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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母與蝸牛

作者:[美]劉易斯·托馬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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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譯者序
  這是劉易斯·托馬斯的第二本文集。他的第一本書, The Lives of a Cell,
  我譯作《細胞生命的禮讚》。在那本書的譯後記裡,有兩段話,關於作者和寫作過
  程的,抄在這裡,也還合用:
  醫生、病理學家、教授、行政官員、詩人和散文作家劉易斯·托馬斯,
  1913年生於美國紐約城邊,一個小鎮外科醫生的家庭裡。受教於普林斯頓
  大學和哈佛醫學院,畢業後作過實習醫生,可能還作過為期不長的住院醫
  生。參加過第二次世界大戰。戰後的繁榮時期、他輾轉領導了好幾個教學、
  科研和醫療機構,其中包括明尼蘇達大學醫學院和紐約大學貝爾維尤醫療
  中心。在耶魯大學任醫學院院長數年之後,又接任紐約市癌症紀念中心斯
  隆-凱特林癌症研究所所長。他是美國科學院院士。
  這裡,我想我可以附加幾句話。人之常情,應該是讀其書,想見其為人。可是,
  托馬斯醫生我們再也無法見到了。他已於1994年早些時候逝世。我見過他的兩幅照
  片,都是晚年的,正是寫作本書前後不久的時候所攝。一幅是在書房裡,背靠書櫥
  站著,兩手扶書櫥,頭微低著,若有所思的樣子。另一幅是在實驗室,穿白大褂,
  也是沉思的神情。看起來身材壯偉,穿著講究,紳士氣派很足。他的自傳中曾提到,
  六十六歲那年海邊衝浪時膝部受過傷。由此可見他是個體魄強健的人。
  接下去抄第二段,關於劉易斯·托馬斯寫書過程的:
  1970年,托馬斯任耶魯大學醫學院院長時,應邀在一個關於炎症的學
  術討論會上作「定調演說」。他輕鬆幽默的泛泛而談被錄了音。不知怎的,
  演說的整理稿傳到了《新英格蘭醫學雜誌》主編的手上。那位主編是托馬
  斯實習醫生時期的年兄契友,他喜歡這篇東西,便命托馬斯為他的雜誌寫
  一系列短文,讓他照此泛泛而談,條件是題目不限,一文不給,一字不改。
  托馬斯本具文才,可惜大半生獻身研究,只好擱起他的錦心繡口,去作那
  些刻板的學術論文。得此機會,他自然樂於應命。一連寫了六篇,甫議擱
  筆,但已經欲罷不能了。熱情的讀者和批評家們要他把專欄寫下去。於是,
  他一發而不可收, 連寫了四年。 這時, 出版商已爭相羅致出版。  The
  Viking Press條件最惠,許他不加修補,原樣付梓。於是,我們就有幸看
  到了這本輝煌的小冊子。
  這是說他的第一本書,《細胞生命的禮讚》。該書收文二十九篇,以排在最前
  頭的一篇的篇目為書名。
  此後他還是寫,過了四年,又可以結集了。發表在《新英格蘭醫學雜誌》上的,
  加上幾篇發在別處。如《美國藝術科學會刊》(Journal of American Academy of
  Arts and Sciences) 和《紐約時報》的,還有幾篇未發表的,又得二十九篇,還
  是以排頭第一篇的篇目為書名,叫The Medusa and the Snail,勉強譯為《水母與
  蝸牛》。
  譯得笨拙,只好附加些解釋,聊以塞責。Medusa(美丟莎)是希臘傳說中三大
  妖怪之一。她的頭髮是一條條的蛇。有一個屬的水母長有觸手,像那妖怪的蛇發,
  因而得名。 書中寫到的是此屬水母中的一個種。這裡的Snail,並不是那些背著自
  己的小房子、在潮濕的草地上悠閒地爬來爬去的蝸牛。書中寫的是一種海生的蛞蝓,
  裸鰓類,沒有殼。作為篇名和書名,只能簡單出之,結果是讓人不得要領。那篇文
  章,講的是那不勒斯海水域中那一單個特殊種的水母和那一單個特殊種的蛞蝓結成
  共生關係的故事。用這一篇開始並命名這本書,也許是偶然的,但也很可能是經過
  深思熟慮的。因為,劉易斯·托馬斯一直關注著自然界和人類社會中的共生、依存
  和合作的現象。共生與合作是他第一本書的主題之一,也是這第二本書的主題之一。
  當然,這本隨筆集的主題遠不止此。在這二十九篇文章裡,托馬斯談生談死,
  談人間,談地獄,談民主和自由的社會設計,談水獺、金魚和疣子,談疾病,談思
  維,談詩,談語言學和標點符號。用他特有的托馬斯方式。
  這種自由的神侃允許托馬斯作一件別的思想家作不到的事:允許他留有漏洞、
  矛盾和不一致。像蒙田一樣,托馬斯把人的性情、思想和行為中的不一致視為當然。
  他就那樣意到筆隨地寫下去,並不在乎什麼思想體系,也不擔心什麼地方出點差錯。
  他甚至大談犯錯誤的重要性:詞語的誤解和誤用使語言進化得豐富而有活力;實驗
  室裡的錯誤是科學發現的通常方式; 不犯錯誤就不成其為人;人本身也是DNA不斷
  犯錯誤的結果。他的思想中存在著顯然的矛盾:他不主張強調自我,卻痛惡泯滅個
  性;他嘲諷催眠術之近巫,卻以儘管是調侃的口吻,揭示出一大片科學研究的野地;
  他反對限制科學研究,卻又討厭無性造人,討厭對潛意識(姑用此名)和自主自治
  的器官瞎鼓搗。
  因此,托馬斯曾把他的思想比作由好幾個自我組成的委員會。這些自我開會時,
  常常是吵吵嚷嚷,議而無決。托馬斯宣稱,這個委員會沒有主席。我想,這話不能
  完全當真。托馬斯本質上是一個科學家。在他的八小時以內,在他作研究者的時候,
  在進行科研和教學管理的時候,在作政府衛生官員的時候,是這位科學家在作著思
  想委員會的主席。尤其是在那個國家關於生物-醫學科研的政策出現危險的偏斜,
  或輿論中謬見風行的重大關頭,這位科學家便毫不遲疑地從工作崗位上凜然地站起
  來。當然,托馬斯不止是一個科學家。他謳歌生命,保衛生命,捍衛生命固有的諧
  調,捍衛不容干犯的人性,干預社會機體和公眾心理上的疾患——這時,他是超越
  了科學家的。但是,正因為他不止是一個科學家,他才是這樣好的一個科學家。他
  關於科學發現的過程、關於科研的規劃與管理、關於國家的科研政策、關於美國保
  健制度的困窘、關於生物-醫學科研中的社會和倫理含義等一系列問題的論述,值
  得每一個關注科學哲學、科學社會學的人認真研究。兩書俱在,就不用我在這裡詳
  述了。在結束這篇小序之前,我想引用劉易斯·托馬斯作為科學家凜然站起的一個
  場合講過的一番話,我認為,這番話是值得我們這些很願意講講科學、卻不很願意
  知道科學為何物的人們銘諸座右,引以自警的。
  70年代末,美國人舉國上下反對生物學家濫用重組DNA技術,怕他們使DNA與大
  腸桿菌之類相結合而造出什麼危險的雜種。 人們用最壞的字眼兒, 罵那些科學家
  「強暴」、「瀆神」和「狂妄自大」。甚至有人已建議訴諸行政和司法的干預。於
  是,托馬斯當仁不讓,發出了毫不含糊的聲音:
  「……是否有某些信息,導致人們不管怎麼知道了一些人類還是不知為妙的東
  西?科學的探索有沒有一個禁區,設置這個禁區的根據,不是可不可知,而是該不
  該知?對有些事情,我們該不該半途而廢,停止探討,寧可不去獲取某種知識,免
  得我們或任何人會利用那種知識來作些什麼?我個人的回答是直截了當的『不』。「
  「要預言科學將會生出什麼結果,那是很難的。假如是一門真有前途的學科,
  那就不可能對之作出預言。這是科學這一行當的本性所決定的。如果要發現的東西
  真是新的,按定義講那就是事先不知道的,因此就無法預言真正新的研究線索會引
  向何處。在這件事上你沒有選擇,沒法選擇你認為你將喜歡的,而關閉那些可能會
  引起不快的線索。你要麼有科學,要麼沒有科學。可一旦你有科學,你就必須在接
  受那些規矩的、馬上就有用的信息的同時,接受那一片片令人驚訝、令人不安的信
  息,甚至是那些讓人不知所措和把事情搞得天翻地覆的信息。事情就是這樣。「
  李紹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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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母與蝸牛
  這年頭,我們對於自我的自我意識好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強了。時行的雜誌上,
  連篇累牘的文章奉勸我們要對自我作這作那:如何找到自我,確認自我,培養自我,
  保護自我,更有甚者,在一些特殊的場合時令如週末什麼的,還要學著如何暫時地
  忘掉自我。有好些誨人不倦的書本,銷路甚佳的書本,是關於自我實現,自助自強,
  和自我開發的。一群群自尊的人們付很高的費用、去參加為期三天的短訓班,學習
  如何意識自我。在大學裡,可以開出關於自我啟蒙的選修課來了。
  讀著這些,你可能會想,咱們發現自我,只是新近的事。咱早就疑心,有那麼
  個東西在那兒活著,掌管著這塊地兒,分離於其他所有事物,絕對地個性化,絕對
  地獨立。這會兒總算封了它一個真正的名號,佈告天下,叫作自我。
  這是個有趣的詞兒,早就形成了。它在社會方面的意義,比你想像的要模稜得
  多。 最初的詞根是se或seu,僅僅是個第三人稱代詞,而它的大多數子子孫孫,除
  了self(自我)本身,是造出來暗指別個、在某種意義上有關係的人的;sibs(血
  親)和gossips(密友)都來自seu.Se也曾被用來指某種外在的或分離的事情,於
  是有了separate(分離) ,secret(秘密)和segregate(隔離)這些詞。它的一
  個擴展的詞根swedh進入希臘語,成為ethnos,意指屬我族類,還有ethos,意為這
  些人的風俗習慣。Ethics(倫理,道德)意為屬我族類,倫理觀念相近的人們的行
  為。
  我們容易認為,我們自己是自然界唯有的完全獨特的生靈。可事情不是這樣的。
  獨特性是生物界極為稀鬆平常的品性,實在算不得什麼獨特。一個現象不可能既是
  獨特的,同時又是普遍的。要說獨特,就連一個個獨個的,自由游動的細菌也可被
  看作是獨特的實體,即使它們是一單個無性系的後裔,也能各各區分出來。斯普第
  奇(Spudich) 和科什蘭(Koshland)最近報道,同種的能動微生物,其個體的游
  動行為各不相同,頗像一個個性情孤僻,行為乖張的怪人。在它們尋找食物的時候,
  有的會歪後扭扭地向一個方向前進,行進確切的幾秒鐘後,嘎然而止;而其他的細
  菌則以不同的方式歪扭前進,行進不同的,但各有定數的時間。假如你逮住它們的
  鞭毛,把它們掛在覆了一層抗體的滑片的表面上,仔細地觀察,你可以通過其扭動
  身體的方式把它們一個個分別開來,分別得如此準確,好像它們各有不同的名字。
  豆類攜帶有標記自我的標籤,彼此區分得如此清晰,就像一隻小鼠通過它的氣
  味作的標記一樣。這些標籤有糖蛋白,有植物凝血素,而且還可能跟某種內部的,
  至關重要的談判有關。這種談判是關於豆子和固氮菌之間的附著關係的。固氦菌生
  活在這種植物的肌膚裡,埋植在它的根瘤中。一個種系的豆類的植物凝血素跟前來
  這個種系殖民的特殊菌類的表而有特殊的親和性、但對於來自其他種系豆子的菌類
  就沒有。這一制度的設計,似乎是為了維護一些排他性的伙件關係。自然界就是內
  這樣一些小小的勢利幫派湊合而成的。
  珊瑚蟲也有著生物的自我意識。如果你把同一種系的珊瑚蟲放在一起,讓它們
  互相接觸,它們會融合成一個珊瑚蟲,但如果是不同種系的,它們就會相互拒斥。
  魚類能通過各自的氣味把同類作為個體而一一分辨出來。小鼠也能這樣作。這
  種嗅覺的辨別力是由H2基因座制約的。用於免疫自我標記的基因也包含在同一些H2
  基因座裡。
  唯一似乎完全沒有隱私感的活個體,是那些被從母體分離出來,分放在培養皿
  裡的有核細胞。一旦得到機會,條件適宜,來自天差地別的來源的兩個細胞,比如,
  一個酵母苗細胞,一個雞紅血細胞,就會接觸,融合,那兩個細胞核也會融合,然
  後,這個新的雜種細胞就會起勁地分裂,繁生出大量的子孫來。赤裸的細胞缺乏自
  尊心,似乎一點兒自我感覺都沒有。
  自我的標記,還有負責識別這種標記的感覺機制,傳統上被看作是為了自己的
  利益在維護自己的個性的。有了這一機制,一種生物才能夠自衛,保護自己免受所
  有其他生物的侵害。這樣看來,自我性乃是有利於自我保護的。
  不過,在現實生活中,事情卻不是這樣的。海生無脊椎動物的自我標記機制想
  必是遠在進化的過程走到我們這兒之前很久就早已完善了的。這種機制的建立,是
  為了讓一種生物找到其他生物,但不是為了捕食,而是為了建立起共生的家庭。生
  活在蟹子甲殼上的海葵,擇偶的標準極其挑剔。蟹子們也是一樣。只有那一種海葵
  能找到那唯一一種蟹子。它們明確無誤地感覺到彼此,然後就生活在一起,就好像
  是天造地設的伴侶雙雙。
  有時候,不同的自我相當糾纏不清,以至於兩種生物、受彼此分子構型的吸引,
  會把兩個自我合併在一起、結成一單個生物體。關於這,我聽到的最好的故事,是
  關於那不勒斯海灣中的裸鰓類動物和水母的。那種裸鰓類動物是一種海生蛞蝓。初
  看時,發現它身上長著一個小小的發育不全的寄生物,樣子像一個水母,永久性地
  固著在裸鰓動物的口器的腹側表面上。出於好奇,有些海洋生物學家就去探討,那
  水母是怎樣來到那裡的。他們首先搜尋鄰近海域,尋找其早期的發育形式,結果有
  了驚人的發現。那種附著的寄生物,儘管顯然是特化了,放棄了獨自的生活,但實
  際上還是能夠繁衍後代,因為在一年中的某些特定季節裡,它們的數量特別多。它
  們在較為靠上的水層中隨波逐流,成長得驚人之好,最終長成羽翼豐滿,像模像樣
  的正常水母。與此同時、那種蝸牛也產下了幼仔,也開始正常生長,但是時間不長。
  還在極小極小的時候,它們就被水母的觸手逮住、然後又被吞沒到那傘狀的身體裡。
  乍看之下,你會覺得,水母現在是捕獵者,而蝸牛則是它的獵物。上輩子受辱蒙羞,
  低人一等,這會兒可算天道好還,揚眉吐氣了。可是不然。蝸牛不但沒被消化,而
  且還貪而無厭,沒過多久,就開始反咬一口了。先吃掉水母的輻管,接著吃它的周
  邊,最後吃掉它的觸手,直到那水母實質上被全部吃掉,而蝸牛的個頭則相應長大
  了。到末了,兩者的關係又回到我們最初見到的樣子,那頭裸鰓動物優哉游哉,晃
  來晃去,水母卻沒剩下什麼,只有一個經過成功加工的圓圓的寄生物,安然無恙地
  附著在蝸牛口邊的表皮上。
  選揀這個故事,已經覺得無從下手;思考它的含義,更加令人茫然。兩種生物
  都是為了這次邂逅才來到這個世上,都帶著自我的標記,以便在那不勒斯海灣的水
  域中能彼此找到。這一合作,如果你願意這麼稱呼的話,是完全特定的。只有這個
  種的水母,也只有這個種的裸鰓動物,才能夠走到一起、這樣生活。而且,更加令
  人驚奇的是,它們不能以任何別的方式生活。它們只有互相依賴才能生存。它們不
  是真正的自我,它們明明白白是異己的。
  想想這些話物,讓我起一種怪異的感覺。它們沒有使我想起任何曾經見過的事。
  真的沒有。這樣的生活輪迴,我從沒聽說過。這些東西是稀奇古怪的。沒錯兒,就
  是奇特。而與此同時,如同一個朦朧記得的夢,它們讓我一下子想起了整個地球。
  於是,我的心翻騰不己,再也不能平靜,而且百思不得其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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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森動物園
  科學中的大部分信息是通過還原法得來的,這就是探求細節,然後探求細節的
  細節,直到一個結構的所有最小的小塊兒,或者一個機制的最小的部分,都明擺在
  面前,以供計數和細察。只有辦到了這事,那研究工作才能擴展,包容要探討的整
  個機體或全部體系。我們是這麼說的。
  可有時候,這麼干是要蒙受一些損失的。今天,公眾對於科學的許多憂慮就在
  於,我們可能會永無休止地,著了魔地執著於部分,從而把全體永久地忽略了。關
  於這種憂慮,我有過一次短暫的親身體驗。有天下午,我在圖森,手中有點閒暇,
  就去了趟動物園,就在城邊,很方便的。營造公園的人在兩個不大的人工池塘之間
  開掘了一道深的通道、兩邊是透亮的玻璃牆。這樣,你站在兩牆中間,就可以看到
  每一個池塘的深處,同時,還可以看到水而。在一個池裡,通道的右側,是一家子
  河狸;在通道的另一側,是一家子水獺。離開你的臉數尺之內,在你的兩邊,水獺
  和河狸在縱情嬉戲,一會兒扎到水裡,一會兒露出水面,忽而迎而游來,然後又悠
  然而去。我一輩子見的動物可算多了,可從沒見過像它們這樣充滿生機的。就差那
  層玻璃,不然,你可以伸過於去,摸摸它們。
  我一時呆住了。現在回想起來,那時我心中只有一個感受:那是深的歡喜,摻
  雜著對於那種完美嫻熟的驚奇。我飄飄然從一邊浮到另一邊,腦子也裝了轉軸似的,
  一會兒驚奇地盯著河狸,一會兒又歎羨地盯著水獺。我聽得見腦殼裡胼胝體兩邊互
  相呼叫的聲音,從這個半球呼叫那個半球。記得當時想道——我的意識還剩了一點
  沒失控——我不要關於水獺跟河狸的各個部分的科學;我永遠也不要知道它們是怎
  樣表演出那種絕技的;我希望不要聽見有關它們的科學新聞,不要知道它們的呼吸
  生理,它們肌肉的協調,它們的視覺,它們的內分泌系統,和它們的消化道。我希
  望永遠也用不著把它們想成是一些細胞的集合。我所要的,唯有那完整的,毫髮無
  損的、此時此刻在我眼前的,那些個水獺和河狸豐滿健壯毛茸茸活潑潑的整個複雜
  機體。
  這種感受,我遺憾地說,僅僅持續了幾分鐘,然後,我就回到了20世紀末葉,
  像以往一樣,又成了一個還原論者,由於習慣的力量,好奇地想起細節來。可這一
  次,想的不是河狸和水獺的細節。相反,是關於我的細節。某種值得銘志不忘的東
  西在我的心中發生了。這一點我毫不含糊。如果能夠作到,我會把它放入腦幹的某
  個部位;或許,這是我的大腦的邊緣系統在運作。我成了一個行為科學家,一個實
  驗心理學家,一個動物行為學家。一時間,我全然失去了那種好奇和傾倒的感覺。
  我一下子蔫了下來。
  但是,我離開動物園的時候,還是似有所得。那是關於我自己的一條信息:我
  是不知怎的編了碼來感受河狸和水獺的。我當它們的而表現出了本能的行為,就在
  它們被展出在玻璃後而伸手可接的地方,一齊竄上竄下的時候。我有著感受這種表
  演的感受器。用動物行為學的術語說,水獺跟河狸擁有針對我的「釋放刺激物」,
  而那釋放的過程就是我當時的體驗。我釋放了什麼呢?是行為。什麼行為?站在那
  兒,吃驚地轉過來轉過去,感到狂喜,和一種油然而生的友情。經過這樣的交流之
  後,我並不能告訴你前所未知的關於水獺和河狸的任何信息。我沒有瞭解到關於它
  們的任何新的東西。如有所知,只是關於我,恐怕還有你,或許還有關於整個人類
  的:我們被賦予了一些基因,它們編碼出我們對水獺和河狸的反應,可能還有我們
  彼此之間的反應。我們擁有印製好的,一成不變的反應模式,時刻準備釋放出去。
  並且,由於這種遭際而在我們內部釋放出的行為,實質上是一種驚奇的情感。這是
  一種強制性的行為,我們只有通過竭盡我們具有意識的頭腦所有的力量,自始至終
  不斷製造有意識的遁詞,才能夠避免這種情感。放任自己,機能地,自動地行事的
  話,我們就會嚶嚶求友的。
  人人都說,別跟螞蟻們糾纏在一起。它們對我們沒有什麼教益。它們是些脆弱
  的小小裝置,是非人的,不能控制自己,既缺教養,又少靈魂。當它們聚成大群之
  後,彼此觸碰,交換著攜帶於下顎上的像備忘錄似的一點點信息時,它們就成了一
  單個動物。當心這一點,這是種貶值,是個性的失落,是有違人的本性的,是不自
  然的行為。
  有時,人們主張這一觀點是一本正經,經過深思熟慮的。其中包含的信息就是,
  要保持自我,離群索居,自私自利。而利他主義——這是個行話術語,從前稱為愛
  ——要比軟弱還糟,簡直是犯罪,是反自然的。彼此分離吧。別作群居性動物吧。
  不過,當你不得不借助語言來陳述它的時候,這個論點是很難服人的。你得印發小
  冊子或者出書,然後還得出售,分發。你得在電視上露面,一下子吸引成百萬人的
  注意,那時,你還得對他們所有人講話,他們則同時收看,全都泰然地、注意地聽
  你說:獨個兒呆著;不要互相依賴。你這樣講的時候,恐怕作不到臉不變色心不跳
  吧。
  或許,利他主義乃是我們最原始的屬性,離我們很遠,我們對之莫可奈何。要
  麼,它就是離我們很近,伸手可得,就等著被釋放出來。現在,在我們這種文明中,
  它披上了種種外衣,叫作感情,友誼,或者附著。我看不出,為什麼所有人類就不
  該擁有一條條DNA蜷縮在染色體裡, 為我們編碼出有用和利人的本性。有用這種屬
  性可能會最終成為適者生存的最硬性的考驗,比進攻性更重要,長遠來看,比貪婪
  更有效力。假如這就是生物科學留給後世的信息,不但普適於螞蟻,而且也普適於
  我們,那麼,我舉雙手贊成科學。
  有一件事,是我最想知道的。那就是,當那些螞蟻們築成蟻丘,聚集在一起,
  互相接觸、交流,而那整個群體的行為開始像一單個龐大活物,並且開始思想時,
  那思想到底是什麼呢?當你在思考這一點時,我還想知道第二件事:當這事發生時,
  任何一隻螞蟻知道發生了什麼嗎?它會因之而毛髮倒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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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周圍最年輕的和最聰明的
  (在一個醫學院畢業典禮上所作講演的底稿)
  各位醫生,
  在我們星系的另一邊的什麼地方,有一個遙遠的行星,離一個其等級和溫度都
  正合適的恆星恰好不遠不近。此時此刻,那上面有一個委員會正在開會,研究著我
  們這個小小的偏遠的太陽系。會議進行了一年之久,現已接近尾聲了。那地方的智
  慧生物們正在一份文件上簽名(當然是用某種數字),文件斷言,說在我們這地方,
  生命的事是不可思議的,而這地方也不值得來一趟遠征。他們的種種儀器已經發現,
  這兒存在最最致命的氣體、就是氧氣,這一來,什麼戲都沒了。他們曾經打算過要
  來,帶來可移動的工廠,以製造能給予生命的阿摩尼亞。可是,冒這個被室息的危
  險有什麼用呢?
  對於上面的劇情梗概,我真正相信的部分,是那個委員會。我把這看作是一個
  基本的信條,這就是,關於人的本性,我們所知道的最根本的方面,就在於此。如
  果你要到其他天體上去尋找生命的證據,你需要有特別的儀器,上面要裝有能發現
  委員會存在的極其靈敏的感受器。假如那兒有生命,你就會找到一些財團,一些合
  作的集團公司,工作餐,等等,到處都是。
  至少,在我們這種生物中是這樣的。
  火星,從我們迄今所能看到的看來,是一個可怖的地方。從所有的外觀看來、
  它死沉沉毫無生機,決然是我們任何人所曾見過的最死寂的地方,看的時候很難作
  到不背過臉去。想一想,它可能是我們曾經從近處瞥過一眼的任何大小的地方中唯
  一真正的死地,而看到其近景更讓我們不勝悲哀。
  或許,竟有生命在火星上,而我們可能迄今一直還沒有找到。在國家航空和宇
  航局周圍繞軌道旋轉的無數個顧問大人們,這工夫兒正在就這一點進行激烈的,高
  度技術性的爭論,爭得一場糊塗。在火星的溝溝窪窪的深處,寧無生命之孤島乎?
  我們不該放下一隊隊帶輪子的車輛,到它表面的各個部分,散開來到處探查?到一
  個個深深的罅隙裡,升天入地地找尋,翻起一塊塊石頭,到處嗅嗅,看能不能找到
  生命?也許,竟有那麼一塊兒地方,就一小塊兒、會包藏著生命呢。
  也許是這樣的。但是,那樣的話,它就是最最可怪,絕對不可思議的事情了。
  因為,我們不熟悉這種生活方式。我們沒有獨居的,與世隔絕的生靈。設想一單個
  生命形式,獨自地,無依無靠地存在,不附著於其他的生命形式,是超出我們的想
  像力的。
  假如,你降下一輛車或億萬輛車到我們這個行星上,你也許能夠找到一兩塊沒
  有生命的小塊地方。但那只有在你取的樣很小的時候才是那樣。我們最最酷熱的沙
  漠裡,最最寒冷的山頂上,都有活的細胞在。甚至最近在南極掘出的古老凍巖中,
  都有石內生物(endolithic organisms),舒舒服服地掖在石頭表面下多孔的空間
  裡,活得跟花店櫥窗裡那盆矮牽牛花一樣旺盛。
  就算你真的在火星上那麼一單個地方找到了一單個生命形式,你將如何解釋它
  呢?這種安排,有個術語叫作「封閉的生態系統」。而這就是個謎。我們這兒沒有
  封閉的生態系統。根本沒有。我們所知的唯一封閉生態系統就是地球本身,但即使
  在這裡,這個術語也得擴展,把太陽也包括進去作為系統的一部分,並且,老天爺
  才知道,有哪些至關重要的礦物質,是在某些個古老的年代,從外界漂游到我們表
  面上來的。
  這兒的每一種活物都依賴其他活物的生存而活著。所有的生命形式都互相聯繫
  著。我提出,委員會是現世生命的基礎,指的就是這個意思。位於最中心,負有最
  大的責任,比其他任何實體、或者說,比地球整個軀體的任何其他工作部件都更深
  地捲入維持這整個系統運作的,是由那些無核微生物組成的龐大委員會。沒有細菌
  領頭兒,我們決不會有足夠的氧氣來分發,也不能夠找到並固定氮素來製造□、也
  不能夠循環使用那些實實在在的生命物質來傳宗接代。
  關於系統的一個技術性的定義是這樣的:所謂系統,就是其各組成部分之間相
  互作用,相互交流的一個結構,這些部分作為一個團體,單獨地和聯合地作用或操
  作,以便通過各個單獨部分的協同活動來實現一個共同的目標。當然,這也就是完
  全令人滿意的關於地球的定義。容有商議之處,大約只是定義的最後部分,就是系
  統的共同目標。那麼,我們的共同目標到底是什麼呢?我們到底是怎麼攪和到這麼
  一塊地方來的呢?
  這便是我們這一物種最大的不安之所在。我們當中有些人乾脆大筆一揮,要勾
  銷這種不安,宣稱,我們的處境是滑稽可笑的。說,這整個地方是不可統馭的,因
  此,我們的責任,就是管好自己就行了。然而,這並沒有解決問題。不安還是存在。
  我們還是那密集的,複雜得驚人的生命系統的一個組成部分,我們還是陷入在彼此
  長在一起的共生體中,而我們卻真的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
  地球抱成一個整體,其各個組織有著一致性。它看起來真的像一個可能會具有
  某種可解意義的結構,只要我們對它瞭解得足夠多。離遠一點觀之,比如從月球上
  拍照,它似乎要像一個有機體了。從它的最初看到它的現在,那麼,它顯然正處於
  發育的過程中,像一個大個兒的胚胎。儘管它個頭驚人,部件無數,生命形式有無
  限的花樣,可它還是具有一致性。每一個組織的生存能力都依賴於所有其他組織;
  它借助共生方式一路走來,而結伴共生的新方式的發明是其胚胎發生學的基本過程。
  對這種生命的進化,我們是沒有條例限制的。從某些生物數學的細節上講,關於制
  約著地球上一個個單一物種進化的規律,我們已經知道得很多。但是,迄今還沒有
  出個達爾文來考慮這整個令人驚異的系統有條不紊的,協調的生長和分化,更談不
  上它看上去是永恆的倖存了。這就構成一個饒有趣味的問題:有些機制,看上去完
  全是由偶然性和隨機性制約的,它又是如何產生新的物種,並且還讓這些物種彼此
  適配得天衣無縫,恰到好處,互利互用,好像它們就是一個生物體的一些細胞呢?
  這真是一個極好的謎。
  如今,人類已經像蜂群一樣攘攘擠擠地充斥於這整個表面,改變著所有東西,
  鼓搗著其他所有的部分,使人相信我們說了算,卻拿這整個壯觀生物的倖存去冒險。
  你可以寬恕我們,或不管怎樣原諒我們,原諒我們的無知。至少可以為我們說
  一句,我們終於漸漸地意識到了這些。在我們短暫的存在期間,人類在哪一個世紀
  也沒有像現在這樣深,這樣痛苦地瞭解到我們對於自然之無知的廣度和深度。我們
  正開始直面這一事實,並且正試圖通過科學來作些什麼。這或許可能拯救我們大家,
  假如我們足夠聰明,足夠幸運的話。但我們幾乎是從零開始的。我們的道路還好長,
  好長。
  請記住,我並不打算貶低我們自己;我熱切地相信我們這個物種,而一點也不
  耐煩時行的把人類貶低為自然的有用部分的那一套。相反,我們是生命中令人矚目
  的輝煌表現。我們有語言,還能做核糖體製造蛋白一樣嫻熟而確切地製造隱喻。我
  們有感情。我們有著編碼有用屬性的基因,而這有用的屬性正是我所能猜想到的最
  接近自然界眾生的「共同目標」的東西。最後,並且可能也是最好的事情是,我們
  還有音樂。任何物種,能夠在其發育的最初的,幼稚的階段——用任何進化論的標
  准來衡量,都幾乎只不過是剛剛出世而已——產生出約翰·塞巴斯的昂·巴赫來,
  那就算不得很糟了。關於自己的未來、我們該感到更有把握才是。因為我們有諾威
  奇的朱立安(Julian of Norwich) ,他說,「但是,萬事大吉萬物大吉一切一切
  都會大利大吉。 「而關於我們的罪惡時代,我們又可求助於蒙田(Montaigne)。
  他說,「假如自說自話不顯得發瘋,那麼,我無時無刻不會被人聽見自己罵自己說,
  『你這遭瘟的笨蛋』「。
  然而,我們怎麼也無權認為自己高枕無憂。我們或許是地球上所有動物中特有
  的憂患動物。我們擔心著未來,不滿於現狀,不能夠接受死亡這個想法,不能夠穩
  坐釣船,我們因憂患而傷心。以我看來,我們實在該當有個更好的輿論形象。我們
  一向有著關於自己來源的最強烈的猜想,那個猜想使我們身價倍增;從我們所知的
  最古老的語言,也就是印歐語裡,我們拿來Dhghem這個詞表示地球,又把它作成了
  humus(腐殖質)和human(人);還作出了humble(謙卑),這個詞更讓我們無上
  榮光。不管怎樣,我們無疑是所有物種中最堅持不懈最執著的群居性生物,比最有
  名的群居性昆蟲還要彼此依賴,而且、當你注視著我們的時候,就會看到,在群居
  生活方面,我們也真的比它們有更多的想像力和嫻熟的技巧,多得它們沒法比。我
  們長於此道;我們就是這樣才營造起所有文化,營造起各種文明中的文學。我們有
  很高的期待值,也為自己的群居行為制訂了很高的標準。如果我們犯了過失,因而
  危及這個物種——本世紀中我們就有好幾次作了這種事——我們能夠找到的責罵自
  己和自己行為的最強烈的字眼,就是那兩個切中要害的詞:「非人的」和「無人道
  的「。
  人類的狀況一點也不可怪。我們就是舉足輕重。在我看來,下述的是一個很好
  的猜想,有許多想過這事兒的人們都作出了這樣的揣測,這就是,我們可能在從事
  著為這個星球上的生命形成某種頭腦的過程。假如真是這樣,那我們仍處於最原始
  的階段,仍在摸索著語言和思想,但對於未來已獲得了無限的能力。這樣看問題,
  那麼,我們在這麼短的時間——用地質學家的尺度衡量根本就算不得什麼時間——
  就已走了這麼遠,可真是大可稱道的。我們真是周圍最新,最年輕,最聰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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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論醫學中的巫術
  醫學一直承受著一種壓力,要它對它所對付的疾病向大眾提供解釋。而炮製一
  些無所不包的,統一的理論,乃是這個行當最古老,最心甘情願的要緊事。最初,
  需要祛除的害人精怪是主要的病根病源,而薩滿教巫師的職責僅僅是發展和改良畫
  符唸咒的技術。稍後,特別是在西方,一種新觀念又風行一時。這種觀念認為,體
  液在各個器官中的分配決定著疾病的進程。於是,我們便無所遁逃,一連好幾個世
  紀用放血、拔罐、發汗和瀉下等方法來盡力地干預。本世紀初,又生發出自體中毒
  的理論,於是,大多數療法就又指向了排空大腸,並讓它保持虛沖。然後,病灶感
  染的概念又風行全球,與之同來的還有假想中的微生物病原致敏的想法。那些年月,
  天知道拔了多少顆牙,摘除了多少個扁桃體,膽囊和闌尾。結果,到20世紀30年代,
  出現了身病心治的思想,於是,這想法似乎又橫掃了醫學界。
  漸漸地,我們有些最要命的疾病一個一個地被從這些跡近巫術的系統中挑剔出
  去了,方法就是無可爭議地找出它們的原因並加以對症治療。結核病就是一個範例。
  那是人類最為頑固,不可遏制的進行性疾患,實際上能侵及人體的所有器官。出了
  些理論,涉及整個大氣候,特別是夜氣和光照不足,結果,溫泉浴場成了一種醫療
  機構。直到現代由於有效化療的發展,大家都才明白了,那種疾病有著一單個主導
  的、中心的原因。一旦驅除了結核桿菌,也就擺脫了那種疾病。
  可是,那又成了過去的事了。如今,那種認為複雜疾病可以有一單個病因的思
  想又成了昨日黃花。那些可以由抗生素來成功對付的微生物感染被看作是僥倖的例
  外。新出的理論是,今天的大多數人類疾病,傳染病除外,本質上是多因子的,是
  由兩大系列致病機制引起的。第一,環境因素的影響;第二,個人的生活方式。為
  使醫學有效地對付這些疾病,大家已經公認,環境必須改變,個人的生活方式也要
  改變、而且還得徹底地改變。
  這些東西沒準兒會證明是對的。可是,要取得必要的證據則將很費時日。與此
  同時,這個領域對於巫術還是門戶大開。
  要得到直截了當的答案,有一大困難,這就是,要對付的疾病中,有這麼多種,
  其病程是不可預測的,而且有一些疾病頗有自動平息的傾向。比如,對風濕性關節
  炎,有這麼多天差地別,毫無共同之處的治療措施。戴銅手鐲,遷居亞里桑那,用
  低糖低鹽低肉低什麼什麼的飲食,甚至,病人們還接受了一本靈感論的書,據說還
  管事兒。這麼一來,評估的麻煩就在於,大約百分之三十五被如此診斷的病人,是
  不管作了什麼,都注定要康復的。但如果你真的得了風濕性關節炎,或者精神分裂
  症,姑且這麼說吧,而後來又好了,或者,你是個醫生,看到發生了這事,要叫你
  相信,好轉的原因不是你作了的某件事,那是很難的。於是,你就需要數目很大的
  病例,需要很長的時間,還要有冷靜的頭腦才行。
  這不,巫術又來了,而且是兇猛地捲土重來。Laetrile杏仁露治癌症,針刺能
  改善耳聾和腰痛,維他命則百病皆治,還有坐禪,瑜珈、跳舞,生物反饋,週末在
  擁擠的房間裡彼此大聲喊叫,一個壓倒一個:這些對人的健康都有特效。跑步本來
  就是一件好事、現在又有了醫療的價值,而這些價值從前本是印度尼西亞產的一些
  稀有草藥的屬性。
  有一個反覆出現的廣告,來自藍十字會登在《紐約時報》的言論與社論版上的。
  這個廣告敦促你利用科學來改變你的生活習慣,建議說,如果照辦,在生活方式上
  採納很容易作到的七條,你就可以憑添十一年的壽算。案今天我等男女的平均歲數
  約在七十二,這就將意味著我們到時候還要活下去、至少活到八十三。據稱,這樣
  驚人的事你是可以辦到的,要作的只是用早餐,經常鍛煉,保持正常體重,不抽煙,
  少喝酒,每晚睡眠八個鐘點,還有勿吃零食。
  導致這一啟蒙的學問,是由加利福尼亞的幾位流行病學家的一項研究的成果,
  其根據是分發給七千左右人的一張問卷。問卷發出五年後,查找縣級死亡證書作了
  死亡人數統計。這期間有三百七十一個人死去了。把他們的壽命跟他們當年在問卷
  上的答案一一對號。毫無疑問,在抽煙抽得很厲害的人和飲酒者當中,死的人較多
  些,正如你可以由已知的事實所想見的那樣,吸煙者當中,肺癌的發病率高一些,
  而在飲酒者當中,肝硬化和交通事故的死亡率高一些。但是,自稱不吃早飯的人、
  也有較高的死亡率,不作體育鍛煉的人死亡率甚至更高,這些人中,有的一點體育
  活動都沒有,就連週末開車到郊外野餐也不去。出人意料的是,超過標準體重百分
  之二十並不很壞,但是,體重不足卻明顯地跟較高死亡率有聯繫。
  那篇描述這些觀察結果的文章已被廣泛地引用,而且不限於被藍十字會引用。
  那七條健康生活習慣準則在一些流行雜誌裡和一些報紙的健康專欄裡不斷露面,而
  提到時總是帶著那增壽十一年的承諾。
  這一研究成果正符合老百姓關於疾病的新的信條。你生病,是因為你生活方式
  不對頭。假如你得了癌症,不管是什麼原因,反正是你自己的錯。假如你沒有抽煙
  喝酒或吃了不該吃的東西,那就是因為你縱容自己的壞脾氣,在不恰當的環境中我
  行我素。如果你得了冠狀動脈閉塞,那是因為你跑的少了,要麼就是你過於緊張,
  要麼就是你不會知足常樂,而且還兼著睡眠不寧。或者是你發了胖。你的錯。
  可吃早飯又算什麼?那是一種魔法,純粹的巫術。
  你得仔細讀那份報告,才能發現,對於那些研究成果還有一個更平直的解釋。
  且把抽煙抽得很重的人和貪杯者放在一邊不論,因為在這兩種情況中,事情都很明
  顯;兩者都是危險的行當。可是,怎麼也難於想像,五年不吃像樣的或不像樣的早
  飯,能成為死亡的實在原因。
  那個解釋把原因和結果顛倒了過來。七千人中,那些回答說他們不吃早飯,不
  去郊外野餐,體重不達標,或者睡眠不安的人們,其中有些人肯定在收到問題單時
  就已經有病了。他們不吃早飯,是因為他們一見飯就心煩。他們沒了食慾,體重減
  輕,懶得四處活動,並且睡眠也成問題。他們沒有打網球,或者沒有全家去野餐,
  是因為他們感覺不好。這些人中,有的很可能有了沒有察覺的癌症,大約是胰腺癌;
  其他人可能患有高血壓,或早期腎衰竭,或是某種別的器質性疾病,而從那份問卷
  是沒法兒看出的。那份研究沒有弄清那三百七十一人的死因,而這些沒有識別清楚
  的異常中只有少數幾例死亡可能對統計造成明顯影響。該論文的作者還算謹慎,注
  意到了這些可能的解釋,可是並沒有足夠強調地指出來。這樣,你在讀它的時候所
  得到的總的感覺就是,只要你用早餐,打網球,你就會一個勁兒的活下去。
  人們廣泛接受這養生七訣,把它作為長生不死的門路,正好反映了今天公眾態
  度中某種重要的東西,或者說,至少反映了大眾心理中的一些態度,這就是對於疾
  病和死亡的態度。人總想知道一些簡單易懂的原因,並且,個人還得能夠對之作些
  什麼。假如你相信你能通過慢跑,企盼,飲食有度,起居有時,來防止一些早死的
  原因,如癌症,心臟病,還有中風——這些疾病的病因我們實在還並不理解——那
  麼,這會是很好的事情讓人相信,儘管它們不見得真實。醫學經歷過其他一些有著
  統一理論的時期,那些理論是為解釋所有人類疾病而構建的,其效力還並不總是像
  這次可能導致的那樣有好生之德,可醫學還是苟延殘喘,活了下來。說到底,如果
  人們能受其感化而把煙戒掉,不再過飲過食,而去進行某種體育活動,他們當中的
  大多數肯定會由於生活更上條理更有規律而感覺好些,並且,許多人也一定會看上
  去更精神此
  對於讓人保持健康的純粹善意,誰也說不出什麼難聽的話來。可是,對於那些
  承諾,我們還是得小心為是。
  在這個養生七訣的信條中,還包含著一個頗具吸引力的意識形態兩面刀,還不
  算在那兩個數字裡潛在的幸運觀念——逢七見十一(一種骰子戲裡的術語——譯者)。
  政治上的左右兩派,都能從中各取所需。對於右翼來說,聽說個人,這個一直是獨
  立自主,自立更生的美國公民,現在要對自己的健康負責,出了什麼事兒都是他咎
  由自取,因為他抽煙喝酒或生活方式不對頭(而且他還會高高興興的自認倒霉),
  那是相當有吸引力的。反過來,對於左翼來說,被告知,我們所有的健康問題;包
  括死亡在內,都是社會造成的,是因為社會沒有引導其成員生活得法兒,那也是件
  好事。如果你們真想改善人民的健康,答案並不是科學研究;你們應該起來推翻現
  存社會,創造一個更好的社會。這叫作正過來我贏,反過來你輸,真可謂左右逢源
  了。
  夾在左右兩派的中間,醫學上的懷疑論者日子可就不好過了。在疾病機理方面,
  承認無知比之聲稱完全理解,讓人信服就要難得多。特別是當那種聲稱的理解能導
  致——不管合不合邏輯——某種行動的時候,人們就更願意信從。當事關大病的時
  候,公眾傾向於懷疑那些懷疑者,而更願意相信那些名符其實的信徒。這也是人之
  常情。這是醫學最古老的兩難處境,公平坦率和花言巧語都解決不了這個難題。需
  要的,是大量的時間和耐性,等科學到來,像過去一樣,帶來鐵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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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絕妙的錯誤
  大自然迄今取得的唯一最偉大的成就, 當然要數DNA分子的發明。我們從一開
  始就有了它。它內裝於第一個細胞之中,那個細胞帶著膜和一切,於大約30億年前
  這個行星漸漸冷卻時出現在什麼地方的濃湯似的水中。今天貫穿地球上所有細胞的
  DNA,只不過是那第一個DNA擴展和慘淡經營的結果。在某種本質的意義上,我們不
  能夠聲稱自己取得了什麼進步,因為,生長和繁衍的技術基本沒有變。
  可我們在所有其他方面卻取得了進步。儘管,今天再來談論進化方面的進步已
  經不時髦了,因為,如果你用那個詞去指稱任何類似改進的東西,會隱含某種讓科
  學無能為力的價值判斷,可我還是想不出一個更好的術語來描述已經發生的事情。
  畢竟,從一個僅鯔擁有一種原始微生物細胞的生命系統中一路走過來,從沼地藻叢
  的無色生涯中脫穎而出,演進到今天我們周圍所見的一切——巴黎城,衣阿華州,
  劍橋大學,伍茲霍爾(Woods Hole海洋生物學實驗站),南斯拉夫普利特維策國家
  公園那巨大階梯一般、石灰華夾岸的群湖迭瀑,我後院裡的馬栗樹,還有脊椎動物
  大腦皮層模塊中那一排排的神經原——只能代表著改進。從那一個古老的分子至今,
  我們真的已經走了好遠。
  我們決不可能通過人類智慧作到這一點。就是有分子生物學家從一開始就乘坐
  衛星飛來,帶著實驗室等等一切,從另外某個太陽系來到這裡,也是白搭。沒錯兒,
  我們進化出了科學家, 因此知道了許多關於DNA的事,但假如我們這種心智遇到挑
  戰,要我們從零開始,設計一個類似的會繁殖的分子,我們是決不會成功的。我們
  會犯一個致命的錯誤:我們設計的分子會是完美的。假以時日,我們終會想出怎樣
  作這事,核甘酸啦,□啦,等等一切,作成完美無瑕的,一模一樣的復本,可我們
  怎麼想也不會想到,那玩藝兒還必須能出差錯。
  能夠稍微有些失誤, 乃是DNA的真正奇跡。沒有這個特有的品性,我們將至今
  還是厭氣菌,而音樂是不會有的。一個個加以單獨觀察,把我們一路帶過來的每一
  個突變,都代表某種隨機的,全然自發的意外,然而,突變的發生卻決不是意外;
  DNA的分子從一開始就命中注定要犯些小小的錯誤。
  假如由我們來幹這事,我們會發現某種途徑去改正這些錯誤,那樣,進化就會
  半路停止了。試想,一些科學家們正在成功地從事於繁殖文本完全正確的原生細胞,
  像細菌一樣的無核細胞,而有核細胞突然出現,那時,他們會怎樣的驚慌失措。想
  一想,那一個個受驚擾的委員會將如何集會,來解釋那丟人現眼的事:為什麼那些
  三葉蟲會大量增殖,滿地都是;想一想,他們會如何動用集團火力,怎樣撤銷所有
  權。
  我們講,犯錯誤的是人,可我們並不怎麼喜歡這個想法。而讓我們去接受犯錯
  誤也是所有生物的本性這個事實,那就更難了。我們更喜歡立場堅定,確保不變。
  可事情還是這樣的:我們來到這兒,就是由於純粹的機遇,可以說是由於錯誤。在
  進化路上的某處,核昔酸旁移,讓進了新成員;可能還有病毒也遷移進來,隨身帶
  來一些小小的異己的基因組;來自太陽或外層空間的輻射在分子中引起了小小的裂
  縫,於是就孕育出人類。
  不管怎樣,只要分子有這種根本的不穩定性,事情的結果大概只能如此。說到
  底,如果你有個機制,按其設計是用來不斷改變生活方式的;假如所有新的形式都
  必須像它們顯然作了的那樣互相適配,結成一體;假如每一個即興生成的,代表著
  對於個體的修飾潤色的新的基因,很有可能為這一物種所選擇;假如你也有足夠的
  時間,也許,這個系統簡直注定要遲早發育出大腦,還有知覺。
  生物學實在需要有一個比「錯誤」更好的詞來指稱這種進化的推動力。或者,
  「錯誤」一詞也畢竟用得。只要你記住,它來自一個古老的詞根,那詞根意為四處
  遊蕩,尋尋覓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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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  塘
  曼哈頓有很多區域是浸在水裡的。我還記得貝爾維尤新醫院是在什麼時候興建
  的。那是十五年前的事。第一期工程最為壯觀,最為圓滿,那是一個巨大的方池,
  有個名字叫貝爾維尤湖。它來到世上兩年許,那個悶悶不樂的預算局還在為下一期
  工程籌集鈔票。方池被圈了起來,從舊醫院高層樓房的窗口才能看到,可是它實在
  好看。炎炎仲夏,它清涼而蔚藍;隆冬一月,它又有北國冰城佛蒙特的景象,鏡面
  新磨,閃閃發光。那圍牆,像所有城牆一樣,總有些殘破的豁口。我們本可以下樓
  去使用它。可是,大家知道,它的開掘曾攪起東河的沉滓。在貝爾維尤,對於東河
  有個明文規定:不管誰掉下去,都將是傳染病科的急診病例,而復甦後要採取的最
  初措施,就是給予大劑量的抗生素,不管什麼抗生素,醫院的藥房能供應什麼就用
  什麼。
  但假如把東河澄清,你會得到滿城的湖光水色,至少能點綴曼哈頓東區。假如
  把帝國大廈和鄰近的高層建築連根拔起,你立馬會得到一個內海。在適當的地方鑽
  幾個洞,水就會下灌地鐵,那你就會有一些可愛的地下運河橫貫哈得遜河,北逼城
  北哈萊姆河,南通鬧市區的炮台公園,那將會是一個地下威尼斯,就差沒有鴿子。
  不過,這還不行,除非你能想出個法兒別讓魚進來。紐約人不能忍受活在露天
  地裡的活魚。我解釋不了這件事,可事情就是這樣的。
  有一個新的池塘,比貝爾維尤湖小得多,在第一大道東側,七十號大街和七十
  一號大街之間。它是去年什麼時候冒出來的。在扒了一排舊公寓樓,為建新的公寓
  樓挖好地基之後不久,就有了它。到現在,它已是曼哈頓區一個不大不小的池塘了,
  一個街區長,四十英尺寬,中心部位可能有八尺深,略呈腎形,很像個超尺寸的郊
  外泳池,只不過有些漂浮物,而且,現在又有了金魚。
  有了金魚,這池子似乎就極為討厭了。從人行道上就可清楚地看見,有好幾百
  頭。在曼哈頓的其他池邊,行人們通常會從圍牆豁口觀魚。可這兒不一樣。四鄰的
  居民們經過時,往往要越過街道,走另一邊,眼睛看著別處。
  對這池塘,已有了一些抱怨。實際上,這些抱怨毋寧說是針對那些金魚的。人
  怎麼能幹這種事?遺棄寵物阿狗阿貓,就夠壞了,是什麼人,竟然忍心遺棄金魚呢?
  那些人定是趁夜深人靜,端著魚缸,往裡一倒了之的。他們怎麼能作得出來?
  有人找了防止虐待動物協會。一天下午,他們的人帶著划艇來了,用了魚網,
  把魚撈起來,放進新式的禁閉魚缸帶走,一部分送往中央公園,一部分帶到防止虐
  待動物協會總部,放到養魚池裡。可是,那些金魚已經下了仔,或者是那些深夜端
  魚缸下樓前來的人還繼續來,鬼鬼祟祟,沒心沒肺地往池裡倒。不管怎樣,魚太多,
  協會撈不勝撈,簡直是老機構遇到了新問題。一個官員在報上發表聲明說,將要求
  財產的所有者們用水泵把水抓干,然後,防止虐待動物協會再來,把它們一網打盡。
  看人們議論紛紛時那神氣,你會認為,那是些老鼠或蟑螂。把那些金魚弄出池
  塘,怎麼弄我不管。必要的話,用甘油炸藥也行。可要除掉它們。有人說了,冬天
  將至,那池塘那麼深,它們會在冰下面游來游去的。把它們弄出來。
  我想,作祟的不是那些金魚,而是所有曼哈頓居民頭腦深處關於東河的知識。
  玻璃魚缸裡的金魚對人心是無害的。說不定對人心還有好處呢。可是,聽任金魚自
  生自滅,自我繁殖,更有甚者,還能在東河那樣的死水潭裡倖存下來,不知怎麼,
  就威脅到我們全體。我們不願意想到,有些條件下,特別是在曼哈頓水塘那種條件
  下,竟然有存在生命的可能。那裡面有四個破輪胎,數不過來的破啤酒瓶,十四隻
  鞋子,其中有一隻是橡皮底帆布鞋,而在整個水面上,都是看得見的灰濛濛綠熒熒
  的一層。那是曼哈頓所有池塘的老住戶。池塘邊的泥土不是通常農田里的土,而是
  曼哈頓墊地用的復用土。那是積年的垃圾,化石了的咖啡渣,葡萄皮,城市的排泄
  物。有金魚在這樣的水中游,一小群一小群神秘地倏忽而來,倏忽而往,顯然還在
  吃東西,看上去又健康,又得意,像在最昂貴的水族館的玻璃櫥窗裡的同類們一樣,
  這就意味著,我們的標準有問題。在難以言喻的深層意義上,這是一種侮辱。
  有一次,我想我發現了一種特別的鰭,那是水面下兩條魚之一的背鰭。隨著一
  陣狂喜,我突然想到,在這樣一個池塘裡,有著各種化學上的可能性。沒準兒會含
  有某些誘變因素。這樣的話,不久就會生出一群群突變型的金魚來。我想,只要給
  它們多一點兒時間就成。然後又想——我還從來沒有這樣用最典型的曼哈頓思路想
  事情——下個月,防止虐待動物協會就會再來,帶著他們的划艇和漁網。財產所有
  者會來抽地裡的水。漁網不停地拋,划艇往下降,然後,防止虐待動物協會的官員
  們將會突然驚叫起來。一陣撲撲楞楞,灰濛濛綠熒熒的水花四濺,在池塘的四周,
  金魚們就會用新長出的小腳,爬上四岸那種紐約城填地用的陳年老土,爬上人行道,
  四散爬開,橫過馬路,爬進門廳,爬進防火太平門,其中有些在小腳上長著小小吸
  盤的就爬牆上樓,鑽進開著的窗戶,尋找什麼東西。
  當然,這種情形不會持續很久。這種事從來就長不了。市長會來,親加申斥。
  衛生局會來,建議從城外購進食魚的貓類,因為城裡的貓們生來就討人厭。全國健
  康研究院會從華盛頓派來大隊專業人員,帶著新型的殺魚噴劑——這種產品四天後
  將被撤銷,因為它對貓有毒性。
  不管怎樣,數星期後;事情就會過去,就像紐約的許許多多事件一樣。金魚們
  會潛形匿跡,無影無蹤,池塘裡就會扔滿橡皮底帆布鞋。會有工人前來,到處傾倒
  水泥。到明年,新樓矗起,被人住滿,那些人對他們的特別環境曾經造成的效應將
  一無所知。可那曾是多麼動人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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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犯錯誤的是人
  時到如今,每個人都想必已經有過至少一次關於計算機錯誤的親身經歷。突然
  間有報告說銀行存款餘額從三百七十九美元一躍而為數百萬;吁求慈善捐款的信件,
  是給聽起來荒乎其唐的名字的,卻一次又一次寄到了你的地址上;百貨商店送錯了
  帳單;一些公用事業公司會寫道,他們什麼事情也辦不了了;諸如此類。假如你費
  盡周折終於跟某人接上了頭,向他投訴,那時,你會得到同一台計算機即時打印出
  的道歉信,說,「我們的計算機出了毛病。您的帳號正在校正。」
  這些事情被認為純屬偶然的故障。人們不認為,犯錯誤是運轉良好的機器的正
  常行為。如果出了錯,一定是個人的錯誤,是人的錯誤。指法不對,干擾,某個鍵
  粘死了,有人擊錯了鍵,等等。計算機,在其頂好的正常狀況下,是一貫正確的。
  我懷疑這是不是真的。說到底,計算機的整個要旨,就是它代表著人腦的延伸,
  大大地改進了,卻仍然是屬人的,沒準兒還是超人的。一台計算機能夠清楚,快速
  地思維,足以在棋枰上殺敗你,有的還編有程序,能作朦朧詩呢。它們能作我們所
  能作的一切,還能作許多我們作不到的。
  迄今還不知道,計算機有沒有自己的意識。而要找出這一點是很難的。當你走
  進現今為這些巨大機器建造的某個龐大廳堂,並且站住諦聽時,很容易想像,遠處
  那隱隱約約的聲響就是思維的聲音,而卷軸的轉動,使它們看起來更像一個個野物
  在轉眼珠子,要集中注意力,緊盯住什麼,給多量的信息噎得說不出話來。可是真
  正的思想,還有作夢,又是另一回事。
  另一方面,有證據表明,某種很像無意識的,相當於我們的無意識的東西,在
  我們周圍無處不在,就在我們的每一份郵件裡。作為人腦的延伸,它們的結撰具有
  同樣的易錯的品性,是自發的,不可控制的,而且充滿著種種可能性。
  錯誤植根於人的思維的最基底。它們埋植在那裡,像根瘤一樣餵養這個結構。
  假如我們不是備有犯錯誤這種花巧、我們永遠也作不成任何有用的事情。我們通過
  作一連串的正誤選擇而思想,而作出錯誤的選擇的頻度必須跟正確選擇的頻度一樣
  高。我們就這樣生活下去。我們是被建造來犯錯誤的,編碼來出差錯的。
  我們說、我們是通過「嘗試-錯誤」來學習的。為什麼總是這樣說呢?為什麼
  不說「嘗試-正確」或「嘗試-成功」呢?那個古老詞組那樣表述,是因為在現實
  生活中,事情就是那樣作成的。
  一個好的實驗室,跟一個好的銀行,好的公司,或好的政府一樣,得像計算機
  那樣運行。幾乎每一件事都得作得完美無瑕,照章辦事、所有加數加在一起。湊成
  那預料的和。時光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然後,在某個交運的日子,在一個交運的實
  驗室,有人出了點差錯:用錯了緩衝劑,某個空填錯了,點錯了小數點,室溫高了
  一度半,一隻小鼠跑出了籠子,或者,僅僅是誤讀了那天的規程。不管怎樣,結果
  出來時,某個指標顯然給非法抬高了,而這時,行動就開始了。
  誤讀還不是重要的錯誤;它不過是為錯誤開了門。下一步才是頂要緊的。當研
  究者能夠說出,「儘管這樣,可是你瞧!」,那時,那個新的發現,不管是什麼,
  就只有一步之遙,只等伸手去抓了。進展所需要的,是根據那個錯誤去行動。
  每當新型的思維將要完成,或者新的音樂樣式要誕生時,事先一定要有一番爭
  論。同一個頭腦裡有雙方在爭辯,長篇大論,慷慨激昂,有個可愛的諒解就是,一
  方是對的,而另一方是錯的。事情早晚會有個水落石出。然而,沒有這兩方,沒有
  這爭論,卻根本不會有什麼行動。希望就在於這種犯錯誤的能力,這種易錯的傾向。
  從信息的高山一躍而過,輕輕降落在錯誤一邊的能力,代表著人類天賦的頂峰。
  也許、這就是人類特有的天賦,可能還是在我們的遺傳指令裡規定好了的。別
  的生靈似乎沒有這樣的DNA序列, 使犯錯誤成為日常生活中的例行公事,當然更不
  會使程序化了的錯誤成為行動的南針。
  我們的頭腦是變動不居的。在有著多於兩個選擇的時候,我們的屬人的特性就
  頂好地顯示出來了。有時候有十條,甚至二十條道路可走,除了一條,其餘都肯定
  是錯的。在這種形勢下,那豐富的選擇可把我們提升到全新的地位。這一過程叫作
  探索,而它乃是基於人的易錯性的。假如我們的頭腦中僅有一個中心,只有在將要
  作出一個正確選擇時才能夠作出響應,而非這樣亂糟糟的,由各不相同,容易上當
  受騙的一叢叢神經原組成的系統,能夠衝進死胡同,上窮碧落下黃泉,走錯道兒,
  轉彎路,我們就只能死死的釘在今天這個樣子。
  較低級的動物沒有這樣輝煌的自由。它們的大多數是受到限制,只能絕對準確
  無誤的。貓們,儘管有許多好的方面,卻從來不犯錯誤。我從未見過一隻蠢笨拙劣、
  疏忽失策的貓。狗們有時會失錯,犯些可愛的小小的錯誤,但它們是在試圖模仿主
  人時才這樣的。魚類作什麼事都無懈可擊。組織裡的細胞個體是些沒有頭腦的小機
  器,完美地執行著它們的功能,像群蜂一樣,絕對是非人的。
  在我們日趨依賴於更加複雜的計算機來安排我們的事務時,這一點應該進記在
  心。我要說,給那些計算機以頭腦;讓它們以自己的方式行事。如果我們能學會這
  樣作事,在工作進行時轉過臉去、見好就收,那麼,人類和計算機類都將會前途無
  量。普通尋常的好計算機能瞬時間完成我們任何人要用計算尺忙一輩子的計算。想
  一想通過現在離我們無限近的、俯拾即是的、機器造成的、精緻的計算錯誤、我們
  能有什麼收穫吧。我們將會動手解決自己最困難的難題。比如說,既然我們顯然已
  經成為一單個群體,我們應當如何在星球規模上組織自己的群居生活?作為一個工
  作前提,我們不妨假定,達到這一點的所有道路都行不適。那時、為了取得進展,
  我們就需要一個長長的錯誤選擇項目單,比我們任何人現在所能想到的錯誤路線所
  組成的單子都長的多,也有趣的多。實際上,我們需要一個無限長的單子,而當這
  個單子打印出來時,我們需要計算機去自行開動、隨機地作出選擇,選擇下一步該
  怎麼走。假如那是個足夠大的錯誤,我們會目瞪口呆地發現自己上了一個新台階,
  走出了困境,可以再度走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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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  我
  據說,有些精神病者能有不止一個自我。其中,有一位為此病所苦的美麗聰慧
  的年輕女子,前些時曾受到資助,出現在一個電視講話節目上,表現她的多重自我
  以及她們之間的紛爭。她說,她自身擁有不少於八個別的女人,或者說被八個女人
  所擁有。那些女人各不相同,都有各自的名字,彼此爭吵,排擠,都力圖控制那整
  個實體,於是引起無休止的混亂和窘迫。她(們)想擺脫她們(她)全體,當然,
  除了她(們)自己。
  專業人員稱這樣的人為歇斯底里,或精神分裂症患者。我還聽說,對他們似乎
  無能為力。有不止一個自我,這本身就被看作是很嚴重的病態。還沒有什麼已知的
  法子能趕走那些闖入者。
  我是拿不準、不同自我的數目本身就有那麼病態:我希望那不算病態。在我個
  人看來,八個自我是個合情合理的小數目,不難管理。他們同時出現才真正成問題。
  我覺得,精神病學家要作得更好些,最好說服他們排隊挨號,像我們正常人常作的
  那樣。難道不能通過給予獎勵或施以關於懲罰的溫和的威嚇來調理他們嗎?「你好,
  非常高興在這幾見到你。我有不多不少正好五十五分鐘,過此時間恕不奉陪,因為
  還有別人要來。不過,明天這個時間我們再準時見面行嗎?請用一塊薄荷巧克力,
  然後說說話,就咱們倆。「這種方式也許有用,至少可以讓他們排成某種次序。
  說句實在話,跟我說,有不止一個自我是一種病症,這會讓我難為情。我活到
  如今,有過多少自我,我己數不清、也設法跟他們一一保持聯繫了。有一點很大的
  不同、使我一直感覺正常,這就是,我(們)的自我是一個接一個按部就班地出現
  的。五年前,我不是這個人。那是個年輕小伙子,所作的所說的,我現在是不可能
  同意的。十年前的我是個陌生人。二十、四十年前……我已經茫然。你會稱之為病
  態的那種事情,我只體驗過一件,就是排的隊中間出現空檔,一個已經完結,退出
  了,下一個還沒準備好,沒接上,一時間空了場。慶幸的是,那種事我記得只發生
  過三四次。有一次是我已經長成大孩子了,可那個小青年還沒出現。後來還有兩次,
  似乎一時糊里糊塗。不知道下一個該是誰。其餘的時間、他們規規矩矩挨號而來,
  前面的一暗示,後面的馬上準備接手,有時趕得上氣不接下氣,還需要臨時交代情
  況,但也沒誤事,總是堅定不移地走下去。令人驚奇的是,世道變化這麼快。他們
  卻不需要多少背景情況介紹。我記不得五年前那個人是誰了。只記得他在讀語言學,
  並且剛剛發現了哲學的天地。可是沒作成多少事,他就離去了。
  說真話,有那麼幾次,他們還一齊來過,像電視上那些個女孩子一樣,吵吵嚷
  嚷,都想得到青睞。他們組成整個整個的委員會,一個住房委員會,一個預算委員
  會。一個牢騷委員會,甚至還有一個會員資格委員會、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進來的。
  從來沒有個主席。我當然不是。頂多,我是個行政助理。從沒有議事日程。未了,
  我只好送來些水果、點心之類來讓大家提提神兒。
  我們幹嗎要開會?很難說。砰的一聲門開了,忽拉拉他們擁進來,叫喚快開會,
  然後就一齊講起來。說也奇怪、那並不僅僅是亂吵一通;他們會在講話中留出些空
  間,這樣,一個人講話的詞語會插入到別人講話裡不聲不響留下的縫隙。好的時候,
  那感覺就像一場極其複雜的對話,可也有些時候,那聲音更像在擁擠的車站遠處聽
  到的嘈雜聲。更壞的時候,各音部的停止沒有同步進行、而是彼此打斷;那時、就
  像所有文件突然被一陣風吹離了桌面。
  我們從沒有解決什麼問題。近年來,我感覺到,他們對我——不管他們認為我
  是誰——越來越不耐煩,也不管他們狀況如何,說來就來。他們並不按時出現,說
  聲狀況不佳。不過,他們已開始有個迫切的需要。最需要的,是一個主席。
  最壞的情況,是我本希望只有一個自我的時候。想了個法子,夜晚出去,到海
  灘走走,看看滿天星斗,使勁兒想:成為一個,成為一個。不管事兒,從來不管事
  兒。你剛覺得有上升感。開始轉動,那架精神時鐘呼呼發響、正要敲響報時的鐘聲、
  這時,其他的自我又開始講話了。不管我想什麼,他們總是說,不,根本不是那回
  事兒。
  只有一個辦法能讓他們安靜,讓他們停止講話,那就是放音樂。這法兒靈驗。
  巴赫的樂曲每次都能讓他們就地停下,好像那就是他們一直在等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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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健制度
  這個國家的保健制度是一個令人瞠目的企業。在那個形容詞的任何意義上都是
  這樣。不管它怎樣分配失當,欠缺協調,那總的集體性努力的巨大規模和廣度,還
  有那費用,都首先讓人目瞪口呆。所耗費的美元的數目幾乎不可思議。那數目年年
  不同,總在上升,從1950年的約一百億,到1978年估計的一千四百億,未來幾年,
  到了全國醫療保險方案落實之時,還得更多地上漲。官方估計,我們現在正把國民
  生產總值的整整百分之八投入保健事業。這個比率很快就會上升到百分之十到十二。
  這些還是官方的數字,只計入從官方渠道流入的美元——只計入了醫院的收費,
  醫生的酬勞,開出的藥物,保險費用,設施的建築安裝,科研經費,如此等等。
  但這些美元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有什麼理由,把估算局限於嚴格的職業費用?
  實際上,此外還有一個巨大的市場,在那個市場中,種種意在改善健康的事物進行
  了龐大數額的流通交換。
  國民經濟的不算小的部分,電視業和廣播業,是很需要靠健康,更確切地說,
  是要靠疾病來養活的。許多故事,並不是專講醫療事件的,也貫穿著基本上是醫療
  的情節,疾病,或外科手術的場景。在這些故事中,占中心地位的人類兩難處境就
  是疾病。豈但這樣,幾乎所有的商業廣告,每個普通的晚間都要播出的,都無異於
  專營康復物品的雜貨攤兒。治什麼毛病的東西都有,什麼胃漲氣,便秘,頭痛,神
  經緊張,失眠或多眠,關節炎,貧血,煩燥不安,令人絕望的體臭,多汗,黃牙根
  兒,頭皮屑,瘡巴癤子和痔瘡,都有東西治。飲食業成了醫生的代理人。聽他們的
  廣告,好像早餐吃的穀類食物是補品,是維他命,是強壯劑。現在,這些東西讓專
  業化的保健食品業抓到手裡,獨家專營。他們的產品是無污染的,有機的,「天然」
  地使人恢復生機和活力。口香糖現在賣作牙齒清潔劑。維他命則取代了從前禱告的
  位置。
  出版業也是。硬皮精裝書,紙面簡裝書,雜誌,什麼什麼,好像離了健康就不
  能活似的,都在談論求取心理健康的新方兒,根治關節炎的妙藥,而大多數藥膳則
  什麼都管。
  我們環境的改造本身也成了一個巨大的工業,為了讓它有利於健康,我們投入
  的費用,比月亮還要昂貴。污染被認為首先是個醫學問題;當電視上的天氣預報主
  持人告訴我們,那一天紐約的空氣是不是「可接受的」時,他認為他就是在談論人
  的肺。污染物質可能損害海洋中藻類的光合作用,或者毀滅表土中所有的生命,或
  者殺死所有的鳥。這些物質正在引起憂慮,怕它們在我們身上致癌——真不得了。
  網球不光是國技了。它成了一個教門兒,成了一種集體物理療法。慢跑有很多
  人在作,每天都有大群的人們,穿著襯褲,湧上街頭,以一種呆頭呆腦的快速小步
  移動著,指望靠這個長生不死。自行車也是治病良方。坐禪也許有益於心靈,但更
  有益於血壓。
  作為一國的國民,我們執迷於健康。
  所有這些事情久都存在某種本質上非常不健康的東西。我們似乎不是在尋求生
  的樂趣,而是在防患堵漏,在推遲死亡。我們對人體已經失去信心。
  新的共識是,我們是設計粗劣的物件,有內在的出毛病的傾向,容易受到一大
  堆內外敵患的傷害,所以是人命危淺,朝不慮夕,隨時都會散架。因此,我們永遠
  需要監督和支撐。若沒有一個醫療保健制度來加以職業的關照,我們會就地倒下。
  這可是看待事情的新態度,也許只能解釋為自發的、未受指導的、社會性的宣
  傳的表現。我們不斷地彼此講述這類事情,它們反過來又見之於電視節目和新聞周
  刊,確認著所有這些恐懼,指示我們,像日報裡的悄哪話專欄通常的結束段落那樣,
  去「尋求專家的幫助」。去作個檢查。節制飲食。靜思。慢跑。作個手術。兩片,
  水沖服。泉水。假如還疼痛,還反常,還百無聊賴,去看你的醫生。
  真是怪哉了,我們剛巧現在才相信自己健康狀況很糟,時時刻刻受病死的威脅,
  而現在各種事實都應該說明事情正好相反。在一個較為理性的世界裡、你會認為,
  我們該為自己總的良好狀態搞搞兩百週年慶典了。1976年,約二億二千萬人口中,
  只死了一百九十萬,或者說百分之一稍弱。單從死亡率看,這個記錄決不算令人沮
  喪。全體人口的估計壽命上升到七十二歲,這是這個國家裡曾經達到的最高記錄。
  儘管還有一系列尚無辦法的大病——癌症,心臟病,中風,關節炎,等等——我們
  當中大多數人顯然是壽而康的沒擋兒。這種狀況、是任何前代人都不可能想見的。
  查美國人死亡統計報告中的數字,可以看出,最困擾我們的疾病,是呼吸系統和胃
  腸道的感染。而這些疾病基本上是暫時的,可以逆轉的事情,需要的不過是講衛生
  不生病之類的奶奶的叮嚀。主要應歸功於上個世紀的衛生工程學,營養學和住房改
  善,其次,應歸功於當代的免疫學和抗生素,我們擺脫了那些厲害的傳染病,特別
  是結核病和大葉肺炎。那些疾病曾讓我們壽命未半而夭折。我們甚至已越來越多地
  理解了仍然困擾著我們的一些頑症深層的機理。遲早有一天,有賴於生物醫學研究
  的質量和力度、我們將學會有效地對付它們的大多數乃至全部。到那時,我們仍會
  衰老,死亡,但是,那衰老,甚至那死亡,都可以成為一個健康的過程。較比之下,
  那時我們應該對自己更滿意,而對前途則更樂觀。
  麻煩在於,我們己被宣傳纏身,那宣傳不但危害社會的精神;它還會使任何保
  健制度,不管它有多麼龐大而有效,都行不通。如果人們被教導著相信,他們本質
  上是脆弱的,時刻處於致命疾病的邊緣,總是需要專職人員的四面攙扶,永遠依賴
  於一個意想中的「以防為主」的醫學,那就會有數目無可限量的診所,衛生所和醫
  院,要它們來滿足這一需求。到末了,我們大家都成了醫生,整天不用於別的事,
  忙著互相拍片照相,發現疾病就得了。
  然而,在現實生活中,我們是相當健康的人們。我們遠非組裝不當的偽劣貨,
  而是堅固耐用的有機體,皮實得驚人,充溢著健康,時刻準備應付大多數事變。假
  如我們繼續聽那些說教的話,對我們利益的新的威脅,就是全民都成為健康□想狂,
  活得戰戰兢兢,光愁就愁個半死。
  而且,我們再也沒有時間耗在這些事上了,也不能再為這些事分心了,因為有
  別的,要緊得多的問題需要去對付。真的,我們應該犯愁的是,像我們這樣把個人
  的健康作為當務之急,可能正是一種症狀,名字就叫作逃避。因為這樣想就有了借
  口,可以跑上樓去躺在沙發上養養神兒,嗅嗅空氣,看有沒有污染,拿除臭劑噴房
  間,而與此同時,在屋子外面,整個社會卻亂七八糟沒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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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論無性造人
  現在, 由任何動物或植物的隨便哪個體細胞含有的DNA來再造一個一模一樣的
  生物個體,從理論上講已經是可能的了。可以引逗一單個植物根端細胞去孕育那整
  株植物的完美復本;一個青蛙腸道上皮細胞,擁有著建造一個新的、同樣的青蛙所
  需要的全部指令。假如這項技術進一步發展,你也可以這樣造人。而且,現在世界
  上到處都有了一些惶惶然的預測,說總有一天,就會真的作出這種事來,為的是保
  存一些經過細心挑選的、特別有價值的人們,讓他們能以某種方式長生不死。
  科學上有好多事情讓人憂心:行為控制,遺傳工程,腦袋移植,計算機作詩,
  還有塑料花的無限止地開放。克隆(無性繁殖)造人也是其中的一例。
  克隆要算前景中最暗淡的部分了。它敕令取消性活動,而作為補償的,僅僅是
  在象徵意義上消除死亡。知道一個人有個一模一樣的無性系代理人繼續活下去,這
  幾乎就算不得什麼安慰,況且,那活著的很可能遲早會把那個日見衰老的真我排擠
  到一邊。很難想像,一個未經配對兒的胞核能有什麼孝心或敬意之類的事;更難想
  像,一個人那新的、自行生育的自我,不過是一個絕對煢煢孑立、舉目無親的孤兒。
  至於把一個人的自我從嬰兒期拉扯大,要涉及多麼複雜的人際關係,要怎樣教他語
  言,教他守規矩,灌輸良好的行為方式,等等一切,就更別提了。請問,如果你在
  五十五歲的時候,通過代理人,成為一個不可救藥的少年犯,你當作何感想?
  來自公眾方面的質詢是顯而易見的。誰將入選,標準是什麼?這個技術被濫用
  怎麼辦,比如,有錢有勢,卻難以為社會接納的人,自行其是,決定自我克隆;或
  者,由政府克隆一幫愚笨馴良的群眾,去進行一些世界事務:這樣的危險將如何應
  付?那種同一性對我們所有未被克隆的人們會有什麼效應?畢竟,千萬年來,我們
  已經習慣於為自己的獨特性而歡欣鼓舞;在本質的意義上,我們每一個人跟那四十
  億他人都是完全不同的。自我這種屬性乃是基本的生命事實。想想人無自我,彼此
  完全一樣,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罷了,還是別去想它吧。因為,這種事是不大可能發生的。以我看來,即使未
  雨綢繆,居安思危,也還看不到其實現的可能。我同意你可能會克隆出像煞供體親
  本的某些人來,但是,結果可能是,他們之不同,將不亞於你之於我,決然比今天
  任何的同卵雙生子更加不同。
  這一試驗所需的時間只是問題之一,可這一個問題就大得可怕。試想,你要克
  隆一個不同凡響、成績輝煌的外交家,好讓他照管遙遠未來的中東問題。你必須逮
  住並說服他摘下一個細胞。這也許不難辦到。但在此之後,你不得不等待他的胚胎
  長大,然後還要再等至少四十年。在此期間,你得保證,所有的觀察者耐住性子,
  在他前途未卜的童年和青少年期不去亂加干預。
  這還不算。你還得有把握能再造他的環境,大約還要造得絲毫不差才行。「環
  境「一詞其實意味著人群,因此,你要克隆的恐怕遠遠不止於那個外交家本人。
  這是克隆問題的非常要緊的方面。我們對於克隆而成的個體本身激動不己,卻
  基本上忽視了這個方面。 你用不著完全同意B. F. 斯金納(B. F. Skinner)的全
  部論點,就可以承認,環境就是能造成不同。而當你審視我們用「環境」意指什麼
  的時候,就會發現,它最終指的就是其他生人。我們用委婉語和行話來表達這個,
  諸如「社會力量」,「文化影響」,甚至還有斯金納氏的「言語群體」,但是,這
  些詞語真正的意思,是指鄰近的密密擠擠的人群,在講,在聽,在微笑,在皺眉,
  在給與,在保留,在勉勵,在推動,在愛撫,或對這個個人掄起大棒。不管那些基
  因組說什麼,那些人對於這個人性格的塑成至關重要。真的,如果你僅有些基因組,
  而沒有人在其周圍,你會培育出一株脊椎植物,不會更多。
  因此,一開始,你無疑需要克隆那個人的父母。這一點是沒有任何疑問的。這
  就意味著那個外交家不在場,即使理論上也不會在場,因為,當這個外交家本人初
  露頭角,被認為國寶時,你就不可能從他的雙親身上得到細胞了。你得把資格已備,
  堪稱其任,並且父母雙全的人們先行找齊,加以遴選,列出一個名額有限的單子。
  那父母也需克隆,而且,為了確保一致性,還得克隆他們的父母雙親。我想,你還
  需要有通常所需的手術同意書,填好,簽字畫押。如果我對於為人父母的情味有所
  瞭解的話,我敢說那是不容易辦到的。讓祖父母簽字畫押就更難了。
  可事情還剛剛開頭。實際上,根據現時的心理學思想,影響到一個人成長的,
  不僅僅是父母,還有那整個家庭。那麼,克隆那一家子。
  然後,還克隆什麼?家庭每一成員成長的方式,都已經被在他周圍確立的環境
  所決定了,這個環境意味著更多的人,家庭之外的人們,同學,熟人,親愛者,敵
  對者,合夥用車入伙人,甚至,在一些特殊情況下,還有從地鐵站柱子那邊穿過來
  的與眾不同的陌生人。找到他們,然後克隆他們。
  但是,這個規劃是沒完沒了的。外圍的每一聯繫都有自己周圍的一家子,連同
  那一家老小各自的外圍聯繫。得克隆他們全部。
  要把這事作得圓滿,要想最終結局是一個人的真正復本,你真的別無選擇。你
  得克隆整個世界,少一點也不成。否則就沒有任何希望。
  我們還沒有作這種規模的試驗的條件,而且我認為,我們也不願意去作。首先,
  那意味著用一個完全相同的世界來取代今天的世界,緊隨其後。而這就意味著不會
  有自然的,自發的,隨機的,幸運的新生兒。一個孩子也不會有,只有那些現在在
  場的一對對的人工製品,再加上那些完全一樣的一對對成人,包括今天這些吃政治
  飯的,都是成雙成對。這太過分了,想都不敢想。
  還有,當這整個試驗完成時,比如說五十來年以後,你怎樣得到有關結果的誠
  實無欺的科學讀數呢?在那一世界的某個地方,會有那個最初的克隆人,五十好幾
  的歲數,興許已被遺棄和忽視了,而在他的周圍,到處都是今天所有人的確切復本。
  那會是與今天同樣的一個世界,滿溢著今天人們的所有復本,連同他們同樣的問題
  的復本,可能都會因為不得不像我們今天一樣從頭再來重作一遍而心懷怨憤,恨死
  了那個最初的克隆人,要找他的彆扭,跟他沒完,假如他們能找到他的話。
  很明顯,即使那件事作得恰到好處,他們還是會尋找途徑,解決普遍不滿的問
  題。遲早有一天,他們必然會巡視四周,彼此看著,拿不準到底該克隆哪一個對社
  會有特殊價值的人,好讓我們擺脫這一切。於是,這件事就會週而復始,可能還要
  反覆無窮。
  在我的一生中,我曾活過那麼一個階段。那時我納悶兒地獄會是個什麼樣子,
  於是我挖空心思,想像某種永劫。我不得不承認,我從來沒能想出任何類似上述景
  像的事情。
  如果你在尋找出路,那我倒有另外一個選擇。放下克隆的事,別去嘗試它,而
  去試試相反的方向。找些門路讓突變來得快一些,多一些新的變種,多一些不同的
  歌聲。假如想瞎鼓搗混日子,那寧可鼓搗點別的,而不要去想方設法讓事情千篇一
  律。別鼓搗任何人,連你自己在內。頭頂上面有個天,天道可是喜變不喜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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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論單義詞和混合詞
  單義詞被認為是詞彙裡的純金,是詞彙裡的晶體,絕對的原裝貨,僅僅指稱人
  們自古以來要它指稱的意義。如今,這樣的詞已是鳳毛麟角了。我們用的詞大都是
  混合詞,是由古老的,用過的舊詞湊合成的,這湊合的過程頗像廢品的回收利用。
  我們周圍到處堆滿了棄置不用的詞,丟棄在我們頭腦的四郊,像一堆堆破銅爛鐵。
  當你真的邂逅一個原湯原味兒的單詞時,那體驗就有些驚喜參半了,好像在箱
  篋裡的舊中學年刊中看到了一個朋友的照片。那些詞都非常老,而那些最意味深長
  的詞,都可上溯到印歐語中的詞根,它們後來成了不同語言裡同源詞的祖先。這些
  不同語言有梵語, 波斯語, 希臘語,拉丁語,還有很久以後形成的英語的大部。
  Sen意為舊的,老的(Old);spreg意思是講話(Speak);swem是游泳(swim);
  nomen是名字(name);porko是頭小豬(pig);dent是一顆牙(tooth)。Eg是我
  (I) 和我的自我(my ego) , tu是你(you) , me則是我(me)。Nek是死亡
  (death) .Mormor是低語(murmur)。 Mater,pater,bhrater和swesor是最親
  近的親屬(父、 母, 兄弟, 姐妹),而nepots則是甥侄和甥侄女兒(nephews和
  nieces) . Yero是一年(a year) .Wopsa是一隻黃蜂(wasp),aspa是棵楊樹
  (aspen)。Deru是棵樹(tree),同時也是某種耐久而真實(true)的東西。Gno
  是知(to know) .Akwa是水(water),而bhreu則是沸(boil)。使用基本的印
  歐語,再加上揮手,你可以走遍天下,差不多跟用紐約英語一樣方便。
  當然, 也有些最初的詞彙徹底地改變了意思。Bhedh是今天珠子(bead)的前
  身,但它的本義是要求或吩咐(bid);bead一開始意指祈禱。Dheye意為看和見,
  到了梵語裡成為dhyana, 意為靜思,到了巴利語中為jhana,到了中國語裡為禪,
  到日語而為zen(禪)。
  你可能認為,現代科學大概一直在創造簇新的單義詞以滿足其需要,可事情並
  非如此。我們的大多數表示新事物的詞彙是翻新的舊詞。一百年前開始使用的詞熱
  動力學(thermodynamics) ,是一家古董鋪子:印歐語的gwher,意為熱,後來成
  為希臘語裡的thermos,而印歐語裡的deu,意為做,成為希臘語裡的dtunesthai,
  意為能做什麼, 於是有了能動的(dynamic)  〔dynamite(甘油炸藥)、 bonus
  (獎金、 禮品)和bonbon(夾心糖)來自同一個deu〕。計算機行話裡的二進制數
  碼(bit) , 儘管造的時候意思最不含糊。 其組成部件是binary(二進制的)和
  digit(手指、數字),然而,它的來源卻有著糾結不清的意義: binary來自dwo,
  意為二(two)。這個詞還生出twig(小枝),double(成雙)和doubt(懷疑);
  digit起源於deik,意為展示或教導,後來跟另一些詞結伴來到英語,它們是token
  (記號),paradigm(範例),ditto(同上),還有toe(腳趾頭)。
  核酸(nucleic acid,來自ken,後來是knu,加上ak)是某種堅果,跟某種鋒
  利的東西結了對兒。
  霍亂病毒(cholera toxin) ,讓一個初識我們文字的外人翻譯出來,可能是
  一副錚明瓦亮的弓箭。Ghel最初的意思是明亮的,後來意為黃色;它先後成了希臘
  語裡的ghola和khole, 意為膽汁,後來成為英語裡的choler(膽汁症)和cholera
  (霍亂)。Toxin起初是tekw,意為跑或逃,後來成為波斯語裡的toxsa和希臘語裡
  的toxon, 意為弓和箭;病毒的意思大概來自塗在箭上的毒,或者,如羅伯特·格
  雷夫斯(Robert Graves)所說,來自紫杉樹taxus,其木可制最好的箭,而其漿果
  長期以來被認為是有毒的。
  指稱毒(poison)的那個詞來路更為曲折,頗像一個耽擱已久的轉念。它來自
  poi, 意為喝,後來成為拉丁語裡的potare,由此又生成potion(一服麻藥)〔還
  有symposium(研討會) ,來自sun,意為在一起,加上posis,意為喝〕。那個有
  毒的含義是隨著媚藥這個概念而出現的,此後,毒這個觀念才進入意識當中。
  在venom(毒, 毒液)背後,也有段類似的稀奇古怪的歷史。這個詞一開始是
  wen,意為希望或意願,或多或少直接導致了win(贏得)。在演化的途中,它的一
  枝通往venus(性愛),venery(性慾)和venerate(尊祟),這些都是愛的變種。
  媚藥稱作venin,不知怎麼,這個詞漸漸有了今天的毒或毒液的意思。
  沒有人能夠解釋,為什麼毒和毒液能來自媚藥。或許,當時的藥理學還很原始,
  很玄乎,跟毒物學只隔一層窗戶紙。或者,當時在常識上大家有個共識,就是,任
  何意在引誘虛假的愛的化學添加劑,在本質上都是某種毒物。這透露了初民的一點
  重要的可愛之處,他們憎恨弄虛作假的愛,於是就把毒液和毒物從那些愛情騙子那
  裡剝奪了來,還給蟲豸的毒刺和蛇的毒牙。
  病毒(virus)的概念對我們來說雖然很新鮮,可virus這個詞卻很古老。它的
  詞根是weis,意為流動,是徐徐流出、分泌(ooze)那個意思。那個詞先是從古英
  語的wase到了中古英語的wose,於是就成了ooze本身。後來,它派生出一個意思,
  指某種彎曲曲滑溜溜的東西,由此,鼬鼠得到了它的名字。此後產生的聯想更令人
  不快, 意指某種討厭的, 不衛生的,有毒的東西(noxious),結果有了viruses
  (毒素, 毒害)的virulence(毒性)。湊巧,noxious來自nek,意為死亡,是從
  拉丁語裡的necare和nocere來的,這些詞為我們提供了necropsy(屍檢)及其同源
  詞。甘露(nectar)是神的飲品,因為它是防止死亡的(tar的意思是克服)。
  聽起來這像是一系列的偶然事故,也許,語言的進化大體上是種碰運氣的事,
  就像動物的進化一樣。儘管這檔子事裡包含的許多事實已被兩百年來探微索隱的語
  言學蓋棺定論,可是,在這整個行當中,還是有些普遍的、不可避免的、高度不可
  思議的性質。假如這就是詞彙的進化方式,那麼,這種進化似乎是依賴很多純粹的
  運氣,或者,像法國人說的,是hazard(古法語,擲骰子賭博;英語,碰巧,意外,
  危險,冒險,擲骰子賭博)。
  運氣(chance) ,現在終於有個詞表達它了。帕特裡奇(Partridge)給了它
  近兩欄的篇幅、 最小的小號字排印的, 但不只是在這一個詞條下。如果你要查到
  chance,你得找到cadence,那個詞最接近一個單義詞,可離單義詞還是相距甚遠。
  Cadence來自kad,意為倒下,落下(to fall, falling)。Kad導致了拉丁語裡的
  cadere和梵語裡的cad, 意思還是倒下,有時意為死亡,從這兒,來了一大串意為
  冒險和暫時的詞:cadaver(解剖用的屍體),decay(腐爛),casualty(事故,
  死傷),deciduous(脫落的,暫時的)和casuistry(決疑法)。
  倒下的概念生發出一些詞,如cadence(節拍),cadenza(華彩樂段,終止)
  和cascade(瀑布) .Chance一詞,你大概已經猜到了,來自骰子(dice)的落地
  (falling)。
  碰巧,hazard也來自dice,是經由古法語hazard和西班牙語azar(來自阿拉伯
  語yasara、意為玩骰子戲)來的。Dice得名於遊戲中用的骰子(die)。Die一詞來
  自印歐語do, 最初意為給與, 後來變成了donation(捐贈) ,dowry(嫁資),
  endow(捐贈) ,dose(劑量)和antidote(解毒劑)。在俗拉丁語中,動詞dare
  後來意為遊戲, 生發出一種遊戲用具datum, 到了古英語為dee, 後來成了die和
  dice.
  很明顯,這類事情是不可能通過人的心智有意作成的。今天的語言,乃是無休
  無止的一系列小錯誤的結果。這些小小的錯誤一個接一個,把我們引回到遙無盡期
  的從前。這些詞彙只是被我們放了出去,讓它們在那片黑暗中飛翔,互相碰撞,以
  亂七八糟的方式配對兒,生出些野種,生出些隨機的雜種(混合詞),理性對之莫
  可奈何。
  試想假如我們在這上頭用了心思,我們將會作得多麼好吧。這裡需要的,就是
  更好、更清醒的組織,並且對於人類言語有更加有效的行管控制。一直缺少的就是
  管理。事情似乎是這樣的,有時還是可悲的:假如今天的大多數詞彙是通過這一不
  可思議的雜交過程造出的,那麼,雜交就是我們現在要加以控制的。我們需要學會
  的,是怎樣使一個詞與另一個詞結對兒,使交配能夠發生,然後選出我們所想要的
  小崽子。政府將需要參與其事,因為我們將需要在全球建立整個新的研究機構,在
  各國的首都佔據很大的地面,專門從事詞彙的養殖,就像上個世紀的那些農業實驗
  站一樣。詞彙養殖可以成為未來官僚機構的當務之急,像過去一樣,不過比從前組
  織得更好,委員會也更多。給以大堆儲備好的生育新詞兒的室內創造性,在可行時
  盡量把字母輸入改為數字輸入,由計算機賦予的能力加以財政上的優化,切中要害,
  針對目標,分清輕重緩急,我們最終會擺脫對過去的依賴。新的雜種,在我們本地
  的代理機構合成的混合詞,到時候就會取代那些印歐語詞,而帶有它們所有的原始
  性,前文化性,和叫人難為情的共鳴。
  首先,我們應該用另一個詞來取代hybrid(雜種,混合詞)這個詞。並不是因
  為它沒有滿意地描述自己,而是它有那麼點不夠直截了當,不足以擔當我們要它擔
  當的科學任務。Hybrid是個較新的詞,很容易被不動感情地處置掉。然而,在它的
  背後, 站著一個面色凜然的拉丁語詞hybrida,指的是野公豬和家母豬所生的不合
  意的崽子。這個詞在英語裡毫無用處,直到大約17世紀,有人不經意地提到了雜種,
  指稱野豬和家豬的不正當婚配。可直到19世紀中葉,它才真正進入英語這一語言。
  那時,植物學和動物學都需要這個詞了。迅速發展的語言學也需要它,甚至連政治
  學上也用到了它(如國會裡的混合法案)。
  Hybrid一詞的麻煩,在於它的一些更遠的來源。那個詞帶有內裡的責難。在成
  為hybrid之前,它是hubris,那是個早期的希臘語詞,指的是僭妄,對諸神的傲慢。
  Hubris本身來自兩個印歐語詞根, ud,意為上(up)或出(out),和gwer,意為
  暴力和力量。總的意思是侮辱。Hubris在19世紀末葉成了英語裡的一個中性詞,被
  牛津和劍橋兩大學的學者們發掘出來,就地使用,作為一個俚語,來形容有意運用
  人的高度智能去自找麻煩。Hubris(狂妄自大)是陷入某種學術柔道的危險;假如
  你機關算盡,使盡聰明,你會被自己的力量甩拋到地獄的邊緣。
  匯入植物學家和動物學家產品中的最新雜種,是哺乳動物細胞和細菌細胞核酸
  的結合物, 這樣的結合是可以通過重組DNA的新技術像串珠一樣容易地辦到的。有
  人希望停止這些雜種的生產,理由是,這樣的存在物的生物特性可能是有害的。
  作成你自己的語言?靠研究所裡的一些委員會?你在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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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學的危險
  如今,有個批評科學和科學家的專用詞,叫作狂妄自大(hubris)。一旦你說
  出了這個詞,你就說出了一切。這一個詞,概括了今天公眾頭腦中所有的恐懼和憂
  慮——憂慮的不僅是科學家們自己的讓人難以忍受的態度——人們認為他們是這樣
  的;在這同一個詞裡,還包含著另一層憂慮:人們還認為,科學和技術的所作所為
  正在使這個接近結束的世紀變得極其錯誤。
  Hubris是個有力的詞,包含著多層有力的意義。它來自一個非常古老的世界,
  但有著自己的新生命,早就遠遠超出了本意的藩籬。今天,它已足夠強大,正以千
  鈞之力,對人們無處不竭其心智提出非難。人們的這種態度曾導致了露天剝采,近
  海鑽油, DDT,食物添加劑,超音速運輸機,還有那小小的圓圓的塑料粒子,新近
  發現,這種粒子正在塞滿馬尾藻海的水域;這種智力活動也想出了原子核的聚變和
  裂變,使之能把一個個城市先吹倒後燒掉。
  現在,生物醫學正急起直追,就要趕上物理化學天文地理等科學和技術了,於
  是也就招致同樣的批評意見、用的也是那個貶義詞。據說,整個生物學革命,都是
  狂妄自大造成的。是狂妄自大的態度,給我們開闢了這樣的前景:行為控制,精神
  病外科學,胎兒研究,心臟移植,從其自身的一點一點非凡的細胞,無性繁殖出性
  能特出功勳卓著的政客, 還有醫源性疾病,人口過剩和重組DNA.最後一個,這種
  讓人們得以把一種生物的基因縫合到另一生物的DNA上面的新技術, 被作為狂妄自
  大的最高典型。人要自作主張隨意製造雜種,就是狂妄自大。
  於是,我們又回到了那第一個詞,從雜種(hybrid)到狂妄自大(hubris),
  在這裡,那個人為地把兩個存在結合在一起的意思不知怎麼仍然保留著。今天的結
  合直接是希臘神話式的:這是把人的能力與諸神的特權相結合,而今天批評者使用
  的,正是hubris一詞中所含的強作妄為的意思。這個詞就是已經長成了這個樣子,
  成了一個警告,一個專用的咒語,一個來自英語本身的速記符號,它說明,假如人
  開始作那些留給諸神作的事情,把自己神化,結果會是很壞的,在象徵的意義上,
  比公野豬配母家豬生下的雜種對古羅馬人來講還要壞。
  因此,被指控為狂妄自大是極其嚴重的事件,要進行反駁,不是簡單地嘲嚷幾
  聲「反科學」和「反智力」等等所能勝任——這正是我們許多從事科學研究的人們
  現今所作的。對我們的科學事業的懷疑,來自人類最深刻的憂慮。假如我們是對的,
  而批評者們是錯的,那麼,情況只能是,狂妄自大這個詞被誤用了;強作妄為並非
  我們的所作所為;對於科學,存在(至少一時存在)著根本的誤解。
  我想,有一個中心的問題要對付。我還不知道如何對付它,儘管我很清楚我自
  己的回答是什麼。問題是這樣的:是否有某些信息,導致人們不管怎麼知道了一些
  人類還是不知為妙的東西?科學的探索有沒有一個禁區,設置這個禁區的根據,不
  是可不可知,而是該不該知?對有些事情、我們該不該半途而廢,停止探討,寧可
  不去獲取某種知識,免得我們或任何人會利用那種知識來作些什麼?我個人的回答
  是直截了當的「不」。但我得承認,這個回答是直覺的反應。可要我通過推理想透
  這個問題,我既不情願,也沒有受過那個訓練。
  在科學界的圈裡和圈外, 都已有了一些努力,要把重組DNA作為解決這一爭論
  的焦點。這一研究的支持者們被指控為純屬狂妄自大,是僭越諸神的權利,是僭妄
  和強暴;更有甚者,他們自己都承認在幹著親手製作活的雜種的勾當。坎布裡奇市
  的市長和紐約市的首席檢查官都得到建議,要他們立即制止這件事。
  然而,關於要不要給知識劃定禁區的爭論,卻與此大不相同,儘管那當然也是
  問題的一部分。 知識已經有了,而爭論的熱點在於它在技術上的應用。DNA已經被
  用來製作某些有用而有趣的蛋白質,那該不該把它跟大腸桿菌(E.coli)結合呢?
  有沒有可能插入某些錯誤種類的毒素或危險的病毒,然後,又讓新的雜種逃出實驗
  室,在外面擴散?這會不會成為一種製造病原體新變種的技術,該不該因此而被制
  止?
  假如爭論控制在這個水平,我看不出為什麼它得不到解決;有通情達理的人就
  行。上個世紀,我們已學會了好多處理危險微生物的方法,儘管,我不得不說,重
  組DNA研究的反對者們傾向於貶低這一大塊知識。曾經有過這種或那種危險的東西,
  如狂犬病病毒,鸚鵡熱病毒,鼠疫桿菌,還有傷寒桿菌,被研究者在保險的實驗室
  裡加以處理,僅在罕見的案例中,有研究者自己感染上了,而造成瘟疫流行的案例
  則是決然沒有的。像有些論者現在堅持的那樣,設想造出了又厲害又貪婪的新病原
  體,能逃逸出同樣保險的實驗室去危害整個人類,這個假定是頗費想像力的。
  但這卻正是重組DNA問題的麻煩所在: 它成了一個情感問題,爭論的兩邊都曾
  多次大發其火,而且還一發而不可收拾。這場爭論聽起來已經不像是關於技術安全
  的討論,而漸漸像是別的什麼,差不多像一場宗教的紛爭了。這裡又回到了那個中
  心的問題:科學中有沒有什麼東西,是我們不該知道的?
  在這個問號之後,不可避免地還跟著一長串難以回答的問號,領頭的一個就是
  要問,首先,作決定的人該不該是坎布裡奇的市長?
  或許, 我們大家最好還是放聰明點,急流勇退,趁重組DNA的事還沒有擴大到
  不可收拾的時候趕緊罷手為好。假如我們一定要就此干一架,讓它局限於討論之中
  的重組物的安全和保安問題,無論如何,要讓我們有一些規定和守則,來確保公共
  安全。不管在什麼地方,只要提出或甚至暗示到這些規定或守則,都要遵守。但是,
  假如可能,讓我們別碰那個給人類知識劃定禁區的問題。那裡面針線太多,我們簡
  直就不可能對付它。
  說到這兒,已經很明顯,在這一問題上我已經站到一邊去了,而且我的觀點完
  全是偏見。沒錯兒,是這麼回事。但要加些限定。不要以為我是多麼支持重組DNA.
  我的觀點, 與其說是支持重組DNA研究,倒不如說是反對那些反對這方面探索的意
  見。作為一個長期研究傳染性疾病病原體的研究者,我不客氣地駁斥那種斷言,認
  為我們不知道如何在實驗室裡防止感染,更不知道如何防止它們逃逸出來,在實驗
  室外擴散。我相信,關於這些事情,我們已經知道很多,老早就知道了。此外,我
  還認為,宣稱人能輕而易舉地製造出要命的致病微生物,那也是一種相反形式的狂
  妄自大。在我看來,一種微生物,要經過很長時間,通過長久的共同生活,才能成
  為一種成功的病原體。在某種意義上,致病性是一個需要高度技能的行當,在地球
  上無數的微生物中,只有為數極少的一些捲入了其中;大多數細菌忙著自己的事,
  進食,進行著生命其餘部分的循環。說實在的,在我看來,致病性是一種生物事故,
  信號由那些微生物誤指了,或被寄主誤解了,像在內毒素的情況中一樣。或者,寄
  主和微生物之間的親密關係太長久了,結果,某種形式的分子擬態現象成為可能,
  像在白喉毒素的情況中那樣。我不信僅僅通過把新的基因組合放到一塊兒,就能造
  出一些生靈,能像一個病原體那樣——因為病原體必定是那樣的——有高度的技巧,
  而且適應了寄人籬下的生活,正如我從來不信來自月球或火星的微小生命可能在這
  個星球上存活一樣。
  但是,我說過,我拿不準爭論爭的真的就是這個。在它背後,還有另一個討論,
  我希望我們用不著陷進去。
  關於物理化學天文地理等自然科學,我不能贊一詞。那些學科在本世紀有了長
  足的進展,用任何標準衡量都是這樣。可是,在我看來,在生物科學和醫學中我們
  實在還太無知了,還不能開始作出判斷,什麼東西是我們該學的,而什麼東西是我
  們不該學的。相反,我們對於能夠抓住的一點一點都應該滿心感激,我們探討的范
  圍應該比今天的大很多。
  用「狂妄自大」這個詞的時候,我們得十分小心,應保證在沒有充分理由的時
  候不去用。把它用在追求知識上面,就要冒很大的風險。知識的應用又是另一回事。
  在我們的技術中的確存在大量的狂妄自大,但是,我不認為,尋找關於自然的新的
  信息,不管在什麼水平上,可能被稱為非自然的。真的,如果人類除了語言之外還
  有什麼屬性,使他們能區別於地球上所有其他生靈的話,那就是他們不知饜足地、
  不可控制地求得知識,然後跟這一物種裡的他人交換信息的驅動力。想一想就是這
  樣,我們所作的一切都是學習。我還想不出有什麼人類衝動能比這一個更難以駕馭。
  但是,我卻能想出許多理由來力圖駕馭它。首先,關於自然的新的信息,很可
  能引起什麼人的不安。 關於重組DNA的研究已經夠讓人不安的了,不但因為現在正
  在爭論的一些危險;而且面對一個事實,人們會從根本上受驚的,這個事實就是:
  控制著這個星球上生命的遺傳機制,竟然會這樣容易地被隨意糊弄。我們不願意認
  為,任何像物種家系這樣固定、穩定的東西,可以被改變。那一想法,認為基因可
  以被從一個基因組取出,插入另一個,是讓人沮喪的。古典神話充滿著混雜存在物,
  半人半動物, 或半人半植物,而其中大多數是跟悲劇相聯繫的。重組DNA讓人記起
  了一些噩夢。
  對於這種事情,社會最容易作出的決定是,指定一個代理機構,或一個委員會,
  或者在代理機構下的分支委員會,去調查該問題,並提出建議。而面臨任何看起來
  正在驚擾人們,或使人們不舒服的過程,一個委員會所能採取的最便當的方針,就
  是建議停止那事,至少暫時停止。
  我能很容易地想像一個這樣的委員會,由無懈可擊的場面人物組成,得出結論
  說,就基因移植作進一步探索的時機尚未成熟,說,我們應該暫時把它放一放,沒
  收兒放到下個世紀,轉而作些別的不這麼讓人為難的事情。為什麼不弄點更招人喜
  歡的科學,比如說,如何能更便宜地得到太陽能?或精神健康?
  麻煩在於,一旦這一研究開始了,那就很難停止它。畢竟,有許許多多科學研
  究,為大眾的這一部分或那一部分所不喜。我們很快就會發現,我們在華盛頓建立
  了擠滿屋子的小組委員會啦,常設委員會啦等等,來表彰,然後控制科學研究。提
  醒你一句,那表彰或控制的依據,不是那新知識的可能的價值和用處,而是要保衛
  社會不受科學狂妄的騷擾,抵禦一些知識,那些知識我們還是沒有為好。
  那絕對是個令人神往得抗不了的消磨時間的好辦法,人們得排長隊申請委員資
  格。幾乎什麼事都會成為正當的攻擊對象,任何跟遺傳學沾點邊的,有關人口控制,
  或者,反過來,關於衰老問題的研究,等等,當然是非禁捕獵物。極少學科能夠走
  脫,大概有幾樣是例外,比如,精神健康。在這一領域,沒有人真的指望能發生什
  麼了不得的事情,肯定不會有什麼新的或讓人不安的事情。
  遇到最大麻煩的研究領域,將是那些已經包含某種東西,會讓人迷惑和驚訝的,
  並可以想見會震盪一些現存教條的。
  要預言科學將會生出什麼結果,那是很難的。假如是一門進展順利的學科,那
  就不可能作出預言。這是科學這一行當的本性所決定的。如果要發現的東西真是新
  的,按定義講那就是事先不知道的,因此就無法預言真正新的研究線索會引向何處。
  在這件事上你沒有選擇,設法選擇你認為你將會喜歡的,而關閉那些可能會引起不
  快的線索。你要麼有科學,要麼沒有科學,可一旦你有科學,你就必須在接受那些
  規矩的、馬上就有用的信息的同時、接受那一片片令人驚訝、令人不安的信息,甚
  至是那些讓人不知所措和把事情搞得天翻地覆的信息。事情就是這樣。
  我感覺完全有把握的唯一一條硬棒棒的科學真理是、關於自然,我們是極其無
  知的。真的,我把這一條視為一百年來生物學的主要發現。它以自己的方式成為一
  條發人深省的消息。假如聽說,我們所知的是多麼少。前頭的路是多麼令人迷惘,
  連18世紀啟蒙運動中那些最輝煌的頭腦也會大吃一驚的。正是這種突然面對無知的
  深度和廣度的情形,才代表著20世紀科學對人類心智的最重要的貢獻。我們終於要
  大膽面對這一事實了。早些時候,我們要麼假裝已經懂得了事情是怎樣運作的,要
  麼就無視那一問題,或者乾脆編造一些故事來填補空白。現在,既已開始誠懇地探
  索、一本正經地搞科研,我們終於得以窺見那些問題有多大,離得到答案有多遠。
  正因為如此,對人類心智來說,現在正是時世維艱。難怪我們心情沮喪。無知不算
  很壞的事,假如你對這一事實完全無知;難就難在,多少清楚地知道了無知這一現
  實、知道了有些場所最糟,偶爾還有些場所不那麼糟,可是,在任何隧道的盡頭都
  沒有真正的曙光,甚至連真正可以信賴的隧道都還沒有。真的是艱難時世呵。
  但我們已經開了頭。在科學事業中,我們應該有某種滿意,甚至狂喜。方法對
  頭,很可能沒有什麼想得到的問題是不能得到答案的。甚至包括意識的問題也遲早
  會得到答案。當然,一定有些我們還想不到的問題,從來想不到的問題,因此人類
  心智的能事也有了局限,而關於這些問題和局限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可這又是另
  外一回事。在這有限的範圍內,如果我們楔而不捨,持之以恆地幹下去,我們應能
  通過工作得到所有的答案。
  我以這樣的方式處理這個問題,用了我盡可能作出的臆斷和盡可能喚起的信心,
  為的是提出另一個、最後一個問題:這是狂妄自大嗎?是否有某種東西是根本上非
  自然的,或內在的錯了的,或危險的、讓我們這一物種這樣野心勃勃,驅使我們大
  家去達到對於自然、包括我們自己的全面的理解?我不能相信這個說法。我們這樣
  富有好奇心,洋溢著問號,天生具有可以提出清楚問題的才能,而讓我們甘於跟其
  他物種平起平坐,不去對自然作些什麼,甚至還試圖摀住那些問題的蓋子不放,這
  樣,在我看來更不自然,更冒犯自然。試圖假裝我們是另一種動物,假裝不需要滿
  足自己的好奇心,假裝可以不要進行探索、研究和試驗而過下去,假裝人的頭腦可
  以乾脆聲稱有些事情它不需要知道就能超越自己的無知,這才是更大的危險。以我
  的思路,這才是真的狂妄,並且會危及我們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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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疣子
  疣子是些絕妙的結構。它們可以一夜之間出現在皮膚的任何部分,就像潮濕草
  坪上的蘑菇,長得羽翼豐滿,而其建築藝術則有輝煌的複雜性。把它們切片染色,
  放在顯微鏡下觀察,就可以看到,它們是最特化的分子安排,好像是為某種目的建
  造的。它們墩在那兒,像一座座建有塔樓的山丘,這些山丘是緻密的,攻不破穿不
  透,是為防禦外部世界而設計的。
  在某種意義上,疣子既有用,又重要,但不是對於我們。實際上,疣子那生長
  茂盛的細胞,乃是一種病毒精心結撰的生殖機器。
  從它們的樣子,你可能會想,被疣子病毒所感染的細胞是運用這一反應作為自
  己抵禦那病毒的方式,這方式未免笨重,甚至使自己更討人厭。但事情不是這樣。
  疣子正是病毒想要的;這種病毒恰好只有在經歷這種贅生的細胞中才能繁滋興盛。
  它根本不是什麼防禦;這是一種五體投地的歡迎、是熱情飽滿的資敵,迎合著病毒
  的需要:來吧,多多益善。
  疣子的一大奇趣是,它們會消失。它們長得羽翼健全,人身上再沒有什麼比它
  看上去更潑實,更耐久。可是,不知怎麼、它們的生命到了盡頭,常常極其突然地
  消失得無跡無蹤。
  而且它們可以通過某種作為而消失。這種作為只能稱為思考,或某種類似思考
  的東西。這是疣子的一大特點,絕對是令人震驚的。其令人驚異的程度,勝過無性
  繁殖或重組DNA或內激素或針刺療法或任何在報刊上招搖的東西。 它是科學上的一
  大疑團:疣子可由皮膚通過催眠暗示來下令抹去。
  並不是每個人都相信這個,但證據由來已久,言之鑿鑿。一代代的內科醫生和
  皮膚病專家,還有他們的老祖奶奶們、都相信有這回事。有一次,一位出名的老教
  授、 當年威廉·奧斯勒爵士(Sir William Osler)的一個善於獨立思考、聰明有
  為的青年門生,告訴我,他有一個治疣子的招數:在疣子上塗上龍膽紫,然後堅定
  地向病人擔保,疣子會在一星期內消失。此法屢試不爽。已有幾位優秀的臨床研究
  者進行了好幾項細緻的研究,用了妥當的對照組,其中的一項研究,十四名患者生
  有看上去頗難對付的、身體兩側都有的廣泛性疣子,被施以催眠術。給他們的暗示
  是,一側的所有疣子將開始消退。數星期後,顯出無可爭議的肯定結果。九個病人
  受暗示一例的疣子已全部或接近全部消失,而對照側上的疣子還像從前一樣多。
  大多數疣子按指示準確無誤地消失,這真是饒有興味的事;而更加令人神往的
  是,竟會發生錯誤。有些事情上,你需要清楚地理解何為左側,何為右側。你也可
  以想見,在這兒也同樣需要。其中有一個病人左右弄混了,毀滅了錯的一側的疣子。
  嗣後,麻省綜合醫院的一個研究小組作的一項研究中,兩側的疣子都被排斥,儘管
  指令是只注意一側。
  我一直想參悟出,那由無意識的頭腦——不管那是頭腦還是別的什麼——在催
  眠術下發出的指令是什麼性質。在我看來,很難想像頭腦會簡單地說,開路,自己
  消失吧、而不在同時提供有關如何消失的細節要求。
  在這些試驗的結果剛剛發表之時,我曾想過,那些指令可能是極簡單的。或許
  不過是一道命令,說要關掉流入疣子中和流經疣子周邊的所有前毛細血管小動脈的
  血流,直到把疣子憋死。無非如此,而不會更詳細些。至於頭腦會如何準確地作到
  這一點,切斷一個疣子的血液供應而放過另外一些,我是想不出來。但不管怎樣,
  我滿意於到此為止,不予深究。並且我很願意認為,我的無意識的大腦會無可旁貸
  地負起這一責任,因為,假如我是受試者之一,我決不會有本事親自作成這事。
  可現在,知道了有關疣子的病毒病原學的信息,問題就變得複雜了。最近又出
  了一種振振有詞的看法,認為免疫機制在排斥疣子過程中非常可能有些瓜葛。這樣,
  問題就更複雜了。
  假如我的無意識能想出如何操縱那些用於擺脫該病毒的機制,並把所有各色各
  樣的細胞加以正確地配置以達到組織排異,那麼,我就沒什麼好說的,只有說,我
  的無意識比我能耐得多。真巴不得此時此刻生個疣子,好看看我是否那麼神通。
  在我的腦子裡——姑且這樣說吧——有樣東西,「無意識」這個詞不夠用,即
  使用了大寫也不敷用。應該有個更好的字眼來代替它。我自小受的教育,是把思維
  的這部分看作是某種私人療養所,在我大腦的某個郊野,用圍牆圍起一塊地方,與
  其他部分分隔開來,沒有別的能耐,只能生產出一些含混的信息、諸如,使我的大
  腦本部永遠有些不平衡。
  可是,話又說回來,任何能夠拒斥疣子的精神機制,同時又成為別的什麼。這
  不是你可望在書裡面該到的那種無意識所控制的那種混亂無章的過程,處於事物的
  邊緣,管作夢或在詞語問題上弄錯或發生歇斯底里。不管是什麼,不管是誰,管這
  事,都得有外科醫生般的準確性。簡直就需要有個人在說了算,操持一些任何人都
  無法理解的細微末事。那是一個熟練的工程師加經理,一個辦公室主任,是那整個
  地方的頭兒。我以前從未想到,我還有這麼個房客,或許,更確切些說,想不到竟
  有這麼個房東,因為,假如局面果真如此,我就只不過是個房客而已。
  除開其他造詣不論,他還必須是個世界級的細胞生物學家,能夠分辨一個人身
  上各種類型的淋巴細胞,每一種都有我所不懂的彼此迥然不同的功能,以便動員正
  確的一些來幹掉那些錯誤的,以期完成組織排異的任務。假如這事留給我幹,而我
  也不知怎麼被賦予能力,能號召淋巴細胞,指令它們去我疣子的附近(假定我能學
  會作這樣的事),那麼,我的那些淋巴細胞們就會雜亂擠撞在一起,B細胞,T細胞,
  抑制細胞,吞噬細胞,無疑還有我還不知其名的其他細胞,一齊擁來,那就什麼有
  用的事也幹不成了。
  即使不牽涉免疫學,而要作的事情只不過是關掉局部的血液供應,我還是一點
  也不知道如何作起來。我設想,有選擇地關閉小動脈可以通過某種化學介體來完成。
  我還知道一些介體的名目。可即使我知道怎樣作,恐怕也不敢把這種東西放出去。
  好吧,那麼,是誰在監管這種作業呢?沒有人來管,這你知道。你不能坐在那
  兒,光受催眠了事,接受一些暗示,就能叫它們準確地起作用,而不用設想存在某
  種非常像一名控制者一樣的東西。恐怕不能把那整個複雜事務推諉給一些較低級的
  神經中樞,而不發送一組相當詳細的規範。這些都遠不是我的頭腦作得來的。
  有某種智慧知道如何除掉疣子。想到這一點,是讓人不安的。
  這還是個絕妙的問題,需要加以解決。只要想想,假如我們擁有任何類似某種
  清楚理解的東西,知道一個疣子被用催眠術除掉時發生了什麼,那我們會知道多少。
  我們可能會知道相當於組織排異中的細胞和化學參與者,可以想見還帶有某些
  關於病毒怎樣在細胞內造成異化的途徑的附加信息;我們就會知道這些反應物的交
  通是怎樣指揮的,然後或許能瞭解某些疾病的本質,在這些疾病中、發生了錯誤的
  交通指揮,指向了錯誤的細胞。最好的結果是,我們可能會探索出某種存在於每個
  人之中的超智能,比我們聰明千萬倍,擁有我們目前理解力所遠遠不及的專門技術。
  那樣的話,真值得來一場「反疣之戰」,一場「疣子的征服」,建一所全國疣子研
  究所,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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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論玄愁
  據說,現代的、工業化社會裡的文明人有一種獨特的傾向,那就是特別的緊張,
  一觸即跳,對未來抱有史無前例的不安,對現在感到沮喪絕望,想起不久前的過去
  就夜不成眠。所有這些,都歸因於包圍著我們的複雜技術和機器噪聲,還有我們建
  造起來把自己同大地隔開的那冷酷堅硬的鋼鐵和塑料的裝置。根據這種看法,無休
  無止的憂慮乃是現代的一大發明。何以解之?唯有關掉所有引擎,爬回鄉野去。原
  始人戴著玫瑰的花環,睡得香甜。
  我不大信。人一向就是特異的多愁動物,有著幾乎尚未開發的憂慮能力;這是
  位人區別於其他生命形式的特有稟賦。無疑,在人的大腦深處,有一個神經中樞來
  協調這一功能,就像專司飢餓感和睡眠的中樞一樣。
  史前的人,儘管沒有工具也沒有火供他思慮、也必定是所有動物中最憂愁的。
  他在光線微弱的洞穴裡到處摸索,使勁地想,他該幹些什麼;感覺到了逼到眼前的
  神聖責任——製造工具。那時,他必定花了好長時間冥思苦想他的拇指,並且為之
  著急。我想像得到,他會怎樣盯著自己的雙手,驚訝地把拇指尖跟其他指頭一一相
  對,想,老天爺,這一點是把我們跟野獸區別開來的東西;隨之而來的是苦苦的思
  索:它們生成這樣。到底是為什麼?一定有許許多多個難眠的長夜,腦子裡全是拇
  指。
  假如得知曾有一些史前的古老委員會,我是不會感到驚異的。這些委員會舉行
  集會辯論說,拇指可能正在讓我們走得太遠。假如不是有拇指而是多有一個平常的
  指頭,我們的生活會過得更好。
  憂慮乃是人類功能中最自然、最自發的。現在是承認這一點,甚或是學會更好
  地憂慮的時候了。人是憂患的動物。這一特徵需要進一步發展完善。大多數人容易
  忽視這一活動,生活在憂慮的薄冰上,但從不深鑽下去。
  要完全沉浸於一種純粹的、給人啟迪的煩惱之中,我可以推薦一種改造了的超
  級坐功。我在讀一本學術性很強的雜誌時碰到了關於那一功夫的文章、並躬親實踐
  了一番。在我的後院,有棵山毛櫸樹。樹下有條翻倒的破獨木舟。我坐在裡面,按
  說明中的指令,一絲不苟地如法作起。放鬆,目微閉,調勻氣息,默念一字真言,
  此處是「哞… 」,一遍又一遍。這些要求對山野散人是頗適合的;我的意識,通
  常東遊西蕩浪擲時間,抓住什麼是什麼;現在已經準備要一念頓斷,隨風飄逝了。
  可這時,屋裡丁鈴鈴電話響起,也不管你氣息調勻念那「哞」字真言,響了好幾遍
  後嘎然而止。此時此刻,我一下子發現了玄愁功法。
  玄愁功法簡便易行,任何人,不管其年齡,性別或職業狀況,幾乎任何場合都
  可以作。對初學者,我建議二十分鐘為一節,上午上班前作一遍,深夜失眠之前再
  作一遍。
  要作的是坐在某處,最好是單獨一個人、繃緊全身肌肉。假如你開頭就使自己
  適度不舒適,比如,坐進獨木舟的底部,緊張就會自然出現。現在合上眼,集中注
  意於這一點,直到合眼的努力引起眼皮的輕微跳動。然後呼吸,分析地思考呼吸涉
  及的肌肉活動。最好,嘗試用單側鼻孔呼吸,兩個鼻孔交替位用。
  現在, 念動真言,真言是「愁… 」(worry),快速重複。這個字本身就很
  有效,因為這個字的歷史使之有暗示性的同源語。這樣,一邊念,一邊就橫插進一
  些回憶, 記起它原來來自印歐語詞根wer,意思是彎曲扭動欲求逃避。這個詞到了
  古英語成為wyrgan,意為窒息而死,其近親包括weird(離奇的),writhe(苦惱,
  扭動) ,wriggle(蠕動,掙脫),wrestle(摔交),還有wrong(錯)。「錯」
  是同樣有用的真言,理由也與「愁」字對等。
  然後,放出你的意識,讓它自由漂浮。大約過三分鐘,你就可以感到有這麼回
  事發生。幾乎在漂浮的同時,你就開始傾覆,下沉。這種種感覺的綜合,成了一種
  知覺:知覺到有某種嚴重而不可逆轉的麻煩。
  末了,成功的話,你會開始聽到「錚錚」聲。那是一種若來自遠方的、有韻律
  的聲音。其律不合呼吸,亦不合真言念動的節奏。幾分鐘後,你把脈細評,就會發
  現,這「錚」音與脈搏同步,發自頭頸間,想來是某動脈轉彎處的湍流所致,甚至
  還會是一個血小板的振動引起。現在,你接上頭了。
  什麼都沒有了,只有讓那加劇的玄愁自動進展,到下一階段,名叫主絞盤,途
  中,你經過似乎是自四面八方匯流而來的系列畫面,雜亂無章,轉瞬即逝,極快地
  跳動而過,像部斷爛影片,許多畫面看似微不足道,可每一張都聯繫著一種突墜空
  雲之感(在此給你一個有用的提醒:vertigo「眩暈」也是由wer派生出來的)。你
  像一隻鳥兒驚叫著飛掠頭腦,這時,你也許會突然看見一個時行的燈光廣告牌;或
  者幻覺看到加油泵那快速轉動、讓人無法識讀的數字表;或者最後一條座頭鯨,向
  空曠的海洋深處唱最後的一首歌;或僅僅是電視新聞廣播,宣稱,現時的緩和意昧
  著蘇美兩國人工心臟工程。要麼就是最新的科技信息,涉及中微子脈衝簇射,由坍
  縮的行星向人發出,你無可逃遁,即使在南達科他州的鹽礦底層也逃不了。當然,
  還有水門事件。 約翰·凱奇(John Cage)的音樂,學術場合的黑板上粉筆畫出的
  下降曲線,交替地預言著未來美國寵物狗種群的數量,哈萊姆的老鼠,頭頂上和鹽
  礦深處的核爆,挪威的自殺事件,印度作物歉收,世界人口總數;想到月亮的吸引
  力會引起禿頂,不可避免的大陸漂移,電子吉他,各種東西在悄悄溜走,感覺到處
  的小地毯從什物底下滑出去:這些意念漸漸匯流,漸趨於無定形,爾後歸於虛無,
  融入一種結實的、凝膠狀的偏斜思想。一旦這事發生,你就開始進入最後的階段,
  那便是關於純愁的純愁。此乃西方智慧的精華,我將其稱為玄愁。
  現在且論玄愁的用處。首先,它會在頭腦空虛的時候把它整個兒填滿。你的頭
  腦傾向於閒愁萬種,綿綿無盡,盤桓心底;老是納悶兒,是不是忘了什麼該愁的事
  兒。這會兒不然了。你一下子就得到充分的體驗,來有定時,時間由你自己安排。
  其次,在大白天無可煩愁時能讓你過得充實,因為有虛實之對比而大歡喜。
  第三,第三條好處我忘了,這說明要愁的事又少了一樁。
  當然,也有不利的方面,需要面對。我得承認,玄愁是種代用的體驗,是真愁
  的替代品。在這種意義上,總是存在作過頭的危險。另一種危險就是技術的介入。
  我毫不懷疑,很快就會有廣告,登在小型文學雜誌最後幾頁,推銷一些電子裝置,
  裝在黑色的塑料匣子裡,有旋鈕,有顯示屏,耳機裡響著受激而發的嗡嗡聲,還有
  終端可固定在頭骨的各部位,以便使腦波跟玄愁交相呼應而彼此加強,並可隨意選
  擇波形。自然還得說一句,如不滿意(或即使滿意),錢款退還。這些裝置會被冠
  以誘人的品名展開銷售,如憂愁放大器,或人工沮喪機云云。想到這些,又添一段
  愁,可這份愁或許沒什麼大不了,頂多像普通的汽車收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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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不起
  觀察者在生物學研究中所起的作用是複雜的,可是並不奇怪。他或她只是觀察,
  描述,解釋,或許偶爾還嘶啞地喊叫一聲,僅此而已。觀察這一動作本身並沒有改
  變觀察對象的根本方面,或按理說不應該改變什麼根本的方面。
  在現代物理學中,情況可大不一樣。測不准原理並不意味著,觀察者一定會一
  經觀察就毀壞確切的動量,或改變被觀察的粒子,儘管這些事情是有的。實際上,
  那效應更深刻些。觀察者和他的儀器創造被觀察的現實。沒有他,單個的粒子有種
  種的可能性,表現為種種的波形。要由他的儀器加以研究的現實不僅僅存在;那現
  實是由實驗室生出來的。
  我想到了這一點,但不能長久地專注。詞語老是構成障礙。物理學的詞彙本身
  就夠使人迷惑: 「魅力」(charm,核物理學),「奇異性」,「強」力和「弱」
  力,還有「夸克」。「物質」(matter)一詞本身就跟夢幻一般,由一個基於兒語
  的印歐語詞根ma生長而成。 這個詞根後來成了mater,  再後來分化成好幾個詞如
  maternal(母親的,母系的),material(物質),還有matrix(子宮,基質)。
  德墨特爾(Demeter)的名字就來自這一詞根,她是管整個大地的神。
  說到這兒,我突然記起,我自己一直在作著某種物理學的觀察。沒經過正規訓
  練,觀察用的儀器是一個鉛筆尖,而可能還無意中引起了麻煩。我沒想改變什麼,
  並且,我想說,假如有所打擾,那麼我得為這打擾說聲對不起。
  大約自去年開始,有好幾回,我坐在北向面對東六十九號街的一個高層房間裡,
  在辦公桌前,直直地看七十二號街和三號大道交匯處的一座高層公寓樓,看那上面
  某塊玻璃上太陽的反光。太陽從午後出現,出現的地點隨季節而慢慢地變化。這你
  也能想到。但一天中太陽出現地點的變化可快得多。如果我看得足夠久,我的眼睛
  可以攜帶多達八個又黃又綠的太陽的余像,把它們移到房間牆上的任何地方,把它
  們移上移下,所有的八個太陽,隨意移動。
  現在,我得說說我一直幹的是什麼了。
  偶有幾次,我把紙張(我用的是一種帶黃色格子的拍紙簿)放在書桌的中心,
  把鉛筆尖(最好用削得溜尖的鉛筆尖)放在紙張的中央,注意七十二號街和三號大
  道間那幢大樓,然後把筆尖固定在那兒。
  這種時候,我作的就是改變那系統運作的方式。我沒有使地球每二十四小時轉
  動一周,而是把穩筆尖,讓太陽慢慢地繞東六十九號街轉。誰都可以作這件事。開
  始啟動得費點力氣,但經過幾分鐘的凝神苦想,你就能讓東六十九號街居於不動的
  中心,然後你就感覺到太陽從你右後方升起,慢慢劃一個大圓;一旦你啟動了太陽,
  就不難組織起太陽系的其他部分,使整個系統圍著一個不動的地球旋轉,更確切些,
  是圍繞曼哈頓東部的一個中心點轉。當然得對付某種偏心性和不對稱,並且,事件
  也並非井井有條,可它還是在轉。
  可是,在我開始作這件事的時候,我並沒有意識到的是,它必然要觸動更大的
  範圍,這範圍超出了太陽系。
  你得使整個星系轉動起來。整個星系在二十四小時轉一圈。可然後呢,還有所
  有其他星系,它們不能被高高掛起,置之不理。它們也必須同時啟動,旋轉起來,
  跟我們當地的太陽準確地同步運動。當它們被啟動旋轉,發著尖利的哨聲穿過太陽
  風湍流的時候,得允許它們圍繞彼此作自己的無摩擦而有韻律的舞蹈,各自還帶著
  自己的部件在內部跳舞。這是件巨大的工作,你得牢牢把握住鉛筆尖才能作得正確。
  你得作那整個事情,完全地作,否則,就會把那個結構震撼成碎片。
  假如你想要太陽每二十四小時裡轉一個整圈,你就得帶著那整個宇宙,所有的
  星系,太空裡所有的東西,離開那個彎曲的邊緣。
  這件事情裡,最難作的部分,是你必須以那樣的速度轉動最外圍的星系,以便
  使所有一切在二十四小時裡轉過來。這意味著,你需要非常高的運行速度,遠遠超
  過光速,否則,有些部分就要落後在外圍磨磨蹭蹭。這樣不行。宇宙需要在二十四
  小時內圍繞一個固定的地球旋轉,可你必須願意投入那麼多時間,並且牢牢地握住
  鉛筆。
  現在讓我煩心的是,這種活動會給宇宙學家造成什麼效應。他們可能會在帕薩
  迪納,或波多黎各,或巴洛馬,或匹茨堡,或其他什麼地方,觀察著什麼。在我轉
  動宇宙的時候,很可能萬事大吉,想像道,我是在首尾一貫地做這件事,並且,實
  際上也沒有什麼附著在邊緣上的膜曾被我無意中撕裂。可是,在我玩膩了——有時
  我真的會玩膩了——而放下鉛筆,轉而想別的事情時,情況又會怎樣呢?我想,一
  定會出現某種傾側,某種震動,直震到邊緣,這時、事情會作出調整,調回到老樣
  子,地球每二十四小時自轉一周,同時又繞太陽公轉。
  我想我應對此說幾句話,為的是萬一在我作完了那件事情時,需要就我的觀察
  結果作些調整。可同時我也想到,我個人的操作可能不是唯一的。完全可能,還有
  個什麼人,在西部中央公園,在第八十號街的上頭的公離裡,在那兒使宇宙繞固定
  的一點旋轉。 或者,甚至在提奈克(Teaneck)也有人作著同樣的事。或者,甚至
  遠在舊金山,還許有人以我所不解的方式歪曲著一切。實際上,這樣的事也許會一
  直出現,以這種或那種方式掀動著宇宙,使其繞這個或那個固定的點轉動,有時甚
  至還會彼此矛盾。這事應該告訴那些天文學家,不然恐怕就太晚了,來不及意識到
  那亂糟糟的數字。
  我為自己所作的感到抱歉。可這並不意味著,我有把握能停下來。一旦你精確
  地把握住那個鉛筆尖,把它固定在一個好地方,整個宇宙發著哨聲圍著它轉、以必
  要的速度使所有天體物質縮小到烏有,感覺到那整個東西顛簸起伏,幾乎要失控飛
  走,但仍舊舉著它,旋轉著——那時,要想停下是很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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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論疾病
  從遠處看去,腦膜炎雙球菌好像是整個人類的殘酷無情的危險敵人。時疫席捲
  過軍營,校園,有時危及整個整個城市的居民。那種微生物侵入血流,然後侵入腦
  膜間隙,結果便是腦膜炎。在有效的化學療法出現之前的日子裡,那是一種可怕的、
  高度致命的病痛。腦膜炎雙球菌似乎特別適應於人類腦膜內的生活。從這一意義上
  講,這種遭遇好像是有針對性的。你甚至會說,它就是這樣討生活。是一種捕食性
  動物,而獵獲的對象就是我們。
  可事情不是這樣。如果你計數感染腦膜炎雙球菌的人的總數,再比較一下被腦
  膜炎整倒的人數,那麼,這一安排就呈現出不同的面貌來。真正發生腦膜炎的病例
  總是非常少的少數人。沒錯兒,有多數人感染這種菌,但在帶菌者身上,它只局限
  於呆在鼻咽道,帶菌者通常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在感染幾天後,它們在那些人的血
  液中產生針對腦膜炎雙球菌的抗體,然後,那種微生物或繼續留在咽粘膜中,或不
  留下來,但事情到此就了結了。沒有侵及中樞神經系統。
  腦膜炎病例是一些例外。腦膜炎雙球菌感染的常例是一種良性的,暫時的上呼
  吸道感染,幾乎就不是一種感染,倒像是一種平和的結社。某些病人竟然發生腦膜
  炎、這仍是個謎,但不大可能意味著這是那種細菌的特別嗜好。可能的情況是,受
  感染病人的防禦機制在哪方面出了毛病,以至於腦膜炎雙球菌得到了進入的特許,
  可以說被請了進來。不管怎樣,這種病是自然界的某種反常事件,很像是一場事故。
  淋巴球性脈絡叢腦膜炎的病毒在小鼠群中是無所不在的。它造成的典型疾病是
  一種致命的腦膜炎,其中,腦表面的滲出物幾乎完全由淋巴細胞組成。初看上去、
  那種疾病似乎代表了一種特別適應於這種行為的病毒對中樞神經系統的侵害。然而,
  實際情況是,疾病是由寄主自己的淋巴細胞侵入大腦表面引起的,而不是由該病毒
  的任何神經毒性引起的。如果淋巴反應得到了預防,比如、在胚胎期誘發感染,產
  生對那種病毒的「容忍」,結果是持久的、無處不在、包括中樞神經系統都有的病
  毒感染,但沒有任何腦病的症狀。如果這時通過從正常的、不容忍的小鼠身上移植
  入淋巴組織來恢復免疫反應,那麼,幾天內就發生腦膜炎。新來的淋巴細胞湧滿大
  腦表面,尋找病毒,而這正是致命的。從本質上講,那種疾病是寄主對病毒的反應
  的結果。
  腎上腺皮質酮有著許多性質。其中之一,就是關閉對細菌的各種防禦反應,似
  乎也關閉傳染病的一些最顯眼的臨床表現。20世紀50年代初,在腎上腺皮質酮剛剛
  能用於臨床研究時,用它治療了好幾例患肺炎雙球菌性大葉肺炎和幾例非典型性肺
  炎。一開始,觀察到似乎是神奇的臨床療效。不出幾小時,高燒,不適,虛脫,胸
  痛和咳嗽都消失了,而病人自己也感到恢復得健康如常,要吃飯,聲稱能起來走走
  了。但與此同時,X光檢查顯示,肺炎的病程驚人地加深了。於是,試驗立即停止。
  後來,其他研究者在傷寒熱和立克次氏體感染的病人身上觀察到類似的臨床表現戲
  劇性消失的現象,同樣伴有感染加速蔓延的不可接受的代價。
  病理由寄主支配的最顯眼的例子,是通過革蘭氏陰性菌類酯多糖內毒素在各種
  動物身上誘發的一系列反應。在這些情況中,那種細菌毒素本身甚至看上去沒有毒
  性。儘管那種物質對各種細胞和組織,包括多形核白細胞,血小板,淋巴細胞,巨
  噬細胞,小動脈平滑肌等都有很強的效應,對補體和凝結機制也有很強的效應、但
  所有這些效應都是完全正常的反應、是正常生命過程中每天作著的事情。使其成為
  災難的是,這些機制由寄主一下子全部開啟,似乎是對一個警報信號作出反應,結
  果便是廣泛的組織破壞,如在全身性施瓦茨曼反應中那樣;或者造成血循環的立即
  衰竭,如在內毒性休克中那樣。
  施瓦茨曼反應可內簡單地抽除反應參與者之一的方法加以避免。暫時除掉多形
  核白細胞就可作到。方法是用氮芥處理,或者用肝素防止血凝結。這樣處理過的動
  物既不能發生局部施瓦茨曼反應,也不能發生全身性施瓦茨曼反應。致命休克的現
  像可由事先用腎上腺皮質酮處理而完全防止。
  至今還不知道內毒素是如何作用而產生信號的,但該機制似乎是自然界非常古
  老的一種。 最敏感的實驗動物之一就是鱟(Limulus polyhemus)。一微克類酯多
  糖注射入它們的血流,就會引起劇烈的反應。循環的血細胞陷入密集的凝塊中,跟
  凝結的蛋白粘結在一起,這些蛋白是由這些細胞分泌出的。結果是,血流停住了,
  動物死亡了。這個反應似乎代表著一場大大誇張了的防禦反應,旨在保護鱟免遭革
  蘭氏陰性致病體的侵襲。 弗雷德裡克·班(Fredrick Bang)顯示,血細胞微粒含
  有一種可凝蛋白,當革蘭氏陰性菌進入組織時,這種蛋白便被逐出。可以想見,平
  常,單個的微生物就是這樣被包圍、吞噬的。純化的內毒素一旦注射進血流,就成
  了一種宣傳,發出信息說,細菌到處都是了,需要加以包圍。於是,所有血細胞立
  刻放逐出這種蛋白。實際上,現在已有證據,內毒素的信號是由血細胞提出物中所
  含的一種受體直接接受的。於是,就有了用鱟血細胞提出物檢測內毒素的極其敏感
  精確的方法。在這一試驗中,一毫克血提出物中只要加入一毫微克的類脂多糖,就
  會產生凝血反應。
  從鱟的觀點來看,這無疑是一個有用而有效的機制、用來防止病原體的入侵。
  在它工作良好,對付一單個或一小撮微生物時,這個機制是不會帶來危險的。但是,
  當防線被突破、細菌大量出現時,或者當純化的內毒素在實驗中注射進來時,它就
  成了一種代價高昂的防禦。於是,防禦機制本身成了疾病和死因,而病菌則扮演著
  旁觀者的角色,從它們的角度看是清白無辜的。
  甚至在細菌的確對寄主的細胞具有毒性和破壞性,如在一些製造外毒素的微生
  物的情況中那樣,對於遭遇的直接性,還是不能不存疑問。白喉桿菌,假如不是由
  於它的毒素,它在任何意義上都不會是病原體。然而,毒素-細菌的關係必定是極
  其密切的雙向關係,涉及承認,還有準確地適配人那種細胞的分子機件,就好像那
  種毒素被誤認作蛋白質合成中的一個正常參與者。此外,說句公道話,毒素也不是
  白喉桿菌蓄意製造的。它當然是細菌製造的,但卻是受了一種病毒——噬菌體的指
  使。只有對病毒具有溶源性的微生物才能產生毒素。白喉不單純是白喉桿菌的感染;
  它是一種噬菌體的感染。那種噬菌體的平生事業就是感染那種細菌。甚至可以想見,
  使得噬菌體能夠誘使該細菌產生某種毒素的遺傳信息,乃是在別處,在同該動物寄
  主的長期密切關係中獲致的。這或許可以解釋,毒素服寄主細胞本身的組成如此酷
  像。
  這實在是一種奇怪的關係,其中並沒有我們關於傳染性疾病曾設想過的那種直
  來直去的捕食者-獵物之間的種種關係。很難看出;白喉桿菌能因它有產生這種毒
  素的能力而在生活中得到什麼好處。棒狀桿菌屬在人類呼吸道粘膜的表面過得相當
  好,而製造壞死性的假膜就要冒著殺滅寄主、結束關係的危險。簡言之,這樣作沒
  有什麼道理,看上去更像一場生物學混亂,對它的進化似乎無益。
  對人類來講,最有惡意的微生物外毒素,要算肉毒桿菌。這裡,毒素的不相干
  性是沒有疑問的。破傷風及其毒素代表著同樣意義的事故。不過,這些微生物,像
  白喉桿菌, 還有A組鏈球菌及其生紅毒素,是因為遭到某種噬菌體感染才產生毒素
  的。這一點倒頗為有趣。假如可以推而廣之,說細菌只有在有某種病毒提供詳細指
  令時才製造外毒素,那麼,這倒是一個不同尋常的謎。
  在第一次登月旅行準備之際,我們都得到保證說,會採取最大的防範措施來保
  護地球上的生命,特別是人類的生命,免受可能生活在月球上的不管什麼東西的感
  染。實際上,最初幾次登月,每次完成之後,都進行了挖空心思想出的細緻入微的
  月球滅菌儀式;宇航員們被戴了面罩,隔在玻璃板後面,送去作四十天檢疫隔離,
  勿使接觸地面,直到我們確認不會從他們身上染上什麼。認為細菌在我們周圍到處
  都是,老想接近我們,吞食我們,毀滅我們,這種想法深深地根植於現代的意識之
  中。於是,人們自然會認為,從月球上帶來的陌生的細菌會更可怕,更難對付。
  誠然,細菌在我們周圍當真到處都是,它們構成龐大土壤的起眼的部分,在空
  氣中也不少。但是,它們當真不是我們的天然敵人。實際上,我們驚異地意識到,
  地球上這麼眾多的細菌種群中,只有這麼少的少數對我們多少還感點興趣。細菌與
  較高級的生命形式之間最常見的相遇是在後者死了之後,是在分解復用生命元素的
  過程之中。這顯然是一般微生物的主要營業、而這與疾病毫無關係。
  自然界中,細菌與其後生生物寄主之間的共生關係,可能比傳染病要常見得多,
  儘管我不能證明這一點。但是,如果你計算一下,有多少生活在各種腸道裡的不可
  或缺的微生物,在供應著至關重要的營養物質,或提供用以分解本來無法消化的食
  物的各種□,再加上所有那些特殊的細菌——它們生活在許多昆蟲的組織裡,好像
  是其必要的器官;再加上所有的細菌共生物,它們跟豆類植物合作,從事固氮的工
  作——那麼,營共生關係的整個龐大群體將會使你瞠目結舌。在另一面,人類重要
  的細菌性傳染病的名單真是短得很。
  我想,假如我們關於衛生學,營養學和擁擠狀況知道得較少些,事情就會兩樣
  吧。對於沒有作好這些事情的那些地方的新生兒來說,事情的確不一樣。嬰兒死亡
  率的最大原因,無疑是腸道感染,由環境污染而傳播開來的。然而,隨著我們文明
  程度的提高,裝了上下水道,總的來說,感染已經成為對生命的比較小的威肋了。
  現在,在我們有了抗生素以後,威脅就更小了。
  但是,甚至在所有這些之前,在到處的情況都一律可怕的年月,在大瘟疫的幾
  個世紀裡,微生物和人之間的戰爭也從不是真正大規模的事件。往往,那些疾病之
  所以凶狠肆虐,首先歸因於寄主防禦機制的兇猛。麻風,像結核病一樣,是極具破
  壞性的疾病,但那破壞主要是免疫性的,是由寄主支配的。梅毒中的主要損害,包
  括動脈損害,可能還有脊髓癆,是基於,至少是部分地基於針對螺旋體的免疫反應。
  今天,有這麼多的傳染病得到了控制,剩下的是一系列要緊的疾病,漸趨時髦
  的叫法是「退行性疾病」,包括腦脊髓的慢性病,慢性腎炎,關節炎動脈硬化,以
  及各種各樣由血液循環障礙引起的失調。雖然制約這些疾病的內在機制基本上還是
  個謎,但越來越流行的觀點是,其中的許多,可能是環境影響的結果——我們吃的,
  呼吸的,或接觸的種種。就像在對於癌症的這麼多觀念中一樣,我們正在從外部尋
  找什麼東西出了毛病。
  但是,一旦我們關於病理學知道得更多些,
  論自然的死亡
  關於死亡的新書真是層出不窮,以至於現今的書店裡要為之開闢專架,跟關於
  保健食品和家庭維護的平裝書以及性知識手冊等並排陳放了。這類書中,有的充滿
  了關於死亡的詳盡信息和執行這一功能的一步步的指導,於是,你可能會想,這是
  一種新技術,大家現在都要學習掌握。一個漫不經心的讀者一目十行地翻閱時得到
  的最強烈印象是,正常的死亡已成了不尋常的,甚至是有異國情調的體驗,是某種
  只有那些經過特別訓練的人才做得來的事情,
  你還會被引導去相信,我們是唯一能夠意識到死亡的活物,相信,當自然界其
  他所有部分的生命循環一代又一代走到死亡這一環節時,那是另外一種過程,是自
  動地微不足道地完成的。「更自然些」,像我們所說的。
  我家後院的一棵榆樹今夏得了枯萎病,幾乎一夜之間就立地死亡,葉子脫得光
  光的。一個週末,它看上去還是一棵正常的榆樹,或許有些地方枝葉有些稀疏,但
  沒有什麼值得驚怪的。下一個週末,它就沒有了,故去了,離開了,弄走了。說弄
  走了更準確些,因為樹醫昨天來過,帶了一幫年輕助手和鏟車,一枝一枝地鋸倒,
  弄到一輛紅色卡車的後部拉走,每個人都一路小曲兒而去。
  一隻田鼠,死在一隻可愛的家貓的顎下,是我看到許多回的場而。那情景曾常
  常令我不忍。一開始,我總要朝貓扔一根棍子,使它放下老鼠。可早就不這麼幹了。
  因為放下的老鼠照例跑一段路然後還得死掉,但我總還要朝那隻貓喊叫一些憤怒的
  聲音,教它知道它這樣做就成了怎樣的畜生。我想,大自然,乃是可惡的東西。
  最近,我就那只鼠的事作了些思考。我想到,它的死難道跟我們那棵榆樹的死
  一定有什麼不同嗎?如有不同,那麼,最主要的,就是那疼痛的事。我不信榆樹擁
  有痛覺感受器,可饒是這樣,我還是想,假如樹有神經末稍——它當然沒有——枯
  萎病還是較少痛苦的完結方式。可話又說回來,在一隻大灰貓的利齒下尾朝下耷拉
  著的那隻小鼠卻是另一回事。你會認為,難以忍受的疼痛,痛徹它小小的身軀。
  現在,已有了一些言之有據的理由,讓人認為事情根本不是這樣。如果你願意,
  關於那隻小鼠以及它的死,你可以講出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在被捕倒並用牙齒穿
  透的一瞬間,下丘腦和大腦垂體細胞釋放出□類荷爾蒙;這些被稱為內激素的物質
  即時附在另一些專管痛覺感知的細胞的表面上;這些荷爾蒙有鴉片一樣的藥理性質;
  於是沒有痛苦。於是,小鼠似乎總是懶洋洋地耷拉在貓的顎下,被放翻時總是那麼
  安靜地躺在那兒,不經掙扎就死於自己的創傷。如果能夠抽動,小鼠就會抽動的。
  我不知道這一說是不是真的,即使它是真的,我也不知道怎樣證明它。也許假
  如你能足夠快地趕到那兒,施用那路克松(Naloxone),一種特異性嗎啡對抗劑,
  你就可以阻斷內激素,從而觀察到疼痛的重建。但這樣的事我不願意作,也不願意
  看到。我想,對此說我還是聽之任之,作為關於讓貓吃掉的小鼠的愜意的猜想,或
  許還是關於死亡的普遍猜想。
  關於死亡,蒙田有一個想法,是根據他自己從馬上摔下來的事的詳細回憶作出
  的。他傷得很厲害,同伴們都以為他死了。大家哭著把他抬回了家。「渾身是血。
  湧出的血染遍全身「。他記得那整個插曲,只是不記得」死了兩小時「那一段。他
  的記憶充滿好奇:
  我的生命似乎就懸在我的唇間。我按部就班地合上了眼晴,似乎便於
  把生推出去,甘願地沉於怠惰,放自己走。那個想法只浮在我靈魂的表面
  上,像其他的一切一樣脆弱,可當真不但沒有沮喪,卻是混有那甜蜜的感
  覺,那是曾讓自己滑入睡眠的人們有過的。我相信這是許多人都有的同樣
  狀態,在我們看來,這些人是在死亡的痛苦中一命嗚呼。我堅持認為,我
  們憐憫他們是沒有道理的……為了習慣死的念頭,我發現沒有比接近它更
  好的方式了。
  後來,在另一篇隨筆中,蒙田又回到這一話題:
  如果你不知道怎麼去死,可別麻煩自己;大自然會一下子完全足夠地
  教給你;她會準確地為你做那事;不必為那事煩心。
  我見到的最糟糕的場面是在沖繩。那是在登陸的早期。一輛吉普車撞了輛運兵
  卡車,幾乎把自己撞扁了。吉普車裡有兩名憲兵,被彎曲的鋼鐵卡住了,都受了致
  命的傷,只露出頭肩部還能看到。在人們用合適的工具試圖把他們撬出來的時候,
  我們交談了幾句。出了事很抱歉,他們說。不,他們說,他們感覺還好。別人都沒
  事吧?其中一個說。那好,另一個說,那就不用急了。然後他們就死了。
  疼痛有助於規避,在有時間逃開時有助於逃開,但如果事情已到終局,又不能
  悔招兒時,疼痛就很有可能被關閉,而做到這點的機制絕妙地精確和迅速。假如要
  我設計一個生態系統,其中的生物必須依彼此為生,而死亡又是生活的不可或缺的
  一部分,我想不出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途徑來控制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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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  游
  我未曾有一分鐘相信過,人類的驚奇已到了盡頭。只有極其見多識廣的科學家
  們才反覆爭辯說,在有了分子生物學和宇宙物理學之後,關於物質,是沒有多少好
  瞭解的了。僅有的例外,他們總是補充道,是人類意識的本質。而他們總是又補充
  道,那個嘛,由於測不准原理,是我們無法達到的。也就是說,我們的思想如此處
  於生命的核心,於是,在我們觀察它的時候,它不可能安坐不動。
  可是,或許有什麼門路能超越這些。事情的結果可能是,意識這一機制可能廣
  泛得多,不但我們有,生物圈互相聯繫著的其他生物也都有。這樣,由於我們或許
  不那麼絕對處於中心,我們說不定能夠看看它,但對於這種神經生物學,我們將需
  要一種新的技術;在這種研究中,我們很可能發現,還有無窮無盡的驚奇延伸在我
  們前頭。當然,永遠假定,我們還在這兒。
  為排近憂,須依賴科學家們的幫助。但為謀遠慮,卻只好仰仗詩人。我們應該
  學會更逼近地詢問他們,更仔細地傾聽他們。說到底,詩人是某種科學家,但致力
  於一門定性的學科,其中沒有任何東西是可以度量的;他生活於其中的數據是不可
  數的,而他的種種試驗只能作一次。按照定義,一首詩裡的信息是不能複製的。詩
  人的試驗牽涉到辨別撞入他頭腦的事物。他的技巧包括迅即決定哪些該保留,哪些
  該摒棄的能力。他檢查和挑選撞入頭腦的東西,尋找遙遠的相似性標誌,尋找遠距
  離的聯繫點,找到一些小小的不規則,表明這一個實在就是跟那一個一樣,只不過
  更重要些。在作這些時,他跟科學家是等同的。他精確地度量詩節,把一塊塊宇宙
  準確地拼起來,拼湊成的幾何構形像品體一樣美麗,一樣均衡。音樂家和畫家聆聽,
  然後把聽到的謄錄下來。
  我希望詩人能夠對具體的問題作具體的回答。但是,這就做要求宇宙物理學家
  扳著指頭計算,而由我們在一旁觀看那計算過程。我想知道的是:在當今時代,我
  對大地應抱有怎樣的感覺?舊日的大自然哪裡去了?世界那渾莽的,翻滾扭動的,
  不可理喻的大塊生命現在何處,我們舊日的驚恐震怖的興奮如今何在?不過50年的
  工夫,從我是個郊區小鎮的小男生到今,世界就變成了一個鋼鐵和塑料的結構,明
  白易解,在往小裡搾;我的天地,曾是紐約城郊一個迷魅的楓林中的小村,現在是
  整個兒地消失了。樹什麼的,都沒了,現在,它是一個由公寓樓組成的合胞體,綻
  發出一個水門汀的母體,橫被充塞了那一地區,那地方本來有二萬五千人走在草地
  上。現在,我住在別一個,更遙遠的市鎮,街道旁有樹也有草坪,而到夜晚,我卻
  聽得見水門汀的聲音,像上漲的潮水一樣湧來,沿朝暉公路從紐約逼來。
  如果你飛繞地球並一直朝下看,你會看到我們已無處不在,到處插足安家。所
  有土地都已耕耘,所有山峰都已爬遍,而且正在被覆蓋以鋼筋水泥和塑料;有些山,
  像阿巴拉契亞山系,乾脆像樹一樣被伐倒了。魚類被全部網羅起來,加以馴養、被
  養殖在水下圍起的漁場上。至於走獸,我們永遠不會有足夠的塑料袋裝它們的屍體;
  不久,唯余的倖存者將會是用以餵養我們自己的午羊,屋子裡的阿狗阿貓——在尚
  有鯨魚肉可食的時候,它們靠鯨魚肉餵養。還有耗子和蟑螂,外加數種爬蟲。
  有翅能飛的昆蟲正在消失,還有鳥蛋裡的鈣質,連同鳥類。
  我們已征服、支配了自然。從今以後,地球是咱們的了,成了我們的果園菜園,
  直到我們學會自己製造葉綠素,把它們放進塑料的膜裡放飛到陽光裡。我們將在珠
  穆朗瑪峰上建造斯卡斯代爾城(Scarsdale)。
  我們會將一切都置於控制、管轄之下。然後我們作什麼呢?在那些個長長的星
  期六下午,除了我們自己再沒有對話者,那我們還能作什麼?
  正是由於這些原因,我們如今才忙著加緊細察火星那黑暗的兩側,探測那因看
  上去沒有生命而面目醜惡的不毛之地。我們就像在察看導遊圖冊的一家子。
  此事未免有點過分之處。由於我們的龐大數目,還由於我們這麼快地發展了能
  讓全球的人彼此親自聽到看到的人工器官技術,我們越來越顧影自憐。聽到我們思
  想,你會認為,地球上除了我們,別無有意義的東西了。
  或許我們應該盡力離開這地方,至少離開一會兒,換一換場景或許能給我們帶
  來老大的好處。
  可麻煩在於,近處的所有行星都是不毛之地,說不定我們的綠拇指會很不走運,
  不能夠在火星上或泰坦(Titan, 土星最大衛星)上創造或維持頂頂微弱的生命。
  還有什麼會阻止我們到別處,更遠處尋找?假如我們能學會御太陽風而行,我們就
  可能在那兒揚帆,搶風掉向,駛到風息處,練練自由降落,整天練,尋找重力,追
  逐幸運,碰碰運氣。那會像是從前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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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論瞎鼓搗
  當你面對任何一個複雜的社會系統,比如一個城市中心或一隻倉鼠時,覺得其
  中有些東西你不滿意而急於修補,你可不能簡單地一步闖進去動手修補。這樣作是
  不大可能對它有所助益的。意識到這一點,是我們這個世紀令人痛苦沮喪的事情之
  一。 傑伊·福雷斯特(Joy Forrester)用數學方法對此作了說明,他用計算機模
  擬城市,做了一些模型,用來闡明,不管你依據常識提出做什麼,你將幾乎無可避
  免地使事情更糟些而不是更好些。從外部鼓搗一個複雜系統的一部分,你就幾乎一
  定是在冒險,會在某一邊遠的部分引起你意想不到的災難性事件。假如你想修補什
  麼,你首先必須詳盡地瞭解那整個系統。對於很大的系統來說,你不能不借助很大
  的計算機做這種理解。即使理解了,最保險的方針似乎還是站在一邊揮手,而不去
  觸動它。
  干預乃是引起麻煩的途徑。
  假如真是這樣,這就提示出對付城市問題的新的門路。這是從實驗病理學的角
  度提出的:也許,有些出毛病的東西,是某人努力幫忙的結果。
  這樣一來,問題就簡化了。這意味著,不要闖進去到處改變什麼,而試試小心
  翼翼地探進手去,只是把干預者驅除出來。
  辨識、分離並驅除搗亂者,乃是現代醫學的營業,至少在糾正由可辨識的微生
  物引起的疾病時是這樣的。把一個處於解體的城市比之於一個生病的有機體,這並
  非想像力過了頭。以梅毒為例。在舊日的醫學,在識別出微生物致病機理以前,一
  個處於晚期梅毒的病人是一個出了毛病的複雜系統。沒有任何單一的、可分離的原
  因。那時,醫學的處理方法基本上是瞎鼓搗。不妨試想,假如我們已知道了現代醫
  學的全部,只是不知道微生物感染和螺旋體,將會發生怎樣的情況,那麼,這一比
  擬會更加令人矚目。我們會對種種事情進行干預。通過某種集體心理療法,去糾正
  由於麻痺狂而來的思維紊亂;心臟外加主動脈移植以對付心血管梅毒;開出免疫抑
  制劑來防止脊髓癆中的自動免疫反應;從肝中摘除梅毒瘤,等等。我們甚至還會疑
  心, 在這一特別的「多因素」 頑症中,還有緊張在起作用,由此會生出各種關於
  「整體論」解決方法的建議,從家庭環境的改變,直到白宮關於空氣污染作用的調
  查委員會。要是在從前,我們會忙活著放血,拔罐,瀉下,像我們確曾作過的那樣。
  或者畫符唸咒,或像薩滿巫師那樣當眾跳大神,一陣陣昏倒在地。什麼法兒都想得
  出來,為的是給整個身體帶來一線轉機。
  這些是未有科學之前的年月裡醫學干預的經典例子。毫無疑問,這些方法大多
  數害大於益,畫符唸咒可能算是例外。
  當然,梅毒的問題現在是簡單了。由於確切地知道了螺旋體是搗亂者,所以,
  你要作的,只是小心地伸過手去,清除這種微生物。假如你能足夠快地作到這一點,
  在整個系統被震坍成碎片之前,系統會自我調節正常,問題就自動解決了。
  在社會系統病理學上,事情無疑更複雜些。可能不只涉及一個搗亂者,也許會
  有整整一群,沒準兒還會有一整個搗亂的系統滲透到了你試圖修補的那個系統的方
  方面而。假如這樣,那麼,問題也相應地困難些,但仍然有法可想,一旦你找出那
  個干預的事實,它就是可以解決的。
  有人或許要抗議,說我這樣作,是在編製一個新型的假想敵名單,為一些自發
  的病理事件假想一些外部的因素。難道複雜的社會系統本質上不會不借外因而自發
  地出毛病嗎? 且看人口過剩問題。且看卡爾洪(Calhoun)的有名的模式。那些生
  活擁擠的老鼠種群和它們的惡性社會病態、全都是它們自己的行為偏斜造成的。我
  的回答是:否。你只需要找出那搗亂者,在這個事件中,就是卡爾洪教授本人,那
  麼,那個系統就會自我糾正。那些老鼠的麻煩,不在於生活擁擠的老鼠有著出毛病
  的內在趨勢。它們的麻煩,在於那些科學家,他們把那些老鼠帶離其廣闊的天地,
  把它們放進了一個過於狹小的箱子。
  我不知道紐約城的卡爾洪們是誰,但在我看來,似乎有一個不過分的建議,就
  是找出他們,確認他們,然後把他們乾淨利落地除掉。沒有他們和他們的干預,這
  個系統會良好地運轉,也許不完美,但在其中過日子還是可以的。
  有一長列疾病,醫學上叫做「原發性的」(idiopathic),意為我們不知道它
  們是什麼引起的。現在,這個名單比從前短多了。百年以前,傷寒熱和結核性腦炎
  等常見的傳染病都被歸入原發性疾病。最初,當這個術語首次進入醫學語言時,它
  跟現在不同,曾有著高度的理論意義。當時人們認為,大多數人類疾病是原發性的,
  歸咎於這樣那樣的內裝的缺陷,是某種體液出了什麼差錯。「原發性的」一詞,顧
  名思義,是指某種有自己的根源的病,一種原發的,沒有任何外在原因的病。隨著
  醫學科學的發展,特別是本世紀醫學的發展,這類疾患的數目日見其少,於是、這
  一術語也失去了原來的教條意味。我們現在使用原發性一詞,僅僅指稱,某一特定
  疾病的原因尚不知道。極有可能,在我們跟醫學科學結束關係之前、走運的話,我
  們將會發現,所有種類的疾病都是某種搗亂的結果,而再也不會有什麼原發性疾病
  了。
  假以時間,加上更多的運氣,社會科學方面也會出現這樣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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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論委員會
  自我的標記不可逆轉地、毫不含糊地配置在我們的行為之中,不論我們聚會成
  團體或獨自散步,都一樣。實驗室之外,誰也無法知道任何別人的獨有的免疫標記,
  我們沒有任何把握嗅出各個人的外激素區別。因此,我們據以彼此分別的,唯有行
  走的姿態、聲音,寫信的方式,轉頭的方式等。我們在這事上不會出錯。沒有人真
  正很像任何別的人;這兒那兒偶有相似者,但沒有確切的複製品;我們是40億各各
  獨特的個人。
  於是,當委員會集會時,每一個成員必定是一個演員,不可控制地扮演著自己
  的角色、讀著據以識別他的文字,宣稱他的身份。這件事耗費大量的時間和能量,
  一旦開了頭,就沒有多少機會作成別的事了。許多委員會在某一年被任命,然後一
  直工作好幾年,直到下一個十年期,可除了每個成員的這些連篇累牘、無法打斷地
  展示自己的持有行為標記外,並沒有發生許多事情。
  假如不是每個個人有這種強制性的行為,委員會將是個令人驚歎的進行集體思
  維的發明。可這種強制性行為是存在的。我們似乎是設計好的、編了碼的,就是要
  把個人放在最高的優先地位。我們必須首先幹這事,不管代價如何,即使它意味著
  整個群體受傷致殘也在所不惜。
  這當然是民主制度背後的思想動力。令人驚奇的是,這個制度竟然運轉,更不
  用說運轉良好了。個人是真正的人類財富,只有他得到了良好的培育,能夠充分表
  達其個性,他才能對社會有充分的價值。像許多吸引人的想法一樣,這個想法也是
  古老的本色中國貨。誠實是最為個人的品質。團體和社會不能擁有它,除非一個個
  凡人擁有它。這就是文明進程的艱難之處。
  但個性可能被過分地伸張。你在委員會中幾乎總能看到它。有一些非常古老的
  字眼用來批評過分地展示個性。如果某個人太不合群,過於索寞,跟人老死不相往
  來、他的行為被稱為獨行(egregios)。這曾經是個好詞,意為出類拔萃,意為特
  出、獨到。然而、通過語言學上的詞義轉貶過程、這個詞具有了反社會的意味。個
  性太強的人被稱為怪異, 奇怪,乖張,最壞的詞是白癡(idiots),來自idios,
  最初的意義是個人的或私人的。
  如今,我們生活於其中的各種組織日趨複雜、數目眾多的我們越來越密集地裝
  在一起,委員會的工作可以嚴肅得要命。當需要預言未來時、就更是如此。我們每
  一個人都本能地知道,有一項責任是不能信任地交託給任何單個人的;我們必須一
  道來作。
  由於前頭的種種問題都很緊急、老式的標準委員會近年來設計出種種變體,以
  便更好地進行集體思維。現在,有了頭腦公司,這是委員會和工廠產下的雜種,是
  專營思維的公司。有了政府委員會和董事會,其成員被召集到華盛頓,奉命坐下,
  去思想出集體思想來。工業企業已經組織起自己的懇談小組,在這裡,執行人員坐
  滿一屋子,互相拍桌子瞪眼睛大喊大叫,希望激發出新的想法來。可是,舊有的麻
  煩依然存在:聚在一起進行集體思維的人們首先是一些個人,需要表達自我。
  避免這一麻煩的最新發明是達爾菲技術。這是本世紀60年代的發明,是蘭德公
  司人的點子,他們不滿意委員會為將來制定計劃的方式。這方法聽起來有點簡單而
  傻氣。其法是不召集會議,而是向小組的成員分發問題單,每個人把答案寫下來,
  悄沒聲兒地寄回來。然後,這些答案再散發給所有成員,要他們重新考慮,注意別
  人的不同意見之後,再次填寫問題單。如此這般。通常三個循環足矣。那時候能夠
  達成的一致意見達成了,最終的答案據說是基本可靠,並常比第一輪更有趣。在此
  法的某些變體中,參與者在提供答案的同時,也引入新的問題。
  得知達爾菲方法竟然可行,有時效果還極好,我們幾乎感到大丟面子。人們的
  第一反應是憤慨,認為這又是一個社會操縱、社會科學圈套的例子,是行為控制。
  但後來,大量例證說明這一技術當真行之有效。而對這一例證——至少在工業
  和政府的未來預測中——人們一定要從中找出些好的東西。
  也許,這方式究竟能既保留個人及其全部自我,同時又把頭腦聯繫起來,以便
  使小組能進行集體思維。簡言之,這是兩全其美的方式。
  達爾菲方法的實質,是真正安靜而多思的對話。對話中,每個人都得到聆聽的
  機會。閒談的背景噪聲,反覆出現的虛榮的聲震,從一開始就消除了。有了思考的
  時間,沒有了話音,因此也沒有提高嗓門的叫喊。這樣看來,它就是一個偉大的發
  明。達爾菲之前,委員會開會時,真正的聆聽幾乎總是不可能的。每一個成員的功
  能都是講話。其他人講話時,每個成員都在忙活著思考,下一個輪到他時該說些什
  麼來支撐自己原米的立場。委員會真正做的是辯論而不是思想。把要求得分、引導
  討論、保全面子、博取喝彩、壓下反對者的叫喊、嚇退反對者等等所有這些活動都
  除去,一組聰明的人得以坐下來安靜地思考。這個主意不錯,我很高興它可行。
  達爾菲這名字起得很有意思、顯然暗示了它起的天啟預言的作用。最初的達爾
  菲(Delphi)是阿波羅的所在、而阿波羅是預言之神。不止於此。他還是一些最優
  良的希臘品行、如節制,穩健、細心,注重律條和慎重等的來源。實際上,從詞義
  學上來講、阿波羅一開始可能是個委員會。阿波羅(apollo)一詞(或許足有關的
  詞apello)最初意為政治的聚會。人們一定很早就認識到,大眾的會議對於考慮下
  一步該怎麼辦是很重要的,對人類社會是基本的,因此需要融入神話,而且要創造
  出一個司命之神,於是產生了阿波羅,多利安人(Dorian)的預言之神。
  人們並不真的認為,達爾菲的女預言家發佈關於未來問題的明確回答。相反,
  她的宣佈常常含有像《易經》一樣的模稜之處、其設計也同樣提供多種選擇,讓人
  可能從中挑選。她象徵的更像一個委員會的議程。當她狂迷而倒在鼎上,喃喃著模
  稜的話語時,她成了今天的問題單。細節的描述涉及對預言者聲明作出的詳推細勘,
  那是exegetai(詮釋者)的任務。那是個公民的委員會,部分由雅典的公民選舉產
  生,部分由達爾菲預言家任命。這個制度似乎在長期內行之有效,構成了希臘宗教
  的法令和法律基礎。
  於是,今天的達爾菲代表著一個改進了的古代社會設計,對委員會的程序作了
  新穎的修正,這一程序制約著一組組的人們,讓他們更安靜地想,更安靜地聽。這
  方法作為正式的程序看似新鮮,其實非常古老,也許跟人類社會本身一樣古老。因
  為在現實生活中,這總是我們作出決定的方式,儘管總是以散漫無章的方式進行。
  我們把話傳開;我們冥想不同的人會怎樣論述這個問題;我們讀詩;我們默想文學;
  我們播放音樂;我們改變主意;我們達成諒解。社會是這樣演進的,不是靠大聲喊
  叫彼此壓倒,而是靠獨有的個體互相理解的獨特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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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腦裡的擾頻器
  語吉學家在理論問題上有很多爭論。他們也應該爭論。可以想見,那些窮其一
  生來參悟語言之謎的,就是說、要整個兒理解人類的學者、會經常各執己見,甚至
  弄得煩燥易怒,彼此不耐煩。叫人更為憂慮的是,他們比其他學科的同行們爭吵得
  更多。
  而對語言學家,特別是那些擔當哲學家之任的大學問家,有一個很難的技術問
  題:他們不得不用來進行研究的唯一工具,正是他們欲加研究的那個系統。這位得
  他們特別容易遭到自海森堡以來物理學家們牢記不忘的那種危險。語言學家越接近
  問題的核心,就越需要用正在操作的那一機制來審視那個機制;難怪在問題的答案
  似乎伸手可得的時候,它就突然抽搐,震顫,在一片煙霧中逃之夭夭。
  你可以在某些有關語言的書中看到這一現象。在那些其作者本人並非科班出身
  的語言學家、因而小心翼翼的書中,情況就更是這樣。這些作家是從局外進來向大
  眾解釋一些事情的,因而他們總是達到一點,在這一點上,文章本身突然間變得極
  難理喻,解體為無意義的廢話。這種事通常是在語言學邏輯的要點業已闡明,轉換
  語法的基本想法經過了解釋,是不是一些語言比另一些更「複雜」這個問題得到了
  論述,對句子作深層分析的數學技術已充分描述了之後才發生的。用這麼多有力而
  有用的信息裝備起來,非專家於是勇往直前,不知道他此刻正在跨越邊境,進入一
  個未知的,或許是不可知的國土,然後就從人們的視線中消失了。
  我不太清楚在通訊的這一階段上發生了什麼。我願意相信,信息的傳輸機製出
  了什麼毛病,一經傳輸,給讀者的就成了廢話。但這一點上我可能錯了。也許那究
  竟是平直清晰的散文,而問題出在我這頭,出在我的腦子裡。也許我沒有為這種講
  話而設的感受器。
  或者,信息進入時我把它改變了,但並沒有意識到我正在這樣作。
  在其他場合,在一些不牽涉語言學的事情上,我有過問樣不受用的疑慮。有一
  位耐心而文雅的數學家曾給我解釋過哥德爾定理。正當我要整個兒接納它、不住地
  點頭欣賞,讚歎這整個思想之美時、我突然聽到水銀質的牆中開關啪嗒一響,那思
  想一下子在我頭腦裡變成了廢話。聽電子音樂時我有過類似的體驗、而在閱讀詩論
  的時候還有過更糟糕的體驗。那體驗不像是抹掉數據或失去興趣或走了神兒,決不
  是。其時,我的腦子如有異常,那便是更加警覺,熱切地抓住每一個語句,可爾後,
  開關一下子關上了,而進來的則轉變成深不可測的密碼。
  這使我對大腦,至少是我的大腦,有了一種說法。我相信在大腦的什麼地方,
  可能在右半球、有某種中樞,它有種擾頻作用,類似那些裝在政界要人電話上的電
  子裝置,它能把所有機密的語句即時轉變成無意義的噪音。
  也許,在涉及語言的情況下,需要秘密。可以想見,假如找們對自己的所作所
  為有某種全面的、有意識的理解,我們的語言就全淪為永無休止的磕哪巴巴,甚至
  會成為一片死寂。 要驅除那些最簡樸的句子,可愛的華萊士·史蒂文斯(Wallace
  SLevens)式的句子,比如,「那人回答道,事情就是那樣,在藍吉他上變了樣,」
  是心智上不可能作到的。作這種事,監測所有的肌肉,緊盯著句法,警惕由語序的
  最微小變化而帶來的語義災難,留心聲調,還有眼角嘴邊上的表情,最要擔心的是
  說出什麼無意義的東西來的危險,作到這些非常之難,要比由你負責自己的呼吸,
  被告知要使用你的有意識的頭腦照管那一功能,每下妹妹沒完沒了,還要難。
  大腦裡的擾頻器會是一個保護性裝置,保全嬌弱的語言機制中樞免受敲敲打打
  的修補和暗鼓搗,屏蔽心靈,不讓它接觸它不想捲入的信息。
  你可能認為,假如在大腦的一部分有一個神經原擾頻器、那就應該有某種系統
  地安裝了的反擾頻中心。在另一個額葉的什麼地方,能夠把解體了的信息復原成近
  乎本來的次序。我懷疑這一點。我承認,大腦不大可能冒險使自己充溢完全無意義
  的噪聲,但我想更可能的是,像言語的真正性質這樣的真正深刻而危險的被擾頻了
  的想法,被整合成了不可辨認的愉快的體驗,如閒談或音樂或睡眠。有些人,身手
  極快捷,能捉住倏忽而過的思想,不等它們消失進擾頻器就逮住它們。史蒂文斯那
  樣的詩人就有這等素質。但在我們大多數人,事情是在看不見處自動完成的,而我
  想這也沒有什麼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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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句讀短箋
  關於標點,並沒有確切的規則可循(福勒,Fowler,提出了一些一般意見(鑒
  於英語散文寫作的複雜情況,他已盡其能事了(比如,他指出,我們只能有四種停
  頓(逗號,分號,冒號和句號(嚴格說來,問號和感歎號算不得停頓;它們是語氣
  的指示(甚可怪者,希臘人用分號作問號(這樣,讀一個平淡無奇的希臘語問句時,
  就生出一種怪異的感覺:「你為何哭泣;」(而不是「你為何哭泣?」(當然,還
  有括弧(這的確是一種把整個事情弄得更加複雜的一種標點符號,因為你得計數有
  多少爿左括弧,以便肯定地用數目相同的右括弧(但假如棄括弧而不用,只有那四
  種停頓,我們便會大大地靈活,比試圖用物質障礙隔離所有短語、別句的作法更能
  使用豐富的意義層面(在後一種情況下,一方面我們要表達的意義可能取得更多的
  精度和準確性,同時也將失去語言的本質特性,那就是它的絕妙的模糊性)#####)####)。
  逗號是所有停頓中最有用、最好用的。寫作時,把逗號安放在適當的位置非常
  重要。假如你試圖在寫完一段話後回過頭米把它們安放在引誘你安放的那些地方你
  會發現它們會像小鰷魚一樣湧來鑽進各種各樣的縫隙中你從前沒有意識到這些縫隙
  的存在沒等你反應過來那整個句子變得失去活力被逗號橫纏豎捆在作無望的掙扎了。
  最好盡可能少用,富於情感地用,只有在每一個逗號需要準確地提出來時才用,運
  用得妙,即成佳句。
  近年來,我越來越喜歡用分號。分號告訴你,剛剛寫下的完整句子容有可商;
  需要補充點什麼;有時,它使你記起了那種希臘用法。遇到一個分號幾乎總比遇到
  一個句號讓人高興。句號告訴你,就是這樣了;如果你沒有得到你需要的或期待的
  意義,不管怎樣,你得到了作者打算包裝發出的一切,現在你得讀下去了。可對於
  一分號,你便有一種小小的期待的好感;隨後還有來者;讀下去;事情會更明白些。
  冒號的魅力就小得多,原因如次:一,它們給你一種被呼來喝去的感覺,或至
  少牽著你的鼻子朝一個方向走,而沒人管你的話,你可能不願意走那個方向。第二,
  你疑心自己被捲進了那種句子,它標了號碼要列舉一些論點:第一、第二,等等,
  隱含的意思是,假如不是這樣標了序號、你沒有足夠的聰明跟上這些想法的思路。
  還有,許多作家用這一系統時既隨便,又不完全。開始是第一點第二點、似乎要扳
  著指頭數下去,然後,卻滔滔而下說個沒完,沒有了你已經被引導去期待的一系列
  標記,害得你慌得到處瞎摸,尋找應該有的第九點或第十七點然而卻沒有。
  驚歎號是最惹人煩的標點符號。看!它們說,看我剛才說了什麼!我的思想多
  新奇!這就好像被迫觀看別人家的小孩子在起居室中心瘋狂地跳上跳下大叫大喊讓
  人家注意。假如一個句子真有什麼重要東西可說、這東西相當值得一提,那麼,用
  不著用一個記號去指出。而如果它到底是一個平庸陳腐的句子,需要加點活力,那
  麼,那個驚歎號只能強調它的陳腐平庸!
  引號應該用得誠實而稀少,只有在手頭有真正的引語時才用,而且,引號中包
  含的詞語必須嚴加審查。如要引用,就必須引用確切的詞語。如果由於篇幅所限,
  某一部分必須省略,規矩是插入三個圓點以示省略。但假如故意把原作者沒打算加
  以聯繫的思想聯繫到了一起,那就是不道德的。頂要緊的,引號應該用於那些你不
  願據為已有的思想,可以說,那些憑空得來的身外之物。它們也不該放在陳詞濫調
  的周圍;如果你想用一句陳詞濫調,你應該自負全部責任,而不要試圖把這冒牌貨
  委之於某個不知名的作者或社會。最需要反對的引號的誤用,但卻說明了通常散文
  寫作中引號誤用的危險的,見之於廣告,特別是為小餐館作的廣告,比如,「就在
  拐角處「 , 或」吃飯的好去處「。沒有一個能夠被確認而可以引用的人真的說過
  「就在拐角處」,更不用說「吃飯的好去處」。最不可能的是,任何人會這樣談論
  使用這種文體的那號餐館。
  破折號是個很順手的工具,較為隨便,而且基本上是遊戲的,告訴你就要轉入
  不同的航向、但會以某種方式與現在的路線相聯繫——只是你須記住,破折號在那
  兒,你要麼須在這一想法講完後再用一個破折號,以便讓讀者知道,他又回到原來
  的路線上,要麼就結束句子,像這兒一樣,用一個句號。
  使用標點符號、最大的危險在詩作裡。在這兒,用逗號和句號時須節儉而吝嗇,
  就像字詞一樣要惜墨如金。任何其自身似乎攜帶微妙意義的標點符號,像破折號和
  一溜小圓點,甚至分號和問號,都應該全然不用。不該插入它們,讓模糊的意義造
  成堵塞。驚歎號尤不可用。一首詩不管說了些什麼,只一個驚歎號就足以毀掉那整
  件作品。
  T.S.愛略特的詩裡,特別是在「四首四重奏」裡,我最喜愛的,是那些分號。
  你聽不到它們,可它們在那兒,擺明著意象與思想之間的聯繫。有時你瞥見一個分
  號過來了,還差幾行,就好像在樹林中爬一個陡峭的台階時,看到了前而不遠的拐
  彎處有個板凳兒,你可以指望在那兒小息一會兒,喘口氣兒。
  逗號不會作這樣的事;它們只能告訴你,一個複雜思想的不同部分是如何湊成
  一塊兒的,但你不能停下,甚至也不能喘口氣,只因為有個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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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區長的傑作
  關於人類健康的前景,我有一種最光明、最樂觀的預感。這種想法似乎一直讓
  一些非常明達的人士反感。這種感情複雜難解、半是憤慨,半是沮喪。奸像我說出
  了關於未來的很壞的話似的。實際上,我的全部斷言,部分是出於信仰,部分是來
  自過去一個世紀生物科學的零星的、但卻是絲毫不爽的點點證據,這斷言就是,人
  類有朝一日會想出辦法,擺脫現今那些過早結束人的牛命或造成長期功能傷殘和痛
  苦的數目有限的大病。簡言之,我們有一天會成為一個擺脫了疾病的物種。
  除了對於人類意識的本性(這一課題可能會在很長時期內難倒我們,或許永遠
  解決不了)獲取確切的洞見,我想像不出還有什麼其他東西限制我們理解活物的深
  度。這一前景可能出現在幾百年後,可能更晚些,可一旦出現,它顯然會導致對人
  類疾病機理的詳盡解釋。我的一個基本信條就是,那時候、我們會知道如何直接地
  進行干預,使其轉向或防止它們。
  有些類似的事情已經發生,比如在大多數主要傳染病的情況中。儘管生物學出
  現未久,我們仍處於原始的、最初的階段,比如,跟物理學相比就是這樣,可我們
  還是完成了足夠的基礎科學,使我們得以發展特異抗菌性抗血清和令人順目的一長
  串安全可靠的病毒疫苗。辨識細菌為病原體後不到50年,我們就已經能把它們分類,
  關於其複雜的代謝方式已瞭解了足夠多,以至於為抗生素的出現掃清了道路。本世
  紀40年代末以來,悠久的醫學史上第一次技術革命出現了,從前肆虐滅門的傳染病
  至今已成陳跡,快被人們遺忘了。
  在傳染病學領域,事件進展迅速,這可能代表著異乎尋常的好運。對其他某些
  大病來說,如心臟病,癌症,中風,老年件精神病,糖尿病,精神分裂,肺氣腫,
  高血壓,關節炎、熱帶寄生蟲病,等等,我們可能還奸有一番更難更遠的路程要走。
  但這也說不準。過去二十年中,科研的速度大大加快。有如此才華橫溢的生力軍加
  入生物學的研究工作,我們隨時都可能作出驚人的奇跡。不管怎樣,這些疾病遲早
  會不再神秘、得到解釋和控制。
  在我看來,這些前景令人興奮,使人增加信心。可是,一些冷言冷語,通常生
  出非難的緘默和冷眼,卻叫人難以面對。你還會認為,我宣佈了一項最終的災難呢。
  麻煩之處,在於自然而然生出的問題:「那將如何?」一個普遍的信仰就是,
  我們需要這些疾病,它們是人類生存條件的天然部分。折騰它們,擺佈它們,像我
  提出的那樣,讓它們不復存在,那是違反自然的。「那將如何?」沒有了疾病,我
  們還能死於什麼?我們會不會無病無災,活個沒完沒了,除了時間的流逝,再沒有
  什麼佔據我們的心靈?沒有疾病,你怎樣不失尊嚴地結束生命,誠實地死去?
  最後這一問題相當難,幾乎難以而對。因此,這種問題,正是你該找一首詩來
  回答的問題。這兒便有一首,它就是「教區長的傑作、或絕妙的單馬車」,作者是
  奧立佛·溫代爾·霍姆斯(Oliver Wendell Holmes) .表面看來,這首相當拙劣
  的19世紀打油詩似乎寫一輛精工打造的馬車是怎樣解體的。但在這首詩的內裡,使
  它有力量抓住我們的頭腦在一百年期間久久不放的,是關於人的死亡的一個神話。
  不僅如此,它還是適合現代頭腦的一個神話。曾經有這麼個共識,認為活的機
  體是一個易受損害的,本質上搖搖欲墜的東西,時刻處於危險之中,不是這兒就是
  那兒出毛病,過於複雜,不容易囫圇個兒維持多久。時到如今,由於有了分子生物
  學的知識,特別是關於次細胞結構的形式和作用及其大分子組成部分的知識,還有
  為獲取太陽能以供各種各樣細胞之需的完美無瑕的安排,生命中最動人的一面就是
  它堅強的力量。由於有了這一新近獲得的觀念,結果,意識到事情竟可能出差錯,
  倒成了某種令人害怕的驚奇一一某個部分的紊亂可能拉垮那整個令人驚歎的系統。
  以這種觀點看來,疾病似乎成了違反自然的,是一個可怕的錯誤。一定會有個好一
  些的完結方式。
  於是,詳細地剖析霍姆斯的馬車,他的詩就可讀作一個關於活物或者一個細胞
  的隱喻:
  我且告訴你打造馬車的訣竅,
  永遠會有某個地方最不牢靠,
  不是彀就是輪箍,輞,彈簧或轅,
  或是車身,車前橫木,橋或底盤。
  或是釘、銷,總底皮帶——更不保險……
  無需懷疑,原因只此一樁,
  馬車散了架,可沒有磨損淨光。
  這是19世紀關於疾病的看法,也是我們今天的麻煩所在。它假定總有某個地方
  最不牢靠,就像前生注定的一樣。系統中如沒有根本的,局部的疵點,它就會簡單
  地衰老下去。實際上,它命中注定要不到時候就垮掉,除非你能想出法子找出並加
  強那最脆弱的部件。霍姆斯博士囿於他那個時代的科學發展水平,看不到這種可能
  性。但借助想像,他的確看到,有可能存在經久耐用的完美途徑。教區長是他的中
  心人物,是奧林匹亞造物主,象徵大自然,是不會失錯的。他設計的是一個完善的
  生物。
  ……所以,把它打造得散不了架,
  ……最弱的地方也能承受應力,
  照我說的把各個部分裝起,
  只需
  讓那地方像別處一樣牢固。
  然後是一步步的創造的作業,總起來看便有奇跡性,格調有如聖經:
  ……最結實的橡木,
  既不劈裂,也不折不彎。
  派工匠尋來箭木作轅,
  最直的蠟木作成橫桿,
  作車身的白木奶酪一般,
  可作成車子卻賽鐵堅。
  釘兒銷兒踏板和頂槓,
  車軸車轄輪箍和彈簧,
  用的是錚明瓦藍的好鋼。
  總底帶用野牛皮又厚又寬,
  老硬皮作腳絆,車蓋和擋板。
  就這樣他「把她裝配齊整」,
  「行」,教區長說,「總算把你作成。」
  車子還真行。馬車活了起來,實際上,無病無災無瑕無疵地整整活過了一百年。
  每一部件都完美無缺,由所有同樣完美的其他部分支持著。它1775年在教區長手中
  誕生,是里斯本大地震那年;1855年崩壞,一天不差整整一百年,也是大地震的一
  年。
  崩壞是全過程中最精彩的一幕。直到最後一分鐘,那輝煌的輪子轉過最後一圈
  兒為止,馬車運轉得無懈可擊。當然,存在衰敗,霍姆斯在他的神話中承認這點,
  但卻是一種可敬、體面、正當的衰朽:
  全車都有些微的朽壞,
  可哪部分也不更加厲害。
  因為教區長手藝高強、
  做得各部分都是一樣,
  不會有首先破壞的地方。
  然後,崩壞的時候到了:
  ……輪子和車轅一樣結實、
  底盤和橋也毫無二致。
  車身堅固得可比底盤,
  後桿牢靠得恰似前桿。
  可作為整體它有了疑問,
  過一個鐘點它就要毀損。
  這是怎樣的完結方式!
  五十五年霜月開頭一天,
  這早上教區長趕車溜彎。
  喂,小孩子們讓讓道兒、
  頂好的單馬車開過來了。
  拉車的是鼠尾羊頸的騮馬,
  「駕」,教區長吆喝一聲上了路。
  然後是崩壞的場面本身。沒有眼淚,沒有怨訴,沒有附耳傾聽最後遺言,沒有
  悲傷,只有眾生之道,功德圓滿的成全。聽:
  車子來到山坡上的會議廳,
  突然間轅馬站住不動,
  先覺一震,接著打了個激稜,
  然後像著了魔法一樣篤定——
  教區長蹲到一塊石頭上,
  會議廳的鍾正把九點敲響——
  最後是殘餘的景象:
  教區長站起身四周環顧,
  你道他看見了什麼景物?
  舊馬車成了堆可憐的朽木。
  就好像進過磨坊遭了碾壓!…
  ——它一下子全散了架…
  沒有哪一個部件先壞——
  恰像肥皂泡爆破開來。
  這首詩裡我最喜愛的句子,是最富有意義的那句。它許諾說衰老是一個井然有
  序的,乾枯的過程,以最自然的事件而告終:「就好像進過磨坊遭了碾壓!」
  這句詩以高度的隱喻暗示了一個健康的老動物、老人或老蜉蝣死亡時的情景。
  並沒有來自外部的邪惡力量,也沒有舉足輕重的中心缺陷。死亡的過程內裝於系統
  中,以便於這事能一下子發生,在定好時的、由遺傳因子決定了的生命配額的盡頭
  發生。中央集權結束了、平常攏聚細胞們使其成為一體的力終止了。細胞們彼此間
  失去了認同,細胞間的化學信號到頭了,血管由血栓堵塞住、管壁破裂,細菌得以
  自由進入通常禁止入內的組織,細胞內的胞器開始脫離;沒有什麼還聚為一體,這
  是數十億肥皂泡一下子爆裂開來。
  這是怎樣的完結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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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學預科的課程設置
  過去十年間,現代醫科院校對這個國家文科教育的影響一直是破壞性的。這樣
  說一點也不過分。醫科院校的招生政策乃是麻煩的根源。如果不作點什麼來盡快改
  變這些,那麼,上大學的所有樂趣就全毀了。不但對於那越來越多的多數為當醫生
  而活著的大學本科生來說是這樣,對其他所有人,對所有學生,以及所有教師來說
  都是這樣。
  醫科院校過去常說,他們希望考生受過盡可能廣泛的教育。他們也真的那樣作
  了。醫科院校的前兩年幾乎全給了基礎生物醫學科學,幾乎所有入校的學生是在那
  些年月裡第一次就近窺見科學的。三門化學課,物理課,還有某種生物學,是要求
  於大學生的全部。醫學院的介紹材料上花言巧語,鼓勵學生主修一些非科學的學科,
  如歷史,英語和哲學。但不是很多人這樣作了。近幾代醫學預科學生中,幾乎全都
  主修化學或生物學。可不管怎樣,他們還是被允許涉獵其他學科。
  醫學院院長辦公室裡,至今還有關於需要普通文化背景的議論,可沒有人真的
  這樣想,而醫學預科的學生們的確不相信這個。他們專注於科學。
  他們發瘋似地專注於科學,他們為分數而活著。假如有一些文科課程讓他們選
  修,而不至於妨礙在班級的名次,他們會排隊選修。但除科學之外,任何別的學科
  他們都不可能鑽進去,獲得堅實的功底。所謂的社會學成了傳統學問的極其熱門的
  替身。
  醫學頂科的學生毒害了文科院校的空氣。這不是學生的錯。他們開始並不一定
  是一幫壞人。他們的行事有著堅定的信念,假如不這樣行事,他們就進不了醫學院。
  我有個建議,要實行這一條建議,需要所有醫學院院長發布如下的通告:自即
  日起,任何考生,凡自我標記為醫學預科,而以其選修課程區別於其他同學者,其
  檔案將在三級分檔中列入第三檔。「醫學預科協會」的會員資格本身,就是醫學院
  拒收的理內。任何院校,凡自稱開有「醫學預料課程」的,或為一些自稱為「醫學
  預科顧問「的人們興辦的,醫學院都將拒絕承認。
  再說分數和年級排名。顯然沒法無視這些作為錄取的標準,但是,予以重視的,
  應是各科的總分。而且,由於醫學院校的課程表如此,或應該如此局限於生物醫學
  科學,那麼更應該注意學生入校前在其他的、非科學學科裡的成績,以便確保作一
  個內科醫生所需要的心智上的廣度。
  於是,假如有醫科院校升學考試的話,那麼,科學部分應盡可能簡短,而份量
  則應最輕。文學和語言學的知識應該是主要的試題,份量也應最重;歷史應該考,
  很嚴格地考。
  最好還是一勞永逸,把醫科院校升學會考取消,而完全依賴大學教師的判斷力。
  假如有一些中心的、核心的學科,普適於所有學院的課程表,能夠用來估價大
  學生頭腦的自由程度,他的堅韌和決心,他在理解人方面的固有能力,和他對人的
  處境的同情心,這事是可以辦到的。為此目的,我建議恢復古希臘語,作為大學本
  科教學的拱心石。 美國大學生活中失去荷馬和阿蒂卡的希臘語(Attic Greek),
  乃是本世紀的災難之一。恢復它的地位,將會迅速彌補幾代人靠譯本讀支離破碎的
  希臘古典而對現代思想造成的使人意氣消沉的效應。有能力仔細研讀荷馬的語言,
  從中感受到美妙的詩意,這可以作為一項苛刻的試驗,考驗一個內科醫生所需要的
  頭腦和個性的品質。
  如果每個人都必須掌握希臘語,那麼,有志於讀醫校的大學生就會被服別人放
  在同一條起跑線上,他們作為特殊一夥的標誌就模糊了。這對大家都好。此外,目
  今大學校園裡在讀法學預科,甚至還有商學預科的學生中出現的選修特別課程這一
  令人沮喪的潮流,或許也可以及早制止,以免造成更大的破壞。
  拉丁文也應該恢復,但如在中學裡就學習過,那就免了。如果在讀大學之前就
  已消化了賀拉斯,那麼,拉丁文可就此打住。但希臘語一科卻實在適宜於大學生的
  頭腦。
  英語,歷史,至少兩種外國語言文學,還有哲學,都應列於名單的前列,僅次
  於古典,作為基本的要求。報醫學院的考生應被告知,這些課程的分數將比其他任
  何學科更重要些。
  考生們須知,如果他們在暑假裡去當地社區醫院作志願工,作病房助手或實驗
  室助手,不一定就會因此而遭到白眼,但同樣也幫不了他們的忙。
  最後,學院也應該在誰上醫學院方面有更多的發言權。如果他們瞭解——他們
  應該瞭解——那些典型的聰明可敬的學生,他們的判斷應該對升學最有份量。如果
  他們決定不用班級排名作為推薦考生的標準,那麼,他們的評價應該站得住腳。
  這一新政策的第一個和最明顯的受益者將會是大學生本身。再也不會有「醫學
  預科「學生——在他們可以被認作一個一致幫伙的任何地方——那一個最可憎的幫
  伙來蠶食大學的心臟。其次,得益的是大學教師們。他們會重新掌握自己課程表的
  命運,不管好壞。再次之,但可能是最受益的,將是醫科院校裡從事基礎科研的教
  師們,他們會再次而對坐滿教室的學生,這些學生求知若渴,隨時準備為全新的、
  陌生的知識領域而震驚和興奮,而不再為什麼有關什麼無關這些先入之見所毒害。
  這些觀念癱瘓了今天醫科院校學生的頭腦,他們已被科學填飽到膩味的程度,以至
  於在第一年的頭三個月就想開始作精神病醫生了。
  最終受益的將是社會。我們可以期待新的一代醫生,他們跟任何人一樣博學,
  跟學院和大學裡的任何人一樣懂得人生,懂得人一直怎樣度過他們的一生。在關於
  我們文明的知識的岩床上,醫科院校的學生盡可以構築起堅實的醫學大廈,但那巖
  床會永遠存在,直直地托起所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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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醫學經濟學的歷史短箋
  醫學過去的好時光是什麼樣子,風光有什麼不同、我已有些茫然。當然,我知
  道,這些年月,科學和技術已經歷了巨大的改變。現在,醫生們能夠治癒這麼多疾
  病,減輕這麼多傷殘,這是我年輕時想像不到的。可還有另一點不同,我已把它給
  遺忘了。
  幾天前翻看1937年畢業於哈佛醫學院時的年級紀念冊,我找到了它。阿爾伯特
  ·庫恩思(Albert Coons)是那本紀念冊的編輯。紀念冊收入教師中突出人物和行
  政人員的通常尺寸的照片,還有我們年級每個同學的較小的照片,每張照片附一則
  生平短語,其中包括畢業生的職業打算。順便提一句、庫恩思傾其一生從事免疫學
  研究,以發現用螢光染劑標記抗體的方法起家,這種方法稱為庫恩思技術。他在照
  片下方的短語中聲明,他打算去東部行醫,作內科醫生。實際上,我的同學中,幾
  乎所有後來走上科研和教學道路的,在畢業時都相當有把握認為自己將成為開業醫
  生。
  我扯遠了。我想說的是,作為編輯,庫恩思本來的打算不僅僅是記錄年級的統
  計數字。他決定為紀念冊作的事更有雄心些。他準備了一個長長的問題單,發給本
  校十年前、二十年前和三十年前畢業的幾個年級的男校友。我還記得寄出那些問題
  單時的討論,特別記得我們大家其時的共同感覺,就是,我們是在取樣很極端的學
  長:1927屆和1917屆畢業生對我們來說已是很遙遠的人物了。而1907屆的人則像蓋
  倫(Galen)一樣遙遠。
  誰也沒想到,二百六十五個男校友中,有百分之六十的人填寫了問題單並寄了
  回來。這對我們這些初涉社會學的人來說是相當好的結果了。
  最有興味的發現,是在年度紀念冊中詳細記載了的校友們的純收入。那些數字,
  用當時的標準衡量,顯著地高於美國醫學協會統計的美國內科醫生的一般收入。這
  對我們年級是劑寬心九。我們知道,實習生和住院醫生得到食宿,可薪水是談不上
  的。我們很高興地知道,哈佛畢業生一旦去行醫,在收入上能好些。我們當然巴不
  得告訴自己,重要的不在那份金錢,僅僅是因為,如果得出結論說、假如他們掙錢
  比別人多,那他們頂可能是較好的內科醫生。那會是公平的。
  再說那不同和驚奇。畢業十年前到三十年前的那一百六十五名哈佛生的平均純
  收入在每年五千到一萬美元。只有五人超過兩萬。有一個畢業二十年的外科醫生掙
  了五萬。1927屆有七個畢業生收入在兩千五百元以下。
  男校友們還應邀在問題單上留出的「評論」欄裡填上自己的評論,前提是這樣
  的諒解:既然問題單上這麼多項目旨在找出他們賺多少錢,那麼,他們可能願意大
  體上講講醫生的生活情況。結果,大多數「評論」也是關於錢的。一個典型的評語
  是如下的樣子:「我很滿意以醫學為畢生的事業。但我只向那些有大筆金錢為後盾
  的人們推薦這一職業。許多幹這一行的人從來沒賺很多。「
  四十一年前,事情就是那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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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讀常新話蒙田
  每逢週末,屋子裡沒有新書可讀,外面又下著雨,也沒有多少東西去想去寫,
  長長的午後淒冷空虛,這時,沒有什麼能像蒙田一樣令人感覺好些。
  他喜歡搔著自己的耳朵,說,「搔癢乃是大自然最甜美的恩賜之一」。
  對他那個時代那些被人天天當作新聞報寫著的奇跡,他是以懷疑之筆寫著的。
  他寫道,「以我看來,世界上的什麼怪異,什麼奇跡,都不如我自己身上這麼顯著
  ……我越通過自省而自知,我的畸形就越令我駭異,而我就越不懂我自己。「
  蒙田的作品從未絕版過。這實在是我們這個文明的令人鼓舞的一面。在他死後
  第一個十年,他因當年曾在政爭的兩端取中間道路而在政治上失寵,但即使在那一
  時期,他的隨筆集還是出了四個版本,並已被譯成英文和西班牙文。到今天,從地
  球上所有書面語言都可讀到他了,各國的學者們都靠他那三本書幹起了紅紅火火的
  事業。
  我曾經磕磕絆絆地讀過弗洛裡奧(Florio)的譯本。那個本子由於文字古老而
  極其難啃,可費的事還是值得的。直到唐納德·弗雷姆(Donald Frame)的美式英
  語本面世,我的閱讀也起步騰飛。我有個習慣,就是每遇到寫的佳勝處,都要把那
  一頁折了角,知道日後還會想回首重溫。我記性差,不得不作這種事。如今,八年
  多過去了,有一半多的書頁握了角,所以,書墩在案上,變成兩倍厚。而我則對蒙
  田生出一種新的興趣:在那些未折過角的書頁上,我讀過又忘了、有待重新發現的,
  是些什麼呢?
  他是從第一頁起就決心要向你講述關於他自己一切的一切。他也真的這樣作了。
  用了最長的篇幅,在弗雷姆譯本的所有八百七十六頁裡,他講了又講,關於他自己。
  本來,這應該,幾乎從定義上說,是注定要成就一個大大的厭物了。可蒙田卻
  不是,在所有那些書頁中的任何一頁,都一點不令人生厭,這是為什麼?甚至那篇
  嚕囌個沒完的「向雷蒙·塞邦德致歉」也不令人生厭。有幾年,我是把那一篇當作
  乾燥的論文翻過不看的。我知道他為了討好他的父親,曾翻譯過塞邦德寫的一篇神
  學小冊子,而在這冗長的經歷之後,他的隨筆還是包含著他的思想的。所以,我每
  次閱讀都越過它,或一目十行翻一遍,什麼也吸收不到,沒有一頁握過角。後來忽
  一天,我讀進去了,從此就再也沒鑽出來過。原來,雷蒙·塞邦德是蒙田最不關心
  的;在最初幾個段落裡,他對他的父親和塞邦德盡職盡責地點頭示意,還有一段義
  務性的說教,說為達到真理,推理是有用的,此後,蒙田乾脆信馬由韁,想寫什麼
  就寫什麼了。最要緊的,他想說,理性並不是人類特有的稟賦,並不能使人類與大
  自然其他人物分別出來。蜜蜂更善於組織社會。大象更關心其他大象的福利,並且
  更富想像力;它們會用木頭和泥土填起人挖的陷阱,把陷進去的大象弄回到地面上。
  他甚至拿不準,人類語言是否就比野獸間手勢和氣味的交流更複雜,更微妙。他列
  舉一長串生物,喜鵲,豺,狐狸,鳴禽,馬,狗,公牛,龜類,魚類,獅,等等,
  引用古典裡的軼事,說明它們如何有理性,更重要的,如何溫和可愛,滿意地證明
  了「這些動物如何比我們優良,而我們對它們技巧的模仿又是多麼低能。」簡直妙
  不可言。
  蒙田在書的開頭幾頁就跟人交上了朋友,而隨著那一篇篇隨筆伸展開來,他成
  了你的朋友裡最要好、最密切的朋友。當然,他只是一味說著他自我,不過,那個
  自我後來也變成了讀者的自我。此外,他從不裝腔作勢。沒錯兒,他喜愛他自己,
  可他從來不像討厭鬼那樣洋洋自得,忘乎所以。他喜愛他的頭腦,他的頭腦裡的所
  有一切都叫他愛戀而快樂。
  當然,他是個道德家,像其他所有最偉大的道德家一樣。不僅如此,他還是個
  幽默家。難以想像、任何人仔細地讀蒙田,聚精會神地注意他講的什麼,而不在大
  多數時間發出會心的微笑。
  那就像跟一個交往了很久的朋友任心交談。有時會出現沉默。這種沉默不但被
  允許,而且還得到鼓勵。本著當時的風尚,每一頁上都有摘自經典作家的語錄,這
  些摘錄打斷了文本,對這些地方的作用通常是讓人歇口氣,不要求多麼注意的。
  這些隨筆,願意的話、你可以漫不經心地瀏覽,眼睛掃過書頁,就像你透過窗
  戶看外邊的草坪,等待什麼有趣的事出現。然後,「順便說一下,」他說。這時,
  你正在椅子裡俯身向前,而他又開始告訴你作一個人是什麼樣子。
  讚頌自我是蒙田畢生的事業。不是自我的成見,也不是自我陶醉,幾乎也從不
  是自我期許的。頂好的意義上,是一種有限制的自我滿足,是令人費解的決心,決
  心要跟內裡的我和平共處。對蒙田來說、自然界一切事物中,最接近,最讓人埋頭
  熱衷的物事,是蒙田。不是最親的,卻是最近的,因而是最便於瞭解的。
  他為自己的不一致而著迷,並進而認為,不一致性乃是人類區別於其他活物的
  普遍生物學特性。「我們都是東拼西湊而成的,」他說,「如此不成形狀,構造各
  界,至於每一小塊、在每一時刻都在玩自己的遊戲。「
  他那時候還沒有精神病醫生, 但假如有, 蒙田會向他們提出警告性的勸告:
  「在我看來,即使最好的作家也常常犯錯誤,他們堅持從我們當中找出原型,塑造
  出一致的堅實的虛構人物。他們選擇一種普遍的特點,進而安排和解釋人的所有活
  動,使之適合他們的畫面;假如他們不能使這些特性足夠扭曲,就動手把它們異化。
  ……對我來說,最難的事,莫過於相信人的一致性,而最容易的事,莫過於相信他
  們的不一致性。「他聲明,我們自身在這麼多時刻變成了這麼多不同的人,結果,
  「我們自己跟自己的不同,就像我們跟他人的不同一樣多。」這件事分析起來太復
  雜;他承認、可以作這樣的努力去「探索內裡,找出是什麼發條驅使人們去行動。」
  但是,他警告說,「由於這一行當又難又危險,我希望更少的人去參加。」提醒一
  下,這話是四百年前說的。
  他感到毫無希望瞭解自己。他寫道,「從我身上可以找到所有矛盾……羞怯,
  蠻橫;貞潔,淫蕩;健談、寡言;堅強,纖弱;聰明,愚魯;暴戾,和藹;撒謊,
  誠實;博學,無知;慷慨,吝嗇又奢侈:所有這些,我都在自己身上或多或少地看
  到,就看我偏向哪方……關於我自己,我不能講任何絕對、簡單和堅實的話。這樣
  講時,我不能不感到混亂和混雜,也不能一言一蔽之。「
  發現了並面對所有這一切,他卻絲毫沒有為之煩惱。他平靜地,甚至興高采烈
  地接受自己的、也接受人類的局限性和不堅實性。「沒有什麼能比好好地、盡力地
  扮演一個人這樣美,這樣合法了;也沒有任何一門科學能比認識到好好地、自然地
  過此一生更艱難。我們的疾患中,最猖狂、最蠻橫的,就是瞧不起我們的存在……
  就我來說,我愛生活,並開拓生活。「
  就這樣,他寫下去,一頁又一頁,表露著自己的思想,而不讓自己受制於任何
  一致性的律條。「世界上最偉大的事,」他寫道,「是一個人懂得如何作自己的主
  人。「結果,跟他自己的預言相反,結果竟是,一切都是他,都是完整的一體,像
  石頭一樣堅實,一樣完整無損。正如他到處講的那樣,他是一個平常的人。他在每
  一頁裡都讓你相信他是平常的。在這一點上你不得不相信他。他首先是個誠實率直
  的人。而他的書的獨特魅力正在於此:如果蒙田是一個平常人,那麼,一個平常人
  是怎樣的令人鼓舞,說到底,是怎樣的傑作!你不能自已地充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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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思想的思想
  在醒著的每時每刻,人的大腦都充滿活潑的思想的分子,稱作想法。頭腦就是
  由這些結構之濃雲組成的。這些密雲隨機地從一處漂游到另一處,彼此相撞,反彈
  回來,再碰撞,留下隨機的,兩步的,像布朗運動一樣的軌跡。這些想法是小小的
  圓形結構,沒有羽毛,只有一些凸出,以便與某些具有同樣感受器的其他思想粒子
  相匹配而鎖定。很大一部分時間裡,這種活動什麼結果也沒有產生。一個想法遇到
  一個與之匹配的想法,匹配得這樣密合,以至像宇宙飛船的對接,這樣的幾率在開
  始時是非常之小的。
  但當頭腦有點發熱時,運動就加速,碰撞就增加了。幾率上升了。
  感受器是枝形的,很複雜,其構型千態萬狀,天差地別。一個想法與另一個相
  匹配,並不要求匹配的雙方有相同的內部結構;只有外部的信號才對會接有用。可
  一旦任何兩個想法互相鎖定時,它們就構成一個微小的記憶。它們的運動方式改變
  了。現在,它們不再隨機地在頭腦的長廊裡漂游,而是直線運動,來來往往,尋找
  另一對兒。會接和鎖定在繼續,對子跟對子結成配偶,團粒形成了。這些團粒,看
  上去已經像是活的、有目的的生物,四處獵取新的事物以便與之匹配,到處嗅嗅,
  看有沒有相匹配的感受器;到處翻動,見東西就想抓住。隨著尺寸的長大,任何看
  上去相配的東西,哪怕有一點眉目,都被試過,粘上去過。一旦有可乘之隙就插上
  一足,掛到人家表而上。它們漸漸地像海洋動物,渾身飾滿了其他生物,與之結成
  共生關係。
  在其發育的這一階段,每一單獨想法的聯結體,同時進行著記憶和尋找,移入
  自己的固定的軌道,繞頭腦作長橢圓形的旋轉,一邊行進一邊自轉。這時候,它就
  是一個思想了。
  有時候,一團粒子結合得如此牢靠,它開始像借助重力一樣把頭腦中所有其他
  東西吸引到自己這兒。然後,中心不再抱成團了,所有東西都發生偏斜,其他的團
  粒搖搖晃晃地前進,搖擺著進入新的軌道,繞新的濃密團塊旋轉,而且沒有什麼能
  逃出這一引力。此時,它就是一個黑洞,頭腦似乎消失很無影無蹤,睡眠開始了。
  不過,這不是事情發生的正常過程。在適宜的情況下,當所有沿軌道運行的結
  構處於均衡時、是有和諧存在的。由來自外界的衝動形成的新想法,在大氣層中漂
  游。它們互相鎖定在一起,結成對子,成雙再成雙,然後,當事情進展順利時,被
  掃到這個或那個沿軌道運轉的大的團粒的表面上。在重力沒有強大到造成附著時,
  這些新的想法可能只是移進小的軌道上,繞聚合的思想運轉。這還不是思維,但這
  是為進行思維作準備的最後階段。
  當許多集合同步飛翔,而孤立的軌道既已安排成微微發亮、彼此挨得非常接近
  的膜時,這時候的選擇分類的過程,就像一場複雜的、安排入微井井有條的舞會。
  新的想法從一個橢圓路徑甩到另一條路徑,與不匹配的表面相撞,彈開,有待被遠
  處的團塊抓住並各歸其位。
  現在,所有大大小小的結構的運動都有了條理,不停地運動,像那幾首《勃蘭
  登堡協奏曲》。那些集合開始放出測風飄帶,思想的羽毛。這些羽毛接觸,粘合。
  有時,不太經常但有時候,所有粒子都組成團粒,所有團粒互相聯繫,頭腦變成一
  單個結構,已經是能動的了,能夠進行有目的、有方向的運動了。這時,尋獵又開
  始了,尋獵類似的東西,帶有匹配的感受器,從外向內尋覓。
  對位只是結合、分離、回憶和重新結合的過程的一個方而。跳舞只是運動的一
  個方而。衝向前去遇見新的成對的想法,聚成新的團粒,沿軌道運轉,大塊團粒偶
  爾飛離軌道,騰入別的空間,最要緊的,是孤獨的思想的粒子從一個軌道切換入下
  一個軌道,像電子一樣,上升或下降,依周圍電荷的多少和涉及的團塊而轉移。這
  些動作的完成似乎偶然,但永遠遵從規律——所有這些都有音樂的景觀。在人的所
  有體驗中,它讓人想起的只有音樂。
  於是我提議,何不把過程反轉過來?不要去運用關於思維的猜想來解釋音樂的
  本質,而是反過來作一邊看。從音樂出發,看它能告訴我們哪些是關於思維的感覺。
  音樂是我們為向自己解釋我們的大腦如何工作而作的努力。我們聆聽巴赫時像被施
  了定身法,因為那就是聆聽一個人的頭腦。《賦格的藝術》不是思維的一種特殊模
  式。它不是關於任何一樁具體事物的思維。在賦格曲之末那偉大的未完的層次上拼
  出了巴赫的名字,無非是一個暫時的想法,是閃過頭腦的什麼東西。那整個段子不
  是關於某具體事項的思維的,那是關於思維的。如果你願意,作為一種體驗,想聽
  聽整個頭腦怎樣工作,一下子,把《馬太·受難曲》放上,從始至終,開大音量,
  那就是人類的整個神經中樞的聲音,一下子奏鳴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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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胚胎學
  不久以前的1978年,醫學上爆出的最新奇聞,上了所有報紙的頭版的是在一個
  盤子裡受孕,九個月後生出的一個英國嬰兒。稍為早些的驚奇,直到現在還讓我們
  所有人不安的,是一條孤獨的精子和一單個卵子在任何情況下都會融合、長成為一
  個人,並且,不管怎樣植入,這一融合細胞固著於子宮壁上。之後產生的一小簇後
  裔細胞,都會成長、分化成一個八磅重的嬰兒;這件事在我們眼前進行得如此之久,
  我們已經習以為常了;於是,就有了這次的驚叫失聲——這次實在只是對那總的過
  程作了點小小的技術修正,真的,也就是把那一過程的開端從輸卵管移到一個塑料
  容器,值得一提的也許還有、把那嬰兒的父親排斥在局外,使他不起任何作用,不
  能給他增加一點理所應當的虛榮。
  當然,已經有些風言風語,在談論要擴展這一技術,讓它超出受孕這一動作本
  身。並且,已經作出一些預言,說整個胚胎發育的過程,整整九個月的過程,最終
  將會在精心製造的塑料瓶裡進行。一旦這事發生,那又會造成一個驚奇,動用更多
  的大字標題,人人都會說,啊呀,科學的新力量是多麼了不起。而且又得起一場辯
  論,爭辯科學是否應該立時停止。這些辯論將使參議院的分支委員會忙個不停,那
  又會動用更多的大字標題。可與此同時,那一過程的純粹不可思議的性質,不管它
  發生在子宮內還是發生在某種玻璃容器內,倒很有可能像今天一樣被人忽視。
  因為,如果你願意驚奇;那麼、真正的驚奇是那過程本身。你開始於一個精子
  和一個卵子配對兒而生成的一單個細胞,這個細胞一分為二,然後為四,為八,如
  此這般,到某一階段,又出現了一單個細胞,以後,整個人腦就會是這個細胞的後
  裔。單是那個細胞的存在就該是地球上一件最令人驚奇的事情了。人們應該整天走
  來走去,在醒著的時間內一直走來走去,驚奇地此呼彼應沒個休歇,別的什麼也不
  說,只是談論那一個細胞。那東西真是匪夷所思的,可是它出現了,在環球數十億
  人的每一個胚胎的擠擠挨挨的細胞中準確漂亮地冒了出來,出現在自己的位置上,
  就好像那是世界上再容易不過的事兒。
  如果你想得到驚奇,這就是來源。一個細胞打開開關,要成為有著萬億個細胞
  的整個龐大裝置,用於思維和想像,而且還會驚奇。一切活動所需要的所有信息,
  學習讀寫,彈鋼琴,在參院小組委員會上陳辭,步行穿過車水馬龍的街道,或作出
  令人歎羨的人類行為—伸出一隻手扶樹而立:所有這些活動所需的所有信息,都
  裝在這第一個細胞裡,所有的語法,所有的句法,所有算術,所有音樂。
  還不知道那開關的開啟是怎樣發生的。在胚胎發育之初,在不過是一簇細胞的
  時候,所有這些信息和多得多的東西都潛伏在簇中的每一個細胞裡。當腦的主幹細
  胞出現時,情況可能是,具有頭腦的特性只是開啟了。但也很可能是,所有其他東
  西,所有其他潛在的性質、都關閉了,於是,這一所有細胞中最特化的細胞再也沒
  有它的先驅那種成為甲狀腺或肝臟或別的什麼的選擇了,而只能成為一個大腦。
  關於這事是怎樣運作的、誰也沒有半點概念。人生沒有什麼其他東西能這樣費
  解。如果什麼人能在我有生之年成功地解釋它,我就會安排一架空中書寫飛機,或
  者安排一群,把它們放到高空,去放煙飛行,書寫一個接一個的大大的驚歎號,寫
  滿天空,直到花光我所有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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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學的歷史教訓
  按照慣例,現代醫學的開端被定在20世紀30年代中期,以磺胺類藥物和青黴素
  進入藥典為標誌。人們還通常把醫療實踐中的革命性力量歸因於這些事件。在那個
  時候,事情看上去就是這樣。醫學被翻了個個兒,真的給革命化了。從前的許許多
  多不治之症,在那時找到療法了。已經有了治癒的良方。在當時的我們看來,那似
  乎是一個嶄新的世界。醫生這回能夠治癒疾病了,這很令人驚訝,而最感到驚訝不
  置的,就是醫生們自己。
  毫無疑問,那的確是醫學中的一件大事,是生物科學應用於醫學的巨大勝利。
  可是,時到今日,從這樣的距離反觀之,那也許算不得一場革命。因為,醫學上的
  真正革命,那場為抗生素和今天有效療法中的其他手段開闢了道路的革命,早在青
  黴素問世前一百年就發生了。那場革命不是隨著將科學引入醫學才開始的。科學被
  引入醫學是多年以後的事。像許多次革命一樣,這一次也是以破壞教條開始的。約
  在1830年,人們發現,醫學的絕大部分是無聊的胡鬧。
  在醫學教育中,這一段醫史從來沒有成為引人注目的課題,其原因之一就是,
  那段故事很悲慘,悲慘得無可緩解。一個世紀又一個世紀,一直上溯到幾千年前醫
  學的源頭處,這個行當就僅憑純粹的猜測和粗糙的試驗一路走過來。很難想像,在
  人類的諸多努力之中,還有什麼事業比這個行當更不科學。事實上,任何能想出的
  用於治病的東西都在此一時或彼一時得到嘗試,而一旦嘗試開了頭,這東西就綿延
  數十年甚至數百年,才能最後放棄。反觀之下,那種人類試驗是最無聊,最不負責
  任的,其基礎僅僅是嘗試-錯誤,並通常也真是按這一邏輯而告終。放血,瀉下,
  拔罐,給與每一種已知植物的浸取液,每一種金屬的溶液,每一種想像得到的飲食
  配方,包括完全的禁食,所有這些,其根據都是關於病因的最怪誕的想像,無非是
  些向壁虛構——這就是一個世紀多一點以前的醫學遺產。令人驚訝的是,這個行當
  竟然倖存了這麼久,有著這麼多不如人意的事情,竟然被輕易放過,而沒有引起多
  少抗議的呼聲。差不多每個人都上過醫學的當。顯然,要能看透那源遠流長的胡鬧,
  就必須是一個天生的懷疑主義者,像蒙田那樣。他曾尖刻地描寫過在伊凡·伊裡奇
  (Ivan Illich) 之前幾百年那些由醫療造成的疾病。但即使蒙田也無濟於事。大
  多數人對醫藥的神功堅信不疑,逆來順受了。
  後來,時到19世紀中葉,幾位醫學界鉅子意識到,當時可用於治病的幾乎所有
  複雜的療法並不真的管事兒。在美國和別處,頗有一些有膽有識的內科醫生暗示道,
  這些療法中的大多數實際上是害多利少。與此同時,有了驚人的發現:某些疾病是
  自我限制,不治自愈的,可以說有著「自然的進程」。時至今日,我們很難想見這
  一發現的份量及其對醫療實踐的影響之巨。源遠流長的醫學傳統,是不管什麼病,
  都有某種方法治。人們理所當然地認為,每一種疾病都要求治療,假如不加治療,
  就會要人的命。1876年,哈佛教授愛德華· H·克拉克(Edward H. Clarke)寫過
  一篇嚴肅的文章,回顧了此前五十年他心目中的主要醫學成就。這些成就包括一些
  研究,它們證明了,傷寒和傷寒熱患者在沒有醫療干預的情況下會自行痊癒,並且,
  不治比接受當時流行的那些奇巧的草藥、重金屬和熱敷等治療時恢復得更好些。譫
  妄性震顫這種機能紊亂,長期以來被認為若不加持續的醫療干預就會致命,無人能
  夠倖免。結果,有觀察表明,在不加治療的病例中,病症更容易緩解些,存活率顯
  著提高。
  此後數十年,傳統的治療儀式漸漸被放棄了,同時,後來被稱為「醫療藝術」
  的東西出現了。現在看來,這種醫術才真正是醫學科學的發端。它基於對病人的細
  致、客觀、甚至還是冷酷的觀察。通過這種努力,我們瞭解了疾病自然進程的細節。
  其結果,舉例說吧,人們懂得了,傷寒和傷寒熱其實是兩種毫不相干的疾病,其病
  因也迥然不同。確切的診斷成了醫道的中心宗旨和理由,隨著診斷方法的改善,確
  切的預後也成為可能。於是,病人及其家人不僅能被告知所患疾病的名目,而且也
  有幾分可靠地得知,該病頂有可能出現什麼結局。到本世紀開始時,人們已經普遍
  認為,這些就是內科醫生的主要職責。此外,漸漸出現了一種新的療法,遠沒有從
  前的療法那樣的雄心大志,遠沒有從前那樣虛誇,稱作「支持療法」,在很大程度
  上基於一些簡單的常識:精心的護理,適宜的臥床休息,合理的飲食,忌用那些祖
  傳秘方和專利藥物,外加有分寸地相信自然,相信它在自己的進程中常常會把事情
  引向圓滿的結局。
  於是,醫生成了較前更有用,更受尊敬的專家。儘管有著種種局限,儘管他不
  能夠做很多事情去預防或結束疾病,但你卻可以依賴他解釋一些事情,減緩焦慮,
  還有他的在場。在困難的時刻,包括死亡的時候,他是受依托的顧問和嚮導。
  與此同時,從19世紀最後10年開始,未來的醫學所需要的基礎科學已經上了路。
  病菌和病毒在疾病中的作用被認識了。主要的致病微生物,最令人矚目的是結核桿
  菌和梅毒螺旋體,其面目和作用已被認知。到30年代末,這一研究已得到報償。主
  動和被動免疫的技術已經發明,用於白喉,破傷風,大葉肺炎和另外幾種細菌感染;
  傳染病分類學已成為一門有條有理的學科;時機成熟了,於是,磺胺藥,青黴素,
  鏈黴素,以及其他所有東西便應運而生。但需要強調的是、在基礎科研上,花了五
  十年左右的楔而不捨的努力,才達到了這一水平;假如沒有進行這種研究,人們便
  不可能想到還存在鏈球菌和肺炎雙球菌這些東西,那樣,尋找抗生素的努力就毫無
  道理了。沒有關於結核桿菌的長期而艱苦的研究,我們還會認為、結核病是由夜氣
  而生的,於是仍舊會試圖通過曬太陽去治療。
  其時,關於治療的較為緩和的懷疑已經歷了約一百年,最後幾乎到了虛無主義
  的地步了。這時,我們卻突然進入一個新時期,幾乎一夜之間,柳暗花明,一些最
  常見,最要命的人類疾病——大葉肺炎,腦膜炎,傷寒,斑疹傷寒,結核病,各種
  類型的敗血症,都可能用抗生素立時治癒了。只有那些病毒性疾病還遙不可及,可
  就連某些病毒性疾病,比如小兒麻痺症,也很快就要得到控制了,靠的是製作疫苗
  的新技術。
  當這些事件發生時,人們只有瞠目結舌。在磺胺藥和青黴素出現時,我還是個
  醫科學生,記得當時的反應是絕對不相信會有這等事。早在一百年前,我們就在療
  法上甘心失敗了。只有少數的例外,被我們看作反常,比如維生素治療玉蜀黍疹,
  肝提取物治療頑固性貧血,胰島素治療糖尿病,等等。粟粒形結核病和亞急件細菌
  件心內膜炎病例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於是我們確信,像這樣的病,我們是沒法改
  變其進程的,我們這輩子不行,再一輩子恐怕也不行。
  一夜之間,我們變成了熱情洋溢的樂觀派,意識到只要關於疾病的機理知道的
  足夠多,就能夠通過治療而使其好轉。這一認識僅在40年前還是全新的概念。
  大多數人忘記了那些年月,或者是太年輕,記不得那些年月,於是,他們認為
  這些事情是理所當然的。他們要麼生來就知道抗生素,要麼就是,他們走運,這些
  藥物從天上掉下來,落到他們懷裡。我們需要提醒,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
  提醒,醫學對付傳染性疾病的能力不是瞎貓撞見死老鼠,也不是簡單地隨時間的推
  移自然發生的事。那是許多年辛苦的直接結果。多少想像力豐富,技藝嫻熟的人員
  從事了這一工作,但誰也沒有預見到他們前頭幾個十年期內的什麼地方還有個青霉
  素和鏈黴素。那是等次很高的一門基礎學科,為自己的緣故積存起大量的有趣的知
  識,生發出巨量的信息,已作好準備,一旦利用知識的時機到來,就會整裝出發。
  舉例來說,人們用了很長時間,做了很多工作,才瞭解到還有溶血性鏈球苗這
  種東西,瞭解到血清學上有四十多類主要鏈球菌物種跟人類疾病有關,瞭解到它們
  中有一些導致風濕熱和瓣膜性心臟病。首先要作的,是細菌學和免疫學的研究,這
  一工作花費了數十年,到30年代初,這一工作取得了足夠的進展,人們才認識到鏈
  球菌感染與風濕熱相聯繫。
  直到獲得了這一信息,人們才確認,一旦能找到防止鏈球菌感染的途徑,風濕
  熱是可以預防的,與之同來的是,大量的危及青年的主要心臟病也是可以預防的。
  同樣,辯識出大葉肺炎中肺炎雙球菌的作用,地中海熱中布魯氏菌屬的作用,傷寒
  熱中傷寒桿菌的作用,流行性腦膜炎中腦膜炎雙球菌的作用,都需要對當時看來無
  限複雜的大量信息加以辨別和分析。在從事傳染病研究的實驗室中,大部分艱苦的
  工作在本世紀頭一個三分之一內達到了這一水平。這一研究結束時、舞台已經搭好,
  就等抗生素粉墨登場了。
  當時沒有意識到,而直到現在也沒有充分意識到的是,在人類其他疾病上,要
  達到這一步有多麼艱難。我們仍有心臟病,癌症,中風,精神分裂,關節炎,腎衰
  竭,硬化、以及隨年老而來的衰退性疚病。一總而論,在這個國家可以列舉出大約
  二十五種主要的人類疾患,而在世界上的不發達國家裡,還可以列出更長更可怕的
  單子,包括寄生蟲病,濾毒性疾病和營養性疾病。它們構成了當代生物醫學的未結
  束的議事日程。
  而對這樣一個清單,人們將怎樣制訂科研政策呢?快捷容易的辦法是作出結論,
  說這些還沒有被駕馭的疾病,乾脆是我們力所不及的。要作的事情,是就此止步,
  停留在今天的科學和技術的版本上,並作出保證說,在這樣一個不圓滿的世界中,
  我們的保健制度已經裝備精良,而且發揮到極致了。這政策的麻煩在於,我們供它
  不起。費用已經過於高昂,並且還在逐年猛增。另外,現有的措施就是不夠好。我
  們不能夠繼續用開胸手術來對付心臟病了。這辦法是在那種病跑完破壞性的全程之
  後才施行的,其代價高得怕人。另一方而,我們也不能通過把問題簡單化而拖著不
  去解決。以我看,我們把今天這麼多慢性的,致殘的疾病委之於環境或生活方式不
  當,便是一種簡單化的作法。明擺著的事實是,我們關於事情的真相知道得不夠、
  關於自己的無知,我們該更加坦率地承認才是。
  說起來有點像悖論的味道:另一方面,醫學的歷史上,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顯
  得前途光明。在醫學中,在由雜亂無章的保健制度及其巨大代價而來的悲觀主義和
  沮喪情緒的底下,存在一股潛流,這就是,有一種近乎無理的樂觀態度,認為只要
  我們能夠堅持不懈地學習,在人類疾病的治療方面我們是前途無量。從事心瓣膜系
  統研究的科學家們完全自信。他們不久就會接近事情的核心,他們不再把心臟病的
  機制視為不可理喻的秘密。從事癌症研究的科學工作者,儘管他們在公開場合下關
  於如何組織其研究工作意見不合,可對於正常細胞和增生細胞的內在行為也有了深
  刻的洞見,這些見識是幾年前還無法想像的。真核細胞,那具有真正胞核的細胞,
  它本身已成了實驗室裡的一件工具,幾乎跟50年代初期的菌細胞一樣精緻順手。現
  在,這一工具已可用於闡明,在發育中的細胞分化,或在癌細胞的情況中分化停止
  這些過程中,基因信號是如何打開或關上的。致癌物質,或病毒,或迄今尚未識別
  出的其他因素是如何幹預細胞的行為調節,仍是尚未解決的問題。但這些問題本身
  現在看上去是有門兒可入了。借助過去10年已經學到的東西,這些問題的研究可以
  繼續推向前進。
  神經生物學家在研究中可以作各種各樣的事情,於是乎人腦這一器官跟25年前
  已大異其趣。它遠非一個複雜卻又最終可以簡化的,由一些線路圖統轄著的一大堆
  電子電路。現在,它顯出本質上是內分泌組織的面目來,在這一組織中,基本的化
  學反應,神經衝動的內部傳送,乃是由生化催化劑及其抑制劑決定的。用於單個神
  經細胞的定量研究的現有技術是有力而精確的。而今,這項研究已經轉向細胞集團
  的行為,視覺和聽覺感知的中樞等,因為這一層次的研究現在可以進行了。很難想
  像有什麼問題是永遠無法研究的。誠然,意識的問題正在爭論之中,被作為永遠遙
  不可及的候選者之一,可這場爭論聽起來更像是一場哲學討論。我們過去認為,我
  們永遠不會發現大腦是怎樣工作的。現在,再也沒人有這種感覺了。
  免疫學家,分子生化學家,還有新一代著迷於細胞膜的結構和功能的研究者們,
  他們全都發現,他們真的是在一起進行研究,連同遺傳學家們一道,在研究一組共
  同的課題:細胞和組織是如何自我標記的,制約組織和器官有條不紊地發育和分化
  的動力是什麼,還有,這一過程中的錯誤是如何得到控制的。
  這真是前所未有的時代。我發現很難想像,這一新的巨大信息之潮的結局僅僅
  是理解正常細胞、組織和器官是如何執行其功能的。我認為,與此同時,必然會發
  現關於疾病機理的詳細情況。
  我認為,過去半個世紀的記錄確立了兩條關於人類疾病的普遍原則。第一,必
  須多多瞭解疾病的潛在機理,才能真正採取有效的行動;必須知道,是肺炎雙球菌
  引起了大葉肺炎,才能想到要用抗生素。用不著知道所有細節,甚至用不著知道肺
  炎雙球菌是怎樣對肺造成損害的,但你得知道它在那兒,並且起著決定的作用。
  第二,每一種疾病都有一單個關鍵的機制,壓過其他所有機制。如果能找到它,
  然後想出法子來對付它,就能夠控制那種疾患。這一概括較難證明,並且容有爭議、
  與其說這是一條科學論斷,倒不如說它是一個強烈的預感。可我相信,迄今為止的
  記錄傾向於支持這一預感。我所知道的最為複雜的、牽涉到多細胞,多組織,而且
  多器官的疾病,是三期梅毒,慢性結核病,還有頑固性貧血。在每一種情況中,至
  少有五個主要器官和組織捲了進去,而且每一器官、每一組織似乎都受到許多環境
  因素的影響。在對之進行科學評他之前,每一種都被認為是我們現在所說的「多因
  素「疾病;它們過於複雜,不允許人們考慮任何一單個發病機制。然而,當所有必
  要的事實都到手時,很清楚,只要關掉一件事情——螺旋桿菌,結核桿菌,或者是
  哪一種維生素缺乏,那麼,整套紊亂的、似乎互不相干的發病機理都能夠一下子全
  關掉了。
  我相信,類似這樣的一件大有前途的事情,就是醫學的希望所在。我毫不懷疑,
  會發現數十種各各獨立的因素能夠引發癌症,包括各種各樣的致癌物質,很可能還
  有各種各樣的病毒。但我認為,將來會證明,在事情的核心,必有一單個機關,有
  待人們去發現。我認為,精神分裂症會證明是一種神經-化學紊亂,有某種核心的、
  單一的化學事件出了毛病。我認為是一單個致病因素引起了風濕性關節炎,這個因
  素至今還沒找到。我認為有一些關鍵的血管異常引發了冠狀動脈堵塞和中風,這些
  異常現在還沒發現,但它們是存在的,有待於關掉或打開。
  簡言之,我相信,主要的人類疾病已成為可探究的,最終可以解開的生物學之
  謎。這樣,下面的一點就順理成章了:現在已有可能想像一種相對地擺脫了疾病的
  人類社會了。半個世紀前,這一想法當然是不可思議的。而很奇怪的是,這一想法
  聽起來竟有點像預言世界末日:假如出現這樣的事情,我們拿死亡怎麼辦?我們拿
  如此龐大的人口怎麼辦?不死於疾病,我們還能死於什麼?
  我的回答是、不會帶來怎樣的不同。我們仍然會衰老朽壞,所根據的時間表跟
  今天的差不多。最終的事件將更像奧立佛·溫代爾·霍姆斯筆下那輛出名的單馬車
  一樣,突然解體,一下子崩壞。其主要效應,在我看來幾乎純粹是有益的,將會是,
  我們不會在生活的最後幾個十年中為疾病所苦,以疾病為特色,像今天我們大多數
  人那樣。我們可能成為一個健康的物種,跟我們已經習以為常的健康無恙的種種家
  養植物和動物沒有什麼不同。中風,老年性癡呆,癌症,還有關節炎、並不是人類
  生存條件的天然組成部分。我們應該盡快擺脫這樣的障礙。
  關於這樣的前景,還有另一爭議需作評論。據說,作為生物,我們本質上是容
  易出錯,容易壞事的。如果我們成功地擺脫一組疾病,總會有一些新的疾病等在林
  子裡,準備取代它們的位置。我不知道這樣的事可曾發生過。當然,今天,老年人
  慢性病的發病率比本世紀初年高些。但那是因為有更多的人活到了老年。據我所知,
  還沒有什麼疾病取代白喉,或牛痘,或百日咳,或小兒麻痺症。是的,大自然善於
  創造,因而總會有不可思議的新的疾病出現,但新病的出現,並非為的是補足人類
  命中注定的疾病配額。
  確實,官方醫療保健系統關於發病率和死亡率的統計表格,似乎已經在向我們
  講述這樣的事情。可是,儘管我們很焦慮,也似乎不情願接受這樣的消息:從記錄
  上講,西方社會已經成為人類歷史上最健康的社會。一個世紀前,每個家庭都得失
  去年輕的家庭成員。跟那時相比,我們是活在一個嶄新的世界裡。家裡年輕人的死
  亡已不被看作是司空見慣的常事,而被看作少見的、可怕的不幸。我們集體的估計
  壽命今年勝過歷史上任何一年。健康和生存上這一普遍的和緩慢的改善,部分地要
  歸功於衛生工程,住房的改善,可能還要歸功於更富足的生活,但近年來,一大部
  分還要歸功於生物醫學。我們作得還不壞。開頭就這麼好,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不
  能在未來作得更好。
  關於怎樣作得更好。我的論點不會令人吃驚。我要說,我們必須繼續進行生物
  醫學研究、其規模和廣度要像過去20年一樣,並且要讓這整個事業的擴張和發展取
  決於新的前沿課題。這項事業費用高昂。可儘管如此,它也只佔今天醫療保健業年
  費用總額的不到百分之三,那個數字統算起來是一千四百個億。並且,比起我們試
  圖在今天的醫學水平上不得不依賴的半拉子技術而過活來說,這一點都不昂貴;假
  如我們在這個世紀剩下的年月裡停留在這些半拉子技術上的話,這費用還會扶搖直
  上,要衝破電離層的。
  可我還想在這一論點裡插入一點修正。這一點修正意見出自一個醫生之口,似
  乎更有點令人吃驚。我認為,研究工作的主流,這自古以來向未來作的最大投資,
  應在基礎生物科學的廣大領域。自然,隨處會有機會進行立竿見影的應用科學研究,
  比如,可比之於製作小兒麻痺症疫苗,或比之於為小兒白血病設計藥物配伍療法這
  樣的研究。但這些機會不會常有,也不能在不成熟的時候強行讓其出現。為將來的
  醫學所急需的,是關於生命過程最基本水平上的更多的信息。我們還遠沒準備好在
  應用醫學方而從事大規模的項目。因為我們知道的還不夠多。
  像在物理學上一樣,成功的應用醫學要求對於已有的基本事實、特別是這些事
  實的含義有高度的把握性。而在醫學的大部分中,我們還沒有達到這一點。在這一
  階段,我們也不能很有信心地作出預言,說哪些具體的新信息會來自什麼領域,最
  有可能跟什麼具體疾病相干。在這種情況下,必得有一定量的猜測甚至博弈。我個
  人的看法是,對將來最富有成果的,應該來自那產生最有趣,最激動人心,最令人
  驚異的信息領域。首先要令人驚異。
  在我看來,在這一賭局中,最保險,最審慎的是,把寶押在驚奇上。極有可能,
  今天生物學裡令我們驚異的東西,明天將會成為可用的而且有用的。我認為,這一
  點乃是過去科學本身鐵定的記錄。我們應對這一規律有更多的信心。化學科學發端
  之際,就是這樣運作的;我們以這樣的方式得到了電力;用驚奇作嚮導,我們從牛
  頓物理學前進到電磁學,到量子力學,到當代的地球物理學和宇宙學。在生物學裡,
  進化論和遺傳學是早期的大驚奇。但是,過去四分之一世紀中一直發生的事情簡直
  讓人驚愕得發愣。對於醫學,最大的驚奇仍在我們前頭,但它們存在,等待遲早有
  一天,被我們發現,或把我們絆一跤。
  我這樣評論的出發點是最實際,最腳踏實地,最實用主義的。在現實世界中,
  這樣作科研,最可能引向人類健康方面的重大改善,而且費用也較低。順便說一聲,
  這一點值得進一步強調。一旦醫學真的已經在技術方面取得輝煌的成功,比如,像
  在免疫學,或抗生素,或營養學,或內分泌替代療法中那樣,以至於治療措施可以
  被直接指向內在的機理,並且具有決定性的效力,費用可能真的很低。只有在我們
  的技術不得不在疾病的進行中半道狙擊時,或者不得不在事件發生之後引進,以彌
  補毀損組織的損失時,保健才弄得昂貴得可怕。我們對疾病機理瞭解得愈深,我們
  就有更多機會設計直接的和決定性的措施去預防疾病,或在為時不算太晚的時候使
  它轉向。
  關於實際的一面就講這麼多。未來的人類健康需要多得多的基礎科學,這點就
  不擬細論了。
  但是,關於生物學,我還有最後一點要講。即使關於這些預言我竟然講錯了,
  而事情的結果是,我們可以不用瞭解那一過程,只靠一路瞎攪,就能作到治療或預
  防某種疾病(除非這種事兒發生,否則我是不會相信的),只要繼續向牛物科學投
  資,我們就不會失敗。明智的國會不會失敗。公眾不會失敗。
  這就是我想說的。
  論理,現在應該是人類心智的黃金時代。可事情不是這樣。各種各樣的事情似
  乎都證明是錯了的;一個世紀似乎都從我們指頭上滑了過去,差不多什麼諾言都沒
  有兌現。我不想就此猜測我們文化悲哀的所有原因,甚至不想猜測其中最重要的那
  些原因。但我可以想見我們的一個錯處,這錯處還在蠶食侵蝕著我們:我們關於自
  己知之甚少。關於我們如何運作,佔什麼位置,最要緊的是關於我們扎根於其中作
  為工作部件的這個巨大的、不可思議的生命系統,我們是無知的。我們並不瞭解自
  然,一點都不瞭解。我們是有了長足的進展,但剛好足以意識到自己的無知。完全
  的無知並不是怎麼壞的事;最難堪的、是走在通往真知的半道兒、遠到足夠知道自
  己的無知。這叫人難堪,叫人喪氣,它是我們今天的麻煩之一。
  這是我們所有人的新體驗。僅在兩個世紀前,我們還能夠解釋一切的一切,純
  粹出於推理,而今,大多數費心結撰的和諧結構都在我們眼前散了架。我們啞口無
  言了。
  在某種意義上,這畢竟還是個健康問題。因為,只要我們還被自身的神秘所困
  擾,由於自己跟生命其他部分的聯繫而不安,而奇怪,而困惑,並且由於自己頭腦
  的莫測高深而啞口無言,那麼,在今天這個世界上,我們就不能被稱為健康的動物。
  我們需要知道更多。意識到這一點,似乎是這個看上去毫無結論的世紀的唯一
  意義。我們已經發現如何提出重要的問題。為了我們文明的緣故,現在真正急需的,
  是獲取某些答案。現在我們知道,我們再不能靠搜尋大腦而致知了。因為那裡沒有
  多少好搜尋的。我們也不能夠靠猜測而致知,或自己編造關於自己的故事。我們不
  能呆在原地,膠固於今天水平的瞭解,也不能開倒車。我看不出在這上頭我們有什
  麼真正的選擇,因為我只看到前頭的路。我們需要科學,更多,更好的科學,不是
  為它的技術,不是為玩樂,甚至也不是為健康和長壽,而是為了有望獲得智慧。我
  們這種文化必須靠獲取智慧才能生存。
  亦凡公益圖書館(shuku.net)掃校回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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