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艾滋病離我們有多遠

TXT 全文
序章上帝的憤怒

    艾滋病(AIDS)尚未被人廣泛知曉之前便有了一個令人心驚肉跳的名字——「上帝的憤怒」。上帝因何而憤怒?上帝為何而憤怒?當數百萬、數千萬乃至更多更多的生命被上帝憤怒的氣流輕輕吹滅時,人類才知道上帝沖天一怒的緣由和代價……    
    20世紀80年代的第一個秋天,金黃的落葉開始渲染著眼前這個紛擾動盪的世界。    
    在美國。    
    在亞特蘭大。    
    在「美國疾病控制中心」。    
    在中心那幢七層樓紅磚標誌性建築物門廳前,多少年來一直面帶微笑的那尊希臘神話健康女神許革婭的大理石半身雕像,此刻也被飄零的落葉和無邊的涼意感染著。臉上溫馨的笑容已不復存在,平時充滿渴望和生機的眸子,如今似乎更多地塞滿了無奈與悲愴!    
    幾例莫名其妙的神秘死亡病案襲擊了美國,震驚著「美國疾病控制中心」這幢蜂窩式建築的數百個辦公室和實驗室,震驚著中心裡4000多名世界上最著名的流行病學家、病理學家、藥物學家、微生物學家、昆蟲學家、環境和工業衛生專家以及各門各類的醫學探士!    
    醫學博士邁克爾·戈特利布把最後一期《發病率與死亡率週報》送到中心性病研究所負責人吉姆·柯倫面前。    
    這份注定要在今後的人類生存進化史和人類疾病抵抗史上留下濃重一筆的內部刊物,僅用46行文字報道了發生在美國的5例神秘死亡的病案:5名死者均為年輕的男同性戀者,5人不約而同地都有明確的性傳播病史,5人都吸食過毒品,且都患過寄生性肺炎,正是這一病症使得5人免疫系統慘遭破壞。因免疫能力喪失殆盡,不久之後5人相繼不治而亡。    
    吉姆的目光停留在下面一行文字上面「發病率與死亡率均為百分之百!」    
    透過水晶鏡片,吉姆似乎看到了正在潛行的惡魔。    
    這位疾病流行學專家,被惡魔巨大的破壞力和它攻擊人類的流行速度驚得目瞪口呆!    
    吉姆意識到,倘若惡魔不加以控制而任其恣肆流行,人類的生存和未來的命運將會受到極大的挑戰!    
    吉姆的驚悸不亞於爆發了一場世界大戰。最要命的是吉姆和他的助手們目前還不知道惡魔究竟來自何方,當然更不清楚用什麼方法去終止惡魔的罪惡行徑或者減緩削弱它的瘋狂程度。    
    阻止惡魔!    
    挽救人類!    
    下定決心之後,吉姆和他的專家組決定對類似的患者進行全面調查,首先必須搞清楚惡魔的來龍去脈。於是他拿起力沉千鈞的筆,簽署了一份長達23頁,由500多個問題為中心內容,編號為CDC文第577號的調查文件。    
    在這個包羅萬象的調查文件中,被調查的人類種族有白人、黑人、西班牙人、印第安人、阿拉斯加人以及太平洋島上的土著人;被調查者涉及內容舉凡工作、學習、病史、婚史、情史、風流史、嗜好等無所不包;甚至得過什麼病,進行過怎樣的治療,用過哪些藥物,使用過哪些醫療器具,有過哪些效果,有過哪些不良反應,都在被調查之列。    
    調查結束。亞特蘭大的醫學探士們通過計算機吐出來的成摞成摞的資料進行匯總、篩選、歸納、比較、分析。大家把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同性戀」上,似乎「同性戀」便是魔鬼掙脫鎖鏈鑽出地獄深坑的惟一的通道!    
    蓋因如此,這一經過繁複調查仍未發現其元兇首惡的奇異病症,被亞特蘭大的醫學探士們稱為「GRIO」,即「與同性戀有關的免疫缺乏症」。    
    然而,這一轉彎抹角的稱呼,並未得到與惡魔直接打交道的醫生與護士們的認同。    
    這些與這一特別可怕的疾病交鋒的醫生和護士,稱這一奇異病症為——「上帝的憤怒」!    
    是的,上帝憤怒了。    
    日漸脆弱的人類,在經歷過鼠疫、腦炎、霍亂、天花、猩紅熱等各式各樣的惡魔侵襲和折騰之後,還能夠經受得了「上帝的憤怒」麼?


第一章 從地獄中來,到地獄中去冰涼的516病房

    從魔鬼撒旦饕餮般的巨口中獲得新生的人類沒有理由忘記這個銘心刻骨的日子:1980年10月6日。正是這一天的上午9時,年僅32歲的邁克爾·戈特利布博士以其沉重的步履走進加利福尼亞大學洛杉磯分校醫院傳染病科516病房,開始了現代醫學史上最為壯觀的探險!    
    邁克爾·戈特利布走進516病房的第一感覺是冰涼。    
    冰涼的目光。    
    冰涼的空氣。    
    甚至任何一句問話與回答無一不浸透著啃噬人心靈的冰涼!    
    患者特德·彼德斯比邁克爾·戈特利布小一歲,他在一家時裝設計公司工作,是個自由職業時裝模特兒。從他那冰涼的敘述中,邁克爾·戈特利布瞭解到以下一些情況——    
    特德·彼德斯在一天早晨醒來時,忽然覺得口腔中不舒服,他用鏡子照了照,發現口腔和舌苔上長了一層奇怪的白色物質。他以為自己患了薰麻疹,因為從前他也得過幾次間歇性皰疹。他不經意地吃了一點藥,幾天後症狀未消,反而感覺到食道受阻,吞嚥困難。又過了一些日子,除水之外,什麼東西都吞食不下去了。這時他著急了,來到了加大洛杉磯分校醫院求治。之後特德·彼德斯再也沒有走出這家醫院。嚴格說,他再也沒有走出過冰涼的516病房。    
    經過一段時間的診治,醫生們發現特德·彼德斯身上白細胞劇減,各個症狀顯示,此例病人患有嚴重的免疫缺乏障礙!    
    醫生們通過各種手段對其進行強化治療,雖然口腔與食管的感染受到抑制,但各項生化分析都未能揭示出患者身上白細胞缺少的原因。    
    這是一個謎!    
    這是一個足以使所有參與治療的醫生都深以為異,惶惑不安的難解之謎!    
    於是他們求助於主攻免疫學的邁克爾·戈特利布博士。    
    邁可爾·戈特利布通過自己豐富的想像力透過那些冰涼的霧霾意識到:「這傢伙患的是某種未知疾病。」再經過百次千次的化驗、分析,邁克爾認為特德的病同「目前已知的任何疾病特徵都對不上號」!    
    目睹患者的精神面貌和身體狀況一天比一天惡化,邁可爾·戈特利布著急了,他心裡很清楚516病房患者的病症與死亡意味著什麼。他想到了也是在這家醫院進行「單克隆抗體」實驗的生物學家鮑勃·施羅夫,他決定把特德的血樣交給鮑勃,他所發明的單克隆抗體,對理解免疫系統的結構運行和追蹤某些未知疾病的病因過程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第三天生化試驗的各種參數就出來了。    
    「怎麼沒有結果?」戈特利布不相信眼前的現實。    
    施羅夫回答:「有結果啊!只是結果太亂了,以至於我無所適從。」    
    「客氣了吧?告訴我,你究竟發現了什麼?」    
    「說實話,你那個516號患者的確是一個極為令人注意的病例,我是從未見過此類病例的。在他身上你幾乎找不到任何T-4型淋巴細胞,但是他的T-8型細胞卻多得令人難以置信!」    
    「究竟是什麼東西摧毀了516號患者的免疫系統呢?」戈特利布急切地問道。    
    施羅夫臉色有些嚴峻:「再給我一份血樣,我再複查一下。」    
    複查結果出來了。    
    第二次結果與第一次完全一樣!    
    第二次生化實驗結果是:有結果而又無結果!    
    世界上的許多發現與發明,往往存活於稍縱即逝之間。    
    在以後的時間裡,特德·彼德斯呈現極度疲勞狀態,時常還伴有乾咳、高熱、大量出汗,體重也隨之急劇下降!    
    無可奈何,特德·彼德斯只好離開了516那間冰涼的病房。


第一章 從地獄中來,到地獄中去要愛情不要戰爭!

    20世紀中期,充分享受二戰勝利喜悅的美國人,以他們無堅不摧的鐵蹄開始了他們的蹂躪世界之旅。從朝鮮到越南,從多米尼加到古巴,美利堅國土之外的世界,儼然成了山姆大叔的第52「州」。    
    豈料這52「州」,州州都是泥潭,無論是獸蹄還是鐵蹄,陷進去容易拔出來難!    
    厭倦了戰爭的美國青年男女開始了他們遊戲人生的嬉皮士運動。「要做愛不要作戰!」「要愛情不要戰爭!」冠冕堂皇的口號使他們變得日甚一日地柔情、溫情、矯情與濫情起來,「性」作為一種表面上是「愛」的東西,逐漸進入了大眾消費領域,最終導致了一場洶湧澎湃的性解放運動。而這一運動最引人注意的是美國為數眾多的地下同性戀者紛紛走出密室,走向公開。    
    1969年6月29日,發生在紐約格林威治村的「石牆酒吧」事件,便是同性戀運動爆發的導火線。那一天夜裡,聚集在「石牆酒吧」裡的男同性戀者與前來勸其回家的警察發生爭執,爾後引起騷亂。這原本是件極普通極平常的事件,但是誰也沒有料到它會越鬧越大。一般情況下,酒吧裡的顧客遇到這種事往往採取息事寧人的態度,但是在這一次衝突中,酒吧裡的顧客非但沒有退卻,反而對警察進行了猛烈的攻擊。之後同性戀者乾脆宣佈同性戀革命運動的誕生。此一消息如同迅雷急電般傳遍了同性戀者聚居的每一個地方,傳遍了全美國。    
    同性戀運動肇始於紐約,發軔於舊金山,氾濫於全美乃至全世界。全美、全世界的同性戀者視舊金山為同性戀者的首都,位於舊金山中心區域的卡斯特羅又成了同性戀者心中首都的首都!    
    在卡斯特羅,這裡的所有居住者,幾乎全是同性戀者。這裡是舊金山的城中之城,在這裡同性戀視為正常,非同性戀則視為不正常。同性戀者在這個城中之城裡,可以如同正常人一樣生活和工作,這裡甚至還有一座同性戀者猶太教堂、一座同性戀者新教教堂和一座同性戀者天主教堂,教堂可以為同性戀者舉行婚禮。毫不掩飾地說,卡斯特羅已經完完全全成了同性戀者尋歡作樂、求奇獵異的超級性慾市場。有學者曾做過調查,被調查者中有30%的男子在卡斯特羅的酒吧、桑那浴室中與500多個性伴侶發生過關係,有28%的人則有過1000多個同性戀伴侶!    
    誰也不曾料到,性慾的氾濫與戰爭的氾濫同樣可怕!    
    沒有多久,衛生統計部門便發現,同性戀者解放運動引起的全美性慾大氾濫就在美國公民的身體健康曲線圖上留下了重重的擦抹不掉的劃痕!    
    據有關資料載:1973年,美國男同性戀者中有三分之二的人至少患過一次性病,儘管這是一個很小的群體,但其梅毒和淋病的發病率高達50%~60%!1980年,僅舊金山的男同性戀者中,有60%~70%的人患過乙型肝炎!從1971年至1976年五年裡,全美淋病發病人數從624371例增至1011014例!梅毒發病人數增加300%!    
    一位曾在同性戀性病患者中周旋的執業醫生曾這樣憂心如焚地發出悲歎:「性慾的氾濫引起性傳播疾病的猛烈爆發,性傳播疾病的爆發又將引發什麼呢?!」    
    沒有人能夠回答。    
    真到上帝開始憤怒之後,人們似乎才看到了結果!    
    正當516病房患者彼德斯的症象引起醫學界的廣泛關注時,醫院又收治了一例病人,這一例病人年僅25歲,是一個家住西好萊塢的理髮師,同時又是一個同性戀者。他的症狀與516號患者一樣!    
    事隔不久,又一名來自好萊塢的年輕廣告師闖進了戈特利布的視線,與前兩例患者一樣,他也是一個同性戀者。    
    又過了一些日子,第四例病人出現了!他是一個黑人,接下來是第五例。相同的是他們都是同性戀者,且症狀幾乎相同!經過分析核查,此五個年輕的男同性戀者互相並不熟悉,但他們都有明確的性傳播疾病史,他們都吸食過毒品,且他們都患過寄生性肝炎,此一病症只襲擊喪失了免疫能力的人體系統。    
    全美醫學界震驚了!    
    邁克爾·戈特利布恐慌了    
    「這是一場瘟疫!這是一場危及人類生存的飛來橫禍!」    
    邁克爾·戈特利布驚慌之餘呼籲:    
    「為了阻擊這場瘟疫的肆意流行,全美國的醫生都應緊急動員起來!」


第一章 從地獄中來,到地獄中去惡魔面對面朝我們走來

    在1980年那個異常寒冷的冬季,邁克爾·戈特利布的呼籲沒有多少穿透力,當然也就沒有多少震撼力。面對朝人類快步走來的惡魔,戈特利布需要更多更強的火力支援。    
    於是他想到了創刊168年的全世界最負盛名的科學刊物《新英格蘭醫學雜誌》。    
    紳士般老成持重的《新英格蘭醫學雜誌》的冰涼回答讓戈特利布從頭冷到了腳跟:「《新英格蘭醫學雜誌》不會對幾個病例進行任何報道與跟蹤調查。」    
    接著,他踩著繽紛的落英,來到了亞特蘭大美國疾病控制中心,求助於該中心性病研究所負責人吉姆·柯倫博士。    
    在隨後進行的經吉姆·柯倫親手制定的「577號方案行動」中,吉姆·柯倫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為了盡快找到引起此病的元兇,我們不得不把所有精力投入到一個現實的目標上。」    
    什麼是吉姆·柯倫最現實的目標?    
    那就是對美國男同性戀者的精子和血液進行深入研究。    
    為了更有利於他們的研究工作,吉姆·柯倫和邁克爾·戈特利布從亞特蘭大來到華盛頓,走進位於首都近郊貝塞斯達小鎮上的全世界最為集中、規模最大的醫學衛生機構——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在這個佔地300英畝的龐大醫學衛生機構群中,有13個國家級醫學機構,負責美國人的身體健康,其中包括癌症研究所、胸科研究所、關節炎和皮膚病研究所等11個研究中心,1420個超現代化實驗室,還有世界上最為著名的醫學圖書館。不僅如此,這一巨型醫學研究機構一年的研究費用就高達60億美元,這一費用超過聯合國一年費用的4倍多!    
    正是他的權威性,吸引了吉姆·柯倫和邁克爾·戈特利布的目光。    
    經過磋商,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和全美疾病控制中心決定在貝塞斯達聯合召開一次由目前參加治療患卡波西肉瘤症和傳染性肺囊蟲肺炎患者的醫生的會議,試圖以此揭開「516號」流行病的面紗。    
    但是會議的結果卻出人意料,醫學權威們每人都固守著屬於自己的那個營壘,極不情願「捲入到這一可憐的小小流行病中去」。    
    吉姆咀嚼著這枚澀果:「我的目的是向他們顯示傳染性肺囊蟲肺炎和皮膚癌這兩種流行病完全出於同一種疾病。但是遺憾的是,沒有人相信我。原因很簡單,癌症專家們對傳染病沒有經驗;而傳染病專家則對癌症缺乏經驗。這一幫人不承認那一幫人,他們固守各自的專門領域裡,拒絕承認這樣的不同症狀可以出自同一起源。」    
    求助而無助,吉姆·柯倫有些失望了。    
    夜深了,他踩著山茱萸和杜鵑花飄零的落英在寒氣蕭森的各種醫學研究機構建築群中蹣跚。當他駐足37號大樓前時,六樓不熄的燈光照亮了他。    
    他知道六樓是實驗室網絡的心臟。    
    他更清楚在6A09室裡挑燈夜戰的是一位具有意大利血統的極富才華的、在美國醫學研究界裡最具雄心才智的生物學家羅伯特·蓋洛博士。    
    吉姆·柯倫知道了他該知道的,他清楚了他該清楚的,但他不知道不清楚自己能否說服羅伯特·蓋洛這樣一位成就卓著、極負盛名的科學家把自己的榮譽以及他的事業和未來押在這樣一個權威們堅持認為是「神秘的同性戀流行病」的有較高風險值的研究項目上去。    
    吉姆·柯倫忐忑不安地走上樓去。    
    羅伯特·蓋洛出人意料地接受了吉姆·柯倫的邀請。    
    在以後的研究工作中,羅伯特·蓋洛有了重大發現,發現來自三例罕見的白血病病人,因為患者所患的白血病引起淋巴細胞的巨量繁殖增長。三例病人中第一個是籃球運動員,住在阿拉巴馬州的農莊;第二個是黑人,來自加勒比海國家;第三個是愛爾蘭水手,目前正退休回到波士頓。這名水手大部分時間航行在日本海,而且經常光顧九州島的妓院。幾乎在同一時間裡,與上述三例患者同一類型的白血病在非洲也有發現。這一切似乎都在證明,與「516號病人」相同的傳染因子已經傳染了世界上相當一批人群。    
    在探尋「516號」疾病起因時,科羅拉多州的一個患慢性肺囊蟲肺炎的病人的出現,把醫學探士們的目光從「性」拉向了「血液」。    
    這一位患者是居住在美國中部一個文明社區裡的年已59歲的父親。檢視他的全部生活行為和習慣,幾乎找不到任何一點可以使他的肌體受到現在正在折磨著他的致命病毒侵襲的原因,他不是同性戀者,不常去浴室,不吸毒,性行為非常檢點。但他是一個血友病患者,輸過血!    
    一星期之內,亞特蘭大疾病控制中心又瞭解到第二個類似病例:這個病人27歲,出生於俄亥俄州東北部一個小鎮,他的生活非常單純,沒有任何不良行為與嗜好,他同樣是一個血友病患者,只有輸血是導致他患病的惟一原因。    
    當第三例血友病患者感染肺囊蟲肺炎出現時,亞特蘭大的醫學探士們堅定地認為,血液傳播是此類流行病的重要途徑!    
    血液傳播途徑的發現再一次震撼了醫學界。    
    血液傳播似乎比同性戀、性傳播更可怕,更具災難性和毀滅性!醫學探士們知道:僅在一年時間裡就有350多萬美國人接受輸血。假如這一部分人染症,再經過他們的血液進行再傳播,那將是誰也不敢設想的天文數字!    
    倘若無法找到傳染因子,倘若不去阻塞傳播途徑,而一味任其流行,任其氾濫,它將極其嚴重地危及美國全民族的現在和將來!    
    亞特蘭大全美疾病控制中心的醫學探士開始緊急行動起來,他們決定給這個流行病確定一個新的名稱:    
    獲得性免疫缺損綜合症——艾滋病——AIDS。    
    AIDS(艾滋病)——    
    惡魔的名字從此誕生,惡魔的名字如同攝人魂魄的魔咒一樣,開始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迴旋。魔鬼撒旦終於掙脫鎖鏈,從地獄深坑出來,毫無遮掩且大步流星地朝我們走來!


第二章 套牢人類的生死鏈掠過人類前額的黑色閃電

    800多萬年前,強烈的地殼運動形成的大裂谷將熱帶非洲與乾燥的稀樹草原地帶分隔開來,在樹草叢中生活了若干萬年的南方古猿為了生存,被迫站起來用後腳走路。這一生活習慣的改變,高級靈長類動物出現了。許多許多萬年之後,人們才知道了它的名字叫類人猿。    
    800多萬年之後,古人類學家們在肯尼亞特卡納湖東岸發現了由150多塊顱骨化石碎片組成的肯尼亞「1470號人」,之後又在埃塞俄比亞發現了「奧莫河谷能人」,再之後又在坦桑尼亞奧都威峽谷發現了「奧都威能人」……再再之後古人類學家似乎形成了共識:人類的發祥地在非洲。    
    這是一塊土地與膚色都被黑色浸透了的神秘大陸。    
    誰也無法想像,正是這塊被譽為人類發祥之地的黑色大陸,它極有可能成為人類的滅絕之地!    
    並非危言聳聽!    
    AIDS(艾滋病)在黑色大陸上肆意縱橫、氾濫成災的事實,似乎正在證明「搖籃」變為「墓地」的觸目驚心的現實!    
    曾有病理學家提出:HIV(艾滋病病毒)的源頭在非洲!    
    事實上在邁克爾·戈特利布和吉姆·柯倫發現此一怪病,在亞特蘭大全美疾病控制中心正式稱此一怪病為AIDS之前,在盧旺達,在肯尼亞,在烏干達,在南非,在半數以上的非洲版圖就曾出現過類似AIDS症象的大面積死亡,只不過人們把一批又一批的死亡者稱為白血病患者、血友病患者、肺炎患者、癌症患者或者其他什麼什麼病患者罷了。    
    歷史進入20世紀末的1998年初,病理學家的推斷終於被一位華裔科學家何大一的發現證實。    
    以何大一為首的美國研究小組,通過化驗幾十年前保留下來的血樣,發現早在1959年一名剛果班圖族男子就已感染上了HIV。這名男子是金沙薩的當地居民,他的血樣被一直保存在一個血清庫中。經過反覆化驗,證實他的血樣中的確含有HIV,有跡象表明,它是目前所見的幾種HIV的祖先,這說明HIV傳入人體的時間在這之前。該研究小組一名姓朱的研究員說,屬於艾滋病病毒原型的HIV-1型病毒必定是在1959年以前出現的,而且距1959年並不遙遠。這位研究員還指出,人類艾滋病病毒產生於40年代末50年代初,這一結論比原先估計的要早10至20年。    
    在艾滋病發現與正式命名20年後的今天,非洲的艾滋病流行狀況怎樣呢?    
    聯合國艾滋病規劃署和世界衛生組織在2001年12月1日世界艾滋病日到來之前發表了關於艾滋病流行狀況的年度報告。報告指出: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區仍然是艾滋病感染比例最高、防治最不力的地區。今年有大約340萬人染上艾滋病,總感染人數增加到2810萬!    
    究竟在這塊被譽為人類發祥地的黑色大陸艾滋病氾濫有多嚴重呢?    
    僅以非洲內陸小國盧旺達為例。    
    據路透社發自基加利的消息稱:1987年盧旺達的艾滋病感染率為1.6%,到了2001年便上升至11%,大約每9名盧旺達人中就有1名是HIV攜帶者或AIDS患者!    
    兒童是社會的未來,但在盧旺達,數以萬計的嬰兒從離開母腹的那一天起就成了HIV的感染者和攜帶者。據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統計,盧旺達每年有4萬嬰兒降生在身為HIV感染者的母親懷中。其中有一半嬰兒在母體內或者通過哺乳感染上了HIV。    
    在盧旺達首都基加利的大街小巷,成千上萬兒童到處流浪乞食,他們大都是HIV攜帶者或者AIDS患者。    
    由於戰爭和貧窮,盧旺達的年輕人是HIV感染者和AIDS患者的又一大群體。1994年爆發的種族戰爭和大屠殺使人們不得不在難民營裡棲身,賣血輸血和大量隨意的性行為使艾滋病的傳播和流行速度得到大幅度提升。    
    聯合國兒童基金會駐基加利的艾滋病病毒和艾滋病項目官員羅伯特·利姆望著盧旺達無邊無際的屠場和墳場,不得不發出痛心疾首的感慨:    
    「艾滋病是盧旺達的一個大問題,可以說是一場無聲的大屠殺!」    
    毀滅人類生命的大屠殺不僅在盧旺達進行,在肯尼亞,在烏干達,在索馬裡,在布隆迪,在南非,甚至在黑色大陸的每一個角落,都有AIDS惡魔的銼牙之聲。    
    整個非洲到處都能聽到惡魔的銼牙之聲,尤其撒哈拉以南的國家首當其衝,這個地區目前有HIV感染者約2500萬,佔全世界HIV感染者總人數的70%,其中兒童患者佔全世界兒童患者的80%以上!在這片黑色大陸上,有16個國家成人HIV感染率在10%以上。16個國家中,尤以博茨瓦納最為嚴重,15—49歲年齡段的平均感染率為36%。博茨瓦納總統莫加對此一劫難悲哀地說,他的國家正受到整個民族滅絕的威脅!以個案為例,南非是全世界HIV病毒感染者最多的國家,總數達450萬之巨!    
    災難曾幾度降臨這片被譽為人類搖籃的黑色大陸,如今這片黑色大陸又將面臨種族的滅頂之災!    
    聯合國艾滋病規劃署在一份報告中指出,HIV之所以會在博茨瓦納等國家蔓延,是因為他們被AIDS侵襲得最早。在20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人們對艾滋病病毒來源、漫長的無症狀期以及傳播方式都還是未知數時,艾滋病已經在整個人口中廣泛傳播了。    
    據聯合國艾滋病規劃署和世界衛生組織的最新報告反映,艾滋病的蔓延已經給非洲經濟帶來了災難性後果。    
    第一,人口因此而急劇減少,人才嚴重損失。由於15—45歲的青壯年是最容易受到HIV感染的人群,這就意味著在未來的十年中,艾滋病發病情況嚴重的國家將喪失一大批青壯年勞動力及科研人才。一些國家的教師隊伍因艾滋病而出現人員銳減的情況,這就直接威脅到青少年的教育,造成惡性循環。    
    第二,經濟增長率減緩。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認為,撒哈拉以南非洲國家要在2015年實現減少一半貧困人口的目標,就必須保證每年7%以上的增長率。但現實情況是,非洲大多數國家目前的增長率不到4%。這裡雖然有很多原因,但僅艾滋病一項就使這些國家年經濟增長率下降0.7%~2%,這也是不容忽視的事實。在過去的十年時間裡,南非因艾滋病減少了220億美元的收入,經濟規模相應縮小了17%。    
    第三,防治艾滋病的花費加重了家庭負擔以及國家財政負擔。例如津巴布韋到2005年用於艾滋病的費用將占衛生預算的60%,而盧旺達用於治療艾滋病的費用將佔到衛生費的三分之二!艾滋病防治費用的增加使不少非洲國家無力投資發展經濟,很多家庭更因此無法將原本就有限的資金用於改善生活和接受教育。    
    戰爭、貧窮和疾病已經把非洲折磨得百孔千瘡,人類搖籃也不再養育生命。    
    這是非洲的悲哀,更是人類的悲哀!


第二章 套牢人類的生死鏈亞細亞噩夢

    2001年11月19日,聯合國艾滋病防治規劃署召集亞洲所有國家的有關負責人,聚集在瑞典斯德哥爾摩,舉行了一次頗具規模的國際研討會。    
    這次會議的命題是:亞洲遠離艾滋病災難?    
    我們的目光不能不注意句末那個「?」號。    
    為什麼是「?」號?    
    很多年以來,在很多人心中,HIV和AIDS是非洲和美洲的特產與專利,世界三大文明發祥地亞細亞是一塊淨土。    
    亞洲的第一例AIDS患者發現於1984年的泰國曼谷,他是一位留美歸國的大學生,半年之後這位大學生AIDS患者便已長辭人世。此後兩年時間裡,泰國又發現多例HIV感染者,其中大多數是曾與外國人接觸或曾在國外旅行過的雙性戀者和同性戀者。自1987年至1988年泰國吸毒人群中艾滋病感染率由0升至35%左右,此後泰國妓女中HIV感染率開始上升,患有性病的男性中HIV感染率也上升較快。由於泰國「性行業」興旺發達,泰國很快就成為了亞洲的「艾滋病王國」。    
    正是這塊淨土的不乾淨,才吸引來全世界的目光,斯德哥爾摩會議的重心才移向亞洲。聯合國官員認為,亞洲如何對艾滋病問題作出反應,很大程度上決定了未來十年全球艾滋病負擔有多大。儘管目前亞洲的艾滋病感染率較低,但亞洲擁有世界人口的60%,而目前世界艾滋病病毒感染人數已達750萬,在全球感染艾滋病病毒人數最多的國家已經由亞洲的印度擠掉非洲的南非而榮登榜首!    
    歷經貧窮和戰亂的柬埔寨是亞太地區發現HIV和AIDS最晚的國家之一,但它的流行速度卻快得驚人。20世紀90年代初,柬埔寨發現第一例HIV感染以來,到2001年止,已有22萬成人、4500例兒童感染了HIV。人口感染率為2.8%,在亞太地區首屈一指。據聯合國艾滋病規劃署的統計顯示,到了2006年,柬埔寨的HIV感染人數將達到50萬至100萬!更為可怕的是,在柬埔寨有6%的孕婦也感染上了HIV!柬埔寨的艾滋病形勢嚴峻到那裡的醫生不得不向自己的政府和人民警告:下一代將被這種猖獗的病毒消滅!    
    根據聯合國艾滋病規劃署有關統計數字表明,艾滋病在亞洲已經達到了一種自然極限!特別是柬埔寨、泰國、緬甸三個國家,感染HIV的人或AIDS患者已佔上述三國總人口的2%,而且由於這些國家性交易的公開化和合法化,艾滋病的流行速度正在加快!    
    1987年以來,為了刺激旅遊經濟的增長,泰國便半公開地宣傳它發達的性行業。1989年,清邁府娼妓中的HIV感染率為0.4%,僅僅20個月以後,有關部門在此一高危人群中測試,HIV感染率已急增至10%!艾滋病對泰國社會的影響更是令人震驚,有人推測,20世紀末到21世紀初,有60—70萬人死於艾滋病,導致高達100億美元的經濟損失。另一項預測認為到2010年,泰國平均年齡將從75歲縮短至45歲,而死亡率將從0.6%增加到2.2%!    
    民族災難和國家危亡使泰國政治家們感到恐慌,他們決心遏制住艾滋病的肆虐。這一行為在今天看來是成功的,如果泰國沒有在20世紀90年代初期積極地開展艾滋病的干預項目,那麼今天泰國總人口的10%~15%都會被感染艾滋病病毒。如果真的這樣,那麼整個泰國將是國不成其為國,家不成其為家!在過去十年中有500萬泰國人在艾滋病的陰影中倖免於難。泰國的現實,對世界艾滋病的遏制與干預,不能不說是一大貢獻。    
    在印度,艾滋病病毒感染率上升的速度也是相當驚人的。提升艾滋病感染率速度的黑手有兩隻:一是毒品一是性。    
    印度與緬甸接壤,緬甸是歷史悠久的鴉片原料產地,現在變成了巨額利潤的海洛因出口國一些毒品通過許多渠道流入印度曼尼普爾那。在這裡,人們以前抽鴉片,現在改吸海洛因,後來又漸變為靜脈注射,而注射器的長期短缺使HIV感染率急劇上升,從1%升至80%!另外一隻黑手——性,也充分展示了它的魔力。有報告顯示,在南亞次大陸的孟買,有50%~60%的妓女對HIV呈陽性!德國研究人員統計,20世紀末21世紀初,印度將有1000萬人感染HIV。這一狀況與印度發達的性產業有關,更與一些政府官員的腐敗有關據有關資料顯示,來自世界衛生組織和世界銀行的12億艾滋病教育專款,被政府買了十億個避孕套——全印度每人一個,而這些本地產的避孕套後來被證明是不合格產品。此一咄咄怪事,自然而然促使了艾滋病疫情的氾濫。    
    在印度尼西亞,這個世界第四人口大國的注射毒品者和妓女中的HIV感染率迅速上升,在一些地方,獻血者中的感染率呈「指數級」上升!1998年,注射毒品者中的HIV感染率曾被認為不值得計算,一年之後的1999年,這一「不值得計算」的數字升至15%,到2000年,各類注射者中HIV感染率在雅加達是40%,西爪哇省是25%,巴厘島是53%!聯合國艾滋病規劃署和世界衛生組織的相關報告明白無誤地指出:印度尼西亞「提供了艾滋病病毒和艾滋病如何能突然迅速發生的一個例證」!


第二章 套牢人類的生死鏈沒有高山大海阻絕的死亡約會

    被譽為西方文明搖籃的雅典,是一個山海掩映,陽光燦爛的世界文明古都,於公元前8世紀為伊奧尼亞人所建,後來逐漸成為了地中海強國和西方文化中心。在雅典阿克羅波利斯山上空,曾經有一批光耀天地的星辰,開啟了人類文化的黎明:哲學家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歷史學家希羅多德、修昔底德,大作家荷馬、阿里斯托芬、歐裡庇德斯……    
    公元前430年,正當雅典步入輝煌頂峰之時,一場突如其來的死亡襲擊了這座城市和這個國家。    
    修昔底德曾這樣描寫過死亡前夜的恐怖:身強體健的人們突然被劇烈的高燒所襲擊,眼睛發紅彷彿噴射出火焰,內的部位,如喉嚨或舌頭,開始充血並散發出不自然的惡臭。緊跟著這些症狀的是打噴嚏和聲音嘶啞,這之後痛苦很快延伸到胸部引起劇烈的咳嗽。若當它在胃部停住,胃便開始難受;醫生們命名的各種各樣的膽汁開始流出,伴隨著巨大的焦慮和煩亂……再之後便是嘔吐、腹瀉和要命的乾渴;再之後就是一大批一大批人的死亡和牲畜的死亡,甚至吃了到處都是的屍體的烏鴉和雕也紛紛死去。    
    死神掠走了一半以上居民和四分之一軍人的性命,連雅典之王培羅夫斯躲過了第一次死亡高潮也未能躲過第二次死亡高潮而橫屍海邊,隨之而來的是雅典的社會結構被摧毀,雅典的黃金時代只能成為人類後來的美好回憶。    
    五年之後,浩劫結束了。    
    歷史學家阿諾·卡倫推測侵襲雅典的這場浩劫「可能是麻疹、猩紅熱、天花、傷寒或者某種不再存在的疾病在歐羅巴的初次亮相」。    
    13世紀40年代末,死神再次侵襲了歐洲。    
    據說死神是通過歐亞貿易通道於公元1346年到達黑海邊的克里米亞半島的,那裡的盧法港三年來一直受到一支韃靼軍隊的圍攻。當死神的腳步靠近時,韃靼人開始退卻,沒過多久,一直陷在城中的一群熱那亞商人到達了西西里島,帶著災難的火種,然後乘船沿歐洲主要的河流迅速跑遍了地中海。1348年死神抵達了英國,並開始走上莫斯科和北非的道路。    
    據統計,大約有3000萬歐洲人死於這場瘟疫,約占當時歐洲總人口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英國有一半以上的人口死去,僅倫敦市區6萬市民就死去了35000多人!莫斯科以南的斯摩稜斯克,幾近屠城,全城僅倖存35人!最可怕的是人們的死亡速度之快!在巴黎,每天死亡800人,維也納每天死亡600人,而法蘭西的吉弗裡每天死亡1500人!    
    這位死神究竟是何方妖魔破壞力如此巨大?檢疫學家認為可能是淋巴腺鼠疫和肺炎,其病毒源於黑鼠,又稱黑死病。    
    天花和麻疹是毀滅人類的又一天才殺手。    
    這位天才殺手曾肆虐拉丁美洲,僅用了50年時間就將墨西哥2500萬人殺滅得只剩300萬。而後來又向南進發,在美洲中部毀滅了瑪雅文明和印加文明。緊接著又毀滅了秘魯。據當地土著人描述,天花和麻疹橫行其時,美洲印第安人被一個村、一個鎮、一個部落地毀滅,從1550年到1600年的50年時間裡,天才殺手便將密西西比低谷的印第安村鎮摧毀了80%,因而結束了土墩建築者的文明!這位殺手一路狂奔,似乎很難停歇。在1645年掐滅了一半休倫人的生命,1738年又殺死查爾頓地區的一半徹羅基人。在19世紀初,天才殺手又毀滅了三分之二的奧馬哈人。1837—1838年毀滅了幾乎全部的曼丹人。1792年當喬治·溫哥華進入普蓋特海峽時,他發現一片又一片海灘上竟全是森森白骨!    
    後來由於抗生素的出現,天才殺手們的瘋狂終於得到了遏制,人類的生存危機似乎又隨風而逝。就在人們額手相慶的時候,一個貌似溫柔實則更為凶殘的殺手出現了,那就是艾滋病病毒和艾滋病。    
    在艾滋病橫行於世的初始階段,人們並沒有把它當成一種流行性瘟疫來看待。據美國國家健康中心估計,因患艾滋病死亡的人數僅佔全美總死亡率的1.8%,大大落後於兩種主要的致命疾病——占總死亡率32%的心臟病和占總死亡率23.5%的癌症。這與14世紀中葉歐洲人口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死於鼠疫更是相差懸殊,這一切好像在說明艾滋病與鼠疫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疾病。黑死病在感染的一周以內便會導致死亡,與之相反,艾滋病會糾纏病人許多年,然後摧毀其免疫系統,通過感染殺死患者。    
    最為要命的是艾滋病是通過血液、性和母嬰進行傳播的,它沒有高山和大海的阻絕,沒有種族與國家的界限,隨時隨地都可能讓你與死亡去約會。正因為艾滋病的潛伏期長,病變緩慢而不易被人察覺,故它的面目似乎顯得更為可怕和凶殘。    
    據世界衛生組織統計,1996年全世界大約有1800萬人感染上艾滋病,這些人中,有四分之一已「轉變」成完全的艾滋病。到20世紀末,全世界已有艾滋病人4000萬。如果以這個速度增至2010年,全世界的艾滋病人將是25.6億,是全世界總人口的36%,這是一個多麼令人恐怖的數字!換一句話說,就是你、我、他每三個地球村居民中便有一個人是艾滋病患者!    
    世界衛生組織在闡釋艾滋病這個世界性問題時指出:HIV/AIDS傳染病的嚴重性不能僅由感染和患病人數來衡量。因為HIV是通過性傳播的,它主要攻擊成年人中的中青年人。這些人正是社會賴以進行生產和再生產的人口,這些男女正是撫養照顧年幼年老者的人。一旦他們死於艾滋病,他們年邁的親屬便會失去依靠,他們的孩子便會淪為孤兒。他們種莊稼,在礦上和工廠工作,管理學校和醫院,甚至掌管國家。例如泰國,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失去了這些關鍵人口的生產力,HIV傳染病到2000年將使泰國的經濟損失接近110億美元。所以,一個人得了艾滋病,更多的人便會受HIV和艾滋病的影響。兒童的生存將無比艱難。在尚未工業化或處於工業化進程中的國家,艾滋病將嚴重威脅國家的發展。    
    沒有高山大海阻隔的死亡約會已經在非洲、亞洲、拉丁美洲等諸多發展中國家凸現出來了。HIV和AIDS它不僅僅是一個疫情流行的問題,隨之而來的是社會問題、政治問題、以及民族興衰與國家危亡的問題。    
    在當今世界,難道還有什麼問題比這些問題更為重要的麼?!


第三章 在日出之東,在彩雲之南惡魔的敲門聲

    1985年6月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裡,北京協和醫院發現了中國首例艾滋病患者,他是一位外籍人士,跟隨旅遊團前來中國旅遊,在旅程中發病,後被確診為AIDS患者。此人不久便不治而亡。惡魔的敲門聲隨著首例AIDS患者的離去嘩然而至。之後的幾年時間裡,不斷有入境的外國人被查出是HIV攜帶者,到1989年已有23名外國人因此被限期離境。    
    1988年9月,浙江大學一批新入學的外國留學生例行體格檢查,一個非洲來的學生對艾滋病的抗體呈陽性反應,北京的有關部門專門對他進行復檢,結果是確切無誤。杭州市當局立即加強控制他的活動,並通過外交途徑通知他的國家。可是,這個死到臨頭的非洲人為了「及時行樂」,竟然喪盡起碼的良知和道德,在回國前的兩三天內,以金項鏈為誘餌,同當地兩名女子發生了性接觸。幸虧中國是一個比較注意登記、存檔的國家,有關機構很快根據留學生宿舍的「來訪登記」,查出了那兩名杭州女子,並立即將她們送去醫院檢查,儘管檢查的結果是陰性反應,但是對於潛伏期可以長達十年的艾滋病來說,沒有任何專家可以斷言她們幸運地避過了災難。    
    大陸居民第一個被確診為染上艾滋病的是北京的一名男售貨員。1989年10月31日,衛生部防疫司一位負責人在中央電視台的新聞聯播節目中神情嚴肅地向觀眾報告,大陸發現了首例因性接觸而染上艾滋病的中國居民,這個北京一家商店的男售貨員,有同性戀癖,從外國籍的性伴侶處染上了這種世紀絕症。從這時開始,中國大陸再也不是沒有艾滋病的淨土了。    
    繼北京之後,雲南也發現了艾滋病感染者,不是一例,而是幾十例!    
    再之後河南、四川、廣西、新疆、廣東等省市也相繼發現了艾滋病疫情。    
    1998年6月,青海省最後報告發現了艾滋病病毒感染者。    
    至此,HIV和AIDS成功登陸了中國31個省、市、自治區!    
    2000年10月3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衛生部副部長殷大奎在衛生部的新聞通氣會上發佈了截止到2000年9月底中國關於艾滋病的官方數字:全國31個省、自治區、直轄市共報告HIV-1感染者20711例,其中病人741例,死亡397例。    
    艾滋病專家學者指出,這類數據還不能描述艾滋病蔓延的險惡,「這在流行病學上毫無意義,只能錯失抵抗艾滋病的良機」。專家們還舉例說,1994年以前,艾滋病傳播超出了雲南省,迅速向全國擴散。短短幾年時間裡,HIV和AIDS就覆蓋了整個中國。專家們估計的HIV感染者人數直線上升。1993年為1萬,1994年為3萬,1995年為10萬,1998年是30萬,1999年是50萬,2000年60萬!而上述專家估計的數字還是相當保守的,因為HIV-1有潛伏期長的特點,要準確地把13億人口中的HIV-1感染者的數量進行較為詳實的統計是完全不可能的。    
    艾滋病發展一般分為傳入期、擴散期、增長期三個階段,中國艾滋病疫情現在處於快速增長階段,HIV感染者的統計數字逐年上升,增幅較大,目前居世界11位,亞洲第4位。    
    如果這些數字仍然不能引起我們對艾滋病惡魔的足夠警惕的話,那麼我們再從《南方週末》報曾公開刊登的關於廣東和雲南兩省的疫情報告看看艾滋病疫情在中國造成的危境。    
    廣東從1992年開始在孕婦和血站中設監測哨點,1995年開始在性病門診、婦教所和戒毒所中設監測哨點,至2000年監測哨點累計達38個。據各監測點監測數據統計顯示,1997年HIV-1陽性率比1996年上升120%,1999年上升率飆升至430%!    
    1990年,廣東只有兩個縣報告發現了HIV-1感染者和AIDS患者,到1999年報告的縣是47個。1990—1994年,廣東省處於HIV-1/AIDS傳入期,1995—1997年處於擴散期1998年則進入了快速增長期。據廣東省流行病防治研究所預測,以目前的速度,廣東將於2010年進入氾濫期,HIV-1感染人數將達到21—34萬。    
    廣東報告的HIV-1感染者與AIDS患者人數在全國排第五位。雲南排第一,佔全國HIV-1感染者和AIDS患者總數的43.5%。雲南艾滋病防治領導小組辦公室項目官員周曙明說,雲南的數字之所以在全國排第一是因為雲南在艾滋病監測預防方面在全國搞得最早,監測系統最完善,提供的信息最準確。但據國內外專家判斷,實際情況雲南未必是最嚴重的。    
    雲南在地域上的傳播規律是這樣的,先在局部地區流行,然後到流行中心向周邊地區,沿交通發達地區擴散;人群的傳播規律是,先從外來人員開始,然後是本地吸毒人群和暗娼,再是他們的配偶,最後到一般人群,如長途司機等。    
    從1998年到1999年,雲南HIV-1的流行完成了從散發期到低流行、經過中流行進入高流行的過程。有關資料顯示,雲南的氾濫期將出現在2007年,其發展軌跡與聯合國在全球重災區——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區調查出來的速度非常相似!    
    廣東和雲南的流行狀況大致可以說明全國的狀況,以中國13億的人口基數看,中國目前仍處在HIV-1的低流行階段,但是中國的人口基數在全世界最大。中外專家都指出,中國現今的流行速度已經超過了非洲!    
    惡魔敲開中國的大門之後,便明目張膽地登堂入室了。


第三章 在日出之東,在彩雲之南正視現實,讓一切面紗褪去

    由於宣傳不深入,中國大多數人都認為艾滋病是「洋病」、「丑病」,所以對HIV感染者和AIDS患者不理解、不尊重,甚至掩蓋疫情真相,導致艾滋病疫情的延緩上報,對艾滋病人的防治起到了消極作用。    
    個體如此,群體更是如此。機關、廠礦、學校等單位或村、鄉、鎮、縣、市(地、州)、省行政區劃,對HIV感染者和AIDS患者更多的是守口如瓶,這些單位或行政區域的頭頭腦腦不願講,不願多講,不願如實講。據說這些單位和地方的負責人的主觀意願是好的,大都不願因「洋病」、「丑病」的外洩影響到本單位本地區的臉面。說白了,這也是這些單位的「形象工程」。    
    河南省艾滋病疫情的爆發和流行經媒體曝光之後,曾引起海內外一片震驚,之後一些單位和地方對艾滋病疫情更是採取「掩」和「捂」的態度,客觀上對艾滋病的氾濫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美國《華爾街日報》於2001年12月21日曾以醒目標題報道:中國黑市賣血後果嚴重!    
    這篇報道稱他們通過與陝西羅峪溝的村民交談,得知這裡的農民多年賣血的人數達到數萬人,甚至更多,這裡爆發的艾滋病令人膽戰心驚,他證明河南省的危機正傳播到中國其他地區。    
    這篇文章還說中國可能還不清楚艾滋病正在多大範圍內傳播,因為大多數艾滋病疫情都發生在邊遠山區,但涉及的人數卻不少。美國拉德克利夫學院病毒傳播問題專家瓊·考夫曼說,中國面臨的「不是廣義的流行病,而是小範圍內的流行病」。這位專家還指出,據信中國有五六個省包括陝西在內,有類似河南省的黑市賣血行為。中國及國際艾滋病專家估計,中國有100萬或者更多的人可能已經感染了艾滋病病毒。    
    這篇報道還說北京已經開始重視艾滋病的威脅,但是一些地方政府卻在繼續掩蓋真相,從而使病人得不到他們需要的治療和教育。一些地方政府官員還說有關艾滋病的說法是誇大其辭和謠言。某縣衛生局的一名官員就說過,有關人們通過賣血生病的報道「完全是道聽途說」,之後遮遮掩掩地表示,「疫情發生的消息必須由政府來公佈」。    
    在陝西省商洛縣,縣衛生局曾採集了賣血村民的血樣送去檢查,事後他們說至少有一些村民的艾滋病病毒檢測結果呈陽性,但衛生局卻沒有公佈檢測結果。後來證實,發現有人感染了艾滋病病毒,但衛生局官員卻不願透露多少人接受了檢測或受到了感染。他們在接受電話採訪時說:「我沒權公開感染艾滋病病毒的人數。」他指出真正的問題出在鄰省山西省,采血者在那裡很活躍。    
    美國《紐約日報》12月31日以《毒品和艾滋病的幽靈籠罩著中國一個貧困的少數民族地區》為題,報道了四川省涼山州的艾滋病問題。在這篇文章中報道了涼山州有關部門和領導對艾滋病問題從遮掩到正視的心路歷程。在連接緬甸同中國北部一些城市的一條販毒交通要道上,布拖及其附近的其他城市已經成為毒品交易和吸毒的中心,艾滋病的幽靈也在這裡遊蕩。那些貧困的、沒有受過教育的年輕人以吸海洛因排解煩憂,而且他們也發現,走私毒品是一條致富的捷徑。    
    在涼山彝族自治州布拖這個有著一萬人口的小鎮,一名官員估計每年有20人死於吸毒,有數百人可能攜帶艾滋病病毒。從毒品和艾滋病的角度來看,布拖所處的地理位置是它最突出的不利條件。它恰恰坐落在既可以進行合法的商品交易又可以進行非法的毒品交易的一條交通要道的交匯點上,而且恰好是從四川的成都到雲南昆明的中間站,雲南與盛產毒品的緬甸和老撾毗鄰。許多對生活絕望的窮人幹起了基層一級攜帶毒品走私的活兒,最終他們也成了吸毒者,也有一些吸毒者自己走私毒品以滿足自己的嗜好,儘管許多吸毒者開始時是吸海洛因,但他們很快就轉向注射毒品,共同使用針頭還可以省錢。    
    大約三年前,一項對這裡吸毒人員的調查顯示,在布拖吸毒的人群中,有10%感染了艾滋病。布拖傳染病防治中心一位姓張的工作人員說:「這裡艾滋病的蔓延趨勢日益嚴重。當我們90年代第一次發現這種病時,只是吸毒傳播,現在通過性交傳播也是一個重要途徑。」    
    涼山有關部門的負責人最初試圖否認和無視艾滋病的存在——在中國的大多數地區這仍然是一個常見的現象。但是到了1999年,由於艾滋病已經在布拖蔓延,他們又缺乏控制蔓延趨勢的知識和資金,於是他們決定採取一種截然相反的新方針,即承認布拖存在嚴重的艾滋病問題。    
    涼山自治州一位負責人實事求是地對記者說:「起先我們不希望談論艾滋病問題——我們對它充滿恐懼——我們當然也不願進行檢查,看看到底嚴重到什麼程度。但是後來我們發現,如果我們不採取任何措施,300人很快就會擴大到3000人。艾滋病是一個全球性問題。這些地方十分貧困,他們需要幫助。」    
    對於HIV和AIDS,迴避它,300會變成3000;不重視它,3000會變成30000;不採取有力措施控制它的肆意蔓延,3萬會變成30萬、300萬、3000萬乃至更多!到那時候,我們交得起這個學費,負得起這個責任麼?!


第三章 在日出之東,在彩雲之南2.8萬與60萬

    2001年12月1日,在世界艾滋病日來臨之時中華人民共和國衛生部部長張文康談及艾滋病問題時說,艾滋病在我國的傳播正在逐漸從高危行為的人群向一般人群擴散。    
    張部長還說今年上半年報告的艾滋病病毒感染人數較去年同期增加67.4%,發病人數與死亡人數也有較大幅度增長。性病的發病也是持續增長趨勢,性病病人中艾滋病病毒人數不斷增加,目前艾滋病疫情仍呈迅速上升趨勢。    
    在談到目前我國究竟有多少HIV感染者和AIDS患者時,張部長說,我國自1985年發現首例艾滋病人,迄今已有16年。到2001年9月底,全國31個省、自治區、直轄市共報告艾滋病病毒感染者28133例,其中艾滋病人1208例,死亡641例。    
    2001年6月23日,在國務院新聞辦舉行的新聞發佈會上,衛生部宣佈,我國面臨的艾滋病防治形勢嚴峻,到去年年底,全國實際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已經超過60萬人。調查監測表明,經靜脈吸毒感染是目前的主要傳播途徑,其流行範圍逐漸擴大,其他途徑在我國的艾滋病傳播中也占一定的比例。    
    衛生部有關負責人還說,感染人數以15至49歲的青壯年為主,男女比例為5:1。據吸毒人群哨點監測表明,艾滋病病毒感染率已從1995年的0.04%上升到1999年的4.98%,是我國目前艾滋病上升率增長的主要原因。此外,我國經性接觸感染艾滋病病毒的速度近年也在不斷上升,暗娼中的平均艾滋病病毒感染率從1995年的零上升到2000年的1.32%。    
    從上述國家正規渠道得到的消息反映出兩個截然不同的數字:2.8萬——60萬。它們之間的差距是20多倍!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南方週末》的記者曾在2001年11月13日第一屆中國艾滋病性病防治大會閉幕後獨家專訪了衛生部艾滋病防治與控制中心主任沈潔女士。沈主任在談到2.8萬與60萬數字異同誤差多大時說,「我們每年都要估計一個數字,由衛生部艾滋病預防與控制中心專家組以及一些省裡搞監測的專家,在一起用一些辦法,如『組分法』,『德爾菲法』等估計出來。去年年底估計的是60萬,現在肯定超過60萬了。因為監測是要花錢的,我國資源有限,監測網絡還不健全,現在中央級的監測哨點大約101個,也有些省級監測哨點,我們就是根據這些監測哨點,還有高危人群的感染率調查,作為分析的依據,推測現在是什麼情況。」    
    在談及兩個官方數字即2.8萬和60萬的差距為什麼這樣大時,沈潔主任說,2.8萬是經「疫情報告系統」上來的,60萬是每年專家都要做一個實際感染人數的估算,一年一個數。    
    緊隨2.8萬和60萬之後,還有兩個數字通過新聞媒介傳遍了全世界。一個是聯合國艾滋病規劃署和世界衛生組織的報告:100萬以上;一個是法新社的估計:150萬!    
    聯合國艾滋病規劃署和世界衛生組織在報告中對中國的艾滋病狀況描述如下:據中國的官方統計數字,2000年艾滋病患者和艾滋病病毒攜帶者的人數約為60萬,但這一數字實際很可能超過100萬。    
    法新社2001年11月30日發自香港的消息說:「中國、印度、柬埔寨這樣一些國家正坐在定時炸彈上。」這條消息還說,「據估計,中國的艾滋病例已經上升到150萬。到今年11月份,上海的感染率上升較多。」    
    沈潔主任在接受記者採訪時曾說過,如果控制不力,到2010年,中國艾滋病感染者將會超過1000萬人!    
    1000萬是什麼概念?    
    1000萬對中國的經濟發展有何影響?    
    據中國預防醫學科學院院長、中科院院士、艾滋病研究專家曾毅測算,當艾滋病感染者人數達到60萬—100萬時,國家經濟損失可達人民幣4600億元到7700億元。照此推算,當艾滋病感染者人數達到1000萬時,國家經濟損失將高達77000億元!    
    這絕對不是一個小數字!以2001年度支撐國家大廈的全國稅收1.5萬億為例,這個數字相當於全國五年的稅收!    
    如果我們現在不緊急行動起來,用你、我、他的意志、信念和行動去組織起我們新的長城,抵禦艾滋病惡魔的恣肆氾濫,十年以後,中國還是我們大家共同至親至愛至尊的母親嗎?    
    對此,曾毅院士一針見血地指出:「假如不迅速採取措施,中國將成為世界上艾滋病感染人數最多的國家之一,艾滋病的流行將成為國家災難!」    
    衛生部艾滋病預防與控制中心主任沈潔以非洲活生生的現實語重心長地告誡國人說:「你看現在非洲怎麼樣——全球活著的3000萬感染者,有2000多萬在那兒。有的地方,每5個人中就有一個。在津巴布韋、博茨瓦納有個調查,教師隊伍中感染率是37%,一般人群是23%,對整個社會的發展,包括教育事業的發展都有影響。所以艾滋病這個東西,只要你不去防治它,有點低估它的危害性,將來,它的苦果總是要吃的。聯合國艾滋病規劃署認為,到2010年左右,亞洲艾滋病的流行形勢將比非洲嚴重!」    
    非洲的現在有可能是亞洲的將來。    
    在艾滋病惡魔面前,中國的未來又是什麼呢?


第四章 傷心黑非洲禍水與銀水橫流

    在人們的印象中,非洲這片古老的大陸總是跟沙漠、乾旱、貧窮和荒蠻連在一起的。誰也不曾注意這片大陸800萬年以前就成為人類的發祥地,6000多年前就成為世界古文明最早的發祥地之一。    
    正是這片人類發祥地、世界古文明發祥地之一的黑非洲,艾滋病恣肆橫流的現狀引起了人們的注意,最早的HIV病毒來自非洲的論點也引起了全世界的關注。    
    HIV和AIDS發現20年之後的2000年,世界艾滋病研究專家彙集在倫敦,召開學術會議,首次就艾滋病病毒何時開始且如何傳染給人類的問題進行了深入探討。    
    與會專家一致認為:HIV是從非洲一種黑猩猩身上傳染到人體內的。    
    長期以來,科學家們對HIV究竟來自何處,如何傳染給人類等問題追根溯源,窮追不捨。後來科學家們發現非洲猴攜帶的一種病毒與HIV非常相近,且第二種艾滋病病毒(HIV-2)確實在非洲存在。科學家們對HIV-2的DNA分析顯示,它非常近似於一種猿身上的病毒;而這種猿的地理分佈也與HIV-2感染者的人群分佈非常匹配。猴子們不受病毒感染,但人類由於數百萬年的進化卻肯定會屈服於HIV-2,抵擋不了HIV-2的侵襲,雖然它比HIV-1病毒的毒性小些,後者正在中非和北美猖獗,在20世紀80年代中期開始了它在歐洲和亞洲的致命遠遊。在HIV-1和綠長尾黑顎猴身上發現的病毒都與HIV-1有明顯的相似。科學家們又對所有病毒用超級計算機進行分析發現,人類和猴子身上的病毒都指明它們最先的祖先都源於這種綠猴。    
    猴子身上的HIV怎麼會嫁移到人類身上的呢?    
    這是一個謎。    
    在首先發現艾滋病的美國,很久一段時間,人們都認為同性戀是AIDS罪惡之源。沒有同性戀的存在,就沒有艾滋病的存在,而如今卻鬧出來個非洲猴子是艾滋病罪惡之源,這怎麼可能呢?    
    1985年4月,在亞特蘭大由CDC組織的第一屆國際艾滋病會議上,一位美國女記者曾當著眾人的面問扎伊爾艾滋病專家卡皮塔·比拉·明蘭古醫生:    
    「請您告訴我,醫生,非洲人真的與猴子做愛嗎?」    
    卡皮塔一愣:「太太,我不知道你在胡說些什麼?」繼而震怒道,「我們非洲人不幹那事!我只知道你們西方人在拍女人與狗做愛的電影呢!」    
    兩種觀念的碰撞,實質是兩種文明的碰撞。    
    西方文明的貌似天真與非洲後殖民意識的敏感在對待艾滋病的問題上都人為地走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彎路。    
    由於西方人認為艾滋病只限於同性戀,這就造成了對艾滋病研究方向的干擾與進度的遲緩。而在非洲,幾十年甚至幾個世紀的殖民統治與剝削歪曲了人們對艾滋病源於非洲的證據的態度,一些人甚至認為是西方科學家故意將AIDS源頭嫁禍於非洲,艾滋病問題好像給非洲增加了更多更新的恥辱。結果是全然不顧事實,否認了艾滋病在非洲的存在,肯尼亞總統丹尼爾·阿普·莫伊甚至說:「非洲的艾滋病報告是一種新的仇恨運動」,甚至取消任何報道艾滋病的外國記者的護照並將其驅逐出境。    
    避開種族、政治等因素,究竟猴類身上的病毒怎樣跳到人類身上的呢?專家的推測,至少有三種可能的方法使猴類身上的病毒跑到人類身上寄居、發展乃至最終釀成彌天大禍。    
    第一種可能是,猴子是許多傳統非洲社會的重要食物來源,當人類侵犯它們的林間棲息地時,綠猴改變了它們獨特的進食習慣,去垃圾、食品倉庫甚至人的住居裡尋找食物。此時在任何一種情況下,一小滴幾乎無人注意到的猴血,可能會觸到人手上因疏忽而致的傷口,於是病毒便跳了進去。    
    第二種可能是,一些人類學家報告說,在非洲大裂谷湖區生活的一些人——今天是非洲艾滋病發病率最高的人群——願意用猴血注射他們的生殖器、大腿和後背,他們認為這樣做能增加性快感。隨著灌注猴血針頭的進出,病毒鑽進了人的血液之中。    
    第三種可能是,美國製藥業背後的大量綠猴交易。在二戰之後興旺起來的這種行業為病毒從動物跳向人類提供了無窮的機會。    
    醫學家們認定HIV最早源於這片貧窮的黑色大陸,社會學家認為人們對財富的貪婪追求,造成了黑色大陸禍水橫流的惡果。    
    從扎伊爾和坦桑尼亞延伸而來的南北方向的重要公路、鐵路在贊比亞交匯,這裡主要的工業是黃銅業。世界衛生組織收到的艾滋病案例報告有一半來自這裡的銅礦採集區。向東,高速公路駛向馬拉維——非洲的艾滋病和HIV感染率最高的國家。在這裡無論城市或者鄉村,平均感染率大約為30%。來自馬拉維鄉村的移民長期在南非的金礦和寶石礦工作,據估計返回馬拉維的一般礦工對HIV呈陽性,他們把HIV帶回去,傳染給國內的婦女,而這些婦女在他們的性伴侶返回南非以後可能會不再保持忠誠,因此又將HIV接力棒一樣無終止地傳遞下去。    
    於是,禍水便這樣無遮無攔地氾濫開去。


第四章 傷心黑非洲禍從天降

    柴成全不知道艾滋病為何物,不知道非洲離中國有多遠,不知道艾滋病與非洲的關係,他更不知道幾年之後自己的生命會因他在非洲做建築工人時的一兩次不檢點而宣告結束。    
    柴成全知道的是非洲窮,但非洲好掙錢,特別是像他這樣一個沒有多少文化也沒多少頭腦的建築工。    
    他許久都忘記不了,那一年秋天陰雨連綿,工地歇工,單位幾乎發不出工資來,老婆和孩子也剛從農村遷來城市,吃喝拉撒啥都要錢,他兜裡攥了又攥的一疊子錢一天天薄了下去,倘若再有半個月不開薪水,燈油耗盡,一家人那又該怎麼辦呢?    
    回到家中柴成全悶得心慌,一雙眼枯枯地望著淅淅瀝瀝的簷水,兀自發傻發呆。    
    妻子滿芸說:「全子,我聽隔壁劉大姐說,公司在挑選一批人出國,你去找經理說說,看行不行?」    
    柴成全乜斜了老婆一眼,半晌才冒出聲來:「出國?我看就別做美夢了吧!就我這點墨水兒,就我這個模樣,出門都難,別說出國了!」    
    滿芸仍不死心:「說是去非洲,那地兒也窮,沒準你能行。」    
    「再窮人家好歹也是國外呀!洋婆子打哈哈嘰哩哇啦我啥都說不出來也聽不懂,出國幹得了啥?」    
    「老公,你砌磚走牆不是一把好手嗎?建築公司出國肯定是搞建築,泥瓦匠不跟磚瓦打交道還能幹啥?」    
    柴成全眼睛裡有了些許光彩:「就算是搞修建吧,處長科長組長,誰都有七姨八舅子,還輪得著我?」    
    越說老婆越興奮:「現在是出國攬活兒,總得有幾個幹活兒的吧?像你這樣整天顛著屁股幹活的,咱公司有幾個?你去找經理說說,我看準行!再說呆著也是呆著,死馬當做活馬醫,不成?」    
    正在這時候,隔壁劉大姐撐著雨傘跑過來喊道:「老柴,張科長來電話,讓我告訴你叫你去公司一下!」    
    「什麼時候?」    
    「馬上唄,快點,我可通知你了的啊!」    
    滿芸把一柄破傘遞到他手上:「快去!老天爺有眼,八成是這事兒!」    
    柴成全憨了半晌,不敢相信又不敢不信,他也記不起當初是怎麼興沖沖一頭撞進經理室的。    
    經理鄭重告訴他,公司決定他出國援非,而且擔任泥工班的班長,進度要快,活兒也要幹得漂亮,不能砸了公司的飯碗。    
    「想來想去,泥工班我想到了你。」經理不緊不慢地說,「人實在,也能幹,身體也棒,成全啊,活兒幹好了,留下來多幹兩年,這可是個脫貧致富的好機會呀!」    
    聽了經理幾句話,柴成全這個硬漢子只得把眼淚水往肚裡灌。    
    柴成全回到家中,摟著老婆半宿睡不著覺,兩口子躺在被窩裡謀算著未來,好像眼面前就是金山一座,甚至將來存些錢把女兒弄出國讀書的事兒也反反覆覆嘀咕了幾遍。    
    誰說天上不會掉餡餅?柴成全兩口子就碰上了這麼一回。    
    「非洲?非洲離咱這兒有多遠?」滿芸問。    
    「遠著吶!又坐飛機又坐輪船,好歹也得萬兒八千里!」柴成全見妻子眼裡興奮中攙雜著一些憂鬱,又逗妻子道,「怕我不回來了?」    
    「不回來是不可能的,我是怕你這一旦有錢——」    
    「變壞是吧?你放心,咱知道掙錢不容易,再說非洲都是黑人,要變壞也難呀!」    
    滿芸對自己的丈夫雖說不是青梅竹馬,還算得上摸根摸底的,兜裡有幾個錢,心裡就有點花,卻只花在嘴上。結婚幾年來,有她守在身邊,也沒出過拈花惹草的心煩事兒。可眼下一去萬里,心裡不免有些擔心。不過擔心歸擔心,男人不出去掙點錢回來可不行,這個家死活還得撐著呀!    
    柴成全揩去滿芸眼角的淚花,說:「我知道你一個人在家帶孩子也難,可有什麼辦法呢?好在只有兩三年時間,掙了錢咱就回來,到那時候咱們再鬧鬧熱熱地過日子。」    
    「只要你有那顆心,呆多長時間咱也不在乎。去了非洲那邊,注意身體,注意安全,聽說黑人蠻著啦!好端端去,好端端回來就是。」    
    就這樣,柴成全踏上了非洲之旅。


第四章 傷心黑非洲美夢與噩夢

    柴成全走了之後,滿芸彷彿變了個人。她把對丈夫的思念和對未來的期盼都溶進起早貪黑和摸爬滾打之中。為了餬口,為了孩子的學費,她經營了一個小菜攤,每天天不見亮就去收購各種蔬菜,然後再進行一番整理和清洗,擺在自己的小菜攤上叫賣,一斤菜有時也能賺上一毛兩毛,一個月下來有三五百的收入,日子過得也算充實。    
    雖沒有掐著指頭算日子,但去非洲一晃三年,她心裡是再清楚不過的了。三年裡本來有兩次休假,但夫妻倆遠隔重洋一合計,回一趟家得耗去一萬多塊,一萬多塊是什麼概念滿芸也明白,那不等於她不吃不喝守兩三年菜攤嗎?乾脆幹完了再回家吧,於是柴成全在非洲一幹就是三年!    
    柴成全終於回國了,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也接踵而至。    
    有了錢以後第一件大事當屬買房子,原來三口擠在不足十平方米的空間裡,學習、休息、炒菜、吃飯都在一間黑不溜秋的屋子裡進行,現在也該鳥槍換炮了。然後再添置傢俱,然後再給妻兒買幾身合體且又夠檔次的衣服,然後再改善生活……    
    「別瞎花了吧!」滿芸對丈夫說,「去銀行存點兒錢,萬一有個什麼大事小事,也用不著犯急啊!」    
    「滿芸,你跟我這麼多年了,也沒撈過什麼好吃的好穿的,咱有了點錢,還能不花在你母子倆身上?」    
    丈夫的話暖著滿芸的身子骨,就是憑這句話,她滿芸30多歲的人也沒白活:「成全,你的心意咱還不知道?不存點錢,萬一碰上個大病小災的,那又該咋辦呀?」    
    柴成全不以為然,「事兒別盡往壞裡想,我這水牯牛的身體,棒棒都打不倒呢!」    
    柴成全怕妻子不放心,把餘下的六七萬塊錢全給了她讓她存起來:「滿芸,我就不信,錢放到銀行裡還能生蛋!」    
    很長一段時間裡,柴成全一家都是完完全全沉浸在美夢裡度過的,再也用不著吃了上頓愁下頓了,更何況手心裡攥著一大把錢,六七萬對一個普通家庭來說已經不是一個小數字了,上半輩子掙都掙不來的錢,下半輩子湊合著也夠花了。    
    又過了些時間,柴成全感覺自己渾身乏力,不舒服,開始以為是感冒,胡亂吃了些藥也就好了。又過了些日子,柴成全覺得頭痛腦熱,敏感部位還出現不少「濕疹」,以為是痱子,擦了些爽身粉了事。    
    「成全,明兒個去醫院好好看看病,行不?」滿芸關切地說。    
    柴成全滿不在乎:「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兒,吃幾粒康泰克,打幾針青黴素就行拉!」    
    柴成全的病反反覆覆折騰了些日子,也不見徹底好轉,公司又在議論新年一過勞務出口的事,滿芸有些急了:「去大醫院仔細檢查檢查,病好了,開年後再去掙點兒錢回來,有個十多萬擱在銀行,風吹雨打咱也不怕了。」    
    這天,柴成全在妻子的「挾持」下來到了市第一醫院,特地找了個專家門診診治。醫生看了看病狀,問了問情況,隨手扯了張化驗單:「去化驗吧!」    
    抽了血,柴成全在過道椅子上坐著等候,好一陣不見化驗結果出來。滿芸去問,醫生注視著滿芸:「什麼名字?」    
    「柴成全。」    
    「柴成全?」    
    「對,是柴成全。化驗單出來了沒有?」    
    一個護士老遠在喊:「喂喂!你站到門外去,快站到門外去!」    
    滿芸極不自在地回道:「我這是在門外呀!」    
    另一個醫生模樣的人好像在吼她:「站遠點兒!叫你站遠點兒!」    
    滿芸一下子被惹火了:「你們是啥態度?我找你們的領導去!」    
    還沒等滿芸去找領導,領導就帶領一幫人來了:「誰是柴成全的家屬?」    
    「我。」滿芸被那陣勢嚇住了,「醫生,咱成全究竟得了啥病?」    
    那位醫生臉色很沉重:「說不清楚,反正他回不去了,得轉院進一步確診。他人呢?」    
    滿芸指了指:「在那兒呢!醫生他到底得了什麼病呀?」    
    一幫白大褂沒誰理她,帶走了柴成全,把他直接送上了停在門診大樓外的救護車,滿芸眼睜睜看著救護車絕塵而去。    
    門診大樓炸開了鍋,在場許多人從未見過眼前這種景象!一剎那好像病人成了囚犯,醫生成了幹警,救護車成了囚車。這究竟是咋回事?誰也無法告訴滿芸一個滿意的答覆。在眾人如刺般的目光下,滿芸頭重腳輕,快要癱倒了,朦朧中她似乎聽到了一個陌生的字眼:    
    「艾——滋——病!」    
    艾滋病是啥?滿芸不僅不懂,而且從未聽說過。但她從眾人異樣的目光中似乎能夠讀得出來,艾滋病好像是比麻風病更令人恐懼的一種傳染病,要不,包括醫生護士在內的那麼多人為什麼一提到艾滋病就驚恐萬狀呢?    
    滿芸當然不相信丈夫得了這樣可怕的頑症!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呢?幸福生活才剛剛開了個頭啊!


第四章 傷心黑非洲風流的誘餌是生命

    從回國那一時刻起,柴成全就把那一頁(說白了是那一夜)人生履歷翻了過去。不再翻它,不再想它,讓它在心底永遠死亡!    
    但是當他躺在省防疫中心的病床上被告之自己的血檢呈陽性、有可能感染上艾滋病時,他不得不用自己顫抖著的心顫抖著的手去翻那一頁早已泛黃的風流史。    
    為承攬一樁水電站建築工程,柴成全作為勞務出口的一員來到非洲肯尼亞的艾戈山,艾戈山像一匹綠色的駿馬,奔騰在肯尼亞西方省與烏干達的交界處。山中有一處名叫坦萊姆的瀑布,雖然沒有維多利亞瀑布那樣雄偉壯闊,也沒有湯普遜瀑布那樣險峻詭奇,但它的水利資源卻是獨具魅力的,在這兒建一座中型電站是肯尼亞人民很多年來的願望。    
    柴成全和他的夥伴們住進了一個叫做姆布尤的鄉村居民點中,庫尤河奔騰咆哮著在腳邊流淌,每當柴成全聽見庫尤河的濤聲,看見庫尤河的姿影,他便想起了家鄉的那條小河。青山,碧水,綠樹,所不同的是妻兒的音容笑貌,只能儲存在自己甜蜜的記憶之中。    
    一切都還算順利,水電站的建設速度也很快,一年下來,基礎工程已經完工。年終總結會上,柴成全的工組受到了上級的表彰,公司決定放假五天,讓工人們盡情領略領略黑色大陸的風土人情。    
    於是,柴成全和他的夥伴們乘著大轎車從西方省省會卡卡姆出發,驅車50多公里,進入尼亞扎省。在當地盧奧語中,「尼亞扎」的意思就是湖,而這個湖正是非洲第一大淡水湖——維多利亞湖。    
    維多利亞湖位於東非高原,在肯尼亞、烏干達、坦桑尼亞的交界處,赤道線橫貫北部,由凹陷盆地形成這個面積6.9萬平方公里的世界第二大淡水湖。維多利亞湖有著大海一樣的胸襟與氣魄,平靜時像一塊鑲嵌在非洲大地上的藍寶石;風起雲湧時,雪浪排空,驚濤澎湃,猶如億萬面「達姆達姆」的非洲鼓在擂動。非洲人稱它為「尼亞薩」,據說此湖是1858年英國探險家斯派克尋找尼羅河源頭時發現的,發現者給它加上了當年英國女王的冠冕,取名叫「維多利亞湖」。維多利亞湖不僅是人類起源發祥地之一,還因為它流行過一種名叫「朱莉安娜」的「苗條病」而聞名於世。    
    據說「苗條病」最先起源於維多利亞湖上的一座漁村,1984年12月擴散到整個地區,成為當地報紙的一大新聞。這種「苗條病」剛開始出現時,被冠以一個美麗的名字:朱莉安娜病。據說當地的婦女與烏干達商人進行易貨貿易,用性服務交換有朱莉安娜圖案的漂亮布料。數日之後,這些婦女便染上嚴重的腹瀉,不久便衰竭而死。第二年,該地區主要的城鎮布科巴的醫院中發現了異常情況,數十名男女患者同一天到達醫院,全都或直接或通過自己的丈夫從該城的一名酒吧女郎那裡染上了「朱莉安娜」病。這種病無法醫治,令當地醫生十分頭疼,老百姓聞之膽寒,畏之如虎。究竟是什麼疾病令人們恐懼萬分呢?直到1985年初CDC才證實,「朱莉安娜病」正是艾滋病!維多利亞湖週遭,是它的源頭和流行地區。    
    柴成全和他的夥伴們來到尼亞扎省省會基蘇木,住進了位於卡維戈多港岸邊的一家普通酒店。這裡費用不貴,欣賞維多利亞湖的萬頃波濤卻是很好的地方。基蘇木既是肯尼亞的漁業中心,又是肯尼亞的第三大城市,赤道紀念碑就在不遠處公路一側的山坡上。這是一個設計質樸簡潔的木結構物件,碑身是一個彩色的地球儀浮雕,旁邊寫著一行小字:赤道在東經34度48分處穿過該地。赤道碑身後是一片枝葉繁盛的松樹林,碧水、藍天、青松,映襯著紀念碑的莊嚴與肅穆。白天玩夠了,夜色垂臨,徜徉在異國他鄉的都市風光中,柴成全有些醉了。在基蘇木城,到處都是美麗的鳳凰木,鳳凰木掩映下的商攤店舖變化著夢幻般的色彩。這裡雖然沒有中國都市的繁華和氣派,但在遠離家國的遊子眼中,依然有一種燃燒血液的溫馨和吞噬靈肉的躁狂。    
    在旅行社導遊姆亞扎的帶領下,柴成全來到基蘇木市的紅燈區。迷離的燈光、嚎叫般的音樂使他不能自已。他走進一家夜總會,要了一杯咖啡。他也不明白自己到這地方來幹啥。聽音樂?他聽不懂;跳舞?他更不會。這時一位衣著裸露的黑人姑娘扭著屁股走了過來,她說了些什麼他也沒有聽懂。但那火一般熱烈的眼神他卻能讀懂。於是他不由自主地隨她上了樓,進了房間,之後顛鸞倒鳳的瘋狂讓柴成全在一夜風流之後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怎麼可能呢?絕不可能!」躺在病床上的柴成全至今都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正是那一夜維多利亞湖畔的風流,把他推上了死亡的平台。而這以前,無論誰都不會相信像柴成全這樣老實巴交的漢子會與風流韻事沾上邊兒。    
    「輸過血嗎?」醫生問他。    
    他努力搜索著記憶庫存,出國期間他沒受過傷呀!甚至醫院都沒進過。偶爾有點感冒,也是到衛生室找幾片藥吃吃而已。於是,他搖了搖頭。    
    「在國外有過異性接觸嗎?」醫生當然不相信柴成全這樣的人有同性戀的。    
    柴成全不願承認事實,只好搖頭作答。    
    「回國以後呢?」    
    柴成全急了:「我是結過婚的人,跟老婆還不行?」    
    「讓你愛人也來檢查檢查,還有孩子。」醫生冷冰冰地說,那口氣似乎是命令,「坐我們救護車去!」    
    不幸中的萬幸,妻兒血檢都呈陰性。    
    滿芸哭著問道:「醫生,這病能治好嗎?」    
    醫生取下眼鏡,呵了口氣,擦了擦鏡片歎道:「很難說呀!現在還沒有先例。」    
    「這麼說,他的病——」滿芸眼前飄過一道不祥的陰影。    
    醫生安慰道:「住下來再說吧!不過你們也得有個思想準備,住院挺花錢的。」    
    滿芸心裡似乎有了一線生機:「沒關係,只要能治好他的病,花多少錢都沒關係!」滿芸心想,折子上不是還有六七萬塊錢嗎?她不相信那麼一大堆錢還治不好丈夫的病!


第四章 傷心黑非洲他悔恨著走完人生之路

    柴成全知道自己是AIDS患者之後的前一段時間裡,他對生命和未來還是充滿著希望,但他從醫生護士乃至傳染病區的小工雜役的恐懼程度上感覺到AIDS是一種後果特別可怕的災難,他的信心開始動搖。他想到過一死了之,但他拋得開自己卻拋不下老婆孩子。    
    夜已很深了,整個醫院靜悄悄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柴成全住的病房與其他傳染病房是隔開的,此時此刻陪伴他的只有濃濃夜色與形單影隻的滿芸。    
    柴成全躺在病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淚花在眼眸子上閃著清冷的光澤。近些天來,他很多時間都是這樣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偏偏歲月在天花板上面留下的那些痕跡,有的像維多利亞湖水,有的像基蘇木欲燃的鳳凰木,而這一切又最能刺痛他的神經。他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上那些似曾相識的印記,彷彿要把什麼東西看穿一樣。    
    滿芸躺在床邊簡易沙發上打了個盹兒,醒來看見柴成全還是那樣癡癡地望著天花板,於是她理了理被子,安慰道:「成全,你睡一會兒吧!」    
    柴成全神經質般吼了起來:「別碰這被子,萬一你也給染上了咱家就徹底毀了!」    
    滿芸說:「怎麼會呢?我不是檢查過沒有嗎?」    
    柴成全聲音有些嘶啞:「我叫你別碰就別碰!你看人家醫生,給我發藥也戴個膠皮手套,離得遠遠的,我不信你就傳染不上!」    
    「你回國那段時間,我們吃喝拉撒住在一起,還同過房呢,怎麼沒傳染上?」    
    當柴成全聽到「同房」二字時,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眼前飄過一絲陰影。他已經暗自反省和回憶過千百遍了,自己究竟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染上那病的?醫生說如果沒有輸過血那就肯定是生活不檢點。在國外,柴成全「生活不檢點」就那麼一次呀!更何況同行的工友大都去過那些地方,人家為什麼沒染上這病,偏偏就他柴成全一個人給染上了呢?!許多天來,他甚至回憶搜索在卡維戈多灣酒店一夜風流的每一個細節,那位黑姑娘性慾旺盛,自己已整整兩年沒幹那事兒了,心裡憋得慌,平常幹起活兒來不怎麼覺得,可一靜下來,特別是一進那種地方,血液一下子給點燃了,想自持也自持不了,於是便有了那瘋狂的一夜,於是便有了他一生的悔恨……    
    儘管柴成全對自己在維多利亞湖畔一夜風流有著無窮無盡的悔恨,但他還是不願相信正是自己惟一的一次「風流」給自己染上病的。正如妻子說過的那樣,他回國之後的一段時間裡,久別勝新婚,跟妻子「風流」且「瘋狂」了多少個夜晚?怎麼妻子就沒染上呢?在柴成全腦子裡,要麼不是那事兒染上病的,要麼妻子已經染上了那病,二者必居其一。    
    「滿芸,咱這病怕沒法治了,我們還是回家裡呆著吧!留幾個錢給孩子讀書也好!」    
    「不行不行!我給你說過多少遍了,花些錢咱今後拚死拚活能掙得回來,大不了把房子賣了,我再去借些錢唄!」    
    「反正用的就是那麼些藥,咱帶回去吃不就得了,在這地方呆著心煩,還不如回家住心情愉快些。再說孩子也有個照看,省得你兩頭跑,又花許多冤枉錢!」    
    滿芸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拗不過柴成全的,也只好作些讓步:「那你回去後,不要再干重活好嗎?」    
    柴成全苦笑了一下:「你看我這骨瘦如柴的模樣兒,還能幹得了重活嗎?」    
    「好吧,咱們回去時多帶點藥也行!我明天就去辦出院手續?」    
    柴成全搖了搖頭:「不,明天你再找醫生做一次血檢!」    
    「都檢查過兩次了,兩次都沒有,還檢查什麼呀?」    
    「對,這是第三次。如果三次血檢你都沒有染上這東西,我也就放心了。」    
    在丈夫的催促下滿芸第三次做了血檢,血檢結果呈陰性,沒有染上HIV。    
    住院許多天來,柴成全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回到家中之後,柴成全的病情相對平靜了一段時間。    
    滿芸看見丈夫瘦削的臉上又開始有了紅暈,她幾乎看到了希望:「成全,一定要按時吃藥哪!吃完了我再進城裡一趟,能早一天治好就是咱家的福啊!」    
    望著妻子臉上天真的笑容,柴成全心中比刀絞還難受,因為他最明白自己的病情不過是迴光返照而已,但他不願意刺傷妻子的心。不過對柴成全來說,最不願意刺傷妻子的心的一件事就是承認自己的一夜風流而導致一失足成千古恨!他早已決定,把那樁刻骨銘心的醜事與自己骯髒的身體一起帶進墳墓。    
    一次,滿芸從醫院取藥回家,突然問柴成全:「成全,你在國外同其他女人接觸過沒有?」    
    柴成全非常警惕:「你這是什麼意思?咱施工隊連燒火做飯的伙夫和打針的衛生員都是男的呀!」    
    「我說是外國女人。」    
    「咱一個小工人,外國女人還能瞧得上咱?滿芸,我說你別開玩笑了好吧!」柴成全極力迴避。    
    「可醫生說這種病主要靠性和血液傳播,你既沒輸過血又沒幹過那事兒,怎麼會沾上這病的?」    
    「如果是性傳播,我不早就傳染給你了嗎?」柴成全感到妻子對這事兒有一些疑慮,又說:「沒準是哪一次吃藥打針給染上的。哎!反正就是這樣子了,還追根問底幹嗎?有些事兒,你就是追問到閻王爺那兒,也問不清楚呀!」    
    這話算是說對了,柴成全臨死之前都沒有把事實真相跟滿芸說明白。    
    柴成全生命的旅程終於到站了。那天一早,柴成全似乎預感到了什麼,他精神特別好,讓妻子把他用過的東西全部集中起來,甚至包括他坐過的小凳用過的飯碗:「滿芸,我得走了,這些東西全部燒掉,埋掉,不要心疼一點兒錢了,生命才是最寶貴的!我走了後,你一定再嫁,找一個比我更實在的人最好,不過你還得跟他再作一次血檢,讓人家放心,我在九泉之下也好放心!」    
    滿芸滿眼淚花點了點頭,在丈夫嚥下最後一口氣時,看見了丈夫枯槁的眼眶邊溢出了一滴碩大的淚珠。是怨恨自己?滿芸不願多想,也不願去探個明白。


第五章 原罪感情從A到Z

    黃丹丹出身於一個藝術氛圍很濃烈的家庭,父親是國內一位較有影響的建築設計師,偏重於藝術建築設計,母親是一位頗具才華的幼教工作者,唱、跳、繪畫,樣樣在行。姐姐學音樂,後來留校任教,黃丹丹酷愛繪畫藝術,特別崇尚行為藝術與裝置藝術。藝術學院畢業後,他成了「北漂」的一員,來到了北京北郊圓明園福緣門,整天和一群長鬍子長頭髮的藝術瘋子們混雜一起,叫賣著自己的青春與藝術。    
    有人說這地方是藝術家的天堂,也有人說這地方是乞丐們的地獄,說天堂者認為這一帶居住的人沒有一個不是超天才藝術家,與美國文化批評家考利寫的那本風靡一時的《流放者的歸來》中描寫的格林威治村是全美國、全世界的藝術瘋子朝聖之地一樣,圓明園藝術村也是全中國藝術瘋子們的朝聖之地。說它是地獄者則認為這裡清一色的郊區農民簡陋平房,鉛灰一樣沉重的天空,鉛灰一樣沉重的臉色,鉛灰一樣沉重的歎息,夏無涼風冬無暖氣,有的是牛皮哄哄的酸氣和臭氣,實在與地獄相差無幾。    
    黃丹丹初來這裡時,也曾有過不太習慣的感受。但是這裡房價低廉,吃穿隨便,加之有一種刺激神經的特殊氛圍,沒住多久他也就習慣成自然了。    
    春節快到了,姐姐打電話要他回家團聚,說父母特想念他,而且還寄來一些錢充作旅費。    
    親情也曾在黃丹丹的血管裡燃燒了好一陣子,他也想回老家一趟,但最終他還是被一位朋友的脈脈溫情拖住,沒有回家。    
    這位朋友的名字叫達利(不知是不是「大力」的誤稱,黃丹丹沒有告訴採訪者),他是一位胡茬滿臉、酒氣滿臉的詩人,似乎只有一臉的骯髒一臉的傲氣,才能證明他是嚎叫派大師金斯伯格的徒子徒孫,但惟一能使不可一世的牛B詩人俯首帖耳的人就是黃丹丹了。    
    他們是藝術上的同行,他們是生活中的兄弟,但他們的行為舉止在眾多場合顯得有些出格。「出格」這個詞兒在福緣門一帶本就算不了什麼,可是他們可以當著眾人的面相扶相攙,相親相擁,甚至那眼神兒相對相視時也那樣發熱發燙,似乎顯得有些另類了。不過有一點兒例外,那就是倘若他倆去琉璃廠,去潘家園,那情形會發生變化,詩人也就真像哥哥,畫家也就真是弟弟了。    
    春天到了,西山的晴雪開始融化,圓明園的衰草開始泛綠,生命的力量開始在江河、葉脈、血管中流動和噴湧。達利和丹丹走出了他們蜷居了一冬的灰色小屋,他們在尋找一塊地方,那塊地方既陌生又熟悉,他們要在這塊地方生產他倆孕育了整整一個冬天的兒子。    
    這地方終於找到了。有山,有水,有草,有樹。黃丹丹說這是一塊美麗的孕床。    
    於是他倆帶來了整整一萬隻避孕套,他倆坐在山下樹林中的草地上,把一萬隻避孕套一隻隻吹脹,然後繫起來,然後再在每一隻吹脹的避孕套上寫上一個字或一個詞或一個詞組,然後再把一大堆寫著字、詞、詞組的避孕套隨心所欲地組合排列起來,結構成一首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長詩,詩的題目叫——《感情:從A到Z》。    
    幾天幾夜,他倆都是在這地方度過的,為了催生他倆生命的傑作,他們臥聽風雨,坐看流霞,「兄弟」感情也有了質的變化——某種意義上講,他們倆已從弟兄情衍變成依依不捨的人生伴侶。    
    那時候在中國,「同性戀」這個詞既不耳熟更不普及。黃丹丹和達利均以前衛自我標榜,似乎在同性戀這一特定人群中也常以先鋒自居,從初嘗新奇到不能自拔,完成了人性自戀情結從A到Z的演變。    
    他們的行為藝術作品《感情:從A到Z》的誕生,在圈子裡產生了不大不小的轟動效應。那以後,來圓明園找他們的人也多了起來,有詩人、畫家、記者,也有一些同性戀者;有中國人,也有外國人。    
    在一次詩歌朗誦會上,一群筆名為山匪、村夫、寡婦、馬賊、乳無房、性無錯的青年先鋒詩人聲嘶力竭的喊叫震得人頭腦發漲、心尖發疼,當黃丹丹和達利攜手上台朗誦《感情:從A到Z》時,掌聲一遍又一遍響起。有人當時就站起來大喊:「女人去他媽的蛋!什麼叫愛?什麼是愛?從A到Z萬歲!」    
    黃丹丹清楚地記得當時嚎叫、尖哨、全場雷動的情景,他更記得一位外國記者採訪達利的情景。達利滔滔不絕地說著、喊著、叫著,他的激昂超越了情緒感染著老外,老外不停地豎起拇指:「VERYGOOD!」    
    夜裡,與黃丹丹擁在一個被窩裡的達利告訴黃丹丹,白天採訪他的那個美國人叫理查德·赫德菲德,是美國安普頓大學社會學研究部的訪問學者,曾是同性戀刊物《同志週刊》的主筆。末了,達利還詭秘地朝黃丹丹眨了眨眼說,理查德·赫德菲德也是一個同性戀者,他來中國的目的是想編一本同性戀詩選《我們和我們的身體》。    
    從達利的話裡,黃丹丹似乎覺察到什麼,一股難以言明的酸味兒沖上心來。    
    事隔不久,春天還沒有結束的一個夜裡,黃丹丹獨守空房,等了達利整整一晚上,一直到凌晨都不見他回來。黃丹丹著急了,他當然清楚他是詩人,也是酒鬼,更是瘋子。於是他到處找他,也沒有結果。    
    本來,在圓明園藝術村這個藝術客棧裡,潮起潮落,人來人往,失蹤個把人絕不是值得聲張的什麼大事,可是對癡心已附魔體的黃丹丹來說那可真是要了命,沒有了達利,黃丹丹怎麼活得下去    
    黃丹丹自達利不見了以後便日不能餐,夜不能寐,開始幾天還四處轉悠著尋來找去,沒有多久便不再四處尋找了,靜靜地坐下來,癡望著那一大堆避孕套發愣。    
    他誕生了它,他又因他的離去而決定毀滅它。    
    於是每當夜深人靜時,干打壘似的陋屋中便傳出了劈啪有序的氣球碎裂聲。    
    整整十來個晚上,黃丹丹如同面壁參禪般虔誠地拍炸了一萬隻吹脹了的寫著長詩《感情:從A到Z》的避孕套!    
    當最後一聲碎裂聲飄過之後,黃丹丹知道了達利跟著那個名叫理查德·赫德菲德的洋鬼子去了國外。在黃丹丹心中,達利肯定是移情別戀了。這個猶大——黃丹丹心中憤憤然罵道。    
    他決定出國找他,即使是天涯海角,即使是異國他鄉,他發誓也要把他找回來!


第五章 原罪出國回國都是夢

    黃丹丹認識了一名外國女子。    
    他認識外國女子的目的不是為了得到異性的感情安慰與生命體驗,而是希望從她那裡找到突破口,找個名正言順的借口出國去找達利。許多天來,黃丹丹最不願意的最感厭惡的感情支出便是陪伴著那名外籍女子了。在他眼中,她甚至就是一堆行屍走肉——儘管她有不凡的淡吐和驚人的美艷。    
    黃丹丹終於圓了自己的出國美夢。    
    姐姐趕來北京為他們送行,實際上是代行父母之權前來北京審看審看她的這位洋弟媳。    
    姐姐看了之後當然滿意:「丹丹,你倆啥時候結婚,一定要告訴爸爸媽媽喲!」    
    弟弟極不願意地瞥了姐姐一眼:「八字還沒一撇呢!結婚?結腦殼婚!」    
    緊擁著黃丹丹的那位外籍女子當然聽不懂黃丹丹突然冒出來的土言鄉音:「丹丹,你——你剛才說什麼?」    
    黃丹丹一愣,繼而笑道:「沒什麼,我是在感謝姐姐為我們送行呢!」    
    姐姐不知所措,心裡塞滿一大堆亂麻:「丹丹怎麼啦?」    
    姐姐當然不知道,此時此刻的弟弟,既是一名圈子裡人人皆知的前衛藝術家,更是一名圈子裡人人知曉的同性戀者!    
    到了美國之後不久,兩種必然的結果擺在黃丹丹面前:一是他根本無法找到達利;二是黃丹丹到了美國之後,與那位外籍女子共同相處了兩個月便匆匆分手。    
    離開那名外籍女子之後,黃丹丹失去了經濟支撐,日子過得相當拮据,靠給紐約華埠新都戲院畫戲報招貼維持生計。戲院虧損嚴重,解雇了他,他開始流浪街頭,為行人畫素描頭像打發日子。後來又被紐約華埠披露街的「東方文化事業公司」聘為業務員,推銷中國大陸、台灣、香港、新馬的書刊和工藝美術品。    
    這段時間裡,黃丹丹在感情上是一片空白。雖說美國是同性戀的肇始之地,但黃丹丹新來乍到,要在偌大一座紐約城裡找到任何一種膚色的同性戀者卻非易事。一天,黃丹丹不知從哪裡得來的消息,說離他棲身地不遠的「國王威廉」酒吧是一個同性戀聚會場所,於是他決定去看一看,能否在那裡找到知心朋友,以填補達利離他而去之後的感情空白。    
    在「國王威廉」酒吧藍色的燈光下,黃丹丹搜尋著他的目標。到這家酒吧聚會的同性戀者,大都有了自己的夥伴,三三兩兩,親親熱熱,誰也沒有對他這張新面孔感興趣,而那些暫時單挑的藍眼睛們對他這張東方面孔頗有不屑與之為伍的感覺。黃丹丹自然受不了這樣的刺激。他決定離開「國王威廉」酒吧。    
    可是當他付完款站起來正要離開的時候,迎面走來一個東方人,一手端著高腳酒杯,一手親暱地扶他坐下,從這個人那帶著濃厚日本口音的蹩腳英語招呼中,黃丹丹料定找上門來的是一個日本鬼子。聽父親說過,黃丹丹的爺爺當年就是被日本鬼子殺害的,可是此時此刻,飢渴與忍耐已經使黃丹丹忘記了那些陳年舊賬而不能自已,兩個東方人在藍色的燈光下、紅色的酒液中盡訴衷腸,不到半小時工夫,黃丹丹便與這個叫伊籐奇郎的日本人攪在一起了。    
    伊籐帶著黃丹丹回到他的住地,一進屋子黃丹丹便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厭惡感,滿屋子性用品和色情讀物,男人的、女人的內衣內褲展覽品似的懸掛於屋子四周,緊靠牆邊的一架床,裝飾得儼然是一個巨大的子宮,床邊的飾品是一個巨大的男性生殖器充氣物……    
    正當黃丹丹瀏覽伊籐的陳列物時,伊籐換了一身休閒服激情四射地走了過來,把黃丹丹擁倒在那個巨大的子宮床上。    
    「你的,台北?」伊籐一邊撫摩著黃丹丹一邊問道。    
    黃丹丹搖了搖頭。    
    「你的,香港?」    
    黃丹丹還是搖了搖頭。    
    伊籐如同被蜇了一樣鬆開摟著黃丹丹的兩條手臂:「你的,大陸?」    
    黃丹丹點了點頭。    
    伊籐站了起來,繫著已經鬆弛的褲帶,嘴裡嘟嚕著什麼,從那極端鄙夷的目光裡黃丹丹也能領略一二。    
    伊籐也沒有注意黃丹丹情緒的變化,反而得寸進尺地吐出兩個字兒:「酸豬!」    
    黃丹丹終於被激怒了!    
    黃丹丹從那架子宮床上一躍而起,「啪啪」幾拳打得伊籐鼻青臉腫:「老子操你日本人的姥姥!」    
    黃丹丹邊罵邊打,邊打邊罵,不解恨時還搬動那根男性生殖器充氣物向伊籐猛烈橫掃過去。    
    此時伊籐已經全然沒有了剛才那種盛氣凌人的模樣,蒙著頭跑進側室,將門反鎖,黃丹丹撞門時聽見伊籐在屋內報警。    
    黃丹丹抓緊時間亂罵了幾句猛踢了幾腳後正欲離去,警察及時趕到,抓獲了黃丹丹。    
    之後,黃丹丹被帶到伊麗莎白街紐約警察局第五分局詢問。經過七天訓導,黃丹丹又重新獲得了人生自由。    
    過了些日子,無所事事的黃丹丹來到華埠包厘街246號,參觀「紐約中國歷史博物館」。這家博物館樓高五層,館內展品大都是中國歷代皇朝留下來的有代表性的文化精品,如周代的土陶器、秦始皇兵馬俑的複製品、銅車馬、諸葛亮七擒孟獲時的戰鼓、宋元明清的名畫以及陶瓷器等。就在黃丹丹站在一幅名畫前認真揣摩其神韻時,一隻手拍著他的肩頭:「哈羅!還認識我嗎?」    
    黃丹丹回頭一看,原來是一個多月前對他進行訓導的聯邦警察鄧肯·法萊爾先生。他不知道這位警察的下一道程序是什麼,只有傻癡癡地呆在那裡等待著宣判。    
    鄧肯·法萊爾笑了笑:「咖啡?還是中國茶?」    
    對於鄧肯·法萊爾善意微笑之外的內涵,黃丹丹似乎也能讀懂一些:「聽你的吧。」    
    鄧肯·法萊爾看了看表:「還有15分鐘我就下班,去『國王威廉』,怎麼樣?」    
    「好,我等你!」黃丹丹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怎麼就這樣俯耳聽命的。    
    鄧肯·法萊爾與伊籐奇郎完全不一樣,他帶著黃丹丹走進「國王威廉」,他給黃丹丹快樂與暢想,他還讓黃丹丹很快融入了他們那個群體之中,此後黃丹丹再也不感覺寂寞與無聊。    
    鄧肯·法萊爾的出現,使黃丹丹的精神面貌和生活狀況再次發生了一些變化。首先是由於他與鄧肯·法萊爾是朋友,較為容易地進入美國社會,在「國王威廉」酒吧裡經常可以接觸一些較有身份的同性戀朋友,他的經濟來源也相對有了保證。這一點很重要,也正是由於經濟穩定,他才又玩起了前衛藝術,因此進入美國前衛藝術家的行列。    
    正當黃丹丹離經叛道的藝術與匪夷所思的感情沿著自己心中的軌跡飛速發展時,姐姐來電話說父親病了,而且還病得不輕,要他立即回國。    
    這時候,黃丹丹正在格林威治村致力於他的一個現代藝術展。當地居民稱格林威治村為西村,這裡同中國圓明園藝術村一樣,有許多藝術家、作家、雕刻家、作曲家、詩人和演員都擁擠在這個村子裡,還有一些半邊剃光頭髮的「朋友」以及各種各樣身穿奇裝異服的人在村裡「作秀」、「自我表演」。黃丹丹的前衛藝術展借助一家古玩商店的門面,圈了一塊小小的地方進行。鄧肯·法萊爾為此次藝術展專門邀請了一批「國王威廉」的同性戀夥伴前來捧場。    
    誰知此時姐姐又來電話,說父親已進入彌留階段,要黃丹丹火速回國。    
    這一回黃丹丹真還急了,於是向鄧肯·法萊爾請假。法萊爾一臉不悅:「你已經是我的人了,怎麼還能走?」    
    「父親病了。」黃丹丹淡淡地說。    
    「啪——」一記耳光狠狠地抽在黃丹丹的臉上!鄧肯·法萊爾咆哮起來:「媽的!是你父親重要還是我重要?!」    
    黃丹丹抹去嘴角的血絲,怒視著他曾經相依相伴的伴侶,他當然清楚自己柔弱的身軀無法與人高馬大的法萊爾強力抗衡,只得啐了一口,拉開門揚長而去……


第五章 原罪父親走了以後

    父親對於黃丹丹來說,幾乎是他生命的一半,確切地說,黃丹丹後來成為同性戀者,是他自幼便有的戀父情結衍變來的。父親的病危在旦夕,黃丹丹猶如芒刺在背。一下飛機,便直接搭車回了老家。    
    見兒子平安回來,父親久病僵黃的臉上有了幾許生氣:「你回來了!快,快歇會兒!」    
    「爸,我不累。」黃丹丹半跪於父親病床前,「您老的病——」    
    父親憐愛地看著兒子:「你回來了就好,你在身邊,爸的病也好得快些。丹兒,多在家呆些日子,好嗎?」    
    黃丹丹點了點頭。如果沒有鄧肯·法萊爾那一記耳光,黃丹丹也許會想到很快趕回美國去。正是那一記耳光,把他從天堂裡給擲了出來,他還沒有想到回美國去,至少現在沒有。    
    幾天來,黃丹丹守在父親的病床前噓寒問暖,幾乎寸步不離。父親的心情一天天好起來,似乎病也一天天好轉。    
    「丹兒,這些年來你都在美國幹了些什麼呢?」父親問。    
    黃丹丹苦笑著說:「爸,除了藝術,我還能幹些什麼呀?」    
    「沒遇上個女朋友?」父親又問。    
    「女朋友?要那玩意兒幹啥?煩!」    
    「你媽也時常惦念著你,快二十六七的人了,也該考慮個人問題了。打算要個什麼樣的,不好意思跟你媽說,跟爸爸說也行。」    
    「爸,你不說這事兒行不行?我這一輩子什麼都不要!」    
    「什麼都不要怎麼行呢?假如當初你爸什麼都不要,能有你嗎?」    
    父親還想嘟嚕什麼,劇烈的咳嗽已經使黃丹丹聽不清楚父親說出來的話是什麼意思。    
    幾天後的一個中午,母親張羅了一大桌飯菜,黃丹丹問:「媽,今天有客人?」    
    「你爸告訴你啦?」母親反問道。    
    「沒有啊!是舅舅,還是姨媽?」    
    母親搖著頭:「都不是,別著急,待會兒見面你就知道了。」    
    門外傳來敲門聲,黃丹丹開門,姐姐和姐夫領著一個女孩子進了屋。女孩子身材高挑,膚色白皙,一看就知道是個萬里挑一的美人兒。    
    「丹丹,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姐姐把美人兒推到黃丹丹面前,「她叫劉薇,你姐夫他們藝術團舞蹈隊的台柱子——」    
    還未等姐姐介紹完,黃丹丹就已離去,弄得那個名叫劉薇的女孩子很是尷尬:「黃姐,我還是回去了吧。」    
    姐夫急忙挽留:「這怎麼行呢?吃了飯再說吧!」    
    姐姐也勸劉薇:「我弟弟啥都好,就是脾氣有點倔,只要大家混熟了,其實也沒有什麼。」    
    這是一頓艱難的午餐。作為主角的黃丹丹一言不發,另一主角劉薇自然不便多言。兩位老人心裡著急,姐姐姐夫百般周旋,怎麼也打不開僵持的局面。    
    姐姐姐夫和劉薇走了以後,父親終於忍不住了:「你究竟要找個什麼樣兒的?人家北京舞蹈學院畢業的,學歷不比你差;要說形象,你是搞藝術的,還能挑得出她的什麼缺憾嗎?我說丹兒啊,你可是過了此村就沒此店了呀!」    
    冬天到了,父親的病情加劇,只好告別家庭病床,又把老人送到大醫院搶救。父親清醒過來對黃丹丹的第一句話就是:「要是丹丹處理好個人問題,我死也瞑目了。」    
    黃丹丹看著父親老之將死的彌留狀態,眼裡湧著淚花。儘管如此,對於父親的期盼,他依然沒有能夠表態。    
    父親抱著永遠的遺憾離開人世。    
    父親走了以後,黃丹丹哭得死去活來,但是沒有用,人終究不會死而復生,連老人家最後的期盼都未能得到兒子的回應,即便是死而復生,那又有何用?    
    父親走了以後,黃丹丹也病倒了,感冒發燒,咽喉有些腫痛。打了幾針青黴素,吃了幾粒感冒靈什麼的似乎又好了許多。    
    料理完父親的後事,黃丹丹又融入了社會之中。


第五章 原罪愛非罪

    父親走了以後,這個家變得冷清多了,姐姐姐夫為了照顧失去伴侶的母親,重又搬回家裡來住,這才又讓家成為了家,有了一點兒人間煙火氣味兒。    
    黃丹丹失父之痛平靜之後,又開始惦念起他的「國王威廉」酒吧裡的那些弟兄來,時不時眼前還晃動著鄧肯·法萊爾的健壯身軀,哪怕那一記耳光此時還在他心頭震響。    
    他想重返美國,可又不好意思伸手向家裡要錢。母親是沒有多少積蓄的,向姐夫要,又好像隔了一層什麼,實在難以開口。姐姐看出了弟弟的心思:「爸爸走了,家裡沒人照顧,不去美國行嗎?」    
    黃丹丹一言不發,只簡單地搖了搖頭。    
    姐姐知道黃丹丹的脾氣,說了也是白說,只好勸弟弟過一段時間再走。黃丹丹當然同意,因為沒有錢,他想走也走不了啊!    
    兩個月之後,正當黃丹丹緊鑼密鼓地籌款重返美國時,一個突如其來的消息震蒙了他:達利死了!死在美國!!死於艾滋病!!!    
    得到此一消息,一連幾個晚上,黃丹丹都難以入睡,一些影像老在眼前晃動:達利那蠱惑人心的演講,達利那部撩人情思的美髯,還有那一萬隻刻著達利詩句的避孕套……不過,在黃丹丹腦子裡出現最多的是「同性戀」、「艾滋病」這些詞語,像轟然鳴響的奔濤,震撼著黃丹丹的心之堤岸!    
    對於艾滋病,黃丹丹在美國逗留期間就有風聞,而且他所崇拜的風靡世界影壇40多年的好萊塢超級明星洛克·赫德森就是因同性戀染上艾滋病而死的。    
    他感到恐懼不安了,他自欺欺人地寧可相信別的同性戀者會因此而染上艾滋病病毒,而不願相信自己因同性戀而染上艾滋病。更何況全世界成千上萬同性戀群體中,絕不可能都染上艾滋病,哪怕是百分之一、千分之一、萬分之一不會染病,那萬分之一的就是他黃丹丹!    
    在恐懼和不安中,黃丹丹的身體又出現了一些問題,持續不斷的低熱低燒,稍不留神便患感冒,而且體質明顯下降,體重在一個多月的時間裡竟減少了六公斤!到醫院就診,醫生也檢查不出來什麼特別的問題,仍然按照常規用藥、打針。    
    一天晚上,黃丹丹無意之中翻閱母親訂閱的衛生雜誌,看到了一篇關於艾滋病情況介紹的文章,其中談及艾滋病感染者的前期症狀幾乎與他的情況如出一轍。    
    不安與恐懼殘酷地襲擊著他。他萬念俱灰。他想現在就結束自己的生命。他甚至環顧四周,企圖找一兩件能夠很快結束自己生命的物件,可是沒有。    
    他幽靈一般悄悄地溜出寢室,想去廚房看看,豈料被母親看見了:「丹兒,你餓了吧?媽起來給你弄點兒吃的!」    
    姐姐聽見了動靜,急忙穿著拖鞋走過來:「媽您就別起來了,還是我給弟弟煮點吃的吧!」    
    親人的關切使黃丹丹深受感動,他似乎又看到了活下來的希望,更何況自己是不是染上了艾滋病還很難說。自己萬一不是艾滋病豈不是杞人憂天麼?    
    姐姐正在廚房給他煮吃的,他此時才回過神,本來自己就不餓,還能吃什麼呢?他讓姐姐別給他煮東西:「姐,我不餓,你煮了我也吃不下。」    
    姐姐說:「你不吃怎麼不早說呢?你看這——」    
    黃丹丹回到自己的寢室裡,想了很多,雖說自己是同性戀者,但同性戀伴侶就只有達利和鄧肯·法萊爾兩人。達利雖說得艾滋病死了,可是那絕對是他去了美國之後才染上的;至於鄧肯·法萊爾,只需打電話問他一下就知道他是否染上了艾滋病。    
    於是黃丹丹撥通了越洋電話,那邊沒有聲音。    
    黃丹丹有些急了,鄧肯·法萊爾為什麼不回話?他還在紐約第五警察局嗎?他該不會也是一名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吧?後來黃丹丹又反覆撥了幾次,都未能接通對方的電話。他徹底失望了,他惟一的僥倖的心理防線被完全徹底地摧毀了。    
    黃丹丹抓緊自己的頭髮,面對黑色蒼穹一次又一次問道:難道愛有罪?難道同性戀是萬惡之源?不不!他不敢想像即將發生的災難,他把頭再一次深深地埋進被窩裡……


第五章 原罪石破天驚之後

    黃丹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清醒過來的,他只知道是姐姐在床邊搖醒了他:「丹丹,媽給你煮了點麵條,你起來吃吧!」    
    黃丹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挪了挪身子,沒有起床的意思。    
    母親端著麵碗,淚水啪嗒啪嗒往下滴:「咱家前輩子究竟造了什麼孽喲!老的剛走,小的又躺下了!哎——」    
    姐姐也哽咽著說:「丹丹,你起來吧!媽的身體也不怎麼好啊!有病咱們去醫院看,好嗎」    
    黃丹丹很不耐煩地一掀被蓋:「我有腿,我自己去!」    
    黃丹丹起床穿上衣服出了門,他臨出門時那一聲撞擊門的巨響,猶如一柄利刃紮在媽媽和姐姐的心上。    
    黃丹丹出門之後沒有去醫院,而是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溜躂。    
    在他眼裡,滿街的人彷彿都是達利和鄧肯,彷彿都是青面獠牙的怪物!一輛轎車突然剎在他面前,就差半步,他就沒命了!罵聲和唾液使他清醒過來,他嘴裡喃喃道:「我操——」司機以為他是瘋子,重新啟動油門絕塵而去。看著車屁股後面的藍煙,黃丹丹欣賞起方才自己嘴裡吐出來的那句北京土話,跟「牛B」、「傻B」、「我操你丫的」一樣,這一長串地道京片子粗話,都是他在圓明園福緣門一帶學來的。這些年在美國沒用得上,現在倒還派上了用場。    
    「丹丹,你不是說去醫院嗎?」姐姐在大街上發現了他。    
    黃丹丹一時語塞:「我,我這就去。」    
    姐姐好說歹說終於把黃丹丹拖進了醫院。    
    黃丹丹還很配合,向醫生如實敘說了自己的病狀。聽完了病人的敘述,醫生推了推眼鏡:「你回國多久了?」    
    「三個多月。」    
    「這之前有過反應嗎?」    
    黃丹丹不理解:「什麼反應?」    
    醫生解釋說:「我是說這之前你有沒有過像現在這樣的狀況一樣的反應。」    
    「得過感冒,發過燒。」    
    就在黃丹丹回答時,醫生已經填好了化驗單:「驗血。」    
    黃丹丹有些慌張:「用得著嗎,醫生?」    
    「必須驗血!」    
    當姐姐攙扶著弟弟來到化驗室時,化驗室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抽完了血,醫生對他說:「請你跟我來。」    
    黃丹丹脫口道:「去哪兒?」    
    「你的病情不穩定,需要住院觀察。」    
    住進了醫院之後,黃丹丹再也沒能活著走出醫院。    
    48小時後,血液化驗結果出來了:陽性!化驗報告無可爭議地宣佈:黃丹丹染上了艾滋病病毒,而且現在衍變成為一名艾滋病患者!    
    姐姐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捏著那份化驗單:「天啦!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呀!」    
    回到家裡,母親問:「怎麼你一個人回來?丹兒呢?」    
    姐姐的心尖在顫抖:「丹兒得了肺炎,他需要住院治療。」    
    母親死盯住姐姐的眼睛:「肺炎?這些天沒見他發高燒呀?」    
    姐姐緊咬著嘴唇,努力控制住自己快要控制不住的情緒:「是肺炎,醫生說的。」    
    就在姐姐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不讓母親知道黃丹丹染上艾滋病的噩耗時,整個醫院已經傳開了:甲-2號病床的黃丹丹染上了艾滋病!    
    黃丹丹住進傳染病區甲-2室之後,完全成了一頭困獸,既無法出去,更無法與外界交流,連醫生前來詢問病情,也是離得遠遠的。他知道自己染上了艾滋病,但他卻不願意相信這是現實:「醫生,化驗單呢?」    
    醫生冷冷地:「給你家人了。」    
    「結論是什麼?」    
    「你去問家裡人好了。」    
    黃丹丹憤怒了:「你告訴我究竟得了什麼病?血檢呈陽性,艾滋病,對吧?!」    
    醫生還是冷冷地回答:「你都知道了,還問什麼?」    
    雖然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但最後的石破天驚卻徹底地將黃丹丹擊倒在地。    
    姐姐來看他,他狂吼著不讓姐姐進他的病房:「你不要進來!我是魔鬼!我是魔鬼呀!」    
    姐姐笑了:「丹丹,我是你姐姐呀!」    
    黃丹丹哭著嚷著對姐姐說:「我知道你是我姐,可你知道我得的什麼病嗎?」    
    姐姐哽咽著點頭:「我知道。」    
    黃丹丹睜大了眼睛:「媽媽知道嗎?」    
    姐姐搖了搖頭:「我告訴媽媽,說你患的是肺炎。」    
    黃丹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拜託你了,我的好姐姐,讓媽媽知道我得的是肺炎!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黃丹丹是得肺炎而死的!」    
    心情壞,身體更壞,黃丹丹終於在甲-2號病房走完了他的人生之路。    
    據醫院護士說,黃丹丹臨咽最後一口氣時,嘴裡還斷斷續續呼喊著兩個人的名字:「達——利;鄧肯——!」


第五章 原罪揭開羞答答的面紗(1)

    一個因同性戀感染HIV的AIDS患者罩著羞答答的面紗永遠地離開了人世。    
    死者生前從未承認自己是同性戀者,更未承認自己是AIDS患者。我們已經無法去窺探這例病人真實的內心世界,在那些痛苦後面,在那些酸澀後面,在那些面紗後面,究竟隱藏或滋生著什麼    
    在以前很長一段時間裡,同性戀與艾滋病一樣是一個不常見也不常用的詞語。大多數中國人認為它們「怪異」、「骯髒」而不可理喻,而當同性戀不潔的性行為成為滋生艾滋病的土壤時,相當數量的人們對此表現出了張皇失措,而不是正視它,防治它,遏制它的進一步蔓延。    
    正如艾滋病絕非「洋病」一樣,同性戀亦非舶來品。在中國數千年正史野史裡都有許多關於同性戀現象的記載。清代大才子紀昀在《閱微草堂筆記》中說:「雜說稱孌童始皇帝。」此話真實性如何,已無可考。但在我國殷商時便有「比頑童」、「美男破產(老)、美女破居」之說卻是實實在在的事。到了漢代,男風浩蕩,竟成一景。有關資料記載,漢朝幾乎每個皇帝都有一個或幾個美男做為性愛對象,並且記入正史,史家殊不為羞。如高祖的籍孺,惠帝的閎孺,文帝的鄧通、趙談、北宮伯子,景帝的周仁,昭帝的金賞,武帝的韓嫣、韓說、李延年,宣帝的張彭祖,元帝的孔慕、石顯,成帝的張放、淳於長,哀帝的董賢等等,「分桃」、「斷袖」等穢行艷話不絕於史書。唐宋時期因為資料匱乏,無以佐證。但到明代,男色之風復盛,上有「寵狎年少俊秀小內臣」的明武宗正德皇帝,中有「晝非金(男戲子)不食、夜非金不寢」的大官,下有「溺於男寵,不問妍媸老少」的儒生。在清代,福建、廣東、北平等地,竟形成了同性戀的風會,女有「閨中膩友」,男有「契哥契弟」。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知道同性戀之於中國古已有之,發展到現代,更是不足為奇的事情。據國家衛生部、聯合國艾滋病中國專題組等九家單位聯合推出的《中國艾滋病防治需求評估報告》顯示,在中國,「0.5%的城市居民和2.3%的農村居民曾有過同性性行為。對大學生的調查表明,7.5%的學生承認有同性戀行為,其中只有0.6%有肛交史。」這份報告還指出:「在中國,同性戀行為不是非法的,但也不會為社會大多數人所接受。絕大多數同性戀者仍然迫於社會壓力,隱藏其性傾向而結婚。中國關於同性戀的研究較少,1992年的一項研究發現,北京約有10000到20000名同性戀者。上海的情況也差不多。據估計,目前中國男性同性戀者有200—800萬人。」    
    同性戀是人類與生俱來的一種社會異態,關於它的存在和對它的認識的討論從來都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觀點。同性戀從它誕生之日起,便是主流社會所鄙夷、排斥甚至禁止和打擊的對象。「同性戀解放運動」始於西方,20世紀以來,開始出現了帶有同情心來描寫同性戀的文學,並且為同性戀爭取得到法律認可和得到社會尊重而進行的嘗試也逐漸多了起來。特別是同性戀者瞭解到諸如柏拉圖、愛因斯坦、達·芬奇等世界重量級著名人士也是同性戀者後更為自己的不公待遇而疾聲呼喊,終於在1971年6月27日爆發了著名的「石牆酒吧」同性戀風潮。當時在酒吧聚會的50多名同性戀者不滿警察限制其人生自由的行為而舉行抗議遊行,他們穿過曼哈頓向中央公園進軍。一路上,不僅成人同性戀組織有代表參加,還有包括哈佛、哥倫比亞等大學校園同性戀組織參加進入遊行行列,因此形成一股聲勢較大的同性戀解放運動,他們要求廢除管制同性戀的法律,期待獲得同性戀與異性戀平起平坐的權利。自那以後,美國、英國等許多國家對此都作了程度不同的讓步。同性戀者通過他們的不懈努力,部分得到了他們所應得的權利。    
    但是為數更多的異性戀主張者則認為,同性戀是變態性行為,應予堅決取締。其理由主要有三:一是同性戀婚姻在道德上和意識上都不能容許;二是婚姻代表著人類自身的繁衍,其子女的生育與撫養,同性戀根本無法實現;三是婚姻結構自然地要求異性相互補充,並以此為前提。    
    對話沒有共同點,因此失去了討論的意義。但在目前無論是在法律上,還是在社會輿論中,與異性戀相比較,同性戀都處於一個十分尷尬的境地。另一方面,同性戀組織的畸形發展,即使在西方,給主流社會也帶來「諸多」的麻煩,它的極端性、政治性傾向,決定了它不為主流社會所容納。    
    對於沒有偏見的眼睛,艾滋病的傳播似乎是60年代中期大規模的性能量與性自由的隱匿副產品。同時在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從鄉村遷往城市——那經常是他們惟一能找到工作的地方,當然也是他們能夠不受指責地探索如此多種多樣性機會的地方。更為獨特的是,在發展中國家年輕男人經常在城裡工作,週五晚上參加聚會,然後到鄉下去和妻子家人過週末。    
    在《即將到來的災難》一書中,勞裡·加勒特寫道:    
    20世紀末期多伴侶性行為的規模是史無前例的。地球上有50多億人在生活,其中城市居民比例在持續增長;空中交通與大批量運輸可以使世界各處的人去往他們選擇的城市;群眾性青年運動在其頂峰時,會提倡性解放;活躍在大多數工業化國家的女權主義精神,促進了女性的性自由;世界上有大量25歲以下的青年——無疑這種世界性的都市能量在規模和戲劇性上都是空前的。    
    有些人帶著比美國男同性戀者還大的熱忱慶祝這新發現的自由。1969年警察搜查了紐約城的石牆酒吧,這次事件使同性戀者認為只有他們是性自由的犧牲者,這種感覺日益明朗化。這次搜查引發了兩天的騷亂,這成了同性戀解放與爭取權利的萌芽。他們的行動成了全新的開放的同性戀社區的廣告,成千的年輕男性投奔他們而去。例如在舊金山,在1969年至1978年間吸引了大約3萬名同性戀者,在接下去的十年間又增長了5萬人。


第五章 原罪揭開羞答答的面紗(2)

    每年與數以萬計性伴侶的亂交,是同性戀者自由感覺的表現。無論這種行為是否典型,在70年代它都是足夠普通的,它在該人群中所引起的性傳播疾病(STD)的增長遠遠地超過了整個人口中已經令人不安的偶然的STD上升。1980年,美國生理學家憂慮STD病例總數每年以1個百分點的速度在增長,在同性戀中間它的增長速度要快12倍。一些疾病以各種方式猖獗一時:1981年下半年,舊金山衛生官員估計該城73%的同性戀者已經患有B型肝炎。有些疾病為同性戀者所獨有。1980年,國家衛生學院(NIH)發現,美國20%以上的同性戀者感染有阿米巴組織溶解寄生蟲,一種通常在發展中國家發現的水生微生物,可以導致腸內潰瘍,並且能侵入並寄生在肝臟內。在1975年美國尚沒有任何這種後天感染的病例。極為幸運的是,這些感染是產生很少痛苦的一種溫和的寄生蟲。「同性戀腸道綜合症」只是即將在全世界同性戀中間出現的一系列罕見疾病之一。    
    在《拯救艾滋病》一書中,紐約歌手辛格·邁可爾·卡倫描述了當時同性戀者中間的反應:「我們對每種疾病都滿不在乎。同性戀腸道綜合症,在某些方面幾乎是一種驕傲;現在我們甚至有了自己的疾病,就像我們擁有自己的管子工和稅務顧問。」肛交——在男人之間很容易轉換「被動」與「主動」角色——很大程度上要為創造卡倫稱為「日益被細菌污染的陰溝」而負責。肛交可以用生殖器、手、口進行。於是,身體的這些部分便成了把各種細菌引入直腸的港口,那是免疫系統防衛薄弱的地方。卡倫自己計算,在他十年出沒於澡堂、迪斯科舞廳和其他病灶場所的同性戀生活中,曾有3000多名性夥伴,並且:    
    作為後果,我也患有以下的性傳播疾病,許多病不止得過一次:A型肝炎,B型肝炎,非A/非B型肝炎,I型和II型單純皰疹,疣,賈第蟲病和阿米巴組織溶解寄生蟲病,志賀氏菌病和沙門氏菌病,梅毒,淋病,非特定尿道炎,衣原體細胞肥大病毒(CMV)和愛波斯坦·巴爾病毒(EBV)單核白血球增多症,最後還有隱生孢子。    
    很明顯,對於卡倫和成千上萬的其他同性戀者,這是自由的代價。    
    1981年秋,當亞特蘭大的醫學探士們將後來被稱為艾滋病的奇異病症拐彎抹角地命名為「與同性戀有關的免疫缺乏症」(英文簡稱為:GRIO)時,艾滋病便與同性戀結下了不解之緣,整個同性戀運動也在世界範圍內受到道義和實質性的打擊。    
    這種打擊是毀滅性的。    
    不管同性戀者們如何迴避,如何辯解,如何羞羞答答欲蓋彌彰,但事後HIV三大傳染渠道:即性(尤其是同性戀最為直接和顯著)、血液、母嬰無不證明了同性戀者是HIV傳染和流行的高危人群之一!    
    國家衛生部在「同性戀人群中STD(性病)/HIV感染情況」的調查報告中寫道:「令人遺憾的是,目前有多少同性戀者感染了STD和HIV尚不清楚。全國1993—1996年STD監測數據顯示,1994年男性同性戀中患STD比1993年增加了263%。在北京一所綜合醫院治療的38例HIV陽性或AIDS患者中,12人是因為通過同性戀性行為感染;另一所醫院則報告33人HIV感染者中有10人是通過同性戀性行為感染。估計中國可能有10%的HIV感染者是由於不安全同性性行為引起的。」    
    這份來自國家權威衛生部門的調查報告還不無憂慮地表示,不使用安全套是誘發HIV感染的最直接原因。「據報道,男性同性性行為中使用安全套的比例各有不同。在被調查的同性戀者中,北京有2/3,雲南有1/3,天津和重慶有1/4的人至少使用過一次安全套。然而,在流動人口和其他城市中,安全套的使用並不多。1993年,北京、天津、西安和重慶的調查顯示7.5%~9.3%的同性戀性活動是口交或愛撫,50%是肛交。另一項研究顯示,1/3的男性同性戀者為肛交。半數被調查的同性戀者稱在他們的生活中有50個以上的性伴。部分人稱一年中有100多個性伴。四大城市的一項調查表明約38%的同性性行為是付費的。在某大城市的另一項研究顯示,一些流動同性戀者是男妓。」    
    正由於上述一些原因,客觀上給艾滋病的防治工作帶來了不少的困難和障礙,「在同性戀者的關係中,存在著許多複雜的社會心理影響因素。由於這類活動不被廣泛接受,他們的交往多是秘密的」,「對這部分人進行教育極其困難,特別是對那些經濟收入很低的人群。異性戀衛生工作者很難被同性戀者所信任,僅有少數的醫務人員能夠與同性戀者建立良好的醫患關係」。    
    黃丹丹正是這樣的同性戀AIDS患者。所以他在臨終之前一刻還不忘大聲喊道:「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黃丹丹是得肺炎而死的!」    
    黃丹丹的死,難道不能引起我們足夠的警惕嗎?


第六章 血濃於水艱難的尋找

    2001年11月13日,第一屆中國艾滋病性病防治大會在北京開幕。    
    這是一次嚴肅的大會,國家領導人、聯合國艾滋病規劃署官員和來自全國各地的2000多名代表出席了「關注艾滋,付諸行動」的主題大會。    
    在大會開幕式現場,一個高達6米的巨型「傑士邦」安全套氣模娃娃,高高地矗立在大會主席台旁。它的搶眼出現,使現場與會者多少有些另類的感受。    
    開幕式上,聯合國艾滋病規劃署執行主任彼得·皮奧特作了悲壯而激情四射的發言。他說——    
    「對整個世界來說,艾滋病的流行仍然處於初期。儘管我們對艾滋病的認識才僅僅20年,但僅在此期間,已經有6000萬人感染了艾滋病病毒,其中2200萬人已經死亡。艾滋病已經傳播到世界的每一個角落,並且還將進一步傳播。」    
    「我認為本屆大會對全球有重要的意義——理由很簡單:在未來的20年內,中國所發生的一切將決定全球艾滋病的負擔的大小。如果中國抓住了目前控制艾滋病流行的機遇,在全國範圍內,擴展綜合的關懷、護理和支持的覆蓋面,那麼中國就能夠有效地控制艾滋病的流行,並使其影響減低到最小。反之,如果中國開展的艾滋病防治工作的力度沒有得到加強,那麼艾滋病的流行無疑將會繼續加劇。」    
    彼得·皮奧特的警示震撼著與會者的心靈。    
    晚上,會務組特意在中國劇院為與會者組織了一台大型公益晚會——《飄動的紅絲帶》。這一台節目由中央電視台籌辦,並將於12月1日「世界艾滋病日」在中央電視台一套黃金時間播出。    
    排練結束,一切準備就緒,就在此台節目即將與觀眾見面時,一個意外的事變使晚會策劃者們措手不及:晚會重頭戲——艾滋病人劉子亮原來決定直面觀眾,此時卻又產生動搖情緒,他怕自己的身份公之於眾後給自己剛剛恢復平靜的生活增添麻煩,甚至打算立即逃離北京!    
    如果劉子亮拒絕出席晚會,晚會將會減色不少,而且晚會籌辦者此前的一切努力都將前功盡棄。對此一突然發生的事變,晚會總導演鄒友開則更感不安,因為他心裡最清楚為了讓艾滋病患者直面觀眾和鏡頭的尋覓歷程是如何艱難。    
    這台名為《飄動的紅絲帶》的大型公益晚會早在2001年初便開始籌辦。籌辦伊始,總導演鄒友開便做出異常大膽的決定:表現紅絲帶的主題思想,充滿濃郁的人情味,讓參加晚會的明星大腕們爭相對艾滋病人做出親善之舉。    
    鄒友開清楚地記得,在此之前,著名演員濮存昕與艾滋病人握手拍了一條公益廣告,即便是那位艾滋病人頭像經過了馬賽克處理,也成了轟動一時的新聞。就連中央台《實話實說》節目在艾滋病人頭像處理上也沒有「實人實現」,如果真的能夠找到一位艾滋病人,這位病人敢於站出來,直面人生,直面觀眾,直面媒體,作一次別具特色的心靈對話,那將對艾滋病防治、宣傳工作起到多大的促進作用啊!從更深層次講,艾滋病人聲像直接「曝光」,不光是對艾滋病人戰勝疾病,快樂走完人生之路的心理產生巨大的影響,重要的意義還在於對我們社會的文明和包容都是一個巨大的考驗。    
    決定這麼幹,首先決定找人。對於鄒友開來說,明星大腕如囊中之物,探手可取。但要找到一位艾滋病患者同意直面晚會現場卻異乎尋常地艱難。各路「探子」相繼回來報告尋找失敗,有人勸鄒友開就此作罷。但鄒總導演卻「賊」心不死,決計親自出馬,上演一出「越是艱險越向前」的壓軸好戲。    
    鄒友開親自到北京電視台求援,因為北京電視台曾經做了一個片子,片子裡有一位艾滋病患者,在鄒友開的印象中,這位艾滋病人通情達理。通過北京電視台牽線搭橋,鄒友開終於見到了這位名叫劉子亮的艾滋病患者。    
    世界上的事兒有時候真叫人捉摸不透,越是簡單的事情越複雜,越是複雜的事情越簡單。當鄒友開剛剛說完自己的想法,還未許諾高價請劉子亮出場時,劉子亮便爽爽快快地說:「既然需要我出場,那我就出場吧!」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劉子亮不僅同意自己登台亮相,還同意帶著他的妻子一起登台亮相,惟一的要求就是妻子不露面部。    
    從那以後起,劉子亮還真的隨叫隨到,自始至終出現在排練現場,參與了晚會的製作。    
    誰又曾料到原本答應的事臨出場時又另生事變呢?    
    鄒友開找到劉子亮,耐心地聆聽了劉子亮的意思,極其友好並極其尊重地表示了自己的態度。鄒友開的癡心再次打動了劉子亮,臨開場的前一分鐘,劉子亮重又鼓起勇氣,答應出場。    
    演出開始了。熄了燈光,會場一片黑暗與寂靜。    
    劉子亮拉著妻子的手隨著頂上射來的追燈一步步走向前台,台下的觀眾屏住呼吸注視著眼前即將發生的一切。    
    中央電視台著名主持人倪萍走了上來,主動向劉子亮伸出了手。一個著名主持人的手與一個艾滋病患者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倪萍對觀眾稱讚了劉子亮的勇敢行為:「剛剛在後台時,劉子亮還一直在猶豫,在後台繞了很久的圈。」    
    而此時此刻,劉子亮終於站了出來,面對面地接受艾滋病的挑戰,接受社會輿論和世俗觀念的挑戰,成為中國第一位敢於直面媒體,敢於在公眾場所亮相的艾滋病鬥士。    
    劉子亮的不幸遭遇在舞台的大屏幕上播放著,隨著故事的悲慘進程,台下許多觀眾都流下了同情的淚水……


第六章 血濃於水窮得只剩下血液

    1967年春,劉子亮出生在豫皖交界、穎河中游的河南省周口市沈丘縣范營鄉和尚村。劉子亮的家鄉山窮水瘦,光聽那村名兒,就知道這地方怎麼挖也挖不出個金疙瘩來,要不村民怎麼會娶不上媳婦,遠遠近近直管這地方叫和尚村呢!    
    劉子亮出生那年月,正值文化大革命轟轟烈烈開展之時,山裡山外都在抓革命,刨地種莊稼都被認為是邪門歪道。一年下來,靠工分掙來幾粒小麥高粱,怎麼也養不活一家人。怎麼辦?老實巴交的父母只好在屋前房後多種幾畝菜蔬果腹,生產隊開會,時不時還被人指責為資產階級尾巴要割掉。好歹艱難歲月終於過去,一家人好不容易熬到文化大革命結束,改革開放開始。    
    該上小學了,父親把劉子亮送到村小的老師面前:「咱也不識字,咱這娃就交給你了,識幾個字將來好混飯吃。」那時候,家裡生活並不富裕,好歹也算是讓子亮把小學讀完了。劉子亮讀書也還算是用功,母親有意讓孩子再念初中,父親卻虎著臉:「上初中又要花錢,銀子錢硬通貨,到哪兒去找呀?」母親把她長年累月從雞屁股裡摳出來的錢遞到父親手上:「我再喂幾隻雞,好歹讓他讀完初中吧!」父親不再說什麼,只好讓劉子亮繼續讀書。    
    初中畢業時,劉子亮的成績已經躍升到全班前幾名了,老師寄希望於他考上高中繼續學習,而此時此刻的劉子亮,卻因家裡實在拿不出多餘的錢來供他讀書而不得不被迫中斷學業,回到家裡,挑起了生活的重擔。    
    劉子亮幹活是一把好手。幹活之餘,還用心思去學習電器修理。他心裡非常清楚自己就是一輩子在豫東這地兒刨也刨不出個好前程來,成家立業,不多幾門手藝不行。誰知這一鼓搗,小伙子還真鼓搗會幾門手藝來,惹得鄰村鄰社的姑娘們好生眼饞。    
    1992年,終於有一位名叫孫菊香的姑娘拋出的紅繡球擊中了劉子亮。劉子亮手藝不賴,孫姑娘心腸特好,兩人一拍即合,馬上定了婚,而且於次年農曆三月初八完了婚。常言道:要得發,不離八。三月初八這天,出席他倆婚禮的親朋好友都爭相誇讚劉子亮帥,孫菊香好,兩人是天作地合的一對。    
    婚後,兩人起早摸黑,幹完農活做家活,農閒時節小夫妻又風塵僕僕進縣城做起小生意來,目的為了一個:盡快發家致富。可是豫東這些年來乾旱頻生,田里裂縫,地頭冒煙,丟下幾粒種子不長時間裡似乎都被烤焦了一樣十天半月冒不出一瓣芽來。春旱小麥減產,夏旱薯類無收,加之城裡生意門路不暢,雖不大賠卻無小賺,日子過得似乎越來越緊。    
    1995年又是一個大旱之年。秋收剛過,人們便忙著播種小麥了,莊戶人家指望秋雨冬雪給麥籽兒解解渴,再施施肥,期盼來年有個好收成。    
    劉子亮一家子拾掇完田邊地角,指頭扯指頭地眼睜睜看著別人往田里使勁,自己幾畝地卻有勁兒使不出。為啥?缺錢買化肥!沈丘這地方地瘦,卻死皮賴臉靠著化肥種莊稼,沒有化肥,種子扔進地裡也是白搭,可買化肥要錢呀,到哪兒去找?    
    孫菊香見丈夫急得跟火竄房似的,就好意叫他去鄰村熟人處借點錢,湊合著把莊稼種上再計較,沒想到劉子亮一臉不悅:「咱們也有一雙手,找別人借,咱托不過那個情!」    
    孫菊香說:「咱借債還錢,咋就托不過那個情?」    
    「拿什麼還?咱可就窮得只剩一把骨頭幾滴血了!」    
    劉子亮話剛出口,眼裡一亮,不等妻子回話便暗自思忖道:「賣血,不是條很好的路子麼?」    
    劉子亮知道,一段時間裡豫東南周口、漯河、信陽一帶,地下血站猖獗,好多鄉里鄉親伸出胳臂撈錢,彷彿自己身上的血管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銀鋪錢莊似的。危難之時,自己何不挽起袖管一試?    
    聽說丈夫要賣血,孫菊香不同意了:「子亮,你賣什麼都可以,怎麼能去抽血賣呢?「    
    劉子亮急了:「咱這家當,不賣血又能賣什麼?」    
    孫菊香一想,丈夫說得也在理兒呀!就這麼個窮屋破家,還有啥值得賣的呢?孫菊香也被逼得走投無路,於是對劉子亮說:「要賣咱倆一起賣,一人抽一點,對身體危害也不大。」    
    劉子亮堅決不同意:「你瘋啦?都去賣血,如果出了事,家裡兩個娃咋辦?!」    
    孫菊香見劉子亮真的生了氣,進退兩難,只好同意他一人賣血。於是她陪著丈夫來到血站,眼睜睜地看著針管扎進丈夫的胳臂,赤紅的血液被吸了出來。劉子亮兩天時間裡共賣了三次血,終於從血霸手中拿到了救命的174元化肥款。    
    劉子亮臉色蒼白,但卻泛起了一絲笑意:化肥錢有了,小麥也能種上了,自己就眼巴巴地盼著來年的好收成吧!    
    此時此刻的劉子亮,他哪裡知道,當血霸將那帶著斑斑血跡的針管扎進他的血管時,也把艾滋病病毒一起紮了進去!事後他痛悔萬分,惟一慶幸的是自己一怒之下拒絕妻子一道前往地下血站賣血。如果當時不加制止,讓妻子也去賣血的話,這個家算是徹底毀了!


第六章 血濃於水血凝成冰的日日夜夜

    劉子亮賣血之後,一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沒有感覺出什麼異樣來。白天背太陽過山,夜間背月亮過河,夏收到了,也沒見什麼好收成。好歹半年地皮子也沒有閒著,收幾粒算幾粒吧!這地兒生不出金生不出銀,也不能讓它荒著。    
    年關將近,該是辦年貨的時候了。可是手頭緊,劉子亮又一次想到賣血。劉子亮一打聽,才知前段時間橫行於豫東一帶的非法血站被政府取締了。賣血不成,看來只好「年年難過年年過」了。    
    血是賣不成了,但家裡生活不能沒錢呀!劉子亮狠了狠心,拋下妻兒老小外出打工。要說幹活兒,他劉子亮有的是勁兒!於是劉子亮到廣州,下深圳,上北京,千里京廣線上,留下了他深深淺淺的足印。    
    劉子亮是個能吃苦的漢子,憑著他幾年來的打拼,家裡也積攢下來一筆錢。他打算再出外幹兩年,多積一點兒錢,將來蓋一幢像樣點的房子,讓一家人舒舒服服的有個窩。    
    有了目標,勁頭更足了。1998年春天,北京的積雪還未消融,南方的榕樹已經冒芽,劉子亮又跟鄉親們一道北上打工出發了。    
    此行的落腳點是天津。    
    劉子亮和鄉親們到一家建築工地打工,清一色幹粗活重活,聽說工資還行。不過包工頭說是年終一次結算,平時只能借點兒零星小錢花花。劉子亮對這些滿不在乎,他想這樣也省得他操心自己多花錢,攢不起來修房造屋的錢。    
    劉子亮和工友們起早摸黑,一個心眼撲在工地上,就指望年終能拿到幾千塊錢,回家好趁冬閒時節破土蓋房。他清楚地記得有一兩次孫菊香把電話打到工地上來找他,問他這裡的情況怎麼樣,劉子亮握著話筒連說:「還行!還行!春節就帶回來修房的錢。」    
    春節快到了,該結賬了吧?食堂門口貼了告示,說是明日中午排隊領錢。劉子亮看著那白紙黑字,心裡懸著的石頭落了下來。晚上睡了個好覺連夢中都攥著一大把鈔票呢!    
    第二天未上工,工友們興高采烈地聚居到財務室外,等著結賬拿錢。豈料狠心的包工頭就在張貼告示之後,便已攜款逃之夭夭,給大家演了一出空城計。    
    拿不到錢,劉子亮可傻了眼!工友們氣急之下砸了包工頭的辦公室。恨算是解了,可錢還是拿不到手呀!劉子亮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有文化這麼一條聰明漢子,倒被大字不識幾個的黑心包工頭給騙了。他哭天無路,哭地無門,一想到妻子眼巴巴地等他拿錢回家,心裡就刀絞一般難受。    
    那天夜裡,他一個人獨自在海河邊溜躂,利刃一樣的風刮著他的臉,幾次他都想扎進海河中一死了之。但一想到自己倒是無牽掛地走了,家裡的老婆孩子又咋辦?自己畢竟是個有血有肉有骨氣的男人,不負責那還行?得另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天津門道不熟,就算是再去打工吧,眼下已近年關,到哪兒去找活幹?賣血——對!賣血!賣三五次血,好歹也能換幾百塊錢,少是少了,但有總比無好吧。    
    幾經周折,劉子亮終於找到了天津市血液中心。同樣是採集血液,與家鄉地下血站不一樣的是,天津市血液中心採集血液叫獻血,一樣付給營養補貼。劉子亮管它叫什麼名兒,只要給錢就行!這裡還不大一樣的是,在血液中心獻血,必須血檢,血檢合格了才能夠獻血。否則,你就白獻別人也不要。    
    劉子亮想自己的血不可能不合格吧,倒霉的事兒不可能總讓他一個人碰上。驗血的護士讓他第二天來看結果,如無意外,就準備獻血。    
    意外?能有什麼意外呢?回工棚蒙頭睡覺吧!明兒個一大早起來,燒碗熱湯喝了儘管挽起胳臂抽血數錢就是了。    
    第二天劉子亮興沖沖來到血液中心,見辦公室來了許多醫生護士,心裡有些狐疑。他被請進一間屋子裡,屋子裡有好些醫生守候在那裡。有醫生問他姓名、出生年月、家庭住址、家庭狀況等問題,有醫生在紙上記錄。    
    劉子亮有些不安,他不明白就算是獻血吧,婆婆媽媽問那麼多幹啥?    
    就在這時候,屋子裡一位領導模樣的醫生嚴肅地告訴劉子亮:「經我們血液檢測,初步確定你染上了艾滋病!」    
    「什麼?艾滋病!」劉子亮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位身穿白大褂的領導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小伙子不必著急,我們還要進行一次血檢,以便最後確定。」    
    其實用不著再次血檢,劉子亮已經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天津市血液中心這樣正規的血液檢測機關的檢測還有什麼遺漏和疏忽的嗎?絕無可能!劉子亮暇時閱讀報刊,知道艾滋病意味著什麼,一旦染上了它,你就別想活著走出地獄!    
    劉子亮腦子裡一片空白,心裡彷彿有一把大火在熊熊燃燒,他想出門去,找個地方清醒清醒腦袋,但被醫生護士攔住。他又被護士抽了一些血,然後有人告訴他:「你現在是特殊病人,不能亂走,我們有車送你。」    
    中午,有醫護人員打來了一份盒飯,劉子亮心亂如麻,怎麼也吃不下去。那個領導模樣的醫生安慰他,不要想不開,他的病首先是需要進一步確診,即使確定是艾滋病人,也不應著急和慌亂,努力克服疾病帶來的困難。    
    在那位領導模樣的醫生的勸慰下,早已飢腸轆轆的劉子亮囫圇吞下幾口飯後就再也不想吃了。他又喝了一些水,然後再接受體溫等常規體測。休息了片刻之後,他被領進了一輛救護車。    
    「去哪兒?」劉子亮有氣無力地問。    
    「送你回去。」醫生回答。    
    「回家?」    
    「不,先去鄭州。」    
    當天晚上,劉子亮就被天津市血液中心的救護車送到了鄭州。接下來換防似的再由河南省防疫中心的救護車把他送回了周口沈丘。    
    眼看著離家越來越近了,劉子亮感覺自己染上了這樣的「髒病」實在無臉見人,更無臉去見妻子兒女,他掙扎著要下車,護送他的醫務人員當然不允許。他又一頭向車廂撞去,又被醫護人員攔住。    
    他急了,衝著護送他的醫務人員發火:「我怎麼回去見人?我怎麼回去見人呀?你們不是逼死我嗎?!」    
    面對劉子亮的憤怒,醫務人員淡淡地回答:「這是我們的義務。」


第六章 血濃於水誰之罪

    一番折騰,河南省防疫中心的專家終於把劉子亮安全地送到了沈丘縣范營鄉和尚村家裡。    
    劉子亮等一行人甫一到家,妻子孫菊香便嚇了一跳,他家從來沒有來過這麼多客人,更何況是清一色的醫生護士,那陣勢如臨大敵一般。    
    孫菊香拉了拉劉子亮,問:「子亮,他們這是——?」    
    劉子亮緊張地退了退:「別碰我!我得了病了。」    
    「什麼病?」孫菊香又問。    
    長歎了一口氣,劉子亮眼眶裡溢出了淚水:「你別緊張,艾滋病。」    
    孫菊香不知是未聽清楚還是不相信,睜大眼睛又問:「什麼病,你倒是說清楚呀!」    
    劉子亮的淚水決堤般湧了出來:「艾——滋——病。」    
    「艾滋病?」孫菊香感到自己的腦袋快要炸了,「不可能!不可能!子亮,你怎麼可能得了那種病呢?!」    
    在場的醫生給了孫菊香肯定的回答。    
    孫菊香還在發愣,醫生要她和兒女們做一次血檢,她和兒女們茫然不知所措,只好癡呆呆地任憑醫生護士擺佈。    
    此時此刻,劉子亮的眼淚燒乾了,他的惟一的希望是妻子和兒女不要傳染上那個鬼東西。    
    結果出來了,不幸中的萬幸,妻子兒女血檢正常!    
    「如果不是我堅決反對,妻子和我就一起去賣血了,真的那樣,那她也同樣完了。」劉子亮感慨萬千地說。    
    在此以後的病案調查中,劉子亮否認自己有過不潔的性行為,否認自己有過吸毒的經歷,承認自己在地下血站賣過血,而且不止一次。    
    醫生告訴他,自己感染上艾滋病病毒,肯定與那一年為了籌化肥款去地下血站賣血有關。    
    174元——這哪裡是賣血的錢?這哪裡是買化肥的錢分明是他劉子亮的命價銀子啊!    
    劉子亮憤怒了,孫菊香憤怒了,在場的醫生護士也都憤怒了!一段時間橫行豫東的地下血站的血頭血霸們,他們抽著的哪裡是血,分明是一條條人命呀!    
    可是到了眼前,一個個肥頭大耳的血頭血霸們,隨著地下血站的土崩瓦解也已銷聲匿跡。找他們算賬,又哪裡找得到他們的半個人影啊!    
    劉子亮的不幸遭遇,的確值得人們同情。但在當時的境況下,他在和尚村、范營鄉以及更多知道他患了艾滋病的地方不僅得不到應有的同情,潑頭蓋臉擲給他的,是驚恐,是白眼,是憤怒,是咒罵,是瘟神一樣的避而遠之!    
    劉子亮在家鄉是一個誠實向上的好青年,家鄉的父老鄉親原本對他很好,可是傳出他得了艾滋病的消息以後,情況來了一個大逆轉。不認識他的人在一起指指戳戳,認識他的人尚未見面就躲得遠遠的,以前常在一起串門走動的親戚朋友,好像再也沒有了音訊。    
    由於劉子亮這麼一個「怪物」的出現,他的妻子孫菊香也受到了不公正的對待,甚至兩個年幼無知的孩子也跟著遭了殃。他們走到哪裡,哪裡就是一片憤怒之聲,天地之間彷彿來了一個顛倒,艾滋病不是惡魔,他劉子亮一家老小才是惡魔!    
    在這樣的環境下生活,真是度日如年!心情不好,疾病更加走得快,身體隨之垮了下來。重活幹不了,為了生計,劉子亮就近擺了個小攤賣點水果蔬菜什麼的,當人們知道他染上了艾滋病後,再也無人光顧他的小攤了。鄉親們認為經過他劉子亮的手的蔬菜水果鈔票統統有毒!    
    最使劉子亮想不通和憤怒的兩件事,劉子亮至今還記憶猶新——    
    他的兩個孩子原本在學校上學,自從傳出他得了艾滋病後,學生中再也沒有人願意同他們一塊兒玩耍,再也沒有人同他們一塊兒上學回家,再也沒有人敢收他們的作業本檢查他們的作業了。同學不與他們接觸,老師也拒絕接觸他們的學生。劉子亮看見孩子因自己染病而受累,心疼不已,但他又有什麼辦法呢?    
    他與妻子商量,為了兩個孩子的健康成長,乾脆把孩子送給別人撫養,以避免這些不公正的對待。但是當人們知道兩個孩子是艾滋病人劉子亮的孩子後,都不敢接手。最後縣裡一位懂醫的好心人瞭解到劉子亮有病,孩子卻沒有一點兒問題以後決定收養孩子。當好心人前來抱養孩子時,孫菊香與兒子抱成一團,大哭不止。此情此景,刀一樣紮在劉子亮心頭,劉子亮只要有一口氣,就怎麼也忘不了那撕肝裂肺的一幕!    
    還有一件事也是劉子亮無論如何也忘記不了的:那是1999年冬天,照顧病人的孫菊香已經很久沒有洗澡了。如果是夏天,還可以在家裡打一盆水洗一洗,可是冬天卻只好到村子裡惟一的一家公共澡堂去洗。劉子亮對孫菊香說:「你晚上去吧,晚上洗澡的人少,免得別人大驚小怪。」    
    那天晚上吃過晚飯,孫菊香摸黑來到公共澡堂。她在門外聽了聽,好像裡面沒有什麼動靜,於是她便躡手躡腳掀開門簾走了進去。    
    她剛一進澡池,還未來得及下池子,忽然一聲驚叫把整個澡堂都震得不安起來。有人朝她大喊:「別下來!別下來!」有人罵她:「不要臉的,快滾出去!」有人不解恨,還端著髒水劈頭蓋臉朝她潑來……    
    孫菊香身在發抖,心也在發抖,淚水奪眶而出。她趕忙穿好衣服,出了澡堂。她那慌張的神態,好像晚出澡堂兩步,就會被人撕成八瓣似的。    
    劉子亮見妻子傷心痛哭,知道她為了自己受到了很大的委屈。他安慰她,她哭得更加傷心了。劉子亮問:「究竟是誰欺負了你?」    
    孫菊香不敢看劉子亮那雙燃火噴焰的眼睛,捂著被子只管哭。劉子亮看見妻子那身水淋淋的衣服,立刻明白了什麼,急步跑進廚房,提起一把菜刀就要去澡堂拚命:「找那些臭娘們兒算賬去,老子早就不想活啦!」    
    孫菊香急忙阻攔劉子亮,這時女兒也來哭著幫母親的忙,死死抱住爸爸的雙腿。劉子亮有勁使不出,只得扔掉菜刀,與妻子子女抱頭痛哭一場:「老天啊!難道我劉子亮真的有罪嗎?」


第六章 血濃於水愛在北京

    自那以後,孫菊香變得沉默寡言起來。劉子亮知道妻子以前不是這個樣兒,是他的病給逼的,是周圍惡劣的生存環境給逼的。有時他安慰她幾句,有時他也悶得心慌,一言不發。    
    一些天來,劉子亮隱隱約約感到家裡還要出事。他不知為啥突然記起了上中學時摘錄過的一句名言:「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    
    孫菊香忍了很久,擱在心裡的氣終於被引爆了:她受不了村裡人的欺負和生活對她的重壓,她趁劉子亮熟睡時,拋夫別女,偷偷跑了。    
    劉子亮醒來不見了妻子,十分著急,到處打聽也沒人告訴他什麼。最後還是在女兒的小兜裡掏出一張便條,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對不起,劉子亮,我去北京打工,掙錢回來給你治病。    
    劉子亮手握著這張字條,一字一句地讀著字條上的留言,淚水撲簌撲簌地直往下滴:「菊香,你去北京打工,怎麼不告訴我一聲啊?」    
    劉子亮很愛他的妻子,他知道妻子對北京不熟。一個女人外出打工,要有個三長兩短又怎麼辦呢?於是他把女兒托付給母親照看,打算進京尋妻。母親知道後不讓他去:「你一個病人,到外面奔波,病倒了怎麼辦?」    
    劉子亮噙著淚水:「娘,為了孩子,為了這個家,我就是死也要把菊香找回來!」    
    母親拗不過劉子亮,劉子亮拖著身染重病的身體,一個人到了北京,開始了他艱難的尋妻行動。    
    要在偌大一個北京城找個把人,如果沒有線索,艱難程度無異於登天。臨來北京之前,劉子亮就梳理過孫菊香來北京落腳點的線索。隨著時間一天天流逝,手中的線索一條條被否定,妻子的影子卻未見到一個。    
    整天四處奔波,多日勞累,劉子亮終於又被病魔擊倒了。這一次襲擊他的依然是「感冒」發燒。他躺在簡陋的小旅館裡,一天兩夜滴水未沾,連續不斷的高燒好像沒有退步的意思。他想去看病,兜裡已無分文。    
    「難道就這樣倒下去了?」劉子亮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不!我要站起來,我要活下去,我要找到妻子!」    
    實在熬不下去了,他掙扎著起床,逕直來到距他暫住地不遠的北京市第一人民醫院。他沒有掛號的錢,沒有掛號怎麼找醫生看病呢?自己的病又該到哪個科室看呢?    
    想到妻子兒女,劉子亮膽子壯了許多,他推開醫院急診室的門,直截了當地對醫生說:「醫生,我是一個艾滋病人,發病幾天了,給我開點藥吧!」    
    正在開處方的醫生手中的筆不動了,眼睛釘子一般盯住劉子亮:「你?該不是開玩笑吧?」    
    劉子亮搖了搖頭:「是真的,醫生,天津市血液中心、河南省防疫中心都確診我感染了艾滋病。這幾天我高燒不斷——」    
    「我們這兒不收艾滋病人,」醫生打斷了劉子亮的敘述,「你到北京佑安醫院去吧。」    
    來到佑安醫院,佑安醫院「愛心家園」收治了劉子亮。    
    經過一段時間的調養和治療,劉子亮的表面症狀得以緩解。在佑安醫院艾滋病患者的「愛心家園」裡,劉子亮向關心他的醫務工作者傾訴了自己患病的不幸經歷和現在思念、尋找妻子的憂悶心情。    
    一天早飯後,「愛心家園」護士長福燕找到劉子亮,對他說:「你的情況很特殊,既是病人又要尋妻,難啊!不過有一個方法可以試一試,不知你願意不願意?」    
    「願意!只要能找到菊香,什麼辦法都行!」還不等護士長說出什麼辦法來,劉子亮便興奮地答應下來。    
    「你仔細考慮一下再回答我。」護士長說,「北京電視台要做一個關於艾滋病人的節目,你的不幸遭遇和尋妻之路很感人,如果你能面對面地接受電視台的採訪,就有可能找到你的妻子。你願不願意接受採訪?」    
    劉子亮愣了片刻,沒有正面回答福燕的問話。    
    福燕又問:「你敢不敢接受電視台的採訪?」    
    「只要能夠找到妻子,我就敢!」劉子亮無所畏懼地回答,因為在他心中,孫菊香的存在甚至比他的生命還重要許多,只要能找到孫菊香,他劉子亮還有什麼不敢的!    
    在護士長的牽線搭橋之下,北京電視台《記錄》欄目組的記者當天下午就趕來醫院與劉子亮見了面,現場採訪了劉子亮。之後不久,北京電視台《記錄》欄目組便剪輯完成了一個名為《一個艾滋病人的尋妻之路》的專題片,在該台黃金時段播出。播出該節目時,人們看到劉子亮的面部形象均做了馬賽克處理,那是電視台應病人要求而做的。對此,劉子亮說:「我還要活下去,我還要打工治病養家餬口,如果人家都知道了我是一個艾滋病人,誰還敢要我?」    
    儘管經過處理,節目播出之後還是收到了很好的效果。更多的人對劉子亮的不幸遭遇給予了同情,對他的尋妻行動給予了支持。一些觀眾還寄錢寄物,甚至給劉子亮寫信,提供線索,幫助他尋找妻子。    
    事情的結果真還不出所料,正在北京一家工廠打工的孫菊香知道了劉子亮上電視的消息,通過北京電視台找到了佑安醫院,來到了「愛心家園」,來到了劉子亮身邊。這對患難夫妻剛一見面,就擁在一起哭成了淚人兒。


第六章 血濃於水渴望生命,更渴望理解和尊重

    劉子亮終於拋開所有顧慮以自己真實的面容出現在全國億萬電視觀眾面前。    
    劉子亮無法知道全國電視觀眾通過轉播看到他的真實面容之後的反應如何,但是他卻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節目攝制現場觀眾對他的理解和支持,自從他來到眼前這個世界33年以來,從來沒有獲得過那麼多熱烈的掌聲和那麼多人的熱情關注。    
    劉子亮又一次落淚了,而這一次淚水不是恨不是怨而是感動。他面對電視鏡頭興奮地說:「看到這裡有這麼多人關心、理解我們,我心裡實在太感動了。」    
    為了這樣的感動,劉子亮從自己被發現感染艾滋病病毒以來,走過了一條常人難以想像的艱難之途。    
    據遼沈晚報報道,2001年11月30日上午10時,記者關切、陳爽在北京佑安醫院採訪了劉子亮。記者作了一番自我介紹以後主動把手伸了過去,劉子亮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把手伸了過來。當兩雙手握在一起的時候,正常人與艾滋病人之間的距離縮短了許多。    
    當記者問他當初知道自己染上艾滋病是什麼滋味時,劉子亮本來不願再翻這段歷史,但那傷心的一頁又常常出現在腦海中。他說:「1999年我被發現感染了艾滋病病毒,當時心裡非常害怕,知道它是一種絕症,只能等死。現在看起來,最可怕的不是死,而是歧視。經歷中最傷心的一次是妻子去澡堂,別人把她給趕了出來。村民們把我看成怪物,我敬人的煙也被偷偷扔掉。他們連我住的院子都不敢進,以為連颳風都能傳染!那時候即使我花再多的錢也買不到東西,因為誰也不敢接我遞過去的鈔票。」    
    當記者問劉子亮是什麼力量使他有勇氣直面媒體、直面公眾時,劉子亮侃侃而談:「兩年前,我到北京看病的時候,北京電視台給我拍攝了一個記錄片,當時在片中我的鏡頭是加了馬賽克的,名字也是化名,我還向他們提出了這部片子只能在北京地區播出的要求,這一切都是為了不讓更多的人知道。這部片子播出後,很多人通過電視台打聽我,給我送來了錢物,我真的很受感動。因此我同意站出來,面對更多需要瞭解艾滋病的公眾。這麼多人關心我,我總得為社會做點什麼。」    
    記者又問:「你在媒體上亮相,不擔心會遭到更多人歧視嗎?」    
    劉子亮舉了一個例子回答記者的提問:「前兩天我到北京的一家商店買東西時,有一個人認出了我,問我是不是報上登的那個艾滋病病毒感染者,我說是,我看他沒有像避瘟疫一樣躲避我。要是所有的艾滋病人都像我這樣站出來,對社會肯定有好處。」    
    在談到將來有何打算時,劉子亮表現出了對生命的極大渴望,樂觀和自信:「原來的說法是艾滋病病毒攜帶者的發病時間最長為15年,但現在的治療水平提高了,有辦法控制病毒了,也許可以終生不發病,我有信心活下去!」    
    也就在記者採訪劉子亮的同一天,國家衛生部部長張文康來到北京佑安醫院,看望了「愛心家園」的艾滋病人和醫護人員。    
    張文康部長手捧鮮花走進劉子亮的病房,張部長緊緊握著劉子亮的手說:「我代表衛生部來看望你,並向你表示慰問。現在全社會都在關心艾滋病人,關注艾滋病的防治工作。希望你有信心,積極配合治療,讓我們一起戰勝艾滋病病魔。」    
    生命總是會創造奇跡的。    
    劉子亮的生命能夠創造奇跡嗎?    
    我們祝福他。    
    2002年春節剛過,劉子亮為了更進一步推動防治艾滋病的工作,又有了新的打算,他決定和一直幫助他的另一志願者——北京新興醫院院長朱明一起,共同開展「預防艾滋病,你我同參與——共築民間防線萬里行」的活動,再一次亮相於全國公眾面前,以促進艾滋病宣傳教育活動更加深入、廣泛地開展。    
    此一活動,在新興醫院的資助下,已經完成了前期準備工作。    
    2002年2月28日,劉子亮和朱明攜手從北京出發,前往天津、濟南、徐州、南京、無錫、蘇州、上海等地,進行各種形式的防愛宣傳活動,倡導人們如何用關愛和真誠將艾滋病置於陽光下,共同築起預防艾滋病的民間防線。


第七章 第三者:情人與惡魔才子才女不相宜

    瞿軍在讀大學時就是系裡有名的才子。    
    瞿軍是學自動化管理的,各科成績在系裡從未跌出過前三名。他唱歌也還可以,男生中他是魁首,一曲《紅河谷》曾打動過系裡系外多少女生的芳心。但他業餘愛好最得心應手的還是寫詩,他的詩歌不止一次公開在報刊上發表,單憑這一點,在工業學院,他完全能夠榮膺「才子」這一光榮稱號。    
    無獨有偶,與才子相對應的才女也在他們系裡,隔一間教室,同系不同班而已。「才女」的才氣與才子的才氣表現不同。才女不愛現代詩歌,她認為那是無病呻吟才女也不喜歡流行歌曲,認為嗲聲嗲氣也沒勁。才女在學業成績方面完全可以與才子相匹敵,某些方面有過之而無不及。才女之所以是才女,與她那一手漂亮的書法息息相關,心血來潮時,再舞一筆墨荷什麼的,別說系裡,就是整個工業學院,學生中只有她能獨領風騷。才女姓尹,名照臨。單看這名字,就能領略到才女之「才」了。懂古典文學的人大概會知道,這是《詩經》中的句子,「日居月諸,照臨下土」。不過工業學院的學生們,大多對此不甚了了,就是瞿軍這位與尹照臨齊名的才子,對才女名字的由來,開始也是一頭霧水。    
    在幾年的學校生活中,才子才女的接觸多了起來,後來便產生了感情,後來才女又隨才子一同來到了這座美麗的南方都市,再後來他們成了人見人羨的一對小夫妻。    
    才子配才女,本來是天作地合的一對好伴侶,但由於瞿軍癡迷上了網絡遊戲,這對才子才女的生活開始泛起了不和諧的雜音。    
    那時候瞿軍應聘到一家自動化研究所從事計算機資料搜集整理工作,而尹照臨卻應聘到一家大的上市公司作高級管理,兩人的工資都在千元之上。這樣的情況對剛步入社會的他們來說還是相當不錯的。後來因為瞿軍迷上了電腦遊戲,上班時只要一有空,鼠標一點,便玩起了那玩意兒。下班時別的人都走了,他還要在電腦前酣戰個把時辰。回家的時間晚了,瞿軍總是借口所裡有事,家務事幾乎由尹照臨一人包干。    
    一天早上,尹照臨煮好了牛奶,叫醒了正在蒙頭大睡的瞿軍:「都快上班了,起床吃飯吧!」    
    瞿軍沒有起床的意思:「人不舒服,我再躺一會兒。」    
    「如果生病了,我陪你去醫院看看?」尹照臨見瞿軍沒有動靜,心裡有些不快,「在家呆著,也不給所裡請個假。」    
    瞿軍有氣無力地歎道:「哎!我給所裡開了。」    
    「為什麼?」尹照臨頗感意外。    
    「誰知道為什麼,老闆不順眼唄!」    
    尹照臨上班的單位離自動化研究所有一段路程,上班時她本想打電話問問,可是又想,打電話不如親自去一趟,目前這種氣候,找工作還是挺難的,如果能有挽回的可能豈不更好?    
    尹照臨提前離開公司,打的來到自動化研究所。一問,才知辭退的原因是因為上網影響工作,而且屢教不改。    
    尹照臨急了,回到家便與瞿軍大吵了一架。    
    吵也沒有用,瞿軍沒有了工作,卻有了更多的時間,至於錢麼,所裡不發老爸發還不是一樣嗎?    
    於是,瞿軍一個大男人,卻成了街頭小網吧的常客。有時候一坐就是十幾個小時,甚至夜不歸家,通宵夜戰。    
    尹照臨勸過,吵過,甚至罵過瞿軍,但是勸歸勸,吵歸吵,罵歸罵,街頭網吧照進不誤。尹照臨找他回家,他卻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成百上千的網吧,尹照臨又到哪裡去找?至此,工院大名鼎鼎的才子,成了地道的網蟲。    
    尹照臨沒有辦法,只好到瞿家找老爸訴苦。瞿父對兒子的所作所為也深表不安:「不像話!太不像話了!深更半夜,哪有不回家的!」    
    觸到傷心處,尹照臨的淚水湧了出來:「不止一次兩次,他經常不回家,爸,你說我們這家還像一個家不?」    
    瞿父勸慰兒媳一陣子,又說:「買一台電腦,讓他呆在家裡,行嗎?」    
    尹照臨再三思之,覺得這個辦法雖好,但是購買電腦的錢又在哪兒去找呢?    
    瞿父看出了兒媳的為難之處:「我這裡還有幾千塊存款,不知道買一台電腦夠不夠〞    
    尹照臨忙說:「太感謝您了,錢不夠我再湊一點就行。」    
    買了電腦,瞿軍在家裡著實勤快了好一陣子,裡裡外外的事兒幹完了才玩他的電腦。可是沒過多久他就又沉浸到網絡世界裡去了。只要一進入他的虛擬生活空間,他就不能自拔;離開虛擬生活進入現實生活,他就成了一尊木偶。    
    事與願違,尹照臨感到非常無奈與氣憤。晚上,她想找他作一次傾心長談,而他卻是三言兩語應付了事,還不等尹照臨的話說完,他又一頭扎進他的虛擬世界裡去了。    
    「瞿軍,你心中究竟還有沒有我?」    
    「你要我呆在家裡我就呆在家裡,你要我怎麼著?我一個大男人不能一天到晚跟著你屁股轉啊!」    
    尹照臨只好道出了她前些天發現的他的秘密:「你給我說清楚,你的那位『藍貓』小姐究竟是誰?你與她究竟是什麼關係?」    
    瞿軍一驚:「藍貓?你怎麼知道的?」    
    「別問我是怎麼知道的,你先告訴我你與她究竟是什麼關係?」    
    瞿軍淡然一笑:「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她不過是一位網上的朋友罷了。」    
    尹照臨有些坐不住了:「大驚小怪?難道你們整天侃啊聊的就不大驚小怪了嗎?」    
    「聊天又怎麼樣?有本事你也聊啊!」    
    尹照臨氣得說不出話來,「砰——「地一聲撞上門離家而去。


第七章 第三者:情人與惡魔黑鼠與藍貓

    買回電腦的一天晚上,瞿軍趁尹照臨熟睡之際,偷偷地打開電腦,登陸OICQ,他想找一些網上侃爺們聊聊天,以解煩悶。    
    他在QQ上漫無目的地搜尋著,突然目光落在一個網名為「藍貓」的女孩子面前不動了,「藍貓」的自我介紹,言論新潮、前衛,且別具一格。瞿軍靈感忽來,他決計要戲弄戲弄這只藍貓。    
    於是瞿軍在QQ上把藍貓加為好友,敲出了一行文字:「尊敬的藍貓,我是黑鼠,你大概以為我是一隻非洲的土撥鼠吧!錯矣,我乃一隻叱吒風雲的另類鼠,他以戲貓為己任,敢過招嗎?」    
    他剛剛發完信息,反應極快的藍貓立刻作出反擊:「無名鼠輩聽著:本聖貓從不與鼠目寸光的鼠竊狗盜之徒聊天,不管他是黑鼠白鼠花裡胡哨之鼠,還是土撥鼠海狸鼠想入非非之鼠。」    
    瞿軍也不示弱,立刻回敲了一段文字:「不敢過招,定是病貓,若真有病,找我治療!」    
    遣將不如激將,瞿軍這一招還真靈,藍貓一下子給貼住了。貼住藍貓以後,瞿軍開始了從天文地理到歷史現實的賣弄,幾天下來,藍貓就成了瞿軍的網上知音。半個月後,黑鼠與藍貓乾脆註冊了一個私人聊天室僅供二人使用。    
    尹照臨一氣之下離家在單位暫住下來。但分居以後,瞿軍更是如魚得水,整天整夜鑽進聊天室與藍貓聊天,雙方都有相見恨晚的感覺。    
    一天夜裡,瞿軍心裡有些躁動,他鼓足勇氣敲下一行字:「黑鼠想見藍貓真容,交往許久,還不知道藍貓是沉魚落雁還是閉月羞花」    
    屏幕上立即出現了一段文字:「過譽了,而且過分了。在藍貓未識黑鼠真面目之前,怎好揭開面紗示人?」    
    瞿軍立即敲出了自己的一些情況與簡歷發給了藍貓,只不過其中沒有已婚一項。緊接著瞿軍又向藍貓傾訴了自己的孤獨與憂悶。    
    瞿軍等著藍貓的回復,藍貓卻關上了自己的電腦,任憑瞿軍怎麼敲擊,終未能撞開。    
    藍貓失蹤了!    
    整整兩個半月,聊天室和QQ上都不見藍貓的影子。    
    瞿軍失望極了。    
    恰在此時,尹照臨回到家中,她遞給瞿軍一紙離婚協議,瞿軍看也未看,將它扔到一邊。    
    尹照臨重又把那紙協議書給瞿軍:「咱們好說好散,你究竟同意不同意?」    
    「我沒什麼好說的,一切都隨你的便!」話雖這麼說,可是瞿軍還是把那頁紙撕得粉碎!    
    尹照臨吵著離婚,藍貓又消失得無影無蹤,瞿軍只有借酒澆愁,把自己錯亂的神經泡在酒裡,也許是一種解脫。    
    一天,瞿軍又登上QQ,他突然眼前一亮,發現了藍貓的名字。    
    瞿軍立即貼了上去:「藍貓,我是黑鼠,你在哪裡?我寄愁心於明月,隨風直到夜郎西!」    
    瞿軍的呼喚立即得到藍貓的回應。藍貓從網上發來了一張照片,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瞿軍依稀記得那是《詩經》裡的句子:「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    
    瞿軍眼前一亮:哇!藍貓真是一隻漂亮的麗貓耶!    
    高挑的身材,飄逸的長髮,白皙的皮膚,憂鬱的眼神,既有現代女性的雍容華貴,又兼古代美人的典雅含蓄。瞿軍不敢相信圖片上的美人兒就是與之神交已久的網友藍貓!    
    這兩年來,瞿軍越來越感覺到,也許才子和才女配對是一種誤會,真正的天作之合應該是才子與佳人的牽手。他與尹照臨的相識相知相愛相分相離,也許正是這種觀點的最好註腳。    
    瞿軍不敢再想他和藍貓可能結合之後的美好未來。因為像他這樣的所謂「才子」遍地都是,而像藍貓這樣的美人兒卻鳳毛麟角。他能遇上她是一種運氣,他能結識她是一種福氣,如果她能成為他的紅顏知己甚至進一步……那就不知道運氣加福氣是一種什麼氣了。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瞿軍輕輕哼著照片下面兩行詩句時,眼前突然一亮,「這不是機遇嗎?對!是機遇,我一定要抓住它!」    
    瞿軍馬上回復了一個郵件,較長,不僅略有誇飾地介紹了自己的年齡、學歷、愛好及成就,還不厭其煩地向藍貓表達了自己的傾慕之情。其中有段話,瞿軍自己看了都會覺得臉紅:「我至今還是一個孤獨的人,漂泊的靈魂不知何處是港灣。多少年來,我夢中的港灣是一片藍藍星空下的藍藍海水,藍藍的海風吹拂著藍藍岸邊一排排藍藍的棕櫚樹。我的心,不!我的整個靈魂都沉浸在藍藍的溫馨與寧靜之中……」    
    一連串的「藍藍的」,雖然美輪美奐,卻顯得臃腫而肉麻。但瞿軍不這樣認為,他認為只有這樣的語言才能直接而含蓄地表露自己的心跡。    
    沒有多少時間,藍貓便發來了郵件。在郵件裡,藍貓公開了她的真實名字和相關資料:蘭蕾,23歲,大學中文系畢業,現在一家外資公司謀職。此外蘭蕾還在郵件中有意無意地透露了一個值得瞿軍心動的信息:迄今為止,她還沒有男朋友!    
    瞿軍得知這一信息後欣喜若狂,他似乎看到了希望,看到了那只美麗動人的藍貓正一步步向他走來。


第七章 第三者:情人與惡魔從虛擬到現實

    網絡生活空間是一種虛擬的生活空間,人們在網上聊天交流,時真時假,時虛時幻,倘若你認起真來,誰也無法對彼此間的交流負責。    
    瞿軍在聊天時說自己未婚,是一種欺人之談;蘭蕾在聊天時稱自己迄今為止沒有男朋友,也是一種謊言。    
    蘭蕾的男朋友是一個美國人,名字叫威克遜·納德,他在蘭蕾所在的那家外國公司擔任業務主管。蘭蕾是在朋友的一次晚宴上認識威克遜·納德的,之後他便向她展開了進攻,他答應她畢業後幫她找工作。毋庸諱言,這一承諾對已經是大四的蘭蕾來說有相當大的吸引力。儘管如此,蘭蕾還是步步為營,並沒有一下子就投入威克遜·納德的懷抱。    
    畢業不久,威克遜·納德就介紹蘭蕾到他所在的那家公司工作,工作輕鬆,薪水也不差,對於蘭蕾來說,一畢業就步入白領階層,是她做夢也沒有想到的。    
    到公司之後,威克遜·納德對蘭蕾的關照真可謂無微不至,從工作上的安排到生活中的小事,威克遜·納德都用盡心思使蘭蕾滿意。久而久之,蘭蕾對威克遜·納德的好感變成了一種依戀。    
    時機成熟了,威克遜·納德正式向蘭蕾求愛,將一枚價值不菲的白金鑽戒戴到了蘭蕾的手指上:「親愛的,這枚戒指是我母親與我父親的定情之物,母親要讓我把它戴在我最心愛的姑娘手上,上帝保佑我今天完成了母親的願望。蘭,你若不反對,從今天起你就成為了我的新娘,至於婚禮,假期一到,我們便回美國隆重舉行。」    
    蘭蕾沒有回答,卻幸福地伸出手指讓威克遜·納德套上那枚婚戒。    
    從那以後,他們住在了一起。    
    也是從那以後,他們之間的感情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蘭蕾開始了她並不熟悉但是又不得不去熟悉的家庭主婦生活,買菜,做飯,打掃衛生。以前總是威克遜·納德把沖好的牛奶遞到她的手上,而現在卻是她給他沖牛奶遞到他手上,而且熱一點兒也不行,涼一點兒也不行。週末他們也一起去周邊地方遊玩,威克遜·納德像一個公子哥兒,蘭蕾則更像一個搬運工,大包小包的東西她拎著,甚至連威克遜·納德脫下來的外套也要她幫忙拿著。    
    對生活上的一些變化,開始蘭蕾不太習慣,久而久之也就習以為常了。而求婚以前信誓旦旦永生永世要對她怎麼樣怎麼樣的威克遜·納德,脾氣越來越壞,惰性和大男子主義也一天天表現得更加充分。    
    有時候蘭蕾也生氣,威克遜·納德總是嬉皮笑臉地說:「別見外,我們美國男人總是這樣,我也不例外。」    
    有一次蘭蕾例假來了,威克遜·納德在外面喝得醉醺醺地回來,回來之後就要與她幹那事兒。蘭蕾不答應,威克遜·納德趁著酒意打了蘭蕾幾耳光,仍然強行與她做愛。    
    蘭蕾失去了反抗之力,她寄希望到美國與威克遜·納德完婚。在威克遜·納德嘴裡,她的母親是一個非常善良的基督教徒,在上帝面前,她會保護她的,這一點蘭蕾深信不疑。    
    心情苦悶,蘭蕾便趁威克遜·納德在外面酗酒時打開電腦,開始了網上生活。對她來說,網上生活比現實生活似乎更精彩,更有味道,更何況現實環境下,蘭蕾也是生活在虛擬空間裡的。    
    在網上,她認識了他,藍貓逮著了一隻黑鼠。    
    藍貓認識黑鼠以後很長一段時間裡,她與他在網上僅限於鬥嘴、聊天與瞎侃,誰也沒有把網上的交流當回事兒,說白了,是為了打發心煩心焦的時間,至少藍貓是這樣認為的。因為她還惦念著去美國,也許回到美國家中,威克遜·納德的脾氣會起變化,有他母親的教育和幫助,威克遜·納德對她也許不會再那樣鹵莽與粗暴。而且她已經與威克遜·納德同居了很長一段時間,眾多羨慕的眼光都快把她淹死了。    
    正是藍貓在網上失蹤的那兩個月,她隨她的白馬王子回了美國。到了美國之後,威克遜·納德的境況使蘭蕾大吃一驚!    
    原來威克遜·納德在美國並非豪商大富,連屬於自己的產業也沒有,甚至沒有正當的職業和工作,自己一個人流浪在外當洋打工,父母在國內靠政府救濟為生。他到中國完全是因為一個遠房舅舅的老闆在中國投資,把他介紹去的。    
    到了美國之後,他們並沒有舉行隆重的婚禮,甚至到教堂面對主發誓白頭偕老的過程都沒有履行過一次。威克遜·納德家裡的住房擁擠,他和她只好蜷縮在一個雜物間打發日子。    
    威克遜·納德並沒有因為自己的貧窮和自己的謊言對蘭蕾少一些鹵莽少一些粗暴,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在威克遜·納德看來,他對她倨傲粗暴的理由很簡單,一個中國人到了天堂美國,一切都已經夠了,還奢談什麼感情和幸福?!老老實實當一名性奴隸已經足之夠也,倘若再要求其他什麼,他威克遜·納德所給予的便只能是辱罵、拳頭以及瘋狂的性虐待!    
    每當夜裡她被他折磨得死去活來而他卻呼呼大睡之時,她望著那輪破窗裡鑲嵌著的破碎的月亮,她便想到了自己的祖國。在此之前,她雖然是學中文的,卻從來沒有認真理解過「中國」這個特殊詞語的特殊內涵。只有身在此時此地,她才真正覺得祖國是她的,她是祖國的。    
    難捱的兩個月終於噩夢一樣結束,她終於回到了魂牽夢繞的祖國,回到了生她養她的地方。她出去的時候,一臉陽光,滿懷希望;她回來的時候遍體鱗傷,一根愁腸。    
    以後的日子怎麼辦?她決定逐漸脫離威克遜·納德的魔爪,好在在自己的國家裡,她決不可能像在美國那樣如一頭羔羊般任他隨意宰割。    
    於是她從現實中抽身出來,走進虛擬的生活空間裡,而且在虛擬的生活空間裡熟練地玩起了貓捉老鼠的遊戲,瞿軍便成了她的俘虜者。


第七章 第三者:情人與惡魔開始就是結束

    1999年9月29日,蘭蕾與瞿軍終於見面了。    
    他們的見面正如他們的相識一樣頗具傳奇色彩。幾天前,他們就相約見面時蘭蕾手提一個機器貓皮包,瞿軍手握一冊米老鼠畫刊,時間定在29日傍晚7時30分。那個時間,正是威克遜·納德去酒吧會晤狐朋狗友的時檔。    
    可是不幸得很,那天晚上吃過晚飯以後,威克遜·納德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叼了一支煙,坐下來慢條斯裡地弄起了那套閒置許久的原裝菲利普音響來。    
    收拾完碗筷,蘭蕾問威克遜·納德:「今天晚上你不出去啦?」    
    「聽聽音樂,《特裡豪根的婚禮》,格裡格的,你不想聽聽?」    
    糟糕!他一坐下來就聽個沒完沒了,老鼠還在江邊等貓呢!蘭蕾想了想,只好說:「我不想聽什麼婚禮,咱們的婚禮都還沒聽完呢!」    
    威克遜·納德此時卻出現了少有的蜜意柔情:「我聽別人說,挪威的鄉村婚禮特有意思,人家的婚禮都在女方家中舉行。婚禮以後,新郎即用馬拉雪橇或馬車將新娘接回家中居住。只要你同意,咱們選一個有雪的日子照此玩一遍,怎麼樣?」    
    「去你的吧!誰跟你玩?」說完,蘭蕾提著那只機器貓手提包撞門而去。    
    出門便打的,三彎兩拐便到了江邊。蘭蕾付款下車,正欲往江邊走去,另一輛的士在她面前戛然而止,車上鑽出來的是威克遜·納德!    
    蘭蕾有些憤怒了:「你——!怎麼跟蹤我?!」    
    威克遜·納德回答:「我見你走時一臉怒氣,怕你想不通。這不,你果然來到江邊——」    
    蘭蕾怕事情鬧僵,黑鼠等一晚上都見不到藍貓,那可咋辦?於是軟了下來:「你先回去吧,我敞敞風就回來。你放心,我不會出事的,你不是還要駕著雪橇來娶我嗎?」    
    「好的,我這就回去,你可早點回來呀!」    
    威克遜·納德走了之後,蘭蕾又呆了一會兒,才左顧右盼地向跟他約會的地點走去。    
    「機器貓」終於見到了「米老鼠」,她向他表示歉意:「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他說:「沒關係!再等多久我也會等的。」他覺得她實在是太迷人了,甚至比網上的照片還美麗千倍萬倍,他親切地問她:「吃過晚飯沒有」    
    她笑了,抬了一下手腕:「都什麼時候了,還沒吃晚飯?哦,對了,肯定你還沒有吃吧?」    
    瞿軍羞澀地點了點頭,試探地:「能陪一陪我嗎?」    
    蘭蕾莞爾一笑,那笑容自從認識威克遜·納德之後就再也沒有這般自然和迷人過:「今晚全都給你了。」    
    瞿軍喜出望外,感覺到心顫抖得厲害:「真的?」    
    又是一個迷人的微笑。    
    瞿軍醉了,不僅是那迷人的微笑,不僅是那殷紅的葡萄酒,不僅是那一整夜面對面的傾心暢談,他已經感覺得出,天使已經展開翅膀向他款款飛來。    
    第二天一早,蘭蕾就給威克遜·納德掛了一個電話,她說她母親生病了,母親需要她回去照顧,因此連夜乘夜車回到了老家,幾天之後再視情況及時回家。不等她說完,她便聽到電話另一端威克遜·納德的怒吼之聲。管他的呢!反正該結束的也應該結束了,該開始的已經啟開了帷幕。    
    藍貓和黑鼠是網上情人,而蘭蕾和瞿軍卻是現實中的一對情人,他們在一起處了幾天,感情發展的軌跡雖然有些紊亂,但速度卻極快,完成了從精神到肉體的結合。依依惜別時兩人相約:蘭蕾斷絕與威克遜·納德的關係,瞿軍盡快解除與尹照臨的婚姻關係,一旦時機成熟,他們就在新世紀的第一年內結婚。    
    幾天的蜜戀結束之後,蘭蕾回到了她與威克遜·納德的家中。而這時候威克遜·納德病了,躺在床上動彈不得,蘭蕾沒有馬上向他攤牌,也沒有馬上離他而去。畢竟相處了很長一段時間,病人終歸是病人,該照顧的還得照顧。    
    威克遜·納德對蘭蕾的細心照料,心裡很感動:「蘭,你知道我得的什麼病嗎?」    
    蘭蕾不經意地問:「什麼病?」    
    病中的威克遜·納德顯得天真和浪漫起來:「我得的是你們中國人叫的『相思病』,你幾天沒回到我身邊,這病就發生了。」    
    蘭蕾笑了笑:「那我現在回來了,你的病該好了吧?」    
    威克遜·納德說:「你回到我身邊,心情是好多了,只是頭發暈,身體無力,等幾天會好的。」    
    威克遜·納德的病拖了半個多月症狀完全消失。自此以後,威克遜·納德對蘭蕾的態度來了個180度的大轉變,他不酗酒滋事了,也不外出瞎逛了,除了上班,休息時間幾乎全都守在蘭蕾身邊,蘭蕾開始體驗到作為漂亮知識女性的價值。她開始後悔不該草率地向瞿軍作出承諾,但有時一想到威克遜·納德的過去和他那糟糕的家庭,她又覺得自己的選擇沒有錯。但是她沒有跟威克遜·納德攤牌,走一步看一步,瞿軍不是也沒有離婚嗎?等他先離了再說。哎!天下男人也許都是這樣,追求你時甜言蜜語,得到你後兩面三刀!    
    有了蘭蕾的承諾,瞿軍的行動是積極的。他心裡很清楚,像蘭蕾這樣漂亮這樣有文化有身份地位的女孩子,每小時每分鐘都在變,每日每時都會有成連成團的人向她主動進攻,沒準她會被哪粒子彈擊中,自己不下手快些,到頭來後悔藥都沒有買的!    
    由於他們已經分居了很長一段時間,更因為才女對才子失去了等待的信心,瞿軍和尹照臨這對天作地合的才子才女美好姻緣終於畫上了一個句號。    
    回到家裡的第一件事,瞿軍便在OICQ上向蘭蕾發出了消息:「我最親愛的藍貓:前緣已了結,法律文件已簽署,渴望2001年五一節牽手未來。請回復!你的小黑鼠。」    
    黑鼠立即收到藍貓的回答:「五一有些緊張,十一怎麼樣?始終屬於你的——藍貓。」    
    瞿軍飛快地敲下一行字:「您的意見就是我的意見。永遠!」    
    稍頓了一會兒,他又敲下一行字,「我永遠記住10月1日這個具有特殊意義的日子,從那一天起,我最心愛的藍貓終於將屬於我了!其實在這之前,黑鼠就是藍貓的產權擁有者了!」    
    渴望與期盼有時是一針興奮劑,它可以讓你整夜整夜無眠。許多天來,瞿軍就是在這樣的興奮中度過一秒又一秒的!    
    七月流火已過,八月炎夏將至,瞿軍開始籌劃他的婚禮。    
    他向父母要了一筆錢,又跟朋友借了一筆錢,房子不用買但得重新裝修,全套新傢俱和全套家用電器,一樣不少地都進入了瞿軍的視線。一些哥們兒甚至給他策劃了婚禮彩車大遊行:一輛林肯,一輛奔馳,一輛別克,一輛凌志,二輛豐田,二輛奧迪,整整八輛彩車!談不上豪華,但也頗顯氣派。只是婚禮預算超標,瞿軍尚未正式表態而已。如果向蘭蕾匯報以後不遭到反對,他是豁出去了也得大辦特辦一場。如果蘭蕾高興,他甚至可以提升車隊的檔次!    
    進入9月,瞿軍與蘭蕾加強了聯繫,此前一天一次,此後一天三次,有時候一天四五次也不嫌多。    
    誰知進入9月中旬以來,藍貓失蹤了!任憑黑鼠一天24小時上網,屏幕上怎麼也見不著藍貓的影子。    
    瞿軍急了!我的天啦!都快舉行婚禮了,卻不見了新娘!這不是在鬧天大的笑話嗎?!    
    他決定前去尋找蘭蕾,人生大事,這可不是能隨隨便便開玩笑的事呀!


第七章 第三者:情人與惡魔災難接踵而至

    到了蘭蕾居住的城市,瞿軍首先是去蘭蕾工作的那家外資公司打聽。一打聽瞿軍才知道蘭蕾已經在五天前辭退了公司的工作,現在已經不知去了何方。繞山繞水瞿軍又找到蘭蕾曾就學的大學詢問,而學校學生工作處的人回答他現在畢業生都不包分配,人才自由流動,學校根本無法掌握學生離校以後的去向。雖然失望,但瞿軍還是發現了蘭蕾的家庭住址。他又匆忙趕往那裡,一問才知道蘭蕾一家確實住過那地方,前幾天才搬家了,鄰居都不知道蘭蕾一家搬到哪裡去了。    
    所有線索都被一一掐斷,瞿軍只好把自己固定在電腦旁,一遍遍尋找,一遍遍呼喊,他想如果藍貓還活在這個世界上的話,她總會看到他的尋找和呼喚,她總會回答他的尋找和呼喚的。哪怕一行字,不!哪怕一個字也行!    
    國慶節即將來臨,婚禮已經不太可能照原計劃舉行,迫於無奈,瞿軍只好終止了婚禮的籌辦。他的脾氣越來越不好,一想到他跟蘭蕾在一起的日日夜夜,他總是淚流滿面。當人們知道他是從網上認識她的時候,總要報以嘲諷的口氣發感慨:「神經病!網上的騙子多得是。」    
    「你說什麼?」瞿軍咆哮起來,「你再說一遍!」    
    朋友也認真起來:「再說一遍又怎麼著?我說網上騙子多得很,一揪一大把!我說你就別傻癡癡地等了吧!沒準此刻你的那只藍貓已經蜷縮在哪個款爺的膝蓋邊呢!」    
    「蘭蕾不是那種人,絕對不是!」    
    2000年國慶節瞿軍是獨自一人在秋風秋雨和烈性酒液中度過去的。    
    當酒液灌進了他的肉體浸透了他的靈魂時,他便從床上爬起來敲電腦,一首又一首思念蘭蕾的詩歌撒向了藍貓。他不管她存在還是不存在,也不管她看得見還是看不見,他都這麼日復一日地寫著、敲著。他依稀記得,英國一位青年人失戀之後為了表達自己對女友的愛,便開始寫詩以訴衷情,幾年下來竟寫了好幾百首情真意切的好詩,最後得到的不僅是詩人的桂冠,而且還有他的女友的回歸!    
    瞿軍認為詩人的桂冠對他來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讓蘭蕾聽到他的泣血的呼喚!    
    元旦過去了,歲月邁進了2001年的門檻。此時瞿軍對蘭蕾的思念有增無減,他的精神面貌和身體狀況也越來越令人擔憂。父母強行把他送到醫院精神衛生科治療,他不承認自己患了「電腦病」,認為自己的一切都是因為蘭蕾的失蹤而引發,只要蘭蕾回到他身邊,他就會一切正常!    
    每一分鐘每一秒鐘的時間都走得異常緩慢,但集到一起,半年時間似乎彈指一揮,轉瞬即逝。半年後的一天,瞿軍意外地收到了一包郵件,他打開一看,裡面有一封尚未開啟的厚厚的信,外邊一頁紙,確切說是一封信,信是蘭蕾母親寫的——    
    「瞿軍:你好!    
    「當我以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長輩的身份提筆給你寫信時,內疚之情猶如鋼刀一般紮在我的心上。筆雖沉重,但我不得不寫,不得不告訴你事情的真相。    
    「幾個月來,我的女兒蘭蕾知道你在網上一遍又一遍地尋找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喚她。開始她不敢回答,後來是不願意回答,現在是永遠無法回答——因為蘭蕾已經在4月23日離開了人世!我要告訴你的是,蘭蕾在認識你之前已經有了一個男朋友,他是個美國人,叫威克遜·納德。正是這個魔鬼附體的美國人,把我的女兒拖進了地獄之中。他得了艾滋病,他和她同居,他把艾滋病傳染給了我的女兒,我的女兒正是患艾滋病辭別人世的。    
    「小瞿,得到這個消息,也許你猶如五雷轟頂。不過你別著急,我不知道你與蘭蕾在一起的時候她染上艾滋病沒有,也不知道你現在的情況如何,接到信以後,你可以去大一點的醫院作一次血檢。    
    「我們惟一的希望就是你的血檢不要呈陽性,也就是說你沒有感染艾滋病病毒!    
    「我和蘭蕾的父親一起真誠地為你祈禱,為你祝福!」    
    ——艾滋病?    
    ——蘭蕾死於艾滋病?!    
    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緊接著他又拆開了蘭蕾給他的那封信——    
    「軍:    
    「我是在病床前給你寫這封信的,也許這是我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一些文字了。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的罪惡的身軀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也許我的靈魂還存留在多維空間裡為你禱告,禱告你不會像我那樣被惡魔擊中,禱告你涉險走過雷區,禱告你順利邁出地獄死亡之門!    
    「人之將死,其鳴也哀。我明白我的血液是骯髒的,但我知道我的眼淚是純潔的,所以我只好蘸著眼淚給你寫這封信。在信裡,我要告訴你一個你最不願意相信最不願意看到的現實,那就是被你深愛著的藍貓感染了艾滋病,而且她將毀滅於艾滋病!    
    「軍,我曾經欺騙過你而不願意承認自己有了男朋友。從內心講,我不承認他是我的男朋友而寧願承認男朋友是你。但他的確存在,而且我們同居了很長一段時間。那時我絕對沒有想到他是一名艾滋病病毒攜帶者,也根本無法想像自己將被感染艾滋病病毒,最最無法想像自己將成為一名艾滋病病毒攜帶者去傷害一個自己最愛最愛的人!    
    「我希望你能夠原諒我但是我又不能夠被原諒,我知道一個常理,那就是殺人的人是不能夠被原諒的,不管殺人者有多麼充分多麼美妙的托詞。那個殺死我的人已經在大洋彼岸受到了上帝的懲處。上帝同樣應該懲處我,上帝懲處我的日子已經為時不遠。醫生說我的CD4幾乎為零(正常人500以上),我的生命只能用小時用分用秒計算,這時候我才意識到生命的寶貴,才意識到時間的寶貴。於是我趕緊抓住苟延殘喘之機給你——我生平真正愛過的人寫了這封信。    
    「我即將負載著沉重的罪孽而去另外一個世界,臨死之前的幻覺告訴我你可能也感染了艾滋病,也有可能沒有感染艾滋病。我惟一不清楚的是我們相處的那幾天,當時我是不是一名艾滋病病毒攜帶者,也不清楚你是否因此而感染上了艾滋病病毒。軍:不管怎麼說,我都是一個罪人。在自己深愛著的人面前,不管是有意殺人還是無意殺人,其結果都是一樣。我無法面對你,也無法去解釋自己的過失,更無法與你一起去面對未來!所以我只好離網而去,離你而去。    
    「我記得那天是9月16日,我知道了威克遜·納德被證實是一名艾滋病患者,他被遣送回美國。當時我的心快要爆裂了,因為我知道性是感染艾滋病病毒的主要途徑之一,我與他同居了很長一段時間,無異於自掘墳墓。沒多久便傳來威克遜·納德死亡的消息,我更惶恐不安了,便去作了血檢,果然我也被魔鬼附體!我決定徹底同你斷絕一切聯繫,甚至舉家遠遷,一是迴避世人,一是迴避你。當然我絕不是迴避自己的罪過。好在上帝的帖子已經遞到了我面前,我即將起程去另一個世界報到。    
    「軍:要說的話還很多,我的手已經不聽使喚了。在醫生的強制之下,我只好住筆!    
    「對了,你得趕緊去醫院作一次血檢。我真誠地禱告你血檢的結果是陰而不是陽,我真誠地祝福你的未來是陽而不是陰!    
    「你的藍貓。臨終絕筆。2001年4月17日。」    
    ……讀完了蘭蕾的信,瞿軍癱倒在靠椅上。各種紛至沓來的思緒和情緒如同千刀萬刃般砍剁著他那一顆早已破碎的心。    
    回想起前段時間他的身體狀況,似乎不用血檢,他就已斷定自己感染上了艾滋病病毒。    
    天啦!為什麼這樣的大劫大難竟然會落到蘭蕾頭上,竟然會落到自己頭上?!    
    儘管瞿軍自己給自己診斷出來了病情,但蘭蕾和蘭蕾的母親不是在信上都說過他有可能感染上了艾滋病病毒,也有可能沒有感染上惡魔嗎?蘭蕾和蘭蕾母親的真誠禱告也許能感動上帝放他一馬,有千分之一萬分之一的希望他也應該去緊緊抓住呀!為了自己,更為了蘭蕾的在天之靈,他應該去找一家大醫院做一次血檢。    
    於是,瞿軍獨自一人來到北京,找到最權威的北京協和醫院作了一次血檢。    
    結果出來了:呈陽性,他感染了艾滋病!    
    當瞿軍接到意料之中的這個結果後,他的情緒極其平靜,平靜得醫生護士都頗感驚訝!    
    瞿軍回到家中,他從網上下載了所有關於艾滋病的資料,又通過各種渠道弄來了不少關於艾滋病的書籍。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他想把自己的人生經歷,情感經歷和感染艾滋病的經歷寫成一本書,告訴後來者,該怎樣約束自己的行為,該怎樣防治艾滋病惡魔的侵襲,該怎樣面對生命面對死亡。    
    在與艾滋病惡魔掙扎搏鬥時,他又開始了他在網上的長途跋涉。這一次,沒有藍貓做伴……


第八章 比毒還毒的毒一張比名字更美麗的面孔

    她叫湯美麗。    
    凡是見過湯美麗的人都說湯美麗其人比湯美麗其名還要美麗得多。那身段,那面孔,那膚色,甚至一顰一笑的綽約丰姿讓人實實在在地理解了一回何為美麗,美麗為何物。    
    湯美麗1981年出生於一個普通工人家庭,父母親都是老三屆返城的知識青年。因為回城晚,找到工作更晚,於是結婚也晚。結婚之後,碰巧趕上計劃生育,夫妻倆便只生育了一個女兒。孩子屬於難產,剖腹產生下來時,護士說她又白又胖,比一般嬰兒還要美麗漂亮。於是奶奶跟孩子父母商量:「我看就給孩子取名叫美麗吧!反正女孩子都喜歡美,名字越叫越美麗,咱孫女兒也越長越美麗。」    
    湯美麗還真應驗了奶奶的話,越長越美麗,越大越美麗,到初中時,湯美麗便成了市第二中學的「校花」。媽媽年輕時曾是紅衛兵宣傳隊的成員,也許是遺傳原因,也許是耳濡目染,湯美麗身上也有許多文藝細胞,唱歌跳舞,樣樣都會。從小學到中學,湯美麗都是學校文藝骨幹,曾參加過省「桃李杯」少兒舞蹈比賽,還拿過少年組的第二名。    
    初中第二年快要結束時,家庭突然發生變故,爸爸因車禍而死,不久奶奶也因為失去兒子過分悲痛而告別人世,家裡空蕩蕩的只剩下媽媽和她了。    
    媽媽也傷心了好一陣子,而且還抱了兩個多月的藥罐。待身體好轉,重新面對生活時,媽媽才發現,她那柔弱的肩頭無論如何也承擔不起家庭的重擔的。    
    媽媽的工資低,而且單位效益不好,可憐巴巴的幾百塊錢還常常拖前拽後壓著幾個月不發,母女倆的生活也就成了問題。湯美麗在學校是個很愛面子的人,家庭的變故使原本捉襟見肘的經濟狀況又發生了變化。零食不能吃了,衣服不能買了,有時參加學校區裡市裡文藝演出時,其他孩子兜裡總是揣著糖果和錢什麼的,而她的兜裡卻空空如也。有時同學們給她,她不僅不接受,反而認為同學們故意讓她難堪,她發誓要靠自己的力量去贏得同學的青睞。    
    什麼是她自己的力量?湯美麗不明白。她只知道母親自父親車禍去世以後一直病病歪歪的,要想母親在經濟上有什麼較大的作為,那是極不現實的事。但是除了母親,家裡只有她了,能依靠自己的力量來改變現狀嗎?她很想試一試。    
    初中畢業了,她的成績在班上只能算中等,但她的嗓子和她的舞姿卻和她的人一樣美麗,因此幾家高中都希望她能去他們學校讀書,她也幻想著讀完高中再考一所藝術學院深造,將來當個歌星、影星什麼的,既拿臉又掙大錢,那是一件多麼令人羨慕的事呀!    
    可是家裡越來越艱難的經濟狀況使她無法再讀下去了。她媽媽工作的塑料廠拖了幾年再也拖不下去了,上級主管部門市二輕局一紙文件,發8000塊錢買斷工齡走人了事。到手的8000塊錢雖說是一個不小的數字,但那卻是未來幾年、幾十年母女倆相依為命的最後一道防線啊!更何況她生病時還東拼西湊借了2000塊錢,外債還清已經剩下不多了,實在擠不出錢來讓女兒讀書。於是,母親讓女兒暫時輟學在家,待她重新找到工作以後,再讓女兒繼續讀書。    
    上學讀書的夢破碎以後,湯美麗一夜之間彷彿成熟多了,臉上常掛著的笑容也多了一層陰雲。有人說湯美麗隨著年齡的增長、身材增高,越來越成熟漂亮了。於是母親耳邊常有人嘀咕:「讓你女兒去當演員吧,那活兒能掙大錢呢!「    
    「演方呢演圓(員),咱湯家祖墳上沒栽那棵彎彎柏樹!」    
    母親也知道女兒在藝術上有一定的天賦,但自己兩手空空,家屋蕩蕩,哪兒有錢讓她去拜師學藝?哪兒有錢讓她去闖蕩江湖?    
    一天,湯美麗對母親說:「媽,我去考模特兒培訓班吧。」    
    「你還小啊!在T型台上扭來扭去,那畢竟是大人們幹的事兒。再說,媽哪有錢讓你去參加培訓?」    
    「人家培訓不要錢,雖說我才16歲,但我都一米六六了,哪一點不跟大孩子一樣?」    
    媽媽歎了口氣:「哎!你要去你就去吧,學了找個活兒幹幹也是一理。」    
    就這樣,湯美麗走進了「四方」模特兒培訓班。    
    天上絕沒有掉下來的餡餅,培訓班不收費是真的,但幾天培訓下來,卻讓學員到各大酒店餐廳竄場走貓步撈錢也是真的,學員們掙的錢一個子兒不落地落進了老闆口袋裡,更是千真萬確之事。老闆算得精,自己花錢雇一兩個二三流模特兒當教師,囫圇吞棗教幾下之後,學員們便成了他的無價勞力,成了他的掙錢機器!    
    湯美麗卻管不了那麼許多,反正自己在家呆著也是要吃要喝的,好在這兒也不是她的長留之地,走一步看一步吧。藝術之夢在她的心中從來都沒有熄滅過。再說走走貓步竄竄場,對她實現心中的夢想也是有幫助的啊!    
    一天晚上竄場下來,老闆悄悄塞給她一個信封:「美麗,這是你的酬金。只有你一個人有,其他學員一律沒有,千萬不要說出去!」    
    像電影裡地下工作者接頭送密信一樣,湯美麗的心跳得很厲害,她趕緊把那個信封塞進口袋裡,怕別人看見,這畢竟是老闆對她一個人的特殊恩賜呀!    
    回到家裡,湯美麗把信封交給了母親,母親打開一看,整整300塊錢!母親問:「美麗,哪來的這麼多錢?」    
    「老闆發的。」    
    「不是說不發薪水嗎?」    
    湯美麗被母親的問話塞住了,她也不明白老闆為什麼要給她一個人發錢。    
    媽媽望著女兒那雙美麗又憂鬱的大眼睛,似乎明白了許多:「這錢既然是薪水就用不著還他了,『四方』那兒你也別去了。」    
    湯美麗一驚:「為什麼?」    
    「就這麼辦吧,以後你會明白的。」


第八章 比毒還毒的毒從歌星到「脫」星

    離開「四方」,無所事事的湯美麗自由自在了幾個月,朋友介紹她到一家夜總會去試唱,沒想到一試便成功,夜總會老闆讓她邊學邊唱,也發給一些補貼,湯美麗當然求之不得。    
    湯美麗的嗓子好,但唱技一般,沒多少特色,咬音吐字、一顰一笑都愛模仿鄧麗君,而且模仿得八九不離十,於是來這兒消費的客人們點歌時都直呼她:「鄧麗君,再來一首《何日君再來》!」「鄧麗君,再唱一遍《酒醉的探戈》!」    
    「小鄧麗君」之名大大提升了娛樂城的知名度,望著門口接踵而至的客人,老闆眉開眼笑合不攏嘴。老闆姓易,名叫易中林,由於人胖,朋友們叫他「胖哥」;因為名片上一連印了好幾個「總」,一般人或手下人又叫他「易總」。開始有人叫他「易總」他不習慣,後來有人不叫他「易總」他不習慣。據算命先生說,易總易總,這名兒不好。為啥不好?算命先生收了這個錢,當然就得消那個災:「易乃容易的易,變易的易,總者與腫同音,老闆您雖然有福氣,但卻容易變腫,且越來越腫,總是不好的呀!」自那以後,即便是有下邊的人不稱他「易總」,他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予追究。    
    「易總,今晚上我有一桌客人,吃過飯後專門來聽鄧麗君唱,沒問題吧?」    
    易總粲然一笑:「哪裡有啥問題,人不是在我手心裡捏著的嗎?你儘管帶客人來就是了。」    
    包場的人越來越多,花花綠綠的鈔票也就大把大把地流進了易老闆的口袋裡。    
    湯美麗有了一些錢了,收拾打扮得更如出水芙蓉一般,惹醉了客人的心,耀亮了老闆的眼。夜裡,易老闆睡不著覺了。這臭丫頭是棵搖錢樹,得把握住她。對!得加薪。加薪?能加多少?台下那一雙雙如狼似虎的眼睛裡,誰他媽的沒有十萬八萬的?不不,還是另想妙法吧!輾轉反側,易老闆控制湯美麗的妙法終於想出來了:他決定尋找機會佔有她!    
    自那以後,易老闆的眼裡除了金錢開始有了火,湯美麗也感覺到了那火有些邪乎,不過人家又沒有表露什麼,自己何必自我作踐呢!    
    豈料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就在易老闆還沒有下手時,有人率先下手了。    
    那天晚上來了兩個客人,扔給易老闆一沓子錢:「叫鄧麗君陪陪茶吧!」    
    陪茶不是陪酒,更何況手裡那沓鈔票那麼沉,那麼重,易老闆當然爽快地答應了。    
    湯美麗來到兩位客人桌前,落座,奉茶,一切很正常。    
    喝了幾口茶後,一位掏出一沓子錢塞到湯美麗手中:「咱們老闆是歌舞團的,聘你去主唱,月薪加提成,怎麼樣?」    
    湯美麗揣摩著錢和話的份量:「我想想——」    
    「不用想了,就這麼定吧!」另一位客人粗魯地打斷了湯美麗的話,「你本來就是咱們老闆的人,這叫完璧歸趙吧?!」    
    湯美麗本想不答應,但手中的錢沉甸甸的難以放下,而且兩個客人眼中的凶光,足以使她望而生畏。再一想到易老闆色迷迷的眼神也在想打她的主意,狼口虎口,總有一口,既然叫歌舞團,總應該是個正經八百的藝術單位吧?如今挖人才不擇手段,卻也是不爭的事實。去就去吧,弄不好再跳槽不就得啦!    
    那天晚上娛樂城的演出一結束,湯美麗便鑽進了早已等候在街邊的小車裡。    
    轉彎抹角到了歌舞團駐地,這是一排貧民窟一樣的平房,起首的一間門口掛了一個牌子,上寫「河南大地歌舞團」幾個大字。湯美麗鑽出小車,心就寒了半截:「你們這也叫歌舞團?」    
    「歌舞團嘛就是歌舞團嘛,你來了掙錢,咱們修高樓大廈不就行了啦!」屋子裡走出一個人,湯美麗一看嚇了一跳,原來此人正是「四方」模特培訓班的張老闆。    
    張老闆喜形於色地邀請湯美麗屋裡坐:「呵!一年多時間不見了,都快成明星了!咱落難了,你也不來看看。」    
    張老闆原來是一家建築公司的老闆,市歌舞團一名舞蹈演員傍上了他,他就搞了個「四方」模特兒培訓班。沒多久,那個演員把他的錢悉數捲走,建築公司垮了,培訓班也成了短命鬼。不過張老闆從失敗的陰影中體會到一個道理,搞建築賺錢,搞演出也賺錢呀!於是他又抓了幾萬塊錢,借了河南一個草台班子的旗幟,打出了「河南大地歌舞團」的牌子,搞一些勁歌艷舞,在城市周邊地區演出,掙了一些錢。一天晚上張老闆請文化稽查隊的頭頭吃飯,酒足飯飽之後,那名頭頭指名要到湯美麗那家娛樂城聽「鄧麗君」唱歌,張老闆這才知道原來被人稱為「小鄧麗君」的歌手正是當年拿了他300塊錢就走人的湯美麗!那以後,他就籌劃著有朝一日收回湯美麗作為他的「壓團之寶」,如今大功告成,他當然樂不可支。    
    湯美麗進了大地歌舞團,猶如進了一個大染缸,裡面什麼人都有,什麼事都幹。酗酒、打架、賭博、偷情等這裡比比皆是,惟獨藝術,在這裡不過是裝潢門面的東西。久而久之,在歌舞團裡談藝術成了笑柄。「藝術家為的是錢,咱這裡也為的是錢,哪樣能來錢咱們就上哪樣,談那麼多藝術幹啥?」    
    湯美麗開始也試著想方設法逃出去,跑了兩次被抓回來,抓回來不免一頓皮肉之苦。打害怕了,她也就不逃不想了;在染缸裡混的時間長了,她也就習以為常了。僅一年多時間,湯美麗便學會了吸煙、酗酒、打牌。嗓子也不吊了,腿也不壓了,有人對她說:「美麗啊,吊什麼嗓子壓什麼腿喲,你吃你那張臉蛋一輩子也吃不完!」這話雖說絕對了一點,但也是事實。每當湯美麗出場時,台下總會有一陣怪叫、歡呼之聲,這種刺耳的怪叫與歡呼,刺激著湯美麗的虛榮。    
    一天晚上演出下來,她發現張老闆呵欠連天,捲著紙捲往香煙裡抖著什麼:「張總,你在吸毒?!」    
    「什麼吸毒不吸毒的,難聽死了,不就是抽一兩口四號麼?」    
    湯美麗睜大了眼睛:「四號?什麼四號?」    
    張老闆把他剛抖完粉狀物的一支香煙遞到湯美麗面前:「這玩意兒解饞,你來一口吧?」    
    「不是毒品吧?」湯美麗天真地問。    
    「什麼毒品?要說毒品,香煙也是毒品呀!你抽那麼多幹嗎?尼古丁不是沒把你毒死?」    
    湯美麗接過煙卷猛抽了幾口,這東西真比香煙還來勁呢!於是她又抽了幾口,眼裡開始飄飄忽忽起來,張老闆趁勢將湯美麗壓在身下……    
    湯美麗染上毒品之後,算是真正徹底地墮落了。    
    毒品不比香煙,沒有經濟支持是無論如何不行的。為了滿足自己對毒品的要求,湯美麗拚命地掙錢;為了拚命斂財,她開始了從歌星到脫星的人生道路。


第八章 比毒還毒的毒瘋狂難到天明

    1998年3月下旬的一天晚上,「大地歌舞團」的連場勁歌艷舞又開始了。    
    頭一兩場觀眾較少,熟悉門道的人都明白頭一兩場時間早,只有勁歌,沒有艷舞,刺激不夠,所以觀眾較少。但到了夜間10點之後,觀眾開始多了起來。到了11點,幾乎是座無虛席。一過12點,精彩的節目終於最後亮相。    
    只見湯美麗與幾個濃妝女子開始跳上舞台,一邊扭著屁股一邊哼著誰也沒有聽明白的曲子,燈光忽閃著時明時暗。扭唱了幾分鐘之後,觀眾開始怪叫,開始大喊:「上艷舞!上艷舞!」    
    湯美麗和她的幾個舞伴開始在變幻的燈光下、躁狂的樂聲裡剝去上衣,褪去裙褲,並伴以下流動作——    
    就在這時,觀眾中突然傳出一聲聲怒喝:「不准動!我們是警察!」    
    面對七八支黑洞洞的槍口,台上台下的人誰也不敢亂動一步。台後的張老闆跑到出台口吼道:「幹什麼的!幹什麼的!干——」    
    第三個「幹什麼的」尚未出口,冰涼的手銬首先銬住了他揮動的雙手。    
    便衣警察旋即命令湯美麗等舞女:「快穿上衣服,後台集中!」    
    之後,張老闆被判刑,湯美麗等人被勞教。    
    在勞教所裡,湯美麗為了早日出來,基本上還是聽說聽叫的,沒添什麼大麻煩,加之她在所裡組織犯人業餘演出積極能幹,兩年勞教一滿,她就出來了,重新捲進社會的浪潮之中。    
    出獄後她曾找過她母親,聽鄰居說,母親走投無路時,再度嫁人去了山西。至於山西什麼地點,鄰居也就一問三不知了。    
    失去了母親,沒有了家,湯美麗像一朵飄萍一樣四處流浪。期間也有一些昔日娛樂城聽歌的捧場者給她介紹歌廳,讓她重展歌喉,她搖了搖頭:「都成煙鍋巴嗓門了,咱不去湊那個熱鬧。」    
    歌不唱了,但湯美麗昔日的風韻還在,雖然膚色白皙變成了僵黃,但那臉盤兒依舊,身段兒依舊,一絲難得的笑容裡雖然平添了許多悲涼與憂傷,但迷人的情態依舊。一句話,雖然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磨難和打擊,湯美麗依舊是湯美麗!    
    湯美麗正是憑著自己的本錢,重新進入社會的。重入社會不久,便又被社會所接納,屁股後面跟了一長串各有心事各懷鬼胎的追慕者。一長串追慕者中,有個名叫賀紅偉的小伙子。賀紅偉經營一家不大不小的電腦店,錢也有幾個,他對湯美麗說他是某大學電腦專業的高材生,畢業後拒絕了所有前來聘他的公司和單位的邀請,自立門戶,做起了電腦生意。    
    與賀紅偉接觸了一段時間,湯美麗認定自己可以將終生托付給賀紅偉了,於是便與賀紅偉住到了一起。    
    賀紅偉也真心愛過湯美麗一段時間。那段時間裡,他們出雙入對,頗為生意場上的朋友所稱道。早先,賀紅偉也風聞過湯美麗的一些傳聞,但認為「錯了就改,改了就是好同志」。有一天,賀紅偉發現一些燒殘了的錫箔紙,他問湯美麗:「麗麗,這是什麼東西?」    
    「香煙盒裡都有這種紙啊!」湯美麗平靜中透露出極力掩飾的微妙神態。    
    賀紅偉捕捉到湯美麗這一微妙神態:「錫箔紙怎麼能當煙抽?麗麗,你該不是在——」    
    湯美麗有些慌了:「沒有沒有,以前吸過,現在早戒了。」    
    「戒了就好,那玩意兒可是沾不得的喲!」    
    那以後,湯美麗真還努力克制了一段時間。她怕失去他。失去了他,她的生活又將失去支柱,又將無家可歸。    
    兩個多月之後,她還真的失去了他。失去他的原因不是她吸毒,而是賀紅偉與人合夥虛開增值稅發票,其他案子發了,他也就被牽連了出來。賀紅偉因此被判刑,他的電腦店也被清理退賠。賀紅偉入獄後,湯美麗又成了一個行蹤不定的漂泊者。    
    湯美麗似乎把現實看透了,她認為她的遭遇是生活在欺騙她。既然生活欺騙了她,她也要欺騙生活。這就是湯美麗極度苦悶彷徨時尋找到的一個邏輯。    
    正是這種荒唐可笑的邏輯,促使湯美麗在非正常的人生道路上走得更遠,最終跌入罪惡的深淵。    
    湯美麗又開始吸毒了,沒有了較為穩定的經濟來源,她只有靠出賣色相來籌措毒資。    
    開始湯美麗只坐「素」台,賣笑不賣身,憑她那一張漂亮的臉,即使吃「素」不吃「葷」,也能撈不少錢,想跟她纏綿的冤大頭多得是。但後來由於毒癮經常發作,強顏歡笑掙來的錢不夠她抽了,她便下了水,開始吃「葷」不吃「素」,瘋狂地出賣自己的身體。    
    毒品與賣淫,都是摧殘青春與生命的利器。當兩種利器一起夾擊湯美麗時,美麗的花朵已經不再美麗,甚至有些「零落成泥輾作塵」的悲涼況味。    
    她開始消瘦,開始浮腫,那雙美麗的大眼睛已不再波光瑩瑩,以前紅紅的嘴唇,現在必須用唇膏來誇張與渲染;以前豐滿的胸脯,現在必須用泡沫塑料來填充墊襯。不然的話,她那兩片唇像兩片肉攤上慘白的肉片,她的飽滿的胸如今只能是一馬平川。當然,受到瘋狂摧殘的,便是她早熟而未熟的思想與精神……


第八章 比毒還毒的毒驚天一擊

    因為賣淫,湯美麗再次被收容審查。    
    詢問她的是一個女警官:「叫什麼名字?」    
    湯美麗眼睛抬也不抬地回答:「陳小莉。」    
    「多大年齡?」    
    「24歲。」    
    「哪裡人?」    
    「貴州。」    
    「身份證?」    
    「丟了。」    
    「沒有身份證,怎麼能證明你是陳小莉?怎麼能證明你是貴州人呢?」    
    湯美麗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反正我是崔永元拿話筒——實話實說。信不信由你。」    
    「啪——」地一聲,桌旁正在作記錄的男警官,一擊桌子站了起來:「你老實點!少油腔滑調。」    
    湯美麗乜了男警官一眼:「瞧你那德性,我油腔滑調又怎麼啦?爹媽生就這副腔調!」    
    男警官拳頭捏出了水:「你——!」    
    「我怎麼啦?我不信你還敢動老娘一指頭?我找你們頭兒告你調戲婦女。」    
    女警官實在聽不下去了,「刷」地一下子站了起來:「湯美麗!你不要以為胡編個名字就認不出你了,『二進宮』的人咱們這兒都有底兒!」    
    湯美麗一聽叫自己的名字,骨架子就散成了一團:「既然你們都知道了還問……還問……還問什麼呀?」    
    男幹警重新打開記錄本:「你要明白,這是在審訊你。」    
    湯美麗呵欠連天:「審訊不審訊都一樣,你們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    
    說著說著,湯美麗就癱倒在地上,渾身發抖,鼻涕長流,而且腦袋撞到牆角,還出了血。    
    女警官立即吩咐男幹警:「她毒癮發作,快去叫醫生!」    
    警醫來了,大家七手八腳把湯美麗抬到醫務室,進行急救處理。處理完畢,一警醫說:「她體質太弱了,應該考慮給她輸血。」    
    女警官吩咐警醫說:「你作好輸血準備,我馬上向局長匯報。」    
    輸血者首先要驗血,湯美麗的血檢呈陽性,警醫大吃一驚,立即向值班警官作了匯報。層層匯報,不到半個小時,局裡在家的領導都知道了這事兒。    
    馬上派警車送湯美麗去省防疫中心進行再次血檢,血檢結果還是呈陽性!湯美麗的的確確是一個艾滋病病毒攜帶者!因為湯美麗是一個賣淫者,她的艾滋病病毒有可能通過性行為傳染給第三者、第四者,甚至更多!    
    情況十萬火急!市局馬上向省廳匯報。省廳指示,全力搶救湯美麗,盡力查找與湯美麗有過性關係的人,絕不能給艾滋病病毒留任何隱患!    
    經過省人民醫院、省防疫中心和市戒毒中心聯合會診、搶救,湯美麗昏迷了一天過後終於清醒了過來。    
    女警官帶她去洗了澡,換了一身衣服,又給她送來了可口的飯菜。女警官的態度使湯美麗很受感動,她主動跟女警官拉起了家常。女警官因勢利導地問湯美麗:「你是什麼時候染上毒癮的?」    
    湯美麗想了想:「有三四年了吧。」    
    「開始是吸,什麼時候又用針紮了呢?」    
    「不長,」湯美麗努力回憶,「有半年多一點吧,那時候我很苦悶,身體也差,小劑量海洛因已經起不了多少作用了,一些朋友就讓我用針扎。」湯美麗見女警官一邊問一邊用筆記,有些不理解,「這些事兒你們也想知道嗎?」    
    女警官點了點頭:「你跟賀紅偉住在一起的時候,還沒有使用過針頭吧?」    
    湯美麗搖了搖頭:「沒有。我跟他在一起的時候,連吸毒都不敢啊,更別說針紮了。」    
    女警官又問:「你同你的那些朋友共用一支針管嗎?」    
    湯美麗睜大了眸子:「是啊,這重要嗎?」    
    「當然重要,你能說出他們的名字和他們的家住哪裡嗎?」    
    「我好好想一下,晚上給你寫出來,行不?」    
    女警官顯得很興奮:「好!好好!我等著你!」    
    公安局根據湯美麗提供的名單,找到了那些吸毒者並對他們進行強制性血檢,四個人中有三個血檢呈陽性。後來女警官又讓湯美麗回憶她開始用針管扎毒以後,跟哪些人發生過性關係。湯美麗又回憶了幾個常來往的嫖客,那幾個嫖客被進行了強制性血檢,其中只有一人呈陽性。    
    女警官的工作越來越引起湯美麗的懷疑:「報告警官,我究竟出了啥事?」    
    女警官臉色很凝重:「實話告訴你吧,你得病了,是傳染病!」    
    「什麼病?我醫好了的呀!」湯美麗以為女警官說的是她曾經得過的性病,忙解釋說。    
    「明天你得住院治療,到了醫院你什麼都知道了。」    
    當天下午,湯美麗就被警車送進了省人民醫院住院部傳染科。


第八章 比毒還毒的毒當生命失去依托之後

    湯美麗住進了傳染病房之後不久,便知道自己感染上了艾滋病病毒。    
    「不可能!」湯美麗不相信醫生護士的話,「我怎麼可能感染艾滋病呢?」    
    醫生護士耐心地告訴她艾滋病的傳播途徑主要通過性、血液和母嬰,因為賣淫與吸毒這兩種方式她都具備,被感染艾滋病病毒已是百分之百的事了,而且兩次血檢都呈陽性,鐵板釘釘的事用不著懷疑。    
    湯美麗當然知道,從世界範圍講,賣淫者是傳播HIV的高危人群。    
    從中國已發現的AIDS患者看,有三分之二是經過性傳播感染HIV的!更為可怕的是,在從事賣淫這一高危人群中,她們對性病對艾滋病的無知足以令人咋舌,有的人拒絕採取任何預防措施,甚至有的人揚言要以此報復社會!    
    有關部門對青島15名賣淫女作過社會調查,15人都認為從事這一行業,即使認真預防,患病的可能性也很大;如果是患有性病,有10人表示會在治好後再從事這一「工作」;其中有2人表示會在治療過程中同時接客,1人表示不查不治療,而且會以此報復男人!    
    在上海的被調查者中,有68.2%的人表示,假如自己感染上艾滋病,不會將實情告訴別人;9.1%的人表示,感染艾滋病後會繼續接客!13.6%的人表示,如果自己感染上了艾滋病,會把艾滋病有意傳染給他人,「反正自己已經這樣了,不如多死幾個。」    
    在性活動中,用安全套是預防艾滋病的主要方式之一。但據調查顯示,高危人群中,只有19.2%的人堅持每次都用安全套。    
    在上海這個東方大都市裡,從事性交易的女性對艾滋病的認識並不全面。其中認為性交會傳播艾滋病的占71.7%,認為口交會傳播的占46.1%,認為輸血會傳播的占72.7%,認為接吻會傳播的占47.4%,還有7.1%的人認為握手會傳播艾滋病,28.6%的人認為蚊子叮咬也會傳播艾滋病,有11.7%的人表示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相對經濟發達開放程度較大的地區而言,貧窮落後的偏遠地區出來從事此一「工作」的賣淫女,她們對性病艾滋病的認識就更不容樂觀了。她們接客幾乎都不用安全套,除非客人自帶。原因很簡單,那得花錢!買一支安全套3—5元,貴的甚至還要花幾十元,成本太高,她們不願意加大「投入」。因此,最後一道閘門敞開了,性病、艾滋病便如一群脫韁之馬在賣淫、嫖娼這一高危人群中肆意蔓延。    
    調查研究者認為:對這一高危人群進行艾滋病防治教育勢在必行!如果不做好艾滋病的預防工作,賣淫女就可能成為艾滋病傳播的中介,因為與他們發生性行為的可能是一個群體!    
    湯美麗雖然出生於城市,也受過中等教育,但由於她對人生的厭倦而採取的放縱自己及時行樂的生活原則,所學的那一丁點兒知識早已付諸流水。知識與精神的空白,只能用自己的青春和生命來填充。    
    當經濟失去依托之後,湯美麗走向了墮落;當生命失去依托之後,湯美麗又將走向何方呢?    
    「我很痛恨我的過去,也很痛恨那些致使我走上今天這樣絕路的人!我不願意再去回憶我何時何地為什麼走上人生毀滅之路的,我現在最想表達的一個願望是:我想活下去!畢竟我還年輕,再過十幾天就是我20歲生日,也許我活不到那一天了,我是多麼多麼想活到那一天啊!不!我想活到30歲生日,50歲生日,80歲生日,但是不可能了,永遠不可能了!假如我能活到那一天,我會潔身自好,我會戒掉毒癮,我會重新站起來,像一個正常人那樣普普通通地活下去!醫生,你說我還有救嗎?」    
    面對湯美麗的自白與詢問,醫生只好安慰她:「艾滋病的確是個十惡不赦的魔鬼,你應該勇敢地和它搏鬥到底!你想一下,假如你在一個荒原上遇到一群惡狼,你是與它們戰死,還是乾脆讓它們吃掉?你應該明白,面對任何死亡,只有與之抗爭,才有一線生機啊!」    
    湯美麗終於開始後悔了,但是晚了。    
    湯美麗也曾鼓足勇氣天真地問醫生:「我能夠戰勝艾滋病嗎?」    
    醫生笑了笑:「目前對你來說,這是別無選擇的事呀!」    
    「醫生,我還能活多久呢?」湯美麗乾澀的眼中湧出了淚水,「我剛滿20歲呀!」    
    醫生無可奈何地雙手一攤:「不好說,只要能活著,你就好好地活吧。」    
    遊戲人生的湯美麗被人生遊戲,她絕望了。    
    夜幕再次降臨,傳染病房靜悄悄的,極度的寧靜使湯美麗的心不寒而慄。為了驅趕黑暗與恐懼,她輕聲唱起了她以前最愛唱的鄧麗君的名曲《襟裳峽》——    
    海邊掀起浪濤,    
    激盪了我的心。    
    記得就在海邊,    
    我們留下愛的吻。    
    那樣美,又溫馨。    
    如今只有我一個人,默默地在追尋,    
    追尋那段美麗歡樂時光,那段美麗的夢……


第九章 哀牢山夕照神秘的女屍

    靈仙是哀牢山東麓、元江西岸的一個小鎮。小鎮雖小,但依山臨水,地處南來北往的交通要道上,所以還是較為繁華和熱鬧的。加之靈仙與老撾、越南相距不遠,中、老、越三國人民經商的、觀光的,彼此往來頻繁,更給小鎮增添了無限生機。    
    巖龍原是附近山寨的山民,他瞅準了機會,東拼西湊了千把塊錢,在小鎮上開了一家山貨店,賣一些土特產,掏盡內地遊客的腰包自己也發了起來,生意越做越大,昔日的山貨店如今已鳥槍換炮,變成了有一定規模的邊貿公司。    
    這一天,母親七十大壽,他一早就往家裡趕去。原來想在鎮上大鋪大排給母親做生日,但母親不同意,認為掙幾個錢不容易,何況親戚朋友大多都在山裡,在山裡簡單聚聚就行。巖龍便買了些酒菜,讓公司裡的小工挑著,兩人一同回家。    
    剛出鎮子二三里光景,小工突然扔下擔子就往回跑:「死屍!死屍!」    
    巖龍上前一看,果然在山道邊僵臥著一具女屍。女屍頭髮散亂,衣冠不整,雖擦脂抹粉,但形容枯槁,像是一位煙花女子。巖龍覺得有些面熟,但又不記得在哪裡見過。坐店經商,客人多,交道廣,要記住個把人卻也困難。    
    巖龍來不及細看,便讓小工守著,自己轉身回鎮上向派出所報案。    
    接到報案,宗山所長立即帶領幾名幹警隨巖龍來到案發現場。    
    當宗山所長撩開披在女屍面部額前的散發時,巖龍心裡一驚:「怎麼是她?」只那麼一瞬,驚疑的神色便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對宗所長說:「沒事了我們就走啦!我還得趕回家給母親做壽呢!」    
    宗所長說:「我這裡忙,也不跟你去喝你母親的壽酒了。」    
    「改天一定請您,一定請您!」說完巖龍便讓小工繼續挑著擔子趕路。    
    回到所裡,宗山將案情立即匯報給局裡,局裡來的刑偵人員再次對屍體進行了屍檢。確認該屍體非傷死亡,即該女屍不存在他殺。既然不是他殺,本案就構不成刑事案件。有了此一結論,宗山便叫幾個幹警將女屍拖往縣城火葬場處理。    
    縣局林局長是參加過自衛反擊戰的老偵察兵,1984年轉業干公安,從幹警、股長、科長到副局長,再到局長,一幹便是十五六年,手裡經過的案子不下百起,其中80%以上是毒品走私案,老百姓管他叫「緝毒局長」。    
    林局長聽完宗山的匯報後問:「女屍叫什麼名字?年齡多大?哪裡人?究竟死於何病?這些問題都還未弄清楚,怎麼談得上處理屍體呢?」    
    宗山解釋道:「如果不是刑事案件,我們就——」    
    「別忙處理屍體,我讓州里派法醫另行屍檢後再說。」林局長頓了一下,又說:「死者是一個做皮肉生意的,這點我同意你的判斷。淫和毒往往聯繫在一起的,假如說她是個吸毒者,或者說她是個既賣淫又販毒的毒販呢?那我們不是又失去了一條重要線索了嗎?」    
    對於林局長的細微與縝密,宗山不得不佩服。在他的印象中,許多大案要案都是在不露痕跡的痕跡中發現重大線索的。神秘女屍背後,莫非又是一樁大案?    
    州里的法醫對死者再次進行全面的屍檢,其他內容均與前次屍檢相吻合,只有血檢出現了重大情況。    
    「血檢呈陽性?你能肯定嗎?」林局長非常清楚女屍血檢呈陽性意味著什麼。    
    法醫回答說:「這只是初檢的結果,有疑點,但無法肯定。林局長你也知道,我們的技術設備是湊合著用的。」    
    「請你將標本封存,我馬上派車送你去昆明!」    
    沒隔多久,昆明的結果出來了:「女屍血檢呈陽性!死者死於艾滋病!」    
    對於聲名顯赫的「緝毒局長」來說,聽到這個結果腦袋一下子便炸了,艾滋病不是比海洛因還可怕千倍萬倍的惡魔嗎?死者是一名賣淫女,她所攜帶的艾滋病病毒,不知傳給了多少風流者!    
    林局長將這一情況向州局省廳做了匯報,並主動與州、省兩級防疫部門聯繫,並就神秘女屍留下來的災難性後果達成共識,立即採取堅決手段:進一步查明神秘女屍的有關情況,順籐摸瓜,迅速找到艾滋病病毒感染者,以防止艾滋病疫情進一步蔓延!    
    這是一個特殊的案件。    
    這是一次特殊的行動。    
    林局長動員了一切他所能動員的刑偵手段投入到這次特殊的行動中。動員會上,這位「緝毒局長」一再強調:「毒品是惡魔,艾滋病病毒更是惡魔,阻止惡魔向人民群眾的猖狂侵襲,是我們公安幹警義不容辭的責任,我們一定要打贏這場阻擊戰!」


第九章 哀牢山夕照死者是誰

    林局長很清楚,要摸準艾滋病通過神秘女屍的傳播流向,必須首先弄明白死者是誰。他向靈仙派出所下達了限期查出死者身份的命令。    
    宗山接到命令後,立即在靈仙方圓幾十公里範圍內進行排查。針對死者的職業特徵,排查的重點放在歌廳、舞廳、酒吧等明裡暗裡的色情、娛樂場所。    
    第一回合結束,宗山就敗下陣來。靈仙鎮裡裡外外歌廳舞廳酒吧等娛樂場所共93家(其中包括未註冊非法經營的家庭OK廳27家),都聲稱不認識死者,相當部分娛樂城甚至不承認容留小姐進行「三陪」。線索中斷,宗山一籌莫展。    
    林局長為此專門從縣裡趕到靈仙,一到派出所,就狠狠地把宗山克了一頓:「你這樣大張旗鼓地進行,人家能承認容留小姐『三陪』嗎?人家那不是自己把自己往局子裡送?!目光只盯住老闆,老闆有那麼傻嗎?你怎麼不去找小姐問問?在小姐群裡查一查?如果說死者曾經在靈仙呆過,我看沒有小姐不認識她的!」    
    宗山囁嚅著說:「問也問過,小姐都跑啦!」    
    林局長有些發火了:「你這一巴掌打下去,跳蚤沒打著,蚊子倒給嚇跑了!我看你怎麼辦?時間只有兩天了,兩天內再查不出來,我拿你是問!」    
    林局長離開靈仙後,宗山又重新作了一番佈置,找到好幾十個隱藏下來的小姐,對這些小姐進行說服工作,曉以利害,還把死者的照片放大了讓她們一一辨認。    
    「這不是瑛姐嗎?!」一個名叫紅紅的小姐見了照片脫口而出。    
    宗山一驚:「瑛姐?瑛姐是誰?」    
    紅紅拿起了死者的照片,眼圈有些紅:「瑛姐對我可好了,有一次我病了,沒錢進醫院,還是瑛姐拿錢給我看的病。她……她怎麼死了呀?」說著說著,紅紅就嚶嚶哭了起來。    
    宗山勸紅紅:「你別哭啊,瑛姐到底是誰呀?」    
    紅紅揩了揩淚水,哽咽著說:「我只知道比她小的,管她叫瑛姐;比她大的,管她叫瑛子。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呃!對了,我還聽說瑛姐好像是貴州安順人。」    
    宗山又問:「你知道你瑛姐在哪家歌舞廳坐過台?」    
    紅紅回憶著說:「雲夢,南國,沸點,對,還有聖地亞哥娛樂城,她都呆過。」    
    宗山有些興奮:「她有朋友嗎?」    
    「朋友?幹我們這行的,找朋友幹啥?那不是自己討打麼?」    
    宗山連忙解釋說:「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她還有沒有比你更親熱的女朋友,對,女朋友!」    
    「有啊!瑛姐跟莉姐關係最好。」    
    「莉姐?誰是莉姐呢?」    
    「莉姐的名字我知道,她叫張莉。不過我也不敢百分之百地保證莉姐的名字是真的,幹我們這行,有幾個名字是真的?」    
    宗山又問:「現在能找到張莉嗎?」    
    紅紅搖了搖頭:「聽說她去了大理,哦對了,我這裡有她的手機號碼呢!」    
    宗山讓紅紅給張莉掛了一個電話,問她在哪裡,就說瑛姐死了,紅紅想去找她。    
    不一會兒電話便通了,一聽說瑛子死了,電話裡傳來一陣抽泣聲:「前年她染上了毒癮,我就說她將來要栽在這上頭,現在果然如此了!去年聽說她還用針扎,我臭罵了她一頓,她還跟我好幾天不說話呢!這下可好啦,咱姐妹兒永遠說不上話了!」    
    宗山帶著紅紅去了大理,在大理很順利地見到了張莉。宗山向張莉講明來意後,張莉大吃一驚:    
    「什麼?她得艾滋病死的!」    
    當張莉得到宗山肯定答覆之後,她大哭起來。傷心之餘,張莉向宗山講述了有關瑛子的一些情況。    
    瑛子本名叫陳小瑛,25歲,貴州安順人,家境較為貧寒。初中畢業時,人販子以介紹工作為名,把她賣到了山西運城,後來逃出來,流浪社會,從未回過老家一次。據張莉說,陳小瑛的父親早在前幾年就因病去世了,陳小瑛有一個哥哥,前年去遵義做了上門女婿,家裡只有老母親,而且不知是生是死。陳小瑛為人大方,很講義氣,也有一些姿色,所以她每到一個地方,頗討當地一些爛仔的喜歡,瑛子姐長瑛子姐短的,黑道混熟了,跟爛仔們在一起酗酒、吸毒,如同家常便飯一般。很長一段時間裡,陳小瑛都是在昆明當坐台小姐,後來因為一個嫖客嫖了她一個小姐妹不給錢,瑛子姐仗義執言,得罪了那位嫖客。那位嫖客一個電話找來十幾個兄弟伙兒,把陳小瑛一頓惡打,攆出了昆明。陳小瑛躲起來養好傷,便星夜南下,在開遠、個舊逗留了一段時間,最後到靈仙紮下根來,之後沒再流動。    
    初戰告捷,林局長對部下沒有過多嘉獎,而是說了句「這只是萬里長征走完了第一步,後面的路還長」鼓勵部下再接再厲。情況匯報會上,林局長通過宗山帶回來的情況分析,認為陳小瑛的艾滋病病毒系她吸毒所致。特別是陳小瑛自來靈仙以後,情緒低落,身體狀況日益惡化,許多時候都是依賴毒品來興奮自己的神經。也正是這一時期,陳小瑛吸毒的方式由吸食改成用針管注射。換一句話說,陳小瑛在這一段時間裡感染艾滋病病毒的可能性最大。進一步推斷,陳小瑛在這段時間以賣淫方式傳播艾滋病病毒的可能性最大。    
    公安部門與防疫部門聯手,尋找艾滋病感染者的目光盯在了靈仙這個地圖上尚沒有留下名字的西南邊境小鎮。


第九章 哀牢山夕照不能讓災難延伸

    中華人民共和國衛生部、聯合國艾滋病中國專題組、世界衛生組織等單位聯合調查撰寫的《中國艾滋病防治工作需求評估報告》中說:「在中國艾滋病的感染主要與兩類高危人群有關,即注射毒品和不安全性行為。」    
    吸食鴉片曾經在中國歷史上釀成過國家災難,人民政權誕生以後,這一舊社會遺留下來的惡習曾在一段時間裡被剷除。隨著國門打開,渣滓又再度泛起,而且愈演愈烈,吸毒方式也從口吸轉為靜脈注射。在吸毒者眼中,靜脈注射比口吸似乎更划算和有效。這樣就給艾滋病的傳播和流行,打開了方便之門。    
    據有關資料顯示,中國目前登記在冊的吸毒者有52萬人;公安部門估計吸毒者的實際數量是登記數量的幾倍。在雲南、新疆、廣西及沿海城市有相當比例的人群使用海洛因;在內蒙古、青海、寧夏和河北有更大比例的人群口吸鴉片。1992—1994年雲南德宏地區的吸毒人群中30%通過靜脈注射吸毒,70%~100%的注射毒品者共用注射器!在新疆伊寧的調查發現,幾乎所有的吸毒者都是通過注射方式吸毒。這些靠注射方式進行吸毒的吸毒者一旦感染上HIV,他們一般都由於無知而沒有意識去防止HIV傳染給他們的同伴。如此往復,HIV的傳播和流行便有了土壤和空間。    
    據該「評估報告」載:1993年以前,HIV感染的報告主要集中在雲南省,但1995年來自四川涼山彝族自治州的一份報告顯示35%的注射毒品者的血檢呈陽性,截止1997年6月共報告171例HIV感染者,34%是彝族農民。1996年新疆的國家級艾滋病哨點監測開始報告HIV感染者,伊寧和烏魯木齊注射毒品HIV感染率分別為76%和38%。1997年廣西的憑祥、東興和百色亦發現血檢呈陽性報告,來自百色的一份報告顯示79份吸毒者的血液樣品中,有61份血液樣品血檢呈陽性。    
    面對雲南等地區通過注射毒品傳播HIV的現狀,這份「評估報告」不無憂慮地感歎道:「禁毒是一項長期的鬥爭,地理環境和毒品的巨大市場意味著徹底清除毒品是十分困難的。使吸毒者戒毒和使毒品注射器清潔是同樣困難的,艾滋病病毒在吸毒者中傳播十分迅速,主要危險來自共用注射器。」    
    性傳播疾病的增加對艾滋病疫情的傳播和流行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在中國,近20年來性病蔓延十分迅速。1977年全國報告的性病病人只有13例,到了1990年猛增至15萬例,而到1995年又劇增至36萬多例。1997年全國性病疫情報告病例461510人,比1996年上升了15.8%,1998年性病病例又比1997年同期上升了40.5%,其中梅毒上升68.2%,1999年的報告為63萬例!    
    賣淫嫖娼的沉渣再泛導致性病氾濫成災,為艾滋病的傳播與流行帶來了極大的空間。    
    據報道,在我國南方某城,有一家「異國情調」的夜總會,在這個夜總會裡有18名外籍性服務者,後來經有關部門檢測,這18名外國女郎中竟然有16名HIV攜帶者!而這18名外國賣淫者在這家夜總會裡已經不間斷地干了兩年!    
    事實證明,性與毒已經不折不扣地成了艾滋病傳播的兩大幫兇。    
    對於毒品與艾滋病合謀給人民生命財產帶來的巨大災難性後果,「緝毒局長」有深刻的認識;對性亂這一艾滋病的幫兇,「緝毒局長」更是深惡痛絕。自己轄區內發生非常情況,他更憂心似焚。林局長要宗山抓緊時間,通過現有的線索,理清陳小瑛的性關係網,力爭一個不漏地找到性與毒兩張關係網中的所有成員,然後對他們進行強制性血檢,看他們是否感染了HIV,以防止HIV在更大範圍內傳播和流行。    
    回到靈仙,宗山首先找來雲夢、南國、沸點、聖地亞哥等陳小瑛曾經呆過的幾家娛樂城的老闆,讓他們仔細回憶陳小瑛接客的次數、時間、地點以及嫖客的姓名、住址、聯繫方式。    
    有老闆開始叫苦了:「宗所長,瑛子是在我那兒呆過一兩個月,她接沒接客我不清楚啊!再說時間都過去一年多了,誰還記得那些陳谷子爛芝麻的破事兒呀!」    
    宗山一臉嚴肅:「記得起也得記,記不起也得記,這是任務!你們應該明白。艾滋病不是性病,今天我們不抓住它,難道還要它去危害更多的人嗎?!我們雲南,是吸毒者靜脈注射毒品的重災區,1990年初在瑞麗發現了成批的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幾乎全都是依靠靜脈注射的吸毒者,這樣的悲劇我們絕不能重演。性是傳染艾滋病的第二大通道,陳小瑛既是靜脈注射的吸毒者,又是靠賣淫為生的三陪小姐,這樣我們靈仙地區就潛伏著爆發大規模艾滋病的可能性!面對這樣一種極其嚴峻的現實,難道我們能夠無動於衷?!你們應該明白,艾滋病今天擊倒的是陳小瑛,如果我們再不行動起來,明天擊倒的將是你、我、他!這絕不是危言聳聽,大家仔細想想該怎麼做就怎麼做。我等著你們。」    
    宗山一席話,把在座的老闆說得一個個啞口無言,會後大家心情沉重地表示,一定好好回憶,盡快把名單交上來。    
    沒幾天,與陳小瑛有染的第一批名單出來了,計37名。經過血檢,有12名呈陽性,經過詢問,其餘25名未感染者均因與陳小瑛發生性關係時使用了安全套。    
    與陳小瑛共用針管注射毒品的名單隨後也出來了,一共5人,5人血檢均呈陽性。    
    據張莉與紅紅回憶,陳小瑛還與幾個外地客人有過性關係,其中兩人是四川攀枝花的毒販,有一名是福建石獅來靈仙經營服裝生意的老闆,有一名是四川成都的旅遊者,有一名是貴陽市的個體司機。    
    宗山根據這些名單,分別向所在地區發出了尋找其人下落的緊急函件。    
    宗山把有關情況向局裡做了匯報,林局長拍著宗山的肩膀說:「幹得不錯嘛,以前我批評你打草驚蛇,下一步的查找工作我要你專門打草驚蛇!在全鎮範圍內廣泛出擊,遍地開花,看還有沒有漏網之魚宗山啊,查找這樣的人,比我們平時查找罪犯還難啊!你有沒有信心,完成最後一個戰役?」    
    宗山回答:「沒有信心,我就不戴頭上這枚國徽了。」    
    作為派出所所長,一般地講,宗山還是熟悉自己轄區內人員情況的,但賣淫嫖娼有其特殊的一面:它不像偷雞摸狗那樣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就拿嫖娼者來說吧,此類人群中,既有風流成性者,也有社會閒雜人員;既有工商市民,又有機關幹部,甚至個別領導幹部。特別是後幾種人員家庭穩定,生活富裕,戴官帽,吃皇糧,最不願意把自己的醜行公之於眾。這類人員偶涉風流,當然不能排除感染艾滋病的可能性。    
    對於這類人員,宗山強調,不張揚隱私,不追究過去,一切手段和目的都是針對HIV而不是人。    
    經過說服工作,全鎮又有3人去做了血檢,其中一名稅務所幹部血檢呈陽性。    
    靈仙還有沒有與陳小瑛有染的人?    
    宗山心裡還是一團迷霧。


第九章 哀牢山夕照誰是最後一個

    許多天來,巖龍的心情都沒有舒展過。最初使他不高興的,當然是回家給母親做壽的路上碰到神秘女屍了。本是件喜事,半道橫插進來一具女屍,你說倒霉不倒霉!    
    緊接著使他大吃一驚的,是他報警,宗山率人立馬趕到現場勘驗,待幹警們掀開死者額前亂髮,巖龍發現死者竟是和他有過交往的瑛子!他深怕此事與他有染,於是趕忙匆匆離去。    
    給母親做完壽回到鎮上,巖龍一連好幾天晚上都睡不著覺,瑛子的影子幽靈般緊纏著他。    
    巖龍與瑛子,似乎都算得上小鎮名流了,只不過隔行如隔山,瑛子不需要山貨,巖龍不涉足風流,兩人總是只聞其聲而不見其形。這樣的關係保持了一年多光景。    
    一天,巖龍接待福建石獅來靈仙做服裝生意的周老闆,周老闆要買幾隻山雞回石獅,巖龍答應最近幾天專門給他弄幾隻山雞,周老闆很高興,拉巖龍喝酒。酒桌上兩人相見恨晚,神侃海聊,酒也喝了不少。    
    人常說酒下肚,色心起,三杯兩盞下去,周老闆便要巖龍給他找個好的小妞泡泡。周老闆不是當地人,兜裡雖然有錢,但以前卻不敢涉獵風流,怕挨宰當冤大頭,做花下鬼。但那一顆躁熱的心卻一刻也沒有冷卻過。好不容易碰到一個當地知己,於是便提出找小姐泡泡的想法。    
    巖龍也想抓住這個機會搞定周老闆,倘若自己跟周老闆關係鐵了,他的山貨可以源源不斷地運往石獅銷售,鈔票也會源源不斷地流向他的腰包。這何樂而不為呢?    
    於是他把他帶到南國OK廳,跟老闆嘀咕幾句後,便把周老闆直接塞進包廂裡。    
    以後的情況巖龍就不知道了,他也不想知道,知道那麼多幹嗎?但是事與願違,他不想知道的事卻又偏偏讓他知道了。    
    也是一頓酒後,周老闆大談那天晚上與陳小瑛如何風流,如何快活,如何神魂顛倒!巖龍以前是正兒八經戀愛,正兒八經結婚,正兒八經過性生活,周老闆酒後的淫語浪言,把他帶到另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世界裡。    
    周老闆見巖龍眼中慾火已燃,又給巖龍斟了杯酒:「來,兄弟,干!」    
    此杯酒下肚,巖龍這條血性漢子已經不能自持:「哥,你別再說了,我心裡憋得慌!」    
    周老闆非但沒有不說,而且藉著酒勁,在巖龍面前大談特談陳小瑛床上功夫如何了得,還說他從福建到陝西,從上海到廣東,還沒有見過哪個風塵女子有陳小瑛那樣令他神魂飛越。    
    巖龍實在聽不下去了,再次揮了揮手:「別……別說了……行不行?」    
    周老闆伸出三跟指頭:「三百塊一夜,值!」    
    「什麼?你給她三百塊錢?!」巖龍刷地一下站了起來,「我已替你把錢付給她了呀!整整兩百塊啊!」    
    「沒關係!不就是錢嘛,酒是水,錢是紙,人一生要掙多少錢啊!你付給瑛子那兩百塊我……我還……還給你行不?」    
    為周老闆付錢,巖龍是想抓住周老闆這層關係,瞅準時機,猛不丁發一筆財,倘若再要回來,那不是刀頭敬了神也得罪了嗎?巖龍自然掂量得出其中的關係:「別別!怎麼說我也不會要回來的!」    
    「不要也行,稍後我介紹你把你那兒的山貨拉到福建去賣,給你一個好價錢!」    
    巖龍貪的就是這些:「來!咱哥兒們乾一杯!」    
    過了兩天,巖龍心裡越來越覺得不對勁兒,在靈仙這塊地方,上當受騙憑什麼也輪不到他呀!「我倒要看看她陳小瑛長了幾個豹子膽,敢接了我的錢,又向我的客人要小費」    
    夜幕降臨,他收拾好店舖,來到南國OK廳,找到陳小瑛。還不等巖龍開口,陳小瑛就小鳥依人地撲在了巖龍肩上:「巖龍哥,今天是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巖龍被陳小瑛突如其來的熱情熏得措手不及:「我……我……」    
    「你不說我也知道你為什麼來南國找我——」    
    「不不,我……我不是那意思!」巖龍一邊縮著身子一邊解釋道。    
    「靈仙方圓幾十里地兒,誰不誇咱巖龍哥心地好,人也耿直。不就兩百塊錢嗎?我不要,說你已為他代付了,他硬往我手裡塞,還說我什麼床上功夫好,陪他陪得開心,你說我不收是不是不給人家面子?更何況他是你巖龍哥的朋友。」    
    巖龍一再擺手:「我不不……不是那個意思!」    
    陳小瑛眼睛亮了,「不是那意思,那就是來陪我玩兒的?」    
    「不……不不,也不是!」嘴裡雖然這麼說,腦子裡卻在想周老闆給他說的那些話。    
    「既不是這事兒,又不是那事兒,我不明白你巖龍哥到南國來找我還能有其他什麼事兒!哎!明人不做暗事,你巖龍哥如果專為那兩百塊錢找我,我還你就是了。若是你巖龍哥看得起我小瑛子,我陪你一通宵,而且免單!行不?」    
    巖龍縱然是鋼澆鐵鑄的漢子,到了目前這番田地,也是身不由己了。於是他便半推半就地跟著瑛子上樓開房,風流快活了一晚上。    
    也正是那一夜風流使得巖龍一見到陳小瑛的死屍就神經緊張起來,他的初衷是生怕自己與死者掛上鉤。當派出所查找與陳小瑛有過魚水之歡的風流客時,巖龍以為警方在掃黃打黑,整天呆在店裡大門不出。當他聽到警方千方百計尋找與瑛子有過風流史的人是為了減少和杜絕艾滋病病毒再傳染時,他兩眼一黑,關起門來整整躺了一天一夜才又清醒過來。    
    「完啦完啦!我巖龍肯定是感染上艾滋病了!」巖龍一邊歎息一邊捶著腦袋哭著喊著。店門緊閉,外面的人誰也不清楚裡面在演什麼戲。    
    巖龍萬念俱灰,想趁大家還不知道他是一名艾滋病患者時結束生命。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巖龍緊張的神經快要繃斷了:「誰?」    
    「我,宗山!」門外傳來宗所長的聲音。    
    巖龍恐懼萬分,他找我幹什麼?難道派出所知道我跟陳小瑛的關係?不!宗山絕不知道。他查過那麼多人,從來沒有問過我一句啊!我巖龍在靈仙清清白白這是眾人皆知的事,再說陳小瑛已經死了,死無對證,只要陳小瑛不說,神不知鬼不覺哪個又知道?    
    「巖龍,開門咱哥們兒聊聊,好吧?」    
    聽那口氣,不像是什麼大事,至少不會是與陳小瑛有關的事吧!遲疑再三,巖龍終於把店門打開。    
    宗山說:「巖龍兄弟,幾天不見你開門,生意上不遂意,想不通是吧?」    
    巖龍見宗山和風細雨地問生意上的事,緊張的神經也就鬆弛了許多:「這幾天身體不舒服,關門休息了幾天。」    
    就在此時,一名公安幹警跑來告訴宗山所長,說石獅人周老闆回來了。宗山立即站了起來:「巖龍兄弟,我去看看,改天我們再聊!」    
    說完宗山便帶著那位幹警匆匆離去。


第九章 哀牢山夕照死者對生者說:「不!」 

    周老闆因家事所牽,回到石獅已經有一個多月了,一個多月時間裡靈仙發生了什麼他當然一無所知。當他回到靈仙,前腳剛邁進門,後面就跟進來宗山所長,這使他大為吃驚:    
    「宗所長,找我有事兒?」    
    宗山說:「隨便聊聊。」    
    周老闆臉露難堪之色:「一個多月沒落腳,屋子裡全是灰塵,實在有些不好意思。」    
    「沒關係,咱們一塊兒來打掃吧!」宗山說著便真的動手幫周老闆幹起家務活來。    
    經過一番打掃,屋子裡窗明几淨,周老闆心裡的疑雲隨之散去。又閒聊了一會,宗山才接觸到主題:「周先生,你離開靈仙回石獅期間,鎮上死了個人——」    
    「誰?」周老闆問宗山道。    
    「陳小瑛。」宗山一邊說一邊觀察周老闆臉色的變化,「就是南國OK廳那個叫瑛子的小姐。」    
    「瑛子?我不認識。」周老闆在努力掩飾著什麼,「宗所長,你來就為這事兒?這是昆明到福州的往返機票,這是福州到石獅的車票,你們不相信,可以派人到石獅我老家去調查。我可跟陳小瑛的死沒什麼關係!」    
    宗山笑了:「我也沒認為你與陳小瑛的死有關係呀!我想問問你,你跟那位瑛子小姐有沒有另外的關係?」    
    周老闆臉色緩和多了:「什麼關係?」    
    「性關係。」宗山不等周老闆否認,便接著說,「陳小瑛死於艾滋病,凡是與她有過這種關係的人,都應該去做血檢。沒病大家都放心,有病查出來也好及時治療。」    
    周老闆被宗山的連珠炮射蒙了:「真……真的嗎?陳……陳小瑛真的是得……得艾滋病死的?」    
    「那還有假的嗎?州里、省裡都經過反覆確認,陳小瑛是一名艾滋病患者,因身體極度虛弱,衰竭而死。周先生,艾滋病的主要傳播途徑之一就是性。為了你和他人的健康,是否去進行一次血檢?」    
    「我去,我去,我明天就去昆明!」    
    昆明的血檢結果,證明周老闆也是一位艾滋病病毒感染者。    
    周老闆一聽說自己的血檢呈陽性,後悔莫及。他痛苦萬狀地問醫生:「難道我真的沒救了嗎?」    
    醫生說:「根據血檢報告顯示,目前你還處於艾滋病病毒的潛伏期,只是一名艾滋病病毒攜帶者,嚴格意義上講你現在還不能算一個艾滋病人。」    
    「醫生,你的意思是說我還能活下去?」    
    醫生點了點頭:「現在當然還能活下去,不過得加緊治療,要不了多久潛伏期一過,你的免疫力被艾滋病病毒徹底摧毀,那個時候就很難說了!」    
    周老闆要求住院治療,醫生告訴他,在昆明目前有雲南省衛生防疫站、雲南省皮防所、昆明市皮防所三家衛生機構可以咨詢艾滋病的情況和進行一般的檢查治療,如要得到較好的治療,可去北京佑安醫院、地壇醫院,上海市疾病控制中心,廣州市傳染病院和南方醫院等主要收治艾滋病患者的醫療機構看看。    
    只要有希望就行。    
    周老闆重返靈仙,關閉了公司,打點了店舖,把他在靈仙所有能變成錢的東西都變成了錢,然後存入信用卡中,只身前往北京求醫。    
    周老闆感染艾滋病病毒的消息傳到巖龍耳裡,巖龍惟一一點僥倖心理被徹底摧垮了。他周老闆就是一夜風流染上艾滋病的,我巖龍鬼使神差也跟陳小瑛風流一夜過,而且是他周老闆在前,我巖龍在後,艾滋病如同惡魔附體那是百分之百的事了!哎,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何必當初啊!!    
    當巖龍得知周老闆把靈仙的產業完全變成了現金,隻身一人前往北京求醫時,巖龍感歎萬千:「他周老闆有錢,僅在靈仙的雜七雜八也能值個百多兩百萬。我巖龍行嗎?千辛萬苦積攢下來的產業也就十多二十萬吧,雖然說在靈仙在老家好歹也能算得上富甲一方,但每月一萬多元的治療費昂貴得咬人,我巖龍有幾個身子骨讓它咬?與其那樣拖一年兩年,還不如現在就死,落下幾個錢送母親養老,給妻子兒女留一條後路!」    
    一連幾天,巖龍都躺在床上胡思亂想,店門從未開過。    
    這天一大早,宗山又來找他了。宗山坐下來還未開口,巖龍便對宗山說:「宗所長,你不明說我也知道你找我是為什麼,我知道我得了病,也知道自己得的是啥病,而且還知道得了這病是醫不好的,只有死路一條——」    
    宗山打斷了巖龍的話:「巖龍兄弟你聽我說——」    
    「不不!我不聽你說,聽你說我也活不了。我知道一切都怪我,都是我的罪過!宗山所長我告訴你吧,周老闆怎麼染的病,我也怎麼染的病。當初我為什麼沒跟你交代,因為我實在不願意它成為現實,實在不願意讓家裡的人,不,讓靈仙所有認識我的人知道我巖龍曾經被魔鬼附了體,纏了身,自己把自己送上了斷頭台!」    
    宗山終於插上了話:「巖龍兄弟,既然你承認與陳小瑛有過那種不正當的關係,我建議你去昆明做一次血檢——」    
    「不,我不去昆明,聽說血檢又得花一大筆錢,我得節省下來,給我母親,給我老婆孩子留些錢,給他們留一條後路。本來我就對不起他們了,再去花千把塊冤枉錢,不值!」    
    「那麼你打算怎樣?」宗山問。    
    「我打算學周老闆,把我在靈仙的所有東西變成錢,給我母親存一個戶頭,給我老婆孩子存一個戶頭,然後外出打工,能掙錢就治病,不能掙錢就投元江自盡!」    
    「巖龍兄弟,你要冷靜點兒!現在說那些都是後話,明天我派車送你去昆明!」    
    「我不去,我不願再去花那個毫無意義的冤枉錢!」    
    「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宗山語重心長地說,「我的好兄弟,明天隨我去昆明做血檢,這是命令!」    
    第二天一早,宗山開著輛警車來到巖龍的店舖前。敲門,不見人應;再敲,沒有動靜。宗山感覺不對,急忙用肩膀撞開了店門,直奔裡屋而去。    
    可是已經晚了,巖龍躺在床上早已閉上了眼睛,床上床下還散落著幾粒安眠藥片。一隻空玻璃瓶靜靜地臥在床頭櫃前,默然訴說著主人的無知和悲哀!    
    宗山馬上叫人找來鎮衛生院的醫生進行搶救,但是由於吃藥量過大,吃藥時間過長,巖龍的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    
    宗山又命人抽了巖龍的血樣,馬上送往昆明進行血檢。    
    兩天後,他的血檢報告送回了靈仙。宗山接過血檢報告一看便傻了眼:巖龍血檢完全正常!雖然巖龍曾與陳小瑛有過一夜風流,但他還不是一名艾滋病病毒攜帶者!    
    宗山將血檢報告捏出了水:「巖龍兄弟,你好糊塗好糊塗呀!你連你是不是艾滋病感染者的情況都還沒有搞清楚,怎麼就撒手人寰了呢?!」    
    在整理巖龍的遺物時,人們發現了巖龍用圓珠筆在記賬本上歪歪扭扭寫下的幾行字:    
    「我走了,我今天的死是我昨天的罪過造成的,與其他人沒有關係。艾滋病是一個惡魔,我願用我的生命去擦亮更多人的眼睛,時刻檢點自己的行為,避免自己毒害自己的生命!    
    「我死後,骨灰火化肥田,財產一分為三,母親、愛人、兒子各一份。我不願花更多的冤枉錢去治根本治不好的病,走得有些匆忙,望母親和妻子、兒子原諒。    
    一個不可饒恕的靈魂」


第十章 怎一個「冤」字了得噩夢尾隨幸福而至

    申潔勇出生在鄂西北荊山東麓的南漳縣,漢水支流蠻河穿縣而過,南漳人說蠻河水是一根七彩琴弦,成年累月彈奏著一支憂鬱的悲歌。    
    悲從何來?原來在戰國時代,楚國有一個名叫卞和的人,在南漳荊山之麓得到一塊美輪美奐的玉璞,他便將這塊玉璞獻給了楚厲王。厲王心存疑慮,便叫來玉匠進行鑒別,豈料那玉匠看了之後說這只是一塊石頭,厲王認為卞和訛君,砍斷了卞和的左腳。厲王死後,武王繼位,卞和又把那塊玉璞捧去獻給武王。武王又叫來玉匠甄別,玉匠仍說卞和所獻之玉不過一塊普普通通的石頭而已。武王同厲王一樣認為卞和訛君,讓人砍了他的右腳。武王死後,文王繼位,卞和有了前兩次的教訓,不再獻玉,而將此一美玉抱在懷裡,在荊山腳下、蠻河岸邊哭了整整三天三夜。眼淚流完了,從眼角溢出來的竟是一滴滴鮮血。文王聽到有關卞和哭玉的消息後,派人詢問他痛哭的原因,對他說:「天下人因犯罪被砍斷腳的人很多,你為何哭得這麼悲傷啊!」卞和回答說:「我並非因為砍斷了雙腳而悲傷,我所痛心的是珍貴的玉石被看成是普通的石頭,忠實的人卻被當成了騙子!」文王得知後,將卞和與那塊玉石請進宮裡,令玉匠精心製作,果然得到一塊流傳萬世的「和氏之璧」。蠻河水憤然卞和的淒慘遭遇,憤然厲王、武王的無知與殘忍,將卞和流出的血淚化作千年流淌的河水,彈起了撼人心魄的無字悲歌。    
    申潔勇讀中學時曾讀過《韓非子·和氏》一文,他為自己的家鄉有這樣一位執著的先賢感到驕傲,更為自己的家鄉有一座流傳千古的抱璞巖感到自豪。申潔勇也曾有過理想,幻想著自己將來要成為一塊美麗的玉石,為家鄉的建設出力,為自己的人生留下一道閃光的痕跡。    
    但是使他想不到的是,幾千年前同鄉人卞和所遭的淒慘厄運今天又降臨到他的頭上!他覺得自己的遭遇似乎比卞和更悲更慘,卞和被砍掉雙腳,生命卻還頑強地活著,可自己的生命卻不知道在哪一天結束。而且自從他知道了他一家三口不幸遭遇艾滋病惡魔的侵襲之後,每天夜裡,他似乎都能聽到死神頻繁的敲門聲。    
    申潔勇高中畢業後沒有考上大學,回到家裡務農。後來,經人介紹與宣城的農村姑娘陳修梅相識、相愛並結了婚。結婚後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們都是在家鄉過著男耕女織的田園生活。陳修梅曾懷過一次孕,因為幹農活不慎流產。申潔勇為此苦惱過一段時間,他也知道這些都是因為他家裡不太富裕造成的。有錢的人家,如果家裡有人懷了孕,便一直歇著不再幹活,而他們家卻沒有這個條件。有時申潔勇也發些感慨:「哎,沒錢的日子,真難過啊!」    
    為了一個錢字,申潔勇決定趁自己身強體健外出打工,掙些錢回家,等有了一些積蓄之後,再讓陳修梅懷孕生孩子。經濟條件變好了,母壯兒肥,往後的日子也會好過些。於是,申潔勇告別家人,來到蘇州,打算找一份工作。蘇州雖然經濟發達,高新區外資、合資企業林立,但由於自己的文化水平有限,要找到一份適合他的工作,的確很難。    
    到吳縣看看。吳縣是隸屬於蘇州的一個縣級市,這裡湖汊眾多,是一個名副其實的「水鄉」。到街上一溜躂,申潔勇盯上了人力三輪車。拉的人多,坐的人更多。他也掏出兩元錢,有生以來第一次讓人載著自己逛街。    
    「師傅,」申潔勇邊走邊問騎三輪車的師傅,「蹬這三輪能掙錢嗎?」    
    「怎麼說呢,掙大錢當然不行,掙點兒小錢補貼家用還行!」    
    「一月能掙多少?」    
    「千兒八百沒準。」    
    還未到目的地,申潔勇便下了車。三輪車上一問一答,他便拿定了主意:「對!咱也蹬這三輪去。幹這行,咱有的是勁!」    
    於是他也湊錢買了一輛,辦完有關手續,騎著三輪,開始穿行於吳縣的大街小巷。    
    申潔勇身材魁梧,體健有力,幹這行還真對了路。風風雨雨,辛辛苦苦,一年下來,買三輪的錢賺回來了,手心裡還捏著五六千元錢哩!    
    春節回到家裡,看著申潔勇手中的大把大把鈔票,一家人都樂了。過節時,申潔勇辦了一桌豐盛的年飯與家裡人團圓。    
    席間,姐姐申慶節對弟弟說:「潔勇,有了錢了,往後得節約點花啊,修梅還有事兒等著用錢呢!」    
    申潔勇當然知道姐姐所說的事兒是啥事兒:「沒關係,修梅用錢,咱再掙就是了。」    
    修梅也是一個勤快能幹的好姑娘:「潔勇,開了年我也隨你一起去吳縣。」    
    母親笑著說:「去吧去吧都去吧!來年盼著你們給我挖個金娃娃回家!」    
    過了年,陳修梅便同丈夫一起來到吳縣。    
    申潔勇仍然騎三輪車干「苦力」,陳修梅折騰了一番,幹起了「細活」——開了一家理髮店。申潔勇認為蹬三輪車掙錢,一滴汗水一分錢,實在。對於妻子開理髮店,他也很支持,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能掙錢則掙錢,不能掙錢也不虧。    
    殊料修梅開的理髮店不長時間裡竟然火了起來,究其原因,當然是由於修梅心靈手巧,經營有方。    
    申潔勇納悶:一個大男人還幹不過一個女人家,真邪門兒了。但又一想,妻子是坐店經營,自己則是東遊西蕩,碰上生意好能落兩個就落兩個,要是沒人坐,蹬也是白蹬。    
    理髮店生意越來越看好了,店小人手少,修梅裡裡外外一手抓,忙不過來,申潔勇便歇了三輪,加入修梅帳下,合兵一處,共同經營起理髮店來。    
    又一年過去了,夫妻倆早開店晚打烊,憑著自己的心血和汗水,積攢了一大筆錢,一不做二不休,乾脆買下12平米的鋪面,打算在吳縣長住下來大幹一場。    
    1997年5月,陳修梅又有了喜。申潔勇臉上笑開了花,現在有了一些積蓄,可以丟心落腸地生兒育女了。    
    可是天有不測風雲,修梅懷孕後期,患上了妊娠合併重度貧血。申潔勇讓修梅住進了吳縣市第一人民醫院。住院第二天,醫院便為她輸了血。後來病情好轉,出了院,申潔勇乾脆把她送回了湖北老家,一邊休息,一邊等待產期到來。    
    誰知回到南漳後,陳修梅的病更嚴重了,仍然是貧血。    
    於是申潔勇又讓妻子住進了南漳縣第二人民醫院。既然是貧血,當然得輸血。縣第二人民醫院又給陳修梅輸了四次血,還為她輸了人體白蛋白,病情得以緩解。    
    1998年2月5日,一個小生命來到人間。夫妻倆很高興,給女兒取了一個特別有意義的名字——申呈。呈與陳同音,兩人的結晶培育出一個小天使,當然值得紀念一輩子。    
    喝滿月酒的時候,申潔勇能請到的親戚都請到了。大家興高采烈地祝賀申呈健康成長,也祝福潔勇與修梅好運長隨,好夢常在。    
    喝了兩三盅酒,申潔勇有些微醉了:「感謝親戚朋友的盛情,我申潔勇有了今天,與大家的支持和幫助是分不開的。我和修梅再在外邊幹上幾年,把家業拉扯大些,到時候再請大家前來一聚!」    
    在親朋好友一片乾杯聲中,申潔勇、陳修梅連同懷裡那個剛剛滿月的小生命申呈,臉上全都洋溢著幸福的喜色。    
    申潔勇一家的確是幸福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存折上的款子一天比一天多,新出生的女兒又是那麼天真可愛,除卻這些,人生還有什麼幸福可言呢?    
    陳修梅沒有想到,申潔勇也沒有想到,就在此時,噩夢已經跟隨幸福來到了一家三口之間。


第十章 怎一個「冤」字了得1300萬:為幸福索賠

    滿月酒之後,申潔勇、陳修梅臉上幸福的喜色還未褪去,他們便帶著剛滿一月的女兒回到了吳縣的家中。    
    20世紀的最後一年裡,申潔勇一家三口人也還算得上平平安安地度過了。這一年,他們沒回湖北南漳老家,一家三口在吳縣度過了世紀末最後一個春節。原來申潔勇夫婦也打算回一趟老家,但春節前理發的人特別多,現在的光景又是花錢容易掙錢難,何不趁此機會掙一把呢?    
    春節前後的確忙了一陣子,節日剛過陳修梅就覺得身子不舒服,發熱,咳嗽,流鼻涕,申潔勇以為是修梅勞累所致,得了感冒,便找了些退燒止咳的感冒藥給修梅吃。    
    要是以前,有了感冒,吃一兩片也能好的,有時即使是來不及吃藥,隔幾天感冒也會自動消失的。可是這一次不同了,一連幾個月都未見止咳退燒,而且修梅身子還出現了皮疹。    
    一晃到了2000年5月,申潔勇認為妻子的病不能再拖了,當機立斷,決定把修梅送往蘇州市第二人民醫院進行住院治療。    
    住進第二醫院後,醫生按常規進行治療,幾個療程下來,不見病情有所好轉。主治醫生覺得奇怪了,要是普通感冒,要不了這麼久就會好的,更用不了那麼些好藥也會痊癒的,可是眼前這例病人……    
    「你輸過血嗎?」醫生問陳修梅。    
    申潔勇一旁回答:「輸過。產前她是貧血,兩次住院都輸過血。」    
    醫生想了想:「那我們給她做個血檢吧。」    
    申潔勇當然不知道醫生要修梅做血檢的真實目的何在,反正是治病,怎麼都行。    
    7月13日,醫院將陳修梅的血樣送到蘇州市防疫站進行艾滋病初篩,結果顯示陳修梅的HIV抗體呈陽性!說明陳修梅已經感染了HIV!    
    「不可能吧!」首先是申潔勇不相信這個現實,「我跟修梅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雖然在城裡做點小本生意,從來都是很守本分的人,怎麼會染上那玩意兒呢?」    
    陳修梅對此也表示懷疑:「醫生,會不會搞錯了?」    
    在申潔勇、陳修梅看來,艾滋病是由於不潔性行為傳染得來的,兩人恩愛有加,潔身自好,從不涉足風流,哪來的感染機會?但他們忽略了血液,他們不相信醫院輸血還能輸出艾滋病來!    
    然而噩夢終於成為了現實。    
    7月19日,陳修梅的血樣經過江蘇省艾滋病檢測中心檢測,其HIV抗體仍然呈陽性!    
    但是噩夢並沒有因此結束。    
    在醫生的要求下,申潔勇帶著寶貝女兒申呈也抽了血樣到省艾滋病檢測中心進行檢測:父女倆的HIV抗體同陳修梅一樣——呈陽性!    
    噩夢已成連鎖反應,申潔勇、陳修梅、申呈一家三口無一例外地都成了HIV感染者。    
    陳修梅哭腫了眼,申潔勇痛不欲生,只有剛滿三歲的小申呈不知痛苦為何物,睜大眼睛,悵望著爸爸、媽媽,悵望著眼前這個熙熙攘攘的世界。    
    申潔勇痛苦之餘開始進行冷靜的思考,當他明白輸血也可能感染艾滋病的道理之後,決定向有關醫療機構討個說法。首先他想到了吳縣市第一人民醫院,因為陳修梅懷孕以來患貧血第一次住院時,這家醫院便給她輸了A型全血400毫升。    
    經過打聽,申潔勇瞭解到作為醫療事故賠償,需要有關醫療鑒定委員會的鑒定材料。於是申潔勇就向吳縣市醫療事故鑒定委員會提出申請,要求依法進行醫療事故鑒定,鑒定的主要針對物是給陳修梅所輸的血液是否符合有關規定。    
    2000年8月7日,吳縣市醫療事故技術鑒定委員會依法鑒定,並作出了鑒定報告,該報告稱:    
    陳修梅「所輸血液由蘇州市紅十字會中心血站從江蘇省靖江市中心血站調度至吳縣市中心血庫。各項檢測均符合國家標準血液。因此,患者感染艾滋病病毒與1998年1月17日在吳縣市第一醫院婦產科輸血無關」。    
    這份醫療事故鑒定報告排除了吳縣市第一人民醫院的相關責任。申潔勇對此不滿,表示要依法提起訴訟,狀告吳縣市第一人民醫院。    
    雖說申潔勇是高中畢業,但對打官司仍相當陌生,甚至不知從哪裡下手。他決定請律師幫忙。    
    可是他一連數日跑遍吳縣市好幾家律師事務所後才知道,他要在吳縣市打贏這場官司難度很大。首先是請律師受到了阻力。一些律師聽說是狀告人民醫院,便產生了顧慮,不敢接手;一些律師一聽說訴訟賠償好幾百萬,不敢接手;也有一些律師願意試試,但一聽說原告是一名艾滋病人,嚇得連忙躲了起來。    
    抱著最後一絲希望,申潔勇來到一家律師事務所,他還未說完事情緣由就放聲大哭起來。接待他的律師非常同情申潔勇一家人的遭遇,很想為申潔勇打這場官司,但考慮到醫療官司的特殊性和專業性,一般律師不具備處理醫療事故的專門知識,便建議申潔勇不妨再跑一趟上海,聘請上海康正律師事務所的律師,他們對打醫療事故官司有能力,也有經驗。    
    申潔勇用拳頭擦去眼角的淚水,對這位好心的律師訴苦道:「我家裡還有兩個病人,為請律師我都跑了好幾天了還沒有著落,我急壞了起不了床,又咋辦呀!」    
    律師安慰申潔勇說:「這樣吧,我代你寫了訴狀,拿著訴狀先到吳縣市人民法院立了案,然後再去上海請律師怎麼樣?」    
    申潔勇連忙感謝說:「你這位律師真是一個大好人,我太感謝你了!」    
    9月初,訴狀寫好了,還工工整整打印出來,遞到了申潔勇手上。這一切都是那位好心律師免費為他提供的。對此,申潔勇感激不盡。    
    第二天,申潔勇就把訴狀交到了吳縣市人民法院告申庭。吳縣市人民法院對此一案件十分重視,也很同情申潔勇一家人的悲慘遭遇,鑒於申潔勇全家人都染上惡病,經濟困難,破例在未收訴訟費的情況下便准予立案。    
    申潔勇對法官說:「天下還是好人多啊!」    
    立案之後,申潔勇緊鎖的眉頭開始舒張了,他安頓好妻子和孩子,又搭乘便車,來到上海,找到康正律師事務所。律師事務所專門委派擅長打醫療官司的黃惠民、張濱兩位律師接待了申潔勇。    
    為艾滋病人打官司,黃惠民、張濱兩位律師都是頭一遭。與艾滋病患者打交道,原本有一些顧忌,但他們卻為申潔勇一家的不幸遭遇而深抱不平,兩位律師決定拋棄成見,勇敢地站出來為當事人說話。    
    醫療事故不出現也已經出現了,不管是誰的責任都該給受害人進行賠償。賠多少?兩位律師心中沒底。於是黃惠民和張濱又找到上海市艾滋病防治中心、上海市疾病預防控制中心進行咨詢。    
    兩位律師分別從上述兩家權威專門機構中瞭解到HIV感染者的治療費用,每年每人在10萬元以上。有了此一依據,兩位律師又根據目前人口平均壽命70歲計算,加上護理費、營養費等,重新變更了索賠請求,賠償金額近1300萬元!    
    1300萬——對於一個普通的中國家庭來說,的確是一個大得無法想像的天文數字。    
    但從另外一個角度思考問題:1300萬元能買三條人命嗎?1300萬元能買一家三口永生永世的幸福嗎?!


第十章 怎一個「冤」字了得死不瞑目

    吳縣市人民法院立案之後,便開始了漫長的調查取證工作。    
    根據申潔勇訴訟提供的線索,陳修梅於1998年1月16日因患上妊娠合併重度貧血,曾入住吳縣市第一人民醫院,次日在該院婦產科輸血400毫升。於同月19日出院。幾天之後陳修梅回到家鄉湖北,因前病復發,曾入住南漳縣第二醫院。該院分四次為陳修梅輸血1200毫升,其間還為陳修梅輸入了人體白蛋白50毫升。    
    經法院辦案人員查證,吳縣市第一人民醫院、蘇州市紅十字會中心血站、靖江市中心血站與此案有涉,應列為本案被告之中。    
    法院辦案人員根據有關線索,又去了湖北襄樊、南漳等地調查取證。    
    調查證實:南漳縣第二人民醫院先後四次輸給陳修梅的1200毫升血液系自采血液,輸給陳修梅50毫升人體白蛋白系襄樊市同和大藥房有限公司提供。申潔勇一家三口感染的艾滋病病毒除了通過輸血渠道感染之外,也不能排除與輸入人體白蛋白有關。故:襄樊市同和大藥房有限公司也被增列為本案被告之一。    
    至此,申潔勇一家三口感染艾滋病病毒一案涉案五名被告全部入案。即:江蘇省吳縣市第一人民醫院,江蘇省蘇州市中心血站,江蘇省靖江市中心血站,湖北省南漳縣第二醫院,湖北省襄樊市同和大藥房有限公司。    
    可是五名被告究竟是哪一家或哪幾家出的問題?巨額賠償該寫在哪一家或哪幾家名下?辦案法官們可謂絞盡了腦汁。為了對原告和被告負責,法院在確定了被告之後,又開始了相關證據的調查和搜集工作。    
    就在這時候,陳修梅的病情急轉直下。她整夜咳嗽不止,高燒不退,渾身上下酸痛無力,而且體質急劇下降。十天半個月,陳修梅躺在床上無法動彈,一動,全身骨節如同散架般疼。    
    看到妻子如此模樣,申潔勇欲哭無淚:「修梅,你就忍一忍吧!等案子判下來了,等賠償款到手了,我帶你去北京找大醫院好好治治!」    
    「潔勇,我這病是沒救了的,與其疼死,不如給我一把安眠藥,讓我立馬就死!」    
    申潔勇淚流滿面:「修梅,別說傻話了。我是你丈夫,我是你女兒的爸爸,我怎麼能給你吃安眠藥啊!」    
    陳修梅緩了一口氣,又說:「等死不如早死,我死了,你也好利利索索地照看孩子。」    
    「你放心,孩子我是會好好照看的。你的病,也得安下心來好好治。聽說北京有兩家醫院就在收治艾滋病患者。首都嘛,政治文化的中心,也是好醫好藥的中心。我看你的病還是能治好的。」    
    陳修梅歎道:「我的病能治好,你的病呢?還有孩子的病呢?哎!想到這些,我的心就如同亂麻一團,不如早點死了,給你少添拖累!」    
    陳修梅自從被確診染上了艾滋病後,就想到過死。看到可憐的孩子,看到丈夫為討一個說法而四處奔波的樣子,心又軟了,還是活一路走一程再說吧!    
    可是如今官司沒有著落,治病的錢到不了位,好不容易拉扯紅火的理髮店也因無人照料而門庭冷落,以前存那點兒錢也快用光了。再這樣拖下去,病不死,拖也要把人拖死的。    
    越想越著急,越想越想不通,越想越感到生路渺茫。一天傍晚,陳修梅趁申潔勇尚未回家,抓起理發剪,企圖割腕自殺。    
    恰在此時,申潔勇趕回來了。他發現妻子的異常狀態,一把奪過妻子藏在背後的理發剪,制止了一場即將發生的悲劇。    
    為了控制住妻子的情緒,防止發生意外,申潔勇讓正在蘇州打工的姐姐申慶節搬來吳縣市住,一邊照顧修梅,一邊照顧申呈。自己騰出時間來,一邊跑打官司,一邊給妻子跑藥。    
    申潔勇打聽到北京一家醫院有治療艾滋病的藥物,來不及徵求陳修梅的意見,就變賣了房產,揣著錢直接去了北京。在北京找到那家醫院,買了好幾十片那種藥,花去了好幾千元錢!    
    回到吳縣,申潔勇掏出藥片讓陳修梅吃:「吃吧修梅,這藥靈著哩,也許你吃了它會好的。」    
    「多少錢一片?」陳修梅問。    
    「嗨!你就別管了,多少錢一片,我也要買給你吃呀!命重要還是錢重要?」申潔勇買的這種藥,70多元一片,一天四片,一個月下來就是一萬多塊!再貴,申潔勇也得買呀,畢竟有了藥就有了命呀!    
    「你也吃,女兒也吃,你們不吃,我就不吃!」    
    「哎呀你看,都這麼大的人了,還使性子。」申潔勇極力哄著陳修梅,「你先吃幾粒試試,如果行,咱再去買就是啦!」    
    在申潔勇連哄帶騙的勸說下,陳修梅吃了藥。    
    說來也怪,陳修梅吃了一周藥後。疼止住了,咳也止住了,精神面貌似乎也好多了。    
    「潔勇,你那藥片在哪兒買的?」陳修梅問。    
    「怎麼?感覺好多了?」    
    「好了一些。什麼時候你再去買點回來,你和女兒一塊吃!」    
    「行!行行!」申潔勇一邊答應一邊惦念著官司的事,「如果明天就判下來,後天就能拿到錢該有多好!有了錢,多買些藥回來,全家人的病不是有救了嗎?」    
    可是光著急是沒有用的,法律只能按程序走。從起訴到現在也快兩個月了,申潔勇感覺到好像一點兒動靜也沒有。    
    就在陳修梅感覺到自己的病好多了的時候,狠心的病魔再次殘忍地擊倒了她。    
    陳修梅又開始高熱發燒,且深咳不止,不吃不喝,沾一點水和食物,便會引起一陣狂烈的上吐下瀉,體質和體重急劇下降。事實再次證明,目前艾滋病是無藥可醫的,以前的「感覺良好」不過是病人的迴光返照而已!    
    2000年11月6日,陳修梅走完了人生最後一程。


第十章 怎一個「冤」字了得救命錢姍姍來遲

    2001年5月23日,申潔勇天不見亮就起了床,眼睜睜看見東方發白,眼睜睜看見時鐘指向8點。    
    8點一到,申潔勇就出了門,直奔吳縣市人民法院而去。    
    為了這一天,申潔勇似乎覺得等得太久了點,要是這一天早些到來,也許陳修梅還有救。但是不管怎麼說,這一天終於等來了。家裡的錢早已擠干用完,為給妻子治病,已經拖下一屁股債,此時申潔勇的精神狀況極度煩躁不安,到了崩潰的邊緣。倘若此案再無一個結果,真不知會出現什麼嚴重的結果。    
    8時半,申潔勇走進了法院大門,領到了法院頭一天作出的裁定書。    
    申潔勇急速地掃視了一眼裁定書,發現兩位律師請求先行支付的5萬元變成了現在裁決的先行支付3萬元。    
    怒火開始在他胸中蔓延。    
    他咬著牙,努力控制著自己欲燃的情緒。    
    他要法院更改裁定書所裁定先行支付的金額,法院未能同意。    
    申潔勇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了,他不顧一切地大聲爭辯、吵鬧,法官前來制止。他索性不顧後果地舉起椅子,砸了法院的辦公室。    
    要是其他人,法警早已出面強行制止了,可是眼前大鬧法院的是一名受害者,是一名AIDS患者呀!    
    吳縣市人民法院充分給予了申潔勇以人道主義對待,沒有動用警力,始終堅持勸說、解釋,以平息事態的進一步惡化。    
    最後,法院出於人道主義關懷和考慮,作出了最終裁定,先予執行5萬元。    
    開始,申潔勇以為裁定書到手了,「先予支付」的5萬元隨後也跟著到手。    
    然而他錯了。    
    他不知道「執行難」在今天中國司法實踐過程中已是頑症一塊,他也不知道被執行人南漳縣第二人民醫院僅是一家「鄉鎮規模的小醫院」,醫院賬上根本無錢,籌措被執行款需要一定時間。    
    申潔勇一隻眼緊緊盯著被執行款何時到手,一隻眼緊緊盯著女兒申呈的病。救命錢一時半會到不了手,可女兒申呈的病卻是一天也耽擱不得的事!    
    女兒申呈的病一天天惡化,正是用錢的時候,申潔勇卻沒有一分錢。父女倆的日常生活費用全由姐姐資助。姐姐申慶節也是一個打工者,又有多少錢來資助弟弟?特別是面對侄女兒的病,每天的藥費不是十塊八塊錢能資助得了的。斷了藥又怎麼辦?畢竟是一條活潑可愛的小生命呀!    
    6月7日,正當申潔勇為女兒的病一籌莫展的時候,有兩位長期研究治療艾滋病的生物工作者風塵僕僕地從江西來到吳縣市,提出免費為申潔勇、申呈父女倆治病。他們的到來,對於正苦於無錢買藥治病的申潔勇來說真是雪中送炭。    
    兩位專家在吳縣住了下來,為申潔勇父女倆免費治療了一個禮拜左右,申潔勇、申呈的病情都有了不同程度的好轉。就在申潔勇父女倆看到了希望的時候,兩位專家離他們而去。原本說好十天左右又來吳縣為申潔勇父女繼續治病,誰知道他們離去之後就再也沒有了消息。    
    申潔勇苦等苦盼,既等不來救命錢,又等不來救命人,心裡又開始煩躁不安起來:「人家是不是嫌咱太窮了,沒有錢給藥費?不是說免費嗎?怎麼辦……」思來想去,最終還是想到一個錢字上。    
    於是,申潔勇又三天兩頭地跑法院催錢。    
    法院考慮到申潔勇的實際情況,便於7月2日,委託湖北南漳縣法院「先予執行」。    
    「先予執行」5萬元,對於南漳縣第二醫院來說,也相當困難。本來是窮家當破產業,如今又捅了這麼大一個婁子,全院職工怨聲載道,人心不安。    
    南漳縣法院通知來了,要第二醫院「先予支付」5萬元。不付不行,拖也不是辦法,他們只好賣掉兩間房屋,先予支付了原告5萬元。    
    申潔勇面對到手的5萬元「先予支付」款既喜又憂,喜的是日思夜盼的錢終於到手了,憂的是區區5萬元錢,怎麼夠得上他帶領女兒去北京治病的巨大開銷!誰都知道艾滋病的治療費用極為昂貴。手中沒有足夠的錢,來回跑北京、吳縣也是夠麻煩的事。    
    不到一個月時間,申潔勇又去法院催法院趕快判決女兒和他治病需要的錢。    
    法官問申潔勇:「這麼快5萬元錢就花完了?」    
    「先予執行」款當然沒有花完,申潔勇想到若去北京需要花更多的錢:「差不多了,我要帶女兒去北京治病,幾萬塊錢哪裡夠啊!」    
    「那你把你給女兒申呈治病的發票拿來我們看看——」    
    申潔勇一聽到這兒就火了:「難道我們得了病是假的?難道陳修梅死了也是假的?」    
    法官耐心解釋說:「誰也沒有說是假的,被告南漳縣第二醫院也有一定困難——」    
    「那吳縣第一醫院呢?他們就不負責任了嗎?陳修梅第一次輸血就是在他們醫院輸的,難道他們輸的血就沒有問題嗎?南漳有困難,你們可以讓吳縣先予執行呀!」    
    法官見申潔勇怒火燒心,便又和風細雨地作了一番解釋,申潔勇只好悻悻離去。    
    以後幾天,申潔勇幾乎天天跑法院,催法院讓吳縣第一醫院也「先予執行」。    
    8月9日這天,是吳庭長接待申潔勇的。兩人面對面交談了一會兒,恰逢吳庭長有事去了隔壁,申潔勇以為吳庭長在故意迴避他,熱血一下子直衝腦門,他在法院裡大吵起來,後又把法院花盆扔在臨街馬路中間,導致交通受阻。吳庭長出來勸阻,申潔勇還把吳庭長手臂弄傷了:「你們不解決,我還要天天來!」    
    第二天,申潔勇果然來到法院,要求法院「先予執行」。    
    法院是國家莊嚴神聖的執法機關,在這裡絕不允許任何人滋事生非,儘管申潔勇一家人的遭遇值得全社會同情,但他個人的過激行為卻於法不容。    
    經研究決定,吳縣市吳中區法院對已經兩次大鬧法庭的申潔勇予以司法拘留。


第十章 怎一個「冤」字了得大鬧法庭的AIDS患者

    2001年5月23日,申潔勇天不見亮就起了床,眼睜睜看見東方發白,眼睜睜看見時鐘指向8點。    
    8點一到,申潔勇就出了門,直奔吳縣市人民法院而去。    
    為了這一天,申潔勇似乎覺得等得太久了點,要是這一天早些到來,也許陳修梅還有救。但是不管怎麼說,這一天終於等來了。家裡的錢早已擠干用完,為給妻子治病,已經拖下一屁股債,此時申潔勇的精神狀況極度煩躁不安,到了崩潰的邊緣。倘若此案再無一個結果,真不知會出現什麼嚴重的結果。    
    8時半,申潔勇走進了法院大門,領到了法院頭一天作出的裁定書。    
    申潔勇急速地掃視了一眼裁定書,發現兩位律師請求先行支付的5萬元變成了現在裁決的先行支付3萬元。    
    怒火開始在他胸中蔓延。    
    他咬著牙,努力控制著自己欲燃的情緒。    
    他要法院更改裁定書所裁定先行支付的金額,法院未能同意。    
    申潔勇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了,他不顧一切地大聲爭辯、吵鬧,法官前來制止。他索性不顧後果地舉起椅子,砸了法院的辦公室。    
    要是其他人,法警早已出面強行制止了,可是眼前大鬧法院的是一名受害者,是一名AIDS患者呀!    
    吳縣市人民法院充分給予了申潔勇以人道主義對待,沒有動用警力,始終堅持勸說、解釋,以平息事態的進一步惡化。    
    最後,法院出於人道主義關懷和考慮,作出了最終裁定,先予執行5萬元。    
    開始,申潔勇以為裁定書到手了,「先予支付」的5萬元隨後也跟著到手。    
    然而他錯了。    
    他不知道「執行難」在今天中國司法實踐過程中已是頑症一塊,他也不知道被執行人南漳縣第二人民醫院僅是一家「鄉鎮規模的小醫院」,醫院賬上根本無錢,籌措被執行款需要一定時間。    
    申潔勇一隻眼緊緊盯著被執行款何時到手,一隻眼緊緊盯著女兒申呈的病。救命錢一時半會到不了手,可女兒申呈的病卻是一天也耽擱不得的事!    
    女兒申呈的病一天天惡化,正是用錢的時候,申潔勇卻沒有一分錢。父女倆的日常生活費用全由姐姐資助。姐姐申慶節也是一個打工者,又有多少錢來資助弟弟?特別是面對侄女兒的病,每天的藥費不是十塊八塊錢能資助得了的。斷了藥又怎麼辦?畢竟是一條活潑可愛的小生命呀!    
    6月7日,正當申潔勇為女兒的病一籌莫展的時候,有兩位長期研究治療艾滋病的生物工作者風塵僕僕地從江西來到吳縣市,提出免費為申潔勇、申呈父女倆治病。他們的到來,對於正苦於無錢買藥治病的申潔勇來說真是雪中送炭。    
    兩位專家在吳縣住了下來,為申潔勇父女倆免費治療了一個禮拜左右,申潔勇、申呈的病情都有了不同程度的好轉。就在申潔勇父女倆看到了希望的時候,兩位專家離他們而去。原本說好十天左右又來吳縣為申潔勇父女繼續治病,誰知道他們離去之後就再也沒有了消息。    
    申潔勇苦等苦盼,既等不來救命錢,又等不來救命人,心裡又開始煩躁不安起來:「人家是不是嫌咱太窮了,沒有錢給藥費?不是說免費嗎?怎麼辦……」思來想去,最終還是想到一個錢字上。    
    於是,申潔勇又三天兩頭地跑法院催錢。    
    法院考慮到申潔勇的實際情況,便於7月2日,委託湖北南漳縣法院「先予執行」。    
    「先予執行」5萬元,對於南漳縣第二醫院來說,也相當困難。本來是窮家當破產業,如今又捅了這麼大一個婁子,全院職工怨聲載道,人心不安。    
    南漳縣法院通知來了,要第二醫院「先予支付」5萬元。不付不行,拖也不是辦法,他們只好賣掉兩間房屋,先予支付了原告5萬元。    
    申潔勇面對到手的5萬元「先予支付」款既喜又憂,喜的是日思夜盼的錢終於到手了,憂的是區區5萬元錢,怎麼夠得上他帶領女兒去北京治病的巨大開銷!誰都知道艾滋病的治療費用極為昂貴。手中沒有足夠的錢,來回跑北京、吳縣也是夠麻煩的事。    
    不到一個月時間,申潔勇又去法院催法院趕快判決女兒和他治病需要的錢。    
    法官問申潔勇:「這麼快5萬元錢就花完了?」    
    「先予執行」款當然沒有花完,申潔勇想到若去北京需要花更多的錢:「差不多了,我要帶女兒去北京治病,幾萬塊錢哪裡夠啊!」    
    「那你把你給女兒申呈治病的發票拿來我們看看——」    
    申潔勇一聽到這兒就火了:「難道我們得了病是假的?難道陳修梅死了也是假的?」    
    法官耐心解釋說:「誰也沒有說是假的,被告南漳縣第二醫院也有一定困難——」    
    「那吳縣第一醫院呢?他們就不負責任了嗎?陳修梅第一次輸血就是在他們醫院輸的,難道他們輸的血就沒有問題嗎?南漳有困難,你們可以讓吳縣先予執行呀!」    
    法官見申潔勇怒火燒心,便又和風細雨地作了一番解釋,申潔勇只好悻悻離去。    
    以後幾天,申潔勇幾乎天天跑法院,催法院讓吳縣第一醫院也「先予執行」。    
    8月9日這天,是吳庭長接待申潔勇的。兩人面對面交談了一會兒,恰逢吳庭長有事去了隔壁,申潔勇以為吳庭長在故意迴避他,熱血一下子直衝腦門,他在法院裡大吵起來,後又把法院花盆扔在臨街馬路中間,導致交通受阻。吳庭長出來勸阻,申潔勇還把吳庭長手臂弄傷了:「你們不解決,我還要天天來!」    
    第二天,申潔勇果然來到法院,要求法院「先予執行」。    
    法院是國家莊嚴神聖的執法機關,在這裡絕不允許任何人滋事生非,儘管申潔勇一家人的遭遇值得全社會同情,但他個人的過激行為卻於法不容。    
    經研究決定,吳縣市吳中區法院對已經兩次大鬧法庭的申潔勇予以司法拘留。


第十章 怎一個「冤」字了得並非最後的判決

    被司法拘留,申潔勇想不通。    
    在拘留所裡,他對吳中區人民法院對他的過激行為進行司法拘留提出復議。    
    因為事實和法規同在,復議的結果可想而知。    
    申潔勇被拘,女兒不吃不喝,吵著要爸爸,60多歲的老母親急,30多歲的姐姐更急。    
    她抱著申呈來到吳中區法院,懇請法院從輕處理弟弟的「過激行為」:「我弟弟幾時才能出來?教育教育他也是應該的,可是他女兒不吃,不喝,又發低燒,我們又不知道她要服什麼藥,只有我弟弟知道,是不是讓他出來?他保證以後再不衝動了,再也不會出現過激行為了。」    
    第二天,申慶節又將申潔勇寫的保證書送到了法院,法院的答覆是:復議期間,等蘇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下文後才能決定幾時放人。    
    由於申潔勇對自己的過激行為有了新的認識,更由於申潔勇家裡的特殊情況和他本人是一名AIDS患者,僅隔了一周時間,申潔勇便又重新獲得了自由。    
    走出拘留所,申潔勇感慨萬千:「教訓是深刻的,現在有些後悔。天大的事,也不能顧此失彼呀!往後我得知法知理,不再鹵莽行事了。」    
    9月2日上午10時,蘇州市吳中區人民法院對「艾滋病一號家庭」一案進行公開宣判。    
    申潔勇和他的律師張濱到庭聽候宣判;南漳縣第二醫院等五名被告及其代理人也到庭聽候宣判。    
    據記者柳述報道,「庭長足足用了半個小時宣讀了長達20頁的判決書」。吳中區法院認為:    
    陳修梅感染艾滋病病毒與吳縣第一人民醫院、蘇州市血站、靖江市血站的醫療、采供血行為之間沒有因果關係;陳修梅感染艾滋病病毒與湖北襄樊同和大藥房出售人血白蛋白的行為之間沒有因果關係;陳修梅感染艾滋病病毒與湖北省南漳縣第二醫院的醫療、采供血行為之間,具有因果關係。南漳縣第二醫院在未取得國家衛生行政部門批准的《采供血執業許可證》或《采供血許可證》的情況下,即擅自開展采供血業務,且其所採供的血液,未經抗HIV項目檢測,即輸入陳修梅體內,違反了國家衛生部門的有關規定。——故南漳縣第二人民醫院應承擔本案的民事責任,賠償申潔勇、申呈、陳修梅精神損失費、死亡費25萬元;南漳縣第二醫院每年償付申潔勇、申呈父女倆每人9萬元的醫療、檢驗、生活補償、營養等費用。    
    宣判結束之後,被告之一南漳縣第二醫院不服判決,依法提起上訴。    
    原告申潔勇認為:吳縣第一人民醫院有推卸不了的責任;襄樊同和大藥房也有推卸不了的責任,同時還對精神賠償過低表示不滿,依法提出上訴。    
    宣判之後,申潔勇在接受記者採訪時說:「我的妻子死了,我的女兒又天天面臨死亡的威脅,這種精神折磨豈是10萬元精神損失費就能補償得了的?」    
    受過挫折,吃過教訓之後,申潔勇聰明多了。雖然不服,雖然氣憤,現在的申潔勇卻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氣而不惱,憤而不怒:「有理有法,走遍天下不怕。我申潔勇再也不會像過去那樣衝動鹵莽了。為了女兒,為了我自己,也為了死去的妻子修梅,我要努力地活下去,打贏這場官司,爭取到自己應該爭取到的一切,盡量讓女兒多在世界上活幾年、幾十年,那時候即便是我死了,我也瞑目了。」    
    2001年10月11日,蘇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就此案召開了聽證會,原、被告雙方都出席了聽證會。會上各抒己見,有關法律專家、醫學專家也發表了自己的看法。蘇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在聽取了各方面的意見後,決定擇日宣判。    
    會後,原告代理人、上海康正律師事務所的資深律師張濱發表了一番語重心長的講話:    
    「『艾滋病一號家庭』的悲劇無疑是令人痛心的!但此案基本結束,不會有什麼改變了。希望全國醫療單位引起重視,在供血時,一定要嚴格把關。為你和你們家人的健康生存,也得嚴格把關!」    
    願張濱律師的話,是一聲長鳴的警鐘,永遠在我們心中迴響。


第十一章 魔爪下的花蕾艾滋病小鬥士之死

    2000年7月9日至14日,第13屆國際艾滋病大會在南非東部港口城市德班隆重舉行。    
    這次會議的主題是——「打破沉默」。會議要達到的目的是,希望國際社會更加重視並採取切實有效的措施遏制艾滋病的蔓延;希望全世界、全社會的配偶之間、夥伴之間、父母之間以及孩子之間,都應該正視並公開討論艾滋病的危害。    
    會上,有一名11歲的艾滋病患者小恩科西,站在主席台上,用自己稚嫩的聲音,向台下數千名與會代表講述了自己的母親赫蘭拉·卡馬洛被艾滋病奪去生命,自己出生時就感染上HIV的悲慘遭遇。小恩科西在發言中對南非政府進行了成人口吻的猛烈抨擊,他指責政府沒有能夠向攜帶艾滋病病毒的孕婦提供藥品和採取相應的防治措施,他本人就是政府的嚴重失職而導致出生時就感染上艾滋病的。    
    對於小恩科西的無情指責,南非政府無法迴避。在南非,每天都有約200名攜帶HIV的嬰兒出生,這些孩子中有四分之一活不到自己的第二個生日。恩科西·約翰遜是個頑強者與幸運者,在母親去世之後,他頑強而幸運地活了下來,一直活到今天,走上了國際艾滋病大會的主席台。    
    小恩科西在發言中說:「我在此希望政府向攜帶艾滋病病毒的孕婦提供艾滋病藥物,使她們不再把病毒傳染給她們的孩子。孩子們對病毒的抵抗力太弱了,他們很快就會死去!」    
    在閃光燈的照射之下,小恩科西眼眶裡噙滿了淚水:「我認識一個被拋棄的小男孩,他後來與我們生活在一起,他的名字叫邁基。他到我們那裡後,呼吸已經喘不過氣來,不能吃東西,他是那麼虛弱。後來我母親基爾(養母——筆者注)不得不把電話打到福利機構,把他送進了醫院,而他去後就再也沒有出來。小邁基是那麼可愛的一個小男孩。我認為,政府必須做一些事情,因為我不希望其他孩子像邁基那樣死去。」    
    小恩科西的發言像沉重的木錘敲擊著人們的心弦,它發出了轟然的共鳴,足以使全世界從總統到平民所有的人的靈魂發生劇烈震撼。    
    恩科西·約翰遜兩歲時,生母被艾滋病奪去了生命,基爾·約翰遜收養了恩科西。醫生對養母說,恩科西最多能活6個星期,但恩科西卻以驚人的生命力創造了奇跡——他頑強地活了下來。    
    恩科西在國際講壇上公開指責自己國家的總統,他的行為震動了整個南非。人們把他當作南非反對歧視艾滋病患者的一個有力的象徵,稱他是同艾滋病進行抗爭的小英雄。    
    自第13屆國際艾滋病大會結束以後,恩科西的生存環境有了很大的變化,約翰內斯堡的民間慈善機構建立了以恩科西名字命名的艾滋病之家——「恩科西天堂」。後來,「恩科西天堂」成了艾滋病兒童的樂園。    
    南非前總統納爾遜·曼德拉知道了恩科西的事跡後很受感動,親自到醫院裡去看望他,稱他是「為生命而戰的偶像」。    
    曼德拉說:「像恩科西·約翰遜這樣的孩子,應該過著充滿歡聲笑語的幸福生活,然而,可惡的艾滋病病毒剝奪了他的歡笑與幸福,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痛苦和折磨。」    
    恩科西渴望歡笑與幸福,恐懼病魔與死亡,11歲的小孩懂得很多很多。他知道的,他感覺到的,與他的幼小年齡很不相稱。    
    夜裡的黑暗與寒冷使他有些害怕。每當這時候,他總要悄悄地對母親說:    
    「一想到我自己未來某一天的葬禮,我就打心裡感到害怕。我現在想得比較多的是我還有最後活下去的機會嗎?今天會是我的最後一天,今年會是我的最後一年嗎?」    
    小恩科西的「最後一年」終於來了,這一年是2001年。    
    小恩科西的「最後一天」也終於來了,這一天是6月2日——一個全世界兒童的節日的第二天。    
    正是這一年的這一天早晨5時40分,小恩科西在家中平靜地走完了自己最後的路。    
    絡繹不絕的男人和女人、大人和小孩前來看他,他的床前擺滿了鮮花。人們失聲痛哭,爭相前來送小恩科西一程。    
    在恩科西的遺容前,曼德拉垂下了他那顆高貴的頭:    
    「又一個年輕的生命離我們去了,這太可憐了。一個人究竟該如何面對天災,恩科西就是榜樣。」    
    恩科西的養母非常感謝前來送行的成千上萬認識的與不認識的人。她說    
    「恩科西睡著了,他睡得很香很甜很安靜。」


第十一章 魔爪下的花蕾「媽媽,啥叫艾滋病?」

    靈靈今年7歲了,7歲是該背著書包天真爛漫進學校讀書的年齡。    
    靈靈依著門框,看門前孩子們三三兩兩上學的高興勁兒,心裡就有些癢。    
    靈靈不明白爸爸媽媽為什麼不帶她去學校報名讀書:「爸爸,我為什麼不去上學?」    
    「學校不讓你進去。」爸爸剛說完最後一個字,淚水就撲撲地往外湧出來了。    
    「爸爸,學校為什麼不讓我進去?」靈靈搖著兩根牛角辮繼續問爸爸。    
    爸爸淚流滿面,哽咽著無法回答。    
    靈靈把牛角辮搖向媽媽:「媽媽,你說學校為什麼不讓我進去?」    
    媽媽艱澀地苦笑著說:「因為你生病了。」    
    「隔壁王阿姨她們小惠不也生病了麼她為什麼能進學校?我為什麼不能?」    
    「小惠得的是感冒。」    
    「我咳嗽、發燒,不也得的感冒嗎?」    
    「不,你不是感冒,是艾滋病。」媽媽的眼淚不聽使喚地直往外湧。    
    「媽媽,你別哭呀!啥叫艾滋病?」    
    「靈靈,你有完沒完?」媽媽無法回答,爸爸實在聽不下去了,胸中那顆心,彷彿讓女兒撕成了八瓣一樣難受,於是吼道。    
    靈靈「哇」地一聲哭了起來,邊哭邊說:「人家不懂嘛,人家不懂嘛!」    
    靈靈是何振清的獨生女兒,三年前因輸血染上了艾滋病病毒,開始聽說女兒HIV抗體呈陽性,感染上了艾滋病病毒,何振清怎麼也不相信,硬說醫院給搞錯了,要重新進行血檢。重新血檢,靈靈的HIV抗體還是陽性,何振清還是不相信,認為醫院的儀器設備有問題。醫生讓他到省防疫中心作全面複查,於是他又帶著靈靈到省防疫站,要求再次血檢。    
    這一次血檢,何振清不敢去取報告單,而是讓妻子秦淑芳去取。幾個小時過去了,也沒見人回來,何振清心裡直打鼓:該不是出事了?    
    他放心不下,急忙到省防疫中心找人,看見淑芳正躺在急救室的病床上,防疫站的醫生正在進行搶救處理。他腦袋「嗡」的一聲炸了,衝進屋去問醫生:「淑芳怎麼啦?她怎麼啦?」    
    醫生問明白何振清與被搶救者的關係後說:「她得知女兒血檢呈陽性之後,便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了。這不,大家正在搶救呢!」    
    「血檢報告在哪兒?我看看!」何振清急得語無倫次地大聲喊道。    
    當他從妻子口袋裡掏出報告單,明白了報告單上的結果後,三兩下竟把報告單扯了個粉碎:「我還是不相信,靈靈怎麼會得那種病呢?她還小啊!」    
    事實是一種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存在,靈靈得病了,而且是得的艾滋病。作為父親和作為母親的當然知道這一切意味著什麼。他們心中的小太陽即將失去光芒,即將隕落。    
    何振清和秦淑芳都是農民。何振清高中沒畢業就回家務農,秦淑芳是鄰村的姑娘,讀了初中便在家裡挑起了生活的重擔——父親癱瘓在床,母親長年哮喘不斷,不到三年時間裡,兩位親人相繼去世。這時有人介紹,她沒有更多的考慮便嫁給了何振清。    
    何振清的家境稍好一些,在家排行老四,上面有兩個哥哥和一個姐姐。在農村,人們常認為生了兒子便有了香火,也許何家香火太旺盛的緣故吧,兩位哥哥以及嫁出去的一個姐姐,每人都生養了兩個孩子,六個全是有茶壺嘴兒的,沒有一個是女娃娃。兄弟姐妹聚在一起的時候,大家心裡嘴上總有一種幸福之餘的遺憾。    
    秦淑芳理解一家人的心思,過門之後不到一年時間裡便給這個家庭生了一個女孩兒。何靈的誕生,給這個幾乎清一色男子漢的大家庭帶來了笑聲與歡樂。何振清兩口子更是視女兒為寶貝疙瘩,含在嘴裡怕化了,捏在手中怕飛了,一家人的喜怒哀樂幾乎全是圍著這個山村小公主轉的。    
    由於秦淑芳家庭貧寒,自己體弱多病,靈靈生下來體質也弱,常鬧病鬧災的,住院似乎成了家常便飯。鄉衛生院住過,鎮衛生院住過,縣中醫院和縣人民醫院也住過。回憶中,靈靈輸過幾次血,但卻無法查證哪一家醫院衛生院的哪一次輸血與靈靈感染HIV有關。    
    何振清確信女兒靈靈得了艾滋病,也曾找過幾家醫院討說法,但都不了了之。    
    挽救女兒要緊,何振清便把向醫院討說法的事兒擱在一邊,兄弟姐妹湊了35000塊錢,讓何振清抱著女兒到了北京。    
    在北京住院期間,何靈的病情得到緩解,打、跳、笑、鬧、玩,恢復了小孩子的常態。偶爾,護士還教她背兩句唐詩:「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    
    「阿姨,黃河不是流向海裡的,是流向山裡的。」靈靈天真地給教她背唐詩的護士阿姨「糾」起錯來。    
    「靈靈,黃河是流向海裡的,那個海叫渤海,好大好大的海。」    
    靈靈還是不信:「沒來北京之前,我每天每天都要看黃河,黃河就是朝山裡流去的呀!」    
    錢花完了,何振清又抱著女兒回到了黃河邊:「爸爸,你看黃河不是流向山裡了嗎?為啥護士阿姨偏要說『黃河入海流』呢?」    
    父親笑了笑:「靈靈,你說得對,護士阿姨也說得對。」    
    靈靈睜大了眼睛:「為什麼?」    
    「從我們這兒看,黃河是朝山裡流去的,如果爸爸帶你翻過山去看,黃河便流向海裡去了。」    
    靈靈的聰明,給了何振清幾許安慰。或許正是這幾許安慰,又給何振清帶來更難言、更沉重的痛苦。    
    該上學了,何振清帶著孩子去報名。老師頭也未抬:「哪個村的?」何振清回答:「旗桿坪。」「啥名字?」「何靈。」    
    「何靈?!」老師手中的筆不動了,眼鏡兒差點從鼻樑上跌下來,「我們這兒不收她,不收她!」    
    「為什麼?」    
    那位老師如同迴避瘟疫一樣迅速離開:「你到縣裡去吧!」    
    旗桿坪離縣城二三十里地兒,一個孩子而且是一個得了艾滋病的孩子,能跑那麼遠去讀書嗎?更何況縣裡學校能不能收也是一個問題呀!    
    不能讀書,終究是靈靈心中的一件憾事,這件憾事一直伴隨著靈靈走完人生最後一個腳印。    
    靈靈發病了,何振清賣了房子,湊得兩萬多塊錢又帶靈靈上了北京。錢用完了,何振清又抱著靈靈回到了黃河邊上的小山村。如此反覆,已將何振清的精力和財力耗盡。    
    靈靈又發病了,高燒,咳嗽,心悸,而且淌了許多鼻血!    
    「爸爸,我們還上北京嗎?」    
    何振清抹去眼中的淚水,無法回答靈靈的期盼。    
    「爸爸,北京真是神了。不然,為什麼我得了病一到北京就好了呢?你帶我去北京吧,病好了,我給你背『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好嗎?」    
    何振清再也控制不住了,一把將靈靈攬進懷裡,放聲大哭:「靈靈,我的乖孩子,爸對不起你,爸對不起你啊!」    
    頑強的生命力,又讓靈靈奇跡般地多活了半年時間。    
    秋風起了,秋水涼了。此時的靈靈,已失去以前所有的活力與光澤,在父親懷裡,乍看像一把串起來的骨架子。一切都蕩然無存,存在的只有那首唐詩和那個遺願。    
    「爸爸,你說你帶我去看海,去看黃河入海的地方,我去不了啦!」    
    「不!靈靈,爸爸要帶你去的,一定帶你去的!」    
    「爸爸,我去不了了,靈靈走不動了。不去看海,我也知道黃河是流向海裡的。小惠告訴我,老師給她講了好多好多東西;小惠也跟護士阿姨說的一樣,咱家門前的黃河是流向渤海的。如果我上學,我早也知道這些道理了,可是——」    
    「靈靈,你別說了,都是爸爸的錯哇!」    
    「爸爸,你別哭了,我給你背詩吧。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裡……目,更……上……一……層——」    
    「樓」字尚未出口,只是一絲氣息,靈靈便永遠地離開了她亟想知道但又無法知道的世界。


第十一章 魔爪下的花蕾「我想上學!」

    2001年世界艾滋病日前夕,在北京廣播學院舉辦的以防治艾滋病為主題的晚會上,一個中年男子拉著自己8歲的女兒在掌聲和淚光中出場。他出場不是表演節目,而是向台下師生們、向全社會發出呼喚:    
    「我的女兒是無辜的!我想讓她活下去,希望社會救救她!」    
    這名中年男子名叫張建啟,他的年僅8歲的女兒名叫夏青,是一名HIV感染者。    
    張建啟是河南雎縣河堤鄉的一個農民,2001年4月,女兒得了一場大病,開始以為是感冒,吃了一些藥仍不見好轉,高燒不退長達50多天,而且身上開始起皰疹。    
    張建啟感到女兒不是一般的「感冒」了,便帶著孩子來到雎縣人民醫院進行醫治。    
    前段時間,河南個別農村發生的大規模HIV感染事件震動了社會各界,引起了社會各界特別是醫療衛生機構的高度重視。雎縣人民醫院收治夏青時,就覺得這個孩子的病有些異常,要求對夏青做血液檢驗。    
    血檢結果出來了,夏青的HIV抗體呈陽性,基本認定夏青是一名HIV感染者!    
    張建啟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實的。醫院建議張建啟帶孩子到省上進一步確診。    
    於是張建啟帶著夏青來到河南省皮膚病性病防治研究所再次進行血檢。    
    最後結果出來了,血檢報告單上醒目地寫著:HIV抗體呈陽性!    
    痛苦悲憤之餘,張建啟不明白孩子怎麼染上這種怪病的。    
    醫生耐心地告訴他艾滋病傳染的三個主要途徑:性、血液、母乳。    
    第一個原因完全可以排除,第三個原因可否排除呢?    
    夏青不僅可以直接從母體染上艾滋病,她母親也為孩子輸過血啊!如果說夏青染上HIV是一個嚴重的醫療事故的話,如果說張建啟要向有關醫院討個說法的話,對夏青母親進行血檢將是必不可少的一關,只有排除夏青母親傳染HIV的可能性,才有可能追究相關醫院的責任。    
    檢測結果出來了,孩子母親的HIV抗體試驗為陰性。證明夏青感染艾滋病與母親無關!    
    問題究竟出在哪裡呢?惟一有關的感染途徑就是輸血了。    
    經過回憶,張建啟認為女兒感染上艾滋病,很可能與六年前的一場大病有關——    
    1995年農曆五月二十八日,年僅兩歲的夏青因腸壞死手術,在河南雎縣某醫院接受過輸血。當血輸了不到25毫升時,醫生說血稠,便改輸夏青母親的血。    
    1999年底,小夏青又得了血小板減少症,醫院又給孩子輸了4個單位的血小板,並連續輸了三次血。這次所用的是某血站供應的血小板和血液,是經過醫生全面檢查的,應該沒有任何問題。    
    關鍵是1995年輸的那25毫升,難道十惡不赦的艾滋病魔鬼就藏在那25毫升狹小的容積裡?    
    張建啟找到醫院,醫院方面作了明確的答覆:「1997年血液統籌後出了事我們管,之前管不了。」    
    對於此一答覆,張建啟當然不服,雖經多方奔走,向醫院討說法的事至今仍無進展。    
    跟醫院交涉沒有結果,總不能拉下孩子不管吧?正當張建啟一籌莫展的時候,一位好心人闖進了他們的生活。    
    這位好心人就是國家天文台研究生李丹。    
    2001年1月,在好心人李丹的幫助下,張建啟帶著女兒來到北京地壇醫院進行治療。    
    可愛活潑的小女孩夏青來到北京治療艾滋病的消息,經北京電視台《晚間新聞報道》報道後,父女的命運受到社會的廣泛關注。其中也有人視艾滋病人為洪水猛獸拒絕給予關懷的,比如張建啟父女倆租住房子的房東,在看到當天北京台播出的有關新聞後,立即讓父女倆搬出去。萬般無奈,張建啟帶著女兒頂著寒風,在北京的大街小巷穿梭,尋找一處棲身之地。    
    雖然張建啟父女倆遇到了不快與煩惱,但今天社會的光明度,還是足以暖開這對不幸父女的心扉的。對於社會的包容與關愛,對於多數好心人伸出的援助之手,張建啟感慨萬千:    
    「從內心講,我很慶幸。在地壇醫院,我們遇見了像徐克沂、張福傑這樣的好醫生;而且夏青的事情在媒體上報道後,我們得到了社會上很多人的關心和幫助。」    
    說到這裡,張建啟的眼睛潮濕起來,他舉例說:「住在上地橋的一位謝老師,托女兒專程來醫院看望夏青,還捎來了500元錢並熱情地告訴我,說如果在北京沒地方住,他們一家可為我們提供免費吃住的地方。這種好心人,北京多得很吶!」    
    張建啟又指著床上一堆禮物說:「這些都是同情夏青遭遇的人送給她的禮物。這是和她同齡的小朋友送她的毛毛熊和書包,還有熱心的阿姨叔叔買來送給她的圖畫書和文具盒。」    
    小夏青是一個聰明好動的孩子,但是在醫院裡,生活的空間很狹小,她無法接觸到同齡的孩子,與他們一起唱,一起跳,一起玩兒。在病室裡,她最開心的朋友,就是叔叔阿姨們送來的毛毛熊和小布猴了。爸爸看見小夏青特別喜歡動物,抽空帶她進了一回動物園。小夏青本是農村出來的孩子,沒見過北京有這麼大,也沒見過動物園有這麼大,更沒見過有那麼多各種各樣的動物,她高興極了。看夠了地上跑的,又看天上飛的,她最喜歡的就是金絲猴和小猩猩了。    
    她跟金絲猴說話,金絲猴不理她,「刷」地一下躍到樹梢上,給夏青做著鬼臉;她又逗小猩猩,小猩猩這傢伙人的靈性還不小,它擠眉弄眼抓耳撓腮地直衝著小夏青樂呢!    
    以後每當小夏青遇到不開心的事兒,總要纏著爸爸上動物園。    
    當然,最令爸爸難堪的事兒就是小夏青吵著要上學了。    
    叔叔阿姨送的圖畫書看完了,小夏青覺得不解饞,便扯著爸爸的衣角說:「爸爸,咱們回家吧!回家我好上學。」    
    張建啟該怎麼回答女兒的正當要求呢?想到女兒的病,張建啟鼻子一酸,眼淚直往肚子裡咽:「青青,你需要上學,但現在你的病情不允許你去上學。如果你想上,爸爸將來找一個阿姨來教你,不過你得聽話,知道嗎?」    
    「我知道。爸爸,我們什麼時候回去?」小夏青有些急了,她著急,也許就是為了那個回家上學的願望吧。    
    張建啟覺得,回家是個無奈的結局,但這卻是必然。    
    張建啟心裡很清楚,全家老小五口人,全靠他一人在建築工地打工維持生活,即使是全家人不吃不喝,一年到手的錢也不過三四千塊錢。而女兒在醫院治療,每月藥費最低也得5000元左右,相當於張建啟一年的收入。而且這還是一般性的治療,如果採取一些比較有效的方法如雞尾酒療法等,花的錢更多!並且夏青一旦用藥,就不能中斷;假如停止用藥,病情就會反彈,甚至危及女兒的生命。如果現在就不用藥,醫生說,小夏青最多還能活一年多時間。    
    對於張建啟這個30多歲的農民來說,擺在他面前的,是一種兩難的選擇。    
    由於新聞媒體介入,張建啟又有了第三種選擇,那就是本文開頭那一幕,他帶著他的女兒向社會發出泣血的呼喚:    
    「我的女兒是無辜的,我想讓她活下去,希望社會救救她!」


第十一章 魔爪下的花蕾「救救孩子!」(1)

    想上學的「AIDS」兒童何止何靈和夏青。    
    年僅8歲的艾滋病患者李鵬鵬在回答記者提出的「想不想讀書」問題時說:「想!我做夢都想盡快回到學校裡和小朋友在一起!」    
    李鵬鵬是安徽省臨泉縣迎仙鎮韋小廟小學的三年級學生,打從他能夠記事開始,他就與「感冒發燒」、「肺部感染」等病癥結下了不解之緣,隔三差五感冒、發燒、身體不適,成了鄉、縣兩級醫院的常客。    
    李鵬鵬的病總是好了又患,患了又治,每一次治療,醫生總免不了在處方箋上寫下「肺炎」、「肺結核」等字樣。    
    從1997年開始,鵬鵬的病加重了,而且發病時間間距也縮短了,動不動就進醫院打吊針,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一直折騰了兩年多時間。    
    後來醫院通過血檢,證明李鵬鵬感染上了艾滋病。幾乎所有給鵬鵬會診的醫生和專家都認為李鵬鵬染上這一致命疾病的惟一途徑是輸血感染。    
    據《江淮晨報》報道,儘管李鵬鵬的父親李中法目前已將訴狀遞到了阜陽市中級人民法院,將那家可能讓鵬鵬得病的醫院告上了法庭,但李家目前的狀況已經等不到那個時候了:家裡能賣的已經賣得精光,包括過冬充飢的糧食也賣得一顆不剩;鵬鵬的患半身不遂的母親,不能站,只能躺在床上,靠一條破舊薄被過冬……    
    幾乎與李鵬鵬命運相同的另一「AIDS」兒童凱佳是個剛滿三歲的小女孩。她出生時,母親難產,醫院給她母親輸了賣血人的血,在凱佳兩歲時,母親得艾滋病撒手人寰,留下了丈夫王為軍和女兒凱佳。    
    凱佳自一生下來,心裡就沒有娘的概念,爸爸一手把她拉扯到三歲。後來看見別的孩子常「娘啊娘」地喊,便問爸爸:「爸,俺娘呢?」    
    王為軍抹著淚水把頭扭開,回答道:「上班去了。」    
    孩子一聽高興了:「上班掙錢,回來好買新衣裳!」    
    凱佳哪裡知道,她的娘一年以前就去世了,回家只是心裡永遠的夢。    
    凱佳更不知道,小小年紀的她跟娘一樣,也染上了那「怪病」,也許要不了多久,她也會追隨娘的腳步而去的。    
    王為軍曾向醫院討說法,醫院只承認非法采血,不承認因此讓王妻感染上了艾滋病。    
    與此同時,當地不斷發現新的艾滋病病毒感染者。正如一年前記者採訪一位防疫站站長所說的那樣,這個地方長期以來由於血液管理混亂,對艾滋病監控不力,導致艾滋病疫情流行,暴露出來的問題僅是冰山一角!    
    作為一名年幼的HIV攜帶者,小凱佳不僅要經受艾滋病的折磨,還要經受生活中不理解艾滋病人的那些人的歧視。    
    生活裡,沒有人與他們家的人來往,連同住在一個院子裡的叔叔伯伯也都搬走了,人們見了她和她父親、爺爺,如同見了魔鬼一樣躲得遠遠的,有時竟把凱佳嚇得哭了起來。    
    最讓凱佳高興的事就是向爸爸要一毛錢去街上買糖吃。賣糖的人見凱佳來了,忙取出一兩塊糖扔給她,凱佳拿著錢直喊:「阿姨!錢,這是買糖的錢!」    
    阿姨急忙退避:「你快走開,我不要你的錢!」    
    凱佳至今都不明白,阿姨給了糖怎麼就不收錢呢?她哪裡知道,在人們眼中,AIDS患者手裡的錢也是魔鬼呀!    
    實在挺不住了,王為軍把那家醫院告上了法庭,北京大學婦女法律援助中心免費替他們打官司。    
    官司勝算幾何?又能賠償多少?即使是醫院給予一定的賠償,能挽救小凱佳的生命嗎?    
    最讓王為軍傷心的是看不到官司勝訴的那一天,小凱佳就走了。因為醫生曾告訴過他,孩子5歲前最容易發病。    
    也有人出主意說,乾脆把孩子弄死算了。爺爺被惹怒了:「這病是她自己願意得的?孩子她媽不在了,就不能讓她多活幾天?」    
    小小年紀,凱佳眼裡總是浸潤著憂鬱和淚水。她有時望著鉛一般沉重的天空發愣:「我還能活下去嗎?我還能活多久?」    
    在中國,兒童HIV感染者感染渠道從以前的純母嬰、輸血已發展到吸毒傳染。    
    這是一個令人震驚的警號。    
    這裡有一串令人心悸的數字,深圳市戒毒所從去年至今已收治18歲以下的吸毒少年77人,其中16歲以下的有13人,14歲以下的有6人。而且去年發現的10例艾滋病病毒攜帶者中,其中有9人都在20歲以下,最小的年僅12歲!    
    艾滋病正威脅著全人類,尤其是兒童、青少年和婦女的生存。    
    據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統計:1998年,超過300萬兒童和青年人感染艾滋病病毒,其中包括59萬15歲以下的兒童和250萬15—24歲的青少年。所以1998年世界艾滋病日的宣傳主題定為:青少年——迎戰艾滋病的生力軍。    
    在今天這個動盪不安的世界上,每一分鐘每一秒鐘都有兒童被戰爭、飢餓、貧窮奪去生命,艾滋病惡魔更是肆無忌憚,致使每天有超過8500名兒童及青少年感染上艾滋病病毒,平均每分鐘就有6人被艾滋病惡魔擊中!    
    迄今為止,艾滋病已經奪去了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區50多萬兒童的生命,致使1300萬兒童成為孤兒,其中有1040萬人的年齡在15歲以下。    
    正如南非艾滋病少年恩科西·約翰遜一樣,這些兒童經受的悲痛是巨大的。


第十一章 魔爪下的花蕾「救救孩子!」(2)

    正當世界上最貧窮的受到影響最大的一些國家正在奮力與這種疾病做鬥爭和努力照料好一代孤兒的時候,隨之而來的將是更巨大的社會危機。這場危機規模巨大,在人類歷史上是前所未有的。在大多數工業化國家,孤兒人數通常不到1%,在艾滋病肆虐之前的發展中國家,大家庭和社區接納孤兒人數的比例僅略高於兒童總數的2%。相比之下,烏干達現在因艾滋病而淪為孤兒的人數在兒童總人數中所佔比例已經達到令人震驚的11%!在贊比亞,這一人數達9%;在津巴布韋為7%;在馬拉維為6%。    
    艾滋病在非洲已經或者正在成為兒童死亡的主要原因之一。    
    在博茨瓦納,5歲以下兒童死亡者有64%是因艾滋病感染而引起的;在南非和津巴布韋,一段時期內艾滋病將是造成兒童死亡率增加100%的主要原因。一些專家甚至認為將出現幅度更大的兒童死亡率。美國人口普查局估計,至2010年,津巴布韋5歲以下兒童的死亡率將是以往不存在艾滋病情況下兒童死亡率的3.5倍,嬰兒死亡率將會增加一倍。在某些非洲國家,醫院的報告說,有3/4的兒科住院病人是兒童AIDS患者!    
    非洲如此,亞洲的情況又如何呢?    
    艾滋病在亞洲兒童中肆意蔓延已經是不爭的事實。    
    與中國毗鄰的緬甸,年輕人面臨著日益增加的HIV/AIDS威脅,全國性病人口中15—24歲組人群占40%。現已明確,性病使感染HIV的機會增加10倍。在緬甸的靜脈注射吸毒者中,HIV陽性率高達54%!一項近期調查發現,15—19歲的靜脈注射吸毒者中,已有27%感染上了艾滋病!    
    中國的情況不容樂觀。    
    在中國,截止1999年底的統計數字顯示:79%的HIV感染者為20—40歲人群,年齡小於19歲的感染者占9.5%!    
    據中國生殖衛生教育學會就青春期教育的一項全國調查顯示:中國的少男少女與10年前相比,已提早一年進入性成熟期,然而他們當中84%的人「對應掌握的性知識毫不瞭解」。同時,今天中國的人口流動性比任何時候都大,而社會的開放程度又使青少年對早期性行為和非婚性行為採取了越來越寬容的態度。國家衛生部艾滋病預防與控制中心健康教育與信息室主任劉康邁認為,常規防範教育多放在所謂高危人群上,未免目光短淺。他警告說,如果對青少年在預防艾滋病和安全性行為方面的無知熟視無睹,「將會對個人和社會造成災難性後果」!    
    這絕非危言聳聽。    
    在中國,10—24歲青少年佔人口的六分之一,他們通常被認為是社會最健康的人群,如今他們的健康特別是生殖健康,正在日益受到包括艾滋病在內的性傳播疾病、非意願妊娠和人工流產的威脅。由於性知識的匱乏,他們之中的許多人難免陷入誤區。    
    北京同仁醫院洪寶瑟教授曾經告訴過記者這樣一件事:有一個初中女生去醫院婦科看病,大夫告訴她說她懷孕了,這個女孩並沒有什麼驚訝的反應。等出了診室,外邊有三個背書包的男生在等她。這個女孩很驕傲地對三個男生說:「大夫說我懷孕了。」三個男生異口同聲地說:「啊!那就生吧。」這讓人奇怪而不解,那三名男生竟看不出哪一名是當事人,好像他們把非常嚴肅的事當成遊戲了。青少年性健康教育信息中心陳一筠主任告訴過記者另一個例子:北京一個高二的女生,她懷孕時自己和家長都不知道。一次上體育課時鬧肚子疼,請假回去把孩子生下來了,後來慌亂之中把孩子扔了,那可是殺人罪呀!後來這位女生被抓了起來。    
    上述事件的錯誤難道僅僅是孩子嗎?    
    缺乏青春期性教育,難道不是上述禍事的根苗嗎?    
    據有關專家介紹,12—16歲的中學生被稱為「脆弱年齡」,他們平時接觸與性有關的內容比20年前多了數百倍,在這類信息的刺激下,他們更加早熟,性觀念也更加開放,由於他們缺少性知識,這就為性病特別是艾滋病的傳播提供了溫床。    
    1918年4月,魯迅在《新青年》雜誌上發表了第一篇現代白話小說《狂人日記》。在這篇小說中,他以他全部的生命張力和創作激情喊出了永垂萬世的心聲——    
    「救救孩子!救救孩子!」    
    80年後的今天,讓我們用我們的行動來作回應吧!    
    「救救孩子!救救孩子!!!」


第十二章 包的毒花養的禍無緣無由的禍根(1)

    從來不進醫院的阿新,已是第三次從醫院裡出來了。    
    第一次進醫院是在一個多月前,海潮剛剛襲擊了這座年輕的南方大都市,狂風暴雨海浪攪亂了的一切還沒有得到恢復,阿新就在阿萍的陪同下走進了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室,讓醫生給他徹底檢查一下拖了半個多月尚未痊癒的感冒。至今阿新還記得當時的情景。    
    醫生是一位中年女性,她問了問病情和症狀,看了看舌苔與喉道,「有多長時間了?」    
    阿萍搶著答道:「大概有半個多月吧!」    
    女醫生白了阿萍一眼,阿新忙解釋說:「有十多天了,吃藥不見效,頭老疼,輕飄飄的,渾身上下一點勁都沒有——」    
    女醫生又瞟了阿萍一眼,阿新不自在起來:「哦對了,我這臂彎還長了不少濕疹呢?」    
    女醫生停下了筆,睜大了眸子:「哦?濕疹?我看看!」    
    女醫生仔細地檢查了阿新的症狀,然後語氣略顯沉重地對阿新說:「辦入院手續吧,你需要住院複查!」    
    在一旁張羅的阿萍似乎從女醫生那一雙略顯吃驚與憂鬱的眼神裡讀懂了什麼:「住院?有必要嗎?咱們阿新可不是閒人啊!」    
    女醫生又瞪了阿萍一眼:「廢話!難道住院的都是閒人?」說著又撕了一張化驗單給了阿新,「血檢!」    
    阿新接過化驗單,點著頭:「好!好好!我這就去。」    
    離開了急診室,阿萍領著阿新辦完了住院手續,來到了化驗室抽取了血樣,護士領著阿新和阿萍來到傳染病室。    
    阿萍一眼就看見了病室門口懸的牌子:「不對!怎麼是這兒?」    
    護士說:「入院手續上不是寫明住傳染病房嗎?」    
    阿新一聽也跳了起來:「住傳染病房?你們開什麼玩笑啊!我這感冒是傳染病嗎?你們有沒有搞錯哇!」    
    傳染病區的醫生聽見爭吵走了過來,拿起住院手續一瞄:「上面明明白白寫著的,你不住這兒住哪兒?」    
    好說歹說,阿新終於忍氣吞聲住了下來:「呃,我說阿萍,你好好看看那化驗單上是什麼東西——」    
    阿萍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要明天才知道呢!」    
    阿新琢磨著阿萍的臉色,心裡也有些七竅生煙的味道:「你那馬臉拉那麼長幹嗎?不過是一點小病嘛,你以為我死了不管你啦?你不樂意待在我這兒,我讓阿秀來!」    
    說著阿新便要撥手機,阿萍強顏歡笑地攔住了阿新:「有啥不高興的,我在這兒不是好好的嗎?你要她們來,我就走。」    
    「待在這兒就好,只是別馬臉對人就行!」    
    這一夜很淒清。窗外是無邊的夜色,偌大一個病區一切都已死去,似乎只有走廊盡頭醫生辦公室的燈光還活著,大都市喧騰嘈雜的市聲沒有飛簷走壁的功夫,恐怕是無論如何到不了這裡來的。    
    阿萍趴在床沿上似睡非睡,阿新伸出撫摸過她千百次的手掌去撫摸她的臉龐,她被驚醒,神經質地推開他的手臂,為了掩飾剛才的失態,她又欲蓋彌彰地補充道:「公眾場合,別人看見了多不好!」    
    「過來!」阿新命令道,「老子今晚非要你給我暖腳又怎麼樣!」    
    阿萍怕再發生其他什麼事情,只好脫了鞋,兩人擠在一張床上:「別折騰了好不?我就在這頭給你暖腳,行嗎?」    
    阿新歎著氣沒有吭聲。    
    對於阿新和阿萍來說,這一夜好長好長。    
    阿新原本是寶安小鏟島附近的一個漁民,祖祖輩輩像浮萍一樣在內外伶仃洋裡飄來蕩去,聽潮起潮落,以打魚為生。改革開放以來,寶安由一個貧窮落後的小鎮,一下子變成了高樓林立的大都市的一個區,阿新也由一個漁民搖身一變開起了商舖成了老闆,寶安的變化越來越大,阿新兜裡的錢也越積越多。進入20世紀90年代以來,阿新的事業達到了輝煌的頂峰,他不僅在蛇口置了產業辦了公司,還在龍崗搞了一個有一定規模的電子元件廠,在東莞也搞了一家家用電器廠。昔日小漁村的窮爛仔成了家資數千萬的大款,的確讓人耳熱眼饞。    
    也正是阿新在自己事業處於顛峰時期,認識了阿萍。那時候阿新已經四十出頭,阿萍還不滿二十。阿萍是來自湖南嘉禾的一個湘妹子。雖說阿萍出生在嘉禾山裡,高挑的身材,白皙的皮膚,以及不一般的談吐,絲毫讓人感覺不出來山裡人的味道。初打照面,冷不丁還讓人以為是哪個縣劇團的演員呢!這種所謂「氣質」上的變化,阿萍付出了本不應該付出的代價。    
    那時候阿萍初中剛畢業,家裡貧困,父母無法再讓阿萍讀書了,她便隨兩個同學外出打工。第一站便是距家一百多公里外的彬縣,三個人剛在彬縣火車站落下腳來,一個中年女人便敲門而入。中年女人伶牙俐齒,告訴她們說南下廣州深圳有大錢可賺。阿萍一聽心裡便樂了!好啊,只要有錢賺就行,等手中攢下一把錢後,她還想讀書呢!    
    於是,三個不滿十八的小姑娘便跟著中年女人乘車來到廣州,後又轉車來到東莞大朗。大朗雖是小鎮,但交通發達,又地處珠江三角洲要徑上,燈紅酒綠,繁華不亞於都市。阿萍等人住進了南粵大酒店,說是當服務員,其實是陪酒女。阿萍記得她和兩位小夥伴住進南粵之後,那位接她們來的中年女人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當天晚上,酒店老闆就要她們去陪客人喝酒,客人每喝一瓶酒,她們可以提成20%,可是姑娘們卻從來沒有喝過酒呀!遠離父母,人生地不熟,三個姑娘一合計,只有橫下心來豁出去了,陪就陪吧,不就是喝酒嗎?又不是喝毒藥,客人喝得,咱也喝得。一晚上下來,小姑娘們手裡也有了十多二十元錢。回到擁擠的宿舍裡,小姑娘們難受極了,又把喝下去的東西全都倒海翻江地吐了個乾淨。二三天之後,姑娘們已是「酒精」考驗了,端起大杯小杯來一點不怵。    
    一天夜裡,老闆把阿萍叫到辦公室,拿出一扎錢來交給她,阿萍從來沒見過那麼多錢,不敢接。    
    老闆笑了:「這是你的獎金呀!你幹得好,月底我再給你。」    
    阿萍顫顫巍巍接過錢那一瞬間,燈光滅了,老闆趁勢把她抱到沙發上……    
    阿萍也就在這一天晚上失去了她的貞操。    
    淚水曾伴她度過了無數個不眠之夜,但是畢竟自己有錢了,有錢的感覺不一樣就是不一樣。自那以後,阿萍的工作性質有了質的變化,她不再陪別人喝酒,當上了領班,只需要安排手下的小姐陪客人喝酒就行。但是有一個人她是非陪不可,那就是酒店的老闆,不過陪的內容也有了變化,不是陪喝,而是陪睡。    
    隔了一段時間,老闆娘發現了老闆和她之間的貓膩,連哭帶鬧要老闆將阿萍解雇了,並且趕出東莞。失去靠山之後,阿萍便來到了深圳,出道一兩年的磨練和熏陶,已經把阿萍徹底變了一個樣兒。一顰一笑的媚態,一步一搖的丰姿,特別是又甜又軟的話語,男人見了少有不陶醉傾心的。    
    款爺見了靚妹,一切通俗小說裡能夠出現的情節,都在阿新和阿萍身上得到了印證。    
    事情就這麼簡單。眼前這個世界上,好像錢與色是兩種最易融合的物質,只需彼此心照不宣地稍微一勾兌,靈與肉的交易就被搞定了。


第十二章 包的毒花養的禍無緣無由的禍根(2)

    阿萍成了阿新的二奶之後,省卻了許多人間煩惱。但煩惱卻不願意省卻她,而時常來敲她的門。當她知道他除了她還包了一個二奶時,她煩過,也惱過,但是無濟於事,人家有的是錢,誰叫自己那麼賤呢!當她知道他又包了「三奶」之後,她的心反倒平靜了下來。管你包多少,這社會有了錢就有了一切啊,反正只要你有錢按時打入我的卡上就行。    
    包女人的煩惱阿萍倒不覺得有多煩惱,只是在醫院裡經醫生那麼一折騰,更大的煩惱似乎會立即出現在自己面前。倘若阿新真的得了什麼「病」,有個三長兩短,正嚼得甜甜蜜蜜的甘蔗不是「崩」地一聲折斷了麼?!沒有了阿新作靠山,自己又該怎麼辦呢?    
    早上醒來,阿萍就直奔化驗室去,到化驗室一問,血檢結果還沒有出來。她一直等到下午,報告單終於出來了。當「艾滋病」三個字眼第一次鑽進阿萍的眼裡時,她似乎被電狠狠地擊打了一下!兩眼發花,兩手顫抖,一顆心痙攣不止:「天啊!他真的是得了艾滋病?」    
    「有結果了嗎?」阿新問。    
    阿萍點了點頭。    
    「啥病?」    
    「艾滋病。」    
    「什麼?艾滋病?」阿新猛地掀開被子,跳下床,「你開什麼玩笑?拿來我看看!」    
    白紙黑字,誰看結果都一樣。    
    「嘿嘿!我就不信,住了一天醫院,倒是給我住上艾滋病了,這不是借病坑人整錢嗎?走!咱們出院!」    
    吵著鬧著出院之後,阿新沒有跟阿萍回去,他覺得她的臉色似乎陰了許多。送走了阿萍,開車回到「第一夫人」身邊。因為有兩個廠子在外地,阿新回家的時間少,老婆孩子誰也無法過問,也過問不了,這就給阿新留下了許多自由的空間。如今手裡攥了張死亡通知單,自由不長久了,也不能長久了,於是想到了家,想到了什麼歌裡的一句話,回家看看。    
    「不舒服?」老婆沏上一杯熱茶。    
    「沒啥,一點小感冒。」    
    「沒去看看?」    
    「看了。」阿新呷了一口茶,「呃,你怎麼這麼嘮叨啊!不就是一個小感冒嗎?又不是得了艾滋病!」    
    老婆歎了口氣:「我還不是擔心你呀!哎,要是真得了艾滋病,咱們家可就完!」    
    阿新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戳到自己的痛處的,老婆的話更是在痛處撒了一把鹽。他不再爭辯什麼,他覺得這事兒越爭辯越露餡,乾脆隱下來再說,更何況自己是不是那玩意兒還很難說呀!    
    於是他又開車到了廣州,在廣州找了一家醫院作了血檢,血檢結果還是呈陽性!    
    這時他有些坐不住了,怎麼這東西偏偏我惹上了呢?他開始搜集一些介紹文章看,有一天他在一本醫學知識雜誌上看到一篇文章說檢查艾滋病最好是到專業醫院去進行。阿新好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心情又舒展了一陣子,兩家醫院肯定不是專業醫院,血檢報告肯定有誤,如果真的這樣,我阿新不是又活出來了麼?對,找專業醫院作一次血檢。    
    可是到哪裡去找專業醫院呢?阿新開著車子整整轉悠了大半天,打聽到深圳有兩家醫院:一是深圳東胡醫院,二是深圳市衛生防疫站;廣州有三家:一是廣州傳染病院,二是中山醫科大學附屬醫院,三是南方醫院。深圳就在眼皮子底下,離得太近,還是再跑一趟廣州吧!何況東莞的電器廠也得他去料理料理。    
    於是,阿新又開車到了廣州。    
    結果使他絕望:血檢呈陽性!他的的確確是一名HIV攜帶者!    
    回到東莞,秘書送來一疊報表要他過目。阿新一看就煩了,無名之火油然而生:「你煩不煩?我剛一落腳,你就送來一疊鬼東西,是要逼死我是吧?」    
    秘書嚇得傻了眼,旬報、月報按廠裡規定必須按時上報的呀!逾時不報,有規章制度在那裡卡著,這不是老鼠進風箱兩頭受氣麼!    
    回到廠裡,阿新脾氣越來越怪,不僅秘書深有感觸,普通工人也大都提心吊膽的,不知哪一條道出了什麼岔兒。    
    晚上阿新躺在冷冰冰的床上更不是滋味,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幻覺中有一隻魔手把他從地上提到空中,又把他從空中擲到地上。有時又覺得床頭櫃上那一張雪白的血檢報告單實實在在就是一把白晃晃的切菜刀,直端端地朝他飛來,他甚至躲避都躲避不及,只有當他「哇」地一聲慘叫之後,他才被震醒,才知道這是幻覺。    
    阿新實在太怕這個孤獨恐怖之夜了,他乾脆坐了起來,斜倚床頭,反覆琢磨起他究竟是如何染上這病的。    
    說句實在話,阿新雖然風流成性,但他對性病艾滋病還是有警惕的,他不像有些老闆或者嫖客那樣,打一槍換一個地方,老是不停地更換著自己的性伴侶,他採取的是一種自認為不會出事的「包養」的態度。反正兜裡有的是錢,看上一個包養一個,給被包者提供足夠的生活來源,不讓她去與外界接觸,讓她們「潔」身自好,這樣染病的機會自然沒有了。不過在包養之前,被包養者一定得去醫院作一番體檢,看有沒有性病什麼的,這是阿新包「二奶」的最後一道閘,有了這道閘,阿新自以為萬無一失了。    
    沒想到他還是染上了病,而且是艾滋病!    
    阿新一而再再而三地跑到醫院進行血檢,他不相信醫院檢測的結果,似乎也有他的「理由」。那就是自從他包養「二奶」後,他就再也沒有到外面拈花惹草了,不管是大飯店裡的「高妓」,還是街頭路邊的「低妓」,他真還沒有照顧過。一個不夠養三,憑什麼要到外面吃零食招病惹禍呢!就算如此「謹慎」,他還是染上了那見不得人的病,你說他能信麼?    
    信不信由他,現實卻擺在那裡誰也抹不掉的。    
    阿新越想越想不通,越想不通就越氣越惱:「他媽的三個婊子究竟是誰給老子惹上的?」    
    此時此刻的阿新,至關要緊的是一定要查出來誰給他染上艾滋病的。    
    「這些臭婊子,誰置老子於死地,老子就要置誰於死地!」阿新狠狠地自言自語道。


第十二章 包的毒花養的禍追殺阿萍(1)

    阿新首先懷疑的就是阿萍。    
    阿萍跟阿新相處時間最長,而且相處時間最多。阿新依稀記得阿萍當時陪他去醫院診斷時的情景。到了醫院,她為啥那麼彆扭?臉色為啥那麼難看?最後一次到廣州,他讓阿萍跟他一塊兒去,阿萍為啥推三阻四不願去?難道心裡有鬼?    
    最讓阿新放不下心的是他與阿萍確立這種關係的當天晚上,他趁著酒性要與阿萍同床,阿萍卻委婉地推開他,把手一伸:「拿來。」    
    阿新已經暈乎乎了:「啥拿來?」    
    「鑰匙啊!」阿萍胸有成竹,不急不躁,「你不是答應給我一套房子做見面禮嗎?怎麼你忘了?」    
    「哦,記起來了,有這回事兒,有這回事兒!明天我阿新高興了帶你去看房子,怎麼樣?」    
    阿萍嗔笑道:「不會是欺騙我吧?」    
    阿新的慾火已經燃起來了,瞧那紅紅的眼睛就能知道此刻他心裡有多急有多躁。阿新趁勢將阿萍擁入懷裡,儼然抱了一隻大西瓜,啃個不停。    
    阿萍巧妙地阻止了阿新的又一次進攻:「別急嘛!你就不怕我有病?」    
    阿新愣了片刻,緊接著一陣火焰般的熾熱將他的任何多慮任何遲疑都化為灰燼……    
    好像從噩夢中醒來,阿新喃喃自語:「難道這臭娘們兒真的有病?」阿新猛地扯著自己的頭髮,牙齒咬得咯崩響,「我怎麼沒有看出來呀!」    
    痛悔之餘,阿新決定去找阿萍算賬。    
    他從枕頭底下取出一把一尺多長的尖刀來,把它塞進車子的後箱中,然後一踩油門,朝深圳河絕塵而去。    
    這是位於粵港界河畔的一個自然村落,嚴格說來,這是一個一半是鄉村一半是城市的地方。村子左邊是一片鱗次櫛比的建築群,右邊是當地村民自發修建瘋長出來的私家房。住宅群豪華有氣勢,私家房精緻但雜亂無章,擁擠在一塊兒,儼然一個大拼盤。進了這個村子,人們會奇怪地發現,無論是村頭村尾游手好閒者,還是小樓豪宅居家之人,均以女性為多,無衣食之慮的紅粉兵團是這個村子裡一道惹眼的風景線。只是到了週末,男人們才從四面八方驅著自己的駕騎趕往這裡,無聲無息享受著這裡的無盡風光。這個村的村名對於居住在這裡的大多數人來說似乎不記得了,但只要你一打聽「二奶村」,人們就會告訴你這兒就是。    
    阿新與阿萍認識的那天晚上,顛鸞倒鳳之後雙方猶如談一樁生意一樣嚴肅認真地談妥包養條件,第二天醒來,阿萍就嚷著要阿新帶他去看樓。阿新在阿萍的百般溫柔之下,儼然成了一個俘虜,阿萍指哪兒他就走哪兒。選來選去都不如意,最後來到「二奶村」。阿新和阿萍都滿意這裡的環境,一是離市區較遠,但交通卻非常方便;二是這裡的樓群設計合理,氣度不凡,而且周邊環境又好,於是他們決定在這裡安「家」。在這裡購樓,對於阿新來說還有一個理由,就是樓盤不貴,平米價僅在3500元左右,而且主力戶型大都在40—70平米,20萬左右便又有了一個新「家」,他也不心疼。    
    有了新「家」後,阿新便成了這裡的常客。說是常客,其實也就是每月來上兩趟三趟,開始還來得勤些,後來阿新又包養了「三奶」、「四奶」之後,來這裡的次數相對減少了。不過按時打款,這一點阿新毫不含糊,阿萍對此也滿意。    
    阿新停好車,從後箱取出那柄尖刀,用報紙包好,再裝進公文包,急匆匆上樓。    
    剛好碰上打掃衛生的物業管理人員:「哦,老闆您回來了?」    
    阿新心裡一驚,胡亂點了點頭,逕直上樓。    
    他和阿萍的新「家」在三樓,不高,阿新一般都不乘電梯,他常說運動運動,有益於健康。    
    敲門。    
    無人應聲。    
    阿新用自己的鑰匙打開門,反身將門鎖死,又從公文包掏出那柄尖刀直撲內室而去。    
    正在被窩裡熟睡的阿萍被突如其來的腳步聲驚醒了,她一眼瞥見阿新憤怒已極的樣子便知道大事不好,面對那柄白晃晃的尖刀,躲是來不及了,她只得下意識地大喊:「救命——!」    
    還沒有喊出來,阿新就一把將阿萍從被窩裡拎了出來,用尖刀抵住阿萍雪白的頸脖:「再叫,老子一刀結果了你!」    
    阿萍驚魂未定:「阿新,你這是——?」    
    「我問你,昨晚幹什麼去了?」    
    「沒事兒,找幾個朋友玩了玩麻將。阿新,你若不信,可以去問問四樓的阿月啊!」    
    阿新將阿萍撂到床上,朝手中雪亮的刀尖呵了口氣,揩著,擦著,然後兩道比尖刀還犀利的目光透視著阿萍:「我不想問誰!我只問你,死也要你死個明白!」    
    阿萍乾澀的眼眶中終於湧出了淚水:「阿新,昨天晚上真的在打麻將啊!」    
    阿新用尖刀在阿萍眼前一晃:「我不是問你這些!少嗦,你究竟有沒有病?」    
    「病?沒有哇!」    
    「沒有?你沒有病那又是誰給我傳染上那玩意兒的?」    
    「我怎麼知道呢?你在外面不是還有相好的嗎?」    
    「胡說!」阿新顯然被激怒了,「我跟你時間最長,不是你是誰?!」    
    阿萍看見阿新真的發怒了,她知道阿新發怒後的結果是什麼,她清楚地記得曾經為一件小事阿新被激怒時的情景。那時阿新像頭獅子,對她又踢又打,而且見東西就砸,一直要等他折騰夠了他才肯住手。這一次的事情又絕非小事,阿萍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艾滋病沒有,就算有,誰傳染給誰說得清嗎?但是眼前的首要任務是盡量控制住阿新的情緒,阿萍非常清楚自己性命的勁敵,此刻不是什麼艾滋病,而是阿新手裡的那柄尖刀!    
    「阿新,我求求你了,就算我們是露水夫妻吧,也看在我阿萍對你的一片癡情上,聽我把話說完。」    
    阿新的怒火仍在心頭燃燒:「好!你說!」    
    阿萍使出女性特有的溫柔手腕,摩挲著阿新的肩膀,阿新警惕地挪了挪身子:「別來這一套,你要說就說吧!」    
    阿萍想了想,語氣由軟變硬:「阿新,你也算得上一條漢子了,我也是一個既能跪著生又能站著死的女人,你剛才不是說過要讓我死個明白嗎?」    
    阿新乜斜了阿萍一眼:「是呀!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你儘管說!」


第十二章 包的毒花養的禍追殺阿萍(2)

    「阿新我問你,你怎麼知道你是患的艾滋病?」    
    「化驗單不是你親自取回來的嗎?上面寫得一清二楚,血檢呈陽性!」    
    「那我又如何知道我有沒有得艾滋病?」    
    「做血檢唄!」    
    「對了,我至今都沒有做過血檢,你怎麼就知道我得了艾滋病?而且還斷定是我把艾滋病傳染給你的呢?更為荒唐的是,你不問青紅皂白就拿刀來——,哎!我說阿新,這是你一貫辦事的風格嗎?」    
    幾句話把阿新說得啞口無言:「那……那你說該咋辦?」    
    「咋辦?好辦!做血檢,而且連同你在布吉和龍崗的那兩個小情人。」    
    「好吧。」阿新收起了那柄尖刀。    
    阿萍終於從死神手裡把命奪了回來。對於第一回合的勝利,阿萍絲毫不感覺到高興,只是長長地出了一口粗氣。她需要考慮的是下一個回合自己怎麼出手:是去醫院血檢?還是利用機會一逃了之?對於自己沾沒沾上艾滋病,阿萍是提心吊膽的,既然艾滋病可以通過性傳染,就算不是自己傳染給阿新的艾滋病,但他的艾滋病就不會傳染給我嗎?萬一血檢結論證實自己確實得了艾滋病,後果不堪設想啊!與其那樣丟人現眼被人牽制,倒不如一方面蒙住阿新,一方面另謀生路。    
    拿定主意後,阿萍開始琢磨脫離阿新的種種可能。    
    阿新的怒火得到了控制,但卻沒有得到根本上的緩解。他讓阿萍起床,收拾打扮完後,隨他直接去廣州血檢。一路上空氣顯得沉悶而緊張,為了打破僵局,阿新對阿萍說:「不是我不相信你,其實這也是對你負責。」    
    阿萍壓根兒沒聽清楚阿新說的什麼,她在悵望窗外一閃而過的路牌和樓房,仍在琢磨逃脫之計。    
    幾個小時的奔波,一直到進了醫院,阿萍仍然沒有琢磨出一個完全之策來,看來血檢是勢在必行了。    
    「阿新,我去一下廁所好嗎?」阿萍說。    
    「去吧!」望著阿萍的背影,阿新也跟了過去。    
    真是天無絕人之路!阿萍進了廁所後才發現,原來這家醫院的廁所可以兩面進出。阿萍甚至來不及方便,就從廁所另一端的出口溜了出去,然後拐彎抹角,穿過院區,從醫院的一個偏門出去,立即匯入了大街上的人流之中。    
    阿新眼睛眨都不眨地盯著女廁所門口,約摸十多分鐘時間,仍不見阿萍出來。阿新有些急了,心裡恨恨地嘀咕道:「這臭婊子,老子看你還耍什麼花招!」    
    半個小時過去了,仍不見阿萍的影子。    
    阿新急了,一打聽,才知這個廁所是兩端進出,而另一端連接著另一病區,他根本無法知道。    
    阿新上當了,怒火又開始在胸中蔓延:「找到臭婊子,老子非把她撕成八瓣不可!」    
    可是到哪兒去找她呢?阿新一臉茫然。    
    他驅車在醫院週遭的幾條街道上轉悠了兩圈之後,忽然記起阿萍有一個朋友在天河小區住,她曾經帶他去過那兒,沒準她就藏到她那個朋友那裡了。    
    到了天河,找到阿萍朋友住的那個小區,他忘記了門牌號數,只記得有個26什麼的。於是他向保安打聽,保安想了想:「哦,你說的是26棟是吧?」    
    「對對!是26棟。」    
    「你去辦公室找26棟的物業管理員問一問吧。」    
    阿新來到辦公室,他告訴26棟的物業管理員他要找的人是什麼模樣,而且特別點明她是湖南嘉禾的人。    
    管理員一聽就明白他要找的人是誰了:「哦,你說的是小周子啊,她去了婦管所了。」    
    那個小周子不在這裡住了,阿萍當然就不可能再躲到這裡了。    
    折騰了大半天,阿新感覺有些累了,來到一家餐館,胡亂吃了一點東西,決定駕車直接殺回深圳。    
    到二奶村,天已黑了。街道上冷冷清清的,一些窗口亮著燈光,一些窗口黑燈瞎火,時不時有麻將聲傳出窗口,讓人感覺到二奶村還活著。    
    阿新鎖車,上樓,開門,進屋,幾乎在一分鐘內完成了上述所有動作。    
    進門一看,屋內空無一人。    
    打開衣櫥箱櫃,所有的東西已被席捲一空,只有阿萍極盡媚態的笑還掛在床頭牆上。    
    阿新怒吼著一刀朝那媚笑扎去,只聽得玻璃稀哩嘩啦的碎響,阿萍的臉角劃了一道口子,但那笑卻依然嫵媚與粲然。    
    餐桌上壓著一頁紙,上面是阿萍要對阿新說的話:    
    「阿新:    
    「我不得不離你而去了,因為我知道無論如何我的面前都將是死路一條。假如血檢我被證明患有艾滋病,你會認為是我傳染給了你,你會把我殺掉;假如血檢說明我現在還沒有感染上艾滋病,早晚你也會將它傳染給我的。所以我只有一走了之。    
    「阿新,此時此刻我感觸最深的就是,我們這些當『二奶』的人,命運對她們是多麼的不公平!有時我也想,我一樣有手,一樣有腦,一樣有青春,為什麼當初要選擇這樣一條不歸路呢?廉價地出賣自己的青春與靈肉,也許就應該得到報應。那你呢阿新,你有錢,可以買歡買笑,可以包二奶、三奶、四奶,最終包出了什麼?不是包出了艾滋病嗎?難道這不是報應又是什麼?!    
    「看了這個留言,我想你肯定會怒火沖天,甚至更有可能來追殺我。但我要告訴你,一切都是徒勞的,也許你找到我時,我已不在人世了!不過我還想問你一句:你為什麼死盯著我?不去問問你的阿秀和寧兒,難道她們就乾淨得一塵不染?難道她們就不可能讓你染上艾滋病?」    
    阿新越看越氣憤,後來乾脆將那頁紙撕得粉碎。


第十二章 包的毒花養的禍再惹禍端

    阿萍從阿新的眼皮底下逃走,本來就讓阿新憤怒不已了,阿萍的留言條則更是火上澆油,在阿新的心頭紮了一刀。    
    阿新知道阿萍的為人處事,更知道阿萍的精明,現在要找到阿萍來出憋在心頭的這口惡氣,是難上加難了。怎麼辦?阿新決定先去布吉,再去龍崗,找阿秀和寧兒算賬。    
    阿秀是一個東北姑娘,據她說她家在佳木斯,父親曾是個伐木工人,後來下崗,在佳木斯近郊辦了一家木雜店,經營一些木製手工玩意兒,時不時利用曾經在林場的老關係做一兩筆木材生意。初中畢業後,阿秀進城當學徒學理髮,後來隨師傅張姐到佛山開店。初到佛山那會兒,理髮店人生地不熟,打不開局面,生意很冷淡。後來張姐終於悟出了其他髮廊、理髮店火爆的緣由來,那就是大多數髮廊、理髮店不僅理髮,背地裡還搞異性按摩甚至嫖娼。於是張姐也找來幾個東北女子,幹起了理發之外的營生。    
    本來阿秀是張姐理發的一個很好的幫手,但是耳濡目染,看見姐妹們利用自己的青春和身體一個個都穿金戴銀富了起來,心裡著實癢了幾回。但她畢竟沒幹過那事兒,害怕,心裡沒底兒,只好眼睜睜看見肥水往他人田里流去。    
    阿秀心裡的變化,沒有逃過張姐那一雙銳利的眼睛,一天深夜打烊後,張姐關切地問阿秀:「錢夠花嗎?」    
    阿秀點了點頭:「還行!」    
    「沒給家裡寄點兒?」張姐又問。    
    這一問打開了阿秀的話匣子:「給家裡寄什麼呀寄?我都還不夠花呢!你看人家,身上穿的是名牌,手上戴的是名牌,臉上抹的是名牌,而咱們呢,穿的戴的抹的,連個牌名兒都沒有,指不定是什麼偽劣產品,哎——!」    
    張姐歎了口氣:「有什麼辦法呢?人家是幹那份活兒掙那份錢呀!只要你願意下海,憑阿秀你這模樣兒,一月兩月還不撈個三萬五萬的?」    
    幾句話又把阿秀的心給搔癢了,但她吐出嘴邊的話卻是南轅北轍:「哎呀張姐,我也不眼紅別人,我媽說過,人還是清貧一點兒好。」    
    如果阿秀真的照她媽的話去做,守住自己那一份天真和清貧,以後發展的故事就沒有她的份兒了,可是她沒有做到,經過生活三漂兩洗的她也做不到。    
    一天夜裡,張姐把理完了發、捶完了背的阿新介紹到阿秀面前:「阿秀,對新哥好一點,新哥可是個有良心的男人。」說完,張姐飄然而去。    
    窄窄的房間裡空氣凝固了,阿秀甚至不敢抬頭看這位新哥一眼。    
    阿新是個老鬼,自然懂得打開僵局的手段,他從皮夾裡胡亂抽出幾張百元大鈔塞到阿秀手裡,阿秀想接而不敢接:「不!不不!我——」    
    阿新也不含糊,又從皮夾裡抽出幾張百元大鈔票,合在一起,塞進阿秀的胸口裡,趁勢將阿秀壓在自己身下……    
    那一夜阿秀不知道自己是幸福還是痛苦,酸甜苦辣各種滋味混在一起湧上心口,兜裡的錢是鼓了起來,可是她又老覺得自己失去了什麼。夜半她未入眠,想來想去終於想通了,正如一樁買賣,你不願意付出又怎麼能夠得到呢?    
    阿新走後好長一段時間裡,阿秀都沒有去接客,說準確點,是張姐沒有安排阿秀接客:「阿秀,你等著吧,新哥說月底他來接你。」    
    「接我去哪兒?」    
    「新哥那天臨走時告訴過我,說他要包你。阿秀,你這可是瞎貓逮著了個死耗子,發財的機會到了!」    
    當阿新在布吉附近購買了一套房子之後,把阿秀接了過來,阿秀從此便過起了悠然自得的「二奶」生活。    
    阿新與阿秀有約在先,每月阿新給阿秀一萬塊錢,阿秀在五年之內不得談朋友,當然更不得紅杏出牆。    
    前半年阿新和阿秀還是相安無事的,一切都按約進行。後來因為阿新又在東莞上了一個項目,時間忙不過來,到布吉幽會的時間也相應少了一些,特別是有一兩個月,阿新付給阿秀的「生活費」總要晚上個三天五天的,阿秀電話裡一個勁兒催,錢未到手心裡不踏實。    
    阿秀從每天忙十五六個小時到每天閒十五六個小時,小日子過得無憂無慮,但卻無奈無聊,平日裡沒人跟她說話,她也不敢出外招惹是非,閒得實在無聊時,便招呼幾個鄰居打打麻將,聊一聊家常。    
    再後來,阿秀終於耐不住寂寞,在迪廳裡結識了一個小白臉,違反了她與阿新的約定而紅杏出牆。    
    小白臉是當地一個爛仔,他看中阿秀的不光是隔三差五同她鬼混,主要是看中她兜裡的幾個錢。阿秀卻天真地把自己未來的希望寄托在小白臉身上,希望有一天能夠名正言順地嫁給小白臉。所以,阿秀從阿新那裡要來的錢,有相當一部分交給了小白臉。    
    這一切,阿新自然蒙在鼓裡。    
    阿新從阿萍那裡出來,油門一轟,直奔布吉而去。    
    就在快要到阿秀住的那個小區時,前面急馳而來一輛摩托,第六感官讓阿新覺得摩托車後座的那個女子非常面熟。是阿秀,對,是阿秀!    
    「這個臭娘們兒,真還給我玩起了這一套!」阿新無名之火油然而生,方向盤一拐,直朝那輛摩托車追去。    
    追到一個岔路口,阿新停了下來,因為前面那輛摩托拐進綠化區小道後也熄了火,停了下來。    
    阿新從後車廂裡取出那柄尖刀,插在袖管裡,倒提在手上,躡手躡腳朝兩個黑影摸索而去。    
    夜靜得出奇,兩個黑影的甜言蜜語在阿新的耳朵裡似乎放大了許多倍。沒錯,肯定是阿秀!    
    阿新彎著腰朝兩個黑影摸過去,他把那柄尖刀從袖管裡抽了出來,提在手上。快要靠近時,阿新一下撲過去,大喊一聲:「阿秀,你這個臭婊子!」話落刀出,阿秀慘叫一聲倒了下去。趁小白臉扶救阿秀時,阿新又是一刀刺去,小白臉「呀」地一聲不再吭氣了。    
    阿新在草地上擦了擦尖刀上的血跡,跑回小車旁,把刀扔進後車廂裡,一溜煙消失在南國的夜幕中。    
    阿新駕著車如同一個醉漢一樣在公路上扭著屁股狂奔,他的目的地是龍崗,他要報復的下一個目標是寧兒。    
    寧兒是一個四川妹子,聰穎,乖巧,嘴角一對小酒窩常常斟滿笑意,小鳥依人的味道,誰見了似乎眼睛都會為之一亮。    
    阿新三個「二奶」中,看上去寧兒最年輕,實際上她年齡最大,今年滿打滿算25歲了,而且已婚,在老家四川三台有一個不滿兩歲的孩子。這一切寧兒自踏上南下的火車那一刻起,就已徹底忘記,對誰也沒有提及,雖不敢說自己是處女,但她未婚卻是廣深兩地熟悉她的人盡人皆知的事,這一點阿新也堅信不疑。甚至阿新玩得開心時,還要寧兒給他生個女兒,未來的女兒也一定要有寧兒那樣精緻逗人喜愛。    
    在委身於阿新之前,寧兒是阿新龍崗電子元件廠的一名員工,也許是她的笑靨迷人,也許是她的聰穎過人,寧兒不到半年竟然連升三級,由一名普通員工成了班組長,成了阿新的辦公室文員,爾後又成了阿新的秘書。    
    寧兒成了阿新的秘書之後接觸多了,阿新心裡也就越來越放不下寧兒了。他們之間的親暱行為,在電子元件廠幹部職工眼裡有了異樣的感覺,雖不敢公開議論,但那異常的目光著實有些惱人。一天,阿新一個最貼心的朋友跟阿新說:「新哥,你喜歡寧兒,乾脆養起來算了,待在廠子裡上不得上下不得下,終不是個味兒呀!」    
    朋友的話一說就准,只是寧兒有些想不通:「我待在您身邊好好的,多少也可以給您幹點兒事呀!」    
    有鈔票開路,一切都能打通,寧兒反抗無力,只好束手就擒,做了這種哲學的俘虜。    
    因為寧兒是個有家的人,所以她比其他女孩子節約,加上本身的天生麗質,即使是不穿金掛銀擦脂抹粉,在男人們眼裡的身份和地位,一點兒也不比其他刻意打扮自己的女孩子低。節約下來的錢,寧兒總是不隔月地寄回四川老家。    
    但到後來,寧兒有了些變化。她實在耐不住寂寞了,便應約去樓上樓下鄰居家裡那些同她一樣呆守空巢的女孩子玩玩麻將什麼的。不過,要是賭注大了,寧兒還是死活不肯上桌的。    
    這天晚上,一撥「二奶」聚在一起痛訴「革命」家史,一個個把男人批得一塌糊塗。話說夠了,酒喝足了,幾個「二奶」又砌起了長城,而且一砌就忘記了時間。    
    「咚!咚!咚!」敲門聲驚天動地。    
    「糟糕!你家老公回來啦!」    
    「沒關係!」寧兒說,「咱們不都是女人湊在一起搓麻將嗎?」    
    寧兒正在起身開門,門被打開了。    
    「二奶」們看見阿新提著一把尖刀滿身血污的樣子,一個個失魂落魄般驚叫起來。    
    驚慌失措的寧兒正要發問,只見眼前白光一閃,阿新便提著尖刀直刺過來。    
    「殺人啦!殺人啦!」「二奶」們的呼喊聲穿過窗欞,在即將破曉的夜空中迴盪。


第十二章 包的毒花養的禍不歸之路有多遠(1)

    所幸的是,寧兒並未被阿新刺傷。    
    萬幸的是,阿秀被刺中後也未導致傷殘。    
    儘管如此,阿新還是去了他應該去的地方。    
    警方迅速將阿新抓捕歸案,照理說這是一件痛快的好事,可是到了刑偵大隊這裡,卻成了一件他們從未遇過的頗使他們感到頭痛的事。    
    原因當然是因為阿新不僅是一個犯罪嫌疑人,而且還是一名艾滋病病毒攜帶者。    
    預審時,阿新作了上述陳述,驚得預審官目瞪口呆。    
    預審官開始不相信阿新的陳述,認為阿新想趁此機會逃脫法律對他的嚴懲。阿新哈哈一笑道:「從我得知自己患了艾滋病那一刻起,我就被宣判了死刑。法律的懲罰不過是讓我早死,或者讓我再死一次罷了。早死晚死,反正是死,隨你們便吧!」    
    由於阿新的不合作態度,預審無法正常進行下去了。經請示分局領導,分局領導一方面向上級匯報,一方面安排法醫參加預審工作。法醫小秦是個醫科大學學生,分來公安系統擔任法醫工作不到一年時間,小秦在校讀書時,就對艾滋病有一定的瞭解。他參加了預審組後,預審組在對阿新的態度上有了很大程度的轉變。小秦對他的同事說:「我們的對手不僅是一名犯罪嫌疑人,而且還是一名艾滋病人,與平常的犯罪嫌疑人相比較,阿新就更需要得到理解和關懷,更需要我們深入細緻地做阿新思想上的工作。」    
    一次,小秦找阿新談話,阿新在談話過程中表現出對阿萍、阿秀、寧兒的惦念:「哎,不知道阿萍染上了這病沒有?」    
    「你不是懷疑阿萍把艾滋病傳染給你的嗎?」小秦試探著反問道。    
    「那都是過去的事兒。嗨!誰傳染給誰難說呀!」    
    小秦告訴阿新:「我們工作人員去湖南了,尋找阿萍正是我們目前在做的事。如果她也是一名艾滋病病毒攜帶者,那將是一件可怕的事,誰也無法斷定她會不會再傳染給別人,所以我們一定要找到她。」    
    「阿秀呢?她沒有死吧?寧兒我倒是沒有傷著,但我不知道她們染上艾滋病沒有。」    
    小秦告訴阿新,阿秀被刺傷後現在正在醫院治療。阿新表示,如果自己出去,一定要去醫院看望阿秀的。    
    阿新思想平靜穩定之後,小秦開始了對阿新犯罪心理的探索。小秦指出,阿新涉嫌的罪名有殺人和重婚。對於指控他殺人,阿新沒有什麼異議,他反覆強調的是誰讓我染上了艾滋病,我就殺她;對於指控他涉嫌重婚罪,阿新不能接受。當小秦指出阿新的「包二奶」行為有傷社會風化,有損於社會公德時,阿新冷冷一笑:「哎,你說的這些道理我都懂。」    
    「既然你都懂了,明知不對的事情你還要去幹?」小秦臉色嚴肅了起來,「現在好啦,事情到了無法挽救的地步了,總該後悔了吧?」    
    「說真的,當初我包養阿萍、阿秀和寧兒,就是為了避免染上這樣病那樣病什麼的,沒想到……哎!」    
    由於阿新的特殊情況,經請示上級主管部門,同意阿新取保候審。    
    阿新從局子裡出來後沒有回家,開車直接去了東莞。    
    到了廠裡,辦公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報告等待著他閱處。他頭疼得很,很難靜下心來。    
    他把弟弟叫來,詢問了一下廠子裡的生產和銷售情況,然後對弟弟說:「廠裡的情況你心裡應該有底了吧?」    
    弟弟點了點頭。    
    「你心裡有底,我也好放心地把這份家業交到你手上了……」    
    「哥,你這是——?」    
    「你好好搞下去,有了這份家業,你嫂子,還有你兩個侄子侄女,往後的生活也有著落了。我對不住他們,你可要替我好好待他們啊!」    
    「哥,你別盡說喪氣話了行不?有什麼事兒你儘管吩咐我干就得了。」    
    阿新眼圈濕了:「哎!不是我說喪氣話,是我確實要去治病啊!」    
    「病?什麼病?哥,你不是好好的嗎?」    
    「你別看我現在好好的,可是我被魔鬼附了身,得了艾滋病。」    
    「艾滋病?」弟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哥,你別盡說胡話了!」    
    「我得病的事你不要隨便張揚。保險櫃裡還有現金嗎?」    
    「有,不多。」    
    「有多少?」    
    「大概就四五萬塊錢吧!」    
    「你明天去給我取,湊夠整數10萬,記入我的支出欄裡,我也該抽時間去治我的病了。」    
    安排好之後,阿新又到廠子裡的每一個角落轉了一圈,看著他親手搞起來的這份家業,鬼使神差,自己卻要離它而去,心裡比刀絞還難受!    
    來到花壇邊,他遇到花工老莫,感慨油然而升:「老莫啊,這花是越開越繁茂了。」    
    老莫直起腰來:「嘿嘿,廠長,吃這份飯,幹這份活,不弄好它還行?」    
    老莫與阿新同村,原來也是一個地道的漁民,老婆早逝,無兒無女,阿新到東莞辦工廠時,就專門把他請過來,讓他在廠子裡侍弄侍弄花草,如今真還成了名副其實的花匠了。    
    「老莫,你跟我有八九年了吧?」    
    「有了,呃,我別的技術活幹不了,你這花圃什麼的,老莫我還能侍弄它幾年。」    
    「哎,老莫呀,我得走了。」    
    「走?廠長,你到哪兒去?」    
    「你別管我到哪兒去,」阿新頓了頓,從衣兜裡掏出一隻信封塞在老莫手裡,「我走了之後,最擔心的就怕他們瞧不起你,擠兌你。哎,三朝老臣了,也該有個好的歸宿。這一萬塊錢你拿著,我走了之後,有人對不住你的時候,你也好有個幫補。」    
    「廠長,這怎麼行呢?」    
    「別吭聲,我讓你拿著你就拿著吧!只要這草永遠這麼綠,這花永遠這麼艷,我是死也瞑目了。」    
    夜裡,阿新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覺,他只好看看報紙以平靜心態,迷迷盹盹中,一行醒目的標題鑽進了他的眼簾:「包二奶」引發血案,「花高工」死於非命!他抓起報紙,讀了下去——    
    日前,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審結了一宗搶劫殺人案件,它是因為「包二奶」而引發的,其血淋淋的教訓令人深思。    
    周某是退休高級工程師,有妻子女兒。1999年7、8月份的一天,周某到他常去的浦東大道某飯店吃飯,結識了服務小姐余某。之後,周與余一直保持著密切的聯繫。


第十二章 包的毒花養的禍不歸之路有多遠(2)

    去年4月,周某從廣東回上海,提出要包養余某,並將他暫住地的兩把鑰匙交給了余某。為了達到與余某長期同居的目的,周某許諾等到余某結婚時給她一筆補償費。4月底,周某與余某同居。    
    周某對余某出手大方,一次,余某因欠債到期,周某當即從信用卡中提款2000元給余某還債。也正是這一次,看似「天真」的余某悄悄地記下了周某信用卡的密碼。    
    余某是湖北省麻城市人,1999年春節後來上海,同年6月開始在浦東大道某飯店做服務員。去年1月在一次同鄉聚會中結識蔣某,並與蔣某談戀愛,於同年2月底與蔣某同居。這樣,余某就在白天趁周某不在之際去蔣某處,晚上又回到周某處。    
    蔣某系復員軍人,遼寧省新民市人,復員後分配來滬等待安排工作。自從結識余某並與其同居後,又得知了余某與周某的關係,準備借此敲詐周某一筆錢財。    
    去年5月2日上午,余某與蔣用周某給余的鑰匙打開門,搜得人民幣500元,等待周某回來。    
    下午1時許,周某一進門,發現從未見過面的蔣,很吃驚,就與蔣發生爭執和打鬥。蔣持刀威脅周,周奪下刀反抗。余見蔣頭上有血,便開大電視機聲音,拉上窗簾,上前將周某拿水果刀的手摁住,然後余蔣兩人將周摁倒在地。蔣某從床上拿過一隻白色枕頭,拚命摀住周某的臉和嘴巴、鼻子,又隔著枕頭向周某的臉上打了幾拳。幾分鐘後,估計周某已死,草草處理現場後,余蔣兩人又對周的居所進行了搜索。劫得周某價值人民幣2200餘元的移動電話一台、照相機一架以及銀行信用卡二張、郵政儲蓄卡一張、人民幣800元等財物後逃離現場。當晚至5月4日,蔣余兩人利用餘事先從周某處暗自取得的信用卡密碼在自動取款機上提取人民幣20000元。    
    去年5月8日下午,浦東新區公安局刑偵支隊接到報案,浦東新區六里二村某室內發現一具男屍。經警方確認,死者就是周某。    
    上海警方千里追蹤,在瀋陽將蔣、余兩人抓獲。    
    2001年7月6日法院作出終審判決,核准對被告人蔣某以搶劫罪判處死刑;對余某判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讀完,阿新將這份報紙揉成一團擲向窗外:「又是『包二奶』惹的禍!」    
    這一夜,阿新也不知道是怎麼睡著的。    
    第二天,弟弟將密碼箱遞到他手裡:「哥,10萬塊夠不夠?聽說那病挺花錢的。」    
    「不夠我再打電話向你要。記住,廠子裡的、家裡的事,全委託給你啦!」    
    裝好錢,上了車,阿新又搖下車窗對弟弟語重心長地說:「你哥得那病,全是包二奶惹的禍,這是教訓啊!往後你若有了錢,別再幹那傻事了!」    
    阿新開車回到深圳,他仍然沒有回家,而是去了龍崗。    
    在龍崗,他向妻弟交待好有關事情之後,又開車直接去了公安局。    
    小秦出面接待了他:「怎麼你沒有去醫院呀?」    
    阿新說:「事情沒了結,我怎麼去醫院呢?」    
    小秦解釋說:「你是經領導同意的取保候審,去醫院治病是理所應當的呀!」    
    「秦警官,有件事我只好委託你幫我辦一下。」說著阿新取出那包錢來,放在小秦面前,「秦警官你是知道的,有些事情上我是對不住阿萍,對不住阿秀,對不住寧兒的。這些天來我想通了,以前都是我有了幾個錢種下的禍根,毛老人家說過一句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這回算是應驗了,活該!但是我欠她們的債不能不還。這是10萬塊錢,你們找到阿萍,知道她們三人中誰被染上了艾滋病,就把錢給誰,讓誰去治病,行嗎?」    
    小秦說:「不行啊阿新,這錢我看還是暫時放在你那兒,等找到了阿萍再說。」    
    「不,秦警官,你不能讓我帶著遺憾去見上帝呀!」阿新掏出筆來,刷刷刷地寫好了一份委託書,一併交到小秦手裡,「我相信你們,就這樣了,我得走了!」    
    望著阿新遠去的車影,小秦心裡說不出是啥滋味兒。    
    僅過了三四天,小秦收到一封信,這封信是阿新寄來的:    
    「秦警官:    
    「接到這封信時,我已不在人世了,因為我無法面對阿萍、阿秀、寧兒,特別是無法面對我的老婆和孩子,好像只有提前結束我的生命才能洗清我的罪過,所以我只好用自己的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秦警官,我感謝你對我的幫助和教育,感謝你沒有把我當成一名罪犯和一名艾滋病患者看待,使我真正地認識到自己所犯的錯誤和罪過。說老實話,沒有你的開導,也許我至今都不會認錯,更不會認罪。以前在我心中,所謂『包二奶』不過是小菜一碟,有什麼錯?有什麼罪?但現在我才看清了,『包二奶』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敗著。我的確後悔了,但人世間是沒有後悔藥賣的呀!    
    「秦警官,那天我忘了告訴你,如果找不到阿萍的話,阿萍肯定也是去了另一個世界。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你幫我寄一些錢給她的父母。她的地址是……」    
    小秦捏著信的手在發抖。    
    小秦的心在發抖。    
    此時此刻,他不知道該對阿新說些什麼。    
    阿新走了,他帶走的是人生的遺憾與懺悔,而他留下的卻是人生的啟迪和警示啊!


第十三章 最後的宣戰榕樹下吹來一股苦澀的風

    正常的人,誰也無法理解一個即將結束的生命在無言、無奈和無情的等待中,他會想些什麼,他會做些什麼。生命的餘光在燃燒,它可以承襲死亡的舊製成為燭淚,成為燼末,也可以掙扎起來,用自己燃燒的手臂為後來者警示未來。前者走了也就走了,後者軀殼走了,精神卻在另外一些人的心中留存。    
    在「榕樹下」網站,筆者認識了這樣一位可惜、可歎、可敬的人。    
    他的名字叫黎家明。    
    雖然這是一個並不存在的名字,但卻是一段非常真實的人生。    
    正是這位化名黎家明的HIV感染者,把自己無情地撕裂開來向人們警示:「我為什麼在最後的日子裡勇敢地拿起筆來,記錄下我們最後的情感生活?我想讓所有看見我的名字的人,能夠真正瞭解我們和我們的疾病,盡可能少的人重蹈覆轍。我要大聲喊出來:艾滋病就在我們身邊,它真的離我們很近很近!」    
    黎家明是一個能坐著絕不躺著能站著絕不坐著的人,在與AIDS惡魔作殊死肉搏時,他勢單力薄,顯然有些束手無策,他覺得「這是一場無可奈何的戰爭,因為我們能夠取勝的機會實在太小」,「從知曉的那一刻起,我的身心就被烙上一種印記,隨時可以聽見一種聲音,看見一種影像,嗅見一種氣息,那就是——死亡」。對於這樣一種無奈,黎家明不想嘲笑醫學的無力和人類的卑微,他由衷地感歎生命的脆弱和虛幻,他甚至覺得人的生命,有時就像花草的影子,隨時可以消失得不留痕跡,「一如風雲的驛動,瞬間變幻莫測無常」。    
    但是黎家明沒有二度墮落,他從已經漫過頭頂的無邊無際的泥淖中爬出來,在屬於自己的最後日子裡,用最快的速度學會默默地舔舐孤獨和絕望,期待科學奇跡的發生。    
    黎家明說:「我要勇敢地活下去,我和許多朋友都有一個約定:2008年我們一起去北京,看在祖國首都舉辦的奧運會,我們一起為中華健兒助威!為所有健康、充滿活力的生命喝彩!我要為所有關愛我的親人和朋友活下去,我要為我們共患難的朋友活下去,因為每一個病友的離開都是我們不能承受的心靈磨難!」    
    得病的人是孤獨的,特別是一個AIDS患者,他的生活層面一如無底的幽湖,風不驚浪,水不揚波,日日夜夜都張著一隻深不可測的盈盈淚眼悵望著世界。    
    黎家明在孤獨的等待中選擇了主動出擊的方式,向人們主動傾訴自己浸透著懺悔之淚的過去,主動敲擊自己渴望未來但又無法獲取未來的心聲。    
    一個孤獨的靈魂,需要傾訴的實在太多太多,但是黎家明他首先希望人們的是對病者的尊重。    
    他說過這樣一段話:請平等和平靜地面對我們,讓我們成為朋友吧。我雖然是一個病人,但在生活的層面上,我們是一樣的人。我的時間不多了,但從來沒有對社會仇視和敵意,我的仇恨已經全部射向了我的病魔,我沒有傳染給任何人,目前正在我的身體裡瘋狂複製的病毒,無論它多麼邪惡和詭秘,它必將葬送在我的身體裡,我年輕的身體就是它們最後的墳墓!現在我是對它們無能為力,但最終我是它們的終結者。我希望我的文字能夠鼓勵許多我認識和不認識的病友,同樣面對其他疾病的人們,既然沒有退路,那就讓我們一起勇敢面對命運的挑戰!    
    黎家明提供給人們的不僅是一曲生命的悲歌,更是一篇向艾滋病挑戰的檄文!    
    言為心聲,黎家明反覆強調他在「榕樹下」網站發表的這些文字,不是死亡日記,他沒時間矯情,更不乞求憐憫,反覆強調這些文字是求生的吶喊和對艾滋病惡魔的宣戰!他說這是為我自己,為我們,為更多還沒有真正知道這個魔鬼,但隨時可能加入我們行列的人!黎家明正在用他的行動和文字呼籲這個社會對病患者給予更多的關愛,讓他們能夠少受疾病以外的心靈折磨,能夠擁有普通病人的待遇,能夠擁有一個體面的葬禮!    
    中國人說,鳥之將死,其鳴也哀。    
    莎士比亞對人之將死時的遺言,更有精妙獨到的見解。這位戲劇大師說,一個人的遺言就像深沉的音樂一般,有一種吸引注意的自然力量,到了奄奄一息的時候,他的話絕不白費,因為真理往往是在痛苦呻吟中說出來。一個從不再說話的人,他的意見總比那些少年浮華之徒的甜言巧辯更能被人聽取。正像垂暮的斜陽、曲終的余奏和最後一口嚥下的美酒留給人們最溫馨的回憶一樣,一個人的結局也總是比他生前的一切格外受人注目。    
    莎翁的這些話儼然是為黎家明寫的。    
    我們不妨靜下心來,撥去浮華,摒卻煩躁,靜下心來聽一聽黎家明這名HIV感染者在最後的時間裡留給世界的心音。


第十三章 最後的宣戰無法咀嚼的悲哀(1)

    黎家明是一位新世紀第一年裡畢業的大學生,年輕與知識的結合,會衍生出未來天空中的美麗童話,這一點他深信不疑。剛畢業的黎家明激情似火,瑰麗的愛情,善良的友情,至純的親情,人所有的他有,人所沒有的他也有。回首大學生活,那是他人生中最激越最華彩的樂章,樂章裡的每一個音符,咀嚼起來都那麼有滋有味,以至於今天的黎家明有時還在癡癡地幻想:假如一切都凝固在那一時空中,該多美妙!    
    然而現實絕無可能。    
    唱過畢業歌,喝過告別酒之後,他和許許多多大學生一樣,把期冀和渴望裝進行囊,急切地步入了社會的大潮之中。    
    過去對於黎家明來說,有太多太多的幸運,且不說讀書時一帆風順,考大學時一帆風順,畢業時一帆風順,就是畢業之後找工作也是一帆風順。夏之喧囂剛過,他便來到一家知名大公司上班,由一名大學生一躍而為一名白領。    
    生活是美麗的,工作是美麗的,在美麗的工作和生活中,黎家明盡情地享受著窗外的風,燈影下的笑靨和酒杯中迷人心魄的色彩。    
    似乎沒有誰比黎家明更幸福了,愛情,親情,友情,他被至真至純至善的情感包圍著,想突圍都不容易。    
    一天夜裡,黎家明失眠了。從父親母親期待的眼神中,他似乎讀懂了什麼。他和女友相處很長一段時間了,他對她很滿意,父母對她也很滿意。但是工作壓力太大,要從激烈的競爭中取勝,決非一件容易之事,但是他充滿信心,不到一年時間裡他就由一名普通職員成為了業務主管,他認為他的才華還可以釋放,於是他只好用微笑回答父母的期待。同時他也安慰女友,無論將來是風是雨,我們都會在一起……    
    後來他睡著了,再後來他做了一個夢。    
    據他後來回憶,那個夢有些稀奇古怪。夢中黎家明感受到自己身處一片荒野,四周寂靜無聲。他想喊,可是怎麼喊也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他感覺到過去美好的生活場景在眼前飄忽閃現,似乎他只有邁著越來越沉重的腳步麻木地向前走去。後來他發現了一些光亮,他感覺到那光亮的前面應該是一片沼澤,那片沼澤不大,卻偏偏橫在那些光亮的前面。黎家明覺得自己必須跨過去,儘管沼澤地表的淺水是魔鬼的垂涎,可是那片光亮實在太誘惑人了!此時此刻在黎家明心中,那片光亮是讓他放下重負的召喚,是牽引他自由的飛翔,無憂無慮的夢中天堂。夢中,黎家明朝那片沼澤——不,黎家明朝那片光亮撲去。突然,他覺得自己的身體不聽使喚,像一個自由落體一樣無法控制地朝下陷落!他感覺到下面是罪惡的深淵,他拚命提升自己,但是無力。    
    他驚叫著醒來,發現是一個夢。    
    他擦著額頭上的冷汗喃喃道:「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沒有多久,那一夜那個可怕的夢變成了現實,他的身軀和靈魂開始了真正的陷落。    
    在事後慘然回憶起這一次真正的人生陷落時,黎家明感觸頗深。他說在現代的都市叢林裡,在鋼筋混凝土構築的宏偉建築裡,高速緊張的工作節奏很容易讓人忘記春夏秋冬的變化,很容易讓人模糊最初的理想和追求,在各種各樣的壓力之下,他就越來越變得自我起來。面對潮水一樣漫湧而來的誘惑,年輕的心是那麼容易迷失自己,金錢似乎可以換取你想要的一切。    
    正是這樣一次誘惑一次放縱一次陷落,黎家明徹底地毀滅了自己,也同時毀滅了女友的等待和父母的期待。痛心疾首之餘,黎家明告誡天下朋友:「人心躁動的今日世界,在你充分享受現代化文明帶給你的舒適和快樂的時候,永遠不要嘗試危險的偷歡!一夜放縱足以致命!」    
    黎家明沒有忘記自己青春和人生陷落時的情景,這一切已經深深地銘刻在他未來的墓碑上了——    
    那是一個平常的星期二,沒風沒雨,晴朗的天氣總是使人心情愉快,總是愛讓人們去釋放胸中儲存已久的鬱悶與疏狂。    
    黎家明和他的同事在一項繁重的工作結束之後,相邀到附近一家餐館小酌。平時愛喝扎啤和干紅的黎家明,這一回一反常態,在自己的杯子裡一任同事們注滿了白酒。工作順利,心情愉快,白的就白的吧,這年頭誰怕誰啊!    
    白酒的暴烈脾氣,黎家明是始料不及的。    
    平時不常喝酒的黎家明,偶爾喝上一星半點也會臉紅頭暈的,而此時此刻三杯兩盞下肚,酒液彷彿脫韁的野馬在自己年輕的體內狂奔亂竄,一切思維和慾望都被酒精燃燒著,左衝右突,自己怎麼都找不著北。    
    這時,同事對他邪邪地笑道:「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黎家明暈暈乎乎地問:「什麼地方?」    
    「你先說你敢不敢吧?」    
    黎家明來勁兒了:「誰怕誰呀?有什麼不敢的?!」    
    趁著酒意,黎家明與同事較上了勁。朦朧迷糊中,黎家明當然知道同事要帶他去的是什麼地方。在此之前,黎家明每次路過那些美容院、洗頭房、桑那浴室、酒吧OK廳時,他都那麼不屑一顧。他甚至有些鄙視玻璃窗後面的那些誘惑人知覺和慾望的眼神與肢體。雖然黎家明遠離家庭,一個人在外地工作和生活,但嚴格的家教,父母的警示和信任,早已在他心中築起了一道防火牆,使他本能地遠離那些場所。    
    但是那一夜,酒醉後的黎家明卻迷失了……    
    儘管事後的回憶顯得那麼無奈和無聊,顯得那麼酸澀、痛楚與不可思議,但是黎家明還是義無反顧地揭下了自己心靈深處浸血帶肉的傷疤——    
    「進門的時候,記得是很暗的燈光,帶著某種不幸的暗示,我至今回想到那一刻,還有一種令自己窒息的恐懼和悔恨!因為那一腳,事實上我已經跨進了鬼門關!    
    「我記得她看起來是很健康的。    
    「我記得她是興奮地引導著初次的我的身體。    
    「她的主動和酒精讓我瘋狂,醒來以後甚至不記得她有沒有給我安全套……」    
    悲劇的誕生是需要機會的。    
    正是她的主動與酒精的躁狂合謀,聯手導演了黎家明的人生最初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悲劇。    
    那一夜之後大約兩周時間,黎家明感覺不舒服,像是得了感冒,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    
    剛巧那時候正流行感冒,黎家明沒有把它當回事兒,感冒嘛拖一拖也會好的。    
    黎家明的「感冒」不僅沒有好轉,而且出現了新的症狀:身上和臉上開始出現了紅色的皮疹,晚上伴有低燒。


第十三章 最後的宣戰無法咀嚼的悲哀(2)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大約一周多時間,黎家明開始擔心自己是否染上了性病。他當然不願意去醫院咨詢和治療了,於是便上網查找有關資料。根據網上醫院的方法,他去藥店買了一些抗生素藥物吃,很快出現在他身上的症狀完全消失。    
    黎家明的臉上重又浮現出笑容,他暗自慶幸自己沒有出現什麼大事,要是真的染上了性病,自己不就完了嗎?    
    黎家明在網上看見那些性病病人的圖片時,心裡十分噁心和害怕。他暗下決心,永遠不再去那些骯髒的地方了。也就在黎家明上網查找有關性病的資料時,他看到了幾乎每一個站點都有與艾滋病相關的資料。但他總是一點即過,他當然不會想到自己也會染上那玩意兒的,因為他認為自己只有一次荒唐的高危行為,這樣的幾率幾乎為零。    
    但是黎家明還是沒有放鬆警惕,艾滋病惡魔太可怕了,為了徹底放心,他又去正規醫院作了一次RPR(梅毒)和HIV檢測,檢測結果使他非常高興:陰性。證明他沒有因為僅有的一次荒唐的高危行為而與惡魔為伍!    
    黎家明重新振作起來,青春的活力重又在他體內湧動,有了這麼一次驚嚇之後,黎家明更加珍惜重返人間的機會,他甚至念叨了百次千回往後的人生之路,一定要嚴格自律,一定要潔身自好,一定要與一切有損自身健康、有礙道德規範的高危行為絕緣!    
    又隔了一段時間,黎家明在「搜狐」網站上閱讀到一篇題為《百萬富翁得艾滋病》的文章,說一個事業有成的年輕男子與一個神秘女孩由網戀開始,最後引發艾滋病的故事。    
    關掉窗口,黎家明酒醉後的一夜風流又沉渣泛起,甚至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此時的黎家明,已經對艾滋病感染有了新的認識,他知道了HIV感染有一個窗口期,而在這一段時間裡,即使是體內有了HIV病毒,一般也難檢測出來,窗口期一般情況是2—6周。    
    精明的黎家明當然知道前一次檢測,自己正好處於窗口期之內。    
    他又開始害怕起來,他又開始恐懼起來,為了對自己和別人負責,他決定再做一次檢測。    
    於是,他忐忑不安地再一次走進了醫院。    
    醫生告訴他,等三天後再來取檢測報告。    
    漫長的三天黎家明度日如年,他又開始失眠,三天的睡眠時間加起來不到8小時。他又開始了做夢,而且常做一些詭異的噩夢。在夢中,乍隱乍現的色彩的漩渦,是那麼簡單,輕而易舉地將他的肉體與靈魂消融於無形。有時他也奮力抗拒著什麼,但是在感覺中,自己極像是一隻孤零零的沒有重量的風箏,飄蕩在墨黑的空中,血色的漩渦緊緊地將他網住,鮮艷的綠色的熔漿,魚貫而入他的血脈中狂歡勁舞。有一道白光從遠處直射過來,對準了他的胸膛。當他驚魂甫定回過頭時,眼睜睜地看見那慘烈的白光洞穿了他的軀體……    
    醒來之後黎家明的第一感覺是自己已經染上了HIV。    
    三天之後去看結果,醫生說還要查查,並且說他可能患有梅毒,醫生要黎家明五天之後再來。    
    黎家明立刻預感到自己完了,什麼梅毒?一定是HIV!    
    回到宿舍,黎家明手足無措,一直到深夜都無法入眠。悔恨、恐懼、絕望讓他一次一次從床上坐起來,一次一次拚命地揪自己的頭髮,一次一次將欲裂的腦袋撞向牆壁。    
    整整一夜,黎家明被悔恨、恐懼和絕望交替折磨得死去活來。他的心開始麻木,恨不得立即去死!    
    第二天晚上黎家明實在無法忍受煎熬了,他悄悄地來到醫院,趁醫生換班,偷看了兩天前的檢測報告單,發現自己的檢測報告中,梅毒檢測是陰性,而HIV檢測欄裡有一道粗紅色記號和一個大大的紅色問號。    
    黎家明明白了報告單上的紅色粗線和紅色問號意味著什麼,他知道他完了。他暗自揣摩著那道紅線和那個紅色問號的份量,第一反應是不能給父母和朋友添亂,惟一的辦法是趁早結束自己的生命。    
    熬到天亮,他開始去了各個醫院的門診部,對醫生謊稱自己失眠,瘋狂地搜集安定片,一共搜集到80片。他想這些寶貝足夠讓他安安靜靜地離開人世,他感覺自己活得太累了,也應該徹底地解脫了。    
    決定命運的第五天姍姍而至。    
    黎家明被告之HIV檢測初篩結果為陽性,為了穩妥起見,仍需要進一步復檢。    
    又是幾天艱難的等待,黎家明如同一個正在等待終審裁決的死囚一樣難忍難熬!一潮又一潮湧來的悔恨與恐懼,甚至使他無法正常呼吸,他不得不像一尾乾渴的魚那樣大口大口地吸氣,做深呼吸,以此獲得短暫的平靜。    
    六天後結果出來了:黎家明的HIV檢測確診為陽性!    
    那天距離大年三十隻有十天。    
    大年三十除夕夜,「守歲家家應未臥,相思那得夢魂來」,而黎家明卻不知道今年除夕,自己還在不在人世。個中悲哀,恐怕只有他一個人能夠品味。    
    三天後黎家明去拿HIV載量和免疫細胞減少的結果,醫生安慰他說:「不要太緊張,你現在只是HIV攜帶者,還沒有發展成AIDS患者,你還有幾年時間。」    
    黎家明苦澀地笑了笑。    
    臨走的時候,那位醫生友善地要和黎家明握手,黎家明機械地縮了回來。    
    醫生一把握住他的手說:「振作一點,小伙子!」    
    一句話說得黎家明淚水奪眶而出。    
    後來,黎家明找到了那個讓他後悔一生的地方,那裡依然顧客盈門,生意紅火。他極力按捺著自己心中的悲切和仇恨,苦撐著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上前打聽那個黑黑的年輕女子。小姐們告訴他,說她早已離去。    
    小姐們放肆的嬉笑,再一次刺激著黎家明的神經。他被激怒了,正要發作,突然鎮定下來,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此時此刻他想對她們說:年輕的姑娘們,你們好似在萬丈深淵邊上,罪惡和死亡每時每刻都在親睞你們啊!    
    黎家明重返那個骯髒的地方,原本是想讓那個小姐去檢測,告誡她不要再害別人了,但這一想法也因那小姐的匆匆離去而化為泡影。出了門,黎家明回頭看著在夜色中霓虹燈閃爍著誘惑人的媚眼,他越來越覺得那是魔鬼的眼睛,那是巫婆手中艷麗的青蘋果!黎家明真想一把火將這骯髒、醜陋的害人之地燒個乾淨!


第十三章 最後的宣戰痛定思痛之後

    黎家明沒有喘息之機,魔鬼就開始發威了。    
    魔鬼首先扭曲了黎家明的整個心靈。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在黎家明被魔鬼扭曲的心靈中,開始害怕繼而反感再而討厭世界上所有年輕女孩子,即便是工作中簡單地打個招呼,說一兩句話,黎家明也會心悸不止。    
    接下來他開始出現幻聽、幻視,不停歇的悔恨與煩惱,如影隨形。刺心的肌肉跳疼隨時提醒他:自己體內那個惡魔開始享受它的大餐了!    
    噬人靈肉的悔恨,如同無邊無際的黑色大毯,嚴嚴實實地覆蓋著黎家明,緊緊紮扎地纏裹著黎家明,使他動彈不得。有時對自己骯髒行為的強烈憎恨,激起他自我毀滅的衝動。痛不欲生的時候,他像瘋子一樣捶打著自己的腦袋,死命地揪自己的頭髮,肉體的痛苦成了黎家明緩解心理壓力的惟一途徑。    
    黎家明清楚地記得有一天晚上,他像孤魂野鬼一樣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行走,周圍的一切,他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甚至過馬路的時候,根本不去在意過往行駛的車輛。在黎家明的意識中,如果能被車撞死,倒也落得乾淨。真還有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和一連串憤怒的叫罵聲驚醒了他,他睨視著離他只有一臂距離戛然而止的車頭。當他抬起頭來看那個司機的時候,那個司機忽然終止了叫罵,迅速搖上車窗,匆匆駕車離去。黎家明覺得準是他那絕望、渴望死亡的眼神嚇住了那位司機,那位司機一定以為他是一個瘋子……    
    當確診自己染上HIV之後,黎家明的生活徹底地翻了一個個兒,青春的歡笑不再屬於他,生命的活力不再屬於他,無憂無慮的談吐不再屬於他,自由自在的翱翔不再屬於他。甚至他不能看電視和報紙,不敢和父母、朋友多講話,因為他害怕自己無法控制自己而哭出來,說出來。黎家明整天整天將自己關在屋子裡,聽任淚水沖刷著自己心靈的痛苦。    
    當他平靜下來,他想起了壓在枕頭底下的80片安定片。    
    他開始整理自己的衣物,把平時他最喜歡的CD、VCD和工藝品清理出來,送給朋友。夜深的時候,他開始銷毀他的一切東西。他開始用剪刀慢慢地將他的那些照片、那些日記、那些內衣和毛衣,一剪刀一剪刀地絞成碎片。    
    枕頭下那80片安定片整裝待發,準備隨時聽從他的召喚,被派上用場。    
    黎家明已經觸摸到死神的心跳,他開始準備他的後事,收集各類保險資料,甚至開始設計自己最後的離開方案——一個可以讓父母最小程度受到打擊的方案,一個可以保護慈祥雙親一生之清譽的方案。    
    在病中,在等待死亡垂臨的無奈守望中,有一件事對黎家明的心靈震動很大,讓我們傾心聆聽黎家明平靜的敘述——    
    鄰家10歲的小女孩,平時最喜歡和我玩。有時,我在電腦上工作,她會平靜地在邊上看,好奇和天真的眼神讓我感動。    
    記得她曾經很神秘地對我耳語:「我很崇拜你,大哥哥!」    
    我忍俊不禁地問:「小丫頭,你知道什麼叫崇拜嗎?」    
    她說:「就是喜歡加上佩服。」    
    現在的孩子越來越早熟,他們的生活條件比我小時候好得太多。但其實他們很孤獨,我比她大十幾歲,在這個樓上我竟然是她最要好的朋友。我不知道這些孤獨中長大的孩子,將來是否可以在他們獨立自由生活的時候抵制誘惑,走好生活的每一步。我奇怪自己一個要死的人,還替一個10歲的孩子的未來瞎操心。    
    「大哥哥,我放假了。」她在我身後說。    
    我趕緊將我正在查找的網上有關艾滋病資料的窗口關掉,然後回過頭來,「哦!是嗎?」    
    「你在幹嗎?」    
    「查資料。」    
    「你好像變了。」孩子的心是清明的。    
    「我哪裡變了?」我有點擔心是不是自己的舉止讓周圍的人發現了什麼,我又催她,「你說呀!」    
    「我不知道……」她想了半天,「反正和過去不一樣了!是不是你現在不喜歡我來找你玩了?」    
    「不是的,我最近很忙。」    
    「我爸爸也是,一天到晚就會說很忙。」    
    「大哥哥,你說話少了,也不笑了,我有點怕你了。」    
    過去我和她很親密,我常常帶她出去,一起去超市,一起去買冰激凌。我驚訝一個10歲的小女孩的觀察和感覺,我要努力給她一個自然的笑容。    
    「你看,我不是笑了嗎?」    
    「我喜歡看見你笑。」    
    一句話讓我幾乎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淚。    
    真想像過去一樣抱抱她,親親她,但我克制了自己。我不怕失態,我害怕自己將病傳染給她!儘管我知道那樣的擁抱是絕對安全的,但面對這樣一個稚嫩充滿靈性的可愛的小生命,我只有最小心地保護她。    
    正是這一件事,讓黎家明真正體會到艾滋病的可怕。    
    黎家明感歎科學家們通力合作提前完成了人類基因圖譜的大構架,但人類卻沒有辦法消滅一個比大頭針尖一萬六千分之一還小的HIV惡魔。不可治癒,100%的死亡率正在使一個個AIDS患者的家庭灰飛煙滅,正在使一個個AIDS患者陷入悔恨和絕望的深淵,正在製造一個個令人觸目驚心的悲慘故事!    
    通過與鄰家小孩的無奈對白,黎家明感到更為可怕的是:你無法向你周圍的人坦白你的病情,甚至你的親人和朋友!    
    請聽聽黎家明這位HIV攜帶者發自肺腑的聲音:    
    「說實話,我羨慕像陸幼青一樣的癌症病人,他們至少可以向周圍的人說出他們的病!不用在生命的最後時間裡像我這樣躲在陰冷的角落裡,舔舐除了疾病以外的心靈孤獨!在精神上,遠離了愛情、友情、親情!    
    「如果有一天,我的手破了,我去醫院包紮,我可以坦然地對醫生說:我是HIV攜帶者,請注意消毒。而醫生和其他病人都能很平靜。    
    「如果有一天,我去理髮,我對理髮師說:我是HIV攜帶者,請注意消毒。而理髮師和其他客人都能很平靜。    
    〞那一天,就是我的節日!那一天,就是人類成功防治艾滋病的節日。我很清楚,我是看不見、等不到那一天了。但我堅信,那一天必將來臨。否則,那就是人類的悲哀!」    
    為了這一天的早日到來,黎家明調整了自己失衡的心態,決定把自己的教訓寫下來警示世人。    
    怎麼發表呢?這是幾天來黎家明較為苦惱的一件事。如不公開發表,即使是自己將自己撕裂了,也只有給自己看呀!    
    就在這時,黎家明的一個網友建議他把自己的文章拿到「榕樹下」網站發表,這位網友是「榕樹下」網站的忠實網民,「榕樹下」曾經發表過癌症病人陸幼青的《死亡日記》,名噪一時。    
    黎家明接受了朋友的建議,找到了「榕樹下」網站求助。    
    「榕樹下」網站經過了長達一周的探討和反覆論證,編輯部打出了很多電話,與黎家明的醫生和協助治療的有關人員核實此事的真實性。網站首席執行官朱威廉、編輯飛樂約見了黎家明,友善地握手、真誠地擁抱、傾心地交談之後,「榕樹下」網站決定發表黎家明的解剖與自白。    
    2001年7月21日,黎家明蘸著自己的血漿踩著死神的脊樑寫下的《最後的宣戰——一個艾滋病感染者的手記》在「榕樹下」網站開始發表。    
    看見自己敲出來的文字在「榕樹下」網站得以公開時,黎家明蒼白的臉上泛起了一絲難以覺察的笑意。


第十三章 最後的宣戰沿著流血的心路再走一程(1)

    一石擊水,浪花驚天。    
    黎家明的《最後的宣戰——一個艾滋病感染者的手記》在「榕樹下」網站發表後,在廣大網友中引起了強烈的反應,僅僅數天之內,「榕樹下」網站該欄目的點擊數已接近十萬次!    
    成千上萬的網友沒有因為週期性的「艾滋病日」宣傳浪潮已過或還未來臨而減弱自己的憂患意識,紛紛發帖子留言,暢抒己見。    
    一位網友給黎家明留言:「你是個強者。過去的無法補救,但是將來還掌握在你的手中,哪怕是短暫的。我們期待著奇跡的出現。」    
    一位網友擔心黎家明的身體狀況受不了:「家明,如果真的累了,身體吃不消了,就少寫一些,哪怕只是幾行字,讓我們知道你的情況。」    
    更多的網友,決心要從黎家明的經歷中吸取教訓,拒絕生活中的不良誘惑,選擇健康的生活方式。    
    甚至台灣、香港、澳門的網友也紛紛點擊黎家明的文章,閱後上網留言,希望能為黎家明提供醫療方面的幫助。    
    當然也有為數不少的網友譴責了黎家明過去的荒唐行為,導致自己一失足成千古恨,甚至有的網友過激地認為黎家明的《最後的宣戰》是無恥的炒作,是卑鄙地賺取人們同情的眼淚。    
    對於人們的理解與不理解,黎家明心情平靜,他認為自己不能沉默,應該對一些事情有個交待。於是,2001年7月23日,他給關注他的網友寫了一封信,在這封信中,黎家明再次將自己的心跡披露無遺——    
    「因為我有一個病友是榕樹下的網友,是她第一個建議我在這裡發表自己的文章《最後的宣戰》,於是,我找到了榕樹下網站。    
    「感謝榕樹下對我的理解、寬容和支持。在我取藥的途中,恰巧經過上海的時候,我和首席執行官朱威廉、編輯飛樂見面了,我因此多了一次友善的握手,多了一個真誠的擁抱。    
    「我現在在一個寧靜的小城市,一邊工作,一邊試著用中藥自己給自己治療,我沒有放棄求生的希望,我沒有隔絕和家人的聯繫,只是沒有告訴他們我的疾病。    
    「有許多朋友給我寫信,想要幫助我,談到捐款的事,我是這樣回答的:    
    「家明是一個能站著就決不坐下的人,我只要能坐著也決不躺下。錢,我現在最需要,那意味著生命,謝謝你們的關心,你們還是幫助你們身邊那些最需要幫助的人。我很清楚我來到榕樹下想要做的是什麼,就像我寫過的:『我為什麼在最後的日子裡勇敢地拿起筆,記錄下我們最後的情感生活?我想讓所有看見我的文字的人能夠真正瞭解我們和我們的疾病,盡可能少的人重蹈覆轍。我要大聲喊出來:艾滋病就在我們身邊,它真的離我們很近很近!』    
    「所有理解和包容我的朋友們,謝謝你們!你們讓我知道,沒有什麼妖魔鬼怪可以阻止人與人之間真誠的關愛,艾滋病魔也不能!    
    「這個世界依然美麗可愛,一定會越來越美好的!    
    「所有唾棄和鄙視我的朋友們,謝謝你們!你們讓我知道,道德是中國人抵禦艾滋病魔的長城,艾滋病魔離你們很遠。請將你們詛咒我的力氣留住,用在更值得你們關注、幫助的人們身上,或者我們可以一起詛咒所有的疾病。    
    「我身上的淋巴結越來越大,越來越多,我的病毒載量也遠遠超過要用雞尾酒療法的標準,因為身體的原因,可能會寫得越來越慢。寫,對我來說,要花時間和精力,甚至是影響我的身體,可我覺得我現在做的事是有意義的,所以我會繼續寫。我是學理科的,從來沒有寫過這麼長的文字,一開始,我認為,從文學的角度,我的文章不適合榕樹下,但是,在和榕樹下接觸的這段日子裡,我越發堅信我的文字是有意義的,無論是對我,還是對所有的人們。    
    「路上有很多釘子,有的人踩上後,會罵,然後走開。    
    「有的人踩上後,會默默地清理傷口,靜靜地走開。    
    「有的人,會在旁邊豎一個牌子,用傷口的血寫道:小心!    
    「我是一個自己犯錯自己承擔的普通人,關注我沒有意義,應該關注家明背後那些更重要的事情。」    
    黎家明給廣大網友的信發表之後,關注和理解他的人多了起來。    
    成千上萬關注黎家明的人中,有一個名叫曾鵬宇的《北京青年報》記者,更是站在較高的層面上關注黎家明的情況和各界對此的反應,他認為黎家明勇於解剖自己的精神,黎家明的悔恨、警醒與啟迪,還應該在更廣闊的空間得到回應,這樣對青少年性健康教育有益,對人民約束自己的不潔行為有益,甚至對動員社會力量共同攜手挑戰艾滋病有益。於是,曾鵬宇產生了直接採訪黎家明的念頭。    
    後來,曾鵬宇在回憶當時採訪黎家明的情景時說道:「我希望能和黎家明有一次交流的機會,等想盡辦法終於和他取得聯繫時,他說要接受你的採訪可以,但是不能照相,我說好;他說也不要錄音,我想了想,行;他說最好也不見面,我咬了咬牙,同意;可他又猶豫了:讓我再考慮一下吧。」    
    雖然只有五分鐘,記者還是覺得五分鐘的等待過於漫長。因為是夏夜,酷暑的炎威與煩躁,好像把時間拽住了不走。    
    突然,記者的手機急促地響了起來。    
    手機裡傳來記者期盼中的那個年輕的聲音:「我是家明……」


第十三章 最後的宣戰沿著流血的心路再走一程(2)

    下面是曾鵬宇的採訪記錄——    
    □記者:這是我第一次讀到艾滋病感染者自己寫的東西,但為什麼是在網上?    
    ■黎家明:如果我父母已經去世,如果這個世上再沒有親人我要保護的話,我也許可以很大膽地站出來,拍照片,做採訪,什麼都無所謂。但是不行,我做不到這點,我絕對不能讓父母知道我的病,這是我為父母能盡的最後一點孝心。    
    我對其他媒體並不反感,但是我不知道你們會把這件事處理成什麼樣子。陸幼青最後不也不得不面對媒體曝光後一些意想不到的後果嗎?    
    □記者:你在《手記》裡談你這樣做的初衷:「如果因為我的文字,可以讓一個人知道起碼的艾滋病防治的事情,遠離高危行為,那我的文字就是有價值的。能用公開我一條命的悲哀,換回一個年輕健康活潑的生命,那我做的就是有意義的。〞很多人不能理解,一個陷入你這種境遇的人應該是自顧不暇,怎麼可能還有心思來做這樣的事情?甚至由此質疑你的經歷根本就是假的。    
    ■黎家明:我現在的確時時面臨很多打擊,這種打擊來自檢測報告,來自高額的治療費用,來自社會的歧視,經常能將人推向崩潰。可是,這就像路上有顆鐵釘,有人踩上去了,扎破了腳,很疼,流了很多血,他也許會清理好傷口後默默往前走;而有的人,他會在旁邊立一塊牌子,用自己傷口的血寫上:「小心此處釘子紮腳〞。我現在做的就是豎這樣一塊牌子,因為這個釘子是我拔不掉的。    
    □記者:有沒有想過,也許比起那些因為輸血之類原因感染上艾滋病毒的人,你來做這樣一件事要更難一些?在有些人看來,他們更無辜一些,更容易被人同情和接受。    
    ■黎家明:在留言板上看那些罵我的帖子看得多了,我也想過自己是不是太傻,為什麼一定要寫自己是因為這個原因感染的不可以找個其他理由嗎?這樣應該會有更多的同情,有更多稱讚的聲音吧?但是我不想這個時候了還去欺騙別人。    
    □記者:你手記裡有一句話:「不要歧視和厭惡我們,我們已經用年輕的生命做了代價。〞可是一直以來有一種觀點始終存在:有罪錯的人就不應該得到同情,他們就該得到懲罰,對他們無情是符合正義的。    
    ■黎家明:現在BBS上很多話已經不是在對我犯這樣的錯誤進行攻擊了,比如有人說:「讓他死吧!」還有的說:「應該快點死!〞我覺得這對於同胞而言,太殘忍了吧?即便是一群小狗,如果其中一隻病了,其它小狗不會去咬死它,也不會把它拋棄。為什麼人群中卻會發生這樣的事?    
    我希望不要把艾滋病感染者或病人想得那麼醜惡,我們就像那些知道自己不行了的大象一樣,會自己脫離群體,找到一個角落,安靜地死去,自己消失。我們中的絕大多數也的確是這麼做的。能做到這樣已經很不容易了,你可以不理解,但是希望你不要去傷害。    
    □記者:會不會有一天這些會讓你心寒到放棄繼續做你現在的事?    
    ■黎家明:有一位護士留言說:我希望全世界都能看到你這篇文章,我是學醫的,知道只有瞭解艾滋病才能遠離它。醫務工作者能理解我,這代表了一個群體;另外那些和我犯過同樣錯誤但沒有被HIV襲擊到的人,他們在留言中說:太可怕了,以後我再也不會那麼做了。這也代表著一個群體。還有一類人就是罵我罵得最狠的那些人,他們看我的文章也許比誰都仔細,他們當然會更小心這個問題,更不會犯這個錯誤了。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們也是受益者。而因為他們的罵,又會有更多的人去看,去思考,然後他們也可以免受這種災難性的痛苦,這有什麼不好呢?    
    □記者:你現在的狀態,讓我覺得你比很多人都健康和堅強,我沒想到會聽到你笑。採訪你之前,我以為你會掉眼淚,甚至哭天搶地。    
    ■黎家明:我也會的。我說過:「在我們這個年紀,面對這樣的疾病,一直做到心如止水太難。至今,我也不想做一個眼中沒有生死的人。〞坦白告訴你,最後我可能會再次選擇自殺。我絕對不會躺在床上等著死亡自然降臨,這對生命是一種不尊重。而且為了保護父母,我會把它製造得像個意外,這樣的話打擊會小一點,會在他們可以承受的範圍之內。    
    □記者:你現在身體情況怎樣?    
    ■黎家明:我現在在一個小城市,安靜地工作和生活,一個人住,為了不傳染別人。但我並沒有像先前的報道裡說的和家人斷絕聯繫。我的身體情況越來越不好,病毒已經超過雞尾酒療法的治療標準10萬多,體重沒有原因地減少了10%,淋巴也腫了......情況就是這樣,似乎觸摸得到自己的命運,又有些看不清楚。    
    □記者:希望我們為你做什麼嗎?    
    ■黎家明:我對你惟一的希望,無論你在和我說話時有什麼感受,不管你怎麼去寫你的文章,我希望你的調子是積極的,讓看的人覺得我們是負責任的。我是一個自己犯錯自己承擔的普通人,我願意去幫助每一個我能幫助的人,這才是我的真實狀況。


第十三章 最後的宣戰沿著流血的心路再走一程(3)

    《北京青年報》是一家覆蓋面和影響力都很大的報紙,曾鵬宇的採訪報道公之於眾後,在網絡之外,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了黎家明這個名字(雖然是化名)和他的慘痛經歷,越來越多的人決心以黎家明為鑒,整衣冠,正行為,決不讓艾滋病惡魔有絲毫的可乘之機,越來越多的人對艾滋病人有了進一步的理解、包容與同情,越來越多的人已在更深層次上思考這件事的社會意義。    
    一位年輕的朋友看了黎家明的文章發出了這樣的感慨:「在近十萬看過你的文章的人們中,大部分都是未成年的青年或學子,包括我。我們往往是新人類,叛逆,桀驁,放縱自我。父母老師的教誨對我們來說是那樣的蒼白無力。而你,卻以此獨特的方式告誡我們這些犯過錯誤的、正在犯錯誤的、或者將要犯錯誤的人,生命不能承受之輕或重。我敢說因為你的文章,直接挽救了十個墮落的靈魂,他們都是我認識的人。那些我們不知道的卻受啟發不再犯錯的芸芸大眾又何止千百。你存在的意義——說得極端點,你多活一天多寫一篇文章,就可能多得到千百份憐憫和同情或辱罵,但也可能會救十個人!」    
    對此,黎家明頗感欣慰:    
    「如果有人能從我真實的心靈歷程裡感受到什麼,並可以給像我一樣的弱勢人群更多的理解和包容,如果有人可以在即將迷失自己的那一刻,能想到我這樣一個人和我所經歷的悲慘故事,而放棄那些危險的遊戲,遠離艾滋病這個惡魔,我就滿足了,我的文字便有了意義。」    
    衛生部預防艾滋病宣傳員、著名演員濮存昕在看了《北京青年報》關於《最後的宣戰——一位艾滋病感染者的手記》的連續報道後,提筆給黎家明寫了一封信,以示支持和敬佩。    
    濮存昕十分敬佩黎家明敢於用自己的錯誤做例子,警示他人、昭示社會的勇氣。至於網上關於此事的爭論,濮存昕自然有自己的看法:「沒有人能夠證明自己從來不犯錯誤,黎家明的這種做法是對錯誤的最好彌補,同時也是對宣傳和預防艾滋病的極大貢獻!」    
    在致黎家明的信中,濮存昕這樣寫道:    
    黎家明:    
    你好!在北青報上看到了關於你以及《艾滋手記》的報道,我的第一感受是敬佩二字。敬是尊敬你在《艾滋手記》中所表現出來的善良、誠實的品格,佩是欽佩你不幸染上HIV之後你能擔得起巨大壓力的勇敢和直面自己的膽量。在人生的路上,無疑你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但是你沒有逃跑或者藏起來,而是從跌倒的地方爬起來,向人們大喊這裡有坑、有陷阱,甚至你還把自己綁在恥辱柱上,以自己赤裸而真誠的靈魂和一顆破碎的心唱出悲歌,昭示社會,警告朋友,這種崇高的責任感不是任何一個人能做得到的。因此你應該像前不久因患艾滋病逝去的南非小朋友一樣受到全社會的尊重。    
    我也看到網上有很多關於你的消息,很多人對你表示同情、安慰,也有些人對你進行了嚴厲的指責,我知道雖然你也許做好了精神準備,但對你來說這一定是很殘酷的。我想向指責你的人說你已經掉在井下,怎麼能再向你扔石頭呢我也想問所有人,誰敢說自己是從不犯錯誤的人呢如果有這樣的人我們覺得他真實嗎?我們大家應該問你摔得疼嗎?想辦法拉你上來才對。    
    而你自己爬出陷阱,把自己慘痛的教訓告訴社會,你這種大無畏的行為是對宣傳預防艾滋病做出的大努力、大貢獻。當我們的青少年在缺乏性健康教育而遭遇誘惑拐騙時,會馬上想到你的活生生的教訓,能夠懸崖勒馬,這比十個教育家、十個艾滋病宣傳員高喊口號要有效得多。從這個意義上講,我以及所有攜手預防艾滋病的志願者、宣傳員們要向你表示支持和尊重,我們都應向你伸出關愛之手並和你站在一起,共同以一顆愛心在全國開展遏制艾滋病蔓延的鬥爭,我也希望所有知道這件事的朋友們不要站在衛道士的立場上指責批評一通就完,而是以善意、寬容的態度幫助黎家明。    
    我曾參加北京大學預防艾滋病的宣傳活動,有一項內容是徵集一句話口號,我想了一句話是:「人生不要有污點,有了污點在那兒畫出顆太陽。〞    
    希望你在今後的人生道路上面對艱難抱有樂觀態度,戰勝疾苦首先要戰勝自己,你也許主宰不了疾病,但就像健康人也主宰不了衰老的自然法則一樣,不過在精神世界中,我們是可以做自己的主人的,你說呢?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成為你的朋友,我願意和你交談。


第十三章 最後的宣戰沿著流血的心路再走一程(4)

    濮存昕是黎家明比較喜愛的演員,在買藥的旅途上,從《北京青年報》上看到了濮存昕給自己的信後,黎家明顯得有些興奮和欣慰,回到住地,他立即給濮存昕回了一封信。在信中,黎家明表示,「想做一個好病人,安安全全的好病人。關注我個人沒有意義,重要的是我們應該關注我身後的那些事情。」對於濮存昕的善意和寬容,黎家明更是深表感謝,「在我心裡,你是一個好人,也是一個優秀演員。你主演的《清涼寺的鐘聲》,裡面有一種愛讓我淚流滿面,那種愛跨越了民族之間因為戰爭而產生的仇恨,那種愛就是普通老百姓之間最簡單而又最真摯的情感」。    
    曾經在「榕樹下」網站發表《死亡日記》並引起轟動的陸幼青先生的遺孀時牧言女士在黎家明最需要理解、包容、鼓勵和支持的時候,也給他寫來了一封信:    
    家明:    
    很早就有給你寫信的衝動,也一直關注著你。曾經在7月21日與朱威廉先生的三十分鐘談話中,有三分之一的時間談論著你。    
    我曾坦白地告訴威廉先生,開始我覺得《最後的宣戰》和陸先生的《死亡日記》的發表有太多的不同,甚至還覺得你得病的原因有些不可饒恕,我曾說,如果你是其它原因的感染者我也許更願意和你交流。    
    但我隨即改變了想法,如果說陸幼青是勇敢地面對死亡,他讓人們知道死亡可以因為愛而讓整個人生變得圓滿,那麼,在你身上,我體會到的是一種以身示眾的勇氣,勇敢者一樣不需要同情和憐憫,後悔和譴責也變得無足輕重,每一個生命都有他的尊嚴。    
    因為,至少你現在做到了,你提醒了人們,不要再躲躲閃閃地避諱談論艾滋病,它那麼真實地隨時隨地可能發生在我們身邊。    
    我常常在想,我的孩子再過幾年也將進入青春期的困惑階段,就像陸幼青所擔心的那樣:他們面臨太多的信息和物質的刺激,誰來教會他們選擇和自重?我將會公開地和她討論她所有的困惑和疑惑,但我不知道有多少家長將這樣做,公眾的教育將會怎樣做。    
    家明,過程其實並不重要,關鍵是你做了,記得陸幼青曾說過:「希望不要太多地關注於我本人而請多關注一下我的文字。〞我也多麼希望所有的人不要再探奇似的關注於你個人而多思考一下這件事給予大眾的警示,由此來關心一下艾滋病人的生存狀態和由此引起的社會問題。    
    繼續努力吧,只要你的心中充滿了愛,生命就會有希望,懷著感激之情接納人們的愛,再多一些理解、坦然,豁達地活著。    
    就在越來越多的人對黎家明其人其事給予了更多的寬容和理解的同時,另外一種不和諧的聲音也在擊打著我們的耳廓,這種聲音有時甚至那麼刺耳,那麼無法理喻。    
    對於黎家明其人其事,有人懷疑是網站商業炒作的編造。    
    也有人責問:我們到底要支持黎家明什麼?網站為什麼要為一個嫖客張目?    
    甚至有人寫帖子公開譴責黎家明:黎家明,你不必虛偽地掩飾你的醜陋和卑微,在生命不多的時候,你還盡可能地煽情,如果你真希望世界能夠美好,那你正在做的,還要做的,就是把你的醜陋抹在家人的臉上,塗在朋友身上,灑在整個世界上。自己造成的事情,首先永遠該自己負責,不要去乞求同情,更不要去利用同情……    
    無須諱言,艾滋病呱呱墜地時,就被人們看成是同性戀的一個怪胎。由於它和性、死亡密切相連,它也就絕不是一個簡單的醫學問題,關於艾滋病的話題,也絕非醫學手段可以解釋得了的,必然會涉及到道德、哲學、社會學等多個領域。    
    劉子亮成為中國第一個直面鏡頭的HIV感染者之後,引起了國內外眾多媒體的關注,引起了聯合國艾滋病規劃署、世界銀行的關注,引起了幾乎是全社會的關注和同情,而黎家明卻不能。原因何在?因為黎家明坦承自己是因為嫖娼而走上不歸之路的,而嫖娼行為在我們今天這個社會裡,被廣泛地認為是不道德的無恥行為,這就具有較大的爭議性。    
    導致黎家明走上不歸之路的原因是應受到鞭笞與譴責的,但是失足之後的黎家明悔恨之餘勇敢地站出來以己示眾,並在撒滿鐵釘的路旁豎塊「小心鐵釘」的木牌的精神,又是值得人民肯定和嘉許的。    
    黎家明說了,發表《最後的宣戰》「是對疾病的控訴和宣戰,是對生命的留戀和夢想」。    
    難道這樣的聲音這樣的人不值得我們理解和包容麼?    
    關於黎家明其人其事,時牧言有一句話說得好:「我也多麼希望所有的人不要再探奇似的關注於你個人而更多思考一下這件事給予大眾的警示,由此來關心一下艾滋病人的生存狀態和由此引起的社會問題。」    
    這是良言又是諍言,讓我們大家都記住它!


第十四章 禍亂中原文樓——一個優雅的名字(1)

    這是一片歷史富有而現實貧窮的土地。    
    3100年前,當今天之中國幾乎所有大都市都還是一片荒土時,這裡便開始建城立都。    
    這個地方叫上蔡。    
    西周初年,周武王姬發封其弟度為蔡叔於此。春秋時蔡靈侯12年(公元前513年)楚靈王誘殺蔡靈侯,滅蔡。三年後,蔡平侯復國,遷都於呂。歷史上稱蔡國故城為「上蔡」。蔡國在這片土地上經歷了500多年風霜雪雨。    
    也許今日上蔡人在他們居住的縣城週遭跺上一腳,便能生出許多歷史塵煙來。    
    但是,他們跺出來的卻是一條血路。    
    血光映照下,具有3100年歷史的古城上蔡失去了光澤,而這個縣所屬的文樓村卻因氾濫的血禍震驚了中國,震驚了世界!    
    2001年8月23日,在國務院新聞辦公室舉行的新聞發佈會上,衛生部向全世界公佈了河南省上蔡縣文樓村的艾滋病疫情——    
    上蔡縣文樓村,位於豫南平原中部,文樓共有6個自然村,全村3170人,1995年前有償獻血人員約1310人。1999年11月,有償獻血者中艾滋病病毒陽性率43.48%。2001年4月,衛生部再次組織對文樓村艾滋病病毒感染情況進行調查。調查1645人,陽性318例,陽性率19.33%,其中1995年前有償獻血者568人,發現陽性感染者244例,陽性率為42.96%。    
    文樓一夜成名!    
    其實文樓在此之前就已經聲名在外了。    
    1996年前後,文樓村的一些村民得了一種「怪病」,它的許多症狀類似感冒:長時間低燒不退、咽喉腫痛、腹瀉、渾身乏力。但是,醫院按照感冒的一般治法治療又不見效果,而且一日比一日嚴重。縣城醫院查不出這種「怪病」是什麼病,村民們就更說不出是什麼病了。    
    事情很巧,一位曾在武漢大學中南醫院進修過的河南籍醫生無意中把文樓村出現的這種怪病,告訴了他的老師——武大中南醫院傳染科桂希恩教授。這位醫生還說,如果老師對這種怪病感興趣的話,可以抽空來上蔡看一看。    
    桂教授做人幹事搞科研都是一個非常認真的人,當他得知「怪病」最嚴重的地方過去也是賣血最瘋狂的地方時,他的眉頭蹙了起來,心裡一驚:「難道是——」    
    1997年7月1日,桂希恩教授決定親自前往上蔡破解這一「怪病」。桂教授第一次來到文樓,他在村民中隨意抽取了11份血樣帶回武漢。血檢結果使他大吃一驚:11份血樣中竟有9份被檢測出HIV呈陽性!換言之,此11人中就有9人是HIV攜帶者或者AIDS患者!    
    桂希恩教授決定再赴河南。    
    臨行前,他得到他的學生傳來的當地政府的告誡:以後沒有當地政府的允許不准再來!    
    事情拖到1999年,村裡又有幾個年輕人得了怪病之後不治而亡,文樓引起一片騷動,情況上報,這才逐步引起了有關部門的重視。    
    上蔡縣防疫站奉命到文樓抽取了幾個村民的血樣進行檢測,其中有6份血樣經過初篩及確證後HIV抗體呈陽性。村民們如夢初醒:原來「怪病」竟然是艾滋病!    
    兩個月後,又有100多位村民接受了檢測,結果又有多份血樣初篩HIV抗體呈陽性!    
    隨著文樓名聲遠揚,「消息封鎖」的狀況有了鬆動。    
    2000年,桂希恩教授利用休假又一次來到上蔡文樓調查,他從文樓村村民中取走155份血樣,後經檢測,竟有96份HIV抗體呈陽性,艾滋病感染率高達61.9%!    
    如此之高的比例在中國絕無僅有,在亞洲、非洲也極為罕見。一時間,世界的目光紛紛投向河南,投向上蔡,投向有著優雅名字的「艾滋病村」——文樓。    
    一個已經被艾滋病毀滅的城市與一個正在被艾滋病毀滅的村莊的艱難對話    
    世界上有兩個貝爾格萊德,一個在南斯拉夫,一個在美國。    
    美國的貝爾格萊德是佛羅里達州東南部的城市,位於佛羅里達大沼澤旁。這裡原來是奧基喬比湖東南岸的居民點,後來移民增加,逐漸衍變為城市,是美國著名的農產品集散中心。1928年這裡曾遭颶風襲擊和破壞,同年重建並設鎮,1945年設市。    
    由於貝爾格萊德的經濟地位特殊,也由於這座移民城市地理位置特殊,每當播種、收穫季節,大批臨時工湧入城市,構成了這種城市獨特的雜亂無章的交響曲。    
    在貝爾格萊德這首怪異瘋狂的城市交響曲中,那些來自墨西哥、牙買加、海地、古巴的移民勞工,閒來無事就宿娼、吸毒,有的一周內竟有五六個性伴侶。一些女移民,認為賣淫比采棉花省力,於是也自甘墮落,紛紛湧入花街柳巷,以出賣色相為生。    
    正因為貝爾格萊德的怪異與瘋狂,艾滋病終於在這裡找到了生長、氾濫的氣候和土壤。只要有一名勞工得了艾滋病,便以極快的速度傳染給其他移民,並在市民中擴散,造成艾滋病循環大流行。


第十四章 禍亂中原文樓——一個優雅的名字(2)

    從美國發現第一例艾滋病患者的1980年到1988年短短8年間,貝爾格萊德2萬市民中,便有2500名艾滋病患者,佔全市總人口的13%,其中200人已經死亡。    
    貝爾格萊德從此便陷入了死亡的恐怖之中,能遷移的都逃亡他鄉,走不了的在房子四周安上柵欄,嚴防外人進入,市民上街也要戴上防毒面具,不敢與生人接觸。外地人也不敢貿然進入貝爾格萊德,生怕走進這座城市就染上艾滋病。    
    不久,貝爾格萊德街道陰森可怖,樓房無人敢住,昔日的繁華場所均已關閉歇業,萬戶蕭疏,百業凋零,最後貝爾格萊德成為了地球上第一座被艾滋病毀滅的城市。    
    後來有人提議政府重建貝爾格萊德,逃得遠遠的市長遙望貝爾格萊德墳場一樣的廢墟和廢墟週遭的孤魂野鬼絕望地說:「除非將移民勞工住的鐵皮房子全部剷平,重新建設一個全新的貝爾格萊德,否則是沒有希望的!」    
    貝爾格萊德轟然倒下了就再也沒有起來。    
    今天的文樓,是否就是昨天的貝爾格萊德呢?    
    記者在豫南平原上穿行,觸目之處幾多斷魂之人!    
    文樓村有一戶姓李的人家,全家五口人就走了兩口,而且走了的正值壯年,留下的不是老就是小,生活正壓迫著亦老亦小的難以挺直的脊樑,也壓迫著原本幸福美滿、人丁興旺的門楣。    
    倘若走進李家,你老遠就會發現門楣上有一副紫紙白字的對聯。上聯是:水流東海永不歸。下聯是:日落西山還相見。橫批:思念雙親。見那對聯的色彩,想那對聯的內容,你一定會愴然淚下的。    
    推開虛掩的大門,走進空蕩蕩的院落,更使你愴然淚下的是:一位73歲的風燭老人守著10歲的孫女12歲的孫子艱難度日,艱難程度無異於山道懸崖邊艱難而行的老牛破車。    
    老人眼裡早已沒有淚水了,她不太願意回憶過去的事,但有時候過去了的事又老在眼前飄來飄去,揮之不散——    
    前年,老人的兒子得了「感冒」,低燒不退,一直拉肚子,頭髮掉得厲害,年前的滿頭青絲,年後便林木稀疏了。而且厭食,不進水,身體也就隨之消瘦下去,原來150斤重的漢子,到死時不足80斤!    
    老人剛剛把淚水揩乾,誰知厄運又降臨到兒媳婦身上。去年,老人的兒媳婦也開始患「感冒」,驚天動地的咳嗽聲常常把老人和兩個孩子從夢中「叫」醒。命運送給兒媳的還是一條死路。    
    壯年夫婦死後,便留下了一老兩小。老人不清楚,婆孫三人面前會不會也是一條死路!    
    還有一戶姓周的人家,兩老體弱多病,沒給兒女留下什麼家業,女兒嫁出去了,找到了歇腳吃飯的地方。兒子初中畢業就在外打工,奔波幾年,也沒落下幾個錢,兩間青瓦小房還是挽起胳膊賣血掙來的。賣血時認識了鄰村的賣血姑娘,半年之後成了婚。又過了半年多時間,兒子叫老子搬出青瓦小房,老子不幹,父子倆便吵了起來。    
    「憑什麼讓我跟你媽搬出去住?我是你爸!」    
    「爹也好爸也好,誰不知道兩間房子是我左胳膊一針右胳膊一針,一針一針抽血抽出來的!」    
    「抽血抽出來的又咋的?你還是我口攢肚落養活的呢!」    
    「我說爸,你老也為我想一想,秀芹快要生了,孩子出生了總得有個窩呀!你們住一間,我們住一間,房子不夠啊!」    
    還是老娘好!兩爺子吵來吵去沒吵出來個名堂,老娘出面一錘子定音:「搬就搬吧,看在小的面前,咱還能活多少日子?」    
    自以為活不了多長日子的老爹老娘萬萬沒有想到老兩口會白髮人送黑髮人,在不到三年的時間裡,送走了媳婦,送走了兒子,又送走了孫子!    
    白髮人送黑髮人之後,老兩口又搬回兩間青瓦小房住。    
    家裡如秋風吹過一樣空空蕩蕩的,原來嫌房子太窄太窄,現在感覺屋子太寬太寬。老父親早已忘記了與兒子之間的口角,精神恍惚時,只一個勁兒地嘟嚕:「這房子……這房子是……是抽血抽的——」    
    老母親似乎明白又不明白老頭子的話,歎了一口氣,說:「哎,有其今日,何必當初!」    
    李家和周家的不幸遭遇,僅是文樓許多不幸家庭的代表和縮影。    
    每到節日前夕,特別是農曆七月十五和大年三十前夕,文樓上空總要飄起一股不可名狀的氣味。那是冥紙燃燒的氣味,那是蠟燭融化的氣味,那是文樓人緬懷親人發自肺腑的歎息氣味!    
    美國的貝爾格萊德已在黃泉路上走了十年了,中國的文樓正在起步,正在夜以繼日地亡命追趕前之逝者。    
    不要遮遮掩掩,不必羞羞答答,我們應該給文樓當頭棒喝:「就此止步!不要走遠了——文樓!


第十四章 禍亂中原血魔狂舞

    文樓震驚著中國,文樓震驚著世界。    
    早在2001年8月23日國務院新聞辦公室舉行的新聞發佈會之前,河南上蔡爆發大規模疫情的消息便通過各種渠道,在社會上廣為流傳。美國、日本、英國、加拿大、法國、澳大利亞等國的新聞媒體也趨之若鶩,對此一事實和現狀進行了大量的報道和渲染。    
    文樓大面積爆發艾滋病疫情的根源何在?性亂?毒品?母嬰?還是血液?    
    大概人們不會忘記周老太太在兒子、兒媳、孫子相繼被艾滋病惡魔奪走生命之後的那聲歎息:「有其今日,何必當初!」    
    當初是什麼?    
    如果不是無知,如果不是色盲,如果不是別有用心,我們絕對能從周老太太那聲灰色的歎息中領略到曾在中原大地上恣肆揮舞的那道血紅的鞭影。    
    讓我們靜下心來,認真聽一聽艾滋病感染者的自白吧——    
    艾滋病感染者馬強說,他們家五口人,有四口人感染了艾滋病。他從1988年開始賣血,他老婆1992年開始賣血。他們分別於1999年8月和2000年9月查出感染了艾滋病。    
    艾滋病感染者程金說,他們家有六口人,其中有三口人感染上了艾滋病。原因是賣血。他自己是1998年查出感染了艾滋病的。    
    艾滋病感染者程雪梅說,她和丈夫都是賣血感染的,丈夫已於2000年2月死了。    
    艾滋病感染者李琴說,她賣血後生的兩個孩子都感染了艾滋病,其中不足週歲的兒子馬朝生下來七天就查出他是艾滋病病毒攜帶者。而她的大女兒是在賣血之前生的,所以沒有感染艾滋病。由此可見,賣血是感染和傳播艾滋病的重要原因……    
    鮮紅的鞭影抽打著瘡痍滿目的中原大地,也抽打著勤勞樸實的中原人民。    
    這道鮮紅的鞭影何時何地飄來的,已無從考證。這道鞭影從什麼時候開始在中原大地濫情狂舞,似乎還有一些印象被一些媒體記得。    
    據報道,從20世紀70年代末到90年代中期,由於主管部門疏於管理,血站這一以救死扶傷、為人民服務的社會公益事業,被一些利慾熏心、牟取暴利的人看重,或假公濟私,或巧立名目,或挪用過來,作為日夜轉動不止的賺錢機器。成倍的高額利潤使那道鮮紅的鞭影揮舞起來,勁舞起來,狂舞起來,攪動著中原大地氾濫成災的血潮!    
    一段時間,中原大地上的血站多得不知凡幾。河南省某地區一度曾有33個血站成立,僅上蔡縣城就辦了4個。其中有公辦的、私營的、明公暗私的、衛生部門辦的,也有行政、企事業單位辦的。「錢」風吹拂之下,有技術的辦,無技術的也辦;有條件的辦,無條件的照辦不誤!    
    血站多了,血源又成了問題。於是一些血站開始兵分數路,不分晝夜地拚命爭奪血源,在血霸、血頭眼中,鮮紅的血液變成了黃色,變成了一股又一股金水。    
    買血者有利可圖賺大頭,賣血者薄利多銷得小頭,小頭也是錢啊!於是,越來越多的中原農民為了擺脫貧困,紛紛加入了賣血致富的行列。    
    這個行列先是一個、兩個,一群、兩群,後來,星星之火竟成燎原之勢!如上蔡縣城的一個小型血站,僅登記掛號的賣血者就多達5200人!該血站每天接待賣血者從444人到500人!    
    此外,在中原大地血潮翻滾正勁時,還有一股數目不小的流動賣血者。他們成群結隊北上鄭州、開封,西進平頂山、焦作,南下武漢等地賣血。采血車一到,賣血者就捲起袖子,抽血的注射器來不及消毒,就從這一位賣血者身上抽出來,又插進另一位賣血者的脈管之中……    
    洶湧澎湃的血潮氾濫到80年代末期,賣血大軍中開始出現操縱賣血這一溝通買賣者之間的行業,從事這種特殊行業的人,買血者稱之為「血頭」,賣血者稱之為「血霸」。血頭也罷,血霸也罷,這種人卻不是一般人可以為之的。    
    據調查瞭解得知,當血頭、血霸的人非下列三種人莫屬:首當其衝的便是衛生防疫部門的工作人員;其次是與衛生防疫部門工作人員沾親帶故之人;再其次就是賣血者中有關係、有頭腦的人。    
    實際上此三種人都不是直接需血者,他們是中間商,砍這頭,斬那頭,中間留一大頭揣進自己的腰包。這些人賣血抽頭,或者直接采血再高價倒賣,確實也能夠一夜暴富。    
    據文樓村村民反映,在1995年前後,血頭、血霸獲取的利潤高得嚇人。賣血者賣一袋400cc的血漿僅能得40多元,而血頭、血霸們倒賣給血站,每袋可賣近百元。成倍的差價,讓血頭、血霸們一夜之間就能賺上二三萬元!    
    一位經濟學哲人說過,商人發掘財富的關鍵在於挖准財富藏身的脈絡。    
    從事血液的非法採集和非法倒賣,算是中原血頭血霸們挖准了一夜暴富的「脈絡」。    
    貪得無厭的血頭血霸們,為了攫取更多的財富,他們不惜亂掘亂采。在1993年到1995年期間,文樓村所在地的血站在采供血過程中,就存在許多不規範的操作之處。    
    孫東明是文樓村的艾滋病患者,他曾向記者披露過他的一次令人觸目驚心的賣血過程。他1987年開始在上蔡縣人民醫院賣血,有時他一天要賣三次血。有一次采第三針時昏厥了過去,按道理這樣的血液是不能要的,可是醫院並沒有因此住手,而是給他輸了些葡萄糖後,又繼續采!    
    眾所周知,艾滋病病毒傳播三個途徑中血液傳播最直接,威力最大,輻射最廣,感染率幾乎100%!    
    正因為經血液傳播感染HIV的危險性最高,國家早在1993年就明確規定必須在高危人群的獻血人員中進行HIV抗體檢測;1995年衛生部又規定要在全部獻血人員中進行HIV抗體檢測並進行復檢。但是在文樓村的血頭血霸,無視國家有關規定,肆意非法濫采,在采血過程中根本不按規程操作,沒有消毒措施,更未進行任何檢測,來者不拒,啥血都采。另一方面,文樓村的獻血者,只知道獻血可以給他們帶來經濟利益,卻沒有意識到不按有關規程濫采亂采,將會給他們的生命財產帶來無法挽回的損失。    
    據有關報道稱,文樓村的獻血者的獻血「熱情」空前高漲,幾近瘋狂的地步。一個村民有時一天能采五六次,胳臂一伸,袖子一卷,拿針管直接抽就是,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了十個多月的時間。中央電視台《新聞調查》曾說,「這是造成艾滋病在文樓傳播的最主要的原因」。    
    普通百姓無知,不知道經獻血可以傳播艾滋病,但是血站的血頭、血霸們已經知道了不合規範的濫采亂采的危害性,但還是明知故犯一意孤行,完全置老百姓的健康與生命安全於不顧,這不是血中惡魔又是什麼?    
    歷史證明,美國的貝爾格萊德毀於性亂。    
    我們是否可以說,中國的文樓毀於血禍?


第十四章 禍亂中原死亡弦上的顫音

    2001年世界艾滋病日前夕,美國《華爾街日報》發表了題為《中國黑市賣血後果嚴重》的文章,文章指出「河南省的危機正傳播到中國的其他地區」。    
    危機究竟有多嚴重?國內外媒體對此欲說還休。    
    2001年12月1日,世界艾滋病日當天出版的《成都晚報》,披露了這麼一條令人十分震驚的「舊聞」:「幾年前,在川北某縣某基層衛生院,曾經發生過一次非常嚴重的艾滋病爆發性流行。以賣血為生的張某,從河南回川時已經感染了艾滋病。由於當地衛生院沒有認真執行國家三令五申的對血液艾滋病病毒抗體的檢測,20多名被輸血的病人先後感染上了艾滋病!其中最小的年僅2歲!目前,這名引發悲劇的獻血員張某已經死亡,二十幾位不幸的病人中也有幾位離開了人世。」    
    一個人因賣血感染了HIV,又因輸血連續傳染了20多人,這種可怕的連鎖反應,如再經幾何級數的無限量增加,它的後果無異於引爆了一枚原子彈!    
    其實,上蔡的血絕不止在上蔡流動。    
    血潮氾濫期間,上蔡的血流遍全省,流向全國。    
    一位賣血的農民說,十年前,上蔡的血便流向全國各地。東至上海,西到烏魯木齊,北起黑龍江,南至廣州、海南。這些地方即使沒有長途跋涉在各地流動著的上蔡獻血大軍,也會有上蔡人的血從上蔡運送到那裡。    
    難道這不是一枚或者數枚即將爆炸的「原子彈」嗎?!    
    瘋狂至極的血頭血霸看到了這枚「原子彈」,他們也知道這枚「原子彈」即將爆炸,但是他們的口袋還沒有鼓凸,他們的欲壑還沒有填滿,他們還得趁這枚「原子彈」還未爆炸之前或者這枚「原子彈」爆炸時大撈一把!    
    國家也看到了這枚即將引爆的「原子彈」,為了人民,為了消除隱患,1995年2月27日,衛生部緊急下發了「關於加強血液管理的通知」。    
    就在這一年5月,河南省衛生廳、公安廳統一部署,對上蔡縣的采血站進行整頓,及時關閉了上蔡縣人民醫院和上蔡縣衛生局下屬的兩個血站。    
    1996年,河南省衛生廳和公安廳聯合下發了關於嚴厲打擊倒賣人體血漿的緊急通知,採取行動,對一批血頭血霸進行嚴厲打擊,並依法進行經濟處罰及追究刑事責任。    
    中原大地上洶湧的血潮遇到了阻力,打了幾個旋後潛入地下又開始了奔突運行。    
    而那些被抓過被罰過被處理過的血頭血霸,沒過多久又大搖大擺地出來了,是罪惡不大,還是不夠量刑?群眾自然不得而知,今天也沒有誰對此負責。流行於中原土地上的一句民謠也許能道出所有的謎底:「抓了放,放了抓,抓了不放沒錢花!」    
    血頭血霸們非常善於權衡利弊,你處罰兩千,我掙回一萬;你白天禁采,我晚上行動。高額利潤促使血頭血霸們將非法采血活動轉入地下。文樓村當時就有三個地下采血窩點,這些窩點的血頭血霸,有時在農民家裡采,有時甚至把離心機抬到莊稼地裡去採,而且是深夜采血,這樣就可以逃避公安、衛生行政部門的打擊。    
    上蔡是國家級貧困縣,文樓村又是這個貧困縣中較為貧困的自然村。賣血為文樓村帶來了經濟收入,但文樓人付出的卻是生命的代價!    
    在血魔亂舞、血禍橫流最猖狂的1995—1996年,文樓人很少有人知道艾滋病的,他們甚至不相信賣血、輸血會染上艾滋病,總認為血液進進出出沒事,偶有身體不適,不過是得了感冒之類的「小兒科」罷了,過上幾天就會好的。    
    1996年4月7日,河南省醫學院一位教授第一次直接接觸艾滋病患者的情景使她震驚不已。那是一位女AIDS患者,臨死前,她用枯瘦如柴的手拉著教授說:「我就輸了一次血啊,咋就會沒治了呢?我不想死啊!我還有丈夫,還有孩子……」患者臨死前未看清艾滋病惡魔是啥面孔,臨死前也沒有弄懂輸血給她帶來的代價究竟有多大!    
    專家認為感染上HIV一般分為三個階段:第一,急性期,又稱「窗口期」,類似感冒的症狀在2—3周時間裡會自然消失;接下來便是第二階段,此期間被稱為「無症狀期」,這個時期最長,佔整個病程的80%左右,此期的病人被稱為「HIV攜帶者」,表面上看來很健康,和正常人沒什麼區別,但是此期內,人體的免疫系統正在與HIV作拉鋸戰。一些研究顯示,在正常人體內,每立方毫米血液中約有800—1000個免疫細胞。而HIV感染者體內,每立方毫米血液的免疫細胞,則以每年50—70個的速度逐漸下降,當免疫細胞減少到每立方毫米血液中只有200個左右時,下降速度就會加快;當感染者體內的免疫細胞已無法與HIV抗爭時,就進入了感染的第三階段,也就是最後階段,稱為「症狀期」,此時病人則被稱為「AIDS患者」。AIDS患者非常容易出現各種感染性疾病,多數人將會在半年到一年半內死亡。    
    不明白這些道理,文樓人當然就崇尚「一伸一卷40元」了。    
    在談到艾滋病重災區河南目前所處的境況時,一位曾榮獲世界衛生大會2001年度「JonathanManm健康獎」的名叫高耀潔的河南教授憂心忡忡地對記者說:「2000年和2001年應該是河南艾滋病的高發時期。因為由於輸血傳播而感染艾滋病的人,病毒潛伏期是5年左右,而河南地下采血盛行於1995—1996年。今年我到魏氏縣水坡鄉水黃村調查,當地人告訴我,從去年中秋到今年3月,一個村因艾滋病就死了47人!今年3月15日到4月7日僅僅23天,就又死了3人!平均每週一個。」    
    當記者問及目前河南省的艾滋病人和艾滋病病毒攜帶者總數有多少時,這位中國「防愛」女鬥士思索了一下,然後說,不好估計。但僅在上蔡一個縣,就不下10000人,這是縣裡自己承認的。    
    記者又問到目前河南省的賣血現象是否得到了控制時,高耀潔說:有很大程度的控制,但還沒有完全杜絕。不久前我去杞縣調查,一位姓徐的男子就是被抽血活活抽死的,3天抽了1800cc。他兒子今年才兩歲,我手拿著徐的照片問孩子:這是誰?「叔叔、伯伯」,孩子幾乎認不出爸爸。當孩子的母親在一邊痛哭時,那裡的血頭卻說:「現在抓得緊了,要不然我還干!」    
    多麼直露的坦白!    
    這也許就是文樓的現狀,這也許就是中原大地的現狀!打擊了公開的,漏掉了地下的,在巨大的經濟利益驅動下,地下的血的交易更隱蔽,更骯髒,更瘋狂!


第十五章 血祭中原無聲的屠殺

    中原大地是一塊多災多難的大地。    
    僅在過去了的世紀短短100年時間裡,在這片多災多難的大地上,至少有兩次毀滅性的災難震驚了全世界!    
    整整一個甲子。60年前的1942年夏至1943年春,河南發生大旱,大旱之後又遇到蝗災。「水旱蝗湯」襲擊了河南全省110個縣,3000萬河南人餓死了300多萬,逃荒逃走了300多萬,剩下2000多萬人,靠吃樹皮(樹葉吃光了)嚼草根(草葉吃光了)甚至吃人肉活下來。旱魃掠劫之處,寸草不生,人煙全無,赤地千里,餓殍滿地,中原腹地河南以幾百萬生命、幾百萬流民為舊時中國繪出了一幅慘不忍睹的人間地獄圖!    
    37年前,災難再次降臨中原大地,3號颱風在台灣登陸後,向西北推進深入大陸,在河南南部形成世界罕見的暴雨。駐馬店、許昌、南陽三地區5—8日四天傾瀉了相當於全年的降水量,四天中降雨超過1000毫米的有1480平方公里,超過400毫米的達20000平方公里。淮河上游在河南的板橋、石漫灘等62座大小水庫紛紛崩潰,洪水如猛獸一般橫掃豫南12000平方公里土地,摧垮村莊,淹沒城鎮,沖毀鐵路,73萬公頃農田顆粒無收,400多萬人流離失所,直接死亡85000人,經濟損失100億元!    
    筆者手中有一份當時的災情原始記錄的情況通報,因為太長,只摘錄與本文有關的幾個縣、鄉的情況:    
    8月13日——    
    ……上蔡、平輿東部水仍上漲,1小時2厘米,全區200萬人泡在水中。    
    ……上蔡:60萬人尚被水包圍。華陂公社劉連正大隊4000人已把樹皮吃光;黃鋪公社張橋大隊水閘上有300人六天七夜沒有吃飯,仍在吃死豬死畜。    
    8月17日——    
    ……上蔡50萬人仍泡在水中,黨店公社堤上7000人,公路上4500人,樹上、筏子上31000人,又有一社員因高燒無藥而死。老百姓缺衣,吳宋大隊會計宋三意(已死)剩下妻子和6個孩子,3個孩子光身,3個只有褲頭。    
    ……新蔡:用大鍋煮紅芋片救濟群眾。    
    ……全地區發病率迅速上升,據不完全統計,……上蔡25萬。    
    8月18日——    
    平輿、上蔡、新蔡尚有88萬人被水圍。    
    ……上蔡:群眾生活極困難,華陂公社56000人仍有21600人泡在水裡。劉連正村8戶圍一隻破鍋做飯,用南瓜挖空作碗,樹枝當筷。有的地方仍在堤上吃小蟲吃樹葉。已病死21人。劉莊大隊11歲的劉小群患乙腦連鹽水都沒有,11日死。和店王妮13歲生病無藥,17日死。全社腦炎死3人。    
    8月19日——    
    ……上蔡:水中仍有40萬人,病死15人。    
    ……新蔡:水中仍有4萬人,病死20人,要求多送熟食和燃料。    
    8月20日——    
    全地區尚有37萬人泡在水中。    
    ……新蔡:發病人數22.8萬,占41%,20人死亡。    
    ……上蔡:73人病死。    
    ……    
    在60年前和37年前的那兩場浩劫中,上蔡損失多大,死了多少人,無人統計無從查考;新蔡損失多大,死了多少人,也無人統計無從查考。我們僅能知道的是,300萬和8.5萬死亡數字中,有相當一部分歸屬上蔡和新蔡。    
    筆者不厭其煩地回憶曾經發生在中原大地上的兩次舉世震驚的大浩劫,絕非刻意渲染災難和死亡,亦非執意與上蔡、新蔡的昨天過不去,執意要在上蔡、新蔡的傷口上撒鹽。回憶是一本很實在的教科書,它能教會我們如何總結過去,如何面對現實,如何展望未來。    
    從筆者上述引述中不難看出,上個世紀發生在中原大地上的奇災大難,大抵都是自然所為。而此次在河南境內爆發的艾滋病疫情,卻是人為所致。    
    這既是筆者著重引述的目的,也是筆者需要表達的內容。    
    這不能不引起我們的警示與反思。    
    蒲林尼一世在《自然史》中說過一句刻骨銘心的話:「給人類帶來最多災難的就是人類自己!」    
    從政府部門考慮,假如血液管理緊些、嚴些,假如打擊力度早些、大些;從普通群眾考慮,假如另謀出路不以賣血為生,假如獻血時不去非法血站、地下窩點,HIV還能像今天這樣在中原大地上胡作非為、恣意橫行嗎?    
    中國不止一個河南,河南不止一個上蔡,上蔡不止一個文樓,文樓也絕不止現在被實際發現的241例艾滋病病毒感染者!    
    據有關資料顯示,文樓村賣過血的村民1600多人,佔全村總人口一半以上。青壯年賣血者的比例更大,高達90%以上。按1999年11月河南省衛生廳調查組公佈的有償獻血員艾滋病病毒陽性率43.48%計算,僅一個小小的文樓,HIV感染者就可能近千人。文樓即將出現的毀滅性惡果由此可見!    
    與60年前那場旱災和37年前那場水災相比,目前肆虐中原大地上的艾滋病疫情是一場無聲的屠殺。    
    我們需要擦亮眼睛,這場無聲的屠殺並沒有因其毒齒利牙已被發現而壽終正寢,HIV還在人們體內潛伏,還在人們體內吞噬著日益減少的免疫細胞。潛伏期一過,這場無聲的屠殺還將加劇!    
    我們怎麼辦?    
    難道僅僅是文樓?


第十五章 血祭中原不僅僅是文樓

    正當全世界恐懼、仇視艾滋病的目光全都投向文樓,投向豫南平原上的這個小鄉村時,凶殘至極的惡魔又悄無聲息地溜進了其他一些地方。    
    比如新蔡,比如新蔡古呂鎮某村(至今當地幹部和村民都不願意外界報道其真名)的狀況就讓人揪心擔憂。    
    這個村雖離縣城不遠,但實際情況卻像海天之間的一個孤島,有點兒與世隔絕的味道。雖然出村有路,進村有路,但進出這個村子的人還是很少。    
    據說這條彎彎曲曲的路上,已經有兩年多時間裡沒有留下過新媳婦的腳印了。儘管縣城就在它身邊,儘管它曾經擁有過生機與繁華。    
    親戚間很少走動,村裡村外的人,很少流動,因為至少沒有誰願意進這個村子裡來,也沒有誰願意讓村子裡的人出村子去。當然,筆者上列描述的情景是兩年多以前的情況。    
    現在好多了,有人來了,而且進村的人越來越多,越來越頻繁了。這裡的村民僵黃的臉色也有了一些新鮮的顏色,幾乎見了每一個進村的人都會不約而同地問:「是不是給我們送藥來了?」    
    村民們的眼界也隨著來了又去去了又來的人擴展了許多,他們甚至還能嘰哩哇啦喊外國人的名字,在他們常掛在嘴邊的語彙中,又平添了「艾滋病」、「疫情」、「血檢」、「陽性」、「免疫力」等許多從未聽過但是又與他們的現實生活緊密相連的名詞。    
    一些志願者和一些專家通過各種渠道瞭解到這個村莊的艾滋病疫情,為了搞調查,為了挽救更多的生命,他們悄悄地進村,問一些情況,作一些記錄,發一些藥片,留一些安慰,又悄悄地走了。    
    村民們很感激這些回去報不了差旅費,吃自己帶的乾糧的人,因為他們來了,總是會給他們帶來一些希望。    
    終於有一天,這個村莊的村民感到大禍臨頭了,他們望著頭頂上懸著的那輪白熾的太陽,覺得是一枚其他星球飛來的炸彈,頃刻之間就會在他們休養生息的土地上空爆炸!    
    因為他們知道了一個不能逃避的現實:這個村莊2000多村民中,有60%以上在上個世紀90年代賣過血,其中感染了HIV的高達數百人。    
    因為他們還知道一個不是秘密的秘密:經血液傳播艾滋病病毒,感染率100%!    
    如果把已死者和將死者分攤到這個村莊的每一家每一戶去,每戶人就有1—2名已死者和將死者!    
    該村村口有一座小學,小學裡有160多名學生,倘若有陌生人到學校調查或者採訪,學生們會立即擁上來,回答客人們提出的各式各樣的問題——    
    「你們村子過去賣血的人多嗎?」    
    「多了!每家每戶都有!」    
    「林菊仙一家6口人,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都賣過血,就她跟弟弟人還小,沒去賣。」    
    「采血的都是哪個單位的呢?」    
    「單位也有,個人也有,有些血老闆還跑到家裡來采呢!」    
    「還有的開汽車來采,早上來,晚上走,一天要采多少血啊!」    
    「李秀芹她爸一天抽了3次,掙了100多塊呢!」    
    「采血的針頭乾淨嗎?」    
    「人少時,還用水給洗洗。人多了,忙不過來,就不洗了。很多人用一個針頭,抽了這個人的又抽那個人的。」    
    「村子裡的人知道非法采血可能染上病嗎?」    
    孩子們搖著頭:「不知道!」    
    一個同學說:「我們知道400cc血能賣40多元錢!」    
    一個同學說:「李秀芹她爸暈過去一回,喝了點水又轉過來了。」    
    「你們知道什麼叫艾滋病嗎?」    
    「啥叫愛子病?」    
    「不是愛子病,是艾滋病。」    
    「我知道!愛死病,是不是愛死了就病?」    
    調皮學生的回答引起一陣哄笑。    
    當問到近兩年來,誰家的父母或其他長輩去世了時,孩子們的情緒一下子冷卻了下來,不少孩子眸子裡都飄忽著盈盈的淚花。    
    「不願回答,也可以舉手表示。」    
    空氣凝固了半晌,有人舉手了,1個,2個,3個……    
    一位老師過來說:「咱們村的孩子,每一個家庭都有一本辛酸賬。那年月沒錢花,賣血。誰又事先知道賣血能夠賣出個大災大難來呢?有的家庭父母走了,孩子留下了。無依無靠,留下來的還不都成了孤兒有的父母得了病,雖然沒有走,那也快了。沒錢醫,也沒法醫,最後還得撒下孩子不管自個兒去見了閻王。哎!慘啦!」    
    新蔡縣這個村子的艾滋病疫情發現得晚,向外界披露得也晚,所以它不像100多里外的文樓村那樣名聲在外。    
    「名聲大了有好處,也有壞處。」一個村民感歎道。    
    「為什麼?」    
    「人家文樓村出名了,國家來人了,省裡來人了,這兒撥款,那兒救濟,尿樣檢查,血液檢測都不給錢,得了病嚴重的,吃藥還不給錢。文樓的情況,真叫咱們村羨慕死啦!」    
    「你們村不出名兒的好處呢?」    
    「嘿嘿!不出名的確也有好處。比如說咱們村在外打工的,拿身份證一亮,就行!聽說上蔡縣文樓村出去打工的,一亮身份證,看見『上蔡』、『文樓』幾個字,就像躲瘟疫一樣,人家不要。打工打不成,掙錢掙不了,未必在家等死啊!」    
    村民的一席話,說得人人心好酸好寒。    
    又一個文樓!    
    在河南成千上萬個村莊裡,還有沒有第三個第四個第若干個文樓?    
    這個數字沒有人去統計,也無法統計,就算統計了也不會讓它公之於眾。    
    也許我們能從河南省衛生防疫站副站長王哲的答記者問中窺見冰山之一角。    
    王副站長說,目前河南省每個地方都發現了艾滋病人,自1995年發現第一例艾滋病患者至今,全省共有患者636例,顯然這一數字與實際情況大有出入。王哲承認,這個數字是各級衛生防疫部門層層報上來的,肯定會有漏報的病人,而且數字很可能要遠遠不止掌握到的區區636例。    
    據報載,上蔡縣衛生防疫站一位自稱正處火山口上的負責人私下裡說,單單一個上蔡縣,艾滋病感染者就將近一萬人。他想把實情說出來,以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但是又害怕吃不了兜著走。    
    來自第一線的聲音,也許是我們的一帖清醒劑,使我們每一位有良知有危機感和使命感的中國人身歷其境地觸摸到那裡艾滋病惡魔的殘忍與瘋狂。


第十五章 血祭中原悲號中的風聲雨聲讀書聲

    幾年前,新蔡縣古呂鎮周圍的一些村莊就開始流行著一種村民們叫不出來名字的「怪病」。說這病怪,其實也很普通,開始時感冒咳嗽,低燒不退,拉肚子,渾身乏力。說它怪,是指它犯了就醫,醫了就好,好了又犯,反覆折磨,無窮無盡,直至把人折磨得只剩下幾把骨頭,不治而亡。    
    新蔡縣人民醫院離這些犯「怪病」的村民不遠,村民們看病不遠,還算方便。來來往往,進進出出,怪病見多了,醫生也不明白究竟是啥病。反正是感冒了就吃感冒靈,拉肚子就吃瀉痢停。    
    幾年來,這個小村落就有20多條生命被「怪病」折騰致死,有的家庭甚至父母雙亡,留下老人小孩獨守悲愴與淒涼。    
    三年前,彭麗娟就得了這種「怪病」,開始時以為沒有什麼,吃幾包西藥,喝幾副中藥,應付應付也就得啦。誰知這病沾上身後竟像惡魔附體一樣趕不走,治不好,把彭麗娟折騰得皮包骨頭,把好端端一個家折騰得如同秋風掃過一般,女兒豆豆還因此失了學。    
    豆豆是班上的幹部,學習刻苦,成績名列前茅,六一節學校表彰大會上,豆豆還抱了張大獎狀和幾個作業本回家,爸爸媽媽都希望豆豆將來有出息。    
    可是放暑假時,省裡來的醫生為彭麗娟進行特診,在血檢中發現彭麗娟的HIV抗體呈陽性。自那以後,一家三口的生活狀況發生了根本性變化,父親要為母親跑醫跑藥,母親躺在病床上需要人照顧,加之經濟狀況惡化,學校新學年開始時,再也見不到豆豆的影子了。豆豆很想讀書,常惦念她的同學,誰誰的作業完成沒有?誰誰的課文背誦了沒有?特別是她在班上比較喜歡作文,老師總是隔三差五地要把她的作文拿出來評講,同學老師們都誇豆豆還行,將來準能當個作家什麼的。    
    「當作家?沒想到。我只是把我平常看到的好的詞語和句子用到我的作文裡去就行了。哎!現在媽生病了,我也讀不成書了,我這不是坐家了嗎?」豆豆說。    
    老師也想豆豆繼續讀書,豆豆在班上能夠起到表率的作用,更重要的還是她能夠組織好同學學習,使老師省很多心。    
    「豆豆,跟我回學校上學吧。」老師跟豆豆說,語氣中有懇求的意思。    
    豆豆說:「劉老師,你跟我爸說說吧,我一邊讀書一邊照顧媽媽,行不行?」    
    豆豆的爸爸實際上也是一名HIV感染者,前期症狀都有了,只是他不願意檢測,不願意知道自己得了「怪病」,這個家還得他撐著啊!    
    「劉老師,你別見笑,我們家實在是不太像家了,能變錢的都變成錢,給她媽治病了,豆豆讀書的事兒……」    
    「我給校長說了,豆豆的學費全免了,至於書本費嘛,在我工資裡扣出來就是了——」    
    「劉老師,太感謝你,太感謝學校了!」豆豆的爸爸眼裡泛著淚花。    
    豆豆又走進了學校的大門。    
    經過學校老師的同意,豆豆每天最後一節課不上,趕緊回家幫爸爸照顧媽媽的病。而且老師安排課內課外的作業,豆豆也可以把它帶回家去做。在媽媽病床前背誦課文、做作業,媽媽心裡高興,豆豆心裡也踏實。    
    就這樣豆豆的學習也沒有拉下來,只不過班上前幾名的名次時而在前,時而在後而已。期末,學校又把大紅獎狀頒發給了豆豆。    
    正當豆豆捧著獎狀興高采烈回家向爸爸媽媽匯報時,屋子裡傳出的哭聲,在豆豆眼前掠過一道不祥的陰影。等她跑回家時,只見爸爸伏在媽媽身邊成了一個淚人!    
    豆豆明白了什麼,立即撲了上去:「媽媽——」撕心裂肺的哭喊搖撼著這個沒有陽光沒有溫暖的冬日。那張大紅獎狀飄落在地上,媽媽再也沒有機會看她一眼了。    
    「爸,媽究竟得了啥病死的?」爸爸處理完媽媽的後事,豆豆問爸爸。    
    「咳嗽,發燒,是感冒吧!」爸爸無可奈何地說。    
    「爸,你也在咳嗽,你也在發燒,你怎麼不去醫院治一治呢?」    
    「我這裡有藥,」爸爸從抽屜裡找出一包止痛片來,「醫院裡還不都是開的這些藥!」    
    「爸,我知道媽媽得啥病死的,你不去醫院檢查,我不上學了!」    
    「傻丫頭,你都聽外邊瞎說了些啥呀?再說,就是我去醫院檢查了,也知道了得的啥病,咱們家又哪來那麼多錢治啊!」    
    又過了些日子,省裡有醫生又來村子裡了,豆豆把幾個醫生引進了家裡。    
    爸爸接受了檢測,結果同豆豆媽媽一樣,爸爸也是一名艾滋病患者!    
    豆豆又失學了。儘管學校還是給她免了學費,儘管劉老師還是答應為她支付書本費,但豆豆要救爸爸,豆豆要給爸爸跑醫跑藥,豆豆要給爸爸端茶遞水。更重要的是,豆豆要在自己的地裡種些蔬菜瓜果,成熟後挑到城裡去賣,換些錢來支撐起這個破碎的家。    
    這一年,豆豆只有13歲。    
    13歲的生日剛過沒幾天,爸爸的病又犯了,而且來勢兇猛。30多歲的漢子下床走路都艱難,豆豆只好借來一架木板車,拖著爸爸進城看病。    
    幾天之後,醫生把豆豆叫到一邊,留下一句冰冷的話:「艾滋病,晚期,治也沒用,你還是把他拖回去吧!」    
    雖在意料之中,但極不願意看到的現實,還是疾風暴雨般朝豆豆迎面吹來。    
    「醫生,你不能救救我爸爸嗎?」豆豆噙著淚水追趕著醫生。    
    醫生回過頭,雙手一推:「我們這兒沒辦法,要治也得去北京。」    
    豆豆知道去北京的路好遠好遠,好長好長,憑她稚嫩的肩頭,怎麼也不能把爸爸扛去北京的。    
    只有回家。回家不久,豆豆與爸爸有過一次談話——    
    「爸爸,你跟媽媽的艾滋病究竟是怎麼得來的?」    
    「人家都說它是洋病,髒病,風流病,可你爸爸媽媽從來都是一個正經人呀!」    
    「這我相信。」    
    「醫生說這病輸血賣血也可能得,我跟你媽媽都賣過血呀!」    
    「為什麼你們要賣血呢?」    
    「供你讀書呀!」    
    「讀書——?!」爸爸的話像一根針刺進了豆豆的神經中樞,她那幼小的心開始了一陣又一陣痙攣,老半天才說了一句話,「早知道這樣,我就當一輩子農民!」    
    「豆豆!」爸爸有些生氣了,「當農民也要有文化啊!你不能像你爺爺奶奶和我們一樣面朝黃土背朝天呀!」    
    豆豆哭著、喊著:「也不能讓你們丟了生命供我讀書啊!」說完,豆豆「嘩啦——」一聲把書包裡的書啊本啊筆啊倒出來扔了一地。    
    「豆豆,你瘋啦!」爸爸傷心至極,慘然倒在地上。    
    豆豆這才知道自己闖了禍,急忙撲向爸爸:「爸爸——」    
    爸爸緩過氣來,指了指滿地飛揚的書本:「你,你……」    
    豆豆把爸爸艱難地扶到床上,一邊拾掇地上散亂的書本一邊抽泣著:「爸爸,我錯了!往後……我,我要好好……讀書!」    
    爸爸笑了笑,問:「豆豆,今天的課文你背了沒有?」    
    豆豆點了點頭:「爸爸,我給你背行不?」    
    爸爸眨了眨眼睛:「你……你背……背了就行——」    
    豆豆當著爸爸的面,開始背誦《一個村莊的故事》。豆豆的聲音那麼稚嫩,那麼憂鬱,似乎浸著淚水:    
    「在一片河坡上,早先有一個很像樣的村莊。村子裡住著幾十戶人家,家家戶戶都有一兩把鋒利的斧頭。誰家想蓋房,誰家想造犁,誰就拎起斧頭到山坡上去,把樹木一棵棵砍下來。就這樣,山坡上出現了裸露的土地。……不管怎樣,河坡上家家戶戶靠著鋒利的斧頭,日子過得還都不錯。    
    「……然而不知過了多少年,多少代,在一個雨水奇多的8月,大雨沒喘過氣兒……可是,小村莊卻被咆哮的洪水不知捲向了何處。    
    「什麼都沒有了——所有靠斧頭得到的一切,包括那些鋒利的斧頭……」


第十六章 板蕩中原教授的難言之苦

    因為非法采血,河南成為中國的艾滋病大省。    
    一位河南人——河南中醫學院年屆75歲的高耀潔教授為自己同胞遭受艾滋病惡魔的侵凌與蹂躪奔走呼號整整5年之久,她的足跡幾乎遍及河南各艾滋病高發地區,編寫散發防治艾滋病材料數十萬份,耗盡了自己千辛萬苦積攢下來的10多萬元錢,小女兒還因為她「防艾」宣傳觸動了某些人的神經,丟掉了河南一家醫院的工作,不得不與老父親一起遠走加拿大。這樣一位讓人感動,衝鋒在防艾第一線上的鬥士,卻歷盡艱辛,遭受到來自各方面的阻力。一些人甚至認為高教授四處奔走進行防艾宣傳是揭了河南的瘡疤,有損河南的形象,視教授為不受歡迎的人,對她的行為進行限制或者進行各種各樣的刁難。    
    艾滋病氾濫成災是老教授的切膚之痛,欲蓋彌彰地阻止「防艾」宣傳更是老教授的難言之苦。    
    高耀潔教授在接受《中國新聞週刊》記者吳晨光的採訪時,曾向記者傾訴了兩件她「牆內開花牆外香」的事情,其中一些反常現象讓她百思不得其解:    
    1999年,高耀潔被評為國家教育部關心下一代工作先進個人。但不知什麼原因,高耀潔教授卻沒有親赴北京領獎,儘管鄭州與北京之間並沒有千山萬水的阻隔,但老教授去北京領獎的事還是被人為地攔阻住了。    
    後來有內部人士告訴高耀潔,沒有讓高耀潔去北京,是怕她到了北京,見到了中央領導談河南的艾滋病情況。認為高耀潔的「防艾」宣傳是瞎折騰,給河南人臉上抹黑。    
    1999年12月1日,世界艾滋病日當天中午,鄭州電視台請高教授做了一個「防艾常識」講座。僅僅過了幾個小時,一位領導就找高耀潔問罪來了。    
    這位領導似乎很關心高教授:「耀潔呀,這是為了愛護你,艾滋病不是啥好病。廳(河南衛生廳)裡說了,河南至今沒有發現一例艾滋病人。」    
    這位領導在厚顏無恥地公開撒謊!    
    中央電視台就曾報道過根據河南省衛生部門(應該不是省衛生廳吧)統計的數字:自1995年以來,文樓村(還僅僅是河南的一個小小的村莊!)經確證的艾滋病患者死亡8例,初篩陽性死亡22例。怎麼說沒有一例呢?就是這位領導當著高耀潔教授說假話的時候,老教授兜裡還揣著一張紙條,上面有12名艾滋病人的姓名和住址呢!    
    此後,對高耀潔的「防艾」宣傳阻力一步步增大。    
    2000年8月,《中國新聞週刊》的記者採訪了高耀潔,並對河南省的艾滋病疫情進行了調查。調查到的相關情況,經該刊向社會報道後,在河南,在全國反響很大,如同捅了馬蜂窩,一些人坐不住了,某領導看了《中國新聞週刊》的報道後勃然大怒:「高耀潔擅自向記者提供有關艾滋病疫情的資料,以後不准再接受記者採訪!」    
    家醜不可外揚。都什麼年代了,還是這麼一副背著牛皮不認贓的霸道嘴臉!    
    在河南省衛生行政部門內部,對艾滋病疫情的封鎖也是眾所周知的事,甚至對高耀潔教授的封鎖達到了令人吃驚的地步!    
    高耀潔談到這樣一件事:那是2000年11月19日,河南省衛生廳一位處長到高耀潔教授家辦事,那位處長儼然當年地下工作者進聯絡站一樣警惕地四下望了望,然後緊張地對高教授說:「你見了衛生廳的人,可千萬別說我來過。」當高耀潔同這位處長談起艾滋病的嚴重性時,處長如同觸摸到HIV那樣恐怖:「不敢說!不敢說……」    
    為了表彰高耀潔教授在防治艾滋病方面的突出貢獻,世界衛生大會將2001年度「JonathanManm健康獎」頒發給了這位在艾滋病疫情氾濫成災地方湧現出來的「防艾」鬥士。這是中國人的驕傲,也是河南人的驕傲,可是在河南——中國艾滋病疫情最嚴重的地區之一,驕傲卻成了高教授揮之不去的煩惱和苦惱。    
    煩惱何來?苦惱何來?高耀潔教授面對《中國新聞週刊》的記者盡訴衷腸——    
    新聞週刊:獲悉得獎之後,您的第一感覺是什麼?    
    高耀潔:我只有一種預感,可能去不了美國領獎。    
    新聞週刊:為什麼?    
    高耀潔:上面的阻力大。我的領導,上到河南衛生廳,下到我退休前所在的河南中醫學院第一附屬醫院,一直不贊成我對河南艾滋病的防治與宣傳。    
    新聞週刊:領獎真的遇到了很大的阻力?    
    高耀潔:對。5月8日上午,河南中醫學院一位領導找到我,開門見山地對我說:「高老師,我看這個獎你還是不要去領了。」聽到這話,我很惱火,但我知道,這種事情我自己做不了主,就說:「既然領導這麼決定,那不去就不去了。」    
    第二天,我到省婦聯去領稿費——稿費是我用於補貼艾滋病投入的主要經濟來源。婦聯的同志得知這一消息後,告訴我:「去與不去,不是個人的事,你必須和省裡打招呼。」省領導倒表示支持。    
    新聞週刊:事情出現了轉機?    
    高耀潔:根本沒有。雖然省領導支持我出國領獎,可辦手續的時候,又受到了單位的阻撓。出國證明需要一個我的檔案所在地——第一附屬醫院的公章,但到了5月15日,這個章還沒蓋下來。    
    5月16日晚,河南中醫學院的幾個領導一起來到我家。他們催促我表態:「高老師,你就說你不想去領獎。」我說:「這個態我不能表!誰說我不願意去領獎?我知道你們的意思,你們不想給河南丟面子。如果我一去領獎,全世界都知道河南的艾滋病情況很嚴重了,某些人會為此而擔責任,他們平坦的仕途就會受到阻礙。」    
    他們一再勸說我,但我一直堅持自己的觀點:「如果你們不同意我去,那我就不去;但讓我自己說不去,絕對不行。」    
    新聞週刊:如果這次領獎之路沒有成行的話,會有什麼損失?    
    高耀潔:如果能去,可以獲得國外一些資金支持,錢對於河南的艾滋病人來說太重要了。    
    新聞週刊:那您估計您還能出國嗎?    
    高耀潔:現在不好說。他們告訴我再等幾天。但我的最後期限是5月24日晚。因為美國駐華使館通知我:5月25日上午10點必須到使館科技處領簽證。如果我趕不上5月24日由鄭州到北京的火車,這件事就成不了。    
    為什麼會有這麼多阻力?高耀潔自有她的一番說法:    
    「因為怕我的宣傳斷了他們的陞官之路。這在我和性病游醫鬥爭時已經有了徵兆。1998年,我揭開了河南街頭性病游醫的老底之後,河南省衛生部門的有關領導就受到了嚴厲批評。相比之下,艾滋病的危害肯定要比性病游醫厲害得多,會死很多人的!所以一見真實情況傳播出去,有關人員還能不負責任嗎?」    
    一邊是一人兩人的陞官之路,一邊是千人萬人的生命之路,孰重孰輕,我們的一些當權者應該用良心作答!


第十六章 板蕩中原誰在掩蓋事實真相

    高耀潔教授的遭遇絕不是特例。    
    與她攜手並肩戰鬥在「防艾」第一線的還有一位鬥士——武漢大學中南醫院傳染科的桂希恩。桂希恩教授也是年逾花甲的人,但他不惜年老體衰,利用節假日休息時間前後11次赴河南艾滋病疫區調查,自費為數百名患者作了血檢,並在廣大患者中間宣傳有關防治艾滋病的科學知識。不僅如此,桂教授還自費購買了一批藥物,到艾滋病疫情最嚴重的文樓等地,為當地的AIDS患者送去了關愛與溫暖。    
    就是這樣一位被人民譽為「艾滋病村裡的白求恩」的好醫生、好教授,他在一些地方的行動甚至人生自由受到了威脅和限制。    
    2001年6月,當桂希恩教授攜帶價值一萬多元錢的藥品去河南上蔡縣文樓村,給那裡的艾滋病人提供治療時,有人跳出來明裡暗裡警告桂教授「不要破壞當地的形象」,甚至惡狠狠地揚言:「再胡說八道,就給你點顏色看看!」    
    桂教授聞到了血腥味,他也知道一些人會下毒手的。雖然他光明磊落,心底無私,但文樓的百姓還是如同當年掩護八路軍武工隊一樣把桂希恩教授藏了起來。為了盡快脫離虎口,免遭不幸,當地百姓把桂教授帶來的藥品分散藏在自己家中,夜深人靜的夜半時分,又用摩托把桂教授送到西平火車站,一直護送他上了南下的火車。    
    臨別時,桂希恩說:「我肯定還會再來,那批藥品也應該盡快派上用場,那些病人急需幫助啊!」    
    紅道白道都已出籠,文的武的也已亮相,他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難道僅僅是為了掩蓋事情的真相嗎?河南一些地方爆發大規模的艾滋病疫情觸目驚心的現實,靠紅道白道文的武的極力掩蓋,又怎麼掩蓋得了?!即使是那些AIDS患者,死後其病因都被說成或被寫成「怪病」、「不治之症」,但是河南一些地區賣血風潮幾十年來長盛不衰的事實卻是盡人皆知的,是無論如何也掩蓋不了的,之中潛伏的罪惡今天不爆發,明天也一定會爆發。一句流行的說法是,早暴露比遲暴露好。對於艾滋病這樣的惡魔來說,早防治比遲防治好!    
    翻開河南一些地區的賣血史,我們會看到飢餓、貧窮驅趕著成千上萬的人踐踏出來的一條血路……    
    自文革後期開始,河南駐馬店、周口地區以及相鄰的安徽阜陽一帶,就滋生了以賣血為生的「行業」。當時賣血人不太多,還沒有形成一股潮流,但對以後形成賣血風潮卻起到了舉足輕重的影響。因為當時靠掙工分吃飯的農民,在人民公社的旗幟之下,要想掙一分兩分錢,卻是資本主義行為,總會被一刀剁掉。只有血液是自己的,出賣幾百毫升幾千毫升屬於自己的血液好像與資本主義無關,似乎還為社會做了一點「救死扶傷」的貢獻。於是,沒有人過問,也沒有人攔阻,更沒有想到怎麼管理,以至於幾年之後釀成洶湧的血潮,十幾年後釀成驚天血案!    
    嘗到了甜頭,賣血的人開始多了起來,這支賣血大軍也就應運而生。    
    到了80年代初期,賣血的農民漸漸增多,尤其是80年代末90年代初,這支鮮紅的賣血大軍像潮水一樣漫卷中原大地。當時豫東、豫南血站密佈,湧現出一批賣血專業戶、專業村,並且由一個小的自然村擴大到大的行政村,由一個行政村擴大到一個鄉,再由一個鄉擴大到全縣以及相鄰幾個縣。賣血似乎成了振興當地經濟的一種新興「產業」。    
    報載,據當地一位有一定身份的知情人士說,在血潮翻滾的年代裡,以上蔡縣城為中心,從西邊無量寺、大路寺,到縣南的盧崗、邵店,延伸至縣東南的五龍、楊屯以及汝南的金鋪、留盆,這周圍十來個鄉鎮形成了一個方圓幾十公里的賣血重災區,現在這些地區也正好是艾滋病高發區。    
    《南方週末》報記者李玉霄曾採訪過這一地區的賣血者,採訪中有人告訴他說,之所以會有這麼多人賣血,是因為在當時的情景之下,任何身處其中的人都難免要跟著走。在一些獻血村,甚至到了不賣血的小伙子討不上老婆,不賣血的姑娘嫁不出去的地步!    
    究其原因,還是一個「窮」字在作祟。周口和駐馬店所轄的沈丘、鹿邑、新蔡、平輿、汝南等18個縣,雖然地多但地力薄,這些地方又都是淮河流域的洪水走廊,不少縣至今仍然是國家級貧困縣。    
    採訪中,上蔡縣的一位幹部對記者說:「每一個賣血的農民都有一段悲慘的故事。」    
    在靠賣血為生的農民兄弟生命消亡的背後,大抵都能看到血頭、血霸們的發家史。    
    李玉霄採訪了一個名叫陳軍的賣血者,他17歲開始賣血,19歲結婚。陳軍從1981年開始賣血一直賣到1997年,從「全采」到「單采」,17年來跟隨賣血大軍南征北戰走遍了全國各地!哪兒貴去哪兒賣,17年裡他和他媳婦一起賣了多少血,誰也記不清了。總之靠賣血掙來的5萬多塊錢,給老母親治病花了一些,蓋了四間房子花了一些,家倒是像個家了,但自己卻因賣血染上了艾滋病,血汗錢中不僅僅是血汗,而且是一條條命啊!    
    陳軍生命的逐漸消亡就是與一些血霸血頭的發家緊密相連的,所以陳軍至今都對那些吸人血吃人血的血頭血霸恨之入骨。一談及血頭血霸,他總是恨得咬牙切齒:「我恨不得宰了他!」    
    陳軍說,當年在文樓村最大的血頭應是上蔡縣的醫生尼某某了。1995年,國家已經禁止地下血站采血,尼某某還是帶著兒子、兒媳、女兒、女婿,開著一輛車,全家出動,在文樓村租了4間房子,不體檢,不化驗,來人伸胳臂就采,一連採了整整10天!    
    陳軍回憶當時的情景時說,記得當時床不夠用了,灶台上,柴火垛邊都躺著等待采血和正在采血的人。被采者這只胳膊抽兩袋血,換只胳膊再抽兩袋。    
    尼某某除了在文樓村設采血點之外,還在黃鋪、城北肖莊等地非法采血。尼某某之外,還有齊某某、董某某等人都是遠近聞名的血頭、血霸。    
    齊某某的窩點在一個名叫十里鋪的村莊。有一段時間,上蔡縣衛生局的大樓都騰出來,讓齊某某非法采血。衛生領導機關與非法采血者沆瀣一氣,成了上蔡一道荒唐而又可笑的風景!    
    陳軍說,董某某的窩點在董寨。據說董寨賣血的人也非常多,血頭血霸多達10個左右,但其中董氏兄弟有錢有勢,形成一霸,有建制,成規模,誰也惹不起,附近幾個鄉鎮都有他的采血點。    
    據一些賣血者說,血頭的出現大概是在80年代末期,也正是這一時期,非法采血由「全采」變為「單采」。所謂「單采」,就是提取血清後,再將濾下來的紅血球輸回被采血者的人體內。由於這一變化,加之血頭血霸不講程序、不講衛生的肆意妄為,導致了10年後艾滋病疫情爆發的這場大災大難。    
    賣血風潮的形成,雖然有窮的因素,有血頭血霸惟利是圖的因素,但作為衛生防疫主管部門,作為當地行政部門,難道一點責任都沒有嗎?    
    沒有責任就不會遮遮掩掩;沒有責任就不會真真假假;沒有責任就不會「此地無銀三百兩,隔壁阿二不曾偷」!    
    2001年8月23日,中國政府公佈了中國存在著經血液傳播艾滋病的事實,河南的文樓村作為這種途徑傳播艾滋病的類型代表,無可避免地成為國內外媒體關注的焦點。    
    2001年11月17日,《參考消息》轉載了外電的報道,國外媒體在報道中公開指責,對於河南省艾滋病的發生與流行,河南衛生部門「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第十六章 板蕩中原危境幾何

    當全世界關注艾滋病的目光都落在文樓——上蔡——河南身上時,中原大地的頭腦四肢、五臟六肺感到不自在了。    
    這種不自在,是鞭策,是壓力,更是一聲當頭棒喝!    
    有良心的河南官員感到了這種壓力,聽到了這聲棒喝:「我們感到了極大的壓力,河南衛生部門的肩上,可以聽到咯吱咯吱的聲音。」    
    美國發現艾滋病病例是1980年,這也是全世界發現的第一例後來被命名為「AIDS」的病例;中國發現艾滋病病例是5年後的1985年,一名外籍AIDS患者死於北京協和醫院;河南省發現首例AIDS患者是10年後的1995年3月8日。現任河南省衛生廳疾病控制處的馬士文處長,對當時的情景記得很清楚,當時是他接的一個電話。電話是來自雲南的,說河南一農民在雲南昆明接受血液檢測時,被發現感染了HIV!    
    這位負責河南全省艾滋病疫情控制和預防日常工作的疾病控制處處長對記者說:「從那個時候起,河南省便開始了防治艾滋病惡魔的漫長歷程。」    
    ——在河南發現艾滋病病例的第二天即1995年3月9日,河南省人民政府轉發了國家關於加強血液管理的緊急通知,在全省範圍內加強采供血機構的整頓。    
    ——1995年3月31日,河南省人民政府發佈命令,要求全省關閉所有的單采漿業務。    
    ——1995年5月3日,河南省人民政府批轉省衛生廳關於迅速控制艾滋病的緊急報告。    
    ——1996年,在河南私下採集血、血液市場取得良好整頓和控制之後,省衛生廳和省公安廳聯合行文,嚴厲打擊非法采血、倒買倒賣人體血漿的犯罪行為。    
    當時河南打擊非法採集、倒買倒賣人體血漿的犯罪行為其力度之大還是令人振奮不已的。    
    遺憾的是,在1999年河南上蔡文樓村有艾滋病病毒感染者的消息首次被媒體披露以前,河南省有關行政部門對此消息一直採取了沉默的態度。甚至到了1999年12月1日,個別領導還睜著眼說瞎話,否認河南有艾滋病疫情,說什麼,「廳裡說了,河南至今沒有發現一例艾滋病人」。    
    河南省衛生廳副廳長劉學州,是河南具體負責艾滋病工作的官員,他曾14次到過河南一些艾滋病高發區,河南的艾滋病疫情狀況,他當然清楚:「文樓的廣為人知,使中國對艾滋病防治的步伐比原來更快些,也促使河南更急迫地投入到這場戰爭中去。」    
    中原板蕩,危境幾何?人們對中原艾滋病疫情的注視,不得不從關心變為擔心。    
    根據河南省衛生廳提供的關於河南省艾滋病疫情的最新數據是:河南目前估計的高危人群有200萬左右。2001年的調查發現,HIV感染者在高危人群中已經達到4□!到2001年9月底,全省累計發現並報告艾滋病病毒感染者計1495例,其中發病236例,死亡106例。    
    上蔡縣文樓村已被確認的HIV感染者計241人。    
    對於上述河南衛生行政部門統計出來的官方數字,外界與媒體均不認同。認為數據不充分、不準確,甚至有隱瞞。一些艾滋病專家認為,河南的HIV感染者可能有10萬人甚至更多!    
    劉學州副廳長對外界與媒體的不信任也表示了自己的看法。他說:「我們不敢隱瞞,也沒有理由隱瞞一例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因為這是犯罪。我們正在力爭全面掌握疫情,發現一例,上報一例。作為河南省主要負責艾滋病工作的長官,我要對自己的使命和榮譽負責,我要對河南的歷史負責!」    
    接著劉學州副廳長又修正了已公佈的官方數字:「經過河南專家的7次流調、3次普查,河南艾滋病病毒感染者的實際人數應在1萬到5萬人左右。」    
    劉學州副廳長還向記者勾畫了艾滋病在河南分佈的基本輪廓:河南共有18個市,艾滋病群體主要集中在有償獻血十分集中的豫東南駐馬店、周口、開封、商丘、信陽等5個市,具體又集中在這些地市部分村莊,文樓就是這樣的典型代表。而在豫西、豫北的廣大範圍內,則很少發現艾滋病病毒感染者,有些地方一個也沒有發現。    
    劉學州還說,有人說河南當年的有償獻血人員有100萬,我們在全省範圍內對有償獻血者進行了普查,人數是161651人。    
    對於這個數字真實性如何,劉學州認為是嚴肅的,他說普查工作者在逐村普查時,每一個數字都要經過當地村幹部簽字畫押。    
    在談到誰應對上個世紀90年代初洶湧於中原大地的非法倒買倒賣人體血漿的熱潮負責時,河南省衛生廳的一些官員堅持認為,如果脫離當時的歷史背景去探究這一災難產生的原因是不客觀的,也是不應該的。    
    他們對前來採訪的記者說,1993年左右,幾乎所有的政府部門都在大辦經濟實體,血液製品廠受到當時生物製品過熱的影響,盲目擴大生產規模,搶佔血漿市場,擅自到各個省份設立單采血漿站點,大量採集、收購原料血漿,用於生產血液製品。河南是人口大省,很快成為全國各血液製品廠家原料血漿的主要供應地。當時,河南全省地下血站氾濫,涉及了許多行業和部門,導致了河南對長達數年的非法采血活動的失控局面,造成了艾滋病病毒通過血液在農村有償獻血者中廣為傳播的惡果。    
    河南所處的尷尬危境,國內外媒體廣為報道之前,絕大部分河南人不知道生他們養他們的這塊土地上爆發了如此嚴重的艾滋病疫情,甚至不知道河南省會有艾滋病感染者!對此,河南省有關行政部門也一直是採取沉默與迴避態度的。    
    在探究為何出現這一狀況時,河南省防疫部門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官員解釋說:「這裡的原因是複雜的。首先是在1999年以前省級部門發佈疫情需要經衛生部授權,而河南沒有被授予這種權力。其次,河南當時並不是惟一發現存在血液傳播艾滋病情況的省份,別的省不聲張,我們能嗎?」    
    人們無法知道這的確是客觀現實還是借口托辭。    
    對於外界和媒體對河南的各種指責,河南省一些官員認為河南「沒有對艾滋病的疫情遮遮掩掩,而是在期待權威部門的聲音和政策」。    
    不承認不等於不存在,不聲張不等於不傳播。    
    地火在運行,風暴在驟聚。戰機稍縱即逝,在沉重的喘息和行將崩潰的危境中,我們還能掩蓋什麼?我們還能等待什麼?


第十六章 板蕩中原我們還有廣袤的國土

    當我們把關注的目光全都投向河南時,請不要忘記我們身後還有更廣袤的國土。    
    上蔡只有一個文樓,河南只有一個上蔡,中國只有一個河南,但艾滋病惡魔的足印卻不只印在文樓、印在上蔡、印在河南的土地上。    
    我國農村「艾滋病人群」究竟有多大,甚至概貌如何,其生存現狀怎樣,這一連串問題正是我們要說的關於河南之外的話題。但是這些話題卻與艾滋病有關。    
    目前已有的艾滋病疫情報告給我們提供了這樣一些信息:    
    我國實際感染艾滋病的總人數超過60萬;截至2001年9月底,全國31個省、區、市累計報告發現的28133例HIV感染者中,大多數生活在農村地區,年齡15—49歲者占93.9%,男女比例4.6:1。根據各地的有關資料顯示,已發現的感染HIV的農民,多數文化水平偏低,健康保護意識淡漠,生活狀況不佳,其中相當多的人生活非常貧困。    
    山西省聞喜縣也是一個非法采血氾濫導致艾滋病疫情嚴重的重災區之一。為了瞭解那裡的真實情況,《健康報》記者鄭靈巧對這一艾滋病疫情高發地區進行了採訪,記者耳聞目睹了HIV感染者和AIDS患者艱難的生活處境和現實的生存危機。    
    一位40歲的父親,幾年前發現自己感染上了艾滋病病毒,沒有錢醫治,而且他還是家裡惟一的勞動力。為了生存,他不得不帶著早已被艾滋病病毒傳染上的身體騎自行車奔行幾十里,為一家企業打工裝石頭,一幹就是好幾個小時。中午只吃一點乾糧喝幾口涼水,晚上還得趕到另一家企業上班。他根本沒有想到自己是個病人,而且是一個艾滋病人,他想得最多的是,上中學的兒子學費還差多少,也已患病的妻子的藥費還夠不夠。    
    聞喜的另一個艾滋病感染者今年37歲,他知道自己得的啥病,談到自己的病,他說:「反正沒救,還治療它幹啥呢?家裡沒有什麼家底,日後妻子兒女還得活下去呀!」這位樸實的山西農民為自己走後的家畫好了藍圖:「不能因為我的病把現在這個家拖垮,我走了家境不至於太慘,那樣或許還有人願意再娶妻子,共同撫養孩子,讓孩子有飯吃,有衣穿就行。如果給我治病把家治垮了,我走後妻子也沒人娶了,那時候妻子兒女怎麼辦?」三個月後,這位農民閉眼離開了他不願意離開的世界。    
    在聞喜還有一位38歲姓楊的農民,家境非常貧寒,自己因為賣血感染上了艾滋病,一家老小五口人,老父老母年事已高,而且也長病在身,一個癱瘓在床,一個患有精神病,妻子也患了重度貧血,不能幹活,女兒還小,目前尚在讀小學。全家只有他能幹活,勉強維持全家人的生存,給父母、妻子治病都相當困難,就別說給自己治病了。「我不擔心我的病,死了也就死了,我最擔心的是我死了以後,這個家庭又該怎麼活?!」    
    在全國很多省市尚未發現艾滋病疫情時,雲南瑞麗就發現了大量靜脈吸毒者感染了HIV,幾年來已陸續發現艾滋病發病和死亡。在1989—1999年間,已經在當地報告登記的794例HIV感染者中,確認半數以上已經死亡。現存的HIV感染者,大多已經開始發病,其基本生活狀況是貧病交加。調查人員在瑞麗農村走訪了13戶艾滋病家庭後發現,13戶家庭中,有3戶無力耕種已將田地出租,1戶將田地私下變賣,有5戶家庭中的9名兒童失學,這些家庭中的AIDS病人基本上未得到任何治療。    
    艾滋病與貧窮落後緊密相連已是不爭的事實。    
    2001年春末夏初,雲南省相繼在瑞麗市城鄉召開醫務工作者艾滋病問題座談會,會上披露的實情則更令人震撼不已。    
    與會的醫務工作者坦言,大家對艾滋病的普遍反應是恐懼,雖然他們之中有半數以上的人已經接觸過艾滋病患者,但他們卻很少接受相關的培訓,很難得到與艾滋病有關的醫學知識。基層醫務人員感到診斷艾滋病有困難,即使診斷出了艾滋病,也因缺少藥物而束手無策。這樣勢必會影響艾滋病防治工作的順利進行。    
    四川省的一些少數民族邊遠地區也是艾滋病疫情的重災區之一。例如涼山州,這裡與雲南接壤,一度處於緬甸——雲南——四川再到中國內陸各地的販毒交通道上。美國的《紐約時報》曾以《毒品和艾滋病的出現籠罩著中國一個貧困的少數民族地區》為題驚呼:「艾滋病的幽靈也在這裡遊蕩!」    
    四川省涼山州昭覺縣,是國家級貧困縣,前些年一些人在外打工時賣血感染了艾滋病病毒。面對記者的調查,一對都感染了艾滋病病毒的夫妻哭了,丈夫自去年發病以來已經消瘦了20多斤,沒力氣幹活;妻子雖然未像丈夫一樣發病,卻也已被沉重的生活壓彎了腰。她哭訴道:「最難的是生活,總想日子怎麼過。我倆外出打工時,女兒交給親戚照顧,女兒營養差,發育不好。現在我們連包產地都種不動,飯都發愁吃不上,女兒的身體也就更管不了了……」    
    曉雲是四川省涼山州地區的一位農家婦女,同她丈夫一樣,也染上了艾滋病病毒。今年以來,她丈夫犯病臥床不起。她說:「丈夫患病以後基本沒有任何治療。家裡沒錢買藥,也不知道買什麼藥。就是一天天躺在床上等死……」    
    像曉雲夫婦這樣的情況,在他們村子裡還有幾戶,大多是前幾年外出打工感染的。這個村子雖不像河南文樓那樣震驚中外,但其HIV感染點與面卻一樣嚴重,究竟嚴重到什麼程度,沒有人對此進行普查。    
    艾滋病病毒感染具有一定的隱蔽性,而國家艾滋病病毒哨點監測目前大都集中在大中城市,不少農村地區尚處於監測的空白狀態。沒有監測,沒有檢驗,即使是哪家得了病死了人,人們大抵都不清楚因何而病因何而死,特別是艾滋病病毒在人體內有較長的潛伏期,不檢驗,未監測,又如何知道艾滋病在我國幅員廣闊的農村有多大的流行面?    
    人口無序流動也是感染HIV的一個重要因素,儘管目前關於HIV和流動人口的因果關係的科學數據並不多,但是我們必須對未來的嚴峻形勢作出推測,因為勞動力在國內大量流動對中國的HIV流行蔓延有很大的影響。    
    中國是人口大國,在廣大農村,勞動力大規模流動是史無前例的,據估計包括暫時和長期流動的人口總數高達1.2億!也就是說,中國約有15%的勞動力可能離開了他們的原居住地,60%以上的流動人口是男性,約20%年齡在15—19歲,45%在20—24歲。流動人口存在著許多易於感染HIV的因素。例如,流動人口很年輕,迫於家庭和社會的壓力而超時工作,流動人口多數未婚或離開配偶,使他們很可能與偶遇的夥伴(或暗娼)發生性關係,感染HIV的幾率也就隨之增大。    
    而這些流動人口大都從農村中來,回農村裡去,如果有人感染了HIV,再把它帶回去週而復始地傳播,既沒有更多的監控,又沒有有效的控治,加之貧窮與愚昧的助燃,其後果是嚴峻的,也是可怕的。


第十六章 板蕩中原城門之火

    艾滋病對人類的打擊是沉重的。    
    HIV對人類生活的影響遠遠超出疾病的範疇。    
    例如河南上蔡。例如上蔡文樓。    
    河南衛生廳副廳長劉學州曾發出過這樣的感慨:「經媒體曝光後,文樓,已在中國和世界成為艾滋病疫區的標本,也因此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困境。」    
    困難是什麼?難道僅僅是AIDS患者和HIV?《南方日報》記者江華曾對這個問題作過深入的調查,並獲得了一些最新的不被人們所知的事實:    
    文樓村的村民,已經成為不受歡迎的人。截至2001年11月20日,隨著文樓村的知名度越來越高,文樓村幾乎所有在外打工的數百名村民,已被僱傭者趕出門,重又回到了他們的家鄉文樓。    
    艾滋病提高了上蔡文樓的知名度,也改變了上蔡人的生活方式。    
    上蔡的官員在外出公務時,他們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解釋目前的現狀和實際環境,他們不得不面臨他人對他們的白眼和距離。    
    有兩件事使上蔡官員感到羞辱與震驚:    
    其一是2001年10月末,一位上蔡幹部去上海出差,到某賓館登記住宿時,當服務員接過身份證進行登記目光一接觸到「河南上蔡縣」幾個字時,驚叫著把身份證扔了出來,並說賓館已沒有床位。無可奈何,這位幹部只好流落街頭。    
    其二也是在2001年夏天,上蔡縣組織大批勞力到邊疆某省採摘棉花,但是當地發現這批勞力是上蔡人時,立即採取了極端而激烈的反應:上蔡人一個不要!    
    對此窘鏡,上蔡縣委縣府的官員急了:這可是農民花著對他們來講是巨額費用的車費去掙錢的啊!他們立即奔赴邊疆某省,進行艱難的解釋和說服工作,企圖讓上蔡的民工們能夠得到寬容公正的對待。    
    羞辱和災難不僅涉及到上蔡人,甚至還涉及到上蔡的瓜果蔬菜以及上蔡的一切。    
    2001年夏天,一個謠傳開始流傳河南全省:西瓜裡注射過HIV,不能吃!這給數以萬計的瓜農帶來的打擊和損失是巨大的。他們種的瓜賣不出去,即使白給別人也不要!    
    其實賣不出去的又豈止是西瓜,在一段時期裡,以種菜為主業的文樓,他們種的蔬菜似乎也有HIV,不被外地人接收。    
    「艾滋病的標籤貼在身上,貼在與文樓、上蔡甚至駐馬店有關聯的東西身上,我們無法揭下來。」河南一些地方官憂心忡忡地感歎道。    
    上蔡的官員說,他們這個國家級貧困縣,投入到防治艾滋病的力量,已經佔據了整個縣正常工作的一半以上。也就是說防治艾滋病已經成為了上蔡縣的中心工作。縣裡已經竭盡所能對文樓給予了關懷,縣政府對艾滋病家庭的孩子,減免了所有應該交納的學雜費,減免統籌、提留9萬元,免義務工18000個,而在這個國家級貧困縣裡,教師和國家公務員的工資還不能完全按時發放。    
    對於上蔡官員們來說,除了沉重的現實、無聊的羞辱之外,還有許多無以言明的難堪。    
    他們說,縣的主要領導曾到國家的一些部委求助,到一些機構(如紅十字會、慈善總會等)遊說,企圖尋求資金方面的援助。一些部門的反應相當冷淡。他們說,如果是自然災害還可以考慮,但艾滋病是一種病,而且是一種「髒」病。    
    面對這一事實,上蔡的官員們還有什麼好說的哩!    
    就是在這樣難堪之下,就是在這樣的羞辱之中,就是在這樣的危境之下,河南有關部門還是採取了切實可行的做法,記者在河南省政府檔案局查到了許多有關艾滋病的記錄:    
    截止2001年年底,河南省是中國艾滋病5年活動計劃頒布之後第一個制定了相關實施意見的省份;    
    2001年10月下旬,河南省衛生系統「一票否決」的艾滋病常識考試在全省展開,如果考試未能通過,職稱評定和晉陞就沒有希望;    
    河南省拿出1400萬元的投入,建設5個市的防疫機構和醫療機構,村衛生所救助病人,國家衛生部也認可這是目前全國拿出資金最多、最有力度的省份;    
    當地政府已經用專款給文樓建立了控制和治療艾滋病的診所,並且派來了一個醫生和一個司藥。診所為那些已經嚴重發病的村民免費提供部分藥品。在文樓村診所記者看到,藥櫃裡的藥價格便宜,花上幾塊錢,就能買到治拉肚子、頭疼、發低燒等艾滋病症狀的藥物;    
    河南省還有一條十分有力的措施是,他們要求公安部門負責對強制進行性病檢查治療的賣淫嫖娼人員的組織管理;    
    他們還在艾滋病感染比較集中的地區,對申請結婚的男女婚前的健康檢查,必須進行艾滋病病毒抗體檢測;    
    河南省民政部門還對因患艾滋病而死亡,造成家庭成員成為孤老或孤兒的,對孤老實行「五保」,對孤兒實行「六保」,對家庭主要成員因患艾滋病喪失勞動力,被撫養人和被贍養人無生活來源的,進行「五保」……    
    面對記者的採訪,河南一高級官員說,河南現在有勇氣面對艾滋病對我們的攻擊;我們也需要勇氣來承擔艾滋病防治史中我們應該履行的那份責任和義務。    
    這位官員還表示,河南和全國人民需要的是共同的東西,儘管有人認為河南的艾滋病應該是過去的舊賬,要清理,但是我們呼籲其他地方政府,和國家一起,正視艾滋病,把全社會的目光注視到像文樓村這樣需要幫助和撫慰的艾滋病群體中,踏踏實實地為他們的生存和將來考慮。    
    好心的人們似乎應該鬆口氣了,但另一個壞消息卻朝人們迎面擊來。2001年11月25日,《南方週末》記者江華從駐馬店市某局官員那裡獲悉:儘管現在艾滋病的廣為人知,河南杜絕了路徑,但是在河南省周邊地區,受暴利的驅使,一些血頭偷偷地重操舊業的事情仍然時有發生。在上個世紀90年代,一些血漿賣給生物製品廠時的利潤大約為100%,「現在估計更高了吧?」這位不願意透露自己身份的官員說。    
    言下之意,洶湧澎湃的血潮雖然已成歷史,但汩汩流淌的毒溪還在地下湧動。沉渣再泛,雖不至於天地翻覆,但卻讓人心靈震撼不已。    
    難道還有比這更嚴峻的現實麼?!


第十七章 致命的不是病小城魔咒(1)

    這是一座不大的城市。無論你從東到西,還是從南到北,車行十分鐘,步行半小時,都能夠對穿對過。小城雖小,卻很古老,據說在春秋戰國時期便開始建城設邑,天下大亂分封諸侯時,一度還成了一國之都。    
    當歷史以其蹣跚的腳步邁到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時,小城被撒旦吐出的魔咒鬧騰得雞犬不寧!魔咒經過成千上萬隻長短舌頭的攪動,在這座古老的小城掀起了12級地 震。    
    震源是一名醫生,他的名字叫章剛。    
    章剛曾被國家派往西非某國作援外醫生,他高超的醫術曾挽救過許多西非人民的生命。1989年,章剛援外期滿,他即將回國,許多非洲朋友依依不捨,前來為他送行。據說有個三口之家都是章剛的病人,臨上飛機那天,父母子三人在候機大廳里長跪不起,手中舉著一個紙幅,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即使是中國人也要靠揣摩才能揣摩出來的中國字:「感謝中國醫生章剛!」    
    而在章剛的祖國這邊,市有關領導和市衛生局的幹部正在籌劃歡迎章剛援外載譽歸來的事兒,歡迎會、接風酒、報告會等都是必不可少的活動。因為出國對小城人來說是一件非常遙遠非常自豪的事兒,更何況章剛在國外得到那麼多榮譽凱旋歸來!    
    可是誰也無法想像,小城人的熱情一兩天之後就被迎面潑來的一盆冰水熄滅!判若雲泥的變故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章剛回國後在例行血液檢測中發現感染了HIV。    
    歷史上這座小城曾經有過三次大的恐怖事件。一是19世紀末的義和團運動,當地一些民眾對義和團不太瞭解,稱拳民為「拳匪」,加之封建統治者的興風作浪,小城居民視「拳匪」為洪水猛獸,甚至一些人以「拳匪來了」恫嚇小兒止哭;二是抗日戰爭日本侵略者大掃蕩期間,鬼子兵殘暴無忌,見東西就燒就搶,見男人就抓就殺,見女人(不管是70歲老嫗還是10歲幼童)就奸就淫,弄得小城居民一聽說鬼子來了,大氣不敢出,好在這樣的情景沒經過多久便雲散天開,小鬼子隨著抗日戰爭勝利的鞭炮聲夾著尾巴回到自己的窩裡去了。    
    掐指一算離開趕走日本鬼子的時間也有快50年光景了,豈料「崩」地一聲冒出一個艾滋病來,似乎當年的惡魔又現了形。小城的每一個窗戶中,每一朵雲彩下,甚至每一升空氣裡,又都瀰漫著一點即燃的恐怖氣氛!    
    章剛是從醫院工作崗位上出國的,回國之後理應重返工作崗位,但他感染了HIV的事兒讓原本和睦相處的醫院同事們另眼相看。一夜之間,援外的功臣成了兇惡的魔鬼。同事們刻意迴避他,科室領導藉故刁難他,甚至那些素不相識的病人,遠遠地見他走來,也像躲避瘟神一樣跑得老遠老遠。沒過幾天,這家醫院已是車馬稀疏、門可羅雀了。    
    好在醫院院長劉放對艾滋病和艾滋病人有正確的理解,他在大會小會上一再解釋艾滋病是一種什麼病,它是通過什麼途徑傳染的。但是章剛的同事卻不這樣理解:「誰叫他不檢點,得了那種病,活該!」有的人還要挾院長:「他不走人,我們走!」    
    就在這個節骨眼兒上,醫院大門外聚集了一些病人和圍觀群眾,要劉放院長出面接待他們。劉放院長放下手頭工作趕了出去,黑壓壓的人群憤怒的情緒著實讓他吃驚不小:「你們這都是……,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劉院長肥胖的身體上支撐著那顆腦袋,此時此刻只有汗水而沒有智慧,以至於結結巴巴語詞不清。    
    群眾吼道:「我們要趕走艾滋病!」「章醫生回醫院,我們就不來醫院治病!」「讓章剛迅速離開醫院!」    
    劉院長一邊揩汗一邊小心謹慎地回答:「章醫生是咱們醫院的職工,我做院長的能不管嗎?更何況我們已經採取了措施,讓他住進了傳染科,不再接診病人,這一點你們都放心吧!」    
    有人吼道:「不把章剛趕出醫院,我們絕不到醫院看病!」    
    也有人在吼:「死了張屠戶,就吃混毛豬?走,咱們到中醫院看病去!」    
    而此時此刻住院部樓上,更是鬧炸了鍋。    
    早在前兩日章剛不堪白眼和凌辱時就找過劉放院長,劉院長曾對章剛說:「你辭職我不答應。章醫生你要明白,你既是我的職工又是我的病人,無論站在哪個角度看問題,我都不能把你推出醫院大門之外去。你的事兒我已想好了,我看這樣吧,你回去準備準備,就住在咱們醫院住院部怎麼樣?李主任還是你的大學同學呢,他會歡迎你的。」    
    住院部李主任不僅是章剛大學的同學,而且還是他的好朋友和老搭檔。可是自從章剛感染了HIV的消息傳出後,兩人就很少碰過面。    
    當章剛提著行李捲來到住院部時,老遠就被住院部的護士長攔住了:「你就站在那兒等等,我這就去找李主任前來處理。」    
    李主任匆匆趕來,在距章剛約摸七八米處便警惕地停了下來,眼光沒有盯章剛,只管搓著手說:「章醫生,實在不好意思跟你說呀!昨天病人知道你要來住院,住院部就炸開了,上百病人把我堵在辦公室裡進不得進,出不得出,他們抗議你到住院部住院,還說要是你真的來了,他們就集體出院,然後再——」    
    章剛猶如被電擊中了神經:「李主任你別說了,我什麼都知道了!」    
    章剛提著行李卷跌跌撞撞跑進家裡,妻子見他回來很是驚訝:「怎麼你……怎麼你又回來啦?」    
    章剛氣呼呼把行李卷扔在一張床上:「哎!一言難盡,我不住院了!」    
    妻子像著了魔似的用掃帚把丈夫扔在床上的行李卷挑開:「你看你!你看你!這是兒子住的地方呀!」    
    妻子雖然是個藥劑師,但是她對HIV的瞭解是一片空白。章剛被妻子的態度激怒了:「你們幹嗎這樣對待我?我是病人,我不是魔鬼!我不是魔鬼啊!!」    
    妻子反擊道:「我知道你不是魔鬼,可是艾滋病是魔鬼呀!魔鬼附在你身上,你又呆在我們家中,你叫我們怎麼活下去呀?!」頓了一陣,妻子又數落著說,「誰知道你外邊怎麼染的病?醫院上下都傳遍了,誰不戳咱的脊樑骨,你說我在醫院進進出出,這張老臉又往哪兒擱啊?」    
    章剛腦袋嗡嗡作響,好像一句都未聽進去,一頭扎進自己那間小屋裡,抱著枕頭大哭起來。    
    醫院是不能去了,偌大一個醫院近百號醫務人員,似乎只有劉院長一人同情章剛的處境,但是他孤掌難鳴,更重要的是肩頭上還擱著好幾十張嘴巴,他雖然有一些好的想法卻無法付諸實施,只有偷偷地將一些治療藥物帶出醫院,交到章剛手上。    
    「章醫生,你要想開些,住在家裡也好,正好避開那些風言風語,需要什麼藥物,我會給你送來。」    
    章剛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些熱心暖人的話語了,還不等院長說完,淚水大把大把落下來,「劉院長,我真的不想活了,家裡也不是什麼好地方,我呆在這裡,也如同呆在地獄裡一樣啊!」


第十七章 致命的不是病小城魔咒(2)

    直到這時劉院長才發現,章剛住的一間小臥室,窗戶被封死了,門被掏了一個洞,好像牢房裡的望風口:「好端端的門,掏個洞幹啥?」    
    章剛有氣無力地說:「那是給我送飯的地方。我愛人說,兒子孫子要緊,別再坑了他們。於是就花30元錢請木匠在門上掏了個洞,這個洞就是我與家人,與外界的惟一聯繫啊!」    
    劉院長眉頭蹙成了一團:「怎麼能這樣呢?你們畢竟是一家人呀!」    
    章剛擦去淚水:「我愛人說,艾滋病不管是一家人兩家人,見人都會傳染的,還是提前預防的好,不要等一家人都給染上了,那就悔之晚矣。」    
    事情到了這一步還沒有結束,章剛的兒子去上班,公司領導破例給他兒子騰出一間舊房子來:「小章啊,你就搬到公司來住吧,免得公司裡的人擔心,說閒話!」    
    孫子該上幼兒園了,幼兒園老師知道是章剛的孫子後,一再給帶孫子上學的奶奶做思想工作:「你也是個醫務工作者了,知道艾滋病的利害關係,你家小孫子來上學,其他孩子怎麼辦?」    
    章剛的妻子說:「我孫子沒有染上那病呀!」    
    「誰知道今天未染上明天就染不上?家長們說了,要是章剛的孫子進幼兒園,他們就領孩子出幼兒園。你也體諒我們的難處啊!」    
    兒子的工作受到了影響,孫子上不了幼兒園,兒媳婦的父母吵著要女兒搬回娘家去住,只有女兒尚在大學讀書似乎無人知曉影響不大,妻子去醫院上班遇到的挑戰卻是嚴酷而現實的。    
    「許醫生,你們怎麼還沒離呀?」    
    「離什麼?」妻子還未反應過來。    
    「離婚呀!誰能一輩子跟艾滋病人在一起?許醫生,我們給你說的是心窩裡的話,你不跟他離呀,遲早我們得跟你離。」    
    許醫生跟章醫生結婚已有30多年了,30年來他們雖說不上相敬如賓,家庭倒也和睦美滿。一兒一女都已長大成人,兒子中專畢業在一家外貿公司工作,收入不錯;女兒正讀大四,也快畢業,如果不是艾滋病惡魔的突然出現,章醫生的一家應該說是幸福的一家。但是自從查出他在國外感染上HIV以後,家庭關係突然變得緊張起來,老婆孩子都不滿意他在國外的所作所為,那麼多人出國,為啥就他章剛一人得病?而且得的是擺不上桌面,見不得人的艾滋病!兒女們的責怪是敢怒不敢言,因為畢竟是生他們養他們的父親,妻子的憤怒則是既敢怒又敢言,有時幾句怨言,有時一陣痛罵,但真的要談到「離婚」二字,許醫生心裡還是翻騰了一兩周。    
    許醫生不離婚,醫院的同事們憤憤不平:「你打算跟他拖到何年何月?一直拖到他死?你要知道艾滋病那可是醫不好的傳染病,再拖下去,別說你完了,你兒子女兒完了,就連我們跟你生活工作在一起,也都完了!許醫生,不為自己考慮,也該為我們考慮考慮呀!」    
    同事們勸來勸去,許醫生還是沒有什麼動靜,同事們便採取了一些極端的做法:不與她說話,更不與她接觸,處處排擠她,她發的藥品沒人敢接。一天到晚,她像耍猴似的被病人嘲弄著:「她來了,快跑啊!」病人見到許醫生的影子就喊著躲得老遠。「快來看啊!就是她老公染上那見不得人的病的!」許醫生不明白,就算她老公是艾滋病人,與自己有什麼關係呢?不到半年時間,她都到市裡省裡血檢三次了,每次血檢都正常啊!    
    一天, 許醫生去上班。她來到辦公室門口。掏出鑰匙開門,怎麼也打不開。她懷疑鑰匙拿錯了,又連續換了幾把,結果仍然打不開。就在這時候,她聽到辦公室傳出來的笑聲、鬧聲。於是敲門,怎麼敲都敲不開。恰逢劉放院長走這裡路過,幫許醫生叫門:「開門開門!我是劉放!快開門,我有事!」    
    裡面突然鴉雀無聲,待到劉院長再敲門時,門縫裡遞出一張紙條。上面寫道:我們不願與艾滋病人家屬共事,請發揚一下人道主義精神!!!    
    三個感歎號猶如三柄利劍,戳痛了許醫生的心,許醫生抱著頭痛哭著跑出醫院大樓。


第十七章 致命的不是病小城魔咒(3)

    回到家裡,許醫生開始思考自己的未來之路了。    
    隔了幾天,兒子繃著臉對他母親說:「媽,實在對不起了,我再不搬出去,公司將把我除名了。再說她——」兒子瞥了一眼室裡正在收拾東西的媳婦,許醫生什麼都明白了。    
    「你們走吧,你們願意走的都走吧!就我不知道往哪裡走哇!」    
    兒子走了之後,女兒畢業,主動要求去了一個邊遠省份,她也不想回家,她是不想讓人知道她有一個患艾滋病的父親!    
    好幾天許醫生就未去醫院上班,劉院長無可奈何地告訴許醫生:「這樣也好,你就在家裡呆著吧,老章和你的工作,同事們都願意幫你們頂著,工資一分不少你們的,至於獎金嘛,我一再努力,大家最後也同意照發!」說到這裡,劉院長歎了口氣,「哎!現在看來,只有如此了,也許呆在家裡會平靜些!」    
    其實家裡也不平靜。    
    就在劉院長離開後不久,章醫生所住的居民樓下,齊撲撲湧來20多個男女老少,說是給章醫生和許醫生送要求函。許醫生剛一打開門,一包紙就擲在了腳下。    
    許醫生拾起來,展開一看:「應本樓12戶居民要求,請你們在三天之內搬出本居民樓。三天逾期不搬,後果自負!」    
    也就在這一天,市衛生局長收到了居民們的「抗議」信、「請願」信,居民們在一大摞信函中只有一個願望,那就是:居民要求衛生局出面,對章剛採取斷然措施,絕不能讓一個艾滋病人呆在他們居住的這個城市裡,以「保障居民的生命安全」。    
    經過研究和請示,衛生局出面,邀請部分居民座談,向他們宣傳艾滋病的一些基本常識,也向他們宣傳國家有關政策法規。    
    座談會那天,衛生局會議室被擠得水洩不通,連走廊外到處都站著人。    
    衛生局長苦口婆心地解釋仍難平民怨:「他一個人不遷,難道讓我們幾萬人遷不成?」    
    「艾滋病人也是人嘛,我們這裡不讓住,哪個地方又能讓他住?話說起來容易,事辦起來難。你們也想想,我們能把他往哪兒遷呀?」    
    「有地方遷,西藏無人區!」    
    「把他送到塔克拉瑪干沙漠去!」    
    「或者乾脆把他送上珠穆朗瑪峰!」    
    群眾的要求不管是合理還是不合理,衛生局長都無法給以回答,結果是座談會不歡而散。    
    臨走時有人留下一句:「衛生局不管,我們就找市政府!」    
    這座小城從文化大革命結束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遊行」、「請願」等行為了。安定是大局,團結是大局,對於現在每一個中國人來說,這是再也明白不過的事了。這一次為了一個艾滋病患者,人們又想到了上述幾個早已陌生了的字眼,事後記者採訪了那些「始作俑者」,他們的回答毫無遮掩:「為了讓市政府重視!」    
    正是這樣的意願,群眾開始在這座縣級小城市中匯聚,好像沒有人號召,好像沒有人組織,人們自發成群結隊通過主要街道湧向了市政府。來到市政府門前,他們打出了「我們不要艾滋病」的旗號,強烈要求市政府出面,「將艾滋病患者遷出本市!」    
    市領導怕事態進一步擴大,一方面出面接待「遊行」「請願」者,一方面緊急向省政府匯報。    
    在省裡有關領導的直接關注下,為穩定群眾情緒,為盡早平息事態蔓延,一個不是方案的方案出台了:迅速聯繫,將章剛盡快遷出本市。在省、市領導眼中,穩定是大局,無論什麼人,什麼事,都得服從這個大局。遷出章剛,不管是否合情,是否合理,只要絕大多數群眾有此要求,他們都得慎重考慮。    
    遷往哪裡呢?當然不是西藏無人區,也不是塔克拉瑪干,更不會是珠穆朗瑪峰。想來想去,人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首都北京。至少有兩大原因使人們這樣考慮:一是北京是首都,文明程度高於中國其他任何地方,似乎只有北京才可能文明地接待一個AIDS患者;二是北京醫療水平高,有可能控制病情,盡最大可能延緩患者的死亡。    
    不出所料,北京接納了章剛。    
    但北京的文明接納並沒有阻止住艾滋病惡魔的腳步,兩年之後,章剛平靜地閉上了永遠無法睜開的眼睛。    
    當屍體運到這座小城市火葬場火化時,新的情況發生了:火化工拒絕火化章剛的屍體!有關部門一再向火化工們宣傳艾滋病知識,宣傳國家的有關法規,但火化工們還是置之不理,並說如果強行讓他們火化,他們立即辭職!    
    事情僵持了幾天,章剛的屍體也在小城的火葬場裡擱放了幾天。最後由民政部出面,做通了火化工的思想工作,同時整個火化過程中醫院方面與火化工密切配合,採取了嚴密的防護措施,入爐前還將屍體的七竅堵住,防止血液外洩。這樣,章剛的遺體終於得到火化。    
    ……時至今日,章剛的遺體以及關於他的故事已經煙消雲散好幾年了,倘若反思小城曾經發生過的那段傷心史,人們又會以一種怎樣的心態怎樣的目光來關照僅因一名AIDS 患者而產生的那麼強的震撼和那麼大的騷動呢?!


第十七章 致命的不是病午夜驚魂(1)

    一個夏日週末的傍晚,市防疫站值班室裡靜悄悄。    
    值班的小王,是一個剛從醫專畢業分來防疫站工作不到一年的小伙子,在學校裡小王就喜歡文學,特別喜歡前衛的那種。比如現在,小王手不釋卷的就是頗具前衛色彩的「美女作家」衛慧的那本《上海寶貝》,目光正瀏覽著177頁的一段話上:「我的眼淚是微不足道的,個人的悲喜是渺小的,因為那列車從來不會為任何人而止住那飛奔的鋼鐵巨輪。這就是他媽的工業時代城市文明的所有令人恐懼的秘密所在——」    
    電話鈴響了,小王沒有理它,一邊聽著電話鈴的驟響,一邊瀏覽著這一節的最後一行字:「……抓住夢想流動中的每一個溝坎,抓住上帝的尾巴,一直向上,向上。」    
    電話鈴還在爆響。    
    小王有些不耐煩地抓起了話筒夾在耳根與肩頭之間,一邊繼續看書,冷冷地:「找誰?」    
    「你是市防疫站嗎?」    
    「不是防疫站你撥防疫站的電話幹嗎?有病!」    
    小王正欲掛上電話,電話那頭傳來急如星火的聲音:「我是深圳衛生防疫站艾滋病室,你們市有一位賣淫女在性病例檢中發現攜帶有艾滋病病毒,她叫潘小卉——」    
    「人呢?」    
    「我們已經派人送她回老家了,下午5點25的飛機,估計快到了吧!」    
    「你開什麼玩笑,你們難道不可以處理嗎?為什麼偏要送她回來?」    
    一連串問話沒有應聲,那邊已經斷了電話。    
    小王一下子愣住了,艾滋病?怎麼我值班就給遇上了?真他媽邪乎!    
    小王知道疫情就是命令,他只好扔掉手中的「寶貝」,連續撥了幾個電話——    
    「喂,郝站長嗎?剛才深圳來電話,說發現了一名我們市的賣淫女攜帶有艾滋病病毒……人已經送回來了……對,估計馬上就到!」    
    「方局長嗎?我是防疫站小王,剛才接到深圳來電……」    
    郝站長此時正在進行方城大戰,他手中剛好湊攏一把清一色大牌,一聽小王打來的電話,變臉失色,不敢怠慢,一推牌九,衝出屋去。    
    來到值班室一進門就嚷嚷:「小王,把記錄拿給我看看!」    
    「我還沒有來得及記呢!」    
    「什麼名字?」    
    「潘小卉。」    
    「哪個鄉的?」    
    「那邊沒有告訴我是哪個鄉的。」    
    郝站長一聽就火了:「這麼重要的疫情報告,連患者是哪裡的人都未搞清楚,我看你還想不想吃這碗飯!愣著幹什麼?給我撥,深圳!」    
    這時衛生局方局長也趕來了:「老郝,快上我的車吧,謝全樂市長要我們馬上趕到市府辦公室開會。」    
    當方局長、郝站長趕到市府5樓會議室時,會議室裡已經坐滿了市府有關部、委、局負責人,公安局在家的一正兩副三位領導加一個刑偵大隊長悉數到場,沒有聲音,每個人臉上的顏色都跟窗外的夜色一樣凝重。    
    謝市長摁掉手中的煙頭,掃視了一遍在座的人,然後朝衛生局方局長揮了揮手:「老方,你說吧!」    
    方局長站起來說:「20分鐘前市防疫站值班員小王接到深圳來電,說咱們市的一名賣淫女在性病例行檢查中發現攜帶有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已經專人送回。」說到這裡,方局長抬腕看了看表,「下午5點25分的飛機,下飛機再換高速,估計快到了!」    
    「艾滋病?快到啦?」會場剛才已經凝聚的空氣一下子又被方局長簡明扼要的介紹引爆了。    
    有人還在嚷嚷:「深圳為什麼不收治?」「明知道我們內地醫療條件差,偏把患者送回來,這不是成心坑我們嗎?」「艾滋病可不是一般的病,美國人都奈何不得它,我們又怎麼辦啊!」    
    謝全樂市長敲了敲桌面:「大家安靜點,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當務之急,我們應該考慮怎麼辦。」    
    「我看還是把那個潘小卉送到市醫院傳染病房,先住起來再說。」有人建議道。    
    方局長馬上表示反對:「在座各位都知道咱們醫院的條件,控制個把肝炎肺結核什麼的還行,對於艾滋病嘛——,再說諸位也不想想,醫院位於城市中心,要是真的通過風漏過氣,二三十萬人口誰敢保證不被傳染?」    
    「是啊,醫院絕對不能去!艾滋病人住了醫院,誰還敢進醫院看病?」    
    「我看還是把她送上老君山吧,幾十年前,那裡不是有名的麻風病村嗎?在那裡隔離,我看最理想。」    
    林業局長刷地站起來:「老君山已劃歸林場管了,一個艾滋病人住在山上,誰還敢去山上看林護林呀!再說麻風病早已在那裡絕跡,總不能前腳走了狼,後腳跟進虎,讓老君山的山民遭殃!」    
    眾說紛紜,爭吵不休,謝市長狠抽了幾口煙,扔掉煙屁股說道:「沒有時間再爭再吵了,現在只有暫時按照下邊的辦法去辦。醫院準備救護車接人,救護車要密封,由公安專門派人押送,直接進醫院傳染病室,傳染病室周圍的病人和閒雜人員立即疏散;公安派人封鎖各交通要道路口,防止一切可疑人員進入城區;消防中隊進入戰備狀態,救護車路過之地一律用消毒水噴灑,每個角落都不准留空白;學校星期一、二停課兩天,讓孩子們暫時呆在家裡;衛生防疫部門立即派人查明潘小卉是哪個鄉的,瞭解那個鄉目前情況如何,特別是外流人員有多少,目前在何處,有無聯繫方法,公安局派人協助,老方,小郝,還有我,明晨趕往省裡匯報,向省裡求援!」    
    安排就緒,人們開始分頭行事。    
    出席市府臨時緊急會議的所有人員,幾乎無一例外地先回到各自家中,向自己的親人們透露了這一驚天動地的消息。親人再傳朋友,朋友再傳親人,這樣一傳十,十傳百,潘小卉還未送回家鄉,家鄉這座中等城市的每一扇窗戶似乎都在驚呼:「狼來啦——!」


第十七章 致命的不是病午夜驚魂(2)

    艾滋病患者突如其來的消息,驚擾了夜的寧靜。平時深夜不歸的人匆匆趕回家裡,週末方城大戰未酣的嗜賭者也規規矩矩地離開了牌桌,城中最高建築物清慧大廈的旋轉餐廳此時已熄燈,失卻往日耀眼的光彩,河濱大道往日不絕的情侶倩影也已被波光瀲灩的江水所吞沒,每家每戶電視裡的音量被調控到最小的程度,有膽子大的輕輕地掀開窗簾,居高臨下地審看著街道上尚在奔馳的車輛,不定哪輛車中蹦出一個魔鬼來,大膽者想目睹一下魔鬼究竟是何方妖怪……    
    夜被扭曲了。    
    城市被扭曲了。    
    恐怖如同黑色的大氅覆蓋著這座城市的上空,似乎誰也猜不透這座城市的明天將是一幅什麼模樣。    
    並不長久的等待宛如度過了一個世紀,在警車的護送之下,被密封得如同未打開的罐頭盒一樣的救護車發出時而驚叫時而喘息的聲音姍姍來遲。    
    也許就在這一剎那,臨街的所有窗戶齊刷刷全都關上,窗格子裡的燈光也隨之熄滅了大半。    
    救護車開走之後,緊接著幾輛消防車揚起巨蛇一般的水龍頭,一遍又一遍沖洗救護車留下的轍印和氣息。    
    到了醫院,醫護人員早已嚴陣以待,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瞧他們那一身打扮,好像是來到了原子彈引爆現場,所有的人只有一雙眼睛在外面艱難地轉動,其餘一切物體都被嚴嚴實實地包裹著,甚至讓人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潘小卉下車了,她被裡三層外三層裹得紋絲不漏的引導員夾在中間朝傳染病房走去。    
    潘小卉雖然有些憔悴,但還是風韻猶存,她張大憂鬱的眸子驚奇地望著眼前如臨大敵的一切,覺得有些兒荒唐,有些兒可笑,心中湧出來的味道有些兒酸,有些兒澀,有些兒苦。實在不願多看一眼了,潘小卉登登登登,幾個大步甩開眾人,直接進了傳染病房。    
    經過改裝,傳染病房完完全全成了一個大鐵盒子,所有的窗戶都被堵住,門雖然可開,但自潘小卉入房以後卻一直都關著,只是吃藥送飯時,吱呀一聲裂開一道縫,然後又重重地關上。    
    「砰砰砰——」潘小卉緊擂鐵門。    
    外邊傳來一個聲音:「幹什麼?幹什麼?」    
    「我要方便方便。」潘小卉說。    
    「你造什麼孽喲,裡面不是有馬桶嗎?」    
    「我要上廁所。」    
    「想得倒美,醫院總不能給你一個人修一個廁所吧?」    
    潘小卉急了:「你不讓我出去方便,我就撞牆而死!」    
    外邊的人一聽潘小卉這麼一吼,也急了:「別別!我給你反映一下。」    
    經請示匯報,方便問題終於得到解決。由兩名腳、頭、手、口、鼻、臉全副武裝的男醫生照看著去廁所方便,一俟方便完畢,廁所進行全面沖洗,潘小卉經過之處全都噴上了消毒劑。    
    潘小卉知道自己得了艾滋病,也知道染上了艾滋病就等於宣判了死刑。死,對於她來說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眼前這鐵籠子,是周圍驚恐怪異的目光,是她家鄉從上到下如臨大敵的舉動與氛圍。她感覺到她在家鄉成了魔鬼,甚至比魔鬼還可怕千倍、萬倍的怪物!這樣下去,即便是艾滋病不殺死她,成千上萬的怪異目光、失常心態、凌辱言辭遲早也會把她殺死的。艾滋病不是還有潛伏期麼?潛伏期內她還可以照常生活,而周圍甚至整個城市的拒絕與鄙棄,似乎一天都不容她活下去。    
    於是她想到逃走。    
    對於一名艾滋病患者來說,要逃離一個地方那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不管是「重兵把守」還是「鐵壁合圍」,只要她一亮身份,看她的、守她的、監視她的,統統都會逃之夭夭。這一點她試過,所以深信不疑。    
    於是她又開始敲門,又開始去廁所方便。臨進廁所前,她對守護她的人說:「你們過去吧,我要大便哩,糞便星子裡有艾滋病病毒,倘若散發出來傳染給你們多不好意思!」    
    守護的人話還未聽完就閃身一旁。    
    正如潘小卉所料,也就在這個午夜,就在她被當作十惡不赦的魔鬼送回家鄉三個小時以後,她又順順當當地逃出了這個城市。    
    第二天下午,人們方知道潘小卉失蹤的事。於是這座城市又開始驚慌失措,出動公安、武警以及大小醫院的所有醫務人員尋找,卻未找到潘小卉的影子。之後,這座城市又恢復了往日的祥和與寧靜。    
    週日晚上市府緊急辦公會議上,方局長振振有辭地發表了自己的看法:「潘小卉逃離本市是不幸中之萬幸。諸位想一想,這團炭火攥在手心該怎麼辦?穩定是大局,整天被一個艾滋病人鬧得人心惶惶的,總不是長久之計呀!從另一個側面看,我們應該感謝潘小卉,她離開本市,為我們的工作讓開了一條路。更重要的是,全城老百姓又可以睡安穩覺了!」    
    與會者大都露出笑容,只有謝全樂市長臉色依然嚴峻。但我們只要仔細一瞧,從謝市長微微舒展的眉頭似乎還是可以領略到他心中隱秘天地裡的那一份輕鬆與釋然。


第十七章 致命的不是病族人的瘋狂(1)

    人們都說李家坪是天莽山中的一塊寶地,方圓幾百里的天莽山地無三尺平,可就是李家坪這塊地方夾在高峰險巒之間,有巴掌大一塊平地。別以為李家坪山高皇帝遠,這裡的傳說故事多如牛毛,只要你一彎腰,準能拾上一大把。    
    別的不說,單說這裡的人吧,百十號人幾乎是清一色李姓。上個世紀70年代末,有一個當兵的與李家姑娘相愛,「嫁」到李家坪來,生了兩女一男自然都姓李,久而久之,他那張長順的名字也給叫成了李長順,老一輩人說叫張長順拗口,還是叫李長順的好,再說李姓曾是國姓,哪個不想沾一點光為什麼說李姓在李家坪被稱為「國姓」呢?原來據說當年安史之亂時,玄宗天子李隆基幸蜀路過天莽山,天莽山百姓救駕有功,於是風流天子便頒旨賜這裡的人姓李,免了天莽山周圍幾百里地的賦稅徭役,還撥銀三千,在李家坪建宗廟,設祠堂,供奉李氏先祖。後來有民俗專家前來考證,認為李家坪許多習俗都承襲唐代,連李家坪壘瓦修房,都一襲唐風。這裡的行政建制,不管是鄉、村也好,社、隊也好,其隊長、村長一律由族長指派政府任命。多年來,李家坪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大家相安無事地迎日送月,倒也有一份煙霞自適的陶然況味。    
    到了1996年冬,李家坪出了一件大事,驚動了山裡山外,據說還傳到了省城。要不省裡怎麼會派工作組來李家坪,一住就是半月之久呢!    
    這事還得從李老坎的兒李永強說起。    
    很多年以來,李家坪就是讀書的人多,識字的人少,為什麼?李家坪的孩子讀書不爭氣,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沒識幾筐字就回家看牛放羊了。只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李老坎的兒子李永強。全李家坪只有他讀完了初中,字兒比別人識得多,理兒比別人懂得多,李家坪整個李氏家族大事小事,族長李昌壽老太爺都得把李永強叫來:「重孫兒,你看這事兒咋辦?」雖然他們之間年齡整整相差了70年。    
    初中畢業後,李永強在家裡呆了一段時間,便開始琢磨起致富之路來了。頭幾遭是把山裡的核桃運往外面賣,換了一些錢,但不多,不過也嘗到了甜頭。此後李永強便頭也不回地沿著這條路走下去。    
    由於李永強跑裡跑外,經常不在李家坪,李老太爺身邊沒有人商量大事小事,總覺得不習慣,便叫李永強的父親讓李永強回來。李永強生意正旺,當然不能說擱就擱,說走就走。不過李永強腦瓜子聰明,倒也很會處事,逢年過節給鄉親們的孩子捎點兒山外的糖果什麼的,頗討族人的歡心。當然他忘不了給李老太爺捎一件褂子,帶一頂皮帽,老太爺看見晚輩如此孝順,只好歎了口氣,不再說啥。    
    進入20世紀90年代以來,李永強的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火,他乾脆到縣裡扯起了旗幟,搞了一個貿易公司,專門收購山核桃、柿子、木耳等山貨,運到城裡賣。兩三年光景,李永強發了,在縣裡不僅有了一家像模像樣的公司,還有幾間像模像樣的門面,當然也少不了一個像模像樣的女秘書。    
    如果李永強只是花開兩朵,一朵山中,一朵城裡,也許會相安無事,但他卻在跑廣州時染上了嫖癮。只要一到廣州,有空就往OK廳、洗腳房裡鑽,有時來不及了,街頭巷尾的野花也要采上一朵兩朵。誰知這樣一采兩采,半年之後竟採出麻煩來。    
    一次嫖娼,他被帶進了當地派出所,女方檢查有性病,男方檢查,李永強性病倒是沒有,血液中HIV抗體呈陽性!    
    在社會上跑的人,李永強當然知道艾滋病意味著什麼。但他卻不甘心,反正還有那麼長的潛伏期,乾脆再掙幾大把錢,到北京、上海去醫吧!    
    春節回到山裡,夫妻同房之事擺在他面前:「秀芬,我有病,不做那事兒行嗎?」    
    「什麼病,你怎麼不到城裡醫啊?」秀芬著急地問道。    
    「醫也醫不好,反正湊合著活下去吧!」    
    「是癌症?」    
    李永強搖了搖頭。    
    「既然不是癌症,那咱們就同房。」    
    「那怎麼行呢?我不能害了你啊!」被逼急了,李永強只好小聲對妻子說,「是艾滋病,你可千萬不要對任何人講!」    
    山裡人不知道艾滋病為何物,秀芬不以為然:「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又不是得了梅毒、癌症那麼凶險!」    
    又過了一段時間,李永強發病了,他明白治也沒轍,乾脆回到李家坪休養。而此時,由於秀芬口無遮攔,李家坪半數以上的人都知道李永強患的是艾滋病,由於無知,誰也沒有把這病當回事兒。    
    李老太爺在族人的攙扶下,提著一隻老母雞來看望李永強:「重孫兒呀!你這病是啥病?我活了90多歲的人了,怎麼沒聽說過啊?這病凶不凶險?」    
    李永強知道李家坪的一些族規族法,如果讓族人們明白了他得的啥病以及得了這病的嚴重後果,族人還不把他撕成八瓣?於是他挺了挺身子骨:「沒啥,過一時半會兒就好!」    
    人常說是禍躲不過,李永強躲得過初五,歸根結底躲不過十五。    
    有一次,李長順多年前的一個戰友退休了閒得無事,從大老遠的市裡翻山越嶺跑來李家坪看望李長順,相處幾天,倒也其樂融融。一天閒聊時,李長順無意之中說到李家坪有個人得了艾滋病。    
    那戰友一驚:「不可能,李家坪山清水秀,絕不可能!」    
    當李長順講明了事情的由來時,那戰友顫顫巍巍語無倫次道:「太可怕了,艾……艾滋病……太可怕了!如果那玩意兒傳染開了,要不了三五年,李家坪怕再無人煙了吧!」    
    「真有那麼可怕嗎?」李長順仍不相信。    
    那戰友不再說什麼,站起來就走:「可怕不可怕我怎麼知道,反正美國鬼子都最怕那玩意兒,我們還有法兒治嗎?我這就下山。」    
    李長順把老戰友送下山,回來後一直睡不著覺,艾滋病真的就那麼凶險嗎?不管信還是不信,都得跟老太爺說說,要是知道了不說,這不有違族規嗎?


第十七章 致命的不是病族人的瘋狂(2)

    李老太爺知道了這事,李家坪所有人也就知道了這件事。    
    李永強竟敢在外面惹回來如此凶險的病魔,這不是蓄意坑害李家坪所有族人嗎?李家坪的老老少少憤怒了,李氏家祠掌門人李昌壽憤怒了!老太爺顫抖著花白的山羊鬍須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快……快……快叫李……李老坎!」    
    李老坎被傳到李氏祠堂,祠堂裡香燭高燒,李老太爺居於上座,兩邊坐著李氏族人中的七老八賢,週遭圍著更多的李氏族人,那陣勢宛如舊時縣衙審案一般威嚴冷峻,令人窒息的氣氛壓得李老坎抬不起頭來。    
    「李老坎!」    
    「晚輩在。」    
    「你兒子呢?」    
    「沒有傳他,所以他沒有來。」    
    李老太爺有些生氣了:「你來頂個屁用,快去傳他!」    
    李老坎唯唯諾諾:「兒子病了,正躺在床上哼哼呢!」    
    「病了,你知道他得的啥病嗎?」    
    李老坎搖了搖頭:「不知道!」    
    李老太爺用餘光瞟了一眼李長順:「李長順,你就當著大家的面,說說李永強得的啥病,這病對李家坪會產生什麼嚴重後果。」    
    李長順照著他那老戰友的話又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李長順話一落地,兩邊的七老八賢一齊跳了起來:「要絕我李氏家族,休想!」「要是我那孫兒得了病,我非剝了李永強的皮不可!」「老太爺,你就想想辦法救救李氏族人吧!」    
    李老太爺擺了擺手:「李老坎,你聽見了嗎?這一回你該明白艾滋病是咋回事了吧?還不快去傳你兒子!」    
    李老坎走後,李老太爺又讓大家商量商量,看如何處置這事兒。    
    「把李永強趕出李家坪,永遠不讓他回來!」    
    「不!我看乾脆把李永強拖到野竹溝喂狼去!」    
    「艾滋病是惡魔,李永強染上了艾滋病,李永強也是惡魔!惡魔走過的路,過過的橋,用過的東西,都有惡魔的影子,我看非得請瑞公來李家坪跳跳神,驅驅魔,才能把惡魔趕走!」    
    ……    
    在大家七嘴八舌的爭論之下,又有人說遇到惡魔要用火燒,也有人說魔鬼附體的人要用糞潑,還有人提議用玄麻(蜀地一種一接觸人的皮膚就會被蜇得奇痛無比的野生植物——筆者注)打。眾說不一,李老太爺很難決斷:「反正我活了這一大把歲數了,沒經見過這些事,你們大家看著辦吧!」    
    傍晚時分,李永強終於被兩個漢子架到李氏祠堂前。    
    李永強被擲到李老太爺與李氏族人七老八賢腳邊,李永強不解,掙扎著爬起來:「你們——這是做啥?」    
    「做啥?你先問問你自己做的啥好事!」    
    「李永強,你有了錢,儘管在山外吃喝嫖賭,怎麼能夠把那個病惹回來坑害我們?」    
    「李永強,咱李氏家族沒有你這麼個不肖之徒!你再來害我們李氏族人,我們決不答應!」    
    李永強還沒有回過神來,一團又一團唾液朝他吐來,他一邊遮擋一邊喊道:「你們這是幹什麼?我是病人,我是病人呀!」    
    有人趁混亂將一盆香灰朝李永強潑去,李永強睜不開眼,成了一個灰人。成了灰人之後,他仍然頑強地跑著,喊著:「你們不能這樣,你們不能這樣啊!」    
    混亂的場面失去了控制,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到凌辱李永強的行列之中,肆意撕打,滿身滿頭是灰,已是灰人一個的李永強仍然不屈地抗爭著:「我得了艾滋病,有啥可怕的,你們不能這樣逼我死呀!」    
    「逼你死?死了算便宜了你!你不去死,難道讓李家坪百十號人都跟你去死不成!」    
    族人們心裡的憤怒之火瞬間又被點燃,人們怒罵著,狂吼著,尖叫著,所有的仇恨都朝李永強傾瀉。    
    有人舀來糞便,劈頭蓋臉朝李永強潑去。    
    有人扯來玄麻,直往李永強的臉、手、腳打去。    
    有人找來棍棒,有人搬起石塊,李老坎見狀忙爬向李老太爺哭喊道:「老太爺,你就饒了我兒子一命吧!」    
    「就算我饒了他,艾滋病饒得了他嗎?誰讓他不檢點,尋花問柳染上那病呢!」李老太爺見事情越鬧越大,只好揚揚手,「我看算了吧,讓他跪在李氏家族列祖列宗面前,反省一晚上,以後的事咱們明天再議。」    
    李老太爺終於發話了,人們也不由自主地停止了打罵,只可憐李永強慘然倒在李氏家族列祖列宗的牌位面前再也沒有爬起來。    
    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有人發現李永強死了。    
    李永強染上了艾滋病,最終未能死於艾滋病,而是死於族人的辱罵辱打之下。    
    也許李永強至死都不明白,艾滋病凶,艾滋病險,艾滋病可惡可恨,但是他原本可能再活一年兩年十年八年的生命,為何竟被同宗同族的父老鄉親、兄弟姐妹的愚昧、無知和荒唐奪走難道世界上還有比艾滋病更凶更險更可惡更可恨的東西嗎?


第十七章 致命的不是病無知·無情·無奈(1)

    對HIV的恐懼源於人們對HIV的無知。    
    對AIDS患者的歧視源於人們對HIV傳播途徑的無知。    
    無知與無知的疊加,便會導致人們產生有違人情有違常理甚至有違法律的行為。    
    對HIV的恐懼和對AIDS患者的歧視並非中國的專利與特產,早在十幾二十年前,自以為文明程度高於他國的美國,就曾流傳過著名的「賴恩的故事」。    
    賴恩·韋特是美國印第安那州一所中學7年級的學生。在一次輸血過程中,他接受了帶有艾滋病病毒的血液。從此,賴恩便受到了感染。    
    賴恩的學校因為他患有艾滋病,禁止他回學校上課。在此之前,賴恩和老師和同學們的關係都比較融洽,他的學習成績也不錯。    
    賴恩的律師嘗試說服法官相信賴恩不會把艾滋病傳染給他的同學。不過,他失敗了。所以賴恩仍然不能夠回學校上課。為了使賴恩跟上學業進度,他的家安裝了一條連接到學校裡的特別的電話線路,使他可以通過電話傳聲上課。    
    不過,賴恩和他的母親及他的律師並沒有放棄。律師再次將賴恩的事呈上州政府教育部官員。這一次,他獲得了勝訴。    
    可惜,很多該區的家長對這個決定十分不滿,因為他們害怕自己的子女會經由賴恩而感染到艾滋病。他們威脅校方會將子女留在家中或轉到其他學校就讀。    
    賴恩再次返回學校僅僅一天之後,他又被禁止回校,原因是代表其他家長的律師在法庭上獲得了勝訴。經過不懈的努力,最後,賴恩終於獲得永久性回校上課的權利。由於他的法律訴訟和對艾滋病的鬥爭的傳奇故事,賴恩開始出名。報章、雜誌、電視都廣泛地報道他的事跡。他的勇氣也使很多團體或個人捐贈給他不少禮物和獎章。    
    可是,賴恩的名聲並未遏止病情的惡化。逐漸地,賴恩像其他艾滋病人一樣,出現許多痛苦的症狀。在入院接受治療的同時,他還是爭取到電視節目中亮相,呼籲人們正視艾滋病,並幫助艾滋病人。    
    數以百萬計的人因為賴恩而瞭解了艾滋病,也逐漸改變了對艾滋病人的看法。    
    這是一段人們瞭解HIV,理解AIDS患者的傷心路程。    
    美國已經走過這一段令人傷心的路程。    
    中國正在經歷這一段令人傷心的路程。    
    當我們正在經歷這一段傷心路程時,作為人類一分子,作為一個公民,我們應該怎樣給予AIDS患者更多的理解和關愛呢?    
    新千年到來之時,中國一位艾滋病患者在寫給另一位艾滋病患者的信中,發出了振聾發聵的泣血浩歎:    
    「我們是一個特殊的群體,但我們不是可怖的魔鬼,我們是正常的人,善良有愛心,有愛情和事業心的需求,有要求像正常人一樣生活的願望……我們發誓絕不再讓他人感染,讓子彈在我們的胸膛裡爆炸吧,不要讓它再射向我親愛的同胞……」    
    聽聽這聲音,難道我們的心弦不能為之振動嗎?    
    關愛是一種行為問題,更多的則是一種認識問題。    
    我們應該怎樣認識HIV,應該怎樣理解AIDS患者?    
    首先應取得共識:我們憎恨的是艾滋病,而不是艾滋病人。    
    不庸諱言,作為AIDS患者群體,他們之中有相當一部分人是因為自己不道德的行為染上HIV的。我們今天應該給予理解的恰恰是得病的結果而不是去理解得病的過程。不管艾滋病是一種什麼病,也不管艾滋病患者是通過什麼途徑得的病,只要一染上病,就是病人,只要是病人,就應該得到我們一視同仁的理解和關愛。    
    作為普通百姓,究竟該怎樣理解艾滋病感染者呢?    
    中國人民大學社會學專家潘綏銘教授對此有獨到的見解,他說——    
    所謂「理解」,其實只是介於反對與支持之間的一種態度。誰主張過,因為理解艾滋病感染者就應該去支持甚至學習那些不道德的行為?所謂「理解」,在為數不多的榜樣人士那裡,可以表現為與艾滋病感染者親密無間;但對於普通人來說,只要不歧視就足夠了。    
    潘教授還說,如果我的熟人感染了艾滋病,我應該像他得了流感那樣,同樣地幫他求醫問藥,而不是退避三舍,恩絕義斷,更不是非要把他置於死地不可。如果我居住的地方發現了艾滋病人,我可能幫不上什麼忙;但是也沒有必要非要把人家趕走,更不應該無理取鬧地要求政府消滅他們。如果我能夠參與決策,那麼絕不會再搞出「嚴禁艾滋病人進游泳池〞那樣荒唐的規定了,因為那是不會傳染的。    
    潘教授認為理解其實一點都不難,只要真的知道艾滋病的傳播途徑,就不會自己嚇唬自己,就不會自我隔離,就沒有理由把病人當作罪犯,就能夠該出手時就出手,幫他們一把。只有這樣,在這個所謂的「艾滋病時代」裡,自己才能夠活得舒心。否則,艾滋病人毫無疑問還會增加,那時,難道我會飛到月亮上去?


第十七章 致命的不是病無知·無情·無奈(2)

    美國曾是最早發現HIV和收治AIDS患者的國家,美國又曾是對艾滋病恐懼對艾滋病人歧視得最厲害的國家。好在這一頁傷心的歷史已經翻過去了,他們是怎樣平衡人們心態的呢?他們是怎樣扭轉這種局面的呢?美國耶魯大學醫學院公共健康工作者卡維·卡什努在接受中國記者的採訪時談到:    
    美國在1995年以前,公眾對艾滋病還是很恐懼的。不過隨著宣傳和教育的增多,現在好多了。我們現在已經有了不能歧視艾滋病人的法律。即使如此,有時也還有外科醫生不願給艾滋病人做手術的現象。    
    公眾對艾滋病的歧視是不可能期待政府的政策改變的,也不能靠醫生,應該由從事公民健康的機構來做。要不厭其煩地對公眾說,艾滋病不是一種容易傳染的病,握手、共用廁所沒有問題的。只能一點點地改變人們的態度。    
    卡維·卡什努還談到一個重要點是,要把艾滋病人請到公眾面前來,與其把艾滋病患者藏起來,還不如讓他們站出來,讓他們講他們的感受,讓他們講他們被別人孤立的痛苦。每到世界艾滋病日,我們都會有很多HIV感染者在公眾的地方演講。另外,市長、政治家、商界名流都是非常好的宣傳員,他們說一句話比我們一般的人說一百句話的效果都好,因為老百姓願意聽名人的話。    
    美國走過一段令人傷心的歷程之後進入一段令人振奮的歷程。    
    中國也是如此,在走過一段令人傷心的歷程之後正進入一段令人振奮的歷程。    
    北京佑安醫院是中國最早收治艾滋病患者的定點醫院之一,1990年至今已收艾滋病患者100多例,通過門診已對近千名來診者進行了面對面的咨詢、診斷、治療、隨訪、生活指導、家庭病房等多方位服務。    
    1998年11月26日,佑安醫院還專門為艾滋病患者及感染者成立了一個NGO組織——「愛心家園」,除了醫院醫護人員精心治療,熱情關愛之外,還經常組織一批又一批志願者來「愛心家園」裡義務幫助病人。志願者中,有工人、公司職員和醫科大學的學生。「愛心家園」的醫護人員除了給求治者提供優質的醫療和護理服務外,還經常組織一些文化娛樂活動,給AIDS患者及時提供幫助及心理支持。    
    「愛心家園」近年鍛煉和培養出以徐蓮芝教授、福燕護士長為首的在艾滋病防治這一特殊戰線上默默耕耘、無私奉獻的醫護人員隊伍,他們不僅用精湛的醫術為患者治療疾病,也用無私的愛心和服務為艾滋病患者和感染者提供情感和道義上的幫助。面對艾滋病患者及感染者,「愛心家園」的醫生護士們用愛心去呵護、去挽救一顆顆曾受過重創的心靈,在平凡的崗位上用自己的行動譜寫了一曲曲愛心之歌。徐蓮芝教授在雷電交加的夜晚為病人送去餃子,自己親口品嚐為艾滋病患者及感染者配製的中藥,感受藥物給病人帶來的副作用;福燕護士長利用休息時間替患者跑各種關係,並用善意的謊言贏得病人家屬的安慰,並說服自己的丈夫一同去給病人的父母送米送面;護士小黃在病人不久於人世的時候,把他帶回家中,和丈夫一起為他做晚飯,讓女兒為他唱歌、跳舞,很多住院患者在原本素不相識的護士家中感受到了天倫之樂和人間真情。患者小方滿心歡喜地出院回家,可是家裡卻拋棄了他。夜深了,無家可歸的他踏著寒冷的積雪又回到了醫院,痛不欲生地敲開了病房的大門,大哭著跑到自己原來的病床上,從此他把護士叫大姐,稱徐主任為媽媽。    
    在「愛心家園」裡,病人體味最多的是真摯情感的相互交融。在這裡,患者可以無所顧忌地說出「艾滋病」三個字,可以和醫生護士們一起下棋、打牌,可以為輸贏爭得面紅耳赤,可以把原本對父母、兄妹講的心裡話告訴大夫和護士,醫護人員的言行早已超越了她們工作所應付出的一切……    
    北京艾滋病患者「紅絲帶之家」是繼「愛心家園」之後又一AIDS患者和HIV感染者自己的家園。    
    「紅絲帶之家」於1999年1月1日在北京地壇醫院性傳播疾病防治中心創立,幾年來,他們為上萬名艾滋病患者提供了熱線服務,為3000多名性病艾滋病患者進行了面對面的咨詢和門診服務。    
    為了更詳盡地瞭解「紅絲帶之家」,我們翻出了一張1999年活動表來,「紅絲帶之家」的活動內容和功能功效一目瞭然:    
    時間:1月6日;內容:艾滋病面面談;參加者:病人/感染者,律師,醫務人員,聯合國艾滋病規劃署;主持:徐志沂醫師。    
    時間:3月3日;內容:何須談艾滋病而色變,專家專論艾滋病;參加者:病人/感染者,醫務人員;主持:曹韻貞教授。    
    時間:7月5日;內容:艾滋病並非人生的終結,接納自己與被社會接納;參加者:病人/感染者家庭,關心艾滋病的人;主持:聯合國艾滋病規劃署傅愛民先生。    
    時間:8月7日;內容:患有艾滋病也有權笑傲人生;參加者:病人/感染者及其家庭;主持:王炳燕律師。    
    時間:9月1日;內容:親情,艾滋病人的靈丹妙藥;參加者:同上;主持:徐蓮芸醫師。    
    時間:11月3日;內容:艾滋病見多識廣(觀看錄像);參加者:同上;主持:倫文輝醫師。    
    時間:12月1日;內容:紅絲帶之家溫馨日;參加者:病人/感染者及其家庭,醫務人員;主持:同上。    
    從上述「紅絲帶之家」活動安排表不難看出,在中國,社會對HIV感染者和AIDS患者的關愛正在起著質的變化。艾滋病人是人,他們也應該有一個「家」。    
    湖北省的艾滋病疫情也較為嚴重,目前已涉及14個市、州和省直轄市。高流行區的部分村莊人群感染率達3.26%,其中中小學生及學齡前兒童感染率為0.97%,青壯年農民感染率為4.81%,家庭內形成兩代病人的占10.1%。對此一嚴峻事態,湖北省將加快「安全輸血」戰略實施步伐,建立全省采供血機構艾滋病病毒篩查系統,嚴厲打擊地下采血和醫療單位自用血液的現象,並制定下發了《湖北省衛生醫療機構消毒管理規定》,規範各級各類醫療機構的消毒管理。同時,湖北省有關部門還將艾滋病防治知識納入「九億農民健康教育活動」內容,設立艾滋病防治專項資金。在各級政府領導下,以社區衛生服務為基礎,實施艾滋病預防、治療、護理和生活救助體系的「溫馨家園工程」。    
    我們高興地看到,在北京,在上海,在深圳,在雲南,在湖北,在四川,在全國大部分省、市、自治區和經濟發展中心城市,在與艾滋病惡魔的不懈抗爭中,人們一手抓防治工程,一手抓家園建設,積極防治,杜絕歧視,這正是我們戰勝艾滋病惡魔的希望之所在。


第十八章 這裡有長城現實與傳言的合謀(1)

    1995年泰國《民族報》上的一則消息,震驚了整個泰國,在泰國民眾中引起了軒然大波。    
    這則消息稱:一名泰國上流社會的女子被男友哄騙上床實施姦污,爾後這名男子又將她拋棄,再後來這名女子發現自己染上了艾滋病。該女子憤怒已極,對世上所有的男子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恐懼與仇恨。她決定一死了之,但是在死之前她要瘋狂地報復男人,把艾滋病傳染給男人們,目標是200個,完成此一任務後自己再去另外一個世界。於是這名攜帶HIV的女子開始浪蕩社會,頻繁出入於酒吧、舞廳等社交場所,千方百計勾引男人並與之發生性關係。到她在艾滋病輔導員的輔導和教育下終止自己的變態行為時,她已與100多名男子上過床。    
    AIDS患者報復社會雖是極端的個案,但外國有,中國也有。    
    2002年1月18日出版的《信息日報》就曾報道過一名年輕女艾滋病患者惡意傳播艾滋病的案例。    
    該文說在廣西百色市的一個「毒品之家」裡,年僅13歲的「毒宮」公主便被吸食毒品的「哥們兒」強暴,那以後這位「毒宮」公主便走上了墮落之路。年紀輕輕的她少年老成,似乎看透了人生,看透了男人,此後她將罩在她身上的一切遮羞布都撕下,誰有錢就跟誰睡覺,誰有白粉就跟誰睡覺,有時甚至同時跟幾個吸毒的「哥們兒」一起進行吸毒和淫亂。    
    2000年6月18日,當這名女子正在桑那中心吸食毒品時,被公安人員抓了個正著,她「二進宮」再次被送進戒毒所進行強制戒毒。這時恰逢廣西自治區衛生檢疫部門來到戒毒所對吸毒人員進行艾滋病病毒血液檢測,結果發現這位「毒宮」公主已經染上了HIV。在此之前就對生活失去信心的她,現在是徹底絕望了,她決心報復男人們。凡是以前曾欺負過她、得罪過她、跟她有過節,甚至她看不順眼的男人,她都千方百計與他們接近,直至與他們發生性關係,讓他們染上艾滋病,受到「懲罰」。到了後來,她則採取了更加主動的姿態,不管是相識的還是不相識的,凡是男人,她都要報復。    
    2002年1月,百色市公安機關接到報案後立即對這位「毒宮」公主展開追捕。1月11日,這位震驚社會、人們談之色變的惡意傳播艾滋病的元兇終於被我公安機關抓獲。    
    著名艾滋病防治專家高耀潔教授曾聽說河南某地有一個人因輸血染上了艾滋病,那人想不通,自己也是一個無辜的受害者,人們不僅不同情他反而對他不理解,產生一些過激行為,於是這位AIDS患者便開始在社會的冷漠和歧視中尋求心理平衡,開始報復性用針扎人。後來高耀潔找到這個人,與他坐在一起促膝談心:「我是醫生,沒有權力要你做什麼不做什麼,但是我想告訴你的是,你不應該去扎那些無辜的老百姓,他們是沒有錯的。」這人對高耀潔說:「我從來沒有想到去扎老百姓,我只扎那些大腹便便、坐著小汽車到歌廳舞廳等黃色場所享樂的人。」    
    後來這人死了,高耀潔在回憶這件事時說:「我去他家裡時,他正躺在床上,他讓我去坐離床幾米遠的一個凳子,但是我徑直站在他的床邊。當時他哭了,說這麼久以來我是第一個敢離他這麼近的人。」    
    「扎針」報復事件鬧得甚囂塵上的要數天津了。    
    2001年聖誕節前後到2002年1月中旬這段時間裡,一個傳聞在天津市民中掀起了大浪:據說河南的艾滋病人來到天津,在商場、超市、路邊等公共場所,用裝著含有艾滋病病毒血液的注射器亂扎市民,報復社會。    
    傳聞最早是從2001年平安夜開始的,據說有人那天在天津的繁華商業區濱江道的商場被扎。    
    元旦過後,傳聞更是鬧得沸沸揚揚,有鼻子有眼,但記者前往調查時,卻又是一頭霧水。儘管如此,傳言還是如雪球一樣越滾越大,900多萬人口的天津市窒息得快要爆炸!    
    2002年1月6日,記者寫出《天津市民多名被扎,引起社會全面恐慌》的內參引起了中央領導同志的高度重視。1月7日,中央領導同志分別就此作出重要批示,緊接著天津市委主要負責同志也作出批示,表示立即按照中央領導的指示辦。1月9日,天津公安機關將此案作為2002年的第一號大案,加大警力,開展偵破,衛生部門也每天逐級報告被扎市民的例數、時間、地點和症狀。    
    儘管如此,各種渠道飛出的傳言還是俯拾皆是:「某某某被紮了」,「某地某時又有某人被紮了」,「某某被扎,正在某某醫院檢查治療」。但當記者們蜂擁而至調查瞭解時,這些傳言大多子虛烏有。分析此類傳言,大抵有三種說法:一是說河南的艾滋病患者大多數都是賣血感染上艾滋病的,當年采血的車輛掛著天津的牌照,被感染者認為當初不是天津來的采血車來采血,他們就不可能染上艾滋病,因此,他們今天要來天津進行報復。二是說一個外地人在天津的醫院看病、輸血,結果染上了艾滋病。為了報復,他叫來一幫艾滋病患者,製造了這些「扎人」事件。還有一種說法是,河南的一些艾滋病人到北京有關部門反映情況,要求社會不要遺棄他們,想得到有關部門進一步的關懷,但是他們受到了冷遇。為了引起社會的重視,他們相約來到與北京最近的天津,製造了這些「扎人」事件。    
    後來,一些傳言又有了新的「版本」,而且有的「版本」一天一個花樣,生拉硬拽地把偌大一座天津城拉拽到火山口上。有記者到有關部門瞭解情況,公安、衛生部門對此均表示:「還不到透露此事的時候。」    
    1月15日,又一名婦女被「扎」了,這件事以極快的速度立即傳遍了天津市的大街小巷。    
    這名被「扎」的婦女姓吳,據吳女士自述,1月15日下午,吳女士到家對面的菜市場買菜,這個過程她大約走了10分鐘左右。在菜市場,她準備買點鹹菜,但當她伸出手想去拿時,突然發現手上有一個「針眼」,「針眼」旁邊是一道細細的劃痕。吳女士看見這些情況之後大驚失色,趕緊到附近一家小衛生院進行包紮,醫生從她的傷口擠出一點血,塗上一些碘酒,進行簡單的處理。之後吳女士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覺得蹊蹺,於是報了110。警察趕來,將她帶到天津市高級法院,請法醫對她作了檢查。法醫經過認真仔細檢查之後認為吳女士的傷口可能是鐵絲、竹刺等尖銳物劃傷的,沒什麼大問題,要她不必為此擔心。吳女士對此仍放心不下,老想到可怕的艾滋病。她對人說,她出門沒碰到什麼東西,不太可能是別的東西劃傷的。自己已經50歲了,對艾滋病並不感到可怕,主要是為家裡的孩子擔心。    
    當吳女士被「扎」的傳言再度襲擊天津時,天津幾乎變成了一座死城。人們不出門了,大街上見不到更多的人影,平時熙熙攘攘的商場,如今冷清得只有售貨員垂手侍立在櫃檯前作無望的等候。    
    反應迅速的天津市教育部門,為了確保孩子的生命安全,已向中、小學發出通知,要求加強學校內外的保安,同時還呼籲學生家長注意學生安全。有的學校在學校門口護送學生,附近派出所也紛紛派出公安幹警對學生進行現場保護。    
    此後,為穩定人心,天津電視台播出了專家釋疑:艾滋病病毒是一種寄生性很強的病毒,它離開人體一分半鍾後,就會因血液凝固而死亡。用扎針的方法很難傳播艾滋病病毒,除非病毒攜帶者現場抽血後立即大量注射給他人。    
    1月17日,天津市公安局發出通告,公佈了涉及被扎案件的一些初步情況,這是官方就此事的第一次表態。根據通告公佈的內容,目前公安機關已抓獲了數名犯罪嫌疑人,案情如下:    
    1月12日下午2時許,犯罪嫌疑人孫某某手持注射器在某商廈伺機作案時被抓,並當場繳獲了隨身攜帶的一個包,包中搜出針頭等物;    
    犯罪嫌疑人安某某,曾因猥褻幼女被勞動教養一年,於2002年1月7日6時許,手持針管在河東區扎傷一女中學生,公安機關接到報案後迅速將其抓獲;    
    犯罪嫌疑人韓某某、陶某某,1月16日上午10時許,手持裝有紅色墨水的注射器闖入女青年劉某某家中,並威脅實施搶劫,公安機關接到報案後迅速出動,將該二人抓獲,同時繳獲了一些作案工具和部分贓款。    
    公安部門表示,經對報案人身體檢查,絕大部分未發現被針扎的痕跡,少部分人雖然被針狀物扎中,但未發現任何附著物。經審訊作案人證實,其扎人時所用的針狀物未接觸過艾滋病病毒。公安部門還說,此類案件所用的作案工具不會傳播艾滋病病毒,「犯罪嫌疑人以用針頭紮人來傳播艾滋病之說,純屬騙人嚇人」,「希望廣大市民不要聽信謠言,安心正常工作」。


第十八章 這裡有長城現實與傳言的合謀(2)

    1月18日一大早,天津市公安機關便向各單位發放宣傳提綱,做群眾的思想工作,平靜心態,穩定社會,震懾犯罪分子。這樣做的效果很好,此後的許多天,都沒有被扎的報案。浮躁、騷動多日的社會日趨正常。    
    為什麼傳言會變成謠言?為什麼謠言會廣泛流播?為什麼大多數人知道是謠言,卻還那樣浮躁恐慌,引起了社會的巨大波動?這種社會病態心理難道是天津人的專利?    
    一位專家回答說,這其實並不是天津人獨有的態度,恐怕全社會對此都應該反思。人們對艾滋病人普遍地「避而遠之」,缺乏必要的關懷和平等對待。這位專家還鄭重地提出警示:照此下去,是很危險的!    
    天津「扎針」事件,通過各方面的努力,終於平靜地謝幕。謝幕之後,人們是否從中得到某些啟迪,為什麼關於艾滋病的謠言流傳得那麼快,那麼廣遠?為什麼人們對於艾滋病的恐懼那麼強烈,那麼不可理喻?為什麼「扎針」事件以及它所掀起的撲天大浪發生在天津而不是發生在北京?    
    據報載,天津「扎針」事件之後,很多人還是認為凡是艾滋病就都是作風問題所致。和平路一位售貨員評論「扎針」事件時說:「那些人自己亂搞,得了絕症還來害人,抓住了要狠狠懲罰他們才行。」即使有人知道了中國有相當一部分人是賣血、輸血而被無辜傳染上的,也抱著一種相當冷漠的態度。河東區的一位居民說,應該把艾滋病人送到孤島上去,讓他們與世隔絕。另一位姓李的中年人甚至說艾滋病人「應該滅掉」。    
    但在北京,情況卻有所不同。    
    《北京青年報》曾經就艾滋病問題在北京市民中做過一次調查,高達97%的北京人表示應該全社會來關注艾滋病問題;57%的北京人表示應該給予艾滋病人更多的理解和關心。超過半數的被調查者認為社會不能歧視更不能拋棄艾滋病患者。他們認為,艾滋病由於主要通過性接觸和吸毒途徑來傳染的,所以不像得了其他疾病的病人那樣,能夠得到大家的關心,反而是遭到白眼和侮辱。這樣做對於病人來說,心理受到的打擊比疾病造成的痛苦還要厲害;有39%的被調查者表示應該區別對待,如果是輸血傳染上艾滋病的應該給予更多的理解和關心;44%的北京人認為艾滋病患者值得同情,「他自己也不願意得這病呀」是很多人的想法。他們認為艾滋病患者確實需要社會的幫助,尤其是HIV攜帶者,和正常人沒有什麼不同,只是攜帶著HIV而已。但是一旦發現,這個人就會被社會立即拋棄。    
    這種認識上的差異,也許是謠言流傳最後釀成大波的社會基礎。    
    這種認識上的差異當然不僅限於天津。    
    2000年10月28日出版的《成都商報》曾報道,成都市「十三屆人大常委會第十七次會議通過決議,為艾滋病立法」。這篇報道稱:《成都市性病艾滋病防治管理條例(草案)》通過審議,這部前後修改了20餘次、引發無數爭議的條例一旦經省人大審議通過,將於明年正式付諸實施,成都也因此成為西南地區首個為防治性病艾滋病立法的城市。據瞭解,《成都市性病艾滋病防治管理條例(草案)》對艾滋病的防治內容、管理範圍、職能部門分工等做了詳細規定,其中包括:賓館、飯店、旅社、招待所、公共浴池、游泳池、理髮店、美容店、歌舞廳等單位在錄用人員時,應當組織直接接觸客戶的人員每年一次到市、區(市)縣衛生行政部門指定的性病、艾滋病防治專業機構進行性病、艾滋病項目檢查,取得健康證明後方准予上崗,性病、艾滋病患者及感染者離崗治療。性病、艾滋病人及感染者不得進入公共浴池就浴或進入游泳池游泳,違者將被處以500元以上5000元以下罰款。    
    這一地方法規經新聞媒介披露後,曾引起較為強烈的反響。一些專家(例如中國人民大學社會學學者潘綏銘等)認為「嚴禁艾滋病人進游泳池」是一個「荒唐的規定」,因為「那是不會傳染的」。    
    聯合國艾滋病規劃署駐華辦事處項目官員對此也非常擔心,他說,如果成都的法規被通過,會加劇AIDS人群與健康人群的對抗情緒。    
    然而,專家的聲音卻很無力,左右不了人們對艾滋病的恐懼和誤解。    
    2002年1月30日出版的《工人日報》刊載了一篇題名為《集中管理艾滋病人?——善良卻危險的提案》的報道,這篇報道說:這些天來,關於艾滋病人的新聞突然多了起來。除了京津地區風傳「艾滋病患者持針扎人」的謠言之外,來自廣東「兩會」的一份提案也捲了進來。《新快報》的消息稱,有的廣東省政協委員提出要像過去治療麻風病人那樣,對艾滋病人進行集中管理和治療。這是一個善良的提案,也是一個危險的提案。儘管艾滋病的陰影讓我們每一個人都感受到死亡的威脅,但是,把艾滋病人和麻風病人等同起來,是不是就能夠像消滅麻風病一樣消滅艾滋病?恐怕只能得到否定的答案。    
    這篇報道在評論這種舉措時說,西南某大城市(即前文提到過的成都)曾經醞釀過一項地方法規,要把艾滋病病毒攜帶者拒於公共浴室之外。如今,類似的聲音又在廣東重新出現,而且由政協委員把艾滋病人與麻風病人並列起來,說明我們在善待艾滋病患者的問題上,還有很多工作沒有完成。    
    2001年12月1日,在台灣某劇院實驗劇場裡,上演了一出由真人真事改編的艾滋病故事劇《黃色小船》。真實的劇情與真情的表演,讓在場的演員和觀眾哭在了一起,擁在了一起。    
    《黃色小船》的故事背景發生在20世紀80年代,美國知名導演沙大偉(DavidSear)婚後喜獲貴子,取名潘傑明(Benjamin),但不幸的很,新生兒卻是一個先天的血友病患者。後來不慎因輸血感染了HIV,當時對艾滋病的瞭解和治療極為有限,結果潘傑明只活了8年4個月又29天。在潘傑明短短的生命中,帶給沙大偉夫婦的是愛子誕生與成長的喜悅,同時還有愛子面對病魔而父母束手無策的無助及痛苦。潘傑明從得知染上HIV那一刻起,就開始被親友歧視,被學校強迫退學,最後在父母及朋友的愛的包圍下,他也知道自己即將死去,他卻能以一顆童真的心說,要在死後把他的玩具分給朋友。    
    這部實驗話劇,透過孩童的眼光,探討艾滋病、血友病、死亡與病重兒等問題,戲劇的感人力量勝過千言萬語!它告訴人們,惟有瞭解艾滋病,關懷病人,才能挑戰艾滋病,才能最後徹底瓦解和戰勝艾滋病!    
    今天,黃色小船又飄到了我們身邊。    
    在艾滋病這個世紀魔鬼面前,我們和那些不幸的患者其實同在一條船上。    
    那些試圖用法律「嚴禁艾滋病患者進入游泳池」的做法,那種重新引入麻風病人概念的觀點,只能意味著對患者和弱者的冷漠。    
    我們今天需要做的,是勇敢地伸出自己的雙手,去幫助那些徘徊在死亡陰影裡的人恢復生命的自尊和生存的勇氣。    
    挽救了他們,也就是挽救了我們自己,也就是挽救了整個人類。


第十八章 這裡有長城用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1)

    艾滋病是20世紀末橫行於全世界的惡魔,就目前而言,人類還沒有辦法戰勝它,但人類完全有可能遏制住它恣肆無忌的腳步。    
    為了挑戰人類共同的敵人,世界已經行動起來,中國也正在行動。    
    2001年9月,國務院辦公廳印發了由中華人民共和國衛生部等30個行政部門和單位共同制定的《中國遏制與防治艾滋病行動計劃(2001—2005年)》。    
    計劃指出,當前,中國艾滋病性病流行呈快速增長的趨勢,發病人數上升迅速,中國政府必須採取積極、有效的措施,遏制艾滋病性病疫情快速上升的勢頭,降低艾滋病性病的發病率。到2005年底,將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和性病發病人數年增長幅度控制在10%以內;將艾滋病病毒經臨床輸血傳播的平均水平降低到十萬分之一以下。其中,在艾滋病高發地區,控制在萬分之一至五萬分之一以下。    
    這個「五年行動」計劃中提到,將制定有關降低人群危險行為的政策,為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和艾滋病患者提供醫療和社會救助措施,使高危行為人群中安全套使用率達到50%以上。在機場、車站、碼頭等交通集散場所,以及醫療保健機構等人群集中的公共場所開闢宣傳櫥窗,發放宣傳材料(品),在營業性娛樂場所放置宣傳材料(品),開展艾滋病性病防治知識和無償獻血知識宣傳。針對高危行為展開干預工作,減少人群的危險行為。在公共場所設置安全套自動售貨機,利用計劃生育服務與工作網絡和預防保健網絡大力推廣正確使用安全套。積極開展針具市場營銷,推廣使用潔淨針具,絞殺共用注射器傳播艾滋病病毒的危害。    
    中國政府已經吹響了挑戰艾滋病的號角,作為在戰鬥最前沿衝鋒陷陣的廣大白衣天使的狀況又如何呢?他們的態度也許是這場無國界戰爭取得勝利的至關重要的一個因素。    
    對此,《北京青年報》記者陳明蓮採訪了戰鬥在艾滋病防治第一線的醫護人員,他們的態度讓人們感到欣慰。    
    1987年北京地壇醫院收治第一例艾滋病人,這是一名外籍人士,此後又有一名外籍AIDS患者入住該院,1991年第一例中國人開始入住該院。回想起護理他們的情景,當時在該院艾滋病病房擔任護士長的小徐、副護士長小丁,今天仍記憶猶新。    
    徐護士長是這樣描述當時的心情的:心裡確實緊張,可活兒總得干啊!我是黨員,又是護士長,這時候我不去護理他誰去護理他?丁護士長談到當時的情況時笑了:「那時候,我和徐護士長全副武裝——白大褂外套雙層隔離衣,戴上帽子、口罩、手套,腳上套上膠靴,即使是這樣,還是戰戰兢兢,要知道當時對這方面的宣傳太少,我們也從沒學過。護理這種病人的知識,總覺得捂得越嚴實越安全。記得當時沒有眼罩,我還特地買了副平光鏡。現在想想覺得真可笑,可當時真是這樣。」    
    隨著對艾滋病的深入瞭解,在地壇醫院,越來越多的人轉變了觀念,已經不把艾滋病看得那麼可怕和恐怖了。在對接受調查的193名護士中隨機抽取了50份問卷,其中88%的護士表示會服從組織分配到艾滋病房工作,84%的護士表示會像對其他普通病人一樣護理他們,而且會主動地跟艾滋病人聊天、談心。    
    已在艾滋病房工作了七八個年頭的徐護士長表示:如果需要,我們會去為他們工作,我瞭解他們的感受,他們的心理。你如果能夠以誠相待,尊重他們的人格,他們會把心裡的感受主動說給你聽,包括他們的個人隱私,也許這樣更能釋放他們的心理壓力。    
    新任護士長小白,是位20多歲的年輕姑娘,在她還未走馬上任之前,對護理艾滋病人的工作就作好了思想準備。她非常自信地表示:「我覺得艾滋病人並不可怕,那麼多護士、醫生都和艾滋病打過交道,人家能幹,我照樣沒問題。」    
    丁護士長一次有驚無險的經歷,至今在艾滋病醫護人員中記憶猶新。    
    一天晚上,搶救一位艾滋病患者,小丁為了照顧一位正在懷孕的年輕護士而頂替她參加搶救工作。就在丁護士長掰輸液瓶時,碎玻璃劃破了她的拇指,她當時由於緊張忙於搶救工作,未能注意到這一情況,待搶救工作結束後她在清理收拾污物時,才發現膠皮套破了,拇指滲出了血。職業敏感使她意識到剛才她在操作過程中,曾經接觸過病人的體液、血液,如果無孔不入的HIV趁這麼一個小小的創口進入自己的血液中,那她一切都將完了。    
    在後來的一年多的監測時間裡,她也曾經焦灼不安過,但從沒有對自己工作有絲毫埋怨和鬆懈;她也曾後悔和恐懼過,但從來沒有把自己的情緒傳述給她的病人。一段時間裡她怕傳染給家人,曾主動向愛人提出分居,但後來監測的結果證明她沒有因一年多前的那一場虛驚而染上HIV。今天回憶當時的情況,丁護士長說:「現在好了,我們不斷總結經驗,一方面豐富自己的艾滋病知識,一方面提高護理工作的技術水平,最大可能地避免由於一星半點的不慎而帶來的終身遺憾。不過現在即使發生不測,也有了藥物可以預防和補救。」    
    在調查中,有66%的護士敢於將自己從事艾滋病人的護理工作告訴家人,因為她們知道親人會理解她們,支持她們;有12%的護士還不敢把實情告訴剛認識的人;有22%的護士認為不能告訴家人以外的熟人,因為社會目前尚不能接納。


第十八章 這裡有長城用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2)

    在北京地壇醫院,有一批醫護人員,用他們的一顆顆愛心,構築起防治艾滋病的長城。在這道長城的蔭護之下,HIV感染者和AIDS患者有了理解和同情,有了關愛和溫暖,有了做人的尊嚴和與病魔抗爭到底的信心和勇氣。    
    趙紅心是地壇醫院傳染病房的主治醫生,初次接觸艾滋病這個惡魔時,同普通人一樣,她也曾有過恐懼心理,但最終戰勝了自我,戰勝了恐懼,以一個醫務工作人員的大無畏人道主義精神,完成了自己心靈的淨化。    
    2001年7月底,一個既是艾滋病人又是吸毒販毒罪犯的特殊病人由公安幹警送往地壇醫院救治。這個人在遭抓捕而逃跑的過程中摔傷了手臂,造成右臂粉碎性骨折。進院時傷處紮著繃帶,繃帶上浸透了血。    
    病人被送來之後,面對如此情況,一些醫生不知所措,害怕這名特殊病人的血液會污染自己。也有一些人認為這個人是個罪犯,一切惡果都是他犯罪行為所致,是罪有應得,用不著同情和可憐。    
    趙紅心趕來,對跟隨來的警察說:「他是一名罪犯,但同時也是我的一名病人,這一點與其他病人一樣,讓我來為他治療。」說著趙紅心便動手為這個人拆紗布,上藥,重新包紮。這個人一個勁兒地說:「沒想到你能為我治病,沒想到你能為我治病!即使到了閻王爺那裡,我也要感謝你的!」    
    今年32歲的馬東長了一張娃娃臉,無論何時何地,總是給人一種樂天派的感覺,畢業後,她就來到地壇醫院傳染病區當了一名護士。    
    馬東剛分到醫院那會兒,正碰上醫院收治第一例艾滋病人,馬東和其他年輕護士一樣,生怕自己被傳染上艾滋病病毒。工作時全副武裝,隔離衣、雙層手套、帽子、口罩,渾身上下只有不得不露出的眼睛露在外邊。不得不進病房時,也是提心吊膽地進去,百般小心地操作,憂心忡忡地出來。這樣一來,與艾滋病患者的交流溝通自然就少了。經過一段時間的學習和進一步接觸,馬東認識到艾滋病是可怕的惡魔,艾滋病患者並不可怕,雖然患了病,但依舊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她決心走進病人的內心世界,多給病人一些人文意義的理解和關愛。    
    碰巧她接觸的第一位患者是她的一位朋友的朋友,病人剛住院的那一段時間裡,心情特別不好,整天鬱鬱寡歡,以淚洗面。馬東與他聊天後才知道,小伙子得知他得的這個病,既是大家都厭惡的病,又是怎麼治都治不好的病,於是產生了活著還有什麼意思的想法。    
    在聊天之中,馬東瞭解到小伙子不堪重壓的心裡還有一個極端的錯誤念頭,那就是不公平的老天讓他得了這種病,他也要報復社會,讓別人也得上這種病,來支撐自己心理上的平衡。馬東瞭解到這一情況後,與小伙子的接觸更頻繁了,她決心用行動去重新點燃小伙子對生的渴望,重新樹立起戰勝病魔的信心。    
    馬東對小伙子說:「世界上沒有不死的人,看你是怎麼去死?世界上恐怕也沒有能夠活下去而不願意活下去的人,哪怕是一年,一月,一天,活著是美好的。你能夠活下去,為什麼不活下去呢?一個人要愛護自己,也要愛護別人,只有尊重生命尊嚴的人,才能夠得到生命的尊重。」    
    苦口婆心的勸慰,終於感化了小伙子僵硬的心靈。在馬東的真誠與關愛面前,他哭了:「大姐,我錯了,我再也不會有那樣糊塗的想法了。」    
    後來小伙子出院了,出院之後他還經常給馬東打電話,問候馬東並向她咨詢一些有關艾滋病的問題,他又把馬東當成自己信得過的親人。小伙子蹣跚的腳步即將走到生命的終點時,他惟一的希望是想再見一眼馬東。    
    馬東滿足了患者的要求,她到了小伙子家中,面對奄奄一息的患者,馬東對他說:「我知道你的病情到了最危險的時刻,如果一個人不得不面對死亡時,他能夠微笑著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路,何嘗不是生命的壯舉呢!」    
    小伙子枯瘦的眼眶中有淚光在閃動:「大姐,在最後這段時間裡,我過了一個正常人的生活,懂了許多以前不懂的東西,在病中我感受到友情和親情的溫暖,我去得安心,再也沒有什麼可掛念的了。謝謝你了,好大姐!」    
    2001年8月,馬東隨衛生部、民政部組織的工作組到了艾滋病疫情最嚴重的河南上蔡縣文樓村。    
    在文樓,馬東的心被那裡因患艾滋病折騰得家破人亡的慘狀震撼了!那些因賣血而染上艾滋病的普通農家,家裡能賣的都賣光了,四處求醫尋藥,最後還是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個親人離世而去。一些家庭因患了艾滋病折騰得人財兩空,大孩子赤著腳,小孩子光著屁股在貧瘠的田邊地頭跑著,進學校讀書對他們來說是水中的月亮看得見撈不著。在文樓期間,這些情景每天都像電影一樣過好幾遍,馬東的心能不為之顫慄嗎?    
    在文樓,馬東還遇到一件事情使她感動不已。    
    一位病人看見馬東腳下的鞋因為在文樓上下東跑西顛有些壞了,就對她說:「大姐,你們從北京來挺不容易的,為了我們病人,你看你腳上那鞋都跑壞了。我那包裡還有些錢,你去取50塊錢買雙新鞋穿吧,反正我也快了,要錢也沒啥用。」    
    馬東似生嗔又似感動地對這位病人說:「大姐不許你這樣說,要是真的想送大姐一雙鞋的話,那你就好好治病,等你病情好轉了,親自去給我買一雙,好吧?不過你得記住啊,你一定得好好治病,你還欠大姐我一雙鞋啊!」    
    那位病人本來就對自己的病失去了信心,在馬東的開導下,重又樹立起治病的信心,一直到他走完生命的最後一段里程。    
    回到家裡,馬東把此次去文樓的所見所聞告訴了丈夫和女兒,丈夫對她的工作表示支持,只有4歲的女兒也被媽媽的故事感動了,她附在媽媽耳邊對媽媽說:「媽媽,我長大了也要像你一樣當一名醫生,把那些生病的人都治好。」    
    望著女兒天真燦爛的笑容,馬東樂了。她覺得,有了家人的理解和支持,她工作的勁頭更足了,為了復甦艾滋病患者心裡對生命的期待和渴望,她決心堅定不懈地走下去。


第十八章 這裡有長城艾滋病患者心中的母親(1)

    王繼勇是在出國期間因為行為不慎感染上艾滋病的,自打得了這個「不光彩」的病後,他就沒有打算去醫院求治,而是悶在家裡,冥思苦想著離開這個世界的最佳方法。    
    他翻開地圖,目光一遍又一遍地瀏覽著地圖上一個個熟悉而陌生的地名,他有一個念頭:希望在自己還能走的時候,到一個無人的地方,但是那個地方必須山清水秀,有花有樹,環境幽雅,然後自己再像出家人坐化那樣等待著死神的降臨。    
    不去醫院治病,肆無忌憚的病魔更會百倍瘋狂地啃噬他的肉體和心靈,從得到確診到現在,沒有幾個月光景,HIV惡魔就把他擊倒了。他開始消瘦,開始嘔吐,胃口極差,渾身長滿紅色斑點,幾個月來他都不敢洗澡,因為他怕看見自己那慘不忍睹的身體。    
    他開始決定走向死亡,這一願望以前也曾反覆出現過許多次,但每一次決定結束自己生命時,老父親慈祥悲憫的身影就出現在他眼前。為了父親,他不得不一次次調整自己的思維。    
    2001年12月1日,他躺在床上,五顏六色的幻覺襲擊著他,這時,老父親進屋對他說:「你出來看看,中央電視台正在播艾滋病的節目,有專家在介紹治療艾滋病的情況。」    
    被父親的誠摯所感動,他下了床來到大客廳,電視裡正在播一位主任醫師的話:「感染者要有信心……許多很危險的病人我們都救回來了,有的還恢復了工作……」    
    王繼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艾滋病不是不治之症嗎?只要能延緩自己死亡的進程,多活幾年十幾年也行啊!於是他像大海中航行翻船落水的溺水者一樣,終於抓到了一塊小小的木板,而這木板,有可能將他的生命渡到岸邊。他立即給那位大夫寫了一封信,介紹了一下自己的病情,更多地向那位大夫傾訴了自己心中的鬱悶和失望。    
    信寄出去七天之後的一個中午,雖在期盼之中,他卻意想不到地接到了那位主任醫師的電話,他認為這是他一生中聽到的最具愛心的電話:「你無論如何都要來,有機會就要爭取。你只要能帶幾千元住院的押金,到時候實在不夠,我們再一起想辦法。別灰心,一定要來啊,我在醫院等你!」    
    這位AIDS患者終於在走投無路的境況中見到了那位令人敬仰的主任醫師——北京市佑安醫院傳染科主任徐蓮芝教授。    
    67歲高齡的徐蓮芝老教授是中國最早治療艾滋病、治療病例最多、治療經驗最豐富的優秀的艾滋病治療專家之一。2000年,聯合國秘書長柯菲·安南的夫人來中國瞭解艾滋病防治情況時,稱讚徐蓮芝教授是防治艾滋病的「世界級功臣」。在徐蓮芝教授工作的北京佑安醫院,徐教授為了讓來這裡求治的HIV攜帶者和AIDS患者有個溫馨的家,創辦了「愛心家園」。在這個充滿友情充滿陽光的愛心家園裡,病人親切地把徐蓮芝教授稱呼為「徐媽媽」。    
    王繼勇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提著行李來到了佑安醫院,在門口他就遇見了徐蓮芝教授派來接他的護士長。護士長幫他拎行李,告訴他非常抱歉,徐主任因臨時搶救一個病人無法親自前來迎接他。    
    一股熱流瞬間就被幾句話傳送到了全身,王繼勇眼眶一熱,感激的淚水湧了出來,這種感覺自得了艾滋病之後,王繼勇就再也沒有過了。    
    入院後,王繼勇在徐教授的關照之下開始服用免費中藥,當時他的病情惡化得已經相當嚴重了,經過化驗得知,王繼勇的CD4不到20,是正常人的三十分之一!他不想再給徐教授增添麻煩了,幾次提出安樂死,徐教授除了親自給他父親寫信說明他的病情外,還對他語重心長地說:「你這算什麼?在我們這兒,比你嚴重的病人我們見得多呢,有好多人現在不是都好好活著嗎?只要靜下心來認真接受治療,活下去的希望總是有的。」    
    在徐蓮芝教授親手創辦的「愛心家園」裡,王繼勇越來越多地感受到人間真情。這種人間真情,不僅是醫生、護士的關愛,也是病人與病人之間的相互攙扶,相互鼓勵,更是「愛心家園」之外的志願者,他們一批一批來到「愛心家園」,面對絕症患者獻出的愛心。    
    王繼勇在後來的回憶中,有幾件事使他非常感動。    
    有一位河南來的農民艾滋病患者,腿瘸了,多年以來從未有任何收入,來看病時,身上只有千拼萬湊籌來的200元錢。大家都以為,這位病人入院治療恐怕是沒門了,豈料徐蓮芝主任破例把他收下來,不僅如此,她還帶頭與感染科的醫護人員一起捐款,集資為他解決了伙食費用,最後在他離開醫院回家過年時,還讓他免費帶回去幾個月的中藥。    
    有一位常來「愛心家園」的志願者,姓葛,是一位汽車廠工人,葛師傅每月一次,從不間斷地騎一個多小時的自行車來看望病人,給病人們理髮。大年三十,葛師傅還提著一大包東西來到王繼勇的病床前,與他一起愉快地度過了除夕之夜。    
    有一次王繼勇輸液完畢,護士長給他拔針,血立即從針眼裡流了出來,護士長沒有半點猶豫,立即用棉球壓住了針眼。只見血浸透了棉球,染紅了護士長的手指。王繼勇急忙抽手說:「快放開,危險!」護士長笑著制止了王繼勇的好意:「你現在正貧血,血對你很寶貴。我手上沒有傷口,不會傳染的。」    
    經過幾個月的抗病毒治療,王繼勇的CD4已由入院時的不足20上升到52,雖然這仍然是一個很危險的狀況,但同以前相比,已經有了很明顯的好轉。明顯好轉的不僅是病情,更是心情。有了好心情,王繼勇活下去的信念越來越堅定了,讓自己的生命活得更有意義的念頭也越來越堅定了。    
    回到家中,徐蓮芝教授的精神和品德激勵著王繼勇,他想讓更多的艾滋病患者知道艾滋病究竟是個什麼東西,想幫助那些在痛苦和恐懼中煎熬的患者瞭解到艾滋病是可以治療的,是可以盡量延長自己生命歷程的。於是,他在網上申請了一個論壇——《艾滋病人的交流》,而且很快與一些病友建立了聯繫,通過互相交流,王繼勇讓更多的病友看到了希望,增強了挑戰艾滋病的信心。    
    網上有了收穫,王繼勇的CD4也回升至104。當記者採訪他時,他顯得很興奮:「我有了今天這樣的結果,應該感謝徐蓮芝教授,沒有她,也許我早就不在世界上了。」    
    徐蓮芝教授關愛過的AIDS患者有的至今還活在人間,有的已經去了另外一個世界,無論是告別的還是留下的,都能夠感受到徐教授母親一樣溫暖而博大的胸懷,他們都能由衷地為能夠與「徐媽媽」一起走過一段人生極為艱難的旅程而驕傲。


第十八章 這裡有長城艾滋病患者心中的母親(2)

    一個雪夜,早已進入夢鄉的徐教授忽然被電話鈴聲驚醒了,話筒裡傳來她熟悉的聲音:「徐媽媽,不好意思,又來打擾您了。我是向您作最後的告別,我……我真的不想再活下去了!」    
    來電話的人名叫餘波,小伙子三十出頭,他很早就下海經商,開過美容院,炒過股,商海拚搏,掙了一些錢。為了掙更多的錢,他辦了赴美的商務簽證去了美國尋求發展。在舊金山,餘波做了幾年古董生意,發了財。就在他賺足了錢準備回國時,因一念之差,在舊金山的紅燈區染上了HIV。回國查出病情之後,周圍的環境和社會關係來了個翻天覆地的變化。朋友開始疏遠他,親人開始冷落他,周圍的人像躲避瘟疫一樣遠遠地迴避他,以前相敬如賓的妻子也帶著孩子離他而去。在餘波絕望時,徐蓮芝教授走近了他,而且告訴他:艾滋病不是絕症,就像肝炎發展為肝硬化一樣,是需要一定的條件和一段過程的。接觸中,當徐蓮芝瞭解到餘波有輕生的念頭時,又安慰他要他堅強地活下去,要他勇敢地面對現實,要他挑戰病魔而不是向病魔繳械投降。而且徐蓮芝教授還向他表示,願意向他提供幫助,與他一起攜手並肩挑戰艾滋病病魔。從那以後,餘波來到佑安醫院,成了「愛心家園」裡的一員。    
    深更半夜聽到了餘波絕望中打來的電話,徐蓮芝心頭一驚,感到自己肩頭上擔子的份量,如果處理不好,一個年輕的生命,隨時都有可能消逝;如果勸說不到點子上,喚不醒餘波癡迷的心靈,不良的後果也會隨時發生。    
    徐蓮芝來不及瞻前顧後了,她在電話中親切地問餘波:「餘波,你剛才是不是叫我徐媽媽了?」    
    話筒中傳來餘波抽泣的聲音:「是啊!在醫院裡您對病人那麼好,勝過了親生母親,正因為如此,讓我在離開人世之前,讓我再叫您一聲——徐媽媽!」    
    徐蓮芝一邊應答一邊對餘波說:「餘波啊,你既然叫我媽媽,那你就應該聽媽媽的話,支持媽媽的工作才對。為你治病就是媽媽現在最緊迫最需要做的工作,你支持不支持我呀?」    
    話筒那邊只有抽泣,沒有回答。    
    「餘波呀,我瞭解你,你不回答,實際上就是默認了我的話,你支持我的工作,媽媽感到非常高興。如果你真的願意看到媽媽高興的話,請你火速返回病房,現在回來行,等一會兒回來也行,天亮了再回來都可以。你任何時候回來,我都到醫院門口等你。你只告訴我,你現在回來嗎?不吭聲就說明你馬上回來,好,我這就起床去醫院門口等你!」    
    放下電話,徐蓮芝教授就披衣起床,來到醫院門口等候餘波。果不出所料,老人在寒風中等候一個多小時後,餘波打的趕回醫院來了。    
    餘波經過中西醫結合治療後,病情有所緩解,對於徐媽媽的關愛之情,餘波更是感激不盡。他特別感謝徐媽媽為他扶正人生的坐標,讓他在病中認識到生命的價值和意義。在「愛心家園」中,他還幫助徐媽媽做病友的思想工作,鼓勵病友一起攜手挑戰艾滋病。    
    有一位因輸血感染艾滋病的大學生,來到佑安醫院「愛心家園」治療,疾病使他思想上的壓力驟增,雖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卻沒有一點兒年輕人的活力,悲觀等死的陰影重重地壓迫著他。    
    餘波主動開導這個大學生:「人活一世就像一輛公交車,即使你的目的地是終點站,歸根結底也要下車的啊!就算我們比別人早下幾站,其實也沒有什麼,這不應該成為自己折磨自己的理由。要善待生命,就要從善待我們自己開始做起。與其悲悲慼戚,不如充實愉快地過好每一天。不要把自己的病情看得那麼重要,將注意力從自己身體上移開。像徐媽媽那樣,把幫助別人視為自己莫大的幸福和享受。」    
    當徐蓮芝知道餘波和他愛人之間的尷尬關係之後,便主動與他愛人交流溝通,電話中徐教授好心地勸餘波的愛人也來醫院做一次檢查,看她是否也感染上了艾滋病。徐蓮芝的好意非但沒有被接受,反而招來一頓怒罵。對此,餘波很是過意不去,讓徐媽媽不要再做他愛人的工作了:「這些錯都是我犯的,是我罪有應得啊!徐媽媽,你就不要再做小王的工作了,免得給你增加煩惱。」    
    然而對於徐蓮芝教授來說,最大的煩惱就是她擔心小王因此也會染上艾滋病的,因為餘波回國之後檢測出患有艾滋病之前這一段時間裡,他們畢竟同床共枕了好長一段時間啊!    
    餘波生命之燭終於燃盡。    
    在處理餘波後事的過程中,徐蓮芝教授終於說服了小王來醫院做了一次血檢。    
    可是血檢報告出來了,人卻不見了影兒。    
    徐蓮芝意識到小王肯定知道自己也染上了艾滋病,把她找回來,讓她住進「愛心家園」,成了徐蓮芝的一塊心病。    
    找了十幾天都未見結果,找遍全市二十幾家大醫院也無結果,徐蓮芝教授只好求助於報紙,在發行量大影響力也大的《北京青年報》上刊登了一則醫生尋找病人的啟事:「王紅:你的初檢已有結果,還需要複查確診,時間很寶貴,請速來看我,等你。徐蓮芝啟。」    
    醫生尋找病人的啟事收到了預期的效果,小王沒有想到徐蓮芝教授對自己這樣一個普通病人如此認真負責,她安排好孩子的生活事宜後,主動走進了「愛心家園」。    
    在「愛心家園」裡,小王同她丈夫一樣受到了徐蓮芝教授的熱情歡迎和精心治療。    
    同丈夫一樣,小王也是從一個打算用自己的雙手去結束自己的生命的艾滋病患者轉變成了一個善待生命對生活充滿信心的普通病人,轉變過程耗去了徐蓮芝教授不少心血,這一點,小王尤為感動。    
    但是,在艾滋病這個窮凶極惡的超級殺手面前,人類對生的渴望顯得那麼蒼白,王紅終於未能抵擋住艾滋惡魔的追殺,同她丈夫一樣,慘然倒斃在魔鬼的齒聲中。    
    臨死之前,小王最擔心的是她的孩子。    
    徐蓮芝教授送走了這對艾滋病夫婦之後,一顆無私奉獻的愛心又懸在孩子身上。    
    在此之前,每送走一位艾滋病患者,徐教授就主動地與他們的家屬斷絕了往來。她這樣做不是為了自己,而正是為了逝者的家人,因為艾滋病已經給這個家庭帶來了不少的痛苦和煩惱,病人一走,家庭也該恢復平靜,她決不願意看見因為自己的出現給那個曾經有過艾滋病傷痛的家庭增添任何麻煩。比如一個已經痊癒或者消失的傷疤,你還去揭開它幹嗎?    
    但這一次卻例外,因為有一個孩子,還不知道她是否是一名HIV攜帶者。    
    為了讓逝者在九泉之下放心長眠,為了讓生者明明白白地健康活著,徐蓮芝又想盡方法找到了餘波和小王的孩子,並抽取了血樣帶回醫院進行血檢。    
    孩子的血檢呈陰性,直到此時,徐蓮芝教授懸著多日的心才落了下來。


第十八章 這裡有長城耄耋老人——艾滋鬥士(1)

    第55屆聯合國大會主席霍爾克裡曾經面對全世界的新聞媒體讚譽過一位中國人,他說:「知識是艾滋病的最佳疫苗。在中國河南,就有一位傾盡心血義務宣傳預防艾滋病知識的人,她的故事跌宕起伏,她的精神讓人欽佩不已……」    
    讓55屆聯合國大會主席霍爾克裡欽佩不已的中國人名叫高耀潔,今年75歲,河南中醫學院教授,河南中醫學院第一附屬醫院主任醫師,河南省第七屆人大代表,九三學社成員。高教授不僅是卓有建樹的婦產科專家,腫瘤科專家,還是一位享有國際聲譽的艾滋病預防專家,被稱為中國民間防艾第一人。為了表彰高耀潔教授在防治艾滋病方面的傑出貢獻,世界衛生大會特地將2001年度「JonathanManm健康獎」第一次授予一個中國人。JonathanManm是全球艾滋病防治行動的先驅者,曾擔任過哈佛大學艾滋病中心主任,1998年在瑞士航空公司空難中不幸遇難後,三個世界組織為紀念他而設立該獎,以鼓勵世界各地在健康領域作出傑出貢獻的人士。    
    高耀潔是世界上第三位榮獲此一殊榮的人。    
    在高耀潔教授名揚世界之前,她早就名揚中國了。    
    不過,前一次使她揚名的不是艾滋病惡魔而是性病游醫。    
    20世紀90年代中期,遊蕩於全國大中城市的庸醫騙子,打著治療性病的幌子到處張貼廣告,蒙財害命,成了城市裡一塊橫行無忌的頑症。在這些性病庸醫的並不高明的欺騙之下,受騙人蝕財喪命,給社會帶來隱患和不安。    
    1997年秋末,河南某大學一個四年級女生患了尿路感染,到一家性病治療中心求治,庸醫為撈錢財,不顧事實地說該女生得了淋病。該女生嚇得不得了,向同學借了2000多元,換回了三針普通抗生素「特效針」。三針之後仍不見好轉,該女生無錢再治下去了,絕望之際準備跳樓自殺。自殺之前,這名女生想到了曾在他們學校講過課的婦科專家高耀潔,便抱著最後的希望打電話詢問高教授怎麼辦。高教授聽了女生的陳述後,告訴她這只是普通的尿路感染,吃點紅黴素就會好的。聽了高教授的話,該女生花了很少一點兒錢就把庸醫說得天花亂墜的所謂「淋病」給徹底治好了。    
    這件事情的發生讓高耀潔心情沉重起來,一些庸醫騙子正是利用人們難以啟齒的心理和對性病的恐懼心理詐騙錢財的。單是詐騙錢財,也還罷了,庸醫騙子們為了騙得更多的錢財,極力把白的說成黑的,延誤了人們的正常治療,甚至濫治亂醫,給人民生命財產帶來了巨大的危害。作為一個醫務工作者,高耀潔感到肩上擔子的沉重,決定站出來,向性病游醫庸醫宣戰。    
    為了挑戰性病游醫庸醫的戰鬥取得勝利,高耀潔教授不顧七十高齡,喬裝打扮成病人或病人家屬,幾個月時間,行程萬里,對河南50多家大小醫院、性病診所明查暗訪,終於取得了第一手資料。這些資料表明:許多游醫沒有行醫資格,甚至不少人連起碼的醫學知識都沒有,他們利用騙來的錢收買某些醫院、防疫站的人,承包租賃其性病科室,搖身一變成了治療性病的專家,再用巨款收買一些吹鼓手幫其做廣告,誘人上當。更有「高明者」花錢買一些現代化儀器作擺設,雇來一些所謂的專家教授坐堂問診,巧取豪奪,置人民生命財產於不顧,猛斂錢財。這些游醫庸醫為了騙錢,往往聲東擊西,指鹿為馬,沒有病的說有病;不是性病的說成是性病;確有性病的,小的說大,大的說得人害怕。總而言之,讓你掏不完的錢,直到搾乾病人的油水為止。這些地方還大量存在無醫療條件、消毒不嚴密、患者交叉感染的情況。更為讓人震驚的是,這些庸醫游醫們不做疫情報告,造成性病、艾滋病的傳播與失控……    
    高耀潔在掌握了大量第一手資料的基礎上,整理出一份調查報告,送到省市有關領導的案前。    
    1998年3月,河南省政府召開了全省整治醫療市場的電話會議,研究部署集中整治措施,緊接著在全省展開了一場整治假醫假藥的鬥爭。    
    此後一度氾濫成災的假醫假藥現象有所收斂,游醫庸醫們的詐騙行為受到衝擊。就在高教授的眉頭開始舒展的時候,她意外地接到一個神秘的電話,電話中一個男子狠狠地說:「高耀潔,你要再多管閒事,小心你的老命!」    
    高耀潔教授並沒有被突如其來的死亡威脅嚇倒,這反而使她更加堅定了與性病游醫庸醫作鬥爭的決心。    
    事隔不久,她又上書中央領導,以一個醫務工作者的良知和責任,歷數了游醫庸醫們謀財害命的惡劣行經。    
    1998年9月29日,中央電視台第二套節目播發了高耀潔的信,信中反映的問題引起了社會各界的極大震動。    
    針對全國各地的游醫、非法醫療廣告有所抬頭的現狀,高教授又展開了更為詳細的調查,並且整理出一份更詳實的調查報告,分印了數十份,其中10份給中央領導,10份給河南省領導,10份給人民日報、中央電視台、光明日報等新聞媒體,這份報告受到有關領導的高度重視。    
    1999年8月13日下午,河南省政府召集省公安廳、衛生廳、工商局等有關部門,再次研究集中整治游醫、非法醫療廣告的措施。    
    也就在這期間,高教授又接到一個神秘電話,電話中惡狠狠的叫囂聲聽了讓人脊樑發麻:「高耀潔,你又出來胡鬧,你要小心!如再胡鬧,就殺了你全家,連親戚都殺了!」    
    然而高耀潔聽了電話中的狂囂脊樑並沒有發麻:「人總是要死的,關鍵是要死得其所。我都一大把年紀了,如果我的死能喚起更多的人關注游醫,我情願去死。我願意用我的鮮血去喚醒更多的人……」    
    這就是高耀潔,這就是認定目標絕不回頭的執著老人。    
    高耀潔教授關注艾滋病疫情是很早的事了,但是她真正地第一次面對艾滋病人,卻是1996年4月7日那個令她永生難忘的日子。    
    那一天,河南省一家部隊醫院接診了一名疑難女患者,部隊醫院的領導為了對患者負責,邀請高耀潔前去會診。高耀潔仔細查看了這位女病人的病歷,查看了病人的身體有關部位,患者下腹一片暗紫色斑點引起了她的高度警覺:「是不是艾滋病?」    
    經過血檢,這名女病人果然是艾滋病人。    
    僅隔了20天,這位艾滋病人就走完了人生之路。    
    臨死前,這位女患者用枯瘦如柴的手拉著高耀潔教授說:「大夫,我就是輸了一次血,咋就會沒治了呢?我不想死啊!我還有丈夫,還有孩子,他們都離不開我呀!」    
    然而,女患者還是心有不甘地死了。她死後,她丈夫在她的墳前整整哭了、睡了10天!他深深地後悔當初不應該讓妻子接受輸血。


第十八章 這裡有長城耄耋老人——艾滋鬥士(2)

    這一幕慘劇也深深地刺痛了高耀潔教授。她從中感悟到:必須瞭解預防艾滋病的知識,而這一情況在這一地區又是盲點。為此她作了一項防艾調查,發現在一萬人中,能夠正確瞭解艾滋病傳播途徑、預防方法的不到15%,特別是對血液途徑傳播更是一無所知。一個醫生的職責,一個知識分子的良知,強烈地撞擊著高教授的心胸。    
    也正是這樣一次令她永生難忘的機遇,把高耀潔這樣一位耄耋老人推到了防艾第一線上。    
    也正是這一年的11月,高耀潔教授自費印製了第一批防治艾滋病、性病的宣傳資料。當時高耀潔教授經濟較為拮据,竭盡全力也只能擠出500元錢來,她任館員的河南文史研究館和宋慶齡基金會伸出了援助之手,一共湊了1700元,印了1.2萬份資料。    
    也正是這一年的12月1日——國際艾滋病日,高耀潔教授頂著凜冽的寒風走遍了鄭州市東南西北的5個長途汽車站,向群眾發放了800多張宣傳資料。    
    此後,高耀潔教授的足跡幾乎遍佈河南各艾滋病高發地區50多個縣市,共編寫、印刷、發放了9期30多萬份宣傳資料,為此高教授耗去了她節衣縮食省下來的所有積蓄10萬多元。以至於時至今日,這位世界知名的防艾鬥士和她的老伴還生活在冬日連暖氣都用不上的簡易筒子樓裡。家中所有傢俱無一不是二三十年前的舊式傢俱。儘管貧窮,但老人卻很開朗豁達,客廳正中那幅「但願人皆健,何妨我獨貧」的對聯正說明了高耀潔教授博大的心胸:「儘管目前我經濟上比較困頓,但這不會讓我停步。我出身很苦,又一直和社會底層人士接觸,看不得別人受罪。何況,救死扶傷是一個醫生的天職。」    
    高耀潔教授在防治艾滋病的宣傳工作中也曾遭遇到過尷尬難堪的場面。一次她手拿著防艾資料到一家夜總會向三陪小姐們散發,小姐們以為什麼好看的東西,拿過來一看,見是防治艾滋病的宣傳資料,於是把這些資料扔在地上,還對高耀潔的宣傳指三道四,進行辱罵:「老婆子,還不快滾!這東西客人們見了那還了得,他們不以為我們有艾滋病才怪呢!」夜總會老闆聞訊趕來,像見了仇人一樣把高教授連推帶搡轟了出去。    
    如果這些尷尬場面還不足以讓高教授產生苦惱和不解的話,那麼一些幹部特別是一些領導幹部對防艾宣傳的反常行為就讓這位老人感到更為不解和苦惱了。    
    高耀潔因為在防治艾滋病宣傳工作中的傑出貢獻而榮獲國際、國內多項大獎,幾乎每一個大獎高教授都不能前往領獎,究其原因,便是一些官方人士害怕高教授利用這些機會把河南艾滋病疫情的真實情況披露出去。於是,他們千方百計阻撓高耀潔教授外出,千方百計阻撓記者對高教授進行採訪。對此,高耀潔教授頗感困惑和不解。    
    她說:「我自費搞『防艾』宣傳活動,自費給病人送藥、寄錢,幾年來十多萬元付出去了,沒花政府一分錢。我圖什麼?可就算這樣,一些領導卻說我瞎折騰,我受到的打擊太多了。」    
    當高教授的防艾之路受到越來越多高層人士的肯定和越來越多人民群眾的歡迎時,一些人又開始拉攏她,甚至對她說:「你可以搞宣傳,搞調查,我們還可以對你進行支持,但調查結果不能向外公佈。」    
    這樣一個無理的要求,理所當然地遭到了高耀潔教授的嚴詞拒絕。    
    硬的不行,又來軟的。2001年5月中旬,一位領導親自到高耀潔家裡看望她,並給她帶去了好消息,讓她去泰國考察。    
    這位領導的用意高耀潔教授當然明白,她對這位「好心」的領導不冷不熱地說:「有考察的錢,還不如給艾滋病孤兒買幾個饅頭!」    
    錢,的確是高教授民間「防艾」宣傳的一大障礙。為了解決無錢的窘境,高教授開始向社會募集「防艾」資金。她是一名婦科大夫,常給人治病,治好了人家會來感謝她,於是她便向有錢的人開口說錢。    
    一次,一位很有錢的電廠廠長來到了高家,對高耀潔教授說:「高大夫,冬天來了,我送給您一件皮衣吧!」    
    高耀潔教授卻對這位廠長說:「你還是給艾滋病孤兒捐上幾百塊錢吧!」    
    高耀潔教授沒想到這位廠長會當場拒絕。    
    不就是幾百元錢嘛,一頓餐費足之夠也,但這些人就是不肯為防艾掏腰包。    
    高耀潔為防艾而舉行歷時半年的募捐活動,一共才募集到2000元錢,在中原重鎮鄭州市,在偌大一個河南省,這是一個多麼令人寒心的數字啊!


第十八章 這裡有長城耄耋老人——艾滋鬥士(3)

    就是在如此惡劣的生存環境中,高耀潔教授仍不敢忘記自己作為一個醫生的天職,對於河南上蔡文樓村這樣的艾滋病疫情高發地區,高耀潔教授曾幾進幾出,每進一次,都有一次新的感受;每進一次,都引起一次心靈的震撼。    
    1999年10月,文樓的艾滋病疫情還未在社會公開時,當地一位富有同情心的幹部向高耀潔反映了這個村子的悲慘情況。高耀潔看了信,對信中反映的情況非常震驚,而且大哭一場。當年12月,高耀潔給文樓的5個艾滋病患者每人寄去了200元錢。    
    2000年3月18日,高教授又花了幾百元租了一輛車,從鄭州驅車來到上蔡,給文樓村帶去了300多元的藥物,並為那裡的艾滋病患者進行義診。    
    文樓的慘狀的確讓人觸目驚心,這一切高教授都收入眼底:一個3歲的艾滋病小患者,也是一個艾滋病孤兒;一對小姐妹父母雙亡,隨嬸母生活,不久叔父和嬸母也查出了艾滋病,艾滋病已經奪去了她們父母的生命,現在又向她們的叔父、嬸母撲來,小姐妹不知命運之舟在哪裡泊岸?    
    義診結束後,高耀潔噙著熱淚對陪同人員說:「這裡的百姓太可憐了,這次義診,真叫我痛心終身!我一定要讓更多的人瞭解預防艾滋病的知識,不能再讓艾滋病惡魔侵擾和殘害他們了。」    
    2000年中秋節,高耀潔再次租車來到文樓,為文樓的艾滋病患者帶去32000多份防艾宣傳資料,還給文樓村的艾滋病患者送去了價值幾千元的藥品、月餅、飲料和服裝等物,高教授說這是她送給文樓艾滋病患者的中秋禮物。    
    發放完宣傳品和慰問品之後,高耀潔教授又進行了義診。    
    在義診中,一位年紀不到20歲的男子飽含傷悲地對高耀潔教授說:「我愛人在縣防疫站作了檢查,醫生說得了艾滋病,你看看我們剛生的一對雙胞胎有病沒有。」    
    高耀潔認真檢查之後,臉色由晴轉陰,顯得十分沉重。    
    從病人家出來,高教授禁不住老淚縱橫:「太可憐了!太慘了!好端端一對雙胞胎卻得了艾滋病,我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悲痛。」    
    高耀潔教授記下了那名男子的家庭地址,對他說:「這個月工資此次來文樓已經花光了,下個月一發工資,我不吃不喝也要給你寄一點錢來。」    
    回來不久,高教授便給文樓那個不幸的家庭寄去了數百元錢。    
    短短的兩年時間裡,被外人視為艾滋病村的上蔡文樓,高教授勇闖禁區,踏著死神的脊樑先後去了五次。她不僅給那裡的患者送去了藥品,送去了食品衣物,不僅給那裡的艾滋病患者進行了多次義診,還把她在文樓得到的艾滋病疫情狀況進行整理,向有關部門和新聞單位反映,引起了政府有關部門的高度重視,對撲滅文樓蔓延的艾滋病疫情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高耀潔教授的民間「防艾」工作,受到了社會各界特別是艾滋病疫情高發地區的艾滋病患者和他們的家屬的廣泛歡迎,而她自己卻為之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小女兒因受高教授頻頻出頭的牽連,丟掉了河南一家醫院的工作,遠走海外去了加拿大;大女兒現在重病在身,高教授卻抽不出時間來照顧,只能把她托付給女兒她姨;目前,她老伴也有病在身,自己實在想不出什麼好辦法,既照顧好家人,又繼續她的民間「防艾」工作。    
    當有記者問高教授付出與收穫是否成正比時,高教授動情地說:「我至今已為防艾花去了十幾萬元錢,我的付出是沒有回報的。如果說有收穫,我收穫的是老百姓的衷心擁護和愛戴。我一個人的力量畢竟是有限的,即使是把我現在住的這套房子變成錢,送給災區,也救不了那麼多艾滋病患者。但是,我希望通過我的努力,喚醒全社會都來關注艾滋病,關心艾滋病人!」    
    這就是一個耄耋老人的心聲和願望。    
    這也是一個防艾鬥士的不可動搖的信念和矢志不移的決心。    
    面對老人善良而細微的呼聲,我們能不能攜起手來,去圓老人一個夢呢?


第十八章 這裡有長城艾滋病人住進了教授家(1)

    如果說艾滋病有關事宜也能進入吉尼斯世界記錄的話,桂希恩教授完全可以榮譽入選。    
    他是第一個把艾滋病人帶回家同吃同住的醫學教授;    
    三年之內,他11次自費前往艾滋病疫情重災區河南上蔡縣文樓村瞭解災情,送醫送藥;    
    他第一個將自己收集整理的有關文樓疫情嚴重的報告遞交給上級有關部門,文樓「艾滋病村」羞羞答答的面紗從此褪去;    
    僅在文樓一處,他就為上百名艾滋病人作過血檢,進行義診……    
    1997年,他的學生、一位河南醫生寫信告訴他,說河南上蔡有一個村子過去是個有名的「賣血村」,不少青壯年得了「怪病」後不治而亡,可是沒有人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希望老師能去那裡看一看。    
    誰知這一看,桂教授便「看」出了「怪病」原來就是艾滋病。    
    當文樓的「怪病」是艾滋病的消息傳出後,人們對艾滋病的恐懼甚至對文樓的恐懼到了草木皆兵風聲鶴唳的地步。    
    桂希恩教授記得有一次在上蔡縣城乘車去文樓,司機似乎沒聽清楚桂教授要去的地方:「去哪裡?」    
    「文樓。」桂教授平靜地又說了一遍。    
    司機臉色突變,驚魂不定地忙說:「去不得去不得!那裡有艾滋病!」    
    桂教授反覆向司機解釋艾滋病的傳播途徑,並一再強調到文樓兜一圈即使看見了艾滋病人甚至接觸了艾滋病人也絕對不會傳染上艾滋病,那位司機仍然一個勁地擺手不願意去。    
    沒有辦法,桂教授只好提出加付一倍的車費,這時司機口風才有了鬆動:「你若真的要去,我把你送到村口行嗎?」    
    「行!行!」桂教授只好答應下來,不行又咋辦?    
    車剛到村口,司機立即催桂教授下車。    
    桂教授腳一落地,司機便轟響馬達,掉頭便逃。    
    到了文樓,桂希恩教授的心情極其沉重,一是人們對艾滋病知識的缺乏以致引起極度的恐慌,二是文樓嚴重的疫情慘不忍睹,作為一名醫學工作者,任何迴避甚至逃避都是失職甚至犯罪。    
    在文樓,一位中年女性艾滋病患者對他說:「前幾年,為了孩子上學,我和孩子他爹都去賣血。『血頭』不給我們體檢,他們把抽出的血用分離機分離掉血漿後,再把剩下的東西兌生理鹽水輸回我們體內。誰知這幾年,我和他爹常鬧拉肚子、發燒,精神越來越差,我們怕是沒救了……」    
    在文樓,桂希恩教授看到了村裡兩位年齡最小的艾滋病患者,這是一對出生九個月的雙胞胎姐妹。孩子的母親發現自己因賣血感染上艾滋病時,她的雙胞胎孩子已經出生三個月了。後來經過檢測,這對姐妹也被傳染上艾滋病,母親知道結果後痛不欲生:「大人沒活頭也就算了,可說什麼也得救救這雙娃兒呀!」    
    在文樓,桂希恩教授得知一個女性艾滋病患者有了身孕,於是他趕到這名婦女的家中直言相勸:「你現在自身難保,還生小孩幹什麼?就算你的艾滋病沒有傳染給孩子,將來你死了,小孩誰來撫養?」這位艾滋病患者在桂教授的好心勸告下,終止了妊娠。    
    在文樓,桂希恩教授受到了兩種態度截然不同的對待。    
    桂教授自費赴文樓為100多名患者作血檢,並給患者宣傳艾滋病的科普知識,還走上門去送醫送藥,文樓村的百姓稱桂希恩教授是「白求恩」,歡迎他常去文樓。因為桂教授每去一次文樓,都會為艾滋病患者帶去新的希望和撫慰。    
    也有人對桂希恩教授的義舉不贊成,說什麼「查出了艾滋病,又無法治療,反而會成為一個社會不安定因素」。因此,當地政府中的個別人便公開告誡他,「以後沒有當地政府的允許不許再來」    
    對上述不歡迎的理由和做法,桂希恩教授沒有更多的在乎,他執著地認為,調查是十分必要的,控制疾病的原則是早期發現、早期治療。查出艾滋病,不一定有治療辦法,但可以進行防病教育,避免艾滋病疫情的進一步擴散。如果聽之任之,甚至隱瞞疫情,只會造成疾病在無知和麻木中進一步蔓延。    
    桂希恩教授是傳染病的專家,對於艾滋病的傳播和預防的調查研究,桂教授認為這是自己義不容辭的分內之事:「我不去文樓又去哪兒?我不研究艾滋病又去研究啥?艾滋病在我國已經相當嚴重了,如果再不進行控制和預防,後果不堪設想!」    
    為了履行自己的天職,桂希恩教授經過多次調查走訪,確定了五位艾滋病患者為自己的重點觀察、醫療和研究對象,桂教授決心利用自己的醫學知識和盡可能的醫療手段為他們盡量減輕或解除痛苦。    
    這五位患者幸運兒來自三個不同的家庭,他們是:    
    程金,1988年為了用400毫升鮮血換來40元錢,程金加入了賣血的行列。程金是文樓村第一個被發現患有艾滋病的人,全家六口人有三口人感染上此一絕症。妻子沒有賣過血,因此沒有感染上艾滋病,兒子也沒有艾滋病,但卻患有先天性心臟病。程金最擔心的是假如有一天自己走了,剩下的孤兒寡母又該怎麼辦?    
    程雪梅,46歲,她和丈夫都是因為賣血感染上艾滋病的,丈夫已於2000年2月病死。談到艾滋病給她和她的家庭帶來的毀滅性打擊,這個苦命的女人已無淚可流了。她露出左臂上那被針扎得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疤,淒楚黯然地說,自己打從嫁到丈夫家就開始賣血,「比起丈夫來,我的『資歷』淺得多,丈夫從17歲開始賣血,賣出的血可以用桶裝」    
    夫妻雙雙染上絕症,這是人世間最為痛心的事,但是對於程雪梅來說,最讓她刻骨銘心的痛卻是人們對艾滋病和艾滋病人的不理解。    
    程雪梅自查出艾滋病後,娘家的人就再也沒有來看過她,甚至就連她那80多歲的老母親也與她斷了往來。原來只查出丈夫害了病,自己還可以賣糧食、賣菜勉強維持全家生計,後來查出自己也得了艾滋病時,糧食賣不出去了,蔬菜也沒人敢要了,孩子的學費,一家人的生活便成最現實的問題。    
    桂希恩教授確定的五名重點醫療對像中,有三人是來自一個家庭:丈夫馬強,妻子李琴,兒子馬朝。    
    馬強和李琴結婚後,因為結婚時欠下的一大筆債務要還,夫妻倆雙雙加入了賣血的隊伍中。不久,妻子懷孕了,但是為了那可憐的40元錢,當時已有三個月身孕的李琴也挽起了袖管,伸出了胳膊抽血賣。    
    禍事終於從天而降,1999年,夫妻倆被確診患了艾滋病。醫生對他們說,母親是HIV攜帶者,如果在此情況下再懷孩子,很有可能孩子被感染上艾滋病,建議李琴不要孩子。可是,當B超顯示妻子肚子裡的小生命是男孩時,夫妻倆又憂中有喜起來,他們抱著僥倖的心理把孩子生下來,不久經血檢,孩子也未能躲過艾滋病惡魔的侵襲,小馬朝生下來便是一名HIV攜帶者!    
    就這樣,一家三口都染上了艾滋病,老小三人又都同時成了桂希恩教授確定的重點醫療對象。


第十八章 這裡有長城艾滋病人住進了教授家(2)

    桂希恩教授每一次到文樓,總是先到三個家庭中走走看看,除了進行診治和發放藥物外,還一次又一次地向他們宣傳有關艾滋病的科普知識,使他們每個人心裡都有底,自己是怎麼得的病,艾滋病經過怎樣的途徑才可能被傳染,作為一個艾滋病病毒攜帶者或者艾滋病患者,該做什麼事,不該做什麼事,怎樣做才能夠盡可能地延長自己的生命。    
    即使是回到武漢,桂希恩教授也沒有割斷他與他的那些重點醫療對象的聯繫。    
    他在文樓時,與程金照了一張握手的合影,桂教授專門放大了一張寄給程金,寫信要程金「把這張照片掛在你堂屋裡,告訴村裡的人,一般的接觸是不會傳染的」。在給程金的信中,桂教授還鼓勵程金「拿出勇氣來生活」,還提醒程金「注意一定不要傳染給妻子,過性生活一定要戴避孕套」。老教授怕程金有些忽略這些瑣事,特意在上邊那句話下邊劃了幾個圈。在桂希恩教授的叮囑下,程金把一些注意事項牢記在心,妻子與他一直共同生活,至今都沒有被傳染上艾滋病。    
    「除了提供藥品、治療與咨詢,我想我還可以充當一個中介關係。」桂教授對前來採訪他的記者說。    
    當記者問及什麼中介關係時,桂教授告訴記者說,現在有些艾滋病人同醫院、政府溝通不夠甚至彼此之間存在對立情緒,有的病人提出一些過分或不切實際的要求,「我們應該幫助他們面對現實,平衡心態。不過,更多的還是需要政府去做工作,畢竟他們當年是因為貧困才去賣血,因為賣血才得上艾滋病的。」    
    2001年5月,桂希恩教授準備把程金、程雪梅、馬強、李琴和馬朝等五名艾滋病患者接到武漢,一方面打算給這五名重點醫療對像進行一次全面的檢查,另一方面也是為了以此為契機,尋求社會對艾滋病人的理解和幫助。讓桂教授始料不及的是,他和他的艾滋病患者在武漢的行動,釀成了一場大的風波,事後一些媒體稱這次風波為「五月事件」。    
    5月9日下午5時左右,從北而來的火車徐徐停靠在武昌火車站,來自河南上蔡的五名艾滋病人在桂希恩教授的帶領下,經過五個小時奔波,終於走下了火車。武漢這座華中大都市,對於他們之中絕大多數人來說都未來過,甚至沒有印象,他們很想仔細看看大城市究竟是個什麼模樣,看看長江究竟是個什麼模樣,但是他們卻在老教授的帶領下匆匆出站,逕直去了中南醫院。    
    到了醫院,由於感染科病床已滿,一時又找不到較為理想的住地,在醫院領導的安排下,五名艾滋病患者只好住進了醫院老宿舍區內一棟即將拆除的樓房的底層。    
    剛搬進來那一陣子,周圍的鄰居也沒有發現什麼異樣,大都認為這是幾個普普通通前來就醫的農民罷了。    
    後來有記者聞訊趕來,又是拍照,又是攝像,又是伸出話筒,看熱鬧的人們開始圍了過來。    
    這些看熱鬧的人大多是左鄰右舍,怎麼聽著看著越聽越看越不對勁,斷斷續續地聽到一些特別刺耳的詞語來。    
    「艾滋病——?!」猶如汽油見了火星,群眾的情緒一下子被點燃了——    
    「看看!艾滋病人住在這裡,我們的生命安全都得不到保證啦!」    
    「怎麼能將他們安排到這裡?誰都知道這是讓全世界都害怕的傳染病,如果被傳染怎麼辦?」    
    各種議論、責怪和斥問鋪天蓋地而來。    
    幾名眾矢之的的艾滋病患者猶如驚弓之鳥蜷縮在屋角,他們不理解偌大一個武漢,竟然也不同情和理解他們,給他們棲息之地。    
    桂希恩教授站了出來,承擔了一切責任,並一再向鄰居解釋,一般的接觸不可能傳染艾滋病,更何況他帶回來的這些病人與左鄰右舍一般的接觸都沒有機會,怎麼能傳染上艾滋病呢?    
    人們還是聽不進去。    
    有人把威脅責難的電話打到院長家裡興師問罪:是誰批准桂希恩這樣做的?出了事誰負責?    
    有人還當場向桂希恩教授提交了措辭強硬的抗議書。    
    這時,記者的現場採訪也受到了干擾,外邊也有人亂吼亂叫,樓上有人亂蹦亂跳,各種聲音匯聚在一起,目的就是要攆走這些魔鬼附身的人。    
    五名艾滋病人受到歧視,五人中四人都屈淚盈眶,只有不滿一歲的小馬朝不曉世事,睜著一雙大眼睛,癡癡地望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一批記者剛走,又一批記者來了,幾名艾滋病患者面對話筒,不約而同地哭訴著自己的不幸遭遇和不公對待。    
    這時,更為強大的壓力向桂希恩教授襲來,為了平息事態,也為了安慰幾名艾滋病患者,更為了向世人表達艾滋病傳染途徑的科學常識,桂希恩教授作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從5月10日起,五名艾滋病患者住進他家裡,自己與這些病人同吃同住,看一看一個醫學教授、傳染病專家究竟會不會因此染上艾滋病!    
    決定一出,輿論大嘩。桂希恩教授的同事和朋友也紛紛勸誡他「不可魯莽」,「一定小心」,而那些責怪桂教授把艾滋病人帶來武漢擾亂民心的人臉上也升起了難以理解的疑雲。    
    5月10日中午,桂教授帶著幫手去給艾滋病患者搬家,親自幫他們搬床,拿被褥,每個人都累得滿頭大汗。五名患者或拿著桂教授給他們買的一次性用品,或惶惶不安地收起剛剛晾在外面的衣服,一個個如同無助的孩子一樣沉默地緊跟在桂教授身後朝桂教授家走去。    
    桂希恩教授家住的是三室兩廳,平時倒也寬敞,但忽然來了五名不速之客,且個個都是重症在身的患者,加之五人來自三個不同的家庭,房間一下子就不夠用了。為了解決臨時居住危機,桂教授只好把自己的臥室也騰出來讓給「客人」們住,自己隨便搭個地鋪湊合睡幾宿再說。    
    安頓好住宿後,桂教授又給這些客人們講起了生活科普知識,大到電視、電話、冰箱等家用電器怎樣收聽開關,小到衛生間的抽水馬桶怎樣使用,這些來自豫南貧窮地區的普通農民,樣樣都感到新鮮好奇,對於桂教授循循善誘的講解,客人們聽得津津有味。    
    「桂教授,您忙了大半天了,也歇會兒吧!」見老教授忙裡忙外累得滿頭大汗,「客人」們說。    
    「累是累,但心裡愉快。」桂教授對他的「客人」說,「你們是我的病人,也是我的客人,更是我的朋友,這兒就是你們的家了。」


第十八章 這裡有長城艾滋病人住進了教授家(3)

    艾滋病人住進桂教授的家裡後,外面的壓力沒有絲毫減輕的跡象。對於從來沒有接觸過艾滋病人的普通群眾來說,心理上產生恐懼和驚慌是可以理解的,即使是中南醫院甚至醫院傳染科的醫護人員,沒有具體接觸艾滋病病例之前,對艾滋病一樣存在心理恐懼感。    
    病人要抽血怎麼辦?這可是最容易出現問題的關鍵環節,桂教授乾脆就在自己家裡為五名艾滋病患者抽取血樣。事後桂教授也認為這是違規行為,但迫於無奈,只有這樣了。    
    有些問題個人的力量實在無法解決,比如胸透和B超。桂希恩教授只好跟醫院上上下下聯繫和解釋,說服工作有了成效,五名艾滋病患者終於在醫院作了胸透和B超。    
    恰好在這段時間妻子出差在外,照顧這些「客人」日常生活的擔子全壓在桂教授一人身上。    
    每天早晨不到6點,桂教授就起床開始為「客人」們弄早點。    
    五名「客人」起床、洗漱、吃過早點後,就開始看電視,到11點便開始接受抽血檢驗,有時還得呆在家裡,接受新聞媒體的採訪。    
    自從五名艾滋病患者住進了桂希恩教授家裡之後,刺耳的責怪和無端的非難少了,但一些議論卻仍然存在。    
    一天下午,桂希恩教授去教學時,路上碰見鄰樓的一位同事。那同事笑了笑,說:「哎呀!你怎麼帶艾滋病人住在家裡,害得我們一晚上都睡不著覺。」    
    桂教授只好抱歉地笑了笑:「實在對不起了。」    
    幾名艾滋病人想都沒有想到,他們得的這病,就是在文樓,也會受到難以想像的歧視,但到了堂堂醫學教授家裡,卻受到了朋友一般的尊重,這樣的事情真是天下罕見啊!    
    幾天的緊張工作,桂希恩教授為五名艾滋病人做完了全面檢測,檢測的情況詳細記錄在案,根據這些檢查結果,桂希恩教授又為病人們制定了一個治療方案,供他們在後期治療時參考。    
    就要離開武漢了,桂希恩教授突然記起什麼似的對他的「客人」說:「哦,差點兒忘了,我說過帶你們去游東湖,還沒有兌現呢!」    
    第二天,桂希恩教授專門抽出時間來,陪著五名艾滋病人遊覽了東湖,了卻了一樁心願。    
    5月13日上午9時40分,武漢市漢口火車站人頭攢動,桂希恩教授親自把他邀請來的幾名「客人」送上列車。    
    臨分手時,幾名艾滋病患者不約而同地淚如雨下。    
    就在臨上車之前,前來送行的武漢新聞媒體還對幾名艾滋病人作了專訪,一名艾滋病人噙著熱淚對記者說:「桂教授是個大好人,我們村裡的人都把他叫做白求恩。」    
    另一位艾滋病人更是萬分感動地對記者說,他們從河南到武漢來去的路費、生活費和醫療費都是桂希恩教授支付的,臨行前,每個家庭還得到了桂教授資助的400元錢!    
    桂希恩——白求恩,這就是人民對桂希恩教授的最高獎賞。    
    「五月事件」終於結束,但它引發的餘震卻並沒有完結。    
    五名艾滋病患者離開中南醫院離開武漢已經有些日子了,一位住戶還生氣地對記者說,桂教授這種做法太武斷太突然了,醫院有傳染病房,他本身就是傳染病專家,不可能沒意識到將艾滋病人引進居民區,會給住戶帶來的精神壓力。真要研究和醫治,也應該對他人負責,讓患者住進病房裡去。    
    還有人打電話詢問:「艾滋病是非常可怕的傳染病,為什麼不把病人關起來呢?」    
    當桂希恩教授將艾滋病人帶回家的消息在全國多家媒體報道之後,在武漢,在華中乃至全國各地引起了較大的震動。    
    有人讚成,有人反對,也有人對消息的準確性產生懷疑,甚至有人對桂希恩教授的動機產生了一定程度上的猜測。    
    對此種猜測,桂希恩教授表明自己絕非「炒作」或者「做秀」,他心懷坦蕩地告訴人們:「艾滋病人需要生活的勇氣,我以理論和實踐向你們保證,生活類的接觸不會傳染艾滋病!我與他們共餐,勾肩,共用電話、桌椅和衛生間,絕不會傳染上艾滋病!」    
    原來桂教授在以身示範。    
    何等仁慈的心懷!何等坦蕩的胸襟!何等崇高的精神!    
    「五月事件」發生之後,中南醫院因為有桂希恩教授這樣一批防治艾滋病的專家鬥士,被上級主管部門指定為湖北省艾滋病治療技術指導中心。    
    作為中心負責人,桂希恩教授不僅要直接與艾滋病人打交道,還要主持自己的研究工作。    
    「我現在正在做一個艾滋病家庭內傳染的研究。」桂希恩教授告訴前來採訪的記者說,他在接觸到的60對夫妻病例中,發現只有6對雙方感染。    
    這一現象使桂希恩教授頗感興奮:「這說明性行為傳染艾滋病,但也說明單配偶婚內性行為的傳染率相當低。那些病人感染艾滋病都已有四五年的時間,夫妻吃一鍋飯,睡一張床,甚至被同一隻蚊子叮咬,但科學證明這些接觸並不危險,更不用說一般的生活、工作接觸了。我希望大家都能接受這些知識,因為它們是有科學依據的。」    
    在桂希恩以身示範行動的鼓舞下,社會對艾滋病和艾滋病人有了進一步的認識。對「五月事件」中的五名艾滋病患者,武漢市民也紛紛伸出了援助之手,共收到各界人士的捐款2萬多元。這筆錢在桂希恩教授的提議下,3個家庭每家獲得2000多元現金,餘款平均分給村裡另外50戶艾滋病家庭。    
    所有捐款中,有一筆款讓桂教授感觸頗深。那是一筆133.2元的零碎錢,它是武漢一所小學一個班裡的全體同學捐的,幾乎全是大大小小的硬幣,毫無疑問這是孩子們的零花錢。    
    桂希恩教授看到了這一包數目並不大但卻異常沉重的捐款,似乎看到了希望:「這不是一分分錢,而是孩子們一顆顆心啊!」    
    從這包錢上,我們看到了早晨的陽光,看到了未來的希望,看到了防治艾滋病的長城在嶄新的一代人心中延伸!


第十九章 神聖的反擊戰挑戰已經開始

    20世紀60年代第一個春天裡,約翰·肯尼迪向全世界發表演說,宣佈人類開始了征服月球的挑戰。事情僅僅隔了9年,阿波羅11號就載著尼爾·阿姆斯特朗、邁可爾·柯林斯中校、埃德溫·奧爾德林上校於1969年7月16日發射升空。5天之後的7月21日,在格林威治標準時間3點56分,阿姆斯特朗從鷹號登月車上走下來,登上了月球:「我當時真正地感覺到,從視覺上感覺到,月球確實是一個球體,而不是一個圓盤。看上去幾乎讓人感到,月球正在向我們展示它的圓滿,展示它與地球相似的形狀以示歡迎呢!我當時確信,她會是一個熱情好客的主人。它長期以來一直在等待著第一批客人……」    
    1997年5月18日,另一位美國總統——擅吹薩克斯的克林頓先生同他的前輩總統一樣,在巴爾的摩大學發表演說,向艾滋病發起挑戰。克林頓反覆強調,這是與當年征服月球的挑戰一樣對人類具有深遠意義的挑戰!    
    這次挑戰的具體目標是:10年內在美國製造出抗艾滋病的疫苗。    
    自1981年6月5日美國疾病控制中心首次用46行文字向全世界宣告最早發現艾滋病這種新的傳染疾病以來,人類已經與艾滋惡魔抗爭了20多年了。20多年裡,有成功,有喜悅,但是更多的卻是無休止的煩惱和接踵而至的失敗。    
    在征服艾滋病惡魔的漫漫征途中,我們當然不該忘記極為稀罕極為珍貴的成功與喜悅——    
    1983年:艾滋病病毒分離成功。    
    艾滋病病毒分離成功是在首次發現艾滋病病例兩年後完成的。1986年,國際微生物學會及病毒分類學會將這一病毒統一命名為——HIV。    
    1984年:早期HIV研究有了重大突破。    
    重大突破之一就是發現HIV首先要與人體細胞表面受體CD4分子相互作用,HIV的核酸(RNA)才能穿過人體細胞膜進入細胞。後又發現其他一些幫助HIV進入人體細胞的輔助受體。這些基礎研究和突破闡明了HIV的致病機制和流行規律,為今後研究免疫重建和阻斷手段包括治療藥物和治療性藥物的研製提供了理論基礎。    
    1985年:第一個艾滋病診斷試劑藥盒問世。    
    我們知道,HIV抗體一般在感染後4周逐漸出現,可延至終身,是人類感染的重要指標。最早用於檢測HIV抗體的方法是間接免疫螢光法(I-FA)、□聯免疫吸附實驗(ELISA)和免疫印跡法(WB)。這種新型試劑盒的誕生使確定一個人是否感染上HIV有了依據,尤其在控制HIV/AIDS流行上起到了巨大的作用。例如對獻血人員獻血前進行篩選,可以保證用血安全。現在,試劑盒的敏感度和特異度已大為改進。ELISA已經發展到第四代,其敏感度幾乎100%,特異度也在99.7%以上。在方法學上,不但檢測血液,也可以檢測唾液和尿液,有常規的方法也有快速的方法,可以一滴血一分鐘即出現反應。    
    1986年:第一種艾滋病藥物問世。    
    在認識到逆轉錄病毒是導致艾滋病的病因以後,研究人員立即著手對終止病毒的複製週期進行研究。在體外研究證明了第一個藥物AZT具有抑制逆轉錄□作用之後,立即進行臨床評價,並證明它能有效地阻止發病。雖然後來發現單獨長期使用會導致嚴重的副反應,也不能延長HIV感染者生存時間和延緩發病時間,容易發生耐藥情況,但它為後來大規模研製和評估各種抗病毒藥物打開了治療大門。    
    1988年:確定世界艾滋病日。    
    短短6年半時間,艾滋病已蔓延到123個國家和地區,從5例病例發展到6萬病例。為了減緩艾滋病流行的速度,推動全球與艾滋病作鬥爭,1988年1月世界衛生組織(WHO)在倫敦召開了由各國衛生部長參加的世界衛生大會。在會上,與會者一致認為需要確定一個全世界共同行動的日子,以形成全球範圍內控制艾滋病的聲勢,並決定將每一年的12月1日定為「世界艾滋病日」,並相約在這一天世界各地都要開展形式多樣的群眾性宣傳活動,而每一年的活動都有一個主題,1988年的主題是:全球共討,征服有期!    
    1989年:開始研究艾滋病疫苗。    
    隨著單個抗病毒藥的深入研究——早期多數研究是以猴免疫缺陷病毒(SIV)在靈長類動物中進行——十餘年來先後對滅活的全病毒疫苗、活載體疫苗和DNA疫苗進行研究。其中GP120蛋白類疫苗在泰國正在進行人體第三期臨床試驗。迄今,有關研究疫苗的動物模型的評估的方法相繼確立,但由於HIV變異性很大,技術難度比以往任何一種疫苗要高,因此,要真正成為人類常規疫苗還需要一段時間。    
    同年,在我國雲南邊境瑞麗地區成批吸毒者中檢查出HIV感染者,共報告146例,這標誌著我國原以國外傳入為主的局面已經改變。    
    1996年:聯合國艾滋病規劃署成立。    
    這一年,全世界都發現,艾滋病流行已經不僅僅是衛生和健康問題,它已經影響到社會和經濟的發展,完全超出了衛生部門的權限,而必須全社會的參與,才能夠挑戰艾滋病。於是聯合國下屬的6個國際組織,即聯合國開發計劃署、聯合國兒童基金會、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衛生組織和世界銀行共同發起組建聯合國艾滋病規劃署(UNAIDS)。這是聯合國針對一種疾病以全新合作方式建立的組織。在中國也設立了UNAIDS的辦事處。    
    1998年:人類在與艾滋病作殊死搏鬥中應該記住這一年。    
    北美和西歐、澳大利亞一些國家艾滋病流行勢頭得到控制,並總結出6條經驗,即:要保證安全供血,開展健康教育,加強高危人群的干預力度,減少人類受毒品的危害,改善性病治療和護理,大力推廣避孕套的宣傳、使用及抗病毒藥物用作治療和預防。    
    同年6月28日在日內瓦召開的第12屆世界艾滋病大會上,首次提出了以核甘類轉錄□抑制劑、非核甘類轉錄□抑制劑和蛋白□抑制劑聯合抗病毒療法為基礎的HAART治療。這種療法使艾滋病患者的症狀得到了控制,生命質量提高,壽命延長,還可減少傳染性,打破艾滋病是「不治之症」的觀念。    
    正是這一年的世界艾滋病大會上,與會者一致呼籲人們高度注意發展中國家中艾滋病的發展趨勢,強調發展中國家要立即採取行動,從加強預防著手,不要坐等藥物的治療;並呼籲國際社會加強合作,以制止艾滋病的廣泛蔓延。    
    這屆大會上,聯合國艾滋病規劃署公佈了在發展中國家延緩艾滋病擴散和改善治療條件的一項計劃。這個計劃的重點是在世界最貧窮的11個發展中國家實施防止感染艾滋病病毒的孕婦將病毒傳染給胎兒的措施。根據計劃,3萬名發展中國家的婦女將得到產前護理、咨詢和醫療等一系列服務。在發展中國家,約有25%到30%的感染艾滋病病毒的婦女在懷孕時或通過哺乳將病毒傳染給胎兒,而在發達國家,這一比例只有5%。    
    1998年6月23日是人類對付艾滋病徵途中的一個值得記住的日子,美國首次艾滋病疫苗人體試驗開始,30多個城市5000多名志願者接種了「艾滋瓦克斯疫苗」,這種疫苗是設在美國加利福尼亞州的瓦克斯全生物技術公司研製,當月初獲美國食品與藥物管理局的人體試驗許可的。如果這一試驗成功,人類將在戰勝艾滋病的奮鬥中大大前進一步。    
    正是由於以上這些進展,聯合國艾滋病規劃署署長彼得·皮奧特說,已經看到了治癒艾滋病的曙光在閃動。    
    2000年:「打破沉默」。    
    7月9日至14日,第13屆世界艾滋病大會在南非德班召開,這是第一次在發展中國家,也是在佔全球HIV/AIDS人數70%的非洲召開這一會議,說明要控制這個疾病,應該首先著眼於發展中國家。    
    大會的主題是「打破沉默」,其目的是希望國際社會更加重視並採取切實有效的措施遏制艾滋病的蔓延,全世界、全社會、配偶之間、夥伴之間、父母之間以及孩子之間都應該正視並公開討論艾滋病的危害。    
    當人類進入21世紀的門檻時,反擊艾滋病的號角再一次被嘹亮地吹響。    
    2001年6月25日至27日,聯合國有史以來首次就健康問題舉行的特別聯大——關於艾滋病問題的特別聯大,在美國紐約聯合國總部召開。    
    這次會議在聯合國每年舉行的3500多次會議中最為沉重,最為撼人心旌,因為這是自人類發現首例艾滋病病例以來,聯合國舉行的最大規模的討論艾滋病問題的國際會議,因為這次會議將決定未來世紀裡人類向何處去。    
    這樣一次觸動人類每一根神經的會議,有24個國家的國家元首和政府首腦出席,其他150多個聯合國成員都派出衛生部長率代表團出席。此外,非政府組織代表、科研專家、企業界人士及艾滋病患者代表也參加了會議。會議期間,與會者舉行了分組會議,討論預防與關懷、艾滋病與人權、社會經濟影響以及國際籌款與合作等四大問題。    
    艾滋病感染與傳播是無國界的。    
    反擊艾滋病感染與傳播也應是無國界的。    
    地球村中的每一個村民,不管是男是女,也不管是老是少,不管膚色如何,也不管信仰如何,都應該義不容辭地攜起手來,投入到面前這場關係整個人類命運的無國界戰爭中去!


第十九章 神聖的反擊戰黎明與黑暗的殊死搏鬥

    英國作家笛福曾經寫過這樣一段話:    
    「在我們的生活中,我們最想躲避的壞事,我們最害怕的壞事,往往是我們獲得釋放的門徑,是我們脫離苦惱的惟一門徑。」    
    人類與最害怕的壞事、最想躲避的壞事的抗爭與反擊中,非常渴望獲得釋放的門徑,夢寐以求盼望找到脫離苦惱的門徑。但是付出很多很多,收穫很小很小,小到在與艾滋病惡魔抗爭的砝碼上忽略不計。    
    何以如此?    
    其根本點在於人類在尋找一種理想的治療艾滋病的方法的同時,艾滋病病毒也在磨刀霍霍,它的快速變異能力總會給HIV留下餘地使之逃出藥力所及的範圍。    
    為了盡快地讓人類走出黑暗,逃離艾滋病的威脅,醫學家和藥劑師們已經制定出兩種策略對付這潛在的災難。第一種方法是以各種方式擾亂病毒的繁殖過程,在各種不受病毒過剩變異影響的層次上進行。其構思精妙處在於使HIV永遠不能完成抗藥性變異。第二種似乎更近一些,更簡捷一些,那就是包括在幾個層次上同時用幾種藥物攻擊病毒,八面埋伏,僅求一逞。    
    設想很好,但在實踐中卻遇到了不小的麻煩,最大的麻煩在於兩種方法都有激發抗藥性病毒從未完成的HIV副本的碎片中出現的風險,這種風險和HIV一樣可怕!    
    轉了一圈之後,又回到了原地。    
    正當全世界醫學家、藥物學家走投無路時,旅居美國的華裔科學家何大一提出「雞尾酒」療法,一下子耀亮了許多僵直的目光。    
    「雞尾酒」療法是在新思路指導之下的聯合用藥,被譽為艾滋病治療中的一個里程碑,目前它在世界範圍內仍然是治療艾滋病的最好方案。《南方週末》記者李虎軍引用北京地壇醫院張福傑教授的介紹說,1995—1997年,由於普遍實施這一療法,美國的艾滋病死亡率下降了44%。    
    但是「雞尾酒」療法既無法徹底治癒艾滋病,又會產生副作用,比如強烈的消化道反應,有人甚至因為無法忍受而拒絕服藥;非但如此,它還能產生抗藥性的隱患等。    
    不過,「雞尾酒」療法的最大障礙還在於其藥價昂貴,嚴重地超過了普通患者的經濟承受能力,因為用這種方法治療,一年花費當在10萬元以上!    
    其他的一些治療方法和治療藥物其費用也是高得驚人,例如一種目前使用有一定效果的治療艾滋病的藥物——AZT的年人均治療費用約為2200~6000美元,比1987年時的年均8000美元已有所下降。供不能服用AZT的患者使用的第二種抗艾滋病的藥物DDI,估計它的年治療費用約為850~2300美元。顯然,對這麼高的費用,發展中國家是負擔不起的,因為有些發展中國家每年人均保健費用往往不超過5美元。聯合國的材料表明,美國聯邦政府每年為治療艾滋病的支出總額超過20億美元,每個美國艾滋病患者一生的治療費用約為5~6萬美元。再以美國的舊金山市為例,過去10年花在艾滋病防治上的費用高達2.886億美元。在1982—1983年,只花了18萬美元在艾滋病的防治上,但到了1991—1992年度用了7330萬美元,增加了400倍還多。舊金山市政府所花的每一元錢中,有三角半是用在艾滋病上面。在艾滋病患者越來越多、防治費用越來越增加的情況下,許多國家實在是不堪負擔的。    
    一邊是貧窮,一邊是死亡,兩軍對壘,各不相讓。今天,如何降低艾滋病治療藥物的價格,不僅是各國政府相關部門考慮的迫切問題,而且已經成為一個新的世界爭端。    
    2001年11月在多哈結束的WTO第四屆部長會議上,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花了整整6天時間來討論這個議題。以印度、巴西為首的一些發展中國家要求WTO的「與貿易有關的知識產權協議」(TRIPS)允許各成員國在發生大眾健康危機時採取特殊措施,比如允許本國企業仿製外國專利藥。而美國和歐盟則擔心類似的特殊措施被濫用,從而影響本國製藥業的利潤和研發積極性。    
    正當兩種截然相反的態度相持不下時,另一個怪物闖入了美國人的生活之中,這怪物就是炭疽熱,炭疽熱幫了發展中國家一個忙。當炭疽熱神秘地襲擊美國本土時,美國感到了十二萬分恐懼。美國人發出威脅,如果德國拜耳公司不願廉價提供對付炭疽熱的藥品的話,美國將推翻拜耳公司的專利。在這種情況下,最終各方同意,發展中國家在執行TRIPS規則時有15年的寬限期。這就意味著發展中國家有可能利用時間差合理地仿製一些艾滋病治療藥物,以相對低廉的價格提供給本國患者。    
    在上個世紀末發生在艾滋病重災區肯尼亞的怪事似乎又給人們帶來了徹底解決艾滋病的曙光。    
    這一年,世界各國的艾滋病研究專家們在內羅畢城貧民窟中找到40多名以賣淫為生的職業娼妓作載體進行檢測實驗。科學家們驚奇地發現,這些職業賣淫者似乎天生對艾滋病有一種免疫力,她們連續多年暴露在HIV之下,但仍沒有被HIV擊倒,甚至連HIV的一點兒灰塵也沒有沾上。實驗顯示,在她們的血液中,既沒有病毒也沒有任何抗體的蹤跡!    
    科學家們感覺到,這些女人似乎繼承了某種能在病毒造成任何破壞前殺死它們的細胞。其中兩個研究對象是一對姐妹,她們有5個女兒。7名婦女都從事賣淫活動,但都對HIV呈陰性!    
    來自英國、北美和肯尼亞各大學的研究者們畫出了這些婦女的基因圖,試圖發現是什麼讓她們免於傳染,希望最後能從她們的發現中設計出一種疫苗,徹底將人類從艾滋病的陰影下解放出來。    
    遺憾的是,迄今為止探索沒有成功,謎還是謎。    
    一絲黎明前的曙光又被黎明前的黑暗所遮掩。    
    謎何時揭開?夜究竟有多長?人們期待著。


第十九章 神聖的反擊戰防與治:反擊艾滋病的雙刃劍

    當治癒艾滋病的探索還是一頭霧水時,專家、學者以及社會各界越來越多的人們想到了東方中國一句古老的哲言:防患於未然。    
    聯合國艾滋病規劃署和世界衛生組織在2001年12月「全球艾滋病流行匯總報告」中指出:「艾滋病仍然處於低流行水平的國家應當防止流行的潛在傳播,而不應當滿足於目前的低感染率。在艾滋病的流行尚沒有對更廣泛的人群造成威脅、感染率較低的地方,預防艾滋病的關鍵是使那些易感染人群採取安全的性行為和注射吸毒行為,阻斷艾滋病在這些人群之間的傳播,並爭取時間讓更廣泛的人群具備保護自己、避免感染的能力。」    
    這份「匯總報告」還指出,艾滋病流行以來20年已經過去,數百萬計的年輕人對艾滋病仍然知之甚少。根據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的資料,數十個國家中50%以上的年輕人(15—24歲)從未聽說過艾滋病或對艾滋病病毒的傳播方式存在嚴重的誤解。    
    中國的情況亦不容樂觀,中國人民大學社會學研究所潘綏銘教授的一項遍及全國60多個城鄉的調查顯示,中國人對艾滋病的無知達到了可憐的程度!    
    在潘教授的調查中,只有3.8%的人知道HIV的3種傳播途徑,80%的人不知道HIV是不會通過空氣與呼吸系統傳播的,他們認為打噴嚏、用AIDS患者的碗筷都會被傳染。    
    泰國是艾滋病高發國家之一,但近幾年泰國在艾滋病預防方面卻走到了世界前列。泰國如果沒有在20世紀90年代初期積極開展艾滋病的干預項目,那麼今天總人口的10%~15%都會被感染上HIV!在過去的10年中,至少有500萬泰國人在艾滋病的陰影中倖免於難,這主要歸功於泰國社會各界對預防艾滋病系統工程的積極響應。    
    泰國參議員、聯合國艾滋病規劃署特使莫猜先生在《我們怎樣反擊艾滋病》的文章中寫道:「……艾滋病是一場戰爭。當戰爭發生的時候,全國人民都會共同對敵,艾滋病是一場規模更大的戰爭,在艾滋病之戰中,我們不僅會失去人,而且會失去戰爭中會失去的一切。」    
    莫猜說,有人認為艾滋病只是健康問題,是健康方面的災難,但我認為它不是健康問題,而是行為問題。為什麼我們會得艾滋病?是因為我們的行為,吸毒、性愛的行為。所以我們必須清楚,艾滋病是行為問題、社會問題、發展問題。    
    要改變人民的行為,必須有各種力量的參與,比如宗教人士、老師,甚至加油站。我們建議每一個加油站都準備一些安全套,然後向你們的消費者進行宣傳。    
    泰國及時地開展了全國性的教育活動,在全社會推廣使用避孕套,每年免費發放7000萬隻,不用不行,有時是強制性使用。在泰國,正是使用避孕套運動和其他的教育項目取得了很大的成功,艾滋病在這個國家的流行勢頭得到了遏制。淋病和梅毒的發病率在15歲至49歲的年齡組分別從1990年的0.24%和0.11%降至1993年的0.03%和0.02%。男性全部性病的總發病率在1993年比1987年下降了80%以上。在年輕士兵中,艾滋病病毒的感染率也從1992年的7.5%下降到1994年的3.4%。可以說,泰國為迅速行動抵制艾滋病的襲擊提供了一個好的榜樣。    
    莫猜認為要解決艾滋病問題,必須有每一個人的參與,比如法官、農業官員和警察。在泰國我們有一個除夕夜計劃,就是請警察在除夕夜一見到小偷就發個安全套給他們而不是抓他們,因為在新年夜,比較起來,可能引起艾滋病的行為比偷東西更危險。    
    莫猜還說,在艾滋病問題上,只要你肯打開思路,就能想到好的辦法,而且教育宜早不宜遲。泰國從小孩子四五歲就開始把正確的艾滋病信息傳授給他們了,而不是八九歲。艾滋病和腐敗問題沒有區別,莫猜認為社會在腐敗問題上的教育對於很多人來說可能都太遲了,在艾滋病方面不該再遲了。    
    在預防艾滋病侵襲的戰爭中,泰國政府和人民無疑是勝利者。    
    失敗的例子很多,最為典型的就是博茨瓦納。    
    博茨瓦納是世界上HIV感染率最高的國家,在這個國家中,有三分之一的成年人感染了HIV,5歲以下的死亡兒童中有64%死於艾滋病。面對國家與民族目前所處的危境,博茨瓦納總統莫加不得不仰天長歎:我們的國家正受到整個民族滅絕的威脅!    
    什麼原因?聯合國艾滋病規劃署的一份報告指出,HIV之所以會在博茨瓦納等國家蔓延,是因為他們被AIDS侵襲得最早。在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人們對HIV的來源、漫長的無症狀期以及傳播方式都沒有充分認識。直到傳入境內很多年以後,這些國家政府才開始實行行為干預。到了這個時候,艾滋病已經在整個人口中廣泛傳播,AIDS患者的人數上升到令人吃驚的地步。    
    博茨瓦納的前車之鑒是深刻的,也是血淋淋的。    
    聯合國艾滋病規劃署曾對全球103個國家政府行為干預政策介入時間進行調查,結果是,在首個AIDS患者發現於1980年至1984年間的國家,政府大約在第5年開始實行全國性的預防。而首個AIDS病例發現於1985年至1986年間的國家,37%的政府從18個月後開始實行預防。    
    中國在政府行為干預介入方面是位姍姍來遲者。    
    中國首例AIDS患者發現在1985年,直到13年後的1998年7月,國家衛生部才成立了艾滋病預防與控制中心。根據當時的報道說,衛生部艾滋病中心的成立,標誌著中國艾滋病預防與控制全方位的推進開始。    
    在此之前,有關部門也進行過干預,但其力度幾乎為零。    
    有資料顯示,1996—1997年,中國政府用於艾滋病防治的預算是275萬美元。根據衛生部艾滋病預防與控制中心研究員吳尊友計算,單在全國400萬妓女和600萬吸毒人群中開展最簡單的宣傳和行為干預,一年最低的預算是60億人民幣。    
    干預的滯後,經費的缺乏,已經使艾滋病的防治工作捉襟見肘。但其影響最大的還是觀念等問題存在著較大的分歧。    
    被人們譽為「艾滋病博士」的吳尊友先生認為,所謂干預,就是深入那些艾滋病的高危人群中,改變這些人能夠導致艾滋病的傳染傳播的行為,從源頭上阻斷艾滋病。他還說,國際上公認的、東南亞國家有慘痛教訓的易導致艾滋病傳播的行為,一個是性亂,一個是吸毒。    
    吳先生所在的部門被稱為「行為干預室」,即在感染HIV危險性最高的人群中進行宣傳,改變他們容易導致感染HIV的行為。然而,在吸毒人群中宣傳使用一次性注射器,在賣淫者中免費發放安全套,做安全套廣告,這些已被西方國家的實踐證明最為行之有效的預防方法,不但有違中國人的傳統道德觀念,而且與中國現行法律相悖。    
    《南方週末》記者甄茜曾經與相熟識的警察交流過關於注射器宣傳與安全套發放的問題,那些警察朋友認為,公安部門正在努力打擊賣淫嫖娼與販毒吸毒行為,這才是最好的控制艾滋病傳播的途徑,向吸毒者宣傳使用一次性注射器與向賣淫者免費發放安全套,無疑是在鼓勵吸毒與嫖娼賣淫。    
    認識問題的差距竟有天壤之別,不得不讓人深感驚訝!    
    到底向吸毒人員宣傳使用一次性注射器是屬於鼓勵吸毒還是屬於預防艾滋病?到底向賣淫者發放安全套是屬於鼓勵她們賣淫還是屬於鼓勵安全性行為?安全套廣告能不能做?記者甄茜曾就這些問題分別緻電公安部、國家工商局,得到的答案是,這些問題太敏感了,他們只是執法部門。    
    在國外,似乎這已經不是什麼問題。    
    但在中國,這卻是一個兩難的選擇。    
    反擊艾滋病的雙刃劍已經失去了一刃,另外一刃我們還能讓它缺損和魯鈍麼?


第十九章 神聖的反擊戰中國,向何處去?

    「大約二百年前,拿破侖曾預言:中國一旦覺醒,全世界會為之震撼。兩百年後的今天,令人擔心的艾滋病一旦在中國蔓延,不僅中國自己感到震驚,整個人類都將為之震撼!」    
    上面一段話,出現在中華人民共和國衛生部、聯合國艾滋病中國專題組以及聯合國艾滋病規劃署等十家單位聯合撰寫的《中國艾滋病防治需求報告》的扉頁上。    
    衛生部艾滋病預防與控制中心主任沈潔在2001年11月中國第一屆艾滋病性病防治大會結束時對記者說:「如果控制不力,到2010年,中國艾滋病感染者將超過1000萬!」    
    1000萬人感染了HIV是個什麼概念?我們不寒而慄!    
    如果控制得力又是多少?最樂觀的估計也是150萬!    
    截至2001年底,我們對未來即將出現的兩個數字1000萬和150萬都持觀望態度。    
    不是我們不樂觀,而是客觀事實不容我們樂觀。    
    中國的HIV感染者的數字呈幾何級數的增長,目前HIV感染者總人數排在亞洲第4位,全世界第17位。中國已經進入艾滋病大流行期,其增長速度超過了非洲!    
    衛生部疾病控制司司長齊小秋在2001年世界艾滋病日前夕接受記者採訪時說,2001年上半年艾滋病感染者比去年同期增長了67.4%!2001年前三季度共報告HIV感染者5616人,已經大大超過了2000年全年!    
    專家已經發出警告:中國艾滋病流行形勢非常嚴峻。如不加控制,如控制不力,它將影響國家的安全和穩定。    
    中國,向何處去?    
    中國政府感受到嚴峻形勢的空前壓力,義無反顧地率領著自己的人民投入到反擊艾滋病的世紀之戰中去。    
    回首歷史的足跡,或許我們能夠感受到人民的力量和政府的信心。    
    作為對1985年中國首次報告艾滋病病例的反應,國家於1986年成立了國家AIDS委員會。    
    1987年,國家AIDS委員會制訂了國家AIDS預防和控制規則。    
    1990年3月,中華人民共和國衛生部制定了AIDS預防和控制中期規劃,該規劃既符合艾滋病全球控制策略,又在此基礎上作了適合中國特點的修改。這項規劃分為一個國家總體計劃和13個省級計劃。    
    1993年,聯合國開發計劃署(UNDP)支持了艾滋病預防控制相關政策和相應措施研究項目,研究項目通過衛生部和國務院政策研究室合作實施。    
    1994年12月,在世界艾滋病首腦會議上,中國政府簽署了艾滋病控制的「巴黎宣言」,在政治上作出了承諾,支持全球艾滋病預防控制工作。    
    1995年,經國務院同意,由衛生部頒發了「關於加強艾滋病預防和控制工作的意見」,提出了預防HIV/AIDS的幾項關鍵性措施,列出了今後AIDS預防控制工作的重點。建議中提出成立由國務院領導的新的國家AIDS控制委員會,代替原國家AIDS委員會;在預防醫學科學院創建全國AIDS控制中心;增加國家艾滋病項目管理經費的投入。    
    1996年10月,新的國家艾滋病委員會成立並舉行第一次會議,來自33個部委、政府及非政府組織的代表參加了會議,會議討論了有關部委和組織在AIDS預防與控制工作中的職責分工。    
    1998年1月,國務委員彭癿雲在國務院第二次防治艾滋病性病協調會上明確指出:「目前仍有不少同志,包括一些領導同志,對我國艾滋病的流行形勢及艾滋病給社會發展帶來的危害認識不足。……如果我們不能把握住為時不長的防治艾滋病的有利時機,則很難逃脫像非洲國家及我們一些鄰國所遭受的災難。」    
    1998年11月12日國務院印發了《中國預防與控制艾滋病中長期規劃》(1998年—2010年),「規劃」提出了中國預防與控制艾滋病總目標。其長期目標是:到2010年,把我國艾滋病感染者的人數控制在150萬。到2002年,要遏制艾滋病疫情快速上升的勢頭,要基本阻斷經采供血的傳播途徑。    
    2001年,中國政府加大防治艾滋病的投入,由每年1500萬元猛增到1億元。據衛生部艾滋病預防與控制中心主任沈潔說:「這一個億,只能作為補助經費使用,不可能全國所有的艾滋病防治都用這一個億,那是肯定不夠的。地方財政現在也加大了投入,比如河南,一年1000萬。此外,國家計委也從國債裡拿出12.5億,今後5年專門做血液安全項目。」    
    有科學家認為,在全球範圍內,就反擊艾滋病這場戰爭總的戰況看,人類是失敗者,僅在局部領域反敗為勝。    
    不用隱諱,中國在過去16年的戰鬥中戰績不佳。但是現在我們可以看到,中國的現狀使我們有機會打贏這場戰爭。在這場反擊艾滋病的世紀大戰、世界大戰中,政府和人民心心相印,人民和政府同仇敵愾。    
    只要我們攜起手來,艾滋病一定會被征服,惡魔一定會被消滅。    
    人類必勝。    
    鳴謝    
    在《中國艾滋病調查報告》一稿的採訪、資料搜集和寫作過程中,得到過衛生部有關部門,北京、河南、四川、雲南等省有關防疫部門,江油市衛生防疫站以及張大奎、甄茜、李玉霄、居楊、劉世平、壽蓓蓓、吳晨光,劉慧、柳達、鄧梅芳等人的大力支持,他們提供的大量信息和資料,對寫作本文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在採訪中也得到過署名或不署名的HIV攜帶者和AIDS患者的支持,這裡一併致謝。為了我們的共同目標,大家攜起手來,挑戰艾滋病。    
    作者謹啟

<<艾滋病離我們有多遠>>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