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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條軍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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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條軍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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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提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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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美國的一個飛行大隊駐紮在地中海的「皮亞諾扎」島上。這是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大隊指揮官卡思卡特上校一心想當將軍,為了要達到自己的目的,千方百計博取上級的歡心。他一次次任意增加部下的轟炸飛行任務,意欲用部下的生命來換取自己的陞遷。這支部隊裡還有兩個「出類拔萃」的人物。一個是一本正經而野心勃勃的謝司科普夫少尉。他畢業於預備軍官訓練隊,大戰爆發他頗為高興,因為戰爭使他有機會可以每天穿上軍官制服,用清脆、威嚴的嗓音對那些就要去送死的小伙子大喊口令,而他自己由於視力不佳,且有瘺管病,所以沒有上前線的危險。他為了邀寵上級,飛黃騰達,就發瘋似地專心訓練自己的中隊,求得在檢閱中獲勝。由於他研究出不揮動雙手的行進隊列,被人稱為「名不虛傳的軍事天才人物」,從此迅速步步高陞,最後當上了中將司令官。另一個是食堂管理員邁洛,他貌似「忠厚老實」,可是賺錢有術,以伙食採購為名,大搞投機倒把,辦起了一個跨國公司。他用大批飛機走私,甚至還僱用敵人的飛機為公司運輸,向敵人承包保衛橋樑等等。後來居然成為國際知名人物,當上歐洲不少城市的市長和馬耳他的副總督。 
  本書主人公尤索林就生活在這個繞著戰爭怪物旋轉的光怪陸離的世界裡。他是這個飛行大隊所屬的一個中隊的上尉轟炸手。他滿懷拯救正義的熱忱投入戰爭,立下戰功,被提升為上尉。然而慢慢地,他在和周圍凶險環境的衝突中,親眼目睹了那種種虛妄、荒誕、瘋狂、殘酷的現象後,領悟到自己是受騙了。他變嚴肅誠摯為玩世不恭,從熱愛戰爭變為厭惡戰爭。他不想陞官發財,也不願無謂犧牲,他只希望活著回家。看到同伴們一批批死去,內心感到十分恐懼,又害怕周圍的人暗算他,置他於死地。他反覆訴說「他們每個人都想殺害我」。他渴望保住自己的生命,決心要逃離這個「世界」。於是他裝病,想在醫院裡度過餘下的戰爭歲月,但是未能如願。根據第二十二條軍規,瘋子才能獲准兔於飛行,但必須由本人提出申請;同時又規定,凡能意識到飛行有危險而提出免飛申請的,屬頭腦清醒者,應繼續執行飛行任務。第二十二條軍規還規定,飛行員飛滿上級規定的次數就能回國,但它又說,你必須絕對服從命令,要不就不准回國。因此上級可以不斷給飛行員增加飛行次數,而你不得違抗。如此反覆,永無休止。最後,尤索林終於明白了,第二十二條軍規原來是個騙局,是個圈套,是個無法逾越的障礙。這個世界到處都由第二十二條軍規統治著,就像天羅地網一樣,令你無法擺脫。他認為世人正在利用所謂「正義行為」來為自己巧取豪奪。最後,他不得不開小差逃往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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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品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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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條軍規》是美國黑色幽默文學的代表作,被譽為當代美國文學的經典作品。 
  黑色幽默出現於六十年代,是當代美國文學中最重要的文學流派之一。這一流派的作家突出描寫人物周圍世界的荒謬和社會對個人的壓迫。他們用放大鏡和哈哈鏡把這種荒謬和壓迫加以放大、扭曲、變形,變得更加荒誕不經,滑稽可笑,更加反常無理,醜惡可憎,其中也寄托了他們無可奈何的悲觀和痛苦心情。因此有人把黑色幽默稱之為「絞刑架下的幽默」或「大難臨頭時的幽默」。 
  《第二十二條軍規》雖以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美國空軍一個飛行大隊為題材,但實際上並沒有具體描述戰爭。本書的要旨,正如作者自己說過的那樣,「在《第二十二條軍規》裡,我也並不對戰爭感興趣,我感興趣的是官僚權力結構中的個人關係。」所謂「第二十二條軍規」,其實「並不存在,這一點可以肯定,但這也無濟於事。問題是每個人都認為它存在。這就更加糟糕,因為這樣就沒有具體的對象和條文,可以任人對它嘲弄、駁斥、控告、批評、攻擊、修正、憎恨、辱罵、唾棄、撕毀、踐踏或者燒掉。」它只是無處不在、無所不能的殘暴和專橫的象徵,是滅絕人性的官僚體制、是捉弄人和摧殘人的乖戾力量。它雖然顯得滑稽可笑,但又令人絕望害怕,使你永遠無法擺脫,無法逾越。它永遠對,你永遠錯,它總是有理,你總是無理。海勒認為,戰爭是不道德的,也是荒謬的,只能製造混亂,腐蝕人心,使人失去尊嚴,只能讓卡思卡特、謝司科普夫之流飛黃騰達,邁洛之流名利雙收。在他看來,戰爭也罷,官僚體制也罷,全是人在作祟,是人類本身的問題。海勒的創作基點是人道主義,在本書中著重抨擊的是「有組織的混亂」和「制度化了的瘋狂」。 
  《第二十二條軍規》中人物眾多,但大多根據作者的意念突出其性格的某一側面,甚至誇大到漫畫式、動畫式的程度,而有的則是象徵性的。如卡思卡特著重表現了官僚體制的專橫無理,邁洛著重表現了資產階級的唯利是圖,謝司科普夫著重表現的是軍事機器殘害個性。就連本書主人公尤索林,重點描寫的也在於他的自我意識的覺醒。尤索林是個被大人物們任意擺佈的「小人物」,是個荒誕社會的受害者。他有同情心、是非感和正義感,他曾憤慨地指出:「只消看一看,我就看見人們拚命地撈錢。我看不見天堂,看不見聖者,也看不見天使。我只看見人們利用每一種正直的衝動,利用每一出人類的悲劇撈錢。」可是在這個瘋狂的世界裡,他由於正直、善良,反被人看成是瘋子。他深感對這樣一個「世界」無能為力,逐漸意識到只能靠自己去選擇一條求生之路,並最終逃往一個理想化了的和平國家——瑞典,完成了「英雄化」過程,成為一名「反英雄」。 
  《第二十二條軍規》之所以能一鳴驚人,成為「經典作品」,很重要的一個原因還在於作者在藝術技巧上的創新。在這部作品中,海勒摒棄了現實主義的傳統手法,一方面採用了「反小說」的敘事結構,有意用外觀散亂的結構來顯示他所描述的現實世界的荒謬和混亂,只用敘述、談話、回憶來組接事件、情節和人物,另一方面又用自己豐富的想像力使事件和人物極度變形,一件件,一個個都變得反常、荒誕、滑稽、可笑,描繪出一幅幅荒誕不經的圖像來博得讀者的淒然一笑,並且讓人在哭笑中、在哭笑不得中去回味、去思索。作者還充分運用象徵手段來傳達自己對世界、對人生、對事物的看法,其中寓有深刻的哲理思考,正如有的論者指出的那樣,這部作品「看來胡攪蠻纏,其實充滿哲理,因為只有高度理性的人才能充分注意到事物中隱含的非理性成分。」本書的語言也極有丰采,充分顯示了黑色幽默文學的語言特點。用故作莊重的語調描述滑稽怪誕的事物,用插科打諢的文字表達嚴肅深邃的哲理,用幽默嘲諷的語言訴說沉重絕望的境遇,用冷漠戲謔的口氣講述悲慘痛苦的事件,當然本書也存在尋求噱頭和繁複冗長的缺點。 
  海勒在一次接受採訪時說過:「我要讓人們先開懷大笑,然後回過頭去以恐懼的心理回顧他們所笑過的一切。」看來,這是《第二十二條軍艦》的一個很好的註腳。 
                           (宋兆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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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得克薩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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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可是實實在在的一見鍾情。 
  初次相見,約塞連便狂熱地戀上了隨軍牧師。 
  約塞連因肝痛住在醫院,不過,他這肝痛還不是黃疸病的徵兆,正因為如此,醫生們才是傷透了腦筋。如果它轉成黃疸病,他們就有辦法對症下藥;如果它沒有轉成黃疸病而且症狀又消失了,那麼他們就可以讓他出院。可是他這肝痛老是拖著,怎麼也變不了黃疸病,實在讓他們不知所措。 
  每人早晨,總有三個男醫生來查病房,他們個個精力充沛,滿臉一本正經,儘管眼力不好,一開口卻總是滔滔不絕。隨同他們一起來的是同樣精力充沛、不苟言笑的達克特護士。討厭約塞連的病房護士當中就有她一個。他們看了看掛在約塞連病床床腳的病況記錄卡,不耐煩地問了問肝痛的情況。聽他說一切還是老樣子,他們似乎很是惱怒。 
  「還沒有通大便?」那位上校軍醫問道。 
  見他搖了搖頭,三個醫生互換了一下眼色。 
  「再給他服一粒藥。」 
  達克特護士用筆記下醫囑,然後他們四人便朝下一張病床走去。沒有一個病房護士喜歡約塞連。其實,約塞連的肝早就不疼了,不過他什麼也沒說,而那些醫生也從來不曾起過疑心。他們只是猜疑他早就通了大便,卻不願告訴任何人。 
  約塞連住在醫院裡什麼都不缺。伙食還算不錯,每次用餐都有人送到他的病床上,而且還能吃到額外配給的鮮肉。下午天氣酷熱的時候,他和其他病號還能喝到冰果汁或是冰巧克力牛奶。除了醫生和護士,從來就沒有人來打擾過他。每天上午,他得花點時間檢查信件,之後他便無所事事,整日閒躺在病床上消磨時光,倒亦心安理得。在醫院裡他過得相當舒但,而且要這麼住下去也挺容易,因為他的體溫一直在華氏一百零一度。跟鄧巴相比,他可是快活極了。鄧巴為了拿那份人家端到他病床前的餐點,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將自己摔成個狗吃屎。 
  約塞連打定主意要留在醫院,不再上前線打仗,自此以後,他便去信告知所有熟人,說自己住進了醫院,不過從未提及個中緣由。有一天,他心生妙計,寫信給每一個熟人,告知他要執行一項相當危險的飛行任務。「他們在徵募志願人員。任務很危險,但總得有人去幹、等我一完成任務回來,就給你去信。」但是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給誰寫過一封信。 
  依照規定,病房裡的每個軍官病員都得檢查所有士兵病員的信件,士兵病員只能呆在自己的病房裡。檢查信件實在枯燥得很。 
  得知士兵的生活只不過比軍官略多些許趣味而已,約塞連很覺失望。第一天下來,他便興味索然了。於是,他就別出心裁地發明了種種把戲,給這乏味單調的差事添些色彩。有一天,他宣佈要「處決」信裡所有的修飾語,這一來,凡經他審查過的每一封信裡的副詞和形容詞便統統消失了。第二天,他又向冠詞開戰。第三天,他的創意達到了更高點,把信裡的一切全給刪了,只留下冠詞。他覺得玩這種遊戲引起了更多力學上的線性內張力,差不多能使每一封信的要旨更為普遍化。沒隔多久,他又塗掉了落款部分,正文則一字不動。有一次,他刪去了整整一封信的內容,只保留了上款「親愛的瑪麗」,並在信箋下方寫上:「我苦苦地思念著你。美國隨軍牧師A·T·塔普曼。」A·T·塔普曼是飛行大隊隨軍牧師的姓名。 
  當他再也想不出什麼點子在這些信上面搞鬼時,他便開始攻擊信封上的姓名和地址,隨手漫不經心地一揮,就抹去了所有的住宅和街道名稱,好比讓一座座大都市消失,彷彿他是上帝一般。第二十二條軍規規定,審查官必須在自己檢查過的每一封信上署上自己的姓名。大多數信約塞連看都沒看過。凡是沒看過的信,他就簽上自己的姓名;要是看過了的,他則寫上:「華盛頓·歐文」。後來這名字寫煩了,他便改用「歐文·華盛頓」。審查信件一事引起了嚴重反響,在某些養尊處優的高層將領中間激起了一陣焦慮情緒。 
  結果,刑事調查部派了一名工作人員裝作病人,住進病房。軍官們都知道他是刑事調查部的人,因為他老是打聽一個名叫歐文或是華盛頓的軍官,而且第一天下來,他就不願審查信件了。他覺得那些信實在是太枯燥無味。 
  約塞連這次住的病房挺不錯,是他和鄧巴住過的最好的病房之一。這次跟他們同病房的有一名戰鬥機上尉飛行員,二十四歲,蓄著稀稀拉拉的金黃色八字須。 
  這傢伙曾在隆冬時節執行飛行任務時被擊中,飛機墜入亞得裡亞海,但他竟安然無事,連感冒也沒染上。時下已是夏天,他沒讓人從飛機上給擊落,反倒說是得了流行性感冒。約塞連右側病床的主人是一名身患瘧疾而嚇得半死的上尉,這傢伙屁股上被蚊子叮了一口,此刻正脈脈含情地趴在床上。約塞連對面是鄧巴,中間隔著通道。緊挨鄧巴的是一名炮兵上尉,現在約塞連再也不跟他下棋了。這傢伙棋下得極好,每回跟他對弈總是趣味無窮,然而,正因為趣味無窮,反讓人有被愚弄的感覺,所以約塞連後來就不再跟他下棋了。再過去便是那個來自得克薩斯州頗有教養的得克薩斯人,看上去很像電影裡的明星,他頗有愛國心地認為,較之於無產者—— 
  流浪漢、娼妓、罪犯、墮落分子、無神論者和粗鄙下流的人,有產者,亦即上等人,理應獲得更多的選票。 
  那天他們送得克薩斯人進病房時,約塞連正在刪改信件。那一天天氣酷熱,不過寧靜無事。暑熱沉沉地罩住屋頂,悶得屋裡透不出一絲聲響。鄧巴又是紋絲不動地仰躺在床上,兩眼似洋娃娃的眼睛一般,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他正竭盡全力想延長自己的壽命,而辦法就是培養自己的耐煩功夫。見鄧巴為了延長自己的壽命竟如此賣力,約塞連還以為他已經嚥氣了呢。得克薩斯人被安置在病房中央的一張床上。沒隔多久,他便開始直抒高見。 
  鄧巴霍地坐起身,「讓你說中了,」他激奮得叫了起來。「確實是少了樣什麼東西,我一直很清楚少了樣什麼東西,這下我知道少了什麼。」他使勁一拳擊在手心裡。「就是缺少了愛國精神,」他斷言道。 
  「你說得沒錯,」約塞連也衝他高喊道,「你說得沒錯,你說得沒錯、你說得沒錯。熱狗、布魯克林玉米餅、媽媽的蘋果餡餅。為了掙得這些東西,我們每個人都在不停地拚死拚活,可有誰甘願替上等人效力?又有誰甘願替上等人多拉幾張選票而賣命?沒有愛國精神,就這麼回事兒。也毫無愛國心。」 
  約塞連左側床上的准尉卻是無動於衷。「哪個在胡說八道?」他不耐煩地問了一句,隨即翻過身去,繼續睡他的覺。 
  得克薩斯人倒是顯得性情溫和、豪爽,著實招人喜愛。然而三天過後,就再也沒人能容忍他了。 
  他總惹得人心煩意亂,渾身不自在,心生厭惡,所以大家全都躲著他,除了那個全身素裹的士兵以外,因為他根本沒辦法動彈,全身上下都裹著石膏和紗布,雙腿雙臂已全無用處。他是趁黑夜沒人注意時被偷偷抬進病房的。直到第二天早晨醒來,大夥兒才發現病房裡多了他這麼個人,他的外觀實在古怪得很:雙腿雙臂全都被垂直地吊了起來,並且用鉛陀懸空固定,只見黑沉沉的鉛舵穩穩地掛在他的上方。他的左右胳膊肘內側繃帶上各縫入了一條裝有拉鏈的口子,純淨的液體從一隻明淨的瓶裡由此流進他的體內。在他腹股溝處的石膏上安了一節固定的鋅管,再接上一根細長的橡皮軟管,將腎排泄物點滴不漏地排入地板上一隻乾淨的封口瓶內。等到地板上的瓶子滿了,從胳膊肘內側往體內輸液體的瓶子空了,這兩隻瓶子就會立刻被調換,液體便重新流入他的體內。這個讓白石膏白紗布纏滿身的士兵,渾身上下唯有一處是他們看得到的,那就是嘴巴上那個皮開肉綻的黑洞。 
  那個士兵被安頓在緊挨著得克薩斯人的一張病床上。從早到晚,得克薩斯人都會側身坐在自己的床上,興致勃勃又滿腔憐憫地跟那士兵說個沒完沒了。儘管那個士兵從不搭腔,他也毫不在意。 
  病房裡每天測量兩次體溫。每天一早及傍晚,護士克拉默就會端了滿滿一瓶體溫計來到病房,沿著病房兩側走一圈,挨個兒給病員分發體溫計。輪到那個渾身雪白的士兵時,她也有自己的絕招——把體溫計塞進他嘴巴上的洞裡,讓它穩穩地擱在洞口的下沿。發完體溫計,她便回到第一張病床,取出病人口中的體溫計,記下體溫,然後再走向下一張床,依次再繞病房一周。一天下午,她分發完體溫計後,再次來到那個渾身裹著石膏和紗布的士兵病榻前,取出他的體溫計查看時,發現他竟死了。 
  「殺人犯,」鄧巴輕聲說道。 
  得克薩斯人抬頭看著他,疑惑地咧嘴笑了笑。 
  「兇手,」約塞連說。 
  「你們倆在說什麼?」得克薩斯人問道,顯得緊張不安。 
  「是你謀殺了他,」鄧巴說。 
  「是你把他殺死的,」約塞連說。 
  得克薩斯人的身子往後一縮。「你們倆準是瘋了,我連碰也沒碰過他。」 
  「是你謀殺了他,」鄧巴說。 
  「我聽說是你殺死他的,」約塞連說。 
  「你殺了他,就因為他是黑人,」鄧巴說。 
  「你們倆準是瘋了,」得克薩斯人大聲叫道,「這兒是不准黑人住的,他們有專門安置黑人的地方。」 
  「是那個中士偷偷送他進來的,」鄧巴說。 
  「是那個共產黨中士,」約塞連說。 
  「看來,這事你們倆早就知道了。」 
  約塞連左側的那個准尉對那個士兵意外死亡的事卻無動於衷。他對什麼事部很冷漠,只要不惹到他頭上,他絕不會開口說一句話。 
  約塞連遇見隨軍牧師的前一天,餐廳的一隻爐子爆炸,燒著了廚房的一側,一股強烈的熱浪迅速瀰漫這個地方,甚至在約塞連的病房——離火災現場差不多有三百英尺遠,病員也能聽到大火呼呼的咆哮聲,以及燃燒著的木材發出的刺耳的爆裂聲。滾滾濃煙快速湧過病房映著橘紅光亮的窗戶。大約過了一刻鐘,空難消防車趕到現場救火。經過半個小時緊張急速的行動,消防隊員開始控制住火勢。突然,空中傳來了一陣熟悉的單調的嗡嗡聲,原來是一群執行完任務後返航的轟炸機。消防隊員只得收起水龍帶,火速返回機場,以防有飛機墜毀起火。轟炸機全都安全降落,最後一架飛機一著地,消防隊員便立刻掉轉車頭,火速駛過山坡,趕回醫院繼續滅火。當他們趕回醫院,大火己熄。火是自己滅的,而且滅得很徹底,甚至沒留下一處要用水澆潑的餘燼。消防隊員自是很失望,無所事事,只好喝口溫咖啡,四處轉悠,想法子勾引護士。 
  失火的第二天,隨軍牧師來到醫院,當時,約塞連正忙著刪改信件,只保留了其中卿卿我我的甜言蜜語。牧師在兩張病床間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問約塞連感覺如何。他的身體微微傾向一側,襯衫上別著的一枚上尉領章是約塞連所能見到的唯一能證明他官銜的標誌,至於他是什麼人,約塞連一無所知,於是便想當然地認為,他不是醫生就是瘋子。 
  「哦,感覺挺好,」約塞連答道,「只是肝有些疼,所以我猜想自己應該也不是很正常吧,不過,不管怎麼說,我必須承認,我感覺確實很不錯。」 
  「這就好,」牧師說。 
  「是啊,」約塞連說,「沒錯,感覺好就行了。」 
  「我本來想早點來的,」牧師說,「可是最近我的身體一直不怎麼好。」 
  「那實在是太不幸了,」約塞連說。 
  「我只是得了傷風,」牧師馬上補充道。 
  「我一直在發燒,燒到華氏一百零一度。」約塞連也連忙補上一句。 
  「那真糟糕,」牧師說。 
  「是啊!」約塞連表示同意。「沒錯,是太糟了。」 
  牧師有些坐立不安。片刻後,他問道:「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 
  「沒有,沒有,」約塞連歎息道,「我想醫生們盡了全力。」 
  「不,不。」牧師有些臉紅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指香煙啦……書啦……或者……玩具什麼的。」 
  「不,不,」約塞連說,「謝謝你。我想我要的東西都有了,缺的只是健康。」 
  「真是太糟糕了。」 
  「是啊,」約塞連說,「沒錯,是太糟了。」 
  牧師又動了一下身子,左顧右盼了好幾回,然後抬頭凝視天花板,接著又垂目盯著地上出神。最後,他深吸了一口氣。 
  「內特利上尉托我向你問好,」他說。 
  約塞連聽說內特利上尉也是他的朋友,心裡很是過意不去。看來,他倆的談話終究有了一個基礎。「你認識內特利上尉?」他遺憾地問道。 
  「認識,我跟他很熟,」「他有些瘋瘋癲癲的,對不對?」 
  牧師笑了笑,笑得很尷尬。「這我倒是不怎麼清楚,我想我跟他還沒那麼熟。」 
  「你盡可相信我的話,」約塞連說,「他的確有些瘋瘋癲癲的。」 
  接著是片刻的沉默,牧師仔細考慮了一番,之後,突然打破沉默,問了個突兀的問題:「你就是約塞連上尉?」 
  「內特利一開始就很不如意,因為他的家庭背景很好。」 
  「請原諒,」牧師膽法地追問道,「我或許犯了個大錯。你就是約塞連上尉?」 
  「沒錯,」約塞連坦誠他說,「我就是約塞連上尉。」 
  「二五六中隊的?」 
  「是二五六中隊的,」約塞連答道,「我不知道這兒還有別的什麼人也叫約塞連上尉。據我所知,我是唯一的約塞連上尉,不過這只是就我自己所知道而言的。」 
  「我明白了,」牧師說,顯得有些不怎麼高興。 
  「如果你想替我們中隊寫一首象徵主義詩的話,」約塞連指出,「那就是二的八次方。」~一·「不,」牧師低聲道,「我沒打算給你們中隊寫什麼象徵主義詩。」 
  約塞連猛地挺直身子。他發現了牧師襯衫領子的另一邊有一枚小小的銀十字架。他驚愕不已,因為以前他從未跟一位隨軍牧師這麼面對面談過話。 
  「原來你是一位隨軍牧師,」他興奮得大聲叫了起來,「我不知道你是隨軍牧師。」 
  「呃,沒錯,我是牧師,」牧師答道,「難道你真的不知道?」 
  「是啊,我真的不知道你是隨軍牧師。」約塞連目不轉睛地看著牧師,咧大了嘴,一副入迷的樣子。「我以前還真沒見過隨軍牧師呢。」 
  牧師又紅了臉,垂目注視著自己的雙手。他約摸有三十二歲,個子瘦小,黃褐色頭髮,一雙棕色的眼睛看來缺乏自信。他那狹長的臉很蒼白,面頰兩側的瘦削處滿是昔日長青春痘所留下的瘢痕。 
  約塞連很想幫他忙。 
  「要我幫什麼忙嗎?」倒是牧師先開口問了起來。 
  約塞連搖了搖頭,還是咧著嘴笑。「不用,很抱歉,我想要的東西都有了,我在這兒過得很舒服。說實在的,我也沒什麼病。」 
  「那很好嘛。」牧師話一出口就覺得懊悔,連忙把指節塞進嘴裡,惶惶然地傻笑起來,可是約塞連依舊緘口不語,甚是令他失望。 
  「我還得去探望飛行大隊的其他人,」末了,他語帶歉意地說,「我會再來看你的,也許明天吧。」 
  「請你一定要來,」約塞連說。 
  「只要你真想見我,我就來,」牧師低下頭,很是羞怯地說,「我曉得好多人見了我都很不自在。」 
  約塞連充滿深情他說:「我真的想見你,你不會讓我感到不自在的。」 
  牧師甚是感激地綻開了笑容,隨即垂目細細看了看一直捏在手裡的一張紙條。他不出聲地挨次數著病房裡的床位,接著,將信將疑地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鄧巴身上。 
  「請問一下,」他低聲道,「那位是鄧巴中尉嗎?」 
  「沒錯,」約塞連高聲回答,「那位就是鄧巴中尉。」 
  「謝謝你,」牧師輕聲說,「多謝了。我必須跟他談談,我必須跟飛行大隊所有住院的官兵聊一聊。」 
  「住其他病房的也要嗎?」約塞連問。 
  「是的。」 
  「去其他病房你可得要留神啊,神父,」約塞連提醒他說,「那兒關的可全是精神病病人,儘是些瘋子。」 
  「你不必叫我神父,」牧師解釋道,「我是個再洗禮派教徒。」 
  「剛才提到其他那些病房的事,我可是說真的,」約塞連神情嚴肅地接著說下去,「憲兵是不會保護你的,因為他們才是瘋到了極點。我本應該親自陪你一塊兒去,但是我不敢。精神病可是接觸傳染的。我們住的這一間是全醫院唯一沒有精神病病人的病房,除了我們這些人之外,人人都是瘋子。這樣說來,全世界或許只有這間病房沒住精神病病人。」 
  牧師立刻站了起來,悄悄離開約塞連的病床,隨即微笑著點了點頭,要他放心,並答應一定謹慎行事。「我該去看望鄧巴中尉了,」他說。可是他又有點悔恨地捨不得離去。最後,他問了一句:「鄧巴中尉人怎麼樣?」 
  「沒話說,」約塞連滿有把握他說,「實實在在是個好人,令人欽佩。他可是全世界最有奉獻精神的一個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牧師說罷,又低聲問道,「他病得厲害嗎?」 
  「不,不厲害。說實在的,他壓根兒就沒什麼病。」 
  「那就好。」牧師鬆了口氣,如釋重負。 
  「是啊,」約塞連說,「沒錯,是很好。」 
  牧師見過鄧巴後,便起身離開了病房。他剛走,鄧巴就對約塞連說:「隨軍牧師你看見沒有?隨軍牧師。」 
  「他真可愛是不是!」約塞連接口道,「也許他們該投他三票。」 
  「他們是誰?」鄧巴有些疑惑地問道。 
  病房盡頭有一個小小的空間,用綠色三合板隔了起來,裡面擱了張床鋪,主人則是位中年上校,始終板著一張臉。他老是在床上忙個不歇。有個女人每天都來探望他,這女人看來很溫柔,長得很甜,一頭銀灰色卷髮。她不是護士,不是陸軍婦女隊隊員,也不是紅十字會的女職員,但是每天下午,她必定來皮亞諾薩島上的這所醫院報到。每次來,她都穿一身色彩柔和淡雅且又時髦考究的夏裝,一雙半高跟白皮鞋,腿上穿的尼龍長襪始終筆直。這位上校在通訊司令部供職,晝夜忙碌不停地把內地傳送來的一連串電文記錄到一本本用紗布做成的正方形記錄簿上,每記滿一本,他便細心封好,放入床頭櫃上一隻有蓋的白桶內。上校風度不凡,嘴巴寬大,兩頰凹陷,雙眼深迭,目光陰鬱,似發了霉一般,臉色灰濛濛的。每次咳起嗽來,他總是小心翼翼地壓低聲音,心裡亦不由自主地厭惡起來,遂用記錄簿慢慢輕拍自己的嘴唇。 
  上校老是被一大群專家圍繞著。為了確診他的病情,這些專家正在進行特別研究。他們用光照他的眼睛,檢測他的視力,用針扎他的神經,看他是否有感覺。這些專家中有泌尿學家、淋巴學家、內分泌學家、心理學家、皮膚學家、病理學家、囊腫學家,而他們的任務就是研究上校身上各個與自己學科相關的系統。此外,還有一位哈佛大學動物學系的鯨類學家,此人是個禿頂,一臉迂腐,曾因IBM公司一台機器的陽極出了毛病,被人無情地劫持到這支衛生隊來,陪伴這位垂死的上校,試著想跟他探討《白鯨》這部小說。 
  上校接受了全面檢查。他身上的每一個器官都上了麻醉藥,動過刀,塗過藥粉,清洗乾淨,接著又讓人擺弄著照了相,同時亦被挪動過,取出後再放回原先的部位。那個衣著整潔、身材修長挺秀氣的女人則常坐在床邊撫摸著他,而她微笑時的神情都帶著一種端莊的憂傷。上校身材瘦長,有些駝背,起身走路時,彎腰曲背得更是厲害,身體屈成一個拱形。他挪步時異常小心翼翼,一步步緩慢前移,此外他的兩眼下還有很深的黑眼圈。那女人說話很輕,甚至比上校的咳嗽聲還要輕,大夥兒誰亦不曾聽見她的說話聲。 
  不出十天,得克薩斯人便把所有病員清理出了病房。最先離開病房的是那位炮兵上尉,隨後,大批病員相繼遷出。鄧巴、約塞連和駕駛戰鬥機的上尉飛行員是同一天上午逃出病房的。鄧巴的暈眩症狀消失了,上尉飛行員擤了擤鼻涕,約塞連則跟醫生們說,他的肝早就不痛了。這病好得還真快,就連那位准尉也逃之夭夭了。十天之內,得克薩斯人就把病房裡所有的病員趕回了各自的崗位,只有刑事調查部的那名工作人員留了下來——他從上尉飛行員那兒染上了感冒,後來竟轉成了肺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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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克萊文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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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刑事調查部的那名工作人員倒是挺走運的,因為醫院外面,依舊是硝煙瀰漫。人人都成了瘋子,卻又被授予種種勳章,作為嘉獎。在世界各地,士兵們正在各轟炸前線捐軀,有人告訴他們,這是為了他們的祖國。但,似乎沒人在意,更不用說那些正獻出自己年輕生命的士兵了。目下是見不到有什麼結局的。唯一可望的,倒是約塞連自己的結局。要不是為了那個愛國的得克薩斯人——下頜大得像漏斗,頭髮凌亂不堪,臉部永遠掛著的笨拙的笑容,極似高頂寬邊黑呢帽的帽簷——約塞連是本可以留在醫院的,直到世界未日。那個得克薩斯人希望病房裡的每一個人都快快樂樂,唯獨約塞連和鄧巴除外。他病得實在是很厲害。 
  得克薩斯人不想讓約塞連好過,儘管如此,約塞連亦是不可能快樂起來的。因為醫院外面,還是不見有什麼逗人發笑的事情。唯一在進行的,便是戰爭。除約塞連和鄧巴之外,似乎沒人注意到這一點。每當約塞連想提醒人們的時候,他們便趕緊躲開他,覺得他是個瘋子。就連克萊文傑,本該很瞭解他的,這次卻是一改往常的善解人意。就在約塞連躲進醫院之前,他倆曾見過最後一面,當時,克萊文傑便對他說他是個瘋子。 
  克萊文傑圓睜怒目地盯著他,兩手緊抓住桌子,高聲忿詈:「你是個瘋子!」 
  「克萊文傑,你究竟要別人如何才是?」鄧巴在軍官俱樂部的喧鬧聲裡,提高嗓門,極不耐煩地回敬了一句。 
  「我可不是在開玩笑,」克萊文傑毫不退讓。 
  「他們是想把我殺了,」約塞連鎮定地對他說。 
  「沒人想殺你,」克萊文傑高聲叫道。 
  「那他們幹嗎向我開槍?」約塞連問。 
  「他們誰都不放過,見誰便開槍,」克萊文傑回答說,「他們想殺盡所有的人。」 
  「那又有什麼不同?」 
  克萊文傑早已失去了控制,激動得把半個身體從椅子上抬了起來,兩眼噙著淚水,嘴唇蒼白,直打哆嗦。為了維護自己堅信的原則,他總免不了要跟人大吵一番,可是,每回吵到最後,他總是氣急敗壞,不住地眨眼,強忍住傷心淚,以示自己對信念的堅定不移。克萊文傑對許多原則信守不渝。他才是實實在在地失去了理智。 
  「他們是誰?」他想弄個清楚。「確切點說,你覺得是誰想謀害你?」 
  「他們中的每一個人,」約塞連告訴他說。 
  「哪些人中的每一個人?」 
  「你看呢?」 
  「這我可說不上來。」 
  「那你又怎麼曉得他們不想殺我呢?」 
  「因為……」克萊文傑語無倫次,隨即又沮喪至極,緘口不語。 
  克萊文傑確實自以為有理,但約塞連亦有他自己的證據,因為他每次執行空中轟炸任務,總會遭到陌生人的炮火襲擊,這實在是毫無趣味的。假如說那種事無甚趣味,那其他許多事情更是沒什麼樂趣可言了。比如說,像流浪漢似地宿營皮亞諾薩島上的帳篷,背靠崇山峻嶺,面對藍色大海——縱使風平浪靜,卻能於瞬息間吞噬水中的痙攣者,三天後,再把他衝回海岸,人就此一了百了,遍體青紫浮腫,且有海水慢慢地流出冰冷的鼻孔。 
  他宿營的帳篷,依偎一片稀落晦暗的森林——於他和鄧巴的中隊之間自成一道屏障。緊靠帳篷一側,是一條廢棄的鐵路壕溝,溝裡鋪設一根輸送管,往機場的燃料卡車上運送航空汽油。多虧了與他同居的奧爾,他才有幸住進這間全中隊最舒適的帳篷。約塞連每次從醫院療養回來或是從羅馬休假返回營地,總會驚喜地發現,奧爾趁他不在時,又添了些新的生活設施——自來水,燒木柴的壁爐,水泥地板。帳篷是由約塞連擇定地點,然後與奧爾合作搭建的。 
  奧爾個頭極矮,成天笑嘻嘻的,胸佩空軍飛行徽章,一頭濃密的褐色卷髮,由正中向兩邊分開。他負責出謀策劃。約塞連較他身高肩寬,強壯迅捷,因而,大部分粗活均由他承當。帳篷僅住他們兩人,儘管很大,足以容納六人。每當炎夏來臨,奧爾便捲起帳篷側簾,透些許清風,縱然,卻是怎麼也驅散不了帳篷內的暑氣。 
  約塞連的緊鄰是哈弗邁耶。此人嗜食花生薄脆糖,獨居一頂雙人帳篷,每晚用四五口徑手槍的大子彈射殺小田鼠。槍是從約塞連帳篷裡那個死人身上竊得的。哈弗邁耶另一側的鄰居是麥克沃特,早先跟克萊文傑同住,但是約塞連出院時,克萊文傑尚未回來,麥克沃特便讓內特利住進了自己的帳篷。眼下,內特利正在羅馬,追求自己深戀著的那個妓女,可那妓女卻是成日一副睡不醒的面容,早已深惡了自己的營生,對內特利亦生了厭倦。麥克沃特很瘋狂。 
  他是個飛行員,竟時常放大了膽開著飛機,從極低的高度掠過約塞連的帳篷,只是想看看約塞連會被嚇成啥樣。有時,他又極愛讓飛機低飛,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掠過由空油筒浮載的木筏,再飛過潔白海灘處的沙洲,海灘那兒正有士兵赤裸著下海游泳呢。跟一個瘋子合住一頂帳篷,實在不是件易事,但內特利並不在意。他自己也是個瘋子,只要哪天有空,便會趕去幫忙建造軍官俱樂部—— 
  於此,約塞連可是沒曾插過手的。 
  其實,許多軍官俱樂部營建時,約塞連都不曾幫什麼忙,不過,皮亞諾薩島上的這個俱樂部,倒是最令他得意。這實在是為了他的果斷堅毅而豎起的一幢堅實牢固、構造複雜的紀念碑式建築。俱樂部竣工以前,約塞連從未上工地搭把手,之後,他倒是常去。俱樂部用木瓦蓋的屋頂,外觀極漂亮,儘管大而無當,他見了,滿心歡喜。 
  說實話,這幢建築的確很壯觀。每當舉目凝望時,約塞連內心總升騰起一股極強的成就感,儘管他意識到自己從未為此流過點滴汗水。 
  上一回,他和克萊文傑曾相互謾罵對方是瘋子,當時,他們有四人在場,一起圍坐在軍官俱樂部裡的一張桌子旁。他們坐在後面,緊挨那張雙骰子賭台,阿普爾比一上這賭台,總會想辦法贏錢。 
  阿普爾比精於擲骰子,就如他擅長打乒乓一樣,而他擅長打乒乓,就如他善於應付其他任何事情一樣。阿普爾比每做一件事,都做得相當出色。阿普爾比是個衣阿華年輕人,長一頭金髮,信奉上帝、母愛和美國人的生活方式,儘管他對這一切從來都不曾做過什麼周至的思慮。熟稔他的人,對他都頗有好感。 
  「我恨那個狗娘養的,」約塞連怒吼道。 
  同克萊文傑吵架,是早幾分鐘的事。當時,約塞連想找一挺機關鎗,但結果沒有找到。那天晚上極是熱鬧。酒吧間熙熙攘攘,雙骰子賭台和乒乓台上壓根沒見空閒的時候,煞是一派繁忙的氣象。 
  約塞連想用機槍掃射的那幫人,正在酒吧間裡勁頭十足地吟唱那些百聽不厭的古老的感傷歌曲。他沒有用機關鎗向他們射擊,倒是用腳跟狠狠地踩了一下正朝他滾來的那只乒乓球,這球是從兩名打球的軍官之一的球拍上掉落下來的。 
  「約塞連這傢伙,」那兩個軍官搖了搖頭笑道,隨後便從架上的盒裡又取了一隻球。 
  「約塞連這傢伙,」約塞連回了他們一句。 
  「約塞連,」內特利向他低聲警告。 
  「你們懂我的意思?」克萊文傑問。 
  聽到約塞連學舌,那兩個軍官又笑道:「約塞連這傢伙。」這回,聲音更響。 
  「約塞連這傢伙,」約塞連又照著說了一句。 
  「約塞連,你行行好,」內特利懇求道。 
  「你們懂我的意思?」克萊文傑問,「他有反社會的敵對心理。」 
  「唉呀,你給我閉嘴吧,」鄧巴對克萊文傑說。鄧巴喜歡克萊文傑,原因是,克萊文傑常惹他惱火,彷彿讓時間走慢了些。 
  「阿普爾比根本沒上這兒來,」克萊文傑洋洋得意地對約塞連說。 
  「誰在說阿普爾比?」約塞連想弄個清楚。 
  「卡思卡特上校也沒來。」 
  「誰又在說卡思卡特上校?」 
  「那你究竟恨哪個狗娘養的?」 
  「哪個狗娘養的在這兒?」 
  「我不想跟你吵。」克萊文傑下定了決心。「你自己都不清楚恨誰。」 
  「誰想毒死我,我就恨誰,」約塞連告訴他說。 
  「沒人想毒死你。」 
  「他們在我吃的東西裡下過兩次毒,是不是有這回事?一次是弗拉拉戰役,一次是博洛尼亞圍攻大戰役,他們是不是這麼幹過?」 
  「他們在每個人的食物裡都下過毒,」克萊文傑解釋道。 
  「那又有啥不同?」 
  「那根本不是什麼毒藥!」克萊文傑很激動地大叫道。他愈發慌亂,也就愈發加重了自己說話的語調。 
  約塞連耐了性子,微笑著給克萊文傑做解釋,就他的記憶所及,有人一直想謀害他。有人喜歡他,也有人不喜歡他;不喜歡他的那些人便恨他,想盡辦法害他。他們恨他,就因為他是亞述人。但是,他對克菜文傑說,他們別想碰他一下,因為他的軀體純潔,靈魂健全,體壯如牛。他們別想碰他一下,因為他是泰山,曼德雷克,霹靂火戈登。他是比爾·莎士比亞。他是該隱,尤利西斯,漂泊的荷蘭水手。他是所多瑪的羅得,憂傷的黛特,樹林裡夜鶯群中的斯威尼。他是神奇人物Z——247,他是—— 
  「瘋子!」克萊文傑打斷他的話,銳聲叫喊,「你是個十足的瘋子!」 
  「——與眾不同,我的的確確是個非同尋常、長了三頭六臂的了不起的人物。我是個真正的奇人。」 
  「超人?」克萊文傑嚷道,「超人?」 
  「奇人,」約塞連糾正道。 
  「嘿,夥計們,別爭啦。」內特利很是尷尬地懇求他倆。「大夥兒都瞧著咱們哩。」 
  「你是個瘋子!」克萊文傑大叫,激動得熱淚盈眶。」你心理變態,想做耶和華。」 
  「我想人人都是拿但業。」 
  克萊文傑突然中止了自己的慷慨陳詞,面露猜疑狀。「誰是拿但業?」 
  「拿但業是誰?」約塞連故作無知地問道。 
  克萊文傑知道是圈套,極乖覺地避了過去。「你覺得人人都是耶和華。說實話,你跟拉斯柯爾尼科夫沒什麼不同。」 
  「誰?」 
  「——沒錯,拉斯柯爾尼科夫,他——」 
  「拉斯柯爾尼科夫!」 
  「——他——我說的是實話一他以為自己殺了個老太婆,是正當合法的。」 
  「我跟他沒什麼不同。」 
  「——是這樣的,殺了人,再替自己開脫,千真萬確——用斧頭砍死!我可以用事實證明,讓你心服口服。」克萊文傑喘吁吁地一一列數了約塞連的種種症狀:無緣無故地把周圍所有的人視作瘋子; 
  一見陌生人,便頓生殺機,想用機槍掃射;好懷舊,卻又時常顛倒過去的黑白;憑空猜疑別人憎恨他,一直合謀著想害他。 
  但約塞連知道自己沒錯,因為正如他曾給克萊文傑解釋的那樣,他很清楚自己從來就沒錯過。他目光所及,處處是瘋子,而在這瘋子充塞的世界裡,唯有像他自己這樣明智而有教養的年輕人,方能明察事理。他必須如此,因為他明白他的生命危在旦夕。 
  約塞連出院歸隊時,不管遇見誰,總要警惕地審視一番。米洛亦離開中隊,去了士麥那,忙著收穫無花果。儘管米洛不在,但食堂照常運轉,醫院和中隊駐地之間,蜿蜒了一條崎嶇的道路,恰似斷裂的吊襪帶。約塞連人還坐在救護車的駕駛室裡,沿那條路顛簸前行時,便聞到了羔羊肉的撲鼻香味,頓生津液,食慾大起。午餐吃的是烤肉,一塊塊又大又香的肉用炙叉串著擱在木炭上,烤得絲絲直響。這肉烤前需在一種用秘方配製的滷汁裡浸泡七十二小時,而秘方是米洛從黎凡特的一個刁滑奸商那裡竊取來的。食用烤肉時,需拌上伊朗大米和蘆筍尖帕爾馬乾酪,接著上的便是櫻桃甜食,再來是一杯杯熱氣騰騰的用新磨的咖啡豆煮出來的咖啡,裡面還摻了本尼迪克特甜酒和白蘭地。午餐分成若幹份,由熟練的意大利侍者端上鋪著織花檯布的餐桌。這些侍者,由德·科弗利少校從歐洲大陸誘拐得來後,交送給米洛。 
  約塞連在食堂裡拚命大吃,直到覺得肚子快要脹破,方才心滿意足,一動不動地癱靠在坐椅上,嘴裡還含著薄薄的一層殘菜渣。 
  交米洛的食堂裡,中隊所有的軍官時常品嚐珍饈美味,除此之外,誰也不曾如此暢快地大飽口福。約塞連思忖片刻,或許還真划得來呢。可是,他接著打了嗝,想了起來:他們一直想殺他。於是,他猛衝出食堂,跑著去找丹尼卡醫生,請求免除自己的作戰任務,把他遣送回家。他找到了丹尼卡,醫生正坐在自己帳篷外的一隻高凳上曬太陽。 
  「完成五十次飛行任務,」丹尼卡醫生搖著頭跟他說,「上校要求飛滿五十次。」 
  「可我才飛了四十四次!」 
  丹尼卡醫生卻無動於衷。這傢伙長得像隻鳥,老是愁眉苦臉的模樣。那張臉酷似一柄刮刀,上寬下尖,修刮得光溜溜的,極像一隻刷洗乾淨的耗子。 
  「完成五十次飛行任務,」他還是搖了搖頭,又說了一遍。「上校要求飛滿五十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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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哈弗邁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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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實話,約塞連從醫院回到中隊駐地時,除了奧爾和約塞連帳篷裡的那具屍體之外,沒一個人在。那個死人實在是很討厭,儘管約塞連從未見過他,但對他卻是厭惡透頂。屍體整天擱在帳篷裡,約塞連極其惱怒,三番五次跑中隊辦公室,向陶塞軍士訴苦,可軍士硬是否認有這麼個死人存在。當然,約塞連也就不再去找他,自討沒趣了。於是,他便想了辦法,直接上訴梅傑少校,但結果卻是更讓他沮喪。梅傑少校是中隊長,瘦高的個兒,長相很有點像落難的亨利·方達。約塞連每次闖過陶塞軍士,想跟他說說死人一事時,梅傑少校便從辦公室的窗子裡跳出去。跟死人合住一頂帳篷,太難為約塞連了。於是,他只得去麻煩奧爾,儘管這人亦極難相處。 
  約塞連回中隊的當天,奧爾正在修理爐子加油用的龍頭。爐子是約塞連住院期間,奧爾自己動手做的。 
  「你忙什麼呢?」儘管他一進帳篷,便看得分明,約塞連依然很謹慎地問了一句。 
  「這兒有個裂縫,」奧爾說,「我正想辦法補呢。」 
  「請你別再搞啦,」約塞連說,「搞得我都快煩死了。」 
  「我小時候,」奧爾答道,「常常是每天從早到晚四處閒逛,嘴裡還含著海棠果,一邊一顆。」 
  約塞連正取出野戰背包裡的梳妝用具,聽罷,便隨手把背包置於一旁,很是疑心地準備聽他接著往下說。等過片刻。「為什麼?」 
  他終究等不及,便不知不覺地開口問道。 
  奧爾很是得意,竊笑道:「因為海棠比七葉樹果好吃。」 
  奧爾跪在地上,不停地忙手中的活。他拆下龍頭,極小心地攤開所有細小的零件,一一清點過後,便無休止地細心琢磨起每一個零件,彷彿先前從未見過什麼與此有些許相仿的東西。接著,又聚起一個個零件,重新裝配成完好的小龍頭。如此,一遍又一遍,往復不已,依舊耐心之至,興頭十足,也不見有絲毫倦意。看來,一時半會兒,他是不會罷手的。約塞連在一旁看著他沒完沒了地折騰,心想假如他還不歇手,必定會逼得他無情地向他下毒手。他將目光移向掛在蚊帳橫桿上的那柄獵刀,是那個死了的士兵在到達的當天掛在那裡的,一旁還掛著他的那只空的手槍皮套,皮套裡的槍就是讓哈弗邁耶盜走的。 
  「沒有海棠果的時候,」奧爾接著說,「我就用七葉樹果替代。這種果子跟海棠果差不多大小,其實,形狀比海棠果漂亮,當然,形狀如何,根本就無關緊要。」 
  「你到處遊蕩,幹嗎嘴裡要含海棠果?」約塞連又問了一遍。「剛才,我就是問這個。」 
  「因為形狀比七葉樹果漂亮,」奧爾答道,「我才跟你說過。」 
  「為什麼,」約塞連以稱許的口吻咒罵道,「你這眼冒邪氣、整天只知道瞎搗鼓並且誰都不願搭理的雜種,為什麼到處轉悠,嘴裡還要含點什麼東西?」 
  「我可不是什麼東西都含在嘴裡的,」奧爾說,「我含的是海棠。 
  弄不到海棠,我就含七葉樹果。含在嘴裡。」 
  奧爾咯咯地笑了。約塞連決計住嘴,於是果真緘口,不再吭聲了。奧爾等著。約塞連卻更有耐心。 
  「一邊含一顆,」奧爾說。 
  「為什麼?」 
  奧爾趁機反戈一擊。「什麼為什麼?」 
  約塞連沒理會他,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這閥門真是挺有趣的,」奧爾自言自語道。 
  「怎麼啦?」約塞連問。 
  「因為我想要——」 
  約塞連明白了。「天哪!你幹嗎要——」 
  「——圓圓的飽滿的臉蛋。」 
  「——圓圓的飽滿的臉蛋?」約塞連問。 
  「我想要圓圓的飽滿的臉蛋。」奧爾又說了一遍。「還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就想有朝一日要一張圓圓的飽滿的臉蛋。於是;我便下定決心,竭盡全力,臉蛋不圓鼓起來,誓不罷休。老天作證,我的確盡了力,總算達到了目的。我便是這麼做的,嘴裡從早到晚都含著海棠果。」他又咯咯地笑了起來。「一邊一顆。」 
  「你幹嗎想要圓圓的飽滿的臉蛋?」 
  「我想要的倒不是圓圓的飽滿的臉蛋,」奧爾說,「是寬大的臉蛋。顏色我倒是不怎麼在意,關鍵是,要寬要大。你常可以讀到這樣一些消息,說是有些傢伙像發了瘋似的,為了練手力,一天到晚握著橡皮球,東跑西遛。我自己呢,就跟那幫傢伙一樣,瘋了似地賣勁。其實,我就是那號人,瘋瘋癲癲的。我也是經常手握著橡皮球,沒早沒晚地四處溜躂。」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你為什麼一天到晚東跑西竄,手裡非捏著橡皮球不可?」 
  「因為橡皮球——」奧爾說。 
  「——比海棠漂亮?」 
  奧爾搖了搖頭,竊笑道:「我這麼做,全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好名聲,免得讓人撞見我東跑西竄時嘴裡還含著海棠。手握了橡皮球,我就可以說,嘴裡沒含海棠呀。每當有人間我,為什麼東跑西竄時嘴裡非含了海棠不可,我就可以攤開雙手,讓他看清楚,我遊逛時隨身帶著的是橡皮球,不是什麼海棠,而且是在我手裡,不是含在嘴裡。這謊倒是編得挺好的,可別人信了沒有,我從來就不知道,因為你跟別人說話時,嘴裡含上兩顆海棠,要想讓人家聽明白你的意思,實在不是很容易的。」 
  這時、約塞連倒是的確發現,很難聽清楚他在說些什麼,他一時又說不準,奧爾是否用舌尖頂著他的一側圓腮幫在跟他瞎說八道。 
  約塞連打定主意,不再吐半個字兒。說了也白搭。他瞭解奧爾,知道要想讓他親口道出他喜歡闊臉蛋的真實原因,壓根是不可能的。就像有人問過他,那天上午在羅馬,那個妓女為什麼用鞋子敲打他的頭,而且是在內特利的妓女的小妹妹的房門外的窄小過道裡,再說,那房門當時又是開著的。結果呢,問的人同樣是白費了口舌。奧爾的那個妓女,身量頎長,體格健壯,披散一頭長髮,可可色的皮膚,極柔嫩處,密密地匯聚了一根根清晰可見的青筋。當時,她一邊惡言辱罵,一邊揚聲尖叫,光著腳,一次次地高跳起來,不停地用細高的鞋跟敲打他的頭頂。兩個人全光著身,鬧騰得極凶,結果,公寓裡的房客都跑進過道看熱鬧,一對對男女全都赤條條地站在各自的房門口,除了一個老太婆和一個老頭兒。老太婆系一條圍裙,上身套了件針織套衫,在那兒嘰裡咕咯地責罵;可那老頭兒呢,生來便是個浪蕩的好色之徒,打從奧爾和妓女開始鬧直至結束,他瞧得心花怒放,心裡直癢癢,開心得咯咯地笑不停。那姑娘尖聲叫囂,奧爾則是一個勁地傻樂。她用鞋跟敲一下,奧爾便傻笑得更帶勁,他越這樣,她就越氣。於是,躍得更高,猛擊他的腦瓜,極豐腴的雙乳不停地聳動,似強風中飄揚的三角旗,屁股和粗實的大腿左扭右擺,豐美迷人,極富性感,但令人畏葸。她拚命尖叫,奧爾還是一個勁地傻笑。於是,她又尖叫一聲,對著奧爾的太陽穴狠狠一擊,把他打昏了過去,終於終止了他的傻笑聲。房客們用擔架送他進了醫院,他的頭上給鞋跟紮了個不太深的窟窿眼兒,他得了輕度腦震盪,一時沒上火線,儘管只有短短的十二天。 
  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誰也無法弄個水落石出,就連咯咯直笑的老頭兒和嘰裡咕喀責罵的老太婆,也無可奈何,儘管他倆照例應該了然這妓院上下發生的一切。妓院極大,彷彿走不到盡頭,客房不計其數,皆分列於狹窄過道的兩側。過道由起居室往相反方向伸展。起居室極寬綽,所有的窗戶皆上了窗簾,但室內僅安了一盞燈。那件事之後,每與奧爾相遇,那妓女便會高撩起裙子,露出白色彈力緊身短襯褲,再是滿口髒話一番奚落,把個結結實實的圓肚凸起了衝著他,同時,又破口大罵輕侮的話,於是,見他嗤嗤地怯笑,躲及約塞連身後,就又嗓音粗啞了,呵呵大笑。當初,奧爾閉緊了門,在內特利妓女的小妹妹房裡做了些什麼,或是想做些什麼,或是動手了卻又沒能做成什麼,這究竟還是個不解之謎。那姑娘是無論如何不會向什麼人道出真情的,不管是內特利的妓女,還是別的什麼妓女,抑或內特利和約塞連。奧爾或許會說,但約塞連早已是定了主意,不願再白費什麼口舌。 
  「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麼喜歡飽滿的圓臉蛋嗎?」奧爾問道。 
  約塞連還是緘口不語。 
  「你記不記得,」奧爾說,「那次在羅馬,那容不了你的娘們老是用鞋跟敲打我的頭?你想不想知道她幹嗎這麼做?」 
  奧爾究竟做了些什麼,惹那娘們發如此大的火,竟一連在他頭上猛擊了十五至二十分鐘,卻又沒有令她氣惱得抓住他的雙腳倒提起來,摔他個腦袋開花。這實在是難以想像。論個兒呢,那娘們確實很高大,奧爾也確實很矮小。奧爾長一副齙牙,雙目暴凸,極配了他那張鼓鼓的大圓臉蛋。他的身量比年輕的赫普爾還矮小。赫普爾住的那頂帳篷在鐵道左側的行政區,跟他同居的是亨格利·喬,每天晚上總會在睡夢裡驚呼。 
  這帳篷是亨格利·喬誤搭人行政區的。行政區地處中隊駐地的中心,兩側分別是堆了銹鐵軌的壕溝和傾斜的黑色柏油路。路上每見有過往的年輕女子,體態豐盈,相貌卻是醜極,咧開掉了牙的嘴,嘻嘻地傻笑。只要中隊的弟兄們答應送她們到目的地,姑娘們是沒一個不願搭車的。於是,士兵們便可開車帶她們離開那條大道,到雜草叢裡野合。約塞連只要有機會,是絕對抓住不放的。不過,較之亨格利·喬,這樣的機會在他是不常碰著的。亨格利·喬有本事搞來一輛吉普車,卻不會開,因此,便求助於約塞連。中隊士兵住的帳篷,搭在柏油路的另一側,緊挨露天影劇場。影劇場是這些行將送命的兵士每日娛樂的處所,到了晚上,便在一方折疊式的銀幕上放映愚蒙無知的軍隊廝殺的影片。約塞連回到中隊的當天下午,影劇場便又迎來了另一個勞軍聯合組織的劇團。 
  勞軍聯合組織的劇團,由P·P·佩克姆將軍負責調遣。他已將指揮部遷移至羅馬,與德裡德爾將軍鉤心鬥角,此外,別無什麼更適宜的事可做。於佩克姆將軍,辦事必須絕對地爽利。他行動敏捷,舉止文雅,工作一絲不苟。他知道赤道的周長,且總是把本意所指的「增長」,改寫成「增進」。他是個卑鄙小人,這一點誰都沒有德裡德爾將軍瞭解得清楚。近日,佩克姆將軍下達了一道軍令,要求地中海戰區內的所有帳篷全都平行搭建,每頂帳篷的門必須極威風地面向美國國內的華盛頓紀念碑。但,德裡德爾將軍卻為此大感惱怒。在他——一支作戰部隊的指揮官——看來,這命令實在是一派胡言。此外他聯隊裡的帳篷該如何搭建,壓根就輪不上佩克姆將軍操什麼心。於是,這兩位指揮官便為了各自的權限,發生了激烈的爭執。結果,因了前一等兵溫特格林的緣故,德裡德爾將軍佔了上風。溫特格林是第二十七空軍司令部郵件收發兵。他在處理信件時,把佩克姆將軍的書信全部扔進了廢紙簍,因為他覺著太冗長,這樣,便定了爭執的孰勝孰負。德裡德爾將軍的書信文體很少矯飾,意見的陳述也較質樸,頗合溫特格林的口味,因此,他便竭誠遵照規章制度,快速把信件傳送了上去。於是,因上方不曾收到佩克姆將軍的函件,德裡德爾將軍便在這場糾紛中取勝了。 
  佩克姆將軍想竭力挽回失掉的聲威,於是就不斷地派遣出一個個勞軍聯合組織劇團,數量超出了以往任何一次,並授命卡吉爾上校,鼓勵所有將士觀看演出。 
  然而,約塞連所在中隊的所有官兵對此卻全無興趣。他們當中,倒有越來越多的人一天幾次板著臉去找陶塞,詢問遣送他們回國的命令是否已經下達。他們都已完成了五十次飛行任務。較之約塞連初進醫院的時候,此刻完成五十次飛行任務的官兵人數早已上升,可他們依舊在等待。他們一個個焦心如焚,坐臥不安,猶如抑鬱沮喪、窩囊透頂的年輕人,舉止怪誕,走路作蟹行。他們等著設在意大利的第二十六空軍司令部下達命令,遣送他們安全返回自己的家園。他們無所事事地等待著,焦心如焚,坐臥不安,一天幾次神情嚴肅地上門找陶塞,探聽遣送他們安全回國的命令是否已經下達。 
  他們在進行一場競賽,對此,他們誰都很清楚,因為他們全有過慘痛的經歷,深知卡思卡特上校隨時會再增加飛行次數。他們唯有待命,除此,別無其它更好的選擇。唯獨亨格利·喬每次完成飛行任務後,便有更稱心的事可做。他做過噩夢,夢裡常發出尖叫聲,還跟赫普爾的貓屢屢發生拳鬥,每回都贏。勞軍聯合組織每次來演出,他便帶了照相機坐在前排,總想拍那黃頭髮女歌手的半身像,那演員穿一身飾有閃光裝飾片的連衣裙,彷彿隨時會讓一雙大豐乳給撐破。可那些照片從來就不見沖印出來。 
  卡吉爾上校是佩克姆將軍手下善解難題的高手,他體魄甚健,個性堅強。戰前,他曾是一名極有魄力的銷售經理,機警敏捷,敢作敢為。可他卻是行徑十分惡劣的銷售經理,實在令人可怕,以致臭名遠揚,反倒招徠了不少為逃稅而急於虧損的公司,一家家爭相僱用他。遍及整個文明世界,從巴特裡公園到富爾頓大街,他便是眾人眼裡能於一夜之間創造逃稅奇跡的可靠人選。他身價極高,因為失敗常常也是來之不易。他得從上層開始一切,之後,便煞費苦心往下活動,在華盛頓的一些朋友頗有同感,在他們看來,虧蝕錢財實在不是簡單的事,得花上幾個月的時間,苦心經營,仔細地擬訂錯誤的計劃。錯用一人,打亂一切程序,事事失算,忽視所有細節,處處漏洞百出,就在他以為馬到功成的時候,政府竟賜他一汪湖,一片森林,或一片油田,於是,一切成了泡影。即便有這種種不利因素,人們可以絕對相信卡吉爾上校有能力使處於鼎盛期的企業倒閉。卡吉爾上校是白手起家的,因而,他的一事無成也就怪不得別人了。 
  「弟兄們,」卡吉爾上校開始在約塞連所在的中隊煽惑,一邊留意說話時的每一處停頓。「你們都是美國軍官。世界上沒有其他軍隊的軍官可以聲言他們是美國軍官。你們好好考慮考慮吧。」 
  奈特中士想了想,於是極恭敬地告訴卡吉爾上校說,他正在給兵士們訓話,軍官們全在中隊駐地的另一側恭候他。卡吉爾上校很爽利地向他道了聲謝,使得意揚揚地大步從士兵中穿越了過去。見自己服役二十九個月,依舊保持著當年天才般的無能,卡吉爾上校頗覺得意。 
  「弟兄們,」他開始向軍官們講話,一邊留意說話時的每一處停頓。「你們都是美國軍官。世界上沒有其他軍隊的軍官可以聲言他們是美國軍官。你們好好考慮考慮吧。」他停頓片刻,讓大傢伙兒思量一番。「這些人是你們的客人!」突然,他高聲叫道,「他們行走三千多英里,前來為你們演出。假如沒人願意去看他們的表演,那麼,他們會怎麼想?他們的士氣又會如何呢?聽著,弟兄們,你們去不去看演出,這跟我實在毫不相干,不過,今天想給你們拉手風琴的那個姑娘,早已到了做母親的年齡。假如你們自己的母親遠行三千多英里的路,為一些並不想看她演出的士兵拉手風琴,你們會有何感想?那位早已到做母親年齡的手風琴手,一旦她的孩子長大後得知自己的母親受過這等遭遇,他內心會有什麼感受?這答案,我們大家都很清楚。嗨,弟兄們,別誤解我的意思。這當然全是自願的。 
  我這個上校是天底下最不願意命令你們去觀看勞軍聯合組織劇團這場演出的,不過,我要你們當中除有病非得住院不可的人無一例外地立刻去觀看演出,盡情娛樂一番。這是軍令!」 
  約塞連確實感到身體很是不適,差不多又需住院治療。完成三次作戰任務後,他的病情更加嚴重,可是,丹尼卡醫生愁悶地搖了搖頭,怎麼也不願讓他停飛。 
  「你自以為苦惱?」丹尼卡醫生痛心地訓斥了他一番。「那我呢? 
  當初學醫,我可是吃了八年花生。這之後,我便在自己的診所裡靠雞食為生。直到後來,業務漸漸好了起來,來看病的人多了,我才有能力平衡了收支。於是,就在診所最終盈利的時候,他們征我服了兵役。我實在是不曉得你發什麼牢騷。」 
  丹尼卡醫生是約塞連的朋友,卻無論如何不肯在他能力所及的情況下幫約塞連一把。丹尼卡醫生跟他講了些飛行大隊卡思卡特上校的事,說這傢伙居然盼著做一名將軍;還談了聯隊德裡德爾將軍及其護士的有關情況;此外,再又介紹了第二十六空軍司令部其餘各位將軍——他們再三主張,只要飛行四十次,就完成了任務。約塞連在一旁聽得異常認真。 
  「你何不樂觀些,隨遇而安呢?」丹尼卡醫生鬱鬱不樂地勸慰約塞連。「瞧人家哈弗邁耶,多學著點兒。」 
  約塞連聽罷,便不寒而慄。哈弗邁耶是領隊轟炸員,每次飛向轟炸目標時,從不採取規避動作。於是,跟他在同一編隊飛行的所有飛行人員面臨的危險陡增。 
  「哈弗邁耶,你他媽的為什麼老是不採取規避動作?」每次執行任務後,大伙便會氣勢洶洶地詰問哈弗邁耶。 
  「嘿,你們這幫傢伙就別纏著哈弗邁耶啦。」卡思卡特上校就會下命令。「他可是咱們最出色的轟炸手。」 
  哈弗邁耶咧嘴一笑,點點頭,於是,就告訴大夥兒說,每天晚上他是如何用獵刀把子彈改製成達姆彈,隨後再用這些子彈打自己帳篷裡的田鼠的。哈弗邁耶實在是他們最出色的轟炸手。然而,他從出發點一路直線飛往目標,甚至遠遠飛越目標,直到他親眼見到投下的炸彈落地開花,猛地噴射出橘黃色的火焰,在滾滾煙幕下閃亮,炸成粉未狀的瓦礫,似灰黑色的滾滾巨浪,湧向空中。哈弗邁耶透過普列克斯玻璃機頭,全神貫注地盯著炸彈直落而下,這一來,讓六架飛機上的飛行人員驚恐得直發愣,飛機穩穩地停留在空中,無疑成了敵人的活靶子。於是,下面的德國炮兵便獲得了充裕的時間,調準瞄準具,瞄準目標,扣動扳機,拉火繩,或是掀按鈕,抑或訴諸一切武器,一旦他們的確想置素不相識者於死地。 
  哈弗邁耶是一名領隊轟炸員,從未失過手。約塞連也是領隊轟炸員,但被降了職,原因是他毫不在乎自己是否命中目標。他早就拿定了主意,或是永久生存,或是在求得永生中死去。他每次上天執行飛行任務,唯一的使命便是活著返回地面。 
  先前,中隊裡的弟兄們極喜隨約塞連後飛行。約塞連常自四面八方及各不同的高度,疾飛至目標上空,時而急上升,時而大角度俯衝,時而又大坡度盤旋——其他五架飛機上的飛行員竭盡了全力與他保持隊形,繼而,他僅用兩三秒鐘平飛,投下炸彈,於是,隨發動機的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再又急躍升飛。他急遽地從空中飛過,迂迴穿行於密集的高炮火力之中,於是,六架飛機即刻在空中四散開來,似一個個祈禱者,每一架飛機便成了德國戰鬥機炮擊的活靶子。然而,於約塞連,這實在是樁好事,因為他自己周圍就不復見有德國戰鬥機,再者,他也不希望有什麼飛機在自己飛機的近處爆炸。只是在遠遠甩掉德國人的「狂飆」戰鬥機之後,約塞連才會無精打采地把航空鋼盔推至大汗淋漓的後腦勺,停止對把握操縱器的麥克沃特厲聲叫喊著發號施令。此刻,麥克沃特唯一的疑惑,便是投下的炸彈不知落至了何方。 
  「炸彈艙空了。」守在尾艙的奈特中士便會通報。 
  「橋炸到沒有?」麥克沃特會問道。 
  「我看不見,長官,我在這尾艙顛得實在是厲害,沒法看見。這會兒下面全是煙霧,根本就看不到。」 
  「喂,阿費,炸彈有沒有擊中目標?」 
  「哪個目標?」阿德瓦克上尉會反問道。胖墩墩的阿德瓦克上尉,喜抽煙斗,是約塞連的領航員,答話時,正置身機頭,立於約塞連一側,面前雜亂地堆著一張張由他設計的地圖。「我想我們還沒達到目標。我說得沒錯吧?」 
  「約塞連,炸彈擊中了目標沒有?」 
  「哪幾枚炸彈?」約塞連反問道。他唯一關注的是高射炮火。 
  「呵,行了,」麥克沃特便會說,「算了吧。」 
  約塞連毫不在乎自己是否擊中目標,只要哈弗邁耶或是其他隨便哪個領隊轟炸員命中了目標,大夥兒便再也不必飛回去繼續轟炸。有人時常對哈弗邁耶極惱火,恨不得揍他一拳。 
  「我跟你們說過,別去打擾哈弗邁耶上尉。」卡思卡特上校忿忿地警告他們。「我早說過,他是我們最出色的轟炸手,難道你們忘了?」 
  見上校出面斡旋,哈弗邁耶咧嘴一笑,又往嘴裡塞了一顆花生薄脆糖。 
  晚上打田鼠,在哈弗邁耶,已是得心應手了。用的武器便是從約塞連帳篷裡那個死人處竊來的那枝槍,誘餌是一塊糖。他坐等著田鼠來啃糖塊,一邊在黑夜裡細察;另一隻手的一根手指套住一根繩尾端打成的圈,繩就拉在蚊帳架和頭頂上方那只非磨砂燈泡的開關線之間。繩繃得極緊,似班卓琴的琴弦,輕輕一拉,電燈便隨一聲吧嗒亮了開來,炫目的燈光照得渾身哆嗦的田鼠兩眼昏花。目睹著這小田鼠驚嚇得動也不動,骨碌碌地轉動恐懼的眼睛,緊張萬分地拚命搜尋來犯之敵,哈弗邁耶總會咯咯地歡笑不止。待到田鼠的目光和他的目光相碰,他便縱聲狂笑,同時扣動扳機,於是,一聲巨響迴盪,毛茸茸的軀殼給擊成腥臭的肉醬,飛濺得帳篷裡到處都是。 
  一天深夜,哈弗邁耶朝一隻田鼠開了一槍,槍聲一響,亨格利·喬便光腳衝了出來,直奔哈弗邁耶的帳篷,一邊尖聲叫嚷,一邊手持四五口徑手槍把一顆顆子彈射了進去,同時,從壕溝的一側猛衝下去,又從另一側猛衝了上來,隨即便突然消失在一條狹長掩壕裡。這樣的掩壕,自米洛·明德賓德轟炸中隊駐進後的次日上午,竟似變魔術一般,眨眼間現於每一頂帳篷的旁邊。這事就發生在博洛尼亞大會戰期間的一天黎明前夕。當天夜晚,處處見有默默無言的死人,恰似一個個活幽靈。亨格利·喬當時也因憂心忡忡而近乎精神錯亂,因為他又完成了飛行任務,一時不再會上天。待弟兄們從陰濕的掩壕底把他撈上來時,他正斷斷續續地說著胡話,一會兒蛇,一會兒耗子,一會兒又是蜘蛛。其他人打著手電往下照,想看個分明,然而,掩壕裡除幾英吋已變臭的雨水之外,便什麼也見不到。 
  「你們瞧見了吧?」哈弗邁耶高聲叫道,「我早跟你們說過,他瘋了,難道你們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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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丹尼卡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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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亨格利·喬確實瘋了,這一點約塞連比誰都清楚。約塞連盡了一切力幫助他。但亨格利·喬無論如何不聽他的。他不願聽信約塞連,是因為在他看來,約塞連也是個瘋子。 
  「他幹嗎非聽從你不可?」丹尼卡醫生連頭也不抬地問約塞連。 
  「因為他有病。」 
  丹尼卡醫生輕蔑地哼了一聲。「他自己覺得有病嗎?那我呢?」 
  丹尼卡醫生臉沉沉地發出一聲譏笑,於是,慢悠悠地接著道,「唉,我倒不是發什麼牢騷。我知道,眼下正是戰爭時期。我也知道,許多人為了打贏這場戰爭,不得不替我們承受苦難。可是,為什麼我也非得跟他們一樣受苦呢?他們幹嗎不徵募一些老醫生呢?這些人不是時常在公共場合口口聲聲吹噓什麼醫務界隨時準備作出重大犧牲嗎?我不想作什麼犧牲。我想發財。」 
  丹尼卡醫生是極講究潔淨的人。於他,慍怒便是樁樂事。他皮膚黝黑,臉型極小,卻流露出聰慧和陰鬱,雙目下垂著哀戚的眼袋。 
  他始終擔憂自己的健康,幾乎每天上醫務室量體溫。輪番替他量體溫的,是在那裡工作的兩個士兵,他倆承擔了醫務室的一切事務,且把醫務室上上下下安置得妥妥當當。於是,丹尼卡醫生終日無所事事,整日抽著不通氣的鼻子坐在日光下暗自納悶,其他人為何如此愁眉鎖眼。兩個士兵,一名叫格斯,另一名叫韋斯,他倆已成功地將醫務工作完善為一門精密的科學。門診傷病員集合時,凡發現體溫超過華氏一百零二度者,一概急送醫院。除約塞連外,凡在門診傷病員集合時查出體溫低於華氏一百零二度的病號,全部用龍膽紫溶液搽牙齦和腳趾,再就是每人給一顆輕瀉片。結果,這藥病員們一接到手,便扔進了灌木叢。至於體溫不高不低正好是華氏一百零二度的那些人,則一律要求於一小時後回醫務室,重新測量體溫。約塞連呢,雖然體溫只有華氏一百零一度,但是他隨時可進醫院,只要他自己願意,原因是,他壓根就沒把格斯和韋斯這兩個人放在眼裡。 
  這一整套制度的推行,於每一位官兵都大有益處,尤其在丹尼卡醫生身上,這一點體現得更是充分。他有了足夠的時間,盡興地觀看年老的德·科弗利少校在自己的私人蹄鐵投擲場擲蹄鐵。科弗利少校依舊戴著丹尼卡醫生替他製作的透明的賽璐珞眼罩,那一狹條賽璐珞片,是數月前從梅傑少校的中隊辦公室的窗子上竊來的。當初,德·科弗利少校剛從羅馬回來,眼角膜受了傷。在羅馬,他租了兩套公寓房間,專供軍官和士兵休假時享用。丹尼卡醫生只有在每天覺著自己患了重病時,才會順道去一趟醫務室,即便去了,也只是讓格斯和韋斯替他細細檢查一番。然而,他倆無論如何查不出丹尼卡醫生有什麼不正常。他的體溫,始終是華氏九十六點八度,這樣的體溫於他們實在是極正常的,自然,只要丹尼卡醫生自己覺得無關緊要。但,丹尼卡醫生確實很在意。他開始對格斯和韋斯失卻了信任感,正考慮讓人把他倆遣回汽車調度場,再找個人來作替換。當然,這人得有能耐在丹尼卡醫生身上查出些毛病來。 
  丹尼卡醫生自己通曉諸多極不正常的物事。除自己的健康狀況外,他還擔憂或許某日會被遣往太平洋,以及飛行時間。至於健康,無論是誰,在相當長的時間內,都是把握不了的。而太平洋呢,卻是一片汪洋,四周讓象皮病及其他種種可怕的疾病嚴實地圍住。 
  假如他什麼時候讓約塞連停飛,由此而得罪了卡思卡特上校,那麼,他很有可能突然人不知鬼不覺地給調到太平洋。他所謂的飛行時間,便是為領取飛行津貼,每月坐飛機飛行所必需的時間。丹尼卡醫生極討厭飛行。坐在飛機上,他總有蹲牢房的感覺。人在飛機上,只能從飛機這一端走到另一端,此外,實在是沒有別的什麼活動餘地了。丹尼卡醫生曾聽人說過,凡是喜鑽飛機者,實實在在是想滿足一種潛意識的慾望:再次鑽進子宮。是約塞連跟他這麼說的。幸虧約塞連出面相幫,丹尼卡醫生方才免了再次鑽進子宮的麻煩,依舊分文不少地領取他的每月飛行津貼。每次執行訓練飛行任務,或是飛羅馬,約塞連總會說服麥克沃特,讓他把丹尼卡醫生的名字記入飛行日誌。 
  「你知道這其中的情由,」丹尼卡醫生曾花言巧語,哄騙約塞連,同時詭秘地使了個眼色,彷彿與他在一起密謀什麼。「非萬不得已,我又何必去冒險呢?」 
  「那當然,」約塞連表示同意。 
  「我在飛機上也好,不在也好,這跟別人有什麼相干?」 
  「毫不相干。」 
  「的確是這樣,壓根就礙不了別人什麼事,」丹尼卡醫生說,「這世界要暢運,靠的是潤滑。左手幫右手,右手幫左手。你懂我的意思?你替我搔背,我替你搔背。」 
  約塞連懂他的意思。 
  「我不是這意思,」見約塞連開始替他搔背,丹尼卡醫生說道,「我說的是合作、互助;你幫我,我幫你。懂嗎?」 
  「那就幫我一個忙吧,」約塞連請求道。 
  「這絕對不可能,」丹尼卡醫生回答說。 
  丹尼卡醫生時常坐在自己的帳篷外面曬太陽,身穿夏令卡其褲及短袖襯衫——由於每天洗燙,似消了毒一般,差不多褪成了灰色,神情卻很沮喪,頗顯得怯懦,微不足道。彷彿他一度大受驚嚇,魂魄飛散,從此便再也不曾徹底擺脫掉那次惶恐。他蟋縮著身子,坐在那裡,半個頭埋在單薄的雙肩之間,兩手給太陽曬得黑黑的,手指卻鍍成銀色,閃光發亮,雙臂裸露著交叉胸前,手不時輕柔地撫摩臂背,好像他感覺冷似的。其實,他這人倒是極熱心的,頗有些同情心。他始終覺得自己挺倒霉,心中由此而憤憤不平。 
  「幹嗎老是我倒霉?」他常這麼悲歎,不過,這話問得實在是好,無法予以即刻的答覆。 
  約塞連知道丹尼卡醫生這話問得好,因為他長於收集這類難以回答的問題,且用這些問題擾亂了克萊文傑和那位戴眼鏡的下士一度合辦的短訓班——地點是布萊克上尉的情報營,每週兩個晚上。戴眼鏡的下士極可能是一個顛覆分子,這一點大家都很清楚。布萊克上尉確信這傢伙就是顛覆分子,因為他架了副眼鏡,且又常用「萬靈藥」和「烏托邦」一類的詞。再者,他憎惡阿道夫·希特勒,殊不知,在與德國的非美活動進行的鬥爭中,希待勒可是立下了汗馬功勞。約塞連也參加了短訓班,原因是,他極想知道為何竟有那麼多人千方百計要害他。此外,還有少數官兵也頗有興致。克萊文傑和那個被認作是顛覆分子的下士,每次授課畢,總要問大家是否有問題,這一問實在是不該的,其結果,便是引出了一連串極有趣味的問題。 
  「誰是西班牙?」 
  「為什麼是希特勒?」 
  「什麼時候是正確的?」 
  「旋轉木馬壞掉時,我常叫他爸爸的那個臉色蒼白的駝背老頭兒在哪裡呢?」 
  「慕尼黑的王牌怎麼樣?」 
  「呵——呵!腳氣病。」 
  以及: 
  「睪丸!」 
  大家連珠炮似地發問。於是,便有了約塞連那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去年的斯諾登夫婦如今在何方?」 
  這問題難住了克萊文傑和下士,因為斯諾登早已喪命於阿維尼翁上空。當時在空中,多布斯發了瘋,強奪過赫普爾手中的操縱器,最終導致了斯諾登的一命嗚呼。 
  下士故意裝聾作啞。「你說什麼?」他問道。 
  「去年的斯諾登夫婦如今在何方?」 
  「很遺憾,我沒聽懂你說的話。」 
  約塞連把話說簡潔些,想讓下士聽個明白。 
  「看在老天爺面上,」下士說。 
  「我也不說法語,」約塞連答道。假如可能,他打算追根究底,千方百計從下士嘴裡把問題的答案給「擠」出來,即便竭盡全世界的一切語彙,也不足惜。然而,克萊文傑出面干涉。瘦溜的克萊文傑這會兒臉色蒼白,粗重地喘息著,營養不良的雙眼裡早已噙了一層濕潤的晶瑩的淚水。 
  大隊司令部對此卻是不勝驚恐,一旦學員們隨心所欲地提問題,說不準會有什麼秘密讓他們給搗出來。卡思卡特上校遂遣科恩中校前去制止這種放肆。最終,科恩中校制訂了一條提問規則。在給卡思卡特上校的報告中,科恩中校解釋道,他訂出的這一規則,實在是天才之舉。依照科恩的這一規則,只有從未問過問題的人,方可提問。不久,參加短訓班的,便只有那些從未提問過的官兵。終於,短訓班徹底解散,原因是,克萊文傑、下士和科恩中校三人取得一致看法,培訓那些從不質疑的人,既不可取,亦絕無必要。 
  和司令部的所有工作人員一樣,卡思卡特上校和科恩中校都在大隊司令部的辦公大樓裡生活和工作。唯獨隨軍牧師是個例外。 
  司令部辦公大樓是一座龐大建築,由一種易碎的紅色石塊砌成,且裝有極大的管道設備,年久失修,長日當風。大樓後面是一現代化的雙向飛碟射擊場,由卡思卡特上校下令建築,專供大隊軍官娛樂。依德裡德爾的命令,現在,凡參戰的官兵,每個月至少得在這射擊場花上八個小時。 
  約塞連射雙向飛碟,但從未擊中過;阿普爾比卻是百發百中的射擊能手。約塞連拙於雙向飛碟射擊,賭博術亦極低劣。賭場上,他向來贏不了錢,即便作弊,也贏不了,因為他的對手的作弊術總是勝他一籌。這便是他平素自認的兩樁遺恨:永遠成不了雙向飛碟射手,永遠撈不到錢。 
  「想要不撈錢,是要絞盡腦汁的。這年月,傻爪也能撈錢,大多數傻瓜有這能耐。可是,具有才智的人又如何呢?舉個例子,說說有哪個詩人會撈錢的。」卡吉爾上校在一份說教備忘錄——由卡吉爾上校定期撰寫、佩克姆將軍簽發、大隊官兵傳閱——裡寫下了以上這段話。 
  「T.S.艾略特,」前一等兵溫特格林答道。當時,他正在第二十七空軍司令部的郵件分類室裡,說罷,連自己的姓名也沒留與對方,便砰地掛上電話。 
  卡吉爾上校,人在羅馬,聽了電話,大惑不解。 
  「是誰?」佩克姆將軍問。 
  「不知道,」卡吉爾上校答道。 
  「他想幹什麼?」 
  「不知道。」 
  「那他說了些啥?」 
  「T.S.艾略特,」卡吉爾上校告訴他。 
  「什麼?」 
  「T.S.艾略特,」卡吉爾上校又說了一遍。 
  「只說了『T.S.——』」「是的,將軍。他啥也沒說,只說了『T.S.艾略特』。」 
  「真不明白他說這是啥意思,」佩克姆將軍思忖道。 
  卡吉爾上校也很納悶。 
  「T.S.艾略特。」佩克姆將軍若有所思。 
  「T.S.艾略特。」卡吉爾上校複述了一遍,語調是同樣的陰鬱、困惑。 
  待過片刻,佩克姆將軍重新振作起來,露出令人寬慰的慈祥的笑容,表情精明狡黠,兩眼透出惡狠狠的光芒。「讓人替我接通德裡德爾將軍,」他對卡吉爾上校說,「別讓他知道是誰打的電話。」 
  卡吉爾上校把話筒遞給他。 
  「T.S.艾略特。」佩克姆將軍說罷,便掛斷了電話。 
  「誰?」穆達士上校問道。 
  在科西嘉的德裡德爾將軍沒有答覆。穆達士是德裡德爾將軍的女婿。將軍經不住妻子的軟磨,終於違心地把女婿弄進了軍隊。 
  德裡德爾將軍狠狠地逼視穆達士上校。一見到女婿,他便心起厭惡,但女婿是他的副官,所以時常得隨從他。當初,他就不贊成女兒嫁給穆達士上校,原因是,他討厭參加婚禮。德裡德爾將軍緊鎖眉頭,心事重重,一臉凶氣。他移步走到辦公室的大穿衣鏡前,注視著自己矮墩墩的鏡中影像。他,頭髮花白,腦門寬闊,幾縷鐵灰色頭髮垂下遮住雙眼,下巴方正,好鬥。將軍苦苦思索著適才接到的那個神秘電話。他計上心頭,愁容亦隨之緩緩地舒展了開來,於是,現出惡作劇般的興奮,撅起了嘴唇。 
  「接佩克姆,」他對穆達士說,「別讓那狗雜種知道是誰打的電話。」 
  「是誰?」在羅馬那邊的卡吉爾上校問。 
  「還是那個人,」佩克姆將軍答道,滿臉的驚訝。「這下他纏住我了。」 
  「他想幹什麼?」 
  「我不知道。」 
  「他說啥?」 
  「還是那句話。」 
  「『T.S.艾略特』?」 
  「沒錯,『T.S.艾略特』。此外什麼也沒說。」佩克姆將軍有了一個挺妙的主意。「說不定是個新密碼,或是別的什麼,比方說,當日的旗號。為何不叫人跟通訊司令部核實一下,查查清楚究竟是不是新密碼或類似的什麼,還是當日的旗號?」 
  通訊司令部回復道,T.S.艾略特既非新密碼,亦非當日旗號。 
  卡吉爾上校亦有了個主意。「也許我該給第二十七空軍司令部打個電話,問問他們是否知道這事。他們那兒有一個叫溫特格林的辦事員,跟我挺熟的。他私下告訴我說,我們送上去的報告,寫得太囉嗦。」 
  前一等兵溫特格林告訴卡吉爾上校說,第二十七空軍司令部的檔案不見有一個名叫T.S.艾略特的人的記錄。 
  「我們的報告最近怎麼樣?」趁前一等兵溫特格林還沒放下話筒,卡吉爾上校便決定探問一下。「比先前寫得好多了,是不是?」 
  「還是太囉嗦,」前一等兵溫特格林答道。 
  「假如是德裡德爾將軍幕後策劃了這一切,那我就絲毫不感到奇怪了,」佩克姆將軍最終坦言道,「你記不記得上回他是怎麼處置雙向飛碟射擊場一事的?」 
  當初,卡思卡特私建了一片雙向飛碟射擊場。結果,德裡德爾將軍開放了射擊場,供大隊的所有參戰官兵享用。他要求自己的部下,只要射擊場設備和飛行時刻表許可,盡可能在那兒多泡上些時辰。每月作八小時的雙向飛碟射擊,於他們實在是極好的訓練。訓練他們射擊飛靶。 
  鄧巴極喜射擊雙向飛碟,是因為他極其討厭這一運動,所以,時間過起來就顯得很慢。他曾計算過,只要在雙向飛碟射擊場同哈弗邁耶和阿普爾比這樣的人呆上一個小時,就好像是熬過了一百八十六年。 
  「我想你準是瘋了。」對鄧巴的發現,克萊文傑曾作如是說。 
  「誰在乎這個?」鄧巴答道。 
  「我想你是瘋了,」克萊文傑堅持自己的看法。 
  「管它呢!」鄧巴回答說。 
  「我真是這麼想的。我甚至想承認,生命似乎漫長了些,假——」 
  「——是漫長了些,假——」 
  「——是漫長了些——是漫長了些嗎?沒錯,確實是漫長了些,假如生活枯燥乏味,滿是痛苦煩惱,因——」 
  「你猜猜看有多快?」鄧巴冷不防問了一句。 
  「你說啥?」 
  「它們過得很快,」鄧巴解釋道。 
  「誰?」 
  「年月唄。」 
  「年月?」 
  「年月,」鄧巴說,「年月,年月,年月。」 
  「克萊文傑,你幹嗎老是糾纏鄧巴?」約塞連插話道,「難道你不清楚像你這樣喋喋不休是要折壽的?」 
  「沒關係,」鄧巴寬宏他說,「我還有好幾十年可活呢。你可知道,一年的時間流逝有多長?」 
  「你也給我閉嘴吧,」約塞連對奧爾說。奧爾正在一旁竊笑。 
  「我剛才想起了那個姑娘,」奧爾說,「西西里的那個姑娘。那個禿頭的西西里姑娘。」 
  「你最好也閉上嘴巴,」約塞連警告他說。 
  「這可是你的不是了,」鄧巴對約塞連說,「他想笑,你又何必阻止他呢?與其讓他開口說話,還不如聽他笑。」 
  「好吧。想笑,你就繼續笑吧。」 
  「你可知道,一年的時間流逝有多長?」鄧巴又問了克萊文傑一遍。「這麼長。」他打了個榧子。「一秒鐘以前,你還是個年輕人,朝氣蓬勃地跨進了高等學府的大門。如今,你卻已是老態龍鍾了。」 
  「老態龍鍾?」克萊文傑吃驚地問,「你說什麼?」 
  「老態龍鍾。」 
  「我還沒老呢。」 
  「你每次執行飛行任務,死神與你便是近在咫尺。到了你這般年紀,你還能長多少歲?半分鐘以前,你還在上中學,一隻解了扣子的奶罩便是你心中的伊甸園。僅五分之一秒鐘以前,你還是個小孩,過一個十星期的暑假,儘管似十萬年一般長,卻仍舊去得匆匆。 
  嗖!飛逝而過。你究竟有什麼其他高招讓時間減速?」說罷,鄧巴差些動起了肝火。 
  「嗯,或許是這個理兒,」克萊文傑低聲附和道,心裡卻是極不服氣的。「也許人的一生越漫長,就必定會時時遇上許多的不愉快。 
  但既然如此,誰又希望長命百歲呢?」 
  「我希望,」鄧巴跟他說。 
  「為什麼?」克萊文傑問。 
  「除此,還能有別的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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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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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尼卡醫生和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合住一頂污漬斑斑的灰色帳篷;對哈爾福特,丹尼卡醫生極害怕,可又很鄙視。 
  「我能想像得出他的肝長得什麼樣,」丹尼卡醫生咕噥道。 
  「那你說說我的肝怎麼樣,」約塞連跟他說。 
  「你的肝沒什麼不好。」 
  「這說明你真是太無知了。」約塞連故意虛張聲勢。他告訴丹尼卡醫生說,他的肝曾痛得讓他大受折磨,再者,這肝痛又沒轉成黃疸病,也沒消失,讓達克特護士、克萊默護士和醫院裡所有的醫生著實苦惱了一陣子。 
  丹尼卡醫生毫無興趣。「你以為自己得了病?」他問了一句,「那我呢?那天,那對新婚夫婦走進我診所的時候,你應該在場的。」 
  「什麼新婚夫婦?」 
  「有一天走進我診所的那對新婚夫婦。難道我從未跟你提起過?那新娘可真漂亮。」 
  丹尼卡醫生的診所也極漂亮。候診室裡陳放著金魚,還有一套算是上品的廉價傢俱。只要可能,他買東西向來是賒帳的,即便是買金魚,也是如此。至於無法賒購的東西,他便以分享診所的收益為條件,從那些貪心的親戚處換取些許現錢。他的診所設在斯塔騰島,是一座兩戶合用的簡易房,沒有任何消防設施。診所離渡口只四條馬路,往北僅隔一條馬路,便是一家超級市場,三家美容院和兩家非法藥鋪。診所正好處在街角,但無甚益處。此地人口流動量極小,居民出於習慣,看病總是找打了多年交道的醫生。帳單迅速堆積了起來,丹尼卡醫生丟失了自己最心愛的醫療器械:加法機被收口,隨後是打字機,也讓人取了回去。金魚全都死了。幸運的是,就在他感到暗無天日的時候,戰爭爆發了。 
  「真是天賜良機,」丹尼卡醫生很認真地坦言道,「其他醫生當中,有大多數人很快服了役,事情一夜間便大有轉機。我診所的地理位置,這下可真開始發揮作用了。不久,來診所的病人越來越多,忙得我應接不暇。我便加倍付酬金給那兩家藥鋪。那幾家美容院也挺不錯,每星期介紹兩三個人來我這兒做人工流產。生意實在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可你瞧,後來竟出了件事。他們派了徵兵局的一個傢伙來替我做體格檢查。我是4-F體位者。先前,我早就給自己做了相當全面的體格檢查,發現自己的身體不宜服兵役。你大概會想,只要我說出實情,就能免去一切麻煩,因為在我們縣醫務界和本地商業信用局,我一向是口碑極好的醫生。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他們派那傢伙來,目的只是想查實:我是否確實齊髖切除了一條腿,是否確實患了不治的風濕性關節炎,終日纏綿病榻,連生活都無法自理。約塞連,我們生活在一個相互猜疑、精神準則日趨墮落的時代。這實在是大可怕了,」丹尼卡醫生斷言道。他情緒極為激動,說話時,連聲音都顫抖了。「就連自己心愛的祖國,也懷疑起一個領有開業執照的醫生所說的話,這實在是太可怕了。」 
  丹尼卡醫生應徵入伍,被運送到皮亞諾薩島,當上了一名航空軍醫,儘管他懼怕飛行。 
  「坐在飛機上,我倒是用不著自找麻煩,」丹尼卡醫生說,一邊眨著那對棕色的、亮晶晶的小近視眼,兩眼滿是氣惱。「麻煩會自己找上門來的。就跟我同你說起過的那個生不了孩子的處女一樣。」 
  「什麼處女?」約塞連問,「我還以為你是在說那對新婚夫婦。」 
  「我說的處女,就是那個新娘。他倆其實年紀還很小。那天來我診所,兩人事先沒預定。當時,他們結婚才不過一年多一點。真可惜,你沒眼福。那姑娘長得極甜,人年輕,實在是很漂亮。我問她經期是否正常,她竟羞得臉緋紅。我想我今生今世是會永遠喜愛那姑娘的。她就像是夢中的美女,脖子上掛了條項鏈,項鏈下端是一枚聖安東尼像章,垂在裡面的胸脯前。那胸脯真是美妙絕倫,是我先前從未見過的。『這對聖安東尼來說,實在是個可怕的誘惑。』我開了個玩笑——只是想讓她放鬆些。『聖安東尼?』,她丈夫說,『誰是聖安東尼?』『問你妻子,』我對他說,『她可以告訴你誰是聖安東尼。』『誰是聖安東尼?』他問她。『誰?』她問。『聖安東尼,』他對她說。『聖安東尼?』她說,『誰是聖安東尼?』在診察室裡,我替她做了詳細檢查,發現她還是個處女。趁她重新穿上緊身褡,把它鉤在長統襪上的當兒,我跟她丈夫單獨談了一會,『每天晚上,』他誇口道。你要知道,他實在是個自作聰明的傢伙。『我從來不錯過一個晚上,』他誇口道,像是真有那麼回事兒。『每天早晨上班前,她給我準備早餐,用餐前,我還要跟她作愛,』」他向我誇口說。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跟他們解釋清楚。過後,我把他倆重新叫到一起,用診所的橡膠模特兒,給他們表演性交的示範動作。這些橡膠模特兒都在我的診所裡,此外,還有男女生殖器官的各種模型,我都分別鎖在幾個櫃子裡,免得人家說三道四。我的意思是,我曾經有過這些東西,可現在,一無所有,連診所都沒了。有的只是這低體溫,真讓我擔心。在醫務所給我當助手的那兩個傢伙,簡直是蠢豬,連看病都不會。他們只知道發牢騷。他們以為自己有難言之苦?那我呢?那天,在診所給那對新婚夫婦做性交示範時,那兩個傢伙要是在場就好了。當時,那對新婚夫婦望著我,好像我是在跟他們說以前從未有人聽說過的事。你從未見過有誰會如此興致勃勃。『你是說這樣?』男的問我,且動手演示了一番。你要知道,我清楚什麼人在這種演示過程中到了什麼時候興趣最大。『沒錯,』我跟他說,『行了,你們這就回家去,按我的方法試幾個月,看是否有效。怎麼樣?』『好吧。』說罷,他們便很爽快地付了錢。『祝你們快樂,』我對他們說。他們向我道了謝,於是便一同走了出去。他伸手摟住她的腰,彷彿等不及帶她回家作愛了。幾天後,他一個人跑到我的診所,告訴護士說,他得馬上見我。一旦我倆單獨見了面,他便對著我的鼻子狠狠一拳。」 
  「他怎麼著?」 
  「他罵我是個自命不凡的混蛋,對著我的鼻子狠狠一拳。『你是個啥東西,一個自命不凡的混蛋?』剛說完,他便把我打得仰面倒在了地上。砰!就像這樣。我騙你不是人。」 
  「我知道你沒騙我,」約塞連說,「可他幹嗎要那麼做?」 
  「這我怎麼知道?」丹尼卡醫生反問了一句,顯得很是惱怒。 
  「也許跟聖安東尼有關吧?」 
  丹尼卡醫生木然地望著約塞連。「聖安東尼?」他吃驚地問道,「誰是聖安東尼?」 
  「我怎麼知道?」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回答道,這時,他正巧蹣跚著走進帳篷,一手捧了瓶威士忌,在他倆中間坐了下來,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樣。 
  丹尼卡醫生一聲不吭地站了起來,駝著背——長年來,生活中的種種不公平,始終是沉重的負擔,壓彎了他的腰——把椅子挪到了帳篷外面。他實在是討厭跟自己同帳篷的人聚在一塊。 
  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以為他瘋了。「真不曉得這傢伙是怎麼回事,」他說,頗有些責備的口氣。「他是頭蠢驢,就這麼回事。假如他聰明的話,他就會抓過一把鐵鍬,動手挖掘。就在這頂帳篷裡動手挖,就在我床底下。他馬上就能挖到石油。那個士兵在美國用鐵鍬挖到了石油,這事難道他不知道?那傢伙後來發生的事,難道他也從未耳聞?就是科羅拉多州那個拉皮條的卑鄙無恥的孬種,叫什麼來著?」 
  「溫特格林。」 
  「溫特格林。」 
  「他很怕,」約塞連解釋道。 
  「哦,沒那回事。溫特格林可是啥都不怕的。」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搖了搖頭,對溫特格林的欽佩之情溢於言表。「那個討厭的小流氓,自命不凡的雜種,是誰都不怕的。」 
  「丹尼卡醫生可是很害怕。他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怕什麼?」 
  「他怕你,」約塞連說,「他怕你會得肺炎死。」 
  「他怕,反倒是樁好事,」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說,結實的胸腔裡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一有機會,我也很樂意這麼個死法。你等著瞧吧。」 
  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來自俄克拉何馬州的伊尼德,是個印第安人,克裡克混血兒。哈爾福特膚色黝黑、長得倒是相當英俊:粗眉大眼、高高的顴骨、一頭蓬亂的烏髮,出於某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原因,他已經打定主意,要得了肺炎死去。他報復心極強,見到任何人都是怒目相待,對一切早已不抱絲毫幻想。他憎恨那些取名卡思卡特、科恩、布萊克和哈弗邁耶的外國人;希望他們全都滾回自己討厭的祖先原來生活的地方。 
  「你是不會信的,約塞連,」他深思後說道,同時,故意提高了嗓門,引誘丹尼卡醫生。「不過,先前這地方讓人住著,確實感到挺舒暢,但後來,他們帶來了該死的虔誠,把這兒搞成一團糟。」 
  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一心想報復白人。他差不多是個文盲,不識一字,也不會寫字,卻被委派擔任布萊克上尉的助理情報官。 
  「我哪有條件讀書認字?」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用假裝尋釁的口吻問道,且又提高了嗓門,好讓丹尼卡醫生聽見。「我們每到一處搭起帳篷,他們使鑽一口油井。每次鑽井,他們又總是找到石油。 
  每次找到了石油,他們便逼迫我們收起帳篷,去別的地方。我們成了活的探礦杖。我們全家生來就踉石油礦有緣分。不久,世界上所有的石油公司都派了技術人員,處處跟蹤我們。我們常年四處奔波。跟你說吧,撫養一個孩子,不知要費多大的勁。我想,我在一個地方住的時間,從未超過一個星期。」 
  他最早的記憶,是一位地質學家。 
  「每次我們家生了個小孩,」他接著說,「股票行情便上漲。不久,所有鑽井工人便帶上全部設備,隨我們東奔西跑,誰都想捷足先登。一家家公司開始合併,以便削減為追蹤我們而派出的人員。 
  然而,跟在我們身後的人,數量一天天上升。我們一家人從未睡過一個安穩覺。我們歇腿,他們也歇腿;我們上路,他們也上路,隨身還帶了流動炊事車、推土機、井架和發電機。我們一家成了活財神,走到哪裡,哪裡便是一片繁榮。於是,我們開始接到一些一流旅館的請柬,原因便是我們能使他們的生意興盛。有些旅館在請柬上提出了相當優厚的條件。但我們無法接受任何一家旅館的邀請,因為我們是印第安人,而給我們發出邀請的那些一流旅館,是不會接納印第安人的。種族偏見,實在令人可怕,約塞連。確實很可怕。把體面忠誠的印第安人看做黑鬼、猶太佬、意大利人,或是西班牙人,這的確是件可怕的事。」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慢悠悠地點了點頭,顯得極有自信。 
  「後來,約塞連,終於出了事兒——也就是結局的開始。他們走到前面跟著我們轉。他們會想法子猜測,接下來我們在哪裡歇息,於是,趁我們還沒趕到,他們便開始鑽井,結果,我們就無法停下來歇息。我們剛想鋪開毯子,他們就趕我們走。他們很信任我們。他們甚至等不及把我們趕走,就急不可耐地挖井鑽油。我們給折騰得精疲力竭,即便是死,也毫不畏懼。一天早晨,我們發現四周給鑽井工人團團圍住,他們都等著我們朝他們各自的方向走去,然後把我們趕走。我們環顧四周,見到每一處山脊上都有一個鑽井工人守候著,猶如印第安人隨時準備發起進攻。我們的未日到來了。我們無法在原地停留,因為他們才把我們趕走。我們走投無路。最終,倒是軍隊救了我。正當緊要關頭,戰爭爆發了。徵兵局把我救了出來,又把我安全送到了科羅拉多州的洛厄裡基地。我們全家只有我一個人活了下來。」 
  約塞連知道他是在撤謊,但沒有打斷他,因為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接著又說了下去。他說,此後他再也沒有父母的任何消息。不過,他不怎麼擔心,因為他只是聽他們說,他是他們的兒子。 
  以前有不少事他們都沒跟他說實話,那麼,至於這件事,他們也完全可能是在說假話;他倒是很清楚自己一幫表堂兄弟的命運。他們曾分散了目標,往北走,因一時大意,竟闖入了加拿大境內。就在他們想法子返回時,美國移民局把他們擋在了邊界上,不允許他們回國。他們回不了國,就因為他們是紅種人。 
  這笑話實在是駭人聽聞。丹尼卡醫生沒有笑。直到後來,約塞連執行一次飛行任務返回,又一次懇請丹尼卡醫生准許他停飛——自然,他去見丹尼卡醫生,實在是不抱任何希望的,這時,丹尼卡醫生才竊笑了一下,但沒一會兒,他便沉思起自己的種種棘手事來。其中就有與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之間的糾葛。那天整整一個上午,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一直向他挑戰,要跟他角力,決一雌雄。此外,還有約塞連,這傢伙竟當即拿定主意,要裝瘋賣傻。 
  「你是在浪費時間,」丹尼卡醫生不得不跟他這麼說。 
  「難道你就不能讓一個瘋子停飛?」 
  「哦,當然可以。再說,我必須那麼做。有一條軍規明文規定,我必須禁止任何一個瘋子執行飛行任務。」 
  「那你為什麼不讓我停飛?我真是瘋了。不信,你去問克萊文傑。」 
  「克萊文傑?克萊文傑在哪兒?你把克萊文傑找來,我來問他。」 
  「那你去問問其他什麼人。他們會告訴你,我究竟瘋到了什麼程度。」 
  「他們一個個都是瘋子。」 
  「那你幹嗎不讓他們停飛?」 
  「他們幹嗎不來找我提這個要求?」 
  「因為他們都是瘋子,原因就在這裡。」 
  「他們當然都是瘋子,」丹尼卡醫生回答道。 
  「我剛跟你說過,他們一個個都是瘋子,是不是? 
  你總不至於讓瘋子來判定,你究竟是不是瘋子,對不?」 
  約塞連極嚴肅地看著他,想用另一種方式試試。「奧爾是不是瘋子?」 
  「他當然是瘋子,」丹尼卡醫生說。 
  「你能讓他停飛嗎?」 
  「當然可以。不過,先得由他自己來向我提這個要求。規定中有這一條。」 
  「那他幹嗎不來找你?」 
  「因為他是瘋子,」丹尼卡醫生說,「他好多次死裡逃生,可還是一個勁地上天執行作戰任務,他要不是瘋子,那才怪呢。當然,我可以讓奧爾停飛。但,他首先得自己來找我提這個要求。」 
  「難道他只要跟你提出要求,就可以停飛?」 
  「沒錯。讓他來找我。」 
  「這樣你就能讓他停飛?」約塞連問。 
  「不能。這樣我就不能讓他停飛。」 
  「你是說這其中有個圈套?」 
  「那當然,」丹尼卡醫生答道,「這就是第二十二條軍規。凡是想逃脫作戰任務的人,絕對不會是真正的瘋子。」 
  這其中只有一個圈套,那便是第二十二條軍規。軍規規定,凡在面對迫在眉睫的、實實在在的危險時,對自身的安危所表現出的關切,是大腦的理性活動過程。奧爾是瘋了,可以獲准停止飛行。他必須做的事,就是提出要求,然而,一旦他提出要求,他便不再是瘋子,必須繼續執行飛行任務。如果奧爾繼續執行飛行任務,他便是瘋子,但假如他就此停止飛行,那說明他神志完全正常,然而,要是他神志正常,那麼他就必須去執行飛行任務。假如他執行飛行任務,他便是瘋子,所以就不必去飛行;但如果他不想去飛行,那麼他就不是瘋子,於是便不得不去。第二十二條軍規這一條款,實在是再簡潔不過,約塞連深受感動,於是,很肅然地吹了聲口哨。 
  「這第二十二條軍規,實在是個了不起的圈套,」他說。 
  「絕妙無比。」丹尼卡醫生表示贊同。 
  約塞連很清楚,第二十二條軍規用的是螺旋式的詭辯。其中各個組成部分,配合得相當完美。這種配合極是簡潔精確——優雅得體卻又令人驚異,與優秀的現代藝術相仿。但有時,約塞連又沒什麼把握,究竟自己是否通曉這第二十二條軍規,就像他從來沒有真正理解優秀的現代藝術一樣,也如同他從來就不怎麼相信奧爾在阿普爾比的眼睛裡見到蒼蠅一般。他聽了奧爾說的話,竟信了阿普爾比的眼睛裡有蒼蠅。 
  「噢,他的眼睛裡的確有蒼蠅,」一次,約塞連和阿普爾比在軍官俱樂部打架之後,奧爾深信不疑地對約塞連說,「或許連他自己還不知道。他之所以總不識事物的真面目,其原因也就在這裡。」 
  「他怎麼會不知道?」約塞連問。 
  「因為他眼睛裡有了蒼蠅,」奧爾異常耐心地解釋道,「假如他眼睛裡有蒼蠅,他又怎麼能看見自己眼睛裡有蒼蠅呢?」 
  這話沒太多的道理,但在沒有取得相反的論據之前,約塞連倒是願意暫且相信奧爾說得挺在理的,因為奧爾來自紐約市外的荒郊,對野生生物的瞭解,無疑要比他約塞連深得多。再者,奧爾以前從未在關鍵性問題上跟他說過假話,這一點便不同於約塞連的父母親、兄弟姊妹、伯父伯母、姻親、師長、宗教領袖、議員、鄰居和報紙。約塞連曾用了一兩天的時間,獨自反覆考慮了新近聽到的這件關於阿普爾比的事,於是,決定做樁好事,把傳聞告訴阿普爾比本人。 
  「阿普爾比,你眼睛裡有蒼蠅,」約塞連好心地跟阿普爾比低語道。那天,他倆恰巧在降落傘室門口碰面,正準備去執行每週一次的飛往帕爾馬的例行任務。 
  「什麼?」阿普爾比迅速做出反應,約塞連竟會跟他說話,這實在很讓他驚慌失措。 
  「你眼睛裡有蒼蠅。」約塞連重複說了一遍。「你自己看不見,原因很可能就在這裡。」 
  阿普爾比一臉反感和困惑地離開了約塞連,獨自生著悶氣。直到後來,坐進吉普車,跟哈弗邁耶一同沿著長長的筆直的公路,驅車前往簡令下達室,他這才把臉舒展了開來。大隊作戰處長丹比少校正焦躁不安地等候在簡令下達室,準備給全體領隊飛行員、轟炸員和領航員做飛行前的預先指示。阿普爾比說話時聲音極低,以免司機和布萊克上尉聽見,布萊克上尉閉著雙眼,舒展了肢體,躺坐在吉普車前排座上。 
  「哈弗邁耶,」阿普爾比言語支吾地問道,「我眼睛裡有蒼蠅嗎?」 
  哈弗邁耶極是疑惑地眨了眨眼,問道:「瞼腺炎?」 
  「不,我是問你我眼睛裡有沒有蒼蠅。」 
  哈弗邁耶又眨了眨眼。「蒼蠅?」 
  「在我的眼睛裡。」 
  「你一定是瘋了,」哈弗邁耶說。 
  「不,我沒瘋。瘋的是約塞連。你只要告訴我,我眼睛裡到底有沒有蒼蠅。你快說,我是不會介意的。」 
  哈弗邁耶又往嘴裡塞進一塊花生薄脆糖,於是,湊近了過去,極仔細地看了看阿普爾比的眼睛。 
  「我沒見到一隻蒼蠅,」他說。 
  阿普爾比深歎了一口氣,如釋重負。哈弗邁耶把一片片花生薄脆糖碎屑粘在嘴唇、下巴和面頰上。 
  「花生薄脆糖碎屑都粘到你臉上了,」阿普爾比提醒他說。 
  「與其讓蒼蠅鑽進眼睛裡,倒不如往臉上粘花生薄脆糖碎屑呢,」哈弗邁耶反擊道。 
  每一小隊其他五架飛機的軍官坐了卡車來到簡令下達室,準備聽取半小時後所做的全面指示。每一機組有三名士兵,飛行前的指示他們是聽不到一點的。他們被直接送往機場上預定那天執行飛行任務的一架架飛機旁,和地勤人員一同在那裡等候,直等到預定和他們一起飛行的軍官坐卡車到來,縱身跳下格格作響的卡車後攔板。於是,便登機,啟動引擎。引擎在冰棍形的停機坪上極不情願地啟動了起來,先是怎麼也轉不起來,接著,便平穩地空轉了片刻。隨後,所有飛機隆隆地繞了一圈,像一個個笨拙的瘸腿瞎子,沿著鋪滿卵石的地面一瘸一拐,小心翼翼地往前滑行而去,待上了機場盡頭的跑道,在一陣震耳欲聾的轟嗚聲中,一架緊接一架,迅捷騰空而起,繼而慢慢傾斜飛行,編成隊形,掠過斑駁陸離的樹高線,隨即又平穩地繞機場飛了一圈。待由六架飛機組成的各小隊均已編好隊形,機群遂調轉了航向,掠過蔚藍色的水面,朝意大利北部或是法國的目標飛去。機群漸漸爬高,等到飛入敵國領空時,已升至九千多英尺的高空。每次出航總有不少令人驚奇的事,其中之一便是自覺鎮定,四周極度靜謐,唯一的聲響是機關鎗的試射,以及對講機偶爾傳出的單調生硬的一句話,最終便是每架飛機上的轟炸員提醒全體機組人員,宣佈飛機已進入轟炸點,準備飛往目標。 
  天氣又是每次晴和,由於空氣稀薄,總有些許黏糊的異物卡在喉嚨口。 
  他們駕駛的是B25型暗綠色飛機,性能平穩可靠,裝有兩隻方向舵,兩隻引擎,兩片寬機翼。唯一的不足之處——就轟炸員約塞連所坐的位置來看,便是那條狹窄的爬行通道——把設在有機玻璃機頭裡的轟炸員艙內最近的應急離機口隔了開來。爬行通道是一個正方形長孔,狹小、冰涼,上面是飛行控制系統。像約塞連這樣的彪形大漢,只有費了勁才能勉強擠身通過。有一個圓臉的矮胖領航員——長一對奸詐的小眼,身上揣一隻與阿費相同的煙斗——也很難從這個孔過去。每當他們飛往目標——相距僅幾分鐘,約塞連便會把他逐出機頭。緊接著是一段時間的緊張不安,默默地等待,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做不了,只有默默地等待。此時,下面的高射炮已瞄準了他們,假如可能,隨時準備把他們徹底擊落,墜入長眠之谷。 
  一旦飛機即將墜落,這條通道,對約塞連來說,就是通向機外的生命線,可約塞連竟詛咒它,對它恨之入骨,辱罵它是老天故意設置的一道障礙,是欲置他於死地的陰謀的一部分。按說,B25型飛機還有地方可再開一個應急離機口,而且就在機頭,但他們卻沒有一個應急離機口,替而代之的是這條通道,自那次在阿維尼翁上空執行任務時發生混亂以後,他便開始憎恨這條通道的每一英吋空間,因為它把他和降落傘——太是笨重,無法隨身攜帶——之間的距離延長了若干秒鐘;又使他取了降落傘後趕往應急離機口——設在立架式駕駛艙的後部和頂炮塔射擊手(高高在上,因而遮沒了臉面)兩腳之間的地板上——的時間延宕得更長。約塞連一旦把阿費逐出機頭,自己便極迫切地想坐到阿費的位置上;他還很想在應急離機口頂端的地板上,用自己樂意多帶的防彈衣築一個拱形掩體,然後蜷縮了身體躲在裡面,降落傘早已用鉤固定在相應的安全帶上,一手緊緊握住紅柄開傘索,一手死死抓牢應急開蓋開關——一旦聽到飛機遭擊毀的可怕聲響,打開開關,他便墜入空中,朝地面落下去。假如他必須得留在機頭的話,他就想佔據這個位置。他可不願守在前面,像一條該死的金魚,給死死地困在一隻該死的動不了的金魚缸裡。原因是,一旦戰火起,那該死的高射炮火便噴出一團團發惡臭的黑色濃煙,在他的四周上下急速地翻騰,恰似變幻無常、碩大無朋的邪魔,時而徐徐上升、僻啪作響,時而搖蕩不定、砰然爆裂,震得飛機格格直響、上下顛簸、左右晃悠,又一個勁地往機內直穿進去,威脅著要在瞬息間將他們全都湮滅在一片火海之中。 
  阿費無論充當領航員,抑或承擔別的什麼職責,於約塞連全無益處。約塞連每回都是極沒好氣地把他逐出機頭,這樣,假若他倆突然要倉皇逃命,也就不會相互礙事。一旦讓約塞連逐出機頭,阿費就可以蜷縮在約塞連迫切地想躲身的那塊地方,但他沒那麼做,卻是直挺挺地立著,兩隻又粗又短的胳臂極適意地擱放在駕駛員和副駕駛員座位的靠背上,一手端了煙斗,跟麥克沃特和當班的副駕駛員輕快地聊著夭,同時又指出天空出現的有趣味的東西,讓他倆瞧。可是,麥克沃特和副駕駛員實在大忙,沒有絲毫的興致。麥克沃特守在控制系統一側,忙於執行約塞連尖聲喊出的命令。約塞連讓飛機側滑進入轟炸航路,接著,又尖起嗓門,以極粗魯的口吻滿嘴髒話地給麥克沃特下命令——酷似亨格利·喬在黑夜裡夢魘時叫出的痛苦的哀求聲,要大夥兒迅速繞過炸彈爆炸濺起的一根根餓虎似的火柱,離開轟炸航路。混戰中,阿費自始至終很沉靜地抽著煙斗,透過麥克沃特一側的窗戶,滿心好奇地在一旁觀戰,頗顯得泰然自若,彷彿這場戰爭發生在千里之外,於他無絲毫的影響。 
  阿費對聯誼會活動一向是很熱衷的,什麼事都喜歡領個頭,對校友聯歡活動從來都是盡心盡力。他頭腦極單純,因此,無所畏懼。約塞連倒是極有頭腦,所以就顧慮重重。遭炮火襲擊時,約塞連並沒有像膽小的耗子那樣,擅自離棄崗位,急匆匆地從爬行過道逃出去。 
  他之所以沒這麼做,唯一的原因就是他不願把飛離目標區時採取的規避動作托付給別的什麼人。這世上還沒有別的什麼人可以讓他放心地委以如此的重任。而在他的熟人當中,沒有哪一個人會像他那麼膽小。約塞連是飛行大隊最出色的規避動作能手,但這一點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是什麼原因。 
  規避動作,並沒有一套固定的程序。要的便是恐懼。這種恐懼心理在約塞連身上算是發揮到了極點。較之奧爾或亨格利·喬,他的膽量要小得多,甚至比鄧巴還要小。鄧巴早已是聽天由命,覺得自己總有一天非死不可。約塞連並沒有那麼悲觀,每次執行任務,只要一扔完炸彈,他便瘋狂逃命,一邊對麥克沃特死命吼叫:「使勁!使勁!使勁!使勁!你這狗狼養的,快使勁!」而且對麥克沃特他一向是恨之入骨,好像他們在空中執行任務,遭陌生人的轟炸,全都是麥克沃特的過錯。飛機上,除他倆之外,其他任何人都禁用對講機,只有那次去阿維尼翁執行任務是個例外。當時,一片混亂,著實讓人痛心,多布斯在半空中發了瘋,哭得很傷心,一個勁地喊救命。 
  「救救他,救救他,」多布斯哭著說,「救救他,救救他。」 
  「救救誰?救救誰?」約塞連把耳機插頭重新插入內部通話系統後,高聲問道。這之前,多布斯搶過赫普爾手裡的操縱桿,隨著一陣震耳欲聾的響聲,飛機突然俯衝下去,大夥兒全部給嚇傻了,一個個呆若木雞。約塞連的耳機插頭由於劇震脫離了內部通話系統,他自己的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粘貼在機艙的頂端,無法動彈。赫普爾又及時救了他們。他拚命奪回了多布斯手裡的操縱桿,飛機幾乎又是突然進入了平飛,重新飛回到他們剛剛逃脫的那一片猛烈的震耳欲聾的高射炮火之中。啊,上帝!啊,上帝!啊,上帝!約塞連默默地祈禱,他依舊頭貼在機頭的頂端,像是懸在空中,無法動彈。 
  「轟炸員,轟炸員,」約塞連通過對講機問話時,多布斯哭著答道,「他沒有回話,他沒有回話;快救救轟炸員,快救救轟炸員。」 
  「我就是轟炸員,」約塞連叫喊著答道,「我就是轟炸員。我一切正常。我一切正常。」 
  「那就快救救他,快救救他,」多布斯哀求道。 
  這時,斯諾登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尾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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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亨格利·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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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亨格利·喬的確早已完成了五十次飛行任務,但這於他實在是毫無益處,他把行裝打點好了,又等著回家。到了晚上,他就做可怖的噩夢,亂叫亂吼,鬧得中隊全體官兵無法入眠,只有赫普爾除外。 
  赫普爾才十五歲,是個飛行員,當初是虛報了年齡才入伍的。他和自己那只寶貝貓跟亨格利·喬合住一頂帳篷。赫普爾睡覺一向容易驚醒,但他聲稱自己從未聽見亨格利·喬驚叫過。亨格利·喬心裡覺得難受。 
  「那又怎麼樣呢?」丹尼卡醫生滿是怨恨地吼叫道,「不瞞你說,我以前可有錢啦,一年淨賺五萬美元,而且差不多是免稅的,因為我要求來就診的病人一概支付現金。此外,我還有世界上最有實力的同業協會做後盾。可你瞧瞧,後來出了什麼事。就在我做好準備,開始積攢一筆錢的當兒,他們卻炮製出什麼法西斯主義,發動了一場令人悚然的戰爭,竟連我也沒逃脫這場災難。每天晚上聽見亨格利·喬這樣的傢伙歇斯底里地喊叫,我就憋不住想大笑。我實在是憋不住想大笑。他覺得難受?我心裡啥感受,他哪裡曉得?」 
  亨格利·喬自己多災多難,實在是管不了丹尼卡醫生心裡究竟是什麼感受。就拿那些噪聲來說吧,即便是些很輕的噪聲,也會讓他勃然大怒。每當阿費口含唾沫,咂咂地一口一口抽煙斗,或是奧爾丁丁當當做些修補活計,或是麥克沃特玩二十一點或撲克牌時,每出一張牌總會摔得劈啪直響,或是多布斯一邊笨手笨腳、跌跌撞撞四處亂跑,一邊喀塔地牙齒直打戰,這種時候,亨格利·喬便會直衝著他們吼叫,直到把嗓門吼啞了為止。亨格利·喬患的是運動表象型興奮增盛症,性情激動暴躁。靜靜的房間裡,手錶有規律的嘀嗒聲,似酷刑一般,猛擊著他全無保護的腦袋。 
  「聽著,小傢伙,」一天深夜,亨格利·喬沒好氣地跟赫普爾說,「假如你想在這頂帳篷裡住下去,我喜歡怎麼做,你就得怎麼做:每天晚上,你必須得用羊毛襪裹好你自己的手錶,然後把它放在帳篷那頭你自己的床腳櫃的最底層。」 
  赫普爾很不服氣地猛抬起下巴,讓亨格利·喬明白,他可不是任人擺佈的,於是,便不折不扣地依亨格利·喬的吩咐去做了。 
  亨格利·喬是很神經質的,長得極瘦削,一副可憐相,臉色憔悴泛黃,兩側黑□□的太陽穴上,一根根抽搐著的青筋,似被切成若干的蛇段,在皮下蠕動。那張臉瘦得兩頰凹陷,透著孤獨淒涼,因久慮而顯得陰沉,全無了光澤,恰似一座廢棄的礦工城。亨格利·喬吃起來狼吞虎嚥,總是不停地啃手指尖,說話結巴,有時又會因情緒激動而哽得說不出半句活來,身上處處發癢,又好出汗,嘴角常掛著口水。他時常背著一架複雜精密的黑色照相機,著了魔似地東奔西顛,一直想拍些女人的裸體照片。可是從未拍出一張照片。他總是忘記裝膠卷、打燈光,或是忘記打開鏡頭蓋。說服裸體女人擺各種姿勢,這實在不是樁容易的事,不過,亨格利·喬在這方面倒是頗有些訣竅。 
  「我可是個大名人,」他總會這麼大聲說道,「我是《生活》雜誌大名鼎鼎的攝影記者,想給雜誌的大封面拍張頂刮刮的照片。沒錯,沒錯,沒錯!好萊塢大明星。用不完的鈔票,離不完的婚,整天跟男人尋歡作樂。」 
  這世上,恐怕很少有女人能抵擋住這種甜言蜜語的勸誘。妓女總會急不可耐地一躍而起,只要是亨格利·喬的吩咐,不管擺的姿勢有多怪,她們必定會全身心地投入。女人簡直讓亨格利·喬神魂顛倒。女性是他狂熱崇拜的偶像。女人於他,是人間奇跡,美麗動人,令人賞心悅目,心醉神迷;是取樂的工具,威力之巨實在難以估量,慾望之強令人無法招架,造就得又是這般精美,不足道的卑劣男人是沒資格享用的。在他看來,女人赤裸了玉體任他擺弄,只是一個天大的疏忽——終究會迅速得到糾正。因此,他總是不得不趕在別人獲悉內情匆匆把她們帶走之前,盡一切可能以極短的時間,充分利用她們的肉體。究竟是玩弄她們,還是給她們拍照,他一直舉棋不定,因為他發覺這兩件事實在無法同時進行。其實,他開始覺得,這兩樁事體他幾乎一樁也幹不了。原因是,他自始至終擺脫不了行事匆忙草率的積習,結果導致了他的辦事能力極度低下,老是東一郎頭,西一棒子。照片是一張也沒拍成,到了手的女人一個也沒玩成。令人奇怪的是,亨格利·喬服役前確曾當過《生活》雜誌的攝影記者。 
  如今,他可是位英雄。在約塞連眼裡,他是最了不起的空軍英雄,因為他完成作戰飛行任務的次數超過了空軍裡的其他英雄。他已經完成了六次作戰飛行任務。亨格利·喬完成第一次作戰飛行任務時,那時的規定要求每人必須完成二十五次飛行任務。只要完成了這二十五次飛行任務,他便可以打點好行裝,喜滋滋地給家裡寫信報喜訊,然後開始興致勃勃地纏住陶塞軍士,探問讓他輪換調防回美國的命令是否下達。待命期間,他每天在作戰指揮室門口周圍,極有節奏地跳著曳步舞。每每有人路過,他便扯大了嗓門,沒完沒了地說俏皮話;每次見到陶塞軍士匆匆走出中隊辦公室,就打趣地罵他是討厭的狗雜種。 
  駐屯薩萊諾灘頭堡的一周內,亨格利·喬就完成了最初規定的二十五次飛行任務。當時,約塞連因染上了淋病住在醫院治療。 
  這種花柳病,是一次——他正在執行前往馬拉喀什空運補給的低空飛行任務——他跟一名陸軍婦女隊隊員在灌木叢裡野合時傳染上的。後來,約塞連全力以赴,拚命追趕亨格利·喬,結果幾乎就讓他趕上了,六天裡,他完成了六次飛行任務。可是,他的第二十三次任務是飛往阿雷佐,內弗斯上校便是在那兒陣亡的。那次任務完成以後,再飛兩次,他就可以回家了。可是到了第二天,卡思卡特上校著一身嶄新的制服來到中隊,擺出一副傲慢專橫不可一世的模樣。他將規定的飛行次數從二十五提高到三十,以此來慶賀自己接任大隊指揮官的職位。亨格利·喬解開行裝,把寫給家裡的報喜信重新又寫了一遍。他不再興致勃勃地纏住陶塞軍士。他開始仇恨陶塞軍士,極凶狠地將一切歸罪於陶塞軍士,即便他心裡很清楚,卡思卡特上校的到任,或是遣送他們回國的命令一直擱著不下達——本來完全可以讓他提早七天回家,逃掉後來新增的五次飛行任務,這一切跟陶塞軍士實在是毫不相干的。 
  亨格利·喬再也經受不住等待回國命令時的極度緊張,每每完成又一次飛行任務,他的身心健康便迅速崩潰。每次被撤下不執行作戰任務,他就舉行一個規模不小的酒會,請上自己那一小幫朋友聚一聚。他打開一瓶瓶波旁威士忌——是他每週四天駕駛軍郵班機巡迴遞送郵件時想了法子才買到的——以饗朋友。隨後,他又是笑又是唱,還跳起曳步舞,大聲喊叫,似過節一般陶醉,欣喜若狂,直到後來睡意襲來,再也支撐不住,方才安靜入睡。待約塞連、內特利和鄧巴剛安頓好他上床,他就開始尖聲叫喊。第二天上午,他走出帳篷,形容枯槁,流出恐懼和負疚的神情,整個人看似一座蛀空的建築物,只剩下個空骨架,搖搖欲墜,一觸便會倒坍。 
  每當亨格利·喬不再執行作戰飛行任務,再次等待永遠等不來的回國命令,他便受盡了痛苦的折磨。期間,他在中隊度過的每一個晚上,那一個個噩夢總是準時出現在他的夢鄉,就同天體的運行一樣正點,不差分秒。亨格利·喬每做噩夢,必定歇斯底里地尖叫,擾得中隊裡像多布斯和弗盧姆上尉那些神經過敏的人心緒不寧,結果,他們也開始做噩夢,歇斯底里地尖叫。於是,每天晚上,他們便從中隊各個不同的角落把各種尖厲的下流話吐入空中,在黑夜裡迴響著,頗有些趣味,彷彿發情的鳥交尾時的歡叫。在科恩中校看來,這是梅傑少校的中隊裡露出的不良傾向,於是,他便採取了果斷行動,決定杜絕這股苗頭。他的措施是,下令亨格利·喬每週駕駛一次軍郵班機巡迴遞送郵件,這樣,有四個晚上他就沒法在中隊過夜了。這一補救辦法同科恩中校採取的所有補救辦法一樣,的確很奏效。 
  每次卡思卡特上校增加飛行任務的次數並讓亨格利·喬重返戰鬥崗位時,亨格利·喬便不再夢魘。他只是寬心地微微一笑,又恢復了平常的恐懼狀態。約塞連琢磨亨格利·喬那張皺縮的臉,就像是在讀報紙上的一條大標題。每當亨格利·喬神情陰鬱,表明一切正常,可一旦他興致勃勃,那就說明出了什麼麻煩事。亨格利·喬這種陰陽錯亂的反應,在大伙看來,確實是個怪現象,只有他本人對此斷然否認。 
  「誰做夢?」當約塞連問他都做些什麼夢時,亨格利·喬反問道。 
  「喬,你幹嗎不去丹尼卡醫生那裡看看?」約塞連勸說道。 
  「我幹嗎非得去看丹尼卡醫生?我又沒病。」 
  「你不是老做噩夢嗎?」 
  「我可沒做噩夢。」亨格利·喬說了個謊。 
  「或許丹尼卡醫生有辦法治那些噩夢。」 
  「做噩夢又不是什麼病,」亨格利·喬答道,「哪個不做噩夢?」 
  約塞連心想,這下他可上了圈套。「你是不是每天晚上做噩夢?」他問。 
  「難道每天晚上做噩夢就不成嗎?」亨格利·喬反詰道。 
  亨格利·喬這一反詰,突然讓約塞連茅塞頓開。他問得沒錯,為什麼就不能天天晚上做噩夢?這樣,每天晚上夢魘時痛苦地狂叫,也就可以理解了。比起阿普爾比來,這就更容易理解了。阿普爾比一向嚴守規章制度。在一次前往海外執行飛行任務途中,他曾授命克拉夫特,下令約塞連吞服阿的平藥片,儘管當時他和約塞連彼此早已不再搭腔。亨格利·喬比克拉夫特要懂道理得多。克拉夫特已經不在人世。當時在弗拉拉,約塞連再一次把自己小隊的六架飛機導入目標上空,一台發動機爆炸了,克拉夫特就這樣死於非命。飛行大隊連續轟炸了七天,還是沒有炸悼弗拉拉的那座橋樑,儘管他們使用的轟炸瞄準器十分精密,可以在四萬英尺的高空把一枚枚炸彈扔進一隻醃菜桶。早一個星期前,卡思卡特上校可是自告奮勇要部下在二十四小時內炸毀那座橋。克拉夫特是賓夕法尼亞州人,小伙子長得極瘦弱,沒絲毫要害人的壞心眼。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討人喜歡,然而,就連這一點點有辱人格的卑賤的願望,也終究注定要破滅的。他死了,沒有受到別人的憐愛,就像熊熊燃燒的烈火堆上的一塊血淋淋的炭渣,無聲無息地離開了人世。就在那架只剩一片機翼的飛機快速墜落的當兒,誰也不曾聽見他在生命最後的寶貴瞬間裡說了些什麼。克拉夫特與世靡爭地生活了一小段時間,然後到了第七天,在弗拉拉上空隨烈火一起消逝。當時,上帝正在安息,麥克沃特將飛機調了頭,約塞連引導他飛至目標上空,作又一輪轟炸飛行,因為第一輪轟炸飛行時,阿費慌了手腳,結果,約塞連沒能扔下炸彈。 
  「我想我們只得再往回飛了,是不是?」麥克沃特通過對講機悶悶不樂地說了一句。 
  「我想是吧,」約塞連說。 
  「是嗎?」麥克沃特問道。 
  「是的。」 
  「那好吧,」麥克沃特說,「只好如此了。」 
  他倆重新飛回目標上空,而其他小隊的飛機在遠處盤旋了一圈後,便安全飛走了。這時,地面上赫爾曼·戈林師的每一門火炮,便都一齊對準他倆猛烈開炮。 
  卡思卡待上校是個極果敢的人。只要有什麼現成的轟炸目標,他向來毫不遲疑地主動提出請求,讓自己的部下前去摧毀。在他的飛行大隊看來,任何一個目標,不管有多危險,都是攻無不克的,正如對阿普爾比來說,在乒乓球檯上沒有什麼險球是救不起的。阿普爾比是位很出色的飛行員,又是一名球藝超絕的乒乓球選手,儘管眼睛裡有蒼蠅,卻從未失過一球。對阿普爾比來說,要讓對手輸得丟盡臉面,發二十一次球便足夠了。他的乒乓球球技實在是高超非凡。只要舉行球賽,他必定是場場都贏。後來,有一天晚上,奧爾喝過杜松子酒和威士忌後,醉醺醺地跑去找阿普爾比打乒乓球。開局時,他接連發的頭五個球,全讓阿普爾比給猛抽了回去,於是,他便拿起球拍,把阿普爾比的前額砸了個口子。奧爾扔掉球拍,縱身一躍,跳到乒乓球檯上,緊接著一個急行跳遠,從檯子的另一端猛跳了下去;兩腳恰好踩在了阿普爾比的臉上,立時一片混亂。阿普爾比差不多花了足足一分鐘,才好不容易掙脫掉奧爾的拳打腳踢,摸索著爬了起來,一手揪住奧爾的襯衣前胸,把他提了起來,另一手握成拳頭縮回去,正欲猛力擊去,把他打死。就在這當兒,約塞連跨步上前,把奧爾從他身邊拉走。這一夜對阿普爾比來說,是充滿意外的一夜。阿普爾比和約塞連一樣魁梧粗壯,他揮起拳,狠狠地打了約塞連一拳。這一拳打得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樂不可支,於是,他轉過身,照準穆達士上校的鼻子也重重擊了一拳。德裡德爾將軍可高興極了,便讓卡思卡特上校把隨軍牧師逐出軍官俱樂部,又命令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搬進丹尼卡醫生的帳篷,這樣,每天二十四小時他就可以得到醫生的照料,身體健康也有了保障,這樣,德裡德爾將軍什麼時候要他拳打穆達士上校的鼻子,他便可以再應付了。有的時候,德裡德爾將軍帶著穆達士上校和護士,特地從聯隊司令部下來,只是想讓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在他女婿的鼻子上狠狠打一拳。 
  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是極願意留在他跟弗盧姆上尉合住的那間活動房裡的。弗盧姆上尉是中隊的新聞發佈官,不愛說笑,性情煩悶。每天晚上,他總要花上一大半時間沖洗白天拍攝的照片,然後跟他的宣傳稿一同發出去。他每天晚上盡量留在暗房工作,之後,便躺在自己的帆布床上,交叉著食指和中指,脖子上纏了隻兔子的後足,想足了法子不讓自己睡著。跟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合住,他始終處於極度的恐懼之中。他腦子裡老是困擾著一個念頭:說不定哪個晚上,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會趁他酣睡之際,悄悄走到他的床前,一刀切開他的咽喉。他之所以生出這麼個念頭,也全因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本人。有天晚上,弗盧姆上尉正打著盹兒,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確實躡手躡腳地走到他的床前,極凶險地用尖利的噓聲威脅道:總有一天晚上,趁他,弗盧姆上尉,熟睡的時候,他,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會一刀割開他的咽喉。弗盧姆上尉嚇得渾身直冒冷汗,睜大了雙眼,抬起頭,直愣愣地注視著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那雙離他僅幾英吋遠的閃閃發亮的醉眼。 
  「為什麼?」弗盧姆上尉最終用低沉而沙啞的聲音總算問了一句。 
  「為什麼不?」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的答覆倒是極乾脆。 
  此後的每個晚上,弗盧姆上尉盡量迫使自己不睡著。亨格利·喬的噩夢著實給他幫了極大的忙。他一夜夜專注地傾聽亨格利·喬瘋狂般的號叫,漸漸地仇恨起他來了,真希望哪天晚上,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會悄悄地走到他的床前,一刀割開他的咽喉。其實,大多數晚上,弗盧姆上尉睡得很沉,只是夢見自己醒著。這些夢極其真實,結果,每天早晨他從睡夢中醒來時,已是筋疲力盡,頃刻又復睡去。 
  自弗盧姆上尉發生驚人的巨變後,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漸漸地喜歡上他了。那天晚上,弗盧姆上尉上床時,還相當活潑開朗,可第二天上午起身時,卻變得陰鬱寡歡,性格內向。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很自豪地視這個新的弗盧姆上尉為自己創造的作品。他從未打算要割斷弗盧姆上尉的咽喉。他揚言這麼做,就如同他說要死於肺炎、要給穆達士上校的鼻子狠狠一拳或者要同丹尼卡醫生比角力,全都只是想開個玩笑而已。每天晚上,他醉醺醺地蹣跚著走進帳篷,想做的頭一樁事,便是即刻睡覺,可亨格利·喬經常讓他入睡不得。亨格利·喬夢魘時歇斯底里地狂叫,吵得他煩躁不安。於是,他便經常希望有人悄悄溜進亨格利·喬的帳篷,從他臉上把赫普爾的貓拎走,再一刀割開他的咽喉。這樣,中隊上下除弗盧姆上尉外,就可以好好睡一個安穩覺了。 
  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不時地替德裡德爾將軍重重拳擊穆達士上校的鼻子,縱然如此,他依舊還是個局外人。中隊長梅傑少校也是個局外人。梅傑少校在從卡思卡特上校那裡得知自己晉陞中隊長的同時,發現自己本是個局外人。杜魯斯少校於佩魯賈上空陣亡後的第二天,卡思卡特上校坐了他那輛特大馬力的吉普車,飛速駛進中隊駐地。卡思卡特上校在離那條鐵路壕溝幾英吋的地方,嘎然把車剎住。壕溝就橫在吉普車和那片傾斜的籃球場之間。 
  卡思卡特上校一到,梅傑少校便遭到那些球友——幾乎和他交上了朋友——的拳打腳踢,左推右搡,還有亂石的襲擊,最終,被逐出了球場; 
  「你現在是新任的中隊長,」卡思卡特上校隔著壕溝朝梅傑少校高聲喊道,「不過,別以為這有什麼了不起,因為這算不得什麼。 
  只不過是由你來擔任新的中隊長罷了。」 
  卡思卡特上校來得突然,去得也同樣突然。說罷,他就猛地掉轉車頭,車輪一陣飛轉,揚起一片細砂礫,吹了梅傑少校一臉,於是,車便轟隆隆地開走了。這個消息把梅傑少校驚呆了。他呆呆地站在那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瘦長的身體愈發顯得難看,兩隻長手捧著一隻磨損了的破籃球,看著卡思卡特上校如此迅速播下的仇恨的種子在他身邊的士兵們心中紮了根。而這些弟兄一直跟他打籃球,又允許他像先前誰都樂意的那樣跟他們交朋友。梅傑少校兩眼毫無光澤,眼白增大,模糊不清,嘴巴翕動著,極想說些什麼,可就是出不了聲,那種熟悉的、驅趕不了的孤寂,再一次飄來,似令人窒息的煙霧,將他團團困住。 
  像大隊司令部的其他所有軍官——丹比少校除外——一樣,卡思卡特上校亦極具民主精神:他認為,人生來是平等的。所以,他便以同樣的熱情,一腳踢開了大隊司令部以外的所有官兵。不過,他信任自己的部下。正如他在簡令下達室常跟他們說的那樣,他相信,同其他任何部隊相比,他們要強得多,至少可以多完成十次飛行任務。同時,他還認為,誰要是對部下沒有這樣的信心,他就可以滾出去。不過,他們要滾出去,唯一的辦法,就像約塞連飛去見前一等兵溫特格林時探聽到的那樣,便是完成這另增的十次飛行任務。 
  「我還是搞不明白,」約塞連抗辯道,「丹尼卡醫生究竟是錯還是對?」 
  「他說是多少次?」 
  「四十次。」 
  「丹尼卡說的沒錯,」前一等兵溫特格林認可道,「就第二十六空軍司令部來說,只要完成四十次飛行任務就可以了。」 
  約塞連聽了心花怒放。「這麼說,我可以回家咯?我已經飛了四十八次。」 
  「不行,你還不能回家,」前一等兵溫特格林糾正道,「你不會是瘋了吧?」 
  「為什麼不能回家?」 
  「第二十二條軍規規定這樣。」 
  「第二十二條軍規?」約塞連很感吃驚。「第二十二條軍規跟回家到底有什麼關係?」 
  「第二十二條軍規規定,」亨格利·喬開飛機送約塞連回皮亞諾薩島後,丹尼卡醫生極耐心地答覆他說,「你自始至終得服從指揮官的命令。」 
  「但第二十六空軍司令部說,我完成四十次飛行任務就可以回家了。」 
  「可他們沒說你必須回家。軍規明文規定,你必須服從每一個命令。圈套便在這裡。即便上校違反了第二十六空軍司令部的命令,非要你繼續飛行不可,你還是得執行任務,否則,你違抗他的命令,便是犯罪。而且第二十七空軍司令部必定會問你的罪。」 
  約塞連徹底灰了心。「這麼說,我必須完成規定的五十次飛行任務咯?」他極傷心地問。 
  「是五十五次,」丹尼卡醫生糾正道。 
  「什麼五十五次?」 
  「上校現在要求你們大家完成五十五次飛行任務。」 
  亨格利·喬聽了丹尼卡醫生的後,如釋重負地深歎了一口氣,咧嘴笑了笑。約塞連一把揪住亨格利·喬的脖子;迫使他立刻開飛機跟他一塊回去見前一等兵溫特格林。 
  「要是我拒飛的話,」約塞連極信任地問道,「他們會怎麼對待我?」 
  「我們或許會斃了你,」前一等兵溫特格林回答他說。 
  「我們?」約塞連吃驚地大聲叫道,「你說我們是什麼意思?你什麼時候站在他們一邊了?」 
  「要是你給斃了,你指望我跟誰站在一邊。」前一等兵溫特格林反駁道。 
  約塞連畏縮了。卡思卡特上校又一次讓他上了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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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麥克沃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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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常,與約塞連搭檔的飛行員是麥克沃特。每天清晨,麥克沃特總是穿了潔淨的大紅睡衣褲,在自己的帳篷外面刮鬍子。約塞連身邊有不少莫名其妙、令人啼笑皆非的怪人,麥克沃特就是其中一個。在所有參戰官兵當中,麥克沃特興許是最古怪的一個,因為他神志十分正常,可對戰爭依舊無動於衷。他腿短肩寬,年紀很輕,常面帶笑容,口裡總不停地哼唧歡快的流行曲調。每次玩二十一點或是打撲克牌時,總要把牌摔得劈啪響,結果,摔得亨格利·喬心煩意亂、渾身不爽,亨格利便厲聲責罵,讓他別再這樣摔牌。 
  「你這婊子養的,你是存心折磨我,」亨格利·喬便會大聲怒罵,一旁的約塞連則會用一手攔住他,讓他消氣鎮靜。「他是故意跟我作對,因為他喜歡聽我歇斯底里地喊叫——你這狗雜種!」 
  麥克沃特很感抱歉地皺了皺雀斑點點但長得挺漂亮的鼻子,發誓以後再不摔牌,但總是過後便忘。麥克沃特穿的是大紅睡衣褲和室內軟拖鞋,睡覺時蓋的是新熨燙過的印花被單——極似米洛從那個嬉皮笑臉、嗜愛甜食的小偷處取回的那半條被單。當初,去取那半條被單時,米洛向約塞連借了些去核棗,結果,一顆沒用。麥克沃特對米洛印象極深,原因是,米洛總是把七分錢買的雞蛋以五分錢的價格賣出去,這實在是讓給養軍士斯納克下士覺得有趣。不過,麥克沃特對米洛的印象,從來就沒有米洛對約塞連從丹尼卡醫生手上得來的那張肝病證明的印象深刻。 
  「這是什麼?」米洛驚訝地叫道,他發現了那隻大大的瓦楞紙板箱,裡邊裝滿了一包包乾果、一聽聽果汁和甜點心,兩名意大利勞工——是德·科弗利少校誘拐來替他在廚房幹活的——正準備搬了這箱子去約塞連帳篷。 
  「這是約塞連上尉,長官,」斯納克下士很是神氣活現地笑了笑,說道。斯納克下士一向自認為很有知識,覺著自己領先時代二十年。他實在很討厭給大夥兒煮飯。「他有丹尼卡醫生出具的證明,不管他想要什麼水果和果汁,他都可以享用。」 
  「這是怎麼回事兒?」約塞連大叫道,這當兒,米洛臉色煞白,又搖晃了起來。 
  「上尉,這是米洛·明德賓德中尉,」斯納克下士嘲諷地眨了眨眼,說道,「是新來的一位飛行員。這一次你住院期間,他當上了司務長。」 
  當天傍晚,米洛交給麥克沃特半條床單,麥克沃特大叫道:「這是什麼?」 
  「就是今天上午從你帳篷裡偷走的那半條床單,」米洛興致勃勃且又沾沾自喜地給他做了解釋,赭色的鬢鬚急速地抽搐著。「我敢說,你甚至還不知道床單讓人給偷去了呢。」 
  「怎麼竟會有人要偷半條床單?」約塞連問。 
  米洛緊張不安了。「這你是不會懂的,」他抗辯道。 
  米洛為何如此迫不及待地花錢,想從丹尼卡醫生那兒買一張簡捷的證明,對此,約塞連始終弄不明白。丹尼卡醫生在證明書上寫道:「請把約塞連所要的全部乾果和果汁給他。他說他的肝臟有病。」 
  「像這樣的證明,」米洛沮喪地咕噥道,「足以葬送天底下任何一位司務長的前程。」米洛來到約塞連的帳篷,就是想再看一看那張證明。他跟在那一盒發給約塞連的食物的後面,穿過中隊營地,活像在給什麼人送葬似的。「你要多少,我都得給你。嗨,這證明可沒說你必須一人獨吃。」 
  「沒那麼說,倒是樁好事,」約塞連告訴他說,「因為我向來就不吃這東西。我的肝臟不好。」 
  「哦,對了,我把這給忘了,」米洛很是恭敬,放低了嗓音說道,「情況糟嗎?」 
  「糟糕得很呢,」約塞連快樂地答道。 
  「是這樣,」米洛說,「這話怎麼講?」 
  「就是說,情況不可能比這會兒再好了……」 
  「我想我還是聽不明白。」 
  「……再好的話,那就更糟了。現在你明白了?」 
  「是的,我現在明白了。不過,我想我還是不懂你的意思。」 
  「算啦,你就別為這事費神了。讓我自個兒來煩心吧。你知道,我其實沒什麼肝病,只是有了些症狀而已,是加涅特-弗萊沙克綜合症。」 
  「是這麼回事兒,」米洛說,「那什麼是加涅特-弗萊沙克綜合症?」 
  「就是肝病。」 
  「我明白了,」米洛說著,便不耐煩地摩挲起自己的兩道濃黑的眉毛,露出了苦澀的神情,彷彿在煎熬什麼令人渾身不自在的痛楚。「既然如此,」他最後接著說,「我想你的確得好好留心自己的飲食,是不是?」 
  「是得好好留心,」約塞連跟他說,「有益的加涅特-弗萊沙克綜合症,是不怎麼容易得到的,而我呢,又不想把自身的這種症狀給毀了,所以,我從來就不吃什麼水果。」 
  「這下我可真明白了,」米洛說,「水果有損你的肝臟?」 
  「不,水果對我的肝臟很有好處。所以,我絕對不吃。」 
  「那你要了水果做什麼?」米洛越搞越糊塗,可他不罷休,費了好大的勁,才把憋了老半天不說的這句問話吐了出來。「你把水果賣了?」 
  「我送人。」 
  「送給誰?」米洛叫道,驚愕得連嗓音都變了樣。 
  「誰要就送誰。」約塞連高聲回敬了一句。 
  米洛很憂戚地發出一聲長長的哀歎,搖晃著後退了幾步,蒼白的臉上突然冒出一顆顆汗珠。他心不在焉地硬拽著那兩撇喪氣的八字須,渾身直打戰。 
  「我送了不少給鄧巴,」約塞連接著又說。 
  「鄧巴?」米洛機械地重複了一遍。 
  「沒錯。鄧巴要多少水果,就能吃多少,可這對他壓根就沒一點好處。那盒子我就放在帳篷外面,誰想要,就自個兒來取。阿費來這兒拿些李子,因為他說,食堂裡的李子從來就不夠他吃。你什麼時候有空,應該查一查這事,因為阿費老在這裡閒蕩實在不是什麼趣事。什麼時候盒子裡的水果不多了,我就讓斯納克下士重新給我添滿。內特利每次去羅馬,總要帶足了水果。他愛上了那兒的一個妓女。那個妓女很討厭我,不過,對他也沒有絲毫的興趣。她有個小妹妹,從來就沒讓他倆單獨上過床。他們住的是一幢公寓樓,合住的房客有一對老頭老太,還有一群別的女孩——個個長有兩條肥壯迷人的大腿,總是戲謔不止。內特利每次上那兒,總給她們捎帶一整盒水果。」 
  「是賣給她們?」 
  「不,是送給她們。」 
  米洛蹩起了額頭。「喔,我想他倒是挺慷慨的,」他漠然地說。 
  「沒錯,的確挺慷慨,」約塞連贊同道。 
  「而且我敢保證,這絕對合法,」米洛說,「因為一旦食物從我這兒到了你手裡,便是你的了。我猜想,這些人境況那麼惡劣,能弄到水果,一定高興得很。」 
  「是的,確實很高興,」約塞連深信不疑地對他說,「那兩個姑娘把水果全拿到黑市上去賣,再用掙到的錢,去買俗艷的人造珠寶飾物和廉價香水。」 
  米洛振作了起來。「人造珠寶飾物!」他驚叫道,「我怎麼不知道?買廉價香水她們得花多少錢?」 
  「那老頭賣了自己的一份水果,去買純威士忌酒和色情圖片。 
  他是個色鬼。」 
  「色鬼?」 
  「倒不是你所想的那樣。」 
  「色情圖片在羅馬是不是很有市場?」米洛問。 
  「情況並非像你想的那樣。就說阿費吧。你認識他,從來就不會懷疑他,是不是?」 
  「難道他也是個色鬼?」 
  「不是。他是個領航員。你認識阿德瓦克上尉,是不是?這傢伙人挺不錯,你到中隊的第一天,他就跑來見你,說:『我叫阿德瓦克,幹的是領航。』當時,他嘴裡叼了個煙斗,好像還問了你上過哪所大學。你是不是認識他?」 
  米洛壓根就沒理會。「讓我跟你合夥干吧,」他冷不丁地懇求道。 
  約塞連拒絕了他的懇求,即使他毫不懷疑,一旦他憑丹尼卡醫生的證明,從食堂申請領取了一卡車一卡車水果,那麼,這些水果就歸他們所有,他們愛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米洛很是喪氣,不過,從那以後,除一樁事以外,他什麼秘密都跟約塞連說,因為他敏銳地感悟出,凡是不竊取自己所愛國家的財產者,絕不會偷盜他人的財物。對約塞連,米洛毫無保留,有秘密便講,但關於山上那些洞——從士麥那運回一飛機無花果後,聽約塞連說,刑事調查部的一名工作人員住進了醫院,他便開始把錢埋在了洞裡——的位置,他始終沒吐半個字。米洛極易受騙,結果,便自告奮勇當上了司務長,不過,在他,這實在是神聖的職責。 
  「食堂裡的李子不夠吃,我竟連這還不知道呢,」上任後的第一天,米洛承認道,「我想這是因為我對一切還相當不熟悉。我會跟廚師長提這事的。」 
  約塞連機警地注視著他。「什麼廚師長?」他問道,「你哪來的廚師長?」 
  「斯納克下士,」米洛解釋道,很有些歉疚地把目光移向了別處。「他是我唯一的廚師,其實,也就是廚師長,雖然我希望讓他負責行政勤務。依我的感覺,斯納克下士似乎過於鋒芒畢露了。在他看來,當一名給養軍士實在只是一種擺設而已。他老是抱怨說,自己是被迫糟蹋才華。可壓根就沒人讓他非做這事不可!順便問一下,你是否知道他當初為什麼被降為列兵,至今還只是個下士?」 
  「知道,」約塞連說,「他在中隊的食物裡下過毒。」 
  米洛聽罷,臉色再次刷白。「他做什麼?」 
  「他把數百塊軍用肥皂搗碎成泥,羼入白薯中,只是想證明大家的口味很平庸,不辨優劣。中隊的全體官兵都病了。飛行任務被迫取消。」 
  「啊!」米洛驚呼道,頗有些異議。「他一定發覺自己鑄成了大錯,是不是?」 
  「恰好相反,」約塞連糾正道,「他覺得這事他做得對極了。我們每個人都吃了滿滿一盤,還一個勁地嚷著要他再給添滿。我們都知道自己病了,但萬萬沒想到是中了毒。」 
  米洛驚愕地倒吸了兩口氣,模樣極似一隻棕色的粗毛野兔。 
  「既然如此,我就非得讓他去負責行政勤務不可了。我可不希望在我主管期間出這種事。你知道,」他頗嚴肅他說出了真心活,「我想做的,就是要讓中隊的弟兄們一日三餐吃上全世界最好的飯菜。這才是司務長應盡的職責,你說對不?假如他連這最起碼的目標都達不到,那麼,他就不配做一名司務長。你同意嗎?」 
  約塞連緩緩地轉過身,深表懷疑地直視著米洛。在他眼前的,是一張單純、誠實的臉,絕不會做出任何奸詐狡猾或是不擇手段的勾當;是一張正直、坦誠的臉,嵌一對斜視的濃眉大眼,長一頭赭發和兩撇喪氣的紅棕色八字須。米洛的鼻子極長,且瘦尖,鼻孔始終是濕滴滴的,不時哧哧地吸鼻子,鼻尖右歪得厲害,總與身體其餘部位的面向相悖。這是剛正不阿者的臉:他絕不可能有意識地違背作為其正直品性依賴的道德準則,如同他不可能把自己變成令人厭惡的可鄙小人一樣。這些道德準則之中,有一條即是,只要實際情況允許,無論要價多少,也算不得是罪孽。米洛時時會表現出極大的義憤。當聽說刑事調查部的一名工作人員正在這一帶找他時,他簡直氣憤到了極點。 
  「他找的不是你,」約塞連說,想讓他消氣。「是住院的一個人,哪傢伙檢查信件時,老是簽上華盛頓·歐文的名字。」 
  「我可從來沒有在什麼信件上簽華盛頓·歐文的名字,」米洛聲言道。 
  「那當然。」 
  「不過,這只是個騙局,目的是想讓我承認自己一直在黑市上撈錢。」米洛狠拽了自己那一撮凌亂的變了色的八字須。「我討厭那種傢伙。總是鬼頭鬼腦地四處打探我們這些人的秘密。假如政府想做些什麼好事,它幹嗎不追查前一等兵溫特格林?他眼裡可從來沒有什麼規章制度,老是跟我砍價。」 
  米洛的八字須之所以觸楣頭,是因為左右兩撇向來是不相稱的,就跟他的那對斜眼一樣,永遠無法同時看著同一樣東西。較之大多數人,米洛眼見的東西要多些,但沒一樣他是看得真切的。當獲知刑事調查部那名工作人員的消息時,他的反應極其激動,但相比之下,在聽約塞連說,卡思卡特上校已經把飛行次數增加到五十五次之後,他倒是頗顯得沉著勇敢。 
  「這可是在打仗,」他說,「所以,規定的飛行次數,我們必須完成,發牢騷是毫無用處的。假如上校說我們必須飛五十五次,我們就得不折不扣地飛滿五十五次。」 
  「哦,我可不必飛那麼多次,」約塞連發誓說,「我要去見梅傑少校。」 
  「你能行嗎?梅傑少校向來不見任何人。」 
  「那我就回醫院去。」 
  「可你出院才十天,」米洛提醒他說,語調裡頗有些責備的成份。「你總不能一遇到什麼不如意的事兒就往醫院跑吧。不能這樣,最好還是完成規定的飛行次數。這可是我們的職責。」 
  米洛辦事相當固執死板,且顧慮重重。因此,就在麥克沃特的床單被竊那天,他怎麼也不願從食堂借用一袋去核棗子,因為食堂的食品依然都是政府的財產。 
  「不過我可以向你借,」他給約塞連解釋道,「因為所有這些水果,一旦你憑丹尼卡醫生的證明從我這裡領到手,就都歸你了。你想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甚至可以不送人,高價出售。難道你不想跟我合夥干?」 
  「不想。」 
  米洛只得作罷。「那就借我一袋去核棗,」他懇求道,「我會還你的。我向你保證,而且會多給你一些分外的東西。」 
  米洛言而有信。回來見約塞連時,把那袋去核棗原封未動地還給了他,此外,還交給他麥克沃特那條黃色床單的四分之一。而且,米洛把那個毗牙咧嘴、喜吃甜食的小偷——從麥克沃特帳篷裡竊得床單的便是他——也一起帶了回來。這塊床單,現在就歸約塞連所有了。這床單到他手上的當兒,他正打著盹兒,不過、他自己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麥克沃特也同樣糊里糊塗。 
  「這是什麼東西?」麥克沃特大聲叫道,直盯著撕下來的半條床單,很是困惑不解。 
  「這就是今天上午你帳篷失竊的那條床單的一半,」米洛解釋說,「我敢打賭,你連床單被人偷了還不知道哩。」 
  「幹嗎要偷半條床單?」約塞連問。 
  米洛慌了神兒。「你不明白,」他抗辯道,「小偷偷走的是整條床單。我就用你投資的那袋去核棗,把它給換了回來。所以,床單的四分之一就歸你了。你的投資,收穫可不小啊,尤其是因為你收回了給我的每一顆去核棗。」接著,米洛又對麥克沃特說,「另外半條床單就歸你,因為這整條床單本來就是你的。我實在搞不明白,你究竟埋怨些啥。要不是約塞連上尉和我為了你插手此事,你恐怕連床單的一角都甭想拿到。」 
  「誰埋怨啦?」麥克沃特大聲嚷道,「我只不過是想看看,該怎麼處理這半條床單。」 
  「你用半條床單可做不少東西哩。」米洛向他斷言。「床單的另外四分之一,我自己留下了,作為對自己積極進取、工作一絲不苟的獎勵。你知道,這可不是為我自己,而是為了辛迪加聯合體。你那半條床單或許可以在這裡派上用處。你可以把它留存在辛迪加聯合體,看著它生利。」 
  「什麼辛迪加聯合體?」 
  「就是有朝一日我想成立的那個聯合體,這樣一來,我就可以給弟兄們供應你們理該得到的美味可口的食品。」 
  「你想成立辛迪加聯合體?」 
  「沒錯,是這樣。說確切一點,就是一個市場。你可知道什麼是市場?」 
  「就是買東西的地方,對嗎?」 
  「還有賣東西,」米洛糾正道。 
  「還有賣東西。」 
  「我一輩子都想要個市場。有了市場,你就可以做許多事兒。 
  但,你首先得有個市場。」 
  「你想要一個市場?」 
  「而且人人都有一股。」 
  約塞連還是困惑不解,因為這是生意經,再說,生意經方面總有不少東西令他費解。 
  「讓我再給你解釋解釋。」米洛主動提議,但儘管如此,還是愈發不耐煩,繼而頗感惱怒。他猛地豎起大拇指,直指站在他一旁的那個喜甜食的小偷——還一個勁地齡牙咧嘴地笑呢。「我知道,棗子和床單之間,他更喜歡棗子。正因為他對英語一竅不通,所以,在處理這件事的過程中,我自始至終說的是英語。」 
  「你幹嗎不在他頭上狠打一下,再把床單奪過來呢?」約塞連問道。 
  米洛極嚴肅地緊抿了雙唇,搖搖頭。「那樣的話,就太不公平了,」他嚴厲地責備道,「暴力是錯誤的,兩個錯誤絕對不會變成正確。相比之下,我的方法可高明多了。當我把棗子遞給他,再又伸手取床單時,他很可能以為我是在主動跟他做交易。」 
  「那你究竟是在幹什麼?」 
  「說真的,當時我確實是主動在跟他做交易,但既然他不懂英語,我就隨時都可以否認這一點。」 
  「要是他生了氣,一定得要那些棗子呢?」 
  「嗨,我們只要在他頭上狠打一下,拿了棗子便走不就得啦。」 
  米洛答得極乾脆。他看看約塞連,又看看麥克沃特,然後,看看麥克沃特,再又看看約塞連。「我實在不明白,大夥兒發什麼牢騷。我們這會兒的日子比以前可要強多了。沒有誰活得不滋潤的,只有這小偷除外,不過,也用不著替他操心,因為他連我們的語言都說不來,活該有這麼個下場。你明白了吧?」 
  然而,米洛在馬耳他買雞蛋,七分錢一隻,可他在皮亞諾薩出售時,卻是五分錢一隻,最終還賺了錢。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約塞連終究還是沒有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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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沙伊斯科普夫少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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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分錢一隻買進的雞蛋,又以每隻五分錢的價格售出,最終還賺了錢,米洛何以能做到這一點,就連萬事通克萊文傑也犯了難。 
  有關戰爭的一切,克萊文傑瞭如指掌,惟獨一事他不甚明白:為何一旦斯納克下士可以活下去,約塞連就非死不可,抑或,為何一旦約塞連可以活下去,斯納克下士便只有死路一條。這是一場卑鄙骯髒的戰爭。假定沒有這場戰爭,約塞連是本可以活下去的——或許能長壽。他的同胞中,只有極少數人甘願為贏得這場戰爭的勝利而捐軀,至於約塞連自己,他實在是沒有這個奢望成為其中的一分子。是死還是生,這是需要深思的問題,而克萊文傑倒是越發懶得回答這個問題了。歷史並沒有要求約塞連英年早逝;沒有他的早逝,正義同樣會得到伸張;無論是人類的進步,抑或是戰爭的勝敗,都不取決於這一點。凡人皆難免一死,這是必然的事;但,哪些人該死,卻全在天命。無論怎麼個死法,約塞連都心甘情願,但他就是不甘做天命的犧牲品。然而,這是戰爭。依他看,付出了巨大的血的代價,同時又把孩子們從父母有害的影響中解救出來,這便是這場戰爭唯一的可取之處。 
  克萊文傑之所以通曉那麼多事,是因為他是個天才。他心跳劇烈,臉色蒼白。儘管長得瘦長難看,可他渾身是勁,兩眼射出渴求的光芒,是個聰明絕頂的人。當年在哈佛上學時,他差不多所有科目都得過學術獎,至於另外幾門功課沒得獎,唯一的原因是,他實在太忙了:既要在請願書上簽名,又要分發請願書,還得就請願書內容提出質疑;一會兒參加小組討論,一會兒又退了出來;不是參加青年代表大會,就是替別的青年代表大會擔任糾察,或是組織學生委員會,保護被開除的教員。克萊文傑日後必定在學術界大有作為,這是大家一致公認的。說到底,克萊文傑屬於那種聰穎絕頂卻全無智謀的人。這一點誰都知道,而那些過不多久才會發現這一點的人,是不會明白的。 
  總而言之,克萊文傑是個傻子。在約塞連眼裡,他往往就跟那些整日在現代博物館門前東蕩西逛的人一樣,兩隻眼睛都長在一張臉的同一側。這自然是一種錯覺,而這種錯覺則完全是因克萊文傑本人而起,因為他偏好死盯著問題的一面,一向忽視其另一面。 
  政治上,他是一個人道主義者,很能識別左翼和右翼,卻又極不自在地夾在兩者之間。他時常當著右翼敵人的面,替左翼朋友辯護; 
  又當著左翼敵人的面,替右翼朋友辯護。可是,無論是左翼還是右翼,都對他深惡痛絕,從來就不願在任何人面前替他辯護,因為,在他們看來,他實在是個傻子。 
  不過,他是個極嚴肅認真且專心一意的傻子。假如同他去看一場電影,散場後他非纏住你不可,同你討論什麼移情啦,什麼亞里士多德啦,什麼全稱命題啦,什麼寓意啦,還有作為藝術形式的電影在物質第一的社會中應盡的責任,等等。他每次帶女孩子上劇院看戲,總得讓人家等到第一次幕間休息,才肯說出看的戲是好是壞,而且用不著她們多費口舌,他就一下子和盤托出。此外,他還是一個戰鬥性頗強的理想主義者,投身於消滅種族歧視的鬥爭,其鬥爭方式是,凡遇到這種事例,他便當即昏厥。他於文學頗是精通,卻不懂得怎麼欣賞。 
  約塞連曾設法開導他。「別做傻子啦。」他這樣勸過克萊文傑。 
  當時,他倆還在加利福尼亞州聖安娜的一所軍校學習。 
  「我去跟他說。」克萊文傑一再堅持。當時,他和約塞連正高高地坐在檢閱台上,俯視輔助閱兵場上的沙伊斯科普夫少尉——活像沒長鬍鬚的李爾,正怒氣沖沖地來回走動。 
  「幹嗎是我?」沙伊斯科普夫少尉悲歎道。 
  「別作聲,傻瓜。」約塞連長輩似地勸說克菜文傑。 
  「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克萊文傑很是反感。 
  「我當然知道,所以才不作聲的,傻瓜。」 
  沙伊斯科普夫少尉咬牙切齒地撕扯著自己的頭髮;橡膠似的兩頰因陣陣極度的痛苦而不時地顫動。令他如此苦惱的是,一中隊航空學校學員士氣消沉,在每週日下午舉標的閱兵比賽中;表現極其惡劣。他們之所以士氣消沉,一是因為他們討厭每週日下午列隊接受檢閱,二是因為沙伊斯科普夫少尉不允許他們選自己的學員軍官,而是由他從他們中間任命。 
  「我希望有人當面跟我說。」沙伊斯科普夫少尉極誠懇地請求全體學員。「假如我有什麼過錯,我希望你們直接跟我說。」 
  「他希望有人當面跟他說,」克萊文傑說。 
  「他是希望誰都不要吭氣,傻爪,」約塞連回答說。 
  「難道你沒聽見他說?」克萊文傑反駁道。 
  「當然聽見,」約塞連答道,「我聽見他說得很響,很清楚,假如我們知道什麼對我們有利,他希望我們每個人都把嘴閉起來。」 
  「我決不懲罰你們,」沙伊斯科普夫少尉向全體學員保證道。 
  「他說他不會懲罰我的。」克萊文傑說。 
  「他會閹割了你。」約塞連說。 
  「我保證決不懲罰你們,」沙伊斯科普夫少尉說,「誰要是跟我說了實話,我一定會很感激的。」 
  「他會恨你的,」約塞連說,「到死都會恨你。」 
  沙伊斯科普夫少尉是後備軍官訓練隊的畢業生。戰爭的爆發,於他頗是樁喜事,因為這一來,他便有機會天天穿上軍官制服、衝著一群群小伙子——上戰場送命之前,每八周便有一批落入他的手掌,以軍人特有的清脆快速的嗓音,喊道:「弟兄們!」沙伊斯科普夫少尉極有野心,一向不苟言笑,從來都是極謹慎持重地面對自己的職責。只有當聖安娜陸軍航空基地某個與他對立的軍官,染上了什麼纏綿的疾病,他才會露一絲笑容。他視力極差,又患有慢性瘺管病,然而,這反倒讓他覺得戰爭格外刺激,因為他不可能去海外作戰,也就沒有了絲毫的危險。沙伊斯科普夫少尉唯一令人滿意之處是他的太太,而他太太最讓人稱心的,是有一個名叫多麗·達茲的女友。多麗·達茲只要有機會,便要與人風流快活。她有一套陸軍婦女隊的制服,沙伊斯科普夫少尉的太太一到周未,便穿上這套制服;假如一到周未,她丈夫中隊裡的學員,無論是誰,想跟她上床,她便會為他脫了這套制服。 
  多麗·達茲是個活潑的浪蕩少女,紫銅色的皮膚,金黃色的頭髮。工具房、公用電話亭、更衣室和公共汽車候車亭,都是她最喜歡的做愛場所。幾乎沒什麼事她不曾嘗試過,而她不願嘗試的事則更是少有。她年方十九,體形苗條,卻淫蕩不羈,不知羞恥。不少男人讓她給弄得全無了自尊心,到了早晨便憎惡自己,因為她揭破了他們的真面目,利用了他們,卻又把他們棄置一旁。約塞連倒是挺愛她。作為性交對象,她實在是個絕妙的女人,不過,依她看,約塞連也就如此而已。多麗·達茲只讓約塞連碰過她一次,她渾身上下的肌膚極富彈性,那種感覺著實令約塞連愛不釋手。約塞連很愛多麗·達茲,因此,他總是控制不住自己,每個星期必定會感情熱烈地撲到沙伊斯科普夫少尉的太太身上,以此報復沙伊斯科普夫少尉,就像沙伊斯科普夫少尉報復克萊文傑一樣。 
  沙伊斯科普夫少尉曾造下一樁難忘的孽,他太太倒是記不得了,不過,她還是為此在報復自己的丈夫。她豐滿、肌膚白皙、不好動,喜讀好書,又不時地力勸約塞連,不要太庸俗,連書都不讀。她自己手邊從來是少不了一本好書的,即便赤條條躺在床上,身上只有約塞連及多麗·達茲的身份識別牌時,也不例外。她讓約塞連感到厭倦,可他也照樣愛上了她。她畢業於沃頓商業學校,主修的是數學,可笨得出奇,每個月竟連二十八都數不清。 
  「親愛的,我們再生個孩子吧,」她月月都這麼跟約塞連說。 
  「你在說胡話吧,」他總這麼回答。 
  「我可是當真的,寶貝,」她堅持說。 
  「我也一樣。」 
  「親愛的,我們再生個孩子吧,」她常跟自己的丈夫說。 
  「我沒時間,」沙伊斯科普夫少尉老是沒好氣地咕噥道,「難道你不知道在進行閱兵嗎?」 
  沙伊斯科普夫少尉最為關心的,是如何在閱兵比賽中獲勝,如何把克萊文傑送至裁定委員會,指控他密謀打倒由他任命的學員軍官。克萊文傑專愛鬧事,又自命不凡。沙伊斯科普夫少尉知道,假如對他不小心防範,這傢伙很有可能鬧出更大的亂子來。昨天是想陰謀打倒學員軍官,明天或許企圖顛覆整個世界。克萊文傑頗有頭腦,而沙伊斯科普夫少尉發現,凡是有頭腦的人往往相當精明。這種人很危險,就連那些由克萊文傑扶掖的新上任的學員軍官,也急不可耐地想出來作證,指控克萊文傑,欲置他於死地。指控克萊文傑一案,顯然是成立的。唯一缺少的,就是以什麼罪控告他。 
  但無論如何不能牽涉閱兵比賽,因為克萊文傑幾乎同沙伊斯科普夫少尉本人一樣,極為重視那些閱兵比賽。每週日下午,學員們早早便出來參加閱兵比賽,摸索著在營房外排成十二人一列的隊伍。於是,他們宿酒未醒地哼唧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大閱兵場各就各位。然後,他們就和其他六七十支中隊的學員紋絲不動地站在烈日下,一站便是一兩個小時,直到不少學員支持不住暈倒在地,隊伍才被解散。閱兵場邊上,停放了一排救護車,還站著一隊隊擔架兵,他們手持步話機,個個訓練有素。救護車車頂上,是手持望遠鏡的觀察員。一名記分員負責記錄比分。這一階段比賽的全過程,由一名精通會計的軍醫負責監督。每分鐘脈搏跳多少次可視作暈厥,必須得到軍醫的認可,記分員記錄的比分,也必須經他核實。 
  一旦救護車載滿了昏迷的學員,軍醫便示意樂隊指揮開始奏樂,結束比賽。於是,所有中隊一個緊跟著一個,向前走去,繞檢閱台拐個大彎,退出閱兵場,返回各自的營房。 
  所有參加檢閱的中隊齊步走過檢閱台時,都被打了分。檢閱台上,坐著一名上校——留著兩撇又濃又粗的八字須,擺出一副狂妄自大的尊容——和其他幾位軍官。各聯隊的最佳中隊得一面插上旗桿的黃色錦旗——實在是毫無用處。基地的最佳中隊則獲一面紅色錦旗,旗桿略長一些——更是沒什麼價值,因為旗桿的份量重了,下週日由其他中隊奪走之前,足足一個星期他們必須得扛東扛西,實在很是令人頭疼。在約塞連看來,以錦旗代獎品是頗有些滑稽可笑的。錦旗不代表金錢,也不代表等級特權。它們就跟奧林匹克運動會獎章和網球賽獎盃一樣,僅僅表明,獲獎者做了一樁於誰都無甚益處的事情,只不過比任何別的人做得出色罷了。 
  閱兵比賽這件事本身看來也同樣滑稽可笑。約塞連討厭受人檢閱。閱兵大過軍事化。他討厭聽到有關閱兵的消息;討厭看到閱兵的場面,討厭讓接受檢閱的隊伍給困在半途,動身不得;也討厭被迫參加閱兵活動。當一名航空學校學員已經是觸盡了楣頭,每星期天下午還得跟士兵一樣,在炎炎的赤日下接受檢閱。當一名航空學校學員確實是樁相當倒霉的事,因為現在看來,軍訓結束之前,戰爭顯然是打不完的。而約塞連之所以自願報名進航空學校接受訓練,唯一的原因就是他以前一直以為,戰爭必定先他的軍校訓練而結束。約塞連作為一名大兵,早具備了條件進航空學校接受訓練,但得等上若干星期,才會被選派到某個班:再等上若干星期,便做一名轟炸領航員;之後,又得接受若干星期的作戰訓練,為執行海外任務做準備。當時,似乎根本就想不到,戰爭竟會打那麼長時間。有人曾跟他說,上帝和他站在一邊;有人還跟他說,上帝無事不成。可是,戰爭根本就沒個結局,而他的訓練倒是差不多近了尾聲。 
  沙伊斯科普夫少尉一心想在閱兵比賽中獲勝,於是,熬了大半個晚上、琢磨來琢磨去。他妻子躺在床上,含情脈脈地企盼著他,一邊迅速翻閱克拉夫特·埃賓的書,找自己最愛讀的章節。沙伊斯科普夫看的則是有關行進方面的書。他拿了一盒盒小兵巧克力糖擺弄來擺弄去,直到所有的巧克力糖都化在了他的手裡,於是,又取出一套塑料牧童,極熟練地把它們排成若干十二人一列的隊伍。 
  這套塑料玩具是他以化名從一家郵購商店買來的,為了不讓人看見,白天他總是把它鎖藏起來。列奧納多的解剖練習原來也是不可或缺的。一天晚上,他覺得少了個活模特兒,於是,就命令夫人在房裡飛步行走。 
  「光著身走嗎?」她滿懷希望地問道。 
  沙伊斯科普夫少尉極為惱怒,兩手啪地摀住了眼睛。他太太只曉得滿足自己骯髒的肉慾,根本就無法理解高尚的人為實現無法達到的目標所做出的艱苦卓絕的偉大鬥爭。 
  「你到底為啥不跟我做愛?」一天晚上,她撅著嘴問。 
  「因為我沒時間,」他很是不耐煩,衝著她厲聲說道,「我沒那工夫。難道你不知道在進行閱兵比賽嗎?」 
  他確實沒時間。又到星期天了,只有七天的時間為下一次閱兵比賽做準備。他實在不明白,時間究竟是怎麼過的。接連三次比賽,沙伊斯科普夫少尉的中隊都是最後一名,搞得他名聲極壞。為了改進目前的這種狀況,他考慮了各種辦法,甚至想到用一根長長的二英吋厚、四英吋寬且風乾了的櫟木桁,把每列的十二人一直線釘在上面。顯然,這是行不通的,因為假如用這種辦法,就必須在每個人的腰背部嵌入一個鎳合金旋轉軸承,不然,他們就無法作九十度轉體。再說,能否從軍需主任那裡要到那麼多鎳合金旋轉軸承,或者,能否爭取醫院外科醫生的合作,對此,沙伊斯科普夫少尉實在沒有絲毫把握。 
  沙伊斯科普夫少尉採納了克萊文傑的建議,讓學員們選出了他們自己的學員軍官。隨後的那個星期,這個中隊便奪得了那面黃色錦旗。這突如其來的勝利,讓沙伊斯科普夫少尉心花怒放。當他妻子想拖他上床慶賀——以此表示他們蔑視西方文明中中產階級下層的性風俗——時,他竟掄起旗桿,對著她的腦袋狠狠地打了下去。又過一個星期,中隊奪得了那面紅色錦旗。沙伊斯科普夫少尉簡直是欣喜若狂。之後的又一個星期,他的中隊創下了歷史記錄,連續兩個星期奪得紅色錦旗。現在,沙伊斯科普夫少尉堅信自己有能力一鳴驚人。經過廣泛的研究,他發現,行進時,兩隻手不應像時下流行的那樣自由擺動,而應該自始至終與大腿正中保持不超過三英吋的擺距,其實也就是說,兩手幾乎就不用擺動。 
  沙伊斯科普夫少尉的準備工作周詳充分,且又相當秘密。中隊全體學員發誓保守秘密。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們就在輔助閱兵場上進行演習。他們在漆黑的夜晚裡行進,漫無目的地彼此瞎撞,但他們並不驚慌。他們是在練習不擺動雙手行進。起初,沙伊斯科普夫少尉倒是考慮過讓金屬薄板店的一位朋友把鎳合金釘嵌入每個學員的股骨,然後,再用恰好三英吋長的銅絲把釘子和手腕接起來,可是,時間來不及——時間老是不夠用——再說,戰爭期間實在不大容易搞到手。他還考慮到,假如學員們受了這樣的束縛,那麼,齊步行進前,參加令人肅然的檢閱儀式時,萬一暈厥,他們便不能以規範的姿勢倒下去,而昏倒的姿勢若不合乎規範,便有可能影響中隊的團體總分。 
  整整一個星期,沙伊斯科普夫少尉強壓住內心的喜悅,每次到了軍官俱樂部,總是咯咯地歡笑。他的密友中便開始有了種種的猜測。 
  「真不知那白癡在搞什麼鬼,」恩格爾中尉說。 
  每逢同事提問時,沙伊斯科普夫少尉總是會意地一笑。「到了星期日你們就會知道的。」他向大夥兒保證。「你們會知道的。」 
  那個星期日,沙伊斯科普夫少尉以一名經驗豐富的樂隊指揮所特有的沉著自信,向公眾揭露了他的劃時代的驚人秘密。他一聲不吭地目睹著其他中隊用慣常的輕鬆步伐,從容卻頗彆扭地走過檢閱台。即便當自己中隊的前幾排學員手臂一動不動地齊步走入視線,先是讓他那些受驚的同僚個個吁吁地倒抽氣,直為他擔心,沙伊斯科普夫少尉依舊鎮定得很。就是在那種時候,他也還是聲色不露。後來,那名留了粗濃八字須的傲氣十足的上校,猛地轉過身來,惡狠狠地對著他,臉色鐵青,這時,他才作出了解釋——致使他名垂千古的解釋。 
  「您瞧,上校,」他說,「不用動手。」 
  隨後,他把自己那套費解的行進規則——他取得這令人難忘的成功,便是以此作為基礎——的直接影印件,散發給了在場的觀眾——驚愕得鴉雀無聲。這可是沙伊斯科普夫少尉生平最榮耀的時刻。他取得了閱兵比賽的勝利,自然是輕而易舉的,從此便永久保持了那面紅色錦旗,也就徹底結束了每星期日必定舉行的閱兵比賽,因為優質的紅色綿旗和優質銅絲一樣,在戰時都是極難到手的。沙伊斯科普夫少尉當即晉陞為中尉,自此,便平步青雲。因為他的重大發現,差不多每個人都把他視為真正的軍事天才。 
  「那個沙伊斯科普夫中尉,」特拉弗斯中尉說,「他可是個軍事天才。」 
  「沒錯,的確是個天才。」恩格爾中尉表示贊同。「可惜的是,這蠢驢不願鞭打自己的老婆。」 
  「我看不出這兩者之間有什麼關係,」特拉弗斯中尉很冷淡他說,「比米斯中尉每次跟太太做愛,總要狠狠地給她一頓鞭打,可在閱兵比賽中,他卻是一點都不中用。」 
  「我說的是鞭打自己的老婆,」恩格爾中尉反駁道,「誰在乎什麼閱兵比賽?」 
  說實話,除沙伊斯科普夫中尉之外,根本就沒人真把閱兵比賽這事放在心上,那個留兩撇濃粗八字須的上校更不用說了。這傢伙是裁定委員會主席,克萊文傑剛戰戰兢兢地跨進委員會辦公室,準備替自己申辯,不承認沙伊斯科普夫中尉對他提出的指控,他便對著他大聲咆哮。上校握著拳頭,猛擊桌面,反倒痛了自己的手,於是,對克萊文傑更是暴怒,再又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這次使的勁更猛,手也因此就更痛得厲害。克萊文傑留下了極壞的印象,這很讓沙伊斯科普夫中尉丟臉,他惡狠狠地朝克萊文傑直瞪眼。 
  「再過六十天,你就要跟意大利人打仗了,」留著粗濃八字鬍的上校大聲吼道,「可你還以為這是個天大的玩笑呢。」 
  「我沒這麼想,長官,」克萊文傑答道。 
  「別插嘴。」 
  「是,長官。」 
  「說話時得叫一聲『長官』,」梅特卡夫少校下令道。 
  「是,長官。」 
  「剛才不是讓你別插嘴嗎?」梅特卡夫少校冷冷地問了一句。 
  「可是我沒插嘴,長官,」克萊文傑抗辯道。 
  「不錯,你沒插嘴,但你也沒叫一聲『長官』。對他的指控加上這一條。」梅特卡夫少校命令那個會速記的下士。「儘管沒有打斷上級軍官的說話,但沒能向他們報告一聲『長官』。」 
  「梅特卡夫,」上校說,「你真是頭討厭的蠢驢。你自己知道嗎?」 
  梅特卡夫少校好不容易把這口怨氣嚥了下去。「知道,長官。」 
  「那就閉上你那張該死的嘴。老是胡說八道。」 
  裁定委員會由三人組成,他們是,留著粗濃八字鬍的傲氣十足的上校,沙伊斯科普夫中尉和梅特卡夫少校。梅特卡夫少校正設法用冷冰冰的目光來審視別人。沙伊斯科普夫中尉身為裁定委員會的一名成員,同時也是其中的一個法官,必須對起訴人控告克萊文傑一案的是非曲直,進行認真的考慮。而沙伊斯科普夫中尉本人又是起訴人。克萊文傑有一名軍官替他辯護,那個軍官便是沙伊斯科普夫中尉。 
  這一切把克萊文傑弄得實在是稀里糊塗。當上校猛地跳起身——酷似放肆地大聲打嗝,揚言要肢解他那具散發惡臭的卑怯的軀體時,克萊文傑害怕得渾身直打戰。一天,在列隊齊步走去上課途中,克萊文傑絆了一跤。第二天,他便正式受到指控:「編隊行進時打亂隊形、行兇毆打、行為失檢、吊兒郎當、叛國、煽動鬧事、自作聰明、聽古典音樂,等等。」一句話,他們一古腦兒把各種罪名加到他身上,於是,他便來到了裁定委員會,膽戰心驚地站在這位傲氣十足的上校跟前。上校又一次大聲吼著,說再過六十天,他就要去跟意大利人打仗了,接著又問他,假如開除他,送他去所羅門群島埋屍體,他究竟是否願意。克萊文傑極是恭敬地回答說,他不願意;他是個笨蛋,寧願是一具屍體,也不甘埋一具屍體。上校坐了下去,身體往後一靠,態度一下子鎮靜了下來,變得謹小慎微,且又獻慇勤一般地客氣了起來。 
  「你說我們不能懲罰你,這是什麼意思?」上校慢悠悠地問道。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話,長官?」 
  「是我在問你,你回答。」 
  「是,長官。我——」 
  「你以為我們帶你來這裡,是請你提問題,叫我來回答嗎?」 
  「不是的,長官。我一」「我們幹嗎帶你來這兒?」 
  「讓我回答問題。」 
  「你說得千真萬確,」上校大聲吼道,「好,你就先回答幾個問題吧,免得我砸了你的狗頭。你說我們不能懲罰你,你這狗雜種,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想我從來就沒有說過這樣的話,長官。」 
  「請你說得響一些,行不行?我聽不見你的話。」 
  「是,長官。我——」 
  「梅特卡夫?」 
  「什麼事,長官?」 
  「我剛才不是讓你閉上你那張笨嘴嗎?」 
  「是,長官。」 
  「我讓你閉上你那張笨嘴,你就給我閉起來。明白沒有,請你說得響一些,好不好?我聽不見你的話。」 
  「是,長官。我——」 
  「梅特卡夫,是不是我踩了你的腳?」 
  「不是,長官。一定是沙伊斯科普夫中尉的腳。」 
  「不是我的腳,」沙伊斯科普夫中尉說。 
  「那或許還是我的腳吧,」梅特卡夫少校說。 
  「挪開點。」 
  「是,長官。您得先把您的腳挪開,上校。您的腳踩在了我的腳上面。」 
  「你讓我把我的腳挪開?」 
  「不是,長官。呵,不是,長官。」 
  「那就把你的腳挪開,然後,閉上你那張笨嘴。請你說響一些,好嗎?我聽不見你說的話。」 
  「是,長官。我說了,我沒說你們不能懲罰我。」 
  「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在回答您的問題,長官?」 
  「什麼問題?」 
  「『你說我們不能懲罰你,你這狗雜種,究竟是什麼意思?』」那個會速記的下士看著速記本讀了一遍。 
  「沒錯,」上校說,「你說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沒說你們不能懲罰我,長官。」 
  「什麼時候?」上校問。 
  「什麼什麼時候,長官?」 
  「嗨,你又在向我提問了。」 
  「對不起,長官。恐怕我沒聽懂您提的問題。」 
  「你什麼時候沒說過我們不能懲罰你?我的問題難道你聽不懂?」 
  「不懂,長官。我聽不懂。」 
  「你才跟我們說過。好,你就回答我的問題吧。」 
  「可是這個問題我該怎麼答呢?」 
  「你這又是在問我一個問題了。」 
  「對不起,長官。可我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您的問題。我絕對沒說過你們不能懲罰我。」 
  「現在你告訴我們,你什麼時候的確說過這話。我是在請你告訴我們,你什麼時候沒說過這話。」 
  克萊文傑深吸了一口氣。「我一直就沒說過你們不能懲罰我,長官。」 
  「這樣回答可是好多了,克萊文傑先生,儘管你是在當面撒謊。 
  昨天晚上在廁所裡。難道你沒悄聲跟我們討厭的另一個狗雜種說過,我們不能懲罰你嗎?那傢伙叫什麼來著?」 
  「約塞連,長官。」沙伊斯科普夫中尉說。 
  「沒錯,是約塞連。一點沒錯。約塞連。約塞連?他是叫約塞連嗎?約塞連究竟算是什麼樣的名字?」 
  對所有的實情,沙伊斯科普夫中尉可是瞭如指掌。「這是約塞連的名字,長官。」他給上校作了解釋。 
  「沒錯,我猜想是這麼回事兒。難道你私下沒跟約塞連說,我們不能懲罰你?」 
  「呵,沒有,長官。我私下跟他說過,你們不能裁決我有罪——」 
  「或許我很笨。」上校打斷了他的話。「不過,我怎麼也看不出這兩句話究竟有什麼不同。我想我確實很笨,因為我怎麼也看不出這兩句話究竟有什麼不同。」 
  「我——」 
  「你是個喜歡信口開河的狗雜種,是不是?沒人請你作解釋,你倒先跟我辯白起來了。我只是在說說自己的想法,不是請你作什麼解釋。你這雜種,就喜歡信口開河,是不是?」 
  「不是,長官。」 
  「不是,長官?你的意思是我在說謊咯?」 
  「呵,不是,長官。」 
  「那麼說,你是個喜歡信口開河的狗雜種,是不是?」 
  「不是,長官。」 
  「你是存心想跟我吵架咯?」 
  「不是,長官。」 
  「你是個喜歡信口開河的狗雜種,是不是?」 
  「不是,長官。」 
  「你他媽的,存心想跟我吵架。誰要是肯出兩分臭錢,我就從這張大桌子上跳過去,把你那發惡臭的、卑怯的身體撕碎。」 
  「太棒啦!太棒啦!」梅特卡夫少校大聲叫道。 
  「梅特卡夫,你這討厭的狗雜種。我不是讓你閉上你那張懦怯愚蠢的臭嘴嗎?」 
  「是,長官。對不起,長官。」 
  「那你就給我閉嘴。」 
  「我只是想試著學習學習,長官。一個人只有通過嘗試,才有可能學到些東西。」 
  「是誰這麼說的?」 
  「大夥兒都這麼說,長官。就連沙伊斯科普夫中尉也這麼說,」「你是這麼說的嗎?」 
  「是的,長官,」沙伊斯科普夫中尉說,「不過,大夥兒都是這麼說的。」 
  「好吧,梅特卡夫,你就試試閉上你那張笨嘴。這或許是讓你學會閉嘴的一個好辦法。哎,我們剛才說到哪兒了?把最後一行記錄再念給我聽聽。」 
  「『把最後一行記錄再念給我聽聽。』」會速記的下士照本念了一遍。 
  「沒讓你念我說的最後一句話,蠢貨!」上校大叫道,「念別的最後那句話。」 
  「『把最後一行記錄再念給我聽聽。』」下士念了一遍。 
  「你念的還是我說的最後那句話!」上校氣得臉色鐵青,尖聲叫道。 
  「哦,不,長官,」下士糾正道,「那是我記下的最後一句話。我剛才給您念過了。難道您忘了,長官?就是剛才。」 
  「哦,天哪!把他的最後一句話念給我聽聽,蠢貨。哎,你究竟叫什麼名字?」 
  「波平傑,長官。」 
  「好吧,下一個就該你了,波平傑。他一審訊完,就開始審問你。 
  聽到沒有?」 
  「聽到了,長官。我犯了什麼罪?」 
  「那有什麼兩樣?你們聽見他問我的話嗎?你會明白的,波平傑——我們一結束克萊文傑的審訊,你就會明白的。克萊文傑學員,你剛才——你是軍校學員克萊文傑,不是波平傑,是不是? 
  「我是克萊文傑,長官。」 
  「很好。剛才——」 
  「我是波平傑,長官。」 
  「波平傑,你父親是百萬富翁,還是參議員?」 
  「都不是,長官。」 
  「這麼說來,你的境遇相當糟糕羅,波平傑,連個靠山都沒有。 
  你父親不是將軍,也不是政府高級官員,是不是?」 
  「不是,長官。」 
  「很好。你父親是幹什麼的?」 
  「他早死了,長官。」 
  「那實在是好極了。你的境遇的確很糟糕,波平傑。你真的是叫波平傑?波平傑究竟是什麼樣的名字?我很不喜歡這個名字。」 
  「這是波平傑的名字,長官,」沙伊斯科普夫中尉解釋道。 
  「嗯,不過,我不喜歡這個名字,波平傑。我恨不得現在就肢解了你發惡臭的、卑怯的身體。克萊文傑學員,請你把昨天深夜你在廁所裡悄悄對約塞連說過或者沒說過的話,再重複一遍,行嗎?」 
  「是,長官。我說你們不能裁決我有罪——」 
  「我們就從這兒接著問下去。克萊文傑學員,你說我們不能裁決你有罪,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沒說過你們不能裁決我有罪,長官。」 
  「什麼時候?」 
  「什麼什麼時候,長官?」 
  「你他媽的,是不是又要追問我起來了?」 
  「不是,長官。對不起,長官。」 
  「那就回答我剛才的問題。你什麼時候沒說過我們不能裁決你有罪?」 
  「昨天深夜在廁所裡,長官。」 
  「就只有這一次你沒說過那句活?」 
  「不是,長官。我一直就沒說過你們不能裁決我有罪,長官。我真正對約塞連說的是——」 
  「沒人問你你真正對約塞連說的是什麼。我們問你的是,你沒跟他說的是什麼。至於你真正對約塞連說些什麼,我們一點都不感興趣。明白了嗎?」 
  「明白了,長官。」 
  「那麼我們繼續問下去。你跟約塞連說了些什麼?」 
  「我跟他說,長官,你們不能裁決我犯了你們指控我的那條罪行,同時還忠於——事業。」 
  「什麼事業?你說話含含糊糊的。」 
  「說話別含含糊糊的。」 
  「是,長官。」 
  「含含糊糊說話時,也得含含糊糊地叫一聲『長官』。」 
  「梅特卡夫,你這狗娘養的。」 
  「是,長官,」克萊文傑含糊地說,「是正義事業,長官。你們不能裁決——」 
  「正義?」上校很是愕然。「什麼是正義?」 
  「正義,長官——」 
  「那可不是正義,」上校譏笑道,一邊說一邊又用粗壯的大手膨膨地擂桌子。「那是卡爾·馬克思。我來告訴你什麼是正義。正義就是半夜裡從地板上用膝蓋頂著別人的肚皮用手按著別人的下巴手裡拿著一把刀偷偷摸摸地摸到一艘戰列艦的彈藥艙裡事先不給任何警告在黑暗中秘密地用沙袋把別人打昏。正義就是勒殺搶劫。一旦我們大家都得殘酷無情地去跟意大利人打仗,那就是正義。要凶殘。懂嗎?」 
  「不懂,長官。」 
  「別老是長官長官地叫我!」 
  「是,長官。」 
  「不叫『長官』時,也得喊一聲『長官』,」梅待卡夫少校命令道。 
  克萊文傑自然是有罪的,要不然他就不會受指控了。要想裁決他有罪,唯一的辦法就是得證明他的確犯了罪,而裁決克萊文傑有罪,則是上校一幫人必須盡到的愛國義務。於是,克萊文傑被判了五十六次懲罰性值勤。波平傑則被禁閉了起來,以此作為對他的教訓。梅特卡夫少校被運送到所羅門群島,負責埋屍體。至於克萊文傑,所謂懲罰性值勤,就是每到周未,肩背一支沉重的沒裝子彈的步槍,在憲兵司令大樓前來回走上五十分鐘。 
  這一切都把克萊文傑搞得稀里糊塗。出了許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可在克萊文傑看來,最怪的是裁定委員會三個人流露出的那種仇恨——那種赤裸裸的殘酷無情的仇恨。那仇恨就像是不能撲滅的煤塊,在三雙瞇縫了的眼睛裡惡狠狠地燃燒著,又使他們本來便已凶險的面目,更添了冷酷蠻橫的氣勢。克萊文傑察覺到了這種仇恨,簡直驚呆了。假如可能,他們會用私刑把他處死。他們三個都是成年人,可他自己卻還是小伙子。他們仇恨他,恨不得他快死。在他來軍校之前,他們就仇恨他;他在軍校時,他們也仇恨他;他離開軍校後,他們還是仇恨他。日後,他們三個人分了手,都過上了獨居的生活,但卻還是惡狠狠地帶走了對克萊文傑的仇恨,彷彿帶走的是什麼稀世珍寶。 
  頭天晚上,約塞連就好好地給了克萊文傑一番告誡。「你是不會有什麼希望的,」他很愁悶地跟克萊文傑說,「他們仇恨猶太人。」 
  「可我又不是猶大人,」克萊文傑回答說。 
  「這沒什麼兩樣,」約塞連說,而約塞連的確沒有說錯。「他們是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人的。」 
  克萊文傑躲開了他們的仇恨,就像是避開耀眼的亮光一樣。這三個仇視他的人,跟他說同一種語言,穿同樣的制服,但他見到的這三張冷冰冰的臉,卻自始至終密佈著令人極不舒適且又深含敵意的皺紋。他頓時覺悟了:這世上隨便什麼地方,無論是在所有法西斯的坦克或飛機或潛艇裡,還是在機關鎗或迫擊炮或吐著火焰的噴火器後面的掩體裡,甚至在精銳的赫爾曼·戈林高射炮師的所有神炮手當中,或是在慕尼黑所有啤酒館裡的那些恐怖的密謀分子中間,以及任何別的地方,再也不會有誰比他們三個人更仇恨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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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梅傑·梅傑·梅傑少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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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傑·梅傑·梅傑少校自呱呱墜地起,便是不很順當的。 
  他跟米尼弗·奇維一樣,出娘胎那會兒拖的時間過長——足足拖了三十六個小時,結果,把他母親的身體給拖垮了。她母親是個溫柔、多病的女人,臨盆前足足痛了一天半,才把梅傑生下來,產後,便全沒了心思去跟丈夫爭執給新生嬰兒取名。醫院的過道裡,她丈夫嚴肅而又果斷地忙著該他做的一切,他是個極有主心骨的男人。梅傑少校的父親是個瘦高個兒,著一套毛料服裝和一雙笨重的鞋子。他絲毫不遲疑地填寫了嬰兒出生證明書,之後,便很鎮靜地把填好了的出生證明書交給樓層主管護士。護士一聲不吭地從他手中接了過去,於是就放輕腳步走開了。他目送著她離開,一邊在納悶,不知道她貼身穿的是什麼內衣褲。 
  他回到病房,見妻子軟綿綿地躺在病床上,身上蓋著毛毯,活像一棵失了水分的萎蔫的蔬菜,皺巴巴的面孔又乾癟又蒼白,衰弱的軀體一動不動。她的床在病房最盡頭,臨近一扇塵封的破窗。大雨嘩嘩地從喧鬧的天空瓢潑下來。天陰沉冷峭。醫院的其他病房裡,那些慘白得見不到一絲血色的病人,正等候著死神的最終降臨。梅傑少校的父親直挺挺地站立在病榻一旁,垂下頭,久久地注視著自己的女人。 
  「我給孩子取了個名,叫凱萊布,」臨了他低聲跟她說,「是照了你的意思取的。」女人沒有答話,慢慢地,男人便笑了起來。這句話是他經過精心的考慮之後,才說出口的,因為他妻子睡著了,永遠也不會知道,就在她躺在縣醫院這間破舊的病房裡的病床上時,自己的丈夫竟對她說了謊。 
  正是從這艱難的起點,走出了這位無能的中隊長。眼下,他正在皮亞諾薩島,每天的大部分工作時間全都用來在公文上假冒簽華盛頓·歐文的名字。為了避免有人識別出他的筆跡,梅傑少校煞費了苦心,左手簽名。他把自己隔離了起來,並利用自己不曾希圖的職權,禁止任何人侵擾他。同時,他又用了假鬍子和墨鏡偽裝自己,以防有人偶然從那扇塵封的賽璐珞窗戶——有個小偷在上面挖了一道口子——外面往裡張望,發現秘密。從最初卑賤的出身到取得如今不怎麼起眼的成功,梅傑少校走過了三十一年的淒愴歲月,嘗盡了孤寂和挫折。 
  梅傑少校是姍姍來遲地來到這世上的,實在太緩慢,而且天生就是平庸透頂的人物。有些人是天生的庸才,有些人則是後天一番努力後才顯出庸碌無能的,再有些人卻是被迫平庸地過活的。至於梅傑少校,他是集三者於一身。即便是在平庸的人中間,他也毫無疑問要比所有其餘的人來得平庸,因此反倒很突出了。只要是見過他的人,總有很深的印象,他這人實在是太平常太不起眼了。 
  梅傑少校自一出世便背上了三個不利因素——他母親、他父親和亨利·方達。差不多從出娘胎的那一刻起,他就顯出與亨利·方達有叫人受不了的酷肖相貌。還在他不清楚亨利·方達為何人之前,曾有很長一段時間,無論走到什麼地方,他總是發現別人把他跟亨利·方達放一塊,做些令他很難堪的比較。素不相識的人都覺得應該輕視他,結果,害得他自小就像犯了罪似地懼怕見人,而且還討好地迫不及待地想跟人家道歉:他的確不是亨利·方達。生就了一副酷似亨利·方達的相貌,在他說來,要這樣走完一生的路,實在不是樁容易的事。然而,他繼承了父親——極富幽默感的瘦高個兒——百折不回的品性,從來就不曾有過一絲逃避現實的念頭。 
  梅傑少校的父親一向為人持重,又很敬畏上帝。依他看,謊報自己的年齡,是他最得意逗人的笑話。他是個農民,四肢細長,卻能吃苦耐勞,同時,他又是個敬畏上帝、熱愛自由、尊紀守法的個人主義者。他認為,如果聯邦政府援助別人,而不援助農民,這便是奴性社會主義。他提倡勤儉,很討厭那些曾拒絕過他的浪蕩女人。種植苜蓿是他的專長,可他倒是因為沒種一棵苜蓿而得到了不少利益。 
  政府依據他沒有種植的苜蓿的多少,以每一蒲式耳為單位,付給他一筆相當數量的錢。他沒有種植的苜蓿的數量越大,政府給他的錢也就越多。於是,他便用這筆沒出力而掙到手的錢,購置新的田產,以此來擴大自己沒有種植的苜蓿的數額。為了不生產苜蓿,梅傑少校的父親一刻都不曾停歇過。到了漫長的冬夜,他便待在屋裡,擱著馬具不修理。每天到了中午那一會兒,他就會跳下床來,只是為了查明的確沒有人會把雜活做掉。他很聰明,知道該如何投資田產,不久,他沒有種植的苜蓿的數量超過了縣裡的任何一個農民。於是,四鄰的農民都跑來請教他方方面面的問題,因為他掙到了很多錢,所以必定是個聰明人。「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嘛。」他給大夥兒提了這麼一條忠告。臨了,大夥兒便道:「阿門。」 
  梅傑少校的父親直言不諱,力主政府厲行節約,但其前提是,絲毫不影響政府的神聖職責——以農民能接受的高價,收購他們生產卻沒人想要的全部苜蓿,或者支付他們一定數額的錢,作為對他們沒有種植一棵苜蓿的酬勞。他這個人相當傲慢,而且極有主見。他反對失業保險,只要能夠敲詐到大筆的錢財,無論是向誰,他部會毫不遲疑地使出各種著數,或是哼哼唧唧地訴苦,或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或是甜言蜜語地哄騙。他是個很虔誠的人,不管走到什麼地方,總是要做一番傳道。 
  「上帝賜給了我們這些善良的農民一雙強有力的手,這樣,我們就可以用這兩隻手盡量多撈多拿。」他時常滿腔熱情地布道,不是站在縣政府大樓的台階上,就是站在大西洋一太平洋食品商場的前面,一邊等著他正在找的那個脾氣暴躁、口嚼口香糖的年輕出納員出來,狠狠地瞪自己一眼。「假如上帝不想讓我們盡量多撈多拿的話,」他講道,「那麼,他就不會賜給我們這麼好的一雙手了。」 
  其餘的人便低聲道:「阿門。」 
  梅傑少校的父親和加爾文教信徒一樣,也信仰宿命論。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不管是誰碰上了什麼觸楣頭的事情,全都是上帝的意志的體現,不過,他自己的那些不幸卻儘是例外。他抽煙,喝威士忌酒。靠了能說會道和振奮人心的機巧的談話——尤其是他謊報自己年齡時,或是講述有關上帝及他妻子難產生下梅傑少校的那段頗令人發噱的趣話時編造出的話,他騰達了。有關上帝及他妻子難產的那段趣話是這樣說的:上帝創造整個世界,只用了六天的時間,而他妻子光為了生下梅傑少校,分娩期足足持續了一天半。那天,要是換了個不中用的傢伙,或許會站在醫院的過道裡束手無策;要是換了個懦弱的傢伙,或許會妥協了,給孩子取其他一些極好聽的名字,但,梅傑少校的父親熬了十四年,才等到這麼一個機會,他是無論如何不願錯過的。 
  關於機會,他說過一句頗有意味的笑話。「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這是他時常說的。這句頗有意味的笑話,梅傑少校的父親只要有了機會,便會重複著說。 
  梅傑少校沒有歡樂的一生中,命運自始至終接二連三地對他進行惡作劇,使他成了不幸的犧牲品。這些惡作劇中,最早的便是讓他生就一副叫人極不舒服的酷似亨利·方達的相貌。第二個惡作劇,是他一出世就給取了梅傑·梅傑·梅傑這麼個名字。他一生下來就被取名梅傑·梅傑·梅傑,這件事是樁秘密,只有他父親一人知曉。直到梅傑少校註冊入幼兒園,人們才發現了他的真名,而且也因此造成了災難性的後果。他母親的性命給斷送了,她不想再活下去,於是,日漸消瘦下去,最終離開了人世。然而,這在梅傑少校的父親實在是樁好事,因為他早就決定,如果逼不得已,就跟大西洋一太平洋食品商場那個壞脾氣姑娘結婚。再說,要是她不死,想不給她一筆錢,或是不給她一頓毒打,就休掉她,對這種可能性,他一向是不怎麼樂觀的。 
  自己真名的發現,也影響到了梅傑少校本人,其嚴重的程度並不亞於她母親所受的打擊。以前,他一直誤以為自己是卡萊勃·梅傑,可是在這麼幼小的年紀,突然令人震驚地被迫承認,自己不是卡萊勃·梅傑,而是某個毫不相識的陌生人,叫什麼梅傑·梅傑·梅傑,對這人,不僅他自己一無所知,而且也沒有別的什麼人聽說過。 
  無論如何,這是一件殘酷的事。從此,曾跟他一起玩耍的同伴離開了他,而且再也沒有來找過他,因為他們對所有陌生人一向是不信任的,尤其不信任一個因自稱是他們相識多年的朋友而早讓他們上了當的騙子。沒人願意跟他有什麼來往。他開始丟三落四,說話結結巴巴。每次接觸生人,他總顯得很羞怯而又充滿希望,但臨了總是失望。他太需要有一個朋友了,結果一個也沒找到。就這樣,他不合時宜地長大長高了,變成了一個古里古怪的愛幻想的小伙子——一雙脆弱的眼睛,一張極纖巧的嘴巴:每次遭到別人拒絕交往,那張嘴微露出的怯生生的試探性一笑,便即刻收斂起來,繼而是受了傷害後的失態。 
  於長輩,梅傑少校一向是很恭敬的,可長輩卻討厭他。只要是長輩的吩咐,他什麼事都做。他們告訴他,遇事要謹慎,於是,不論遇到什麼事情,他一向都很謹慎;他們告訴他,千萬不要把當天能做的事情,拖到第二天,他也就做到了當日事當日畢;他們跟他說,要尊敬父母,他就尊敬父母;他們還跟他說,入伍前不應該殺人,他也的確做到了,一個人都沒殺。於是,入伍服役了,長輩們便要他殺人,他就此開了殺戒。無論什麼時候,他一貫逆來順受。他一向以誠待人,就像他覺得別人也會這麼待他一樣。他一旦做善事,從來都是慷慨大度。他從不濫用上帝的名義,從不與人通姦,或是垂涎鄰居的老婆。其實,他很愛他的鄰居,從來就沒有作過不利於鄰居的偽證。梅傑少校的長輩們都討厭他,因為他竟如此明目張膽地置約定俗成的傳統規範於不顧。 
  既然沒有什麼地方可以讓他顯身手,梅傑少校便在學校裡出盡風頭。在州立大學學習期間,他相當認真,結果,同性戀者懷疑他是共產主義者,而共產主義者則懷疑他是同性戀者。他主修的是英國歷史,這本身就是個錯誤。 
  「英國歷史!」來自梅傑少校同一州的那位白髮的資深參議員大發脾氣,怒聲訓斥道,「美國歷史怎麼了?美國歷史一點都不比世界上其他任何國家的歷史遜色!」 
  於是,梅傑少校即刻改學美國歷史,但事不湊巧,這時,聯邦調查局已經開始對他立案調查了。有六個人和一條蘇格蘭狗,住在那個梅傑少校稱之為家的偏遠的農舍裡,而其中的五個人和那條蘇格蘭狗,原來竟是聯邦調查局的探子。沒過多久,他們便已掌握了大量不利於梅傑少校的材料,他們可以隨意處置他。然而,他們能找到的唯一的處置辦法,便是送他進陸軍部隊,當一名二等兵,四天後升他為少校,這樣,議員們因為沒有別的什麼重重心事,就可以匆匆忙忙地來回走過華盛頓特區的一條條大街,邊走邊反覆念叨:「是誰提升梅傑·梅傑的?是誰提升梅傑·梅傑的?」 
  其實,是IBM公司的一台機器提升梅傑·梅傑的。這台機器跟梅傑少校的父親一樣,也是極幽默的。戰爭爆發時,梅傑·梅傑還是很順從聽話的。他們讓他當兵,他就當了兵;他們讓他申請到航空軍校接受訓練,他便順從地照辦了。可是,入伍的第二天凌晨三點,他和其他新兵竟光著腳,站在冰冷的爛泥裡,面前是一個來自美國西南部的中士,這傢伙蠻橫霸道,又好鬥成性。他告訴他們說,他可以痛打自己中隊裡的任何一個士兵,並且隨時準備證實自己說的這句話。剛幾分鐘前,中士手下的幾個下士極粗暴地搖醒了中隊的所有新兵,命令他們到行政處的帳篷前集合。當時,天還在下雨,雨水直往梅傑·梅傑身上澆。新兵們穿著便服——是三天前入伍時隨身帶的——站好了隊。那些因為穿鞋子和襪子而磨蹭了老半天才趕去集合的,結果又被命令回到各自陰冷潮濕、黑乎乎的帳篷裡,脫掉鞋襪。新兵全都光了腳,站在爛泥裡,中士用冷冰冰的目光,一一掃視了他們的臉,於是,告訴他們說,他可以痛打中隊裡的任何一個士兵。新兵呢,一個個懶得跟他爭辯。 
  第二天,梅傑·梅傑竟意外地晉陞少校,一下子把那位好鬥的中士打入灰心失望的無底深淵,因為他從此再也沒法吹噓什麼他可以痛打中隊裡的任何一個士兵了。他躲在自己的帳篷裡,跟掃羅一樣,苦思冥想,不見任何來客,由下士組成的精銳警衛隊垂頭喪氣地在門口替他站崗。次日凌晨三點,他想出了一條對策。梅傑少校和其他新兵再次被粗暴地搖醒,奉命冒著耀眼的濛濛細雨,光著腳趕往行政處的帳篷前集合。中士早就等候在那裡,雙拳緊握著叉在胯部兩側,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很是急不可待地想訓話,幾乎等不及全體新兵集合完畢。 
  「我和梅傑少校,」他誇口道,語調還是跟前一天晚上發話時一樣:強硬、清脆、快速。「可以痛打中隊裡的任何一個士兵。」 
  同一天晚些時候,基地的軍官們就梅傑少校一事採取了行動。 
  他們該如何對待梅傑少校這樣的少校呢?要是當面羞辱他,那就等於貶損與他同軍銜或是軍銜比他低的所有軍官。但要是很恭敬地待他,那實在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幸虧梅傑少校早就申請到航空軍校接受訓練。當天傍晚,梅傑少校的調令送到了油印室。次日凌晨三點,梅傑少校再次被粗暴地搖醒,中士向他道了聲「一路平安」,於是,他便被送上了一架西去的飛機。 
  當梅傑少校飛抵加利福尼亞,向沙伊斯科普夫少尉報到時,他依舊是光著一副腳板,腳趾沾滿了爛泥,沙伊斯科普夫少尉一見,臉色頓時刷白。至於梅傑少校,當有人再次粗暴地把他搖醒時,他便想當然地以為,肯定又是光著腳站在爛泥裡,因此就把鞋子和襪子留在了帳篷裡。向沙伊斯科普夫少尉報到時,他還是穿了那身便服,皺皺巴巴、髒不拉嘰的。當時,沙伊斯科普夫少尉還沒有在閱兵比賽中揚名,一想到下星期天梅傑少校光著腳和他中隊的全體士兵一起接受檢閱時的那副模樣,他便不由得渾身一陣劇烈的戰慄。 
  「趕快去醫院」,當他徹底緩過神來,可以說話時,沙伊斯科普夫少尉咕噥道,「告訴他們說,你身體不舒服。你就留在那兒,等拿到制服津貼,有錢買幾件衣服後,你再回來。還有幾雙鞋子。買幾雙鞋子。」 
  「是,長官。」 
  「我想你沒必要喊我『長官』,長官,」沙伊斯科普夫少尉向他指出,「你的軍銜比我高。」 
  「是,長官。我的軍銜或許是比你高,長官,可你畢竟還是我的指揮官。」 
  「是,長官,你說的沒錯。」沙伊斯科普夫少尉表示同意。「你的軍銜或許是比我高,但我畢竟還是你的指軍官。因此,你最好按我的吩咐去做,長官,不然你會倒霉的。到醫院去,告訴他們說,你身體不舒服,長官。你就留在那兒,等拿到制服津貼,有錢買幾件制服後,你再回來。」 
  「是,長官。」 
  「還有幾雙鞋子,長官。一有機會,你就先買幾雙鞋子,長官。」 
  「是,長官。我一定買,長官。」 
  「謝謝你,長官。」 
  在梅傑少校,軍校生活和以前那麼多年的生活沒有什麼差別。 
  不管他跟誰呆在一塊兒,那人總想把他攆走,希望他跟別的什麼人呆在一起。每到一個階段,教官們就給他優待,為的是讓他趕快結束訓練期,好盡早打發他離開軍校。梅傑少校幾乎沒用多長時間,便訓練合格,獲得了空軍飛行胸章,於是,即刻被遣往海外。到了海外,一切突然好轉了起來。對梅傑少校來說,被別人當做自己人,是他這輩子夢寐以求的事情。到了皮亞諾薩島,沒過多久,他的願望最終成了現實。軍銜,在投身作戰行動的軍人眼裡,實在是毫無半點價值,軍官和兵士間的關係,無拘無束,輕鬆自在。有些人,儘管梅傑少校連名字都不知道,卻跟他招呼一聲「喂」,邀請他一起游泳,或是打籃球。他每天最暢快的時刻,便是耗在一場場從早到晚的籃球比賽上,誰都不在乎輸贏,也從不記錄比分,每場球賽的人數不等,多則三十五人,少則一人。梅傑少校先前從未打過籃球,也不曾玩過別的什麼球,不過,他身材高大,上竄下跳,再加上著了魔似的勃勃興致,倒是彌補了他天生的笨拙和缺乏經驗的不足。在那方傾斜的籃球場地上,和那些差不多成了他朋友的官兵一起玩球,梅傑少校尋到了真正的快樂。賽球既然沒有贏家,自然也就無所謂輸家了。梅傑少校又是蹦又是跳,每一刻他玩得都十分盡興。直到杜魯斯少校死後的一天,卡思卡特上校坐了吉普車轟隆隆地開進營地,從此,梅傑少校便再也不可能在籃球場上盡情地打籃球了。 
  「你現在是新任的中隊長啦,」卡思卡特上校隔著鐵路壕溝,衝著梅傑少校很粗魯地喊道,「不過,別以為這有什麼了不起,因為這根本就算不得什麼,只不過表明你是新任的中隊長而已。」 
  好長一段時間來,卡思卡特上校對梅傑少校一直抱有很深的積怨。梅傑少校是他花名冊上一個多餘的少校,這意味著人員編制相當混亂,無疑成了第二十七空軍司令部的那些人——卡思卡特上校堅信是他的敵人和競爭對手——攻擊自己的把柄。卡思卡特上校一直在祈禱,希望能碰上像杜魯斯少校的死這樣的好運。花名冊上多餘了一名少校,實在令他很苦惱。可這會兒他又有了個少校的空缺。他任命了梅傑少校為中隊長,於是,便坐上吉普車,來也突然去也突然地在馬達的吼叫聲中開走了。 
  這在梅傑少校便是就此結束球賽。他滿臉通紅,感覺很不自在,兩腿像生了根似地一動不動。這時,雨雲又在他頭頂上方集結起來。他朝球友們轉過身去,一個個臉上掛著好奇的思索神色,又用含著沮喪和深不可測的敵意的眼神,木然地注視著他。他深感羞恥,渾身禁不住一陣寒戰。球賽繼續進行,可是不再有任何的趣味。 
  他運球時,沒人想上前阻攔;他一喊傳球,不管誰掌握著球,必定把球傳給他;即便他投籃不中,也沒人上前跟他爭搶籃板球。球場上只聽得見他一個人的聲音。第二天還是這樣,第三天他便不再來球場打球了。 
  差不多就在這個時候,全中隊上下不再有人跟他說話,每個人都盯著他看。梅傑少校天天都低垂雙眼,兩頰熱辣辣的,在忐忑不安之中度日。所到之處,他便是眾矢之的,受人蔑視、嫉妒、猜疑、怨恨,以及含沙射影地惡意誹謗。有些人先前不曾怎麼注意他酷像亨利·方達,這下可好,竟沒完沒了地議論起這事來了。甚至有人心懷叵測地暗示,梅傑少校所以被提升為中隊長,就是因為他長得像亨利·方達。就說布萊克上尉吧,他本人便一向覬覦中隊長這個職位,因此,他堅信,梅傑少校的確是亨利·方達;可他實在是沒有種,不敢啟口承認。 
  接任中隊長後,梅傑少校在昏亂中接二連三地遇上了令人難堪的倒霉事。陶塞軍士事前沒徵得他的同意,便擅自差人把他的東西搬進了杜魯斯少校生前獨自佔用的那間寬敞的拖車式活動房裡。當梅傑少校一路急跑,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中隊辦公室,報告自己的東西遭竊一事時,裡邊的那個年輕下士一見他進來,忙跳起身,大喊道:「立正!」險些沒把他嚇死。梅傑少校同辦公室裡所有的人一起啪的一聲立正,心想不知是哪個要人跟在他身後走了進來。 
  好幾分鐘過去了,房間裡鴉雀無聲。要不是二十分鐘後丹比少校從大隊部順道過來向梅傑少校賀喜,讓他們放鬆下來,或許他們全都得在那兒畢恭畢敬地直站到世界未日。 
  在食堂,梅傑少校遭遇的事更令人心酸。米洛滿面笑容地在食堂恭候梅傑少校的光臨,巴望著洋洋自得地領他到前面一張由他親自擺好的小餐桌旁。桌上鋪一方繡花檯布,擱一隻粉紅色雕花玻璃花瓶,裡邊插了一束鮮花。梅傑少校畏縮不前,可眾目睽睽之下,他又不敢拒絕入座。甚至連哈弗邁耶也抬起頭,離開正在用餐的盤子,昂起松垂的大下巴,吃驚地盯著他。米洛又拖又拉,梅傑少校只得乖乖就範,深感恥辱地蜷縮在自己私用的餐桌旁,好不容易才把這頓飯吃完。飯到嘴裡,像是灰末,無滋無味,可他還是一口一口地嚥了下去,他生怕得罪了那些為他準備這頓飯的人。後來,跟米洛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梅傑少校第一次覺得該說說自己的意見了。他告訴米洛說,他還是喜歡像往常一樣,跟其他軍官一起就餐。米洛對他說,這無論如何不行。 
  「我看不出有什麼不行的,」梅傑少校爭辯道,「以前可從未出過這種事。」 
  「以前您可從未做過中隊長。」 
  「以前杜魯斯少校是中隊長,可他一直是跟其他軍官同桌就餐的。」 
  「這跟杜魯斯少校可不同,長官。」 
  「跟杜魯斯少校有什麼不同?」 
  「我希望您別問我這個問題,長官,」米洛說。 
  「是不是因為我像亨利·方達?」梅傑少校鼓足了勇氣問道。 
  「有人說,您就是亨利·方達,」米洛回答說。 
  「哎,我不是亨利·方達,」梅傑少校大聲嚷道,氣得連說話的聲音都發抖了。「我跟他沒一點相像。即便我的確長得很像亨利·方達,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什麼關係也沒有。我想跟您說的也就是這個,長官。只是您跟杜魯斯的情況不一樣。」 
  確實就是不一樣。下一頓用餐時,梅傑少校取了飯菜離開食品櫃檯,走過去準備跟其他人一起坐在普通餐桌旁就餐。不料,他們一個個猛抬起頭,滿臉敵意,彷彿有一道不可越過的屏障,梅傑少校當即給嚇呆了,殭屍般地站在那裡,手裡的托盤抖個不停。直到米洛悄悄地走過去,引他乖乖地到他獨用的餐桌旁,這才替他解了圍。此後,梅傑少校便斷了和其他軍官同桌用餐的念頭,一直是一個人背對著大伙坐在自己的餐桌旁,獨自用膳。他很清楚,他們恨他,就因為他是中隊長了,似乎高人一等,不便跟他們同桌就餐。只要有梅傑少校在,食堂裡就從來沒有人說話聊天。他意識到,其他軍官都想方設法避開跟他在同一個時間吃飯。後來,梅傑少校再也不上食堂了,就在自己的活動房裡用餐,大伙這才感覺到了徹底的解脫。 
  一天,中隊第一次來了個刑事調查部的工作人員,訊問梅傑少校有關醫院裡有人在公文上假冒簽華盛頓·歐文的姓名一事。這下,那個假冒簽名的傢伙反倒提醒了梅傑少校。於是,他第二天就開始在公文上假冒簽上了華盛頓·歐文的姓名。對自己剛接替的新職位,他實在是厭倦透頂,極為不滿。他被任命為中隊長,但作為中隊長,該做些什麼,他一無所知。他只曉得自己該做的事情,就是躲在中隊辦公室帳篷後面自己的那間小辦公室裡,在公文上假冒簽上華盛頓·歐文的姓名,諦聽窗外德·科弗利少校擲馬蹄鐵落地時發出孤寂的丁當聲和彭彭聲。他老是心神不寧,總覺得有什麼極其重要的任務還沒完成,於是便整天無所事事,空等著任務哪一天突然從天而降。非萬不得已,他極少出門,因為他受不了眾人瞪眼看他。間或,這種乏味的生活也會被打斷。陶塞軍士因為解決不了某樁事情,就讓某個軍官或士兵來找梅傑少校,請示該作何處理,可梅傑少校也無能為力,便又馬上讓來人回去見陶塞軍士,由他妥善處理。他身為中隊長,該由他做的事情全都給辦妥了,但顯然他沒有派上絲毫用場。他變得鬱鬱寡歡,沮喪消沉。有時,他經過一番認真考慮,準備去拜見隨軍牧師,傾吐自己滿腹的苦水,但隨軍牧師自己似乎也是苦難重重,所以,梅傑少校又不願給他再添什麼煩惱。再說,他也實在沒什麼把握,隨軍牧師是不是也替中隊長服務。 
  對德·科弗利少校,他也向來沒什麼把握。德·科弗利少校不是出去租借公寓,或誘拐外國勞工,就是擲馬蹄鐵,除此之外,便再沒什麼更要緊的事情可做了。梅傑少校經常細心觀察馬蹄鐵如何輕聲墜地,或邊滾邊碰撞地上的小鋼樁。他又時常一連好幾個小時朝外偷看德·科弗利少校,心中不由驚奇,這麼威風的一個人竟沒有什麼更重要的事情可做。他常常極想跟德·科弗利少校一塊擲馬蹄鐵、可一天到晚擲馬蹄鐵,差不多跟在公文上簽署「梅傑·梅傑·梅傑」一樣,乏味無聊。而且,德·科利弗少校面容嚴峻,實在令梅傑少獻望而生畏,不敢接近。 
  梅傑少校頗是懷疑自己跟德·科弗利少校的關係,或是德·科弗利少校跟自己的關係。他知道,德·科弗利少校是他的主任參謀,可他不清楚這主任參謀究竟是怎麼回事。有德·科弗利少校在身邊,他是有幸得到了一位寬厚的上司,還是不幸碰上了一個失職的部下,對此,他實在無法斷定。他不想問陶塞軍士,因為心裡懼怕他,此外,也就沒有別的什麼人可以問了,德·科弗利少校更是不用說了。不管出什麼事,幾乎沒人敢去請教德·科弗利少校。唯獨一個軍官很蠢,竟敢擲了德·科弗利少校的一塊馬蹄鐵,不料,第二天便染上了最奇怪的皮亞諾薩怪病,就連格斯和韋斯,甚至丹尼卡醫生,都不曾見過或聽說過。所有的人都斷定,是德·科弗利少校為了報復,才讓那可憐的軍官染上這種怪病的,可是究竟怎麼讓他染上的,誰也說不準。 
  送至梅傑少校案頭的公文,多數與他無關。其中的絕大部分公文內容涉及他接任前的一些文牘,是他從未見過聽過的。這些文牘根本就無需查閱,因為每一份的批示總是老一套,否定前一份的內容。因此,梅傑少校每一分鐘的效率都極高,可以簽署二十份公文——每一份都建議他絲毫不必理會其他公文。每天都要接到由設在大陸的佩克姆將軍辦公室發送來的冗長簡報,標題通常是一些樂觀的道德說教,諸如「因循拖延即是偷盜時間的竊賊」,「愛清潔僅次於愛上帝」。 
  讀了佩克姆將軍那些關於清潔和因循拖延的公文,梅傑少校深覺自己就像是一個既啊邋遢又拖拉的傢伙。因此,他總是盡快地送走那些公文。唯一能提起他興趣的,就是偶爾送來的有關一個少尉的那些公文。這傢伙實在是倒霉透頂,來皮亞諾薩島還不足兩個小時,就在奧爾維耶托上空送了命,才打開了一半的行李包至今還留在約塞連的帳篷裡。由於那個倒霉的少尉沒去中隊辦公室報到,而是去作戰室報到,所以,陶塞軍士決定,萬無一失的辦法就是向上級報告說,他根本沒到中隊報到。偶爾發送來的涉及這個少尉的那些公文,都談到了一個事實,即,他似乎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這,就某種意義而言,也正是他的結局。至於梅傑少校,他對送至自己案頭的那些公文頗為感激,因為終日坐辦公室簽署公文,較之一天到晚閒坐辦公室,實在要強得多。有了那些公文,他也就有了事情可做。 
  梅傑少校簽署的每一份公文,照例過了二至十天的時間,必定退還給他,不過附上了一頁空白紙,要求他再簽個字。退還的公文總比原來厚了許多,因為他上次簽字的紙和供他再簽字的附加紙中間,添進了不少張紙,全都是散駐各處的所有其他軍官新近才簽的字。那些軍官也是一天到晚忙著在同一份公文上簽字。看著簡單的公文愈積愈厚,最終積成大本大本的手稿,梅傑少校好不失望。 
  他在同一份公文上簽字,不管簽了多少回,總要返回,還讓他簽一次。他漸漸明白,要想擺脫其中任何一份公文,都是白費心機。一天——就是刑事調查部那名工作人員初次來訪後的第二天——梅傑少校在一份公文上簽上了華盛頓·歐文的姓名,沒簽自己的名字,他只是想看看會有什麼效果。他挺喜歡這個簽名,實在是非常喜歡,於是,這之後,他整個下午都在所有公文上簽華盛頓·歐文的名字。這純粹是他一時無聊所為,自然也是一種反抗行為,他知道事後必定會因此而受到嚴懲。翌日上午,他膽戰心驚地走進辦公室,卻巴望著看看會發生什麼事。結果,啥事兒也沒有。 
  他犯了罪,但反倒是樁好事,原因是,凡經他簽上華盛頓·歐文姓名的公文,再沒有一份退還!最終取得了進展,於是,梅傑少校便以全身心的熱情,投入新的事業,往公文上簽署華盛頓·歐文的姓名,這或許算不得是什麼了不起的活動,但總要比簽「梅傑·梅傑·梅傑」有些趣味。一旦華盛頓·歐文實在乏味了,他就倒個個兒,寫成歐文·華盛頓,直簽到再無趣味為止。他終究是了結了一樁事情,因為凡是簽上華盛頓·歐文或歐文·華盛頓的公文,再沒有一份返回中隊。 
  最終真正返回中隊的,倒是假扮成了飛行員的另一名刑事調查部工作人員。中隊上下全都知道他是刑事調查部的,因為他向他們吐露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並懇求每個人別告訴其他任何人,可其實呢,他早就跟其他人說了,自己是刑事調查部派來的。 
  「中隊裡知道我是刑事調查部派來的只有你一個人,」他向梅莎少校吐露說,「你要絕對保守秘密,以免影響我的工作效率。你明白嗎?」 
  「陶塞軍士也知道你是誰。」 
  「是的,我知道。我想進來見你,只得告訴他。不過,我知道他是無論如何不會跟誰說的。」 
  「他跟我說了,」梅傑少校說,「他告訴我說,外面有個刑事調查部的人想見我。」 
  「這雜種。我得對他進行安全審查。如果我是你,我不會把任何絕密文件攤在這兒。至少在我匯報之前得把它們收起來。」 
  「我這兒沒什麼絕密文件,」梅傑少校說。 
  「我說的就是這類文件。把它們鎖進你的公文櫃,這樣,陶塞軍士也就沒法拿到了。」 
  「公文櫃唯一的一把鑰匙就在陶塞軍士手裡。」 
  「恐怕我們這是在浪費時間,」刑事調查部的來人說,語氣頗為生硬。這傢伙身量矮胖,極有朝氣,卻好激動,動作敏捷果斷。他從一隻特大的紅色信封裡抽出許多份直接影印件。「你見過這些嗎?」——那只信封一直醒目地藏在一件皮製的飛行短上衣裡邊,衣服上畫得花裡胡哨——飛機穿越滾滾的橘黃色高射炮火,以及標誌完成五十五次作戰飛行任務的一排排整齊的小炸彈。 
  梅傑少校木然地看著一份份寄自醫院的私人函件的直接影印件,上面均有審查官簽署的「華盛頓·歐文」或「歐文·華盛頓」。 
  「沒見過。」 
  「這些呢?」 
  梅傑少校繼而又盯著一份份寄給他的公文,上面是他簽署的相同的姓名。 
  「沒見過。」 
  「簽這些姓名的人是不是在你的中隊?」 
  「哪一個?這上邊有兩個姓名。」 
  「隨便哪一個。據我們估計,華盛頓·歐文和歐文·華盛頓是同一個人,他用兩個姓名,只不過是想迷惑我們。你知道,經常有人耍這種把戲。」 
  「我想我中隊裡沒這兩個姓名的人。」 
  刑事調查部的那名工作人員面露失望。「他可比我們想的要聰明得多,」他說,「他在用第三個姓名,又要冒充別的什麼人了。我想……沒錯,我想我知道這第三個姓名是什麼。」他靈機一動,極興奮地又抽出一份直接影印件,讓梅傑少校看個仔細。「這個見過沒有?」 
  梅傑少校略微前傾了一下身體,見到的是那份V式航空信函的直接影印件,上面除瑪麗這個名字外,所有內容都讓約塞連給塗掉了,不過,約塞連還寫上了:「我苦苦地思念著你。美國隨軍牧師A·T·塔普曼。」梅傑少校搖了搖頭。 
  「我以前可從未見過。」 
  「你知道誰是A·T·塔普曼嗎?」 
  「是飛行大隊的隨軍牧師。」 
  「這事總算真相大白了,」刑事調查部的來人說,「華盛頓·歐文就是飛行大隊的隨軍牧師。」 
  梅傑少校一陣驚恐。「A·T·塔普曼是飛行大隊的隨軍牧師。」 
  他紂正道。 
  「你能肯定嗎?」 
  「當然。」 
  「飛行大隊的隨軍牧師怎麼會在一封信上寫這樣的話呢?」 
  「也許是別人寫的,冒用他的姓名。」 
  「別人怎麼會想冒用隨軍牧師的姓名呢?」 
  「想不被人發現。」 
  「你說的或許有些道理,」刑事調查部的人遲疑片刻後斷言道,接著很清脆地咂了咂嘴。「也許我們面對的是一幫人,有兩人的姓名恰好可以相互調換,就串通一氣。沒錯,我敢肯定是這樣。其中一個就在你的中隊裡,一個在醫院裡,再有一個就是跟隨軍牧師在一塊兒。這麼說來,一共有三個人,是不是?你是不是絕對肯定以前從未見過這些公文?」 
  「要是見過,我就會在上面簽名了。」 
  「簽誰的名?」刑事調查部的人問得很狡猾。「你的還是華盛頓·歐文的?」 
  「簽我自己的名字,」梅傑少校對他說,「我連華盛頓·歐文的姓名還不知道呢。」 
  刑事調查部的人綻開了笑臉。 
  「少校,我很高興你跟這事無關。也就是說,我們倆能夠合作。 
  只要是能合作的,不管是誰我都需要。歐洲戰區某個地方,正有人在設法把發送給你的公文弄到手。你是否清楚究竟是誰?」 
  「不清楚。」 
  「嗯,我倒有個挺不錯的主意,」刑事調查部的人說,接著又俯身向前,很隱秘地低語道,「很可能是陶塞那個雜種。不然的話,他又何必到處洩露我的身份呢?好,從今後你多留點神,一聽到有人談起華盛頓·歐文,就告訴我。我要對隨軍牧師和這裡所有其餘的人進行安全審查。」 
  那傢伙剛走,刑事調查部派遣來的第一個工作人員便從窗外跳進梅傑少校的辦公室,想知道剛才那人是誰。梅傑少校幾乎沒認出他來。 
  「是刑事調查部的工作人員,」梅傑少校告訴他說。 
  「他絕對不是,」那人說,「這一帶只有我才是刑事調查部的人。」 
  那人穿一件褪了色的褐紫紅色燈芯絨睡袍——夾肢窩的線縫都已綻開來了,一條棉法蘭絨睡褲,一雙破舊的室內便鞋——其中一隻鞋底裂了開來,走起路來啪喀啪塔直響。梅傑少校差點沒認出他來,接著便想了起來,這是住院病人規定穿的衣服。這人體重增加了二十磅左右,看上去身體極健壯。 
  「我的確病得很厲害,」他哀歎道,「我在醫院裡從一個戰鬥機飛行員那裡染上了感冒,最後卻得了相當嚴重的肺炎。」 
  「我很難過,」梅傑少校說。 
  「不過,這場病對我很有好處,」那個刑事調查部的人抽了下鼻子說,「我用不著你同情。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在調查什麼。我來這裡提醒你,華盛頓·歐文似乎把他的作戰基地從醫院轉到了你的中隊。難道你沒聽見周圍有什麼人談起過華盛頓·歐文嗎?」 
  「說實話,我聽見過,」梅傑少校回答說,「剛才在這裡的那個人,他正談著華盛頓·歐文呢。」 
  「是嗎?」刑事調查部的人高興地叫道,「也許這是我們破案的關鍵所在!我這就趕回醫院,給上司寫份報告,請求進一步的指示,你每天二十四小時監視他。」說罷,他便越窗跳出了梅傑少校的辦公室,消失得無影無蹤。 
  片刻後,梅傑少校辦公室和中隊辦公室之間的帳篷門簾給挑了開來,刑事調查部的第二個工作人員又回來了,一邊不停地喘著氣。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叫道:「我剛才看見一個穿紅睡衣的傢伙從你的窗子跳了出去,沿大路跑了!你沒看見嗎?」 
  「他在這裡跟我談話哩,」梅傑少校答道。 
  「我剛才想,有人穿紅睡衣跳窗逃跑,這事看來一定很可疑。」 
  那人繞著窄小的辦公室一圈圈地踱著有力的方步。「起先我以為是你,急急忙忙逃往墨西哥呢。不過現在我明白了,不是你。他沒提起華盛頓·歐文,是不是?」 
  「說實話,」梅傑少校說,「他提過。」 
  「真的?」那人叫了起來。「太好了!或許這是我們破案的關鍵所在。你知道在哪兒能找到他嗎?」 
  「在醫院裡。他病得相當厲害。」 
  「好極了!」那人驚叫道,「我馬上去醫院找他。最好是隱匿了身份去。我這就去醫務室說明情況,讓他們把我當做病人送醫院。」 
  「除非我的確有病,他們是不肯把我當做病人送醫院的,」從醫務室回來後,他跟梅傑少校說,「其實,我病得不輕。我一直想去醫院做一次體格檢查,這一次倒是個極好的機會。我再跑一趟醫院,跟他們說我病了,這麼一來,他們就會送我去醫院的。」 
  「瞧瞧,他們對我幹的好事,」從醫務室回來後,他就跟梅傑少校匯報說,滿嘴齒齦都變成了紫色,神情極度痛苦。他雙手提著鞋子和襪子,腳趾也給塗上了龍膽紫溶液。「有誰聽說過刑事調查部的人牙齦是紫色的?」他哀歎道。 
  他低著頭離開了中隊辦公室,跌進一條狹長掩壕,摔破了鼻子。他的體溫依舊正常,不過,格斯和韋斯把他當做例外,用救護車送他進了醫院。 
  梅傑少校撒了謊,但一切正常。對此,他實在是沒有絲毫驚訝的感覺,因為他早就發現,真正說謊的人,總體上說,較不說謊的人來得機敏,有抱負,也更容易達到目的。要是跟刑事調查部的第二個工作人員說了實活,他就會給自己惹一身麻煩的。相反,他說了個謊,反倒可以無憂無慮地繼續做自己的事情了。 
  自刑事調查部派第二個工作人員來中隊暗查以後,梅傑少校工作時變得越發慎重。所有簽字他一律改用左手,並且得戴上墨鏡和假鬍子——他曾用了這兩樣東西做掩護,想再上球場打籃球,但結果失敗了。為了做進一步的防備,他巧妙地把華盛頓·歐文改成了約翰·彌爾頓。約翰·彌爾頓靈活性強,且又簡潔。跟華盛頓·歐文一樣,一旦寫膩了,也可以倒過來寫,而且效果同樣不錯。此外,還能使梅傑少校簽字的效率提高一倍,因為比起自己的姓名或是華盛頓·歐文的姓名,約翰·彌爾頓要簡短得多,寫起來也就省了不少時間。另外還有一個方面,約翰·彌爾頓也極有成效。約翰·彌爾頓具有極廣泛的用途,於是,梅傑少校沒多久就把簽名寫進了假想的對話片斷。這樣,公文上便有可能見到一些典型的批註:「約翰·彌爾頓是個性虐待狂」,或是「你見過彌爾頓嗎,約翰?」其中有一條他是最為感到自豪的:「約翰中有人嗎,彌爾頓?」約翰·彌爾頓展現了一個個嶄新的前景,處處是使之不盡的妙計,為永遠消滅令人厭倦的單調提供了保障。一旦寫煩了約翰·彌爾頓,梅傑少校便又改寫華盛頓·歐文。 
  那副墨鏡和假鬍子,梅傑少校是在羅馬買的。那時,他正日漸陷入困境,無以擺脫,為了解救自己,他便買了這兩樣東西,算是作最後一番徒然的努力。首先是偉大的效忠宣誓運動讓他蒙受了奇恥大辱。當時,有三四十人四處跑動,相互競爭著找人簽字效忠,但居然沒一個人肯讓他簽名。接著,那件事剛過,又出了克萊文傑的飛機及全體機組人員在空中神秘失蹤一事。別人又陰毒地把造成這場離奇災難的責任一古腦兒推給了梅傑少校,原因是,他從來沒有簽過字,進行效忠宣誓。 
  那副墨鏡鑲的是品紅色寬邊鏡架。那副假鬍子則是身著鮮艷服裝的街頭手搖風琴藝人用的那種。一天,梅傑少校覺著自己再也耐不得孤獨了,於是,便戴上墨鏡和假鬍子,前去球場打籃球。他裝出一副輕鬆隨便的模樣,漫步走向球場,暗地裡則在默默祈禱,可千萬別讓人給認出來。其餘的人全都裝作沒認出他,於是,他便來了興頭。他很為自己這無害的計策感到慶幸,正當他暗自得意時,對方一名隊員突然猛撞了他一下,把他撞倒在地。不一會兒,又有人狠狠撞了他一下,他頓時反應了過來,他們全都認出了他,正利用他的偽裝,不是用肘擠他,就是用腳絆他,或是使足了勁把他推來搡去。他們壓根就不希望他在這裡。他剛意識到這一點,自己的隊員便本能地跟對方的隊員聯合了起來,彷彿一群凶暴的亂民,圍住他狂叫亂吼,惡語咒罵,又拳腳相加。他們把他打倒在地,趁他還沒來得及爬起身,便對著他猛踢。當他盲目地掙扎著站起身之後,他們對他又是拳打腳踢。他雙手摀住眼睛,什麼也看不見。他們一個個你擁我擠,發了狂一般,身不由己地湧上去,狠狠地對著他拳打腳踢,用手指扣挖他的眼睛,又用亂腳踩他。他給打得天旋地轉,直至壕溝邊,一頭栽了下去。在溝底,他站住了腳,沿另一側爬了上去,搖搖晃晃地走開了,身後那夥人衝著他大聲吼叫,亂擲石塊,直到他踉蹌地拐過中隊辦公室帳篷一角,方才躲了過去。遭圍攻時,梅傑少校自始至終最關心的是,千萬別讓墨鏡和假鬍子掉落下來,如此,他或許能偽裝下去,也就沒必要再以中隊長的身份出現跟他們衝撞了——這可是最讓他害怕的事。 
  回到辦公室,他哭了;哭完,他便洗淨嘴上和鼻子上的血跡,擦去臉頰和前額上抓傷處的泥垢,於是,把陶塞軍士召了進去。 
  「從現在起,」他說,「只要我在這兒,任何人不得進來見我。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長官,」陶塞軍士說,「包括我嗎?」 
  「是的。」 
  「我知道了。就這些嗎?」 
  「就這些。」 
  「要是您在的時候,有人真的要來見您,我該怎麼跟他們說?」 
  「告訴他們我就在裡邊,讓他們等著。」 
  「是的,長官。等多長時間?」 
  「等到我離開。」 
  「那麼,之後我該怎麼應付他們?」 
  「這我就管不著了。」 
  「您離開後,我可以讓他們進去見您嗎?」 
  「可以。」 
  「可您早就不在這兒了,是不是?」 
  「是的。」 
  「明白了,長官。就這些嗎?」 
  「就這些。」 
  「是,長官。」 
  「從現在起,」梅傑少校對那個替他收拾屋子的中年士兵說,「我在這兒的時候,你別進來問我是否有什麼吩咐。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長官,」勤務兵說,「我該什麼時候進來問您是否有什麼吩咐?」 
  「我不在的時候。」 
  「是,長官。那我該做什麼?」 
  「我吩咐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可是您不在的話,就沒法吩咐我了。您會在這裡嗎?」 
  「不會」「那我該怎麼辦?」 
  「該辦的事,就辦。」 
  「是,長官。」 
  「就這些,」梅傑少校說。 
  「是,長官,」勤務兵說,「就這些嗎?」 
  「不,還有,」梅傑少校說,「你也別進來打掃。只要你不知道我是否在這裡,千萬別進來。」 
  「是,長官。可是我沒法一直知道你究竟是否在裡邊。」 
  「假如你不知道,你就只當我在這裡,你自己就走開,等弄明白了再說。知道了嗎?」 
  「知道了,長官。」 
  「很抱歉,不得不跟你這麼說話,可我實在是迫不得已。再見。」 
  「再見,長官。」 
  「謝謝你。謝謝你替我做的一切。」 
  「是,長官。」 
  「從現在起,」梅傑少校對米洛·明德賓德說,「我不再上食堂吃飯。我要人把每頓飯都送到我的活動房去。」 
  「我想這主意倒是挺不錯,長官,」米洛答道,「這樣,我就可以另外給您做些菜,其他人絕對不知道。我保證您一定喜歡吃。卡思卡特上校一直就很喜歡吃。」 
  「我不需要什麼特別的菜。其他軍官吃什麼,我就吃什麼。只要讓送飯的人在我的門上敲一下,把托盤擱在台階上,就可以了。聽明白了沒有?」 
  「聽明白了,長官,」米洛說,「十分明白。我讓人藏了些緬因活龍蝦,今天晚上我就燒給您吃,另外再給您來一盤鮮美可口的羅克福爾乾酪色拉和兩塊冰凍巧克力奶油小蛋糕。這種蛋糕是昨天跟法國地下組織的一名重要成員一塊從巴黎偷運出來的。開始先這麼吃,行嗎?」 
  「不行」「是,長官。我明白了。」 
  當晚用餐時,米洛給梅傑少校送去了烤緬因龍蝦,鮮美可口的羅克福爾乾酪色拉和兩塊冰凍巧克力奶油小蛋糕。梅傑少校頗為惱火。不過,要是讓人送回去,只會白白浪費,或者由別的什麼人吃掉。梅傑少校可是酷愛吃烤龍蝦的。他便很內疚地把這頓飯吃了下去。第二天中午,送來的是馬裡蘭水龜和整一夸脫一九三七年釀製的佩裡尼翁酒。梅傑少校連想都沒想,便三口兩口地吃了個精光。 
  米洛之後,便只剩下中隊辦公室裡的那幫人了。梅傑少校一直避著他們,為此,他每回進出都是從自己辦公室那扇塵封的窗戶經過。窗戶從不上銷,開得極低,很大,因此,跳進跳出相當的便利。每次離開中隊辦公室回自己的活動房屋,他總是等四周圍沒有人的時候,一個箭步衝過帳篷的拐角,緊接著縱身躍進鐵路壕溝,低著頭一直往前直奔進那片森林。及至與活動房屋成一直線,他便爬出壕溝,飛速地從茂密的矮樹叢裡穿來穿去,直奔回家。穿越矮樹叢時,他只碰到過一個人,就是弗盧姆上尉。某日黃昏,臉色憔悴蒼白的弗盧姆上尉,冷不丁地從一塊露莓灌木地裡冒了出來,把梅傑少校嚇了個半死。他向梅傑少校訴說,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曾揚言要切斷他的喉管。 
  「假如以後你再這麼嚇我,」梅傑少校對他說,「我會切斷你的喉管。」 
  弗盧姆上尉倒抽了一口冷氣,立刻躲進了那塊露莓灌木地。從此,梅傑少校便再也沒有見到過他。 
  當回頭看看自己所做的一切,梅傑少校不由得深感欣慰。就在這幾英畝的外國土地上,滿滿擠了兩百多人,可他竟然成功地做上了隱士。他用了一點計謀和想像,就讓中隊全體官兵幾乎再也沒法跟他說話了。不過,他察覺到,這也正合了他們的意,因為沒人想跟他搭訕。事實也的確如此,只有那個瘋子約塞連除外。一天,梅傑少校正沿溝底急匆匆奔回活動房屋用午餐,約塞連突然一個魚躍,把他撞倒在地。 
  全中隊上下,只有約塞連一人魚躍把他撞倒時,是最讓梅傑少校感到厭惡的。約塞連從來都是臭名在外,總是逢人便嘮叨個沒完——實在是把個臉丟盡了——抱怨自己帳篷裡的那個死人—— 
  其實壓根就沒在他的帳篷裡;阿維尼翁飛行任務完成後歸來,他竟脫光了衣服,四處溜躂,德裡德爾將軍上前給他別一枚勳章——以嘉獎他在弗拉拉上空執行任務時的英勇善戰——的那天,他還是赤條條地站在隊伍裡。 
  那個死人的遺物雜亂地堆放在約塞連的帳篷裡,天底下誰都沒這份權力把它們清理出去。由於梅傑少校準許陶塞軍士匯報上級說,到中隊後還不足兩個小時就戰死奧爾維那托上空的那名少尉根本就沒來中隊報到,因此,他也就不再有這種權力。真正有權力把少尉的遺物清理出約塞連帳篷的,在梅傑少校看來,只有一個人,就是約塞連自己,不過,梅傑少校似乎又覺得,約塞連實在是沒這個權力。 
  梅傑少校讓約塞連一個魚躍給撞倒之後,不停地呻吟,扭動著身子想站立起來。約塞連卻不讓。 
  「約塞連上尉請求立刻和少校面談,」約塞連說,「有一樁生死攸關的大事。」 
  「請讓我站起來,」梅傑少校渾身難受,便沒好氣地命令道,「我的手臂撐在地上,沒法回禮。」 
  約塞連放開了他。兩個人慢慢地站直了身子。約塞連再行了個軍禮,複述了自己的請求。 
  「到我辦公室吧,」梅傑少校說,「我想這裡可不是談話的地方。」 
  「是,長官,」約塞連答道。 
  他們拍打掉身上的砂土,於是,默不作聲極不自在地朝中隊辦公室的門口走去。 
  「等我一兩分鐘,先讓我在這些傷口上塗些紅藥水。然後再讓陶塞軍士送你進來。」 
  「是,長官。」 
  那些辦事員和打字員正在辦公桌和文件櫃旁忙著,梅傑少校連瞧都沒瞧他們一眼,便莊嚴地大步向辦公室的後面走去。他隨手放下了自己辦公室的門簾。一進自己的辦公室,趁沒人在,他便快步穿過房間,走到窗口,跳了出去,拔腿就跑,卻發現約塞連擋了他的去路。約塞連立正守候著,又行了個軍禮。 
  「約塞連上尉請求立刻和少校面談,因為有一樁生死攸關的大事。「他很堅定地複述了一遍。 
  「拒絕你的請求,」梅傑少校厲聲說。 
  「那可不行。」 
  梅傑少校作了讓步。「好吧,」他極不耐煩他說,「我就跟你談談。請跳進我的辦公室去。」 
  「您先請。」 
  他們跳進了辦公室。梅傑少校坐了下來,約塞連在辦公桌前不停地走動,告訴少校說,他不想再執行作戰飛行任務了。他又能怎麼辦?梅傑少校暗暗問自己。他只能按科恩中校的指示辦事,只能希望一切順利。 
  「為什麼?」梅傑少校問道。 
  「我害怕。」 
  「這不是什麼羞恥。」梅傑少校很親切地安慰他。「我們大家都害怕。」 
  「我不是覺得羞恥,」約塞連說,「我只是害怕。」 
  「要是你從來不害怕,那才不正常呢。即便是最有膽量的人也會有害怕的時候。作戰中,我們所有人都面臨不少最為重要的任務,其中之一就是戰勝恐懼。」 
  「哦,得了吧,少校。我們就不能不說這些屁話嗎?」 
  梅傑少校極是窘迫地垂下了目光,不住地撥弄手指。「那你要我跟你說些什麼呢?」 
  「就說我完成的飛行任務次數已經足夠了,可以回國了。」 
  「你飛過多少次?」 
  「五十一次。」 
  「那你只要再飛四次就行了。」 
  「他又會增加飛行次數的。每次我快要飛滿的時候,他就又增加了。」 
  「這一次他或許不會這麼做。」 
  「不管怎麼說,他從來就不讓一個人回國。他只是把大夥兒留在這裡,等候命令輪換調防,待到人手不足時,他便又增加每個人的飛行次數,迫使大家重返戰場。自從他來這裡以後,他一直是這麼做的。」 
  「你不該責怪卡思卡特上校,輪換調防回國的命令一再延緩,根本就不是他的過錯,」梅傑少校告訴他說,「這完全是第二十六空軍司令部的責任,一接到我們的輪換調防命令,他們就應該馬上處理。」 
  「儘管如此,他還是可以請求補充兵員,一旦命令下達,就能讓我們回國。不管怎樣,反正有人告訴我說,第二十七空軍司令部只規定每人完成四十次飛行任務,只有他一個人要我們飛五十五次。」 
  「這事我倒是不太清楚,」梅傑少校回答說,「卡思卡特上校是我們的指揮官,我們必須服從他。你何不飛完最後四次,看看會有什麼結果。」 
  「我不想這麼做。」 
  你又能怎麼辦?梅傑少校又暗暗問自己。這麼一個人正直視你的眼睛,說他寧死也不願在戰場上送命;在行事方面,他至少跟你一樣明理,機敏——可你卻不得不裝著他根本就不如你,對於他,你能奈何呢?又能跟他說些什麼呢? 
  「假如我們讓你自己挑選任務,執行例外的飛行,」梅傑少校說,「那樣的話,你就可以完成最後的四次飛行任務,而且又不冒一點風險。」 
  「我不想執行例外的飛行任務。我不想再捲進這場戰爭。」 
  「難道你願意親眼看見我們的國家戰敗?」梅傑少校問。 
  「我們不會戰敗的。我們有充足的人力、財力和物力。我們有一千萬軍人,他們可以替代我。有些人正戰死疆場,而更多的人卻在撈錢,花天酒地。就讓別的人去戰場送死吧。」 
  「但要是我們所有的人都像你這麼想,那還了得?」 
  「這麼說來,假如我不這麼想,就必定是個十足的笨蛋。難道不是嗎?」 
  你究竟能跟他說些什麼呢?梅傑少校滿臉愁苦,實在是疑惑不解。有一句話他是萬萬說不得的:他毫無辦法。跟人說他毫無辦法,這便有了某種暗示:要是他有法子,他會盡一份力的;同時又讓人覺出了言外之意:科恩中校的政策不是有錯,就是有欠公允。科恩中校對這件事向來是沒有半點含糊。 
  「對不起,」他說,「可我實在毫無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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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溫特格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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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萊文傑死了。那是他哲學的根本性缺點。一日下午,十八架飛機從帕爾馬執行完每週一次的例行飛行任務返回,在離厄爾巴島海岸的海面上空下降,穿過一片金燦燦的雲彩;其中的十六架從雲端鑽了出來,另外還有一架卻不見了蹤影,沒見在空中,也沒見在平靜的綠玉色的海面上,更沒見絲毫殘骸。一架架直升飛機在那片雲彩上盤旋,直到了太陽西落。夜裡,那片雲消散了去,次日上午便不再有克萊文傑了。 
  克萊文傑和飛機的失蹤,實在是令人愕然,其程度絕不亞於洛厄裡基地的那次大陰謀——一座兵營的六十四個人在某個發餉日突然下落不明,從此就再沒有一點消息。約塞連始終認為,那六十四個士兵不過是一致決定在同一天集體開小差而已。直到克萊文傑被神奇地奪去了性命,他方才改變了這種觀點。說實在的,那次看似集體擅離神聖職守的開小差,當初確實很讓約塞連大受鼓舞,他竟興沖沖地跑出去把這振奮人心的消息告訴了前一等兵溫特格林。 
  「這有啥讓你那麼興奮?」前一等兵溫特格林惹人厭惡地嗤笑道,一面把一隻沾滿泥土的軍鞋踏在鐵鍬上,鐵板著臉,沒精打采地倚靠在一個極深的方坑坑壁上。像這樣的坑他在四圍挖了不少,這可是他的軍事特長。 
  前一等兵溫特格林實在是個卑鄙的小流氓,做事總喜歡我行我素,屢教不改。他每回開小差給捉住了,就被判在規定的時間內挖填若干長寬深均為六英尺的土坑。每次刑期一滿,他便又開小差。前一等兵溫特格林以一個真正的愛國者堅定的獻身精神,心甘情願地接受了這份挖填土坑的活計。 
  「這工作還是蠻不錯的,」他常常很達觀他說,「我想總得有人去做。」 
  他是個極聰明的人,深知戰爭期間在科羅拉多州挖土坑,實在算不得是一樁十分觸楣頭的差事。由於土坑的需求量不大,因此,他便可以不慌不忙地挖,然後再不慌不忙地填埋,這樣,他也就很少有勞累過度的時候。儘管如此,他每受一次軍法審判,便被降為列兵。這樣丟失軍階,很讓他感到深切的痛惜。 
  「做個一等兵也不賴,」他頗是戀舊地回憶道,「過去我有地位——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經常出入於上流社會。」他的臉陰沉了下來,顯得極是無可奈何。「不過,這一切對我來說都已成了過去,」他很肯定他說,「下次我再開小差,就只是個列兵了,我很清楚,到時候情況跟現在可是大不一樣了。」挖土坑實在是無甚出息的。「這工作甚至還不是固定的。每次刑期結束,我就沒法再幹這活。要是我還想回來挖土坑,那就得再開小差。可我又不能老這麼做。有一條軍規,也就是第二十二條軍規。假如我下次再開小差,就該去坐班房了。我不清楚等著我的會是什麼樣的下場。要是我一不留神,我最後甚至可能去海外服役。」他不希望一輩子挖土坑,不過,只要戰爭還在進行,挖土坑就是戰爭期間的一部分工作,他也就不會對此有什麼反感。「這可是責任問題,」他說,「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應盡的職責。我的職責就是不停地挖土坑,而且我做得相當出色,剛剛獲得品行優良獎章的提名。你的職責就是在航空軍校鬼混,希望戰爭結束之後再畢業。我只希望他們跟我一樣盡到自己的職責。要是我也不得不去海外並替他們盡義務,那不就太不公平了,是不是?」 
  一天,前一等兵溫特格林在挖一個土坑時,搗破了一根水管,險些被淹死。待讓人從坑裡撈上來時,他已差不多人事不知。事後,謠傳水管流出的是石油,結果,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被逐出了基地。不多久,只要是能弄來鐵鍬的,全都跑到外面,發了瘋似地採掘石油。到處塵土飛揚。那場面差不多跟七個月後的一天早晨皮亞諾薩島上的情形一模一樣:頭天晚上,米洛動用自己的M&M辛迪加聯合體收集到的每一架飛機,轟炸了中隊營地、機場、炸彈臨時堆集處和修理機庫。所有死裡逃生的官兵全都聚到外面,在硬地上挖了一個個又大又深的掩體,然後在頂部擱上從機場修理機庫竊取的裝甲板和從別人帳篷側簾偷來的一方塊一方塊千瘡百孔的防水帆布。有關石油的謠傳剛起,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便被調離科羅拉多州,最後來到皮亞諾薩島落腳,接替庫姆斯少尉——一天,他以賓客的身份隨機外出飛行,只是想察看一下戰況,不料,在弗拉拉上空竟跟克拉夫特一同遇難。每每憶起克拉夫特,約塞連總是很內疚。他之所以負疚,是因為克拉夫特是在他作第二輪轟炸時犧牲的,還因為克拉夫特在那次輝煌的阿的平叛亂中無辜受了牽連。那次叛亂是在波多黎各——他們飛往國外的第一段行程—— 
  發起的,十天後,在皮亞諾薩島告終。當時,阿普爾比一到島上,便出自責任心,大步跨進中隊辦公室,報告說約塞連拒不服用阿的平藥片。中隊辦公室的那個軍士趕忙請他坐下。 
  「謝謝你,軍士,我想我會坐的,」阿普爾比說,「我大概得等多長時間?今天我還有不少事情要做,這樣,到明天一大早我就可以做好充分準備,一旦他們需要,我就能馬上投入戰鬥。」 
  「長官?」 
  「你說啥,軍士?」 
  「你剛才問什麼?」 
  「我大概得等多長時間才能進去見少校?」 
  「只要等他出去吃午飯,」陶塞軍士回答說,「到時你可以馬上進去。」 
  「可到時他就不在裡邊了。是不是?」 
  「是的,長官。梅傑少校要等吃完午飯才回辦公室。」 
  「我知道了。」阿普爾比口頭上作了決定,可心裡依舊沒個數。 
  「那麼我想我還是午飯後再來一趟吧。」 
  阿普爾比轉身離開中隊辦公室,內心卻很困惑。他剛走到外面,便覺得自己看見一個長得頗有些像亨利·方達的高個子黑皮膚軍官從中隊辦公室的窗戶裡跳了出來,接著拐過彎,飛奔而去,便不見了蹤影。阿普爾比收住腳步,緊閉了雙眼。令人焦急不安的疑惑襲上他的心頭。他懷疑自己是否得了瘧疾,或許更糟糕,因服了過量的阿的平藥片而引發了什麼後遺症。當初,他服用的阿的平藥片,超出了規定劑量的三倍,因為他想做一名出色的飛行員,強過其他任何人三倍。他依舊緊閉著雙眼,這當兒,陶塞軍士突然在他的肩上輕輕拍了拍,跟他說,梅傑少校才出去,要是他願意,他現在就可以進去。阿普爾比這才又恢復了信心。 
  「謝謝你,軍士。他會馬上回來嗎?」 
  「他一吃完午飯就回來。等他回來,你就得馬上出去,在前面等他,直到他離開辦公室去吃晚飯。梅傑少校在辦公室的時候,是向來不在辦公室見任何人的。 
  「軍士,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我是說,梅傑少校在辦公室的時候,是向來不在辦公室見任何人的。」 
  阿普爾比目不轉睛地直盯著陶塞軍士,試著用堅定的語調,說:「軍士,是不是就因為我剛來中隊,而你在海外混了很長時間,就想法子作弄我?」 
  「哦,不,長官,」軍士很恭敬地答道,「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等你見了梅傑少校,可以當面問他。」 
  「我正想問他呢,軍士。我什麼時候能見到他?」 
  「你永遠見不到他。」 
  阿普爾比因受了羞辱而滿臉通紅。軍士給他遞過一本拍紙簿,他便在上面寫下了自己的報告,匯報約塞連和阿的平藥片一事,隨後就趕緊離去,同時又納悶了起來:或許釣塞連還不是唯一的一個有幸穿上軍官制服的瘋子。 
  等卡思卡特上校把飛行次數增加到五十五次的時候,陶塞軍士早就開始懷疑,或許每一個穿制服的軍人都是瘋子。陶塞軍士身材瘦削,一頭漂亮的金髮淡得差不多沒了顏色,雙頰凹陷,一副牙齒酷似又白又大的果漿軟糖。他負責中隊的事務,可他不覺得有什麼稱心。跟亨格利·喬一樣的那些人始終用苛責仇恨的目光怒視他,而阿普爾比呢,如今已是一名頂呱呱的飛行員,又是一名打球從不失分的乒乓球選手,一心一意地要報復陶塞軍士,更是對他無禮、陶塞軍士負責中隊的事務,是因為中隊裡再也沒有別的什麼人挑這個擔子。無論是對戰爭,還是對陞官發財,他全無興趣。他感興趣的是陶瓷碎片和赫波懷特式傢俱。 
  對約塞連帳篷裡的那個死人,陶塞軍士已經習慣性地接受了——這差不多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約塞連本人的說法—— 
  確實把他看做是約塞連帳篷裡的一個死人。其實呢,壓根就不是那回事。那傢伙只是個替補飛行員,還沒來得及正式報到,就在前線送了命。當初,他曾在作戰室停留過,詢問去中隊辦公室的路,結果,即刻被送往前線作戰,因為那時那麼多人都已完成了規定的三十五次飛行任務,而皮爾查德上尉和雷恩上尉又正巧為無法調集大隊部明確的機組成員人數犯難。由於他從來沒有正式被列入中隊的編制,所以,也就永遠無法把他正式除名。陶塞軍士意識到,有關那個可憐蟲的各種公文越來越多,永遠會引起沒完沒了的衝擊波。 
  那個可憐蟲名叫馬德。對痛恨暴力和浪費的陶塞軍士來說,他們用飛機送馬德一路越過大洋,卻不過是讓他在到達後還不到兩小時就在奧爾維那托上空被炸個粉身碎骨,這似乎是莫大的浪費,實在令人痛心疾首。沒人想得起來他是誰,也回憶不出他長個啥模樣,皮爾查德上尉和雷恩上尉就更不用提了。他倆只記得有個新來的軍官出現在作戰室,恰好趕上時間送死。每當有人提起約塞連帳篷裡的死人那件事,他倆總是很顯得尷尬,滿臉通紅。本該見過馬德的那僅有的幾個人,是他同機的機組成員,也都跟他一起被炸了個粉身碎骨。 
  不過,約塞連倒是確切知道馬德是誰。馬德只是個無名小卒,從來不曾有過什麼機遇,因為人們知道有關所有無名小卒的事情只有一點——他們從來沒什麼機遇。他們非死不可。送了命的馬德,是地地道道的無名小卒,儘管他的遺物依舊雜亂地堆放在約塞連帳篷裡的那張帆布床上,差不多跟三個月前他從未到過帳篷的那天留下那些東西時一模一樣——所有那些東西在不到兩個時辰之後便都沾染上了死氣,就跟博洛尼亞大圍攻發動後的第二個星期出現的情形完全一樣。當時,四處瀰漫硫磺氣味的煙霧,潮濕的空氣中散發著霉臭的死亡氣味,所有即將執行轟炸飛行任務的官兵都已沾染上了這股死氣。 
  一旦卡思卡特上校主動要求讓自己的大隊去炸毀博洛尼亞的彈藥庫——駐紮意大利大陸的重型轟炸機由於飛行高度過高,沒能把它們摧毀,那就不再有絲毫可能逃避這次轟炸飛行任務了。每延遲一天,便不斷加劇大隊全體官兵的恐懼感和沮喪情緒。那種縈繞不散又難以抗拒的死亡意識,隨持續不斷的雨,漸漸地瀰散開去,就像是某種具有腐蝕作用的慢性病,侵蝕一般地滲透了每個人痛苦的面容。每個人身上都有一股甲醛味。無處可以求助,即便去醫務室也無濟於事。科恩中校下令關閉了醫務室,所以,再也沒有人能上那兒看門診了。科恩中校所以這麼做,是因為好不容易碰上的那個晴天,中隊竟神秘地流行起了腹瀉,大伙全都跑到醫務室就診,結果,迫使轟炸任務再次延期。暫停門診,又封了醫務室的門,丹尼卡醫生每逢雨的間隙,便高坐在一隻高凳上,以愁腸百結的不偏不倚的態度,默默感受著陰森森瀰散開來的恐怖氣氛,彷彿一隻悒悒不樂的紅頭美洲鷲,棲息在醫務室封閉的門上的那塊不祥的手寫牌子的下端。這牌子是布萊克上尉當初開玩笑釘上去的,丹尼卡醫生始終沒把它取下來,因為這在他實在不是什麼玩笑。牌子四邊用黑色炭筆畫了一圈,上面寫道:「另行通知以前,醫務室暫停門診。家有喪事。」 
  恐怖往四處擴散,鑽進了鄧巴的中隊。某日黃昏,鄧巴很好奇地把頭探進自己中隊醫務室的門,對著斯塔布斯醫生模糊的身影——他正坐在幽暗處,面前擺了一瓶威士忌和一隻盛滿飲用水的鍾形玻璃瓶——說起了話來。 
  「你沒事吧?」他關切地問道。 
  「糟糕透頂,」斯塔布斯醫生回答說。 
  「你在這裡幹嗎?」 
  「坐坐而已。」 
  「我還以為不再有門診了呢。」 
  「是沒有門診了。」 
  「那你幹嗎還坐在這裡?」 
  「我還能坐哪裡?去那該死的軍官俱樂部,跟卡思卡特上校和科恩中校坐一塊兒?你知道我在這裡幹什麼?」 
  「坐唄。」 
  「我說的是在中隊裡,不是在帳篷裡。別再他媽的自作聰明了。 
  你可知道醫生在中隊裡的職責?」 
  「其他中隊的醫務室都給封了門,」鄧巴說。 
  「不管誰病了,只要走進我的門,我就會禁止他飛行,」斯塔布斯醫生鄭重他說,「我才不在乎他們說什麼呢。」 
  「你是不能禁止任何人飛行的,」鄧巴提醒道,「難道你不知道那命令?」 
  「我會給病人打上一針,讓他徹徹底底躺倒下來,停止飛行。」 
  斯塔布斯醫生想到這情景,不由得帶著嘲諷的興味笑了起來。「他們以為只要他們一下命令,就可以讓門診徹底停止。那些狗雜種。 
  哎喲!又下雨了。」雨又開始下了,先是落在樹林裡,再是落在泥潭裡,然後便是輕輕地落到了帳篷的頂上,彷彿一陣撫慰的柔聲細語。「所有一切都是潮呼呼的,」斯塔布斯醫生極厭惡他說,「就連廁所和小便池都在氾濫,以此表示抗議。這討厭的世界整個就像是一處藏屍處,臭氣熏天。」 
  當他停止了說話,四周靜得似乎沒了邊際。夜幕落了下來。瀰散著一種極度的孤獨。 
  「把燈打開,」鄧巴建議道。 
  「沒電。我也懶得啟動自己那台發電機。以前,我救別人的命,常常從中得到極大的快感。現在,我實在不知道救人性命究竟還有什麼意義,既然他們反正都得死。」 
  「哦,意義到底還是有的,」鄧巴肯定地對他說。 
  「是嗎?有什麼意義?」 
  「意義就在於,盡你的可能讓他們多活一些時間。」 
  「你說的不錯,但是,既然他們反正都得死,那又有什麼意義呢?」 
  「訣竅就是別考慮這個問題。」 
  「別談什麼訣竅了。救人性命究竟有什麼意義?」 
  鄧巴默默沉思片刻。「誰知道呢?」 
  鄧巴不知道。轟炸博洛尼亞一事,本該讓鄧巴欣喜萬分,因為時間一分鐘一分鐘走得慢悠悠的,幾個小時拖得像幾個世紀那麼長。然而,他反倒感到痛苦,因為他知道自己即將送命。 
  「你真的還想要些可待因嗎?」斯塔布斯醫生問道。 
  「是替我朋友約塞連要的。他確信自己馬上會送命的。」 
  「約塞連?究竟誰是約塞連?約塞連,到底是什麼名字?前天晚上,在軍官俱樂部喝醉了酒跟科恩中校打架的那個傢伙,是不是他?」 
  「沒錯,就是他。他是亞述人。」 
  「那個發了瘋的狗雜種。」 
  「他倒是沒那麼瘋,」鄧巴說,「他發誓不飛博洛尼亞。」 
  「我正是這個意思,」斯塔布斯醫生說道,「那發了瘋的狗雜種,或許只有他一個人才是清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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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布萊克上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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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洛尼下士最初是從大隊部打來的一個電話得知這一消息的。當時,他非常震驚,便輕手輕腳穿過情報室,走到布萊克上尉——他這會兒把平伸著的小腿擱在辦公桌上,正打著盹兒—— 
  身邊,用震驚的語調,低聲把這消息告訴了他。 
  布萊克上尉一下子來了精神。「博洛尼亞?」他興奮得大叫起來。「太讓我吃驚了。」他放聲大笑。「博洛尼亞,嘿?」他又哈哈大笑了起來,驚喜地搖了搖頭。「呵,好傢伙!要是那些狗雜種知道自己是飛博洛尼亞,真不知他們會是什麼模佯,我巴不得馬上就瞧瞧他們那一張張面容。哈,哈,哈!」 
  自從梅傑少校擊敗他出任中隊長那天以來,布萊克上尉這是第一次真正由衷地開懷大笑。當轟炸員們來到情報室,領取圖囊時,他陰死陽活地站了起來,立在前部櫃檯的後面,為的是千方百計從中獲取最大的樂趣。 
  「沒錯,你們這些婊子養的,是博洛尼亞。」當全體轟炸員頗為懷疑地問他,他們是否真要飛博洛尼亞時,他便不厭其煩一遍又一遍地對他們這麼說,「哈!哈!哈!試試你們的膽量吧,你們這些狗雜種。這次你們可是沒有退路了。」 
  布萊克上尉跟在全體轟炸員的最後面來到帳篷外。其他所有軍官和士兵全都帶著鋼盔、降落傘和防彈衣,集聚在中隊駐地中央四輛卡車——發動機正空轉著——的周圍。布萊克上尉饒有興致地察看這些軍官和士兵得知真相後的反應。這傢伙個子雖大,卻心胸狹窄,性情憂鬱,脾氣暴躁,又老是一副沒精打采的模樣。那張皺縮蒼白的臉每隔三四天便修刮一次,大多數情況下,他似乎總在皮包骨的上嘴唇蓄兩撇金紅色的八字須。外面的場面倒是並沒有讓他失望。每張臉都因驚恐而陰沉了下來。布萊克上尉美美地打了個哈欠,擦了擦眼睛,擦去了最後一絲睏意,於是,幸災樂禍地縱聲大笑起來。每當他告訴別人要試試膽量時,他總這麼笑的。 
  那天,杜魯斯少校在佩魯賈上空陣亡以後,布萊克上尉差點就被選中接任他的職位。自那以來,轟炸博洛尼亞不料竟成了布萊克上尉一生中最有收穫的一件大事。當杜魯斯少校陣亡的消息通過無線電傳回中隊駐地時,布萊克上尉內心一陣興奮。先前,他從不曾真正考慮過這種可能性,不過,儘管如此,他馬上便認識到,接替杜魯斯少校擔任中隊長,他自己是合乎邏輯的必然人選。最初,他是中隊的情報主任,也就是說,他比中隊裡任何別的人都要聰明。 
  的確,他不屬於戰鬥人員編制,而杜魯斯少校生前得參加戰鬥,所有中隊長通常也得作戰;但,也正是這一點對他實在是另一個極有利的因素,因為他沒有生命危險,只要祖國需要,無論多長時間,他都可以擔任這一職位。布萊克上尉越琢磨,越覺得接任中隊長似乎非他莫屬了。只要立刻在最合適的地方說句合適的話,問題就可以解決了。他匆匆趕回自己的辦公室,決定行動步驟。他在轉椅裡坐下,背往後一靠,兩腳往桌上一蹺,雙目緊閉,開始想像:一旦當上中隊長,一切該是多美啊。 
  正當布萊克上尉想像著種種美景的時候,卡思卡特上校卻在行動了。布萊克上尉斷定,梅傑少校是智勝了他;其速度之快簡直令他瞠目結舌。梅傑少校的中隊長任命一宣佈,布萊克上尉便大失所望,絲毫不掩飾自己內心的怨憤。對卡思卡特上校選用梅傑少校,與布萊克上尉共事的行政軍官們都深表驚訝,而布萊克上尉則小聲抱怨,這其中必定有什麼蹊蹺;同僚們對梅傑少校酷似亨利·方達這一點潛在的政治價值,作了種種猜測,而布萊克上尉則斷定,梅傑少校其實就是亨利·方達;同僚們說梅傑少校這人頗有些古怪,而布萊克上尉則宣稱他是共產黨。 
  「什麼事都讓他們做主了,」布萊克上尉表示反抗地聲言道,「好吧,要是你們大伙樂意的話,儘管袖手旁觀,由他們去,可我不願意。我得想辦法對付。從現在起,不管是哪個狗雜種來我的情報室,我都得讓他簽字效忠。不過,要是那個婊子養的梅傑少校來,即便他想簽,我也決不會答應的。」 
  幾乎是一夜之間,這場光榮的宣誓效忠運動便轟轟烈烈地開展了起來。布萊克上尉發現自己竟成了運動先鋒,欣喜若狂。他的確碰上了一個極妙的辦法。所有參戰官兵只有簽字效忠後,才能從情報室領取圖囊;第二道簽字關過後,從降落傘室領取防彈衣和降落傘;再過了機動車輛軍官鮑金頓中尉的第三道簽字關後,這才獲准從中隊坐上其中一輛卡車趕往飛機場。每次轉身,他們必須過一道簽字效忠的關。無論是從財務軍官處領取軍餉,還是從軍人服務社領取供給,或是找那些意大利理髮師理髮,他們都得簽字效忠。 
  在布萊克上尉看來,凡是支持他的這場光榮宣誓效忠運動的軍官,都是競爭對手。於是,他便晝夜二十四小時密謀策劃,始終保持一步領先。他要做報效國家第一人。每當其他軍官在他的激勵下,推行他們各自的簽字效忠的方法,他便更進一步,讓到情報室的每個雜種必須過兩道簽字效忠關,接著是三道,再又是四道;然後,他又推出宣誓效忠,之後,便讓人一遍、兩遍、三遍、四遍地同聲齊唱《星條旗》歌。每次當他擊敗競爭對手,布萊克上尉便輕賤了他們,嗤笑他們不學他的招數。可每次當他們步他的後塵,他便又不安地退避一側,絞盡腦汁想別的新計策,好再奚落他們一頓。 
  不知不覺地,中隊裡的戰鬥人員發現自己竟受那些行政官員——原先是奉命來為他們服務的——操縱。他門整天受人欺侮,凌辱,騷擾,擺佈,走了一個又來另一個。一旦他們表示反抗,布萊克上尉就答覆他們說,只要是忠誠的人,是不會厭煩宣誓效忠必要的簽字的,只要有人對宣誓效忠是否有效這一點提出質疑,他就回答,凡是確確實實效忠自己國家的人,只要由他經常敦促,是會很自豪地發誓自己將忠誠於祖國的。一旦有人問起這麼做有何道德作用,他就回答說,《星條旗》是創作出的最偉大的音樂作品。一個人簽字效忠的次數越多,他就越忠誠;對布萊克上尉來說,道理就是如此簡單明瞭。他每天都讓科洛尼下士簽上百次名,這樣,他就可以始終證明自己比任何別的人更加忠誠。 
  「重要的是要讓他們不停地宣誓,」他跟自己的追隨者解釋道,「至於他們是否心誠,這無關緊要。正因為如此,所以,他們也讓小孩子們宣誓效忠,儘管孩子們連什麼是『宣誓』和『效忠』都還一竅不通。」 
  對皮爾查德上尉和雷恩上尉來說,這場光榮效忠宣誓運動實在是一樁又光榮又討厭的事,因為這一來,每次安排機務人員執行作戰任務,他們便無端地要費不少周折。中認上下全都忙著簽名,宣誓,合唱。所有飛行任務得花上更多的時間才能執行。有效的緊急行動也就不可能了,然而,皮爾查德上尉和雷恩上尉都是極膽小的人,實在沒膽量對布萊克上尉大聲抗議。布萊克上尉呢,卻天天嚴格認真地堅持由他首創的「不斷重申」學說——意在遏止所有那些第一天簽字第二天就不忠的官兵。就在皮爾查德上尉和雷恩上尉心中一片迷茫,為身陷困境而抓耳搔腮的當兒,布萊克上尉又給他們出了個主意。他帶來了一個代表團,直截了當地跟他們說,必須讓每一個飛行雖簽字效忠後,方可准許他執行作戰飛行任務。 
  「當然,這都得由你們自己來決定,」布萊克上尉指出,「沒人想強迫你們。可是,其他所有人都在讓他們簽字效忠。假如只有你們倆不怎麼關心自己的國家,沒讓他們簽字效忠的話,那麼,這在聯邦調查局看來,也必定有什麼蹊蹺的。要是你們倆甘願得個惡名聲,那是你們自己的事,跟別人全無關係。我們只是想盡力幫忙而已。」 
  米洛沒有被說服。他斷然拒絕中止梅傑少校的飲食,即便梅傑少校是共產黨人——對此,米洛心裡亦頗有懷疑。米洛生來就反對所有破壞常規的革新。他有相當堅定的道德原則,斷然拒絕加入這場光榮的效忠宣誓運動,直到後來,布萊克上尉帶領他的代表團前來拜訪他,請求他參加。 
  「國防是每個人的天職,」米洛拒絕後,布萊克上尉說,「整個過程都是自願的,米洛——別忘了這一點。假如他們不願在皮爾查德和雷恩那裡簽字效忠,他們可以不必那麼做。但,在你這裡,假如他們不簽,我們要你餓死他們。這就跟第二十二條軍規一樣。你明白嗎?你總不至於違抗第二十二條軍規吧?」 
  丹尼卡醫生卻堅持自己的立場。 
  「你憑什麼斷定梅傑少校就是共產黨人?」 
  「我們開始指控他以前,你從沒聽到他否認這一點,是不是?你也沒有看見他在我們的效忠誓約上簽過字。」 
  「是你們不讓他簽。」 
  「當然不能讓他簽,」布萊克上尉解釋道,「否則,我們發起的這場運動也就前功盡棄了。你瞧,要是你不願跟我們合作,你完全可以自便。可是,一旦米洛剛準備要餓死梅傑少校,而你卻給他治療,那麼,我們其餘的人這麼竭盡全力又有什麼意義呢?我只是不知道,對暗中破壞我們整個安全計劃的人,大隊部的上司們會想什麼辦法處置,他們很有可能會調你去太平洋。」 
  丹尼卡醫生立刻屈從了。「我這就去跟格斯和韋斯說,讓他們按你的吩咐去做。」 
  大隊部的卡思卡特上校早就開始納悶,究竟出了什麼事情,「那個白癡布萊克,在大鬧什麼愛國主義,」科恩中校笑著說,「我想,既然是你提升梅傑少校當了中隊長,你最好暫且跟他合作一段時間。」 
  「那還不是你出的主意。」卡思卡特上校極惱火地責備他。「當初真不該聽你的話。」 
  「可我出的那個主意也是一條妙計,」科恩中尉反駁道,「那個多餘的少校身為行政軍官,卻老是敗壞你的名聲,不就是我那條妙計把他給除掉了嗎?不用擔心,這一切大概馬上就會走上正軌的。 
  現在最好的辦法是,給布萊克上尉去一封信,表示完全支待他,並希望他適可而止,免得到時鬧得一塌糊塗。」科恩中校突然想出了個怪念頭。「我很有點懷疑!那個白癡該不會把梅傑少校趕出他的活動房屋吧,你說呢?」 
  「接下來我們要做的是,把那婊子養的梅傑少校趕出他的活動房屋。」布萊克上尉拿定了主意。「我還真巴不得把他的老婆孩子趕到樹林子裡去。可是我們做不到。他沒有老婆孩子。所以,我們只得應付眼前的事,把他趕出去。誰負責這些帳篷?」 
  「他。」 
  「你們瞧見了?」布萊克上尉大聲叫道,「所有一切都讓他們給操縱了!哼,我可是不會容忍的。要是迫不得已,我會直接向德·科弗利少校本人匯報這事的。等他從羅馬一回來,我就讓米洛去跟他說這事。」 
  布萊克上尉對德·科弗利少校的智慧、權力和正直深信不疑,即便他以前從未跟德·科弗利少校說過一句話,現在也還是沒有膽量這麼做。他委派了米洛替他去找德·科弗利少校談話,自己則等待著這個高個子主任參謀回來,等不耐煩了,見人就大發脾氣。德·科弗利少校威風凜凜,長一頭白髮,滿臉皺紋,儼然一副救世主的神態,對他,布萊克上尉和中隊其他所有官兵一向是懷有深深的敬畏之心的。少校最終從羅馬回到了中隊,傷了一隻眼,用一隻新的賽璐珞眼罩護著。他一下子就把布萊克上尉的整個光榮效忠宣誓運動砸了個稀巴爛。 
  德·科弗利少校返回中隊那天,極威嚴地走進食堂,正排隊等候簽字效忠的軍官自成一道人牆,攔住了他的去路。此刻,米洛非常小心翼翼,沒說一句話。食品櫃檯的盡端,早來的一群軍官每人手上托了一盤飯菜,正面向國旗宣誓效忠,為的是獲准在餐桌旁就座用餐。來的更早的一群軍官呢,早就在餐桌旁坐了下來,這時正合唱《星條旗》國歌,為的是可以享用桌上的鹽、胡椒粉,還有調味番茄醬。德·科弗利少校在門口停了下來,皺眉蹙額,一臉的困惑不滿,彷彿是見到了什麼怪事。喧嚷聲這才慢慢平靜了下來。德·科弗利少校端莊地往前走過去,面前的那道人牆像紅海一樣,往兩側分了開來。他目不斜視,威武地大步走向蒸汽消毒櫃檯,於是,用清晰圓潤的聲音——因年邁而顯得粗啞,又因年高德劭、地位顯赫而洪亮有力——說道: 
  「給我拿吃的來,」斯納克下士沒有給德·科弗利少校吃的,倒是遞給他一份效忠誓約讓他簽字。德·科弗利少校一見是這東西,不由得大為惱火,用力把它推至一旁,那只好眼睛令人無法理解地射出強烈的鄙視的怒火,那張佈滿皺紋、衰老的大臉盤因暴怒而越發陰沉可怕。 
  「我說過,給我拿吃的來,」他大聲命令道,嗓音十分刺耳,就像遠處的霹靂,在寂靜的帳篷裡發出不祥的隆隆響聲。 
  斯納克下士臉色刷白,渾身哆嗦起來。他向米洛投去懇求的目光,企求他的指點。過去了可怕的幾秒鐘,沒有一絲聲息。接著,米洛點了點頭。 
  「給他拿點吃的,」他說。 
  斯納克下士這才把吃的東西遞給了德·科弗利少校。德·科弗利少校手托滿滿一盤飯菜,剛轉身離開櫃檯,便又停住了腳步。他的目光落到了那一群群軍官身上,軍官們正默默地用懇求的目光注視著他。隨即,他便擺出一副主持正義的戰鬥姿態,大聲吼道: 
  「給大伙拿吃的!」 
  「給大伙拿吃的!」米洛如釋重負,興奮地應了一聲。光榮的效忠宣誓運動就此宣告結束。 
  布萊克上尉徹底失望了,他沒料到,自己如此信賴並視作後盾、身居高位的上司竟然會從背後給他這麼一刀。德·科弗利少校讓他受盡了屈辱。 
  「哦,我啥事兒都沒有,」只要有人來向他表示同情,他便很愉快地回答道,「我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我們的目的就是要讓我們討厭的人感到恐懼,讓大家警惕梅傑少校的危險。我們的確達到了這個目的。既然我們壓根就沒想讓他簽字效忠,那麼,要不要那些效忠誓約,其實已經是無關緊要了。」 
  博洛尼亞大圍攻沒完沒了,駭人聽聞,又把中隊裡布萊克上尉討厭的那些人一個個嚇得膽戰心驚。見了這一幕,布萊克上尉不由得懷戀起光榮效忠宣誓運動那段過去的美好時光。那時,他可是個舉足輕重的風雲人物,即便是像米洛·明德賓德、丹尼卡醫生、皮爾查德和雷恩那樣有權勢的大人物,一見到他來就渾身哆嗦,對他俯首帖耳。為了向新來的人證明,自己確實曾一度是個叱吒風雲的人物,他依舊保存著卡思卡特上校寫給他的那封嘉獎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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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博洛尼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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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那場博洛尼亞大恐慌完全是由奈特中士一手造成的,與布萊克上尉毫無關係。奈特中士一聽說要去轟炸博洛尼亞,就悄悄溜下卡車,又取來了兩件防彈衣。這一來,其餘的人也跟著效仿,一個個鐵板著臉跑回降落傘室,沒等搶完餘下的防彈衣,便已潰軍似地慌亂成一團了。 
  「嗨,這是怎麼回事兒?」基德·桑普森很不安地問道,「博洛尼亞還不至於那麼危險吧?」 
  內特利恍惚地坐在卡車鋪板上,雙手摀住那張年輕但陰沉的臉,沒答話。 
  造成這一局面的,是奈特中士,以及無數次折磨人的任務延期。就在命令下達後的頭天上午,大伙正在登機,突然來了一輛吉普車,通知他們說,博洛尼亞正在下雨,轟炸任務延期執行。待他們返回中隊駐地,皮亞諾薩亦下起了雨。那天,回到駐地後,他們全都木然地凝視著情報室遮篷下那張地圖上的轟炸路線,腦子昏昏欲睡,始終是一個念頭:這次他們是無論如何沒有了退路。那條橫釘在意大利大陸上的細長的紅緞帶,便是醒目的證據:駐守意大利的地面部隊被牽制在目標以南四十二英里的地方,根本就沒法往前進逼一步。因此,他們是無論如何也攻不下博洛尼亞城的。而屯紮皮亞諾薩島的空軍官兵卻是萬難躲開這次去轟炸博洛尼亞的飛行任務的。他們陷入了困境。 
  他們的唯一希望,便是雨不停地下,但這希望實在是烏有的,因為他們全部清楚,雨終究是要停的。皮亞諾薩停了雨,博洛尼亞便下雨;博洛尼亞停雨,皮亞諾薩便又下雨。假如兩地都沒了雨,那麼,便會出現一些莫名其妙的奇怪現象,諸如流行性腹瀉的傳播,或是轟炸路線的移動。最初的六天裡,他們被召集了四次,聽取下達簡令,隨後又給打發回駐地。一次,他們起飛了,正在編隊飛行,突然,指揮塔命令他們降落。雨下的時間越長,他們就越遭罪;他們越是遭罪,也就越要祈求雨不停地下。晚上,大伙通宵仰望天空,滿天的星斗讓他們深感哀戚。白晝,他們就一天到晚盯著意大利地圖上的那條轟炸路線。地圖很大,掛在一隻搖晃不穩的黑報架上,隨風飄動,天一下雨,黑報架便住裡拖,置於情報室遮篷底下。轟炸路線是一條細長的紅緞帶,用來標明佈於意大利大陸各處的盟軍地面部隊的最前沿陣地。 
  亨格利·喬與赫普爾的貓拳斗後的次日上午,皮亞諾薩和博洛尼亞都停了雨。機場的起降跑道幹了起來,但要硬結,還得等上整整二十四小時。天空依舊是萬里無雲。鬱結在每個兵士心中的怨懟都已化作了仇恨。最先,他們痛恨意大利大陸上的步兵,因為他們沒能進佔博洛尼亞。之後,他們開始憎恨起那條轟炸路線來了。他們死死盯著地圖上的那條紅緞帶,一盯便是好幾個小時,切齒地恨它,因為它不願上移,將博洛尼亞城包圍起來。待到夜幕降臨,他們便聚在黑暗中,憑了手電,繼續陰森森地注視著那條轟炸路線,心裡在默默地哀求,彷彿他們這樣鬱鬱不樂地集體祈禱,可以產生相當的威力,於是,便有了希望,讓紅緞帶上移。 
  「我實在不敢相信會有這等事,」克萊文傑對約塞連驚叫道,聲音忽高忽低,既表示異議,又深感疑惑。「這完全是愚昧迷信,是徹徹底底的倒退。他們混淆了因果關係。這和手碰木頭或交叉食指和中指一樣毫無意義。難道他們真的相信,假如有人半夜躡手躡腳地走到地圖前,把轟炸路線移到博洛尼亞上面,我們明天就不必再去執行那次轟炸任務了?你能想像得出?很可能只有我們兩個人才是有理智的。」 
  至午夜,約塞連用手碰了木頭,又交叉了食指和中指,於是,便輕手輕腳地溜出帳篷,把那條轟炸路線上移,蓋住了博洛尼亞。 
  次日一清早,科洛尼下士鬼鬼祟祟地鑽進布萊克上尉的帳篷,手伸進蚊帳,摸到濕漉漉的肩胛,輕輕搖動,直搖到布萊克上尉睜開了雙眼。 
  「你搖醒我幹什麼?」布萊克上尉埋怨道。 
  「他們佔領了博洛尼亞,上尉,」科洛尼說,「我覺得你大概想知道這個消息。這次任務取消了嗎?」 
  布萊克上尉猛地挺起了身,極有條理地在那兩條瘦成皮包骨的細長大腿上撓起了癢癢。不一會兒,他穿上衣服,不及修面,便走出帳篷,瞇眼瞧了瞧,一臉怒氣。天空晴朗,氣溫和暖。他冷漠地注視著那張意大利地圖。果不出所料,他們已經攻佔了博洛尼亞。情報室內,科洛尼下士正取出導航工具箱裡的博洛尼亞地圖。布萊克上尉打了個極響的哈欠,坐了下來,把兩腳翹到桌上,於是,掛通了科恩中校的電話。 
  「你打電話吵醒我幹嗎?」科恩中校埋怨道。 
  「他們夜裡攻下了博洛尼亞,中校。這次轟炸任務是否取消了?」 
  「你說什麼,布萊克?」科恩中校咆哮道,「幹嗎要取消轟炸任務?」 
  「因為他們攻佔了博洛尼亞,中校。難道還不取消轟炸任務?」 
  「當然取消啦。你以為我們現在去轟炸自己的部隊?」 
  「你打電話吵醒我幹嗎?」卡思卡特上校對科恩中校抱怨道。 
  「他們攻佔了博洛尼亞,」科恩中校告訴他說,「我想你大概會希望知道這個消息。」 
  「誰攻佔了博洛尼亞?」 
  「是我們。」 
  卡思卡特上校狂喜,因為當初是他自告奮勇要求讓自己的部下去轟炸博洛尼亞的,從此,他便以英勇聞名,但現在,又解除了這次令他進退維谷的轟炸任務,卻絲毫無損他已贏得的名聲。攻克博洛尼亞,也著實讓德裡德爾將軍心花怒放,但他對穆達士上校極為惱火,原因是上校為了告訴他這一消息而叫醒了他。司令部同樣也很高興,於是,決定給攻佔博洛尼亞城的指揮官授一枚勳章。所以,他們把它給了佩克姆將軍,因為佩克姆將軍是唯一一位軍官主動伸手要這枚勳章的。 
  佩克姆將軍榮膺勳章後,便即刻請求承當更多的職責。依照他的意見,戰區所有作戰部隊都應歸由他親任指揮官的特種兵團指揮。他時常自言自語——總帶著每次與人爭執時必定有的那種殉教者的微笑,令人覺著和藹可親又通情達理:假如投彈轟炸敵軍算不得是特殊工種,那麼,他實在不明白,究竟什麼工種才是特殊的。 
  司令部曾提出,讓他在德裡德爾將軍手下擔任作戰指揮,可他極和氣地婉言拒絕了。 
  「我想的可不是替德裡德爾將軍執行什麼作戰飛行任務,」佩克姆將軍寬容地解釋道,笑嘻嘻的,一副和悅的面容。「我更想替代德裡德爾將軍,或許更想超過德裡德爾將軍。這樣,我也就可以指揮許多其他將軍。你知道,我最出色的才能主要在於行政管理。我就有這種高妙的本領,可以讓不同的人的意見統一起來。」 
  「他倒是有一種高妙的本領,可以讓不同的人都覺得他實在是個討厭透頂的混蛋,」卡吉爾上校曾懷恨地跟前一等兵溫特格林吐出了自己的心裡話,希望他把這句刺耳的話傳揚出去,讓第二十六空軍司令部上上下下都知道。「假如有誰配接任那個作戰指揮的職位,那個人就是我。我甚至還想到過,我們應該伸手向司令部要那枚勳章。」 
  「你真想參加作戰?」前一等兵溫特格林問道。 
  「作戰?」卡吉爾上校驚呆了。「哦,不——你誤解我的意思了。 
  當然,真要參加作戰,我其實也不在乎,不過,我最出色的才能主要在於行政管理。我同樣有這種高妙的本領,可以讓不同的人的意見統一起來。」 
  「他倒是也有一種高妙的本領,可以讓不同的人都覺得他實在是個討厭透頂的混蛋。」後來,前一等兵溫特格林來到皮亞諾薩島,查實米洛和埃及棉花一事時,曾私下裡笑著告訴約塞連。「假如有誰配晉陞,那就是我。」其實,他調至第二十六空軍司令部擔任郵件管理員後不久,便接連升級,升到了下士,可後來,因為妄加品藻自己的上級軍官,說了些極不中聽的話,給傳揚出去,結果,一下子又被降為列兵。成功的喜悅,更讓他感覺到必須做有道德的人,同時,又激發出他的勃勃雄心,再創一番更崇高的業績。「你想買幾隻齊波牌打火機嗎?」他問約塞連,「這些打火機是直接從軍需軍官那裡偷來的。」 
  「米洛知道你在賣打火機嗎?」 
  「這跟他有什麼關係?米洛不是現在也不兜售打火機了嗎?」 
  「他當然還在兜售,」約塞連告訴他說,「不過,他的打火機可不是偷來的。」 
  「那是你的看法,」前一等兵溫特格林哼了一聲,回敬道,「我賣一塊錢一隻。他賣多少錢?」 
  「一塊零一分。」 
  前一等兵溫特格林得意洋洋地竊笑了一下。「我每回都佔他的上風。」他頗有些幸災樂禍。「嗨,他那些脫不了手的埃及棉花怎麼樣了?他究竟買了多少?」 
  「全買了。」 
  「全世界的棉花?哦,真他媽見鬼!」前一等兵溫特格林十足一副幸災樂禍的勁兒。」簡直是頭蠢驢!當時你一塊兒跟他在開羅,幹嗎不阻止他呢?」 
  「我?」約塞連聳了聳肩,答道,「他能聽我的話?他們那兒所有高檔飯店都有電傳打字電報機。可米洛以前從未見過自動記錄證券行市的收報機,就在他請領班給他作解釋的時候,埃及棉花的行情報告正巧傳了過來。『埃及棉花?』米洛用他那種慣有的表情問道,『埃及棉花的售價多少?』接下來,我就知道,他把那些該死的棉花全都買了下來。現在他可真是吃不了兜著走了。」 
  「他真是一點想像力都沒有。假如他願意做買賣,我在黑市上就能拋售許多棉花。」 
  「米洛瞭解黑市行情,根本就不需要棉花。」 
  「但需要醫藥用品。我可以把棉花卷在木牙籤上,當做消毒藥籤賣出去。他願不願給個合適的價,賣給我?」 
  「不管什麼價,他都不會賣給你的,」約塞連答道,「你跟他對著幹,他很惱火。其實,他對誰都很惱火,因為上星期大家都拉肚子,把他食堂的名聲都給搞臭了。對了,你能幫幫我們大夥兒。」約塞連突然抓住他的胳膊。「你不是可以用你的那台油印機偽造一些官方命令,幫我們逃脫這次去轟炸博洛尼亞的任務嗎?」 
  前一等兵溫特格林很輕蔑地瞧了他一眼,慢慢把手臂抽了回去。「我當然可以,」他自豪他說,「但是我做夢都沒想過要做那種事。」 
  「為什麼?」 
  「因為這是你的工作。我們大家都各有各的工作。我的工作就是想辦法賣掉這些齊波牌打火機,賺幾個錢,還有,再從米洛那裡買些棉花來。你的工作就是炸掉博洛尼亞的彈藥庫。」 
  「可我會在博洛尼亞給炸死的,」約塞連懇求道,「我們全都會給炸死的。」 
  「那你沒辦法,只得被炸死了,」前一等兵溫特格林回答道,「你幹嗎不學學我,想開些,這都是命中注定的?假如我注定是賣掉這些打火機,賺幾個錢,再從米洛那裡買些便宜棉花,那麼,這就是我要做的事。假如你注定要在博洛尼亞上空被炸死,那你就會被炸死,所以,你最好還是飛出去,勇敢點去死。我不願這麼說,約塞連,可是,你都快成了牢騷鬼了。」 
  克萊文傑很贊同前一等兵溫特格林的說法,約塞連要做的事,就是在博洛尼亞上空被炸死。當約塞連供認,是他把那條轟炸路線移到了上面,致使轟炸任務被取消,克萊文傑氣得臉色發青,狠狠咒罵了一通。 
  「幹嗎不可以?」約塞連咆哮道,越發激烈地替自己爭辯,因為他自覺做錯了事。「是不是因為上校想當將軍,我就該讓人把屁股給打爛嗎?」 
  「意大利大陸上的弟兄們怎麼辦?」克萊文傑同樣很激動地問道,「難道因為你不想去,他們就該讓人把屁股給打爛嗎?那些弟兄有權得到空中支援!」 
  「但不一定非得我去不可。瞧,他們並不在乎由誰去炸掉那些彈藥庫。我們去那裡執行轟炸任務,唯一的理由,就是因為那個狗娘養的卡思卡特自願要求讓我們去。」 
  「哦,這些我都知道,」克萊文傑跟他說,那張憔悴的面孔顯得極蒼白,兩隻焦慮不安的棕色眼睛卻是充滿了誠摯。「但事實是,那些彈藥庫還在那裡。我跟你一樣,也不贊同卡思卡特上校的做法。 
  這一點,你很清楚。」克萊文傑停了停,雙唇哆嗦著,再握住拳頭,對著自己的睡袋輕擊了一下,於是,強調說,「但該炸什麼目標,或是由誰去轟炸,或者——,這些都不是我們能決定的。」 
  「或是誰在轟炸目標時送了命?為什麼?」 
  「沒錯,甚至是送命也沒法決定。我們無權質問——」 
  「你真是瘋啦!」 
  「——無權質問——」 
  「你真的是說,無論我怎麼死,還是為什麼死,這都不是我的事,而是卡思卡特上校的事?你真是這個意思?」 
  「是的,我是這個意思,」克萊文傑堅持說,但似乎很沒什麼把握。「那些受命打贏這場戰爭的人,他們的境遇要比我們好得多。他們將決定該轟炸哪些目標。」 
  「我們談的是兩回事,」約塞連極其不耐煩他說,「你談的是空軍和步兵的關係,而我說的是我跟卡思卡特上校的關係。你談的是打贏這場戰爭,而我說的是打贏這場戰爭,同時又能保全性命。」 
  「千真萬確,」克萊文傑厲聲說道,顯得頗是沾沾自喜。「那麼,你說哪一個更重要?」 
  「對誰來說?」約塞連馬上接口道,「睜開你的眼好好瞧瞧,克萊文傑。對死人來說,誰打贏這場戰爭,都無關緊要。」 
  克萊文傑坐了一會兒,好像挨了猛的一掌。「祝賀你啦!」他極刻薄地喊道,嘴抿緊了,周圍現出極細的蒼白得無半絲血色的一圈。「我實在想不出還有別的什麼態度,更讓敵人感到快慰。」 
  「敵人,」約塞連斟字酌句地反駁道,「就是讓你去送死的人,不管他站的是哪一邊,自然也包括卡思卡特上校。這一點你無論如何不能忘記,因為你記住的時間越長,你就可能活得越長。」 
  但,克萊文傑終究是忘了這句話,結果,他死了。當初,由於約塞連沒敢告訴克萊文傑,也是他約塞連一手造成了中隊人人鬧肚子,最後致使轟炸任務又一次不必要地給延期,因此,這擾得克萊文傑很是心煩意亂。米洛更是坐臥不安,因為他疑心很可能又有人在中隊的食物裡下了毒。於是,他便火燒火燎地跑去求助約塞連。 
  「請趕快找斯納克下士查問一下,他是不是又在白薯裡放了洗衣皂。」他偷偷摸摸地懇求約塞連。「斯納克下士信任你,假如你向他保證不告訴別人,他會跟你說實後的。他一告訴你,你就來告訴我。」 
  「這還用問,我當然在白薯裡放了洗衣皂,」斯納克下士很坦率地告訴約塞連,「是你讓我放的,對不?洗衣皂可真管用。」 
  「他對上帝起誓,他跟這件事毫無關係,」後來,約塞連回答米洛說。 
  米洛將信將疑地撅起了嘴。「鄧巴說根本就不存在上帝。」 
  不再有絲毫的希望了。第二個星期剛過一半,中隊所有的人看上去就跟亨格利·喬一副模樣。亨格利·喬是不需要執行轟炸任務的。他總在睡夢裡恐怖地亂叫亂吼,全中隊上下能安睡的,惟獨他一人,晚上,其餘的人彷彿一個個緘口不語的幽靈,叼著煙,徹夜在各自的帳篷外於黑暗中遊蕩。到了白天,他們就聚在一塊,顯出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樣,徒然地注視著那條轟炸路線;或是一眼不眨地盯著正紋絲不動地坐在緊閉著的醫務室帳篷門前的丹尼卡醫生,他的頭頂上方,是那塊可怕的手寫的招牌。他們開始自編沉悶無趣的笑話,又捏造災難性的謠言,說什麼粉身碎骨的厄運正在博洛尼亞等著他們呢。 
  一天晚上,在軍官俱樂部裡,約塞連醉醺醺地側身走近科恩中校,騙他說,德國人把最新發明的那種萊佩奇炮運到了前線。 
  「什麼萊佩奇炮?」科恩中校很好奇地問。 
  「就是最新發明的三百四十四毫米的萊佩奇膠炮,」約塞連回答說,「它可以在半空中把整編隊的飛機粘合在一起。」 
  科恩中校被約塞連一手緊抓住了胳膊時,很是嚇了一跳。他猛地掙脫開,當眾羞辱約塞連。「放開我,你這白癡!」他暴怒地叫喊道。這時,內特利突然跑到約寒連的背後,一把將他拖開,科恩中校怒目而視,心裡倒是很讚許內特利這麼做,因為替他出了這口惡氣。「這瘋子到底是誰?」 
  卡思卡特上校高興得咯咯直笑。「這就是弗拉拉戰役結束後,你硬是要我給他一枚勳章的那個傢伙。你還讓我提升他為上尉,記得嗎?你是活該如此!」 
  內特利的體重比約塞連的輕,因此,他花了好大的勁,才把約塞連肥碩的身體拖過房間,拉到一張空桌旁。「你是不是瘋啦?」內特利早已嚇得渾身直打戰,不停地發出噓噓聲。「那是科恩中校,你是不是瘋了?」 
  約塞連想再喝一杯,並作出保證,只要內特利給他要來一杯,他就悄悄離開俱樂部。於是,他讓內特利又要來了兩杯。最後,內特利好說歹說總算哄他到了門口,這時,布萊克上尉恰好登登地踩著重步從外面走了進來,使勁在木地板上跺著滿是泥漿的鞋子,帽簷兒上的雨水,像是從高高的屋頂直往下瀉。 
  「好傢伙,你們這些雜種這下可是沒有退路了,」他興致勃勃地宣佈道,邊說邊離開了腳下那灘污水,他身上的雨水濺得四處都是。「我剛接到科恩中校的電話。你們可知道他們在博洛尼亞準備好了什麼迎候你們?哈!哈!他們準備好了最新發明的那種萊佩奇膠炮。它可以在半空中把整編隊的飛機粘合在一起。」 
  「上帝啊,真有這回事!」約塞連尖聲叫道,嚇得癱倒在了內特利的身上。 
  「哪裡有上帝,」鄧巴很鎮定他說,一面略有些搖晃地走了過來。 
  「嗨,幫我來扶他一把,行嗎?我得送他回自己的帳篷去。」 
  「誰這麼說的?」 
  「是我。哎呀,瞧瞧這雨。」 
  「我們必須去弄一輛車子來。」 
  「去把布萊克上尉的汽車偷來,」約塞連說,「這可是我老做的事。」 
  「我們是誰的車也偷不到的。因為以前你每次要車,總是偷偷開走停放最近的車子,現在可沒人再把點火開關鑰匙留在車上了。」 
  「上車吧,」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醉醺醺地駕駛著一輛有篷吉普車,開了過來,招呼他們說。等他們全都擠進車子,他便冷不丁地快速開了出去,大夥兒一個個往後仰面倒下去。他們破口大罵,他聽了,哈哈大笑。一出停車場,他便筆直往前,疾駛而去,汽車結結實實地撞到了道路另一側的路堤上。車裡的其他人一齊往前傾了過去,一個個疊了起來,無法動彈,對他又是一頓臭罵。「我忘了拐彎,」他解釋說。 
  「小心點,行嗎?」內特利告誡他,「你最好把前燈打開。」 
  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倒車離開路堤,拐過彎,沿著大路飛馳而去。車輪在瀝青路面上颼颼地飛轉,發出絲絲的聲音。 
  「別開這麼快,」內特利懇求道。 
  「你最好先帶我去你們中隊,這樣,我可以幫你安頓他上床。然後,你再開車送我回我自己的中隊。」 
  「你到底是誰?」 
  「鄧巴。」 
  「嗨,把前燈打開,」內特利叫道,「注意路面!」 
  「前燈都開著。約塞連難道沒在這車上嗎?所以,我才讓你們這幾個雜種上車。」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一百八十度轉身,兩眼直盯住後座。 
  「注意路面!」 
  「約塞連?約塞連在這兒嗎?」 
  「我在這兒呢,一級准尉。我們回去吧。你怎麼那麼肯定?你從來就沒回答過我提的問題。」 
  「你們都瞧見了?我跟你們說過,他在這兒。」 
  「什麼問題。」 
  「我們剛才談的什麼,就是什麼問題。」 
  「重要嗎?」 
  「我記不得那問題是否重要。我向上帝發誓,我本來知道是什麼問題。」 
  「上帝根本就不存在。」 
  「這正是我們剛才談的問題。」約塞連大叫了起來。「你怎麼會那麼肯定?」 
  「喂,你肯定前燈都開了嗎?」內特利喊道。 
  「開了,開了。他想要我幹嗎?擋風玻璃上全是雨水,難怪從後座看前面黑咕隆咚的。」 
  「這雨實在是美極了。」 
  「我真希望這雨一直這樣不停地下。雨啊,雨,請走——」 
  「——開。改日——」 
  「——再——」 
  「——來。小約約想要——」 
  「——玩耍。在——」 
  「——草地上,在——」 
  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錯過了途中的第二個拐彎,一路駛去,直把吉普車開上了一條陡峭路堤的最高處。吉普車往下滑行時,側翻了,輕輕地陷在了泥地裡。車子裡,一陣受驚後的寂靜。 
  「大家沒事吧?」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壓低了聲音問道。沒人受傷,他便如釋重負,長歎了一口氣。「你們知道,我就是這個毛病,」他呻吟道,「從來就不聽別人的話。剛才有人再三要我把前燈打開,可我就是不願聽。」 
  「是我再三要你把前燈打開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就是不願聽,是不是?我真希望有一瓶酒。我是帶了瓶酒的。瞧,瓶還沒打碎。」 
  「雨進來了。」內特利察覺到了。「我身上都濕啦。」 
  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打開黑麥威士忌酒瓶,喝了一口,於是便把酒瓶遞給了別人。大伙疊羅漢似的,橫七豎八地躺在車裡,全都喝了酒,只有內特利沒喝,他一刻不歇地摸索著找車門把手,可就是摸不著。酒瓶登的一聲,落在了他的頭上,威士忌直灌他的頸脖。他一個勁地扭動身體。 
  「喂,我們得爬出去,」他叫喊道,「我們全都會淹死的。」 
  「車裡有人嗎?」克萊文傑關切地問道,一邊打了手電筒從上往下照。 
  「是克萊文傑,」他們大叫道。克萊文傑伸過手去,想幫他們一把,可他們卻想把他從車窗拖進去。 
  「瞧瞧他們!」克萊文傑憤怒地對麥克沃特——正坐在指揮車的方向盤後,咧開了嘴笑——大聲說,「就像是一群喝醉了酒的牲畜躺在裡邊。你也在,內特利?你應該感到害臊!快——趁他們都還沒得肺炎死掉,幫我把他們拉出來。」 
  「你知道,這主意聽起來挺不錯,」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想了想說,「我想我倒是樂意得肺炎死的。」 
  「為什麼?」 
  「為什麼不?」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回答道,然後,雙臂抱著那瓶黑麥威士忌酒,極其滿足地仰躺在泥地裡。 
  「唉,瞧他在幹嗎?」克萊文傑惱火地大聲叫道,「你們都爬起來上車,我們一起回中隊去,行不行?」 
  「我們不能都回去。得留下個人在這裡,幫一級准尉把車翻過來,因為這車是他簽了字從汽車調度場借來的。」 
  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極舒適地在指揮車裡坐了下來,背往後一靠,咯咯地直笑,一副高興得意勁兒。「那是布萊克上尉的車,」他喜眉笑眼地告訴他們說,「剛才我是用他那串備用鑰匙從軍官俱樂部把車偷開來的。他還以為這鑰匙今天早上丟了呢。」 
  「啊,真有你的!咱們該為此喝一杯。」 
  「難道你們還沒喝夠?」麥克沃特剛發動汽車,克萊文傑便開始責罵了起來。「瞧你們這些人。你們是不是不在乎把自己喝死淹死?」 
  「只要不在飛行時死就行。」 
  「喂,把瓶打開,把瓶打開。」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催促麥克沃特。「把前燈關掉。只有這樣,才能在車上喝酒。」 
  「丹尼卡醫生說得一點沒錯,」克萊文傑接著又說,「有些人的確不知道該如何照顧自己。我實在是很厭惡你們這些人。」 
  「行了,饒舌鬼,快下車,」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命令道,「除約塞連外,其他人全都下車。約塞連在哪兒?」 
  「見鬼,別碰我!」約塞連哈哈大笑了起來,一邊猛地把他推開。 
  「你滿身都是泥。」 
  克萊文傑把目光集中到內特利身上。「真讓我吃驚的是你。你知道自己身上是什麼味兒,你不想辦法勸阻他惹麻煩,反倒跟他一樣喝得爛醉。要是他跟阿普爾比再打一架,你怎麼辦?」克萊文傑聽見約塞連在暗笑,吃驚地瞪大了雙眼。「他沒有跟阿普爾比再打架,是不是?」 
  「這一次沒有,」鄧巴說。 
  「沒有,這一次沒有。這次我幹得更漂亮。」 
  「這次他跟科恩中校打了一架。」 
  「他沒有!」克萊文傑倒抽了一口氣。 
  「他真干了?」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興奮地大叫了起來。「那該為此喝上一杯。」 
  「這事可就糟啦!」克萊文傑很是不安他說,「你們究竟幹嗎非得去惹科恩中校呢?哎呀,燈怎麼啦?怎麼那麼黑?」 
  「我把燈都關了,」麥克沃特回答說,「你知道,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說的沒錯。前燈關了要好得多。」 
  「你瘋啦?」克萊文傑尖聲叫了起來,突然俯身前去,吧咯一聲打開了前燈。他幾乎歇斯底里般地猛轉過身,面對著約塞連。「你瞧你幹的好事?你讓他們一舉一動全跟你一樣了!要是雨停了,明天我們就得飛博洛尼亞,那可怎麼辦?你們得有健康的身體。」 
  「雨是再也不會停了。不會,長官,像這樣的雨或許真會永遠下個不停。」 
  「雨已經停了。」有人說,整個車子一片死寂。 
  「你們這些可憐的雜種。」幾分鐘過後,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很是同情地低聲說了一句。 
  「雨真的停了嗎?」約塞連怯聲怯氣地問道。 
  麥克沃特關掉擋風玻璃刮水器,想看個清楚。雨早停了。天漸漸晴了。月亮讓一片褐色的薄霧給罩住了,輪廊卻是清晰可見。 
  「唉,行了,」麥克沃特鎮靜地大聲說,「這有啥了不得的。」 
  「別擔心,弟兄們,」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說,「機場跑道這會兒太鬆軟,明天還用不起來。或許還沒等機場乾透,天就又下起雨來了。」 
  「你這討厭透頂令人噁心的雜種。」當他們快速駛進中隊營地時,亨格利·喬在自己帳篷裡驚叫了起來。 
  「天哪,今天晚上他回來了?我以為他跟那架軍郵班機還在羅馬呢。」 
  「哎喲!哎哎哎哎喲!哎哎哎哎哎哎哎喲!」 
  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渾身打顫。「這傢伙讓我心裡直發毛,」他低聲抱怨道,「嘿,弗盧姆上尉出什麼事啦?」 
  「這個傢伙嚇得我心驚膽戰。上星期我在樹林裡看見他在吃野漿果。他再也不在活動房裡睡了。他那模樣就像是個鬼。」 
  「亨格利·喬是害怕代別人參加病號檢閱,儘管已經取消了病號檢閱。前天晚上,他想宰了哈弗邁耶,沒料到自己卻一頭栽進了約塞連的狹長掩體,你看到了嗎?」 
  「哎哎哎哎喲!」亨格利·喬驚呼道,「哎喲!哎哎哎哎喲!哎哎哎哎哎哎哎喲!」 
  「食堂裡不再有弗盧姆在,這實在是樁讓人高興的事。再聽不到『把鹽遞過來,沃特』這樣的話了。」 
  「還有『快把甜菜遞給我,彼特』。」 
  「還有『把麵包遞給我,弗雷德』。」 
  「滾開,滾開,」亨格利·喬驚叫道,「我說了,滾開,滾開,你這討厭透頂令人噁心的雜種。」 
  「至少我們知道了他都做些什麼夢,」鄧巴做了個鬼臉,說道,「他老是夢見那些討厭透頂令人噁心的雜種。」 
  那天深夜,亨格利·喬夢見赫普爾的那隻貓睡在自己臉上,差點沒把他給悶死。等他醒來,赫普爾的那隻貓果真在他臉上睡大覺。當時他的痛苦掙扎也實在令人毛骨悚然。他發出一聲尖厲怪異的長嚎,刺破月色皎潔的黑夜,接著,像一陣毀滅性的劇震,迴盪了片刻。之後便是讓人心驚肉跳的沉寂,緊接著,又是一陣大鬧大嚷從亨格利·喬的帳篷裡傳了出來。 
  約塞連是最先到亨格利·喬帳篷的那幾個人當中的一個。當他衝進帳篷時,亨格利·喬早就掏出了槍,正使勁掙脫讓赫普爾抓住的那只胳膊,朝那貓開槍。那隻貓卻是不停地發出呼嚕呼嚕的叫聲,極是兇猛地發動佯攻,企圖轉移亨格利·喬的注意力,不讓他開槍打赫普爾。兩個人全都穿著軍用內衣。頭頂上方那只非磨砂燈泡,在那根鬆了的電線上,正發了瘋似地搖來晃去。亂作一團的黑影不停地毫無規律地打轉,上下移動,整個帳篷也因此像是在迴旋。約塞連本能地伸出雙臂,保持身體平衡,然後,猛一個漂亮的魚躍,往前直撲過去,把三個格鬥者撞倒在地,壓在了自己的身體下面。他從混戰中脫開身來,一手揪住一個傢伙的後頸——亨格利·喬的後頸和那貓的頸背。亨格利·喬和那貓惡狠狠地相互瞪了一眼。那貓凶狠地衝著亨格利·喬呼嚕呼嚕直叫,亨格利·喬掄起拳頭,想狠狠地把它揍扁。 
  「決鬥要公平嘛。」約塞連作出了裁定。這會兒,驚恐萬狀地跑來看這場混戰的那些人全都沒有了恐怖感,發出了一陣欣喜若狂的喝彩聲。「我們要公平決鬥。」約塞連把亨格利·喬和貓帶到外面,依舊一手揪住一個後頸,把他們分開。然後,他便正式向他們闡明: 
  「拳頭,牙齒和爪子都可以用。但不能用槍。」他警告亨格利·喬。「不准呼嚕呼嚕地叫。」他嚴厲地警告那隻貓。「等我一放開你們,就開始。一旦雙方扭在一起,馬上分開,接著再打。開始!」 
  四周圍了一大群專愛看熱鬧的無聊人,可是,一等約塞連鬆手,那貓竟害怕了起來,像個懦夫似的,可恥地從亨格利·喬身邊逃跑了。亨格利·喬被宣佈為勝利者。他高昂起萎縮的頭,直挺起皮包骨的胸膛,臉上掛著勝利者自豪的笑容,揚揚得意地大步走了開去。他凱旋而歸,重新上床睡覺,可又夢見赫普爾的那隻貓睡在他的臉上,把他悶得氣都喘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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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德·科弗利少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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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移動了轟炸路線,沒有騙過德國人,反倒騙了德·科弗利少校。 
  他打點好野戰背包,調用了一架飛機。他有個印象,好像佛羅倫薩也讓盟軍給佔領了,於是,便要人開飛機送他去佛羅倫薩,租兩所公寓,好讓中隊官兵休假時有個安身的地方。等到約塞連向後跳出梅傑少校辦公室,尋思著下面該求誰幫忙的時候,德·科弗利少校還沒有從佛羅倫薩回來。 
  德·科弗利少校不苟言笑,令人敬畏,卻是一個極好的老頭兒,長一顆碩大的獅子腦袋,一頭鬆散雜亂的白髮,彷彿一場大風雪,在他那張家長似的嚴峻的面孔四周肆虐。正如丹尼卡醫生和梅傑少校所推測,他作為中隊主任參謀的全部職責,實實在在就是擲馬蹄鐵,綁架意大利勞工,還有為中隊官兵外出休假租借公寓。 
  每當像那不勒斯、羅馬或佛羅倫薩這樣的城市即將陷落,德·科弗利少校便會打點好自己的野戰背包,調用一架飛機和一名飛行員,把他送走。辦妥這一切,他無需說一句話,僅憑藉他那張嚴厲專橫的臉所具有的威力,以及他那根多皺的手指打出的武斷手勢。 
  城市陷落後一兩天,他便回到中隊,同時帶回兩所豪華大公寓的租約,軍官和士兵各佔一所,且都已配備了成天樂呵呵的稱職的廚師和女傭。幾天之後,世界各地的報紙便會刊登出那些踩著瓦礫冒著煙霧最先攻進已炸成廢墟的城市的美國士兵的照片。在這些士兵當中,必定會有德·科弗利少校。他像一根通條似的直挺挺地坐在一輛不知從什麼地方弄來的吉普車裡,目不斜視地盯著正前方,炮火在他那顆堅不可摧的腦袋四周爆炸。行動輕快敏捷的年輕的步兵們端著卡賓槍,或是在著了火的建築物的掩蔽下,沿著人行道大步衝向前,或是在建築物的出入口倒斃身亡。德·科弗利少校依舊端坐車上,四周處處是危險,可他好像是永遠摧毀不了的,依舊毫不動搖地鐵板著那張中隊上下無人不識、無人不敬畏的面孔:凶險,威嚴,正直,嚴厲。 
  對德國情報機構來說,德·科弗利少校是個令人傷透腦筋的謎。許許多多的美國戰俘中,竟沒有一個提供過有關這位白髮老軍官——一副飽經了風霜的面容令人生畏,兩隻炯炯的眼睛咄咄逼人,似乎每一次發動重大進攻,他都那麼無所畏懼地衝鋒在前,而且又是每戰必勝——的任何具體的情報。對美國當局來說,他的身份也同樣令人困惑;他們曾從刑事調查部派出了整整一個團的一流高手,前往各路前線,查明他的真實身份。同時,一大批久經沙場的新聞發佈官,奉命一天二十四小時處於緊急狀態,一旦打聽到德·科弗利少校,就立即著手宣傳他。 
  在羅馬,德·科弗利少校盡了最大的努力,替中隊官兵安排度假公寓。軍官們——通常是四五人一組來羅馬的——住的是一幢嶄新的白色的石砌公寓大樓,每人一間寬大的雙人房。樓裡有三間寬敞的浴室,牆壁貼的是閃亮的淺綠色瓷磚。大樓女僕名叫米恰拉,人瘦得皮包骨,見到什麼事都傻笑,倒是把公寓整理得有條不紊,一塵不染。樓下住的是見人必阿諛奉承的房東;樓上住的是一位漂亮富有的黑髮伯爵夫人和她那個同樣漂亮富有的黑髮媳婦,婆媳倆只願意獻身內特利和阿費。但,內特利太羞怯,沒敢要她們; 
  阿費則太古板,也沒佔有這婆媳倆的玉體,這傢伙竟還想勸她們,除自己的丈夫——偏偏留在了北方,經營家族的生意,千萬別獻身其他任何一個男人。 
  「這婆媳倆真是一對尤物。」阿費很認真地跟約塞連道出了自己的心裡話。而約塞連朝思暮想的,正是希望這一對漂亮富有的黑髮尤物一同赤裸了玉體,伸展四肢跟他躺在床上,調情做愛。 
  士兵們通常是十二人左右結伙來羅馬,帶來的是特大的胃口,還有一隻隻塞滿罐裝食品的沉甸甸的柳條箱,好讓女僕們燒了,給他們端到公寓餐廳,侍候他們進餐。士兵們住的公寓在一幢紅色的磚砌樓房的六層樓上,上下樓由一部電梯運送,開起來老是丁零噹啷作響。士兵們住的地方,總是要熱鬧得多。首先是士兵人數一向比較多,還有不少女人侍候他們,替他們做飯,收拾房間,擦洗地板。而且,總是不斷有約塞連找來的淫蕩卻又傻里傻氣的頗肉感的年輕女子。此外,還有士兵們自己帶來的年輕姑娘,待他們精疲力竭地放縱了一個星期,睏倦地返回皮亞諾薩島時,便把姑娘們留了下來,供後來的士兵盡情享用。姑娘們有得住,有得吃,想呆多久就呆多久。她們唯一要做的,就是順從任何一個想跟她們上床睡覺的士兵,以此作為報答。對她們來說,這樣的安排似乎是再理想不過了。 
  要是亨格利·喬不幸再次完成自己的飛行任務後,駕駛軍郵班機,每隔四天左右,他便像備受了折磨一般,嘶啞了嗓音,發狂地闖來羅馬。大多數時候,他住在士兵的公寓裡。德·科弗利少校究竟租了多少房間,誰也說不準,就連住底層的那個穿黑色緊身胸衣的胖女人也搞不明白,雖說房間是她租給德·科弗利少校的。德·科弗利少校租下了頂層所有的房間,約塞連知道,一直到五樓還有他租的房間。轟炸博洛尼亞後的那天上午,亨格利·喬在軍官公寓裡發現約塞連跟露西安娜同床睡覺,竟著了魔似的跑去取自己的照相機,這後來,約塞連在五樓斯諾登的房間裡最終找到了那個手持干拖把、身穿灰白色短褲的女傭人。 
  那個身穿灰白色短褲的女傭人是個熱心腸,生性快樂,年紀三十五歲左右,身材肥胖,那條灰白色的短褲緊裹著兩條軟綿綿的大腿,還有不停地左右扭動的屁股。只要有男人需要,不管是誰,她都會把這短褲脫了。她相貌極平常,一張寬寬的臉盤,儘管如此,卻是世界上最公正的女人:她為每個男人躺下,不論種族、信仰、膚色,或是國籍,把自己當做社會性的財物貢獻出去,以此表示自己的慇勤好客。一旦有人把她抱住,不管當時手裡抓的是抹布,還是掃帚,或是干拖把,她也不會為了擱下這些東西而耽誤片刻的時間。她的誘惑力也就在於她容易到手。她就像是埃佛勒斯特峰,始終聳立在那裡,男人們一旦慾火中燒,使爬上她的身體。約塞連迷上了這個穿灰白色短褲的女傭人,因為她似乎是世上剩下的唯一的女人,他可以不動真情地跟她做愛。就連西西里島那個禿頂姑娘也還喚起他內心強烈的情感:憐憫,溫情,惋惜。 
  德·科弗利少校每次租公寓,總會遇上不少危險,儘管如此,他唯一的一次受傷,竟出乎意料地發生在他率凱旋的隊伍進入不設防的羅馬城的時候。當時,一個衣衫襤褸的醉老頭一個勁地格格直笑,站在近處,對著德·科弗利少校猛擲去一朵花,不料,傷了他的一隻眼睛。緊接著,那個撒旦一般的老頭,幸災樂禍地躍上德·科弗利少校的汽車,粗暴而又輕蔑地抓住德·科弗利少校那顆令人敬重的白髮蒼蒼的腦袋,在左右兩頰上嘲弄地吻了吻——嘴裡有股酒、奶酪和大蒜混合的酸臭氣味。隨後,老頭發出一陣呵斥似的沉悶的乾笑,便又從車上跳回到歡慶的人群裡了。德·科弗利少校彷彿身陷逆境的斯巴達人,自始至終沒有在這場可怕的磨難面前畏縮半步。直到了結了在羅馬的公務,回到皮亞諾薩島,他方才去找醫生,治自己的眼傷。 
  他打定了主意,還是用兩隻眼睛瞧世界,於是,便對丹尼卡醫生明確要求,必須給他用透明眼罩,便於他繼續以完好的視力投擲馬蹄鐵,綁架意大利勞工,以及租借公寓。對中隊官兵來說,德·科弗利少校實在是個大人物,不過,他們從來就沒敢當面跟他這麼說。唯一敢跟他說話的,只有米洛·明德賓德。來中隊後的第二個星期,米洛便來到馬蹄鐵投擲場,手拿一隻煮雞蛋,高高舉起,讓德·科弗利少校瞧。見米洛如此放肆,德·科弗利少校深感驚訝地直挺起了身體,滿臉怒容,兩眼瞪著他,佈滿深深皺紋的額頭直凸向前,峭壁似的弓形大鼻子,彷彿一名十大學聯合會的進攻後衛,憤然地猛衝前去。米洛絲毫不退卻,防衛地高舉了那只煮蛋,彷彿是具有魔力的護身符,擋在自己的面前。風暴最終平息了下去,危險也隨之過去。 
  「那是什麼?」德·科弗利少校最終問道。 
  「一隻蛋,」米洛答道。 
  「什麼樣的蛋?」德·科弗利少校問。 
  「煮蛋,」米洛回答。 
  「什麼樣的煮蛋?」德·科弗利少校問。 
  「新鮮的煮蛋,」米洛回答。 
  「哪來的新鮮蛋?」德·科弗利少校問。 
  「雞下的唄,」米洛回答。 
  「雞在哪兒?」德·科弗利少校問。 
  「雞在馬耳他,」米洛回答。 
  「馬耳他有多少雞?」 
  「有足夠的雞給中隊的每一位軍官下新鮮雞蛋吃,從食堂經費裡拿出五分錢,就能買一隻雞蛋。」 
  「我特愛吃新鮮雞蛋,」德·科弗利少校坦白道。 
  「要是中隊裡有人讓一架飛機給我用,我就可以每星期飛一次去那裡,把我們需要的所有新鮮雞蛋全帶回來,」米洛回答說,「畢竟,馬耳他不算怎麼太遠。」 
  「馬耳他是不算怎麼太遠,」德·科弗利少校說,「你或許可以開一架中隊的飛機,每星期飛一次去那裡,把我們需要的新鮮雞蛋全部帶回來。」 
  「行,」米洛一口答應,「只要有人讓我去做,再給我一架飛機,我想我能辦到。」 
  「我喜歡煎新鮮雞蛋吃。」德·科弗利少校想了起來。「用新鮮黃油煎。」 
  「我可以在西西里買到我們需要的所有新鮮黃油,兩毛五分錢一磅,」米洛回答說,「新鮮黃油兩毛五分錢一磅,挺合算的。食堂經費裡還有足夠的錢買黃油,再說,我們或許可以賣一些給其他中隊,賺些個錢,把我們自己買黃油的大部分錢給撈回來。」 
  「你叫什麼名字,孩子?」德·科弗利少校問。 
  「我叫米洛·明德賓德,長官,今年二十七歲。」 
  「你是個挺不錯的司務長,米洛。」 
  「我不是司務長,長官。」 
  「你是個挺不錯的司務長,米洛。」 
  「謝謝您,長官。我一定盡自己的全力,做一名稱職的司務長。」 
  「願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拿一隻馬蹄鐵。」 
  「謝謝您,長官。我拿了它該怎麼辦?」 
  「擲它。」 
  「擲掉嗎?」 
  「對著那邊的那根木樁擲過去,然後再去把它揀起來,對準這根木樁擲過去。這是一種遊戲,明白嗎?你把那隻馬蹄鐵揀回來。」 
  「是,長官。我明白了。馬蹄鐵賣多少價錢?」 
  一隻新鮮雞蛋在一汪新鮮黃油裡熱騰騰地煎著,劈劈啪啪直響,香味隨地中海信風飄去了很遠的地方,饞得德裡德爾將軍胃口大增,飛速地趕了回來,隨他一起來的,是形影不離地伴著他的那個護士和他的女婿穆達士上校。起初,德裡德爾將軍一日三餐都在米洛的食堂裡吃得狼吞虎嚥。後來,卡思卡特上校大隊的其他三支中隊亦把各自的食堂交託給了米洛,同時又各配給他一架飛機和一名飛行員,好讓他也能替他們採購新鮮雞蛋及新鮮黃油。於是,一周七天,米洛坐了飛機不停地來回奔波,而四支中隊的每一位軍官倒是在貪得無厭地吞食新鮮雞蛋了。每天早中晚三餐,德裡德爾將軍都是狼吞虎嚥地吃新鮮雞蛋——正餐之間還要大吃好多新鮮雞蛋。直到米洛採購來了大量新鮮小牛肉、牛肉、鴨肉、小羊排、蘑菇菌蓋、花莖甘藍、南非龍蝦尾、小蝦、火腿、布丁、葡萄、冰淇淋、草莓和朝鮮薊,他這才不再大吃新鮮雞蛋了。德裡夠爾將軍的作戰聯隊還有另外三支轟炸大隊,他們因眼紅,便都派了各自的飛機去馬耳他購買新鮮雞蛋,但卻發現那裡的雞蛋賣七分錢一隻。既然從米洛那裡能五分錢買一隻,那麼,在他們,把各自的食堂也交託給米洛的辛迪加聯合體,並給他配備所需的飛機和飛行員,空運來他曾答應供給的所有其他美味食品,這才是更為明智的選擇。 
  這一事態的發展,著實令大家興高采烈,尤其是卡思卡特上校,更是興奮至極,他確信自己贏得了榮譽。每次見到米洛,他總是樂呵呵地打招呼。同時,他又因抱愧而顯出極度的慷慨,竟一時衝動、提議擢升梅傑少校。他的提議一到第二十七空軍司令部,當即被前一等兵溫待格林駁回。溫特格林匆匆作了個批示,言辭簡慢,且又無署名:陸軍部只有一個梅傑·梅傑·梅傑少校,不打算只為了討好卡思卡特上校就提升梅傑少校而最終失去他。這一番粗暴的叱責刺痛了卡思卡特上校。上校深感疚慚,躲在自己的房裡,痛苦萬分,拒不見人。他把這次出醜歸咎於梅傑少校,於是決定當天便降他為尉官。 
  「或許他們不允許你這麼做的,」科恩中校很是傲慢地笑了笑說道,一面仔細琢磨著這樁事。「理由就跟他們不讓你提升他完全一樣。再說,你才想要把他升到跟我同軍銜,這會兒卻又要降他為尉官,你這麼做,必定會讓人覺得你實在是太愚蠢了。」 
  卡思卡特上校感到束手無策。當初,弗拉拉一戰大敗後,他還那麼輕而易舉地讓約塞連得了枚勳章。卡思卡特上校曾主動要求讓自己的部下去炸毀波河大橋,可是七天過後,大橋依舊完好無損地橫跨河上。六天的時間裡,他的士兵們飛了九次去那裡,但大橋終究沒被摧毀。直到第七天,士兵們第十次去那裡執行任務,才炸了那橋。約塞連引著他小隊的六架飛機,第二次飛入目標上空,結果,讓克拉夫特和他的機組人員全部喪了命。執行第二次轟炸時,約塞連很謹慎,因為當時他無所畏懼。他一直專注於轟炸瞄準器,待炸彈投放出,才抬起頭;當他舉起頭來,便見機艙至瀰漫了一種奇怪的桔黃色光。起先,他以為是自己的飛機著了火。緊接著,他便在自己頭頂正上方發現了那架引擎著火的飛機,於是通過內部通話系統,高叫著讓麥克沃特急速左轉。片刻後,克拉夫特飛機的機翼斷裂,燃燒著的飛機殘骸往下墜落,先是機身,再是那旋轉著的機翼,與此同時,陣雨般的金屬小碎片啪喀啪喀地打在了約塞連自己的飛機頂上。一刻不絕的高射炮火依舊砰砰砰地在他的周圍作響。 
  待返回地面,約塞連便於眾人陰冷的目光下,氣急敗壞地走到布萊克上尉——正站在綠色護牆楔形板搭建的簡令下達室外面——身邊,想向他匯報戰況;於是便得知卡思卡特上校和科恩中校正在裡邊等著跟他談話。丹比少校站在那兒,把守著門,臉色灰白,一語不發,揮揮手把其餘的人一一支開了去。約塞連疲憊得不行,恨不得馬上卸了這一身黏嘰嘰的衣服。他心緒不寧地走進簡令下達室,實在不知道自己對克拉夫特和其他幾個人該有什麼樣的感覺。因為他們當時是在遠處默默忍受著孤立無援的痛苦中陣亡的,也就是在那一瞬間,他自己災難臨頭,身陷同樣令人苦惱、惡劣透頂的窘境:要麼盡職,要麼毀滅。 
  卡思卡特上校同樣也讓這件事給攪得心神不安。「兩次?」他問道。 
  「要不然,我第一次或許炸不到目標,」約塞連垂下頭,低聲答道。 
  他們的聲音在狹長的平房裡輕輕迴響著。 
  「可是轟炸了兩次?」卡思卡特上校實在很是懷疑,便再又問了一遍。 
  「要不然,我第一次或許炸不到目標。」約塞連重新答了一句。 
  「可是克拉夫特或許就能活著回來。」 
  「那麼橋或許還是完好無損的。」 
  「受過訓練的轟炸員應該第一次就投放炸彈,」卡思卡特上校提醒他說,「其餘五個轟炸員都是第一次就投放炸彈的。」 
  「但都沒有擊中目標,」約塞連說,「我們就不得不再飛回去一次。」 
  「或許你第一次就該炸了那橋的。」 
  「或許我壓根就炸不了它。」 
  「但或許就不會有什麼損失了。」 
  「要是橋還沒有炸毀,或許損失就會更大了。我想你要的是讓人把橋炸掉。」 
  「別跟我爭辯,」卡思卡特上校說,「我們的麻煩已經夠多的了。」 
  「我不是在跟您爭辯,長官。」 
  「不,你是在跟我爭辯。就連這句話也是在爭辯。」 
  「是,長官。實在是很抱歉。」 
  卡思卡特上校使勁扼了指關節,格格地直響。五短身材的科恩中校,膚色黝黑,肌肉鬆弛,挺著個極不勻稱的大肚子,很是悠閒自在地坐在前排的一張長椅上,兩手舒坦地搭在他那黑不溜秋的禿頂上,一雙眼睛躲在那副閃閃發亮的無邊眼鏡後面,流露出頑皮的神情。 
  「我們盡力絕對客觀地對待這件事。」他提醒卡思卡特上校。 
  「我們盡力絕對客觀地對待這件事,」卡思卡特上校突然計上心來,於是就熱情地對約塞連說,「倒不是我感情用事或是別的什麼原因。我壓根就不在乎死那幾個人或是損失那架飛機。只是寫進報告太難看了。我在報告裡該怎樣掩飾這樣的事呢?」 
  「您何不給我一枚勳章呢?」 
  「就因為你轟炸了兩次?」 
  「那次亨格利·喬因失誤而撞毀了飛機,您就給了他一枚勳章。」 
  卡思卡特上校很是悔恨地竊笑了一下。「不送你上軍事法庭,就算你走運啦。」 
  「可我第二次就炸了那座橋,」約塞連抗辯道,「我想您要的是讓人把橋炸掉。」 
  「哦,我也不清楚自己要什麼,」卡思卡特上校惱羞成怒,大聲說道,「哎,我要的當然是讓人把橋炸了。自從我決定派你們出去炸毀那座橋以後,它就接連不斷給我帶來煩惱。你為什麼就不能第一次把它炸了呢?」 
  「我沒有足夠的時間。我的領航員當時也沒法確定我們是否到了指定的城市。」 
  「指定的城市?」卡思卡特上校困惑了。「你是想把所有責任推給阿費嘍?」 
  「不,長官。是我的過錯,讓他分散了我的思想。我想說的是,我不是絕對不犯錯誤的。」、「誰也不是絕對不犯錯誤的,」卡思卡特上校嚴厲他說。接著,他想了想,含糊其辭地又說道:「同樣,誰也不是必不可少的。」 
  約塞連不再反駁。科恩中校伸了個懶腰。「我們該作決定了。」 
  他隨口對卡思卡特上校說了一句。 
  「我們該作決定了,」卡思卡特上校對約塞連說,「這一切全都是你的過錯。你幹嗎要飛兩次呢?你為什麼就不能像所有別的人那樣第一次就投炸彈?」 
  「第一次我可能會炸不了那橋。」 
  「我覺得好像我們這會兒的談話是在轉第二圈了,」科恩中校暗自笑了笑,插嘴道。 
  「可是我們該怎麼辦?」卡思卡特上校極是苦惱地大聲叫道,「其他人都在外面等著呢。」 
  「我們何不給他一枚勳章呢?」科恩中校建議道。 
  「就因為他飛了兩次?我們給他一枚勳章,憑什麼?」 
  「就憑他飛了兩次這一點,」科恩中校沉思片刻,自鳴得意地笑了笑,答道,「說實話,當時周圍沒有其他飛機幫著轉移高射炮的人力,在那種情況下,要在目標上空再盤旋一次,我想這實在是需要足夠的膽量。而且他確實炸了那座橋。你要知道,凡是碰上該讓我們感到羞恥的事,我們反倒要自吹自擂——這或許是解決問題的辦法。這是一門訣竅,好像從來就不會出什麼差錯似的。」 
  「你覺得這樣行嗎?」 
  「保證沒問題。讓我們再提升他為上尉,這樣就萬無一失了。」 
  「難道你不覺得我們這麼做有些過頭了嗎?」 
  「不,我倒不這麼看。辦事最好是穩當一些。再說,一個上尉實在是沒什麼了不起的。」 
  「好吧。」卡思卡特上校拿定了主意。「我們就給他發一枚勳章,嘉獎他兩次勇敢地飛越轟炸目標上空。同時再提升他為上尉。」 
  科恩中校伸手取過帽子。 
  「出門時得面帶笑容,」他開玩笑他說,一手摟住約塞連的肩膀,兩人一同走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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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基德·桑普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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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飛博洛尼亞執行任務的時候,約塞連就連去目標上空盤旋一次的勇氣都沒有了。當最終發現自己坐在基德·桑普森飛機的機頭,到了空中的時候,他便摁了一下喉式傳聲器的按鈕,問道: 
  「喂?飛機怎麼啦?」 
  基德·桑普森尖叫了一聲。「是不是飛機出了故障?怎麼回事兒?」 
  基德·桑普森這一聲尖叫,著實把約塞連嚇得渾身冰涼。「是不是出啥事了?」他極恐怖地叫喊道,「我們要跳傘嗎?」 
  「我不知道!」基德·桑普森極痛苦地回了一句,激動得嗚咽了起來。「有人說我們要跳傘!究竟是誰、是誰?」 
  「是我約塞連,在機頭!約塞連在機頭!我聽見你說出事了。難道你沒說?」 
  「我還以為是你說的哩。這會兒一切似乎都沒問題。一切正常。」 
  約塞連的心沉了下來。要是一切正常,他們便沒了絲毫借口返回去,那麼,事情更是糟糕透頂。他陰沉著臉,一時竟遲疑不決。 
  「我聽不見你說的話,」他說。 
  「我是說一切正常。」 
  太陽照耀在下面瓷青色的水面和其他幾架飛機閃爍的邊沿上,白色的光芒令人眼花鐐亂。約塞連抓住連接內部通話系統轉換開關盒的彩色電線,扯鬆了開來。 
  「我還是聽不見你說的話,」他說。 
  他什麼也沒聽見。他慢慢收拾起自己的圖囊和三件防彈衣,爬回主艙。內特利端坐在副駕駛員的座位上,用了眼角餘光瞟見他走上基德·桑普森身後的駕駛艙。內特利全身上下穿戴著重重的一大堆東西——耳機、帽子、喉式傳聲器、防彈衣和降落傘,看上去極虛弱,卻顯得異常地年輕靦腆。他朝約塞連懶洋洋地笑了笑。約塞連弓身湊近基德·桑普森的耳朵。 
  「我還是聽不見你說的話,」他於引擎均勻的嗡嗡聲中叫喊道。 
  基德·桑普森吃驚地回頭掃了他一眼。基德·桑普森長了一副瘦削滑稽的面孔,配了兩道弓形眉毛,一對稀稀落落的金黃色八字須。 
  「什麼?」他回過頭喊道。 
  「我還是聽不見你說的話,」約塞連又說了一遍。 
  「你說話還得大聲點,」基德·桑普森說,「我還是聽不見你說的話。」 
  「我是說我還是聽不見你說的話!」約塞連叫嚷道。 
  「我也沒辦法,」基德·桑普森也衝著他高喊道,「我只能喊這麼響了。」 
  「我在對講機裡聽不見你說的話,」約塞連愈發無可奈何,便大聲咆哮道,「你必須返回去。」 
  「就因為一隻對講機?」基德·桑普森表示懷疑地問道。 
  「返回去,」約塞連說,「免得我砸了你的腦袋。」 
  基德·桑普森望著內特利,以求得到道義上的支持,可內特利乾脆就把目光收了回去。約塞連的軍銜高於他們兩個。基德·桑普森猶豫不決地又抵擋了片刻,然後洋洋得意地高呼了一聲,便又急不可耐地屈從了。 
  「這樣對我來說也蠻好的,」他興奮他說,於是撅了那對八字須,吹出一連串尖銳刺耳的忽哨。「是的,長官,這樣對老基德·桑普森來說也蠻好的。」他又打了個忽哨,對著對講機叫喊道,「注意聽著,我的小山雀們。這是海軍上將基德·桑普森在講話。這是皇家海軍驕傲的基德·桑普森上將在叫喊。是,長官。我們正在返航,弟兄們,上帝啊,我們正在返航!」 
  內特利興奮異常,一下子拽下了帽子和耳機,彷彿一個漂亮的小孩坐在高腳椅裡,快活地前後輕搖了起來。奈特中士縱身從頂屋炮塔跳了下來,欣喜若狂,重重地捶打起每個人的後背。基德·桑普森駕駛飛機,劃了一個漂亮的大圓弧,離開編隊,直衝機場飛去。當約塞連把頭戴式受話器接通了其中一個輔助通信轉換開關盒的時候,飛機後部的那兩個炮手竟一齊唱起了《庫卡拉查舞曲》。 
  待返回機場,他們卻又突然蔫了。令人不安的沉默替代了狂喜。約塞連沉著臉且又極不自然地走下飛機,坐進了早就守在機場等候他們的那輛吉普車。車子返回駐地途中,穿越了陰森岑寂但是迷人的群山、大海和森林,一路上沒人說一句話。當他們駛離近靠中隊駐地的大道時,每一個人的心頭依舊縈迴著那種淒涼孤寂的感覺。約塞連最後一個走下車。片刻過後,在那一片老是令人心神不安的寂靜——彷彿毒品一般,籠罩住那一頂頂空無一人的帳篷——中,只有約塞連和一陣和暖的微風在移動。中隊一片死氣沉沉,除丹尼卡醫生——活像一隻渾身哆嗦的紅頭美洲鷲,憂傷地棲息在醫務室那扇關閉的門旁,四周瀉下一片朦朧的陽光,把鼻子對了陽光使勁地抽吸,卻全無效果——之外,沒有絲毫人的氣息。 
  約塞連知道丹尼卡醫生是不會隨他一同去游泳的。丹尼卡醫生再也不會下水游泳了;哪怕是在一兩英吋深的水裡,一個人也有可能因昏厥或輕度冠狀動脈閉塞而淹死,讓退浪給衝出海去,或是因了寒冷或用力過度而輕易染上脊髓灰質炎或導致腦膜炎球菌感染。 
  博洛尼亞對其他人帶來的威脅,更是讓丹尼卡醫生為自身的安全深深地擔憂。入夜了,他聽到了竊賊的響動。 
  透過那片籠罩作戰室入口的淺紫色暮藹,約塞連看見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正極用心地盜用定量配給的威士忌酒,假冒了那些滴酒不沾者簽名,且又邊喝邊快速地往一個個瓶子裡灌,想搶在布萊克上尉記起這事後便懶洋洋地匆匆趕來盜了餘下的酒之前,盡可能地多偷一些。 
  吉普車又輕輕地起動了。基德·桑普森、內特利和其他人,在一陣無聲的行動中,各自散開去了,融進了令人厭煩的黃色的寂靜裡。吉普車隨著一陣喀喀的響聲消失了。約塞連孑然一人處於沉重的原始寂寥之中,一切綠色的東西看去儘是黑的,而所有其他的一切則全部浸透了膿液的黃綠色。乾燥朦朧的遠處,微風吹過,刮得樹葉颯颯作響。約塞連煩躁不安,既害怕又疲倦,兩凹眼窩由於疲憊不堪而給人一種髒兮兮的感覺。他筋疲力盡地走進降落傘帳篷,裡面擱著一張光滑的木製長桌。此刻,疑慮就像一隻煩人的母狗在刨挖著一顆全然無愧的良心而讓人毫無痛感。他把防彈衣和降落傘留了下來,再又返身出去,經過那輛運水車,前往情報室把圖囊交還給布萊克上尉。布萊克上尉正坐在椅子裡打盹兒,兩條瘦長的腿蹺在桌上,表面裝出一副冷漠樣,心裡卻是極好奇地探問約塞連的飛機為什麼又返了回來。約塞連沒搭理他,往桌上放下圖囊,便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帳篷,他便卸了降落傘背帶和身上的衣服。奧爾在羅馬,定於當天下午回來,因為他在離熱亞那不遠的海面上迫降,有了機會休假。內特利早就想打點好行裝,準備接替奧爾。他實在是很欣喜:自己居然還活著,因而就急不可耐地想趕去羅馬,繼續毫無結果而又令人心碎地向那個妓女求婚。約塞連脫了個精光,在帆布床上坐下來歇息。一赤裸了身子,他便感覺好多了。只要身上穿了衣服,他從來就不曾有過舒服的感覺。稍過片刻,他又換上乾淨的短襯褲,穿上軟幫鞋,肩披了一條土黃色浴巾,起身往海灘走去。 
  沿中隊駐地通向外面的那條路,約塞連繞過了森林裡一處神秘的火炮掩體。有三個士兵駐守在那裡,其中兩個正躺在一圈沙袋上睡覺,還有一個正吃著一隻紫石榴,一大口一大口地咬進不停嚼動的嘴裡,再把咬碎的渣子吐進灌木叢裡。每咬一口,紅紅的汁便從嘴裡流淌了出來。約塞連躡手躡腳地往前走著,進了森林,不時愛惜地撫摸顫動著的光肚子,好像是讓自己放心,這肚子還在原來的地方。他從肚臍眼處捻出了一塊軟麻布。突然他在路兩側的地上發現了不少雨後初生的蘑菇,一根根長有菌蓋的指狀菌柄鑽出了黏濕的泥土,彷彿無生命的肉莖,他目光所及的地方,便長出了一大片,似乎它們正是在他的眼前冒出。到處是一大片一大片密密匝匝的蘑菇,就他目光所及,遍佈了遠處的林下灌木叢。他發現,它們的個頭兒好像越來越大,數量似乎也越來越多。他覺得陰森森地恐懼,渾身一陣戰慄,撒腿便跑,直到腳下的泥土消失,變成了干沙,那些蘑菇給拋在了後面,他才放慢了腳步。他忐忑不安地回頭看了一眼,有些兒巴望著能見到那些又白又軟的東西在後面盲目地爬著追趕他,或是突變成了蠕動的難以控制的一團,正悄悄地往上爬過樹梢。 
  海灘上空寂無人。唯一的聲響也全都是極低沉的:溪流漲水的汩汩聲,身後那高高的草叢和灌木林輕輕的呼吸聲,還有那沉默無語半透明的波浪漠然的嗚咽聲。波浪總是很小,海水清澈透涼。約塞連把自己的東西留在了沙灘上,膛過齊膝深的海水,直到整個身子全都浸沒在了水裡。海的另一邊,一片高低不平的暗色的狹長陸地籠罩在薄霧之中,隱隱約約。他懶洋洋地游到了浮台,扶住歇了一會兒,再又返身懶洋洋地游回到沙洲可以站立的地方。他好幾次都是一頭潛入碧綠的海水,直到覺得身體乾淨了,頭腦又完全地清醒,便伸展了四肢趴在沙灘上睡覺,直睡到從博洛尼亞凱旋的機群差不多掠過了他的頭頂。機群那許多台發動機一齊發出由弱而強的巨大的隆隆聲,彷彿驚天動地的轟嗚,闖進了他的夢鄉。 
  他醒了過來,眨眨眼,略覺頭疼,睜開眼,見到的是一個亂騰騰的世界,一切倒是有條不紊。他驚愕地注視著眼前的奇觀:十二支空軍小隊的飛機平穩地組成了精確的隊形。這景象實在太是出乎意料,簡直無法令人置信。沒有一架飛機因載了傷員而猛衝在前。 
  也沒有一架飛機因受損而掉了隊。空中也不見有冒出的遇難火焰。 
  除他自己的飛機外,一架不少。頃刻間,他竟感到神經錯亂,無法動彈。隨即他便又清醒了過來,差不多因了這命運的嘲弄而落了淚。 
  解釋極簡單:機群還沒來得及轟炸,雲層便掩住了目標,於是,得再飛博洛尼亞執行轟炸任務。 
  他錯了。壓根就沒有什麼雲層。博洛尼亞已遭了轟炸,飛博洛尼亞只是一次例行的飛行。那裡也根本不見有什麼高射炮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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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皮爾查德和雷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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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爾查德上尉和雷恩上尉是兩個不討人厭的負責中隊協同作戰的軍官。他倆性格溫和,說起話來輕聲慢語,個子中等偏矮,並且都喜歡戰鬥飛行。他倆唯一希望的就是能得到機會,繼續執行戰鬥飛行任務。除此之外,無論是對生活還是對卡思卡特上校,他倆都別無他求。他們已經完成了幾百次作戰飛行任務,卻還想能再飛上幾百次。他們每一次都將飛行任務分配到自己頭上。以前他倆從未經歷過像戰爭這樣奇妙的事情,生怕以後再也經歷不到了。每次他們執行任務時,那態度很是謙卑,總是不聲不響的,盡量避免張揚,而且盡力不惹惱任何人。無論從誰身旁走過,他倆總是很快地露出微笑。他們說話時,也總是咕咕哦哦的,從不粗聲大氣。他倆同屬那類慣於隨機應變、不管做什麼事都心甘情願、樂於屈從他人的人。 
  只有他們兩人單獨相處時,他們才感到自在。他們從不正視其他人的目光,即使那天在「露天會議」上他們公開譴責約塞連,說他不該唆使基德·桑普森在執行轟炸博洛尼亞的任務時中途返航的時候,他們也不同約塞連的目光接觸。 
  「弟兄們,」頭上的黑髮已變得稀落的皮爾查德上尉開口說道,並侷促不安地笑了一下。「當你們想在執行任務的中途返航時,盡量搞搞清楚,是不是有什麼重大的理由,行嗎?不要為了一點無關緊要的小事……比方說對講機出了點故障……或諸如此類的小事,就返航了,你們說好不好?關於這事,雷恩上尉還要補充說幾句。」 
  「弟兄們,皮爾查德上尉說得對,」雷恩上尉說,「關於這事,我要對你們說的也就是這些。好啦,我們今天總算去過了博洛尼亞,大家也知道了這次飛行任務只不過是一次常規轟炸。我想咱們大伙是有點緊張了,所以沒有對那兒造成多大的破壞。現在,聽著,卡斯卡特上校已經得到了上級的許可,讓咱們重新幹一次。明天咱們可真的要去將那些彈藥庫好好收拾掉。好了,對這事你們有什麼想法?」 
  為了向約塞連證明他倆對他並無敵意,第二天重返博洛尼亞執行轟炸時,他倆甚至派他同麥克沃特一起飛,讓他們的飛機在第一飛行編隊裡擔任領隊轟炸機。當約塞連飛至目標上空時,他表現得像哈弗邁耶那樣自信,根本就不做規避動作,可突然間炮火從四面八方向他襲來,嚇得他屁滾尿流。 
  到處都是密集的高射炮火!約塞連原來受了騙,中了計,上了大當。此時他毫無辦法,只能像個白癡似地坐在那裡,眼睜睜地看著那醜陋的團團黑煙向上升騰,朝著他猛撲過來殺死他。然而在炸彈扔完之前,他什麼也不能幹,只好將視線轉回到轟炸瞄準器上; 
  瞄準器透鏡上那細細的十字線像是有磁鐵吸住似的,同他先前調整好的樣子絲毫不差,牢牢地對準著目標;那兩條線的相交處不偏不倚地正對著他負責轟炸的那個場院的中央,那是一個經過偽裝的倉庫,就建在第一排房屋的前面。當他的飛機悄悄地朝前飛著的時候,約塞連一個勁地發起抖來了。他先是聽到了那些在他的飛機四周爆炸的高射炮彈發出的四聲沉重的崩——崩——蹦——蹦的聲音,後又聽見了夾雜在這些聲音中的一聲刺耳而又尖厲的爆炸聲,原來又有一顆炮彈猛然間就在距他咫尺的地方炸開了。在他祈求炸彈趕快落下去的時候,他的心裡湧出上千種互不相干的衝動,腦袋幾乎都要裂開。他真想哭。發動機繼續發出單調的嗡嗡聲,就像一隻又肥又懶的蒼蠅在哼哼。最後,瞄準器上的指針交叉到了一起,八顆五百磅的炸彈接連投了下去。由於卸掉了重負,飛機輕快地忽閃著向上飛去。約塞連將低著的腦袋從瞄準器上移開,偏過頭去看左邊的指示器。當指針指到零的時候,他關上了彈艙門,然後朝著對講機,將嗓門提高到最大,尖叫道: 
  「向右急轉!」 
  麥克沃特立即響應。隨著引擎發出一陣難聽的吼叫,他將飛機的一側機翼朝下,使整個機身側轉過來,然後毫不留情地讓飛機呼嘯著就地來了個三百六十度的大轉彎,避開了約塞連剛才發現的兩道對準他們飛過來的高射炮火。然後約塞連又叫麥克沃特讓飛機爬高,並不斷地催他爬高、再爬高些,直至他們終於掙脫了炮火,飛進了一片寧靜的、猶如藍寶石一般湛藍的天空。那裡陽光燦爛,只有遠處飄浮著些許長長的白紗一樣纖薄的浮雲。風吹打在飛機那圓柱形的舷窗上,那聲音就像雜亂的琴聲,不過讓人聽了感到寬心。飛機又重新加快了速度,直到這時約塞連才輕鬆下來,並感到一陣欣喜。後來他又吩咐麥克沃特讓飛機向左拐,然後再快速向下俯衝。這時他瞥見有高射炮彈穿過他的頭頂和右後上方,呈蘑菇形爆炸開來。要不是剛才向左轉彎,緊接著又向下俯衝,他們準會被這陣炮火擊中。為此,約塞連不禁感到一陣極短暫的狂喜。緊接著他又用刺耳的喊叫聲讓麥克沃特將飛機拉平,然後又催他趕快往上飛,在空中繞了一大圈,重新回到一片沒有硝煙、四周參差不齊的藍天裡。與此同時,他剛才投下的那些炸彈也開始炸響了。第一顆正好落在約塞連先前瞄準的那個場院裡,緊接著,其餘幾顆從他的和他的小隊的其他飛機裡投下的炸彈也都在地面上炸開。只見橘紅色的火焰迅速掠過建築物的頂部,頃刻之間變成一團團巨大無比、翻騰不已的粉紅色、灰色和黑色的煙雲,並四下蔓延開來,同時發出隆隆巨響,就好像是一陣陣伴隨著紅色、白色和金黃色的閃電而來的巨雷聲。 
  「哈,你看那兒,」阿費挨著約塞連大聲驚歎道,他那胖胖的圓臉上閃出興奮而又著迷的神情。「那兒原先準是個彈藥庫。」 
  約塞連剛才早已把阿費給忘了。「滾走!」他大聲朝阿費喝道,「快滾出機頭!」 
  阿費彬彬有禮地微笑著,指著下面的目標,十分大度地敦請約塞連朝下看。約塞連接連不斷地用手拍打著阿費,並一個勁地對著那條爬行通道做著手勢。 
  「快回機艙去!」他狂亂地大聲喊道,「回機艙去!」 
  阿費和氣地聳了聳肩。「我聽不見你在說什麼,」他解釋說。 
  約塞連抓住阿費身上的降落傘具的皮帶,將他推回到爬行通通。也就在這時,飛機猛然間劇烈地抖動了一下,被擊中了。這一抖動使得約塞連感到全身的骨頭全散架了,連心臟也停止了跳動,他立即意識到這下子他們全完了。「快爬高!」他看到麥克沃特還活著,便衝著對講機朝他尖聲大叫起來。「快爬高,你這個雜種!爬高,快爬高,爬呀,快爬!」 
  飛機立即陡直地向上飛去,爬得迅速而又吃力。後來約塞連又用刺耳的聲音對麥克沃特大喊了一陣,要他把飛機拉平,然後又一次扭轉機身,毫不憐惜地讓飛機在一陣轟響中做了一個四十五度的急轉彎。這個急轉彎就像是一次強有力的吸氣,差點沒把約塞連的五臟六肺給吸出來,讓他感到渾身癱軟,像一件失去了物質形體的東西那樣在半空中不住地飄浮著,直到後來他叫麥克沃特再次把飛機拉平。飛機平飛後剛來得及轉回右後方,就又帶著一陣尖叫聲向下俯衝過去。飛機急速地穿過那數不盡的一團團幽靈似的黑色煙霧向下衝著。那些飄浮在空中的黑色煙塵飄落在機頭光滑的有機玻璃艙罩上,那情景就像是一片片邪惡、陰濕、骯髒的霧塵拂拭著約塞連的臉頰。此時地面上的高射炮又重新開火,一束束的炮火盲目並且殺氣騰騰地朝著天空飛來,隨後又無力地落下去,飛機就在這片炮火中忽上忽下地急飛著。在這種鑽心揪肺的恐懼中,約塞連的心像是一把錘子似的,咚咚地敲個不停。汗水從他的脖子上大把大把地湧出,直朝著他的胸口和腰間奔流,又熱又粘。有那麼一會,他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他這一編隊裡的其他飛機都已不在了,隨後他能意識到的就只有他自己了。他感到自己的嗓子眼發堵,透不過氣來,並刀割似地疼痛。他帶著這種鑽心的疼痛對麥克沃特尖叫著,向他發出一個又一個指令。麥克沃特每改變一下航向,發動機便發出震耳欲聾、痛苦不堪的尖聲長嘯。前方遠處,另一群高射炮還在朝著天空接連不斷地密集射擊著,同時炮口還在不斷地移動,以便調整到最精確的高度,惡狠狠地等待著約塞連飛入他們的射程。 
  突然隨著另一聲震天動地的爆炸巨響,飛機又震動了一下,幾乎翻了個身,機頭裡立刻充滿了帶有一股甜味的藍煙。什麼東西著火了!約塞連調臉想逃,卻撞到了阿費身上。原來剛才是阿費劃了根火柴,這會兒正若無其事地點著了他的煙斗呢。約塞連睜大眼睛看著這個生就一張笑嘻嘻的圓臉的領航員,心裡既驚恐又疑惑。他心想,他們兩人當中准有一個瘋了。 
  「天哪!」他痛苦而又吃驚地朝阿費大叫。「你給我從機頭滾出去!你瘋了嗎?滾走!」 
  「什麼?」阿費問。 
  「滾走!」約塞連歇斯底里地大叫,一面捏起雙拳,用手背狠狠地揍著阿費,想把他趕走。「滾!」 
  「我還是聽不見你說什麼,」阿費說。他說話時態度溫和,口氣裡既帶著困惑不解,又含有幾分責難,一副清白無辜的樣子。「你得說大聲一點才行。」 
  「從機頭滾出去!」約塞連拿他沒辦法,只得再次尖聲高叫。「他們想打死咱們!你明不明白?他們想打死咱們!」 
  「該死的,我該往哪飛?」麥克沃特用一種痛苦的聲音尖著嗓子朝著對講機怒喊道,「我該往哪飛?」 
  「向左拐!向左,你這該死的狗娘養的!趕快向左拐!」 
  阿費爬到約塞連的身後,用煙斗柄朝他的肋部猛戳了一下。隨著一聲嘶啞的叫喊,約塞連一下子跳了起來,腦袋撞著了機艙頂,接著又雙膝跪地,在地上蹦了一大圈,臉色像紙一樣蒼白,整個人氣得渾身發抖。阿費則帶著一種鼓勵的神情朝他眨了眨眼,然後豎起大拇指朝麥克沃特做了個詼諧幽默的怪相。 
  「難道有什麼東西在吃他?」他出聲地笑著問。 
  突然一種不可名狀的感覺攫住了約塞連,使得他一反常態。 
  「請你離開這兒好嗎?」他哀求似地大聲喊道,並使出全身的力氣將阿費推轉身去。「你是聾了還是怎麼了?回到機艙裡去!」然後他又衝著麥克沃特尖叫,「俯衝!俯衝!」 
  他們再度陷入了由不斷爆炸著的高射炮彈交織成的砰砰作響的巨大火網之中。這時阿費又一次爬到了約塞連的身後,再次用煙斗使勁捅了一下他的肋部。約塞連又嘶啞著嗓子叫了一聲,並驚跳起來。 
  「我還是沒聽清你剛才說的話,」阿費說。 
  「我說離開這裡!」約塞連大叫道,禁不住哭了起來。他使出全部的力氣,用雙手狠勁地捶打著阿費的身體。「從我這裡滾開!滾開!」 
  拳頭捶打在阿費身上就像是打在一隻軟軟的充了氣的橡皮口袋上。這一大堆柔軟的、毫無知覺的物體既無絲毫反抗,也沒任何反應。過了一會,約塞連的衝動平息了,他的雙臂也因疲憊而無力地垂了下來。此時他感到十分丟臉,因為他竟拿阿費毫無辦法,他為自己感到可憐,並幾乎為此而哭了出來。 
  「你剛才說什麼?」阿費問。 
  「從我這兒走開,」約塞連回答說,現在他用的是懇求的口吻。 
  「回飛機後艙去吧。」 
  「我還是聽不見你說什麼。」 
  「沒關係,」約塞連嗚咽著說,「沒關係。你別再招我就行了。」 
  「什麼沒關係?」 
  約塞連開始拍打自己的腦門。他抓住阿費襯衫的前襟,掙扎著站起身來,用力把他拖到機頭的後部,像扔一隻臃腫笨重的大口袋似地把他推倒在爬行通道的入口處。當他朝著機頭爬回來的時候,一枚炮彈帶著一聲巨響就在他的耳邊爆炸了。靠著沒被完全摧毀的、殘留在大腦深處的那一點理智,約塞連感到納悶,這枚炮彈怎麼沒一下子把他們全都炸死。他們的飛機仍舊在爬升。發動機又開始發出了難聽的嚎叫聲,好像正處於極大的痛苦之中。機艙內的空氣中充滿了機器發出的嗆鼻氣味和汽油散發出的惡臭。他意識到的下一樁事就是,下雪了。 
  成千上萬的細小的白紙片像雪花一樣在飛機裡飄落下來,密密麻麻地繞著約塞連的頭亂轉、每當他驚慌地眨一下眼,這些紙片便立即粘到他的眼睫毛上;他每呼吸一下,它們就貼著他的鼻孔和嘴唇翻飛。他感到暈頭轉向,不知所措,可阿費卻得意洋洋地咧嘴大笑,那樣子簡直就不像個人,手裡還高舉著一份破破爛爛的地圖叫約塞連快看。一大團高射炮火剛才擊穿了機艙底,穿過阿費那一大堆亂七八糟的地圖,然後又在距他們的腦袋只幾英吋的地方穿透艙頂飛了出去。阿費的那股高興勁簡直不可名狀。 
  「你要瞧瞧這個嗎?」他嘁嘁喳喳他說著,兩根又粗又短的手指頭透過一張地圖的破洞,朝著約塞連開玩笑地亂晃著。「你要瞧瞧這個嗎?」 
  阿費那副歡天喜地、心滿意足的樣子讓約塞連看了直發呆。阿費就像夢中的可怕的吃人妖魔,你既傷不了他,也躲不開他。約塞連害怕他的原因很複雜,這會兒他被嚇得魂飛魄散,也就無法去弄清楚其中的原因了。風從艙底被炮彈打穿的齒形裂口呼嘯而入,使無數紙片像石膏碎粒一樣在空中迴旋不已,給人一種飛機裡新上了一層漆,並且灌滿了水的假相。一切看上去都很怪異,都是那麼花哨,那麼荒唐。這時傳來了一聲尖厲的叫嚷聲,約塞連的頭不禁猛然抽動了一下。這聲音無情地鑽透他的腦袋,直達他的雙耳。原來這是麥克沃特在叫喊,他這是在求約塞連快下指令,因為剛才的這一片慌亂使一切都亂了套。約塞連仍舊痛苦而又惶惑地盯著阿費那張圓鼓鼓的面孔,這面孔透過那些在空中飛舞的無數白紙片,正從容而又茫然地衝著他笑呢。由此約塞連得出了一個結論:阿費是個只知道胡言亂語的白癡。就在這時,八枚高射炮彈在他們齊眉高的機外右方爆炸開來,緊接著又來了八枚,跟著又是八枚。這最後八枚炮彈是朝飛機的左方打來的,所以他們差點就撞上了這些炮彈。 
  「向左急轉!」約塞連衝著麥克沃待叫喊道,而阿費則仍然在對著他齜牙咧嘴地笑個不停。麥克沃特的確向左急轉了,然而那些炮彈也跟著往左急轉,緊緊地尾隨著他們。約塞連急得大叫:「我是說要急轉,急轉,急轉,急轉,你這狗娘養的,要急轉!」 
  麥克沃特讓飛機更加迅速地轉了一個彎。忽然間,像出現奇跡似的,他們飛出了炮火的射程。火網沒有了。那些高射炮也停止了對他們的轟擊。而他們仍舊活著。 
  在他的後面,人們正在死去。其他幾個小隊的飛機在高射炮的轟擊下,排成了一個長條,有好幾英里長,彎彎曲曲的,並不斷蠕動著,仍然在目標上空做著與他們剛才一樣危險的飛行。它們快速穿過天空中新老高射炮火留下的巨大煙雲,就像一群老鼠穿過它們自己的一堆堆糞便在疾走狂奔,有一架飛機著火了,晃動著機翼搖搖擺擺地飛離了隊伍,並不斷大幅度地翻滾著,就像一顆巨大的血紅色的流星。在約塞連的注視下,這架燃燒著的飛機先是側著機身在空中飄動,然後開始呈螺旋狀慢慢地向下兜起大大的圈子,並且圈子漸漸地變得越來越窄。那著了火的龐大機身吐著桔紅色的火舌,而飛機的後部則火光閃閃,就像拖著一條長長的、波動不已的、由火和煙形成的斗篷。天空中開始出現了降落傘,一、二、三——四頂降落傘,接著這架飛機由轉圈變成了高速的旋轉,然後就一路向下栽去,直落地面,像一大片彩色皺紋紙似的在那堆熊熊烈火中無聲無息地抖動著。另一中隊裡的整整一個小隊的飛機已經給打得散了隊形。 
  約塞連興致索然地歎了口氣,他這一天的活算是幹完了。這會兒他無精打采,心裡極不愉快。此刻他們飛機的發動機正甜美地低聲吟唱著,麥克沃特放慢了速度,慢悠悠地飛著,好讓他們小隊裡的其他飛機跟上來。這突如其來的寧靜顯得是如此地陌生,如此地不自然,好像有那麼一點隱含殺機的味道。約塞連劈劈啪啪地解開了防彈衣的紐扣,又摘下頭上的鋼盔。他又歎了口氣,依舊感到心神不安,於是便合上雙眼,試圖讓自己放鬆一下。 
  「奧爾上哪兒去了?」突然有人通過對講機問了他一句。 
  約塞連一下子彈跳了起來,嘴裡大聲地吐出了一個音節:奧爾!這一喊聲裡透著焦慮,這一聲喊也是對他們在博洛尼亞上空所遭遇到的不可思議的高射炮火襲擊所作出的唯一合乎情理的解釋。他猛地俯身向前,撲到他的轟炸瞄準器上,透過上面的有機玻璃朝下看,企圖找到奧爾的確切蹤影。奧爾像磁鐵一樣會吸引高射炮火,而且毫無疑問,當他一天前人還在羅馬的時候,就在一夜間將赫爾曼·戈林所率的整整一個師從天知道的什麼鬼駐紮地給吸引到博洛尼亞來了,並且還將他們所射出的全部劈啪作響的炮彈都引來了。這時阿費的身體也朝前俯了過來,他頭盔的鋒利帽邊恰好砸到了約塞連的鼻樑。頓時,約塞連的雙眼淚水橫流,於是他便狠狠地咒罵起阿費來。 
  「他在那兒,」阿費裝腔作勢地用悲哀的語氣說,一面戲劇性地指著下面一幢灰色石頭農舍的牲口棚前停著的一輛裝乾草的大車和兩匹馬。「已經粉身碎骨。我想那些碎片也已蕩然無存了。」 
  約塞連又咒罵起阿費來,同時繼續專心地尋找著。他心裡很同情他那位平日裡總是歡蹦亂跳、行為古怪、生著一對齙牙的同帳篷夥伴,因而為他感到恐懼,感到擔憂。他的那位夥伴曾經用乒乓球拍子將阿普爾比的腦袋砸開了花,而這會兒他又一次讓約塞連嚇得靈魂出竅。最後,約塞連發現了一架雙引擎、雙舵的飛機,這架飛機從一片蒼翠的森林裡飛了出來,來到一塊黃澄澄的田野的上空。 
  飛機的兩個螺旋漿有一個變了形,已經完全不轉了,然而飛機卻還能維持適當的高度,保持著正確的航向。約塞連不知不覺地低聲祈禱起來,感謝上帝。可隨後又對奧爾感到無比的惱火,不覺又破口大罵起來,不過這種咒罵中既夾雜著怨恨,也夾雜著寬慰。 
  「這個雜種!」他罵道,「這個該死的長不高的紅臉蛋、大臉盤、卷頭髮、一嘴齙牙的狗雜種!」 
  「你在說什麼?」阿費問。 
  「這個骯髒而又該死的傻瓜侏儒,這個鼓腮幫、金魚眼、矮冬瓜、大齙牙、整天就會嬉皮笑臉、瘋子一樣的狗娘養的雜種!」約塞連唾沫四濺地罵著。 
  「什麼呀?」 
  「沒什麼!」 
  「我還是聽不清你說什麼,」阿費回答說。 
  約塞連緩慢而又艱難地轉過身來,面朝著阿費,開口道:「你豎耳聽著。」 
  「我?」 
  「你這個自以為了不得的傢伙,胖得像水桶,專會討好,愚蠢透頂,還自鳴得意……」 
  阿費泰然自若。他鎮靜地劃了根火柴,然後吧咯吧喀地吸著他的煙斗,臉上明顯地掛著一副能夠包容一切、原諒一切的寬厚表情。他親切地微笑著,張開嘴準備說話。可約塞連伸手摀住了他的嘴,厭煩地將他推開了。在回機場的途中,約塞連一直閉著兩眼假裝睡覺,這樣他就可以不用聽阿費說話,或看到阿費了。 
  在簡令下達室,約塞連向布萊克上尉匯報了作戰情況,然後便和其他人等在那裡;大家一直在心神不安地竊竊私語著,直到奧爾最終架著飛機嘎嚓嘎嚓地出現在上空,進入了他們的視野,方才住口。那架飛機雖然只有一個發動機是好的,但仍能讓奧爾神氣活現地在天上飛著。大家屏住呼吸。奧爾的起落架放不下來。約塞連一直守在那裡,直到奧爾將機身貼著地面安全著陸為止。然後他順手偷了一輛他能見到的發動機鑰匙尚未拔走的吉普車,一溜煙地趕回他的帳篷,急切地開始打點行裝。每逢緊急戰鬥過後他們都會有一次例行休假,約塞連決定這次休假去羅馬。就在當天晚上,約塞連在羅馬找到了露西安姻,並發現了她身上的那塊一般人見不到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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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露西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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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發現露西安娜獨自坐在盟軍軍官夜總會裡的一張桌子旁。 
  那個喝得醉醺醺的澳大利亞少校把她帶到了這裡,可是卻愚蠢地把她一人撇在這裡,自己跑到酒吧裡去找那些正在唱歌的下流夥伴了。 
  「好吧,我來和你跳舞,」還沒等約塞連開口她就這麼說道,「不過,我可不會讓你同我睡覺。」 
  「誰說過要和你睡覺?」約塞連反問。 
  「你不想同我睡覺?」她驚異地喊了起來。 
  「我不想跟你跳舞。」 
  她一把抓住約塞連的手,把他拖到了舞池裡。她的舞跳得比約塞連還要糟糕,不過她隨著合成的吉特巴舞曲的音樂跳得那麼歡,那種無拘無束的快樂勁倒是約塞連頭一次見到。他們就這麼跳著,直到約塞連跳膩了、兩條腿不聽使喚了為止。他猛地一下把她拉出舞池,朝著一張桌子走去。那個他原本應同她睡覺的姑娘仍舊坐在那裡,已經有點醉意了。只見她一隻手摟著阿費的脖子,身上穿的那件橘黃色的緞子襯衫依舊很不像樣地半敞著,露出一個高聳著的鑲有花邊的白胸罩,一個勁地在同赫普爾、奧爾、基德·桑普森和亨格利·喬調情,說著不堪入耳的下流話。就在約塞連快要走到他們跟前時,露西安娜冷不防用勁推了他一下,使他們兩人一下子遠離了那張桌子,這樣他倆依舊單獨在一起。她是一個高個子姑娘,人挺樸實的,渾身洋溢著活力,並且還有著一頭長髮和一張漂亮的臉蛋。總之,她是一個結實豐滿、討人喜歡並且善於賣弄風情的姑娘。 
  「好吧,」她說,「我就讓你為我買晚飯吧。不過我不會讓你和我睡覺的。」 
  「誰說過要和你睡覺?」 
  「你不想和我睡覺?」 
  「我不想為你買晚飯。」 
  她拖著他離開了夜總會來到大街上,走下一段台階,進了一家黑市餐館。餐館裡坐滿了活潑好動、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迷人姑娘,她們好像彼此都認識。除了她們,餐館裡還有許多表情不太自然的不同國籍的軍官,他們都是同這些姑娘一起來的。飯菜一流,可價格也貴。餐館的走廊裡到處是人,似溪水一樣川流不息,全都是些身材矮胖、腦門禿亮的產業老闆,個個都喜氣洋洋,興高采烈。 
  餐廳裡面更是一片喧鬧景象,不時地掀起一陣陣足以吞沒一切的歡快而又熱烈的巨浪。 
  露西安娜用餐時雙手並用,整整一份飯三扒二扒就下了肚。吃飯時她看都不看約塞連一眼,那種粗魯的好吃勁倒使約塞連感到十分有趣。她像一匹馬似的吃個不歇,直到把最後一隻盤子裡的食物吃得一點不剩,才帶著一副完事大吉的樣子放下手中的銀餐具,然後帶著酒足飯飽之後那種朦朦朧朧的、饜足了的神態懶洋洋地靠到了椅子裡。她心滿意足,面帶著微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面多情地用能讓人發酥的眼神盯著約塞連。 
  「好吧,喬,」她快活地說,閃亮的黑眼睛裡閃現著嬌媚和感激之情。「現在我就讓你和我睡覺吧。」 
  「我叫約塞連。」 
  「好吧,約塞連,」她有點抱歉地柔聲笑著答道,「現在我就讓你和我睡覺吧。」 
  「誰說過要和你睡覺啦?」 
  露西安娜愣住了。「你不想和我睡覺?」 
  約塞連用力點了點頭,大笑著,一隻手突然從她的衣裙下插進去。姑娘大吃一驚,隨即明白過來了。她趕忙將兩條腿從約塞連的身邊移開,屁股也轉了過去。她又驚又窘,臉羞得通紅,連忙將裙子拉下,一本正經了起來,還不住地側目看看餐館的四處。 
  「我會讓你和我睡覺的,」她審慎地解釋道,語氣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任性。「但不是現在。」 
  「我知道。等我倆回到我的房間才行。」 
  那姑娘搖了搖頭,不信任地看著他,兩個膝蓋依舊並得緊緊的。「不行,我現在必須回家了,回到我媽身邊去,因為我媽不喜歡我跟當兵的一起跳舞,也不喜歡我讓他們帶我去吃飯。要是我現在還不回家她會生氣的。不過你可以把你住的地方寫下來給我。明天一早在我去法軍辦事處上班之前,我先到你的房間來同你聚聚。 
  知道嗎?」 
  「廢活!」約塞連憤怒而又失望地叫了起來。 
  「廢話是什麼意思?」露西安娜帶著一副茫然的神情問。 
  約塞連突然放聲大笑起來。最後,他用一種心平氣和的語調溫和地答道:「這話的意思是說,下面不管你想要我帶你去什麼鬼地方,我都願意把你護送到那裡,這樣我就可以在阿費把他找到的那個漂亮妞帶走之前趕回那家夜總會,免得錯過向她打聽的機會。興許她有個像她那樣的姨媽或朋友呢。」 
  「走吧?」 
  「快,快。」他溫和地嘲弄她說,「媽媽在等著呢,還記得嗎?」 
  「對,對,媽媽。」 
  於是約塞連就讓這姑娘拽著他,在羅馬這迷人的春夜中走了大約有一英里,來到了一個混亂不堪的公共汽車站。那裡到處充斥著汽車喇叭聲,紅黃色的交通燈閃個不停,汽車司機們罵人的咆哮聲不絕於耳。這些鬍子拉碴的司機將那些不堪入耳、令人汗毛直豎的髒話像潑水似地朝彼此的身上潑去,朝他們的乘客和一小群與他們毫不相干的行人身上潑去。這些行人在街上隨意溜躂,因而擋住了他們的去路。起先這些行人並不理會司機們的咒罵,直到汽車撞到了他們的身上,這才朝司機破口大罵起來。露西安娜上了一輛綠色的小型汽車後不見了。約塞連這才以最快的速度一路趕回那家「卡巴萊」,趕回到那個兩眼模糊、滿頭金髮褪了色、穿著敞懷的桔紅色綢襯衣的女郎身邊。這位女郎似乎迷戀上了阿費,但約塞連一邊跑,一邊在拚命祈禱,但願她有一個性感十足的姨媽,或者有一個同樣性感的女友、姐妹、表姐妹,不然她媽也行,只要她們同她一樣淫蕩,一樣墮落就行。這個女人是個放蕩、粗魯、俗氣、不知廉恥並且很會刺激男人慾望的妓女:要不是剛才的事,她是絕對合約塞連的胃口的,因為幾個月以來他一直渴望著能有這麼一個女人,一直在心裡崇拜著這樣的女人。今天他還真找到了這樣的女人。這個女人喝酒自己付帳,有一輛自己的汽車和一套公寓,另外她還有一隻橙紅色的浮雕寶石戒指,上面用十分精細的工藝刻著兩個人形——一對裸體躺在一塊岩石上的少男少女。看了這幅雕像,亨格利·喬馬上就昏了頭。只見他先是驚訝地哼了一聲,然後一下子跳了起來,接著又用一隻腳使勁地扒著地板,一副垂涎欲滴的樣子。他想要得不得了,幾乎都要跪下了。儘管他提出把他們口袋裡的所有錢,外加上他的那架精密的黑色照像機都付給她,可那姑娘就是不肯將那枚戒指賣給他。她對錢和照像機都不感興趣。她感興趣的事就是私通。 
  等約塞連趕到那裡的時候,那個女人已經走了。他們所有的人也都走了,他只好從那兒走出來,滿懷渴望、無精打采地挪著步子,穿過一條又一條黑乎乎、空蕩蕩的大街。平時,約塞連獨自一人時並不常感到孤獨,可此時他出於對阿費的強烈的嫉妒,感到很孤獨。他明白,此時此刻阿費正同那個很合他約塞連胃口的姑娘一起躺在床上呢。他同時也清楚,只要阿費願意,他隨時都可以同那兩個身材苗條的迷人的貴族女人幹那種事。那兩個女人,即那位美麗而富有,長著一頭黑髮和兩片濕潤、性感的紅唇的伯爵夫人和她那個同樣美麗、富有,也長著一頭烏髮的兒媳,就住在他們樓上的那套公寓裡。每當約塞連有了性交的慾念,一想到了她倆,這種慾望頓時就增強了若干倍。就在回軍官公寓的這一路上,約塞連瘋狂地愛上所有這些女人。他愛露西安娜,愛那個穿綢襯衫、敞著懷、淫蕩而又迷人的姑娘,愛那位美麗、富有的伯爵夫人和她那個同樣美麗、富有的兒媳,這兩個女人平時連碰都不讓他碰一下,甚至都不讓他同她們調情。她倆特別喜歡內特利,在內特利面前就像兩隻溫順的小貓;對阿費,儘管是被動的,倒也很聽他的話。然而她們卻認為約塞連是個瘋子,因此每當他向她們提出下流的要求,或當她們從樓梯上經過,他試圖撫摸她們時,她倆總是帶著厭惡和蔑視的神情從他的身旁躲開。她倆的舌頭和嘴巴是那麼柔軟,那麼伶俐,吐出來的話卻是那麼尖刻,就像是兩個圓溜溜、熱乎乎的李子,甜兮兮,粘乎乎、還有一點臭味。總之,她倆是兩個超級尤物。她們都有風度,約塞連並不很清楚何為風度,但他知道她們有風度而他卻沒有,並且明白她們也知道這一點。約塞連一邊走一邊在頭腦中想像著那兩個女人身上穿的內衣的樣子:她們的內衣可能是墨黑色或者是發乳光的柔和的深粉紅色,緊緊地貼在她們那顯示出女性特徵的柔軟部位上,輕如薄紗,柔軟滑亮,邊緣處綴滿了花邊,上面散發著嬌嫩的肌膚透溢出的撩撥人的香氣;香味撲鼻的洗浴鹽化成了一個越變越大的雲團,從她們那藍白色的乳房上升騰而起。想到這些,他不禁又一次強烈地希望自己能處在阿費的位置上,這樣的話,他這會兒正在同那個渾身充滿了活力、喝得醉醺醺的妓女做愛呢。同這個女人他可以怎麼下流就怎麼幹,只要能發洩獸慾,得到快活就行,儘管這個妓女對他毫無興趣,以後根本不會再想起他了。 
  哪知待約塞連回到公寓的時候,阿費早就回來了。約塞連呆呆地盯著阿費,既困惑,又驚訝。這種感覺同當天上午在博洛尼亞上空阿費不懷好意、令人費解地硬賴在機頭裡不肯離去時給約塞連的感覺一模一樣。 
  「你在這兒做什麼?」他問。 
  「對,是該問問他!」亨格利·喬氣忿忿地喊道,「讓他告訴你他都幹了些什麼。」 
  基德·桑普森誇張地長歎了一聲,用大拇指和食指做成一把手槍的樣子,將自己的腦袋打開了花。赫普爾嘴裡在使勁地嚼著一大團泡泡糖,饒有興致地欣賞著眼前的一切,他那張乳臭未乾的十五歲娃娃的臉上掛著一副茫然的表情。阿費悠然自得地對著自己的手心磕打著他的那只煙斗,一邊晃著肥胖的身體自我欣賞地來回踱著方步。顯然,他為自己造成的這場騷動而感到洋洋自得。 
  「你沒有同那位姑娘一起回家?」約塞連問他。 
  「噢,當然羅,我跟她一起回去了,」阿費答道,「你總不至於認為我會讓她獨自一人摸回家去吧?」 
  「她沒讓你陪她?」 
  「哦,她要我陪她了,沒錯。」阿費抿嘴一笑。「你用不著為好人老阿費操心。不過我可不想因為她多喝了幾杯,就乘機去佔這麼一個可愛的女孩子的便宜。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 
  「誰說你想佔她的便宜了?」約塞連詫異地斥責阿費道,「她一心想幹的事就是找個人跟她上床睡覺。她整個晚上說個不停的就是這件事。」 
  「那是因為她的頭腦有點不做主了,」阿費解釋說,「但是我稍稍說了她幾句,使她清醒了一些。」 
  「你這個雜種!」約塞連喊了一聲,隨後便疲憊地癱坐在基德·桑普森身旁的一張長沙發上。「既然你不想要她,幹嗎不把她讓給我們當中隨便哪一個呢?」 
  「你看出來沒有?」亨格利·喬問,「他有點不正常。」 
  約塞連點了點頭,好奇地望著阿費。「阿費,跟我說說。你是不是從不搞這些女人?」 
  阿費帶著自負的逗樂神情再次抿著嘴笑了起來。「噢,我當然搞她們。別為我操心。但我從不搞正經的姑娘。我知道哪些姑娘可以搞,哪些姑娘不可以搞,所以我從不搞正經的姑娘。這個姑娘是個很可愛的孩子。你能看出來,她家挺有錢的。嗨,我甚至讓她把她的那枚戒指扔到車窗外面去了。」 
  聽到這話,亨格利·喬的心裡痛苦難當,只見他尖叫一聲,跳了起來。「你幹的什麼事?」他尖叫著說,「你幹的什麼事?」他舉起兩隻拳頭開始對著阿費的雙肩和雙臂沒命地亂捶,氣得幾乎要哭出來。 
  「你幹出這種事來,我真該把你宰了,你這個卑鄙的雜種。他是個邪惡的人,他就是這種人,他一肚子的壞心眼,不是嗎?他是不是一肚於的壞心眼?」 
  「壞得不能再壞了,」約塞連表示同意。 
  「你們這些傢伙在說些什麼呀?」阿費問,真的有些困惑不解。 
  為了保護頭,他的臂膀呈橢圓形構成一個緩衝隔離墊,將臉塞在裡面。「哎,行了,喬,」他央求道,一邊有點不自在地笑了一下。「別再打我了,行嗎?」 
  可是亨格利·喬就是不肯住手,最後還是約塞連抓住了他,連推帶搡地將他弄到他的房間裡。然後,約塞連無精打采地回到他自己的房間裡,脫了衣服,上床睡覺了。一會兒工夫,天就亮了,有人正在推他。 
  「你幹嗎要弄醒我?」他抱怨他說。 
  原來是米恰拉,就是那個生性愉快、相貌醜陋、臉色灰黃、長得皮包骨頭的女傭人。她來叫醒他,是因為他有客人來訪,來人這會兒就等在門外。露西安娜!他簡直不敢相信。米恰拉離去以後,房間裡就只有露西安娜一人同他在一起了。她顯得可愛、健康、體態優美。儘管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怒氣沖沖地皺著眉看著他,然而她週身卻散發和流動著一種壓抑不住的、令人感到親切的活力。她站在那裡,就像一尊青春女神巨像,兩條碩大的圓柱形的雙腿叉開著,腳上穿著一雙有著楔形後跟的白色高幫鞋,上身穿著一件漂亮的綠色上衣,手裡不住地晃動著一個又大又扁的白色皮革手袋。約塞連從床上一躍而起,伸出雙手想抓住她,可就在這時,她使勁掄起手袋朝著他劈臉就是一下。約塞連頭暈眼花,踉踉蹌蹌地向後退著,直退到手袋打不到的地方,大惑不解地用手捂著火辣辣的面頰。 
  「蠢豬!」她惡狠狠地咒罵著約塞連,兩隻鼻孔一翕一張的,臉上掛著極端厭惡的神情。 
  她用輕蔑、厭惡的語氣惡狠狠地從喉嚨間擠出一句髒話,然後大步走到房間的另一頭,使勁拉開了三扇高大的豎窗,頓時,燦爛的陽光和清新的空氣就像提神壯體的滋補劑一樣洪水般地湧進房間,驅盡房間裡令人窒息的空氣。她將手袋擱在一張椅子上,開始清理房間,從地板上和櫥頂上拾起他的東西,將他的襪子、手帕和內衣一古腦地扔進梳妝台的一隻空抽屜裡,把他的襯衫和長褲掛進壁櫥。 
  約塞連從臥室跑進盥洗室去刷牙。他洗手洗臉,梳頭打扮。等他回屋時,房間裡已是整整齊齊,露西安娜也快脫好衣服了。她表情輕鬆。她取下耳墜放在梳妝台上,然後光著腳輕輕地走到床邊,身上只穿了一件剛剛蓋住臀部的粉紅色人造絲無袖女衫。她細心地將整個房間環視了一遍,看看在整潔方面還有什麼疏漏的地方,然後才掀起床罩,伸展開四肢,舒舒服服地在床上躺下,臉上露出一種狡黠的期待神情。她沙啞地笑了一聲,滿懷渴望地朝他點頭示意。 
  「現在,」她耳語般地宣佈,同時急切地向他伸出雙臂,「現在我可以讓你和我睡覺了。」 
  她胡編亂造地告訴他說,她只在一次週末同她在意大利軍隊中服役的未婚夫上過床,後來他就被打死了。結果下面發生的事證實了她說的都是真話,因為幾乎約塞連剛一開始幹那事的時候,她便大喊一聲「完事了嗎?」約塞連也感到納悶為什麼自己沒停下來,直到他「完事了」,才向她解釋其中的原委。 
  他為他們兩人各點了一支煙。她對他渾身上下曬成的那種黑黝黝的膚色很是著迷。而他則為她不肯脫下那件粉紅色的無袖女衫而感到不解。這件衣服裁剪得就跟男式汗衫背心差不多,上面帶有窄窄的背帶。穿著它正好可以遮住她背上的那條看不見的疤痕,儘管約塞連設法讓露西安娜告訴了他,她身上有這麼一個疤,但她卻不肯讓他看。這條殘破的疤痕從她肩呷骨中間的小窩開始一直通到她脊椎骨的末端,當約塞連用指尖順著疤痕撫摸時,她整個身體都繃緊了、像一塊優質鋼那樣硬邦邦的。想到她在醫院裡度過了許多個備受折磨的夜晚,約塞連的心痛得都縮了起來。她每天得服藥,否則就疼痛難忍;空氣裡瀰漫著各種諸如乙醚、人體排泄物、消毒劑等無法消除的氣味、以及人的皮肉壞死腐爛時發出的臭味。到處都有穿白大褂、膠底鞋的人在走來走去,走廊裡整夜閃爍著幽暗可怖的燈光。她是在一次空襲中受的傷。 
  「在哪兒?」他問。他帶著疑慮,屏住呼吸。 
  「在那不勒斯。」 
  「是德國人幹的?」 
  「是美國人。」 
  他的心都要碎了,一下子墜入了情網。他想知道她肯不肯嫁給他。 
  「你瘋了。」她高興地笑了笑,對約塞連說。 
  「為什麼說我瘋了?」他問。 
  「因為我不能結婚。」 
  「你為什麼不能結婚?」 
  「因為我已經不是個處女了,」她回答說。 
  「那和結婚有什麼關係?」 
  「誰會娶我呢?沒人肯要一個已不是處女的姑娘。」 
  「我要,我要娶你。」 
  「但我不能嫁給你。」 
  「你為什麼不能嫁給我呢?」 
  「因為你瘋了。」 
  「為什麼說我瘋了?」 
  「因為你想娶我。」 
  約塞連感到既不解又好笑,不禁皺眉問道:「你不肯嫁給我是因為我瘋了,但又說,我瘋了是因為我想娶你,你是這麼說的嗎?」 
  「是的。」 
  「你才瘋了!」他大聲對她說。 
  「為什麼?」她氣憤地大叫著反問他,隨即又氣沖沖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兩隻甩不掉的、圓溜溜的乳房在粉紅色的女衫下一起一伏,煞是好看。「我怎麼瘋了?」 
  「因為你不肯嫁給我。」 
  「笨蛋!」她又一次大聲地回了他一句,同時誇張地用手背在他的胸脯上響亮地打了一下。「我能嫁給你!你不明白嗎?我不能嫁給你!」 
  「噢,當然啦,我明白。可是你為什麼不能嫁給我呢?」 
  「因為你瘋了。」 
  「我怎麼瘋了?」 
  「因為你想娶我。」 
  「那是因為我要娶你。親愛的,我愛你。」他解釋說,然後輕輕地將她拉下來重新躺在枕頭上。「我非常愛你。」 
  「你瘋了,」她喃喃地答道,心中感到很高興。 
  「為什麼?」 
  「因為你說你愛我。你怎麼可以愛一個已不是處女的姑娘呢?」 
  「因為我不能娶你。」 
  她猛地一下彈坐起來,勃然大怒,樣子怪怕人的。「你為什麼不能娶我?」她質問道,如果他的回答中有什麼侮辱她的地方,就準備再給他狠狠的一擊。「就因為我不是處女了嗎?」 
  「不,不是的,親愛的。是因為你瘋了。」 
  有好一陣子,她茫然而又忿恨地瞪著他,然後猛然將頭向後一仰,帶著一種欣賞的神情由衷地大笑起來。等她止住笑後,她用一種新的讚許的眼光盯著他。由於血都湧到了臉上,她那張黝黑的臉蛋豐滿芬芳,敏感的肌膚變得更黑了,變得容光煥發,嬌艷可愛。她的雙眼變得迷離起來。約塞連掐滅了他們兩人的香煙,隨後他們就一言不發地撲進對方的懷抱,縱情接吻。就在這時,亨格利·喬沒敲門就信步走了進來,想問問約塞連是否願意同他一起出去找小妞。 
  亨格利·喬一瞧見他們倆,立即停下了腳步,像顆出膛的子彈似地奔出了屋子。約塞連的動作更快,他從床上一躍而起,一邊開始朝著露西安娜大聲嚷嚷,要她趕快穿上衣服。這姑娘給驚得目瞪口呆。他粗魯地抓住她的一隻胳臂,一把將她拽下床,使勁一推,將她推到她的那堆衣服跟前,緊接著又衝到門邊,想趕在亨格利·喬帶著照像機趕回來之前將門砰地一聲關上。亨格利·喬將他的一條腿從門外硬塞了進來,怎麼也不肯縮回去。 
  「讓我進來!」他在門外急切地懇求著,一邊發瘋似地拚命地扭動著身體。「讓我進來!」有那麼一會,他停止了掙扎,臉上掛著自以為能逗人開心的微笑透過門縫朝約塞連的臉上看。「我這會兒不是亨格利·喬,」他熱切地解釋說,「我這會兒是《生活》雜誌的大名鼎鼎的攝影師。我拍的大照片都上大封面。約塞連,我會讓你成為好萊塢的大明星。那時你就會大把大把地來錢,一次又一次地離婚,一天到晚有一個又一個的約會。」 
  當亨格利·喬往後退了一點,試圖搶拍一張露西安娜穿衣的照片時,約塞連使勁將門關上了。亨格利·喬發瘋似地朝著這道牢固的木頭障礙發起了攻擊,只見他先是向後退去,以重新集聚力量,然後再瘋狂地朝前撞去。趁著這一次次攻擊的間隙,約塞連分幾次將衣服套上了身。露西安娜已經將那件綠白相間的夏裝穿上了身,這會兒兩手正抓著那條在腰間揉成了一團的短裙。約塞連看到露西安娜的身體馬上就將永遠地消失在她的那條緊身短襯褲裡,一股痛苦的感覺像波浪一樣立即波及他的全身。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她那隆起的小腿肚,將她往自己身邊拽。她單腿朝前跳著,接著就緊緊地貼在了他的身上,像是被澆鑄在了一起。約塞連一邊熱烈地吻著她的耳朵和她那緊閉的雙眼,一邊用手使勁地搓揉著她大腿的背部。露西安娜快活地發出淫蕩的哼哼聲,可就在這時,亨格利·喬用他那已虛弱不堪的身體再次朝房門發起了孤注一擲的攻擊,差點沒把他們兩人撞倒在地。約塞連一把推開了露西安娜。 
  「趕快!趕快!」他大聲地叱責她,「快把你那些東西穿上!」 
  「你究竟在說些什麼呀?」她大惑不解。 
  「快點!『快點!難道你不懂英語,快把你的衣服穿上!」 
  「笨蛋!」她氣沖沖地對他回叫道,「那是法語,而不是意大利語。」 
  亨格利·喬暫時中斷了攻擊,為的是透過關著的門的縫隙拍照片。約塞連聽見了照像機快門的卡嚓聲。當他和露西安娜都收拾停當後,約塞連便等著亨格利·喬的下一次衝擊,然後出其不意地將門猛地一下拉開。亨格利·喬朝前摔了個大跟頭,像一隻四肢亂晃的大青蛙一樣一頭栽進了房間。約塞連靈活地從亨格利·喬身邊跳了過去,領著露西安娜出了公寓房間,來到了過道裡。他們一路衝下了樓梯,腳步踏得震天響,一邊放聲大笑,直笑得連氣都喘不過來。每次當他們停下來喘口氣的時候,他們那兩顆樂不可支的腦袋都要互相碰撞一下。快走到樓底時,他們看見內特利正往樓上去,於是他倆停止了大笑。內特利臉色陰沉,渾身髒兮兮的,很是悶悶不樂。他脖子上的領帶歪歪扭扭,襯衫也皺巴巴的,走路時兩手一直插在褲兜裡。他臉上掛著一副愧疚而又絕望的表情。 
  「小伙子,怎麼了?」約塞連滿懷同情地問他。 
  「我又身無分文了,」內特利掛著一臉勉強而又心煩意亂的苦笑答道,「我該怎麼辦?」 
  約塞連也不知道他該怎麼辦。在過去的三十二小時裡,內特利一直以每小時二十美元的價格同他所崇拜的那個冷冰冰的妓女呆在一起,將自己的薪水,以及他每月從他那又有錢又慷慨的父親那兒得到的數目可觀的津貼花得精光。這意味著他不能再同她在一起消磨時光了。當那個姑娘在人行道上四處溜躂,從其他當兵的人中間拉客的時候,她不許內特利在她的身旁走動。後來她察覺到他遠遠地一直在跟蹤自己,不禁勃然大怒。如果他願意,他可以不受限制地在她的公寓四周轉悠,可就是沒有把握她是否一定在那裡。 
  再說,除非他付錢,否則她什麼也不會讓他得到,因為她對性交之類的事不感興趣。內特利是想讓自己確信,她不會同任何令人討厭的傢伙或同他認識的什麼人上床。布萊克上尉總是堅持說,他每次來羅馬都能將這妓女買到手,以此來折磨內特利。他總是將自己同內特利的心上人在一起的新聞告訴他,詳細地向他述說他是如何又一次將她收拾得服服帖帖的,為的是親眼看到內特利那痛苦難過的樣子,因為聽了他的述說,內特利總是聯想到布萊克強迫她忍受了極其粗暴無禮的侮辱。 
  內特利臉上那種傷心絕望的樣子使露西安娜的內心有所觸動,但她剛同約塞連踏出屋子,來到外面陽光燦爛的大街上,就立即粗野地開懷大笑起來,因為她聽見亨格利·喬在窗口苦苦哀求他們回去重新脫光衣服,說他的的確確是《生活》雜誌社的攝影師。露西安娜穿著她那雙白色楔形高跟鞋,拉著約塞連踮著腳嘻嘻哈哈地沿著人行道逃走了。她這會兒表現出的天真活潑、生氣勃勃的勁頭同她那天在舞廳裡以及後來每時每刻所表現出來的完全一個樣。約塞連快步趕上,用手摟著她的腰同她一起走著,一直來到街角,這時她才從他的身旁走開。她從手袋裡掏出一面鏡子,對著鏡子理了理頭髮,又塗了些口紅。 
  「你幹嗎不求我讓你把我的名字和地址寫在一張紙上,這樣你下次來羅馬就可以再來找我了?」她向他建議。 
  「你幹嗎不讓我把你的名字和地址寫在一張紙上呢?」他贊同地說。 
  「幹嗎?」她好鬥地質問,嘴巴猛地一撇,現出一個極為不屑的冷笑,眼睛裡閃耀著怒火。「這樣你就好等我一離開,就把它撕得粉碎,對不對?」 
  「誰要把它撕個粉碎?」約塞連困惑地抗議說,「你到底在說什麼呀?」 
  「你會的,」她堅持道,「我一走你就會把它撕個粉碎,然後會像個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似的神氣活現地走開,因為一個像我露西安娜這樣年輕、漂亮的高個子姑娘讓你同她睡了覺,卻沒向你要一分錢。」 
  「你準備向我要多少錢?」約塞連問她。 
  「笨蛋!」她激動地喊道,「我並不是向你要錢。」她使勁跺了下腳,怒氣沖沖地揚起一隻胳臂,使得約塞連很害怕,擔心她又會用那隻大手袋照著他的臉上來一下。可她並沒有那麼做,而是在一張紙上草草地寫上自己的姓名和地址,然後把它塞給約塞連。「拿去,」她帶著挖苦的語氣嘲弄他說,同時還咬了一下嘴唇,以抑制自己說話時聲音中的微微顫抖。「別忘了,別忘了等我一走就把它撕成碎片。」 
  隨後她平靜地對他笑了笑,用勁握了握他的手,然後,一邊有點遺憾地輕輕說了一聲「再見」,一邊將身體緊緊靠在他的身上依偎了片刻,然後直起身來,帶著她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端莊、優雅的神態走開了。 
  露西安娜剛離開,約塞連就把那張紙條撕掉了,然後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心裡感到自己的確像一個了不起的人物,因為一個像露西安娜這般年輕、漂亮的姑娘跟他睡了覺,卻沒向他要一文錢。 
  一路上他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十分開心,不知不覺地進了紅十字會大樓的餐廳,直到這時他才抬眼看了一下四周,發現自己正同許許多多穿著各色各樣奇形怪狀軍服的軍人一起吃著早飯。突然間,他的周圍都是露西安娜的影子:她一會兒脫掉衣服,一會兒又穿起衣服,狂熱地撫愛著他,嘮嘮叨叨地同他說個不停,身上依舊穿著那件同他睡覺時穿的並且不肯脫下來的粉紅色人造絲無袖衫。一想到自己剛剛犯下的大錯,約塞連差點沒被吃在嘴裡的吐司和雞蛋噎死。他竟然如此輕率地將露西安娜那細長、柔軟、全部裸露在外、顯示著青春活力的四肢撕成了小紙片,並且還沾沾自喜地把她扔進了人行道邊的下水道裡去了。他這會兒就已經非常思念露西安娜了。餐廳裡有那麼多穿軍裝的人同他在一起,可除了他們發出的刺耳聲音之外,他對他們全都視而不見。他感到自己體內升起一股迫不及待的慾望,想盡快再次同她單獨在一起,於是他從桌邊一躍而起,跑出了屋子,順著那條通向公寓的大街往回奔,想從下水道裡找回那些紙片,然而它們早已被一個清潔工用水龍頭沖走了。 
  那天晚上,無論是在盟軍軍官夜總會,還是在那個黑市餐館裡,約塞連都沒能再找到露西安娜。他記得那家黑市餐館裡悶熱難當,所有的家什都擦拭得晶光閃亮,空氣裡充斥著尋歡作樂者的喧囂,那些盛著精美菜餚的巨大木盤不時地互相磕碰著,還有一大群聰明伶俐、討人喜歡的姑娘像小鳥似的嘁嘁喳喳個不停。可是那晚他甚至連那家餐館都沒能找到。當他獨自上床睡覺後,他在夢裡又一次忙著躲避博洛尼亞上空的高射炮火。在飛機裡,阿費又一次討人嫌地賴在他的身後不肯離去,斜著一雙腫脹、齷齪的眼睛望著他。第二天一早,他就跑到他能找到的所有法軍辦事處去找露西安娜,可誰也弄不清他在說些什麼,後來,他失魂落魄地跑起來。他提心吊膽,腦子裡一片混亂,整個失去了條理,就這麼失魂落魄地朝著某個地方不停地跑著。最後,他跑進了士兵公寓,去找那個穿著灰白色緊身內褲的矮胖女傭。他找到她的時候,那女傭穿著一件顏色單調的棕色線衫和一條深色厚裙,正在五樓打掃斯諾登住的房間。那時斯諾登還活著,約塞連從那只藍色行李袋上用模板印上去的白色的姓名得知那是斯諾登的房間。約塞連表現出了一種不同尋常的不顧死活的瘋狂,只見他一躍,跳過了這只行李袋,一頭扎進了房間。他慾火中燒,踉踉蹌蹌地向那個女傭撲了過去,還沒等他倒下來,那女人一把抓住了他的兩隻手腕,拖著他壓到自己的身上,她自己也順勢後退,仰面躺倒在床上。她慇勤地將他擁抱在她那鬆軟的、能給人以無限慰藉的懷中,她那張寬大的、充滿野性的、令人愉快的臉上掛著真誠友好的微笑,向上脈脈含情地盯著他,她手上拿著的那塊抹布高高地揚著,就像一面旗幟。接著響起了一聲清晰的、富有彈性的啪噠聲,原來是她為了不影響約塞連的情緒,就在他們兩人的身子底下將她穿的那條灰白色內褲順著腿捲了下來。 
  他們完事後,約塞連將鈔票塞到了那女人的手裡。她非常感激地擁抱了他一下,他也抱了抱她。她又回抱了他,接著又將他拉倒壓在自己身上躺倒在床上。這次完事後,約塞連又往那女人手裡塞了一些錢,她還沒來得及再次感激地去擁抱他,約塞連已經一溜煙地從房間裡跑走了。回到自己的寓所後,約塞連以最快的速度將他的東西扔在一起,又把身上剩下的所有錢都留給了內特利,然後搭上一架運輸機回皮亞諾薩島去向亨格利·喬道歉,因為他曾把喬關在臥室外不讓他進來,其實,道歉是多餘的,因為當約塞連找到亨格利·喬的時候,他正高興著呢。亨格利·喬笑得合不攏嘴,約塞連一見到他就感到不對勁,因為他立即就明白了他的那股高興勁意味著什麼。 
  「四十次戰鬥飛行任務,」亨格利·喬脫口宣佈道,聲音裡透著無盡的欣慰和喜悅。「上校把飛行次數又提高了。」 
  約塞連一下子懵了。「可我已飛了三十二次了,該死的!只要再飛三次,我就沒事了。」 
  亨格利·喬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上校要求飛完四十次,」他重複道。 
  約塞連一把將他推開,直接跑進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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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渾身雪白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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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塞連直接跑進了醫院,決心永遠呆在那兒。他已完成了三十二次飛行任務,他決定不再多飛一次。當他改變了主意從醫院出來後的第十天,上校又把飛行任務提高到四十五次,於是約塞連又跑回醫院,決定永遠呆在醫院裡,除了他剛剛又多飛的六次之外,不再多飛一次。 
  由於他的肝臟和眼睛的緣故,約塞連只要願意,隨時都可以住進醫院;那些醫生由於不能確診他的肝病,因此每次約塞連跟他們說他的肝有毛病時,他們都不敢正視他的目光。只要他的病房裡沒有人真的病得很厲害,他在醫院裡就能自得其樂。他的身體還真夠結實,別人得瘧疾或流感,他幾乎連一點不舒服的感覺都沒有。他能忍受別人進行扁桃體切除術,並且他們手術後他也不會有任何苦惱。他甚至能忍受他們的疝氣和痔瘡,只是稍有點作嘔和厭惡。 
  不過,他也只能到這個地步而不生病。超過這個地步,他隨時要逃走。他可以在醫院裡休息,因為在那兒沒有人指望他做什麼。人們期望他在醫院裡不是死掉就是好起來。既然他一開始就沒病,好起來是很容易的。 
  呆在醫院裡要比在博洛尼亞上空或飛越阿維尼翁上空時的情景好多了,當時赫普爾和多布斯在操縱飛機,斯諾登奄奄一息地躺在後面。 
  通常,醫院裡面的病人沒有約塞連在醫院外面見到的多,而且醫院裡一般很少有人是病得很嚴重的。醫院裡的死亡率遠比醫院外的低,是一種健康得多的死亡率。很少有人死得沒有必要。人們對死在醫院裡這種事知道得要多得多,因而死得更加乾淨,更加井然有序。他們雖然在醫院裡還無法支配死神,但卻肯定可以讓她乖乖聽話。他們教她舉止得體。他們雖不能把死神擋在醫院之外,但當她進來時,她得像位貴婦人一樣溫文爾雅。在醫院裡,人們死得文雅而得體。這兒沒有醫院外邊十分常見的那種聳人聽聞、野蠻醜陋的死法。他們不會像克拉夫特那樣在半空中被炸得身首異處,不會像約塞連帳篷裡的那個死人,也不會像斯諾登那樣在飛機的後艙裡向約塞連吐露了他的秘密之後,在驕陽似火的夏季被活活凍死。 
  「我冷。」斯諾登當時低聲呻吟著。「我冷。」 
  「好了,好了。」約塞連極力安慰他。「好了,好了。」 
  他們沒有像克萊文傑那樣神奇地逃入一片雲層。他們沒有被炸成血乎乎的肉塊。他們沒有被淹死,沒有遭到雷擊,沒有被機器軋得血肉模糊或在山崩中被砸得粉身碎骨。他們沒有在攔路搶劫中被擊斃,沒有在強姦中被扼死,沒有在酒吧裡被捅死,沒有被父母和孩子用斧頭劈死,或遭上帝的某個天條的懲罰而一命嗚呼。沒有人窒息而死。人們因流血過多在手術室裡像紳士一般死去,或者在氧氣帳裡斷了氣而未吭一聲。完全沒有醫院外邊流行的那種「這會兒你見到我過會兒就見不到我」的變戲法似的事情,也沒有「這會兒我還在過會兒就完蛋」那種事情。這裡沒有饑荒或洪水。孩子們不會悶死在搖籃裡或冰箱裡,也不會跌倒在卡車輪下。沒有人被活活打死。沒有人把他們的腦袋伸進開著煤氣的烤箱裡,或跳到疾駛的地鐵列車前方,或像大鉛錘似的帶著呼呼聲從旅館窗戶裡驟然跌落,以每秒三十二英尺的加速度垂直向下,最後令人膽寒地撲通一聲,像只裝滿草莓冰淇淋的羊駝呢口袋摔在人行道上,鮮血淋淋,粉紅色的腳趾還在抽動,令人噁心地死於眾目睽睽之下。 
  權衡再三,約塞連常常還是寧願呆在醫院裡,儘管醫院有醫院的毛病。那裡的護士往往好管閒事,那裡的規定,如果執行的話,很有約束性,那裡的管理也常常干預病人的事情。由於病人隨時有可能住進來,他也不能總指望有一群活潑的年輕人跟他住在同一間病房裡,而且,文娛活動也常常沒什麼意思。他不得不承認,隨著戰爭的繼續,人們越來越靠近戰場,醫院的情況已在逐步變壞。在戰區內住院的病員情況惡化得十分明顯,這立即說明了戰爭變得越來越激烈。他越深入到戰鬥中心去,那兒病員的情況也就越糟,直到最後醫院裡來了那位渾身雪白的士兵,除了死之外,他不可能病得再厲害了,而他很快就死了。 
  那個渾身雪白的士兵全身上下纏著紗布,綁著石膏,外加一隻體溫表。那體溫表只不過是件裝飾品,每天清晨和傍晚由克拉默護士和達克特護士平穩地放在他嘴巴上纏著的繃帶中一個小黑洞裡,直到那天下午克拉默護士來看體溫表時才發現他已經死了。此刻約塞連回想起來,覺得好橡是克拉默護士而不是那個得克薩斯人謀害了那個渾身雪白的士兵。假如她那天沒來察看體溫表並報告她發現的情況,那個渾身雪白的士兵也許還像往常那樣一直活著躺在那兒,從頭到腳裹在石膏和紗布裡,兩條奇形怪狀的僵硬的腿從臀部被吊起來,兩隻奇形怪狀的膀子也筆直地吊在那裡,四肢都綁著石膏,又粗又大,這些奇形怪狀的、無用的四肢用拉緊的電纜線吊在半空中,一些長得出奇的鉛塊黑乎乎地懸在他上方。那個樣子躺在那兒說明他的性命也許不多了,不過那可是他最後的全部生命,因此約塞連覺得似乎不應該由克拉默護士來作出結束他的性命的決定。 
  那個渾身雪白的士兵像塊展開的、上面有個洞的繃帶,或者像港口裡一塊破碎的石塊,上面有一根扭曲了的鋅管突出來,除了那個得克薩斯人之外,病房裡其他的病人都是軟心腸。他是那天晚上被悄悄送進病房裡來的,從第二天早晨他門看見他那一刻起,大家就厭惡地避開他。他們神情莊重地聚集在病房的另一角,用惡毒的話語和受到冒犯的口吻低聲議論著他;他們反對硬把他這令人恐怖的模樣塞到他們面前,怨恨他那極為醒目的模樣,活生生地向他們提醒了那令人作嘔的現實,他們都害怕同一件事情:他將開始呻吟。 
  「如果他真的開始呻吟,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辦,」那個打扮漂亮的、留著金黃色小鬍子的年輕的戰鬥機飛行員可憐兮兮地哀歎道,「那意味著他晚上也要呻吟啦,因為他辨不出白天黑夜。」 
  那個渾身雪白的士兵一直躺在那兒,沒有一點聲音。他嘴巴上方那個邊緣參差不齊的圓洞又深又黑,一點沒露出嘴唇、牙齒、上顎或舌頭的跡象。唯一走到足夠近的地方去看他的人就是那個和藹可親的得克薩斯人。他每天好幾次走到離他比較近的地方,同他閒談關於多給那些正派的人投票的事。他每次開始談話都這麼一成不變地先打招呼:「你說什麼,夥計?感覺怎麼樣?」其他病人都穿著規定的栗色燈芯絨浴衣和敞開著的法蘭絨睡衣,避開他倆呆在一旁,神情優郁地在猜想那個渾身雪白的士兵到底是誰,他為什麼會在這兒,那紗布和石膏裡面的他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我跟你們說,他沒問題。」每次結束他的社交訪問之後,那個得克薩斯人總是這樣鼓舞人心地向他們匯報。「他內部完全是個正常的傢伙。只不過是他現在還有點兒怯生,有點兒不踏實,因為他不認識我們這兒的任何人,而且也不能說話。你們幹嗎不都走到他面前去介紹一下自己?他不會把你們吃掉的。」 
  「你他媽的到底在說些什麼?」鄧巴問道,「他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嗎?」 
  「他肯定知道我在說什麼。他並不傻。他沒什麼問題。」 
  「他能聽得見你說話嗎?」 
  「嗯,我不清楚他能不能聽見我說話,但我肯定他知道我在說什麼。」 
  「他嘴巴上的那個洞有沒有動過?」 
  「咳,這是個什麼怪問題啊?」那個得克薩斯人不大自在地問道。 
  「如果那個洞根本不動,你怎麼知道他在呼吸呢?」 
  「你怎麼知道那是個男的?」 
  「他臉上的繃帶下有沒有紗布塊蓋在眼睛上?」 
  「他有沒有動過腳趾頭或手指尖?」 
  那個得克薩斯人退卻了,自己也越來越糊塗了。「好了,這是些什麼怪問題啊。你們這些傢伙肯定都瘋了或傻了。你們為什麼不走到他跟前和他認識一下?他真的是個挺好的傢伙,我跟你們說。」 
  那個渾身雪白的士兵與其說是個活生生的人,還不如說更像個已製成標本、消過毒的木乃伊。達克特護士和克拉默護士使他保持得乾乾淨淨。她們常用一隻短柄小刷輕刷他的繃帶,用肥皂水擦洗他手臂上、腿上、肩膀上、胸脯上和骨盆上的石膏。她們用裝在一個圓聽裡的金屬拋光劑,給一根從他的腹股溝處的石膏板上伸出來的暗淡的鋅管塗上淡淡的一層光。她們還用濕抹布每天幾次擦去兩條細細的黑橡膠管上的灰塵。這兩條管子從他身上一進一出,連著兩隻塞住的大口瓶,其中一隻吊在他床旁邊的一根柱子上,瓶中的藥液通過他手臂上的繃帶中的一個縫隙不斷地滴進他的體內;另一隻瓶則放在地板上幾乎看不見的地方,通過那根從他腹股溝處伸出來的鋅管把液體排掉。這兩個年輕的護士一刻不停地擦著那兩隻玻璃瓶。她倆為自己所做的雜務活而感到自豪。在她們兩人中,克拉默護士更為細心。她是位身材修長的姑娘,漂亮但不性感,長著一張健康卻不迷人的臉龐。克拉默護士的鼻子嬌小可愛,臉上的皮膚光澤耀人,透露出青春的氣息,臉上星星點點地生著一些動人、然而卻讓約塞連討厭的小雀斑。她被那個渾身雪白的士兵深深打動了。她那雙善良的、淡藍色的、又大又圓的眼睛常在意想不到的時候湧出巨大的淚珠,那眼睛真讓約塞連受不了。 
  「你怎麼知道他在那裡面?」他問她。 
  「你怎麼敢這樣跟我說話!」她氣沖沖地回答。 
  「嗯,你怎麼知道,你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是他。」 
  「誰?」 
  「誰在那些繃帶裡就是誰。你也許真的在哭其他什麼人。你怎麼知道他還活著。」 
  「你怎麼能說出這麼可怕的話來!」克拉默護士嚷道,「好了,快回到床上去,別再拿他開玩笑啦。」 
  「我可不是在開玩笑。任何人都可能在那裡面。因為我都知道,那甚至有可能是馬德。」 
  「你在說什麼呀?」克拉默護士聲音顫抖地懇求他說。 
  「也許那就是死人呆的地方。」 
  「什麼死人?」 
  「我的帳篷裡就有個死人,沒有人能把他扔出去。他的名字叫馬德。」 
  克拉默護士的臉一下子變得蒼白,眼巴巴地轉向鄧巴求助。 
  「叫他不要再說這樣的話吧,」她乞求道。 
  「也許裡面沒有人,」鄧已幫腔似地暗示說,「也許他們只是把這些繃帶送到這兒來開個玩笑。」 
  她驚恐地從鄧巴身邊退開。「你瘋了,」她一邊喊著,一邊用哀求的目光四下張望。「你們兩個都瘋了。」 
  這時達克特護士出現了,把他們都趕回到他們自己的床上去,而克拉默護士則為那個渾身雪白的士兵更換了塞住口的瓶子。為那個渾身雪白的士兵換瓶子是件毫不費力的事,因為那些相同的、清澈的液體一遍又一遍地滴進他的體內,沒有明顯的損耗。當那只盛著滴入他手臂內的液體的瓶子差不多要空了的時候,那只放在地板上的瓶子就快要滿了,只要把那兩隻瓶子從它們各自的管子上拿開並很快換個位置,這樣液體就又能滴入他的體內。換瓶子這件事對其他人來說並沒有什麼,但卻使那些看著這些瓶子大約每小時被更換一次的人受不了,他們對這一程序感到迷惑不解。 
  「他們幹嗎不把兩隻瓶子連起來,去掉那個中間的人呢?」那個剛同約塞連下完棋的炮兵上尉問,「他們到底需要他幹什麼?」 
  「我不曉得他做了些什麼要受這份罪,」那個得了瘧疾、屁股上曾被蚊子叮過一口的二級准尉,在克拉默護士察看過體溫表並發現那個渾身雪白的士兵已經死了之後這樣哀歎道。 
  「他打過仗,」那個留著金黃色小鬍子的戰鬥機飛行員猜測說。 
  「我們都打過仗,」鄧巴反駁說。 
  「我就是那個意思,」那個得瘧疾的二級准尉繼續說,「為什麼是他?這種獎懲制度好像沒什麼邏輯。看看我的遭遇。要是我那次在海灘上放縱五分鐘之後得了梅毒或淋病而不是被那該死的蚊子叮了一口,我倒覺得還有點公平。可怎麼會得瘧疾?瘧疾?誰能解釋私通的結果會是瘧疾?」那個二級准尉搖了搖頭,驚訝得無話可說。 
  「我的情況怎麼樣呢?」約塞連說,「在馬拉喀什,我有天晚上從帳篷裡出來去買塊糖,不想那個我以前從未見過的陸軍婦女隊隊員悄悄把我引進樹叢裡,於是就得了該你得的那種淋病。我的的確確是想去買塊糖,但誰能拒絕那種事呢?」 
  「那聽起來是像該我得的淋病,不錯,」那准尉贊同他說,「可是我還是得了別人的瘧疾。就這一次,我真想看到所有這些事情都能改正過來,每個人該得到什麼就得到什麼。這也許能使我對這個世界有幾分信心。」 
  「我得到了別人的三十萬元錢,」那個留著金黃色小鬍子的年輕、漂亮的上尉戰鬥機飛行員承認說,「我從生下來的那天起就開始混日子。我靠欺騙的方法從預備學校一直混到大學畢業;從那以後我所做的一切就是跟漂亮妞睡覺,她們還以為我會做個好丈夫呢。我壓根兒就沒什麼雄心大志。戰爭結束之後我想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找個比我還有錢的姑娘結婚,同更多的漂亮妞睡覺。那三十萬塊錢是在我出生前由我的一個祖父輩的親戚留給我的,他做國際生意發了財。我知道我不配得到這筆錢,但我要是不拿,我就不是人。我不知道這錢真正該歸誰。」 
  「也許該歸我父親,」鄧巴推測說,「他辛辛苦苦幹了一輩子,也沒有掙到足夠的錢來送我姐姐和我上大學。他現在已經死了,所以你完全可以留著這筆錢啦。」 
  「現在只要我們能找到我得的瘧疾應當歸誰,我們的問題就都解決了;這並不是因為我要跟瘧疾作對,只要能盡快逃避工作,得瘧疾跟得其他病都一樣。只是我覺得這事不公平。幹嗎要我患上別人的瘧疾,而你又染上我的淋病呢?」 
  「我還不止得了該你得的淋病呢,」約塞連跟他說,「由於你那個淋病,我不得不一直執行戰鬥飛行任務,直到他們把我打死為止。」 
  「那這事就更糟了。這件事情裡有什麼公正可言?」 
  「兩個半星期之前,我有個朋友叫克萊文傑,他總認為這事挺公正的。」 
  「這是最公正的事啦。」克萊文傑當時得意揚揚地拍著手,高興地笑著。「我不禁想起歐裡庇得斯的《希波呂托斯》。在那個劇裡,由於忒修斯早年生活放蕩,他兒子便信奉禁慾主義,這便導致了把他們都毀滅掉了的悲劇。即使沒有別的事,那件與陸軍婦女隊員的插曲也該讓你知道風流好色的惡果。」 
  「它讓我知道了糖果的惡果。」 
  「你難道看不出,你現在處境尷尬,你自己並非完全沒有責任嗎?」克萊文傑接著說,一點也不掩蓋他的興致。「如果不是你染上花柳病在非洲那邊的醫院裡躺了十天的話,你也許在內弗斯上校被打死之前,也就是說在卡思卡特上校來接替他之前就按時完成了你的二十五次飛行任務,現在已被送回家了。」 
  「你怎麼樣?」約塞連以問代答,「你在馬拉喀什從未染上淋病,而你也一樣處境尷尬嘛。」 
  「我不知道,」克萊文傑假裝有點關切地招認說,「我想我這一生中一定幹了什麼非常壞的事。」 
  「你真的相信那種事情嗎?」 
  克萊文傑笑了起來。「不,當然不相信。我只是想和你逗逗樂。」 
  對約塞連來說,危險多得數不勝數。比如說,有希特勒、墨索里尼和東條,他們都極力想殺掉他;還有那個隊列狂沙伊斯科普夫少尉和那個留著兩撇粗大的八字鬍、狂熱地盲目相信因果報應的胖上校,他們也都想弄死他;還有阿普爾比、哈弗邁耶、布萊克和科恩;還有克拉默護士和達克特護士,他幾乎可以肯定她們都盼他死;還有那個得克薩斯人和那個罪犯調查部的官員,對這兩人他也毫無疑問;還有世界各地的酒吧招待、磚瓦匠和公共汽車售票員,他們也都希望他死;還有那些房東和房客、叛徒和愛國者、行私刑的人、吸血鬼和走狗,他們全部一心想謀害他。就是在執行飛往阿維尼翁的任務時斯諾登向他洩露了秘密——他們千方百計想殺死他:而斯諾登當時是在飛機的後艙裡把這個秘密洩露出來的。 
  還有淋巴腺也有可能要他的命;還有腎臟、神經束膜和神經膜細胞;還有腦瘤;還有何傑金氏病、白血病、肌萎縮性側索硬化;還有上皮組織再生性紅斑滋生癌細胞;還有皮膚病、骨科病、肺病、胃病、心臟病、血液病和動脈血管病;還有頭部疾病、頸部疾病、胸部疾病、大小腸疾病、胯部疾病,甚至還有腳病;還有幾十億個勤勞的人體細胞,在維持他的生命和庭康的複雜的工作中,像默默無聞的牲口一樣不分晝夜地進行氧化作用,而它們中任何一個都是潛在的叛徒和敵人。疾病是如此之多,如果有誰像他和亨格利·喬那樣經常去考慮它們,那這個人的腦袋瓜一定是有毛病了。 
  亨格利·喬搜集了一大堆不治之症的名稱,並把它們按字母順序排列起來,這樣他就能很快找到他想要擔心的任何疾病。每當他把某種疾病的名稱擺錯了位置或當他無法把它加進他的疾病名單裡去時,他就會變得心神不安,渾身冷汗地跑去向丹尼卡醫生求援。 
  丹尼卡醫生在處理亨格利·喬的事情時總會來向約塞連求援。 
  「說他得了尤因氏瘤,」約塞連向醫生建議說,「還說他得了黑素瘤。 
  亨格利·喬喜歡曠日持久的病,不過他更喜歡暴發性疾病。」 
  丹尼卡醫生從未聽說過這兩種病。「你怎麼能記得住這麼多那樣的病?」他帶著職業性的崇高的敬慕問道。 
  「我在醫院裡讀《讀者文摘》知道的。」 
  約塞連有那麼多疾病要擔心,有時他真想永遠呆在醫院裡度過餘生:四肢平展地躺在氧氣帳裡,一群專家和護士一天二十四小時坐在他的病床的一邊,等待著病情發生惡化;在病床的另一邊至少有一名外科醫生拿著刀,做好了準備,一旦需要隨時準備衝上前來開始手術。比如說動脈瘤,要是他得了主動脈瘤,不採取這樣的措施,他們又怎能及時醫治他呢?儘管約塞連像討厭任何人一樣討厭外科醫生和他的手術刀,他還是覺得呆在醫院裡面要比呆在醫院外面安全得多。在醫院裡,他可以隨時大聲叫喊,人們至少會跑過來想辦法幫他;而在醫院外面,如果他對所有他認為每個人都該大聲叫喊的事情大叫大喊,人們會把他關進監獄或者把他送進醫院。他想對其大聲叫喊的東西之一就是外科醫生的手術刀,那刀幾乎肯定在等待著他和其他所有活得夠長的、可以死去的人。他常常想弄明白他怎樣才能辨認出初起的風寒、發燒、劇痛、隱痛、打嗝、打噴嚏、色斑、嗜眠症、失語、失去平衡或者記憶力衰退,那預示著不可避免的結局的不可避免的開始。 
  他還擔心當他跳出梅傑少校的辦公室再去找丹尼卡醫生時,丹尼卡醫生仍舊拒絕幫助他。他的擔心是對的。 
  「你以為你得了什麼可以擔心的病了嗎?」丹尼卡醫生問道,說話間抬起他那低垂在胸前、黑髮梳得一塵不染的頭,兩隻滿是淚水的眼睛憤怒地盯了約塞連一會兒。「我怎麼樣呢?我的寶貴的醫療技術在這個該死的島上白白地荒廢了,而其他的醫生卻在掙大錢。 
  你以為我喜歡日復一日地坐在這兒拒絕幫助你嗎?如果我是在國內或在像羅馬這樣的地方拒絕幫助你,我倒不特別在乎。但在這兒向你說不,對我來說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那麼就別說不。讓我停止飛行。」 
  「我不能讓你停飛,」丹尼卡醫生嘟嚷道,「這話得告訴你多少遍?」 
  「你能。梅傑少校跟我說你是飛行中隊裡唯一能讓我停飛的人。」 
  丹尼卡醫生驚得瞠目結舌。「梅傑少校跟你那麼說的?什麼時」候?」 
  「我在壕溝裡同他交涉的時候。」 
  「梅傑少校是那麼跟你說的?在一個壕溝裡?」 
  「他是在我們離開壕溝,跳進他的辦公室後跟我說的。他叫我不要跟任何人說是他告訴我的,所以請你不要亂嚷嚷。」 
  「為什麼是那個卑鄙、詭計多端的騙子!」丹尼卡醫生喊道,「他不應該告訴任何人。他有沒有告訴你我怎樣才能讓你停飛?」 
  「只要填寫一張小紙條,說我已處於精神崩潰的邊緣,把它送到大隊部就行了。斯塔布斯醫生一直讓他的中隊裡的人停飛,你為什麼不能呢?」 
  「斯塔布斯讓那些人停飛之後,他們的情況又怎麼樣呢?」丹尼卡醫生冷笑著反駁說,「他們馬上被恢復戰鬥狀態,不是嗎?而他也發現他自己處於困境。當然,我也可以填寫一張說你不適合飛行的紙條,讓你停飛。但是有一條規定。」 
  「第二十二條軍規?」 
  「是的。假如我取消你的戰鬥任務,還得大隊部批准,而大隊部是不會批准的。他們會立即讓你回到戰鬥崗位上去。那麼,我又會在什麼地方呢?也許在去太平洋的路上,不行,多謝你啦,我不想為你去冒險。」 
  「難道這不值得一試嗎?」約塞連爭辯道,「皮亞諾薩島有什麼好呢?」 
  「皮亞諾薩島糟透了,但它卻比太平洋好。要是用船把我運到某個文明發達的地方,在那兒我時不時可以賺一二塊打胎的錢,我倒不會在乎。然而在太平洋卻只有叢林和季風。我在那兒會爛掉的。」 
  「你在這兒也會爛掉的。」 
  丹尼卡醫生突然發起怒來。「是嗎?不過,至少我會活著走出這場戰爭,這比你所要做的一切都強。」 
  「那正是我想跟你說的,嘿。我求你救我一命。」 
  「救命不是我的職責,」丹尼卡醫生繃著臉駁斥道。 
  「什麼是你的職責?」 
  「我不知道我的職責是什麼。他們告訴我的就是要堅持我的職業道德,決不作證去反對另一個醫生。聽著,你以為你是唯一有生命危險的人嗎?我怎麼樣呢?醫療帳篷裡那兩個為我工作的庸醫至今還查不出我有什麼病。」 
  「可能是尤因氏瘤,」約塞連嘲諷地咕噥說。 
  「你真的那麼認為?」丹尼卡醫生害怕得嚷起來。 
  「噢,我不知道,」約塞連不耐煩地回答,「我只知道我不想再執行任務了。他們不會真的槍斃我吧,是嗎,我已經飛了五十一次。」 
  「你為什麼不至少完成五十五次飛行任務再做決定呢?」丹尼卡醫生勸告說,「你成天抱怨,可你一次也未完成過任務。」 
  「我怎麼能完成呢?每次我快要完成的時候,上校又把飛行次數提高了。」 
  「你從未完成任務,是因為你老是不斷地進醫院或者離隊去羅馬。假如你完成了五十五次飛行任務,然後再拒絕飛行,你的處境就會有利得多。那樣,我也許會考慮我能做點什麼。」 
  「你能保證嗎?」 
  「我保證。」 
  「你保證什麼呢?」 
  「如果你完成你的五十五次飛行任務,再讓麥克沃特把我的名字登入他的飛行日誌中,讓我不用上飛機就可以拿到我的飛行津貼,我保證我也許會考慮做點什麼幫助你。我害怕飛機。你有沒有看到三周前發生在愛達荷州的那次飛機墜毀的報道,六個人送了命。太可怕了。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非要我每月飛行四小時才能拿到飛行津貼。難道用不著擔心死在飛機墜毀中,我要擔憂的事就不夠多嗎?」 
  「我也擔心飛機墜毀事故,」約塞連跟他說,「你不是唯一擔憂的人。」 
  「是啊,不過我還很擔心那個尤因氏瘤,」丹尼卡醫生虛誇道,「你看我的鼻子一直不通,身體總覺得冷,是不是就是這個原因?搭搭我的脈。」 
  約塞連也擔心尤因氏瘤和黑素瘤。到處都潛伏著災難,多得數不勝數。當他想到有那麼多疾病和可能發生的事故時刻威脅著他,而他卻能安然無恙地活到今天,他著實吃驚不小。每一天他所面臨的都是新的一次戰勝死亡的危險使命。他已經這樣活了二十八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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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看什麼都是兩個圖像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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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塞連身體非常健康,這得歸功於體育鍛煉、新鮮空氣、夥伴的精誠合作以及他所具有的良好的運動家的道德風範。可是自從他想到進醫院這一主意以後,那就意味著他得遠離這一切。一天下午,當洛厄裡基地的體育教官命令所有人員原地解散做健美體操的時候,士兵約塞連卻去了醫療所,他報告說他的右腹部位有些疼痛。 
  「拍拍它,」正在玩縱橫填字遊戲的值班醫生對他說。 
  「我們不能叫他拍,」一名下士說,「對於腹部疾病剛剛出台了一條新規定。我們得把病人留下來觀察五天,因為他們其中有許多人在我們叫他們拍打過腹部之後正慢慢地死去。」 
  「好吧,」醫生咕噥道,「把他留下來觀察五天,然後再讓他拍。」 
  他們把約塞連的衣服拿走了,讓他住進一間病房。病房裡沒有人在他附近打呼嚕,他很高興。第二天早晨,一位年輕的英國實習醫生匆匆走進來詢問他的肝臟情況,他實際上給了約塞連很大的幫助。 
  「我想是我的闌尾疼,」約塞連對他說。 
  「闌尾疼有什麼用,」那英國人洋洋自得地以專家的口氣斷言道,「如果是你的闌尾出了毛病,我們可以把它割了,很快就可以讓你回到戰鬥崗位上去。但是要是你來跟我們說肝有問題,那倒可以糊弄我們幾個星期。你知道,肝對我們來說可是個摸不著邊際的、令人討厭的神密玩意兒。你如果吃過動物肝臟,就明白我的意思了。我們今天已經相當肯定,肝是存在的,而且當它按照正常的情況運行時,我們對它的功能也比較瞭解。超出這一範圍,我們真的是一無所知了。說到底,肝究竟是怎麼回事?比如說,我的父親死於肝癌,可直到臨死前,他一生中從未生過一天病,從未感到過有半點的疼痛。從某種意義上說,那太便宜他了,因為我恨我的父親。要知道,他把我母親當成了洩慾工具。」 
  「一個英國醫官來這兒值勤做什麼?」約塞連想弄明白。 
  那個醫官笑了起來。「我明天早晨來看你時把一切都告訴你。 
  把那個該死的冰袋扔掉,要不你會得肺炎死掉的。」 
  約塞連再也沒見到他。那是有關這所醫院裡所有醫生的有趣的事情之一。他再也沒有見過他們中間的任何一個。他們來去匆匆,從此消失了。第二天代替那個英國實習醫生的是一組他以前從未見過的醫生,他們問他有關他闌尾的情況。 
  「我的闌尾沒有問題,」約塞連告訴他們說,「昨天的醫生說我的肝臟有問題。」 
  「也許是他的肝臟有問題,」那個負責的白頭髮的醫官答道,「他的血球指數多少?」 
  「他還沒有做過血球計算。」 
  「立即給他做一個。像他這種情形的病人我們不能冒險。萬一他死掉了,我們得有理由為自己辯護。」他在帶夾子的書寫板上做了個記號,然後對約塞連說:「在此期間,把那個冰袋一直放在上面,這很重要。」 
  「我沒有冰袋好放在上面。」 
  「那麼,找一個吧。這附近什麼地方一定有個冰袋。假如疼痛變得不能忍受,告訴我們。」 
  到第十天時,又來了一組醫生,他們給約塞連帶來了壞消息: 
  他身體極為健康,必須出院。在此關鍵時刻,走道對面的一個病人開始看什麼東西都是兩個圖像,這可救了約塞連。那個病人未作任何說明,突然坐在床上大叫起來。 
  「我看什麼東西都是兩個圖像。」 
  一名護士尖叫起來,還有一名護理員暈了過去。醫生從四面八方跑過來,有的拿著針,有的拿著燈,還有的拿著試管、橡皮槌和振動金屬叉。他們又陸續用車子推來了更多的精密而又複雜的器械。 
  就這一個病號,不夠大伙分的,於是那些專家便排成一行,一個接一個地輪著給他診治。一個個火氣還大得很,常常是站在後面的人不客氣地大聲朝前面的人嚷嚷,催他們快點,給排在後面的人也留點機會。不久,一個長著大腦門,眼睛上戴著一副角質邊框眼鏡的上校得出了診斷結論。 
  「是腦膜炎,」他以強調的語氣喊道,一邊揮手讓別人回去。「雖然天曉得沒有絲毫的理由這麼認為。」 
  「那你為什麼說是腦膜炎?」一個少校帶著譏笑的口吻問道。 
  「為什麼不是,比如說,急性腎炎。」 
  「因為我是個腦膜炎醫生,而不是個急性腎炎醫生,這就是原因,」上校反駁說,「我可不打算就這麼一聲不響地將他拱手送給你們這些擺弄腎臟的傢伙。我可是第一個到的。」 
  最後,所有的醫生意見都一致了。他們一致認為他們不清楚那個看見重影的士兵出了什麼毛病,於是,他們順走廊把他推進了一間病房,並將原病房裡的其他人隔離十四天。 
  感恩節到了,約塞連仍呆在醫院裡。感恩節過得很平靜,沒有出任何亂子。唯一不好的事情是晚餐火雞,甚至火雞也相當不錯。 
  這是他過過的最平靜的感恩節,於是他立下了神聖的誓言:以後每年都要在與世隔絕的醫院病房裡過感恩節。他第二年就打破了他的神聖誓言,這一年他是在一家旅館的客房裡過的節。那天,他與沙伊斯科普夫中尉的太太進行了學者式的談話。沙伊斯科普夫中尉太太戴著多麗·達茲的身份識別牌。儘管她同約塞連一樣不太相信上帝,但卻像老婆教訓丈夫似的口口聲聲責怪他對感恩節玩世不恭、毫無感情。 
  「我可能和你一樣是個無神論者,」她以自誇的口氣推測道,「但即便如此,我也感到我們都有許多事情需要感謝上帝,而且我們表現這一點也不應該感到羞恥。」 
  「你舉個例子,說說有什麼事情值得我表示感謝,」約塞連興趣索然地以挑戰的口氣說道。 
  「這個——」沙伊斯科普夫中尉太太一時語塞,停了一會兒,猶豫不決地陷入了沉思。「為我。」 
  「咳,得了吧,」他嘲弄道。 
  她驚訝地揚起了雙眉,問道:「你難道不為我而感謝上帝嗎?」 
  她氣沖沖地皺起眉頭,自尊心受到了傷害。「我並不是非要跟你過夜不可,這你知道,」她擺出一副高貴的神氣冷冰冰地對他說,「我丈夫有整整一中隊的航空軍校學員,他們就算是為了增加一點刺激也會非常高興同他們隊長的太太過夜的。」 
  約塞連決定換個話題。「你在變換話題嘛,」他很策略地指出來。「我可以打睹說,對於你能列出的需要感謝的每一件事,我都能舉出兩件使人感到痛苦的事情。」 
  「你得到了我應該表示感謝,」她堅持說。 
  「是的,寶貝。可是我又非常難過,因為我再也不能跟多麗·達茲好了,也不能跟我這短短的一生中將遇見並想要的成百上千的其他姑娘和女人好了,就連跟她們睡一覺都不可能。」 
  「你身體健康,應該表示感謝。」 
  「你不能那樣一直保持健康,應該感到痛苦。」 
  「你還活著,應該感到高興。」 
  「你將會死,為此而怒氣沖沖。」 
  「事情可能更糟,」她喊道。 
  「它們也許好上千倍,」他情緒熱烈地答道。 
  「你只舉出一件事情,」她抗議說,「你剛才說你能舉出兩件。」 
  「別跟我說上帝的工作是神秘的,」約塞連不顧她的反對,連珠炮似地繼續說道,「上帝沒有什麼特別神秘的地方。他根本沒在工作。他在玩。要不就是他把我們全忘了。那就是你們這些人所說的上帝——一個土佬兒,一個笨手笨腳、笨頭笨腦、自命不凡、粗野愚昧的鄉巴佬。天啊,你對一個把像粘痰和齲齒這樣的現象都必須包含在他神聖的造物體系之中的上帝能有多少尊敬呢?當他剝奪了老年人的大小便自控能力時,他那扭曲、邪惡、骯髒的大腦裡究竟是怎麼想的呢?他到底為什麼要創造出疼痛來?」 
  「疼痛?」沙伊斯科普夫中尉太太一下抓住這個詞,露出得勝者的神態。「疼痛是個有用的病症,疼痛警告我們:身體有了危險。」 
  「那麼危險是誰創造出來的呢?」約塞連問道。他嘲笑說:「哦,他用疼痛警告我們,真是大慈大悲啊!他為什麼不能用只門鈴,或用他天上的一個唱詩班來通知我們呢?他也可以在每個人的額頭正中間安一個紅藍霓虹燈裝置嘛。這種事情任何一個地道的自動唱機製造商都能做得到。他為什麼不能?」 
  「人們額頭中間裝上霓虹燈管四處走動,那樣子看起來肯定很醜。」 
  「他們疼得扭動身體或被嗎啡弄得呆頭呆腦看起來就肯定漂亮嗎?真是個製造大錯誤的不朽的罪人!你想想他有的是機會和權力去認認真真做事,再看看他搞的這個亂七八糟、醜陋不堪的局面,他的無能幾乎讓人吃驚。顯然他從沒有見到過工資單。唉,沒有一個有自尊心的商人會僱用像他這樣的笨蛋,哪怕雇他去做個發貨員也不會。」 
  沙伊斯科普夫中尉太太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臉色變得蒼白,害怕地直向他做媚眼。「你最好別像那樣談論上帝,寶貝,」她用略帶敵意的責備口氣輕聲警告他說,「他也許會懲罰你的。」 
  「他難道懲罰得我還不夠嗎?」約塞連氣呼呼地咕嚕道,「嗨,我們不能讓他做了錯事就這麼放過他。哦,不能,他給我們帶來這麼多苦難,我們不能讓他逍遙法外。總有一天我會要他償還的。我知道是哪一天。就是世界末日那天。對,那天我會離他很近,可以伸出手去抓住那個小鄉巴佬的脖子,然後——」 
  「住口!住口!」沙伊斯科普夫中尉太太突然尖叫起來,開始用她的兩隻拳頭朝他的腦袋四周亂打一氣。「你住口!」 
  約塞連舉起一隻胳膊護著頭,而她卻在一陣狂怒中衝著他亂打一陣。過了片刻,他果斷地抓住她的兩隻手腕,慢慢地使她坐回到床上去。「你到底出什麼鬼這麼激動不安?」他用後悔但又快活的口氣疑惑不解地問她。「我以為你不信上帝。」 
  「我是不信。」她抽泣著,突然放聲大哭起來。「但是我不相信的上帝是個好上帝,是個公正的上帝,是個仁慈的上帝。他可不像你污蔑的那樣是個卑鄙愚蠢的上帝。」 
  約塞連笑了起來,鬆開她的雙臂。「咱們兩人之間應多一點宗教自由,」他彬彬有禮地建議道,「你不信你想信的上帝,我也不會信我想信的上帝。這樣行了吧?」 
  那是他能記得的過的最荒唐的感恩節。他的思緒又回到了前一年在醫院裡度過的十四天平靜的與世隔離的生活。但即使那段田園生活也是以悲劇結束的:隔離期滿時他的身體仍舊很好,於是他們再次告訴他,他得出院上前線。約塞連聽到這個壞消息後,坐在床上喊起來: 
  「我看什麼東西都是兩個圖像!」 
  病房裡又是一片混亂。專家們從四面八方奔跑過來,把他圍在中間進行仔細檢查;他們圍得那樣緊,他都能感覺到從不同鼻孔裡呼出的濕呼呼的氣息噴到他身體的不同部位,怪難受的。他們用細微的光線來檢查他的眼睛和耳朵,用橡皮槌和振動叉敲他的雙腿和雙腳,從他的血管裡抽血,並隨手拿起手邊的東西,舉到他視力所及之處讓他看。 
  這幫醫生的頭頭舉止莊重,細心體貼,頗有紳士風度。他在約塞連的正前方舉起一隻手指,問道:「你看見有幾隻手指?」 
  「兩隻,」約塞連答道。 
  「現在你看到幾隻?」醫生伸出兩隻手指問道。 
  「兩隻,」約塞連回答說。 
  「那麼現在幾隻?」醫生問道,一隻手指也沒伸出來。 
  「兩隻,」約塞連說。 
  那個醫生滿臉堆笑。「啊,他沒做假,」他興高采烈他說道,「他真的看什麼都是兩個圖像。」 
  他們把約塞連放在擔架車上,推到另外那個看東西有重影的士兵住的房間,並把病房裡所有其他的人再隔離十四天。 
  「我看什麼東西都是兩個圖像!」當他們把約塞連推進病房時,那個看什麼都是兩個圖像的士兵叫喊道。 
  「我看什麼東西都是兩個圖像!」約塞連用同樣高的嗓門朝他喊道,同時偷偷地朝他眨眨眼。 
  「有兩道牆!有兩道牆!」那個士兵嚷著,「把牆往後移一移。」 
  「有兩道牆!有兩道牆!」約塞連也喊道,「把牆往後移一移。」 
  其中一個醫生假裝把牆往後推去。「這樣行了嗎?」 
  那個看什麼東西都是兩個圖像的士兵無力地點了點頭,又在床上睡下了。約塞連也無力地點了點頭,以極其謙卑和欽佩的眼神注視著他這位室友。他知道在他面前的是位大師。他這位天才的室友顯然是個值得學習和竭力倣傚的人物。那天晚上,他那位天才的室友死掉了,約塞連斷定自己跟著他已經走得夠遠的了。 
  「我看什麼東西只有一個圖像啦!」他趕快喊道。 
  又一組醫生帶著各種儀器登登登地奔到他的病床旁邊,來查看是否屬實。 
  「你看見幾隻手指?」帶隊醫生伸出一隻手指問道。 
  「一隻。」 
  醫生伸出兩隻手指。「現在你看見幾隻手指?」 
  「一隻。」 
  醫生伸出十隻手指。「現在幾隻?」 
  「一隻。」 
  帶隊醫生詫異地轉過臉望著其他醫生。「他真的看什麼都是一個圖像!」他感歎道,「我們把他治得好多了。」 
  「而且還很及時,」另一個醫生評論說。這個醫生後來與約塞連單獨呆了一會。他與約塞連性格相似。他個頭挺高,長得像只魚雷似的,一嘴棕色鬍子好久沒有剃過了;襯衫口袋裡裝著一包香煙,靠在牆上漫不經心地一支接著一支地抽著。「有幾個親戚上這兒看你們來了。哦,別擔心,」他笑著補充說,「不是你的親戚。是那個死了的小伙子的母親、父親和兄弟。他們大老遠地從紐約趕來看望一個快要死的士兵,而你則是我們手邊現成的一個。」 
  「你在說什麼呀?」約塞連滿腹狐疑地問道,「我可不是快要死的。」 
  「你當然要死的。我們大家都要死的。你以為你還能往哪裡跑?」 
  「他們可不是來看我的,」約塞連反駁說,「他們來看他們的兒子。」 
  「他們能看到什麼人就只好看什麼人了。對我們來說,反正是快要死的小伙子,好歹都一樣。對一個科學家而言,所有快要死的小伙子一律平等。我給你提個建議,如果你讓他們進來看你幾分鐘,我就不把你一直在撒謊說你肝有毛病的事告訴任何人。」 
  約塞連退得離他更遠點。「你知道那件事?」 
  「我當然知道。請相信我們。」那醫生和藹地輕聲笑了笑,然後又點燃了一支煙。「每次一有機會你就不斷地擰那些護士的奶頭,怎麼能讓人相信你肝有毛病呢?如果你想讓人相信你有肝病,你得不沾女色才行。」 
  「付那麼大的代價僅僅為了活命。既然你知道我在裝假,為什麼不告發我?」 
  「我幹嗎要告發你?」醫生有點驚訝地問道,「我們大家都在一同做假。在求生的道路上,只要某個同夥也願意幫我,我總是樂意幫他一把的。這些人走了這麼遠的路,我不願讓他們失望。我很同情老人。」 
  「但是他們是來看他們的兒子的。」 
  「他們來得太晚了。也許他們根本看不出你不是他們的兒子。」 
  「說不准他們會哭起來呢。」 
  「他們很可能會哭。那是他們來的原因之一。我在門外聽著,要是哭得不可收拾了,我就來制止他們。」 
  「這一切聽起來都有點瘋了。」約塞連沉思著。「但不管怎樣,他們幹嗎要看著他們的兒子斷氣呢?」 
  「我一直也沒能琢磨出個所以然來,」醫生承認說,「不過他們總是這樣。哎,你說怎麼樣?你需要做的就是在那兒躺幾分鐘,裝得像要死了似的。這個要求不太過分吧?」 
  「好吧。」約塞連讓步了。「但只能是幾分鐘,而且你保證等在門外。」他對這個角色產生了興趣。「喂,我說,幹嗎不用繃帶把我裹起來,那樣效果不是更好嗎?」 
  「這聽起來倒是個挺好的主意。」醫生聽了直鼓掌。 
  他們在約塞連身上裹了一卷繃帶。一幫護理員給兩扇窗戶都裝上了棕褐色的窗簾,並放下窗簾,使房間裡顯得黑乎乎、陰沉沉的。約塞連建議放些花,醫生馬上派了一個護理員出去弄來兩小束快要凋謝的花。花散發出刺鼻的、令人作嘔的氣味。當一切準備停當之後,他們讓約塞連回到床上躺下來。然後他們讓探訪者進來了。 
  這幾位探訪者帶著歉意的眼神,躡手躡腳、戰戰兢兢地走進病房,就像是未經邀請闖入人家的不速之客一樣。先進屋的是悲痛欲絕的母親和父親,然後是那位滿面怒容的兄弟,他是個身材矮胖、虎背熊腰的水手。這對夫婦表情呆板地肩並肩走進病房,就像剛從一幅掛在牆上的既熟悉又神秘的結婚週年紀念銀板照片上走下來似的。他倆身材矮小,形容枯槁但卻頗有自尊心。他們雖穿著深色的舊衣服,但身體卻似鋼筋鐵骨。那女人有一張橢圓形的長臉,呈紅棕色,帶著沉思的表情,一頭粗黑的頭髮已經泛白,從頭正中截然分開,簡單地梳向腦後,披在後頸上,沒有捲曲、波紋或帶什麼裝飾。她既傷心而又心情沉重,滿是皺紋的嘴唇緊緊地抿著。那位父親直挺挺地站在那裡,穿著一套配有墊肩的雙排扣西裝,西裝太小,看起來有點滑稽。他個子不高,但粗壯結實,滿是皺紋的臉上蓄著兩撇漂亮的向上翹起的小鬍子。他的兩隻眼睛淌著粘液,眼角佈滿皺紋。他窘迫地站在那兒,一雙強壯的勞動者的手抓著他的黑氈軟呢帽的帽簷,擱在西裝翻領前,那樣子看起來又尷尬又淒慘。貧窮和辛勞使他倆過早地衰老了。那位兄弟像是要找人打架似的。他那白色的圓帽傲慢地斜扣在頭上,雙手握成拳頭,帶著一種因受到傷害而產生的好鬥神色怒視著病房中的一切。 
  這三個人小心翼翼地朝前走來。他們緊挨在一起,像去參加葬禮似的,躡手躡腳,幾乎步伐一致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直到走到床邊才停下來,站在那兒低著頭盯著約塞連。接下來是一陣令人厭惡、使人痛苦的沉默。這沉默像是要永遠持續下去似的。最後,約塞連再也不能忍受了,便清了清嗓子。老頭兒終於開口說話了。 
  「他看起來挺糟糕,」他說。 
  「他病得挺重,爸。」 
  「吉烏塞普,」母親喊道。她已經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青筋凸起的手指緊緊地抓著膝蓋。 
  「我叫約塞連,」約塞連說道。 
  「他叫約塞連,媽。約塞連,你認不得我了嗎?我是你哥哥約翰。 
  你不認識我是誰了嗎?」 
  「我當然認得。你是我哥哥約翰。」 
  「他真的認得出我呢!爸,他知道我是誰。約塞連,這是爸爸。跟爸爸說聲好。」 
  「你好,爸爸,」約塞連說。 
  「你好,吉烏塞普。」 
  「他叫約塞連,爸。」 
  「他那樣子太可怕了,我實在是很難過,」父親說。 
  「他病得挺重,爸。醫生說他要死了。」 
  「我不知道要不要信醫生的話,」父親說,「你知道那些傢伙說話是多麼不可信。」 
  「吉烏塞普,」母親又喊道,聲音雖低,但卻因為痛苦而變了調。 
  「他叫約塞連,媽。她現在記性不大好了,在這兒他們待你怎麼樣,兄弟?他們待你還好吧?」 
  「挺好,」約塞連告訴他說。 
  「那就好。可別讓這兒的任何人欺負你。哪怕你是個意大利人,你也同這裡的任何人都一樣。你還有你的權利嘛。」 
  約塞連有些膽怯,便閉上了眼睛,這樣他就不必再看著他兄弟約翰了。他開始感到噁心。 
  「瞧,他現在這個樣子多怕人,」父親說。 
  「吉烏塞普,」母親喊道。 
  「媽,他叫約塞連。」那兄弟不耐煩地打斷她。「你難道記不住嗎?」 
  「沒關係,」約塞連打斷他說,「她想叫我吉烏塞普就讓她叫吧。」 
  「吉烏塞普,」她又叫了他一聲。 
  「別擔心,約塞連,」兄弟安慰他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別擔心,媽,」約塞連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你有神父嗎?」兄弟想知道。 
  「有的,」約塞連撒謊說,禁不住又一次畏縮起來。 
  「那就好,」兄弟說,「只要你需要的東西都有就好。我們大老遠從紐約趕來。原來還擔心不能及時趕到呢。」 
  「及時趕來幹什麼?」 
  「在你死前見你一面唄。」 
  「那又有什麼區別?」 
  「我們不想讓你孤零零地死去。」 
  「那又有什麼區別?」 
  「他一定是神志不清了,」兄弟說,「他總是翻來覆去地說同一句話。」 
  「這事情真是滑稽,」老頭兒說道,「我一直以為他的名字叫吉烏塞普,可現在我發現他的名字叫約塞連。真是太滑稽了。」 
  「媽,使他高興一點,」兄弟勸她說,」說點什麼讓他高興高興。」 
  「吉烏塞普。」 
  「不是吉烏塞普,媽。是約塞連。」 
  「那有什麼區別?」母親用同樣悲傷的調子,頭也不抬地答道,「反正他就要死了。」 
  她腫脹的雙眼老淚縱橫,開始哭起來,身體在椅子裡緩慢地前後晃動著,兩隻手平躺在膝蓋上,就像兩隻死去的飛蛾。約塞連擔心她會大哭起來。父親和兄弟也開始哭起來。約塞連突然想起來他們為什麼都在哭,於是他也開始哭起來。這時候,一名約塞連從未見過的醫生走進病房,很有禮貌地對來訪者說他們該走了。父親挺直身體,很正規地道了個別。 
  「吉烏塞普,」他說。 
  「約塞連,」兒子更正說。 
  「約塞連,」父親說。 
  「吉烏塞普,」約塞連更正說。 
  「你很快就要死了。」 
  約塞連又開始哭起來。醫生從房間的後部狠狠地朝他瞪了一眼,於是約塞連便止住了哭。 
  父親低下頭神情莊重地接著說:「當你向天國裡的那人匯報時,我想要你替我給他捎句話,告訴他讓人年輕時就死掉是不對的。我是當真的。跟他說,要是人非死不可,得讓他們老了再死。我要你把這話告訴他。我想他不一定知道這事不對,因為他應該是大慈大悲的,而這種事已經延續了好長好長時間了。行嗎?」 
  「別讓上邊的人欺負你,」那兄弟告誡他說,「哪怕你是意大利人,你也不比天堂裡的任何人差。」 
  「穿暖和些,」母親說道,彷彿她知道天堂裡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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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卡思卡特上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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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思卡特上校聰明圓滑,事業一帆風順,但卻衣著邋遢,滿腹憂愁。他三十六歲,走起路來步伐沉重,一心想當將軍。他有股子衝勁,但又容易洩氣;他處事泰然自若,但又時常懊惱;他自鳴得意,但對自己的前程又沒有把握;他無所顧忌地採用各種行政計謀以博取上級的青睞,但又害怕自己的計謀會弄巧成拙。他長相不錯,但缺乏魁力;他強壯如牛,但又有些虛張聲勢,而且還很自負。他已經開始發胖,為此他時常感到擔憂,想揮也揮不去,所以,長期以來他一直受著它的折磨。卡思卡特上校很自負,因為他才三十六歲就成了一名帶領一支戰鬥部隊的上校軍官;但他又感到沮喪,因為他雖然已經三十六歲了還只不過是個上校。 
  卡思卡特上校不是個絕對主義者。他衡量自己的進步的唯一的方法就是拿自己同別人比較。他認為,所謂優秀,就是同樣做一件事情,至少能同與他年齡相仿但做事卻更高明的人做得一樣好。 
  一方面,有成千上萬和他年齡相同或者比他大的人還沒爬到少校這一級,這一事實使他對自己的超人的才能和價值沾沾自喜;而另一方面,有不少同他一般年紀甚至比他年輕的人已經成了將軍,這又使他產生一種失敗感,使他痛心疾首,直咬指甲,那種難以抑制的急切心情甚至比亨格利·喬還要強烈。 
  卡思卡特上校身材高大,虎背熊腰,捲曲的黑髮剪得短短的,發尖已開始發白,嘴裡常叼著他來皮亞諾薩指揮飛行大隊前一天購買的那個裝飾精美的煙嘴。他一有機會就要把那煙嘴炫耀一番,而且他還學會了熟練地擺弄煙嘴的手段。他無意中發現,在他身體內部有一種生來就有的使用煙嘴抽煙的本領。據他所知,他的這個煙嘴在整個地中海戰區是獨一無二的。這一想法既使他喜形於色,又使他憂慮不安。他相信,像佩克姆將軍那樣又有教養又有知識的人肯定會贊同他用煙嘴抽煙的,儘管他與佩克姆將軍很少見面。不過從另一個方面看,他們難得見面也不是什麼壞事,卡思卡特上校欣慰地認識到這一點,因為佩克姆將軍也有可能壓根就不贊同他使用煙嘴。當這樣的煩惱困擾他時,卡思卡特上校總強忍住嗚咽,真想把這個該死的東西扔掉。但是他那種不可動搖的信念使他始終未能這麼做,那就是:這個煙嘴一定會為他那副充滿陽剛之氣的軍人體魄增色,使他顯得老練、威武、卓越超群,明顯勝過美軍中所有其他與他競爭的上校軍官。不過他到底有多大把握呢? 
  卡思卡特上校就是這麼一個不知疲倦的人,一個不分晝夜地為了自己而不住地盤算著的勤勞、緊張、全身心投入的戰術家。同時,他又是自己的掘墓人,既是一位頗具膽識的、一貫正確的外交家,又總是為自己失去了眾多良機而責罵自己,或為自己所犯的所有錯誤而自怨自艾,懊悔不已。他神經緊張,性情急躁,言語尖刻,可又自鳴得意。他是個英勇無畏的機會主義者,貪婪地撲向科恩中校為他提供的每一個機會,可事後對自己可能遭受的不良後果又馬上嚇得渾身發抖,冷汗直冒。他極愛搜集謠言傳聞,十分喜歡流言蜚語。他不管聽到什麼消息都信以為真,但對每一則消息又都不相信。他高度警覺,時刻準備應付每一個信號,即使對那些根本不存在的關係和情況也極其敏感。他是個瞭解內幕消息的人,總是可憐巴巴地想弄清正在發生什麼事情。他是個狂暴、兇猛、欺軟怕硬的惡棍。他記得他曾不斷地給那些大人物留下了可怕的不可磨滅的印象,每想到這些他就傷心不已,可實際上,那些大人物幾乎根本不知道有他這麼個人活在世上。 
  每個人都在迫害他。卡思卡特上校憑他的才智生活在一個有時受到羞辱、有時得到榮譽、動盪不定、斤斤計較的社會裡。他想像著,在這個社會裡他有時得到了絕對的勝利,有時又遭到了滅頂的慘敗。他時時刻刻都在極度的痛苦與極度的歡樂之間徘徊,一會兒將勝利的輝煌業績擴大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一會兒又把失敗的嚴重性誇大到了慘絕人衰的地步。從未有人發現他對任何事情有過疏忽。如果他聽說有人看見德裡德爾將軍或佩克姆將軍微笑或皺眉頭,或既不笑也不皺眉頭,他不找到一個可以接受的解釋是決不會使自己平靜的,而且還老是嘮叨個沒完,直到科恩中校來勸他不要那麼緊張,勸他把事情想開些為止。 
  科恩中校是個忠實且不可缺少的助手,可他總使卡思卡特上校心煩。卡思卡特上校對科恩中校提出的一些具有獨創性的建議十分感激,並發誓說這種感激是永久不變的,可後來當他覺得這些建議行不通時,便對他大發雷霆。卡思卡特上校非常感激科恩中校的幫助,但根本就不喜歡他。這兩個人只是關係很近而已。卡思卡特上校妒忌科恩中校的聰明才智,只得常常提醒自己科恩中校還只是個中校,而且還比自己大將近十歲,又是個州立大學的畢業生,卡思卡特上校悲歎命運不公,他需要一個得力的助手,可命運卻給了他一個像科恩這樣平庸的人。得完全依靠一個州立大學畢業的人,真是有失身份。卡思卡特上校傷心地感歎道:要是有人真的要成為他的必不可少的助手的話,他得是個富有、有教養、出身名門的人,要比科恩中校成熟得多,而且不會把他一心想當將軍的強烈願望看做是毫無意義的妄想。卡思卡特上校內心裡懷疑科恩中校私下裡就是這麼看待他的。 
  卡思卡特上校一心渴望當將軍,以至於他寧願嘗試任何手段,甚至不惜利用宗教來達到目的。在他下令把戰鬥飛行的次數提高到六十次的那個星期的某天上午的後半晌,他把隨軍牧師叫到他的辦公室裡,突然朝下指著他辦公桌上那份《星期六晚郵報》。上校穿著卡其布襯衫,領口大敞著,短而硬的黑鬚茬子映在雪白的頸子上,富有彈性的下唇下垂著。他是個從未被曬黑過的人,他總是盡可能地避開陽光,免得皮膚被曬黑。上校比牧師高出一個頭還要多,身體寬出一倍,因此,在他那副趾高氣揚的官架子面前,牧師感到弱不禁風,蒼白無力。 
  「看看這個,牧師,」卡思卡特上校吩咐道,一邊把一支香煙塞進煙嘴裡,一邊滿滿當當地坐在他辦公桌後的轉椅裡。「告訴我你是怎麼認為的。」 
  牧師順從地低下頭看了看那份打開著的雜誌,看見是滿滿一頁社論,內容是關於美國駐英格蘭的一支轟炸機大隊的隨軍牧師在每次戰鬥任務前都要在簡令下達室裡做禱告:當牧師意識到上校並不準備訓斥他時,他高興得幾乎要哭起來。自從那個鬧哄哄的夜晚,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朝穆達士上校的鼻子揍了一拳之後,卡思卡特上校遵照德裡德爾將軍的吩咐把他扔出軍官俱樂部以來,他倆幾乎還沒說過話。牧師起初擔心的是,他前天晚上未經允許又去了軍官俱樂部,上校因此要訓斥他。他是同約塞連和鄧巴一道去的。那天晚上,這兩個人突然來到林中空地上他的帳篷裡要他同他們一起去,雖然他受到卡思卡特上校的威脅,但他覺得他寧願冒惹卡思卡特上校生氣的危險,也不願謝絕這兩位新朋友的盛情邀請。這兩位新朋友是他幾星期前去醫院的一次訪問中剛剛結識的。他的職責是同九百多名陌生的官兵生活在一起、並與他們保持最密切的關係,而這些官兵卻認為他是個古怪的傢伙,順此,他勢必會在人際交往中遇到不少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而這兩位朋友卻卓有成效地幫他從其中解脫了出來。 
  牧師眼睛盯著雜誌,將每幅照片都看了兩遍、並全神貫注地看了照片的說明,與此同時,他在反覆思考如何回答上校的問題,並在頭腦裡組織好正確、完整的句子;默念了好幾遍,最終才鼓起勇氣開口回答。 
  「我認為在每次飛行任務前做禱告是非常道德,且又十分值得讚美的做法,長官。」他膽怯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然後等待著。 
  「是的,」上校說,「不過我想知道,你是否認為做禱告在這兒會起作用。」 
  「會的,長官,」牧師停了一會兒回答說,「我想一定會起作用的。」 
  「那麼,我倒想試一試。」上校那陰沉沉的、像澱粉做成的雪白的雙頰突然泛起兩片熱情的紅暈。他站起身來,激動地走來走去。 
  「瞧,做禱告給在英國的這些人帶來了多大的好處。《星期六晚郵報》上登了一幅上校的照片,每次執行任務前,他的隨軍牧師都要做禱告。如果禱告對他有作用,那對我們也應該有作用。假如我們也做禱告,他們也許會把我的照片也登在《星期六晚郵報》上。」 
  上校又坐下來,臉上帶著茫然的微笑想入非非起來。牧師感到不得要領,不知接下去該說什麼才好。他那長方形的、蒼白的臉上帶著憂鬱的表情,目光漸漸落在那幾隻裝滿了紅色梨形番茄的大筐上。像這樣的筐屋裡有許多,裡面裝滿了紅色梨形番茄,沿牆四周擺了一排又一排。他假裝在考慮問題。過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自己正凝視著一排排裝在筐裡的紅色梨形番茄,注意力完全轉移到了這個問題上:這一筐筐裝得滿滿的紅色梨形番茄擺在大隊指揮官的辦公室裡幹什麼?他把做禱告的話題忘得一乾二淨。這時,卡思卡特上校也離開了話題,用溫和的語調問道: 
  「你想買一點嗎,牧師?它們是從我和科恩中校在山上的農場裡剛摘下來的。我可以優惠賣一筐給你。」 
  「噢,不要,長官。我不想買。」 
  「不買也沒關係,」上校大度地安慰他說,「你不一定非要買。不管我們收多少米洛都樂意要。這些番茄是昨天剛剛摘下來的。你瞧,它們是多麼結實飽滿,和大姑娘的乳房一樣。」 
  牧師臉紅了,上校馬上明白自己說錯了話。他羞愧地低下頭,臃腫的臉上熱辣辣的。他的手指都變得遲頓、笨拙、不聽使喚了。他恨透了牧師,就因為他是個牧師,才使他鑄成說話粗俗的大錯。他明白,他那個比喻若在其他任何情況下,都會被認為是趣味橫生、溫文爾雅的連珠妙語。他絞盡腦汁想找個辦法讓他們兩人從這極為尷尬的場面中擺脫出來。辦法他沒想出來,卻記起牧師只不過是個上尉而已。於是,他立刻挺直了身子,既像吃驚又像受到侮辱似的喘了口粗氣。想到剛才一個年紀與自己差不多、軍銜不過是上尉的人竟使自己蒙受羞辱,上校氣得繃緊了臉,用殺氣騰騰的眼神復仇似地掃了牧師一眼,嚇得牧師哆嗦了起來。上校用憤怒、惡意和仇恨的目光,長時間一言不發地瞪著牧師,像個虐待狂似的以此來懲罰他。 
  「我們剛才在談另外一件事,」他最終尖刻地提醒牧師說,「我們剛才談的事情不是漂亮姑娘的成熟、豐滿的乳房,而是另一件與此完全不相干的事。我們談的是每次飛行任務前在簡令下達室裡舉行宗教儀式的事。難道有理由說我們不能這麼做?」 
  「沒有,長官,」牧師嘟噥著說。 
  「那麼,我們就從今天下午的飛行任務開始。」當上校談起細節問題時,他原先那種敵意的態度也漸漸變得溫和起來。「現在,我要你仔細考慮一下我們要說的禱告詞。我不喜歡令人憂鬱、悲傷的話。我想要你念些輕鬆愉快的祈禱文,讓那些小伙子出去飛行時感覺良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不想聽那種『上帝的國度』或『死亡的幽谷』之類的廢話。那些話太消極。你幹嗎這樣愁眉苦臉的?」 
  「對不起,長官,」牧師結結巴巴地說,「就在你說剛才那些話時,我恰好想到了第二十三首讚美詩。」 
  「那詩是怎麼說的?」 
  「就是你剛才提到的那首,長官。『基督是我的牧羊人,我——』」「那是我剛才提到的一首。這首不要。你還有別的什麼嗎?」 
  「『啊,上帝,拯救我;洪水漫進了——』」。 
  「洪水也不要,」上校斷言道,一面把煙頭輕彈進他那精製的黃銅煙灰缸裡,然後對著煙嘴吹得嗚嗚響。「咱們為什麼不試試跟音樂有關的祈禱文呢?柳樹上的豎琴那首怎麼樣?」 
  「那首詩裡提到了巴比倫的河,長官,」牧師回答說,「……我等坐於彼處,當我等憶及郇山,就哭泣了。』」「郇山?咱們忘掉這段吧。我倒想知道那首詩是怎麼被收進去的。你就不記得什麼有趣的詩,文中沒有洪水、幽谷和上帝嗎?如果可能,我倒想完全避開宗教不談。」 
  牧師感到抱歉。「對不起,長官,但我所知道的所有祈禱文調子都相當低沉,而且至少要順帶提到上帝。」 
  「那讓咱們找些新的禱告詞。那些傢伙的埋怨已經夠多的了,說我派遣他們執行任務前沒有布道,沒談上帝、死亡或天堂什麼的。咱們為什麼不能採取一種更積極的方法?為什麼不能祈禱一些美好的事情,比如說,把炸彈投得更密集些?難道咱們不能祈禱把炸彈投得更密集些嗎?」 
  「這個,可以,長官,我想可以,」牧師猶豫不決地答道,「假如那是您想做的一切,您甚至都用不著我。您自己就可以做。」 
  「我知道我可以做,」上校尖刻地答道,「但你認為你在這兒是幹什麼的?我也可以為自己購買食物,但那是米洛的工作,那就是他為什麼要為本地區每一個飛行大隊購買食物的道理,你的工作是帶領我們做祈禱。從現在起,每次執行飛行任務前,你將帶領我們祈禱把炸彈投得更密集些。明白嗎?我認為把炸彈投得更密集些倒的確是件值得祈禱的事。那樣,佩克姆將軍將會給我們所有的人嘉獎。佩克姆將軍認為,當炸彈緊挨在一起爆炸時,從空中看到的景觀就更漂亮。」 
  「佩克姆將軍,長官?」 
  「是的,牧師,」上校回答說,看著牧師那副迷惑不解的神情,他像父親似的咯咯地笑了起來。「我不想讓這事傳出去,但看來德裡德爾將軍最終要調走了,而佩克姆將軍已被提名來接替他。坦率地說,我對發生這樣的事情並不感到難過。佩克姆將軍是個非常好的人,我相信我們大家在他的領導下處境會好得多。但另一方面,這種情況也許決不會發生,我們繼續在德裡德爾將軍手下工作。坦率地說,我對此也不會感到難受,因為德裡德爾將軍也是個非常好的人。我想,我們大家在他的手下干,處境也將會好得多。我希望對這一切你能守口如瓶,牧師。我不想讓他們兩人中任何一位知道我在支持另一位。」 
  「是,長官。」 
  「那就好,」上校大聲說道,然後快活地站起身來。「不過,這些閒談是不可能讓我們上《星期六晚郵報》的,不是嗎,牧師?讓我們看看還能想出什麼辦法來。順便說一下,牧師,關於這事,事先一個字也不要透露給科恩中校。明白嗎?」 
  「明白,長官。」 
  卡思卡特上校開始在那一筐筐紅色梨形番茄與屋子中央的辦公桌和木椅子之間留出來的那些狹窄的空道裡來回走動著,一邊走一邊思考著。「我想我們得讓你在門外等到作戰命令下達完畢,因為一切消息都是保密的;等到丹比少校給大家對表時,我們再讓你悄悄地進來。我想校對時間沒什麼可保密的。我們在日程安排上可以留一分半鐘。一分半鍾夠了嗎?」 
  「夠了,長官;如果不包括讓那些無神論者從房間裡出去並讓士兵進來的時間。」 
  卡思卡特上校停住了腳步。「什麼無神論者?」他自衛似地吼道,一眨眼換了個人似的,擺出一副德行高尚、要與無神論者決鬥的架勢。「我的部隊裡決沒有無神論者!無神論是違法的,不是嗎?」 
  「不是,長官。」 
  「不違法?」上校吃驚地問,「那麼,它就是非美活動,不是嗎?」 
  「我不太清楚,長官,」牧師回答說。 
  「哼,我清楚!」上校斷言說,「我不會為了遷就一小撮無恥的無神論者而毀掉我們的宗教儀式;他們不可能從我這兒得到任何特權。他們可以呆在原地和我們一同祈禱。怎麼又冒出士兵的事?他媽的真見鬼,他們幹嗎要參加這個活動?」 
  牧師感到臉紅了。「對不起,長官。我剛才以為既然士兵將一同執行作戰任務,您一定也想讓他們一同參加祈禱。」 
  「嗯,我可沒這樣想。他們有自己的上帝和牧師,不是嗎?」 
  「沒有,長官。」 
  「你說什麼?你的意思是他們與我們向同一個上帝祈禱?」 
  「是的,長官。」 
  「那麼上帝也聽?」 
  「我想是的,長官。」 
  「呸,真見鬼,」上校評論說。他覺得荒唐可笑,暗自哼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他的情緒突然低落下去。他心神不安地用手抹了抹他那又短又黑的、有點灰白的卷髮,關切地問道:「你真的認為讓士兵進來是個好主意嗎?」 
  「我倒是認為只有這樣才妥當,長官。」 
  「我想把他們拒之門外。」上校說出了心裡話。他一邊來回走動,一邊把指關節弄得啪啪響。「哦,別誤解了我的意思,牧師。那並不是說我認為士兵卑微、平庸、低人一等,而是我們沒有足夠大的房間。不過,說實話,我不大希望當官的和當兵的在簡令下達室裡稱兄道弟。我覺得他們在執行任務過程中見面的機會已經夠多的了。你是瞭解的,我最要好的朋友中有幾個就是士兵,但我跟他們要好也是有限度的。說真心話,牧師,你不會願意你的妹妹嫁給一個士兵吧?」 
  「我妹妹本人就是個士兵,長官,」牧師回答說。 
  上校再次停住腳步,目光銳利地盯著牧師,想搞清楚牧師是不是在嘲弄他。「你那麼說是什麼意思,牧師?你是想開個玩笑?」 
  「哦,不是,長官,」牧師帶著極其不安的神色急忙解釋說,「她是海軍陸戰隊的一名軍士長。」 
  上校從未喜歡過牧師,現在就更討厭他,不信任他了。他突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可能遭到危險的預感。他懷疑牧師也在陰謀反對他,懷疑牧師那沉默寡言、平平淡淡的舉止實際上是一種險惡的偽裝,掩藏著內心深處熊熊燃燒著的、狡猾而肆無忌憚的野心。此時牧師有什麼地方讓人覺得可笑,上校很快就發現是什麼問題了。 
  牧師一直直挺挺地立正站在那裡,原來上校忘了讓他「稍息」了。就讓他那麼站著好了,上校帶著報復的心理作出了決定,讓他看看誰是長官,再說向他承認疏忽難免不丟架子。 
  卡思卡特上校昏昏沉沉地走向窗前,他目光憂鬱、呆滯,內心正在進行反省。他斷定,士兵總是有叛逆之心的。他滿面愁容地俯視著那個根據他的命令為他的司令部裡的參謀們修建的飛靶射擊場,想起了那個使他蒙受恥辱的下午。那天下午,德裡德爾將軍當著科恩中校和丹比少校的面毫不留情地把他訓斥了一頓,並命令他把射擊場對所有執行戰鬥任務的官兵開放。這個飛靶射擊場對他來說真是件醜事,卡思卡特上校不能不得出這樣的結論。他確信德裡德爾將軍從未忘掉這件事,不過他也確信德裡德爾將軍甚至根本就記不得這件事了。這件事的確很不公平,卡思卡特上校為此感到痛心,因為即便這件事如此使他丟人現眼,但修建一個飛靶射擊場這個主意本身應該是他的榮耀。這個該死的射擊場使他得到了多大好處,或是蒙受了多大損失,卡思卡特上校無法準確地估量出來。他希望科恩中校此時此刻就在他的辦公室裡,再幫他估量一下這件事的整個得失,減輕他的擔憂。 
  一切都使人不知所措,令人洩氣。卡思卡特上校把煙嘴從嘴上拿下來,豎著放進了襯衫口袋裡,然後開始難過地咬起兩隻手的指甲來。每個人都反對他,而使他傷心透頂的是科恩中校在這關鍵時刻也不在他身邊,就祈禱的事幫他決定該怎麼辦。他對牧師幾乎毫無信賴感,而且牧師只是個上尉。「你認為,」上校問道,「把士兵排除在外會不會影響我們取得成效的機會呢?」 
  牧師猶豫起來,覺得這對自己又是個陌生的問題。「會的,長官,」他最後答道,「我認為,既然你們要祈禱把炸彈投得更密集些,那麼這種做法可能會影響你們取得成效的機會。」 
  「我根本沒有考慮這個問題!」上校喊道,兩隻眼睛像兩個小水坑似的閃動著。「你是說上帝甚至會決定懲罰我們,讓我們把炸彈投得更加稀稀拉拉的?」 
  「是的,長官,」牧師說,「有可能上帝會這樣決定。」 
  「那就見它的鬼去吧,」上校斷言說,怒氣沖沖地不想依賴任何人。「我搞這些該死的祈禱並不是要把事情搞得更糟。」他冷笑了一聲,在辦公桌後坐下來,然後把空煙嘴重又叼在嘴上,有好長時間一言不發地坐在那兒沉思苦想。「現在我考慮清楚了,」他既像是對牧師也像是對自己表白說,「不管怎樣,讓官兵向上帝祈禱可能不是好主意。《星期六晚郵報》的編輯們也許不會與我們合作。」 
  上校懊悔地放棄了他的這個計劃,因為這個計劃是他獨自一人設想出來的,他曾希望把它作為一個引人注目的例證拿出來給眾人看一看,他並不真正需要科恩中校。既然現在這個計劃不行了,他很樂意捨棄它,因為他制定這個計劃時沒有事先同科恩中校商量,因此他從一開始就擔心這個計劃有風險。他滿意地長舒了一口氣;現在既然他放棄了這個計劃,他對自己的評價就更高了,因為他覺得他作出了一個非常明智的決定,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沒有同科恩中校商量就作出了這一明智的決定。 
  「還有其他事嗎,長官?」牧師問道。 
  「沒啦,」卡思卡特上校回答說,「除非你還有什麼別的建議。」 
  「沒有,長官。只是……」 
  上校像是受到冒犯似的抬起頭,帶著冷淡而不信任的表情看著牧師。「只是什麼,牧師?」 
  「長官,」牧師說,「因為您把飛行任務增加到了六十次,有些官兵感到非常不安。他們要我把這件事向您反映一下。」 
  上校緘口不語。牧師等在那兒,臉一直紅到沙色的頭髮根旁; 
  上校臉上毫無表情,用冷冷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牧師,使牧師長時間不安地扭動著身體。 
  「告訴他們現在正在打仗,」他最後用平淡的語氣勸告他說。 
  「謝謝長官,我一定照辦,」牧師極為感激地答道,因為上校終於開口說話了。「他們感到納悶,你為什麼不調一些正在非洲待命的預備機組人員來接替他們,然後讓他們回家。」 
  「那是個行政問題,」上校說,「不關他們的事。」他無精打采地指了指牆那邊。「吃個紅色梨形番茄吧,牧師。吃吧,我付錢。」 
  「謝謝長官。長官——」 
  「別客氣。你住在外面林子裡還喜歡吧,牧師?一切都挺不錯吧?」 
  「是的,長官。」 
  「那就好。如果你需要什麼,來找我們好了。」 
  「是,長官。謝謝長官。長官——」 
  「謝謝你來這兒,牧師,我現在有些工作要處理一下。如果你想到什麼好主意能讓我們的名字上《星期六晚郵報》的話,請告訴我,行嗎?」 
  「行,長官,我會的,」牧師用驚人的毅力和勇氣打起精神,厚著臉說道,「我特別擔心一名投彈手的情形,長官,他叫約塞連。」 
  上校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吃驚地匆匆向上掃了一眼。「誰?」 
  他驚恐地問道。 
  「約塞連,長官。」 
  「約塞連?」 
  「是的,長官。是叫約塞連。他的情形很不好,長官。我擔心他忍受不了多久,會鋌而走險地做出一些出格的事來。」 
  「這事確實嗎,牧師?」 
  「是的,長官。恐怕是的。」 
  上校默默地考慮了一會。「告訴他應該相信上帝,」他最後勸告說。 
  「謝謝長官,」牧師說,「我一定照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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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惠特科姆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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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下旬的朝陽熱烘烘的,曬得大地水汽騰騰,陽台上一絲風也沒有。隨軍牧師慢吞吞地走著。當他穿著那雙棕色的膠底膠跟鞋靜悄悄地從上校的辦公室裡出來的時候,他垂頭喪氣,不停地責備自己。他恨自己膽小怕事。他原先打算就六十次飛行任務一事對卡思卡特上校採取較為強硬的立場,對一個自己已開始深為關切的問題大膽地進行一番有條有理的雄辯。可事實卻相反,在一個更加強硬的人的反對下,他一敗塗地,又一次語塞了。這是一次司空見慣了的、不光彩的經歷,他實在是很瞧不起自己。 
  片刻之後,當他發現科恩中校那矮胖的、單色的身影正無精打采地急匆匆地快步登上用黃色石塊砌成的寬闊的弧形樓梯向他走過來時,他語塞得就更厲害了。科恩中校從下面那個高大、破敗的門廳裡走上來。門廳高高的黑色大理石牆壁上滿是裂痕,圓形地面上的磚也已破裂,積滿污垢。隨軍牧師雖害怕卡思卡特上校,但更怕科恩中校。這個皮膚黝黑的中年中校戴著一副寒氣逼人的無邊眼鏡,總是不停地張開手用指尖敏感地摸摸他那個凸凹不平的、像個圓形大屋頂似的光腦袋。他不喜歡牧師,常常對他不禮貌。他用粗率無禮、冷嘲熱諷的言詞和洞悉一切、似笑非笑的目光使牧師常處於一種擔驚受怕的狀態,除了偶爾剎那間的目光相遇之外,牧師從沒有足夠的勇氣去正視中校片刻。由於牧師在中校面前總是戰戰兢兢、低頭哈腰,因此他的目光總是不可避免地落在科恩中校的腰部,看見他的襯衫下擺從凹陷下去的皮帶裡皺巴巴地鼓出來,像只氣球似的垂掛在腰間,使他的腰部顯得臃腫、邋遢,因此他雖是中等身材,但看起來比實際身高要矮几英吋。科恩中校是個不修邊幅、傲慢無禮的人,皮膚油光光的,幾道又深又粗的皺紋幾乎一直從鼻子下延伸到灰暗的兩頰下的垂肉和似刀削的方下巴之間。他臉色陰沉,當他們兩人在樓梯上走近,將要擦肩而過時,他朝牧師掃了一眼,沒有顯示出任何認出他的神情。 
  「你好,神父,」他用平板的聲調問候說,連看都沒看牧師一眼。 
  「過得好嗎?」 
  「早晨好,長官,」牧師答道,他明白地看出來科恩中校只不過是要他回問一聲好。 
  科恩中校沒有放慢腳步,繼續朝樓梯上方走,牧師真想再次提醒他,他不是天主教教徒而是再洗禮教教徒,因此沒有必要叫他神父,而且這樣稱呼也不正確,但他忍住了。他幾乎可以肯定科恩中校是記得這一點的,他帶著一種如此無動於衷的無知神情叫他神父只不過是他嘲弄他的另一種方法,因為他只是一名再洗禮教教徒。 
  科恩中校幾乎已經走過去了,突然又冷不防地停了下來,轉過身一陣風似地朝牧師衝過來,眼裡露出憤怒、懷疑的目光。牧師嚇呆了。 
  「你拿著那只紅番茄做什麼,牧師?」科恩中校態度粗暴地問道。 
  牧師驚訝地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只卡思卡特上校叫他拿的紅番茄。「我是在卡思卡特上校辦公室裡拿的,長官,」他費了很大勁才回答出來。 
  「上校知道你拿嗎?」 
  「知道,長官。是他送給我的。」 
  「哦,既是這樣,我想那就沒關係了,」科恩中校說,態度緩和了下來。他毫無熱情地笑了笑,一面用大拇指把皺巴巴的襯衫下擺重又塞進褲子裡去。他兩隻眼睛閃爍著刺人的光,流露出一種暗自得意的惡作劇的神色。「卡思卡特上校召你去幹什麼,神父?」他突然問。 
  牧師結結巴巴,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我想我不該——」 
  「做禱告給《星期六晚郵報》的編輯們看?」 
  牧師差點笑出來。「是的,長官。」 
  科恩中校為自己的直覺感到高興。他輕蔑地大笑起來。「你知道,我擔心他一看到這個星期的《星期六晚郵報》,就會開始考慮如此荒唐可笑的事。我希望你成功地向他表明了這是一個多麼糟糕的主意。」 
  「他已經決定不這麼幹了,長官。」 
  「那就好。我很高興你使他確信《星期六晚郵報》的編輯們不可能重複登載那種相同的故事,去宣傳某個不出名的上校。在野地裡過得怎麼樣,神父?還能對付吧?」 
  「能,長官。沒什麼問題。」 
  「很好。我很高興聽到你說沒什麼問題。如果你需要點什麼讓自己過得舒服些,就告訴我們。我們大家都想讓你在野外過得愉快。」 
  「謝謝你,長官。我會的。」 
  從下面門廳那邊傳來一陣越來越大的喧鬧聲。快到吃午餐的時間了,最先到的人正走進大隊部的食堂。士兵和軍官分別進入了不同的餐廳,餐廳就設在那個具有古代建築風格的圓形大廳的四周。科恩中校收住了微笑。 
  「你一二天前曾在這兒和我們共進過午餐,對嗎,神父?」他意味深長地問道。 
  「是的,長官。是前天。」 
  「我想也是前天,」科恩中校說,然後停了一下,讓牧師慢慢領會他的意思。「那麼,放心好了,神父。當到了你再到這兒來吃飯的時候,我會考慮你的。」 
  「謝謝長官。」 
  軍官餐廳和士兵餐廳各有五個,牧師不清楚哪天他被安排在哪個餐廳吃午餐,因為科恩中校為他制定的輪流就餐制度十分複雜,而他又把記錄本遺忘在帳篷裡了。隨軍牧師是唯一一位隸屬於大隊部編製而不住在那幢破舊的、紅石頭砌的大隊指揮部大樓裡的軍官,他也不住在大樓四周那些獨立的、較小的衛星式建築物裡。牧師住在大約四英里外一塊介於軍官俱樂部和四個中隊營區中第一個中隊營區之間的林間空地上。這四個中隊的營區排成一線,從大隊部所在地一直延伸到很遠的地方。牧師獨自一人住在一頂寬大的方形帳篷裡,那也是他的辦公室。夜晚,從軍官俱樂部那邊傳來的狂歡聲常常使這位過著半是被迫半是自願的流放生活的隨軍牧師躺在帆布行軍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他偶爾吃幾片藥性溫和的藥丸助他入睡,可那些藥丸對他沒有什麼作用,而且事後他還要內疚好幾天。 
  唯一和隨軍牧師一起住在林間空地上的是他的助手惠特科姆下士。惠特科姆下士是個無神論者、也是個心懷不滿的部下,因為他覺得他做隨軍牧師的工作能比牧師本人做得好得多,因此他把自己看做是被剝奪了基本權利的社會不公正現象的受害者。他住在一頂同牧師的帳篷一樣寬敞的方形帳篷裡。自從有一次他發現自己做了錯事牧師竟沒有懲罰他之後,他便公開地對牧師採取粗暴、蔑視的態度。空地上的兩頂帳敞間至多不過四五英尺。 
  是科恩中校為牧師安排了這種生活方式。科恩中校認為,有一條很好的理由讓隨軍牧師住在大隊部大樓之外,那就是,牧師像他的大多數教徒那樣住在帳篷裡能使他與教徒之間保持更密切的聯繫。另一條重要的理由是,讓牧師一天到晚呆在大隊部周圍會使其他軍官感到不自在。同上帝保持聯繫是一碼事,他們都贊同這一點,但讓上帝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呆在身邊就是另一碼事了。總之,正如科恩中校向那個極度緊張不安、眼珠突出的大隊作戰參謀丹比少校所描繪的那樣,牧師的日子過得很輕鬆,他只要聽聽別人訴說煩惱,舉行葬禮,看望臥床不起的傷病員和主持宗教儀式。科恩中校指出,現在已不再有多少死人需要他去舉行葬禮,因為德國戰鬥機的反擊基本上已經停止,還因為,據他估計,將近百分之九十的現有陣亡人員不是死在敵軍防線之後就是在雲層中失蹤了,因此牧師根本用不著去處理屍體。再說,主持宗教儀式也不是什麼太勞累的事,因為每週只在大隊部大樓裡舉行一次,而且參加的人也很少。 
  事實上,牧師正努力使自己喜歡在這片林間空地上生活。人們為他和惠特科姆下士兩人提供了一切便利措施,因此他倆誰也不可能以生活不便為依據,要求允許他們回到大隊部大樓裡去。牧師輪流到八個飛行中隊的食堂去和不同的人吃早餐、中餐和晚餐,每五餐最後一餐去大隊部的士兵食堂吃,每十餐最後一餐去那兒的軍官食堂吃。還在威斯康星州家中的時候,牧師非常喜歡栽培花木。每當他陷入沉思,想起那些小樹的低矮、多刺的樹枝和幾乎把他圍起來的、齊腰深的野草和灌木叢的時候,一種土地肥沃、果實纍纍的美好印象便湧上心頭。春天,他很想在帳篷四周種上窄窄的一條秋海棠和百日草,但又害怕惠特科姆下士有怨氣而未種。牧師非常欣賞自己住在這青枝綠葉的環境中才會有的幽靜和與世隔絕的氣氛,以及生活在那兒所引起的種種遐想和幽思。現在來找他傾吐苦惱的人比以前少多了,他對此也表示幾分感謝,牧師不善與人相處,與人談話也不大自在。他很想念妻子和三個幼小的孩子,他的妻子也想念他。 
  除了牧師相信上帝這一點之外,惠特科姆下上最討厭牧師的就是他缺乏主動性,做事縮手縮腳。惠特科姆下士認為,這麼少的人參加宗教儀式令人傷心地反映了牧師本人所處的地位。為點燃偉大的精神復興運動之火,他把自己想像成這一運動的締造者,他頭腦裡狂熱地想出種種具有挑戰性的新主意——午餐盒飯、教堂聯歡會、給戰鬥傷亡人員家屬的通函、信件審查、賓戈賭博遊戲。 
  但牧師阻止了他。惠特科姆下士對牧師的管束很惱火,因為他發現到處都有改進的餘地。他斷定,正是像牧師這佯的人才使宗教有了那麼一個壞名聲,使他們兩人均淪為被社會遺棄的流浪漢。和牧師不同的是,惠特科姆下士極為討厭在林中空地上的隱居生活。等他讓牧師免了職之後,他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搬回到大隊部大樓裡去,過上熱熱鬧鬧的生活。 
  當牧師離開科恩中校,開車回到那塊空地的時候,惠特科姆下士正站在外面悶熱的薄霧裡,用密謀似的聲調同一個圓臉的陌生人在談著什麼。那個陌生人穿著一件栗色的燈芯絨浴衣和灰色的法蘭絨睡衣。牧師認出那浴衣和睡衣是醫院的統一服裝。那兩個人誰也沒有以任何形式跟他打招呼。那陌生人的齒齦被塗成了紫色; 
  他的燈芯絨浴衣後面有一幅畫,畫著一架B-25轟炸機正穿過桔紅色的高射炮火,浴衣的前面畫上了整整齊齊的六排小炸彈,表示飛滿了六十次戰鬥任務。牧師被這兩幅圖深深吸引住了,他停住腳步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兩個人停止了談話,默不作聲地等著他走開。 
  牧師匆匆走進他的帳篷。他聽見,或者說他想像著他聽見他們在竊笑。 
  過了一會兒,惠特科姆下士走進來問道:「情況怎麼樣?」 
  「沒什麼新聞,」牧師回答說,眼睛看著其他地方。「剛才有人來這兒找我嗎?」 
  「還不是那個怪人約塞連。他真是個惹事生非的傢伙,不是嗎?」 
  「我倒不那麼肯定他是個怪人,」牧師評論說。 
  「說得對,你和他站在一邊,」惠特科姆下士用受到傷害的口氣說,然後跺著腳走了出去。 
  牧師難以相信惠特科姆下士又被惹氣並真的走出去了。剛等他弄明白,惠特科姆下士又走了進來。 
  「你總是支持別人,」惠特科姆下士指責他說,「可你不支持你手下的人。這就是你的過錯之一。」 
  「我並不是想支持他,」牧師抱歉地說,「我只是表明一下態度。」 
  「卡思卡特上校想要幹什麼?」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他只是想商量一下每次飛行任務前是否有可能在簡令下達室裡做一下禱告。」 
  「好吧,不告訴我就算了。」惠特科姆下士怒氣沖沖地說完,就又走了出去。 
  牧師非常難過。他想方設法,但無論他考慮得多麼周到,卻總好像是在設法傷害惠特科姆下士的感情。他懊惱地向下凝視著,發現科恩中校硬派來替他打掃帳篷、看管物品的勤務兵又忘了給他擦皮鞋了。 
  惠特科姆下士又回來了。「你從來不把重要的消息告訴我,」他刻薄地抱怨說,「你不信任你手下的人。這是你的又一個過錯。」 
  「不對,我信任,」牧師內疚地向他保證說,「我非常非常信任你。」 
  「那麼,那些信怎麼辦?」 
  「不發,現在不發,」牧師畏畏縮縮地懇求說,「別提信的事。請別再提這件事了;如果我改變了主意,我會告訴你的。」 
  惠特科姆下士大發雷霆。「是這樣嗎?好吧,你倒輕鬆,往那兒一坐,搖搖頭說不行,而所有的工作全得由我去做。你沒看見外面那個浴衣上畫上了那些圖畫的傢伙嗎?」 
  「他來這兒是找我的嗎?」 
  「不是,」惠特科姆下士說,然後走了出去。 
  帳篷裡悶熱、潮濕,牧師覺得自己渾身濕滴滴的。他像個極不情願的偷聽者,聽著帳篷外面的人壓低嗓門竊竊私語,聲音沉悶低沉,嗡嗡的聽不清楚。他有氣無力地坐在那張作為辦公桌用的搖搖晃晃的正方形橋牌桌前,雙唇緊閉,兩眼露出茫然若失的神色,臉色蠟黃。他臉上長著好幾塊很小的粉刺窩,已有不少年頭了,上面的顏色和表面紋理就像完整的杏仁殼。他絞盡腦汁想理出一些頭緒,找到惠特科姆下士怨恨他的根源。他無論如何想不出是什麼問題,於是他確信自己對他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如果說惠特科姆下士的那種長期的憤恨是由於牧師拒絕了他的賓戈賭博遊戲和給在戰鬥中陣亡的將士家屬寄通函的主意而產生的,這似乎令人難以置信。牧師垂頭喪氣,自認自己無能。幾個星期以來,他一直打算和惠特科姆下士開誠佈公地談一次,以便弄清到底是什麼使他煩惱,但現在他已對自己有可能弄清楚的事情感到害臊了。 
  帳篷外面,惠特科姆下士在竊笑,另一個人也在抿著嘴輕聲地笑。有那麼幾秒鐘,牧師頭腦裡迷迷糊糊的,突然產生了一種神秘、離奇的感覺,彷彿以前在生活中曾經歷過這一完全相同的情景。他竭力想抓牢並留住這一印象,以便預測,也許甚至能控制下面將會發生的事情,但正如他事先已知道的那樣,這一靈感沒給他留下什麼印象便消失了。這種微妙的在幻想與現實之間反覆出現的內心混亂是典型的錯構症;牧師被這種症狀迷住了,他對此還頗有瞭解,比如說,他知道這種症狀叫做錯構症,他對這種推論性的視覺現象很感興趣。 
  有些時候,牧師突然感到驚惴失措,那些伴隨他度過了幾乎大半生的事物、想法,甚至人莫名其妙地呈現出一種他以前從未見過的、陌生而又反常的樣子,這種樣子使這些事物、想法或人顯得似乎是完全陌生的。他腦裡幾乎閃過一些十分清晰的景象,他在其中幾乎見過絕對真理。在斯諾登的葬禮上有個赤條條的人在樹上,這個插曲使他迷惑不解,因為當時他沒有以前在斯諾登的葬禮上看見一個赤條條的人在樹上時曾有過的那種感覺。因為那個幽靈不是以一種陌生的外表出現在他面前的熟悉的人或事。因為牧師確確實實看見了他。 
  一輛吉普車在帳篷外面用回火發動起來,然後轟轟地開走了。 
  在斯諾登葬禮上看見的那個赤條條地呆在樹上的人僅僅是個幻覺呢?還是一件真實的事?牧師一想到這個問題就直打哆嗦。他極想把這個秘密告訴約塞連,然而每當他想起那件事的時候,他就決定不再去回想它了,儘管此刻他的的確確在回想這件事,但他不能肯定他以前是否真的想到過這件事。 
  惠特科姆下士喜眉笑眼地閒蕩著走了進來,一隻胳膊肘很不禮貌地靠在牧師住的帳篷的中央支柱上。 
  「你知道那個穿紅浴衣的傢伙是誰嗎?」他虛張聲勢地問,「那是鼻樑骨折了的刑事調查部的工作人員。他是因公事從醫院到這兒來的。他正在進行一項調查。」 
  牧師飛快地揚起雙眼,露出一副討好、同情的神情。「我希望你沒遇到什麼麻煩。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的嗎?」 
  「不是,我沒有什麼麻煩,」惠特科姆下士答道,笑得合不攏嘴。 
  「是你有麻煩啦。由於你在所有那些你一直在簽華盛頓·歐文的名字的信上簽上了華盛頓·歐文的名字,他們準備對你採取嚴厲的措施。你覺得這事怎麼樣?」 
  「我從沒有在任何信上簽過華盛頓·歐文的名字,」牧師說。 
  「你不必對我說謊,」惠特科姆下士回答說,「我不是你要說服的人。」 
  「但是我沒在說謊。」 
  「你在不在說謊不關我的事。他們還因為你截取梅傑少校的信函要懲辦你呢。他的信函裡有許多東西都是機密情報。」 
  「什麼信函?」牧師越來越氣憤,滿肚子冤屈地問道,「我連看都沒看到過梅傑少校的任何信函。」 
  「你用不著對我說謊,」惠特科姆下士回答說,「我不是你要說服的人。」 
  「但是我沒在說謊!」牧師抗議說。 
  「我不明白你幹嗎非得向我喊叫,」惠特科姆下士帶著受到傷害的表情反擊說。他離開了帳篷中央的那根柱子,朝牧師搖晃著一根手指表示強調。「我剛才幫了你這一輩子最大的忙,而你甚至沒有意識到。每次他企圖向上級打你的小報告時,醫院裡總有人把那些具體內容刪除掉。幾個星期來,他發了瘋似地想告發你。我甚至連看都沒看就在他的信上簽上「已經檢查」的字樣,並簽上保密檢查員的名字。那樣將會為你在刑事調查部總部裡留下個非常好的印象。讓他們知道我們絲毫不害怕把有關你的全部事實真相公佈於眾。」 
  牧師頭腦裡一團亂麻,被搞得暈頭轉向。「可是沒有人授權讓你去檢查信件啊,是嗎?」 
  「當然沒有,」惠特科姆下士回答說,「只有軍官才有權做那種工作。我是用你的名義去檢查的。」 
  「但是我也沒被授權去檢查信件啊,是吧?」 
  「我也替你想到那一點了,」惠特科姆下士寬慰他說,「我代你簽的是其他人的名字。」 
  「這不是偽造嗎?」 
  「哦,這也不必擔心。唯一可能控告你犯偽造罪的人就是那個你偽造他的簽名的人,於是我為你著想挑了一個死人。我用了華盛頓·歐文的名字。」惠特科姆下士仔細打量著牧師的臉,想看看有沒有反對的跡象,然後隱隱帶著諷刺的口吻輕快而自信地說下去。 
  「我的腦筋轉得快吧,不是嗎?」 
  「我不知道。」牧師聲音顫抖地輕輕哀歎了一聲,又痛苦又不明白,蹩眉皺眼,一副怪相。「我想我沒弄明白你說的這一切。如果你簽的是華盛頓·歐文的名字而不是我的名字,那怎麼會為我留個好印象呢?」 
  「因為他們確信你就是華盛頓·歐文。你明白嗎?他們會知道那就是你。」 
  「但是我們不正是要讓他們不相信那一點嗎?這樣不是幫助他們相信了嗎?」 
  「要是我早知道你對這事會這麼呆板教條,我壓根兒就不會試著去幫你了,」惠特科姆下士氣憤地說。然後他走了出去。一秒鐘後他又走了進來。「我剛才幫了你這輩子中最大的一個忙,而你甚至不知道。你不知道怎樣表示感謝。這是你的又一個過錯。」 
  「我很抱歉,」牧師後悔地道歉說,「我真的很抱歉。你跟我說的那一切把我徹底嚇糊塗了,我也搞不清自己在說些什麼。我真的十分感激你。」 
  「那麼讓我寄那些通函怎麼樣?」惠特科姆下士立即要求說,「我可以開始寫初稿嗎?」 
  牧師驚愕得嘴都合不攏了。「不,不,」他呻吟著說,「現在不要。」 
  惠特科姆下士被激怒了。「我是你最好的朋友,而你卻不知道,」他咄咄逼人地說,然後走出了牧師的帳篷。他又走了進來。「我在支持你,你甚至不知道。你不知道你遇到多大的麻煩了嗎?刑事調查部的那個人已經趕回醫院去寫一份新的報告,揭發你拿那只番茄的事。」 
  「什麼番茄?」牧師眨著眼睛問。 
  「就是你剛回到這裡時藏在手裡的那只紅色梨形番茄。這不是嗎!這只番茄你直到這一刻還拿在手裡呢!」 
  牧師吃驚地鬆開了手,發現自己還拿著那只從卡思卡特上校的辦公室裡得到的紅色梨形番茄。他趕忙把它放在牌桌上。「我是從卡思卡特上校那兒弄到這只番茄的,」他說,突然惑到自己的解釋聽起來是多麼荒唐可笑。「他非要讓我拿一隻。」 
  「你用不著對我說謊,」惠特科姆下士回答說,「你是不是從他那兒偷的不關我的事。」 
  「偷的?」牧師驚詫地叫道,「我於嗎要偷一隻紅色梨形番茄?」 
  「這正是使我們兩人都迷惑不解的問題,」惠特科姆下士說,「那時,刑事調查部的那個人斷定你也許把什麼重要的秘密文件藏在裡面了。」 
  牧師絕望了,在這山一般重的心理重壓下、他整個人都癱軟了。「我沒有什麼重要的秘密文件藏在裡面,」他坦白地陳述道,「我開始甚至都不想要。喏,你可以拿去。你自己拿去看看吧。」 
  「我不要。」 
  「請把它拿走吧,」牧師懇求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想擺脫它。」 
  「我不要,」惠特科姆下士氣沖沖地又說了一遍,怒容滿面地走了出去、他內心裡卻高興無比,只是忍著沒笑出來,因為他與刑事調查部的那個人結成了新的強大的聯盟,並且又一次成功地使牧師相信他真的生氣了。 
  可憐的惠特科姆,牧師歎息道,他為助手心情陰鬱而責備自己。他一聲不吭地坐在那裡,傻乎乎地陷入了沉思,滿懷期望地等待著惠特科姆下士走回來。當他聽見惠特科姆下士那高傲的步伐聲慢慢消逝在遠方時,他失望了。他接下來什麼事也不想做。他決定不用午餐了,從床腳櫃裡各拿出一塊銀河牌和魯絲寶貝牌巧克力糖吃了,喝了幾白水壺裡的溫水。他覺得自己像是被籠罩一切的大霧包圍了,看不見一星半點的光,隨時有可能發生什麼事情。他擔心,一旦有人把他被懷疑成是華盛頓·歐文的消息匯報給卡思卡特上校,上校會怎麼想呢?然後又想到卡思卡特上校曾因他提過六十次飛行任務的事已經對他有看法了,因而憂心忡忡。世界上竟有這麼多不幸的事,他思忖著,想到這件令人傷心的事情、他心情憂鬱地低下了頭。他對任何人的不幸都無能為力,尤其是對他自己的不幸更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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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德裡德爾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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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思卡特上校不再想有關牧師的任何事情,而是陷入了一個使他不寒而慄的新問題:約塞連! 
  約塞連!只要一提到這個令人討厭、憎惡的名字就會使他血液冰涼、呼吸困難而直喘粗氣。牧師第一次提到約塞連這個名字時就像在他的記憶深處敲響了一面預示不祥之兆的鑼。門栓咋咯一聲,門關上了,他頭腦中所有有關隊伍中那個裸露著身體的軍官的記憶立刻湧現出來,使他感到羞辱,那些刺痛他的細節像令人痛苦、窒息的潮水一樣劈頭蓋臉朝他襲來。他渾身冒汗、發抖。這個不吉祥的、不大可能的巧合如此猙獰可怖,除了是最駭人聽聞的不祥之兆外,實在沒有什麼別的解釋。那天,那個一絲不掛地站在隊伍中從德裡德爾將軍手裡接受優異飛行十字勳章的軍官也叫——約塞連!現在他剛剛下達命令,要他的飛行大隊的官兵飛行六十次,可又有一個叫約塞連的人威脅說要同這道命令過不去。卡思卡特上校滿腹憂愁,不知這會不會是同一個約塞連。 
  他帶著一副難以忍受的痛苦神情吃力地站起來,開始在辦公室裡來回走動。他覺得自己的面前是個神秘人物。他悶悶不樂地承認,對他而言,隊伍中有個一絲不掛的軍官的確是件丟人現眼的事。就像原先制定好的轟炸線在空襲博洛尼亞之前被篡改,還有轟炸弗拉拉的大橋的任務被拖延了七天一樣使他丟醜。好在弗拉拉的大橋最後終於被炸毀了,這也算是他的一個榮耀,他想起來心裡樂滋滋的。不過,第二次轉回去轟炸時損失了一架飛機,這又是樁丟臉的事,想到這他又很洩氣;由於一個投彈手膽怯而不得不兩次飛抵目標,這給他丟了臉,然而他卻請求並獲准為那個投彈手頒發了勳章,這又使他感到十分榮耀。他突然想到,那個投彈手的名字也叫約塞連,因此一時驚愕得說不出話來。現在有三個約塞連!他那雙淌著粘液的眼睛因吃驚而脹得鼓鼓的,他驚慌失措地趕忙轉過身去看看身後在發生什麼事情。幾分鐘前,他的生活中根本沒有什麼約塞連,而現在他們就像妖精似的越變越多。他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靜。約塞連不過是個普通的名字,也許實際上並沒有三個約塞連而只有兩個約塞連,甚至可能只有一個約塞連——然而那沒有什麼區別!上校仍然處於嚴重的危險之中。直覺警告他,他正接近一個巨大的,不可測知的宇宙頂點。一想到約塞連,不管他最終會是誰,將注定要成為他的剋星,他那寬厚、肥胖、高大的身軀從頭到腳像篩糠似的顫抖起來。 
  卡思卡特上校並不迷信,但他確實相信預兆,於是他在辦公桌後坐了下來,在他的活頁記事本上做了個秘密的記號,便立即開始研究有關約塞連的這一整個可疑的事件。他用粗重、果斷的筆跡寫下了提示,在提示後面醒目地畫上一連串密碼似的標點符號以示強調,然後在整個內容下面畫上兩道橫線,結果便是如下: 
  約塞連!!!(?)! 
  上校寫完後靠向椅背,對自己感到非常滿意,因為他剛才採取了迅速的行動來應付這一顯露凶兆的危機。約塞連———看見這個名字他就發抖。這個名字裡竟有那麼多的S字母。它一定具有顛覆性,就像顛覆這個詞本身一樣。它也像煽動和陰險這兩個詞,像社會主義者、多疑、法西斯分子和共產主義者這些詞。這是一個可僧的、令人厭惡的外國人的名字,一個引不起別人信任的名字。 
  它一點也不像卡思卡特、佩克姆和德裡德爾這些乾淨、利落、誠實的美國名字。 
  卡思卡特上校慢慢地站起來、又開始在辦公室裡踱起步來。他幾乎是無意識地從一筐紅色梨形番茄的上面拿起一隻,狠狠地咬了一大口。他立刻扭曲了臉,把剩下的番茄扔進了廢紙簍。上校並不喜歡吃紅色梨形番茄,即使是他自己的也不喜歡,而這些番茄並不是他自己的。這些番茄是科恩中校從遍佈皮亞諾薩島的各個市場上以不同的名義買來的,然後在半夜裡把它們搬到上校在山上的農舍裡,第二天早晨再運到大隊司令部來賣給米洛,由米洛付給卡思卡特上校和科恩中校一些佣金。卡思卡特上校時常懷疑他們這樣倒賣番茄是否合法,但科恩中校說這事合法,於是他盡力不常去考慮這件事。他也無法知道他在山上的房子是否合法,因為那也是由科恩中校一手安排的。卡思卡特上校對他是否買下了那房子的產權或者只是租用、是從誰手中買下的、付了多少錢等,一概不知。科恩中校是律師,如果科恩中校跟他說欺騙、敲詐、盜用現金、貪污、偷漏所得稅和黑市投機是合法的,卡思卡特上校也只能同意。 
  關於他在山上的那所房子,卡思卡特上校所知道的一切就是他有這麼一所房子,而且討厭它,他每隔一周去那兒呆上兩三天。 
  為的是保持一種假象,即他山上的那所潮濕、漏風的石頭牆農舍是個尋歡作樂的金碧宮殿,但實際上沒有什麼比呆在那兒更讓他厭煩的了。各地的軍官俱樂部裡都充斥著模糊不清但熟悉的話語,大家談論著那些放蕩不羈但又見不得人的狂飲亂嫖之事,談論與那些最漂亮、最惹人、最容易被撩動、也最容易滿足的意大利名妓、電影明星、模特兒和伯爵夫人幽會的銷魂之夜:但從未有過這樣的令人銷魂的幽會之夜或見不得人的狂飲亂嫖之事。假如德裡德爾將軍或佩克姆將軍哪怕有一次表示過有興趣同他一起參加這些狂歡,這些事情也許有可能發生、但他們兩人誰也沒有表示過。因此,上校當然不會浪費時間與精力去同漂亮女人尋歡作樂,除非那樣做對他有什麼好處。 
  上校害怕在農場的房子裡度過那些陰濕、寂寞的夜晚和沉悶、單調的白晝。他回到飛行大隊後有更多的興趣,可以對所有他不害怕的人吹鬍子瞪眼睛。但是,正如科恩中校時常提醒他的那樣,假如他從不去住,那麼在山上擁有一所農舍就沒有多大魅力。他每次開車去他的農舍時都是一副顧影自憐的樣子;他在吉普車裡帶著一支獵槍,用它打鳥,打紅色梨形番茄,以此來消磨那單調無聊的時光。那兒確實種了一些紅色梨形番茄,一行行歪七扭八的,無人照看,摘起來也太麻煩。 
  對有些下級軍官,卡思卡特上校仍然認為有必要表示一點敬意,儘管他不願意也沒有把握是不是非得把——德·科弗利少校包括在內,但他還是把他包括進去了。對他來說,——德·科弗利少校是個極為神秘的人物,就像他本人對梅傑少校和其他所有曾注意過他的人來說也很神秘一樣。對於——德·科弗利少校,卡思卡特上校不知道該持什麼態度,是尊敬呢還是蔑視。儘管——德·科弗利少校比卡思卡特上校要年長許多,但他只不過是個少校。不過,許許多多其他的人如此尊敬、敬畏甚至害怕——德·科弗利少校,因此卡思卡特上校覺得他們也許都知道些什麼事情。——德·科弗利少校是個不吉利的、不可思議的人物,他使卡思卡特上校常常坐立不安,就連科恩中校也得提防他;每個人都害怕他,但誰也不知道為什麼。甚至沒有一個人知道——德·科弗利少校的教名是什麼,因為從來沒有人敢冒冒失失地去問他。卡思卡特上校得知—— 
  德·科弗利少校外出了,他不在,上校很高興,可他又想到——德·科弗利少校也許在什麼地方陰謀反對他,於是他又希望德·科弗利少校回到他所屬的中隊,那樣他就處於監視之中了。 
  過了一會兒,卡思卡特上校的兩隻腳由於來回走動過多而疼痛起來。他重又在辦公桌後坐下,下決心對整個軍事形勢作一周密而系統的估計。他擺出一副善於處理事務的人具有的那種做事井然有序的樣子,找出一大本白色的拍紙簿,在紙正中劃了一道豎線,在靠近豎線的上方劃了一道橫線,將整頁紙分成兩個寬度相等的空白欄。他休息了一會兒,對一些關鍵問題作了考慮。然後他伏在桌子上,用拘謹而過分講究的筆跡在左邊一欄的頂端寫上:「恥辱!!!」在右邊一欄的頂端寫上:「榮譽!!!」他再次靠向椅背,帶著讚賞的目光從客觀的角度來檢查他畫的圖。在慎重地考慮了幾秒鐘後,他小心翼翼地舔了舔鉛筆尖,在「恥辱!!!」一欄下寫了起來,每寫完一項都要停下來仔細考慮一下,其內容如下: 
  弗拉拉 
  博洛尼亞(轟炸期間轟炸線在地圖上被篡改了) 
  雙向飛碟射擊場 
  隊伍中有個赤裸著身體的軍官(轟炸阿維尼翁之後) 
  然後他補充寫上: 
  食物中毒(轟炸博洛尼亞期間) 
  再寫上: 
  呻吟聲(下達轟炸阿維尼翁簡令時的流行病) 
  然後又加上: 
  牧師(每晚在軍官俱樂部裡逗留) 
  儘管他不喜歡牧師,但他還是決定對牧師寬宏大量,於是在「榮譽!!!」一欄下寫上: 
  牧師(每晚在軍官俱樂部裡逗留) 
  這樣,關於牧師的兩條記錄就互相抵消了。在弗拉拉和隊伍中有個赤裸著身體的軍官(轟炸阿維尼翁之後)這兩條旁邊,他又寫上: 
  約塞連! 
  在博洛尼亞(轟炸期間轟炸線在地圖上被篡改了),食物中毒(轟炸博洛尼亞期間)和呻吟聲(下達轟炸阿維尼翁簡令時的流行病)這三條旁邊,他果斷地打上了醒目粗大的? 
  那些打上了「?」的條目是他想立刻進行調查的事件,為的是確定約塞連是否參與了這些事件。 
  突然,他寫字的手臂開始發抖,無法再寫下去。他驚恐地站起來,感到手腳遲鈍、極不靈活,於是急忙衝到敞開著的窗戶旁,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他的目光落在了雙向飛碟射擊場上。他一陣昏眩,痛苦地尖叫了一聲,兩隻狂亂、通紅的眼睛瘋狂地在辦公室的牆壁上掃來掃去,彷彿牆上擠滿了許許多多的約塞連。 
  沒有人愛他。雖然佩克姆將軍喜歡他,但德裡德爾將軍恨他。 
  不過,他不能肯定佩克姆將軍喜歡他,因為佩克姆將軍的副官卡吉爾上校無疑有自己的野心,他可能一有機會就在佩克姆將軍面前說他的壞話。他斷定,除了他自己之外,唯一的一名好上校是一位死了的上校。在上校中,他唯一信賴的是穆達士上校,但即便穆達士上校也是靠他岳父提攜的。雖然他的大隊被米洛的飛機轟炸一事也許是他的一個奇恥大辱,但米洛無疑是他的驕做。米洛通過向大家透露部隊聯營企業同敵軍的交易取得了巨額純利潤而最終平息了所有的抗議。而且,他還使所有的人相信,從私營企業的立場出發,轟炸自己的人和飛機的的確確是一個值得稱讚並十分有利可圖的打擊。上校對米洛不十分有把握,因為其他上校正竭力想把他引誘走。此外,那個討厭的一級准尉大個懷特·哈爾福特還在卡思卡特上校的飛行大隊裡。據那個又討厭又懶惰的布萊克上尉說,一級准尉大個懷特·哈爾福特實際上是應對博洛尼亞大圍攻期間轟炸線被篡改之事負責的人。卡思卡特上校之所以喜歡一級准尉大個懷待·哈爾福特,是因為每次一級准尉大個懷特·哈爾福特喝醉了酒而且看見穆達士上校也在場,他就不停地對著那個討厭的穆達士上校的鼻子狠揍。他希望一級准尉大個懷特·哈爾福特也會開始朝科恩中校的胖臉上狠揍。科恩中校是個討厭的、自作聰明的傢伙。第二十六空軍司令部裡有人對他懷恨在心,把他寫的每份報告都簽上辱罵、訓斥的批示退回來。科恩中校買通了司令部裡一個名叫溫特格林的精明的郵件管理員,竭力想搞清楚那人是誰。他不得不承認,第二次轉回去轟炸弗拉拉時損失了一架飛機對他不會有什麼好處,另一架飛機在雲層中失蹤也同樣不會對他有益—— 
  這件事他甚至忘了寫下來。他帶著渴望的神情極力想記起約塞連是否同那架在雲層裡的飛機一起失蹤,但他很快就意識到,如果約塞連還在這兒吵吵鬧鬧,說只要再飛五次就完成了這些討厭的飛行任務的話,那他就不可能同那架在雲層中的飛機一起失蹤。 
  卡思卡特上校理智地想了想,如果約塞連反對飛六十次,那麼六十次的飛行任務對那些官兵來說也許是太多了。然而他隨後又想到,強迫他的部下去執行比別人更多的飛行任務被認為是他取得的最明顯的實績了。正如科恩中校常常說的那樣,戰爭中只知道執行命令的飛行大隊長比比皆是,因此要突出自己獨一無二的領導才能,必需採取某種富有戲劇性的姿態,比如要求自己的大隊去執行比其他任何轟炸機大隊都要多的戰鬥飛行任務。當然,將軍中似乎沒有一位反對他的做法,但就他所能察覺到的,他們對此也沒有什麼特別深的印象,這使他覺得也許六十次戰鬥飛行任務還遠遠不夠,他應該立即把飛行次數提到七十、八十、一百,甚至二百、三百,或者六千次! 
  毫無疑問,他在像佩克姆將軍那樣文雅、和藹的人手下工作要比在像德裡德爾將軍那樣粗魯、遲鈍的人手下工作處境會好得多,因為儘管佩克姆將軍從未絲毫表示過他賞識或喜歡他,但佩克姆將軍有眼力,有天賦,受過名牌大學的教育,能充分瞭解他的價值,賞識他的能力。卡思卡特上校敏銳的洞察力足以使他認識到,在像他自己和佩克姆將軍這樣閱歷豐富而又十分自信的人之間從不需要明確地表示對對方的承認,他們生來就互相瞭解,離得很遠就能互相產生好感。他們屬於同一類人,這就足夠了,他知道提升只是個時機問題,他得小心謹慎地等待。不過他又注意到佩克姆將軍從未特別看中他,也從不煞費苦心地給卡思卡特上校留下滿腹警句和學識的印象、就像將軍對他周圍的人,甚至士兵一樣。要麼是卡思卡特上校的心思沒有傳到佩克姆將軍那兒,要麼佩克姆將軍就不是那個他假裝出來的才智橫溢、辨別力強、文質彬彬、具有遠見卓識的人;而德裡德爾將軍倒的的確確是個敏銳、可愛、才華橫溢、閱歷豐富的人,在他的手下他的處境肯定會好得多:突然,卡思卡特上校對眾人是否支持他一無所知,於是他用拳頭打起鈴來,叫科恩中校速到他的辦公室來,向他保證,每一個人都愛他,約塞連只是他在想像中虛構出來的人物,他上校本人在為成為將軍而進行的英勇、輝煌的戰役中正取得驚人的進展。 
  事實上,卡思卡特上校根本沒有機會成為將軍。一方面是因為有個叫溫特格林的前一等兵,他也想當將軍,於是對任何可能給卡思卡特上校帶來聲譽的信函,無論是卡思卡特上校本人寫的,還是別人寫給卡思卡特上校的或是有關卡思卡特上校的:他一概加以歪曲、銷毀、拒投或者寫錯投遞地址;另一方面是因為已經有了一個將軍用,即德裡德爾將軍,他知道佩克姆將軍在覬覦他的位子但又不知道如何阻止他。 
  聯隊司令德裡德爾將軍五十歲剛出頭,他粗率遲鈍、身材矮胖、胸部圓得像水桶似的。他的鼻子又短又闊、紅乎乎的,肥胖、蒼白、凸起的眼瞼像鹹肥肉似的一圈圈圍著他那對灰色的小眼睛。他有個護士和女婿跟著他。沒有喝醉酒時,他習慣於長時間沉默不語。德裡德爾將軍為把部隊的工作搞好浪費了太多的時間,現在已為時太晚了。新的權力聯盟已經形成,而祖他排除在外,他簡直不知如何去應付。稍不留神,他那張冷峻、陰沉的臉就會因失敗和挫折而露出悶悶不樂、心事重重的神色。德裡德爾將軍以酒澆愁。他的情緒變得反覆無常、難以捉摸。「戰爭就是地獄。」他無論是喝醉了還是清醒時常常這樣說,而且他心裡也真的是這麼想的,然而這並不妨礙他靠戰爭謀得高官厚祿,也不妨礙他把女婿拉進軍隊同他在一起,儘管翁婿兩人常常爭吵。 
  「那個雜種,」無論誰在軍官俱樂部裡那張曲線形櫃檯前碰巧站在他旁邊,他都會這樣輕蔑地咕噥一句,向他抱怨自己的女婿。 
  「他能有這一切全虧了我。他是靠了我發跡的,這個狗娘養的混帳東西!他還嫩著呢,還不能獨自混出個樣子來。」 
  「他以為他什麼都知道。」在櫃檯的另一頭,穆達士上校總會用氣憤的語氣向他周圍的人反駁他的岳父。「他不接受批評,也不願聽別人的忠告。」 
  「他所能做的一切就是給別人提忠告,」德裡德爾將軍總會粗聲粗氣地哼著鼻子說,「要不是我,他現在還只是個下士。」 
  德裡德爾將軍總是由穆達士上校和他的護士兩人陪著。那護士可是個美人兒,見過她的人都認為她與人們見過的任何漂亮女人比都毫不遜色。德裡德爾將軍的護士身材小巧,圓圓的臉上生著一對快樂的藍眼睛,豐滿的雙頰上有兩個小酒窩,一頭金色的卷髮下邊向上捲起,梳得整整齊齊。她逢人便露出微笑,卻從不開口說話,除非有人跟她說話才應酬幾句。她胸脯豐滿,皮膚雪白。她的媚力是難以抗拒的,男人們總是目不轉睛地側著身子慢慢地從她身旁走開。她豐滿嬌艷、甜美溫順、沉默寡言,弄得所有的人,除了德裡德爾將軍之外,都如癡如醉。 
  「你該看看她光著身子是什麼樣子,」德裡德爾將軍用沙啞的嗓門津津有味地笑著說,而此時他的護士就站在他的肩旁得意地微笑著。「在聯隊我的房間裡,有她的一件用紫紅色絲綢做的制服,那衣服太小,她的兩個乳頭鼓得老高,像兩隻大櫻桃似的。是米洛給我弄來的衣料。那制服小得裡面連短褲和胸罩都不能穿。有幾個晚上穆達士在這兒時,我讓她穿上那制服,撩得他魂不守舍。」德裡德爾將軍放開沙啞的嗓子哈哈大笑。「要是你能看見她每次挪動身體時她那件衣裳裡面的情景才妙呢。她把他弄得神魂顛倒。只要我抓到他向她或其他別的女人伸一伸手,我就立刻把這個好色的雜種一下子降為列兵,讓他當一年炊事兵。」 
  「他讓她在我身邊轉悠,就是想把我撩得魂不守舍,」穆達士上校在櫃檯的另一頭憤憤不平地指責說,「在聯隊裡,她有一件用紫紅色絲綢做的制服,那衣服太小,她的兩個乳頭鼓得老高,像兩隻大櫻桃似的。那制服小得裡面連短褲和胸罩都不能穿。要是你能聽見她每次挪動身體時那綢衣服發出的沙沙聲就好啦。要是我對她或其他別的姑娘有什麼非禮的舉動,他就會把我一下子降為列兵,讓我當一年炊事兵。她撩得我神魂顛倒。」 
  「自從我們到海外以來,他還沒有和女人上過床呢。」德裡德爾將軍吐露了秘密。一想到這個惡毒的主意,他就像個性虐待狂似的大笑起來,他那四四方方、滿頭灰白頭髮的腦袋也隨著笑聲直晃悠。「我之所以不讓他呆在我看不見的地方,這就是其中一個原因,這樣他就不能去找女人。你能想像出這個可憐的狗娘養的有多難過嗎?」 
  「自從我們到海外以來,我還沒有和女人上過床呢,」穆達士上校眼淚汪汪地抱怨說,「你能想像出我有多難過嗎?」 
  德裡德爾將軍生氣的時候,對任何人都會像對穆達士上校那樣寸步不讓。他不喜歡裝假、圓滑、做作。作為職業軍人,他的信條是,始終如一,簡單明瞭。他認為接受他命令的年輕軍人應該心甘情願地為了這位向他們發佈命令的老軍人的理想、抱負和特有的風格獻出自己的生命。對他而言,他手下的軍官和士兵都只是軍人。他所要求的就是他們做好自己的工作,除此之外,他們可以隨心所欲,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只要願意,他們可以像卡思卡特上校那樣強迫他們的部下執行六十次飛行任務;只要樂意,他們也可以像約塞連那樣一絲不掛地站在隊列裡,儘管當時一看到這一情景,德裡德爾將軍那花崗岩似的下巴一下子張了開來。他專橫而傲慢地大步沿著隊伍走過去,想看清楚隊伍中是不是真的有個人渾身一絲不掛,只穿了雙皮鞋立正站在那兒,等著他頒發勳章。德裡德爾將軍一句話也沒說。卡思卡特上校發現約塞連時,差點昏過去。 
  科恩中校快步走到他身後,一把抓住他的一隻手臂。接著是一陣靜得出奇的沉默。溫暖的海風不停地從海濱吹來,一頭黑毛驢拉著一輛裝滿了髒草的舊馬車在大路上轆轆駛過來,趕車的農夫頭戴一頂帽簷低垂的帽子,身穿一套褪了色的棕褐色工作服,他對右邊那一小塊場地上正在舉行的正式軍事儀式毫不在意。最後,德裡德爾將軍說話了。「回到汽車裡去,」他轉過頭對跟在他身後的護士厲聲說道。護士帶著微笑蹦蹦顛顛地朝將軍的那輛深褐色軍用汽車走去。汽車停在約二十碼之外那塊長方形空地的邊上。德裡德爾將軍帶著嚴厲的表情靜靜地等著,直到他聽見車門砰的一聲關上後才問道:「這個人叫什麼名字?」 
  穆達士上校查看了一下名冊。「這個人叫約塞連,爹。他獲得了一枚優異飛行十字勳章。」 
  「唉;真該死,」德裡德爾將軍嘟噥著說,由於覺得有趣,他那血紅色的石板似的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神色。「你為什麼不穿衣服,約塞連?」 
  「我不想穿。」 
  「你說不想穿是什麼意思?你究竟為什麼不想穿?」 
  「我只是不想穿,長官。」 
  「他為什麼不穿衣服?」德裡德爾將軍回過頭來問卡思卡特上校。 
  「他在跟你說話,」科恩中校從後面貼著卡思卡特上校的肩膀小聲對他說道,一邊用胳膊肘猛地捅了一下他的背。 
  「他為什麼不穿衣服?」卡思卡特上校帶著極度痛苦的表情問科恩中校,一面輕揉著剛才被科恩中校捅過的地方。 
  「他為什麼不穿衣服?」科恩中校問皮爾查德上尉和雷恩上尉。 
  「他的飛機裡有個士兵上周在阿維尼翁上空被打死了,濺得他渾身上下都是血,」雷恩上尉回答說,「他發誓再也不穿軍裝了。」 
  「他的飛機裡有個士兵上周在阿維尼翁上空被打死了,濺得他渾身上下都是血,」科恩中校直接向德裡德爾將軍報告說,「他的制服還在洗衣房裡。」 
  「他的其他制服呢?」 
  「也都在洗衣房裡。」 
  「他的內衣呢?」德裡德爾將軍問道。 
  「他的所有內衣也都在洗衣房裡,」科恩中校答道。 
  「這些話我聽起來好像是一大堆胡說八道,」德裡德爾將軍斷言道。 
  「是一大堆胡說八道,長官,」約塞連說。 
  「請別擔心,長官,」卡思卡特上校向德裡德爾將軍保證說,一邊狠狠地瞪了約塞連一眼。「我親口向您保證,這個人會受到嚴厲的懲罰的。」 
  「我幹嗎要在乎他會不會受到懲罰?」德裡德爾將軍又驚奇又氣憤地回他一句。「他剛剛得到一枚勳章。如果他願意不穿衣服接受勳章,那又關你什麼屁事?」 
  「這正是我的意思,長官!」卡思卡特上校以毫不含糊的熱情附和道,一邊說一邊用潮濕的白手帕擦額頭的汗水。「但是,長官,如果按照佩克姆將軍最近發佈的關於在戰區應著合適軍裝的備忘錄的精神,您還會那麼說嗎?」 
  「佩克姆?」德裡德爾將軍的臉色陰沉了下來。 
  「是的,長官,長官,」卡思卡特上校奉承他說,「佩克姆將軍甚至建議我們讓官兵穿著軍禮服去作戰,這樣,他們被擊落時會給敵軍留下一個好印象。」 
  「佩克姆?」德裡德爾將軍重複了一遍,仍舊迷惑不解地斜視著他。「佩克姆與這事到底有什麼關係?」 
  科恩中校又用胳膊肘使勁搗了一下卡思卡特上校的背。 
  「絕對沒有關係,長官!」卡思卡特上校利落地答道,背上疼得要命,只好縮著身子,輕輕地揉著科恩中校剛才又搗過的地方。「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才決定在沒有機會同您商量之前,絕對不採取任何行動。我們完全不必理會它,行嗎,長官?」 
  德裡德爾將軍完全不理會他,輕蔑而帶著惡意地轉過身去,把裝在盒子裡的勳章遞給了約塞連。 
  「把我那個姑娘從車裡叫回來。」他怒氣沖沖地命令穆達士上校,然後沉著臉低著頭呆在原地,等著他的護士來到他的身邊。 
  「立刻命令辦公室取消我剛剛下達的我部官兵在執行戰鬥任務時必須戴領帶的那條命令,」卡思卡特上校急切地從嘴邊小聲對科恩中校說。 
  「我跟你說不要下這道命令吧,」科恩中校竊笑道,「可你就是不願聽我的。」 
  「噓——!」卡思卡特上校警告他說,「該死的,科恩,你搗我的背幹嗎?」 
  科恩中校又竊笑起來。 
  德裡德爾將軍無論去哪裡,他的護士總跟著他,甚至在下達轟炸阿維尼翁任務時跟著他進了簡令下達室。那天,她帶著傻乎乎的微笑站在講台旁邊,她身著上紅下綠的制服站在德裡德爾將軍身旁,就像肥沃的綠洲裡盛開的一朵鮮花。約塞連看著她,瘋狂地愛上了她。他情緒低沉,內心感到空虛、麻木。他坐在那裡,一面聽著丹比少校用單調沉悶的男低音以教訓人的口氣描繪在阿維尼翁等著他們的密集的高射炮火,一面垂涎欲滴地盯著她那豐滿的紅嘴唇和長著酒窩的臉。一想到他也許再也見不到這個可愛的女人了,而他現在無限深情地愛上了她,但還沒有和她說過一句話,他突然萬分絕望地呻吟起來。當他凝神看著她時,由於傷心、害怕和渴望,他渾身顫抖、疼痛。她是那麼美麗。他崇拜她腳下的那塊土地。他用黏糊糊的舌頭舔了舔他那乾枯的嘴唇,又痛苦地哼起來,這次哼得聲音比較響,吸引了他周圍那些穿著深褐色工作服、繫著白色降落傘帶、坐在一排排粗糙的木條凳上的人。他們用吃驚、搜尋的目光向他這邊張望著。 
  內特利驚慌地匆忙轉向他。「怎麼啦?」他低聲問,「怎麼回事?」 
  約塞連沒聽見他說話。他情慾難熬,內心煩亂,又很遺憾,變得癡迷不醒。德裡德爾將軍的護士只是稍有些豐滿。約塞連的頭腦裡充滿了奇想:她那閃閃發光的金髮、他未曾握過的纖纖素手、那領口敞開著的粉紅色襯衫裡面圓滾滾的、他從未摸過的妙齡女郎的乳房,還有她那光滑的草綠色華達呢緊身軍短褲下肚皮和大腿交匯處晃動著的、成熟的三角形腹肌。他貪婪地陶醉於她,從她的頭一直到她那塗了顏色的腳趾。他決不想失去她。「哎哎哎哎哎哎喲。」他又哼起來。這次,整屋子的人都被他那顫抖著拉長了的呻吟聲驚動了。一股吃驚、不安的感覺襲向講台上的軍官們,甚至正在給大家對表的丹比少校也一時分了神。他正在數秒,幾乎得重新開始。內特利順著約塞連被釘住了似的目光一直看到長長的木板禮堂那頭,直到他看見德裡德爾將軍的護士。當他猜到了是什麼在折磨著約塞連時,他嚇得渾身發抖,臉色蒼白。 
  「別哼了,行嗎?」內特利壓低嗓門小聲警告他說。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喲。」約塞連第四次哼了起來,這次聲音大得所有的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你瘋了嗎?」內特利使勁用噓聲說,「你會有麻煩的。」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喲。」鄧巴從房間的另一頭附和著約塞連。 
  內特利聽出是鄧巴的聲音。現在局面已經失去了控制,他轉過身去,輕輕地哼了一聲:「哎哎喲。」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喲。」鄧巴附和地哼起來。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喲。」當內特利意識到自己剛才哼了一聲時,便惱怒地大聲呻吟起來。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喲。」鄧巴又回應他哼起來。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喲。」一個新的聲音從屋子的另一端加入進來,內特利的毛髮都豎了起來。 
  約塞連和鄧巴兩人都附和著哼起來,而內特利卻縮起了身子,徒勞地向四下打量,想找個洞,帶著約塞連一起藏起來。有幾個人在強忍住笑。一陣想搗蛋的衝動支配了內特利,當沒有人哼哼時,他就故意哼一聲。又一個新的聲音附和起來。這種不服從上司的做法趣味無窮。內特利趁無人呻吟的間隙又故意擠出一聲哼哼。又有一個新的聲音響應了他。屋子裡一片喧鬧,不可收拾,像精神病院似的。有的人怪聲尖叫,有的人用腳在地上拖,有的人把東西丟到地上——鉛筆、計算器、地圖盒,以及敲得丁當作響的防空鋼帽。一些未發哼聲的人此刻公開地咯咯笑起來。假如不是德裡德爾將軍親自出來平息這場喧鬧,誰也說不准這自發的呻吟造反行動會鬧到什麼地步。德裡德爾將軍堅決地走到講台中央,走到丹比少校的正前方。丹比少校低著他那顆認真嚴肅、不屈不撓的頭,仍全神貫注地看著表念著:「——二十五秒——二十——十五——」德裡德爾將軍那張寬大、通紅、盛氣凌人的臉上露出困惑不解的神色和令人生畏的決心。 
  「別鬧了,弟兄們,」他簡要地命令道。他的眼睛裡閃爍著不贊同的眼光,他那四四方方的下巴顯得很堅定。「我領導著一支戰鬥部隊,」他語氣嚴厲地對他們說,這時屋子裡已變得一片肅靜,坐在凳子上的人都嚇得直哆嗦。「只要我還是司令,這個大隊裡就不准再有人呻吟。聽明白了嗎?」 
  所有的人都明白了,唯有丹比少校除外,因為他還在聚精會神地看著他手腕上的表,大聲倒數著秒數。「——四——三—— 
  二——時間到!」丹比少校喊道,說完帶著完成任務後的喜悅心情抬起頭,卻發現沒有人在聽他的,因此他還得再數一遍。「哎哎哎哎喲。」他失望地哼了一聲。 
  「怎麼回事?」德裡德爾將軍難以相信地吼了起來,他勃然大怒,殺氣騰騰,一下子轉過身看著丹比少校,而少校卻被嚇得慌了神,踉踉蹌蹌地倒退了幾步,開始發抖,冒冷汗。「這個人是誰?」 
  「丹比少——少校,長官,」卡思卡特上校結結巴巴地回答說,「我的大隊作戰參謀。」 
  「把他拉出去槍斃,」德裡德爾將軍命令道。 
  「長——長官?」 
  「我說把他拉出去槍斃。你聽不見嗎?」 
  「遵命,長官!」卡思卡特上校強忍住自己的感情,口氣乾脆地答道,然後迅速轉向他的司機和氣象員。「把丹比少校拉出去槍斃。」 
  「長——長官?」他的司機和氣象員結結巴巴地問。 
  「我說把丹比少校拉出去槍斃,」卡思卡特上校厲聲說道,「難道你們聽不見嗎?」 
  兩個年輕的中尉機械地點點頭,但都不願意動手,兩人不知所措,有氣無力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等著對方先動手把丹比少校拉出去槍斃。他倆以前誰也沒有把丹比少校拉出去槍斃過。他倆猶豫不決地從不同方向慢慢挪向丹比少校。丹比少校嚇得臉色蒼白。 
  突然,他兩腿一軟,向下倒去,兩個年輕的中尉衝上前去,一人架住一隻胳膊抓住他,使他不致倒在地上。現在他們既然已經抓住了丹比少校,其餘的事似乎就很容易了,但是他們沒有槍。丹比少校開始哭起來。卡思卡特上校真想跑到他的身邊安慰他幾句,但又不想在德裡德爾將軍面前顯得婆婆媽媽的。他想到阿普爾比和哈弗邁耶在執行任務時總帶著四五口徑的自動步槍,於是便開始用目光在一排排的軍官中尋找他們。 
  丹比少校一哭,剛才還在一旁猶豫不決的穆達士上校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帶著一副自我犧牲的神色苦巴巴地、缺乏信心地向德裡德爾將軍走過去。「我認為你最好等一分鐘,爹,」他猶猶豫豫地建議說,「我認為你不能槍斃他。」 
  他的插話使德裡德爾將軍勃然大怒。「到底是誰說我不能槍斃他的?」他興師問罪地怒喝道,聲音大得使整個建築都嘎嘎作響。穆達士上校尷尬得滿臉通紅,俯身貼近他的耳朵小聲說著什麼。「我究竟為什麼不能槍斃他?」德裡德爾將軍吼道。穆達士上校又小聲說了幾句。「你是說我不能想槍斃誰就槍斃誰?」德裡德爾將軍用不妥協的憤怒口氣問道。但當穆達士上校繼續小聲說下去時,德裡德爾將軍豎起了耳朵,來了興趣。「那是真的嗎?」他問道,滿腹怒氣也由於好奇消了許多。 
  「是的,爹。恐怕是的。」 
  「我想,你以為你他媽的精明絕頂,是吧?」德裡德爾將軍突然痛斥起穆達士上校來。 
  穆達士上校的臉又漲得緋紅。「不是,爹,這不是——」 
  「好吧,把那個違抗上司的狗狼養的放掉,」德裡德爾將軍厲聲說,一邊惡狠狠地從他女婿那邊轉過身來,怒氣沖沖地對著卡思卡特上校的司機和卡思卡特上校的氣象員吼道:「但是要把他趕出這所房子,讓他呆在外面。讓咱們繼續下達這個該死的簡令吧,要不戰爭就要結束了。我從未見過這麼多無能鼠輩。」 
  卡思卡特上校機械地向德裡德爾將軍點了點頭,急忙向他手下打了個手勢,讓他們把丹比少校推到屋外去。然而,當丹比少校被推出去後,卻沒有人來繼續下達簡令。大家面面相覷,又吃驚又不知如何是好。德裡德爾將軍見到大家都愣著不動,氣得臉色發紫。卡思卡特上校也不知該怎麼辦。他剛要開始大聲哼哼,這時科恩中校走上前來,幫他控制住了局面。卡思卡特上校噙住淚水,萬分欣慰地舒了一口氣,感激的心情幾乎不知如何表達。 
  「現在,弟兄們,我們來對表。」科恩中校以敏捷、威嚴的神態迅速發號施令起來,兩隻眼睛討好地朝著德裡德爾將軍那個方向骨碌碌轉個不停。「我們將對一次表,只對一次,如果一次對不好,德裡德爾將軍和我將要查一查是什麼原因。明白了嗎?」他的兩眼又轉向德裡德爾將軍,想弄清楚他的這番話是否給將軍留下了印象。 
  「現在把你們的表撥到九點十八分。」 
  科恩中校十分順利地給大家對好了表,然後信心十足地繼續下去。他把當天的指令交待給了大家,又把天氣情況說了一下,顯得靈活、事事精通但卻華而不實。他發覺他正給德裡德爾將軍留下極好的印象,因此他每隔幾秒鐘就傻笑著瞟一眼德裡德爾將軍,從他那兒得到越來越大的鼓舞。他來了勁頭,神氣活現地整了整衣冠,昂首闊步地在講台上走來走去,虛榮心十足。他把當天的指令又給大家交待了一遍,然後巧妙地轉入鼓舞士氣的戰前動員,大談轟炸阿維尼翁大橋對於贏得這場戰爭是如何重要以及執行任務的每一個人都應該把熱愛祖國放在熱愛生命之上。他把這番激勵士氣的宏論講完後,又把當天的指令給大家說了一遍,強調了進攻的角度,隨後又說了一下天氣情況。科恩中校覺得自己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威。他已經成了大人物了。 
  卡思卡特上校慢慢明白過來,當他悟出了箇中原因時,他氣得目瞪口呆。他妒忌地望著科恩中校繼續推行他的鬼計,他的臉拉得越來越長。當德裡德爾將軍走到他身邊時,他簡直不敢聽他要說什麼。將軍用整個屋子裡的人都能聽見的耳語問他: 
  「那個人是誰?」 
  卡思卡特上校作了回答,心裡有一種淡淡的不祥的預兆。接著,德裡德爾將軍把手握成杯狀放在嘴上對他小聲說了些什麼,使長思卡特上校的臉上放出無比喜悅的光芒。科恩中校看見後,高興得難以自制,渾身直抖。他是不是剛才被德裡德爾將軍在戰場上提升為上校了?他無法忍受這種懸念。他專橫地把手一揮,結束了下達簡令,滿懷期望地轉過身去,準備接受德裡德爾將軍的熱烈祝賀——將軍已經邁著大步,頭也不回地向屋外走去,身後尾隨著他的護士和穆達士上校。科恩中校看見這種情景,失望得一陣暈眩,但只是很短的一刻。他看見了卡思卡特上校還咧開嘴笑著,筆直地站在那兒出神,於是他興高采烈地跑過去拉住他的膀子。 
  「他說了我些什麼?」他滿懷自豪而又幸福的期望心情激動地問道,「德裡德爾將軍說了些什麼?」 
  「他想知道你是誰?」 
  「我知道這個。我知道這個。但他說了我些什麼?他說了些什麼?」 
  「你使他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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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米洛市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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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在執行那次飛行任務時,約塞連被嚇得驚慌失措。約塞連之所以會在執行轟炸阿維尼翁的任務時嚇得驚慌失措,是因為斯諾登被嚇破了膽,而斯諾登之所以嚇破了膽,是因為那天他們的駕駛員是赫普爾,而赫普爾的年紀只有十五歲。他們的副駕駛是多布斯,而多布斯這人則更糟糕,他竟要約塞連同他一起去謀殺卡思卡特上校。約塞連知道赫普爾是個優秀的駕駛員,但他還只是個孩子,並且多布斯對他也毫無信心。於是,當他們扔完炸彈之後,多布斯一聲不吭地一把奪過了操縱桿。他就這麼著在半空中突然發起瘋來,使飛機向下栽去,那震耳欲聾的聲音和快得難以描繪的速度令人心驚肉跳,喪魂落魄。這不要命的俯衝把約塞連的耳機連接線扯斷了,使他的頭抵在了機頭的艙頂,無能為力地懸掛著那兒。 
  哦,上帝!當約塞連感到他們都在向下墜落時,他尖叫起來,可卻發不出聲音。哦,上帝!哦,上帝!哦,上帝!哦,上帝!他尖聲哀求著,可因飛機急速下墜,他連嘴都張不開。他頭抵著艙頂,身體處於失重狀態,晃來晃去。後來,赫普爾設法奪回了操縱桿,在一片瘋狂猛烈的高射炮的火網中拉平了飛機。那高射炮火組成了一個兩邊是懸崖峭壁的大峽谷,他們剛剛從裡面爬出來,此刻又得逃命了。幾乎就是同時,砰的一聲,飛機艙蓋上的有機玻璃被打了一個拳頭那麼大的洞。只見閃閃發光的碎片四下飛濺,約塞連的兩頰一陣刺痛。沒有出血。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他喊了起來,可卻聽不見自己的聲音,禁不住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的對講機裡寂靜無聲,他被這嚇得要死。他趴跪在地上,害怕得要命,一動也不敢動,活像一隻中了圈套的老鼠,呆在那裡,大氣不敢出一下。後來,他終於瞥見自己耳機上那圓柱形的插頭一閃一閃地在眼前晃蕩,於是趕緊用顫抖的手指將其重新插回到插孔裡,此時高射炮火在他四周砰砰作響,並形成了一朵朵蘑菇狀的雲煙,他驚恐萬狀地一再尖叫著:「啊,上帝! 
  啊,上帝!」 
  當約塞連把插頭插回到對講機的插孔後,他又能聽見聲音了。 
  他聽到多布斯正在哭泣。 
  「救救他,救救他吧,」多布斯嗚咽著喊道,「救救他,救救他。」 
  「救救誰、救救誰呀?」約塞連朝他回叫著,「救誰呀?」 
  「轟炸員,轟炸員,」多布斯喊道,「他那裡沒有回答。快救轟炸員,快救轟炸員吧。」 
  「我就是轟炸員,」約塞連大叫著口答道,「我就是轟炸員。我沒事,我沒事。」 
  「那就快救救他,救救他吧,」多布斯哭喊道,「救救他,救救他吧。」 
  「救誰呀,救誰?」 
  「救那個報務員兼炮手,」多布斯哀求道,「快救救咱們的報務靈兼炮手吧。」 
  「我冷。」斯諾登在對講機裡用微弱的聲音啜泣著,接著又發出一陣痛苦的哀怨聲,「請救救我吧,我好冷啊。」 
  約塞連匍匐著通過了爬行通道,爬上了彈艙,然後爬進飛機的尾艙,斯諾登就躺在那兒的地板上。他受了傷,躺在一片黃色的日光中,凍得快要死了。在他身旁,那個新來的尾炮手直挺挺地躺在那裡,已經昏死過去。 
  多布斯是世界上最差勁的飛行員,這點他自己也知道。他本是一個身強力壯的小伙子,可現在身體卻全垮了。他總是千方百計地想說服他的上司,讓他們相信他已不再適合駕駛飛機了,可是他的上司都不聽他的。就在宣佈飛行次數提高到六十次的那天,多布斯偷偷地溜進了約塞連的帳篷。當時奧爾正好出去找墊圈了,他就向約塞連吐露了他制定的暗殺卡思卡特上校的陰謀。他說他需要約塞連的協助。 
  「你想讓咱倆把他給蓄意謀殺掉?」約塞連可不贊成這主意。 
  「沒錯。」多布斯十分同意他的說法,臉上掛著樂觀的微笑。約塞連這麼快就領會了他的意圖,他更是受到了鼓舞。「咱們就用那枝盧格爾手槍把他給斃了。這槍是我從西西里帶回來的,誰也不知道我有這傢伙。」 
  「我想我不能這麼幹。」約塞連在心裡將這主意默默地掂量了一番,得出了這一結論。 
  多布斯大感驚訝:「為什麼不能?」 
  「你瞧,對我來說,最能讓我開心的事就是有一天這個狗娘養的會趕上飛機墜毀的事故,讓他跌斷脖子,或跌死掉。要不就是能看到另外的什麼人把他一槍給斃了。可我想我是不能去殺他。」 
  「可他會殺你,」多布斯爭辯道,「其實,這都是你告訴我的,說他老是不停地讓咱們去作戰,就是想讓咱們統統去死。」 
  「可我想我不能也這麼去對待他。我認為他也有活的權利。」 
  「可他老想剝奪你我的生存權利,只要他這麼做,那他就無權再活下去。你這是怎麼了?」多布斯感到大惑不解。「我以前老是聽到你和克萊文傑為這事爭個不歇。可現在你瞧瞧克萊文傑怎麼了。 
  他就死在了那塊雲團裡。」 
  「你別嚷好不好?」約塞連嘴裡發著「噓——」的聲音,示意他小聲點。 
  「我沒嚷!」多布斯喊的聲音更高了,他心裡充滿了希望進行一場革命的狂熱。此時他已是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了,他那顫動不已的深紅色的下唇上濺滿了起沫的淚水和鼻涕。「在咱們這個大隊裡,肯定有將近一百個人已經完成五十五次飛行任務了,可到了這時卡思卡特卻又把這數目提高到了六十。像你這樣還要再飛上幾次才滿五十五次的人至少還有一百個。要是我們讓他一直這樣幹下去,他就會把咱們全部給害死掉。我們一定得先把他給幹掉才行。」 
  約塞連毫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根本沒有明確表態。「你認為咱們幹了這事以後能逃脫?」 
  「我已把一切都計劃好了。我——」 
  「看在基督的分上,別這麼大聲嚷嚷。」 
  「我沒嚷,我已經——」 
  「你別嚷了,好不好?」 
  「我已經把一切都計劃好了,」多布斯小聲地說,一面用手緊緊地抓住奧爾的吊床邊,不讓兩手晃動,由於用力,他的指關節都發白了。「星期四早上,當他從山上他的那所該死的農舍返回的時候,我就悄悄地穿過樹林,溜到公路的那個急轉彎處,在樹叢中藏起來。他的車到了那兒非減速不可,而我呆在那裡能清楚地看到公路兩頭的動靜,以弄清確實沒有其他人在附近。等看到他的車子過來了,我就把一根大木頭推到公路上去,讓他的吉普車停下來。那時我就端著我的那枝盧格爾手槍從樹叢裡走出來,對著他的腦袋開火,直到把他打死為止。然後我就把槍埋起來,再穿過樹林返回中隊,像其他人一樣,去忙活我自己的事。這樣干能出什麼差錯呢?」 
  約塞連聚精會神地聽著他講的每一個步驟。「我打哪兒能插得上手呢?」他迷惑不解地問。 
  「這事沒你的幫助我幹不了,」多布斯解釋道,「我需要你對我說聲『就這麼幹吧』。」 
  約塞連覺得他的話簡直難以置信。「你要我做的就是這個?就要我對你說聲『干吧』?」 
  「我只需要你做這個,」多布斯回答,「你只要說聲干,那後天我就獨自一人把他的腦漿給打出來。」由於感情激動,他的聲音越來越急,此時又變得響亮起來。「既然咱們干了,那我也想在科恩中校的腦袋上也來上一槍。不過如果你不反對的話,我倒想饒了丹比少校。這以後我還想殺掉阿普爾比和哈弗邁耶。幹掉阿普爾比和哈弗邁耶之後,我還要殺麥克沃特。」 
  「麥克沃特?」約塞連叫道,嚇得幾乎跳起來。「麥克沃特是我的朋友。你幹嗎要對麥克沃特下手?」 
  「我不知道,」多布斯坦白說,一臉的慌亂和尬尷。「我只是想既然咱們要幹掉阿普爾比和哈弗邁耶,那咱們不妨也把麥克沃特給幹掉。你不想殺麥克沃特,是嗎?」 
  約塞連採取了堅定的立場。「你瞧,假如你不再將這事在這整個島上亂嚷嚷,假如你堅持只幹掉卡思卡特上校,那我還可能對這事感興趣。可如果你想把這事搞成一場屠殺,那你還是把我忘掉的好。」 
  「好吧,好吧。」多布斯竭力想安撫約塞連。「只殺卡思卡特上校一人。我應該去幹嗎?對我說聲『干吧』。」 
  約塞連搖了搖頭。「我想我不能叫你去幹。」 
  多布斯激動得像要發狂。「我願意做點讓步,」他強烈地懇求道,「你不必對我說『干』。你只要對我說一聲這是個好主意就行了。 
  行嗎?這是個好主意嗎?」 
  約塞連還是搖頭。「要是你根本不告訴我就直接動手,把這事給幹了,那倒是個極好的主意。可現在太晚了。有關這事我對你沒什麼好說的。給我點時間,沒準我會改主意的。」 
  「那會來不及的。」 
  約塞連仍一個勁地搖頭,多布斯不禁大為失望。他在那裡坐了一會,一臉的沮喪,然後突然跳了起來,踏著重重的腳步走了出去。 
  他又起了一陣衝動,想去說服丹尼卡醫生支持自己。在他轉身時,他的臀部把約塞連的臉盆架給撞翻了,腳又絆在了奧爾還沒做好的電爐絲上。丹尼卡醫生不耐煩地連連點頭,以此抵擋住了多布斯的咆哮和指手劃腳的指責,然後打發他到醫務室去把他的症狀說給格斯和韋斯聽。到了那裡,他剛一開口說話,格斯和韋斯就立即在他的牙床上塗滿了龍膽紫溶液。接著他倆又將他的腳趾也塗紫了。當他再次張嘴想要抗議時,他們又將一粒輕度腹瀉藥片塞進了他的喉嚨,然後便把他打發走了。 
  多布斯的情況比亨格利·喬要糟。亨格利·喬不做噩夢的時候,至少還可以執行飛行任務。多布斯幾乎和奧爾一樣糟糕。奧爾看上去總是樂呵呵的,時常像發神經似的咯咯地傻笑,那長得歪歪扭扭的齙牙不住地顫動著,活像一隻發育不全、齜牙裂嘴的雲雀。 
  上級已准許他前往開羅休假,同去的還有米洛和約塞連。他們去那裡是為了採購雞蛋,可是米洛卻買了棉花。米洛在黎明時分起飛趕往伊斯但布爾,飛機裡裝滿了具有異國情調的有柄帶腳的煎鍋和青裡透紅的香蕉,連飛機的炮塔裡都塞得滿滿的。奧爾是約塞連遇到過的最難看的怪人之一,可他也挺吸引人的。他的臉粗糙且凸凹不平,淡褐色的眼睛從眼眶中暴出來,活像一對褐色的半粒子彈頭。他那一頭雜色相間的濃密頭髮是波浪式的,傾斜向上直到頭頂心,就像一頂上過油的小帳篷。他幾乎每次上了天都要出事,不是被擊落墜入水中,就是一個引擎被人打中失靈。那天他們的飛機起飛後是向著那不勒斯出發的,可不曾想到卻在西西里降落了。一路上奧爾像個瘋子似的使勁地拉約塞連的胳臂,要他在那裡降落。 
  他們上那兒是為了找那個鬼精的、會抽雪茄的年僅十歲的皮條客。 
  這小子有兩個十二歲的處女姐姐,她們在市區的一家旅館門口等候著他們。那家旅館有一間房專供米洛使用。約塞連毅然地從奧爾身邊走開,獨自向遠方眺望著。此時他眺望到的不是維蘇威火山,而是埃特納火山,眼神裡既透著幾分關注,也透著幾分迷茫。 
  他心裡納悶,他們不去那不勒斯而到西西里來幹什麼。與此同時,奧爾簡直是慾火難熬。他一個勁地傻笑著,結結巴已地吵個不歇,懇求約塞連同他一道跟著那個一肚子鬼主意、年僅十歲的皮條客去找他那兩個十二歲的處女姐姐。其實,她們既不是處女,也不是他姐姐。她們實際上已有二十八歲了。 
  「同他去吧。」米洛簡潔地給約塞連下達了指令。「別忘了你的使命。」 
  「好吧。」想到自己的使命,約塞連歎了口氣,終於讓了步。「可至少先讓我試試找間旅館,這樣在完事之後我就可以好好地睡上一夜了。」 
  「你可以和那些姑娘好好地睡上一夜,」米洛用同樣狡黠的語氣答道,「只要別把你的使命給忘了就行了。」 
  可那一夜約塞連和奧爾根本就沒睡。他們發現自己和那兩個自稱十二歲實際上已二十八歲的妓女同擠在一張床上。弄了半天那兩個妓女原來是兩個油膩膩、長著一身肥肉的女人。她倆夜裡就是不讓他們睡覺,吵著要交換搭檔。約塞連不一會就迷迷糊糊的了,根本沒注意到那個擠在他身上的胖女人整整一夜頭上都裹著一條米色頭巾。第二天早上很晚的時候,那個一肚子鬼心眼、嘴裡總叼著古巴雪茄的十歲皮條客突然像個畜牲似的說翻臉就翻臉,一把扯下了那條頭巾。頓時,這個女人那顆醜陋的奇形怪狀的光禿禿的頭顱就一覽無遺地暴露在了西西里的光天化日之下。她曾陪德國人睡過覺,為此她的那些復仇心重的鄰居將她的頭給剃得亮光光的,幾乎要露出了骨頭。那姑娘帶著女性特有的憤怒,一面用尖厲刺耳的聲音大叫著,一面拖著肥胖的身子搖搖擺擺地追趕著那個十歲的一肚子壞水的皮條客,那情形甚是滑稽。她那嚇人的、顏色蒼白且受到了極大冒犯的頭皮,環繞著她那張同樣古怪的黑肉瘤似的臉,十分可笑地上下滑動著,活像一塊經過漂白但卻仍然污穢不堪的東西。約塞連以前從未見過如此光禿禿的腦袋。那個小皮條客用一根手指高高地挑著那塊頭巾,讓它轉個不停,像舉著一件戰利品似的。他始終在離她的手指頭幾英吋的地方蹦著,跳著,讓她夠不著,引得她在廣場上團團轉,乾著急,把擠在廣場上看熱鬧的人逗得大笑不止,有人還指著約塞連嘲笑他。這時米洛掛著一臉的嚴厲急匆匆地大步走來。他咂起嘴唇,對眼前這個傷風敗俗、輕薄無聊、不成體統的場面深表不滿。米洛堅持立即離開這裡前往馬耳他。 
  「可我們困得要命,」奧爾嘀咕道。 
  「那只能怪你們自己。」米洛自認自己很有道德,故而這樣訓斥他倆。「要是你們呆在旅館裡過夜,不和這些淫蕩的女人鬼混,那麼你們今天就會和我一樣有精神了。」 
  「是你要我們跟她們走的,」,約塞連用責備的口氣反駁道,「而且我們也找不到旅館房間。只有你一人能弄到房間。」 
  「那也不能怪我呀,」米洛傲慢地解釋說,「我哪裡知道鷹嘴豆上市時,會有那麼多的買主湧到這城裡來呀?」 
  「你當然知道,」,約塞連指責道,「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不去西西里,而跑到那不勒斯來的原因。你他媽可能已經把整架飛機都塞滿了鷹嘴豆。」 
  「噓噓噓——!」米洛神情嚴厲地向他發出警告,一面意味深長地朝奧爾瞥了一眼。「別忘了你的使命。」 
  當他們來到機場準備飛往馬耳他時,飛機的彈艙、後艙和尾艙,以及炮塔射手座艙的大部分地方已統統塞滿了鷹嘴豆。 
  約塞連這趟飛行的使命就是分散奧爾的注意力,不讓他知道米洛在哪兒買雞蛋,儘管奧爾也是米洛的辛迪加聯合體的成員之一,而且同別的成員一樣,他也擁有一份股份。約塞連感到自己的這一使命很可笑,因為人人都知道,米洛在馬耳他用七分錢一個的價格買下雞蛋,然後再以五分錢一個的價錢賣給辛迪加聯合體的食堂。 
  「我就是不信任他。」米洛像母雞抱窩似的一動不動地坐在飛機裡,一面衝著坐在後面的奧爾點了點頭,奧爾則像一根纏結在一起的繩子,蜷縮著躺在下面那排裝滿了鷹嘴豆的筐子上,竭力想使自己睡著,那樣子受罪得要命。「我情願在我買雞蛋時他不要在邊上轉悠,將我的生意秘密全打聽去。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嗎?」 
  約塞連坐在他身旁副駕駛的坐位上。「我不明白,你在馬耳他花七分錢買來的一個雞蛋,為什麼又用五分一個的價賣掉呢?」 
  「我這樣做是為了弄點賺頭。」 
  「可你怎樣才能有賺頭呢?你每個雞蛋反倒要賠二分錢呢。」 
  「我在馬耳他按每個四分二厘五的價將雞蛋賣給那兒的人,然後再按每個七分錢的價將雞蛋從那些人的手中買進,這樣我就賺了三分二厘五。當然,我是不賺錢的,賺錢的是咱們的聯合體。大夥人人有份。」 
  約塞連覺得自己開始有點明白了。「你按每個四分二厘五的價將雞蛋賣給那些人,而他們再按每個七分錢的價把雞蛋賣給你,這樣他們每個雞蛋就淨賺二分七厘五。是這樣嗎?你幹嗎不把雞蛋直接賣給你自己,省得再經他人之手買回這道手續呢?」 
  「因為這個『他人』就是我自己,」米洛解釋說,「我將雞蛋賣給我自己時,我每個蛋可賺三分二厘五。我再把蛋從我的手裡買回時,我每個又可賺到二分七厘五。這樣每個雞蛋一共可賺到六分錢。我把它們照每個五分錢的價賣給食堂時,每隻蛋只不過少賺二分錢而已。這就是我如何以七分錢一隻買進,五分錢一個賣出還能賺到錢的原因。我在西西里收購雞蛋時,每隻蛋只要付老母雞一分錢就行了。」 
  「在馬耳他,」約塞連糾正道,「你是在馬耳他買的雞蛋,而不是在西西里。」 
  米洛得意洋洋地哈哈大笑起來。「我可不是在馬耳他買的雞蛋,」他帶著一種暗自得意的神態承認道,這可同他平日顯出的那副既勤奮又清醒的樣子相違背,約塞連還是第一次看到他的這種神態。「我在西西里一分錢一個買來,然後在馬耳他悄悄地以每個四分五厘的價格轉手,為的是別人到馬耳他來買雞蛋時,蛋價能上揚到七分錢一個。」 
  「既然馬耳他的蛋價這麼貴,那人們幹嗎要上那兒去買蛋?」 
  「因為他們總是這麼幹。」 
  「他們為什麼不去西西里買雞蛋呢?」 
  「因為他們從來沒有那麼幹過。」 
  「我實在不懂,你為什麼要將雞蛋按五分一個的價賣給食堂,而不賣七分一個呢?」 
  「因為要是這樣一來,我的食堂就不需要我了。七分錢一個的雞蛋任何人都能買到。」 
  「他們為什麼不越過你,而直接去馬耳他以每個四分二厘五的價格從你的手裡將雞蛋買下呢?」 
  「因為我不會將蛋賣給他們的。」 
  「你為什麼不賣給他們?」 
  「因為那樣的話就沒有什麼賺頭了。作為中間商,我這樣做至少能讓我自己能有點賺頭。」 
  「這麼說,你的確為你自己賺了錢,」約塞連斷言道。 
  「我當然賺了。不過賺到的錢全歸咱們的辛迪加聯合體。人人部有份。你難道不明白?我賣給卡思卡特上校的紅色梨形番茄也正是這麼回事。」 
  「你是買,不是賣,」約塞連糾正道,「你不是將紅色梨形番茄賣給卡思卡特上校和科恩中校。你是從他們的手上買番茄。」 
  「不對,是賣,」米洛糾正約塞連道,「我用了個假名字,在皮亞諾薩島所有的市場上拋售番茄,這樣卡思卡特上校和科恩中校各自也用了個假名,以每個四分的價錢將番茄全部買進,第二天我再以辛迪加的名義按每個五分的價格將番茄買回來。他們每個番茄賺一分錢,而我每個賺三分五厘錢,這樣每人都有了賺頭。」 
  「你們每人都賺了,只有辛迪加不賺。」約塞連對此嗤之以鼻。 
  「辛迪加出五分錢買進一個番茄,而你每個只花了五厘錢。這樣辛迪加怎麼能贏利?」 
  「只要我能賺到錢,辛迪加也就賺到了錢,」米洛解釋說,「因為人人有份。只要咱們的辛迪加能得到卡思卡特上校和科恩中校的支持,那他們就會像這次這樣派我出差。再過大約十五分鐘,當我們在巴勒莫降落時,你就會看到咱們能賺到多少錢了。」 
  「在馬耳他,」約塞連糾正他說,「我們正在往馬耳他飛,而不是朝巴勒莫。」 
  「不對,我們是在朝巴勒莫飛,」米洛回答道,「在巴勒莫有一個苣菜出口商,我要和他談幾分鐘,因為我有一批發了霉的蘑菇要運到伯爾尼去。」「米洛,你是怎麼幹的?」約塞連面帶既驚訝又欽佩的笑容問,「你的飛行計劃單上填的是一個地方,可後來你卻飛到另外一個地方去了。指揮塔上的人就從不找你的麻煩?」 
  「他們都屬於咱們的聯合體,」米洛說,「他們都明白凡是對咱們聯合體有利的事,對國家也是有利的,因為只有這樣才會讓美國大兵們賣力氣。再說指揮塔上的那些人也是有份子的,這就是他們為什麼要千方百計地給咱辛迪加聯合體幫助的緣故。」 
  「我也有份嗎?」 
  「人人都有份。」 
  「奧爾也有份?」 
  「人人都有份。」 
  「亨格利·喬呢?他也有份嗎?」 
  「人人都有份。」 
  「呸,活見鬼。」約塞連心裡在罵,有生以來,有關股份的主意還是第一次在他的腦子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米洛將臉轉向約塞連,眼睛裡隱約閃出一絲圖謀不軌的神色。 
  「我有一個主意,可以穩穩當當地從聯邦政府那裡騙得六千美元。 
  到時咱倆平分,各得三千元,並用不著擔任何風險。你有興趣嗎?」 
  「沒興趣。」 
  米洛十分激動地望著約塞連。「這就是我喜歡你的原因,」他大聲地說,「你很誠實!在我認識的人中間你是唯一能讓我信賴的人。 
  也就是這個原因,我希望你能給我更多的幫助。昨天在卡塔尼亞大街,當你同那兩個蕩婦一起溜走的時候,我真感到失望。」 
  約塞連盯住米洛,感到大惑不解,簡直不敢相信他的話。「米洛,可是你叫我同她們走的呀。難道你不記得了?」 
  「那不是我的過錯,」米洛一本正經他說,「以往是在我們進城後,我才設法將奧爾給甩掉。而這次到巴勒莫,情況就大不一樣了。 
  當我們在巴勒莫著陸後,我要你同奧爾立即就跟著姑娘離開機場。」 
  「跟著什麼姑娘?」 
  「我事先已發過無線電報,同一個四歲的小皮條客安排好了,為你和奧爾找了兩個八歲大的、有著一半西班牙血統的處女。他將在機場的一輛交通車上等你們。你倆一下飛機就立即上那輛車。」 
  「不行,」約塞連說,「我只想去個地方睡上一覺。」 
  米洛立刻發火了,臉都漲成了豬肝色,細長的鼻子在兩道黑眉毛之間痙攣地顫動著,唇上那抹不對稱的赤黃色的小鬍子像一根蠟燭發出的暗淡、細弱的火焰。「約塞連,別忘了你的使命。」他提醒約塞連,那口氣還算恭敬。 
  「讓使命見鬼吧!」約塞連滿不在乎地答道,「讓辛迪加也見鬼去吧,管它有沒有我一份呢。我也不想要什麼八歲大的處女,哪怕她們有一半的西班牙血統。」 
  「這我不怪你。不過這些所謂的八歲大的處女實際上是三十二歲。她們並不是真的有一半西班牙血統,只不過是有三分之一的愛沙尼亞血統。」 
  「我一點也不稀罕什麼處女。」 
  「她們其實連處女也不是,」米洛用勸告的口氣繼續說道,「我為你選定的那個女人曾嫁過一個上了年紀的教師,不過時間不長,那男的只在星期天才同她睡覺,所以她幾乎就同一個沒破了身子的姑娘差不多。」 
  然而,奧爾也同樣瞌睡得要命,所以當他們驅車離開機場駛進巴勒莫時,約塞連和奧爾仍一邊一個坐在米洛的身旁。他們發現在巴勒莫的旅館裡仍然沒有他倆的房間。更重要的是,他們還發現米洛竟是那裡的市長。 
  對米洛的古怪的、令人難以置信的歡迎從機場就開始了。在機場上忙碌著的平民百姓們認出了米洛,都恭恭敬敬地停下手上的工作,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一邊還做著頗有節制的動作,嘴裡還說著奉承話。米洛要來的消息已先於他本人傳到了城裡,所以當他們乘坐著敞篷小卡車疾駛而來時,城郊早已擠滿了歡呼的人群。約塞連和奧爾大惑不解,所以作聲不得,只好緊緊地擠在米洛的身邊以求平安無事。 
  卡車進城後放慢了速度,朝著市中心緩緩駛去,這期間,人們的歡呼聲越來越響。男童女童們都用不著上學了,而是穿著新衣,排列在大街的人行道兩旁,手裡不住地揮舞著小旗子。對此,約塞連和奧爾驚訝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大街上人山人海,歡聲雷動,空中到處懸掛著繪有米洛肖像的旗幟。米洛在肖像上的樣子是穿著當地農民常穿的那種黃褐色的圓領襯衫,唇上蓄著一抹不齊整的小鬍子,兩隻眼睛一大一小,正用一種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目光凝視著人群。他那審慎而又慈祥的臉上露出一副寬厚、睿智、嚴謹而又剛毅的神色。體弱無力的病人從窗口向他送來一個又一個的飛吻。圍著圍裙的店主們站在狹窄的店堂門口欣喜若狂地歡呼不已。無數大號嘀嘀嗒嗒地吹得震天響。到處都有人給擠倒,被踩死。一些抽抽噎噎的老婦女圍著緩緩而行的卡車拚命地你推我搡,競相去摸米洛的肩膀,或握他的手。米洛和善而又不失風度地接受著這場喧鬧的慶祝。他用很優美的動作朝每一個人揮手作答,並且還很慷慨地大把大把地朝著歡樂的人群拋去飛吻,就像在散發包著錫紙的赫爾希牌巧克力一樣,一排排朝氣蓬勃的少男少女臂挽著臂,蹦蹦跳跳地跟在他的後面,一面扯著嘶啞的嗓門,直瞪著兩眼,極敬慕地一遍又一遍地喊著:「米一洛!米一洛!米一洛!」 
  現在既然自己的秘密已被人知道了,米洛也同約塞連和奧爾一樣鬆弛下來了,他不禁顯得洋洋得意,感到無比的自豪,同時也顯得有點羞答答的。他的雙頰也變得紅潤起來。米洛早被選為巴勒莫的市長——同時也是附近的卡裡尼、蒙雷阿萊、巴蓋裡亞、泰爾米尼、伊梅雷塞、切法利、米斯特雷塔和尼科西亞的市長——因為是他給西西里島帶來了蘇格蘭威士忌。 
  約塞連感到很驚奇。「難道這兒的人就這麼喜歡喝蘇格蘭威士忌?」 
  「他們連一滴都不喝,」米洛解釋道,「蘇格蘭威士忌可貴了,而這裡的人都很窮。」 
  「既然沒人喝,那你為什麼要將酒運到西西里來?」 
  「為的是定出一個價錢來。我把酒從馬耳他運到這裡來,然後經我轉手再替別人賣給我,這樣賺頭就大了。我在這裡開創了一個新興行業。今天,西西里已是世界上第三大蘇格蘭威士忌酒的出口基地了。這就是他們為什麼要選我當市長的原因。」 
  「既然你是這麼一個大人物,那你給我們在旅館裡弄間房怎麼樣?」奧爾用疲倦、含糊的聲音十分不恭地咕噥道。 
  米洛很歉疚地作出了反應。「我正打算辦這件事呢,」他允諾道,「實在抱歉,我忘了事先應用無線電替你倆在旅館裡訂兩個房間。隨我來辦公室吧,我馬上就跟我的副市長說一聲。」 
  米洛的辦公室是一家理髮店,他的副市長是一個矮胖的理髮師。他一張嘴就是滿口的奉迎,親熱的問候,兩片嘴皮子上掛滿了白沫,就像他在杯子裡攪個不停的肥皂沫——他這是在準備替米洛刮臉。 
  「呵,維托裡奧,」米洛懶洋洋地仰面躺在維托裡奧的一張理發椅上問,「我不在的這陣子情況怎麼樣啊?」 
  「大伙很難過,米洛先生,很難過。不過現在你回來了,大伙就都又開心了。」 
  「我在納悶呢,怎麼有這麼大群大群的人。這旅館怎麼都住滿了?」 
  「米洛先生,這一來是因為有那麼多的人從別的城市趕來看您,二來是因為所有朝鮮薊的買主都到咱們城來參加拍賣。」 
  米洛的一隻手像只老鷹似的筆直地騰空而起,一把抓住維托裡奧的修面刷。「朝鮮薊是什麼東西?」他問。 
  「朝鮮薊,米洛先生?朝鮮薊是一種非常好吃的蔬菜,不管在哪兒都受歡迎。趁您在這兒的期間,您真該嘗嘗它的味道,米洛先生。 
  我們這兒種的朝鮮薊是世界上最好的。」 
  「真的?」米洛問,「今年朝鮮薊賣什麼價?」 
  「看樣子它今年能賣個好價錢。因為收成很不好。」 
  「這是真的嗎?」米洛若有所思地問,突然就走得不見人影了。 
  他從椅子上溜下來的動作是那麼快,以至於他剛才圍在身上的條紋圍布在他離開了一兩秒鐘後才落地。等約塞連和奧爾跟在他的後面衝到理髮店門口時,米洛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下一位?」米洛的副市長慇勤地嚷嚷道,「下一位誰來?」 
  約塞連和奧爾垂頭喪氣地從理髮店走了出來。他倆被米洛拋棄了,無家可歸,只得艱難地在狂歡的人群裡穿行著,徒勞地尋找著一個能睡覺的地方。約塞連已是精疲力竭了。他的腦袋一陣一陣地隱隱作痛,渾身乏力。他對奧爾很惱火,那傢伙不知在哪裡找到了兩隻山楂果,在走路的當兒一直塞在腮幫子裡。後來約塞連發現了,硬是讓他吐了出來。後來奧爾又找到兩顆七葉樹果子,又偷偷地將它們塞到嘴巴裡,結果又一次被約塞連察覺了。約塞連再次抓住他,要他把山楂果從嘴裡弄出來。奧爾咧嘴笑著,回答說那不是山楂果而是七葉樹果,並且它們不是在他的嘴裡,而是在他的手上。可是,因為他嘴裡含著七葉樹果,他說的話約塞連連一個字也沒聽懂,約塞連卻死活要他將果子吐出來。此時奧爾的眼中閃出了狡猾的光芒。他用指關節使勁地磨擦著腦門,就像個醉鬼一樣,一面樣子下流地嘿嘿笑個不停。 
  「你還記得那個姑娘嗎——?」他止住笑問,緊接著又下流地嘿嘿地笑了起來。「有一次在羅馬的那個公寓裡,那個姑娘用鞋子揍我的腦袋,當時我和她都一絲不掛,你還記得嗎?」他臉上帶著狡猾的期待神情問道。他等待著,直到約塞連戒備地點了點頭。「如果你讓我把七葉樹果放回嘴裡,我就告訴你她為什麼要揍我。這個交易怎麼樣?」 
  約塞連點了點頭,於是奧爾便源源本本地給他講了那個離奇故事,告訴他在內特利的妓女的公寓裡,那個赤身裸體的妓女為什麼要用鞋子揍他的腦袋。可是約塞連還是一個字沒聽懂,因為那兩顆七葉樹果又回到了奧爾的嘴裡。約塞連被他的這一詭計氣得大笑了起來。然而,當黑夜降臨時他倆實在無計可施,只好去了一家骯髒的小飯館,吃了一頓乏味的晚飯,然後搭上一輛便車回到了機場。他們就睡在機艙內涼冰冰的金屬地板上,輾轉反側,哼個不停,受罪得要命。這樣過了還不到兩個小時,他們就聽到了卡車司機衝著他們大喊大叫的聲音,原來他們運來了許多箱朝鮮薊。那些司機將他倆從飛機上趕到地面,以便讓他們往飛機上裝貨。這時天又下起了大雨,等到卡車開走時,約塞連和奧爾已被淋得透濕,渾身的雨水直往下滴。兩人無奈,只好又重新擠進機艙,將身子縮成一團,像兩條正在發抖的魚那樣擠在裝滿了朝鮮薊的搖搖晃晃的板條箱的角落裡。黎明時分,米洛將這些朝鮮薊空運到了那不勒斯,將其換成了肉桂、丁香、香草豆和胡椒莢,當天又把這些東西趕運回南方的馬耳他。結果到了馬耳他,他們又發現米洛原來還是那裡的副總督。在馬耳他,約塞連和奧爾仍然弄不到房間。米洛在馬耳他成了米洛·明德賓德少校爵士,並在總督府裡有一間極大的辦公室。 
  他的那張桃花心木的辦公桌也是碩大無比的。在橡木板壁的一塊嵌板上兩面交叉的英國國旗下,懸掛著一張極其醒目的米洛·明德賓德少校爵士身穿英國威爾士皇家明火槍手制服的大幅照片。 
  照片上,米洛唇上的小鬍子經過了修剪,細細的一抹,他的下巴像是經刀刻斧鑿過的一樣,雙眼像利刺那樣尖銳,米洛已受封為爵士,並被委任為威爾士皇家明火槍團的少校,還被任命為馬耳他的副總督,因為他在馬耳他開創了雞蛋生意。米洛慷慨地表示讓約塞連和奧爾睡在他的辦公室裡厚厚的地毯上過夜。可是他剛離開不久,就來了一個全副武裝的警衛,用刺刀頂著他們,將他倆趕出了這座大樓。這時他倆已是筋疲力盡,只得乘出租車回到機場。那司機脾氣大得要命,在車錢上還宰了他們一刀。他倆又鑽進機艙去睡覺,這一次機艙裡到處塞的都是黃麻袋,裡面裝滿了可可和新磨的咖啡,只只麻袋都被撐漏了,散發出一股股濃烈的氣味,以至兩人不得不跑出機艙,趴在飛機的起落架上大吐特吐起來。第二天一大早,米洛就乘專車來到機場,整個人顯得精神煥發,立即就起飛前往奧蘭,到了奧蘭,約塞連和奧爾還是找不到旅館房間,而米洛又搖身一變成了那兒的代理國君。在那座橙紅色的王宮裡,有一處專供米洛支配的住所,可是約塞連和奧爾卻不能隨同他進宮,因為他倆是信仰基督教的異教徒。在王宮門口,他倆被手持彎刀、身材魁梧的柏柏爾族警衛給攔住,被趕走了。奧爾患了重感冒,又流鼻涕又打噴嚏。約塞連那寬闊的脊背也彎了下來,疼得要命。他真想把米洛的脖子給擰斷,可怎奈他是奧蘭的代理國君,他的身體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事實還表明:米洛不僅是奧蘭的代理國君,他同時還是巴格達的哈里發,大馬士革的伊瑪目和阿拉伯的酋長。在那些落後的地區,米洛既是穀物之神,也是雨神和稻米之神,因為在那些地方,這些神靈仍受到愚昧而又迷信的人們的崇拜。說起在非洲叢林深處,米洛突然變得很謙虛起來了,他暗示說在那裡到處都可見到他那留著小鬍子的巨大的臉部石雕,那些石雕的面孔俯視著無數個被人血染紅了的原始的石頭祭壇。他們一行的足跡所到之處,人們都要朝著米洛熱烈歡呼。他去了一個又一個城市,每到一處都要受到英雄凱旋式的歡迎。最後他們來到了開羅,就是在那裡,米洛壟斷了市場上所有的棉花,可這時世界上誰也不需要棉花,這使得他一下子就瀕於破產的邊緣。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那天在開羅,約塞連和奧爾終於在旅館裡找到了房間。他們終於有了柔軟的床鋪、蓬鬆的枕頭、漿洗乾淨的被單,也有了盥洗室,裡面還有供他們掛衣服的衣架,另外還有水可以洗澡。約塞連和奧爾將他門那散發著難聞的惡臭的身體浸泡在一隻盛滿了滾燙的熱水的大盆裡,直到將渾身的皮膚泡得通紅。洗完澡,他倆隨著米洛出了旅館,來到一家很講究的飯館,先是吃了鮮蝦開胃口,然後又吃了些切得小小的肉片。飯館的前廳有一架可自動記錄證券行市的收報機,當米洛向侍者領班打聽它是啥機器時,它恰好在劈劈啪啪地打出埃及棉花的最新行情。米洛從來連想都沒想過,世上竟有證券行情自動收報機這種奇妙無比的機器。 
  「真的?」當侍者領班結束了他的解釋時,米洛不禁叫出了聲。 
  「現在埃及棉花賣什麼價?」侍者領班告訴了他,米洛立即就將市場上的原棉統統買了下來。 
  然而米洛買下的埃及棉花倒並不怎麼讓約塞連感到害怕,真正讓他感到擔心的是當地市場上的一串串青裡透紅的香蕉。米洛是在他們驅車進城時發現這些香蕉的。事實證明他的擔心是有道理的,因為當夜十二點以後,米洛將他從熟睡中搖醒了,將一個剝了一半皮的香蕉硬塞到他的嘴裡。約塞連給噎得差點沒哭出來。 
  「嘗一嘗。」米洛催促著,一面拿著那根香蕉緊跟著約塞連那張痛苦不堪的臉轉來轉去。 
  「米洛,你這個雜種,」約塞連用呻吟般的聲音說道,「我要睡覺。」 
  「把它吃了,然後告訴我好不好吃,」米洛堅持道,「別告訴奧爾,這是我送給你的。我剛才也給他吃了一根,收了他兩個皮阿斯特。」 
  約塞連只好順著他,吃了那根香蕉,告訴他味道不錯,便又合上了雙眼。然而米洛卻又把他搖醒了,要他立刻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因為他們馬上就要飛離這裡到皮亞諾薩島去。 
  「你和奧爾必須立即把香蕉裝上飛機,」米洛解釋說,「那人說在搬弄這一串串香蕉時得留神,別讓蜘蛛鑽進去。」 
  「米洛,我們不能等天亮再飛嗎?」約塞連懇求說,「我得睡一會才行。」 
  「它們爛起來可快啦,」米洛回答說,「我們一分鐘也耽擱不起。 
  想想吧,咱們中隊在家的那些人要是吃到這些香蕉,該有多高興啊。」 
  然而,中隊在家的那些人卻連香蕉的影子也沒見著。這是因為在伊斯坦布爾,香蕉是賣方的市場,而在貝魯特茴香籽卻是買方市場,所以米洛拋售了香蕉,買下茴香籽,將其運往班加西。六天以後,他們又馬不停蹄地趕回皮亞諾薩島,這時奧爾的假期也結束了。這一次他們的飛機上裝滿了從西西里購來的上好的白皮雞蛋,可米洛卻說這些雞蛋是從埃及買來的,並且僅以四分一個的價錢賣給了食堂。這一來那些已加入辛迪加聯合體的指揮官全都懇求米洛立即趕回開羅,再多弄些青裡透紅的香蕉到土耳其賣掉,在那裡再多買些班加西急需的茴香籽。這樣,人人都得到了一份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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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內特利的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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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隊裡唯一真正見到過米洛的紅香蕉的人就是阿費。當香蕉熟了,並通過正常的黑市渠道開始流入意大利時,他從一個在軍需部供職的頗有權勢的兄弟會的弟兄那兒拿了兩隻。內特利花了好多個星期去找他那個妓女,卻都徒勞無功,令人洩氣,那天晚上終於找到了,並答應給她和她的兩個女朋友每人三十塊美金,把她們哄騙回了軍官公寓。那天晚上,阿費和約塞連一起呆在軍官公寓裡。 
  「每人三十塊美金?」阿費慢悠悠地似問非問地評論說,一面不相信地又是摸又是拍這三個身材高大而勻稱的姑娘,那樣子就像一個吝嗇的行家。「像這樣的姑娘出三十塊美金可不少啊。再說,我這一生從沒有為這種人花過錢。」 
  「我不要你付錢,」內特利急忙向他保證說,「她們的錢全由我來付。我只要你們兩個傢伙把另外兩個姑娘帶走。你們就不能幫我一下?」 
  阿費自鳴得意地笑了笑,他那肌肉鬆軟的圓腦袋搖得像貨郎鼓一般。「沒有人需要為好心的老阿費付這種錢。無論何時我想要,我就能弄到。只不過這會兒我沒有情緒。」 
  「你幹嗎不付三個人的錢,讓另外兩個人走呢?」約塞連建議說。 
  「因為那樣我的那位就會因我讓她為了錢而幹活跟我生氣,」內特利回答說,一面焦急地看著他的姑娘。那姑娘正不耐煩地盯著他,嘴裡咕咕噥噥地開始抱怨起來。「她說如果我真的喜歡她,就該把她送走,而同另外兩個人中間的一個上床。」 
  「我有一個更好的主意。」阿費吹噓起來。「我們為什麼不把她們三人留在這兒,一直留到宵禁開始,然後我們威脅說要把她們趕到大街上去被人抓起來,除非她們把她們的錢都給我們。我們甚至可以威脅說要把她們從窗戶裡推下去。 
  「阿費!」內特利嚇得目瞪口呆。 
  「我只不過是想幫你,」阿費羞怯地說。阿費總是千方百計想幫助內特利,因為內特利的父親又有錢又有名,戰爭結束後完全能夠幫助他。「哎呀,」他牢騷滿腹地為自己辯護說,「以前在學校裡我們總是那樣做的。我記得有一天我們把兩個這樣笨頭笨腦的女中學生從市區騙到了聯誼會館,讓她們跟所有想和她們睡覺的會友上床,我們威脅說要打電話給她們的父母,說她們在和我們睡覺。我們把她倆困在床上足足有十多個小時。當她們開始抱怨時,我們甚至還打她們幾下耳光。後來,我們把她們的五分、一角的硬幣和口香糖拿走後,把她們趕了出去。老兄,我們過去在那個聯誼會館裡玩得很痛快。」他平靜地回憶著,他那肥胖的雙頰因懷念起往事而煥發出快樂、紅潤的光澤。「我們過去把任何人都排斥在外,甚至互相排斥。」 
  但是此刻阿費對內特利毫無幫助,因為內特利如此深深迷戀上的姑娘變得鬱鬱不樂,越來越氣,並以威脅的口氣開始罵他。幸運的是,亨格利·喬就在這時闖了進來。於是一切問題又解決了,只是鄧巴醉醺醺地、搖搖晃晃地遲進來一會兒,一下摟住了另一個咯咯笑著的姑娘。現在是四男三女,七個人把阿費留在公寓裡,爬進了一輛出租馬車。馬車還停在路邊時,姑娘們就要求先付給她們錢。內特利向約塞連借了二十美金,向鄧巴借了三十五美金,向亨格利·喬借了十六美金,然後瀟灑地一揮手付給了她們九十美金。 
  姑娘們這才變得友好起來,大聲對馬車伕說了個地址,馬車伕便趕著馬得得地載著他們穿過半個城市,來到一個他們以前從未光顧過的地段,在一幢坐落於一條漆黑的大街上的古老而高大的樓房前停了下來。姑娘們領著他們爬過四段又陡又長、踩上去嘎嘎作響的木樓梯,穿過一個門廊,走進她們自己的富麗堂皇的公寓套房。 
  這裡神奇般地不斷湧出越來越多的身體柔軟、一絲不掛的年輕姑娘。公寓裡有個邪惡、淫蕩的醜老頭兒,他那刻薄的笑聲常惹內特利生氣;那裡還有個整天咯咯叫喚著的循規蹈矩的老太婆,她穿著煙灰色羊毛衫,對那裡發生的所有傷風敗俗的事情都看不慣,並竭盡全力要把公寓收拾乾淨。 
  這個令人驚愕的地方是塊肥沃、富饒而沸騰的寶地,這裡到處可見女人的乳頭和肚臍。起初,在那間燈光昏暗的黃褐色的起居室裡只有他們的三個姑娘。那間起居室坐落在三條陰暗的走廊的交界處,這三條走廊從不同的方向通往這間離奇古怪、不可思議的妓院深處的幽室。姑娘們立即開始脫衣,有時還停下來得意地炫耀她們那些花花綠綠的內衣,還一刻不停地同那個憔悴、放蕩的老頭打情罵俏。那老頭一頭長長的白髮亂蓬蓬的,穿著一件白襯衫,沒扣扣子,一副邋遢相。他坐在一張幾乎放在房間正中的上了霉的藍色扶手椅裡,與妓女們嘀嘀咕咕地說著下流話;他笑嘻嘻地但又帶著嘲諷的神態,禮節性地向內特利和他的同伴們表示歡迎。接著,那老太婆傷心地低著她那顆好找茬的腦袋,磕磕絆絆地出去給亨格利·喬叫一個姑娘來,然而卻帶回來兩個乳房高聳的美人兒,一個已經脫了衣服,另一個只穿著一件透明的粉紅色短襯衣,就這一點衣服,她坐下時也扭動著身體把它脫掉了。又有三個一絲不掛的姑娘從另外一個方向蕩過來,她們停下聊起來,然後又來了兩個。接著又有四個姑娘穿過這間起居室,她們結成懶洋洋的一夥,正在談著什麼,其中三個人光著腳,另一個穿著一雙好像不是她自己的銀色舞鞋,沒結鞋帶,走起路來東搖西擺,怪嚇人的。後來,又有一個只穿著三角褲的姑娘來到這間房間並坐了下來。這樣,在短短幾分鐘內那裡就來了一大群人,一共十一人,除一人外,全都光著身子。 
  到處是閒逛著的赤裸裸的人體,大多數都很豐滿,亨格利·喬的魂都不在了。他驚訝地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任憑姑娘們從容輕鬆地走進來,舒舒服服地坐下來。後來,他突然尖叫一聲,像脫了弦的箭一般衝向門口,想回士兵公寓去取他的照相機,可半路上又想到即使他離開片刻,這個可愛的、刺激的、豐富多彩的異教徒的天堂便會從他這兒被掠走,不復再有,這使他感到害怕,脊骨一陣冰涼,於是狂叫一聲,停住了腳步。他在門口停了下來,唾沫飛濺,臉上和脖子上的筋脈劇烈地動著。那老頭坐在那張發了霉的藍色扶手椅裡,就像坐在寶座上耽於享樂的魔王,兩條細長的腿上裹著一條偷來的美軍軍用毛毯御寒,帶著勝利的喜悅望著亨格利·喬。 
  他不出聲地笑著,兩隻凹陷而機警的眼睛閃爍著因熟知一切而玩世不恭、放蕩不羈的神情。他一直在喝酒。一看見這個邪惡、墮落、沒有愛國心的老頭,內特利就恨得毛髮倒豎。那老頭年紀夠大的了,使內特利想到自己的父親,他不停地開著低毀美國的玩笑。 
  「美國,」他說,「將會被打敗。而意大利將會贏得勝利。」 
  「美國是世界上最強大、最繁榮的國家,」內特利激情滿懷、莊嚴肅穆地對他說,「而且美國的軍人是無與倫比的。」 
  「的確如此。」那老頭欣然表示同意,口氣中帶著少許以嘲諷別人為樂趣的意味。「但另一方面,意大利是世界上最不繁榮的國家。 
  意大利士兵也許是最差勁的。但正是因為如此,我的國家在這場戰爭中打得如此出色,而你的國家卻打得那麼差勁。」 
  內特利先是感到意外,捧腹大笑起來,接著臉紅耳赤地為自己的失禮表示歉意。「對不起,我剛才嘲笑了你,」他真誠地說,接著又用尊敬、屈尊俯就的語調繼續說,「但意大利過去被德國人佔領,現在又正被我們佔領。你不會說這是打得出色吧,是嗎?」 
  「不過,我當然要這麼說,」那老頭快樂地說,「德國人正在被趕出去,而我們還在這兒。幾年以後你們也會走的,而我們仍然在這兒。你瞧,意大利確實是一個十分貧窮、弱小的國家,然而正是這一點使我們這麼強大。意大利士兵不再死亡了,可美國和德國的士兵正在死亡。我把這叫做打得極其出色。是的,我確信意大利將會在這場戰爭中倖存下來,並將在你自己的國家被摧毀之後永遠存在下去。」 
  內特利簡直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以前從未聽到過這樣令人吃驚的惡毒的言詞。他的直覺使他感到納悶,為什麼聯邦調查局的人不來把這個背叛祖國的老東西抓起來。「美國是不會被摧毀的!」他慷慨激昂地喊道。 
  「永遠不會嗎?」那老頭輕聲激了他一句。 
  「這個……」內特利結結巴巴地說。 
  那老頭壓抑住一種更深沉、更強烈的喜悅放聲大笑起來。他仍然溫和地刺激他說:「羅馬被摧毀了,希臘被摧毀了,波斯被摧毀了,西班牙被摧毀了。所有的大國都被摧毀了。為什麼你的國家不會被摧毀,你實實在在認為你自己的國家還會存在多長時間?永遠?請記住地球本身在大約二千五百萬年之後也注定要被太陽毀滅的。」 
  內特利不安地扭動著身體。「這個,永遠是個很長的時間,我想。」 
  「一百萬年?」那個喜歡嘲弄人的老頭帶著強烈的虐待狂的熱情堅持說,「五十萬年?青蛙幾乎有五億年的歷史了。你真的十分有把握地說,美國儘管強大而繁榮,擁有無以倫比的士兵,擁有世界上最高的生活標準,會存在得像——青蛙那麼久嗎?」 
  內特利真想揍他那張嘲笑人的臉。他環顧四周,想找人幫他反駁這個狡猾、邪惡的老頭的那些該受譴責的誹謗,以捍衛他的國家的未來。他很失望。約塞連和鄧巴在一個較遠的角落裡正忙著同四五個嬉皮笑臉的姑娘尋歡作樂,已經喝了六瓶葡萄酒。亨格利·喬早就沿著一條神秘的過道蕩走了,他像個貪得無厭的暴君,兩隻瘦弱的膀子不停地舞動著,盡可能多地把臀部最大的年輕妓女擁在身前,和她們一起擠睡在一張雙人床上。 
  內特利感到進退兩難,不知所措。他自己的姑娘伸開四肢樣子難看地躺在一張又厚又軟的沙發上,露出一副懶散無聊的表情。內特利感到煩惱不安,因為她對他態度冷淡,無動於衷。她第一次看見他是在士兵公寓的客廳裡他們許多人在一起玩二十一點小賭博的時候,但她沒有理他,自那時起,她對他一直是若即若離,提不起精神,這一點他記得如此清楚,如此甜蜜而又如此傷心。她的嘴張著,成一個完美無缺的0字形,只有天曉得她那雙呆滯、朦朧的眼睛用如此殘忍、冷漠的眼神在凝視著什麼。那老頭靜靜地等待著,臉上帶著一種既輕蔑又同情的洞察一切的微笑望著他。一個滿頭金髮、身體柔軟成曲線形、肌膚呈蜂蜜色、長著兩條漂亮的腿的姑娘坐在那老頭的椅子扶手上,盡情地炫耀著她的姿色,一面無精打采地、賣弄風情地撩摸著他那骨瘦如柴、蒼白而放蕩的臉。見到一個這麼老的人還如此淫蕩好色,內特利真是又氣又恨。他心情沉重地轉過身,心想他幹嗎不帶著他自己的姑娘睡覺去。 
  這個骯髒、貪婪、魔鬼似的老頭之所以使他想到他的父親,是因為他們兩人毫無相同之處。內特利的父親是個衣著得體、舉止優雅的白髮紳士,而這老頭卻是個舉止粗魯的游手好閒之徒;內特利的父親是個冷靜、善於思考、有責任心的人,而這老頭卻是個用情不專、放浪形骸的老色鬼;內特利的父親言行謹慎、有教養,而這老頭卻是個粗野的鄉巴佬;內特利的父親自尊自愛、學識淵博,而這老頭卻寡廉鮮恥、愚昧無知;內特利的父親蓄著高貴的白鬍子,而這老頭一根鬍子也沒有;內特利的父親——和內特利遇到過的所有其他人的父親——都很高貴、聰明、受人尊敬,而這老頭卻實實在在令人憎惡。內特利又同他辯論起來,決心痛斥他的無恥邏輯和含沙射影的誹謗,雄心勃勃地要報一箭之仇,以吸引那個討厭他、對他無動於衷而他卻如此強烈地愛戀著的姑娘的注意,從而永遠贏得她的愛慕。 
  「這個,坦率地說,我不知道美國將存在多久,」他無所畏懼地說,「我想如果世界本身有一天將被毀滅的話,那我們也不可能永遠存在下去。但是我確實知道我們將會贏得勝利,並活很長、很長時間。」 
  「多長時間?」那個喜歡誹謗別人的老頭嘲諷地問道,一臉居心叵測的得意神情。「甚至不如青蛙活得久嗎?」 
  「比你或者我活得長久得多。」內特利笨拙地脫口而出。 
  「喔,原來如此!考慮到你是那麼有勇無謀,而我已經這麼一大把年紀,那就不會太長久啦。」 
  「你多大年紀?」內特利問,不禁對這個老頭產生了興趣,被他迷住了。 
  「一百零六歲。」那老頭看見內特利滿臉懊惱,開心地抿著嘴輕聲笑起來。「我看得出你也不相信這一點。」 
  「我不相信你跟我說的一切,」內特利回答說,臉上露出羞怯和怒氣平息後的微笑。「我唯一相信的就是美國將會贏得戰爭的勝利。」 
  「你太看重勝利了,」那個骯髒而邪惡的老頭嘲笑說,「真正的訣竅在於輸掉幾場戰爭,在於知道哪幾場戰爭可以輸掉。幾個世紀以來,意大利一直在戰爭中打敗仗,然而你瞧我們幹得多出色。法國打贏了戰爭,然而卻不斷處於危機之中。德國打輸了但卻繁榮起來。意大利在埃塞俄比亞打了勝仗,但立即陷入嚴重的困境。勝利給我們製造了許多輝煌的假象,使我們喪失了理智,於是便引發了一場我們沒有機會獲勝的世界大戰。可是既然我們又要輸了,所有的事情就開始向好的方面轉化。假如我們成功地被打敗了,我們就一定會成功。」 
  內特利目瞪口呆地看著他,臉上露出未加掩飾的迷惑神情。 
  「現在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你說話像個瘋子。」 
  「但我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墨索里尼執政時,我是個法西斯分子;現在他被趕下了台,我就成了一名反法西斯分子。當德國人在這兒保護我們反對美國人時,我是狂熱的親德派,而現在美國人在這兒保護我們抵抗德國人,我就成了狂熱的親美派。我可以向你保證,我義憤填膺的年輕朋友」——看見內特利變得更加驚慌失措、張口結舌,老頭兒那雙機警、輕蔑的眼睛裡閃耀出更加得意的光芒——「你和你的國家在意大利不會有比我更忠實的支持者了——但這僅僅是在你們駐守意大利期間。」 
  「但是,」內特利不相信地大聲喊道,「你是個叛徒!是個趨炎附勢的小人!是個不知廉恥、肆無忌憚的機會主義者!」 
  「我已經一百零七歲了,」那老頭溫和地提醒他說。 
  「你難道沒有任何信條?」 
  「當然沒有。」 
  「沒有道德標準?」 
  「哦,我是個很有道德的人。」那個惡棍似的老頭半是諷刺半是認真地向他保證說,一邊說一邊摸著一個豐滿的、臉上長著兩個漂亮酒窩的黑髮妓女的光屁股。那妓女勾魂攝魄地在他椅子的另一邊扶手上舒展開了身體。他沾沾自喜地坐在兩個裸體女郎中間,像個乞丐王似的一手摟著一個,挖苦地咧著嘴向內特利笑著。 
  「我難以相信,」內特利怨恨地說,硬著頭皮竭力不去看他與那兩個姑娘摟摟抱抱的樣子。「我只是難以相信。」 
  「但這一切全是真的。德國人進城的時候,我像個朝氣蓬勃的女芭蕾舞演員在大街上翩翩起舞,一邊喊著:『嗨,希特勒!』我把嗓子都喊啞了。我甚至還揮舞著一面納粹小旗,那是我趁她母親不注意,從一個漂亮的小姑娘手裡搶來的。當德國人離開城市時,我拿著一瓶上等白蘭地,提著一筐鮮花跑出去歡迎美國人。當然,白蘭地是我自己喝的,花是用來撒向我們的解放者的。在第一輛車子上直挺挺地坐著一個自命不凡的老少校,我用一朵紅玫瑰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眼睛上。多麼美妙的一擊!你要是看見他往後躲的樣子就好啦。」 
  內特利吃驚地站了起來,直喘粗氣,臉色發白。「是——德·科弗利少校!」他叫喊起來。 
  「你認識他?」那老頭樂滋滋地問道,「真是太巧了!」 
  內特利吃驚不小,沒有聽見他的話。「那麼你就是那個打傷——德·科弗利少校的人!」他又氣又怕地喊道,「你怎麼能做這樣的事情?」 
  那個魔鬼似的老頭泰然自若。「你的意思是說,我怎麼能忍住不砸他?你真該看到那個傲慢、討厭的老傢伙,他那麼嚴厲地坐在車子裡,大腦袋挺得筆直,愚蠢的臉上一本正經的樣子,就像上帝親臨似的。他是個多麼誘人的靶子啊!我用一枝美國紅玫瑰打中了他的眼睛。我認為這是最合適不過的。你說呢?」 
  「那件事做得糟透了!」內特利大聲指責他說,「那是一件惡意的犯罪事件!——德·科弗利少校是我們中隊的主任參謀!」 
  「是嗎?」那個頑固不化的老頭戲弄他說,一邊神態嚴肅地捏著他那個尖下巴,裝出一副懊悔的樣子。「如果是那樣的話,你必須為我的公正而稱讚我。當德國人開進來的時候,我用一小枝火絨草差點把一個強壯的年輕中尉扎死。」 
  這個可惡的老頭竟不能明白自己犯下了多大的罪過,這使得內特利驚愕不已,手足無措。「你難道不知道自己幹了些什麼?」他言詞激烈地叱責他。「——德·科弗利少校是個品德高尚的大好人,大家都欽佩他。」 
  「他是個老傻瓜,他實在沒有權力做得像個年輕的傻瓜似的。 
  他現在在哪兒?死了?」 
  內特利帶著憂鬱、敬畏的神情輕聲回答說:「沒人知道。他好像失蹤了。」 
  「你明白了吧?想一想吧,一個像他這樣年齡的人,為了什麼國家之類的荒唐事情,竟拿自己所剩不多的生命去冒險。」 
  內特利馬上竭力反對。「為自己的國家用生命去冒險沒什麼荒唐的!」他鄭重地說。 
  「是嗎?」那老頭問,「國家是什麼?國家是四周用界線圍著的一塊土地。通常是非自然的。英國人為英國而死,美國人為美國而死,德國人為德國而死,俄國人為俄國而死。現在有五六十個國家在打這場戰爭。當然,這麼多國家不可能都值得人們為了它們去死。」 
  「任何值得人為它而生的東西,」內特利說,「都值得人為它而死。」 
  「而任何值得人為它去死的東西,」那個褻瀆神靈的老頭回答說,「肯定值得人為它而生。你知道,你是個如此單純、天真的年輕人,我簡直為你感到惋惜。你多大啦,二十五?二十六?」 
  「十九,」內特利說,「到一月份我就二十歲了。」 
  「但願你活下去。」那老頭搖了搖頭,有那麼一會兒,他像那個滿腹牢騷、事事看不慣的老太婆一樣眉頭緊鎖,像是生氣又像是沉思。「如果你不提防著點,他們會殺了你。我現在能看得出來你不打算提防。你為什麼不理智些,努力做得更像我這樣、你也可能活到一百零七歲呢。」 
  「因為我寧願站著死,不願跪著生,」內特利帶著崇高的信念得意洋洋地反駁說,「我想你以前聽說過這句俗話吧。」 
  「是的,我當然聽說過,」那個陰險的老頭沉思地說,臉上又堆起了微笑。「然而恐怕你把這句俗話說顛倒了,寧願站著生,不願跪著死。那句俗話是這麼說的。」 
  「你肯定嗎?」內特利有點糊塗地問,「好像我那樣說更講得通。」 
  「不,我這麼說更講得通。去問你朋友。」 
  內特利轉過身去問他的朋友,卻發現他們都走了。約塞連和鄧巴都不見蹤影。那老頭看著內特利又尷尬又吃驚的樣子,發出輕蔑而快樂的狂笑。內特利羞愧得沉下了臉。他孤力無援地猶豫了片刻,接著快速轉過身,匆匆逃進最近的那條走廊去尋找約塞連和鄧巴,希望及時找到他們,把那老頭同——德·科弗利少校之間發生的那場出人意料的衝突告訴他們,把他們帶回來給他解圍。所有的走廊裡的門都關上了。也沒有哪道門下有燈光。夜已經很深了。內特利絕望了,便不再尋找了。最後他意識到,除了去找他愛戀著的姑娘,和她在什麼地方躺下來,跟她親熱,向她獻慇勤,與她共同安排他們的未來,他沒有什麼事情可做了;但是當地回到起居室來找她的時候,她已上床睡覺去了。他無事可做,只好去同那個討厭的老頭繼續談剛才未談完的話題。可那老頭卻從扶手椅裡站起身來、用開玩笑似的客套說夜已深,他得告辭了,讓內特利和兩個睡眼朦朧的姑娘呆在那裡。那兩個姑娘也說不出他自己的妓女進了哪個房間,她倆百般挑逗他,想讓他對她倆感興趣,但卻是白費力氣,於是她們過了一會兒也上床睡覺去了,留下他一人在起居室裡的那張凹凸不平的小沙發上睡著了。 
  內特利是個敏感、富有、漂亮的小伙子,生著一頭烏黑的頭髮,兩隻眼睛流露出信任他人的眼神。他第二天一大早在沙發上醒來時,脖子感到酸疼,昏昏沉沉地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他性格溫和、文質彬彬。他快二十歲了,不知道心靈創傷、緊張、仇恨或神經機能病是怎麼回事,在約塞連看來,這恰恰證明他實實在在瘋得有多麼厲害。他在童年雖常受到責罵,但卻是愉快的。他與他的兄弟姐妹們相處得很好,他不恨他的父母,因為他們倆待他很好。 
  內特利從小受到的家教是要憎惡像阿費和米洛那樣的人。他母親把像阿費那樣的人描繪成拚命向上爬的野心家,他父親把像米洛那樣的人說成是投機倒把犯,但他們從不讓他接近那些人,因此他從來也沒有學會怎樣去恨。就他所能記得的,他的家曾在費城、紐約、緬因、棕櫚灘、南安普敦、倫敦、多維爾、巴黎和法國南部呆過,無論在哪兒,他家裡總是高朋滿座,客人都是紳士淑女,沒有一個拚命向上爬的野心家或投機倒把犯。內特利的母親出身新英格蘭地區的桑頓家族,是美國革命的後代。他的父親卻是個私生子。 
  「永遠記住,」他母親過去常常提醒他說,「你是內特利家的人。 
  你不是范德比爾特家的人,他家是靠當一個地位卑微的拖船船長髮財的,也不是洛克菲勒家的人,他家的財富是通過肆無忌憚地進行原油投機積累起來的;你也不是雷諾茲或杜克家族的人,他們的收入是靠欺騙公眾、推銷致癌的樹脂和柏油製品獲得的;你當然也不是阿斯托家的人,我相信,他家還在出租房屋。你是內特利家的一員,而內特利家從來沒有為了錢而什麼事都幹。」 
  「你媽的意思是,孩子,」有一次他父親和藹可親地插話說,那種措辭優雅、簡潔的天才內特利佩服得五體投地,「舊時的富翁要比新富翁好,新興的暴發戶永遠不會像新近的破落戶那樣受人尊敬。這麼說對嗎,親愛的?」 
  內特利的父親不斷提出那種賢明而通曉世事的忠告。他熱情奔放,臉色紅潤得像加過熱的香甜的紅葡萄酒一樣。雖然內特利不喜歡香甜的紅葡萄酒,但他卻很喜歡他父親。戰爭爆發後,內特利一家決定他應該參軍,因為他太年輕了,不能從事外交工作,同時還因為他父親根據權威人士的消息說,俄國將會在幾個星期或幾個月內垮台,而希特勒、邱吉爾、羅斯福、墨索里尼、甘地、佛朗哥、庇隆和日本天皇將簽署一個和平協議,他們從此將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內特利參加陸軍航空隊是他父親的主意,在那兒他可以作為飛行員安全地接受訓練,而在此期間俄國人有條件地投降了,停戰的具體條款也制定好了。此外,在航空隊裡當一名軍官,他接觸到的只會是有教養的紳士。 
  事與願違,他卻發覺自己和約塞連、鄧巴和亨格利·喬等人在羅馬一家妓院裡鬼混,而且他深深地愛上了妓院裡一個對他態度冷漠的姑娘。他獨自一人在起居室裡睡了一夜後,第二天早上他終於和她同床共枕了,但幾乎立刻就被她那任性的小妹妹打斷了好事。那小姑娘沒敲門便闖了進來,妒忌地撲到床上,這樣內特利也可以摟著她。內特利的妓女吼叫著跳了起來,怒氣沖沖地使勁揍她,抓著她的頭髮把她拎了起來。這個十二歲的小姑娘眼巴巴地望著內特利,像只拔了毛的小雞,或者說像根剝了皮的嫩樹枝。她那稚嫩的身體早熟地模仿著那些比她年齡大的女人的樣子,使所有人感到難堪,因此她總是被趕走,穿上衣服,到外面大街上去和其他孩子在新鮮的空氣裡玩。這姐妹倆此刻正粗野地對罵,互相吐唾沫,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喧鬧聲,引來一大群喜歡熱鬧的旁觀者擠進這間房間。內特利氣惱地放棄了做愛的念頭。他叫他的妓女穿上衣服,帶著她下樓去吃早飯。那個小妹妹跟在後面。當他們三人在附近一家露天咖啡館裡體面地吃早餐時,內特利覺得自己就像是個神氣的一家之主。但是等到他們開始往回走的時候,內特利的妓女已經感到厭煩了,於是她決定和其他兩個姑娘上街去賣淫,不想再同他在一起了。內特利和那個小妹妹溫順地遠遠跟在後面,那個野心勃勃的小姑娘想學幾手拉客的技巧,內特利則是情場失意而出來散散心。當那幾個姑娘被一輛軍用汽車裡的士兵攔住並帶走後,他倆都變得垂頭喪氣。 
  內特利回到咖啡館,給那個小妹妹買了一份巧克力冰淇淋,等她情緒好了些之後,帶著她回到公寓裡。約塞連和鄧巴已在起居室裡,還有精疲力竭的亨格利·喬,他那憔悴的臉上還帶著快樂、麻木、得意洋洋的微笑。那天早晨他就這樣笑著從妻妾成群的後宮裡跌跌撞撞地走出來,全身骨頭像散了架似的,那個淫蕩、墮落的老頭看到亨格利·喬破裂的嘴唇和青一塊紫一塊的眼睛,心裡樂滋滋的。他熱情地跟內特利打招呼。他仍然穿著前一天晚上那件皺巴巴的衣服。他那種衣衫襤褸、面容猥瑣的模樣使內特利心煩意亂。無論何時他來公寓,他總希望那個荒淫無恥的老頭能穿上一件乾淨的布魯克斯兄弟公司做的襯衫,刮過臉,梳過頭,穿著一件花呢夾克衫,蓄兩撇乾淨利落的白八字鬍,這樣,內特利每次看到他並想到自己父親時,就不會有那種說不清的羞愧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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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米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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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米洛來說,四月一直是他最喜歡的一個月份。丁香花總在四月裡盛開,結在籐蔓上的水果也在這時成熟。人的心跳會比以前加快,減弱了的胃口也會重新恢復起來。四月裡,曾有一道色彩更為艷麗的彩虹在那只週身發光的鴿子的身上閃爍。四月是春天,而一到春天米洛·明德賓德的腦筋一下子就轉到了柑橘上面。 
  「柑橘?」 
  「是的,長官。」 
  「我的士兵會喜歡柑橘的,」那位指揮駐紮撒丁島的四個B26型飛機中隊的上校承認說。 
  「他們吃多少都不成問題,只要你能從伙食費裡弄到錢來付帳。」米洛向他保證。 
  「卡薩巴甜瓜弄得到嗎?」 
  「在大馬士革便宜極了。」 
  「我特別愛吃卡薩巴甜瓜。我一向都愛吃得不得了。」 
  「只要每個中隊借給我一架飛機就成,各隊只要出一架,那你想吃多少卡薩巴甜瓜就有多少,只要你付得起錢。」 
  「我們是從辛迪加聯合體中購買嗎?」 
  「人人都在聯合體裡有股份。」 
  「這真令人吃驚,簡直太令人吃驚了。你是怎麼辦到的?」 
  「集團購買力能使得一切都大不一樣。比如說,想來點裹了麵包屑的炸小牛排也成。」 
  「我可不大愛吃裹了麵包屑的炸小牛排,」那位駐紮科西嘉北部的B25型機群指揮官嘀嘀咕咕地說,他仍然心存疑慮。 
  「裹了麵包屑的炸小牛排可是很有營養的噢。」米洛非常誠懇地忠告他。「它含有蛋黃和麵包屑。小羊排也很有營養。」 
  「哈,小羊排!」這位B25指揮官立即作出響應。「是上好的小羊排嗎?」 
  「是最好的,」米洛說,「黑市上賣的最好的。」 
  「是小羊羔的排骨?」 
  「是你從未見過的、穿著最漂亮的粉紅色小紙尿褲的小羊羔。 
  在葡萄牙,這種小羊排賣得非常便宜。」 
  「我可不能派一架飛機去葡萄牙。我沒這個權力。」 
  「只要你借飛機給我,我就能辦到。再派一名飛行員駕駛就行了。別忘了——這能使你討得德裡德爾將軍的歡心。」 
  「德裡德爾將軍會再來我們食堂吃飯?」 
  「會吃得像頭豬似的,只要你用我的純黃油煎上一些最新鮮的雞蛋,然後拿給他吃,他就會這樣。你還會有柑橘、卡薩巴甜瓜、白蘭瓜、多佛的純鰨魚片、烘烤冰淇淋、鳥蛤和貽貝等。」 
  「人人都有份嗎?」 
  米洛說:「這是整件事中最妙的部分。」 
  「這事我一點也不喜歡,」這位不肯合作的戰鬥機指揮官咆哮道,他也不喜歡米洛這個人。 
  「北邊部隊裡有個戰鬥機指揮官不肯合作,他跟我過不去,」米洛對德裡德爾將軍抱怨道,「往往一個人就會把整個事給毀了,這一來你就再也吃不上用我的純黃油煎出來的新鮮雞蛋了。」 
  於是,德裡德爾將軍便把這位不肯合作的戰鬥機指揮官調到所羅門群島去了,讓他在那裡挖墳墓,後來又換了一個患有滑囊炎的老頭子上校來接替他。這老頭特別愛吃荔枝,他又將米洛介紹給了駐紮在陸地上的一位指揮B17型機群的將軍,此人尤其愛吃波蘭香腸。 
  「在克拉科夫,用花生可以換到波蘭香腸,」米洛告訴他說。 
  「啊,波蘭香腸,」將軍懷舊地感歎道,「要知道,只要能買到一大截波蘭香腸,我什麼都願意拿出來。什麼都願意。」 
  「你什麼都不必拿出來。只要給我一架飛機,每個食堂一架,外加一名叫幹啥就幹啥的駕駛員。還有,在第一次訂貨時,你得付上一小筆現金作為定金。」 
  「可是克拉科夫遠在敵後幾百英里,你怎麼去那裡弄香腸?」 
  「在日內瓦有一個波蘭香腸國際交易市場。我只要將花生空運到瑞士,以市場上的公開價格將其換成波蘭香腸。他們將把花生運到克拉科夫,我呢,則把波蘭香腸運回來給你。你要多少波蘭香腸,就可以通過辛迪加聯合體買到多少。你還能買到柑橘,只不過上面稍微染了點人造顏色。還有馬耳他的雞蛋和西西里的蘇格蘭威士忌。當你通過辛迪加聯合體買這些東西時,你等於是自己付錢給自己,因為你將在裡面擁有一份股份。所以,你實際上是不花一個子兒就買到了所有的東西。這不是挺有意義嗎?」 
  「你簡直是個天才。你究竟是怎樣想出這個主意來的?」 
  「我叫米洛·明德賓德,今年二十六歲。」 
  米洛·明德賓德的飛機從各處飛了回來,驅逐機、轟炸機,還有運輸機接連不斷地湧進卡思卡特上校的機場,開飛機的飛行員都是些叫幹啥就幹啥的人。這些飛機的機身上都裝飾有各個飛行中隊的象徵圖案,其色彩艷麗奪目。每一個圖案都代表著一種值得稱讚的理想,如勇敢、力量、正義、真理、自由、博愛、榮譽和愛國主義等等。飛機歸米洛調遣後,機械師立即用乳白色的油漆刷了兩遍,將這些圖案塗掉,取而代之的是將事先刻好的標誌用耀眼的紫色噴在飛機上。那標誌是:M&M果蔬產品聯合公司。在這個名稱裡,「M&M」代表米洛和明德賓德。米洛坦白地透露,之所以要將連接符號「&」插在中間,是為了消除這樣一個印象:這個辛迪加聯合體實際上是在一個人的操縱下。在米洛的調遣下,一架架飛機分別從意大利、北非和英國的機場,以及設在利比裡亞、阿森松島、開羅,還有卡拉奇等地的空運指揮站飛來。那些驅逐機有些被拿來做了交易,以多換幾架運輸機,有些則留著用來應付緊急托運事宜和運送一些小包裹。他還從地面部隊弄來了一些卡車和坦克,用它們來搞短途運輸。凡參與的單位人人都有股份,個個吃得發福,兩片油光光的嘴唇間整天叼著根牙籤,懶洋洋地到處逛游。米洛獨自掌管著所有的正在日益擴大的經營業務。由於他全神貫注地投入該項工作,一條條水獺皮似的褐色皺紋漸漸地爬滿了他那張操勞過度的臉,永遠也休想消除掉。這一來,他看上去既清醒理智,又滿腹狐疑,整天不是為這,就是為那而頭疼。除約塞連之外,人人都認為米洛是個笨蛋,一則是因為他主動要求去幹事務長的工作,二則是因為他幹這差事幹得太賣力。約塞連也認為米洛是個笨蛋,但同時他也知道米洛是個天才。 
  有一天,米洛飛往英國去採購一批土耳其芝麻糖,然後領著四架德國飛機從馬達加斯加飛了回來。那些德國飛機上裝滿了甘薯、甘藍、芥菜和喬治亞黑斑豌豆等蔬菜。米洛從飛機上走了下來。他剛一踏上地面就呆住了,因為他發現有一小隊憲兵正等在那裡,準備俘獲德國駕駛員,並還要沒收他們的飛機。沒收!僅僅這兩個字就使他又氣又恨。只見他暴跳如雷地來回走個不停,一根非難的手指猶如一柄利劍,在卡思卡特上校、科恩中校和那位統領著憲兵、臉上帶有戰場上留下的疤痕、手上端著衝鋒鎗的可憐上尉那三張滿含愧疚的臉前舞個不休,嘴裡還在不住地嚴辭痛斥著他們。 
  「這是在俄國嗎?」米洛以懷疑的口吻聲嘶力竭地斥責著他們。 
  「沒收?」他尖叫著,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美國政府從什麼時候起開始執行沒收私人財產的政策了?你們真不要臉!你們竟會生出這麼一個可怕念頭,一個個都不要臉極了。」 
  「可是,米洛,」丹比少校膽怯地打斷了他,「我們畢竟是在同德國人打仗呀。這些可全都是德國飛機。」 
  「它們根本不是!」米洛憤怒地反駁道,「這些飛機都屬於咱們的辛迪加聯合體,大夥人人都有股份。沒收?你們怎麼能自己沒收自己的私有財產?沒收,虧你們想得出!我這一輩子還從來沒有聽說過這麼卑鄙的事呢。」 
  米洛果然沒說錯,因為等他們再細看時,他的那些機械師早已將德國飛機機翼、機尾和機身上原有的「十」形納粹符號用乳白色的油漆給塗掉了,而且還塗了兩遍,然後又用模板在這些地方印上了「M&M果蔬產品聯合公司」的字樣。就這樣,米洛當著他們的面將他的辛迪加組織變成了一個國際性卡特爾。 
  如今,米洛的龐大的空中商船隊充斥著整個天空。一架又一架的飛機源源不斷地從各地湧來,從挪威、丹麥、法國、德國、奧地利、意大利、南斯拉夫、羅馬尼亞、保加利亞、瑞典、芬蘭、波蘭等地方湧來。實際上,這些飛機歐洲的什麼地方都去,唯獨不去俄國,因為米洛拒絕同俄國做生意。當他找過的那些人都同「M&M果蔬產品聯合公司」簽了約以後,米洛又創辦了一個集體所有的附屬公司,取名為「M&M花色糕點公司」。他又弄來了一些飛機,並從伙食費中撥出更多的公款來做這項生意。他經營的糕點有英倫三島的烤餅和鬆餅,有哥本哈根的梅干和丹麥奶酪,還有從巴黎、尼姆斯和格勒諾布爾弄來的奶酪餅、奶油卷、奶油千層餅、花色小蛋糕,另有柏林的水果蛋糕、稞麥麵包、薑汁麵包、維也納的杏仁果醬餅、巧克力餅和分別從匈牙利和安卡拉搞來的包餡卷餅和果仁蛋糕。每天早上米洛都要往歐洲和北非派遣飛機,飛機上拖著兩條長長的紅色廣告標牌,上面用大大的方體字寫著當天的特色商品:「注意: 
  有圓腿肉,七十九美分……鰭魚,二十一美分。」他還將兩條這樣的牌子租給了佩特牛奶公司、蓋恩斯狗食公司以及諾克澤默公司,大大提高了辛迪加聯合體的現金收入。為了體現自己有願意為公眾服務的公民意識,他還常常在空中廣告裡留出一些位置,免費為佩克姆將軍做公益宣傳廣告,如「要講究整潔」,「欲速則不達」,還有「能同做祈禱的家庭是永不離散的家庭」。在柏林,阿克西斯·薩利和霍·霍爵士這兩位大名鼎鼎的廣播員每天都要主持宣傳性的廣播節目,而米洛居然花錢買到了這些節目前的廣告插播權,以促進他的業務活動。就這樣,他的生意在各前線戰場都做得很紅火。 
  米洛的飛機成了人們司空見慣的東西。它們享有在各處隨便通行的自由。有一天米洛同美軍當局簽訂了一份合同,由他負責去轟炸德軍在奧爾維那托守衛的一座公路橋,同時又同德軍當局簽訂了由他來守護該大橋的合同,用高射炮火來對付他自己策劃的攻擊。為美軍轟炸橋樑,米洛可得到轟炸的全部成本費用外加百分之六的酬金,為德軍守護大橋的協議款項也是如此,只不過還附加了一條,即他每擊落一架美軍飛機,德方將付給他一千美元獎金。 
  米洛強調指出,這些交易的圓滿成功標誌著私有企業的重大勝利,因為兩國的軍隊都是社會化的團體。這兩個合同一經簽訂,無論是炸橋還是守橋,似乎都無需讓辛迪加聯合體破費一文,因為雙方的政府有的是現成的人力和物力來從事這些事情,更何況雙方都非常情願將其投入進去。結果,米洛通過他的雙邊謀劃實現了巨額利潤,而他所做的僅僅是簽了兩次名而已。 
  米洛的這個安排對雙方都是很公平的。一方面,由於米洛有在各處隨意通行的自由,因此他的飛機就可以悄悄潛入德軍陣地進行偷襲,而不會驚動德軍的高射炮火;而另一方面,由於米洛知道襲擊行動,因此他有充分的時間向德軍的高射炮手發出警告,待美軍飛機一進入他們的炮火射程,就準確地向它們開火。除了約塞連帳篷裡的那個死人以外,沒有一個人不認為這是一個絕妙的策劃。 
  當天,那傢伙剛飛到目標上空就被擊中,喪了命。 
  「我可沒殺他!」米洛感情激動地一再重複著這句話,以此來回答約塞連那怒不可遏的非難。「告訴你,我那天根本沒在場。你難道認為那天咱們的飛機飛來的時候,我就呆在那邊的地面上朝它們開火?」 
  「但這整個事情都是你一手策劃的,不是嗎?」約塞連大叫著回敬他。此時他們正站在黑緞子般的黑暗之中,這黑暗同時也籠罩著那條穿過寂靜的停車場直通露天影院的小路。 
  「我什麼也沒策劃,」米洛氣沖沖地回答說,一邊激動地使勁吸氣,將他那絲絲有聲、毫無血色的鼻子擠成了一團。「不管有沒有我的插手,德國人總歸佔著大橋,而我們則要去炸了它。我只不過發現了一個極好的機會,可以讓我們從這一任務中撈到一把。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有什麼大不了的?米洛,躺在我帳篷裡的那個人在這次任務中丟了命,而他連背包都沒來得及打開呢。」 
  「可我又沒殺他。」 
  「你為此而得到了一千美元的外快。」 
  「可他不是我殺的。我說過,我根本不在場。我當時在巴塞羅那,在那裡購買橄欖油和去皮剔骨的沙丁魚。我有定貨單,它可以為我作證。我也沒得到那一千美元。這一千美元都入了咱們聯合體的帳,每個人都有份,連你也有,」米洛萬般誠懇地向約塞連傾訴道,「瞧,約塞連,不管那個混帳的溫特格林說過些什麼,反正這場戰爭不是我發起的。我只不過是盡量以做買賣的方式來對待它。這難道有什麼不對嗎?要知道,用一架中型轟炸機另加上面的機組人員來換一千美元,這不能說是壞價錢。如果我能說服德國人,要他們每擊落一架飛機就付給我一千美元,那我為什麼不能拿這筆錢呢?」 
  「因為你在同敵人做交易,這就是全部理由。難道你就不明白,我們是在打仗?有人正在死亡。看在基督的分上,你朝你的周圍看看吧!」 
  米洛已極不耐煩,但他仍克制著自己。「德國人並不是我們的敵人,他聲明道,「哦,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錯,我們是在同他們打仗。不過德國人也是咱們辛迪加聯合體裡聲譽很好的成員。作為我們的股東,我有責任保護他們的權利。也許是他們挑起了戰爭,也許他們的確殺了成千上萬的人,可他們付起帳來卻比我所知道的我們的一些盟國痛快得多。我得維護我同德國人訂的合同的嚴肅性,你明白嗎?你就不能從我的角度來看待這個問題?」 
  「不能!」約塞連厲聲回絕道。 
  米洛被狠狠刺了一下,覺得感情受到了極大的傷害,他也並不想設法掩飾這一事實。那是一個悶熱的月夜,空中到處飛有小蟲、飛蛾和蚊子。米洛突然伸出一隻胳臂,指向那邊的露天影院,只見那裡的放映機正在工作,平射出一道銀白色的光芒,映得灰塵清晰可見,似一柄利劍,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圓錐形的光痕,將一層薄膜似的螢光覆蓋在觀眾的身上。那裡的觀眾一個個都斜倚在椅子上,像受了催眠似地軟癱無力,大家的臉都朝上抬著,正對著那面白色銀幕。此時,只見米洛的雙眼裡噙著淚水,顯得無比真誠,臉上透著樸實和清白,並因滲出的亮晶晶的汗水和所搽的避蚊油而閃閃發光。 
  「你瞧瞧他們,」他大聲說,因感情激動而有些透不過氣來。「他們是我的朋友,我的同胞,我的戰友。任何人都不會擁有比他們這麼一群人更好的夥伴了。難道你認為我會做出一樁傷害他們的事情嗎?除非是萬不得已。我現在的煩心事還不夠多嗎?你沒看見? 
  為了那些堆積在埃及各個碼頭上的大批棉花,我已經頭疼死了。」 
  米洛的說話聲音斷斷續續的,突然,他像個溺水者一樣,一把抓住了約塞連的襯衣前襟。他的眼睛像一對褐色毛蟲一樣,醒目地眨動個不歇。「約塞連,我該拿這麼些棉花怎麼辦呀?這都是你的錯,讓我買下這麼多的棉花。」 
  那些棉花在埃及的碼頭上堆積如山,卻沒有一個買主。米洛從前做夢也沒想到尼羅河流域的土地竟會這麼肥沃,也沒想到他買下的這批農作物會找不到市場。他的辛迪加聯合體的各個食堂都幫不上他的忙。不僅如此,食堂成員還紛紛起來造反,毫不妥協地反對米洛要按人頭硬性攤派給每人一份埃及棉花的建議。連他最忠實的朋友德國人在這次危機中也不肯幫他的忙。他們寧願使用棉花的代用品。米洛的食堂甚至都不肯讓他將棉花堆在那裡。他只好租用倉庫,其費用是直線上升,導致了他的現金儲備徹底枯竭。從那次奧爾維那托戰鬥行動中所賺到的利潤漸漸被耗光了。他開始不斷寫信回家去要錢,這些錢是他在生意興隆的時候寄回去的,但不久這筆錢也幾乎要用完了。仍有一包一包的棉花接連不斷地被運到亞歷山大港的碼頭。每次,只要米洛在國際市場上以虧本價脫手一批棉花,那些狡猾的埃及掮客就在地中海東部各地將其統統吃進,然後再以合同規定的原價賣給米洛。這一來,米洛就變得越來越窮了。 
  「M&M果蔬產品聯合公司」眼看就要垮台。米洛無時無刻不在咒罵自己,恨自己大貪婪,太愚蠢,不該買下埃及的所有棉花。然而,不管怎麼樣合同就是合同,非得信守不行。於是,一天晚上,在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之後,米洛的所有戰鬥機和轟炸機一起起飛,在基地上空編好隊形,隨後便開始向自己的空軍大隊投起炸彈來了。原來米洛又同德國人弄了一個合同,這一次他得轟炸自己大隊的全部裝備和設施。米洛的飛機分成幾路協同襲擊,轟炸了機場的油料庫、彈藥庫、修理庫,還有停在棒糖形停機坪上的B25轟炸機。他的機組人員總算對起落跑道和各個食堂手下留了情,因為這樣一來他們幹完活之後便可以安全著陸,而且在上床睡覺之前還可以享用到一頓熱氣騰騰的快餐。他們轟炸時機上的著陸燈一直亮著,因為地面上根本沒人向他們開火還擊。他們轟炸了四個中隊、軍官俱樂部和大隊的指揮大樓。官兵們紛紛逃出各自的帳篷,個個驚恐萬狀,都不知道往哪個方向逃竄是好。不一會,受傷者躺得到處都是,尖叫聲不絕於耳。連續幾顆殺傷彈在軍官俱樂部的院子裡爆炸開來,使得這座木頭建築的一側牆壁上留下了纍纍彈痕,也彈穿了那排站在吧檯前的中尉和上尉們的腹背。他們痛苦萬狀地先是彎曲了身子,然後倒了下去。剩下的那些軍官都給嚇得魂不附體,紛紛朝那兩個出口處逃竄,但他們又不敢出去,於是只好全都鬼哭狼嚎著擠在門口,就像一道厚實的人肉堤壩。 
  卡思卡特上校又是爬又是擠,好不容易才從亂成一團、茫然失措的人群中鑽出來,獨自站在了門外。他瞪大雙眼朝天上一看,不禁大驚失色。只見米洛的飛機像氣球一樣從容不迫地掠過花朵盛開的樹梢,朝他們逼過來。機上的投彈艙的門敞開著,機翼上的風門片也向下垂著;那些巨大的著陸燈一直亮著,好似一對對暴眼,閃爍著強烈、炫目而又可怕的光芒。這番景象猶如一種神靈的啟示,他以往從未目睹過。卡思卡特上校像被什麼擊中了一樣,驚愕地叫了一聲,接著便向前猛衝,幾乎是嗚咽著一頭撲進自己的吉普車。他的腳找到了油門踏板和車子的發火裝置,隨後便以這輛搖搖擺擺的汽車所能達到的最快速度朝著機場疾駛而去。他那雙鬆軟無力的手因緊緊地握著方向盤而變得毫無血色。間或他還亂摁一陣子喇叭,似想故意折磨它一樣。一次,他碰到了一群人,一個個只穿內衣,驚恐萬狀地低著臉,一邊將瘦弱的胳臂當成不堪一擊的盾牌緊緊抱著腦袋,一邊瘋了似的沒命地朝小山上狂奔。為了避讓這幫人,他來了一個急轉彎,只聽輪胎發出了一陣刺耳的尖叫聲,差點沒送掉他的小命。公路兩旁,黃色、桔紅色和紅色的火焰在熊熊燃燒。帳篷和樹木也在火中燃燒,而米洛的飛機還在不斷地盤旋,不停地閃爍著的白色著陸燈仍舊亮著,投彈艙的門也還敞開著。吉普車開到機場指揮塔時,卡思卡特上校猛拉了一下剎車,車子幾乎給弄翻掉。沒等車子停穩,他就不顧危險地一躍跳下了汽車,飛快地衝上一段樓梯進到塔內。塔裡有三個人正在忙著擺弄儀器,指揮著天上的飛機。他猛地衝上前去,一把推開其中的兩人,伸手奪過那只鍍鎳的麥克風,兩眼冒著怒火,那張結實的臉由於緊張而扭曲得變了形。他使著蠻勁緊緊地抓著麥克風,開始聲嘶力竭地對著話筒狂叫。 
  「米洛,你這個狗雜種!你瘋了嗎?你他媽究竟要幹什麼?下來!快給我下來!」 
  「別這麼大喊大叫,行嗎?」米洛答道,這會兒米洛正在指揮塔裡,就站在他的旁邊,手裡也拿著一個話筒。「我就在這兒。」米洛不滿地瞟了他一眼,又回身去忙自己的事了。「很好,弟兄們,你們幹得很好,」他讚不絕口地衝著手裡的麥克風說,「不過我瞧見還有一個給養棚立著呢。那可不行,珀維斯,我以前跟你說過,別幹這種差勁事。現在你馬上給我飛回去,再去加把勁。這次你可要慢慢地向它靠攏……要慢慢地。要知道『欲速則不達』,珀維斯。『欲速則不達』,如果這話我以前曾對你說過,那麼我肯定我對你說過已不下一百次了。記住,『欲速則不達』。」 
  這時他頭頂上方的喇叭高聲響了起來。「米洛,我是阿爾文·布朗。我的炸彈已經扔完了。現在我該幹什麼?」 
  「掃射,」米洛說。 
  「掃射?」阿爾文·布朗大吃一驚。 
  「沒法子,」米洛無可奈何地告訴他說,「合同上是這樣規定的。」 
  「哦,那麼好吧,」阿爾文·布朗默認道,「既然這樣,我就掃射吧。」 
  這一次米洛做得太過分了。他竟然轟炸自己方面的人員和飛機,這事甚至連最冷漠的旁觀者都感到無法容忍,看來,他的未日來臨了。許許多多的政府高官蜂擁而至,對此事進行調查。各家的報紙都用醒目的大標題向米洛發起猛烈抨擊。國會議員們個個義憤填膺,都聲若洪鐘地譴責他的凶殘暴行,揚言要懲罰他。有孩子在部隊服役的母親們紛紛組織了起來,組成了若干個頗具戰鬥力的團體,要求給孩子們報仇。大隊裡沒有一個人肯站出來為米洛說句話。無論他走到哪裡,所有正派的人都覺得受到了他的侮辱。米洛陷進了牆倒眾人推的困境,最後他只好向大伙公開了他的帳本,透露了他所賺得的巨額利潤。至於他摧毀的人員及財產,他可以用這筆錢來向政府進行賠償,而且還有多餘,足以讓他將埃及的棉花生意繼續做下去。當然,這筆錢是人人有份的。然而,這整樁買賣妙就妙在根本沒有任何必要向政府進行賠償。 
  「在一個民主政體中,政府即是人民,」米洛解釋說,「我們是人民,不是嗎?所以我們完全可以將這筆錢留著,而讓那些中間經手人統統見鬼去。老實說,我倒情願政府徹底撤手,別管戰爭的事,把整個戰場留給私人企業去經營。如果我們欠了政府什麼就賠什麼,那我們只會慫恿政府加緊控制,阻礙其他的私營單位轟炸它們自己的人員和飛機。我們就會使它們喪失經營積極性。」 
  當然,米洛是對的,因為除了少數幾人之外,大隊裡所有的人不久就都同意了米洛的觀點。那幾個忿忿不平且不識相的傢伙中就有丹尼卡醫生。他整天氣沖沖的,動輒跟人吵架,嘴裡還總是嘀嘀咕咕說些討厭的含沙射影的話,說這整樁投機買賣是件不道德的事。為平息他的怒氣,米洛以辛迪加聯合體的名義送給了他一張在花園用的鋁架輕便折疊椅。這樣,每當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一跨進他的帳篷,丹尼卡醫生就可以很方便地將椅子折疊起來,拿到帳篷外面去;等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一走,他就可以立即將椅子重新拿回帳篷。在米洛進行轟炸的那天,丹尼卡醫生像喪失了理智一樣。他不朝掩蔽處跑,反而留在戶外履行他的職責。他像只詭秘狡猾的蜥蜴似的趴在地上,冒著橫飛的彈片、猛烈的掃射和無數的燃燒彈在傷員之間爬動著,給他們扎止血帶,打嗎啡針,上夾板以及磺胺藥。他沉著臉,滿臉的悲哀,除非說話不可,否則絕不開口。從每個傷員那發青的傷處,他看到了自己將來有一天腐爛時的可怕預兆。他不停地工作著,絲毫也不憐惜自己的身體,把自己弄得筋疲力盡。這個長夜總算熬了過去,第二天,他使勁抽著鼻子,終於頂不住了,於是又抱怨不休地跑進醫務室的帳篷,要格斯和韋斯給他量體溫,然後又拿了塊芥未硬膏和一隻噴霧器。 
  那天夜晚,丹尼卡醫生帶著陰鬱、深沉而又無法表露的沉痛心情護理著每一個呻吟的傷員。在大隊執行轟炸阿維尼翁的任務的那天,他在機場也流露出同樣的沉痛表情。當時,約塞連赤身裸體,喪魂落魄地從他的飛機的舷梯上朝下走了幾級,一言不發,只是朝機艙裡指了指。他那赤裸著的腳後跟、腳趾頭、膝蓋、手臂和手指上到處都沾滿了斯諾登的鮮血。機艙裡,那位年輕的無線電通訊員兼炮手全身僵硬地臥在那裡,眼看就要死了,而他的旁邊則躺著更年輕的尾炮手,每次只要一睜眼看到垂死的斯諾登,就立即又昏死過去。 
  人們把斯諾登抬出飛機,用擔架抬著送進了一輛救護車。這時丹尼卡醫生將一條毯子披在了約塞連的肩上,那動作簡直輕柔極了,然後領著約塞連上了他的吉普車。在麥克沃特的幫助下,他們三人默默地驅車來到中隊的醫務室帳篷。麥克沃特和丹尼卡醫生將約塞連引進帳篷,讓他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然後用冰冷的脫脂濕棉球把斯諾登濺在他身上的血全部擦洗乾淨。丹尼卡醫生給他服了一片藥,接著又給他打了一針,這些東西讓他整整睡了十二個小時。當約塞連醒來後又去見他時,丹尼卡醫生又給他服了藥片並又給他打了一針,這使他又足足睡了十二個小時。等約塞連再次醒來去見醫生時,醫生準備再給他吃藥打針。 
  「你到底還要給我吃多少藥,打多少針?」約塞連問他。 
  「直到你感覺好些了為止。」 
  「我現在就感覺好些了。」 
  丹尼卡醫生那被太陽曬成棕黃色的憔悴的額頭因驚訝而皺了起來。「那你為什麼還不穿上衣裳呢?你為什麼要像這樣赤身裸體地到處亂跑?」 
  「我再也不想穿制服了。」 
  丹尼卡醫生接受了他的這一解釋,將手上的注射器收了起來。 
  「你肯定感覺良好?」 
  「我感覺很好。只是你給我吃了那麼多的藥,打了那麼多的針,我感覺自己有點呆呆的。」 
  在那天餘下的時間裡約塞連就這麼一絲不掛地到處走動。第二天上午九、十點鐘的時候,米洛到處找他,最後發現他坐在距那小巧的軍人公墓後方不遠的一棵樹上,身上仍舊是精赤條條的。斯諾登即將被安葬在這裡。米洛是按平時規定著裝的——下著草綠色軍褲,上身穿一件乾淨的草綠色襯衫,打著領帶,衣領上那道標誌中尉軍銜的銀槓槓閃閃發亮。他頭上還戴著一頂有硬皮帽簷的軍帽。 
  「我一直在到處找你,」米洛仰起頭,以責怪的口吻朝著樹上的約塞連喊道。 
  「你應該到這棵樹上來找我,」約塞連答道,「我整整一個上午都在這上面。」 
  「下來,嘗嘗這個,告訴我好不好吃。這很重要。」 
  約塞連搖了搖頭。他赤身裸體地坐在最低的那很大樹枝上,兩手緊緊地抓住它上方的一根樹枝,以讓身體保持平衡。他拒絕動彈,米洛沒辦法,只好張開雙臂,極不情願地抱住樹幹,開始向上爬去。他笨手笨腳地爬著,一邊大聲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待他爬到一定高度,足以讓他將一條腿鉤在樹枝上停下來喘口氣時,他身上的衣服已被擠壓得不像樣了。他頭上的軍帽也歪了,隨時都有掉下來的危險。當帽子往下滑的時候,米洛趕緊一把將它抓住。豆粒般的汗珠像晶瑩剔透的珍珠一樣,在他的唇須上閃閃發光,而他眼睛下的汗珠則像鼓起來的混濁的水泡一樣。約塞連冷眼瞅著他。米洛小心翼翼地將身體翻轉半圈,這樣他就可以面對著約塞連了。他把包在一團軟軟的、圓圓的棕色物體上的薄紙揭開,然後將其遞給約塞連。 
  「請嘗一嘗,再告訴我味道怎麼樣。我想把這東西拿給大伙吃。」 
  「這是什麼?」約塞連問,一邊咬了一大口。 
  「裹了一層巧克力的棉花。」 
  約塞連噁心得直作嘔,那一大口巧克力糖衣棉花不偏不斜正好吐在米洛的臉上。「給,快把它拿走!」他一邊往外噴棉花,一邊生氣他說,「天哪!難道你瘋了?你他媽的連棉花籽都沒弄掉。」 
  「別說得那麼絕好不好?」米洛懇求說,「不至於那麼糟吧。真的那麼難吃?」 
  「比難吃還糟。」 
  「可我必須讓食堂把這東西給大伙當飯吃。」 
  「他們誰都不會嚥得下去。」 
  「他們一定得嚥下去,」米洛帶著一臉專橫的莊重神情,以命令的口氣說道。他邊說邊鬆開一隻胳臂,理直氣壯地在空中揮了揮一根手指,可沒料到自己差點摔下去跌斷脖子。 
  「你往這邊挪過來點,」約塞連對他說,「這樣會安全得多,並且還能看到周圍的一切。」 
  米洛雙手抓住頭頂上方的樹枝,帶著十二分小心開始一點一點地往旁邊挪動。他的臉因緊張而繃得緊緊的。當他發現自己終於平安無事地坐在了約塞連身邊時,不禁長長地鬆了口氣。他親切地撫摸著那棵樹。「這棵樹多好哇,」他以一種樹的主人的感激口氣讚歎地說。 
  「這就是生命之樹,」約塞連回答說,一邊晃動著他的腳趾頭。 
  「也是識別善惡之樹。」 
  米洛瞇起眼睛仔細打量樹皮和樹枝。「不是,它不是的,」他答道,「這是棵栗樹。我應該能看得出來。我也賣栗子。」 
  「你愛怎麼叫就怎麼叫吧。」 
  他倆坐在樹上,有好幾秒鐘誰也沒開口,腿從樹上垂下,雙手幾乎伸得筆直,抓著頭頂上的樹枝。他倆一個除穿著一雙縐膠底鞋外,全身上下一絲不掛,而另一個卻齊齊整整地穿著全套草綠色粗呢毛料軍裝,連領帶都系得緊緊的。米洛膽怯地透過眼角仔細地打量著約塞連,很識相地猶豫著不開口。 
  「我想問你件事。」他終於開口了。「你什麼衣服也不穿,當然我一點也不想干涉你,我只不過好奇罷了。你為什麼不穿制服?」 
  「我不想穿。」 
  米洛像麻雀啄食那樣飛快地連連點頭。「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忙不迭地說,但臉上卻現出一片迷茫。「我完全理解。我聽阿普爾比和布萊克上尉說你瘋了,我只想弄個清楚。」出於禮貌,他又猶豫了一會,斟酌著下一句問話。「你真的以後再也不穿制服了?」 
  「我可沒這麼想。」 
  米洛忙又使勁點頭,裝出他仍能明白的模樣,接著就默不作聲地坐在那裡,神情嚴肅而又煩惱不安地陷入了深思。一隻頭頂紅冠的鳥兒,扇動著有力的黑色翅膀,擦過那搖曳不停的灌木叢,從他們的下面飛過。樹蔭裡的約塞連和米洛由一層層斜斜的薄薄的綠葉擋著,四周則是圍了其他的灰色栗樹和一棵銀色的雲杉。太陽高高地懸掛在他倆頭頂上那片蔚藍色的遼闊天空上,在這一片藍色中低低地浮動著幾小團蓬鬆的白雲,好似綴成一串的珍珠。空氣中一絲風也沒有,他們周圍的樹葉一動不動地低垂著。那樹蔭好像是由羽毛覆蓋而成。除了米洛,一切似乎都是在靜止的狀態之中。只見米洛突然直起腰,壓低嗓子叫了一聲,手激動地指著一個方向。 
  「快看!」他驚呼道,「快看那邊!那裡正在舉行葬禮。那像是一片公墓,對嗎?」 
  約塞連用平淡的語氣慢吞吞地答道:「他們正在安葬一個小伙子,就是那天轟炸阿維尼翁時被打死在我機上的那位。就是斯諾登。」 
  「他是怎麼死的?」米洛問,因害怕連聲音都變了調。 
  「被打死的。」 
  「那太可怕了,」米洛悲歎道,一對褐色大眼睛裡充滿了淚水。 
  「多可憐的小伙子。這實在太可怕了。」他使勁咬住他那顫動不已的下嘴唇,隨後又頗帶感情地抬高嗓門繼續說,「可如果這些食堂都不肯購買我的棉花,那事情會變得更糟糕。約塞連,這些人都是怎麼了?難道他們不明白,這辛迪加聯合體可是他們自己的呀。難道他們不知道?他們人人都有一份啊。」 
  「連我帳篷裡的那個死人也有一份嗎?」約塞連挖苦地問。 
  「他當然也有,」米洛十分大方地向他保證道,「中隊裡的每一個人都有一份。」 
  「他還沒來得及到我們中隊就給打死了。」 
  米洛熟練地做了一個表示痛苦的怪相,然後將臉轉開。「我希望你不要老是拿你帳篷裡的那個死人來找我的茬,」他用慍怒的語氣懇求道,「我跟你說過,那人被打死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我看到了這個壟斷埃及棉花市場的大好機會,結果給咱們大伙惹來了麻煩,這難道是我的錯?難道我應該有未卜先知的本領,事先就知道會出現棉花供應過剩?那時我連供應過剩是怎麼回事都不知道。壟斷市場的機會是不常有的,我遇到這樣的機會能一把抓住就夠精明的了。」米洛本想發出一聲嗚咽,可他忍住了,因為這時他看到六個身穿制服的抬靈柩的人把一口簡陋的棺材從救護車上抬了下來,輕輕放在那條狹長的裂口——那口新挖的墓穴——旁邊。「可現在我連一個子兒的棉花也賣不出去。」 
  面對這一套不足道的葬禮遊戲,以及米洛那副如喪考妣似的悲痛欲絕的樣子,約塞連根本就無動於衷。隨軍牧師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輕輕傳來,那單調的聲音含混不清,幾乎一句話也聽不出,就像一種虛無的喃喃低語。約塞連從那個骨瘦如柴的高高身影辨認出梅傑少校,還相信自己也認出那個正在用手帕擦額頭的人是丹比少校。丹比少校自那次與德裡德爾將軍衝突過後就從沒停止過發抖。幾排士兵圍著這三個軍官,站成一個弧形,像一根根木樁子似的直挺挺地立在那裡。四個閒著無事、身穿條子工作服的掘墓人,身體倚著鏟子,帶著一臉的冷漠,站在那一大堆難看的紫銅色的松土旁。在約塞連盯著他們看的時候,牧師抬眼朝約塞連送去了祝福的目光,痛苦似地用手指揉了揉眼睛,然後又用探究的目光注視著約塞連這個方向,接著低下了頭,結束約塞連視之為葬禮高潮的最後程序。那四個穿工作服的人用吊索將棺材吊起來,慢慢放進墓穴。這時米洛的身體猛烈地顫動了一下。 
  「我不能再看下去啦,」他極度痛苦地轉過臉去叫道,「我可不能光坐在這裡,眼睜睜地看著這種場面,而與此同時那些食堂卻在讓我的辛迪加聯合體死亡。」他簡直在咬牙切齒,滿臉悲哀和忿恨地直搖頭。「要是他們真有那麼一點忠心的話,他們就會買我的棉花,直到他們發覺虧了本,而一旦這樣,他們就會接連不斷地買我的棉花,直到他們賠了更大的本。這樣,他們就會去放火,將他們的內衣內褲以及夏季制服統統燒掉,好為棉花創造較大的銷路。可他們連一下忙都不肯幫。約塞連,你就試試吧,幫我把這團剩下的巧克力糖衣棉花吃下去。也許這會兒味道會很好的。」 
  約塞連推開了他的手。「得了吧,米洛。人是不能吃棉花的。」 
  米洛狡猾地堆起了一副笑臉。「這並不真的是棉花,」他哄騙道,「我剛才是開玩笑的。這其實是棉花糖,是美味的棉花糖。你再嘗嘗看。」 
  「你在撒謊。」 
  「我從不撒謊!」米洛帶著一種自豪的莊重神情反駁說。 
  「你此時就在撒謊。」 
  「我只在必要的時候才撒謊,」米洛為自己辯解道,同時將目光移開了一會,一面怪可愛地眨動著他的眼睫毛,「這東西比棉花糖要好,真的。它是用真正的棉花做成的。約塞連,你得幫著我讓大伙將這東西吃下去。埃及棉花可是世界上最最好的棉花呀。」 
  「可它不能被消化,」約塞連強調說,「它會讓大伙生病,這你不明白嗎?要是你不信我的話,你自己幹嗎不試試靠吃棉花過日子呢?」 
  「我試過了,」米洛沮喪地承認道,「它使我很不舒服。」 
  墓地裡一片黃色,是那種夾著青色的乾草顏色,就像燒熟的捲心菜。過了一會,牧師朝後退了幾步,那一小群圍成半圓形、穿著米色制服的人像漂浮在水面上的碎片一樣,開始緩緩散開。這些人不急不慢、不聲不響地朝著各自沿高低不平的土路停放著的車輛飄了過去,牧師、梅傑少校和丹比少校不在這些人當中,他們自成一隊,鬱鬱寡歡地朝著他們各自的吉普車走去,彼此間保持著幾英尺的距離,好像素不相識似的。 
  「一切都結束了,」約塞連說。 
  「一切都完了,」米洛喪氣地贊同道,「一點希望也沒有了。這都是因為我讓他們自作決定的結果。這倒給了我一個教訓:下一次我要是再干類似的事情,我一定要先明確紀律。」 
  「你幹嗎不把棉花賣給政府?」約塞連漫不經心地建議道,眼睛則盯著那四個穿條子工作服的人,他們正在將一鏟鏟紫銅色的泥土扔回到墓穴裡去。 
  米洛斷然否定了約塞連的想法。「這可是個原則問題,」他以決然的口氣解釋說,「政府無權做生意,而我也是世界上最不願讓政府捲入我的生意的人。不過政府的職責就是做生意。」他突然靈機一動,想起了什麼,於是得意洋洋地繼續說道,「這話是卡爾文·柯立芝說的,卡爾文·柯立芝當過總統,所以他的話是不會錯的。我弄到了那麼多的埃及棉花,可沒人肯要,政府有責任把它們統統買下來,這樣我就可以有大賺頭了,不是嗎?」米洛的臉突然又陰沉下來,情緒一下子一落千丈,變得焦慮不安。「可我怎樣才能讓政府買下我的棉花呢?」 
  「行賄嘛。」 
  「行賄!」米洛勃然大怒,差點兒再次失去平衡,跌斷自己的脖子。「你真可恥!」他厲聲呵斥道,從他那翕動不已的鼻孔和一本正經的雙唇裡噴出的氣息,如同正直的火焰,上下翻動著,直衝他上唇那抹鐵銹色的小鬍子。「行賄犯法,這你是知道的。可是做生意賺錢是不犯法的,對吧?所以,對我來說,為賺點正當的利潤而去賄賂某人,這不能算犯法,不是嗎?不算,當然不算犯法!」他又一次陷入了沉思,臉上掛著逆來順受和近乎可憐的苦惱表情。「可我又怎麼知道該賄賂誰呢?」 
  「哦,這你不用擔心,」約塞連竊笑了一下,用平淡的語調安慰他說。此時吉普車和救護車發動引擎的聲音打破了使人昏昏欲睡的寂靜,排在後面的車輛也開始倒著開走了。「只要你行賄的數目大,他們會來找你的。有一點務必要做到,那就是你一切都得說在明處。要讓每一個人都明明白白地知道你想幹什麼,肯為此而出多大的價錢。假如你第一次行事時表現出一副心中有鬼或問心有愧的樣子,那你就要倒霉了。」 
  「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辦這事,」米洛說,「和那些受賄的人呆在一起我感到很不安全。這些傢伙比一幫騙子好不了多少。」 
  「你不會有事的。」約塞連很有把握地向他擔保。「要是你碰到了麻煩,那你就讓每一個人都知道,為了美國的安全,需要有一個強大的埃及棉花投機企業。」 
  「確實需要,」米洛神情莊重地對他說,「有了強大的埃及棉花投機企業就意味著有了一個更強大的美國。」 
  「這是當然的啦。要是這招不靈,那你可以列出數字,說明有多少美國家庭得依賴該企業的存在來謀取收入。」 
  「確實有許許多多的美國家庭得靠它來取得收入。」 
  「你明白了?」約塞連說,「這些你比我更在行。你幾乎讓這事聽起來像真的一樣。」 
  「本來就是這麼回事嘛,」米洛大聲他說,臉上重又明顯地掛上了他原來的那副傲慢神氣。 
  「我正是這個意思。你就帶著這種深信不疑的信念去幹吧。」 
  「你真的不願和我一道去?」 
  約塞連搖了搖頭。 
  米洛急不可耐地想行動了。他將那團剩下的巧克力糖衣棉花塞進了他的襯衣口袋,然後戰戰兢兢、一點一點地順著樹枝向後挪著,一直挪到那光滑的灰色樹幹。接著,他張開雙臂笨拙地抱住樹身,開始向下滑去,可他穿的皮底鞋的鞋邊老是打滑,因此有好幾次他險些跌卞去,將自己摔傷。滑了一半的時候,他突然改變了主意,又重新爬了上去。他的唇須上沾滿了樹皮的碎屑,那張緊張的臉因用勁而漲得通紅。 
  「我希望你把制服穿起來,不要像這樣一絲不掛地到處亂跑。」 
  在他重新爬下樹匆匆離去之前,他憂鬱地向約塞連吐露了自己的擔憂。「你這樣有可能會帶出一股風氣,這一來我的那些該死的棉花就永遠也脫不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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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隨軍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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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以前隨軍牧師便開始在心裡起了疑惑,世間的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到底有沒有上帝,他怎麼能肯定呢,身為美國軍隊中的一名浸禮教牧師,即便在最順利的情況下,處境就夠艱難的了;若再沒了信仰,那境況就幾乎無法容忍了。 
  那些大嗓門的人總讓他感到害怕。像卡思卡特上校那樣無所畏懼、敢做敢為的人總讓他感到自己孤立無助,形單影隻。在軍中,無論他走到哪裡,他總像個局外人似的。官兵們在在他面前總不及在別的官兵面前那麼自在;連其他的牧師對他也不如他們彼此之間那麼友好。在一個以成功為唯一美德的世界裡,他自認自己是個失敗者。一名教士應當鎮定自若,且能隨機應變。他痛苦地認識到,自己缺乏教士應具備的這種基本素質,而其他教派的那些同僚就因為具有這兩點而幹得相當出色。他生就沒有勝過別人的本領。他認為自己醜陋不堪,沒有一天不想立即回家去與妻子團聚。 
  其實,牧師的長相幾乎是英俊的。他有一張討人喜愛而又顯得十分敏感的臉,像沙巖一樣蒼白、脆弱。他的思想相當開放。 
  也許,他真的是華盛頓·歐文。也許在一些信件上他一直都簽的是華盛頓·歐文的姓名,儘管對此他一無所知。他知道,在醫學史上,這種記憶錯誤是很常見的。他也明白,要想真正將什麼事情都弄清楚是辦不到的,甚至連為什麼辦不到也是無法知曉的。他清楚地記得——或者說他有印象清楚地記得——他見到約塞連時的那種感覺;他覺得在他第一次看到約塞連躺在醫院裡的病床上之前,就已經在什麼地方見過他。他記得,大約兩周以後當約塞連再次出現在他的帳篷,要求免除他的戰鬥任務時,他產生了同樣的不安的感覺。當然,在此之前牧師已的確在什麼地方見過他,就是在那間臨時的、非正規的病房裡。那個病房裡的每個病人看上去都為怠工而來,只有一名不幸的病人除外。那人渾身上下敷著石膏,綁著繃帶。一天人們發現他就這麼死了,嘴裡還含著溫度計。但是在牧師的印象中,在此之前他就在某個更為重大、更為神秘的場合見過約塞連。那次有意義的會面是在某個遙遠的、為時間的煙塵所淹沒的、甚至是在純屬超現實的時代裡發生的;而那次,他也曾同樣命中注定地承認:他沒有辦法,沒有任何辦法可幫助約塞連。 
  這樣的疑慮一刻不停地折磨著牧師那瘦削、多病的軀體。世上有沒有哪怕是一種真正的信仰,或者人死後究竟有沒有靈魂?有多少天使能夠在一根大頭針的針尖上跳舞?上帝在創造萬物之前的那段漫長歲月裡究竟在忙活些啥?如果沒有其他的什麼人需要防範,那有何必要在該隱的前額打上個保護的印記呢?亞當和夏娃真的生過女兒嗎?這些就是一直不斷地折磨著他的重大而又複雜的本體論問題,然而,在他看來,這些問題從來就不及善良和禮貌等問題來得重要。那些懷疑論者在認識論方面進退維谷的困境讓他急得冒汗,他不能接受對一些問題的解釋,可又不情願將問題視為無法解釋而不予理會。他從來都是處在痛苦之中,可又一直心懷希望。 
  那天約塞連坐在他的帳篷裡,手裡捧著一瓶熱乎乎的可口可樂。這可樂是牧師為了安慰他才給他的。牧師猶豫不決地問道: 
  「你有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你明明知道你是第一次碰到某一情形,但你卻感到你過去好像經歷過它?」約塞連敷衍地點了點頭。牧師的呼吸由於急切的期待而變得急促起來,因為他準備讓自己的意志與約塞連的聯合起來,同心協力,最終揭開像巨大的黑幕一樣籠罩在人類生存之上的永恆奧秘。 
  約塞連搖了搖頭,接著解釋說,所謂dejavu不過是兩根共同活動的感覺神經中樞——他們通常是同時起作用的——在瞬間產生的極細微的時間差。他的話牧師幾乎沒聽進去。他感到很失望,但他不願相信約塞連的話,因為他曾得到過一個徵兆,一個秘密而又不可思議的幻覺,那就是約塞連仍然缺乏勇氣,不敢將真話說出來。無疑,在牧師所揭示的事情中有著令人敬畏的含義,這就是:它要麼是一種神賜的頓悟,要麼是一種幻覺;他本人不是得到了神靈的垂青就是喪失了理智。這兩種可能使他內心充滿了同樣的恐懼和沮喪。這既不是dejavu,也不是presquevu或jamaisvu。很可能還有他從未聽說過的其他幻覺,其中之一可以簡單明瞭地解釋他親眼看見並親身經歷過的令人困惑的種種現象。也有這些可能: 
  可能他以往以為會發生的事情壓根就沒發生過;可能他患了記憶方面而不是感覺方面的毛病;可能他從來也沒真正認為他親眼見過現在他自認為過去一度曾以為自己見過的東西;可能對於他曾一度以為是的東西,他現在的印象只不過是幻黨中的幻覺;可能他只是想像自己曾經在想像中看見過一個赤身裸體的男人坐在公墓裡的一棵樹上。 
  顯然,牧師現在已意識到自己並不特別適合干目前的這份工作。他常常考慮,如果他到部隊的某一其他部門去服役,比如說去步兵或野戰炮兵部隊當一名列兵,或者甚至去當一名傘兵,是不是會比現在開心點。他沒有真正的朋友。在沒遇到約塞連之前,在飛行大隊的任何一個人面前他都會感到不自在,即使同約塞連相處,他也感到侷促不安。約塞連常常表現得十分粗魯,並不時爆發出一些反抗行為,這常使得他感到緊張不安,並伴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心情,既開心又惶恐。當牧師同約塞連和鄧巴一起呆在軍官俱樂部裡,甚至同內特利和麥克沃特呆在一起時他才感到安全。同他們在一起,他便無需再與其他人坐在一起了;他該坐在哪兒的問題也就解決了,他用不著再同那些他不喜歡的軍官坐在一起了。平時,每當他走近這些軍官時,他們無一例外地用過分的熱情來歡迎他的到來,然後又非常不自在地等著他離去。他使得那麼多的人不舒服。大伙都對他非常友好,但沒有一個人真心待他。人人都同他說話,但沒有一人同他說過真心話。約塞連和鄧巴要隨和得多,同他倆在一起,牧師幾乎沒有什麼不自在的感覺。那天晚上,當卡思卡特上校又一次想把牧師從軍官俱樂部攆出去時,他倆甚至還保護了他。當時約塞連氣勢洶洶地站了起來要進行干預,內特利想阻止他,就大叫了一聲「約塞連!」卡思卡特上校一聽到約塞連的名字,臉色頓時煞白,而且讓大家感到吃驚的是,他嚇得六神無主,一個勁地往後退,最後竟撞到了德裡德爾將軍的身上。將軍氣惱地用胳臂肘將他推開,並命令他立即回到牧師面前,叫他從今天開始每晚都到軍官俱樂部來。 
  牧師要想保持他在軍官俱樂部的地位是很難的,就同他想記往下一餐他該在大隊的十個食堂的哪一個食堂就餐一樣難。要不是如今他在軍官俱樂部裡從他的那些新夥伴那裡找到了樂趣,他倒很願意被人從那兒攆出來。晚上如果牧師不去軍官俱樂部,那他也就沒地方可去了。他時常坐在約塞連和鄧巴的桌旁消磨時光,羞怯、沉默地微笑著,除非別人同他說話,否則他便一言不發。他的面前總是放著一杯濃濃的甜酒,可他幾乎一口也不嘗,只是不熟練地、別彆扭扭、裝模作樣地玩弄著一隻用玉米芯做成的煙斗,偶爾也往裡面塞些煙絲,抽上幾口。他喜歡聽內特利講話,因為內特利酒後說出的那些傷感的、又苦又樂的話在很大程度上反映出了牧師本人那充滿了浪漫情調的孤寂惆悵,並且總能引發起牧師對妻兒的思念,使他的心情如潮水一樣久久不得平靜。內特利的坦率和幼稚讓牧師感到有趣,他頻頻地朝著內特利點頭表示理解和贊同,以鼓勵他繼續說下去。內特利還沒有冒失到會向人誇耀自己的女朋友是個妓女的程度,牧師之所以會知道這事主要是由於布萊克上尉的緣故。每當布萊克上尉懶洋洋地從他們的桌旁經過時,他總要先使勁朝牧師眨眨眼,然後就轉向內特利,就他的女友將他嘲弄一番,說出來的話既下流又傷人。牧師對布萊克上尉的這種做法很是不滿,因此就產生了一個按捺不住的念頭,那就是希望他倒大霉。 
  似乎沒有人,甚至連內特利也不例外,真正意識到他,艾爾伯特·泰勒·塔普曼牧師,不光是個牧師,而且也是個活生生的人。 
  沒人意識到他還有個漂亮迷人、充滿激情的妻子——讓他愛得幾乎發狂,三個藍眼睛的小孩,他們的相貌顯得陌生,因為他已記不太清他們的模樣了。將來有一天當他們長大了的時候,他們會將他視為一個怪物。他的職業會給他們在社會上帶來種種尷尬,為此他們可能永遠不會原諒他。為什麼就沒人明白他實際上並不是個怪物,而是一個正常、孤獨的成年人,竭力想過一種正常、孤獨的成年人的生活?假如他們刺他一下,難道他就不會出血嗎?如果有人呵他癢,難道他就不會笑?看來他們從來就沒想過,他,同他們一樣,有眼、有手、有器官、有形體、有感覺、有感情。和他們一樣,他也會被同樣的武器所傷,因同樣的微風而感到溫暖和寒冷,並以同樣的食物充飢,雖然在這一點上他被迫做出讓步,每一頓都得去不同的食堂用餐。只有一個人似乎意識到了牧師是有感情的,這個人就是惠特科姆下士,而他所做的一切只是想方設法去傷害這些感情,因為正是他越過了他的上司去找卡思卡特上校,建議向陣亡或負傷士兵的家屬寄發慰問通函。 
  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讓他感到踏實的就是他的妻子。如果就讓他與妻兒們在一起過一輩子,那他也就滿足了。牧師的妻子是個文靜的小個子女人,和藹可親,年紀剛過三十,皮膚黝黑,富有魅力。她的腰身纖細,眼睛裡流露出沉著和機靈;牙齒雪白,又尖又小,再配上一張孩子似的臉蛋,顯得既生氣勃勃又嬌小可愛。牧師常常忘記自己孩子的長相,每次拿出孩子們的照片,總覺得好像是第一次見到他們的面孔。牧師就像這樣愛著他的妻兒,這種愛簡直強烈得不可遏制,以致他總想放棄強打精神的努力,就此癱倒在地,像個被人遺棄的殘廢人那樣放聲大哭。圍繞著他的家人,他產生了許多病態的怪念頭,產生了許多悲慘、可怕的預感,不是想到他們得了重病就是認為他們遭到了可怕的意外。這些東西每天都在無情地折磨著他。他的思維也受到了這些念頭的侵擾,盡想著他的妻兒可能得了諸如惡性骨癌和白血病之類的可怕疾病。每週他至少有二三次會看見他那剛出生不久的兒子夭折了,因為他從未教過妻子如何止住動脈出血。他還曾淚流滿面、眼睜睜地一聲不響地目睹了全家人在牆基插座旁一個接一個地觸電而亡的情景,因為他從未告訴過妻子人體是會導電的。幾乎每天夜裡他都會看到,家裡的熱水鍋爐發生了爆炸,他家那兩層木結構的樓房燃燒了起來,他的妻兒四人統統被燒死;他還看到了一件恐怖、慘不忍睹、令人震驚的慘禍的全部細節:他可憐的愛妻那一向整潔而又嬌弱的軀體竟被一個喝醉了酒的白癡司機撞到了市場大樓的磚牆上,壓成了黏糊糊的一灘肉醬;他還看到,他那被嚇得歇斯底里地哭個不休的五歲女兒被一個長一頭雪白頭髮、面目慈祥的中年男子領著離開了那可怖的事故現場;那男人驅車把她帶到一個廢棄的采沙場,一到那裡他就一次接一次地對他的女兒進行姦污,最後把她給殺害了;幫他照管孩子的岳母,從電話裡得知了他妻子的慘禍,當即就發了心臟病,倒在地上死掉了。於是,他那兩個年幼的孩子就在家裡慢慢地餓死了。牧師的妻子是個和藹可親、總能給人以安慰並善於體貼的女人。牧師渴望能再一次觸摸到她那勻稱的胳臂上的肌膚,撫摸到她那烏黑、光滑的秀髮,聽到她那親切、充滿了安慰的嗓音。她是一個比他堅強得多的人。他每週一次,有時兩次給她去一封內容簡單而又乾巴巴的短信,而內心裡他成天想著要給她去許許多多封情真意切的情書,在那些數不清的信紙上熱切地、無拘無束地向她表達自己的真情,告訴他自己是如何謙卑地崇拜她,需要她,還要極其詳細地對她講明人工呼吸的實施方法。他還想滔滔不絕地向她傾訴他對自己的憐憫以及自己所感受到的無法忍受的孤獨和絕望,同時要囑咐她千萬不要將硼酸或阿司匹林等物放在孩子們夠得著的地方,或者提醒她在過馬路的時候一定要看紅綠燈。他不想讓她擔心。牧師的妻子是個具有直覺、性格溫柔、富有同情心並且生性敏感的女人。他成天做白日夢似地想著同妻子團聚的情景,而這種想像總是無可避免地以歷歷在目的做愛動作而告結束。 
  讓牧師最感虛偽的就是主持葬禮。如果說那天樹上出現的鬼怪是上帝顯靈,藉以指責他對神明的褻瀆和他在行使自己的職責時內心所感到的那種洋洋自得,那麼,對此他一點都不會感到震驚。面對死亡這一可怕而又神秘的事件,卻要裝出一臉的莊嚴,故作悲傷之態,還要裝得像神靈似的對人身後的情況有所知曉,這乃是罪過中的罪過。他清晰地回憶起——或者似乎相信自己回憶起——那天在公墓的情景。他至今仍能看見梅傑少校和丹比少校像兩根殘破的石柱似地肅立在他的兩旁;看見與那天同樣數目的士兵,以及他們那天所站立的位置;還看見了那四個拿著鏟子對周圍的一切都無動於衷的人,還有那令人厭惡的棺材和那個用紅褐色的泥土鬆鬆垮垮地堆起來的、顯得得意洋洋的巨大墳頭,以及那廣漠無垠、寂然無聲、深不可測並令人感到壓抑的天空。那天的天空出奇地空曠與蔚藍,就這種場合來說,它幾乎是帶有一種惡意。 
  他將會永遠記住這些情景,因為它們是自他有生以來降臨到他身上的最不尋常的事件的重要組成部分。這事件也許是一種奇跡,也許是一種病態的胡思亂想——就是那天出現在樹上的那個裸體男子的幻象。他該怎麼解釋這個幻象呢?它既不是曾經見過的東西,又不是從未見過的東西,也不是幾乎能見著的東西;無論是「曾經相識」,還是「似曾相識」或是「從不相識」,這些說法都不夠圓滿,不足以將它概括進去。那麼它是鬼嗎?是死人的靈魂?是天國的天使還是來自地獄的小鬼?或者這整個怪誕的事件只是他那病態的想像臆造出來的?難道他的思維發生了病變,或者是他的大腦朽爛了?樹上竟然會有一個裸體的男人——實際上有二個,因為第一個人出現不久就跟來了第二個,那人唇上留著棕色的小鬍子,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地裹在一件不祥的黑衣服裡;只見他貼著樹枝,像行宗教儀式似地向前彎下腰,將一隻茶色的高腳酒杯遞給前者,讓他喝裡面的東西。發生這種事的可能性以前從未在牧師的腦子裡出現過。 
  牧師是一個有真誠助人之心的人,只是他從來也沒法幫助任何人,甚至連約塞連的這件事他也沒幫上忙。當時他最終下定了鋌而走險的決心,決定偷偷地去找一下梅傑少校,問問他卡思卡特上校飛行大隊裡的隊員是否真的如約塞連所說的那樣,當真會被逼著接受比別人更多的戰鬥飛行任務。牧師之所以會決定採取這一大膽、衝動的行動,是因為在此之前他又同惠特科姆下士吵了一架。這以後,他就著水壺裡的溫水草草吞下了一塊銀河和魯絲寶貝牌夾心巧克力,權且用這些東西充當了一頓毫無樂趣可言的午餐。 
  餐畢,他便步行去找梅傑少校,這樣他離開時就不會讓惠特科姆下士看見。他悄無聲息地溜進了樹林,直到他剛離開的林間空地裡的那兩頂帳篷看不見了才敢出聲。這之後他跳進了一條被廢棄的鐵路壕溝,因為在那裡面走路步子要踏實些。他順著那些陳舊的枕木匆匆走著,心裡越來越感到怒火難平。那天上午他接二連三地受到卡思卡特上校、科恩中校和惠特科姆下士的欺侮和羞辱。他必須讓自己受到一些尊敬!不一會,他那瘦弱的胸脯就因透不過氣來而上下起伏不已。他盡可能快地朝前走著,就差沒跑起來,因為他擔心一旦他慢了下來,他的決心可能會動搖。不久,他看見一個身穿制服的人在生銹的鐵軌之間向他走來。他立即從溝邊爬了出來,俯身鑽進一片稠密的矮樹叢中隱藏起來,而後他發現了一條蜿蜒的小道直通向陰暗的森林深處,於是他便沿著這條狹窄、簇葉叢生且佈滿了青苔的小路,朝著他既定的方向快步走去。這一段路走起來要艱難得多,但他仍抱著與先前一樣的不顧一切的堅強的決心,跌跌撞撞地一個勁地向前走著。許多堅硬的樹枝擋在他的去路上,將他那毫無遮護的雙手扎得生痛,直至路兩旁的灌木和高大的蕨類植物變得稀疏起來。透過逐漸稀疏的低矮灌木可清楚地看到有座草綠色軍用活動房子架在煤渣堆上,牧師東倒西歪地從它旁邊走過,繼而又經過了一頂帳篷,外面有一隻銀灰色的貓在曬太陽。後來他又經過了另一座架在煤渣堆上的活動房子,最後闖進了約塞連所在中隊的駐紮的那塊空地。此時他的嘴唇上滲出了鹹鹹的汗珠。他沒有停下,逕直穿過空地來到了中隊的文書室。一名瘦瘦的、弓腰曲背的參謀軍士迎上前來招呼他。這個軍士長著高高的顴骨,留著一頭長長的淡黃色頭髮。他彬彬有禮地告訴牧師,說他儘管進去好了,因為梅傑少校不在裡面。 
  牧師向他微微點了點頭以示謝意,接著就沿著夾在一排排辦公桌和打字機之間的通道,獨自朝後面用帆布隔出的那間辦公室走去。他躍過了那條呈三角形的過道,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一間空空的辦公室裡。那扇活板門已在他身後關上。他艱難地喘著氣,渾身大汗淋漓。辦公室仍然是空空的。他覺得他聽見有人在竊竊私語。 
  十分鐘過去了。他板著面孔不悅地朝四下打量著。他一直緊閉著嘴巴,一副毫不氣餒的樣子;後來他突然想起那位參謀軍士剛才說的話:他儘管進去好了,因為梅傑少校不在裡面,這時,他的面部表情一下子軟了下來。原來這些士兵在搞惡作劇!牧師驚恐萬狀地從牆邊縮了回來,辛酸的淚水一下子湧進了他的眼眶。他那顫抖的嘴唇裡迸發出一聲哀哀的嗚咽。梅傑少校在別處,而另一間屋子裡的士兵卻把他當成了惡意嘲弄的對象。他幾乎能看見他們像一群貪婪的雜食野獸一樣,揚揚得意地躲在帆布牆的另一面,只等他重一露面他們就要帶著粗野的歡笑和嘲諷無情地朝著他猛撲過去。 
  牧師為自己的輕信而暗暗地在心裡咒罵自己。驚恐中,他真希望能找到一樣東西,如一副面具,或一副墨鏡和一撮假鬍子什麼的,好讓自己化裝一下;或者他要是像卡思卡特上校那樣有一個低沉有力的嗓子和一對寬厚的、肌肉發達的、長著二頭肌的肩膀就好了,那樣的話他就能毫無懼色地踱出門來,以咄咄逼人的權威和充分的自信,將這幾個迫害他的惡毒傢伙徹底擊敗,讓他們一個個都嚇破膽,全都魂飛魄散、後悔不迭地悄悄溜走。然而他缺乏勇氣去面對他們。此時通向外面的唯一出路就是窗子。這條路倒是很清靜,於是牧師從梅傑少校辦公室的窗口跳了出去,迅速繞過帳篷的一角,縱身跳進鐵路的壕溝躲了起來。 
  他低低地弓著身子急急忙忙地溜著,故意掛著一臉怪模怪樣的笑容,裝出一副若無其事、和藹可親的樣子,生怕會被什麼人撞見。每當見對面有人向他走來,他就立即離開壕溝鑽進樹林,然後便發瘋似地跑過樹木橫生的樹林,就像後面有人在追他似的,他的雙頰因羞憤而火辣辣的。他好像聽見從四面八方傳來了一陣陣震耳的嘲弄他的狂笑聲,還隱約瞥見在灌木叢的深處和高高掛在頭頂上方的茂密的樹葉中有許多張邪惡的醉臉,正衝著他假笑。他感到肺部像在被刀刺一樣,陣陣發痛,於是只得放慢速度,一瘸一拐地走了起來。他疾步向前走著,漸漸腳步蹣跚起來,最後實在走不動了,一下子癱坐在了一棵滿是樹瘤的蘋果樹上。當他跌跌撞撞向下倒去時,為了不讓自己摔倒,他伸開兩隻胳臂抱住了樹身,可不料腦袋卻重重地撞在了樹幹上。此時他滿耳朵聽到的只有他自己的刺耳並夾雜著嗚咽的喘息聲。幾分鐘過去了,可感覺卻像是過了幾小時,這時他才意識到這陣將他整個人淹沒了的震耳欲聾的聲音原來是他自己發出來的。他胸部的疼痛逐漸減退。不久,他感到有力氣站起來了。他豎起耳朵仔細地聽了聽。林子裡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既沒有魔鬼般的笑聲,也沒有人在追趕他。此時他感到極度的疲憊、傷心,並且渾身髒兮兮的,因而無法感到寬慰。他用麻木和顫抖的手指將皺巴巴的衣服弄平,以極大的自制力走完了剩下的那段通往林間空地的路。一路上牧師不時痛苦地想到心臟病發作的危險。 
  惠特科姆下士的吉普車仍舊停在空地上。牧師踮起腳尖偷偷地繞到惠特科姆下士的帳篷後面,卻不願從前面的入口處經過,以免被下士看見,受到他的羞辱。在如釋重負地吁了一口長氣之後,他趕緊溜進了自己的帳篷,可一進門卻發現惠特科姆下士彎曲了兩腿躺在他的吊床上,一雙沾滿了泥巴的鞋子就擱在牧師的毯子上。下士嘴裡吃著牧師的條形糖塊,臉上掛著一種輕蔑的神情,正在用大姆指翻弄著牧師的一本《聖經》。 
  「你上哪去了?」下士粗魯地、毫無興趣地質問道,連頭都沒抬一下。 
  牧師的臉紅了起來,立即躲躲閃閃地將臉避開。「我到樹林散步去了。」 
  「好吧,」惠特科姆下士搶白道,「別相信我。可你就等著吧,看我會幹出些什麼事來。」他在牧師的糖塊上咬了一大口,一副飢餓的樣子,然後含著滿嘴的糖繼續說道,「你不在的時候有人來拜訪你了,是梅傑少校。」 
  牧師吃驚地猛然轉過身來,叫道:「梅傑少校?梅傑少校來過?」 
  「我們現在說的不就是這個人嗎,難道不對?」 
  「他上哪去了?」 
  「他跳進了鐵路壕溝,像只受了驚嚇的兔子似的跑了,」惠特科姆下士竊笑道,「真是個怪物。」 
  「他有沒有說他來幹什麼的?」 
  「他說他有件要緊事需要你幫忙。」 
  牧師大吃一驚。「梅傑少校是這麼說的嗎?」 
  「不是說的,」惠特科姆下士以苛求精確的口氣更正道,「他是寫在一封給你的私信上的,信還封了口。他把信留在了你的桌上。」 
  牧師朝那張他用來當辦公桌的橋牌桌上掃了一眼,桌上只有一隻令人討厭的桔紅色梨形番茄。這只番茄是他今天早上從卡思卡特上校那兒得來的。他已經把它給忘了,而此時它仍舊躺在桌子上,就像一個不可磨滅的血紅色的象徵物,象徵著他的愚蠢與無能。「信在哪兒呀?」 
  「我把它拆了,讀完後就扔了。」惠特科姆下士砰地一聲將《聖經》合了起來,緊接著又從床上跳了下來。「怎麼啦,你不信我的話?」說完便走出了帳篷。可他緊接著又折了進來,差點和牧師撞個滿懷,因為牧師正跟在他的後面往外奔,打算再回去找梅傑少校。 
  「你不知道怎樣將職責委託給別人,」惠特科姆下士陰沉著臉對他說,「這是你的另一個毛病。」 
  牧師知錯地點了點頭,匆匆地從他的身邊走了過去,也來不及向他表示歉意。此時他能感覺到命運之手正在老練而又專橫地擺弄著他。現在他意識到了,這天梅傑少校已經兩次在壕溝裡迎面向他跑來。而牧師也兩次竄進林子,非常愚蠢地將這次注定的會面給推遲了。他盡可能快地沿著碎木橫陳、寬窄不一的鐵道枕木往回奔,心裡因強烈的自責而無法平靜。灌進鞋襪的小砂礫將他的腳趾磨得生痛。這種強烈的不適使他那張蒼白而又勞累的臉不自覺地皺了起來。八月初的這個下午變得越來越悶熱。從他的住地到約塞連的中隊將近一英里。等他到達那裡時,牧師身上那件淺褐色的夏季制服襯衫早已被汗水給浸透了。他氣吁吁地又一次衝進了中隊文書室的帳篷,不料卻遭到了前次碰到的那位心地奸詐、說話和氣、瘦臉上架著一副圓圓的眼鏡的參謀軍士的斷然阻攔。他要求牧師呆在外面,因為梅傑少校在裡面,並告訴他在梅傑少校出來之前不能讓他進去。牧師用迷惑不解的眼光看著他。為什麼這個軍士這麼恨他?他的嘴唇蒼白,不住地顫抖著。他感到渴得難受。這些人究竟是怎麼回事?這一切難道還不夠可悲嗎?參謀軍士伸出一隻手,牢牢地抓住牧師。 
  「對不起,長官,」他用低沉、彬彬有禮的憂鬱語調抱歉地說,「可這是梅傑少校的命令。他不想見任何人。」 
  「他想見我,」牧師懇求道,「我剛才來這兒的時候他去我的帳篷找我了。」 
  「梅傑少校去你那兒了?」 
  「是的,他去過。請你進去問問他。」 
  「恐怕我不能進去,長官。他也不想見到我。或許你可以留張紙條給他。」 
  「我不想留條子。難道他就不能破個例嗎?」 
  「只在極特殊的情況下才這樣。上一次他離開帳篷是為了參加一位士兵的葬禮。而最近他在完全被迫的情況下才在辦公室裡接見了一個人。一個叫約塞連的轟炸員逼著——」 
  「約塞連?」這一新的巧合使牧師興奮得滿臉放光。這難道是正在形成中的另一個奇跡嗎?「可我現在想和他談的正是這個人的事呀!他們有沒有談到約塞連究竟該執行多少次飛行任務?」 
  「談了,長官。他們那次談的正是這件事。約塞連上尉已經執行過五十一次戰鬥飛行任務,他請求梅傑少校允許他停飛,這樣他就用不著再多飛四次了。當時卡思卡特上校還只要求飛滿五十五次。」 
  「梅傑少校是怎麼說的?」 
  「梅傑少校告訴他這件事他無能為力。」 
  牧師的臉沉了下來。「梅傑少校是這麼說的嗎?」 
  「是的,長官。實際上他還建議約塞連去找你幫忙。長官,您真的不想留張條子下來嗎?我這兒有現成的鉛筆和紙。」 
  牧師搖了搖頭,失望地咬著他那幹得發硬的嘴唇走了出去。天色尚早,可卻發生了一大堆的事。樹林裡的空氣較前涼爽了些。他的嗓子又乾又痛。他慢吞吞地走著,一邊沮喪地自問還能有什麼樣的不幸降臨到他的身上。就在這時,一個瘋瘋癲癲的人似從天而降,突然從樹林裡的一片桑樹叢後面出現在他的面前,嚇得牧師放聲尖叫起來。 
  牧師的叫喊聲把這位高個子、面無血色的陌生人嚇得直往後退,嘴裡不住地尖叫著:「不要傷害我!」 
  「你是誰?」牧師朝他喊道。 
  「求你不要傷害我!」那人也在喊。 
  「我是個隨軍牧師!」 
  「那你為什麼想傷害我?」 
  「我沒想傷害你!」牧師有點惱怒地堅持道,儘管他像生了根似地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告訴我你是誰,想要我為你做點什麼。」 
  「我只想知道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是不是已經得肺炎死了,」那人喊叫著回答,「我想知道的就是這事。我就住在這兒,我的名字叫弗盧姆。我是這個中隊的人,可我住在這兒的林子裡。你隨便向誰打聽都行。」 
  牧師將眼前這位怪模怪樣、畏畏縮縮的人仔細打量了一番,慢慢恢復了鎮靜。這人破破爛爛的襯衣領上綴著一對銹爛了的上尉須章。他的一個鼻孔下長著一個帶毛的黑痣,嘴唇上的鬍鬚濃密、粗硬,那顏色和楊樹皮差不多。 
  「既然你是這個中隊的人,幹嗎要住在樹林裡?」牧師好奇地問。 
  「我是沒辦法,才住在這樹林裡的,」上尉氣沖沖地答道,好像牧師應該知道似的。他慢慢直起身來,雖然他比牧師高出一個頭還多,但他仍然不放心地盯著牧師。「難道你沒聽人說起過我?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曾經發誓,說等哪天夜裡我睡熟了的時候,他要割斷我的喉嚨。所以,只要他還活著,我就不敢睡在中隊裡。」 
  牧師懷疑地聽著他的難以置信的解釋。「可這是不可信的,」牧師答道,「否則那就是預謀殺人了。你為什麼不把這件事報告給梅傑少校?」 
  「我向梅傑少校報告過,」上尉傷心他說,「可梅傑少校說要是我再向他提起這件事,他就割斷我的喉嚨。」這人膽怯地仔細打量著牧師。「你是不是也要割斷我的喉嚨?」 
  「哦,不,不,不會的,」牧師安慰道,「當然不會。你真的住在樹林裡嗎?」 
  上尉點了點頭。牧師盯著他的臉,這張臉因疲憊和營養不良而顯得粗糙不堪,面色灰白。此時他的心情很複雜,既可憐同時也很尊敬這個人。上尉的身體在皺巴巴的衣服下瘦得皮包骨頭,衣服就像一堆亂糟糟的麻袋片似的掛在他的身上。他渾身上下沾滿了一撮撮的乾草,頭髮急需剪理,眼睛下方佈滿了大大的黑圈圈。上尉這副受盡磨難、衣衫襤褸的模樣讓牧師感動得幾乎要哭出來。想到這個可憐人每天都不得不忍受許多非人的折磨,牧師內心充滿了敬意和同情。他壓低嗓門十分謙恭地問: 
  「誰替你洗衣服呢?」 
  上尉噘起嘴很認真地說:「我讓路那頭一個農戶家的女人給我洗。我把衣服放在我的活動房子裡,每天溜進去一兩次,拿條乾淨手帕,或換身內衣。」 
  「到冬天你準備怎麼辦?」 
  「哦,我想到那個時候我可以回中隊了,」上尉滿懷信心地答道,那口氣有點像個殉道者。「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一直都在對大家保證,說他很快就會得肺炎死掉。我想我只要有耐心就行了,等到天氣稍稍冷點,潮濕點就行了。」他迷惑不解地凝視著牧師,又道,「這事難道你一點都不知道?難道你沒聽到大伙全在談論我嗎?」 
  「我想我從來沒聽見過任何人提起過你。」 
  「哦,那我就真的弄不明白了,」上尉忿忿地說,但又設法裝出樂觀的樣子繼續說,「瞧,現在己是九月,所以我也不會等得太久了。下次要是有哪位小伙子問起我,你就告訴他,說只要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得肺炎一死,我就立即回去賣力地幹我那宣傳報道的老行當。你願意替我告訴他們嗎?就說只要冬天一到,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得肺炎一死,我就立刻回中隊,行嗎?」 
  牧師神情莊重地將這些預言一樣的話印在了腦子裡,更加出神地琢磨著話裡的深奧含義。「你是靠吃漿果、草藥和草根來維持生命的嗎?」牧師又問。 
  「不,當然不,」上尉驚訝地答道,「我從後門溜進食堂,在廚房裡吃飯。米洛總拿三明治和牛奶給我吃。」 
  「下雨時你怎麼辦呢?」 
  上尉坦白地答道:「被淋濕唄。」 
  「你睡哪兒呢?」 
  上尉一下子彎下身子,抱成一團蹲了下來,開始一步步地向後退。「你也想割我的喉嚨?」 
  「啊,不會,」牧師喊道,「我向你發誓。」 
  「你就是想割我的喉嚨!」上尉堅持說。 
  「我向你保證,」牧師懇求他說,但已經來不及了,因為這個難看的多毛幽靈已經不見了。他利索地鑽進了由亂葉、光線和陰影組成的奇怪世界——那裡花朵盛開、五彩斑斕並且支離破碎——中,消失得無影無蹤。牧師甚至開始懷疑這人究竟有沒有出現過。發生了如此多的怪事,他都不敢確定哪些是怪事,哪些是真事。他想盡快查清林子裡這個瘋子的情況,看看是不是真的有個弗盧姆上尉。然而,他很不樂意地想起,他的當務之急是要消除惠特科姆下士對自己的不滿,因為他太疏忽,沒有將足夠的職責托付給下士。 
  他邁著沉重的腳步,無精打采地沿著彎彎曲曲的小路穿過了樹林,一路上他口渴難耐,感到累得幾乎走不動了。一想到惠特科姆下上,他就懊悔不已。他滿心希望當他到達林間空地時,惠特科姆下士不在那裡,這一來他就可以無拘無束地脫去衣服,好好把胳臂、胸脯和肩膀洗一洗,然後喝點水,舒舒服服地躺下,也許還能睡上幾分鐘。誰知他命中注定要重新經受一次失望和震驚,因為當他到達住地時惠特科姆下士已經成了惠特科姆中士了。惠特科姆正光著膀子坐在牧師的椅子上,用牧師的針線把嶄新的中士臂章往襯衫袖子上縫。卡思卡特上校提升了惠特科姆下士,同時命令牧師立即去見他,就那些信件的事和他談一談。 
  「啊,不,」牧師呻吟道,驚得目瞪口呆地倒在自己的吊床上。他的保溫水壺是空的。此時他實在心慌意亂,因而想不起來他那只盛了水的李斯特口袋就掛在外面兩頂帳篷之間的陰涼處。「我真不能相信竟會有這種事。我真不能相信竟會有人當真認為我一直在偽造華盛頓·歐文的簽名。」 
  「不是為那些信,」惠特科姆下士更正道,顯然,他正在得意地欣賞著牧師的那副懊喪神情。「他見你是為了同你談談有關給傷亡人員家屬的慰問信的事情。」 
  「為了那些信?」牧師吃驚地問。 
  「正是。」惠特科姆下士幸災樂禍地看著他。「他準備把你好好臭罵一通,因為你不准我將那些信發出去。我提醒他說那些信都將附上他的親筆簽名,他十分讚賞這個主意,你真該看到他當時的那副神情。就為這,他提升了我。他絕對相信,這些信會讓他的大名登上《星期六晚郵報》。」 
  牧師更加迷惑起來。「可是他怎麼知道我們正好在考慮這個主意?」 
  「我去他的辦公室告訴他的。」 
  「你幹了什麼?」牧師尖叫著質問,同時以一種不常有的憤怒一下子從床上跳了起來衝到下士面前。「你是說你真的未經我的允許就越過我去找上校了?」 
  惠特科姆下士帶著輕蔑的滿意神情厚顏無恥地咧開嘴笑了起來。「對了,牧師,」他回答說,「你要是知道好歹,就最好別追究這事,連想都別想。」他惡意挑釁地不慌不忙地大笑了起來。「要是卡思卡特上校發現你為了我把這個主意告訴了他而想報復我,他會不高興的。你懂嗎,牧師?」惠特科姆下士繼續說,一面輕蔑地啪嗒一聲將牧師的黑線咬斷了,然後開始扣襯衫紐扣。「那個蠢傢伙真的認為這是他所聽到過的最好的主意之一。」 
  「這甚至可能讓我的名字上《星期六晚郵報》呢,」卡思卡特上校在他的辦公室裡微笑著自誇地說,一邊樂不可支地昂首闊步地來回走著,一邊責備牧師。「你真沒什麼頭腦,竟然看不到這個主意的妙處。你有個像惠特科姆下士這樣的好部下,牧師。我希望你有足夠的頭腦,能看到這一點。」 
  「是惠特科姆中士了,」牧師衝動地糾正道,但隨即又克制住了自己。 
  卡思卡特上校瞪了他一眼。「我是說惠特科姆中士,」他答道,「我希望你就聽別人一次吧,不要老找人家的茬兒。你不想一輩子就當個上尉吧,是不是?」 
  「什麼,長官?」 
  「咳,要是你一直這樣下去,我真不知道你能有什麼樣的出息。 
  惠特科姆下士認為你們這幫人在一千九百四十四年裡頭腦裡從來就沒有裝進過一點點新思想,我也很樂意贊同他的看法。那個惠特科姆下士真是個聰明的小伙子。行了,一切都會改變的。」卡思卡特上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神情在辦公桌前坐下,動手在自己的記事簿上清理出一大塊空白來,然後用手指在裡面敲了敲。「從明天開始,」他說,「我要求你同惠特科姆下士一道,替我給大隊裡的每一位陣亡、受傷或被俘人員的直系親屬發一封慰問信。我要求信寫得懇切些。我還要求信裡要多寫些有關個人的詳情,這樣人家就不會懷疑你們寫的都是我的真心話了。你明白嗎?」 
  牧師衝動地跨上前去表示抗議。「可是長官,這不可能!」他脫口而出,「我們並不是對所有的人都很瞭解。」 
  「那又有什麼關係呢?」卡思卡特上校質問他,然後又友好地微笑道,「惠特科姆下士給我拿來了一封最常用的通函,它足以能應付任何情況。聽著:『親愛的太太/先生/小姐或者先生和夫人:當我獲悉您的丈夫/兒子/父親或兄弟陣亡/負傷或據報告在戰場失蹤時,任何語言都無法表達我內心所經受的深切的痛苦。』等等。我認為這樣的開場白精確地概括了我的全部感受。聽著,要是你覺得幹不了,那就最好讓惠特科姆下士來負責這事。」卡思卡特上校突然拿下煙嘴,兩手拿住它的兩端,就好像它是一根條紋瑪瑞和象牙做的馬鞭一樣。「這是你的一個毛病,牧師。惠特科姆下士告訴我,你不知道怎樣將職責委託給旁人。他還說你這人沒有一點創新精神。 
  我說的這些你不反對吧,對不對?」 
  「對,長官。」牧師搖了搖頭,心裡感到沮喪,覺得自己很可鄙,這是因為他不知道怎樣將職責委託給旁人,沒有創新精神,也因為他實在想斗膽跟上校作對。他腦子裡亂成一團麻。屋外士兵們正在進行飛碟射擊,每次槍響都讓他的神經受到一次刺激。他無法適應這些槍聲。他的周圍是若干蒲式耳的紅色梨形番茄,他幾乎相信自己很久以前在某個類似的場合,也曾站在卡思卡特上校的辦公室裡,四周圍也是這麼多蒲式耳的紅色梨形番茄。又是「曾經相識的幻覺」。這場景看起來很熟悉,可同時看上去又是那麼遙遠。他感到自己的衣服滿是污垢,且舊得不成樣,因而心裡怕得要命,生怕身上會散發出怪味。 
  「你對什麼事情都太認真了,牧師,」卡思卡特上校用成年人的客觀口吻直率地說,「這是你的另外一個毛病。你老是把臉拉得長長的,讓人喪氣。你就讓我看你笑一回吧,笑呀,牧師。你若現在就能捧腹大笑,我就給你整整一蒲式耳的紅色梨形番茄。」他等了一兩秒鐘,兩眼盯著牧師,然後得勝地哈哈大笑著說,「瞧,牧師,我沒說錯吧。你不會朝著我捧腹大笑,不是嗎?」 
  「不會,長官,」牧師低聲下氣地承認道,一面費力地、慢吞吞地嚥了口唾沫。「現在笑不出來,我很渴。」 
  「那你就弄點什麼喝喝吧。科恩中校的辦公桌裡有些波旁烈性威士忌酒。你該試試在哪天晚上同我們一道去軍官俱樂部轉轉,給自己找點樂。不妨也試著醉上那麼一回。我希望你不要因為自己是個專職的神職人員,就覺得應該高我們大夥一等。」 
  「啊,沒有,長官。」牧師窘迫地向他保證。「事實上,我前幾天晚上天天都上軍官俱樂部的。」 
  「要知道,你只不過是個上尉。」卡思卡特上校沒理會牧師的話,繼續說道,「你盡可以當你的神職人員,但你仍然只是個上尉。」 
  「是的,長官。我明白。」 
  「那就好。你先前不笑也好。我好歹用不著送你紅色梨形番茄了。惠特科姆下士告訴我,說你今天早上在這裡的時候拿走了一個番茄。」 
  「今天早上?可是,長官!那是你送給我的。」 
  卡思卡特上校歪著腦袋,顯出懷疑的樣子。「我又沒說它不是我送你的,我說了嗎?我只是說你拿了一個。我不明白,如果你真的沒偷,幹嗎要那麼心虛?我給了你番茄嗎?」 
  「是的,長官。我發誓您給了。」 
  「那我只好相信你的話了。可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像不出其中的理由,我為什麼要給你一個番茄。」卡思卡特上校帶著一種顯示長官資格的神態,將一個圓形的玻璃鎮紙從他的辦公桌的右邊移到了左邊,然後又拿起了一技削尖的鉛筆。「好了,牧師,要是你沒事了,我可還有許多重要的工作要處理呢。等惠特科姆下士發出幾十封慰問信後,你就來告訴我,那時我們就可以同《星期六晚郵報》的編輯們聯繫了。」他突然來了靈感,滿臉放光他說,「嗨!我想我可以再次自願要求派我們大隊去襲擊阿維尼翁。那樣可以加速事情的發展。」 
  「去襲擊阿維尼翁?」牧師的心差點停止了跳動,渾身先是感到一陣刺痛,接著便汗毛直豎。 
  「沒錯,」上校勁頭十足地解釋道,「我們大隊越早有人傷亡,這事就進展得越迅速。要是可能,我希望能在聖誕節這一期裡刊登出來。我估計這一期的發行量要大些。」 
  讓牧師感到驚恐不已的是,上校當真拎起了電話筒,主動要求派遣他的大隊去襲擊阿維尼翁,並且就在當天晚上他又竭力想把牧師從軍官俱樂部攆出去。就在牧師被攆出前的一剎那,約塞連醉醺醺地站了起來,先是將椅子掀翻,然後便打出了復仇性的一擊。 
  他的這一舉動使得內特利大叫起他的名字來,同時使得卡思卡特上校臉色發白,小心翼翼地向後退去,可不料卻不偏不斜正好重重地踩到了德裡德爾將軍,後者厭惡地將他從自己那被踩得青腫的腳上推開,並命令他向前走,將牧師重新趕回軍官俱樂部。這一切把卡思卡特上校弄得心煩意亂。先是約塞連!這個令人膽寒的名字像喪鐘似的再度清清楚楚地響了起來,接著自己又把德裡德爾將軍的腳給踩腫了;再就是卡思卡特上校在牧師身上找到的另一個毛病:無法預料德裡德爾將軍每次見到牧師都會有些什麼樣的反應。卡思卡特上校永遠也不會忘記德裡德爾將軍在軍官俱樂部第一次見到牧師的那個晚上。那天將軍抬起他那紅潤、熱汗淋淋、滿是醉意的臉,透過煙卷散發出的黃色煙幕,目光沉重地盯著獨自躲在牆邊的牧師。 
  「我真是太吃驚了!」德裡德爾將軍一認出那人是個牧師,就皺起他那蓬鬆嚇人的灰眉毛,聲音沙啞地喊了起來。「那邊的那個人不是牧師嗎?一個侍奉上帝的人竟開始出沒在這樣一個地方,和一群骯髒的醉鬼和賭徒混在一起,這可真是件大好事。」 
  卡思卡特上校一本正經地抿緊嘴唇,起身站了起來。「您的看法我十分贊同,長官,」他語氣尖刻地附和道,話音裡流露出明顯的不滿。「我真不明白如今這些牧師都是怎麼回事。」 
  「他們變得越來越好了,他們就是這麼回事,」德裡德爾將軍強調地咆哮道。 
  卡思卡特上校尷尬地哽住了,但馬上又乖巧地恢復了常態。 
  「是的,長官。他們變得越來越好了。我剛才恰恰也是這樣想的,長官。」 
  「這裡正是牧師應該呆的地方。趁官兵們出來喝酒、賭博時同他們混在一起,這樣就可以瞭解他們,得到他們的信任。除此之外,他究竟還有什麼別的法子讓他們相信上帝呢?」 
  「我命令他到這裡來的時候,恰恰也是這樣想的,長官,」卡思卡特上校小心謹慎地說。接著他走過去親熱地用胳臂摟住牧師的肩,同他一起走到一個角落,壓低嗓門,用冷冰冰的口氣命令他從現在起每晚到軍官俱樂部來履行他的職責,以便在軍官們喝酒、賭博的時候同他們混在一起,這樣就可以瞭解他們,贏得他們的信任。 
  牧師同意了,真的每晚都去軍官俱樂部履行他的職責,與那些想避開他的人混在一起,直到那天晚上在乒乓球桌旁爆發了那場凶狠的鬥毆。一級准尉懷將·哈爾福特在沒人招惹他的情況下突然來了個急轉身,猛地一拳,正好砸在穆達士上校的鼻子上,將他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德裡德爾將軍見了,突然放聲大笑起來,笑了一陣後,突然察覺牧師就站在近旁,神情古怪、呆若木雞地看著他,一副痛苦而又驚訝的樣子。德裡德爾將軍一見到牧師就立即僵住了。他怒火中燒,狠狠地看了牧師片刻。他一下子便沒了情緒,於是轉過身去,邁著那兩條短短的羅圈腿,像水手一樣左右搖擺著,極不高興地朝酒吧櫃檯走去。卡思卡特上校膽戰心驚地一路小跑著跟在他的後面,一面徒勞地左顧右盼,想從科恩中校那裡尋得一點幫助。 
  「這倒是件好事,」德裡德爾將軍衝著酒吧櫃檯咆哮道,粗壯的手牢牢地抓著那只喝空了的小酒杯。「這真是件好事,一個侍奉上帝的人竟然開始出沒在這樣一個地方,和一群骯髒的醉鬼和賭徒混在一起。」 
  卡思卡特上校鬆了一口氣。「是的,長官,」他得意地大聲說,「這的確是件好事。」 
  「那你他媽的幹嗎不管?」 
  「什麼,長官?」卡思卡特上校問,驚愕地看著將軍。 
  「你以為讓你的牧師每晚都混在這裡會給你臉上增光嗎?我他媽每次來,他都在這裡。」 
  「您說得對,長官,絕對正確,」卡思卡特上校附和道,「這根本不會為我增光。我這就處理這事,現在就處理。」 
  「難道不是你命令他來這裡的?」 
  「不是我,長官。是科恩中校。我也準備嚴厲處分他。」 
  「要不是因為他是個牧師,」德裡德爾將軍嘟噥著說,「我就叫人把他給斃了。」 
  「他不是牧師,長官,」卡思卡特上校幫忙似地提醒說。 
  「他不是?既然他不是牧師,那他為什麼在領子上掛十字架的符號?」 
  「他沒在領子上掛十字架,長官。他掛的是銀葉。他是個中校。」 
  「你有一個中校軍銜的隨軍牧師?」德裡德爾將軍吃驚地問。 
  「啊,不是的,長官。我的隨軍牧師只是個上尉。」 
  「既然他只是上尉,那他幹嗎要在領子上掛銀葉?」 
  「他沒在領子上掛銀葉,長官。他掛的是十字架。」 
  「給我立即滾開,你這個狗雜種。」德裡德爾將軍罵了起來。「否則我叫人把你拖出去斃了!」 
  「是,長官。」 
  卡思卡特上校嚥了口唾沫,從德裡德爾將軍身邊走開,將牧師趕出了軍官俱樂部。兩個月後,當牧師試圖說服卡思卡特上校撤銷把飛行任務增加到六十次的那道命令時,結果幾乎是一模一樣,這次努力也宣告徹底失敗。要不是他對妻子的思念以及對上帝的智慧和公正所抱有的終生信賴,他簡直就要絕望了。他懷著強烈的感情愛著妻子,思念著妻子,其間既夾雜著強烈的肉慾,也含有高尚的熱情。在他眼裡,上帝是永生的,他無所不能,無所不知,並且十分仁慈;他為世間萬物所共有,且被擬人化了;他說的是英語,屬盎格魯一撤克遜族人種,並且對美國人格外垂青。不過,他現在對上帝的這些看法已開始有所動搖了。有許多事物都在考驗他的信仰。沒錯,是有一本《聖經》,可《聖經》只不過是一本書,而《荒涼山莊》、《金銀島》、《伊坦·弗洛美》和《最後的莫希干人》也都是書呀。有一次他無意中聽到鄧巴問人家,創世之謎是由一群無知無識、連下雨是怎麼回事都不明白的人解答出來的,這看起來真的有可能嗎?那萬能的上帝,以他那無窮的智慧,真的害怕六千年以前的人會建成一座直通天國的巨塔嗎?那天國究竟在哪裡?在上面? 
  還是在下面?在一個有限的但不斷擴展著的宇宙中是沒有上、下之分的。在這個宇宙中,就連那個巨大、熾熱、耀眼、無比壯麗的太陽也處於逐漸衰亡之中,它的衰亡最終也會毀滅地球。那些奇跡是根本沒有的;人們的祈禱也沒有任何回應。災難,無論是降臨到正直者還是墮落者的頭上,都是一樣的殘酷無情。最近,他接連遇見了一些神秘現象——幾周前,在為那個可憐的中士舉行的葬禮上,樹上出現了那個裸體男人;而就在那天下午,預言家似的弗盧姆又作出了這麼一個含義隱晦、令人不安但同時又令人振奮的許諾:告訴他們,冬天一到,我就會回來——要不是為了這些,他這樣一個有良知和個性的牧師,早就會聽從理智,放棄祖先們傳下來的對上帝的信仰,並且當真會辭去職務和放棄軍銜,去當一名步兵或野戰炮兵,甚至去傘兵部隊當一名下士,一切悉聽命運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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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阿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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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全都是約塞連的過錯。在對博洛尼亞實行大圍攻的時候,要是他沒有去動那條標在圖上的轟炸路線,那麼——德·科弗利少校或許還能活著救他;要是他沒有將那些沒其他地方好住的姑娘塞進軍人公寓,那麼內特利就永遠也不會有可能愛上他的那個妓女。當時這個妓女自腰部以下一絲不掛地坐在房裡——擠滿了正在玩二十一點的脾氣暴躁的賭徒,可就是沒人理會她,內特利坐在一張墊得又軟又厚的黃色扶手椅上,偷偷地盯著她看。她一臉厭煩的樣子,可身上又流露出一種對一切都毫不在乎的力量,就是憑藉著這服力量,她泰然接受了這夥人對她的公然摒棄。對此,內特利在心裡感到十分驚異。她張嘴打了個呵欠,這一舉動深深感動了內特利。他以前還從未目睹過像這樣異乎尋常的沉著。 
  這姑娘爬了整整五段陡峭的樓梯,來到這群大兵中間出賣自己的肉體。可這些大兵因四周住滿了女人,所以早就對玩女人一事感到膩煩了。不管她要什麼價,都沒人想要她,後來,她不帶多少熱情地將自己脫了個精光,以自己那結實、豐滿、十分肉感的頎長身體來引誘他們。可即便這樣,也還是沒有一個人要她。,對此,她似乎不是感到失望,而是覺得疲憊。此時,她帶著一臉茫然、遲鈍的倦態坐在那裡休息,以一種無精打采的好奇看著別人玩牌。她這是在集聚已不受其支配的精力,以應付接下來要做的乏味枯燥的瑣事:將其餘的衣服一一穿好,然後再去幹活。過了一會兒她開始動彈起來。又過了一會兒,她無意識地歎了口氣,然後站了起來,懶洋洋地將雙腳套進那條緊身棉布褲衩和黑裙子裡,然後扣上鞋子,起身走了。內特利跟在她的後面悄悄溜了出去。差不多兩小時後,當約塞連和阿費跨進軍官公寓時,她也在那裡,又一次在往腳上套褲衩和裙子。這情景真有點像隨軍牧師近來常有的那種似曾經歷過類似場面的感覺。這場面裡的唯一例外就是內特利,他兩手插在衣兜裡,一副悶悶不樂的沮喪樣子。 
  「她現在就要走,」他用一種微弱而又奇怪的聲音說,「她不肯留下來。」 
  「你幹嗎不付她點錢,這樣你就可以同她一起度過今天的其他時間了,」約塞連向他建議道。 
  「她把錢還給我了,」內特利承認說,「她現在對我感到厭倦,想去另找一個人。」 
  姑娘穿好鞋後又停了下來,目光在約塞連和阿費身上掃來掃去,她這是在不懷好意地挑逗他們。她的兩隻乳房在衣衫下顯得又尖又大。她身上穿的是一件薄薄的白色無袖毛線衫,將其身上所有的線條都勾勒了出來。尤其是臀部,線條流暢地向外突起,很是迷人。約塞連也盯著她看,深深地被吸引住了。他搖了搖頭。 
  「早滾早好,」阿費說,他一點也不為她所動。 
  「不要這樣說她!」內特利感情衝動地說,他的話半是請求,半是責備。「我想要她同我呆在一起。」 
  「她有什麼不同尋常的地方?」阿費假裝吃驚地嗤笑道,「她只不過是個妓女而已。」 
  「別叫她妓女。」 
  姑娘又等了幾秒鐘,然後面無表情地聳了聳肩,便從容不迫地朝門口走去。內特利連忙可憐巴巴地跳上前去將門拉開。他走回來時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目光呆滯,敏感的臉上滿是痛苦悲傷的表情。 
  「別擔心,」約塞連以盡可能友善的口氣勸他說,「你有可能還會碰見她。所有妓女愛呆的地方我們都知道。」 
  「求求你別這麼稱呼她,」內特利懇求道,那樣子看上去像是要哭出來似的。 
  「對不起,」約塞連咕噥道。 
  阿費樂不可支地高聲大笑起來。「像她這樣的妓女有好幾百呢,街上到處都是。而這一位也談不上有多漂亮。」他先是聲音甜甜地竊笑了幾聲,然後又聲音洪亮地用輕蔑而又充滿權威的語氣說,「哼,你竟跑上前去為她開門,好像你已經愛上了她似的。」 
  「我想我是愛上她了,」內特利滿臉羞愧,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坦白道。 
  阿費皺起他那光潔豐滿並且紅潤的前額,扮了一個表示不相信的滑稽鬼臉。「哈,哈,哈,哈!」他大笑了起來,一邊不住地拍打著身上穿的草綠色軍官束腰短外衣的寬大下擺的兩側。「這真是荒唐。你真的愛上她了?這真是太荒唐了。」阿費當天下午要同一個從史密斯來的在紅十字會工作的姑娘約會,這姑娘的父親開了一家重要的鎂乳廠。「瞧,那才是你應該留意的姑娘,而不是像剛才那位一樣的粗俗蕩婦。嗨,瞧她那樣子,連乾淨都談不上。」 
  「我不在乎!」內特利不顧一切地喊叫道,「我希望你給我閉嘴。 
  我根本不想和你談論這件事。」 
  「阿費,住嘴吧,」約塞連說。 
  「哈,哈,哈,哈!」阿費又大笑了起來。「要是你父母知道你在同那個骯髒的淫婦廝混,對此他們會說些什麼,我完全想像得出。要知道,你父親可是一個很有名望的人。」 
  「我並不打算把這事告訴他,」內特利說,他已打定了主意。「關於她,我在他或母親面前一個字也不提,等我們結婚後再告訴他們。」 
  「結婚?」阿費樂得縱聲狂笑起來。「哈,哈,哈,哈,哈!你真是在說蠢話。呵,你太嫩了,還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愛。」 
  說到真正的愛,阿費可是這方面的權威,因為他已經真正愛上了內特利的父親,並且有希望戰後在他手下當一名行政人員,以作為對他親近內特利的報答。阿費是一名領隊領航員,可自打離開大學後,他連自己究竟身在何處從來都沒搞清楚。他是個和藹可親、心地寬厚的領隊領航員。他在執行戰鬥任務時總是迷航,領著他那一中隊的人飛到高射炮火最密集的空中。每次,中隊裡的其他成員部會將他臭罵一通,而他總是原諒他們。就在那天下午,他在羅馬的大街上迷了路,始終沒找到那位從史密斯來的、擁有重要鎂乳廠的、符合其擇偶條件的紅十字會的姑娘。克拉夫特被擊落喪命的那天,他在飛往弗拉拉執行任務時也迷失了方向。在每週一次前往帕爾馬執行例行飛行時,他又一次迷了路。當時約塞連對帕爾馬這個沒有設防的內陸目標扔完炸彈後,就背靠飛機那厚厚的金屬板壁安頓下來閉目養神,手指間還夾著一支香氣撲鼻的香煙。可這時阿費卻試圖領著飛機穿過來航上空,往大海飛去。突然,高射炮聲大作,緊接著就聽見了麥克沃特在對講機裡尖聲大叫:「高射炮!高射炮!該死的,我們這是在哪兒?究竟他媽的出了什麼事?」 
  約塞連連忙驚慌地睜開雙眼,他萬萬沒料到會看見高射炮彈的黑煙在機艙裡瀰漫,正從頭頂上方向他們壓下來。接著他又看見了阿費那張一向自鳴得意、像西瓜一樣滾圓、生著一對小眼睛的臉,這會兒這張臉上掛著一副慈祥卻又茫然的表情,正盯著那炸個不停的炮火。約塞連被嚇得目瞪口呆。他的一條腿突然一陣麻木。 
  麥克沃特已經開始讓飛機爬高,並對著對講機大喊大叫,要求指示。約塞連向前撲去,想看看他們這會兒是在哪裡,可人卻仍呆在原地。他動彈不了。他感覺到身上什麼地方濕透了,於是低頭朝自己的褲襠看了看,心頭一沉,並感到極度的噁心。一股鮮紅的血沿著他襯衣的前襟迅速地向上蠕動,就像一隻巨大的海怪正站起來準備將他吞吃掉。他中彈了!鮮血像無數只阻擋不住的蠕動著的紅色幼蟲,一滴一滴接連不斷地從一條濕透了的褲管裡溢出,在地板上匯成了一小汪血泊。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動。這時飛機又一次遭到了結結實實的一擊。看著自己傷處的奇怪情景,約塞連一陣心悸,不禁打了個寒戰,便衝著阿費尖叫求救。 
  「我的睪丸被打掉了!阿費,我的睪丸沒了!」阿費沒聽見他的話,約塞連於是俯過身去拉他的胳臂。「阿費,救救我,」他哀求道,幾乎哭了出來。「我中彈了!我中彈了!」 
  阿費慢吞吞地回過身來,茫然而又疑惑地露齒一笑,問:「你說什麼?」 
  阿費又咧嘴一笑,親切地聳了聳肩。「我聽不見,」他說。 
  「難道你看不見?」約塞連表示懷疑地大聲叫了起來。他感到鮮血在自己身體的四周濺得到處都是,並在腳下淌了開來。他指著地上越積越多的鮮血喊道:「我受傷了!看在上帝的分上,救救我吧! 
  阿費,救救我!」 
  「我還是聽不見你在說什麼。」阿費很寬容地抱怨了一句,一邊窩起那只胖乎乎的手置於自己毫無血色的耳朵之後。「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約塞連再答話時聲音一下子降了八度,因為他突然對一切都感到厭倦了。他厭倦喊叫,厭倦自己目前的處境,此時他做什麼都是徒勞的,只能令他氣惱,使他覺得自己滑稽可笑。他快要死了,可竟然沒人注意到這一點。「算了。」 
  「你說什麼?」阿費大聲喊道。 
  「我說我的睪丸被打掉了。難道你聽不見?我大腿根那兒受傷了!」 
  「我還是聽不見你說的話,」阿費責備他說。 
  「我說算了!」約塞連尖聲叫了起來,他感到自己好像中了圈套,害怕極了,突然渾身發冷,四肢無力,不禁顫抖了起來。 
  阿費再次遺憾地搖了搖頭,低下他那只可憎的、乳白色的耳朵,幾乎快貼到了約塞連的臉上。「你得大聲一點,我的朋友。你只要再大聲一點就行了。」 
  「別管我,你這個雜種!你這個裝聾作啞、麻木不仁的雜種,別管我!」約塞連嗚咽著說。他真想給阿費一拳,可卻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沒有。他只好決定睡覺,於是身體朝旁邊一歪,昏了過去。 
  他的大腿受了傷。當他甦醒時,他發現麥克沃特正跪在他身邊照料自己。儘管仍能看到阿費那張鼓鼓囊囊,孩子似的胖臉湊在麥克沃特的肩後看他,約塞連還是感到十分寬慰。他感到渾身難受,可仍無力地朝麥克沃特笑了笑,問道:「誰在照看鋪子?」麥克沃特根本沒聽見他的話。約塞連越來越感到恐懼,他喘了一口氣,用盡可能高的聲音將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麥克沃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天啊,你還活著,我真高興!」他長長地吁了口氣,激動地喊了起來。他那雙和藹、親切的眼睛周圍佈滿了皺紋,此時緊張得發白,機艙裡的煙灰沾到上面顯得油膩膩的。約塞連感覺到他的一條大腿的內側綁著一大塊棉花敷料,沉甸甸的,而麥克沃特手上拿著一卷長長的繃帶,正在用它往那塊敷料上一圈一圈地纏繞。「內特利在控制飛機。這可憐的小伙子聽說你中彈了,幾乎放聲大哭起來。他到現在還以為你已經死了。他們打破了你的一條動脈,不過我想我已經將它給紮住了。我剛才給你注射了一針嗎啡。」 
  「再給我打一針。」 
  「現在恐怕還太早。等你感覺到疼痛的時候,我再給你打。」 
  「現在就很疼。」 
  「哦,好吧,管他呢,」麥克沃特說,緊接著便又拿出了一隻可折疊的皮下注射器,在約塞連的胳臂上注射了一管嗎啡。 
  「你告訴內特利我沒死的時候……」約塞連剛對麥克沃特說了這幾個字,就感到眼前好像出現了一層薄薄的草莓色膠,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一大片低沉的嗡嗡聲把他吞沒了。他又一次昏了過去。他再次醒來已是在救護車裡了,他衝著丹尼卡醫生那張像象鼻蟲一樣憂鬱、陰沉的臉笑了一下,以此為他打氣。他就這麼頭昏眼花地清醒了一兩秒鐘,而後眼前的一切又一次變成像玫瑰花瓣似的粉紅色一片,再後來就成了一團漆黑,接著就是深不可測的沉寂。 
  約塞連在醫院裡醒了過來,隨後又睡著了。當他在醫院裡再度醒來時,那股乙醚的氣味已經沒有了。鄧巴穿著睡衣,躺在過道對面的病床上,可他一再聲稱自己不叫鄧巴,而是一個姓福爾蒂奧裡的什麼人。約塞連心想他準是瘋了。他噘起嘴唇,對鄧巴說的話表示懷疑。在以後的一兩天裡,他老是斷斷續續地想著這事,將信將疑,總是拿不準主意。後來,當他又一次醒來時,他發現護士們都在別處忙活,於是他便小心翼翼地從床上挪了下來,想親眼探個究竟。地板就像海灘上漂動不已的木筏一樣晃個不歇。當他一瘸一拐地橫穿過道去察看掛在鄧巴床腳邊的體溫登記卡上寫的姓名時,他大腿內側的縫線就像被兩排細碎的魚齒撕咬著一般疼痛。果然不錯,鄧巴說得對,他已不再是鄧巴,而是安東尼·費·福爾蒂奧裡少尉。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安·福爾蒂奧裡從床上爬了下來,示意約塞連跟著他走。約塞連抓住自己夠得著的任何東西,以支撐身體,一瘸一拐地跟在他的後面出了房間,進入走廊,來到他們緊隔壁的那間病房裡的一張病床前。那張床上躺著一個正在遭受傷痛折磨的年輕人,只見他滿臉的丘疹,還長了一個向後削的下巴。當他們走近時,這個一臉苦相的年輕人輕捷地用一隻胳臂時撐起身來。安·福爾蒂奧裡突然用大拇指朝自己的肩後一指,說:「快走開!」這個飽受痛苦的年輕人不敢有絲毫怠慢,從床上跳下來跑走了。安·福爾蒂奧裡爬上了這張床,他又成了鄧巴了。 
  「那個人才是安·福爾蒂奧裡,」鄧巴解釋說,「你病房裡沒有空床了,所以我就亮了亮我的軍銜,將他趕到我的房間來。這可真是一次令人得意的經歷,嘿,亮亮軍銜。你有時不妨也試試。其實,你現在就應該試試,因為你看上去像是要倒下去了。」 
  約塞連的確感到自己像是要倒下去了。他轉向躺在鄧巴旁邊床上的那個雙頰深陷、皮膚粗糙的中年人,使勁用大拇指朝自己肩後一指,說:「快走開!」那中年人一動也不動,怒氣沖沖地拿兩眼瞪著他。 
  「他是一名少校,」鄧巴解釋道,「你幹嗎不把目標對準軍銜低些的人,你就試試當一回霍默·拉姆利准尉怎麼樣?這樣,你就有了一個在州立法機關當差的父親,還有一個同滑雪冠軍訂了婚的妹妹,你只要告訴他你是個上尉就行了。」 
  約塞連轉身對著鄧巴所指的那個病人,那人吃了一驚。「我是上尉。」說著他把大拇指用力朝肩後一指。「快走開!」 
  聽到約塞連的命令,那個吃驚的病人一下子跳到地上,立即跑走了。約塞連爬到那人的床上,轉眼間就變成了霍默·拉姆利准尉。此時他覺得想吐,並且突如其來地出了一身冷汗。他在那裡睡了一個小時,就又想重新變為約塞連了。有一個當州議員的父親和一個同滑雪冠軍訂了婚的妹妹也並沒有多大的意義。於是,由鄧巴領路,他們又回到了約塞連的病房。一到那裡,鄧巴又用大拇指將那個安·福爾蒂奧裡攆出了病房,讓他再去做一陣子鄧巴。病房裡連霍默·拉姆利准尉的影子都看不見,可克拉默護士倒是在這裡。 
  她裝出一副氣惱的樣子,就像一根受了潮、在絲絲作響的爆竹。她命令約塞連立即回到自己的病床上去,卻又擋著他的路,使他無法按她的話去做。此時她那張漂亮臉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令人討厭。 
  克拉默護士是個好脾氣同時又多愁善感的人。每當她聽到有人結婚、訂婚、生孩子或慶祝週年紀念日的消息,她總是由衷地為人家感到高興,儘管這些人她一個也不認識。 
  「難道你瘋了?」她好心好意地數落著他,一邊生氣地將一根手指在他的眼前晃個不停。「我看你是不打算要你的這條小命了,是不是?」 
  「這是我自己的命。」他提醒她。 
  「我看你也不想要你的這條腿了,是嗎?」 
  「這是我自己的腿。」 
  「它肯定不是你的腿,」克拉默護士反駁道,「這條腿屬於美國政府,它和一件裝備或一隻便盆沒什麼兩樣。為了把你培養成一名飛行員,美國軍隊在你的身上投下了大量的資金,所以你沒有權利不遵從醫生的命令。」 
  約塞連自己也說不准他是否喜歡國家在他身上進行的這種投資。此時克拉默護士仍然站在他的面前,因此他無法走過去。他感到頭痛。克拉默護士又大叫大嚷地向他提了幾個問題,對此他一點兒也聽不明白。於是,他舉起大拇指使勁向肩後一指,說:「快走開。」 
  克拉默護士照著他的臉狠狠地抽了一個耳光,差點沒把他打倒在地。約塞連捏起拳頭朝著她的下頜打過來,可就在這時他的那條腿一軟,整個人眼看著就要跌倒。就在這時達克特護士及時趕到了,一把將約塞連抓住。她用嚴厲的語氣質問他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不肯回到床上去,」克拉默護士用受了極大委屈的口氣急切地向她報告說,「蘇·安,他還對我說了一句最最不要臉的下流話。噢,要我重複一遍我都說不出口。」 
  「她管我叫一件裝備。」約塞連喃喃地說。 
  達克特護士一點也不同情他。「你是自己回到床上去呢,」她問,「還是要我揪著你的耳朵,把你拖到床上去?」 
  「揪著我的耳朵,把我拖到床上去好了。」約塞連諒她不敢這麼做。 
  可達克特護士卻真的揪著他的耳朵把他拖上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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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達克特護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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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安·達克特護士是個成年女性,又瘦又高,腰板筆直,長著一個圓滾滾的翹屁股和一對小巧的乳房。她的臉龐稜角分明,皮膚白裡透紅,眼睛小小的,鼻子和下巴尖細瘦削,一副新英格蘭禁慾主義者的模樣,看上去既非常可愛又非常平庸。達克特護士成熟老練,精明能幹,辦事果斷嚴格。她喜歡獨當一面,一向遇事不慌,無論大事小事都是自己拿主意,從來不需要別人幫忙。約塞連覺得她可憐,打算幫她一把。 
  第二天一早,當她站在約塞連的床腳邊整理床單時,他悄悄把手伸到她雙膝間的窄縫裡,隨即飛快地在她的裙子裡面盡力向上摸去。達克特護士尖叫一聲,猛地往上跳去,可是跳得不夠高。她扭動著身體,弓著腰,以自己那神聖的部位為支點,前旋後轉,左扭右擺,整整折騰了十五秒鐘,才終於掙脫出來。她驚惶失措地後退到走道中間,面如紙灰,雙頰抽搐個不停。她後退得太遠了。一直在走道另一側看熱鬧的鄧巴一聲不吭地從床上躍起直撲她的身後,伸出雙臂一下子攬住她的胸脯。達克特護士又尖叫了一聲。她甩開鄧巴,遠遠地躲到走道的這一側。不料約塞連又趁機撲上去一把抓住了她。她只好又一次蹦過走道,活像一隻長著腳的乒乓球。 
  正嚴陣以待的鄧巴立刻朝她猛撲過來,幸好她反應及時,閃身跳到一旁。鄧巴撲了個空,從她身邊躥過病床,一頭撞到地上。只聽撲通一聲,他便昏了過去。 
  他在地上醒來時,鼻子正在流血,這倒正和他一直假裝的那種折磨人的腦病的症狀一模一樣。病房裡鬧哄哄亂成一團。達克特護士在哭泣,約塞連挨著她坐在床邊,一個勁地向她賠不是。主管上校怒氣沖沖地朝約塞連大喊大叫,說他絕對不能允許病人肆意調戲護士。 
  「你要他怎麼樣?」躺在地上的鄧巴可憐巴巴地問。他一開口說話太陽穴便感到一陣陣的疼痛,疼得他身體縮成一團。「他又沒幹什麼。」 
  「我是在說你呢!」這位很有派頭的瘦上校放開嗓門吼叫道,「你要為你的所作所為受處分的。」 
  「你要他怎麼樣?」約塞連叫喊起來。「他不就是頭朝下摔到地上去了嘛。」 
  「我也正在說你呢!」上校一轉身衝著約塞連發起火來。「你抱住了達克特護士的胸脯,等著吧,你會為此而後悔的。」 
  「我沒有抱住達克特護士的胸脯,」約塞連說。 
  「是我抱住達克特護士的胸脯的,」鄧巴說。 
  「你們兩個都瘋了嗎?」醫生面色蒼白,一邊尖叫著,一邊慌慌張張地向後退去。 
  「是的,醫生,他的確瘋了,」鄧巴肯定他說,「他每天夜裡都夢見自己手裡拿著一條活魚。」 
  正在後退的醫生停了下來,露出既驚奇又厭惡但又不失優雅的表情,病房裡靜了下來,「他夢見了什麼?」醫生質問道。 
  「他夢見自己手裡拿著一條活魚。」 
  「是什麼樣的魚?」醫生轉向約塞連,厲聲發問道。 
  「我不知道,」約塞連答道,「我不會分辨魚的種類。」 
  「你哪一隻手拿的魚?」 
  「不一定。」 
  「那是隨著魚而變化的,」鄧巴幫腔道。 
  上校轉過身,瞇起眼睛懷疑地盯著鄧巴。「是嗎?你是怎麼知道這麼多的?」 
  「因為我在夢裡呀,」鄧巴一本正經地答道。 
  上校窘得面紅耳赤。他惡狠狠地瞪著他們倆,一副決不手軟的樣子。「爬起來,回到你的床上去。」他咧開兩片薄嘴唇命令鄧巴。 
  「關於這個夢,我再也不想聽你們倆講一個字了。我手下有人專門負責聽你們這類令人討厭的瘋話。」 
  上校把約塞連打發到精神病專家桑德森少校那兒。這位少校長得敦敦實實,總是笑瞇瞇的,顯得十分和藹可親。他小心翼翼地問約塞連:「你究竟為什麼認為費瑞傑上校討厭你的夢呢?」 
  約塞連恭恭敬敬地回答道:「我認為,這或者是由於這個夢的某種特性,或者是由於費瑞傑上校的某種特性。」 
  「你講得很好,」桑德森少校拍手稱讚道。他穿著一雙咯吱作響的步兵軍鞋,一頭木炭般烏黑的頭髮幾乎朝天直豎著。「由於某種原因,」他推心置腹地說,「費瑞傑上校總是使我想起海鷗。你知道,他不大相信精神病學。」 
  「你不大喜歡海鷗吧?」約塞連問。 
  「是的,不怎麼喜歡,」桑德森少校承認道。他發出一種神經質的尖笑,伸出手愛撫地摸摸他那胖得垂掛下來的雙下巴,彷彿那是一把長長的山羊鬍子。「我認為你的這個夢很迷人。我希望這個夢經常出現,這樣我們就可以繼續不斷地討論它。你想抽支煙嗎?」當約塞連拒絕時,他笑了笑。「你認為究竟是什麼使你產生這麼大的反感,」他故意問,「連我的一支煙都不肯接受?」 
  「我剛剛熄掉一支,它還在你的煙灰缸裡冒煙呢。」 
  桑德森少校抿嘴笑笑。「這個解釋很巧妙。但我想我們很快就會找出真正的原因的。」他把鬆開的鞋帶系成一個鬆鬆垮垮的蝴蝶結,然後從桌上拿過一本黃色橫道拍紙簿放到膝上。「讓我們談談你夢見的那條魚吧。總是同一條魚,是嗎?」 
  「我不知道,約塞連回答道,「我不大會辨認魚。」 
  「這魚使你想到了什麼?」 
  「其它的魚。」 
  「其它的魚又使你想到了什麼?」 
  「其它的魚。」 
  桑德森少校失望地往後一靠。「你喜歡魚嗎?」 
  「不是特別喜歡,」「那麼你認為究竟是什麼使你對魚產生這樣一種病態的反感呢?」桑德森少校得意洋洋地問。 
  「它們太乏味了,」約塞連回答說,「刺又太多。」 
  桑德森理解地點點頭,露出討人喜歡的、虛假的微笑。「這個解釋很有意思。但我想我們很快就會找出真正的原因的。你喜歡那條魚嗎?那條你拿在手裡的魚?」 
  「我對它沒有一點感情。」 
  「你不喜歡那條魚嗎?你對它懷有什麼故意的或者對抗的情緒嗎?」 
  「不,完全沒有。事實上,我還是喜歡那條魚的。」 
  「那麼,你確實喜歡那條魚咯?」 
  「哦,不,我對它沒有一點感情。」 
  「但你剛才還說你喜歡它呢。現在你又說你對它沒有一點感情。我把你的自相矛盾之處抓住了,你明白嗎?」 
  「是的,長官,我想您是把我的自相矛盾之處抓住了。」 
  桑德森少校拿起他那枝粗粗的黑鉛筆,得意洋洋地在拍紙簿上一筆一劃地寫下「自相矛盾」幾個字。寫完之後,他抬起頭來繼續問道:「你這兩句話表達了你對那條魚的自相矛盾的情緒反應,究竟是什麼使你說出這兩句話來的呢?」 
  「我想我對它持有一種既愛又恨的矛盾態度。」 
  聽到「既愛又恨的矛盾態度」這幾個字,桑德森少校高興得跳了起來。「你的確理解了!」他喊道,欣喜若狂地把兩隻手放在一起擰來擰去。「唉,你想像不出我是多麼孤獨,天天跟那些毫無精神病常識的人談話,想方設法給那些對我或者我的工作絲毫不感興趣的人治病!這使我產生了一種無能為力的可怕感覺。」一絲焦慮的陰影在他的臉上一閃而過。「我似乎無法擺脫這種感覺。」 
  「真的嗎?」約塞連問,他不知道還有什麼話好說。「你為什麼要為別人缺乏教育而責怪你自己呢?」 
  「我知道這很愚蠢,」桑德森少校心神不安地回答道,臉上帶著不很雅觀的、無意識的笑容。「可我一向十分看重別人的好主意。你瞧,比起我的同齡人來,我的青春期來得晚一些,這就給我帶來某種——嗯,各種問題。我清清楚楚地知道,和你討論我的這些問題將會給我帶來樂趣,我真希望馬上開始這種討論,所以我不大願意現在就把話題扯到你的問題上去。可恐怕我必須這樣做。要是費瑞傑上校知道我們把全部時間都花在我的問題上的話,他準會發火的。我現在想給你看一些墨水跡,看看某些形狀和顏色會使你聯想起什麼來。」 
  「你就別操這份心了吧,醫生,不管什麼東西都會使我聯想起性來的。」 
  「是嗎?」桑德森少校高興得叫了起來,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現在我們的確有了進展!你做沒做過有關性生活的美夢呢?」 
  「我那條魚的夢就是性生活的夢。」 
  「不,我的意思是真正的性生活的夢——在這種夢裡,你抱住一個光屁股女人的脖子,擰她,使勁打她的臉,直打得她渾身是血,後來你就撲上去強姦她,再後來你突然哭了起來,因為你愛她愛得這麼深,恨她也恨得這麼深,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這就是我想跟你討論的性生活的夢,你沒有做過這類性生活的夢嗎?」 
  約塞連擺出一副精明的神情,想了一想,下結論說:「這是魚的夢。」 
  桑德森少校往後縮了一下,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對,對,當然羅,」他冷淡地隨聲應道,他的態度變得急躁起來,帶有一種自我防護性質的對立情緒。「但不管怎麼說,我希望你能做這一類的夢,也好讓我看看你如何反應。今天就談到這裡吧。還有,我問你的那些問題,我希望你能夢見它們的答案。你知道,這些談話對我和對你一樣不愉快。」 
  「我會把這個說給鄧巴聽的,」約塞連說。 
  「鄧巴?」 
  「這一切都是他開的頭。是他做的夢。」 
  「噢,是鄧巴,」桑德森少校冷笑道。他的自信心又恢復了。「我敢肯定,鄧巴就是那個幹了那麼多下流事卻總是讓你替他受過的壞傢伙,是不是?」 
  「他沒有那麼壞。」 
  「你到死也護著他,是不是?」 
  「倒是沒達到那種程度。」 
  桑德森少校嘲諷地笑著,把「鄧巴」兩字寫在他的拍紙簿上。 
  「你怎麼一瘸一拐的?」約塞連朝門口走時他厲聲問道,「你腿上究竟為什麼要纏著繃帶?你是瘋了還是怎麼的?」 
  「我的腿受了傷,就是為了這個我才住院的。」 
  「噢,不,你沒受傷。」桑德森少校幸災樂禍地盯著他,目光中充滿了惡意。「你是因為唾液腺結石才住院的。說到底,你還是不夠聰明,對吧?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為什麼住院的。」 
  「我是因為腿傷才住院的,」約塞連堅持道。 
  桑德森少校發出一聲嘲笑,不再理會他的辯解。「好吧,請代我問候你的朋友鄧巴,並請告訴他為我做一個那樣的夢,行嗎?」 
  但是,鄧巴由於經常性的頭痛而感到噁心和暈眩,無心跟桑德森少校合作。亨格利·喬倒是常做噩夢,因為他已經完成了六十次飛行任務,又在等著回家呢。可是,當他到醫院裡來時,他堅決不肯跟任何人談論他的夢。 
  「難道就沒有人為桑德森少校做過什麼夢嗎?」約塞連問,「我真的不想讓他失望,他本來就已經感到被人拋棄了。」 
  「自從聽說你受傷後,我一直在做一個非常奇特的夢,」牧師坦白說,「我從前每天夜裡不是夢見我老婆要嚥氣,或者被人害死,就是夢見我孩子被一小口營養食品給噎死了。最近我夢見我在沒頂的深水裡游泳,一條鯊魚正在咬我的腿,咬的部位和你纏繃帶的地方正相同。」 
  「這是個美妙的夢,」鄧巴大聲宣佈,「我敢打賭,桑德森少校肯定會愛上這個夢的。」 
  「這是個可怕的夢!」桑德森少校叫道,「裡面全是些痛苦、傷殘和死亡。我敢肯定,你做這個夢就是為了惹我生氣。你竟然做出這種可惡的夢來,我真的說不准你該不該留在美國軍隊裡。」 
  約塞連認為自己看到了一線希望。「也許你是對的,長官,」他狡猾地暗示道,「也許我應該停飛,回到美國去。」 
  「難道你從來都沒有想到過,你不加選擇地亂追女人,不過是為了緩解你下意識裡對性無能的恐懼嗎?」 
  「是的,長官,想到過。」 
  「那你為什麼還要這樣做呢?」 
  「為了緩解我對性無能的恐懼。」 
  「你為什麼不能給自己另找一項有益的業餘愛好呢?」桑德森少校友好而關切地問道,「比方說,釣魚。你真的覺得達克特護士有那麼大的吸引力?我倒認為她太瘦了,相當乏味,相當瘦,你明白嗎?像條魚。」 
  「我幾乎不瞭解達克特護士。」 
  「那你為什麼抱住她的胸脯呢?僅僅因為她有個胸脯嗎?」 
  「那是鄧巴干的。」 
  「喂,別又來這一套,」桑德森少校嘲弄地叫道,話音十分尖刻。 
  他厭惡地把筆猛地往下一摔。「你真的認為假裝成另一個人就能開脫掉自己的罪責嗎?我不喜歡你,福爾蒂奧裡。你知道這一點嗎? 
  我一點也不喜歡你。」 
  約塞連感到一陣冰冷潮濕的恐慌風一般穿胸而過。「我不是福爾蒂奧裡,長官,」他戰戰兢兢地說,「我是約塞連。」 
  「你是誰?」 
  「我的姓是約塞連,長官,我是因為一條腿受了傷而住院的。」 
  「你的姓是福爾蒂奧裡,」桑德森少校挑釁地反駁道,「你是因為唾液腺結石而住院的。」 
  「喂,得啦,少校!」約塞連火了。「我應該知道我是誰。」 
  「我這兒有一份軍方的正式記錄可以證明這一點,」桑德森少校反唇相譏道,「你最好趁著還來得及趕快抓住你自己。起先你是鄧巴,現在你是約塞連,下回你也許會聲稱你是華盛頓·歐文了。 
  你知道你得了什麼病嗎?你得的是精神分裂症,這就是你的病。」 
  「也許你是對的,長官,」約塞連圓滑地贊同道。 
  「我知道我是對的。你有一種嚴重的迫害情結,你以為大家都想害你。」 
  「大家是都想害我。」 
  「你瞧見了吧?你既不尊重極度的權威,又不尊重舊式的傳統。 
  你是危險的,是墮落的,應當把你拉到外面去槍斃!」 
  「你這話當真嗎?」 
  「你是人民的敵人!」 
  「你是瘋子嗎?」約塞連叫喊起來。 
  「不,我不是瘋子。」多布斯在病房裡怒吼著答話,他還以為自己不過是在偷偷摸摸地耳語呢。「我告訴你吧,亨格利·喬看見他們了。他是昨天飛往那不勒斯去給卡思卡特上校的農場裝運黑市空調器的時候看見他們的。他們那兒有一個很大的人員補充中心,裡面住滿了正預備回國的幾百個飛行員、轟炸手和機槍手。他們完成了四十五次飛行任務,只有四十五次。有幾個戴紫心勳章的人完成的次數還要少。從國內來的補充機組人員一批接一批地到達,全都補充到別的轟炸機大隊去了。他們要求每個人至少在海外服役一次,行政人員也是這樣。你難道沒讀報紙嗎?我們應該馬上殺了他!」 
  「你只要再飛兩次就完成任務了。」約塞連低聲勸解他。「為什麼要冒這個險呢?」 
  「只飛兩次也有可能被打死,」多布斯擺出一副尋釁鬧事的架勢回答道。他的嗓音嘶啞顫抖,顯得很緊張。「明天早上我們幹的第一件事就是趁他從農場開車回來時殺掉他。我這兒有枝手槍。」 
  約塞連吃了一驚,瞪大眼睛看著多布斯從衣袋裡抽出手槍來,高高地舉在空中搖晃著。「你瘋了嗎?」約塞連驚惶失措地低聲制止他。「快收起來,把你那白癡嗓門放低點。」 
  「你擔什麼心?」多布斯傻乎乎地問,他有點不高興了。「沒有人會聽見我們。」 
  「喂,你們那邊說話小點聲。」一個聲音遠遠地從病房那一頭傳過來。「你們難道沒看見我們正想睡午覺嗎?」 
  「你他媽算什麼人,你這個自高自大的傢伙!」多布斯高聲回敬道。他猛地轉過身去,握緊拳頭,擺出一副打架的姿勢。接著他又扭轉身對著約塞連,還沒來得及說話,就一連打了六個響雷般的噴嚏。每打完一個噴嚏,他都要左右晃動著他那橡膠般柔韌的雙腿,徒勞地抬起胳膊肘想把下一個噴嚏擋回去。他的眼睛水汪汪的,眼瞼又紅又腫。「他以為他是誰,」他質問道。他一邊抽抽搭搭地用鼻子吸氣,一邊用粗壯的手腕背揩著鼻子。「他是警察還是什麼人?」 
  「他是刑事調查部的人,」約塞連平靜地告訴他,「我們這兒眼下有三個這樣的人,還有更多的人正要來呢。嗨,別給嚇住了。他們是來找一個名叫華盛頓·歐文的偽造犯的。他們對謀殺犯不感興趣。」 
  「謀殺犯?」多布斯覺得受到了侮辱。「你為什麼把我們叫做謀殺犯?就是因為我們打算殺掉卡思卡特上校嗎?」 
  「閉嘴,你這該死的!」約塞連喝道,「你就不能小點聲說話嗎?」 
  「我是在小聲說話呢。我——」 
  「你仍然在大聲嚷嚷呢。」 
  「不,我沒有。我——」 
  「嗨,閉上你的嘴,行不行?」病房裡所有的病人都朝著多布斯叫喊起來。 
  「我跟你們這幫傢伙拼了!」多布斯衝著他們尖叫道。他站到一把搖搖晃晃的木椅子上,瘋狂地揮舞著他的手槍。約塞連抓住他的胳膊,使勁把他揪下來。多布斯又開始打噴嚏。「我有過敏症,」打完噴嚏後他抱歉地說。他的鼻涕直流,淚水盈眶。 
  「這太糟了,要是沒有這毛病,你滿可以成為一個偉大的領袖人物。」 
  「卡思卡特上校才是謀殺犯呢。」多布斯嗓音嘶啞地發著牢騷,把一條又髒又皺的土黃色手帕塞到口袋裡。「就是他想要害死我們大家,我們必須想辦法制止他。」 
  「也許他不會再增加飛行任務的次數了,也許他最多就增加到六十次。」 
  「他一直在增加飛行任務的次數,這你比我知道得更清楚。」多布斯嚥了口唾沫,俯下身去,幾乎把臉貼到了約塞連的臉上。他的臉繃得緊緊的,石頭塊般的古銅色腮幫子上鼓起一個個微微顫抖的肉疙瘩。「你只要說聲行,明天早上我就把這件事全辦好了。我跟你說的話你明白嗎?我現在可是在小聲說話,對不對?」 
  多布斯緊緊盯住約塞連,目光中飽含著熱切的懇求。約塞連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目光移開。「你他媽的幹嗎不出去幹了這件事?」 
  他頂撞道,「你為什麼非得對我說不行,你自己一個人幹不就得了?」 
  「我一個人不敢幹。不論什麼事,我都不敢一個人干。」 
  「那麼,別把我扯進去。我現在要是攙和到這種事情當中去,那可是傻透了。我腿上的這個傷口值一百萬美元呢。他們就要把我送回國去了。」 
  「你瘋了嗎?」多布斯不相信地叫起來。「你那腿上不過擦破點皮。你只要一出院,他馬上就會安排你參加戰鬥飛行,哪怕你得了紫心勳章什麼的也得參加。」 
  「到那時候我會真的殺了他的,」約塞連咬牙切齒地說,「我會去找你一塊干的。」 
  「趁著現在有個機會咱們明天就干了吧,」多布斯懇求道,「牧師說卡思卡特上校又去主動請戰了,要求派咱們轟炸大隊去轟擊阿維尼翁。也許你還沒出院我就被打死了。瞧瞧,我這雙手直打顫,我不能開飛機了,我不行了。」 
  約塞連不敢答應他。「我想再等一等,先看看會發生什麼事情。」 
  「你的毛病就是你什麼都不願意幹。」多布斯給惹火了,粗聲粗氣地發作起來。 
  「我正在盡我的最大努力呢,」多布斯離開後,牧師向約塞連解釋道,「我甚至到醫務室找丹尼卡醫生談過,叫他想法幫幫你。」 
  「是的,我明白。」約塞連強忍住笑。「結果怎麼樣?」 
  「他們往我的牙齦上塗了紫藥水。」牧師不好意思地說。 
  「他們還往他的腳趾頭上塗了紫藥水。」內特利憤憤地加上一句。「然後他們又給他開了輕瀉劑。」 
  「可我今天早上又去見了他一次。」 
  「他們又往他的牙齦上塗了紫藥水。」 
  「可我到底還是對他講了,」牧師用自我辯解的悲哀語調爭辯道,「丹尼卡醫生是個憂鬱的人,他懷疑有人正在策劃著把他調到太平洋戰區去。這些日子,他一直想來求我幫忙。當我告訴他,我需要他幫忙時,他感到很奇怪,怎麼就沒有一個可以讓我去見見的牧師呢?」約塞連和鄧巴放聲大笑,牧師則垂頭喪氣而又耐心地等著他們笑個夠。「我原來一直以為憂鬱是不道德的,」他繼續說下去,好像是一個人在獨自大聲哭泣似的。「現在我也不知道該怎樣看待這個問題了。我想把不道德作為我這個禮拜天的布道主題。可是我拿不準我該不該帶著塗了一層紫藥水的牙齦去布道。科恩中校非常討厭塗著紫藥水的牙齦。」 
  「牧師,你為什麼不到醫院來跟我們一塊住上一陣散散心呢?」 
  約塞連慫恿地說,「你在這兒會非常舒服的。」 
  有那麼一會兒,這個輕率的餿點子曾引起了牧師的興趣。「不,我想這不行。」他猶豫地作出了決定。「我打算到大陸去一趟,去找一個叫溫特格林的郵件收發兵。丹尼卡醫生告訴我,他能幫忙。」 
  「溫特格林大概是整個戰區最有影響的人物了。他不僅僅是個郵件收發兵,他還有機會使用一台油印機。但是他不願意幫任何人的忙,這正是他成功的原因之一。」 
  「無論如何,我還是想跟他談談。總會有一個願意幫你忙的人。」 
  「找個人幫幫鄧巴吧,牧師,」約塞連態度傲慢地糾正他說,「我腿上這個值百萬美元的傷口會幫我離開戰場的。再不然的話,還有位精神病專家認為我不適合留在軍隊裡呢。」 
  「我才是那個不適合留在軍隊裡的人呢,」鄧巴嫉妒地嘟囔著,「那是我的夢。」 
  「不是因為夢,鄧巴,」約塞連解釋說,「他挺喜歡你的夢。是因為我的精神。他認為我的精神分裂了。」 
  「你的精神正好從中間一分兩半,」桑德森少校說。為了這次談話,他把他那雙笨重的步兵軍鞋的鞋帶系得整整齊齊,又用粘糊糊的芳香發油把他那木炭般烏黑的頭髮抹得光溜溜的。他假惺惺地笑著,裝出一副通情達理有教養的樣子。「我這麼說並不是為了折磨你,侮辱你,」他帶著折磨人、侮辱人的得意神情繼續說,「我這麼說也不是因為我恨你,想報復你,我這麼說更不是因為你拒絕了我的建議,深深地傷害了我的感情。不,我是個醫務工作者,我是冷靜客觀的。我有一個非常壞的消息要告訴你。你有足夠的勇氣聽我說嗎?」 
  「上帝啊,千萬別說!」約塞連叫道,「我馬上就會崩潰的。」 
  桑德森少校頓時大怒。「你就不能認認真真地做一件事嗎?」他懇求道。他氣得漲紅了臉,兩隻拳頭一起朝桌面捶去。「你的毛病在於你自以為了不起,什麼社會習俗都不遵守。你大概也瞧不起我吧,我不就是青春期來得遲一點嘛。好吧,你知道你是什麼東西嗎。 
  你是個屢遭挫折、倒霉透頂、灰心喪氣、目無法紀、適應不良的毛孩子!」桑德森少校放連珠炮似他說出這一長串貶意詞之後,火氣似乎逐漸平息下來了。 
  「是的,長官,」約塞連小心翼翼地附和道,「我想您是對的。」 
  「我當然是對的。你還不成熟,還不能適應戰爭的觀念。」 
  「是的,長官。」 
  「你對死有一種病態的反感,對打仗隨時可能掉腦袋這一實際情況,你大概也心懷怨恨吧。」 
  「豈止是怨恨,長官,我滿腔怒火。」 
  「你的生存慾望根深蒂固。你不喜歡固執已見的人,也不喜歡惡棍、勢利小人和偽君子。你下意識地恨許多人。」 
  「是有意識地,長官,」約塞連幫著糾正道,「我是有意識地恨他們的。」 
  「一想到被剝奪、被剝削、被貶低、受侮辱和受欺騙這種種現象,你就憤憤不平。痛苦使你感到壓抑,無知使你感到壓抑,迫害使你感到壓抑,罪惡使你感到壓抑,腐化使你感到壓抑。你知道嗎,你要不是個抑鬱症患者,那我才會感到吃驚呢!」 
  「是的,長官,也許我是的。」 
  「你別想抵賴。」 
  「我沒抵賴,長官,」約塞連說。他很高興,他們倆之間終於達到了這種奇跡般的和睦關係。「我同意你所說的一切。」 
  「那麼,你承認你瘋了,是嗎?」 
  「我瘋了?」約塞連大為震驚。「你在說什麼呀?我為什麼要瘋呢,你才瘋了呢?」 
  桑德森少校又一次氣得漲紅了臉,兩隻拳頭一起朝大腿上捶去。「你竟敢罵我瘋了,」他氣急敗壞地大聲嚷道,「你這是典型的施虐狂、報復狂、偏執狂的反應!你真的瘋了!」 
  「那你為什麼不把我打發回國去呢?」 
  「我是要打發你回國去的!」 
  「他們要打發我回國去啦!」約塞連一瘸一拐地走回病房,興高采烈地宣佈了這個消息。 
  「我也要回國了!」安·福爾蒂奧裡高興地說,「他們剛才到病房裡來告訴我的。」 
  「那我怎麼辦?」鄧巴氣憤地質問醫生們。 
  「你嗎?」他們粗暴地回答道,「你和約塞連一塊走,馬上回到戰鬥崗位上去!」 
  於是,他們倆都回到戰鬥崗位上去了。一輛救護車把約塞連送回到中隊。他怒氣沖沖,一瘸一拐地去找丹尼卡醫生評理。丹尼卡一臉愁容,痛苦而輕蔑地盯著他。 
  「你!」丹尼卡醫生悲哀地大聲訓斥他。他一臉厭惡的表情,連兩隻眼睛下面的蛋形眼袋都顯得嚴厲而苛刻。「你只想著你自己。 
  你要是想知道自從你住院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情,就到那條轟炸線那兒去看看吧。」 
  約塞連吃驚地問:「我們輸了嗎?」 
  「輸了?」丹尼卡醫生叫道,「自從我們攻佔巴黎以後,整個軍事形勢變得糟糕透頂。」他停頓了一會,一腔怒火漸漸變成了憂愁煩惱。他煩躁地皺起眉頭,好像這一切全是約塞連的錯誤似的。「美國軍隊正在德國人的土地上向前推進,俄國人已經奪回了整個羅馬尼亞。就在昨天,第八軍團的希臘部隊攻佔了裡米尼。德國人正在四面挨打!」丹尼卡醫生又停頓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憋足勁,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叫。「德國空軍完蛋了!」他嗚咽道,淚水似乎馬上就要奪眶而出。「哥特人的整條戰線一觸即潰!」 
  「怎麼啦?」約塞連問,「這有什麼不好嗎?」 
  「這有什麼不好嗎?」丹尼卡醫生叫了起來。「如果不會很快出現什麼新情況的話,德國人就可能投降。我們這些人全都會被派到太平洋去!」 
  約塞連嚇了一跳。他怪模怪樣地傻盯著丹尼卡醫生問:「你瘋了嗎?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嘿,你就可以放心大笑了,」丹尼卡醫生譏諷道。 
  「誰他媽的笑了?」 
  「至少你還有活的機會。你是在參加戰鬥,有可能被打死。可我怎麼辦?我一點指望都沒有了。」 
  「你這該死的傢伙真的神經失常了!」約塞連一把揪住他的襯衫領子,使勁衝他嚷道,「你知道什麼?現在,閉上你的笨嘴,聽我說。」 
  丹尼卡醫生猛地掙脫開來。「你怎麼敢這樣對我說話。我是個有開業執照的醫生。」 
  「那麼,閉上你這個有開業執照的醫生的笨嘴,聽聽他們在醫院裡對我說些什麼吧。我瘋了,你知道嗎?」 
  「那又怎麼樣?」 
  「我真的瘋了。」 
  「那又怎麼樣?」 
  「我是個神經病,是個瘋子,你懂不懂?我神經失常了。他們錯把另一個人當成我,把那個人打發回國了。他們醫院裡有一個有開業執照的精神病專家,他給我做了檢查,這就是他的診斷結果。我真的瘋了。」 
  「那又怎麼樣?」 
  「那又怎麼樣?」約塞連不明白為什麼丹尼卡醫生理解不了這一點。「你難道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現在,你可以把我從戰鬥崗位上撤下來,打發我回國。他們不會派一個瘋子飛出去送死,對不對?」 
  「那麼還有誰願意飛出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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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多布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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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麥克沃特沒有瘋,麥克沃特執行任務去了。約塞連也執行了飛行任務,走路時仍然一瘸一拐的,又飛了兩次之後,約塞連聽說還要到博洛尼亞去執行一次飛行任務,感到生命受到了威脅,便在一個溫暖的午後堅定地跛著腳走進多布斯的帳篷,把一個手指頭放到嘴邊,說了聲「噓!」 
  「你幹嗎要這樣?」基德·桑普森問道。他正在仔細地讀著一本破舊的連環漫畫冊,一邊用門牙剝開一隻橘子的皮。「他還什麼都沒說呢。」 
  約塞連把大拇指朝自己背後的帳篷出口處一指,對基德·桑音森說:「滾出去。」 
  基德·桑普森理解地揚了揚他那淡黃的眉毛,順從地起身往外走。他朝自己那垂到唇邊的焦黃的小鬍子吹了四聲口哨,跨上那輛被撞得凹凸不平的綠色摩托車,向山裡飛馳而去。這輛舊摩托車是他幾個月前買的二手貨。約塞連一直等到摩托車最後的微弱聲響在遠處完全消失掉。帳篷裡的情況不大對勁,收拾得過於整潔了。多布斯抽著一支粗粗的雪茄,好奇地打量著他,既然約塞連已經拿定主意要大膽行事,他感到害怕得要命。 
  「好吧,」他說,「我們去殺掉卡思卡特上校吧。我們倆一塊干。」 
  多布斯大驚失色,噌地一下從行軍床上蹦了起來。「噓!」他吼叫道,「殺死卡思卡特上校?你在說什麼呀?」 
  「你小聲點,該死的,」約塞連咆哮著說,「全島的人都聽見了。 
  你那枝槍還在嗎?」 
  「你是瘋了還是怎麼啦?」多布斯大聲說,「我為什麼要殺死卡思卡特上校呢?」 
  「為什麼?」約塞連滿臉疑惑地瞪著多布斯。「為什麼?這是你的主意,不是嗎?不是你到醫院去叫我來干的嗎?」 
  多布斯淡淡一笑,「那時候我只完成了五十八次飛行任務,」他美美地吐了一口雪茄煙,解釋道,「可現在我行李都捆好啦,就等著回國了,我已經完成了我的六十次飛行任務了。」 
  「那又怎麼樣?」約塞連反駁道,「他還會再增加飛行任務的次數的。」 
  「也許這次他不會。」 
  「他一直在增加次數。你他媽的怎麼啦,多布斯?問問亨格利·喬,他捆好多少次行李了。」 
  「我得再等一等,看看會發生什麼事情,」多布斯執拗地堅持道,「我已經離開了戰鬥崗位,現在要是再攙和到這種事情當中去,那可是真瘋了。」他輕輕彈去雪茄的煙灰。「不,要我說呀,」他勸道,「你先像我們這樣完成你的六十次飛行任務,然後看看情況再決定。」 
  約塞連克制著朝他眼睛啐一口唾沫的衝動。「我也許飛不完六十次就送命了,」他用乾巴巴的悲觀腔調哄騙多布斯說,「這兒到處都在傳說,他又去主動請戰,要求再派我們大隊去轟炸博洛尼亞。」 
  「這不過是謠傳,」多布斯帶著自命不凡的神情向他指出,「你不要聽到什麼謠傳都相信。」 
  「你別對我指手劃腳好不好?」 
  「你為什麼不去和奧爾談談呢?」多布斯建議道,「上星期第二次飛到阿維尼翁執行任務時,奧爾又被擊落到水裡了。也許他很生氣,正想幹掉他呢。」 
  「奧爾沒有頭腦,他才不會生氣呢。」 
  約塞連還在醫院裡時,奧爾又一次被擊落到水裡。他駕著受傷的飛機緩緩滑落到馬賽港外明鏡般清澈的碧波上。他的技術棒極了,機組的六個成員連一根毫毛也沒傷著。海水還在飛機周圍翻騰著藍白相間的浪花時,飛機前後艙的應急出口便迅速打開,穿著鬆軟的橙色飛行救生衣的機組人員盡可能快地爬了出來。他們的救生衣沒能充氣,軟癟癟地垂掛在他們的脖子上,繫在他們的腰間,絲毫不起作用。救生衣沒能充氣,是因為米洛從充氣膛裡取走了二氧化碳雙管充氣筒。他拿它們去做草莓和菠蘿冰淇淋蘇打,供應給軍官食堂。在充氣膛裡,他貼上液印的紙條代替充氣筒,上面印著「有益於M&M辛迪加聯合體就是有益於國家。」奧爾是最後一個從下沉的飛機裡蹦出來的。 
  「你要是看見當時他那副樣子就好了!」奈特中士向約塞連講述事情經過時笑得震天響。「這是你這輩子見過的最他媽滑稽可笑的事。那些救生衣全部不管用了,就因為米洛偷走了二氧化碳,給你們這些在軍官食堂就餐的傢伙做冰淇淋蘇打去了。不過結果證明,那還不算太糟。我們中間只有一個人不會游泳,我們把這傢伙抬起來放到救生筏裡。當我們還都站在飛機上時,奧爾就用繩子繫著這只救生筏,把它貼著機身下降到海面上去了。那個古怪的小傢伙幹這種事情的確很在行。後來,另一隻救生筏繩子鬆開漂走了。 
  所以我們六個人最後只好擠在一隻小筏上,胳膊肘碰胳膊肘,大腿緊挨大腿,誰也不能動彈一下,否則就會把你旁邊的那個傢伙擠到水裡去。我們離開飛機大約只有二秒鐘,飛機就沉下去了,把我們幾個人孤零零地甩在救生筏上。我們隨即打開救生衣充氣膛的螺帽,看看裡面他媽的出了什麼毛病,這才發現米洛那些向我們宣稱凡有益於他就有益於我們其餘人的該死的紙條。這個狗雜種!他媽的,我們大伙全都在詛咒他,只有你那個夥計奧爾除外,他一直咧嘴笑著,好像他覺得有益於米洛的也可能真的有益於我們其餘的人。 
  「我發誓,你真應該看看他當時那副模樣,他像個船長坐在救生筏邊沿上,我們其餘的人全都望著他,等著他告訴我們該怎麼辦。他每隔幾秒鐘就打擺子似地用手拍拍大腿說:『現在沒事了,沒事了。』接著像個古怪的小瘋子似的格格傻笑一陣後,他又說:『現在沒事了,沒事了。』然後又像個古怪的小瘋子似的格格傻笑一陣。 
  他看上去活脫脫一個白癡。不過,虧得只顧看著他,我們在開頭幾分鐘裡才沒有給嚇垮掉。那個時候,大浪一個接一個朝我們的救生筏打過來,有時甚至把我們中的幾個捲到海裡,我們得趕忙爬回到筏裡去,要不然下一個浪打過來就會把我們沖得更遠。那真是滑稽透頂,我們就這麼不斷地掉下去又不斷地爬上來。我們讓那個不會游泳的傢伙平躺在救生筏的中央,可即使在那個地方,他也差點被淹死,因為灌到救生筏裡的水很深,不斷地潑灑到他的臉上。嘿,太驚險了! 
  「後來,奧爾動手打開救生筏的貯藏艙,滑稽事真正開始了。開頭,他找到一盒巧克力,分發給我們大家,於是我們就坐在那兒一邊吃又濕又鹹的巧克力,一邊讓海浪一次次地把我們從救生筏上捲到水裡去。接著,他找到一些固體牛肉湯料和幾隻鋁杯子,他就給我們做牛肉湯喝。後來,他又找到些茶葉。真的,他沏了茶!我們屁股坐在水裡,渾身濕透,他卻請我們喝茶,你能想像出這種情景嗎?當時我笑得太厲害了,一下子從救生筏上掉到水裡去了。我們全都笑個不停,他卻一本正經,除了每隔一會瘋瘋癲癲地咧開嘴格格傻笑一陣。真是個怪人!他找到什麼用什麼。他找到一些驅鯊劑,立刻全灑到海水裡,他找到一些標識顏料,也馬上扔到水裡。 
  接下來他找到一根釣魚線和一塊干魚餌,頓時滿臉放光,就好像當我們正要葬身大海,或者當德國鬼子從斯培西亞派船出來抓我們或者用機關鎗掃射我們時,我們的海空救援艇及時趕到救出了我們似的。一轉眼工夫,奧爾就把釣魚線甩到水裡釣起魚來。他高興得像只雲雀。我問他:『中尉,你指望釣到什麼?』『鱈魚,』他告訴我。 
  他的確指望能釣到鱈魚。不過幸好他沒有釣到,因為要是真的釣到了,他會把鱈魚生吃了,還會迫著我們也生吃,因為他找到一本小書,那書上說生吃鱈魚沒關係。 
  「接下來,他找到一把藍色的小槳,小得和紙杯冰淇淋裡的小勺一般大。真的,他就用這把槳划了起來。想靠這麼根小木棍划動我們這條總共重九百磅的救生筏,你能想像得出來嗎?再後來,他找到一個小小的羅盤和一張大大的防水地圖,他把地圖攤開在膝蓋上,又把羅盤放在地圖上。他坐在那裡,背後拖著裝有魚餌的釣魚線,膝蓋上鋪著地圖,地圖上壓著羅盤。他使盡全身力氣劃著那把藍色的小槳,好像他正全速劃向馬略卡島。真他媽的!他就這樣劃了大約半個小時,直到救援艇來把我們接走。」 
  對馬略卡島奈特中士知道得一清二楚,奧爾也一樣,因為約塞連常常對他們談起西班牙、瑞士和瑞典境內這樣一些避難地的情況。美國飛行員只要飛到這些地方去,就會被拘留到戰爭結束,而且生活條件極其舒適奢侈。在拘留問題上,約塞連是中隊裡的頭號權威。每回飛往意大利最北部執行任務時,他總是謀劃著如何以緊急情況為借口飛到瑞士去。當然,他想去的地方是瑞典。瑞典人智商高。在那兒他可以脫得光溜溜的同那些低聲細語、半推半就的漂亮女郎一塊游泳,並且生下一大群快活散漫的小約塞連來。在瑞典,沒有人會恥笑他的這些私生子。而且,他們一落地,國家就會擔負起供養他們的責任,直到他們長大成人。但是,瑞典太遠了,很難到達。約塞連只好等著飛越意大利境內的阿爾卑斯山時高射炮火把他飛機的一個引擎打掉,這樣他就有理由飛往瑞士了。他甚至不想告訴他的駕駛員他要把飛機帶到哪裡去。約塞連常常想找一個他信得過的駕駛員合夥干。他們可以假稱引擎受損,然後來個機腹著陸,毀掉說謊的證據。可是,他唯一真正信得過的駕駛員只有麥克沃特。那傢伙無論走到哪兒都是一副樂呵呵的樣子,仍然喜歡做低空俯衝來尋開心,擦著約塞連的帳篷飛過去;緊貼著海灘游泳者的頭頂盤旋,飛機推進器噴出的強大氣流在海裡劃出一道道黑浪,飛機過處,浪花飛濺,長達數秒鐘。 
  多布斯和亨格利·喬都不能考慮,奧爾也不行。當約塞連遭到多布斯的拒絕,心情絕望、一瘸一拐地走回到自己的帳篷時,奧爾又在擺弄那個爐子閥門了。這爐子是奧爾用一隻鐵殼油桶倒過頭來改裝而成的。他把爐子擺在地中央,水泥地面平坦光滑,是他鋪修過的。他雙腿跪在地上,正起勁地幹著呢。約塞連竭力不去注意他,瘸著腿疲倦地走到自己的行軍床前坐下來,吃力地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他前額上的汗珠變得冰涼冰涼的。多布斯使他感到沮喪,丹尼卡醫生也使他感到沮喪。現在看到了奧爾,他似乎覺得厄運正在逼近,越發沮喪起來。在他的身體內部,各種各樣的緊張感一起湧出來刺激著他,他的神經抽搐起來,一隻手上的青筋開始突突直跳。 
  奧爾轉過臉打量著約塞連,兩片濕漉漉的嘴唇咧開著;露出兩排大齙牙。他把手伸到旁邊他自己的床頭櫃裡,取出一瓶溫熱的啤酒,撬開蓋遞給約塞連。約塞連啜飲完上面的啤酒泡沫,向後仰起腦袋。奧爾狡詐地望著他,不出聲地咧嘴笑著。約塞連謹慎地盯著奧爾。奧爾竊笑了一陣之後,轉過身蹲下去繼續幹活。約塞連緊張了起來。 
  「你別擺弄了,」他雙手緊握著啤酒瓶,用威脅的口吻請求道,「你別擺弄那爐子了。」 
  奧爾平靜地格格笑著說:「我快幹完了。」 
  「不,你沒有,你正要開始干。」 
  「這是閥門,看見了嗎?就快全部裝好了。」 
  「你很快又要把它拆開。我知道你在幹什麼,你這混蛋。我已經看你這樣干了三百次了。」 
  奧爾高興得渾身直抖動。「我要把這根汽油管漏油的地方補上,」他解釋道,「我已經差不多全弄好了,只有一點點地方還滲油。」 
  「我實在沒法看下去,」約塞連乾巴巴地說,「如果你想做一件大東西,那不成問題。可是這閥門是用這麼多小零件拼湊起來的,它們那麼小,那麼無足輕重,我眼下可沒有耐性看著你辛辛苦苦地擺弄這些該死的玩意。」 
  「它們是小點,可這並不意味著它們無足輕重。」 
  「這我不管。」 
  「讓我再干一回吧。」 
  「等我不在這兒的時候你再干吧。你是個不知憂愁的白癡,你根本不理解我的感覺是什麼滋味。就在你擺弄那些小玩意時,我出了一些事,這些事我根本無法向你解釋。我發現我無法容忍你。我開始恨你。用不了多久,我就會認真考慮把這個瓶子砸到你的腦袋上,或者用那邊那把獵刀戳穿你的脖子。你明白嗎?」 
  奧爾領悟地點點頭。「現在我不會再把閥門拆開了。」他說著就動手拆閥門,他用手指費勁地捏著那個小小的裝置,緩慢地、不知疲倦地、精益求精地幹著。他俯著身子,臉緊貼著地面,一副專心致志、聚精會神的模樣,好像他的腦子裡什麼雜念都沒有。 
  約塞連暗暗地詛咒著他,打定主意不再理睬他。「可你他媽的究竟為什麼急著擺弄這爐子呢?」一轉眼他又忍不住叫喊起來。「外面還熱著呢。過一會兒我們還可能去游泳呢。你為寒冷操什麼心呢?」 
  「白天越來越短了,」奧爾不動聲色地說,「趁著這會兒有空,我打算把這爐子給你裝好。等我裝好了,你就會有一個全中隊最好的爐子。我現在正裝著的這個供油控制器會保證這爐子整夜燃燒不滅,這些金屬散熱片會把整座帳篷烤得暖烘烘的。你睡覺前可以把鋼盔盛滿了水坐在爐子上,這樣你醒來時就有熱水洗臉。這不是很好嗎?要是你想煮雞蛋或者燒湯的話,你只要把鍋坐在上面,擰大火苗就行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給我?」約塞連追問道,「你會到哪裡去?」 
  奧爾忍不住心頭一陣快活,矮小的身體突然哆嗦起來。「我不知道,」他大聲說道。接著,從他那直打戰的兩排齙牙中間突然迸發出一串奇特的、顫抖的格格傻笑,好像一陣情感爆發。他滿嘴唾沫,邊笑邊說,聲音都變得含糊不清了。「要是他們不斷地這樣把我擊落,我不知道我會到哪裡去。」 
  約塞連被感動了。「奧爾,你為什麼不爭取停飛呢?你是有理由的。」 
  「我只剩下十八次飛行任務了。」 
  「可你幾乎每次都被擊落。你每次飛上天不是降落到水面上就是強行著陸。」 
  「噢,飛行任務我倒不在乎。我覺得它們非常好玩。你不領航飛行時應當試著跟我一塊飛幾回,就為開開心,嘿嘿。」奧爾滿臉堆笑,斜眼瞅著約塞連。 
  約塞連避開他的目光。「他們又叫我領航飛行了。」 
  「那就等你不領航飛行的時候吧。要是你有頭腦的話,你知道你該怎麼辦嗎?你應該直接去找皮爾查德和雷恩,告訴他們說,你要和我一起飛行。」 
  「每回飛行都跟你一起被擊落嗎?這有什麼好玩的?」 
  「就因為這個你才應該跟我一塊飛呢,」奧爾堅持道,「我覺得,就水面降落或強行著陸這方面說,我大概算得上是這兒最優秀的飛行員了。對你來說,這將是很好的練習。」 
  「練習這個做什麼?」 
  「萬一你哪一次降落到水面上或者強行著陸的話,這不是很好的練習嗎?嘿嘿嘿。」 
  「你還能再給我一瓶啤酒嗎?」約塞連愁眉不展地問。 
  「你要把它砸到我的腦袋上嗎?」 
  這下約塞連樂了。「就像羅馬那所公寓裡的那個妓女嗎?」 
  奧爾淫蕩地竊笑著,兩個腮幫子高興地鼓了起來,活像兩隻酸蘋果。「你真的想知道她為什麼拿鞋敲我的腦袋嗎?」他揶揄道。 
  「我已經知道了,」約塞連嘲笑道,「內特利的妓女告訴我的。」 
  奧爾像個怪物似的咧嘴一笑。「不,她沒告訴你。」 
  約塞連為奧爾感到難過。奧爾是那麼的矮小丑陋。要是他活下去,誰願意保護他呢?誰願意保護一個像奧爾這樣熱心而單純的侏儒,使他免遭無賴、朋黨以及阿普爾比那樣的老牌運動員的欺辱呢?他們這些人全是目空一切、自命不凡、狂妄自大的傢伙,一有機會就會把奧爾踩在腳底下。約塞連常常為奧爾擔心。誰能替他抵擋憎惡和欺詐,抵擋野心勃勃的傢伙和勢利刻薄的貴婦人,抵擋謀取暴利者卑劣下流的侮辱,抵擋鄰近專賣壞肉的客客氣氣的屠夫?奧爾是個無憂無慮輕信他人的傻瓜,一頭濃密捲曲的雜色頭髮從中間一分為二。對那些傢伙來說,對付他是再容易不過的了。他們會拿走他的錢,強姦他的妻子,冷酷地對待他的孩子。約塞連感到自己心底湧起一股同情的熱流。 
  奧爾是個古怪的小矮人,是個令人捉摸不透的可愛的侏儒。他心靈猥瑣,卻身懷無數種寶貴的技藝,這就使得他終生與低收入者為伍。他能夠用烙鐵把兩塊木板釘在一起,既不讓木板裂縫,又不把釘子砸彎。他會鑽孔眼。約塞連住院期間,他在帳篷裡搞出不少名堂來。他先在帳篷外面的高台上建起一個油箱,然後在水泥地上連挫帶鑿,開出一條無可挑剔的槽溝。順著這條溝,他把一根細長的汽油管貼著地面從外面的油箱一直引到爐子上。他用多餘的炸彈零件給壁爐做了幾個柴架,並在柴架上堆滿了粗壯的次等圓木。 
  他從一些三流雜誌上剪下一些長著碩大乳房的女人的照片,把它們鑲在他用染色木條做成的鏡框裡,掛到壁爐架上面。奧爾會開油漆筒,會調配油漆,會稀釋油漆,還會除掉油漆,他會劈木頭,會用尺子測量東西。他知道怎麼生火,怎麼挖洞。他還有一項本事,那就是用罐頭筒和水壺從食堂附近的水箱裡運來足夠他們倆用的水,他能夠一連幾小時聚精會神地做一項無足輕重的工作,既不急躁也不厭煩,像根樹樁那樣不知疲倦,也幾乎像樹樁那樣不吭不響。對於野外生活,他具有非同尋常的知識。而且,他不怕狗,不怕貓,不怕甲蟲,不怕飛蛾,還敢吃小鱈魚、動物內臟之類的東西。 
  約塞連煩悶地長歎一聲,考慮起要去轟炸博洛尼亞的傳聞來。 
  奧爾正在拆卸的閥門大約有大拇指那麼大小,除了外殼,裡面一共有三十六個零件。奧爾小心地把這些零件按類別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地面上。其中有許多零件非常細小,他不得不用兩個指甲尖捏住它們,在這細緻嚴密、有條不紊、單調乏味的工作進程中,他從不加快或是放慢速度,彷彿永遠不知疲倦,永遠不會停下來似的,唯一例外的是,他有時會斜眼瞥一下約塞連,那目光中飽含癲狂和惡作劇的神情。約塞連努力不去看奧爾。他數著那些零件,滿以為這樣就可以把奧爾從心裡擺脫掉。他轉過臉去,閉上眼睛,可結果更糟,因為這樣一來,他只聽到聲音,聽到那些細微清晰、持續不斷、令人惱火的卡噠聲以及奧爾的手接觸那些輕巧的零件時發出的悉悉聲。奧爾有節奏地喘著粗氣,發出打鼾般的呼嚕聲,非常令人討厭。 
  約塞連握著拳頭,眼睛盯著那把插在皮套裡、掛在那個死掉的人的床上方的骨柄長獵刀。他腦袋裡突然冒出拿這刀刺死奧爾的念頭。 
  這念頭一出現;他的緊張情緒隨即鬆弛下來。他覺得這個念頭荒謬至極,便認真而專注地胡思亂想起來。他打量著奧爾的後脖頸,想找出他脊椎的大致部位,只要往那個部位很輕地戳上一刀,準能把他殺死。這樣一來,他們倆之間許多令人痛苦的嚴重問題就都迎刃而解了。 
  「痛不痛?」就在這個時候,奧爾彷彿出於自衛本能似地問了這麼一句。 
  約塞連緊盯著他。「什麼痛不痛?」 
  「你的腿呀。」奧爾發出一聲神秘莫測的怪笑。「你還有點瘸。」 
  「我想這只是出於習慣。」約塞連鬆了一口氣,呼吸又通暢起來,「也許很快就改掉了。」 
  奧爾在地上側起身,又用一隻膝蓋撐著跪起來,把臉對著約塞連。他做出一副竭力回憶往事的神情,沉思般地拖長聲調問:「你記得那天在羅馬打我腦袋的那個妓女嗎?」約塞連想起上一回受騙一事,非常惱火,不由得叫了一聲,惹得奧爾格格地笑了起來。「我要拿這個妓女跟你做筆交易,你要是能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告訴你那天她為什麼拿鞋打我的腦袋。」 
  「什麼問題?」 
  「你有沒有跟內特利的女人睡過覺?」 
  約塞連吃了一驚,不由得笑了起來。「我?沒有。現在告訴我,她為什麼拿鞋打你的腦袋。」 
  「這不算問題,」奧爾得意洋洋地對他說,「這不過是隨便聊聊。 
  她裝得好像你跟她睡過覺似的。」 
  「我沒有。她裝出一副什麼樣呢?」 
  「她裝得好像不喜歡你。」 
  「她誰也不喜歡。」 
  「她喜歡布萊克上尉,」奧爾提醒他說。 
  「那是因為他把她當賤貨對待,用這法子誰都能把姑娘勾上手。」 
  「她腳脖子上戴著一隻只有奴隸才戴的鐲子,上面刻著他的名字。」 
  「是他讓她戴上那玩藝的,他想拿這個氣氣內特利。」 
  「她甚至把從內特利那兒得來的錢給了他一些,」「聽著,你到底想向我打聽什麼?」 
  「你有沒有跟我的女人睡過覺?」 
  「你的女人?誰媽的是你的女人?」 
  「就是那個用鞋打我腦袋的妓女。」 
  「我跟她睡過幾次,」約塞連承認道,「她什麼時候成了你的女人?你到底什麼意思?」 
  「她也不喜歡你。」 
  「管她喜不喜歡我,我他媽的幹嗎要在乎,她喜歡我跟喜歡你的程度差不多。」 
  「她有沒有拿她的鞋子打過你的腦袋?」 
  「奧爾,我累了。你為什麼不能讓我一個人呆一會呢?」 
  「嘻嘻嘻。羅馬那個乾瘦乾瘦的伯爵夫人和她那個乾瘦乾瘦的兒媳婦怎麼樣?」奧爾興致越來越高,便淘氣地纏著他問,「你有沒有跟她們睡過覺?」 
  「唉,我倒希望能跟她們睡覺,」約塞連老老實實地回答道。奧爾的這句話喚起了他的遐想。他習慣性地想像著自己用雙手撫摸她們那小巧而又富於肉感的屁股和乳房時的那種感覺,那真是叫人慾火中燒,神魂顛倒。 
  「她們也不喜歡你,」奧爾評論道,「她們喜歡阿費,她們喜歡內特利,可是她們不喜歡你。女人似乎就是不喜歡你。依我看,她們認為你一去就沒好事。」 
  「女人全是瘋子,」約塞連答道。他板著臉等待著奧爾發問,他早已知道奧爾接下來要問什麼。 
  「你的另一個姑娘怎麼樣?」奧爾裝出一副好奇的沉思神情問,「就是那個胖胖的姑娘,那個禿頭的姑娘。你知道,在西西里那一回,這個又胖又禿的姑娘戴著頭巾,整夜渾身直冒汗,弄得我們全都跟著受罪。她也瘋了嗎?」 
  「她也不喜歡我嗎?」 
  「你怎麼能去搞一個沒有長頭髮的姑娘呢?」 
  「我怎麼能知道她沒長頭髮呢?」 
  「我知道,」奧爾自誇道,「我一直知道。」 
  「你知道她是禿子?」約塞連驚奇地叫起來。 
  「不,我知道要是我漏裝了一個零件,這個閥門就無法工作,」奧爾回答道。他高興得紅光滿面,因為他又捉弄了約塞連一回。 
  「你把滾到那邊的那個小墊圈遞給我好嗎?它就在你腳旁邊。」 
  「不,不在。」 
  「在這兒。」奧爾邊說邊用指甲尖捏起一個小得幾乎看不見的東西,舉到約塞連面前讓他看。「現在我只好再從頭開始啦。」 
  「你再干的話,我就宰了你。我就在這兒宰了你。」 
  「你為什麼從來不跟我一塊飛呢?」奧爾突然問道,第一次正視著約塞連的臉。「喂,這就是我想要你回答的問題。你為什麼從來不跟我一塊飛呢?」 
  約塞連感到又愧又窘,尷尬地轉過身去。「我告訴過你為什麼。 
  大部分時間裡,他們都讓我當領航轟炸員。」 
  「這不是理由,」奧爾搖頭說,「咱們第一次飛到阿維尼翁執行任務後,你去找過皮爾查德和雷恩,告訴他們,你決不想和我一共飛。這才是理由,不對嗎?」 
  約塞連感到渾身發燒。「不,我沒去找過他們,」他抵賴說。 
  「不,你找過,」奧爾平靜地堅持道,「你請求他們不要派你到由我和多布斯或者赫普爾駕駛的飛機上去,因為你對我們的操縱技術沒有信心。皮爾查德和雷恩說,他們不能給你破這個例,因為要是真的那樣做了,對那些跟我們一起飛的人就太不公平了。」 
  「那又怎麼樣?」約塞連說,「還不是沒有什麼區別嘛,對吧?」 
  「可他們從來沒有逼你跟我一起飛過。」奧爾雙膝跪在地上又幹起活來。他對約塞連說活時的神情既沒有怨恨,也沒有責備,卻包含著一種含冤負屈的謙卑。他的這副神情叫人看上去越發感到難過,儘管他本人仍然咧嘴竊笑著,好像這種情況很滑稽似的。「你知道,你真的應該跟我一起飛。我是個很優秀的飛行員,我會照顧你的。也許,我會被擊落好多次,但這不是我的惜,我飛機上的人從來沒有受過傷。是的,長官——如果你有頭腦的話,你知道你該怎麼做嗎?你該立刻去找皮爾查德和雷恩,告訴他們你要求跟我一起飛完你所有的飛行任務。」 
  約塞連俯下身去,直盯著奧爾那張交織著各種矛盾情緒、令人費解的面孔。「你是想告訴我什麼事嗎?」 
  「嘿嘿,嘿嘿,」奧爾回答道,「我想告訴你那個大塊頭姑娘那天為什麼用她的鞋打我的腦袋。可你就是不讓我說。」 
  「告訴我吧。」 
  「你願意跟我一塊飛嗎?」 
  約塞連大笑著搖搖頭。「你只會再一次給擊落到水裡去的。」 
  等到真的執行傳聞中轟炸博洛尼亞的那次飛行任務時,奧爾的飛機果然又被擊落到水裡了。當時,天空烏雲密佈,電閃雷鳴。他駕著只剩下一個引擎的飛機歪歪扭扭、搖搖擺擺地撲通一聲落到波濤滾滾風急浪高的海面上。他從飛機裡鑽出來晚了點,一個人獨自上了一隻救生筏。那只筏漂流而去,離其他人乘坐的救生筏越來越遠。等到海空救援艇冒著狂風驟雨駛來營救他們時,奧爾的救生筏早已無影無蹤了。獲救人員回到中隊時,夜幕已經降臨,奧爾仍然沒有消息。 
  「別擔心,」基德·桑普森安慰大家說。他身上仍然裹著救援艇救護人員給他披上的厚毯子和雨衣。「要是他沒有在那場暴風雨中淹死的話,他很可能已經被救上來了。那場暴風雨沒下多長時間。 
  我敢說,他隨時都會出現的。」 
  約塞連走回自己的帳篷去,等待著奧爾隨時出現。他生起爐火,好讓自己暖和點,那爐子非常好使,爐火熊熊,燒得旺極了。奧爾終於把供油控制器修好了,要是想調大或者調小爐火,只消擰一下就行。外面正下著小雨,雨點淅淅瀝瀝地落在帳篷頂上,落在樹上,落在地面上。約塞連用罐頭筒給奧爾燒好了熱湯預備著:可隨著時間漸漸過去,他自己把湯全喝了。他又給奧爾煮了幾個雞蛋,可後來也讓他自己吃了。接著,他又從應急乾糧袋裡拿出一整聽切達乾酪,吃了個精光。 
  每當他為奧爾感到擔心時,他就會想起奧爾什麼事都做得來的本領。當想起奈特中士向他描述奧爾在救生筏上的那幅情景時,他不禁啞然失笑。奧爾把地圖和羅盤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微笑著俯下身專心致志地研究著它們。他一邊一塊接一塊地把濕透了的巧克力塞進自己那大咧著傻笑的嘴裡,一邊恪盡職守地在電閃雷鳴狂風暴雨之中使勁地劃著那把絲毫不起作用的天藍色的玩具船槳,身後還拖著根裝有魚餌的釣魚線。約塞連對奧爾的生存能力毫不懷疑。如果用那很可笑的釣魚線能釣到魚的話,奧爾準能釣到魚;如果奧爾想釣鱈魚的話,那麼,哪怕以前從來沒有人在這些海域釣到過鱈魚,奧爾也準能釣到一條鱈魚。約塞連又煮了一罐頭湯,然後趁熱把它喝了。每次聽到門外汽車門砰的一聲響,約塞連都會露出一個飽含希望的微笑,期待著轉身面對帳篷入口,傾聽著腳步聲。他知道,奧爾隨時會走進帳篷的。他那雙閃閃發光的大眼睛、大腮幫子和齙牙,全都會被雨澆得濕淋淋的;他的頭上會戴著一頂黃色的油布雨帽,身上會穿著一件大好幾號的寬鬆油布雨衣; 
  他的手裡會得意洋洋地舉著一條他釣上來的碩大的死鱈魚,用它來逗約塞連開心。那副樣子看上去活像個快活的采牡蠣的新英格蘭人,可笑極了。但是,他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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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佩克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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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仍然沒有奧爾的消息。惠特科姆下士迫不及待地在他的備忘夾裡做了一個記號,滿懷希望地等著九天過後給奧爾的親屬寄上一封由卡思卡特上校簽名的通函。然而,佩克姆將軍的司令部發佈了一張告示,就貼在傳達室外面的告示欄裡。一群穿著短褲和游泳褲的軍官和士兵圍在告示前,吵吵嚷嚷地發牢騷,鬧得亂哄哄的,約塞連也給吸引了過去。 
  「我倒想知道這個星期天有什麼特別?」亨格利·喬正大叫大嚷地質問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既然我們並不是每一個星期天都舉行閱兵,那為什麼這一個星期天就不能舉行一次呢?嗯?」 
  約塞連費了好大的勁才擠到告示欄前,他讀了一遍那張簡短扼要的告示,不禁發出一聲痛苦的長歎。那告示是這樣寫的: 
  由於我無法控制的情況,本星期天下午將不舉行大閱兵。 
  沙伊斯科普夫上校 
  多布斯是對的。他們的確正在把國內的每個人派到海外,就連沙伊斯科普夫上校也不例外。他曾經絞盡腦汁竭盡全力反對這一調動,結果還是不得不帶著強烈的不滿情緒到佩克姆將軍的辦公室報到就職。 
  佩克姆將軍熱情洋溢地歡迎了沙伊斯科普夫上校。他說,上校能到他這兒來工作真叫他高興。在他的司令部班子裡新增加一名上校就意味著他現在可以向上級要求再增加兩名少校、四名上尉、十六名中尉和許許多多的士兵、打字機、辦公桌、檔案櫃、汽車以及大量的裝備給養。所有這些將會大大提高他的地位和聲望,增強他在這場針對德裡德爾將軍的戰爭中的攻擊能力。目前,他有兩名上校了,而德裡德爾將軍只有五名上校,且其中四名是戰地指揮官。 
  佩克姆將軍略施小計就成功地實施了一項將會使他的實力增加一倍的策略,而且,德裡德爾將軍喝醉酒的次數越來越多了。看來,前途十分美妙。佩克姆將軍滿臉堆笑,上下打量著這位新來的生氣勃勃的上校,越看越喜歡。 
  佩克姆將軍準備公開批評他身邊某個下屬的工作時,常常發議論說自己在所有重大問題上都是一個現實主義者。佩克姆將軍現年五十三歲,皮膚紅潤,相貌堂堂。他一向從容瀟灑,極有風度; 
  他總是身著製作考究的制服,一頭銀髮,輕微近視的眼睛,兩片向外突出的肉感的薄嘴唇,佩克姆將軍是個感覺敏銳、斯文大方、穩重老練的人。他對任何人的缺點都十分敏感,對他自己的缺點卻視而不見;他覺得所有人都愚蠢透頂,只有他自己是個例外。佩克姆將軍尤其重視情趣和儀表,在這類小事情上十分挑剔。他用詞總喜歡誇張。談到快要發生的事件時,他從來不說正在來臨,而總是用即將來臨這個詞,如果說他寫了許多報告,在上面自吹自擂,並要求把他的權力擴展到能涵蓋所有的作戰行動,那是不真實的,他寫的那些東西叫呈文,其他軍官的呈文總是寫得誇張、做作、含糊其辭。別人的錯誤從來都是可悲可歎的。規章制度則是不容通融的。 
  他的資料從來都不是有可靠出處,卻總是源自可靠出處。佩克姆將軍常常迫於無奈,許多任務常常義不容辭地落到他的肩上,他行動起來常常是萬分勉強,他永遠記得黑和白都不是顏色,當地想表達口述這個意思時,他絕不用口頭這個詞,他善於引用柏拉圖、尼采、蒙田、西奧多。羅斯福、薩德侯爵和沃倫·加·哈定的名言。一個像沙伊斯科普夫這樣思想單純的聽眾對佩克姆將軍再合適不過了。他的到來使將軍興奮不已,因為他給將軍提供了一個大展身手的機會。將軍可以向他打開自己那令人眼花燎亂的知識寶手,盡情地運用雙關語、俏皮活、誹謗、說教、軼事、諺語、警句、格言、雋語以及其它尖酸刻薄的俗語。佩克姆將軍彬彬有禮地微笑著,著手幫助沙伊斯科普夫上校適應新環境。 
  「我唯一的缺點,」他以他那種長期練就的詼諧口吻說道,同時密切注意著自己這句話的效果。「就是我沒有缺點。」 
  沙伊斯科普夫上校一點沒笑,佩克姆將軍不禁大吃一驚。深深的疑慮一下子打消了他的熱情。他剛一說出這個他最拿手的悖論,就驚恐地注意到對方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沒有流露出任何反應。 
  這張臉的皮膚和肌理突然使他聯想起一把沒有用過的肥皂擦子。 
  佩克姆將軍寬容地想,沙伊斯科普夫上校也許是累了,他千里迢迢才來到這裡,而這裡的一切又都是那麼陌生。對他手下的所有人員,無論是軍官還是士兵,佩克姆將軍的態度一向是隨和、寬容、忍讓的。他常說,如果為他工作的人迎合他的活,他將會更加主動地迎合他們。並且,他總是狡猾地笑著補充道,這樣做的結果就是大家彼此間永遠都不會做到心心相印。佩克姆將軍認為自己是個美學家,是個知識分子。每當別人與他發生意見分歧時,他總是勸告他們要客觀一些。 
  此時,這位非常客觀的佩克姆將軍用鼓勵的目光盯著沙伊斯科普夫上校,以一種寬容大度的態度繼續對他進行教導。「你到我們這兒來得正是時候,沙伊斯科普夫。由於我們部隊中指揮人員的無能,夏季攻勢已告瓦解。我眼下急需一位像你這樣肯吃苦、有經驗、有能力的軍官來幫我寫呈文。這些呈文對我們非常重要,它們將告訴大家我們幹得如何出色、我們做了多少工作。我希望你是個高產的文書。」 
  「我對文書工作一竅不通,」沙伊斯科普夫悶悶不樂地回答道。 
  「好吧,別為這件事煩惱了,」佩克姆將軍隨便地甩了甩手腕繼續說,「去把我派給你的任務轉派給別的人,看你的運氣怎麼樣吧。 
  我們把這叫做分工負責。在我掌管的這個協作機構中,在較下層的部門裡,倒是有一些來了任務就認真完成的人,那些地方的工作樣樣都進行得很順利,不需要我操多少心。我想,這是因為我是個優秀的行政官員。在我們這個大部門裡,我們所幹的工作實際上全都不怎麼重要,也不需要趕任務。另一方面,重要的是我們要讓人家知道我們做了大量的工作。你要是發現自己缺人手就告訴我。我已經正式提出申請,要求增加兩名少校、四名上尉和十六名中尉來給你幫忙。我們做的工作全都不怎麼重要,但重要的是我們做了大量的工作。你同意嗎?」 
  「閱兵的事怎麼說?」沙伊斯科普夫上校插嘴問道。 
  「什麼閱兵?」佩克姆將軍問,他感到自己的瀟灑風度對這位上校一點不起作用。:=>「我可不可以每星期天下午主持一次閱兵?」沙伊斯科普夫上校氣哼哼地問。 
  「不可以,當然不可以。你怎麼會有這個念頭的?」 
  「但他們說我可以的。」 
  「誰說你可以?」 
  「派我來海外的軍官。他們告訴我,我只要願意,就可以指揮部隊進行閱兵。」 
  「他們對你說謊。」 
  「這不公平,長官。」 
  「我很遺憾,沙伊斯科普夫。我願意盡我所能使你在這裡感到愉快,可是閱兵一事是不可能的。我們司令部本身人員不足,沒法舉行閱兵。要是我們讓戰鬥部隊參加閱兵,他們就會起來公開造反。你這件事恐怕得擱一擱,等我們控制住局面再說。到那時你想叫部隊幹什麼就幹什麼。」、「那我的太太怎麼辦?」沙伊斯科普夫上校懷疑地問,他看上去非常不滿意。「我仍然可以把她接來,對不對?」 
  「你的太太?你為什麼非把她接來不可呢?」 
  「丈夫和妻子應該呆在一起。」 
  「這件事也不可能。」 
  「可他們說我可以把她接來。」 
  「他們又對你說謊了。」 
  「他們沒有權利對我說謊!」沙伊斯科普夫上校抗議道。他氣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他們當然有權利,」佩克姆將軍厲聲說道。他決定當場用批評指責來考驗一下他這位新上校的勇氣,於是故意擺出一副冷峻嚴厲的樣子。「你別做傻瓜了,沙伊斯科普夫。人們有權利做任何不違犯法律的事情。而法律又沒有規定不准對你說謊。聽著,別再用你這些傷感的陳詞濫調來浪費我的時間了。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長官,」沙伊斯科普夫上校唯唯諾諾地答道。 
  沙伊斯科普夫上校垂頭喪氣,一副可憐相。佩克姆將軍暗暗感謝上天給他派來這麼一個懦弱的下屬。如果派來的是個膽量十足的男子漢,後果就難以想像了。佩克姆將軍制服了沙伊斯科普夫上校,又轉而可憐起他來。他並不喜歡令他的手下人難堪。「如果你的太太是陸軍婦女隊隊員,我也許可以把她調到這裡來。不過,我只能幫這一點忙。」 
  「她有個朋友是陸軍婦女隊隊員,」沙伊斯科普夫上校滿懷希望地建議道。 
  「這恐怕還不夠。要是沙伊斯科普夫太太願意,就讓她參加陸軍婦女隊吧,那樣我就可以把她調到這兒來。不過現在,我親愛的上校,如果可以的話,我們還是回到我們小小的戰爭上來吧。簡單地說,這兒是我們目前所面臨的軍事形勢。」佩克姆將軍站起身,朝掛在旋轉支架上的巨幅彩色地圖走過去。 
  沙伊斯科普夫頓時臉色蒼白。「我們不會去打仗吧。」他驚恐萬分地脫口問道。 
  「噢,不,當然不,」佩克姆將軍友好而寬容地笑著向他保證道,「相信我的話,好嗎?這就是我們至今仍然駐紮在羅馬的原因。當然,我也很想到佛羅倫薩去,在那兒我可以跟前一等兵溫特格林保持更緊密的聯繫。但是,佛羅倫薩離實戰區域太近了點,不適合我。」佩克姆將軍興致勃勃地舉起一根木製指示棒,用它的橡皮頭從意大利的一側海岸劃向另一側海岸。「沙伊斯科普夫,這些就是德國人。他們在這些山裡挖築了堅固的哥特防線,估計明年夏天以前是趕不走他們的。當然,我們派去的那些鄉巴佬會不斷地向他們發起進攻的。這樣一來,我們特種任務兵團就有大約九個月的時間實現我們的目標。這個目標就是奪取美國空軍中的全部轟炸機大隊。說到底,」佩克姆將軍有節奏地低聲竊笑道,「要是往敵人的頭上扔炸彈不算是特種任務的話,那世界上還有什麼特種任務呢?你同意嗎?」沙伊斯科普夫上校沒有作出任何同意的表示。然而,佩克姆將軍正沉浸在自己的長篇大論之中,根本沒有去注意他。「我們目前的情況好極了。像你這樣的增援力量正源源不斷地到達,我們有充裕的時間精心制訂我們的整體戰略。我們的直接目標,」他說,「就在這兒。」佩克姆將軍把他的指示棒向南部的皮亞諾薩島一揮,意味深長地用橡皮頭敲了敲用黑色油彩筆寫在那兒的一個大字。 
  那個字是德裡德爾。」沙伊斯科普夫上校瞇縫起眼睛,走到地圖跟前。自從他走進這個房間以來,他那張愚鈍的臉上第一次閃現出一絲領悟的光。「我想我明白了,」他叫道,「是的,我知道我明白了。我們的頭一項任務就是把德裡德爾從敵人那邊俘虜過來,對嗎?」 
  佩克姆將軍寬厚地笑了笑。「不,沙伊斯科普夫。德裡德爾是我們這邊的,但德裡德爾是敵人。德裡德爾將軍指揮著四個轟炸機大隊,我們只有把這四個轟炸機大隊奪過來,才能繼續我們的進攻。戰勝德裡德爾將軍將會給我們提供我們所急需的飛機和重要基地,這樣我們就可以把我們的攻擊擴展到其它地區。順便說一句,這場戰鬥,我們就要贏了。」佩克姆將軍慢慢地走到窗前,又平靜地笑了笑,雙臂合抱在胸前,背靠窗台站定。他對自己的才智,對自己的見多識廣和講究實際,對自己的厚顏無恥感到洋洋自得。他講話時遣詞造句的高超本領實在令人讚歎不已,佩克姆將軍喜歡聽自己講話,而且特別喜歡聽自己講自己。「德裡德爾將軍根本不知道如何對付我,」他幸災樂禍地說,「我一直在越權議論批評他管轄範圍內的事情,這些事情我本來根本不該管的,他卻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當他指責我企圖削弱他的力量時,我僅僅回答他說,我揭露他缺點的唯一目的就是要消滅不稱職現象,增強我軍的戰鬥力,接著,我直截了當地問他是不是反對增強我軍的戰鬥力。嘿,他發牢騷,他發脾氣,他狂吼亂叫,可他就是拿我毫無辦法。他實在是落伍了。你知道嗎,他變得越來越像個大傻瓜。這個可憐的傻瓜真不應該當將軍的。他沒有一點將軍的風度,一點都沒有。感謝上帝,他撐不了多久了。」佩克姆將軍得意洋洋地竊笑著,隨口引用了一個他特別喜愛的文學典故。「我有時把自己當成了福丁布拉斯——哈,哈——在威廉·莎士比亞的《哈姆萊特》中,他一直在劇情之外兜圈子,直到一切都土崩瓦解了,他才悠閒地走進來為自己撈取好處。莎士比亞是——」 
  「我對戲劇一竅不通,」沙伊斯科普夫上校生硬地插嘴說道。 
  佩克姆驚奇地望著他。以前他引用莎士比亞神聖的劇本《哈姆萊特》時,從來沒有遭受到如此冷漠而粗暴的蔑視和凌辱。他不由得認真尋思起來,五角大樓硬塞給他的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笨蛋。 
  「那你到底知道些什麼?」他譏諷地問道。 
  「閱兵,」沙伊斯科普夫急切地答道,「我可以把閱兵報告發送出去嗎?」 
  「只要你不定下閱兵的具體時間就行,」佩克姆將軍回到椅子上坐下來,眉頭依然皺著。「只要準備這些報告不妨礙你的主要任務就行。你的主要任務是呈文建議把特種任務部隊的權力擴大到指揮所有的戰鬥活動。」 
  「我能不能先定下閱兵時間,然後再取消呢?」 
  佩克姆將軍頓時眉開眼笑,「嘿,這是個多麼絕妙的主意!不過,根本不必費心去安排閱兵的時間,只要每星期發佈一個延期閱兵的告示就行。要是把時間定下來,麻煩可就太多了。」佩克姆將軍又一次迅速露出一個熱誠的笑臉。「不錯,沙伊斯科普夫,」他說,「我認為你的確出了個好點子。說到底,哪個戰鬥指揮官會因為我們通知他的士兵下星期天取消閱兵而來找我們大吵大鬧呢?我們只不過是公佈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罷了。但是,這其中的寓意妙極了,是的,真是妙極了。我們是在暗示,如果我們願意的話,我們是能夠安排一次閱兵的。我開始喜歡你了,沙伊斯科普夫。你去見見卡吉爾上校,告訴他你打算做些什麼。我知道你們兩個會互相喜歡上的。」 
  一分鐘之後,卡吉爾上校旋風般地衝進佩克姆將軍的辦公室。 
  他滿腔怨憤,卻又不敢肆意發作。「我在這兒工作的時間比沙伊斯科普夫長,」他抱怨道,「為什麼不能由我來取消閱兵呢?」 
  「因為沙伊斯科普夫對閱兵有經驗,而你沒有。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取消勞軍聯合組織的演出。實際上,你為什麼不這樣做呢?想想看,不論在哪兒,不論在什麼時候,都不會有什麼勞軍聯合組織的演出的。想想看,不論是哪兒,也不會有什麼名演員願意來的。是的,卡吉爾,我認為你的確出了個好點子。我認為你給我們開闢出了一個全新的活動領域。告訴沙伊斯科普夫上校,我叫他在你的指導下幹這項工作。你給他作完指示之後,叫他來見我。」 
  「卡吉爾上校說你告訴他叫我在他的指導下負責勞軍聯合組織的活動計劃,」沙伊斯科普夫上校抱怨說。 
  「我根本沒對他這樣說過,」佩克姆將軍回答道,「沙伊斯科普夫,對你說句心裡話吧,我對卡吉爾上校有點反感。他專橫霸道,反應遲鈍。我希望你密切注意他的一舉一動,並且想辦法把他手裡的工作再多接過來一些。」 
  「他總是跟我對著幹,」卡吉爾上校抗議說,「他攪得我什麼工作都幹不成。」 
  「沙伊斯科普夫確實有點滑稽可笑。」佩克姆將軍若有所思地表示同意。「你要密切注意他,設法發現他在幹些什麼。」 
  「哼,他老是來干涉我的事情!」沙伊斯科普夫上校叫嚷道。 
  「別為這個擔心,沙伊斯科普夫,」佩克姆將軍說。他在心裡暗暗慶幸,自己已經十分巧妙地引導沙伊斯科普夫上校適應了自己那種標準作戰方法。現在,他的兩個上校幾乎已經互相不理睬了。 
  「卡吉爾上校嫉妒你,因為你把閱兵這項工作幹得十分出色。他擔心我會把炸彈散佈面這項工作交給你負責。」 
  沙伊斯科普夫豎起耳朵聽著。「什麼炸彈散佈面?」 
  「炸彈散佈面?」佩克姆將軍自鳴得意地眨眨眼睛重複道,「炸彈散佈面是我幾星期前創造出來的一個術語。這術語沒有什麼意思,可奇怪的是它這麼快就流行起來了。嘿,我已經使各種各樣的人相信,我認為重要的是把炸彈密集地投向地面,然後從空中拍一張清晰的照片。在皮亞諾薩島上有一個上校,他一點也不關心自己是否擊中了目標。今天咱們就飛到那兒去跟他開個玩笑。卡吉爾上校會因此而嫉妒的。今天早上我從溫特格林那兒打聽到,德裡德爾將軍要去撒丁島。等到他發現我趁著他外出視察他的一個基地時去檢查了他的另一個基地,他準會氣得發瘋的。我們甚至來得及趕到那兒去聽他們下達簡令。他們要去轟炸一個小小的不設防的村莊,他們打算把整個村子炸成廢墟。我是聽溫特格林說的——順便告訴你,溫特格林原先是個中士——這次任務完全沒有必要。它唯一的目的不過是拖延德國人的增援,可眼下我們甚至還沒有準備發動進攻呢。不過,當你讓平庸的人登上權力高位,事情就會這樣。」他朝著那邊的巨幅意大利地圖做了個懶洋洋的手勢。「喏,這個小山村太無足輕重了,地圖上甚至都沒標出來。」 
  他們到達卡思卡特上校的轟炸機大隊時,已經太晚了。他們沒能趕上下達預備性簡令,也沒能聽到丹比少校所做的一遍遍的說服和解釋。「可它就在這兒,我告訴你們,它就在這兒,它就在這兒。」 
  「它在哪兒?」鄧巴裝作沒有看見,挑釁地問。 
  「它就在地圖上這條路稍稍拐彎的地方。你難道看不見你地圖上的那個小彎嗎?」 
  「不,我看不見。」 
  「我能看見,」哈弗邁耶湊上前說。他在鄧巴的地圖上把那個地方標了出來。「這些照片中有一張是那個小村子,拍得很好。這個任務我已經完全清楚了。它的目的就是把整個村莊從山坡上炸坍下去,從而堆積起一個路障。德國人不清除這個路障就無法進兵。 
  對不對?」 
  「對極了,」丹比少校說。他用手帕擦拭著前額上的汗水。「我很高興,我們這兒終於有人開始明白這一點了。德國人的兩個裝甲師將會沿著這條路從奧地利開進意大利。這個村莊坐落在非常陡的山坡上,你們炸毀的房子和其它建築物的瓦礫肯定全會直接滾落下來堆積在路上。」 
  「見鬼,這又能有什麼區別呢?」鄧巴追問道。約塞連激動地望著他,目光中既有敬畏也有諂媚。「只要兩三天,他們就能清除乾淨。」叫丹比少校竭力避免引起爭論。「不過,對司令部來說,這還是有些區別的,」他語氣緩和地回答說,「我想這大概就是他們為什麼要佈置這次任務的原因。」 
  「是不是已經把這次轟炸通知村裡的人了?」麥克沃特問。 
  丹比少校有點驚慌,連麥克沃特這樣的人也敢站出來表示反對意見了。「不,我想還沒有。」 
  「我們是不是已經撒傳單告訴他們這一回我們的飛機要去轟炸他們了?」約塞連問,「難道我們就不能向他們暗示一下,叫他們躲出去嗎?」 
  「不行,我看不行。」丹比少校不安地轉動著眼珠,他的汗越出越多。「德國人也許會發現的,那樣他們就會改變路線,對於這一我不敢肯定,我只不過是假設而已。」 
  「他們甚至不會隱蔽起來,」約塞連憤憤不平地爭辯說,「當他們看見我們的飛機飛過來時,他們會連小孩帶老人還有狗一起湧上街頭衝著飛機揮手。天哪,我們為什麼不能放過他們呢?」 
  「我們為什麼不能在別處設置路障呢?」麥克沃特問,「為什麼非在這兒不可呢?」 
  「我不知道,」丹比少校不高興地回答說,「我不知道。聽著,弟兄們,我們對向我們下達命令的上級應該有信心。他們知道他們自己在幹些什麼。」 
  「他們知道個鬼,」鄧巴說。 
  「出了什麼麻煩事?」科恩中校問。他穿著一件棕黃色的寬鬆衫,雙手插在口袋裡,悠閒自得地踱進簡令下達室。 
  「噢,沒出什麼麻煩事,中校,」丹比少校神情緊張地掩飾道,「我們正在討論這次任務呢。」 
  「他們不想轟炸那個村莊,」哈弗邁耶竊笑著說。他把丹比少校給出賣了。 
  「你這個混蛋!」約塞連衝著哈弗邁耶呵斥道。 
  「你離哈弗邁耶遠點。」科恩中校粗暴地命令約塞連。他認出來了,約塞連就是第一次飛往博洛尼亞執行任務的前一天晚上在軍官俱樂部裡對他出言不遜的那個醉漢。他壓制著自己的不滿,轉向鄧巴問道:「你們為什麼不想去轟炸那個村莊呢?」 
  「這太殘忍了,就因為這個。」 
  「殘忍?」科恩中校語調冷淡地問。鄧巴毫無顧忌發作出來的敵對情緒使他心頭一震。「讓德國人的兩個師開過來打我們的部隊不是同樣殘忍嗎?你當然知道,美國人的生命也處在危險之中。你願意看到美國人流血嗎?」 
  「美國人是在流血。可那村莊裡的老百姓正生活在和平之中呢。我們究竟為什麼要去找他們的麻煩呢?」 
  「不錯,你這樣講倒挺容易,」科恩中校譏笑道,「你呆在皮亞諾薩島上當然是很安全的。那些德國人的增援部隊來與不來對你都沒有關係,是嗎?」 
  鄧已窘得滿臉通紅。他突然以一種自我辯解的口吻反問道: 
  「我們為什麼不能在別處設置路障呢?我們就不能把哪座山的山坡炸坍下來或者直接去轟炸那條路嗎?」 
  「你是不是寧願回博洛尼亞去呢?」這個問題雖然是平靜地提出來的,卻像一發子彈似的飛了出去。屋子裡頓時靜了下來,大家面面相覷,神色緊張,約塞連又急又愧,暗暗祈求鄧巴不要再開口說話了,鄧巴垂下了眼睛。科恩中校知道自己贏了。「不,我想你不願意,」他帶著露骨的輕蔑目光繼續說道,「你知道嗎,卡思卡特上校和我本人費了多大的力氣才給你們爭來這麼一個沒有危險的飛行任務?要是你們寧願飛到博洛尼亞、斯培西亞和弗拉拉執行任務的話,我們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把這些目標派給你們。」他的眼睛在無框鏡片後面威脅性地閃著光,寬大的下巴黑不溜秋的,顯得冷酷無情。「只要告訴我一聲就行。」 
  「我願意去,」哈弗邁耶急忙答應道,發出一陣自高自大的竊笑聲。「我願意直接飛到博洛尼亞上空,把腦袋平對著轟炸瞄準器,聽著那些高射炮彈在我四周呼嘯爆炸。等到我完成任務回來,人們圍過來指責我,咒罵我時,我會感到格外地開心。甚至連那些當兵的也氣得罵我,恨不得揍我一頓。」 
  科恩中校愉快地拍了拍哈弗邁耶的下巴,卻沒有跟他說話。他轉而乾巴巴地對鄧巴和約塞連說:「我鄭重地告訴你們,說到為山上那些意大利鄉巴佬傷心難過,誰也比不上卡思卡特上校和我本人。戰爭就是這個樣子。你們一定要記住,發動戰爭的不是我們而是意大利人,侵略者不是我們而是意大利人。這些意大利人、德國人、俄國人,他們自己對待自己已經夠殘忍的啦,我們怎麼殘忍也比不過他們。」科恩中校友好地捏了捏丹比少校的肩膀,可是他臉上的不友好表情卻沒有改變。「繼續下達簡令吧,丹比。一定要讓他們理解密集的炸彈散佈面的重要性。」 
  「不,不,中校,」丹比少校眨眨眼脫口說道,「這個目標不採用這種方式,我已經告訴他們,每顆炸彈的落點間距為六十英尺。這樣一來,路障就不是只集中在一個地點而是和整個村莊一樣長了。 
  疏散的炸彈散佈面會形成更有效的路障。」 
  「我們關心的不是路障,」科恩中校開導他說,「卡思卡特上校想借這次任務拍出一張高清晰度的空中照片,這張照片他可以自豪地通過各種渠道散發出去。別忘了,佩克姆將軍要來這裡聽取下達正式簡令。他對炸彈散佈面的看法如何,你是知道的。順便說一句,趁他還沒來,你最好抓緊時間佈置完這些細節,趕快離開。佩克姆將軍受不了你。」 
  「噢,不,中校,」丹比少校誠懇地糾正他說,「是德裡德爾將軍受不了我。」 
  「佩克姆將軍也受不了你。事實上,誰都受不了你。把你正在講的講完,丹比,然後就走吧。我來主持下達簡令。」 
  「丹比少校在哪兒?」卡思卡特上校駕車陪著佩克姆將軍和沙伊斯科普夫前來聽取下達正式簡令,一下車便問道。 
  「他一看到你開車來了,就請假離開了,」科恩中校回答說,「他擔心佩克姆將軍不喜歡他。本來也是準備由我主持下達簡令的。我會幹得比他好得多。」 
  「好極了!」卡思卡特上校叫道。可一轉眼,他想起第一次下達轟炸阿維尼翁的簡令時,科恩中校在德裡德爾將軍面前幹的好事,便急忙收回剛才的話。「不,我自己來主持吧。」 
  卡思卡特上校精神抖擻地站起來主持會議。他心裡想著自己是德裡德爾將軍的一個心腹,便學著德裡德爾將軍的樣子,擺出一副粗魯直率強硬的架勢,對著那些凝神靜聽的下級軍官斬釘截鐵地厲聲訓話。他覺得,自己敞開著襯衫領口,手握著煙嘴,加上那一頭剪得短短的花白卷髮,站在講台上的樣子一定很威風。他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講得妙極了,甚至把德裡德爾將軍特有的某幾個不正確發音都模仿得維妙維肖。後來,他突然記起來,佩克姆將軍很厭惡德裡德爾將軍,於是便對佩克姆將軍手下這位新來的上校生出幾分懼怕來。他的嗓音變得沙啞了。他的自信心一下子全沒了。 
  他結結巴巴地往下講,不由得滿面羞慚,臉紅耳熱。突然間,沙伊斯科普夫上校使他驚恐萬分起來。這個地區多了一個上校就意味著多了一個對手,多了一個敵人,多了一個恨他的人。而且,這個傢伙不好對付!卡思卡特上校忽然產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要是沙伊斯科普夫上校已經賄賂了這會場裡所有的人,叫他們起來抱怨,就像他們第一次執行轟炸阿維尼翁的任務前那樣,他怎麼做才能使他們安靜下來呢:那他可就丟盡臉了!卡思卡特上校嚇得都快撐不住了,差一點招手叫科恩中校過來接替他。他費了好大勁才使自己鎮定下來,和大家對了對手錶。對完表,他知道自己總算應付過去了,因為他現在可以隨時結束會議。他已經順利地渡過了危機。他真想以勝利者的姿態當面嘲笑挖苦沙伊斯科普夫上校一通。事實證明,他在壓力下表現得很出色。他以一番鼓舞人心的演說結束了簡令的下達。他的直覺告訴他,這番演說淋漓盡致地展現了他的雄辯口才和機智敏銳。 
  「喂,弟兄們,」他鼓動地叫道,「今天到場的有一位貴賓,這就是來自特種任務部隊的佩克姆將軍,他給我們帶來了壘球的球棒。 
  連環漫畫和勞軍聯合組織的演出。我要用這次任務向他獻禮。出發到那兒去扔炸彈吧——為了我,為了你們的國家,為了上帝,為了這位偉大的美國人佩克姆將軍。讓我們看到你們把所有的炸彈全部扔到那一丁點大的地方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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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鄧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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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投下的炸彈落到哪兒去了,約塞連已經一點也不在乎了。 
  可他並沒有鄧巴幹得那麼過分。鄧巴飛過那個村莊幾百碼後才把炸彈扔下去。如果有證據能表明他是故意這樣幹的,他就得上軍事法庭。鄧巴甚至沒對約塞連講一聲,就洗手不再執行飛行命令了。 
  他在醫院裡跌的那一跤不是使他開了竅,就是把他摔糊塗了。到底是哪種情況,就很難說了。 
  鄧巴很少放聲大笑了,而且似乎一天天消瘦下去。對級別比他高的軍官,甚至對丹比少校,他都敢挑釁般地大吼大叫。即使在牧師面前,他也是那樣地粗暴無禮,滿嘴污言穢語。牧師現在很怕鄧巴,他似乎也在一天天消瘦下去。他對溫特格林的朝拜以失敗而告終,他只不過是再次進入了一座空空如也的聖殿而已。溫特格林太忙了,沒有工夫接見牧師。他的一個傲慢的助手把一個偷來的齊波牌打火機贈送給牧師,居高臨下地通知他說,溫特格林正忙於戰爭事務,無暇過問空勤人員飛行次數之類的小事情。現在,既然奧爾已經失蹤,牧師就更加為鄧巴擔心,為約塞連想得也更多了。牧師獨自住在一頂寬敞的大帳篷裡。每到晚上,他就覺得這頂帳篷活像墳墓的拱頂,嚴嚴實實地把他封在陰森孤寂之中。他簡直弄不懂,約塞連為什麼會寧願自己一個人住而不願跟別人合住一頂帳篷。 
  約塞連再次擔任了領航轟炸手,給他做駕駛員的是麥克沃特。 
  這也算是一種安慰,儘管他仍然像以往一樣絲毫得不到保護。想反擊是辦不到的。他坐在機頭裡的座位上,卻連麥克沃特和他的副駕駛員都看不到。他能看見的只有阿費。阿費那張圓臉上粗俗愚蠢的神態真叫他煩透了。在空中,有時怒氣和失望一起向他襲來,折磨得他難以忍受,真恨不得自己再次降到僚機上,去操縱機艙裡一挺壓滿子彈的機關鎗,而不是守著這麼一隻他壓根不需要的高精度轟炸瞄準器。如果真能那樣,他就可以懷著滿腔仇恨,雙手緊握著一挺五十口徑的重型機關鎗,對著所有壓迫他虐待他的混蛋狂掃亂射;對著高射炮火的黑煙;對著地面上的德國高射炮手,這些傢伙他甚至看不見,而且,即使他來得及朝他們開火,他的機槍火力也傷害不著他們;對著長機上的哈弗邁耶和阿普爾比,這兩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傢伙執行第三次轟炸博洛尼亞的任務時,帶隊一直俯衝到二百五十門高射炮的火力網之中,結果一發炮彈打掉了奧爾飛機上的一個引擎,使奧爾正趕在一場短暫的雷暴雨來臨之前栽進了熱那亞和斯培西亞之間的大海裡。 
  實際上,他就是手中握著那挺重型機關鎗,也幹不了什麼事,最多不過裝上子彈,打幾個連發試試火力罷了。對他來說,機關鎗和轟炸瞄準器同樣沒有什麼用處。他可以用它猛烈掃射前來攻擊的德國戰鬥機,但現在已經沒有德國戰鬥機了。他甚至不能夠掉轉槍口對準駕駛員那驚慌失措的面孔,比方說赫普爾和多布斯,命令他們老老實實地返航。有一回他就是這麼命令基德·桑普森返航的。執行第一次轟炸阿維尼翁的可怕任務時,他與多布斯和赫普爾一起坐在僚機裡,跟在哈弗邁耶和阿普爾比的長機後面飛過高空。 
  突然,他意識到自己處在一種糟糕透頂的困境之中,當時他真想像對待基德·桑普森那樣命令多布斯和赫普爾返航。是多布斯和赫普爾嗎?是赫普爾和多布斯嗎?他們倆是什麼人呢?沒長鬍子的娃娃叫赫普爾,神經緊張的瘋子叫多布斯。這兩個傻乎乎的新手,竟敢憑著他們那蹩腳的技術和遲鈍的大腦,駕著一架用一兩英吋厚的合金製成的飛機在兩英里高的稀薄空氣中穿行,而且居然保住了性命,這真是荒謬絕倫、瘋狂透頂。多布斯當時在飛機裡就發起瘋來。他身體仍然坐在副駕駛員的位置上,手卻伸過去從赫普爾那裡一把奪過操縱器猛地一推,飛機立刻殺氣騰騰地朝著轟炸目標俯衝下去,一下子鑽到他們剛剛逃離的高射炮火力網裡面去了。 
  約塞連嚇得渾身冰涼,對講耳機的插頭也給震掉了。接下來他記得的就是另一個新來的無線電通訊員兼機槍手,名叫斯諾登,躺在機艙的後部快要嚥氣了。是不是多布斯送了他的命,這無法肯定,反正當約塞連重新插上對講耳機的插頭時,多布斯正在內部對講機裡呼救,叫人趕快到前艙去救救轟炸手。幾乎與此同時,斯諾登插進來嗚咽著說:「救救我吧,救救我吧。我冷啊,我冷啊。」約塞連慢慢地爬出機頭,爬上炸彈艙的艙頂,一步一挪地退到機尾艙——路過急救藥箱時他卻忘了拿,只好又返回去取——去搶救斯諾登,結果卻找錯了傷口。在斯諾登的大腿外側有一個橄欖球那麼大的西瓜形狀的窟窿,大張著口子,血肉淋漓,一縷縷一絲絲浸透鮮血的肌肉組織在裡面奇怪地顫動著,彷彿它們本身是有生命的瞎眼動物似的。這個裸露著的橢圓形傷口幾乎有一英尺長。一看到它,約塞連又是震驚又是憐憫,不禁呻吟起來,還差一點吐了出來。那個矮小瘦弱的尾艙機槍手昏死在斯諾登身旁的地上,他的臉色白得像一塊手帕,約塞連只好強忍住嫌惡撲過去先救他。 
  是的,從長遠來看,和麥克沃特一起飛行要安全得多。可是,和麥克沃特一起飛行也可以說是一點都不安全的,因為麥克沃特太喜歡飛行了。奧爾失蹤後,卡思卡特上校從機組補充人員中挑選了一名轟炸手給他們,他們帶著這個新手完成飛行訓練返航時,約塞連坐在機頭裡,麥克沃特駕駛著飛機冒冒失失地從離地幾英吋的地方轟鳴而過。轟炸訓練場設在皮亞諾薩島的另一頭。從那兒經過島中部的群山往回飛時,麥克沃特把機腹緊貼著山脊,讓飛機懶洋洋、慢悠悠地飄行著。突然間,他非但不保持高度,反而開足兩個引擎,猛地把飛機向一側傾斜過去。更叫約塞連吃驚的是,麥克沃特快活地擺動著機翼,讓飛機順著斜坡飛快地衝下去。飛機時而飛騰,時而下跌,發出刺耳的隆隆巨響,輕快地掠過綿延起伏的山巒,就像一隻嚇傻了的海鷗在洶湧的濁浪之中穿行。約塞連嚇得呆若木雞。那個新來的轟炸手故作鎮定地坐在他身旁,著魔般地咧嘴傻笑著,一個勁地吹口哨。約塞連真想伸出手去在這個白癡的臉上扇一巴掌。就在這時,飛機鑽進了遍佈巨石的丘陵地帶,一排排樹枝劈里啪啦地從他眼前和頭頂擦過,隨即在他的身後模模糊糊地一閃即逝。約塞連給震得東倒西晃。誰也沒有權利拿自己的性命冒這麼可怕的危險。 
  「朝上飛,朝上飛,朝上飛!」他衝著麥克沃特狂叫著。他簡直恨死這傢伙了。可麥克沃特正對著內部對講機快快活活地唱著呢,也許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話。約塞連不禁怒火中燒,恨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他撲向爬行通道,頂著引力和慣性的強大拉力,費勁地朝主艙爬去。他一口氣爬進駕駛艙,站在麥克沃特的駕駛員座位後面直打哆嗦。他四下裡望著,急於找到一把手槍,一把零點四五口徑的灰色自動手槍。他要拿著這手槍朝麥克沃特的後腦勺猛砸下去。可是駕駛艙裡沒有槍,也沒有獵刀,更沒有別的可以讓他拿來砸過去或者戳過去的武器。約塞連雙手一把揪住麥克沃特的飛行服領子,猛力搖晃著,大聲叫他朝上飛,朝上飛。陸地仍然繼續從飛機的左右兩側飛快地閃過去。麥克沃特轉臉看著約塞連,快活地哈哈大笑,好像約塞連正在分享他的快樂似的。約塞連伸出雙手掐住麥克沃特袒露的脖頸,猛地一用勁,麥克沃特頓時僵住了。 
  「朝上飛。」約塞連咬著牙,用低沉、威脅的口吻不容置辯地命令他。「否則我就掐死你。」 
  麥克沃特緊張而又小心地扳回操縱桿,讓飛機逐漸爬升。約塞連掐著麥克沃特脖子的雙手癱軟下來,滑下他的肩頭,無力地晃動著。他的火氣全消了。他感到難為情。麥克沃特轉過身來時,他覺得很難過,那雙手竟然是他的,他真恨不得有個地方把它們埋藏起來。他的手上毫無感覺。 
  麥克沃特深沉地凝視著他,目光裡沒有一絲友好的神情。「夥計,」他冷冷地說,「你的情況很不好。你該回家了。」 
  「他們不讓我回家,」約塞連躲避著他的目光回答道,說完便悄悄地離開了。 
  從駕駛艙裡爬下來後,約塞連一屁股坐到地上。他又愧又悔,耷拉著腦袋,渾身大汗淋漓。 
  麥克沃特直接把飛機開回基地。約塞連拿不準麥克沃特會不會跑到指揮部的帳篷裡去找皮爾查德和雷恩,要求他們以後再也不要派約塞連到他的飛機上去。他自己以前就曾偷偷摸摸地去找過他們,要求不跟多布斯、赫普爾或者奧爾,還有阿費,一起執行飛行任務,不過沒有成功。他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麥克沃特這麼生氣。 
  麥克沃特不論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都是一副輕鬆愉快的樣子。約塞連擔心自己是不是又失去了一個朋友。 
  但是,他從飛機上下來時,麥克沃特卻向他眨眨眼睛叫他放心。在乘吉普車返回中隊的路上,麥克沃特興致勃勃地跟那個新來的什麼話都相信的飛行員及轟炸手開著玩笑,卻沒有跟約塞連說一句話。直到他們四個人交還降落傘後分了手,他和約塞連肩並肩往他們自己的那排帳篷走去時,麥克沃特那張長著稀疏雀斑的蘇格蘭-愛爾蘭人的棕褐色臉上才突然綻開了笑容。他用指關節開玩笑地戳了戳約塞連的肋骨,好像是要打他一拳似的。 
  「你這個混蛋,」他笑道,「在天上時你真的想掐死我嗎?」 
  約塞連後悔地笑著搖了搖頭。「不,我想我不至於。」 
  「我真沒想到你會受不了。唉!你為什麼不去找個人談談?」 
  「我跟每個人都談了。你他媽的怎麼了?你難道沒聽見我談嗎?」 
  「恐怕我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你說的那些話。」 
  「難道你沒害怕過嗎?」 
  「也許我應該害怕。」 
  「甚至執行飛行任務的時候也沒害怕?」 
  「恐怕我沒有多少頭腦,不知道害怕。」麥克沃特不好意思地笑笑。 
  「已經有那麼多殺死我的辦法啦,」約塞連發議論道,「你還要再找出一種來。」 
  麥克沃特又笑了。「嘿,我敢打賭,我貼著你的帳篷飛過去時,把你嚇了個半死,對不對?」 
  「把我嚇死了。這我告訴過你了。」 
  「我還以為你不過是向我抱怨飛機的噪音呢。」麥克沃特聳聳肩表示讓步。「噢,好吧,真他媽的,」他叫道,「我想我只好不這麼幹了。」 
  但是,麥克沃特是不可救藥的。他雖然不再貼著約塞連的帳篷飛行,卻一有機會就駕著飛機在海灘上低空盤旋,如同一串震耳欲聾的落地雷那樣掠過水面上的浮筏和海灘上僻靜的沙坑,約塞連常常躺在海灘上撫摸達克特護士,或者跟內特利、鄧巴和亨格利·喬打紅桃紙牌戲、撲克牌戲或平納克爾牌戲。約塞連和達克特護士幾乎每天下午都沒事,他們雙雙跑到沙灘上,坐到一堆窄窄的齊肩高的沙丘後面,沙丘把他們跟海灘上赤身裸體游泳的軍官和士兵分隔了開來。內特利、鄧巴和亨格利·喬常常去那兒,麥克沃特偶爾也參加進去,還有阿費也常去。他總是鼓鼓囊囊地穿著全套軍裝,到了那兒以後,除了鞋帽,從來不肯脫一件衣服,當然也從來不肯游泳,其他的男人都穿著游泳褲頭,這是出於對達克特護士,也是出於對克拉默護士的尊重。克拉默護士每次都陪著達克特護士和約塞連到海灘上去,獨自一人高傲地坐在離他們十碼以外的地方。只有阿費提起過那些一絲不掛的男人,他們或者在遠處的海灘上曬日光浴,或者從一個漆成白色的大浮筏上跳水潛泳。那個大浮箋架設在沙堤外面的幾隻空油桶上,隨著海浪上下顛簸著。克拉默護士生約塞連的氣,又對達克特護士失望,所以總是一個人單獨坐著。 
  蘇·安·達克特護士有許多約塞連十分欣賞的迷人之處,其中之一就是瞧不起阿費。約塞連喜歡她的另一個原因是她長著兩條白嫩的長腿和一個豐滿富於彈性的屁股。約塞連常常感情一激動就過分粗魯地摟抱她。每逢這時,他就忘掉了她腰以上的身體部分過於纖細,過於單薄了。他喜歡在薄暮中和她一塊躺在沙灘上時她那種懶散柔順的臥姿。有她在身旁,他感到欣慰和鎮靜。他有一種強烈的慾望,那就是一直撫摸著她的胴體,一直跟她保持著肉體的接觸。她的大腿白皙光滑。當他跟內特利、鄧巴和亨格利·喬玩牌時,他喜歡用手指鬆鬆地握住她的腳脖子,用手指甲輕輕地、憐愛地撫弄她腿上那長滿絨毛的皮膚,或者心不在焉地、感覺愉快地、幾乎無意識地伸手順著她那貝殼般的脊樑骨向上摸去。她天天穿著一件三點式泳裝,泳裝的上半截剛好能遮住她那垂著長長奶頭的嬌小乳房。約塞連經常毫無拘束地把手伸到她泳裝背後的鬆緊帶下面,以滿足自己的佔有慾望。達克特護士自豪地表現出一種對他的依戀感。約塞連很喜歡她這種沉靜的、心滿意足的反應。亨格利·喬也很想上下摸一摸達克特護士,可是不止一次地被約塞連惡狠狠的目光給嚇回去了。達克特護士跟亨格利·喬眉來眼去,只不過是為了挑起他的慾火。每回約塞連用胳膊肘或者拳頭猛戳她一下,叫她老實點時,她那雙淺褐色的圓眼睛裡就閃爍出惡作劇的光芒來。 
  這幾個男人往沙灘上鋪一條毛巾、汗衫或者毯子什麼的,就在上面打起了紙牌。達克特護士則倚在旁邊的一個沙丘上,洗著一副多餘的牌。有時她不洗這牌,而是坐在那裡瞇縫著眼睛對著一面小鏡子左顧右盼,沒完沒了地往她那捲曲的淡紅色睫毛上塗睫毛油。 
  她傻乎乎地認為,這樣會使它們越長越長。偶爾她洗牌時會故意作弊,或者搞點別的鬼名堂。他們打了好一會才發現,只好氣惱地把牌統統扔下,一起撲上前去捶她的胳膊和大腿,用髒話罵她,警告她不許再這麼胡鬧,她卻得意極了,滿臉通紅地哈哈大笑起來,當他們正絞盡腦汁想著如何出牌時,她會在旁邊嘮嘮叨叨地亂出主意,於是他們又用拳頭使勁捶她的胳膊和大腿,叫她閉嘴,這時她就會高興得面頰泛起淡淡的紅暈。達克特護士特別喜歡招人注意。 
  當約塞連或者其他人盯著她看時,她會快活地垂下留著栗色前劉海的腦袋。每當她想到有許多一絲不掛的小伙子和男人就在沙丘另一側不遠的地方閒蕩時,心中就不由得生出一種溫暖的、企望快樂的奇怪感覺。她只要隨便找個借口伸長脖子或者站起身來,就能夠看見那邊三四十個裸體男人在陽光下溜躂或是打球。對她自己來說,她的身體既熟悉又普通,她怎麼也弄不明白,男人們為什麼能從她的肉體上得到令他們神魂顛倒的狂喜,為什麼能對她的肉體產生出那麼強烈的慾念,為什麼僅僅摸摸她,撳撳她,捏捏她,擰擰她,觸觸她,就能給他們帶來那麼大的樂趣,她不理解約塞連的情慾,但她願意相信他說的話。 
  晚上,當約塞連性慾衝動時,他就拿著兩條毯子把達克特護士帶到海灘上。他喜歡穿著大部分衣服跟她做愛,他覺得這比跟羅馬那些情慾旺盛的裸體妓女做愛更有樂趣。夜裡他倆常常一塊到海灘上去,不過不是去做愛,而是摟抱著躺在毯子底下瑟瑟發抖,互相為對方抵禦著清新濕潤的寒氣。墨汁般漆黑的夜晚越來越冷,星星閃爍著一層寒光漸漸隱去。那個浮筏在陰冷的月光下左右搖擺,似乎正在漸漸漂去。天氣明顯地變冷了,別的軍官這才開始動手裝爐子。每天都有人到約塞連的帳篷裡來對奧爾的手藝發出一番讚歎。達克特護士興奮得發狂,因為約塞連和她呆在一起時手從來不離開她的身體。不過,白天附近有人能看見他倆時,她不允許他把手伸到她的游泳褲裡,即使旁邊只有克拉默護士一個人時也不行。 
  克拉默護士總是獨自坐在沙丘的另一側,責備地翹著鼻子,裝著什麼都沒有看見。 
  達克特護士本來是克拉默護士最好的朋友,可是由於她和約塞連發生了那種關係,克拉默護士便不再跟她說話了。不過,看在她們曾經是最好的朋友的分上,達克特護士走到哪兒她仍然跟到哪兒。她對約塞連以及他所有的那些朋友都不滿意。當他們站起來和達克特護士去游泳時,她也站起來去游泳。不過,即使在水裡她仍然和他們保持著十碼的距離,仍然對他們保持著沉默的、冷冰冰的態度。他們笑著潑濺水花時,她也笑著潑濺水花;他們潛水時,她也潛水;他們游到沙堤上休息時,她也游到沙堤上休息。最後,他們上岸時,她也上岸,用她自己的浴巾把臂膀擦乾,回到遠處她自己的那塊地方坐下來,腰板挺得直直的,一圈陽光映照在她的亞麻色頭髮上,就像一個光環。如果達克特護士表示出悔恨和歉意的話,克拉默護士準備重新開口跟她講話。可是,達克特護士偏偏願意保持現在這種局面。很久以來,她一直想痛罵克拉默護士一通,以便叫她閉上她那張嘴。 
  達克特護士覺得約塞連棒極了,並且已經開始設法改造他了。 
  她非常喜歡看他用一隻胳膊摟著她、臉朝下趴著打盹的模樣,或是看著他悲傷地凝視著平靜柔緩的海浪。那一排排的浪花不斷地拍擊著海岸,像快活的小狗似的蹦跳到沙灘上一兩英尺遠的地方,又急急忙忙地退了回去。他沉默不語的時候她也很安靜。她知道自己沒有惹他厭煩。他打瞌睡或者想心思時,她就仔仔細細地塗手指甲。午後的徐徐暖風輕輕吹拂在海灘上。她非常喜歡打量他那又寬又長、肌肉強健的後背和後背上那光滑油亮的古銅色皮膚。她喜歡突然把他的整個耳朵咬在嘴裡,同時用手順著他的前胸往下撫摸,從而一下子撩撥起他的慾火。她喜歡挑逗得他心急火燎、坐立不安,一直拖到天黑才滿足他的要求。完事以後,她愛慕地吻著他。 
  她給他帶來了多麼巨大的幸福啊。 
  有達克特護士陪著,約塞連從來不感到孤寂。達克特護士切切實實地懂得如何保持沉默,而且不算過分地任性。廣闊無垠的海洋時時縈繞在約塞連的心頭,折磨得他痛苦不堪。達克特護士擦拭指甲的時候,他悲傷地懷念起死在水底下的所有人來。他們肯定已經超過一百萬了吧。他們在哪兒呢?是什麼樣的蟲子吃掉了他們的肉呢?他想像著他們在水中無能為力的樣子,想像著他們被迫大口大口往肚裡灌水的可怕情景。約塞連目送著遠處穿梭往返的小漁船和軍用汽艇,覺得它們顯得那麼虛幻,每回它們往遠處什麼地方駛去時,上面的人看上去那麼渺小,簡直不像有血有肉的真人。他望著厄爾巴島的石崖,眼睛不由自主地向空中尋找著一片蘿蔔形的絮狀白雲。克萊文傑就是在這麼一片白雲中消失的。他凝視著意大利霧茫茫的地平線,心中思念起奧爾來。克萊文傑和奧爾。他們到哪裡去了?有一天黎明時分,約塞連站在防波堤上,看到一捆圓木隨著潮水朝他漂移過來,等到離他近了,這捆圓木出乎意料地變成了一個溺死者泡得腫脹的臉,這是他這輩子見到的第一個死人。他渴望生活,急切地伸出手去牢牢抓住達克特護士的肉體不放。他心驚膽戰地仔細打量著每一件漂浮物,尋找著有關克萊文傑和奧爾的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跡象,做好準備迎接任何令人震驚的恐怖情景。但是,麥克沃特給他帶來的震驚卻是他始料不及的。 
  有一天,麥克沃特駕著飛機疾風般穿過遠處的寂靜,突然出現在海灘的上空。飛機朝著海岸線惡狠狠地直衝過去,轟隆轟隆地吼叫著掠過海面上起伏不定的浮筏。此時,亞麻色頭髮、面容蒼白的基德·桑普森正站在浮筏上,他那裸露著的胸部肋骨根根突出,甚至在很遠的地方也看得一清二楚。就在飛機飛過他頭頂的一瞬間,他笨拙地跳起身去摸飛機。也就在這時,一陣狂風捲過,不知是由於這陣風作怪,還是由於麥克沃特小小的判斷失誤,反正一閃而過的飛機飛得稍微低了一點,一個螺旋槳把他的身體一劈兩半。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甚至當時不在場的人也記得清清楚楚,透過震撼人心壓倒一切的飛機轟鳴聲,人們只聽到最短暫最輕微的「嚓」的一聲,隨即就看見基德·桑普森兩條蒼白乾瘦的腿不知怎麼地仍有幾根筋與那齊刷刷截斷的血肉模糊的臀部相連接著。這兩條腿在浮筏上一動不動地站立了一兩秒鐘才搖搖晃晃地向後翻倒在水裡,發出一聲微弱的濺水花的聲響。基德·桑普森的身體在水裡翻了個個兒,露在水面上的只剩下他那奇形怪狀的腳趾和灰白色的腳掌。 
  海灘上亂成一團。克拉默護士突然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伏在約塞連的胸脯上歇斯底里地哭泣著。約塞連用一隻胳膊摟住她的肩膀撫慰著她;另一隻胳膊則攙著達克特護士,她也正倚在他的身上,瘦削的長臉慘白慘白的,渾身戰慄,抽抽搭搭地哭泣著。 
  海灘上,人人都在狂叫亂竄,男人像女人那樣尖叫著。他們驚慌失措地四處尋找著自己的東西,匆匆忙忙俯下身偷眼望著每一個緩緩湧上沙灘的齊膝深的浪頭,好像海浪會把某個血淋淋的、令人噁心的可怕器官,比方肝或肺之類,直接衝到他們的面前。那些在水裡的人全都奮力往外逃去。慌忙之中,他們竟忘了游泳,只知道哀嚎著涉水往海灘奔,粘糊糊的海水像刺骨的寒風那樣揪住他們,攔著不讓他們逃跑。基德·桑普森的鮮血濺得到處都是。許多人發現自己的四肢或軀幹上濺有血跡。他們恐怖而嫌惡地後退著,好像要竭力甩掉自己那可憎的皮膚似的。人人都在沒頭沒腦地亂竄。 
  他們時不時地回頭瞥上一眼,目光中充滿著痛苦和驚恐。他們鑽進幽深陰暗的樹林,樹葉沙沙作響,虛弱的喘息聲和叫喊聲此起彼伏。約塞連發狂地拖著兩個跌跌撞撞的女人往回跑,連拉帶拽地催促她們快點走,接著又跑回去罵罵咧咧地扶起亨格利·喬,後者踩到了他拖在身後的毯子或者照相機殼上,臉朝下摔了一跤,撲倒在一灘稀泥上。 
  中隊裡人人都已經知道這件事了。穿著軍服的人們也都在那裡狂叫亂竄,不過也有人一動不動地肅然站立著,好像紮了根似的,比方奈特中士和丹尼卡醫生。這兩個人目光嚴肅地伸長脖子仰望著麥克沃待那架闖了禍的飛機,看著它孤零零地在空中慢慢盤旋上升。 
  「誰在飛機上?」約塞連一瘸一拐、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上前,憂鬱的眼睛裡閃動著焦慮和痛苦的淚光,急切不安地衝著丹尼卡醫生喊道。 
  「麥克沃特,」奈特中士說,「他正帶著兩個新來的駕駛員進行飛行訓練。丹尼卡醫生也在上面。」 
  「我正在這裡呢,」丹尼卡醫生焦慮不安地迅速看了奈特中士一眼,用一種奇怪而困惑的聲調爭辯道。 
  「他為什麼不降落?」約塞連絕望地叫道,「他為什麼一個勁地往上飛?」 
  「他大概不敢降落,」奈特中士回答說,「他知道自己闖下了什麼禍。」 
  麥克沃特越飛越高。飛機發出嗡嗡的聲響,機頭朝上,平穩緩慢地呈橢圓形地螺旋上升,而後朝南邊遠處的海面上飛去,接著又折回頭,在小飛機場上空盤旋一圈之後,便往北飛越遠處黃褐色的丘陵地帶,不一會,飛機就上升到五千英尺以上的高空,引擎的聲音低得近似耳語聲。一頂白色的降落傘突然噗的一下在空中張開。 
  幾分鐘之後,第二頂降落傘又張開了,像第一頂一樣一直朝著簡易機場的空處飄落下去。地面上毫無動靜。飛機繼續往南飛了三十來秒鐘。它依然保持著方纔那種飛行方式,不過這種方式現在人們已經很熟悉了,毫無意外之處。麥克沃特揚起一側機翼,讓飛機優雅地傾斜盤旋著,然後轉了一個彎朝下衝去。 
  「又有兩個人完了,」奈特中士說,「麥克沃特和丹尼卡醫生。」 
  「我就在這兒呢,奈特中士,」丹尼卡醫生可憐巴巴地對他說,「我沒在飛機上。」 
  「他們為什麼不跳傘?」奈特中士自言自語地大聲詢問道,「他們為什麼不跳傘?」 
  「這樣做毫無意義,」丹尼卡醫生咬著嘴唇說,「這樣做根本毫無意義。」 
  但是,約塞連突然間明白了麥克沃特為什麼不跳傘。他跟著麥克沃特的飛機狂奔著從中隊營地的一頭追到另一頭,懇求地揮動著雙臂衝他大聲呼喊,快降落吧,麥克沃特,快降落吧。然而,似乎沒有人聽見,當然不用說麥克沃特了。麥克沃特又轉了一個彎,擺動了一下機翼向地面致敬,啊,老天爺,他下決心了,飛機猛然朝著一座大山撞去。約塞連只覺得一陣窒息,喉嚨裡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悲歎。 
  基德·桑普森和麥克沃特的死弄得卡思卡特上校心煩意亂。 
  他決定把飛行任務提高到六十五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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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丹尼卡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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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思卡特上校得知丹尼卡醫生也死在麥克沃特的飛機上後,便把飛行任務增加到了七十次。 
  中隊裡第一個發現丹尼卡醫生死了的是陶塞軍士。事故發生前,機場指揮塔台上的那個人就告訴過他,麥克沃特起飛前填寫的飛行員日誌上面有丹尼卡醫生的名字。陶塞軍士抹去一顆淚珠,從中隊的花名冊上勾掉了丹尼卡醫生的名字。隨後,他站起身,嘴唇依然顫抖著,步履沉重地硬撐著走出門去,把這個不幸的消息告訴洛斯和韋斯。經過傳達室和醫務室帳篷之間時,他看見在落日的餘暉裡,丹尼卡醫生耷拉著腦袋坐在自己的凳子上。他小心翼翼地從這位瘦小的令人感到陰森可怕的航空軍醫身旁繞過去,沒有跟他說一句話。陶塞軍士的心情非常沉重。眼下他手上有兩個死人—— 
  —個是約塞連帳篷裡的死人馬德,這傢伙甚至根本沒到那帳篷去過;另一個就是中隊裡剛剛死去的丹尼卡醫生,此人毫無疑問仍然在中隊裡,而且,種種跡象表明,這個人的問題對他的行政勤務工作來說將會更加棘手。 
  格斯和韋斯帶著驚奇而淡漠的神情聽陶塞軍士講完這件事,沒有向任何人說一句表示他們悲痛心情的話。大約一小時後,丹尼卡醫生走進來要求量體溫和測血壓,這是這一天裡他第三次提出這種要求。他平時的體溫就比一般人低,只有九十六點八度,可這次測量出的體溫又比他平日的體溫低半度。丹尼卡醫生不由得驚慌起來。更叫他惱火的是,他手底下的這兩個士兵木頭人似的呆呆地死盯住他。 
  「真他媽的該死。」他內心極為惱怒,不過還是很有禮貌地勸誡他們倆。「你們兩個人到底怎麼了?一個人如果一直體溫偏低,散步時鼻子又不通氣的話,那就不正常了。」丹尼卡醫生悶悶不樂自憐自愛地吸了吸鼻子,憂心忡忡地走到帳篷的另一邊拿了些阿司匹林和磺胺藥片吃下去,接著又往喉嚨裡噴了點弱蛋白銀。他那張愁眉不展的面孔顯得虛弱、淒慘,就像一隻孤燕。他有節奏地揉搓著兩隻臂膀的外側。「瞧瞧,我現在身體冰涼冰涼的,你們真的沒對我隱瞞什麼事情嗎?」 
  「你已經死了,長官,」他手底下這兩個士兵中的一個解釋道。 
  丹尼卡醫生猛地抬起頭來,憤憤地望著他們,疑惑不解地問: 
  「你說什麼?」 
  「你已經死了,長官,」另一個士兵重複道,「也許這就是你總是感到身體冰涼的原因。」 
  「不錯,長官。你大概死了很久了,我們原先不過沒覺察出來罷了。」 
  「你們倆究竟在胡說些什麼?」丹尼卡醫生尖叫起來。他本能地感到某種不可避免的災難正在向他逼近,一時間竟愣住了。 
  「這是真的,長官,」其中一個士兵說,「記錄表明,你為了統計飛行時間,上了麥克沃特的飛機。而且,你沒有跳傘降落,所以飛機墜毀時你肯定犧牲了。」 
  「是啊,長官,」另一個士兵說,「你居然還有體溫,你應該高興才對。」 
  丹尼卡醫生頓時頭暈目眩。「你們倆都瘋了嗎?」他質問道,「我要把這個犯上事件原原本本地報告給陶塞軍士。」 
  「就是陶塞軍士告訴我們這件事的,」不知是格斯還是韋斯說,「陸軍部已經準備通知你的妻子了。」 
  丹尼卡醫生大叫一聲,衝出醫務室帳篷去找陶塞軍士提出抗議。陶塞軍士厭惡地側身躲開他,並且勸告他在軍方就他的遺體安排作出某種決定之前盡量少露面。 
  「唉,我想他真的死了,」他手底下的一個士兵恭恭敬敬地低聲歎息道,「我會懷念他的。他是個很了不起的傢伙,不是嗎?」 
  「是啊,他當然是,」另一個士兵悲傷他說,「不過這個小王八蛋死了,我還是很高興的。天天給他測量血壓,我都快煩死了。」 
  得知丹尼卡醫生的死訊後,丹尼卡醫生的妻子丹尼卡太太非常難過。當她收到陸軍部通知他丈夫陣亡消息的電報時,她悲痛欲絕,尖厲的慟哭聲刺破了斯塔騰島寧靜的夜空。女人們前去安慰他,她們的丈夫也登門弔唁,心裡卻盼望著她趕快搬到別處去,免得他們不得不三天兩頭地向她表示同情。幾乎整整一個星期,這可憐的女人完全心神錯亂。隨後,她慢慢地恢復了勇氣和力量,開始為自己和孩子們多鐘的前途作通盤打算。就在她漸漸聽天由命地接受了丈夫的死亡時,郵遞員前來按了一下門鈴,帶來了一個晴天霹靂———封有她丈夫親筆簽名的海外來信。信中再三囑咐她不要理會任何有關他的壞消息。這封信把丹尼卡太太驚得目瞪口呆。 
  信封上的日期已經無法辨認,信上的字跡從頭到尾歪歪扭扭、潦潦草草,不過字體倒像是她丈夫的。而且,字裡行間流露出的那種憂鬱淒涼自憐自愛的情緒雖然比往常更消沉,但卻是她熟悉的。丹尼卡太太大喜過望,心中如釋重負,一邊縱情大哭,一邊無數次地吻著那封皺巴巴髒兮兮的縮印郵遞信箋。她匆匆忙忙寫了一封充滿感激之情的短信給她的丈夫,催促他快點來信告訴她詳情。她又趕快給陸軍部拍了一份電報,指出他們的錯誤。陸軍部生氣地回復說,他們沒有犯任何錯誤,她肯定是受騙上當了,那封信肯定是她丈夫所在中隊的某個虐待狂和精神病患者偽造的。她寫給丈夫的信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信封上蓋著陣亡兩個字。 
  冷酷的現實又一次使丹尼卡太太失去了丈夫,不過,這一回她的悲痛多多少少減輕了幾分,因為她收到了一份來自華盛頓的通知,那上面說,她是她丈夫一萬美元美國軍人保險金的唯一受益人,這筆錢她隨時可以領取。她意識到自己和孩子眼下不會挨餓了,臉上不禁露出一個無所畏懼的微笑。她的悲痛從此出現轉折。 
  就在第二天,退伍軍人管理局來函通知她,由於她丈夫的犧牲,她今後有權終生享受撫恤金,此外還可以得到一筆二百五十美元的喪葬費。來函內附著一張二百五十美元的政府支票。毫無疑問,她的前途一天天光明起來。同一星期,社會保障總署來函通知她說,根據一九三五年《老年和鰥寡保險法令》的條例,她和由她撫養的十八歲以內未成年兒女都可以按月領取補助費,此外她還可以領取二百五十美元的喪葬費。她以上述政府公丞作為丈夫的死亡證明,申請兌付丹尼卡醫生名下的三張保險金額均為五萬美元的人壽保險單。她的申請很快得到認可,各項手續迅速辦理完畢。每天都給她帶來出乎意料的新財富。她得到一把保險箱的鑰匙,在保險箱裡找到了第四張面值五萬美元的人壽保險單,以及一萬八千美元的現金,這筆錢從來沒有交納過所得稅,而且永遠也不必交了。丈夫生前所屬的某個兄弟互助會的分會向她提供了一塊墓地。 
  另一個他生前參加過的兄弟互助組織給她寄來了二百五十美元的喪葬費。他縣裡的醫學協會也給了她二百五十美元的喪葬費。 
  她最親密的女友們的丈夫開始和她調情。事情發展成這種結局,丹尼卡太太開心極了。她甚至把頭髮都染了。她那筆驚人的財富仍在不斷增加,她不得不天天提醒自己,沒有丈夫來和自己分享這筆源源而來的巨款,她手頭的這幾十萬美元等於一錢不值。使她感到驚奇的是,有這麼多互不相干的組織都願意幫助安葬丹尼卡醫生。而此時,皮亞諾薩島上的丹尼卡醫生卻為了不被埋入地下而苦苦掙扎。他終日垂頭喪氣惶恐不安,想不通他的太太為什麼不回他寫的那封信。 
  他發現中隊裡人人見了他都避之不及。大伙用下流惡毒的語言咒罵他這個死人,因為正是他的死惹惱了卡思卡特上校,這才又一次增加了戰鬥飛行任務的次數。有關他陣亡的證明材料像蟲卵一樣劇增,而且彼此互為佐證,無可爭議地判定了他的死亡,他領不到軍餉,也得不到陸軍消費合作社的配給供應,只好靠陶塞軍士和米洛的施捨勉強度日,這兩個人也都知道他已經死了。卡思卡特上校拒絕接見他,科恩中校則叫丹比少校捎過話來,丹尼卡醫生要是膽敢在大隊部露面的話,他就要叫人當場把他火化掉。丹比少校還私下裡告訴他,鄧巴中隊裡有一名姓斯塔布斯的航空軍醫,他長著一頭濃密的頭髮和一個鬆弛下垂的下巴,是個邋邋遢遢不修邊幅的人,他存心跟上級作對,極其巧妙地使那些完成了六十次戰鬥飛行任務的空勤人員全都留在了地面上,結果弄得大隊裡人心浮動,敵對不滿情緒甚囂塵上。大隊部憤怒地斥責了他的這種做法,命令那些給弄得莫名其妙的飛行員、領航員、轟炸手和機槍手重返崗位執行戰鬥任務。隊裡的士氣迅速低落下去,鄧巴也遭到了監視。由於這個緣故,大隊部對所有的航空軍醫都非常敵視。所以,丹尼卡醫生陣亡以後,大隊部十分高興,不打算請求上級再派一名軍醫來。 
  在這種情況下,就連牧師也沒有辦法讓丹尼卡醫生起死回生。 
  丹尼卡醫生起初驚慌失措,後來就只好聽天由命了。他的模樣越來越像一隻病懨懨的老鼠,眼睛下面的眼袋變得又癟又黑。他在陰影裡徒勞無益地徘徊著,活像一個無處不在的幽靈。甚至當他在樹林裡找到弗盧姆上尉請求幫助時,後者也趕快躲得遠遠的。格斯和韋斯無情地把他從醫務室帳篷裡趕了出去,甚至連一隻體溫表也沒讓他帶走。只是到了這個時候,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實質上已經死了,如果他還想救活自己的話,那就得趕快採取行動。 
  他沒有別的辦法,只有向妻子求援。他潦潦草草寫就一封感情真摯的信,懇求妻子提請陸軍部注意他目前的困境,催促她立刻給他的大隊指揮官卡思卡特上校寫信,以便證實——無論她聽到了什麼別的謠傳——的確是他,她的丈夫丹尼卡醫生,而不是什麼死屍和騙子,在向她懇求。丹尼卡太太收到了這封潦草得幾乎無法辨認的信,信中流露出的一片深切情感強烈地震撼了她的心靈。她悔恨交加,深感不安,打算馬上照丈夫的話辦,可就在這一天,她接下來拆開的第二封信就是她丈夫的大隊指揮官卡思卡特上校寄來的。信是這樣開頭的: 
  親愛的丹尼卡太太/先生/小姐/先生和太太: 
  您的丈夫/兒子/父親或兄弟在戰鬥中犧牲或負傷或失蹤,對此,語言無法表達我個人所感受到的深切悲痛。 
  丹尼卡太太帶著孩子們搬到密執安州的蘭辛去了,連信件轉遞地址都沒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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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2、約-約的同帳篷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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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氣變冷了,約塞連卻感到很暖和。幾乎連綿不絕的鯨魚狀雲彩低低飄浮在陰沉灰暗的天空中。約塞連覺得它們看上去很像兩個月前進攻法國南部那一天天上黑壓壓的Bl7型和B24型轟炸機群。這些飛機從意大利各遠程空軍基地起飛,轟轟隆隆、密密麻麻地飛過天空。中隊裡人人都知道基德·桑普森的兩條細腿被潮水捲到潮濕的沙灘上,而且已經腐爛了,看上去就像一截彎曲的紫色的鳥的胸叉骨。不論是格斯、韋斯還是太平間的收屍員,誰都不願意去收拾它們。大家全都裝作不知道基德·桑普森的腿還在那裡,好像它們早已像克萊文傑和奧爾的屍體那樣,隨著潮水永遠地向南漂去了。現在,天氣又不好,幾乎沒有人會再獨自溜出來,像個有怪癖的人一樣鑽到灌木叢中窺探那堆腐爛的殘肢了。 
  再也沒有晴朗的天氣了,再也沒有輕鬆的飛行任務了。只有令人惱火的淫雨和陰沉冰冷的濃霧。天只要一放晴,飛行員們就得連著飛上一個星期。到了夜裡,寒風呼嘯,扭曲多節的矮樹叢吱吱嘎嘎地呻吟著,就像滴答作響的時鐘一樣每天凌晨準時把約塞連從似睡非睡的狀態中喚醒,使他想起基德·桑普森的兩條泡脹了的腐爛的細腿,想起在十月這種寒風呼嘯、冷氣襲人的黑夜裡,那兩條腿正躺在濕漉漉的沙灘上,任憑冷雨澆灑。從基德·桑普森的腿,約塞連又會聯想起可憐的、嗚咽不止的斯諾登在飛機尾艙裡凍得要死的情景。約塞連始終沒有發現遮蓋在斯諾登鴨絨防彈衣裡面的那個傷口,錯誤地以為他只是腿上負了傷。等到他把這個傷口消毒包紮好,斯諾登的內臟突然噴湧而出,弄得滿地都是。晚上,當約塞連努力入睡時,他會把他所認識的、但現在已經死掉的男女老少的名字統統在腦子裡過一遍。他回憶起所有的戰友,在腦海裡喚起他從童年時代起就認識的長輩們的形象——他自己的和所有別人的大伯、大娘、鄰居、父母和祖父母,以及那些可憐的、總是受騙上當的店小二——天一亮就起身打開舖門,在那狹窄骯髒的鋪子裡傻乎乎地一直幹到深夜。這些人現在也都死了,死人的數字看來正在不斷地增加,德國人仍然在抵抗。他暗自猜想,死是不可逆轉的趨勢,他開始認為自己也快要死了。 
  由於奧爾精心製作的那個火爐,天氣轉冷時,約塞連卻仍然感到很暖和。要不是因為懷念奧爾,要不是因為有一天一幫精力旺盛的夥伴強行闖入他的帳篷的話,他本來會在他這頂溫暖的帳篷裡過得非常舒適的。這些人是卡思卡特上校為了填補基德·桑普森和麥克沃特留下的空缺,在四十八小時內從兩個滿員的戰鬥機組調過來的。約塞連執行完飛行任務,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回帳篷時,發現他們已經搬進來了,他只好發出一聲嘶啞的長歎,以表示抗議。 
  這幫人一共四個,他們有說有笑地互相幫著搭起行軍床,吵吵鬧鬧的,快活極了,約塞連一看見他們,就知道自己受不了他們那一套。這幫人活潑好動,熱情洋溢,精力充沛,在國內時就已經結為朋友。他們簡直令人不可思議,他們都是些剛滿二十一歲的小伙子,喜歡咋咋唬唬,過分自信,頭腦簡單。他們都上過大學,跟漂亮、單純的姑娘訂了婚,未婚妻的照片已經擺在奧爾裝修過的粗糙的水泥壁爐架上了。他們開過快艇,打過網球,騎過馬。他們中的一個還跟一個比他年齡大的女人睡過覺。他們在國內不同的地方有著共同的朋友,他們曾經和彼此的表兄弟一塊上過學。他們都喜歡聽世界棒球錦標賽的實況轉播,都很關心哪一支橄攬球隊贏了球。 
  他們的感覺雖然遲鈍,鬥志卻很旺盛。他們對戰爭的延續感到十分高興,因為這樣他們就可以親眼看看打仗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們的行李剛打開一半,約塞連就把他們全轟了出去。 
  約塞連態度強硬地向陶塞軍士表示,讓他們住進來是根本不可能的。陶塞軍士那張灰黃瘦長的馬臉露出一副沮喪相,他告訴約塞連必須讓這些新來的軍官住進來。只要約塞連一個人獨自住著一頂帳篷,他就不能向大隊另外申請一頂六人住的帳篷。 
  「我不是一個人獨自住在這裡的,」約塞連氣呼呼地說,「我這兒有個死人跟我一塊住呢。他叫馬德。」 
  「行行好吧,長官,」陶塞軍士懇求道,他疲倦地歎了口氣,斜眼瞟了瞟那四個就站在帳篷門外的新來的軍官。他們正困惑不解地默默聽著他們倆的談話。「馬德在奧爾維那托執行飛行任務時戰死了,這你是知道的。他是緊挨著你飛行的。」 
  「那你為什麼不把他的東西搬走?」 
  「因為他從來沒到這帳篷來過。上尉,請你不要再提這件事了。 
  要是你願意,你可以搬過去跟內特利上尉一塊住,我還可以從中隊傳達室叫幾個士兵過來幫你搬東西。」 
  但是,拋棄奧爾的帳篷就等於拋棄奧爾,那樣一來,奧爾會遭到這四個急等著往裡搬的笨蛋軍官的排擠和侮辱。這些咋咋唬唬、嘴上沒毛的年輕人偏偏等到一切都安排就緒才露面,而且居然獲准進駐這島上最舒適的帳篷,這實在太沒道理了。但陶塞軍士卻解釋說,這是軍規,因此約塞連只能是在給他們騰地方時用狠毒而又抱歉的目光瞪著他們。待到他們搬進他獨居的帳篷並成為主人時,他又主動湊上前指指點點地幫忙,以表示他的歉意。 
  在約塞連接觸過的人當中,這幾個傢伙是最叫人洩氣的一夥了。他們總是興高采烈的,見了什麼東西都覺得可笑。他們開玩笑地把他叫做「約·約」。他們總是要到半夜三更才回來。他們踮起腳尖,竭力不弄出聲響,可還是笨手笨腳地不是踢到這個就是撞上那個,或者乾脆格格地笑起來,最後總要把他吵醒。當他坐起身來罵罵咧咧地抱怨時,他們發出驢叫般的歡笑聲,像老朋友似的跟他打哈哈。他們每回這麼胡鬧時他就想全殺了他們。他們使他想起唐老鴨的侄兒們。他們都很怕約塞連,天天沒完沒了嘮嘮叨叨地竭力討他歡心,並且爭著為他做這做那。這更使他惱火,覺得自己真是活受罪。他們魯莽幼稚,臭味相投;他們既天真又放肆,既恭順又任性;他們愚笨無知,從不叫苦抱屈。他們欽佩卡思卡特上校,他們認為科恩中校聰明機智。他們害怕約塞連,可是一點也不害怕卡思卡特上校規定的七十次戰鬥飛行任務。他們是四個瀟灑英俊、詼諧幽默的小伙子,他們快要把約塞連逼瘋了。他無法使他們理解,他是一個二十八歲的古怪的守舊分子,屬於另一代人,另一個時代,另一個世界。他更無法使他們理解,他不喜歡把時間花在玩樂享受上,他覺得這不值得,至於他們四個更是叫他心煩,他沒有辦法叫他們閉上嘴不講話。他們比女人還糟糕,他們沒有頭腦,不知道內省和自我抑制。 
  他們在其它中隊的朋友開始恬不知恥地過來串門聊天。他們把他的帳篷當做聚會地點,弄得他常常沒有地方呆。最糟糕的是,他再也不能把達克特護士帶到帳篷裡睡覺了,眼下天氣這麼壞,他實在也沒有別處可去了!這真是一場他始料不及的災難。倫恨不得用拳頭砸碎他帳篷裡這些傢伙的腦袋,或者挨個抓住他們的褲子後腰和後脖領,把他們揪起來扔出去,扔到那些潮濕綿軟的多年生野草叢中去,永遠不許他們回來。那野草叢的一側擱著他那個銹跡斑斑、底部有幾個小沉的尿壺,這尿壺原本是個湯盆;另一側是中隊用多節松木板搭成的廁所,那廁所看上去跟近處海灘上的更衣室相差無幾。 
  然而,他並沒有砸碎這些傢伙的腦袋,而是穿上高統膠靴和黑雨衣,冒著濛濛細雨,黑燈瞎火地跑去邀請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搬來跟他一起住,打算借助他的恐嚇詛咒和下流習慣把這幫衣食講究、生活嚴謹的狗雜種趕出去。但是,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凍得生了病,正打算搬去住院,萬一轉成肺炎,還是死在醫院裡好。直覺告訴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他的死期就要到了。他胸部疼痛,咳嗽個不停。威士忌已經不能使他暖和起來了。最要命的是,弗盧姆上尉已經搬回到他的活動房子裡去了。這是一個含義明確無誤的預兆。 
  「他會搬回來的,」約塞連爭辯道。他竭力想使這個憂鬱的寬胸脯印第安人振作起來,可是做不到。他那張結實的紅褐色臉蒙上了一層死灰色,顯得衰老憔悴。「在這種天氣裡,他要是還住在樹林裡,準會凍死的。」 
  「不,那也不會把這個膽小鬼趕回來的,」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固執地反駁道。他擺出一副神秘莫測的樣子,敲了敲前額。 
  「不,先生,他心裡很清楚。他知道現在是我染上肺炎死去的時候了,這就是他知道的事情,這也就是我怎麼會知道我的死期到了的。」 
  「丹尼卡醫生怎麼說?」 
  「他們什麼話都不讓我說,」丹尼卡醫生坐在他那張放在陰暗角落裡的凳子上,傷心他說。在搖曳不定的燭光裡,他那張光滑、細長的小臉呈現出一種龜綠色。帳篷裡到處散發著霉味。電燈泡幾天前就燒壞了,可兩個人誰也不願意動手換一個。「他們再也不讓我開藥方了。」丹尼卡醫生又加上一句。 
  「他已經死了,」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幸災樂禍地說。他從被痰堵住的嗓子裡發出一聲嘶啞的大笑。「這真是可笑極了。」 
  「我甚至連軍餉也領不到了。」 
  「這真是可笑極了。」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又說了一遍。 
  「這些日子裡,他一直在糟踏我的肝,看看他自己出的事吧,他已經死了,他是因為太貪心才死去的。」 
  「我不是因為這個才死的,」丹尼卡醫生語調平淡地說。貪心並沒有什麼錯。這全是斯塔布斯醫生那個討厭鬼惹的事。他激起了卡思卡特上校和科恩中校對全體航空軍醫的怒火。他倒是堅持住原則了,可醫務界的名聲全讓他給敗壞了。他要是再不小心點,他那個州的醫學協會就會開除他的會籍,他就再也別想在醫院裡幹下去了。 
  約塞連看著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小心地把威士忌倒入三個空的洗髮香波的瓶子裡,又把瓶子放到他正在收拾的軍用背包裡。 
  「你去醫院的路上能不能順路到我的帳篷走一趟,替我往他們中不管哪一個的鼻樑上揍上一拳?」他沉思著大聲說,「我那兒一共住進去四個傢伙,他們要把我從我的帳篷裡擠出去了。」 
  「你知道,我那個部落從前發生過一件類似的事情,」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快活地開玩笑說。他一屁股坐到他的行軍床上,抿著嘴笑起來。「你為什麼不去叫布萊克上尉把他們踢出去呢?布萊克上尉就喜歡幹這種事。」 
  聽到布萊克上尉的名字,約塞連愁眉不展地做了個鬼臉。每回新來的飛行員到布萊克上尉的情報室帳篷去取地圖或資料時,他都要欺侮他們一番。一想到布萊克上尉,約塞連對他的這些同帳篷夥伴的態度變得寬容起來,竟轉而護著他們了。當他在黑暗中晃動著手電筒的光束往回走時,他提醒自己說,他們年輕、生氣勃勃,這不是他們的過錯。他真希望自己也年輕、生氣勃勃。他們勇敢、自信、無憂無慮,這也不是他們的過錯。他應當對他們有耐心,等到他們中有一兩個陣亡,其餘人受傷時,他們就會成熟起來。他發誓要更加忍讓,更加仁慈。但是,當他態度比以往更加友好地鑽進自己的帳篷時,卻被壁爐裡熊熊燃燒的火舌驚得瞠目結舌。奧爾那些美麗的銀杉回木正在化為灰燼!他的同帳篷夥伴已經把它們燒掉了! 
  他目瞪口呆地盯著這四張麻木遲鈍、興高采烈的面孔,恨不得狠狠罵他們一頓,恨不得揪住他們的腦袋往一塊猛撞,可他們卻開心地大叫著迎接他,慇勤地搬過一把椅子請他坐下來吃栗子和烤土豆。 
  他能把他們怎麼樣呢? 
  就在第二天早晨,他們把帳篷裡的死人也給弄出去了!他們就那樣把他往外一扔!他們把他的行軍床和他所有的行李物品全都搬到外面,往灌木叢那兒隨便一扔,輕鬆地拍了拍手,轉身就往回走,心裡還覺得這件事辦得挺圓滿。他們精力過人,熱情充沛,辦起事來既講究實際,又乾脆利落,效率高極了。約塞連差點給嚇暈過去。僅僅一轉眼的工夫,他們就把約塞連和陶塞軍士幾個月來費盡心機都沒能解決的問題一下子全解決了。約塞連驚慌起來,他真怕他們也許會同樣乾脆利落地把他給扔出去。於是,他跑到亨格利·喬那裡,和他一起逃到羅馬去了。第二天,內特利的妓女終於睡了一夜好覺,並從柔情蜜意中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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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3、內特利的妓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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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羅馬,約塞連很想念達克特護士。亨格利·喬出發去執行軍郵任務之後,他越發感到無所事事。他實在太想念達克特護士了,於是便急不可耐地跑到大街上,到處去尋找露西安娜。他從來沒有忘掉露西安娜的笑聲和她那從不讓外人看見的傷疤,更沒有忘掉那個嗜酒如命、頭髮蓬亂、淚眼模糊的浪蕩女人。那女人總是穿著一件桔黃色的緞子襯衫,從來不扣扣子,胸脯上緊緊束著一隻白色乳罩。她的那枚橙紅色浮雕寶石戒指有一回被阿費無情地從她的汽車窗口扔了出去。他是多麼渴望得到這兩個女人啊!他徒勞地尋找著她們,他那麼深深地愛著她們,可他知道,他永遠也見不到她們中的任何一個了。絕望折磨著他,幻覺困擾著他。他真希望達克特護士就在他身邊,裙子撩得高高的,露出她那修長的大腿和白白的屁股。在兩個旅館之間的一條小巷子裡,一個又咳嗽又吐痰的瘦瘦的街頭女郎拉住了他。他跟她做了一回愛,可是沒有得到絲毫樂趣。他又跑到士兵公寓去找那個穿灰白色內褲、待人十分和氣的胖女傭。她見到他高興極了,可他卻仍然打不起精神來,只好在那裡獨自早早上床睡覺。醒來時他依然感到無聊,吃罷早飯在公寓裡找了一個活潑、豐滿的矮個子姑娘鬼混了一通,覺得稍稍有一點樂趣,完事後就把她打發走了,自己接著睡覺。他一覺睡到開午飯,然後就上街去給達克特護士買禮物,還給穿灰白色內褲的胖女傭買了一條圍巾,讓她感激得不知道怎麼做才好,一個勁地擁抱他。這下子又勾起了他對達克特護士的慾火,只好又一次色迷迷地跑出去尋找露西安娜。他沒有找到露西安娜,卻找到了阿費。阿費在羅馬著陸時,正趕上亨格利·喬和鄧巴、內特利、多布斯等人一起返回。那天晚上,一幫已人到中年的軍方大人物把內特利的妓女扣在一家旅館裡,她不說「認輸」兩個字就不讓她走。亨格利·喬等人喝得醉醺醺地去找那幫人打架,要把她救出來。阿費說什麼也不願意跟他們去。 
  「我為什麼要僅僅為了救她出來而給自己惹麻煩呢?」阿費傲慢地質問道,「不過,別把我這句話告訴內特利。就告訴他我和兄弟互助會裡幾個非常重要的弟兄有一個約會。」 
  那幫軍方中年大人物一定要讓內特利的妓女說出「認輸」兩個字,才肯放她走。 
  「說『認輸』,」他們對她說。 
  「叔叔,」她說。 
  「不,不,說『認輸』。」 
  「叔叔,」她說。 
  「她還是不明白。」 
  「你還是不明白,是嗎?你不想說『認輸』,我們是不能硬逼你說的。你明白嗎?當我們叫你說『認輸』時,別叫我叔叔,好嗎?說『認輸』。」 
  「叔叔,」她說。 
  「不,別叫叔叔,說『認輸』。」 
  她不再叫叔叔了。 
  「這就對了。」 
  「這很好。」 
  「這是個好的開端。現在,說『認輸』。」 
  「叔叔,」她說。 
  「這沒有用。」 
  「不,這樣也沒有用。我們的話根本進不了她的腦子裡去。我們要不要她說『認輸』,她一點都不在乎。這樣要她說『認輸』也沒有什麼意思。」 
  「是呀,她一點都不在乎,是嗎,說『腳』。」 
  「腳。」 
  「你瞧見了吧?我們幹什麼,她都不在乎。她對我們一點也不在乎。我們對你毫無意義,是嗎?」 
  「叔叔,」她說。 
  她對他們一點也不在乎,這一點弄得他們心煩意亂。每回她打哈欠時,他們就粗暴地搖晃她。她似乎對什麼都不在乎,甚至當他們威脅說要把她從窗口扔出去時,她也無所謂。這真是一幫傷風敗俗的上流人。她覺得很厭倦很無聊,很想躺下睡一覺。她已經連著伺候他們二十二個小時了。她是和另外兩個姑娘一塊來供他們尋歡作樂的,可他們不讓她跟她們一塊離開,這使她感到難過。她有些弄不明白,他們哈哈大笑的時候為什麼要求她跟著笑。她也不明白,他們跟她做愛時為什麼要求她做出一副快活的樣子。對她來說,這一切全都這麼難以理解,這麼令人厭煩。 
  她拿不準他們到底要她幹什麼。每一回她閉上眼睛想打瞌睡時,他們都要把她搖醒,叫她說「叔叔」。可每一回她說「叔叔」時,他們又都顯得很失望。她弄不清楚「叔叔」是什麼意思。她馴順而麻木地坐在長沙發上,神情恍惚,嘴微微張著。她所有的衣服都扔在地板的一個角落裡。她不知道他們還要叫她這樣一絲不掛地陪著他們在這套豪華的旅館客房裡坐多久,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還要逼她喊「叔叔」。就在這時,奧爾的老相好把內特利和這支救援隊裡其他穿著五花八門衣服的成員帶進了這套客房。她一邊領著他們往裡走,一邊放蕩地笑話著約塞連和鄧巴滑稽的醉態。 
  鄧巴感激地捏了捏奧爾老相好的屁股,一把把她推到約塞連的懷裡。約塞連雙手抱住她的屁股,把她的身體抵在門框上,自己則猥褻地貼在她身上扭來扭去,直到內特利揪住他的胳膊把他從她身上拉開,推到那間藍色起居室裡。鄧巴已經在那兒動手把能看得見的東西一件件從窗口往院子裡面扔。多布斯則拿起一個煙灰缸架子砸傢俱。一個赤身裸體的人出現在門口,他的肚子上有一道闌尾炎開刀留下的紅疤,模樣非常滑稽。這人吼叫道: 
  「這兒出了什麼事?」 
  「瞧瞧你這副髒樣,」鄧巴說。 
  這人雙手摀住羞處退了出去。鄧巴、多布斯和亨格利·喬快活放肆地大吼大叫著,把房間裡所有他們舉得動的東西一件接一件地從窗子往外扔。不一會,他們就把床上的鋪蓋和地板上的行李統統扔光了。他們正打算去洗劫一個杉木衣櫃時,通往裡間的門又打開了。一個相貌出眾但卻赤身裸體的男人趾高氣揚地光著腳走了進來。 
  「喂,你們給我住手,」他叫道,「你們這幫傢伙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瞧瞧你這副髒樣,」鄧巴對他說。 
  這個人和方才第一個人一樣雙手摀住羞處溜走了。內特利正要去追他,不料那第一個軍官又抱著個枕頭遮住自己的羞處回來了。他像跳裸體舞那樣搖搖擺擺地擋住了內特利的去路。 
  「喂,你們這些傢伙!」他憤怒地吼叫道,「給我住手!」 
  「給我住手,」鄧巴回嘴道。 
  「這是我說的。」 
  「這是我說的,」鄧巴說。這軍官的銳氣給挫了下去,他急躁地跺著腳。「你是在故意重複我說的每一句話嗎?」 
  「你是在故意重複我說的每一句話嗎?」 
  「我要揍你一頓。」這人舉起了拳頭。 
  「我要揍你一頓。」鄧巴冷冷地警告他。「你是個德國間諜,我要叫人斃了你。」 
  「德國間諜?我是個美國上校。」 
  「你根本不像個美國上校。你活像個身體前面放了個枕頭的大胖子。你要是個美國上校,那你的制服哪裡去了?」 
  「你們剛剛扔到窗外去了。」 
  「好吧,弟兄們,」鄧巴說,「把這個笨蛋關起來。把他帶到警察局去,把鑰匙扔掉。」 
  上校的臉都嚇白了。「你們都瘋了嗎?你們的徽章呢?喂,你,快回到這兒來!」 
  可是他轉身太遲了,沒能拉注內特利,內特利瞥見他的女人坐在另一間房子的沙發上,便從他背後一個箭步躥進門去。其他的人隨著他一擁而進,闖到了那群赤身裸體的大人物中間。亨格利·喬一看到他們便歇斯底里地大笑起來。他不相信地挨個指指他們,又伸出雙臂,一會抱住自己的腦袋,一會摟住自己的腰。兩個滿身肥膘的傢伙蠻橫地衝著他們迎上來,直到他們看出多布斯和鄧巴臉上的厭惡和敵意,注意到多布斯雙手仍然握著那個他在起居室裡砸東西用的鍛鐵煙灰缸架上下左右揮舞個不停,這才停住腳步。內特利已經站到了他的女人身邊。她盯著他看了好幾秒鐘,才把他認出來。她軟弱無力地笑了笑,閉上眼睛把頭伏到了他的肩膀上。內特利欣喜若狂,她以前從來沒有對他笑過。 
  「菲爾波,」一個鎮靜、瘦削、面容疲倦的人一直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這會他開口了。「你沒有執行命令。我叫你把他們趕出去,你卻出去把他們帶了進來。你難道看不出這其中的矛盾之處嗎?」 
  「他們把我們的東西都從窗口扔出去了,將軍。」 
  「他們幹得好。我們的制服也扔出去了嗎、聰明極了。沒有制服,我們永遠沒有辦法使人相信我們是上級。」 
  「我們把他們的名字記下來吧,羅,和——」 
  「噢,內德,放鬆點,」那個瘦子帶著習慣性的疲倦神情說,「你指揮裝甲師作戰也許很有本事,可對社會上的事情你卻幾乎無能為力。遲早我們總會找回我們的制服,到那時我們就又是他們的上級了。他們真的把我們的制服扔出去了嗎,這一招幹得漂亮極了。」 
  「他們把所有東西部扔出去了。」 
  「把衣櫃裡的東西也扔出去了嗎?」 
  「他們連衣櫃都扔出去了,將軍,就是我們剛才聽到的光噹一聲,當時我們還以為他們要衝進來殺我們呢。」 
  「接下來我就要把你扔出去了,」鄧巴威脅道。 
  將軍的臉有點發白。「他究意為什麼火氣這麼大?」他問約塞連。 
  「他說得出就做得到,」約塞連說,「你們最好讓這姑娘離開。」 
  「天哪,把她帶走吧,」將軍鬆了口氣,大聲說,「她在這兒所做的一切都使我們覺得摸不透。至少,她要是嫌我們付給她的一百美元太少,她可以對我們表示不滿或者怨恨,可她連這一點都不願意做。你那個英俊的年輕朋友看來是迷上她了。你們瞧瞧,他假裝替她往上提褲子,手指頭卻在她的大腿根摸個不停。」 
  內特利的行為當場被人揭穿,羞得滿臉通紅,趕快急急忙忙地把衣服一件件全給她套上。她睡得很熟,呼吸十分均勻,似乎在輕輕地打鼾。 
  「我們現在就衝上去把她奪回來,羅!」另一個軍官慫恿說,「我們的人比他們多,我們可以包圍——」 
  「噢,不,比爾,」將軍歎了一口氣說,「說到天氣好時在平原上指揮一場鉗形攻勢,對付已經出動了全部後備力量的敵人,你也許是個奇才。但你在別的方面思路並不總是那麼清楚。我們為什麼應該留住她呢?」 
  「將軍,從戰略上講,我們處於劣勢。我們的身上全都一絲不掛,對於那個不得不下樓穿過門廳到外面去取衣服的人來說,這將會是很掉價、很難堪的。」 
  「是的,菲爾波,你說得很對,」將軍說,「這恰恰就是為什麼你應該去幹這件事的原因。去取衣服吧。」 
  「赤身裸體去嗎,長官?」 
  「你要是願意的話,就帶上你的枕頭,你下去撿我的內衣內褲時,帶點香煙回來,好嗎?」 
  「我可以把所有的東西部給你送上來,」約塞連湊上去說。 
  「這下好了,將軍,」菲爾波鬆了一口氣說,「現在我不用去了。」 
  「菲爾波,你這個傻瓜,你難道看不出他說的是謊話嗎?」 
  「你說的是謊話嗎?」 
  約塞連點點頭。菲爾波的希望破滅了。約塞連大笑起來,然後幫助內特利攙著他的女人走到走廊裡,進了電梯。她仍然在睡覺。 
  她的腦袋依然伏在內特利的肩上,臉上浮現出一絲微笑,好像正在做著一個美夢。多布斯和鄧巴跑到街上叫住了一輛出租車。 
  下車的時候,內特利的妓女抬頭看了看。他們艱難地沿著她公寓的樓梯往上爬時,她乾嚥了好幾口唾沫,可等到內特利幫她脫衣服上床時,她又已經睡熟了,她一覺睡了十八個小時。第二天整個早上,內特利在公寓裡跑來跑去,逢人就發出噓聲。她醒來時,心中充滿了對他的愛情。歸根到底,贏得她的心只需要一件事——一夜好覺。 
  她睜開眼睛看見他時,心滿意足地笑了。隨後,她在瑟瑟作響的被單底下懶洋洋地伸了伸她修長的雙腿,招手叫他上床躺在她的身邊。她哧哧地傻笑著,一副春情勃發的白癡模樣。內特利高興得神魂顛倒,欣喜若狂地朝她走過去。就連她的小妹妹衝進房間,撲到床上硬把他們倆分開時,他都幾乎一點沒生氣。內特利的妓女對她的妹妹又打又罵,不過這次是滿懷深情地笑著這樣幹的。內特利沾沾自喜地一隻胳膊摟著一個女人倚在床上,覺得自己強壯有力,足以保護她們。他在心裡想,他們三個人在一起肯定會組成一個美滿幸福的家庭。等到這小姑娘夠年齡時,她一定要去上大學,上史密斯學院,拉德克利夫學院或者布林馬爾學院——這件事將由他來辦。幾分鐘後,內特利跳下床去,扯開嗓子叫喚著,向他的朋友宣佈他的好消息。他興高采烈地叫他們到她的房間來,可他們剛到門口,他又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嚇了他們一跳,因為他這時才想起來,他的姑娘還沒有穿衣服呢。 
  「快穿上衣服。」他命令她,暗自慶幸自己的機警。 
  「出了什麼事?」她好奇地問。 
  「出了什麼事?」他寵愛地笑著重複了一遍。「因為我不願意讓他們看見你光著身子的模樣。」 
  「不願意?」她問。 
  「不願意?,」他驚訝地看了看她。「因為讓別的男人看見你的裸體是不對頭的,這就是為什麼。」 
  「不對頭?」 
  「因為我這麼說了。」內特利惱火地發作起來。「聽著,不許跟我強嘴。我是你的男人,我說什麼,你就得做什麼。從現在起,你要是不把衣服全穿上,我就不許你走出這間房子。明白了嗎?」 
  內特利的妓女看看他,好像他是個瘋子似的。「你瘋了嗎?」 
  「我說的話句句算數。」 
  「你瘋了!」她不敢相信地衝他叫著,憤怒地從床上跳下來。她一把扯過短褲套上,大步朝門口走去,嘴裡亂七八糟地不知在喊叫些什麼。 
  內特利像一個十足的男子漢似的威嚴地挺直了腰板。「我不准你這個樣子離開這間房子,」他對她說。 
  「你瘋了!」她衝出房門後,一邊回身衝他喊,一邊不相信地搖著腦袋。「你這個白癡!你這個傻乎乎的瘋子!」 
  「你瘋了!」她那瘦小的妹妹邊說邊學著她姐姐的樣子傲慢地往外走。 
  「你給我回來!」內特利命令她。「我也不准你這個樣子出去。」 
  「你這個白癡!」那小妹妹從他身旁衝過去之後,回過頭來莊嚴地對他大聲說,「你這個傻乎乎的瘋子!」 
  內特利心煩意亂卻又拿她們沒有辦法。他憤憤地在原地轉了幾個圈,便飛快地衝進起居室,想阻止他的朋友看見他的女友,她只穿著一條短褲正在向他們抱怨他呢。 
  「為什麼不能看?」鄧巴問。 
  「為什麼不能看?」內特利叫道,「因為她現在是我的女人了,她還沒穿好衣服,你們就看到了她,這是不對頭的。」 
  「為什麼不對頭?」鄧巴問。 
  「你們看到了吧?」他的女人聳聳肩說,「他瘋了!」 
  「對,他真瘋了!」她的小妹妹附和著。 
  「要是你不想讓我們看見她的裸體,那就叫她穿上衣服嘛,」亨格利·喬分辯道,「你到底想要我們怎麼樣?」 
  「她不肯聽我的話,」內特利侷促不安地承認道,「所以,從現在起,當她這個樣子進來時,你們大伙都閉上眼睛,或者轉臉看著別處,行嗎?」 
  「聖母瑪麗亞!」他的女人惱怒地叫了一聲,一跺腳衝出了房間。 
  「聖母瑪麗亞!」她的小妹妹也叫了一聲,跺了跺腳跟著她跑了出去。 
  「他瘋了,」約塞連和和氣氣他說,「這點我敢肯定。」 
  「喂,你是瘋了還是怎麼了?」亨格利·喬質問內特利。「接下來你要干的大概是不許她再接客了。」 
  「從現在起,」內特利對他的女人說,「我不許你外出接客。」 
  「為什麼?」她好奇地問。 
  「為什麼?」他吃驚地尖叫起來。「因為這不體面,這就是為什麼!」 
  「為什麼不體面?」 
  「就因為不體面!」內特利堅持道,「一個像你這樣體面的姑娘跑到外面去找別的男人睡覺,實在太不應該了。你需要多少錢我就給你多少錢,所以你不必再去幹這種事情了。」 
  「那我整天幹些什麼呢?」 
  「幹什麼?」內特利反問道,「你的朋友幹什麼,你也可以幹什麼。」 
  「我的朋友跑去找男人睡覺。」 
  「那麼你就去交幾個新朋友吧!不管怎麼說,我再也不許你和那種女人來往!賣淫是不道德的!每個人都知道這一點,甚至這個傢伙。」他滿懷信心地轉向那個閱歷豐富的老頭。「我講的對嗎?」 
  「你講錯了,」老頭回答說,「賣淫使她有了接觸男人的機會,給她提供了新鮮的空氣和有益於健康的運動,而且還幫她擺脫了煩惱。」 
  「從現在起,」內特利嚴厲地對他的女人宣佈道,「我不准你跟這個壞老頭有任何來往。」 
  「聖母瑪麗亞!」他的女人惱火地抬眼望著天花板說。「他到底要我幹什麼?」她晃了晃拳頭問。「走開!」她半是威脅半是請求他說道,「要是你覺得我的朋友全都這麼壞,那就告訴你的朋友別再老來纏著我的朋友。」 
  「從現在起,」內特利對他的朋友說,「我認為你們這幫傢伙不應該再去纏住她的朋友,你們都應該成家了。」 
  「聖母瑪麗亞!」他的朋友們惱火地抬眼望著天花板叫道。 
  內特利的精神完全失常了。他要他們大家全都馬上戀愛結婚。 
  鄧巴可以娶奧爾的妓女,約塞連可以愛上達克特護士或者他看上的隨便別的什麼女人。戰爭結束後,他們可以一起為內特利的父親工作,在同一個郊區把他們的孩子養大。內特利彷彿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這一切。愛情一夜之間把他變成了一個耽於幻想的白癡。他們把他趕回到臥室,讓他為了布萊克上尉而去跟他的女人吵架。她同意不再跟布萊克上尉上床,也不再把內特利的錢給他,可是在她與那個醜陋、邋遢、行為放蕩、心地骯髒的老頭之間的友誼這個問題上,她卻寸步不讓。這老頭帶著侮辱性的嘲弄神情目睹了內特利愛情之花開放的全過程,並且堅決不肯同意美國國會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審議機構這一觀點。 
  「從現在起,」內特利態度堅決地命令他的女人,「我絕對不准你再跟那個討厭的老傢伙講一句話。」 
  「又是那個老頭嗎?」那女人困惑不解地嗚咽著說,「為什麼不准?」 
  「他不喜歡我們的眾議院。」 
  「我的媽呀!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她的小妹妹平靜地說,「他就是出了這種毛病。」 
  「對,」她的姐姐馬上表示同意。她抬起雙手將自己的棕色頭髮扯來扯去。 
  然而,內特利離開以後,她又非常想念他。當約塞連使盡全身力氣一拳打在內特利的臉上,打斷了他的鼻樑骨,使他住進了醫院時,她對約塞連怒火滿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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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4、感恩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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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恩節那天,約塞連一拳砸在內特利的鼻子上。這其實全是奈特中士的過錯。那一天,中隊裡每一個人都謙卑恭敬地前去向米洛表示感謝,因為他為官兵們準備了豐盛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午餐,讓大伙狼吞虎嚥地猛吃了一個下午。而且,他還弄來了大批沒啟封的廉價威士忌賞賜給眾人,毫不吝惜地把它們遞給每一個要酒喝的人。天還沒黑,面色蒼白的年輕士兵就四處嘔吐起來,橫七豎八地醉倒了一地。空氣變得臭哄哄的。過了一陣子,另外一些人又來了精神,漫無目的、肆意妄為的慶祝活動又繼續下去了。從樹林到軍官俱樂部,到處是粗鄙、狂野的濫飲和縱情狂歡,鬧哄哄的場面一直延伸到醫院和高射炮陣地外面的山上。中隊裡有人動手打了起來,還有一個人被刀刺傷了。在情報室的帳篷裡,科洛尼下士玩一枝子彈上了膛的手槍時走了火,打穿了自己的腿。他仰面躺在飛馳的救護車裡,鮮血一個勁地從傷口往外噴,牙齦和腳趾上都塗著紫藥水。那些割破了手指頭、打破了腦袋、扭傷了腳脖子和吃得胃痙攣的傢伙,一個個後悔不迭地一腐一拐地走進了醫務室的帳篷。 
  格斯和韋斯往他們的牙齦和腳趾頭上塗點紫藥水,又發給他們一些輕瀉劑。他們一出帳篷,就把輕瀉劑扔到灌木叢裡去了。歡樂的慶祝活動一直進行到深夜。夜晚的寂靜一再被興高采烈的狂呼亂喊以及快活或者傷心的軍人們的叫聲打破。嘔吐、呻吟、歡笑、問候、威脅、詛咒,各種聲音此起彼伏,時不時還會傳來往岩石上摔瓶子的聲音。遠處有人唱著下流的小調。這個場面比除夕夜還要亂七八糟。 
  約塞連怕出事,早早地上了床睡覺。不一會,他就夢見自己連滾帶爬地順著無窮無盡的木製樓梯往下逃,一路上腳後跟磕磕碰碰,帶出一陣嘈雜的卡噠卡噠聲。後來,他有幾分醒了,意識到這是有人用機關鎗向他掃射。他痛苦而恐懼地從喉嚨眼裡發出一聲嗚咽,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米洛又來襲擊中隊營地了。他急忙翻身從行軍床上滾到地下,鑽到床底縮成一團,哆哆嗦嗦地祈求上帝保佑,他的心咚咚直跳,渾身直冒冷汗。可是,天上並沒有飛機的轟鳴聲,遠處卻響起了醉鬼快活的笑聲。「新年好,新年好!」一個熟悉的聲音夾雜在陣陣短促刺耳的機關鎗射擊聲中間,得意洋洋、興高采烈地高聲叫喊著,約塞連明白了,這是有人惡作劇地跑到沙包掩體裡打機關鎗玩。米洛襲擊中隊營地後,在山上設置了這些沙包掩體,並在裡面配備了他自己的人。 
  約塞連這才意識到自己成了這場冒冒失失的惡作劇的受害者。想到自己被害得睡不好覺,還差點給嚇成了嗚嗚咽咽的白癡,他恨得咬牙切齒,不禁火冒三丈。他真想殺掉他們中的一個解解恨。他從來也沒有發過這麼大的火,甚至當他卡住麥克沃特的脖子要掐死他時也沒有眼下這麼憤怒。機關鎗又開火了。「新年好!」的叫喊聲和幸災樂禍的笑聲從山上飄落下來,聽起來就像女巫得意洋洋的獰笑。約塞連伸手抓過他那把零點四五口徑的手槍,穿著軟拖鞋和工作服衝出帳篷去報仇。他裝上一梭子子彈,拉動槍栓,把子彈頂上膛,隨後打開保險,準備射擊。 
  機關鎗又從汽車調度場背後一座黑乎乎的小山丘上升起火來,桔紅色的曳光彈就像低空俯衝的飛機那樣,貼著這片黑乎乎的帳篷頂飛掠而過,差一點削去它們的尖頂,粗野的狂笑聲又一次夾雜在短促的射擊聲中間傳了過來。約塞連內心怒火熊熊燃燒:這幫狗雜種,他們是打算要他的命了!他滿臉殺氣,決心跟他們拚個你死我活。他不顧一切地衝出中隊營地,跑過汽車調度場,沿著彎彎曲曲的羊腸小道,腳步咚咚地朝山上跑去。內特利追了上來,誠懇而關切地叫著「約一約!約一約!」懇求約塞連停下來。他抓住約塞連的肩膀,想把他往回拖。約塞連扭身掙脫了他。他又伸出手來想抓住約塞連,約塞連罵了他一聲,握緊拳頭使足了力氣對準內特利那張稚嫩的臉猛擊過去。他收回胳膊想再給他一拳,可內特利已經哼了一聲倒下去了。他蜷縮著身子躺在地上,雙手捂著臉,鮮血從指縫中流了出來。約塞連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沿著小道往山上衝去。 
  不一會,他就看到了那挺機關鎗。那兩個人影聽到他的腳步聲立刻跳了起來。不等他跑到跟前,他們便嘲弄地大笑著逃到夜幕裡去了。他到得太晚了,他們的腳步聲漸漸消逝,只留下一圈空無一人的沙包掩體靜悄悄地躺在冷清的月光下,他垂頭喪氣地四下裡打量著。遠處又傳來嘲弄的笑聲,附近一根樹枝啪的一聲折斷了。 
  約塞連不由得一陣驚喜,趕忙跪下瞄準。他聽到沙包另一側隱隱約的地傳來樹葉的沙沙聲,立刻往那邊打了兩槍。隨即有人朝他還擊,他聽出了是誰開的槍。 
  「是鄧巴嗎?」他喊道。 
  「是約塞連嗎?」 
  兩個人從各自的隱蔽處走了出來,疲倦而失望地拖著槍互相迎上前去,他們在中間的空地上相會了。方才往山坡上的那陣猛衝累得他們倆呼哧呼哧地直喘氣,這會兒給寒氣一吹,兩個人不禁微微打起寒戰來。 
  「狗雜種,」約塞連說,「他們逃走了。」 
  「他們害得我要少活十年,」鄧巴叫道,「我還以為是米洛那個狗娘養的又來轟炸我們了呢。我從來也沒有這麼害怕過。我真想知道這些狗雜種是誰。」 
  「有一個是奈特中士。」 
  「我們去殺了他。」鄧巴的牙齒在格格打戰。「他沒有權利這麼嚇唬我們。」 
  約塞連已經不再想殺人了。「我們先去救內特利吧。剛才在山腳下我怕是把他打傷了。」 
  但是,雖然約塞連順著石頭上的血跡找到了內特利倒下的地方,小道上卻哪兒也沒有他的身影。他也沒在帳篷裡。他們到處都找不到他。直到第二天早上,他們才得知內特利頭天晚上因鼻樑骨被打斷而被送進了醫院。他們裝作病人住進了醫院。當他們穿著拖鞋和睡衣,跟著克拉默護士走進病房,來到指定的病床前時,內特利吃了一驚,隨即笑了起來。內特利的鼻樑上貼著一塊沉甸甸的石膏,雙眼青紫青紫的。約塞連走過去為打他一事向他道歉時,他窘得滿臉通紅,一再說自己也很抱歉。約塞連心裡很不是滋味;他幾乎不忍心看內特利那被他打得不成形的臉,儘管內特利的那副模樣非常滑稽,逗得他直想放聲大笑。看到他們倆這種悲悲切切的樣子,鄧巴在一旁直感到噁心。後來,亨格利·喬背著他那架結構複雜的黑色照相機出人意料地闖了進來,這才給他們三個解了圍。 
  為了接近約塞連,替他拍幾張撫摸達克特護士時的照片,亨格利·喬裝成闌尾炎患者住進了醫院。可是,他和約塞連一樣,很快就失望了。達克特護士已經決定嫁給一個醫生——哪個醫生都行,因為他們幹起本職工作來都很棒——所以在那個將來某一天可能成為她丈夫的人看得見的地方,她是不願意幹那種事的。亨格利·喬又憤怒又沮喪,直到牧師——偏偏是牧師!——被領了進來。牧師穿著一件栗色燈芯絨浴衣,喜氣洋洋地笑著,滿臉掩飾不住的得意神情,就像一座小小的燈塔那樣閃閃發光。他是因為心口痛來住院的,醫生們卻認為他是胃脹氣並染上了晚期威斯康星皰疹。 
  「到底什麼是威斯康星皰疹?」約塞連問。 
  「這正是醫生們想知道的!」牧師自豪地脫口說道,接著便哈哈大笑起來。以前還沒有人見過他這麼滑稽,這麼開心。「世上根本就沒有威斯康星皰疹這種病,難道你不明白嗎?是我編出來的,我跟醫生們做了筆交易。我答應他們,只要他們答應不採取任何治療措施,等我的威斯康星皰疹消失時,我就會告訴他們的。我以前從來沒說過謊。這不是妙極了嗎?」 
  牧師犯下了罪孽,這可真不錯。常識告訴他,撒謊和擅離職守是罪孽。而且,人人都知道,罪孽是邪惡的,邪惡是沒有好結果的。 
  可是,他卻感覺良好,他甚至覺得飄飄然。因此,他順理成章地斷定,撒謊和擅離職守不是罪孽。憑藉著轉瞬即逝的天賜直覺,牧師一下子掌握住了這種自我開脫的最方便的推理法。他為自己的這一成就而振奮不已。這真是奇妙至極。他認識到,用這種推理法可以輕而易舉地把惡習說成美德,把謠言說成真理,把陽痿說成禁慾,把傲慢說成謙卑,把掠奪說成行善,把賊贓說成榮譽,把褻瀆神靈說成明智之舉,把野蠻暴行說成愛國行為,把淫威說成正義。任何人都能做到這一點,這根本不需要開動腦筋,也不需要什麼個性。牧師饒有興致地把各種各樣違反習俗的不道德行為在腦子裡匆匆過了一遍,而此時內特利正被自己那群瘋子似的夥伴團團圍在中央。他端坐在床上,又驚又喜,滿臉通紅。他很得意,也很擔心,過一會肯定會有一位正言厲色的軍官出現在他們面前,像趕流浪漢似的把他們這一群人全轟出去。然而,沒有誰來打攪他們。到了晚上,他們成群結伙興高采烈地跑出去看了一部蹩腳的、場面華麗的好萊塢彩色影片。當他們看完電影成群結伙興高采烈地回到病房時,那個白色士兵已經在那兒了。鄧巴尖叫一聲,當時就給嚇垮了。 
  「他回來了!」鄧巴尖叫道,「他回來了!他回來了!」 
  約塞連一下子呆住了。鄧巴驚恐的尖叫聲嚇得他渾身癱軟,更叫他毛骨悚然的是他又看見了那個他十分熟悉的從頭頂到腳趾都裹著石膏、纏著繃帶的白色士兵。他不由自主地從喉嚨眼裡發出一陣古怪的顫音。 
  「他回來了!」鄧巴又尖叫起來。 
  「他回來了!」一個正在發高燒說胡話的病人也下意識地跟著叫了起來。 
  病房裡登時大亂,簡直成了瘋人院。一群群的傷病員在走道裡東跳西竄,語無倫次地狂呼亂叫,就好像樓裡著了火似的。一個只有一隻腳的傷員拄著枴杖蹦來蹦去,驚恐萬狀地到處大聲問:「出了什麼事?出了什麼事?我們這兒失火了嗎?我們這兒失火了嗎?」 
  「他回來了!」有人對他喊道,「你難道沒聽見嗎?他回來了,他回來了!」 
  「誰回來了?」另一個人叫道,「他是誰?」 
  「這是什麼意思,我們該怎麼辦?」 
  「我們這兒失火了嗎?」 
  「快起來逃命吧,真見鬼!大家快起來逃命吧!」 
  於是所有的人都跳下床,來來回回地從病房的一頭往另一頭跑。一個刑事調查部的人跳起來找手槍要去打另一個刑事調查部的人,因為那人的胳膊肘碰了他的眼睛,病房裡亂作一團。那個發高燒說胡話的病人蹦到走道中間,差點把那個只有一隻腳的傷員撞倒:後者一不小心把枴杖的黑色橡皮頭拄到了對方的光腳上,壓破了他好幾個腳趾頭,痛得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哭喊起來。那些痛苦萬狀的人驚慌失措地四處亂竄著,不顧一切地在他身上踩來踩去,又踩傷了他更多的地方。「他回來了!」人們一邊來回跑著一邊反反覆覆地咕噥著這句話,念叨著這句話,或者乾脆歇斯底里地喊著這句話。「他回來了!他回來了!」克拉默護士突然出現在人群中間。她像個警察似的轉來轉去,竭力想恢復秩序,可是卻無能為力,急得她掉下眼淚來。「靜一靜,請靜一靜。」她一邊粗聲粗氣地抽泣著,一邊徒勞地懇求著人們。牧師的臉色蒼白得像個鬼魂,他並不明白出了什麼事。內特利也不明白。他身體貼著約塞連站著,緊緊抓住他的胳膊肘。亨格利·喬也是一樣。他握緊瘦骨鱗峋的拳頭,疑惑不解地跟在約塞連後面,東瞧瞧西望望,滿臉懼色。 
  「喂,出了什麼事?」亨格利·喬懇求地問,「到底出了什麼事?」 
  「還是那個人!」鄧巴提高嗓門對他說。他的聲音明顯地蓋過了周圍的喧嘩。「你難道不明白嗎?還是那個人。」 
  「是那個人!」約塞連不自覺地附和了一聲。他內心湧起一陣不祥的預感,激動得不能自持,不禁打起哆嗦來。他跟在鄧巴後面,擠出一條路走到那個白色士兵的床前。 
  「別緊張,夥計們,」那個小個子得克薩斯愛國主義者友善地勸說道。他的臉上浮現出令人難以捉摸的微笑。「沒有必要這麼驚慌失措。為什麼我們不能放鬆一點?」 
  「是那個人!」其他人又開始咕噥著,念叨著,喊叫著。 
  突然,達克特護士也到了床前。「出了什麼事?」她問道。 
  「他回來了!」克拉默護士尖叫著撲到她的懷裡。「他回來了,回來了!」 
  是的,的確是那個人。他矮了幾英吋,體重卻增加了。他那兩隻僵硬的胳膊和兩條僵硬、絲毫不起作用的粗腿被繃得緊緊的吊索幾乎垂直地拉向上空,吊索的另一端是從他身體上方的滑輪上懸垂下來的長長的鉛塊。他的嘴上纏著繃帶,繃帶中間有個邊沿破損的黑洞。約塞連一看到這些,馬上就記起他來了。事實上,他幾乎一點都沒有變樣。一根與原來一模一樣的鋅管從他腹股溝上面那塊堅硬的石膏中伸出來,一直引到地上一個與原來一模一樣的透明玻璃瓶子裡。另外一個與原來一模一樣的透明玻璃瓶子掛在一根竹竿上,裡面的液體通過他胳膊彎上的繃帶處滴入他的體內。 
  約塞連走到哪兒也認得他。他很想知道這個人到底是誰。 
  「裡面沒有人!」鄧巴突然衝他叫起來。 
  約塞連感到自己的心臟猛然停止了跳動,雙腿直髮軟。「你在說什麼呀?」他畏懼地大聲問。鄧巴眼裡閃動著的焦慮苦惱的神態以及他那驚恐狂亂的表情把約塞連嚇得暈頭轉向。「你是瘋了還是怎麼了?你究竟是什麼意思,裡面沒有人?」 
  「他們把他偷走了!」鄧巴大叫著答道,「他裡面是空的,就像空心巧克力玩具兵棒糖。他們就這麼把他弄走了,只留下這些繃帶。」 
  「他們為什麼要做這件事?」 
  「他們為什麼要做任何一件事?」 
  「他們把他偷走了!」另一個人尖叫起來,於是病房裡所有的人都跟著尖叫起來。「他們把他偷走了,他們把他偷走了!」 
  「回到你們的床上去吧。」達克特護士輕輕推著約塞連的胸脯,一個勁地央求鄧巴和約塞連。「請回到你們的床上去吧。」 
  「你瘋了!」約塞連生氣地對鄧巴喊道,「你究竟為什麼要這麼說?」 
  「有人看見過他嗎?」鄧巴情緒激動地嘲笑著質問道。 
  「你看見過他,對嗎?」約塞連對達克特護士說,「告訴鄧巴裡面有人。」 
  「施穆爾克上尉在裡面,」達克特護士說,「他全身都燒傷了。」 
  「她看見過他嗎?」 
  「你看見過他,對嗎?」 
  「給他包紮的醫生看見過他。」 
  「把那醫生叫來,行嗎?是哪個醫生?」 
  這個問題把達克特護士嚇得透不過氣來。「那醫生根本不在這兒!」她叫道,「這傷員從野戰醫院轉送過來時就是這個樣子。」 
  「你明白了嗎?」克拉默護士大聲叫道,「那裡面沒有人。」 
  「那裡面沒有人!」亨格利·喬一邊嚷著,一邊在地板上跺開了腳。 
  鄧巴推開眾人,發瘋似地跳到那個渾身潔白的士兵身上,想親眼看個究竟。他忽閃著眼睛,湊上去緊貼著白色繃帶軀殼上那個邊沿破損的黑洞急切地往裡看。就在他正彎著腰,瞪起一隻眼往白色士兵那既無光亮也無氣息的空洞洞的嘴裡盯著時,醫生們和憲兵們急匆匆跑過來,幫著約塞連把他拉開了。那些醫生腰間全都別著手槍,衛兵們則端著卡賓槍和步槍。他們推推搡搡地把嘀嘀咕咕的病員全都趕開了。一副有輪子的擔架推到了床前,白色士兵被巧妙地抬到擔架上,一轉眼就給推走了。醫生們和憲兵們在病房裡轉了一圈,告訴大家只管放心,一切都很正常。 
  達克特護士拉了拉約塞連的胳膊,悄聲地約他在走廊裡放掃帚的小屋裡見面。聽到這句話,約塞連非常高興。他還以為達克特護士終於又想跟他做愛了呢。他們兩個一走進那間小屋,他就伸手往上撩她的裙子,可她卻把他推開了。她說她有關於鄧巴的緊急消息。 
  「他們打算失蹤他,」她說。 
  約塞連莫名其妙地斜眼瞅著她。「他們要幹什麼?」他不自然池笑著,驚奇地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我在門外聽見他們說這件事。」 
  「誰?」 
  「我不知道。我看不見他們,我只聽見他們說他們打算失蹤鄧巴。」 
  「他們為什麼打算失蹤他?」 
  「我不知道。」 
  「這話真是莫名其妙,甚至從語法上都說不通。他們打算失蹤什麼人,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 
  「天哪,你可真是個好幫手!」 
  「你為什麼要拿我出氣?」達克特護士感到自己的感情受到了傷害,抽抽搭搭地抗議著。「我不過是想幫幫忙。他們打算失蹤他,這又不是我的錯,對不對?我真不應該告訴你。」 
  約塞連把她摟到懷裡,溫存地、滿懷歉意地擁抱著她。「很對不起,」他道歉說。他彬彬有禮地吻了吻她的面頰,便匆匆忙忙地跑出去提醒鄧巴當心,可是到處都找不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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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5、勇敢的米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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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塞連平生頭一遭下跪求人了。他雙膝跪在內特利面前,求他不要主動要求執行七十次以上的戰鬥飛行任務,可內特利怎麼也不肯聽他的話。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果然在醫院裡死於肺炎,內特利己經申請接替他去完成飛行任務。 
  「我非得多飛幾次不可,」內特利強詞奪理地堅持道,臉上浮現出一絲狡詐的微笑。「不然他們就要送我回國了。」 
  「那又怎麼樣?」 
  「只有當我能帶她跟我一塊回去時,我才會願意回國。」 
  「她對你就這麼重要嗎?」 
  內特利沮喪地點點頭,「我也許永遠見不到她了。」 
  「那你就停飛,」約塞連慫恿道,「你已經完成了你的飛行任務,你又不需要飛行津貼。如果替布萊克上尉幹活你都能受得了的話,你又何必申請接替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的職務呢?」 
  內特利搖了搖頭。他又是害臊又是悔恨,臉色沉了下來。「他們不會讓我停飛的。我找科思中校談過,他告訴我說,要麼多飛幾次,要麼送我回國。」 
  約塞連粗野地罵了一句。「這簡直卑鄙到了極點。」 
  「我覺得我不在乎。我已經飛了七十次了,還沒受過傷呢。我想我還能夠再多飛幾次。」 
  「在我找人談談之前,你什麼事都不要干。」約塞連拿定了主意,便去找米洛幫忙。米洛隨即向卡思卡特上校請求幫助,要求分配給他更多的戰鬥任務。 
  米洛一直在為自己贏得一項又一項的榮譽,他曾經無所畏懼地冒著危險和責難,以很好的價錢把石油和滾珠軸承賣給德國,不僅賺了一大筆錢,而且還幫著維持住了交戰雙方的力量均勢。他在炮火下談笑風生,沉著鎮定。為了全力以赴做本職以外的工作,他拚命抬高食堂的伙食價格,弄得全體官兵為了填飽肚子不得不拿出全部薪水支付給他。他們的另一個選擇——當然,是有另一個選擇的,因為米洛不喜歡強迫別人,言談之中一向主張自由選擇—— 
  就是挨餓。當他的提價攻勢遭到敵對勢力的抵制時,他堅守陣地寸步不讓,絲毫沒有顧忌到自身的安危和名聲,並且果敢地援引供求法則作為自衛武器。當有的地方有人說不行時,他會勉勉強強地退卻,但即使在撤退當中,也敢於捍衛自由人所具有的歷史性的權利,即為了獲得維持生命的必需品,人們必須付出他們應付的錢款。 
  米洛掠奪自己的同胞時,曾經被當場抓獲過。作為這種掠奪的結果,他的股份總額到達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說話一向算數。有一回,一個來自明尼蘇達州的骨瘦如柴的少校撇著嘴唇向米洛發難,要求退出聯營機構,抽回自己的那份股金,因為米洛口口聲聲說每個人在聯營機構裡都有股份。面對他的挑戰,米洛順手拿起手邊的一張紙條,在上面寫上「一股」兩個字,鄙夷地遞了過去,從而贏得了幾乎所有認識他的人的羨慕和欽佩。米洛的榮耀目前正處在頂峰。對於他的戰鬥業績,卡思卡特上校既清楚又敬佩,所以,當米洛來到大隊部,畢恭畢敬地提出一個荒謬絕倫的請求,要求給他分派更多的危險任務時,卡思卡特上校不禁大吃一驚。 
  「你想多執行幾次戰鬥任務嗎?」卡思卡特上校氣呼呼地問,「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米洛恭順地低下頭,故作拘謹地回答道:「我想盡我的一份職責,長官。我們的國家在打仗,我想和其他人一樣,為保衛祖國而戰鬥。」 
  「可是,米洛,你正在盡你的職責呢,」卡思卡特上校快活地哈哈大笑起來。「我想不出還有哪一個人為部隊做的事比你做的多。 
  是誰讓他們吃上裹著巧克力的棉花糖的?」 
  米洛傷心地慢慢搖了搖頭。「可是,在戰時僅僅做一名優秀的司務長是不夠的,卡思卡特上校。」 
  「當然是夠的,米洛,我不知道你這是怎麼啦?」 
  「當然是不夠的,上校。」米洛頗有幾分堅決地表示異議。他恰到好處地抬起充滿諂媚的雙眼,意味深長地與卡思卡特上校對視了一下。「有些人開始說閒話了。」 
  「噢,就為這個?把他們的名字寫給我,米洛,把他們的名字寫給我,每逢大隊有危險的飛行任務時,我就派他們去,我會做到這一點的。」 
  「不,上校,我想他們是對的。」米洛說著又低下了頭,「我是作為飛行員被派到海外來的,我應該完成更多的戰鬥飛行任務,而在食堂管理的工作上,我應該少花點時間。」 
  卡思卡特上校雖然很吃驚,但還是願意幫助他。「好吧,米洛,如果你真的這樣認為,我敢肯定,無論你要求什麼,我們都會作出安排的。你來海外有多長時間了?」 
  「十一個月了,長官。」 
  「你執行過多少次飛行任務了?」 
  「五次。」 
  「五次?」卡思卡特上校問。 
  「五次,長官。」 
  「五次,是嗎?」卡思卡特上校沉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面頰。「這不算太好,對嗎?」 
  「不算太好?」米洛用刺耳的聲音反問道,同時又抬眼掃視了他一下。 
  卡思卡特上校心裡一陣慌亂。「不不,相反,這非常好,米洛,」他連忙改口說道,「這確實不錯。」 
  「不,上校。」米洛懶洋洋地、愁眉苦臉地長歎一聲。「這不算太好,你這麼說真是太寬宏大量了。」 
  「但這確實不錯,米洛,的的確確不惜,想想你另外的那些寶貴貢獻吧。你是說五次嗎?就五次嗎?」 
  「就五次,長官。」 
  「就五次。」卡思卡特上校弄不清楚米洛究竟是怎麼想的,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被米洛給耍弄了。一時間,他變得非常沮喪。 
  「五次就非常好了,米洛。」他熱情洋溢地發著議論,似乎看到了一線希望。「平均起來算,你差不多每兩個月執行一次戰鬥飛行任務。 
  我敢說,你的飛行總次數沒有把你襲擊我們的那一次包括進去。」 
  「不,長官,包括進去了。」 
  「包括進去了了?」卡思卡特上校略顯困惑地問,「執行那一次任務時,你實際上沒有飛行,對嗎?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是和我一起呆在指揮塔台上的,不是嗎?」 
  「但那是我的飛行任務,」米洛分辯道,「那是由我組織的,使用的也是我的飛機和給養,我策劃並監督了執行那次任務的全過程。」 
  「噢,當然嘍,米洛,當然嘍。我不和你爭論。我不過是在核對一下數字,以便弄清楚你是不是把你所執行的飛行任務都包括進去了,你把你跟我們簽約去轟炸奧爾維那托大橋的那一次也包括進去了嗎?」 
  「噢,不,長官,我認為不應當包括進去。因為當時我在奧爾維那托指揮防空炮火。」 
  「我看不出這有什麼區別,米洛。這仍然是你的飛行任務,而且我必須指出,這次任務你完成得極為出色。我們沒有炸掉大橋,可我們的炸彈散佈面非常漂亮。我記得佩克姆將軍曾經提到過這件事。不,米洛,我堅持認為你應當把轟炸奧爾維那托也算作你的一次飛行任務。」 
  「如果你堅持認為的話,好吧,長官。」 
  「我堅持認為,米洛。現在,讓我們算算看——你總共執行了六次飛行任務,這真是好極了,米洛,的確好極了。就在一兩分鐘之內,你的飛行次數就增加了百分之二十。這確實不錯,米洛,確實不錯。」 
  「別的許多人已經執行了七十次飛行任務了,」米洛指出。 
  「但他們從來沒有做出過裹了巧克力的棉花糖,不是嗎?米洛,你的貢獻已經超過你應盡的職責了。」 
  「但他們正在獲得各種各樣的榮譽和機會,」米洛急紅了臉,堅持道,眼淚似乎馬上就要掉下來了。「長官,我想參加進來,和其他人一樣飛行作戰。這就是我今天為什麼來這兒的原因,我也想得幾枚勳章。」 
  「是啊,米洛,那當然。我們都想把更多的時間花在參加戰鬥上,可是,像你和我這樣的人,服役的方式是跟別人不同的,你看看我的記錄吧。」卡思卡特上校不以為然地笑了笑,「我敢說,沒有幾個人知道,米洛,我本人總共只執行過四次飛行任務。沒人知道吧?」 
  「沒人知道,長官,」米洛回答道,「一般人只知道你僅僅執行過兩次飛行任務,而且其中一次是阿費駕機送你去那不勒斯買黑市冰箱,當時你們一不當心飛進了敵人的領空。」 
  卡思卡特上校窘得面紅耳赤,再也不願意爭論下去了。「好吧,米洛,對於你執行飛行任務的願望,我是非常讚賞的。如果這對你真的這麼重要的話,我會叫梅傑少校把其餘的六十四次飛行任務派給你,這樣你也就可以飛滿七十次了。」 
  「謝謝你,上校,謝謝你,長官。你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別說了,米洛。這意味著什麼,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上校,我認為你並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米洛直率地反駁說,「馬上就得有個人來替我管理聯營機構。這項工作非常複雜,而且,我又隨時可能被擊落下來。」 
  聽到這話,卡思卡特上校頓時容光煥發,兩隻手開始貪婪地、急不可耐地搓來搓去。「你知道,米洛,我想科恩中校和我將會很願意從你手裡接管聯營機構,」他不假思索地建議道,就像聞到了什麼美味佳餚似的舔著嘴唇。「我們倆做紅色梨形番茄黑市買賣的經驗會很有幫助的。我們從哪兒開始交接呢?」 
  米洛露出一副和藹而又直率的表情,目不轉睛地望著卡思卡特上校。「謝謝你,長官,你真是太好了。我們就從佩克姆將軍的無鹽飲食和德裡德爾將軍的脫脂飲食開始吧。」 
  「讓我拿支鉛筆。下一項是什麼?」 
  「雪松。」 
  「雪松?」 
  「來自黎巴嫩的雪松。」 
  「來自黎巴嫩的?」 
  「我們從黎巴嫩弄來雪松,打算把它們運到奧斯陸的木材加工廠去加工成木瓦,再賣給科德角的營造商。貨到付款。下一項是豌豆。」 
  「豌豆?」 
  「它們在公海上呢。我們現在有好幾船豌豆正從亞特蘭大運往荷蘭,全在公海上呢。我們要拿它們抵付山慈姑的貨款。那些山慈姑已經運往日內瓦去抵付必須運往維也納的乳酪的貨款,M·I·F·。」 
  「M·I·F·?」 
  「就是貨款預付。哈布斯堡王室不可靠。」 
  「米洛。」 
  「接下來是弗林特倉庫裡的電鍍鋅。不要忘記,弗林特的四卡車電鍍鋅必須在十八號中午以前空運到大馬士革的冶煉廠,以離岸價格結算。月底前十天內,再把百分之二的電鍍鋅運到加爾各答去。接下來是一架滿載大麻的梅塞施米特戰鬥機預定飛往貝爾格萊德,我們將用它們去交換裝了一架半C-47型運輸機的去核椰棗,這些椰棗是我們從喀土穆運過來硬塞給他們的。接下來的一項是把葡萄牙鰻魚倒賣回里斯本,再用這錢去支付我們從馬馬羅內克倒賣回來的埃及棉花的貨款。另一項是盡量從西班牙多弄些桔子來。Naranjas一向是用現款支付的,」「Naranjas?」 
  「他們在西班牙就是這樣叫桔子的,這些都是西班牙桔子。還有——噢,對了,別忘了辟爾唐人。」 
  「辟爾唐人?」 
  「是的,辟爾唐人。美國國立博物館眼下出不起我們開出的第二個辟爾唐人化石的價錢,他們正眼巴巴地盼著哪位富有的、受人愛戴的施主早點嗚呼哀哉——」 
  「米洛。」 
  「我們能運過去多少歐芹,法國人就想收購多少,我想我們還是盡量多運,因為我們需要用法郎去兌換里拉和芬尼,以便買下被倒賣回來的椰棗。我們還訂購了一大批秘魯輕質木材,將按比例分配給聯營機構下屬的每一個軍人食堂。」 
  「輕質木材?軍人食堂要這些輕質木材幹什麼?」 
  「眼下這種優等輕質木材不容易搞到,上校。我認為放過這個購買機會是很不明智的。」 
  「是的,我也認為不明智,」卡思卡特上校模稜兩可地附和道,臉上浮現出暈船人的神情。「我想,價錢挺公道吧。」 
  「價錢嘛,」米洛說,「說來叫人生氣——實在是太貴了:但因為我們是從我們自己的一個子公司購買的,我們還是樂意付錢的。下一項是照管好獸皮。」 
  「蜂房。」 
  「獸皮。」 
  「獸皮?」 
  「獸皮。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必須把它們製成皮革,」「製成皮革?」 
  「在紐芬蘭製成皮革,然後在開春冰消雪化之前用船把它們運到赫爾辛基去,N·M·IF。開春冰消雪化之前所有運往芬蘭的貨物都是N·M·I·F。」 
  「貨款不預付嗎?」卡思卡特上校猜道。 
  「不錯,上校。你有天才,長官。下一項是軟木塞。」 
  「軟木塞?」 
  「必須把它們運往紐約,還有要運往圖盧茲的鞋子,要運往暹羅的火腿,從威爾士運來的釘子,從新奧爾良運來的柑橘。」 
  「米洛。」 
  「還有我們存放在紐卡斯爾的煤,長官。」 
  卡思卡特上校舉起雙手。「別說了,米洛!」他大叫道,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說也沒有用。你就和我一樣——是不可缺少的!」他把鉛筆推到一邊,怒不可遏地站起身來」「米洛,你不能去執行那六十四次飛行任務,一次都不行。要是你出了什麼事,整個系統就算全完了。」 
  米洛平靜地點了點頭。他感到心滿意足洋洋自得。「長官,你是禁止我再去執行任何一次飛行任務咯?」 
  「米洛,我禁止你再去執行任何一次飛行任務,」卡思卡特上校用嚴厲的、毫無商量餘地的長官口吻說道。 
  「但是,這不公平,長官,」米洛說,「我的作戰記錄怎麼辦?其他人可是正在獲得榮譽、勳章和名聲呢。為什麼我應當吃這個虧,難道就因為我把司務長的工作幹得很好嗎?」 
  「是的,米洛,這是不公平。但是我想不出怎麼才能解決這個問題。」 
  「也許我們可以找個人替我執行飛行任務。」 
  「對呀,也許我們可以找個人替你執行飛行任務,」卡思卡待上校建議道,「找賓夕法尼亞州或西弗吉尼亞州罷工的礦工怎麼樣?」 
  米洛搖搖頭。「訓練他們要花太多的時間,為什麼不找中隊裡的人呢,長官?我畢竟是在為他們幹這一切事情。他們應當樂意為我幹點事情,作為對我的報答。」 
  「對呀,為什麼不找中隊裡的人呢,米洛?」卡思卡特上校叫道,「不管怎麼說,你是在為他們幹這一切事情,他們應當樂意為你幹點事情,作為對你的報答。」 
  「這才是公平交易。」 
  「這才是公平交易。」 
  「他們可以輪流幹,長官。」 
  「他們可以輪流替你執行飛行任務,米洛。」 
  「功勞算在誰的帳上呢?」 
  「功勞當然算在你的帳上,米洛。如果誰在執行你的飛行任務時得了勳章,那勳章就歸你。」「「如果他送了命,那麼死的是誰呢?」 
  「死的當然是他咯。這畢竟是公平交易嘛。這樣就只剩下一件事了。」 
  「你必須增加飛行任務的次數。」 
  「也許,我必須再次增加飛行任務的次數,可我拿不準他們是不是願意執行。就因為我把飛行次數增加到七十次,他們到現在還氣得要命呢。要是我能讓某一個常備軍官再多飛幾次,其餘的人也許就會跟著飛了。」 
  「內特利願意多執行幾次飛行任務,長官,」米洛說,「剛剛有人私下裡對我洩露說,為了想留在海外,跟一個他所愛的姑娘呆在一起,他什麼都願意幹。」 
  「對呀,內特利願意再多飛幾次!」卡思卡特上校宣佈說。他把雙手往一塊啪的一拍,以慶賀自己的勝利。「是的,內特利願意多飛幾次。這一回,我可真的要把飛行次數一下子增加到八十次了,這下子准把德裡德爾將軍的眼珠子氣得鼓出來。這也是讓約塞連那個下流畜生重新參戰的好辦法,也許這一次就送了他的命呢。」 
  「約塞連?」米洛那張單純樸實的臉上閃過一層憂慮的陰影。他若有所思地撓了撓他那紅褐色的鬍子尖。 
  「是啊,是約塞連。我聽說他到處宣揚他已經完成了他的飛行任務,說什麼戰爭對他來說已經結束了。哼,也許他已經完成了他的飛行任務,可是他還沒有完成你的飛行任務呢,是吧,哈!哈!這一回他可要大吃一驚啦!」 
  「長官,約塞連是我的一個朋友,」米洛反對道,「我可不願意承擔使他重新參戰的罪責。我欠約塞連一大筆人情。我們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使他成為一個例外呢?」 
  「噢,不,米洛。」卡思卡特上校故作嚴肅地嘖嘖了幾聲。這個建議使他大為震驚。「我們絕不應該偏心眼。我們應該對所有的人一視同仁。」 
  「我倒是甘願為約塞連獻出一切的。」米洛繼續固執地替約塞連說情。「可是既然我並不擁有一切,我也就沒法為他獻出一切,對吧?所以,他只好跟其他人一樣去冒冒險了,對嗎?」 
  「這才是公平交易,米洛。」 
  「是的,長官,這才是公平交易。」米洛表示同意。「約塞連並不比別人出色,他沒有權利享受任何特權,對嗎?」 
  「對的,米洛。這才是公平交易。」 
  卡思卡特上校當天傍晚就宣佈把飛行次數增加到八十次。第二天拂曉,警報突然響了起來,空勤人員沒來得及等到早飯做好就被趕上卡車,以最快的速度運到簡令下達室,接著又運到機場。因此,約塞連根本沒有時間逃避戰鬥任務,更沒有時間再次去跟多布斯密謀暗殺卡思卡特上校。機場上,卡噠卡噠的加油車把汽油灌壓進飛機油箱,匆匆忙忙的軍械士費勁地盡可能快地把一顆顆重這一千磅的爆破炸彈吊起裝入飛機炸彈艙。人人忙著跑來跑去。加油車一加完油,引擎馬上發動起來,準備起飛。 
  情報部門報告說,就在那天早上,德國人打算把停泊在斯培西亞干船塢裡的一艘報廢的意大利巡洋艦拖到港灣入口處的水道上炸沉,以使盟軍部隊攻佔該市後無法使用深水港灣設備。這一回,軍方的情報倒是準確的。當美國人從西邊飛過來時,那艘巡洋艦正好給拖到了港灣水道中間。他們輪番俯衝,每回都直接擊中了目標,最後把它炸得七零八落。於是他們一個個全都洋洋得意,為他們的飛行大隊感到無比自豪。就在這時,他們突然發現自己陷入了高射炮火力網的包圍之中。下面的陸地上層巒疊障,看上去像一個巨大無比的馬蹄。炮火呼嘯著從這塊馬蹄形陸地的每一個隱蔽處飛向空中。就連哈弗邁耶也使出渾身解數做起最狂野的規避動作來了,因為他看到自己必須飛很長一段距離才能逃出火力網。多布斯駕機在之字形編隊中飛行時,應該往右轉時他卻突然往左急轉,結果他的飛機一下子撞到了旁邊的飛機上,把那架飛機的尾翼給撞掉了。他自己飛機的一側機翼也從根部折斷,飛機像一塊大石頭似的落了下去,一轉眼就不見了。沒看見火,沒看見煙,甚至沒聽見哪怕最輕微的不祥之聲。剩下的那一側機翼像只水泥攪拌器似的笨重地旋轉著,與此同時,飛機正頭朝下直直地向下栽去,速度越來越快,最後猛然撞到水面上,激起了一圈圈泡沫,彷彿深藍色的海面上突然綻開一朵雪白的睡蓮。隨著飛機的下沉,無數果綠色的水泡向海面噴湧而去。幾秒鐘之後,飛機便無影無蹤了。沒有看見降落傘。此時,在剛才被撞的另一架飛機裡,內特利也送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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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6、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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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內特利陣亡的消息,牧師差點死過去。塔普曼牧師當時正坐在自己的帳篷裡,戴著老花鏡認認真真地處理著日常文件。突然,電話鈴響了,機場上的人向他通報了半空中的飛機相撞事件。 
  他頓時感到心如刀割。他的手哆哆嗦嗦地放下電話,另一隻手也抖動起來。這真是一場無法想像的災難。十二個人陣亡——多麼令人恐怖,多麼令人毛骨悚然!他越想越心驚膽戰。他不由自主地祈禱上帝保佑約塞連、內特利、亨格利·喬以及他的其他朋友不在陣亡之列。祈禱完畢,他又懊悔地責備自己,因為祈求他們平安就等於祈求別的他根本不認識的年輕人戰死。祈禱也太晚了,可他偏偏只會祈禱。他的心怦怦直跳,那心跳聲好像是從外面什麼地方傳來的。他知道,往後他只要坐上牙科醫生的手術椅,只要看到外科手術器械,只要目睹汽車事故,或者只要夜裡聽見喊聲,他的心都會像現在這樣怦怦亂跳,並會產生現在這種馬上就要死去的可怕感覺。往後他只要看見有人打架鬥毆,就要擔心自己會被嚇昏過去,會在人行道上碰破腦袋,或者會因心臟病發作而斃命,或者突發腦溢血。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見到妻子和三個孩子。他不知道自己應該不應該再去見妻子,因為布萊克上尉對他的勸誘使他在心裡對所有女性的貞操和品德產生了強烈的懷疑。他覺得許多別的男人能夠給予他妻子更多的性滿足。現在,當他考慮死亡問題時,他總是想到他的妻子,而當他想到他的妻子時,他又總是擔心會失去她。 
  過了一兩分鐘,牧師覺得自己有力氣站起來了,於是便起身心情沉重地、慢慢吞吞地走到隔壁帳篷去找惠特科姆中士。他倆坐上惠特科姆中士的吉普車。為了不讓放在膝蓋上的雙手顫抖,牧師使勁把它們握成拳頭。他咬緊牙關,竭力不去聽惠特科姆中士興致勃勃、喋喋不休地對這次災難性事件大發議論。十二個人陣亡意味著又要準備十二封由卡思卡特上校簽名的弔唁通函。這些信件郵寄給陣亡者親屬時可以捆成一捆。這件事使惠特科姆中士產生了一線希望,也許復活節之前可以在《星期六晚郵報》上發表一篇有關卡思卡特上校的文章。 
  大地籠罩在深深的寂靜之中,似乎那些唯一能打破寂靜的人全都被一種不可抗拒的、殘忍無情的魔力降服住了。牧師油然生出一股敬畏之感。他還從來沒有見到過如此陰森可怕的寂靜場面。大約兩百名精疲力竭、形容枯槁、無精打采的軍人手裡拎著降落傘袋,沮喪地、一動不動地圍在簡令下達室外面。他們面無表情,一個個呆若木雞,目光死死地盯著不同的方向。他們似乎不願意離去,也不能夠移動了。牧師朝他們走過去時,清清楚楚地聽到了自己輕微的腳步聲。他的眼睛急切而慌亂地在無聲無息呆呆站立著的人群中搜尋著。他終於看見了約塞連,心中不禁一陣狂喜。緊接著,他就注意到約塞連滿是灰塵的臉上明顯地流露著疲憊、迷惘和深深的絕望,他不禁感到驚恐萬分,慢慢地張開了嘴。他立刻就明白了,可又痛苦地不敢承認事實:內特利已經死了。他一臉苦相,輕輕地搖著頭,像是在抗議,又像是在哀求。這個消息好似一記重量的拳頭,打得他手腳發麻。他不由得抽泣起來。他感到雙腿癱軟,好像馬上就要倒下去。內特利已經死了。他滿心希望是自己弄錯了,可是這一線希望也破滅了,因為他突然第一次意識到,周圍許多人正用幾乎聽不見的嗓音低低地但清晰地反覆念著內特利的名字。內特利已經死了:這個小伙子戰死了。牧師從喉嚨裡發出一陣嗚咽聲,他的下巴開始顫抖,他的眼中充滿淚水,他放聲哭了起來。 
  他踮起腳尖朝約塞連走過去,想站到他身邊去哀悼內特利,分擔他無言的悲傷。就在這時,一隻手粗暴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有人粗聲粗氣地問道: 
  「是塔普曼牧師嗎?」 
  他吃驚地轉過身去,看見面前站著一個又矮又胖、氣勢洶洶的上校。這個人腦袋很大,面色紅潤,留著兩撇小鬍子。他以前從來沒有見過此人,「是我,有什麼事?」牧師的胳膊被這個人的手指捏得很痛,他使勁地扭動著胳膊,可就是掙脫不出來。 
  「跟我們走。」 
  牧師驚慌地向後退縮著。「去哪兒?為什麼、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你最好跟我們走一趟,神父,」站在牧師另一邊的一個身材瘦削、長著一張鷹臉的少校用恭敬而悲傷的語調拖著腔說道,「我們是政府派來的。我們要問你幾個問題。」 
  「什麼樣的問題?出了什麼事?」 
  「你是不是塔普曼牧師?」胖上校質問道。 
  「就是他,」惠特科姆中士回答道。 
  「跟他們走吧,」布萊克上尉仇視而輕蔑地冷笑一聲,衝著牧師大叫起來。「你要是想不吃苦頭,就上車吧。」 
  幾隻手不容分說就把牧師拖走了。他想向約塞連呼救,可約塞連離得太遠,似乎不會聽見。附近的一些軍人如夢初醒,開始好奇地打量著他。牧師感到臉上火辣辣的,羞愧地轉過臉低下頭去。他乖乖地被人領進一輛指揮車裡,坐到了後座上那個臉盤又大又紅的胖上校和那個虛情假意、萎靡不振的瘦少校之間。剛坐下時,他以為他們要給他戴手銬,便自動地向他們一人伸出一隻手腕。前排座位上已經坐著一個軍官。一個脖上掛著哨子、頭上戴白色鋼盔的高個憲兵坐到了方向盤的後面。車門關上了,汽車東倒西歪地開出機場,在崎嶇不平的柏油馬路上飛馳著。直到這時,牧師才敢抬起眼睛來。 
  「你們要把我帶到哪裡去?」他心虛膽怯地輕聲發問,眼睛依然盯著別處。他突然想到,他們是要把飛機空中相撞事件和內特利的陣亡歸罪於他,「我做了什麼事?」 
  「你就不會閉上嘴,讓我們向你提問題嗎?」上校問。 
  「別這樣對他說話,」少校說,「沒有必要那麼粗魯。」 
  「那麼叫他閉上嘴,讓我們來提問題。」 
  「神父,請你閉上嘴,讓我們來提問題,」少校同情地勸道,「這樣對你更好些。」 
  「沒有必要叫我神父,」牧師說,」我不是天主教徒。」 
  「我也不是,神父,」少校說,「可我恰巧是個非常虔誠的人,我喜歡把所有神職人員都叫做神父。」 
  「他甚至不相信散兵坑裡有無神論者,」上校嘲弄地說。他隨隨便便地用胳膊肘戳了戳牧師的肋骨。「說下去,牧師。告訴他,在散兵坑裡有無神論者嗎?」 
  「我不知道,長官,」牧師回答道,「我從來沒有到過散兵坑。」 
  坐在前排的那個軍官猛地轉過頭來,露出一副找茬吵架的嘴臉。「你不是也從來沒有到過天堂嗎?可你知道有個天堂,不對嗎?」 
  「對嗎?」上校說。 
  「這是你犯下的一項嚴重罪行,神父,」少校說。 
  「什麼罪行?」 
  「我們還不知道,」上校說,「但我們會調查出來的。而且我們確信,你的罪行是非常嚴重的。」 
  在大隊司令部門前,汽車拐下了馬路。輪胎發出吱吱扭扭的聲響,車速稍微減慢了一點。汽車繞過停車場,開到司令部大樓後面停了下來。三個軍官把牧師帶下了車。他們排成單行,領著牧師沿一道顫悠悠的木製樓梯往下一直走到地下室,把他帶到一間潮濕陰暗的房間裡。房間的水泥天花板非常低矮,石頭牆裸露著,各個牆角里全都佈滿了蜘蛛網。一隻蜈蚣嗖的一下竄過地板,鑽到一根水管下面去了。他們叫牧師坐到一張硬邦邦的靠背椅上,椅子前面是一張小桌子,上面什麼也沒有擺。 
  「你不要客氣,牧師。」上校一邊親切地招呼著牧師,一邊打開一盞耀眼的聚光燈,把光線直射到牧師的臉上。他又把一套指節銅套和一盒木製火柴放到桌子上。「我們要給你放鬆放鬆。」 
  牧師不相信地瞪起眼睛。他的牙齒格格打戰,四肢癱軟無力。 
  他感到無能為力。他知道,他們可以想怎麼處治他就怎麼處治他。 
  這幾個殘忍的傢伙可以就在地下室裡活活打死他,沒有人會插手救他,沒有任何人。也許,那位虔誠、富有同情心的瘦長臉少校是例外,可這位少校正在把一個水龍頭打開;讓水響亮地滴到水池裡。 
  接著,他走回到桌前,把一根長長的、沉甸甸的橡皮管放到指節銅套旁。 
  「現在一切就緒了,牧師,」少校鼓勵說,「只要你沒有罪,你就一點用不著害怕。你這麼害怕是為什麼呢?你沒有罪,對嗎?」 
  「他肯定有罪,」上校說,「罪大著呢。」 
  「我犯的是什麼罪呀?」牧師哀求道,他越來越感到困惑不解,弄不清該向這幾個人中的哪一個求情。那第三個軍官沒有佩戴肩章,這會兒默不作聲地溜到了一旁。「我幹了什麼啦?」 
  「這正是我們打算弄清楚的,」上校回答說。他把一本拍紙薄和一枝鉛筆從桌子的另一邊推到牧師跟前。「給我們寫下你的名字,好嗎?用你自己的筆跡。」 
  「用我自己的筆跡?」 
  「對。隨便寫在紙上的什麼地方。」牧師寫完後,上校把拍紙簿拿了回去,從一個文件夾裡取出一頁紙,把拍紙簿與這頁紙並排放好。「瞧見了嗎?」他對走到他身旁的少校說。少校正從他的身後嚴肅地凝視著這兩樣東西。 
  「它們不一樣,是嗎?」少校承認道。 
  「我告訴過你是他幹的。」 
  「我幹什麼啦?」牧師問。 
  「牧師,這件事太使我感到震驚了,」少校用極為悲哀的語調指責道。 
  「什麼呀?」 
  「我沒法告訴你我對你多麼的失望。」 
  「因為什麼呀?」牧師更加慌亂地追問道,「我幹了什麼事情?」 
  「就因為這個,」少校一邊回答,一邊帶著失望、厭惡的神情把牧師方才在上面簽過名的拍紙簿扔到桌子上。「這不是你的筆跡。」 
  牧師驚奇得直眨眼睛。「這當然是我的筆跡。」 
  「不,這不是,牧師,你又在說謊了。」 
  「但這是我剛剛寫的呀!」牧師惱怒地叫道,「你們看著我寫的。」 
  「就是這個問題,」少校憤怒地回答道,「我看著你寫的。你不能否認這確實是你寫的。一個人在自己的筆跡這件事上都說謊,那他在什麼事上都敢說謊。」 
  「但是,誰在我自己的筆跡這件事上說謊了?」牧師質問道。他心裡猛地升騰起一股怒火,一時間竟忘了害怕。「你們是瘋了還是怎麼啦?你們兩個都在講些什麼呀?」 
  「我們叫你用你自己的筆跡寫下你的名字,可你並沒有這麼做。」 
  「我當然這樣做了。如果不是用我自己的筆跡,那麼我是用誰的筆跡?」 
  「用別的什麼人的筆跡。」 
  「誰的?」 
  「這正是我們打算弄清楚的,」上校威脅說。 
  「說吧,牧師。」 
  牧師望望這個人,又看看那個人。他越來越疑懼重重,越來越歇斯底里。「那筆跡是我的,」他情緒激昂地堅持道,「如果那不是我的筆跡,那我的筆跡在哪裡?」 
  「就在這裡,」上校回答道。他神情傲慢地把一份縮印郵遞郵件的影印件扔在桌上。那上面除了「親愛的瑪莉」這個稱呼外,所有的字跡都被塗抹掉了。軍郵檢查官在信上寫著:「我苦苦地思念著你。 
  美國隨軍牧師A·T·塔普曼。」上校看到牧師變得面紅耳赤,便嘲弄地笑了起來。「怎麼樣,牧師?你知道這是誰寫的嗎?」 
  牧師已經認出了約塞連的筆跡。過了好長時間,他才回答道: 
  「不知道。」 
  「可你是認字的,對吧?」上校不依不饒地繼續挖苦他。「寫信的人簽上了自己的姓名。」 
  「那是我的姓名。」 
  「那麼是你寫的嘍。這就是所要證明的。」 
  「但我沒有寫。這也不是我的筆跡。」 
  「這麼說,你又一次用別人的筆跡簽上了你自己的名字,」上校聳聳肩反駁道,「就是這個意思。」 
  「天哪,這簡直荒謬透頂!」牧師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大聲叫喊起來,他怒氣沖沖地跳了起來,兩隻拳頭握得緊緊的。「我再也不能容忍下去了!你們聽見了嗎?十二個人剛剛陣亡,我沒有時間來回答這些愚蠢的問題。你們沒有權利把我扣留在這地方。我可是再也不能容忍下去了。」 
  上校一聲不吭地朝著牧師的胸部使勁一推,把牧師推倒在椅子上。牧師突然感到渾身軟弱無力,又一次心慌意亂起來。少校撿起那根長長的橡皮管,恐嚇地在自己攤開的手掌上輕輕抽打著。上校拿起那盒火柴,從裡面抽出一根,把它對著火柴盒劃火的那面,準備劃火。他雙眼怒視著牧師,看他還敢做出什麼反抗的表示。牧師面容蒼白,幾乎僵在椅子上不能動彈。聚光燈的強烈光線終於逼得他扭過臉去,水龍頭的滴水聲越來越響,弄得他心煩意亂,不堪忍受。他真希望他們告訴他,他們究竟需要什麼,這樣他就知道他應該坦白交待些什麼。上校對第三個軍官做了個手勢,那人便緩步從牆邊走到桌子跟前,在離牧師僅僅幾英吋的地方坐了下來。牧師緊張不安地等待著。那人的臉上毫無表情,目光陰森逼人。 
  「把燈關掉吧,」他回過頭去平靜地低聲說,「這燈光太刺眼了。」 
  牧師對他感激地微微一笑,「謝謝你,長官。還有那個滴水的龍頭,請關上它吧。」 
  「別管那滴水聲,」那軍官說,「我並不討厭它。」他往上扯了扯褲腿,好像怕弄皺了那兩條整齊的褲縫似的。「牧師,」他隨隨便便地問,「你是屬於哪個教派的?」 
  「我屬於再浸禮教派,長官。」 
  「這是個相當可疑的教派,不是嗎?」 
  「可疑?」牧師疑惑不解地問,「為什麼,長官?」 
  「噢,我對這個教派一點都不瞭解。你不得不承認這一點,對吧?難道這還不使它顯得可疑嗎?」 
  「我不知道,長官,」牧師像個外交官似的心神不定、結結巴巴地回答道。這個人沒佩戴肩章,這一點使他覺得很為難,他甚至拿不準自己應該不應該稱他為「長官」。他是誰?他有什麼權力審問他呢? 
  「牧師,我曾經學過拉丁文。在向你提出下一個問題之前我要先讓你知道這一點,我認為只有這樣做才是公正的。『再浸禮教徒』這個詞是否僅僅意味著你不是浸禮教徒?」 
  「我,不,長官,它的含義更廣些。」 
  「你是浸禮教徒嗎?」 
  「不是,長官。」 
  「那麼你不是個浸禮教徒,不對嗎?」 
  「長官?」 
  「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在這一點上跟我爭論不休。你已經承認了這一點。聽著,牧師,說你不是浸禮教徒並不等於真正告訴了我們你究竟是什麼人,對嗎?你可以是任何教派的教徒,任何人。」他把身體微微向前傾斜,擺出一副精明、深沉的樣子。「你甚至可能是,」他接著說,「華盛頓·歐文,難道你不是嗎?」 
  「華盛頓·歐文?」牧師吃驚地重複著。 
  「承認吧,華盛頓,」胖上校煩躁地插話道,「你究竟為什麼不全部交待出來呢?我們知道是你偷了那個紅色梨形番茄。」 
  牧師一下子給嚇蒙了。過了一會,他才鬆了一口氣,神經質地格格笑了起來。「哦,原來是這樣!」他叫道,「現在我開始明白了。我並沒有偷那個紅色梨形番茄,長官,是卡思卡特上校送給我的。你們要是不相信我,可以去問問他。」 
  房間另一頭的一扇門打開了,卡思卡特上校走進了地下室。他好像是從壁櫥裡鑽出來的。 
  「你好,上校。他聲稱那個紅色梨形番茄是你送給他的,上校,你送了嗎?」 
  「我為什麼要送給他一個紅色梨形番茄呢?」卡思卡特上校反問道。 
  「謝謝你,上校,這就夠了。」 
  「願意效勞,上校,」卡思卡特上校回答道,說完便退出了地下室,並隨手在身後關上了門。 
  「怎麼樣,牧師,現在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就是他送給我的!」牧師色厲內荏地低聲抗議道,「就是他送給我的!」 
  「你是在指責一個上級軍官說謊嗎,牧師?」 
  「為什麼一個上級軍官會送給你一個番茄,牧師?」 
  「這就是你想把它送給惠特科姆中士的原因,是嗎,牧師?就因為這個番茄是偷來的?」 
  「不,不,不,」牧師抗議道。他痛苦地想,他們為什麼不能理解呢?「我把番茄送給惠特科姆中士,是因為我不想要它。」 
  「如果你不想要它,為什麼要從卡思卡特上校那兒把它偷來呢?」 
  「我不是從卡思卡特上校那兒偷來的!」 
  「如果你沒有偷,那你為什麼顯出這麼一副有罪的模樣?」 
  「我沒有罪。」 
  「如果你沒有罪,那我們為什麼要審問你?」 
  「天哪,我不知道。」牧師呻吟了一聲。他把放在膝蓋上的手指互相捏來捏去,極其痛苦地晃動著低垂的腦袋。「我不知道。」 
  「他以為我們有工夫跟他磨蹭。」少校氣憤地哼了一聲。 
  「牧師,」沒佩戴肩章的軍官從打開的文件夾裡取出一張黃色打印紙,口氣更加從容地繼續說道,「我這兒有一張卡思卡特上校親筆簽名的證詞,證詞中聲明是你從他那兒偷走了那個番茄。」他把這張紙正面朝下放到文件夾的一邊,又從另一邊拿起另一張紙。 
  「我這兒還有一份經過公證的惠特科姆中士的宣誓證詞。他在證詞中說,他當時看到你急著把番茄塞給他的那副樣子,就知道那番茄來路不正。」 
  「我向上帝發誓,我沒有偷那個番茄,長官,」牧師苦惱地懇求道,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我鄭重地向你起誓,那個番茄不是偷來的。」 
  「牧師,你信仰上帝嗎?」 
  「是的,長官,我當然信仰上帝。」 
  「這就很奇怪了,牧師。」那軍官說著從公文夾裡抽出一張黃色打印紙。「因為我這兒還有一份卡思卡特上校的聲明,他發誓說你拒絕跟他合作,不願意在每次飛行任務之前在簡令下達室裡主持祈禱儀式。」 
  牧師愣了一下,接著便回憶起來了。他很快地點點頭。「哦,這並不完全是事實,長官,」他急切地解釋道,「當卡思卡特上校認識到士兵和軍官是在向同一個上帝祈禱時,他自己放棄了這一打算。」 
  「他自己幹了什麼?」那軍官不相信地叫道。 
  「簡直是一派胡言!」紅臉上校斥責道。他威嚴而氣惱地從牧師身邊轉身走開。 
  「他難道以為我們會相信他這套謊言嗎?」少校表示懷疑地喊道。 
  沒佩戴肩章的軍官尖刻地竊笑著。「牧師,你是不是把事情編得太離奇了?」他寬容而冷漠地笑了笑問道。 
  「但是,長官,這是事實,長官!我發誓這是事實。」 
  「我看不出這跟是不是事實有什麼關係,」那軍官無動於衷地回答道,又伸手到旁邊去拿那個打開著的裝滿文件的文件夾。「牧師,你在回答我的問題時說過你是信仰上帝的嗎?我記不得了。」 
  「是的,長官,我的確這樣說過,長官。我的確是信仰上帝的。」 
  「那麼,這就的確是非常奇怪的了,牧師,因為我這兒還有一份卡思卡特上校的宣誓證詞,那上面說你曾經對他說過,無神論不違犯法律。你記得你的確對什麼人說過這樣的話嗎?」 
  牧師毫不猶豫地點點頭。這一回他覺得自己很有把握。「是的,長官,我的確這麼說過。我這麼說是因為這是事實。無神論並不違犯法律。」 
  「但是,你仍然沒有理由這麼說,牧師,對嗎?」那軍官皺著眉刻薄地責備道。他又從文件夾裡抽出一份經過公證的打印文件。「我這兒還有一份惠特科姆中士的宣誓證詞,上面說他計劃給在戰鬥中陣亡或負傷的軍人的親屬郵寄由卡思卡特上校簽名的慰問信,你卻表示反對。這是真的嗎?」 
  「是的,長官,我的確表示過反對,」牧師回答道,「我為自己這麼做而感到自豪。這些信是虛偽的,是騙人的。它們的唯一目的是往卡思卡特上校臉上貼金。」 
  「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那軍官回答道,「它們仍然能給那些收到信的親屬帶去一些安慰和問候,不是嗎?牧師,我實在無法理解你的思維方式。」 
  牧師一時間給難住了,一句話也回答不上來。他垂下腦袋,覺得自己張口結舌,傻里傻氣。 
  那個面色紅潤的矮胖上校精神抖擻地朝前邁了幾步。他突然有了一個想法。「我們為什麼不能把他這該死的腦殼敲開呢?」他躍躍欲試地向其他人建議道。 
  「對,我們可以把他這該死的腦殼敲開,不是嗎?」長著一張鷹臉的少校表示同意。「他不過是個再浸禮教徒罷了。」 
  「不,我們必須首先確定他有罪,」沒佩戴肩章的軍官懶洋洋地擺了擺手告誡道。他輕輕站立起來,走到桌子的另一邊,雙手平展地按在桌面上,臉正對著牧師。他的表情陰沉、嚴厲、狠毒,令人望而生畏。「牧師,」他專橫嚴厲地宣佈道,「我們正式指控你假冒華盛頓·歐文之名,未經許可恣意檢查官兵們的信件。你是有罪還是無罪?」 
  「無罪,長官,」牧師用發乾的舌頭舔了舔發乾的嘴唇,忐忑不安地把坐在椅子邊沿上的身體往前探了探。 
  「有罪,」上校說。 
  「有罪,」少校說。 
  「那就是有罪。」沒佩戴肩章的軍官說。他在文件夾裡的一頁紙上寫了個字。「牧師,」他抬起頭來繼續說,「我們還要指控你犯了目前我們尚未瞭解的罪行和違法行為。你是有罪還是無罪?」 
  「我不知道,長官。如果你們不告訴我究竟是什麼罪行和違法行為,那叫我怎麼說呢?」 
  「如果我們不知道,我們怎麼能告訴你呢?」 
  「有罪,」上校斷然他說。 
  「他肯定有罪。」少校表示同意。「如果那是他的罪行和違法行為的活,那他肯定就是犯罪了。」 
  「那就是有罪,」沒佩戴肩章的軍官拖著長腔說道,他往房間的另一側走去。「他就全交給你了,上校。」 
  「謝謝你,」上校稱讚他說,「這件事你幹得很出色。」他轉過身來對著牧師。「好吧,牧師,一切都完了,走吧。」 
  牧師沒聽明白他的話。「你要我幹什麼?」 
  「走吧,滾吧,我叫你快滾!」上校咆哮起來,生氣地朝肩後揚了揚大拇指。「你他媽的快從這兒滾出去!」 
  牧師被上校挑釁的言辭和語氣嚇得目瞪口呆。他感到驚奇,感到困惑不解,他們居然要放他走,這使他大為懊惱。「你們不是打算懲治我嗎?」他既驚奇又不滿地問道。 
  「對極了,我們是打算懲治你的。但是,在我們決定如何懲治你及什麼時候懲治你之前,我們當然不會讓你跟著我們團團轉的。所以,走吧,滾吧。」 
  牧師試探地站起身,往外走了幾步。「我可以走了?」 
  「暫時可以走。但是不許有任何離開這個島的企圖。我們記下了你的號碼,牧師。你記住,你一天二十四小時全都處在我們的監視之下。」 
  牧師不敢相信他們會真的放他走。他提心吊膽地往出口走去,隨時準備被某人專橫的聲音喝令回去,或者要麼肩膀要麼腦袋挨上一記重擊,倒在半道上爬不起來。他們沒做任何事情來阻攔他。 
  他在陰暗潮濕、密不透風的走廊裡摸索著走到樓梯口。當他踉踉蹌蹌地爬到樓梯頂部,呼吸到新鮮空氣時,已經是氣喘吁吁了。一經脫離險境,他立刻義憤填膺。他這一天所遭遇的暴行氣得他怒不可遏,他這輩子還從來沒有這樣憤怒過。他旋風般衝過寬敞的、回聲不斷的門廳,胸中怒火燃燒,怨恨難平。他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他對自己說,他實在無法忍受下去了。當他走到大樓門口時,看到科恩中校獨自快步跑上寬闊的台階,心中不禁感到一陣高興。他先深深吸了一口氣給自己鼓勁,然後勇敢地走上前去攔住科恩中校。 
  「中校,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他斬釘截鐵地宣佈道。可是科恩中校匆匆跑上台階,根本沒有注意到他,這使他大為沮喪。「科恩中校!」 
  他的這位上級軍官這才停住腳步,轉過他那矮胖難看的身體,慢吞吞地走下台階。「什麼事,牧師?」 
  「科恩中校,我想和你談談今天早上的飛機相撞事件。這件事發生得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科恩中校沉默了片刻,露出一絲譏笑,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牧師。「是的,牧師,的確很可怕,」他終於說道,「我不知道我們應該怎樣呈文向上級報告才不至於給我們自己丟臉。」 
  「我不是這個意思,」牧師態度堅決、毫無顧忌地反駁道,「這十二個人當中有一些已經完成了他們的七十次飛行任務。」 
  科恩中校笑了。「要是他們都是些新來的,這次事件就不那麼可怕了嗎?」他挖苦他說。 
  牧師又一次給問住了。不道德的推理似乎時時處處都在刁難他。當他再次開口說話時,他不像方纔那樣充滿自信了,他的嗓音顫抖起來。「長官,要求我們大隊的官兵執行八十次飛行任務的做法是完全錯誤的。別的大隊的官兵只要執行五十到五十五次就可以回國了。」 
  「我們會考慮這個問題的,」科恩中校厭煩他說。他抬腿打算離去。「再見,隨軍牧師。」 
  「這是什麼意思,長官?」牧師嗓音尖厲地追問道。 
  科恩中校從台階上倒退一步,臉上顯得很不高興。「這意思就是我們會考慮的,隨軍牧師,」他嘲諷而鄙夷地回答道,「難道你是要我們不加考慮就幹事情嗎?」 
  「不,長官,我沒有這樣想,但你們一直都在考慮這個問題,不是嗎?」 
  「是的,隨軍牧師,我們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但是,為了使你開心,我們會對這個問題多加考慮的。如果我們作出新的決定,我們將會首先通知你的。」科恩中校又轉過身去,匆匆跑上台階。 
  「科恩中校!」牧師的喊聲又一次使科恩中校停住腳步。他慢慢轉過臉來對著牧師,眉頭緊鎖,顯得極不耐煩。牧師內心非常緊張,他滔滔不絕地一口氣說下去。「長官,請你允許我把這一事件報告給德裡德爾將軍。我要向聯隊司令部提出我的抗議。」 
  科恩中校猛地鼓起他那黑乎乎的胖下巴,好不容易才抑制住一陣大笑。過了一會他才回答。「這很好,隨軍牧師,」他竭力裝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帶著捉弄人尋開心的口氣回答說,「我允許你向德裡德爾將軍報告。」 
  「謝謝你,長官。我認為我對德裡德爾將軍還是有一定影響的。 
  我覺得事先把這一點告訴你才算公平。」 
  「你能事先告訴我,真是太好了,隨軍牧師。不過你在聯隊司令部是找不到德裡德爾將軍的。我也覺得事先把這一點告訴你才算公平。」科恩中校先是歹毒地咧嘴笑笑,隨後得意地哈哈大笑起來。 
  「德裡德爾將軍調走了,隨軍牧師。佩克姆將軍調進來了。我們有了一位新的聯隊指揮官。」 
  牧師愣住了。「佩克姆將軍!」 
  「是的,牧師,你對他也有影響嗎?」 
  「怎麼會?我根本不認識佩克姆將軍,」牧師沮喪地反駁道。 
  科恩中校又笑了。「這就太糟了,牧師,因為卡思卡特上校跟他關係很熟。」科恩中校幸災樂禍地格格笑了好一陣,然後突然止住了。「順便說一句,牧師,」他用手指頭戳了一下牧師的胸口,冷冷地告誡道,「你和斯塔布斯醫生兩個人的一切都完蛋了。我們知道得很清楚,今天是他派你來這兒發牢騷的。」 
  「斯塔布斯醫生?」牧師困惑不解地搖搖頭。「我沒見過斯塔布斯醫生,中校。是三個陌生的軍官未經軍方批准把我帶到這兒的地下室來的。他們審問並侮辱了我。」 
  科恩中校又戳了戳牧師的胸口。「你知道得很清楚,斯塔布斯醫生一直在告訴他那個中隊的人不要執行七十次以上的飛行任務。」他發出刺耳的大笑。「不過,牧師,他們必須執行七十次以上的飛行任務,因為我們正在把斯塔布斯醫生調往太平洋戰區。好吧,再見,隨軍牧師,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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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沙伊斯科普夫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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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裡德爾將軍調走了,佩克姆將軍調進來了。但是,佩克姆將軍剛一搬入德裡德爾將軍的辦公室接替他,就發現自己的輝煌戰果開始土崩瓦解。 
  「沙伊斯科普夫將軍?」當他新辦公室裡的中士向他報告當天早晨剛剛收到的命令時,他很有把握地向中士反問道,「你是說沙伊斯科普夫上校,對吧?」 
  「不,長官,是沙伊斯科普夫將軍。他今天早晨被提升為將軍了,長官。」 
  「天哪,這可太奇怪了!沙伊斯科普夫?將軍?什麼級別?」 
  「中將,長官,而且——」 
  「中將!」 
  「是的,長官,他要求你未經他審批不得向你手下的任何人發佈任何命令。」 
  「哼,真他媽的。」佩克姆將軍滿懷驚訝地若有所思起來,一邊大聲罵著,這也許是他平生第一次大聲罵人。「卡吉爾,你聽到了嗎?沙伊斯科普夫居然一下子被提升為中將。我敢打賭,這次提升本來是預備給我的,可他們搞錯了,這才提升了他。」 
  卡吉爾上校一直在沉思默想地撫摸著他那剛毅的下巴。「他為什麼向我們下命令呢?」 
  佩克姆將軍繃緊了他那張光滑潔淨、獨具特色的面孔。「是啊! 
  中士,」他不理解地皺起眉頭,慢吞吞地問道,「他仍然在特種任務兵團裡,而我們是戰鬥部隊,他為什麼向我們發號施令呢?」 
  「這是今天早晨作出的另一項變動,長官。所有的戰鬥部隊目前全部歸特種任務兵團管轄。沙伊斯科普夫將軍成了我們的新指揮官。」 
  佩克姆將軍尖叫一聲。「天哪,我的上帝!」他哀歎道。他多年練就的沉穩風度一下子變成了歇斯底里,「沙伊斯科普夫主管?沙伊斯科普夫?」他驚惶失措地雙手握拳摀住眼睛。「卡吉爾,給我接溫待格林!沙伊斯科普夫?不,不是沙伊斯科普夫!」 
  所有的電話鈴一起響了起來。一個下士跑進來,敬了個禮說道:「長官,外面有個牧師要求見你。他要向你報告發生在卡思卡特上校的一個中隊裡的不公正事件。」 
  「叫他走,叫他走!我們這兒的不公正事件夠多的了。溫特格林在哪裡?」 
  「長官,沙伊斯科普夫將軍的電話。他要馬上跟你講話。」 
  「告訴他我還沒來呢。老天爺啊!」佩克姆將軍尖叫著。他似乎這才領悟到這場災難性事件的嚴重後果。「沙伊斯科普夫?這傢伙是個白癡!我以前支使得這個傻瓜團團轉,現在他卻成了我的上司。唉,我的天哪!卡吉爾!卡吉爾,別扔下我不管!溫特格林在哪兒?」 
  「長官,我在這部電話機上接到前中士溫特格林的一個電話。 
  他整個上午一直在給你掛電話。」 
  「將軍,溫特格林的電話打不通,」卡吉爾上校喊道,「他的電話占線。」 
  佩克姆將軍滿頭大汗地撲向另一部電話機。 
  「溫特格林!」 
  「佩克姆,你這個狗娘養的——」 
  「溫特格林,你聽說他們幹的好事了嗎?」 
  「——你幹了什麼好事,你這個笨雜種?」 
  「他們讓沙伊斯科普夫主管一切!」 
  溫特格林憤怒而驚慌地尖叫道:「你和你那些該死的呈文見鬼去吧!他們已經把戰鬥部隊劃歸特種任務兵團管轄了!」 
  「噢,不,」佩克姆呻吟道,「是因為這個嗎?是我的呈文嗎?是因為這個他們才委派沙伊斯科普夫主管的嗎?他們為什麼不委派我主管呢?」 
  「因為你已經不在特種任務兵團了。你調出去了,正好留下他在那兒主管,而且,你知道他要幹什麼嗎?你知道那個雜種要我們全體幹什麼嗎?」 
  「長官,我想最好由你來和沙伊斯科普夫將軍通話,」中士緊張不安地懇求道,「他堅持要有人來聽他講話。」 
  「卡吉爾,替我和沙伊斯科普夫通話。我不能接他的電話。看看他想幹什麼。」 
  卡吉爾聽了一下沙伊斯科普夫將軍的電話,臉色立刻變得像張白紙。「噢,我的上帝!」他叫了起來。電話筒從他手裡滑落下去。 
  「你知道他要我們幹什麼嗎?他要求我們操練。他要求所有人都要參加操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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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小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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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塞連把槍挎在屁股後面,倒退著走路,而且拒絕執行更多的飛行任務。他之所以倒退著走路,是因為他行走時不停地轉過身四處看看,以確定真的沒有人在他身後偷偷摸摸地跟蹤。他身後傳來的每一個聲響都像是不祥的預兆。從他身邊經過的每一個人都可能是刺客。他的手一直握住槍柄。除了亨格利·喬以外,他見了誰都沒有笑臉。他告訴皮爾查德上尉和雷恩上尉,他已經飛完了。皮爾查德上尉和雷恩上尉把他的名字從下一次飛行任務的日程表上劃掉了,並把此事上報到大隊部。 
  科恩中校冷靜地笑了笑。「你們究竟是什麼意思,他不願意執行更多的飛行任務?」他笑著問道。而卡思卡特上校這時卻悄悄躲到一個角落裡琢磨起來,約塞連這個名字又一次突然冒出來煩擾他,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不祥之兆呢?「他為什麼不願意?」 
  「他的朋友內特利在斯培西亞上空的相撞事件中陣亡了。也許就因為這個。」 
  「他以為他是誰——阿基裡斯嗎?」科恩中校對自己的這個比喻很得意,暗暗把它記在心裡,預備著下回見到佩克姆將軍時拿出來露一手。「他必須執行更多的飛行任務。他沒有選擇餘地。回去告訴他,要是他不改變主意的話,你們就要把這件事上報給我們。」 
  「我們已經這樣告訴過他了,長官,可是不起作用。」 
  「梅傑少校怎麼說呢?」 
  「我們根本見不到梅傑少校。他似乎已經失蹤了。」 
  「我倒希望我們能叫他失蹤!」卡思卡特上校從角落裡氣呼呼地脫口說道,「就像他們對付鄧巴那傢伙那樣。」 
  「哦,我們有其他許多種對付這個傢伙的辦法。」科恩中校信心十足地安慰卡思卡特上校,然後又對皮爾查德和雷恩說,「首先我們採用最仁慈的手段,把他送到羅馬去休息幾天。也許那傢伙的死確實傷了他的心。」 
  事實上,內特利的死也差點送了約塞連的命。在羅馬,當他把這個消息告訴內特利的妓女時,她發出一陣悲痛欲絕的刺耳尖叫,抓起一把削土豆刀就要把他刺死。 
  「畜生!」她憤怒地、歇斯底里地對他吼叫著。他把她的胳膊扭到她的背後,慢慢地扭著,直到那把削土豆刀從她手中落下來。「畜生!畜生!」她敏捷地伸出另一隻手去打他,她那長長的手指甲在他的面頰上抓出道道血痕。她氣勢洶洶地朝他臉上咋了一口唾沫。 
  「這是怎麼回事?」他感到火辣辣的疼痛,困惑不解地叫起來。 
  他使勁推了她一把,一下子把她推到房間另一頭的牆上。「你要把我怎麼樣?」 
  她又揮動著兩隻拳頭朝他撲了過來。他尚未來得及抓住她的手腕制服她,嘴上就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拳,弄得滿嘴血污。她的頭髮亂蓬蓬地披散著,雙眼閃動著仇恨的怒火,眼淚嘩嘩直淌。她完全處於失去理智的狂亂之中。每當他試圖向她解釋時,她就一邊粗野地吼叫著、咒罵著,尖聲大叫著「畜生!畜生!」一邊瘋狂地、凶殘地對他又抓又打。她的力氣大得出乎他的意料,差一點把他撞倒在地上。她的身材幾乎和他一樣高。有那麼一會兒,他心驚膽戰地想像著,憑她瘋狂的決心,她肯定能夠制服他。她會把他踩倒在地上,殘忍地把他撕成碎片,就為了某一樁其實根本不是他犯下的滔天大罪。他倆拚命地廝打著,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四隻胳膊扭在一起,誰也打不過誰。這個時候,約塞連真有點想喊救命了,終於,她的力氣不足了。他這才能夠推開她,求她讓他把話說完,向她發誓說內特利的死根本不是他的過錯。她又往他臉上啐起唾沫來,他又氣憤又沮喪,厭惡地使勁把她推到一邊,他剛一鬆開手,她立刻衝過去搶那把削土豆刀,他只好跟著撲到她的身上。兩個人在地上翻了好幾個滾,他才奪下了那把刀,他剛剛吃力地站起來,她又伸出手來想把他絆倒,結果把他的腳踝抓破了一大塊,痛得他哇哇叫。他忍住痛,單腳跳到房間的另一頭,把那把削土豆刀扔出窗外。 
  他這才覺得自己安全了,寬慰地長舒了一口氣。 
  「現在,請讓我把事情對你解釋一下,」他哄勸道。他的聲音慎重、理智而誠懇。 
  她朝他的褲襠裡猛踢一腳。哎喲!他尖利地慘叫一聲,痛得差點背過氣去。他側身倒在地上,痛苦得膝蓋頂住胸口,身體縮成一團。他感到噁心,感到迸不過氣來。內特利的妓女從房間裡跑了出去。約塞連搖搖擺擺地剛剛站起身,她就從廚房拿了一把長長的切麵包刀沖了回來。他不敢相信地驚呼一聲,雙手仍然緊緊護著軟綿綿、熱辣辣、抽動個不停的小肚子,把全身的重量朝著她的小腿撞過去,猛地把她撞倒了。她越過他的頭頂翻滾過去,胳膊肘砸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咯咯聲,那把刀滑落下來,他抬腳把它踢到床底下看不見的地方去了,她還想撲過去拿刀,他揪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起來。她又要朝他的褲襠處踢去,他惡狠狠地罵了一句,使勁把她甩開了。她撲通一聲撞到牆上,失去了平衡,把一把椅子踢翻到梳妝台上,結果梳妝台上那些梳子、發刷以及裝著化妝品的瓶瓶罐罐全都給摔到地上去了。房間另一頭一幅嵌在鏡框裡的照片也掉到了地上,上面的玻璃摔了個粉碎。 
  「你到底要把我怎麼樣?」他既哀怨又氣惱,慌亂地衝她叫喊道,「又不是我殺的他。」 
  她抓起一個沉甸甸的玻璃煙灰缸砸向他的腦袋,緊接著便又朝他猛撲過去。他握緊拳頭,打算朝她的肚子猛擊一拳,可又怕會真的打傷了她。他又想對準她的下巴頦狠狠打上一拳,然後趁機逃出門去,可又總是找不準目標。最後,在她朝他衝過來的那一瞬間,他敏捷地閃身讓過,順勢猛勁推了她一把,使她結結實實地撞到了另一面牆上。接著,她擋住了門,拎起一個大花瓶朝他扔了過去。隨後,她又抄起一個裝滿了酒的瓶子衝到他面前,對準他的太陽穴猛砸下去,砸得他頭暈目眩,單腿跪到了地上。他的耳朵嗡嗡作響,整個臉都麻木了。而最糟糕的是,他覺得左右為難。她竟然打算殺死他,這使他感到很狼狽。他根本弄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更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但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必須保住自己的性命。當他看到她舉起酒瓶又要打自己時,他從地板上一躍而起,趁她沒來得及打之前,一頭撞到她的肚子上。他使的力氣很大,頂得她一路往後倒退,直到她的膝蓋碰到了床沿,身體跌落到床墊上。而約塞連則夾在她的兩腿之間趴到了她的身上。她的指甲深深地抓人了他的頸側,他則慢慢地爬上她那柔軟豐滿、胸部如小山般高聳的身軀。直到他完全壓到了她的身上,伸出手抓住她狂揮亂舞的胳膊,奪下那個酒瓶扔到一邊時,她才被迫屈服下來。她仍在一個勁地又踢又罵又抓。她大咧開粗糙而肉感的嘴唇,齜著牙總想狠命咬他一口,那模樣活像一隻正在發怒的飢不擇食的野獸。現在,她已經被他制服在身底下了,他開始考慮自己應該如何行事才不至於再次遭到她的攻擊。她那兩條繃得緊緊的大腿向兩側分開著,不停地亂蹬亂踢。他能夠感到她的大腿內側和膝蓋把他的一條腿夾得緊緊的,並在上面來回摩擦著。他突然生出一股慾火,不禁羞愧難當。他意識到,她那結實的、撩人情慾的少婦肉體就像一股滋潤人心的甜美春潮,不可遏制地激盪著他的心田。她那高高聳起的雙乳溫暖、充滿活力而又富於彈性,和她的肚腹一起緊緊貼在他的身體上,對他形成了一種既宜人又可怕的強烈誘惑力。她的呼吸熾熱灼人。突然間,他感覺到——雖然她仍然在他的身底下瘋狂地扭動,雖然她的拼勁沒有減輕絲毫——她不再對他又抓又打了。他激動地發現,她非但不再打他,反而毫無愧色地高高抬起屁股,出於本能地、頗有節奏地顫動著身體,狂熱有力地、淫蕩放肆地抵在他的身上。他驚喜交加地喘息著。她的臉蛋——儘管這會兒在他看來就像一朵盛開的鮮花那樣美麗——此時因為忍受著一種新的折磨而變了形,她的面部肌肉微微腫脹著,她的眼睛半開半閉,朦朦朧朧,她全身心沉浸在渴望之中,好像什麼都看不見了。 
  「親愛的,」她嗓門嘶啞地低聲說。她的聲音好像來自平靜舒適的夢境深處。「噢,我的親愛的。」 
  他撫摸著她的頭髮。她狂熱地在他的臉上吻來吻去。他舔著她的脖子。她伸出雙臂緊緊摟住他,用熱烘烘、濕漉漉、柔軟而有力的嘴唇一次又一次地親吻他,一邊對他說著那些令人心醉神迷的情話,使他覺得自己越來越瘋狂地愛上了她。她那只撫摸著他後背的手熟練地向下伸進他的褲腰,另一隻手卻狡詐地在地板上偷偷摸尋那把切麵包刀。她摸到了那把刀。幸好他及時醒悟,救了自己的命。她居然還是想殺掉他!他被她這種極不道德的騙人花招驚得目瞪口呆。他從她手裡奪下刀扔到一旁,然後從床上跳下來站到地上。他的臉看上去困惑又失望。他不知道自己是應該衝出屋去獲得自由呢,還是應該倒到床上去跟她做愛,再次低聲下氣地任憑她處置。就在他正猶豫不決的時候,她突然放聲大哭起來,這下又把他給嚇呆了。 
  這一回,她的的確確是出於悲傷而痛哭的。她哭得涕淚橫流、悲痛欲絕,完全忘記了他的存在。她垂著她那激動、高傲、美麗的腦袋,縮著肩膀,萎靡不振地坐在那兒,那副模樣是那麼的淒涼、那麼的哀婉動人。這一次,她的痛苦是明確無疑的。她痛不欲生地啜泣著,喉嚨哽咽,渾身顫抖。她忘了還有他這麼個人,對他已經毫不在意了。此時,他完全可以平安無事地從這個房間走出去,可他還是決定留下來安慰她,幫助她。 
  「請別哭了。」他伸開雙臂抱住她的肩膀,含糊不清地懇求著她。他痛心地回憶起那回飛機轟炸完阿維尼翁返航的路上,斯諾登不停地鳴嚥著對他說,覺得冷,覺得冷。當時,他感到渾身軟弱無力,說不出話來,只會翻來覆去地對斯諾登說:「好啦,好啦,好啦,好啦。」現在,他也只會翻來覆去地用一句話對她表示同情。「請別哭了,請別哭了,請別哭了。」 
  她斜倚在他的身上哭泣著,一直哭到她再也沒有力氣哭下去了。等到她哭完了,他把自己的手帕遞過去,她這才抬起頭來看了看他。她有禮貌地淡淡一笑,用手帕擦了擦面頰,然後遞回給他,並且像個溫文爾雅的黃花閨女似的低聲說:「謝謝,謝謝。」但是,突然間,她的情緒突變,猛地伸出雙手要去剜他的眼睛。她的手剛一抓到他的眼睛上,她就發出一聲得意的尖叫。 
  「哈!你這個殺人犯!」她一邊怪叫著,一邊得意地跑到房間的另一頭去拿那把切麵包刀來殺他。 
  他慌忙站起身,踉踉蹌蹌地去追她。他的眼前一片模糊。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響,趕快轉過身去,只看了一眼,就嚇得差點靈魂出竅。不是別人,恰恰是內特利的妓女的小妹妹,正手握著另一把長長的切麵包刀朝他衝過來! 
  「噢,不!」他聲音顫抖地悲歎一聲,對準她的手腕猛地往下一擊,把刀打落在地。這種荒謬絕倫、莫名其妙的混戰他實在忍受不下去了。天知道接下來還有誰會拿著另一把切麵包刀衝進房門朝他刺過來。他把內特利的妓女的小妹妹從地板上舉起來,朝內特科的妓女扔過去,隨後跑出房間,跑出公寓,跑下樓梯。兩個女人追他一直追到門廳裡。他拚命往外逃時,聽見她們的腳步漸漸落後,最後完全停住了。隨後,他聽到頭頂上傳來哭聲。他回頭從樓梯口往上望去,看見內特利的妓女縮成一團坐在樓梯上,雙手捂著臉正哭得傷心呢。而她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異教徒小妹妹卻正十分危險地把身子趴在樓梯扶手上,一邊興高采烈地朝下衝他大叫「畜生! 
  畜生!」一邊朝他揮舞著切麵包刀,好像那是一件使她興奮不已的玩具,她正迫不及待地要試試它呢。 
  約塞連逃了出去。可即使當他逃到了大街上時,他仍不時擔心地回頭望望。街上的行人目光奇怪地打量著他,這就使他更加害怕起來。他緊張不安地快步走著,心裡直納悶,自己外表上有什麼地方會吸引住所有人的注意力呢?他覺得前額上有個地方很痛,便伸手去摸,結果手指頭沾了粘糊糊的一層血,這下他才算明白了。他用手帕輕輕擦了擦臉和脖子。不管擦到哪個地方,手帕都會沾上一塊新的血污。他滿頭滿臉都在流血。他急忙跑進紅十字會大樓,奔下兩段極陡的白色大理石樓梯,來到男洗手間。在那兒,他用冷水和肥皂擦洗乾淨裸露在外面的無數處傷口,理平襯衣領子,梳了梳頭髮。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一張青一道紫一道傷痕纍纍的面孔。此時,這張面孔正從鏡子裡張皇失措、驚恐不安地衝他眨著眼睛。她究竟要把他怎麼樣? 
  他走出男洗手間時,內特利的妓女正埋伏在外面等著他呢。她貓腰躲在樓梯底下的牆邊,手中緊握著一把閃亮的銀製牛排切刀,像只老鷹似的朝他猛撲過來。他敏捷地抬起胳膊肘使勁一頂,正好擊中她的下胯。她翻了翻眼睛就要倒下去,他及時拉住了她,輕輕抉她坐到地上。隨後,他跑上樓梯,跑出大樓,在城裡花了三個小時找到亨格利·喬,這才得以在她再次找到他之前離開羅馬。直到飛機起飛後,他才感到自己真正安全了。當他們在皮亞諾薩島著陸時,內特利的妓女穿著綠色的工作服,假扮成一個機械師,手握著牛排切刀,就在飛機旁邊等著他呢。她舉刀朝他的胸口刺來,幸好她的皮底高跟鞋在礫石地面上絆了一下,摔了一跤。約塞連吃了一驚,使勁把她拉上飛機,使了招雙重鎖臂勾腿摔跤法,把她一動不動地制服在地板上。與此同時,亨格利·喬通過無線電要求指揮塔台允許飛機返回羅馬。在羅馬機場上,亨格利·喬連火都沒熄,約塞連把她從飛機上往機場跑道上一推,飛機立刻就起飛了。和亨格利·喬一起步行穿過中隊駐地往他們自己的帳篷走時,約塞連屏注呼吸,警惕地盯著每一個人影。亨格利·喬則表情滑稽地一直盯著他。 
  「你能肯定這件事的前前後後不是你想像出來的嗎?」過了一會,亨格利·喬猶猶豫豫地問。 
  「想像出來的?你一直和我在一起,不是嗎?你不是剛剛把她送回羅馬嗎?」 
  「也許這也全是我想像出來的。她為什麼要殺死你呢?」 
  「她從來就沒有喜歡過我。也許是因為我打斷了內特利的鼻樑骨,也許是因為她聽到這消息時,我是唯一在場的可以供她發洩怨恨的對象。你認為她還會回來嗎?」 
  那天晚上,約塞連在軍官俱樂部逗留到很晚才回來。他一邊往自己的帳篷走,一邊機警地用眼睛四下裡搜尋內特利的妓女。他看見她喬裝成皮亞諾薩島農夫的模祥,手裡握著一把切肉刀,藏在山坡下的灌木叢裡,他停住腳步,蹄起腳尖無聲無息地繞到她的背後,一把揪住她的後背。 
  「放開我!」她一邊憤怒地大叫著,一邊像只野貓似的掙扎著。 
  他把她拖進帳篷,扔到地上。 
  「嘿,出了什麼事?」他的一個同帳篷夥伴迷迷糊糊地問。 
  「看住她,等我回來。」約塞連把他從行軍床上扯下來推到她的身上,吩咐了一聲便往外跑。「看住她!」 
  「讓我把他殺了,我就讓你們每個人都玩一玩,」她提議道。 
  其他幾個同帳篷夥伴看到是個姑娘,就都從行軍床上跳下來,想讓她先跟他們大家玩一玩。約塞連跑去叫亨格利·喬,那傢伙正像個娃娃似的呼呼大睡呢。約塞連把赫普爾的貓從亨格利·喬的臉上拿開,把他搖醒過來。亨格利·喬迅速穿好衣服。這一次,他們倆把飛機一直往北開,深入到敵人後方之後再折回進入意大利領空。飛機飛越一片平原時,他們把內特利的妓女綁到降落傘上,從應急出口推了下去。約塞連確信自己終於擺脫了她,這才鬆了一口氣。當他回到皮亞諾薩島走近自己的帳篷時,從路旁的黑暗中突然跳出一個人影,把他嚇得昏了過去。他醒來時發現自己坐在地上,只好引頸待斃,想到那致命的一擊即將帶來的平靜,他幾乎有點高興了。可是,一隻友好的手把他攙扶了起來。原來是鄧巴中隊裡的一個飛行員。 
  「你怎麼樣?」那飛行員輕聲問道。 
  「挺好,」約塞連回答道。 
  「剛才我看見你摔倒了,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呢。」 
  「我想我是暈過去了。」 
  「我們中隊裡謠傳說你告訴他們你不再執行戰鬥飛行任務「這是真的。」 
  「可大隊部來的人說這不是真的。」 
  「這是謊言,」「你以為他們會放過你嗎?」 
  「我不知道,」「他們會把你怎麼樣?」 
  「我不知道。」 
  「你認為他們會對你進行軍法審判,指控你在敵人面前臨陣脫逃嗎?」 
  「我不知道。」 
  「我希望你能逃過這一關。」鄧巴中隊的那個飛行員邊說邊躡手躡腳地躲到黑暗中去了。「別忘了把你的情況告訴我。」 
  約塞連對著他的背影凝視了幾秒鐘,然後邁步朝自己的帳篷走去。 
  「喂!」前面幾步之外傳來低低的一聲,原來是躲在一棵樹後面的阿普爾比,「你好嗎?」 
  「挺好,」約塞連說。 
  「我聽見別人說,他們威脅說要對你進行軍法審判,指控你在敵人面前臨陣脫逃。不過他們並沒有真的打算這麼做,因為在這件事情上指控你的證據是否成立,他們目前還沒有把握。再說,要是真這樣做了,他們自己在新任指揮官面前也顯得不好看。況且,你還是個在弗拉拉大橋上空飛了兩圈的大英雄。依我看,到目前為止,你可以算是我們大隊裡最了不起的英雄了。他們不過是嚇唬人罷了。我剛才正在想,你聽說了這個消息一定會很高興的。」 
  「謝謝,阿普爾比。」 
  「就是為了這個,我才過來告訴你的。我想提醒你一聲。」 
  「我很感激。」 
  阿普爾比侷促不安地在地面上蹭著腳尖。「約塞連,那次我們在軍官俱樂部打了一架,對此我很抱歉。」 
  「沒有關係。」 
  「但那次不是我挑起來的。依我看,這全怪奧爾,是他先拿乒乓球拍打我的臉的。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因為你就要打敗他了。」 
  「難道我不該打敗他嗎?不就是為了這個才打球的嗎?依我看,既然現在他已經死了,我是不是個比他更出色的乒乓球運動員已經無所謂了,對吧?」 
  「我看是無所謂了。」 
  「還有,那一回為了那些阿的平藥片,一路上鬧得天翻地覆,我也很抱歉。要是你想染上瘧疾,我想那是你自己的事,不對嗎?」 
  「沒有關係,阿普爾比。」 
  「但我不過是在努力盡我的責任,我是在服從命令。人家總是教導我說,必須服從命令。」 
  「沒有關係。」 
  「你知道,我曾對科恩中校和卡思卡特上校說,我認為如果你不願意的話,他們就不應該叫你執行更多的飛行任務。他們說,我使他們感到很失望。」 
  約塞連覺得既懊惱又有趣,笑了笑說:「我想他們肯定會這樣說的。」 
  「噢,我不在乎。見鬼,你已經飛了七十一次了,這應該是足夠的了。你認為他們會放過你嗎?」 
  「不會」「我說,要是他們真的放過了你,他們就會放過我們其餘的人,是嗎?」 
  「這就是他們不會放過我的原因。」 
  「你認為他們會怎麼辦呢?」 
  「我不知道。」 
  「你認為他們會對你進行軍法審判嗎?」 
  「我不知道。」 
  「你害怕嗎?」 
  「是的。」 
  「你打算去執行更多的飛行任務嗎?」 
  「不。」 
  「我希望你能逃過這一關,」阿普爾比信心十足他說,「我真是這麼希望的。」 
  「謝謝,阿普爾比。」 
  「既然眼下我們似乎已經打贏了這場戰爭,我也不大樂意再去執行那麼多次的飛行任務了。要是我聽到別的什麼消息,我會告訴你的。」 
  「謝謝,阿普爾比。」 
  「嗨!阿普爾比走了以後,從他帳篷旁邊一簇齊腰高的光禿禿的灌木叢中,一個人壓低嗓門吆喝了一聲。原來是哈弗邁耶蹲著藏在那兒。他正吃著花生薄脆糖,他臉上那些丘疹和油乎乎的粗大毛孔看上去就像暗淡的鱗片。約塞連走到他的面前時,他問道:「你怎麼樣?」 
  「挺好。」 
  「你打算執行更多的飛行任務嗎?」 
  「不。」 
  「要是他們強迫你呢?」 
  「我不會屈服的。」 
  「你害怕嗎?」 
  「是的。」 
  「他們會對你進行軍法審判嗎?」 
  「他們很可能會這樣做。」 
  「梅傑少校怎麼說?」 
  「梅傑少校不見了。」 
  「是他們把他弄失蹤的嗎?」 
  「我不知道。」 
  「他們要是決定把你弄失蹤,你怎麼辦?」 
  「我將設法阻止他們。」 
  「要是你繼續飛行的話,他們有沒有提出跟你做筆交易或別的什麼?」 
  「皮爾查德和雷恩說,他們將只安排我執行沒有危險的例行飛行任務。」 
  哈弗邁耶精神一振。「我說,這聽起來是筆挺好的交易。我本人倒是很歡迎這種交易的。我敢說,你痛痛快快地接受了。」 
  「我拒絕了。」 
  「太死心眼了。」哈弗邁耶傻里傻氣的臉上出現了一道道驚愕的皺紋。「我說,這樣一筆交易對我們其餘的人來說可不怎麼公平,對嗎?要是你只執行沒有危險的例行飛行任務,那麼我們中的一些人就得承擔起你那份危險的飛行任務,不是嗎?」 
  「是的。」 
  「嘿,我可不喜歡這個,」哈弗邁耶大聲說。他氣呼呼地站起來,雙手握拳抵在後腰上。「我一點也不喜歡這個。就因為你他媽的嚇破了膽,不敢再執行飛行任務,他們將會拚命地逼我多飛,不是嗎?」 
  「你該去找他們談談這件事。」約塞連邊說邊警覺地伸手摸槍。 
  「不,我不是責怪你,」哈弗邁耶說,「雖然我不喜歡你。你知道,我也不大樂意去執行那麼多次的飛行任務。難道沒有辦法使我也從中擺脫出來嗎?」 
  約塞連譏諷地竊笑著,開玩笑他說:「帶上槍跟我走。」 
  哈弗邁耶若有所思地搖搖頭。「不,我不能這麼幹。要是我當了膽小鬼,那會給我的老婆孩子帶來恥辱的。沒有人喜歡膽小鬼。 
  再說,我打算戰爭結束後留在預備役部隊裡。要是那樣的話,我每年可以拿到五百塊錢呢。」 
  「那就去執行更多的飛行任務吧。」 
  「是的,我想我只好這樣做。我說,你認為他們有沒有可能撤銷你的戰鬥編製,把你送回國去?」 
  「沒有可能。」 
  「可要是他們真的這樣做,而且還讓你帶一個人走,你挑我好嗎?別挑阿普爾比那樣的人。挑我吧。」 
  「他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情呢?」 
  「我不知道。可要是他們做了,千萬記住是我第一個向你提出要求的,好嗎?別忘了把你的情況告訴我。我每天晚上都會在這些灌木叢裡等你的。也許,他們不會做任何對你不利的事情,那我也不會再執行更多的飛行任務了。行嗎?」 
  第二天,整整一個晚上,不斷有人突然從黑暗裡冒出來,走到他面前問他的情況。這些神色疲憊憂慮的人全都聲稱跟他有著某種他根本不曾想到過的異常的秘密關係,以此為借口向他打聽機密消息。在他路過時,中隊裡一些他很不熟悉的人不知打哪兒鑽出來,向他詢問他眼下的情況。甚至別的中隊的人也藏在暗處等他,一個接一個地突然在他面前冒出來。太陽落山以後,不論他走到哪兒,都有人隱藏在那兒等著他,突然鑽出來詢問他眼下的情況。從樹林和灌木叢中,從溝渠和高高的野草叢中,從帳篷角和停著的汽車的擋板後面,到處有人突然冒出來站在他的面前。甚至他的一個同帳篷夥伴也突然冒出來詢問他的情況如何,並且懇求他別告訴其他幾個同帳篷夥伴他曾突然冒出來過。約塞連總是手按在槍上走近每一個謹慎地隱身在黑暗之中朝他打招呼的人影。他害怕其中有詐,害怕那個悄聲細氣的黑影最後會一下子變成內特利的妓女,或者,更糟糕的是,變成某個政府當局正式指派的官員,奉命前來毫不留情地把他打昏過去。看起來,他們似乎必定會幹這種事情的。他們不願意以在敵人面前臨陣脫逃的罪名對他進行軍法審判,因為敵人遠在一百三十五英里以外,說在敵人面前很難成立;而且,是約塞連在弗拉拉大橋這個目標上空飛了兩圈,最終炸掉大橋並送了克拉夫特的性命的——當他計算他所認識的死人時,他幾乎總是忘了克拉夫特。然而,他們非得懲治他不可。人人都在冷眼等待著,想看看將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 
  白天,他們總是躲避著他,甚至連阿費也是這樣。約塞連理解這一點,這些人白天聚在一起時是一種人,黑暗中各自單獨呆著時則變成了另一種人。他一隻手按在槍上倒退著走路,對這些人毫不在意。每回皮爾查德上尉和雷恩上尉去大隊部跟卡思卡特上校和科恩中校開過緊急會議後開車回來時,他都等著他們帶來最新的哄騙、威脅和誘惑。亨格利·喬很少來找他,另一個唯一跟他講話的人就是布萊克上尉。布萊克上尉每回跟他打招呼時都用快樂的調侃口氣稱他為「老孤膽英雄」。快到周未的時候,他從羅馬回來,告訴約塞連,內特利的妓女不見了,約塞連又是思念又是懊惱,難過得心如刀絞。他十分惦記她。 
  「不見了?」他聲音空洞地重複著。 
  「是呀,不見了。」布萊克上尉笑了起來。他那雙模模糊糊的眼睛疲勞地瞇縫著,瘦削的長臉上和平時一樣稀稀拉拉地長著紅褐色的鬍子茬。他用雙拳揉著眼睛下面的眼袋。「我原來想,只要我到了羅馬,看在老交情的分上,我無論如何也要讓那個愚蠢的浪蕩女人再笑個夠。你知道嗎,我就是要讓內特利那小子在墳墓裡急得直打滾,哈,哈!還記得我從前是怎麼捉弄他的嗎?可是,那地方已經空蕩蕩的了。」 
  「她留下什麼口信了嗎?」約塞連急切地問。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那個女人,想著她不知忍受著多麼大的痛苦。這會兒,沒有了她那些兇猛的、無法遏制的襲擊,他反而生出幾分遭人遺棄的孤獨感。 
  「那兒一個人也沒有了,」布萊克上尉興高采烈地大聲說,努力想使約塞連明白他的意思。「你難道不明白嗎?她們全都走了,那兒整個地方都給砸了。」 
  「都走了?」 
  「是呀,都走了,全都給趕到大街上去了。」布萊克上尉又一次開心地格格笑起來,他那突出的喉結也得意地在他那表面疙疙瘩瘩的脖子裡面一上一下地跳動著。「那妓院全空了。憲兵們把整個公寓砸了個稀巴爛,把所有的妓女都趕出去了。這不是件很可笑的事情嗎?」 
  約塞連嚇得哆咳起來。「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幹?」 
  「管他為什麼,那又有什麼關係呢?」布萊克上尉興高采烈地揮了揮手說,「他們把妓女全部趕到大街上去了,一個不剩。你覺得怎麼樣?」 
  「那個小妹妹呢?」 
  「趕走了,」布萊克上尉笑著說,「和其他浪蕩女人一塊被趕出去了,趕到大街上去了。」 
  「可她還是個孩子!」約塞連激烈地抗議道,「她在整個城裡誰也不認識。她會出什麼事呢?」 
  「我管這個幹什麼?」布萊克上尉漠不關心地聳了聳肩膀回答道。他驚奇地注視了約塞連一會,然後突然高興地、狡黠地叫了起來。「我說,怎麼回事?要是我知道這消息會使你這麼不開心的話,我一回來就會趕來告訴你的,就為了讓你傷心得死去活來。嗨,你要上哪兒去?快回來,回到這兒來傷心而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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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9、不朽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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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塞連未經上司許可就擅自離隊,搭乘米洛的飛機跟他一塊飛往羅馬。在飛機上,米洛責備地晃著腦袋,虔誠地咂起嘴唇,以教士的口吻對他說,他為他感到羞愧。約塞連點點頭,米洛接著說,約塞連把槍挎在屁股後面倒退著走路,並拒絕執行更多的飛行任務,這是自己給自己出醜。約塞連點點頭。米洛又說,這種做法是對他自己中隊的背叛,既讓他的上司感到為難,又使米洛處於一種極為難堪的境地。約塞連又點點頭。米洛又說,官兵們已經開始抱怨了。約塞連僅僅考慮他自身的安全,而像米洛、卡思卡特上校、科恩中校和前一等兵溫特格林這樣的人卻都在全力以赴打贏這場戰爭,這未免太不公平了。已經執行了七十次飛行任務的人也開始抱怨了,因為他們不得不飛滿八十次。危險的是,他們中的某些人可能也會挎上槍,開始倒退著走路。士氣正變得越來越低落,這全都是約塞連一手造成的。國家正處在生死存亡的關頭,他卻膽敢濫用自由、獨立等等傳統權利,從而危及到這些權利本身。 
  米洛沒完沒了地嘮叨著,約塞連坐在副駕駛員的座位上,一邊不住地點著頭,一邊卻竭力不去聽他的嘮叨。約塞連滿腦子想的全是內特利的妓女,還有克拉夫特、奧爾、內特利、鄧巴、基德·桑普森、麥克沃特,以及他在意大利、埃及和北非見到過的那些貧窮、愚笨、疾病纏身的人。他知道,在世界上別的地區也有這樣的人。斯諾登和內特利的妓女的小妹妹也使他感到良心不安。約塞連覺得,他現在明白了內特利的妓女為什麼認為他對內特利的死負有責任,為什麼要殺死他。她為什麼不應該這樣做呢?這是一個男人的世界,各種非自然的災禍全都降臨到她和其他所有年紀較輕的人的頭上,為此,她們每個人都有充分的權利譴責他和其他所有年紀較大的人,正如她自己,即使她正處於悲傷之中,也應當為降臨到她的小妹妹和其他所有孩子頭上的種種人為的苦難而受譴責一樣。某人某時總得做某件事。每個受害者都是犯罪者,每個犯罪者又都是受害者。總得有某個人在某個時候站出來打碎那條危及所有人的傳統習俗的可惡鎖鏈。在非洲的某些地方,幼小的男孩子仍然被成年的奴隸販子偷去賣掉賺錢。那些買主把他們開膛破肚,然後吃掉他們。約塞連感到不可思議,這些孩子怎麼能夠身受如此野蠻的殘害卻未曾流露出絲毫的懼怕和痛苦呢?他認定這是他們的忍受力特別強的緣故。他想,要不然的話,這種習俗肯定早已消亡,因為,他覺得,無論人們對財富或長生不老的渴望多麼強烈,都不至於使他們拿孩子們的痛苦去換取這些。 
  米洛說,約塞連是在搗亂。約塞連又一次點點頭。米洛說,約塞連不是隊裡的一個好成員。約塞連點點頭,聽著米洛告訴他,如果他不喜歡卡思卡特上校和科恩中校管理大隊的方式,那麼他應該做的是離隊去俄國,而不是留在這兒興風作浪。約塞連本來想說,如果卡思卡特上校、科恩中校和米洛不喜歡他在這兒興風作浪的話,他們可以統統去俄國,但他還是忍住了沒說出口。米洛說,卡思卡特上校和科恩中校兩個人一直對約塞連很好,上一次執行轟炸弗拉拉的任務之後,他們不是還發給他一枚勳章並提拔他為上尉嗎?約塞連點點頭。難道不是他們供給他吃的並按月發給他軍餉的嗎?約塞連又點點頭。米洛確信,如果他前去向他們賠罪認錯,答應執行八十次飛行任務,他們肯定會寬大為懷的。約塞連說,這件事他會考慮的。當米洛放下飛機輪子,朝著跑道滑降下去時,約塞連屏住呼吸,祈求上帝保佑平安降落。真是可笑,他怎麼竟會變得這麼厭惡飛行呢? 
  飛機降落後,他看到羅馬已是一片廢墟。飛機場八個月前曾遭到轟炸。在機場入口的兩側可以看見一個個推土機推成的平頂白色碎石瓦礫堆,機場周圍的鐵絲網也全給推土機推倒了。圓形劇場只剩下殘垣斷壁,君士但丁拱門也已經倒塌了。內待利的妓女的公寓牆倒屋塌,窗玻璃全都砸破了。妓女們都不在了,只剩下那個老太婆守在那兒。她身上左一層右一層地裹著毛線衣和裙子,頭上蒙著一條深色的圍巾。她雙臂抱攏在胸前,坐在電爐旁邊的一張木頭椅子上,正用一隻破鋁鍋燒開水呢。約塞連進門時,她正在大聲地自言自語。一看見他,她就嗚咽開了。 
  「走了,」他還沒開口問話,她就嗚咽著說。她抱住自己的胳膊時,在那張吱嘎作響的椅子上悲傷地前後搖晃著。「走了。」 
  「誰走了?」 
  「全都走了。所有可憐的年輕姑娘都走了。」 
  「去哪兒了?」 
  「外面。全都被趕到外面大街上去了。她們全都走了,所有可憐的年輕姑娘都走了。」 
  「被誰趕走了?是誰幹的?」 
  「是那些下流的高個子士兵,他們戴著硬邦邦的白帽子,手裡拿著棍子。還有我們的憲兵。他們拿著棍子把她們往外趕,連外衣也不讓她們穿。可憐的姑娘們。他們就這麼把她們全都趕到外面去挨凍。」 
  「他們逮捕她們了嗎?」 
  「他們把她們趕走了,他們就這麼把她們趕走了。」 
  「如果他們沒有逮捕她們,那為什麼要把她們趕走呢?」 
  「我不知道,」老太婆抽泣著說道,「我不知道。誰來照顧我呢? 
  現在所有那些可憐的年輕姑娘都走了,還有誰來照顧我呢?誰來照顧我呢?」 
  「這總得有個理由,」約塞連固執地說。他用一隻拳頭使勁捶著另一隻手掌。「他們總不能就這麼闖進來把所有的人都趕出去吧。」 
  「沒有理由,」老太婆嗚咽道,「沒有理由。」 
  「那他們有什麼權利這麼做?」 
  「第二十二條軍規。」 
  「什麼?」約塞連驚恐萬狀,一下子愣住了。他感到自己渾身上下針扎般地疼痛。「你剛才說什麼?」 
  「第二十二條軍規。」老太婆晃著腦袋又說了一遍。「第二十二條軍規。第二十二條軍規說,他們有權利做任何事情,我們不能阻止他們,」「你到底在講些什麼?」約塞連困惑不解,怒氣沖沖地朝她喊叫道,「你怎麼知道是第二十二條軍規?到底是誰告訴你是第二十二條軍規的?」 
  「是那些戴著硬邦邦的白帽子、拿著棍子的大兵。姑娘們在哭泣。『我們做錯了什麼事?』她們問。那些兵一邊說沒做錯什麼,一邊用棍子尖把她們往門外推。『那你們為什麼把我們趕出去呢?』姑娘們問。『第二十二條軍規,』那些兵說。他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說『第二十二條軍規,第二十二條軍規』。這是什麼意思,第二十二條軍規?什麼是第二十二條軍規?」 
  「他們沒有給你看看第二十二條軍規嗎?」約塞連問。他惱火地跺著腳走來走去。「你們就沒有叫他們念一念嗎?」 
  「他們沒有必要給我們看第二+條軍規,」老太婆回答道。 
  「法律說,他們沒有必要這麼做。」 
  「什麼法律說他們沒有必要這麼做?」 
  「第二十二條軍規。」 
  「唉,真該死!」約塞連惡狠狠地嚷道,「我敢打賭,它根本就不存在。」他停住步,悶悶不樂地環顧了一下房間。「那個老頭在哪?」 
  「不在了,」老太婆悲傷地說。 
  「不在了?」 
  「死了,」老太婆對他說。她極為悲哀地點點頭,又把手掌朝著自己的腦袋揮了揮。「這裡面有什麼東西破裂了。一分鐘前他還活著,一分鐘後他就死了。」 
  「但他不可能死!」約塞連叫道。他很想堅持自己的觀點,可他當然知道那是真的,知道那是合乎邏輯的,是符合事實的:這個老頭和大多數人走的是一條路。 
  約塞連轉身出去,步履沉重地在公寓裡轉了一圈,他陰沉著臉,既悲觀又好奇地把所有的房間窺視了一遍。玻璃製品全都被那些兵用棍子砸碎了。撕成一條條的窗簾和被單亂七八糟扔了一地。 
  椅子、桌子和梳妝台全都給打翻了。所有能砸碎的東西全部給砸碎了。這場破壞真是乾淨徹底,野蠻的汪達爾人也只能幹到如此地步。所有的窗子都打破了,烏雲般的黑暗穿過破碎的窗格玻璃湧入每個房間。約塞連能夠想像得出那些戴著硬邦邦的白色鋼盔的高個子憲兵砰砰的沉重腳步聲,能夠想像得出他們亂砸亂摔時那副狠毒而又興致勃勃的樣子,以及他們那種偽善的、冷酷的所謂正義感和獻身精神。所有可憐的年輕姑娘都走了。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這個穿著一層層肥大的褐色和灰色的毛線衣、戴著黑色圍巾的老太婆。她很快也會走的。 
  「走了,」約塞連走了回來,還沒來得及開口講話,她就悲傷他說道,「現在誰來照顧我呢?」 
  約塞連沒有理會她的問話。「內特利的女朋友——有人聽到過她的消息嗎?」他問。 
  「走了,」「我知道她走了。可有人聽到過她的消息嗎?有人知道她在哪兒嗎?」 
  「走了。」 
  「還有她那個小妹妹,她怎麼樣了呢?」 
  「走了。」老太婆的聲調沒有任何變化。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約塞連嚴厲地問道。他逼視著她的眼睛,想弄清楚她對他講話時頭腦是否清醒。他提高了嗓門。「那個小妹妹怎麼樣了,那個小姑娘?」 
  「走了,走了,」老大婆被他的追問惹火了,生氣地聳了聳肩回答道。她低低的嗚咽聲變得越來越高。「和其他人一塊被趕出去了,趕到大街上去了。他們甚至不讓她帶上自己的外衣。」 
  「她到哪兒去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誰來照顧她呢?」 
  「誰來照顧我呢?」 
  「她不認識別的什麼人,是嗎?」 
  「誰來照顧我呢?」 
  約塞連往老太婆膝蓋上扔了些錢——說來可笑,留下錢又能補救多少過失呢——便大踏步地走出了公寓。他一邊走下樓梯,一邊在心裡狠狠地詛咒第二十二條軍規,儘管他心裡明白,根本不存在這麼條軍規。第二十二條軍規不存在,對此他確信無疑,可那又有什麼用呢?問題在於每個人都認為它存在,而更糟糕的是,它沒有什麼實實在在的內容或條文可以讓人們嘲笑、駁斥、指責、批評、攻擊、修正、憎恨、謾罵、啐唾沫、撕成碎片、踩在腳下或者燒成灰燼。 
  外面又冷又黑,空氣中瀰漫著死氣沉沉的薄霧,四處滲透,把一排排用粗糙大石塊建成的房子和一座座紀念碑的底座籠罩得嚴嚴實實。約塞連急急忙忙趕回米洛那兒認錯。他明知故犯地撒謊說,他很抱歉,並答應米洛,只要米洛願意利用他在羅馬的全部影響,幫助找出內特利的妓女的小妹妹在哪裡,那麼,卡思卡特上校叫他再執行多少次飛行任務他就執行多少次。 
  「她還只是個十二歲的小處女,米洛,」他焦慮地解釋道,「我想立刻找到她,不然就太晚了。」 
  聽了他的請求,米洛寬厚地笑了笑。「我這兒正好有個你正在尋找的十二歲的小處女,」他眉開眼笑地說,「這個十二歲的小處女其實剛剛三十四歲,但她是靠吃低蛋白飲食長大的,她的父母又非常嚴厲,她一直沒有跟男人睡過覺,直到——」 
  「米洛,我說的是一個小姑娘!」約塞連極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你難道不明白嗎?我不是想跟她睡覺。我是想幫助她。你也有女兒吧。她還是個小孩子,她在這座城市裡舉目無親,沒有任何人照顧她。我是要保護她不受傷害。你難道不明白我在說什麼嗎?」 
  米洛終於明白了,而且深受感動。「約塞連,我為你而驕做,」他大為激動地叫道,「我真的為你而驕做。當我看到你並不總是一門心思考慮性生活時,你不知道我是多麼地高興。你是個講義氣的人。我當然有女兒,我完全明白你在說些什麼。我們一定要找到那個女孩。你別著急。你跟我來,哪怕把這座城市翻個底朝天,我們也要找到那個女孩。來吧!」 
  約塞連坐著米洛·明德賓德開得飛快的M&M指揮車來到警察總部,會見一個警察專員。那人皮膚黝黑,長著兩撇細細的小鬍子,上衣敞開著,顯得邋裡邋遢。他們走進他的辦公室時,他正跟一個長著肉贅和雙下巴的矮胖女人調情呢。看到米洛,他喜出望外,奴顏婢膝地朝著米洛又是鞠躬又是作揖,好像米洛是什麼高官顯貴似的。 
  「啊,米洛侯爵,」他熱情洋溢地叫道,看也不看一眼就把那個滿臉不高興的矮胖女人推出了門。「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你要來呢?如果我事先知道,我會為你舉行一個盛大宴會的。請進,請進,侯爵,你怎麼這麼長時間都不到我們這裡來了呢?」 
  米洛知道眼下一分鐘都不能浪費。「喂,盧吉,」他邊說邊急匆匆地點點頭,幾乎顯得有些粗暴無禮。「盧吉,我需要你的幫助。我這個朋友要找個女孩。」 
  「找個女孩,侯爵?」盧吉問。他用手抓了抓臉,沉思了一下。 
  「羅馬有這麼多的女孩。對一個美國軍官來說,找一個女孩不會是很困難的。」 
  「不,盧吉,你沒明白。是個十二歲的小處女,他必須馬上找到她。」 
  「噢,是這樣,我明白了,」盧吉領悟地說,「找個處女也許要花點時間。不過,在公共汽車終點站那兒有許多進城來找工作的年輕農村姑娘,如果他在那兒等的話,我——」 
  「盧吉,你還是沒明白。」米洛煩躁而粗暴地打斷了警察專員的活,後者不禁面紅耳赤,急忙跳起來立正站好,胡亂地繫上制服的扣子。「這小姑娘是一個朋友,是家人的一個老朋友。我們要幫助她。她還是個孩子。她眼下在這座城市裡的某一個地方,無依無靠的。我們得在她受到傷害之前找到她。現在你明白了嗎?盧吉,這件事對我極為重要。我有個女兒跟這個小姑娘一樣大。眼下對我來說,世界上再也沒有比及早救出這個可憐的孩子更為重要的事情了,你願意幫忙嗎?」 
  「是的,侯爵,現在我明白了,」盧吉說,「我將盡我所能去尋找她。不過,今晚我這兒沒有什麼人了。今晚所有的人都忙著去打擊非法煙草買賣了。」 
  「非法煙草買賣?」米洛問。 
  「米洛。」約塞連聲音微弱地叫了一聲。他的心沉下去了,他當時就明白一切全完了。 
  「是的,侯爵,」盧吉說,「非法煙草買賣的利潤非常高,所以走私活動幾乎無法控制。」 
  「非法煙草買賣的利潤真的這麼高嗎?」米洛極感興趣地問。他貪婪地高高挑起鐵銹色的眉毛,直往鼻孔裡吸氣。 
  「米洛,」約塞連衝他叫道,「聽我說,好嗎?」 
  「是的,侯爵,」盧吉回答道,「非法煙草買賣的利潤非常高。走私引起了全民的公憤,侯爵,這真是國人的恥辱。」 
  「這是事實嗎?」米洛出神地笑著說,著魔似地邁步朝門口走去。 
  「米洛!」約塞連大叫道,衝動地奔上去攔住他。「米洛,你必須幫助我。」 
  「非法煙草買賣,」米洛露出癲癇患者般的貪婪神色對他解釋道,倔強地甩開他往外走。「讓我走,我必須去非法走私煙草。」 
  「留在這兒幫我找到她吧,」約塞連懇求道,「你可以明天再去非法走私煙草。」 
  但是,米洛根本沒聽見他的懇求。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衝去,雖然算不上來勢兇猛,可也無法阻攔。他滿頭大汗,雙眼閃閃發光,嘴唇抽搐,口水直淌,彷彿他已經深深陷入某種盲目的情結之中了。 
  他平靜地呻吟著,好像處在某種出自本能的、模糊不清的痛苦感覺之中。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道:「非法煙草,非法煙草。」約塞連最後終於看出來了,和他根本講不通道理,只好無可奈何地給他讓開條路。米洛像出膛的子彈猛衝了出去。警察專員又解開了制服的扣子,輕蔑地看了看約塞連。 
  「你還在這兒幹什麼?」他冷冷地問,「你是要等我逮捕你嗎?」 
  約塞連走出辦公室,走下樓梯,來到昏暗的、墓地般的街道上。 
  經過門廳時,他遇上那個長著肉贅和雙下巴的矮胖女人進門往裡走。外面根本沒有米洛的影子。所有的窗子裡面都沒有燈光。空無一人的人行道形成一個陡峭的斜坡,向前延伸了好幾個街區。他能夠看見,在長長的鵝卵石斜坡的頂端,有一條燈火通明的寬闊大道。警察總部差不多位於這斜坡的最低處,人口處的黃色燈泡像濕火把似的在潮濕的夜晚裡噬噬作響。空中飄灑著寒冷的細雨。他慢慢地順著斜坡往上走,不一會便來到一家安靜、舒適、誘人的餐廳前面。餐廳的窗戶上掛著大紅天鵝絨窗簾,門旁有塊天藍霓虹燈招牌,上面寫著:「托尼餐廳,佳餚美酒,請勿入內。」有那麼一瞬間,天藍霓虹燈招牌上的這幾個字使他稍稍有點驚訝。在他身處的這個不可思議的畸形世界裡,無論什麼反常的東西都不再顯得稀奇古怪了。那些矗立在街道兩側的建築物的頂部全都以一種奇特的、超現實主義的比例修建成斜面,結果使得街道本身看上去也是傾斜的。他翻起暖和的羊毛外套的衣領,讓它緊緊地裹住自己。這個夜晚陰濕寒冷。一個穿著薄薄的襯衫和薄薄的破褲子的男孩赤著腳從黑暗中走了出來。他長著黑黑的頭髮,他需要理髮了,他還需要鞋子和襪子。他面帶病容,臉色蒼白,一副淒慘的模樣。他走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他的腳踩在雨水坑裡,發出吮吸般的輕微聲響,聽起來十分可怖。這男駭的窮困深深地打動了約塞連,他從心底裡同情他,他真想一拳把男孩那張蒼白、淒慘、面帶病容的臉打個滿臉開花,真想一拳把他打出人世間,因為,看見這男孩使他想起所有生活在意大利、生活在這同一個夜晚的蒼白、淒慘、面帶病容的孩子,想起他們全部需要理髮,需要鞋子和襪子。這男孩還使約塞連想起那些殘廢人,想起那些飢寒交迫的男男女女,想起那些寡言少語、逆來順受的虔誠母親,她們在這同一個夜晚目光緊張地坐在戶外,毫不在乎地在陰冷的雨中袒露前胸,用凍得冰涼的動物般的乳房給嬰兒餵奶。奶牛。恰恰在這個時候,一個正在餵奶的母親抱著用黑色破布裹著的嬰兒緩步走過。約塞連真想也把她打得滿臉開花,因為她使他想起了剛才那個穿著薄薄的襯衣和薄薄的褲子的男孩,以及這個世界上所有令人不寒而慄、目瞪口呆的悲慘事件。在這個世界上,除了那些擅長權術、卑鄙無恥的一小撮人之外,其他所有的人全都得不到溫飽和公正的待遇。這是一個多麼令人憎惡的世界啊!他想知道,即使在他自己那個繁榮的國度裡,在這同一個夜晚,有多少人缺吃少穿,有多少住房四壁透風,有多少丈夫喝得爛醉,有多少妻子遭受毒打,有多少孩子被欺侮、被辱罵、被遺棄。有多少家庭忍饑挨餓買不起食物?有多少人傷心欲絕?在這同一個夜晚,發生了多少起自殺事件,又有多少人精神失常?有多少奸商和店老闆欣喜若狂?有多少贏家變為輸家,多少成功者變為失敗者,多少富人變為窮人?有多少聰明人其實愚蠢透頂?有多少美滿的結局其實充滿了不幸?有多少老實人其實是騙子,多少勇敢的人其實是膽小鬼,多少忠心耿耿的人其實是叛徒,多少聖徒其實道德敗壞,多少身居要職的人為了幾個小錢向惡魔出賣靈魂?又有多少人根本沒有靈魂?有多少筆直的窄道其實彎彎曲曲?有多少最美好的家庭其實是最糟糕的家庭,多少好人其實是壞人?你要是把這些人全都加起來,然後再把他們從總人數中減掉,剩下的也許就只有孩子們了,或者還有個艾爾伯特·愛因斯但,再加上什麼地方的一個老提琴手或雕刻家。約塞連孤零零地走著,內心非常痛苦。他覺得自己似乎與世隔絕了。他心裡老是想著那個面帶病容的赤腳男孩。直到他拐了個彎走到大道上時,他才終於把男孩那令人慘不忍睹的形象從腦海裡擺脫掉。在大道上,他碰到一個盟軍士兵躺在地上抽搐。這是個年輕的中尉,長著一張小小的、蒼白的、孩子氣的臉。六個來自不同國家的士兵使勁按住他身體的不同部位,努力想幫他平靜下來。他咬緊牙關,語無倫次地喊叫著、呻吟著,一個勁地翻白眼。「別讓他把舌頭咬掉了,」約塞連身旁一個矮個中士機靈地提醒道。又一個士兵立即撲上去加入了這場混戰,他使勁按住了中尉那張痙攣的臉。突然間,這幫人的目的達到了,被他們牢牢壓在身下的中尉一下子僵直不動了。可他們反而沒了主意,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誰也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才好。他們粗野的面孔全都繃得緊緊的,不約而同地流露出癡呆呆的恐慌神色。「你們為什麼不把他抬起來放到那輛汽車的引擎蓋上去呢?」一個站在約塞連背後的下士拖著腔說。這話似乎有道理,於是那七個士兵抬起年輕的中尉,一邊仍然按住他身上抽搐的各個部位,一邊小心翼翼地把他平放在旁邊一輛停著的汽車的引擎蓋上。可把他放在引擎蓋上以後,他們又開始緊張不安地互相望著,不知道接下來該拿他怎麼辦才好。「你們為什麼不把他從那汽車的引擎蓋上抬下來放到地上呢?」約塞連背後的那個下士又拖著腔說。這似乎也是個好主意,於是他們又動手把他抬回到人行道上。他們還沒有把他放好,就飛快地開過來一輛閃著紅色聚光燈的吉普車。吉普車前座上坐著兩個憲兵。 
  「出了什麼事?」司機叫道。 
  「他正抽風呢,」一個正握住年輕中尉一條腿的士兵回答道,「我們在幫他平靜下來。」 
  「很好。他被逮捕了。」 
  「我們應該拿他怎麼辦?」 
  「逮捕他!」憲兵大叫道。他為自己開的這個玩笑而聲音粗啞地大笑起來,直笑得彎下了腰,然後開著吉普車一溜煙走了。 
  約塞連這才想起來自己沒有准假條,便謹慎地從這幫陌生人身邊走過,朝著前面遠處漆黑的夜色中傳來低沉人聲的地方走去。 
  在被雨水淋透了的寬闊的林蔭大道上,每隔半個街區就有一盞低低彎垂的路燈,燈光透過褐色的煙霧,閃爍著怪異的光芒。他聽到在他頭頂的窗戶裡,有一個不幸的女人在懇求道:「請不要,請不要。」一個垂頭喪氣的年輕婦女穿著黑色雨衣,臉上垂著一縷縷黑髮,耷拉著眼皮走了過去。在位於下一個街區的公共事務部的門外,一個醉醺醺的年輕士兵把一個醉醺醺的女郎一步步逼退到一根科林斯式凹槽圓柱上,他的三個醉醺醺的夥伴則兩腿夾著酒瓶,坐在附近的台階上看著他們倆。「請不要,」醉醺醺的女郎哀求道,「我現在要回家去,請不要。」約塞連轉過身朝他們望去,其中一個坐著的士兵挑釁地罵了一聲,抓起一個酒瓶子朝著約塞連扔了過去。酒瓶沒有傷著他,而是落到遠處,發出一聲悶響,碎了。約塞連雙手插在衣袋裡,無精打采,不慌不忙地走開了。「來吧,寶貝,」他聽見那個醉醺醺的士兵口氣堅決地催促道,「現在輪到我了。」「請不要,」那個醉醺醺的女郎哀求道,「請不要。」就在下一個拐彎處,從一條彎彎曲曲的窄街深處,從漆黑漆黑的陰影裡,傳來神秘的、清晰的鏟雪的聲音。他走下人行道從這條凶險的胡同口穿過時,那種鐵鏟刮擦水泥地面發出的有節奏的、令人心裡發毛的緩慢聲響嚇得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他急忙快步往前走去,直到那折磨人的刺耳聲音被遠遠地拋在後面。現在他知道自己走到哪兒了,如果他一直往前走,很快就會到達林蔭大道中央那口乾涸的噴泉處,然後再往前走七個街區,就是軍官公寓了。突然,他聽到從前面陰森可怖的黑暗當中傳來動物的嗥叫聲。拐彎處的路燈已經熄滅了,整整半條街籠罩在黑暗之中,一切東西看上去全都模模糊糊、歪歪扭扭的。在十字路口的另一邊,一個男人正用一根棍子打一條狗,就像拉斯科爾尼科夫夢中的那個人拿一條鞭於抽那匹馬一樣。約塞連努力想做到既不行也不聽,可是辦不到。那條狗被一條破舊的白棕繩拴著,聲嘶力竭、驚恐萬狀地時而哀號,時而尖叫,毫無反抗地匍匐在地上扭來扭去,可那人仍然不停地用那根粗粗的扁棍一個勁地打它。一小群人在圍觀。有一個矮胖的女人走上前去,請求他往手。「少管閒事,」那人生硬地叫道,舉起棍子,好像要連她一塊打似的。那女人滿面羞愧,膽怯而猥瑣地退了回去。約塞連加快腳步,幾乎跑著離開了。這個夜晚充滿了種種恐怖景象。他在心裡想,如果耶穌降臨久這個世界上走一遭的話,他的感覺准跟精神病醫生穿過到處是瘋子的精神病房,或跟被盜者穿過到處是盜賊的牢房時的感覺一模一樣。即使此時出現一個麻風病人,也沒有人會覺得他醜陋難看的!在下一個拐彎處,一個男人正在野蠻地毆打一個小男孩,一群成年人無動於衷地圍觀著,沒有一個人出來干預。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使約塞連感到噁心,他急忙向後退去。他肯定自己從前什麼時候曾經目睹過與此相同的可怕情景。是記憶錯覺嗎?這種不祥的巧合使他震驚,使他內心充滿了疑慮與恐慌。這情景與他在前一個街區看到的情景非常相似,儘管其中的具體人物似乎完全不同。這世界上究竟正在發生什麼事情?會有一個矮胖的女人站出來請求那男人住手嗎?那男人會揚起手打她,把她嚇退嗎?誰也沒有動一動。那男孩不停地哭叫著,好像沉浸在痛苦之中。那男人一次次揚起巴掌,響亮地、狠狠地朝著他的腦袋打下去,把他打倒在地,然後又猛地把他揪起來,再一次把他打倒。那幫繃著臉、縮著腦袋的圍觀者當中似乎沒有人關心這個被打得暈頭轉向的男孩,沒人願意站出來加以制止。這男孩最多只有九歲。一個面色灰黃的婦女正捧著一塊骯髒的洗碗布在哭泣。這男孩皮包骨頭,他需要理髮了,鮮血從他的兩隻耳朵裡湧出來。約塞連快步穿越寬闊的大道,來到另一側,遠遠躲避開這幕令人作嘔的情景,不料卻又發現腳下踩上了一些人的牙齒。在被雨水沖刷得閃閃發亮的人行道上,這些牙齒散落在一灘灘被劈啪降落的雨點淋得醚糊糊的、血跡周圍,就像尖尖的手指甲那樣你戳著我,我指著你。地上到處是臼齒和門牙的碎片。他踮起腳尖繞過這片怪異的廢墟,來到一個門前。門洞裡面一個士兵正用一塊濕透了的手帕捂著嘴哭泣。他搖搖晃晃地站著,身旁還有兩個士兵攙扶著他。他們嚴肅而焦慮地等待著軍用救護車。可當它終於閃爍著琥珀色的霧燈當當地駛過來時,卻沒在他們面前停下來,而是一直開到了前面一個街區。那兒有個拿著幾本書的意大利平民和一群拿著手銬和警棍的便衣警察發生了衝突。那個尖叫著、掙扎著的平民本來是個皮膚黝黑的人,眼下卻嚇得面如白紙。當許多身材高大的警察抓住他的四肢,把他舉起來時,他的眼睛像蝙蝠拍打翅膀似的,緊張而絕望地撲閃個不停。他的書撤了一地。「救命啊!」當警察把他抬到救護車後面敞開的門前往車裡扔去時,他尖聲大叫著。他的嗓子因為激動而哽噎住了。「警察!救命!警察!」車門被關上拴住了,救護車飛馳而去,當警察把他團團圍住時,他竟然荒唐地向警察喊叫救命,這真是一個毫無幽默的諷刺。想到這種呼救的徒勞和荒謬,約塞連不禁苦笑了一下。隨後,他猛然悟出,這呼救聲有著不止一層的含義。他驚恐地意識到,這也許不是向警察發出的呼救,而是一個命在旦夕的朋友勇敢地從墳墓裡發出的警告。他是在呼喊那些除了佩帶警棍和手槍的警察以外的人,以及另外一些佩帶警棍和手槍的警察前來支持他。「救命!警察!」那人這樣喊叫著,他可能是在大聲提醒別人有危險。想到這兒,約塞連趕快躡手躡腳地從警察身旁溜走,卻又差點被一個四十歲的粗壯女人的腳絆倒。這女人正一邊心慌意亂地穿過十字路口,一邊鬼鬼祟祟地、存心不良地回頭掃視跟在她身後的一個八十歲的老婦人。這老婦人腳踝上纏著厚厚的繃帶,步履瞞珊地追趕著她,可怎麼也迫不上,老婦人搖搖晃晃地往前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煩意亂、焦慮不安地自語著。這幕情景的性質是明確無誤的:這是一場追逐。前面的女人已經成功地穿越了一半寬闊的大道,而後面的老婦人卻還沒有走下人行道。那女人扭頭看後面步履艱難的老婦人時,流露出一種惡意的、卑劣的、幸災樂禍的微笑,顯得很惡毒,卻又疑懼重重。約塞連知道,只要那個身陷困境的老婦人叫喊一聲,他就會上前幫她的忙。他知道,只要她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叫向他求援,他就會撲上前去抓住前面那個粗壯的女人,把她交給附近那幫警察。但是,那老婦人悲傷而苦惱地嘟囔著,甚至看也沒看他就走了過去。不一會,前面的那個女人消失在越來越深的黑暗之中,撇下那老婦人一個人孤零零地、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在大路中間,拿不準該走哪條路。約塞連因為自己沒能給她任何幫助,羞愧得不敢多看她一眼,急匆匆轉身離開了。他一邊垂頭喪氣地逃走,一邊鬼鬼祟祟、心慌意亂地回頭看,唯恐那老婦人現在會跟著他走。他暗自感謝飄灑著毛毛細雨、沒有光亮、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夜幕,因為它正好把他給遮掩了起來。一幫幫……一幫幫警察——除了英國,別處全都在一幫幫、一幫幫、一幫幫的暴徒掌握之中。到處都在一幫幫手持警棍的暴徒控制之下。 
  約塞連外套的領子和肩膀全都淋透了。他的襪子潮濕冰冷。前面的一盞路燈也滅了,玻璃燈泡給打碎了。建築物和面容模糊的人影無聲無息地從他身旁一一閃過,好像是浮在某種惡臭撲鼻、永無盡頭的浪潮之上一去不復返地漂走了。一個高個子僧侶走了過去,他的臉被一塊粗糙的灰色蒙頭斗篷包得嚴嚴實實,甚至連眼睛都藏在裡面。前面傳來腳踩在泥水裡走路發出的撲哧撲哧的聲響,他真怕這又是一個赤腳的男孩。他與一個瘦削枯槁、表情憂鬱的男人擦肩而過。那人穿著件雨衣,面頰上有一個星狀的傷疤,一側的太陽穴上有一塊凹陷的、表面光滑的殘缺處,足有雞蛋般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