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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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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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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果與《笑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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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克多·雨果於一八○二年二月二十六日誕生在法國東部伯桑松城。雨果的父親,西吉斯貝爾·雨果,本是法國東部南錫一個木工的兒子,法國大革命時他是共和國軍隊的上尉,曾參加過意大利和西班牙戰爭,在拿破侖時期晉陞為將級軍官。 
  雨果從童年起就在不停的旅遊中度過,他的父親西吉斯貝爾·雨果把妻子和孩子從一個駐紮地帶到另一個駐紮地。雨果一家從伯桑松遷移到厄爾巴,從厄爾巴遷到熱那亞和巴黎,之後又在西班牙居住了一個時期,西吉斯貝爾曾在那裡擔任各種高級官員。雨果則和他的兄弟歐仁在馬德里學校中唸書。 
  一八一二年初,當西班牙的政治氣氛急劇變化,在西班牙的法國人受到驅逐出境的威脅的時候,這時已經晉陞為將軍的雨果的父親便把妻子和維克多等幾個孩子送回法國。在法國的傀儡約瑟王被推翻後,西吉斯貝爾·雨果也回到祖國。維克多·雨果在這一時期目睹波旁王朝的復辟、拿破侖從厄爾巴的歸來等等重大事件。這些重大事件後來對他的創作生活有深遠的影響。 
  維克多·雨果在巴黎貴族中學學哲學和數學,父親想叫兒子入著名的工業專門學校,結果沒有成功,因為維克多·雨果酷愛文學。他從十四歲起便開始寫作,而在十五歲上就已經因為自己的詩篇《讀書之益》得到法蘭西科學院的獎賞。年輕的雨果這時已才華漸露,他於是決心放棄鑽研數學,把自己的一生獻給文學。 
  雨果從小就受到父親和母親的政治觀點的影響,父親反對波旁王室,母親卻是君主政體的積極擁護者,一個保皇主義者。因此,雨果好像經常處在兩種敵對的政治衝突的環境中。雨果由於早年受到母親的影響較多,思想一度比較保守,曾經歌頌過波旁王朝的復辟;但後來逐漸轉變,同情資產階級革命,反對封建勢力。一八五一年雨果因諷刺了拿破侖三世,被迫流亡,長達十九年。拿破侖三世被推翻以後,他重返祖國,曾任第三共和國國會議員。雨果雖對一八七一年巴黎公社的革命性質及其全部偉大意義未能認識,並不贊成革命,但在公社失敗後,曾竭力維護被迫害的公社社員,把自己在布魯塞爾的府邸開放給避難者。 
  雨果一生的創作時期長達六十年之久,是個多產的作家,也是個多產的詩人,他的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巴黎聖母院》、《悲慘世界》、《海上勞工》、《笑面人》、《九三年》,詩作《懲罰集》、《凶年集》和劇本《克侖威爾》、《歐那尼》等。他前期的創作,基本上是站在資產階級人道主義立場上,同情人民疾苦,希望通過改良社會,解決矛盾。後期創作有一定的現實主義因素。 
  《笑面人》是雨果在一八六九年寫成的長篇小說。這部小說以十七世紀末和十八世紀初的英國社會為背景,也就是從詹姆士二世起到他的女兒安妮女王統治英國的那個時期。 
  小說主人公格溫普蘭是一個爵士的後代,從小就被賣給兒童販子,成為宮廷陰謀的犧牲品。他落到兒童販子之手以後,被迫動過毀容手術,臉孔因此始終像在怪笑一樣。後來,他被好心的流浪人於蘇斯所收養。從此,他就跟著於蘇斯到處賣藝。格溫普蘭在見到於蘇斯之前,還在雪地上救起過一個女嬰——就是盲姑娘蒂,好心的於蘇斯也把她收養了下來。他們幾個人四海飄泊,受盡貧窮與不幸的折磨,但是他們並沒有向環境屈服,他們彼此之間充滿著誠摯的感情。在顛沛流浪生活中格溫普蘭和盲姑娘蒂之間也漸漸產生了愛情。 
  後來格溫普蘭有機會重新獲得爵士的頭銜,他卻厭惡貴族生活,在議會痛斥了貴族罪行後,回到自己的同伴那裡。這時蒂已經病得奄奄一息,終於去世,格溫普蘭悲痛萬分,結果投海自殺。 
  格溫普蘭的悲慘遭遇從而發生的那個時期,正是英國資產階級革命後不久,資產階級和新貴族建立了君主立憲政體。革命的結果對人民來說,只是資本主義的枷鎖代替了封建主義的枷鎖。財富和特權集中在一小撮統治階級手裡,廣大人民依舊過著苦難深重的生活。 
  雨果通過格溫普蘭他們的悲慘遭遇反映了當時的兩個對立的階級的尖銳矛盾:佔絕大多數的人民群眾過著貧窮困苦的生活,一小撮上層貴族窮奢極侈,道德敗壞。雨果利用了豐富的歷史文獻生動地列舉了當時英國不平等的社會面貌,揭露統治階級的種種虛偽和醜惡。在小說裡,作者完全站在同情人民的立場上為貧苦大眾作辯護,描繪底層人民的疾苦。笑面人格溫普蘭在貴族院對一些王孫貴族的慷慨激昂的控訴,該是全書的高潮,該是對這樣一個不平等社會的極為淋漓盡致的描繪:人民過著淒慘的日子,無罪的人被定了罪,八歲的小姑娘開始賣淫,煤礦工人拿煤塊填肚子,漁人吃的是樹皮草根,嬰兒睡在地上挖出來的土洞裡。除了貧窮、失業、饑荒、疾病以外,我們看到壓在百姓頭上的還有警察、法律、宗教、秘密逮捕、監獄、酷刑,等等。飽經滄桑的於蘇斯就對格溫普蘭這樣說過:「沉默是窮人唯一的朋友。他們只可以說一個字:『是』。承認和同意是他們的全部權利。對法官說『是』。對國王說『是』。老爺們如果高興,就賞我們幾棍,我就被他們打過,這是他們的特權,他們即使把我們的骨頭打斷,對他們的尊嚴也不會有什麼損害。」他又指出:「你是生活在這樣一個國家裡:鋸掉一棵三年的小樹,就得安安靜靜地被人送上絞刑架。……主教法庭要是判決你犯了異端邪教的罪,就該活活燒死。」 
  在另一方面,統治階級享受種種特權,窮奢極侈,拚命壓搾百姓的血汗來供他們揮霍。女王丈夫的年俸一下子就要增加十萬英鎊。苛捐雜稅一樣一樣地增加。 
  雨果把笑面人格溫普蘭的悲慘故事,就安排在這樣一個環境裡。 
  格溫普蘭在議會裡的發言,是對那個社會的一個有力的控訴,其實格溫普蘭和他的兩個親人—一於蘇斯和蒂的悲慘遭遇本身,就是一個有力的控訴。統治者的魔手毀滅他們的幸福,即使於蘇斯牢牢守住他的「沉默是窮人唯一的朋友」的信條,他也無法逃避這一隻看不見的、可怕的手。 
  這幾個善良的可憐的人、他們的命運正是當時英國廣大的勞動人民的普遍命運。雨果在小說中運用了他最為擅長的浪漫主義的對比手法,生動地刻劃了這幾個主要人物的形象。 
  格溫普蘭的臉是醜的,但是他的內心卻無比美麗。當他被人拋棄,一個人孤孤單單地跟死神搏鬥的時候,他還想到去救另外一個孩子,擔負起另外~個人的命運;他在成為爵士以後,忘記不了百姓的疾苦,痛斥了那些貴族老爺,最後情願拋棄榮華富貴,回到自己的親人身邊。因此,「雖然大家都認為他是個怪物,可是蒂卻認為他是天上的神仙。」蒂說:「長得醜,這算得了什麼?做壞事才叫丑。格溫普蘭只做好事。所以他最漂亮。」 
  蒂自己呢,是一個瞎子,從小就沒有見過陽光,但是她「眼睛雖然看不見,卻充滿了亮光」。她看得到亮眼人看不到的東西,那便是格溫普蘭的內心的美。她一心愛著格溫普蘭,把格溫普蘭視做她的太陽。這是一個美麗純潔的少女。於蘇斯則是一個善良智慧的老人,他不顧自己窮困,收留下兩個孤兒,撫養大了他們;他的才智也是驚人的,在他的身上閃耀著勞動人民的智慧的光芒。然而他深受生活的磨難,懂得一套人情世故,在惡勢力的迫害下,他也不得不逆來順受。 
  在他們三個人之間存在著深厚的感情,他們相依為命,互親互愛,誰也離不開誰,誰也少不了誰。他們之間這種真摯的感情,加強了小說結局的悲劇氣氛。 
  跟他們形成強烈對照的是安妮女王、約瑟安娜、大衛·第利—摩埃爵士這批人。他們殘暴專橫、作威作福、荒淫無恥、道德敗壞,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慾,什麼醜事都做得出來。舉幾個例子看吧:安妮女王憎恨約瑟安娜,以能看到她嫁給格溫普蘭這個畸形人為一大樂事,絲毫也不顧姊妹之情。約瑟安娜和大衛·第利—摩埃兩人都不願意結婚,因為這對各自的放蕩生活有許多便利。約瑟安娜甚至引誘格溫普蘭,想尋找墮落的樂趣,這種行為只有從她的放蕩無恥的變態心理中可以得到解釋。這個貌若天仙、心似蛇蠍的女人,當她最後知道格溫普蘭是她的真正的丈夫的時候,反而立刻把他趕走,對他說她恨他。 
  小說的浪漫主義特色還表現在作家對情節的安排上:整個故事是由許多出人意外的事件聯結而成的。小說一開始,一個孤苦伶仃的孩子給拋棄在荒涼的海岸上,等待著他的只有死亡,但是他卻逃出了困境。這樣的開頭就強烈地吸引住了讀者。尤其是第二部第四卷開始,約瑟安娜的來信給格溫普蘭帶來的不安,大海中漂來的葫蘆裡的秘密,格溫普蘭突然一變而為克朗查理爵士,於蘇斯看見監獄裡扛出一口棺材以為格溫普蘭已被處死,約瑟安娜與格溫普蘭偶然相見,格溫普蘭在議會控訴統治者的罪惡,他尋找親人不見正想跳河時看見那頭幾乎與於蘇斯形影不離的狼狗奧莫,等等,真可以說是波瀾迭起,風雲變幻,而格溫普蘭的形象在這一連串的情節發展中也顯得愈益鮮明。這是這部小說的又一特色。 
  然而,雨果雖然真實地描敘了一個不平等的社會面貌,但是他對那個社會的本質是缺乏認識的,因此對當時社會的階級矛盾揭露得還是不夠深刻的,也缺少正確的分析。例如,他在刻劃反面人物的時候,卻把一個地位屬於次要的巴基爾費德羅寫成了首惡,似乎沒有這個人物從中施展他的陰謀詭計,格溫普蘭的命運可能就不會如此悲慘。至於把情節發展過多地建築在意外的事件出現上,偶然性太大,也自然而然地沖淡了一出嚴肅的悲劇的性質。此外,作者引經據典、夾議插敘之處也使人感到比較多。這些都可以說是這部作品的不足之處。 

                         齊越 
                       一九七八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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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頭的兩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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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於蘇斯 

                  1 

  於蘇斯和奧莫是很親密的朋友。於蘇斯是人,而奧莫是狼。他們倆稱得上是情投意合的朋友。人給狼取了個名字,也許人的名字也是自己取的;既然他覺得「於蘇斯」1對自己挺合適,所以也覺得「奧莫」2對這個畜生很合適了。由於人們喜歡聽無聊的廢話,喜歡買狗皮膏藥,人和狼便在市集上,廟會上,行人集中的街角上合夥做起生意來了。這條狼很馴良,是個恭順的部下,觀眾很喜歡它。看見一頭馴服的野獸是一件有趣的事。看見各式各樣豢養的動物在我們面前走過,是我們莫大的快樂。怪不得御林軍開過的時候,有那麼多看熱鬧的人。 
  1拉丁文ursus(於蘇斯),意思是熊。 
  2拉丁文homo(奧莫),意思是人。 
  於蘇斯和奧莫從這個路口到那個路口,從阿伯臘斯特威思廣場到傑德伯勒廣場,從這一州到那一州、從這一郡到那一郡,從這座城到那座城,到處流浪。一個市集上沒有生意了,他們便到另外一個市集去。於蘇斯住在一輛小篷車裡,奧莫受過相當的訓練,白天拉車,夜晚看車。遇到壞路,上坡路,車轍溝太多或者泥濘太深的地方,這人便套上車套,親密地和狼並肩拉車子。他們就這樣在一起生活了好多年。一遇到一片空地,樹林中的空地、岔路口、村口、寨門口、菜市、公共散步場、公園旁邊或者教堂門口的廣場,他們便隨隨便便住下。車子一停在市集的場子上,有些女人就張著嘴巴跑過來,看熱鬧的人圍了一個圈子,於蘇斯於是開始大聲演說,奧莫就在旁邊捧場。狼嘴裡銜著一隻盆子,很有禮貌地向觀眾收錢。他們的日子就是這樣混過來的。狼有學問,人也有學問。狼會玩各種各樣的把戲,增加了不少的收入。它這套本事如果不是這個人訓練出來的,就是它自己學會的。它的朋友常常對它說:「你千萬不要墮落成人。」 
  狼從來不咬人,人卻偶爾要咬一下。至少於蘇斯有咬人的企圖。於蘇斯是個厭世者,他就是為了發洩他對人生的仇恨,才吃變把戲這行飯的。當然也是為了餬口,因為肚子可不許你討價還價。此外,這個厭世的玩把戲的人,也許是表示自己並不簡單,也許是表示自己多才多藝,還操著醫生的行業。做醫生也不算什麼,他還會口技呢。他的嘴唇一動也不動,可是你可以聽見他在說話。任何人的聲調和發音經他一模仿,準能把你矇混住。他模仿的聲音是那麼像,你簡直相信是被模仿的人在講話。他一個人能發出一群人的聲音。「口技專家」這個頭銜,他實在可以受之無愧。其實他早就用這個頭銜稱呼自己了。他能學各種鳥叫:像畫眉、鷦鷯、雲雀(也叫吱吱鳥)、白胸脯的燕八哥,以及像他一樣過流浪生活的各種候鳥。所以有時候他如果高興,就能讓你聽見廣場上嘈雜的人聲,或者草地上牲口的叫聲:一會兒千頭萬緒,好像狂風暴雨,一會兒清新寧靜,好像東方的黎明。這種雜技雖然很稀罕,可是確實存在。上世紀有個叫圖澤爾的人,能模仿人獸雜處的鬧聲和各種野獸的叫聲,後來在布封1門下做食客,專管獅吼狼叫的職司。於蘇斯很機靈,花樣百出,性情古怪,能順口詢一套怪誕不經的謊話,簡直跟一篇神話似的。看樣子他似乎相信這些東西,這種厚臉皮的做法也正是他狡猾的手法之一,他替人看手相,隨便翻翻書本,便斷言這人結局如何如何;給人家算命,告訴人家說,遇到黑牝馬不吉利;又說出門旅行,如果聽見有不知道你上哪兒去的人喊你,那就更加凶多吉少。他說自己是「販賣迷信的商人」。他常說:「我得承認我和坎特伯雷大主教有所不同。」有一天大主教正在生氣,就把他叫了去;可是於蘇斯巧妙地把自己編的聖誕節的講道詞背了一遍,大主教聽了很高興,暗暗把它記在心裡,在講壇上當作自己的講詞當眾講了一遍。於是大主教便饒了於蘇斯。 
  1布封(17O7—1788),法國自然學家,作家。 
  作為一個醫生,於蘇斯好歹也治好過幾個病人。他使用香料;熟悉各種藥草,知道利用人家不注意的許多植物的潛在力量,像果核啦,白楊啦,接骨木啦,莢迷啦,柞櫟啦,忍冬啦,鼠李啦,等等。他用毛氈苔治肺癆;至於蓖麻,他從底下采瀉藥,從梢上采催吐劑。他用一種叫做「猶太人的耳朵」的木瘤治喉痛。他知道哪種燈心草治牛瘟,哪種薄荷治馬瘟。他熟悉曼陀羅華的性能和各種妙處,誰都知道這種草有陰陽兩性。他有很多單方,他用火蛇1毛治燙傷,據普林尼2說,尼祿3的餐巾就是火蛇毛織的。於蘇斯有一隻曲頸蒸餾器和一隻長頸瓶,這是用來改變物質性能的器皿。他賣萬應膏,有人說他以前在培德郎的監獄裡待過一個短時期,因為人家說他是個瘋子,後來發現他不過是一個詩人,便把他放了。這一段故事也許不確實,因為我們都吃過這種流言蜚語的虧。 
  1傳說中的妖怪。 
  2普林尼(23—79),羅馬自然學家。 
  3羅馬暴君。 
  事實上,於蘇斯是個半瓶醋,挺有風趣,同時還是一位老拉丁詩人,他跟依波克拉特1和品達羅斯2是同行,在醫學和抒情詩方面確實有點根底。在詞藻堆砌方面,他可以和拉屏3與維達4匹敵。他寫悲劇也不見得比鮑5神父差多少。由於他對古代莊嚴的詩歌格律很熟悉,所以開口就是詞章典故。一位母親領著兩個女兒走路,他說這是dactyle6詩體;一位父親跟著兩個兒子走路,他說這是anapeste7詩體;一個小孩夾在祖父母中間走路,他說這是amphimacre8詩體。有了這麼多的學問,結果卻落得成天挨餓。薩勒諾9派常說,「要少吃,要常吃」。於蘇斯吃得很少,但是不常吃,所以他對這個箴言是遵守了這一半,忘記了那一半;不過這是群眾的錯兒,因為他們既不到他那兒去,也不買他的東西。於蘇斯常說:「說一句話就會輕鬆一些。狼叫一聲,羊長了羊毛,樹林有了雀子,女人有了愛情,哲學家說了一句警世醒言,都會輕鬆一些。」到了緊急的當口,於蘇斯就編一出喜劇,自導自演,幫助推銷藥品。在他的著作中,有一篇歌頌英勇的休·彌得爾登爵士的牧歌,這位爵士在一六○八年把一條河引到倫敦。這條河本來在赫得福州,離倫敦六十英里。休·彌得爾登爵士佔有了這條河,率領六百人帶著鐵鍬和丁字鎬,開始挖掘,這兒掘土,那兒築堤,堤有時候有二十多尺高,挖的溝有時候有三十多尺深。空中架起了木製的導水管;各處造了八百座石橋、磚橋和木橋。有一天早上河就流人了缺乏水道的倫敦。於蘇斯運用這個平淡的故事編成了泰晤士河和塞旁廳河一篇美麗的牧歌,泰晤士河請這條河到自己家裡來,並且把自己的床讓給它說:「我老了,侍候不了這些娘兒們,不過我有的是錢,可以供她們揮霍。」這出喜劇安排得又巧妙,又微妙,說明休·彌得爾登怎樣用自己的錢來完成這項工程。 
  1依波克拉特(約公元前460—375),古希臘名醫。 
  2品達羅斯(公元前521—441),古希臘抒情詩人。 
  3拉屏(1621—1687),耶穌會士、詩人。 
  4維達(1480—1556),意大利主教、詩人。 
  5鮑歐(1628—1702),耶穌會士。 
  6一長兩短的詩體。 
  7兩短一長的詩體。 
  8一長一短一長的詩體。 
  9意大利那波利東南的一個小城。為古代醫學中心。 
  於蘇斯喜歡獨語。天生的喜歡離群索居,而又能說會道,一方面不願與人交接,另方面又巴不得找個人談談天,結果就只好對自己瞎聊了。凡是過慣孤獨生活的人都懂得獨語是很自然的事情。心裡的話非發洩一下不可。對著空間大聲講話,便是一個發洩的辦法。一個人獨個兒高聲講話,就是和心裡的神道交談。大家都知道蘇格拉底1就有這個習慣,他常常對自己高談闊論。路德2也是這樣。於蘇斯學了這些偉人的樣。他有兩重身份,也就是說,他自己做自己的聽眾。他自問自答,自褒自貶。你在街上就能聽見他在車子裡自言自語。路人對聰明人有他們自己的看法,他們說:「這是個傻子。」正像我們上面說過的那樣,他有時候罵自己,有時候又替自己伸冤。有一天人家聽見他在對自己演說的時候喊道:「我研究過草木的奧妙。什麼莖呀,芽呀,萼呀,花瓣呀,雄蕊呀,雄蕊葉呀,胚珠呀,芽胞呀,胞子囊呀,八裂子果呀,我都研究過。我對色素、滲透和乳糜,也就是說,色、香、味的形成,都有極深的造詣。」當然,於蘇斯的這番自我表白難免有點誇張,那就讓研究過色素、滲透和乳糜的人指摘去吧。 
  1蘇格拉底(公元前470—399),古希臘大哲學家。 
  2路德(1483—1546),德國神學家,宗教改革的領頭人。 
  幸虧於蘇斯從來沒有到荷蘭去過。荷蘭人一定要稱稱他的重量,看看他的重量是不是正常,如果過重或者過輕,他就是男巫。在荷蘭,這種重量是由法律加以慎重規定的。再也沒有比這更簡單而巧妙的了。這是一個審查的標準。他們把你放在天平的盤子上,如果兩隻盤子不平,一眼就看出來了。太重了要絞死;太輕了要燒死。直到今天這種稱巫人的天平在奧得渥拖還看得到;不過現在用來稱奶酪罷了。宗教退化得多麼厲害呀!於蘇斯如果碰上了這種天平,那就有理也說不清了。他流浪的時候,總是避開荷蘭,這一點他是做對了。再說,我們相信他從來就沒有走出過大不列顛的邊境。 
  不管怎樣,他實在窮得要命,而且脾氣古怪;在樹林裡結識奧莫以後,他便想過一下流浪生活,他跟這條狼合夥,帶著它一起流浪,在露天過著聽天由命的生活。他多才多藝,而且又謹慎小心,關於治病、動手術,使病人恢復健康,他樣樣都熟悉,而且還妙手回春,治好了幾個病人。大家認為他是個好樣的走江湖的,是個了不起的醫生。他當然也可以算是一個魔術家;不過只有這麼一點點兒;因為在那些日子,跟魔鬼做朋友是不高尚的。說實在的,於蘇斯喜歡採藥,愛好各種植物,確實引起人家的懷疑,因為他常常到魯西弗爾1的生菜地——崎嶇不平的叢林裡去採藥草,參事德·蘭克兒證明說;在這種地方,夜霧濛濛,你會遇到一個「瞎一隻右眼,不穿斗篷,腰裡掛著一把劍,赤著腳穿一雙涼鞋」的人從地裡鑽出來。再說,於蘇斯的舉動和脾氣雖然很古怪,但是還是個正派人,不願意呼風喚雨,變鬼臉,用魔法使人跳舞跳得累死,也不願意讓人做好夢,做充滿恐怖的惡夢,或者讓公雞長四個翅膀。他不耍這種惡作劇。有些醜事他是做不出的。比方德國話,希伯來話,或者希臘話吧,沒有學而就去說,這就是一種應該詛咒的罪惡或病態心理造成的天然殘疾的表現。要是說於蘇斯也說拉丁話,那是因為他懂這種話。他不許自己說敘利亞話,因為他不懂這種話。除此以外,敘利亞話是休息日半夜會鬼的行話2。在醫學方面,他很公正,對格林3比卡爾丹4喜歡得多,卡爾丹雖然博學多才,可是跟格林一比,就顯得像一條蚯蚓了。 
  1地獄裡的魔王。 
  2歐洲民間流傳著一種迷信;會魔法的人在休息日半夜裡聚在一起開會,會議由魔鬼主持。 
  3格林(約130一約200),希臘名醫。 
  4卡爾丹(1501—1576),意大利數學家,哲學家。 
  總之,於蘇斯不是受警察局注意的人物。他的篷車又長又闊,他寬寬舒舒地睡在一隻箱子上,裡面放著他那些不很華麗的衣服。他有一隻風燈、幾套假髮和一些掛在釘子上的日常用具,其中還有些樂器。除此以外,他還有一張熊皮,逢到盛大的演出日子,他把熊皮裡在身上。他管這個叫大禮服。他炫耀他的熊皮說:「我有兩張皮,這一張才是真皮。」這座有輪子的小屋是屬於於蘇斯和狼的。除了小屋、曲頸蒸餾器和狼以外,他還有一支笛子和一架「梵哦爾1」,這兩種樂器他玩起來很好聽。他自己泡製藥酒。他用盡自己的智慧,有時候也能找到燒湯喝的東西。篷車頂上有一個洞,鐵爐的煙囪就插在洞裡,爐子離箱子太近,箱子的木板都烤焦了。這只爐子分成兩格;於蘇斯在這個格子上實驗煉金術,在另外一個格子上煮土豆。狼夜晚睡在篷車底下,鬆鬆的繫在一條鏈子上。奧莫的毛是黑的。於蘇斯的頭髮是灰白的。於蘇斯五十歲,要不然就是六十歲。他安於天命已經達到了這樣的程度。我們剛才看見,他居然吃起土豆來了,這種不值錢的東西,在當時是餵豬或者給囚犯吃的。他無可奈何地吃著土豆,心裡很生氣。他個子不高,可是顯得很長。他身子傴樓著,愁眉不展。老年人彎腰折背,這是生命力衰退的結果。造物者替他安排的是一個悲哀的命運。他難得微笑,又從來不會哭;因此他既得不到哭後的安慰,也得不到片刻的快樂。人一上了年紀,就變成一個有思想的廢物,於蘇斯就是這樣的廢物。走江湖的大言不慚,預言家瘦得皮包骨頭,一隻裝了火藥的地雷一觸即發,於蘇斯就是這樣的人。他年輕的時候曾經以哲學家的身份在一個貴族門下做過食客。 
  1中世紀的一種提琴,有撐腳,為小提琴的前身。 
  這是一百八十年前的事,那時候人比現在更像狼。 
  現在已經不那麼像了。 

                  2 

  奧莫不是一條尋常的狼。它喜歡吃批把和蘋果,好像牧羊犬;渾身黑毛,好像「花狼」1;嗥聲跟狗叫差不多,又好像智利狗。可是誰也沒有檢查過智利狗的眼球,看看是不是狐狸;奧莫卻道道地地是一條狼。這條狼身長五尺,就是在立陶宛,也算是一條大狼;它長得很結實;總是斜著眼睛看人,不過這不是它的錯誤;它有時候舔舔於蘇斯,舌頭很柔和,背上的毛很短,好像一條狹長的刷子,瘦得皮包骨頭,還是森林野獸的本色。在它認識於蘇斯,替他拉車子以前,一夜能輕而易舉地跑上四十法裡。於蘇斯是在叢林裡一條潺潺的小溪旁邊碰見它的,看見它捉起蝦來那麼持重機靈,頗為器重,認為這是一條真正的純種戈派拉狼,這種狼也叫食蟹狗。 
  1非洲一種哺乳類食肉動物。 
  於蘇斯覺得奧莫拉車子比驢子好。他不喜歡驢子拉他的小屋,他認為驢子不應該幹這種小事。而且他還注意到,每次哲學家胡說八道,驢子——人類不大瞭解的這位四腳思想家總是不安地豎起耳朵。從生活上說,我們,我們的思想,再加上一匹驢子,那麼驢子就是第三者,有第三者存在總是一件受拘束的事情。於蘇斯覺得跟奧莫交朋友比狗好,因為跟狼交上了朋友是一件稀罕的事情。 
  怪不得於蘇斯有了奧莫就心滿意足了。奧莫不但是於蘇斯的夥伴,而且還是於蘇斯第二。於蘇斯常常拍著這條狼的骨瘦如柴的肋骨說:「我找到第二個我了!」 
  他又說:「我死了以後,誰要想知道我的為人,只要研究研究奧莫就行了。它是我撇在世上的於蘇斯第二。」 
  英國的法律對森林裡的野獸是不大客氣的,它準會找這條狼的麻煩,指責它竟敢那麼肆無忌憚,隨隨便便在大街上走過;可是奧莫可以引用愛德華四世頒布的關於「僕役」的法令來保護自己。「僕役可以跟隨主人自由行動。」除此以外,法律現在對於狼已經有點放鬆了,因為在斯圖亞特王朝最近幾位君主的宮廷裡,貴婦們中間都流行著一種風氣:不玩狗,而玩起「小柯薩柯」狼來了,這種狼也叫「孫底弗」狼,跟貓差不多大小,是花了很多錢從亞洲運來的。 
  於蘇斯把自己的本事教給奧莫一部分,他教它怎樣用後腿站起來,怎樣把憤怒變成憂鬱,怎樣把狼嗥變成低吼等等;另一方面,狼也把它會的東西教給了於蘇斯,它教他怎樣在露天裡生活,怎樣不吃麵包,不烤火,寧願在樹林裡挨餓也不在宮廷裡當奴隸。 
  這部篷車,也就是說這部有四個輪子的小屋,走了許多的路程,可是從來沒離開英格蘭和蘇格蘭,車子上有一根狼拉車用的車轅和人用的一根橫木。橫木是在遇到壞路的時候用的。車子雖然是用薄木板做的,好像一架鴿子棚,可是很結實。前面有一扇玻璃門,還有一個小陽台,陽台好像一座小講台,這是演說用的。後面有一扇格子門,下面有鉸鏈,門後釘了三級踏板,打開門就可以從踏板上走進小屋裡去,晚上把門閂好,再用鎖鎖上。雨和雪落在車上,年深日久,車上的漆已經看不出什麼顏色了,季節的變換,對篷車來說,跟大臣遇到改朝換代一樣。從外面看過去,車子前面有一塊好像木匾似的東西,白底上面本來寫著幾行黑字,現在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了: 

    黃金的體積每年要磨去一千四百分之一。這就是所謂「損耗」。因此 
  全世界流通的十四億金子每年要損耗一百萬。這一百萬黃金化作灰塵,飛 
  揚飄蕩,變成輕得能夠吸入呼出的原子,這種吸入劑象重擔一樣,壓在良 
  心上,跟靈魂起了化學作用,使富人變得傲慢,窮人變得凶狠。 

  幸虧匾上題的這幾行字已經被雨水和上天的美意給擦掉了,看不清楚了,因為這段關於吸入黃金塵的哲言,似隱似露,大概不會討好州長、市長和其他吃法律飯的大人先生們。在那些日子裡,英國的法律一步也不放鬆。平頭小百姓一不小心就變成了罪犯。官吏殘忍凶狠,由來已久。宗教法庭裡的法官多得數不清。傑弗理1可謂後繼有人了。 

  1傑弗理(1648—1689),在查理二世及詹姆士二世時代曾任英國首相,以殘忍著稱。 
                  3 

  篷車裡面另外有兩處題銘。在石灰水刷過的箱板上,用墨水寫著下面這段話: 

              應該知道的事情: 
    英國的貴族男爵,頭戴六顆珍珠的帽子。 
    子爵以上應該戴冕。 
    子爵所戴的珠冕,珍珠的數目並不限制。伯爵所戴之冕,珍珠應綴在 
  冕頂,中間飾莓葉,毒葉應在珍珠之下。侯爵所戴之冕,珍珠應與毒葉並 
  列。普通公爵戴花形冕,無珠飾。皇族公爵戴十字冠,飾以百合花。威爾 
  士親王所戴之冠與國王同,唯中間應留一縫。 
    公爵是「最高最有權威的親王」。侯爵與伯爵是「最尊貴最有權威的 
  老爺」。子爵是「尊貴的有權威的老爺」。男爵是「真正的老爺」。 
    對公爵應稱「殿下」。對其他爵士應稱「閣下」。 
    爵士的人身是神聖不可侵犯的。 
    貴族院與法院(concilium et curia)悉由爵士組成,掌理立法與司 
  法事宜。 
    「最可敬的1」比「可 
  1原文是英文most honourable,系對侯爵或巴斯爵士的尊稱。 
  敬的1」地位高。 
  1原文是英文right honourable,系對伯爵以下的貴族的尊稱。 
    對爵士稱老爺,是「正統的老爺」。對沒有爵位的貴族稱老爺,只是 
  尊稱;只有爵士才是老爺。 
    對國王與法院,爵士不須起誓,只說「憑我的人格」就夠了。 
    眾議員自人民中選出,眾議員被傳到貴族院時,應脫帽,態度謙恭, 
  爵士不應脫帽。 
    眾議院如有議案交貴族院,應由眾議員四十人送去,交議案時應深深 
  三鞠躬。 
    貴族院如有議案交眾議院,可派書記一人送交。 
    兩院意見不同時,同在彩色大廳協商,貴族院議員們坐著,不脫帽, 
  眾議院議員應脫帽侍立。 
    根據愛德華六世頒布的法律規定,爵爺有無故殺人的特權,爵爺只要 
  不預謀殺人,即不問罪。 
    男爵與主教的地位相同。 
    要做一個英國貴族男爵,必須從國王那兒得到一塊采地,per baroni 
  am integram,也就是說,完整的男爵采地。 
    完整的男爵采地包括十三又四分之一塊貴族領地,每一塊貴族領地值 
  二十鎊,折合四百馬克。 
    男爵采地的中心,caput baronie,是一個像英國本身一樣的世襲宮堡; 
  也就是說,沒有兒子才能傳給女兒,在這種情況下,傳給大女兒,coeter 
  is filiabus aliunde satisfactis1。 
  1拉丁文:盡可能照顧到其他女兒。(於蘇斯注,在牆邊。)——原注 
    男爵稱爵爺,撒克遜話叫作「拉福爾」,純粹的拉丁話叫作dominus 
  1,拉丁土話叫作「拉爾都斯」。 
  1拉丁文:主人。 
    子爵和男爵的兒子是帝國第一流的紳士。 
    爵士的長於有優先獲得嘉德騎士勳爵的權利,幼子不得享受。 
    子爵的長子的地位,在男爵和准男爵之間。 
    爵士的女兒稱「夫人」,其它的姑娘稱「小姐」。 
    所有的審判官都比爵士的地位低。執達吏穿羔皮披肩;審判官穿「千 
  張子」de 
  minuto vario,也就是說是用各種白色的小皮拼起來的,但不能用銀鼠皮。 
  只有爵士和國王能用銀鼠皮。 
    對爵士不得簽發supplicavit1。 
  1拉丁文:拘捕狀。 
    不得拘束爵士的人身自由。除非犯了蹲倫敦塔的案子。 
    被國王召見的爵士有權在御園裡殺一兩隻鹿。 
    爵士可以在自己的城堡設立爵士法庭。 
    爵士不得只穿大氅,帶兩個跟班上街。必須有大群家丁衛護。 
    貴族院議員列隊乘車赴議會;眾議院議員不得乘用。有幾個爵士可以 
  乘四輪轎車入西敏寺。轎車和大馬車飾著紋章和冠飾。這種式樣的車子只 
  有有爵位的人可以使用,表示他們的尊貴。 
    只有爵士可以對爵士罰款,罰款水遠不得超過五先令,只有對公爵可 
  以罰十先令。 
    爵士家裡可以收留六個外國人,普通的英國人只能收留四個。 
    爵士可以有八桶酒不納稅,普通英國人只有四桶。 
    只有爵士可以不受出逃的州長的傳喚。 
    爵士不納民兵稅。 
    爵士如果高興,可以招募一支軍隊獻給國王;亞索爾公爵、漢密登公 
  爵和諾誠勃蘭公爵殿下都獻過軍隊。 
    爵士只受爵士的管轄。 
    要是陪審官裡面連一個騎士也沒有的話,爵士可以對民事案件要求停 
  審。 
    爵士可以指定自己的牧師。 
    男爵指定三個牧師,子爵四個,伯爵和侯爵五個,公爵六個。 
    爵士即使犯了叛逆罪,也不能被送上拷問台。 
    爵士手上不能打烙印。 
    爵士是一個學者,儘管他不識字。因為在法律上他算是識字的。 
    只要國王不在場,公爵在任何地方可以用華蓋。子爵可以在自己家裡 
  用。男爵可以使用一種象徵性的華蓋,只在喝酒的時候可以放在酒杯底下。 
  男爵夫人有權在子爵夫人面前用一個男子來給她曳裙據。 
    八十六位爵士或爵士的長子主持著每天在王宮裡舉行的八十六桌宴席, 
  每桌有五百人參加,費用由王宮周圍的地區負擔。 
    平民打了爵士,就要割掉一隻手。 
    爵士差不多就是國王。 
    國王差不多就是上帝。 
    大地是爵士的領土。 
    怪不得英國人稱上帝為「我的爵爺」。 

  這篇題詞對面的地方另外還有一篇,抄錄如下: 

           一無所有的人應該滿意的事情: 
    格蘭塹伯爵亨利·奧佛古格在貴族院裡,坐在由爾賽伯爵和格林威治 
  伯爵中間,每年有十萬英鎊的收入。格蘭塹草坪宮堡就是這位伯爵閣下的 
  產業,宮堡全部是大理石造的,迴廊曲折離奇,好像一座迷宮,遠近聞名, 
  實在是一所奇妙的建築物,裡面有薩蘭古嶺大理石鮮紅色走廊;阿斯屈拉 
  根貝殼大理石棕色走廊;拉尼大理石白色走廊;阿拉班達大理石黑色走廊; 
  斯達雷麻大理石灰色走廊;赫斯大理石黃色走廊;蒂落大理石綠色走廊; 
  波希米亞花斑石和古渡伐貝殼大理石造的紅色走廊;熱那亞白紋藍大理石 
  藍色走廊;噶答尤尼亞花崗石紫色走廊;摩維得羅黑白條紋的石板造的黑 
  色走廊;阿爾卑斯大理石粉紅色走廊;拿乃達貝殼大理石的珍珠走廊;還 
  有一條各種顏色的走廊,也叫作「讒臣廊」。 
    朗斯台爾子爵理查·蘆斯在西茂蘭有一所壯麗的盧斯宮堡,一層層的 
  石階,好像在恭候國王御駕似的。 
    斯加波洛伯爵,龍萊子爵及男爵,愛爾蘭華得福子爵,諾城勃蘭州和 
  道亨州的州長,海軍中將理查,有新舊兩座斯坦斯蒂特宮堡,一座在城裡, 
  一座在州里,那兒有一座半圓形的華麗的欄杆,令人歎賞不置,欄杆拱圍 
  著一個水池子,中央是一個天下無雙的噴泉。他另外還有一所龍萊城堡。 
    賀特納斯伯爵、羅伯特·達賽的領地在賀特納斯,那兒有一個個男爵 
  塔和一片片一眼望不到邊的法國式花園,他坐著一輛六匹馬拉的大馬車在 
  花園溜躂溜躂,前面還要有兩個騎馬的侍衛帶路,這樣才像英國上議員的 
  氣派。 
    聖亞爾班公爵,蒲福伯爵,海廷頓男爵,英國豢鷹大臣1查理士· 
  1歐洲中世紀貴族酷愛養獵鷹,所以宮廷裡的豢鷹大臣是個體面的官職。 
  蒲克柳克在溫莎有一所住宅,可以和王宮媲美。 
    洛伯茨爵士,脫羅露男爵,包特明子爵查理·包特斐爾,在劍橋州有 
  一座溫普爾宮堡,那是由三座宮殿組成的,一座宮殿的大門是拱形,另外 
  兩座是三角形。宮堡進口處有四行大樹。 
    卡狄夫男爵,蒙高茂利伯爵,潘勃洛克伯爵,坎道爾,馬勉翁、聖關 
  丁和休蘭的上議員和領主,康威爾和台連兩州的錫礦監督,耶穌大學的世 
  襲視察,「最尊貴、最有權威」的費力潑·賀伯特爵爺,在威爾頓有一所 
  奇妙的花園,兩個帶噴泉的水池修得比篤信天主教的路易十四的凡爾賽宮 
  還要講究。 
    森摩賽特公爵查理·西摩,在泰晤士河上有一座森摩賽特廬,跟羅馬 
  的潘費理別墅差不了多少。壁爐上兩個元朝的瓷器在法國能值五十萬。 
    在約克州,衣格蘭姆爵士、渦筠子爵阿塞有一座牛森聖殿,入口處是 
  一座凱旋門,門上的平頂象摩爾人的平屋頂。 
    恰特萊、泡夫和羅范的費雷爵士羅伯特,在利斯德州有斯查頓一哈洛 
  特廬,花園是按照幾何圖形設計的,完全仿照神廟的式樣,正面造得特別 
  考究;池水旁邊的一座有四方形鐘樓的教堂也是這位爵爺的產業。 
    在諾城頓州,森圖蘭伯爵,樞密大臣查理·斯密賽,有一座亞索潑宮 
  堡,門口一溜兒四根圓柱,上面有許多大理石雕像。 
    洛傑斯特伯爵勞倫斯·海依德,在蘇萊有一座新園,雕刻的群獸,綠 
  樹拱圍的圓形草地和森林,都非常壯麗,森林盡頭有一座小山,用人工弄 
  得圓圓的,山頂上聳立著一棵大橡樹,老遠就可以看到。 
    極司斐爾伯爵費力浦·斯丹賀,在杜皮州有一座勃萊特皮宮堡,有富 
  麗堂皇的鐘樓、放鷹台、飼兔場和一片片美麗的小湖,有長方的,有四方 
  的,也有橢圓的,其中一個圓湖好像一面鏡子,有兩個噴泉,水噴得很高。 
    阿衣伯爵康華理爵士,有一座勃龍府,是十四世紀的王宮。 
    毛爾登子爵,愛賽克司伯爵,最高貴的亞爾傑依·加培爾,在賀得福 
  州有一座工字形的加休培壘宮堡,那兒野獸繁多,是個打獵的好地方。 
    查理·奧蘇爾登爵士,在密特爾賽克司有達恩雷別墅,門口是意大利 
  式的花園。 
    薩利斯堡伯爵詹姆士·賽西爾、在離倫敦七英里的地方有一座哈脫費 
  宮,四座軒昂的敞亭,中間是一座鐘樓,院子裡鋪著黑白相間的石板,像 
  日耳曼的石板地一樣,宮邸正面寬二百七十二尺,是英國財政部長,也就 
  是說現在的伯爵的曾祖父在詹姆士一世時代建築的。在那兒還可以看到一 
  位薩利斯堡伯爵夫人的床,這是一件無價之寶,完全用巴西木料造的,它 
  是醫治蛇咬的萬應藥,叫作milhombres,意思是「一千個人」。床上鏤著 
  幾個金字:「往壞處想的人該受廷辱」。 
    華威克與荷蘭伯爵愛多亞·利治,是華威克城堡的主人,那兒的壁爐 
  可以燒整棵的橡樹。 
    在七橡樹教區,白克赫司脫男爵,克蘭斐爾特子爵,陶賽脫和密特爾 
  賽克司伯爵查理·賽克維爾,是諾爾宮邸的主人,宮邸大得像一個城市一 
  樣,由三座平行的宮殿組成,一座挨著一座,好像一隊步兵。正面一溜兒 
  十個三角形的護梯牆,當中有一座炮樓,底下是大門,四角是四座角塔。 
    惠茂士子爵,華敏司脫伯爵湯麥司·丁痕,有一座朗理脫宮堡,那兒 
  的壁爐、燈塔、亭子、瞭望塔、水閣和角塔,簡直跟法國國王的香堡城堡 
  一樣多。 
    塞福克伯爵亨利·豪華德,在離倫敦十二法裡的愛賽克斯有一座奧得 
  林宮,在宏偉壯麗方面,並不比西班牙國王的愛斯鳩理爾宮差多少。 
    培福特州有一座面積很大的雷司特園,周圍是護城河和寨牆,裡面有 
  樹林、小河和丘陵。這是耿特侯爵亨利的產業。 
    希埃福德州的漢潑頓城堡有一座堅固的城垛堡樓,花園和森林中間隔 
  著一條河。這是孔寧司培爵士湯麥司的產業。 
    林肯州有一座格林索潑城堡,正面很長,中間插了幾個尖尖的角塔; 
  有花園、魚塘、雉場、羊欄、牧場、滾球場、整齊的人造林、散步場、灌 
  木林,花床花團錦簇,有的成方格形和斜格形,好像一塊塊的大地毯;還 
  有跑馬場和一條壯麗的環形大道,馬車必須順著這條大道轉一個彎,才能 
  駛進城堡。這是林特賽伯爵,華沙森林的世襲爵士羅伯特的莊園。 
    在塞賽克司有一座叫做上園的四方形城堡,院子兩邊有兩個對稱的鍾 
  樓敞亭。可敬的葛雷爵士,葛蘭台爾子爵,坦可維爾伯爵福特,就是這座 
  城堡的所有人。 
    華威克州有一個紐痕漢伯獨克司莊,裡面有兩個四方形的魚塘,一堵 
  三角形的牆上有一個有四面玻璃的鋼窗。莊主是丹牌埃伯爵(他是德國的 
  馮冷費登伯爵)。 
    蒲克州有一個威遜亞姆莊,裡面有一個法國式的花園,修了四個亭子, 
  一個高大的城雉塔,旁邊有兩個很高的好像軍艦的建築物,作戰時可以支 
  援城雉塔。這是阿並鄧伯爵,蒙太格爵士的產業,他另外還有一個萊以閣 
  特莊,這是他的男爵領地,大門上寫著這麼一句箴言:Virtus ariete fo 
  rtior1。 
  1拉丁文:美德比攻城車更有力量。 
    德馮州公爵威廉·喀文狄希有六座宮堡,恰茨威司便是其中之一,這 
  是一座最華麗的希臘式三層樓建築。公爵在倫敦另外有一處華麗的住宅, 
  裡面有個屁股對著王宮的獅子像。 
    金納末基子爵,愛爾蘭的考克伯爵,是畢加第萊蒲林頓田莊的所有人, 
  寬廣的花園一直伸延到倫敦郊外;他也是乞司威克田莊的所有人,那兒有 
  九所宏偉的房子;在故宮旁邊,他還有一所新蓋的龍台斯堡大廈。 
    巴福特公爵擁有一處叫做顯爾西的產業,包括兩座哥特式宮堡和一座 
  佛羅稜斯式宮堡;他在格羅斯特城還有一處叫做巴特敏登的產業,這是一 
  所矗立在叉路口中心的大住宅,好像一顆光芒四射的金星。這位最高貴最 
  有權威的亨利親王,巴福特公爵,同時也是華司特侯爵,華司特伯爵,拉 
  格蘭男爵,葛威爾男爵,歇潑司拖的賀保男爵。 
    紐格斯爾公爵,克萊埃侯爵約翰·賀爾,有一處叫做巴爾司哇佛的住 
  宅,裡面有一座四方形的炮樓,非常雄壯;在諾丁漢州另外還有一處叫做 
  豪登的別墅,池塘中間有一個高聳入雲的圓塔,是仿照巴別塔造的1。 
  1見《聖經》《創世記》第十一章:洪水以後,諾亞的子孫越來越多,他們要造一座城和一個高與天齊的高塔,耶和華使他們口音變亂,工程遂停了下來。 
    漢姆司台特男爵威廉·克萊文爵士,在華威克州有一處叫做孔亞培的 
  住宅,在那兒可以看到英國最美麗的噴水池,在蒲克州還有兩塊男爵領地, 
  一塊叫做漢姆司台特·馬歇爾,正面造了五個哥特式燈塔,另外一塊叫做 
  亞希公園,那是一所別墅,坐落在森林裡兩條大路交叉的地方。 
    克朗查理男爵,洪可斐爾男爵,西西里島的科爾龍侯爵林諾·克朗查 
  理爵士(他的上議員資格就是從克朗查理堡來的,這座宮堡是老愛德華國 
  王在九一四年抵抗丹麥時建築的),在倫敦有一座洪可斐爾大廈,那是一 
  座宮殿,在溫莎有一座叫做科爾龍行宮的宮殿,八個城堡,一個在特倫特 
  河上的蒲登,對石膏採石場有課稅權,其餘的七個叫做公台士、亨勃爾、 
  麻理坎伯、屈羅華特萊士、赫爾一開拖(那兒有一口奇異的水井)、費林 
  茂埃(沼澤裡產泥炭)、雷古佛(離乏葛尼克古城不遠)、范苛頓(在摩 
  爾恩裡山上);另外還有他派有主管的十九個村鎮和活雷卡士全境。所有 
  這些產業每年可以給這位爵爺帶來四萬英鎊的收入。 
    詹姆士二世治下的一百七十二位爵士,每年的收入達一百二十七萬二 
  千英鎊,合英國國家收入的十一分之一。 

  最後一個名字(林諾·克朗查理爵士)旁邊的一行字是於蘇斯的筆跡: 

    「叛逆者,流亡國外,所有財產、房屋和土地全部扣押。大快人心。」 

                  4 

  於蘇斯很佩服奧莫。人總是佩服跟自己親近的人。這有一定的道理。 
  於蘇斯心裡怒氣難消,所以表現在外面的是惡聲惡氣。於蘇斯對造物不滿。他天生要反抗一切。對宇宙間的事事物物,他總是往壞處想。不管對什麼人,或是什麼事,他總是一百個不滿意。蜜蜂雖然能釀蜜,可是抵不了螫人的過失;太陽雖然能使玫瑰花盛開,可是抵償不了它傳播黃熱病和黑熱病的罪過。於蘇斯心裡可能對老天爺也有不少的意見。他說:「魔鬼身上有發條,老天爺不該放開發條上的保險鉤。」除了國工們以外,他對什麼人都不大贊成,不過他喝彩的方式跟別人不同。有一天,詹姆士二世向愛爾蘭天主堂的聖母獻了一盞沉甸甸的金燈,於蘇斯和奧莫(它對這種事情更不關心)從那兒經過,在人叢裡大聲喝彩,說:「當然嘍,聖母對金燈的需要,比這些赤腳的孩子對鞋子的需要更大。」 
  官家所以不干涉他的流浪生活,容許他和狼交朋友,可能跟他這種「忠君報國」的證據和敬重當局的表現,有很大關係。有的時候出於一時的溺愛,他夜裡把奧莫鬆開,讓它伸伸懶腰,自由自在的圍著車子溜躂溜躂。狼不辜負朋友的信任,它愛「群居」,也就是說生活在人類中間,跟鬈毛狗一樣謙虛。不過,要是碰到了脾氣不好的官吏,照樣會引出一場麻煩;因此,於蘇斯老是把這條聽話的狼盡量鎖起來。從政治觀點上來說,車子前面那段關於黃金的題詞本來就很費解,現在只剩下一點殘墨,看不清楚了,別人自然抓不著他的把柄。就在詹姆士二世以後,在威廉和瑪利的「文雅統治」下,還可以看到他的篷車在英國各鄉鎮裡安安靜靜地來來去去。他從大不列顛這一端到那一端,自由自在地旅行,一面和他的狼合作,演江湖郎中的滑稽戲,一面兜售春藥和小瓶藥。當時為了搜捕流浪的匪幫,特別是為了消滅。comprachicos1,英國全國法網密佈。於蘇斯就這樣毫不費力地在法網的網眼裡穿過。 
  1西班牙文:兒童販子。 
  再說,這也是天公地道。於蘇斯沒有參加過什麼幫會。於蘇斯只跟自己共秘密,自己跟自己促膝密談,只有這條狼文文雅雅地參加這種秘密會議。於蘇斯有做加利比人1的野心,既然事實上辦不到,他只好一個人單獨生活。其實孤獨的人就是文明的國家容許的一種變相野蠻人。流浪的人就是孤單的人。因為孤獨,他才不斷的換地點。在一個地方住久了,他便會覺得好像被人同化了似的。他過的是流浪生活。一看到城市,他就特別懷念荊棘叢、叢林、帶刺的矮樹叢和巖洞。森林才是他的家。他在廣場上嘈雜的人聲中間,倒沒有身在異鄉的感覺,因為嗡嗡的人聲好像樹林的絮語。人群多少能滿足一些我們對曠野的愛好。他最痛恨的是篷車的門和窗子,因為有了門窗,車子就像一幢房子了。要是能把巖洞安上四個輪子,坐在洞穴裡旅行,才合乎他的理想呢。 
  1美洲的土人。這兒指野人。 
  我們前面已經說過,於蘇斯難得微笑,可是他卻有時候大笑,甚至常常大笑;這是一種苦笑。微笑表示同意,可是大笑卻往往是拒絕的表示。 
  他最主要的事情是恨人類。簡直可以說這是一種不共戴天的仇恨。因為看到了人間的種種災難,國王騎在百姓頭上,戰爭壓在國王頭上,瘟疫比戰爭更狠,饑荒比瘟疫更毒辣,總而言之,愚蠢掩蓋了一切;他因為注意到生活就是一系列的懲罰;因為體會到死亡才是解脫;所以他認為人生是一件可怕的事;因此,只要有病人來求醫,他就治好他們的病。他有補藥,有延年益壽的藥水。他治好瘸子的腿,就挖苦他說:「你又能站起來了,好吧,在『涕泣之谷』1里多走些路吧!」他看到快要餓死的窮人,就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他,一面嘟囔著說:「活下去吧,可憐蟲!吃吧!活下去吧!我不來縮短你的苦役。」接著他就搓搓手,說:「我做盡了壞事。」 
  1指塵世。 
  從後面的小窗洞裡,路人可以看到篷車的天花板上用木炭寫的幾個大字:「哲學家於蘇斯。」 

              第二章 兒童販子 

                  1 

  誰見過comprachicos這個字?誰知道是什麼意思? 
  Comprachicos或者comprapequenos,是流浪行業的一個千丑百怪的分支,十七世紀曾風行一時,到十八世紀就被人忘了,現在我們已經弄不清是怎麼回事了。comprachicos像「連珠炮」一樣,是古代社會的一個不斷出現的社會特徵,是人類丑史的一部分。從歷史的全局觀點來看,comprachicos跟流行最廣的奴隸制度有密切關係。約瑟1被他的哥哥們賣掉,這是這個行業歷史的一章。西班牙和英國的刑法裡也有他們的痕跡。你在雜亂無章的英國法律中可以找到鎮壓這類駭人聽聞的事實的跡象,就跟你在樹林裡可以找到野人的腳印一樣。 
  1事見《聖經》:約瑟被他的哥哥賣給埃及人,而約瑟卻因禍得福,做了埃及的宰相。 
  Comprachicos或者comprapequenos,是一個西班牙語復合詞,意思是「買小孩的」。 
  買進然後賣出。 
  他們不拐孩子,拐孩子是另外一種行業。 
  他們要這些兒童做什麼? 
  要把他們做成怪物。 
  要怪物做什麼? 
  來引人笑。 
  人民群眾需要笑;國王也是一樣。街口上少不了跑江湖的,羅浮宮1也少不了滑稽人物,街口上的叫做「都呂般2」,王宮裡的叫做「特裡卜來3」。 
  1法故宮。 
  2法國十七世紀的一位滑稽藝人的藝名。這裡指小丑。 
  3法國路易十二及弗朗索瓦一世養的一個小丑。這裡指宮廷小丑。 
  人類對娛樂所作的努力,有的時候實在值得哲學家注意。 
  我們在開頭這幾頁裡究竟描寫些什麼?這是一本最可怕的書的一章,書名可以叫作《幸福的人剝削不幸的人》。 

                  2 

  拿兒童當玩具的事情,過去有過(現在還有)。在純樸而野蠻的時代,做這種事的人形成了一種特殊的行業。十七世紀,也叫作偉大的世紀,就是這樣的時代。這是一個拜占廷式的世紀。它把腐敗的樸素和巧妙的殘忍結合起來,這是人類文明的一種奇怪的現象。像笑容可掬的老虎一樣。德·塞維涅夫人1一談到火刑和碟刑,措詞就非常婉轉。那一世紀在兒童身上做了不少的買賣。歌頌這個世紀的歷史家把這個創傷隱藏起來。可是卻在醫治社會創傷的芬遜·得·保爾2身上露了馬腳。 
  1德·塞維涅夫人(1626—1696),法國女作家。 
  2芬遜·得·保爾(1581—1660),是個收容孤兒的神父。 
  想讓「玩具人」獲得成功,必須很早下手。侏儒必須從兒童時代開始。我們喜歡玩小孩子。可是長得像樣的兒童不怎麼好玩;駝背才有趣呢。 
  於是就產生了一種藝術。產生了訓練「玩具人」的人。他們把正常的人變成奇形怪狀的人,把正常人的臉變成牛頭馬面。阻礙兒童的發育,重新製造一個面貌。這種人工畸形術也有一定的規則。這是一門完善的科學。你只消從整形學的反面推測一下,就能知道一個大概了。一對好好的眼睛,被這些藝術家弄成斜白眼。天生和諧的地方,被弄得奇形怪狀。完美的圖案,被他們改成漫畫。不過在賞鑒家眼裡,只有漫畫是完美的。對於動物也有人加過工;他們發明了一種虎斑馬。屠倫1騎的就是虎斑馬。我們現在不是都把狗染成藍色或綠色麼?大自然就是我們的畫布。人總是想在天生的東西上加一點玩意兒。人在生靈萬物上加加工,有時候加好了,有時候卻加壞了。宮廷裡的小丑不過是想把人變成猴子的一種試驗,沒有別的。這是向後退。退化的傑作。同時真有一些人打算創造「猴人」。克理扶蘭公爵夫人和掃桑波敦伯爵夫人芭爾布,用狨猴做侍從。達特雷男爵夫人,第八個有男爵爵位的夫人法蘭蘇阿斯·薩頓,用一隻穿上繡金緞衣服的狒拂侍候她喝茶,這位夫人把它叫作「我的黑人」。陶迄斯脫伯爵夫人加賽琳·賽特萊,坐著有紋章的馬車到國會去,車後站著三個翹著鼻子、穿制服的趾高氣揚的猴子。有一個麥地那一西裡公爵夫人,在她梳妝的時候,紅衣主教保羅斯看見她用猩猩替她穿襪子。這些被主人提拔起來的猴子就跟被視為禽獸的人分庭抗禮了。貴人喜歡人獸不分,侏儒和狗的例子特別顯著。侏儒總是離不開狗,狗比它還大些;狗是侏儒的伴侶。彷彿是用一對頸圈鎖起來的兩頭動物。這種人獸並列的現象有大堆本國文物足以證明;最著名的是傑弗雷·赫遜的畫像,他是法國的亨利埃特(亨利四世的女兒,查理一世的妻子)的侏儒。 
  1屠倫(1611—1675),法國將軍。 
  要使人退化就得把他變成畸形的人。破了相以後才算完成了退化人的工作。那時的活體解剖家巧妙的把神聖的形象從人的臉上抹掉。亞門—司屈利學院的董事和倫敦化學商店的司法檢察官康貴司博士,用拉丁文寫了一本關於倒行逆施的外科手術的書,描寫了各種手術的步驟。如果加力克一弗格司的傑司答司的話靠得住,這種外科手術的發明人是一個姓亞議—摩爾的隱修士,這個姓是愛爾蘭字,意思是「大河」。 
  選帝侯蒲蓋奧,有一個侏儒,這個侏儒的形象——或者說魔鬼的形象——是赫特爾堡山洞的魔術箱的產品,這是這種科學得到廣泛應用的一個值得注意的標本。 
  這種科學把人類生存的規律簡化到可怕的程度:一方面讓你受盡人間的苦痛,另一方面卻又命令你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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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畸形人的製造正在大規模的進行,而且花色品種繁多。 
  蘇丹需要他們;教皇也需要。這一位用他們來看守後宮裡的婦女,那一位用他們來誦經。這是特別的一種,他們不會傳宗接代了。這種簡直不成其為人的人對肉慾之樂有用,對宗教也有用。蘇丹的後宮和教皇的教堂裡用的雖然是同一種類的畸形人,但是後宮是殘忍的,教堂是溫和的。 
  當時能夠製造的,現在已經不製造了;他們的技能到了我們手裡已經失傳了,怪不得有些才子大嚷大叫,說我們走了下坡路。現在已經不知道怎樣在人皮上刻花了,因為折磨人的藝術已經失傳。從前,這方面的藝術很精通,現在已經不行了;這種藝術簡單化了,也許不久就會完全消失。早年間,他們砍掉活人的四肢,剖開他們的肚子,挖他們的腸子,當場研究各種現象,獲得不少的新發現。現在呢,我們不得不放棄這種嘗試,因而也無法應用從死刑執行人那兒得來的外科技術。 
  從前的活體解剖並不限於替廣場上的群眾製造畸形人,替宮廷製造滑稽人(其實這種人不過比脅肩餡笑的大臣稍微誇張一些罷了),替蘇丹和教皇製造閹人。它製造的花色品種可多著哪。替英國國王製造的「雞鳴人」,就是它的得意之作。 
  英國王宮裡有一種風俗,一定要用一個會學公雞打鳴的人打更。大家都睡著的時候,更夫在宮裡蕩來蕩去,每一個鐘頭都要學一陣子雞叫,代替時鐘盡報時的職責。雞鳴人從小在喉頭裡動過一次手術。這是康貴司博士所描寫的藝術的一部分。在查理二世時代,雞鳴人動手術的地方常常淌口水,樸茨茅斯公爵夫人看了很討厭,為了不讓英國的王冠受到損害,這個職位就暫時閒起來了;不過他們後來找到了一個不殘廢的人來代替雞鳴人。這個光榮職務的人選通常是一位退職的軍官,在詹姆士二世時代,擔任這個職務的人是雞鳴人威廉·詹柏遜,公雞打鳴的報酬是每年九鎊二先令六便士1。 
  1見張伯倫博士一六八八年出版的《英國現狀》第一卷第十三章第一七九頁。——原注 
  卡德林二世的回憶錄告訴我們:在聖彼得堡(離現在還不到一百年呢),沙皇或王后在不滿意一個俄國親王的時候,便命令他蹲坐在王宮的接待室裡,要一連幾天保持蹲的姿勢,還得裝貓叫,或者裝孵卵的母雞叫,並且在地上用嘴吃東西。 
  這種風氣現在已經消失了;不過消失得不像大家所想像的那樣乾淨。現在的大臣奉承君王的聲調不過稍微改變一點兒罷了。他們吃的東西還不如地上的食物呢——我們不願意說他們是從泥污裡找食吃。 
  幸虧國王是不會錯的。這樣一來,他們中間的矛盾也就不會讓我們傷腦筋了。人越是對什麼事情都贊成,越覺得自己做得對,也就越覺得心安理得。路易十四不喜歡在凡爾賽宮看到一個學雞叫的軍官,也不喜歡看見一個學火雞啄食的親王。英國和俄國認為可以提高皇家或帝國的尊嚴的東西,在偉大的路易看來是和聖路易的王冠不相稱的。大家都知道,為了亨利埃特夫人有一天夜裡夢見一隻母雞,他曾經大發脾氣。因為這對於王宮裡的一位貴婦來說,實在有失體統。宮裡的人原不應該夢見下賤的事情。大家都記得波胥埃1對於這件事跟路易十四是一樣的看法。 

  1波胥埃(1627—1704),法國主教,演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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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已經說過,十七世紀的兒童販子已經變成一種專業。兒童販子以販賣兒童為業。他們買進之後,在原材料上加一些工,重新賣出。 
  出賣兒童的人是各種各樣的:從想減輕家庭負擔的貧苦的父親起,到經營奴隸場的場主為止。賣人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在我們這時代還為了維持這個權利而打起來呢。我們記得離現在還不到一百年,海斯的選帝侯把自己食邑里的百姓賣給英國國王,因為國王需要二批人到美洲去送死。到海斯的選帝侯那兒去,跟我們到肉店裡去買肉一樣。選帝侯有大批供製炮灰的人肉。這位親王好像把百姓掛在肉店裡,叫喚說:「進來講價錢吧!這裡有人肉出賣!」在孟茂司1的悲慘事件以後,英國在傑弗理統治之下有很多的爵爺和紳士受到了斬首或者分屍的刑罰。詹姆士二世把死者的妻女贈給王后。王后把這些貴婦賣給威廉·潘恩。可能國王抽百分之幾的成頭。最奇怪的是詹姆士二世並沒有賣過貴婦,而是威廉·潘恩把她們買去的。 
  1孟茂司(1649—1685),英國的公爵,新教領袖,在詹姆士二世執政時代,於一六八五年被斬首。 
  潘恩做這宗買賣的借口或托詞是這樣的:他有一片曠野,需要一批女人替那兒的男人傳宗接代。婦女是他要用的一部分工具。 
  王后從這些貴婦身上弄了很大一筆錢。年輕的賣得價錢很好。我們一想到這件不名譽的事情就會覺得不安:潘恩大概沒有花幾個大錢就把那些伯爵夫人買下來了。 
  兒童販子也叫做「捨拉」,這是個印度字,意思是拐孩子的。 
  販賣兒童的行業經過很長的時間一直若隱若現。有的時候,社會組織對這些不正當的行業稍微有點寬容,他們馬上就猖獗起來。到現在我們還可以在西班牙看到一個叫雷芒·賽爾的惡棍領導一個類似的行業,使瓦朗西亞、亞力坎特和摩西亞三省從一八三四年到一八六六年三十多年裡恐怖不安。 
  在斯圖亞特王朝,兒童販子在朝廷上的名譽並不壞。在需要的時候,他們還替國家的利益服務呢。對詹姆士二世來說,他們差不多可以說是一種instrumentum regni1。因為當時有許多名門世家,需要消除一部分不聽話的或者累贅的人,需要斷絕子嗣,或者需要突然取消繼承權。有的時候,這一房的人需要掠奪另一房的利益。兒童販子的破相的技能,使他們跟國家的政策拉上了關係。破相比殺生好。當然,你可以給他戴上一個鐵面具,不過這樣做太笨了。你不能弄得歐洲到處都是戴鐵面具的人呀,而破了相的人走南闖北,誰也不會注意。再說,鐵面具能夠除掉,肉面具無法除掉。你得一輩子戴著你自己的臉做的面具,沒有比這更聰明的了。兒童販子在人身上做的功夫,就跟中國人用小村做盆景一樣。我們前面已經說過,他們有他們的秘訣,不過這種藝術現在已經失傳了。他們的手能使小樹長得小巧玲瓏。很特別,也很有意思。他們可以在小孩身上下一番奇妙的功夫,連小孩的父親也認不出來。正像拉辛2用一句有語病的法文說的:「連父親的眼睛也認他不出了。」有時候,他們讓背脊保存筆直的姿勢,卻改造了面孔。他們除掉兒童面部的特徵,像我們揭掉手帕上的商標一樣。 
  1拉丁文:統治的工具。 
  2拉辛(1639—1699),法國戲劇家。 
  如果想讓小孩要把戲,他們就用一種巧妙的方法使小孩的骨節個個脫臼。練起把戲來,簡直可以說柔若無骨。柔軟運動家就是這樣的。 
  兒童販子不但能消滅了孩子的面貌,還能消滅孩子的記憶。至少能夠消滅他們消滅得掉的一小部分。小孩子不記得自己怎樣變成了殘廢。這種駭人聽聞的手術在孩子的臉上留下痕跡,可是在心裡卻沒有留下創傷。他頂多只記得有一天人家抓住他,後來他就睡著了,再後來,他又被人家治好了。治好什麼呢?不知道。硫黃燒的和刀割的傷口,他一點也記不得。在動手術的時候,兒童販子用一種奇妙的藥粉使小病人入睡,這種藥粉像魔法一樣,使人喪失疼痛的感覺。這種藥粉在中國很早就發現了,現在還在應用。像印刷、大炮、氣球和麻醉藥這些發明,中國人都比我們早。可是有一個區別,在歐洲,一有一種發明,馬上就生氣勃勃地發展成為一種奇妙的東西,而在中國卻依舊停滯在胚胎狀態,無聲無嗅。中國真是一個保存胎兒的酒精瓶。 
  既然到了中國,我們不妨再在那兒多待一會兒。中國自古以來,在用模型塑造活人的藝術上,就有一種獨到的匠心。他們把一個兩三歲的孩子放在一個形狀奇怪的罈子裡,上面有一個口,下面沒有底,好讓頭和腳都伸出壇外。罈子白天直放,晚上橫放,好讓這個孩子睡覺。因此這孩子只長大而不長高,壓縮的肌肉和彎曲的骨骼慢慢的塞滿壇於鼓出來的地方。這樣在罈子裡要過好幾年。到了一定的時候就無法恢復原狀了。等到他們認為罈子已經長滿、怪人已經造成了的時候,便把罈子打碎。孩子出來了,看呀,那就是圓壇怪人。 
  這個方法很簡單。不管你願意要什麼樣的侏儒,都可以預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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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詹姆士二世對兒童販子很寬容。主要是因為他利用過他們。而且不止利用過一次。對於我們看不起的東西,我們不見得一輩子不高興理睬。一種叫做政治的上等行業,有時為了權宜之計,也利用一下下等行業,所以上等人雖然有意地看不起他們,卻也不得去迫害他們。儘管有點兒注意,但是井不監視他們的行動。因為說不定用得著他們。法律閉上了這隻眼,國王卻睜著另一隻。 
  有時候國王甚至於承認他跟這種下等人發生過合作關係。這是君主恐怖統治的狂妄。破了相的人臉上有一顆百合花烙印;人家除去他臉上天生的特徵,打上國王的烙印。在梅爾頓准男爵,諾福克郡警察廳長雅各·亞司特雷爵士家裡,有一個買來的孩子,賣主在孩子的額角上用燒紅的烙鐵打了一個百合花烙印。有時候,賣主不管因為什麼緣故,如果一定要知道這個孩子是從皇家來的,他們就用這個辦法。多承英國人看得起我們,他們在處理私人事務的時候,總喜歡用我們的百合花國徽。 
  販賣兒童這個行業,有點宗教狂的色彩,跟印度的「勒人教1」差不了多少,好像不是一個特別的行業。他們成群結隊地在一起生活,也耍要把戲,其實耍把戲不過是個幌子,為的是行動方便罷了。他們在這兒那兒住下來,又嚴肅,又虔誠,跟普通的遊牧民族沒有一點相同的地方,他們從來不偷東西。老百姓不瞭解真相,一直認為他們是西班牙的摩爾人,或者中國的摩爾人。其實西班牙的摩爾人造偽幣;而中國的摩爾人是騙子。兒童販子不幹這種混帳事。他們是老老實實的生意人。不管你信不信,他們有時候倒還誠懇而又嚴肅。一點沒有不規矩的地方。 
  1印度的一個教派。 
  幹這一行的各國人都有。comprachicos(兒童販子)這個詞彙把英國人、法國人、卡斯蒂利亞人、德國人、意大利人聯合在一起。同樣的思想、同樣的迷信和他們從事的同一職業,把他們組織在一起。在這個兄弟般的幫會裡,從出太陽的地方來的人代表東方,從落太陽的地方來的人代表西方。許多巴斯克人和許多愛爾蘭人在一起談話,巴斯克人和愛爾蘭人能夠聽懂對方的話,因為他們講的是古迦太基土話。除了這個以外,他們還有愛爾蘭天主教和西班牙天主教的密切關係(就因為這種關係,愛爾蘭國王——威爾士人勃朗尼爵士——雖然差點兒沒在倫敦的絞刑架上送了命,萊特林郡卻從此併入了英國的版圖)。 
  兒童販子與其說是一個部落,不如說是一個社團,與其說是一個社團,不如說是人類的一群殘渣。他們是以犯罪為職業的人渣。這個行業好像是一個穿著一件干補百袖的破衣裳的小丑。多一個人等於又補上一塊破布。 
  兒童販子的生存規律是到處流浪,忽隱忽現。人家捏著鼻子容忍你,你能盡賴在這兒不走嗎?在必要的時候,有的宮廷也需要這種行業維護王權,即使在這樣的國家裡,他們有時候也會突然受到虐待。國王利用了他們的藝術,卻把藝術家送到苦役營裡去。君王反覆無常居然到了這種程度。「朕高興如此做嘛!」 
  滾動的石頭不生苔,遊蕩的行業不聚財。兒童販子都窮得要命。一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衣衫襤褸的巫婆,望著火刑場的火說:「唉!大火不及蠟燭!」他們也應該說這句話。他們的頭兒——那些藏在幕後的大批販賣兒童的人——說不定,甚至很可能已經發了財。不過事情隔了兩個世紀,也就沒法弄明白了。 
  我們前面已經說過,這是一種幫會組織。他們有幫規,誓言,切口,甚至還有一套玄妙的道理。讀者如果想瞭解得更詳細一點,只要到畢司加野或加利西亞去一趟就行了。那兒有許多巴斯克人,在那些山套裡到現在還可以聽到關於他們的傳說。在烏野宗、歐別斯湯堵、雷沙和亞司的加拉加,據說現在還有兒童販子。那地方的母親到現在還拿這句話來嚇唬孩子:Aguarda te,nlno,que voy a llamar al comprachicos!1 
  1西班牙文:「不要吵,要不我就去叫兒童販子!」 
  兒童販子跟茨岡人和吉卜賽人一樣,經常在指定的地點聚會。他們的領袖時常聚在一起,商量幫會的事情。在十七世紀,主要的集會地點有四個:一處是西班牙的潘苛波山隘。一處是德國一個叫做「臭娘們兒」的林中空地,那兒離狄可許不遠,有兩個奇怪的浮雕,雕的是一個有頭的女人和一個沒有頭的男人。一處是法國古包佛一土蒙那聖林的士山,那兒離布爾朋一勒一班很近,有一座馬蘇一拉一普羅梅絲巨像。最後一處在英國約克州的克裡扶蘭,吉絲堡的威廉·賈隆努騎士的花園牆後面,這邊是一個方塔,那邊是一個三角形的高牆,牆腳有一個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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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國取締遊民的法律一直是很嚴厲的。英國中古時代的立法顯然受到了Homo errans fera errante pejor1這一原則的影響。特別治罪條例裡有一條說:無家可歸的人「比毒蛇、龍、山貓和毒眼蛇還要危險」(atrocior aspide,dracone,lynce et basilico)。很多年來,英國一直對吉卜賽人不放心,打算像驅逐狼一樣,把他們驅除出去。 
  1拉丁文:流浪的百姓比轉來轉去的野獸更壞。 
  在這方面,愛爾蘭人就跟英國人不同了:他們見了狼喊「大叔」,並且祈求聖者,保佑它身體健康。 
  儘管如此,我們前面已經看到,英國的法律既然容忍了這條養熟了的類似家犬的狼,也就容忍這個好像順民的老牌流浪漢。英國法律對走江湖的,流浪的理髮匠,江湖郎中,貨郎和吃四方的學士一律都放心,因為他們有餬口的行業,除了這些人以外,法律對其他游手好閒的流浪漢就要擔心害怕了。一個過路的人可能就是公眾的敵人。當時還不瞭解什麼叫做「無所事事」,可是知道什麼叫做「無業遊民」。一個人只要「形跡可疑」(這個字眼很難解釋,雖然好像大家都知道,可是誰也不會給他下個定義),人家就可以抓住他的領子問他:「你住在哪兒?靠什麼生活?」要是他答不上來,嚴苛的刑罰便隨之而來,鐵和火是法典上早就規定好了的。法律用烙鐵來對付無業遊民。 
  這麼一來,在英國整個的國土上,就施行了一種專門對付無業遊民的「嫌疑法」,我們必須承認,這種人隨時隨地都會作奸犯科,特別是吉卜賽人。英國驅逐吉卜賽人,不應該跟西班牙驅逐猶太人、摩爾人和法國驅逐新教徒相提並論。我們對於驅逐野獸和迫害人是不會混為一談的。 
  我們再說一遍,兒童販子和吉卜賽人沒有一點相同的地方。吉卜賽人是一個民族;而兒童販子是各個民族的混合體,我們已經說過,是人類的殘渣,是一隻盛滿髒水的可怕的水盆。吉卜賽人有自己的方言,他們沒有;他們的切口是各種方言拼湊起來的;他們的語言是各種語言混合起來的;他們日常說的就是這種「雜拌兒」。到未了,他們也跟吉卜賽人一樣,變成一個民族,在其他的民族中間鑽來鑽去;不過把他們聯在一起的是幫會關係,而不是種族關係。在歷史上每一個時代,我們都能看到人類的洪流裡有幾股細細的人流,一面在旁邊悄悄地流著,一面向周圍分泌毒素。吉卜賽是一個大家庭;兒童販子是一種類似互濟會1的秘密幫會;這個幫會沒有什麼崇高的目的,不過是一個令人憎恨的行業。最後的區別是宗教。吉卜賽人是邪教徒,兒童販子是基督教徒,而且還是好基督教徒,雖然各國人都有,他們的幫會卻是在聖地西班牙誕生的。 
  1一種秘密社會組織。 
  他們不但是基督教徒,還是天主教徒;不但是天主教徒,還是羅馬派教徒;他們對信仰很虔誠,很純潔,所以不肯和培治州的匈牙利遊牧民族來往。這些匈牙利人的酋長是個老頭兒,酋長的權杖是頭上裝著一顆銀球的手杖,銀球上站著一隻有兩個頭的奧地利鷹。說實在的,這些匈牙利人是分裂派,他們居然把聖母升天節改在八月二十七日舉行1,實在可惡。 
  1天主教的聖母升天節是八月十五日。 
  在英國,在斯圖亞特王朝統治時代,兒童販子的幫會差不多可以說是受到保護的,我們上面已經提過,他們所以受到保護,是因為詹姆士二世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他迫害猶太人,蹂躪吉卜賽人,可是對待兒童販子卻是個「好皇上」。我們已經知道這是什麼緣故。兒童販子是買主,國王是商人。讓一個人失蹤是兒童販子的拿手好戲。國家的利益有時需要讓某些人失蹤。一個討厭的有繼承權的孩子落到他們手裡,就會喪失原來的模樣。這就便利了財產的沒收。要把爵位移轉給得寵的人就方便得多了。再說,兒童販子很慎重,守口如瓶。他們答應你保守秘密,並且很守信用,這對國家大事來說是很重要的。很難找到一個他們曾經洩漏過國王秘密的例子。說實在的,這樣做對他們是有好處的;因為國王一旦不信任他們,他們可就危險了。所以可以說他們很有政治手腕。此外,這些藝術家還替聖父1供應一批唱經的人才。兒童販子對亞萊葛利的《天主矜憐我》等禱文也有用處。他們特別尊敬聖母馬利亞。所有這一切都迎合斯圖亞特王朝崇拜教皇的精神。對於製造一批閹人來尊敬聖母的人,詹姆士二世當然是不會有惡感的。一六八八年英國換了朝代:奧蘭治繼承了斯圖亞特家的王位。也就是說威廉三世代替了詹姆士二世。 
  1指羅馬教皇。 
  詹姆士二世在國外流亡期間逝世;他的墳墓曾經多次顯靈。他的遺骨治好了奧東主教的痔瘺,這對這位虔誠的國王的德行來說,是一種很好的報償。 
  威廉的思想和政策都與詹姆士不同,他對待兒童販子很嚴厲。他想盡辦法要撲滅這種害蟲。 
  威廉和瑪利統治初期,頒布了一項法令,嚴厲取締兒童販子的幫會。兒童販子受到了致命的打擊,從那個時候起他們的組織就粉碎了。法令明文規定:這個幫會的參加者被捕並且證實以後,應於肩上烙一R,這是rogue的縮寫,意思是惡棍;左手上烙一T字,這是thief的縮寫,意思是:小偷兒;右手上烙一個M,意思是殺人犯。幫會頭目「雖貌似乞丐,但視為富人」,應處以枷刑,並在額上烙一P字,財產全部沒收,他們樹林裡的樹木亦應連根拔除。知情不舉,應以隱匿罪論處,「沒收其財產並處以終身監禁」。如果在男子中間發現婦女,就用cucking stool來處罰她們,這是一種用槓桿上下移動的椅子,這個字是法文的coquine(臭娘們兒)和德文的stuhl(婊子坐的椅子)湊成的。英國法律的效力特別長久,直到現在英國還用這個辦法懲罰「好吵架的女人」。人們把cucking stool架在河上或者池塘上,讓受罰的女人坐在椅子上,然後把椅子浸在水裡,過了一會再拉上來,這樣重複三次。詮注家張伯倫說:「好讓她頭腦冷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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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人心比夜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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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波特蘭南端 

  一六八九年十二月和一六九○年一月,強烈的北風在歐洲大陸上一連刮了整整兩個月。到了英國,風刮得更厲害。那年冬天冷得要命,所以在倫敦「不肯宣誓的」1長老會的教堂裡,有人在那本舊《聖經》空白的地方寫著「窮人難忘的冬天」。幸虧君主專政時代登記用的古羊皮紙根結實,散見各地方志。特別是薩斯華克鎮的克陵克自由法院,畢泡德法院(「畢泡德」的意思是沾滿塵土的腳)以及白教堂法院(這個法院設在斯代卜內莊上,審判權抓在貴族私人的法官手裡)的地方志裡的許許多多凍死餓死的窮人名單,至今還看得很清楚。泰晤士河也結了冰。這是百年難逢的事;平時由於海浪的衝擊,冰不容易結起來。四輪車在冰河上隆隆地駛過,泰晤士河變成了市集,搭了許多篷帳,還有斗熊和鬥牛的玩意兒。人們在冰上烤整只的牛。厚冰保持了兩個月。難熬的一六九○年,比十七世紀初葉的幾個特別寒冷的冬天還要冷。及了·特朗博士曾經敘述過那幾個冬天的詳細情形。博士在詹姆士一世朝上是藥劑師的身份,倫敦城曾經替他造了一尊帶座於的胸像紀念他。 
  1指一六八八年英國「光榮革命」後,不肯宣誓服從國教的教士。 
  一六九○年一月裡的一個頂寒冷的傍晚,在波特蘭灣一個最荒涼的小海灣裡發生了一件不常見的事,所以海鷗和野鵝一面叫,一面繞著海口打圈子,不敢飛進海灣。 
  這個小海灣(只要一颳風,在波特蘭海灣所有的小灣當中,數這一個頂危險,也頂荒涼,甚至可以說,就因為這裡很危險,所以一些偷偷摸摸的船躲進來才特別安全)裡來了一隻小船。因為水很深,這隻小船幾乎挨著懸崖,繫在一根突出的岩石上。我們如果說「暮色降臨了」,那就錯了;應當說「暮色上升了」。因為黑暗是從下面上來的。懸崖底下已經籠罩著暮色,可是頂上還是白天。走近這隻小船繫纜地方的人,就能看出這是一條比斯開單桅船。 
  整天被霧蒙著的太陽剛剛落下去,我們心靈上感覺到一種揪心的焦躁不安,這大概可以叫做「沒有太陽的悲哀」吧。 
  風不是從海上刮來的,所以海灣裡很寧靜。 
  特別在冬天,這真是一個幸運的例外。差不多波特蘭所有的小灣都有沙洲。遇到狂風暴雨,這裡的海浪特別急,必須有熟練的技術和經驗,才能安全通過。這些小灣看起來好像港口,其實沒有什麼用處。進港時很可怕,離港時更危險。今天晚上卻破例地一點危險也沒有。 
  比斯開單桅船是一種古船,現在已經不用了。這種船以前在海軍裡也使用過,殼子很堅固,從大小看,只是一條小船,從堅固看,抵得上一條軍艦。它在無敵艦隊1里還顯過身手呢。當然嘍,軍艦的噸位很高,像羅佩·德·麥迪納指揮的「大格力芬號」旗艦,足有六百五十噸,能裝四十門大炮。但是經商或者走私用的單桅船不過是一種模型似的小船。海員很重視這種船,不過覺得它小得可憐。單桅船的索具都是用麻繩,有的人在繩索中心穿一根鐵絲,雖然沒有科學根據,也許想在受到磁力影響的時候。得到一點航海的指示。這種輕便的索具仍舊用很粗的絞索,等於西班牙大帆船的「加白裡亞」,羅馬三層槳戰船的「加麥裡」。舵柄很長,起著大槓桿的作用,但是弧形大小,轉彎很費力氣。不過在舵柄末梢的船幫上裝了兩個輪子糾正了這個缺點,多少彌補了一些損失的力量。指南針裝在一隻方方正正的匣子裡,用兩個套在一起的平放的銅架子來平衡著,像「卡當燈」一樣,裝在小夾頭裡、單桅船造得又有技術,又合乎科學,不過是膚淺的科學和粗糙的技術罷了。單桅船跟平底船和小劃子一樣簡陋,但是跟平底船一樣穩,跟小劃子一樣快;它像海盜和漁民出於本能造的那些船一樣,有很好的航海能力,在內河和大洋同樣適用。船帆有很多支索,又複雜又古怪,可以在西班牙阿斯杜利亞省的河港(河港比水池於大不了多少,像巴賽治港就是那樣)裡行駛,也可以在汪洋大海裡航行。既可以在湖裡兜圈子,也可以周遊全世界。這種古怪的小船,既能適應池塘的平靜,也能適應海洋上的風暴。單桅船在船隻中的地位,跟鶺鴒在鳥類中的地位一樣,是最小、最勇敢的一種。鶺鴒的重量壓不彎一棵蘆葦,可是卻能飛過大洋。 
  1指一五八八年擬征服英國的西班牙無敵艦隊。 
  頂窮的比斯開人也把自己的單桅船漆成金黃色,並畫上許多花紋。愛好花紋是他們有點野蠻的可愛的民族特徵。高山上富麗的色彩,耀眼的白雪和青翠的草地交相輝映,使他們在裝飾方面表現出一種不可思議的嫵媚。他們雖然窮得要命,可是到處都是琳琅滿目的裝飾品。他們把紋章放在茅屋上,驢脖子上掛著響鈴,牛頭上紮著羽翎。他們的四輪車(你在兩里以外就能聽到車輪咯吱咯吱的聲音)雕著花裡胡哨的花兒,並且裝飾著五顏六色的帶子。補鞋匠門上有一塊石頭的浮雕,上面雕著聖·克力賓1和一隻破鞋子。皮外套上滾著花邊。衣裳破了不去補,卻在破的地方繡上花兒。巴斯克人又愉快,又有氣派。他們像希臘人一樣,是太陽的兒子。瓦朗西亞人光著身子,無可奈何地裹著土製的羊毛毯子,頭從毯子的一個窟窿裡露出來;而加裡司人和比斯開人卻興高采烈地穿露水漂過的美麗的麻布襯衫。門口和窗口上掛著玉米棒子,好像一簇簇的花彩,裡面露出一張張鮮艷白淨的笑臉。在他們樸素的藝術、職業和習慣裡,在姑娘的打扮和她們唱的小調裡,都流露著這種愉快而又驕傲的寧靜。比斯開的廢墟似的火山亮得刺眼睛,火焰從所有的山口裡出出進進。半開化的哈依規凡到處充滿了田園的詩意。比斯開是比利牛斯山脈最美麗的地方,正跟薩伏阿是阿爾卑斯山脈最美麗的地方一樣。聖·塞巴斯四、勒索和封大拉比附近的險惡的海灣,跟暴風雨、雲朵、地角的泡沫、風吼、海嘯、恐怖、海的喧騰和戴著玫瑰花冠的撐船的姑娘交相輝映。凡是到巴斯克去過的人總希望再去看看。這是一塊「福地」。一年有兩季收穫,鄉村裡又歡樂,又熱鬧,雖然窮可是很驕傲;一到星期天,整天都是吉他、跳舞、響板和談情說愛的聲音;屋子裡收拾得窗明几淨,鐘樓裡傳來飛鶴的叫聲。 
  1皮鞋業的主保聖人。 
  讓我們回來談談海上的高山——波特蘭吧。 
  從幾何圖形來看,波特蘭半島好像一隻鳥頭,鳥嘴向海,後腦勺向著威茅茨,地峽就是脖子。 
  波特蘭這個地方很荒僻,現在只有一點工業上的價值。十七世紀中葉,石匠和石膏匠發現了波特蘭海邊上的石頭的經濟價值。從那個時候起,人們就用波特蘭的石頭制「羅馬水泥」,這種開採繁榮了國家的經濟,海灣也跟著改變了模樣。兩百年前,海岸受到海水的侵蝕,是一片懸崖,今天卻變成了採石場。丁字鎬小口小口的啃著,浪頭大口大口的吞著;從而損壞了這裡的美麗的風景,人類有節制的採伐繼續著海洋的狂吞大嚼。有節制的採伐已經把那條比斯開單桅船繫纜的小海灣毀掉了。現在,如果想找一個跟那個已經毀掉的繫纜的海灣類似的地方,到半島的東邊靠近地角的地方去找,到福萊碼頭和多特爾碼頭的那一邊,威克痕還要過去一點兒,到教會的希望和南泉中間那一帶地方去找,或許還能找到。 
  這條小海灣的四周都是懸崖,懸崖的高度比海灣的寬度還要大,黃昏的影於越來越濃了。一到黃昏,朦朦朧朧的迷霧越來越濃厚,彷彿井底的黑暗在冉冉上升。海灣出口的地方形成一條狹窄的走廊,從黑夜似的海灣裡望出去,好像一條波浪洶湧的、白濛濛的裂縫。你得走到很近的地方才能看見這條單桅船,船停在岩石旁邊,好像是藏在一件黑大衣底下似的。一條跳板搭在懸崖上的一塊又低又平的、突出的岩石上,只有這個地方可以上岸,跳板變成了船與陸地的交通孔道。模糊的人影搖搖擺擺地在木橋上來來往往,在黑暗裡可以模糊地看見有人正在上船。 
  海灣北面有高聳的石屏,所以裡面沒有海上那麼冷,儘管如此,這些人還是凍得直打哆嗦。他們急急忙忙地走著。 
  因為暮色朦朧,這些人看上去彷彿是一個個剪影。他們衣服的犬牙似的輪廓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他們顯然是英國的raggea,也就是說,衣衫襤褸的人。 
  在突出的懸崖上,可以模糊地看出一條彎彎曲曲的小道。一個小姑娘把一根鞋帶掛在扶手椅的椅背上,讓它措拉下來,就無心地把懸崖上和深山裡每一條小道都描畫出來了。這條海灣的小道曲折迂迴,幾乎是從上垂直而下,極其難走,簡直可以說是一條羊腸小道,一直通到搭跳板的平台上。懸崖上的小徑尋常都是很難走的斜坡路;這簡直不是路,而是突然下降,與其說是往下走,還不如說是冷不防地摔下來來得合適。這條小道可能是平原上的小路的一條支路,看起來很不舒服,實在太陡了。從底下向上看,它曲曲折折地爬到懸崖頂上,然後從一條石縫裡鑽到高地上的亂石堆中間。單桅船在小灣裡等待的旅客一定是從這條路上下來的。 
  除了小灣裡上船的騷動以外,一切都靜悄悄的。聽不到腳步聲,聽不到任何聲音,連呼吸的聲音也沒有。在這條水道的那一邊,林斯代海灣的進口處,勉強可以看見一隊顯然走錯方向的鯊魚船。這隊北極的漁船是被喜怒無常的海流從丹麥送到英國領海裡來的。北風時常跟漁民開這樣的玩笑。他們也躲到波特蘭的停泊場裡來,這就說明海面上可能有風暴和危險。他們正在忙著拋錨。按照挪威船隊的古風,領隊的船總是停在船隊前面,它所有的船具被海面上一條白色的線條一襯,顯得烏黑;我們可以看見船頭上有一個叉子形的鐵架,上面放滿了各種捕格陵蘭鯊魚、鮫魚和多刺鯊魚的魚鉤、魚叉和撈翻車魚的魚網。除了被刮到這一個角落裡的這幾條船以外,一眼望出去,廣漠的地平線上就什麼也沒有了。沒有屋子,也沒有船。那時候海岸上還沒有人住,而且這個季節,海灣裡也不能住人。 
  雖然天氣不好,那些乘比斯開單桅船去航海的人還是催著趕快開船。這一夥人在海邊上慌慌張張的亂作一團。要把他們分辨開來,是很困難的。看不出來他們是老人還是年輕人。昏暗的暮色把他們混在一起,分不清楚。夜幕罩在他們臉上。這不過是黑夜裡的幾條人影罷了。他們總共是八個人,裡面大概有一兩個女人,她們穿的都是破破爛爛的衣服,衣服破到既不像男人穿的,也不像女人穿的,所以很難認出來哪一個是女人。破布是分不出性別來的。 
  一個矮小的人影,在高大的人影中間晃來晃去,大概不是個矮子,便是個小孩。 
  原來是個小孩。 

               第二章 孤單 

  走近一看,才能看見下述的情況: 
  他們都穿著長外套,雖然破了一個個洞,可是已經縫補過,必要的時候,外套的領子可以渡到眼睛,既可以擋風,又可以擋住好奇的人的眼睛。他們穿著這樣的外套,走起路來倒還輕便。大多數人頭上都纏著一塊手帕,這大概是現在西班牙開始流行的頭巾的開端吧。這種帽子在英國一點也不覺得唐突。那時候北方人總是學南方人的樣子,也許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北方人才出兵打南方人吧。北方人打敗了他們,接著又佩服他們。無敵艦隊失敗以後,卡斯蒂利亞話成為伊麗莎白朝上的優美語言。在英國女王的皇宮裡,講英國話卻幾乎變成一件「失禮」的事情了。把自己的法律加在別人頭上,同時又接受他們的一些風俗習慣,這是野蠻的勝利者對精明的戰敗者常有的事情。韃靼人就是這樣研究中國人,倣傚中國人的。卡斯蒂利亞人的風氣就這樣流行到英國,相反,英國的勢力也滲透到西班牙。 
  乘船的人中間有一個人彷彿是個首領。腳上一雙便鞋,破衣服鑲著金線絲帶,一件綴著金屬片的馬甲,在外套裡面一閃一閃的,活像魚肚子。另外一個人戴一頂闊邊氈帽,不過氈帽上沒有放煙斗的洞,說明戴帽子的人還是個學者。 
  大人的上衣可以當孩子的大衣。這個孩子就按照這個原則,在自己的破衣服上罩了一件水手穿的破衣眼,下擺垂在孩子的膝蓋上。 
  看這孩子的個子,就可以猜到他不是十歲就是十一歲。他赤著腳。 
  這條單桅船的船員包括一個船長和兩個水手。 
  它好像是從西班牙來的,現在就要開回去了。用不著懷疑,它一定是從這個海岸到另一個海岸,進行秘密的活動。 
  乘船的旅客正在附耳低語。 
  他們談的那種話,簡直是大雜拌,一會兒是卡斯蒂利亞話,一會兒是德國話,一會兒是法國話,有的時候又說威爾士話,或者巴斯克話。反正不是切口,就是土話。 
  他們看起來雖然各國人都有,可是卻屬於一個團體。 
  船員恐怕也是他們一夥。根據上船的情形,就看得出他們是串通一氣的。 
  這些穿著五顏六色的衣服的人好像都是一夥的,可能是一夥罪犯。 
  要是光線好一點,並且看得仔細一點。就能注意到他們的破衣服裡面還藏著念珠和披肩。這群人中間,有一個好像女人的人佩著一串念珠,珠子差不多跟伊斯蘭教修道士的念珠一樣大,一看就知道是良南塞弗雷的愛爾蘭貨色。良南塞弗雷也叫作良依底弗雷。 
  要是天不那麼黑,還可以看到船頭上有一個聖母抱耶穌的鍍金雕像。這大概是巴斯克聖母,跟古康大布裡人的「巴納其亞」聖母像1差不多。船頭的這個神像底下的風燈沒有點,這種過份的小心說明他們怕別人注意他們。風燈分明有兩種用處:點上燈,既可以當作聖母像前的供燈,又可以照亮;信號燈代替了供燭。 
  1原文Panagia是希臘文,意思是至聖聖母像。 
  牙牆底下的破浪角,又長又尖,彎彎地向前伸著,好似一彎新月。在破浪角上端,聖母像前面,有一個天神跪像,他彎著翅膀,倚在船頭上,正在用千里鏡望著天邊。天神像跟聖母像一樣是鍍金的。 
  破浪角上留了一些洞,可以讓海水從這兒漏出去,而且在必要的時候,雕花或者鍍金都很方便。 
  聖母像底下,幾個大寫的金字:「瑪都蒂娜」,這是這條船的名字,現在因為天黑看不見。 
  旅客們臨行匆忙,一個個慌手忙腳地從跳板搭的小橋上,把亂七八糟的放在懸崖腳下的東西搬到船上。幾袋餅乾,一桶鯊魚乾,一桶做好的湯,三個大桶(一桶淡水,一桶麥芽,一桶柏油),四五瓶啤酒,一隻用皮帶扣起來的舊皮包,幾隻箱子,幾隻小匣子,一捆做火把或者放信號用的麻瓤,他們帶的就是這些東西。這些衣衫襤褸的人每人有一隻手提包,看樣子他們過的是一種流浪生活。過流浪生活的人不得不隨身帶一些東西;他們有的時候也想像小鳥那樣高飛遠走,可是辦不到,你總不能把混飯吃的東西扔掉呀。不管哪一種行業,總得有點工具和幹活的器具。這些人拖著這些東西,有時候實在覺得累贅。 
  把這些東西搬到懸崖底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由此可見他們是決心要走了。 
  他們一點也不浪費時間,不停地從岸上到船上,從船上到岸上,來來往往走著。每一個人都有一份工作;這個人拎口袋,那個人背箱子。在這群男女混雜的人中間,那兩個好像或者大概是女人的人也跟其餘的人一齊干,連小孩子也跟著背東西。 
  這個孩子的父母是不是在這一群人裡面,實在是個疑問。因為一點也看不出來有人關心他。他們只是讓他幹活兒,如此而已。看起來這不像一個家庭裡的孩子,而像一個部落的奴隸。他伺候每一個人,可是誰也不理睬他。 
  儘管如此,他還是跟這伙看不清楚的人一樣,慌手忙腳地運東西,好像他只有一件心事,就是趕快上船。為什麼?他大概也不知道。他不過是因為看見別人都在忙,也機械地跟著瞎忙罷了。 
  單桅船蓋好護艙板。貨物已經很快地送進船艙,離岸的時候到了。最後一隻箱子已經運到甲板卜,只要旅客上了船,就可以開船了。那兩個像女人的人已經上了船;其餘的六個人,包括孩子在內,還待在懸崖底下的平台上。已經準備開船了;船長握著舵柄,一個水手拿起一把斧頭準備砍大纜。砍大纜是緊急的表示;如果時間來得及,水手總是把大纜解下來。「andamos,1」六個人中間那個破衣服上綴著金屬片的首領模樣的人低聲說。那個孩子向跳板奔去,打算第一個上船。孩子的一隻腳剛踏上跳板,就有兩個人猛的一闖,差一點把他撞到水裡,搶在前面去了;第三個人用肘彎撞了他一下,就走過去了;第四個人用拳頭操了他一下,追第三個人去了;第五個人,也就是說那個首領,連蹦帶跳地上了船,接著用腳後跟把跳板踢到水裡;這當兒,砰的一聲,砍斷了大纜,舵柄轉了個方向,船就離岸了。孩子卻留在岸上。 

  1西班牙文:「開船吧。」 
               第三章 孤獨 

  孩子一聲不響地呆在岩石上,兩隻眼睛一動也不動。他不喊也不叫。雖說這件事情出乎意料之外,他卻一聲不響。船上也同樣寂靜。孩子沒有叫船上的人,船上的人也沒有對他說一句惜別的話。兩方面都感覺到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好像鬼魂在冥河邊上分別一樣。孩子一動不動地立在岩石上,望著越走越遠的小船,潮水已經上來了,激盪著岩石。看起來他好像心裡明白了。什麼?他明白了什麼?漆黑。 
  隔了一會兒,船到了海灣出口的地方,走進那條狹窄的走廊。海峽在兩塊劈開的巨石中間蜿蜒穿過,兩邊好像是兩堵高牆。現在還看得見映在明亮的天空上的桅尖。桅桿在巨石中間蕩來蕩去,彷彿突然鑽了進去似的,看不見了。完了。船已經入海了。 
  孩子望著那條船消逝了。 
  他吃了一驚,但是接著就沉思起來。 
  現實生活的冷酷無情,使他越來越驚奇,越來越迷糊了。這個弱小的心靈彷彿已經有過一些人生經驗。說不定他已經在審判人生了呢。過早的考驗,往往在兒童的內心深處放上一架我們不知道有多麼可怕的天平。這些幼小的心靈往往會把老天爺也放在上面稱一稱。 
  他知道自己是無辜的,對什麼都讓步。一句怨言也沒有,無可指責的人從不責備別人。 
  人家冷不防地拋棄了他,他沒有任何表示。他的心好像僵硬了。這次命運的突變,彷彿又把他剛開始的生活切斷了。但是他沒有低頭。他挺著身子忍受了這個晴天霹靂。 
  他雖然驚愕,卻並不氣餒,不拘誰看了都會明瞭:這些拋棄他的人並不愛他,他也不愛他們。 
  孩子想著想著,把寒冷也忘了。海水突然打濕了他的腳;漲潮了;風吹動了他的頭髮;刮起北風來了。他打了個寒戰。從頭到腳,渾身哆嗦了一下,他醒了。 
  他向四周張望了一下, 
  只有他一個人。 
  直到今天為止,除了單桅船裡的那幾個人以外,他不認識別的人。而現在他們又溜了。 
  說起來也奇怪,他僅僅認識這幾個人,可又像不認識他們。 
  他說不出來他們是誰。 
  他的童年雖然是跟他們在一起度過的,可是他並不覺得他是他們的人。他不過是跟他們混在一起,如此而已。 
  他們現在已經把他忘了。 
  手裡沒有錢,腳上沒有鞋子,身上只有這一點衣服,口袋裡連一塊麵包也沒有。 
  寒冬。黑夜。得走好幾公里路才能找到有人煙的地方。 
  他不知道他現在在什麼地方。 
  這些人把他帶到海邊上,就撂下他走了。除了這些人以外,他什麼也不知道。 
  他覺得自己已經跟生活無緣。 
  他覺得自己已經算不得人了。 
  其實,他不過才十歲。 
  孩子待在這個荒涼的地方,這邊是越來越濃的夜色,那邊是奔騰澎湃的海浪。 
  他伸開瘦得皮包骨的胳膊,打了一個呵欠。 
  接著,突然像一個下了決心的人似的,他大著膽子活動活動麻木的手腳,然後他就轉過身來,施展出松鼠或者走繩索的那種輕巧勁兒,沿著懸崖往上爬。他一會兒順著小徑,一會兒離開小徑,又麻俐又冒失地往上爬。現在他急急忙忙地向陸地上爬,彷彿有一個目的地似的。其實他什麼目的地也沒有。 
  他急急忙忙地走著,毫無目的,彷彿一個要逃脫命運擺佈的逃亡者。 
  人往上走叫做攀登,野獸往上走叫做往上爬,而他呢,他是連攀帶爬。波特蘭的懸崖是朝南的,路上沒有什麼雪。寒冷的天氣已經把雪凍在地上,走起來很困難。不過這個孩子總算從這段路上熬過來了。他穿的這件大人的上衣又長又大,走起來很不方便。他不時在懸崖上或者在斜坡上踏著一塊冰,滑下去。他在懸崖上吊了一會兒,才抓住一根乾枯了的樹枝或者一塊凸出來的石頭。有一回他踩著一條石縫,石頭塌了,他也跟著滑了下去。石頭塌了很危險。孩子跟從屋頂上往下滾的瓦片一樣,滾了好幾分鐘,一直滾到深淵的邊緣上;幸虧他抓住一叢野草,才保住了這條小命。他在深淵的邊緣上,也跟在那一群人面前一樣,沒有大聲喊叫;他定了定神,接著一聲不響的又往上爬。他經歷過好幾次這樣的危險。斜坡由於天黑,走起來更困難,陡峭的岩石高得一眼望不到邊。 
  孩子面前這塊突出的岩石好像越長越高。他越往上爬,岩石的頂端好像越高。他一面爬,一面向上望,懸崖好像是他和天空之間的一道屏障。最後,他終於爬上去了。 
  他跳上高原。我們簡直可以說,他登上了陸地,因為他是從深淵裡爬上來的。 
  他剛爬上懸崖就渾身在打哆嗦。他臉上覺著北風好像在黑夜裡咬他一樣。刺骨的西北風不停地刮著。他裡緊他那件水手穿的粗布上衣。 
  這是一件好衣服,吃航海飯的人管它叫「擋西南」。因為西南風帶來的雨水淋不透它。 
  孩子爬上了高原,就停下來,兩隻赤著的腳在凍著的土地上站穩以後,他向四周張望了一下。 
  前面是陸地,後面是海,頭上是天。 
  不過天上沒有星星。朦朧的夜霧遮住了天頂。 
  他爬上了石壁,面前就是陸地,他仔細地望了一會兒。一眼望不到邊的平原上,到處都覆蓋著冰雪。一片片灌木叢迎風顫慄。看不見路。什麼也沒有,連一個牧羊人的窩棚也看不見。這兒那兒,可以看到一陣陣白色的旋風,捲起了陸地上的雪未,在不停地旋轉。波濤起伏的地面轉眼間變成白茫茫的一片,隱在地平線下,看不見了。白霧籠罩著陰暗的原野。寂靜。無邊的寂靜。墳墓般的寂靜。 
  孩子轉過身來看看海。 
  海跟陸地一樣,也是白濛濛的一片,不過地上是白雪,海裡是白色的泡沫。沒有比這兩種白顏色反射出來的光更淒涼的了。可是夜裡的光反而更亮,海像鋼一樣發亮,懸崖像烏木一樣墨黑。從孩子站的地方朝下看,波特蘭海灣跟在地圖上一樣,圓弧形的丘陵圍著白色的海灣;這幅夜景有點像夢境;一個白球嵌在黑色的彎月裡,月亮有時候也就是這副樣子。從這個地角到那個地角,這一帶海岸上看不到一點火光,可見那裡連一隻生了火的爐子,一個有燈亮的窗戶,一所有人住的房子也沒有。天上和地上一樣,沒有一絲火光;底下沒有燈光,上面沒有星光。海灣廣闊平坦的水面上,這兒那兒,突然掀起了巨浪。風攪動著水面,把平靜的海灣吹皺了。現在還能看得見那只逃走的單桅船。 
  單桅船像一個黑色的三角形,在水面上輕輕地滑著。 
  遠處,廣闊昏暗的海面上出現了不祥的預兆,海水已經翻騰起來了。 
  「瑪都蒂娜號」走得很快,船身也越來越小了。沒有比海洋上的船隻消失得更快的了。 
  船頭上的燈突然亮了;大概是四周圍的黑暗引起他們的不安,領港認為必須用燈光照亮海浪。從遠處望去,火光一閃一閃的,好像附在單桅船瘦長的黑影上的鬼火。簡直可以說那是一塊殭屍布,站起來在海上行走,底下有一個人拿著一顆星星在那裡蕩來蕩去。 
  天空中正在醞釀一場暴風雨。這個孩子還不知道;要是水手的話,早就嚇得發抖了。在這危急即將來臨的時刻,四大元素好像就要變成有靈魂的東西,過不了多久,我們就會看到風神秘地變成風神了。海也要變成大洋;威力就是意志的表現,我們平常當做自然物的東西,現在有了靈魂。我們停會兒就會看到什麼叫做恐怖了。人的靈魂最怕跟大自然的靈魂鬥爭。 
  渾沌就要來了。風扯下霧幕,背景上堆下了烏雲,替海浪和冬天合演的這出可怕的戲(我們管它叫暴風雪)佈置舞台。 
  眼前出現了回航的船隻。小海灣的航路上不像剛才那樣荒涼了。地角後面不時出現一些焦躁不安的小船,它們急急忙忙地向停泊場趕去,有的繞過波特蘭海岬,有的繞過聖·阿爾班海德地角。很遠的地方也出現了船隻。大家都爭先恐後地進來躲風。南邊,天越來越黑了,黑夜的烏雲低低的壓在海面上。懸掛在頭上的暴風雨的力量,壓平了波浪,海上顯得陰森森的。現在可不是揚帆出航的當口。不過那條單桅船還是走了。 
  單桅船朝南航行,現在已經駛出海灣,到了海上。突然刮起了陣陣的北風。「瑪都蒂娜號」(現在還能看清楚)張開了帆,彷彿打算利用颶風的風力似的。刮的是西北風,從前叫做「伽賴納」風,這種風的脾氣怪得很,說不定哪會兒就生起氣來。西北風馬上就衝著單桅船發脾氣了。船舷著了風,船傾斜了,但是它毫不躊躇,繼續向大海駛去。顯而易見,這不是普通的航行,而是偷偷的出航,它只怕陸地,不怕海,只怕人類的追蹤,不怕大風的糾纏。 
  船越縮越小,直朝水平線上鑽。被單桅船拖到黑暗裡去的那點火光,也越來越暗。船跟黑夜慢慢的融合在一起,終於看不見了。 
  這一回是再也看不見了。 
  至少這個孩子是這樣想。他不再向海裡望了。他轉過臉來,望著平原、荒野和丘陵,說不定這兒能找到活人。他邁開步子,向這個未知世界走去。 

               第四章 問題 

  這幫撇下孩子逃走的是什麼人? 
  這些亡命之徒是兒童販子嗎? 
  我們前面已經詳細地敘述過,威廉三世怎樣通過議會,採取一系列的措施,懲罰那些犯奸作惡的男男女女——兒童販子(即comprapequenos,也叫做「琪拉」)。 
  世界上居然有一種拆散人家骨肉的法律。這種懲罰兒童販子的法律,引起了兒童販子和各種過流浪生活的人大批的逃亡。大家都爭先恐後地逃走,或者坐船離開英國。大部分兒童販子都回到西班牙去了,我們已經說過,他們當中有很多巴斯克人。 
  這種保護兒童的法律一開頭就產生一個奇怪的效果:突然出現了許多被人遺棄的兒童。 
  這個刑法的直接效果是出現了大批抬來的,也就是說,被人丟掉的兒童。沒有比這更容易理解的了。所有帶著孩子的流浪人,就有點兒形跡可疑。因為單單孩子的存在這個事實,就把他們告發了。「他們可能是兒童販子,」州長、法官和警官首先要這樣想。跟著就是逮捕和審問。不幸而落到流浪乞討的人,一想到會被人當作兒童販子(雖然他們確實不是這種人),就膽戰心驚;平頭小百姓總是怕法院斷錯官司。再說,過流浪生活的人家,總是在擔驚受怕。因為兒童販子的罪行,是拿別人家的孩子做買賣。可是貧窮和不幸往往是分不開的,做父母的有時候很難證明他們的孩子確實是他們自己的。「這個孩子你們是從哪兒弄來的?」他們怎樣證明他是他們從老天爺那兒弄來的呢?孩子既然成了禍害,那就把他撂了算了。不帶孩子逃走就容易得多了。於是做父母的就下了狠心,把孩子撂在樹林裡、海岸上,或者水井裡。 
  水池子裡也發現許多淹死的孩子。 
  我們得順便說明一聲,整個的歐洲都傚法英國的榜樣,跟著追捕兒童販子。既然惹起了大家追捕兒童販子的興致,那就沒有什麼困難了。從那個時候起,各國的警察局展開了一個搜捕兒童販子的競賽,警察也跟警官一樣,一步也不肯放鬆。二十三年前還可以在奧代羅門的一塊石頭上看到一段譯不出來的碑文;這段法律條文的措辭確實太不合適,可是對於兒童販子和拐兒童的人卻劃分得很清楚。下面就是用有點粗野的卡斯蒂利亞語寫的這段碑文:Aqui quedan las orejas de los comprachicos,Y las bolsas de los robaninos mientras que se van ellos al trabajo de mar。1我們看得出來,把耳朵一類的東西充公以後,還是免不了上苦役營去。這麼一來,所有過流浪生活的人,就都清散了。他們膽戰心驚的離開這個地方,可是到了另外一個地方,還是嚇得心驚肉跳。歐洲所有的海岸上都有人監視偷偷摸摸上岸的人。他們不能帶孩子上船,因為帶一個孩子上岸很危險。 
  1西班牙文:「在赴海上做苦役之前,兒童販子必須把自己的耳朵,拐兒童的必須把自己的錢包留於此處。」 
  可是扔掉一個孩子,卻還是容易的。 
  我們剛才在波特蘭荒野的陰影裡看見的那個孩子,是什麼人扔掉的呢? 
  一看就知道是兒童販子。 

             第五章 人類發明的樹 

  大約是晚上七點鐘,風勢小了,這是不久就要發大風的聯兆。這個孩子現在呆在波特蘭地角南端的平原上。 
  波特蘭是一個半島。但是孩子根本不懂得什麼叫作半島,也從來沒有聽到過波特蘭這個名字。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可以一直走下去,直到跌倒為止。俗語說,理想指導行動,可是他沒有理想。人家把他帶到這兒,然後又把他撂在這兒。「人家」和「這兒」,這兩個謎一樣的字眼就代表了他的命運。「人家」就是人類,「這兒」就是宇宙。在塵世之間,除了他這一雙赤腳踩著的一小塊冰涼的硬地以外,他沒有任何可以依靠的東西。在這個空曠廣大的黃昏世界裡,他有什麼東西呢?什麼也沒有。 
  他向這個「什麼也沒有」的世界走去。 
  周圍是被人類遺棄的廣闊的荒野。 
  孩子橫穿第一塊高地,接著是第二塊,隨後又穿過第三塊。在每一塊高地的盡頭,孩子看見大地好像裂了一個口子;斜坡有時候很陡,可是不高;波特蘭地角光禿禿的高地,好像一摞歪歪斜斜地落在一起的大石板。南邊的地面彷彿是插在這塊高地底下的,而北邊的一塊卻又壓在這塊高地上面。所以地勢是越走越高,孩子身手輕捷地往坡上爬。他不時停住步子,彷彿跟自己商量一下。夜色越來越濃,他的視野也跟著越縮越小。現在只能看到幾步遠的地方了。 
  他突然站住腳,聽了一會兒,然後微微點點頭,好像很滿意,接著就很快地向右邊轉過身子,朝他看不清楚的一個不很高的小山走去。小山就在這片平地離懸崖邊緣最近的地方。小山上有一個黑影,從濃霧裡看過去,好像是一棵樹。孩子剛才聽見這邊發出一種聲音。不像風吼,不像海嘯,也不像野獸的叫聲。他想這兒大概有人。 
  走不了幾步路就到了一個小土山腳下。 
  這兒確實有人。 
  在土山頂上,剛才看不清楚的那個東西,現在看得清楚了。 
  看起來好像從地裡直伸出來的一條大胳膊。胳膊的頂端有一個類似食指的東西,往橫裡指著,底下支著大拇指。胳膊、大拇指和食指映在天空上,構成一把三角尺。在這個類似食指的東西和這個類似大拇指的東西接合的地方有一條繩子,繩上掛著一個奇形怪狀的黑東西。風吹動繩子發出一種好像鐵鏈子的聲音。 
  孩子剛才聽到的就是這個聲音。 
  湊近一看,才知道沒有聽錯,確實是一根鐵鏈子。一根用半實心的鐵環連結起來的船纜。 
  大自然中有一種神秘的混合規律,它可以在形象上把實際的大小擴張一倍,因此時間、霧、悲哀的海和天際的惡雲,都在這個形象上產生了影響,使它顯得非常龐大。 
  掛在鐵鏈子上的那個龐然大物彷彿是一個刀鞘。好像一個裡在~堆破布裡的孩子,可是卻有大人那樣長。上邊是一個圓圓的東西,束在鏈條的頭上。刀鞘下邊的部分撕破了,搭拉著一些瘦長的條子。 
  微風擺動著鏈條,吊在上面的那包東西也跟著擺來擺去。這個東西不由自主地在空間輕輕擺動著,帶來了難以形容的恐怖。恐怖往往使人不去想物體原來的體積,只留下它的輪廓。這是凝結成固體的黑暗。上面是黑夜,裡面也是黑夜,給人一種鬼影憧憧的感覺。黃昏,月出,沒落在懸崖後面的流星,像一條吃水線似的天空,雲和四面八方刮來的風,久而久之,就都凝結在這個有形的虛無之中。這個掛在空中的東西也是瀰漫在遙遠的海洋和天空裡的無生物的一部分,黑暗完成了它——這個曾經是人的東西——的人格的消失。 
  這個人已經不在了。 
  這是一個遺體。人類的語言已經喪失了表達的能力。不存在,而又繼續存在,跌入深淵,而又留在外面,出現在死亡的上空,好像永遠沉不下去似的,在這現實的東西裡,混雜著許多不可思議的東西。簡直無法形容。這個人,(他還是個人嗎?)這個黑色的見證人是一個遺體,一個可怕的遺體。這是誰的遺體呢?應該說,首先是大自然的遺體,其次是社會的遺體。什麼都不是,又什麼都是。 
  嚴寒的天氣擺佈著它。被人遺忘的荒野包圍著它。在一個未知世界裡,它聽天由命。黑暗在它身上為所欲為,它無法自衛,它永遠是被動的,只有忍受。颶風撲在它身上。這就是風的悲慘的作用。 
  這個幽靈只好任人宰割。它忍受著這種可怕的暴行,在露天裡腐爛。它被剝奪了享受一口棺材的權利。它在走向虛無,但是得不到一刻的安寧。夏天變成灰,冬天變成泥。死亡應該有一幅帷幕,墳墓應該有一塊遮羞布。這裡既沒有遮羞布,也沒有帷幕。這樣的腐爛是一種毫無顧忌的無恥行為。把死亡的工作暴露出來是不知羞恥。死亡在它的實驗室——墳墓——外面工作,對黑暗的寧靜來說,簡直是一種侮辱。 
  這個死人已經一無所有了。剝奪一個一無所有的人,是多麼殘忍的行為呀!骨頭裡已經沒有骨髓,肚子裡已經沒有五臟;喉嚨裡已經沒有聲音。屍體是一隻被死亡翻過來並且倒空的口袋。要是它還有一個「我」的話,那個「我」哪兒去了呢?也許還在裡面吧?想起來實在可怕。有些東西在圍著這個被人束在鏈條上的東西徘徊,在黑夜裡還能想像出比這更淒慘的景像麼? 
  世界上存在的許多現實,好像是通向未知世界的門戶,思想似乎可以從那裡出入,種種揣測也就跟著來了。揣測有時候也「咄咄逼人」。我們有時候走過某一個地方,看見某一些東西,就不由自主地要站住深思,要讓我們的心靈走進去探索一番。冥冥之中有許多黑暗的門半開半閉。無論誰遇到這個死者,都會陷入沉思。 
  物質的擴散作用悄悄地侵蝕著它。它的血被喝完了,它的皮被吃掉了,它的肉被偷去了。無論什麼從這兒經過,都要從它身上拿走一點東西。臘月借走了它的寒氣;午夜借走了它的恐怖;鐵借走了它的腐化物;瘟疫借走了它的穢氣;花借走了它的香味。屍首慢慢地風化,好像是在繳稅。這是它向暴風、雨、露水、爬蟲和飛鳥繳的稅。黑夜所有的黑手,都要撈點油水。 
  它是一個言語難以形容的奇怪的居民。黑夜的居民。它住在原野上,住在小山上,可是又不在那裡。你能觸摸它,可是它已經消滅了。它是一個使黑暗更加黑暗的黑影。白天一過,它就在這無邊無際的寂靜的黑暗裡,陰淒淒的跟一切都融合在一起。它的存在使暴風雨更加悲哀,使星星更加寂靜。它是荒野之謎的化身。這個聽任未知的命運擺佈的玩物,跟黑夜的一切奧秘混合在一起。所有的謎都反映在它的玄妙裡。 
  你站在它附近的地方,就會感覺到已經沉到最深的深淵。它周圍的堅強和自信已經越來越少。矮樹叢和野草的戰慄,令人憂鬱的淒涼和彷彿從良心裡發出來的焦躁不安,把周圍的景色跟掛在鏈條上的那個黑東西的形象,悲慘地調和起來了。 
  它是一個幽靈。雖然風在上面不停地刮著,它依然堅強不屈。它不斷地抖動著,顯得很可怕。說起來也真嚇人,它好像就是空間的中心,彷彿有一種無限的東西踞坐在它身上。誰知道呢?也許那是人類的正義之外的一種隱隱約約的被激惱了的正義之氣吧。在它還留在墳墓外邊的時候,它在向人類報仇,向它自己報仇。它是黃昏和曠野的見證。它是令人不安的物質的見證,因為這種使人惴惴不安的物質就是靈魂的毀滅。一種無生命的物質既然能使我們煩惱,就一定有一個靈魂曾經在那兒生活過。它在天上的法律面前控告人間的法律。它被人類放在那裡,於是它就在那裡等待天主。黑暗的無窮無盡的夢在它身上飄浮著,跟風和波浪一樣,洶湧澎湃。 
  誰也不知道這個形象底下隱藏著什麼不祥的神秘。這個死者的周圍空蕩蕩的,沒有樹,沒有房屋,沒有過路的人,什麼也沒有。當永恆臨到我們頭上的時候,也就是說,當天、深淵、生命、墳墓和永恆都瞭若指掌的時候,我們就覺得各處都走不通,各處都是禁地,各處都找不到門戶了。但是等到無限開門的時候,就沒有比再關上門更為可怕的了。 

             第六章 死亡和夜的搏鬥 

  孩子驚奇地站在這個東西前面,兩隻眼睛呆瞪瞪的,一言不發。 
  在成人看起來,這是一個絞刑架,但是在孩子眼裡卻是一個妖怪。 
  成人看見這是一個死屍,可是孩子卻看見了一個幽靈。 
  再說,他什麼也不懂。 
  吸引人的秘密很多。在這個小山上就有一個。孩子向前走了一步,接著又走了兩步。他雖然想下去,還是向上走,雖然想退回來,還是走近了那個東西。 
  他走到跟前,大著膽子,顫顫抖抖地打量那個妖怪。 
  這個妖怪渾身塗著柏油。這裡那裡,有好幾個地方發亮。孩子看見了他的臉。臉上也塗著柏油。這個顯得粘乎乎的面具在黑夜的反光裡露出了輪廓。孩子看見他的嘴變成了洞,鼻子變成了洞,眼睛也變成了洞。他的身體好像用繩子捆在一塊浸過石腦油的粗布裡。布已經霉爛了。露出一隻膝蓋。粗布裂開的地方可以看見肋骨。有的地方還有肉,有的地方只剩下了骨頭。臉是泥土的顏色,蝸牛從上面爬過,留下一些不很清楚的銀色痕跡。布貼著骨頭,露出骨骼的輪廓,彷彿是用布蒙起來的雕像。頭蓋骨已經裂了縫,好像一隻爛水果。牙齒還跟平常人一樣,保留著笑容。張開的嘴彷彿還在大聲叫喊。腮頰上還有幾根鬍子。他搭拉著頭,好像在傾聽什麼聲音。 
  這個死屍在不久以前曾經修理過一回。臉上,從帆布底下露出來的膝蓋和肋骨,都塗過一層柏油。兩隻腳掛在底下。 
  死屍下面的青草裡有一雙鞋子,已經給雨雪糟蹋得不成樣子了。這雙鞋子是從死人腳上掉下來的。 
  赤腳的孩子對鞋子望了一眼。 
  風越刮越厲害,它有時停一會兒,那是它在替暴風雨鋪路。現在風停了一會兒了。死屍也不動彈了。鏈條像鉛垂線似的一動也不動。 
  像所有剛入世的人,像所有意識到自己的坎坷命運的人一樣,這個孩子心裡當然也會有童年時代的那種意識醒覺,彷彿一隻啄開蛋殼的小鳥似的,想用腦子思索。不過這個小小的心靈裡所想的東西現在都變成了恐怖。過分的激動往往跟過多的油一樣,會阻礙思想。成年人會對自己提問題,孩子卻不會;他只會看。 
  這個塗了柏油的臉有點濕漉漉的樣子。幾滴凝結在本來長著一雙眼睛的地方的柏油,好像眼淚。很明顯,靠柏油的作用,如果不能說死亡的破壞停止了,至少可以說放慢了,使破壞盡量地縮小。孩子面前的這個玩意兒是別人留心保存起來的東西。當然,這個死屍是一件寶貴的東西。雖然沒有讓這個人活下去,可是卻留心保存他的屍體。 
  這個破絞刑架雖然生了蛀蟲,可是還很堅固,已經用過好多年了。 
  英國人替走私犯徐柏油的習慣已經遠不可考。他們把走私犯絞死在海邊上,塗上柏油,就讓他吊在那裡。榜樣必須放在野外,塗上了柏油能多保持一些時候。柏油是一樣好東西。塗柏油可以少換幾次屍首。那時候,他們沿著海岸離不了多遠就安一個絞刑架,跟現在裝信號燈似的。絞刑犯代替信號燈。他按照自己的方式讓他的同行們看見他。吃走私飯的人在離岸很遠的海面上就看見絞刑架。你看,這兒有一個,第一次警告;另外又有一個,第二次警告。這樣並沒有杜絕走私;不過國家的秩序需要這種東西。直到本世紀初期,英國還保持著這種習慣。一八二二年在多維爾的城堡前面還看到吊著三個上了漆的人。再說,這種保存屍體的方法,不單單用在走私犯身上。英國對強盜、放火犯和殺人犯也用同樣的辦法。強·本脫放火燒了樸茨茅斯的海軍倉庫,在一七七六年被絞死後就塗上了柏油。 
  高耶神父管他叫「畫家」強1,在一七七七年還看見過他吊在那裡。強·本脫被捆好,吊在他所造成的廢墟上,每隔一些時候,人家就重新給他塗一遍柏油。他的屍體差不多保存了(幾乎可以說話了)十四年。一七八八年他還能支持。一直到了一七九○年才不得不換一個新的。埃及人把國王的木乃伊當做寶貝;看樣子,老百姓的木乃伊倒也有用處。 
  1強·本脫(John Painter),因Painter讀起來跟法文的peintre(畫家)同音,故被高耶神父誤作「畫家」強。 
  山頭上正當風,所以沒有積雪。青草已經鑽出來了,零零落落地長著一些薊草。山上覆著短小細密的海濱草地,好像有人在懸崖頂上鋪了一塊綠氈。絞刑架下,在受刑人兩腳底下的那塊貧瘠的土地上,長著一片特別厚密的青草。幾個世紀以來,屍體上掉下來的肉屑就是這片青草特別肥美的原因。土地也吃人肉啊。 
  這幅悲慘的景象勾住了孩子的心。他目瞪口呆地呆在那裡。他覺得腿上好像有個小蟲,低下頭看看,原來是死者的一隻腳趾刺著他的腿。緊接著,他又抬起頭來望著這張俯首望著他的臉。儘管臉上沒有眼睛,他還是在望著孩子。這是一種凝視,一種難以形容的凝視,又亮又黑暗,好像是從頭蓋骨裡,從牙齒和空眼窩裡射出來的。這個死人的整個頭顱都在注視你,多麼可怕啊。雖然沒有眼球,我們還是覺得它在望著我們。可怕的惡鬼。 
  慢慢地,這個孩子也變成了可怕的東西。他一動也不動。覺得害怕起來。他不知道自己已經喪失了知覺,只知道渾身麻木,關節僵硬。冬天默默的把他出賣給黑暗,冬天原來也是個沒有義氣的傢伙。孩子簡直變成了一座雕像。石頭的寒氣透進了他的骨髓;黑暗也爬到他身上來了。雪裡的睡魔像黑暗的潮水一樣,漫上心頭。孩子一動也不動,越來越像死屍。他就要睡著了。 
  睡魔手裡有死亡的手指,孩子覺得這隻手抓住了他。他快要倒在絞刑架底下。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站著。 
  結局就要到了,生與死之間已經沒有什麼界線,這個生命馬上就要回到人類的洪爐,每一分鐘都可能滑進這個天造地設的深淵。這就是人生的規律。 
  再過一會兒,這個孩子就要和這個死人一樣,這個幼小的生命就要和這個已經毀滅的生命一樣,同歸於盡了。 
  看樣子這個妖怪好像也懂得是怎麼回事了,他不願意這樣做。他突然動起來,簡直可以說他在警告孩子。風又刮起來了。 
  沒有比這個死人的動作更奇怪的了。 
  吊在鏈條末梢的屍體,被看不見的風推著,身子一歪,往左邊升上去,退下來,接著往右升上去,又退下來,淒涼地緩緩升起,緩緩落下,好像一隻鐘錘,它瘋狂地一搖一擺。你彷彿在黑暗裡看見了永恆之鐘的鐘擺。 
  這樣繼續了一會兒。孩子一看見死者亂動,就醒了過來,他覺得身上一涼,明白自己害怕了。鏈條每擺動一次,就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聽了令人毛髮直豎。它休息一會兒,接著又咯吱咯吱響起來。聲音跟蟬鳴差不多。 
  狂風的來臨帶來了陣頭風。微風頓時變成了疾風。屍體擺動得更可怕了。它不是在擺動,而是在震盪。鏈條不是在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而是在狂叫了。 
  好像已經有人聽到了鏈條的狂叫。如果說它是在呼喚什麼的話,已經有人聽從了,因為從遙遠的天邊傳來了一陣嘩啦嘩啦的聲音。 
  這是翅膀扇動的聲音。 
  突然發生了一件怪事,一件只有在墳地和荒野裡才會發生的怪事:飛來了一大群烏鴉。 
  許多飛動的黑點刺進雲層,穿過濃霧,黑壓壓的混在一起,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呱呱地叫著,朝小山上疾飛。簡直像開來了一支軍隊似的。黑暗之鳥直撲絞刑架。 
  孩子嚇得往後退。 
  凡是成群結隊的動物都服從命令。所有的烏鴉都擠在絞刑架上。死屍上一隻也沒有。他們似乎在交談。烏鴉的叫聲聽起來真可怕。狼嗥、鳥叫、獅吼,都是生命的證據;烏鴉叫卻是承認腐敗的表示。使人彷彿聽到了墳墓打破寂靜的聲音。烏鴉的叫聲有黑夜的味道。孩子覺得渾身冰冷。 
  這不是寒冷,是害怕。 
  烏鴉不叫了,有一隻跳在死者骷髏上。這是一個信號。所有的烏鴉都紛紛撲在上面。先只看見一堆翅膀,接著翅膀都合攏起來。這個吊著的人被隱蓋在一堆不停抖動的燈泡似的黑東西底下看不見了。就在這個時候,死者突然動了起來。 
  是它自己動的呢,還是風吹的?它嚇人地跳了一下。風越刮越厲害,暴風來幫他解圍了。殭屍渾身都在顫動。一陣一陣的狂風抓住它,它向四面八方跳動。太可怕了。它發瘋了。它好像是一個嚇人的木偶,絞索就是細線。黑暗派了一個演木偶戲的抓住這根細線,讓這個木乃伊耍起把戲來了。它轉過來,跳過去,好像要離開自己的位置似的。烏鴉害怕了,轟的一聲飛了起來。一群不要臉的黑鳥,彷彿是從死者身上噴射出去的。過了一會兒,它們又飛回來。於是展開了一場搏鬥。 
  死人好像有妖魔附身。風把它拋上去,打算把它帶走;它呢,簡直可以說在拚命掙扎,設法逃走;但是掙不開鐵鏈子。烏鴉也隨著它的動作團團轉,退下來又撲上去,儘管害怕,可是不肯放鬆。這一方面拚命想逃跑,另一方面卻緊緊的盯住一個拴在鐵鏈上的人不肯撒手。死屍被一陣陣的北風推著,一會兒跳,一會兒撞,一會兒暴跳如雷,來來去去,跳上跳下,把一群烏鴉趕得四處亂飛。死屍好像是棍子,烏鴉好像是被棍子攪起來的塵土。這群兇猛的敵人不肯就此罷休,它們越鬥越頑強。死者被烏鴉啄得發瘋了,它在空中瞎打亂撞,簡直像放在投石器上的石子。有的時候,烏鴉的爪子和翅膀都落在它身上,有的時候又放鬆了它;有的時候,這群烏合之眾好像潰退了,可是過了一會兒又氣勢洶洶地飛回來。死後還要受這份兒罪,太可怕了。烏鴉簡直發瘋了。這種鳥大概是從地獄的通風窗裡來的吧。爪子抓,嘴啄,呱呱亂叫,扯下來已經不成肉的肉條子,絞刑架嘎嘎的聲音,骷髏的磨擦,鐵鏈的響聲,暴風雨的吼聲、鬧聲,沒有比這更悲慘的搏鬥了。這是鬼魂跟魔鬼的戰鬥。是鬼的搏鬥。 
  有時候,北風刮得更厲害了,吊在空中的屍體轉個不停,它好像在對付四面八方的烏鴉,要去追它們、咬它們似的。風站在它這一邊,可是鏈條卻反對它,彷彿這兩個黑暗之神也參加了戰鬥。颶風也參加了鬥爭。死人不斷地轉來轉去,烏鴉也落在上面跟著它旋轉。真是旋風裡的一個漩渦。 
  下面傳來了聲聞遠近的海的吼聲。 
  孩子望著這個惡夢似的景象。四肢突然顫抖,渾身打了一個寒噤,趔趄了一下,心裡猛的一驚,差點兒沒有摔倒。他轉過身來,雙手抱著頭,彷彿頭能支持住自己的重量似的。風吹動他的頭髮,他嚇得面無人色,自己好像也變成了幽靈。接著他閉上眼睛,把黑夜的恐怖拋在身後,三腳兩步跨下小山逃走了。 

              第七章 波特蘭北端 

  在雪地裡,原野上,空地上,孩子瘋狂地亂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這麼一跑,身上倒暖和了,他需要的正是這個。要是他不害怕,不跑,恐怕會活活凍死。 
  他跑到喘不過氣來的時候,便停了下來。可是他不敢向後看。他覺得這群黑鳥會追他,覺得那個死人會掙開了鏈條,說不定也走他這條路,那座絞刑架當然會走下山坡來追這個死人。他怕他轉過頭去會看見這些東西。 
  他稍稍喘息了一下,又向前跑。 
  人在童年時代不會根據事實看問題。這孩子得到的印象被恐怖誇大了,可是他不會把這些印象聯繫起來,判斷一下。到哪兒去?怎樣去?他都不管,只知道像做夢似的,痛苦地艱難地往前跑。人家拋棄了他以後,他已經迷迷糊糊走了差不多三個鐘點,現在他換了一個目的。最初他是探索,現在他是逃跑。他現在不覺得餓,也不覺得冷,只知道害怕。這個本能代替了另外的本能。他心裡只有一個逃走的念頭。逃避什麼呢?一切。在他眼裡,生命是團團包圍著他的可怕的牆。如果他能夠從這些東西中間逃出去,他早就這樣做了。 
  不過孩子們不知道我們叫做自殺的這個逃出牢籠的辦法。 
  他一直在奔跑。 
  他這樣不知跑了多少時候。可是跑到沒有力氣的時候,恐懼也沒有了。 
  突然間,彷彿陡然長了勇氣和智慧似的,他站住了,簡直可以說他覺得這樣逃跑大丟臉。他挺起胸脯,頓頓腳,勇敢地抬起頭,轉過身去。 
  山呀,絞刑架呀,滿天亂飛的烏鴉呀,現在都看不見了。 
  輕霧籠罩著地平線。 
  孩子繼續向前走。 
  現在他不奔跑了,他慢慢地走著。如果說他因為碰到一具屍體就變成一個大人,那就把他得到的模糊而又複雜的印象說得太簡單了。得到的印象說複雜非常複雜,說簡單也非常簡單。這個攪亂他沒有發育成熟的理解能力——也就是說兒童的思想——的絞刑架,使他一直認為他遇見了妖怪。不過戰勝了恐怖就是堅強的表示,他覺得自己比以前更堅強了。如果他是在能夠思索的年齡,就會發現千百種引人沉思的根源,不過兒童們的思考是不定型的,對於成人以後叫做憤怒的東西,他們現在充其量不過感覺到一點模糊不清的不愉快的回味罷了。 
  我們應該補充幾句話。兒童有很快接受感覺的能力。他們看不出輕微的和遙遠的輪廓,看不見構成各種痛苦的東西。這個限制,這個弱點,保護著兒童,不讓他們受到過於複雜的情感的侵害。他們只看事實,很少注意其他的東西。兒童得到一點支離破碎的觀念就心滿意足了。直到後來積累了一些經驗,才開始審查人生的糾紛。於是面臨著一堆堆經歷過的事實,他運用自己的智慧(他的智慧不但增長了,而是還受到過一定的鍛煉)來比較一下了。跟塗改過的羊皮紙抄本似的,童年的回憶又熱情激盪地出現,這些回憶就是邏輯的基礎,兒童腦海裡的幻象變成了成年人腦子裡推論的法則。可是經驗是不盡相同的,究竟是向好的一面發展,還是往壞的一面發展,要由經驗的性質來決定。好的一面是發育成熟,壞的一面是腐化墮落。 
  孩子奔跑了一公里,又走了一公里。突然他覺得飢火中燒。這個強烈的念頭——吃——把他在小山上見到的那個可怕的妖怪攆走了。幸虧人的身體內部有一個野獸,才把他又拖到現實裡來。 
  可是吃什麼?在哪兒吃?怎樣去弄吃的東西呢? 
  他無意識地摸了摸衣袋。因為他明明知道裡面一無所有。 
  他加快了步子。雖然不知道往哪兒去,他還是加快了步子,去找一個可以安身的地方。 
  相信可以找到一個可以安身的地方,是上天賦予人類的基本信念之一。 
  相信安身的地方就是相信天主。 
  可是雪地上沒有一點屋頂的影子。 
  孩子向前走著,一眼望去,儘是光禿禿的荒野。 
  高原上從來沒有人煙。很久以前,原始人住在懸崖底下的巖洞裡,因為沒有蓋小屋的木料。他們拿投石器做武器,干牛糞做燃料,豎在陶恰司脫的空地上的赫爾像是他們膜拜的偶像。他們依靠撈灰色的假珊瑚謀生。這種假珊瑚,威爾士人叫做Plin,希臘人叫做isidis plocamos。 
  孩子盡可能地辨認方向。整個的命運好比一個十字路口,選擇方向是最難的事情。這個小傢伙很早就在許多危難當中碰運氣。他繼續往前走;但是儘管腿肚子就跟鐵打的似的,他也覺得累了。平原上沒有路,就是有路也被雪蓋起來了。他憑著自己的本能向東轉了一個彎。銳利的石頭擦傷了腳跟。要是在白天,就能看見他留在雪裡的腳印上有許多血跡。 
  他什麼也認不出來了。他從南向北穿過波特蘭高原。和他一起來的那群人,為了避免碰著人,可能是從西往東穿過去的。他們大概是從烏奇司孔勃海岸聖加蘇琳海岬或者司萬克雷一帶地方,坐漁民或者走私販的小船,到波特蘭來找那只等他們的單桅船的。路上,他們大概在威司頓的一個海灣裡上了岸,然後又到依司頓的一個灣裡上船。那條路正好橫穿過孩子現在走的這條路。所以說他不可能認出自己的路。 
  波特蘭高原上到處是一個個隆起的高地,到了海岸便突然低下去,靠海的地方是直上直下的峭壁。現在這個孩子無目的地走到一個最高的地點,他停了下來,希望居高臨下,看得遠,能夠找到合適的方向。前面地平線上一望無垠的是一片蒼白的朦朦朧朧的東西。他仔細看了一會兒,才稍微清楚一點。這片朦朦朧朧的東西,是一種好像黑夜的懸崖的、動盪不定的灰色峭壁。遠處,東邊一座小山腳下,在灰色峭壁底下,飄蕩著一種彷彿長長的黑布條似的、裊裊上升的東西。這片朦朧蒼白的東西是霧,黑布條子是煙。有煙的地方一定有人。孩子便朝這方向走去。 
  他看見不遠的地方有一個斜坡,在斜坡底下,朦朧的霧色中的怪石中間,有一條類似沙灘或者地峽的地帶,大概是他剛才穿過的高原和地平線上的平原之間的紐帶,很明顯,他非走這條路不可。 
  實際上他已經到達波特蘭地峽,這是叫作「象棋墩」的洪積地帶。 
  孩子從高原上這個斜坡往下走。 
  下坡崎嶇不平,走起來很困難。他現在走的是跟剛才離開小海灣的相反的方向,所以還比較好走。有上升必有下降。他剛才往上爬,現在該往下走了。 
  他冒著跌傷和跌在看不見底的深淵裡的危險,從這塊石頭跳到那塊石頭。為了避免從石頭上或者路上滑下去,他抓住野草和長滿刺的金雀花,所以刺都刺進了他的手指。到了平坦的地方,才一面休息一面往下走;遇到了斷崖,每一步路都得換一個新的辦法。打懸崖上往下爬,一舉一動都是難題。必須隨機應變,不然就有性命的危險。孩子本能地解決了這些難題,連猴子都得跟他學學本領,走鋼索的藝人更要佩服得五體投地。斜坡雖然又陡又高,他還是走到了最下邊。 
  剛才看見的那個地峽慢慢地越走越近了。 
  他一面從一塊石頭上下降到或者跳到另外一塊石頭上,一面跟一隻鹿似的時常豎起耳朵留心聽。在左邊很遠的地方,有一個輕得聽不真切的聲音,好像是低沉的號聲。事實上,疾風在空中激盪,可怕的北極風也跟著趕來,聽起來就跟開來一隊號兵似的。就在這個時候,孩子覺得彷彿一隻冰涼的手在不時撫摸一下他的前額、眼睛和腮領。原來是鵝毛似的雪片,起初在空中慢慢地飛舞,接著就迅速地旋轉。暴風雪來了。孩子渾身覆滿了雪片。一個鐘頭以前佔據了大海的暴風雪,現在開始登陸了,它慢慢地侵佔了平原,然後經西北方迤邐侵入波特蘭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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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單桅船在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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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超人的法律 

  暴風雪是海上的神秘之一。這是氣象方面最難理解的現象,不論從哪種意義上來說,都是如此。這是霧和風暴的混合物,到了我們這個時代,還是弄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所以就發生了許多災難。 
  所有這一切,我們都是用風和浪的作用來解釋。可是在空氣裡有一種力量並不是風,水裡有一種力量並不是浪。空氣和水裡的這種力量是一種磁流。空氣和水是兩種類似的流體,能夠因為凝結和膨脹而互相轉化,所以呼吸空氣跟喝水一樣。只有磁流才是真正的流體。風和浪不過是一種衝力。只有磁流才是能流動的東西。雲是風的面貌,泡沫是浪的形象。磁流卻是看不見的。然而,它常常會突然說一聲「我來啦」。它這個「我來啦」就是霹靂。 
  暴風雪跟干霧是相同的。要是弄明白西班牙人叫作「伽裡納」、埃塞俄比亞人叫作「科巴爾」的干霧是怎麼回事的話,就得仔細觀察觀察磁流。 
  要是沒有磁流,無數的事實就永遠無法解釋了。嚴格說起來,在暴風雨來臨的時候,風速可以從每秒三尺增加到二百二十尺,這樣才能說明波浪的速度,為什麼從平靜的海面的三寸增加到波濤洶湧的海面的三丈六尺了。嚴格說起來,即使在刮颶風的時候,如果風是橫著吹過來的,我們也能瞭解為什麼一個三丈高的浪頭會有一百五十丈長。但是,在太平洋裡,為什麼美洲附近的浪頭比亞洲附近的高四倍?也就是說,為什麼西面的比東面的高呢?為什麼在大西洋裡又恰恰相反呢?為什麼赤道上又是海的中部最高呢?海洋的波浪為什麼會高低不同?這些現象只能用磁流配合地球的自轉和星球的引力才能夠說明。 
  舉個例子來說吧,一八六七年三月十七日的暴風雪剛剛開始的時候,風向是從西向東,接著由東南向西北,以後又突然兜了個大圈子,由西北折回東南,僅僅在三十六小時之內就不可思議地轉了五百六十度,像這樣的風向轉變,難道不應該用我們上面說的這個神秘的複雜性來說明嗎? 
  澳大利亞的暴風的浪頭達到八十尺的高度,這是因為靠近南極的緣故。在這樣的緯度上的風暴不一定是風向的混亂造成的,而是海下連續放出的電力造成的。一八六六年,大西洋的海底電線在二十四小時內,經常有兩小時受到阻礙,從中午到下午兩點,簡直跟發瘧疾似的。這是力的某種組成和分解所產生的奇異的現象,海員一個估計不到,就要慘遭滅頂。我們現在對於航海已經習以為常了,將來總有一天,它跟數學一樣簡單;到了那一天,舉個例子來說吧,我們就會弄清楚為什麼有時候熱風會從北方來,冷風反而從南方來;會明白為什麼氣候的降低跟海的深度成正比例;會明白地球是天地間的一塊磁力很強的磁石,它有兩個軸,一個是自轉軸,一個是碰流軸,兩個軸交叉在地球中心,兩個磁極圍著地理的南北極轉動著。等到冒險家都學會利用科學去冒險,大家都胸有成竹地在變化不定的海洋上航行,船長都是氣象學家,領港都是化學家的時候,許許多多的災難就可以避免了。海是有磁性的,也是有水性的;有很多潛在的力量在海洋的波濤裡浮動著,也可以說,順著波浪走。如果把海單單看作是大量的水,那就等於沒有看見海。海是一種時漲時落的液體。引力作用比颶風還要複雜。在其他的現象中間,由於毛細管現象(雖然我們認為它是無足輕重的)而產生的分子粘著力,卻在無垠的海洋裡起著偉大的作用。磁流有時候跟空氣的波動和海浪合作,有時候卻從中作梗。誰不瞭解電的規律,就不瞭解水力的規律,因為兩者是互相滲透的。說實在的,沒有比這更困難、更奧妙的研究工作了。它跟經驗主義很接近,正如天文學跟占星學很接近一樣。要是沒有這種研究工作,那就根本談不上什麼航海。 
  我們談到這兒為止,下面接著談正題吧。 
  暴風雪是海洋最危險的產物之一。雪暴首先是有磁性的;像產生極光一樣,兩極會產生暴風雪。它隱藏在霧裡,正像它隱藏在光亮裡一樣。我們能夠在雪片裡看見磁流,正像在火頭裡能夠看見它一樣。 
  風暴是海的神經病發作和精神錯亂。海也有偏頭痛病。風暴好比疾病。有的可以致命,有的不會;有的可以倖免,有的逃不了一死。一般來說,暴風雪被認為是致命的病。麥哲倫1的一個領港赫拉皮哈管它叫「魔鬼的壞心眼裡噴出來的雲」。 
  1麥哲倫(約148O—1521),葡萄牙航海家。 
  蘇吉夫1說:「這種風暴裡有虎列拉。」 
  1蘇古夫(1776—1827),法國海盜。 
  西班牙的老航海家把挾著雪的風暴叫作「乃伐大」,挾著冰雹的風暴叫作「阿拉大」。照他們的說法,蝙蝠也會隨著雪一道從天上掉下來。 
  暴風雪是發生在兩極的緯度上的,可是有時候也會滑到(差不多可以說滾到)我們這樣的氣候裡來,空氣的變幻無常跟災難的關係是多麼密切啊。 
  我們剛才看到的「瑪都蒂娜號」,離開了波特蘭,決心到黑夜的危險裡去碰運氣,這個危險因為風暴的來臨更加嚴重了。進入這個威脅實在是一種淒慘的大膽行為。不過,我們再說一遍,它事先並不是沒有得到過警告。 

                 第二章 

             再補充一下前面的速寫 

  單桅船沒有駛出波特蘭海灣的時候,海上波平浪靜。海裡雖然幽暗,但是天空還很明亮。單桅船緊貼著屏風似的懸崖行駛。 
  這條狹長的比斯開帆船上一共有十個人,三個船員,七個乘客,其中有兩個是婦女。在大海的光亮裡,因為黃昏的時候海面上反而顯得很亮,船上的人現在看得清楚了。何況他們不像剛才那樣遮遮掩掩了,現在都隨隨便便,毫不拘束的嚷著,叫著,把遮在臉上的東西也拿掉了。開船以後,他們好像獲得了解放似的。 
  很顯然,這一群人是山南海北混雜起來的。女人的年齡很難看得出來。流浪的生活使人未老先衰,貧窮又在她們臉上刻下了皺紋。一個是「旱港」的巴斯克人;另外一個佩著一串大念珠的女人是愛爾蘭人。她們臉上帶著窮人常有的那種毫不在乎的神氣。兩個女的一上船,就挨在一起,蹲在桅桿底下的箱子上。她們現在在談話。我們已經交代過,愛爾蘭話和巴斯克話有點親戚關係。巴斯克女人的頭髮散發著洋蔥和藿花的氣息。船主是基波士古的巴斯克人。一個水手是比利牛斯山北坡的巴斯克人,另外的一個是山南坡的,也就是說,他們雖然是一個民族,可是前者是法國人,後者是西班牙人。巴斯克人不承認人為的國界。騾夫查來羅士常說:Mi madre se llama montana(山就是我的母親)。跟兩個女的一夥的那五個人,一個是朗獨克的法國人,一個是普羅旺斯的法國人,一個是熱那亞人,另外那個戴一頂沒有煙斗洞的寬邊氈帽的老頭兒,看樣子好像德國人,第五個人就是那位頭腦,是從皮司卡洛司來的朗特的巴斯克人。在那個孩子要上船的時候,就是他把跳板踢到海裡去的。這個人強壯,活潑,動作敏捷,我們大概還記得,他穿著一身鑲著金線絲帶,綴滿燦爛的金屬片的破衣裳,他坐立不安,一會兒彎下腰,一會兒又站起來,不停的從船這頭走到船那頭,好像對已經發生的和將要發生的事非常擔心似的。 
  這一夥人的首領、船長和兩個水手,這四個巴斯克人,一會兒講巴斯克話,一會兒講西班牙話,一會兒又講法國話。在比利牛斯山南北,這三種語言都很通行。而且,除了這兩個女人以外,大家都會說法國話。法國話是這一幫人的切口的基礎。在這個時期,各國的人民已經把法國話當作一種溝通偏重於音的北方語言和偏重母音的南方語言的媒介了。在歐洲,生意人說法國話,小偷也說法國話。大家都還記得倫敦的竊賊奇培也懂得Cartouche1一字是什麼意思。 
  1卡圖什,十七世紀末,名噪一時的法國竊賊。 
  這是一條很好的帆船,走得很快;可是十個人再加上這堆行李,對這條小船來說,實在太重了。 
  這夥人乘這條船逃走,並不一定證明船員是他們的同謀。只要船長是巴斯克人,而這夥人的頭領也是巴斯克人就夠了。在這個民族中間,互相幫助是一個不能推倭的義務。我們已經說過,一個巴斯克人既不是西班牙人,也不是法國人,無論在什麼地方總是巴斯克人,所以他不能不救巴斯克人。這就是比利牛斯人的義氣。 
  在單桅船沒有駛出海灣的時候,儘管天空裡已經有一些不祥的預兆,這伙逃亡者還不怎樣耽心。他們逃啊逃的,現在已經逃出了虎口,大家又快樂,又豪放,笑的笑,唱的唱。雖然是乾笑,卻也顯得無拘無束,雖然是低聲唱歌,卻也顯得無憂無慮。 
  朗獨克人嚷著:「高加涅!」這是納爾朋人表示心滿意足的叫聲。這個人住在克拉桑南岸的一個靠河的村子裡,只能算是半個水手,應該說是船夫,而不應該說是海員,可是他慣在巴奇湖裡劃劃子,把滿網的魚拖到聖露茜的鹼灘上。他戴一頂紅帽子,劃西班牙式的複雜的十字,從羊皮囊裡喝酒,用手抓火腿吃,跪在地上罵天罵地,用恐嚇的話求他的守護聖人:「偉大的聖人,把我求的東西賞給我吧。要不我就拿石頭揍你。」就是這樣的人。 
  必要的時候,他可以協助水手。那個普羅旺斯人拿爛草生了一堆火,用鐵鍋燒湯。 
  這是一種跟「卜其羅」差不多的湯,不過不是用肉,而是用魚做的。普羅旺斯人在湯裡放了一把埃及豆,一點兒切成小方塊的豬油和幾顆紅辣椒。吃慣了馬賽魚羹的人只好委屈一下,嘗嘗這種雜燴湯了。旁邊是一隻打開的糧食袋。他點了一盞滑石板鐵燈,鐵燈在伙食房天花板的鉤子上擺來擺去。旁邊的鉤子上掛著一個翠鳥定風針也在擺來擺去。這是當時流行的一種迷信,據說把一隻死翠鳥掛在鉤子上,鳥胸脯總是對著風來的方向。 
  普羅旺斯人一面燒湯,一面不時把葫蘆口放在嘴裡,喝一口阿瓜店代酒1。這種又寬又扁的葫蘆,套著柳條編的套子,上面有兩個把兒,拴上皮帶,掛在腰間,所以叫作「屁股葫蘆」。他一邊喝酒,一邊嘟嘟囔囔地唱山歌。這種山歌根本沒有什麼意義,什麼窪路啦,籬笆啦,從矮樹叢的空隙中間瞥見一匹馬在夕陽里拉車子啦,叉草的叉子在籬笆裡時隱時現啦,等等,都是山歌吟詠的題材。 
  1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喝的一種燒酒。 
  人在動身旅行的時候,心裡或者精神上不是覺得高興,就是覺得惆悵。看樣子,這夥人都很高興,只有那個戴一頂沒有煙斗洞的氈帽的老頭兒是例外。 
  老頭兒的臉雖然沒有表情,使人很難猜出他的國籍,但是我們覺得他好像是德國人。禿頂,態度嚴肅,彷彿是一個雉發出家的修士。他每次走過船頭的聖母像前,就要脫下氈帽,我們這時候就能看見他的老筋暴突的腦瓜。他穿一件陶恰司脫的棕色嘩嘰長袍,又舊又破,裡面露出一件緊身上衣,鈕子一直鈕到領口,好像修士穿的上襖。一雙手常常交叉在一起,彷彿平常祈禱的姿勢。他的面色可以說是蒼白的,因為臉上的神氣總是心靈的反映,如果說思想是沒有顏色的東西,那就錯了。很明顯,他這副面色是一種反常的心理狀態的反映,是一個一會兒要行善、一會兒要作惡的矛盾體的表現。對於旁觀者來說,這是發現了一個似乎有人性的東西,他能夠變得比老虎還要殘忍,也能夠達到超凡入聖的地步。確實有這種混亂的心靈。老頭兒臉上有一種深不可測的東西。秘密達到了無法理解的程度。我們可以想像這個人嘗過預謀犯罪的味道(也就是說他詭計多端),也嘗過回味的味道(也就是說空虛)。在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有兩種麻木的表情(也許只是表面如此):劊子手的心靈麻木和官吏的精神麻木。怪物也是一個有全面發展的東西,所以我們可以說他什麼都幹得出來,甚至也有被感動的時候。每一個學者都多少有點像殭屍;這個人是一位學者,只要看他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一舉一動和長袍每一條的折縫裡都有科學的烙印。他是個能通萬國語言的人,但臉上那種鬼臉似的靈活皺紋,跟他的古板嚴肅的神氣很不調和。除此之外,他是個嚴正的人,不虛偽,但也不是厚顏無恥。他是個悲哀的夢想家。罪惡使他陷入沉思、兩條縱火犯的眉毛被一雙大主教的眼睛沖淡了。稀稀落落的花白頭髮,鬢角已經白了。他是基督徒,又是土耳其的宿命論者。瘦得皮包骨頭的手指上,長著疙疙瘩瘩的痛風石。直挺挺的高大身材,顯得很可笑。兩條腿很扎實,經得住船上的顛簸。他在甲板上慢吞吞的走著,對誰也不看一眼,露出一副自信的陰森神氣。他的眼睛蒙著一層失神落魄的呆瞪瞪的目光,只有在黑暗中摸索、受到良心責備的靈魂才會有這樣的眼睛。 
  這夥人的首領時常突然戒備起來,他在船上轉了個圈子,然後走到老頭兒跟前嘀咕了一陣子。老頭兒點點頭。簡直可以說這是閃電在跟夜商量事情。 

           第三章 不安之海上的不安的人 

  船上有兩個集中注意力的人,一個是老頭兒,另一個是船主,請不要弄錯,他不是這伙逃亡者的首領。船主注意海,老頭兒注意天。這一個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海水,那一個一眼不眨地望著天空。船主在擔心海水的動態,老頭兒彷彿覺得天頂不大可靠。他仔細地觀察從雲隙裡露出來的星星。 
  現在,天空還亮,幾顆星星已經刺破了明亮的夜空。 
  天邊很奇怪。籠罩天邊的濃霧變幻不定。 
  陸地上霧多,海上雲多。 
  船主怕海裡起浪,所以單桅船還沒有駛出波特蘭海灣的時候,早已準備好索具。他不願意等到駛出海岬再作準備。他把索具仔細地檢查一遍,看見下桅索沒有什麼毛病,很好地支撐著上桅索,才放了心。這是一個要冒險加速航行的海員不得不注意的事情。 
  船頭吃水比船尾多一尺半,這是這條單桅船的缺點。 
  船主一會兒看看航海羅盤,一會兒看看標準羅盤。用測角器對準岸上的目標,研究風的方位。單桅船起初是順風,雖然比航路偏了五度,他覺得這還沒有什麼關係。他盡可能地自己把舵,好像他除了自己以外,不相信別人能像他一樣利用自然的力量似的。因為舵如果把得好,就能維持航行的速度。 
  真正的風向跟表面的風向的差別決定船的速度。從表面上看,船似乎向著「風源」駛去,不過實際上並不完全是那樣。單桅船既沒有斜帆受風,也沒有搶風行駛,只有在船尾當風的時候,我們才能直接辨別真正的風向。如果能夠看見天上有一條條長長的雲帶指向天邊的一點,那個點就叫做「風源」。但是今天晚上有好幾種風,所以風向很混亂。怪不得船主對單桅船的左右擺動很不放心。 
  他小心翼翼地,然而也是大膽地掌著舵。他現在讓船側著風,注意突如其來的逆風,制止偏航,觀察風的壓力,留心舵柄的輕微震動,眼睛盯著船的各種動作,以及航速和陣風的變化。他沿著海岸走,為了怕發生意外,他總是躲著海岸上刮來的風,特別是現在,定風針和龍骨的交角比帆和龍骨的大,而且羅盤上指出的風向又總是靠不住,因為航海羅盤太小了。船主不時低下眼睛,虎視眈眈地注視著海水的各種形狀。 
  不過,他有一回抬起頭來,向天空裡尋找獵戶座的那三顆星。它們也叫做三賢星1,古代西班牙的領港人有一句老話:「見了三賢星,就離救世主2不遠了。」 
  1耶穌誕生後,東方三賢來向耶穌致敬。 
  2指耶穌。 
  在船主了望天空的時候,站在另一頭的老頭兒正在自言自語:「看不見北極星,連紅通通的南極星也看不見。一顆也看不清。」 
  其餘的逃亡者都無憂無慮。 
  可是在逃亡引起的一陣狂歡過去以後,他們又不得不注意到他們是在北風呼嘯的海洋上的事實,這正是滴水成冰的正月天氣。船艙裡待不下,因為裡面的地方太小,並且塞滿了包裹和行李。行李是旅客的,包裹是水手的。這是一條走私船,沒有讓人舒服的設備。所以旅客只好待在甲板上,幸虧他們要求不高。流浪漢過慣了露天生活,所以這樣過夜沒有什麼困難。美麗的星星是他們的朋友,寒冷幫助他們走入睡鄉,有的時候也幫助他們走向死亡。 
  可是我們剛才已經看見了,今天晚上沒有美麗的星星。 
  朗獨克人和熱那亞人,挨著桅桿底下的那兩個女人,鑽在水手擲給他們的油布底下,等著吃晚飯。 
  禿頂老頭兒一動也不動地站在船頭上,好像不覺得冷似的。 
  船主從舵柄旁邊發出一種帶喉音的叫聲,美洲有一種「歡呼鳥」,叫的就是這種聲音。這夥人的首領聽到了這個叫聲,便走攏來,向船主說:「Etcheco iauna!」這是巴斯克話,意思是:「山溝裡的莊稼漢」。這是老康大布裡人在談一件重要的事情的時候,叫別人注意的開頭語。 
  船主用手指指老頭兒,就用西班牙話跟首領交談起來。這是西班牙山溝裡的一種不大正確的土話。下面就是他們的問答: 
  「山溝裡的莊稼漢,這個老東西是個什麼人?」 
  「是一個人。」 
  「他說什麼話?」 
  「什麼話都說。」 
  「他會幹什麼?」 
  「什麼都會。」 
  「哪國人?」 
  「哪國人也不是,哪國人都是。」 
  「他信什麼神?」 
  「天主。」 
  「你管他叫什麼?」 
  「瘋子。」 
  「你說叫他什麼來?」 
  「科學家。」 
  「在你們一夥裡,他幹什麼?」 
  「干他現在幹的。」 
  「是頭目嗎?」 
  「不是。」 
  「那麼是什麼?」 
  「是靈魂。」 
  頭目和船主分手以後,又各人想各人的心事去了。隔了一會,「瑪都蒂娜號」就駛出了海灣。 
  到了大海裡,船就顛簸起來了。 
  一堆堆泡沫中間的海面顯得粘糊糊的,從黃昏的微光裡望去,波浪好像是一攤攤膽汁。這裡那裡,湧起一條條平坦的波浪,上面出現一條條皺紋和一點一點的星光,彷彿是一片被石頭砸碎的玻璃。星光中心的漩渦裡閃爍著一點磷光,好像從貓頭鷹眼珠子裡反射出來的微光。 
  像一個勇敢的游泳家一樣,「瑪都蒂娜號」驕傲地駛過令人顫慄的尚堡淺灘。尚堡淺灘是隱藏在波特蘭灣海口上的一道障礙,這不是一道障礙柵,而是像一座圓劇場,一個水下的圓劇場,它的雕花的座位是被一圈圈的波浪沖出來的。對稱的圓場子跟榮洛劇場一樣高。早先有一個潛水夫,在一個透明的漩渦把他捲進去的時候,恍恍惚惚好像看見一個大洋裡的科裡塞翁1。尚堡淺灘就是這樣。這兒是七頭怪蛇搏鬥的場所,也是海獸聚會的地點。據傳說,在這個無底深潭裡,一個叫做克拉堪的蜘蛛精,也叫做章魚精,不知抓沉了多少船。黑暗的海洋多麼可怕啊! 
  1羅馬時代的一個圓劇場,可容八萬人,是羅馬名勝之一。 
  人類對這種神怪的真實一無所知,只看見海上波浪的顫慄。 
  到了十九世紀,尚堡淺灘已經不存在了。不久以前建築的防波堤,利用波浪沖激的力量,把這座高大的海底建築物摧毀了。同樣,一七六○年在克洛西築成的碼頭,只消一刻鐘的工夫,就改變了海潮的水流。潮是永遠不變的東西。可是永遠不變的東西,往往比我們所想像的更聽話。 

             第四章 出現了一片怪雲 

  頭目起先管他叫瘋子,後來又管他叫科學家的那個老頭兒,一直沒有離開船頭。船開過了尚堡淺灘,他便同時注意天空和海洋。他一會兒低下頭來看海,一會兒抬起頭來看天,特別注意東北的天空。 
  船主把舵柄交給一個水手,跨過放船纜的艙口,穿過上甲板的過道,走到船頭。 
  他不是從正面走到老頭兒跟前的,而是站在他的身後,伸開手,倒背著胳膊,歪著頭,張大了眼睛,揚起了眉毛,嘴角上掛著一個介乎尊敬與嘲笑之間的好奇的笑容。 
  不是因為有自言自語的習慣,就是因為已經覺到背後有人,老頭兒一面注視天空,一面嘟嘟囔囔地說: 
  「近百年來,計算赤經的子午線上有四顆星:北極星,仙後星,仙女星和飛馬座的壁宿星。可是現在一顆也看不見。」 
  他機械地一句接一句地講著,嘴裡半截肚裡半截,含糊不清,一出嘴唇就聽不清了,看樣子,他好像不願意講似的。自言自語是精神之火的輕煙。 
  船主打斷了他的話:「老爺……」 
  老頭兒想得出了神,也許是有點聾,他接著說: 
  「星斗少,而風又太大。風時常離開自己的軌道,撲到海岸上去,而且是垂直撲下來的。這是因為陸地上比海上熱。陸地上空氣輕。海上濃重的空氣於是就流到陸地上去彌補空隙。這就是高空四面八方的風都吹向陸地的緣故。必須在計算出來的緯度和猜想出來的緯度之間搶風行駛。只要觀測出來的緯度跟猜想出來的緯度的差別,每三分鐘不超過十海里,或者每四分鐘不超過二十海里,我們的航路就沒有問題。」 
  船主鞠了一躬,可是老頭兒沒有看見。老頭兒穿的那件衣服,好像牛津大學或者格廷根大學教授的長袍,一副傲岸倔強的姿態,動也不動。像一位鑒定波濤和人類的專家似的,他在觀察海洋,研究海浪,彷彿他在要求喧騰的海浪給他發言的機會,好教它們學點東西似的。他是教師,也是預言家,好像深淵的巫師。 
  他自言自語地說下去,也許是有意說給別人聽的吧。 
  「如果舵柄是一隻舵輪的話,我們還可以斗它一下。如果船速是每小時四海里,在舵輪上加十五公斤的力量,船行時就會產生十五萬公斤的效力。如果把纜索多繞兩圈,效力還要大。」 
  船主又鞠了一躬,說: 
  「老爺……」 
  老頭兒的身體沒有動,只回過頭來,瞪著眼睛望著他。 
  「叫我博士好了。」 
  「博士先生,我是船主。」 
  「唔,」「博士」說 
  博士(我們以後就這樣稱呼他吧)似乎願意講話了: 
  「船主,有英國的八分儀麼?」 
  「沒有。」 
  「沒有英國的八分儀,你就根本不能測定高度。」 
  「遠在英國的八分儀以前,巴斯克人就測量高度了,」船主回答說。 
  「注意逆帆。」 
  「必要時我放鬆帆索。」 
  「你測量過船的速度嗎?」 
  「測量過。」 
  「什麼時候?」 
  「剛才。」 
  「怎麼測量的?」 
  「用測程儀測量的。」 
  「你注意三角板了沒有?」 
  「注意了。」 
  「沙漏走三十秒鐘的時間是不是準確?」 
  「準確。」 
  「你能肯定兩個玻璃器中間的洞沒有被沙磨壞麼?」 
  「能夠肯定。」 
  「你是不是用子彈的擺動測驗過沙漏?拿一根……」 
  「拿一根用濕麻絮拉過的平直的繩子吊住子彈,是不是?當然這樣做過。」 
  「絹子擦過蠟沒有?要不然繩子會有伸縮性。」 
  「擦過」 
  「你試過測程儀嗎?」 
  「我用子彈試沙漏,用炮彈檢查測程儀。」 
  「炮彈的直徑是多少?」 
  「一尺」 
  「重量夠了!」 
  「這是我們的老單桅戰船『拉·卡斯·德·巴格朗號』的一顆舊炮彈。」 
  「是無敵艦隊的嗎?」 
  「是的。」 
  「就是有六百名兵士、五十名水手和二十五尊大炮的那條船麼?」 
  「詳細的情形只有海底知道。」 
  「水對炮彈的抵抗力是怎麼計算的?」 
  「用德國標尺。」 
  「把海水對懸炮彈的繩子的衝力算進去了麼?」 
  「算進去了。」 
  「結果怎樣?」 
  「水的抵抗力是八十五公斤。」 
  「那就是說船速每小時四法海裡。」 
  「三荷蘭海裡。」 
  「這不過是船速與海流速度的差。」 
  「對。」 
  「你把船開到哪兒去?」 
  「到羅約拉和聖賽巴斯田中間的一個我熟悉的小海灣。」 
  「趕快沿著目的地的緯度走。」 
  「是。我盡量不離開這條緯線。」 
  「當心風和海流。海流是隨著風來的。」 
  「兩個沒有義氣的東西!」 
  「不要罵了!海也有耳朵。不要侮辱任何東西。只要注意看就是了。」 
  「我注意過,現在還在注意。現在海潮頂著風;不過等一會兒,潮水順著風,就沒有事了。」 
  「你有航海圖嗎?」 
  「沒有,沒有這個海峽的航海圖。」 
  「那麼你是依據經驗駕駛的?」 
  「哪裡的話。我有指南針。」 
  「指南針是一隻眼睛,航海圖是另外的一隻。」 
  「獨眼龍也能看見東西。」 
  「龍骨和航路的交角你是怎樣量的?」 
  「我有標準羅盤,再說我還能猜航。」 
  「猜航固然好。知道正確的航線更好。」 
  「克裡斯多福1就是猜航的。」 
  1即發現新大陸的哥倫布。 
  「等到風暴來了,風針亂轉的時候,你就弄不清風向,結果連測航點或者相對的測航點都找不到了。一頭有航海圖的驢子也比算卦的和他的神簽高明。」 
  「現在還沒有風暴,我看不出有害怕的理由。」 
  「船在海中像蒼蠅在蜘蛛網裡。」 
  「現在,風和浪都還可以說是正常的。」 
  「人不過是浮在海上的一個黑點罷了。」 
  「我敢說今天晚上不會出岔子。」 
  「可能弄得一塌糊塗,很難脫身。」 
  「可是直到現在為止,一切都順利。」 
  博士的眼睛盯住東北角。 
  船主接著說: 
  「一到伽斯高涅海灣,我就可以保證安全。啊,到了那兒我就放心了!我對伽斯高涅海灣太熟悉了!這個小灣雖然好發脾氣,可是我對海水的深度和海底的性質,樣樣都清楚:聖·西波裡安諾對面的泥淖,西塞克對面的介殼,貝尼亞斯地角的沙灘,布考·德·米米棧的鵝卵石,每顆石子的顏色我都知道。」 
  船主不說了;博士已經不再聽他。 
  博士凝視著東北。冷酷的臉上出現一種奇怪的表情。 
  凡是在石頭上能夠有的恐怖表情,這張臉上都有了。他脫口說道: 
  「幸虧還來得及!」 
  他望著空間的一處地方,眼睛跟貓頭鷹一樣,睜得圓圓的,眼珠驚奇得暴了出來。 
  他又說: 
  「對,我同意這個意見。」。 
  船主望了他一眼。 
  博士彷彿在對自己,或者對深淵裡的人說話: 
  「正是這樣。」 
  他不吭氣了,只是使勁兒把視線集中在他發現的東西上,過了一會兒才說: 
  「雖然離這兒還很遠,可是一定會來的。」 
  博士的視線和思想集中注意的那一小塊天空,正對著太陽沉下去的地方,黃昏的反光照得幾乎跟白天一樣亮。那塊天空的範圍不大,包在灰濛濛的霧氣中間,顯得藍盈盈的,不過不是天藍,而是一種跟鉛灰色差不多的藍色。 
  博士沒有回過頭來看船主一眼,身子完全對著海洋,他用食指指著那塊天空說: 
  「船主,你看見了嗎?」 
  「什麼?」 
  「那個東西。」 
  「在哪兒?」 
  「在那兒。」 
  「那塊藍東西麼?看見了。」 
  「那是什麼?」 
  「一角天空唄。」 
  「對於要到天上去的人來說,這是天空,」博士說,「可是對於要到別處去的人來說,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博士說這句隱語的時候,眼裡射出一道可怕的光芒,不過船上很暗,誰也沒有看見。 
  接著是一陣寂靜。 
  船主突然想起那個頭目給老頭兒起的兩個名字,心裡想道:「這傢伙到底是瘋子呢,還是科學家?」 
  博士瘦骨嶙峋的僵直的食指像路牌似的,一動不動地指著天空裡的那個模糊的藍點。 
  船主對著那個藍點望了一會兒,嘟囔著說: 
  「果然,不是什麼天空,這是雲彩。」 
  「藍雲比烏雲還要厲害,」博士說。他接著又補充了一句:「這是雪雲。」 
  「La nube de la nieve,」船主說,好像他把「雪雲」這兩個字翻成西班牙文,就能懂得更透徹似的。 
  「你知道什麼叫做雪雲麼?」博士問。 
  「不知道。」 
  「等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船主又把注意力轉向水平線。 
  他一面望著雲,一面從牙縫裡說: 
  「這個月刮颶風,下個月就下暴雨;要是正月裡咳嗽,二月裡就要淌眼淚;這就是我們阿斯杜利亞的冬天。我們的雨是熱雨。只有山上才下雪。喂!喂!當心雪崩!雪崩對誰也不客氣。雪崩簡直是個野獸。」 
  「龍捲風是個妖怪,」博士說。 
  稍微停了一下,博士又說:「瞧!它來了。」 
  他繼續說:「幾種風聚攏在一起了,西風強勁,東風柔和。」 
  「東風是個假仁假義的傢伙,」船主說。 
  藍雲越來越大。 
  「如果說從山上下來的雪是可怕的話,」博士說,「那麼,從北極崩下來的雪就可想而知了!」 
  他的眼睛喪失了光芒。水平線上厚厚的雪雲,彷彿都堆在他臉上了。 
  他用夢囈似的口氣說:「最後關頭一分鐘一分鐘的近了。上天的意志就要顯示出來了。」 
  船主心裡又嘀咕起來了:「他到底是不是瘋子?」 
  「船主,」博士說,他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雪雲,「你常在英吉利海峽航行嗎?」 
  船主回答:「這還是第一次。」 
  博士的注意力完全被藍色的雪雲吸引住了。正如海綿只會吸水一樣,他除了擔憂以外,也就沒有別的本領了。他聽了船主的回答,只聳了一下肩膀。 
  「為什麼?」 
  「博士先生,我經常只走愛爾蘭的航路。從方塔拉庇到黑港或者阿乞爾島,其實阿乞爾島是兩個海島。有的時候也到勃拉顯潑爾去一次,那是威爾士的一個地角。我總是在希里島外面航行。我對這個海不熟悉。」 
  「太不幸了。沒有航海經驗的人真是活該倒霉!必須熟悉英吉利海峽才成。英吉利海峽是斯芬克斯1。要注意海水的深度。」 
  1希臘神話裡獅身女面有翅膀的妖怪,常出謎語給過路行人猜,不能猜出的人即被害。 
  「這兒是二十五(口尋)。」 
  「應當躲開東面二十(口尋)的地方,到西面五十五(口尋)的地方去。」 
  「我們一面走一面測量吧。」 
  「英吉利海峽跟普通的海不同,大潮漲十(口尋),小潮漲五(口尋)。在這兒,退潮不見得有回浪,有回浪也不見得水位下降。怎麼,你不放心了吧?」 
  「我們今天晚上就測量吧。」 
  「要測量就必須停船,可是你辦不到。」 
  「為什麼?」 
  「因為風的關係。」 
  「我們試試看吧。」 
  「颶風已經逼近了。」 
  「博士先生,我們無論如何要測量!」 
  「你不能停船。」 
  「天主在上。」 
  「你說話可要當心。不要隨便提那個可怕的名字。」 
  「實話對你說吧,我非測量不可!」 
  「不要這麼驕傲,狂風馬上就要來了。」 
  「我是說我要設法測量。」 
  「因為水的抵抗力的緣故,鉛彈沉不下去,繩子也會掙斷的。哎呀!你是第一次見識這種場面吧!」 
  「第一次」 
  「那就聽我的吧,船主。」 
  這個「聽」字說得那樣堅決,船主不由自主地鞠了一躬。 
  「博士先生,我聽候你的吩咐。」 
  「左舷調向,右舷拉帆。」 
  「這是什麼意思?」 
  「船頭向西。」 
  「奶奶的!」 
  「船頭向西!」 
  「不行!」 
  「隨便你吧。我跟你說的話是為了大家。至於我自己,根本無所謂。」 
  「可是,博士先生,船頭向西……」 
  「對,船主。」 
  「就是搶風行駛。」 
  「對,船主。」 
  「船會顛簸得像附了魔鬼似的。」 
  「不要用這樣的字眼。不要用,船主。」 
  「船可能開不動。」 
  「可能,船主。」 
  「桅桿可能折斷!」 
  「可能。」 
  「你還是堅持要我朝西開?」 
  「朝西開。」 
  「我不能這樣辦。」 
  「那就隨你和海去爭執吧。」 
  「等風向變了再說吧。」 
  「今天晚上不會變了。」 
  「為什麼?」 
  「因為風的長度是三千六百海里。」 
  「頂著風前進,簡直是不可能的!」 
  「我跟你說,船頭向西。」 
  「那就試試吧。不過不管怎樣,船不能走直線。」 
  「那就危險了。」 
  「風會把我們吹到東面去。」 
  「千萬別往東面開。」 
  「為什麼?」 
  「船主,你知道我們今天的死路在哪裡嗎?」 
  「不知道。」 
  「東面是死路。」 
  「好!我決定朝西走。」 
  這當兒博士才看了船主一眼,這是一道要把自己的主張灌輸到別人腦子裡去的眼光,他慢吞吞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如果今天晚上我們在海裡聽到鐘聲,船就完了。」 
  船主嚇了一跳,怔怔地問: 
  「這話是什麼意思?」 
  博士沒有回答。剛才射出來的那道眼光,現在又縮回去了。他彷彿沒有聽見船主驚奇的問話。他只傾聽自己心裡的聲音。他的嘴唇彷彿不知不覺地低沉地嘟噥著說: 
  「清算骯髒的靈魂的時刻到了。」 
  船主的下巴和鼻子擠在一起,露出一臉苦相。 
  「與其說他是個科學家,倒不如說他是個瘋子、」他這樣嘟噥著走開了。 
  但是他卻命令船頭向西航行。 
  不過這時候,風和海已經鬧騰得越來越厲害了。 

              第五章 阿爾卡諾納 

  天際堆起的一簇簇的烏雲,改變了霧的輪廓,好像有許多看不見的嘴吹起一個個酒囊。烏雲的形狀使人惴惴不安。 
  藍色的雲籠罩著東方、西方和整個的天空。它逆風而下,越來越近。藍色的雲和風的激盪產生了狂風。 
  海在不久以前不過披了幾片魚鱗,現在卻穿上了一張整皮。不再是什麼鱷魚,而是一條巨蟒。鉛灰色的蟒,又髒又厚,打折子的地方顯得很笨重。水泡像一個個膿包似的,越長越回,接著就破滅了。泡沫好像是癩瘡。 
  就在這當兒,那個被人遺棄的孩子遠遠地看見這條單桅船上有一點燈光。 
  一刻鐘過去了。 
  船主抬起頭來找博士;可是博士已經不在甲板上了。 
  船主走後,博士就走到伙食房的遮簷下,彎下他笨重的身子,走了進去。他坐在火爐旁邊一隻箍桅桿的鐵箍上,從口袋裡取出皮墨水袋和一隻哥德華皮夾,然後從皮夾裡取出一張一折四的又髒又黃的羊皮紙。他打開羊皮紙,從皮墨水袋的套子裡拿出一支筆,把皮夾平放在膝蓋上,羊皮紙放在皮夾上,湊著替廚子照亮的燈光,在羊皮紙的背面上寫起字來。雖然波浪的波動給他帶來不少麻煩,他還是寫了好半天。 
  博士寫字的時候瞥見了廚子的圓葫蘆。這個普羅旺斯人每次朝「卜其羅」裡扔一隻辣椒,就喝一口阿瓜店代酒,彷彿在跟他的酒葫蘆商量怎樣加佐料。 
  博士所以注意這個葫蘆倒不是因為裡面有燒酒,而是因為柳條編的套子上有幾個白底紅字。在艙房的燈光下能夠看清這幾個字。 
  博士停了一下,小聲兒念道:「阿爾卡諾納。」 
  他接著就問廚子: 
  「我以前沒有注意,這個葫蘆是阿爾卡諾納的嗎?」 
  「對,」廚子答道,「正是我們可憐的朋友阿爾卡諾納的葫蘆。」 
  「就是那個佛蘭德的佛蘭德人阿爾卡諾納嗎?」 
  「是。」 
  「他現在在監獄裡?」 
  「是。」 
  「關在恰泰姆方塔裡?」 
  「對,這就是他的葫蘆,」廚子說。「他是我的朋友,我為了紀念他而把它留下來的。什麼時候才能看見他呢?是呀!正是他的『屁股葫蘆』。」 
  博士又拿起筆,繼續在羊皮紙上寫了幾行歪歪斜斜的字。很明顯,他怕寫的字看不清楚。儘管小船總是搖擺不定,老年人的手發抖,他還是把要寫的東西寫完了。 
  正巧,海突然激動起來了。 
  一簇巨浪對著單桅船衝過來,使人感覺到小船已經開始了迎接風暴的可怕的舞蹈。 
  博士站起身來,走近火爐,巧妙地層著膝蓋,適應波濤滾滾的海浪,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湊著爐火烘乾了剛才寫的那幾行字,接著把羊皮紙折好,放在皮夾裡,然後再把皮夾和筆墨袋放進衣袋裡。 
  爐子也是單桅船上的一件精心佈置的設備,四面都不靠什麼東西。不過吊在爐子上的鐵鍋搖得厲害。普羅旺斯人小心地注視著。 
  「魚場,」他說。 
  「喂魚的湯,」博士回答。 
  他說完就回到甲板上去了。 

          第六章 他們還以為風幫他們的忙呢 

  博士帶著越來越沉重的心情,視察了一下形勢。如果旁邊有人,就會聽見他嘟囔著說的幾句話: 
  「搖擺有餘,顛簸不足。」 
  像礦工下礦井似的,他又煩悶地沉入自己的精神世界裡去。 
  他一面沉思,一面望著海洋。看起來海洋也像在夢中一樣。 
  受盡折磨的海水又要受到暗無天日的刑罰了。整個的海洋發出了悲歎。天地間已經準備好了慘無人道的刑具。博士打量著他眼底下的一切,一點一滴也不肯放過。不過眼裡沒有絲毫靜觀的神氣。我們怎能冷靜地觀察地獄呢? 
  雖然還不怎麼明顯,可是能夠看出廣闊無垠的天空已經騷動起來,風雲和海浪也跟著越來越激動,越來越令人注意了。沒有比海洋更合邏輯而又變幻無常的了。擴散現象是水國的特徵,是海洋的要素之一。波浪滾來滾去,時聚時散。一個波濤推上來,另一個波濤退下去。沒有比波濤更像幽靈的了。起伏不定的波浪,犬牙交錯,似真非真,像深谷,像吊床,像時隱時現的馬胸,所有這些線條,怎麼能夠畫下來呢?叢林般的泡沫,像山景,像夢境,誰又能描寫出來呢?悲傷,煩惱,憂愁,自相矛盾,晦明不定的心情,低垂的惡雲,明亮的天頂,沒有空隙、沒有裂痕的滔滔海水,以及瘋狂發出的淒厲的吼聲,都是無法形容的。 
  現在刮起北風來了。疾風對他們離開英國很有利,也很有用。「瑪都蒂娜號」的船主決定張帆行駛。所有的帆都張開了,北風在後面吹著,單桅船快樂地在泡沫中間疾駛,瘋狂地在一個個浪頭上奔騰跳躍。逃亡者高興極了,他們笑著,叫著,拍著手,向浪、海、風、帆,飛也似的逃亡和不可知的未來歡呼。博士仍舊在想自己的心事,彷彿沒有看見他們似的。 
  白天的痕跡完全消失了。 
  就是在這個時候,單桅船從遠處懸崖上那個注視它的孩子的視野裡消失了。他一直盯住這條船,好像單桅船把他的視線吸住了似的。他的注視對船的命運有什麼關係呢?當帆影在遠處消失的時候,孩子一看什麼也看不見了,就轉身向北方走去,這當兒單桅船正向南疾駛。 
  孩子和船都走入黑暗,看不見了。 

               第七章 驚駭 

  船上的人眼見仇視他們的陸地愈退愈遠,當然高興得心花怒放。波特蘭、蒲培克、太恩姆、金梅立奇和馬塔浮斯的兩溜兒霧濛濛的絕壁和點綴著燈塔的海岸,在茫茫的暮色裡愈縮愈小,一個黑暗的圓圈慢慢地從海上升起。 
  英格蘭消逝了。流亡者四周除了海以外什麼也沒有了。 
  夜突然變得可怕起來了。 
  沒有界線,沒有空間。墨黑的天空籠罩著單桅船。慢慢落起雪來,一開頭是稀稀落落的雪片,猶如一個個飄忽不定的鬼魂。在風吹過的天空裡,什麼也看不見。他們覺得好像被人出賣了。這是一個陷阱,什麼都可能發生。 
  在我們的溫帶裡,北極的龍捲風就是從這種地窖似的黑暗裡出現的。 
  大片的烏雲像龍腹似的覆在海洋上,花白的肚皮有幾處地方貼在波浪上。貼水的地方好像撕破了的口袋,烏龍噴出了蒸氣,然後從那些口袋裡吸滿了海水。這裡那裡,吸水的地方就湧現了一個個滿是泡沫的水柱。 
  北方的狂風對著單桅船衝過來;單桅船迎著狂風趕過去。風和船碰在一起,好像在互相廝殺。 
  第一個回合過去了,大帆沒有吹下來,三角帆也沒有刮掉,所有的船帆都沒有受到損失,單桅船幸運地闖過來了。只有桅桿咯吱咯吱的叫著,向後彎著,好像害怕似的。 
  我們北半球的旋風跟時針一樣,是從左向右轉的,旋轉的速度有對每小時達到六十海里。單桅船聽任暴風的擺佈,但是它還像在和風裡行駛一樣鎮靜,不過只能迎著浪頭,船頭向風,避免船尾和船側吃風,除此以外,一點沒有別的辦法。這種小心的措施遇到轉風時也沒有什麼用處。 
  從遙遠的天邊傳來了隆隆的聲音。 
  沒有比深淵的吼聲更可怕的了。這是世界這個野獸的怒吼。我們叫做物質的這個深不可測的有機體,這個無數的能的混合體(我們有時候能夠感覺到裡面有一種使人慄慄危懼的無從捉摸的意志),這個盲目而黑暗的宇宙,這個謎樣的自然的精靈,發出一種持續不斷的怪叫,沒有人類的語言清楚,卻比雷聲響亮。這個聲音就是颶風。從鳥巢、雛鳥窩、交尾期、閨房和家庭裡發出來的是叫聲、啁啾、歌唱、喁喁私語和說話的聲音。從虛無(也就是說天地萬物)中發出來的叫聲卻是颶風。前者的聲音是宇宙靈魂的表現,後者的聲音卻是宇宙的精怪的化身。這是無形無象的怪物的怒吼。這是冥冥之神發音不清的語言。真是又動人又嚇人。叫聲在天空裡,在人類頭上,此呼彼應,時起時落,不停的滾動,變成了聲波,發出各種各樣令人心搖神蕩的聲音,一會兒在耳邊爆發一陣刺耳的號聲,一會兒又轟隆隆的消失在遙遠的地方。這種令人頭暈目眩的鬧聲好像是說話的聲音,其實也真是說話的聲音。這是世界努力說話的聲音,是宇宙的奇跡在自言自語。這種如泣如訴的聲音是黑暗世界的脈搏,它把忍受的折磨,受到的苦難,心裡的痛苦,以及接受的和反對的東西,都吞吞吐吐地哭訴出來。大部分說的都是廢話,這不是力量的表現,而是一種慢性病的發作,癲癇性的痙攣,使我們好像親眼看見無限的空間遭了大難。有的時候我們彷彿聽見了四大元素之一的水宣揚自己的權利的呼聲,這是渾沌要求重新統治生靈萬物的微弱的呼聲。有的時候,我們似乎聽見空間在哭訴,在替自己辯護。彷彿世界提出的控訴開庭了;整個的宇宙就是一場訴訟;我們聽著,打算瞭解雙方提出的理由和它們各執一詞的可怕的聲音。黑暗的呻吟像三段論法一樣堅定。這是引起思想混亂的地方,也是神話和多神論所以存在的原因。除了這種低沉的嘈雜聲以外,還有許多一閃即逝的神怪的黑影,復仇女神的影子勉強能夠辨認出來,雲裡露出了這三個女神的胸部,陰間的那些妖怪比較清楚。沒有比這種哭聲,笑聲,飄忽無定的鬧聲,不可思議的問話和回答,以及向不知名的助手呼救的聲音更可怕的了。人類聽了這種可怖的咒語簡直不知道會落到什麼地步。這種刻薄的怨語把人類壓倒了。這暗示什麼呢?什麼意思呢?威脅誰,又祈求誰呢?這是盡情的發洩。這是懸崖與懸崖之間、天空與海水、風與浪、雨與岩石、天頂與地底、星星與海沫之間的喧鬧,這是深淵敞開喉嚨的吵鬧。其中摻雜著一種難以形容的神秘和惡意。 
  黑夜的吵鬧和它的沉默是同樣悲哀的,使人感覺到未知世界的憤怒。 
  黑夜就是一個現實。什麼現實呢? 
  還有,我們對黑夜和朦朧必須加以區別。黑夜是絕對的,朦朧是復合的。所以語言的邏輯,不許黑夜用複數,也不許朦朧用單數。 
  夜霧似的神秘給人一種毀滅和轉眼即歸虛無的感覺,給人一種天崩地陷和人類淒慘的命運即將來臨的感覺。大地已經不存在了。使人感到另一世界的存在。 
  在廣大無邊、難以形容的黑暗裡,似乎有一種活生生的人或者活生生的東西;不過這活生生的東西是我們的死亡的一部分。到了我們走完人世間的道路,黑暗變成我們的光明的時候,生命之外的生命就來支配我們了。現在呢,黑暗好像在撫摸我們。黑暗本身就是一種壓力。黑夜像一隻放在我們靈魂上的手。到了一定的可怖而又莊嚴的時刻,我們就會感覺到躲在墳墓的牆壁後面的東西壓在我們頭上了。 
  沒有比海上遇到風暴的時候,更能感覺到未知世界的存在了。可怕而又古怪。古代呼風喚雲的天神——這個阻撓人類意志的惡煞——有一種沒有定型的元素,一種無邊無沿的散沙似的物質,一種靜止不動的力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把它做成隨便什麼形狀。神秘的暴風雨總是按照一個變化不定的意志行事,這個意志的變化,不管表面也好,實質也好,我們都無法揣測。 
  詩人總是說這是波浪的反覆無常。 
  其實根本沒有什麼反覆無常的東西。 
  我們的大自然叫做反覆無常的謎樣的東西,對人生叫做偶然的東西,不過是一種還沒有發見的規律的現象罷了。 

             第八章 NIX ET NOX1 

  1拉丁文:雪和夜。 
  暴風雪的主要特點是黑暗。在暴風雨的時候,大自然的顏色是陸地和海洋黑暗,天空蒼白,現在恰恰相反:烏黑的天空,白茫茫的海洋。下面是泡沫,上面是烏黑的一片。天邊籠罩著雲霧,天頂好像蒙著黑紗。暴風雪好像一個掛滿了喪慢的主教大堂。不過教堂裡一點燈光也沒有。浪頭上沒有電光,沒有火花,沒有磷光,除了一片漆黑以外,什麼也沒有。從赤道來的旋風會帶來火光,從北極來的旋風卻熄滅了所有的光芒,這是兩者不同的地方。整個世界突然變成了地窖的圓頂。從黑夜裡落下來的蒼白的點子,在海天之間猶豫徘徊。這是雪片。雪片在空中飛舞,飄飄下降。好像成了精的殭屍布的眼淚。瘋狂的北風吹著繁星似的雪片。黑暗變成白茫茫的一片,好像瘋子在黑暗裡暴跳如雷,有如墳墓裡的喧鬧,復棺布底下的風暴。暴風雪就是如此。 
  底下,海洋在深不可測的可怕的黑暗底下顫抖著。 
  北極的風像電一樣,雪片還沒有落下來就變成了冰雹。天空裡到處都是冰雹做的子彈,海水像中了開花炮似的,發出辟辟啪啪的聲音。 
  沒有雷聲。北極風暴的閃電也是靜悄悄的。我們有時候說貓「在咒人」。也可以用這句話來形容這種閃電。它像一張半開半閉的無情大嘴似的威脅著人類。暴風雪是一種又瞎又啞的風暴。往往暴風雪過去了,船變成了瞎子,船員也變成了啞巴。 
  要想從這種危險中逃出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是如果認為非翻船不可,也是錯誤的。狄斯卡和卑爾新的丹麥漁民,捕捉黑鯨魚的人,到白令海峽去尋找銅礦河河口的海爾納,赫遜,麥根齊,溫古華,洛斯,杜蒙·多斐爾等,都在北極地帶遇到過很厲害的暴風雪,並且逃了出來。 
  單桅船張滿了帆,驕傲地駛進這樣的風暴。真所謂以毒攻毒。蒙高馬利從盧昂逃出來的時候,也跟單桅船一樣大膽,他划動所有的船槳,朝攔在拉波葉的塞納河上的鐵鏈子衝過去。 
  「瑪都蒂娜號」走得很快。它側著船身航行,有時船帆跟海面形成一個十五度的角,可是鼓膨膨的龍骨挺結實,像膠在水面上一樣。龍骨在抵抗颶風的推動。船頭上的那盞燈籠依舊在放光。圓球似的雲朵裹著狂風,壓在海洋上,越來越厲害的侵蝕著單桅船周圍的海面。看不見一隻海鳥,看不見一隻海鷗。除了雪以外什麼都沒有。看得見波浪的地方越來越小,顯得很可怕。現在只能看見三四個巨浪了。 
  一道道紫銅色的閃電不時在天邊和天頂中間的層雲後面出現。寬廣的閃電照亮可怕的烏雲。遠處突然出現的火光,雖然只有一秒鐘的工夫,卻照亮了雲和天上鬼影飛馳的混亂現象,使人好像遠遠地瞥見了地獄似的。雪片襯著火光的背景,變成一個個黑點,好像是在爐子裡飛舞的黑蝴蝶。接著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第一陣暴風過去以後,總是緊緊地追著單桅船的狂風,低沉地吼起來了。這種低沉的吼聲,好像是壓低喉嚨、狠狠爭吵的聲音。沒有比風暴的獨語更叫人驚心動魄的了。這種淒涼的吟誦聲,彷彿兩種神秘的交戰力量的暫時休戰,使人覺得它們在冥冥之中虎視眈眈地互相注視。 
  單桅船瘋狂地向前疾駛。兩張大帆使用得特別得力。天和海的顏色跟墨水一樣,噴射的浪花比船桅還高。一個個浪頭像泉湧似的衝上甲板,船每一次搖動,一忽兒是右舷的錨鏈洞,一忽兒是左舷的錨鏈洞,變成一個個往海裡噴泡沫的嘴巴。婦女躲在艙房裡,男子待在甲板上。亂飛的雪片不停地旋轉。浪頭跟雪花攪在一起。所有這一切都好像怒不可遏。 
  這當兒,這夥人的頭目站在船尾的舵柄旁邊,一隻手抓住護桅索,另一隻拿下他的包頭布,在燈光裡搖著,他沉醉在這一片黑暗裡,得意,傲慢,一臉了不起的神氣,披頭散髮的叫道: 
  「我們得救了!」 
  「得救了!得救了!得救了!」其餘的逃亡者跟著喊道。 
  這一夥人手裡拿著船索之類的東西,站在甲板上。 
  「烏拉!」頭目喊道。 
  大夥兒也在暴風裡跟著喊: 
  「烏拉!」 
  當叫聲在暴風裡停下來的時候,船的另一頭有一個莊嚴的高嗓門說: 
  「靜一點!」 
  大家掉過頭來。 
  他們聽出這是博士的聲音。夜色更黑了;博士的瘦長身材倚著桅桿,所以別人看不見他。 
  這聲音又說: 
  「你們聽!」 
  大家都沉默了。 
  他們在黑暗裡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鐘聲。 

            第九章 只好受怒海的擺佈 

  正在把舵的船主突然笑起來了。「鐘聲!很好。我們現在是左舷搶風行駛。鐘聲說明什麼問題呢?右舷就是陸地。」 
  博士慢吞吞地用堅定的口氣回答: 
  「右舷沒有陸地。」 
  「有!」船主嚷道。 
  「沒有。」 
  「有鐘聲必有陸地。」 
  「鐘聲是從海裡來的,」博士說。 
  連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聽了也毛骨悚然。船艙的方格子裡露出兩個女人蒼白的臉,好像是兩個突然出現的幽靈。博士向前走了一步,他的瘦長的身影這時才離開了桅桿。黑夜裡又遠遠傳來了鐘聲。 
  博士接著說: 
  「在波特蘭和海峽群島中間的海面上,有一隻信號浮標。這個浮在水面上的浮標是用鏈條繫在暗礁上的,浮標上有一個鐵架,架子上掛著一口鐘。在天氣不好的時候,大浪震動浮標,鍾就響了。這就是你們聽見的鐘聲。」 
  博士等一陣強烈的北風吹過,又聽見鐘聲的時候,接著說: 
  「如果在風暴裡聽見這個鐘聲,並且刮西北風的話,那就完了。為什麼呢?這是因為風給你帶來了鐘聲。風是從西面刮來的,而阿杜萊的暗礁在我們東面。你們只有在浮標和暗礁中間的時候才能聽到鐘聲。風正在把我們趕到暗礁上去。因此我們是處在浮標的危險的一邊。要是我們走的是應該走的一邊,在安全的海面上行駛的話,就聽不見鐘聲。因為風不會把聲音刮到這兒來,即使在浮標旁邊走過也一點都不知道。我們已經是走錯了路。鐘聲也就變成了翻船的警鐘。你們聽!」 
  博士在說話的時候,風勢低下來了,鐘聲慢慢地響著,一下接著一下,時起時落,彷彿在證實老頭兒的話似的。簡直可以說是深淵的喪鐘。 
  大家都凝神屏息地聽著,一會兒聽聽博士說話的聲音,一會兒聽聽鐘聲。 

            第十章 風暴是個殘忍的野人 

  這當兒,船主拿起傳話喇叭喊道: 
  「Cargate todo,hombres!1解開帆腳索,拉緊支桅索的滑車,放下下帆卷帆索!向西行駛!向海洋行駛!船艏對準浮標!船艏對準大鐘!那裡就是洋面。我們還有希望。」 
  1西班牙文;夥計們,準備起來! 
  「試試看吧,」博士說。 
  我們在這裡順便說明一下,這個海上鐘樓式的浮標,在一八○二年已經除掉。現在年紀大的老海員還記得聽過它的聲音。它的警告往往是過遲了。 
  船主的命令馬上就執行了。那個朗獨克人當了第三個水手。大家都來幫忙。他們不但把帆索捲起來,連船帆也都捲起來了。他們扣好帆角鐵圈,縛住角帆索和帆緣索;把護桅索縛在滑車的繩索上,作為後支索。他們用木頭夾緊船桅,釘上船艙的扣板,這是使船艙不進水的辦法。這些工作雖然做的時候有點混亂,可是做得很地道。現在單桅船的設備已經簡單到淒涼的程度。可是就在單桅船收卷帆篷、盡量縮小體積的時候,船受到的風浪的騷動卻越來越大了。巨浪排山倒海地來了。 
  颶風像個性急的劊子手一樣,迫不及待地宰割單桅船。一眨眼的工夫,咋喳一聲,中桅帆刮下來,船幫折斷了,護艙板刮走了,桅桿斷了,各處都是爆裂的聲音。船纜也鬆了,雖然錨結有四睛長。 
  暴風雪的磁力,起了幫助破壞繩索的作用。繩索斷了,可以說磁力和風力都有功勞。各處的繩索部脫了滑車,沒有用了。兩頰——船頭和屁股——船尾屈服在猛烈的壓力之下。一個浪頭帶走了指南針和它的架子。第二個浪頭把小艇帶走了,小艇本來是按照阿斯杜利亞人的古怪的習慣掛在船架上的。第三個浪頭把斜桅帆槍衝去,第四個浪頭把聖像和燈籠一齊衝掉。 
  現在只剩下船舵了。 
  他們點著了一個用亂麻和柏油做的大火把,掛在船頭上代替失掉的燈籠。 
  桅桿斷做兩截,上面的帆索、滑車和帆行亂七八糟的堆在甲板上,跟一堆破布似的,臨風抖動。桅桿倒下來的時候,把右舷的船幫砸壞了。 
  船主一直在把著舵,高聲叫道: 
  「只要我們能駕駛,就沒有關係!吃水部很結實。斧頭!斧頭!把桅桿砍到海裡去!掃除甲板上的障礙!」 
  水手和旅客瘋狂地投入了緊張的戰鬥,這也不過是幾斧頭的事情。他們從船邊上把桅桿推了下去。甲板上收拾乾淨了。 
  「來,」船主接著說,「你們找一段帆索,把我綁在舵上。」 
  他們把他綁在舵柄上。 
  他們綁的時候,他不停的哈哈大笑。他對著大海狂呼: 
  「叫吧,你這個瘋婆子!叫吧!我在麥其洽古角見過比這還厲害的哩!」 
  綁好以後,他帶著身臨絕境的那種反常的快樂心情,雙手把著舵。 
  「一切都很好,夥計們!勃格羅斯聖母萬歲!向西行駛!」 
  船舷旁邊的一個巨浪打在船尾上。在風暴裡,到了一定的時候,總有一種猛虎似的凶狠的海浪,肚子貼著海面爬了一會兒,然後大吼一聲,咬牙切齒的,霍地一跳,朝不幸的船上撲過來,撕斷它的肢體。泡沫吞沒了「瑪都蒂娜號」整個的船尾。在黑夜與海浪的騷亂中,傳來了一陣撕裂的聲音。等到浪花退去,船尾重新露出來的時候,船主和舵都不見了。 
  全都沖掉了。 
  舵和縛在舵上的人被浪頭捲進萬馬嘶鳴的風暴裡去了。 
  逃亡者的頭目怔怔地望著黑夜,叫道: 
  「Te budas de nosotros?1」 
  1西班牙文:「你這不是跟我們開玩笑嗎?」——原注 
  緊接著這個挑戰的叫聲,另外一個聲音叫道: 
  「拋錨!把船主救上來!」 
  大夥兒朝絞盤奔去。他們拋錨了。單桅船只有一個錨。在這種情況下拋錨,錨到了海底就完了,因為海底是硬石頭和瘋狂的巨浪。錨索像一根頭髮似的折斷了。 
  錨留在海底。 
  船頭的破浪角上現在只剩下那個用望遠鏡了望的天神像了。 
  單桅船從此變成了一個順水漂流的東西。「瑪都蒂娜號」完全失去了自制的能力。剛才它還張開翅膀,幾乎是惡狠狠的飛翔,現在卻一籌莫展了。它所有的肢體不是被砍斷了,就是脫衡了。它變成一個關節僵硬的病人,只能聽任瘋狂海浪的擺佈。只幾秒鐘的工夫,一隻鷹就突然變成一個少腿沒胳膊的殘廢品了,這種事只有在海上才能看到。 
  空間的嘯聲愈來愈可怕。風暴好像一隻大得可怕的肺囊。它給這一片無邊的黑暗罩上了越來越悲哀的氣氛。海上的鐘聲絕望地響著,彷彿打鐘的是一隻殘忍的手。 
  「瑪都蒂娜號」像一個漂在水上的軟木塞一樣,聽任海浪支配。它不是在行駛,而是隨波飄流,隨時隨刻都可能像一條死魚似的,翻轉身來。幸虧船身完好,一點不漏水,所以沒有翻船。船在水上漂來漂去,船板一塊也沒有鬆動。既沒有裂縫,也沒有路隙,艙裡一點兒不漏水。這還算幸運,因為抽水機已經壞了,不能用了。 
  單桅船在滾滾的波濤中拚命地跳。甲板像一個患隔膜痙攣的病人作嘔似的,不停地顫動。可以說它在想盡辦法,要把船上遭難的人扔出去。他們死死抱住沒有用的船具、船幫、橫木、舷索、帆索、折斷的船舷,彎曲的護船板和船上所有殘存的東西,木板上的釘子把他們的手都割破了。他們不時地支著耳朵聽著。鐘聲愈來愈弱,彷彿它也奄奄一息了。像臨死前斷斷續續的喘息。最後連喘息的聲音也消失了。他們現在在什麼地方?離浮標有多遠?鐘聲使他們害怕,它的沉默又使他們恐怖。西北風把他們趕到一條可能是無法挽回的路上去了。他們感覺到一陣陣的狂風不停地趕著他們。船跟一個順水飄流的東西似的向黑暗前進。沒有比這樣的飛馳瞎間更可伯的了。他們覺得前面、上面和下面都是深淵。這不是前進,而是沉淪。 
  突然間,喧騰咆哮的雪霧裡出現了一團紅光。 
  「燈塔!」遇險的人嚷道。 

              第十一章 卡斯蓋 

  這是卡斯蓋燈塔。 
  十九世紀的燈塔是一種高高的圓錐形建築物,上面安著一個機械化的照明設備。現在的卡斯蓋燈塔的式樣很特別,是三個白塔,每一個塔頂上都有一間燈房。三間燈房在鍾輪上不停的旋轉,走得很準,夜裡值班的人從海裡望過去,能夠看見光亮的是在甲板上走十步的時間,看不見光亮的是二十五步。焦點和圓鼓形的八角尖頂的旋轉都是精心設計出來的。八面寬大的玻璃一張挨著一張地排列著,上面和下面是兩套折光環。這種幾何圖形的裝置經得起風浪的襲擊,因為玻璃有一毫米厚,儘管如此,玻璃有時候還是給海鷹撞碎,它們像飛蛾似的直撲燈塔。連裝置這種機械的建築物本身也是依據數學來建造的。每一樣東西都是樸素、嚴謹,沒有浮飾、精密、正確的。燈塔就跟數目字一樣。 
  在十七世紀,燈塔是海岸上的裝飾品。燈塔必須造得富麗堂皇。塔上儘是些陽台、欄杆、小塔、小屋、小亭子、風信雞。什麼遮障啦,雕像啦,葉飾啦,旋飾啦,浮雕啦,大大小小的人像啦,刻著碑文的卷軸形裝飾啦,等等,無不應有盡有。愛蒂斯東燈塔上寫著:「Pax in hello」1。我們在這兒順便提一下,這項和平宣言可不一定能夠解除海洋的武裝。溫斯丹萊在普利茅斯前面的一個波濤洶湧的地方,自己花錢造了一座燈塔,上面就刻著這幾個字。燈塔造好了,他在暴風雨的時候躲在裡面試試這個宣言靈驗不靈驗。結果風暴來了,連燈塔帶溫斯丹萊一起捲走了。不過話又說回來,這種過事裝飾的建築物很容易招風,正像愛打扮的將軍作戰時容易招子彈一樣。不但石頭標新立異,連銅、鐵和木頭也爭奇鬥妍。鐵件往外冒頭,木頭稜骨突出。從側面望過去,塔壁的蔓籐花紋中間到處都是各種又有用又無用的小玩意兒,什麼轆轆啦,滑車啦,滑車□轆啦,秤錘啦,梯子啦,起重機啦,救命錨啦,等等,隨處都是。塔頂的燈灶四周裝著精工製造的鐵架,上面插著一根根用浸過松脂的粗繩做的燈芯,燈芯燒得很旺,什麼風也吹不滅。燈塔從上到下,一直到燈房,每一層所有的旗桿上都掛滿了標誌著各種紋章、各種信號的航海旗、槍旗。軍旗、燕尾旗。在風暴裡看起來,真是蔚為奇觀。海上遇難的人要是在深淵的邊緣望見了這種好像在冒冒失失的挑戰似的火光,立時就會心豪膽壯。但是卡斯蓋燈塔可不是這種燈塔。 
  1拉丁文:有戰爭才有和平。 
  當時它不過是一個原始形式的燈塔,還是亨利一世在「白船號」沉沒以後建築起來的。這是岩石上的一個火光熊熊的火堆,四周都圍著鐵欄杆,好像被風吹動的一頭火紅色的頭髮。 
  從十二世紀以來,這座燈塔裡唯一改進的地方是一六一○年在燈房裡安了一個鐵風箱,利用一個吊著一塊石頭的鋸齒形掛鉤的擺動來扇風箱。 
  海鳥飛到這類古燈塔裡遭到的命運比我們現在的燈塔要慘得多。光亮吸引著飛鳥,它們朝塔燈直撲過去,結果跌在火堆裡,簡直像在地獄裡受苦的黑色鬼魂似的;有時它們逃出了火架,落在石頭上,身上冒著煙,瘸著腿,眼睛看不見,像燈邊烤得焦頭爛額的飛蛾。 
  卡斯蓋燈塔對一隻能夠操縱的裝備齊全的船來說,是有用處的。它對你說:「注意!這兒有暗礁!』可是對一隻沒有設備的船來說,就可怕了。船身癱瘓麻木,失掉自制能力,無法抵抗瘋狂的海浪和暴風的襲擊,彷彿一隻沒有鰭的魚,一隻沒有翅膀的鳥,只能隨風飄蕩。燈塔告訴它的最後結局、指出它注定要消逝的地點,通知它葬身魚腹的日期。燈塔變成了墳墓裡的燈光。 
  總之,它讓你看見這個可怕的入口,告訴你這個不可挽回的毀滅,沒有比這種嘲笑更淒慘的了。 

             第十二章 跟礁石搏鬥 

  「瑪都蒂娜號」上那些遇難的可憐蟲馬上就明白了這種神秘的嘲笑的意義。他們看見燈塔的時候高興了一陣子,可是接著就垂頭喪氣了。沒有什麼辦法,沒有什麼好嘗試的了。我們講皇帝的那句話也可拿來形容波浪:我們既然是他們的百姓,也就是他們的犧牲品。他們的胡作非為,我們只有逆來順受的份兒。西北風把單桅船推到卡斯蓋燈塔那兒去。他們也只好去。不能推辭。他們很快地向暗礁飄去。他們覺得海底越來越淺;要是能夠正式的測量一下,海底是不會超過三四呵的。他們聽到海底深處的石洞吞噬海浪的聲音。在燈塔下面,他們看見兩溜刀刃似的花崗石中間有一條黑糊糊的東百,那是一個可怕的原始小港的狹窄的通路。據估計,裡面一定裝滿了人的屍骨和船的殘骸。與其說是一個港口,倒不如說是一個洞口。他們已經聽到上面鐵格子裡的木材僻啪的響聲。一團淒涼的紅光照亮了風暴,火光和冰雹的接觸使濃霧顯得更加模糊。烏雲和紅光像兩條蛇似的鬥起來,狂風捲走了一塊火炭,雪片好像受到了火星的狙擊,突然退卻。礁石最初只有模模糊糊的輪廓,現在能看清楚了,那是一堆雜亂無章的巨石,有尖峰,也有連綿不絕的山脊。稜角留下一根根紅色的線條,斜面塗上一層血紅色的光芒。他們走得越近,突起的礁石也越高越大,越顯得可怕。 
  兩個女人中間的那個愛爾蘭人瘋狂地掐著念珠。領港的船主既然不在了,逃亡者的頭目就是船長了。巴斯克人都會爬山和航海。他們在懸崖上不會失掉勇氣,遇到災難也能夠創造辦法。 
  他們越來越近,眼看就要撞上了。他們離卡斯蓋北面的一塊大石頭很近,連燈塔也看不見了。現在只能看見這塊巨石和巨石後面的紅光。這塊矗立在濃霧裡的大石頭好像一個頂一塊紅頭巾的高個兒黑女人。 
  這塊惡名昭彰的石頭叫作「小福音書」。它是海礁北面的一個支柱,海礁南部另外有一列叫做愛達克一歐一其梅的礁石。 
  頭目向「小福音書」看了一眼,嚷道: 
  「必須一個有毅力的人帶一條繩子游到石頭上去才行!誰會游泳?」 
  沒有人回答。 
  船上的人都不會游泳,連水手也不例外;這倒是吃航海飯的人中間的一種屢見不鮮的愚蠢。 
  一根差不多鬆下來的橫樑在船幫上晃來晃去。頭目雙手抓住它,喊道: 
  「來幫忙!」 
  他們解下橫樑。現在他們手裡有一件他們需要的東西了。防守變成了進攻。 
  這是一根相當長的實心橡木,完好結實,既可以當做進攻的武器,又可以當做支持船身的用具,也就是說既可以做槓桿,又可以做攻城車。 
  「準備!」頭目喊道。 
  六個人一起在桅桿的樁子上面弓著身子,把這根圓木頭伸出船邊,像一枝槍一樣對準礁石。 
  這一著很危險。直撞海礁真是膽大妄為。六個人可能都被震到海裡去。 
  同風暴鬥爭簡直可以說是千變萬化。一會兒要對付狂風,一會兒又要對付海礁。不是風,就是花崗石。一會兒要跟一個抓不到摸不著的敵人廝殺。一會兒又要跟屹立不動的頑石拚命。 
  現在是瞬息之間愁白頭髮的時刻。 
  石頭和船快要撞上了。 
  頑石在防守。海礁在等候戰鬥。 
  一個無情的海浪沖了過來,打破了待陣的形勢。它衝到船底下,把船舉起來,船像投石器裡的石子似的,擺動了幾下。 
  「拿出勇氣來!」頭目嚷道,「這不過是一塊石頭,可是我們是人!」 
  橫樑支起來了。人和橫樑變成了一個東西。橫樑的尖榫刺破他們胳肢窩的皮肉,可是他們一點也不覺得。 
  海浪把船拋到石頭上去。 
  船和石頭撞上了。 
  這是在渾濁的泡沫底下撞上的,泡沫總喜歡掩蓋要緊的情節。 
  當浪花退了下去,波浪離開岩石的時候,六個人已經滾在甲板上;可是「瑪都蒂娜號」卻沿著礁石飄蕩了。橫樑堅持下來了,船轉了航路。海流很急,所以只幾秒鐘的工夫,船就把卡斯蓋燈塔拋在身後了。 
  這類湊巧的事有時會發生的。牙檣在戴衣灣口撞了一下,救了烏德·德·拉爾古。在溫吐頓海角附近荒涼的海面上,「皇家瑪麗號」接受船長漢密登的命令,在一個叫做勃蘭拿頓的可怕的岩石上用槓桿支了一下,才沒有失事,雖然這僅是一條蘇格蘭式的快速艦。波浪是一種有時可以突然分解的力量,所以很容易轉變方向,即使在頂劇烈的衝撞中也有可能。風暴是一頭野獸;颶風是一頭公牛,人們也可以玩弄它一下。 
  避免失事的訣竅在於從正割線轉移到正切線。 
  這就是橫樑對單桅船的用處。它起了副槳的作用,替代了船舵。但是這種救命的動作是可一而不可再的。因為橫樑已經掉在海裡。衝撞的震動力使它從這些人的手中跳出船舷,消失在浪裡了。要是再卸一根橫樑那就等於把船身支解了。 
  颶風把「瑪都蒂娜號」刮走了。卡斯蓋很快就跟一堆無用的東西似的隱在天邊。沒有比這一溜兒海礁現在的表情更不痛快的了。有時在神妙莫測的自然界裡有一種看得見的跟看不見的東西混雜在一起的模模糊糊的形象,一種怒氣沖沖僵硬的影子,使人覺得它因為放走了一個獵物而正在發脾氣。 
  在「瑪都蒂娜號」逃走的時候,卡斯蓋海礁就是這副神氣。 
  燈塔向後退著,變得蒼白、暗淡,終於消失。 
  燈塔消失的時候似乎使人怪傷心似的。一層一層的霧籠罩著這個朦朧的火光。光線伸展在一望無際的海水上。火光浮動著、掙扎著,沉到水裡,終於看不見了。好像一個沉沒在海水裡的人一樣。炭火變成了燭花,只剩下一點蒼白模糊的顫動的光亮。周圍出現了一圈微弱的亮光。像深夜熄燈似的一下子滅了。 
  威脅人的鐘聲不響了;威脅人的燈塔也消失了。但是這兩種威脅消失以後,反而變得更可怕了。鐘聲是聲音,燈塔是火光。多少還有點人味兒。現在它們已經看不見了,只剩下了無底深淵。 

             第十三章 面對著黑夜 

  單桅船又在不可捉摸的黑夜裡漂流了。 
  「瑪都蒂娜號」從卡斯蓋燈塔那兒逃出來以後,從這個浪頭漂上另一個浪頭。有時候也在紊亂中停一會兒。它隨著風旋轉,隨著浪的動作搖搖擺擺,反映著海的每一個振蕩。它差不多從來不前後顛簸。前後顛簸是沉船的記號。一個順水漂流的東西只會左右搖擺。顛簸是掙扎的痙攣。沒有船舵,船頭就不能迎風前進。 
  在風暴之中,特別是暴風雪之中,海和夜溶合在一起,變成了一個煙霧似的東西。霧、旋風和暴風向各方面轉動,沒有一點固定的東西,沒有一個容易辨認的標記,沒有休止的時刻,永遠是一個接著一個的新的黑洞,水平線一點也看不見,遠遠望去一片烏黑。這條單桅船就在這一片黑暗當中飄蕩著。 
  逃過了卡斯蓋,避開了礁石,這對失事船上的人來說,已經是一種勝利。可是這個勝利弄得他們茫然若失。他們沒有叫「烏拉」。在海上,這種冒失的舉動是不會再演一次的。在這種不能測量深度的海洋上,如果還要冒失,那就太嚴重了。 
  推開礁石是完成一件不可能的事。他們嚇呆了。可是他們漸漸又有了希望。這些都是人類心靈裡的磨滅不掉的海市蜃樓。在任何災難之中,即使在最危急的時候,也不會不莫名其妙的看見一線希望的。這些可憐蟲巴不得能夠說他們已經得救了。這句話差不多已經到了口邊。 
  但是在一片烏黑中,突然出現了一個越來越大的可怕的東西。左舷有一個高高的、直立的、四四方方的、透明的東西,好像是深淵的方塔。 
  他們張大了嘴巴注視著它。 
  風暴把他們推到那邊去。 
  他們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這是渥太赫海礁。 

              第十四章 渥太赫 

  礁石又逼近了。在卡斯蓋之後又遇到了渥太赫。風暴不是藝術家,它是個有無限威力的粗人,不會變換手段。 
  黑暗是無窮無盡的。它有的是陷阱和奸計。人的智謀很快就用完了。人的力量越用越少,而深淵卻有無窮的力量。 
  遭難的人轉過臉來望著他們的頭目,他們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了。他聳聳肩膀;這是人在毫無辦法時的憂鬱輕蔑的表情。 
  渥太赫是大洋中的一塊鋪街石。這個矗立在相互激盪的浪頭當中的礁石,大概有八丈高。波浪和船隻一碰到它就化為齏粉。這是一個屹立不動的立方體,它的平直的平面直插在大海的彎彎曲曲的弧線裡。 
  在夜裡看起來,好像這是放在一幅弄皺的黑被單上的一個很大的方木塊。在暴風雨裡,它好像在等待著劈木頭的斧頭,也就是說等待著雷擊。 
  可是,在暴風雪裡從來沒有雷。的確,這條船已經被人蒙上了眼睛,一片烏黑。它在準備受刑。一聲霹靂倒也死得爽快,但是那是希望不到的。 
  「瑪都蒂娜號」現在已經同水上的一段木頭差不多,像它剛才遇見礁石一樣,朝著這塊岩石飄來了。這些可憐蟲不久以前還認為已經得救了,誰知現在又臨到絕境。他們撇在身後的覆滅的危險,又在他們面前出現了。暗礁又打海底鑽出來。真是前功盡棄。 
  卡斯蓋好像一個有許多格的烘點心的模子;渥太赫卻是一道牆。在卡斯蓋遇險會撞得四分五裂,碰上渥太赫就要粉身碎骨了。 
  幸而還有一個機會。 
  像渥太赫面前那樣的平面,不論波浪也好,炮彈也好,撞上去總是要退回來的。所以很簡單。漲潮之後接著就是落潮。波浪沖進來,接著就退回去。 
  在這種情況下,生死的問題是這樣的:如果波浪把船衝到石頭上,它就會在上面碰碎,那就完了;要是波浪在船碰著石頭以前退回來、回浪就會把船帶走,他們就得救了。 
  這是驚心動魄的焦灼。船上的人在黑暗中瞥見一個巨浪沖過來。浪頭能把他們帶到什麼地方去呢?要是浪頭到了船邊就散開來的話,那末他們就會被推到石頭上,撞個粉碎。如果浪頭在船底下過去…… 
  浪頭是從船底下過去的。 
  他們鬆了一口氣。 
  但是波浪是怎樣退回來的呢?回浪拿他們怎樣辦呢? 
  回浪把他們帶走了。 
  不到幾分鐘的工夫,「瑪都蒂娜號」就離開了礁石。渥太赫也像卡斯蓋一樣,從他們的視野中消逝了。 
  這是第二次勝利。單桅船第二次瀕於覆滅,又及時地退回來了。 

           第十五章 PORTENTOSUM MARE1 

  1拉丁文:可怕的海。 
  那時濃霧籠罩著那些飄浮在海上的可憐蟲。他們不知道他們是在哪裡。只能看見周圍幾百公尺的地方。儘管瘋狂的冰雹打得他們抬不起頭來,婦女卻堅決不肯到船艙裡去。遇上大難的人沒有不希望在露天之下沉到海裡去的。死亡既然離得那麼近,頭上的天花板便好像有點棺材味兒了。 
  波浪越來越高,越來越急。腫脹似的波浪表示它受到的壓力很大。濃霧中的一條條隆起的水帶,說明那是一個海峽。事實上,他們還不知道他們正在沿著奧裡尼海岸走呢。西面是卡斯蓋和渥太赫,東面是奧裡尼,中間的海水受到了壓力和束縛。海水這種受到抑壓的狀態,局部地決定了風暴的性質。海也跟別的東西一樣,哪裡感覺痛苦,哪裡就急躁不安。所以海峽很可伯。 
  「瑪都蒂娜號」現在就在這個海峽裡。 
  請設想一下,海底有一個龜殼像海德公園或者香榭麗捨那麼大,殼上的每一條溝痕就是一處淺灘,每一個隆起的地方就是暗礁。這就是奧裡尼西岸的地形。海把這些破壞船隻的工具掩蓋起來。波浪在這個海底的龜殼上面跳呀跳的,四分五裂,變成了泡沫。平靜的時候,波浪拍岸有聲,遇到了狂風暴雨就變成了一片渾沌。 
  這種複雜的情況,船上的人雖然看到了,可是弄不懂其中的道理。突然他們懂得了。天頂上微微有一線光亮,海面上顯得朦朧蒼白;東面,在青灰色的光亮裡,看見左舷外邊露出一條好像一道柵欄的東西,狂風暴跳如雷,正把船向那裡刮去。那道柵欄就是奧裡尼海岸。 
  那是什麼東西呢?他們嚇得發抖。如果他們聽見一個聲音回答說「奧裡尼」的話,他們抖得還要厲害呢。 
  沒有比奧裡尼更不歡迎客人的小島了。海上和海底是一隊無情的禁衛,渥太赫不過是一個步哨。西面有薄和,蘇多利胡,盎弗洛克,尼盎格爾,方杜克洛克,萊汝梅勒,拉葛洛斯,拉克郎克,萊愛奎龍,勒勿辣克,拉福斯一梅力埃;東面有蘇開,翁茂·弗洛羅,拉勃林培堆,拉開士林葛,克洛克利和,拉福虛,勒蘇,黑底脫,古庇,渥比。這是些什麼怪物呢?是七頭妖蛇嗎?是的,是七個頭的礁蛇。 
  其中一個暗礁叫做目的地,好像暗示說:航海的人到了這裡,航行就結束了。 
  在夜和海的遮掩下,這一群礁石組成的障礙物在遇難者的眼裡顯得很簡單,好像一條黑濛濛的帶子,好像誰在天邊上抹了一筆。 
  船泊失事是無能為力的象徵。陸地近在咫尺,可是卻遠若千里。飄浮而不能航行,腳底下的東西好像很結實,其實卻是脆弱的,好像充滿了生命,其實卻充滿了死亡,被囚在天空和海洋這兩堵牆中間的這個廣闊的地帶裡,「無限」像地牢一樣壓在頭上,周圍是風和浪的無窮無盡的襲擊,它們抓住你,捆住你,使你渾身麻木,這份罪真叫你又驚奇,又生氣。我們好像瞥見這個不可捉摸的對手正在旁邊冷笑。這個抓住你的人也就是讓鳥和魚獲得自由的人。他好像什麼都不是,又什麼都是。我們依靠空氣,他卻用嘴巴吹動空氣;我們依靠水,而水卻掌握在他手裡。從暴風雨裡汲取一杯水來,只是一杯苦水。喝了一杯就作嘔;一個波浪就能消滅你。沙漠裡的一粒沙和大海裡的一個泡沫,都是可怕的徵象。全能的敵人用不著掩飾自己的原子;他把柔弱變成力量,將他所有的一切充滿虛無,這個無限偉大的敵人用一個微乎其微的東西就能壓死你。海洋只消幾滴水就把你解決了。你感到自己好像是個玩具。 
  玩具,多可怕的字眼啊! 
  「瑪都蒂娜號」是在奧裡尼的上首,還算幸運;可是它正在向北飄,這也是命該如此。西北風好比是一張拉緊的弓,它像射箭似的把船射到北邊的地角。在地角旁邊,離開哥培萊海港不遠,有一個被諾曼底群島的海員們稱做「猴子」的東西。 
  「猴子」是一股瘋狂的海流。淺淺的海底有許多連成串的深潭,波浪也跟著產生一個個漩渦。你逃過了這個漩渦,又跌進另外的一個。船被「猴子」咬住以後,就隨著一個個漩渦轉呀轉的,直到船殼被銳利的石頭戳破為止。這時這條破船就停下來,船頭浸在海浪裡,船尾打浪頭裡翹起來,這時候深淵就出來收場,等到船尾沉下去,就一切全完了。泡沫的圓圈擴大了,慢慢地飄著,波浪上面,這裡那裡出現了一些水泡,這是水底下被窒息的呼吸,除此之外什麼都看不見了。 
  整個英吉利海峽裡有三處頂危險的海流。一處在著名的哥特羅森茨附近,一處在畢隆乃和諾埃蒙海岬之間的傑爾賽,第三處在奧裡尼。 
  如果有一個當地的領港在「瑪都蒂娜號」上,他就會把這個新的危險告訴他們。他們雖然沒有這個領港的警告,倒有自己的本能。人在危險的時候有另外一種視覺。在狂風的襲擊下,一堆堆螺旋形的泡沫沿著海岸飛舞。這是「猴子」在吐唾沫。在這個陷阱裡曾經沉過很多的船。他們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可是一走近那個地點就害怕起來。 
  他們怎麼能繞過這個地角呢?沒有辦法。 
  正如他們看見卡斯蓋和渥太赫出現一樣,現在又看到了奧裡尼海岬全是高聳入雲的石頭。它們好像是一個挨著一個的巨人。這是可怕的接力肉搏。 
  夏理第和西那1不過是兩個;而卡斯蓋、渥太赫和奧裡尼卻是三個。 
  1墨西拿海峽的巨礁夏理第和的那漩渦是從前航海者的絕地。 
  礁石侵犯水平線的現象,依然是那樣壯闊、單調。海洋的戰鬥跟荷馬描寫的戰爭一樣不怕重複。 
  他們越離越近了,每一個浪頭,都使他們離地角近二十肘,地角在海霧籠罩下顯得越來越大了。距離愈縮愈短,看樣子是無法避免的了。他們已經到了離「猴子」不遠的地方。下一個浪頭就會抓住他們,把他們拖過去。如果再來一個波浪,他們就完了。 
  船突然被沖退了,彷彿被巨人的拳頭打回來似的。波浪在船底下往上湧起,接著又退下來,把這條隨浪飄蕩的船扔到泡沫飛濺的大海裡。這樣一來,「瑪都蒂娜號』粳離開了奧裡尼。 
  於是這個奄奄一息的玩具又回到大洋裡去了。 
  這個救星是從哪兒來的?是從風裡來的。 
  原來暴風突然轉變了方向。 
  波浪把他們玩弄夠了,現在輪到風了。在卡斯蓋,他們是自己想辦法脫險的。在渥太赫,波浪幫了他們的忙。在奧裡尼是北風救了他們。風源突然從北邊跳到南邊去了。 
  西南風替代了西北風。 
  海流是水裡的風,風是空氣中的氣流。這兩種力量起了衝突,任性的風把它的戰利品從海流手中奪了回來。 
  海洋的粗暴是無法理解的。這可能是永生的體現。誰受到它的擺佈,既不能有所希望,也不能完全絕望。它反覆無常。這是海洋的遊戲。所有野獸的凶殘都在廣闊險惡的大海裡表現出來了,讓·巴爾把它叫作「巨獸」。它用爪子抓你,可是到了一定的時候也會用柔軟的掌心來撫摸你。風暴有時粗暴地打翻一條船,有時又小心翼翼地照顧它,簡直可以說在撫摸它。海有的是充裕的時間。遇難的人在垂死的時候才注意到這一點。 
  我們得承認,往往痛苦稍微緩和了一點,我們就覺得得救了。這些情況是少有的。不管怎樣,處在極端危險中的人是很容易相信自己得救的,只要風暴的威脅稍稍停一下就夠了,他們馬上就會說他們已經脫離了危險。既然剛才認為就要葬身魚腹了;他們現在當然會宣佈說他們又復活了。像擁抱沒有到手的東西似的,他們熱情的相信厄運已經過去了,很明顯,他們很滿意,他們得救了,再也用不著天主了。不應該這麼性急的把收條交給未知之神。 
  西南風帶著旋風來了。這些遭難的人遇到的救星都是性情怪僻的。風扯著「瑪都蒂娜號」的殘帆斷索,急急忙忙拖進海裡,船活像一個被拉著頭髮拖走的女屍。宛如被鐵培廖斯奸後釋放的婦女。風對它救出來的人是殘酷的。它是在忿怒中替他們服務的。這是一種沒有憐憫心的援助。 
  這條破船被這個救命恩人摧殘得差不多四分五裂了。 
  冰雹又硬又大,跟短銑槍子彈一樣,射擊著這條船。波浪一起一伏,使冰雹像石子那樣在甲板上滾來滾去。單桅船的甲板在波浪和泡沫夾攻之下,簡直不成樣子了。船上每一個人只能自己顧自己了。 
  他們使勁地抓住船上的附著物。每一次浪頭衝過以後,奇怪,大家都還在船上。大部分的人都被木片剮破了臉。 
  所幸失望會產生力量。一個受驚的孩子的手也有巨人的力量。痛苦時,女人的手指也像老虎鉗一般。在恐怖之中,一個女孩子的玫瑰色的手指甲能陷進鐵片。他們勾著,抓著,抱著不放。每一個衝上來的波浪都給他們帶來怕被沖掉的恐怖。 
  他們突然鬆了一口氣。 

             第十六章 謎樣的平靜 

  颶風突然停了。 
  西南風和西北風都沒有了。天空裡瘋狂的軍號似的聲音也沒有了。打天上掛下來的水柱,沒有一點減少的跡象,沒有一點變動的跡象,好像垂直地滑到深淵裡去了。誰也不知道它到哪兒去了。雪片代替了冰雹。雪慢慢地往下落。 
  浪平。海靜。 
  這種突然停止是暴風雪特有的現象。電力消失了,一切也就都停止了,連海浪也是如此。本來波浪在暴風雨之後還要騷動很久的。在這兒就不同了。海浪裡沒有那種持久的騷動。像一個疲乏的工人一樣,波浪立刻昏昏欲睡了,這未免有點違背靜力學的規律,但是老領港員卻一點不覺得奇怪,因為他們知道海是變幻莫測的。 
  同樣的情況在尋常的暴風雨裡也會發生,不過很少見。在我們這個時代裡,一八六七年七月二十七日那次難忘的颶風就是這樣。狂風在傑爾賽刮了十四個鐘頭以後,突然平息了。 
  隔了幾分鐘,單桅船周圍的海水安靜得好像睡著了似的。 
  這時候什麼也看不清了,因為這種風暴的最後階段是跟剛開始的時候是一樣的月。剛才使人眼花繚亂的惡雲現在又變成一片漆黑。蒼白的輪廓又跟朦朧融合在一起,船的周圍全是無邊無際的黑暗。這個黑夜之牆,這個圓形的遮蓋物,這個越縮越小的圓柱形的內部,包圍著「瑪都蒂娜號」,好像一圈可怕的冰山慢慢地圍攏來。天頂上什麼都沒有,彷彿罩著一個海霧做的蓋子。單桅船好像是在一個深淵似的井底。 
  在這個井裡,海水像熔鉛,靜止不動。令人憂鬱的平靜。好像海洋一直比池塘還要馴順。 
  沉默,靜止,幽暗。 
  物的靜止狀態大概就等於人類的不聲不響。 
  最後的波動的聲音沿著船邊滑過。甲板還是平的,很難看出它微微有點傾斜。幾塊破木板在微微顫動著。船頭上,那個用浸在柏油裡的亂麻做的、替代信號燈的火把,已經不再搖晃,不再往海裡滴冒著火的柏油了。雲裡的微風沒有一點聲音。密密層層的雪,無力的,差不多直線的落下來。海礁的聲音一點也聽不見了。黑暗的和平。 
  隨著激動和危急而來的這陣休息,給這些久經顛簸的可憐蟲帶來一種言語無法形容的舒適。彷彿拷問的刑罰已經停止了。周圍和天上好像都同意拯救他們。他們重新有了信心。剛才的瘋狂現在變成了安靜。他們以為和平好像已經有了把握。他們的胸脯又挺起來了。他們可以鬆開他們握著的繩子或者木板,立起來,伸一個懶腰,站直身子,活動一下,走來走去。他們覺得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安逸。在黑暗的深處有時候有一種天堂的感覺,這大概是為以後的事情做準備工作吧。很明顯,他們已經從暴風雨、泡沫、狂風和海的喧鬧中逃出來了,得救了。 
  今後一切都會一帆風順了。再過三四個鐘頭天就要亮了。只要有船經過,人家看見了他們,就會搭救他們。頂危險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他們又獲得了生命。頂要緊是繼續留在水面上,一直到暴風雨停止為止。他們對自己說:「這一次總算過去了。」 
  誰知道他們卻突然發覺他們的確完結了。 
  有一個水手,名字叫作高台曾的北巴斯克人,走進艙裡去找繩子,他口到甲板上說: 
  「艙裡滿了。」 
  「是什麼?」頭目問道。 
  「水,」水手回答。 
  「這是什麼意思?」頭目喊道。 
  「那就是,」高台曾答道,「在半小時之內我們的船就要沉啦。」 

             第十七章 最後的辦法 

  龍骨上有一個洞。水漏進來了。從什麼時候漏起的?誰也說不上來。是在它觸著卡斯蓋的時候嗎?是在渥太赫前面嗎?是在奧裡尼西面淺灘上波濤拍岸的地方嗎?最大的可能性是在他們經過「猴子」的時候給暗礁碰了一下。他們在狂風刮得他們顛來倒去的當兒,沒有感到震動。在破傷風發作的時候,用針刺一下是感覺不到的。 
  另外一個水手,名字叫作阿負瑪利亞的南巴斯克人,也跑進艙裡去。他回到甲板上說:「艙裡有兩伐爾深的水。」 
  兩代爾大約等於六英尺。 
  阿負瑪利亞又說: 
  「我們在四十分鐘之內就要沉下去了。」 
  漏洞在哪兒?看不見。在水底下。被艙裡湧進來的水遮起來了。漏洞在水線底下,在吃水部靠近船頭的龍骨那兒。可是無法找到它。也無法填補。有了傷口而又沒法兒包紮。所幸水漏得不很快。 
  頭目喊道: 
  「用抽水機抽水!」 
  高台曾答道: 
  「我們沒有抽水機了。」 
  「那末就趕快登陸!」頭目又說。 
  「陸地在哪兒?」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附近總有陸地。」 
  「是的」 
  「找一個人向陸地駛去,」頭目又說。 
  「我們沒有領港。」高台曾說。 
  「你來把舵」 
  「沒有舵柄了。」 
  「隨便找一根棍子做一個舵柄吧。釘子卜錘子!趕快拿工具來!」 
  「木匠的箱子掉在海裡了。我們沒有工具了。」 
  「我們照樣要駕駛,不管駛到哪兒去!」 
  「舵也沒有了」 
  「小艇在哪兒?上小艇!划槳!」 
  「小艇也沒有了。」 
  「我們來劃這條破船。」 
  「沒有槳了。」 
  「那麼就張帆!」 
  「沒有帆,連桅桿也沒有了。」 
  「我們用梁術做桅桿,油布做帆。讓我們離開這兒。依靠風吧!」 
  「沒有風。」 
  的確,風早就沒有了。暴風雨也逃走了,他們認為沒有暴風是他們的救星,實際上卻是他們的毀滅。要是繼續有西南風的話,可能把他們瘋狂地刮到什麼海岸上,船的速度可能超過漏水的速度,說不定能夠把他們帶到適當的沙灘,讓單桅船在沉下去以前擱淺在沙灘上。強烈的暴風雨也可能把他們吹到陸地上。沒有風,希望也就沒有了。沒有颶風,他們等於面臨著死亡。 
  最後的時刻就要到了。 
  風、冰雹、颶風和旋風是可以制服的瘋狂戰士。暴風雨呢,你可以抓住它的盔甲遮不到的地方。暴力常常有疏於防禦,弄錯目標,或者擊不中要害的時候,所以還有辦法可想。可是對於風平浪靜的海面卻一無辦法。因為你抓不著,摸不到它。 
  風的襲擊跟哥薩克人一樣,只要你堅守陣地,他們很快就潰散了。而風平浪靜的海卻像劊子手的鉗子一樣。 
  慢慢的,無法抵抗的、沉重的海水,不停地流進船艙。海水越往上升,船越往下沉。這個變化進行得很慢。 
  「瑪都蒂娜號」上遇難的人們慢慢地發現這是一種毫無希望的災難,無法抵禦的浩劫。安靜而又悲慘的、必不可免的現實把他們抓住了。空氣和海都停滯不動。靜止不動是最無情的東西。他們就要被大海悄無聲息地吞下去了。寂靜的海洋現在既不忿怒,也不熱情,不知不覺,既不是故意,也沒有興趣,然而致命的地心吸力卻在吸引他們。在寂靜之中,他們害怕起來了。這不是波浪的大嘴,不是狂風的堅實的牙床骨,不是凶狠的、威脅人的海的襲擊,不是龍捲風的獠牙,也不是泡沫飛濺的波浪的貪饞,而是「無限」的一個難以形容的黑色大嘴在下面等待著這些可憐蟲。他們彷彿已經走進了一個叫做死亡的沒有風浪的深淵。水面以上的船幫越縮越小,就是這麼回事。能算得出來這個距離什麼時候變成零。跟漲潮時翻船恰恰相反。海水不來找他們,而是他們去找海水。掘墓人是他們自己,是他們自己的重量。 
  這不是人的法律,而是大自然的規律把他們判處了死刑。 
  雪繼續在落,現在這條破船一動也不動,甲板上積了一層潔白的雪,彷彿裡了一塊殮屍布。 
  船艙越來越沉重了。無法戰勝這個漏洞。他們連一隻戽水的鏟子也沒有,不過,即使有也不能解決問題,而且也用不上,因為船艙上面有艙板。他們點起了火把,盡可能的把三四個火把插在洞眼裡。高台曾拿來幾隻舊皮桶;他們站成一排,打算把艙裡的水戽出去。但是皮桶已經沒有用了,不是綻了線,就是脫了底,桶裡的水在半路上就漏光了。漏進來的水跟戽出去的水的差別說起來實在可笑。漏進來一大桶,戽出去一小杯。徒勞無功。好像一個守財奴想一個銅板一個銅板的花掉一百萬法郎一樣。 
  頭目說: 
  「我們得減輕船的重量!」 
  在風暴中,他們把幾隻箱子縛在甲板上。現在它們還留在桅桿樁上。他們解開繩子,把箱子從船舷的缺口上扔到海裡去。有一隻箱子是那個巴斯克女人的,她忍不住呻吟說: 
  「我的紅裡子的新斗篷啊!噢!我那樺樹皮花邊的襪子喲!啊,還有聖母月裡望彌撒帶的銀耳環!」 
  甲板清除了以後,光剩下艙房裡的東西了。艙房裡塞得滿滿的。我們還記得,那是旅客的行李和水手的包裹。 
  他們拿起行李,把所有的東西都從船舷的缺口裡扔下去。 
  他們又拿起包裹,也把它們推到大海裡。 
  他們出清了艙房。什麼燈籠呀,木桶呀,糧食袋呀,包裹呀,承雨水的桶呀,連鍋帶湯,一古腦兒都拋進海水裡。 
  他們擰開了鐵爐子的螺絲帽,裡面的火早已滅了。他們把它抬上甲板,拖到船邊,推出船外。 
  凡是能夠拉下來的船板、護船木料、帆索和破破爛爛的船具,都給弄到水裡去了。 
  頭目不時拿起火把,照著船頭上漆的水尺,看看船沉了多少。 

             第十八章 垂死的辦法 

  船雖然因為載重減輕而沉得慢些,可是還是繼續往下沉。 
  到了這種絕望的地步,什麼辦法也沒有了,連治標的辦法也沒有。他們最後的辦法已經用完了。 
  「我們還有可以拋出去的東西嗎?」頭目大聲喊。 
  被大家忘掉的博士這時從艙房的角落裡走出來說: 
  「有。」 
  「什麼?」頭目問道。 
  「我們的罪惡。」 
  他們吃了一驚,大家叫了一聲: 
  「阿門。」 
  博士站在那裡,臉色蒼白,一隻手指指著天空說: 
  「跪下。」 
  他們的身子搖擺了一下,搖擺是下跪的前奏。 
  博士接著說: 
  「讓我們把罪惡拋在海裡。它們壓在我們身上。壓沉這條船的是它們。我們不要再想得救,應該想想永生。特別是我們最後犯的這樁罪惡,最好是說我們剛剛犯的這樁罪惡,你們這些聽我說話的罪人,把我們壓倒了。帶著一個殺人的念頭到深淵裡來冒險,實在是一個褻瀆天主的狂妄的罪惡。誰對孩子犯了罪,就是對天主犯了罪。當然,我也知道我們不能不上船,可是那個孩子落到死路上去了。我們的行為的陰影引來的風暴已經來過了。很好。再說,你們也不用抱怨。在離這兒不遠的黑暗裡就是法國海岸的浮費爾和拉和格地角的海灘。現在只有西班牙是我們可以避難的地方。法國對我們的危險並不比英國差。我們逃出了海洋,就到了絞刑架底下。不是絞死就是淹死,沒有第三條路。天主替我們選擇了道路。感謝天主吧。他賜給我們一個能夠洗滌罪行的墳墓。兄弟們,這是無法避免的。你們想想吧,我們剛才想盡辦法把那個孩子送到天上去了,現在在我講話的這個時刻,在我們頭上可能有一個靈魂正在審判者面前控告我們,而審判者已經在看著我們了。讓我們利用這最後的時刻。在我們這一方面,我們應該盡力彌補我們的罪惡。如果孩子還活著,我們盡力幫他的忙。要是他死了,我們想法求他饒恕我們。我們要把罪惡從身上丟掉。讓我們放下良心上的重擔。我們要讓我們的靈魂不在天主面前被吞下去,因為這樣比船沉海底還要可怕。葬身魚腹,而靈魂又餵了魔鬼。可憐可憐你們自己吧。我命令你們跪下。仟海是一條沉不了的船。你們已經沒有指南針了?不對。你們還可以祈禱呢。」 
  這些狼現在都變成綿羊了。人在垂死的時候時常有這種轉變。連老虎都會舔舔十字架。當黑暗之門打開一條縫的時候,相信固然困難,不相信也不可能。人類的各種宗教信條無論怎樣不完善,儘管信心模糊,儘管教義跟隱約可見的永生的形象並不符合,等到最後關頭來到的時候,人類的靈魂必定會感到震驚。死後的感覺已經開始了。這種思想縈繞在臨死的人心裡。 
  死亡是一個期限的結束。到了最後的時刻,就能感覺到有一種模糊不清的責任壓在自己身上。過去的決定未來的。過去折回頭來,走向未來。已知跟未知一樣,也是一個深淵。一個是他的罪惡的深淵,一個是等待他的深淵,兩者攪在一團光亮裡。臨死的人看見這兩個深淵模糊的影子,就害怕起來。 
  在生命的崖岸上,這些可憐蟲已經把最後的希望消耗掉了。所以他們轉向彼岸。現在他們只有到黑暗中去試試運氣。他們覺悟了。這是一個悲慘的眩目的光芒,接著又墜入恐懼。他們在垂死時悟到的東西猶如閃電,一瞬即逝。要看也看不見了。死後才能睜開眼睛,過去的閃電將會變成太陽。 
  他們向博士嚷道: 
  「現在只有你來指引我們了。我們服從你。我們應該做什麼?請你吩咐吧。」 
  博士答道: 
  「必需越過這個未知的深谷,渡到墳墓另外一邊的生命的彼岸。由於我知道的事情多,所以我的危險比你們的大。你們讓一個負擔最重的人選擇渡過深谷的橋樑,這一著你們做對了。」 
  他又補充了一句: 
  「學問是良心的重擔。」 
  他接著問; 
  「我們還剩多少時候?」 
  高台曾望了望水線,答道: 
  「還有一刻多鐘。」 
  「好吧,」博士說。 
  博士本來是趴在艙口低低的篷頂上的,他現在就把篷頂當作檯子。他打口袋裡拿出墨水盒和筆,打皮夾裡取出一張羊皮紙。幾個鐘頭以前,他在這張羊皮紙背面寫了二十幾行字。字跡歪七扭八,緊緊地擠在一起。 
  「拿盞燈來,」他說。 
  雪像大瀑布的浪花一般,把一個個火把都撲滅了。只剩下一個了。阿負瑪利亞把火炬從插的地方拔出來,拿在手裡,走過來站在博士身旁。 
  博士把皮夾重新放在口袋裡,把筆和墨水袋放在艙篷上,打開了羊皮紙,說道: 
  「大家聽好。」 
  於是在大海之中,在這個墳墓似的搖動的地板上,在這個慢慢往下沉的浮橋上,博士莊嚴地讀起來了。黑暗好像也在竊聽。周圍這些命運已經注定的人都低垂著頭。在晃晃蕩蕩的火把照射下,他們的臉顯得更蒼白了。博士所讀的是用英文寫的。不時有個愁容滿面的人的眼裡露出要求解釋的神氣,博士便停頓一下,用法文、西班牙文、巴斯克文或者意大利文,把他剛讀過的一節重新說一遍。能夠聽到硬壓制住的哭聲和低沉的拍胸膛的聲音。船愈沉愈低。 
  博士讀完了,便把羊皮紙平放在艙篷上,他拿起筆來在下面留下的空白上簽了名; 
  「吉納都士·奇士脫孟德博士。」 
  隨後轉過身來對他們說: 
  「都來簽字吧。」 
  巴斯克女人走過來,拿起筆,簽了「阿森興」。 
  她把筆遞給那個愛爾蘭女人,這個女的不會寫字,便劃了一個十字。 
  博士在十字旁邊寫道: 
  「巴勃拉·福摩埃,厄布德群島的提裡夫島人。」 
  他把筆遞給這一夥人的頭目。 
  頭目簽的是:「格士陶拉:班長。」 
  熱那亞人在頭目的名字底下簽了:「奇盎奇雷脫。」 
  朗獨克人簽了:「雅克·加套士,別名『納爾朋人』。」 
  普羅旺斯人簽:「魯克—庇埃·恰波加羅潑,馬洪的苦役犯。」 
  在這些簽名底下,博士加上一筆附記:「三個水手中的船主已被衝到海裡去,其餘兩人簽名於下。」 
  這兩個水手便在這附記下面簽字。北巴斯克人簽:「高台曾。」南巴斯克人簽:「阿負瑪利亞,小偷。」 
  隨後博士叫道:「恰潑加羅潑。」 
  「有,」這個普羅旺斯人答道。 
  「你還有阿爾卡諾納的葫蘆嗎?」 
  「有」 
  「把葫蘆給我。」 
  恰潑加羅潑喝光了最後一口燒酒,把葫蘆遞給博士。 
  艙裡的水越漲越高。船也愈沉愈深。 
  斜斜的船邊上,已經有一圈細細的紅色海水慢慢地往上爬。 
  大家都擠在甲板中心。 
  博士湊著火把的火焰,把簽名的墨水烘乾,把羊皮紙折得比葫蘆的長頸還要細,然後放進葫蘆。他大聲說: 
  「木塞」 
  「我不知道弄到哪兒去了,」恰潑加羅潑說道。 
  「這兒有一段繩子,」雅克·加套士說。 
  博士用那段繩子塞住葫蘆,又說: 
  「柏油」 
  高台曾走到船頭上,用麻絮滅燈器罩住已經熄滅了的火把,然後從木架上取下來,交給博士,裡面還有一半滾燙的柏油。 
  博士把葫蘆的長頸插在柏油裡浸了一會再拿出來。 
  裝著大家簽名的羊皮紙的葫蘆已經塞好,並且用柏油封好了。 
  「完成了。」博士說。 
  從大家的嘴裡發出一個用各種語言說出來的短句,好像是從墓窖裡發出來的悲鳴。 
  「但願如此!」 
  「Mea culpa!1」 
  1拉丁文:我罪,我罪!(《悔罪經》中的一句。) 
  「Asi sea!1」 
  1西班牙文:但願如此! 
  「Aro raI!1」 
  1巴斯克語;很好! 
  「阿門。」 
  使人好像聽見了巴別塔在黑暗中發出來的上蒼不願意聽的莊嚴的聲音。 
  博士朝他這些落難的罪惡多端的夥伴轉過背去,向船舷走去。到了那裡,他望著天空用沉重的聲音說道: 
  「你在我身邊嗎?」 
  他大概是對什麼鬼魂說話吧。 
  船繼續往下沉。 
  博士背後的人都在沉思。祈禱自有一種超人的力量。他們不是低著頭,而是把身子彎作兩截。其實他們的懺悔並不是很自然的。像沒有風的船帆似的,他們不能不屈服。這一群臉容憔悴的人,雙手合十,低著頭,儘管各人的姿勢不同,都慢慢地露出一副信仰上蒼的痛苦絕望的神氣。我們不知道是深淵裡的什麼樣的光亮,在這些猙獰可怕的面龐上勾畫出一種令人肅然起敬的線條。 
  博士又向他們走回來。不管過去怎樣,這老頭兒在這大難臨頭的時刻顯得很偉大。「無限」不動聲色的包圍他,抓住他,可是他沒有驚慌失措。這個人無論什麼時候都不會驚慌失措。他渾身都是寧靜的恐怖。臉上甚至有天主的莊嚴。 
  用不著懷疑,這個善于思索的衰老的強盜身上,有點兒教皇的風采。 
  他說: 
  「請大家注意。」 
  他向茫茫大海注視了一會,又說: 
  「我們現在就要死了。」 
  接著從阿負瑪利亞手裡接過火把,搖了一下。 
  一朵火焰離開火把,飛到黑暗中去了。 
  博士把火把扔到海裡。 
  火把熄了。火光消失了。只剩下了茫茫無邊的未知的黑暗。一種好像墳墓似的東西把他們罩在底下。 
  在黑暗裡,聽見博士說: 
  「我們祈禱吧。」 
  大家都跪下。 
  他們不是跪在雪地裡,而是跪在水裡了。 
  他們只有幾分鐘的工夫了。 
  博士獨自個兒站著。雪片落在他身上,好像灑滿了一滴滴白色的淚珠。所以在漆黑的背景襯托下,他們還能夠看見他。他好像黑暗之神的一個能說話的雕像。 
  當他感覺到腳底下開始了一種輕微的擺動,說明船快沉下去的時候,他劃了個十字,念道: 
  「Pater noster qui es in coelis。」 
  普羅旺斯人用法文念道: 
  「在天我等父者。」 
  愛爾蘭女人用威爾士話(那個巴斯克女人也聽得懂)念道: 
  「Ar nathair ata ar neamh。」 
  博士接著念: 
  「Sanctificetur nomen tuum。」 
  「我等願爾名見聖,」普羅旺斯人念道。 
  「Naomhthar hainm,」愛爾蘭女人念。 
  「Adveniat regnum tuum,」博士接著念。 
  「爾國臨格,」普羅旺斯人念。 
  「Tigeadh do rioghachd,」愛爾蘭女人念。 
  水已經漫到跪著的人的肩膀。博士接著念: 
  「Fiat voluntas tua。」 
  「爾旨承行於地,」普羅旺斯人結結巴巴的念道。 
  愛爾蘭女人和巴斯克女人大聲叫道: 
  「Deuntar do thoil ar an Hhalamb!」 
  「Sicut in coelo,et in terra1,」博士念道。 
  1博士前後用拉丁文念的是:在天我等父者,我等願爾名見聖,爾國臨格,爾旨承行於地,如於天焉。這是《天主經》的一部分。 
  沒有聲音回答。 
  他往下一看,每一個頭顱都浸在水裡。沒有一個人站起來。他們是跪著淹死的。 
  博士右手拿起放在艙篷上的葫蘆,舉在頭上。 
  船沉下去了。 
  博士在沉下去的當兒,嘴裡還喃喃念著沒念完的經文。 
  起先是上身露在水面上,不到一會兒,只剩下他的頭,後來只剩下那只舉著葫蘆的胳膊,彷彿他要讓無限之神看看他的葫蘆似的。 
  胳膊也消失了。大海上除了一點油跡以外,連一絲皺紋也沒有。雪還在不停地落著。 
  一個漂在水面上的東西,被波浪帶進黑暗中去。這就是那個用柏油封口的葫蘆,因為有柳條套子的關係而浮在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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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卷 黑暗裡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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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象棋墩 

  陸地上的風暴並不比海裡差多少。 
  在這個被人遺棄的孩子周圍肆虐的,是同樣瘋狂的風雪。盲目的力量恣意橫行,無意之間把弱者與無辜當做出氣筒;黑暗沒有眼睛;沒有生命的東西不像人類所想像的那樣仁慈。 
  陸地上風很小,寒冷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停滯性。沒有冰雹。落下來的密密叢叢的雪實在可怕。 
  冰雹能打人,折磨人,打傷人,打死人,或者打得你昏過去;雪還要厲害。柔軟而無情的雪片悄悄地做自己的工作。一摸就融化了。它是純潔的,就跟偽君子的誠實無欺一樣。雪片變成雪崩,跟欺騙變成罪惡一樣,都是純潔的東西慢慢積累起來的結果。 
  孩子在霧中繼續前進。霧是一種柔軟的障礙物,危險就由此而起;它退一步,但還是堅持;它和雪一樣無情無義。孩子,這個跟危險周旋的戰士,終於到達斜坡底下,來到象棋墩。他不知道這是一個地岬,兩邊都是海,在霧、雪和黑夜之中一走錯路,不是跌在右邊海灣的深淵裡,就是跌在左邊漲潮的怒濤裡。他在這兩個深淵中間懵懵懂懂地走著。 
  那時的波特蘭地岬特別險峻崎嶇。現在的地形已經跟過去的完全不一樣了。自從人們想出開採波特蘭的石頭製造羅馬水泥以來,懸崖都被開鑿過,完全改變了原來的面貌。現在那兒還能看得見藍石灰岩、粘板岩和火成岩從一層層的礫岩裡突出來,好像牙齒從牙向裡突出來一樣。可是鶴嘴鋤已經把那些突出來的嵯峨的尖端削平,那兒本來是可怕的禿鷹棲身之處。大鷗棲聚的尖峰已經沒有了,它們跟那些野心家一樣,專門喜歡在頂兒尖兒上撒泡尿。現在已經找不到那塊叫作「古陶爾芬」的巍峨的獨石了。「古陶爾芬」是威爾士話,意思是「白鷹」。夏天,現在還能在這些像海綿一樣玲瓏剔透的懸崖上,採到迷迭香,薄荷草,野生的牛膝草,浸在水裡便成甘露的海茵香,和編席用的那種長在沙土裡的多節草。可是再也找不到灰琥珀,黑錫,或者綠的、藍的和灰綠的粘板石了。狐、獾、獺和貂也都離開了;從前在波特蘭的懸崖上,比方說在康納葉地岬,還有羚羊;現在也沒有了。現在在某幾個小灣裡還能捕到比目魚和鯡魚,但是膽怯的鮭魚再也不在米迦勒節1和聖誕節之間到威爾士來產卵了。像在伊麗莎白時代,有一種不知道名字的鳥,個兒和鷹差不多,能把蘋果切成兩爿,只吃裡面的籽;這種鳥現在也看不見了。再也看不見那種英文叫做「科尼士喬」、拉丁文叫做「卜羅考拉克斯」的黃嘴鳥了,這種鳥愛搗亂,專門把燃著的樹枝扔在茅屋頂上。還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海燕,現在也看不見了,這是一種從蘇格蘭群島飛來的候鳥,島上的居民用鳥嘴裡流出來的油點燈。在傍晚時分退潮的潺潺聲中,再也找不到古代傳說的一種生著豬蹄、發出牛犢叫聲的鳥了。潮水再也不把那種長著鬍子、蜷耳朵、尖嘴巴,用沒有爪甲的爪子拖曳著走路的海豹,衝上岸來了。在這現在很難認出來的波特蘭,因為沒有樹林,從來沒有人見過夜鶯;可是現在連老鷹、天鵝和野鵝都逃光了。波特蘭現在的綿羊,肉很肥,毛也很細。在兩世紀以前,那些稀稀落落的母羊因為啃這種草的緣故,個兒很小,肉又硬,毛又粗,簡直跟居爾特的牧羊人的羊群一樣。居爾特的牧羊人好吃大蒜,壽很長,往往活到一百歲,可以用一米多長的箭從半英里之外射穿敵人的胸甲。荒地產的羊毛也是粗糙的。今天的象棋墩跟過去的象棋墩截然不同,不僅人類把這個地方掘得一塌糊塗,連希里群島刮來的狂風也在破壞這裡的石頭。 
  1即米迦勒天神節,在九月二十九日。 
  現在這一條長長的陸地上鋪了一條鐵路,一直通到一簇棋盤似的美麗的新房子——歇細爾頓,那裡還有一個波特蘭車站。火車現在滾動的地方正是從前海豹爬行的地方。 
  可是在兩百年以前,波特蘭地岬是一個驢背似的沙崗,中間貫穿的岩石好像是一條脊椎骨。 
  孩子現在的危險已經跟剛才不同了。他剛才下坡的時候,害怕的是跌到懸崖底下;現在在地岬上,他害怕掉在窟窿裡。同懸崖鬥爭以後,現在又要同陷阱作鬥爭了。海岸上到處都是陷阱。岩石滑溜溜的,海沙流動著。下腳的地方可能就是陷阱。簡直可以說如履薄冰。腳底下的東西隨時會突然塌下去。踏到一條裂縫,你就失蹤了。海岸好像有好幾層似的,跟一個佈置得很好的舞台相仿。 
  長長的一條花崗石脊骨,兩邊是地岬的斜坡,走起來是困難的。用道具員的話來說,這兒很難找到「有使用價值的東西」。人不應該從海洋上希望得到什麼款待,對石頭和浪頭也是一樣;海洋只對鳥和魚是適宜的。地岬總是光禿嵯峨的。浪頭從兩邊侵蝕它,所以它的樣子很單調。到處都是稜角突起的石塊,石脊,像鋸齒,像撕得一條一條的難看的破布,像長著尖牙的鯊魚的牙床,有的長滿了潮濕的苔蘚,一個不當心就能摔斷脖子,陡坡好像滾滾的石流,一直滾到海沫裡。任何人穿過地岬,每一步都會遇到大得像房子的奇形怪狀的石塊,像脛骨,像肩胛骨,像大腿骨,可怕的石頭解剖標本。所以我們把這種溝埂交錯的海岸地帶叫作「肋骨」1,不是沒有道理的。徒步的旅客必須盡可能避開這種亂七八糟的廢墟。如果有人在巨大的骷髏上走路的話,這兒的情形就是如此。 
  1原文。cote有「海岸」「肋骨」兩個解釋。 
  讓一個小孩子試試這個海古力斯1的工作。 
  1希臘神話裡力大無窮的勇士。 
  要是在白天也許還好些,可是現在是在夜裡。要是有個引路人也許好些,可是他只孤單單的一個人。即使是一個成人使出全身的力氣也不容易應付,可是他只有一個孩子的那一點力量。沒有引路人,要是有一條羊腸小道還可以幫他一下忙。可是又沒有什麼羊腸小道。 
  他本能地避開尖銳的石脊,盡量靠近海濱走。他在那兒碰到許多陷阱。他面前的陷阱有三種:水的陷阱,雪的陷阱和沙的陷阱。最後的一種最可怕。因為陷到流沙裡人就沉下去了。 
  如果知道我們面臨的危險,還能警惕,如果不知道那就更可怕。這孩子是在同他不知道的危險鬥爭著。他正在摸索的東西可能就是他的墳墓。 
  可是他毫不躊躇。他繞著石頭,避開缺口,猜測著陷阱,寧願繞著障礙物兜圈子,儘管如此,他還是前進。他雖然不可能直線前進,可是卻在堅決前進。 
  必要時他耐心地折回來。他知道及時擺脫流沙的可怕的魔掌。他抖掉身上的雪。他不止一次蹚過齊膝深的水。一離開水,嚴寒就把他濕了的破衣服凍成了冰。他裡在這種僵硬的衣服裡急急忙忙地走著,可是他留心不把那件水手上衣靠胸口的地方弄濕,以便保持溫暖。他還是覺得很餓。 
  深淵裡的冒險是無窮的。在那裡什麼都可能發生,連得救也有可能。深淵的門雖然看不見,但是可能找到。這個孩子迷失在一條兩面都是看不見的深淵的高埂上,裡在一件問人的螺旋形的衣服裡,他究竟是怎樣穿過地岬的,恐怕連他自己也沒法解釋。爬,滾,摸索,走,堅持,如此而已。成功的秘密全都在這兒。過了將近一個鐘頭,他覺得地形越來越高,原來已經走到另外的海岸了。他離開了象棋墩,走上了堅硬的陸地。 
  現在的那座架在森福特堡和斯茅姆士桑之間的橋,那時候還沒有。這個聰明的孩子可能摸索著走到威克·萊吉士對過的地方,當時那裡有一條沙帶是穿過東弗利脫的天然道路。 
  現在孩子從地岬裡逃出來了,但是他卻面臨著風暴、寒冷和黑夜。 
  在他面前又是一片一望無際的黑色原野。 
  他看看地上,想找一條小路。 
  他突然彎下身子。 
  他發現雪地上好像有一個痕跡。 
  事實上確實是一個痕跡,那是一個腳印。白雪把腳印襯得非常清楚。他仔細看了一下。這是一隻赤腳的腳印,比大人的腳小,比小孩的腳大。 
  可能是一個女人的腳印。 
  那邊還有一個腳印,再過去又是一個;腳印一個接著一個,一步一步的向右走入平原。腳印還是新的,不過蒙上了薄薄的一層雪。有一個女人剛從這兒走過去。 
  這個女人所走的方向正是孩子看見煙的地方。 
  他兩眼盯住腳印,跟著走下去。 

              第二章 雪的破壞力 

  這孩子跟著腳印走了一會兒。真不幸,腳印愈來愈模糊了。可怕的雪在密密層層地落下來。這正是單桅船在海裡作垂死掙扎的時候所遇到的雪。 
  孩子跟船上的人一樣遭殃,不過方式不同罷了。橫在面前的是重重疊疊的黑暗,除了雪地上的足跡以外,什麼援助也沒有,所以他把它當作引導他走出迷宮的線索,一點不敢放鬆。 
  腳印突然沒有了,如果不是雪把它們蓋起來,就是另有其他的原因。一切都是平坦,一色,光禿禿的,沒有一個斑點,沒有一點引人注意的東西。現在地上是一條白毯子,天上是一條黑毯子,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那個走路的女人彷彿飛走了。 
  孩子彎著身子,絕望地找來找去。白費力氣。 
  他站起來的時候,彷彿聽到了一個模模糊糊的聲音,但是他弄不清是不是真的聽到聲音。好像是一個聲音,一個人呼吸的聲音,黑暗的聲音。不像畜生,而像人類,不像活人,而像鬼魂。這是一個聲音,夢裡的聲音。 
  他仔細瞧了瞧,什麼也瞧不到。 
  橫在他面前的是一片寬廣、赤裸、青灰色的荒野。 
  他聽了聽。他剛才好像聽到的聲音消逝了。說不定他剛才什麼也沒有聽見。他又聽了一會兒。萬籟無聲。 
  他在大霧裡走呀走的,這大概是一個錯覺吧。他繼續向前走。 
  他信步走著,領路的足跡已經沒有了。 
  他剛走了幾步,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次他不再懷疑了。是一聲歎息,幾乎可以說是哭聲。 
  他轉過身來,向黑暗裡望了一圈。什麼也沒有看見。 
  聲音又響起來了。 
  如果陰曹地府能發出叫聲的話,一定是這樣的聲音。 
  沒有比這更動人,更柔弱,更令人心碎的聲音了。因為確實是一個聲音,是一個從靈魂裡發出來的聲音。這聲音裡有一種令人忐忑不安的跳動。不過像是無意識的。這是一種類似痛苦的叫聲,不過它不知道自己就是痛苦,也不知道自己已經發出求救的聲音。這個可能是第一次呼吸,也可能是最後一次呼吸的叫聲,既像結束生命的嚥氣聲,又像生命開始、呱呱墜地的哭聲。它在呼吸,在窒息,在哭。是幽暗中的悲哀的祈求。 
  孩子向遠近上下,到處看了一遍。什麼人也沒有。什麼東西也沒有。 
  他聽了聽。聲音又響起來了。他聽得清清楚楚。有點像羔羊的叫聲。 
  他害怕了,打算馬上逃走。 
  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是第四次。聽起來怪悲慘,怪可憐。使人覺得這個聲音經過這最後一次與其說是自覺的,不如說是機械的努力以後,也許就永遠消逝了。這是一種臨終的請求,一種沒有把握的、出於本能的向曠野求救的呼聲。這是垂死時一種難以形容的呼求天命的低語。孩子朝著聲音來的方向走去。 
  他還是什麼也看不見。 
  他繼續一面搜索,一面前進。 
  呻吟聲還在繼續。剛才還含糊不清,現在聽得清楚了,幾乎帶一點兒顫音。孩子離這個聲音很近。但是它究竟在哪兒呢? 
  他離這個呻吟聲很近。顫抖的哀怨在空間裡從他身旁飄過。人類的歎息聲在看不見的世界裡飄蕩,這就是他遇到的東西。跟使他迷路的濃霧一樣朦朧,至少在他的印象裡是如此。 
  一個本能催他逃走,另外一個又要求他留下來,正在猶豫不決的當兒,他發現前面離開幾步遠的雪地上,有一個跟人體的體積和形狀一樣的雪堆,矮矮的,長長的,好像白色墓地裡的一個墳堆。 
  同時,這聲音又叫起來了。 
  它就是從那個雪堆底下發出來的。 
  孩子彎下身子,蹲在這人體形的雪堆前面,開始用雙手把雪扒開。 
  除去了上面的雪,可以看出一個清清楚楚的人形,突然在他的手底下,在他挖開的雪坑裡,出現了一個慘白的臉。 
  發出叫聲的不是它。因為它閉著眼睛,張著嘴巴,嘴裡還塞滿了雪。 
  它一動也不動。孩子推推它,它還是不動彈。凍麻了的手指一碰著這張臉,他就渾身打了一個寒戰。這是一個女人的臉。散亂的頭髮和雪攪作一團。她已經死了。 
  孩子又接著挖雪。死者的脖子露出來了,接著是肩膀,能夠看見破衣服下面的皮膚。 
  他摸著摸著,突然覺得下面微微動彈了一下。這是埋在裡面的一個小東西在動彈。孩子連忙扒開雪,一個可憐的小身子露出來了。嬰兒赤著身子伏在死者赤裸的胸口上:疲弱,凍得渾身發青,可是還活著。 
  是一個小女孩。 
  她本來是包在破布裡的,但是因為襁褓太小,她已經掙扎著從破布裡爬出來了。她疲弱的四肢和呼吸把上面和下面的雪融化了一些。一個做媽媽的會說這個嬰兒有五六個月,事實上她可能是一週歲了,因為貧困往往阻礙生長,甚至引起佝僂病。嬰兒的面孔露出來以後,她又叫了一聲,這是痛苦的哭聲的延續。母親既然聽不見這個哭聲,那就說明她確實死了。 
  孩子把她抱在懷裡。 
  母親僵直的身體看起來真可怕。她臉上彷彿發出一種幽靈的光輝。她張大了她那張沒有氣息的嘴巴,彷彿正在用一種神秘的語言,回答看不見的神明向死者的靈魂提出的問題。冰天雪地的平原朦朧的微光反射在這個面龐上。棕色頭髮下面的年輕的額角,怨艾不平的蹙在一起的眉毛,尖尖的鼻子,緊閉的眼皮,結了霜的眼睫毛,眼角和嘴角之間的一道很深的淚溝,都能看得清楚。因為雪照亮了死者。冬天和墳墓無冤無仇。死屍是人類之冰。兩隻赤裸裸的乳房令人觸目傷心。它們已經盡了自己的本分。上面印上了一個現在已經沒有生命的人曾經把生命傳給另外一個人的偉大的烙印,在這兒,母性的莊嚴代替了處女的純潔。在一個奶頭上有一粒白色的珍珠。這是一滴凍成冰的奶。 
  讓我們趕緊解釋一下。在這個孩子迷失在原野上的時候,那兒有一個討飯的女人,一面給嬰兒餵奶,一面尋覓一個藏身的地方,在不久以前也迷失了路。她凍僵了,跌倒在暴風雪裡,沒有再起來。落下來的雪就把她掩蓋住。她盡力把自己的女兒緊緊地抱在懷裡,就這樣死了。 
  嬰兒曾試著吮吸母親大理石似的乳房。 
  這真是天賦的盲目信賴,看樣子一位母親在斷氣之後還可以給嬰兒喂最後一次奶。 
  但是嬰兒的嘴找不到奶頭,死者偷來的那一滴奶凍成了冰。於是習慣搖籃而不習慣墳墓的嬰兒,就在雪底下哭了起來。 
  被人遺棄的孩子聽到了嬰兒垂死的哭聲。 
  他把她掘出來。 
  他把她抱在懷裡。 
  嬰孩覺得有人抱她便不哭了。這兩個孩子的臉碰在一起,嬰兒發紫的嘴唇在探索男孩的面頰,彷彿在探索奶頭。 
  小女孩已經接近血液快要凝結、心臟即將停止跳動的時刻。母親已經把一種類似死亡的東西交給自己的女兒;屍體也能傳染;這是寒氣的傳染。小女孩的腳、手、胳膊和雙膝都凍僵了。男孩感覺到一陣可怕的寒氣。 
  他身上有一件乾燥溫暖的水手上衣。他把嬰兒放在死者的胸口上,脫下自己的水手上衣,把嬰兒裡好以後再抱起來。北風吹著雪片,他抱著孩子,差不多光著身子,繼續前進。 
  嬰兒終於找到了男孩的面頰,她的嘴貼在他的面頰上。她身上暖和了,接著就睡著了。這是兩個孩子在黑暗中第一次接吻。 
  母親躺在雪地上,臉朝著黑夜。但是,在這個孩子脫下衣服裡起小女孩的時候,母親說不定在陰府裡正望著他呢。 

        第三章 多了一個累贅,痛苦的道路就更難走了 

  單桅船把孩子拋在岸上,離開波特蘭海灣以後,已經有四個多鐘頭了。在他被拋棄以後的這幾個鐘頭中間,他走呀走的,在他可能走進去的這個人類的社會裡,他前後遇到了三個人: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和一個嬰兒。男的留在小山上,女的躺在雪地裡,嬰兒在他懷裡。 
  他累極了,也餓極了。 
  儘管氣力衰竭,負荷加重。他卻更加堅決地前進。 
  他現在差不多光著身子。身上還剩下的一些破衣服,凍得硬硬的,像玻璃一樣銳利,割傷他的皮膚。他雖然覺得冷,可是嬰兒卻暖和了。他失掉的東西並沒有丟掉,是她得到了。他發現這種溫暖使這個可憐的小女孩重新獲得了生命。他繼續前進。 
  他緊緊地抱著她,不時彎下身子,抓一把雪擦她的腳,免得被凍傷。 
  有的時候,喉嚨裡幹得冒火,他就拿一點雪放在嘴裡咂,雖然暫時制止了口渴,可是身上卻覺得發燒。想減輕卻反而加重了。 
  暴風雪強烈到一種難以形容的程度;如果說暴風雪可以跟洪水一樣釀成大災的話,這兒就是這種情形。暴風雪掃蕩著海岸,同時也攪動著海洋。這可能就是迷路的單桅船在同暗礁鬥爭中遭到破壞的時候。 
  他在北風中前進。穿過廣漠的雪地,朝東走去。他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他很久看不見煙了。像這一類指路的目標,在黑夜裡很快就會消失的;何況熄火的時間也早已過了。再說,他也可能弄錯,說不定他走的這個方向既沒有城市,也沒有村莊。 
  既然說不定,他就堅持下去。 
  嬰兒哭了兩三次。他一面走一面搖,她才安靜下來,不哭了。末了,她又睡著了,而且睡得很熟。他雖然自己凍得發抖,卻覺得她身上挺暖和。 
  他不時地把她脖子周圍的衣眼裡緊,免得敞開的地方結霜,免得衣服和嬰孩之間有融化的雪水流進去。 
  原野高低不平。狂風把積雪堆在低窪的地方,人小雪深,他差不多要鑽進雪裡去。他只得半截身子陷在雪裡掙扎著前進。他用膝蓋頂著雪前進。 
  穿過了山谷,又到了雪很薄的高原,北風掃清了積雪。他發現地面上有薄冰。 
  嬰兒溫暖的呼吸噴在他臉上,使他覺得暖和了一點,可是過了一會兒,水氣在他的頭髮上凝結起來,變成了霜。 
  孩子忽然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他再也不能跌倒。他覺得一跌倒就爬不起來了。他累極了,跟那個斷了氣的女人一樣,他覺得黑暗會把他壓在地上,冰凍會活生生的把他跟大地焊接在一起。他走下懸崖的斜坡,逃出危險;他走進地上的窟窿,又走了上來;今後只要跌一交就會死掉。一步走錯、就到了墳墓裡了。無論如何不能滑倒。他連摔倒再跪起來的力氣也沒有了。 
  可是到處都很滑;各處是霜和堅硬的積雪。 
  他帶著這小傢伙走起來很困難;對這個累得精疲力竭的孩子來說,她不但是一個重擔,而且是一個累贅。他佔住了他的兩個胳膊。不拘誰在冰上行走,兩隻胳膊自然而然的就變成了必不可少的平衡身體重量的工具。 
  他不能使用這兩隻胳膊。 
  他不使用它們。他不停地走著,不知道帶著這麼個重荷結果會落到什麼地步。 
  這個嬰孩好比一滴水,加上它,這杯苦水就溢出來了。 
  他像在跳板上一樣,一步一搖,維持著身體的平衡,誰也沒有見到過這種奇跡般的技巧。但是我們再說一遍,說不定在遙遠的黑暗裡,那位母親和天主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他走的這條痛苦的道路。 
  他打了一個趔趄,滑了一下,站穩,把嬰兒抱緊,給她蓋好衣服,把她的頭裡起來,接著又滑了一下,就這樣一滑一滑地蹣跚著前進。卑鄙的風在後面推著他。 
  看樣子他多走了許多冤枉路。他當時大概是在後來建立的賓克利夫農場附近的原野上,也就是說,在現在叫作春園和派遜奈奇院中間的那一帶地方。現在的耕地和房屋,當時卻是一片荒地。草原往往用不了一個世紀就變成了城市。 
  刮得他睜不開眼的冷冰冰的暴風停了一會兒,孩子突然看見在他面前不遠的地方,有一簇簇好像用積雪雕出來的三角牆和煙囪,這不是黑影,而是畫在烏黑的背景上的一個白色的城市,跟我們現在叫作底片的東西一樣。 
  有屋頂,有住房,原來是住人的地方!終於到了有人類的地方啦!他感到無窮的希望。一條迷路的船上的值班在喊「呵,陸地!」的時候,也有這種感覺。他加快了步子。 
  他終於同人類接近了。終於同活人在一起了。再也沒有什麼可怕的了。一種叫做安全的東西突然溫暖了他的心。厄運過去了。再也沒有黑夜、冬天和風暴了。可能遭到的災難彷彿已經撇在身後。嬰兒已不再是一個累贅。他差不多是在奔跑。 
  他的兩隻眼睛死盯住那些屋頂。那裡就是生命。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它們。有如死人從半開的墳墓的蓋子裡往外張望。剛才看見的煙就是這些煙囪冒出來的。 
  現在已經不冒煙了。 
  不一會兒,他就走近了這些有人住的地方。他走到一個城市的近郊。這是一條不設柵防的街道。在那個時期,晚上在街道上設柵欄的習慣已經廢除了。 
  街頭上有兩座屋子。屋裡沒有燭光,也沒有燈光,整整一條街,整個城市,眼睛所及的地方都是如此。 
  右邊的房子只能說是一個屋頂,再也沒有比這更簡陋的房子;泥牆,草屋頂,屋頂很大,牆壁很矮。牆根一棵高大的尊麻居然能達到屋簷。這所茅屋只有一個狗洞似的門和一隻牛眼窗。門窗都是關著的。旁邊的豬圈裡有豬,這說明草屋裡也有人。 
  左邊的那座房子又高又大,完全是用石頭造的,屋頂是石板蓋的。也是門窗緊閉。這是有錢人的家,對過是窮人的家。 
  孩子毫不猶豫地走向這座大房子。 
  兩扇沉重的橡木門釘滿了大釘子,使人一望而知在門後面有結實的門閂和鎖。門上裝著一個鐵門錘。 
  拉起門錘的時候有些困難,因為他那一雙凍僵的手已經不像手,簡直像樹樁子了。他敲了一下。 
  沒有人答應。 
  他又敲了兩下。 
  屋子裡一點兒動靜也沒有。 
  他又敲第三次。還是沒有聲音。 
  他想他們都睡著了,或者不願意爬起來。 
  他便轉身到茅屋去。他從雪裡拾起一塊石頭,敲那扇小門。 
  沒有人答應。 
  他踮起腳尖用石頭不輕不重的敲玻璃窗,輕得敲不碎玻璃,重得使人能夠聽見。 
  沒有聲音,沒有腳步聲,沒有燭光。 
  他想這裡的人也不願意爬起來。 
  石屋和茅舍都對落難的人裝聾作啞。 
  男孩子決計再走遠點,沿著有兩排房屋的地岬似的街道向前走去。街上很暗,與其說是城門大街,倒不如說是兩個懸崖間的縫隙。 

             第四章 另外一種荒野 

  孩子剛才來到的這個地方是威茅茨。 
  當時的威茅茨可不是今天這個受人重視的華麗的威茅茨。古威茅茨不像現在有一座完美的長方形碼頭、紀念喬治三世的一座雕像和一家客棧。這是因為當時喬治三世還沒有生下來。由於同一原因,人們還未在東山的綠色斜坡上,用削去草地、露出白堊質泥土的辦法,勾劃出一個佔地一英畝的「白馬」。馬背上馱著國王,馬尾,為了向喬治三世表示尊敬,對著城市。這樣的榮譽,說來也是應該的。喬治三世晚年喪失他青年時代從未有過的智慧,自然不能對他統治時期的災難負責。他是沒有罪的。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能有雕像呢? 
  一百八十年前的威茅茨同雜亂的「拋物遊戲」一樣整齊。據說仙女阿斯塔羅絲背著一個萬寶囊到幾間來遊戲。萬寶囊裡什麼東西都有,甚至有許多小房子,房子裡還有許多好心眼的女人呢。許許多多的棚屋亂七八糟地從仙女的口袋裡撒到地上,這就是威茅茨的亂糟糟的房子。當然,棚屋裡也有好心眼的女人。現在的「音樂家之家」這所房子就是那種房子殘留下來的一個標本。這是一堆零亂的雕花木屋(木頭都生了蛀蟲,可以說這是另外一種雕花吧),一堆歪歪斜斜,搖搖晃晃,簡直無法形容的建築物,有的用柱子撐著,擠在一起,免得被海風吹倒,中間拙劣地留下一條窄狹的空隙,算是彎曲的街道,每逢春秋大汛,大街小巷和十字路口就都變成了澤國。一堆老祖母似的房子拱圍著古老的教堂。這就是當時的威茅茨。威茅茨好像一個拋在英國海岸的諾曼底人的村莊。 
  旅客走進酒店(現在都變成了大飯店),不能豪華得吃一盆煎魚,喝一瓶二十五法郎的酒,只好委屈一下,喝一盆兩個銅板的魚湯,不過這盆湯倒是別有風味。實在可憐得很。 
  迷路的孩子抱著撿來的孩子、穿過了第一條街,接著是第二條,以後是第三條。他抬起頭來看看樓上和屋頂上是不是有一個有燈光的窗子,但是所有的窗子都是關得嚴嚴的,沒有一點亮光。他有時去敲敲門。沒有人答應。沒有比溫暖的被窩更使人心如鐵石的了。他敲門的聲音和動作終於驚醒了小女孩。他所以注意到這個,是因為他感覺到她在舔自己的面頰。她沒有哭,以為自己還在母親懷裡呢。 
  他大概是在斯克蘭橋那一帶的那些縱橫交錯的小巷裡徘徊,當時在這一帶地方,耕作地比房屋多,荊棘籬笆比住宅多。後來他偶然走進一條胡同,這條胡同現在還存在,就在三位一體學校附近。他順著胡同一直走到海邊,那兒當時已經有一個初具規模的碼頭和一道胸牆。他看見右邊有一座橋。 
  這是把威茅茨和梅爾孔一拉及連起來的威河橋,橋洞下的碇泊所直通黑水河。 
  威茅茨當時不過是海口城市梅爾孔一拉及近郊的一個小村子。現在梅爾孔一拉及卻變成威茅茨的一個區了。村莊併吞了城市。這項工程就是靠這座橋完成的。橋樑是一種奇怪的吸引人口的工具,往往獨自聚成一個沿河區,妨礙了對岸老城的發展。 
  孩子向橋上走去。橋在那時是一座有遮篷的木橋。他穿過了橋。 
  由於遮篷的關係,橋上沒有雪。他那一雙赤腳踏在木板上,一時感覺到很舒服。 
  過了橋就到了梅爾孔一拉及。 
  這兒的木頭房子比石頭房子少。這兒是城區,不是郊區。橋直通一條比較漂亮的聖麥斯街。他順著街走下去。到處都是高高的石雕三角牆和店面。他又敲起門來。他已沒有叫喊的力氣了。 
  像在威茅茨一樣,梅爾孔一拉及也是一個人也不動。大門都鎖得緊緊的。百葉窗遮著窗戶,好像眼皮遮著眼睛一樣。居民們採取了預防措施,免得不知趣的人來驚動他們,吵醒他們。 
  這個流浪的孩子感覺到這個睡熟了的城市有一種莫可名狀的壓力。這個僵化了的螞蟻窟靜得使人頭暈眼花。昏睡跟惡夢溶合在一起,這兒是一群睡魔,從這許多睡熟的人體裡逸出來的夢合為一陣輕煙。睡眠跟黑暗的死亡是鄰居。進入夢鄉的人的支離破碎的思想,在他們自己身上飄蕩,匯成一片生與死的霧氣,跟空間溶合起來了,說不定它也有思想能力吧。於是盤根錯節就接踵而來了。夢境籠罩著人的心靈,有如浮雲籠罩著星星,使星光晦明不定。在這一雙雙合上的眼皮上面,夢幻代替了視覺,陰森森的影子和幻象碎為片片,然後慢慢地擴大到縹緲莫測的程度。許多神秘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就是通過死亡的邊緣,也就是睡夢,跟我們的生活溶為一體的。鬼魂和亡靈在空中糾纏在一起。連沒有睡覺的人也會感覺到有一種滿是陰森的東西壓在自己身上。似真似幻的妖怪圍困著他,使他渾身不自在。這個醒著的人在別人睡夢裡的鬼影中間穿過,模模糊糊的好像趕走了從他身旁經過的黑影,於是就產生了,或者自以為產生了一種怕跟看不見的敵人接觸的恐懼,同時又時時刻刻都感覺到,冥冥之中好像有一種力量推著他去跟這個無法形容的、一瞬即逝的敵人見面。像這樣在別人散亂的夜夢中間行走,使人覺得好像是在森林中走路似的。 
  這就叫作莫名其妙的恐懼。 
  成年人能感覺到,孩子更能感覺到。 
  這許多鬼影似的房屋更增加了黑夜的恐怖氣氛。這種不舒服的感覺跟壓在孩子身上的那許多悲哀的東西匯合在一起。孩子在掙扎著。 
  他走進了康奈卡胡同,在胡同的盡頭,他看見了黑水河,他以為那是海,因為他弄不清海在哪一個方向。他折回原路,向左走入梅登街,接著又回到聖阿朋街。 
  在那兒,他不加選擇,遇到門就狠狠地敲一陣子。他使盡最後的力氣敲門,敲得又亂又急,有時停一會,怒氣沖沖地再敲。他心煩意亂地敲著。 
  有一種聲音回答了。 
  那是報時的聲音。 
  背後聖尼古拉教堂的古老的鍾慢慢地敲了三下。 
  接著又是萬籟無聲。 
  沒有一個居民打開自己的窗子。看起來好像很奇怪。不過某種程度的沉默往往能說明一些問題。我們應該說明一下,一六九○年一月,倫敦剛剛發生過一場相當嚴重的瘟疫,所以各處的居民因為害怕收留有病的流浪漢,而對他們冷眼看待。因為怕呼吸到毒氣,有人連窗子都不敢開。 
  孩子感覺到人比黑夜還要冷得可怕。這是一種有意識的冷酷。他在荒野裡也沒有感覺到心裡像現在這樣沮喪。現在他回到人類生活當中了,依然還是孤單單的。所以特別痛苦。他已經領略過冷酷的荒野的滋味,可是無情的城市實在使人受不了。 
  他剛才數過的鐘點,對他來說,彷彿又是一個打擊。在某種情況下,沒有比報出來的時間更令人寒心的了。這是一種公開聲明的冷淡。好像永恆在說:「和我有什麼相干!」 
  他站住了腳。在這悲慘的時刻,他弄不清他是不是問過自己:如果躺下來一死了事,不是更簡單嗎?但是小女孩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又睡著了。這個盲目的信任催著他繼續走下去。 
  一無所靠的他,覺得自己是這個小女孩的依靠,不容推諉的責任。 
  這樣的見解和這樣的處境都不是他這個年齡應該有的。他很可能並不瞭解它們,他的行動只是出於本能,遇到什麼事情就做什麼。 
  他朝約翰士頓街走去。 
  但是他現在已經走不動了,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挨。 
  他把聖瑪利街撇在左面,在一條條胡同裡揭來拐去,末了走出一個夾在破房子中間的迂迴曲折的小巷,到了一個比較空曠的地方。這是一塊沒有蓋房子的空地,大概就是現在的極司斐爾廣場的原址。市區的房子就到這兒為止。他發現右面是海,左面已經不像城市了。 
  怎麼辦?這兒又是鄉下了。東面是一大片一大片傾斜的雪地,那是拉狄蒲爾廣闊的斜坡。他要繼續走下去嗎?向前進,回到荒野裡去呢,還是向後退,回到城裡去?在這兩個荒野之間,在一聲不響的荒野和裝聾作啞的城市之間該怎麼辦呢?在這兩個對他不理不睬的東西之間,應該選擇哪一個呢? 
  世間有「悲天憫人的錨1」,也有「悲天憫人的眼光」。這個絕望的孩子就是用這種眼光朝周圍看了一眼。 
  1船艏的緊急用主錨,法國人從前叫做「悲天憫人的錨」。 
  他突然聽到一陣威脅的聲音。 

            第五章 厭世者也撫養孩子了 

  從黑暗裡傳到他這兒來的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奇怪而又令人吃驚的咬牙切齒的聲音。 
  他本來應該往後退。可是他卻前進了。 
  對於害怕寂靜的人來說,連嗥叫也變成了安慰。 
  這個可怕的吼聲使他覺得安心。這個恐嚇的聲音好像給他帶來了一線希望。那兒還有一個沒有睡著的活東西,哪怕是一隻野獸也好。他朝發出咆哮聲的地方走去。 
  他轉過牆角,在背後的雪和海的陰森森的反光中,他看見了一個窩棚似的東西。不是茅棚,就是一輛篷車。既然有車輪,當然就是一輛車子;既然有屋頂,當然就是一個住人的地方。屋頂上伸出一個煙囪,煙囪裡正在冒煙。煙作火紅色,裡面的火一定很旺。後面突出來的餃鏈說明那兒有一扇門,門中央有一個方方正正的洞,所以能看見車裡面的亮光。他走近篷車。 
  那個咬牙切齒的東西顯然感覺到他走近了。他走到篷車旁邊,威脅就變成了憤怒的咆哮。衝著他來的不是叫聲,而是怒吼。他聽到一個清脆的聲音,好像是一條猛然拉緊的鏈條,門底下兩個後車輪中間突然露出兩排雪白的獠牙。 
  在狗嘴出現的同時,一個人頭從窗洞裡探了出來。 
  「不要叫!」那個人頭說。 
  狗嘴不叫了。 
  人頭又說: 
  「外面有人嗎?」 
  孩子回答: 
  「有。」 
  「誰呀?」 
  「我。」 
  「你,你是誰?哪兒來的?」 
  「我累了,」孩子說。 
  「現在是什麼時候?」 
  「我冷。」 
  「你來幹什麼?」 
  「我餓了。」 
  那個人頭說: 
  「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有爵爺那樣的福氣。滾開。」 
  人頭縮進去了,窗子也關上了。 
  孩子低下頭,把懷裡的嬰兒抱好,振作一下,準備上路。他挪了幾步,就要離開小屋。 
  可是在窗戶關上的時候,門就開了。一隻踏板放了下來。剛才跟孩子說話的那個聲音從車子裡怒氣沖沖地喊道: 
  「怎麼,你幹嗎不進來?」 
  孩子轉過身來。 
  「進來吧,」那個聲音又說。「是誰把這個又餓又冷,可是不肯進來的無賴鬼給我送來的!」 
  孩子受到了這種半拒絕半邀請的待遇,站著不動。 
  那聲音又說: 
  「進來呀,你這個小東西。」 
  孩子下了決心,一隻腳踏上第一級踏板。 
  可是篷車底下又叫起來了。 
  他倒退了一步。張開的狗嘴又露出來了。 
  「不要叫!」那人的聲音喊道。 
  狗嘴縮了回去。叫聲又聽不見了。 
  「上來吧!」那人接著說。 
  孩子好容易才爬上了那三級踏板。他的動作受到了嬰兒的妨礙。她睡得那麼熟,連頭包在水手上衣裡,活像一個奇形怪狀的包裹,所以別人根本不會注意她。 
  他爬上了踏板,到了門口就站住了。 
  大概是因為窮的緣故吧,篷車裡沒有點蠟燭。鐵爐子的爐口的火光照亮著小屋。爐子裡生著泥炭。爐子上放著的一隻碗和一個小鍋正在冒熱氣,看樣子裡面一定是吃的東西。聞到一股撲鼻的香氣。裡面的傢俱是一隻箱子、一隻凳子和掛在天花板上的一盞沒有點著的風燈。板牆上的丁字架上放著幾塊木板,另外還有一個放舊衣服的架子,上面掛著各式各樣的東西。架子上和木板上排列著玻璃器皿,銅器,一架蒸餾器,一架做九藥的成粒器和孩子不知道用途的一堆奇怪的化學以及烹飪用具。車子是長方形的,火爐放在前面。這個車子說不上是一間小屋子,只能說是一口大箱子。外面的雪光也比裡面的爐火亮一點。車子裡的一切東西都是模模糊糊的。可是爐火反射在天花板上的光亮,使人可以看出下面幾個大字:「哲學家於蘇斯。」 
  原來這孩子走到奧莫和於蘇斯的家裡來了。我們剛才聽到的就是前者的叫聲和後者說話的聲音。 
  孩子到了門口就發現爐子旁邊站著一個高個子老頭,瘦瘦的,沒有鬍子,穿一身灰衣服,禿腦袋碰著屋頂。這個人不能踮起腳後跟。車子跟他的身材一樣高。 
  「進來吧,」說話的人是於蘇斯。 
  孩子走了進去。 
  「把你的包裹放在這兒。」 
  孩子把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箱子上,生怕嚇著她或者驚醒她。 
  那人接著說: 
  「你看你多麼小心!即使是一盒子聖骨也不會比這更小心吧。難道還怕把你的破衣服摔破嗎?啊!你這個可惡的無賴鬼!現在還待在大街上!你是幹什麼的?告訴我。不,現在不用說了。我們先辦要緊的事。你身上冷,就光烤烤吧。」 
  他扶著他的肩膀,把他推到火爐跟前。 
  「看你身上弄得多麼濕!凍得真夠嗆!哪有這副樣子到人家屋子裡來的道理!趕快把這些發霉的衣服都給我脫下來,壞蛋!」 
  他用一隻手猛的一扯,破衣服就變成破布條了,同時他用另一隻手,從釘子上取下一件大人的襯衫和一件現在還叫作「快吻我」的毛衣。 
  「穿上吧,這兒有破衣服。」 
  他在一堆破東西裡面挑出一塊羊毛布,在爐火旁邊擦著這個頭暈眼花的孩子的四肢。這當口,孩子光著身子,渾身暖洋洋的,覺得好像到了天堂。擦完四肢以後,老頭又擦他的兩隻腳。 
  「嗐!一點也沒凍壞,你這個瘦鬼,我剛才還以為你的手或者腳凍壞了呢!我也夠俊的!現在不要緊了。趕快穿起來吧。」 
  孩子穿上了襯衫,那個人替他把毛衣套上。 
  「現在……」 
  那人用腳推過來一隻凳子,又在孩子肩膀上推了一下,叫他坐下,接著用食指指著火爐上那只冒熱氣的碗。孩子在碗裡又看見了天堂,也就是說,那是一碗豬油燉土豆。 
  「吃吧,你餓了。」 
  那人從木架子上取下一片硬麵包和一把鐵叉子,遞給孩子。孩子躊躇了一會兒。 
  「還要我給你擺一副考究的刀叉嗎?」那人說。 
  他把碗放在孩子膝蓋上。 
  「都吃下去吧!」 
  孩子已經餓得快要昏過去了。他吃起來了。可憐的孩子,他不是在吃,簡直是囫圇吞。車子裡響起了嚼麵包的聲音。那人嘟囔著說: 
  「不要吃得太快,餓鬼!這傢伙多貪吃!這種飯桶呀,肚子一餓就狠命地吃。應該看看爵爺怎樣吃飯。我往年間也見過公爵吃飯。他們簡直不吃;這才叫做尊貴。可是他們喝酒,這倒是實在的。哼!你這頭豬,填飽好了!」 
  耳聾是飢餓的特徵,所以孩子對這些粗暴的字眼不大注意,再說,這個人的慈善行為也把它們沖淡了,甚至於把原來的含義顛倒過來。現在,他的注意力已經被兩件要緊的事,兩件使人忘記一切的事情佔去了:烤火,吃。 
  於蘇斯繼續嘴裡半截、肚裡半截、嘟嘟囔囔地罵街: 
  「我看過國王詹姆士本人在掛滿魯本斯的名畫的宴會大廳裡吃飯;陛下什麼都沒有動一下。而這裡的這個叫化子卻拚命地啃!『啃』這個字就是從野獸來的。我怎麼會想起來到這個威茅茨,到這個閻羅王光顧過七次的鬼地方來的!我從早晨到現在,什麼也沒有賣出去;我對大雪講話,對颶風吹笛子,分文沒有進腰包,晚上還要有窮鬼!討厭的地方!街上的傻瓜跟我作對,決鬥,競爭。他們除了小錢以外,什麼也不打算給我。我除了野藥以外,也什麼不給他們。哎呀!今天什麼都沒有!路口上連一個傻瓜也沒有;錢箱裡連一枚便士也沒有!吃吧,地獄的孩子!撕吧,嚼吧!在我們這個時代,沒有比吃白食的人更厚顏無恥的了。拿我的東西來養肥你吧,寄生蟲!這傢伙豈止是飢餓,簡直是餓瘋了。不是胃口好,而是狼吞虎嚥。他也許染上狂犬病了。誰知道呢?他也許染上了瘟疫。你是不是害瘟疫病,強盜?要是傳染給奧莫!不!不!你們這些賤骨頭都死掉好了,我可不希望我的狼死掉。哎呀,我也餓了。我正式聲明,這真是一件很討厭的事情。我今天幹活一直幹到深夜。人生在世總有受折磨的時候。我今天晚上就是這樣。我只有一個人,我需要生火。我只有一隻土豆,一塊麵包,一口豬油,一滴牛奶,我把這些東西燒一燒。我對自己說:『很好!』心想馬上就要吃飯了。正在這當兒,噗通一聲,一條鱷魚打天上掉下來了。他坐在食物和我中間。瞧吧,我的餐廳被洗劫了。吃吧,梭子魚!吃吧,鯊魚!你嘴裡有幾排牙齒呀?拚命地吃吧,狼崽子!不,我收回這句話,我是尊重狼的。吞掉我的食物吧,蟒蛇!我今天幹活一直幹到深夜,餓著肚子,喉嚨在發痛,胰臟也遭了殃,五臟就跟撕爛了似的,結果我眼看著另外的一個人吃掉我的東西,這就是我得到的報償。沒關係,大家分著吃吧。他吃麵包、土豆和豬油,我的一份是牛奶。」 
  正在這個當口,篷車裡突然發出一陣悲慘的叫聲,持續了好大一會兒工夫。那人聽了一會兒。 
  「你現在倒哭起來了,壞蛋!你為什麼哭?」 
  孩子轉過身來,顯然,他沒有哭。他嘴裡還塞滿了食物呢。 
  哭聲還沒有停。 
  那人走到箱子那兒。 
  「原來是這個包裹在哭!奶奶的,連包裹也大嚷大叫起來了!你的包裹為什麼哇哇叫?」 
  他打開水手上衣。裡面露出一個嬰孩的頭,它張開口在哭。 
  「哎喲!這是什麼呀?」那人說。「這是怎麼回事?原來還有一個。什麼時候才能完呢?口令!舉槍!班長,叫衛兵來!噗通一聲,又闖進來一個!你給我帶來的是什麼東西,強盜?你看,她渴了。得讓她喝點東西。太好了!我現在連牛奶也喝不成了。」 
  他一面從木架上亂七八糟的東西中間取出一卷亞麻布,一塊海綿,一隻瓶子,一面憤憤地嘟噥著: 
  「該死的地方!」 
  他瞧了瞧嬰兒。 
  「這是一個女孩子,從叫聲裡就可以聽出來。她也濕透了。」 
  像剛才替男孩子做的那樣,他把她穿的(最好說是纏在身上的)破衣服脫下來,把她包在一塊破亞麻布裡,布雖然粗,卻乾燥,乾淨。他匆匆忙忙替她換衣服時,把她觸怒了。 
  「看她叫得多凶,」他說。 
  他咬下一塊狹長的海綿,從布卷裡撕下一方塊布,抽下一些布絲,打爐於上拿起盛牛奶的小鍋」,把牛奶倒在小瓶裡,把半截海綿塞住瓶口,用布包住突出的一端,用線紮好,再把瓶口放在自己的面頰上,試試是不是太燙,然後再把這個拚命哭的嬰孩夾在左胳肢窩底下。 
  「來,喝吧,小東西!咬住奶頭。」 
  他把瓶口塞在她嘴裡。 
  嬰孩貪婪地吮著。 
  他扶著瓶子,保持一個適當的斜度,嘟囔著說: 
  一他們全是一樣的膽小鬼!一得到他們希望的東西,就不聲不響了。」 
  小女孩吮得那麼貪饞,把上天指定的這個壞脾氣的保護人遞給她的奶頭咬得那麼緊,結果她嗆得咳嗽起來。 
  「你想把你嗆死呀,」於蘇斯罵起來。「又是一個好樣的貪吃鬼!」 
  他把她吸吮著的海綿抽出來,等咳嗽停了,再把瓶子放在她嘴裡說: 
  「吸吧,壞東西。」 
  這當兒,男孩放下了叉子。他瞧著嬰兒吃奶,自己忘記吃東西了。剛才在他吃東西時,他眼裡流露出來的是滿足的神氣,現在卻變成了感激。他看到嬰兒已經再生。這個再生是從他開始的,所以他眼睛裡充滿了一種難以形容的光亮。於蘇斯繼續氣呼呼地嘟噥著。這個受人責罵、可是卻很感動的孩子,不時抬起淚汪汪的眼睛望著於蘇斯。這是一種他能感覺到,但是沒有能力表達出來的情感。 
  於蘇斯粗暴地對他說: 
  「喂!吃呀!」 
  「您呢?」孩子渾身發抖,眼裡噙著淚說,「你什麼也沒有了?」 
  「都給我吃掉吧,小崽子!叫我一個人吃還不夠呢,都給你吃掉也不會多。」 
  孩子又拿起叉子,但是沒有吃。 
  「吃呀!」於蘇斯嚷道。「這難道是為了我嗎?誰對你談過我呢?窮教區的赤腳的壞教士!都吃掉吧,我跟你說。你是來吃,喝,睡的。吃呀,要不然,我就把你同你的小賤貨一起趕出去!」 
  孩子受到了這個威嚇,才接著吃起來。其實他沒有費多大的力氣,就把碗裡剩下的那點東西吃光了。 
  於蘇斯自言自語道: 
  「這屋子不嚴。冷氣打玻璃窗裡往裡鑽。」 
  真的,前面一塊玻璃打破了,不是車子震破的,便是被頑皮的孩子用石頭打壞的。於蘇斯本來用紙剪了一個五角星,貼在碎玻璃上,現在已經脫膠了。冷風就是從那兒吹進來的。 
  他彎著身子坐在箱子上。嬰孩躺在他懷裡和膝蓋上,津津有味地咂著瓶子,那種幻夢似的天真爛漫的神氣,好像是天主面前的天神,或者母親懷中的嬰兒。 
  「她喝得太多了,」於蘇斯說。 
  他接著又說: 
  「你們得發誓節食才行!」 
  風把玻璃窗上貼的紙片刮開,吹得它滿車亂飛;儘管如此。也沒有阻擋住兩個孩子的新生。 
  在女孩吮牛奶,男孩吃東西的時候,於蘇斯自言自語地埋怨道: 
  「縱酒從襁褓中就開始了。欽洛森大主教居然自找麻煩,大聲疾呼地反對酗酒!多討厭的溜門風!再加上我這個破爐子,漏出來的煙簡直能熏瞎你的眼睛。火跟寒冷一樣,也在找你的麻煩。熏得你看不清楚。這個傢伙簡直是喧賓奪主。哎呀,我還沒有看清這個畜生的臉呢。這裡一點也不舒服。朱底特在上,我喜歡在一間關得嚴嚴的房子裡吃一席精美的酒席。我辜負了我的使命,我生來就是個享樂主義者。最偉大的哲人費洛克習耐斯希望自己長一隻仙鶴脖子,為的是更長久地享受飯桌上的美味。今天一點收入也沒有!一整天沒有賣出去一點東西!真是不幸。居民們,侍候貴人的先生們,市民們,醫生在這兒,藥也在這兒。你在浪費時間呀,老朋友。把你的藥包起來吧。這裡的人都無病無災。沒有人生病的城是一個該死的城。只有老天爺在瀉肚子。多大的雪啊。安那克薩古拉斯說雪是黑的。他說得對,寒冷就是黑暗。冰就是黑夜。暴風真厲害啊!我相信海上的人一定很高興。颶風是魔鬼打這兒經過的聲音,是一群惡鬼在我們頭上顛顛倒倒的旋轉,奔騰跳躍的鬧聲。雲裡的惡鬼,這一個長一條尾巴,那一個長兩隻角,這一個有條火舌頭,另外的一個翅膀上長著爪子,有的跟大法官一樣大腹便便,有的跟法蘭西學院的院士一樣長著一顆大腦袋;你能從每一個聲音裡看到一種形象。不同的風,不同的魔鬼;耳聽,眼看,嘩啦一聲,又出現了一個面孔。暖呀!很顯然,海裡有人。朋友們,盡量想辦法擺脫風暴吧,我呢,我為了擺脫生活中的苦惱,也夠苦的了。喂,難道我是客棧的掌櫃嗎?旅客幹嗎到我這兒來?普遍的貧困的污泥居然濺到我這窮漢身上來了。我的小屋裡掉下來兩滴人類泥沼的可怕的污水。我聽候貪婪的旅客的擺佈。我是犧牲品。快餓死的人的犧牲品。冬天,夜,一個紙盒似的小屋,外面車底下的倒楣的朋友,風暴,一個土豆,拳頭大的火爐,寄生蟲,罅縫裡吹進來的風,一個銅板也沒有,大叫大嚷的包裹。你打開包裹,看見裡面有個臭要飯的。這是什麼命啊!再說,這是觸犯法律呀!啊!你這個浪蕩鬼,還有你這個女要飯的,壞心眼的扒手,不懷好意的矮子,哈!宵禁以後你還在街上溜躂!要是我們的好皇上知道的話,一定會很客氣地把你打進地牢,教訓你一頓!先生帶著小姐在夜裡散步,零下十五度的天氣,光著頭,赤著腳,要知道這是法律禁止的。有王法,有法律,你這無法無天的亂黨。流浪的人必須受到懲罰,有房屋的正人君子必須受到保護,皇上是百姓的父親。我可是在自己家裡!你要是湊巧碰上他們,便會在廣場上吃一頓鞭子,這也是罪有應得。禮讓之邦不能沒有秩序。我剛才不該不到警察那兒去告你。不過,我這個人真沒有辦法,我懂得道理,可是盡做錯事。啊,壞蛋!把我這兒弄成這個樣子!他們來的時候我沒有注意他們身上的雪,可是現在雪已經化了。這所房子全濕了。我家裡鬧起水災來了。不知道得燒多少煤才能烘乾這個水池子。一斛煤要十二個銅板。車子裡怎能容得下三個人呢?我現在可完了,我變成奶媽了。我的家變成英國叫化子的育嬰所了。我今後的職務和使命就是教養貧困這個婊子養下來的先天不足的胎兒,使小無賴鬼變得更加醜陋,並且使小偷兒從小就學會哲學家的風度。熊的舌頭就是老天爺的鑿子。如果我在過去三十年中間沒有被這類傢伙吃光,我早就發財了,奧莫也會養得肥肥胖胖的,我也會有一個診所,裡面擺滿古董,跟國王亨利八世的外科醫生林那克爾博士一樣的外科手術用具,各種動物,埃及的木乃伊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了!我也會變成醫學院的博士,得到使用名醫賀浮在一六五二年建築的圖書館藏書的權利,並且可以到那個俯瞰倫敦全城的圓塔裡工作了!我也可以繼續觀察太陽上的黑斑,證明這個天體上逸出的是一種朦朧的氣體。這是約翰·開普勒1的意見,他是聖巴托羅繆節大屠殺2前一年出生的。他是皇帝御用的數學家。太陽好像一個壁爐,有時候也會冒煙。我的爐子也是這樣。我的爐子比不過太陽。我本來很可以發財,我也會做一個跟現在大不相同的人物,不會這樣無聲無臭,在路口上貶低科學價值了。因為老百姓不配聽什麼學說,他們不過是一群瘋子,一個包括各種年齡、性別、脾氣和社會條件的人的大雜拌兒,從古到今,所有的有智之士都看不起他們,即使是最溫和的哲人也厭惡他們的狂暴。唉!我對世上存在的一切都厭透了。常此以往,人是活不長久的。人生瞬息即逝。但是也不能這樣說,人生也是很長的。為了不讓我們太消極,為了使我們肯拿出活下去的傻勁兒,為了使我們不去利用釘子和繩子給我們的大好機會去上吊,大自然有的時候好像還在顧惜人類。不過不是今天晚上。大自然這個陰險的傢伙,照樣會讓小麥成長,葡萄成熟,黃鶯唱歌。有時也能得到一道曙光,一杯杜松子酒,這就是我們所說的幸福。一條細細的鑲邊圍繞著一塊巨大的災難的殮屍布。魔鬼織布,老天爺在布上滾一圈鑲邊,這就是我們的命運。現在呢,你把我的晚飯吃掉了,小偷兒!」 
  1約翰·開普勒(1571—1630),德國天文學家。 
  2指一五七二年八月二十四日聖巴托羅繆節那天,法王查理九世下令屠殺新教徒。 
  在罵街的時候,他一直輕輕地抱著那個嬰兒,她有氣無力地閉著眼睛,這是心滿意足的表示。於蘇斯看看瓶子,埋怨道: 
  「他喝完了,這個厚臉皮的小妞兒!」 
  他站起身來,左臂抱住嬰兒,右手掀開箱蓋,拿出一張熊皮,讀者還記得,這就是他叫作「真正的皮」的那一張。 
  在他辦這件事的時候,他聽見另外的那個孩子吃東西的聲音,就白了他一眼。 
  「如果需要養活這個正在發育的貪吃鬼的話,可就夠忙的了!這是一條啃我的勞動收入的蛔蟲。」 
  他還是用一隻手和肘彎,盡可能地把熊皮攤在箱子上,同時極力減輕動作,免得把剛剛入睡的小女孩驚醒。隨後他把她放在皮上離火爐最近的地方。 
  放好以後,他把空瓶子放在爐子上,大聲說: 
  「我渴死了!」 
  他向小鍋裡瞧了瞧。裡面還有幾口牛奶;他把鍋子湊近嘴唇。正在要喝的時候,他的視線又落在小女孩身上。他重新把小鍋放在爐子上,拿起瓶子,打開瓶塞,把剩下的牛奶都灌在裡面,正好把瓶於裝滿,放上海綿,包上布片,再把瓶口紮起來。 
  「我是又餓又渴,」他說。 
  他接著又說: 
  「要是沒有麵包吃;就只好喝水。」 
  爐子後面有一個破了口的罐子。 
  他拿起來遞給那個孩子: 
  「你喝水嗎?」 
  男孩子喝了一點水,又繼續吃東西。 
  於蘇斯拿起罐子,湊近嘴邊。罐子對著火爐的地方水熱,背著火爐的地方水冷,溫度不一樣。他喝了幾口,皺了一下眉頭。 
  「水啊,你的純潔原來也是假的,真像虛偽的朋友:表面熱,底下冷。」 
  這當兒,孩子吃好了。碗裡的東西不僅吃光,跟洗過一樣,乾乾淨淨。他拾起一些撒在膝蓋上的毛衣的折襉裡的麵包屑,若有所思地吃著。 
  於蘇斯轉過身來望著他。 
  「還沒有完呢。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嘴巴不是單單為吃的,它也是為了說話。現在你身上暖和了,肚子也吃飽了,畜生,小心點,你該回答我的問題了。你是打哪兒來的?」 
  孩子回答: 
  「不知道。」 
  「怎麼,不知道?」 
  「我是今天晚上被人丟在海岸上的。」 
  「嘿!無賴鬼!你叫什麼名字?他是個壞蛋,連父母都不要他了。」 
  「我沒有父母。」 
  「你得注意我的脾氣,千萬要小心,我可不喜歡撒謊。你既然有妹妹,就一定有父母。」 
  「她不是我的妹妹。」 
  「不是你的妹妹?」 
  「不是。」 
  「那麼她是誰?」 
  「是我拾來的。」 
  「拾來的!」 
  「不錯。」 
  「什麼!難道真是你抬來的嗎?」 
  「是的。」 
  「從哪兒拾來的?如果你撒謊,我就把你打死。」 
  「從死在雪裡的一個女人身上拾來的。」 
  「什麼時候?」 
  「一個鐘頭以前。」 
  「在哪兒?」 
  「離這兒四公里。」 
  於蘇斯的眉頭皺起來了,這是一位激動的哲學家特有的那種皺眉的表情。「死了!她是有福氣的!我們最好還是讓她躺在雪裡。她在那兒很好。在哪一個方向?」 
  「靠海的方向。」 
  「你過橋了嗎?」 
  「過了。」 
  於蘇斯打開車後的窗子,向外張望了一下。天氣還是不好。大雪還在憂鬱地落著。 
  他關上了窗子。 
  他走過去、用破布把窗上的破洞堵好,爐子裡加上泥炭,把箱子上的熊皮完全推開,從角落裡拿出一本大書,放在熊皮底下當枕頭,把睡著了的小女孩的頭放在上面。 
  隨後他轉過身子望著孩子。 
  「你睡在這兒。」 
  孩子聽從他的吩咐,躺在小女孩身邊。 
  於蘇斯把熊皮卷在兩個孩子身上,接著又把他們腳底下塞好。 
  他打木架上取下一條有口袋的布帶子束在腰裡,口袋裡大概裝的是一盒子外科用具和幾瓶強心劑。 
  他從天花板上摘下那盞燈籠,點著它。這是一種可以明暗自由的風燈。燈點著以後,那兩個孩子仍舊留在黑影裡。 
  於蘇斯把門開了一條縫說道: 
  「我出去一下。你們不要害怕。我一會兒就回來。好好地睡吧。」 
  接著他放下踏板,大聲叫: 
  「奧莫!」 
  一陣親熱的吠聲回答他。 
  於蘇斯提著風燈走下去,攏上踏板,美好門。車子裡就只剩下兩個孩子了。 
  於蘇斯的聲音從外面問: 
  「喂,吃掉我晚飯的孩子,你睡著了沒有?」 
  「沒有,」孩子答道。 
  「好,要是她哭,你就把剩下的牛奶餵她好了。」 
  接著聽到一陣解鏈條的聲音,隨後是人和牲畜越走越遠的腳步聲。 
  過了一會兒,兩個孩子都睡熟了。 
  兩個呼吸混合在一起,這是言語無法形容的。比貞潔還要進一步,是一種混沌無知;是一個未解風情的新婚之夜。這個男孩子和這個女孩子赤著身子躺在一起,在這靜悄悄的時刻,這是黑暗中的一種天神般的男女混雜。在他們這種年齡,這個人的夢可能有很大一部分飛到另外一個人的夢境裡。他們合上的眼皮底下,大概閃耀著星光。如果結婚這個字眼在這裡不算過分的話,他們倆就是一對神仙夫妻。在這樣的黑暗中而又如此天真,在這樣的擁抱之中而又如此純潔,只有兒童能夠預嘗這種天堂的滋味,沒有什麼能夠跟兒童的偉大相提並論的東西。在所有的深淵中間,這是最深的一個。把死者套上鎖鏈,拖到生命之外的可怕的永恆,海洋對失事船隻的無比的仇恨,和掩蓋遺體的一望無垠的白雪,也沒有這兩張在睡夢中碰在一起、可是不能算是接吻的孩子的嘴那樣動人。這也許是訂婚;說不定是不幸。未知的命運壓在他們的結合上。這倒是挺迷人的;誰知道,說不定是挺嚇人的呢?我們覺得憂心如焚。天真比德行更可貴。天真是神聖的黑暗的產物。他們睡熟了。他們無憂無慮。他們身上溫暖。他們摟在一起的赤裸的身子同靈魂的貞潔融合在一起。他們在這兒跟躺在深淵裡的窩巢裡一樣。 

               第六章 睡醒了 

  白晝一開始就很淒涼。一線黯淡的光透進車子。這是滴水成冰的黎明。蒼白的光線把那些被黑夜蒙上撞憧鬼影的物體的輪廓都悲哀而又忠實的勾畫出來了,不過沒有把熟睡的孩子們驚醒。車子裡很暖和。他們的呼吸像兩個安靜的波浪一樣此起彼伏。外面,風暴息了。曙光慢慢地照亮了地平線。星星像蠟燭似的,一個接著一個熄滅了。只剩幾顆大星還在堅持。海洋上遠遠傳來了無限空間的歌聲。 
  爐子裡的火還沒有完全熄掉。朦朧亮慢慢地變成了大天亮。男孩子睡得沒有小女孩那樣熟。他心裡有點更夫和守護人的責任感。當一條特別亮的光線打玻璃窗裡透進來的時候,他睜開了眼睛。兒童的睡眠使人忘記了一切。他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自己是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在他身旁的是什麼東西,並且也不打算去回想它,他一味地望著天花板,像做夢似地漫無目的地望著「哲學家於蘇斯」這幾個字。他不識字,所以不知道這一行字的意義。 
  他聽見一陣鑰匙開門的聲音,於是抬起頭來。 
  門開了,踏板放下去了。於蘇斯走了進來。他走上三級踏板,手裡提著熄滅了的風燈。 
  同時有一隻四蹄動物叭噠叭噠地走上踏板。這是跟著於蘇斯回來的奧莫,它也回到自己家裡來了。 
  這個睡醒的孩子嚇了一跳。 
  也許是肚子餓了,狼張開嘴巴,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 
  它走到踏板中間的地方,便停了下來,把兩隻前爪伸進車子裡,兩隻腿彎擱在門檻上,活像一個立在講壇前的教士。它遠遠地嗅了嗅箱子,因為它對住在車子裡的這兩個客人還感到不習慣。狼嵌在門洞裡的半個身子經晨光一照,顯得烏黑。最後它下了決心,走了進來。 
  孩子一看見狼走進車子,就打熊皮裡跳出來,站在熟睡的孩子面前。 
  於蘇斯剛剛把風燈掛在天花板的釘子上。他一聲不響,用一種機械的動作,慢慢地解開掛著用具袋的腰帶的扣子,把腰帶放在木架上。他什麼也沒有看,好像什麼也沒有看見。他的眼珠子好像是玻璃的。他好像正在想一件什麼深不可測的事情。他終於又恢復了常態,滔滔不絕地說起來了。他大聲說: 
  「她真是個有福氣的!死了,確實死了。」 
  他蹲下身子,在爐子裡加了一鏟子煤渣,翻了翻泥炭,嘟囔著說: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她。陰險的未知之神把她埋在兩尺深的雪裡。要是沒有嗅覺跟克裡斯多福·哥倫布的腦子同樣靈敏的奧莫,我現在還在深雪裡蹚來蹚去,跟死神捉迷藏呢。提奧奇尼斯1提著燈籠找正人君子,我提著燈籠找女人。他找到的是諷刺,我找到的是悲悼。她身上冰涼!我摸摸她的手,簡直像一塊石頭。她那兩隻眼睛多麼沉靜!怎麼會有這種傻人,居然撤下孩子死了!現在在這個匣子裹住三個人,實在不大方便。真是不測之禍!我現在也有個家了!有兒有女。」 
  1古希臘哲學家。輕視安樂,住在桶裡,白晝點燈尋找正人君子。 
  在於蘇斯說話的當兒,奧莫走近火爐。睡著了的小女孩的一隻手在火爐和箱子的中間搭拉著。狼開始舔這隻手。 
  它舔得那麼輕,所以沒有驚醒她。 
  於蘇斯轉過身來。 
  「很好,奧莫。我做父親,你做叔叔。」 
  接著他又繼續做哲學家的工作,也就是說繼續生爐子,嘴裡不停地自言自語。 
  「我來撫養他們。好,一言為定。再說,奧莫也願意。」 
  他站起身來。 
  「我倒想知道誰應該對這個女人的死亡負責。是人類呢,還是……」 
  他望著上空,望著天花板外面的天空,嘟噥著說; 
  「是你嗎?」 
  隨後他低下頭,好像頭上有一種壓力似的,他又說: 
  「殺死這個女人的是黑夜。」 
  他抬起眼睛,看見了那個正在聽他講話的、睡醒了的孩子的臉。於蘇斯突然問他: 
  「有什麼好笑的?」 
  孩子回答道: 
  「我沒有笑。」 
  於蘇斯心裡一驚。他不聲不響的望著他,過了一會兒才說: 
  「你真可怕。」 
  昨天夜裡車子裡很暗,所以於蘇斯沒有看清這個孩子的面孔。現在天亮了,他才能看清楚。 
  他把兩隻手掌放在孩子的肩膀上,帶著越來越注意的神情,又看了看他的臉,嚷道: 
  「不要再笑了!」 
  「我沒有笑。」孩子說。 
  於蘇斯從頭到腳打了一個寒戰。 
  「我對你說,你還在笑。」 
  如果不是出於憐憫,就是出於憤怒,他抓住孩子,用力搖了一下,粗暴地問他: 
  「誰把你弄得這副模樣?」 
  孩子回答道: 
  「我不懂您這是什麼意思。」 
  於蘇斯又說: 
  「你臉上這個笑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一直是這樣,」孩子說。 
  於蘇斯朝箱子那邊轉過頭去,低聲說道: 
  一我還以為這種作品已經絕跡了呢。」 
  為了不吵醒嬰兒,他輕輕地把那本墊在嬰兒頭底下當枕頭的書抽出來。 
  「讓我們看看《征服篇》,」他嘟噥著說。 
  這是一本用軟羊皮紙裝訂的對開本的書。他用大拇指翻了一會兒,才停在一頁上,然後把書打開,放在爐子上,讀道: 
  「De Denasatis1。在這裡。」 
  1拉丁文:指劓鼻。 
  他接著讀下去: 
  「Bucca fissa usque ad aures,genzivis denudatis,nasoque murdridato,masca eris,et ridebis semper。1」 
  1拉丁文;將嘴巴一直割到耳朵,剔開牙向,割開鼻根,面具就完成了,你就永遠笑了。 
  「一點也不錯。」 
  他把書又放在木架上,嘟噥著說: 
  「不必深入追究了。我們還是到此為止吧。笑吧,我的孩子。」 
  小女孩醒了。她的問候是一陣哭聲。 
  「來,奶媽,餵奶吧,」於蘇斯說。 
  扶著嬰兒坐好以後,於蘇斯打爐子上拿起瓶子給她喝。 
  這當兒,太陽剛剛爬上地平線。紅色的光線打官子裡透進來,正好落在小女孩轉過來的臉上。她那兩隻一動不動地望著太陽的眼珠像兩面小鏡子似的,反射出兩個深紅色的圓點。眼珠子一點也不動彈,眼皮也是如此。 
  「瞧!」於蘇斯說,「她是個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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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過去永遠存在,這幾個人就是人類的一面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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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克朗查理爵士 

                  1 

  在那些日子裡,流行著一個古老的傳說。 
  傳說的是關於林諾·克朗查理爵士的事跡。 
  這位林諾·克朗查理男爵是克倫威爾1的同時代人,我們趕緊補充一句,他還是少數贊成共和國的英國上議員中的一個。他贊成共和國當然有他的理由,其實也很明顯,那是因為共和政體當時已經勝利了。只要共和國得勢,克朗查理爵士就贊成這一政體,這也是很簡單的。可是在革命終止,議會政府垮台以後,克朗查理爵士卻仍舊堅持下去。本來貴族元老很容易回到重新改組的上議院,因為悔過的人總會得到復職的待遇,而且查理二世對回頭的人,夠得上說是一位仁慈的皇上;但是克朗查理爵士不識時務。全國歡呼國王恢復英國王位,議會一致通過了這項決議,老百姓歡天喜地迎接君主政體,王朝在光榮和勝利中重新建立起來了,過去已經變成了未來,而未來也變成了過去,在這個時候,這位爵士卻還是執迷不悟。他堅決不肯投合這種歡樂的局面,自願流亡到外國去。一個有權利當上議員的貴族,卻寧願做一個受法律制裁的人。多少年就這樣過去了,他一直忠於已經覆滅了的共和國,人也慢慢老了。因此他變成了大家的笑柄,對於幹這種傻事的人來說,當然是自取其咎。 
  1克倫威爾(1599—1658),英國政治家,推翻王朝,建立共和國任護國公。 
  克朗查理爵士隱退在瑞士。他住在日內瓦湖邊上一幢高大的破房子裡。他在日內瓦湖濱一個偏僻的角落裡選擇了這所住宅,位於當年囚禁波尼瓦1的錫隆堡和勒得羅2的墳墓所在地維浮之間。峻峨的阿爾卑斯山環繞在他周圍,色調暗晦,滿山風雲。他就在那兒,在高山的陰影裡生活下去。過路人很難遇到他。這位先生拋鄉離井,幾乎可以說也離開了他的時代。在那個時候,一個消息靈通、深明大勢所趨的人,不應該反對既成事實。英國全國都高興。國王復位好像是一對破鏡重圓的夫妻;國王和國家不再分居了,沒有比這更動人,更快樂的了。大不列顛光彩照人,有了一位國王,就很了不起,何況還是一位可愛的國王呢。查理二世是一個和善的人,一個尋歡作樂又能夠治理國家的人,照路易十四的意見,還不失為一個偉大的人物,一個有品格的人。查理二世受到人民的崇拜。他跟漢諾佛作過戰,當然他知道為什麼要打仗,不過知道的只有他一個人。他把鄧扣克賣給德國,這是國家的政策。民主的上議員中的張伯倫說過:「可惡的共和國的臭氣沾染了好幾個高貴的議員。」這些上議員總算良知未泯,還能識時務,沒有脫離自己的時代,又在上議院恢復了他們的議席。要達到這個目的,只消宣誓效忠國王就夠了。大家想到所有這些現實,想到這個美麗的國家,傑出的國王,想到慈悲的上天因為愛老百姓而賜還給他們的那些令人敬畏的親王;所有的人都在竊竊議論,像蒙克以及後來的傑弗利這一類人物,又集合在國王周圍,他們的忠心和熱誠換來了肥美的職位。克朗查理當然不會不知道,只要他自己願意,就能夠坐在他們中間,享受富貴。現在由於國王的關係,英國攀上了繁榮的頂點,倫敦到處都是宴會和狂歡,大家生活富裕,人人興高采烈;宮廷富麗,快樂,氣象萬千。這時候,如果有人遠遠地離開這些繁華,在一個晦暗、淒涼、暮色蒼茫的時刻,偶然瞥見這個穿著平民百姓衣服的老頭子,面色蒼白,神情恍惚,彎著腰(也許是預備鑽到墳墓裡去吧)站在湖邊,對風暴和冬天一點也不在意,目光遲鈍,白髮隨著夜風飄動,寂寞,孤獨,若有所思地鬱鬱徘徊。不拘誰瞥見他這副模樣,都難免微微一笑。 
  1波尼瓦(1493—1570),日內瓦政治家。 
  2勒得羅(1617—1692),英國政治家,是判處查理一世死刑的法官之一。 
  真是個瘋子。 
  想到克朗查理爵士,想到他可能得到的地位,和他當時的情況,微笑還算是厚道的。有的人高聲大笑。甚至還有的人要大發脾氣。 
  這不難理解,鯁直的人對他這種遺世獨立的傲慢,自然會覺得不痛快。 
  不過有一點應該原諒他,那就是克朗查理爵士根本沒有什麼才幹。大家都承認這一點。 

                  2 

  看到別人固執己見,總是一件不痛快的事。我們可不喜歡那種摹仿賴古魯斯1的人;輿論方面總是拿這個當作談笑的資料。 
  1古羅馬將軍,以忠貞不屈見稱。 
  他這種倔強好像是在責備別人,別人自然也有權利譏笑他。 
  何況,總的來說,這種剛愎自用,這種不近人情的傲岸,難道也算是美德?這種過分的克制自己和誇張,難道不是沽名釣譽?這是炫耀,如此而已。要不然,為什麼孤獨地流亡國外,這樣小題大做呢?萬事切勿過分,這是賢者的箴言。你有反對的意見,可以,要是你願意,罵兩句也行;不過得有分寸,要喊:「國王萬歲!」真正的美德是合乎時宜。應該垮台的,垮台,應該成功的,成功。上天的安排自有他的道理。他把王冠放在適當的人頭上。你以為你比上天懂得更多嗎?大局已經決定,一個政體代替了另外一個政體,成功決定了誰是誰非,誰失敗誰勝利,到了這時候就不可能再有所懷疑了。正直的人跑向勝利的一面,這對他的財產和家庭雖然有些好處,但是卻不會因此而受到影響,因為他是為了公共的福利,才去幫助勝利者的。 
  要是大家都不肯替國家服務,國家會變成什麼樣子呢?豈不是一切都要停頓了嗎?各守崗位是一個善良的公民應盡的義務。個人的愛好應該犧牲一下。職位必須有人擔任。總得有人犧牲自己。忠於公職就是為國盡忠。公職人員都撒手不幹了,國家就要癱瘓了。怎麼回事,你自己放棄?可憐。想給別人立個榜樣?多麼無聊!想挑戰嗎?那太膽大了!你以為你是什麼人?要知道,我們也不見得比你差。我們呀,我們可不臨陣脫逃。如果我們願意,我們也是不好惹的,也是駕馭不了的,比你還要厲害呢。不過我們願意做聰明人。因為我是特裡瑪西翁1,你就以為我不能做加圖嗎?多麼荒唐! 

  1古羅馬作家貝特龍作品裡的人物,貪圖口腹。 
                  3 

  再也沒有比一六六○年的事情更清楚,更明確的了。對於一個一心向善的人來說,應該走的路線再也沒有比這一次指得更清楚的了。 
  英國擺脫了克倫威爾的統治。在共和政體下出現了許多不正常的事。他們造成了不列顛的優勢。靠著三十年戰爭,擊敗了德國;靠著福隆德戰爭,使法國屈服,靠著勃拉甘塞公爵的幫助,削減了西班牙的權力。克倫威爾壓服了馬薩林,在簽訂條約時英國的護國公的名字寫在法國國王上面。使荷蘭七省聯盟政府償付八百萬罰款,蹂躪阿爾及爾和突尼斯,征服牙買加,羞辱里斯本;在巴塞羅那挑起對法國的鬥爭,在那不勒斯挑撥麥賽尼羅的爭雄;使葡萄牙跟著英國走,把從直布羅陀海峽到克利特島的海盜肅清,用勝利和商業這兩種方式建立了海上霸權。一位打過三十三次勝仗、自稱為「水手的祖父」、曾經戰勝西班牙艦隊的上將馬丁·赫伯茨·屈朗潑,也在一六五三年八月十日被英國艦隊打敗了。大西洋裡的西班牙海軍、太平洋裡的荷蘭海軍和地中海裡的威尼斯海軍,都被英國海軍趕走。利用航海法案,英國佔領了全世界的海岸,並且通過海洋控制了全世界。在海上,荷蘭國旗低聲下氣地向英國國旗敬禮;法國有個叫做孟西尼的大使曾經跪著覲見握利弗·克倫威爾。克倫威爾像拍毽子那樣耍著加萊和鄧扣克。英國可以叫大陸顫抖,可以指令和平,發動戰爭,英國國旗在每一個屋頂上飄揚。護國公的一團鐵騎兵就像整個軍隊,使歐洲害怕。克倫威爾常常說:「我要叫他們尊敬英吉利共和國,像從前尊敬羅馬一樣、」再也沒有什麼神聖不可侵犯的東西了,言論自由,出版自由,在大街上愛講什麼就講什麼,他們印他們愛印的東西,不受限制,不受檢查。各國國王間的均勢被破壞了。整個歐洲的君主專制(斯圖亞特家族就是其中之一)都給推翻了。現在總算擺脫了這個討厭的制度,英國又獲得了大家的諒解。 
  仁慈的查理二世發表了《勃萊達宣言》。他讓英國忘記亨了頓的啤酒商的兒子1騎在路易十四頭上的那個時期。英國懺悔已過,這時該透口氣了。正如剛才所說的,大家都心花怒放,此外,絞死弒君犯的刑架更使舉國歡欣鼓舞。復位像微笑一樣動人;但是絞死一兩個人也無傷大雅,多少總得平平民憤呀。不受約束的思想已經革除,忠君報國的氣節又重新建立起來。從今以後唯一的願望便是做順民。人們從政治狂中清醒過來,他們譏笑革命,諷刺共和政體,嘲笑把「人權,自由,進步」常常掛在嘴上的那個古怪時代,他們取笑這種過火的言論。理智的恢復多麼使人欽佩;英國好比做了一場大夢。走出迷途,多麼值得慶幸啊!還有比那些東西更愚蠢的嗎?要是隨便誰都要求權利,那還像什麼話?要是每一個人都要管理國家,簡直是不可想像的!你想想看,百姓管理城市,那還了得?百姓是拉車的牲口,拉車的牲口可不是車伕。用投票來決定,那簡直是向清風討主意。你願意國家跟浮雲一樣在天空裡飄蕩嗎?混亂不可能建立秩序。混沌如果是建築師,建築物就成了巴別塔了。此外,這種所謂自由是多麼不講道理呀!我呀,我只想玩樂,不想過問國家大事。投票是麻煩事;我想跳舞。幸虧有國王替咱們辦事!當然嘍,國王很慷慨,肯替咱們辦事!除此以外,他學的就是這個,他知道是怎麼回事。這是他的事情。和平,戰爭,立法,財政,這些事情跟老百姓有什麼關係?當然,老百姓得出錢,得出力,可是這也就夠了。百姓在政治上也有地位;軍隊和預算這兩樣東西就是老百姓拿出來的力量。納稅,當兵,難道這還不夠嗎?他們還要什麼呢?他們是軍隊和財政的得力助手。多莊嚴的任務。國王為他們統治。他們當然應該出這點力。捐稅和戶口冊子就是百姓拿出來的薪水,這是國王應得的待遇。百姓出血,出錢,人家才肯領導他們呀。自己領導自己,是多麼荒唐的想法!他們需要一個嚮導。因為愚昧無知的緣故,他們是亮眼瞎子。瞎子不是要帶一條狗嗎?可是老百姓帶的是一頭獅子,也就是國王,國王願意做老百姓的狗。多麼仁慈啊!但是老百姓為什麼愚昧無知呢?因為他們應該這樣。愚昧無知是美德的守護神。沒有遠見,就沒有野心;無知是對人有好處的黑暗,它遮住你的眼睛,消除你的妄想。那就是天真。識字的人會想,會想的人會追根究底。不追根究底才是本分,也是幸福。這是毫無疑問的真理,也是社會的基礎。 
  1指克倫威爾。 
  英國健全的社會原理就是這樣建立起來的。國家也是這樣重建的。同時也恢復了美麗的文學。大家輕視莎士比亞,崇拜德萊頓。「德萊頓是英國和本世紀最偉大的詩人」,翻譯《亞奇托費爾》的亞拖伯雷曾經這樣說過。就在這個時期,蘇梅士駁斥和侮辱《失樂園》的作者,於是阿弗朗失的郁埃主教就在信上對他說:「彌爾頓1這樣的無知之輩,哪裡值得您浪費精力?」什麼都復活了。一切都各就各位了。德萊頓在上,莎士比亞在下;查理二世在王位上,克倫威爾在絞架上。英國又從過去的狂妄與羞辱中抬起頭來了。君主政體恢復了國家的秩序和文字的正統趣味,這對國家來說,實在是一件幸運的事。 
  1彌爾頓(1608—1674),英國作家,《失樂園》的作者。 
  有多少這樣的好事,居然還有人不承認,真是難以置信。衝著查理二世轉過背去,對他登極時的那種寬宏大度不表示感激,難道這不是令人痛恨的事嗎?所以正直的人對林諾·克朗查理爵士十分痛心。國家幸福了,而他卻噘著嘴賭氣,這簡直是精神錯亂! 
  不錯,我們知道在一六五○年上議院曾經頒布過這樣一個文告:「我贊成廢除君主政體和貴族制度,宣誓效忠共和政體。」而克朗查理爵士以曾經發過這種荒謬的誓言作借口,住在國外,儘管舉國幸福繁榮,他卻認為自己只有獨自傷感的權利。他鬱鬱不樂地尊敬已經不存在的東西,奇怪地留戀著已經變成泡影的事物。 
  對他饒恕是不可能的;連心腸最軟的人也同他斷絕了關係。有些尊敬他的人,很久以來一直認為他置身共和分子中間,只是為了就近觀察共和部隊的缺點,等到為國王的神聖事業進行鬥爭的日子一到,可以更有效地打擊它。像這樣潛待時機,以便從背後殺死敵人,也是屬於效忠國王的範疇的。本來大家期待於克朗查理爵士的,就是這樣的行動,大家對他多麼周到啊。可是大家看到他堅持不懈地忠於共和政體,也不得不放棄原來的看法了。顯然,大家已經公認克朗查理爵士是一個無可救藥的傻瓜。 
  厚道人的這種解釋,既像孩子的固執,又像老年人的偏頗。 
  可是嚴肅的人,耿直的人,就不會這樣了。他們詛咒這個變節者。愚蠢固然有自己的權利,可是也有一定的限度。你可以做一個野人,但是不應該造反。再說,克朗查理爵士究竟是一個什麼東西呢?逃兵。他離開了自己的陣營——貴族階級,加入了敵人的陣營——平民階級。這是一個忠實的叛徒。這個「叛徒」背叛了強者,效忠弱者。說實在的,他拋棄的是勝利者的陣營,他依附的是戰敗者的陣營。由於他「大逆不道」,他犧牲了一切,犧牲了政治特權、家庭、上議員的頭銜和祖國。除了受人嘲笑以外,什麼都沒有得到;除了流亡異鄉以外,什麼好處都沒有。可是這一切證明什麼呢?證明他是一個大傻瓜。同意。 
  顯然,這是個叛徒,同時也是個傻瓜。 
  只要不給別人立壞榜樣,做什麼樣的傻瓜都悉聽尊便。我們只要求傻子老老實實,這樣他才可以說他是君主政體的基礎。克朗查理的思想狹隘到使人難以想像的地步。革命的幻影迷得他眼花繚亂。他受到了共和政體的蒙蔽,後來又被拋棄了。他是他的國家的恥辱。他這種態度是十足的大逆不道!他離開自己的國家,就是一種侮辱。他像逃避瘟疫似的,躲開公眾的幸福。他自願走放逐的路,只是為了避免看到舉國狂歡。他把王位視作傳染病。他是被他叫作驗疫所的王國的歡樂中的一面黑旗。怎麼!他居然對重建的秩序,興盛的國家,復興的宗教這麼仇視!居然在寧靜的生活裡投下一個黑影!憎恨興高采烈的英國!甘心作蔚藍的晴空中的一個黑點!這簡直是一種威脅!他居然反對全國人民的意志!不同意全體人民所同意的東西!如果不是滑稽,就是令人討厭。這個克朗查理沒有注意到大家可以跟著克倫威爾走入歧途,但是應該跟著蒙克回來。看看人家蒙克。他統率共和政府的軍隊。流亡國外的查理二世聽說他為人剛正,寫了一封信給他。蒙克是個德智兼備的人,起初隱蔽不動,後來突然間率領軍隊解散了反叛的議會,把國王擁上王位。蒙克被封為阿爾倍馬爾公爵,獲得拯救社會的榮譽,發了大財,替他那個時代增添了不朽的光輝,得了嘉德勳位,還有葬在西敏寺的希望。這才是一個忠君報國的英國人的光榮。克朗查理爵士絕不會想這樣盡自己的責任。他固執地迷戀著流亡生活。拿空話安慰自己。驕傲使他麻木。其實什麼良心啦,人格啦,等等,到頭來也不過是幾個字眼。我們必須往深處看。 
  克朗查理沒有往深處看。他的良心有近視病,在採取行動以前,他先湊到跟前仔細瞧瞧,嗅嗅味道。這就是他令人討厭的地方。一個心靈脆弱的人做不了政治家。把良心看得太重,往往使人優柔寡斷。顧慮好像一個面對權杖而沒有胳膊的殘廢人,一個面對著結婚幸福的閹人。千萬要小心,這種顧慮會把你引得太遠。不近人情的忠實如同一條通到地窖裡去的扶梯一樣。一級,一級,接著又是一級,你就到了黑暗裡了。聰明人會退回來,只有傻子才留在那裡。良心不應該隨隨便便這樣認真。不然,你就會一步一步陷入政治節操的黑暗裡。結果就無法自拔了。克朗查理爵士的情況就是如此。 
  到了末了,這些原則就變成了深淵。 
  他雙手背在身後,沿著日內瓦湖散步,多麼好的前程! 
  在倫敦,大家有時提起這個流亡者。他在輿論法庭之前差不多可以說是個被告。有的人替他辯護,有的人攻擊他。辯論結束之後,幸虧他愚蠢無知,才宣告無罪。 
  前共和政府的許多熱心家,現在都依附斯圖亞特王朝了。這一點是值得表揚的。當然,他們多少總要說他幾句壞話。和氣的人總是討厭頑固分子的。有一些受皇上寵幸,在朝裡地位高的知情達理的人,對他這種可惡的態度討厭透了,於是就自然而然地說:「他沒有回到皇上這兒來,是因為他沒有得到好位子……」「他想要大法官的位子,可惜皇上已經給了哈以德爵士了,」等等。他的一個「老朋友」甚至低聲說:「這話是他親口對我說的。」林諾·克朗查理雖然深居簡出,有時也會碰見幾個被判了罪的流亡者,或者犯了弒君罪的人(像住在洛桑的安德烈·布魯東就是其中之一),所以上邊的這些話也會傳到他的耳朵裡。克朗查理不過微微地聳一下肩膀,表示他毫不在乎。 
  有一次,他聳聳肩膀,又嘟嘟囔囔地說了這麼一句話:「我可憐那些相信這種事情的人。」 

                  4 

  連查理二世這個好人也瞧不起他。在查理二世統治下,英國不單單是幸福,而是欣喜欲狂。復辟好像重新上漆的一幅年深日久的發黑的油畫;過去的又重新出現了。美好的古風也跟著來了,美麗的婦女又出來治理國家。愛浮林就注意到這一點;我們在他的日記裡可以看到:「窮奢極欲,褻瀆聖器,凌辱上天。在一個星期日的晚上,我親眼看見國王在遊戲殿裡跟樸茨茅斯、克莉夫蘭、馬薩林和另外兩三個宮女在一起;所有的宮女都差不多不穿衣服。」我們覺得這種描寫有點兒不懷好意,不過,愛浮林是個愛發牢騷的清教徒,沾染了共和政體的夢想。他自然不會欣賞各國的君王在這些盛大的巴比倫式的狂歡中所作的有益的榜樣,這種狂歡畢竟帶來了享樂的資料。他不懂得惡習的用處。有一句格言說:要是你喜歡風騷女人的話,那就不要革除大家的惡習。要不然,你就是個愛蝶而滅蛹的傻子。 
  我們在上面已經說過,查理二世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有一個叫克朗查理的叛徒,可是詹姆士二世卻很注意。查理二世的統治,比較馬虎,他就是這個作風;我們必須承認,他的成績倒不怎麼壞。有時水手會在擋風的繩子上打一個鬆鬆的結,風一吹結子就緊了。這就是風暴愚蠢的地方,老百姓也是如此。 
  鬆鬆的結很快就變成一個抽緊的結。查理二世的王朝也是這樣。 
  到了詹姆士二世就比較頂真了。其實鬧過革命之後也應當稍徽嚴肅些。他要做一個掌實權的國王,這種抱負實在值得稱讚。照他的意見,在查理二世治下不過只畫了一個復興的輪廓。詹姆士二世要建立比較完全的秩序。一六六○年只絞死十個弒君的議員,他認為很遺憾。他是一個真正重建王權的國王。他頒布了許多嚴肅的法則。他建立了一個真正的司法機構,這比感情作用的雄辯強得多了,因為它首先關心的是社會利益。由於這些保護性的嚴格措施,大家都稱他國家之父。他把司法權交給傑弗利,寶劍交給苛克。苛克是個傚法前人榜樣的人。這位熱心的上校在一天之內把一個共和分子一連吊了三次,每一次都問他:「你肯棄絕共和國嗎?」這個壞蛋每次都說「不」。最後一次才把他結果了。「我把他絞了四次,」苛克洋洋得意地說。重新開始處死叛國犯是王權增長的有力信號。李爾夫人雖曾送她的兒子去討伐蒙茅茨1,但是因為家裡窩藏過兩個叛徒,也被處死刑。另外一個女叛徒,因為老老實實供認一個浸禮女教徒曾經掩護過她,被宣告無罪,而那個掩護她的女人卻被活活地燒死。苛克知道有一個城市贊成共和政體,有一天,為了讓他們看看顏色,他絞死了那兒的十九個市民。說實在的,這些報復的行為也是合法的,因為我們記得在克倫威爾的統治下,曾經把教堂裡的石頭聖像割掉鼻子和耳朵。提拔傑弗利和苛克的詹姆士二世,是一個篤信天主教的國王。因為他那些情婦長得醜陋,他才實行禁慾。對哥侖比埃神父唯命是從。這位仟海師差不多跟捨米乃神父一樣圓滑,但是比較熱情。他上半輩子榮任詹姆士二世的顧問,下半輩子是瑪利·阿拉各格的靈魂導師。正因為這種宗教的培養,詹姆士二世以後才能堅強地忍受放逐,而且在他隱居在聖日爾曼的時候,表現出一個國王也能應付逆境,怡然自得地摸著瘰□,同耶穌會士聊天。 
  1查理二世的私生子,曾領導清教徒背叛英王。 
  我們不難瞭解,像這樣的一位國王自然要對林諾·克朗查理爵士之流的叛徒保持一定程度的注意。世襲的上議員資格是有一定的前途的,所以很顯然,如果能夠對這位爵士採取什麼以防萬一的措施,詹姆士自然不會猶豫的。 

           第二章 大衛·第利—摩埃爵士 

                  1 

  林諾·克朗查理爵士並不是一輩子都是老頭子和流亡犯。他也有過熱情的青年時代。哈利遜和沒拉特告訴我們,克倫威爾年青時喜歡女人和娛樂,這一點(婦女問題的另外一面)往往就足以說明這是個作奸犯科的傢伙。褲腰帶松的人,千萬不要信任。Male praecinctum juvenem cavete。 
  克朗查理爵士像克倫威爾一樣,也有一個放蕩時期。聽說他有一個私生子,一個男孩。這個兒子是在共和國垮台的時候在英國出生的,這時他的父親已經出國了。所以他沒有看見過他的父親。克朗查理爵士的這個私生子是在查理二世的宮裡充當侍從長大的。大家都稱他大衛·第利—摩埃爵士;他是冊封的爵士,因為他的母親是一位大家閨秀。當克朗查理爵士在瑞士過貓頭鷹生活的時候,這位母親因為長得漂亮,決定不再繃著臉過日子。她找到了第二個情人以後也就原諒了她第一個野蠻的情人。第二個情人是文明人,甚至還是一個保王黨,因為他就是國王。她曾經做過查理二世的情人,儘管時間不長,可是足夠使陛下(他很高興從共和國手中奪回這個美麗的女人)封他的獵獲物的兒子小大衛爵士為宮廷侍從。這麼一來,這個做了官的私生子不但在宮廷裡領一份俸祿,而且還變成一個熱情的斯圖亞特派。大衛爵士,作了一個時期的侍從,也就是一百七十個佩劍的人中間的一個;接著又升為執戟侍從,也就是說四十個執金戟者之一。除此之外,他還是亨利八世設置的國王隨身侍從,在國王的御席上有端碟子的特權。當他流亡的父親的頭髮越來越白的時候,大衛爵士卻在查理二世手下飛黃騰達了。 
  之後,他在詹姆士二世手下也很得意。 
  國王亮了,國王萬歲!這就是所謂non deficit alter,aurells1。 
  1拉丁文:一個貴人垮了,另外還有一個呢。 
  直到約克公爵1做了國王,這位青年才被允許叫做大衛·第利—摩埃爵士,他從他剛去世的母親手裡繼承了蘇格蘭大森林裡的一塊封地,森林裡有一種叫做「克獵葛」的鳥,能用鳥嘴在橡樹於上鑿窠。 

  1即詹姆士二世。 
                  2 

  詹姆士二世是國王,可是偏想做將軍。他喜歡青年軍官們圍繞著他。他高興騎著馬在公共場所出現,戴著鋼盔穿著鐵甲,一頭濃密的假髮在鋼盔底下和鐵甲上面搭拉著;這是一種類似愚昧時代的騎馬打仗的雕像。他喜歡年輕的大衛爵士的風度,他喜歡共和分子的這個保工黨兒子;一個被否定的父親並不妨礙他在宮廷裡的前途。國王提拔大衛爵士做寢宮侍從,每年領一干利弗的薪俸。 
  這是一種了不起的升級。一個寢宮侍從每天晚上在國王旁邊的一張臨時搭起來的床上睡覺。一起有十二個人輪班。 
  大衛爵士當寢宮侍從的時候,還擔任國王的糧襪署長,專管御馬的飼料,每年拿二百六十利弗的薪俸。在他手下有五個御用車伕,五個御用挽馬騎手,五個御用馬伕,十二個御用跟班和四個御用轎夫。他照管國王養在亥麥開脫的六匹賽馬,陛下每年的負擔是六百利弗。負責國王衣飾的部門,也是他來作主,嘉德爵士們的禮服也是這個部門供應的。國王的黑棒官見了他要一躬到地。詹姆士二世時的黑棒官是杜伯騎士。王室的書記官貝苛先生和議會的書記官勃朗先生也要對大衛爵士客氣三分。富麗堂皇的英國宮廷是一位好客的主人。大衛是主持御宴和召見的十二個侍從中間的一個。在施捨日——國王拿拜占廷金幣獻給教堂的時候,頸飾日——國王戴著品級頸飾臨朝的時候,聖體日——國王和親王們領聖體(這時只有他們領聖體)的時候,他有站在國王背後的光榮。每逢建立聖體節,就是他把十二個窮人帶到陛下跟前的,國王按照自己的年齡賞給他們同樣數目的銅板,按照自己在位的年數賞給他們同樣數目的先令。國王生了病,他負責引進兩個宮廷神父來幫助陛下,並且負責阻止沒有國務會議的許可而擅自求見國王的醫生進宮。除此以外,他還是蘇格蘭禁衛軍的中校,禁衛軍行軍時用蘇格蘭進行曲。 
  他以中校身份出征過幾次,每一次都帶來了光榮。他是一位勇敢的爵爺,體格魁梧,長得漂亮,心地慷慨,舉止文雅。他的相貌正跟他的品質一樣。出身高貴,身材也高大。 
  有一個時期,他差點兒被任命為御衣侍從,當了御衣侍從就有侍候國王穿襯衫的特權;但是只有親王和有上議員資格的貴族才能夠擔任這個官職。 
  要把一個人提升為上議員,是一件嚴重的事情,因為必須建立上議員的頭銜。這會引起許多人的嫉妒。這種恩寵能給國王拉來一個朋友,卻要製造一百個敵人,這還沒有把這個朋友忘恩負義的可能性計算在內。因為政治關係,詹姆士二世不大願意冊封上議員爵位,可是很高興轉讓。轉讓爵位不會引起轟動。不過是一個名分的繼續。不會影響貴族制度。 
  這位和善的國君並不反對把大衛·第利—摩埃爵士擢升到上議院去,只要他能夠有一個候補上議員的門路。國王陛下如果能有機會把大衛·第利一庫埃的名義上的爵士變成正式的爵士,是求之不得的。 

                  3 

  機會來了。有一天,大家聽到了許多關於一直在流亡的克朗查理爵士的流言。其中主要的一件事是說他已經死了。死亡對大家有一種好處,就是增添了大家談話的資料。大家談論著自己知道的或自以為知道的有關克朗查理爵士晚年的生活情形。大概是傳說與猜想的混合物。要是相信這些流言蜚語的話,克朗查理晚年的共和思想越發變本加厲,居然在頑固的流亡生活中娶了一個犯過弒君罪的人的女兒安·勃拉特歇(人家連名字也說出來了)。據說這個女的生了一個男孩子之後也死了。如果這些情節是確實的話,這個孩子才是克朗查理爵士的合法兒子和法定繼承人。這些話都是影影綽綽的,與其說是事實,倒不如說是謠傳。對英國來說,當時在瑞士發生的事情,看起來跟現在在中國發生的事情一樣遙遠。據他們說,克朗查理爵士結婚的時候是五十九歲,六十歲時生了這個孩子,過了不久就撇下這個孩子死了。孩子變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當然噴,這很有可能性,不過總有點不像真的。他們還說這個孩子長得跟「白晝一樣漂亮」,簡直像我們在神話裡讀到的故事。後來還是國王出面結束了這類分明毫無根據的謠言。有一天早晨,國王宣佈:「由於克朗查理爵士沒有合法子女,沒有任何其他證實的血親,」聖上特降殊恩,立該爵士的私生子大衛·第利—摩埃為唯一的正式繼承人。上議院馬上根據詔書登入貴族名冊。詔書讓大衛爵士繼承死者林諾·克朗查理爵士的爵位、權利和特權,不過有一個條件,那就是大衛爵士必須等待在搖籃裡被封為公爵小姐的一個只有幾個月的小女孩達到結婚年齡之後,跟他結婚。誰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讀者如果願意,讀下去就知道了。大家都稱呼這個小女孩為約瑟安娜公爵小姐。 
  取西班牙名字的風氣當時在英國很盛行。查理二世的私生子當中有一位潑利茅茨伯爵就叫做卡洛。約瑟安娜可能是「約瑟法」和「安娜」兩個名字拼在一起的。也可能是「若西亞斯」的陰性字。亨利三世就有一個叫作若西亞斯·杜·伯塞奇的侍從。 
  國王是把克朗查理的上議員的爵位賜給這位小小的公爵小姐的。只要有了一位上議員,她就是上議員夫人。她的丈夫將是一位上議員。這個上議員的爵位是冊封在兩個城堡的領地上的,一個是克朗查理男爵領地,另外的一個是洪可斐爾男爵領地。除此之外,所有的克朗查理爵士,因為祖上的戰功和國王的特許,世襲西西里科爾龍侯爵的爵位。英國的爵士不許用外國爵位。可是也有例外,像華屠的亞侖待爾男爵亨利·亞侖待爾和克利福爵士都是神聖羅馬帝國的伯爵,古波爵士還是那兒的親王呢;漢密爾頓公爵是法國的捨耽爾勞公爵;鄧伯埃伯爵巴西爾·費爾廷是德國的赫潑斯堡、勞芬堡和萊恩泛登伯爵。馬爾保羅公爵是沙比亞的敏待爾赫姆親王;同樣,惠靈吞公爵是比利時的滑鐵盧親王;惠靈吞爵士既是西班牙的修達一洛屈古公爵,又是葡萄牙的微妙那伯爵。 
  在英國,過去和現在都有貴族產業和平民產業的區別。克朗查理爵士家所有的士地都是貴族產業。這些土地,宮堡,集鎮,管區,采邑,地租,自由保有的不動產及其附屬產業,原來歸克朗查理一洪可斐爾所有的,暫時都是屬於約瑟安娜小姐的,國王同時聲明大衛·第利—摩埃爵士同約瑟安娜一結婚,就是克朗查理男爵。 
  除了繼承克朗查理家的財產以外,約瑟安娜小姐還有她自己的財產。她有一筆很大的財產,其中大部分是從「不拖尾巴」夫人贈給約克公爵的禮物來的。「不拖尾巴」的意思是簡稱。如果不簡稱,她就是「皇后之下法國第一命婦奧爾良公爵夫人」。 

                  4 

  大衛爵士不僅在查理和詹姆士手下飛黃騰達,在威廉手下也很得意。他雖然是詹姆士二世的追隨者,卻沒有跟他一起流亡。他是個識時務的人,雖然他仍舊愛戴他合法的國王,可是卻為篡位者效勞。此外,儘管他不太守紀律,可是還不失為一個出色的軍官。他從陸軍轉到海軍,在白艦隊裡出人頭地。他在那兒升到當時叫做「快速艦艦長」的職位。結果變成一位風流人物,把惡習發展到優雅的程度,跟大家一樣,帶點兒詩人氣息,國家的好公僕,親王的好僕人,對節日、狂歡、貴婦的召見、典禮、戰爭,總是很起勁,適當的謙卑,極度的傲慢,眼簾低垂或者咄咄逼人要看對像而定,為人正直,巴結奉承或者盛氣凌人都做得恰到好處,初見面時很誠懇,避免吐露心跡,善於觀察國王的喜怒哀樂,劍戟臨前能夠毫不畏懼,只要國王陛下示意,隨時準備英勇沉著地犧牲性命;能夠胡鬧,而決不失禮,舉止文雅,嫻熟宮中禮節,以能在君王大典中下跪為榮,英勇,樂觀,表面上是朝臣,骨子裡是騎士。四十五歲的年紀,仍舊風度翩翩。 
  大衛會唱輕鬆優雅的法國歌曲,查理二世很高興聽。 
  他愛好演說和優美的辭藻。對大家叫作《波前埃祭文》的那些出名的做作的演說,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從母親那兒承繼來的財產也足夠他生活了,每年差不多有一萬鎊的收入,也就是二十五萬法郎。而他卻還要負債。在華麗、浪費和力求新奇方面,誰也比不上他。一有人模仿他,他就改換另外一種式樣。他騎馬時穿帶馬刺的輕便牛皮靴子,靴筒能翻下來。他戴的是誰都沒有戴過的帽子。還有從來沒有人見過的花邊和他那獨具一格的皺領。 

            第三章 約瑟安娜公爵小姐 

                  1 

  到了一七○五年,約瑟安娜雖然已經二十三歲,大衛爵士四十四歲,卻還沒有結婚,天曉得這到底是什麼緣故。他們是不是互相厭惡呢?絕對不是。不過,逃不了的東西,倒不必急於到手。約瑟安娜想保持自由,大衛想保持青春。束縛來得愈晚,對他來說,青春也就愈長。在這個放蕩的時代,晚婚的男子越來越多了;他們的頭髮花白了,卻還打扮得跟花花公子一樣。起先還用假髮來隱瞞年齡,到了後來,就拿粉來做輔助品了。勃隆萊的吉拉特家的吉拉特男爵查理·吉拉特爵士,五十五歲還在倫敦大出風頭。年輕美麗的白金漢公爵夫人、古汶屈雷伯爵夫人,倒瘋狂地愛上了六十七歲的漂亮的福肯保子爵湯麥斯·培拉賽。人們常常提起七十歲老人高乃依寫給一個二十歲女人的著名的詩句:「侯爵夫人,如果我的容顏……」有時女人上了年紀還有魔力,尼儂和瑪麗紅1就是一個明證。這就是近代典型的例子。 
  1兩人都是十七世紀法國著名的婦女。 
  約瑟安娜和大衛是用一種特殊方式談情說愛的。他們相親而不相愛。他們只要保持一定的往來就夠了。幹嗎急急忙忙地結束這個局面呢?當時的小說誘使情人和未婚夫婦停留在那個最適當的階段。除此以外,約瑟安娜雖然明知自己是個私生女兒,可是卻覺得自己是個公主,所以不管什麼事,都對他使用高壓手段。她是喜歡大衛爵士的。他長得很漂亮,那還是另外一回事。她所重視的是他的溫文瀟灑。 
  溫文瀟灑是最重要的東西。文質彬彬的加利朋1遠勝可憐的亞利爾2。大衛長得漂亮,這固然很好;漂亮的海礁往往會使人覺得乏味。他卻不是這樣。他跟人打賭,擊拳,借債。約瑟安娜對他養馬、養狗、賭博輸的錢,特別是他的那許多情婦,引以自豪。在大衛爵士這方面,他卻對約瑟安娜的嫵媚,對這個白壁無暇、高傲自負、不與人親呢而敢作敢為的小姐神魂顛倒。他時常寫些短詩贈給她,她有時也拿來過目、他在短詩裡說,佔有約瑟安娜簡直像飛到天體上一樣,儘管如此,他還是把他飛昇的日期推到下一年。他只是在約瑟安娜的心室外面的接待室裡耐心地等待著,這對他們兩人都是適宜的。宮廷裡每一個人都稱讚這種晚婚的風雅。約瑟安娜公爵小姐說:「要我同大衛爵士結婚真可惜,我只願意做他的情人!」 
  1莎士比亞的《暴風雨》中的人物,醜陋,殘忍。 
  2也是《暴風雨》中的人物,是空中的精靈。 
  約瑟安娜就是「肉體」。沒有比這個肉體更美的了。她長得很高,太高了一點。她的頭髮是可以叫作金紅色的那種顏色。她豐滿,鮮嫩,結實,玫瑰色的皮膚,才氣橫溢,膽量驚人。她那一對眼睛長得很聰明。她既沒有情人,也談不上貞節。她驕矜自持。男人!去他的!只有神仙才配得上她;要不然就配一個妖怪。如果說堅定不移便是德行的話,約瑟安娜儘管談不上天真,卻可以算是一個有德行的女子。她因為瞧不起人,所以沒有於過什麼風流事;但是如果有人疑心她,她也不會生氣,只要這種奇遇能配得上她的身份就行了。她對名譽倒無所謂,對於光榮卻非常重視。看起來好像很柔順,但是要接近她可就難了,這就是她的傑作。約瑟安娜覺得自己威風凜凜,儀態萬方。這是一種霸道式的美。專橫多於嫵媚。她踏著別人的心前進。她是地上的霸王。如果有人對她說她心裡有一個人,就會跟讓她看見她背上長了翅膀一樣,使她吃驚。她能談洛克1。她很有禮貌。有人猜測她懂得阿拉伯語。 
  1洛克(1632—1704),英國哲學家。 
  一個美麗的肉體和一個女人完全是兩回事。女人有一個弱點,就拿憐憫心來說吧,它很容易變成愛情,約瑟安娜可不這樣。這倒不是說她沒有感覺。古語說,美麗的肉體跟大理石一樣,這個比方是完全錯誤的。肉體的美在於它跟大理石不同;它可以使你的心怦怦亂跳,使你渾身戰抖,使你臉紅,使你為之流血;堅定而不冷酷,白而不冷;有顫慄,也有弱點;這是生命的美,而大理石卻是死的東西。肉體的美在一定程度上幾乎可以說有裸體的權利;像披著輕紗似的,它披著一層耀眼的光亮;誰看見過裸體的約瑟安娜,就是隔著這層光亮看見她的輪廓的。她可以在撤底爾1或者闊人面前毫不遲疑地脫光衣服。她跟神話裡的仙女一樣沉著。她躲開湯大魯斯2的追求,使她的裸體變成一種酷刑,她卻能從中取樂。國王把她封作公爵小姐,朱庇特把她封為海裡的女神。這兩種光在她身上織成一種奇異的光輝。誰看見了她,就會覺著自己是崇拜偶像的教徒或者奴隸。她是個私生女兒,同時也是海洋的女兒。她彷彿是從浪花裡來的。她的命運隨波逐流,不過是在皇家的大江中順流而下罷了。她自己有她的波浪,偶然的動盪,貴族的脾氣和風暴。她長於文字,而且博學多能。她從來沒有接近情慾,可是所有的情慾她都測量過。她討厭實現戀愛,同時又渴望著戀愛。如果須要自殺的話,那也得像羅克雷首3一樣,要等到事後。各種幻想的墮落都集中在這個處女身上。她是縹緲仙女阿斯塔特4和真實的狄安娜5的混合體。由於出身高貴而盛氣凌人,高傲自大,使人難以接近。儘管如此,她能在自己故意的墮落裡找到樂趣。她住在光榮的圓光裡,心裡在打算從那兒下來,說不定好奇得想摔下來。她對於光榮的雲彩,也許太重了一些。犯罪是一種遊戲。皇族的自由給她帶來了嘗試的特權,對公爵小姐來說,不過是鬧著玩兒,換了一個普通的姑娘,就是身敗名裂。從出身,姿色,譏諷,才氣方面來說,約瑟安娜差不多等於一個女天。她曾經迷戀過路易·德·勃弗羅,這人曾經用手把馬蹄鐵折斷。海古力斯已經死了,她覺得很可惜。她在等待著一個絕頂的、能使她放浪形骸的人物。 
  1森林之神,半人半獸,嗜酒與美人。 
  2湯大魯斯是希臘神話中的一位國王,因觸犯宙斯,被罰立於湖中,水泡到下巴邊,口渴想低頭喝水時,水就退了。 
  3羅馬傳說中的烈婦,被泰爾干的兒子姦污後自殺。 
  4猶太女神。 
  5羅馬神話中的女神,以貞潔著稱。 
  在道德方面,約瑟安娜使人想到《致畢松人書》裡的詩句,Desinit in piscem:1 

  1拉丁文:底下是一條魚尾巴。 
    上身是一個美麗的女人,下身像水蛇。 

  胸部生得很美,美麗和諧的乳房在高傲的心上高聳著,水汪汪的、明亮的眼睛,純潔而又傲慢的面龐,誰知道呢?說不定在半透明的渾濁的海底,像神話似的,還藏著一條波浪形的似龍非龍的東西呢。在夢的深處,美德下面卻藏著邪惡。 

                  2 

  儘管如此,她外表還是規規矩矩的。 
  這是當時的風氣。 
  伊麗莎白就是一個典型。 
  伊麗莎白的作風在英國盛行了三個世紀:即第十六世紀、十七世紀和十八世紀。伊麗莎白不僅是英國人,而且還是英國國教的信徒。因此主教派的教堂對女王非常尊敬,天主教仇恨這種尊敬,他們在尊敬之外加了點絕罰的味道。教皇細克斯脫五世絕罰了伊麗莎白,可是詛咒變成了歌頌,他說:「Ungran cervello di principessa1」。瑪利·斯圖亞特對婦女方面的問題比對教會還要關心,她對她的姐姐伊麗莎白不很尊重,曾經用女王對女王,狐狸精對假正經的女人的口氣寫信給她:「您不打算結婚是因為您不願意喪失戀愛的自由」。瑪利·斯圖亞特的武器是扇於,伊麗莎白的是斧頭。雙方強弱懸殊。她們在文學方面也互相競爭。瑪利·斯圖亞特用法文寫詩;伊麗莎白翻譯賀拉斯的作品。伊麗莎白天生的醜陋,可是自以為是天仙美女,她愛好四行詩和離合詩,要人家差遣美貌的少年把許多城市的鑰匙獻給她,照意大利人的樣子緊閉著嘴唇,嘴角一高一低,照西班牙人的樣子咕溜溜的轉著眼珠;在她的衣櫥裡有三千套禮服,其中有好幾套是米乃佛2和安斐特裡特3式的;她敬重寬肩膀的愛爾蘭人;用絲絛和亮晶晶的金屬片綴滿了她的鯨骨裙;愛玫瑰花,愛罵人,愛賭咒,愛跺腳,愛拿拳頭打宮女,常常把達特雷4趕出去,打蒲萊大臣,打得這個老傢伙抱頭痛哭,喜歡往馬賽和臉上吐唾沫,抓赫頓的領口,打愛賽克斯耳光,用大腿挑逗巴宋比埃5,儘管如此,她還是個處女。 
  1意大利文:女王是個傑出的女人。 
  2羅馬神話中的智慧女神。 
  3羅馬神話中的女神,海洋的女兒。 
  4伊麗莎白的寵臣。 
  5法國將軍。 
  她對待巴宋比埃就跟示巴女王對待所羅門1一樣,所以她是對的,因為《聖經》已經創立了先例。凡是《聖經》上說的都是合於英國國教的。《聖經》上甚至還有一個例子:有人養了一個孩子,取名埃勃納海昆或者梅立雷顯特,意思就是「賢人的兒子」。 
  1示巴女王在所羅門面前露出了大腿。——原注 
  幹嗎反對這種作風?厚臉皮總比假仁假義好。 
  英國現在出了一個名叫威士來1的洛尤拉2,所以只好對過去低下眼睛。它雖然討厭這個回憶,可是卻又引以自豪。 
  1新教的神學家。 
  2天主教耶穌會的創始人。 
  在這一類作風的同時,特別是在婦女中間,尤其是在漂亮的婦女中間,還存在著一種愛好殘廢者的作風。要是沒有一個狒狒,長得漂亮有什麼用呢?要是不跟一個矮子卿卿我我,還算什麼女王?瑪利·斯圖亞特「寵愛」駝子利齊和。西班牙的瑪利·德雷撒曾經跟一個黑人「很親密」,結果做了黑衣女修院院長。在這個偉大的世紀裡,駝於總是有出入床帷之間的福氣,只要看一看盧森堡上將就夠了。 
  在盧森堡以前有康台、就是那個「多漂亮的小傢伙」! 
  美麗的女人很容易掩飾自己的缺點。這是大家知道的。安·包琳1的奶子一大一小,一隻手上有六個指頭,而且還有一隻齙牙。拉·范裡埃2有一雙羅圈腿。但是這些並沒有使亨利八世不愛得發狂,路易十四不愛得發瘋。 
  1亨利八世的續絃。 
  2路易十四的情婦。 
  道德方面,也同樣不正常。沒有一個有地位的女人沒有變態心理。每一個阿涅絲心裡都有一個梅露新1。她們在白天是女人,到夜裡就變成了食屍鬼。她們到刑場上去和鐵柱上剛砍下來的人頭接吻。馬格利特·德·范羅埃是假正經的女人的鼻祖,在她腰帶上繫著鎖好的洋鐵罐頭裡面裝著所有已故情人的心。亨利四世就藏在她的裙子裡。 
  1阿涅絲是貞女,梅露新是傳說中能化為蛇身、預告死亡的女人。 
  十八世紀的培雷公爵夫人,攝政王的女兒,就是皇族荒淫無恥的女人的代表。 
  而且這些美麗的小姐都懂拉丁文。自從十六世紀起,這是女人的風雅。芹恩·葛萊夫人甚至更進一步懂得希伯來文。 
  約瑟安娜公爵小姐說拉丁話。而且還有一件好事情,她是天主教徒。我們必須說明,這是秘密的、這一點她像她的叔叔查理二世,而不像她的父親詹姆士二世。詹姆士因為信天主教而喪失了王位,約瑟安娜卻不肯犧牲她的上議員爵位。所以她在親密的朋友和權貴之間是個天主教徒,而在表面上卻是新教徒。這是為了討好賤民。 
  這樣理解宗教是很好的。你享盡了主教派國教的各種好處,以後又可以像格羅曉一樣,在天主教的馨香中嚥氣,享受怕陀神父為你做彌撒的光榮。 
  約瑟安娜雖然長得豐滿,身體強壯,我們可以重複說一句,她可是一個道地的裝模作樣的女人。 
  她有時睡意朦朧地用迷人的語氣,把句子的尾音拖得很長,好像在模仿一隻在樹林裡悄悄走著的老虎。 
  裝假正經的好處在於它能攪亂人類的秩序。現在人們已經不引以為榮了。 
  無論如何,最主要的是把人類隔得遠遠的,就是這樣。 
  要是不能到奧林匹斯山1上去,就委屈一下,住住蘭蒲耶大廈吧。 
  1希臘神話中的諸神都住在奧林匹斯山上。 
  朱諾1變成了阿拉敏塔2。自稱有神權是行不通的,結果就變成了矯揉造作的女人。手裡既然沒有霹靂,就只好拿傲慢做代用品了。神殿萎縮了,變成了女子化裝室。做不成女神,就索性做個偶像得了。 
  1羅馬神話中的天後。 
  2英國劇作家旺布勒的作品《同黨》裡的人物,是一個言行放肆的勢利女子。 
  除此以外,在假正經中也包含著賣弄學問,這是女人特別喜歡的。 
  賣弄風騷的女人和賣弄學間的男人好比兩個鄰居。他們的關係可以從自命不凡的態度上看出來。 
  敏感是從感覺來的。貪圖口福,冒充辨別滋味。做出一副討厭的苦相,為的是把貪心隱藏起來。 
  風流場中的詭辯保護女人的弱點,打消了假正經的女人的顧慮。這是壕溝的壁壘。每一個假正經的女人都露出一副厭世的樣子。這是一種掩護。 
  她們以後總會答應的。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 
  約瑟安娜內心裡忐忑不安。她感到一種渴望放蕩的傾向,因此特別裝得正經。我們往往因為驕傲地抗拒某些惡習,結果反而造成另外的惡習。對貞潔作了過度的努力,反而使人變成一個裝正經的人。過分的防止會露出秘密進攻的願望。容易生氣的人不見得是嚴厲的人。 
  約瑟安娜因為自己的地位和出身與眾不同,關著門自高自大,我們已經說過,可能地整天在打算突然間逃出樊籠。 
  這是在十八世紀初葉。英國正在倣傚法國攝政時期的醜樣、華爾泊爾正和杜薄埃相持不下。馬爾保羅正在跟遜位的國王詹姆士二世進行鬥爭,據說,他曾把他的妹妹,丘吉爾小姐,出賣給詹姆士。這時保林動洛克登峰造極,而黎塞留已經初露頭角。富貴貧賤混亂的當口,正是風流韻事盛行的時代;由於惡習的緣故,人與人之間大家平等,正像後來要求思想上的平等一樣。結交平民,這是貴族執政的前奏,革命所要完成的東西已經開始實現了。我們離葉裡尤特大白天公然坐在愛品耐侯爵夫人床上的時代已經不遠了。說實在的,在十六世紀,斯沫登的睡帽曾經在安·包琳的枕頭上發現,這個風氣的確傳揚得很快。 
  要是女人的意思就是「墮落」(我記不清在什麼會議上下過這個定義了),那末,就沒有比這個時代的女人更有女人味兒的了。儘管她們用嫵媚掩飾她們的脆弱,用權勢掩飾弱點,從來也沒有這個時代的女人更強迫別人原諒的了。拿禁食的果子當做允許吃的果子,這是夏娃的墮落;但是如果把允許吃的果子當做禁食的果子,這就是勝利。她的結局就在這裡。在十八世紀,妻子把丈夫關在門外。她自己卻同撒但關在伊甸園裡。亞當被拋在門外。 

                  3 

  約瑟安奶出於本能有這樣一種傾向:她情願出於風流,而不願意為合法的關係把自己獻給一個男人。為風流而獻身,有股文學味兒,使人想起了孟那克和亞瑪利麗,幾乎可以說有點文藝氣息。 
  斯可都麗小姐所以獻身給裴利宋,除同丑相憐以外,沒有別的動機。 
  英國的古風是;姑娘是女王,妻子是奴隸。約瑟安娜把她變成奴隸的時間盡量地推遲。她遲早得同大衛爵士結婚,因為這是女王所喜歡的。毫無疑義,這是必要的;可是,多麼可惜!約瑟安娜既尊重又討厭大衛爵士。在他們之間有一種既不結婚也不解除婚約的默契。他們互相躲避。這種進一步退兩步的戀愛方式,正擔當時流行的「米奴愛舞」和「加伏特舞」一樣。結了婚便不像樣子,連所戴的絲帶也黯然失色,人也顯得老了。結婚會把人的光彩消磨掉。公證人把一個女人交給一個男人,多麼平凡啊!殘忍的婚姻造成了確定的地位,抑制人的意志,扼殺人選擇的自由;像文法上的造句法一樣,用拼音代替靈感,使愛情變成一種命令行為,打破了生活的神秘,把美麗的愛情變成到期不得不履行的職務,撥開雲層,使人看見一個只穿襯衣的女人,改變了君臣間的權利,失掉了兩性之間的有趣的平衡:這邊是雄壯的男性,那邊是有權有勢的女性,這邊是力,那邊是美,使這邊做了主人,那邊做了奴隸。相反,不結婚,那還是一邊是奴隸,一邊是女王。把戀愛看作一件平凡的,甚至莊重的事情,還有比這更粗俗的嗎?把戀愛當作一件失禮的事情,這是多麼愚蠢啊! 
  大衛爵士的年紀已經不輕了。人到了四十歲就看得出上了年紀。可是在他還看不出來,看起來還像三十來歲。他認為想望約瑟安娜比佔有她還來得有趣。他可以佔有別的女人,別的情人。而約瑟安娜呢,也有她的幻想。 
  幻想更糟。 
  約瑟安娜公爵小姐有一個特點,不像一般人所想像的那麼稀罕,她的眼睛一隻是藍的,一隻是黑的。瞳孔含著愛情和仇恨,幸福和苦惱。她眼裡有白天,也有黑夜。 
  她的抱負是這樣的:要表現她能夠幹出別人幹不出的事情。 
  有一天她向斯威夫脫說: 
  「你們這些人呀,總以為自己的嘲笑能起什麼作用。」 
  「你們這些人」的意思是指人類。 
  她是一個略知皮毛的天主教徒。她所懂得的教義不過限於時尚所需要的那點東西。要是用現代眼光來看,不過是個高教派。她身上穿的是絲絨、緞於或者雲綢制的衣裳,有幾件是用十五六奧納1的繡著金花銀花的料子做的,環繞著腰身的是許多綴著珍珠的花結,夾雜著各種寶石。她總是濫用邊飾。她偶爾穿上一身繡花的呢外套,好像一個下級武士模樣。儘管在十四世紀的時候,英國已由理查二世的妻子安妮採用了側坐馬鞍,她還是騎在男人用的馬鞍上。她按照卡斯蒂利亞的化裝法,把糖溶解在蛋白裡,用來洗臉、胳臂、肩膀和脖子。如果有人在她面前講話講得投機,她臉上就會露出一種特別動人的沉思的笑容。 
  1法國古長度名,等於1.188米。 
  此外,她的心眼兒不壞。可以說,她是個善良的女人。 

          第四章 MAGISTER ELEGANTIARUM1 

  1拉丁文:時髦社會的領袖。 
  不用說,約瑟安娜很煩悶。 
  大衛·第利—摩埃爵士在倫敦放蕩生活中佔著統治的地位。他受到貴族和士紳的敬重。 
  我們可以談談大衛爵士的一項光榮的成就;他居然敢於不戴假髮。那時反對戴假髮的風氣才剛剛開始。正像在一八二四年由生·戴浮利亞第一個大著膽子留胡於一樣,潑萊斯·德弗羅在一七○二年第一個公開地拋棄了假髮,把自己天生的頭髮捲成好看的鬈發。拿自己的頭發來冒險,幾乎跟拿自己的腦袋來冒險一樣。潑萊斯·德弗羅雖然是海雷福德子爵,英國的上議員,還是引起了軒然大波。他受到人家的侮辱,其實這種行為也是應該侮辱的。在亂子鬧得最凶的當兒,大衛爵士突然也不戴假髮,露出自己的頭發來了。這類行動震撼了社會的基礎。大衛爵士所受的侮辱比海雷福德子爵還要厲害。可是他沒有讓步。潑萊斯·德弗羅是第一個人,大衛·第利—摩埃是第二個。有時候做第二個比做第一個更加困難。雖然不需要更多的匠心,卻需要更多的勇氣。第一個人受到自己革新的麻醉,可能不知道危險;第二個卻看見了深淵,還要往裡面跳。大衛爵士就是這樣跳進去的。後來有人模仿這兩位革命家,鼓起勇氣拋棄假髮,接著,好像要粉飾過去似的,撲粉的風氣也盛行了。 
  為了把這段重要的歷史弄清楚,我們須要說明,在這場假髮的戰鬥中打先鋒的,應該說是一位女王,那就是瑞典的女王克利斯丁,她穿著男裝,從一六八○年起,就露出了天生的栗色頭髮,搽上了粉,梳得很高。米松說:「她還有一撮小鬍子哩。」 
  教皇也不重視假髮,他在一六九四年三月頒發了一個訓令,命令主教和神父摘掉假髮,指令神職人員把頭髮留起來。 
  大衛爵士從此不戴假髮,並且穿一雙母牛皮長靴。 
  這兩件大事引起了大家的稱讚。所有的俱樂部都請他當領導人,每一次拳擊比賽,大家都希望他做referee。referee就是裁判員。 
  好幾個貴族俱樂部的章程都是他起草的。他創辦了幾個上流社會人士娛樂的場所,其中有一個叫做幾內亞夫人的,到一七七二年還能在拋爾·貌爾看到。幾內亞夫人俱樂部是所有青年貴族集合的地方。他們在那兒賭博。最低的賭注是一卷五十幾內亞1,檯面上總不下兩萬幾內亞。每一個賭客身旁有一隻小獨腳圓桌,桌上放著茶杯和一隻用來放一卷卷的幾內亞的金漆木碗。賭客像傭人在洗刀子的時候一樣,套上皮袖套,保護他們的花邊,戴著一塊皮製胸板來保護他們的皺領,頭上戴了綴滿花朵的寬邊草帽,一方面可遮住燈光,因為燈光很亮,另一方面也可使他們的黑髮不致弄亂。他們還戴著假面具,為的是不讓別人看見他們臉上激動的表情,特別是在賭「十五點」的時候。他們都把衣服反穿起來,為了賭起來有好運氣。 
  1英國古金幣,合二十一先令。 
  大衛爵士是牛排俱樂部、倔強俱樂部、分文俱樂部、野蠻俱樂部、湊零錢俱樂部、封印結俱樂部(這是個保皇黨俱樂部)和馬丁納斯·斯克力勃羅勒士俱樂部(這個俱樂部是斯威夫脫建立的,它代替了彌爾頓建立的羅塔俱樂部)的會員。 
  他雖然長得漂亮,卻參加了醜人俱樂部。這個俱樂部是專為殘廢的人建立的。會員有參加毆鬥的義務,可是不是為了美麗的女人,而是為了醜陋的男子。這俱樂部的大廳裡用醜八怪(如道西合、屈力蒲萊、敦斯、赫狄勃拉、斯加隆)的畫像,當做裝飾品;壁爐上,在兩個獨眼龍可克爾和加茂盎中間的是伊索的像。可克爾瞎的是左眼,加茂盎瞎的是右眼,兩個人都是塑的瞎眼睛的那一面,面對面放在一起。漂亮的維薩太太變成麻子的那天,五人俱樂部為她舉杯慶祝。這個俱樂部到十九世紀初還很興旺;它還給米拉波1送過一張名譽會員證哩。 
  1法國大革命時期的政治家,是個麻子。 
  查理二世復辟以後,革命的俱樂部都被廢除了。在摩爾斐爾附近的小街上,小牛頭俱樂部所在地的那家酒店也拆掉了;那個俱樂部所以採用這個名字,是因為在一六四九年一月三十日,查理一世在絞台上流血的時候,這個俱樂部的會員們曾經用一隻小牛的頭骨盛著紅酒,為克倫威爾飲酒慶祝的緣故。 
  君主制度的俱樂部代替了共和制度的俱樂部。 
  在君主制度的俱樂部裡,大家都規規矩矩地消遣。 
  當時有一個捉弄她俱樂部。他們到大街上找一個女人,一個過路的女市民,盡可能找一個年紀輕的,長得漂亮的;他們強迫她到俱樂部裡,用手托著傳來傳去,她兩隻腳朝天,落下來的裙子這著她的臉。如果她不高興,他們就用鞭子抽她的沒有被裙子遮住的地方。這是她的錯兒。作這種訓練的人叫做「鑽火圈的騎手」。 
  還有一個熱情的閃電俱樂部,意思是快樂的舞蹈。他們讓黑人眼白種女人跳秘魯的「比康舞」和「廳提令巴舞」,特別要跳「摩薩瑪拉(壞姑娘)舞」,跳這個舞最有趣的是,跳舞的姑娘坐在一堆糠上,她爬起來的時候在糠堆上留下一個難以形容的印子。正像羅克雷茜的詩句所描寫的一樣: 
  Tunc Venus in sylvis jungebat corpora amantum.1 
  1拉丁文:於是在森林裡,維納斯投入了情人的懷抱。 
  還有地獄之火俱樂部。他們專門拿罵神咒鬼取樂。這是一種瀆神比賽,把地獄拍賣給罵神罵得最凶的人。 
  還有撞人俱樂部,所以取這個名字,因為會員們是用頭來撞人的。他們一看到一個寬胸膛的有點傻里傻氣的街頭搬運夫,就提議請他喝一罐子黑啤酒(必要時就強迫他接受),讓他們用頭在他的胸膛上撞四次。他們就拿這個人打賭。有一次,一個名叫戈甘結特的威爾士傻瓜,被他們撞了三下便斷了氣。這一來事情似乎嚴重了。經過調查,陪審官作的裁定是:「因飲酒過度,心臟擴張而死。」其實,戈甘結特也的確喝過罐子裡的黑啤酒。 
  還有打哈哈俱樂部。「打哈哈」跟「切口」和「幽默」一樣,是一個不容易翻譯的字。「打哈哈」之於「滑稽」正像辣椒之於鹽一樣。跑進人家的屋子,打碎貴重的鏡子,砍壞家庭的畫像,拿毒藥給狗吃,把貓放進家禽場裡,這叫作「打一陣子哈哈」。捏造噩耗,弄得人家信以為真,穿上孝服,這是「打哈哈」。在漢普頓官的一幅荷爾賓的畫上挖一個四方窟窿,這也是「打哈哈」。米羅的維納斯的胳膊如果被打哈哈俱樂部的一個會員弄斷的話,他會認為這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在詹姆士二世時,有一天夜裡,一個家財百萬的少年爵士在一所茅屋上放了一把火,引得整個倫敦的人大笑不止,尊他為打哈哈大王。茅屋裡的可憐蟲是穿著睡衣逃出來的。打哈哈俱樂部的會員都是有地位的貴族,夜裡常常在市民熟睡的時候,在倫敦跑來跑去,拔掉百葉窗上的餃鏈,割斷抽水機的管子,放掉水池的水,摘掉商店的招牌,糟蹋人家種的東西,弄滅路燈,把支撐房屋的支柱鋸斷,把玻璃窗打碎,在平民區鬧得特別厲害。這是有錢人對待窮人的辦法。怪不得沒有人告他們。何況,這是他們開的玩笑。這種風俗到現在還沒有完全絕跡呢。在英國本土或者屬地的許多地方,例如葛恩賽,你的屋子在半夜裡不時會給人弄壞,不是把籬笆拆毀,便是把門環一類的東西拉下來。要是窮人幹的,便一定要坐牢;可是這是活潑的青年紳士干的呀。 
  所有的俱樂部當中最時髦的一個,由一個皇帝來當主席,他的額頭上戴著一個新月章,自稱是大莫霍克人。這位莫霍克人超出了打哈哈的範圍。「為幹壞事而幹壞事」,便是這個俱樂部的會章。莫霍克人俱樂部有一個主要的目標,就是破壞。為了完成這個目標可以採用任何手段。會員在參加莫霍克人俱樂部時必須為這項宗旨宣誓。要用盡一切方法進行破壞,不管在什麼時候,不管對什麼人,不管用什麼方式,這是一種義務。莫霍克人俱樂部的每個會員必須有一種技能。有的是「跳舞教師」,那就是說,他們用劍尖刺進鄉下佬的腿肚子,使他跳來跳去。有的是「擠汗水的能手」,那就是說,湊七八個貴族,手裡拿著劍,包圍住一個可憐蟲,使他不可能不把背朝著其中一個貴族,他背後的那個貴族便用劍刺他一下懲罰他,這就弄得他只好轉來轉去,另外一個人在這傢伙的腰上刺一下,警告他背後有一個貴族,這樣輪流著刺,直到這個被一圈劍包圍著的人滿身是血,轉夠了,跳夠了,他們才命令僕人抽他一頓,讓他換換腦筋。另外一些人是「打獅子」的好漢,那就是說他們笑嘻嘻的攔住一個過路人,用拳頭一下子打爛他的鼻子,用兩隻大拇指使勁挖他的眼睛。如果眼珠子爆了,他們便賠償損失。 
  這些就是十八世紀初期倫敦游手好閒的富人的消遣。巴黎的游手好閒的人也有他們消磨時間的辦法。德·夏洛萊先生就對一個站在自己門檻上的市民開過一槍。自古以來,青年人就是喜歡玩樂的。 
  大衛·第利—摩埃爵士也把他豐富的自由的才能帶到這些尋歡作樂的機構裡來。他跟所有的人一樣,高高興興地燒掉一所用木頭和茅草蓋的小屋,把屋裡的人和東西烤得黃澄澄的,不過他會給他們再蓋一所石頭房子。他還在捉弄她俱樂部裡捉弄過兩個女人,一個還是個姑娘,他給了她一份嫁妝,另外的一個是結過婚的,他就任命她的丈夫去管理一座教堂。 
  他在鬥雞方面有許多值得稱讚的改進。在上戰場以前,大衛爵士怎樣打扮公雞,的確是值得一看的。公雞會互相咬住羽毛,正像打架的人互相抓住頭髮一樣。因此,大衛爵士便盡量把公雞弄得光禿禿的。他用剪刀剪掉公雞尾巴和從頭到肩膀的所有的羽毛。他常常說:「敵雞的喙就不容易施展了。」隨後他展開公雞的翅膀,把翎毛一根一根削得尖尖的,好像在翅膀上裝了一根根鐵刺。他說:「這是準備刺敵雞的眼睛的,」接著,他又用一把小刀刮雞爪子,把爪尖修得尖尖的,在蹴爪上裝上一個又尖又鋒利的鋼刺,他在雞頭上和脖子上吐唾沫,像替運動員塗油一樣,最後才把這個可怕的公雞放下,喊道:「瞧!公雞這樣就變成了老鷹,家禽變成了山裡的野禽!」 
  大衛爵士參加拳擊比賽,他本人就是一本活的拳擊規則。每一次重要的拳賽,都由他來插樁,拉繩子,量拳賽場的尺寸。遇到他作助手的時候,他一步步跟著他的拳擊家,一隻手拿瓶子,一隻手拿海綿,向他嚷著:「狠狠地打」,建議拳擊家應該耍什麼花招,戰鬥的時候,他在旁邊出主意,流血的時候,他給他擦乾,摔倒的時候,他把他攙起來。讓他扶著自己的膝蓋,把白蘭地瓶口塞進他的牙齒中間,並且喝一口水,噴在拳擊家的眼睛和耳朵上,這麼一來,即使是死人也會活轉來的。要是他當裁判員,他的裁判很公正。除了助手以外,他不許任何人幫助決鬥者。要是一方不面對對方站好,他便宣告他被擊敗。他注意每一個回合不超過半分鐘。不許用頭撞,要是誰用這個方法便是犯規,對方摔倒了,不許再打。雖然有這些學問,可是他並不賣弄,並且一點也不影響他在社會上的悠閒態度。 
  當大衛做裁判員的時候,決鬥雙方的滿臉粉刺、頭髮亂蓬蓬的黑臉朋友,都不敢走過來幫助失敗的人,也不敢跳過障礙物,進入決鬥場,弄斷繩子,拖倒木樁,用武力來擾亂決鬥。像大衛爵士這樣使他們不敢撒野的裁判員,實在寥寥無幾。 
  誰都不會像他那樣訓練。他只要答應做訓練員,就一定能打贏。大衛爵士選中一個大力士,身體大得像一座山,高得像一座塔,就把他當作自己的孩子看待。問題在於怎樣把這塊有血有肉的岩石從防守狀態轉變為進攻。他對這一點有特長。他選中了他的大力士以後,就再也不離開他。他簡直像個保姆。他替他量酒,替他稱肉,計算他睡眠的時間。運動員的這種令人佩服的營養法則就是他首先發明,後來才由慕賽萊翻版的:早晨一隻生雞蛋和一杯雪利酒;十二點,帶血的嫩羊腿和茶淚點鐘,烤麵包和茶;晚上,淡啤酒和烤麵包;吃完以後,他替這個人脫掉衣服,按摩一遍,然後讓他躺下。在街上,他一步不放鬆地看住他,使他避免危險,避免脫韁的馬、車輪、喝醉的水兵和漂亮的女人。他隨時注意著他的操守。這種慈母式的照顧使學生的教育有了一些新的改進。他教他怎樣用拳頭打落人家的牙齒,怎樣用大拇指把人家的眼珠子挖出來。沒有比這再動人的了。 
  關於以後他要參加的政治生活,他就是這樣準備的。要做一個十全十美的騎土究竟不是一件容易事啊。 
  大衛·第利—摩埃喜愛街頭表演,戲劇。有奇怪的野獸的馬戲,跑江湖的篷車,小丑,翻斤斗的人,滑稽演員,露天滑稽戲和集市上一切不可思議的玩意兒。真正的貴族是帶點人民風味的。所以大衛爵士常常到倫敦和森堡的酒店和下層社會的集中地去。為了在必要時同管桅水手或者嵌油灰工人表示親密,而並不損害他在白艦隊的軍官身份,他常常穿上一件水手的外套到貧民窟去。對於這種化裝,不戴假髮要方便得多,因為,甚至在路易十四的統治下,人民還留著長髮,像獅子長著鬣毛一樣。這樣他的行動就自由得多。大衛爵士常常接觸下層社會的人,和他們混在一起,他們對他也很尊敬,想不到他是一個爵爺。他們叫他湯姆—芹—傑克。在下層社會裡,他是很有聲望和名氣的。他是他們的首腦人物。必要時他也會揮拳頭。這一方面的時髦生活特別受到約瑟安娜小姐的讚賞。 

              第五章 女王安妮 

                  1 

  在這一對未婚夫婦上面的是英國的女王安妮。 
  安妮是一個極平凡的女人。她愉快,仁慈,多多少少有點莊嚴。她的品行既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她渾身胖都都的,不會說輕鬆的笑話,心眼兒雖然挺好,可是有點愚蠢。固執而又懦弱。作為一個妻子,她既不忠實,而又忠實。她把她的心交給了她心愛的人,可是卻把她的床留給她的丈夫。作為一個教徒,她是個異教徒,而又是個很迷信的女人。她有一種美,就是長著一個尼奧柏1式的脖子。她身體上其他的部分長得普普通通。她是個愛打扮的女人,雖然有點俗氣,可是還算正派,皮膚又白又嫩,常常喜歡露出來。大粒的珍珠繞在脖子上的風氣就是從她開始的。低低的額角,肉感的嘴唇,豐滿的兩頰,近視眼,一雙眼睛卻生得很大。她的目力的短視也影響了心靈。除了偶然發出一陣笑聲以外,她總是跟發脾氣似的悶悶不樂,嘟嘟囔囔的,老是抱怨。她說的話,你得猜才能明白。她是好心眼兒的女人和凶神惡煞的混合體。她喜歡新奇的事物,這點倒特別像女人。安妮好像一座粗雕的普通夏娃像。由於一個偶然的機會,一個王冠掉在這座雕像的頭上。她喝酒。她的丈夫是一個出身高貴的丹麥人。 
  1尼克柏是希臘神話中底比斯王后,有十四個孩子,常以此自誇,後因全被殺死,悲傷不已,終於變為石頭。 
  像一個女人,一個瘋子似的,安妮雖然喜歡托利黨,可是卻任命輝格黨員組閣1。她時常大發脾氣。把什麼都弄得一團糟。說到管理國家,再也沒有像她那麼笨的了。她對各種政治事件都聽其自然。她所有的政策都是雜亂無章的。她是一個為了小事鬧大亂子的能手。等到她的統治欲發作時,她說這是「用火棍撥一撥」。 
  1「托利黨」與「輝格黨」是英國當時的政黨,前者是保王黨,後者是反對國王的民政黨。 
  她用一種深思熟慮的樣子說道:「除了愛爾蘭上議員慶賽爾伯爵苛賽以外,所有的上議員都不應該在國王面前戴帽子。」她常說:「如果我的丈夫不像我的父親一樣做海軍大元帥,那是不公平的。」她委任丹麥的喬治做英國及「女王陛下全部殖民地」的海軍統帥。她不斷發脾氣;她表達自己的思想,總是說得不明不白。這個母模有些像斯芬克斯。 
  安妮也喜歡打哈哈,說使人難堪的、甚至含有敵意的笑話。如果能夠把阿波羅1變成一個駝背,她會很高興。不過她也可能讓他安安靜靜地做神仙。她的心眼兒不壞,不想使人失望,卻要使每一個人都憂慮不安。她說起話來很粗魯;如果再厲害一點就能跟伊麗莎白一樣亂罵人了。她不時地從裙子上的一個口袋裡,取出一隻圓圓的小銀盒子,盒子上面的Q.A.2兩個字母中間雕著她的側面像;她把盒子打開,用手指沾一點香膏,塗紅自己的嘴唇。塗好以後她才張開嘴笑。她很喜歡吃錫蘭的那種扁平的香料麵包。她對自己的肥胖覺得很得意。 
  1希臘神話中主管光明、音樂、詩歌等的神。 
  2Q.A.是「女王安妮」原文的縮寫。 
  安妮雖然是個道道地地的清教徒,卻很喜歡戲劇。她想模仿法國,建立一個音樂院。一七○○年,一個姓福特洛虛的法國人要在巴黎造一所「皇家馬戲場」,造價四十萬法郎,這個計劃遭到了達向生的反對。這位福特洛虛便跑到英國向女王安妮建議,在倫敦造一個有四層樓的戲院,並且有機器設備,比法國國王的戲院還要漂亮,女王當時被他說動了。像路易十四一樣,她喜歡坐飛快的馬車。她的馬和驛馬有時候可以使她用不到一點一刻的工夫,跑完倫敦和溫莎之間的路程。 

                  2 

  在女王安妮時代,非經兩個保安官許可,百姓不准開會。凡有十二個人聚集在一起,即使是吃犛肉,喝酒,也構成叛逆罪。 
  在她的統治下,其他方面比較放鬆些,不過對於海軍管得特別嚴厲;這就悲慘的說明英國人只是奴隸似的臣下而不是公民。英國遭受這種暴君式的統治已經有幾個世紀之久,這拆穿了以前的所謂自由憲章的謊言,而被激怒的法國卻出人意料地戰勝了這種暴君統治。但是美中不足的是,英國壓迫海軍,而法國卻壓迫陸軍的士兵。在法國任何一個大城市裡,凡是身體強健的男子到街上辦自己的事,都有被兵販子推進一所叫作「爐子」的屋子裡去的危險。有人把他們跟別的一些人關在那兒,把適宜於服兵役的人挑出來,由招兵的人賣給軍官。一六九五年,巴黎有三十個這樣的「爐子」。 
  女王安妮頒布的壓迫愛爾蘭的法律是殘酷的。 
  安妮是在一六六四年倫敦大火的前兩年出生的,關於她的出生有一些星相家(當時還有星相家,路易十四就是一個證人,他出生時有一個星相家在座,並且還包在一張畫著十二宮的襁褓裡)預言她一定能做女王,因為她是「火神之姊」。後來她果然依靠星相家的預言和一六八八年的革命,做了女王。她只能有坎特伯雷的大主教基爾培做教父,她覺得很委屈、當時在英國已經不可能做教皇的教女了。單單一個當大主教的教父,實在太平凡了。可是安妮對這一點也只好忍受。這是她自己的錯。誰叫她做新教徒來? 
  為了安妮的童貞,丹麥付出了一筆者憲章裡說的virginitas empta1的費用,即一筆每年有六千二百五十鎊收入的未亡人財產,由華丁堡區和番孟島作擔保。 
  1拉丁文:花錢買來的童貞。 
  她是按照威廉的習慣辦理的,這不是因為她相信,而是因為她尊重傳統。在革命之後產生的這個王國統治下的英國人,當時只能在幽禁演講人的倫敦塔和加在作家的手和頭頸上的枷鎖之間選擇自由。安妮跟她丈夫私下談話時講一點兒丹麥話,跟波林勃洛克私下談話時講一點兒法國話。真是南腔北調;可是在英國的上流社會,特別是在宮廷裡,說法文是很時髦的。只有法文裡有雋言妙語。安妮對國幣,特別對在下層社會使用的銅幣的製造很注意,她想把壯麗的圖案鑄在上面。在她統治下曾鑄造過六種不同的銅元、在頭三種的背面,她只把寶座鑄在上面;在第四種的背面,她吩咐刻上一輛凱旋的戰車;在第六種的背面,刻上一個女神,一手執寶劍,一手握著橄欖枝和漩渦花樣的Bello et Pace1。她的父親詹姆士二世是個天真而又殘忍的人;她卻是無情的。 
  1拉丁文:戰爭與和平。 
  說實在的,她心裡倒是很溫柔的,這不過是表面上的矛盾。脾氣一發作,人也就改變了。拿糖燒一燒,也會沸騰起來的。 
  安妮是得人心的。英國喜歡女王的統治。為什麼?法國就要排斥女王的統治。這就是她得人心的一個理由。可能沒有旁的理由了。對英國的歷史家來說,伊麗莎白代表偉大,安妮代表善良。得了。他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反正女人的統治下是不會有什麼美妙的東西的。線條大粗了。這是粗野的偉大和粗野的善良。關於她們毫無污點的品行,英國人是很固執的,我們並不反對。伊麗莎白是一個受過愛賽克斯熏陶的處女,安妮卻是一個被波林勃洛克擾亂了心境的妻子。 

                  3 

  世界各國的老百姓有一種愚蠢的習慣,他們把自己所做的事都歸功於國王。他們打仗。是誰的光榮?國王的。他們付稅。讓誰來過豪華的生活?國王。老百姓喜歡他們的國王享受富貴。國王從窮人那裡收到一個金幣,賞給他們一個銅子。他多麼慷慨啊!作台座用的那個巨人注視著上面矮小的石像。我背著的這個矮小的石像多麼偉大啊!矮子有一條妙計,能使他比巨人還高,那就是坐在巨人的肩膀上。可是巨人卻讓他這樣做,這真是怪事;而且他還佩服矮子的偉大,那就是道地的愚蠢了。人類的天真就是這樣。 
  只有國王可以造騎馬像,這正好代表君主制度;馬代表人民。不過馬在慢慢地變。開頭不過是一頭驢子,末了卻變成獅子。於是它就把騎在身上的人摔在地上,英國在一六四二年1,法國在一七八九年2都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有時它還把他吞掉,英國在一六四九年3,法國在一七九三年4也有過這樣的事。 
  1指英國革命。 
  2指法國革命。 
  3指英王查理一世上斷頭台。 
  4指法王路易十六上斷頭台。 
  獅子以後卻又變成了驢子,雖然奇怪,可是事實如此。英國就是這樣。人民又背上了盲目崇拜國王的鞍子。我們剛才說過,女王安妮很得人心。她幹了什麼得人心的事呢?什麼也沒有干。什麼也不幹,英國人要求國王的就是這一點。就因為這個「什麼也不於」,國王每年就有三千萬法郎的收人。英國在伊麗莎白時代只有十三條軍艦,詹姆士一世時代有三十六條,到了一七O五年卻有一百五十條。英國有三支軍隊,五干人在加答隆尼亞,一萬人在葡萄牙,五萬人在佛蘭德。除此以外還要為了外交和君主制的歐洲,每年付出四千萬法郎,好像英國人老是在供養一個妓女。議會通過了三千四百萬法郎的終身年金愛國公債,大家熱烈地趕到財政部去認購。英國派一個艦隊到東印度,一個艦隊和海軍上將李克到西班牙沿岸,海軍上將蕭威爾統率的四百隻帆船的後援隊還沒有計算在內。英國剛合併了蘇格蘭。現在正是在霍赫斯他脫1和臘密依2兩個戰役中間,一次勝利使人看見另外一次勝利。英國在霍赫斯他脫撒了一網,俘虜了二十七個營和四團龍騎兵,並且使法國的軍隊膽戰心驚地從多瑙河向萊茵河撤退四百公里。英國把手伸向撒丁和巴來亞里群島。它洋洋得意地把四十條西班牙戰船和許多滿載著金子的西班牙帆船帶回自己的港口。路易十四放棄了一部分赫森海灣和海峽。大家認為他不久就要放棄阿卡狄亞、聖·克利斯多夫和紐芬蘭,英國如果讓法國國王在不列顛岬捕捕鱈魚,他就喜出望外了。英國差不多逼得他承認自己破壞鄧扣克要塞的恥辱。現在它已經佔領了直布羅陀海峽,而且正在攻打巴塞羅那。這些是多麼偉大的成就啊!安妮不嫌煩勞地生活在這個時代,怎麼不使人欽佩呢? 
  1多瑙河上的一個城市,一七○四年英將馬爾保羅在此戰勝法軍。 
  2比利時村名,一七○六年英將馬爾保羅在該村戰勝法軍。 
  從某一種觀點上看起來,安妮的統治是路易十四統治的縮影。在所謂歷史的巧合之中,女王安妮和法國國王有一些相像的地方。 
  像路易十四一樣,她拿治理偌大一個國家當作遊戲;她有她的紀念塔,她的藝術,她的勝利,她的將領,她的文學家,她有贍養名士的皇室出納官,她的各種傑作的陳列館。同路易十四陛下一模一樣,朝上也群英濟濟,氣象豪華,也有儀仗和樂隊。在人物方面,也是凡爾賽的那些現在已經不很偉大的大人物的縮影。不過是個障眼法罷了;我們再補充一下,她也有《女王萬歲》,這可能是從羅利1那兒剽竊來的。所有這一切,都能使人產生一種錯覺。一個人物也不短少。克利斯多夫·倫是一個很及格的孟沙;宋慕斯2趕得上拉穆瓦尼翁3,德萊頓是她的拉辛,蒲柏4是她的布瓦洛5,古度番是她的郭拜,龐勃洛克是她的盧瓦6,馬爾保羅是她的都連。儘管把假髮拉長,額角壓低好了。一切都顯得莊嚴豪華,當時的溫莎有點像馬利。但是一切都帶點女人氣,連安妮的戴利埃神父的名字薩拉·芹寧斯都有點女人氣。當時一種譏諷的萌芽,在五十年以後變成哲學的,已在文學作品裡出現了;像莫裡哀諷刺天主教的劇本《偽君子》一樣,斯威夫特筆下也出現了新教徒的《偽君於》。儘管那時的英國時常跟法國爭吵,並且攻打法國,它卻處處模仿法國,井且從它那兒得到許多啟發;所以說英國的門面是法國的光照亮的。可惜安妮只做了十二年女王,要不然英國人一定會跟我們稱作「路易十四的世紀」一樣,稱為「安妮的世紀」。安妮在一七○二年出現,正當路易十四衰落的時候。這是歷史上的許多怪現象之一,蒼白的天體的出現同紫紅色的天體的沒落恰相吻合,法國剛出了一位「太陽」國王7,英國便出了一位「月亮」女王。 
  1意大利音樂家,曾在路易十四朝上任音樂總監。 
  2英國建築家,數學家。 
  3法國建築家。 
  4英國詩人。 
  5法國詩人。 
  6法國軍事家。 
  7指法王路易十四。 
  還有一件小事必須說明一下。英國雖然跟路易十四作戰,英國人卻對他很欽佩。英國人說:「這是法國一個好樣的國王。」愛好自由的英國人卻歡迎別的人受奴役。他們贊成鄰人披枷戴鎖的精神,居然達到了對鄰國的專制君主熱情歡迎的程度。 
  總而言之,正如比佛雷爾作品的法國譯者在題辭第六頁,第九頁以及序言第三頁裡,用動人的口氣重複的那樣,安妮給她的人民帶來了「幸福」。 

                  4 

  女王安妮所以對約瑟安娜公爵小姐有點兒懷恨,有兩個原因。 
  第一個原因是她覺得約瑟安娜長得漂亮。 
  第二:個原因是她覺得約瑟安娜公爵小姐的未婚大也漂亮。 
  對一個女人來說,兩個原因可以促使她妒忌;對一個女王來說,只要一個就行了。 
  我們再補充一句。她之所以恨她,還因為她是她的妹妹。 
  安妮不喜歡女人長得漂亮。她認為這是跟善良的風俗有牴觸的。 
  至於她自己,她長得很難看。 
  可是這不是她自己挑選的。 
  醜陋是她篤信宗教的原因之一。 
  約瑟安娜不但長得美,而且還有點哲學家的氣息,這也使女王生氣。 
  對於一個長得醜的女王,一個漂亮的公爵小姐不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妹妹。 
  還有一點不滿意的原因,那就是約瑟安娜的出生「不妥當」。 
  安妮是一個名叫安妮·海德的普通的貴族女人的女兒,在詹姆士二世還是約克公爵的時候,他雖正式同她結婚了,可是心裡是不高興的。安妮身上有一種下等血統,自己也覺得只能算是半個皇族;約瑟安娜的出生雖然不正常,不合乎札教,不體面,但確實是一個女王的女兒。這個門不當戶不對的婚姻的合法女兒看到那個私生的女兒在跟前,覺得很掃興。真討厭,兩人之間又有這麼一點相像的地方。約瑟安娜有權利對安妮說。「我的母親比你的強多了。」在宮廷裡當然沒有人說這句話,可是很明顯,她們是這麼想的。這對女王陛下來說,是一件討厭的事。幹什麼要有這個約瑟安娜呢?她為什麼要生下來呢?一個約瑟安娜有什麼作用?有了某種親戚關係反而使人疏遠了。 
  不過在表面上安妮卻對約瑟安娜很好。 
  要不是她妹妹的話,說不定她會喜歡她的。 

             第六章 巴基爾費德羅 

  知道人家在幹什麼是有用的,能夠加以適當的監視總是明智的。 
  約瑟安娜用了一個她認為可靠的人去偵察大衛的行動,這個人名叫巴基爾費德羅。 
  大衛爵士也偷偷地叫一個他認為可靠的人去注意約瑟安娜,這個人也叫巴基爾費德羅。 
  在女王安妮這一方面,她也叫一個心腹去偷偷地探聽她的私生妹妹約瑟安娜公爵小姐和她未來的妹夫大衛爵士的行動。這個心腹也叫巴基爾費德羅。 
  這個巴基爾費德羅手下有三個琴鍵:約瑟安娜、大衛爵士和女王。一個男人在兩個女人中間。能發生多少變化啊!心靈上是多麼混亂啊! 
  巴基爾費德羅並不是一直在幹這種替三個人做密探的漂亮差事的。 
  他是約克公爵家的老傭人。他本來打算出家修道,不過沒有成功。約克公爵是英國和羅馬的親王,他一方面擁護教皇的正宗派,一方面擁護國教的合法派,所以他有兩個大家庭,一個是天主教的,一個是新教的,他本來可以在這一個或者那一個大家庭的各級教職人員中間,給巴基爾費德羅安插一個位子;可是公爵認為他對天主教的信仰不夠做一個在機關供職的神父的資格,而對新教的信仰也沒有達到做執事的程度。結果巴基爾費德羅處在兩個宗教中間,靈魂留在世上。 
  對於某些爬蟲類的靈魂來說,他現在幹的倒不是一個壞差事。 
  有的道路,你不把肚皮貼著地是爬不過去的。 
  當傭人雖然微賤,可是有油水,巴基爾費德羅也就這樣生活過來了。當傭人的差事給他帶來一些好處,但是他還想要權力。在他差不多快要成功的時候,詹姆士二世突然垮台了。一切又要從頭做起。在威廉三世手下他是沒有機會的,這位繃著臉的親王用自己的方式來統治英國,他把他手下的那些假裝正經的人當作誠實的人。巴基爾費德羅的靠山詹姆士二世下台以後,他沒有馬上落到衣衫襤褸的地步。被廢的國王的一些殘留的東西還能使他們的寄生蟲維持一個時期。連根拔出的樹殘餘的一點樹液能夠使枝頭上的樹葉繼續活上兩三天;後來葉子就突然發黃、乾枯了;朝臣也是如此。 
  這位國王雖然垮了台,被人拋得遠遠的,但是他靠著一種叫作「正統國王」的防腐劑,給保存了下來,朝臣就不然了,他不像國王那樣活得長久。國王在那兒變成了木乃伊,朝臣在這兒變成了影子。影子的影子,當然是瘦得不成樣子了。因而巴基爾費德羅挨了餓。於是他就扮演文人的角色。 
  可是人家甚至把他從廚房裡趕出去。有的時候他連睡覺的地方都沒有。「誰來收容我啊?」他說。他繼續奮鬥著。他有人在落難時的那種耐心和毅力。除此以外,他還有白蟻的伎倆,能夠從下往上鑽出一條地道。他藉著詹姆士二世的名義,講一些過去的事情,講他怎樣忠心耿耿,打動了別人的心,慢慢地鑽到了約瑟安娜那兒。 
  約瑟安娜喜歡這個人的貧困和才學,這兩樣東西都是能打動人心的。她把他介紹給第利·摩埃爵士,讓他在傭人的屋裹住,把他收容在她自己的宅邱裡,待他很和善,有時還跟他講講話。巴基爾費德羅不再忍饑受凍了。約瑟安娜用「你」稱呼他,這是貴婦們對待文人的通稱,他們也讓她們這樣稱呼。梅萊侯爵夫人躺在床上第一次接見洛埃的時候,就對他說:「你是《美麗的一年》的作者嗎?你好。」後來文人們也用「你」稱呼她們。有一天法布爾·台軋朗了對洛痕公爵夫人說: 
  「你不是莎波嗎?」 
  對巴基爾費德羅來說,人家對他稱呼一聲「你」,就是他的勝利。他高興極了。他一直在想望著從上到下都這樣稱呼他。他搓握手對自己說: 
  「約瑟安娜用『你』稱呼我了!」 
  他利用這個親密的稱呼擴大自己的地盤。他常在約瑟安娜私人房間裡出入,既不討人厭,也不引人注意。公爵小姐差不多可以在他面前換襯衣。但是這一切都是靠不住的。巴基爾費德羅在等待一個穩定的職位。巴結上一個公爵小姐只能算是走了半截路。地道不能通到女王那兒,還是白費力氣。 
  有一天巴基爾費德羅對約瑟安娜說: 
  「小姐可以給我一個機會嗎?」 
  「你想要什麼?」約瑟安娜問。 
  「一個官職。」 
  「給你一個官職!」 
  「對,小姐。」 
  「你怎麼想要一個官職!你是個什麼用處也沒有的人。」 
  「正是因為這個緣故。」 
  約瑟安娜笑了。 
  「在所有你不稱職的職位當中,你打算要哪一種?」 
  「拔海洋裡的瓶塞的。」 
  約瑟安娜笑得更厲害了。 
  「這是什麼意思?你是在開玩笑吧。」 
  「不,小姐。」 
  「太有意思了,我會給你正經的答覆的,」公爵小姐說。「你想做什麼,你再說一遍。」 
  「拔海洋裡的瓶塞的。」 
  「宮廷裡什麼希奇事都有。難道真的有這樣一個官職嗎?」 
  「有的,小姐。」 
  「你在對我講新鮮的事兒。好,說下去吧。」 
  「的確有這樣一個官職。」 
  「你指著你沒有的靈魂給我發一個誓吧。」 
  「我發誓。」 
  「我不相信你。」 
  「謝謝你,小姐。」 
  「那末你想做……什麼來著?你再說一遍。」 
  「拔海洋裡的瓶塞的。」 
  「這倒是一個不大費力氣的工作。簡直跟梳洗銅馬一樣。」 
  「差不多是這樣。」 
  「什麼也不做。這倒是適合你的一個位子。你幹這個能勝任。」 
  「你看,我還能夠做一點事情。」 
  「呸!你在胡說。哪兒有這樣的官職?」 
  巴基爾費德羅露出一臉恭敬的嚴肅神氣。 
  「小姐,令尊大人是國王詹姆士二世,您的姐夫是聲名赫赫的丹麥的喬治,肯伯蘭公爵。你的父親從前是、你的姐夫現在是英國的海軍大元帥。」 
  「要講的新鮮事兒就是這些嗎?我跟你一樣,完全知道。」 
  「可是有一些東西你還不知道。海裡有三種東西:沉在海底的是Lagon,浮在海水上的是Floston,衝到岸上來的是Jetson。」 
  「後來呢?」 
  「Lagon,Flotson和Jetson這三種東西是屬於海軍大元帥的。」 
  「後來呢?」 
  「你聽懂了嗎?」 
  「沒有。」 
  「所有在海裡的東西,沉在底下的,浮在上面的,衝到岸上的,全部屬於英國的海軍上將。」 
  「全部。就算全部。以後呢?」 
  「除了鱘魚,它是屬於國王的。」 
  「我以為,」約瑟安娜說道,「這些是屬於海神的。」 
  「海神是一個傻瓜。他什麼都不要。他讓英國人全部拿去。」 
  「快點結束吧。」 
  「凡是從海裡弄上來的東西都叫做『海財』。」 
  「就算這樣好了。」 
  「這是一筆無窮無盡的資財。總是有一些東西沉下去,在海面上漂著或者衝到岸上來的。這是海納的貢,海洋繳給英國的捐稅。」 
  「但願如此。你快說完你的話吧。」 
  「您知道,這樣一來,為了海洋就設了一個局。」 
  「在哪兒?」 
  「在海軍部。」 
  「什麼局?」 
  「海財局。」 
  「是嗎?」 
  「這個局又分做三個科,Lagon,Flotson和Jetson;每科有一個科長。」 
  「還有什麼?」 
  「海上的船想把什麼消息通知陸地土的人,比方說,報告它在什麼緯度上航行,它遇到了海怪,它發現了一片陸地,它在遇險,它快要沉沒了,它失事了,等等。船主就拿一個瓶子,把一張寫著這類報告的紙放在瓶子裡,封好以後,拋在海裡。要是瓶子沉下去了,就是Lagon科長的事;要是浮在水面上,就是Flotson科長的事,要是衝到岸上,就是Jetson科長的事。」 
  「那末你是想當Jetson科長嗎?」 
  「一點不錯。」 
  「這就是你所說的拔海洋裡的瓶塞的,對嗎?」 
  「因為確實有這樣一個官職。」 
  「為什麼你要最後的一個位子,而不要其他的兩個呢?」 
  「因為這個位子現在沒人。」 
  「這個官職有什麼出息?」 
  「小姐,一五九八年,捕海鰻的漁夫在愛畢廷海角的沙灘上拾到一個用柏油封口的瓶子,便把它送到伊麗莎白女王那裡;英國從裡面取出的一張羊皮紙裡知道,荷蘭不聲不響地佔領了一個叫做新曾勃拉的地方,這是一五九六年六月間的事情;佔領者被那裡的熊吃掉了,把在那兒過冬的方法,寫在一張紙上,那張紙藏在一隻短銃槍的盒子裡,掛在荷蘭人在島上造的木房子的煙囪裡,他們已經都死掉了,煙囪是用打穿了底的木桶製成的,木桶是嵌在屋頂上的。」 
  「我不懂你這些羅囉嗦嗦的廢話是什麼意思。」 
  「對了。伊麗莎白懂了。荷蘭多一塊地,就是英國少一塊地。這個瓶子的報道被認為是一件重要的事情。所以從這一天起就頒布了一道法令,凡是在海岸上發現封口的瓶子,應該送到英國海軍上將那兒去,違者處以絞刑。海軍上將把開瓶子的工作交給科長,在必要的時候,他須要將裡頭的東西當面呈交女王。」 
  「送到海軍部的這類瓶子多不多?」 
  「不多。反正事情還是一樣。這個位子還是存在的。科長在海軍部裡有一間辦公的屋子和宿舍。」 
  「這種什麼事都不幹的人拿多少錢?」 
  「一百個幾內亞一年。」 
  「你就為了這個來麻煩我嗎?」 
  「這樣就可以生活了。」 
  「像個乞丐。」 
  「跟我這樣的人很相稱。」 
  「一百個幾內亞,簡直跟~股煙一樣。」 
  「你一分鐘用的足夠我們生活一年。這是窮人佔便宜的地方。」 
  「你可以得到這個位子。」 
  隔了一個星期,由於約瑟安娜的努力和大衛·第利—摩埃的權勢,巴基爾費德羅進了海軍部,他從此生活有了著落,擺脫了朝不保夕的境況,有吃有住,每年還有一百幾內亞的薪俸。 

           第七章 巴基爾費德羅鑽通了地道 

  人生最要緊的事是忘恩負義。 
  這一點,巴基爾費德羅的確做到了。 
  他從約瑟安娜那兒得到了許多恩惠,當然只想著一件事,那就是報復。 
  我們附帶說明一下,約瑟安娜長得漂亮,高高的個兒,年青,有錢有勢,有名望,巴基爾費德羅卻長得醜,矮,老,窮,寄人籬下,默默無聞,這一切,他都要報復。 
  黑暗之子怎麼能夠饒恕光明呢? 
  巴基爾費德羅是愛爾蘭人,但是他背棄了愛爾蘭;壞蛋。 
  巴基爾費德羅只有一樣東西博得人家的好感,那就是他有一個很大的肚子。 
  一般人總認為大肚子是心眼兒好的記號。可是這個大肚子卻跟巴基爾費德羅的偽善狼狽為奸。因為這個傢伙是一個壞種。 
  巴基爾費德羅多大歲數?很難說。反正跟他現在的計劃正合適。他臉上的皺紋和灰白的頭髮看起來是老了,可是從精神的活動來看,卻又顯得很年輕。他的動作又敏捷,又拙笨,又像河馬,又像猴子。當然是保工黨人;誰知道,說不定是共和黨人呢?可能是個天主教徒;毫無疑問,也是個新教徒。可能是擁護斯圖亞特的;更可能是擁護勃隆斯威克的。「擁護」只是在同時又「反對」的時候才有力量。巴基爾費德羅就是運用這種機智。 
  拔海洋瓶塞的職位並不像巴基爾費德羅說的那麼荒唐可笑。加西一費朗台在他的《海洋航路志》裡反對(當時稱為痛斥)對衝上岸的東西(即所謂漂來物權)的掠奪;並且反對沿海居民的掠奪。他的抗議曾經轟動英國,結果對遇險的船有這樣一種改進,那就是規定傢俱雜物和財產應由海軍元帥沒收,而不應由鄉民盜竊。 
  所有衝到英國海岸上的東西,貨物啦,船殼子啦,包裹啦,箱子啦,等等,都歸海軍元帥所有;可是,從這兒能看出巴基爾費德羅所鑽營的位子是很重要的,貯藏消息和情報的容器在海軍部裡是特別注意的。船舶失事對英國來說是一件提心吊膽的事。航海是它的生命,船舶失事是它的憂慮。英國一直在注意海洋。遇險的船丟進海裡的小玻璃瓶,裡面裝著從各方面看起來都是貴重的報道。這是關於失事的船、船員,出事的地點、時間,出事的具體情況,刮壞船隻的風向和把瓶子送到海岸上的海流等等的報道。巴基爾費德羅弄到手的這個位子現在已經廢除了一百多年,可是在當時有很大的作用。最後一個負責人是林肯州陶了頓的威廉·赫賽。負責這種工作的人好像是海洋物品報告員。所有封好的容器,不管小瓶子也好,長頸瓶也好,甕也好,凡是被潮水沖到英國海岸上來的都要送到他那兒。只有他有權啟封,他首先得知其中的秘密,他把這些東西整理好,加上標籤,放在檔案櫃裡。現在英吉利海峽的島上還在用的「文件入檔」這句話就是從這兒沿用下來的。不過事實上也採用了慎重的措施。規定所有的容器必須在海軍部的兩個審查官面前啟封。審查官必須會同漂泊物品科的負責人在啟封記錄上簽字。但是審查官必須宣誓保密,所以巴基爾費德羅還是有一定限度的自由處理的權限。關於事實的隱瞞或者暴露,多多少少要由他來決定。 
  這些水上的易碎物品並不像巴基爾費德羅向約瑟安娜說的那樣稀少而且無關重要。有的固然馬上到達了陸地,有的卻在許多年以後才漂到海邊。要看風向和海流來定。把瓶子扔進海裡的辦法現在已經不流行了,像上謝恩供一樣已經過時了;可是當時的宗教氣氛很濃厚,人們在臨死的時候都願意趕快把他們的思想傳遞給上天和人類,有時這些海上的通報在海軍部裡是很多的。在渥德連宮堡(這幾個字是古寫)保藏著的一張羊皮紙上有詹姆士一世的英國財政大臣薩福克伯爵的批語,證明在一六一五年內就有五十二個用柏油封口的長頸瓶、膀胱和容器,裝著船隻沉沒的記載,送到海軍元帥那兒的檔案櫃去登記。 
  宮廷裡的職位好像一滴油似的,不停地擴散。所以門房可以做到大臣,馬大可以做到警官。巴基爾費德羅所想望並且獲得的職位本來都是由心腹人擔任的;伊麗莎白認為應該這樣辦。在宮廷裡,所謂心腹就是密謀,所謂密謀就是發跡。做這個官的人慢慢的就會是一個重要的人物。既然他是神職人員,所以很快就得到了僅次於宮廷神職人員的地位。他享有進入王宮的權利,我們要聲明一下,那就是所謂humilis introitus(卑躬屈膝)地進去的。甚至還可以走進寢宮。因為按照習慣,在必要的時候,他必須把他的發現通知陛下本人,這些東西常常是稀奇古怪的,人們在絕望時所作的遺囑啦,對祖國的告別書啦,揭發海運方面的舞弊啦,海上的罪行啦,獻給王座的遺物啦,等等,必須把他的檔案隨時報告宮廷,必須不時把這些不吉的瓶子的情報報告陛下。這是一個黑暗的海洋辦事處。 
  伊麗莎白很喜歡講拉丁話,所以在她執政的時候,每一次漂泊物科長蒲克州古萊的湯菲爾送一份文件給她的時候,總是問:「Quid mihi scribit Neptunus(海神寫信告訴我什麼事情呢)?」 
  地道鑽通了。白蟻勝利了。巴基爾費德羅鑽到女王那兒去了。 
  這就是他所想望的東西。 
  是為了發財嗎? 
  不是的。 
  為了破壞別人的幸福。 
  這才是他最大的幸福。 
  傷害別人是一種享受。 
  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有這種雖然模糊,可是卻毫不容情的、念念不忘的害人的願望。但是巴基爾費德羅卻有這種固執的決心。 
  這個念頭像惡狗一樣,咬著他不肯放鬆。 
  覺得自己是個冷酷無情的人,使他心裡暗自高興。他只要能夠咬住一個獵獲物,或者能夠十拿九穩地做一件壞事,他就什麼都不想望了。 
  他一想到別人嚇得渾身冰冷,他就高興得渾身發抖。 
  做一個壞人,跟發了財是一樣的。像這樣的一個人,大家都認為他很窮,事實上的確如此,但是他有百萬個邪念,他愛之勝過百萬家產。這也就是所謂「各隨所好」吧。來一個惡作劇,跟開一個善意的玩笑一樣,這比金錢更重要。對受害人來說固然不好,可是對做這個惡作劇的人來說卻是好的。跟紀·福克斯一起進行教皇派的火藥陰謀的加特斯培,就說過這樣的話:「看看議會飛上天空,給我一百萬金鎊也不換。」 
  巴基爾費德羅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他是一個頂卑鄙,頂可怕的人。一個嫉妒別人的人。 
  嫉妒這個東西在宮廷裡總是有用武之地的。 
  宮廷裡有的是莽漢,懶鬼,閒得無聊專門搬是弄非的財主,愛戰岔子的寶貝,愛說使人難堪的話的傢伙,供人開玩笑的人,說俏皮話的傻子,他們不跟嫉妒的人打交道是不成的。 
  你聽見人家的壞處心裡覺得多麼開心啊! 
  嫉妒是偵探的溫床。 
  天生的情慾——嫉妒和社會的機能——偵探有極端相像的地方。偵探像狗一樣,替別人追逐獵物,嫉妒的人卻像貓一樣,是為了自己。 
  凡是嫉妒的人都很殘酷。 
  巴基爾費德羅還有別的特點:他慎重,緘默,對人和氣。他把什麼都藏在心裡,暗地裡培養自己的仇恨。一個人過份的謙卑,就暗示著他的虛榮心特別強。他所奉承的人都愛他,其餘的人都恨他;可是他覺得恨他的人嘲笑他,愛他的人輕視他。他忍耐著。他無可奈何,所有這些傷心事都在他心裡悄悄地、忿忿地沸騰著。他憤恨,難道說這些流氓有權利這樣對待他!他暗自發狠。忍氣吞聲,這是他的特別本領。內心裡蘊藏著的強烈的忿怒,達到了發狂的地步,不過這是藏在灰裡的黑色火焰,外面是看不出來的。他是一個問在肚子裡發脾氣的人。表面上總是笑嘻嘻的。他誠懇,慇勤,溫柔,和藹,謙讓。不管對什麼人,不管在什麼地方,他總是鞠躬。哪怕是一陣風刮過,他也一躬到地。有一條蘆葦似的脊骨實在是幸運的來源! 
  這種隱蔽起來的惡毒的人並不像一般人所想像的那麼少。我們生活在許多不吉利的爬蟲中間。為什麼有這麼多的壞蛋呢?這是一個痛心的問題。夢想家常常在想它,思想家永遠無法解答。所以哲學家的憂鬱的眼睛總是注視著這個叫做命運的黑暗的大山,罪惡的巨鬼把一把一把的長蟲從山上撒到世間來。 
  巴基爾費德羅身體肥胖,臉頰瘦削,有一個寬闊的胸膛和一張瘦骨嶙峋的臉。短短的指甲上有一條條的溝。手指骨節突出,大拇指是扁平的,粗頭髮,兩鬢離得很遠,額角又寬又低,只有殺人犯才有這樣的額角。一雙小眼睛差不多被蓬亂的眉毛掩蓋住。彎鼻子又長又尖又軟,差不多能碰著嘴唇。巴基爾費德羅哪怕完全穿上皇帝的衣服,也只有一點兒像多米希安1。他那張酸臭的黃臉好像是粘糊糊的麵團捏出來的;一動也不動的兩頰好像是油灰做的;臉上佈滿了各種難看的、固執的皺紋,牙床骨的稜角很大,厚厚的下巴頦兒,卑賤的耳朵。在休息的時候,從側面看起來,他的上嘴唇翹成一個銳角,露出兩枚牙齒,彷彿在看人。牙齒可以看人,正像眼睛可以咬人一樣。 
  1羅馬皇帝。 
  忍耐,節制,克己,緘默,自制,愉快,謙恭,溫和,斯文,認真,純潔,巴基爾費德羅一切都有。就因為他有這些美德,才把美德玷污了。 
  巴基爾費德羅不久就在宮廷裡站穩了。 

              第八章 INFERI1 

  1拉丁文:地獄。 
  有兩種方式可以在宮裡站得住:在雲端裡的時候莊嚴,在泥坑裡的時候有力。 
  前者屬於奧林匹斯山。後者屬於密室。屬於奧林匹斯山的人手裡只有雷電;屬於密室的人手裡有警察。 
  密室包括王國的所有工具,有時候連懲罰也包括在內,因為它是不講信用的。海裡奧加貝爾1上那兒去了,結果喪失了生命。所以它也叫作「廁所」。 
  1羅馬皇帝,二二二年被殺。 
  一般說起來,密室也不是那麼悲慘的。阿爾貝隆尼誇獎幾多姆就是在這種地方。密室也可以作為覲見的地方。它可以起王權的作用。路易十四就是在那兒接見布根尼公爵夫人的。費力浦五世也是在那種地方同王后並肩在一起的。神父也到那兒去。密室有時候可以說是仔悔室的一個分室。 
  所以在宮廷裡有許多從底下鑽到手的幸運。而且還不在少數。 
  你如果想在路易十一手下做個偉人,應該像法國的元帥比埃·德·羅痕;如果想有勢力,應該像理髮匠「花鹿」奧力費。你如果想在瑪利·德·梅狄西手下要光榮,應該像大臣西路理;如果想做要人,應該像女僕漢依。你如果想在路易十五手下出風頭,就得像大臣休埃蘇爾;如果想使人害怕,就得像侍從勒倍爾。蓬當是路易十四的鋪床的,卻比帶兵的盧瓦和打過勝仗的都連的勢力還大。黎塞留離開了約瑟夫神父,他就幾乎一無所有了。這裡至少有些兒神秘。紅衣主教是莊嚴的,灰衣神父是可怕的。做個毛蟲兒有多麼大的權力啊!所有姓那浮的同所有姓奧唐耐爾的聯合起來做的工作還不如一個姓巴特洛西尼的修女的多呢。 
  當然嘍,這種權力的條件是卑賤。要是你打算保存你的勢力,就得保持微賤。繼續做一個沒有價值的人吧。蛇躺著休息的時候,蜷成一圈,這是無限大與零的象徵。 
  這種毒蛇式的幸運降到巴基爾費德羅頭上來了。 
  他已經爬到了他打算去的地方。 
  扁頭的蟲哪兒都能爬進去。路易十四床上有臭蟲,政權裡有耶穌會士。 
  這並沒有什麼矛盾。 
  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事物好比一隻座鐘。地心吸力好比鐘的擺動。南極吸引北極。弗朗索瓦一世要屈力蒲萊;路易十五要勒倍爾。在最高和最低之間存在著一種深厚的愛力。 
  低的指導高的。沒有比這個更容易理解的了。牽線的人總是在底下。 
  沒有比這個地位更方便的了。 
  他是眼睛,也是耳朵。 
  他是政府的眼睛。 
  他是國王的耳朵。 
  是國王的耳朵,就是可以憑自己的高興,把國王的良心之門拉開或者關上,把自己心裡所喜歡的東西裝進這個良心裡面去。國王的心好比是你的衣櫥。要是你是個拾破爛的,這顆心便是你的破布貯藏室。國王的耳朵不是屬於國王的,因而總的說起來,這些可憐的傢伙對他們的行為不能完全負責。不能支配自己思想的人,自然不能指導自己的行動。國王是聽人擺佈的。 
  聽誰擺佈呢? 
  聽一個邪惡的靈魂的擺佈,這個靈魂衝著他的耳朵嗡嗡地叫著。這是從深淵裡飛來的一隻黑色的蒼蠅。 
  這個嗡嗡的聲音在發號施令。王國完全受它的支配。 
  大聲說話的是君王,低語的是統治的力量。 
  在一個朝代裡,凡是能夠辨別這種低語,並且聽清它對大聲說話的人咕噥些什麼的人,才是真正的歷史家。 

            第九章 恨和愛同樣的厲害 

  女王安妮周圍有幾個低語的人。巴基爾費德羅便是其中的一個。 
  除了女王以外,他還暗暗操縱、影響並且支配著約瑟安娜小姐和大衛爵士。我們上面已經說過,他替三個人做密探。比唐如還多一個人。唐如只替兩個人做密探。在路易十四同他的弟媳婦戀愛的時候,唐如在他們兩人中間周旋,他瞞著盎利埃泰當路易的秘書,又瞞著路易當盎利埃泰的秘書。他替這個傀儡提問題,又替另外的一個作答。 
  巴基爾費德羅是那麼和顏悅色,那麼俯首帖耳,並且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能採取自衛手段,可是實際上又那麼不忠實,那麼醜,那麼壞,女王當然少不了他。安妮一嘗到巴基爾費德羅的滋味,就對其他拍馬屁的人全不在乎了。像別人奉承偉大的路易1一樣,他用諷刺別人的辦法奉承她。「既然國王是個無知無識的人,」蒙捨費羅依夫人說,「您就不得不嘲笑學者。」 
  1指路易十四。 
  在諷刺別人的時候,不時加上一點毒汁,這才是絕技,尼祿喜歡看著洛加斯太1工作。 
  1羅馬貴婦,暴君尼祿的統治工具,她以毒藥害人著名。 
  王宮是很容易進去的地方。這些珊瑚似的宮殿裡的污垢,很容易被一種叫做佞臣的蟲子嗅到,它們鑽進去,翻來翻去,必要的時候把裡面的東西掏個精光。只要有一個進宮的借口就夠了。巴基爾費德羅從他的職務上找著了這種借口,過了不久,他在女王面前就跟在約瑟安娜公爵小姐面前一樣,變成一頭少不了的家犬。有一天他冒著險說了一句話,使他馬上瞭解了女王的心意,瞭解了女王的仁愛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女王平常非常愛護她的皇宮庶務司狄逢州公爵威廉·加凡狄士爵士,其實這人是一個大傻瓜。這位爵爺雖然得過各種牛津學位,卻連拼音法都一竅不通,有這麼一天,他蠢得死去了。在宮廷裡,死亡是一件不明智的事情,人家提到你就再也用不著顧忌了。女王當著巴基爾費德羅的面,對這件事表示悲傷,甚至歎息著大聲說:「真可惜,這麼一個笨得可憐的人會有這許多長處。」 
  「上帝要收這匹驢子了!」巴基爾費德羅用法文低聲地說。 
  女王笑了。巴基爾費德羅注意到了這個微笑。 
  他的結論是諷刺人能夠使她高興。 
  他從此可以發洩自己的怨恨了。 
  從那天起,他存著惡意到處管閒事。別人也只好讓他這樣做,因為大家都很怕他。能叫國王笑的人,也就叫別人發抖。 
  他變成了一個有勢力的怪物。 
  他每天偷偷地向上爬。巴基爾費德羅變成了一個少不了的人物。許多重要的人物都對他非常信任,甚至在必要的時候,托他去做一件丟臉的事。 
  宮廷好像一架機器。巴基爾費德羅變成了發動機。在某些機械裡,你注意過那些發動機多麼小嗎? 
  我們已經說過,約瑟安娜利用巴基爾費德羅作密探,她對他很信任,所以毫不猶豫地把房間裡的秘密鑰匙交給他,讓他隨時可以走進來。這種把自己的私生活過分暴露給自己的心腹的作風,在十七世紀非常盛行。這叫做:「把鑰匙交出來」。約瑟安娜交出了兩把機密的鑰匙;大衛有一把,其餘的一把便交給了巴基爾費德羅。 
  再說,按照古時的風氣,直接走到寢室裡去,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有些事故便是由此發生的。拉費台猛然拉開拉芳小姐床上的帳於,就發現過一個姓山松的穿黑衣服的火槍手,等等,等等。 
  巴基爾費德羅善於利用暗地的發現,把大人物抓在小人物手裡。他在黑暗裡走的路是迂迴,平靜,機巧的。像每一個道地的偵探一樣,他有劊子手的冷酷和使用顯微鏡的耐心。他是一個天生的佞臣。後臣都是夢遊者。佞臣在所謂萬能的夜裡悄悄地踱來踱去。他手裡提著一盞暗燈。他照亮他要看見的東西,其餘的東西都呆在暗地裡。他提燈找的並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傻瓜。結果他卻找到了國王。 
  國王都不喜歡周圍有抱負不凡的人。只要不是諷刺他們的諷刺都是有趣的。巴基爾費德羅的本領在於能夠用貶低貴族和親王的辦法抬高女王。 
  巴基爾費德羅拿到的那把鑰匙有兩個用處,一端可以開倫敦的洪可斐爾宮,另外的一端可以開開溫莎的科爾尤行宮。這兩處都是約瑟安娜特別喜歡的私邸。這是克朗查理遺產的一部分。洪可斐爾宮高奧爾德門很近。奧爾德門是從哈威奇到倫敦會的必經之路。城門口有查理二世的雕像,頭上有一個塗漆的天使,腳底下雕著一隻獅子和一隻獨角獸。在颳風的時候,洪可斐爾宮可以聽見聖瑪利勒波的鐘聲。科爾龍行宮是在溫莎的樁地上蓋的一座佛羅倫薩式的磚石建築的王宮,有大理石的柱廊。坐落在木橋的盡頭。宮裡的院子在英國算是最華麗的。 
  科爾龍行宮離溫莎宮很近,約瑟安娜與女王近在咫尺。但是約瑟安娜仍然喜歡住在那兒。 
  巴基爾費德羅對女王的影響雖然是根深蒂固的,可是表面上卻什麼也看不見。沒有比拔掉宮廷裡的毒草再困難的了;因為它們的根扎得深,一點也不露形跡。要想除掉羅開勞、屈力蒲萊或者勃隆梅爾幾乎是不可能的。 
  女王對巴基爾費德羅一天一天地越來越寵幸。 
  薩拉·芹寧斯的受寵是人人皆知的,巴基爾費德羅是沒有人知道的。他的得寵沒有人注意。巴基爾費德羅的名字寫不上歷史。捕鼴鼠的人是捉不到真正的鼴鼠的。 
  巴基爾費德羅曾經想做教職人員,對什麼都學過一點兒。不過只是一點兒皮毛。人往往會吃omnis res scibils1的虧。腦袋底下長著一個丹乃德的無底桶2,是所有一事無成的學者的不幸。巴基爾費德羅雖然往腦袋裡裝過一點東西,可是結果還是空的。 
  1拉丁文:行行皆通。 
  2丹乃德的無底桶,意思是學到的東西人耳即忘,結果一事無成。 
  頭腦跟心靈一樣最忌空虛。心靈空虛能夠產生愛情,頭腦空虛往往產生憎恨。現在正是憎恨當道的時候。 
  為憎恨而憎恨固然存在,在人類的心靈裡,為藝術而藝術的例子比我們所想像的還要多。 
  憎恨必須有行動。 
  憎恨是不要報酬的。多麼可怕的字眼。這是說憎恨本身就是報償。 
  熊靠舔熊掌生活。 
  當然不是永遠如此。熊掌也需要養料。必須在熊掌裡放點東西。 
  無目的的憎恨是甜蜜的,只能一時得到滿足,可是最後必須有一個對像才成。瀰漫在宇宙間的仇恨像孤獨的享受一樣,也是有窮盡的。憎恨沒有對象,跟打靶沒有靶子一樣。這種遊戲有趣的地方是它能穿透一個人的心。 
  不能單單為了面子關係而憎恨。必須有點作料,也就是說必須毀掉一個男人,一個女人,或者別的一個什麼人才成。 
  遊戲得有一個目標才有趣,盯著這個目標,仇恨就激起來了,獵人看見了活獵物,興致就鼓起來了,打埋伏的想到了仇人的熱血就要跟煙霧似的滾滾湧出來,就產生了希望,捕鳥的人一覺得彷彿瞥見了百靈鳥徒勞無益的抖動著的翅膀,就心花怒放了。不知不覺地做一頭被人瞄準的野獸,對這場遊戲來說,就是做了一項絕妙的,也是可怕的工作,雖然做這個工作的人還蒙在鼓裡。約瑟安娜替巴基爾費德羅做的就是這項工作。 
  思想好比一顆子彈。巴基爾費德羅從一開頭就用含有惡意的思想瞄準約瑟安娜。意圖同馬槍是類似的。巴基爾費德羅瞄準了約瑟安娜,準備用他心裡的惡念射擊公爵小姐。你覺得奇怪嗎?你拿槍打鳥兒,可是鳥兒犯了什麼罪呢?你會說因為你要吃它。巴基爾費德羅也是一樣。 
  約瑟安娜的心是射擊不到的,因為謎一樣的東西是不容易受傷的;可是她的頭,也就是說她的驕傲,是可以擊中的。 
  她自己以為那兒是堅強的,而事實上卻是軟弱的。 
  巴基爾費德羅已經看出了這一點。 
  要是約瑟安娜在巴基爾費德羅的黑暗裡能夠看清楚,要是她能夠看見隱藏在他的微笑後面的東西,這個驕傲的女人雖然地位很高,也會嚇得發抖。幸虧她醉生夢死,根本不知道這個人在想些什麼。 
  意料不到的事情不知道會從什麼地方發生。人生的奧秘是可怕的。恨不是一個小東西。恨總是一個很大的東西。它儘管在一個渺小的生物裡面,卻仍然像一個巨大的怪物。恨就是所有的仇恨。一隻受到螞蟻憎恨的大象,也同樣是處在危險裡。 
  巴基爾費德羅甚至在打擊以前已經高興地嘗到他要做壞事的滋味。他還不知道要怎樣對付約瑟安娜。不過他決心要幹一下。作出了決定就是走了一大步。 
  毀掉約瑟安娜,那真是天大的勝利。他並沒有作那麼多的打算。不過丟丟她的臉,殺殺她的威風,給她些麻煩,叫她那一對美麗的眼睛急得流些眼淚,已經是一個成績了。他指望的是這個。只要能使別人受到折磨,他是固執,辛勤,始終如一,絕不讓步的。上天生他這麼一個人,不是毫無作用的。他知道怎樣找到約瑟安娜的金甲的弱點,怎樣使這個奧林匹斯山的女神流血。我們再說一遍,他這樣干對他有什麼好處?有很大的好處:以怨報德。 
  愛嫉妒的人是什麼樣的人呢?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他恨照亮他並且使他溫暖的光。查依魯斯1也是為了這個緣故才恨荷馬的。 
  1這是一個嫉妒荷馬的人。 
  要使約瑟安娜受到現代叫作活體解剖的痛苦,把這個渾身顫抖的女人放在外科手術室的解剖台上,消消停停地作活體解剖,在她痛得大叫的時候,他像個業餘愛好者似的慢慢地割她。巴基爾費德羅喜歡這個夢想。 
  要達到這個目的,自己即使需要吃點苦,在他也是甜蜜的。鉗子有時候能夾住自己的手。折刀子的時候也會割破自己的手指。沒有關係!既然享受約瑟安娜的痛苦,自己的疼痛也就不算一回事了。用烙鐵烙人的劊子手有時候也會受到一點兒灼傷,不過他並不注意。因為別人受的苦比他多,自己受的苦就一點也感覺不到了。看見受苦的人痛得打滾,你就會把自己的痛苦忘得乾乾淨淨。 
  只要能害人就行,不要管它會發生什麼事情。 
  既然想害人,就不得不在不知不覺中負起一些責任。我們把別人推到危險裡去的時候,我們自己也要冒險,因為在一連串的事情中自然會發生意想不到的事。真正存心害人的人對這一點是不怕的。他能從受害人的苦痛裡嘗到樂趣。他想到這種撕心的痛苦,自己心裡就發癢。壞人只在窮凶極惡之中尋找快樂。痛苦反射到他身上就變成了舒服的感覺。阿爾伯伯爵在火刑柱上烘手。火堆是痛苦,它反射出來的卻是快樂。如果可能掉換一下位置,就會使人毛骨悚然。我們的黑暗面是深不可測的。波丹的書裡1的「妙不可言的刑罰」這句話大概包括三個可怕的意思:刑罰的發明,受刑人的痛苦,行刑人的快樂。野心,食慾,這一類的字眼的含義是有的人得到了滿足,而另外的人卻必須犧牲。希望居然能達到這麼邪惡的地步,真是一件悲慘的事。恨一個人就是希望他遭殃。為什麼不希望他得福呢?難道說我們的傾向是在惡的一方面嗎?正直的人最吃力的工作是經常把最難消除的惡念從人類的靈魂上清除出去。只要檢查一下,我們的願望都有一些不可告人的東西。在一個壞透了的人身上就發展到非常可怕的程度。「活該別人倒霉」的意思就是「對我倒是好事」。人心的黑暗。地窖似的黑暗。 
  1波丹是十六世紀法國哲學家。 
  約瑟安娜因為驕傲無知,輕視一切,以為自己處於萬分安全的境地。女人目空一切的本能是特別強的。約瑟安娜的目空一切雖然是不知不覺的,但是自信心很強。巴基爾費德羅在她眼裡差不多是一件東西。如果有人告訴她他是一個人,她一定會大吃一驚。 
  她在這個偷偷觀察她的人面前過來過去,嘻嘻哈哈。 
  他卻在深思熟慮,等待時機。 
  他越是等,要在這個女人的生命裡製造灰心絕望的決心也越大。 
  無情的埋伏。 
  再說,他自己有充分的理由。我們不應該認為無賴漢缺乏自尊心。他們自言自語說出來的話一點不含糊,他們還會說壯言豪語呢。怎麼?這個約瑟安娜周濟過他!她有很多的財產,卻不過在他身上花了幾個子兒,簡直跟對待叫化子似的!她把他釘在一個不相稱的位子上!是呀,巴基爾費德羅差不多是個神職人員,像他這樣一個博學多能,有做主教的才幹的人,卻被用來登記約伯刮瘡的碎玻璃碴兒,如果他的一生都消耗在登記室的頂樓裡,莊重地拔這些愚蠢的瓶塞,瓶子外面裹著海裡的各種東西,辨認發霉的羊皮紙,霉爛的妖書,骯髒的遺囑和其他辨認不清的東西。這都是約瑟安娜的過錯。怎麼!這個女人還跟他說「你」呢! 
  他怎麼能不報仇! 
  怎麼能不懲罰這種女人! 
  不然的話,天地間就沒有公理了! 

         第十章 人體如果透明就能看見裡面的火焰 

  什麼!這個女人,這個古怪的女人,這個夢想淫蕩的騷娘們兒,直到現在還是個處女,不過是沒有機會罷了,這還是一塊禁臠,這個戴著公主冠冕的厚臉皮,這個驕傲的狄安娜,據說直到現在還沒有人得到她,也許可能,我同意,這只是機緣不湊巧,這個看不住自己的位子的流氓國王的私生女兒,這個幸運的公爵小姐,作為一個貴婦,她受人崇拜,要是貧窮的話,就會變成妓女;這個所謂貴婦,這個搶一位放逐者的財產的女賊,這個瞧不起人的妓女,因為有一天,巴基爾費德羅沒有錢吃飯,又沒有地方住,她竟厚著臉皮,讓他坐在她屋子裡的台角上,叫他別彆扭扭地住在她的宮殿裡的一個角落裡。哪個角落?隨便什麼角落。也許是穀倉,也許是地窖,那有什麼關係?比侍從好一點,比馬差一點!她乘他巴基爾費德羅落魄的時候,假惺惺的在他身上做了一些好事,有錢人專門幹這種侮辱窮人的事,並且像用繩子牽狗似的牽著他們!除此以外,她幫他這個忙,對她來說,值幾個大錢呢?這要看幫忙的人花多少力氣而定。她家裡有的是空屋子。她來幫巴基爾費德羅的忙!真是一件了不起的恩惠。她因為他少喝一調羹烏龜湯了嗎?她因為他的緣故,自己犧牲什麼東西了嗎?沒有。她的東西多得很。她在她那多得不得了的財富上卻又加上了一件虛榮,一個奢侈品,她做了一件好事,救一個才子,照顧一個神職人員,好比手上戴了一隻戒指。她可以擺著架子說:「在施捨上,我是不吝惜的,我養活一個文人,我是他的恩人。這個可憐的傢伙找到我多麼幸運!我是個多麼熱心的藝術之友啊!」所有這一切,只不過是因為她在她的屋頂下一個邋遢的頂樓裡放一張矮腳床罷了。至於巴基爾費德羅靠約瑟安娜弄來的海軍部裡的位子,算了罷,多好的職位!巴基爾費德羅現在的一切,都是約瑟安娜一手提拔的。提拔?好!就算這樣吧。不過這個提拔等於零。比零還不如。因為這種可笑的工作,他覺得委屈透了,大材小用,簡直變成個殘廢了。他欠約瑟安娜什麼情份呢?不過是一個被母親弄成駝背的人欠他母親的那種情份罷了。看看這些享受特權的人,這些幸運者,這些暴發戶,可惡的命運女神的這些寵兒吧!可是巴基爾費德羅這個有才幹的人卻必須站在梯子上,向跟班鞠躬,夜裡爬上頂樓,對人客氣,勤懇,快活,和氣,臉上總得掛著必恭必敬的笑臉!難道這不值得咬牙切齒!可是那個輕佻的女人這時候卻正在把珍珠掛在脖子上,同大衛·第利—摩埃那個蠢貨談情說愛! 
  千萬不要叫別人幫你的忙。他們會趁這個機會欺騙你的。千萬不要讓人家利用你飢餓的弱點。他們會來周濟你。就是因為他在挨餓,這個女人才能找到借口給他吃東西!他從此就成了她的奴隸!肚子裡想吃,那就是一條終身的鎖鏈!感激人家便是讓人家剝削你。幸運的人,有權有勢的人,利用你伸手的當兒,賞給你一個子兒,從此你就是一個把自己變成奴隸的懦夫。而最壞的是變成一個接受施捨的奴隸,一個非得愛施主不可的奴隸!多麼丟臉!多麼無聊!簡直喪失了自尊心!完了,你瞧,你已經終身注定了,你必須說這個男人的心眼好,說這個女人長得漂亮,總是比人低一等,總得贊成,讚揚,欽佩,崇拜人家,自己總得屈服膜拜,跪得雙膝起繭,哪怕怒火在燃燒你的心,憤怒的呼聲湧上喉頭,在你心裡激動得比海洋裡的狂風巨浪還要厲害,這當兒,你還得非說好聽的話不可! 
  有錢的人就是這樣把窮人變成了俘虜。 
  因為一時不小心而讓人家做的這種好事,跟粘膠一樣,塗在你身上,使你永遠陷入泥沼。 
  一接受了施捨便再也不能挽回了。感恩戴德就是癱瘓。救濟像一種討厭的粘東西似的纏住你,剝奪了你的行動自由。那些可惡的、吃得飽飽的有錢人知道,他們的憐憫已經纏住了你。完了。你現在歸他們所有。他們已經把你買去了。多少代價?他們省下來的一根狗啃的骨頭。他們把骨頭扔在你頭上。他們在賞給你骨頭的時候就揍了你一下。其實這也無所謂了。你啃過骨頭沒有?你在狗窠裡也有一個位子。所以,謝恩吧。永永遠遠的感謝吧。崇拜你的主人。永遠屈膝下跪。恩典就表示你自己情願低人一等。他們強迫你把他們看做神明,把自己當作可憐蟲。你貶低自己就是抬高他們。你彎背哈腰,他們的身子就挺得更直了。他們的聲音裡有一股目空一切的味兒。他們家裡的事情,如婚姻啦,洗禮啦,臭娘們懷孕啦,生孩子啦,都跟你有關係。他們生一個狼崽子,好,你得寫一首短詩。因為你是詩人,就得這樣低三下四。難道這還不能氣死人!再發展下去,他們就會叫你穿他們的舊鞋子了! 
  「您府上是個什麼東西呀,親愛的?長得多醜!是個幹什麼的?」「我不知道。我養的是個作家。」這些愚蠢的火雞就是這樣講的。甚至沒有壓低聲音。你在那兒聽著,還得機械地保持和藹可親的樣子。此外,如果你生了病,你的主人會打發醫生來。不是他們自己的醫生。有時候他們也問問你的情況。他們因為跟你不是同樣的人,因為他們高不可攀,所以對你和氣。他們知道你的身份不可能跟他們的一樣。正是因為他們瞧不起你,所以才對你客氣。吃飯的時候,他們向你點點頭。有的時候,他們也知道你的姓是怎麼寫的。他們只在滿不在乎地踐踏你的情感的時候,才讓你感覺到他們是你的保護人。還說他們待你好! 
  這還不夠可惡的嗎! 
  當然應該趕快懲罰一下約瑟安娜。非叫她知道她在跟誰打交道不可!啊!有錢的大人先生們,你們的東西因為吃不完,因為豐富的東西引起消化不良,這說明你們的胃不比我們的大,總而言之,把剩下來的東西分給別人比扔掉好,所以你們才拿一些狗食扔給窮人,而你們卻把這種行為說是壯舉!啊!你們因為給我們麵包吃,給我們屋子住,給我們衣服穿,給我們工作做,你們的無恥,瘋狂,殘酷,愚蠢和荒唐,居然糊塗到認為我們會感恩不盡!麵包是奴隸的麵包,房子是奴僕的住室,衣服是僕役的號衣,工作是荒謬可笑的工作,也有工錢可拿,不錯,可是這是一種牛馬似的工作。啊!你們認為給我們住的,吃的,就有權侮辱我們,你們想像我們是債務人,指望著我們感謝洪恩哪!好吧!我們要吃你們的腸子!好,美人兒,我們要掏光你的五臟,我們要把你們活活地吞下去,我們要用牙齒嚼你們的心! 
  這個約瑟安娜!豈不是很荒唐嗎?她有什麼長處?她所完成的傑作是到世界上來證明她父親的愚蠢和母親的醜事。單單因為她肯幫我們的忙,在世界上活下去,成為社會上的一個恥辱,他們給了她幾百萬。她擁有土地和城堡,養兔場,獵場,湖沼,森林,除此以外還有什麼我就不知道了,這一切都使她變成大家的笑柄,可是卻要給她寫詩!至於巴基爾費德羅,他學習過,工作過,吃過苦,眼睛和腦子裡裝滿了厚厚的書,一直跟書和科學作伴兒,才學出眾,能指揮軍隊,要是他願意的話,還能跟奧脫魏和德萊頓一樣寫悲劇,真是天生的做皇帝的料,像他這樣的人居然落到讓這個渺小的女人把他從飢餓的邊緣救出來的地步!可惡的命運選中的這些有錢人的強取巧奪,還能這樣繼續下去嗎?他們裝做對我們慷慨,對我們愛護,對我們微笑的樣子,我們應該喝了他們的血,再舔舔嘴唇!王宮裡的這個下流女人居然有做思人的可恨的權力,而這個傑出的人卻命中注定,要去拾一些從這樣的手裡掉下來的殘餚剩飯,再也沒有比這更不公平的了!這個建立在不均衡和不公平的基礎上的是個什麼社會!所有這一切,什麼檯布啦,瘋狂的宴會啦,狂飲啦,醉酒啦,賓客啦,手肘擱在桌子上的人啦,四隻爪子藏在桌子下面的畜生啦,傲慢無禮的施主啦,接受施捨的傻瓜啦,等等,最好是兜著四個角兒統統扔到天花板上去,扔到老天爺臉上去,最好是把整個的地球扔到天上去!現在呢,我們先把爪子插進約瑟安娜的胸膛。 
  巴基爾費德羅這樣默默地想著。這是他的靈魂的怒吼。心存嫉妒的人喜歡把個人的怨恨跟社會上的不平扯在一起,來替自己辯護。各種怨恨的情緒都在這個惡漢的腦海裡蕩漾。在十五世紀出版的兩半球的舊地圖角上,有一塊很大的空白,沒有圖,也沒有名字,上面寫著:Hic sunt leones1。人心裡也有這樣一個黑暗的角落。激憤的情感在我們心裡的什麼地方轉來轉去,發出怒吼,在我們靈魂的黑暗裡也可以說「這兒有獅子」。 
  1拉丁文:這兒有獅子。 
  這類洪水猛獸似的思想是完全荒謬的嗎?沒有一點屬於正義的地方嗎?我們得承認:不是的。 
  如果想到我們心裡的判斷不是正義的,那就太可怕了。判斷是相對的。正義是絕對的。只要想想法官和正直的人之間的區別就行了。 
  壞人用力把良心引到邪路上去。作偽也是要經過鍛煉的。詭辯家就是蒙蔽真理的人,他遇機會還要摧殘良知。有一種柔中帶剛的靈活的邏輯替惡服務,善於在黑暗中傷害真理。這是魔鬼回敬天主的老拳。 
  被傻子崇拜的詭辯家,除了在人類的良心上留下許多傷痕以外,沒有其他的功勞。 
  不幸的是巴基爾費德羅事前預見到自己的失敗。他進行著一項巨大的工作,總而言之,他至少怕害人害得不夠厲害。一個墮落的人,有鋼鐵般的意志,金剛鑽似的仇恨和渴望災禍的好奇心,怎麼能不殺人放火,毀滅一切!像他這樣的破壞力,這樣強烈的仇恨,這樣的一個幸災樂禍的人,像他這樣的一個受造物者(因為不管是天主還是魔鬼,都沒有關係,反正總有一個造物者),一個用各種材料造成的巴基爾費德羅,說不定弄到末了,只能打個榧子,這怎麼成!巴基爾費德羅會不會打不中目標呢?一個能夠投擲大石的彈簧,放鬆之後,卻只能在一個裝模作樣的女人前額上砸一個疙瘩!強弩只能造成一些輕微的傷害,真是事倍功半!徒勞無益!一架能夠粉碎世界的大機器,發動了所有的機件,這架馬利出產的機器在黑暗中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音,可是結果卻不過把一隻纖細的玫瑰色的指尖兒夾了一下,多麼丟臉啊!他轉動一塊一塊大石頭,誰知道結果怎樣,說不定只能在宮廷的平滑的水面上造成一點兒皺紋呢!上夭有浪費大量的力量的怪癖。一座大山移動了。不過使鼴鼠搬了一次家。 
  除此以外,這個宮廷是一個奇怪的場地,瞄準敵人,一擊不中,沒有比這個更危險的了。首先你暴露了自己,激怒了敵人,其次,特別重要的是會引起主人的不悅。國王對笨手笨腳的人是不喜歡的。不要打傷人,不要打得人家頭青臉腫。儘管殺死所有的人好了,可是千萬不要叫人家鼻孔流血。聰明的人殺人,笨蛋打傷人。國王不喜歡別人打斷他們的僕役的腿。如果你把他們壁爐上的瓷器碰裂一條紋,或者把侍從室裡的人員打傷,他們就會恨你。宮廷裡一定要井井有條。你打碎了一件東西,馬上換上新的,那就沒有什麼關係了。 
  而且這樣做正投合國王喜歡聽別人的壞話的嗜好。講壞話不要緊,可是不要干。要是乾的話,千萬要幹得徹底。 
  用刀子戳,不要用針刺。除非針上有毒藥。這樣還可以原諒。請讀者注意,巴基爾費德羅當時就是這樣。 
  每一個惡毒的小人都像一隻裝著所羅門的龍的瓶子。瓶子雖然小,龍卻碩大無朋。這是一個可怕的濃縮現象,時機一到,就會膨脹起來。現在閒得無聊,只好默想著爆發的情況來安慰自己。瓶子裡的東西比瓶子大。一個潛伏的巨人,多麼奇怪!鰷魚的肚子裡卻藏著九頭蛇!矮子的肚子裡藏著一個怪物,好比一個魔術箱;所以他又痛苦又幸福。 
  因此,任何東西都不能使巴基爾費德羅放棄他的打算。他在等待時機。時機會不會來呢?那有什麼關係呢?他等待。一個壞透的人就會有一種自尊心。為了追求比你的地位更高的幸福,你在宮廷裡挖掘地洞和地道,你冒著所有的危險,挖啊挖的,儘管是藏在地底下,我們再說一遍,你還是覺得這是很有趣的。這種遊戲使人入迷,使人覺得彷彿在寫一首敘事詩。小東西跟巨人打仗是一個壯舉。跟獅子搏鬥的跳蚤是一個英雄。 
  驕傲的獸王被跳蚤叮了一口。暴跳如雷,要找這個原子似的小東西算賬。即使遇見老虎也不會這麼吃力。瞧啊!它們的地位改變了。獅於被小蟲叮了一下,受了凌辱,而跳蚤卻可以說:「我喝飽了獅子的血。」 
  不過這只能滿足巴基爾費德羅一部分的慾望。這不過是一種安慰,一時的慰藉罷了。戲弄人固然是一個成功,能折磨人更好。巴基爾費德羅時常不愉快地想到,他只能損傷約瑟安娜的表皮。他那麼卑賤,她又高高在上,還有什麼更多的希望呢?他希望親眼看見這個女人赤裸裸的鮮血直流,連皮也活活地剝光,希望親耳聽見她的叫聲,那末只損傷一點表皮,實在太不夠味兒。他有這種慾望而又無法施展,多麼惱人啊!唉!太不稱心了! 
  總之,他只好聽天由命。既然力不從心,只好打算實行一半的夢想。無論如何,只要能要一下惡作劇,也算是達到一個目的。 
  得了人家的好處還要報仇,多麼了不起的人!巴基爾費德羅就是這個了不起的巨人。一般的說,忘恩負義就是忘了人家的恩惠;可是對這個罪惡之子來說,卻是懷恨在心。一般的忘恩負義的人好比是一個灰罐子,巴基爾費德羅是個什麼玩意呢?他是一隻爐子。爐子是用仇恨、忿怒、沉默和怨恨砌起來的,專等待約瑟安娜來作燃料。從來沒有一個男子漢會無緣無故地恨一個女人恨到這種田地。多麼可怕!她是他的失眠的原因,是他念念不忘、煩惱和怨恨的目標。 
  也許他有點兒愛上了她。 

          第十一章 在埋伏中的巴基爾費德羅 

  尋找約瑟安娜的弱點,準備下手,這便是巴基爾費德羅不可動搖的決心,其中的原因我們剛剛已經說過。 
  單有願望是不夠的,還須要有能力。 
  那麼,怎麼辦呢? 
  問題就在這兒。 
  普通的無賴總是把他們打算做的壞事事先小心翼翼地佈置好。他們覺得沒有足夠的力量抓住意外的事件,用正當或者不正當的手段,強迫它替他們服務。狡猾的無賴卻看不起這種事先的策劃。像巴基爾費德羅一樣,他們根據他們邪惡的本能行事,充分武裝好,準備好各種必需的東西以後,就安安靜靜地等機會。他們知道預先作好的計劃有跟將要發生的事件不適應的危險。既然不能掌握可能發生的事件,也就不可能按照自己的意志辦事。你不能事先跟命運討價還價。未來的事情是不會服從你的命令的。機會是不守紀律的。 
  所以他們等待著機會,機會一到,不用什麼開場白,就馬上用命令的口吻要求它跟他們合作。沒有計劃,沒有圖案,沒有草案,沒有不適合意外事件的方案。一下子栽到黑暗裡去。能幹的無賴有迅速地利用對自己有利環境的急智,這種本事能使一個普通的無賴變成魔鬼。敢於衝撞命運才是天才。 
  能隨手拾一塊石頭打人的人才是真正的惡人。 
  有本事的壞人靠意外事件做壞事,多少罪惡都是靠這驚人的助手做成的。 
  抓住突然發生的事件,立時進行自己的工作;沒有比這種才能更富有詩意的了。 
  現在還得弄清楚你是在跟什麼人打交道。要測量好地點。 
  對巴基爾費德羅來說,女王安妮就是地點。 
  巴基爾費德羅已經來到女王跟前了。 
  他離她這麼近,有時候好像能聽見她自言自語的聲音。 
  有時她們姐妹倆談話,他也在場,因為她們根本不注意他。他偶爾插一句嘴,別人也不禁止他。他利用這種機會貶低自己。這是一個取得信任的方法。 
  有一天在漢頓宮的花園裡,他站在公爵小姐背後,而公爵小姐又在女王背後。他聽見女王安妮按照當時的風氣,發表一些愚蠢的感想。 
  「動物是幸福的,因為它們沒有進地獄的危險,」女王說。 
  「它們已經在裡面了,」約瑟安娜答道。 
  這個粗魯的用哲學代替宗教的回答,使女王聽了不大高興。別人偶然說一句有意義的話,安妮就會覺得掃興。 
  「親愛的,」她對約瑟安娜說,「我們談地獄活像兩個傻子。我們問問巴基爾費德羅吧,他應該知道這些東西。」 
  「像問魔鬼一樣吧?」約瑟安娜說。 
  「像問動物一樣!」巴基爾費德羅答道。 
  他鞠了一躬。 
  「小姐,」女王對約瑟安娜說道,「他比我們聰明多了。」 
  像巴基爾費德羅那樣的人,走近女王,就意味著掌握了她。他可以說:我已經把她抓在手裡了。現在該研究怎樣利用她了。 
  他在宮廷裡已經有了地位。能在那裡立足,是一件很好的事。什麼機會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他已經不止一次逗起過女王陰鬱的微笑。這就等於取得了打獵的許可。 
  但是,有沒有禁止獵取的野獸呢?這張打獵許可證許他傷害像女王陛下的妹妹這樣的人的爪子或者翅膀嗎? 
  第一點應該弄清楚的是,女王是不是愛她的妹妹。 
  錯了一著,就什麼都完了。巴基爾費德羅在進行觀察。 
  賭客在下注以前,得先看看自己的牌。他有什麼王牌?巴基爾費德羅從這兩個女人的年齡下手:約瑟安娜二十三歲;安妮四十一歲。很好。他有王牌了。 
  女人的年齡一過了春天,就到了冬天,這是一件令人煩惱的事。這是女人家對逝去年華的怨恨。年青的美人兒好像怒放的花朵,香味是屬於別人的,對你來說,跟芒刺在背一樣,只能感覺到玫瑰花的尖刺。彷彿是她們奪走了你的嬌艷,你的容顏衰退了,那只是因為美麗長到別人身上去了。 
  利用這種秘密的憂鬱心情,剜一個四十歲的女王臉上的皺紋,這是巴基爾費德羅應該做的事情。 
  羨慕最容易引起嫉妒,正像老鼠能把鱷魚從洞裡引出來一樣。 
  巴基爾費德羅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安妮。 
  他注視女王像注視一泓死水一樣。池沼可以一望到底。髒水裡可以看到罪惡,渾水裡可以看到愚蠢。安妮不過是一泓渾水。 
  在她的呆笨的腦子裡活動的是一些粗淺的感情和幼稚的觀念。 
  裡面的東西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點兒輪廓。儘管看不出形象,裡面卻確實有些東西。女王在想這個,女王在想那個,很難弄清楚究竟在想什麼。只能看見死水裡正在進行著一些模糊的變化,很難加以研究。 
  女王平時雖然保持緘默,不過有時候會突然間暴露一些愚蠢的思想。他必須注意這種機會。當場把這些細節記在心裡。 
  女王安妮的心裡究竟要約瑟安娜公爵小姐怎麼樣呢?要她好呢,還是不好? 
  巴基爾費德羅對自己提出了這個問題。 
  只要這個問題一解決,就可以作進一步的行動。 
  巴基爾費德羅遇到過好幾個機會。而主要的還是他耐心的偵察。 
  安妮的丈夫跟一位王后——那位侍從成百的普魯士國王新娶的妻子之問,有點親戚關係。安妮有她一幀照梅英的妥蓋的方法畫在琺琅上的像。這位普魯士王后也有一個私生的妹妹—一泰麗嘉男爵夫人。 
  有一天,安妮在普魯士大使面前提起這位泰麗嘉男爵夫人,當時巴基爾費德羅也在場。 
  「聽說她很有錢。」 
  「很有錢。」 
  「她有不少的宮殿吧?」 
  「比她的姐姐王后的還要富麗。」 
  「她打算嫁給誰?」 
  「一位地位很高的貴族,高懋伯爵。」 
  「漂亮嗎?」 
  「很漂亮。」 
  「她還年輕吧?」 
  「年輕。」 
  「跟王后一樣美嗎?」 
  大使放低了聲音回答: 
  「還要美。」 
  「多麼荒唐!」巴基爾費德羅喃喃地說。 
  女王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道: 
  「這些野種!」 
  巴基爾費德羅注意到她用的是複數。 
  另外一次,大家從教堂裡剛出來,巴基爾費德羅在兩個宮廷神職人員背後,離女王很近。這當兒,大衛·第利—摩埃爵士從兩行宮女中間穿過,他那瀟灑的風度引起了一陣騷動。他走過的時候,女人們嘖嘖地說: 
  「多麼瀟灑!」「多麼瀟灑!」「多麼高貴的風度!」「長得多麼漂亮!」 
  「多討厭!」女王喃喃地說。 
  巴基爾費德羅聽到了這句話。 
  這一來,他拿定了主意。 
  傷害公爵小姐是不會得罪女王的。 
  第一個問題解決了。 
  現在是第二個問題。 
  他怎樣才能傷害公爵小姐? 
  要達到一個這樣困難的目的,他的可憐的職位能幫他什麼忙呢? 
  顯然,什麼忙也幫不上。 

          第十二章 蘇格蘭、愛爾蘭和英格蘭 

  我們再補充一個細節:約瑟安娜有le tour(旋櫥)。 
  只要想一想,雖然不怎麼親,她是女王的妹妹,就是說,只要想一想她是個公主,就能明瞭其中的道理了。 
  有「旋櫥」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聖約翰子爵,即蒲林勃洛克,寫信給蘇賽克斯伯爵多瑪士·蘭那說:「使人偉大的東西有兩種:在英國是『旋櫥』,在法國是le pour。」 
  在法國,le pour就是法國國王旅行時,宮廷先遣官在晚上駐節的地方,安排跟隨國王的人員的住處。在這些貴族中間,有的人享有很大的特權。「他們有le pour,」一六九四年的《歷史年報》第六頁上寫道,「那就是宮廷先遣官在他們的名字前面加上一個Pour(為)字來標誌宿舍,例如:Pour(為)蘇比士親王,不是親王就不加Pour(為)字,單單寫上名字就完了,如:葉士弗爾公爵,馬薩林公爵,等等。」寫在門上的這個v。ur(為)說明裡面住的是一位親王或者寵臣。寵臣比親王差一些。國王賜Pour的稱號像授勳位或者爵位一樣。 
  在英國有「旋櫥」雖然沒有那麼榮耀,可是比較實在得多。這是跟國王有親密關係的標誌。凡是因為出身或者受國王特寵的關係,直接同國王往來的人,在他們臥室的牆壁上有一個能夠旋轉的旋櫥,上面裝著一隻鈴。鈴一響,櫥門就開了,一隻金盤裡或者天鵝絨墊子上放著國王差人送來的一個文件,櫥門隨後就重新關上。這不僅表示親密,而且還表示莊嚴。親近之中還帶點兒神秘。「旋櫥」沒有旁的用處。鈴聲一響,就說明國王的信件來了。你看不見送信的人。再說,送信的人不過是國王或者女王的一個侍從。利賽斯德在伊麗莎白時代,白金漢在詹姆士一世時代都有「旋櫥」。約瑟安娜雖然不很得寵,在女王安妮時代也有「旋櫥」。有「旋櫥」的人好比是一個跟天上的小郵局有往來的人,天主不時地打發郵差送信來。沒有比這一項特權更讓人羨慕的了。這項特權也帶來了更深的奴性。使你更像個奴隸。在宮廷裡,提高就等於降低。「Avoir ie tour」(有「旋櫥」)本來是法國話;這種英國儀式可能是從法國古代的風俗來的。 
  約瑟安娜小姐,上議員夫人,像伊麗莎白女王一樣,還是個姑娘。她隨著季節的變化有時在城裡,有時在鄉下,過著公主的生活,差不多可以說她也有一個宮廷,大衛爵士和幾個別的人便是她的朝臣。既然沒有結婚,大衛爵士可以同約瑟安娜小姐一起在公共場所出現,而不會受到別人的譏笑,他們也很高興這樣做。他們常常坐在一部馬車裡到戲園子和跑馬場去,他們坐在包廂裡。他們倆的結婚不僅是得到許可,而且勢在必行,所以反而減低了他們的熱情,不過他們總是很高興見面。一對未婚夫婦所容許的這種不拘俗禮的生活是很容易超過界線的。不過他們不超過這個界線,因為容易到手的事總是乏味的。 
  當時最精彩的拳擊比賽總是在蘭培斯舉行,坎特伯雷的大主教在這兒有一所官邸(雖然那裡的空氣不好)和一所庋藏豐富的圖書館,這個圖書館有一定的開放時間,只有高尚的人可以進去。一個冬天的晚上,牧場上閉著門舉行了一場拳賽,大衛爵士也陪著約瑟安娜去了。她問他:「女人能進去嗎?」大衛回答她說:Sunt foeminoe magnates。這句話意譯起來,就是:「普通的女人不能進去。」直譯起來,就是:「貴婦人可以進去。」一個公爵小姐沒有不能去的地方。因此,約瑟安娜看到了拳擊比賽。 
  約瑟安娜稍微遷就了一下,她是打扮成一個騎士的樣子去的,女扮男裝在當時非常流行。女人不改裝很少出門。在六個坐著溫莎宮的馬車出門旅行的人中間,總有一兩個穿男裝的女人。這是高貴的表示。 
  因為陪著一個女人的緣故,大衛爵士不好在比賽裡露面,只能作為一個普通的觀眾。 
  約瑟安娜小姐只有一個動作洩露了她的身份,那就是她使用一隻望遠鏡,當時只有貴族使用這個玩意兒。 
  這次「精彩的拳擊比賽」是由葉門爵士主持的。這個爵士的曾孫或者侄孫在十八世紀末葉當了上校,曾經在作戰時逃走,誰知後來卻當了國防大臣,他雖然逃過了敵人比斯開人的毒手,卻沒有逃過謝立丹1的挪揄,這比榴霰炮彈還要厲害。許多貴族都下了賭注。卡爾登的哈雷·培羅,一個自稱為培拉一阿瓜的失掉上議員資格的貴族,跟海德爵士亨利,鄧希維德區(也叫做勞塞斯頓區)的議員對賭;配利格林·培蒂先生,屈露羅區的議員,跟湯姆士·古配坡先生,梅斯東的議員對賭;洛珊邊境上的蘭梅寶的一位地主跟蚌林區的山繆爾·屈力富西士對賭;聖伊甫區的巴蘇羅米·格雷司徒先生跟又名洛伯茨爵士,康諾依郡的保安官查理·包特維先生對賭。除此以外,還有別的許多人。 
  1英國十八世紀演說家,戲劇家。 
  兩個鬥士,一個是愛爾蘭人,叫作費侖—奇—梅頓,這是他的故鄉鐵波拉萊的一座山名;一個是蘇格蘭人,叫作亨姆斯蓋。 
  他們每個人都代表著自己國家的光榮。愛爾蘭同蘇格蘭遭遇,這是愛林1同加汝賽2作決鬥。所以賭金總數超過了四萬幾內亞,秘密的賭注沒有計算在內。 
  1愛爾蘭的古名。 
  2指蘇格蘭。 
  兩個選手赤身露體,一條短褲扣在臀部上,一雙釘著釘子的涼鞋紮在腳踝上。 
  蘇格蘭人亨姆斯蓋雖然還不滿十九歲,但是他的額角卻已經縫過一次了,怪不得人家在他身上賭二又三分之一比一。一個月以前,他把一個叫作西克斯麥爾華特的拳擊家的肋骨打傷,眼球挖出來;所以大家很興奮。當時在他身上下注的人贏了一萬二千英鎊。除了在額角上有縫線之外,亨姆斯蓋的牙床骨也受過傷。他長得勻稱活潑,跟一個小個兒女人差不多高,結實,短小精悍,咄咄逼人。他把天生的優點全部保存了下來;渾身的肌肉都受過拳擊訓練。結賣飽滿的胸膛呈黃褐色,像黃銅一樣閃閃發光。笑的時候,因為缺了三顆牙齒,所以他的笑容特別動人。 
  他的對手又高又大,也就是說,孱弱。 
  他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人。六尺高,犀牛樣的胸膛,樣子倒還溫和。他一拳能打穿甲板,但是他不會使用它。愛爾蘭人費侖—奇—梅頓虛有其表,他彷彿是到場子上來挨打,而不是來打人的。看起來他可以受得住長時間的痛擊,像沒有煮爛的牛肉一樣,嚼不動,嚥不下。跟當地的土話說的「生肉」一樣。他有點斜眼。好像滿不在乎似的。 
  頭一天夜裡,兩個人在一起過夜,睡在一張床上。他們用一隻杯子喝酒,每人喝了三指高的紅葡萄酒。 
  雙方都有一群面貌兇惡的幫手。在必要時,他們怒吼著威脅評判員。在亨姆斯蓋的幫手中間,有背上能放一頭牛的約翰·葛羅門,還有一個叫約翰·勃雷的傢伙,有一天他背了十蒲式爾的麵粉,每一蒲式爾有十五加侖,再加上磨坊主,他這樣走了兩百步。在費侖—奇—梅頓這方面,海德爵士從勞塞斯頓帶來了一個叫開爾脫的人,這人住在綠堡,他能把一塊二十磅重的石頭扔得比城堡的頂高的塔還要高。開爾脫、勃雷和葛羅門這三個傢伙都是高諾依人,他們是那一州的光榮。 
  其他的幫手都是些粗野的漢子,寬背,羅圈腿,老繭百結的大手,笨頭笨腦,衣服破破爛爛,天不怕地不怕,差不多都跟法院打過交道。 
  這許多傢伙都有灌醉警察的本事。真所謂「行行出狀元」。 
  選擇的場地比熊園還要遠一些,那兒本來是斗熊、鬥牛和鬥狗的地方,坐落在最後幾所正在建築中的房子再過去一點,靠近被亨利八世拆除的歐弗利聖馬利亞修道院的地方。當時正是北風帶來薄霜的天氣。濛濛的細雨很快地結成了薄冰。在到場的人中間,有的還是一家之主呢,這從他們張著的雨傘可以看出來。 
  在費侖—奇—梅頓這方面,評判員是孟克雷甫上校,開爾脫做助手。 
  在亨姆斯蓋這方面,評判員是蒲克·布瑪利先生,從基爾卡利來的台蘇登爵士做助手。 
  進場以後,在別人對表的時候,兩個鬥士一動也不動地站著。過了一會兒,他們才走過去拉拉手。 
  「我可真想回家,」費侖—奇—梅頓向事姆斯蓋說。 
  「無論如何,不要使這些先生們失望,」亨姆斯蓋悠閒地回答。 
  他們光著身子,當然覺得很冷。費侖—奇—梅頓渾身發抖。牙齒格格作響。 
  伊立諾·夏潑博士,約克的大主教的侄子,向他們喊道:「動手吧,孩子們。打打就暖和了。」 
  這句溫暖的話提醒了他們。 
  他們動起手來了。 
  雙方都沒有生氣。開頭是不帶勁兒的三個回合。可敬的耿德萊斯博士,萬靈學院四十個院士中的一個,嚷道:「給他們灌點杜松子酒!」 
  雖然天氣很冷,兩個評判員和兩個助手還是堅持比賽規則。 
  有人叫著:「first blood!」「第一次血戰」宣佈了。他們讓這兩個鬥士面對面站好。 
  他們互相注視著,走近了以後,伸出胳臂,用拳頭互相碰了碰,又向後退卻。突然間小個兒亨姆斯蓋猛的一跳。 
  真正的戰鬥開始了。 
  費侖—奇—梅頓的臉上,在兩眼中間被擊中了一拳,滿臉流血。觀眾嚷起來:「亨姆斯蓋打開了紅葡萄酒!」接著來了一片喝彩聲。費侖—奇—梅頓伸出胳臂像風車的翼子似的四面亂打。 
  配利格林·培蒂先生說:「眼睛看不見了!可是還沒有瞎。」 
  這時亨姆斯蓋聽到四面八方傳來了鼓勵的叫聲:「把他的眼睛挖出來!」 
  一般地說,這兩個選手選得挺不錯,雖說天氣不大好,大家知道這場比賽一定很成功。巨人似的費侖—奇—梅頓雖然有佔便宜的地方,可是也有吃虧的地方;他的動作遲緩。他的胳臂好像木棍,可是他的身體笨重。矮小的對手跑呀,打呀,跳呀,咬緊牙關,又快又有勁兒,而且還會運用策略。一方面是原始人的拳法,野蠻,沒有經過訓練,蒙昧無知。另一方面卻是文明人的拳頭。亨姆斯蓋打起來不僅使用肌肉而且也使用神經,機智和體力並用。費侖—奇—梅頓好像一個動作遲緩的大槌,還沒有打到別人卻先挨了一頓打。這是藝術與自然的戰鬥。惡人與野人的戰鬥。 
  顯然,野人會被人打敗的。不過,也不會敗得太快。興趣就在這裡。 
  一個矮小的人對高大的人的戰鬥。矮小的人有利。貓同狗打架總是貓佔便宜。所以大衛總是打倒歌利亞1。 
  1大衛生得矮小,歌利亞是個巨人,結果大衛用繩子拴著石頭,打敗了歌利亞。見《舊約》《撒母耳記上》第十七章第二三——五四節。 
  四面八方傳來了向鬥士們密集的叫聲:「好極了,亨姆斯蓋!好!打得好!山溝裡的好漢!」「費侖,現在該你的了!」 
  亨姆斯蓋的朋友們重複著他們好意的勸告:一把他的眼睛挖出來!」 
  亨姆斯蓋打得比挖眼睛更凶。他低下頭,像爬蟲似的猛地一竄,站起身來擊中了費侖—奇—梅頓的胸骨。巨人搖晃了一下。 
  「這是犯規!」伯納子爵嚷道。 
  費侖—奇—梅頓倒在開爾特的膝蓋上說:「我覺得暖和了。」 
  台蘇登爵士向評判員提出了建議:「休息五分鐘。」 
  費侖—奇—梅頓顯得支持不住了。開爾脫用一塊一塊法蘭絨擦他眼睛上的血和身上的汗,隨後把一個瓶子塞在他嘴裡。他們已經打了十一個回合。費侖—奇—梅頓不但額角上有傷,他的胸膛也被打得走了樣,肚子鼓得很大,頭頂骨也受了傷。亨姆斯蓋卻沒有一點傷。 
  人群中起了一片騷動。 
  「這是犯規,」伯納子爵又說了一遍。 
  「賭注不算數!」蘭梅寶的地主說。 
  「我收回賭注!」湯姆士·古配坡說。 
  聖伊甫區的議員,巴蘇羅米·格雷司徒先生說: 
  「把我的五百幾內亞還給我,我要走了。」 
  「停止比賽!」觀眾大聲說。 
  但是,費侖—奇—梅頓像個醉漢似的晃晃悠悠地站起來說: 
  「我們繼續比賽,不過有一個條件,我也應該有違反規則打一下的權利。」 
  「同意!」四面八方嚷著說。 
  亨姆斯蓋聳了聳肩膀。 
  五分鐘過去了,他們繼續比賽。 
  這一次的拳擊對費侖—奇—梅頓來說,簡直是垂死掙扎,而對亨姆斯蓋來說,卻好像是遊戲。 
  這才叫做學問!一個矮小的人居然能把一個巨人「夾住」,換句話說,亨姆斯蓋突然把左臂彎作新月形,像個鋼夾子似的,把費侖—奇—梅頓的大腦袋夾在脅下,使大漢彎著脖子,後頸窩壓得很低,這當兒,他的右拳像鐵錘敲釘子似的,從下朝上,打他的對手,沒有費多大的力氣就把對手的臉打爛了。等到費侖—奇—梅頓終於脫身,抬起頭來的時候,已經看不見他的臉了。 
  原來是鼻子、眼睛和嘴巴的地方,現在變成了一塊浸飽了血的黑色海綿。他吐了一口。人們看見四顆牙齒掉在地上。 
  接著他就倒下去了。開爾脫用膝蓋接住了他。 
  亨姆斯蓋差不多沒有受什麼傷。他身上只有幾個不關緊要的青塊和鎖骨上的一處抓傷。 
  現在沒有人覺得冷了。他們用十六又四分之一比一,賭亨姆斯蓋勝費侖—奇—梅頓。 
  哈雷嚷道: 
  「沒有人在費侖—奇—梅頓身上下注了。我可以在亨姆斯蓋身上拿我培拉一阿瓜的爵位和培羅爵士的爵位來同坎特伯雷的大主教的一頂舊假髮賭一下。」 
  「抬起頭來,」開爾脫對費侖—奇—梅頓說。他把沾著血的法蘭絨塞進瓶子裡,沾著金酒給他擦臉。嘴巴又露出來了,費侖—奇—梅頓張開了一隻眼皮。太陽穴的骨頭好像已經裂了。 
  「再來一個回合,我的朋友,」開爾脫說。他接著又說:「替下城爭一口氣。」 
  愛爾蘭人能聽懂威爾士話。但是費侖—奇—梅頓一點也沒有聽懂助手的話的表示。 
  開爾脫扶持著他站起來。這是第二十五個回合。大家看了這個獨眼巨人(因為他只剩一隻眼睛了)站的姿勢,都明白這是最後一個回合,誰也不懷疑他是真的完了。他把一隻手舉在下巴上面保衛自己,這是一個垂死的人保護自己的笨拙姿勢。亨姆斯蓋身上差不多沒有汗水,他大聲說:「我在自己身上下注。一千對一。」 
  亨姆斯蓋舉起一隻胳臂進攻,說也奇怪,兩個人竟一齊倒下去了。於是傳來了一陣可怕的笑聲。 
  這一回得意的是費侖—奇—梅頓。 
  原來他利用亨姆斯蓋狠狠打他的頭蓋骨的機會,違反拳擊規則,對準對方的肚臍,還敬了一拳。 
  亨姆斯蓋躺在地上,喉嚨裡格格作聲。 
  觀眾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亨姆斯蓋,說:「一報還一報!」 
  大家都鼓掌,連輸了的人也不例外。 
  費侖—奇—梅頓用犯規報復了犯規,他有權利這樣做。 
  有人用一副擔架把亨姆斯蓋抬了出去。大家認為他再也不會回來了。洛伯茨爵士嚷道:「我贏了一千二百幾內亞。」 
  很明顯,費侖—奇—梅頓也終身殘廢了。 
  約瑟安娜離開的時候,挽著大衛爵士的胳臂,這在已經訂婚的人中間是容許的。她對他說: 
  「太美了,不過……」 
  「不過什麼?」 
  「我本來以為拳擊可以消除煩悶,可是沒有。」 
  大衛爵士停了下來,他注視著約瑟安娜,閉上嘴,鼓起雙頰,點了點頭,意思是說:「注意!」接著,他對公爵小姐說: 
  「要消除煩悶,只有一個藥方。」 
  「什麼藥方?」 
  「格溫普蘭。」 
  公爵小姐問道: 
  「格溫普蘭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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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格溫普蘭和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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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我們前面看見了這個人的行動,現在來看看他的面貌吧 

  大自然毫不吝惜地賞給格溫普蘭許多恩典。它賞給他一張跟耳朵連在一起的大嘴巴,兩隻拉過來可以碰到眼睛的耳朵,一隻奇形怪狀、可以架著搖擺不定的小丑眼鏡做丑相的鼻子和一張誰看到了都要忍不住發笑的臉。 
  我們剛才說格溫普蘭得天獨厚。但是究竟是不是大自然賞的呢? 
  難道沒有人幫它的忙嗎? 
  兩個洞算是眼睛,一道裂縫算是嘴巴,一個扁平的肉瘤和兩個窟窿算是鼻子和鼻孔,臉好像被什麼東西壓平了似的,這一切的效果是「笑」,很顯然,單單大自然是不會創造出這樣的傑作來的。 
  可是這個笑容是不是快樂的同義詞呢? 
  如果這個走江湖的一出現(因為他是個走江湖的)我們就會有一種歡樂的印象,如果我們仔細觀察一下這個人的臉,就會發現藝術的痕跡。這樣的臉不是天生的,而是有意造出來的。自然界裡不會有這麼完美的東西。人力不能創造美,只能創造丑。你不能把霍屯督人1的臉變成羅馬人的臉,可是你能把一個希臘式的鼻子改變成蒙古人的鼻子。只要切除鼻根,壓扁鼻孔就行了。所以中世紀的拉丁土話創造了denasare2這個動詞,不是沒有來由的。格溫普蘭在孩提時代就值得別人注意,使人給他改變面貌嗎?為什麼不呢?哪怕只供人展覽和牟利,也是值得的。從外表上看起來,靠兒童賺錢的人曾經在這個人臉上下過一番功夫。很明顯,一種精深的、也許是很神秘的科學(它與外科的關係跟煉金術與化學的關係一樣)一定在這個人很小的時候,有目的地切開他的面皮,創造了這個面孔。這種精於外科手術、麻醉術和縫合術的科學,切開他的嘴巴,割掉嘴唇,除去牙向,把耳朵切開,除去軟骨,改變眉毛和兩頰的位置,拉緊顴骨的肌肉,夷平傷疤和縫線留下的痕跡,把皮膚貼在傷口上,使臉上保持一個嬉笑的神氣,於是在雕刻家的深刻有力的刀子底下,產生了這個面具:格溫普蘭。 
  1非洲西南部的居民。 
  2拉丁文:劓鼻。 
  這不是天生的。 
  不管怎麼說,格溫普蘭的人工造型是完全成功的。格溫普蘭是神靈賜給人類的一件消除煩悶的禮物。是什麼神靈呢?是魔鬼還是天主?我們對這問題不必加以答覆。 
  格溫普蘭是個走江湖的。他在公共場所當眾露面。沒有比他的效果更大的了。患了憂鬱病的人一看見他就會好。戴孝的人應該迴避他,因為一看見他就會發笑,顧不到悲哀和莊重了。有一天劊子手來了,格溫普蘭也把他引笑了。看見格溫普蘭的人都得拿手捧著肚子;他一開口講話,他們就在地上打滾。他同悲哀的距離像兩極一樣遠。憂鬱在一邊,格溫普蘭在另一邊。 
  因而在市集上,村莊的廣場上,人家很快就給他起了一個令人滿意的「可怕的人」的綽號。 
  格溫普蘭是用自己的笑容引人家笑的。但是他自己並沒有笑。他的臉笑,他的心不笑。天生的,或者是一種非常奇怪的手藝製造出來的這個面具在笑。這跟格溫普蘭毫無關係。外表與內在無關。他沒有命令他的前額、腮頰、眉毛、眼睛和嘴笑,他無法擺脫這個笑容。別人一勞永逸地把笑容印在他臉上。這是一種機械式的笑容,正因為它像化石似的沒有變化,所以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誰也逃不過這張笑嘻嘻的嘴巴。嘴有兩種動作能夠感染人,那就是笑和打呵欠。由於格溫普蘭孩提時代可能受過的一種神秘的手術關係,他面孔上的每一個部分都配合著這個齜牙咧嘴的笑容,他整個的面貌都集中在這一點上,像車輻都指向車毅一樣。他所有的情緒都只能加重,說得更恰當一些,只能加深這個奇怪的快樂表情。不管是他受到驚恐也好,覺得痛苦也好,突然間生氣也好,覺得憐憫也好,都只會加深他的快樂的表情。如果他哭的話,他也在笑。不管格溫普蘭做什麼,希望什麼,想什麼,只要他一抬頭,觀眾(要是有觀眾的話)就會看見他在狂笑。 
  只要想一想一個滿臉笑容的墨杜薩1就夠了。 
  1希臘神話中的怪物,奇醜無比,誰看她一眼,馬上變成石頭。 
  不管你在想什麼,一看見這張意想不到的怪臉,就什麼全丟在腦後,只有狂笑的份兒了。 
  古代的希臘藝術往往在戲院的門相上刻著一個有笑嘻嘻的面孔的銅質浮雕。這個浮雕叫作「喜劇」。浮雕好像在笑,也引別人笑,其實它卻在沉思。所有引人發狂的滑稽和體現智慧的諷刺都凝結在這個面孔上了。焦慮、幻滅、厭惡、悲哀都從這副嚴正的面容裡流露出來,化作一個傷心透頂的狂笑;一隻嘴角翹起來諷刺人類,另外一隻嘴角翹起來凌辱神聖。大家望著這個包含著諷刺和蘊藏在每一個人心裡的嘲笑的理想典型;圍著這個靜止不動的笑容的人不停地更換,大家都在這個墳墓般的冷笑面前笑痛了肚子。如果把這種古代喜劇的陰沉的面具裝在一個活人身上,我們差不多可以說這個人就是格溫普蘭。他脖子上安著一張地獄般獰笑的臉。永恆的笑容,這對一個人的肩膀來說,是多麼沉重的負擔啊! 
  永恆的笑容。讓我們來解釋一下。照牟尼1的信徒的說法,絕對也有時會屈服,天主也有時會讓步。我們也來談一下意志。我們永遠不相信意志會完全無能為力。所有的存在都好像一封信,可以用附筆把它們推翻。格溫普蘭的附筆是:由於意志的力量,他集中自己的注意力,並且在任何情緒都不來擾亂他、分散他的努力的條件下,他能夠把永恆的笑容掛在臉上不動,上面好像罩著一層悲慘的罩紗,這個時候,觀眾再也不笑了,他們嚇得渾身發抖。 
  1波斯人,牟尼教的創始人,牟尼教認為善是從天主、精神和光明來的,惡是從魔鬼、物質和黑暗來的。 
  我們應該說,格溫普蘭差不多從來不這樣做,因為這是一種艱苦累人的努力,而且緊張得令人不能忍受。再說,只要稍微分一分心或者有一點情感的痕跡,剛剛消失的笑容就又像怒潮似的回到他臉上來了。情感越強,不管是什麼情感,這個笑容的力量也越強。 
  在這種繃著臉的時候,格溫普蘭的笑差不多可以說是永恆的笑容。 
  大家看見了格溫普蘭就笑。笑過以後便掉過頭去。女人特別害怕。這個人很可怕。痙攣的笑聲好像是觀眾出的稅,他們快樂地,差不多可以說機械地忍受它。後來等笑聲冷下來以後,女人一看見格溫普蘭就受不了,要注視他簡直是不可能的。 
  另外一方面,他高高的個兒,長得很勻稱,靈活矯健,除了臉以外,一點兒不殘廢。這一點又一次證明,格溫普蘭不是大自然的作品,而是藝術的產物。格溫普蘭既然身段生得美,他的臉也很可能同樣的美。他生下來的時候,大概跟普通的嬰兒一樣。他們讓他的身體保留原來的樣子,只改造了他的臉。格溫普蘭是被人故意造出來的。 
  至少可能是這樣。 
  他們讓他保存著牙齒,笑需要牙齒。連骷髏也都保留著牙齒。 
  給他動的手術一定是很可怕的。他不記得了,可是這並不能證明他沒有動過手術。這類外科造型只有應用在年紀很小的孩子身上才會成功,所以他不大瞭解他遭到的事情,很容易把刀口當做病痛。除此之外,我們記得,當時已經有使病人入睡以及減除痛苦的方法了。不過當時叫作妖術。我們現在叫作麻醉。 
  除了這個臉以外,撫養他的人還讓他受到了軟功和技巧運動的鍛煉。他的骨節已經被人用巧妙的方法脫了節,並且受到小丑的訓練,可以向反面彎過去,並且像一扇門的鉸鏈一樣,能夠向四面八方轉動。凡是走江湖所需要的訓練一樣不缺。 
  他的頭髮已經染成赭石顏色,而且永不褪色。這個秘密方法直到現代才被重新發現。漂亮的女人使用這種染髮術;過去看成醜的,現在卻看成美了。格溫普蘭的頭髮是黃的。染頭髮用的可能是一種腐蝕劑,摸上去好像粗羊毛似的。在一頭直豎的黃毛(與其說是頭髮不如說鬃毛)底下,藏著一顆高尚的、專門容納思想的腦袋。不管手術究竟是哪一種,雖然損害了面貌的和諧,打亂了肌肉的結構,可是沒有碰到腦殼。格溫普蘭的面角大而有力。藏在這個笑容底下的靈魂,跟我們的一樣,也有自己的夢想。 
  除此以外,這個笑容對格溫普蘭來說,是一種本領。他毫無辦法,只能加以利用。他就靠這個笑容謀生。 
  格溫普蘭(讀者可能已經猜到他是誰了)就是那年冬天的一個夜晚被人拋棄在波特蘭海岸上,後來又在威茅茨被人收容在一個破篷車裡的那個孩子。 

                第二章 蒂 

  那個孩子現在長大成人了。十五年過去了。現在是一七○五年。格溫普蘭已經快二十五歲了。 
  於蘇斯收養了兩個孩子。現在這是一個流浪的家庭。 
  於蘇斯同奧莫都老了。於蘇斯的頭頂已經完全禿了。狼也變成了灰狼。狼的年齡不像狗一樣有一定的限度。照莫蘭的說法,有的狼可以活到八十歲,像小「古巴拉」狼(cavioe vorus)和賽依的香狼(canis nubilus)都是。 
  從死去的女人身上找到的那個小女孩,現在已經是一個十六歲的高個兒姑娘了,一頭棕色頭髮,面色蒼白,身體柔弱,腰身苗條,由於過分孱弱,顯得微微顫抖,使人好像一不小心就會傷害她似的,可是長得很美,眼睛雖然看不見,卻充滿了亮光。 
  那個不幸的冬夜把要飯的女人和她的孩子一起推倒在雪地裡,一下子害了兩個人。它殺死了母親,弄瞎了孩子。 
  黑內障永遠蒙住了這個女孩子的眼睛。她現在已經長成大人了。在她那張日光照不到的臉上,兩隻憂鬱的搭拉下來的嘴角表示出她的痛苦。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奇怪的是別人看起來是亮的,可是對她來說,卻永遠熄滅了。它們活像一對神秘的火炬,只能照亮外面;她自己沒有光,卻發射著光。她沒有眼睛,可是她的眼睛卻光芒四射。黑暗的這個俘虜卻照亮了她置身其間的沉悶環境。她從無法醫治的黑暗深處,從我們叫做盲目的那道黑色的牆壁後面,射出了一道光明。她看不見身外的太陽,別人卻看得見她身內的靈魂。 
  在她看不見東西的眼光裡有一種無法形容的b天的凝視。 
  她是屬於黑夜的,這種不可救藥的黑暗和她溶合在一起,結果她卻變成一顆星星。 
  於蘇斯愛用拉丁名詞,給她起了名字叫蒂1。他曾經同他的狼商議過。他向它說:「你代表人,我代表畜生。咱們屬於地上的世界;這個小女孩將要代表天上的世界。柔弱無能到了極點就變成了萬能。這樣一來,我們的小屋就容納了整個的宇宙:人,畜類和神。」狼沒有表示反對。 
  1蒂(Dea),拉丁文的意思是女神。 
  這個拾來的孩子於是就叫蒂了。 
  對於格溫普蘭,於蘇斯並不需要給他另起名字。在他發現男孩子破了相,女孩子瞎了眼的那天早上,他問他說: 
  「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他們叫我格溫普蘭,」孩子回答。 
  「那麼你就叫格溫普蘭吧,」於蘇斯說。 
  在演出的時候,蒂做格溫普蘭的助手。 
  如果人類的苦難可以概括的話,格溫普蘭和蒂兩人就是這種概括。他們兩個人好像都是從墳墓裡生出來的;格溫普蘭是從可怕的墳墓,蒂是從黑暗的墳墓裡生出來的。他們的命運是用兩種不同的黑暗做成的,材料是從黑夜的兩個可怕的斜坡上找來的。蒂的黑暗在裡面,格溫普蘭的卻在外面。蒂身內有妖怪,格溫普蘭身內有鬼魂。蒂跌在悲哀裡,格溫普蘭還要糟。有眼睛的格溫普蘭有一種刺心的痛苦,是沒有眼睛的蒂所沒有的,那便是拿自己和別人比較。但是像格溫普蘭那樣,能夠跟其他人比較,結果反而使他無法瞭解自己。像蒂那樣喪失了視力,固然是很大的不幸,可是跟「自己是自己的謎」、「感到缺少一點東西,那就是他自己」、「看見宇宙的一切,就是看不見自己」比起來,這個不幸還是比較小的。蒂蒙在一層黑夜似的罩紗裡;格溫普蘭卻戴著一副面具——他的臉。無法解釋的是,格溫普蘭所戴的面具就是他自己的皮肉做成的。他一點也不知道,他的臉是什麼樣子,因為他原來的臉已經永遠消失了。人家放在他臉上的是一個假的他。他的臉沒有了。他的頭還活著,他的臉已經死了。他連有沒有看見過他的臉也不記得。人類對蒂和格溫普蘭來說,是外界的事物,離他們很遠很遠;她是孤獨的,他也是孤獨的。蒂的孤獨是可怕的,她什麼也看不見;格溫普蘭的孤獨是悲慘的,因為他什麼都看得一清二楚。對蒂來說,世界不超過聽覺和觸覺的範圍,現實是有限度的,有範圍的,距離很近的,超過這個限度就什麼也沒有了;她沒有別的天地,只有黑暗。對格溫普蘭來說,人生就是望著人群,而又與人群隔絕。蒂被剝奪了光明,格溫普蘭卻被人逐出生活之外。當然嘍,這兩個全是絕望的人。他們已經達到了災難的最深的地方。他跟她一樣不幸。凡是看到他們的人都覺得他們很可憐。他們什麼苦沒有受過呢?顯而易見,災難壓在這兩個人身上,再也沒有比環繞著這兩個無辜者的這種災難,這種把命運變成酷刑,把生活變成地獄的災難更厲害的了。 
  但是,這兩個人卻好像生活在天堂上。 
  他們互相愛著。 
  格溫普蘭熱愛蒂。蒂崇拜格溫普蘭。 
  「你長得多麼漂亮啊!」她時常這樣對他說。 

         第三章 OCULOS NON HABET ET VIDET1 

  1拉丁文:她雖然沒有眼睛但卻能夠看見。 
  世界上只有一個女的能夠看見格溫普蘭。她就是那個瞎了眼的女孩子。 
  她從於蘇斯那兒知道格溫普蘭對她的種種好處,因為這個男孩子曾經把他從波特蘭到威茅茨一段艱苦的路程和他被人拋棄以後所遭受的苦難向於蘇斯說過。她知道她在很小的時候,躺在亡母的胸口上,吮吸著屍體的乳房,作垂死掙扎,這時候,這個比她稍微大一點的孩子把她抱了起來。他雖然流離失所,整個的世界都不理他,但是卻聽見了她的哭聲;雖然人人對他裝聾作啞,但是他卻沒有對她這樣做。她知道這個孩子孤孤單單,又瘦又弱,被人撂在荒野上,世界上沒有他安身的地方,一個人在荒野裡躑躅,疲憊,仿惶,但是卻從黑夜手裡接過一個重擔——另外的一個孩子。她知道他雖然對盲目分配幸福的命運之神不能存什麼希望,卻負起了另外一個人的命運。她知道他雖然赤貧、苦悶和不幸,卻做了另外一個人的救護神。上天雖然把他關在門外,可是他的心卻是敞開的。她知道他自己雖然沒有希望了,可是卻救了她的生命。她知道他雖然沒有房屋或者躲避風雨的地方,卻收容了她。她知道他就是她的母親和奶媽。她知道他在世界上雖然孑然一身,卻撫養了一個被遺棄的人。她知道他在黑暗之中樹立了這個榜樣。她知道他自己的擔子雖然已經夠重了,卻還要把另外一個人的苦難加在自己身上。她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雖然什麼都沒有他的份兒,可是他卻發現了自己的責任。她知道在任何人都要猶豫不前的時候,他卻毅然前進。她知道在任何人都要退避的時候,他卻毅然答應了下來。她知道他把手伸進墳墓裡,把她,蒂,拖了出來。她知道因為她冷,他雖然衣不蔽體,還把自己的破爛衣服給了她。她知道他雖然在挨餓,卻還想替她尋找吃的和喝的東西。她知道為了這個可憐的小女孩,他跟死神搏鬥。她知道他在各種環境中,在冬天,雪、荒野、恐怖、寒冷、飢餓、乾渴和風暴中,跟死神搏鬥。她知道為了她,蒂,這個十歲的巨人曾經跟無邊的黑夜搏鬥。她懂得他在小的時候已經幹了這許多事情,現在他已經長大成人了,自然是她的孱弱的力量,貧乏的財富,疾病的治療,盲瞽的視覺了。她能夠透過包圍著她的這個無邊無際的未知世界,清清楚楚地看見他的熱誠、捨己為人和勇敢。英雄行為在非物質的領域裡是有形象的。她能抓住這個崇高的形象。無法解釋的抽像境界是思想活動的地盤,雖然陽光照不到,可是蒂卻可以看見德行的神秘的線條。許多看不見的事物總是在圍著她轉動,這是她對現實世界的唯一的印象;死水般的憂慮一直在籠罩著她,使她覺得好像隨時都會遇到危險;無法自衛的感覺總是在纏繞著她,瞎了眼的人一輩子都受這種折磨。但是她知道格溫普蘭在保護她,知道他永遠不會對她冷淡,永遠不會離開她,永遠不會一去不回來,知道他溫柔,體貼,可靠。這種信念和感激時常使她感動得渾身發抖,在憂慮折磨她、使她精神恍惚的時候,她就從深淵裡抬起充滿黑暗的眼睛,望著天頂,望著他那善良的強烈的光輝。 
  善是精神世界的太陽,所以格溫普蘭光照著蒂。 
  而觀眾呢,因為萬頭攢動,所以無法思想;因為眾目睽睽,所以視而不見,他們本身就像水面,所以也只能留在水面上。對他們來說,格溫普蘭不過是個小丑,玩把戲的,走江湖的或者怪物罷了,比畜生差不了多少。觀眾只是以貌取人。 
  對蒂來說,格溫普蘭是把她從墳墓裡救出來的救星,是使她可以生活下去的安慰,是她在這個叫做盲瞽的迷宮裡的嚮導。格溫普蘭是她的兄弟,她的朋友,她的引路人和靠山;他是天主的化身,是她的身披霞光而在太空邀游的丈夫。雖然大家都認為他是個怪物,可是蒂卻認為他是天上的神仙。 
  因為瞎了眼的蒂能夠看見靈魂。 

             第四章 一對理想的情人 

  哲學家於蘇斯瞭解他們中間的關係。他贊成蒂的愛情。 
  他常說: 
  「瞎子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他還說: 
  「良心就是視覺。」 
  他常常望著格溫普蘭喃喃地說: 
  「真是五分像妖怪,五分像神仙。」 
  在格溫普蘭這方面,他也熱愛著蒂。眼睛有有形的和無形的兩種,前者是瞳孔,後者是精神。他是用有形的眼睛來看她的。理想使蒂眼花繚亂,現實使格溫普蘭眼花繚亂。格溫普蘭不是醜,而是可怕。蒂卻跟他完全相反。他越可怕,她越可愛。他是醜的化身,她是美的化身。她好像是一個夢,一個略具形態的夢。她整個的身體,比方說,她那風神似的縹緲的體態啦,蘆葦似的苗條的身材啦,彷彿長著一對無形的翅膀的肩膀啦,隱隱約約、只可意會的女性的曲線啦,潔白透明的皮膚啦,那雙看不見塵世的、神聖的莊嚴肅穆的眼神啦,天真爛漫的笑容啦,等等,簡直跟天神差不了多少,可是她同時還是一個有女人味兒的女人。 
  我們上面說過,格溫普蘭比比自己,比比蒂。 
  說起來也真是一宗希罕事兒,格溫普蘭的一生可以說被兩個命運同時選中了。這是下界黑暗的光線和天上潔白的光線的交叉點。善與惡的喙可以同時啄一粒麵包屑,惡咬它,善吻它。格溫普蘭就是一粒受到傷害而又受到撫慰的麵包屑,就是這個原子。格溫普蘭是不幸和神傷的混合產物。不幸降臨到他身上,幸運也隨著一齊來了。兩個極端不同的命運注定了他這奇異的一生。他既受到詛咒,又受到祝福。他是一個被詛咒的選民。他是誰?他不知道。他看看自己,只看見一個不認識的人。可是這個不認識的人是個怪物。格溫普蘭像被人砍掉了頭,現在的臉不是他自己的臉。這張臉很可怕,可怕到能使人發笑的程度。它使人害怕,使人發笑。滑稽到荒唐的地步。人類的相貌淪為畜生的臉譜。洶湧的浪濤淹沒了一切。我們從來沒有看見過這種完全沒有人類相貌的臉,從來沒有見過這樣道地的諷刺畫,即使是在惡夢裡,冷笑的鬼臉也沒有那麼可怕一,我們從來沒有看見過女人所厭惡的東西像這樣完全集中在一個男人的臉上。這顆被這張臉歪曲、遮蓋起來的心,恐怕要像壓在墓石下面一樣,永遠在孤獨中生活下去。可是,事實上並不是這樣!凶神做盡了壞事之後,看不見的善神的援助就接著來了。善神突然把這個絕望的人舉起來,在他招人厭惡的地方放上吸引人的東西,在頑石上放上磁石,打發一個靈魂,一隻安慰絕望者的鴿子,迅速地飛到這個不幸的人那兒去;讓美去崇拜丑。 
  要達到這個目的,就不能讓美人兒看到他那張破了相的臉。他的幸運必須建築在她的不幸上。上天因而剝奪了蒂的視覺。 
  格溫普蘭隱隱約約地覺得自己是贖罪的對象。他為什麼要受罪?他不知道。為什麼要贖罪?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一圈圓光環繞著他的烙印。等到格溫普蘭到了能夠瞭解事情的時候,於蘇斯把孔貴斯博士的de Denasatis1的原文讀著解釋給他聽,他們在另外一頁上也把於果·柏拉剛譯的Nares habens mutilas2讀了一遍。可是於蘇斯小心謹慎地避免「假設」,不作任何結論。如果可以設想一下的話,很可能格溫普蘭在孩提時代受到過暴力的迫害。可是對格溫普蘭來說,只有暴力留下的痕跡是明顯的。他命中注定要帶著這個烙印活一輩子。幹嗎要有這種烙印?沒有人回答。寂靜和孤獨籠罩著格溫普蘭。關於這件悲慘的事情的許多猜想都是靠不住的,只有這個可怕的痕跡是肯定的。在格溫普蘭意志消沉的時候,蒂像天上的神明似的出來阻止他陷於絕望。雖然面目可惜,可是他卻看到一個善良的姑娘對他的溫柔,他很感動,心裡感覺到了溫暖。快樂的詫異使他那張妖怪似的臉也顯得柔和了一些。雖然猙獰可怖,可是在理想的領域裡,卻出人意料的受到光明的欽敬和崇拜。雖然面相兇惡,可是卻感覺到有一顆星星在注視他。 
  1拉丁文:論劓鼻。 
  2拉丁文:被人割掉鼻子的人。 
  格溫普蘭和蒂是一對情人,這兩顆痛苦的心互相熱愛著。一個窠和兩隻鳥兒,這就是他們兩人的全部經歷。他們符合一般的規律:他們互相愛悅,互相尋求,互相親愛。 
  所以說仇恨之神估計錯了。迫害格溫普蘭的人,不管他們是誰,還有這個謎一樣的仇恨,不管它是打哪兒來的,都沒有達到目的。他們打算把他弄到絕望的境地,誰知卻把他造成一個幸運者。他們好像預先安排好,使他跟一個能夠醫治創傷的受難者,跟一個能夠撫慰人的苦命人結合在一起似的。劊子手的鉗子悄悄地變成了女孩的溫柔的手。格溫普蘭的臉很可怕,這是人為的,被惡人的手弄出來的。他們打算使他永遠孤獨,先讓他離開家庭(如果他有家庭的話),然後再離開整個的人類。在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們就把他變成了廢墟。但是大自然使廢墟恢復了原狀,正像它使一切的廢墟恢復原狀一樣。大自然安慰了這個孤獨的人,正像它安慰所有的孤獨的人一樣。它總是幫助所有被遺棄的人的。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它把一切都放在那兒。它使所有的廢墟都重新發青,開出花朵。它有給石頭的長春籐,有給人類的愛情。 
  這是黑暗的寬宏大量。 

            第五章 烏雲裡露出來的青天 

  這兩個可憐的人相依為命,蒂有了依靠,格溫普蘭也有了寄托。 
  孤女有孤兒,殘廢人有畸形人。 
  他們同命相憐。 
  從他們苦難中升起了動人的謝恩祈禱。他們心裡充滿了感激。 
  感謝誰? 
  感謝偉大的冥冥之神。 
  只要自己心裡感恩,那就夠了。感恩祈禱是有翅膀的,它會飛到它應該去的地方。你的祈禱比你懂得的多。 
  多少人自以為向朱庇特祈禱,而實際上是向耶和華祈禱!萬能的神垂聽了多少相信符咒的人啊!有多少無神論者不懂得他們的善良和憂傷本身就是在祈禱天主啊! 
  格溫普蘭和蒂心裡充滿了感激。 
  殘廢好比流放。盲替好比深淵。現在呢,被流放的人找到了安身之處,深淵也變成了可以居住的地方。 
  命運的安排像夢境似的,格溫普蘭彷彿看見了一道白光降在自己身上,那道光好像一朵女人形態的美麗的白雲,好像一個有一顆心的光彩奪目的幻象,這個雲朵似的幻象其實是一個女人,她擁抱著他,這個幻象吻著他,這顆心在愛他;格溫普蘭不再是畸形人了,因為有人愛上了他。玫瑰花要跟毛毛蟲結婚,它把毛毛蟲當作天上的蝴蝶。被人遺棄的格溫普蘭中了選。 
  得到了自己所需要的,就什麼都稱心了。格溫普蘭既滿意地得到了自己所需要的,蒂也得到了自己所需要的。 
  這個五八怪得到了安慰,他的卑賤昇華、膨脹,變成了陶醉、歡樂和信仰;有一隻手來引導在黑夜中摸索的瞎子了。 
  兩個人的不幸互相吸引,走進理想的境界。兩個不幸的人互相體貼。兩個缺點合在一起就能夠互相補足。他們是因為互相需要而結合起來的。這個人缺少的,那個人卻有很多。這個人的不幸正是那個人的幸運。要是蒂的眼睛沒有瞎,她會看中格溫普蘭嗎?如果格溫普蘭的臉沒有缺點,他會愛蒂嗎?她很可能不要畸形人,他也很可能不要殘廢人。格溫普蘭面目猙獰,對蒂來說,是一件幸事!蒂瞎了眼睛,對格溫普蘭來說,也是一件幸事!如果沒有上天的安排,他們的相愛根本是不可能的。其實,他們的愛情是建築在雙方極端的互相需要上的。格溫普蘭救了蒂,蒂救了格溫普蘭。兩人難中相遇,因而同舟共濟。這是兩個被深淵吞沒的人的擁抱。沒有比這更親密,更絕望,更美妙的了。 
  格溫普蘭想道: 
  「我沒有了她,會成為什麼樣子?」 
  蒂也想道: 
  「我沒有了他,會成為什麼樣子?」 
  兩個被流放的人找到了一個祖國。兩件無法挽救的悲慘的事情,格溫普蘭臉上的烙印,蒂的雙目失明,使他們在歡樂中結合在一起。這在他們就夠了,他們除了他們兩人以外不想別的。兩人一起談談是一種樂趣,互相依偎更是幸福無窮。由於雙方的直覺的關係,他們能做同樣的夢,想同樣的事情。蒂聽到格溫普蘭的腳步聲,便想到神仙的足音。他們好像待在充滿了香、光明、音樂、發光的建築和夢想的恆星的陰影裡。他們相依相屬,知道他們將永遠在同樣的歡樂、同樣的狂歡中待在一起。沒有比這兩個叮憐蟲建造的伊甸園更奇怪的了。 
  他們非常幸福。 
  他們把地獄變成了天堂。愛情啊!你的力量多麼大啊! 
  蒂能聽到格溫普蘭的笑聲,格溫普蘭能看見蒂的笑容。 
  他們就這樣造成了理想中的幸福,實現了人生完美的快樂,解決了奧妙的幸福問題。他們是誰?是兩個可憐蟲。 
  對格溫普蘭說來,蒂是榮華的化身;對蒂說來,格溫普蘭是下凡的神仙。 
  神仙是聖化冥冥之神的神秘,這個神秘又產生了另外的神秘——信仰。在宗教裡,只有這一點是不滅的。只要有這點不滅的東西也就足夠了。我們看不見這個法力無邊的、不可缺少的東西,我們只能夠感覺到它。 
  格溫普蘭就是蒂的宗教。 
  有時候她愛他受到瘋狂的地步,就像一個美麗的尼姑膜拜一個笑口常開的土地老爺一樣,跪在他面前。 
  我們只要想一想深淵裡的一片光明的綠洲,上面有一對與世隔離的戀人就夠了。 
  沒有比他們的愛情更純潔的了。蒂不知道接吻的味道,雖然,說不定她心裡在夢想著接吻呢;因為一個瞎子,特別是女人,會有種種的幻想,雖然怕同未知的世界接近,但是卻不反對。至於格溫普蘭因為年紀輕,所以縮手縮腳,顧慮重重。他愛得越厲害,膽子也越小。他本來可以跟他這個童年時代的伴侶,跟這個像沒有見過光明一樣,不知道什麼叫做錯誤的姑娘,跟這個只知道一味崇拜他的瞎了眼的女孩子,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但是他覺得她願意給他的東西好像是偷來的。他只得鬱鬱不樂地滿足於神仙似的愛情,同時他對自·己的畸形的感覺也使他保持著矜持的純潔。 
  這一對幸福的人生活在理想的世界裡。他們好像是一對待在兩個天體上的夫妻。他們只能對著藍天放出磁力,這在無際的宇宙裡叫做引力,在地球上叫做異性的吸力。他們只用靈魂接吻。 
  他們一直在一塊兒生活。他們只知道這樣待在一起。蒂的童年時期正好是格溫普蘭的少年時期。他們倆是在一起長大的。他們在一張床上睡了很久,因為篷車並個是一間大臥室。他們睡在箱子上,於蘇斯睡在地板上,也只好這樣安排。有一天,蒂還很小,格溫普蘭覺得自己已經長大成人,小伙子先開始害羞了。他對於蘇斯說:「我也要睡在地板上。」到了晚上他跟老頭兒一同躺在熊皮上。蒂哭了。她要跟她在一張床匕睡覺的夥伴,格溫普蘭不安了,因為他已經愛上了她,他沒有讓步。從那時起,他一直同於蘇斯一塊兒睡在地板上。到了夏天,在夜晚天好的時候,他同奧莫睡在外邊。蒂到了十三歲,還因為這個不高興,她晚上常常說:「格溫普蘭,你來陪我呀,你來了我才睡得著。」這個天真的女孩子必須小伙子陪著才能睡著。裸體必須看見才行,所以她不知道什麼叫作裸體。這是阿卡狄亞或者塔希提1式的天真。天真未鑿的蒂時常弄得格溫普蘭很生氣。有幾次,這時蒂已經是個姑娘了,她坐在床上一面梳她的長髮,一面喊格溫普蘭,她的襯衣沒有扣好,半裸著上身,露出來女性的輪廓,已經有點像夏娃了。格溫普蘭漲紅了臉,低下了眼睛,在這個天真的處女面前,不知道做什麼好,於是嘟嘟囔囔地掉過頭去,驚慌失措地走了。不幸的達夫尼在不幸的史蘿厄2面前逃走了。 
  1阿卡秋亞是希臘的一個世外桃源。塔希提是太平洋中的一個島。 
  2達夫尼和史蘿厄是古希臘作家龍古斯的小說中的一對神話式的戀人。 
  這是悲劇式的牧歌最精彩的場面。 
  於蘇斯對他們說: 
  「相愛吧,你們這兩個野人!」 

           第六章 啟蒙師和監護人於蘇斯 

  於蘇斯接著說: 
  「早晚要耍他們一下,讓他們結婚。」 
  於蘇斯把愛情的原理教給格溫普蘭。他對他說: 
  「你知道天主怎麼點愛情之火的嗎?他把女人放在底下,魔鬼放在中間,男人放在上面。只要一根火柴,也就是說,只要看上一眼,就燃燒起來了。」 
  「不一定非看一眼不可,」格溫普蘭想到了蒂,回答說。 
  於蘇斯反駁他說: 
  「蠢傢伙!難道靈魂還要用眼睛看嗎?」 
  於蘇斯有時就是個魔鬼。格溫普蘭時常因熱愛蒂的緣故變得憂鬱,就跟躲開一個證人似的,躲開於蘇斯。有一天於蘇斯對他說: 
  「算了!不要再縮手縮腳了。在愛情方面,得雄雞先露臉才行。」 
  「雞是鷹總是藏起來的,」格溫普蘭回答。 
  有一次於蘇斯獨自說: 
  「最好是用木棒擋住愛情女神的車子。他們愛得太厲害了。將來可能引起麻煩。千萬不能讓火燒起來。應當平息他心中的火焰。」 
  於蘇斯於是如此這般地勸告他們。當格溫普蘭轉身的時候,他對蒂說: 
  「蒂,你不要那麼愛格溫普蘭。把自己的心寄托在別人身上是危險的。自·私是幸福的根源。女人不容易抓住男人的心。再說,格溫普蘭到未了說不定會驕傲自大。他的成就太大了!你想不到他的成就是多麼大!」 
  等蒂睡著了,他又對格溫普蘭說: 
  「格溫普蘭,雙方不相當是要不得的。一方面太醜了,而另一方面又太美了,這個應當考慮一下。我的孩子,把你的熱情節制一下吧。不要太愛蒂。你真的認為自己配得上她嗎?只要想一想你自己的畸形和她的完美就夠了。要看到你同她之間的距離。像蒂,什麼優點都有!多麼白的皮膚,多麼美的頭髮!嘴唇好像草莓,還有那雙腳!那雙手!肩膀的曲線非常完美,臉長得多麼好看!她走起路來,好像在散播光明,她講話的時候,那種莊嚴的聲音多麼嫵媚!除了這些,還要想一想她是個女人。她不會蠢得做一個天使就算數。她是一個絕色的美人。只要想一想,你的熱情就會平靜下來。」 
  誰知道從此之後,格溫普蘭和蒂的愛情卻反而更加濃厚了,於蘇斯對自己的失敗很詫異,他的心情正像一個說下面這句話的人: 
  「奇怪,我把油澆在火上,卻滅不了火,真是白費心機。」 
  那麼,他真的打算熄滅他們的愛情,或者使它的熱度減低嗎?當然不是。如果他真的成功了,心裡倒要難過了。在他的內心深處,他對他們的愛情非常高興,這對他們來說是火焰,對他來說卻是溫暖。 
  凡是我們喜歡的事,我們總是要刺激一下,這就叫作智慧。 
  於蘇斯差不多是格溫普蘭和蒂的父親和母親。他雖然成天埋怨,還是把他們養大了,雖然成天責備他們,還是給他們吃的。他收留他們以後,篷車的負擔更加重了,他不得不時常幫著奧莫拉車。 
  不過我們得聲明一下,隔了沒有幾年,格溫普蘭就差不多長成大人了,於蘇斯已經老了,現在輪到格溫普蘭代替於蘇斯拉車子了。 
  於蘇斯眼看格溫普蘭一天天長大,為他的畸形算了一次命。「你會發財的,」他對他說。 
  這個包括一個老頭兒、兩個孩子和一條狼的家庭,在他們流浪的時候,越來越親密了。 
  流浪生活沒有妨礙孩子們的教育。「流浪就是成長,」於蘇斯說。顯然,格溫普蘭很適合「在市集上表演」。於蘇斯於是把他訓練成一個要把戲的,盡力把他自己所有的學問和智慧都傳授給他。於蘇斯時常停在格溫普蘭那張嚇人的臉膛面前嘟囔著說:「他倒有基礎。」因為這個緣故,他又用他的哲學和知識把他裝飾了一下。 
  他常常對格溫普蘭說:「要做一個哲學家。有智慧是不會吃虧的。瞧瞧我好了。我從來不流眼淚。這就是智慧的力量。你以為如果我願意,還找不到哭的機會嗎?」 
  於蘇斯時常對他的狼自言自語地說:「我把我所有的東西都教給格溫普蘭了,連拉丁文也在內。對蒂,我是什麼也沒有教,連音樂也沒有。」 
  他教他們倆唱歌。他的牧笛吹得很好,這是當時的一種短笛。他吹得很悅耳,他還會彈「西風尼」,這是一種乞丐用的四絃琴,在貝特朗·德蓋士林的編年史裡叫作「流浪者的樂器」,交響樂便是從這裡來的。這種樂器挺吸引人。於蘇斯把「西風尼」揚一揚說:「這玩意兒在拉丁話裡叫做organistrum。」 
  他用俄耳甫斯和愛奇德·班舒瓦1的方法教蒂和格溫普蘭唱歌。他常常興奮得打斷了功課,大叫道:「真的是希臘的音樂家俄耳甫斯!畢加第的音樂家班舒瓦!」 
  1俄耳南斯是希臘神話中彈豎琴的名手。班舒瓦是十五世紀佛蘭德作曲家。 
  這樣細心周到的複雜課程並沒有妨礙兩個孩子的戀愛。他們的兩顆心是合在一起長大成人的,好像兩棵種在一起的樹秧一樣,等到長成大樹,它們的椏枝就糾纏在一起了。 
  「沒有關係,」於蘇斯說:「我叫他們結婚就是了。」 
  後來他獨自抱怨著說: 
  「他們的戀愛真麻煩人。」 
  他們過去的經歷不怎麼長,蒂和格溫普蘭已經記不清楚了。他們只知道於蘇斯告訴他們的一些經過。他們稱呼於蘇斯「爸爸」。 
  格溫普蘭對他童年的記憶只不過彷彿是魔鬼掠過搖籃。他覺得曾經在黑暗中被畸形者的腳踐踏過。這是不是故意的呢?他不知道。他能記得清的只有他被人遺棄的那一段悲慘經過。他找到了蒂的那個悲慘的夜晚,對他來說,是一個吉利的日子。 
  蒂的記憶力比格溫普蘭還要模糊。她太小了,所以過去的一切好像都煙消霧散了。她只記得她的母親是冰冷的東西。她看見過太陽沒有?也許看見過。她努力去回想她的白茫茫的過去。太陽?太陽是什麼?她記得那是個光明而溫暖的東西,現在被格溫普蘭代替了。 
  他們總是在低聲地講話。喁喁情話肯定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蒂常常對格溫普蘭說:「你講話的時候,光明就來了。」 
  有一次格溫普蘭抑制不住自己了,他隔著洋紗袖子瞥見蒂的胳臂,他用嘴唇去親了一下。畸形者的嘴巴,理想的接吻。蒂覺得很愉快。她臉上紅得像玫瑰花一樣。怪物的吻給這個浸沉在黑暗裡的人的臉帶來了曙光。可是格溫普蘭畏畏縮縮地歎了一口氣,這當兒,蒂的頸巾鬆開了,他忍不住對天國門口的這塊潔白的皮膚看了一下。 
  蒂捲起袖子,把她赤裸的胳膊伸給格溫普蘭說:「再來一次!」格溫普蘭溜走了。 
  第二天這種遊戲又用不同的方式重新開始了。上天的意旨偷偷地溜進這個叫做愛情的深淵裡來了。 
  這是慈善的天主,以他老哲學家的身份所同意的事情。 

            第七章 瞎子教我們怎樣看 

  格溫普蘭有時責備自己。他把他的幸稻當做一個良心問題。他認為讓一個看不不他的女人愛他是一種欺騙行為。要是她突然恢復了視覺,會怎樣想呢?她對現在吸引她的這個人會多麼厭惡啊!她對她這個可怕的情人會倒退三步!她會發出什麼樣的叫聲啊!她會怎樣用手捂著臉!怎樣逃走啊!他受到了良心的責備。他對自己說,像他這樣的怪物根本沒有談戀愛的權利。他是被星星崇拜的七頭妖蛇。他應負責讓這個瞎了眼的星星睜開眼睛。 
  有一天他跟蒂說: 
  「你知道,我長得很醜。」 
  「我知道你長得很漂亮,」她答道。 
  他接著說: 
  「你聽到大家都在笑的時候,他們笑的是因為我長得可怕。」 
  「我愛你,」蒂說。 
  她沉默了一會,又說: 
  「在我快要死的時候,你救了我。只要有你在這兒,上帝就在我身旁。把你的手給我吧,讓我摸摸上帝!」 
  他們的手湊到了一塊兒,緊緊地握著。他們一言不發,濃厚的愛情使他們沉默。 
  於蘇斯天生的彆扭,卻偏偏聽到了他們的話。第二天,在他們三人在一起的時候,他說: 
  「再說,蒂也生得很醜。」 
  這句話沒有發生效果,因為蒂和格溫普蘭根本就沒有聽見。因為他們沉醉在愛情裡,平常不大注意於蘇斯的話。於蘇斯的哲學家的本領也無能為力了。 
  叮是於蘇斯這一次勸告:「蒂生得很醜」,說明這個博學的人對女人有一定的認識。格溫普蘭的誠實犯了一個不明智的錯誤。除了蒂以外,不管對哪一個女人,哪一個瞎了眼的女人說「我長得很醜」都是危險的。瞎眼又有愛情等於是雙倍的瞎眼。這樣的瞎於好比在做夢。幻想是夢的養料。愛情離開了幻想,好像人沒有食糧一樣。愛情需要熱情的培養,不管是生理上的愛情也好,精神上的愛情也好。此外,你切不可向女人說難懂的話。她會接著夢想下去,往往會朝壞處想。幻想中的謎會帶來災害。一句不留心的話能夠使愛情受到打擊。有時候,也不知道為什麼,人心會因為一句空話的打擊,不知不覺地冷下來。在戀愛的人就會覺得自己的幸福減低。沒有比慢慢的漏水的花瓶更可怕的了。 
  幸虧蒂並不是這種粘土造的。造普通女人的材料沒有用在她身上。蒂是一個特別的女人。脆弱是她的身體,並不是她的心。藏在她心裡的是神聖的、始終如一的愛情。 
  格溫普蘭的這句話引起的所有的反應是,她有一天說: 
  「長得醜,這算得了什麼?做壞事才叫丑。格溫普蘭只做好事。所以他最漂亮。」 
  接著,她用兒童和瞎子常用的詢問口氣說: 
  「看見,你們說什麼叫作看見?我看不見,但是我知道。就我來說,看見就彷彿是遮蓋。」 
  「這是什麼意思?」格溫普蘭問道。 
  蒂答道: 
  「『看見』就是遮蓋真實。」 
  「不,」格溫普蘭說。 
  「恰恰相反,」蒂反駁他說,「因為你說你長得很醜!」 
  她想了一會兒又說:「你說謊!」 
  格溫普蘭說出自己的醜陋而對方居然不相信,他覺得很高興。他的良心平安了,他的愛情也得到了安慰。 
  這時候蒂已經十六歲,格溫普蘭已經快二十五歲了。 
  他們之間的關係比起第一天來,並沒有像現在說的「更進一步」。甚至可以說後退了一步;我們還記得他們結合的那天晚上,她是九個月,他是十歲。他們的愛情是那種純潔關係的繼續。正像晚睡的夜駕一直唱到天亮一樣。 
  他們的愛撫從來不超過緊緊的握手,或用嘴唇挨一下赤裸的胳臂。能夠享受喁喁低語的樂趣,他們就滿意了。 
  一個二十四歲,一個十六歲。於蘇斯沒有忘記要「耍他們一下」,於是有一天對他們說: 
  「你們過幾天挑一個宗教吧。」 
  「幹什麼?」格溫普蘭問道。 
  「你們可以結婚了。」 
  「可是我們已經結過婚了,」蒂說。 
  蒂不知道夫妻的關係會超過他們當時的關係。 
  這種空想的童貞的滿足,這種天真爛漫的精神結合,這種把獨身生活當做結婚的誤解,於蘇斯心裡並不是不高興。他所以說這句話,是因為不得不這樣說。作為一個醫生,他認為對於他說的「道地的希曼那1」來說,蒂大年輕了,要不然就是太孱弱,太脆弱了。 
  1希臘羅馬神話中的結婚之神。 
  不管怎麼說,總是太早了。 
  再說,他們不是已經等於結了婚嗎?難道說還有比格溫普蘭和蒂的親密關係更難分難解的嗎?說起來也真令人驚歎,這是乖戾的命運把他們兩人扔在一起的。好像這個關係還不夠似的,愛情又跟著他們的厄運來了,把他們束縛、纏繞、緊緊的紮在一起。什麼力量能夠破壞這個纏著花結的鐵鏈子呢? 
  他們確實是拆不散的。 
  蒂有的是美,格溫普蘭有的是光明。每人都有一份財產。他們不但是一對情人,而且是天造地設的夫妻。他們現在還沒有生活在一起,那不過是聖潔的天真從中作梗罷了。 
  儘管格溫普蘭沉溺在夢想裡,盡力集中思想去想蒂,可是在愛情的骨子裡他還是個男子。自然的規律是不容逃避的。他像自然界的萬物一樣,必然要受到上天安排的潛藏的發酵作用的影響。所以在演出的時候,他有時也瞧著觀眾中間的女人;不過他馬上就把自己有罪的視線移開,趕快返視自己的靈魂,懺悔自己的罪惡。 
  我們應該聲明一下,那些女人也並不鼓勵他。他在他注視的每一個女人臉上,都看見了憎恨、厭惡、討厭和鄙夷不屑的神氣。很明顯,除了蒂以外,根本不會有人愛他。這樣,他悔罪的心也就更誠懇了。 

           第八章 不但幸福,而且生意興隆 

  神話裡有多少真實的東西呀!有時你會覺得好像有個看不見的魔鬼燙了你一下,那是對邪念的悔恨。 
  格溫普蘭從來沒有起過邪念,所以也從來沒有什麼悔恨。不過他有時候有點兒覺得後悔。 
  這是良心上的迷霧。 
  有什麼關係嗎?毫無關係。 
  他們很幸福。幸福到不再覺得貧困的地步。 
  從一六八九年到一七○四年,他們的生活有了轉變。 
  在一七○四年那一年,有時候在暮色降臨的當兒,會看見兩匹健壯的馬拉著一輛沉重的大篷車,走進濱海的這一座或那一座村鎮。篷車像一隻翻過來的船身,龍骨是屋頂,甲板是地板,下面裝著四個輪子。四個輪子一樣大小,跟載貨大車的輪子一樣高。車輪、車轅和篷車都漆成綠色,有勻稱的濃淡色度,從車輪的深綠到車頂的蘋果綠。這種綠色引起人家對這輛馬車的注意,在附近一帶的市集上,這輛車子挺有名氣,大家管它叫Green-Box,意思是「綠箱子」。「綠箱子」只有兩扇窗子,裝在車子的兩頭,後面有一扇帶踏板的門。車頂上一個跟其他部分一樣漆成綠色的管子正在冒煙。這座流動房屋總是漆得很亮,洗得很乾淨。前面的那扇窗子也當做門用,外面在靠近馬屁股的地方釘著一個木架,木架上坐著一個手持韁繩趕車的老頭兒,身旁有兩個「石女」,也就是說吉卜賽女人,穿著仙女的衣裳,吹喇叭。鎮上的人驚異地望著這輛顛簸著駛進來的馬車,紛紛議論。 
  這就是於蘇斯的車子,不過因為近來很成功而擴大了範圍,把原來的小篷車改成了一座流動戲台。 
  一條又像狼又像狗的畜生鎖在馬車底下。那就是奧莫。 
  趕車的那個老頭兒就是哲學家本人。 
  一所可憐的小篷車怎麼會變成這輛奧林匹克式的大馬車呢? 
  因為格溫普蘭現在成名了。 
  於蘇斯有靈敏的嗅覺,早就預言格溫普蘭會出人頭地:「他們替你創造了財富。」 
  我們還記得,於蘇斯是格溫普蘭的老師。不知道什麼人曾經在格溫普蘭臉上下過一番功夫,於是於蘇斯就在智慧方面下功夫,把他所有的思想都放進這張改造得很成功的面具後面。等到這個孩子長大成人,能夠出場的時候,於蘇斯便叫他登台,也就是說在車子前面演出。他一出場就產生了不可思議的效果。過路的人頓時都停下來看他。從來沒有見過這種令人吃驚的笑容。他們不懂這種有傳染性的笑的奇跡是怎樣產生的。有的人說是天生的,有的人說是人工造成的,推測紛紛,真假難辨,不管三岔路口上也好,市場上也好,集市上也好,廟會上也好,總之,不管在什麼地方,觀眾都朝格溫普蘭那兒奔去。因為這個「強大的吸引力」的緣故,這群流浪人的口袋裡起先裝滿了一把一把小錢,後來是一把一把銅子兒\最後是一把一把先令。在這個地方好奇的人沒有了,他們便到另外一個地方去。滾動的石頭不會致富,滾動的戲台卻生財有道。年復一年,從這一個城到那一個城,隨著格溫普蘭越長越大,越長越醜,於蘇斯預言的財運就實現了。 
  「我的孩子,那些傢伙真是幫了你一個大忙!」於蘇斯說。 
  他們這個「財運」,使管理格溫普蘭的收入的於蘇斯能夠造一輛他夢想的四輪馬車,也就是說,一輛能裝載一座戲院、把科學和藝術送到十字街頭的大馬車。此外,於蘇斯除了他自己、奧莫、格溫普蘭和蒂以外,還能買兩匹馬,僱用兩個女人,她們在劇團裡當仙女(這一點我們剛才已經說過了)兼用人。在那些日子裡,一個神話式的門楣對走江湖的車子是有用的。「我們這兒是流浪祭壇,」於蘇斯說。 
  兩個年輕的醜「石女」是哲學家從城裡和近郊的流民中弄來的,於蘇斯把她們一個叫作費畢,一個叫維納斯;照於蘇斯的拼法是Fibi和Vinos。當然嘍,這樣更接近英國口音。 
  費畢管燒飯,維納斯管擦「祭壇」。 
  此外,在表演的日子,他們幫助蒂穿衣服。 
  走江湖的人跟親王一樣,也有他們的「公開生活」,在這些場合,蒂也像費畢和維納斯一樣盛裝著,穿上一條花花綠綠的裙子,和一件沒有袖子的短外衣,兩隻胳臂露在外面。於蘇斯和格溫普蘭穿著短外衣,並且跟軍艦上的水手一樣穿著肥大的褲子。格溫普蘭為了幹活兒和表演力技,另外在脖子和肩膀上披一條皮披肩。他照料馬。於蘇斯和奧莫互相照料。 
  蒂在「綠箱子」裡摸熟了,她在這所流動房屋裡幾乎是自由自在地走來走去,彷彿眼睛能看見似的。 
  只要朝這所建築物的內部佈置看上一眼,就可以在一個角落裡看到用繩子掛在牆上的於蘇斯的舊車子,車輪已經生了銹,再也不轉動了,正跟於蘇斯和奧莫再也用不著拉車子一樣。 
  這輛舊車子放在大馬車的門右邊的角落裡,這是於蘇斯和格溫普蘭的臥室和過道。現在放上了兩張床。對面一個角落是廚房。 
  一條船的佈置也不會比「綠箱子」的內部更精緻,更簡潔。裡面樣樣東西都是預先安排好的,處處妥帖周到。 
  大篷車隔成三間,來來往往經過兩個門洞,但是沒有門。門洞上裝的一幅布簾放下來,就算是關上門了。後面的一間是男人用的,前面的一間是女人用的,把男女隔開的當中的一間就是戲台。樂器和道具都放在廚房裡。佈景用皮帶繫在屋頂的拱門裡,一打開活門就能看見幾盞燈發射出光怪陸離的燈光。 
  於蘇斯是表演幻術的詩人。他寫了許多劇本。 
  他有各種各樣的才能,他變戲法的本事也很了不起。除了口技以外,他還會表演各種不可思議的東西,他利用燈光和黑暗,可以在板牆上任意顯出一個數目字或者一個字,利用半陰影顯出各種奇異的形象,他不去注意興高采烈的觀眾,他彷彿在冥想。 
  有一天格溫普蘭對他說: 
  「爸爸,你簡直像一個魔法家!」 
  於蘇斯答道: 
  「也許因為我真的是魔法家。」 
  「綠箱子」是完全依照於蘇斯設計的圖樣造的,設計得非常精巧,前後車輪中間的左邊那一段中心板壁裝著鉸鏈,可以用鏈條和滑車放下來,好像吊橋似的。在板壁放下來的時候,三隻有鉸鏈的撐腳就自然垂直,站在地上,像桌腿一樣,撐住板壁,形成一座平台,於是板壁就變成了檯面。這樣一來戲台就露出來了,而且還多了一塊前台。用巡迴講道的清教徒的話來說,這個劇場跟「地獄之門」一模一樣。他們一看見就嚇得趕緊逃走。大概就是因為發現了與此類似的違背信仰的特徵,梭倫1才攻擊翟斯畢士2的吧。 
  1古雅典政治改革家。 
  2古希臘詩人,被認為是希臘悲劇的鼻祖。 
  可是翟斯畢士的名望卻意想不到的保留了很久。巡迴戲院到現在還沒有絕跡。在十六、十七世紀時,人們還在這一類的流動戲台上表演:在英國演阿姆納和畢金頓的芭蕾舞和詩劇,在法國演葉爾培·古蘭的田園劇,在佛蘭德每年舉行的市集上演克雷門的雙合唱,劇名是《不,爸爸》,在德國演戴爾斯的《亞當和夏娃》,在意大利演亞尼茂西亞和茄甫西斯的威尼斯趣劇,威諾士親王格孝圖的《西爾浮》,勞雷·吉第喬尼的《撒提爾》,文孫特·伽利略的《費林的絕望》、《郁古林娜之死》,等等。文孫特·伽利略是天文學家伽利略的父親,他用「維哦爾」伴奏,唱自己譜的曲子,意大利歌劇的所有這些初步的嘗試,自一五八○年以後逐漸代替了短歌之類的自由靈感的風格。 
  這輛漆著希望的顏色的大馬車,裝載著於蘇斯、格溫普蘭和他們的財產,坐在前面的費畢和維納斯跟這兩個出名的角色一樣吹著喇叭,她們也是這個流浪的文藝團體的成員。翟斯畢士不會不承認於蘇斯,正像康格留不會不承認格溫普蘭一樣。 
  一到了一個村莊或者一個城市的廣場上,於蘇斯在費畢和維納斯的樂隊暫時休息的當口,對她們吹的喇叭做一番有益的說明。 
  「這是高來高裡交響曲,」他嚷道。「各位公民,各位市民,羅馬教皇高來高裡的祈禱曲調是一個很大的進步,可是它在意大利受到安勃洛錫儀式派的反對,在西班牙受到慕雜拉勃儀式派的反對,好不容易才取得勝利的。」 
  接下來,「綠箱子」就在於蘇斯挑定的地點停下來,到了晚上,戲台的板牆放下來之後,於是就開幕,進行演出。 
  「綠箱子」的佈景是於蘇斯畫的一幅風景畫,因為他不大會畫,所以在需要的時候這幅風景畫還可以代表地道。 
  我們現在叫作垂簾的幕布是格子綢布,一塊塊的方格子,顏色很鮮明。 
  觀眾站在外面街道上,廣場上,在戲台前面圍成一個半圓圈,或者曬著太陽,或者淋著大雨,當時的戲院比現在的戲院還要討厭下雨天。他們遇到機會,也在客棧的院子裡演出,把一排排的窗子當做包廂。這樣一來,戲院也有了圍牆,觀眾也肯多出錢。 
  於蘇斯什麼都干,有時候編劇,有時候幫助演戲,有時候幫助樂隊,有時候到廚房裡幫一手。維納斯敲鼓,很熟練地揮著鼓錘。費畢彈一隻叫做「毛拉士」的六絃琴。狼也有用處。它既然是「劇團」的一分子,當然碰上機會,也要演一個角色。於蘇斯和奧莫時常一塊出現在戲台上,於蘇斯穿上他那塊熊皮,繫好帶子,奧莫身上的狼皮當然更加稱身,觀眾鬧不清哪個是畜生;這使於蘇斯很得意。 

         第九章 不懂風趣的人把狂言亂語當做詩 

  於蘇斯編的劇本都是些插曲,這種插曲現在已經不流行了。其中有一個失傳的劇本的題目是Ursus Rursus1。很可能是他自己演主角。開頭是假退場,演員接著又露出自己的真面目回到戲台上來,大概就是這樣一個值得稱讚的樸素的主題。 
  1拉丁文:落後的熊。 
  於蘇斯的插曲的標題有時候是拉丁文,這個我們上面已經見過了,他有時候用西班牙文寫詩。於蘇斯的詩是押韻的,當時卡斯蒂利亞詩差不多都是這樣的。老百姓聽起來也沒有什麼不方便。西班牙文在當時是一種很通行的語言,英國水手講卡斯蒂利亞話正像羅馬兵士講迦太基話一樣。請參閱普勞圖斯1的著作。退一步說,看戲跟望彌撒一樣,不管用拉丁文也好,別的文字也好,觀眾即使聽不懂也不在乎。他們只把熟悉的句子念出來就應付過去了。我們高盧人的古老的法蘭西就是用這個辦法來表示虔誠的。在教堂裡,信徒在唱《獻祭之羔羊》時唱「我恨不得嘻嘻哈哈的大鬧一場」,在唱《聖,聖,聖》時唱「跟我親個嘴吧,寶貝兒」。這種玩笑直到特蘭特主教會議2之後才告結束。 
  1古羅馬喜劇詩人。 
  2指一五四五年至一五六三年在特蘭特召開的主教會議,對天主教作了重大的改革。 
  於蘇斯專門給格溫普蘭編了一個插曲,他對這個插曲覺得很得意。這是他主要的作品。是他的精心之作。凡是把自己所有的力量都放在創作裡的人都會覺得很得意。癩蛤蟆生了一個癩蛤蟆就是完成了一件傑作。怎麼,你不相信嗎?你試試能不能做同樣的事情就知道了。 
  於蘇斯把這首插曲仔仔細細地修飾過。他生下來的這頭小熊叫作《被征服的混沌》。 
  以下就是這篇作品: 
  夜。開幕時,圍著「綠箱子」的觀眾只看見一片黑暗。黑暗中有三個模糊的影子在地上爬行,一。個是狼,一個是熊,還有一個是人。狼是真狼,熊是於蘇斯,人是格溫普蘭。狼和熊代表大自然的兇惡力量——飢不擇食,野蠻無知。它們向格溫普蘭身上撲來。這是混沌在同人鬥爭。看不清他們的面貌。格溫普蘭身上披一塊布,他掙扎,披散下來的濃密的頭髮遮著他的臉。其實在黑暗裡什麼也看不清楚。熊在怒吼,狼在咬牙切齒,人在叫。人被這兩頭野獸壓在下面了。他呼求救援,向未知之神發出沉痛的呼聲。他喉嚨裡咯咯作響,好像快要斷氣了。大家看著這個精疲力竭的人作垂死掙扎,現在人和畜生還是很難看清;太慘了,觀眾屏住氣息望著;再過一分鐘野獸就要戰勝了,混沌就要吞噬人類。搏鬥的聲音,叫喊的聲音,咆哮的聲音,突然間,一片寂靜。在黑暗裡傳來了一陣歌聲。一陣微風吹過,歌聲聽得更清楚了。神秘的音樂隨著這個無形之神的歌聲,在空氣裡飄蕩著,突然間,一片雪白的東西出現了,誰也不知道它是從哪兒來的和怎樣來的。這個白色的東西是一團亮光,亮光是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就是神。蒂在一個光環的中心裡出現:從容,天真,美麗,寧靜,溫柔。這是曙光的形象。是她在唱歌。歌聲輕柔,動人肺腑,簡直無法形容。無形之神變成了一個看得見的形象,她在曙光中唱著。觀眾彷彿聽見了天神的歌聲或小鳥的歌喉。經過這一出現,那個人在耀眼的亮光下一躍而起,舉起兩拳把兩隻野獸打在地下。 
  女神一面輕輕地朝前滑(誰也同不清她是怎樣滑的,真太動人了),一面用英國水手能夠聽懂的、純粹的西班牙語唱下面一首詩: 

    祈禱吧!哭吧! 
    聖言1 
  1指救世主。 
    道出了真理, 
    歌聲產生了光明。 

  隨後,她低頭望了一望,彷彿看見下面有個深淵似的,她接著唱: 

    滾開吧,黑夜! 
    黎明唱道:「霍——霍!」 

  當她唱的時候,那個躺在地上的男子慢慢抬起身來跪著,兩隻手向這個幻象伸去,他的雙膝跪在野獸身上,這兩隻野獸彷彿中了雷擊似的,一動也不動。 
  她回轉頭來向著他,繼續唱道: 

    你這個流眼淚的人啊, 
    到天上去盡情歡笑吧。 

  她像一顆星一樣,莊嚴地靠近他唱道: 

    粉碎你的重軛! 
    怪物啊, 
    離開你這黑色的 
    臭皮囊吧。 

  她把一隻手放在他的額角上。 
  接著響起了另外一個聲音,這是一個深沉的、因而也是更甜蜜的聲音,一個悲喜交集的、溫柔而奔放的莊嚴的聲音。這是人的歌聲在回答星星的歌聲。格溫普蘭一直跪在黑暗裡,頭上是蒂的手,膝蓋壓著被戰勝的熊和狼,他唱: 

    來喲,愛情喲! 
    你是靈魂喲, 
    我是心喲。 

  黑影裡忽然有一道光射在格溫普蘭臉上。 
  觀眾看見這個怪物的笑容從黑暗裡露了出來。 
  要想描寫觀眾騷動的情形是不可能的。猛然間響起了一片熱烈的笑聲,效果就是這樣。他們因為這個意外的結局笑起來了,再也沒有比這個結局更出人意料的了。沒有比射在這個滑稽而又可怕的面具上的光亮更動人心弦的了。大家圍著這張笑臉笑;上面,下面,前面,後面,到處都是笑聲;男的,女的,孩子們紅潤的小臉蛋,好人,壞人,高興的人,發愁的人,所有的人都在笑。連在街上走過的人,什麼也沒有看見而只聽到別人笑的人,也笑起來。笑聲就在鼓掌和頓足聲中結束。落幕了,觀眾瘋狂地要求格溫普蘭再出來。演出非常成功。你看過{被征服的混沌》嗎?大家都跑到格溫普蘭這兒來了。沒精打采的人要來笑笑,憂鬱的人要來笑笑,良心不安的人也要來笑笑。這種笑有時候彷彿傳染病一樣,無法阻止。假使說還有一種人不願意避開的傳染病的話,那就是快樂的傳染病。不過這種成功無論如何也不會超出普通老百姓的範圍。觀眾雖然很多,可都是平頭小百姓。要看《被征服的混沌》只消花一個便士就行了。上流社會的人是不到只花一個銅於兒的地方來的。 
  於蘇斯並不討厭他這部作品,他是醞釀了很久才寫出的。 
  「這是一個名叫莎士比亞的人的那一類作品,」他謙虛地說。 
  蒂的合作使格溫普蘭表演得更出色。她那潔白的臉蛋跟這個地只一比,簡直連老天爺也要大吃一驚。觀眾望著蒂,暗自替她擔心。她臉上那種不認識人、只認識天主的童貞女和修女的高貴的表情,簡直無法形容。大家看見她是瞎子,可是卻覺得她能看見。她似乎是立在神仙世界的大門口。身上閃耀著人間的和天上的光輝。她是到人間來工作的,不過她跟上天一樣,是隨著黎明的曙光工作的。她遇到一條七頭妖蛇,也會把它變成一個靈魂。她好像一個萬能的創造之神,對自己的創造又驚又喜。觀眾似乎能夠從她臉上那種莊嚴驚奇的神氣裡看出來她的創造的慾望和她對自己的成績的詫異。大家覺得她愛這個怪物。她知道他是個怪物嗎?大概知道,因為她在摸著他的臉。也許不知道,因為她沒有拒絕他。黑暗和光明在觀眾的腦海裡溶成的陰影,慢慢地顯出了無窮無盡的遠景。神體怎樣能跟軀殼合在一起?靈魂怎樣能滲透到物質裡去?陽光怎樣能變成臍帶?怎樣能使一個破了相的人改變形象?殘廢的人怎樣能變成神仙?所有這些似隱似現的奧妙,使格溫普蘭引起的痙攣性的笑聲達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不必往深處想(觀眾是不高興往深處想來使自己疲勞的),他們也能夠懂得他們所看見的東西以外還有一些東西存在,因為這出奇怪的戲本身就是一個洞穿人心的作品。 
  至於蒂心裡的感覺,那就不是人類的言語所能形容的了。她覺得她是立在一群人中間,可是她不知道什麼叫做人群。她只不過聽到一片嗡嗡的人聲,如此而已。對她來說,一群人好比一陣風,實際上也只能是這樣。一代一代的人也不過跟一陣一陣的風一樣,瞬息即逝。人類的過程不過是呼吸、希望、死亡。在這群人中間,蒂覺得自己是孤單單的一個人,好像站在懸崖上似的,不住地打寒戰。在她像一個將要陷入不幸的無辜者一樣,控告上蒼,為了可能墜入深淵而心中憤懣,雖然外表保持寧靜的神氣,而內心裡卻為了自己的孤獨惴惴不安的時候,她突然間找到了寄托。好像在無邊的黑暗裡突然找到了一根救命繩似的,她把自己的手放在格溫普蘭有力的頭上。多麼快樂啊!她的玫瑰色的手指按住他蓬亂的頭髮。一摸到他那羊毛似的頭髮就產生了一種溫柔的感覺。蒂好像在撫摸一頭綿羊,其實她知道那是一頭獅子。她整個的心溶化成不可思議的愛情。她覺得自己已經脫離了危險,找到了救世主。而觀眾的想法卻恰恰相反,觀眾認為被救的是格溫普蘭,救世主是蒂。「那有什麼關係!」於蘇斯想道,他對蒂的心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在蒂得到了安慰,感到高興,崇拜著這個天使的時候,觀眾卻相反,望著這個怪物,瘋狂地忍受著這個普羅米修斯一樣的可怕的笑臉。 
  真的愛情是永不凋謝的。赤誠的愛人也永遠不會冷下來,炭火能夠被灰燼埋起來,星星就不會這樣了。這種美妙的感覺,蒂每天晚上都體會一次,在觀眾捧著肚子笑的時候,她心裡感動得恨不得大哭一場。周圍的人只不過很快樂,她呢,她卻很幸福。 
  很顯然,格溫普蘭突然出現的、使人詫異的笑容所引起的歡笑,不是於蘇斯預期的效果。他喜歡的是微笑,而不是大笑,微笑才是欣賞文學作品的姿態。不過演出的成就給了他安慰。每天晚上,在計算一堆堆的便士折合多少先令,一堆堆的先令折合多少英鎊的時候,他也因為這種不尋常的成就而心安理得。再說,他認為不管怎麼說,觀眾笑完以後,《被征服的混沌》總多少有一些東西留在人們的心坎裡。他也許沒有完全錯;這個作品總算在老百姓心裡紮了根。事實是,這些平民百姓起先注意這條狼,這只熊,這個人,然後注意到音樂,被和諧控制住的咆哮,被黎明驅散的黑夜,隨著歌聲而來的光明,懷著焦躁不安的深厚同情,甚至可以說還帶著一定的誠懇而又尊敬的心情,接受了《被征服的混沌》這個詩劇,接受了這個以精神戰勝物質為主體、以人類的歡樂為結局的戲劇。 
  這就是老百姓能享受到的粗野的娛樂。 
  他對於這樣的觀眾已經夠滿意了。百姓沒有錢參加大人先生們的「貴族式的比賽」,也不能像貴族和騎士一樣,出一千幾內亞賭亨姆斯蓋和費侖—奇—梅頓的勝負。 

         第十章 局外人對書中人物和事件的看法 

  人類總是想報復供他們娛樂的人。所以他們看不起唱戲的。 
  這個唱戲的很迷人,他給我消愁解悶,使我忘記了憂愁,他教育我,使我心醉神迷,心情舒泰,給了我不少的啟發,真是又痛快,又實惠,我拿什麼壞主意來報答他呢?侮蔑。瞧不起他,好比從遠處打他耳刮子。好,給他兩個耳刮子。他討我的好,所以他是小人。他侍候我,所以我應該恨他。我上哪兒去找一塊石頭砸他呢?教士,把你的石頭給我。哲學家,把你的石頭給我。波胥埃,把他逐出教會吧!盧梭,侮辱他!演說家,把你嘴裡的石子吐在他臉上!熊,拿石頭砸他。我們拿石頭砸樹,砸爛果子,然後把它吞下去。幹得好!打倒他!背誦詩句簡直跟染上了瘟疫一樣。蹩腳的戲子!他成功了,好!我們給他上枷。他勝利了,好!我們噓他下來。讓他譁眾取寵好了,讓他製造孤獨好了。有錢的人,也就是所謂上流社會的人,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才發明了一個孤立演員的方式——喝彩。 
  平頭小百姓沒有這麼殘忍、他們不恨格溫普蘭,也不輕視他。不過,連一個停在英國頂蹩腳的港口裡的頂蹩腳的商船上的頂蹩腳的船員中間頂蹩腳的塞船縫的工人,也覺得自己比這個替「賤民」消愁解悶的人高尚,認為塞船縫的工人比要把戲的不知高多少倍,正像爵爺比塞縫的工人不知高多少倍一樣。 
  因此格溫普蘭也跟所有的演員一樣,雖然受到了觀眾的喝彩,可是卻被人家給孤立起來了。其實在這個世界上,成功就是有罪,有罪就必須贖罪。真所謂「有一利必有一弊」。 
  可是對格溫普蘭來說,卻有利而沒有弊。他成功了,不管是利也好,弊也好,兩面他都稱心。喝彩,他固然高興,孤獨,他也很滿意。喝彩給他帶來了錢財,孤獨給他帶來了幸福。 
  對社會下層的人來說,有錢就是不受窮罪。也就是說衣服沒有窟窿,火爐裡有火,肚裡有食物。也就是說不愁吃,不愁喝。也就是說什麼都不缺少,連給叫化子的一個銅子兒也包括在內。窮人有點錢,就能自由自在,格溫普蘭就是這樣。 
  從精神方面來說,他可富裕極了。他有愛情。他還想什麼呢? 
  他什麼也不想了。 
  要是有人願意把他的畸形治好,你或者以為他正求之不得吧。不,他會斷然拒絕的!把他的面具除掉,使他恢復原來的面目,重新變成一個可愛的漂亮的小伙子!他一定不答應!要是這樣,他拿什麼來養活蒂?那個熱愛他的,瞎了眼的,溫柔可憐的女孩子會怎麼樣呢?沒有這張使他成為獨一無二的丑角的面具,他就跟普通的走江湖的,走軟索的,或者從石板縫裡揀便士的人一樣,連蒂每天吃的麵包都沒有著落了!他認為自己是這個仙女般的殘廢人的溫柔體貼的保護人,並且引以自豪。黑夜,孤獨,貧窮,柔弱,無知,飢餓,乾渴這七種苦難圍著她,張開了血盆大口,而他就是那個跟毒龍搏鬥的聖喬治。他戰勝苦難。用什麼戰勝的呢?用他的畸形的臉。他的畸形對他是有用的,有益的,戰無不勝的,偉大的。他只要露露面,錢就來了。他是觀眾的主人,他認為自己是平頭小百姓的君王。對於蒂,他可以做到一切。他能供應她的需要,她的願望,她的愛好,凡是一個瞎子在自己狹隘的範圍裡所想望的東西,他都能滿足她。上面已經說過,格溫普蘭和蒂雙方都認為對方是下凡的神仙。他覺得她的翅膀托著他飛昇天界,她也覺得他把她抱在懷裡。保護愛你的人,滿足一個把星星摘給你的人的需要,沒有比這更甜蜜的了。格溫普蘭有這份至高無上的幸福。他應該感謝他的畸形。他的畸形抬高了他的身價。有了這種畸形,他才能賺錢養活自己和其餘的幾個人;因為有了這種畸形,他才得到了獨立,自由,名望,內心的滿足和驕傲。畸形使他不再受到侵害。捉弄人的命運除了這個使他轉禍為福的打擊以外,再也不能奈何他,因為它的伎倆已經用盡了。苦難的深淵變成了極樂的高峰。格溫普蘭的畸形把他囚禁起來了,可是同蒂在一起。簡直可以說,我們前面已經說過了,身在地牢,如登天堂。在他們和活人中隔著一道高牆。太好了。這道牆把他們圍起來了,可是同時也保衛著他們。既然他們周圍有這樣一道牆,誰能傷害蒂,誰能傷害格溫普蘭呢?要破壞他的成功?不可能。除非除掉他的臉。要破壞他的愛情?不可能。蒂看不見他。謝天謝地,蒂的瞎眼根本治不好了。格溫普蘭的畸形還有什麼不方便呢?一點也沒有。對他有好處沒有?什麼好處都有。他的臉雖然很可怕,可是有人愛他,可能正是因為可怕的緣故。殘廢和畸形出於本能的湊在一起,配成對兒。有了愛,不是什麼都不缺了嗎?所以格溫普蘭一想到自己的畸形,就只有感激的份兒。臉上的烙印給他帶來了祝福。他為這個烙印永遠不會失掉而高興。有這樣一個永遠無法改變的好處,多麼幸運呀!只要面前有公路、十字街口和集市,只要上面有天,下面有人,生活就有保障,蒂就什麼都不會缺少,他們就有愛情!即使阿波羅願意跟他割頭換相,他也不幹。對他來說,這副妖怪似的相貌就是幸福的形象。 
  所以我們在本卷一開頭就說,上天賞給他許多恩典。被遺棄的人倒變成幸運兒了。 
  他太幸福了,所以他可憐他周圍的人。他憐憫所有的人。不過話得說回來,他有時候也出於本能地朝外面張望一下,因為人不是一成不變的,天性究竟不是一個抽像的觀念;他生活在圍牆裡面固然高興,不過他不時也探頭朝牆頭外面張望一下。但是他跟別人比較一下以後,就趕快縮回頭來,懷著加倍高興的心情,回到孤獨中來。 
  他在四周看到些什麼?他在流浪生活中看到的每天不同的活人樣品都是些什麼人呢?總是一群群新觀眾,總是同樣的擁擠。總是一些新的臉,可是卻是同樣的不幸。好像破磚爛瓦。每天晚上圍在他的幸福四周的都是社會上各式各樣的不幸的人。 
  「綠箱子」轟動一時。 
  價錢低能招徠一批平民百姓。來看戲的都是弱者,窮人,小百姓。他們來看格溫普蘭,就跟去喝一杯金酒一樣。他們花兩個銅子兒來消消愁。格溫普蘭站在戲台上檢閱可憐的百姓。無邊的苦海時時縈繞在他的腦海裡。人類的面貌是良心和生活合成的,是一團神秘的皺紋混合起來的。痛苦、憤怒、羞恥和絕望留下來的皺紋,格溫普蘭都看得清清楚楚。這是幾個挨餓的孩子的嘴巴。那個是做父親的,這個是做母親的,看得出來他們的家已經完了。在某一個人臉上有從惡習演變到犯罪的痕跡;理由很簡單:無知和貧困。在另外一個人臉上,本來有善良的痕跡,但是因為受不了社會的摧殘,善良變成了憎恨。在這個老婦人臉上寫著飢餓;在那個年輕的姑娘臉上寫著賣淫。這個女孩子出賣了青春,才解決了生活問題,多麼慘啊。在這群人裡面有的是手,可是沒有工具;這些勞動者的要求並不高,可是找不到工作。有時候一個士兵走過來,坐在工人身邊,有時是一個殘廢軍人,於是格溫普蘭就瞥見了戰爭這個幽靈。格溫普蘭在這裡看到失業,在那裡看見剝削和奴役。在某些人的額角上,說起來真可怕,他彷彿看到由人退化到畜生的過程,下面的人的這種慢慢的由人淪為畜生的現象,是上面的人為了自己的幸福無情壓搾的結果。格溫普蘭在黑暗中有一個通風孔。他同蒂在這到處都是苦難的時代裡卻得到了幸福。而其餘的人卻都陷入不幸。格溫普蘭好像聽到上面的那些有權有勢、豐衣足食、窮奢極欲、命運之神選中的大人先生們,正毫不在乎地恣意踐踏下面的人的腳聲。下面一貧如洗的人都面黃肌瘦。他發現他和蒂處身在兩個世界中間,卻得到了無限的個人幸福。上面的人自由自在,快快樂樂,蹦呀跳的,邁著沉重的步子走來走去;上面是一個踩著別人走路的世界;下面是被別人踩著走路的世界。這個悲慘的事實說明這是一種痛心的社會罪惡,只有光明能夠驅除黑暗!格溫普蘭看得見這種悲哀。唉!人類的命運多麼可憐喲!人類的生活如塵上,如污泥,它是那麼乏味,那麼自暴自棄,那麼低三下四,使人恨不得踩它兩腳!人世間的這種生活難道還能孵出什麼蝴蝶來嗎?唉!這些人都在忍饑挨餓,無論在什麼地方,無論在什麼人面前,他們都不懂得什麼叫做犯罪和羞恥,因為無情的法律把人類的良心壓扁了;在這些人中間,孩子都越長越矮,處女長大都是為了賣淫,玫瑰花長起來都是為了讓蝸牛在上面塗粘液!他那雙又好奇又激動的眼睛有時候想看清這個黑暗世界的底層,在那兒,有多少的努力變成了徒勞,發生了多少的傷心事,比方說,被社會吞噬的家庭啦,被法律扼殺的道德啦,因為受刑而轉成壞血症的傷口啦,受捐稅折磨的貧困啦,順流而下、眼看就要墜入愚昧的深淵裡的知識啦,載著飢餓的人的遇險的木筏啦,戰爭啦,饑荒啦,臨終的喘氣啦,叫聲啦,失蹤啦,等等,有多少人在那兒作垂死掙扎啊。他模模糊糊地覺得這種沉痛的普遍災難好像抓緊了他的心。他彷彿看到災難的泡沫在黑壓壓的人頭上奔騰跳躍。他呢,他已經到達了港口,正在望著落了海的人。他有時候抱著那個妖怪似的腦袋想心事。 
  幸福是多麼蠢啊!簡直是幻想!他幻想起來了。荒謬的念頭在他腦海裡盤旋。因為他以前救過一個嬰孩,現在他一時心血來潮,起了一個想拯救全世界的念頭。幻想的煙霧有時會使他忘掉自己的地位;他甚至不知分寸地對自己說:「我們替可憐的人民能做點什麼?」有時候他想得出神,會把這句話大聲說出來。於是於蘇斯怔怔地望著他,聳一聳肩膀。格溫普蘭繼續在幻想:「唉!如果我有力量,我就去幫助這些窮人!但是我是什麼?不過是一粒原子。我能做什麼?什麼也不能做。」 
  他錯了。他能給窮人做很多的事情。他能讓他們笑。 
  我們前面已經說過,使人笑,就是使人忘記。 
  在世界上一個能使人忘記的人,難道還不是一個大恩人嗎! 

       第十一章 格溫普蘭想的是正義,於蘇斯說的是現實 

  哲學家就是個偵探。於蘇斯這個偵察幻想的偵察家,在研究他的學生。我們心裡的自言自語在額角上留下的痕跡,逃不過看相人的眼睛。怪不得格溫普蘭心裡在想些什麼,於蘇斯早就看出來了。有一天,格溫普蘭正在沉思的時候,於蘇斯拉著他的短外衣,大聲說: 
  「傻瓜!我看你好像個觀察家!當心點,這可跟你不相干。你應該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好好地愛蒂。你的幸福是兩種幸運促成的,第一,是觀眾看你的那副嘴臉,第二,是蒂看不見它。你沒有權利享受你現在的幸福。不管什麼女人只要看見你的嘴,就不會讓你吻她。再說,使你走運的這張嘴巴,使你發財的這個怪臉,也不是你的。你生下來並不是這樣。這是從無限的深淵裡弄來的這個怪相。這個面具是你從魔鬼那兒偷來的。你這副醜相是你的幸運,你應該知足。在這個安排得很好的世界上,有應當享受的幸福和僥倖得來的幸福。你的幸福是僥倖得來的。你在地窖裡捉到一顆星星。這顆可憐的星星是屬於你的了。不要打算離開這個地窖,守住你的星星吧,蜘蛛!你的網裡已經粘住一個紅寶石似的維納斯。那你就給我知足吧。我看你在幻想,這是自尋苦惱。聽著,我跟你談談什麼叫作真正的詩。讓蒂多吃些牛肉和羊排,過不了六個月她就跟一個土耳其女人一樣強壯了;你直截了當地把她娶過來好了,讓她生一個孩子,生兩個,三個,或者一群孩子好了。那就是我所說的哲學。而且,這是幸福,不是愚蠢。一個有孩子的人好比看見了青天。有了小孩以後,就只管給他們洗澡,擤鼻涕,侍候他們睡覺,讓他們弄得邋裡邋遢,然後給他們洗洗。讓他們圍著你吵嚷好了。如果他們笑,那很好,如果他們爭吵,那就更好;如果他們叫喊,這才是生活。看著他們六個月吃奶,一週歲會爬,兩週歲會走路,十五歲長得高高的,到了二十歲就談情說愛了。誰有這些樂趣,那就什麼都有了。我呢,我沒有這份福氣,所以我是個野人。天主是個有才氣的詩人,第一個文學家,他曾經啟示他的合夥人摩西說:『你們繁殖吧。』這是《聖經》的原文。繁殖吧,畜生!至於世界,世界就是世界,它用不著你也能為非作歹。用不著你擔心事。不要管外面的閒事。讓它去自生自滅好了。唱戲的是讓別人看的,不是看別人的。你知道外邊的事情嗎?幸福是承繼來的。你呢,我再對你說一遍,你的幸福是僥倖得來的。你是偷幸福的扒手,他們才是幸福的主人。他們是合法的主人,你是個僭越者,你不過是暫時跟幸運串通罷了。除了現在有的東西以外,你還要什麼呢?但願『示播列』幫助我!1這個『示播列』真是個害人精。同蒂一起生男育女,不管怎麼說總是愉快的事。這種福氣彷彿是拐騙來的。世界上的那些因為有特權而享受幸福的人,不希望他們底下的人有這種快樂。要是他們問你:『你有什麼權利享這個福?』你就無法回答。你沒有許可證,可是他們有。朱庇特,阿拉2,毗濕奴3,薩巴奧斯4,不管哪一個神仙都可以發給他們一張幸福許可證。所以你要敬畏他們。不要管他們的閒事,讓他們也不來管你的閒事。可憐蟲,你知道有權享受幸福的是什麼人嗎?是一種可怕的人,是爵爺。嘿!一個爵爺呀,為了讓他從這扇門走到世界上來,他一定在出生以前就在冥府裡跟魔鬼串通一氣了。他的出生也是煞費苦心的!他出了這麼一回力,老天爺!他總算出過力了!於是他就從這個叫做命運的蠢東西手裡,得到一個在搖籃裡就能有統治別人的命運!這簡直跟賄賂一個包廂管理員,弄一張頂好的座位票子一樣!讀讀我現在已經不用的那個舊篷車上寫的備忘錄吧。讀讀我這本智慧經吧,讀過以後你就知道什麼叫作爵爺了。爵爺佔有一切,也是一切。爵爺的地位比他自己的本性高得多。年輕的爵爺有老年人的權利,年老的爵爺有年輕人的艷福,有缺點的爵爺受到正人君子的尊敬,膽小的爵爺指揮敢作敢為的人,無所事事的爵爺享受勞動的果實,愚昧無知的爵爺能得到劍橋大學或牛津大學的文憑,愚蠢的爵爺受到詩人的歌頌,長得跟醜八怪似的爵爺能得到婦女的青睞,一個賽西提5式的爵爺卻享受阿契裡斯6的光榮,哪怕他是個兔子也要披上獅子皮。 
  1見《舊約》《士師記》第十二章第六節:基列人圍攻以法蓮人,把守約但河口。凡要渡河的人必須說「示播列」三字,而以法蓮人咬不清字音,說成「西播列」,於是基列人就把他們殺死。這兒,於蘇斯把這個典故引錯,把「示播列」當作人名了。 
  2伊斯蘭教的真主。 
  3印度教和婆羅門教的主神之一。 
  4即耶和華。 
  5都是荷馬史詩《伊裡亞特》裡的人物。賽西提是個懦夫,阿契裡斯是個勇士。 
  6都是荷馬史詩《伊裡亞特》裡的人物。賽西提是個懦夫,阿契裡斯是個勇士。 
  不過不要誤會我的話。我並不是說爵爺一定是不學無術,膽小如鼠,面目可憎,蠢頭笨腦,或者老態龍鍾。我的意思不過是說,儘管他有這一切的缺點,也毫無妨礙。相反的,爵爺像親王一樣。英國的國王也不過是個爵爺,是老爺當中的第一個老爺罷了;就是這樣,這也就夠了。國王在過去原來叫作爵爺,比方說丹麥的爵爺,愛爾蘭的爵爺,島國的爵爺。挪威的爵爺在三百年前才頭一次自稱國王。羅西斯,英國最早的國王,聖代列斯佛在同他講話的時候,稱呼他『我的羅西斯爵爺』。爵爺就是上議員,所以跟他是平等的。跟誰?跟國王。我不會弄錯,把爵爺同下議院混為一談。諾曼底人入侵1以前,撒克遜人把平民的議會叫作wittenagemot,在入侵以後,諾曼底人把它叫作Parliamentum。平民逐漸被趕出議會。國王召集下院的密封信上從前寫:ad consilium impendendum2,現在卻寫ad conseutiendum3。他們有同意的權利。說『同意』是他們的自由。上議員可以不同意,證據是他們曾經表示過不同意。上議院可以砍國王的頭,平民不能。用斧子砍掉查理一世的頭,不是對國王,而是對貴族的大逆不道。應該把克倫威爾的屍體放在絞刑架上。爵爺們有權有勢。為什麼?因為他們有財產。誰翻閱過英國的土地清冊?土地清冊就證明英國的土地都掌握在爵爺們手裡。這是『征服者』威廉下令登記的清冊,平時歸國庫大臣掌管。要想從清冊上抄一點東西,就得付四個銅子兒一行的代價。這部清冊實在是一部了不起的書。你知道我曾經在一個姓馬梅調克的爵爺家裡做過家庭醫生,他每年有九十萬法國法郎的收入。算一算吧,笨蛋!要知道,單單林德賽伯爵的養兔場裡的兔子就可以養活森堡所有的百姓!可是你們一伸手呀,他們馬上就讓你們安分守己。私自打獵的人要被吊死。我曾經看見一個有六個孩子的父親被吊在絞刑架上,因為他的獵袋裡露出兩隻長毛的長耳朵。貴族就是這樣。爵爺的兔子比天主的子民值錢。爵爺們既然存在,你聽見了沒有,壞蛋?我們就應該認為他們很好。如果我們說不好,這對他們有什麼害處?老百姓反對!連普勞圖斯也不敢接近可笑的百姓。一個哲學家如果勸群眾反對有權有勢的爵士,那就太有意思了。跟毛毛蟲和大象的蹄子吵架一樣。有一天我看見犀牛從鼴鼠窩上走過去,把鼴鼠窩踏得粉碎,不過它是無罪的。這個善良的龐然大物根本不知道有鼴鼠窩這回事。親愛的,被踩在腳底下的鼴鼠窩,就是人類。踩碎一切,這就是法律。你以為鼴鼠自己就不踩壞東西嗎?它對蛆蟲來說,也是個龐然大物,蛆蟲對原子來說也是個龐然大物。但是我們不談這個。我的孩子,世界上有的是四輪馬車。爵爺坐在馬車裡,老百姓壓在車輪底下,識時務的人讓在一邊。你應該站在一邊,讓他們走過。我呢,我愛爵爺,不過我躲著他們。我曾經在一位爵爺家裡生活過。現在回憶起來也夠有趣的了。我現在還記得他的宮堡,簡直跟天上的雲彩一樣光輝燦爛。我常常回憶過去。論美麗、勻稱、大筆的收入、建築物的裝飾和周圍的環境等等,沒有比馬梅調克宮堡更偉大的了。再說,爵爺們的屋宇、宮堡和宮殿都是這個強盛國家裡最雄壯,最華麗的。我敬愛我們的爵爺們。他們有勢力,興旺昌隆,我為了這個感謝他們。我自己雖然被黑暗籠罩著,但是我看到了叫做爵爺的這塊藍天,就覺得有趣,覺得高興。宮堡入口處有一個長方形的大院子,院子分作八塊空場,每塊空場周圍都有欄杆圍著,每一面有一條寬闊的路,中間有一座華麗的六角噴泉,噴泉上是一個由六根圓柱撐著的精雕細琢的圓頂,旁邊有兩個水池。我就是在那兒認識一個有學間的法國人德·克洛神父的,他是聖雅克街的雅克賓修會的修土。歐本紐圖書館一半的藏書存在馬梅調克宮堡,其他的一半存在劍橋的神學院裡。我常常坐在五彩繽紛的門廊底下看書。這些書平常只有少數幾個好奇的旅行家閱覽。威廉·諾士老爺,也就是勞雷斯頓的葛萊爵士,在男爵當中坐第十四把椅子,你知道嗎,傻孩子?他山上的大樹比你這個可怕的腦袋上的頭髮還多。你知道萊以閣特的諾萊斯爵士、阿並鄧伯爵嗎?他有一個方形堡,高二百尺,上面刻著一句箴言:Virtus ariete fortior,從字面上看,好像是說:『美德比攻城車更有力量』,其實呢,傻瓜,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勇敢比作戰的機器更有力量』。是呀,我贊成,敬重,尊敬,崇拜老爺們。爵爺們和皇上都在為了創造和保持我們國家的利益工作著。他們無上的智慧碰上了國家危難關頭就大放光明。我本來不希望他們在這種事情上趕在所有的人前頭。可是事實上他們卻趕在前頭了。他們在德國叫做諸侯,在西班牙叫做大公,在英國和法國叫做爵士。由於我們覺得世間太苦了,其實也是理所當然的,老天爺也覺得這副蹩腳的鞍子顛得屁股疼,於是就打算證明他也能使人快樂,所以才創造了爵士,來滿足哲學家。這個創造也聊可遮羞,老天爺也不會再為難了。因為這樣一來,他就擺脫了尷尬的局面。大人物畢竟是大人物。貴族講到自己總是說『我們』。一個貴族可以用複數。國王稱貴族為『consanguinei nostri4』。貴族們訂了許多明智的法律,其中有一條是砍一棵三年的白楊樹,就得處死刑。他們的地位很高,所以他們有自己的語言。就拿文章的格式來說吧,『黑』這個字眼兒,紳士叫做『黑沙』,親王叫做『黑鉛』,爵士叫做『黑金剛鑽』。金剛鑽研成粉,好像一個滿天星斗的夜,這是幸運兒的夜。這些高貴的老爺呀,在他們中間也有區別。男爵沒有得到准許,不能跟子爵一塊兒洗澡。就是這些了不起的東西捍衛了我們的國家。一個國家裡的老百姓有二十五個公爵,五個侯爵,七十六個伯爵,九個子爵,六十一個男爵,一共是一百七十六個爵士,有的稱作『殿下』,有的稱作『閣下』,嘿!這是多麼了不起的事情啊才除此之外,如果這兒那兒有幾個穿得破破爛爛的人,那有什麼關係,人世間總不是萬事美滿的。有衣衫襤褸的人,不錯,難道你沒有看見穿紅戴綠的人嗎?有窮有富,兩相抵消。總得有些事情建築在另外一些事情上呀。不錯,有窮人,這是一件好事!他們在織造有錢人的幸福。奶奶的!我們的爵士就是我們的光榮。單單莫亨子爵查理·莫亨的一隊獵犬的價值,就等於摩爾門的麻風病院和愛德華六世在一五五三年為兒童建立的基督醫院的價值。李滋公爵湯麥斯·奧斯本單單為了僕役的制服,每年就花掉五千金幾內亞。西班牙的大公每人都有一個由國王指定的監護人,免得他們把家財敗光。真丟臉。我們的爵士過的是一種沒有節制的豪華生活。我倒為了這個敬重他們。我們不應當像心懷嫉妒的人似的,說他們的壞話。我一想到這些美麗的事物就覺得高興。我雖然不能享受這種光明,可是我能享受它的反光。你也許要說,那是照亮我的瘡疤的反光?滾到魔鬼那兒去罷!我是望著特裡瑪西翁大吃大喝的幸福的約伯5。啊,上面那顆光輝燦爛的行星!有月光也是一件好事。廢除爵士制度,連瘋狂的奧萊斯也不敢存這個念頭。如果說爵士們為非作歹或者一無用處,那就等於說要動搖國家的基礎,等於說人不應該跟畜生一樣活下去,不應該啃草,挨狗咬。羊啃牧場上的青草,牧羊人剪羊毛。還有比這再公平的嗎?人人都有吃虧的時候。我什麼都不放在心上,我是個哲學家,對我來說,生命跟蒼蠅一樣。世界不過是歇腳的地方。亨利·包斯·霍華德,蒲克州的子爵,在他的馬廄裡有二十四輛華麗的馬車,其中有一套銀子做的馬具和一套金子做的馬具!老天爺!我想到這件事的時候,也知道不是人人都有二十四輛華麗的馬車,不過也不應該抱怨。因為有一天晚上你很冷,不是嗎?不單單你一個人這樣。挨凍受餓的還有別的人哩。要知道,倘使沒有那個冷天,蒂的眼睛不會瞎掉,蒂的眼睛要是不瞎的話,她就不會愛上你!想想看吧,傻瓜!除此以外,如果散佈全國各處的老百姓都抱怨起來的話,那就鬧得不像話了。不要吭氣,這是規矩。我深信天主一定也不許被打入地獄的人吭氣,要不然,他們永無休止地叫下去,天主也受不了了。奧林匹斯山的幸福就是由柯西塔斯河6的沉默換來的。所以,老百姓,閉上你們的嘴巴!我呢,我做得更地道,我不但贊成,而且佩服。我剛才談過爵士。不過還應當加上兩個總主教和二十四個主教!的確,我一想到他們,心裡就很感動。我記得在來福的一個負責徵收什一稅的神父(他既是貴族又是教會裡的要人)那裡,看見過很多從鄰近地方的農民那兒抽來的上等小麥,所以神父用不著費力氣種小麥。他把時間騰出來用在祈禱上面。你知道我的主人馬梅調克爵士是愛爾蘭的財政大臣和約克州拿萊斯堡王的內宮大臣嗎?你知道掌禮大臣(這是安格斯脫公爵家的世襲職位)在加冕時伺候國王穿穿衣服,就得到御賜的四十碼紅絲絨和一張國王睡過的床嗎?你知道黑杖侍從長是他的代理人嗎?我希望看見你反對下面這個說法;英國的第一個子爵是羅伯特·勃侖脫,是亨利五世封的。爵士們的爵位是附在封地上的,只有李浮士伯爵除外,他的爵位是封在姓氏上的。他們有徵收捐稅的權利,比方說,現在一英鎊抽四先令的稅率,已經實行一年了,其他還有酒精稅,酒稅,啤酒稅,噸稅,泥炭稅,蘋果酒稅,梨酒稅,麥酒稅,麥芽稅,釀酒用的大麥稅,還有煤炭稅,以及其它上百種的稅,這實在太美了!讓我們來尊敬這些已經存在的東西吧。教職人員也要依靠爵士。曼的主教是屠培伯爵的百姓。爵士們的紋章上畫著自己的野獸。天主沒有創造出來的,他們就來發明。他們創造了紋章上的野豬,這種野豬比普通的野豬高,正像野豬比家豬高,爵士比教士高一樣。他們又創造了一種半鷹半獅的怪獸,它的翅膀能嚇唬住獅子,鬃毛能嚇唬住老鷹。他們還有蛇,獨角獸,女蛇,火獸,塔拉斯貢怪獸,『德厘』,龍和半馬半鷲的獸。所有這些對我們來說非常可怕的東西,卻變成了他們的裝飾品和紋飾了。這個叫作紋章的動物園裡有各種叫不出名字來的怪物在嗥叫。任何森林裡的奇禽怪獸都不如他們的驕傲創造出來的怪物驚人。他們的虛榮心裡充滿了妖精,在一個奇異的夜晚,它們帶著武器,披甲戴盔,腳跟上套著馬刺,手裡執著權杖,走來走去,莊嚴地說:『我們是你們的祖先!』尺蠖吃樹根,甲冑在身的人吃人。為什麼不?我們能改變法律嗎?貴族是社會秩序的一個組成部分。你知道嗎,蘇格蘭有一個公爵騎著馬走了一百二十公里還沒有走出自己的產業?你知道坎特伯雷的大主教每年有一百萬法郎的收入嗎?你知道女王陛下有七十萬鎊的俸祿嗎?其它如宮堡啦,森林啦,領地啦,封地啦,租地啦,采邑啦,領俸的牧師啦,什一稅啦,租金啦,沒收啦,罰金啦,等等,還給她帶來每年一百多萬鎊的收入呢。聽了這個還不滿意,未免太難伺候了。」 
  1指一○六六年諾曼底公爵威廉征服英國。 
  2給緊急議會。 
  3給同意議會。 
  4拉丁文:我們的皇族。 
  5《聖經》中忍苦耐勞的典型人物。 
  6希臘神話中冥河之一。 
  「對呀,」格溫普蘭心事重重地嘟囔著說,「原來有錢人的幸福是建築在窮人的痛苦上的。」 

         第十二章 詩人於蘇斯戰勝了哲學家於蘇斯 

  後來蒂進來了。他注視著她,除了她以外,他什麼都看不見。戀愛就是這麼回事。儘管一時之間有一些念頭纏繞著我們,只要心上人一出現,與她無關的那些空想就頓時銷聲匿跡,說不定她根本沒有注意到她的出現把我們腦海裡的一個世界消滅了。 
  我們再來談一件小事。在《被征服的混沌》裡,加在格溫普蘭身上的monstro1這個字使蒂心裡很不高興。當時每一個人都會講一兩句西班牙話,她於是便自作主張的換上了一個quiero,這個字的意思是「我要他」。於蘇斯對她擅自竄改原文雖然容忍了,但是心裡卻很不耐煩。他很想對蒂說現在的摩薩德對維索脫說的那句話: 
  1西班牙文:怪物。 
  「你簡直一點也不尊敬戲目。」 
  「笑面人」。格溫普蘭是用這個綽號出名的。他的名字格溫普蘭倒差不多已經被人忘記,藏到他的綽號下面去了,正像他真正的面目藏在這個笑容下面一樣。他的聲望也像他的臉一樣,變成了一個面具。 
  可是他名字卻寫在「綠箱子」前面的一幅寬大的廣告上,觀眾都能看到於蘇斯寫在「綠箱子」上的這段話: 

    各位在這兒能夠看見格溫普蘭。他十歲時,在一六九○年一月二十九 
  日夜晚,被狠心的兒童販子拋棄在波特蘭的海岸上。現在這孩子長大成人 
  了,藝名叫作: 
  「笑面人」。 

  走江湖的人的生活跟麻風院裡的麻風病人或者昂星上的幸福居民一樣,每天都要從喧嚷的表演突然轉到寂然無聲的隱居生活。每天晚上他們都要離開這個花花世界。好像鬼魂一樣,今天離去,明天再來。戲子好像一個明滅的燈塔,一會兒出現,一會兒消失,對觀眾來說,好比一個走馬燈,一會兒出現了幽靈,一會兒又出現了光明。 
  公開表演以後接著又是離群索居。等到戲演完了,觀眾紛紛散去,他們滿意的嗡嗡聲在街頭消失的時候,「綠箱子」就像堡壘架吊橋一樣,架起板壁,又跟外界完全隔絕了。一方面是花花世界,一方面是這所木頭房子。小房子裡於是又掛滿了自由、善良的心、勇敢、忠誠、天真、幸福和愛情的星星。 
  能夠洞察幽微的瞎子和有人愛的畸形人肩挨著肩,手握著手,額角靠著額角,坐在一起,心情陶醉地小聲兒談著。 
  中間的一間屋子有兩種用處:對觀眾來說是戲台,對演員來說是飯廳。 
  於蘇斯喜歡打比方。他把「綠箱子」中央的這間有好幾種用處的屋子比作埃塞俄比亞茅屋的「阿拉達士」。 
  於蘇斯計算過收入以後,大家就吃晚飯。人在談戀愛的時候,一切都合乎理想。一對愛人在一塊兒吃飯喝酒,有機會偷偷的保持各種甜蜜的接觸,好像每吃一口東西都跟接一個吻一樣。他們在一個杯子裡喝葡萄酒或麥酒,簡直跟喝百合花的甘露似的。兩個人在一塊兒喝「交心酒」,跟兩隻鳥兒一樣動人。格溫普蘭伺候蒂吃東西,給她切麵包,倒酒,離得太近了,於是於蘇斯就哼了一聲: 
  「嘿!」儘管他在壓制自己,他的責備還是變成了微笑。 
  狼在桌子底下吃它的晚餐,除了它的骨頭以外,不管閒事。 
  費畢和維納斯雖然也跟他們一起吃飯,可是一點沒有什麼不方便。這兩個野蠻而又粗魯的吉卜賽女人還是說她們的那種蠻話。 
  接著蒂同費畢和維納斯走回她們的「閨房」,於蘇斯把奧莫鎖在「綠箱子」底下的鐵鏈子上,格溫普蘭就去照料馬,像荷馬詩裡的主人公或者查理曼大帝的武士一樣,這個戀人變成了馬伕。到了半夜,大家都睡著了,只有狼例外,它想起了自己的責任,不時睜開一隻眼睛。 
  第二天早晨他們又聚在一起,一同進早餐,吃的無非是火腿和茶。英國從一六七八年起就開始喝茶了。後來,蒂照西班牙的習慣(這是於蘇斯的勸告,因為他認為她身體太弱了)睡幾個鐘頭。這當兒,格溫普蘭和於蘇斯便去做一些流浪生活所需要的內外的雜務事。 
  除非在沒有行人的路上,或者沒有人跡的地方,格溫普蘭很少在「綠箱子」外面溜躂。在城市裡,他只在夜裡出來,頭上戴一頂帽邊搭拉下來的帽子,避免在街上使用他的笑容。 
  他的臉只在戲台上給人看到。 
  再說,「綠箱子」很少到城市裡去。格溫普蘭活到二十四歲,除了森堡以外,還沒有見過更大的城市。可是他的名氣卻越來越響了。它越過了下流社會,傳到上層去了。那些喜歡市集上的希罕景物和專愛追新獵奇的人,都知道在什麼地方有一個長著一張怪臉的人,知道他過的是一種流浪生活,一會兒在這兒,一會兒在那兒。他們在談論他,找他,常常問:「這個人在哪兒?」「笑面人」顯然出了名。連《被征服的混沌》也跟著沾了不少光。 
  所以有一天,於蘇斯說: 
  「我們應該到倫敦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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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卷 裂痕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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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泰德克斯特客店 

  當時倫敦只有一座橋——倫敦橋,橋上還有幾所房子。這座橋把倫敦同薩斯瓦克連在一起,這是一個用泰晤士河裡的堅實的石子鋪街道的郊區,像倫敦市一樣,到處都是一條條擠在一起的小胡同,許多大房子、住宅和木屋雜亂的換在一起,這是一個火災很容易蔓延的地方。一六六六年1就證明了這一點。 
  1指一六六六年倫敦的火災。 
  薩斯瓦克那時讀作「薩得立克」,跟現在的讀音「薩沙屋克」很相近。最好的英文發音是不要讀母音。所以掃桑波頓(Southampton)讀作了「斯達波恩特恩」(Stpntn)。 
  當時的茶坦姆讀作Je t'aime1。 
  1法文:我愛你。 
  那時的薩斯瓦克跟現在的薩斯瓦克比起來,就跟伏西臘1跟馬賽相比一樣。它從前是一個村莊,現在是一座城市。儘管如此,當時那兒倒是一個船隻集中的熱鬧地方。泰晤士河岸上有一道長長的、高大的古牆,上面掛了鐵環,許多內河的船隻都在那兒繫纜。這座牆叫作文弗羅克牆,或者艾弗羅克石壁。在撒克遜時代,約克王朝叫作文弗羅克王朝。相傳有一個艾弗羅克公爵淹死在這道石牆腳下。這裡的河水深得確是可以淹死公爵。即使是在落潮的時候,還有六(口尋)多深。這個適宜拋錨的地方,吸引了海洋船隻,一隻荷蘭商船「伏格拉特號」經常在艾弗羅克石壁拋錨。「伏格拉特號」在倫敦和鹿特丹之間每星期往返一次。其他的商船一天往外開兩次,不是到載特福,格林威治,就是到格累甫森德;它們隨著落潮下去,潮漲回來。雖然倫敦離格累甫森德不過二十海里,卻要六個鐘頭才可以到達。 
  1巴黎附近的一個地方,現已併入巴黎市。 
  「伏格拉特號」那種式樣的船隻現在已經沒有了,只有在海軍博物館裡還可以看到。這條商船好像中國帆船。那時候法國總是模仿希臘,而荷蘭卻總是模仿中國。「伏格拉特號」有兩根桅桿,船殼沉重,擋水板是垂直隔開的,中間有一個很深的船艙,前後兩個平甲板。跟現代旋回炮艦一樣,光禿禿的,它的好處在於碰到惡劣的氣候,可以減少波浪的力量,壞處是船員容易被波浪沖到海裡去,因為沒有舷牆,一點沒有辦法阻止船員掉到海裡去。結果因為常常發生墮海喪命的事情,所以這種式樣的船後來就被淘汰了。「伏格拉特號」直放荷蘭,中途不在格累甫森德停船。 
  沿著艾弗羅克石壁底下是一條磚石建築的斜堤脊,不論是漲潮或者落潮,繫在牆上的船隻都可以從這兒上岸。離不了多遠,石牆上就有一個缺口,缺口的地方鑿成石級。這就是薩斯瓦克的南端。石壁上的另外一邊有一道高堤,過路的人可以跟站在一道欄杆跟前似的,把胳膊肘靠在艾弗羅克石壁上,俯瞰泰晤士河。河對岸是倫敦的邊緣,當時不過是一片田野。 
  在艾弗羅克石壁的上游,泰晤士河轉彎的地方,差不多就在聖詹姆士宮對面,朗培士大廈後面,離開當時叫作「福克司豪爾」的散步場不遠的地方,在一座燒瓷器的窯和一座造花玻璃瓶的玻璃廠之間,有一片綠茵滿地的空地,這種空地從前在法國叫作散步場,在英國叫作bowling-green(木球草地)。法國卻又把bowling-green轉化為boulingrin(草坪)。現在呢,我們卻把翠草如茵的草坪搬到屋裡來了,不過是在桌上鋪一塊綠氈代替草坪,就叫作檯球桌。 
  法國既已有了boulevard(林蔭大道)這個名詞,它本身就是英國的bowling-green,不知道為什麼還要造出boulingrin這個字。像字典這樣一位道貌岸然的先生卻還要一些毫無用處的奢侈品,真是夠驚人的。 
  薩斯瓦克的木球草地叫作泰林曹草地,它過去是哈斯丁男爵家族的,他們現在是泰林曹和茂怯林男爵。這塊泰林曹草地從哈斯丁爵士手裡轉到泰德克斯特爵士手裡,泰德克斯特爵士在這塊草地上辦了一個公共娛樂場,正像法國的一位奧爾良公爵擴建洛雅爾宮一樣。後來泰林曹草地又轉到教區的神父手裡,變成了一塊光禿禿的牧場。 
  在泰林曹草地上,天天有集市,變戲法的,踩軟索的,走江湖的,在台上表演音樂的,他們面前經常擠滿了一些沙伯大主教說的來「看魔鬼」的傻瓜。所謂「看魔鬼」就是說「看雜耍」。 
  在這個一年到頭都是集市的廣場上開了幾家客店,它們招待客人,送他們去看市場上的雜耍,生意很興隆。這些木頭搭的客店只在白天有人居住。到了晚上,老闆鎖上店門,就把鑰匙放在衣袋裡走了。在這些客店當中,只有一家有一幢真正的房屋。除了這所房屋以外,整個木球草地上沒有其他房屋,集市上的那些小木屋說不定哪一會兒就突然消失了,因為那些走江湖的都是無牽無掛、到處流浪的人。走江湖的人在哪兒也扎不了根。 
  這個有房屋的客店叫作泰德克斯特客店,是採用原來的主人的姓。與其說這是一家酒店,不如說是一家客店,與其說是一家客店,不如說是一家旅館。大門可以客車馬進出,院子也很寬敞。 
  對著廣場的大門,是泰德克斯特客店的正門,另外還有一個便門可以進出。所謂便門就是大家都歡喜走的門。所有的人都從這扇小門進出。一進門就是名副其實的酒店,這是一間寬大的房子,設備簡陋,煙霧騰騰,天花板很低,裡面擺幾張桌子。二樓上有一扇窗子,鐵窗格上掛著客店的招牌。大門總是拉閂上鎖,關得嚴絲合縫的。 
  因此必須穿過酒店,才能走到院子裡。 
  泰德克斯特客店有一個老闆和一個夥計,老闆叫尼克萊斯老闆,夥計叫古維根。尼克萊斯老闆(尼克萊斯這個名字,我們叫做尼古拉,顯然英國人念走了音,就變成了尼克萊斯了)是個吝嗇的鰥夫,總是兢兢業業的,生怕觸犯法律。此外,他長著兩條濃眉和兩隻毛茸茸的手。夥計的年紀是十四歲,他管倒酒,名字叫古維根,這孩子穿一件圍裙,長著一個大腦袋,臉上總是掛著笑容。頭髮剪得光光的,這是做奴才的記號。 
  他睡在樓下的一間小屋裡,從前那兒是關狗的地方。 
  這間小屋有一個牛眼窗,正對著木球草地。 

              第二章 露天演講 

  一個寒冷的夜晚,風很大,當然,街上的行人都急急忙忙地走著;這時有一個人挨著泰林曹草地的泰德克斯特客店的圍牆走著,他突然站住了。這是在一七○四年底和一七○五年初的冬天最後幾個月裡。這人穿得像個水手,漂亮的臉膛兒,翩翩的風度,這兩樣都是在宮廷裡混飯吃的人必不可少的東西,同時也受到普通老百姓的歡迎。他幹嗎站住?他在聽。聽什麼?顯然是在聽一個人在圍牆裡面的院子裡講話的聲音,雖然這是一個老年人的聲音,可是聲音宏亮,連街上的行路人也能聽見。同時還可以聽到那個老年人講話的圍牆裡面的院子裡的嘈雜聲。那個聲音說: 
  「倫敦的各位大哥,大嫂子,我來了!我誠心誠意地恭賀你們,因為你們是英國人。你們是偉大的民族。我再說一遍:你們是偉大的百姓。你們使拳頭比使劍還要內行。你們的胃口好。你們是一個吃人的民族。你們吸吮世界的骨髓的結果,使英國凌駕在萬國之上。在政治和哲學方面,在管理殖民地、殖民地的人口和工業方面,以及損人利己的堅忍不拔方面,你們是了不起的,驚人的。世界上很快就要豎起兩個牌子,一個牌子上寫著『人類』,另外一個牌子上寫著『英國人』。我指出這個事實是為了讚揚你們,我呢,我既不是英國人,也不是人,謝天謝地,我是一頭熊。除此以外,我還是一位博士。這兩種身份一點兒也不矛盾。各位先生,我在教導別人。教什麼東西呢?教兩種東西,一種是我所知道的東西,一種是我不知道的東西。我出賣成藥,奉送思想。請你們走近一點,仔細聽著,科學在歡迎你們。張開你們的耳朵吧。如果耳朵太小,那就藏不住真理,如果耳朵太大,愚蠢就都跑進去了。所以,干萬要注意。我教的是流行性的自我稱讚學。我的同伴會引人笑,我卻會引人深思。我們夥計倆住在一隻『箱子』裡,笑也跟知識一樣,是有來歷的。曾經有人問德漠克利特1:『你的知識是怎麼得來的?』他回答說:『從笑裡得來的。』我呢,要是有人問我:『你為什麼笑?』我就回答:『因為我有知識。』說真的,我可不笑。我是糾正世間錯誤的導師。我有責任使你們的智慧清醒過來。你們的智慧已經有毛病了。上天容許百姓做錯事,容許他們受人的欺騙。用不著自暴自棄。我坦白承認,我信仰老天爺,連他做錯了事我也信他。不過,只要一見到垃圾—一錯誤就是垃圾—一我就拿掃帚掃乾淨。我怎麼能肯定我的知識是對的呢?這是我個人的私事。每一個人都能在可能範圍內學到知識。拉克唐斯2對著維吉爾3的銅像的頭提出了問題,那個銅頭就開口回答他。西微士德二世4跟鳥兒談話。是鳥兒說人話呢,還是教皇說鳥語呢?這都是問題。 
  1古希臘哲學家。 
  2第三世紀天主教的護教者。 
  3古羅馬著名詩人。 
  4第十世紀末期的教皇。 
  伊麗佐拉彼1家的已經死掉的孩子跟聖奧古斯丁說話。咱們私底下說說,除了最後這件事以外,我都懷疑。死孩子說話了,就算是這樣吧。但是在他舌頭底下有一片金箔,上面刻著各種星座。因而就把人矇混住了。事實本身已經說明這個問題。你們可以看出我是個平心靜氣的人。我把真的和假的區別開來。瞧!你們這些可憐的人呀,你們另外還有許多錯誤,我要跟你們弄清楚。蒂烏斯谷利德相信「韭沃斯」2里有神,克利西卜斯3相信在黑醋栗裡有神,約瑟夫相信在蘿蔔裡有神,荷馬相信在大蒜裡有神。這些說法都是不對的。這些植物裡沒有神仙,只有魔鬼。我已經證實過了。卡德姆斯說引誘夏娃的蛇長著一顆人頭,這話不確實。加西雅·德·烏托、客達摩斯托和屈雷符的大主教約翰·雨果,否認鋸倒一棵大樹就能捉到一隻象的說法。我贊成他們的意見。各位公民,這些錯誤的說法都是因為有魯西弗爾4在作怪。在這位親王的統治下,怪不得有許多人犯罪和墮入地獄的現象了。朋友們,克勞狄·燕爾丘的死並不是因為雞不肯從雞樹中出來。事實是魔工看到克勞狄·蒲爾丘快要死了,於是就阻止雞跑出來吃東西。倍爾柴布5使韋斯巴蘿皇帝6只要用手撫摩一下,就能使跛子走路,瞎子復明,奇跡固然值得欽佩,可是動機是有罪的。各位先生,不要相信那些江湖郎中,他們賣『勃拉奧尼』7根和白蛇,他們用蜂蜜和公雞血配洗眼藥水,要看穿他們的謊言。說獵戶星是木星直接產生的,是不可靠的。事實上是水星產生的獵戶星。說亞當有肚臍眼也是不確實的。聖喬治殺毒龍的時候,聖人的女兒並沒有在他身旁。聖哲羅姆的書房裡的壁爐架上沒有座鐘,首先,因為他住在巖洞裡,根本沒有書房,其次,因為他沒有什麼壁爐,第三,因為當時鐘還沒有發明。我們應該糾正這些錯誤。應該糾正。各位聽講的先生,如果有人跟你們說:誰嗅了纈草,腦子裡就會生出一條四腳蛇,腐爛的牛屍會變成蜜蜂,馬屍會變成大黃蜂,死人比活人重,雄羊血能溶解翡翠,在一棵樹上看見一條毛毛蟲、一隻蒼蠅和一個蛛蜘,就是荒年、戰爭和瘟疫的預兆,羚羊頭上的蛆能治羊癰風,這些話你們千萬不要相信。這都是邪說。但是下面說的都是真理:海豹皮可以防雷擊;癩蛤蟆吃泥,所以它頭上長一塊石頭;傑力古的玫瑰在聖誕節前一天開花;蛇受不了(木岑)樹的影子;象沒有骨節,所以只好靠在樹上睡覺;癩蛤蟆孵雄雞蛋能孵出蠍子,蠍子長大了就是火蛇;瞎子把一隻手放在祭壇的左邊,一隻手放在眼睛上,會恢復視覺;童貞女能夠養孩子。鄉親們,千萬要記住這些明顯的真理。總而言之,你們相信上帝有兩個辦法,如果不是象口渴的人相信桔子一樣,就得像驢子相信鞭子一樣。現在我來把我的演員給你們介紹一下。」 
  1拉彼是猶太法學家的通稱。 
  2一種茄科有毒植物。 
  3古希臘哲學家。 
  4魔鬼之王,所以於蘇斯在下文裡諷刺地稱呼他親王。 
  5狡猾的魔鬼的頭子。 
  6古羅馬皇帝。 
  7葫蘆科植物,根可作催吐劑或瀉藥。 
  一股相當強的風把客店的窗架和百葉窗都刮得搖動起來,因為四周根本沒有房子。聽起來好像老天爺在訴苦似的。演講家停了一會兒又說: 
  「打斷了我的話頭。真是的。讓你講吧,多嘴的北風。先生們,我倒不生氣。風像所有孤獨的人一樣,愛說愛道。它因為住在上面,沒有人作伴兒。於是就嚼舌根子了。現在言歸正傳。請看,這兒是幾位跟我合作的藝術家。我們一起四個人。A lupo principium1。我先從我的朋友開始,它是一條狼。它並不隱瞞這一點。瞧瞧它。它有學問,嚴肅、聰明伶俐。上天可能一度打算把它造成一位大學裡的博士;可是要當博士必需愚蠢才成,可惜它不蠢。我還要說一句,它沒有偏見,也沒有貴族習氣,它碰上機會,也同母狗談談心,雖然它本來應當結交母狼的。要是它生幾位太子的話,它們的吠聲一定會把母親的吠聲和父親的嗥聲美妙地結合起來。因為它是嗥的。它應該對人類嗥叫,它也能作犬吠,那是為了對文明表示和藹。這是一種偉大的謙柔。奧莫是一條十全十美的狗。我們應該崇拜狗。狗是一種多麼奇怪的畜生啊!用舌頭淌汗,用尾巴微笑。各位先生,奧莫同墨西哥沒有毛的奇妙的『哈羅以柴尼斯基』狼比起來,聰明相同,而親切則過之。我還可以說它心地謙虛。它有一條對人類有用的狼的謙虛。對人熱心熱腸,肯幫助別人,可是從來不誇自己的功勞。它的右爪子做了善事,連左爪子也不知道。這些都是它的長處。現在來介紹我的第二個朋友,我只有一句話:他是一個怪物。你們停一會兒就能欣賞他了。他過去被海盜拋棄在荒野的海岸上。第三位是一個瞎子。她是不是特殊的人呢?不是的。我們都是瞎子。吝嗇的人是瞎子,他只看見金子,看不見財富。揮霍的人是瞎子,他只看見開端,看不見結局。賣弄風情的女人是瞎子,她看不見她的皺紋。有學問的人是瞎子,他看不見自己的無知。誠實的人是瞎子,他看不見壞蛋。壞蛋是瞎子,他看不見上帝。上帝也是瞎子,他在創造世界的時候,沒有看見魔鬼也跟著溫進來了。我也是瞎子,我只知道說啊說的,看不見你們是聾子。跟我們在一起的這個瞎了眼的姑娘是一個神秘的布教者。灶神可能把火炬傳給她了。她那使人無法瞭解的性格,像羊毛一樣溫柔。我認為她是國王的女兒,雖然還不能肯定。懷疑是賢者的一項令人欽佩的特點。我自己呢,我推究哲理,並且行醫。我思索問題,也替人包紮傷口。Chirurgus sum2。我能醫治發熱病、瘴氣和瘟疫,差不多所有的內臟發炎和痛苦,我都能夠除掉,如果仔細處理,會消除更厲害的疾病。當然,我並不是希望你們長癰,癰也叫做療瘡。這是對人沒有好處的討厭的瘡。這種瘡能致人死命,不過也只有這點壞處。我既不是不學無術的人,也不是野人。我重視口才和詩,我天真無邪地跟這兩位女神3親密地住在一起。末了,我奉送各位一個勸告。女士們,先生們,你們是屬於光明一面的,千萬要修德行善,做個謙遜、正直、公正和愛人的人。這樣我們每一個人在塵世間,都能在自己的窗口上放一小盆花。各位老爺,各位先生,我的話完了,正戲馬上要上場了。」 
  1拉丁文:從狼開始。 
  2拉丁文:我是外科醫生。 
  3指口才和詩,因這兩個詞在法文裡都是陰性。 
  牆外的那個水手模樣的人聽到這裡,就走進客店的客廳,付給門口收錢的人幾個錢,接著穿過客廳,走到站滿了人的院子裡,看見院子盡裡頭有一輛打開板壁的篷車,台上站著一個穿熊皮的老人,一個好像戴著面罩的青年,一個瞎眼的姑娘和一條狼。於是他大聲叫道: 
  「嘿!天啊,這些人才有趣呢!」 

            第三章 那個過路的人又來了 

  我們剛才已經認出來:「綠箱子」已經來到倫敦。它在薩斯瓦克開張起來了。於蘇斯被這塊木球草地吸引住了,他覺得這個地方的好處是天天有集市,連冬天也是一樣。 
  看見聖保羅大教堂的圓頂,對於蘇斯來說,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總的說起來,倫敦也有優點。替聖保羅蓋一座大教堂是一件勇敢的事情。真正的大教堂是聖伯多祿大教堂1。有人疑心聖保羅是想像出來的聖人,從宗教上說,想像就是異端。聖保羅被列入聖品,本來是很勉強的。他是從藝術家的門走進天堂的。 
  1聖伯多祿大教堂在羅馬,是教皇的教堂。 
  大教堂是一面旗幟。聖伯多祿大教堂是正教之城羅馬的旗幟。聖保羅大教堂是裂教之城倫敦的旗幟。 
  於蘇斯的哲學範圍很廣,包羅萬象,他對這種意見上的分歧自然很清楚。說不定他到倫敦去正是因為他對聖保羅有好感的緣故。 
  於蘇斯選定了泰德克斯特客店的大院子。它彷彿是給「綠箱子」預先佈置好的,這是一座現成的戲院。方方的院子,三面都有房屋,第四面是一座牆,正對著一層層的樓房。大門很高,他們把一綠箱子」拖進院子,放在靠牆的地方。三面房子的二樓上有一道長長的木頭大陽台,直通二樓上的各個房間,上面有披簷,下面用木柱撐著。底層的窗子就變成了包廂,院子變成正廳,陽台變成樓廳。靠著牆的「綠箱子」正好對著劇場。這兒跟上演《奧賽羅》、《李爾王》和《暴風雨》的格羅勃劇院很相像。 
  馬房就在「綠箱子」後面的一個角落裡。 
  於蘇斯跟客店主人尼克萊斯老闆談好了租借場地的條件,客店老闆因為尊重法律的關係,對這條狼要收一筆額外的費用。他們把那個寫著「笑面人——格溫普蘭」的牌子從「綠箱子」上拆下來,放在客店的招牌旁邊。上面已經說過,客廳裡有一扇通到院子裡的門。門邊用空木桶臨時搭了一個收錢的櫃子,由費畢或者維納斯在那兒收錢。這種佈置差不多跟現在一樣。進門付錢。「笑面人」的廣告牌下面,有一個掛在兩隻釘子上的白漆木板。木板上用木炭寫著幾個大字,那是於蘇斯的傑作的戲名《被征服的混沌》。 
  在陽台中央,正對著「綠箱子」的地方,有一間有一扇玻璃門的屋子,玻璃門兩邊有兩道隔牆,這是專門招待貴人的「雅座」。 
  雅座相當寬敞,前後兩排可以容納十個人。 
  「我們是在倫敦,」於蘇斯曾經說過。「所以要替大人先生們預備座位。」 
  他把客店裡頂好的椅子都搬到雅座裡,在中央放一把烏得勒支櫻桃木的黃絲絨扶手椅,那是給市參議員的夫人準備的。 
  演出開始了。 
  觀眾頓時就聚攏來。 
  可是雅座還是空空的。 
  除此以外,他們的演出很成功,對走江湖這一行來說,簡直是盛況空前。全薩斯瓦克的居民都來欣賞「笑面人」來了。 
  在泰林曹草地上做生意的小丑和走江湖的都怕格溫普蘭。這種情形好像一隻鷂子突然闖進了金翅雀的籠子裡,啄它們食盆裡的食物一樣。格溫普蘭把他們的觀眾都搶過來了。 
  除了幾個吞劍的和唱滑稽的以外,木球草地上還有真正的演出。有一個女子馬戲團,鈴聲從早晨一直響到晚上,有各式各樣的樂器,什麼古琴啦,鼓啦,三絃琴啦,「米加蒙」啦,扁鼓啦,蘆笛啦,鋼絲琴啦,鑼啦,古風琴啦,風笛啦,德國號啦,英國的「愛查蓋」啦,笛子啦,管形樂器啦,「夫拉霍」笛啦,蕭啦,等等,都應有盡有。在一個圓圓的大篷帳裡,有人在表演翻斤斗,我們現代的比利牛斯山脈的多爾瑪、波德那符和梅龍加的爬山家雖然從比爾費特翻到利茂松平原,差不多是直線的從很高的地方翻下來,可是也比不上他們。在一個巡迴大馬戲團裡有一隻挺滑稽的老虎,馴養野獸的人不停地用鞭子抽它,它想盡辦法要咬住鞭子,想把鞭梢吞下肚去。現在連這個老虎的血盆大口和爪子也黯然失色了。 
  驚奇,喝彩,收益,觀眾,現在都被「笑面人」抓在手裡了。這是剎那間發生的事情,除了「綠箱子」以外,什麼都沒有了。 
  「《被征服的混沌》變成《勝利的混沌》了,」於蘇斯說,他把格溫普蘭一半的成功歸功於自己,正像跑江湖的蹩腳戲子說的,這是「佔別人的上風」。 
  格溫普蘭的演出雖然很成功,可是只局限在這個地區。一個人的聲望要越過海面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莎士比亞的聲望經過了一百三十年才從英國傳到法國。海是一道高牆,如果伏爾泰(他為這件事很惋惜)沒有給莎士比亞搭一個梯子的話1,恐怕直到現在莎士比亞的光榮還在英格蘭島國當俘虜呢。 
  1英國偉大的戲劇家莎士比亞死後一百三十年,他的作品才被伏爾泰第一次翻成法文,介紹給法國讀者。 
  格溫普蘭的光榮沒有越過倫敦橋。它還沒有在全城傳開。至少在最初是如此。不過薩斯瓦克也足以滿足一個小丑的慾望了。於蘇斯說:「錢口袋簡直跟一個失身的姑娘一樣,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了。」 
  他們先演《落後的熊》,然後演《被征服的混沌》。在兩出戲中間,於蘇斯表演他的口技,這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腹語。他模仿場子裡的各種聲音,不管是唱歌也好,叫聲也好,他都模仿得惟妙惟肖,連那個唱歌的人或者喊叫的人也驚奇得張口結舌。他有時候模仿觀眾嘻嘻哈哈的嘈雜聲音,有時候模仿打呼嘯的聲音,彷彿他肚子裡有一群人似的。真是了不起的本事。 
  除此以外,他還會像西塞羅1一樣(我們剛才已經聽見了)大聲疾呼地演說,他賣野藥,給人看病,甚至當場治好幾個病人。 
  1古羅馬雄辯家。 
  整個薩斯瓦克簡直跟著了迷似的。薩斯瓦克居民的喝彩使於蘇斯很得意,可是這是他意料中的事情。 
  「他們都是古特裡諾旁德人,」他說。 
  隨後又說: 
  「從口味上來說,我不會把他們跟移居蒲克郡的阿克洛巴人、住在森漠賽郡的比利時人和建立約克城的巴黎人混為一談。」 
  每一次演出,變成了正廳的客店的院子裡擠滿了一群衣衫襤褸的興奮的觀眾。這些人大都是些船工,轎夫,碼頭上的木匠,拉縴的船夫以及剛剛上岸、急著把他們的工錢化在大吃大喝和玩女人上的水手。其中還有當馬弁的,浪蕩鬼和黑衣兵,兵士違犯了紀律,就受到一種處罰,把紅面黑裡子的軍裝反穿,所以叫做blackguards,法文裡的 blagueurs(牛皮大王)就是從這個字變來的。這些人川流不息地從街上湧進戲院,然後再從戲院湧進客廳去喝酒。喝掉的麥酒並不妨礙演出的成功。 
  在這些應該叫做「人類殘渣」的人中間,有一個又高又大的漢子,身體比較結實,窮得不十分可憐,肩膀也寬一些,衣服雖然穿得跟普通人一樣,不過沒有破洞,捧場起來毫無顧忌,拿拳頭搡人,讓人給他讓座兒,頭上戴了一頂活見鬼的假髮,他不停地咒罵,大叫大喊,嘲笑人,隨時準備照別人眼上打一拳或者請人喝一瓶酒。 
  這位常客就是那個過路的人,我們剛才已經聽到他的熱情的叫聲了。 
  這個鑒賞家一進來就跟著了魔似的,立時便看中了「笑面人」。他並不是每場都來,可是只要他一來,他就是群眾的「領袖」,於是鼓掌就變成了高聲喝彩,喝彩的聲音不是響徹「屋頂」,因為戲院裡沒有屋頂,而是響徹雲霄,因為上面是天空。(有時候好像天上的「雲」也降到於蘇斯的傑作上。) 
  所以他引起了於蘇斯的注意,同時格溫普蘭也在注意他。 
  有這麼一位陌生的朋友真是一件快事。 
  於蘇斯和格溫普蘭很想認識他,至少想知道他是誰。 
  有一天晚上,於蘇斯在後台上,也就是說在「綠箱子」的廚房門口,看見尼克萊斯老闆站在身旁,就指指站在觀眾中間的那個人,問他; 
  「你認識那個人嗎?」 
  「當然認識。」 
  「他是幹什麼的?! 
  「水手。」 
  「他叫什麼名字?」格溫普蘭也插進來了。 
  「湯姆—芹—傑克」,客店主人答道。 
  尼克萊斯老闆走下「綠箱子」後面的踏板,回客店的時候,就不再想這個看不透的問題了: 
  「真可惜,他不是個爵士!不然的話,他真是一個了不起的無賴。」 
  「綠箱子」裡的人雖然在客店裡安頓下來了,可是卻沒有改變他們的習慣,仍舊保持著他們的孤獨,除了偶爾同客店主人交談幾句以外,跟其他臨時或者常住在客店裡的人都不往來;他們仍舊離群索居。 
  自從來到薩斯瓦克以後,格溫普蘭養成了一個新習慣,在演完戲,吃完晚飯,餵過馬,等到於蘇斯和蒂都回自己的房間去睡覺的時候,他總要在十一二點之間到木球草地上去換換空氣。每當精神上起了波動,我們總歡喜在晚上去散散步,在星光之下徘徊。青年時代是一個神秘的期待時期。所以我們喜歡在夜裡毫無目的地溜躂溜躂。這時候,市集上一個人也沒有了,只偶爾有個把酸醺醺的酒鬼的影子在黑暗的角落裡搖搖擺擺地走過。酒館裡的客人都走光,已經關了店門,泰德克斯特客店樓下的客廳也熄燈了,只有在一個角落裡,還有一枝蠟燭照著最後一個客人。只有這個塊要關門的客店的窗框裡露出一點隱隱約約的亮光。格溫普蘭在這扇半開半掩的門前走來走去,他在沉思,夢想,心裡挺得意,模模糊糊地覺得很幸福。他在想什麼?想蒂,什麼都不想,什麼都想,想那許多奧妙的東西。他不到離「綠箱子」太遠的地方去,好像有一條線拉住他,使他總是在離蒂不遠的地方。他只要到外面走幾步就覺得心滿意足了。 
  過了一會兒,他就走回來,發覺「綠箱子」裡的人都睡著了,他接著也就睡了。 

           第四章 敵人在仇恨中結成了盟友 

  成功是不會受人歡迎的,特別不會受到那些受到它的害處的人歡迎。被吃的人佩服吃人的人的事情是很少見的。笑面人確實轟動一時。周圍的那些走江湖的都生氣了。舞台的成功好比是吸管,它把觀眾都吸到它這兒來,於是四周就都空了。對面的鋪子已經完蛋了。「綠箱子」的收入增加了,周圍的同行的收入,我們已經說過,就跟著減少了。有的戲本來倒很熱鬧,現在突然垮下來了。這種情形好像低潮的界線一樣,這兒越漲越高,那兒卻相反的越落越低。吃唱戲這行飯的人都瞭解這種潮水似的現象,這兒興隆了,別的地方就一定要冷落。市集上許多在附近戲台上隨著音樂的聲音獻技的人,眼見被笑面人搞垮,在失望之中又感到迷惘。所有的三花臉,小丑,走江湖的,都妒忌格溫普蘭。瞧!一個有這麼一副野獸似的笑臉的人多麼有福氣啊!唱滑稽的和走鋼絲的母親們,指著格溫普蘭,氣呼呼的望著她們長得漂漂亮亮的孩子們說:「你們沒有他這樣的臉膛兒真是可惜!」甚至有人因為她們的孩子長得漂亮打他們。要是她們懂得其中的秘密,肯把自己的兒子弄成第二個格溫普蘭的決不止一個女人。長了一張天神般的臉,賺不了錢,倒不如長一張能賺錢的鬼臉。有一個孩子生得美麗無比,平常總是扮演愛神的角色,有一天,他的母親嚷嚷著說:「我們生的孩子都沒有出息,只有像格溫普蘭那樣的孩子才能成功。」接著,她把拳頭伸到孩子的臉上說:「要是我知道你的父親是誰,我一定要跟他大鬧一場!」 
  格溫普蘭是一棵搖錢樹。「多麼有趣的怪人啊!」這是那許多小木房子裡一致的聲音。那些熱狂的、激動的走江湖的,甚至望著格溫普蘭咬牙切齒。憤怒的敬佩就是妒忌。妒忌爆發了!他們召集了一夥人,發出噓噓的聲音,咒呀,罵呀,喝倒彩,跟《被征服的混沌》搗亂。於是於蘇斯就向觀眾發表一通奧爾譚修斯1式的演說,他們的朋友湯姆—芹—傑克就借這個機會要拳頭,維持秩序。這位朋友的拳頭引起了格溫普蘭的注意和於蘇斯的尊敬。不過只是遠遠的注意罷了;因為「綠箱子」裡的人離群索居,跟所有的人都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至於這位群眾的領袖湯姆—芹—傑克,卻是一個盛氣凌人的人,跟誰也沒有聯繫,跟誰也沒有交情,隨時可以搗碎玻璃窗,煽動觀眾,來無影,去無蹤,跟什麼人都要好,可是又跟什麼人都不交朋友。 
  1古羅馬著名演說家,初與西塞羅為敵,後來兩人卻成了朋友。 
  嫉妒格溫普蘭的憤怒的狂瀾並沒有被湯姆—芹—傑克的拳頭打消。喝倒彩失敗以後,泰林曹草地的走江湖的於是就採用上書請願的辦法,到官府裡去告狀。這是一個尋常的途徑。對付一個對我們不利的成功,我們先鼓動群眾反對它,如果失敗,我們就去懇求地方長官去干涉他。 
  連可敬的牧師也跟這些丑角攜起手來了。笑面人妨礙了教務。不只是走江湖的木房子裡沒有人了,連教堂裡也空起來了。薩斯瓦克五個教區的教堂裡也沒有聽道的教徒了。大家不聽牧師的講道,卻跑到格溫普蘭那兒去。《被征服的混沌》,「綠箱子」,「笑面人」,所有這些可惡的異端邪教的偶像戰勝了雄辯的教壇。曠野裡的呼聲,vox clamans in deserto,也不滿意了,於是也到官府那兒去求救。五個教區的教士到倫敦主教那兒去訴苦,主教到女王那兒去訴苦。 
  那些丑角提出的狀子替教會打抱不平。他們說教會受到了侮辱。說格溫普蘭是個男巫,於蘇斯是無神論者。 
  可敬的牧師要求維持社會秩序。他們把異端邪教的問題撇開,口口聲聲要捍衛受到了破壞的議會法令。這是巧妙的辦法。因為當時正是洛克1(他是在六個月以前,一七○四年十月二十八日去世的)的學說盛行的時代,也是波林勃洛克2(後來伏爾泰受了他很大的影響)的懷疑論剛剛抬頭的時候。跟洛尤拉整頓教皇派一樣,威士萊重新整頓了聖經派。 
  1洛克(1632—1704),英國哲學家。 
  2波林勃洛克(1678—1751),英國哲學家。 
  因此「綠箱子」受到了兩面的夾攻。丑角用捍衛《摩西五書》1的名義攻擊它,牧師用治安的名義攻擊它。這邊是上帝,那邊是公共秩序。牧師們說「綠箱子」妨害公共秩序,變戲法的說它褻瀆神聖。 
  1《摩西五書》包括《創世記》,《出埃及記》,《利未記》,《民數記》,《申命記》。 
  有借口嗎?它讓人家抓住把柄了嗎?是的。犯了什麼罪行呢?就是因為那條狼。英國取締狼。許養狗,不許養狼。只許狗叫,不許狼嗥。因為狗是家畜,狼是森林裡的野獸。薩斯瓦克五個教區裡的牧師和代理牧師在訴狀裡援引許多國王和國會的法令,證明狼是不受法律保障的動物。他們主張把格溫普蘭拘禁起來,把狼殺掉,從輕發落,也要驅逐出境。這是一個公共安全問題,過路的人受到威脅的問題,等等。關於這一點,他們曾經向醫師評議會發出呼籲,所以在訴狀裡附了一份評議會的評議書。由八十個醫師組成的倫敦醫師評議會,是在亨利八世時代建立的一個學術團體,它跟一個國家一樣,也有一顆璽,可以命令病人服從他們的裁判,有權拘禁違犯了它的規章和處方的人,除了許多有關公民的健康鑒定以外,曾經根據科學精神,闡明下面這個事實:「人見狼之後即終身聲音嘶啞,且有被咬之可能。」 
  所以奧莫就變成了他們的借口。 
  於蘇斯從客店主人那兒聽到了這些策劃,心裡便七上八下。他怕的是兩個害人的爪子——警察局和法院。對官家只要害怕就夠了,不一定非犯法不可。於蘇斯根本不願意同州長、市長、地保和驗屍官打交道。他不願意看這些衙門面孔。他要見官兒的好奇心跟兔子要見獵犬的好奇心一樣。 
  他開始後悔不該到倫敦來。「『更好』是『好』的敵人,」他獨自個兒嘟噥道,「我還以為這句格言已經過時了。我錯了。愚蠢的真理往往是真正的真理。」 
  可憐的「綠箱子」面臨著聯合的勢力,丑角們要維護宗教事業,牧師們為了醫療事業大發雷霆,格溫普蘭有使用巫術的嫌疑,奧莫有狂犬病的嫌疑,只有一件事對它是有利的,那就是市政當局的無能,不過這在英國是一種很大的勢力。正因為地方官對什麼東西都隨隨便便,英國人才得到了自由。英國人的自由像英國周圍的海水一樣。習慣好像潮水,一步一步地掩蓋了法律。可怕的立法制度於是沉沒在習慣的浪潮底下。即使到了現在,在無邊的自由底下還能夠很明顯地看出殘酷的法律章則。英國就是這樣一個國家。 
  儘管那些走江湖的,牧師們,主教們,下議院,上議院,女王,倫敦,以及整個英國在反對他們,只要薩斯瓦克不反對,笑面人、《被征服的混沌》和奧莫就可以安然無恙。「綠箱子」已經成為郊區的居民特別歡喜的娛樂,當地的官員好像對它漠不關心。在英國,漠不關心就等於保護。只要撒來州的長官(薩斯瓦克歸撤來州管轄)沒有什麼動靜,於蘇斯便可以自由行動,奧莫也就可以搭拉著狼耳朵安安穩穩地睡大覺。 
  只要這些仇恨沒有達到目的,他們的成功就不會受到什麼損害。「綠箱子」暫時並未受到挫折。恰恰相反。這些糾紛在群眾當中已經透露了風聲。笑面人越來越受歡迎。觀眾一嗅到被人告發的東西,馬上就發生了興趣。凡是受到官家懷疑的,都受到群眾的尊敬。老百姓出於本能地接受受到威脅的東西。被人告發的東西有點兒「禁果」的意味,大家於是就爭先恐後地去咬它一口。除此以外,要是喝彩能激怒什麼人,特別是激怒官府,那真是一件快事。你對被壓迫者表示同情,對壓迫人的人表示抗議,還能度過一個夜晚,自然是很有趣的。既能保護人,又能自己娛樂。我們在這兒說明一下,草地上的那些耍把戲的仍舊聯合在一起,喝笑面人的倒彩。對笑面人的成功來說,真是再好也沒有了。敵人的叫嚷刺激他的成就,給他的勝利增加了活力。一個頌揚我們的朋友很快就會覺得膩味,一個咒罵我們的敵人也是這樣。咒罵對我們沒有損害。這一點敵人是不懂的。他們忍不住要凌辱我們,這正是對我們有利的地方。他們不可能閉上嘴巴,這反而會維持群眾的注意。來看《被征服的混沌》的人越來越多了。 
  於蘇斯一直把尼克萊斯老闆跟他說的那些陰謀和官家的不滿藏在心裡,從來沒有跟格溫普蘭說過,因為他怕格溫普蘭會因為擔憂而影響了演出的心情。要是有什麼災害來臨,我們總會預先知道的。 

               第五章 鐵棒官 

  不過有一次,為了謹慎的緣故,他認為他應該放棄這種前怕狼後怕虎的態度,應該讓格溫普蘭擔點心事。說真的,那是因為發生了一件使於蘇斯認為比走江湖的和教會的陰謀還要嚴重的事情。有一回,在計算當天收入的時候,格溫普蘭拾起一枚落在地上的銅元,當著客店主人的面,把代表百姓的貧困的銅元和銅元上代表皇室豪華的寄生生活的安妮的鑄像,作了一番對比,這種話很刺耳。這番話經尼克萊斯一傳,越傳越遠,到了末了,經過費畢和維納斯又傳到於蘇斯的耳朵裡。於蘇斯著急了。這是煽動。這是欺君犯上。所以他把格溫普蘭狠狠訓斥了一頓。 
  「要注意你這張可惡的嘴巴。老爺們有一條規矩:什麼也不要干;平頭小百姓也有一條規矩:什麼也不要說。沉默是窮人唯一的朋友。他們只可以說一個字:『是』。承認和同意是他們的全部權利。對法官說『是』。對國王說『是』。老爺們如果高興,就賞我們幾棍,我就被他們打過,這是他們的特權,他們即使把我們的骨頭打斷,對他們的尊嚴也不會有什麼損害。禿鷹跟鷹是本家。我們應該尊敬國王的權杖,這是第一根棍子。敬重別人才算明智,平庸無能可以保身。侮辱國王跟一個女孩子拿刀子冒冒失失地砍獅子的爪子一樣危險。我聽你說過關於銅元的廢話,說它只是一枚小錢,還誹謗過那個莊嚴的鑄像,說在市場上,憑這個鑄像只能買到八分之一條的成眷魚。千萬要留神。不能馬虎。要知道,還有懲罰呢。你應該把立法的真理記在心裡。你是生活在這樣一個國家裡:鋸掉一棵三年的小樹,就得安安靜靜地被人送上絞刑架。罵人的人應該戴腳鐐。喝醉了酒,就被裝在一隻木桶裡,桶沒有底,讓醉鬼可以走路,頂上有一個窟窿,伸出他的頭,桶邊有兩個窟窿伸出兩隻手,使他不能躺下。要是誰在西敏寺裡打人,就得終身監禁,財產充公。誰在王宮裡打人,就得把他的右手砍掉。誰要是把別人的鼻子打破,自己就得損失一條胳膊。主教法庭要是判決你犯了異端邪教的罪,就該活活燒死。格培脫·辛潑遜為了一點小事受了車裂之刑。三年以前,一七○二年,也就是說在不久以前,他們把一個叫作丹尼爾·笛福1的罪人上枷示眾,因為他居然敢把隔夜在國會裡講過話的議員的名字印出來。誰犯了欺君的罪,就該活活地剖腹,把他的心取出來,用來打他的臉。你千萬不要忘記這些公理與正義的概念。千萬不要亂講話,處處要提心吊膽。這就是我的實踐,我也勸你這樣做。要跟飛鳥一樣膽小,跟魚兒一樣沉默。英國有一個值得羨慕的地方,那就是它的法律是很寬大的。」 
  1英國小說家,《魯濱孫飄流記》的作者。 
  作了這番勸告以後,於蘇斯還一直擔著心事。格溫普蘭卻沒有放在心上。年輕人的勇敢大概是缺乏經驗造成的。不過格溫普蘭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並不是沒有緣故的,因為一個星期又一個星期安安穩穩地過去了,看樣子,關於女王的那番蠢話並沒有引起後果。 
  我們都知道於蘇斯不是個生性魯鈍的人,他跟一隻牙獐一樣,日夜警惕著,注意周圍的事情。 
  在他勸告過格溫普蘭以後沒有好久,有一天,他望著牆壁上那扇對著木球草地的牛眼窗,突然面色慘白。 
  「格溫普蘭?」 
  「什麼?」 
  「瞧。」 
  「哪兒?」 
  「廣場上。」 
  「怎麼啦?」 
  「你看見那個過路的人了嗎?」 
  「那個穿黑衣服的人嗎?」 
  「是的。」 
  「是那個手裡拿著一根粗棍的人嗎?」 
  「是的。」 
  「怎麼啦?」 
  「格溫普蘭,這個人是鐵棒官。」 
  「什麼叫鐵棒官?」 
  「就是百家村的拘役。」 
  「什麼叫做百家村的拘役?」 
  「就是praepositus hundredi1。」 
  1拉丁文:百家長。 
  「什麼叫做praepositus hundredi?」 
  「一個可怕的官」 
  「他手上拿的什麼東西?」 
  「鐵棒。」 
  「什麼叫做鐵棒?」 
  「就是鐵鑄的棒。」 
  「他拿來幹什麼?」 
  「第一,他指著鐵棒發誓。所以大家就叫他鐵棒官。」 
  「第二呢?」 
  「第二,他來碰你一下。」 
  「用什麼?」 
  「用鐵棒。」 
  「你是說鐵棒官用鐵棒來碰你一下嗎?」 
  「是的。」 
  「那是什麼意思?」 
  「那就是說:跟我走。」 
  「一定要跟他走嗎?」 
  「是的。」 
  「上哪兒?」 
  「我怎麼知道?」 
  「可是他不跟你說他把你帶到哪兒去嗎?」 
  「不。」 
  「可是,我們不能問他嗎?」 
  「不能。」 
  「那是怎麼回事?」 
  「他什麼都不說,你也什麼都不許說。」 
  「可是……」 
  「他用鐵棒碰你一下。就是這樣。你就得動身。」 
  「到哪兒去?」 
  「跟著他。」 
  「跟他到哪兒去?」 
  「到他樂意去的地方,格溫普蘭。」 
  「假使我們反抗呢?」 
  「那就得絞死。」 
  於蘇斯又向窗外望了一眼,狠狠地鬆了一口氣說: 
  「謝天謝地!他已經走過去了!他不是上我們這兒來的。」 
  於蘇斯對他聽來的秘密和格溫普蘭失言引起的後果,可能是過分害怕了。 
  尼克萊斯老闆雖然聽見了這些話,可是他不願意出賣「綠箱子」裡的這些可憐人。老實說,他靠笑面人也發了一筆小財。《被征服的混沌》在兩方面都是成功的。一面是戲台上的表演藝術的勝利,一面是客店的酒館生意興隆。 

              第六章 貓審老鼠 

  於蘇斯後來又被另外一件相當可怕的事情嚇了一跳。這次是牽涉到他自己的。他被傳到主教門的三個板著面孔的人組成的委員會那兒。這是三個監督,三個人都是博士。一個是神學博士,是西敏寺的院長派出來的;一個是醫學博士,是倫敦八十人評議會派出來的;第三個是歷史和民法學博士,是葛萊門協會派出來的。這三個in omni re scibili1專家在倫敦的一百三十個教區,密特爾薩克斯的七十三個教區,甚至在薩斯瓦克的五個教區境內,對公開講話有檢查的權利。這種神學裁判權在英國現在還存在,而且起一些很好的作用。在一八六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因拱門法庭的判決,經過樞密院的爵士們的批准,判處可敬的麥根洛奇牧師受到訓斥處分,除此以外,還被判負擔訴訟費用,因為他把點著的蠟燭放在一張桌子上。教會的禮節是不容許開玩笑的。 
  1拉丁文:萬事通。 
  有一天,於蘇斯接到這三位博士的召喚令。幸虧召喚令是送到他自己手裡的,所以還能保守秘密。他一言不發地服從了召喚令。他一想到他可能因為一時的鹵莽被人抓住了把柄,變成了嫌疑犯,就渾身發抖。他一向勸別人少說話,可是自己卻受到一次可怕的教訓。Garrule,sana te ipsum1。 
  1拉丁文:多嘴的先生,先看好你自己的毛病吧。 
  三個團體委派的這三個監督博士,坐在主教門樓下的一間大廳裡的三把黑色的皮椅子上,他們身後的牆壁上有邁諾斯、伊客斯和拉達門薩斯1的半身像。他們面前是一張桌子,他們腳底下是一條留給被告坐的長凳。 
  1邁諾斯、伊客斯和拉達門薩斯三人是神話中陰間的判官。 
  於蘇斯被一個鎮靜而嚴肅的警官帶進去,一看見這三個博士,他心裡就暗暗地用他們頭上的半身像的陰間判官的名字稱呼他們。三人的領袖是神學監督邁諾斯,他招呼於蘇斯坐在長凳上。 
  於蘇斯恰如其分地行了一個禮,也就是說一躬到地;他知道熊高興吃蜜,博士高興聽拉丁文,於是必恭必敬地彎著身子說: 
  「Tres faciunt capitulum1。」 
  1拉丁文:三人相聚謂之會議。 
  接著,他低著頭(因為謙虛能消除對方的怒火)坐在長凳上。 
  每個博士面前的桌子上都有一卷檔案,他們一張張地翻著。 
  邁諾斯開口說: 
  「你公開講過話嗎?」 
  「講過,」於蘇斯答道。 
  「憑什麼權利講話?」 
  「我是哲學家。」 
  「哲學家沒有這個權利。」 
  「我還是一個走江湖的,」於蘇斯說。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於蘇斯必恭必敬地喘了一口氣。邁諾斯接著說: 
  「作為一個走江湖的,你可以說話,作為一個哲學家,你應該閉上嘴巴。」 
  「我以後要這麼做,」於蘇斯說。 
  他自己在嘀咕:「我可以說話,可是又應該閉上嘴巴。真不簡單。」 
  他心裡很著急。 
  上帝的僕人又說: 
  「你說話很不得體。你污蔑宗教。你不承認最明顯的真理。你敬播令人討厭的錯誤。例如,你說過童貞女不能養孩子。」 
  於蘇斯和順地抬起頭來。 
  「我沒有說過這話。我說養了孩子的女人不是童貞女。」 
  邁諾斯若有所思地嘟噥道: 
  「真的,恰恰相反。」 
  其實是同樣的東西。可是於蘇斯卻躲開了這第一次的打擊。 
  邁諾斯想著於蘇斯的答覆,沉入自己的愚蠢,一言不發。 
  被於蘇斯稱作拉達門薩斯的歷史監督連忙掩飾邁諾斯的失敗,插嘴說: 
  「被告,你的荒唐和錯誤可多哩。你否認法薩羅戰役是因為布魯圖和卡西阿遇到一個黑人才失敗的。」 
  「我曾經說過,」於蘇斯嘟噥道,因為「愷撒1是個比他們更有本事的將軍。」 
  1古羅馬的名將。在法薩羅戰役中得勝。 
  歷史學家突然把話頭轉到神話上去了。 
  「你曾經替阿克狄翁1的無恥行為開脫。」 
  1羅馬神話中,獵人阿克狄翁撞見狄安娜正在洗澡,狄安娜一氣之下把他變成一頭鹿,讓他被自己的獵狗吃掉。 
  「我以為,」於蘇斯巧妙地說,「一個男子看見一個裸體的女人不見得怎麼可恥。」 
  「那你就錯了,」法官聲色俱厲地說。 
  拉達門薩斯又回到歷史方面去。 
  「關於米特拉達梯1的騎兵隊發生的事故,你曾經否認草本植物和木本植物的效力。你否認像『賽古裡杜加』一類的草有使馬蹄鐵脫落的效力。」 
  1古本都王國國王。 
  「請原諒,」於蘇斯答道。「我說只有『斯凡拉卡凡羅』草有這種力量。我從來沒有否認其他的草的效力。」 
  他接著低聲地說: 
  「也沒有否認過女人的效力。」 
  從於蘇斯這句無聊的話看起來,他雖然著急,可是並沒有沮喪。於蘇斯儘管害怕,心裡還鎮定。 
  「關於這一點,我要堅持一下,」拉達門薩斯又說。「你說西庇阿拿『愛斯約比斯』草當鑰匙開迦太基的城門,是一件蠢事,因為『愛斯約比斯』草根本沒有腐蝕門鎖的性能。」 
  「我不過說他最好用『魯納裡亞』草。」 
  「這倒是一個主意,」拉達門薩斯嘟噥道,他也被感動了。 
  歷史學家於是就不言語了。 
  神學家邁諾斯清醒過來,重新質問於蘇斯。他剛才已經抽空把他的筆記翻了一下。 
  「你把雄黃當作砷的產物,並且說雄黃能毒死人。《聖經》不承認這一點。」 
  「《聖經》確是不承認,可是砷是承認的,」於蘇斯歎了一口氣說。 
  被於蘇斯稱作伊客斯的那個人,醫學監督,到現在還沒有說過話,他傲慢地用半開半閉的眼睛,朝下注視著於蘇斯說: 
  「這個答覆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於蘇斯用一個最謙卑的笑容向他道謝。 
  邁諾斯狠狠地翹起嘴唇。 
  「我再問你,」邁諾斯說,「你說過叫做『科加特裡斯』1的毒蛇是蛇中之王的說法是不對的。你現在回答我吧。」 
  1傳說中的怪蛇,一呼氣或者一瞪眼,就能使人昏厥。 
  「最可敬的先生,」於蘇斯說,「我非常愛惜毒蛇,所以說它一定長著一顆人腦袋。」 
  「就算是這樣吧,」邁諾斯嚴肅地駁斥他,「可是你卻接著說波立斯曾經看見過一條有鷹頭的『科加特裡斯』。你能不能證明?」 
  「那倒不容易,」於蘇斯說。 
  到了這裡,他有點落在下風了。 
  邁諾斯抓住這個機會追下去。 
  「你說過一個改信基督教的猶太人奧得很。」 
  「不過我還說過一個改信猶太教的基督徒也不香。」 
  邁諾斯往告密文件上看了一眼。 
  「你肯定並且散播一些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你說伊連看見過一頭象寫文章。」 
  「沒有,最可敬的先生。我只是說歐片曾經聽見一隻犀牛討論哲學問題。」 
  「你說一隻櫸木碟子能夠自己生出大家歡喜吃的菜餚的說法不是真實的。」 
  「我說如果碟子有這個特點,除非你是從魔鬼那兒把它弄來的。」 
  「是我弄來的!」 
  「不,是我,可敬的先生!不!沒有人!所有的人!」 
  於蘇斯自己在想:「我真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了。」不過他那副狼狽相雖然很厲害,還不容易看出來。於蘇斯盡力在抑制自己。 
  邁諾斯又開口說:「所有這一切都說明你在某種程度上是相信魔鬼的。」 
  於蘇斯沒有讓步。 
  「最可敬的先生,對於魔鬼,我並不是不相信。相信魔鬼,相反的也就是相信上帝。這一個可以證明那一個。誰不大相信魔鬼,就也不會很好地相信上帝。相信太陽的人一定相信陰影。魔鬼是上帝的黑夜。什麼是黑夜?黑夜就是白晝的反證。」 
  於蘇斯在這兒信口開河,把哲學與宗教的奧妙混為一談。邁諾斯又沉思起來,不發一言。 
  於蘇斯重新喘了一口氣。 
  現在一場尖銳的舌戰開始了,醫學監督伊客斯,就是剛才輕蔑地保護於蘇斯,反對神學家的人,現在突然變成了一個攻擊於蘇斯的助手。他握緊了拳頭,壓在一卷寫滿了字的厚厚的檔案上,衝著於蘇斯的臉嚷道: 
  「現在已經證明冰昇華之後變成水晶,水晶昇華之後變成金剛鑽。從而斷定冰要經過一千年才能變成水晶,水晶要經過一千世紀才能變成金剛鑽。你否認過這個真理。」 
  「不,」於蘇斯憂鬱地回答。「我只說用不了一千年冰就化了,一千世紀計算起來很麻煩。」 
  審問繼續下去,一問一答針鋒相對。 
  「你說植物不會說話。」 
  「完全沒有。不過我說必須把它們送到絞刑架下才能說話。」 
  「你承認『曼陀羅華』會叫喊嗎?」 
  「不,可是它會唱歌。」 
  「你否認左手無名指有治好心病的能力。」 
  「我只說過向左打噴嚏是一個不好的徵象。」 
  「你談不死鳥1的時候,口氣傲慢不恭。」 
  1埃及傳說:不死鳥每五百年自行燒死,然後從灰中再生。 
  「博學的法官,波盧塔克說不死鳥的腦子很好吃,可是吃了會使人頭痛。我不過說他扯得太遠了,因為不死鳥根本就不存在。」 
  「你這話多可惡!『西納馬爾克』鳥用植樹枝築巢,『蘭大斯』鳥是巴裡撒底用來製毒藥的,『瑪奴高底亞大』鳥也叫做天堂鳥,『賽曼大』鳥長著三重喙,這幾種鳥曾經被人誤作不死鳥;可見不死鳥是確實存在的。」 
  「我不反對。」 
  「你是一頭驢子。」 
  「再好也沒有了。」 
  「你說接骨木可以治療喉頭炎,可是你又說並不是因為樹根上有一顆神瘤。」 
  「我說這句話是因為猶大就是在一棵接骨木樹上吊死的。」 
  「這個意見可嘉,」神學家邁諾斯自言自語地說,因為能對伊客斯還敬一下覺得很高興。 
  傲慢的人碰了釘子馬上就會惱羞成怒。伊客斯發起脾氣來了。 
  「流浪漢!你的思想也跟你的兩條腿一樣到處流浪。你有一種令人可疑,令人吃驚的傾向。你已經接近魔術的境地。你跟叫不出名字來的畜生有來往。你同觀眾講的那些東西,只有你一人認為是存在的,其實這些東西誰也不瞭解,例如『荷美老烏斯』。」 
  「『荷美老烏斯』是一種蝮蛇,屈萊梅利士曾經看見過。」 
  於蘇斯的回答把怒氣沖沖的伊客斯博士的學問也攪亂了。 
  於蘇斯又說: 
  「『荷美老烏斯』的存在跟香鬣狗和客斯推拉斯描寫的麝貓一樣真實。」 
  伊客斯用徹底的進攻來掩飾自己的失敗。 
  「這些都是你親口說的話,真是一篇鬼話。聽好。」 
  伊客斯注視著檔案讀道: 
  「『撒格拉西格爾』和『阿克拉弗的斯』這兩種植物在晚上發亮。白天是花,夜裡是星星。」 
  他凝視著於蘇斯問: 
  「你還有什麼話說?」 
  於蘇斯答道: 
  「每一種植物都是燈。香味就是光亮。」 
  伊客斯又翻了幾頁。 
  「你否認水獺的胞囊跟海狸香有同樣的功用。」 
  「關於這一點,我只說我們恐怕不該相信艾歇斯1的話。」 
  1古羅馬將軍。 
  伊客斯火了。 
  「你行醫嗎?」 
  「行醫,」於蘇斯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替活人看病?」 
  「不如說替死人看病,」於蘇斯說。 
  於蘇斯的回答很堅決,但是並不是神氣活現。語氣剛柔相濟,而又顯得特別溫柔。正因為他講話的聲音非常柔和,伊客斯博士卻覺得非侮辱他一頓不可。 
  「你嘰哩咕嚕地說什麼?」他粗暴地說。 
  於蘇斯吃了一驚,不過只簡單地回答說: 
  「年輕人嘰哩咕嚕,老年人唉聲歎氣。啊呀!我不過是唉聲歎氣罷哩。」 
  伊客斯說: 
  「你要記住,如果一個病人找你治病,結果病人死了,你就得判處死刑。」 
  於蘇斯大著膽子提出一個問題。 
  「如果他的病治好了呢?」 
  「像這樣的情況,」博士回答說,聲音放得比較柔和了,「你也得判處死刑。」 
  「沒有很大的區別,」於蘇斯說。 
  博士又說: 
  「如果發生了死亡,我們要懲罰你的無知。如果醫好了病,我們便懲罰你的驕傲自大。兩種情況都照絞刑處理。」 
  「我以前不懂得這個細節,」於蘇斯嘟噥道:「謝謝您的指教。我們不知道法律還有這許多妙處。」 
  「留一點神。」 
  「跟信宗教一樣,」於蘇斯說。 
  「我們知道你在做什麼。」 
  「就我來說,」於蘇斯心裡思量,「我自己還不知道呢。」 
  「我們可以把你送到監獄裡去。」 
  「我也看出來了,先生們。」 
  「你觸犯了法律,侵害了別人的權利,這是你不能否認的。」 
  「我的哲學請求饒恕。」 
  「他們說你膽大妄為。」 
  「他們完全弄錯了。」 
  「聽說你治好病人。」 
  「這是別人冤枉我。」 
  六道對準於蘇斯的可怕的眉毛突然皺起來了,三張博學的面孔湊到一塊兒,嘰嘰咕咕地說了一陣子。於蘇斯彷彿看見這三個行使權力的人頭上畫著一頂驢頭帽。三位一體的法官低聲商量了幾分鐘,於蘇斯很著急,身上一陣冷,一陣熱。最後主席邁諾斯掉過頭來,氣沖沖地對他說: 
  「滾吧!」 
  於蘇斯當時的感覺有點像從鯨魚肚子裡出來的約拿1一樣。 
  1事見《舊約》《約拿書》第一、二章:約拿曾被鯨魚吞入腹中,三日後鯨魚始把他吐在海岸上。 
  邁諾斯接著說: 
  「你被釋放了!」 
  於蘇斯暗自忖度: 
  「要是他們再發覺我,可就糟了!什麼行醫不行醫,去它的吧!」 
  他在內心深處想道: 
  「從此以後我要細心的讓病人死掉。」 
  他把身子彎成兩截,到處鞠躬,他對那三個博士、塑像、桌子、牆壁鞠了躬以後,一步步地退出門,差不多像影子似地消失了。 
  他慢慢走出大廳,好像一個無罪的人,可是到了街上,他就像個罪犯似地奔跑起來。法官的舉動是那麼奇突,那麼曖昧,連被宣告無罪的人也得趕緊逃走。 
  他一面逃,一面咕噥: 
  「總算脫險了。我是山野裡的學者,他們是家裡養的學者。博士總是要跟有學問的人找碴兒。假學問是真學問的排泄物,他們用它來害哲學家。哲學家教出了詭辯家,就給自己種下了禍根。畫眉糞里長寄生樹,用寄生樹可以做膠,用膠可以捉圓眉。Turdus sibi malum cacat1」 
  1拉丁文:畫眉屙出來的糞給畫眉帶來了災難。 
  我們不能說於蘇斯是個高尚優雅的人。他粗鹵得心裡怎麼想,嘴裡就怎麼說。他比伏爾泰風雅不了多少。 
  於蘇斯回到「綠箱子」那兒,跟尼克萊斯老闆說他因為盯一個美麗的女人,所以回來很晚;關於他的遭遇,他隻字未提。 
  不過到了晚上,他才悄悄地對奧莫說: 
  「你要記住,我今天把冥府裡的三頭惡犬打敗了。」 

       第七章 為什麼一枚金幣要紆尊降貴地結交銅元? 

  突然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 
  泰德克斯特客店越來越像一個快樂和歡笑的洪爐。沒有比這兒更歡樂,更熱鬧的了。老闆和他的夥計已經來不及倒麥酒、啤酒和黑啤酒了。一到晚上,那間低矮的客廳的窗子就燈火通明,沒有一張空桌子。大家唱的唱,喊的喊;那個底部像灶膛的舊壁爐,鐵蓖子上裝滿了煤,正在熊熊燃燒。泰德克斯特客店的光照亮了市集的場地。簡直像一所被火和鬧聲填滿了的房子。 
  在院子裡,也就是說在戲院子裡,人還要多。 
  薩斯瓦克郊區所有的人都來看《被征服的混沌》,看戲的人多得不得了,所以一開幕,就是說「綠箱子」的板壁一放下來,就找不到一個位子了。窗子裡擠滿了人,陽台上也滿了。院子裡的石板一塊也看不見了,它們彷彿都變成了人頭。 
  只有招待貴人的雅座還空無一人。 
  所以陽台中央還是一個漆黑的窟窿,用土話來說,簡直像個「灶膛」。雅座裡一個人也沒有。到處都是人山人海,只有那兒例外。 
  有一天晚上,那裡突然有人了。 
  那天是星期六,正是英國人忙著尋歡作樂的日子,因為第二天是無聊的星期天。正廳擠滿了人。 
  我們居然說起「正廳」來了。莎士比亞很久只能在客店的院子裡演戲,他把它也叫作正廳。英文叫做hall。 
  《被征服的混沌》上場了,幕一拉開,於蘇斯、奧莫和格溫普蘭都在戲台上。於蘇斯跟平常一樣,向場子裡的看客看了一眼,突然吃了一驚。 
  招待貴人的雅座裡有人了。 
  一個女人孤零零地坐在雅座中央的那把烏得勒支絲絨扶手椅裡。 
  她雖然是獨自個兒,卻好像把整個的雅座填滿了。 
  有的人身上彷彿在發光。這個女人像蒂~樣,身上也有一種光,不過跟蒂的光不同。蒂是蒼白的光,這個女人是紅光。蒂是黎明,這個女人是日出。蒂是美,這個女人是豪華。蒂是天真,坦率,白皙,白玉;這個女人卻是朱紅,使人覺得她好像一個不怕臉紅的女人。她的光彩充滿了雅座,她一動不動地坐在中央,像一尊難以形容的神像。 
  在這一群樸素的平民中間,她身上閃耀著紅寶石的高貴的光芒。她是那麼光彩照人,以致所有的人都相形失色,好像一個個陰暗的月亮都被她遮在陰影裡了。她那燦爛的光輝掩蓋了一切。 
  所有的眼睛都注視著她。 
  湯姆—芹—傑克也雜在觀眾裡。他像其他的人一樣,在這個光彩照人的人的光輪裡消失了。 
  這個女人吸引了觀眾的注意力,跟戲台競爭,因而損害了《被征服的混沌》的效果。 
  不管她那副神氣多麼像幻覺,對她周圍的人來說,她還是存在的。她確是一個女人,甚至是一個太女人味的女人。高高的個兒,長得挺豐滿,她身上能夠露出來的部分都露出來了。她戴著一副沉重的珍珠耳環,耳環上鑲著叫做「英國鑰匙」的奇妙的寶石。上身穿的是繡金的暹羅紗,這是一件奢侈品,因為在當時這種紗衫要值六百厄古一件。一隻大鑽石胸針齊著胸口別在她的緊身紗衫上,這種式樣在當時算是很大膽的;緊身衫是用福裡斯蘭紗做的,這種紗薄到這樣的程度:奧地利的安妮1用來做的單被可以從一隻戒子裡穿過去。這個女人的裙子上綴滿了寶石和玉石,簡直像一件紅寶石鎧甲。除此之外,她的眉毛用中國墨描過,胳臂,肘子,肩膀,下巴,鼻孔底下,上眼皮,耳朵,手掌,手指尖都塗過油脂,發出一種惹人注意的難以形容的紅光。尤其重要的是,她還有一個要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堅強的意志。這是一種近乎冷酷的美。這是一隻豹,但是可以隨意變成一隻撫愛人的小貓。她的一隻眼睛是藍的,另外一隻是黑的。 
  1路易十四之母。 
  格溫普蘭和於蘇斯都在注視這個女人。 
  「綠箱子」的表演有點兒像幻燈。《被征服的混沌》與其說是一齣戲,不如說是一場夢,他們慣於在觀眾身上產生幻想的效力。現在這種效力卻反過來在他們身上產生了影響。戲座引起了戲台上的人的驚奇,現在輪到戲子驚慌失措了。他們受到了魅力的反射。 
  這個女人凝視著他們,他們也凝視著她。 
  因為隔著這段距離,而且又是在戲院裡朦朦朧朧的半暗半明的光線裡,所以他們看不清楚,好像是一個錯覺似的。大概是一個女人,可是會不會是一個幻象呢?她的光亮射進他們的黑暗裡,照得他們頭昏目眩。彷彿來了另外一個星球。這是打幸運者的世界裡來的。她的光輝把她的輪廓放大了。在黑夜裡,她身上有許多一閃一閃的亮光,彷彿一道銀河。一顆一顆的寶石好像星星。金剛鑽的胸針大概就是昂星因吧。她美妙的胸膛簡直是不可思議的。望著這個從星球上來的女人,他們感覺到幸福的國度好像繃著臉兒,暫時降臨到他們這兒來了。這張冷若冰霜的寧靜的臉蛋從天國深處俯視著渺小的「綠箱子」和可憐的觀眾。她滿足了自己濃厚的好奇心,同時也讓平頭小百姓滿足他們的好奇心。她雖然高高在上,但是她准許底下的人看她。 
  於蘇斯、格溫普蘭、費畢、維納斯、觀眾,每一個人看見了這個光彩奪目的女人都心裡一驚,只有在黑暗裡的蒂什麼也不知道。 
  這個女人的出現好像仙女顯靈。不過她的形象跟普通所說的顯靈完全不同。她一點也不透明,一點也不模糊,一點也不飄動,也沒有繚繞的霧氣。這是一個玫瑰色的、嬌滴滴的健康的女人。可是在於蘇斯和格溫普蘭眼裡看起來,她卻是一個幻象。世間本來有一種叫做吸血鬼的肥肥胖胖的妖怪。像這個被大家認作幻象的女王,每年要從窮人身上吸去三千萬法郎,才能把身體保養得這麼好。 
  在這個女人背後的陰影裡,可以看見她的侍從,el mozo1,那是一個白皙、漂亮、表情嚴肅的孩子。用一個年輕嚴肅的書僮是當時的風尚。這個侍從的衣服、鞋子和帽子都是用火紅色的絲絨做的,小帽上鑲著金線,插著織巢鳥的羽毛。這是高級侍從的標誌,說明他是一個地位很高的貴婦的聽差。 
  1西班牙文:僕人。 
  貴族離不了侍從。所以這個女人背後的陰影裡的那個替主人拉長裙的僕人,不能不引人注意。我們的記憶力往往會在不知不覺之中記住一些東西。這位貴夫人的侍從圓圓的面龐,嚴肅的態度,鑲著金線的小帽和那一束羽毛,都不知不覺地在格溫普蘭的腦海裡留下了痕跡。不過侍從一點也沒有引人注意的意圖;因為引人注意是對主人不敬的行為。他不聲不響地立在雅座盡裡頭,一直退到那扇關著的門那兒。 
  儘管拉長裙子的muchacho1也在那兒,這個女人還是孤單單地呆在雅座裡,因為侍從不算人。 
  1西班牙文:書僮。 
  雖然這個聲勢赫赫的女人引起了一陣強烈的騷動,可是《被征服的混沌》的結局還要強烈。跟平常一樣,留下了一個不可磨滅的印象。也許是這個光彩照人的看客在座的關係(因為看客有時候能增強舞台的效果)而電力更加強了。格溫普蘭的笑容的感染力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有力。整個場子裡笑得那副發瘋的樣兒,簡直無法形容。可以聽到湯姆—芹—傑克響亮的、高傲的笑聲。 
  這個陌生的女人睜著兩隻幽靈似的眼睛,像一座雕像似的,一動也不動。只有她沒有笑。 
  這是個妖怪,不過是太陽似的妖怪。 
  戲演完了,板壁掀起來以後,一家人又在「綠箱子」裡團聚了,於蘇斯打開錢袋,倒在吃晚飯的桌子上。在一大堆的銅元裡突然滾出一枚西班牙金幣。 
  「是她!」於蘇斯叫了一聲。 
  一枚金幣雜在銅綠斑斑的銅元中間,正跟這個女人雜在這兒的觀眾中間一樣。 
  「她看戲付了一枚金幣!」於蘇斯興奮地說。 
  這當兒,客店主人跑進「綠箱子」,從後面的窗子裡伸出一條胳膊,打開我們上面說過的那個對著廣場的牛眼窗,兩個窗子正好一樣高;他打了一個手勢,叫於蘇斯看看外面。一群頭上插著羽毛、手裡拿著火把的跟班,簇擁著駕著駿馬的華麗的馬車,很快地走了。 
  於蘇斯恭恭敬敬地用大拇指和食指夾住這枚金幣給尼克萊斯老闆看,他說: 
  「她是個仙女。」 
  後來,他的眼睛落在那輛正要在廣場角上轉彎的馬車上,看見跟班的火把照亮了車上的八張莓葉的金冠。 
  他喊道: 
  「不僅如此。她還是一位公爵小姐哪。」 
  馬車不見了。車輪的轆轆聲也消失了。 
  於蘇斯出了一會兒神,像神父舉起聖體一樣,他的兩隻手指夾住那枚金幣,把它舉在空中。 
  接著,他把金幣放在桌子上,一面看一面談這位「夫人」。客店主人回答他說,這是一位公爵小姐。是的。可以看出來她的爵位。她的名字呢?不知道。尼克萊斯老闆曾經走近馬車,看見車上有紋章,跟班的都穿著繡了金邊的衣服。車伕還戴著假髮,簡直像大法官。馬車的式樣希奇古怪,西班牙人叫作cochetumbon1,這在當時是一種華麗的式樣,車頂好像棺材蓋,能夠擎得住金冠的重量。書握好像是個假人,個兒很小,所以能夠坐在車門外邊的踏板上。像這樣好看的小傢伙專管普夫人們拉拖在後面的長裙子。他們也替她們送信。你注意過這個書僮帽子上插的那束織巢鳥的羽毛嗎?那束羽毛多麼大啊。凡是沒有權利戴這種羽毛的人,戴了以後就要付一筆罰金。尼克萊斯老闆還把這位夫人看得一清二楚。簡直像個女王。有錢的人自然美麗動人。雪白的皮膚,高傲的眼睛,高貴的舉止,傲慢的風度。沒有比那雙不幹活兒的手更高貴優雅的了。帶青筋的雪白美麗的皮膚啦,脖子啦,肩膀啦,胳膊啦,渾身搽的脂粉啦,珍珠耳環啦,撲了金粉的頭髮啦,綴在身上的那許多玉石啦,紅寶石啦,鑽石啦,等等,尼克萊斯老闆滔滔不絕地談著。 
  1西班牙文:靈車。 
  「最亮的還是她那一對眼睛,」於蘇斯嘟噥道。 
  格溫普蘭沒有言語。 
  蒂在聽。 
  「你知道最希奇的是什麼?」客店主人說。 
  「什麼?」於蘇斯問。 
  「剛才我親眼看見她走進馬車。」 
  「還有什麼?」 
  「她不是一個人進去的。」 
  「得了!」 
  「有一個人跟她一起上車。」 
  「誰?」 
  「你猜。」 
  「國王?」於蘇斯說。 
  「首先,」尼克萊斯老闆說,「咱們現在沒有國王。我們不是在國王統治下。猜猜看,誰跟這位公爵小姐一起上馬車。」 
  「朱庇特,」於蘇斯說。 
  客店主人答道: 
  「湯姆—芹—傑克。」 
  直到現在還沒開口的格溫普蘭,也打破了沉默。 
  「湯姆—芹—傑克!」他叫了一聲。 
  大家因為覺得非常希奇,所以停止了談話,這當兒,只聽見蒂低聲地說: 
  「難道不能阻止這個女人到這裡來嗎?」 

              第八章 中毒現象 

  那個「仙女」以後再也沒有來過。 
  她雖然沒有在戲院裡出現,可是卻在格溫普蘭的腦海裡時常出現。 
  格溫普蘭或多或少地感到苦悶。 
  彷彿他一生中第一次看到女人。 
  他首先犯了一種叫做耽於夢想的錯誤。我們對糾纏不清的夢想必須加以警惕。夢想跟氣味一樣,又神秘,又微妙。它跟思想的關係正像香味跟月下香的關係一樣。它有時候好像一個有毒的念頭,膨脹開來,跟煙霧一樣無孔不入,你可能因夢想而中毒,像中了花毒一樣。麻醉性的自殺固然挺風雅,可是未免淒涼。 
  靈魂的自殺謂之惡念。這是服毒自殺。夢想在吸引你,誘惑你,勾引你,纏繞你,到頭來你就變成它的同謀。它欺騙了你的良心,可是它要你負一半的責任。它能使你受到魅力,然後把你引壞。我們可以說夢想像賭博一樣。開頭的時候,你受別人的欺騙,到了後來你卻去騙別人了。 
  格溫普蘭在夢想。 
  他從來沒有看見過一個真正的女人。 
  他在普通的女人身上看見過女人的影子,他在蒂身上看見過女人的靈魂。 
  他剛才看見的才是一個地道的女人。 
  有活力的溫柔的皮膚,使人感覺到下面有熱血在奔流。身上的輪廓像大理石像一樣精緻,波濤一樣起伏。臉蛋高傲,泰然自若,又動人,又冷漠,光彩照人。頭髮的顏色好像大火的反光。艷麗的裝飾引起感官快樂的顫慄。似隱似現的裸體,洩露了想讓群眾遠遠垂涎的色情慾。無法征服的嬌艷。無懈可擊的魅力。可能使人送命的誘惑。使肉體快樂而靈魂受到威脅的諾言。從而產生了雙重的苦惱:一個是渴望,一個是恐懼。他剛才看到的就是這些東西。他剛才看到的是一個地道的女人。 
  他剛才看到的是一個跟女人多少有些不同的「雌物兒」。 
  同時又是奧林匹斯山上的仙女。 
  一個女神。 
  性的神秘在他面前出現了。 
  在哪兒?在一個高不可攀的人身上。 
  距離遙遠。 
  命運真是嘲弄人。天上的東西——靈魂,他已經有了,已經抓在手裡了,那就是蒂;地上的東西——性,他看見它在天國的深處,那就是這個女人。 
  一位公爵小姐。 
  於蘇斯曾經說「比女神還要高」。 
  高不可攀的絕壁! 
  連夢想也要在這樣的雲梯面前畏縮不前。 
  他能傻頭傻腦地夢想這個陌生的女人嗎?他的思想在鬥爭。 
  他記起於蘇斯說過,那些地位高的人跟國王差不多。哲學家的那些野談,他本來認為沒有什麼用處,現在卻變成了他沉思的題目。我們的記憶力往往蒙上一層叫做遺忘的薄幕,一碰上機會,薄幕就突然讓你看見下面遮住的東西。他想到她是屬於貴族社會的,屬於一個凌駕在下等社會(他就是屬於這個社會的)—一平民之上的莊嚴的世界的。他能算是平民嗎?像他這種走江湖的不是下等人中間的下等人嗎?自從能思索的年齡起,他還是第一次為了自己的卑賤(這個字眼,我們現在叫做屈辱)而微微覺得難過。於蘇斯所描繪的畫面和目錄,他那抒情詩式的清單,他對城堡、花園、水池和柱廊的歌頌以及他開列的有錢有勢者的名單等等,都跟祥雲絛繞中的浮雕似的,在格溫普蘭的腦海裡浮現了。他一直望著天上的這個頂點。人居然能當爵士,對他來說,這完全是空想。可是事實上真有這樣的人。居然有爵士!真叫人難以相信!不過,他們也跟我們一樣是有血有肉的人嗎?這倒有點可疑。他覺得自己待在黑暗的深淵,周圍都是牆壁,好像一口井,他覺得他好像從頭頂上的井口裡看見在很高的地方有一團由青天、人影和光明組成的,令人眼花繚亂的東西,那兒就是奧林匹斯山。公爵小姐就在這光榮之中發出燦爛的光芒。 
  在這個不可能接近的女人身上,他卻覺得有一種難以描寫的奇怪的渴望。 
  儘管他竭力掙扎,可是下面這個強烈的矛盾念頭還是在他心裡索回著:他看見在他身旁,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在他能觸摸到的狹隘的現實裡的是靈魂,而在他夠不到的地方,在理想深處的卻是肉體。 
  這些思想並沒有固定的形式。他心裡好像有一團煙霧,飄蕩不定,不時改變外面的輪廓。不過是一團漆黑的煙罷了。 
  再說,這個念頭雖然縈繞在他腦際,可是從來沒有觸到他的心靈。連夢寐之間,也從來沒有做過高攀這個公爵小姐的夢。還算萬幸。 
  這樣的梯子,只要你的腳一踏上去,就會一輩子在你頭腦裡忘不掉。你以為已經到了奧林匹斯山,其實卻進了瘋人院。如果他心裡存在著這種明顯的渴望,他自己也要害怕了。他還沒有這種感覺。 
  除此以外,他能再看見這個女人嗎?大概不會了、哪怕是個瘋子也不會迷戀從天邊劃過的光亮。熱愛一顆星星,還是不難理解的,因為我們天天能夠看見它,它天天都要出來,而且總是在老地方。可是怎麼能愛上閃電呢? 
  夢想時隱時現。雅座裡的那個莊嚴美麗的神像時常在他朦朧的思想裡放光,不過過了一會兒就消失了。他想了一陣子,就不再去想它,接著去想別的事情,可是過了一會兒又想到她了。他彷彿被她輕輕搖晃著,如此而已。 
  他有好幾天晚上睡不著。失眠跟睡眠一樣充滿了夢幻。 
  要給大腦的那些難懂的變化訂出正確的界線,幾乎是不可能的。言語不方便的地方,在於它的輪廓比思想的輪廓更固定。各種的思想能夠雜亂地搭在一起;言語就不能夠。心靈的某些散亂的形態不是言語所能形容的。表達有界限,思想卻沒有。 
  我們的心靈深處是廣漠無垠的,所以格溫普蘭的夢想很難碰到蒂。蒂住在他心靈的中心,是神聖不可侵犯的。無論什麼東西都不能接近她。 
  然而,正像每一個人的靈魂都有矛盾一樣,格溫普蘭也有內心的鬥爭。他有沒有意識到呢?頂多也只是意識到罷了。 
  他覺得在他內心深處,在那個可能有裂紋的地方(我們心裡都有這麼個地方),有一種意志衰弱的激盪。換了於蘇斯就會明瞭這是什麼道理,可是格溫普蘭卻不明瞭。 
  理想和性這兩個本能在他心裡鬥爭。這是光明之神和黑暗之神在架在深淵的橋上展開的搏鬥。 
  黑暗之神終於被推下去了。 
  有一天,格溫普蘭突然再也不去想那個陌生的女人了。 
  兩個原則的鬥爭,塵世和天國的搏鬥,是在他的心靈深處發生的,那兒又深又黑,所以他只微微地覺察一點兒端倪。 
  不過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那就是他對蒂的鍾愛從來沒有停止過一分鐘。 
  剛開頭的時候,他心裡曾經有一陣騷動,身上的血液好像害了熱病似的,不過現在已經過去了。如今只有蒂一個人住在他心裡。 
  要是有人跟格溫普蘭說蒂曾經一度遭到危險,他一定要大吃一驚。 
  隔了一兩個星期,那個威脅著這兩個心靈的妖怪就消失了。 
  格溫普蘭心裡只剩下火爐似的心和火焰似的愛情。 
  此外,我們已經說過,「公爵小姐」沒有再來過。 
  於蘇斯認為這件事很簡單。「金幣女人」是罕見的人物。她進來,付了錢又走掉了。如果她再來,真是太好了。 
  蒂呢,她從來沒有提起過這個轉瞬即逝的女人。可能是她聽人家的談話,聽於蘇斯的唉聲歎氣,聽這兒那兒發出的感歎,如:「我們不會天天見到金幣的!」等等,也就瞭解個大概了。她再也不談那個「女人」。這是一種深奧的本能。人的心靈往往暗中採取這種防備手段,不過並不是每一次都是自覺的。對一個人保持緘默,就是表示要躲開他。因為如果打聽他的事情,倒怕又把他召來了。自己這方面保持緘默,那就是等於把門關起來。 
  這件意外的事已經忘掉了。 
  這能算作一件事嗎?曾經發生過什麼事了嗎?能夠說在格溫普蘭和蒂中間曾經飄過一片陰影嗎?蒂不知道,格溫普蘭也不知道。是的,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連公爵小姐也跟幻夢一樣消失在遙遠的地方。格溫普蘭不過是做了一分鐘的夢,他現在已經醒了。夢跟霧一樣,消失以後,什麼痕跡也不留下,雲霧消散以後,愛情一點也沒有減少,猶如雨過天青。 

          第九章 ABYSSUS ABYSSUM VOCAT1 

  1拉丁文:深淵呼喚深淵。 
  另外一個面孔——湯姆—芹—傑克——也看不見了。他突然不再到泰德克斯特客店來了。 
  凡是能夠看到倫敦上流社會的兩種優雅生活的人,都可能注意到這個時候的《每週公報》在兩段教區記事中間,登載著這樣一條消息:「大衛·第利—摩埃爵士奉女王的命令,指揮白旗艦隊的巡洋艦,赴荷蘭海岸游弋。」 
  於蘇斯因為湯姆—芹—傑克不來,心裡很納悶。湯姆—芹—傑克自從那天跟「金幣女人」一起坐馬車離開以後,一直沒有再來。當然,湯姆—芹—傑克居然能夠伸開胳膊,把公爵小姐拐走,這的確是一個謎。研究一下多麼有趣!這裡面有多少文章啊!有多少話可說啊!這就是於蘇斯所以一聲不響的緣故。 
  於蘇斯對輕率的好奇心所造成的痛苦是有經驗的。好奇心應該適合好奇的人的身份。要聽,我們的耳朵就要受到危險;要看,我們的眼睛就要受到危險。謹慎小心的人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聽。湯姆—芹—傑克走進那輛皇家馬車,是客店主人親眼看到的。這個水手居然坐在這個小姐身旁,顯然很奇怪,於蘇斯於是謹慎起來了。上流人的輕浮對下等人來說,應該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一切叫做窮人的爬行動物在看到什麼蹊蹺的事情時,最好是蹲在自己的窩裡不要動彈。沉默也是一種力量。如果你不幸不是瞎子,那就把眼睛閉上;如果你不幸不是聾子,那就把耳朵塞起來;如果你有會說話的缺點,還是把你的舌頭編起來。大人物做他們願意做的,平頭小百姓做他們應該做的。我們讓未知之神去說話吧。我們用不著去跟神話找麻煩;不應該只看外表;應該誠心誠意地崇拜神像。千萬不要為了一些我們也鬧不清楚的理由,信口開河,把上層社會的事情誇大或者縮小。對我們這種卑賤的人來說,這些事情往往是我們的眼睛的錯覺。變形是神仙的事。在大人物中間發生的變化和一時的混亂,好像是在我們頭上飄浮的雲彩,很不容易捉摸,如果去研究,也很危險。奧林匹斯山上的神有時一時興起,尋歡作樂,你過分的好奇就會惹惱他們,等到一個沉雷打下來,你才知道你過分好奇的望著的那條公牛原來是朱庇特。千萬不要撥開可怕的有勢者牆壁顏色的大衣的衣褶。不管閒事就是聰明。一動不動才能保住身體安全。儘管裝死好了,這樣人家就不會殺你。昆蟲的智慧就在這裡。於蘇斯用的也是這個辦法。 
  客店主人也覺得奇怪,有一天他問於蘇斯: 
  「你注意到湯姆—芹—傑克很久不來了嗎?」 
  「啊!」於蘇斯說,「我倒沒有注意。」 
  尼克萊斯低聲說出自己的意見,當然提到湯姆—芹—傑克坐在公爵小姐的馬車裡,簡直是男女混雜,這種論調恐怕有點大不敬的味兒,而且說出口來也很危險,所以於蘇斯假裝沒有聽見。 
  可是於蘇斯究竟是一個藝術家,對湯姆—芹—傑克不會不覺得惋惜。他感到有些沮喪。他只跟他唯一靠得住的心腹奧莫談過自己的感想。他悄悄地對著狼的耳朵說: 
  「湯姆—芹—傑克再也不來了,我覺得做人空虛,跟詩人一樣寒心。」 
  把心裡的話對一個朋友傾訴過以後,於蘇斯的心情舒暢一點了。 
  他在格溫普蘭面前閉口不談,格溫普蘭也從來沒有提起過湯姆—芹—傑克。 
  這是因為他一心一意迷戀著蒂,湯姆—芹—傑克來與不來,他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格溫普蘭慢慢把這件事忘乾淨了。至於蒂,她根本沒有疑心到曾經發生過可以引人擔心的事情。同時也聽不見反對笑面人的陰謀和控訴了。仇恨彷彿已經放鬆了。「綠箱子」裡面和周圍都很安靜。走江湖的啦,小丑啦,牧師啦,都沒有人談起他們了。外面的責罵也沒有了。現在只有成功,沒有威脅。命運有時候也會突然安靜下來。格溫普蘭和蒂的美滿的幸福現在可以說是一點陰影也沒有了。他們的幸福逐漸達到不可超過的頂點。只有一個字眼可以形容這種幸福的境地:「登峰造極」。幸福像大海一樣達到了最高潮。對於這種幸福的人來說,最擔心的是退潮。 
  有兩種辦法可以使人無法接近你,要麼是萬人之上,要麼是萬人之下。至少可以說第二種人跟第一種人差不多一樣值得羨慕。微生蟲被人踩死比老鷹被箭射死的可能性更小。我們上面已經說過,微踐者最安全,如果說世上有這種人的話,那就是格溫普蘭和蒂這兩個人;沒有比他們更安全的了。他們共同生活,你為我,我為你,你在我心裡,我在你心裡生活著,簡直達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心裡充滿了愛情,就跟充滿了使愛情不變的聖鹽一樣;所以這兩個從剛開始生活就相愛的人能夠永遠心心相印,即使到了老年還能保持愛情的新鮮。世上也有愛情保養法。費勒蒙和包西施1的愛情是從達夫尼和史蘿厄的愛情產生的。這樣的老年,這種雖然到了黃昏,仍舊跟黎明一樣鮮艷的老年,顯然是留給格溫普蘭和蒂的。不過他們現在還年輕呢。 
  1神話中的一對夫妻,兩人恩愛,後遇朱庇特,求賞給他們同死之福。夫妻倆活了很久,變成了兩棵樹。 
  於蘇斯像一個臨床的醫生一樣,注視著這個愛情。再說,他有當時叫做「依波克拉特的眼睛」的眼光。那雙銳利的眼睛盯著纖弱蒼白的蒂,嘟囔著說:「幸虧她很幸福。」另外有幾次他說道:「對她的健康來說,她還是幸運的。」 
  他搖搖頭,仔仔細細地讀他的一本書,正讀到其中的《心臟病篇》,這本阿維森納1的著作是伏比斯古斯·福圖納都斯翻譯的(洛文一六五○年版)。 
  1阿維森納(980—1037),出生於中亞細亞塔吉克族的醫學家、阿拉伯亞里士多德學派哲學家、自然科學家、文學家。 
  蒂很容易疲倦,常常出汗,精神恍餾,我們還記得,她每天都要睡中覺。有一天,她在熊皮上睡著了的時候,格溫普蘭不在家,於蘇斯輕輕地彎下身子,用耳朵貼在她靠近心臟的胸脯上。他聽了幾分鐘,站起來嘟噥道:「她不能受刺激。一受刺激,病灶就會很快地擴大。」 
  觀眾還是絡繹不絕地來看《被征服的混沌》。笑面人的成就簡直沒有限量。所有的人都來了,現在不單是薩斯瓦克的居民,連倫敦一部分的市民也趕來看他的戲了。現在觀眾的成分很複雜,不但有水手和車伕,根據瞭解平民情況的尼克萊斯老闆的意見,裡面還有扮作平民的紳士和准男爵。打扮成平民的模樣是優越感的樂趣之一,這在當時是很流行的。貴族和平民百姓混在一起是一種好的現象,說明格溫普蘭他們的名聲已經傳到倫敦去了。肯定的,格溫普蘭的名望已經深入到上層社會裡去了。這是實在的情形。倫敦都在談笑面人。連爵士們經常出入的莫霍克人俱樂部裡也在談論他。 
  「綠箱子」裡的人對這情況都不瞭解。他們能夠高高興興地過日子已經心滿意足了。蒂每天傍晚只要摸一摸格溫普蘭鬈曲的褐色頭髮就陶醉在快樂裡了。在戀愛中,沒有比習慣更重要的了。整個的生命都集中在這一點上。太陽每天出現,這是宇宙的習慣。天地萬物不過像一個情婦,太陽是情人。光亮好像是支撐著世界的一根刻著光輝奪目的女神的柱子。每天一到那個崇高的時刻,被黑夜籠罩的大地就倚在太陽身上。瞎了眼的蒂在把手放在格溫普蘭頭上的時候,也感覺到溫暖和希望又回到她心裡來。 
  像這樣兩個互相鍾愛、悄悄熱愛著的苦命人,是能夠永遠這樣相依為命的生活下去的。 
  一天傍晚,格溫普蘭因為過於幸福,心裡很興奮,好像被花香熏醉了似的,覺得又痛快,又有點兒不舒服,於是他就跟平時演完戲一樣,到離「綠箱子」幾百步的草地上去散一會步。我們每逢情感勃發的時候,就會覺得非到外邊去把心裡的東西吐出來一點不可。夜色黑暗,晴朗,星光很亮。整個集市上闃無一人。這兒那兒,泰林曹草地四周的一個個木板屋,都籠罩著睡意和遺忘。 
  只有一個地方還有燈亮。那就是泰德克斯特客店的風燈;客店的大門半開半掩,等著格溫普蘭回去。 
  薩斯瓦克五個教區的鐘樓,一個接著一個用各種不同的聲音先後報過了半夜十二點鐘。 
  格溫普蘭在想念蒂。他想什麼呢?可是那天晚上,他特別煩悶,心裡又快樂,又痛苦,像一個男人想一個女人那樣,他在想念蒂。他責備自己。這是貶低她。他隱隱約約感覺到一種做丈夫的衝動。一種溫柔而又急切的煩躁。他正在越過那道無形的界限,在這一邊是處女,在那一邊是妻子。他不安地質問自己;心裡覺得一陣慚愧。近幾年來,格溫普蘭慢慢地變了,心裡在不知不覺之間滋生了一種越來越神秘的東西。原來的那個害羞的青年已經變成了一個焦躁不安的人。我們有一隻光明的耳朵,在那兒講話的是理智;另外還有一隻黑暗的耳朵,在那兒講話的是本能。在這個寬大的耳朵裡,有許多陌生的聲音在出主意。不管這個青年的愛情之夢是多麼純潔,某種濃厚的肉慾早晚總要插到他和他的美夢中間來的。意圖已經不很光明了。大自然偷偷地把慾念滲進了他的良心。格溫普蘭覺得自己在渴望一種充滿著誘惑的東西,蒂身上卻很少這種東西。在他狂熱的時候(他也知道這種狂熱是不健康的),他就在想像中改變蒂的相貌(也許是朝危險方面想),極力把她那仙女似的風貌改變成女人的形象。女人啊,我們所需要的就是你。 
  愛情不需要過於濃厚的天國情調。它需要的是發燒的身體,激動的生活,散開的頭髮,觸電似的一發不可收拾的接吻,有目的的擁抱。光想著星星,就會縮手縮腳。太空就會壓在你身上。談戀愛過分地想天國,就跟燃料太多的火一樣,火苗兒就給燃料問住。狂亂的格溫普蘭好像在做一個又美麗又可怕的夢;他擁抱著蒂,蒂百依百順,突然一陣眩暈,兩個人就開始了一種新的生活。「女人!」他在心裡聽見了大自然的這個深沉的呼聲。他像夢魂繞繞的畢格馬裡翁1一樣,冒冒失失地在自己心靈深處塑造了一個貞潔的蒂的形象;這個塑像的天國味兒太多,伊甸園的味兒太少。因為伊甸園就是夏娃,而夏娃是一個女人,一個有肉體的母親,世上的乳母,傳宗接代的肚子,乳水不斷的乳房,也是一個替新生嬰兒搖搖籃的女人。有乳房就沒有翅膀。童貞不過是母性的前奏。可是在格溫普蘭的海市蜃樓裡,蒂一直到現在還是一個沒有肉身的仙體。現在呢,他神思模糊地在想像裡抓緊了那根把每一個姑娘都拴在世上的叫做性的細線,想把她拉下來。小鳥似的姑娘們沒有一個能夠逃脫。蒂也像別的姑娘一樣跳不出這條規律。格溫普蘭雖然沒有完全承認,可是卻模模糊糊地希望她順從這條規律。他雖然不願意這樣想,可是卻不斷地發現自己又落在這個希望裡。他把蒂想像成一個女人。突然來了一個奇怪的念頭;蒂不但是一個令人心醉神迷的仙女,而且還是一個刺激肉慾的女人;蒂的頭靠在枕頭上。他為自己這個對不起蒂的活見鬼的念頭害臊,彷彿犯了讀神罪似的。他盡力抵制這個纏住他的念頭。他不再去想它,誰知過了一會兒又想到這上頭來了。他覺得好像犯了強姦罪似的。對他來說,蒂彷彿是裡在雲彩裡的。現在他膽戰心驚地撥開了這片雲彩,彷彿他揭開了她的襯衣。當時正是四月的天氣。 
  1希臘神話中塞浦路斯國王,他雕了一個女像,起名叫卡拉黛婭,他結果愛上了這個雕像。後遇維納斯女神,賜給雕像生命,兩人結為夫婦。 
  這種天氣,連脊椎骨也有自己的夢想。 
  他邁著孤獨的人慣有的那種漫不經心的□珊的步於,信步走著。在周圍一個人也沒有的時候,很容易越想越遠。他想到哪兒去了?恐怕連他自己也不敢承認。他想到天上去了嗎?沒有。想到床上去了。星星啊,你們看看他吧。 
  為什麼說是情人?應該說是著了迷的人。被魔鬼迷住,只是一種例外,被女人迷住倒合乎正規。每一個男人都得忍受這種精神錯亂。一個美麗的女人簡直就是個女巫!愛情的真正的名字應該叫作「捉俘虜」。 
  我們是女人的靈魂的俘虜。也是她們的肉體的俘虜。有的時候肉體比靈魂還要潑辣。靈魂好比情人;肉體簡直就是姘婦。 
  我們一直在罵魔鬼。其實並不是他引誘夏娃,而是夏娃引誘他。是從女人這方面發動的。 
  魯西弗爾安安靜靜地打那兒走過。他突然看見那個女人,於是就變成了撒旦。 
  肉體是未知的煙幕。說起來也是怪事,它用貞節來引誘人。沒有比這個更迷惑人的了。這個不害臊的,還知道害羞呢。 
  這當兒折磨格溫普蘭,使他六神無主的,是對外表的愛。男人渴望女人裸體的最可怕的時刻。這時候很容易失足。在維納斯潔白的皮膚底下藏著多少黑暗的東西啊! 
  他心裡有一個東西在高聲呼喚蒂,呼喚處女的蒂,呼喚做男子的「伴兒」的蒂,呼喚蒂的肉體和火焰,蒂的裸露的胸膛。這個叫聲把天神趕走了。一切的戀愛都必須經過這個使理想受到危險的神秘的危機。這是造物者老早安排好的。 
  這是天上的光亮隱退的時分。 
  格溫普蘭對蒂的愛變成婚姻式的了。童貞的愛情只是一個過渡時期。現在時候到了。格溫普蘭需要這個女人。 
  他需要一個女人。 
  我們看見的是斜坡的第一個斜面。 
  天賦的本能的召喚是難以違抗的。 
  所有的女人多麼像深淵啊! 
  幸虧格溫普蘭除了蒂以外不認識別的女人。他只要她一個人。要他的也只有她一個人。 
  格溫普蘭模模糊糊地覺得渾身抖得很厲害,這是「無限」的有力的要求。 
  再加上春天的挑撥。他吸進了星夜的無名的氣息。他欣喜若狂地朝前走。充沛的樹液發散出來的香味,在黑影裡浮動的醉人的熱氣,遠處開放的夜花,錯綜的小巢,流水和樹葉的輕微的聲響,萬物隱隱約約的歎息聲,四五月間的新鮮、溫和以及神秘的甦醒,都瀰漫著性慾的低語,這種令人頭暈目眩的挑逗,使人類的心靈莫知所云了。理想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凡是看見格溫普蘭走過的人都會說:「瞧!一個醉漢!」 
  實在的,簡直可以說春天、黑夜和他這顆心壓得他腳步也踩不穩了。 
  草地上是那麼岑寂,所以他不時地大聲講話。 
  人在感覺沒有人聽的時候,反而會自己講話。 
  他低著頭,背著手,左手放在右手裡,伸開手指,邁著緩慢的步子,踱來踱去。 
  突然間,他覺得有一個東西塞進他的手指縫裡。 
  他連忙轉過身來。 
  他手裡是一張紙,有一個人在他面前。 
  原來這個人像一隻貓一樣,從他後面偷偷地走過來,把這張紙塞進他的手指縫裡。 
  這張紙是一封信。 
  在昏暗的星光底下能夠看見這人矮矮的個兒,面頰豐滿,年輕,嚴肅,從他的灰色斗篷的敞開的地方可以看見他穿一身火紅色的制服。這種斗篷當時叫做「卡帕諾其」,這是一個縮寫的西班牙字,意思是「夜披風」。頭上戴著一頂深紅色的帽子,跟紅衣主教戴的小帽一樣,不過上面有一道金線,表明他是個跟班的。他的帽子上插著一束織巢鳥的羽毛。 
  他在格溫普蘭面前一聲不響地站著,像夢中的影子。 
  格溫普蘭認出他是公爵小姐的書僮。 
  格溫普蘭還沒有來得及發出一個驚奇的叫聲,就聽見這個侍從用又像小孩又像女人的聲音對他說: 
  「明天這個時候,請到倫敦橋頭上來,我帶您去。」 
  「上哪兒?」格溫普蘭問。 
  「上人家等您去的地方。」 
  格溫普蘭垂下眼來,看看自己無意識地捏在手裡的信。 
  等他再抬起頭來,書僮已經走了。 
  只見一個模糊的人影在遠處很快地愈縮愈小。那就是這個小小的侍從。他在街角上轉了一個彎,就看不見了。 
  格溫普蘭望著侍從消失以後,眼睛又望著信。在生活當中,有時候我們會覺得已經發生的事情好像還沒有發生一樣。因為驚愕的關係,我們一時還跟事實保持一定的距離。格溫普蘭把信湊到眼睛上,好像要看信的樣子,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不能看它。原因有兩個:第一,蠟印還沒有打開;第二,天很黑。過了幾分鐘,他才想起來客店裡還有一盞燈,於是他向前走了幾步,不過看他所走的方向,彷彿他不知道該到哪兒去似的。如果有一個幽靈拿一封信交給一個夢遊人,這個夢遊人一定也是這樣走路的。 
  最後他才下定了決心,連奔帶跑地向客店走去,他站在半開半掩的客店門射出來的光亮中,湊著燈光又把這封沒有啟封的信端詳了一回。封蠟上沒有戳子,信封上寫著「給格溫普蘭」。他拆開封蠟,撕開信封,把信紙打開,放在燈光底下,信上寫的是: 

  你是可怕的,我是美麗的。你是戲子,我是公爵小姐。我在萬人之上,你在萬人之下、我要你。我愛你。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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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卷 上刑罰的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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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聖格溫普蘭的誘惑 

  這邊的火苗剛在黑暗中露出一點亮光;另外一邊已經點著了火山。 
  有幾個火頭竄得特別高。 
  格溫普蘭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信上確實寫著:「我愛你!」 
  他腦海裡充滿了恐怖。 
  第一,他相信自己瘋了。 
  他真的瘋了。真的。他剛才看見的東西事實上根本不存在。朦朧的幻影在捉弄他這個可憐蟲。那個穿紅衣服的矮子不過是夢裡的鬼火。有的時候在夜裡,一點極少的物質凝聚成的鬼火就能開我們的玩笑。戲弄了一陣子以後,幻象消失了,留下來的是變成了瘋子的格溫普蘭。這是黑暗的惡作劇。 
  第二個恐怖是他發現自己的神智完全清醒。 
  這是幻象嗎?不是的。還有,這封信呢?他手裡不是拿著這封信嗎?這兒不是信封,蠟印,信紙,字跡嗎?他不知道這封信是從什麼人那兒來的嗎?這件事再清楚也沒有了。這是人家拿起筆,蘸了墨水寫出來的。人家點著一支蠟燭,用蠟做了一個封印。信上不是寫著他的名字嗎?「給格溫普蘭」。紙還香噴噴的。一切都很清楚。這個小孩,格溫普蘭也認識。小孩是個書撞。發亮的是他的制服。書僮約格溫普蘭明天這個時候在倫敦橋頭上見面。難道倫敦橋也是夢境嗎?不,不,這都很清楚。這不是癡人說夢。一切都是真實的。格溫普蘭一點也沒有精神錯亂。這不是馬上就要在他頭上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幻象。這是他遇到的一件真事。不錯,格溫普蘭沒有瘋。格溫普蘭不是在做夢。他又把信念了一遍。 
  是的,這是真事。可是,怎麼樣? 
  太可怕了。 
  有一個女人要他。 
  有一個女人要他!這麼說起來,以後誰也不能夠說「不可相信」這幾個字了。有一個女人要他!一個看見過他的臉的女人!一個眼睛沒有瞎的女人!這是個什麼樣的女人?是個難看的女人嗎?不。一個美人。是個吉卜賽女人嗎?不。一位公爵小姐。 
  這裡面是什麼道理?這是什麼意思呢?這樣的勝利是多麼危險啊!可是怎麼能不硬硬頭皮去冒一下險呢? 
  啊!這個女人!這個美人魚!這個妖精!雅座裡的這個幻象似的貴婦!這個黑暗裡的光明!是她!一定是她! 
  大火已經在他周圍劈劈啪啪地燒起來了。這是那個陌生的怪女人!就是那個曾經弄得他暈頭轉向的女人!他當初思念這個女人時的那些激動的念頭,好像被這黑暗之火烤熱了似的,又突然出現了。遺忘好比一張改寫過的羊皮紙。只要有一件意外的事情發生,塗掉的句子就會在驚奇的記憶裡重新現出來。格溫普蘭本來以為已經把這個女人的影子從心裡趕出去了,准知他現在又找到了它,原來它早已印在他的腦子(這個好做夢的罪犯)裡了。他不知道夢想已經在那兒留下了很深的印記。現在已經鑄成了某一種錯誤。從今以後,這個夢想恐怕已經無法收拾了。他狠狠地抓住這個夢想。 
  什麼!有人要他!什麼!公主從寶座上走下來,神像從祭壇上走下來,雕像從台腳上走下來,仙女從雲彩上走下來!什麼!夢幻從不可能之中走下來了!什麼!這個天上的仙女,這個光輝燦爛的女人,這個渾身掛滿了水珠似的寶石的海神,這個高不可攀的美女,正在從她發光的寶座上俯視著格溫普蘭!什麼!她把她駕著斑鳩和龍的曙光車停在格溫普蘭頭上,對他說:「來吧!」什麼!九天之上的神仙居然纖尊降貴地來找他,賞給他格溫普蘭這份可怕的光榮!這個女人(如果我們可以用這個名字稱呼這個跟一顆星星似的至高無上的人物的話)居然主動要獻身給他!真奇怪!女神像妓女一樣,獻出自己的肉體!獻給誰?獻給他,格溫普蘭呀!女神從圓光裡伸出一雙妓女的胳膊,要把他摟在懷裡!而且毫不抽污她。大人物是不被人玷污的。光明可以為神仙洗清一切。再說,這個向他走來的女神知道自己做的是什麼。她不是不知道格溫普蘭的猙獰可怕。她看見過格溫普蘭的臉,看見過他的面具!她在這個面具面前並沒有退縮。不但如此,她還愛上了格溫普蘭! 
  真是比夢境還要離奇,正因為這樣,他才被人愛上的!這個面具不但沒有使女神退縮,反倒把她吸引過來了!人家不但愛他,而且還要他。不是答應他,而是選中了他。他,他中選了! 
  什麼!這個女人生活在一個揮霍無度,一意孤行的強權的圈子裡,那兒有的是親王,她可以挑一個親王;那兒有的是爵士,她可以挑一個爵士;那兒有的是漂亮可愛的高貴的男人,她可以挑一個阿多尼斯1。她挑中了誰呢?納弗龍2!她本來可以到流星和雷電中間去挑一個長著六個翅膀的天神,可是她卻挑了一條在污泥裡爬行的毛蟲。這一面是金枝玉葉,貴族,偉大,富貴,榮華,另一邊是個走江湖的。走江湖的得到了勝利!在這個女人心裡的是一架什麼秤呢?她用什麼秤錘來稱她的愛情呢?這個女人把公爵冕從自己頭上取下來,扔在小丑的戲台上!這個女人把仙女的光環從自己頭上取下來,放在地只的毛髮倒豎的頭上!這真叫做天翻地覆,昆蟲在天上蠕動,星星在地上發光,突然一道強光降到垃圾堆上的格溫普蘭身上,照得他頭昏眼花,在他身上形成一個光環。一個全能的公主因為討厭美和榮華,而委身給一個被打入黑暗地獄裡的鬼魂,不愛安的諾烏斯3而愛格溫普蘭。因為一時的好奇,她走近黑暗,下降到黑暗裡。女神讓位了,因而產生了一個窮人的王國,一個有王冠的不可思議的王國。「你是可怕的。我愛你。」這幾個字打中了格溫普蘭的驕傲的醜惡的地方。驕傲是所有的英雄人物能夠受到傷害的地方。格溫普蘭這個妖怪的虛榮心得意極了。人家愛他正是因為他的畸形。跟朱庇情和阿波羅一樣(恐怕還要超過他們呢),他也不是凡人。他覺得自己已經超凡入仙,妖怪怪到極點就變成了神仙。可怕的眼花繚亂! 
  1維納斯鍾愛的美少年。 
  2法國木偶戲中的可笑人物。 
  3古時畢西尼的美男子。 
  現在,這個女人是什麼人?他知道什麼呢?可以說什麼都知道,也可以說什麼都不知道。他知道她是個公爵小姐;他知道她長得很美,很有錢,有穿制服的跟班、僕役、家臣和拿著火把、圍著馬車團團轉的馬弁。他知道她愛他。其餘的他就不知道了。他知道她的爵位,可是不知道她的姓名。他瞭解她的思想,可是不瞭解她的生活。她是個結了婚的女人,寡婦,還是姑娘?她是個自由的女人呢,還是個必須屈眼於某種義務的女人呢?她是哪一個高貴門第的後裔呢?她周圍有沒有陷阱、埋伏和暗礁呢?在無所事事的上流社會裡有的是風流韻事,那兒好比是上個個巖洞,洞頂上蹲著一個做夢的殘忍的妖精,周圍是一堆堆被妖精吞下去的愛情的骷髏;一個自以為比男人強的女人,因為無聊,居然能夠厚顏無恥的做出這種悲慘的事情來,關於這一切,格溫普蘭一點也沒有想到。他甚至無法想像;像他這樣一個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人,對這方面的情形知道的很少;不過他看出來一些陰影。他只知道這些光輝燦爛的東西上面好像蒙著一層黑霧。他明白這是什麼道理嗎?不明白。他能夠猜想嗎?更不能。藏在這封信後面的是什麼東西呢?是一個打開了的雙扇門,同時又是一個令人心神不安的關上的門。這邊是自白。那邊是謎。 
  自白和謎這兩張大嘴,一個勾引你,一個威脅你,同時在說:「你敢!」 
  沒有比反覆無常的命運這一次的安排更巧妙的了,沒有比它安排下的這個誘惑更及時的了。格溫普蘭受到了春天和萬物復甦的力量的刺激,正在做肉慾的好夢。肉慾這個老不死的老頭兒(我們都敗在他手下)又在這個晚熟的二十四歲的童男子身上借你還魂了。恰巧在這個時候,在緊張到極點的當口,她的請帖來了,於是斯芬克斯的令人眼花繚亂的裸體的胸口就在他面前出現了。青春是一個斜坡。格溫普蘭彎著身子,後面有人在推他。誰推他?春天。誰推他?夜。還有誰?這個女人。如果沒有四月的天氣,我們的道德就會比現在更高超。連灌木叢也開滿了花兒,它們也在助紂為虐啊!愛情好比小偷,春天好比窩主。 
  格溫普蘭六神無主了。 
  人在犯罪之前先嗅到一陣罪惡的煙,良心的呼吸就不能自由了。人類的正直受到了誘惑,就模模糊糊地感覺到有點噁心。從地獄的裂縫裡逸出來的氣體,能使堅強的人提高警惕,軟弱的人昏頭昏腦。格溫普蘭現在就有這種不舒服的感覺。 
  兩種雖然忽隱忽現、可是卻很固執的念頭在他腦海裡飄來飄去。罪惡在固執地邀請他,輪廓越來越清楚了。明天半夜裡到倫敦橋去找那個書撞。去不?「去!」肉慾大聲說。「不去!」靈魂也嚷嚷起來了。 
  不過我們應該說明一下,乍看起來似乎很奇怪,他從來沒有清清楚楚地問過自己:「去不?」應當受到責斥的行為也有它的特殊的地方。它就跟烈酒一樣,你不能一口氣喝乾它。一定要放下杯子,仔細看看,因為第一口已經覺得味道很怪了。 
  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覺得有人從背後把他推向未知世界。 
  他哆嗦起來了。他彷彿看見大地塌了一個角兒。他猛然縮回身子,覺得四周恐怖重重。他閉上眼睛。他竭力讓自己不承認眼前這件事,並且疑惑自己的理智。顯然,這樣更好。最聰明的辦法就是相信自己是個瘋子。 
  悲慘的寒熱病。在生活當中,每一個人在突然遇到一件意料不到的事情時,都要這樣膽戰心驚。每一個旁觀的人都要帶著不安的心情,靜聽命運悄悄撞擊一個人的良心的聲音。 
  唉呀!格溫普蘭在問自己的良心。自己的本分明明擺在眼前,還要向自己提間題,這就說明他已經戰敗了。 
  在另外一方面,我們有一個小問題要說明一下,即使是一個壞人碰上了這件事,也會覺得有點兒厚顏無恥,他呢,他一點兒也沒有這種感覺。他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做厚顏無恥。我們上面提到的那個關於妓女的概念,他也一點不瞭解。他沒有領會這個概念的能力。他太單純了,不能接受複雜的假設。關於這個女人,他只看見她的偉大。唉呀!他太得意了。他的虛榮心只看見了自己的勝利。他不是愛情的對象,而成為一個供人淫亂的東西,要想到這一點,必須有他的純潔所沒有的智力。他沒有看見「我愛你」旁邊的那個可怕的修正:「我要你」。 
  女神的獸性逃過了他的眼睛。 
  人的精神也能受到侵害。靈魂裡也有一撮破壞分子,那就是摧毀我們道德的邪念。千萬種顛三倒四的念頭,有時候一個接著一個,有時候成群結隊地向格溫普蘭撲來。後來,所有的念頭又突然銷聲匿跡。於是他雙手抱著頭,悲哀地凝神靜息,好像在靜觀夜裡的景色似的。 
  他突然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他什麼也不想了。他的夢想已經到了一個萬念俱息的黑暗的境地。 
  他同時又注意到他到現在還沒有回去。現在大概是半夜兩點鐘了。 
  他把書撞帶來的信塞在胸口上的一隻衣袋裡,不過他覺得離他的心太近了,於是又把它取出來,揉成一團,隨便塞在下面的一隻衣袋裡,接著就走問來,悄悄地進了客店,沒有去叫醒小古維根(這孩子本來是在等他的,現在已經拿兩隻手當枕頭,沉入睡鄉了),關了門,湊著客店的風燈點了一支蠟燭,拉上門栓,把鑰匙轉了一下,像晚歸的人一樣,機械地,悄無聲息地爬上「綠箱子」的踏板,溜進現在做臥室用的舊篷車,看見於蘇斯已經睡著了,於是就吹滅了蠟燭,但是他卻沒有睡。 
  一個鐘頭就這樣過去了。後來覺得累了,他就想像著床跟睡眠應該是一回事,於是沒脫衣服,就把腦袋放在枕頭上,閉上眼睛,算是向黑暗讓步了。但是,暴風雨般的情感一直在衝擊著他,一會兒也沒有停過。失眠是黑夜折磨人的一個方法。格溫普蘭很痛苦。他這一輩子還是第一次不滿意自己。內心的痛苦和滿足的虛榮心交織在一起。怎麼辦呢?天亮了。他聽見於蘇斯起來,但是卻沒有睜開眼睛。這時候,他內心的風暴還沒有停止。他在想那封信。所有的字都像天翻地覆似的又口到他的腦海裡。在靈魂深處的狂風的襲擊之下,思想就變成了液體。它急湍地流進腦海,洶湧澎湃,有如波浪的沉悶的吼聲。漲潮,落潮,激盪,旋轉,在礁石面前躊躇不前的波浪,冰雹,雨,雲,雲隙裡的亮光,沒用的泡沫濺起的小浪花,浪頭猛升,突降,浩瀚的徒勞無益的努力,到處都是沒頂的危險,聚散無常的黑暗,深淵裡所有的這一切,在人心裡全有。格溫普蘭現在正在受這種苦惱的折磨。 
  他的眼皮一直沒有睜開。在苦惱達到高潮的當口,他聽見一個美妙的聲音說:「格溫普蘭,你還沒有醒嗎?」他吃了一驚,連忙睜開眼睛,一折身坐起來。過道的門半開著,蒂在門縫裡出現了。在她的眼睛裡和嘴唇上掛著一個難以形容的笑容。她站在那兒,在她那種不自覺的穆靜的光輝襯托之下,顯得特別迷人。對他來說,這是一個最神聖的時刻。格溫普蘭心驚膽戰,頭昏眼花地注視著她,他醒過來了;什麼,從睡夢裡醒過來了嗎?不是,從失眠裡醒過來了。是她,是蒂;不知為什麼緣故,他覺得內心裡的風暴和從善到惡的墮落感覺,一下子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天上奇跡般的眼光發生了作用,這個渾身發光的溫柔的瞎眼姑娘用不著費力氣,只消出現在他面前,就把他心裡的全部黑暗驅散了,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把他心靈裡的烏雲撥開。跟天上的奇跡似的,格溫普蘭的心裡又出現了蔚藍的天空。這位仙女的神力使他又變成了原來的那個善良純潔的高個兒格溫普蘭。人的靈魂跟所有的受造物一樣,也有這種神秘的對照。兩人都不言語了;她是光明,他是深淵;她超凡入聖,他風平浪靜。蒂在格溫普蘭動盪的心靈上閃閃發光,有著海上的星星那種不可言喻的效果。 

             第二章 從歡樂到沉痛 

  太簡單了,簡直是奇跡!這正是「綠箱子」開早飯的時候,蒂不過是來問問格溫普蘭為什麼還不到他們的小飯桌那兒去。 
  「是你!」格溫普蘭叫一聲,他所有的話都說完了。現在他除了蒂生活在其間的這片天地外,沒有別的天際,沒有別的視野了。 
  沒有見過緊跟著暴風雨而來的海洋微笑的人,無法想像他現在的平靜的心境。沒有比深淵更容易恢復平靜的了。因為它的嘴巴很容易吞東西。人心也是如此。不過也不是永遠如此。 
  只要蒂一露面,格溫普蘭心裡的光明就發出光輝,照射在她身上,於是眼花繚亂的格溫普蘭身後的鬼影就逃之夭夭了。愛情這玩意兒真是個有本事的和事老! 
  過了一會兒,兩個人面對面的坐下,於蘇斯坐在他們中間,奧莫待在他們腳下。桌子上有一把茶壺,壺底下是一個冒著火焰的小燈。費畢和維納斯正在外面忙著做雜務。 
  早飯跟晚飯一樣,是在當中的一間屋子裡吃的。因為地方很窄,桌子又小,所以蒂的背靠在一道半截板牆上,正好對著「綠箱子」的門口。 
  他們兩人膝蓋碰著膝蓋。格溫普蘭替蒂倒了一杯茶。 
  蒂很動人地吹著自己的茶杯。突然間,她打了一個噴嚏。這當兒,燈頭上升起一縷煙,有一個好像紙片似的東西變成了灰燼。使蒂打噴嚏的就是這縷煙。 
  「這是什麼?」蒂問。 
  「沒什麼,」格溫普蘭回答。 
  她輕輕地笑了。 
  他剛才燒的是公爵小姐的信。 
  愛人的良心就是被愛的女人的守護神。 
  真奇怪,格溫普蘭身上少了這封信,覺得很舒服。跟鷹感覺到自己有兩隻翅膀一樣,他又覺得自己是個正直無欺的漢於了。 
  他覺得誘惑已經跟這道煙一起消失,而公爵小姐也跟信紙一樣變成了灰燼。 
  他們一面把他們的茶杯混在一起,就著一隻杯子喝茶,一面談話。這是情人的細語,麻雀的啁啾。簡直可以跟鵝媽媽1和荷馬的童話媲美。除了兩顆相愛的心以外,別處找不到詩意;除了兩個接吻的聲音以外,別處找不到音樂。 
  1十七世紀法國作家貝洛有童話集叫《鵝媽媽的故事》。 
  「有一件事,你知道嗎?」 
  「不知道。」 
  「格溫普蘭,我夢見我們兩個人都是野獸,而且還長著翅膀。」 
  「長翅膀的是鳥,」格溫普蘭嘟囔著說。 
  「野獸就是天神,」於蘇斯忿忿地說。 
  談話繼續下去。 
  「格溫普蘭,要是你不在了的話……」 
  「怎麼樣?」 
  「那就沒有上帝了。」 
  「茶太熱了。別燙著嘴,蒂。」 
  「替我吹吹吧。」 
  「你今天早上多麼漂亮啊!」 
  「你想想看,我有很多很多的話要對你說。」 
  「說吧。」 
  「我愛你!」 
  「我崇拜你!」 
  於蘇斯自言自語地說: 
  「皇天在上,這倒是兩個老實人。」 
  人在相愛的時候,最美妙的是緘默的時刻。在這個當口,你好像在把愛情堆積起來,然後爆發成甜蜜的碎片。 
  停了一會兒,蒂又大聲說: 
  「你知道不?晚上我們演戲的時候,我的手一摸到你的額角……啊!格溫普蘭,你有一顆高貴的腦袋!……我的手指一摸到你的頭髮,我就打哆嗦,好像嘗到了天上的快樂,我對自己說:在這個包圍著我的黑暗世界裡,在這個孤獨的天地裡,在我住在裡面的這個無垠的沙漠裡,在我的和每一樣東西的恐怖當中,我只有一個依靠,喏,就是他——就是你。」 
  「啊!這是因為你愛我,」格溫普蘭說。「我也是一樣,我在世間只有你一個人。你是我的一切。蒂,你願意叫我做什麼?你要什麼東西?你需要什麼?」 
  蒂回答說: 
  「我不知道。我很幸福。」 
  「啊!」格溫普蘭說,「我們都很幸福!」 
  於蘇斯提高了嗓音: 
  「嘿!你們很幸福。這是犯法的。我已經告訴過你們了。啊!你們很幸福!很好,你們應當躲起來,不要讓別人看見你們。你們佔的地位越小越好。幸福應該藏在一個窟窿裡。要是辦得到的話,應該編得比你們現在還要小。照上天的尺度來說,幸福的人越小,他們的幸福就越大。心滿意足的人應該跟干了壞事的人一樣躲起來。嘿!你們身上發光,那你們就是討厭的蠻火蟲,他媽的,人家從你們身上踩過去,還自以為做了好事。這種談情說愛有什麼意思呢?我可不是個專門看著你們親嘴的保姆。我膩味透啦!見鬼去吧!」 
  他覺得自己氣呼呼的口氣越來越軟,簡直到了溫柔的地步,於是從牙齒縫裡吁了一口氣,把自己的感情壓下去。 
  「爸爸,」蒂說,「你的話怎麼這麼衝!」 
  「因為我不喜歡別人太幸福,」於蘇斯回答。 
  這當兒,奧莫也附和於蘇斯的意見。兩個情人腳下傳來了狼的叫聲。 
  於蘇斯彎下身子,一隻手放在奧莫的腦瓜上。 
  「正是這樣,你今天的脾氣也不好。你也在發牢騷。你頭上的毛也豎起來了。你不喜歡別人談情說愛。這是因為你是個有見識的人。得了,別言語了,你已經講過了。算了,你已經表示過你的意見了;現在閉上嘴吧。」 
  狼又叫起來了。 
  於蘇斯往桌子下面看了看它。 
  「不要叫,奧莫!得了,不要再堅持了,我的哲學家!」 
  但是狼卻站了起來,衝著門口露出牙齒。 
  「你怎麼啦?」於蘇斯說。 
  他於是抓住奧莫的脖子。 
  儘管狼在咬牙切齒,蒂卻一點沒有注意,她正沉在她的思潮裡,一聲不響地管自玩味著格溫普蘭說話的聲音,只有瞎了眼的人才會這樣出神,他們有的時候好像聽見了內心的歌唱,一種我們難以理解的理想的音樂,代替了他們所缺少的光明。盲瞽好比一條地道,我們可以在那兒諦聽深不可測的永恆的和諧。 
  在於蘇斯低下頭責備奧莫的當兒,格溫普蘭抬起了眼睛。 
  他正想喝一杯茶,但是他沒有喝;他慢慢地把它放在桌子上,他的手好像是一個慢慢鬆開的彈簧,手指頭都伸開了。他一動也不動地呆在那兒,兩眼發直,呼吸也停止了。 
  一個人站在蒂身後的門框裡。 
  那人穿一身黑衣服,外面罩一件法官穿的長袍。假髮一直披散到眉毛上,手裡拿著一根兩端雕著王冠的鐵棒。 
  鐵棒又短又粗。 
  讀者只要想一想墨杜薩從天堂裡的兩條樹枝中間探出頭來的景象,就能明瞭當時的情形了。 
  於蘇斯覺得有人進來了,他沒有鬆開奧莫,抬起頭來,馬上認出了這個可怕的人物。 
  他從頭到腳哆嗦了一下。 
  他在格溫普蘭的耳朵旁邊悄悄地說: 
  「這就是鐵棒官。」 
  格溫普蘭現在想起來了。 
  他正要發出驚奇的叫聲。但是他忍住了。 
  原來那根兩端雕著王冠的短棒就是「鐵棒」。 
  當時市法院的官吏在就職的時候,就是拿著「鐵棒」宣誓的,古時英國警察機關的鐵棒官就是因此得名的。 
  在這個戴假髮的人另外一邊的陰影裡,能夠看見驚慌失措的客店主人。 
  那人跟古憲章裡的「啞女神忒彌斯1」的化身一樣,一句話也沒有說,他的右手從紅光滿面的蒂頭上伸過來,用鐵棒碰了一下格溫普蘭的肩膀,同時用左手的大拇指指了指他身後的「綠箱子」的門。正因為那人一句話也沒說,所以他這兩個手勢也就顯得特別威風凜凜,它們的意思是說:跟我走。 
  1希臘神話中掌管法律的女神。 
  在諾曼底人的老檔案裡有下面這句話:Pro signo exeundi,sursum trahe1。 
  1拉丁文:見了這個標記,必須跟著走。 
  鐵棒放在誰身上,誰就除了服從以外,沒有別的權利。對這個啞口無言的命令什麼抗辯都沒有用。凡是反抗的人都要受到英國嚴刑懲辦。 
  格溫普蘭接觸到這種嚴厲的法律,起先是心裡一震,後來好像渾身麻木。 
  雖然鐵棒不過是輕輕碰了他一下,可是,哪怕是鐵棒狠狠打在他頭上,他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昏頭昏腦。他看得出來,必須跟著這個警官走。可是,為什麼呢?他不知道。 
  於蘇斯也沉入了痛苦與不安,他彷彿看見了一些蛛絲馬跡。玩把戲的同行啦,他的競爭者啦,牧師啦,被人告密的「綠箱子」啦,這條違反警章的狼啦,他跟主教門的那三個監督的舌戰啦,他都一樣一樣的想起來了;誰知道呢?說不定,這太可怕了,說不定這是格溫普蘭的那番不倫不類的欺君犯上的議論引出來的。 
  蒂還在笑。 
  不管是格溫普蘭也好,於蘇斯也好,都沒有吭氣。兩個人的想法是一樣的:不要讓蒂不安。狼的看法大概也是這樣,因為它現在也不叫了。當然,於蘇斯一直沒有放開它。 
  再說,在必要的時候,奧莫也很乖巧。讀者一定注意過動物也有一定的智慧吧? 
  要是說狼也能瞭解人類的話,我們也許可以說它已經感覺到自己是一頭不受法律保護的動物了。 
  格溫普蘭站起來。 
  壓根兒不能夠抵抗,格溫普蘭知道這一點,他想起了於蘇斯以前說的話,而且也不能夠提問題。 
  鐵棒官從格溫普蘭肩膀上抽回鐵棒,把它豎著拿在手裡,這是當時所有的老百姓都懂得的警察局下命令的姿勢,意思是說: 
  「這個人應該跟著我走,與別人無涉。大家都要留在這兒。不許聲張。」 
  不許跟著看熱鬧。警察機關自古以來一直喜歡這樣逮捕人。 
  這樣逮捕叫做「秘密羈押」。 
  像一個能夠自己轉動的機器人似的,鐵棒官一下子轉過身去,邁著莊嚴的步子,朝「綠箱子」的出口走去。 
  格溫普蘭看了看於蘇斯。 
  於蘇斯聳聳肩膀,擰起眉毛,伸開兩隻手,肘彎往腰裡一縮,做了一個啞劇的手勢,意思是說:聽天由命。 
  格溫普蘭看了看蒂。她沉醉在自己的美夢裡。她還在笑。 
  他把手指尖放在嘴上,送給她一個無法表達的飛吻。 
  鐵棒官一轉過身去,於蘇斯的恐怖稍微減輕了一點,他趁著這個空兒,在格溫普蘭耳邊悄悄地說: 
  「人家不問你,千萬不要說話!」 
  格溫普蘭好像是在病人屋裡似的,留心不弄出一點聲音來,他輕輕地從板牆上取下他的帽子和外衣,穿好,用大衣一直遮到眼睛那兒,然後又把帽簷拉下來遮住前額;他根本沒有睡過,身上還穿著做活兒的衣服和皮披肩。他又看了一下蒂。鐵棒官已走到「綠箱子」的門口,舉起鐵棒,開始走下踏板。這當兒,格溫普蘭才開始跟上去,好像那個人是用一條看不見的鏈子牽著他似的。於蘇斯望著格溫普蘭走出「綠箱子」。這時狼發出一聲悲哀的叫聲,可是於蘇斯馬上就讓它靜下來,輕輕地對它說:「他一會兒就回來。」 
  院子裡,維納斯和費畢悲傷地望著格溫普蘭被人家帶走,望著鐵棒官的喪服顏色的衣服和鐵棒,尼克萊斯老闆偷偷地做了一個傲慢的手勢,把她們驚慌的叫聲壓了下去。 
  兩個姑娘驚呆了,看上去像一對鐘乳石像。 
  古維根驚慌失措地把自己的腦袋伸進半開的窗口裡,張大著眼睛,朝外張望。 
  鐵棒官走在格溫普蘭前面,離他幾步遠,也不回過頭來看他,態度冰冷,安靜,只有法律才有這股沉著勁兒。 
  在墳墓似的寂靜中,兩人走出院子,穿過黑暗的酒店廳堂,到了廣場上。客店門口聚著幾個過路的人和一隊由承法吏帶頭的警察。看熱鬧的人望見警官手裡的鐵棒吃了一驚,連忙按照英國人的規矩,一聲不響地散開,站在旁邊。鐵棒官朝當時叫做小河畔街的一條沿泰晤士河的小街走去;格溫普蘭夾在承法吏的好像籬笆似的兩隊警察中間,面色蒼白,除了兩條腿以外,渾身紋絲不動,身上裹著的大衣簡直像一塊殮屍布。他跟在那個一言不發的人身後,慢慢地離開了客店,彷彿是一座追蹤鬼魂的雕像。 

            第三章 LEX,REX,FEX1 

  1拉丁文:法律,國王,百姓。 
  假使是在今天,秘密逮捕就會使英國人大吃一驚;可是在當時,這是警察局常用的一種辦法。追溯上去,甚至在喬治二世時代,特別是對一些微妙的案件,就已經出現了這一類違反人身保障法1的事例。在法國用的是「皇上的拘票」。有人控告華爾波2曾經用這個辦法逮捕,或者讓人逮捕科西嘉王奈霍夫,結果他不得不出庭替自己辯護。不過這個案子可能沒有什麼根據,因為科西嘉王是被他的債權人扔到監獄裡去的。 
  1指英國一六七九年頒行的人身保障法。 
  2英國輝格黨的首領,在喬治一世及喬治二世時任內閣首相。 
  秘密監禁在德國的聖凡姆非常流行。日耳曼的習慣准許這樣做。因為英國的古法一半是從日耳曼的習慣來的,另外的一半是從諾曼底人的習慣來的,在某種情況之下,可以說後者跟前者不謀而合。如斯帝尼安的皇宮警察署主管叫做「皇家緘默看守人」,silentiarius imperialis。英國的官吏實行這種秘密監禁,是以諾曼底人的條例為根據的,如:Canes latrant,sergentes sibnt。——Sergenter agere,id est tacere1。他們引用倫杜甫斯·薩加克斯的著作第十六節:Facit imperator silentium2。他們引用腓力浦國王一三○七年的憲章:Multos teneblmus bastonerios qui,obmutescentes,sergentare valeant3。他們引用英國亨利一世的訓令第五十三章:Surge signo jussus。Taciturnior esto。Hoc est esse in captione regis4。他們對下面這段訓令特別引為驕傲,它簡直可以說是英國古代封建制度的不打自招:「子爵之下設杖劍家臣,他們必須嚴懲所有和歹徒結伙的人,有殺人嫌疑的人,逃犯,以及已經判決的罪犯……必須嚴厲而秘密地鎮壓他們,使善良的百姓能夠安居樂業,作惡多端的人無法害人。」這樣的逮捕叫做「執劍隊的拘捕」(參閱《諾曼底古習慣法》第一部第一卷第二章)。除此以外,法學家還常常引用in Charta Ludovici Hutini pro normannis5的servientesspathae6。Servientes spathae。這兩個字慢慢變成拉丁土話,以後就變成我們方言裡的Sergentes spadae。7了。 
  1拉丁文:犬吠;官吏不聲不響。——官吏的工作應該不聲不響。 
  2拉丁文:皇帝使國內緘默不語。 
  3拉丁文:我們手裡應該拿著許多一聲不響的履行職務的棍子。 
  4拉丁文:希以此記建立秩序。必須秘密進行。此乃朕意。 
  5拉丁文:魯多維古斯·胡迪尼的《論諾曼底人》。 
  6拉丁文:《杖劍家臣篇》。 
  7古法文:非軍職的機關人員。 
  秘密逮捕跟下令通緝完全不同,這說明必須保持緘默,直到把案子某些模糊的地方完全弄清楚為止。 
  意思是說:這是保留問題。 
  也就是說,在警察局的活動裡,有一定份量的國家利益在內。 
  私法的這個「私」字的意思是說「禁止旁聽」,這四個字也適用於這一類的逮捕。 
  有的編年史作者說愛德華三世就是採取這樣的辦法,下令把毛梯摩從他的母親法國的伊撒伯爾的床上抓走的。這兒又是一個疑竇,因為他在被捕以前還在他自己的城市反抗敵人的圍攻呢。 
  「製造國王的人1」華雷克就高興用這個方式「抓人」。 
  1理查·約克、愛德華四世和亨利都是被他捧上王位的,故有此綽號。 
  克倫威爾也採用這個辦法,特別是在康諾特州;多爾蒙伯爵的親戚特來裡一阿爾克羅就是被他這樣緘默謹慎地抓起來的。 
  法院簽署的這種拘束人身自由的片面文件,與其說是拘捕狀,下如說是傳票。 
  有的時候這不過是一個傳訊的方法,為了對被傳的人表示適當的尊重,命令所有的人都保守秘密。 
  老百姓呢,他們不瞭解這個區別,所以覺得特別可怕。 
  我們不要忘記,當時的英國並不是一七○五年的英國,更不是很久以後的今日的英國。總的說來,當時的事情非常不明確,有的時候甚至是處在高壓狀態;丹尼爾·笛福曾經嘗過號枷示眾的滋味,關於英國社會的特徵,他在什麼地方寫過這句話:「法律的鐵掌。」這兒不但有法律,而且還有專橫獨裁。請讀者想一想:斯梯爾1被趕出議會;洛克被趕下講壇;霍布斯2和吉本3逼得不能不逃走;查理·丘吉爾4,休謨5和普利斯特萊6遭受迫害;強·威爾克斯7被關在倫敦塔裡。如果把「煽動性的誹謗」法的犧牲者都列舉出來,名單就太長了。差不多整個的歐洲都有這一類的案件,當時各國的警察作風都是一個樣子。英國允許官家嚴重侵害所有的權利;請回憶一下「穿鐵甲的新聞記者」好了。在十八世紀,路易十五在畢伽底來把他不歡喜的作家都弄回來。不錯,喬治二世也是在歌劇院的大廳裡把那個「覬覦王位的傢伙」抓走的。這是兩條很長的胳膊;法國國王的胳膊能伸到倫敦會,英國國王的也能伸到巴黎去。這就是他們的自由。 
  1斯梯爾(1672—1729),英國戲劇作家,新聞記者。 
  2霍布斯(1588—1679),英國哲學家。 
  3吉本(1737—1794),英國歷史學家。 
  4查理·丘吉爾(1731—1764),英國諷刺詩人。 
  5休謨(1711—1776),英國哲學家,歷史學家。 
  6普利斯特萊(1733—1804),英國科學家。 
  7英國政治家,政論家。 
  我們再補充一下,他們很高興在監獄裡把囚犯弄死。障眼法跟酷刑結合起來。當時的英國居然採用這種醜惡策略。一個願意有所改進的偉大民族,結果卻選了個最糟的辦法;放在它面前的,這邊是過去,另一邊是進步,可他卻看花了眼睛,把黑夜當成了白天;這對整個世界來說,實在是一件怪事。 

            第四章 於蘇斯偵察警察局 

  我們前面說過,按當時嚴格透頂的警察法規定,鐵棒官在命令一個人跟著他走的同時,也命令在場的人一律不許動彈。 
  不過當時有幾個看熱鬧的人挺固執,他們遠遠地跟隨著那支抓走格溫普蘭的隊伍。 
  於蘇斯也混在中間。 
  於蘇斯起初免不了呆若木雞。不過於蘇斯在流浪生活中受了那麼多的意外事件的襲擊和命運的播弄,跟一艘戰艦一樣,馬上號召全體船員,也就是說他的全部的智慧,做好戰鬥準備。 
  他趕緊從麻木狀態中清醒過來,開始思索。現在可不是動情感的當口,他必須正視現實。 
  正視現實,只要不是傻子,誰也該這樣做。 
  用不著去瞭解究竟是怎麼回事,但是必須行動。立刻行動。於蘇斯問自己: 
  「我應該做什麼呢?」 
  格溫普蘭走了,於蘇斯心裡有兩種恐懼;第一種恐懼是替格溫普蘭擔心,要他跟著去看個究竟,第二種是替自己擔心,要他留在原地。 
  於蘇斯跟蒼蠅一樣勇敢,跟含羞草一樣沉著。他那股渾身打哆嗦的勁兒真是筆墨難以形容。但是他還是像個英雄似地打定了主意,決心違反法律,尾隨著鐵棒官,他多麼擔心格溫普蘭的遭遇啊。 
  他真是害怕到了極點,才會拿出這股勇氣來的。 
  恐懼能夠使一隻兔子做出多麼英勇的行為! 
  受驚的羚羊能夠跳越懸崖。受驚到奮不顧身的程度,是恐怖的表現形式之一。 
  與其說格溫普蘭被捕了,倒不如說他被人家搶走了。警察局的動作非常迅速,所以在市集上幾乎沒有引起什麼騷動,不過話又說回來,早上市集上人是很少的。在泰林曹草地上的木頭房子裡,差不多可以說誰也沒有疑心到鐵棒官來找過笑面人。所以看熱鬧的人不多。 
  幸虧格溫普蘭的外衣和氈帽差不多把他的臉全部這起來了,因此過路的人都沒有認出他。 
  於蘇斯在出去跟蹤格溫普蘭之前,先作了一番佈置。他把尼克萊斯老闆、夥計古維根、費畢和維納斯叫到一邊,囑咐他們在蒂跟前絕對要保守秘密,什麼也不讓她知道;千萬不要在言語中使她懷疑到已經發生的事情;並且對她說格溫普蘭和於蘇斯出去料理「綠箱子」的事務去了。再說,過不了多久她就該睡中覺了,在她沒有睡醒以前,他於蘇斯就跟格溫普蘭一起回來了。所有這一切不過是一個誤會,照英國人的說法,不過是一個mistake1;格溫普蘭和他很容易讓司法官和警察局把問題弄清楚,他們只要一伸手指頭,就能讓他們明白這是一個誤會,而他們馬上就會一起回來。大家千萬不要告訴蒂。他囑咐好以後才出去。 
  1英文:誤會。 
  於蘇斯能夠尾隨著格溫普蘭,而不讓人家注意他。雖然他盡可能離得遠遠的,但是他能夠使自己不至於望不見他。大膽釘梢,這正是膽小鬼表現自己英勇的地方。 
  不管怎麼說,雖然這個陣勢好像很莊嚴,也許格溫普蘭不過是因為一件無足輕重的違警事件,受一個普通的警官傳喚罷了。 
  於蘇斯對自己說,這個問題馬上就可以解決。 
  只要親眼看見那支帶走格溫普蘭的隊伍,走到泰林曹草地邊上小河畔街入口處走什麼方向,馬上就能明白了。 
  如果向左轉,他們就是把格溫普蘭帶到薩斯瓦克的市政府。那就沒有可怕了;充其量不過是觸犯了市政法令,地方長官把格溫普蘭訓斥一頓,罰兩三個先令,就把他釋放了,晚上《被征服的混沌》仍舊可以照常演出。誰也不會注意到發生過任何事情。 
  如果向右轉,事情就嚴重了。 
  因為那邊有幾個可怕的去處。 
  在鐵棒官帶著兩行司法警察,中間押著格溫普蘭,來到小河畔街轉彎角上的時候,於蘇斯屏著氣望著他。人有時候整個的生存都會貫注到眼睛上去。 
  他們向哪邊轉彎呢? 
  他們向右轉了。 
  於蘇斯嚇得站立不穩,趕緊扶住牆才沒有摔倒。 
  我們常常說:「我倒要看看是怎麼回事!」沒有比這句話更虛偽的了。其實呢,我們心裡根本不願意看。我們已經害怕到極點。擔驚受怕之中還有一種不願意下結論的模糊的努力。雖然不承認,可是我們真巴不得馬上退回去,如果向前走一步,我們心裡總是埋怨自己。 
  於蘇斯當時的情形正是如此。他渾身像篩糠似地想道: 
  「事情糟了。事情早就可以料到。我這樣釘著格溫普蘭有什麼意思呢?」 
  他想到這裡卻加快了步子,人總是個自相矛盾的東西。他壓制住自己的憂傷,急急忙忙追那支隊伍,生怕在薩斯瓦克的這些迷宮似的小巷中,失掉他和格溫普蘭之間的線索。 
  警察局的隊伍因為莊嚴的關係,不可能走得很快。 
  鐵棒官先行。 
  承法吏殿後。 
  這樣的隊形自然要走得相當慢。 
  官家全部的豪華氣派簡直都表現在這個承法吏身上了。他穿的衣服介乎牛津音樂博士華麗的怪裝和劍橋神學博士樸素的黑色服飾之間。他穿一身紳士衣服,外面罩一件長長的「高德拜」,這是一種綴著挪威野兔皮的披風。他的打扮是半哥特式,半現代式,假髮跟拉瑪農的一樣,肥大的袖子跟特裡斯當·賴爾米特的一樣。他那一對圓圓的大眼睛跟夜貓子一樣,一動也不動地盯著格溫普蘭。他步伐整齊地走著。不可能看到比這個傢伙更面目猙獰的人了。 
  於蘇斯在那些跟一團亂絲似的小巷中間走錯了路,可是過了一會兒,就又在聖瑪利·奧弗一里趕上了他們。幸虧這一隊人曾經在教堂前面的場地上被一群孩子和狗擋住了一會兒。這在倫敦街頭是很常見的事。警察局的老檔案裡總是說:dogs and boys1,他們把狗放在孩子前面。 
  1英文:狗和孩子。 
  警察官帶一個人到法官那兒去,在當時畢竟是一件司空見慣的事,而且各人有各人的事情,所以看熱鬧的人很快就散了。因此只有於蘇斯還尾隨著格溫普蘭。 
  他們從兩座面對面的教堂中間走過,一座是「歡樂教派」的,另一座是「阿利路亞聯盟教派」的,這兩個教派直到現在還存在著。 
  接著,這支隊伍順著一條條小巷蜿蜒前進,他們特別喜歡揀沒有蓋房子的街、野草叢生的路和荒涼的胡同,曲折迂迴地前進。 
  他們終於停下來了。 
  他們來到一條窄狹的街上。除了街口上的兩三所小屋以外,街上沒有房子。這條小街是由兩堵牆夾起來的,左邊的牆低,右邊的牆高。高牆是黑色的撒克遜式建築,有箭垛子和硬弩,窄狹的通風眼外面裝著四方形的鐵柵。沒有窗子,只在這兒那兒間或有一道裂縫,那是古時石彈炮和火繩炮的炮眼。高大的牆腳底下能夠看見一個半拱形的小門,彷彿是捕鼠機下面的小洞。 
  這個嵌在巨石建造的拱形下的小門,有一個裝著鐵柵的小洞,一隻沉重的門錘。一把大鎖,稜角突出的結實鉸鏈,密密麻麻的鐵釘,裝著鐵皮,塗著油漆;簡直可以說門上的鐵比木料還要多。 
  街上一個人也沒有。沒有一家店舖,也沒有一個過路人。但是能夠聽見一片連續不斷的聲音,彷彿這條街是跟一條急流平行著的。其實那是沸騰的人聲和車馬聲。很可能這道黑牆的另外一邊就是一條大街,薩斯瓦克的一條主要街道,大概一端通到坎特伯雷街,一端通到倫敦橋。 
  在這條長長的小街上,要是除了押格溫普蘭的這支隊伍以外還有打埋伏的人的話,他就會除了於蘇斯灰溜溜的側影以外,看不見人類的影子了。於蘇斯躲在牆角的陰影裡,冒著危險慢慢地前進。他又想看,又怕看。他躲在街道上一個拐彎的角落裡。 
  那支隊伍圍在小門前面。 
  格溫普蘭被他們圍在當中,鐵棒官和他的鐵棒現在卻在格溫普蘭身後了。 
  承法吏舉起門錘,敲了三下。 
  小洞打開了。 
  承法吏說: 
  「是奉女王的命令來的。」 
  沉重的橡木鐵門在它的鉸鏈上轉了一下,於是露出一個陰森森的青灰色的洞,彷彿一個山洞的洞口。陰影裡出現了一條難看的拱形過道。 
  於蘇斯看見格溫普蘭在門底下消失了。 

              第五章 討厭的地方 

  鐵棒官跟著格溫普蘭走了進去。 
  隨後是承法吏。 
  最後是那隊兵士。 
  小門又關上了。 
  沉重的木門接著又嚴絲合縫地嵌在石頭門框裡,沒有看見開門關門的人。彷彿門栓是自動跑進承栓洞裡去似的。古時發明的這種嚇人的機械,如今在很老的堡壘裡還能夠見到。只能看見大門,可是看不見看門的。使得監獄的門檻好像墳墓的門洞一樣。 
  這個小門就是薩斯瓦克監獄的便門。 
  這座蛀痕斑駁的、粗糙的建築物,一點也沒有掩飾只有監獄才有的那種可憎的面貌。 
  古卡狄歐治蘭人建造了一座供奉「摩共」的邪神廟,「摩共」是英國人古時信奉的神仙,後來這座廟宇改為艾賽伏爾伏1的宮殿,接著變成了聖愛德華的堡壘,到了一一九九年,「沒有田產的」讓才賜給它監獄的尊嚴。這就是薩斯瓦克監獄的由來。這座監獄以前不過是一個「蓋特」,也就是說,一個郊區的城門,有一條街從下面穿過,正如治農叟有一條河從下面穿過一樣,後來過了一二百年才把那條街堵死。英國有好幾個這樣的監獄,像倫敦的新門監獄,坎特伯雷的西門監獄,愛丁堡的伽農門監獄,都是如此。法國的巴斯底監獄起初也是一座城門。 
  1第九世紀的撒克遜國王。 
  差不多英國所有的監獄都是一副模樣;外面是高牆,裡面是蜂窩似的監房。在這種哥特式的監獄裡,到處都是蜘蛛和法院的羅網,沒有比強·豪華爾的光亮沒有照到的這種地方更悲慘的了。所有的監獄都跟布魯塞爾的「熱艾納1」一樣,簡直可以叫做「特洛蘭倍」,也就是說,「痛哭流涕的地方」。 
  1「熱艾納」的意思是地獄。 
  一看見這種殘酷野蠻的建築物,我們就會跟古代的航海者看見了「奴隸地獄」一樣,心憂如焚。普勞圖斯談到奴隸地獄時說,只要航海者走近這些ferricrepiditae insulae(鐵器錚錚的海島),就能夠聽見鐵鏈子的響聲。 
  薩斯瓦克監獄從前是個驅除妖術的場所,起初是一個專門處罰巫人的地方,所以在門洞上面的一塊石頭上刻著下面這兩句字跡模糊的詩句: 

    Sunt arreptitii vexati doemone multo. 
    Est energumenus quem docmon possidet unus1. 

  1拉丁文;在通魔術的人身上有一個瘋狂的地獄。誰跟一個普通的魔鬼在一起,自己也要變成附魔者。——原注 
  這兩句詩把「通魔術的人」和「附魔者」很巧妙地區別開來。 
  在這個題辭上面的牆上,釘著一塊梯形的石板,這是最高法院的標誌。石板本來是一塊木板,因為在蕪本修道院附近一個叫做阿斯卜來一高維的地方的泥土(這地方的泥土有使埋葬物變成石頭的功能)裡埋了一些時候,所以變成了石板。 
  現在已經拆除了的薩斯瓦克監獄當時通兩條街道。早先做城門用的時候,它有兩個城門,兩條街就從下面通過。大街上的是正門,專為官家使用,小街上的是「苦難門」,其他的人都可以使用。死者也是由這個門通過,因為監獄裡死了囚犯,屍首也從這兒運出去。這是另一種形式的釋放。 
  死亡是無限期的釋放。 
  格溫普蘭就是從「苦難門」被人押到監獄裡去的。 
  我們已經交代過,這條小街是一條夾在兩道面對面的牆壁中間的石於路。布魯塞爾也有這樣的小街,他們叫做「一人巷」。這兩道牆不一樣高,高的一邊是監獄,低的一邊是墓地。矮牆,也就是說監獄「霉屍處」的垣牆,比一個人的身材高不了多少。差不多就在監獄的小門對面的牆上開了一個小門。死者只要稍微麻煩一下,穿過街面就行了。只消沿著牆走上二十步就到墓地了。高牆上放著一個絞刑架;對面的矮牆上刻著一顆死人頭。這道牆沒有給另一道增添一點快樂的氣氛。 

           第六章 從前的幾個戴假髮的官僚 

  在這個當口,如果有人從監獄的另一面,也就是說從監獄的正面往外看,就能看見薩斯瓦克大街,看見監獄那個紀念門似的正門前面停著一輛輕旅行馬車,從車篷的式樣來說,就是我們現在叫作輕便馬車的那一種。一群看熱鬧的人圍著車子。車子上有紋章,剛看見一位大人物從車上下來走進監獄;大家猜想那人可能是司法官;英國的司法官時常由貴族擔任,差不多都有「繳納免役稅的權利」。在法國,紋章和司法官的長袍差不多是互相排斥的;聖西蒙公爵提到司法官的時候總愛說:「這一流人物」。在英國,一位紳士並不因為當了司法官就有傷體面。 
  英國有一種流動的司法官,叫做「巡迴法官」,如果說這是巡迴法官的馬車,沒有比這更簡單了。不過不大簡單的是,這位假設的法官不是從車子裡,而是從前面的車座上下來的,照一般的習慣,那兒不是主人的位子。另外還有個特別的地方:當時在英國有兩種旅行的辦法,要是坐「公共馬車」,每走五英里路要付一個先令,騎馬呢,每英里付三個銅板,每站還要付給驛站騎手四個銅板;如果坐自己的車子,一時興起,使用驛站馬匹,每一匹馬,每一英里路,應該跟騎馬的人付同樣的價錢。停在薩斯瓦克監獄門口的那輛馬車駕著四匹馬,有兩個驛站騎手,這真是親王般的排場。最後呢,頂刺激人,頂使人猜不透的是,這輛馬車是嚴絲合縫地關起來的,連護窗板也拉起來了。窗玻璃都被它們堵住了。凡是眼光能夠鑽進去的地方都這起來了。從外面一點也看不見裡邊,很可能裡邊也一點看不見外面。此外,車裡似乎一個人也沒有。 
  薩斯瓦克屬撤來州,所以薩斯瓦克監獄受撒來州州長管轄。這種裁判權的劃分在英國是屢見不鮮的。比方說倫敦塔吧,它不在任何一州的地區裡,也就是說它在法律上好像是騰空的。倫敦塔除了自己的警察官。ustos tur-ns1以外,不承認任何司法長官。倫敦塔與眾不同,它有自己的裁判權,自己的教堂,自己的行政機構。custos或者警察官的職權範圍伸展到倫敦城外二十一個hamlet的地方,讀者把hamlet譯為「小村莊」得了。大不列顛的裁判權是互相重疊交錯的,「炮官」的職務是屬於倫敦塔的。 
  1拉丁文:守塔官。 
  另外有一些法律習慣似乎還要古怪。如海軍法庭必須參考並且應用羅得和奧來龍的法律,就是一個例子。奧來龍是法國的海島,曾一度屬於英國。 
  一個州的州長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州長通常都是紳士,有的時候是騎士。在古憲章裡稱為spectabilis「值得一看的人物」。他的官銜介乎illustlis1和Clarimus2之間,比前者小一點,比後者大一點。州長本來是老百姓選出來的,但是愛德華二世和以後的亨利六世改由國王任命,於是州長就變成了王冠的分泌物了;所有的州長都是從陛下手裡接到委任狀的,只有西茂蘭州州長(因為是世襲的)和倫敦州與米德勒塞克斯州的州長(因為他們是在大禮堂裡被自己的老百姓選出來的)例外。威爾士和傑斯特兩州的州長在財政方面有一定的特權。英國這些官職到現在還完全存在,不過它們已經被歷代的風俗和思想一點一點地磨光,跟早先的面貌不一樣了。州長有護送和保護「旅行法官」的職責。他手下的兩個官吏好像他的左右手,右手是副州長,左手是承法吏。承法吏由稱為鐵棒官的「百家長」輔佐,負責恐嚇,審問盜竊犯、殺人犯、亂黨、遊民和各種犯了重罪的犯人,並且在州長的負責之下把他們監禁起來,聽候巡迴法官的審判。副州長和承法吏的官職的區別,對於州長來說,前者陪伴州長,後者輔佐州長。州長掌理兩個法院的事務,一個是固定的中心法院,也叫做州法院,一個是旅行的法院,也叫做州巡迴法院。他是首府和全州的唯一長官。他可以在一個「戴帽子的」法學家(拉丁文叫做sersens coifae,這一個是精通法律的官吏,在他的黑色圓帽下面戴著康市來的白色布帽)的幫助和陳述下,跟法官一樣仲裁糾紛事件。他可以疏散監獄;他到了本州的一個城市,有權大刀闊斧地出清監獄的囚犯,或者把他們釋放,或者把他們絞死,這就叫做「解放監獄」,gaol delivery。州長必須把起訴書交給二十四個陪審官;如果他們贊成,就批上:billa vera3!如果不贊成就批:ignoramus4!於是起訴書就撤銷了,州長有撕毀起訴書的特權。如果在討論期間有一個陪審官死了,自然應當赦免被告,並宣告無罪釋放,州長既有權拘捕被告,自然也有釋放他的權利。州長使人特別尊敬和畏懼的是,他負責執行「陛下所有的命令」,這個幅度太可怕了。於是專橫霸道就在這些公文裡安了家。叫做「執標官」的軍官和驗屍官簇擁著他,市場的官員也加入行列,有騎馬的,有穿制服的,他這支衛隊簡直漂亮極了。張伯倫說州長是「司法、法律和州的生命」。 
  1拉丁文:顯貴的。 
  2拉丁文:明察秋毫的。 
  3拉丁文:真正的起訴書。 
  4拉丁文:我們不瞭解。 
  在英國有一種令人難以覺察的破壞作用,一直在不斷地粉碎、割裂法律和習慣。我們再說一遍,現在不管州長也好,鐵棒官也好,承法吏也好,都不再執行他們當時執行的職務了。古代的英國,權力相當混亂,職權範圍沒有明確的規定,結果發生了許許多多侵權的事實,現在這種情況已經不可能產生了。警察和司法也不再相互混淆。雖然名稱還存在,可是他們的職務已經改變了。我們甚至可以相信,連「鐵棒官」這個名稱的含義也變了。它從前是一個官職,現在卻變成地區的名稱;從前的「百家長」變成了現在的「百家鄉」。 
  此外,當時的州長把法國從前叫做民政署長和警政署長的兩個官吏的職權,或多或少地合併或者攬在自己的權限之內。警察局一七○四年七月十二日的舊檔案把巴黎的民政署長形容得非常到家:「民政署長先生絕不討厭家庭糾紛,因為爭來爭去總是他沾光。」至於警政署長,這是一個有多重性格、變幻不定的可怕人物。雷耐·達爾讓松就是他們中間的一個最典型的人物,用聖西門的話來說,他的臉是陰曹地府裡的三個判官合起來的。 
  陰曹地府裡的這三個判官,我們已經在倫敦的主教門見過了。 

               第七章 戰慄 

  格溫普蘭聽見關上小門,所有的門閂卡嚓一聲都閂上的時候,打了一個寒戰。剛剛關上的這個門,對他來說,好像是光明和黑暗的交通孔道,一邊是螞蟻窩似的塵世,另外的一邊是死亡的世界;他覺得陽光普照的萬物好像都撇在身後,彷彿他穿過了生命的邊界,從此跟生命絕緣了。他心裡一陣沉痛。他們要拿他怎麼辦呢?這一切是什麼意思? 
  他在什麼地方? 
  周圍什麼也看不見;他站在黑暗裡。門關上以後,他暫時兩眼發黑。連那個窗洞也跟門一樣關起來了。沒有通風孔,沒有燈。這是古時候的一個預防措施。監獄的入口處不許有亮光,好讓新來的人看不見任何標記。 
  格溫普蘭伸開兩隻手摸了一下,右邊是牆,左邊也是牆;他是在一條走廊裡。漸漸地,不知道從哪兒漏出來的一點地窖似的幽光,在黑暗裡飄動著,再加上他那兩隻擴大了的瞳孔,他才能分辨出這兒那兒有一條線,面前模模糊糊地出現了這條走廊的輪廓。 
  除了於蘇斯言過其實的言談之外,從來沒有見過嚴厲的刑罰的格溫普蘭,覺得自己彷彿被一隻黑暗的大手抓住了。被神秘的法律之手抓住,實在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我們不拘在什麼東西面前,都能勇氣百倍,可是一到了法院面前就洩氣了。為什麼呢?因為人類的公道好比夜色朦朧的黃昏,法官是在那裡摸索。他想起於蘇斯曾經告訴他必須保持沉默。他想再看見蒂。在他這種情況,他感覺到有一種無法解釋的專制的東西,他不願去觸犯它。有的時候越是想弄清楚,反而越糟。但是另一方面,他這次遭遇的壓力卻是那麼大,結果他讓步了,忍不住提了一個問題。 
  「各位先生,」他問道,「你們把我帶到哪兒去?」 
  他們沒有回答他。 
  這是秘密逮捕法,諾曼底原文有明文規定:A silentiariis ostio praepositis introducti sunt1。 
  1拉丁文:看守人應該悄悄地從門裡進來。 
  這個沉默使格溫普蘭寒心了。直到這時為止,他一直認為自己是個堅強的人。他能自給自足。自給自足就是力量。他過的是離群索居的生活,他想一個離群索居的人自然也不會受人的攻擊。而現在呢,他突然感覺到一種聯合起來的醜惡的力量把他壓在下面了。怎樣跟法律這個可怕的無名氏鬥爭呢?他被這個謎難倒了。一種無名的恐懼找到了他的弱點。再說,他一夜沒有睡覺,也沒有吃過東西;他只在茶杯裡濕潤過一下嘴唇。他一整夜胡思亂想,現在他身上在發燒。他渴了,說不定是餓了。怨恨不平的胃囊把什麼都攪亂了。從昨天晚上起,意外的事件不停地在襲擊他。激動在折磨他,也在支持他;沒有風暴,船帆不過是一塊破布。但是疾風能把這塊非常柔軟的破布吹得鼓膨膨的,直到把它撕破才肯罷休。他覺得自己心裡也有這樣的一隻帆。他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坍下來了。他就要摔倒在地上,失掉知覺了嗎?暈倒是女人耍的手段,可是對男子漢來說,卻是一種恥辱。他挺起了身子,可是卻戰慄起來。 
  他覺得自己好像站不穩了。 

               第八章 歎息 

  他們繼續前進。 
  他們順著走廊朝前走。 
  沒有現成的檔案室。沒有登記處。當時的監獄是不重視文件的。它只消把你關在裡面就行了,常常連為什麼關你也不知道。作為一個監獄,裡面只要有犯人就夠了。 
  這一隊人馬只得拉長他們的行列,適應走廊的形勢。他們差不多是一個跟著一個走;鐵棒官在前,緊跟著是格溫普蘭,隨後是承法吏;最後是警察,他們擠在一起走著,像個瓶塞似地堵住格溫普蘭身後的走廊。走廊越來越窄;現在格溫普蘭的兩隻肘彎都能碰著牆壁;圓頂是石子和水泥做的,隔開幾步就有花崗石的拱基垂下來,擋住去路;必須低下頭來才能走過;在這個走廊裡可不能奔跑;即使要逃走,也得慢慢地走;走廊跟腸子一樣,曲折迂迴;腸子總是彎彎曲曲的,監獄的腸子也跟人的腸子一樣。這裡那裡,一會兒在右邊,一會兒在左邊,不時有一個在牆上挖出來的方洞,洞外裝著很粗的鐵柵,使人能夠看見裡面的扶梯,有的通到上面,有的通到下面。他們來到一個關著的門前面,門開了,他們走過去以後,門又關上了。後來他們又走過第二個給他們讓路的門,接著是第三個,它在它的鉸鏈上轉了一下。這些門開開又關上,好像是自動的。看不見一個人。走廊越來越窄,圓頂越來越低,到未了就非得彎著腰不能前進了。牆上朝外滲水,圓頂上有水滴下來,走廊裡的石板地也跟腸子一樣粘糊糊的。一種代替光亮的白朦朦的微光越來越接近乳白色了。沒有空氣。路是朝下去的,使人特別覺得陰風淒淒。 
  必須特別注意才能覺察到路是朝下去的。在黑暗之中慢慢朝下走是很淒慘的。從一個不知不覺往下降的斜坡上向著黑魆魆的東西走去,再也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了。 
  下降,是走進一個可怕的未知之鄉。 
  他們這樣走了多少時候呢?格溫普蘭說不上來。 
  人走了患難的道路,每一分鐘都顯得很長很長。 
  突然他們停了下來。 
  一片漆黑。 
  走廊稍微寬了一些。 
  格溫普蘭聽見了一個聲音,離他很近,只有中國的鑼聲能給人這樣的概念,彷彿有人在深淵的石壁上敲了一下。 
  這是鐵棒官用他的鐵棒敲鐵板的聲音。 
  鐵板是一扇門。 
  這不是左右轉動的門,而是一種上下移動的門。跟一把鋤頭差不了多少。 
  門槽裡發出一陣尖銳的摩擦聲,格溫普蘭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塊方形的日光。 
  因為那塊鐵板升到圓頂上的一條縫裡去了,這個開門的方法跟提起一個捕鼠機的洞板一樣。 
  面前開了一個洞。 
  所說的日光其實並不是日光,這不過是一點亮光罷了。但是對於格溫普蘭放大的瞳人來說,這道突然而來的蒼白亮光在起頭的時候,簡直跟打閃一樣。 
  他剛才有好些時候什麼也沒有看見。要在耀眼的光亮下看清東西,跟在黑夜裡一樣困難。 
  後來呢,他的瞳人慢慢適應了亮光,正跟剛才適應黑暗一樣。未了,他終於看清了東西。這道光亮起初好像太強烈,接著就在他的瞳人裡減低了強度,重新變成鉛灰色的光芒;他大著膽子把他的視線送進他面前這個打開的洞裡,他看見的東西實在可怕極了。 
  他腳前有二十幾級台階,又高,又窄,稜角已經磨平,左右都沒有欄杆,差不多是垂直地下降到一個很深的地窖裡,這好像是削成梯子形狀的一個石脊或者一堵牆。台階一直通到下面。 
  地窖是圓的,上面是傾斜的尖形圓頂,因為沒有拱基的關係已經走了樣,凡是壓在過於沉重的建築物下面的地下室都是如此。 
  挖出來代替門的這個門洞,鐵板打開後出現的這個通到台階上面的門洞,是鑿在圓頂上的,所以居高臨下,一眼望去,地窖好像一口水井。 
  地窖很大,如果說它是井底的話,這應該說是一口巨井的井底。古語「有如地牢」這幾個字還不足以形容這個地窖,除非你設想地窖跟捕獅子或者老虎的陷阱有同樣的規模。 
  地窖裡沒有鋪石板,也沒有鋪石子。地上是地底下的那種又濕又冷的泥土。 
  地窖中央的四根難看的短柱支撐著一個笨重的尖頂形門廊,四根在門廊中央匯合的彎梁的圖案好像主教帽的內部。門廊很高,如同放石頭棺材的古墓一樣,能夠夠得著地客的圓頂,彷彿是地窖中央的一間屋子,如果這個只有四根柱子、沒有牆壁的敞亭也能叫做屋子的話。 
  門廊的拱心石下面掛著一盞銅燈,燈是圓的,跟監獄的窗子一樣,也裝著鐵柵。這盞燈在它四周,在柱子上,圓頂上和柱子後面影影綽綽的一圈牆壁上,撒了微弱的光,光線被燈上的鐵柵隔成一個個方塊。 
  起初照得格溫普蘭眼花繚亂的就是這個燈光。現在它對他來說,不過是一團朦朧的紅光罷了。 
  地窖裡沒有其它的光亮。沒有窗戶,沒有門,也沒有通風孔。 
  在四根柱子中間,正巧是那盞燈底下最亮的地方,貼著地面躺著一個可怕的白影子。 
  這個影子是背脊朝下躺著的。我們能看見一顆人頭,一對閉上的眼睛和一個人的身體,上身藏在一塊說不上什麼形狀的東西下面無法看得見,四肢跟上身連在一起,好像聖安德來的十字架,向四根柱子伸去,手腳被四根鏈子掛著。鏈子的末端扣在四根柱子下面的鐵環上。這個一動也不動的保持著殘酷的分屍姿勢的人影,跟死屍一樣,白得嚇人。身上沒有衣服;這是一個男子。 
  格溫普蘭嚇呆了,從台階上朝下望。 
  突然間,他聽見一個垂死的人咯咯嚥氣的聲音。 
  這個屍體還活著呢。 
  離這個活鬼似的人不遠的地方。在門廊的一根彎梁底下,在一個下面墊著一塊寬石板的大扶手椅兩邊,站著兩個裹著很長的黑殮屍布的人,一個穿紅袍子的老頭,面色鐵青,陰森嚇人,手裡拿著一束玫瑰花,一動也不動地坐在扶手椅上。 
  一個人只要不像格溫普蘭那樣無知,就能從那束玫瑰花知道一些事情。在審判的時候有權拿著玫瑰花,說明這是一位皇家的法官,也是當地的法官。倫敦市長先生現在還是這樣審判的。每一個季節最早的玫瑰花的職責是幫助法官審判。 
  坐在扶手椅上的那個老頭是撒來州州長。 
  他跟一個有最高權力的羅馬人一樣嚴肅、威風。 
  扶手椅是地窖裡唯一的坐位。 
  扶手椅旁邊有一張桌子,上面放滿了文件和書籍,州長的那根很長的白色權杖也放在那裡。 
  站在州長兩邊的是兩個博士,一個是醫學博士,一個是法學博士。我們從後者假髮上的帽子上能認出他是個法學家。兩人都穿著黑色的長袍,這一個穿的是法官的長袍,另一個穿的是法醫的長袍。這兩種人都替他們製造出來的死人穿孝。 
  在州長背後的石埂上,也就是說,在那塊石板的邊上,蹲著一個戴圓假髮的書記官。在離他不遠的石板上放著一個筆墨盒,膝蓋上有一個文件夾,上面放著一張羊皮紙,他手裡拿著筆,做出一個準備寫字的姿勢。 
  這個書記官是一種叫做「看口袋的書記」;所說的口袋就在他腳前。這是古時訴訟用的口袋,叫做「正義袋」。 
  在一根柱子底下有一個抱著膀子的人,身上穿的都是皮衣服。這是劊子手的助手。 
  這些圍著一個被人用鍵了綁起來的囚犯的人,似乎對他們陰森森的姿勢挺得意。誰也不動彈,也不言語。 
  所有這一切簡直安靜到了可怕的程度。 
  格溫普蘭在這兒看見的是一個上刑罰的地窖。在英國,這種地窖很多。布尚塔的地穴很久以來一直是做這個用處的,羅裡亞監獄的地下室也是如此。在倫敦從前曾經存在過,現在還能看見這一類的地方,他們管那種地方叫做「夫人廣場的地牢」。在這個地窖裡還有一個壁爐,是準備在必要的時候燒烙鐵用的。 
  在國王瓊時代,所有的監獄都有上刑罰的地窖,薩斯瓦克監獄也是其中之一。 
  下面描寫的情形當時在英國是屢見不鮮的,嚴格地說,在刑事訴訟程序上目前還可能應用;因為這些法律現在還存在。一部野蠻的法典能跟自由和平相處,這真是英國的怪現象。我們不能不說這是一個和睦的家庭。 
  不過假如有人表示懷疑,也不見得不得體吧。一旦到了緊急關頭,這種刑法很可能借體還魂的。英國的立法好比一隻馴服了的老虎。它的爪子跟絲絨一樣,但是它還有爪尖。 
  把法律的爪尖斬掉才是聰明的辦法。 
  法律不知道什麼是權利。這邊是刑罰,另外的一邊是人道。哲學家提出抗議;但是人類的正義要同真正的正義結合起來,還需要一些時間呢。 
  尊敬法律,這是一句英國話。英國對法律那麼虔誠,所以他們從來不廢止它們。正是因為這種尊敬,他們只好不執行它們的死刑。一條已經不適用的古法律跟一個老婆子一樣;不過這兩種老婆子,我們都不去殺死她們。不再跟她們打交道,這就完了。她們認為自己還年輕美麗,讓她們去吧。讓她們去夢想她們還在生活好了。這種禮貌就是所謂尊敬。 
  諾曼底人的習慣已經滿臉皺紋了;這也礙不住英國法官對它脈脈含情。一件古代殘酷的紀念物,如果是諾曼底人的,他們會心愛地保存它。還有比絞刑架更殘酷的嗎?在一八六七年,他們還定了一個人的罪,要把他大卸四塊,獻給一個女人,一個女王呢1。 
  1指一八六七年五月,「芬尼社」巴爾克的案子。——原注「芬尼社」是愛爾蘭人的一個爭取民族獨立的反英組織。 
  再說,英國從來沒有什麼肉刑。歷史上是這樣說的。歷史的面皮也夠厚的了。 
  麥休·德·威斯敏斯特說,「撒克遜的法律是很寬厚溫柔的」,它不處死罪犯,接著他又補充說,「我們不過割掉他們的鼻子,挖出他們的眼睛,除去跟性別有關的部分罷了。」如此而已! 
  格溫普蘭在台階上嚇得目瞪口呆,渾身亂抖,他感到全身發冷。他在竭力回想他可能犯過什麼罪。隨著鐵棒官的沉默而來的是這幅受刑的慘象。當然,這是一個事實,可是是一個悲慘的事實。他覺得擒住他的這個難解的法律之謎,在他眼裡越來越昏暗了。 
  躺在地上的人影又發出一聲嚥氣的聲音。 
  格溫普蘭感覺到有人輕輕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推他的是鐵棒官。 
  格溫普蘭明白他應該下去。 
  他照人家的吩咐做了。 
  他一級一級地順著台階往下走。台階很窄,每一級有八九寸高。而且又沒有欄杆。必須很小心才能下去。鐵棒官跟隨在格溫普蘭身後,中間隔開兩級台階,筆直地拿著他的鐵棒。鐵棒官後面是承法吏,兩人中間也保持著同樣的距離。 
  格溫普蘭走下這幾級台階的時候,痛心地感覺到自己彷彿被絕望吞下去了。有如一步一步走向死亡。每走下一級,光明就彷彿熄滅了一點似的。越往下走,他的面色越蒼白,他終於走到台階底下。 
  地上那個被人縛在四根柱子上的毛蟲似的東西,繼續發出臨終前嚥氣的聲音。 
  陰影裡有一個聲音說: 
  「到這兒來。」 
  格溫普蘭朝前走了一步。 
  「再過來一點,」聲音說。 
  格溫普蘭又走了一步。 
  「到我眼前來,」州長又說。 
  承法支在格溫普蘭耳邊悄悄地(他的口氣是那麼嚴肅,所以他的話變成了莊嚴的宣告)說: 
  「您現在是在撒來州州長面前。」 
  格溫普蘭一直走到他看見躺在地窖中央的那個受刑的人旁邊。鐵棒官和承法吏留在原地,讓格溫普蘭一個人朝前走。 
  格溫普蘭走到門廊底下,才看見他在遠處看不清楚的這個可憐蟲原來是個活人,他剛才害怕,現在真的感到恐怖了。 
  被人縛在地上的人赤身露體,只有一塊我們可以叫做「受刑者的葡萄葉兒」的難看的遮羞布,羅馬人稱為succingulum1,哥特人稱為christinannus2,我們古高盧土話的cripagne3就是從這個字轉化來的。耶穌赤身露體地釘在十字架上,身上也只有這麼一塊破布。 
  1拉丁文:腰布。 
  2拉丁文:基督的腰布。 
  3基督的腰布。 
  格溫普蘭注視著的這個可怕的受刑者,是一個五六十歲的老頭。禿頭,下巴上長著根根倒豎的白鬍子。他閉著眼睛,張著嘴。所有的牙齒都能夠看見。瘦骨嶙峋的臉跟一個骷髏差不了多少。胳膊和腿固定在四根石柱上的鏈條上,好像一個乘號。胸口和肚子上有一塊鐵板,上面堆著五六塊大石頭。嗓子裡的聲音一會兒像喘氣,一會兒像吼叫。州長沒有放下他那束玫瑰花,他用另外一隻空著的手舉起桌子上的自己的權杖說: 
  「忠於女王陛下。」 
  他把權杖放在桌子上。 
  接著,州長沒有任何手勢,跟受刑人一樣一動也不動,提高了他那喪鐘似的緩慢的聲音。 
  他說: 
  「拴在鏈條上的人,請您最後一次聽聽正義的聲音。您被人從地牢裡提到這個監獄裡來。當然,已經通過合法的程序formaliis verbis pressus審間過您,但是您受到一個頑固不化的邪惡魔鬼的影響,不注意曾經向您宣讀過的,現在還要向您宣讀的文件和通告,您一直門聲不響,拒絕回答您的法官。這是一種可惡的放肆行為,除了法院的口供記錄上列舉的那些應該受到懲罰的事實以外,單單這種行為就構成拒抗法院的罪名。」 
  戴帽子的法學家站在州長右邊,他打斷了州長的話,用一種冷淡之中帶著濃重的悲哀意味的聲調說道: 
  「Overhernessa。阿爾弗來德及高德蘭法案第六章。」 
  州長又說: 
  「除了騷擾母鹿生小鹿的樹林的竊賊以外,人人尊敬法律。」 
  好像兩口大鐘在互相對答一樣,法學家說道: 
  「Qui faciunt vastum in foresta ubi dames solent founinare1。」 
  1拉丁文:騷擾母鹿生小鹿的樹林。 
  「拒絕回答司法官的人,」州長說,「有已經染上了所有惡習的嫌疑。法律上認為他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 
  法學家插進來說: 
  「Prodigus,devorator,profusus,salax,ruffianus,ebriosus,luxuriosus,simulator,consumptor patrimonii,elluo,ambro,et gluto1。」 
  1拉丁文:揮霍者,浪費者,敗家子,色情狂,誘姦者,酒鬼,放蕩鬼,偽君子,耗光父業者,盜用公款者,亂花錢的人,貪饞鬼。 
  「所有的惡習能夠產生所有的罪惡,」州長說。「什麼都不肯承認的人也就等於說他什麼都干。在法官提出來的問題前面一聲不響的人,是個撒謊者和弒親者。」 
  「Mendax et parricida1,」法學家說。 
  1拉丁文:撒謊者和弒親者。 
  州長說: 
  「囚徒,用沉默來表示缺席是不能允許的。假缺席使法律留下一道創傷。這跟刺傷一位仙女的狄奧麥德1一律同罪。在正義面前一聲不響是造反的表現。背叛法院,就是背叛陛下。沒有比這更可恨,更狂妄的了。在問口供的時候擺脫自己的罪責,是盜竊真理的行為。這一點,法律早有準備。遇到這樣的情況,英國人一直有享受監獄、絞刑架和鐵鏈的權利。」 
  1阿爾高國王,在特洛伊戰爭中誤傷維納斯女神。法律在法文裡是陰性,故有仙女之說。 
  「見一○八八年的Anglica charta1,」法學家說。 
  1拉丁義:英國憲章。 
  法學家接著用他那種機械的莊嚴口氣,補充了一句: 
  「Ferrum,et fossam,et furcas,cum aliis libertatibus1。」 
  1拉丁文:鐵鏈子,監獄,腳鐐手銬及其它自由。 
  州長接著說: 
  「囚徒,既然您不願意打破沉默(雖然您神志清楚,並且完全知道法院對您的要求〕,既然您窮凶極惡地進行拒抗,您就只有被押到地牢裡來,這也是您罪有應得,您所服膺的就是刑法上所謂的『嚴厲無情之刑』。您所受到的考驗是——法律要求我正式通知您——您被帶到這個地牢裡來,脫掉了衣服,赤著身子,仰面躺在地上,四肢伸直,縛在法律的四根柱子上,肚子上放一塊鐵板,然後在您身上放一堆石頭,您能夠撐得住多少就放多少。法律說:『尚可增加』。」 
  「plusque1,」法學家證實州長的話。 
  1拉丁文:尚可增加。 
  州長繼續說: 
  「在這種情況下,在延長這個考驗之前,我,撒來州州長,曾經再三勸告您開口回答,雖然您處在拷問、鐵鏈、腳鐐、手銬和桎梏的威力之下,卻仍舊窮凶極惡,固執地保持沉默。」 
  「Attachiamenta legalia1,」法學家說。 
  1拉丁文:法律上規定的刑具。 
  「由於您的拒絕和頑固不化,」州長說,「同時也因為法律必須和犯人一樣頑強才算公平的緣故,於是根據法律和條文的命令,繼續進行考驗。第一天不給您吃的和喝的東西。」 
  「Hoe est super jejunare1,」法學家說。 
  1拉丁文:這是上乘的齋戒。 
  靜默了一會兒。那堆石頭下面傳來了犯人帶絲絲聲音的呼吸聲。 
  法學家繼續他的中斷了的引文: 
  「Adde augmentum abstinentiae ciborum diminutione1。不列顛習慣法第五百零四條。」。 
  1拉丁文:同時還應該減少食物。 
  這兩個人,州長和法學家,一直在輪流著發言。沒有比這種心平氣和的單調聲音更淒涼的了。悲哀的聲音跟不祥的聲音一唱一和。簡直可以說這是酷刑的主祭者和陪祭者在做頌揚法律殘酷的祭禮。 
  州長又說一遍: 
  「第一天不給您吃的和喝的東西。第二天給您吃的,不給您喝的;在您嘴裡塞了三口大麥麵包。第三天給您喝的,不給您吃的;三杯水分三次倒在您嘴裡,那是從監獄的水溝裡舀來的。第四天到了。也就是說今天。現在,如果您仍舊拒絕回答,就把您撂在這兒,一直到您死了為止。是正義要求這樣做的。」 
  一直幫腔的法學家表示贊成: 
  「Mors rei homagium est bonee legi1。」 
  1拉丁文:死亡這個事實,是尊敬賢明法律的表現。 
  「您要嘗到慘死的滋味,」州長接著說。「到了那個時候,哪怕您的血從喉嚨裡,鬍子裡,胳肢窩裡流出來,哪怕是從嘴巴到腰間全身所有的孔洞都流血,也沒有人來幫您的忙了。」 
  「A throtebolla,」法學家說,「et pabu et subhircis,et a grugno usque ad crupponum1。」 
  1拉丁文:從喉嚨裡,鬍子裡,胳肢窩裡,從嘴巴到腰間。 
  州長繼續下去: 
  「囚徒,您要注意。因為,後果要您自己負責。如果您放棄您可惡的沉默,如果您承認的話,您不過被絞死,並且還能享受『麥爾代豐』的權利,也就是說您還能領到一筆錢。」 
  「Damnum confitens,」法學家說,「habeat le meldefeoh1。《依納法》第十章。」 
  1拉丁文:坦白自己罪行者有享受「麥爾代豐」之權。 
  「這筆錢,」州長又重複了一遍,「要用『道依特京』、『休斯京』和『伽裡胡爾潘』付給您,按照亨利五世三年頒布廢除幣制條例的規定,這三種錢幣只有在這樣的情況下才可以通用,除此之外,在您上絞架以前還有享受scortum ante mortem1的權利。這些都是坦白認罪的好處。您樂意回答法院提出的問題嗎?」 
  1拉丁文:臨死前的幽會。 
  州長停了下來,他在等待著。受刑者沒有任何動作。 
  州長又開口了: 
  「囚徒,沉默是一個危險大於安全的避難所。固執是罪大惡極的,必須受到處罰。在法院面前門聲不響就是對王冠不忠。不要再忤逆女王了。請您想一想女王陛下。不要再違背我們仁慈的女王了。在我跟您說話的時候,您直接回答她好了。做一個忠順的子民吧。」 
  受刑者的喉嚨又咯咯地響了一下。 
  州長又說下去: 
  「瞧吧,您已經受了七十二小時的考驗,我們現在是第四天了。囚徒,今天是最後決定的日子。法律上規定第四天是對質的日子。」 
  「Quarta die,frontem ad frontem adduce1,」法學家嘟囔著說。 
  1拉丁文:第四天進行對質。 
  「法律賢明的地方,」州長說,「在於它選擇了這個最後的時刻,來進行我們的祖先說的『死亡般冷冰冰的審判』,因為這個時刻,只要說一聲『是』或者『不是』,別人就會相信了。」 
  法律專家接著說: 
  「Judicium pro frodmortell,quod homines credendi sint per suum ya et per suum na1。阿代爾斯坦王憲章第一卷,第一百七十三頁。」 
  1拉丁文:到了「冷冰冰的死亡審判」的日子,只要說一聲「是」或者「不是」,別人就相信了。 
  又等了一會兒,州長的冷若冰霜的臉望著下面受刑的囚犯。 
  「躺在地上的囚徒……」 
  他停了一下。 
  「囚徒,」他嚷起來了,「您聽見我的話嗎?」 
  那人沒有動彈。 
  「我用法律的名義,」州長說,「命令您睜開眼睛。」 
  犯人的眼皮仍舊攏在一起。 
  州長轉過身來,對站在左面的醫學博士說: 
  「博士,請您診斷一下。」 
  「Probe,da diagnosticum1,」法學家說。 
  1拉丁文:正直的人,請你診斷一下。 
  醫生帶著一副官僚的僵硬神氣,從石板上下來,走到囚犯跟前,他彎下腰,把耳朵湊在受刑人的嘴上,摸摸手腕、胳肢窩和大腿的脈搏,然後站起來。 
  「怎麼樣?」州長說。 
  「他還能聽見,」醫生說。 
  「他能夠看見嗎?」州長問。 
  醫生回答: 
  「能夠看見。」 
  州長做了一個手勢,承法吏和鐵棒官走了過來。鐵棒官站在受刑者的頭旁邊;承法吏停在格溫普蘭旁邊。 
  醫生在柱子中間向後退了一步。 
  這當兒,州長舉起那束玫瑰花,像牧師舉起酒聖水的刷子似的,提高了嗓門,用可怕的聲音向犯人說: 
  「啊!壞蛋,法律請求你在死以前開口說話!你願意裝啞巴,想想看,墳墓就是個啞巴;你願意裝聾子,想想看,永劫不復的地獄就是個聾子。你想想死亡吧,它可比你還要壞。你考慮一下,你將要被人撂在這個地牢裡。聽好,我的同類,因為我也是一個人!聽好,我的兄弟,因為我是一個基督徒!聽好,我的孩子,因為我是個老頭子!你要留心,因為我是你的痛苦的主人,我馬上就要變成一個可怕的人了。法官的威嚴是法律的恐怖造成的。想想看,我自己也在我面前發抖。我自己的權力使我六神無主。不要逼得我沒有退路。我感覺到我心裡充滿了懲罰犯人的神聖的惡念。不幸的人,要存著一顆畏懼正義的正直而識時務的心,聽我的話。對質的時刻到了,你非回答不可。不要再任性抵抗下去了。本要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想想看,結果你的生命是我的權利。聽好,快入土的人!除非你樂意在這兒幾小時,幾天,幾星期,慢慢地死去,被壓在石頭底下,在糞便之中,慢慢地在可怕的痛苦之中死去,你一個人呆在這個地窖裡,被人遺棄,遺忘,消滅,讓老鼠和黃鼠狼咬你,讓黑暗的動物啃你,可是別人卻在你頭上來來往往,買的買,賣的賣,馬車轆轆滾過。除非你願意一直在這絕望的深淵裡奄奄一息,咬牙切齒,痛哭,咒罵,沒有醫生來減輕你的傷口的疼痛,沒有牧師給你的靈魂送一杯聖潔的清水。啊!除非你願意慢慢地嘗著墳墓可怕的泡沫在你的嘴唇上出現的滋味,啊!我求你,我懇求你,聽我的話!為了救你,我呼求你,請你可憐自己,做我要求你的事情,向法院讓步,聽從它,請你轉過臉來,睜開眼睛,說吧,你是不是認識這個人!」 
  受刑者沒有轉過臉來,也沒有睜開眼睛。 
  州長對承法吏和鐵棒官輪流看了一眼。 
  承法吏除掉格溫普蘭的帽子和大衣,抓住他的肩膀,讓他的臉對著被縛在鏈於上的犯人那邊的光亮。格溫普蘭的臉好像出現在黑影裡的浮雕似的,突然被燈光照亮了。 
  這時候,鐵棒官彎下身子,兩隻手扶著受刑者的鬢角,把他那張毫無生氣的臉轉過來,對著格溫普蘭,然後用兩隻大拇指和兩隻食指掰開合在一起的眼皮。犯人的兩隻惡狠狠的眼珠子露出來了。 
  犯人看見了格溫普蘭。 
  他於是抬起頭來,睜大著眼睛望著他。 
  他使出一個胸口上壓著一座大山的人所有的力氣,渾身哆嗦了一下,叫道: 
  「是他!是的!正是他!」 
  接著,他突然爆發了一陣可怕的笑聲。 
  「正是他!」他又說了一遍。 
  說完,他的頭又放在地上,重新閉上眼睛。 
  「書記官,記錄下來,」州長說。 
  格溫普蘭起先雖然害怕,一直到這時為止,差不多還能強自鎮靜。犯人的「正是他」這句話使他心亂。「書記宮,記錄下來」這句話使他渾身冰冷。這時格溫普蘭彷彿才明白,雖然猜不出是什麼緣故,一個罪大惡極的罪犯在往命運裡拖他,同時他覺得這個人含糊不清的供同彷彿頸枷的鉸鏈一樣,已經套在他頭上。他想像著這個人和他一同拴在一個有兩根柱子的大枷上。格溫普蘭在恐怖裡掙扎著。他用一個老實人無限煩惱的口氣,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地講起來了。他渾身打哆嗦,嚇得暈頭轉向,憂慮像瘋狂的子彈一樣襲擊著他,他信口說出來的話,都是人在愁極時湧上心頭的叫聲。 
  「不對。不是我。我不認識這個人。他不可能認出我來,因為我根本不認識他。晚上的演出還在等待我。你們要我做什麼?我要求我的自由。不單單是這個。你們為什麼把我帶到這個地窖裡來?那簡直沒有法律。法官先生,我再說一遍,這個人指的不是我。不管怎麼說我都是無罪的。這個我很清楚。我要回去。這是不公道的。這個人跟我毫無關係。您可以調查。我過的是正大光明的生活。您把我抓來,就跟抓一個小偷似的。為什麼要這樣到這兒來?這個人,我怎樣能知道他是什麼人呢?我是個在江湖上流浪的人,我在市集上,市場上演滑稽戲,我是笑面人。來看我的人相當多。我們是在泰林曹草地上。十五年以來,我一直老老實實地干我的行當。我現在二十五歲。我住在泰德克斯特客店。我叫格溫普蘭。法官先生,請您饒恕我,讓他們把我從這兒弄出去吧。不要欺負卑賤的苦命人。請您可憐我吧,我什麼也沒有做過,我既沒有靠山,也沒有能力自衛。現在站在您面前的是一個可憐的走江湖的。」 
  「站在我面前的,」州長說,「是克朗查理和洪可斐爾子爵,西西里的科爾龍侯爵,英國的爵士,費爾曼·克朗查理老爺。」 
  州長站起來指著他的扶手椅,向格溫普蘭說: 
  「閣下,您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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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卷 海和命運隨著同樣的微風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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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易碎物的韌性 

  命運有時給我們喝一杯瘋藥。一隻手突然從雲端裡伸出來,遞給我們一個黑色的苦爵,裡面盛的是我們從來沒有嘗過的麻醉劑。 
  格溫普蘭不瞭解其中的奧妙。 
  他回過頭來,望了一下,看看這句話是對什麼人說的。 
  一個過於尖銳的聲音,耳朵無法聽見;一個過於尖銳的情感,腦子也無法理解。理解跟聽覺一樣,有一定的限度。 
  鐵棒官和承法吏走近格溫普蘭,扶著他的胳膊,他覺得他們攙著他坐在州長讓出來的扶手椅上。 
  他聽任他們擺佈,弄不清是怎麼回事。 
  格溫普蘭坐下以後,承法吏和鐵棒官向後退了幾步,直挺挺地站在扶手椅後面,一動也不動。 
  這當兒,州長把他那束玫瑰花放在石板上,戴上書記宮遞過來的眼鏡,從堆在桌上的檔案底下抽出一張斑痕纍纍的、發黃的羊皮紙,羊皮紙有的地方已經損壞、破碎或者發綠了,上面寫滿了字跡,看樣子以前一定是折得很小。州長站在燈光底下,把羊皮紙湊近眼睛,用最莊嚴的聲音念道: 

    因父及子及聖神之名。 
    一六九○年一月二十九日 
    一個十歲的孩子被人惡毒地遺棄在波特蘭荒涼的海岸上,故意讓飢餓、 
  寒冷和孤獨殺死他。 
    這個孩子是他兩週歲的時候,被最仁慈的陛下詹姆士二世下令賣出去 
  的。 
    這是已去世的克朗查理和洪可斐爾子爵,意大利科爾尤侯爵,英國上 
  議員林諾·克朗查理和他已去世的配偶安·勃拉特歇的唯一合法子嗣費爾 
  曼·克朗查理爵士。 
    這個孩子是他父親的財產和爵位的繼承人。這是最仁慈的陛下所以出 
  賣他,使他變成殘廢,改變他的相貌,使他失蹤的緣故。 
    這個孩子受到適當的教養和訓練,使他能夠在市場和集市上要把戲。 
    他是在父親死後兩週歲的時候被賣的,國王收到十英鎊,作為這個孩 
  子的身價和幾種特許、容讓和免稅的代價。 
    兩歲的費爾曼·克朗查理爵士是被我——寫這張字據並且在下面簽名 
  的人買下來的,使他變成殘廢、改變他相貌的人是一個名叫阿爾卡諾納的 
  佛蘭德人,這人是唯一通曉孔貴斯博士的秘密和手術的人。 
    我們蓄意把這個孩子的臉做成一個笑的面具。Masca ridens1。 
  1拉丁文:笑的面具。 
    根據我們這個願望,阿爾卡諾納在這個孩子臉上做了Bucca fissa us 
  que ad aures1的手術,這樣一來,他臉上就出現了一個永恆的笑容。 
  1拉丁文:把嘴巴切到耳朵。 
    孩子受到只有阿爾卡諾納一人知道的催眠術,在進行這項工作時沒有 
  疼痛的感覺,這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經受過這次手術。 
    他不知道自己是克朗查理爵士。 
    他只知道自己叫格溫普蘭。 
    在他被人家賣出的時候,才不過兩週歲,所以年齡很小,而且記憶力 
  非常模糊。 
    阿爾卡諾納是唯一通曉Bucca fissa1手術的人,這個孩子也是他動 
  1拉丁文:切開的嘴巴。 
  過手術以後唯一活下來的人。 
    這個手術頂頂奇怪的地方是,在許多年之後,哪怕這個孩子已經到了 
  老年,哪怕他一頭黑髮已經變了白髮,阿爾卡諾納只要看見他,還會馬上 
  認出來。 
    在我們寫這張字據的時候,確知這些實在情形的主要參加人阿爾卡諾 
  納正被囚禁在奧蘭治親王殿下——俗稱國王威廉三世——的監獄裡。阿爾 
  卡諾納是被當作兒童販子或者「琪拉」被拘捕的。他現在被關在恰泰姆監 
  獄。 
    這個孩子是在瑞士日內瓦湖畔,洛桑與維浮中間,他父母逝世的那幢 
  房子裡,按照國王的命令,被已經去世的林諾爵士的最後一個傭人賣出, 
  交給我們的。這個傭人過了沒有好久,也跟他的主人一樣去世了。所以直 
  到現在,除了恰泰姆地牢裡的阿爾卡諾納和我們馬上就要死去的這幾個人 
  以外,在這塵世上就沒有人知道這件微妙的秘密了。 
    我們在下面簽名的人,把這個孩子教養、扶養了八個年頭,為的是讓 
  這個從國王那兒買來的小爵士參加我們的行業。 
    今天,為了不遭到阿爾卡諾納的厄運,我們從英國逃了出來,由於國 
  會頒布的刑事禁令關係,我們一時膽小害怕,就在日落時分,把現在叫做 
  格溫普蘭的費爾曼·克朗查理爵士拋在波特蘭海岸上。 
    但是,我們曾經在國王面前發誓保守秘密,不過不是在天主面前。 
    今天夜裡,由於天主的安排,我們受到風暴無情的襲擊,在這絕望和 
  不幸的時刻,我們跪在天主面前,他雖然可以救我們的生命,說不定他只 
  願意救我們的靈魂。我們對於人類已經沒有指望,只有敬畏天上了;我們 
  唯一的希望是悔恨自己的惡行,只要上天的正義能夠得到滿足,我們就可 
  以聽天由命,心安理得地死去。我們謙卑地痛悔前愆,用拳頭打自己的胸 
  膛,寫下了這個聲明,把它信託給沸騰的海洋,但願它順從天主的聖意, 
  能夠發揮作用。願至聖童貞女援助我們。阿門。簽名如下: 

  州長停了一下,接著說:「下面是簽名。各式各樣的筆跡全有。」他隨後念道: 

    吉納都士·奇士特孟德博士。阿森興。一個十字,旁邊是:巴勃拉· 
  福摩埃,厄布德群島的提裡夫島人。格士陶拉,班長。奇盎奇雷脫。雅克 
  ·加套士,別名「納爾朋人」。魯克一庇埃·恰潑加羅潑,馬洪的苦役犯。 

  州長又停了一會兒,他接著說: 
  「下面有一則附記,筆跡跟上文和第一個簽名的一樣。」 
  他又念起來了: 

    三個水手中的船主已被衝到海裡去,其餘兩人簽名於下:高台曾;阿 
  負瑪利亞,小偷。 

  州長打斷了原文,插了一句: 
  「在羊皮紙下面寫著:『在巴撒奇海灣海面,比斯開單桅船「瑪都蒂娜號」上。』」 
  「這是首相府的一頁公文紙,」州長補充了一句,「上面印有國王詹姆士二世的金線。在這個聲明的空白上,有同樣的筆跡寫的一個附註。」他念道: 

    這頁羊皮紙是國王囑咐我們買這個孩子的命令。我們的聲明是寫在背 
  面上的。只要把它翻過來就可以看到這個命令。 

  州長把羊皮紙翻過來,用右手舉到燈光下面。這張白紙——如果這張霉跡斑斑的紙還能叫做白紙的話——上寫著幾個拉丁字:Jussu regis1和一個簽名:傑弗理。 
  1拉丁文:國王的命令。 
  「Jussu regis,傑弗理,」州長說,他的聲音由莊嚴轉到響亮。 
  夢宮裡彷彿有一片大瓦落在格溫普蘭頭上。 
  他語無倫次地說: 
  「吉納都士,啊,是的,那是博士。一個悶悶不樂的老頭子。我很怕他。格土陶拉班長,也就是說,他是頭目。我們一夥裡還有兩個女人;阿森興和另外一個女人。還有那個普羅旺斯人。他姓恰潑加羅潑。他對著一個扁葫蘆口喝酒,葫蘆上寫著幾個紅字。」 
  「葫蘆在這兒,」州長說。 
  他把書記官從「正義袋」裡取出來的一個東西放在桌子上。 
  這是一個有兩隻耳朵的葫蘆,套子是柳條編的。一看就知道它經歷了不少的冒險。它一定在海上待了不少的時候。上面還粘著許多貝殼、海藻以及海洋的各種污垢。葫蘆口上塗著柏油,說明以前是很嚴密地封起來的。現在已經啟封了。不過那個封口用的繩頭仍舊塞在葫蘆口上。 
  「剛才讀的這項聲明,」州長說,「是那幾個將死的人放在這只葫蘆裡的。這個寄給正義的信件,大海已經忠實地送來了。」 
  州長的聲調越來越莊嚴了,他繼續說下去: 
  「正像哈魯山出產上等小麥,供應烤國王飯桌上的麵包的上等麵粉一樣,大海也在竭盡自己的力量,為英國服務,一位爵爺失蹤了,它能夠找到他,把他送回來。」 
  他又說: 
  「這個葫蘆上確實寫著幾個紅字。」 
  他提高了聲音,轉過身去,對一動不動的受刑人說: 
  「這就是您的名字,您這個惡棍。因為,冥冥之中有一條幽暗的道路,被人類的惡行這個深淵吞下去的真理終於從那條路上回到水面上來。」 
  州長拿起葫蘆,把這個漂流物的一面湊到燈光底下。葫蘆已經擦乾淨了,大概是因為法院的需要才這樣做的。在編柳中間,能夠看到一條蜿蜒爬行的燈芯草細細的帶子,這條帶子是紅色的,因為在水裡泡了很久,有的地方已經發黑了,斷了,但是還清清楚楚地寫著三個字:阿爾卡諾納。 
  州長又轉過臉來,用他那種特別的聲音(它跟任何聲音不相同,只好說是正義的聲音吧)對囚犯說: 
  「阿爾卡諾納!在本州長第一次把這個寫著您的名字的葫蘆取出、展示並且交給您看的時候,您第一眼就高高興興地承認這是您的東西;後來,等到這張折好放在葫蘆裡的羊皮紙的內容宣讀以後,您就不願意再有什麼表示,顯然,您是在希望不要找到這個被拋棄的孩子,藉以逃避懲罰,所以您拒絕回答。由於您的拒絕,您曾經受到『嚴厲無情之刑』。您的同黨寫在羊皮紙上的聲明和懺悔詞又對您宣讀了一遍。可是毫無用處。今天是第四天,法律規定對質的日子,一六九○年一月二十九日被拋在波特蘭的這個人被帶到您面前來了,這當兒,您的鬼希望才煙消霧散,您打破沉默,認出了您的受害人……」 
  受刑人睜開眼睛,抬起頭、用垂死時的一種奇怪的響亮聲音開始說話了。儘管他咽喉裡時時發出咯咯的聲音,他的聲調卻透露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沉著;他從這一堆石頭底下說出的悲慘的話,彷彿每一個字都是他掀開壓在身上的墓石說出來的: 
  「我曾經發誓保守秘密,我盡我的力量做到了這一點。生活在黑暗裡的人是說一不二的,就是地獄裡也需要正直。今天,沉默已經沒有用了。讓它去吧。所以我要開口說話。好吧,是的。正是他。他是我跟皇上兩個人做出來的成績;皇上用的是他的意志,我用的是我的藝術。」 
  他望著格溫普蘭,又補充了一句: 
  「現在,笑吧,永遠的笑吧。」 
  他自己也開始放聲大笑。 
  他第二次的笑聲比第一次還要放肆,聽起來彷彿是一陣鳴咽。 
  笑聲停了,那人又重新躺下。合上了眼皮。 
  州長聽完受刑人的話,說: 
  「請完全記錄下來。」 
  他給書記官留一點寫字的工夫,然後說: 
  「阿爾卡諾納!按照法律的條款,經過事實的對證,第三次宣讀您同黨的聲明以後,並且經過您的懺悔承認,反覆供認不諱,您將被除去桎梏,聽候女王陛下以『剽竊犯』的罪名下令絞死您。」 
  「『剽竊犯』,」戴帽子的法學家說,「就是販賣兒童的罪犯。《維希哥特人法》第七卷第三篇Usurpaverit1條;《薩利安人法》第四十一篇第二條;《弗利宋人法典》第二十一篇De Plagio2條。亞力山大·奈千說:『Qui Pueros vendis,plagiarius est tibi nomen3』。」 
  1拉丁文:非法佔有。 
  2拉丁文:論非法佔有。 
  3拉丁文:你出賣兒童,你的名字就是剽竊犯。——原注 
  州長把羊皮紙放在桌子上,取下眼鏡,重新拿起花束,說: 
  「『嚴厲無情之刑』結束了。阿爾卡諾納,感謝女王陛下的洪恩吧。」 
  承法吏打了一個手勢,那個穿皮衣服的人開始動作了。 
  這人是劊子手的助手,古憲章裡叫做「絞刑架的侍從」,他走到犯人那兒,把肚子上的石頭一塊一塊地拿下來,除去鐵板,露出這個可憐蟲的不成樣子的肋骨,接著鬆開連結四根柱子的手腕和腳腕上的鐵銬。 
  犯人雖然擺脫了石頭和鐵鏈,可是仍舊躺在地上,閉著眼睛,胳膊和腿叉開,如同一個從十字架上卸下來的人。 
  「阿爾卡諾納,」州長說,「站起來。」 
  犯人沒有動彈。 
  「絞刑架的侍從」舉起犯人的一隻胳膊,然後鬆開它,它又垂在地上。另外一隻被舉起來的手也垂在地上。劊子手的助手又舉起犯人的一隻腳,接著又舉起另外一隻,兩隻腳跟都沉重地摔在地上。手指一直不動彈,腳趾也一動不動。兩隻光腳板和躺在地上的軀幹使人莫名其妙地毛髮直豎。 
  醫生走過去,從黑長袍的一隻衣袋裡取出一面很小的銅鏡,放在阿爾卡諾納張開的嘴巴前面;接著用兩隻手指掰開犯人的眼皮。眼皮張開後不再合上。玻璃似的眼球果頓不動。 
  他站起來說: 
  「死了。」 
  隨後又補充一句: 
  「是被狂笑害死的。」 
  「沒有關係,」州長說。「招供以後,不管他死了也好,活著也好,不過是個手續問題。」 
  接著,州長用那束玫瑰花指指阿爾卡諾納,吩咐鐵棒官說: 
  「今天晚上就把這具屍首弄出去。」 
  鐵棒官點點頭,表示服從。 
  州長又補充說: 
  「墓地就在監獄對面。」 
  鐵棒官又做了一個表示服從的姿勢。 
  書記官在不停地記錄。 
  州長左手拿著玫瑰花,另外一隻手拿起他的白色權杖,筆直地在一直坐在那兒的格溫普蘭面前站定,深深鞠了一躬,然後仰起頭,擺出另外一副莊嚴的架子,望著格溫普蘭的臉說: 
  「謹向大人致敬。卑職撒來州州長費力浦·但澤爾·巴生騎士在接到女王陛下直接的特殊命令和英國大法官大人的恃許之後,即於州政府的職員兼書記官沃布裡·多克米尼克紳士及法定官員的協助下,在這項任務的職權範圍內,根據海軍部轉來的文件,進行了審問,並記錄在案。在審查了證物和簽名,看過、聽過各項聲明之後,即行對質。凡有關證明和調查的各項法律手續都—一進行完畢,現在已經作出了公正的、正確的結論。為了使權利歸於應該享受的人,茲特正式宣佈大人是克朗查理和洪可斐爾男爵,西西里科爾龍侯爵,英國上議員費爾曼·克朗查理爵士。願上帝保佑您。」 
  他說完鞠了一躬。 
  除了劊子手以外,所有在場的人:法學家,醫生,承法吏,鐵棒官,都在格溫普蘭面前鞠躬,他們的敬禮比州長的還要地道,簡直一躬到地。 
  「哎呀!」格溫普蘭叫起來了,「趕快喊醒我!」 
  他站起來,面色鐵青。 
  「我來把您喊醒,」一個我們還沒有聽見過的聲音說。 
  從一根石柱後面走出一個人。自從那塊大鐵板替這支警察人員讓開通路以後,沒有另外的人走進地窖,顯然,這人是在格溫普蘭來到以前就待在這個黑影裡的,這大概是個專門在黑暗裡觀察的人,他站在那兒想必有一定的職權和使命。這是一個臃腫的胖子,戴著宮廷假髮,穿一件旅行披風,態度恭謹,說得恰當一點,他已經不年輕了。 
  他行了一個禮,又恭敬,又利落,只有在貴人手下當家院的紳士才有這種丰采,一點沒有官吏的那股彆扭勁兒。 
  「是的,」他說,「我來把您叫醒。您已經睡了二十五年了。您一直在做夢,現在該醒過來了。您以為您是格溫普蘭,其實您姓克朗查理。您以為您是平頭百姓,其實您是貴族。您以為您是最下層的人,其實您是最高貴的。您以為您是個賣野藥的,其實您是個上議員。您以為您是個窮人,其實您是大富大貴之人。您以為您是微賤的,其實您是偉大的。醒過來吧,我的爵爺!」 
  格溫普蘭用很低的聲音,一種透露出一定的恐怖成分的聲音,喃喃地說: 
  「這一切都是什麼意思呢?」 
  「意思是說,我的爵爺,」胖子回答,「我叫巴基爾費德羅,我是海軍部的官吏,這個漂浮物,阿爾卡諾納的這個葫蘆,是在海邊上找到的,它被人拿到我這兒,由我親手啟封,這是我的職位的責任和特權,我在海岸漂流物品科辦公室,當著兩個發誓保守秘密的人的面前打開它,這兩個人是下議員,一個是巴斯城選區的威廉·布拉斯威斯,另一個是掃桑波敦選區的湯麥斯·喬維斯,這兩個證人記載並且證實葫蘆的內容,在啟封記錄上簽名以後,就交給我了,我報告了女王陛下,然後接到女王的命令,所有必要的法律手續,都在這種微妙的材料所要求的慎重之下完成了,最後的對質手續剛才也做過了。意思是說,您有一百萬的年金,意思是說您是大不列顛聯合王國的爵士,國家的立法者和法官,最高的法官,最高的立法者,穿貂皮滾邊的深紅色的衣服,跟皇族平起平坐,地位跟君王一樣,頭上戴的是元老冠,還要跟國王的女兒——一位公爵小姐——成婚。」 
  這個突然的變化好像沉雷壓頂,格溫普蘭昏過去了。 

             第二章 漂流物沒有迷路 

  整個的故事都是一個在海邊上拾到一個葫蘆的大兵引起來的。 
  我們現在把這件事說明一下。 
  每一個事實都是齒輪的一個牙齒。 
  有一天退潮的時候,伽爾肖堡壘兵營裡四個炮兵中間的一個,在沙灘上拾到一個被海潮衝上來的柳條葫蘆。這個已經霉爛的葫蘆是用一隻塗了柏油的塞子封住的。這個炮兵把這個漂流物交給了堡壘的上校,上校把它轉交給英國海軍上將。交給海軍上將就等於交給海軍部;而對漂流物來說,海軍部就是巴基爾費德羅。巴基爾費德羅打開葫蘆的封口,把它交給女王。女王馬上閱讀了這個文件。於是她召見兩位很有地位的顧問,商量了一下,一個是大法官,他在法律上是「英國君王的良心的守護人」,另一個是世襲宮廷典禮司長,他是「紋章和貴族後裔的法官」。英國上議員、天主教徒、諾爾福克公爵湯·霍華,派他的紋章局局長貝東伯爵亨利·霍華聲明,他完全同意大法官的意見。當時的大法官是威廉·古柏。千萬不要把這位內閣首相跟與他同時的另外一個同名的人混淆在一起,這個同名人是一位解剖學家,比德盧的詮注家,他差不多在厄田·阿柏夷在法國發表《骨骼史》的同時,公佈了《肌肉論》;一位外科學家跟一位爵士是迥不相同的。威廉·古柏爵士是在龍克維爾子爵塔爾堡·耶爾維頓的案件上出名的,因為他判決:「從憲法上說,一位上議員的復位比一位國王重得王位還要重要。」在伽爾肖拾到的那個葫蘆引起了他極大的注意。發表這個格言式判決的人自然喜歡它能夠實行。現在是一位上議員復位的機會。格溫普蘭在大街上有一面招牌,很容易找到。阿爾卡諾納也是如此。囚禁犯人的監獄雖然讓他們在裡面發霉,可是卻能夠保藏他們,如果囚禁也能叫保藏的話。交給巴士底監獄的囚犯,難得有人去打擾他們。監獄是不輕易掉換的,正像人不輕易掉換棺材一樣。阿爾卡諾納還關在恰泰姆方塔裡。只要一伸手就能找到他。於是他們把他從恰泰姆解到倫敦來。同時派人到瑞士去調查。每一個事實經過查對,都是確實的。他們從維浮和洛桑的檔案裡把流放中的林諾爵士的結婚、孩子的出生以及孩子的父母的死亡證件調來,為了「以備不虞之需」,每一個證件都是兩份,自然兩份都是經過官方證明的。所有這一切都是在極端秘密的情況下,用當時所說的「皇家速度」完成的。依照培根1的建議並且付諸實行的、由布拉克斯通寫成的法律草案的說法是「鼴鼠窩的秘密行動」,這項法案上規定,凡是有關大法官官署、國家以及叫做「上議院事務」的公事,必須用這個辦法進行。 
  1培根(1561—1626),英國哲學家。 
  「國王的命令」和傑弗理的簽名也證實了。對於從病理學上研究過這類叫做「逸興」的怪癖的人來說,這份「國王的命令」也就不足為奇了。詹姆士二世似乎應該把這種事情隱瞞起來,可是他為什麼會留下這張筆據,使他的行為受到牽連呢?厚顏無恥。傲慢,對什麼都滿不在乎。嘿!您以為只有妓女才不知羞恥嗎?國家的利益也跟妓女一樣。Et sc cupit ante videri1。自己犯了罪,而且還引以為榮,這就是全部的歷史。國王跟苦役犯一樣,文身黥首。有的人得到了逃脫警察和歷史的毒手的好處,卻心裡不痛快,因為別人不知道是他幹的。請你們看看我胳膊上這個花紋:一個愛神廟和一顆被箭刺透的燃燒著的心,我是拉色乃爾。「國王的命令」。我是詹姆士二世。有的人幹了一件壞事,當場留下一個標記。老臉皮厚地留下自己的姓名,使人忘不了他的惡跡,這是為非作歹的人目中無人的狂妄。克利斯丁抓住摩納代斯基2,逼著他懺悔,然後派人把他殺掉,她聲明說:「我是住在法國國王那兒的瑞典王后。」世上有一種掩飾自己的暴君,如梯伯爾3,還有一種自誇己能的暴君,如腓力普二世。前者比蠍子還毒,後者比豹子還殘忍。詹姆士二世是第二類的變種。大家都知道,他的面色安詳,愉快,這一點跟腓力普不同。胖力普總是繃著臉,詹姆士總是很高興。兩人同樣殘酷。詹姆士二世是個笑面虎。他跟腓力普二世一樣,干了壞事,還能心安理得。他是個受上天保佑的妖怪。所以他用不著遮遮掩掩,他做的害人事都是從神權來的。他也樂意在自己身後留一批西芒伽斯4檔案,把他幹的傷天害理的事—一編號,註明日期,分門別類,加上標籤,整理得井井有條,每一類都有一個特別的格子,跟藥劑師實驗室裡的毒藥一樣。在自己的罪行上簽名畫押,也正是皇家作風。 
  1拉丁文:人家還沒有看見她,她就在那兒飛媚眼了。 
  2十七世紀瑞典女王克利斯丁的寵臣。 
  3羅馬暴君。 
  4西班牙小城名,那兒有一批古代留下來的檔案,很有名。 
  犯下的每一樁罪惡好比一張期票,不知道哪一位大人物是付款人。現在這張加蓋不吉利的「國王的命令」背書的期票到期了。 
  女王安妮在保守秘密方面,特別沒有女人味兒,關於這件大事,她請求大法官供給她一份叫做「御耳邊的報告」的秘密報告。這一類的報告在君主專制時代特別盛行。在維也納有「御耳顧問」,這是宮廷裡的一位重要人物。這是查理曼王朝遺留下來的官職,在古《巴勒登憲章》裡叫做auricularius1,負責替皇帝做密探。 
  1拉丁文:在耳邊說話的人。 
  女王很信任英國的大法官古柏男爵威廉,因為他跟她一樣近視,甚至比她還要厲害,他曾寫過一篇回憶錄,開頭是這樣的:「所羅門手下有兩隻鳥,一隻是叫做『戶特布特』的田鳧,能夠說萬國方言,另外一隻是叫做『西姆爾康伽』的鷹,它那兩隻翅膀的影子能夠遮住兩萬人的遊行隊伍。天意也是這樣,不過形式不同罷了。」云云。大法官證實了這是一個被拐走,造成殘廢,現在被人找到的一個封爵的繼承人。他沒有怪詹姆士二世,不論怎麼說,詹姆士總是女王的父親。他甚至還找到替他辯護的理由。第一,在君主政體的國家裡流行著兩個古老的格言:E senioratueripimus.In roturagio cadat1.第二,國王有把子民弄成殘廢的權利。張伯倫曾經證實這一點2。「Corpora et bona nostrorum subjectorum nostra sunt3,」詹姆士一世說,這是一位博聞強記的國王。為了王國的利益,他曾經挖掉幾個皇族公爵的眼珠。某幾個離王位太近的親王被放在兩隻褥子中間巧妙地悶死,說是中風而死。所以說把一個人弄成殘廢比悶死好多了。突尼斯的國王把自己父親姆萊一阿桑的眼珠挖出來,皇帝也沒有因此不接待他的使臣。所以說,國王可以跟廢除一個官職一樣,廢除一個人的肢體,等等,這是合法的,云云。不過一個合法的行為並不排斥另外的一個:「如果一個被扔在水裡的人口到水面上來,沒有喪命的話,這是上天改變國王的行為。如果繼承人又回來了,那就把他的冠冕還給他得了。諾宋伯國王阿拉爵士就是這樣登上王位的,他以前也幹過跑江湖的行當。對格溫普蘭也應該這樣做,他也是一個國王,意思是說他也是一個爵士。在不可抗力下,不得不從事一項下賤的職業,不會使紋章黯然無光;證據是:阿布多羅寧國王當過園丁,聖若瑟當過木匠,神仙阿波羅當過牧羊人。」總之,這位博學的大法官的結論是:應該把原來的財產和爵位還給這位假名叫格溫普蘭的費爾曼·克朗查理爵士,不過有一個條件:「必須和惡棍阿爾卡諾納對質,並且被他認出來。」這樣一來,這位大法官,憲法上的「君王的良心守護人」,把女王的良心給安撫下來了。 
  1拉丁文:貴族拋棄了我。我要建立一個沒有貴族的社會。 
  2見張伯倫全集,第二部第四章第七六頁。——原住 
  3拉丁文:國內臣民的生命及其四肢悉屬國王。 
  大法官在附記裡說,如果阿爾卡諾納拒絕口答,應該使他受到「嚴酷無情之刑」,要達到《阿代爾斯坦王憲章》所要求的「死亡般冷冰冰的審判」的程度,在第四天對質;不過有點麻煩的是,如果受刑人在第二天或者第三天一命嗚呼,就不能對質了;可是應該根據法律辦事。法律的弊病也是法律的一部分呀。 
  不過話又說回來,大法官認為阿爾卡諾納一定會認出格溫普蘭來的。 
  安妮對格溫普蘭的畸形作過一番適當的瞭解,她因為不願意讓她繼承克朗查理家財產的妹妹受到損失,幸災樂禍地決定約瑟安娜公爵小姐嫁給新爵士,也就是說,嫁給格溫普蘭。 
  從另外一方面來說,費爾曼·克朗查理爵士的復位也是很簡單的事,因為他是合法的繼承人,而且是直系血親。關於旁系親屬要求繼承有問題的或者in abeyance1的爵位,必須徵求上議院的意見。遠的且不去說它,一七八二年湯麥斯·斯特卜來頓要求繼承保蒙子爵,一八○三年可敬的坦威爾·布裡治要求繼承錢多斯子爵,一八一三年陸軍中將科理斯要求繼承潘白裡伯爵,等等,都經過這道手續。不過這兒完全不同。沒有任何糾紛;顯而易見是合法的;他的權利是一目瞭然的;用不著去找上議院;女王在大法官的協助下,能夠承認這位新爵士。 
  1英文:懸而未決的。 
  巴基爾費德羅負責一切。 
  因為他的緣故,這件案子一直在偷偷地進行,嚴格保守秘密,所以不管是約瑟安娜也好,大衛爵士也好,對在他們腳底下進行的這件不可思議的事情,連一點風聲也沒有聽到。約瑟安娜目空一切,跟懸崖一樣容易遭到封鎖。她把自己孤立起來。而大衛爵士又被打發到佛蘭德斯海岸去了。他馬上要喪失自己的爵位,可是卻一點也不知道。我們再補充一個細節。一個姓赫裡布爾東的艦長,把法國艦隊困在離大衛爵士指揮的英國海軍停泊站十海里的地方。下院議長潘勃洛克伯爵上了一個奏章,建議把赫裡布爾東提升為海軍中將。安妮劃掉赫裡布爾東的名字,換上了大衛·第利—摩埃爵士,為的是讓他在知道他喪失了爵位的時候,能夠得到一點安慰。 
  安妮覺得很滿意。給她妹妹弄來一個可怕的丈夫,給大衛爵士升級。邪惡和善良。 
  女王陛下就要看一出喜劇了。在另外一方面,她對自己說,其實也是天公地道的,她可敬的父親有一件事做得太過分了,她來出面彌補,她替上議院找回一位議員,她同一位偉大的女王一樣,敢作敢為,她按照上天的意旨保護無辜者,正如神聖莫測的天意自有庇佑無辜者的方法一樣,等等。在做一件義舉的同時,又能使自己討厭的人不快,實在太妙了。 
  再說,女王知道她妹妹的未婚夫是畸形人,這一點也就足夠了。格溫普蘭是什麼樣的畸形,丑到什麼程度呢?巴基爾費德羅不想告訴女王,女王也不屑於追問他。這是身為君王者目空一切的驕傲。況且,這有什麼關係?上議院一定會感激她。大法官早已預言過:一位上議員的復位,等於整個貴族階級復位。女王趁這個機會表示她是貴族特權的恭敬而善良的守護者。新爵士面貌如何,隨它去吧,面貌總不能排斥權利。安妮這樣想著,或者差不多這樣想著,不過是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一個女人的,一個女王的偉大的目的:使自己快樂。 
  當時女王正在溫莎,這樣便在宮廷的句心斗角和公眾之間,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關於這件將要發生的事情,只有絕對需要的人知道其中的秘密。 
  巴基爾費德羅呢,他滿心快樂,臉上反而添了一種陰森的表情。 
  世界上最醜的東西要算快樂了。 
  他第一個嘗到阿爾卡諾納的葫蘆的快樂。他不過有點奇怪罷了,只有庸碌無能的人才會大吃一驚。再說,他在命運之神門口站崗站了這麼久,難道不是應該的嗎?既然他在等待,自然要發生一些事情。 
  他臉上的一部分表情是nil mirari1。我們應該說明一下,他心裡樂得開了花。如果有人把他的良心在上帝面前戴上的面具除掉,就會發現:巴基爾費德羅當時正在開始相信,他,一個親觀而又下賤的敵人,確實不可能傷害像約瑟安娜這樣的貴人。因而,他藏在心裡的怨恨達到了瘋狂的頂點。到了灰心喪氣的程度。越絕望越憤怒。「徒喚奈何」這句話形容得多麼悲慘,多麼逼真啊!一個惡棍為了自己的無能為力,而「徒喚奈何」。巴基爾費德羅這時候說不定正要放棄害約瑟安娜的念頭,當然不會放棄他對她的懷恨。不是放棄憤怒,而是放棄要咬她一口的念頭。但是,他墮落得多麼厲害,居然撒手不管了!從此以後,他的仇恨只好跟博物院裡的匕首一樣,裝在刀鞘裡了!真是奇恥大辱。 
  1拉丁文:用不著大驚小怪。 
  突然間,他贏了一分—一瀰漫宇宙間的無際的命運喜歡玩這種巧合的花樣——阿爾卡諾納的葫蘆隨著波浪漂動,一下子來到他手裡。在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個馴順的東西,聽從惡的指揮。巴基爾費德羅在兩個對海軍部漠不關心的證人面前,打開了葫蘆封口,找到一張羊皮紙,展開,讀了一遍……請讀者想像他心花怒放的情景吧! 
  想起來實在奇怪,海、風、一望無際的大洋、漲潮、落潮、風暴、安靜的海面、空氣的流動,所有這一切,要經過多少困難,才能造成一個壞蛋的幸福啊。這個同謀者費了十五年的光陰。真是奇跡。在這十五年當中,大洋每一分鐘都在工作著。波浪一個接著一個地傳遞著漂在水上的葫蘆,礁石避開這個玻璃葫蘆的撞擊,沒有一條裂紋,瓶塞沒有磨壞,海草沒有侵蝕柳條套於,貝殼動物沒有咬壞阿爾卡諾納的名字,海水沒有浸入漂流物的內部,霉氣沒有腐蝕羊皮紙,潮氣沒有擦掉紙上的字跡,唉!深淵費了多少心血啊!吉納都士交給黑暗的東西,就這樣被黑暗轉交給巴基爾費德羅了,於是寄給上天的信件落到魔鬼手裡。廣漠的天地辜負了人類的信託;黑暗的諷刺跟塵世間的事務糾纏在一起,於是這個天經地義的勝利也變得複雜了,它用一個有毒的勝利,把被人拋棄的孩子格溫普蘭變成克朗查理爵士,它惡毒地做了一件好事,可是卻讓正義去替不久效勞。在把一個受害人從詹姆士二世手裡搶出來的同時,卻把另外一個獵物交給巴基爾費德羅。扶起格溫普蘭,等於交出約瑟安娜。巴基爾費德羅成功了,波濤和浪頭,狂風和暴雨,搖撼、推、擲、折磨和愛護著這個跟許多人的命運有關的玻璃瓶於,工作了這麼多年,原來是為的這個!風、潮水和暴風雨同心合力,原來是為的這個!不可思議的茫茫大海激盪不安,原來是為了向一個可憐蟲討好!無限居然跟一隻蚯蚓狼狽為奸!命運之神居然有這種惡毒的願望。 
  巨人的驕傲在巴基爾費德羅腦海裡一閃而過。他對自己說:一切都是按照他的意旨完成的。他覺得自己彷彿是宇宙的中心和目的。 
  他錯了。我們應該替命運之神說句公道話。這件值得注意的事情的真正意義並不在這兒,巴基爾費德羅的仇恨不過是利用了這個機會。海洋收養了一個孤兒,打發風暴到他的劊子手那兒,粉碎那只拋棄孤兒的船,吞下那些遭難者合十的手,拒絕他們的請求,只接受他們的仔悔。暴風雨從死神手裡接到了一項委託;那個裝著挽救受害人的懺悔書的一撞即碎的瓶子替代了載滿罪惡的堅固的船。海洋的任務於是改變了,它像一個當乳母的母豹一樣,不過它輕輕搖著的不是這個孩子,而是他的命運。這期間,孩子慢慢長大了,根本不知道深淵替他做的事情。波浪接到了扔在浪頭上的葫蘆,看守著這個藏著一個人的前途的遺物;暴風毫無惡意地吹著它;海流在遙遠的水路上,領著這個易碎的漂流物前進;海草、波浪、礁石和深淵裡所有的泡沫,都親切地保護著這個無辜的孩子。海洋好比一個堅定不移的良心。混沌建立了秩序。冥冥世界終於造成了光明,全部的黑暗都用來締造一個太陽:真理;墳墓裡的流放者得到了安慰,繼承人獲得了繼承權,國王的罪惡粉碎了,上天的計劃勝利了,無限是弱小者和被人遺棄的人的監護人。這是巴基爾費德羅在這件他引為得意的事件裡應該看到,但是卻沒有看到的東西。他沒有對自己說,這一切都是為了格溫普蘭;他卻對自己說,這一切都是為了巴基爾費德羅;他說他值得這樣做。魔鬼都是這樣想的。 
  從另一方面來說,一個容易破碎的漂流物居然能漂十五年,而沒有受到損害,恐怕有人覺得奇怪;我們應該瞭解一下海洋的無限深情。十五年算不了一回事。一八六七年十月四日路易港的漁夫在摩畢盎省伽佛爾半島的尖端十字島和艾朗巖中間,發現一隻第四世紀的羅馬古瓶,上面覆滿了海水留下的一條條花紋。這個瓶子在海上漂了一千五百年。 
  不管巴基爾費德羅外表上願意裝得多麼冷靜,心裡卻是又快樂,又吃驚。 
  一切都齊全了;簡直像是預先安排好的。這個將要滿足他的怨恨的冒險故事的各個片段,早已在幾處地方放好,只消一伸手就行了。他只要把它們放在一起,焊接一下就萬事大吉。他要做的是一種有趣的裝配工作。一種精工細雕的活兒。 
  格溫普蘭!他知道這個名字。笑面人。他跟所有的人一樣,也看過笑面人。他看過掛在泰德克斯特客店裡的牌子,人們通常都是這樣看吸引觀眾的海報的。他曾經注意過,所以馬上想起了每一個細節,至少想起足以證實的幾個細節。這個招牌突然從他觸了電似的記憶裡,浮現在他那一雙沉思的眼睛面前,出現在海上遭難者的羊皮紙旁邊,彷彿是問題的答案,燈謎的謎底:「各位在這兒能看見格溫普蘭。他十歲時,在一六九○年一月二十九日夜晚,被人拋棄在波特蘭海岸。」這幾句話突然跟《啟示錄》的場面一樣,在他眼底閃出耀眼的光輝。他彷彿看見了集市上「邁納,塞開爾,發來斯」等招牌的光亮。約瑟安娜生活的架子這一下可完了。它一下子垮了下來。失掉的孩子又找到了。有了一位克朗查理爵士。大衛·第利—摩埃完蛋了。爵位、財富、權力、社會地位,這一切都離開了大衛爵士,來到格溫普蘭身上。一切,宮堡、獵場、森林、大廈、宮殿、產業,連約瑟安娜也包括在內,都屬於格溫普蘭。對於約瑟安娜,這是多麼妙的結局!現在是誰在等待這個赫赫有名的高傲的女人呢?一個蹩腳戲子。是誰在等待這個矯揉造作的美人兒?一個怪物。你能想得到嗎?說實在的,巴基爾費德羅興奮極了。所有最惡毒的仇恨合在一起,也賽不過這個意外事件的絕招。現實能夠創造傑作——如果它願意這樣做的話。巴基爾費德羅覺得他所有的夢想都相形見絀。這才是最好的。 
  他一手造成的這個未來的變化,哪怕對他有壞處,他也不會畏縮。世界上存在著很多不計較個人得失的殘忍的昆蟲,它們雖然知道螫人之後就要送命,可是還要螫人。巴基爾費德羅就是這樣的一隻蟲子。 
  不過這一回還談不上不計較個人得失的美德。他在大衛·第利—摩埃爵士身上沒有什麼恩情,可是費爾曼·克朗查理爵士應該感謝他的地方卻太多了。巴基爾費德羅從一個受人保護的人一下子變成了保護者。誰的保護者?英國的一位上議員的保護者。他有一位爵士!他一手造成的爵士!巴基爾費德羅首先打算在他身上下一番功夫。這個從微賤中來的爵士將是女王的妹夫!他長得那麼醜,一定會取悅女王,正像他相反的會引起約瑟安娜的嫌惡一樣。因為這份恩情的緣故,巴基爾費德羅穿上一身莊嚴樸素的衣服,就可以變成一個人物了。他一直想做教會中人。他模模糊糊想望一個主教的位子。 
  目前呢,他很幸福。 
  多麼輝煌的成就!命運的這許多工作做得多麼地道呵!波浪軟綿綿地把他報仇(他說這是替他自己報仇)的機會帶來了。他的埋伏總算沒有白費心機。 
  礁石是他。漂流物是約瑟安娜。約瑟安娜撞在巴基爾費德羅身上啦!這個窮凶極惡的傢伙心醉神迷了。 
  在別人的思想裡割一道小小的裂口,然後把自己的意見偷偷放在裡面,這種技能叫做暗示法;巴基爾費德羅是此中能手。他站在旁邊,一點也沒露出於涉的樣子,就攛掇她到「綠箱子」那兒去看格溫普蘭。這不會有什麼害處。到微賤中看看這個跑江湖的,這是一種上等的作料。將來就更有滋味了。 
  他事先悄悄地把每一樣東西準備好。他所希望的是突然爆發。他完成的這個工作只能用下邊這句古怪的話表達出來、製造一個晴天霹靂。 
  準備工作做好以後,他留心讓每一種必要的手續都經過合法的形式一項一項地完成。秘密並沒有因此洩露出去,因為沉默是法律的一部分。 
  阿爾卡諾納已經跟格溫普蘭對質了;巴基爾費德羅也親自參加。對質的結果我們剛才已經看到了。 
  就在這一天,一輛女王的驛站馬車,突然奉女王陛下的命令,到倫敦來接約瑟安娜到溫莎去,安妮這時節正在那兒小住。約瑟安娜正有一樁心事未了,很想違抗女王的命令,或者拖延一天,第二天再動身,但是宮廷生活是不允許這種違抗行為的。她必須立刻離開倫敦的洪可斐爾宮,動身到她溫莎的科爾尤行宮去。 
  在鐵棒官出現在泰德克斯特客店,搶走格溫普蘭,並區把他領到薩斯瓦克監獄上刑的地窖裡去的時候,約瑟安娜離開了倫敦。 
  她到了溫莎,看守覲見廳的黑棒官告訴她,女王跟大法官在一起,要到明天才能召見她;所以她只好在科爾尤行宮等候一下,陛下明天早上起身以後會直接通知她的。約瑟安娜怨文不平地回到自己的行宮,鬱鬱不樂地吃了晚飯,覺得煩悶,於是屏退所有的人,只留下她的書僮,過了一會兒,連書撞也打發走了,天還沒有黑,她就上床睡了。 
  她到達溫莎的時候,聽說大衛·第利—摩埃爵士在海上接到命令,火速趕回聆取女王的意旨,他也是在明天在溫莎被召見。 

   第三章 「無論什麼人突然從西伯利亞到塞內加爾都會失去知覺。」 
               ——洪保德1 

  1洪保德(1769—1859),德國博物學家。 
  一個人,哪怕是最堅強、最有毅力的人,突然被幸運狠狠地打了一棍,失去了知覺,這沒有什麼可以奇怪的。一件意外的事件能夠打倒人,正像殺牛錘能夠打倒公牛一樣。在土耳其港口除去土耳其人鐵鏈的方蘇瓦·達倍斯各拉,在他被選為教皇的時候,整整一天人事不省。然而,紅衣主教和教皇之間的距離,跟耍把戲的和英國上議員之間的距離比起來,實在太小了。 
  沒有比失掉平衡的影響更嚴重的了。 
  格溫普蘭恢復了知覺,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格溫普蘭坐在大屋子中央的一把扶手椅上,牆上、天花板和地板上,到處都掛著紫紅色的絲絨。踩在腳底下的也是絲絨。一個沒有戴帽子的胖子站在旁邊,他就是那個穿一件旅行披風、從薩斯瓦克監獄地窖的一根石柱後面出來的人。屋子裡只有他們兩人。格溫普蘭坐在扶手椅上,只要一伸手就夠得著兩隻桌子,每張桌上有一隻點著六支蠟燭的大燭台。一張桌子上放著許多文件和一隻銀箱;另外一張桌上,一隻鍍金的銀托盤裡放著一盤小吃:冷雞,葡萄酒,白蘭地。 
  透過一隻從地板一直到天花板的長窗的玻璃,在四月明亮的夜空底下,能夠看見一排圍成半圓形的柱子,裡面是一個大院子,出口已經關上了,一共有三個門,一大二小,中央是馬車門,又高又大,右邊是騎士門,稍微小一點,左邊是步行門,特別小。門柵欄都是關著的,鐵柵的尖頂閃著亮光;中央的大門上面矗立著一件高大的雕刻品。柱子可能是大理石砌的;院子也是這樣,看上去好像雪地。銀箔似的平面上嵌著圖案形的花紋,不過因為光線太暗看不真切了;要是在白夭,它那上了釉的各種彩色的陶磚一定會呈現出一幅佛羅倫薩式的巨大的紋章。之字形的欄杆時上時下,指出哪兒是時高時低的平台的台階。院子外面矗立著一座巨大的建築物,因為夜色朦朧的關係,影影綽綽的模糊不清。滿天星斗的夜空襯托出宮殿高低不平的剪影。 
  能夠看出一個大得不得了的屋頂,螺紋形的三角牆;有遮簷的頂樓好像頭盔,煙囪好像高塔,牆上立著男女眾仙寂然不動的雕像。在一排柱子背後的半陰影裡,一個仙泉似的噴泉正在噴水,泉水淙淙作響,悄悄地從這個水池注入另外一個水池,細雨跟瀑布糾纏在一起,彷彿它為了給拱圍著它的雕像解悶,正在亂撒百寶,把鑽石和珍珠散給清風似的。一長排一長排的窗戶只露出一點側影,中間隔著雕有甲、胄、武器的圓拱形浮雕和立在柱頭上的胸像。屋脊上,戰利品和插著簪纓的高盔的石製模型,跟神仙的雕像交替地陳列著。 
  在格溫普蘭待的那個房間盡頭,長窗對面的地方,這邊是一個高與牆齊的壁爐,另外一邊的一個華蓋底下,是一隻封建式的大床,這種床可以橫著睡,必須踏著床腳梯才能爬上去。床腳梯就在旁邊。一排扶手椅靠牆根放著,扶手椅前是一排靠背椅。除此之外,房間裡沒有別的傢俱。天花板是穹窿形的;壁爐依照法國式燒著一大堆木柴;內行人一看見這種熊熊的火光和火焰裡玫瑰紅中帶點綠意的火焰,就知道燒的是榛木,這是一種很奢侈的東西;房子是那麼大,雖然兩隻大燭台的蠟燭都點著了,還顯得很暗。這兒那兒,掛著幾個輕輕擺動的低垂的門簾,說明那兒跟另外的屋子相通。整個的屋於表現出來的是詹姆士一世時代的那種方正有力的風格,雖然已經過時了,可是仍舊很壯麗。屋子裡的地毯和掛毯,華蓋,幔頂,床,床腳梯,帳幔,壁爐,台毯,扶手椅,靠背椅,所有的東西都是深紅色的。除了天花板以外,沒有一點金子顏色。天花板上,在離四個屋角同樣遠的地方,有一個細工打出來的巨大的圓盾,上面閃耀著耀眼的徽章浮雕,徽章上面有兩個並排的紋章,能夠看見一個男爵帽和一個侯爵冕;這是鍍了金的銅做的呢,還是鍍了金的銀子做的?不知道。看上去跟金的一樣。天花板威風凜凜,如同陰鬱而又華麗的大空,正中心的這個燦爛的盾徽,好像黑夜裡的太陽,閃耀著憂鬱的光芒。 
  一個有一個自由的靈魂的野蠻人待在宮殿裡,差不多跟待在監獄裡同樣的不安。這個壯麗的地方使人心煩意亂。富麗無比反而產生恐懼。誰住在這個莊嚴的住所裡?這些偉大的東西都是屬於什麼巨人的呢?這所宮殿是什麼獅子的洞穴?格溫普蘭還沒有完全醒過來,覺得心裡很難過。 
  「我這是在哪兒?」他說。 
  站在他面前的那個人回答: 
  「在您自己家裡,我的爵爺。」 

              第四章 神魂顛倒 

  要升上水面必須有一定的時間。 
  格溫普蘭被人擲到一個叫做驚奇的大海海底。 
  人在未知世界裡,是不會一下子就能站穩的。 
  思想潰散正跟軍隊潰散一樣;重整旗鼓不是一下子做得到的。 
  上天好比一隻手,命運好比投石器,人好比一塊石子。一扔出去就無法抵抗了。 
  如果說得通的話,格溫普蘭是從驚奇跳到驚奇。跟著公爵小姐的情書來的,是薩斯瓦克地窖裡意外的發現。 
  人的命運一旦遇到意外,應該趕緊做好準備:意外會接連來的。這扇瘋狂的門一旦被打開,怪事就都跟著來了。你的牆壁裂了一道縫,亂糟糟的事件就一擁而進。不可思議的事情是不會只發生一次的。 
  不可思議的事情跟黑暗一樣,籠罩著格溫普蘭。對他來說,他遇到的事情簡直是無法理解的。牆倒屋塌必然有一陣塵土,極度的騷亂也必然在思想上留下一層煙霧,格溫普蘭穿過這層煙霧看每一樣東西。這是一個徹底的震動。起初什麼也看不清楚。不過慢慢總是會澄清的。塵土落下去了。驚奇的程度越來越低。格溫普蘭跟一個做夢的人一樣,睜大著眼睛,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想看清夢裡的東西。他把這團雲霧分析一下,接著又重新組織了一回。他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精神錯亂。出人意料的事件使他受到精神擺動的折磨,這種擺動一會兒把你推到能夠理解的一邊,一會兒把你推到不能理解的~邊。誰的心靈沒有經受過這種擺動? 
  漸漸地,正像他的瞳孔在薩斯瓦克的地道裡擴大一樣,他的思想也在這猝發事件的黑暗裡擴大了。要把這許多堆在一起的感覺一個一個隔開,是很困難的。要讓這些模糊的觀念能夠燃燒,換句話說,要想理解它們,非在各種情感之間通通風不可。這兒缺少空氣。簡直可以說這個變動是無法呼吸的。格溫普蘭走進薩斯瓦克可怕的地窖的當兒,他等待的是重罪犯的鎖枷;可是人家卻在他頭上放了一個上議員的冠冕。這怎麼可能呢?格溫普蘭害怕的事情和實際發生的事情中間的距離太大,而且來得太快,恐懼太突然地變成了另外一種東西,所以他就弄不清楚了。兩個截然不同的東西彼此離得太近了。格溫普蘭使盡了力量,想把自己的思想從這個虎頭鉗裡拔出來。 
  他又不吭氣了。這是人在驚愕狀態中的本能,這種自衛手段遠比我們想像到的更有效。不聲不響等於正視一切。你漏出一個字,說不定一個意料不到的齒輪會抓住你,把你整個的身子拉到什麼輪子底下去。 
  弱小者怕軋死。老百姓怕被人踩在腳底下。格溫普蘭在老百姓當中待的年數太多了。 
  人類擔心受怕的一個奇怪的狀態,可以叫做「等等看」。格溫普蘭現在就是這樣。在這個突然來的局面裡,我們覺得自己還沒有找到重心。於是就注意著以後發生的事情。這是一種模糊的等待。等等看。等什麼?不知道。等誰?以後看吧。 
  那個大肚子的人又說了一遍: 
  「在您自己家裡,我的爵爺。」 
  格溫普蘭摸摸自己。人在驚奇中首先要看看是不是每一樣東西都是實在的,接著就摸摸自己,弄清楚自己是不是還活著。這句話確實是對他說的,不過是另外一個他。他的短上衣和皮披肩已經沒有了。他現在穿的是銀色的呢坎肩和一件緞子上衣,一模就知道是繡花緞的;他感覺到坎肩的口袋裡有一個滿滿的大錢包。在他小丑穿的貼著腿的瘦短褲外面,罩上了一條肥大的絲絨短褲;還穿著一雙高底的紅皮鞋。原來在他被送到這座宮殿裡來的時候,人家替他換了衣服。 
  那人又說: 
  「請閣下記住這個:我叫巴基爾費德羅。我是海軍部的官吏。是我打開阿爾卡諾納的葫蘆,把您的命運挽救出來的。正跟阿拉伯故事一樣,一個漁夫把一個巨人從瓶子裡放了出來。」 
  格溫普蘭怔怔地望著這張說話的笑臉。 
  巴基爾費德羅繼續說下去: 
  「除了這座宮殿以外,您還有一座洪可斐爾宮,比這座還要大。還有克朗查理堡,這是老愛德華時代的一座堡壘,您的上議員的爵位就是從這兒世襲來的。您有十九個私人法官,他們管轄的村莊和農民也是屬於您的。作為貴族和爵士,您的旗幟下大約有八萬名家臣和佃農。在克朗查理,您就是法官,是所有的財產和生命的法官,您有自己的男爵宮廷。國王不過比你多一項造幣權。國王照《諾曼底法》的說法是『貴族的首領』,有設置法院、宮廷以及coin的權利。Coin就是鑄造貨幣。在您的領地裡,您差不多就是國工,跟國王在自己的王國裡一樣。作為男爵,您有權在英國設一個有四根柱子的絞刑架;作為侯爵,您有權在西西里設一個有七根柱子的絞刑架;普通爵土的法院的絞刑架只有兩根柱子,有領地的爵士是三根,公爵是八根。照《諾宋伯古憲章》的說法,您還是親王。您跟愛爾蘭姓彭威的華冷西亞子爵和蘇格蘭姓安古斯的翁法維爾伯爵都有親戚關係。您和康布爾、阿爾瑪納和麥加蘆莫一樣,是一族的族長。您有八座城堡,如雷古佛、蒲登、赫爾一開拖、亨勃爾、麻理坎伯、公台士、屈羅華特萊士,等等。對費林茂埃的泥炭場和特倫林特河上的採石場,您有課稅權。此外,潘雷卡士全境和一座大山也是您的財產,山上還有一座古城,古城叫范苛頓,山名是摩爾恩裡。所有這些財產每年給您帶來四萬英鎊的收入,換句話說,就是一百萬法郎,一個法國人如果能得到四十分之一就心滿意足了。」 
  巴基爾費德羅講呀講的時候,越來越驚奇的格溫普蘭陷入了回憶。記憶力好比深谷,一個字就能攪動谷底。巴基爾費德羅所說的所有名字,格溫普蘭都知道。它們是寫在篷車裡兩塊木板最後幾行的,格溫普蘭在篷車裡度過了自己的童年,由於他的眼睛時常機械地在木板上蕩來蕩去,他結果把這些名字都記在心裡了。這個被人拋棄的孤兒,在走進成茅茨的篷車的時候,他的財產目錄已經在那兒等他了,這個可憐的孩子早上醒來,第一個吸引他漫無目的的目光的東西,就是他的貴族領地和爵位。這件古怪的小事更加使他驚異不止,十五年來,這個流動戲院的小丑,從這個十字路口流浪到那個十字路口,拾觀眾賞的銅板,吃麵包屑,一天一天地混飯吃,兩份貼在他的不幸生活上的財產目錄,卻一直在跟著他旅行。 
  巴基爾費德羅用食指碰了一下桌子上的銀箱: 
  「我的爵爺,這個銀箱裡有二千幾內亞,這是仁慈的女王送來給您臨時用的。」 
  格溫普蘭動彈了一下。 
  「給我的父親於蘇斯好了,」他說。 
  「是,我的爵爺,」巴基爾費德羅說。「泰德克斯特客店裡的於蘇斯。送我們到這兒來的白帽法學家馬上就要回去,那就讓他送去得了。說不定我還要到倫敦去一趟。那麼我也可以送去。交給我辦吧。」 
  「我要自己送去,」格溫普蘭又說。 
  巴基爾費德羅收起笑臉,說: 
  「不可能。」 
  說話的聲調能夠加重語氣。巴基爾費德羅就是用的這種聲調。他停了一下,彷彿是要在他剛說的這句話後面加一個句點。接著他用一種尊敬和一個反僕為主的奴隸的奇怪聲調,說了下去: 
  「我的爵爺,這兒是您的官邸科爾尤行宮,就在女王的溫莎宮附近,離倫敦二十三英里。誰也不知道您在這兒。一輛關好車門的馬車在薩斯瓦克監獄門口等您,您就是乘這輛馬車來的。領您到這座宮殿裡來的人不知道您是誰,不過他們認識我,這就夠了。您能夠到這個套房裡來,是因為我有一個秘密的鑰匙。這裡的人已經睡了,這時光不能去驚醒別人。所以我們有時間作一番解釋,其實也是很簡單的解釋。我現在就開始。我是女王陛下派我來的。」 
  巴基爾費德羅一面說話,一面翻銀箱旁邊的那卷檔案。 
  「我的爵爺,這是您的上議員證書。這是您的西西里侯爵證書。這是您八個男爵領地的羊皮紙證件和契據,上面蓋著十一個國王的印,從肯特的國王巴德來起,一直到英格蘭和蘇格蘭的國王詹姆士六世及詹姆士一世為止。這是您的特權證書。這是您的租契以及您的封地、采邑、領土、土地和產業的契約及其詳細說明。在您頭上,在天花板上的這個紋章裡的是您的兩個冠冕,一個是男爵的珍珠帽,一個是侯爵的莓葉冕。這兒,在您的衣櫥裡,靠這一邊放的是貂皮滾邊的紅絲絨上議員長袍。就在今天,幾個鐘頭以前,大法官和英國紋章局長得到您跟兒童販子阿爾卡諾納對質結果的消息,已經從女王陛下那兒受到了命令。陛下按照自己的願望在上面簽了字,女王的願望就是法律。各種手續都辦好了。明天,不會遲於明天,上議院將接受您為上議員;最近幾天,那兒正在討論王室提出的一項議案,議案的目的是提議把女王的丈夫肯伯蘭公爵每年的津貼提高十萬英鎊,也就是說二百五十萬法國法郎;您可以參加討論。」 
  巴基爾費德羅停下來,慢慢地喘口氣,接著說: 
  「不過現在什麼還沒有決定。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做英國的上議員的。除非您心裡明白過來,否則這一切仍舊可以取消。一個事變還沒有出現就煙消霧散,這在政治上是屢見不鮮的。我的爵爺,現在大家還未曾提到您。上議院到明天才知道這件事。為了國家的利益,所有關於您的事情一直是保持秘密的,這跟國家的利害關係很大,所以,現在已經知道您的存在和您的權利的幾個嚴肅的人,可以把這些事情統統忘掉,如果國家的利益要求忘掉它們的話。本來是在黑暗裡的,還可以留在黑暗裡。要把您除去是很容易的。這跟您有一個哥哥這個事實一樣明顯。您的哥哥是您的父親和一個女人的私生子,這個女人在您的父親流亡期間,當了查理二世的情婦,因此,您的哥哥現在也在宮裡,所以儘管您的哥哥是個私生子,您的上議員資格還是可以落在他頭上。您高興這樣嗎?我想您不會願意的。好吧,一切全在您自己。必須服從女王。只有到了明天,您才離開這個住所,坐女王的車子到上議院去。我的爵爺,您願意當英國的上議員嗎,願意還是不願意?女王正要借重您。不久要指定您為皇親國戚。費爾曼·克朗查理爵士,現在是您決定的時刻。命運不會打開這扇門,不關上另外一扇門的。不能向前走了幾步,再向後退一步。人一走進榮華世界,身後的事物就統統消失了。我的爵爺,格溫普蘭已經死了。您聽明白了嗎?」 
  格溫普蘭從頭到腳哆嗦了一下,接著他定下心來,說: 
  「明白了。」 
  巴基爾費德羅笑了,他鞠了一躬,把銀箱放在他的披風底下,走了出去。 

          第五章 自以為是記得,其實是忘了 

  對於人類的靈魂來說,這些奇怪的變化說明什麼呢? 
  格溫普蘭在被舉到頂端的同時,被推入另外一個深淵。 
  他感到眩暈。 
  雙層的眩暈。 
  上升的眩暈和下降的眩暈。 
  悲慘的結合。 
  他感覺到上升,沒有感覺到下降。 
  看見一個新的天際是可怕的。 
  遠景可以給你出主意。不見得永遠都是好主意。 
  他看見的是一個仙境似的雲洞,說不定是一個陷阱;雲開了一個洞,露出一塊深藍的天。藍到發暗的程度。 
  他站在高山頂上,能夠看見世間的王國。 
  這座高山很可怕,正像它根本不存在一樣,可怕到無法揣測的程度。在這座山頂上的人如在夢中。 
  誘惑是山上的深淵,誘惑的力量是那麼強,以致地獄希望在這個山頂上破壞天國,所以魔鬼把天主帶到這兒來1。 
  1指撒旦在山上誘惑耶穌。 
  誘惑永生之神,多麼古怪的妄想! 
  在撒旦誘惑耶穌的地方,一個凡人怎麼能鬥爭下去呢? 
  宮殿、城堡、權力、財富,所有這些人間的幸福都圍繞著你,簡直一眼望不到邊,彷彿一個以你為中心的光芒四射的半球圖,各種享受一直陳列到天邊。真是危機四伏的海市蜃樓。 
  請想想看,一個人沒有經過一個預備階段,事前沒有一點準備,突然看見了這樣的景象,心裡該亂到什麼程度啊。 
  有一個人在鼴鼠窩裡睡著了,可是一覺醒來,卻發現自己待在斯特拉斯堡鐘樓的尖頂上;這個人就是格溫普蘭。 
  眩暈是一種可怕的神智清醒,一個把你同時拖向光明和黑暗的眩暈尤其如此,這種眩暈是兩個方向不同的漩渦組成的。 
  看得太多,可是不夠。 
  什麼都看,可是什麼也沒有看見。 
  正像本書的作者在什麼地方說的「眼花繚亂的瞎子」。 
  格溫普蘭只剩下一個人了,他開始邁著大步,走來走去。這是爆炸前的沸騰。 
  他在坐立不安的激動中沉思著。沸騰就是結算。他在向記憶力求救。真奇怪,我們往往似乎聽得很清楚,卻覺得差不多沒有聽見!在薩斯瓦克地窖裡宣讀的海上遇難者的聲明,在他的記憶裡還完全清楚,也完全可以瞭解;他能夠想起每一個字;他在這個聲明底下又看見了自己的童年。 
  他突然停下來,兩手背在背後,瞧著天花板,瞧著天空,管它上面是什麼東西,只要向上瞧就行了。 
  「翻本了!」他說。 
  他的舉動跟一個把自己的頭浮出水面的人一樣。他彷彿在一陣突然的亮光裡看見了一切:過去、未來和現在。 
  「啊哈!」他叫道(因為思想深處也能發出叫聲),「啊哈!是這麼回事!我原來是個爵士。一切都暴露出來了。啊!他們把我偷出來,賣給人家,毀掉我,剝奪我的繼承權,拋棄我,暗害我!我的命運的殘骸在大海上漂了十五年,它突然靠了岸,活生生的站起來了!我復活了!我以前一直覺得在我的破衣服底下激盪著一種跟一個可憐蟲不同的東西,以前我每一次朝那些人轉過臉上,總覺得他們是羊群,我不是牧犬,而是牧羊人!老百姓的牧羊人,人類的指導者、嚮導和主人,我的祖先都是這樣的人;我現在也跟他們一樣!我是貴族,我有一把劍;我是男爵,我有一頂硬盔帽;我是侯爵,我有一頂簪纓冕;我是上議員,我有一頂上議員的圓冠。啊!他們把這些東西都拿去了!我本來是光明世界的居民,他們使我變成黑暗世界的居民。他們放逐了父親,出賣了兒子。在我父親去世的時候,他們把他流放時枕頭的石頭抽出來,拴在我的脖子上,把我拋在陰溝裡!啊!這些折磨我的童年的強盜,是呀,他們還在我年深日久的記憶裡站起來活動哩,是呀,我現在還能看見他們。我是墳墓上一塊被一群烏鴉啄食的肉。我曾經在這些可怕的黑影底下流血,大喊大叫。啊!他們原來是把我推到那種地方去的;我被來來往往的人踩在腳底下,受每一個人的踐踏,趴在最下等的人腳底下,比農奴還低,比僕役還低,比跟班的還低,比奴隸還低!我現在已經從那兒出來了!我又從那兒爬上來了!我又從那兒復活了!喏,看看我吧。翻本了!」 
  他剛坐下,又站起來,兩隻手抱著腦袋,繼續走來走去,暴風雨的絮語還在繼續下去: 
  「我在哪兒?在山頂上!我在哪兒鬥爭呢?峰頂!這個叫做榮華富貴的山脊和這個叫做最高權力的世界的圓屋頂,就是我的家。在這個天空中的神廟裡,我也是一個神仙!我住在高不可攀的天上。以前,我在底下望著這個萬丈高天,天上射下那麼強烈的亮光,使我睜不開眼睛;現在呢,我走進這個永遠不會混滅的貴族世界,走進了幸運兒的這個無法奪取的堡壘。我待在裡面。我是其中的一份子。啊!賭盤已經停了!我以前在下,現在在上。永遠高高在上。喏,我是爵士,我有一件深紅色的披風,我要戴莓葉冕,參加國王的加冕禮,他們要在我兩隻手中間宣誓,我是大臣和親王的法官,我要存在下去。我從人家把我扔進去的底層,一下子湧上天頂。在城裡和鄉下,我都有宮殿,大廈,花園,獵場,森林,華麗的馬車,上百萬的家當,我要大宴賓客,我要制訂法律,幸福和快樂任我挑選,以前沒有到草地摘一朵花的權利的格溫普蘭,以後能夠摘天上的星星了!」 
  靈魂被黑影遮起來,是悲慘的。格溫普蘭的情況正是如此,他早先是一個英雄好漢,我們應該說,他現在也許仍舊如此,不過精神的偉大被物質的偉大代替了。這是一個可悲的過渡。一群從這兒經過的魔鬼把這個美德戳了一個窟窿。驚愕抓住了人的弱點。野心、出於本能的曖昧的願望、情慾、羨慕等等,所有這些被有些人稱為上等貨的穢物,以前都被格溫普蘭的有消毒作用的貧困趕走了,現在呢,它們鬧聲喧天地回來,佔據了這顆慷慨的心。這是怎樣引起來的呢?是大海送來的一個漂流物裡的一張羊皮紙引來的。顯然,這是命運之神在糟蹋一個人的良心。 
  格溫普蘭大口喝著驕傲之酒,所以他的靈魂黯淡無光。這酒多麼毒啊。 
  他醉得昏頭昏腦;他同意了,不但如此,他還覺得玩味無窮呢。這是長時間口渴的反應。他跟這只使他醉得喪失理智的酒杯是不是串通作弊呢?其實他一直在模模糊糊地夢想這「一著。他不停地朝大人先生們這邊望著;望就是想望。雛鷹可不是平白無故地從窩裡孵出來的。 
  當爵士。現在他在某些時刻覺得這是很簡單的事。 
  不過才隔了幾個鐘頭,昨天顯得多麼遙遠呀! 
  格溫普蘭遇到的是「好」的仇人——「更好」1的伏兵。 
  1法國有句諺語:更好是好的仇敵。 
  但願我們說「他多麼幸福啊」的人天誅地滅! 
  人在逆境裡比在順境裡更能堅持不屈。遭厄運時比交好運時更容易保全心身。貧賤是豺狼,富貴是猛虎。在雷擊下屹立不動的人,可能被閃電擊倒。你雖然能站在深淵的邊緣上毫不驚懼,可是要注意,別讓雲彩和夢的翅膀把你擄走。飛昇天國使人變得渺小。成仙封神自有一股悲慘的腐蝕力。 
  身在幸福中而能有自知之明,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命運是一個喬裝打扮的人物。沒有比這張臉更會騙人的了。這是天意?還是浩劫? 
  亮光可能不是亮光。因為光明是真理,而亮光可能是奸詐。你以為它在那兒放光,不,它在那兒放火。 
  天黑的時候,在黑暗的門洞旁邊放上一枝蠟燭,於是值不了幾文錢的油脂就變成了星星。飛蛾往那兒飛去。 
  從什麼角度來說,飛蛾應該負責呢? 
  火光懾住飛蛾,正如蛇眼懾住小鳥一樣。 
  飛蛾和小鳥能不往那兒飛嗎?樹葉子能不聽從風的指揮嗎?石頭能抗拒宇宙的引力嗎? 
  物質問題也就是精神問題。 
  收到公爵小姐的信以後,格溫普蘭又站起來了。他藏在心裡的深情進行了抵抗。但是,颶風把這邊地平線上的風吸完以後,接著又從另外一邊開始,命運也跟大自然一樣固執。第一個打擊動搖了一下,第二個連根拔起。 
  哎呀!橡樹怎樣會倒下去呢? 
  同樣,這個人在十歲的時候,孤單單地待在波特蘭的懸崖上,準備搏鬥,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就要跟他交手的鬥士:捲走他打算乘用的單桅船的狂風,偷走他的救命板的深淵,不停地向後退著、威嚇著他的張著大嘴的空虛,不肯給他一個安身處的大地,不肯給他留一點星光的天頂,無情的孤獨,不睬人的黑暗,海洋,天空,總之,是這個無限世界裡的無窮無盡的殘暴和另外一個無限的世界裡的數不清的謎;這個人在未知世界這個巨人般的仇敵面前沒有恐懼,沒有喪氣;這個人在兒童時代跟黑夜搏鬥,如同古代的大力士跟死神搏鬥一樣;這個人在眾寡懸殊的衝突中,向所有的厄運挑戰,儘管自己還是一個孩子,卻收養了另外一個孩子,儘管自己又弱又累,卻給自己添了一個包裹,使自己更容易受到疲弱的攻擊,等於解開四周窺伺著他的黑暗之妖的嘴套;這個人,這個早熟的勇士,剛走出搖籃幾步,就同命運展開了肉搏;這個人,儘管雙方強弱不均,也沒有阻止他去搏鬥;這個人,雖然發現四周人類絕跡,令人寒心,仍舊忍受這種晦暗,繼續高傲地走自己的路;這個人知道怎樣勇敢地忍受寒冷,忍受乾渴和飢餓;這個人相貌是侏儒,心靈是巨人;這個戰勝了以暴風雨和貧困這兩個形象出現的深谷的狂風的格溫普蘭,如今卻在虛榮的微風裡搖擺不定了! 
  同樣,浩劫使盡了災難、貧困、風暴、怒吼、災害、臨終前的痛苦等等伎倆,這個人並沒有倒下來,可是它一露出微笑,他就突然間醉醺醺的,立腳不穩了。 
  浩劫的微笑!想想看,還有比這更可怕的嗎?這是這個考驗人類心靈的無情的誘惑者最後的手段。潛伏在命運裡的老虎有時也會用天鵝絨似的腳掌撫摸人。可怕的預謀。妖怪醜惡的溫柔。 
  一方面是越長越大,同時另外一方面卻越來越萎縮,每一個人的心都能遇到這種情形。一個正在生長的東西突然瓦解了,於是人就發起燒來了。 
  縈繞在格溫普蘭的腦海裡的是一堆新奇事物組成的一個令人頭暈眼花的漩渦,是蛻化期間的種種光亮和黑影,無法解釋的奇異的對照,過去和未來的衝突,連格溫普蘭也有兩個;背後的一個是衣衫襤褸的孩子,他從黑暗裡走出來,到處流浪,渾身發抖,餓著肚子,逗人家笑;前面的一個是聲勢赫赫、奢華、高傲、照得倫敦睜不開眼的老爺。他從背後的一個格溫普蘭的軀殼裡出來,鑽進前面的一個裡去。他從跑江湖的人軀殼裡出來,鑽進爵士的軀殼裡去。皮換了,有時候心也換了。有的時候這一切實在太像夢境。很複雜。一面是惡,一面是善。他在想他的父親。說起來真刺心,父親竟然是一個陌生人。他在努力想像他。他在想人家剛告訴他的哥哥。這麼說,這是一個家!他迷失在一個怪夢裡,他看見了榮華的幻象,前所未聞的莊嚴妙相乘著雲彩在他面前飛過;他彷彿聽見了奏樂的聲音。 
  「還有,」他對自己說,「我將要做一個雄辯家。」 
  他想像著走進上議院時的威嚴。他是滿腦子塞滿了許多新奇事物到那兒去的。他有什麼不可以告訴他們的呢?他帶來的是什麼樣的精神食糧呵!他這個看見過一切,接觸過形形色色的人,忍受過一切痛苦的人,列身在他們中間是多麼有利啊,他可以對他們大聲疾呼:「我是從你們認為非常遙遠的世界裡生活過來的!」他要把現實的真相扔在這些滿腦子幻想的國家元老臉上,他們要被他的真理嚇得渾身發抖,他們要為他的偉大喝彩。他突然出現在這些有勢力的人中間,比他們還要有力量;在他們中間,他將以火炬手的身份出現,因為他要讓他們看見真理,他將以杖劍人的身份出現,因為他要讓他們看見什麼是正義。多麼偉大的勝利! 
  他這樣胡思亂想,腦子同時又清醒,又糊塗,彷彿精神錯亂似的;他隨便倒在一把扶手椅上,一忽兒打盹,一忽兒突然驚醒。他踱來踱去,望望天花板,端詳一下上面畫的冠冕,心不在焉的研究研究紋章上難認的字體,摸摸牆上的絲絨掛毯,挪動一下椅子,翻翻羊皮紙,讀讀上面的名字,拼讀爵位的名稱和蒲登、亨勃爾、公台士、洪可斐爾、克朗查理等地名,比較各個蠟印,摸摸蓋過御印的絲帶,隨後又走到窗前,傾聽噴泉的聲音,看雕像,使出夢遊人的那股忍耐勁兒,數大理石柱子,接著他就說:「對了!」 
  他摸摸他的緞子衣服,問自己: 
  「是我嗎?是的。」 
  他內心裡的風暴正在襲擊著他。 
  在這種狂風暴雨下,他還會有衰弱和疲乏的感覺嗎?他喝過、吃過、睡過嗎?即使他做過,自己也不知道。人類在某種緊張局面下,本能往往能按照自己的需要得到滿足,用不著思想的干涉。再說,他現在的思想已經不大像思想,倒更像煙霧。當火山爆發,黑色的火焰從熔岩翻滾的深穴裡噴出來的時候,火山口還會意識到在山腳下有吃草的羊群嗎? 
  幾個鐘頭過去了。 
  黎明來了,天亮了。一道白色的光線射進這間屋於,同時也射進格溫普蘭的心田。 
  「蒂!」光線對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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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卷 於蘇斯的各種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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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厭世者的話 

  於蘇斯眼看著格溫普蘭在薩斯瓦克監獄門洞裡消失以後,他待在他那個觀察者的角落裡,不知如何是好。門鎖的響聲在他耳朵裡響了好久,在他聽來,彷彿是監獄吞下一個可憐蟲的快樂的叫聲。他等在那兒。等什麼?他在觀察。觀察什麼?冷酷無情的監獄門一旦關上,是一時不會再開的;監獄門因為在黑暗裡停滯不動,所以關節僵硬,行動不便,特別是在釋放犯人的當口;進來,可以;出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這點於蘇斯是知道的。但是,等待不是一件可以由我們隨意指揮的事情;等待往往是不由自主的;我們的行動有一種慣力,甚至在行動的目標已經消失的時候,它還繼續存在一些時候,它纏住我們,抓住我們,強迫我們繼續做已經沒有意義的動作。徒勞無益的等待,是我們所有的人遇到這種情況都要表現出來的呆鈍的行為,無論誰在留心觀察一個不見了的東西,都會這樣機械地浪費時間。誰也逃不過這條永恆不變的規律。我們往往任性而又心不在焉地堅持下去。我們不知道為什麼待在現在這個地方,可是我們繼續待在這兒。我們主動開始的事情,使我們被動地繼續下去。固執最易消耗精力,事後我們會覺得困頓不堪。儘管於蘇斯與常人不同,他還是跟所有的人一樣,一遇到這種跟我們的命運息息相關的事件,就被它釘在那裡不動,只有一面夢想,一面等待的份兒了。他輪流地望著那兩道黑牆,一會兒望望矮牆,一會兒望望高牆,一會兒望望有絞刑架的門,一會兒望望有骷髏的門;他好像被監獄和墓地組成的一個虎頭鉗給夾住了。在這條沒有人住的偏僻的街上,行人很少,所以沒有人注意於蘇斯。 
  他躲藏的地方是命運安排做偵察崗哨的一個普通牆角。臨了,他終於從牆角里出來,拖著緩慢的步子走了。太陽已經偏西了,他等了多麼久呵。他不時回過頭去,瞧瞧格溫普蘭走進去的那個可怕的小門。他的眼光呆頓頓的,無精打采。到了盡頭,他走上另外一條街,接著又走上另外一條,迷迷糊糊地沿著幾個鐘頭以前走過的路線走下去。雖然已經離開了監獄所在的那條街,他還不時回過頭去,彷彿還能看見監獄門似的。他慢慢走近泰林曹草地。市集附近的胡同都是夾在花園垣牆中間的荒涼小徑。他彎著腰,沿著籬笆和路溝走著。他一下子停下來,挺直身子,叫道:「太好了!」 
  同時他在自己頭上打了兩拳,又在大腿上打了兩拳,這說明他是一個用正確的態度判斷事物的人。 
  他開始嘴裡半截肚裡半截地嘟嚕著,有時也發出聲音: 
  「幹得好!哼!這個臭要飯的!這個強盜!這個浪蕩鬼!這個無賴!這個造反的傢伙!這是因為說政府的壞話,才被人弄到那兒去的。他是個叛徒。我家裡出了叛徒。我把他甩掉了。運氣真不壞。他連累我們。現在坐牢了!哈!太好了!這就是法律的好處。呵!忘恩負義的傢伙!是我把他撫養大的!費了多少心血啊!他為什麼要說話,要思想呢?他竟然干涉國家大事!我倒要請教請教!他為啥在玩弄一個銅板的時候,議論捐稅、窮人、人民和與他毫無關係的事情!他膽大妄為地指摘便士!惡毒的說王國銅元的壞話!侮辱女王陛下的銅板!一個小錢也跟女王本人一樣呀!銅板上有神聖的鑄像嘛,他媽的,神聖的鑄像。你眼裡還有女王嗎,有沒有?要尊敬她的銅綠。每一樣東西都是屬於政府的。應該認識這一點。我呀,我是過來人。我知道這些事情。有人會對我說:『那麼您是放棄政治嘍?』政治,朋友們,我對政治像對毛驢一樣關心。有一天,我被一個准男爵打了一棍。我對自己說:這就夠了,我明白什麼叫做政治。老百姓把他們僅有的一個銅板交給女王,女王拿去以後,老百姓還得感謝她。沒有比這再簡單的了。剩下來的事情歸爵士們負責。貴族包括塵世貴族和神權貴族。哈!格溫普蘭入獄了!哈!他當了苦役犯!這是天公地道。這是公平,美妙,理所當然,合情合法的。這是他的錯兒。不許說廢話,傻瓜!難道你是爵士?鐵棒官抓住他,承法吏把他帶走,州長把他留下。現在大概有一個白帽法學家正在挑他的毛病。這些聰明的人物,就是這樣從你身上抽出一條條罪狀來的!蹲班房了,我的乖乖!活該他倒霉,活該我走運!說實在的,我很滿意。我老老實實地承認我的運氣真不壞。我收留這個孩子和這個小姑娘,真做得太荒唐了!以前光有奧莫同我在一起,多麼太平!這兩個下流貨到我的篷車裡來幹什麼?他們小的時候,我哺育他們,套上車套拉他們,難道沒有拉夠!多漂亮的棄兒收養所!他呢,醜得可怕,而她又兩眼全瞎!你儘管省吃儉用好了!我為了他們吃『饑荒』這個老婆子的奶,難道還沒有吃夠!他們長大了,談情說愛了!這是殘廢人淺薄的愛情,我們現在正在這個階段。癩蛤蟆配瞎鼴鼠,簡直是一首田園詩。這就是我家裡的兩個寶貝。所有這一切結果鬧到上法院才告結束。癩蛤蟆談政治,很好。喏,現在我可清靜啦。在鐵棒官來的時候,我起頭還傻頭傻腦的,人總是懷疑自己的幸福,我當時以為我看見的並不是實在的,以為這是不可能的,是一個惡夢,是夢在同我開玩笑。可是不,沒有比這個更實在的了。一切都很明顯。格溫普蘭確實坐牢了。這是上天的意旨。謝謝老天爺。就是因為這個怪物鬧亂子,才使人注意我的生意,並且告發我可憐的狼!這個格溫普蘭走了!喏,我一下子把他們倆都甩掉啦。一顆石子,兩個疙瘩。因為蒂一定會因此喪命。等到她再也看不見格溫普蘭的時候,她就沒有再活下去的理由了,她會對自己說:『我還留在世界上做什麼呢?』於是她也要走了。一路順風。兩個人都見鬼去吧。這兩個傢伙,我一直憎恨他們!死吧,蒂。啊!我多麼高興啊!」 

              第二章 他的行動 

  他回到泰德克斯特客店。 
  已經六點半了,照英國人的說法是,「六點過半小時」。已經接近黃昏了。 
  尼克萊斯老闆待在門檻上。他那張驚慌失措的臉從早上起一直沒有平靜下來,恐懼的表情已經僵在臉上了。 
  他老遠就看見了於蘇斯: 
  「怎麼樣?」他大聲問。 
  「什麼怎麼樣?」 
  「格溫普蘭就要回來了嗎?現在正是時候。觀眾馬上就要來了。我們今天晚上演《笑面人》嗎?」 
  「《笑面人》,現在輪到我笑了,」於蘇斯說。 
  他望著客店主人,發出一聲響亮的冷笑。 
  隨後,他爬上二樓,打開客店招牌旁邊的窗戶,彎下身子,伸手把《笑面人》的牌子往上一舉,從釘子上摘下來,然後又把《被征服的混沌》的木板舉了一下,除了下來,把兩塊木板夾在胳膊底下,接著他就下樓了。 
  尼克萊斯老闆的眼睛一直跟隨著他。 
  「為什麼要把這些東西拿下來?」 
  於蘇斯又冷笑了一聲。 
  「您笑什麼?」客店主人又問。 
  「我不幹了。」 
  尼克萊斯老闆明白了,他命令他的「副官」古維根對所有來看戲的人說,今天沒有演出。他把門口收錢用的木桶推到酒店的屋角里。 
  過了一會兒,於蘇斯走上「綠箱子」。 
  他把兩塊牌子放在角落裡,走進他叫作「女子宿舍」的那一部分。 
  蒂還在睡覺。 
  她躺在床上,渾身的衣服都穿得好好的,只有裙腰鬆開了,這是她午睡時的習慣。 
  維納斯和費畢坐在她旁邊想心事,一個坐在小凳子上,一個坐在地上。 
  雖然天已經不早了,可是她們還沒有穿她們的仙女紗衣,這是灰心喪氣的記號。她們仍舊裹著她們的粗呢頭巾和粗布長袍。 
  於蘇斯望了望蒂。 
  「她在試著長睡不醒呢,」他嘟囔著說。 
  他惡聲惡氣地對費畢和維納斯說: 
  「要知道,音樂已經完了。你們可以把你們的喇叭放在抽屜裡了。你們沒有穿仙女的衣服,很好。雖然你們這樣顯得醜一點,但是你們做得對。穿你們的粗布裙子好了。今天晚上不演戲了。明天,後天,大後天也是一樣。沒有格溫普蘭了。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接著又端詳蒂。 
  「她要受到一個多麼大的打擊呀!簡直跟吹滅蠟燭一樣。」 
  他鼓起腮頰。 
  「噗!以後就什麼也沒有了。」 
  他乾笑了一聲。 
  「格溫普蘭沒有了,什麼也沒有了。跟我失掉奧莫一樣。可能更糟。她比別人更孤獨。瞎子遇到了傷心事,比我們更苦。」 
  他走到盡裡頭的牛眼窗那兒。 
  「天多麼長呀!七點鐘了,還能看見東西。不過,我們還是點上油燈吧。」 
  他打了一下火石,點著「綠箱子」天花板上的風燈。 
  他彎著身子,望著蒂。 
  「她要著涼了。你們這兩個娘兒們,把她的上衣松得太厲害了。法國有句俗話:四月天氣,不能脫衣。」 
  他看見地上有一隻發亮的別針,把它拾起來,別在自己的袖子上。接著他在「綠箱子」裡踱來踱去,指手畫腳地說: 
  「我全部的官能完全正常。我神志清醒。我認為這件事很對,我贊成現在發生的事情。等她醒了,我要把這件意外源源本本告訴她。災難是不等人的。格溫普蘭沒有了。再見吧,蒂。一切都安排得多麼好呀!格溫普蘭在監獄裡。蒂在墓地裡。他們做門對門的鄰居。死神的舞蹈。兩個人的命運退出了舞台。讓我們來收拾衣服,捆行李吧。行李就是棺材。這兩個受造者都是殘廢人。蒂缺少兩隻眼睛,格溫普蘭沒有臉。到了天上,上帝會把光明還給蒂,把美麗還給格溫普蘭。死亡能夠矯正一切。一切都很好。費畢,維納斯,把你們的鼓掛在釘子上吧。我的美人,你們愛吵愛鬧的本領只好擱起來了。我們再也不演戲,再也不吹喇叭了。《被征服的混沌》被征服了。『笑面人』也完蛋了。『打拉當打拉』也完了。這個蒂也永眠了。她也應該這樣做。換了我,我也不會再醒過來的。算了!她很快就會再睡著的。一下子就死了,這個雲雀般的女孩子。看吧,這就是過問政治的好處。多好的教訓!政府是多麼講理啊!格溫普蘭到了州長手裡,蒂到了掘墓人手裡。完全一樣,非常相稱。我希望客店老闆把大門培起來。讓我們一家人聚在一起,安安靜靜死去吧。不是指我,也不是指奧莫,指的是蒂。我呢,我繼續趕篷車。我的命運是輾轉流浪。我要辭掉這兩個姑娘。一個也不留。我可不想做一個騷老頭子。浪蕩鬼家裡的女僕簡直就是木板上的麵包。我不願意受這種誘惑。我已經超過幹這種事的年齡。Turpe senilis amor1。我一個人帶著奧莫趕我的路。倒是奧莫要大驚小怪了!格溫普蘭在哪兒?蒂在哪兒?我的老朋友,喏,咱們倆又單獨待在一起了。他媽的!我太高興啦。他們牧歌式的愛情真是我的一個累贅。啊!格溫普蘭這個無賴再也不會回來了!他把我們撂在這兒。很好。現在輪到蒂了。這是拖不了多久的。我希望事情快點結束。哪怕是在魔鬼鼻尖上打個榧子就能救活她,我也不於。死吧,你聽見了嗎!哎呀!她醒了!」 
  1拉丁文:老年人的愛情是可恥的。 
  蒂睜開眼睛;因為很多瞎子都是閉上眼睛睡覺的。她那張無知的溫柔的臉,跟平常一樣,放射著光芒。 
  「她在微笑,」於蘇斯喃喃地說,「我在大笑。很好。」 
  蒂喊道: 
  「費畢!維納斯!大概該上演了吧。我覺得睡了好半天。替我穿衣服吧。」 
  費畢和維納斯沒有動。 
  這當兒,蒂難以形容的瞎子的目光遇到了於蘇斯的視線。他心裡一驚。 
  「喂!」他大聲說,「你們幹什麼?維納斯,費畢,你們沒有聽見你們的小東家在叫你們嗎?難道你們是聾子?趕快!馬上就要上演了。」 
  兩個女的納悶地望著於蘇斯。 
  於蘇斯吆喝起來了: 
  「你們看不見觀眾已經進來了嗎?費畢,替蒂穿衣裳。維納斯,擂鼓。」 
  費畢總是聽從主人的吩咐,維納斯總是聽人使喚。她們兩個人就是服從的化身。對她們來說,她們的主人於蘇斯一直是一個謎。永遠讓人猜不透底細,一直是一個使人服從的理由。她們雖然認為他在發瘋,可是照樣執行他的命令。費畢把衣服拿下來,維納斯也把鼓拿出來了。 
  費畢開始替蒂穿衣服。於蘇斯放下婦女休息室的門簾,從幕布的後面繼續說: 
  「你瞧,格溫普蘭!院子裡的觀眾已經不止五成了。戲院門口擠得很厲害。多少人啊!費畢和維納斯簡直跟沒有看見似的,你說說看,她們這是怎麼回事?這兩個石女多麼傻!埃及人有多蠢呀!不要掀門簾。應該知道羞恥,蒂正在穿衣裳。」 
  他停了一會兒,接著突然傳來一個叫聲: 
  「蒂長得多麼美!」 
  這是格溫普蘭的聲音。費畢和維納斯吃了一驚,連忙轉過頭來。確實是格溫普蘭的聲音,不過是從於蘇斯嘴裡發出來的。 
  於蘇斯從門縫裡做了一個手勢,不許她們大驚小怪。 
  他又用格溫普蘭的聲音說: 
  「我的天仙!」 
  接著他又用自己的聲音說: 
  「蒂是天仙!你發瘋了,格溫普蘭。能飛的哺乳動物只有蝙蝠。」 
  他又說: 
  「喂!格溫普蘭,去放開奧莫吧。別說糊塗話了。」 
  於是他邁著格溫普蘭的輕快的步子,很快地走下「綠箱子」後面的梯子。讓蒂聽見這個模仿的聲音。 
  他在院子裡遇見了古維根。古維根因為出了這件意外,於是無事可做,而又好奇心盛了。 
  「伸出你的兩隻手,」於蘇斯壓低嗓子對他說。 
  他把一把銅板倒在他手上。 
  古維根被對方的慷慨感動了。 
  於蘇斯在他的耳邊悄悄地說: 
  「夥計,你儘管蹲在院子裡,蹦蹦跳跳,敲敲打打,吵吵鬧鬧,吹口哨,咕咕叫,哈哈笑,喝彩,手舞足蹈,放聲狂笑,砸碎什麼東西好了。」 
  尼克萊斯老闆因為看見許多來看笑面人的人往回走,湧到市集上別的木板屋那兒去,又委屈,又氣憤,於是關好酒店門;他甚至連酒也不賣了,省得聽到顧客們討厭的詢問;因為晚上不演戲而無事可做,他拿著一隻蠟燭台從陽台上望望院子。於蘇斯用兩隻手掌圈在嘴上,小心翼翼地對他大聲說: 
  「先生,請您跟您的夥計一樣,拚命地叫、鬧、嚷嚷吧。」 
  他走上「綠箱子」,對狼說: 
  「你盡力多說幾句吧。』, 
  他提高了嗓子: 
  「人太多了。我怕演出時把戲台擠壞。」 
  這當兒,維納斯正在打鼓。 
  於蘇斯接著說: 
  「蒂已經穿好衣服。我們馬上就可以開始了。我後悔放進這麼多的人進來。他們擠得真夠嗆!你看,格溫普蘭,簡直是一群無法無天的暴民!我打賭,我們今天的收入一定不壞。來呀,你們這兩個厚臉皮,都來奏樂!到這兒來,費畢拿起你的銅號。好。維納斯,擂鼓。連續側擊,費畢,擺出雷諾梅女神的姿勢。小姐們,我覺得你們的衣服穿得太多。把你們的上衣給我脫下來。用羅紗來代替粗布。觀眾喜歡看女人的曲線。讓道學家去大嚷大叫好了。真有點不成體統,去它的吧。要帶點向感的樣子。奏瘋狂的曲子。吹起喇叭,發顫音,要雄壯,擊鼓!這麼多的人呀,我可憐的格溫普蘭!」 
  他打斷了自己的話: 
  「格溫普蘭,幫我一下忙。我們放下板壁。」 
  這時他打開自己的手帕。 
  「不過,先讓我在我的手帕裡叫喚一聲。」 
  他有力地擤了一下鼻子,每一個口技家都應該這樣做。 
  他把手帕放在衣袋裡,抽出滑車的鐵栓,跟平常一樣,滑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板壁放下來了。 
  「格溫普蘭,在開演以前用不著把幕布拉開。不然的話,我們就不是待在自己家裡了。來,你們兩個人到前台去,奏樂,小姐們。彭!彭!彭!我們的觀眾什麼人都有。他們是老百姓的殘渣。有多少人喲,我的老天爺!」 
  兩個吉卜賽姑娘傻頭傻腦地服從了,她們帶著自己的樂器,安頓在放平的板壁的兩個角落裡,這兒是她們的老位子。 
  這時候,於蘇斯的奇技真令人叫絕了。他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他必須無中生有地製造人山人海的印象,所以只好向他那不可思議的口技求救。所有藏在他肚裡的人類和畜類的聲音都一起發動了。簡直跟一軍人似的。你如果閉上眼睛,就會覺得自己好像待在一個有廟會或者發生騷動的廣場上。叫聲,說話的聲音,像旋風一樣從於蘇斯嘴裡飛出來:唱歌,吵鬧,聊天,咳嗽,吐痰,打噴嚏,吸鼻煙,對話,一問一答,所有這些聲音都是同時發出來的,音節都是互相嵌在一起的。在這個什麼也沒有的院子裡,能夠聽見男人、女人和孩子的聲音。嘈雜的聲音聽來非常清楚。在喧囂聲中,像一縷輕煙似的,升起了許多不調和的怪音:小鳥的咕咕聲、貓打架的聲音和吃奶的嬰兒的哭聲。能夠聽見醉鬼嘶啞的聲音。被人踩了一腳的狗憤怒的吠聲。聲音好像是從遠處,近處,上下左右傳來的。合在一起是一片鬧聲,分開就是一個個聲音。於蘇斯用拳頭敲,用腳跺,一會兒又對著院子盡頭發出聲音,一會兒又使人聽見聲音好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有如狂風暴雨,可是聽起來卻很熟悉。低語變成鬧聲,鬧聲變成騷動,騷動變成颶風。他一個人就是一大群人。這是一個能同時說萬國方占的獨語者、有方法哄騙人的眼睛,就有方法哄騙人的耳朵。普羅特1能蒙蔽視覺,於蘇斯能蒙蔽聽覺。沒有比這種模仿群眾聲音的本領更驚人的了。他不時掀起婦女休息室的門簾,瞧瞧蒂。蒂在聽。 
  1羅馬神話中變幻無常的海神。 
  在院子裡,古維根也鬧騰得不可開交。 
  維納斯和費畢老老實實地吹喇叭,瘋狂地擂鼓。唯一的看客尼克萊斯老闆也跟她們兩人一樣,認為於蘇斯瘋了,這樣一來,他的憂鬱更淒慘了。正直的客店老闆抱怨著說:「這簡直是搗亂!」他的態度忽然嚴肅起來,正像一個時常想到法律的存在的人一樣。 
  古維根因為能夠幫助搗亂,非常高興,他差不多跟於蘇斯一樣瘋狂。他覺得挺有趣。再說,他還掙了一把銅板呢。 
  奧莫在想心事。 
  於蘇斯一面鬧騰,一面講話: 
  一格溫普蘭,今天跟平時一樣,那些黨徒又來了。我們的競爭者想破壞我們的成功。喝倒彩等於給我們的成功加點兒作料。再說,人太多了。大家擠在一起很彆扭。鄰座的胳膊肘也使人沒有好氣。只要他們不把座位砸碎就算萬幸了。我們被一群蠻不講理的踐民抓在手裡了。啊!要是我們的朋友湯姆—芹—傑克在這兒就好了!可惜他不來了。你看看這些人山人海似的人頭。看樣子這些站著的人都不高興,雖然用偉人伽連的話說,站著是一個「益氣補神的動作」。我們要縮短今天的演出。既然戲單上只有《被征服的混沌》,那我們就不演《落後的熊》。這樣總是佔點便宜的。鬧騰得多麼厲害!啊!群眾盲目的騷動!他們要給我們帶來損害的!不管怎麼說,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我們不能演戲了。他們一句台詞也不會聽見的。我去跟他們談談。格溫普蘭,把幕拉開一點。各位先生……」 
  這當兒,於蘇斯用激動的尖銳嗓子對自己叫道: 
  「打倒這個老頭子!」 
  他用自己的聲音說; 
  「我覺得我受到了平民的侮辱。西塞羅說得好:plebs,fex urbis1。沒有關係,我們要勸告他們,雖然我要費好多力氣,人家才能把我的話聽進去,但是我還是要說。老兄,盡你的本分吧。格溫普蘭,你看,那個潑婦正在那兒咬牙切齒呢。」 
  1拉丁文:平民是都市的糟粕。 
  於蘇斯停了一會兒,這當兒他咬了咬牙齒。奧莫一時興起,也跟著學樣,接著,古維根也咬起牙來了。 
  於蘇斯繼續說: 
  「女人比男人還糟糕。現在不是個好機會。不過也無所謂,讓我們來試試演說的效力。對於有口才的演說家來說,什麼時候都合適。——格溫普蘭,你聽聽我這篇婉轉的開場白——各位男女公民,我是熊。我砍下自己的頭來跟諸位講話。我謙遜地請諸位靜一下。」 
  於蘇斯模仿觀眾的叫聲: 
  「囉嗦鬼!」 
  他接著說: 
  「我尊敬的聽眾。囉嗦鬼是一句結束語,跟其它的結束語一樣。敬禮,愛嚷愛鬧的居民們。你們都是人渣子,這一點我毫不懷疑。可是這也一點不影響我對你們的尊敬。經過仔細考慮的尊敬。我對剛才用自己的行動給我捧場的那幾位暴徒先生特別尊敬。在你們當中有的是殘廢人,這個我一點也不見怪。自然界裡也有瘸子先生和駝背先生。駱駝就是慪樓;野牛是駝背;灌的右腿比左腿長;亞里士多德在他的《動物是怎樣走路的》一書裡曾經解釋過這個事實。在你們當中有的人有兩件襯衫,一件穿在身上,另外一件放在當鋪裡。我知道有這樣的事。阿布扣克拿自己的鬍子作抵押,聖但尼斯拿自己的圓光作抵押。猶太人甚至指著圓光發誓。都是好榜樣。有債務總算有點兒東西。我尊敬你們的赤貧。」 
  於蘇斯用深沉的低音打斷自己的話: 
  「雙料的笨驢!」 
  他用最客氣的口氣回答: 
  「同意。我是一個學者。所以我盡量原諒自己。我用科學的精神蔑視科學。無知是一個養活人的現實;科學是一個餓肚子的現實。一般的說,我們必須選擇一下:想做學者就要餓得精瘦;想吃草就要變成驢於。各位先生吃草吧。科學抵不上一口好吃的東西。我寧願吃一塊牛排,也不願知道它的學名是二偶肌。我呀,我只有一個優點。就是我有兩隻干眼珠子。我,你們看見的這個人,從來沒有淌過眼淚。應該說明,我從來沒有滿意過。從來沒有。甚至對我自己也不滿意。我看不起自己,不過,我請求反對派各位在座的先生對下邊這個問題表示一點意見:如果於蘇斯不過是個學者,格溫普蘭就是一個藝術家。」 
  他又嗤了一下鼻子: 
  「囉嗦鬼!」 
  他又說: 
  「又是囉嗦鬼!這就是表示反對。不過,我現在不談這個問題了。各位先生,各位女士,在格溫普蘭旁邊還有另外一位藝術家,就是跟我們在一起的這位長毛的高貴人物奧莫老爺,從前是野蠻的狗,現在是文明的狼,它是陛下的忠心之臣。奧莫是一位才能高強的丑角演員,可以說爐火純青。各位集中注意力等著吧。你們馬上要看到奧莫和格溫普蘭的表演,我們應該尊敬藝術。這樣才是大國風度。你們是猩猩嗎?我承認這是事實。這麼說,sylvae sint consule dignae1。兩個藝術家足足抵得上一個領事。好。他們拿白菜疙瘩砸我。不過沒有砸到我。這也礙不住我說下去。恰恰相反。躲開了的危險使人喋喋不休。『Garrula pericula2,』玉外納3說。各位聽眾,在你們當中有的是醉鬼!而且還有女醉鬼。太好了。男的臭氣撲鼻,女的奇醜無比。你們所以來擠在酒店的這些板凳上,是有各式各樣的原因的:什麼失業啦,懶惰啦,兩次偷盜之間的休息啦,黑啤酒啦,黃啤酒啦,烈性啤酒啦,大麥酒啦,燒酒啦,杜松子酒啦,以及異性的吸引啦,等等。再好也沒有了。一個幽默的才子在這兒可有用武之地了。不過我節制自己。肉慾之樂,讓它去吧。但是狂飲豪食也有一定的限度。你們很快樂,只是吵得太厲害了。在模仿畜類的叫聲方面,你們是出人頭地的;但是,當你們跟一個太太在一個小屋裡談情說愛的時候,如果我在旁邊學狗叫消磨時間,你們怎麼說呢?這樣會礙你們的事。好啦,現在你們礙我們的事。我准許你們閉上嘴巴。藝術跟放蕩一樣值得尊敬。我對你們說話的口氣非常客氣。」 
  1拉丁文:樹林是尊貴的領事。 
  2拉丁文:危險使人喋喋不休。 
  3古羅馬諷刺詩人。 
  他嚷嚷道: 
  「讓熱病掐死你和你的黑麥穗似的眉毛!」 
  他回答: 
  「可敬的先生們,我們不要找黑麥的麻煩。找出植物跟人類或者畜類相像的地方,這是對植物界的不敬行為。再說熱病也不會掐人。似是而非的比喻。請可憐可憐,安靜一下吧!請容許我對你們說明,你們缺少一點英國紳士的特徵——莊重。在你們中間,我注意到有的人利用這個機會,把他們露著腳趾頭的鞋子放在前排觀眾的肩膀上,這麼一來,就會讓太太們注意到鞋底總是在(足庶)骨尖端的地方開花。不要讓人家看見你們的腳,要讓人家看見你們的手。我在台上看見幾個扒手把他們靈巧的爪子伸到他們旁邊的傻瓜的衣袋裡去了。親愛的扒手先生,不要不顧羞恥!如果你們樂意,可以給你們的鄰居幾拳頭,可是千萬別偷他一個銅板。你們偷他一個銅板比把他的眼睛打腫還要使他生氣。打壞人家的鼻子,好。市民對他們的錢比對他們的美麗更注意。不過話又說回來,請你們接受我的同情。我並不是責備扒手的學究。罪惡是一個事實。我們每一個人都要忍受,並且自己也在犯罪。誰也逃不過自己罪惡的寄生蟲的折磨。我只說這一點。我們身上不是都有發癢的地方嗎?上帝還在魔鬼盤踞的地方搔癢呢。就拿我來說吧,我也犯過錯誤。Plaudite,cives1。」 
  1拉丁文:鼓掌吧,先生們。 
  於蘇斯發出一陣子嘲罵的聲音,但是終於被他最後的幾句話壓下去了: 
  「各位老爺,各位先生,我看得出我的演講引起了你們的反感,真是榮幸。我同你們的咒罵暫時告別一下。現在,我安上我的腦袋,馬上就要演戲了。」 
  他把演講的聲調改變成平常說話的聲音。 
  「下幕。讓我們喘口氣。我剛才太軟弱了,不過我的話都說出來了。我管他們叫老爺和先生。我說的話跟天鵝絨一樣柔和,可是毫無用處。你對所有這些浪蕩鬼有什麼看法,格溫普蘭?近四十年來,因為這些刻薄惡毒的思想所引起的激烈行動的緣故,英國受的這份兒罪,我們看得多麼清楚啊!古英國人是好戰的,現在的英國人卻悶悶不樂,整天想心事,他們瞧不起法律,不承認王權,並且還自鳴得意。我已經盡量發揮了雄辯的作用。我毫不吝惜地對他們說了許多跟青年人鮮嫩的腮頰一樣動人的比喻。他們受到感動了嗎?我很懷疑。他們的食量驚人,並且還吸煙草,在這個國家裡,甚至連文人寫作的時候嘴裡還要銜著煙斗,對於這樣的一個民族還能有什麼指望!沒有關係,咱們演戲吧。」 
  傳來了戲幕的鐵環滑動的聲音。兩個吉卜賽女人的鼓聲停下來了。於蘇斯從掛鉤上取下他的「西風尼」,彈了一段序曲,小聲說:「喂!格溫普蘭,多神妙啊!」接著,他就同他的狼摔交。 
  剛才他取下「西風尼」的時候,同時也從釘子上取下一個粗毛假髮,把它撂在地板上伸手可及的地方。 
  《被征服的混沌》差不多是跟平常一樣演出的,只是沒有藍色的光線和仙境似的照明。狼盡心盡力地演著。到了必要的時候,蒂上台了,她用她那顫抖的仙女似的聲音呼喚格溫普蘭。她伸開一隻胳膊,尋找格溫普蘭的頭…… 
  於蘇斯奔到假髮那兒,把假髮弄亂之後戴在頭上,屏住氣息,悄悄地過去,他那亂糟糟的假髮碰到了蒂的手。 
  接著他使出全身的本領,模仿格溫普蘭的聲音,帶著怪物回答仙女呼喚的難以形容的深情唱起來了。 
  他的模仿是那麼成功,這一回兩個吉卜賽女人又拿眼睛找格溫普蘭了,她們因為只能聽見他的聲音而看不見人,害怕起來。 
  古維根又跺腳,又拍手,又喝彩,鬧騰得不亦樂乎,實在叫人吃驚,他一個人的笑聲趕得上一隊神仙的笑聲。我們必須說明,這個酒店的侍者把看戲人的才能發展到罕見的程度。 
  費畢和維納斯,受於蘇斯指揮的這兩個機器人,用她們的拿銅和驢皮做的樂器,奏出一片噪音,它說明演出已經結束,送觀眾離開戲院。 
  於蘇斯站起來,渾身是汗。 
  他悄悄地對奧莫說:「你知道,這是為了拖長時間。我想我們成功了。我演得不錯,雖說我有傷心發狂的權利。格溫普蘭說不定今天或者明天回來。用不著馬上把蒂害死。我這只是對你解釋一下。」 
  他取下假髮,擦了擦前額。 
  「我是天才的腹語專家,」他嘟囔著說。「多麼了不起的本事!我可以跟法國國王弗朗索瓦一世的口技專家布拉邦媲美。」 
  「於蘇斯,」蒂說,「格溫普蘭在哪兒?」 
  於蘇斯轉過臉來,嚇了一跳。 
  蒂站在戲台盡裡頭的掛燈底下。她面色蒼白,這是黑暗中的蒼白。 
  她臉上掛著一個無法形容的絕望的笑容: 
  「我知道。他已經離開我們了。他走了。我早知道他有翅膀。」 
  接著,她那雙蒼白的眼睛望著遙遠的遠方,又說: 
  「我什麼時候去呢?」 

               第三章 糾紛 

  於蘇斯嚇呆了。 
  他沒有引起她的錯覺。 
  這是口技的缺點嗎?一定不是。他能夠騙住有眼睛的費畢和維納斯,卻沒有騙住沒有眼睛的蒂。這是因為費畢和維納斯只有一對眼睛能看清楚,而蒂卻是用心靈看的。 
  他一句話也回答不出。他對自己說:「Bos in lingua1。」一個嚇呆了的人舌頭上好像有一條牛。 
  1拉丁文:舌頭上有一條牛。 
  在這些複雜的情感中間,屈辱是第一個浮現出來的。於蘇斯想道: 
  「我白白浪費了我的口技。」 
  於蘇斯沒有計策了,他跟一個做夢的人似的罵自己: 
  「這個觔斗栽得好厲害。我盡力使模仿的聲音和諧,可是白費力氣。現在我們怎麼辦呢?」 
  他瞧瞧蒂。她不言語了,面色越來越蒼白,一動也不動地待在那兒。她的失神的眼睛一直盯著遙遠的地方。 
  幸虧這時候發生了一件小事。 
  於蘇斯看見尼克萊斯老闆手裡端著蠟燭台,在院子裡對他做了一個手勢。 
  尼克萊斯老闆剛才沒有看於蘇斯演的幻想喜劇末了的一段。因為有人敲客店的大門。尼克萊斯老闆去開門。前後一共敲了兩次,所以尼克萊斯老闆也離開兩次。於蘇斯當時集中力量模仿百十種聲音,根本沒有注意。 
  於蘇斯看見尼克萊斯不聲不響地打手勢叫他,就走下「綠箱子」。 
  他走到客店主人那兒。 
  於蘇斯把一隻手指放在自己嘴上。 
  尼克萊斯老闆也把一隻手指放在自己嘴上。 
  兩人這樣互相瞧了一會兒。 
  每一個人都好像在對對方說:「讓我們談談吧,但是千萬別出聲。」 
  酒店老闆悄悄地打開客店低矮的大廳的門。尼克萊斯老闆走了進去,於蘇斯也走了進去,裡面只有他兩個人。臨街的門窗都關得嚴嚴的。 
  酒店老闆把朝院子的門衝著好奇的古維根的鼻子關上了。 
  尼克萊斯老闆把蠟燭放在桌子上。 
  對話開始了。聲音很低,簡直跟耳語似的。 
  「於蘇斯掌櫃的……」 
  「尼克萊斯老闆?」 
  「我終於明白過來了。」 
  「得了!」 
  「您是打算讓這個可憐的瞎姑娘相信一切都跟平常一樣。」 
  「任何法律都不禁止口技。」 
  「您很有本事。」 
  「哪兒話。」 
  「您打算做的事情真是不可思議的。」 
  「實對您說吧,這沒有什麼了不起。」 
  「現在我要跟您談談。」 
  「談政治嗎?」 
  「我不懂政治。」 
  「我也不要聽。」 
  「事情是這樣。在您又當聽眾,又當演員演戲的時候,有人敲酒店門。」 
  「有人敲門?」 
  「是的。」 
  「我不喜歡有人敲門。」 
  「我也是這樣。」 
  「後來呢?」 
  「後來我去開門。」 
  「是誰敲門?」 
  「一個來跟我說話的人。」 
  「他跟您說什麼?」 
  「說我聽他說的。」 
  「您是怎麼回答的?」 
  「什麼也沒有回答。接著我又回來看您演戲。」 
  「後來呢?……」 
  「後來又有人敲門。」 
  「誰?還是那個人?」 
  「不是。另外一個。」 
  「又是一個來跟您說話的人嗎?」 
  「這人什麼也沒有對我說。」 
  「沒有說更好。」 
  「我可不這樣想。」 
  「請解釋一下,尼克萊斯老闆。」 
  「您猜猜看第一次來跟我說話的人是誰。」 
  「我沒有傚法俄狄浦斯1的閒空。」 
  1希臘神話中的人物,曾破斯芬克斯之謎。 
  「是馬戲團的老闆。」 
  「附近的一家?」 
  「是的。」 
  「就是有瘋狂的樂隊的那一家?」 
  「是的。」 
  「怎麼樣?」 
  「我說,於蘇斯掌櫃的,他對您提出一個建議。」 
  「一個建議?」 
  「一個建議。」 
  「為什麼?」 
  「因為……」 
  「您比我強,尼克萊斯老闆,因為您剛才猜對了我的謎,現在我卻猜不透您的了。」 
  「馬戲團老闆托我告訴您,他今天早上看見警察的隊伍走過,他,馬戲團老闆,願意向您證明他是您的朋友,所以他提議用五十鎊現錢,買您的馬車和箱子』,您那兩匹馬,您的銅號和吹號的女人,您的劇本和在戲裡唱歌的瞎姑娘,您的狼和您本人。」 
  於蘇斯露出一個傲慢的笑容。 
  「泰德克斯特客店老闆,請告訴馬戲團老闆:格溫普蘭不久就會回來。」 
  客店主人拿起黑影裡的椅子上的東西,轉過身來,對著於蘇斯舉起兩隻手,一隻手拎著一件外衣,另外一隻手拎著一件皮披肩、一頂氈帽和一件上衣。 
  尼克萊斯老闆說: 
  「第二次來敲門的是一個警察局的人,他走進來又走出去,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把這些東西留在這兒。」 
  於蘇斯認出這是格溫普蘭的披肩、上衣、帽子和外衣。 

        第四章 MOENIBUS SURDIS CAMPANA MUTA1 

  1拉丁文:聾牆與啞鐘。 
  於蘇斯摸摸氈帽、呢外衣、嘩嘰上衣和皮披肩,對這些遺物不能再懷疑了,他一句話也沒說,簡捷地做了一個命令式的手勢,對尼克萊斯老闆指了指客店門。 
  尼克萊斯老闆開了門。 
  於蘇斯匆匆走出酒店。 
  尼克萊斯老闆的眼睛跟著於蘇斯,看見他盡著他那雙老腿的力量,朝今天早上鐵棒官帶走格溫普蘭的方向奔去。一刻鐘以後,於蘇斯上氣不接下氣地走到監獄門所在的那條小街上,走到他曾經在那兒觀察了好半天的地方。 
  這條街不到半夜就無人跡了。這是一條白天令人傷心,夜裡令人不安的街道。一過了某一個時辰,誰也不敢到這兒來。看樣子,大家彷彿怕這兩道牆壁擠在一起,怕監獄和墓地心血來潮的擁抱一下,把人擠死似的。這是黑夜產生的效果。巴黎浮威爾胡同沒有樹梢的柳樹也有這樣的壞名聲。據說,這些樹樁夜裡變成一隻隻大手,抓從那兒走過的行人。 
  我們前面已經說過,薩斯瓦克的居民出於本能的躲開這條夾在監獄和墓地中間的街。早先這條街一到夜裡就欄上一條鐵鏈子。但是毫無用處;因為阻止從這條街上通過的最好的鏈條是它所造成的恐怖。 
  於蘇斯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 
  他在想什麼?什麼也沒有想。 
  他是到這條街上來打聽消息的。他去敲監獄門嗎?當然不。他腦子裡根本沒有想到這可怕而又徒勞無益的辦法。想走進監獄去探聽消息?簡直是發瘋!監獄門是不會對願意進去的人,比願意出來的人更輕易打開的。監獄門的鉸鏈是根據法律轉動的。這點於蘇斯是知道的。那麼他到這條街上來幹什麼?看看。看什麼?不知道。也許什麼也不看。也許看看可能發生什麼事。能在格溫普蘭消失在其中的監獄門對面待一會兒,已經算做了點事情。有的時候連最黑、最粗糙的牆也會開口說話,說不定兩塊石頭中間能漏出一點亮光。一堆關得嚴絲合縫的建築有時候能夠隱隱約約的透出一點亮光。偷偷觀察一個與外界隔離的事實,並不是徒勞無功的。我們都本能的設法縮短我們和對我們有利害關係的事情中間的距離。這就是於蘇斯所以回到這條小街——監獄的小門所在地的原因。 
  在走上這條小街的當兒,他聽到一下鐘聲,接著又是一下。 
  「喏,」他想,「已經半夜了?」 
  他不知不覺開始數起鐘聲來了: 
  「三,四,五」 
  他想道: 
  「這個鐘怎麼敲得這麼慢!中間隔的時間怎麼這麼長!——六,七。」 
  他說: 
  「聲音多麼淒涼!——八,九。唉!沒有比這再簡單的了。鍾在監獄裡也悲傷起來了。——十。——再說這兒還有墓地。這個鐘對活人報時間,對死人報永恆。——十一。——唉!對一個失去自由的人報時,也跟報永恆一樣!——十二。」 
  他停下來了。 
  大鐘敲了第十三下。 
  於蘇斯嚇了一跳。 
  「十三!」 
  接著是第十四下。過了一會兒又是第十五下。 
  「這是什麼意思?」 
  鍾繼續敲下去,隔好長的時間才響一下。於蘇斯支著耳朵聽著。 
  「這不是報時的鐘聲。這是muta1鐘。怪不得我說:夜半鐘聲怎麼敲了這麼長的時間!這個鐘不是在敲,而是嗡鳴。發生了什麼悲哀的事情啊?」 
  1拉丁文:啞的。 
  從前每一個監獄跟所有的修道院一樣,都有一個叫做muta的鐘,專門為喪事用的。muta鐘,也就是「啞」鐘,是一種聲音很低的鐘,彷彿在想盡辦法不讓人家聽見它似的。 
  於蘇斯又走到那個便於藏身的角落,今天大部分的時間,他都是待在那兒偵察監獄的動靜的。 
  鍾繼續悲哀的敲著,隔了好半天才響一下。 
  喪鐘在空間散佈一種悲哀的氣氛。它在大家的思想裡寫下憂傷的章節。喪鐘彷彿是人類臨終時喘氣的聲音。這是垂死掙扎的宣告。如果這兒那兒,在這只噹噹響著的鍾附近的房屋裡,有人在期待之中正在做亂夢的話,喪鐘就會粉碎這些夢想。吉凶未定時的夢想好比一個臨時的避難所;人在痛苦之中可以從這兒產生一線模糊的希望;而令人悲傷的喪鐘卻肯定了人類的不幸。它消滅了這一線模糊的希望,使掙扎在濁水狀態的疑慮不安迅速地沉澱下來。喪鐘對每一個人道出了它的悲哀和恐懼的意義。淒涼的鐘聲對你並不是毫無關係的。這是一個警告。沒有同這個緩慢的鐘聲的獨語一樣淒涼的東西了。每隔一定的時間,它就這麼敲一下,說明它是有目的的。這個鐵錘——鍾——到底要在這個鐵砧——人類的思想——上打造什麼東西呢? 
  於蘇斯模模糊糊,毫無目的地數著喪鐘聲。他覺得他彷彿在往下滑,他努力不作任何推測。推測好比一個斜坡,往往使我們想到很遠的地方,而結果卻白費力氣。不過話又說回來,這鐘聲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他望著黑暗裡的一個地方,他知道監獄的門就在那兒。 
  突然間,在這個黑洞似的地方,出現了一團紅光。紅光越來越強,接著變成了一團亮光。 
  紅光是清清楚楚的。接著出現了影子和稜角。監獄門剛剛打開。紅光映出了它的拱形門洞。 
  不能說打開了,只能說它開了一條縫。監獄從來不張開嘴巴,只是輕輕地打個呵欠。說不定是出於厭倦。 
  一個人從小門裡走出來,拿著一個火把。 
  鐘聲還在繼續。於蘇斯覺得自已被兩種期待迷惑住了:耳朵聽著鐘聲,眼睛望著火把。 
  這個人出來以後,半開著的監獄門完全打開了,另外兩人走了出來,接著出來第四個。在火光下能看得出第四個人是鐵棒官。他手裡攥著他的鐵棒。 
  又有許多一聲不響的人跟著鐵棒官從小門裡走了出來,他們兩個一排的排成整齊的隊伍,跟幾根木頭柱子一樣,僵硬地移動著。 
  像苦行修士的遊行隊伍似的,黑夜裡的這支兩人一排的隊伍,絡繹不斷地穿過監獄門,他們莊嚴地,幾乎可以說是悄悄地走著,留心不弄出一點聲音,實在陰森嚇人。彷彿是一條悄悄出窟的蛇。 
  火把映出他們的側影和動態。可怕而又淒涼。 
  於蘇斯認出這是上午帶走格溫普蘭的那些警察。 
  毫無疑問。還是那幾個傢伙。他們出來了。 
  很明顯,格溫普蘭也要跟著出來了。 
  他們把他帶到這兒來,現在又要把他帶出來了。 
  這是很顯然的。 
  於蘇斯的眼睛一動也不動。他們要釋放格溫普蘭了嗎? 
  兩行警察慢慢地,慢慢地從低矮的拱門底下往外走,彷彿是一滴一滴地往外流。斷斷續續的鐘聲似乎在替他們的步伐打拍子。這一隊人出了監獄,向右拐彎,衝著於蘇斯掉過背去,向他的偵察崗對面的街上走去。 
  小門裡又出現了一個火把的亮光。 
  這說明這支隊伍快要走完了。 
  於蘇斯馬上就要看到格溫普蘭了。 
  他們押著的東西出現了。 
  那是一口棺材。 
  四個人扛著一口覆了黑布的棺材。 
  後面跟著一個扛著一把鐵掀的人。 
  第三個火把亮起來了,拿著這個火把的人正在念一本書,大概是一個牧師。他是最後一個人。 
  棺材跟著警察的隊伍向右轉。 
  這時候,前面的隊伍已經停了下來。 
  於蘇斯聽見開鎖的聲音。 
  監獄對過靠街的矮牆上的另外一道門,被從門洞裡經過的火把照亮了。 
  這是墓地的大門,能夠看見上面有一個骷髏。 
  鐵棒官走進門洞,警察跟著他,過了一會兒,第二個火把也隨著第一個火把進去了。外面的隊伍越來越少,彷彿爬蟲爬進窩裡似的。所有的警察都隱入門內的黑暗裡,緊接著,棺材、扛鐵掀的人、拿著火把和書的牧師也走了進去,門又關上了。 
  除了矮牆上面的微光以外,什麼也沒有了。 
  起先聽見有人在裡面悄悄說話的聲音,不久就傳來了噗通噗通的聲音。 
  毫無疑問,那是牧師誦經和掘墓人埋棺材的聲音。 
  誦經的聲音停了,噗通噗通的聲音也聽不見了。 
  突然間,火把又亮起來了,鐵棒官高高地舉著鐵棒又從墓地門裡出來了,牧師帶著他的書,掘墓人帶著他的鐵掀,跟所有的人一起重新出現,棺材沒有了,他們朝相反的方向,同樣靜悄悄地從原路回來,墓地門關上了,監獄門打開了,墳墓似的拱門浮現在火光裡,微微能夠瞧見朦朧的走廊和監獄裡深不見底的黑暗,接著,所有這一切又重新隱入黑暗裡看不見了。 
  喪鐘不敲了。寂靜——淒涼的黑暗之鎖——籠罩著一切。 
  消逝了的幻象。如此而已。 
  幽靈打這兒經過了一趟,接著就煙消霧散了。 
  幾種合乎邏輯的巧合湊在一起,結果產生了一個顯而易見的猜想。格溫普蘭的被捕,這種秘密逮捕,警察送回來的衣服,引於蘇斯到這兒來的喪鐘,再加上這口抬到墓地的棺材,就湊成了,說得更清楚一點,必然會湊成這樣一個悲慘的結局。 
  「他死了!」於蘇斯大聲說。 
  他跌坐在一塊石頭上。 
  「死了!他們把他殺害了!格溫普蘭!我的孩子!我的兒子!」 
  他嚎啕大哭。 

         第五章 國家的利益注意大事,也注意小事 

  哎呀!於蘇斯自誇從來沒有哭過。因此他的淚槽裡積滿了淚水。在漫長的一生當中,他一樁樁的痛苦為他一滴一滴積起來的淚水實在積得太多了,不是一下子就能哭於的。於蘇斯哭了很久。 
  第一滴眼淚不過是在淚槽裡開了一個洞。他哭格溫普蘭,哭蒂,哭自己,哭奧莫。跟一個孩子一樣哭。跟一個老頭一樣哭。他哭所有他以前笑的事情。他現在還清了他多年的積欠。人類哭的權利是不會失效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剛才埋在地裡的是阿爾卡諾納;但是,當然,於蘇斯並不知道。 
  幾個鐘頭過去了。 
  天破曉了;清晨在木球草地上鋪了一幅蒼白的被單,只在這兒那兒還有幾條朦朧的褶皺。黎明在泰德克斯特客店的前牆上塗上一層蒼白的顏色。尼克萊斯老闆沒有睡;因為。出了一件事,往往要害得好幾個人失眠。 
  災難是晦光四射的。朝水裡扔一塊石頭,濺起的水滴是數不清的。 
  尼克萊斯老闆覺得自己也不舒服。在你家裡出了亂子,總是很討厭的。尼克萊斯老闆心裡不大踏實,隱隱約約地看見了這件事引起的糾紛,他正在那兒想心事。他後悔在自己客店裡接待「這種人」。要是他早知道的話!他們早晚會給他添麻煩的。現在怎樣把他們趕出去呢?他同於蘇斯訂過租約。如果能把他們甩開就好了!用什麼辦法攆他們呢? 
  突然間有人彭彭地敲客店的大門。在英國,這種敲門的聲音說明來人是個「人物」。敲門的聲音是同社會地位相符的。 
  這完全不像一個爵士敲門的聲音,但是一定是一個官吏。 
  酒店老闆渾身哆嗦著,把小門洞開了一條縫。 
  果然是一個官吏。在清晨的光亮裡,尼克萊斯老闆看見門口有一隊警察,帶隊的兩個頭目之一是承法吏。 
  尼克萊斯昨天早上看見過承法吏,所以認出是他。 
  另外的一個他不認識。 
  這是一個肥胖的紳士,蠟黃的面皮,時髦的假髮,穿一件旅行技風。 
  尼克萊斯老闆對第一個,也就是說,對承法吏非常害怕。要是尼克萊斯老闆在宮廷裡出入的話,他對第二個還要害怕呢,因為這人就是巴基爾費德羅。 
  一個警察第二次敲門,敲得很急。 
  酒店老闆開了門,嚇得滿頭冷汗。 
  承法吏提高嗓子,用流浪漢人人知曉的辦案的聲音,嚴厲地說: 
  「於蘇斯老闆在哪兒?」 
  客店主人把便帽捏在手裡回答: 
  「就住在這兒,大人。」 
  「這個我知道,」承法吏說。 
  「沒錯兒,大人。」 
  「去叫他。」 
  「大人,他不在這兒。」 
  「到哪兒去了?」 
  「小的不知道。」 
  「怎麼?」 
  「他沒有回來。」 
  「他是很早就出去的嗎?」 
  「不是。他是昨天很晚出去的。」 
  「這些流浪鬼!」承法吏又說。 
  「大人,」尼克萊斯老闆輕輕地說,「他來了。」 
  果然,於蘇斯從牆角那邊走過來。他來到客店門口。在他中午看見格溫普蘭走進去的監獄和他午夜聽見埋死人的墓地中間,他差不多整整待了一夜。因為悲傷和天色朦朧,他的面色特別蒼白。 
  黎明的微光好像一個正在蛻化的蛹子,讓活動著的物體仍舊留在模糊的夜影裡。於蘇斯在朦朧蒼白的微光裡慢慢地走著,彷彿是夢裡的人影。 
  因為憂心如焚,他對什麼都不注意。他是光著頭離開客店的。他甚至沒有注意到他沒有戴帽子。稀疏的花白頭髮隨風飄蕩。大睜著的眼睛好像什麼也沒有看見。人往往在睡著的時候醒著,或者在醒著的時候睡著。於蘇斯好像一個瘋子。 
  「於蘇斯掌櫃的,」酒店主人大聲說,「來吧。這幾位大人有話跟您說。」 
  尼克萊斯老闆一心想應付得圓滑一點,順口——同時也可以說是故意—一用這個稱呼:「這幾位大人」,向在場的警察表示尊敬,可是他這樣把長官和部下混在一起,說不定卻得罪了他們的首領。 
  於蘇斯吃了一驚,彷彿一個人正在睡覺的當口,突然被推到床底下似的。 
  「什麼事?」他問。 
  他這才看見了警察的隊伍和帶頭的官吏。 
  他從頭到腳又哆嗦了一下。 
  剛才是鐵棒官,現在是承法吏。好像前者把他拋到後者這兒來了似的。據古代傳說,有的海礁會把航海者拋來拋去。 
  承法吏向他打了一個手勢,叫他到酒店裡去。 
  於蘇斯進去了。 
  古維根剛剛起床,正在打掃酒店,他馬上放下掃帚,屏住呼吸,躲在桌子後面。他兩手插在頭髮裡輕輕地搔著,這個姿勢說明他對這個場面非常注意。 
  承法吏坐在一張桌子後面的凳子上;巴基爾費德羅坐在椅子上。於蘇斯和尼克萊斯老闆站在酒店裡。門關上了,留在門外的警察聚集在店門口。 
  承法吏的一雙吃公事飯的眼睛盯住於蘇斯,他說: 
  「您有一條狼。」 
  於蘇斯回答: 
  「不完全是。」 
  「您有一條狼,」承法吏又說了一遍,把「狼」字說得特別重。 
  於蘇斯回答: 
  「因為……」 
  他停住不說了。 
  「這是違警,」承法吏說。 
  於蘇斯大著膽子辯護說; 
  「這是我的僕人。」 
  承法吏伸開五個指頭,把手放在桌子上,這是一個非常優雅的命令的手勢。 
  「跑江湖的騙子,明天這個時候,您和狼必須離開英國。不然的話,就要逮住這條狼,送到登記處殺死。」 
  於蘇斯想道:「這是繼續屠殺。」但是他什麼也沒有說,只顧渾身打哆喀。 
  「您聽見了嗎?」承法吏又問。 
  於蘇斯點點頭。 
  承法吏又說了一遍: 
  「殺死。」 
  靜默了一會兒。 
  「勒死,或者淹死。」 
  承法吏看看於蘇斯。 
  「而且您還要蹲班房。」 
  於蘇斯嘟囔著說: 
  「法官……」 
  「您必須在明天早晨以前動身。不然的話,命令就要執行。」 
  「法官……」 
  「什麼?」 
  「我和它非離開英國不可嗎?」 
  「是的。」 
  「就在今天?」 
  「今天。」 
  「怎麼能夠辦得到呢?」 
  尼克萊斯老闆高興了。他害怕的這個官吏幫了他的忙。警察局變成了他尼克萊斯的助手。它幫助他甩掉「這種人」。它把他求之不得的辦法給他帶來了。警察局來趕走他正想趕走的於蘇斯。這是一個不可抗拒的力量。沒有辦法反抗。他太高興了。他插嘴說: 
  「大人,這個人……」 
  他用手指指了指於蘇斯。 
  「……這個人問您他今天怎樣能夠離開英國。其實呢,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了。不管白天也好,夜裡也好,在泰晤士河倫敦橋兩邊,天天都有開往外國的船隻停在那兒。它們開往丹麥、荷蘭、西班牙和世界上所有的國家,當然,法國是例外,因為現在是戰爭時期。夜裡,明天早晨一點鐘,也就是說上潮時分,有好幾條船就要開出去。去鹿特丹的『伏格拉號』就是其中之一。」 
  承法吏用肩膀指了指於蘇斯: 
  「好。您乘第一條船動身。狀格拉號』。」 
  「法官……」於蘇斯說。 
  「什麼?」 
  「法官,要是在從前,我只有一隻帶車輪的小板屋,那還辦得到。能夠乘船。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現在是『綠箱子』,這是一個套兩匹馬的很大的車子,不管船多麼大,無論如何也裝不下。」 
  「這跟我有什麼相干?」承法吏說。「我們就把狼殺死。」 
  於蘇斯打了一個寒戰,覺得好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抓住了。「惡魔!」他想道。「他們只知道殺人!」 
  酒店老闆笑了笑,對於蘇斯說: 
  「於蘇斯掌櫃的,您可以賣掉『綠箱子』呀。」 
  於蘇斯望望尼克萊斯。 
  「於蘇斯掌櫃的,不是有人要買嗎?」 
  「誰?」 
  「買車子。買那兩匹馬。買那兩個吉卜賽女人。買……」 
  「誰?」 
  「附近的馬戲團老闆。」 
  「不錯。」 
  於蘇斯現在才想起來。 
  尼克萊斯老闆轉過臉來對承法吏說: 
  「大人,這筆交易今天就可以成功。附近有一個馬戲團老闆願意買他的車子和那兩匹馬。」 
  「馬戲團老闆做得對,」承法吏說,「因為他需要這些東西。他用得著一輛車子和兩匹馬。他今天也得走。各教區的牧師都控訴泰林曹草地無盡無休的鬧聲。州長已經採取了措施。今天晚上這個廣場上不許有一輛跑江湖的木頭小屋。現在要結束這種丟臉的事情。這位屈尊到這兒來的可敬的紳士……」 
  承法吏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向巴基爾費德羅鞠了一躬,巴基爾費德羅向他點點頭。 
  「……這位屈尊到這兒來的可敬的紳士就是從溫莎來的。他帶來了女王的命令。陛下說:『應該把這個地方打掃乾淨。』」 
  於蘇斯想了一整夜,自然對自己提出了幾個問題。不管怎麼說,他不過看見一口棺材。躺在棺材裡的一定是格溫普蘭嗎?除了格溫普蘭以外,世界上可能有別的死人。這口從他面前經過的棺材沒有寫著姓名。格溫普蘭被捕了,接著又埋了、個死人。這能說明什麼呢?post hoc,non pfopter hoc1,等等。所以於蘇斯又懷疑起來了。希望像水上漂著的一滴石腦油一樣在那兒發光,燃燒。這種浮動的火頭是永遠漂浮在人類痛苦的水面上的。於蘇斯未了對自己說:他們埋葬的可能是格溫普蘭,不過還不能確定。誰知道?說不定格溫普蘭還活著哪。 
  1拉丁文:連續發生的事情不見得彼此有關。 
  於蘇斯在承法吏面前鞠了一躬。 
  「可敬的法官,我走,我們都走。坐『伏格拉號』走。到鹿特丹去。我要賣掉『綠箱子』、馬、銅號、埃及女人。但是有一個同伴留在這兒,我不能撂下他不管。格溫普蘭……」 
  「格溫普蘭已經死了,」一個聲音說。 
  於蘇斯感覺到自己的身子彷彿碰到了一條爬蟲。剛才說話的是巴基爾費德羅。最後的一線希望也熄滅了。用不著懷疑。格溫普蘭死了。 
  這個大人物當然知道。太悲慘了。 
  於蘇斯鞠了一躬。 
  除了怯懦以外,尼克萊斯老闆實在是個好人。不過他一害怕心就硬起來了。恐懼產生殘酷。 
  他咕嚕了一句: 
  「這就簡單了。」 
  他在於蘇斯背後搓搓手,這個自私自利的人的手勢好像在說:我又清靜了!當年彭斯—比拉多1大概就是這麼說的。 
  1審判耶穌的羅馬官吏。 
  於蘇斯痛苦地低下頭去。格溫普蘭的判決已經執行了:死刑。他呢,他的判決是流放。他只好服從命令。他陷入了沉思。 
  他覺得有人碰了一下他的肘彎。這是另外的一個大人物,承法吏的同伴。於蘇斯嚇了一跳。 
  那個對他說「格溫普蘭已經死了」的聲音在他耳邊悄悄地說: 
  「這是一個愛護你的人給你的十鎊。」 
  巴基爾費德羅在於蘇斯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一個小錢包。 
  讀者大概還記得巴基爾費德羅帶來的銀箱吧。 
  從二千幾內亞里面取出十個幾內亞,這是巴基爾費德羅能夠拿出來的最大的數目。從良心上說,這也足夠了。如果他再多付一些,他就吃虧了。他好不容易挖掘了一位爵士,他開始經營這個金礦,這不過是他的第一筆收入。如果有人罵他卑鄙無恥,這是他們的權利,但是不應該大驚小怪。巴基爾費德羅愛錢,特別是偷來的錢。嫉妒鬼裡面往往藏著個吝嗇鬼。巴基爾費德羅不是個十全十美的人。犯罪的人也免不了有惡習。老虎身上也生虱子。 
  再說,這也是培根派的作風。 
  巴基爾費德羅轉過身來對承法吏說: 
  「先生,請快點結束吧。我很忙。女王陛下的驛站馬車還在等我。我必須馬不停蹄的在兩點鐘以前趕到那兒。我得向女王陛下稟報情況,並且聽候新的命令。」 
  承法吏站起身來。 
  他走到關而未鎖的店門那兒,打開門,一聲不響地朝警察的隊伍望了一眼,用食指做了一個命令的手勢。所有的警察都靜悄悄地進來了,這麼一來,看得出事態嚴重了。 
  尼克萊斯老闆正因為這個糾紛得到這麼一個急轉直下的結局而暗自高興,慶幸自己能擺脫這堆亂麻似的糾葛。他看見警察的陣勢,擔心他們在他店裡逮捕於蘇斯。在他店裡接連拘捕兩個人,格溫普蘭之後又是於蘇斯,這對酒店的生意是有妨害的,因為喝酒的人不喜歡警察來擾亂他們。現在他應該用一個熱誠的懇求來適當地干涉一下。於是尼克萊斯老闆向承法吏轉過身來,露出一張信任之中帶著尊敬的笑臉: 
  「大人,我請大人注意,這幾位警察先生用不著再勞駕了,因為這條犯罪的狼就要離開英國,而且這個於蘇斯又不打算違抗,一定按照大人的命令辦事。大人也會注意到,可敬的警察先生的行動雖然對國家的利益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但是它會給一家客店帶來損失,何況我的客店是完全清白的。正如女王陛下說的把走江湖的『打掃乾淨』以後,我看這兒就沒有犯法的人了,因為我認為那個瞎眼的姑娘和那兩個吉卜賽女人是不會觸犯法律的,所以我請求大人不必再去調查,讓這幾位先生不要進來,因為他們到我店裡來沒有什麼事情可做,如果大人允許我謙卑地提出一個問題,我馬上就能證明我說的話都是實在的,並且能夠證明這幾位先生的在場是完全不必要的:既然這個於蘇斯答應執行您的命令,準時離開英國,他們還進來逮捕誰呢?」 
  「你,」承法吏說。 
  一劍穿了兩個透明的窟窿,你這時候就不能討價還價了。尼克萊斯老闆一下子垮下來了,他也不管身後是什麼東西,不管是桌子也好,凳子也好,別的什麼東西也好,一屁股坐下來。 
  承法吏提高了嗓門,如果廣場上有人的話,也能聽見他的聲音。 
  「尼克萊斯·普倫特老闆,酒店主人,這是最後的一點,你必須弄清楚。這個跑江湖的騙子和狼都是無業遊民。他們要被驅逐出境。不過你是禍首。法律是在你的客店裡,在你的同意之下受到侵犯的,你領有營業執照,理應替公家負責,可是你卻讓人家在你店裡做出這種丟臉的事。尼克萊斯老闆,現在取消你的執照。你必須付一筆罰金,並且還得坐牢。」 
  警察把酒店主人圍在中心。 
  承法吏指著古維根說: 
  「這個夥計,你的幫兇,也被捕了。」 
  一個警察抓住古維根的領子,古維根好奇地望著這個警察。這個孩子並不怎麼害怕,他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因為已經看到許多怪事的緣故,他弄不清這是不是繼續在演戲。 
  承法吏按了按頭上的帽子,兩隻手交叉著放在自己肚子上,這個姿勢特別莊嚴。他補充說: 
  「現在已經決定了,尼克萊斯老闆,你們,你和你的夥計,要被送到監獄,關在大牢裡。這個泰德克斯特客店從此停止營業,宣告關閉。這是給別的人作個榜樣。現在,你們跟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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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卷 泰坦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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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覺醒 

  「蒂!」當泰德克斯特客店裡出事的時候,格溫普蘭在科爾尤行宮望著東方破曉,彷彿突然聽見了這個叫聲;其實這是他心裡的叫聲。 
  誰沒有聽見過自己心靈深處的呼聲呢? 
  再說,現在天亮了。 
  黎明就是一種呼聲。 
  太陽如果不去喚醒昏睡的良心,那它還有什麼用處呢? 
  光明和美德是屬於同一類型的。 
  儘管天主叫基督1,或者愛情,他也有被人,甚至被十全十美的人忘在腦後的時候。我們所有的人,哪怕聖人,都需要一個聲音來喚醒我們的回憶,所以黎明的任務是讓我們心中至高無上的警鐘發出聲音。良心在責任面前發出叫聲,正像公雞天亮時打鳴一樣。 
  1即救世者。 
  人類的心——這個混沌——也聽見了Fiat lux1。 
  1拉丁文:發出光亮吧。 
  格溫普蘭——我們仍舊這樣叫他,因為克朗查理是爵士,而格溫普蘭是人——好像復活了。 
  我們必須把來龍去脈聯繫起來。 
  因為他的正直現在有點動搖了。 
  「蒂!」他叫。 
  他覺得他的血液突然沸騰起來。好像有一個對他很有益處的東西喧喧嚷嚷地向他撲來。善良的思想的侵襲,彷彿一個回家的人找不到鑰匙,只好老老實實地撞自己的牆。越牆而入還是好的,破牆而入就不好了。 
  「蒂!蒂!蒂!」他不住口地叫。 
  他的心又堅強了。 
  他大聲問: 
  「你在哪兒?」 
  他有點奇怪,怎麼沒有人回答。 
  他瞧著天花板和牆壁,彷彿一個一時神志清醒而精神錯亂的人似的,又問: 
  「你在哪兒?我現在在什麼地方?」 
  他於是又在這間屋子裡像個困在籠子裡的野獸一樣,開始走來走去。 
  「我在什麼地方?在溫莎。你呢?你在薩斯瓦克。呵!這是我們第一次的離別。我在這兒?你在那兒!這是誰做出來的事呢?哼!不是這樣。將來也不會這樣。他們這是幹什麼呢?」 
  他停了下來。 
  「誰對我說起女王來的?我怎麼會認識女王?變了!我變了!為什麼?因為我是一個爵士。蒂,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你是一位夫人了。發生的事實在令人吃驚。哈,是這樣!我應該找到回去的路。他們讓我迷路了嗎?剛才有一個人帶著一臉古怪的神氣對我說了一番話。我記得他曾經對我說:『我的爵爺,這扇門開了,那扇門就得關上。留在身後的事物必須統統消失。』換句話說,就是:『你必須做一個懦夫!』這個傢伙,這個壞蛋!他趁我還沒有清醒的時候對我說這種話。他利用我一時的驚神未定。我簡直是他手裡的獵物。他到哪兒去了?讓我來罵他一頓!他對我說話的時候,臉上帶的是一個跟做夢似的陰森森的微笑。啊!我現在變成原來的我了!很好。如果他們認為克朗查理爵士可以任他們擺佈,那就錯了!英國上議員,可以,不過得蒂做上議員夫人。條件!我難道會接受他們的條件?女王?女王管我屁事!我從來沒有見過她。我當爵士可不是為了做奴隸。我要身心自由地走進權力的圈子。難道他們是平白無故地把我解救出來的嗎?他們打開了我的嘴套,就是這麼回事。蒂!於蘇斯!我們永遠在一起。從前你們是什麼人,我也是什麼人。現在我是什麼人,你們也是什麼人。你們來吧!不。我到你們那兒去!我馬上就去。馬上!我等的時間已經太久了。他們看見我一直不回去,會怎麼想呢?那筆錢!我記得我派人給他們送了一筆錢去,嗐!我應該自己去。我想起來了,那個人對我說我不能離開這兒。咱們走著瞧吧。喂,馬車!馬車!套車!我要去找他們。僕人都到哪兒去啦?既然有老爺,就應該有僕人。我是這兒的主人。這是我的家。我要扭彎門閂,砸壞門鎖,踢開門。誰要是攔住我的去路,我就一劍穿他兩個透明的窟窿,因為我現在有一把劍。我倒要看看誰敢抵抗。我有一個妻子,她叫蒂。我有一個父親,他叫於蘇斯。我的家是一座宮殿,我要把它送給於蘇斯。我的姓就是一個王冠,我要把它送給蒂。趕快!馬上!蒂,你看,我來了!呵!我恨不得一步就到他們那兒!」 
  他打開第一道門,匆匆離開那間屋子。 
  他走到一條走廊裡。 
  他一直朝前走。 
  前面又出現了一道門。 
  所有的門都是開著的。 
  他信步走著,穿過一間一間屋子,一條一條走廊,尋找出路。 

             第二章 宮殿好像樹林 

  意大利式的宮殿門戶很少。科爾尤行宮也是這樣。到處是帷幕、門簾、掛毯。 
  在那個時代,每一個宮殿的內部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豪華的房間和走廊,多得數也數不清;鍍金的裝飾,大理石,木刻,東方的綢緞,琳琅滿目;有的角落故意佈置得昏暗如夜,有的角落卻又充滿了陽光。什麼富麗軒敞的頂樓啦,砌了荷蘭或者葡萄牙瓷磚的油漆過的小屋啦,頂端裝著閣板的長窗啦,可以住人的燈塔啦等等,無不應有盡有。厚厚的牆壁如果挖空了可以躲人。這兒那兒,密室好像一個個小匣子。密室也叫做「小套房」。各種罪行都是在這兒幹出來的。 
  如果想殺死吉斯公爵,拐誘西爾佛康美麗的女校長,或者以後想問住賴勃爾領來的孩子的哭聲,這兒是最方便的地方。這兒的房屋構造複雜,對一個新來的人來說,簡直找不到頭緒。這兒是拐人的處所;你到了這種深不可測的地方,就再也走不出去了。親王和老爺們就在這樣優美的洞穴裡窩藏他們搶來的東西;夏洛來伯爵藏參事的妻子古尚太太,德莫蘇來先生藏聖蘭佛羅十字架的農民胡德裡的女兒,龔迪親王藏亞當島的兩個美麗的麵包房女工,白金漢公爵藏可憐的佩妮惠,等等,都是在這種地方。他們在這裡做的事情正像羅馬法說的:yi,clam et precario(武力,秘密,轉瞬即逝)。到了這裡就得聽從主人的擺佈。這兒是金碧輝煌的地牢。這兒又像修道院,又像後宮。樓梯一會兒上,一會兒下,一會兒旋轉,幾間螺旋形的屋子忽然把你引到你的起點。一條走廊的盡頭是一間演講廳。懺悔室下面是一間臥室。貴族和皇家的這種「小套房」的建築模型,大概是支脈叢生的珊瑚和洞穴壘壘的海綿吧。紛雜的支脈簡直難分難解。畫像轉動了一下,面前又出現了出入的孔道。而且還是裝了機關的。當然需要這些玩意兒,這裡是做把戲的地方呀。從地窖到頂樓,彷彿是一個重重疊疊的蜂房。從凡爾賽宮算起,所有的宮殿都彷彿盤踞著石蠶,儼然是泰坦家裡的侏儒的住房:走廊,休息室,小巢,蜂房,密室。各式各樣的小洞,大人物的確是能屈能伸。 
  這種局限在牆壁中間的彎彎曲曲的地方,使人想起了遊戲,想起了遮住眼睛,用手摸著走路,忍住笑聲,玩「瞎子捉人」或者「捉迷藏」的遊戲;同時也使人想起了阿特裡德,普朗塔熱乃,梅狄西,愛爾茲野蠻的騎士,利齊和或者摩納代斯基追逐一個逃走的人,在一間一間屋裡鬥劍的情形。 
  古代也有這種神秘的建築,那種豪華的氣派簡直達到了可怕的程度。現在在埃及古墓裡還有這種建築的地下樣品,比方說,巴撒拉瓜發現的普薩麥地古王陵裡就有這種東西。我們能夠在古詩裡看到對這種可疑的建築的恐懼。Error circumflexus。Locus implicitus gyris1。 
  1拉丁文:曲折迷離。彎曲迴旋之所。 
  格溫普蘭現在置身在科爾尤行宮的「小套房」裡。 
  他急急忙忙地要從這裡出去找蒂。走廊、小室、暗門和意想不到的通路組成的迷宮阻礙著他,使他無法快走。他心裡恨不得奔跑,可是卻不得不徘徊仿惶。他本來認為只要通過一道門就可以出去了,誰知擺在他面前的卻是許多找不清頭緒的通道。 
  他穿過一個房間又一個房間。接著又是一個交叉路口似的大廳。 
  他沒有遇到一個活的生物。他聽了聽,一點動靜也沒有。 
  有時候,他好像看見對面來了一個人。其實一個人也沒有。那是他穿著貴族的服裝照在鏡子裡的影於。 
  影子不大像他。他看了好半天才認出自己來。 
  他順著出現在他面前的通路走著。 
  他走進曲折迷離的內部建築;這兒是一個精緻的小閣,壁畫和雕刻雖然有點猥褻,可是很有分寸;那兒彷彿是一個小教堂,鑲著螺鋼和琺琅,還有必須用放大鏡才能看清楚的象牙雕刻,同鼻煙盒一樣細膩;這兒是佛羅倫薩式的雅致的小廳,專門供婦女精神不愉快時休息用的,所以也叫做「閨房」。天花板上,牆上,甚至地板上,到處都是天鵝絨或者金屬做的禽鳥樹木,珠鑲金繡的奇怪的植物,檯布上用墨玉拼成戰士、女王以及穿著妖蛇腹鱗的、半人半魚的海神。被切成三稜形的水晶的斜面增強了反光的效果。玻璃和玉石追逐嬉戲。昏暗的角落裡閃著亮光。綠玻璃和旭日的金光,在這許許多多的斜面上交相輝映,化為一片鴿子頸毛似的雲彩,使人鬧不清那是一個個小鏡子,還是一個個大得不得了的碧玉。又精緻,又偉大,蔚為奇觀。這是宮殿裡一個最小的角落,也是一個巨大的百寶箱。如果不是麥布的家,就是喬1的珠寶。格溫普蘭在尋找出路。 
  1麥布是英國神話中的女王。喬即降龍聖者喬治。 
  他沒有找到。簡直找不到方向。沒有比第一次看到這種豪華的東西更醉人的了。不過從另外一方面來說,這是一座迷宮。每走一步,就有一種新的美麗的東西攔住他。彷彿它們反對他離開那兒,不願意放他走似的。他簡直陷在一團神妙的粘膠裡了。他覺得自己好像被人抓住,無法脫身。 
  「多可怕的宮殿!」他想。 
  他一面不安地在這座迷樓裡徘徊,一面憤憤地問自己:這一切是什麼意思?他是不是在監獄裡呢?他渴望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氣,不停地叫著「蒂!蒂!」彷彿他手裡拉著一條引他出去的繩子,生怕掙斷似的。 
  他有時候喊道: 
  「喂!來人!」 
  沒有回答。 
  一串沒完沒了的房間。這是一個又豪華又淒涼的寂靜的沙漠。 
  我們在遊仙窟的時候也會有這樣的感覺。 
  看不見的暖氣管子使走廊和房間裡保持著夏天的溫度。彷彿有一個魔法師把六月拘到這座迷宮裡來了。時時聞到一股香氣。好像有許多看不見的花朵,送來陣陣幽香。很熱。到處是地毯。簡直可以脫光衣服散步。 
  格溫普蘭望望窗口。外面的景物不住的變換。一會兒是花園,裡面充滿了春天清晨的清新,一會兒是另外的房屋和另外的雕像,一會兒是西班牙式的院子,這是夾在大房子中間的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鋪著石板,苔蘚叢生,顯得涼颼颼的;有時候出現的是一條河,這是泰晤士河,有時候出現的是一座巨塔,這是溫莎的塔樓。 
  因為是大清早,外面一個人也沒有。 
  他停下來,聽了一會兒。 
  「呵!我要走!」他說。「我要找蒂去。他們不能硬把我關在這兒。誰阻止我出去,那是他活該倒霉!這個高塔是幹什麼的?如果有一個巨人,一條地獄的惡犬,一個妖怪,膽敢在這座魔鬼的宮殿門口攔住我的去路,我就消滅他。如果是一支軍隊,我也要活活的吞下去。蒂!蒂!」 
  突然間,他聽見了一個微弱的聲音。好像是流水的聲音。 
  他這時正在一條幽暗的走廊裡,走廊盡頭掛著帳幔,當中開了一條縫。 
  他走到盡頭,掀開帳幔,走了進去。 
  他走進了一個未知的世界。 

               第三章 夏娃 

  這是一個八角形的小廳,拱形的天花板好像籃子的把手,沒有窗戶,光線是從上面來的,牆壁、地面和天花板都是桃紅色大理石的;小廳中央,幾根螺旋形的柱子(這是伊麗莎白心愛的憂鬱的式樣)支著一個高大的、覆棺布顏色的黑大理石華蓋,遮著一個同樣的黑大理石的浴池;池中央有一個很細的噴泉,香噴噴的溫水慢慢地注滿了水池。這就是他看見的景象。 
  黑色的浴池能使雪白的皮膚分外皎潔。 
  他剛才聽見的就是這個泉水的聲音。在池子適當的高度上有一個排水管,使泉水不能溢出池外。池子裡微微冒著熱氣,所以大理石上只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纖細的水柱好像一根迎風折腰的鋼條。 
  除了浴池旁邊的一個帶墊子的沙法床以外,什麼傢俱也沒有。沙法床相當長,一個女人躺在上面,腳頭上還能容得下一條狗或者一個情人;我們的canape1就是從can-al-pie2轉來的。 
  1法文:沙法床。 
  2西班牙文:腳頭上可以放一條小狗。 
  這是一種西班牙式的躺椅,底架是銀子做的。墊子和沙法布都是白緞子的。 
  在浴池的另外一邊,靠牆放著一個結實的銀梳妝台,梳妝台很高,上面放著各種梳妝用具,當中有一隻銀架子,裡面嵌著八塊威尼斯小鏡子,看上去彷彿是一扇窗戶。 
  在離沙法床很近的地方,牆上挖了一個天窗似的小方洞,裡面嵌著一塊朱紅色的銀板,跟護窗板一樣裝著鉸鏈,上面刻著一個亮晶晶的金黃色皇冠。方洞上面的牆上插著一個不是純金就是鍍金的銀鈴。 
  格溫普蘭突然停了下來。在這間小廳對面,也就是說在格溫普蘭對面,沒有大理石的牆壁,那兒是一個門洞,跟他進來的門洞一樣大小,從拱形的天花板上垂下來一幅蜘蛛網似的又闊又高的銀色帳幔。 
  帳慢質地極細,而且透明,彷彿神話裡的細紗。透過細紗,可以望見另外一邊的東西。 
  在蜘蛛網中央,蜘蛛平常盤踞的地方,格溫普蘭看見一個可怕的東西:一個裸體的女人。 
  認真地說,並不是裸體。她穿著衣服。渾身上下都穿著衣服。她的衣服是一件很長的襯衣,好像聖像裡天神穿的長袍,不過料子很薄,看上去彷彿濕透了。所以差不多等於一個裸體女人,比一個真正的裸體女人還要放浪,還要危險。據歷史記載,每逢舉行迎神會,公主和命婦往往夾在兩行修士中間遊行,蒙邦茜公爵夫人拿表示謙遜和赤腳遊行做借口,也這樣穿一件挑花襯衣,出現在全巴黎人面前。不過她手裡拿著一根蠟燭,聊以遮羞。 
  銀色的帳幔跟玻璃一樣透明。上面是固定的,下面可以掀起來。它把這間大理石浴室和另外一間臥室隔開。臥室很小,彷彿是一個鏡子做的洞穴。鏡子一面挨著一面,中間鑲著金黃色的條子砸h室中央的那張床映在每一面的鏡子裡。床跟梳妝台和沙法一樣,也是銀色的,女人躺在床上已經睡著了。 
  她仰著頭睡著,一隻腳壓在被上,彷彿美夢正在這個妖精上空翱翔。 
  她的花邊枕頭掉在地毯上。 
  在她的裸體和格溫普蘭的眼睛中間,隔著兩層透明的障礙:她的襯衣和銀霧似的帳幔。這間與其說是房間不如說是套間的屋子,是被浴室裡的光亮很有分寸地照亮的。這個女人也許老臉皮厚,可是光線卻還知道羞恥。 
  床頂沒有柱子,沒有華蓋,也看不見天空,所以她睜開眼睛,能夠看見上面鏡子裡有她成百上千的裸體。 
  被窩亂糟糟的,可見她睡得並不安穩。美麗的褶皺說明被子的料子質地細軟。當時是這樣一個時代:一個女王想到自己可能下地獄,她認為地獄裡一定有一張只有粗呢被窩的床。 
  這樣睡覺的風氣是從意大利傳來的,甚至可以溯至羅馬時代。「Sub clara nuda lucerna1,」賀拉斯說。 
  1拉丁文:在明亮的燈光下一絲不掛。 
  一件睡衣扔在床腳邊。睡衣是一種很特別的絲織品,無疑是中國貨,因為在褶皺的地方能夠看見一個很大的金四腳蛇。 
  在床那邊,套間盡裡頭,大概有一道門,不過是被一面很大的鏡子這著,鏡子上畫著孔雀和鶴。在這間幽暗的屋子裡,一切的東西都亮晶晶的。鏡子和金黃色的條子中間的隙縫裡,塞滿了威尼斯叫做「玻璃的膽汁」的發亮的物質。 
  床頭上有一張帶蠟燭台的銀書桌,撐架能夠自由旋轉,上面有一本打開的書,頁首印著幾個大紅字:Alcoranus Mahumedis1。 
  1拉丁文;穆罕默德的《可蘭經》。 
  格溫普蘭沒有看見這些佈置。他只注意那個女人了。 
  他呆呆地僵在那兒,心裡亂糟糟的;各種互相排斥的東西卻能在這兒同時存在。 
  他認出了這個女人。 
  她閉著眼睛,面孔正好對著他。 
  她是那個公爵小姐。 
  她,這個把未知世界的各種光輝聚力一體的神秘的生物,這個使他做了許多不可言傳的怪夢的女人,給他寫過一封多麼古怪的信啊!世界上只有這麼一個女人,他可以說:「她看見過我,她要我!」他趕走了怪夢,把信也燒了。他把她趕走了,把她從自己的夢想和腦海裡趕得遠遠的;他再也不想她;已經把她忘了…… 
  現在他又看見她啦! 
  他又看見這個可怕的女人啦! 
  一個裸體女人就是一個全副武裝的女人。 
  他的呼吸停止了。他覺得自己好像被人舉起來,搡了一把,墜入五里霧中。他定睛看了一下。在他面前的確實是這個女人!這是可能的嗎?在戲院裡,她是一個公爵小姐。在這兒,她是海洋的女神,林泉的女神,她是一個仙女。永遠是幻象。 
  他想逃走,他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他的兩道目光變成了兩根鐵鏈,把他掛在這個幻象上。 
  這是一個姑娘嗎?是一個處女嗎?兩者都是。如果是從冥冥之中出現的曼莎琳1,就應該微笑,如果是狄安娜,就不應該這樣粗心大意。她的美麗發出不可想像的光輝。沒有比這個淑靜而又高傲的形象更純潔的了。沒有受到踐踏的雪地是一望而知的。這個女人的皮膚跟瑞士榮格弗峰一樣潔白。從她那無憂無慮的額角,散亂的朱紅色頭髮,低垂的睫毛,隱約可見的藍色脈絡,無法雕刻的圓圓的乳房以及從襯衣底下拱起來的玫瑰色的臀部和膝蓋烘托出來的,是仙女入睡的莊嚴妙相。這個大膽的睡態彷彿光芒四射。這個赤身露體的女人睡得那麼安詳,彷彿她有一種神聖的權利,可以這樣不顧羞恥;同時又那麼心安理得,如同奧林匹斯山的女神,知道自己是深淵的女兒,可以稱海洋是:父親!這個高不可攀的美女向渴望、瘋狂、夢想以及一切從這兒經過的人的目光獻出了自己的身體;她睡在這間閨房的床上,跟維納斯睡在無際的浪花上一樣高傲。 
  1古羅馬皇后,性淫蕩。 
  她是在夜裡很早就上床的,可是一直睡到大天亮還沒有醒。在黑暗裡開始的信任,在光天化日之下還在繼續。 
  格溫普蘭渾身直打哆嗦。他懷著讚歎的心情望著。 
  這種讚歎是不健康的,同時也過於專心了。 
  他害怕了。 
  命運的魔術箱裡的奇寶總是取之不盡的。格溫普蘭原以為它的魔法已經使盡了。誰知又有新的東西出來了。起先是電光閃閃,接著是一聲沉雷,猛然間把這個睡著的女神扔在他這個渾身顫抖的人面前,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為什麼天門常開,最後又給他送來這個誘人的可怕的夢?為什麼神秘的誘惑者這麼慇勤,接二連三的給他帶來種種模糊的渴望,曖昧的思想,甚至變成活生生的肉體的邪念,用一串從不可能之中取出來的現實折磨他?是不是所有的黑暗都串通起來反對他這個可憐蟲呢?四周是命運的陰險的微笑,他將要落到什麼地步?為什麼要故意弄得他頭暈目眩?這兒的這個女人!為什麼?怎麼回事?沒有解答。為什麼選中了他?為什麼是她?難道是為了這個公爵小姐的緣故,人家才讓他做英國上議員?這是誰把他們撮合在一起的呢?受蒙蔽的是誰?受害人是誰?誰的善意受到了欺騙?難道是上帝受了蒙蔽?所有這些事情,他都看不明白,只是通過腦海裡連綿不斷的烏雲,微微看到一點端倪罷了。這個萬惡的魔窟,這座監獄似的任性的宮殿,也跟這個陰謀有關嗎?所有這一切完全把他吸引住了。彷彿有一種看不見的神秘力量把他捆了起來。宇宙引力拉住了他。他的意志力慢慢消失了。怎麼抵抗?他神魂顛倒,不知如何是好。他覺得這一回確實無法挽救,非發瘋不可了。他在眩暈的深淵裡垂直的下降;悲慘。 
  那個女人還在睡覺。 
  對他來說,這種心緒混亂的狀態越來越嚴重了,現在在他面前的不是什麼小姐,公爵小姐,而是女人。 
  非禮之行一直潛伏在人類的心裡。它在我們身體的組織裡準備好了一條看不見的軌道。連最清白的人,表面上很純潔的人,也是這樣。沒有污點不等於沒有缺點。愛情是一條規律。肉慾之樂是一個陷阱。醉和嗜酒成癮是不同的。醉是要某一個女人,嗜酒成癮是要所有的女人。 
  格溫普蘭魂不附體,渾身顫慄。 
  怎樣反抗他遇到的這個女人呢?沒有衣服,沒有絲綢,沒有煞費心機的妖艷的妝飾,沒有似隱似現的矯揉造作的嫵媚,沒有一絲雲霧的遮掩。這是清清楚楚的可怕的裸體。這是神秘的總匯,伊甸園式的天真無邪。人類的黑暗面躍躍欲動。夏娃比撒旦更可怕。這是天國和塵世的混合產物。這是心驚肉跳的陶醉,本能粗暴地戰勝了責任。美的至高無上的輪廓是無法抗拒的。等到它從理想變為現實的時候,人類就離悲慘的命運不遠了。 
  公爵小姐不時在床上柔弱無力地動彈一下,改變睡覺的姿勢,有如藍天上緩緩變幻的白雲。白雲翻滾飛騰、起伏不定的曲線,令人心曠神怡。流水所有的柔軟,這個女人都有。也跟水一樣,有一種抓摸不到的難以形容的東西。說起來實在奇怪,她在這兒,這是一個看得見的肉體,但是又像幻想的產物。一伸手就能觸摸到她,但是又像離他非常遙遠。格溫普蘭望著她,心驚神蕩,面色蒼白。他聽著這個胸膛的跳動,彷彿聽見了妖精的呼吸。他已經被她吸引住了;他在竭力掙扎。怎樣反抗她?怎樣反抗自己? 
  他什麼都能預料到,就是料不到這一著。他本來認為可能在門口遇到一個兇惡的守門人,或者一個面目猙獰的獄卒,怒氣沖沖地跟他搏鬥。他認為可能遇到地獄裡的三頭惡狗,誰知卻遇到了青春女神。 
  一個裸體的女人。一個睡著了的女人。 
  多麼可怕的鬥爭! 
  他閉上眼睛。眼裡的曙光太多了是一種痛苦。但是,他隔著眼皮馬上又看見了她。雖然比較模糊,但是同樣美麗。 
  逃走,談何容易。他試過,但沒有成功。他的兩隻腳好像生了根似的,跟我們在夢中的情形一樣。在我們要退回去的時候,誘惑卻把我們的兩隻腳釘在地上了。前進,可以;後退,不行。罪惡的看不見的手從地底下伸出來,把我們推下斜坡。 
  所有的人都接受這樣一個庸俗的見解:經驗能夠減低感覺的強度。其實沒有比這更荒謬的了。正如我們說,把硝酸一滴一滴地滴在傷口上能夠止痛,使病人入睡,或者說四肢分裂的刑罰減輕了達米安1的痛苦一樣荒謬。 
  1達米安刺路易十四,未果,受了很多酷刑,最後四肢分裂而死。 
  真理是,受的刺激越多,感覺也越尖銳。 
  格溫普蘭遇到了一樁又一樁的奇事,已經達到了爆發的程度。他的理智好比一個容器,現在再加上這樁奇事,於是它就漫出來了。他覺得他好像在極度的恐怖中醒過來了。 
  他失掉了指南針。現在擺在他面前的只有一個實實在在的東西:這個女人。這個無法形容的、不可挽救的幸福之門,在他面前半開半掩,簡直跟翻船落水差不了多少。找不著方向。一股不可抗拒的激流和一個海礁。海礁不是一個岩石,而是一條美人魚。磁石藏在深谷的谷底。格溫普蘭願意避開這個吸力,可是怎麼辦呢?他找不到支點。人生好像無際的海洋。人有時候跟一條光桿船一樣。良心是這條船的鐵錨。可悲的是鐵錨——一良心——的鏈條也可能掙斷。 
  他甚至連「我的臉破了相,面貌可怕,她不會要我」這個救命符也沒有了。因為這個女人寫信給他說,她愛他。 
  人逢危難總有一個成敗攸關的時刻。在我們向惡超過向善的時候,向惡的部分結果就會把向善的部分拉過去,我們就跌倒了。對格溫普蘭來說,現在這個時刻已經來了嗎? 
  怎樣逃走呢? 
  這麼說,是她!是這個公爵小姐!是這個女人!睡在這間孤孤單單的屋子裡,她就在他面前,一點防備也沒有。她可以聽他擺佈,她已經在他手掌裡了! 
  公爵小姐! 
  我們在遼闊的天空裡看見一顆星。我們望著它。多麼遙遠!望望一顆沒有知覺的星有什麼可怕呢?有一天——有一個夜晚——我們看見它改變了位置。看見它周圍有一圈閃動的光。這顆星,我們本來認為它是靜止不動的,誰知它卻在移動。這不是一顆普通的星,而是一顆掃帚星。這是天空裡的一個巨大的火把。它在前進,越來越大,擺動著朱紅色的頭髮,變成一個大得不得了的天體。它是朝你這兒來的。真嚇人,它是來找你的!掃帚星認識你,它想你。它要你。這個天體離你不遠了,多麼可怕!照在你身上的光太強烈了,所以你什麼也看不見;過多的生命力等於死亡。你拒絕這個從天頂下來的客人。你拋開深淵獻給你的愛情。你用兩手摀住眼皮,躲起來,逃走,認為這樣就能得救了……等到再睜開眼睛,這顆可怕的星還在那兒。它現在不是一顆星,而是一個世界。一個未知的世界。一個熔岩和火的世界。它破壞了天空的壯麗。它充滿天空。除了它以外,什麼也沒有了。這是無限的天空深處的一顆紅寶石,遠遠望去好像一顆金剛鑽,來到面前才看出是一團烈火。你已經被它包在火焰裡了。 
  於是感覺到自己在天國的火裡燃燒起來了。 

               第四章 撒旦 

  突然間,睡覺的人醒了。她猛的一側身坐起來,姿勢莊嚴而又和諧;她那微微散亂的,跟絲一樣的金黃頭髮,柔和地披散在腰間;她那蕩下來的襯衣,使人能夠看見她一隻肩膀下面很低的地方;她的一隻美麗的手摸了一下她的玫瑰色的腳趾,她望了一眼她的一隻露在外面的腳,這隻腳值得伯裡克利1崇拜,費底亞斯2也會拿它當模型;接著,她像旭日下的一隻母老虎一樣伸懶腰,打呵欠。 
  1古雅典政治家,獎勵藝術和文學。 
  2古希臘偉大的雕刻家。 
  格溫普蘭的呼吸大概很困難,正像我們屏住呼吸的時候一樣。 
  「這兒有人嗎?」她說。 
  這句話是在她打呵欠的時候說的,那副神氣動人極了。 
  格溫普蘭聽著這個他沒有聽見過的聲音。聲音非常迷人;語氣又高傲,又優雅;嫵媚的聲調減輕了習慣發號施令的口氣。 
  隨後她跪在床上,古代有這麼一個裡在千百個衣褶裡跪著的雕像;她把睡衣拉過來,跳下床,赤裸裸地站著,只一轉眼的工夫,她就穿上了她的綢睡衣。睡衣的袖子很長,遮住了她的手。只能看見她的腳趾,白色的腳趾甲很小,好像孩子的腳。 
  她把那波浪似的頭髮拉出來,披在睡衣外面,接著她跑到床後套間盡裡頭的地方,把耳朵貼在那個有圖畫的鏡子上,鏡子後面大概有一道門。 
  她彎起食指,用指彎敲敲玻璃。 
  「有人嗎?大衛爵士!您已經來了嗎?現在幾點鐘?是你嗎,巴基爾費德羅?」 
  她轉過身來。 
  「不對。不是這邊。浴室裡有人嗎?回答呀!不,不,誰也不會從那邊進來的。」 
  她走到銀色帳幔那兒,用腳尖踢開它,側身走進大理石房間。 
  格溫普蘭像要斷氣似的,渾身發冷。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而且逃走也太晚了。何況他又沒有逃走的力量。他恨不得大地裂開一條縫,讓他鑽到地底下去。沒有辦法不讓人家看見自己了。 
  她看見了他。 
  她望著他,雖然非常詫異,可是卻沒有大驚小怪,她又高興又輕視地說: 
  「啊哈!格溫普蘭!」 
  接著,她猛地一跳,摟著他的脖子,因為這頭母貓本來是一隻母豹。 
  她用兩隻裸露的胳膊緊緊的摟著他的頭,她剛才的動作很快,兩隻袖子已經縮了下來。 
  她一下子把他推開,兩隻獸爪子似的小手放在格溫普蘭的肩膀上;她站在他面前,他站在她面前,她奇怪地望著他。 
  她那一雙畢宿星似的眼睛死命地望著他。在她的目光裡有一種又卑鄙又純潔的東西。格溫普蘭望著她的藍眼珠和黑眼珠,他在這天國和地獄的注視下,不知如何是好。這一對男女互相向對方放射出一種不吉利的、令人眼花繚亂的光。他的畸形把她迷住了,她的美麗也把他迷住了,兩個人都籠罩在恐怖裡。 
  他問聲不響,彷彿被一種沉重的東西壓得抬不起頭來。她大聲說: 
  「你這個人很聰明。你來了。你知道我是被迫離開倫敦的。於是你就追我來了。做得很好。你到這兒來了,你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互相佔有的慾望好比閃電。格溫普蘭模模糊糊地感覺到一種很難解釋的正直而又強烈的恐懼,他開始向後退,但是放在肩膀上的手指緊緊地抓住他。他心裡突然產生一種不可違拗的東西。他到這個「野獸」女人的洞穴裡,自己也變成了野獸。 
  她接著說: 
  「安妮這個傻子——你知道?我指的是女王——不知道為什麼召我到溫莎來。等我到了這兒,她卻同她的傻子大法官關在屋子裡。可是,你是怎樣到我這兒來的?這才是我所說的男子漢。困難!沒有這回事!我一叫你,你就趕緊跑來了。你打聽過嗎?我的名字是約瑟安娜公爵小姐,我以為你早已知道了。是誰帶你來的?一定是我那個侍童。他是個機靈鬼。我要賞他一百幾內亞。你是怎樣進來的?告訴我。不,不要告訴我。我不願意知道。一解釋就沒有味兒了。我喜歡你是個讓人吃驚的人,你醜得可怕,妙就妙在這兒。你是從天頂上掉下來的,再不然就是從第三層地獄門裡鑽上來的。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了:不是天花板裂了一條縫,就是地板開了一道口子。不是雲端裡降下來的,就是從硫磺的光焰裡冒上來的。你一定是這樣來的。你應該跟神仙一樣走進來。咱們一言為定,你是我的情人。」 
  格溫普蘭暈頭轉向地聽著,覺得自己的思想越來越動搖了。完啦。不可能懷疑了。前天夜裡的那封信,這個女人已經證實了。他,格溫普蘭,做一個公爵小姐的情人!驕傲——這個長著一千個陰森森的腦袋的大怪物—一在這顆不幸的心裡翻騰起來了。 
  虛榮心是一種藏在我們心裡跟我們作對的巨大力量。 
  公爵小姐繼續說下去: 
  「既然你已經來了,這是天意如此。我什麼也不需要。天上或者地下有一個人把我們撮合在一起。這是冥河和曙光女神的姻緣。違反所有的規律的瘋狂的姻緣!那天我一看見你就說:『正是他。我認識他。這是我夢裡的妖怪。他將來是屬於我的。』應該幫命運的忙。所以我給你寫了一封信。格溫普蘭,這兒有一個問題,你相信宿緣嗎?我相信,我看過西塞羅的《西皮翁之夢》以後就相信了。噴!噴!我還沒有注意呢。一身紳士的衣服。你打扮得跟老爺一樣。為什麼不這樣呢?你是跑江湖的騙子。那就更有理由了。一個戲子抵得上一個爵士。再說,爵士是什麼東西?小丑。你的身段很美,很結實。你到這兒來,真是天下奇聞!你是什麼時候來的?你在這兒待了多大工夫了?你看見我的裸體了嗎?很美,不是嗎?我洗澡去。啊!我愛你。你看了我的信了!是你自己讀的,還是別人讀給你聽的?你大概不識字吧。我問你,但是你不要回答。我不喜歡你的聲音。它很溫柔。像你這樣一個無比的怪人不應該說話,應該咬牙切齒。你的歌聲很悅耳。我討厭這個。這是你使我討厭的唯一的東西。其餘的一切都是了不起的,也就是說,其餘的一切都很美妙。要是在印度,你一定是個活神仙。你臉上這個可怕的笑容是天生的嗎?不是的,對不對?大概是刑罰的結果吧。我希望你犯過什麼罪。到我懷裡來吧。」 
  她跌坐在沙法上,拉他坐在旁邊。他們不知怎麼一來,就你挨我我挨你地坐在一起了。她的話像狂風一樣刮在格溫普蘭身上。他差不多很難理解這些旋風似的瘋話的意義。她的眼睛閃耀著欽佩的光芒。她用又瘋狂又溫柔的口氣,激動癲狂地說著。她的話簡直跟音樂一樣,不過格溫普蘭聽著這個音樂,彷彿聽見了風暴的聲音。 
  她第二次死命地望著他。 
  「我覺得我跟你在一起是我的墮落,多麼幸福啊!高高在上實在乏味!沒有比高貴尊嚴更討厭的了。墮落才是休息。我得到的尊敬太多了,所以我需要輕蔑。從維納斯,克婁巴特拉,捨弗婁夫人和龍克維爾夫人1起,一直到我為止,我們都有點反常。我要讓所有的人都知道你,公開表明我們的關係。哈,這件風流事將要給我的斯圖亞特皇族一個沉重的打擊。哈!我現在能喘一口氣了!我找到了生路。我終於逃脫了皇族的束縛。擺脫了自己的階級才是解放。粉碎一切,向一切挑戰,什麼都敢做,什麼都敢破壞,這才叫做生活。聽好,我愛你。」 
  1克婁巴特拉是古埃及女王。捨弗婁和龍克維爾兩夫人是十七世紀法國兩貴婦。 
  她停了下來,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 
  「我愛你,不單單因為你是個畸形人,也因為你的卑賤。我愛上一個妖怪,愛上一個蹩腳戲子。一個人人輕視譏笑的、滑稽、醜陋、在一個叫做戲台的枷刑台上供人取笑的情人,特別有味兒。這等於吃深淵的果子。一個名譽掃地的情人很有趣。嘗嘗地獄的、不是天國的蘋果;一直在誘引我的就是這個,我如饑似渴地想望這個蘋果,我就是這個夏娃。深淵的夏娃。你不知道,說不定你就是一個魔鬼。我把我的童貞留給夢的面具。你是一個木偶人,牽線的是一個幽靈。你是地獄的、偉大的笑容的化身。你是我等待的主人。我需要的是美狄亞和伽妮娣那樣的愛情。我老早就相信我會碰上黑夜的荒誕不經的奇遇。我需要的正是你。我對你說了一堆你聽不懂的廢話。格溫普蘭,誰也沒有佔有過我,我把跟熾烈的炭火一樣純潔的我獻給你。當然,你不會相信,不過要知道,我也不在乎!」 
  她的話跟火山爆發一樣。如果把艾特納1山腰戳一個窟窿,就能對她噴出的火焰有一個概念。 
  1即西西里的艾特納火山。 
  格溫普蘭結結巴巴地說: 
  「小姐……」 
  她用手摀住他的嘴。 
  「不要開口!讓我來仔細端詳你。我是一個落拓不羈的純潔的女人。我是巴克科斯1的童貞女祭司。沒有一個男子認識過我,我可以做代爾費的童身降神女巫,赤著腳站在青銅祭壇上,在那兒,祭司們肘彎靠在妖蛇皮上,跟看不見的神仙悄悄地談話。我的心是一塊頑石,但是它跟被海水沖到泰河口洪特裡·納勃礁底下的神秘的石子一樣,這種石子砸開以後,裡面有一條蛇。這條蛇就是我的愛情。無所不能的愛情!因為它把你召來了。我們中間的距離大得不得了。我以前在天狼星上,你以前在玉衡星上。你跨過這個遙遠的距離,到這兒來了。很好。不要開口。佔有我吧。」 
  1希臘神話中的酒神。 
  她停了下來。他渾身直打哆嗦。她又笑了。 
  「你看,格溫普蘭,夢想就是創造。希望就是呼喚。製造幻想就是向現實挑戰。無所不能的可怕的黑暗是不容許人向它挑戰的。它滿足了我們的心願。喏,你在這兒。我敢喪失我的一切嗎?敢,我敢做你的情人,你的姘婦,你的奴隸,你的東西嗎?求之不得。格溫普蘭,我就是女人。女人是渴望變成污泥的粘土。我需要輕視自己。這樣才能使驕傲更有味道。貴必須和賤混淆。沒有比這個配合更好的了。你,受人輕視的人,輕視我吧。做賤人的殘人是多麼快樂啊!我採一朵特別大的卑賤之花!踐踏我吧。這樣才是真愛我。我知道這個。你知道我為什麼崇拜你?因為我看不起你。因為你在我腳下最下層,所以我把你放在祭壇上。上和下放在一起,這是混沌,我喜歡的就是混沌,末日也是混沌。什麼是混沌?一個大污泥坑。上帝用污泥坑創造光明,用陰溝創造世界。你不知道我的心多麼壞。你用污泥造一顆星,這顆星就是我。」 
  這個可怕的女人一面如此這般地說著,一面鬆開睡衣,露出她的處女的身體。 
  她接著說: 
  「對所有的人來說,我是一頭母狼,對你來說,我是一條母狗。他們要怎樣驚奇呵!傻瓜的驚奇是甜蜜的。我,我瞭解自己。我是個女神嗎?滄海女神把自己獻給獨眼的妖怪。我是個仙女嗎?於爾姬委身給布格裡斯,有翅膀的布格裡斯長著八隻有蹼的手。我是個公主嗎?瑪利·斯圖亞特寵幸利齊和。三個美女,三個怪物。我比她們更偉大,因為你還不如那三個怪物。格溫普蘭,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你外面是怪物,我心裡是怪物。我的愛情就是這樣產生的。任性?是的。颶風是什麼?也是任性。我們的星宿有相互的吸引力。我們兩人都是屬於黑暗的,你的臉黑,我的心黑。現在輪到你來創造我了。你來了,喏,我的靈魂現出來了。我本來沒有看見過它。它是驚人的。你的來臨把我這個女神的妖蛇引出來了。你讓我看見了我的本性。你使我發現了我自己。你看,我多麼像你。你看我就跟照鏡子一樣。你的臉就是我的靈魂。我不知道它會可怕到這個程度。我呀,我也是個妖怪!啊!格溫普蘭,你解除了我的煩悶。」 
  她露出一個孩子般的古怪的笑容,湊近他的耳朵悄悄地說: 
  「你願意看一個瘋婆子嗎?喏,我就是。」 
  她的目光一直刺到格溫普蘭心裡。一道目光好比一劑春藥。她的敞開的睡衣使格溫普蘭的思想非常混亂。一種盲目的獸性的迷惘突然佔據了格溫普蘭的心。又迷惘,又痛苦。 
  在這個女人說話的時候,他好像感覺到迸射的火焰。他覺得自己已經溶化了,無法補救了。他連說一個字的氣力也沒有。她打斷了自己的話,仔細端詳著他:「啊!妖怪!」她喃喃地說。她變成了野人。 
  突然,她抓住他的兩隻手。 
  「格溫普蘭,我是寶座,你是墊戲台的凳子。讓我們的地位拉平吧。啊!我跌下來了,多麼幸福啊!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卑賤到什麼程度。他們要加倍地在你面前低頭跪拜,因為他們越憎恨你,就越要匍匐奉承。人類就是這麼回事。他恨你,可是得在地上爬。他是一條龍,可是得裝成一條毛蟲。啊!我跟神仙一樣墮落。他們永遠不能說我不是一個國王的私生女兒。我的行為跟一個女王一樣。蘿多浦是誰?是一個愛上傅岱的女王,傅岱長著一顆鱷魚腦袋。她為了紀念他建了第三座金字塔。潘泰茜來愛上了一個叫做薩奇泰爾的半人半獸的怪物,這是一個星座。你說說看,奧地利的安妮怎麼樣?她的馬薩林長得醜極了!你呢,你並不醜,不過是畸形。丑是卑賤,畸形是偉大。丑是魔鬼背著美,在黑暗地裡扮的鬼臉。畸形是至高無上的反面。是另外的一端。奧林匹斯山有兩面山坡;對著光明的一面歸阿波羅掌管,對著黑暗的一面歸波呂斐摩斯1掌管。你呢,你是泰坦2。你在森林裡是伯厄蒙,在海洋裡是來維亞旦,在陰溝裡是帝奉3。你是偉大的。你的畸形有霹靂。你的臉是被雷打壞的。它的形狀是怒火的巨手絞出來的。火焰在你臉上扭了一下,接著就走開了。無形的天譴一時暴怒,把你的靈魂粘在這個可怕的超人面孔底下。地獄是一個上刑的洪爐。裡面燒得通紅的烙鐵就是我們所說的命運;這塊烙鐵在你身上留下了印記。愛你就是明瞭什麼叫做偉大。我得到了這個勝利。做阿波羅的情人,多麼大的成績!光榮應該根據它所造成的驚愕程度來衡量。我愛你。我想你,想了多少個夜晚,多少個夜晚,多少個夜晚啊!這座宮殿是我的。你以後可以看看我的花園。那兒有遮在樹葉於下面的泉水,可以在裡面擁抱的山洞以及伯寧騎士的許多美麗的大理石雕像。還有花!花簡直太多了。到了春天,玫瑰花跟大海一樣。我對你說過女王是我的姐姐了嗎?在我身上,你願怎樣就怎樣辦好了。我天生就是這種人。朱底特吻我的腳,撒旦唾我的臉。你相信宗教嗎?我是擁護教皇的。我的父親詹姆士二世是在法國一群耶穌會士中間去世的。我從來沒領略過跟你在一起的這種滋味。啊!我願意晚上乘一條金色的船,在無限溫柔的大海上蕩漾,我們躲在朱紅色的帳篷裡,兩人靠在一隻墊子上聽音樂。侮辱我,打我,踢我,像對待一個賤人一樣對待我吧。我崇拜你。」 
  1希臘神話中的獨眼巨人。 
  2希臘神話中的勇士。 
  3伯厄蒙和來維亞旦是《聖經》中的巨獸。帝奉是埃及的罪惡之神。 
  咆哮有時候是表示撫愛。讀者不相信嗎?請你去看看獅子就知道了。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女人很動人。沒有比這更悲慘的了。你能夠感覺到獅子的腳爪,同時也能夠感覺到天鵝絨似的腳掌。這是跟撤退配合在一起的狡猾的進攻。在這一進一退之間,既有遊戲,也有謀殺。這是一種傲慢不恭的崇拜。結局是癲狂的感染。這種難以解釋的悲慘的言語又粗暴又溫柔。侮辱人的並不侮辱。崇拜人的反而會辱罵。糟蹋人的話卻把人捧上十八層天。她的怪戾的情話聲調,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普羅米修斯式的偉大。在埃斯庫羅斯1寫的悲劇裡,偉大的女神的天宮筵會,就是用這神秘的瘋狂,激動眾仙女到星星底下去尋找薩泰爾的。在多多納的樹枝底下,降壇的神仙的舞蹈如果受到了這種刺激,也會更加癲狂。這個女人彷彿突然改變了形象,不過不是成了天上的神仙,而是成了地獄裡的神仙。她的頭髮跟鬃毛一樣顫動;她的睡衣一會兒攏起,一會兒敞開;沒有比這個充滿了曠野呼聲的胸膛更迷人的了。藍眼睛的光輝和黑眼睛的火焰交織,她彷彿已經超出了自然。格溫普蘭渾身無力,她離他這樣近,他覺得自己彷彿被她刺了一個很深的窟窿,被她打敗了。 
  1古希臘著名悲劇作家。 
  「我愛你!」她大叫一聲。 
  她猛地吻了他一下。 
  荷馬曾經用雲彩籠罩著朱庇特和朱諾,格溫普蘭和約瑟安娜現在恐怕也用得著荷馬的雲彩了。一個有眼睛的女人看見了他,愛他,他的畸形的嘴感覺到仙女的嘴唇的壓力,這對格溫普蘭來說,實在跟觸電一樣,美妙無窮。在這個謎一樣的女人面前,他覺得心裡什麼也沒有了。蒂的影子在陰暗裡掙扎著,輕輕地悲嗚。古時有個浮雕,上面刻的是一個吞食愛神的斯芬克斯;愛神柔嫩的翅膀在兩排微笑著的無情的牙齒中間鮮血直流。 
  格溫普蘭愛這個女人嗎?人也跟地球一樣有南極和北極嗎?地球在永遠不變的軸上轉動著,遠處是天體,近處是泥污,日夜交替。我們也跟地球一樣嗎?心難道也有兩個平面:這一面愛光明,那一面愛黑暗?這兒是光明的女人,那兒是污水溝裡的女人。我們需要天使。難道說,我們也同樣需要魔鬼?靈魂也會長一對蝙蝠翅膀嗎?難道說每一個人都命中注定,非經過這個皂白不分的時刻不可嗎?錯誤是我們不可抗拒的命運的一個要素嗎?在我們接受人性的時候,難道非把罪惡的和其餘的一切一起接受下來不可嗎?難道說罪惡是必須還的一筆債?真叫人不寒而慄! 
  不過,有一個聲音對我們說:軟弱就是罪惡。格溫普蘭所感覺到的東西簡直是難以形容的:肉體、生命、恐怖、肉慾、悶人的陶醉以及蘊藏在驕傲裡的全部羞恥。他就要跌倒了嗎? 
  她又說一遍:「我愛你!」 
  她突然瘋狂地把他抱在懷裡,緊緊地摟著他。 
  格溫普蘭透不過氣來了。 
  冷不防的,在他們旁邊響起了一陣清脆的鈴聲。這是釘在牆上的小鈴的聲音。公爵小姐轉過臉來,說: 
  「它這是幹什麼?」 
  忽然傳來彈簧門移動的聲音,那個刻著王冠的銀窗板打開了。 
  旋櫥裡面一個墊著皇家藍絲絨的盤子出現了,盤子裡放著一封信。 
  信封很大,四四方方的,它放在那兒,一眼就看見上面那個蓋了大印的銀紅色的封蠟。鈴還在響。 
  窗板差不多碰到他們坐著的沙法。公爵小姐低著頭,一隻胳膊勾住格溫普蘭的脖子,另外一隻手拿起盤子上的信,把窗板推過去。旋櫥關好以後,鈴聲就停了。 
  公爵小姐用手指撕破封蠟,打開信封,從裡面抽出兩張折好的紙,接著把信封扔在格溫普蘭腳前。 
  蠟印雖然撕破,但是還能認得出來,格溫普蘭看見上面印著一個王冠,下面是一個A1 
  1女王安妮的第一個字母。 
  打開的信封兩邊都鋪開了,所以格溫普蘭同時看到上面寫著:「致約瑟安娜公爵小姐。」 
  裝在信封裡的兩張折好的紙,一張是羊皮紙,一張是小牛皮紙。羊皮紙很大,小牛皮紙很小。羊皮紙上印著大法官官署的一個很大的綠色蠟印,這在當時叫做「爵爺蠟印」。目醉神迷的公爵小姐不耐煩的微微噘起了嘴巴。 
  「哎呀!」她說,「她送來的是什麼東西?一張廢紙!討厭的女人!」 
  她把羊皮紙撂在旁邊,瞥了一眼小牛皮紙。 
  「這是她的筆跡。是我姐姐的筆跡。真叫我膩味透了。格溫普蘭,我剛才問你是不是識字。你識字嗎?」 
  格溫普蘭點點頭。 
  她躺在沙法上,差不多跟一個睡覺的女人的姿勢一樣,彷彿突然知道害臊似的,把兩隻腳很小心地藏在睡衣底下,兩隻胳膊藏在袖子裡,只讓胸脯露在外面。她熱情地望著格溫普蘭,把那張小牛皮紙遞給他。 
  「好吧,格溫普蘭,你已經是屬於我的了。現在開始執行你的職務吧。我的心肝,請你把女王寫給我的信念給我聽。」 
  格溫普蘭接過小牛皮紙,打開以後,用戰戰兢兢的聲音念道: 

    小姐: 
    我們榮幸地附送給您一份我們的僕人——英吉利王國大法官威廉·古 
  柏簽署的口供記錄副本。這個口供記錄說明一個非常重要的事實:林諾· 
  克朗查理爵士的合法繼承人已經被證實,並且找到了。他叫格溫普蘭,在 
  卑微之中,一直跟著演雜技和滑稽的戲子過一種流浪的生活。他是在很小 
  的時候流落民間的。根據王國的法律和林諾爵士的公子費爾曼·克朗查理 
  爵士的世襲權利,他今天就要被正式承認,並且恢復他在上議院的席位。 
  因此,為了您,為了使您繼續保住克朗查理—洪可斐爾家的爵士們的財產 
  繼承權,我們讓他代替大衛·第利—摩埃爵士,承受您的青睞。我們已把 
  費爾曼爵士帶到您的府邸科爾龍行宮;作為女王和姐姐,我們希望並且命 
  令直到現在一直叫做格溫普蘭的費爾曼·克朗查理爵士做您的丈夫,共結 
  百年之好,再說,這也是王室的期望。 

  在格溫普蘭用差不多字字躊躇的聲調讀信的時候,公爵小姐從沙法墊子上抬起身來聽著,眼睛一動也不動。格溫普蘭一念完,她就把信搶去。 
  「『安妮,女王,』」她像夢囈似的讀信末的簽名。 
  接著,她拾起扔在地下的羊皮紙,匆匆看了一遍。這是抄在薩斯瓦克州長和大法官簽了字的口供記錄上的「瑪都蒂娜號」遇難者的聲明。 
  她看完了這個記錄,又把女王的信看了一遍。接著她說: 
  「好。」 
  她不動聲色地指著格溫普蘭走進來的走廊的門簾: 
  「出去,」她對他說。 
  格溫普蘭像石頭人似的呆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她冷冰冰地說: 
  「既然你是我的丈夫,出去。」 
  格溫普蘭一句話也沒說,像個罪犯似的低下頭,沒有動彈。 
  她又補了一句: 
  「您沒有權利待在這兒。這是我情人的地方。」 
  格溫普蘭彷彿被釘在那兒了。 
  「好吧,」她說。「那麼我走。哼!您是我的丈夫!再好也沒有了。我恨您。」 
  她站起來,不知道對什麼人做了一個傲慢的再會的手勢,出去了。 
  走廊的帳幔在她身後垂下。 

            第五章 又相識,又不相識 

  只剩下格溫普蘭一個人了。 
  只有他一個人同溫暖的浴池和凌亂的床做伴兒了。 
  他的思想混亂到了極點。他的思想哪兒還像思想。簡直是一堆模糊的、亂七八糟的東西。這是人陷在不可理解的境地時的煩悶。他彷彿剛從一場夢裡醒來似的。 
  走進未知的世界可不是簡單的事。 
  自從侍童把公爵小姐的信送來的時候起,格溫普蘭遇到了一系列的奇事,越來越無法理解。一直到現在,他都跟做夢似的,但是又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現在他只有摸索的份兒。 
  他什麼也不想。甚至也不做夢。只是逆來順受。 
  他一直待在沙法上,待在公爵小姐離開他的地方。 
  突然間,他聽見黑暗裡有一陣腳步聲。這是一個男子的腳步。這個聲音是從公爵小姐走出去的走廊另外的方向傳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雖然很低,可是清晰可聞。格溫普蘭儘管心裡迷亂,還是支起了耳朵。 
  在公爵小姐剛才打開的銀色帳幔另外一邊的床背後,那個好像一道門的有畫的大鏡子,突然打開了。一個男子快樂的歌聲一下子灌滿了玻璃臥室,他使盡喉嚨的力量,正在唱一首法國古歌的疊唱: 

    三個豬崽子在糞堆裡哼哼唧唧, 
    簡直跟轎夫一樣。 

  歌手走了進來。 
  這人身邊佩著劍,手裡拿著一頂有帽章和金線的插著羽翎的帽子,穿一身帶軍章的漂亮的海軍制服。 
  格溫普蘭像被彈簧推動似的,唰的一下站了起來。 
  他認出了來人,來人也認出了他。 
  兩張嘴同時驚奇地叫了一聲: 
  「格溫普蘭!」 
  「湯姆—芹—傑克!」 
  這個拿著羽翎帽的人衝著格溫普蘭走了過來,格溫普蘭的兩隻手交叉在胸前。 
  「你怎麼到這兒來了,格溫普蘭?」 
  「你呢,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湯姆—芹—傑克?」 
  「啊!我明白了。約瑟安娜的怪脾氣!江湖騙子再加上一副妖怪似的相貌,實在有一股無法抵抗的魔力,你是化了裝來的,格溫普蘭。」 
  「你也是這樣,湯姆—芹—傑克。」 
  「格溫普蘭,你這身貴族的衣服是什麼意思?」 
  「湯姆—芹—傑克,你這身軍官的制服是什麼意思?」 
  「格溫普蘭,我不回答你問題。」 
  「我也是一樣,湯姆—芹—傑克。」 
  「格溫普蘭,我不叫湯姆—芹—傑克。」 
  「湯姆—芹—傑克,我不叫格溫普蘭。」 
  「格溫普蘭,這兒是我的家。」 
  「湯姆—芹—傑克,這兒是我的家。」 
  「我不許你學我的話。你有你的諷刺,但是我有我的手杖。不許你再諷刺人,可惡的東西。」 
  格溫普蘭面色蒼白。 
  「你是可惡的東西!你侮辱我,必須向我道歉。」 
  一在你的小板屋裡,你愛幹什麼都可以。咱們可以打架。」 
  「在這兒可以用劍。」 
  「格溫普蘭老兄,用劍是貴族的事情。我只跟和我有平等地位的人決鬥。用拳頭打,咱們是平等,用劍就不同了。在泰德克斯特客店,湯姆—芹—傑克可以用拳頭打你。在溫莎是另外一回事。請記住:我是海軍中將。」 
  「我,我是英國上議員。」 
  格溫普蘭認為是湯姆—芹—傑克的那個人聽了,哈哈大笑。 
  「為什麼不說是國王?說實在的,你這話有道理。一個蹩腳戲子什麼腳色都能演。你可以對我說你是雅典王忒修斯1。」 
  1希臘神話中的英雄。 
  「我是英國上議員,我們應該決鬥。」 
  「格溫普蘭,這真大討厭了。不要跟一個可以叫人抽你一頓的人開玩笑。我是大衛·第利—摩埃爵士。」 
  「我,我是克朗查理爵士。」 
  大衛爵士又笑了。 
  「說得真俏皮。格溫普蘭是克朗查理爵士。當然,沒有這個姓不能佔有約瑟安娜。聽好,我原諒你。你知道為什麼?因為我們是她的兩個情人。」 
  走廊的帳幔打開了,一個聲音說: 
  「爵爺們,你們是她的兩個丈夫。」 
  兩人轉過身來。 
  「巴基爾費德羅!」大衛爵士大聲說。 
  來人正是巴基爾費德羅。 
  他臉上掛著微笑,向兩位爵士深深地鞠了一躬。 
  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有一個面色恭敬莊重的紳士,手裡拿著一根黑色的短棒。 
  這個紳士向前走了幾步,向格溫普蘭鞠了三個躬,說: 
  「爵爺,我是黑杖侍衛長,奉女王陛下的命令來接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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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卷 議會和它周圍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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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莊嚴的儀式的分析 

  幾十個鐘頭以來,可怕的命運一直在不停改變著令人眼花繚亂的幻象,捧著格溫普蘭上升,把他帶到溫莎來;現在呢,它又把他送到倫敦去。 
  無數幻象似的現實,一個接連一個,片刻不停地在他面前出現。 
  無法避開它們。這一個去了,那一個又來了。 
  他幾乎沒有時間透一口氣。 
  誰看見了玩雜耍的,也就看見了命運。那些一會兒起,一會兒落的球,正如人們在命運的手掌中一樣。 
  球和玩具。 
  當天晚上,格溫普蘭到了一個奇怪的地方。 
  他坐在一個百合花形的凳子上。他在緞子衣服外面,穿了一件白綢裡子的紅絲絨長袍,罩著一件貂皮短披風,肩上披著兩條鑲著金邊的貂皮披肩。 
  在他的周圍是些不同年歲的人們,有小伙子,也有老頭兒,都如同他一樣坐在百合花形的凳子上,也穿著與他同樣的貂皮和紅絲絨的衣服。 
  在他面前,他看見一些跪著的人。他們穿著黑綢長袍。有幾個人正在寫字。 
  在對面離他不遠的地方,他瞧見幾級台階,一個平台,一個華蓋,還有一面在一個獅子和一個獨角獸當中閃閃發光的盾徽。在台階上面的平台上,在華蓋底下的地方,放著一把雕著一個皇冠的金交椅。這是王座。 
  大不列顛的王座。 
  格溫普蘭現在正坐在英國上議院裡,他本人也是上議員了。 
  他是如何進入上議院的呢?我們現在來交代一下。 
  整整一天,從早晨到晚上,從溫莎到倫敦,從科爾尤行官到西敏寺大廈,他是一級一級往上爬的。每爬一級,就要大吃一驚。 
  他是坐在一輛御用馬車裡,由一支上議員的衛隊護送著,從溫莎動身的。榮耀地護送一個大人物和押送一個犯人,兩者之間,沒有多大區別。 
  那天住在倫敦一溫莎大道兩旁的人看見了一支奔騰的女王「恩俸紳士」的隊伍,護送著兩輛急馳的馬車。在第一輛車子裡,坐的是黑杖侍衛長,手裡拿著他的權杖。在第二輛車子裡,看得見的是一頂有白色羽毛的大帽子,帽子的陰影遮住了下面的面貌。他是誰呢?一位親王?還是一個犯人? 
  他就是格溫普蘭。 
  看起來,好像他們在押送一個犯人到倫敦塔去似的,不然的話,就是護送一個人到上議院去。 
  女王安排得很好。為了她未來的妹婿,她派出了自己的衛隊。 
  黑杖侍衛隊的一個軍官騎著馬走在隊伍前面。 
  在黑杖侍衛長的馬車上放著一個銀色的呢墊子,墊子上有一個印著皇冠的黑色公文包。 
  在布倫提福特,這兒是抵達倫敦前的最後一個驛站,馬車和衛隊都停了下來。 
  一輛玳瑁鑲的四馬馬車,前面兩個騎手,後面四個跟班,還有一個戴假髮的車伕,已經等在那裡。這輛車的車輪、踏腳、挽具、車轅和一切裝備都是金黃色的。馬籠頭是銀製的。 
  這輛華麗的馬車的式樣又大方,又別緻,富麗堂皇。在蘆波給我們留下來的五十一輛名貴馬車的圖樣裡,就有這種式樣的馬車。 
  黑杖侍衛長下了馬車,他的軍官也下了馬。 
  軍官拿起上面放著公文包的銀色的呢墊子,捧在手裡,站在侍衛長身後。 
  黑杖侍衛長打開空車的車門,接著又打開格溫普蘭坐的車門,低下眼睛,恭恭敬敬地請他上另外一輛馬車。 
  格溫普蘭下了車,坐進那輛華麗的馬車。 
  侍衛長執著權杖,軍官捧著墊子,跟著他走了進去,坐在小凳子上;在老式御用馬車裡,這是為隨從人員預備的座位。車廂用白賓切綢村裡,隆起線和穗於都是銀色的。車頂畫著紋章。 
  他們剛從裡面走下來的那輛馬車的騎手,穿的是皇家的號衣。他們現在坐的這輛馬車的騎手和跟班,穿的卻是另外一種極其華麗的制服。 
  格溫普蘭雖然跟夢遊人似的疲憊不堪,仍舊注意到他們華麗的制服;他問黑杖侍衛長: 
  「這是什麼制服?」 
  侍衛長回答: 
  「是您的,我的爵爺。」 
  那天晚上,上議院正要開會。「Curia erat serena1,」古代記錄裡這樣寫著。在英國,議會生活是夜生活。大家都知道,有一次謝立丹在半夜開始演講,直到日出東方才告結束。 
  1拉丁文:議院在晚上開會。 
  那兩輛皇家驛車空著車子回溫莎去了。格溫普蘭的馬車向倫敦進發。 
  這輛四匹馬的玳瑁馬車慢吞吞地從布倫提福特走向倫敦,要這樣才合乎戴假髮的車伕的尊嚴。 
  格溫普蘭從車大嚴肅的儀表上瞭解到儀式的重要性。 
  再說,從表面上看,這是預先安排好的。我們下面就能看出它為什麼這樣慢吞吞的前進。 
  天雖然還沒有黑,可是已經差不多了。這陣子車子已經在御轅門前面停了下來。這個高大的拱門是白宮和西敏寺間的通道,兩邊有兩座角塔。 
  「恩俸紳士」的隊伍繞著車子圍成了一個圓圈。 
  一個侍從從車後跳下來,打開車門。 
  黑杖侍衛長領著手捧呢墊的軍官下了車,對格溫普蘭說: 
  「請爵爺下車。請戴著您的帽子。」 
  格溫普蘭披著一件旅行大氅,裡面的衣服還是他從昨天晚上起一直沒有離身的那套緞於衣服。他沒有帶寶劍。 
  他把大氅留在車裡。 
  在御轅門拱門下面高出路面幾步的地方,有一扇小小的邊門。 
  在儀仗行列中,最大的人物是走在最後的。 
  黑杖侍衛長帶著軍官,開步先走。 
  格溫普蘭跟在後面。 
  他們走上台階,從邊門進去。 
  過了一會兒,他們已經置身在一個中央有一根圓柱的寬大的圓廳裡。這兒是圓塔最下面的一層,只從幾個哥特式的窄窄的窗口裡透進一點光亮,即使是在中午,這兒也不明亮。昏暗往往會加強莊嚴的氣氛。幽暗本身就是莊嚴。 
  圓廳裡站著十三個人。三個在前排,六個在第二排,四個在後排。 
  前排的一個人穿的是紫紅絲絨長袍;其餘的兩個穿的是同樣顏色的長袍,不過是緞子做的。三個人肩上都繡著英國國徽。 
  第二排穿的是白織錦緞上衣,每人胸前都有一個彼此不同的紋章。 
  最後一排的四個人穿的是黑織錦緞的衣服,他們有這樣的區別:第一個罩一件藍色坎肩;第二個有一個猩紅的聖喬治章繡在胸前;第三個有兩個紫紅十字,分繡在胸前和背後;第四個有一條黑貂皮的領於。所有的人都光著頭,戴著假髮,佩著劍。在朦朧的微光中他們的面貌不易看得清楚。他們自然也看不清格溫普蘭的面貌。 
  黑杖侍衛長舉起他的權杖說: 
  「費爾曼·克朗查理爵爺,克朗查理和洪可斐爾男爵,我以黑杖侍衛長,覲見廳的第一個軍官的身份,將您托付給嘉德——英國紋章院院長。」 
  那個穿絲絨長袍的人,向前走了幾步,向著格溫普蘭一躬到地說: 
  「費爾曼·克朗查理爵爺,我是嘉德爵士——英國紋章院院長,是英國世襲紋章局長諾福克公爵閣下委任的官員,我曾對國王、上議員和嘉德爵士們宣誓服從。在我受任之日,當英國紋章局長在我頭上傾一盅酒時,我曾鄭重誓約效忠貴族,排除敗類,寬恕貴族,不加譴責,並且幫助寡婦和童貞女。我負責安排上議員的葬禮,並且留心保存他們的紋章。我聽候您的命令。」 
  另外兩個穿緞子長袍的人當中的第一個,深深地打了一躬,說: 
  「我的爵爺,我是克拉倫斯——英國第二紋章院院長。我是負責安排上議員以下貴族的葬禮的官員。我聽候您的命令。」 
  另外一個穿緞子長袍的打著躬說: 
  「我的爵爺,我是挪羅——英國第三紋章院院長。我聽候您的命令。」 
  第二排立得筆直,沒有打躬,他們向前走了一步。 
  格溫普蘭右邊的第一個人說: 
  「我的爵爺,我們是六個英國紋章分院院長。我是約克紋章分院院長。」 
  於是每個紋章分院院長或系譜紋章分院院長依次發言,報出自己的頭銜: 
  「我是蘭開斯特紋章分院院長。」 
  「我是李其蒙得紋章分院院長。」 
  「我是吉土特紋章分院院長。」 
  「我是索美塞特紋章分院院長。」 
  「我是溫莎紋章分院院長。」 
  他們胸前繡的紋章,就是他們的州和市的紋章。 
  第三排穿黑色衣服的仍舊保持緘默。 
  嘉德爵士紋章院長指著他們向格溫普蘭說: 
  「我的爵爺,這是紋章院的四名官吏。這位是藍斗篷。」 
  穿著藍坎肩的人鞠了一躬。 
  「這位是龍騎兵。」 
  佩著聖喬治章的人鞠了一躬。 
  「這位是紅十字。」 
  佩著紅十字的人鞠了一躬。 
  「這位是波特一古裡斯。」 
  圍著貂皮領的人鞠了一躬。 
  紋章院長打了一個手勢,那四個官吏當中的第一個人——藍斗篷就走過去,把銀色的呢墊和印著皇冠的公事包從侍衛軍官手裡接過來。 
  於是紋章院長就向黑杖侍衛長說: 
  「很好。我非常榮幸地通知您,您已經把爵爺交給我了。」 
  這些繁文縟節和我們下面敘述的一些,都是亨利八世以前的古禮,安妮有一個時期曾經企圖復古。現在所有這種禮節已經不存在了。可是上議院總認為它們是不可更改的;如果說哪兒還有什麼遠不可考的古禮的話,那就在上議院裡。 
  雖然如此,它們還是要變的。E pur si muove1。 
  1意大利文:總是要變更的。 
  譬如說,「五月高竿」變得怎樣了呢?從前每逢五月一日,當上議員到國會去的時候,倫敦總要豎立一個高竿。最後一根是在一七一三年豎立的。打從那時起,這個「五月高竿」就消失了,不用了。 
  表面上不變。骨子裡卻在變。就以「亞勃馬爾」這個官爵來打個比方吧。乍看上去,它彷彿是永恆不變的。其實已經換過六個家族:沃度,曼德維爾,貝塞恩,勃南塔琴萊,鮑尚,蒙克。在「利斯德」這個官爵下,已經出現過五個不同的姓:鮑蒙,白瑞士,達德雷,悉尼,柯克。在「林肯」下的是六個,在「潘勃洛克」下的是七個。在不變更的官爵下,這些家族畢竟都變更了。有些膚淺的歷史家相信永恆不變的東西。實際上沒有不變的東西。人不過是一個波浪;人類卻是海洋。 
  貴族把婦女認為恥辱的「老」字當作驕傲。可是婦女和貴族階級一樣,都想讓自己永遠生存下去。 
  也許上議院對於上面所講的和下面要講的,都不會承認,正好像從前漂亮的女人不願意長皺紋一樣。鏡子總是代人受過,不過,它也習以為常了。 
  正確地描寫過去,是歷史家的責任。 
  紋章院長向格溫普蘭說: 
  「我的爵爺,請您跟著我走。」 
  他又說: 
  「在有人對您行禮的時候,您只要摸摸您的帽邊就夠了。」 
  他們於是護送著他,向圓廳盡頭的一道門走去。 
  黑杖侍衛長走在前面。 
  其次是藍斗篷,他捧著墊子。再次是紋章院長,在他後面走的是戴著帽子的格溫普蘭。 
  其餘的紋章院長、系譜紋章院長和官吏仍舊留在圓廳裡。 
  格溫普蘭在黑杖侍衛長的領導和紋章院長的陪同下,穿過一間一間的屋子,他當時走的路程現在已經無法追索了,因為早先的議會的房子已經拆毀了。 
  在他走過的屋子當中,有一間哥特式的大廳。詹姆士二世曾經在這兒和孟茂司莊嚴的會見,它曾經看見這個侄兒徒勞無益的跪在這個殘忍的叔父跟前。牆壁上懸掛著九張依照年代順序排列的、註明姓氏和紋章的前輩上議員的全身像:南斯拉特隆爵士,一三○五年,巴裡奧爾爵士,一三○六年;貝奈士泰德爵士,一三一四年;堪梯魯勃爵士,一三五六年;蒙提比岡爵士,一三五七年;鐵波塔爵士,一三七二年;戈特諾的饒其爵士,一六一五年;培拉一阿瓜爵士,未註明年代;布洛埃伯爵海閡和撒來爵士也未註明年代。 
  現在天已經黑了,走廊裡順序地點著許多燈。銅吊盤上插著的蠟燭照耀著廳房,好像教堂的角落裡一樣幽暗。 
  除了必要的官員以外,什麼人也沒有。 
  在他們的行列通過的一間大廳裡,站著恭恭敬敬低著頭的四個掌管玉璽的書記官和國家檔案書記官。 
  在另外一間大廳裡站著的是索美塞提州勃閏卜登的可敬的菲利浦·希登漢姆「軍旗」騎士。「軍旗」騎士是戰爭時期國王在隨風招展的旗幟下冊封的。 
  在另一間大廳裡的是英國最古的准男爵,Primus baronetorum Angligae1,沙弗克的埃特孟·培根爵士,他是尼古拉斯爵士的繼承人。在埃特孟爵士後面的是一個手執古銃的武士和一個手執窩爾斯特盾徽的盾手,因為準男爵是愛爾蘭窩爾斯特州的傳統保衛者。 
  1拉丁文:英國第一個准男爵。 
  再走過去的一間大廳裡的是財政大臣,他帶著四個會計師和兩個被派來擔任記數的宮務大臣的助理。造幣廠的總監也在場,他手心裡放著一枚軋了花邊的英鎊。英鎊總是有花邊的。這八個人向新爵士行了一個鞠躬禮。 
  在一個鋪著蓆子的走廊的進口地方,這兒是上下院中間的通道,格溫普蘭受到馬爾岡的湯麥斯·曼塞耳爵士——女王的皇室檢查官和格萊孟根選區的下議員——的敬禮;在這條走廊出口的地方,又受到一個森樸的男爵代表團的敬禮。森樸一共有八個議員,一半站在格溫普蘭左面,一半站在右邊:韋廉·阿斯布南代表赫斯汀斯;馬太·哀穆代表杜弗;約瑟亞斯·布歇特代表山特韋區;菲利浦·波特萊爵士代表海塞;約翰·布魯威代表新朗姆奈;愛德華·棕塞威爾代表芮伊城;吉姆士·海伊斯代表溫切耳涉市;喬治·萊諾代表塞福特市。 
  格溫普蘭正要還禮,紋章院長低聲提醒他: 
  「我的爵爺,只要摸摸您的帽邊就夠了。」 
  格溫普蘭照樣做了。 
  他現在走進了「畫廳」,其實這兒並沒有畫,只有些聖像,其中有聖愛德華的像,都是供在哥特式的長窗的拱頂下面的。長官中間鋪著一層樓板,上面是畫廳,下面是西敏寺大廳。 
  在把畫廳一分為二的本欄另外的一邊,站著三位國家大臣——顯耀的人物。其中第一位的職權範圍是英格蘭南部、愛爾蘭、殖民屬地、法蘭西、瑞士、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和土耳其。第二位的範圍是英格蘭北部、荷蘭、德國、丹麥、瑞典、波蘭和莫斯科維亞。第三位是蘇格蘭人,專管蘇格蘭。頭兩位是英格蘭人,其中的一個是可敬的羅伯特·哈萊,新銳德諾市選區的下議員。在場的還有一個蘇格蘭議員蒙果·格拉海姆紳士,他是芒特羅士公爵的親戚。他們都一聲不響地向格溫普蘭鞠躬。 
  格溫普蘭摸摸他的帽子。 
  木欄把守人打開用鉸鏈旋轉的木柵門,讓格溫普蘭他們走到畫廳的另外一部分。這兒是爵士們的專座,長檯子上鋪著綠色檯布。 
  檯子上,一隻多支燭台的蠟燭都點著了。 
  格溫普蘭由黑杖侍衛長、紋章院長和藍斗篷帶領著,進入了這間特權的套房。 
  本欄把守人在格溫普蘭通過以後,立刻關上了木柵門。 
  紋章院長走進去以後,立時停了下來。 
  畫廳非常寬大。 
  在盡頭的地方,在兩扇窗戶中間的皇家徽章下面,站著兩個老人,穿著紅絲絨長袍,肩上披著兩條金邊貂皮,假髮上戴著一頂插著白羽毛的帽子。從長袍的袍縫裡可以看得出裡面的綢襖和劍柄。 
  在他們後面,一動不動地站著一個穿黑織錦緞衣服的人,高高舉著一根長棒,棒頂裝著~個戴皇冠的獅子。 
  這就是英國上議員的金棒武士。 
  獅子是他們的標誌。「獅子就是男爵和上議員,」貝曲朗·陶斯克林在他的編年史手稿裡寫道。 
  紋章院長指指那兩個穿絲絨長袍的人,向格溫普蘭低聲說: 
  「我的爵爺,這些是你同等的人。請您完全照他們行禮的樣兒還禮。這兩位上議員都是男爵,他們是大法官指定來做您的保護人的。他們年事已高,已近失明。他們要把您引薦給上議院。第一位是斐特瓦耳特爵士卻爾斯·邁爾德梅,他是男爵中的第六位;第二位是曲萊斯的阿朗德爾爵士奧哥斯塔什·阿朗德爾,他是男爵中的第三十八位。」 
  紋章院長向這兩個老人那兒走了一步,提高了嗓子: 
  「克朗查理男爵,洪可斐爾男爵,西西里科爾尤侯爵,費爾曼·克朗查理,王國的上議員,向你們致敬。」 
  這兩個爵士高高地舉起他們的帽子,隨後又重新戴上。 
  格溫普蘭也照樣做了。 
  黑杖侍衛長領著藍斗篷和紋章院長,繼續向前進。 
  金棒武士插在格溫普蘭前面,兩位上議員分列在他兩邊,斐特瓦耳特爵土在右,曲萊斯的阿朗德爾爵士在左。阿朗德爾爵士—一兩個爵士當中年齡最高的一個——非常衰弱。他在第二年裡就死去了,把爵位傳給未成年的孫兒約翰,這個爵位到了一七六八年就沒有了。 
  行列離開畫廳,進入一條走廊,這兒有一排方柱子,空檔中間交替站崗的是英格蘭長槍隊和蘇格蘭執戟隊。 
  蘇格蘭執戟隊是一支漂亮的短褲軍,所以後來有資格在方特諾跟法國的騎兵隊和皇家裝甲隊對壘交鋒,他們的長官對他們的敵人說:「各位先生,請把帽子戴上。我們馬上就要射擊了。」 
  他們的隊長向格溫普蘭和兩位上議員身份的保護人,舉劍致敬。士兵們也舉起長槍和斧戟。 
  在走廊的盡頭,露出一個閃著亮光的大門,兩扇門是那麼壯麗,看上去好像是金子做的。 
  在門的兩邊一動不動地站著兩個人。他們就是door-keePers「守門衛士」。 
  在離門口不遠的地方,走廊突然放寬,出現了一個玻璃圓屋。這兒有一把扶手椅,靠背高得不得了。從坐在上面的這個人的假髮和寬大的長袍來看,可以斷定是個顯耀的人物,這就是英國的大法官威廉·古柏。用這樣一個人物來掩飾皇家的缺點是有它的好處的。威廉·古柏是近視眼,安妮也是一樣,不過程度比較輕些。因此,威廉·古柏的近視眼就博得了近視女王的恩眷,選他做了大法官和「君主良心的守護人」。 
  威廉·古柏的上嘴唇薄,下嘴唇厚,這是一個天性不好不壞的象徵。 
  這個圓形的地方是用懸掛在天花板上的吊燈來照明的。 
  大法官莊嚴地坐在他的大椅子上,右面有一張桌子,坐的是皇家書記官,左邊也有一張桌子,坐的是議會書記宮。 
  每個書記官面前都擺著一本攤開了的記錄簿和一個墨水壺。 
  站在大法官的椅子後面的,是他的金棒武士,手執有皇冠的金棒,此外還有一個牽袍裾的和一個拿錢包的官員,都戴著厚厚的假髮。這些官兒到現在還仍舊存在。 
  在靠近大法官座位的一個小架子上,放著一把金柄寶劍,劍鞘和腰帶都是紫紅色絲絨的。 
  在皇家書記官背後的,是一個手捧一件抖開的加冕長袍的官員。 
  在議會書記官背後,另外有一個官員,手裡也捧著一件抖開的長袍,這是上議員用的。 
  這兩件長袍都是白綢裡子的紅絲絨衣服,上面有兩條鑲著金邊的貂皮披肩,不過加冕長袍上的貂皮披肩比較寬些。 
  第三個官員是執書官,用一方佛蘭德斯皮托著紅皮書,這是一個用紅摩洛哥羊皮裝訂的小冊子,載有上院議員和下院議員的名單,此外還有一些空白的書頁和一支鉛筆,這是照例交給每一個新入議會的議員的。 
  這個由格溫普蘭殿後和由他的兩位上議員保護人陪伴的行列,在大法官的椅子前面停了下來。 
  兩位上議員身份的保護人取下了帽子。格溫普蘭也照樣摘下了帽子。 
  紋章院長從藍斗篷手裡接過銀色的呢墊,跪了下來,把上面的黑公文包交給大法官。 
  大法官接過公文包,順手交給了議會書記官。書記官恭恭敬敬地接過以後,隨著坐了下來。 
  議會書記官打開公文包,站了起來。 
  公文包裹有兩份例行的公文,一份是女王給上議院的特權狀,一份是給新上議員的詔書。 
  書記官必恭必敬地站在那兒,慢慢地宣讀兩份文件。 
  給格溫普蘭的詔書的結尾是慣用的格式: 
  「……茲切實曉諭,鑒於你對教會和國家的責任忠貞不貳,著你親身前來接受我們西敏寺議會的主教和上院議員中的席位,以便你本著一切的光榮和良善,來對國家和教會的事務作出貢獻,此諭。」 
  詔書宣讀完畢,大法官提高了聲音: 
  「聖上的旨意宣讀完畢。克朗查理爵爺,您對聖體的奇跡、崇敬聖人和彌撒,願意放棄嗎?」 
  格溫普蘭打了一躬。 
  「審查已經結束,」大法官說。 
  議會書記官接著說: 
  「爵爺閣下已經接受了審查。」 
  大法官又加了一句: 
  「我的克朗查理爵爺,請您就位。」 
  「但願如此,」兩位保護人說。 
  紋章院長站起來,從架於上取下寶劍,把腰帶扣在格溫普蘭腰間。 
  「從今以後,」古《諾曼底憲章》說,「這位上議員即可帶劍上朝,身坐高位,參預國家大事。」 
  格溫普蘭聽見一個聲音在他背後說: 
  「請爵爺閣下穿上議員長袍。」 
  同時這個拿著長袍向他說話的人,就把長袍披在他身上,並且把貂皮披肩的黑色絲帶繫在他的脖子上。 
  格溫普蘭披上猩紅的長袍,掛上金寶劍,就跟左右兩邊的上議員打扮一樣了。 
  執書官向他呈上紅皮書,把書放進他上衣的衣兜裡。 
  紋章院長在他耳邊悄悄地說: 
  「我的爵爺,進去的時候,要向皇上的寶座行禮。」 
  寶座就是王位。 
  這當兒,兩個書記官各據一案,一個在皇家記錄簿上,一個在議會記錄簿上,寫了起來。 
  於是兩個人,一個跟著一個,皇家書記官在前,把他們的記錄簿呈遞給大法官。大法官在上面逐一加以簽署。 
  簽署完畢,他站了起來: 
  「克朗查理男爵,洪可斐爾男爵,西西里科爾龍侯爵,上議員費爾曼·克朗查理爵爺,大不列顛聖職和在俗的貴族,歡迎您到上議院來。」 
  格溫普蘭的兩個保護人按了一下他的肩頭。他打了一個轉身。 
  走廊盡頭的兩扇金光閃閃的大門同時打開了。 
  那就是上議院的大門。 
  自從格溫普蘭被一個不同的行列包圍著走進薩斯瓦克監獄的鐵門以後到現在,還不到三十六個鐘頭。 
  所有這些雲霧以驚人的速度從他頭上飛過;雲霧就是這些具體的事實;速度就是襲擊。 

               第二章 公道 

  樹立一個與國王平肩並齊的貴族階級,在野蠻時代,是一個有作用的策略。這個原始的政治手段在法國和英國產生了不同的結果。在法國,一位爵士是一個假想的皇帝;在英國,卻是一個真正的王子。雖然地位比在法國差一些,可是卻更有實權:我們可以說比較差一些,但是更惡劣一些。 
  貴族階級產生於法國,日期弄不清楚,據傳說是在查理曼大帝時代,歷史說是在「賢者」羅伯時代。歷史不見得比傳說更可靠。範文寫過:「法國的國王希望把國內的大人物都拉攏過來,於是把漂亮的爵位賞給他們,使他們跟自己的平輩一樣。」 
  貴族階級不久即發展出支派,從法國傳到英國。 
  英國的貴族階級是了不起的,而且很有勢力。它的前身是撒克遜的「威特拿革摩」。丹麥的「賽恩」1和諾曼底的「伐伐索」2也變成了男爵。男爵的字源是vir,西班牙文譯作varon,意思是「傑出的人」。從一○七五年起,男爵就引起了國王的注意。哪一個國王?「征服者」威廉!早在一○八六年他們就打下了封建制度的根基,把英國土地測量冊(末日裁判書)作為它的基礎。在「失地王」約翰統治下,衝突來了。法國的貴族對大不列顛施用高壓手段,傳英國國王到他們面前去。英國男爵大為憤怒。在「莊嚴者」菲力普加冕的時候,英國國王以諾曼底公爵的身份槓第一面大旗,基恩公爵扛第二面。反對這樣一個對異國稱臣的國王的「貴族戰爭」於是就爆發了。男爵們逼迫怯懦的約翰國王頒布大憲章,於是建立了貴族議會。教皇參加了國王的一邊,把英國的爵士們逐出教會。時間是一二一五年,教皇是莫諾森三世,Veni sancte Spiritus3的作者,他送給「失地王」約翰四個金戒指,象徵著謹慎、正直、節制、剛毅四種基本的品德。爵士們不為所動,繼續鬥爭了好幾代。潘勃洛克力挽狂瀾。一二四八年簽定了《牛津憲章》。二十四位男爵約束了國王的權力,並參與朝政,還號召每州派一位騎士來共同參加這個擴大了的鬥爭。這兒就是下議院的開端。隨後,爵士們又從每一個市加上兩個市民,再從每個城邑添上兩個國民。直到伊麗莎白執政時期為上,上院議員一直是審查下院議員資格的裁判官。從他們的裁判權上產生了一句俗話:「沒有『三不』不能當選」。「。不」是sine Prece,sine Pretio,sine Poculo4。這也未能阻止以後「特權選區」5的出現。在一二九三年,法國的爵士朝廷對英國國王仍舊有裁判權;「美男子」菲力普曾經傳愛德華一世到他駕前受審。愛德華一世就是那個吩咐兒子在他死後把他的屍身煮爛,然後帶著他的骨頭作戰的國王。爵士們看到了他們國王的瘋狂,感到有鞏固議會的必要。他們就把議會劃分成上議院和下議院兩個部分。他們傲然的保持著他們至高無上的威權。「如果任何一個下議員膽敢誹謗上議院,就會被傳到上議院來接受重責,有時還會被押送到倫敦塔裡6。」兩院在投票方面也有區別。在上議院裡,他們投票是從未一個被稱為「後進的」男爵開始,一個一個的投。每個議員用「滿意」或「不滿意」來回答。在下議員方面,他們是集體投票,跟羊群一樣大夥兒齊呼「是」或者「否」。下議院提出彈劾,由上議院裁判。上議員討厭數目字,把國庫監察權托付給下議員,後來下議院因而獲得不少的好處。英國人把國庫叫做「棋盤」,有的人說,這是因為國庫裡的桌毯是棋盤花的,有的人說,這是因為鐵柵後面放英國國王財寶的許多古老的抽屜好像棋盤。傳說不一。「年度報告」是從十三世紀末期開始的。在「玫瑰戰爭」時期已經可以看見爵士們的勢力了,他們一會兒站在蘭開斯特公爵約翰·於特一邊,一會兒站在約克公爵愛德蒙一邊,瓦特·台勒耳,羅裡亞茲,「製造國王的人」瓦爾韋克等人的權力,以及要求自由的紛擾,都是公開的或者秘密的以英國封建制度為基礎的。爵士們對於國王是經常嫉妒的;嫉妒就是監督。他們限制國王的主動權,縮小叛國罪的範圍,慫恿那幾個假理查去對抗亨利四世,他們充作仲裁人,判斷約克公爵和安如的麥格萊特中間三頂皇冠的問題,必要的時候也徵兵打仗,他們曾經在什留斯布裡、杜開斯波裡和聖阿爾班等地作戰,有時打勝仗,有時吃敗仗。到了十三世紀,他們在留埃斯打過一場勝仗,把國王的四個弟弟逐出了國境。這四個人是伊薩貝爾與拉馬歇伯爵的私生子;四個都是盤剝高利,利用猶太人搾取基督徒的錢財,半是太子,半是騙子的人物;其實這種事情在以後是極普通的事情,可是當時是被人認為不正派的。及至十五世紀,諾曼底公爵們中間還有做英國國王的,所以議會的議案都是用法文寫的,從亨利七世的統治時期起,由於爵士們力爭,議案才改用英文。英國的攸忒·彭杜拉根統治下用不列顛語;愷撒統治下用羅馬語;赫勃忒啟統治下用薩克遜語;哈羅特統治下用丹麥語;威廉統治下用諾曼底語;感謝爵士們,從此通用英語了。後來連宗教也是英國教了。在國內有自己的宗教是一個很大的力量。一個外國的教皇會把一個國家的元氣拖垮的。一個麥加聖地就是一條章魚。在一五三四年倫敦跟羅馬割斷關係,貴族階級改革宗教,爵士們擁護路德的學說。這是對一二一五年他們被逐出教會的一個回擊。這一點對於亨利八世是合意的,不過,從其他各方面來說,爵士們就是亨利的眼中釘了。一條惡狗和一頭熊,上議院和亨利八世就是如此。當窩爾塞竊據白宮,又當亨利從窩爾塞手中竊奪過去的時候,誰提出抗議呢?四位爵士——契恰斯特的達爾捨,白勒休的聖約翰,和曼特佐依與曼特依格(這兩個是諾曼底名字)。國王篡奪。於是貴族階級就乘虛而入。在傳統的力量當中,還有點不可敗壞的德性。由此就有了爵士們對上的反抗。即使在伊麗莎白時代,男爵們也並不安靜。因而產生了竇漢姆的酷刑。殘暴的女王裙子上染上了鮮血。裙子底下藏著一個斷頭台,這就是伊麗莎白。她盡量地少開議會,並且把上議院縮減到六十五位議員,在他們當中只留一個侯爵(溫徹斯特),連一個公爵都沒有了。法國國王們也感到同樣的嫉妒,使用同樣的排除辦法。亨利三世時,只有八個公爵上議員。使得國王大感頭痛的是:曼提斯男爵、古西男爵、古洛米埃男爵、梯麥瑞斯的沙托紐弗男爵、拉登諾斯的費爾男爵、摩太尼男爵和另外的幾個爵士維持著法國上議員男爵爵位。在英國,國王看到貴族階級一天天減少,大為高興。我們只舉一個例子:從十二世紀到安妮統治英國的時候為止,一共廢棄了五百六十五個爵位。「玫瑰戰爭」開始時已經沒有了公爵,這個工作是馬利·都鋒用斧頭完成的。這是殺貴族的頭。削除公爵自然要把他們的頭砍掉。也許,這是一個好辦法;可是收買比殺頭來得好些。這是詹姆士一世的看法。他恢復了公爵,而維勒爾卻把他變成了豬7。這是把封地公爵變成了內廷公爵的先例。這樣必然會有豐富的收穫。查理二世就在他的情婦當中封了兩位公爵夫人:掃桑波敦的巴倍和貴羅爾的路易絲。在安妮統治下,有二十位公爵,其中三個是外國人:肯伯蘭、劍橋和紹尼堡。詹姆士一世發明的這個內廷政策成功了嗎?沒有。上議員覺得他們受到國王陰謀的玩弄,所以都生了氣。他們生詹姆士的氣,也生查理一世的氣。我們順便說一聲,查理一世對他父親的死可能有些關係,正如同瑪利·德·梅狄西對她丈夫的死可能有些關係一樣。查理一世與貴族階級有過一次決裂。爵士們在詹姆士一世時代,審訊過培根8的聚斂罪,又在查理一世時代審訊過斯達福德9的叛國罪。他們定了培根的罪,也定了斯達福德的罪。一個失去了尊貴,一個失去了性命。砍掉斯達福德的腦袋,等於砍掉查理一世的腦袋。爵士們幫助下院議員。國王在牛津召集議會;革命在倫敦召集議會。四十四位上議員附和國王,二十二位擁護民主政體。爵士們承認了人民,於是就產生了《權利條例》,它是法國《人權宣言》的藍本,英國革命給法國遙遠未來的大革命帶來了一個模糊的縮影。 
  1貴族。 
  2較低的封建貴族。 
  3拉丁文:《祈求聖神降臨》。這兒是聖歌名。 
  4拉丁文:不自薦,不行賄,不請客。 
  5指選民少而產生較多的下議員的選區。 
  6見張伯倫著《英國的現狀》第二部第二卷第六章第六四頁,一六八八年版。——原注 
  7因為維勒爾總是對詹姆士一世戲稱「公豬陛下」。——原注 
  8詹姆士一世的親信。 
  9查理一世的親信。 
  這些就是貴族階級的貢獻。我們得承認,並不是出於他們的本心,而且代價也很大,因為貴族階級是個龐大的寄生蟲。儘管如此,畢竟還是一些重大的貢獻。路易十一、黎塞留和路易十四的專政,以及在法國搞的那些土耳其式的玩意兒:如建立蘇丹式的政權呀,壓制臣民呀,使用王權濫施杖刑呀,凌辱平民呀,等等,英國的爵士都加以制止,貴族階級好比一道牆,一邊擋住國王,一邊保護人民。他們用對待國王的蠻橫來贖買他們對待人民的傲慢。雷塞斯特伯爵西門就對亨利三世說過這句話:「國王,你撒謊!」爵士們約束國王,在打獵上傷害他最敏感的地方。比如:每個爵士到了御花園裡有殺死一條鹿的權利。他們在那裡跟在自己家裡一樣。在倫敦塔裡,國王的津貼標準不比一個爵士的高,就是說,每星期十二英鎊。這是應該感謝上議院的。還有,爵士們廢立國王,我們也應該感謝他們。他們驅逐「失地王」約翰,剝奪愛德華二世的王權,廢黜理查二世,粉碎亨利六世的政權,給克倫威爾準備好條件。查理一世也有路易十四的雄心!只是因為克倫威爾的緣故才沒有表現出來。說到這裡,我們順便談談克倫威爾覬覦貴族爵位的事實,雖然沒有歷史家注意過。其實,這就是克倫威爾所以要與伊麗莎白·鮑歇爾結婚的原因,因為伊麗莎白是一個姓克倫威爾的鮑歇爾爵士(這個爵位在一四七一年被廢棄)的後裔和繼承人。也是一個姓鮑歇爾的羅勃沙特爵士(這個爵位在一四二九年被廢棄)的後裔和繼承人。由於重要的事件不斷發生,克倫威爾發現用黜廢國王的手段來獲取政權,比恢復爵位、利用上議院取得政權容易。對爵士們用的儀式,有的時候是不吉利的儀式,也能用在國王身上。倫敦塔的兩個武士,肩荷斧頭,押解一個被控告的爵士到議會法庭前受審,這個儀式對國王也同樣可以適用,正如同它可以對任何其他的貴族適用一樣。上議院有一個行動計劃,並且一直貫徹了五個世紀。他們也有疏忽和軟弱的日子,譬如說,有那麼出奇的一次,他們讓朱裡亞二世1的帆船載來的奶酪、火腿和希臘酒給迷惑住了。英國的貴族是不信任人,傲慢難馭,機警多疑的愛國者。在十七世紀末期,一六九四年,他們制定的十條法案,剝奪了掃桑波頓州的司托克布立治城派送議員參加議會的權利,並且強迫下院議員宣佈這個城的選舉無效,因為那兒有羅馬派舞弊。他們責令約克公爵詹姆士宣誓背棄天主教,詹姆士拒絕了,他們於是廢除他的王權。儘管這樣,詹姆士還是繼續統治英國;不過爵士最後還是抓住機會,把他驅逐出去。這個貴族階級在它長期的存在中,一直有進步的傾向。它不時發出珍貴的光輝,只有現在它快要完蛋的時候除外。在詹姆士二世時代,它使下議院保持四十六名平民議員對九十二名騎士議員的比例。森堡的十六位內廷男爵來對抗二十五個城市的五十個平民議員,也足足有餘了。這個貴族階級雖然腐敗和自私,可是在某些時候還是非常公道的。它是受到刻薄的判斷了。歷史是袒護下議員的。這是一個值得爭論的問題。我們認為爵士們所玩的一套倒是極其偉大的。寡頭政治是野蠻狀態的獨立自主,可是畢竟是獨立自主。就以波蘭來打個比喻吧,它名義上是個王國,而實際上卻是一個共和國。英國的爵士們不信任國王,所以把他放在他們的監護之下。他們時常表現出他們比下議員更會使國王頭痛。他們會「將」國王的「軍」。於是,在那奇特的一年,一六九四年,三年議會案因為威廉三世的反對,被下議院否定以後,卻被爵士們通過了。威廉三世盛怒之下,取消巴斯伯爵在彭登尼斯城堡的管理權,削去摩當子爵的一切職務。上議院是王國中心的一個威尼斯共和國。它的目的是要把國王降為威尼斯共和國的總督。並且把從國王手裡奪來的權力交給人民。 
  1十六世紀的教皇。 
  國王懂得這一點,他憎恨貴族階級。雙方都努力削弱對方。每一方所失去的東西都落在人民手裡。這兩個盲目的力量——君主專制和寡頭專政——都沒看出,它們是在為第三者——民主政體——服務。在上一世紀,能夠絞殺斐勒茲爵士那樣一個貴族,對國王說來是多麼痛快的事啊!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們是用絲繩子絞死他的。多客氣! 
  「我們決不絞死一個法國的爵士。」黎塞留公爵驕傲地說。同意。他們不過砍掉他的腦袋。還要客氣呢!芒模倫西一坦卡維爾簽名時總是簽「法國和英國的爵士」,把英國的爵位放在第二位。法國的爵士地位比較高,權力比較小,保住的地位比權力高,優先權比統治權大。他們和英國爵士的區別,正如虛榮心和驕傲的區別。對法國的爵士來說,能夠比外國親王、西班牙的大公和威尼斯的貴族佔先;讓法國的元帥、總指揮和海軍上將在議會裡坐坐小凳子(哪怕他是土魯斯伯爵或者路易十四的兒子也要坐在那兒);辨別哪些公爵是從父系,哪些公爵是從母系繼承來的;使普通伯爵(如阿爾瑪尼亞伯爵或者阿爾培伯爵)的地位和上議員伯爵(如厄弗洛伯爵)的地位保持一定的距離;研究法國的爵士滿了二十五歲,在什麼場合應該戴聖神勳章,什麼場合戴金羊勳章;設法使議院年資最老的於賽公爵跟宮廷年資最老的特來維爾公爵對抗;規定選舉人應該有多少侍從和馬車的馬匹;讓首相叫他們「大人」;爭論馬恩公爵的上議員資格是不是跟歐伯爵一樣從一四五八年開始的;從斜對角或者從牆邊穿過大廳;諸如此類,都是重大的事件。對英國爵士來說,只有航海法,宣誓條例,徵募歐洲軍隊,海上霸權,驅逐斯圖亞特王朝,與法國作戰等等,才是大事。一邊是禮教高於一切;一邊是主權高於一切。英國爵士有實際收穫,法國爵士徒有虛名。 
  總的來說,上議院是進步的開端;對文明來說,這是個了不起的成就。它有替一個國家莫立基石的光榮。它是人民團結的第一個表現:英國人的抵抗力量,這個隱秘的和所向無敵的力量,就是在上議院裡產生的。男爵利用一連串打擊王朝的法規,替王朝的最後崩潰開闢了道路。上議院到了今天,才對他們不情願做的,不知不覺做出來的事情,感到詫異和悲傷。不過事已至此,無法挽回了。這哪裡是什麼讓步!這是物歸原主。這一點,老百姓並不是不知道。「我賞給你們,」國王說。「我收回自己的東西,」老百姓說。上議院以為它建立的是自己的特權,誰知卻變成了人民的權利。兀鷹(貴族階級)孵鷹蛋(自由)。 
  今天,蛋殼破了,鷹在天空翱翔,兀鷹快要死了。 
  貴族階級奄奄一息,英國卻在壯大。 
  不過,我們應該替貴族階級說幾句公道話。它曾經跟王朝抗衡,勢均力敵。它阻止了君主專政,建立起保護人民的柵欄。 
  現在讓我們謝謝它,把它埋葬起來吧。 

            第三章 從前的西敏寺大廳 

  西敏寺旁邊有一座古老的諾曼底皇宮,在亨利八世時被燒燬。兩邊的偏殿倖免於難。愛德華六世把上議院和下議院分別設在這兩個偏殿裡。 
  現在兩個偏殿和兩間大廳都不存在了。已經全部翻造了。 
  我們已經說過,現在再說一遍,今日的上議院與往昔的上議院已經毫無類似之處。在拆毀舊殿的時候,他們或多或少的把往昔的習慣也拆毀了。掘紀念碑的丁字鎬對法律和習慣也有影響。一塊古碑倒下來的時候,不會不帶走一條古老的法律。把一個一向設在方廳裡的元老議會遷到圓廳裡,它就不再是同樣的東西了。軟體動物的形狀是隨著外殼變的。 
  如果你希望保存一件古老的事物,不管它是屬於人類的還是屬於神的,是一個法典還是一種教義,是一個古代貴族制度還是一個祭司制度,千萬不要去修理它,連外表也不要動。頂多打上一個補釘就夠了。譬如說,耶穌會就是天主教教義的補釘。對待建築物同對待一種制度是一樣的。 
  陰影應該留在廢墟裡。衰老的權力在新裝飾過的屋子裡是不會舒服的。荒蕪的宮殿配上破破爛爛的制度最合適。 
  敘述昔日上議院內部的情形,等於敘述完全陌生的事物。歷史就是黑夜。歷史沒有第二種面貌。凡是退出舞台的東西,沒有不立刻消失在朦朧裡的。佈景一換,一切都忘掉了。往事的同義詞是:不為人知。 
  英國爵士們的法庭設在西敏寺大廳,最高的立法廳設在一間特殊的大廳裡,叫做「爵士之家」,house of the lords。 
  除了不經國王召集從來不開會的英國上議院以外,西敏寺大廳裡還有兩個大法庭,它們的權力雖然比上議院低,但是比其他一切司法機關的權力都高。在大廳上層,它們佔用兩間毗連的套房。第一個是御席法庭,規定由國王出席主持;第二個是大法官法庭,由大法官出席主持。前者是「正義」法庭,後者是「慈悲」法庭。大法官可以奏請國王開恩赦免;不過這是罕有的事。這兩個法庭現在還存在,它們解釋法律,作一些修改;法官的技巧在於把法典雕成判例。通過這個操作,讓法律盡可能地產生一些公道。西敏寺大廳是一個製造法律、適用法律的莊嚴的神殿。這個大廳的圓頂是栗木的,蜘蛛不可能在上面結網。其實法律裡的蜘蛛網已經夠多了。 
  這兒又是法庭又是議會。這兩個東西組成了至高無上的權力。長期議會自從一六四○年開始以來,就感覺到需要這一把對革命有利的兩刃利劍。因此長期議會聲明它不但有立法權,同時還有司法權。 
  這個雙重的權力,從遠不可考的時期起,就賦給上議院了。我們剛才說過,法庭設在西敏寺大廳,立法廳設在另外一間大廳裡。 
  這個另外的大廳,也就是「爵士之家」,是一個狹長的屋子。白天,光線從四個深深嵌在屋頂上的窗戶裡透進來,除此以外,國王的華蓋上面還有一個帶窗簾的、有六塊玻璃的牛眼窗。夜裡,除了裝在牆上的十二座半圓形的多支蠟燭台以外,並無其他的照明設備。威尼斯的元老廳比這兒還要暗。這些掌握生殺之權的貓頭鷹喜歡昏暗。 
  爵士們聚會的大廳上面是一個拱形圓頂,梁是金黃色的,還有許多多面體塑像。下議院的大廳是平頂的。君主國的每一個建築物都有它的意義。爵士們的長廳,一頭是門,另外的一頭是國王的寶座。離門幾步的地方橫著一道木柵,類似一條邊界,說明平民到此為止,再過去就是爵士們的地盤了。在寶座右首是一個壁爐,上端有紋章,另外有兩個大理石浮雕,一個內容是五七二年卡司窩弗征服不列顛人的勝利;另外一個是丹斯塔布爾城的地圖,上面有四條大街,類似世界的四個部分。國王的寶座是放在一個有三級台階的平台上的。寶座叫做「國王的椅子」。 
  兩邊牆壁上掛的是伊麗莎白賜給爵士們的壁毯,上面是一幅幅的西班牙無敵艦隊從離開西班牙起、一直到在英國面前覆滅為止的連環畫。巨大的船身都是金線和銀線繡的,因為年深月久,已經發黑了。寶座右首,在蠟燭台隔開的掛毯那兒,放著為主教們預備的三排席位;左面放著為公爵、侯爵和伯爵們預備的三行席位,排列成行,一層一層的,中間留著走道。第一排三個凳子上坐的是公爵,第二排三個凳子上坐的是侯爵,第三排三個凳子上坐的是伯爵。子爵們的席位是橫列在寶座對面的,在子爵背後和木柵中間才是男爵們的兩條凳子。寶座右首的高凳子上,坐的是坎特伯雷和約克的兩位大主教;中間一排席位上坐的是倫敦、竇漢姆和溫徹斯特的三位主教,其餘的主教都坐在下面的凳於上。在坎特伯雷大主教和其他的主教中間有個極大的區別,大主教是「上天指定的」主教,其他的主教,不過是「上天認可的」主教。在寶座右首,還有一個替威爾士親王設的座位,左首則是一些為皇族公爵預備的折疊式的椅子;在這些椅子後面有一級台階,那是專為未成年的爵士們設的席次,他們沒有發言權。到處都是百合花,爵士們以及國王頭頂上的四壁上,飾著巨大的英國國徽。爵士們的兒子和貴族階級的嗣子都站在華蓋後面和牆壁中間,有權觀看辯論。在大廳盡頭的寶座和三面上議員的議席中間,留著一塊很大的四方形空地,鋪著華麗的地毯,交織著英國國徽,放著四個羊毛坐榻:一個在寶座前面,上面坐著大法官,兩邊放著權標和大印;一個在主教們的席位前面,上面坐著裁判官,他們是國家的顧問官,有權投票而無權發言;一個在公爵、侯爵和伯爵們前面,上面坐著國務大臣;還有一個在子爵和男爵們前面,上面坐著皇家書記官和議會書記官,並且有兩個屬員伏在上面跪著寫字。在這個地方的正當中,是一張很大的桌子,鋪著桌布,放著一卷卷的文件、記錄冊子、傳票和幾隻巨大的雕花銀墨水壺,四隻角上放著高蠟燭台。爵士們根據年資,也就是說,每人依照自己的爵位建立日期就座。席次根據爵位劃分,同樣的爵位又以年資區別前後。在木柵那兒站著黑杖侍衛長,手裡拿著權杖。門裡邊的是侍衛軍官;門外邊的是黑杖司儀官,他的職務是在開庭時用法國話大叫三次:「開——喲!」把重音放在第一個字上,聲音特別嚴肅。司儀官旁邊站著大法官的持權標的律師。 
  在皇家的儀式中,普通的爵士們戴冠冕,神職爵士們戴主教帽。 
  大主教的帽子上繡著公爵冠;普通的主教因為地位比子爵低,帽子上繡著男爵帽。 
  我們應該指出一個有教育意義的奇怪現象。在寶座、主教和爵士們的席位中間的這個方形空地上,跪著官員。這跟法國開國時兩個朝代的古議會的情形相同。法國政權的表現方式也如同英國的一樣。遠在八五三年,英克馬寫了一篇de ordinatione sacri palatip1,他描述的簡直就是十八世紀西敏寺上議院議會的情形。委實奇怪!現場記錄遠在九百年前就已經寫好了。 
  1拉丁文:《皇家會議一瞥》。 
  歷史是什麼?歷史是把古人的事情告訴現在的人。英克馬卻恰恰相反,把現在的事情告訴古人了。 
  議會必須七年召開一次。 
  上議員們關著門秘密討論。下議員的辯論則是公開的。公開貶低身份。 
  爵士的數目沒有限制。召集上議員是對王權的威脅。這是統治的手段。 
  在十八世紀初期,上議院的名額已經很多了。後來還在不斷地增加。削弱貴族階級是個有政治意義的策略。伊麗莎白把貴族階級壓縮到六十五名爵士,大概是犯了錯誤。數目越少越厲害。在集會中,會員越多頭兒越少。詹姆士二世懂得這一點,他把上議員增加到一百八十八人,或者說一百八十六人,如果我們不把寢宮裡的樸茨茅斯和克利夫蘭兩位公爵夫人算進去的話。在安妮做女王的時候,連主教計算在內,一共是二百零七個爵士。如果不把女王的丈夫肯伯蘭公爵計算在內,一共是二十五位公爵,最早的是諾弗克公爵,他是天主教徒,沒有列席;後進的是劍橋公爵,漢諾威的選帝侯,雖然他是個外國人,卻出席參加議會。溫徹斯特是「英國獨一無二的」侯爵,如同阿斯托加是西班牙獨一無二的侯爵一樣;他是雅各賓黨人,沒有出席。有五位侯爵,最早的是林賽侯爵,末一個是羅狄安侯爵。七十九位伯爵,最早的是德貝伯爵,末一個是伊斯來伯爵。九位子爵,最早的是希爾佛爾子爵,末一個是隆斯德爾子爵。六十二位男爵,最早的是阿布加文尼男爵,末一個是赫維男爵,赫維爵士是最末了的男爵,稱為「殿後上議員」。至於德貝,因為他前面有牛津伯爵和什留斯布裡及肯德伯爵,所以在詹姆士二世時是第三位伯爵;可是到了安妮在位的時候,卻變成了最早的伯爵。還有兩位大法官的爵位已經從男爵的名冊中消失了:一個是維魯南男爵,歷史上承襲這個爵位的是培根爵士;另外一個是維姆男爵,歷史上承襲這個爵位的是傑弗理!兩個可怕的名字。在一七○五年,二十六位主教只有二十五位出席,吉士特的主教職位是一個空缺。在主教當中,有些是爵位很高的貴族,如牛津的主教威廉·泰爾波,是新教的首領。其他的都是些卓越的博士,如約克的大主教約翰·沙普,做過瑙威池修道院院長;羅徹斯特的主教詩人托馬斯·斯普刺特,是個患中風的老頭兒;還有林可恩的主教韋克,他後來死在坎特伯雷大主教的任上,是波胥埃的勁敵。 
  在重要的關頭上,這一群莊嚴的爵士接到了國王召集議會的通知以後,穿著長袍,頂著假髮,戴著主教的高冠或者帶羽毛的帽子,靠著議院的牆壁各就各位;他們一排一排的腦袋和牆上在暴風雨中覆滅的、隱隱約約的無敵艦隊,都彷彿在說:「連暴風雨也服從英國的命令。」 

             第四章 從前的上議院 

  格溫普蘭的授爵儀式,從他進入御轅門起一直到他在玻璃圓廳裡接受審查為止,都是在朦朧的黑影裡進行的。 
  威廉·古柏爵士不許別人對他,英國的大法官,過於詳細地介紹年輕的費爾曼·克朗查理的破了相的臉;他認為瞭解一位爵士生得並不俊秀是降低自己的身份,並且感到讓一個下級冒昧地告訴他這一類的消息,是有失尊嚴的。當然,老百姓喜歡說長道短:「哈!這個王子是個駝背。」所以對一位爵士來說,得了殘廢是一件惱人的事。因此,女王剛提到這個問題,大法官就簡捷地說:「對一位爵士來說,爵位就是他的面貌。」再說,他從他必須審查的口供記錄裡,已經知道了一個大概。所以應該慎重。 
  新爵士進議院的時候,他的面貌可能引起一些轟動。這是必須加以防止的。大法官採取了一些措施。盡量少鬧亂子,是一個千古不變的概念,也是一個嚴肅的人物做人的準繩。不鬧亂子是莊嚴的一部分。必須在把爵位授予格溫普蘭的時候,不受到任何阻礙,如同任何其他的爵士繼承自己的爵位一樣。 
  為了這個緣故,大法官把接受格溫普蘭的儀式定在晚會上舉行。大法官是個司閽人。「quodammodo ostiarius1,」《諾曼底憲章》說,「Januarum cancellorumque potestas2,」戴都良說。所以能夠在屋子外面執行職務。於是威廉·古柏爵士就利用這項權利把費爾曼·克朗查理的授爵儀式改在圓廳裡舉行。此外,他還把時間提早,使這位爵士在正式開會以前進入議院。 
  1拉丁文:看門人。 
  2拉丁文:看守門戶和木柵的人。 
  授爵典禮在門口,或者甚至議廳外舉行,是有先例可授的。一三八七年,第一位世襲的男爵霍爾德堡的約翰·德·鮑尚被理查二世下詔封為吉得明斯特男爵,典禮就是這樣舉行的。大法官重新援用這個例子,卻給自己添了麻煩:隨後不到兩年,他在接受紐哈文子爵進上議院的時候,就感到了不便。 
  我們前面已經說過,威廉·古柏爵士兩眼近視,差不多沒有注意到格溫普蘭醜陋的相貌;而做保護人的兩個眼瞎子差不多的老頭兒,根本沒有注意。 
  大法官挑選他們倆正是為了這個原因。 
  妙的是大法官僅僅看到格溫普蘭的身材和態度,還認為他是個「風度翩翩的美男子」呢。 
  我們在這兒交代一下。像巴基爾費德羅這麼一個徹頭徹尾的密探,經過徹底瞭解以後,決意按照他的詭計行事,他在報告大法官的時候,在一定程度上減輕了格溫普蘭醜陋的程度,並且特別說明格溫普蘭能夠隨意消除這個笑容,使這張破了相的臉恢復嚴肅的神氣。對格溫普蘭的這個能力,巴基爾費德羅大概有點兒言過其實。不過話又說回來,從貴族階級的觀點來看,這又算得了什麼?「英國一位上議員復位比一位國王復位更重要」,威廉·古柏不就是這個格言式的警句的作者嗎?不錯,美和尊貴原是分不開的,一位爵士長得跟醜八怪一樣,當然是惱人的,這是天公不作美;但是我們堅持一下,這跟權利有什麼影響呢?大法官慎重從事,這當然是對的,不過總的來說,誰能阻止一個爵士入上議院呢?貴族階級和王國不是比醜陋和殘廢更重要嗎?布尚伯爵一家人,一三四七年絕嗣的這個姓庫明的古老的家族,跟承襲上議員的頭銜一樣,一代一代傳下來野獸般的啞嗓子,使人一聽見他們像虎嘯似的嗓音,就知道他們是蘇格蘭的上議員。凱撒·鮑其亞臉上有難看的紅點子,他不是照樣做華朗帝諾公爵嗎?約翰·盧森堡是個瞎子,他不是照樣做波希米亞國王鳴?理查三世是個駝背,他不是照樣做英國國主嗎?只要把事物看透徹,昂起頭來接受醜陋和殘廢,不但同我們的偉大沒有矛盾,反而更能證實我們的偉大。貴族階級是那麼莊嚴,連畸形都不能使它感到不安。這是問題的另外一面,而且是重要的一面。所以很明顯,上議院接受格溫普蘭是不會遇到任何阻礙的。而大法官的明智的措施,從策略上說,是用得著的,進一步從貴族原則上說,簡直是了不起的。 
  當守門衛士在格溫普蘭面前打開那兩扇大門的時候,議院裡只有幾位爵士。這幾位差不多都是老頭子。老議員對會議挺守時間,正如同他們對女人挺慇勤一樣。在公爵席上,只有兩個人;一個是白頭髮,黎芝公爵湯麥斯·奧茲本;另外一個是花白頭髮,斯孔堡公爵,他的父親生在德國,在法國當過元帥,同時又是英國的上議員,曾經以法國人的身份向英國作戰,後來被南特敕令驅逐出境,於是又以英國人的身份向法國作戰。在神職爵士席上,只有兩個人,坐在高凳子上的是坎特伯雷的大主教,他是英國的總主教;坐在下面的是伊裡的主教西門·巴特裡克博士,他正在同達徹斯特侯爵厄味林·皮耳蓬特聊天,厄味林正在向他解釋泥籮牆和核堡間的中堤的區別,木柵和圍柵的區別,前者是帳篷前面的一排木樁,用來保護營帳,後者是堡壘牆腳下的一圈尖頭木樁,用來阻止圍攻者越牆和被困者開小差的;侯爵接著教給主教怎樣設角面堡的圍柵,怎樣把尖頭木樁一半埋在土內,一半露在外面。威茅茨子爵湯麥斯·忒思走到一個多技燭台底下,研究他的建築師設計的圖樣,他在威爾特州的花園要鋪「棋盤」草地,一塊塊四方的草地和一塊塊四方的沙地交叉起來,沙地是用紅沙、黃沙、河裡的貝殼和泥炭末鋪的。在子爵席上,是一群年老的爵士:厄色克斯,奧索耳司東,拍勒格林,奧茲本,洛芝福伯爵威廉·左爾什坦。幾個所謂「不戴假髮派」的青年爵士圍著希爾弗爾子爵普裡斯·得味魯在那兒討論阿巴拉契亞金雀花的葉子能不能泡茶的問題。「大概能,」奧茲本說。「一定能,」厄色克斯說。波令布魯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