說要這麼看台灣島上這些人全是共黨特工,那年從大陸跑過來的足有二百萬人,從總統到連隊裡的伙夫,這二百萬人也許全是共產黨派到台灣的,哪一個能證明他不是?組長說別人是不是他不好說,單是羅進履歷上那幾行字就構成許多可疑之處,足以把他打成共黨特工,還用不著那個陳漢。 
  羅進道:「你是說我這匪諜當定了?」 
  「像你說的,你要真是匪諜,這個台灣島上全是共產黨了。」 
  羅進沒想到宋組長會這麼說,他著實大吃一驚。 
  「你沒事了,」組長大笑道,「我今天找你另有公幹。」 
  組長說,他在國防部下設的一個特情室供職,他已經正式通知羅進所屬的陸軍情報部門,讓他們把羅進從名單裡註銷,移到自己屬下。 
  「你在那什麼反共縱隊時,經常在雲峰山區活動?」 
  「對,主要在那一帶。」 
  「你會講閩南話,你是高雄人,又是在潮州長大的,曾駐防金門,參加過打東山,對大陸沿海非常熟悉,還非常可靠。」組長說,「你最合適,真像人說,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組長宣佈解脫羅進,讓他出獄,於即日前往基地受訓,準備接受任務,在適當時候潛入大陸,目標是雲峰山區一帶。組長說,上峰十分關注那一區域,因為該區域藏在閩南沿海側後,戰略地位特別,屬共產黨控制較為薄弱地帶,山高林密,居民分散,歷來土匪眾多,官府難以駕馭,是一個可以開發經營的合適區域。 
  「讓你故地重遊,怎麼樣?」 
  羅進覺得太突然了。他說,他要考慮一下。組長即笑,說:「還要考慮嗎?」 
  羅進恍然大悟。他想他哪有斟酌的餘地呢?他要不答應回大陸當潛伏特務,恐怕就得留在台灣某個監獄裡繼續當他的「匪諜」,除此之外沒有更美好的去處可供挑選。毫無疑問,經過仔細審查,組長他們已經認定羅進可靠,絕非共產黨特工,所以才會挑他當特務去跟共產黨周旋。他們知道羅進這種國軍土匪特工反共三料分子絕不會,也不敢投共,去讓共產黨痛加收拾,因此派他潛入大陸最為合適。但是如果羅進害怕了,不願意去,他們就沒有什麼必要跟他客氣,肯定唯以「匪諜」伺候之,對他們來說,怕死的特工一點用處都沒有。 
  羅進的心頭忽又隱隱作痛。他想起「那邊」,想起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龍潭山谷,一個嬰兒,妻子劉小鳳。還有自己在金門張望多年的無邊水氣。 
  羅進點頭應允,決定跟組長成交。 
  「羅少校知道危險吧?」組長問。 
  羅進狠一咬牙:「願為黨國效忠,殺身成仁。」 
  他只問了一個問題。 
  「那個陳漢到底怎麼回事?」 
  「你別管。」組長說,「他送火燒島了。」 
  羅進知道位於台灣東南海岸外的火燒島是專門關押要犯和「匪諜」的。慶幸終於免遭此劫之餘,羅進也挺納悶,他是作為一個「匪諜」嫌疑被牽扯進來,怎麼會逃脫陳漢那樣的,被嚴刑拷打然後冤招並前往火燒島的命運?難道僅僅是老天開恩,讓他履歷上的幾行字意外地跳進那些人的眼睛,引他們大感興趣,把他開脫了? 
  隔天下午,羅進提著他的行李離開看守所,他算了一下,在這裡已經大佔便宜地免費居住了三個多月時間。羅進沒有通知任何人他出獄的消息,走出大門時他猛吃一驚:竟有一個人帶著輛車守在大門外等他,不是別人,卻是吳淑玲。   
  第六章 台島相望(6)   
  在看守所的單人囚室中,羅進曾一次次想起這個女人,滿心惆悵。這是個對他非常好的女人,他要娶了她真是運氣。但是他也頗慶幸自己那天因為結婚和妓院的話題跟她吵了一架,然後各奔東西。要不是這樣,吳淑玲和她的阿炳就得無比煩惱地跟「匪諜」纏在一塊了。也許相書真的有些道理?他們說吳淑玲雖漂亮卻有一副剋夫相,她曾經剋死過一個保安隊長,如今沒準又要剋死一個特工少校,這叫在劫難逃? 
  哪想吳淑玲突然就出現在看守所的大門外邊。 
  羅進這才知道吳淑玲沒有克他,反倒是救了他。只是吳淑玲把羅進救出警總看守所和火燒島,同時也把他送進了更危險的另一個境地。吳淑玲找的那位警總上校主任過問羅進一案後,負責辦案人員不敢過於草率對待,陳漢供稱發展羅進為共黨間諜的供詞確實漏洞百出,稍稍認真一點就可挑出疑點,因此羅進被悄悄地從陳漢一案分離出來。這過程中,羅進的履歷引起其他特工部門的注意,於是沒待出獄,羅進時來運轉,榮幸地給弄進特情室宋組長訓練並派遣潛入大陸人員的特別行動計劃裡。這種計劃不僅僅是宋組長說的「危險」而已,羅進自己是搞特工的,他非常清楚,這種任務的妙處在於被選中者就跟上電椅一樣通常有去無回。 
  吳淑玲並不知道後邊這些事情。她從她求助的那位上校主任那裡知道羅進出獄的時間,特地帶了輛車在看守所外等人,並從看守所把羅進直接接回台中。 
  她跟羅進說了件事。 
  「咱們有了。」 
  羅進不覺茫然。吳淑玲指了指下腹,羅進這才注意到她的腹部已經微微隆起。 
  「四個月。」她說。 
  羅進的心臟「怦」地蹦了一下。 
  4. 
  羅進徹夜未眠。那時風在呼叫,陣陣林濤夾雜著寒意逼人的殺氣。 
  他想,這一關怕是過不去了。 
  此刻羅進是「反共挺進軍特別支隊」的支隊長。羅進和他的隊員一起蟄伏在山腰處一個巖洞裡,周圍是一片密林。夜幕濃重,隊員們經長途行軍,已疲倦不堪,羅進命令大家休息,準備天亮行動。附近有各種嘈雜聲響在傳佈,估計解放軍和民兵正在對這一片山區實施包圍並準備搜查。這是在大陸,人家的地盤上,在這種地方根本沒有哪個方向可視為安全去處,因此羅進不急著盲目行動,不當那種一嚇就毛只顧逃出巢穴讓獵人打個正著的野物,羅進要等天亮後搞准了再說。 
  羅進和他的支隊潛入大陸,起初還算順利。此前他們在金門訓練適應了數月時間,於兩天前正式行動。登陸為午夜,時神不知鬼不覺。登陸後羅進率隊迅速離開海岸,沿一條避開村莊和主要道路的路線漏夜行軍,迂迴西北,夜行曉宿,並無意外。羅進知道解放軍遲早會發現他們登陸的蹤跡,他只希望不要發現太早,只要有四五天時間,羅進就差不多夠用了。為了行動安全,羅進和他的支隊隊員全都偽裝成解放軍,裝扮得像是一支執行任務的解放軍小分隊。羅進自我解嘲,說自己這回不光是「匪諜」嫌疑,是從帽子到鞋子整個兒投共了。他知道自己這一隊人畢竟不是真貨,裝得再像,也會在某個不留意的地方例如在鼻毛那裡露出馬腳,因此極為小心,專找最偏僻的路走,盡量不讓人看見。但是只要行動,絕對不碰上人是不可能的。 
  羅進的特別支隊奉命潛往雲峰山區,要在那一帶潛伏下來,依托當年土匪苦心經營的基礎和幾個於該地潛伏多年的特務,集合地下人員,建立一個秘密行動基地以策應未來的政治、軍事行動。為了不讓對手警覺,羅進行動詭秘,聲東擊西,上岸後直趨西部水車嶺,準備越過該嶺後折轉向北,在丘陵地帶繞一圈再潛入雲峰山區。如果對方像羅進估計的那樣在四五天後才發現蹤跡,羅進就大功告成。可沒想上岸第三夜就被解放軍和民兵圍堵在水車嶺上,搞得躲藏在山洞裡的一隊人如驚弓之鳥。羅進記得頭天下午時分,曾有一個放牛娃突然從山腰的一塊石頭後邊跳出來向他們喊話,把他們稱為「解放軍叔叔」,當時手下人曾問是否把這小子斃了,羅進不讓他們開槍,唯恐過早暴露。在隊伍行進中,看到他們的可能不只這個放牛小孩。昨日黃昏,他們發現了解放軍和民兵從四面八方圍過來的跡象,從包圍的速度分析,恐怕在上岸的第二天,對方就發現了他們留下的痕跡並在四處開始撒網。 
  天色泛白時分,羅進把他的上尉副支隊長叫在一塊。兩人把地圖鋪在地上,用一隻微型手電筒照明,在巖洞裡商量行動方案。 
  「分成兩隊,兩個方向。」羅進說,「不要讓人家一鍋端了。」 
  羅進命令副支隊長帶四個人向東,走出水車嶺後再向南,到東部沿海山區一帶潛伏。羅進給他們留了一部電台,約定了聯絡的辦法。羅進說,他自己帶另四個人向西,順來的方面碰碰運氣,突出包圍後向北運動,如果成功,他會用電台跟副支隊長他們聯絡,雙方會合行動。如果遭到不測,他預先命令副支隊長相機行事,在東部沿海山地能夠立足就立足,不行就弄船下海,哪怕只穿一條褲衩跳海泅水回金門去。 
  「要沒我的消息,就報告行動失敗,我報效黨國了。」羅進說。 
  他留了一手,沒讓副支隊長率隊向雲峰山區潛進,支隊裡只有他自己知道本支隊的主要目標和任務。   
  第六章 台島相望(7)   
  黎明時分,特別支隊全體隊員吃過乾糧即兵分兩路離開山中巖洞。副支隊長率四人往東,攀上附近山頭,羅進和另四個人向西,順下坡路走出林子。羅進這一隊人並沒有走遠,太陽剛出山頭,他就選擇一條幾乎被灌木覆蓋的山澗,讓他的人隱藏澗旁灌木叢中,靜待事態發展。羅進特別吩咐說,沒有他的命令不得輕舉妄動。 
  半個鐘頭後,有大隊民兵從山坡下黑壓壓潮水一般漫上坡來。 
  「注意搜索!」民兵隊中一個粗嗓門大聲命令,「搜那條溝!」 
  羅進把手槍掏出來,他的心裡一片絕望。 
  羅進很清楚自己這次重返大陸凶多吉少。不要說登陸困難,即使登陸之後不被發現,順利潛入雲峰,同樣前途凶險。羅進在雲峰當過土匪,知道當年盧大目如何橫行一時,末了還是完蛋。如果能夠立足,幾年前他就用不著往台灣跑了。明知凶險,他一咬牙還是爬上大陸,一來他別無選擇,二來也心存僥倖,他認為即使無法在雲峰幹出名堂,把槍一扔在大陸隱身藏匿也是有可能的,大陸區域無邊無際,一個人在這裡找個藏身之所就跟在沙灘上藏起一粒沙子一樣。 
  那時他還想著一個人,杜榮林。如果不冒險重返大陸,什麼時候他才能跟這個「大北槓」邂逅並尋找妻女?他在金門守望多少年?在台灣又等了多少年?還會再有什麼機會嗎?難道就永遠放棄了? 
  離開台灣之前,羅進安排了所有後事,把自己的財產和身後撫恤全部留給吳淑玲和他們的孩子。他沒把重返大陸的事告訴吳淑玲,因為事涉機密,軍令不允。他對吳淑玲說,上司有一項任務交給他,事情不大,辦完後即回台中跟她結婚。然後他就消失了,只在出發赴金門前給她去了一封信交代了一些後事。他知道如果自己在劫難逃於大陸遇難,有關部門會把他陣亡的情況告訴她,把他留下的錢和撫恤支付給她和他們的孩子。在那片臨澗灌木林裡,看著數不清挺著各種武器的大陸民兵朝自己走來時,羅進想起吳淑玲,還有尚未出世的那個孩子,他的心裡陣陣發緊。他想,這孩子大概快生了,不管是男是女,恐怕都是遺腹子了。 
  這時遠處突然傳來槍聲。 
  「砰!砰砰!」 
  羅進心裡一震。從槍響的方向分析,可能是副支隊長那一路跟解放軍遭遇了。 
  接著槍聲大作。 
  「繳槍不殺!繳槍不殺!」 
  前方的吼叫立刻改變了羅進身邊的局面。正在指揮搜索的民兵指揮官並沒有多少實戰經驗,他們相當勇猛,卻太喜歡湊熱鬧趕集一般唯恐落後。只聽民兵指揮官大聲下令:「在那邊!快!」大隊民兵當即放棄搜索,步履雜沓朝槍響方向撲去。羅進這邊迫在眉睫的一場惡戰忽然煙消雲散,在遠處猛烈的槍聲中,小澗邊異常安靜。 
  羅進壓低嗓門喝道:「出來。」 
  他領著他的隊員順山澗往下跑,然後折轉跑向旁邊的一座山頭。羅進注意到遠處的槍聲很快停了。那邊的戰鬥大概已經結束,五個人對付數百上千個人不可能支持太久,副支隊長他們要不是被亂槍打死,就是跟黨國拜拜向解放軍投降了。對方很快就會發現有人漏網,他們立刻就會掉過頭來再搜。因此羅進逼著他的人拚命往前跑,不管附近有何動靜。翻過兩座山頭,有條河攔住他們的去路,羅進讓隊員們脫下外褲,把槍頂在頭上,涉過齊腰深的水,爬上對岸,鑽進一片密林裡,那時大家都鬆了口氣。 
  羅進說:「不停,快走!」 
  他們在那片山地一直走到黃昏,其間只在一片農人的地瓜地裡休息片刻,大家野豬一般從地裡刨地瓜,一人啃幾塊,便又上路。太陽落山後,他們穿過一條山區公路竄到另一側山嶺,羅進對了一下地圖,說:「跑出來了。」 
  這裡已是另一個縣的地界。 
  他們繼續往前走,直到深夜,累得快趴下時,羅進才決定宿營。宿營地是山坡上的一座破廟,附近極靜,沒有人跡,廟早已荒廢,無屋頂,只剩幾堵殘牆和一尊塌毀將盡的泥雕菩薩。羅進念聲阿彌陀佛,說佛祖保佑,咱們睡覺時別讓共軍從屁股踢醒。進了破廟後一行人就地一倒,就死活不願再爬起來。 
  羅進一直睡到清晨。醒過來時,他感到身上有點冷,然後就聽到外邊有動靜。他爬起身,抬腰往外看了一眼,當下就愣住了。 
  佛祖顯靈。沒有人踢他的屁股,但是外邊到處槍口,還有人。前面,後面,左邊,右邊,他們已被團團圍住。 
  羅進站在殘牆後邊,靜靜欣賞對手收攏他們的包圍圈,他的隊員橫七豎八都還躺在地上呼呼大睡。這些人被羅進像趕鬼似的趕著走,末了還是沒有逃脫覆滅的噩運。 
  羅進用腳把他的部下一一踢醒。 
  「起來,看共軍。」 
  他們全都嚇呆了。 
  羅進說:「舉槍。」 
  他看到他們的臉白得都像死人。 
  「扔出去。」 
  羅進領頭把自己的手槍扔出廢墟,他的部下跟著把槍支全部扔了出去。然後他們一個跟著一個高舉雙手,搖搖晃晃從破廟的廢墟走了出來。 
  羅進發覺自己幹得真有些輕車熟路。十幾年前的一個上午,在一場遭遇戰後,他也曾如此這般把槍扔出一個廢墟,跟同伴一起舉著手走了出來。   
  第六章 台島相望(8)   
  他對自己說:「沒有辦法,這是注定的。」   
  第七章 逢劫難(1)   
  1. 
  文革爆發前夕,杜榮林的軍旅生涯發生一次變動,起於台灣海峽上的一場海戰。 
  1965年盛夏,國民黨海軍第二巡防艦隊的大型獵潛艦「劍門號」和小型獵潛艦「章江號」竄入大陸沿海地區執行偵察、騷擾及所謂「心戰」任務,在東山島以南海域與解放軍南海艦隊一個護衛艇大隊和魚雷快艇支隊相逢,雙方激戰。「劍門號」和「章江號」憑借火力優勢遠距離猛轟,解放軍四艘護衛艇取貼近進攻戰術,一路猛衝逼近,迫敵艦分頭駛開。護衛艇先集中攻擊「章江號」,該艦中彈起火後曾試圖迎頭衝撞護衛艇,護衛艇未退縮,咬住不放,雙方軍艦一直打到幾乎相撞,「章江號」最終爆炸沉海。而後解放軍海軍的第二梯隊五艘魚雷快艇在護衛艇配合下,集中火力攻打猛攻「劍門號」,最終將其擊沉。第二巡防艦隊少將司令等一百七十餘名國民黨海軍官兵於此海戰中喪生,「劍門號」艦長等三十餘人被俘。解放軍南海艦隊的護衛艇和魚雷艇各有兩艘被敵擊中,傷亡三十餘人。 
  杜榮林的部隊屬陸軍建置,駐地與海戰區域近在咫尺,卻沒輪他使上勁。海戰爆發之初,杜榮林部就奉命進入緊急戰備狀態。在整個海戰中始終保持高度戒備,但鞭長莫及,部隊隔岸待戰,一槍未放。這場海戰卻給杜榮林送來了意外的一個戰利品:海戰剛剛結束,大區一位副司令員即乘直升飛機趕往前沿視察,副司令員視察了沿海軍用碼頭等設施後,決定瞭解沿海各部隊的戰備狀態,他隨機挑選,把杜榮林那個營作為其中之一。杜榮林猝不及防中頭獎,與突然開進駐地大門的首長車隊意外遭遇。 
  結果很好。杜榮林的營區收拾得井井有條,指揮所戰備值勤記錄非常完整,各連隊按計劃進行軍事訓練,無一錯漏。全營戰士嚴陣以待,只等一聲令下,奮勇前進,解放台灣。副司令員感到滿意。 
  杜榮林在向副司令員匯報本部戰備情況的當兒突發奇想,問能不能臨時組織一場戰鬥演習供首長檢查和批評?副司令員一聽來了興致,指點營區附近山頭,命令杜榮林組織一次連進攻。杜榮林緊急集合隊伍,下達命令,在最短的時間裡做好準備,即開始進攻,演習進行得精確而順利。特別是演習戰士開始衝鋒時,漫山遍野一片「繳槍不殺!」的吼叫,副司令員不禁動容。 
  他問身邊的軍官:「這營長哪年的兵?」 
  陪同視察的孫保田報告說:「19 44年。」 
  「好像不錯?」 
  孫保田說,杜榮林立過數次戰功,就在一年多前,還因指揮得當,迅速殲滅在沿海登陸的敵小股武裝特務受到嘉獎。 
  「我記得那個事,抓住一個少校支隊長是不?」 
  孫保田說,在那次圍殲武裝特務行動中,杜榮林這邊擊斃了一個上尉副支隊長和一個敵兵,生俘三個特務。司令員說的少校支隊長是逃出包圍圈後在鄰縣落網的,不是杜榮林部捕獲。但整個行動中,發現和組織圍剿敵人的頭功還應當是這個營長。 
  副司令員點了點頭。 
  這次視察活動的後續效應很快就發生了:上級部門派員找到杜榮林,奉命瞭解他的有關情況,包括家庭情況。 
  他們詢問了幾件事情,其中有兩件讓杜榮林感覺異樣。 
  一件涉及國民黨特務羅進。 
  「杜營長報告過這個特務的一些特殊問題?」 
  杜榮林說:「是的,我有疑問。」 
  杜榮林告訴上級人員,提到的這個國民黨特務他從不認識,但是已經注意多年。當年金門敵特搞陰謀,廣播了一封《致杜營長的信》,上級領導給他通報情況,講到一個代號021,名叫羅進的敵特分子。他記住了。19 64年,敵小股武裝特務竄犯大陸,他組織部隊和民兵將敵包圍於水車嶺,敵一部被殲,一部逃出,於鄰縣落網。事後他從軍區內部通報上看到消息,注意到從水車嶺逃出後於鄰縣落網的敵特少校叫羅進。他馬上打電話給有關部門,請他們注意核對特務少校的身份和來歷,與以往掌握的敵特資料相對照。當時他還提出,如果這人就是早年那個金門特務,除重點追查本次竄犯外,也應認真追查該敵以往特務活動。事後有關部門告訴他,經核對,被捕特務少校與金門那個分屬敵不同情報部門,沒有關係。他覺得格外遺憾。 
  「我還是覺得懷疑,他們搞准了沒有?」他說。 
  有件情況杜榮林沒告訴上級人員:他曾經非常認真地動過念頭,想去見一下這特務,親自審一下,解一解心頭之謎,至少可以判斷該特務對有關問題是有意隱瞞真相,還是說了實話。但是不行,杜榮林是沿海駐軍指揮員,處理敵特事務不屬其職責範圍,可以反映情況,卻不能隨便插手審訊。疑問雖被排除,杜榮林卻不想輕易放過,他認起真來就這樣,非得自己搞個清清楚楚不可,只等合適時機。 
  但是他沒多說,因為不必要。 
  另一件讓杜榮林感覺特別的事情涉及到小王,王鎖柱。上級人員詢問杜榮林跟王鎖柱都有什麼聯繫。杜榮林說,王鎖柱原是他的通訊員,是他那個連唯一一個從金門回到大陸的戰士。小王被遣返回鄉勞動後,他們時有聯繫。幾年前王鎖柱來信,提到準備成家,他給他寄過一點錢。半年多前,他曾寫過一份證明,說明王鎖柱曾為我軍戰士,在解放戰爭期間對敵作戰勇敢,曾立過功。這是應王本人來信要求做的,所證明情況均實事求是。儘管王鎖柱後來被迫當國民黨兵,留有污點,畢竟是自己連隊裡唯一一個活下來的,作為老連長,他不能翻臉不認。他是這麼想的。   
  第七章 逢劫難(2)   
  上級人員很謹慎,他們只瞭解情況,不表態,也不解釋。杜榮林對有關問題感覺有些異樣,卻也緘口不提。他斷定他們瞭解這些事情必有緣故,但是如果他們不說,他不能沉不住氣,急著要打聽究竟。其中緣故今後慢慢的總會明白。 
  上級人員回去了。此次調查很快有了結果:一紙命令傳達部隊,杜榮林奉調某守備團擔任副團長。半年後團長調到軍區任職,杜榮林代理團長。 
  杜榮林獲得了軍旅生涯中重要的一次陞遷。他為自己得到的信任和重視而心情振奮。但是造化弄人,沒容杜榮林如他自己,也如他的上級所願,在新的崗位上略有施展,被稱為「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動盪轟然爆發。 
  起初杜榮林沒有太多意識。杜榮林認為「文化革命」顧名思義是文化方面的事,他是軍人,與此無涉。從1965年下半年起,報紙上一再發表長篇文章,批判鋒芒從吳□的《海瑞罷官》直到「三家村」,杜榮林感覺到這場運動來勢迅猛有颱風海嘯之勢,卻也沒想到跟自己有多大關聯。1966年夏「文革」浪潮席捲大地,學生停課,寫大字報,成立紅衛兵組織,宣佈造反。然後工廠、城市、農村捲入,整個社會開始動盪。那時杜榮林也還不認為這一浪潮跟自己有多少關係。他和他的部隊奉命據守海峽前線,敵軍在海峽另一側槍炮相向,軍人們另有使命。 
  九月間,杜榮林長女杜山搭車到部隊找爸爸,此時已不是當年她跟母親、外婆慪氣,離家出走跑兵營的模樣。這年她讀高二,十七歲,是個大姑娘了。杜山上高中後相當拔尖,成績好,一直當班幹部,「文革」初她從青年學生中冒出來,成了領頭人物,當上學校「前線紅衛兵團副團長」,頭銜與父親相當。杜山到部隊找杜榮林,是因為要帶本校一批學生到北京去,時稱「大串連」,她想要一頂新軍帽,那時的孩子都以穿軍裝為榮。杜榮林留她在部隊住了一天,跟她長談。杜山說起他們在校裡校外「造反」的情形,大字報、辯論會、鬥爭會如何熱火朝天。說得興奮不已,情緒高昂。 
  杜山提到學校英語教研室的主任,這人看起來溫文爾雅,滿腹經綸。文革中一揭發,原來他當過國民黨軍官,任過翻譯,跟過美軍顧問,還有個哥哥跑到台灣去了。學生們把他抓起來鬥爭,給他戴高帽,掛黑牌子,滿校遊街。 
  「他哭。」杜山說,「卻不老實。」 
  杜榮林心有所感。他說誰讓你們小孩去幹這種事?不能因為老師以前幹過什麼,現在還有什麼人在台灣就要鬥他,這好像不太講理了,關鍵是人家現在站在哪個立場上,對不對?否則就可能禍及無辜。 
  杜榮林對女兒講他犧牲在金門島的戰友。他說,當時他的戰士裡少說有四分之一是從國民黨部隊裡過來的,他們在戰場上繳了槍,然後他們願意跟解放軍走,這以後他們就是自己人。自己人並不一定本來就是自己人,敵人並不一定永遠都是敵人。即使是敵人,你應當把他們打垮,把他們消滅,但是他們放下武器投降後,你不能支起機關鎗把他們全部打死,他們畢竟跟我們一樣是人,不是狼。解放軍優待俘虜,俘虜跟我們走了,至少不再是敵人,揪著他們以往的事情有什麼必要?這會弄到多少人! 
  杜山不解,說爸爸幹嘛替他們操心?紅衛兵這是在千方百計幫爸爸挖壞人嘛。爸爸總說敵人就在海峽那邊,還有一場大仗要打。把藏在海峽這邊的壞人都挖出來,爸爸解放台灣才沒有後顧之憂。紅衛兵造反,貼大字報,開鬥爭會,就是在做這個。 
  杜榮林默不做聲,心裡感覺特別,就像當年聽女兒講要製造導彈幫他打仗一樣。高興嗎?不高興嗎?怎麼說呢? 
  他們在軍營的林蔭道上散步,一邊走一邊交談,討論各種問題,態度認真近乎虔誠。不管杜山對父親的觀點是贊成還是反對,立場幼稚,還是偏激,她的語調總讓杜榮林感到愜意,像炎夏裡領略一泓清泉。在軍營晚間空曠清爽的林蔭道上,女兒的話音隨著南國山間的無名花香,輕風一般在杜榮林的耳畔飄拂,讓杜榮林有一種恍惚感。杜榮林意識到跟他並肩而行侃侃而談的這孩子已經長得跟道旁的小樹一樣挺拔,她戴著一頂軍帽的頭已經高高竄出了杜榮林的肩膀。 
  隱隱約約,他心裡還有一種不安。 
  2. 
  杜榮林沒有放過羅進,他繼續追索,試圖把情況弄清楚。 
  他到軍區開會,特地抽空找負責部門的一位主任談。他說,據他瞭解率小股武裝特務竄犯大陸的國民黨軍少校羅進已經在前些時候給判了刑,刑期十年。這刑期不短,算是判得比較重。是不是查出這人除從事特務活動,竄犯大陸外,還有其他罪惡?或者這人被捕後很不老實,屬頑固分子,抗拒交代?這人目前押在何處服刑? 
  主任感到奇怪:「怎麼會對他這麼感興趣?」 
  杜榮林說:「這傢伙不太對頭。我有感覺。」 
  他跟領導說起早年那個金門特務,說他早就想親自瞭解一下有關情況。由於一些具體因素,也因為自己工作的變動,前些時候一直顧不上。他並不著急,因為該特務在我們手裡,跑不了。不過心裡總有這個事。主任點頭表示理解,他讓杜榮林別急,說具體情況他也不太清楚,他瞭解一下再告訴杜榮林。   
  第七章 逢劫難(3)   
  「沒關係的,」他說,「就像你說的,這傢伙在咱們手裡,他還能插了翅膀飛過海跑台灣去?總能搞個明白。」 
  不久杜榮林得知了羅進的下落:他在江西一個勞改農場服刑。羅進受審期間確實不太老實,此人對抗審訊很有經驗,交代問題避重就輕,避實就虛,沒有提供什麼有價值的情報。審訊人員重點審問其所率特務支隊潛入後的任務和接應人,羅進的供訴明顯不實,提供的是虛假情況。因此儘管潛入大陸被我軍圍捕時未抵抗,率部投降,有從輕發落情節,卻因不老實被從重判處。 
  杜榮林說:「我還真猜到了。」 
  沒有羅進目前的情況。因該犯已押赴江西勞改農場。 
  杜榮林不禁有了個念頭。他想找個時間親往江西,請公安部門協助,跟這特務核對一些事情。如果需要,他還準備寫一份報告,正式提請上級批准。 
  未待辦理,一件禍事突然降臨。 
  一份來自河南鄉村的公函發至部隊,要求立刻清查國民黨特務杜榮林。解放軍軍官杜榮林怎麼會成為國民黨特務呢?因為王鎖柱,小王。杜榮林提拔擔任新職前,上級派員進行例行審查時,為什麼跟他問起這位王鎖柱呢?當時已經有情況了。王鎖柱於兩年前在家鄉被劃為「壞分子」,列為「階級敵人」。原因是他當過國民黨兵。杜榮林曾經為他提供過參加解放軍並立功的證明,這證明反而被作為他「叛變投敵」的一個證據。文革之初王鎖柱的問題在家鄉升級,受到新的懷疑,認為其於東山戰役中脫離國民黨部隊的行為可能是奉敵之命偽裝返回,潛伏下來以充當國民黨特務。王鎖柱因此被審查、鬥爭,後猝死於拘禁中。發到部隊的公函稱已查獲杜榮林與壞分子、叛變投敵人員、國民黨特務王鎖柱聯絡勾結的證據。王鎖柱在受審時曾供稱直接上司是杜榮林,杜榮林現潛伏於解放軍部隊,曾為王鎖柱提供解放軍軍裝和活動經費,讓他從事特務活動,並命他偽裝老實,安心勞動,成家立業,深深潛伏下來,以待時機。 
  公函以當地「革命造反委員會」名義發至部隊。部隊領導對杜榮林還不瞭解?有關王鎖柱的事情杜榮林早就接受過詢問,上級知道他出於對本連倖存老兵的關心,把自己一件新軍裝給了王鎖柱,還寄錢給王鎖柱結婚,事情早經說清,非所謂提供特務偽裝和經費。對杜榮林的指控因此未被上級採信。杜榮林沒當成「國民黨特務」,卻遭受一次猛烈衝擊。聽到消息後他默不做聲,當天粒米未進,當晚徹夜不眠。 
  小王死了。從金門戰役血泊裡爬出來,東山戰役中冒生命危險逃離國民黨部隊,本連隊戰鬥解體過程的最後一個見證人永遠消失了。 
  杜榮林第一次深切感覺到身邊如火如荼的「文化革命」對他的不祥意味。 
  杜榮林的大女兒杜山到外邊「大串連」,整整串了一個多月,她和她的同學到了北京,西去延安,再跑到湖南韶山,又去了江西井岡山,乘坐火車、汽車、輪船全都不用買票,吃住都由各地串連紅衛兵接待站安排。冬天裡她從井岡山上給杜榮林寄來一封信,說她在山上看到下雪了,她帶的衣服不多,她把全部衣服都穿上還是幾乎凍僵,但是她非常高興。不久她和她的同學蓬頭垢臉,流浪漢般風塵僕僕回到家裡,時因嚴冬到來,加上全國交通系統不堪運輸重負,有關方面發出通告,讓學生停止串連並迅速疏散回家。秦秀珍燒了一大鍋開水,把杜山的衣服全部扔到裡邊,又煮又燙,才徹底殲滅女兒串連旅途中從全國各地帶回來的滿身虱子。 
  這時秦秀珍有些吃不消了。她悄悄對杜榮林說她挺擔心,外邊這麼鬧騰,不會給咱們家鬧騰出什麼事吧?杜榮林安慰她,說:「咱們經過很多了,別怕。」 
  「杜山那樣可以嗎?你管管她?」 
  杜榮林說,杜山是懂事的,別擔心,沒事。 
  「這些日子瘦了很多。」秦秀珍說,「外邊串連四處跑,能吃什麼呢?學校食堂也好不到哪去。」 
  杜榮林說這倒是,你想辦法給孩子補一補。 
  那時杜榮林的家已經搬出部隊家屬大院,住進城區一個小院,這裡離秦秀珍的醫院和杜路上的小學都比較近。杜榮林一家住的小院有一座二層舊磚樓,住著五、六戶人家。文革開始後,學校停課,杜山當了學生頭,成天領著學生造反,職業革命家似的,她住進學校,幾乎不回家,幾天見不著一個人影。她長大了,跟媽媽秦秀珍和外婆王碧麗感情上還是格格不入,秦秀珍聽丈夫勸,沒多管她,只是隔三岔五做點好吃的,讓杜海喊杜山回家吃飯,他們管那叫「改膳」。杜海在中學讀初一,天天吵著要像姐姐那樣到學校住,跟同學一起,秦秀珍堅決不同意,死死管住,限他每晚必歸,不管他怎麼喊叫不公平。杜家小兒子杜路時為小學生,學校停課,他這種年齡的孩子還沒有中學生那樣到處跑來跑去鬧騰的資格,只能呆在家裡。秦秀珍一向最疼這個小兒子,她怕孩子給耽誤了,便充當老師,翻出杜山和杜海的舊課本,天天下班就教小兒子讀書,語文算術歷史自然,現學現教。 
  在杜榮林夫婦的隱隱忐忑中,「文化革命」越發猛烈,從學校向社會延伸,鋒芒指向首腦機關。一月間,紅衛兵和工人造反組織在上海宣佈奪權,負責指揮全國「文化革命」的中央文革小組將此褒揚為「一月風暴」,奪權行動迅速波及全國,沿海前線亦不例外。時部隊奉命執行「三支兩軍」任務,派出人員以軍事管制和軍事訓練的名義介入地方。杜榮林沒有參加「三支兩軍」,他的部隊戰備任務繁重。那段時間海峽形勢依然嚴峻,一月中旬,國民黨空軍派遣四架戰鬥機護衛一架偵察機侵入閩南上空,與解放軍殲擊機格鬥。空戰戰況迅速通報沿海守軍,杜榮林部保持高度警戒。   
  第七章 逢劫難(4)   
  春天裡,杜山來到父親部隊的營區。這一回是以學生頭頭的身份,帶著一支學生宣傳隊前來慰問部隊官兵的。孩子們在守備團大禮堂裡演出他們的節目,有歌舞、樂器合奏,還有所謂「對口詞」、「三句半」等等,均為學生自編自演,雖簡單、非專業,卻樸素真切,杜榮林和全場官兵看得津津有味。 
  有幾個節目是孩子們特地為慰問部隊編排的,其中《我們一定要解放台灣》場面最大,孩子們在台上表演解放軍渡海、登陸、戰鬥,衝鋒號高亢而起,台上台下一片口號,演出達到高潮。 
  杜榮林很滿意。 
  晚上孩子們在營區宿營。杜山忙完她的事,跑來陪爸爸說話。 
  她講了一件事讓杜榮林頗覺不安:「爸爸,外婆很不正常。」 
  有一天下午,杜海到學校喊杜山回家,說有事。當晚剛好學校紅衛兵組織開會,至晚上九點來鍾才結束,杜山向同學借輛自行車,趕緊回家。到家才知道其實沒大事,是媽媽買了只番鴨,燉了鍋鴨湯給幾個孩子吃,特地要她回來。杜山進門時,兩個弟弟在外邊院子玩,秦秀珍不在家。杜路告訴杜山,吃晚飯時來慌慌張張跑來個人,說他們家孩子突然發了急病,請秦醫生去看看,媽媽背個急救箱就走了。杜山看到桌上有張字條,是媽媽留的,說瓦罐焐在床上被子裡,讓杜山打開時小心,不要把湯撒了。杜山從被捲裡取出瓦罐,一罐湯還熱乎乎的。 
  當晚杜山在學校食堂只喝一碗粥,早已飢腸轆轆。媽媽燉的鴨子放姜,還放一種中藥,特別好吃,要是以前,杜山肯定會把這罐湯喝得一滴不剩,把湯裡的鴨肉塊全部吃光,燉得酥軟的鴨骨頭根根啃過。但是這一天她只是象徵性地喝了點湯,把瓦罐蓋好,又焐到被子裡去了。 
  「我已經長大了。」她對杜榮林說,「不能再只知道貪吃。」 
  她給媽媽留了張字條,說謝謝媽媽給她留好吃的,學校裡事情比較多,食堂飯菜也不錯的,以後媽媽再做什麼,讓兩個弟弟多吃,不用讓他們再跑學校喊她了。 
  離開前,杜山特地到外婆王碧麗房間,想跟她說一聲就回學校。外婆沒關房門,虛掩著,裡邊開著燈。杜山推門進去時只聽「撲通」一聲,坐在桌邊的王碧麗跌坐在地上,看著杜山,臉色發白,表情非常恐怖。 
  「外婆你怎麼了?」 
  她拍胸脯,她說你這孩子怎麼不敲門?你嚇死我了。 
  有一個體積不小的木匣子倒扣在地上,還掉下來一個鎖頭,都是外婆一不留神摔下時從桌上帶下來的。杜山跑過去,想幫她收拾一下,外婆竟撲身摀住那些東西,叫:「不要,不要。」 
  「外婆!」 
  外婆連說她沒事,讓杜山做自己的事去,地上的東西她自己收拾就行了。 
  杜山掉頭走了。 
  「也不知道外婆怎麼回事,」她對杜榮林說,「我看地上也就亂七八糟一些紙張、作業本的,是什麼東西怕見人呢?」 
  杜榮林說,小孩子不管大人的事。大人有大人的事情。 
  杜山堅持說,她覺得外婆真是很不對頭。外婆從小教她背詩詞,一首一首背了好多,以往也沒留意,現在回頭一想,不對,怎麼都一個調?「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還有「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為什麼總是那麼灰暗?什麼往事?外婆在思念等待什麼?這大半年來,她感到外婆明顯地更不對勁,動不動「嚇死我了」。自己心裡沒鬼,會怕成這樣? 
  杜榮林搖頭。他說,有些事情你們小孩可能一時不能理解,以後就明白了。 
  當晚杜榮林一夜無眠。 
  接下來還會有什麼事情要忽然降臨嗎? 
  3. 
  杜榮林命令清理營房後山上一個舊軍械房,清掃乾淨,佈置完善,修好門前圍牆,院子整理清楚。命團偵察連一班緊急演練,準備行動。杜榮林要求堅決、準確、迅速,整個行動嚴格保密,確保萬無一失。 
  他狠下決心,認起真來了。 
  那天凌晨,四位偵察員上路,乘一輛經過仔細偽裝的吉普車離開營區,行動開始。杜榮林守在營區後山舊軍械庫,寸步不離,等待行動結果。兩小時後軍械庫外傳來吉普車停車聲響,杜榮林奪門而出。 
  一個衣衫襤褸,傷痕纍纍的人從車上踉蹌而下,一把抓住杜榮林,死死不放。 
  「活著啦,」他的眼淚掉了下來,「老杜老杜啦!」 
  是陳石港。 
  行動圓滿成功,災禍也因此釀下。 
  幾天前,杜榮林參加分區軍事會議,會後下到附近防區現場檢查,在陳石港他們縣縣城住了一晚上。當晚杜榮林本打算上陳石港家與老友相敘,卻不料剛出縣招待所大門,就在那裡的大字報欄上與老友意外重逢:一排二、三十米長的大字報欄全貼著陳石港的大字報,大字報上陳石港三字全給打上紅叉,如法院告示上的死刑犯人一般。陳石港被稱為「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國民黨特務」,大字報配有漫畫,漫畫上陳石港被畫如骷髏,面目極其猙獰,凶神惡煞一般。 
  此前,杜榮林已經聽說陳石港在縣裡讓人貼了不少大字報。杜榮林瞭解這位老友,知道他為人熱情爽朗,心直口快,辦了不少事,也樹了一些敵,「文革」一起難免首當其衝。當時地方上的負責官員沒有誰不給貼大字報,陳石港並不算太特別。這回一來,杜榮林才發現陳石港非常不妙,已經被宣佈撤銷一切職務,被執行「專政」,關進了該縣一個群眾組織的「黑幫室」裡,失去了行動自由。大字報揭發陳石港犯有多重罪行,一些工作上的問題和言行足以上綱上線。還指稱陳石港有野心,居然把三個兒子起名為陸軍海軍和空軍,企圖當三軍總司令,篡奪軍權。最嚴重的一條竟跟杜榮林受過的指控相同:國民黨特務。這一指控有出處:陳石港是廈門人,家住廈門港區一帶,他家的對面有一個理發鋪子,鋪子的主人姓蘇,被稱為「剃頭蘇」,與陳石港家是世交。理發鋪剃頭蘇是廣東人,有個兒子與陳石港年齡相仿,讀中學時比陳石港低一個年級,後來跟陳石港一起跑出廈門參加游擊隊,解放後也跟陳石港在一個縣工作。此人懂廣東話,其父母在香港有一些關係,因此在數年前被選中,派到香港做中方貿易公司工作,據說還負有聯絡鄉誼,搜集情報的特勤使命。在香港幹了幾年,這人突然隱匿不見,以後便有傳聞,說他因貪污公司資財事發而叛逃投敵,跑出香港,去了台灣,當了人家的特務。「文革」期間,有知情者揭發這人跟陳石港關係密切,這人失蹤後陳石港仍跟剃頭蘇一家來往頻繁,陳石港因此被指為國民黨特務。   
  第七章 逢劫難(5)   
  杜榮林不動聲色瞭解有關情況。隔天他起個大早,守在縣招待所的陽台上。清晨時分,他聽到一個鑼聲在招待所西側響起,一聲一聲,持續不絕,從政府辦公樓朝向這邊。不多會,一個人低頭躬身從樓後閃出,走了過來。這人頭戴一頂紙糊高帽,胸掛一面大黑牌,左手一面破鑼,右手一支木棰,一邊低頭走路一邊自行敲打破鑼。 
  「走資派,國民黨特務,」他啞著嗓子嘶喊,「陳石港啦!」 
  正是杜榮林的老友陳石港。一個監視者緊隨其後,厲聲暴喝:「大叫!叫!」 
  陳石港聲嘶力竭:「走資派,國民黨特務陳石港啦!」 
  杜榮林抬手狠狠一拍陽台的欄杆,那一刻做了決定。有如當年他和於立春陳石港他們伏在龍潭山谷山坡的石頭後邊,忽然他就想打上一仗那樣。 
  這一段日子裡陳石港是這個縣最引人注目的一堆臭狗屎,雙料壞蛋,無論哪一派都要鬥他,一派比一派鬥得更凶。「文革」迅速白熱化後,學生與社會各界人員因種種原因開始分派,各自成立組織,彼此觀點相左,爭論不休。各派別為表現自身激進爭相召開批鬥會,選擇一些重點對像痛加討伐,陳石港是該縣頭號公共槍靶,因為他是當權派,還涉嫌國民黨特務。在杜榮林陽台探望之前,陳石港已被惡鬥數場,遍體麟傷,遊街時已經聲音嘶啞,步履雜亂,眼看倒地不起。杜榮林聽說縣裡群眾組織籌劃召開萬人鬥爭大會,據說有人為陳石港特製了一面鐵皮黑牌,重達二十斤,用細鐵絲掛脖子,以表現對敵特的義憤。以陳石港現有狀況看,這面大黑牌沒把他當場弄死,也會讓他再也直不起身,只能讓人抬下鬥爭台。 
  因此杜榮林決定行動,把陳石港搶出來。陳石港已被嚴加看管,其他時間很難下手,唯有清晨時分例行押送遊街時,看管的人少,一些僻靜地段目擊者也少,有利行事且驚動最小。杜榮林讓他的四位偵察員著舊軍裝,取下領章帽徽,掛上「紅衛兵」袖章,偽裝成地方人員,借此迷惑造反派,讓他們根本不知道上哪追蹤。杜榮林派出的四個小伙子個個是偵察高手,受過嚴格訓練,曾經摸上敵占島執行過偵察任務,這樣的偵察員假冒紅衛兵,在前線我軍防區劫持一個陳石港只能算是囊中取物。他們按照杜榮林的命令,在縣城一條小巷轉彎口上劫走陳石港,看押者連一聲都沒喚出來就讓堵住嘴,被麻袋蒙住頭丟在一旁。沒有任何旁人看到這一行動,陳石港神不知鬼不覺被帶進了軍營。 
  「我交代伙房做了紅燒肉。」杜榮林笑著說,「給大特務壓驚。」 
  陳石港抱住老友,衝動不已:「老杜你把我救了,可你麻煩大啦。」 
  杜榮林讓陳石港放心,他說這裡是軍營,誰敢來找麻煩?來了也不怕。陳石港只管好好藏著,再別擔心那面二十斤重的黑鐵牌細鐵絲,反正車到山前必有路。杜榮林說他只怕下手遲了,陳石港讓人搞完了。像他當年連裡那個兵,小王,王鎖柱,一不留神就搞完了。陳石港不能搞完,有人會笑話的。 
  「劉四斤小土匪要是沒死,還藏在哪,會笑死的。」杜榮林說。 
  當年杜榮林和陳石港在溪阪村被土匪劉四斤堵在祠堂裡,差點一起報銷。土匪沒完成的任務,怎麼能讓自己人稀里糊塗做掉?這件事杜榮林能不管嗎?杜榮林只是覺得好笑,本來他以為光自己又是老婆又是岳父跟台灣的關係說不太清楚,沒想到「文革」這一斗連陳石港也弄進來,看來真是天下猴子沒一個白屁股的。 
  「你這裡怎麼盡他媽這種鳥事,就像你老人家講的鳥語。」杜榮林笑道,「左一個右一個都是國民黨特務,哪有那麼多的名堂。」 
  「這什麼地方?」陳石港反問。 
  陳石港說這裡是前線,前線有前線的特點,前線的複雜性可不只在兵多。這還是福建,是閩南。台灣人跟閩南人講的是一樣的話,有八成台灣人祖籍地在閩南。幾千年來不斷有人渡海從這邊到那邊去,明清兩代過去的特別多,形成了眼下台島居民的主體。兩邊本是一家,來來往往不斷,在閩南你隨便抓一個人,把他往死裡打,八成能打出一些個特別的「台灣關係」。反過來也一樣,你在台灣隨便抓一個人往死裡打,八成也能打出幾個「共黨關係」來。福建和台灣中間隔著台灣海峽,這海峽不深不寬,海水卻特別鹹澀。為什麼?兩邊人心裡有一條大傷疤,老傷疤,不時作痛幾百年了。當年漂洋過海,多少人喪生風浪,葬身魚腹?後來幾經戰火,一條海峽隔阻了幾代人家?明未荷蘭人侵佔台灣,直到鄭成功收復台灣驅走紅毛。鄭軍與清軍隔海刀兵相向數十年,直至清水軍克台,海峽兩岸統一。清末日本人侵佔台灣,五十年才光復。1949年之後,海峽兩岸又是兩軍對峙,統一之前,兩邊哪會沒有無數的事情?戰爭狀態之下,最怕敵方滲透,也最怕沾上嫌疑,所以文革一來,這裡免不了「國民黨特務」抓得特別多,鬥起來特別狠,特別痛。 
  陳石港說到動情處,忽然痛哭流涕。他對杜榮林說,他已經讓妻子帶著自家三軍一平四小兒回老家廈門,並且安排好了後事,他沒想到自己會在杜榮林幫助下挺過這一關。但是有的人沒有挺過來,他們永遠地完蛋了。 
  不久前,在廈門那邊,有人把陳石港家的鄰居剃頭蘇拉出家門鬥爭,追查他當了國民黨特務的兒子跟家裡如何聯繫。剃頭蘇滿嘴流血卻不鬆口,只說沒有,為此飽受折磨。剃頭蘇的老婆受不了跑出來替丈夫求情。老太婆說,她兒子確實在香港失蹤了,確實去了台灣,但是這有緣故,他是受我們這邊的派遣打到那邊去的。她還說,兒子曾經通過陳石港捎來口信,讓家裡人不要擔心。老太婆的話有誰會信?她救不了丈夫,卻肯定毀了在台灣島上的兒子。   
  第七章 逢劫難(6)   
  杜榮林拍桌罵道:「真他媽胡搞!」 
  幾天後,有數百名地方人員乘十數輛卡車撲到營區,封堵杜榮林部的大門,圍剿陳石港。陳石港失蹤後,縣裡幾派群眾組織一邊互相指責對方藏匿壞人,一邊在全縣徹底搜索,想在哪個牆角旮旯裡找出陳石港來。後來不知哪的風聲,有人記起杜榮林,他們知道杜榮林跟陳石港的關係,便直撲部隊而來。 
  杜榮林命令不得把地方人員放進營區。其時地方上各派群眾組織彼此相爭矛盾越來越深,已經從嘴戰發展到槍戰,以「文攻武衛」為口號,組織各自的武裝隊伍,用步槍互相打,拿手榴彈往對方的頭上扔。這些武器主要來自已經失控的民兵彈藥庫,一些膽大者則公然組織大隊人馬衝擊武裝部隊的軍火倉庫,搶奪武器。根據命令,部隊不能向群眾開槍,碰到地方群眾來襲,必須「打不還口,罵不還手」,只能以人體盾牌抵抗。杜榮林讓他的戰士手挽手組成三道人牆攔住營區大門,用架設在高處的大喇叭再三警告,稱部隊位於前線,承擔著海防戰備任務,任何人不得衝擊。杜榮林還讓他的人在喇叭裡喚妖嚇鬼,說台灣國民黨特務正在利用不明真相者,組織衝擊解放軍戰鬥部隊和指揮機關,企圖破壞軍隊戰鬥力和軍民關係。誰要是頭腦發熱,讓國民黨特務當槍使,膽敢衝擊部隊,跟台灣反動派遙相呼應,必遭到嚴懲。杜榮林的嚴密防範和廣播宣傳戰使軍營外的人不敢貿然進攻,他們又不甘心無功而返,便聚集不散,也在卡車上架起廣播跟部隊廣播叫陣,雙方在營區大門外僵持,從下午直至深夜。 
  那天恰逢中秋,晚間月亮凌空,月光如水灑滿山嶺。杜榮林提著兩隻小馬扎,用一個軍用挎包兜一塊月餅,兩粒閩南特產文旦柚,領著陳石港走出營房,在山坡的林間找塊草地坐下。他們居高臨下觀察前方軍營內外晃來晃去喧鬧不止的人影,聽著雙方廣播的對陣,在清爽的秋風中用刀切開柚子,津津有味地加以品嚐。杜榮林發表感慨說:「挺有意思的不是?」 
  陳石港說,真想不到他們會在這種情況下如此賞月。杜榮林說可不是過了這村沒這店。他記得當年那個中秋時節,他和他的連隊駐在廈門島對岸的一個小村裡,部隊到海邊四處徵集漁船,準備進攻廈門。那天從海邊訓練回宿營地時已經黑天暗地,他和指導員於立春走在一塊,抬頭看見一輪又圓又大的月亮從海上升起,於立春說今天是中秋節呢。十幾天後廈門戰鬥取得全勝,緊接著金門戰役失敗,除了他,於立春以下,整連官兵跟數千戰友命喪秋風,從此只有白骨黃沙,再也沒有中秋和圓月。 
  「要不是你老陳,我早跟他們死一塊了。」杜榮林說。 
  他說,他決定把老友從造反派手裡搶出來時,就估計到自己可能引火燒身,但是他不在乎,不僅僅因為陳石港是老朋友救過他的命。總有一天,圍在軍營外喊叫的這些人會明白他們搞錯了,陳石港不是他們說的那種人,動亂過去了,戰鬥就要繼續進行。當年進軍福建,他杜榮林幹什麼事?消滅敵人。十多年裡據守前線,為什麼呢?時刻準備解放台灣。到時候杜榮林奉命帶他的團隊跟著大部隊衝上金門和台灣時,哪能沒有陳石港為他們籌糧支前?哪能沒有如此精通「鳥語」善於做群眾工作的陳石港到舊日敵占島上建立政權,發動群眾消滅殘敵支援部隊作戰?解放台灣哪少得了他?所以一定得把他救下來。 
  午夜,軍營外的叫陣漸漸平息,雙方人人疲倦,困意襲擾,彼此哈欠相向。杜榮林密切注視局面,等對方人員成片席地而坐,一個個偃旗息鼓的時候,杜榮林下令行動。猛然間軍營裡警報拉響,尖利的嘯叫中,幾盞強力探照燈唰地打亮,射向圍困軍營者。有槍聲爆起,驚天動地,大批軍人衝出大門,個個撕開喉嚨大聲吼叫。圍困軍營又困又乏的地方人員畢竟缺乏訓練,受到意外驚嚇無不目瞪口呆,沒等搞清究竟就突然崩潰,情不自禁一起跳起來,爭先恐後,像田野上的偷食雀鳥般四散而逃。 
  4. 
  他們摘掉了杜榮林的帽徽和領章,讓他上了一輛軍用吉普。 
  「這是規定。」他們對杜榮林說,「請杜代表理解。」 
  「可以回家一趟嗎?」杜榮林問。 
  「不行。」他們說,「命令是馬上前往。」 
  他們的吉普車往西開進,一路風塵僕僕。車上共四人,司機、兩位陪送人員,還有杜榮林。兩位陪送人員一路沉默不語,不說任何事情,顯然是奉命行事。但是他們對杜榮林相當尊重,並不將他視同通常停職審查人員。杜榮林注意一路地形、地標,還有牆頭地角各種標語口號,判定自己正被送往閩西,也可能繼續西進,到江西。 
  鬼使神差,他想到國民黨特務羅進。這人還在江西的勞改農場服刑嗎?杜榮林曾想親眼去見一下這傢伙,問一點事情,可惜總未如願。現在卻是自己在如此西行。 
  事情鬧到這個程度,杜榮林早有心理準備。 
  此刻他不再是守備部隊的代理團長。兩位陪送人員稱他「杜代表」,那是三個多月前他受命的新職,為閩西一家新建兵工廠的軍代表。杜榮林接任新職,卻沒有到單位報到,離開守備團後就一直住在分區等候通知。他在分區招待所奉命不得外出,不得與外界有任何聯繫,等候數月,直到今天被宣佈停職檢查,直送外地一個不公開的審查地點交代問題。   
  第七章 逢劫難(7)   
  他知道上級沒有辦法了,只能這樣。這一段時間裡他是被保護起來,上級可能想看一看情況再說,現在形勢所迫,必須這樣辦理。 
  事情的導火線就是中秋事件。中秋之夜杜榮林組織戰士驅散圍困營房大門的地方人員,隔天事情就鬧得沸沸揚揚,孫保田副司令打電話來瞭解情況,問杜榮林是否開槍了?杜榮林報告說,他不過讓戰士們在汽油筒裡放鞭炮,用的是打鬼子那時的招數。地方人員沒有戰鬥經驗,一聽響聲就嚇毛了。當時副司令員還挺高興,下令說:「無論如何守住大門,特別要管好軍火倉庫,但是不能開槍。」部隊面對海峽對岸之敵,時刻準備戰鬥,軍火庫房當然必須看牢,不容地方人員搶奪去用於武鬥。副司令員還特地交代杜榮林小心謹慎,說:「現在情況非常複雜。」 
  當時他們沒料到此事竟掀起一場軒然大波。地方造反派在閩南各地張貼「打倒杜榮林」標語,到處開會聲討,還把這事一直鬧到北京,告狀直達中央文革小組,稱杜榮林率守備部隊介入地方事務,保護走資派,藏匿國民黨特務,與群眾組織對抗,竟敢開槍傷人。一時如古詩所說:「山雨欲來風滿樓」。上級為平息事態,將杜榮林緊急調離部隊。看看不能如此了結,終於還是決定杜榮林停職,送後方審查。杜榮林黯然離開前線。 
  杜榮林並不後悔,他認起真要幹的事,從不管風險如何。離開守備團之前,他用自己的吉普車把陳石港送到泉州附近鄉下,當年陳石港干「游寄隊」時曾在這一帶活動,有一些曾同生共死,如杜榮林一樣可靠的鐵桿老友。杜榮林親自督車,把陳石港秘密送進一戶農家,讓他潛藏以待來日。分手時陳石港緊緊拉住杜榮林的手,連聲要他小心、保重。杜榮林說:「不怕,反正他媽的還有什麼好事要來就讓它來吧。」 
  杜榮林進了一個偏僻山區的部隊農場,開始他的隔離審查日子。農場位於閩西,規模很小,二十幾個兵,三四百畝地,種水稻,養豬,場區建有一排土坯房,牆未抹灰,夯土地板,擺兩張竹床,條件極為簡陋,除軍事化管理外,與當地地方小農場無異。杜榮林隔離之初頗受優待,給單間,伙食加菜,有時間從事一些簡單勞動,不下大田,以「反省交代」為主。除行動沒有自由,不得與外界聯絡外,沒有太多其他限制。後來形勢漸漸嚴峻,審查人員換了一批,口徑開始變化,不再限於追究文革中指揮失誤造成中秋事件問題,審查範圍大有擴展,包括他與跑到台灣的岳父的關係,與金門戰役中投敵分子王鎖柱的關係等等,都要求他做出交代。所有問題匯總而至,杜榮林明白自己麻煩大了。 
  有一天晚間,杜榮林沉沉入睡。深夜猛一翻身坐起來,身下舊竹床吱地一聲尖叫,散架了一般。杜榮林一聲不吭,憑息靜氣傾聽,外邊田野上有風呼呼吹過。 
  他的腦子裡有一個聲音,也許是在夢中。他覺得那是女兒的聲音,她在叫爸爸。 
  後來他才知道,那些日子,女兒杜山果然找過他。杜山並不知道父親此刻呆在山溝中一間土坯房裡,身下舊竹床在吱呀發響,以為他是在某一家兵工廠裡忙碌工作。杜榮林停職審查是軍內的決定,不對外公佈,家人並不知情。杜榮林離開守備團後一直未能獲准返家,只留了封信讓有關方面轉交家人,信裡說自己奉調閩西一家保密單位工作,留了一個通訊地址,稱「35信箱」。該信箱為杜榮林未到任的兵工廠的通訊代號。杜榮林特別交代說,由於保密工作要求,一段時間裡不要聯繫。什麼時候可以聯繫他會告知。但是杜山等不及了,有一天她守在郵電局打了一整天電話,通過長途總機一站站接轉,一次次詢問,千辛萬苦找到所謂的「35信箱」,該信箱的電話員對杜山說:「這裡沒有杜榮林。」 
  杜山只得放棄電話聯絡。她給父親寫了一封信,寄往「35信箱」,這封信用了幾年時間才送達杜榮林之手。 
  事後杜榮林總想,當時杜山要是能跟他聯繫上,事情可能就會是另一個樣子。 
  但是沒有辦法,這是劫數。 
  那幾天裡,杜榮林渾然不覺中,他的家庭在數百公里外遭受一場衝擊:秦之川的名字突然出現在大字報上,被公諸於眾。時地方上開展「清理階級隊伍」,沿海一帶,凡與海外、台灣有關聯的人與事無不受到高度警惕和特別關注,人們互相揭發,無數家庭和個人的隱秘被一一曝光。杜家難以倖免。 
  杜山受到了莫大衝擊。有一天她在學校召集紅衛兵組織頭頭開會,一位特別激進的高中女生突然發難,說杜山沒有資格繼續代表本組織出頭露面,因為她的家庭有問題。杜山總說自己的父親是軍人,卻從不說起自己的母親、外婆和外公。為什麼?因為她外公秦之川是國民黨軍官,1949年畏罪潛逃去了台灣,去台後還經常跟大陸家人秘密聯繫。杜山的父親杜榮林也有問題,因為保護國民黨特務,鎮壓群眾運動,已經被撤職審查。 
  杜山整個兒懵了。她從來不知道世上有個什麼秦之川,從來不知道這人跟自己還有關係。杜山跟外婆和媽媽一向格格不入,文革以來總住在學校裡,很少回家,特別是父親調閩西後,她就再沒回過家,因此外頭大字報沸沸揚揚,她是一概不知。 
  她去看了那些大字報,回家追問媽媽。秦秀珍承認了秦之川的存在,卻一口否認互有聯繫。她說:「這些事你們孩子還不懂。」杜山跑到郵電局,打了一天長途,試圖找到父親,跟他說說這裡的情況和自己的想法,未能聯繫上。末了她給父親寫了封信。杜山在信中說,她從來都相信爸爸,不管大字報怎麼罵,她都絕對相信爸爸。但是她不信任媽媽,不是因為媽媽偏心或者其他什麼,那都不要緊,關鍵是她從來都認為媽媽虛偽,包括媽媽給她做好吃的,說是關心,其實也有引誘,讓她意志不能堅定。她也一直對外婆有看法,早就覺得外婆不對勁,就像童話裡會讀詩,會說假話的狼外婆。以前她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有這種感覺,現在才有些明白了。杜山問爸爸為什麼早不把家裡的事情告訴她,那回學校宣傳隊到部隊慰問演出,她曾經告訴爸爸外婆不正常,爸爸仍然什麼都不說。也許爸爸有爸爸的道理,但是她還是覺得不管怎麼說應當讓她知道。她非常想跟爸爸談心裡的想法,這種想法她跟任何人都沒法說,可是爸爸不在,她只能自己思考,自己做出決定。她要把事情徹底搞清楚,不讓它像根魚刺似的梗在心頭。如果她錯了請爸爸原諒。   
  第七章 逢劫難(8)   
  她把信寄往「35信箱」,回頭帶著她的「前線紅衛兵團」採取了行動。 
  她抄了自己的家。行動時間挑選在上午,這個時間秦秀珍在醫院上班,可以避開彼此打照面的尷尬。行動之前,杜山把大弟弟杜海找來,要弟弟跟她一起造外婆和媽媽的反。杜海是初一年學生,知道造反怎麼回事,他瞪圓雙眼,一言不發。杜山一揮手不再勉強他,只吩咐道:「你把小路帶到外邊轉,中午以前不要回家。」 
  他們從王碧麗的匣子裡搜出了一些舊照片,其中有張舊日全家福,照片正中立著一個身著國民黨上校軍服,威風凜凜的中年男子,身邊站著穿旗袍花枝招展的王碧麗,還有一個是中學生模樣的秦秀珍。照片中的軍官無疑就是所傳的秦之川。照片背面錄有一首詞,詞句悽婉:「吳山青,越山青。兩岸青山相送迎,誰知離別情。君淚盈,妾淚盈。羅帶同心結未成,江頭潮已平。」 
  王碧麗的筆跡,錄的是唐人林逋的《長相思》。 
  這張舊照片對杜家無異於一顆重磅炸彈。 
  三天後,杜榮林被帶離部隊農場,坐上一輛軍用吉普,從閩西奔往東南。 
  同車有兩位軍官,他們奉命護送杜榮林即返回閩南。 
  「上級命令給你四天時間,回家把事情處理清楚。你要沉住氣。」他們告訴杜榮林,「你妻子死了。」 
  「不可能!」 
  「是畏罪自殺。」 
  震驚之餘,杜榮林無法相信。 
  他認為妻子不可能自殺。他們這個家庭最大的麻煩就是跑到海峽那一側的秦之川,秦秀珍碰上的災禍只可能與秦之川有關。但是這麻煩再大也不會致她於死地,因為這是一個老麻煩,十多年來他們不斷為之所困,早已心中有數,思想準備充足,再怎麼折騰也不會讓秦秀珍精神崩潰去一死了之。秦秀珍是個很好的兒科醫生,工作認真,醫術上乘,心眼好,為人低調,無論在醫院還是在街坊中都很有人緣。她在家裡有個自備藥箱,三更半夜裡,鄰人孩子突發急病,連夜上門求助秦醫生,她衣服一披就出門,菩薩般有求必應,從不推辭。她這樣的人不會樹敵,她不是引人注目的當權派,充其量就是有一個把家人丟棄跑到台灣去的父親,在最激進的造反派眼中,抓她這樣的人也不會有太大意義。他們會鬥她,卻不會也不必把她往死裡整。 
  是什麼天大的理由要讓她拋夫棄子,選擇離去? 
  杜榮林滿心痛切,一路東去一句話都沒有,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當年,當年他在昏迷中,耳畔有一聲輕柔的聲響:「輕點,他會痛。」 
  此刻他已經整個兒麻木了。感覺不到痛,只有一種直入骨髓,寒徹心肺的悲傷。 
  第八章 東南流竄 
  1. 
  羅進服刑的地點在江西南部深山裡,那裡有一些勞改農場,聚集著各類被判了罪的人。羅進在勞改農場常有一種做夢之感,因為此地山水和語言他相當熟悉,百無聊賴十分親切。贛州離此不遠,羅進曾在那裡生活過,十多年前他帶劉小鳳和女兒隨敗軍潰逃時,曾一起乘車穿過這一帶山水。 
  羅進沒有表露任何一點異常,沒有誰知道他雞零狗碎跟本地有許多私人關聯。在被捕後的審訊中,羅進只說自己是台灣高雄人,光復後進入國民黨軍隊,派到大陸參加內戰,以後撤回台灣。他自己不說,就沒有誰知道他的底細,包括他那些「反共挺進軍特別支隊」的隊員。這些隊員裡,除上尉副支隊長和另一個士兵因拒捕被擊斃外都撿了條命,幾個家在大陸的士兵在審訊程序完成後很快獲釋,幾個軍官被判了刑。羅進是支隊長,本次竄犯騷擾的主犯,儘管被包圍後沒有抵抗,非常麻利地率部繳槍投降,審訊後卻予重判,處十年徒刑,審訊人員說他不老實。羅進在受審時只說給他的任務是進入閩南山區相機行事,建立秘密據點,沒有具體目標,沒有潛伏在大陸的接應人,讓人覺得他的這一次竄犯就像小孩遊戲似的隨心所欲。審訊人員認為羅進隱瞞了一些重要東西,卻也沒辦法徹底搞清。特別支隊裡只有羅進一個人知道任務和目的,他不說,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知道。 
  羅進在勞改農場裡做大田勞工,成天跟一隊犯人在看守人員監視下扛著鋤頭下地勞動。羅進幹活非常賣力,說話很少,時常木著個臉,從不給看守和管理人員找麻煩,也不跟其他犯人生事,從一開始就是個超級模範囚徒。沒有誰注意到他勞作之餘總在觀察周圍情況,木訥的眼睛裡時而會閃出一種陰陰沉沉的光芒。 
  羅進在尋找縫隙。他認為只要有心,任何地方甚至石頭蛋裡都可以找到縫隙,羅進所呆的這個勞改農場在防衛方面更不可能無懈可擊。作為一個為囚徒提供勞動場所的農場,必須擁有大片無法用鐵絲網盡攬的水田、山林和道路,防護水平遠不能像面積相對狹小的監獄那般嚴密,且非常容易受到自然因素的侵擾。一個關在牢子裡的犯人最多指望老天來一場大地震,如果僥倖沒被壓死,他就有可能越殘壁而出,逃之夭夭。而一個在勞改農場幹活的犯人則可以指望各種天氣,無論是暴日、風雨還是雷鳴,都可以為別有所圖的犯人創造機會,提供條件。 
  羅進不動聲色地準備潛逃。對他來說,十年的刑期太長了一些。羅進已經有過一次成功的潛逃經歷,那一次他從九彎逃出包圍圈,從閩西入粵東,再偷渡香港。他知道如今情況已經大變,共產黨已經建立穩固的統治,軍隊和民兵在東南前線地帶編織的防備網已經非常緊密,幾至水洩不通之境,他的這一次潛逃絕不可能喝稀粥那麼順溜,羅進從自己率領的特別支隊迅速覆沒過程中十分刺骨地深切感受到這種狀況。但是他還是打算冒一次大險。他決定離開台灣,離開吳淑玲潛回大陸,不是為了到勞改農場幫共產黨種地來的。   
  第七章 逢劫難(9)   
  羅進悄悄察看地形,他認為本農場北部是薄弱環節。這個農場南部山間有一條公路,是通往外界的便捷通道,但無疑也是防範最嚴密的方向。農場北部有一片斷崖,崖下有一條小河,羅進估計小河穿越群山後將匯入贛江的某一條支流。由於斷崖難以攀越,不是一個適宜逃跑的好去處,農場警衛的注意力並不放在那裡,這就給了羅進可乘之機。只要突破那面斷崖,崖下的小河反是逃脫的有利幫手,農場警衛部門養有獵犬,這些獵犬是潛在逃犯最危險的大敵,河水能洗刷和沖淡氣味,幫助羅進避開這些獵犬。羅進設定在夏天逃走,因為本地夏日時有雷陣雨,大雨傾盆,雷鳴電閃之際,犯人和警衛四散避雨,那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正可一走了之。夏日裡山間有各種野果可以充飢,藉以補充體力,夏日裡還不需要太多衣服,不至被凍死於逃亡之旅。因此羅進選擇夏天,他精心策劃,一聲不吭地耐心等待機會。 
  初夏,羅進悄悄行動。他像個上吊物品收藏癖患者般利用各種機會搜集廢棄繩索,藏匿於矮樹叢裡,還偷偷帶出一雙膠鞋藏在一塊石頭下邊。為了確保脫逃成功,羅進在上山砍草時,偷竊了同隊一個犯人的割刀,把它丟在一棵小樹的枝杈上。丟刀的犯人被看守押著到山上找了兩天,連根刀柄都沒找到,為此被關了禁閉。羅進裝聾作啞,做得比木頭還木。那些天農場警衛如臨大敵,唯恐犯人出事,半個月後什麼事都沒有,警衛們認為割刀看來確是無意丟失,漸漸鬆懈下來,羅進意識到時機已經成熟。 
  那時大田早稻的收穫時節到了,滿山金黃。數日炎陽,氣溫陡然升高,天上開始有雷陣雨轟隆轟隆的親切吼叫,機會如期到來。 
  這一天早晨,犯人們吃完早飯,列隊集合於操場,隊長宣佈今天到後山收割稻子。隊長說,在本季收成之後,將對表現優良者進行獎勵,包括減刑。羅進把腰帶用力紮好,無比嚮往一般。羅進為自己選擇的日子就在這幾天了:昨日中午本地下過一場雷陣雨,本地夏日裡雷陣雨常連下三四天,時間每日後推幾刻,今天一早就十分悶熱,雷陣雨肯定會於午後如約而至,明天肯定亦是,老天爺與羅進早有密謀一般。 
  隊伍出發,走出大門,隊長突然一指:「502號,留下。」 
  羅進一驚,以為自己聽錯了。 
  「502,你。」 
  羅進知道確切無誤,隊長是在叫他。那一刻羅進就如被當場抓住的賊一樣渾身發涼,手腳發顫。他想怎麼會呢?他們不可能知道那些繩子,還有割刀。 
  羅進被帶回囚室。隊長意味深長地沒有馬上找他談話,羅進斷定自己凶多吉少。他感到極其懊惱。他認定事情出在那把割刀上,不弄那把刀本來也是可以的,為了它讓警衛警覺起來,使自己的計劃毀於一旦,這實在太不上算。羅進不知道農場警衛怎麼會確切地懷疑到他頭上,他們是從哪裡得來的靈感? 
  那天下午,警衛打開羅進囚室的門,用警車把他送到數公里外的總場場部,帶到一個負責官員的辦公室裡。 
  「知道是什麼事找你嗎?」官員問。 
  羅進差點脫口說出那把割刀,這是他的最後機會。按照「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原則,如果他自己承認了,他們不一定會加重對他的處置,如果在這時他還不主動說,就是吊死鬼吐舌頭沒得救了。 
  但是他死死把牙根咬住。 
  「不知道。」羅進慢吞吞做好犯人狀,「我要去割稻子。」 
  官員說:「先不去。」 
  羅進問:「做啥?」 
  官員臉容嚴肅地看著羅進,從桌上拿出一張紙,對著羅進讀了起來。 
  羅進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有好長一段時間,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官員和他的聲音都夢幻一般捉摸不定,極不真實。 
  但是一切都是真的。根據形勢發展,政府在前些時候決定對被判罪羈押的一些原國民黨軍政人員實施特別赦免,特赦名單已在報紙上公佈。羅進因一些具體情況不屬特赦人員,但是有關方面認真審查了他的情況,包括他曾提出的上訴申請,決定寬大為懷,對他進行改判。加上已批准的減刑,羅進可望於不久後獲釋。官員找羅進,是要瞭解、核對與此相關的一些具體事項。 
  這時醞釀多時的雷陣雨終於如期光臨,雨點辟辟啪啪掃過勞改農場,場部平房上的瓦片被打出一片亂槍掃蕩般的聲響,遠處有閃電和雷鳴。 
  羅進居然不再需要它了,不再需要冒雨潛逃,借助繩索和割刀冒死攀下斷崖,然後沿小河逃出勞改農場,走向吉凶難卜的逃亡之旅。誰能想到上天在最後時刻會用如此方式對他露出牙齒,嘻嘻一笑。後來有很長一段時間,羅進總是本能地後怕,要是農場官員突然小腹不適拉了次稀,準備晚幾天再找他談話,天知道又是何種結局。 
  官員問羅進:「你對獲釋後的安置有什麼要求?」 
  他說,根據檔案資料,羅進是台灣高雄人,在大陸沒有親人。對羅進這樣的人員有一種特殊的安置方式,就是獲釋後留在勞改農場工作,為本場正式職工,享受跟其他職工沒有兩樣的自由。鑒於羅進在場改造期間勞動積極,表現良好,沒有鬥毆撒野或者密謀不軌之類劣跡,農場方面願意留他,但是這要聽一聽羅進本人的意見。   
  第七章 逢劫難(10)   
  羅進說:「謝謝。讓我想一想。」 
  羅進對獲釋沒有一點準備,他強使自己從滿腦子逃亡計劃中跳出來。現在他不必為自己尋找斷崖上踏腳的石縫,卻要為自己接下來的生活選擇一個落腳點,同時還需要為之提供一個合適的理由。 
  「我有一個妻子,在大陸,叫劉小鳳。」羅進說。 
  「我們知道。」官員說,「我們查過。」 
  官員說,羅進被捕後曾供稱妻子劉小鳳祖籍福建漳州,當時羅進稱妻子跟他在1949年夏天潰逃時失散,並說明他之所以同意率特務潛回大陸,不是一門心思與共產黨為敵,主要還是想藉機尋訪髮妻的下落。羅進被捕後,有關方面曾根據他提供的線索進行核查,在閩南一帶沒有找到這個劉小鳳。 
  羅進說:「不管怎麼樣,我希望能到那邊去,自己再找一找。」 
  官員說:「可以考慮你的要求,但是你要想清楚,在這裡可以吸收你為農場職工,在那邊就很難為你安排工作,你可能得自謀生路。」 
  羅進說:「我願意。」 
  羅進於隔年初正式獲釋。一位警衛幹部帶著他離開勞改農場,穿過群山,乘車向東。羅進曾在許多個日日夜夜裡夢想穿越這片山水,不同的是原先他只能設想自己晝伏夜出,像隻貓頭鷹似的偷偷穿行,如今他竟是公然坐上汽車,有警官陪同進行合法旅行,秘密潛逃的危險和麻煩已煙消雲散。 
  羅進被移交給地方,落籍在劉小鳳原籍地福建漳州轄下的一個小鎮上。大陸實行非常嚴格的戶籍管理制度,羅進作為一個前國民黨軍軍官,現釋放人員,在落籍處受到了嚴格的管制。他是無業人員,不可能泥菩薩一般安在哪座廟裡吃信徒供養,得自己謀生,此時羅進尚年富力強,可以到工廠打臨工,可以到街頭擺攤補鞋,也可以拜師學藝,當個裁縫或者廚師。羅進卻不選這些相對穩定的行當,他挑起一副竹筐,拉長嗓門,學會了一句當地時常傳佈於城鄉,非常專業化,大人小孩都耳熟能詳的吆喝:「買銅賣錫,破鞋橡膠底啊……」 
  這是收破爛的職業吆喝,它的意思是:銅質的和錫質的東西都可以要,破鞋子則只收那種橡膠底的,其他底子的破鞋一律免談,因為非橡膠底的破鞋其時無以回收利用。本地收破爛吆喝最具特色的是最後一個「啊」字,吆喝時這個啊要特別拖長,能拖多長就拖多長,才能叫出本行當的絕妙韻味。 
  收破爛是一種自由職業,對羅進而言其職業特色和好處就四個字,叫到處遊蕩。 
  2. 
  在「文化革命」運動熱爆之前,羅進進展緩慢。 
  那時羅進已經走過許多沿海兵營。面對海峽,閩南一帶兵營星羅棋布,海陸空各軍兵種齊備,野戰部隊和守備部隊互相支撐,交叉配置。前線地帶的兵營戒備深嚴,處處安夾捕鼠,反特警惕極高,羅進必須小心行事。 
  此刻羅進已經不是國民黨陸軍情報部門的特務,「反共挺進軍少校支隊長」的頭銜已不如一張草紙,羅進熱衷尋訪兵營不為收集情報,純粹是個人原因。他只打聽一個人,就是此部隊是否有一個大個兒「北槓」指揮官,姓杜,叫杜榮林。 
  羅進只能從杜榮林這裡入手繼續他的尋找,這是打散他一家三口的仇人,也是知道他女兒下落的人。羅進所知的最後消息是他在沿海某營當營長,該情報為前秘密情報站長王漢夫,也就是後來在台灣被捉為「匪諜」的陳漢提供的,這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這些年裡,人世間已經發生了很多變化,羅進身邊發生了不少事件,他估計杜榮林也差不多,但羅進始終認定杜榮林依然呆在沿海,在軍營裡。兩軍對峙,最需要好軍官,共產黨不太可能放棄杜榮林這樣的軍人。 
  作為一個收「破鞋橡膠底」的,羅進沒有當年搞特工時的情報網絡,沒有電台和密寫藥水,也不敢冒險闖入重兵防護的營區,只能單槍匹馬在各兵營之外轉悠,用各種曲折的方式打探消息。羅進收撿和分析廢紙,外加攀談,兩者都是傳統特務的傳統手段,羅進精於此道。軍營保密措施比較嚴格,涉及機密的文件、紙張通常都在營區內焚燒,或者直送紙廠打漿,很難讓羅進收購到他的廢物筐裡,但也不是絕無縫隙。羅進緊緊盯住各軍營附近的垃圾箱,尤其是軍官家屬院附近的垃圾箱,後者通常比軍營要隨便一些。羅進不惜鑽入臭哄哄的垃圾堆裡挑挑撿撿,把臭桔子爛布頭甚至女人用過的月經紙翻得底朝天,從中查找線索。他還格外注意攀談,任何一座軍營都在人間,都不可能不附著著一些村莊、小鎮或者小學校,以及理髮店、雜貨鋪、縫補間和肉攤菜擔,這些地方總會有一些特別饒舌的傢伙,他們喜歡一邊賣貨,一邊賣弄自己的博學和廣聞,特別是他們知道的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情,例如部隊裡的事情,他們會從買菜的司務長那裡探聽連長喜歡吃哪種豆腐,指導員喜歡辣的還是酸的,等等。 
  在一個縣城機關大院外的垃圾堆裡,羅進撿到了一本油印小冊子,在小冊子上再次跟杜榮林隆重遭遇,很滑稽也跟羅進自己邂逅相逢。這本小冊子是當地文化部門的一個擁軍宣傳小故事集,裡邊有一個演唱腳本,題目是《獨立營殲敵英雄贊》,演唱的竟是當年駐本縣的海防部隊獨立營和民兵圍剿羅進特別支隊的故事,裡邊有一句唱詞,叫做「功勳營長杜榮林,星夜佈防抓匪兵」。羅進看到這句唱詞,百感交集。   
  第七章 逢劫難(11)   
  但是杜榮林已經不在這個營了。該營營區外小鎮上一個賣鹹魚的貨攤攤主對羅進說:「張營長最喜歡吃我的鹹魚,沒有我的鹹魚下稀飯,他不動筷子。」 
  羅進說:「我見過張營長,大個子,『北槓』。」 
  「去,大你的鳥,張營長個矮,像我這樣。」 
  「以前有個營長姓杜,他不喜歡吃鹹魚。」羅進說。 
  羅進不知道杜榮林上哪去了。九彎?東山島?另外的軍營,還是上天入地了? 
  忽然間天下大亂。「文化革命」爆發,一片混亂。政治熱度持續上升,直至白熱化狀態之際,一個藏在軍營深處的杜榮林意外地被送到羅進的破爛筐裡。 
  羅進在一張紅衛兵傳單裡再次遇見杜榮林,傳單大字赫然為:《打倒杜榮林》。杜榮林果然還在解放軍部隊裡!他在另一防區另一部隊,當了代理團長。 
  羅進興奮不已,也頗為杜榮林遭逢惡運興災樂禍。羅進沒有絲毫耽擱,即挑起他的破爛擔,前往傳單所說的杜部防區。 
  他開始琢磨下一步。找到杜榮林以後怎麼辦?眼下首要的自然不是打黑槍、報仇一類勾當。那不易得手,也不行。他們間的老賬如果能一槍了結,當年劉四斤早下手了。羅進盯著杜榮林的要因是女兒,怎麼才能從他那裡搞清她的下落?用什麼辦法?得怎麼小心?羅進清楚,不僅是他在找杜榮林,杜榮林可能也在找他。 
  羅進受審時,審訊人員曾追問過一些舊事,問起過王漢夫搜集杜榮林情報的事,連當年金門前沿大喇叭廣播的《致杜營長的信》都翻出來問。羅進一問三不知,說自己從未派駐金門,所屬部門與金門前沿特務機關不同系統,裝得跟那些事毫無關係。他心裡卻清楚,也挺驚訝:大陸情報部門掌握的內情不少。有人盯著他,有人在查那些事,這裡會不會就有杜榮林本人? 
  沒待羅進找到正遭逢大字報轟擊的杜榮林,一個意外事件突然發生:一隊民兵在杜部兵營附近的小鎮抓住羅進,把他捆到了鎮上。 
  羅進身上有一張證明條,是羅進戶口所在地的「革命造反委員會」給他開的路條,路條上寫明,持條人羅進原為國民黨特務少校,曾被判刑,經政府寬大,勞改釋放,為壞分子,以拾破爛為生。路條要求羅進在收破爛所到之處都須向「革命群眾」自報反動身份,接受監督,「各地革命群眾應加強對其專政」云云。羅進向抓他的民兵出具路條,挨了一頓狠揍。民兵們罵他:「臭傢伙你跑這麼遠幹什麼來了!」 
  羅進發覺自己的運氣有些問題。這一帶位居山區,位置相當隱蔽,早先一直比較平靜,不料就在他涉足的前兩天氣氛突然緊張起來,有通知說附近發現國民黨特務活動,於是所有民兵緊急動員,到處搜查,任何形跡可疑的人都一捆了之。事實上那段時間裡除了羅進這個前特務,並無真正的國民黨特務光臨本山區刺探軍情,緊張局勢主要是傳單挑起的:其時這一帶發現大批反共傳單,紅的綠的散佈於大片區域。 
  羅進在撿破爛生涯裡時常邂逅這類紙張,上邊寫有「反攻復國」、「反抗共黨暴政」等口號。羅進知道這些傳單不是哪個黨國忠勇之士冒死書寫並投放於此,它們都來自天空,由一些灌飽氫氣的氣球從金門等島嶼帶來,這些氣球借風勢飄過海峽,風向合適時能飄飛上千公里,把攜帶的傳單投放於廣大的大陸地面。羅進在金門參與過這類活動,那邊的政宣人員將此定為「心戰」一策。大陸這邊針鋒相對,也由沿海軍民用氣球和海上漂浮物把宣傳品送到台澎金馬等島嶼,稱之為「空飄」和「海漂」。雙方隔海開展宣傳攻勢,為當時對峙一大項目。讓羅進備覺氣惱的是,自己早先幹過的所謂「心戰」忽然戰到自己的頭上,夥計們的氣球早不扔晚不扔,偏就在他接近目標時一古腦兒扔下傳單,讓他四周花花綠綠全是這些紙片。於是民兵如臨大敵捉特務,他被一條繩子捆走,還挨了一頓狠揍。 
  幾天後羅進受到遣返。沒有證據表明他還在干特務,他身上的路條表露了他的確切身份,抓他的那些人打幾個電話證實他的來歷後,不再跟羅進多嘴。他們沒有把一個拾破爛的前國民黨軍少校收容在本地供養的必要,於是遣返了事。 
  羅進被塞進一輛貨車。同車數人,兩個身份不明的流浪漢,一個算命瞎子和一個乞丐,時稱一車牛鬼神蛇,由一警衛護送押回原籍。遣返途中,羅進的晦氣再次作祟:他們那輛老爺車在半路上拋了錨,修理大半天,耽誤了時間。午夜裡,司機把車開進一所中學,該校坐落於城郊,司機說不行,累壞了,就在這裡睡覺,明早再走。 
  羅進等牛鬼蛇神下了車,被關進一間教室。那會兒學校裡「文革」正熱,不少學生有家不回,就住在學校裡。羅進諸位的到來受到了中學生們的熱烈關注,不一會兒就有幾個男女學生跑過來欣賞。孩子們多衣冠不整,一邊好奇地觀看,一邊不停地打哈欠,一看就知道是從床上跳下來看熱鬧的。 
  然後來了個學生頭頭,是個扎兩條小辮的年輕姑娘。一個男孩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她點點頭,逕直走到羅進的身邊。 
  「你是特務?」 
  羅進看著姑娘,一聲不響。 
  「問你呢!」姑娘身邊的男孩大聲喝道。 
  羅進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有關他原為特務,後蒙政府寬大,釋放安置本鎮,以收破爛為職業,須請各地革命群眾進行專政的證明條遞給姑娘。姑娘看了看,還給羅進。   
  第七章 逢劫難(12)   
  「老實點。」她說。 
  而後姑娘走出教室。 
  羅進看著姑娘的背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深身發抖,有如挨了電擊。 
  在那一刻他想起廬山,想起一個晴朗的下午,他的吉普車駛過一輛拋錨的軍用卡車,有兩個學生打扮的女孩突然從後視鏡裡閃了出來,其中一個是劉小鳳。近二十年後,劉小鳳忽然從天上掉下來,從這間教室的大門朝他走過來,帶頂軍帽,穿身軍裝,右臂上掛著紅袖章,整整齊齊,一絲不苟,精神又幹練。 
  除了衣著和語言有異,這位學生姑娘的臉型身材和表情神氣,都跟羅進記憶中的劉小鳳一模一樣。 
  第二天上午羅進又被押上卡車,繼續前往遣返的目的地。然後一站一站相接,一直被押回他落籍的那座小鎮。羅進在小鎮上因流竄被狠鬥一場,吃了一點皮肉之苦,在保證老老實實,決不亂說亂動後被放走。回到小鎮他租住的破房子後不到半個小時,羅進又故伎重演,失蹤不見。 
  幾天後他出現在遣返途中住過一夜的那所中學。 
  沒費多少周折,前職業特務羅進很快就搞清究竟,知道讓他有如遭受電擊的學校女生頭頭名叫杜山,她的父親不是別個,就是杜榮林。 
  他整個兒呆了。他沒想到事情竟然會是這個樣子。他千辛萬苦到處尋訪杜榮林,卻在被民兵意外逮住並遣返途中碰上這個跟劉小鳳一模一樣的孩子,這孩子還是杜榮林的女兒!如果她是杜榮林的親生女,怎麼會長得跟劉小鳳如此相像?如果她是劉小鳳和羅進丟失的女兒,她怎麼會變成什麼杜山! 
  羅進從學校一步步追蹤到城裡杜家居住的小院。恰在這時杜家出了大事:大字報披露杜榮林已被調離前線部隊,免職受審。然後秦之川的名字出現在大字報上。忽然間杜山採取行動,帶學生抄了自己的家,這把火掉過頭立刻燒到杜山自己的身上。兩天後學校為之震動,出了爆炸新聞。 
  王碧麗供認自己的丈夫是國民黨上校秦之川,承認藏匿秦之川著上校軍服的照片是期待國民黨「反攻大陸」、「圖謀變天」。她交出了所藏的一本「變天賬」,是厚厚一個筆記本,從頭到尾,密密麻麻寫滿一本,全部都是抄錄的古詩詞。大字報說,不明真相的人以為她就在練字,或者抄寫,其實禍心盡在裡邊。據王碧麗供稱,她和她丈夫是在杭州認識並結婚的,其夫喜愛古詩詞,她因此染有此好。她在其夫照片後邊抄錄的《長相思》作者是唐朝的林逋,林逋是錢塘人,錢塘即今杭州。「吳山青,越山青」,寫的就杭州一帶景物。王碧麗是以此懷夫,想念逃亡台灣的反動丈夫。她那本「變天賬」裡抄錄的詩詞,無不是怨婦思夫、盼望重聚的內容,其中包藏著許多東西。例如「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誰問誰歸期了?王碧麗是否裡通台灣,與其夫存在著秘密聯繫?還有「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王師」是什麼部隊?是否盼望國民黨部隊捲土重來,「反攻大陸」,北定中原? 
  秦秀珍爆出了最大新聞。大字報說秦秀珍在接受紅衛兵提審時供認了其家另一大問題:原來杜山非其親生女兒,也不是抱養自醫院或農村。本校前線紅衛兵團副團長,到處出頭露面,非常風光的杜山一向以解放軍軍人家庭出身自詡,其實她是假貨。沒人知道她的親生父母是誰,但是肯定不是好人。當年國民黨敗兵車隊逃亡,遭到解放軍伏擊,她的父母把她拋棄在被擊毀的敵軍大卡車中。 
  這張大字報的標題是《杜山的生父是國民黨軍官!》 
  羅進與自己再次懵然邂逅。 
  羅進沒能看到事情的結局。他在杜榮林家這場災難發展到接近高潮時被趕來追捕的幾個民兵逮住,拖回他呆的那個小鎮,而後即以「不老實接受改造」之罪關進一個臨時拘留所,不久隨一群時謂「牛鬼蛇神」者一起被押往一個看管極其嚴密的水庫工地參加勞動,又一次失去了自由。 
  3. 
  兩年後水庫竣工,羅進被放了出來,他重操舊業並尋訪故地,故地早已物是人非。 
  他去了杜山那所學校,學校已經是另一茬孩子的天下。當年戴紅袖章的那群孩子就像一起鑽入地下似的消失不見了。羅進聽說他們中的絕大多數去了鄉下,他們被稱為「上山下鄉知識青年」,化進田野農舍如鹽巴化入水中。羅進去了杜榮林家的那座小院,羅進看到院裡的兩層小樓依然如故,只是顯得比原先更殘破一些,有一群男孩和女孩正在院中嬉戲吵鬧。這也是另一茬孩子了。 
  小院裡一個老太婆把一個破臉盆和一個爛鐵皮桶賣給羅進。羅進問她:「以前姓杜的那家人哪去了?」 
  他說,幾年前他到這裡收過破爛。住這裡的那家人有一個半老婆子,穿一件綢衣服。男主人是個部隊的軍官,女主人是個醫生。 
  老太婆說:「秦醫生死好幾年了。」 
  「一家子呢?」 
  老太婆說,那家人遭災後不久就搬走了,去了閩西三線,走了後沒再回來過。去年她還幫杜家把一封北方來的信轉給他們。 
  羅進抬起頭看著西邊,西邊一層層山嶺一直迭到雲裡。 
  羅進決定到閩西去,找姓杜的。世界上還有誰跟這個杜榮林如此多情?他們真是前世修來的冤家,這一切簡直就是注定的。   
  第七章 逢劫難(13)   
  羅進繼續追蹤杜榮林,為的還是尋女。多少年裡,羅進設想過女兒下落的無數種可能,完全沒有想到的就這一種:毀了他一家的戰爭勝利者把她抱進家門,作為自己的女兒撫養成人。羅進突然見到杜山,一眼認出她的那會,杜山穿一件合身的黃軍裝,領著一群學生隨從,像個大陸型號的貴族明星一樣。羅進知道這個孩子肯定被杜榮林寵愛有加,是在勝利者權力的沃土上成長起來的。羅進不知道撞上杜榮林是女兒的災難,還是運氣。浩劫之前,女兒在這個解放軍軍官身邊受到的照料,看來不遜於其他孩子。對羅進而言這卻有另一重意味。 
  憑什麼她叫杜山?羅進有一種被掘墓刨根斷後的切膚之痛。 
  羅進知道所謂「三線」是怎麼回事。這是個戰略名詞,大陸的戰略家把福建等沿海地區作為前線,把後邊的中部省區如江西湖南等作為二線,把西部四川等大後方作為三線,每線都有各自的戰略任務。福建省按此模式,也劃分了自己區域的一二三線,然後在列為「三線」的閩西後方山區建立起一些軍工生產企業,以支持沿海前線對敵作戰的需要,這就是所謂的「小三線」建設。 
  羅進潛往閩西,早起晚睡,走向深山。那段路倒走得很順,沒有汽球,也沒有滿山紅紅綠綠的傳單。後來羅進聽說並非他的「心戰」同伴睡覺去了,他們照幹不誤,只是大陸「文革」最亂的階段已近尾聲,不像早幾年那樣百無顧及,因而便有人組織民兵中的神槍手對空射擊打排子槍,有時甚至出動飛機層層狙擊從海峽對面反攻過來的汽球,將它們擊落於海上或者海岸邊,這成了那一時期海峽兩岸間的主要戰事。 
  羅進找到坐落於深山坳裡的一家兵工廠,據說杜家就遷到這裡。兵工廠建有一排排新廠房,廠子頗具規模。羅進聽說這裡製造高射機槍,有一種兩管高機,還有一種四管高機,它們的火力可能還打不下十萬公尺高空的U-2飛機,對付飛不到那麼高的台灣汽球當是綽綽有餘。羅進在那家廠子周圍遊蕩,伺機行動。 
  星期天,一個買菜的老太婆把羅進帶過警衛,走進工廠家屬大院,讓他把家中破紙箱收走。羅進跟到了一座兩層小樓邊,老太婆從屋裡抱出一大堆破紙箱,羅進將它們一一撕開,用力踏扁,拿條麻繩捆在一塊。這時突然有輛吉普車從他身邊開過,停在前邊一排平房前。羅進抬起頭,一眼瞧見兩個年輕軍人走下吉普,然後一個四十來歲,身材魁梧,穿軍裝的中年人從車上下來。這人腰桿挺得筆直,被一左一右兩個年輕軍人夾在中間,快步走進屋去。 
  羅進眼睛發亮,一時幾乎不能自己。 
  正是杜榮林,羅進一眼認出。1949年9月那一天,他倆在龍潭山谷相向而立,他是勝利者,羅進是俘虜。隔年他帶著幾個人走進羅進的望遠鏡裡,那時他是談判人,羅進是土匪。以後在九彎,羅進趴在竹頭後邊向河裡喊話,他在河中船上,握槍藏在糧垛後頭,互相看不清臉面。此後彼此間還有過一些故事和想念,卻再未謀面,直到今天。「大北槓」依然挺拔,只是兩鬢有些斑白。 
  羅進緊盯著杜榮林進去的那排平房。他把這邊老太婆賣給他的破紙箱用一把秤秤出重量,數了錢交給她。老太婆走開之後,羅進挑起擔子走到杜榮林家門外,大聲吆喝。門吱一聲打開,一個六十來歲模樣的婦女走出門來。 
  那年羅進在杜家居住的小院見過這個女人,知道她是杜榮林妻子的母親,叫王碧麗,曾在大字報上大出其名。為了她仔細收藏的一張惹出大禍的舊照片,還有一本藏在古詩詞裡的所謂「變天賬」。在經歷過那麼一場災難後,她還留在這個家裡。 
  「這裡沒賣的。」王碧麗對羅進說,「別在那叫。」 
  羅進在大院裡磨蹭,一直磨到杜榮林再次出現。羅進看著他被兩個年輕軍人領上吉普車,然後離去。羅進注意到「大北槓」臉色陰沉,他的軍裝領子是空的,沒有身邊倆軍人那樣的紅領章,帽子上也沒有帽徽。 
  顯然他仍在受審之中,類似審查其時似乎總是曠日持久。 
  羅進在兵工廠家屬院附近轉悠,悄悄打聽。他聽說杜榮林名義上屬於這家兵工廠,卻沒在這裡上班,幾年裡一直呆在附近一個部隊農場,稱「隔離審查」。偶爾回家取東西,都有人跟進跟出押送。杜家那房子裡眼下只住兩人:他岳母和小兒子,這小兒子叫杜路,還在上中學。杜榮林的大兒子杜海已經去農村下鄉當知青。羅進問起杜山,這裡居然沒人知道她。這個家搬來後只有兩個男孩,他們家沒有誰跟人談起某個女孩的事,就像他們從不說起孩子的母親一樣。 
  有天下午,羅進把他的破爛擔子藏起來,換上一套乾淨衣服,收拾得不遜當年干特務當少校的樣子,再趁警衛不注意混進大院。時杜榮林的小兒子還沒放學,杜家只有王碧麗一人在。羅進做出熟客模樣,不慌不忙上前推門,那門竟沒上鎖,一推就開。羅進一直走到廚房,王碧麗正忙著煮飯,一見不速之客,她吃了一驚。 
  「我知道你丈夫秦之川,台灣。」 
  王碧麗的臉色一下子青了,手索索發抖:「你,你是誰?」 
  「杜山呢?她在哪?」 
  王碧麗嚇壞了:「不,不在這。」 
  「在哪?」   
  第七章 逢劫難(14)   
  「一直都在那兒,在土門……」 
  羅進突然轉身走開,一下子不見了。 
  他知道王碧麗嚇懵了,此時此地提起她的丈夫秦之川,哪有「吳山青,越山青」那般境界。她在昏頭轉向之後還會繼續心驚膽戰,但是她肯定三緘其口,什麼都不會跟別人說,特別不會跟她依然麻煩纏身的女婿杜榮林說起。即使說起也不礙事,杜榮林自身難保,此刻無能為力。 
  羅進收拾他的破爛攤子,決定先跟杜榮林拜拜。他知道土門在哪裡,依稀猜出杜山為什麼會在土門那個地方。 
  羅進一路倒騰破爛,一路返回閩南。途中,某天黃昏,羅進隨手翻閱他收來的舊報紙,在一張報紙的頭版意外地看到一條消息:美國總統尼克松的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基辛格於幾天前訪問中國,雙方共同宣佈尼克松將於來年,也就是1972年5月前的適當時候訪問中國。 
  羅進目瞪口呆。他知道台灣那邊同伴會有什麼感覺。幾個月前,羅進從一張舊報紙上看到一支美國乒乓球隊從日本跑到北京打球的消息,心裡覺得怪怪的,不明白這些美國人突然跑到大陸跟共產黨在一張桌上玩那個球如何有趣。到了這會,他才知道原來美國人跟大陸共產黨關係的解凍就是這麼開始的。美國是逃到台灣的國民黨當局主要盟友,現在這個盟友向大陸的共產黨政權伸出了橄欖枝。 
  他帶著一種莫名其妙的惆悵和失落,高一腳低一腳走進了土門。 
  4. 
  羅進找到了女兒,她被人稱做杜山。 
  她在土門。這個村跟她如何結緣羅進已經明白了。當年羅進在溪流上跳水逃走,把女兒棄於竹排,排竹便是駛向土門。後來羅進曾帶小隊土匪重闖土門,吊死村農會主席吳北斗,還從村裡拖來一個中年農婦,追問一個女嬰的下落。該農婦滴溜溜轉著眼睛,號淘大哭,說她見過河上漂著被水泡腫的死孩子,其他事情一概不知。 
  二十幾年後,羅進才知道自己當年居然上了這農婦的當,該婆子蓬頭垢臉,裝出一副傻相,其實比誰都刁。她不僅僅知道那個嬰兒,她自己就是替解放軍收養了嬰兒的事主。當時她可能怕解放軍回來討要時沒法交代,也可能怕土匪認為她是為解放軍辦事,把她也吊死在樹上,像吳北斗一樣,因此她咬定什麼都不知道。當年羅進一擺手喝令把這蠢婆娘帶走,如今他才明白這婆娘多麼精明。 
  羅進再訪土門的這會,杜山就住在該婆娘家裡,杜山管她叫「阿嬤」。這家人住在村子中部,有三間新瓦房,從房子看家境不錯,早非當年那般骯髒拉塌,已是村裡的中等人家。這家的男主人是個模樣老實厚道的農人,有兩個已經嫁人的女兒,兩個已經長成的兒子,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兒,還有杜山。 
  羅進清楚自己不該到土門這裡來。在離開勞改農場落腳閩南後,羅進挑著他的破爛攤子走遍閩南廈漳泉城鄉,其間他一直非常小心地避開當年入伙為匪時曾經活動過的地方,如同避開地雷陣。儘管已經過去十幾二十年,羅進仍然害怕被人認出。例如土門村這個婆子,記性沒準好得出奇。羅進在大陸被捕後,始終咬緊牙關,只說自己台灣光復後進了國民黨部隊,以後部隊被派到大陸打內戰,1949年秋天兵敗逃回台灣,從不談及曾流落閩南入伙為匪的經歷。他清楚,要是共產黨知道當年殺人放火的土匪小頭目劉四斤就是羅進,沒準會判他死刑。對羅進來說,這段歷史生死攸關不能暴露,他不應當在土門拋頭露臉。 
  但是他來了。他把自己的擔子放在村頭大榕樹下,坐在一條從地面突起的樹根上,看著村中瓦房。他看到剪著一頭短髮的杜山步履輕盈走出家門,在門口輕輕抬手,把額前一絡頭髮撥回耳後,她的眼光朝榕樹這邊一飄,折轉走向村子另一頭。那一刻羅進眼角發澀,眼淚幾乎掉了下來。 
  他覺得值得。他從台灣潛回大陸,蒙受牢獄之災,籌劃越獄,四處流竄,為什麼?為了這個。更遠一點,從把孩子扔在河中竹排之後,他上山入伙,打家劫舍,偷渡香港,守在金門眺望,參加東山之仗,歷盡千辛萬苦,為什麼?因為心裡有那麼一處在隱隱作痛,這就是她,還有她的母親。 
  土門村西邊有一個小農場,叫土西農場,羅進在該農場找了份臨時農工的差事,住進場內一間舊庫房。他在土西農場不再拾破爛,改拾牛糞和豬糞,羅進將拾到的牲畜糞便交給農場,完成一定任務,換一日三餐和一點零花錢。農場裡的人來自四面八方,不太愛管閒事,羅進因而有了較多的行動自由。 
  他不動聲色打聽杜山的情況,得知當年杜山被寄養,四歲多時受傷,以後被杜榮林接走的情況。杜山離開土門後,養父母曾到城裡杜家看過她,兩家人時有走動,因此城裡知青下鄉時,杜山回到土門養父母家,稱「投親插隊」。杜山到土門後跟當地農家姑娘一樣下地幹活,後來村裡辦起一個小衛生所,叫「合作醫療站」,村裡人讓她去縣裡上了一個短訓班,她背著一書包醫書回來後就當上了土醫生,每天在村部旁的醫療室裡給人看病,她這種土醫生有個通用名詞,叫做「赤腳醫生」。 
  羅進眼中的杜山非常秀氣,越大跟她的母親越像,讓羅進越發有種錯覺,似乎久已消失的劉小鳳確實重返人間。「文革」那場大變故對杜山顯然影響巨大,幾年前那個稚氣未脫,得天獨厚,在學校裡呼風喚雨,神采飛揚的中學女生頭頭已經不存在了,此刻杜山穿一套農家姑娘衣裳,在土門村塵土飛揚的土路上獨來獨往,沉默寡言,不苟言笑,臉上有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稱的沉重,是經歷過波折的人才可能有的表情。   
  第七章 逢劫難(15)   
  羅進追尋已久的時刻終於到來了。這麼多年裡,羅進費盡心血,經歷無數磨難,千辛萬苦終於找到女兒,現在已經沒有誰能夠阻止他們相認。幾年前杜家遭逢過一場災難,對羅進來說,那卻是一大福音,讓他此刻不必極其費勁,令人生疑地去向杜山說明他們之間的關係。杜山雖不清楚自己的生父是誰,卻已經從大字報的披露裡知道那是個敗軍軍官,羅進跟她相認的前提已經鋪就,不會有天塌地陷般的衝擊。 
  羅進狠一狠心,拿鐮刀在自己的左手背上割出一道口子。他用右手壓住傷口,一路滴著血珠走進了村部旁邊的醫療室。杜山正在屋裡給一個老年農民拔火罐,看到羅進手上血淋淋的傷口,非常吃驚:「怎麼搞成這樣?」 
  她用一條橡皮帶勒住羅進的左臂止血,用酒精為羅進清創消毒,說了句:「得縫幾針。」即給羅進上麻藥,為羅進縫合手上的傷口。羅進發覺她的動作準確而堅決,沒有一絲發悚,做得乾淨利落,恐怕華陀祖師光臨本室也不會比她做得出色多少。 
  「姑娘你這手藝在哪學的?」羅進問。 
  杜山管羅進叫「大叔」,說,「大叔你是怕我縫不好?」 
  羅進說他覺得杜山做得非常好,他只是覺得奇怪,小姑娘醫生能給人縫傷口,還會給人拔火罐、抓藥:「你是中醫也來,西醫也行?」 
  杜山說:「都還不行。我不管中醫西醫,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杜山給羅進縫合傷口,要羅進過兩天再來換藥,然後開了張處方簽。她問羅進叫什麼名字,羅進拾起桌上一支鋼筆,在一旁一張報紙邊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你這字寫得可真好,練過書法?」杜山有點驚訝,「大叔一定讀過書?」 
  羅進點了點頭,欲言又止。時一旁有人。 
  杜山讓羅進到藥房去取藥,問:「大叔不是土門村的。從哪來?」 
  羅進說他是土西農場的人,給場部積肥組拾豬糞牛糞,常拾到土門村這邊。杜山點點頭,說:「你們土西農場也有一個醫療室,你可以在那邊換藥,拆線。」 
  兩天後羅進再去一次,杜山為他的傷口換藥,說:「看起來還好,沒有感染。」 
  羅進看著靠牆的一隻櫃子,那上邊堆著一本本書,都是些醫學書籍。他說:「你應當去上大學。你能當個好醫生。」 
  杜山搖搖頭,苦笑道:「輪不到我。」 
  那一天病人少,羅進一邊換藥一邊跟杜山聊。羅進說他走過很多地方,見過一些鄉間土醫生,他們用祖傳偏方給人治病,有的病用他們的偏方還挺管用。杜山忽然問他有沒有什麼治腰痛的偏方?她說,不是她害腰痛,是另外有病人。 
  「治什麼病的偏方都有。」羅進問,「病人害的什麼腰痛?」 
  杜山說是一種舊傷,那人早年打過仗,腰間有幾塊手榴彈的彈片。 
  羅進心裡一顫,想起了九彎,想起當年扔到杜榮林那條運糧船後邊,炸起一片火光的那一排手榴彈。 
  他極其痛切地意識到老對頭杜榮林不光呆在某個山溝農場裡經受審查,這人就在這裡,隔在他和這女孩的中間。 
  杜山對羅進說:「我怎麼看你挺眼熟?大叔你以前就在土西農場?」 
  羅進含糊其辭,只說他走過很多地方。也許真是什麼時候見過? 
  「真是的。」她說,「奇怪,好像在一個什麼地方。」 
  羅進身子不禁打抖,一句話跳了出來,從心裡一直湧到了嘴邊。 
  「姑娘,我是,我……」 
  「你等會。」 
  杜山站起身,給羅進找了條繃帶。她用繃帶為羅進細細包紮,說:「還得再換幾次藥。你們土西農場不方便的話,你還到這裡找我吧。」 
  羅進不由自主咬住舌根,什麼都沒說。 
  後來他想,為什麼那一天他會把話縮進嘴裡?為什麼沒能一語揭開他們的血脈關聯?似乎是因為話頭被杜山無意打斷,其實不是,是他自己不由自主地氣短了。杜山詢問腰痛偏方讓他異常痛切地想起了杜榮林,連帶著也意識到自己目前的景況。羅進現在是什麼身份?受管制人員,「壞分子」,一個如此身份的人突然跑出來認杜山為女,她會接受嗎?她承受得了嗎?她的處境會不會因此更加複雜? 
  傷口換藥拆線羅進沒再找杜山,讓農場的土醫生幫著處理。後來幾天經過土門時他都繞開村部醫療室,只是情不自禁要到村頭大榕樹那邊坐下來,把扁擔和糞筐丟在一旁,遠遠看杜山在醫療室進出。他心裡有種莫名的緊迫,似乎再不趕緊,這個失而復見的女兒會再次消失不見如一縷輕煙。 
  但是他又猶豫不決,唯恐急而生變,把一切搞砸。 
  一天黃昏,杜山走出醫療室,忽然徑直朝大榕樹這邊走來,一直走到他的面前。 
  「我注意你好幾天了。」她說,「我想起來了。」 
  這姑娘的記性竟然那麼好。她說:「那一年在我們家那邊,在學校,我見過你。你原來不撿糞,你拾破爛。你被人家遣送過,跟乞丐和流浪漢一塊,是不是?」 
  羅進不覺尷尬:「姑娘,有時人會走背運的。」 
  「我記得你是個特務,勞改釋放。」 
  羅進點點頭,說:「你都記住了。」 
  她挺認真地問:「你到這裡幹什麼,還當特務?」   
  第七章 逢劫難(16)   
  羅進笑笑道:「我早被政府寬大處理了,還能幹那種事?」 
  她把眉頭皺了皺:「怎麼我會老是碰上你?」 
  「咱們有緣分。姑娘,是那種……緣分。」 
  他在最後一秒鐘自行放棄,什麼都沒有說。可能是杜山提到了特務,提到了拾破爛和遣送,提到了她的家,讓羅進想起她身後的杜榮林,再次感覺氣短。 
  他沒想到自己一言不出,認女之機突然就煙消雲散了。 
  第二天,兩個公安人員來到羅進暫住的土西農場,把羅進帶上一部車,直接拉進了縣看守所。公安人員瞭解羅進的來歷,盤查他的活動,命令他坦白交代自己的問題,他們警告說,不要心存僥倖,這裡不是大車店,沒有大事羅進想進也別想進來。 
  羅進從心裡到身子全部涼透了。 
  一定是杜山舉報。杜山當然不知道她舉報的到底是什麼人,但是按這種情形看,即使知道羅進是自己的親生父親,恐怕她也是照舉報不誤。她雖然是羅進和劉小鳳生的,卻姓杜,是解放軍軍官杜榮林養大的女孩。 
  羅進跟公安人員什麼都沒說,他經歷多了,知道怎麼步步為營對付審訊。第二次提審時他吃了一驚,公安人員話鋒一轉,不追問羅進眼下搞什麼活動,竟轉到羅進早先的經歷上。他們問羅進1950年前後都在哪裡,幹過些什麼。羅進一口咬定那個時候他已經去了台灣。他們突然拍起桌子:「胡說!你在大陸當土匪!」 
  羅進如巨雷轟頂。他大感蹊蹺。杜山知道他曾為特務,卻不可能知道他當過土匪,土匪殺人放火那一類童話故事她即使聽說過,也沒法跟羅進聯繫。是不是因為杜山的阿嬤?是不是羅進在無意中被那老婆子認出來了?不管是誰,羅進最擔心的事情已經發生了,他真不該那麼頻繁地出入土門。是否當過土匪以及當土匪幹過些什麼實在攸關生死,羅進只能又臭又硬充糞坑的石頭,死活不承認。於是公安人員叫來了一個證人,這是個農婦,卻不是杜山的阿嬤,這人身子乾瘦,衣裳拉塌,模樣猥瑣。 
  農婦對公安人員說就是這個人。當年這人帶一群土匪進山跑到她家,盤問她一些事情。他用一支槍指著她,差點把她打死。 
  羅進的心裡竟湧出一絲溫暖:原來他的災難跟杜山,還有她的阿嬤無關。他防了眼前,卻不知道身後還有這麼個故人在看著他。羅進入山為匪時,曾聽說某個深山獵戶撿了個老婆,是跟丈夫失散的國軍軍官太太。羅進擔心是劉小鳳,心急火燎趕到獵戶家,發現不是才鬆了口氣。當時羅進看著兵荒馬亂中那婦人如此遭罪時曾想,也許一槍把她打死,對她可能更好一些。羅進沒想到二十多年後獵戶已遷到山外,定居在土門附近,他的老婆姿色褪盡,從軍官太太徹底變成了一個農家糟糠。這女人居然還能認出羅進,並把他舉報出來。如此看當年真該把她一槍打死才對。 
  羅進一口咬定不認識這婦人,不知道婦人說的那些事。在心裡,他清楚自己大禍臨頭,賴不到最後。當年被殲滅於九彎的盧大目匪幫不可能全部死絕,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公安人員就能找出幾個人來給羅進相面,辨別羅進的身份,直到證實他是匪幫小頭目,外號「台灣仔」的劉四斤,那時羅進即使渾身是嘴,也無濟於事。 
  羅進等著被拖上刑場。突然上天又對他擠了下眼睛,就像當年在台灣受困於「匪諜」案時一樣。在審訊進行中,公安人員派員到羅進勞釋後安置的鄰縣小鎮調查他的背景,沒料那邊的人正緊緊張張四處尋找羅進。公安人員火速趕回,立刻提審人犯。 
  「吳淑玲是你什麼人?」他們問。 
  羅進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羅進在潛入大陸被捕後,在所有供詞中從未提到自己在台灣的生活情況,從未提及吳淑玲這個名字。他們怎麼會知道並且突然問起她來? 
  「老實說,到底是你什麼人?」 
  「我們在台中同居。」羅進的聲音低落,「我走的時候,她懷孕了。」 
  三個月後,羅進手持一張前往香港的單程通行證離開大陸,不久又從香港前往台灣。在身陷大陸四處遊蕩近十年之後,羅進再次跨越了台灣海峽。     
  再篇 潮勢   
  第九章 海流動(1)   
  1. 
  1976年春天,杜榮林回到闊別多年的海防軍營,擔任解放軍閩南某部副參謀長。 
  這年夏天,杜榮林指揮一支特混艦隊進行了一場海戰。他的特混艦隊摹擬自二十多年前解放廈門的渡海艦群,沒有正規海軍艦隻,全都是各式民用船隻,包括渡輪、漁船、帆船和舢板,數量共五、六十艘。杜榮林的旗艦為機帆船,木質船身,配有柴油機動力。兵員除數十海防軍人外均為沿海漁民,武器包括漁叉、漁網、木棍,還有近百支木頭槍。 
  杜榮林此次海戰展開之前,福建南部前線野戰部隊組織了一場大規模軍事演習。杜榮林所部配合演習部隊,承擔警戒任務。演習期間氣候惡劣,風雨交加,杜榮林受命前往沿海突出部本部隊一個主要防區。部隊司令員孫保田交代任務,要求密切注視海上動靜,防備敵軍的突然動作,同時想辦法牽制對方的注意力,側應地面部隊有關行動。孫保田說,部隊演習開展後,金門及附近敵占島上敵軍活動異常,無線電信號倍增,調動頻繁,敵海軍艦艇和空軍也格外活躍。 
  「注意點。」司令員說。 
  杜榮林知道事情非同小可。此刻兩岸重兵隔海對峙,任何複雜的情況都可能發生。他趕到沿海部隊駐地,這個駐地有本部隊一營兵力,已做好戰鬥準備。附近幾個漁村的民兵隊長應召齊聚部隊駐地開會,等候命令。 
  杜榮林在營部瞭解情況。一個民兵隊長報告說,本村兩條漁船於上午九時返回漁港,船老大稱他們於近海碰到國民黨軍艦,有五六條船,做一隊冒雨從北向南行駛。遠遠看去,船走得特別慢。除軍艦外,空中也有敵機飛行的聲響。 
  「跟咱們一樣挺忙的。」杜榮林說。 
  杜榮林檢查戰備情況。營長報告,防區海岸各重要地點都被牢牢控制著,部隊和民兵已經把漁港封鎖起來,船隻只進不出,一片破舢板都不會放上海去。 
  杜榮林問眼下漁港裡停了多少條船?營長說,大大小小大約有五、六十條。杜榮林問海上風浪情況,營長說已經比昨天小多了。杜榮林即下令立刻召集上岸的漁民和各村民兵登船,每船配備幾個戰士,帶上各自的近戰武器和彈藥。 
  營長大驚,說:「首長,要出擊嗎?」 
  「我帶你們打台灣去。」杜榮林笑道,「一個衝鋒上去。」 
  杜榮林查問裝備,各民兵隊除幾根夜間照明的大手電筒,竟沒有真正的武器。 
  「槍都上交了。」民兵隊長們說。 
  這時已經不是當年杜榮林組織圍剿武裝特務時的景況。「文化革命」中不同派別的群眾組織進行武鬥之後,不少武器流散在社會上,待局勢漸漸平穩,地方基層政權竭盡全力收繳武器,為穩定形勢,防止失控,民兵武器也列入收繳範圍,因此沿海各民兵隊平時訓練沒有真傢伙,武器庫裡存的只是些木頭槍。 
  「背上你們的木頭槍。」杜榮林說,「到時候當棍子用。」 
  中午時分,杜榮林帶著隊伍從漁港登船。上船之前,有一個電話從部隊指揮部追到營部,找到了杜榮林。打電話的是本部政治處的幹事小趙。 
  「查到人了?」杜榮林問他。 
  小趙說是的,在電話裡報告,還是等副參謀長回來後報告? 
  「說。」杜榮林吩咐,「簡要。」 
  他說了情況,杜榮林不覺一呆。 
  「這個人已經在1974年經特別批准出境,從香港回台灣去了。」 
  杜榮林好一陣說不出話來。 
  趙幹事說:「當地公安部門有一份材料……」 
  「行了,等我回去再說。」杜榮林打斷他。 
  小趙幹事是奉命行事。杜榮林派他瞭解情況,要求有消息立刻報告,幹事不敢怠慢,辦完事情,回部隊沒碰上杜榮林,即打電話報告。杜榮林讓趙幹事查誰呢?羅進。杜榮林回到前線部隊後,一邊操勞軍務,一邊又著手瞭解這個舊日特務的情況。此刻已過十載,如果沒有意外,羅進當已刑滿釋放。這人釋放後去了哪裡?留在勞改農場,還是另有安置?眼下躲在什麼地方? 
  查到的情況令杜榮林分外吃驚:羅進早在文革前就被改判,離開江西的勞改農場,安置在閩南小鎮,以拾破爛為生,四處遊蕩。然後居然又合法出境,回台灣去了。 
  杜榮林倍覺氣惱。杜榮林早就盯住這個羅進,想搞清其間一些疑問,被一場文革耽擱了。本以為不要緊,這老特務不在牢裡,也會有個下落,總歸跑不到哪去。誰想他真跑了,居然跑回海峽那邊去了,這台灣海峽哪是輕易能夠跑來跑去的!傢伙真是妖精了!這下要找談何容易,如果老特務不再帶什麼「挺進支隊」從海裡爬上大陸,就只有等打下台灣,杜榮林才有望找到他。否則以往那些事就永遠弄不清楚了。 
  杜榮林把羅進的事情先放在一邊,帶著船隊出發了。那時天上下著小雨,海上有風,漁船在海浪中起落。杜榮林讓他臨時拼湊的這支無敵艦隊在漁港外擺開,準備停當之後下令啟航,一顆信號彈從充當旗艦的機帆船上射出,號兵吹起衝鋒號,漁船升帆,馬達轟鳴,船隻爭先恐後駛離漁港,一艘艘落葉般飄散在海面上。 
  杜榮林吩咐:「把場面撐大一點。」 
  船隊撒開,在海上佈置成一個參差不齊的船陣,朝東急進。半個多小時後杜榮林下令再打出一顆信號彈,指揮船隊轉向偏北方向行進,逐漸靠近據報發現敵軍軍艦的海域。不多久,天上傳來了飛機發動機的巨大聲響,頃刻間一架塗有醒目徽章的敵軍偵察機穿過低垂的雲層,飛臨船隊的上空。杜榮林命令發出警戒警報,漁船上的戰士和民兵舉起手中的步槍、機槍,以及木頭槍,對準幾乎擦過桅桿的敵軍偵察機。敵機像一隻巨大的怪鳥掠過,迅速從海面上拉起來,穿雲離去。   
  第九章 海流動(2)   
  然後船隊前鋒的電台報告:「前方發現敵艦。」 
  「繼續逼進。」杜榮林命令,「準備戰鬥。」 
  …… 
  2. 
  杜榮林有近十年時間沒見到女兒了。這一段日子不堪回首。 
  杜榮林在文化革命中被調離部隊,停職審查,導火線是中秋之夜驅散圍營人員事件。被帶到閩西部隊農場不久,審查迅速升級。杜榮林必須為自己同秦之川,同王鎖柱的關係做出說明。審查中再次提到了羅進。杜榮林跟羅進什麼關係?為什麼杜榮林多次尋找這個特務?是否別有目的? 
  在解釋自己與羅進關係時,杜榮林強調說,不是他跟這個特務有關係,是他對這個特務有疑問,他是想搞清楚這些疑問。對審查人員問起羅進,杜榮林心裡頗為疑惑,也覺得奇怪,不知道為什麼特務羅進也會成為他的一個審查內容。當年這個人從水車嶺包圍圈裡逃出去,在另一部隊的防區被捕。難道是懷疑杜榮林有意放走了敵人?這人沒死,在勞改農場裡,要知道他和杜榮林間有什麼問題,提審一下不就清楚了?杜榮林直截了當對審查人員說:「我從來沒見過這個特務,但是我一直在注意他。你們不要放過這個人。他跟我沒關係,但是肯定有問題。」 
  …… 
  當年,杜山在衝動和激奮之際,率紅衛兵把自己家抄了,從外婆王碧麗的私人物品中抄出了秦之川身著國民黨上校軍服的照片,引起軒然大波,讓王碧麗和秦秀珍都成了鬥爭對象。杜山學校裡有一批女生揪斗秦秀珍,秦秀珍對她們承認照片中的人物是自己生身父親秦之川,承認母親王碧麗確實時常想念這個人,卻不承認盼望國民黨反攻大陸,一再說明秦之川只是個軍醫,不是國民黨部隊的什麼指揮官,他是被敗軍裹脅去台,不是死硬反共。她還否認家裡其他人知道這張照片。那些女生卻是沖杜山來的,她們說學校女生裡杜山最出風頭,造反,當頭頭,只說爸爸是解放軍團長,從不提起外公是國民黨上校,還跑到台灣去了。女生們認為杜山自抄其家,是企圖洗刷自己,製造假象。起初秦秀珍還替杜山說話,解釋說外公的事家長從未跟杜山提起,她並不知情。女孩們根本不信。她們說,她們從小就知道自己的外公怎麼回事,哪怕已經死了,她們也會向父母問個清楚。杜山肯定問過這些事,她肯定知道。她們讓秦秀珍不要包庇杜山,說杜山在學校裡也從不提及媽媽,不像其他女生。聽說她還準備把外婆和媽媽拉到學校鬥爭,表明自己大義滅親。她心裡根本就沒有媽媽,哪像是秦秀珍生的。秦秀珍聽著聽著,給觸動了,眼淚忽地落了下來,說:「她不是我女兒。」 
  她把那些事抖落出來,像把死死堵在心頭上不來下不去讓她痛不欲生的一口血吐出來一樣。她說杜山自己的親生父親才真是一個國民黨軍官。她是在戰鬥中被自己只顧逃命的親生父母丟棄,後來才被杜家收養的。 
  當晚,秦秀珍在家裡用一條繩子上吊自殺了。 
  秦秀珍把自己的脖子套進繩套時一定滿心絕望,不是因為人們鬥她,或者因為她跑到台灣的父親被人披露。她的絕望只會是因為自己在昏亂、慌張和氣惱中失言把杜山的事情說了出去,她知道這將撼動自己的家庭,她將無以面對丈夫。她在意識清楚過來之後肯定萬般後悔,可惜遲了,唯有一死。 
  …… 
  3. 
  這一年是一個特別的年份,無論對杜榮林一家,對他們歸屬的國家,還是對海峽兩岸風濤的走勢,都藏著深刻變化的玄機。這一年幾位叱吒風雲的政治領袖相繼謝世,而後「四人幫」倒台,持續十年的「文化革命」宣告結束,政局由亂而治,迅速恢復正常。杜榮林十分真切地感受到身邊的變化,其中一項就是於次年正式恢復的高考,他的女兒杜山得以進入大學。 
  春末,杜山為報考大學請了兩個月假,回家複習。時杜榮林住在部隊的家屬院,一套房子,孤苦零丁只有杜榮林一人。杜海在江西部隊服役,杜路在閩西兵工廠當工人,他外婆王碧麗也還留在那裡。杜榮林調回閩南後事務繁多,還顧不上為小兒子聯繫工作調動並搬家。杜山回家複習迎考,給杜榮林的空巢帶來一股生氣。 
  …… 
  這一年杜山二十七歲,在這個年齡,在發生過那麼些事情之後,杜榮林認為已經可以跟她平心靜氣地談論過去。他跟杜山說起當年龍潭山谷的遭遇戰,渡河的竹排,打麥場上的事故。杜山問起最初,當時杜榮林為什麼會想到把她從卡車上抱下來?杜榮林說:「你拚命哭。我看了一眼,你那時瘦極了,簡直沒有一隻小貓那麼大。」 
  「你是動了……測隱之心?」 
  杜榮林說:「應當那樣做。」 
  他說,人就是人,不是野獸,人之間除了戰爭的道理,還有其他的道理。對敵人尚且如此,何況對嬰兒。孩子沒有過錯。 
  杜山勉強笑了一笑,說想起來她當時還真有些可憐。 
  兩天後是星期天,杜榮林沒到司令部上班,他要了一輛吉普車,讓杜山跟他一起到外邊轉一轉,說:「你就放鬆一天吧。」 
  杜山問他帶她上哪?杜榮林笑道:「玩去。」 
  他卻不是隨意行動。出了軍營,車順公路往北開,再折轉向西,途中經過幾座城鎮,從公路一直開到黃土路,再從黃土路開上彎彎曲曲的牛車道,整整開了六個小時時間,在下午三點來到一個僻靜得有如世外的山谷。杜榮林對杜山說:「到了。」   
  第九章 海流動(3)   
  一路上他閉口不談究竟帶杜山到哪去,杜山也什麼都不問,但是她知道。 
  那山谷平常得讓人失望,閩南山間有許多類似的幽靜山谷。蜿蜒穿過山谷的土路早已失修,到處坑坑窪窪,佈滿深深的牛車車轍。土路往下,隔著一片亂石灘,小溪在山谷底部靜靜流淌,溪邊蒿芒茂密。土路另一側是一面平緩的山坡,坡上佈滿亂石和低矮的灌木。下午的太陽移垂西邊山嶺,坡地上陽光耀眼。 
  杜榮林說:「這條公路後來不用了,在西邊新開了一條路,車都往那邊走。」 
  他告訴杜山,當地人管這裡叫「龍潭」,其得名可能來自流經山谷的小溪流,那條溪流下方匯水成潭,面積不大,據說潭水頗深可容龍戲,那種龍自然只可能是一種小龍,類似於長蛇而已。當年戰鬥發生在山坡上,他和於立春陳石港還有一連人埋伏在上方,敵軍車隊在山下,他們發起戰鬥,把敵軍驅走打散。 
  「然後在那個山坡,那兒還有一片廢墟,」杜榮林指著前方對杜山說,「有一小股敵軍在那裡投降了。其中一個上尉說,孩子是他的。」 
  …… 
  4. 
  秋天裡,杜山高考折桂,以高分被上海一所著名醫學院錄取。杜榮林十分高興,特地挑選一個星期天,請勤務人員幫助準備一桌酒席以示慶賀。杜榮林給老友陳石港打電話請他光臨,說杜山下星期就要到上海去,杜山是聽著陳石港的「鳥語」長大的,又是陳石港在失落數年之後把她領回杜家的,這個時候不請陳石港還請誰來? 
  「就我們,還有你老人家。」杜榮林說,「你愛人,海陸空三軍和世界和平都在吧?一起來,咱們兩家聚一次。」 
  陳石港欣然應允。 
  杜榮林告訴陳石港,他要他的兩個兒子和孩子的外婆也在星期天回家,因為那場「文革」,他這個家已經有十年沒有團聚過,現在到了全家人坐到一塊的時候了。 
  陳石港在電話裡啊了好一會兒,支支吾吾。杜榮林明白他的意思。 
  「別替我操心。」杜榮林笑道,「我有辦法,沒問題。」 
  那時杜榮林的大兒子杜海已經當了副連長,正跟著他的連隊參加國防通訊線路施工,從江西來到福建。杜海的團長是杜榮林的老戰友,杜榮林讓這位團長批准杜海星期天回家一趟,已獲同意。杜路調回閩南的手續已經辦好,他和他外婆王碧麗還住在閩西家中,只等杜榮林這一段忙過,再回去搬家。杜榮林讓他們星期天先回來一趟,交代說:「咱們家有事。」按照他的一貫方式,杜榮林不動聲色地安排這一次家庭團聚,沒讓在家的杜山知道,也沒讓兩個兒子搞清楚。杜家情況比較複雜,家庭成員間疙疙瘩瘩,忽然要團團坐到一塊,連陳石港都替他擔心。杜榮林得像籌劃一場伏擊仗似的策劃這一次閤家團聚。他也並沒太犯愁,畢竟他在家裡享有絕對權威,且是久經沙場。他清楚很難一下子讓他這一家子大大小小互相接受,皆大歡喜,卻相信有他在場,誰都不敢多話,這一家人將有了一個重新生活在一起的開始。 
  …… 
  這裡發生了一個意外事件,略顯棘手:一艘與眾不同的漁船駛入了該避風漁港。是艘軀體龐大的鐵殼漁船,船舷上部漆成白色的指揮艙分外刺眼。這船擠在一排排被海風和烈日弄得灰不溜秋的機帆船中隨波起落,有如一隻猩猩鑽進一群土猴子中。 
  這是艘來自台灣的漁船。昨天,該船在澎湖以西漁場附近遇險,發動機出現故障不能運轉,漁船喪失動力,隨風漂流,被強風裹脅西去。時逢海峽起風,海面風勁浪高,船隻失去動力隨風漂流特別危險,離觸礁傾覆只剩一步之距。漁船遇險時,船長用無線電呼救,卻因風浪大,所遇漁船各自奔避,無一伸出援手。後來有艘大陸漁船從附近經過,船老大姓肖,熱心漢子,看到台灣鐵殼船醉漢一般晃動,知道它堅持不了多久,便冒著危險穿過排浪把船靠上去,扔給該船一條纜繩,用這條纜繩把它拖回大陸海岸,停靠到避風港裡。這個姓肖的船老大拉回來的不是一條大鯊魚,不是幾筐新鮮魚貨,卻是一條台灣船隻和十五個不速之客,這些不速之客跟當年潛入的敵特一樣從海峽那邊來,表面上看是些非軍事人員,但是有誰能夠如此確認? 
  「挺麻煩的。」邊防哨所一位排長問,「怎麼辦?首長?」 
  海峽上海風正烈,漁輪故障,這時讓台灣漁民立刻離岸,無疑是讓他們去餵鯊魚。暫留漁港會不會節外生枝?這裡邊會不會有特務?他們是不是別有圖謀? 
  杜榮林查看了入港的台灣漁船,特地走到不速之客滯留的那排房子去看了看。十五個來客已經吃飽肚子,正圍坐在屋內一張長桌邊抽煙,有幾個年輕人抬起頭,好奇地瞧著外邊。屋外窗戶旁擠著幾個大陸年輕漁民朝裡邊東張西望,彼此都像看動物園的怪物一樣滿眼新奇。杜榮林注意到門裡門外的漁民衣著頗有些不同,大陸漁民的衣服顏色灰暗,褲管寬大,台灣漁民中幾個年輕的穿大花格襯衫,顏色搶眼,下身褲子細長,緊包著屁股。 
  杜榮林不禁心裡怦地一動:門裡門外頗顯異樣的兩伙人其實是同一個來歷,講同一種方言,只是因為戰爭才在海域兩側彼此隔絕。數十年時間裡,除了秘密派遣的軍事和特工人員,很少有人能夠踏上對方控制的區域。交戰狀態中,雙方非軍事人員例如漁民在海上相逢,從來都是互相戒備,各走各的,唯恐招惹麻煩。   
  第九章 海流動(4)   
  現在不同了。如今這邊已經有人敢用一條纜繩把對方的漁船拖住,那邊也一樣,十幾個人跟著大陸漁民的一條纜繩就跑了過來。儘管是因為遇險救命求生,畢竟與早先有別,海峽裡似有什麼潮流開始在耐人尋味地悄悄湧動。 
  …… 
  星期天,杜家成員準確無誤,都在杜榮林要求的時間趕到。下午四點來鍾杜海最先到達,開著一輛軍用吉普車進了部隊的家屬院。杜海進門時,杜山正在廳裡掃地,一看有個姑娘在忙活,他不覺一驚,趕緊退出去看了一眼門牌,再理直氣壯踏步而入。 
  「你是誰?」他問,「誰讓你在這兒?」 
  杜山側著身子,一下一下耐心把灰塵往畚斗裡掃。她一聲不響,裝聾作啞就像什麼都沒聽見。杜海鎖緊眉頭看她,杜山忽然把畚斗一放,直起腰說:「誰?你姐。」 
  杜海愣了。他站在門邊盯著杜山,好一陣說不出話,而後一轉身推門走了。 
  那一年在醫院太平間,在母親秦秀珍的屍體邊,杜海用力推了杜山一把,然後杜山抹著眼淚掉頭走開,以後他們再沒見過面。這段時間之長足以淡化許多記憶,卻有一些東西如墓碑上的題刻般依舊讓人刻骨銘心。杜海身高一米八,高大結實,是杜榮林兩個兒子裡跟父親最像的一個,包括性格,父子一樣都特別認真,認準什麼就很難改變。對杜海來說,沒有誰能像閻羅王勾銷靈魂一樣把往日故事一筆抹去。這天猛一見杜山,他掉頭就走,出家門後開著車在家屬院附近兜了兩圈,他又把車開回家來。再次進門時,杜山已經不在廳裡,只聽廚房那邊水龍頭「嘩嘩」直響。杜海沒有過去,獨自在廳裡沙發上坐下,繃著臉抽煙。一會兒杜山提只熱水瓶從廚房出來,她不看杜海,也不跟他說話,不動聲色只管倒開水涮茶壺,然後放茶葉,為杜海砌了杯茶。 
  「我不會叫你。」杜海先開了口,「我媽死後我就沒姐了。」 
  杜山說:「隨你。」 
  「我爸呢?」 
  杜山說他下哨所,該回來了。杜海問杜山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杜山說她在家裡已經住了兩個月,下星期要走。杜海不再說話,喝茶,右手直摸腰間皮帶上的皮套,套裡沉甸甸插著他的手槍。 
  忽然杜海問:「我爸讓我回來,是什麼事?」 
  杜山說她不知道。杜海問杜路和外婆是不是也回來,他們是不是知道杜山住在家裡?杜山搖搖頭沒回答。杜海又伸手去摸槍套。杜山鼻子一哼說:「你掏出來得了。」 
  杜海咬緊牙關,身子打起抖來。 
  杜山道:「輪我說,聽不聽隨你。」 
  她說,她在下星期就離開這裡到上海去,她會離開很長時間,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她感到不放心,這個家不能再是爸爸一個形單影隻,也不能光有湊數的子女沒有照料的人。現在跟早幾年的情況不一樣,爸爸工作忙,年紀大了,身體一年不如一年,腰不行,血壓高,心臟也有毛病,不能太激動,要特別注意情緒。 
  杜海咬緊牙關沒有吭聲,臉上的一塊肌肉突突突跳個不止。 
  「我知道你想幹什麼。」杜山略帶嘲笑道,「你跑出去兜了一圈又跑回來,你是打定主意不讓我坐在這裡。你那個動作有些神經質,你還不敢掏出那把槍開火,但是你忍不住要對我喊叫,你就為這個跑回來。」 
  「行了。」杜海終於說出話來,「趁我還沒罵出口,走你的。」 
  「一會兒在爸爸面前別放肆,他受不了你這套,你清楚的。」 
  「你就會來這個!仗著他寵你,你他媽從小都這樣!」杜海罵道。 
  「別說髒話!」杜山立刻眼睛一瞪回敬道,「我還怕你叫?」 
  ……   
  第十章 隔岸聽濤(1)   
  1. 
  當年,羅進在大陸走街串巷買銅賣錫,收購橡膠底破鞋之際,吳淑玲帶著一家人在台中苦熬時光。海峽隔阻,音信不通,羅進根本不知道他的「台中樂園」眼下已經人員翻倍:羅進率特務支隊潛入大陸並被捕的當年秋天,吳淑玲在醫院產下他們的孩子,竟一胎兩出,一男一女,是龍鳳胎。 
  羅進離去前給吳淑玲留過一封信,說有特殊公務短時間內不能聯繫,而後銷聲匿跡如一粒落入海中的石子。吳淑玲知道其中必有蹊蹺,挺著個大肚子四處找人打聽究竟,鍥而不捨,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無論如何一定得搞清羅進的下落。吳淑玲找的那些軍警部門或者推托不清楚情況,或者以「事涉機密,無可奉告」搪塞。折騰年餘,直到一對小兄妹會爬了,才有兩個自稱某機構「情報室」的官員來到台中,把兩個大箱子和一筆錢交到她的手中。 
  「羅進少校殉國了。」他們說。 
  箱子裡是羅進留下的物品,錢是陣亡軍官的撫恤金。那兩個人說,羅進被派往大陸執行任務前曾留下遺囑,說明吳淑玲為其妻,他們的孩子即將出世。羅進所率支隊在大陸沿海登陸後不久就被共軍圍殲,支隊長陣亡。上峰決定褒揚羅進並厚撫遺屬。 
  吳淑玲大哭。自羅進從台島失蹤後,吳淑玲就有不祥預感,但總是心存一線希望。一朝希望破滅,她像泥石流捲過般散做一灘。吳淑玲已經有過一次中途夭折的婚姻,她沒想到自己當了數年寡婦,拉扯孩子苦苦支撐,千辛萬苦終於等來一個似乎可以托付終生的羅進,轉眼之間又成泡影。難道她真像再世諸葛們說的天生一副剋夫相,只能給這個世界製造一個又一個死鬼,她的孩子注定都要失去父親?吳淑玲心灰意冷,要不是三個孩子實在割捨不下,她真會用一根繩子一了百了。 
  …… 
  末了他們把他放了,羅進定居於台中,隔年與吳淑玲正式完婚。此刻羅進已滿五旬,他的繼子莊文炳二十六歲,他和吳淑玲生的一對雙胞胎剛好十歲,吳淑玲給先幾分鐘出生的男孩取名羅天成,是小哥哥,小妹妹叫羅天麗,一對金童玉女,長得非常像,模樣可人。一男一女兩個孩子作為遺腹子渡過了童年時光,忽有父親自天而降,倆孩子第一次拉著羅進怯生生叫「爸爸」時,羅進眼淚一下子掉了出來。 
  羅進依附吳淑玲,住進台中小巷。那時家中有他、吳淑玲和小兒女四人,大兒子莊文炳早在讀完中學後去了台北,在一個朋友開的公司裡做事,只在過年過節時回家看看。這個孩子個頭高大,從小貪玩,不愛讀書,卻有梁山泊聚義堂之風,身邊圍著一幫鐵桿朋友。莊文炳對母親很孝順,對繼父羅進也能接受,因為羅進當年做「叔叔」時就特別會跟他玩。小兒女羅天成羅天麗對羅進的回歸當然最為高興,因為這使他們在同學面前抬起頭來,不再需要躲避「沒爹生的」那類中傷。這個家庭因為羅進的歸來,忽然顯露出生機。 
  …… 
  2. 
  羅進在千辛萬苦操持他的藥材行之際,時時豎起一隻耳朵,隔著一片海濤聲響,捕捉著海峽對岸的音信。 
  羅進在報紙上看到了大陸「文革」代表人物「四人幫」被捕的消息。1976年秋天,全世界的報紙無不將這一消息作為頭條登載。在台灣民間,很少有誰像羅進一樣感覺到這條消息的爆炸性意味,因為這裡很少有誰像羅進一樣曾身陷大陸「文革」之中,親身領教過那番熱鬧。那些天,羅進每晚回到家中,都要打開一架半導體收音機,用一隻耳塞機聽大陸方面的電台廣播,從播音員播放的新聞後邊感受事件的進展。羅進的這種勾當是違禁行為,在台灣當局所謂的「動員戡亂」時期,收聽共產黨電台的廣播有「通匪」之嫌,被發現將受嚴懲。當局建立了一些大功率干擾台,對大陸電台的主要頻道進行干擾。羅進不管這個,此刻他最熱衷的事情竟是「通匪」,他不顧可能一不小心惹禍上身,只管偷聽大陸電台廣播。 
  羅進感覺到海峽那邊正在發生巨變。有一個「改革開放」的詞越來越多地出現在廣播裡,大陸沿海各主要城市被闢為沿海開放城市,廣東、福建兩個省實施「特殊政策,靈活措施」,兩省有四市成為「經濟特區」,其中有一個就是與金門近在咫尺的廈門,當年羅進藏在金門坑道裡當情報耗子時,曾經望穿秋水無數次地在望遠鏡裡觀察過它。1979年元旦,羅進從廣播裡聽到一份《告台灣同胞書》,知道對岸正式提出了解決台灣問題和平統一祖國的主張。同一天,大陸軍方宣佈停止自1958年開始的炮擊國民黨軍佔領島嶼的行動。 
  …… 
  有天晚間,羅進在一個應酬酒席上跟一位叫黃國勇的魚貨店老闆坐在一起,他們曾有過一面之交。那天酒席上,黃老闆把羅進拉到一邊說話,神神道道弄得彼此交談有點像兩個探子在交換機密情報。其實黃老闆只談生意,他說他有一些中藥黃□,問羅進要不要。羅進問他貨色如何,黃老闆說,隔天他會讓一個朋友把樣品送去。 
  第二天有人把一包樣品送到羅進鋪子來。羅進一看,發現這個賣魚的黃國勇老闆竟然擁有上乘的正宗貨色,價格還比外邊便宜不少。羅進暗暗吃驚。 
  「叫你們老闆別賣魚了。」他對來客說,「開藥材鋪得了。」   
  第十章 隔岸聽濤(2)   
  來人說:「我們哪有您羅老闆的根基啊。」 
  羅進收下了黃國勇的那批貨。他悄悄打聽黃老闆的來歷,得知這個人是土生土長的台中人。所謂土生土長當然也就相對而言,台灣除了為數不多的山地原住民外,絕大多數人的家世淵源都在海峽對岸,特別在閩南一帶,只是祖上來台時間或遲或早,有的在台繁衍十幾二十代,有的也就三四代人。羅進自己亦屬其列,他的祖上從廣東潮州渡海來台,相傳有百餘年時間,只不過羅進童年時又隨父回遷潮州,不像黃國勇一直生活於台島。這位黃老闆祖籍福建東山,就是羅進曾隨軍打上去,再匆忙撤走的那座福建最南部的島嶼。由於航海、漁業之便,加上一些歷史機緣,台島上東山籍人很多,明朝末年有大批東山人入台,時鄭成功收復台灣,大批官兵、船工來自這個島嶼。近代從該島移居台灣者亦未斷過。1950年5月,解放軍解放東山,國民黨軍倉皇撤離前曾在那個小島上狠抓一批壯丁,該島城關附近一些村子數千青壯年男子幾乎給一網打盡,全數拉到台灣當兵。1953年夏天羅進參與的那次攻島,部隊撤退時又有一批人被裹脅入台,台島上的東山人因之頗多。黃國勇的祖先是明朝入台的,數百年來世世代代跟祖地保持密切聯繫,從未被海峽一水隔斷,即使是日本侵佔台灣的五十年裡也都一樣。黃老闆為人豪爽,朋友很多,路子很寬,是當地東山同鄉會的要角。這人干魚貨店一行,與漁民打交道,成天出沒漁港,跟船老大猜拳喝酒,渾身上下全是魚腥味,誰能想到這股魚腥味裡居然浮出了一片中藥的清香。 
  …… 
  黃國勇認識的許多台灣漁民眼下都不打魚了,他們在光腳板上套上襪子和鞋子,把魚網從海裡拖起來,開著他們的船在海上遊蕩,專門守候對岸的同行。大陸魚貨便宜,大陸漁民把打來的魚拖回大陸,不如在海上賣給台灣漁船合算,於是他們就把船靠到一起,把一擔擔魚從大陸漁船挑到台灣漁船上。起初他們互通有無時只拿美元、港幣結算,漸漸地彼此也用大陸的人民幣和台灣的新台幣交易,雙方都有一些地下金融倒騰者能夠為來自對方的流通貨幣提供兌現交換服務。現在漁民們已不滿足於在海上交易,一些台灣漁輪偷偷越過海峽,到大陸的港口去停泊。所有越海漁民都聲稱在海上遇險,或者碰上大風,不得不前往大陸避風停泊,這就使台灣當局無法追究。事實上漁民們一開船就直奔大陸,眼睛都不抬一下,根本不在乎海上有風無風。他們到大陸跟當地漁民和商人做生意,什麼能賺就做什麼,包括藥材。 
  「這誰都知道。」黃國勇說,「警察也沒辦法,只能睜一眼閉一眼的。」 
  羅進壓低嗓音問:「大陸那邊也不管?不怕台灣特務了?」 
  黃國勇說,人家那麼大地盤,怕幾個特務翻天?眼下大陸方面在沿海設了幾個點,叫「台灣漁輪停靠點」,然後又搞了一些「台灣漁民接待站」,就跟招待所一樣的,專門接納聲稱遇險投靠的台灣漁民,包括自稱是台灣漁民的人。 
  羅進點點頭,他聽說過這種事,他是在廣播裡聽到的。 
  「黃老闆你是不是充當漁民,跑到那邊親自去讓共黨『接待』過?」羅進問。 
  黃國勇嘿嘿發笑,顧左右而言他:「警察也是這麼問我的。」 
  3. 
  羅進打聽消息,尋找機會,以求接續當年意外中斷的尋親。 
  有賴於海峽風濤變化,機會如期而至。 
  羅進在香港有一個本家堂弟叫羅長庚,跟他時有聯繫。羅長庚原也在藥材一行發展,曾數次到台灣聯繫業務,跟羅進關係挺好。羅長庚年紀輕,頭腦靈,在七十年代末放棄家族行當,另闢蹊徑,謀求發展。經過幾番嘗試,羅長庚做起工業品生意,先在香港做,進而染指大陸。大陸對外開放,極力引進外資,港商得各種便利,最先搶灘。羅長庚到台灣,向羅進瞭解閩南情況。他說大家都往廣東跑,那邊離香港近,但是人也不能都擠在一起,他不想跟著,打算試著趟一趟福建的水,瞧瞧那裡有魚沒魚。 
  「你在閩南呆過,你覺得怎麼樣?」他問。 
  羅進即心頭一動。 
  他建議羅長庚注意廈門,說:「那地方能養大魚,肯定極有前景。」 
  他把自己知道的情況告訴了堂弟。鼓動他放手一試。 
  「有大哥你這些話,我去。」羅長庚說。 
  羅進給了羅長庚一張字條,說,如果羅長庚真到廈門,請抽空就近瞭解一下這人的情況。他在那張字條上寫了土門,還有杜山。 
  不久羅長庚去了福建。回香港後他給羅進打了個電話,說他對廈門感覺不錯,那地方確實不光有解放軍的大炮。他打算投資辦個廠,先試一試。 
  …… 
  有個星期天清晨,羅進起床後到陽台上打拳做操,眼光隨意一掃,落在前方巷子口處一輛計程車上。羅進心想,這麼早這車在那兒幹什麼呢?忽然他看到車頭有個亮閃閃的東西一晃,不覺心裡一驚。他不動聲色地觀察了兩天,發現巷子口那邊總停著一輛計程車,停得確實不怎麼對頭,有如憲兵守著座修女院。羅進當過特務,他知道特務是怎麼幹活的。十幾年前,有一個晚間,他曾在這個巷子口看到過一輛跟蹤他的「警總」車輛,眼下他發覺自己又一次被盯上了。兩天裡換來換去,總有一輛計程車停在那兒,有時是一輛紅車,有時是一輛白車,總沒斷過,像是有人在對他家實施嚴密的監控。羅進異常納悶。他想這到底怎麼回事?黃老闆的事沒完?他擺的那桌酒席全餵豬了,事情根本沒有擺平,警察是明緊暗松,依然在盯著他?   
  第十章 隔岸聽濤(3)   
  這一天黃昏,羅進離開舖子,步行穿過街區回家。出門時他朝兩邊瞇了一眼,認定平安無事,沒有人在這邊盯著。羅進出門時天下小雨,他撐一把傘,沿人行道慢慢行進。突然有個打花傘者從對面走來擋在羅進前邊,羅進側身一讓,那人把身子橫過來,很不講理,還是擋在羅進的面前。 
  「羅先生」,那人壓低嗓音道,「我有事找您。」 
  這是個陌生人,年紀不大,二十來歲模樣。 
  陌生人掏出一張名片送到羅進的面前。羅進一看,卻是他的繼子莊文炳的名片。名片背面有一行字,特工暗語般,是莊文炳的筆跡:「有急。跟來人走。」 
  …… 
  羅進請魚貨鋪的黃國勇老闆吃了頓飯,在席間突然問他:「給找條船怎麼樣?」 
  黃國勇問羅進什麼事要用船。羅進用手往西一指,說他想捎點東西。黃國勇明白了,沉吟許久,說:「最近風聲挺緊……」 
  「黃老闆一定幫幫忙,」羅進說,「費用沒問題。」 
  黃老闆思忖片刻,答應下來。 
  幾天後,羅進把莊文炳送到碼頭邊。時為黃昏,莊文炳做一副漁民打扮,趁夜色上了停靠碼頭的一條小舢板。黃老闆安排的一個人將莊文炳帶出碼頭,登上泊在海灣的一條漁船,走上逃亡之旅。 
  行前,羅進特別交代莊文炳,說:「到那邊記住要呆著別動,等我安排。」 
  莊文炳笑笑道:「共產黨會吃我嗎?」 
  「他們搞不清你那些事,只要你老實,別惹麻煩。」 
  當晚漁輪啟航。幾天後黃國勇悄悄跑到藥材行報信:「萬事大吉。成了。」 
  這時羅進才把莊文炳的事情告訴了吳淑玲。他說,阿炳沒有其他地方可去,不管是美國、日本,還是東南亞,他們都有辦法找到他。或者引渡,或者叫黑社會弄死他,做得像交通事故一樣天衣無縫,只要他們想幹,都做得到。對阿炳來說,這世界只有一個地方最安全,那就是大陸,近在咫盡,卻讓台灣當局鞭長莫及。 
  …… 
  4. 
  深秋時節,羅進把藥材行的事務交付給助手,自己打點出門。他對吳淑玲說,有一件生意上的事情比較急,他得親自去香港辦理,住上幾天。吳淑玲替羅進收拾了一箱衣物,放進了他的西裝,還有一個藥盒。那一年羅進的血壓居高不下,老年病開始表示問候,醫生囑咐羅進長期服藥控制血壓,吳淑玲每天都要叮囑他按時開藥瓶子。 
  「路上小心。」吳淑玲道,「辦完事趕緊回家。」 
  羅進讓妻子放心。坐上計程車往台北去,出家門卻掉頭朝向另一個方面,往西一直跑到海港邊上。羅進去了港口一個小茶館,在那裡要了一杯茶,獨自享用。半小時後一個戴頂巴拿馬草帽的中年人走進茶館,舉止神秘有如黑道片中隆重出場的角色,這人一直走到羅進身邊才把草帽摘下來。卻是魚貨店的老闆黃國勇。 
  「羅先生真要冒險?」他問。 
  羅進只說動身吧。 
  …… 
  第二天他們父子相攜出遊,莊文炳請接待站為他們租一部豐田轎車,派一位姓李的年輕人陪他們遊玩,當導遊。羅進做出對本島一無所知模樣,聽憑嚮導小李和莊文炳領他參觀。他們去看了城關的關帝廟,這裡供奉的是關羽,廟不大,香火旺盛,為該地一大勝景。小李對羅進說,這座廟根深葉茂,大名鼎鼎,是一座祖廟。它的子廟和孫廟遍佈台灣,台灣所有關帝廟都認它為祖。羅進聽了十分驚訝。 
  「不對吧,」他說,「關羽稱山西夫子。關帝廟要有祖廟也該認到山西去嘛。」 
  小李說:「關羽是山西人,這不錯,關羽到台灣卻是從東山走的。」 
  他講了個故事,說明朝末年鄭成功收復台灣,就是從廈門、東山一線渡海的。當年科技不發達,海上航行危險重重,鄭軍士兵中有很多人出自東山漁家,他們信奉關帝,便三跪九叩,從東山這座關帝廟請出關帝神像,載以過海,期待關帝保佑平安。結果台灣海峽真就風平浪靜像一口池塘,讓鄭軍順利渡過,並一舉擊敗盤踞台灣島的荷蘭紅毛。將士們感恩戴德,關帝廟因此遍及全島。 
  莊文炳說,閩台漁民信關公,為什麼?關羽最講義氣。所謂「行船走車三分命」,漁民在海上要跟風浪相搏,弄不好就船毀人亡,因此特別看重的就是講義氣,齊心協力。羅進直搖頭,說別光記得跟你那些朋友講義氣。你給關帝爺多燒幾柱香吧,叫他千萬保佑,別讓共產黨跟你過不去就是了。莊文炳笑著說他不怕共產黨,現在是國民黨給他找麻煩,不是共產黨。 
  「你以為共產黨吃素?」羅進說,「你不知道他們,我知道。」 
  小李領著羅進看了島上的各個風景點,向客人介紹了幾個漂亮海灣。走著走著,羅進忽然指著公路邊一個小山包說:「上那裡看看怎麼樣?」小李挺驚訝,說:「羅先生要解手嗎?」羅進說:「不解手,解解腳。」於是他們下了車,步行上山。 
  羅進在小山包上找到了一塊巨大的黑色石頭,故人邂逅般百感交集。這麼多年過去,這無名山包的無名黑石依然如故。當年東山戰役時,他曾經伏在這塊石頭後邊,用望遠鏡觀察身著黃軍裝的解放軍士兵衝上對面山頭。如今重返故地,他的耳畔又響起了舊時震耳欲聾的槍聲,持續不絕的呼喊。   
  第十章 隔岸聽濤(4)   
  還有電文:「杜榮林部登島」。 
  他們下了山。羅進忽然腿腳打顫,幾乎跌倒。 
  一輛警車停在山下,守在羅進父子一行乘坐的豐田轎車邊。兩個警察站在路旁,虎視眈眈。羅進下意識地往旁邊看了一眼,即明白不必徒勞,此地無處可逃。 
  倆警察迎上來:「哪位是羅先生?」 
  羅進不動聲色,過一會兒才回答道:「我是羅進。」 
  警察也不多話,只說好,請羅先生跟他們去縣城,有事。警察們倒也胸有成竹,知道羅進跑不到天邊海角去,他們不要求羅進如坐針砧上警車做客,只讓豐田轎車掉頭跟警車走。莊文炳與小李面面相覷,羅進說:「按他們說的做。」 
  …… 
  他們到了縣城,進了招待所,一個人突然闖出門廳叫:「大哥!」 
  卻是羅長庚。羅進心裡石頭落了地。 
  羅進動身渡海前曾打電話約羅長庚,時羅長庚在香港,正準備到廈門辦事,兩人約定在東山台灣漁民接待站見面。羅長庚對東山不熟悉,請廈門外經部門他認識的一位官員幫他打電話聯絡。東山相關部門聽說有港商前來,很重視,特請出一位副縣長會見並宴客。羅長庚對該副縣長說自己此次前來不是考察投資,是來會見一位暫住台灣漁民接待站的本家兄弟。縣長一聽就說這好哇,一起來。即派部下請羅進父子。部下到漁民接待站沒見到人,情急之下,請出警察尋找,終於把羅進一行「押解歸案」。 
  羅進鬆了口氣。驚弓之鳥忽然成了共產黨縣官的座上賓,這一變化過於戲劇性,讓他一時很難適應,止不住心跳,席間他幾乎一言不發,唯恐言多必失。這裡當然不是他說話的合適地方。此間北去數百里地有個土門,曾經有個農會主席被他吊死在樹上,還有一些無辜農人被他和他的手下槍殺。從這裡出門,千米距離內有一個小學校,曾經有一個電台在槍炮聲中呼叫,羅進組長率其特務人員在學校四周胡亂射擊,以彈壓反抗。土匪,特務,敵人,座上賓,反差如此巨大,人世乎?時勢乎?此情此景,感歎之餘,羅進不免心中發虛,大汁淋漓。 
  …… 
  諸事完備,羅進讓羅長庚儘管先走,回廈門忙他的事務。分手前羅長庚跟羅進開了句玩笑,要羅進過海峽回台灣時小心一點,千萬在漁船上藏好,不要探頭探腦讓台灣海警一網捕去。 
  「聽說最近海上風聲挺緊。」他說。 
  「他們得有一張天大的網。」羅進評論說,「眼下海峽裡我這樣跑來跑去的魚夠多了,我估計他們忙得夠嗆。」 
  羅進返回台灣之前,莊文炳帶著一個姑娘專程前來拜訪。這是個漁家姑娘,二十出頭,個子不高,有一張被太陽曬黑的,模樣清秀的臉。她在羅進和羅長庚面前低著頭,表情靦腆地笑了笑,叫了一聲:「阿伯。」 
  羅進這才明白莊文炳怎麼沒有那種亡命之徒的落魄相。原來這小子藏在東山島上這個台灣漁民接待站,半年來可一點也沒閒著。 
  第二天中午,羅進踏上歸途,一帆風順。 
  羅進重返大陸的這次特色旅遊眼看功德圓滿,卻在接近尾聲時出現意外的高潮:黃昏時分,漁輪行駛到一個島礁附近,一艘巡邏艦突然從島礁後閃出,餓虎撲食般全速朝這邊衝來。一船乘員無不目瞪口呆,羅進更是望之色變。 
  羅長庚臨走前開過玩笑:「別讓台灣海警一網捕去。」這類玩笑看來開不得。 
  船長在駕駛倉大聲吼叫:「快!轉舵!」 
  漁輪轉向,開足馬力逃逸,朝大陸方向。 
  海上槍聲爆起:「砰砰砰砰砰!」   
  第十一章 大浪湧(1)   
  1.…… 
  杜山背過臉,一聲不響。 
  她不走。父親病成這樣,她不能離開。家裡就她一個懂點醫,沒有誰能頂替她。她算了一下,加上旅途時間,已經無法在通知的報到截止日期趕到學校,她跟醫學院已經失之交臂。杜榮林不聽。他用自己可以自由活動的兩手使勁敲打床板,讓醫生給他找一副擔架來。杜榮林還吩咐護理他的部隊公務員到火車站買車票,他要讓人用擔架抬上車,親自送杜山到上海去。說:「看他們敢不收你!」 
  杜山大哭,說爸爸你別逼我了。 
  人們把陳石港找來。陳石港張嘴就罵,說:「要死啦你老杜!」 
  陳石港讓杜榮林翻個身試試。他說,你快成一塊木頭了你呈什麼能?你要真行怎麼睡在這張床上了?老老實實住醫院聽醫生護士的,上海不歸你操心。然後他把杜山一拽,拉出了病房,跟她談了大半個晚上。 
  第二天杜山紅著眼向父親告別,她決定聽爸爸的,馬上動身到上海去。陳石港為她寫了幾封信,讓她帶到上海找人,學校那邊即使有天大的麻煩也能解決。 
  「爸爸放心,」她抽泣道,「我已經長大了,我都能處理好的。」 
  杜榮林不覺鬆了口氣,感歎道:「還是你陳叔叔會說話。」 
  他伸手摸了摸女兒的臉,杜山的淚水奪眶而出,滴落在他粗糙的手掌上。 
  …… 
  2. 
  海上出事那天,恰杜榮林值班,時近黃昏。 
  前方邊防部門急報司令部,該部一艘邊防巡邏艇在海上報告:遭遇台軍船隻,該船向我艇射擊,在中線我方一側。 
  杜榮林心頭一震:已經有很長時間未有如此情況。幾年來,海峽各海域已在無形中形成一條控制線,雙方軍事力量保持默契,罕見越線行動,近期海上沒有特別的情況,怎麼對方會突然朝我方開火? 
  他命令:「立刻核實情況,馬上報告。」 
  一分鐘後,杜榮林又做出第二個決定。 
  「直接給我聯繫巡邏艇。」 
  情況異常,杜榮林認為自己要直接掌握動態,以決定是否立刻報告上級,啟動應急程序,並指揮巡邏艇的下一步行動。 
  很快,巡邏艇報告:「對方船隻已經轉向。」 
  「開火是什麼情況?」 
  巡邏艇報告說,對方船隻用機槍射擊,但是未發現子彈擊中本艇,沒有人員傷亡。杜榮林命令把情況查准。只一會兒,巡邏艇再次報告,稱因黃昏光線較差,原先報告可能有誤,對方船隻射擊對象可能不是本艇,是海上一艘漁輪。漁輪正全速駛向我艇。 
  杜榮林說:「密切監視。」 
  如確實發生對方船隻攻擊我艇事件,杜榮林必須立刻向上報告,提出意見,及時應對。對襲擊漁輪事項也須迅速反應,但與雙方軍事力量間的直接對抗畢竟有所不同,值班軍官可即行指揮安排。對方船隻襲擊我沿海漁民生產船隻事件在本海域已出現數次,不久前曾發生一起我方漁民於海上作業遇襲,中彈身亡事件,消息見於報上,大陸各界指責台軍方惡化海峽緩和氣氛,反應強烈。台軍方則辯稱是大陸漁民越界作業,他們鳴槍示警時誤傷。事件餘波未平,今天海上再現槍響。 
  …… 
  有一天杜榮林下班回家,家裡有一客人,坐在廳沙發上陪杜路和外婆王碧麗說話。客人三十來歲,理平頭,身體結實,皮膚曬得很黑,性情爽快,笑起來嘎嘎嘎嘎,特別快活。杜榮林進門時,杜路和客人一起從沙發上站起來,杜路向父親介紹說客人是莊先生,他朋友,港商,在廈門投資辦了家大工廠。客人把右手掌舉到額前,掌心外翻,動作滑稽,玩笑般向杜榮林行了個很不標準的軍禮:「你好!杜長官。」 
  杜榮林把手一擺,沒多說,進裡屋。客人跟王碧麗祖孫倆又坐了會,告辭離去。 
  杜榮林即審問小兒子:「這是你哪路子的朋友?」 
  杜路大笑,說老爸你看人家哪不是人樣?人家是港商,香港商人,在廈門投資辦廠,市長還請過他呢。杜榮林說你小子別替他蒙我,老實說,到底哪來的?杜路這才承認,這人其實不是港商,他叫莊文炳,台灣人。眼下台灣當局控制很嚴,台商對大陸政策也還不太有底,因此一些台灣人到大陸投資辦廠,先拐個彎,以港商的名義。 
  「我知道哪出的破綻。」杜路說,「他一不留神管你叫『長官』,你起疑心了。」 
  杜榮林很生氣,說你怎麼能把這種人領到部隊家屬院,領到家裡來?杜路說老爸別怕,他不是特務。他要是特務,隔三里路用鼻子嗅也嗅得出來。不是人家想到部隊家屬院杜副參謀長家刺探軍情,是他杜路把人家拽進來喝杯茶的。 
  杜榮林擺擺手讓兒子走。後來再一思忖覺得不對。小兒子杜路非常聰明,這傢伙跟該台商如此牽扯,拉進家門,捧到外婆面前,偶然的?只是朋友玩兒? 
  杜榮林再次提審杜路,讓他老實招供。杜路笑嘻嘻,誇張地大叫:「老爸你趕上人家美國中央情報局了!怎麼沒請你當局長去啊?」 
  …… 
  3. 
  春天裡,杜榮林的老上司孫保田前來閩南視察,孫保田在數年前調軍區當部長,此番前來有要事。杜榮林在基層部隊安排軍事訓練工作,被老上司一個電話緊急召回。兩人見面時拿眼睛彼此看看,輕描淡寫沒幾分熱度地互相問候兩句,孫保田便把杜榮林丟在一邊,跟圍在身邊的司令副司令參謀長們聊天去了。   
  第十一章 大浪湧(2)   
  第二天,杜榮林奉命陪同孫保田到沿海視察,陪同人員裡軍職比杜榮林高的比比皆是,還有幾個地方政府高級別官員,杜榮林想不出讓他跟著要幹什麼。他沒去找孫保田發問,他知道老上司的脾氣,跟著走就是。 
  那一天孫部長和陪同人員乘兩部大客車離開部隊駐地直趨海岸,在一個輪渡碼頭換乘地方部門提供的客輪,沿海岸向南行進,一直開到石嶺。孫保田吩咐客輪緊靠岸邊行駛,讓大家從最近距離處仔細觀察那片海岸。杜榮林注意到所謂石嶺實際上就是臨海的一個山峰,這山位於海灣內側,突出於相鄰的山嶺,從海面上看,石嶺相當陡峭,像一面插入大海的巨大石牆。山嶺模樣挺陰險,不懷好意,臨海的一面全是堅硬岩石,海浪拍打巖壁,轟鳴聲中濺出大片水花。 
  孫保田指著突入海面的山巖問杜榮林:「這玩藝兒你對付得了嗎?」 
  杜榮林問這是要幹什麼?孫保田說要把那座山炸掉。杜榮林問這又是為什麼?嫌它不好看?孫保田說,好看不好看關誰事了?關鍵是這裡港灣和水深條件非常好,是一個天然良港。地方上準備在這裡修建一個碼頭,作為外運碼頭,讓外輪停靠,運送出口香港澳門的大宗土特產,還有其他貨物。閩南一帶已經被列入沿海對外開放地區,外貿外運迅速擴大,需要加強港口建設,也是為台灣海峽兩岸「三通」做些準備。這個碼頭的修建計劃受到了高度重視,已獲批准,要求以最快速度建成。由於地方上技術和施工力量都嚴重不足,請求部隊給予支援,主要是幫助完成石嶺的大規模爆破工程。軍區研究了地方的請求,同意抽調精兵強將,給予有力支援。 
  …… 
  這年夏天,杜榮林老友陳石港家逢大喜,大兒子陳陸軍完婚。陳石港給杜榮林打來電話,問杜山暑假是否返家探親。杜榮林說當然,這孩子啥時沒回來過?哪怕就幾天,她肯定要來給家中老頭檢查檢查身體,開點藥吃。陳石港問了時間,笑道:「請你一家子,咱們兩家聚一回啦。」杜榮林很高興,一口應允。 
  時陳石港已經從海防部門調到市裡特別成立的招商引資辦公室當主任。陳家的陸海空三軍和世界和平都很出息。剛結婚的陸軍在基層工作,年紀輕輕已經當了鄉長。老二海軍跟杜山同一年上大學,去北京,畢業後遠走高飛,赴美留學去了。老三空軍當警察,女兒世平也上了大學。杜榮林跟老友開玩笑,說你老人家生個陸軍守大陸,生個海軍漂洋過海打美帝,生個空軍下凡抓賊,剩下世界和平還在流鼻涕。用你這三軍總司令管引資,哪不財源滾滾! 
  經兩人協商,兩家的閤家宴定在星期日晚間。那天中午,杜海吃過午飯,忽然起身向父親告假,說部隊裡有事,要馬上走。杜榮林眼睛一瞪說:「不行。」 
  杜海依然堅持:「是急事。」 
  「你來。」 
  杜榮林掉頭走進自己屋裡。杜海在廳裡站了幾秒鐘,最後還是下決心跟了進去。 
  杜榮林說:「你小子翅膀硬了。」 
  他也沒怎麼讓兒子難堪,只是拉開抽屜,從裡邊取出一張紙,讓兒子看。 
  卻是一張任職命令。杜榮林被任命為所在部隊的副司令員。 
  「馬上要宣佈了。」杜榮林表情有些疲憊,「給我留一份。」 
  …… 
  4. 
  …… 
  這年,杜海的妻子生了個女孩,春節期間一家三口回衛紅的老家浙江寧波探親,杜榮林的岳母王碧麗是杭州人,忽然很想回老家看看,便跟著外孫一家一起上路。杜榮林家中只剩他和杜路父子兩人。家無女人即刻亂套。杜路比較懶散,父親不在家時,他飯都不做,四處打游擊混飯吃。杜榮林要在家,父子倆便頓頓吃食堂,連開水都是食堂大鍋爐每天二十四小時翻滾出來的作品。杜山回家時,杜家冷鍋冷灶,沒有火星和熱氣。杜山即批評杜路:「要你一個大活人幹什麼?怎麼就不能給爸爸做點吃的?」 
  「別光罵我,姐,」杜路笑道,「你把我得罪翻了,就一個弟弟都不剩。」 
  杜山不再多說。她把家裡仔細收拾一番,裡外洗個乾淨,給煤爐生上火,上市場買了豬龍骨和黑豆,洗好了用砂鍋燉在煤爐上,自己坐在一旁,看著心思重重的火苗一竄一竄舔著砂鍋的鍋底,等候父親歸來。 
  杜榮林察覺女兒跟上次回家時大不一樣。看上去一切正常平安無事好像什麼都沒發生,忽然間她會顯得心不在焉,眼神恍惚掉到十萬八千里外去了。她用砂罐給父親煎藥,有幾回一直煎到滿罐水全干,滿屋裡全是焦藥味,才忽然想起該去關掉煤火。 
  杜榮林估計杜山在學校碰上什麼事了。可能是學習上的事,也可能是生活上的事。孩子已經三十出頭,不小了。她一向堅強,很少表露出自己的煩惱,碰上什麼都自己對付,不願讓親人特別是杜榮林為她操心。她不說,杜榮林也不多問。 
  那天杜榮林叫來輛車,說自己去沿海部隊有事,讓女兒跟他一起到外邊走走。 
  「你得放鬆一下。」他說。 
  「我好著呢,爸爸。」她笑,挺勉強。 
  他們在海邊上了一條船,渡海前往海中一個滿目青翠的小島。小島中部是座小山,山下有個小漁村,山上戰壕縱橫交錯,有一個部隊哨所掩蔽於密密的相思樹林中,俯瞰著前方海域。冬日的海風嗚嗚不絕,挾著股刺人的寒意吹拂林木,茫茫海天波浪湧動,小島像在搖晃,有如漂浮在海上的船。   
  第十一章 大浪湧(3)   
  杜榮林領著女兒在海島上四處走,小島景色極好,寧靜安詳。但也不是僅此而已。小島位於前沿,前方,遠遠可見東北海區有一個黑黝黝的,如一隻小貓蜷起身子趴在海上的小島,那是另一方軍隊佔據的島嶼。儘管雙方已經久未戰鬥,哨所指揮官仍不敢大意,特命令兩戰士保護杜副司令父女,與他們隔數十米,緊隨不捨。 
  不久前,這個島上的漁民在附近海區捕魚作業時,撈起了一具被降落傘纏住身子的軍人屍體。漁民們把屍體拖回來,向邊防部隊報告。經檢查,死者為對方的空軍軍官。幾天前對方一架運輸機因機械故障在附近海域墜毀,兩名飛行員跳傘失蹤,撈起的屍體可能是其中之一。島上部隊按上級要求,用擴音喇叭向對方喊話,通知對方於隔日中午到附近海域接取死者屍體。第二天中午,我方派漁民駕漁船把死者鄭重送達指定地點,對方果然有便衣人員駕小汽艇在該海區守候,完成此項交接事宜。守島部隊事件處理得當,杜榮林特上島看望問候,並予口頭表揚。 
  杜榮林跟女兒講起這件事,用手比著海面說:「死的有,活的有,半死不活的也有。這些年海峽上游來游去什麼樣的人都有,打魚的,做生意的,當兵的,弄不好還有一些個老特務瞞天過海,偷偷來去。」 
  「兩邊軍隊現在已經不互相射擊了吧?」杜山問。 
  「也有些個別事件。」杜榮林說。 
  杜山跟父親談起學校的事,提到學校裡一個姓方的老師。這位方老師其貌不揚,長著一張長臉,臉形上寬下窄,學生們在背地裡不叫他老師,管他叫「馬面」。這位馬面先生也是本校的畢業生,因為腦子管用,書讀得好,畢業後留校任教。有一回下課時這老師要杜山留下來,吭吃吭吃半天,忽然對她說:「我有兩張電影票。」 
  「你說我怎麼辦,爸爸?」杜山問。 
  杜榮林問杜山這位方老師有多大了?杜山說比她大兩歲。 
  「你那裡就沒有……」杜榮林皺起眉頭道,「沒有那種面相跟馬區別大點的?」 
  杜山噗哧笑出聲來,說:「爸爸,我挺悲哀的是不是?」 
  杜榮林也笑,說:「杜山,你看得中就行,有什麼悲哀的。」 
  「其實人家長得也還可以。」杜山說,「要是爸爸想看看,暑假我把他帶回來。」 
  杜榮林笑道:「這還用說嘛。」 
  …… 
  這年寒假杜山沒在家多呆,春節過完,初三就上路回校,說是要趕一個課題實驗。離家前,她為父親和弟弟煲了一鍋排骨海帶湯,讓他們能好好吃上一頓。在收拾洗曬好的衣物時,莫名其妙她淚流滿面。 
  她對父親說,她很想自己哪都沒去,沒去上海,沒去讀什麼大學,始始終終就呆在家裡,跟爸爸在一起,那樣的話也許更好一些。她提起往事,說當年父親重病住院時,她覺得自己不能離開,大學的報到日期已經趕不上了,決定放棄。父親癱在病床上,拍著床板要她走,她不聽,陳石港跟她談,用一個問題把她逼走了。陳石港問她:「你是想給你爸爸收屍,還是想看他再站起來?」陳石港說,如果她不聽話,一定要守在父親身邊,杜榮林會病上加病,肯定活不了多久。相反,如果她掉頭離去,杜榮林滿心充滿希望,他就肯定會再站起來。 
  「爸爸,」她哭道,「怎麼會這麼矛盾呢?」 
  杜榮林哈哈大笑,他說陳石港就這樣,誇大其辭。不過他說的是真話。杜榮林確實對杜山充滿希望,他知道這個女兒肯定大有出息。當年杜山才那麼一丁點大,被意外一叉扎進醫院當小傷員。他去看她,跟杜山講自己額頭上的傷疤,說那是日本鬼子的軍刀劈出來的。杜山用手指頭摸過來,摸過去,小指頭軟不拉塌,那一刻他決定把她抱回家。後來他總是為此慶幸,因為自己有了這麼個好女兒。 
  「可是爸爸,有很多事啊,很難受的。爸爸。」杜山擦著眼睛說。 
  她沒說遇上了什麼事情,是什麼讓她如此難受。杜榮林也沒有追問。他只是說,杜山一直都是挺堅強的,這麼多年來她已經有過很多見識,哪怕山那麼重的事情也沒把她壓垮過。她一定還會是這樣的。 
  女兒把眼淚抹掉,點點頭就上路了。   
  第十二章 越海逐潮(1)   
  1. 
  後來羅進開玩笑說,天大地大不如共軍恩情大。羅進在大陸領教過「文化革命」,當時大陸歌曲裡有這麼一句歌詞,叫「天大地大不如黨的恩情大。」羅進耳熟能詳,套用在此,聽起來是一種戲謔,但他這條命還真是人家解放軍給救的。 
  那天,在船上甦醒過來,一看身邊軍人,他還以為自己又叫解放軍捕獲了。後來發現自己還在漁輪上,漁輪還在海浪上搖晃,他明白了兩件事,一是自己這回差點完蛋,二是這回救他的是解放軍。除了讓他逃過槍彈和警總的審判,他們還控制了他的心臟病發作。他們給他打的一針,留下急救藥品,讓他得以活著跨越海峽。 
  他不禁感歎。當年共產黨曾高抬貴手讓他得以離開大陸回台與家人團聚,今天可謂二施援手再救一命。時空流轉,人世滄桑,愛與恨,恩和怨,誰又說得清楚? 
  羅進堅持返航台灣,不去大陸就醫,不惜冒猝死於船上之險,最主要是怕事情鬧大。偷渡海峽這類活動只能不事聲張,如果讓解放軍巡邏艇如此親切地從海上拉回大陸,進大陸醫院就醫,肯定鬧得沸沸揚揚,驚動各方就會有大麻煩,兩邊都有。台灣當局會把他關進監牢,大陸這邊也有個肯定還記著他的杜長官。 
  …… 
  不多久,莊文炳通過香港給羅進夫婦傳來消息:他到廈門之後很好。廠子很興旺,產品銷路不錯,認識了一些人,交了朋友。羅進讓莊文炳多加小心,特別交代幾事,其中一件比較奇怪:讓莊文炳幫助找一張最新的上海地圖,還有上海機場的國際航班時刻表。這都是對社會公開的東西,沒有刺探軍情之嫌。 
  莊文炳還稍話說,東山姑娘阿彩跟他一起住在廈門,女方家長同意的。 
  羅進明白繼子的意思。他告訴吳淑玲:「得準備認個大陸兒媳了。」 
  羅進在東山的台灣漁民接待站見過這個姑娘。她姓朱,叫阿彩,是一個漁家女子,長得挺秀氣,人很純樸,家住接待站附近。兩個年輕人相識挺偶然:莊文炳亡命大陸初無所事事,天天到海邊漁港兜風解悶,看漁民收拾船具,大筐小筐抬魚貨。有一天一位姑娘挑著副剛卸空的擔子要上船,從莊文炳身邊經過,濕淋淋還滴著鹽水的擔筐晃蕩著,在莊文炳的褲管上碰了一下。莊文炳閃到一邊叫:「這美國牛仔褲!你賠不起的。」姑娘朝他咧嘴一笑,這人就是朱阿彩。第二天他們又在海邊碰見,兩人搭上話,從此莊文炳的逃亡生活就變得豐富多彩,他也就日益樂不思蜀了。 
  羅進回台灣後把這東山漁女的故事告訴妻子,吳淑玲急了,說:「這怎麼行?一個台灣,一個大陸,阿炳總有一天得回台灣,她跟得過來嗎?」 
  羅進說:「這兩邊還能永遠打個沒完?」 
  …… 
  羅家團聚於美國西海岸舊金山,在吳淑玲姑父寓所。姑父假唐人街一家中餐館,設宴遍請親朋好友,羅進在席間認識許多人,包括吳淑玲的在美親戚,還有羅天成羅天麗兩孩子的同學好友。 
  有一個年輕小伙子讓羅進印象深刻,這人名字挺特別,叫陳海軍。酒宴上小伙子坐在羅進小女兒羅天麗一旁,羅天麗用筷子在小伙子的碗沿上敲了一下,笑著告訴羅進:「爸,他共產黨。」 
  小伙子很英俊,是羅天麗的學長,在同個大學讀碩士。他倆卻是在姑婆家裡結識的。吳淑玲的姑父跟大陸方面關係很多,這小伙子到美國後,有大陸的朋友介紹他上門相識,以後多有走動。有一天小伙子到家裡作客,意外看到羅天麗,兩人都覺得眼熟,一問,原來都在同一個校園裡讀書。 
  羅進感到自己漂亮的小女兒那時的笑容似乎格外明麗。 
  全家團圓後數日,羅進把吳淑玲交給兒子女兒,自己隻身離去,搭乘國際航班飛越大洋,從舊金山直抵上海。 
  羅進籌劃多年,終成此行。在無邊無際的太平洋上空,他的心開始忐忑。 
  他不知道杜山將如何接受這一遲到的相認。這孩子和他之間,除了三十多年的歲月相阻,還隔著一個人,像一座大山一樣,這人就是杜榮林。 
  2. 
  依靠手中一張上海地圖,羅進找到杜山所在的學校。他打聽杜山住的宿舍,在學院裡東走西走,使用各種技巧四處刺探,一如當年。兩天後他來到學院附屬醫院的實驗大樓,在一條走廊停下來,坐在一條長椅上靜靜等候。跟學院裡的其他地方比較,這裡顯得十分安靜,沒有大批學生湧進湧出,也沒有各式各樣的病人和穿著白大褂的醫生穿梭來去,只有一張空蕩蕩的長靠背椅無比寂寞地挨在牆邊。 
  一個打掃衛生的女清潔工直看羅進,在空曠的走廊羅進非醫非患不倫不類顯得挺扎眼。清潔工問羅進在這裡幹什麼?羅進說他等人,等的是杜山。清潔工點點頭走開。羅進想,杜山挺有知名度的,這裡人看來都知道她。 
  他在那張長靠背椅上回想當年,他記得那一年在土門,杜山從村合作醫療室裡走出來問他:「你是不是還在當特務?」當時她還問:「我怎麼會老是見到你?」羅進說:「咱們有緣分,孩子。」 
  從那以後羅進再沒見過杜山,只能在想像裡回憶她的模樣。儘管已經過去近十年時間,這天黃昏,當杜山出現在實驗室門口時,羅進還是一眼就把她認出來。杜山也一樣,她在實驗室外抬手捋了下頭髮,忽然看到羅進靠牆站起來,當下就是一怔。   
  第十二章 越海逐潮(2)   
  「你,」她略略停了會兒,面露驚訝道,「你是,你是……」 
  「羅進。」 
  「你怎麼會在這裡?」 
  羅進頗覺驚歎。多少年過去了,他跟當年土西農場那個拾糞的舊日特務早就判若二人。當年他穿著一身破衣服,皮膚粗糙有如樹皮,跟一個叫化子差不多,眼下他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一副富有的外域來客模樣,杜山卻能一眼把他認出來,如果不是心有靈犀,那只有老天才知道是怎麼回事。 
  羅進對杜山說:「我是特地到這裡找你的。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談談。」 
  毫無疑問,他如此這般異乎尋常地出現在這裡,肯定大有緣故。杜山什麼話都沒說,領著羅進出了實驗樓,到外邊車棚推出她的自行車,跟羅進一起上了馬路。 
  「你還沒吃飯吧,老人家?」她問羅進。 
  羅進說:「我住在錦江飯店。到那邊一起吃飯好吧?」 
  「晚上我還得做實驗,」杜山搖搖頭說:「咱們就到前邊小店吃點東西吧。」 
  羅進知道杜山頗懂烹調,但是在學院裡都上食堂打飯,自己並不燒飯,有客人時都是找個小店招待。羅進已經去過杜山的宿舍樓,那地方像上海的多數樓宇一樣擁擠不堪,光線不足的樓道走廊上堆著各式各樣彼此擠得喘不了氣的雜物,東一個西一個煤爐氣罐逼得過往人士不論胖瘦只能側身蛇行。杜山在擁擠的樓房裡跟另一位女研究生共有一間小屋,裡邊除了兩張床兩張書桌,已經擺什麼多什麼,招待客人的確不太方便。羅進瞭解到杜山總是早出晚歸,要不在教室或者導師那裡,只會在圖書館或實驗室,很少呆在自己的宿舍。羅進去看杜山那會,電話在大陸包括上海的大學裡還相當於奢侈品,沒有哪個學生用得起,哪怕是個正在嶄露頭角的研究生。羅進很難用其他方式跟杜山聯繫,因此他乾脆去了實驗室,在那裡對杜山實施攔截。 
  杜山把羅進領到了醫學院附近街上一家小飲食店,這家小店挺乾淨,客人不多。儘管對奇怪的不速之客摸不著頭腦,杜山卻也客氣有度。她問羅進想吃點什麼,羅進指著牆上的價目牌說:「吃碗排骨面吧。」杜山問:「另外加幾個菜?」羅進搖頭說:「不用。」於是他們兩人各吃一碗排骨面了事,由杜山付錢買了餐票。 
  「條件不好,只能招待你吃這個,挺不好意思的。」杜山說,「那年有人從香港給我寄過一張治腰疼的處方,後來還有人寄過一個包裹,裡邊是些美國的醫學書籍,我猜都是你給的。我一直很感謝,還想知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羅進說:「我就是來告訴你這個。」 
  他從隨身帶著的一個包裡取出一張發黃的照片,把它遞給杜山。這張舊照片有三十多年歷史了,照片上是當年的羅進一家:羅進、劉小鳳,還有他們的女兒,時女兒剛剛滿月。當年大潰退時,羅進的全部隨身物品在龍潭山谷盡數丟棄,包括他存的所有照片。幸而此前他把這張照片送給自己一位軍中好友,後來在台灣相逢,從好友那裡索回,從此成為珍藏,視如生命。 
  杜山仔細看過影像已顯模糊的老照片,抬起眼注視羅進,等著他解釋。 
  「照片上的孩子就是你。」羅進說,「抱著你的是你母親。」 
  羅進看到杜山兩眼直瞪,表情異樣,卻沒有失態。這姑娘相當堅強,看上去挺單薄,卻能在突然襲擊中把持住自己。她經歷過很多了,再沒什麼意外能把她擊倒。 
  「那麼你,」她瞪著羅進問了一句,「你是誰?」 
  「我是你父親。」 
  …… 
  第二天羅進又去了附屬醫院的實驗室,卻沒再等到杜山。羅進轉而到杜山的學校,直奔她住的宿舍樓。敲開房間的門,杜山卻不在宿舍裡。跟杜山同住一室的姑娘說,今天一天都沒見到杜山的面,聽說她去郊縣回訪病人,做她的課題研究去了。羅進心情沉重有一種行將溺水之感,他在杜山的宿舍裡寫了一張便條,讓姑娘交給杜山。羅進留下了他在上海的住址和聯繫電話,說,因為還有些急事,他已經預定了星期六的機票,他希望在離開上海之前還能見到杜山一面。 
  「我會轉給她的。」姑娘點頭應允。 
  那一天是星期三。後來兩天羅進足不出戶,始終呆在飯店客房裡,吃飯都不願出來,如一頭藏在樹洞裡冬眠的老熊。羅進在房間裡等杜山,也等她的電話。整整兩天,他房間的電話死了似的,連一聲都沒有。沒人敲門,杜山始終都沒有露面。 
  週五傍晚,羅進最終放棄希望。他沒吃晚飯,從黃昏起就坐在客房的沙發上,一聲不吭地看著窗外。他看到陽光一點一點十分淒涼地從西邊天上消失,黑夜降臨,城市上空亮起燈火,客房漸漸被黑暗籠罩。羅進沒去開燈,讓自己整個兒陷在黑暗中。 
  晚上九點,羅進聽到鈴聲,不是電話,是門鈴聲。在黑暗和沉寂中,突然響起的門鈴聲特別尖銳,像一支劍似的刺進羅進的神經。整個身子陷在沙發裡,早已疲憊不堪似醒非醒的羅進猛然驚覺,他在沙發上凝神靜氣再等了會兒,聽到鈴聲再次響起,確信無誤,才站起身,打開電燈,走過去開門。 
  …… 
  3. 
  一個特殊客人來訪,給羅進帶來了一個意外的機會。   
  第十二章 越海逐潮(3)   
  這是個老人,他打來一個電話,嗓音蒼涼,略帶淒冷,聽得出是那種歷經滄桑有一把年紀的聲響。此人自我介紹說他家住台北,想到台中拜會羅進,有一件要事拜託,這件事跟羅進的繼子莊文炳有些關聯,羅進家宅的電話號碼就是莊文炳提供的。 
  這人叫做秦之川。 
  羅進沒有立刻記起這個名字。接電話時他沒太在意,客氣說聽聲音秦先生年紀不小了?就不必專程來了。不急的話,過幾天他去台北時,再聯絡一會。老人說沒關係,還是他上門為妥。放下電話後羅進才忽然想起這秦老先生是個誰來。 
  五十年代在金門時,羅進利用王漢夫收集的情報,搞了個《致杜營長的信》,試圖打擊杜榮林、離間對方前線軍官,動搖軍心,謀就了其時「心戰」之一戰例。當年羅進安排手下情報人員在台灣島上找過秦之川,核對他在大陸親屬的情況,沒有透露目的,那封信完全出自羅進之手,秦之川並不知情。誰想如今這人自己找上門來了。算起來這人還是杜榮林的岳父。但是會不會同名同姓是另一個秦之川?他怎麼會認識莊文炳,怎麼會如此上門?世界這麼大,人這麼多,會有這麼碰巧的事情嗎? 
  羅進心情極其複雜,靜候客人光臨。 
  兩天後秦之川匆匆駕到,頗氣派,帶兩個隨員,坐一輛私家車從台北來到台中。老人已近八旬,個子不高,滿頭白髮,身體卻還硬朗。他告訴羅進,當年從大陸到台灣後,他很快就退出軍職。在台北開過診所,辦過醫院,做過慈善,搞過房地產。台北有一家公司,台中有他的分公司。他在十年前就退休了,公司交給三個兒子去經營,自己只管養老,有時針頭線腦做點雜事。老人出手不凡,給羅進送了一份厚禮:兩瓶價值不菲的法國名酒,一提袋台灣產的極品高山雲霧茶。羅進不覺暗暗吃驚。 
  …… 
  4. 
  …… 
  羅進趕回大陸之際,恰是杜山左右為難之時。小夫妻倆還在僵持,該出國的不出國,想回家的難回家。福建這邊,杜榮林的大兒子格外警覺,不願她回家攪和。杜山何去何從都不容易。這是個合適的時機,羅進沒有絲毫猶豫,即前往大陸。 
  他迂迴出擊,有如當年於溪阪村伏擊杜榮林一般。羅進讓莊文炳約杜路相見,說是老父從台灣來,想會會杜公子,一起吃頓飯,請一定光臨。杜路不知其中有計,見酒就喝,欣然前來。莊文炳請了十來個客人,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是他在大陸幾年裡交的朋友,杜路摻在其中不顯得特別,這種接觸方式也比較自然。 
  席間,羅進不動聲色地從杜路嘴裡套杜家的情況,知道杜榮林去軍區開會,明天晚間才能回來。杜路的外婆近日身體不太好,臥床休息,他和姐姐在家照料。 
  「好的。」羅進說,「好。」 
  此刻羅進想跟杜山見面,不避開杜榮林不行,沒有杜路幫襯也有困難,兩個條件具備正可行動。第二天羅進起個大早,讓莊文炳開車,從廈門出發,飛馳兩小時,直撲杜榮林家所住的部隊家屬大院。進大院時他們的車被警衛攔住,莊文炳在值班室打個電話把杜路叫出來領車,警衛一看確是杜副司令家的客人就抬手放行。 
  莊文炳給杜路帶來一瓶洋酒,稱自己領老爸去附近找個老朋友,路過這裡,順便拐進來看看杜路,討一口茶喝。老爸口渴了,又不喜歡可樂,他要喝熱的。杜路哈哈笑,滿口來來來。領他們進家門,杜路張嘴喊「姐」。羅進在那一刻心裡一跳,只見杜山從屋裡應聲而出。看到跟著杜路進門的羅進和莊文炳,她當即一怔。 
  「這我朋友,台商。」蒙在鼓裡的杜路說,「姐你給羅老先生弄點茶吧。」 
  杜山沒吭聲,眼睛緊盯著羅進,羅進不知道她是不是跟著就要喊起來。恰杜路跑進裡屋張羅找好茶葉,羅進抓住機會開口:「我專門來,想領你去看看那條山澗。」杜山目不轉睛看著他,一聲不響。 
  …… 
  「那小伙子叫什麼?陳海軍,你們還聯繫吧?」他問女兒。 
  小女兒一聲不響。 
  羅進知道她是在表示不滿,同時心裡打鼓,不知道父親為什麼忽然提起這個。 
  一年多前,羅進一家在美國團聚時,羅進發現小女兒羅天麗跟陳海軍似乎有些異樣。小伙子英俊精幹,跟羅天麗挺般配,只是一聽說他來自大陸,羅進就覺得不安。當時他急於離美往上海去找杜山,沒有多問,只讓吳淑玲留心一下。回台灣後吳淑玲告訴羅進,兩年輕人看來是彼此喜歡。羅進一聽陳海軍家在閩南,父親是共產黨的一位官員,連聲說:「這怎麼行,怎麼行!」 
  他說咱們家阿炳找個大陸姑娘,那有特殊原因,阿麗有什麼必要再找個大陸人?美國那麼大,找什麼人沒有?讓她別再跟大陸小伙子來往了,共產黨咱惹不起還躲不起嗎?羅進明確表示反對,還讓吳淑玲請其姑姑幫著管一管這事,別等真動了感情,拆都沒法拆散。羅進的小女兒羅天麗聰明開朗,從小很得父母之寵,是羅進的掌上明珠,因此他對這小女兒找什麼男朋友特別在意。 
  當時女兒抗議說:「爸爸你不能這樣。」 
  羅進說孩子你聽我的,我是為你好,也為他好。 
  羅進反覆勸說,一定要女兒答應不再跟那大陸小伙子來往。把自己和吳淑玲的身體健康都拿出來說,要小女兒別讓他們無法承受。羅天麗被迫應允,當時即掉了眼淚。後來羅進知道那大陸小伙子再沒有出現在吳淑玲的姑父家,也沒有人再看到他和羅天麗交往。半年多後,聖誕假期間羅天成回台灣看望父母,羅天麗托故沒有回來,似有所怨。有一天,美國麵包和奶酪吃足了的羅天成很鄭重地跟父親談起人權和法律,說:「爸爸,妹妹的感情我們應當尊重。」   
  第十二章 越海逐潮(4)   
  羅進這才知道羅天麗跟陳海軍藕斷絲連,根本沒有分手。 
  ……     
  末篇 人心   
  第十三章 長相思(1)   
  1. 
  …… 
  因本部司令員調離,另有任用,杜榮林奉命負責整編事宜,指揮自己這支部隊走向解體。時八一節將臨,杜榮林命令部隊按慣例組織建軍節閱兵,指揮這支即將完成使命的部隊強化軍事訓練,讓他的每個軍官和士兵在盛夏南國的炎陽下辟哩啪啦走正步,杜榮林自己天天在各單位的訓練場上巡視,檢查每一個分隊的動作,命令指揮員挺起胸膛,每一個口令都必須準確到位。八一節前,本地夏日的常客颱風從台灣海峽爬上岸來,閩南一帶大雨如注,杜榮林命令部隊如期行動,冒雨組織閱兵式,並特邀上級機關代表和地方單位領導參加。那天上午,杜榮林帶著來賓在雨中登上部隊大操場邊的檢閱台,時飄忽不定的風夾著陣陣雨水不斷襲來,操場上訓練有素的軍人排成整整齊齊的方陣,悄無聲息地佇立於雨中。 
  杜榮林默然無語。 
  離隊之前,杜榮林驅車來到海邊,遠眺東北。時海上霧氣迷濛,能見度極低,唯望波濤起伏。杜榮林知道即使碰上晴日,他也無法看清遠處那些島嶼。數十年裡他更多的是在心裡張望它們,它們在他心中曾經異常清晰,似乎伸手可觸,但是至今他都沒能觸及。近些年他已經感覺到自己可能無能為力,今天當他最終離開部隊之際,心裡格外感到無奈。海峽風濤走勢牽動全球,非個人左右,水流千轉終歸大海,祖國必將統一,杜榮林對此堅信不疑。讓他難受的是自己似乎已經失信于于立春和他的戰友,他曾一心期待,卻未能讓他們如願於九泉,讓杜榮林覺得心中有愧。他們何時才能還骨故里?杜榮林是不是能活著看到這一天,或者竟要為此而抱憾終生? 
  他心中的感覺非常特別,是一種真正的疼痛。 
  …… 
  杜榮林要這位趙政委幫著辦一件事,也不是什麼大事:國慶節到了,軍隊干休所裡的「老槍」們想到基層部隊看看。「老槍」們人雖退了,心不會退,身居海峽之畔,最關心兩岸形勢發展,特別關注沿海部隊建設。 
  趙政委說:「好的,歡迎。」 
  杜榮林說,知道部隊現職領導節假日往往事情更多,常跑不開,老傢伙下部隊,用不著陪,到時候請李政委給連裡打個電話行了。 
  國慶節那天,杜榮林真的帶本軍休所十數「老槍」前往沿海部隊駐地參觀,去了一個邊防連隊。與杜榮林在任時的情況相比,部隊營區面貌大有變化,碼頭、道路、車輛、船舶等設施改善明顯,部隊駐地的漁村、鄉鎮也是一片繁榮興旺景象,讓杜榮林一行看了頗為高興。 
  這小小連隊竟佈置有一間榮譽室,陳列本連隊建置沿革、戰史、業績和各個時期的英模事跡,起自抗戰,迄至當前,包括許多圖片和實物。連隊指導員姓陳,也是杜榮林手下的老兵,老領導光臨讓他非常高興,親自領著逐一介紹榮譽室的各項陳列。 
  杜榮林忽然臉色變了,指著掛在牆上醒目位置製作精細的一面錦旗和一張放大照片,厲聲問:「這誰?怎麼回事!」 
  年輕軍官呆住了,趕緊解釋:「副司令員,就那,您知道的!」 
  杜榮林喝道:「拿下來!拿下!這他媽……」 
  杜榮林少有如此激動,他一激動全身的血就往頭上衝,一張臉頓時黑中發紫,話都說不出來,身子抖個不止。杜榮林身邊的軍官和軍休所管理人員全嚇壞了,隨隊護士從後邊撲進來扶住杜榮林,叫道:「閃開!閃開!」一群人七手八腳把杜榮林扶出榮譽室,讓他躺在營房一張床上,護士打針急救,其他人團團圍住杜榮林,連聲叫喚:「老杜,杜副司令別急,好好說,好好說。」 
  好一陣,杜榮林緩過氣來,指著那指導員說:「講,怎麼回事。」 
  杜榮林注意的那面錦旗有什麼特別呢?正中八個大金字,叫「祖國親人,海上救助」。本連榮譽室裡,類似字樣的錦旗有好幾面,這面錦旗並不特別。讓杜榮林注意到的是其落款:「台商羅進。」這是哪個羅進呢?錦旗邊有一張放大照片,照片上,本連連長和指導員正從一位老者手上接過本面錦旗,老者著西裝,滿頭白毛。 
  「副,副司令員,」指導員非常緊張,「這人,他怎麼啦?」 
  …… 
  2. 
  那一年,杜榮林尚未離隊,還在部隊裡當副司令員,有天上午在司令部他的辦公室接到陳石港一個電話,得到了一個意外的消息。 
  「有一個人想見你。」陳石港說,「你想念好多時候的人啦。」 
  誰呢?羅進,前國民黨軍特務少校,此刻在廈門。羅與其子同一位港商合股,在廈門投資辦廠。他通過美國的關係找陳海軍,聯繫陳石港,稱有意在大陸擴大投資,到陳石港他們這邊辦一個更大的廠子。陳石港在市裡管招商引資,聽到信息後自然分外重視,專程趕到廈門洽商,一談,才發現竟是故人,前國民黨少校特務。當年羅進率隊竄犯大陸,恰是杜榮林和陳石港組織軍民將其包圍於水車嶺。後來杜榮林追查羅進底細,還曾通過陳石港尋找羅進的舊日照片。當年特務因某個機緣回到台灣,如今滿頭白毛,變成一個台商又到大陸來了。他跟陳石港坦率直言,說除了跟陳石港談辦廠事項,他還希望陳石港引見一個人,就是杜榮林。「文革」時羅進曾淪落此間拾破爛,從大字報上得知杜陳間的關係。羅進說他不是沒事找事要找杜榮林敘舊,他有要務。他知道以他的身份,很難進入解放軍軍營見杜榮林,只能請陳石港代為引見。陳石港覺得這事蹊蹺,沒有貿然答應。他問羅進找杜榮林到底什麼天大的事情。羅進藏頭收尾,就是不講清楚,只說面見杜榮林再談為宜。   
  第十三章 長相思(2)   
  「還有這種事!」杜榮林分外驚訝,「這傢伙奇了!」 
  他說,難得老特務送貨上門自投羅網,來得好,他正有許多疑問要找老特務問個明白,多少年沒找到,居然老特務自己找上來了!人家敢如此現身,咱們哪能不見? 
  他們商量了時間地點。以羅進的身份,不能讓他深入部隊營區,杜榮林定在部隊大院外的後勤處招待所見面,約定明天下午,由陳石港把羅進帶來。 
  「老杜你注意啦,」陳石港特別交代了一句,「老特務是老特務,現在他是台商,不是當年被咱們包圍在水車嶺的那個人了。」 
  杜榮林說老陳放心,我不給他備繩子,給他備茶,不怕他說得口乾。到時候你別走開,咱們一起聽他說。假如老特務是打算對我軍沿海部隊一位指揮人員實施暗殺行刺,也請陳石港幫著繳他的槍。 
  陳石港大笑:「他哪敢。你別拿槍對著人家就行啦。」 
  隔天下午,陳石港領著羅進來了。一看走進大門的羅進,杜榮林就覺得事情有些不對頭:他發現已經頭髮花白的來客似曾相識,他感到很納悶。他追蹤這個羅進足有二十多年,只見過一張光頭囚徒照片,從未見過本人,怎麼會感覺似曾相識?杜榮林注意到這傢伙西裝革履,胸脯挺得筆直,神情極為鎮定,身子單薄,卻不氣短,不像東躲西藏潛伏於陰溝然後突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一隻舊日老鼠,倒是來者不善似乎很有些名堂。 
  「杜長官好。」來客平靜道。 
  杜榮林說:「倒茶。」 
  一個戰士端來三杯茶,放在廳中杜榮林陳石港和羅進三人面前的茶几上。 
  「不必互相介紹了吧。」杜榮林說。 
  陳石港說免了吧,都知道的。 
  杜榮林擺一下手,讓他們喝茶。他瞇起眼緊緊盯著羅進。羅進打開茶杯蓋,吹茶水上的茶末,一聲不響。喝過水,他把茶杯放下茶几。 
  「好,」杜榮林說,「咱們開始。」 
  首當其衝先查老底。杜榮林問羅進當年率隊潛入大陸之前,是否在金門當過特務,代號為021?羅進說杜長官說的不錯。他確實在金門呆過七、八年。當時就干特務。他知道杜榮林為什麼會問起金門,當年那件事跟他有關,所謂《致杜營長的信》。他在大陸被捕時被追究過,當時他沒承認,謊稱從未在金門供職。他在金門時還曾參加1953年夏天的東山之戰,他帶一個情報組進入東山島,曾從電台裡得知杜榮林率獨立營登島作戰。 
  杜榮林對陳石港冷笑:「老陳你看,是不是天花大麻子挺有緣分?」 
  他問羅進前些年是不是還曾乘漁輪偷渡海峽,在海上突發急病?求救於解放軍的巡邏艇?羅進說沒錯,那就是他。 
  杜榮林心裡更是止不住地驚奇,他想這傢伙怎麼回事?供認不諱?一件一件事全對上號了?他這是來幹什麼? 
  羅進說,他在大陸的其他情況杜榮林一定也清楚。被判了刑,送江西一個勞改農場服刑,「文革」前改判、獲釋,安置閩南,拾破爛為生。後來因台灣家人千方百計營救,大陸高抬貴手,得以獲准到香港,再輾轉回到了台灣。回台灣後他開始經商,大陸改革開放後,他讓兒子以港商名義投資大陸辦廠,較早進入了大陸。 
  陳石港說:「這些情況我們知道。說說我們不知道的那些事啦。」 
  杜榮林即點了一句:「我讓人查過。『文革』中有人檢舉你解放初在大陸當過土匪,你一口否認。當時你說實話了嗎?」 
  羅進說,當時要是他說了實話,世界上早就沒他這個人了。 
  杜榮林眼睛一瞪:「這麼說是真的?」 
  「杜長官還記得雲峰山區的九彎吧,還有溪阪?」 
  不約而同,杜榮林陳石港一起敲了下桌子。 
  「你!」杜榮林伸手一指,「劉?劉四斤?」 
  「就是我。劉四斤。」 
  杜榮林陳石港互相看了一眼,兩人都震驚異常。 
  羅進說,「台灣仔」劉四斤就是他。當年入伙匪幫時,他從自己名字裡取偏旁取諧音,加妻子的姓權當化名。九彎那一仗很僥倖,杜榮林大難不死,他也逃了一條命。他泅水逃出九彎,以後潛往潮汕,再偷渡香港,跑到台灣去了。 
  杜榮林好一陣說不出話來。他沒想到情況會是這樣。數十年裡他特別注意過劉四斤羅進這兩個傢伙,沒想到倆傢伙卻是同一個人。更奇怪的還是這傢伙今天居然自己找上門來,當著他和陳石港的面把這一切和盤托出。 
  「怎麼回事!你說,」杜榮林道,「你該不是專門找我們投案自首討一顆槍子吧?」 
  羅進說當然,那些事都已經過去了,眼下他的身份是台灣商人,他在大陸的活動和投資受本地公開頒布的各項政策之保護和歡迎。只要不觸犯現行法律,他不會被搜捕、調查、追究和處置。他自然也不會自找麻煩,張揚陳年舊事。但是對杜榮林陳石港例外,他如此供認不諱與另一個人有關,他是為此人特地找上門來的。 
  羅進從口袋裡取出一張發黃的紙,放在杜榮林的面前。卻是一張舊處方箋,箋上標有「土門合作醫療站」字樣,處方上開的是兩支抗破傷風針劑,患者名字是羅進,醫生簽名是杜山。杜榮林不覺心頭一動。 
  「我流落大陸時她給我看過病。」   
  第十三章 長相思(3)   
  杜榮林「啊」了一聲。 
  羅進說,今天他是為她來的。他瞭解她的許多情況。他曾經專程到上海,去學校看過她,知道她所做的病毒學研究。前些時候他聽到她面臨的一些困難,特地趕來見她,希望為她提供一點幫助,被她拒絕了。因此他通過陳石港求見杜榮林。他問杜榮林是否清楚杜山面臨的困難,她跟丈夫因為何去何從鬧得正凶,甚至談到了離婚。 
  杜榮林說:「胡扯!」 
  羅進道:「你回去問她去。」 
  杜榮林明白情況異常。杜山是自己的女兒,輪不上舊土匪老特務羅進說三道四,杜榮林卻沒立刻打斷羅進,他想搞清楚其中究竟,儘管極不舒服,他還一直忍住,且聽其說。難道因為當年杜山為羅進看好了病,讓這傢伙印象如此深刻,從此記掛不止?或者還有其他緣故?羅進說的杜山困境杜榮林聞所未聞,根本就不知道。此刻杜山恰在家裡渡寒假,她從上海回來時什麼都沒跟杜榮林講,僅僅輕描淡寫吹口氣一般提了一下方中華,說:「小方忙著做實驗,回不來。」因而杜榮林沒有在意。在他看來女兒顯得一切正常。 
  羅進說,目前杜山唯一合適的選擇就是出國深造。她出國的所有條件已經具備,拎一隻提包就可以走人,她卻不,還打算離開上海回家鄉工作,不惜跟丈夫分手,毀掉自己的事業和生活。為什麼? 
  「因為你,」羅進指著杜榮林說,「你在害她。」 
  不由杜榮林眉毛倒豎。 
  羅進卻不膽怯。他說千真萬確就這樣。那姑娘總覺得虧欠杜榮林,非得毀掉自己才算報答。其實她根本不欠杜榮林,反是杜榮林欠了她一輩子。要不是杜榮林,她哪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這些事別人不知道,在座的都非常清楚。 
  「她姓什麼?她本來就不姓杜。」羅進說。 
  杜榮林不覺火冒三丈,「啪啦」扔下手中的水杯。一旁陳石港也叫:「劉四斤你幹嘛啦!」羅進卻嫌不夠,狠狠再添一句:「她哪裡是你杜長官的什麼女兒。」 
  杜榮林「啪」地用力拍了下桌子。守候在門外的兩個戰士聽到響聲不對,一起撲進門來。杜榮林把手一揮讓他們出去:「沒你們的事。」兩個戰士往後退,杜榮林又發話喊住:「去給我找一條繩子!」 
  「老杜!老杜!」 
  陳石港拉住杜榮林,揮手示意戰士先退出去。 
  「劉四斤你找死啦!」陳石港喝道,「你殺人放火那些事夠我們斃你幾回了,還說啥亂七八糟!你倒是給我個明白,今天你究竟想搞個啥啦!」 
  羅進忽然靜默,一聲不出。 
  「你說!」杜榮林再喝。 
  羅進搖頭:「殺人放火,濫傷無辜,都有。我不敢說自己清白無罪。你們要想抓我斃我,悉聽尊便。我敢把這些都說出來,只想讓你們聽我一句話,給那女孩放條生路,就是你們叫做杜山的女孩。」 
  杜榮林讓他立刻住嘴:「杜山是我女兒,不用你說三道四。」 
  羅進說:「杜長官你再看看我,你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嗎?」 
  杜榮林略略一怔,仔細再看羅進一眼。 
  「我是那上尉。」羅進大叫,「你想一想!」 
  杜榮林愣住了。 
  「那年9月,你在龍潭山谷伏擊,在山坡上。後來我從竹排跳下河逃脫了。」 
  杜榮林只覺渾身的血一起湧上頭來。他想起那個陽光燦爛的清晨,想起槍聲平息時高舉雙手從一堵殘牆後邊走出來的一夥敵軍敗兵,還有被通訊員小王抱在手中,正啼哭不止的嬰兒。他記得有個用雙臂夾著褲腰的俘虜自稱是嬰兒的父親,後來俘虜丟棄嬰兒,跳水逃跑。末了嬰兒變成了杜山。 
  難怪這人讓他覺得似曾相識。原來這幾十年來他們糾纏不清別有淵源。 
  「我為什麼?所有事情,都為尋找妻子,還有女兒!」羅進叫道。 
  「瞎話!」 
  杜榮林指著羅進說他騙得了誰?哪有羅進這種父親?即使他真有過一個女兒,先拋棄於著火的汽車,再丟棄於渡河的竹排,他還有什麼臉自稱父親? 
  「我是要救自己的家人!」羅進暴叫,「被你一槍打散的!」 
  杜榮林盛怒。他說一槍打散?應當一槍打死!以命抵命,血債要用血來償! 
  那天杜榮林著便衣,什麼都沒帶。他抬起頭四望,恨不得立刻從哪裡找出支槍結果眼前這個傢伙。陳石港見狀大叫:「老杜!冷靜!冷靜啦!」 
  …… 
  3.1993年春天,杜榮林召集家人張羅一件家事,如杜路笑稱:「於關心祖國統一大業的百忙中,抽空主持為外婆做壽。」 
  杜榮林已經離休,何來百忙?祖國統一那麼大的事,他一個賦閒人員管得著嗎?難怪杜路笑他。那些日子裡杜榮林確實不太閒,能讓他這樣的沿海部隊老軍官百般操心的當然就一件事:海峽動態。杜榮林駐守海峽多年,這一片水面的波濤早已滲入骨髓,無數牽掛不會因離職而離去。時台海兩岸關係發展浪潮日益強勁,1990年底,台灣當局迫於形勢發展,不得不改變「不接觸、不妥協、不談判」的「三不政策」,成立了得到官方授權的與大陸聯繫與協商的民間性中介機構,稱「海峽交流基金會」。隔年我方成立海峽兩岸關係協會。1992年10月,兩會在香港商談中,達成了以口頭方式表達的「海峽兩岸均堅持一個中國原則」的共識。兩岸關係迅速發展中,也有若干雜音嗡嗡。杜榮林參加軍休所各種老幹部通報會、討論會,研究提供給老軍官參閱的《台情摘要》、《台軍動態》和電視錄像資料,緊密注視各項發展。   
  第十三章 長相思(4)   
  他說:「特別要注意那些傢伙,看住那幾個『台獨』。」 
  這時杜家老人王碧麗迎來了七十九週歲生日,依民間例可做八十大壽。杜家此前並無做壽習慣,杜榮林自己從未過生日,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生於何時,軍人檔案上的年齡只是個大略時間,所填生日為八一,是杜榮林入伍後給自己選定的。但是杜榮林的兩個兒子提出要給外婆王碧麗做壽,杜榮林即表示同意。王碧麗走進這個家有四十年了,稱得上勞苦功高。頭十幾年幫女兒操持家務,教育哺育孫輩。後十幾年杜家多事,秦秀珍不幸辭世,杜榮林起起落落,家中孩子多靠外婆。這十幾年大事順遂,王碧麗卻進暮年,身體日衰,得過幾場大病。借老人生日之機,給她做個壽,表示一家人對她的情感,杜榮林認為很好。 
  小兒子杜路說,事情他來操辦,不必老爸費心,杜榮林只管忙自己的,記得到時候祝壽宴上坐主位,這就行了。王碧麗壽宴前幾天,杜榮林去了一趟南京,探望老領導孫保田。孫保田患胃癌,進醫院手術,幸而發現得早,術後恢復不錯。杜榮林得知消息,專程前去。待從南京返回,杜榮林覺得家中有些異樣,杜路躲躲閃閃,似有什麼在瞞著他。 
  杜榮林問:「你都操辦怎麼樣啦?」 
  杜路打哈哈,說老爸還是管祖國統一吧,其他事不必操心。 
  …… 
  這天夜間,王碧麗突發心臟病,被家人急送醫院。入院後昏迷不醒,送入急症室,經醫生全力搶救,人醒過來,病情有所緩解。主治醫生卻悄悄告訴杜榮林,要他有點心理準備。老人家年事已高,身體不好,這次發病不輕,來勢很險,情況很不好。 
  杜榮林在醫院裡從半夜守到天明,兒子、媳婦都要他趕緊回家休息。看看王碧麗的病情比較穩定了,杜榮林便先離開。不過幾分鐘,兩個兒子跟著回家,一前一後走進了他的臥室。 
  「怎麼也回來了?」杜榮林很驚訝。 
  大兒子杜海說,衛紅周亦萍兩妯娌在醫院。他和杜路有一件急事要跟爸爸說。 
  直到這個時候,杜榮林才知道這兩個小子竟把一件天大的事情瞞著他:他們的外公,王碧麗的丈夫秦之川將在今天下午到達。昨晚王碧麗為什麼心情那麼好,為什麼夜裡心臟病突發?她激動,因為秦之川的到來。在離散四十多年後,他們終於等到了垂暮之年的重逢。這件事對當事者太刺激,王碧麗的心臟最終沒能抗住。 
  早幾年,杜榮林發現小兒子杜路通過一個姓莊的年輕台商張羅尋找秦之川,當即發話制止。鑒於早年的那些故事,杜榮林對該逃台敵軍上校沒有什麼美好情感。後來杜路再不跟他提起這事,直到一年多後才突然告訴他,秦之川還活著,在台北,還托人從台灣給外婆捎來一些東西。杜路說老爸你不讓我找外公,你還能不讓外公找外婆?人家從台灣找過來了。 
  杜榮林非常惱火。他本能地感覺到小兒子沒說實話,小子肯定不是那般無辜。但是他不能阻礙秦之川夫妻相認,那沒道理。這麼多年,王碧麗容易嗎?杜榮林明白接下來自己得考慮如何面對這個秦之川了。但是後來不知為何卻沒了下文,直到此刻。 
  兩個兒子告訴父親,王碧麗和秦之川取得聯繫後,秦之川曾幾次打算回大陸相見,卻幾次沒有走成,原因是他在台另有家室,家人有顧忌,以秦之川年紀大了,身體不好,不能太激動為由,讓他不要出門。那邊人還說,大陸台灣間尚未直航,通過港澳轉機耗時費勁,非常累人,年輕人尚且受不了,上了年紀的怎麼行,等「三通」實現,可以直航了再去吧。後來看到秦之川執意要回大陸,他的台灣妻子又提出陪同前往,好隨時照料。秦之川擔心攜妻同往對王碧麗刺激太大,不敢成行。如此一拖再拖。這一次王碧麗做壽,秦之川下決心要回來,他的台灣家人不再阻攔,只安排了一位年輕後輩陪同。按照他們告知的時間,兩人現已動身,在路上了。 
  這件事是杜路一手安排的。杜路擔心杜榮林會反對秦之川來,因此閉口不談。他跟哥哥杜海商量,杜海考慮再三,覺得外婆外公見這一面太不容易了,無論從兩岸人民交流還是親情人倫上講,都應當促成,這一次不辦,今後可能再無機會。因此不能節外生枝,先不告訴父親,到時候父親要責怪,兩兄弟一起認了。 
  杜榮林張口就罵:「好啊,兩小子合謀,敢蒙你們老頭子了!」 
  他說看你們幹的是什麼好事!你們這是送你外婆的命! 
  杜海說:「爸,幾十年了,你知道外婆等的就這一天。」 
  杜路說:「她說過,能見一面,死也瞑目。」 
  「這樣就可以弄死你們外婆了?」杜榮林說,「你們沒腦子嗎?」 
  他說,兩小子敢背著父親把秦之川弄來,太不像話!他們愛怎麼弄怎麼弄去。不許把那個人弄到家裡來,他在這個家裡什麼都不是。 
  杜海說:「爸,他是我們外公,也是你岳父。」 
  杜路說:「他還什麼?台灣同胞。」 
  杜榮林不禁語塞,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 
  隔天秦之川離開大陸返台,杜榮林則被送進醫院。 
  是腰傷發作。杜榮林的腰疾本就嚴重,離休後曾數度復發,近年越發嚴重,他誰都不說,咬緊牙關自己槓著。這些天事多,跑南京看老領導,照料岳母,接待秦之川,杜榮林連續作戰,決不倒下,一直堅持到最後。   
  第十三章 長相思(5)   
  醫生責怪杜路:「你們家人怎麼搞的,病人哪能這樣拖!」 
  「是我不好,老爸要出事我得跳樓去。」杜路感歎:「老爸也真是的,為了祖國統一這麼拚命,別說我們,弄得我們家那個台灣同胞都感動得不得了。」 
  杜榮林道:「你小子胡說什麼。」 
  他說,沒什麼事,抗過去就好了。讓他倒下沒那麼容易,日本鬼子的軍刀,國民黨軍的大炮,土匪的手榴彈,沒用,都沒完成任務。他在這個世界還有事要做,他們拿他沒有辦法,腰痛也一樣。 
  杜榮林在醫院裡躺了兩個月,果然又強忍劇痛,從病床上走了下來。 
  第二年春天,杜榮林的小兒子杜路飛香港,過海峽,踏上了台灣島。所實施項目不是他家老頭子演練多年的登陸進攻,是探親。杜路的探親手續是外祖父秦之川安排操辦的,手續的整個辦理過程和杜路實施入台全都悄無聲息,有如當年解放軍偵察兵身著偽裝吐著水沫從海裡摸上小金門一般。如此神秘主要防的不是國民黨特工,是杜榮林。與當初為外婆尋親和邀外公歸返一樣,杜路對杜榮林封鎖消息,動身啟程時只說有事出差。一去兩個月,回來才向父親報告了事情的經過。 
  「坦白交代。反正海也下了,島也上了。」他笑道,「老爸罵也白搭了。」 
  杜榮林驚訝之至,說:「你小子真是敢啊!」 
  杜路說:「我在那邊可沒給你丟臉。我是一路打上去的,從台北打到台中,台南。日月潭、阿里山一起佔領,打遍台灣無對手,他們都說,還是人家共軍厲害。」 
  …… 
  杜榮林本能地不想讓杜路跟他的台灣外公多摻和。杜路卻說他不是瞎摻和,他是在想辦法招商引資,把台灣台胞招回大陸,為老爸操心不盡的祖國統一做出貢獻。 
  「這是天意,」他笑,「你老爸讓我有個台灣外公,我不繳他槍還去繳誰?」 
  「你小子正經一點!」 
  杜路也不爭辯,大笑著把手往頭上一舉:「投降。」 
  杜路這孩子一向跟父親嘻皮笑臉,骨子裡卻是個很有自己主意的人,敢這麼不說一聲玩笑似的就到那邊走了一趟,他還什麼事不敢做?杜榮林知道杜路他們工廠已經很不景氣,這小子正在想辦法另找出路。杜榮林解決不了兒子的問題,卻也很不願意他跟海峽那邊那些人如此纏結一塊。 
  當晚,杜榮林打電話找陳石港,把杜路的事情告訴老友,想聽聽他有何高見。陳石港管招商,即表態說這好事啦,你讓他找我一下。 
  杜榮林發覺不對,老友情緒不高,話說得有氣無力。 
  「你老人家怎麼搞的?病了?」杜榮林問。 
  陳石港歎氣,說還是養女兒好,別養兒子。兒子翅膀一硬,老子的話就跟一個屁一樣,不必聽,只說臭。杜榮林不覺吃驚,說老陳你做啥?誰得罪你了?你們陳家三軍一個比一個有出息,你得了便宜還賣乖,罵誰呢? 
  「你不明白,老杜啦。」 
  很長時間以後杜榮林才知道,誰讓老友頭痛不已?他們家漂洋過海的老二陳海軍,為什麼事呢?其中緣故竟與他杜榮林有關,涉及到杜榮林一直分外注意,在大陸台灣間晃來晃去,他和陳石港共同的那位故人。 
  4. 
  …… 
  杜山返家那天,杜海專程從部隊趕回來等候,在自家客廳「親切會見了來自美國的客人」,請她在家裡吃了一碗餃子,用一輛轎車把她送到賓館,把她隨身帶來的一大包東西也全數送回。 
  他對杜山說,他沒把杜山歸來的事情告訴父親杜榮林。為什麼不說呢?他認為說了對父親不好。他們這個家很不容易,風風雨雨過來,如今三代同堂,全家和睦,安享天倫。這種時候,不要給父親太多的刺激。他知道父親見了杜山會很高興,但是回過頭會特別難受,因為杜山後邊還有那個人,羅進,她的親生父親。杜海說,當年杜山生活事業進退兩難,杜榮林明確表態讓她離開,那種情況下她最終決定接受羅進的安排去美國,在別人看來沒有什麼不對,誰都無權責怪。但是他不這樣認為。他不諱言,因為「文革」和母親的死,他對杜山有成見,父親曾經批評過,他也覺得自己應當更有氣度,但是杜山如此離去他還是不能接受。套用舊有名詞,這是一種「叛變投敵」行為,雖然投的是她自己的親生父親,那畢竟屬於敵方,且跟杜榮林有著特別多的恩恩怨怨。他杜海不過間接有關,尚且如此不能接受,父親直接承受更不用說了。杜榮林一向最疼杜山,疼到末了是這麼個結局,老人嘴上不說,心裡的疙瘩是特別深的。杜山偶爾從美國打打電話,父親不會太覺刺激,上門見面就不一樣,她會讓杜榮林一件一件想起那些事,包括羅進怎麼插手把杜山弄走的往事。父親會有最珍貴的東西被強盜搶奪和洗劫的感覺。她越孝順越親近,杜榮林的這種感覺就會越發強烈。 
  「所以要請你諒解。」杜海說。 
  杜山說:「杜海你挺坦率。幾年不見真是大有長進。」 
  她問父親上哪去了?不管杜海說的多麼有理,她是專程回來探望父親的,她想念他,絕對不會這麼走掉。她在電話裡已經說過,她找父親還有事情,重要事情。 
  「真是非見不可?」 
  「對。」   
  第十三章 長相思(6)   
  「你還是老樣子。」 
  …… 
  「我很想發明一種手術,能夠把人記憶的一部分切除。」她說,「我最想切除的就那四個字:『龍潭山谷』。真的。」 
  杜榮林笑,說:「杜山,其他的我不知道,這事我包你成不了。」 
  杜山說:「但是爸爸已經知道我心裡怎麼想的。不管我做到了沒有,對不對?」 
  杜榮林點頭。 
  杜山說,人總是在記憶的同時不斷忘卻。人每時每刻都在接受新的信息,他們不可能把什麼都記住。有的東西會在記憶裡存留下來,有的則會忘卻。人應當學會記住,也應當學會忘卻,有的東西應當牢牢記住,有的則應當忘卻。 
  這時杜山才把她要跟杜榮林談的重要事情講了出來。她說,她想為杜榮林辦一個手續,把杜榮林接到美國去,跟她一起生活。因為研究和工作的原因她目前回不了國,只能用這辦法報養育之恩。杜榮林能習慣的話,可以跟她一家一直在美國生活,如果住不慣,呆上一年半截也行,可以到處看看。美國的醫療條件比較好,她自己又搞醫學,可以為杜榮林安排檢查和比較徹底的治療,這樣對杜榮林的身體會好一些。 
  杜榮林笑道:「杜山杜山,你到底是想幹什麼?」 
  杜山也笑:「我知道讓爸爸答應挺不容易,可我就是想把你騙到美國。」 
  杜榮林明白,這孩子心裡一定別有苦衷。   
  第十四章 傷舊追懷(1)   
  1. 
  …… 
  羅進開始謀劃。 
  這年秋天颱風頻繁襲擊台島,台中大雨不絕,電視裡全是大水、房屋倒塌、泥石流和人員失蹤的消息。羅進所居一帶地勢較低,水洩不暢,街道漲水淹沒,行人出門過街要脫鞋、挽褲腿如涉溪流。颱風過境的一天夜裡,羅進所住街頭的一株玉蘭樹被大風吹倒,壓斷了街道邊的電線桿,附近一帶街區供電中斷,風雨中救援車輛來來去去,警笛嗚嗚不絕。凌晨時分,還在夢中的羅進被吳淑玲用力推醒。 
  「好像有個聲音。」吳淑玲說。 
  羅進睜大眼睛。外邊風雨大作,辟哩啪啦什麼聲音都有。他對妻子說下大雨呢,是雨的聲音。吳淑玲卻說她聽到門在砰砰響,不會是誰在敲門吧?羅進說哪會呢,電鈴沒響。吳淑玲說不是停電了嗎?羅進仔細聽聽,外邊嘩嘩嘩響,雨正大著。 
  「睡吧。」羅進說,「這種時候哪會有誰上門。」 
  他翻個身再睡。好一陣子,他感覺到身邊有些響動,用手一摸,發現吳淑玲不在床上。他睡意頓失,翻身爬起來,這時樓梯那邊通通有聲,吳淑玲正走下樓去。羅進知道妻子心裡放不下事情,她準是怎麼聽怎麼像是有人敲門,因此睡不著覺,非跑去看個究竟不可。電燈不亮,羅時不太放心,趕緊披一件衣服走出臥室,他看到外邊天空微亮,樓梯牆角略顯輪廓,吳淑玲已經穿過一樓大廳,走到緊閉的門邊。 
  羅進忽然一愣:這時他也聽到了一個夾在雨聲中的特別聲響:「砰砰,砰砰。」 
  「別急!」羅進喊道,「我來。」 
  沒等他趕下樓,吳淑玲已經拉開大門,雨聲「嘩啦」驟大,猛然撲進屋來。一個黑影帶著滿身水氣霧氣出現在大門口上。吳淑玲頓時僵在門邊。 
  「阿姆!」 
  竟是莊文炳!莊文炳夾著大風大雨回到了闊別多年的台中家裡。 
  2. 
  …… 
  陳石港開玩笑:「羅先生,我們準備給你發獎啦,評你當我們的義務招商模範。」 
  羅進說慚愧,多少是個心意,做點好事吧。 
  陳石港還領羅進看了他們獲批新辟的一塊台商開發區,特別指明在該開發區辦企業很有利,土地勞力便宜,享受很多政策優惠,適宜搞工業項目,包括製藥、醫療器械項目。陳石港意圖很明確,羅進只是點點頭,沒有搭腔。陳石港認真招商引資,也沉得住氣。幾天裡他領著羅進四處跑,每到一處都讓當地官員好吃好喝款待。有一天喝了點酒,陳石港興致大發,跟地方官員介紹說,台商羅先生是他的老熟人,多老?四十多年老交道,那時他們打交道的方式是拿槍互相開火。說是四十多年交情,也就前些年才真正見上面。他們最初的招商洽談情形特別火爆,大喊大叫,相見恨晚,只差一點就拔槍射擊。所有聽眾全都大笑,說:「陳主任真會開玩笑,有這麼招商這麼相見恨晚的?」陳石港讓大家問羅進。羅進乾巴巴道:「有這回事,不過沒開火。」 
  陳石港不再往下講,不管聽眾怎麼好奇不已總想打聽出個究竟。陳石港這人總是恰到好處,既顯得跟羅進非常近乎,像是早在四十多年前就一起拜把子入伙了一般,讓氣氛融洽活躍,同時也不讓羅進感到太難堪。 
  陳石港陪著羅進周遊了三天,沒談成任何具體項目。看看時間差不多了,便把羅進送回廈門,一直送到莊文炳的寓所裡。 
  那時羅進才說:「我有一個想法。」 
  他在廈門請陳石港吃了頓飯,聊充答謝,陳石港欣然應允。那天吃飯不叫其他人,就他們倆,在附近酒樓裡叫幾樣菜,彼此讓了讓,就吃,還喝了點酒。羅進在吃飯時對陳石港說,從第一次見面起,他就感覺到陳石港是個實在、熱心的官員。羅進知道陳石港希望他能到新建的台商開發區投資搞點大的項目,可是這一回他沒想考慮這個,他覺得挺不好意思,可只能這麼直截了當地說。 
  陳石港笑道:「我的飯吃也吃了,你的酒喝也喝了,還不想?」 
  「對。」 
  「劉四斤劉四斤。」陳石港直搖頭,「沒關係的啦。」 
  他說投資什麼的當然要大家歡喜甘願,要用槍逼著誰還會來。他陳石港當引資辦主任,既要急功近利,又主張放長線釣大魚。不管怎麼樣,投資是投資,交道是交道,多打交道總是比不打交道好。不管有沒有項目,還是歡迎羅進常來常往。 
  羅進道:「說實的我就是奔你來的。」 
  他說,當年陳石港說過的一句話他記憶猶新。時陳石港剛搞清羅進的來歷,說:「除了認你當過土匪,國民黨特務,我還認你是中國人。是中國人就可以坐在一起講中國話啦。」因此羅進認定陳石港坦誠直率,有氣度也有眼光,很佩服。羅進想方設法幫助牽線招商,盡一份心意,就是出此感染。這一次不談具體項目,主要是自己年紀大了,已經退隱不做,不願再多操勞。這一方面的事,他會讓兒子莊文炳、內侄吳水坤他們考慮。他台灣有個生意上的朋友,搞鋁合金易拉罐生產,實力雄厚,有意往大陸發展,跟他關係又好,回去以後,他會把此間開發區的情況告訴他,介紹老友來找陳石港,談得妥的話,這會是一個很大的項目。說到底這不是替誰做,也是有利自身,大家都清楚。這一次他特地上門,是有另外事項相求。他年紀大了,時間不多,想在自己伸腿撒手嗚呼哀哉之前做一點私人的事情。希望陳石港能夠幫忙。陳石港帶他看過台南朋友投資開發的巴勒種植園,他也想要那麼一大片地,但是不種巴勒。   
  第十四章 傷舊追懷(2)   
  「想要那邊,龍潭山谷。」 
  陳石港啊了一聲:「哪?」 
  「當年你們用迫擊炮打卡車的那個地方。」 
  陳石港緊盯著羅進,瞇著眼睛笑了。他問羅進怎麼如此惦記那個地方?難道他真是不死心,還想把早先沒做完的事情接著做下去?當年羅進他們砰砰砰一路射擊一路衝鋒拚命往山坡上進攻,然後潰敗。四十多年後都老傢伙了他還要再衝鋒,撒出一迭又一迭鈔票去最終把那個山頭佔領? 
  …… 
  3. 
  …… 
  到達方中華夫婦的住宅時,羅進看到屋裡屋外都亮著燈。車剛停穩,「啪」一下房門開了,杜山出現在大門口上。明亮的廊燈照亮了她的臉龐,杜山還是那副樣子,身子挺拔,衣著得體,頭髮做一束紮在腦後,圓臉上一對眼睛閃閃有光,只是眼角略有些發皺,已經留下了歲月的印記。 
  「嗨,」她用略顯沙啞的聲音招呼道,「爸。」 
  羅進的心裡頓時騰起一股暖意。 
  早幾年,不管在見面時,還是在電話裡,杜山總是下意識地躲避稱謂,想方設法迴避叫羅進「爸爸」,與羅進的關係一直比較疏遠,反倒是女婿方中華跟岳父比較親切。羅進並不見怪,他知道杜山的個性很強,生活經歷坎坷,感情上波折很多,彼此適應需要時間。當年羅進通過陳石港找杜榮林,把事情全盤挑開後,還曾再奔上海說服,最終促成杜山接受他的安排,跟方中華一起赴美留學。那時杜山既感謝羅進對她的關心,又明確表示不願涉及認父歸宗問題,她對羅進說:「我叫杜山叫了三十多年,今後我還叫杜山,我不準備改姓,也不準備改名。」羅進說:「沒關係,你覺得怎麼樣好就怎麼樣。」兩人相處的基調就這麼定了下來。羅進生活在台灣,杜山住在美國,相隔大洋,見面不多,缺少感情上的溝通交流,彼此間似乎總隔著一點什麼。有一回羅進帶著吳淑玲飛到美國看望羅天成羅天麗兄妹,也看望杜山一家,杜山到機場接羅進夫婦時,忽然喊了羅進一聲「爸」,羅進當場掉下眼淚。事後他回想緣故,明白那天杜山抱著女兒芳芳來接外公,小外孫女已經牙牙學語,初領人事,杜山不想讓女兒有其他感覺,留下陰影。隔在他們父女間的那個東西並不因此就消失不見。對費盡千辛萬苦有如從天外找回來的這個女兒,羅進既有一種抱憾,也有一種告慰前妻的情結,因此在所有事情上都不勉強她,還準備為她做任何事情,傾全力相助。杜山卻是從一開始就靠自己努力,到美國後從不對羅進提什麼要求,因此更讓羅進覺得他們之間的相隔。他當然清楚是什麼隔在此間。 
  羅進到洛杉磯的那天是星期五,隔天週末,杜山卻還有事,她略帶歉意對羅進說:「讓中華領你玩,星期天我再陪你。」 
  羅進說:「你儘管忙去。」 
  …… 
  羅進向方中華要女兒家的照片冊,他沒說明為什麼要,只讓方中華找給他看。方中華從櫃子裡翻出幾大本,有他和杜山在紐約的,去看尼亞加拉大瀑布的,孩子出世時和每一年慶祝生日的,各種相冊都有。 
  「有早些年的,在大陸時的嗎?」羅進問。 
  方中華搬出他跟杜山結婚前後照的相集。羅進還要更早的,說:「她上大學時候的,更早一些的,有嗎?」 
  方中華挺驚訝,說:「爸,怎麼想要那麼些老古董?」 
  羅進苦笑道:「我這種年紀的人,不擺弄老古董還幹什麼?」 
  方中華翻箱倒櫃,找到了杜山早年的一些照片,全是黑白片,有的已經泛黃,有的受了潮,照片上影像模糊,佈滿斑點。羅進卻如獲至寶,翻來覆去一張張認真閱讀,如新潮女孩欣賞時裝攝影一般。末了羅進從像冊中挑出一張放在桌上,是早年間杜山跟一個女同學的合影,照片後邊注的日期是「1974」。當時杜山下鄉在土門村,照片是在某一個鄉村照相館裡拍的,照片構圖笨拙呆板,照片上的女孩看上去都有些土,卻兩眼有神,富有生氣。羅進感慨不已,就要這張照片。 
  「我就在這前後到土門,在那裡找到她的。就這個模樣,跟她母親劉小鳳年輕時特別像。把這給我吧。」他說。 
  方中華笑道:「你喜歡儘管拿去。」 
  …… 
  杜山點點頭:「你說吧。」 
  那時他們已經吃過飯,方中華領著孩子到屋裡看電視,廳裡只剩羅進和杜山父女倆。羅進從他的提包裡取出一張對折的白紙,打開來攤在杜山面前的小几上。這是一張設計效果圖,畫面上有一座仿古式建築,還有通道和花園。 
  「我打算買塊地蓋房子,讓人做了設計。」羅進說,「他們給我畫了這張圖。」 
  杜山挺驚訝:「我可不懂這個。要看這得找建築師,或者房地產商。」 
  羅進說:「這件事跟你有點關係。」 
  羅進對杜山說,他打算蓋的房子有些特別,其中心是一座追思堂,不蓋在台灣,在大陸,在閩南的龍潭山谷,就是四十多年前他們一家失散的那個地方。 
  「我把你找到了,可你母親從那時起就不見了,我總在想她。」羅進說,「我要把那個山谷買下來,在那裡替她建幾間房子,也算記住她,還個願吧。」 
  羅進說,這件事他已經籌劃了好些時間。去年他向大陸官員提出購買山谷的一片土地,因為情況比較特別,大陸方面尚未明確答應,只要求他先提供項目說明。目前大陸各級地方政府極力吸引投資,跟他們再商談一番,估計終究會把地給他。羅進找方中華要杜山舊日照片,是想做個藍本,在那追思堂裡給劉小鳳塑個像,她們母女特別像。羅進問杜山對此有什麼想法。   
  第十四章 傷舊追懷(3)   
  杜山沉吟許久,她的反應讓羅進始料不及。 
  「有必要嗎?爸。」 
  杜山說,她曾經非常想知道自己的親生母親是誰,最想念的就是她,這種心情,以前她曾經跟羅進說過。她也知道父親多少年裡一直牽掛。思念記掛親人是人之常情,沒有什麼不對,但是這麼做她還是有些想法。在那個地方做這件事好嗎? 
  「有什麼不好呢?」 
  杜山沉默了好一會兒,說:「爸,要我說,算了吧。」 
  「為什麼?」 
  杜山咬了咬嘴唇,終於下決心把話說了出來。 
  「我覺得應當把那個地方,還有那些事全部忘了。」 
  …… 
  4. 
  …… 
  兩年後,羅進如願以償,進入了龍潭山谷。 
  這年秋天,羅進由莊文炳陪同從台北飛往澳門,轉機前往廈門,專程到大陸參加「龍潭假日山莊」的掛牌剪綵儀式。莊文炳當了山莊莊主也就是企業的董事長,該山莊經營旅遊休閒娛樂度假業務,建在羅進始終魂牽夢繞的龍潭山谷西山坡,一直延續到谷底的溪流邊。當年這個山坡下有一條簡易公路,一場突如其來的伏擊仗就在該山坡上打響。後來的數十年間,這個山谷一直僻靜得有如樹梢上的一個廢鳥巢。 
  修建山莊的計劃是後來提出的。在杜山堅決反對之後,羅進進入龍潭的設想停滯不前,他心裡極其矛盾,做夢都想一遂心願,卻又不能不顧及女兒的意見。正不知如何是好,有一位貴客來到台中,情況為之改變。 
  到來的貴客不是別個,是大陸官員陳石港。按台灣當局此時有關條例,共產黨現職官員不能獲准入台,只是大勢所趨,情治部門明知陳石港的真實身份,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他以某個民間聯誼會副會長名義進入台島,在台聯絡各界朋友。這情形,與全島大打「匪諜」的時代已經不可同日而語。陳石港在台灣從北走到南,羅進在台中極其隆重地請他吃了頓飯,這頓飯不能不吃,也不能不隆重,因為陳海軍羅天麗已經在美國成婚,兩家已為親家。 
  誰最終促成了這件難事?竟是羅進的老對頭,陳石港的老友杜榮林。杜榮林從杜山那裡聽說了這對年輕人的事情。追問陳石港是否屬實,陳石港說不錯,老天做鬼,不幹好事,讓這兩小東西碰到一起了,專給老頭子找麻煩,搞得我一看見你老杜心裡就發虛。杜榮林大笑,說你什麼鳥話!要給你兒子發獎,表彰他,一等功!劉四斤小土匪從我們家搶走一個,你兒子從他們家搶一個回來,這才公平!你老人家做什麼梗?咱們這輩人的恩怨別壓在他們身上了。 
  於是好事告成。其中杜榮林的促成,羅進是事後很久才聽說的。究竟杜榮林真是那般認為,還是不想因自己讓老友陳石港陷於苦惱,就不得而知了。 
  那一次在台中,羅進宴請陳石港,席間談起龍潭,羅進告訴他,那件事不提了,因為杜山反對。陳石港問了些情況,說,以他看關鍵是搞些什麼,如果是投資搞開發、建設,那是件好事。 
  羅進問:「你說我眼下還做哪些壞事呢?」 
  …… 
  他們乘莊文炳的奔馳車前往龍潭,此時自廈門而出,高速公路已經貫通福建南北,聯結四面八方,通行特別方便。莊文炳在車上告訴羅進,他為龍潭山莊的開業慶典發了百餘張請柬,客人主要來自兩方面,一是捧場的朋友,包括在閩南的一些台商,另一方面則是當地的官員,其中最大的是一位前副省長,這位大人物雖已不在任上,卻是樹老根深,依然很有影響,他一出場,地方上的官員就會格外重視。 
  「典禮上安排講話。」莊文炳說,「先老爸你說,然後客人們說。」 
  羅進說他不想講什麼話。莊文炳說還是講吧,他讓人起了個稿,羅進照念就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他還講了個笑話,說有一個從台灣回來的人捐了大幾百萬在這邊家鄉蓋了間中學,人家搞了個隆重儀式,請來附近駐軍的軍樂隊奏樂。該台灣佬上台講話,開口就是:「各位長官,共軍弟兄們。」於是全場大笑。 
  「人家這裡不叫長官叫領導,不叫共軍叫解放軍。我讓人給你起的稿裡沒有長官,只有領導,你放心念就是了。」莊文炳說,「其實你是老大陸,比誰都清楚的。」 
  羅進道:「搞這麼複雜幹什麼。」 
  「入鄉隨俗嘛。」莊文炳道。 
  羅進說:「這事見紅大吉就成,也不必太張揚,不要弄得到處都是聲音。」 
  莊文炳笑:「老爸,你怎麼像是小偷進宅怕人知道一樣。」 
  羅進想起杜山,黯然無言。 
  ……   
  第十五章 未了情(1)   
  1. 
  …… 
  這一年春天,閩南陰雨不絕,杜榮林腰痛,難受,心情不佳,每頓飯只吃半碗,唯靠飲藥酒對付。杜海星期天回家,一看情況不好,對父親說:「咱們出去走走。」 
  他用自己的車拉父親去散心,去哪呢?部隊,他的團裡。杜家可謂知父莫若子,杜海是軍人,知道自己老軍人老爹的心態,他讓父親到部隊轉一圈,看看裝備和士兵,看看部隊裡星期天仍堅持不懈的訓練課目。時杜海已任團長,他指揮的部隊是一個由傳統步兵與坦克兵合編組成的裝甲步兵團,配備坦克、裝甲車等大量新式陸軍裝備,是沿海野戰部隊中火力最強大,戰鬥力最強的團隊之一。部隊駐地附近的大片山地被闢為坦克車隊的訓練場,戰士們晝夜練兵,只聽馬達轟鳴,黃塵遮天,幾個黃土山包幾被坦克履帶碾平。 
  杜榮林看得興奮不已。 
  他提個了要求:「到海邊走走。」 
  杜海陪同父親去了沿海,沒驚動沿海邊防部隊單位,就在杜榮林十分熟悉的一些海防地段轉了轉。杜榮林讓杜海把車開到一些荒僻海角,沿著一些荊棘叢生的荒坡爬上海邊小山包,從那裡遠望。台灣海峽上空時而陽光普照,時而霧氣迷茫。 
  杜榮林指著海天相結的遠方對兒子說,1949年進軍福建時,他還不知道什麼叫「海峽」。於立春在一張報紙角落寫了「台灣海峽」四個字讓他認,解釋說,所謂海峽就好比一條胡同,小巷。胡同兩邊是房子,中間是通道,而海峽兩邊是陸地,中間是海水。為什麼比做胡同呢?因為如果相隔很寬,那就不叫海峽,是海洋,或者是大洋了。就像中國和美國兩個大陸中間隔著大片海水,只能叫太平洋,不能叫太平海峽。 
  「幾個月後他就犧牲了。」杜榮林感歎,「我跨了那麼多年,沒跨過這個胡同。」 
  他說,陳石港當年講過,這裡有一塊大傷疤、老傷疤。當時他問陳石港,為什麼你們福建跟台灣間有這麼多事?陳石港如此解釋。現在想來還遠不止此。於立春是河北人,趙波是山東人,他的連隊裡還有河南、安徽、江蘇和江西的兵。這塊大傷疤不只在沿海兩地,是在整個國家、整個民族、整整幾代人的心裡。 
  那一刻杜榮林突然決定回北方走一趟。不為自己,為了早已犧牲的戰友,要去看看於立春等人的家人。 
  …… 
  在火車上,杜榮林躺在軟臥車廂舖位上,一路無言。列車到了江西,即將進入福建,時為半夜,他從自己的舖位上爬起來,打開車廂照明燈,把一個筆記本攤在車窗下的小几上,戴上老花鏡,連夜往上邊寫。 
  湯助理醒過來,不敢睡了。 
  「杜副司令,您身體剛好一點,別累著了。」 
  杜榮林說沒事。他忽然想要開個名單,當年他那個連隊幹部戰士的名單。 
  像以前那樣,他認起真來了,他這人一認起真來就非幹不可。當年任連長時,他能叫出每一個戰士的姓名,哪怕該戰士上個月剛從國民黨部隊解放過來。連裡幹部戰士的籍貫他也基本瞭解,他的記性很好,對此他免不了時常自誇。不料那天,在火車上,他發現自己已經不太行了,他記得本連參加金門戰役的幹部戰士有八十七名,但是回想許久,那張紙上只寫下七十六個名字。 
  他大驚,他說我是不是已經老了?再這麼過幾年,可能這些名字也記不住了。 
  湯助理說:「沒關係,回去我幫您,總能在哪查到的。」 
  杜榮林說家裡應當有,當年他記下來過。 
  他摸著自己額頭右側的傷疤告訴湯助理,他這個連隊組建於抗戰後期,1944年。連隊剛組建不久,就在山東與日軍打過一場惡戰,打得只剩十幾個戰士,他這個傷疤就是在那場戰鬥中被鬼子一個小隊長用軍刀劈傷的。當時雙方肉搏,他手中只剩一把斷了一截的大刀片,鬼子小隊長一刀劈到他頭上,刀鋒削開皮肉,立見白骨,血即糊住右眼。鬼子撲過來再一刀往他頭上劈,要不是於立春衝上前一槍把鬼子打倒,他就不是頭上留條疤,是讓鬼子劈成兩半了。 
  「十多個人沒有不帶傷的。」他說,「後來大都打到福建,犧牲在金門島。」 
  …… 
  2. 
  杜榮林讓軍休所派一輛車,獨自前往龍潭山谷。 
  他在深山裡大吃一驚。當年他和杜山一起走過的公路已經闢為省道,修成四車道水泥路,通行極為方便。進入山谷的舊便道已經失修,無法再走,進出龍潭須改道行駛。新建的這條通道從另一山口繞行,竟比省道還要寬敞平坦,通道兩側綠化良好。遠遠的,杜榮林看到山坡上大片屋頂於綠樹間出露,五顏六色,闊氣、洋氣。 
  「這他媽幹什麼?」 
  杜榮林讓司機直闖山谷。車到一個極其闊氣的大門前,才知道這裡是「龍潭假日山莊」。山莊保安將杜榮林的車攔在門口,詢問客人是否已經預訂了房間?杜榮林問:「我找你們老闆問些情況,在嗎?」 
  杜榮林的車掛的是軍用牌照,保安不敢怠慢。他打了個電話,即回頭瞭解:「我們山莊的杜總在。他說了,請問是哪個部隊的?」 
  杜榮林這才萬分驚訝地得知,本山莊杜總究竟是誰?杜路。杜榮林自家小兒。 
  不由他哈哈大笑:「好!巧了。」   
  第十五章 未了情(2)   
  …… 
  原來他真是到這裡當了總經理。他在這裡抽地底下的熱水給人洗澡,像搓油泥似的從客人的身上搓鈔票,如此殺雞褪毛來了。杜榮林到龍潭意外一遇,立刻感覺到對自己的這個小兒子得刮目相看。這孩子在家時總是笑嘻嘻一副玩世不恭模樣,在龍潭這裡卻是穿襯衫系領帶,收拾得整整齊齊,跟員工說話略拖點聲調,大有派頭。杜榮林最感奇怪的是他在此地還戴了一副大黑框眼鏡,像是完全變一個人了。 
  父子意外相逢,杜路不覺發笑:「老爸怎麼忽然跑這裡來了?」 
  杜榮林說這下好了,不找別人,找你小子。 
  杜路告訴杜榮林,龍潭假日山莊是家外資企業,老闆是他朋友,請他來當總經理,也讓他參點股。他覺得幹這活有意思,同時也因為朋友有求,不好不來。干了大半年了,情況不錯。山莊生意很好,準備擴大經營。一期工程完成後,打算上二期。他說自己戴副眼鏡純充派頭,並未近視:「一回家就趕緊摘下來藏在包裡。在家裡給爸爸當兒子,給兒子當孫子,挺沒勁。在這裡當小老闆,得有點威風才行。」 
  杜榮林在假日山莊杜路的辦公室左看右看。他把杜路叫到後窗邊,指著度假村圍牆外頭,高聳在遠處的山頭說:「看那地方,山頭那個位置,長雜草灌木的地方。」 
  杜路說他看到了,風水不錯。 
  「就那裡。我要。」杜榮林說。 
  杜路叫,他說老爸你身體好著呢。你要有點毛病就是腰痛,喝幾口酒也就對付過去了,不行的話讓大哥派兩個連給你操練一下,感覺就好多了。最大不了到時候給你備個輪騎吧。多少子彈都沒把你打死,你坐在輪椅上也能活一百歲,沒準我們都得死你前邊。你操心那些事幹嘛呢。 
  杜榮林罵,說你小子就是烏鴉嘴,我可不是給自己找地埋,是正經事。 
  他說就在那兒,他要在那兒建一個亭子,立一塊石碑。 
  杜路不禁發懵:「什麼?亭子?」 
  「可以叫它紀念亭。」 
  誰的紀念亭呢?杜榮林當年的那個連隊。杜榮林要找一個具有特殊意味的地方,在非常醒目的位置上建一座莊重肅穆的亭子,亭裡立起一塊石碑,將犧牲於金門戰役的本連八十七位幹部戰士名字刻寫於碑上。自北上探望幾位當年戰友家人後,杜榮林就一直想做這件事情。連隊早已消失,除了他這個連長、倖存者,本連還留下誰了?因此這件事只能歸他。紀念本連隊的這個亭子這塊石碑應當立在哪個具有特殊意味的地方?金門?目前看來還做不到。當年連隊登船渡海進攻之處?時慘烈參戰的何止這一個連隊。還有什麼地方? 
  龍潭山谷。 
  於是杜榮林驅車前來。 
  杜路把原由聽明白了,他笑,說:「行,交給我了。」 
  他問父親要不要在他這裡洗個熱水澡?再吃飯?杜榮林說你幹嘛?兒子便告罪,說不敢陪老爸多說話,有重要客人馬上到,他得趕緊去張羅。當小老闆不容易呢。 
  杜榮林一擺手,坐上車打道回府。 
  幾天後杜路回家,杜榮林抓著他再講紀念亭。杜路這才笑嘻嘻說,當時他是有事急著脫身,怕給杜榮林抓著不放,所以有什麼都先應承下來。那一天父親在龍潭一說事情,他立刻想起什麼?他想回頭趕緊跟嫂子說一聲,讓她幫助安排父親去醫院全面體檢一下。父親該不是患了那什麼毛病?老年癡呆症吧? 
  「都什麼時候了!那什麼事啊!」他說,「老爸你操什麼心呢。」 
  杜榮林眼睛一瞪:「啊?你騙我?」 
  杜路大笑,說他哪敢,但是這事的確是沒法辦的。 
  …… 
  「老爸,山莊不是咱們家的!」杜路叫道,「你兒子是給人外商打工的!」 
  杜榮林讓杜路跟他的老闆好好商量一下。他也可以出面直接談。 
  「你那老闆是誰?」 
  杜路笑,閃爍其辭,說老爸你以為人資本家是你的手下排長,你讓他立正他不敢稍息?現在誰大?錢最大。人家有錢是大爺,你別搞錯了。 
  杜榮林說:「他要不聽,我找政府。他那個二期工程總還有些什麼得批准吧?」 
  杜路說老爸你又想打伏擊了?你忘了?這山莊咱們杜家也有一份嘛,你不管三七二十一隻管打? 
  「別跟我嘻皮笑臉。」杜榮林把臉一板,「告訴你我是認真的。我那連隊的事早跟你們說過。沒有於立春和他們我早死了,也沒有你們。我寧願不要你這兒子,也要把這事辦起來。明白嗎?」 
  杜路把手舉到耳朵邊,敬禮,笑:「明白。」 
  杜榮林還是不放過他。杜榮林抓起桌上的藥酒瓶,倒一小杯,讓杜路把它喝下去。 
  「給我說實話。你要是不想辦,或者辦不了,弄不過你那資本家外商老闆,儘管講。」他說,「我另想辦法,不勉強你。就一句,如果你還想姓杜,別騙你老子。」 
  杜路臉色變了。他沒說話,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幾天後,杜路回家,找父親談了次話,非常嚴肅,嘻皮相一掃。 
  「爸,你得給我點時間。」他說,「但是我肯定要把你這事辦成,不要你搞地搞錢搞批件,都交給我。你不要多管,到時候只管剪綵,怎麼樣?」   
  第十五章 未了情(3)   
  杜榮林挺驚訝:「你這是說真的?」 
  「你不光大哥一個兒子。」杜路說,「還有我。」 
  他這回是認真了。他跟父親約了時間,派來山莊的車,把杜榮林拉到龍潭山谷。父子倆從山莊後邊的圍牆出去,從山坡一直走到山頂。杜路讓父親確定一下位置,說,定下點之後,他會把它劃進他的山莊二期工程具體方案裡。 
  「跟你們老闆商量過了?」杜榮林問。 
  杜路笑了笑:「我沒告訴他。想個名堂把他胡弄住,搞起來再說。」 
  杜榮林啊了一聲,說:「杜路你不能這樣,別又耍你那個小聰明。光明正大,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杜路笑,讓父親別管了。他說,他知道怎麼辦。他立志身在曹營心在漢,當雙料勞模,除了認真幫外商賺錢,也為祖國統一做點貢獻。 
  杜榮林知道小兒子雖然嘻皮笑臉,骨子裡挺有種,可以信任。他興沖沖歸返。 
  3. 
  …… 
  羅天麗給杜榮林的印象很好。姑娘纖細秀氣,性格開朗,善解人意,長著兩道彎眉毛,講「國語」尾音發軟,典型的台灣味。這姑娘當然清楚她父親羅進與杜榮林的恩怨,跟「杜叔叔」說話時很小心,絕不觸動敏感區域。 
  她特意提到杜山,說:「姐姐鼓勵,我們才跑到上海去的啦。」 
  不由杜榮林想念起遠方的女兒。他知道此刻杜山不在美國,到非洲去了。她的那家研究機構跟世界衛生組織合作開展一個醫療項目,研究非洲一個小國突然爆發的一種烈性瘟疫的病理與防治。杜山作為領銜專家率隊進了非洲,在非洲的工作區域主要在叢林中,條件非常艱苦,電話聯絡都十分困難,許多時候只能依靠步話機同外界聯繫。杜山只在到達非洲時來過一次電話。 
  陳海軍跟杜榮林談台商大舉進入上海的情況,還聯繫台島的政局。他說,那麼多台商在上海投資興業,而且越來越多,親身感受一下就知道「台獨」絕無可行。 
  兩位年輕人給杜榮林帶來一個新式腰托。羅天麗從杜山那裡知道杜榮林腰不好,特地買來。她說這是新產品,從資料上看療效不錯,杜叔叔可以試一試。 
  杜榮林從不用此類物品,但是他欣然收下。他意外地發現年輕人用一個塑料廣告提帶裝該禮品,提袋上印有「龍潭假日山莊」字樣。他指著問:「你們去那了?」 
  陳海軍說去了。天麗她爸前個月到那住過,打電話交代她抽空去看看。山莊正在上二期,規劃管理都有一些需要。 
  羅天麗趕緊用腳跟碰丈夫,提醒他留心、住嘴,但是已經遲了。 
  杜榮林哈哈笑,和顏悅色。他說,謝謝兩個孩子來看他,今後回福建,一定都要來一下,哪怕幾分鐘,別像這樣帶禮物,上門就行。他很喜歡他們。 
  待兩個孩子離去,杜榮林一刻不拖,立即打電話,找杜路,也不多說,要他馬上回家一趟,有事情。 
  「我這忙呢。」杜路叫,「老爸啥事這麼急?祖國統一也還得有點時間嘛。又是那亭子嗎?有些麻煩,我在想辦法呢,你別管,交給我就是了。」 
  杜榮林說:「馬上給我滾回來!別不當回事,小心我把你從家裡趕出去!」 
  兩個多鐘頭後杜路進了門。他趕回來了。這人聰明,他明白情況異乎尋常。 
  杜榮林對他用力拍了桌子:「你給我老實交代!」 
  直到此刻杜榮林才把種種跡象串在一起,明白了發生的事情。 
  原來龍潭假日山莊裡的老闆不是別人,就是劉四斤,也即羅進。杜路拿誰的錢為誰幹活?就這傢伙。這羅進隱身於後,讓他一個姓莊的繼子活動於前,以台商開發旅遊項目之名,用大把鈔票買下舊日戰地龍潭,搞了假日山莊。羅家的這個繼子早在數年前就到了大陸,跟杜路結識,杜榮林曾在自己的家中見過此人,當時只知他來自台灣,卻不知道出自羅進之門。羅進為什麼在大陸台灣間晃來晃去?為了龍潭山谷。兩個月前他還來過,住在山莊裡,他有個「二期工程」,對該山谷另有圖謀。期間杜榮林的小兒子杜路就在一旁點頭哈腰,提供優質服務。杜路為什麼總是閃爍其辭,不講他的老闆是何方神仙?就因為這個。他怕杜榮林產生疑問,追查出究竟。 
  杜榮林在自己家中提審杜路,杜路對有關情況供認不諱。他又是嘻嘻哈哈那副模樣,說老爸這是幹嘛?私設公堂?敵人打進我們大陸,我們再打進敵人內部,這就對了。要不我還怎麼助老爸一臂之力?杜榮林氣得辟哩啪啦直拍桌子,話都說不出來。杜路大叫,喊人,虛張聲勢,要嫂子衛紅,妻子周亦萍一起上樓,扶杜榮林躺下,給他量血壓,吃救心丹,讓趕緊打電話給軍休所所長,要求立刻派車送杜榮林去醫院。 
  杜榮林大罵:「你給我滾!」 
  杜路笑,說:「好的好的,有氣就行,沒事就先不上醫院,我先滾。」 
  小兒子溜之大吉。 
  …… 
  杜榮林認起真來了。他說龍潭山谷誰去都行,就這個羅進不行。羅進在大陸想幹什麼幹什麼去,不能到這個山谷。杜路跟哪個老闆干都可以,香港美國台灣,跟誰他都不管,無論如何就是不該跟這羅進,特別不該跟他跑到龍潭。羅進這傢伙為什麼別地方不去,盯上龍潭山谷?因為當年。當年這傢伙在山谷挨了伏擊,拚命往上衝,給打下去了,最後大敗,投降了。現在他回來了,花大錢買下,為什麼?他是想佔領山谷,用這種方式把當年輸掉的贏回去?杜路也不是什麼都不知道,還這麼跟著走,不是叛變投敵是什麼!   
  第十五章 未了情(4)   
  「我放不過這小子。」杜榮林說,「我也放不過那老傢伙。」 
  陳石港說:「我給你說說這老傢伙好不好?」 
  羅進老傢伙有什麼好說的?敵軍軍官、土匪、特務、大不了加個台商,是不是?以前他陳石港也就知道這些。現在發現不止啊。杜榮林額頭右邊有一條傷疤,羅進也有,藏得深些,在左肩膀上,長長一條。誰搞的呢?跟杜榮林一個來歷:日本軍刀。羅進生在台灣,小時候舉家遷回廣東潮汕,為什麼?不願接受鬼子的「皇民化」。這家人跟鬼子有仇。甲午戰爭後日軍開進台灣,他爺爺和大伯參加台灣民眾起義,被日軍打死。抗戰中日軍打到潮汕,他一家「跑日本」跑到□南,父母都死在逃亡中,他在香港的姐姐一家也因日軍轟炸,流失於戰亂。因此這人投軍抗日。1944年9月,日軍為「打通大陸交通幹線」,調集15萬餘人,從湖南、廣東兩方面向廣西進攻,11月初,10萬日軍圍攻桂林,羅進所部在桂林拚死抵抗,浴血巷戰十天,兩個中將、一個少將殉國,羅進在與日軍肉搏混戰中被鬼子的軍刀砍傷,幾乎喪命。 
  「那時你在北方,他在南方,一致抗日,同仇敵愾嘛。」 
  杜榮林說:「但是後來他做什麼了?殺人放火!」 
  「我們就不許他悔過嗎?現在就不能共同做一些事情?比如祖國統一?」 
  「跟他?跟這傢伙?鬼!」 
  陳石港擺手:「不說不說。你還得找人算賬啦,別先把自己氣死。」 
  沒勸下來,陳石港有些不安,臨走前他讓衛紅特別注意,說:「這回看來厲害。」 
  …… 
  她說她清楚的。兩項,比較小的一項是在龍潭的山上建一座亭子。對於這件事她有些想法。她覺得有的東西應當記住,有的東西應當忘卻,她說過很想把「龍潭山谷」這四個字從大家的記憶裡切除。現在她覺得自己說的可能不準確,她說的不是忘卻,是另一個意思。爸爸犧牲的那些戰友如果地下有知,今天他們會期盼什麼?戰爭,火焰,復仇,分離?不是,不會是這些。創傷應當平復,眼光應當放遠,紀念過去是為了將來,爸爸心裡想的肯定比一個紀念亭大得多。 
  杜榮林不禁感歎。他問杜山想跟爸爸一起做的另外一件事是什麼?杜山說還會是什麼?統一祖國。一項過去,一項未來,其實是同一件事情。 
  杜榮林大笑:「我們杜山從來就不只是個醫學博士。」 
  接完電話,杜榮林走出他的房間,開始發號施令。他吩咐兩個兒媳收拾一間房間,讓方中華父女住,要找一些好玩的玩具,適合女孩的。還有吃的,用的,缺什麼補什麼,趕緊準備。另外就是提前準備車輛,時候一到,他要親自去廈門機場接方中華,還有小芳芳。 
  家人面面相覷,忽然間一起鬆了口氣。 
  4. 
  那些日子杜榮林忙碌起來。頻繁離家外出。起初早出晚歸,一天來回,漸漸地一去一兩天,兩三天,直到一連五六天不回家,讓家人習以為常。 
  杜榮林出門有一輛專車,是他喜歡坐的舊式北京吉普車,掛軍牌,由一位佩中士肩章的司機駕駛。吉普車和駕駛員都是上級為杜榮林臨時調配,放在軍休所供他使用。前軍官杜榮林能夠享受如此厚遇,是因為他所參與的部隊戰史編寫工作受到特別重視。杜榮林長期駐防沿海,親歷過一些戰役,是該戰史編寫組的特約聯絡員,上邊特交代將部隊更新下來的一輛吉普車作為工作用車配給,在這段時間裡,供杜榮林跑部隊、訪戰友,收集核實有關資料。所謂特約聯絡員帶更多的榮譽性意味,聯絡聯絡,咨詢咨詢,本不需太辛勞費心。杜榮林卻把自己整個兒捲進去,東奔西走,忙得有如忽然履新,以一個賦閒老兵之身被重新起用擔當要職,掌管起某個戰略部隊一般。 
  …… 
  初冬時節,杜榮林率領他編員一兵一車的戰略部隊再次出門,繼續他的軍事行動。有如以前,家人均不知老人何往。幾天後,杜海帶團裡一個通訊參謀,一個司機,開輛軍用吉普急匆匆連夜從部隊趕回來。進家門後,杜海即刻上樓,直撲父親的臥室。 
  「爸爸走時說過些什麼嗎?」 
  衛紅周亦萍兩妯娌,老保姆,杜小花杜和平,沒人說得出究竟。 
  這天是杜榮林本次出發的第五日,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杜榮林已經賦閒,出門用不著打報告,可以率性而行,自由往來,誰也管不著。他沒配手機,因為累贅而無大用,通常也沒有什麼軍國要事需要聯絡叨勞他這種老人。因此一旦有急,摸他個杜榮林還真像大海撈針一樣。 
  杜海把父親的房間打開,到裡邊仔細搜索,想找出父親行蹤的蛛絲馬跡。床頭桌腳找了半天,他把注意力集中到牆頭一張軍用地圖上,這是張略有污跡早已過了時的本區域軍用地圖,同類文本大概早都進入垃圾焚化爐,難得杜榮林把它當作稀世珍寶隆重收藏並懸掛於臥室的牆上。杜海拉張椅子坐在地圖前認真研究。杜海是軍人,熟悉軍事地圖,性格氣質跟杜榮林相像,特別是常與父親共同讀圖,格外心靈相通。他從地圖上的小旗以及上邊標注的符號裡讀出一些體會,判定了方向。第二天一早他帶上自己手繪的一張簡圖,率他的通訊參謀和駕駛員開車動身。通訊參謀隨身攜帶一架最新式軍用電台,隨時保證團長與部隊的有效聯絡。   
  第十五章 未了情(5)   
  他們撞大運一般前往一個叫「草寮」的山區小村,尋找那裡一個叫林木輝的人。此地名和人名均來自杜榮林臥室西牆地圖以及上邊的小旗。該地圖和小旗標有無數地名人名和杜榮林特製的符號,杜海憑著數小時的琢磨比較和自己的直覺確定方向,只要有一絲不和,他跟父親的真實去處可能就是南轅北轍。 
  ……   
  第十六章 心同此痛(1)   
  1. 
  羅進得到了龍潭山谷。但是心願未了,他還有所打算。 
  龍潭假日山莊籌劃二期工程之初,莊文炳問羅進有何交代,他說沒有,你們怎麼想就怎麼辦,最後定下來前跟我說一聲就行。度假村項目從一開始就這樣,交莊文炳一手操辦,羅進不多加干預。莊文炳已經得道於大陸,那邊的事情他比羅進清楚。首期工程建成運行後情況不錯,項目相當成功,且有後勁,表明他確實行。因此羅進樂得繼續只掛名,管出錢。 
  莊文炳說:「還有什麼想做的,老爸你告訴我吧。」 
  羅進說有一點,沒大事,到時候再說。 
  按莊文炳的設想,第二期工程建成後,龍潭假日山莊規模擴大近一倍,將成為當地最大了一個溫泉度假村。莊文炳看得很遠,在興建一期工程時已經把二期考慮在內,跟當地政府簽的合同已經把下一步框架確定下來,雙方形成共識,互有承諾。二期工程規劃做下來後,莊文炳帶著圖紙到台灣,請羅進過目、認可。他問羅進要不要到大陸實地看一下,羅進說不必了。草草瀏覽圖紙,羅進忽然發現問題。 
  「這什麼?」他問莊文炳。 
  他指著圖紙上的一個圈。莊文炳看了看,用手比劃一下:「這後山山峰。」 
  羅進說知道。就是這裡,這個圈是什麼?打算在這裡做什麼? 
  莊文炳拍拍腦門,說糟糕,這好像說過的。 
  他立刻打電話,直掛大陸,找到龍潭山莊,從杜路那裡把情況問明白了。 
  「老爸,這是制高點,特地留了塊地盤。」他笑道,「搞什麼還沒最後定。設想是弄個標誌性建築,例如燈塔什麼的。」 
  羅進搖頭,問這誰的主意?莊文炳說杜公子啊,二期規劃是他牽頭搞的。 
  「杜公子有頭腦。」羅進說,「怎麼會奇奇怪怪,搞燈塔?」 
  他說這不是在台灣海峽,沒有海浪和波濤,哪需要燈塔定位? 
  「這個算了,其他的可以。」羅進最後拍了板。 
  莊文炳回大陸後不久,給羅進打來一個電話。他說,後山山頭上,他們意見還是要有一個標誌性東西,那麼大一片山坡上散佈了那麼多房子,最高處有一個建築,看起來醒目,有氣勢,挺有用。客人進山莊時遠遠一看,知道到地方了。出山莊時回頭一看,就再也忘不了。這能提升假日山莊品味,也有利於山莊經營。 
  羅進笑:「非要那什麼燈塔不可?」 
  莊文炳說也不一定是燈塔。還有其他選擇,例如仿法國巴黎的艾菲爾鐵塔,比利時布魯塞爾的原子球,總之搞那麼一個東西吧。 
  「又是杜公子的主意?」羅進問。 
  莊文炳說他覺得杜公子說的也不錯。杜路對這個挺堅持。 
  「他說那個點風水好,幹嘛放空呢。」 
  「我說過了,不要。」羅進說,「你跟他講。」 
  …… 
  「別替他說。」這一次羅進不含糊,「不管杜公子多能幹,要是真不懂規矩,請他另謀高就。我們禮送,叫他走人。」 
  莊文炳叫起來,說:「老爸你還真是!」 
  羅進說不錯。他羅進想幹什麼?就要這塊風水。不把骨頭埋在那山頭,他也要在那裡放一頂他的舊帽子,一條圍巾,或者一條舊軍用皮帶。從早到晚,從那裡看下邊的山谷。這事他早想定了,讓杜公子少插槓子。 
  「這事你不能聽他,只能聽我的。」 
  電話掛斷之後,羅進冷靜下來,回頭自己又往大陸掛電話,找到莊文炳。 
  「這樣吧,你不要把話說絕,把這山頭先擱下來,以後再說。」他告訴莊文炳,「杜公子那邊你想辦法安撫,這麼多年的交情,也不容易。」 
  莊文炳鬆了口氣,說:「老爸,這回我真讓你嚇壞了。」 
  爭端暫告平息。一個月後,羅進與吳水坤等人到廈門,應邀參加「九八廈門投資洽談會」,這一投洽會已舉辦十數年,一年一度,時間為每年九月八日,規模不斷擴大,已經成為各國客商與大陸各省經貿洽談的重要平台,羅進的企業集團通過該投洽會尋找合作夥伴,謀求在大陸的發展,有幾個成功案例,因此特別重視。羅進已經交棒,他到廈門只是出面一下,具體事務還是由吳水坤處理。參加完投洽會開幕式後,羅進直接去了龍潭假日山莊。跟莊文炳、杜路見了面,後山頭的事項誰也沒再提起。不多久小女兒羅天麗夫婦從上海到福建,羅進還從台灣打電話,交代她到山莊,關照一下山莊管理事項。此後山莊二期項目如期開工,一切正常。其間羅進聽到了一件事:杜路的父親杜榮林大發雷霆,因為得知羅進買下龍潭山谷並建起了山莊,杜路受聘羅氏,幾乎被其父趕出家門。 
  「反應非常激烈。」莊文炳告訴羅進,「杜路傷透腦筋了。」 
  羅進說,這人家家務事。 
  僅此而已嗎?哪裡是。 
  幾個月後,莊文炳打來電話,報稱杜路已經辭職走人了。 
  「老爸,你趕緊從台灣給我物色一個管理人員,先來應急。」 
  「怎麼回事!」 
  莊文炳哎了一聲:「還不就那個。」 
  莊文炳終於把杜路的底細合盤托出。他說,杜路當初一而再,再而三堅持,不惜一切,導致最後甩手走掉的念頭是什麼?杜路是想在山莊後山頭上搞個東西,什麼燈塔原子球那都是托辭,人家一開始心裡就非常清楚,他是要建一座亭子,為誰建?卻是為他們家老頭。杜路說他們家老頭喜歡一座亭子,當年老頭子在那上邊打仗,打得汗如雨下。半個世紀了,建座漂亮的亭子,老頭子爬山爬累了,可以坐下來歇歇氣,擦擦汗,欣賞欣賞山下美景,包括龍潭假日山莊。杜路就想幹這個,連圖紙都弄好了。他對莊文炳不隱瞞,很坦率,只說,這事咱倆自己知道行了,不必跟你家老頭說。   
  第十六章 心同此痛(2)   
  「要麼他只給你說一半,要麼你只給我說一半。」羅進說,「哪會光是這樣?建個亭子只讓他們家老頭歇氣?」 
  「反正就那麼個東西嘛。」莊文炳嘿嘿笑,「老爸咱們說實話,這人能幹,走了太可惜。你從台灣派十個人來,頂不上他一個。」 
  「別看扁自己。」羅進說,「他走了少麻煩。那山頭該做什麼就做什麼。」 
  莊文炳叫了起來,他說老爸這不行!你緩一緩,該留下來的先留下來,好不好?實話說我答應杜路了。你不管我不管杜路,你能不顧他家老頭嗎?人家什麼人你知道的,咱們惹誰也別惹他呀。你要是連這個也不管,你還得考慮一下杜山不是嗎? 
  羅進只覺被一棒擊中,好長時間一聲不響。 
  2. 
  羅進發現自己有可能再次失去女兒。 
  杜山不跟羅進聯繫,幾乎斷了來往。這女兒跟羅進間本就時隱時現隔著一層膜,眼下尤其嚴重。她曾非常明確地要求羅進別盯住龍潭山谷,把那些事忘掉,羅進最終沒聽她的,讓莊文炳去龍潭大興土木搞假日山莊,還把杜榮林的小兒子杜路拖了進來。當年莊文炳請杜路管山莊,跟羅進商量時,羅進曾有些猶豫,後來一想,杜路與莊文炳聯手,到時候可能還有助於消解來自杜山,或者杜榮林那邊的不快。他沒料到這一安排一直弄到杜榮林父子反目的程度。杜山為了平息杜榮林的怒火,把事情全部攬到自己身上,但是卻從此遷怒羅進和莊文炳。羅進曾給杜山打過幾次電話,想把情況跟她溝通,杜山一直反應冷淡,只說:「我不想聽那些。」 
  羅進心情沉重。他知道自己得做些什麼。 
  羅進跟吳水坤商量好,拿出大筆資金,在羅氏集團旗下開辦一家醫藥研究機構。他給杜山的丈夫方中華打個電話,力邀他到台灣參加並主管新成立的這家研究機構,哪怕只是開頭幾年時間。羅進說,當年在上海初見,方中華的專業水準就讓他印象深刻,前些時候在美國,方中華談過中醫藥研究發展的話題,他覺得很有見地。吳淑玲在美國的姑父也告訴他,方中華給他看過病,美國這裡文化背景不同,不像大陸和台灣,方中華在這裡的發展空間小,有些屈才了。 
  「你來台灣也是幫羅氏一個忙,」羅進說,「羅氏是我的,也是杜山和你自己的。讓芳芳到台灣讀幾年書沒什麼不好的。你跟杜山商量一下。」 
  他說,杜山在非洲可能還得呆一兩年。到時候落腳哪裡都不要緊,怎麼都行,那是以後的事,現在方中華父女就別在美國耗了。如果有必要,方中華也可以先到台灣考察一下,然後再做決定。 
  方中華喜出望外。方中華在美國一直不太順,杜山去非洲後,他到一家華人開設的超市裡當管理人員,工作不如意。羅進提供的這個機會對他非常有吸引力。一星期後他來電話說跟杜山商量了,杜山讓他自己決定,可以先去看看,如果他認為這樣安排比較好,她不反對。 
  羅進聽出了一點弦外之音。這件事,顯然方中華比杜山要熱心得多。杜山可能並不情願,但是她也不能不為丈夫的事業和發展著想。 
  於是方中華獨自從美國來台灣考察。方中華發現羅氏新成立的這家醫藥研究機構天地很大,對他這個醫學博士而言確實大有用武之地,當即表示加入。考察後他先回美國,講好秋天後,芳芳學期結束,即一起到台。 
  這年三月最後一天,下午近三時,台灣全島震盪,一場大地震突然發於東海,震源較淺,全島震感強烈。大地震造成台北松山區國際金融大樓的腳手架倒塌,起重機從天而降,當場壓到多輛轎車,起重機司機和數位民眾死於該事件。氣象部門預測台島未來兩周還可能有相當規模餘震發生。島內民情緊張。 
  …… 
  陳石港打來電話,也不只是關心地震災情和罵「台獨」,他找人。找誰呢?他的二兒媳婦,羅進的小女兒羅天麗。陳石港說,他有事情。 
  「在嗎?」 
  「你等會,我讓她來接。」 
  陳石港沒說有啥事要找羅天麗,羅進也不問。憑著一種本能和直覺,羅進斷定這是一件急事,一件大事,一件不宜跟他羅進提起,卻又不能不追到他家裡來的事情。 
  羅天麗接完電話,對父親說:「出事了。」 
  杜榮林於昨日突然重病住院,病情危急。 
  …… 
  3. 
  羅進趕到杜榮林所住的市醫院,莊文炳公司的一個職員奉命提前守在那裡,瞭解情況,靜候老闆到來。 
  他說,杜老先生在特護病房,進來時已經不省人事。 
  發病前,杜榮林沒有特別症兆。發病那天,杜榮林下鄉,坐一輛舊軍用吉普到海邊一個村子去。他到那裡找人,不料所找的人有事離村,杜榮林撲了個空。離開村子時還早,杜榮林提出到海邊看看,司機把他送到海邊一座山下,因為無路,不能再走了。杜榮林下了車,獨自沿小路徒步上山,說看看就下來。司機在山路上倒好車,坐在駕駛座上等杜榮林,左等右等沒見他下山,有些著急了,鎖了車門順小路往山上走。那山不高,小小一個山頭,一會兒也就到了山頂。司機一看,杜榮林還直挺挺站在山頭上,面對大海出神。那天海上有風,多雲天氣,海面迷迷茫茫,能風度不高。司機不知道杜榮林在看些什麼,怕風涼把老人吹壞,隔老遠就喊他,喊了幾聲,杜榮林才有反應,身子轉了過來。也不知怎麼搞的,站著還好好的,一轉身就壞事了,整個人一歪摔在地上。老人身下剛好是個坡,摔倒後就從坡上往下翻滾,一直翻滾到一叢灌木邊,被灌木枝條卡住。司機急了,連攀帶爬撲上山坡,扶起老人,那時已經遲了,老人只哼了一聲,很快就昏迷,人事不省。   
  第十六章 心同此痛(3)   
  「一句話都沒留。」 
  有一個動作。當時司機大叫,呼喚。他看到老人頭上有擦傷,翻滾中衣服多處撕破,不知道身上哪裡傷了,連問老人「哪裡痛?哪裡痛?」老人抬起右手,極其吃力,朝自己的心口指了一指。 
  進醫院後他一直處在昏迷中。 
  …… 
  羅進足足守候了四天。醫院的療養病房跟杜榮林呆的特護病房相鄰,有一條走廊連通,走廊上安有幾條長椅,羅進選中其中一條,總坐在那長椅上。除深夜回房外,他只在吃飯和如廁才從走廊上離開片刻。羅進一直守候,沒有跨進杜榮林的特護病房一步,只從身邊匆匆來去川流不息的醫護人員以及患者家人親友的表情動作裡感覺裡邊的緊張。他穿病員服,戴墨鏡,像個不治之症纏身眼看就要報廢無所事事聊度時日的老病號般靜坐於側,沒有受到哪個人包括陳石港杜海杜路諸人的特別注意。 
  他在安靜守候中一遍遍回溯以往,心思飄搖。五十多年了,他和病房中近在咫尺的杜榮林彼此間往事多少,其中關聯難以盡數。當杜榮林漸漸遠去之際,羅進心裡有一種痛切,還有悲傷,說不清是為杜榮林,為自己,還是兼而有之。杜榮林曾經一槍打散羅進的妻女,被羅進視為仇敵,此刻平心而論,世間像他那般英勇堅定、疾惡如仇,又高尚公正、襟懷寬廣者有多少?羅進遺棄之女蒙誰善待?羅進渡海遇險蒙誰相救?羅進來往行止可曾遭逢私怨擊打?相比而言,羅進自己如何行事?報復杜榮林之外,曾傷及多少無辜?溪阪村祠堂被割喉暗算的解放軍戰士,吊死在土門村頭樹上的農會主席,雲峰山區飲彈冤死的農人,還有多少?羅進從不捫心自問,不知自己孽債之深嗎?亦非如此。此間人們對他高抬貴手,特別是杜榮林未對他嚴加清算,未阻攔他來往穿行,他能不心懷感激?此刻想來,為什麼他不辭辛勞在海峽兩岸奔走,投資辦廠,幫助招商,也許竟也因為他們如此對他,讓他希望能夠有所補償舊日之愧疚?但是病房裡那人能接受這些嗎?能知道此刻坐在長椅上的這人心裡的痛切和悲傷嗎? 
  這一天黃昏,病房走廊外相對冷清,除護士輕手輕腳來去外,幾無其他人影。羅進坐在長椅上忍不住打起瞌睡。忽然有一陣輕風拂過臉面,他猛醒過來,只見一個留著短髮,戴眼鏡穿風衣的高個女子步履急促,匆匆穿過走廊,一陣風似的從羅進身邊飄過。羅進情不自禁舉起雙手掩住自己的嘴,免得忍不住喊出聲來。 
  是杜山,杜山回來了。 
  如羅進所料,不管她去了哪裡,是非洲、天涯海角還是月球,她終究會聽到消息,然後就丟下一切,跨越長空,在最短的時間裡趕到現場。 
  杜榮林沒能再挺過來。醫院和醫生想盡辦法,回天無力,杜榮林在杜山到來的兩天後於醫院特護病房去世。他在生命的最後這段時間裡始終沒有甦醒。 
  羅進聽到特護病房的哭聲,他知道一切都結束了,裡邊那個跟他有著近半世紀恩怨的老人已經過世。他沒有走進病房,他覺得自己出現在死者面前可能是不合適的。 
  羅進與杜山在杜榮林的病房外見了面,杜山沒有顯出特別驚訝的樣子,只是看了羅進一眼就把頭低了下來。羅進注意到她的眼睛已經哭紅了。 
  …… 
  羅進問杜山是不是要離開大陸了?杜山搖了搖頭。羅進問她非洲那邊的事了了沒有?杜山還是搖頭。羅進感覺到杜山非常異樣。這個已經是知名科學家的女兒眼角拉出幾絲皺紋,模樣卻依然年輕,腰桿挺得筆直,臉容嚴肅,含著一種哀傷。 
  「我想讓你看件東西。」她對羅進說。 
  杜山從隨身帶的一隻公文包裡取出一隻牛皮紙檔案袋,把它放到羅進的面前。羅進看到檔案袋上有幾個粗大的炭筆字:「交女兒杜山」。他稍一怔,立刻想到這一定是杜榮林的遺物,有一把年紀且多病的杜榮林對自己的後事一定早有安排,如同當年安排戰後的戰場清掃一樣,他肯定要給他始終十分鍾愛的杜山留下一些什麼。 
  檔案袋裡只有一個物件,非常小的一個飾物:十字架,銀質,略顯發黑,時日久遠之態。小十字架所繫的銀鏈已經破損。 
  羅進把十字架抓在手中,兩手忽然發起抖來。 
  「哪裡?」他抬頭問杜山,「哪來的?」 
  杜山問:「這是什麼?」 
  羅進沒有回答。他下意識地抓起檔案袋使勁抖,想從裡邊再抖出些什麼。檔案袋裡沒有掉出任何東西,羅進便把它撐開,對著窗戶的光往裡看,似乎要看看裡邊有沒有某種秘寫字跡。他看到袋裡什麼都沒有。 
  杜山說:「看背後。」 
  羅進把檔案袋翻過來。紙袋背面下方果然有東西,是三個用碳素筆寫了小字,字跡跟檔案袋封面相仿,字為「青竹巖」。 
  杜山說她已經問了。在龍潭山谷三十里外,有一個小村叫「草寮」,從小村往深山走,有一個地方叫青竹巖,那兒有一座小廟。這一段時間杜榮林曾幾次去過那裡。前些時候,有一回部隊領導有要事,杜海奉命急找杜榮林,就是在那一帶找到他的。 
  「他不信神不信鬼。」杜山說,「我從沒聽說他進過什麼廟。」 
  羅進渾身打顫。 
  杜山說,杜榮林發病前,有一段時間經常在山間海畔跑動,為他原屬部隊做有關戰史收集編撰方面的事情。家人說,這事本不必杜榮林跑東跑西,他可能更多的是藉機到外邊走走,訪一訪舊日戰友部下,排解心緒。本來以為他也就是跟他們聊聊當年戰友之情,哪知他還非常認真地瞭解一件特殊的往事。杜榮林是軍隊指揮員出身,頭腦清楚,行事周密,還有一個龐大的,覆蓋了此間城鄉各地的舊部、軍事和准軍事機構可以提供幫助。一旦認真起來,他什麼事辦不成呢?   
  第十六章 心同此痛(4)   
  「當時我跟他提到母親。」杜山神色黯然,「我告訴他,我一直想念她,很想找她,她讓我止不住心疼,我總幻想她還活在這一帶山區的什麼地方。」 
  「啊啊啊啊。」羅進說。 
  他們在第二天動身前往青竹巖。上車時羅進略略一怔:司機是位軍人,他們坐的是軍用吉普。這竟是杜榮林的大兒子杜海安排的。杜海送他們上車,表情平靜,沒多說話:「讓我的司機送你們。他跟我去過,知道地方。」 
  他們到了草寮村,找到了林木輝,林木輝讓自己的兒子領羅進父女進山。羅進年邁,難以疾行,一路走走停停,黃昏時才到了深山裡的那個去處。青竹巖與世無爭地坐落在一個小山坳裡,四周全是竹林,有一條清澈的小山澗從山谷流過,山澗旁散落著幾間殘破的農舍,農舍後邊有幾間石砌小屋,卻是一座小寺,小寺就叫青竹巖。小寺裡的擺設很平常,看上去跟普通農家沒太大區別,就是正廳裡供著一尊觀音菩薩,有一些簡陋的佛事設施。小寺的偏房裡住人,有四、五個孩子,還有兩位事佛人員,住持年約五十,徒弟三十左右,兩位都是當地人所稱的「菜姑」,即尼姑。 
  羅進把杜榮林留給杜山的小十字架拿給住持看,她說:「阿彌陀佛。」 
  住持顫顫行走,把羅進一行人領到偏房,推開一扇門讓他們進屋。那屋裡擺著兩隻舊式木製農家木櫃,到處瀰漫著嗆人的塵土味,是一種陳年舊物留下的古老氣息。 
  住持指著木櫃說:「所有的東西都在這裡面。」 
  羅進跪在木櫃前翻查裡邊的物件。舊衣服爛布包中掉出了一張小照片,是一張黑白照片,一、二十年前的物件,照片中一位中年婦女神色悲慼,與羅進面面相覷。 
  羅進老淚縱橫。 
  他說是她。照片上的人不會錯,輪廓臉形神態都對,是她。十字架是她的,當年她信教,小十字架是她母親去世前給她的,她總把它掛在脖子上。有一回在贛州匆匆分別,回返戰地時,她曾將他一把抓住,含淚在他胸前輕輕劃了個十字。 
  五十多年後,在青竹巖,羅進終於與劉小鳳邂逅相逢。 
  住持領著羅進一行去了小寺後山,指著一個小土丘說,這是師傅的埋骨之所。她是四年前去世的。羅進垂首站立在小土丘前,木然無言。 
  「爸,」杜山淚眼迷濛,「這些年咱們哪去了呢?」 
  羅進號淘大哭。 
  「我為什麼今天才來?」他說,「她怎麼就不能多等幾天?」 
  他在劉小鳳墳頭跪了下來,捶胸頓足,痛不欲生,直到一個跟頭仆倒於地。 
  「爸爸!爸爸!」 
  「痛啊。」 
  ……   
  尾聲   
  故事已了未了。兩個人,兩個家庭,同一部故事,同一種疼痛,同一個國家民族歷史之中。有什麼東西可以隔阻他們?戰火?恩怨?時光?海峽?都做不到,他們命定地在一起。他們是誰?僅僅是兩個人?兩個家庭? 
  斯人已去,其聲猶存。 
  龍潭山谷後山頭上林木蔥鬱。 
  大片松柏林覆蓋了整個山頭。舊日坑坑窪窪高低不平的山地經過整理,滿地灌木和雜草叢被清理一淨。移種於山間的松樹和柏樹已經成林,枝繁葉茂,滿目蒼翠。 
  茂密的松柏林邊有一塊石碑,正面刻寫三個大字「長青林」。背面密密麻麻列有數排姓名,於立春以下,八十有餘。有五字刻題於上方:「永久的心願」。 
  舊日戰場松柏常綠,碑間英靈有知。創傷應當平復,祖國應當統一,民族之林應當長青。總有一天,人們將不再為海峽而疼痛。 
  杜榮林與他的戰友們相伴,山頂一棵樹下埋有他的骨灰。 
  從山頭林間遠眺,群嶺之東,遠處是海峽,越海峽往東是台灣,台灣中部的一個山地間埋有羅進的遺骨,他的墓地也有一片林子。 
  當長風吹過海峽,有林濤在遙相呼應。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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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峽之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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