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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老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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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老鄉」 作者:楊守松     
  引言   
  一   
  大野雄風起。   
  鄉鎮企業,這中國農民的偉大創造,在中國乃至世界的經濟發展史上已經並將繼續留下它輝煌的一頁。   
  中國有八億農民。不管你喜歡不喜歡,這總是一個客觀存在。鄉鎮企業在風風雨雨中產生、成長,現在,又在風風雨雨中提高、迅疾地前進。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如今的蘇州靠"老鄉"。   
  一九七八年,蘇州市的鄉鎮企業產值只有十三點四二億元,佔全市工業產值的百分之十九點三;一九九一年高達四百四十一點七億元,佔到百分之六十三點零三。   
  三分天下有其二。   
  二   
  蘇州是太湖和陽澄湖包孕的一座玲瓏剔透的古城。蘇州園林甲天下,拙政園、留園、獅子林……無不是精美絕倫的藝術品,蘇州是一個水城,"君到姑蘇見,人家盡枕河",它是東方的威尼斯,是如詩如畫的江南水鄉托起的一顆明珠;蘇州又是出美女的地方,從西施到林黛玉、陳圓圓,真可謂"傾城傾國"……   
  然而,蘇州還有另一面。從范仲淹的名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到顧炎武的千古壯詞"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激勵了多少仁人志士!可如今蘇州形象的改變則自"老鄉"開始--   
  蘇州人的每一個細胞裡都充滿了鄉鎮企業的朝氣與活力。豈只是吳儂軟語,小橋流水!   
  在作為"私生子"作為"黑戶"挨罵的時候,在作為"不正之風"風源挨批的時候……蘇州人始終只抓住一個"中心":千錯萬錯發展經濟沒有錯。這不正是十一屆三中全會的靈魂所在嗎?   
  任爾東西南北風,咬住"中心"不放鬆!   
  所以蘇州在一九八九年至一九九一年的三年市場疲軟時思想並沒有疲軟,仍然有百分之三十三點五的增長速度,一九九一年工業產值七百五十億,在全國大中城市穩居第四位,僅次於上海、北京、天津三個直轄市。   
  今年的勢頭更加兇猛。   
  突破一千個億是毫無疑問的。   
  一至六月的鄉鎮企業產值比去年同期增長了百分之七十七點五,超過前十年的"深圳速度";利稅比去年同期增長百分之五十一點二,遠遠超過了"深圳速度"!   
  三   
  蘇州"老鄉"的聰明之處,是他們具備了一定實力之後,沒有跌入小農經濟自滿自足的怪圈,而是審時度勢,抓住新的機遇,千方百計興辦外向型企業,特別是今年鄧小平南巡講話發表之後,蘇州"老鄉"的三資企業迅速形成高潮,上半年外貿供貨額一百二十億元,比去年同期增長百分之一百六十八,累計批准三資企業一千六百二十八家,而今年新批三資企業、合同利用外資和海外企業,都超過前十三年的總和。   
  "老鄉"變"老外",第二次異軍突起!   
  四   
  一位領導幹部在考察了蘇州之後說了"四個一":辦了一大批鄉鎮企業,蓋了一大批農民新樓,培養了一大批新型人才,形成了自己的一條獨特的路。   
  蘇州之路。   
  核心是人,是人才,是幹部。   
  東北某市組織部驚歎不已地說:蘇州最大的財富不是這些數據這些物質這些讓上上下下都感到驚奇驚訝也驚喜的業績,最大的財富是培養和造就了一大批人才--有了這,哪怕突發一場毀滅性的打擊,蘇州人也不會沉淪不會銷聲匿跡而仍然可以重建家園,用最短的時間最快的速度塑造一個燦爛的充滿希望的明天。   
  蘇州"老鄉"們說:城裡人能辦到的,我們也能辦到,城裡人辦不到的,我們也要辦到!   
  "老鄉"們還說:外國人會做的,我們也會做,外國人享有的,我們也會擁有!   
  瞄準最好的,學習你;看牢最快的,趕上你;盯住最先進的,超過你!   
  這就是蘇州"老鄉"。   
  這就是"中國特色"。      
第一部 老鄉 第一章 拓荒艱辛路       
  短鏡頭之1:乞丐   
  大上海。小老頭。黑鬍子黑棉襖黑布鞋。臉是黃的,帆布包是黃的,腰間繫的草繩也是黃的。他怎麼摸到這家大廠的,可以說一個長故事。現在只說,他被傳達室的小老頭呵斥了一頓:要討飯,到人家門口去!這位昆山的蘇北人後來成了鎮工業辦公室的副主任。   
  短鏡頭之2:"二郎山"   
  沂蒙山。浮橋一位供銷員推銷尼龍衫。他的蘇州話對方聽不懂,就自己"翻譯","尼",二也,"龍",郎也,於是扯開嗓子叫喚:"二郎山(衫),五塊錢一件!"   
  短鏡頭之3:女人的一半   
  她不會喝酒。但今天客戶較起真,非要她喝一杯不可,否則就是"不給面子","合作沒有誠意",於是她便喝了。對方擊掌狂歡,她呢,臉微紅,頭微暈,回到家,才想要拖地板,洗衣服,還有……丈夫卻惱怒地看著她,責問:喝酒了?她說喝了。一個女人家,像什麼樣子!"啪!"來不及分辯,一個巴掌就甩了過來……多少委屈多少苦,全化著淚水,湧上來,流下來……她默不作聲,任淚水默默地流,然後,才默默地去洗衣服,拖地板……   
  第二天一早,她揉揉眼皮,又去上班。   
  人物之一:創業者宋連根   
  每一個輝煌的業績,都經歷了艱難的跋涉,每一個成功者的背後,都伴隨著無數風險甚至是斑斑血淚。   
  告別昨天,談何容易……   
  聽一聽宋連根的故事--   
  蟛蜞翻身壓不過山   
  解放前,這裡有個音樂天才劉天華,幾十年後,卻出了企業明星宋連根。   
  童年很苦,最難忘的是那三個月,三個月出了三件大事:父親病故,母親改嫁,姐姐送人……   
  孤苦零丁的他,能活下來已經是一個奇跡。   
  他不僅窮,而且土。粗粗黑黑的臉,大手大腳的骨架,風風火火的脾性。老布鞋穿了幾十年,後來穿上了皮鞋了反而不習慣不自在。   
  那天,他在無錫一個建築工地上做"工頭"。村裡來人找他,說要辦工廠。他愣愣地像聽"天書"。抓耳撓腮了好一陣子,笑笑說,要麼我們做馬燈吧。   
  馬燈,又叫圍燈。夜晚捉蟛蜞用得著。他想白鐵皮粗粗硬硬的,老剪刀老鐵錘敲敲打打不就行了?又找來個退休的馬師傅,幾個人就這麼上手了。說是"工廠",其實連古老的小作坊也不如。草棚不如鴨棚,宋連根三個指頭就能把它捏得稀爛,但他自得其樂,叮叮噹噹地做了兩個月,居然賺了幾百塊錢。這在一個工幾分錢幾毛錢的年月,可是一個了不得的大收入!   
  可惜好景不長。捉蟛蜞是有季節性的。時間一過,馬燈就沒人要了。宋連根好沒勁!一天晚上他和馬師傅兩個人抽煙喝酒閒聊天。   
  宋連根腦子裡亂糟糟的,罵天罵娘也罵自己。蟛蜞翻身壓不過山。蠻好的"工頭"不做來敲白鐵皮做圍燈,到如今連一個五大三粗的男子漢也被"圍困"了。   
  苦酒悶酒喝得實在不是滋味。   
  馬師傅,就這麼"歇擱"了?!   
  馬師傅想,難道還有別的出路不成?但是心中又有些不忍。也就隨口說,我開過汽車,改裝汽車吧。   
  宋連根嚇了一跳:那麼個大傢伙!心裡想,我做夢,你吹牛……   
  馬師傅反被激出了精神,把酒杯一*":資金、原料、銷售你負責,技術一頭我拍胸脯包了,要是汽車裝不起來變成烏龜殼,我傾家蕩產自己也去做烏龜在地上爬!   
  宋連根也不知天高地厚,只憑一股酒勁一種不能自已的衝動,和馬師傅狠狠碰杯一口乾了,說:我包"三",你"包一",弄不成一起跳長江去餵魚……   
  "土八路"來到了大上海。還特地買了一包二毛九分的飛馬香煙,放在右邊的口袋裡,勞動牌則放在左邊。自己抽煙左邊拿,請人抽煙右邊掏。為了"開後門"找關係,有一次他還咬緊牙關狠狠心花三毛六分錢買了一包"大前門"!這情景大約所有早期鄉鎮企業的廠長都經歷過。宋連根第一次摸到盧灣區篷墊廠時,傳達室的老頭把他審視盤問了好一傢伙才放他進門。要在鄉下有人敢這麼懷疑這麼侮辱他,他眼睛會噴出火拳頭會砸出血。但現在,為了辦廠,他灰孫子也情願做!   
  宋連根"土"而不"草"。他在質樸粗獷之外還蘊含著機警和狡黠:在到篷墊廠之前他已經托了幾個朋友到供銷科長跟前說了情,宋連根只是憑"朋友"的面子居然花幾塊錢請科長吃了飯。也就是喝酒吹牛吧!喝得起勁,也吹得起勁。   
  科長說,我認識一個人,離這兒很遠,你們去試試看,他那裡可能有汽車改裝的業務。   
  宋連根大喜過望,恭恭敬敬地敬了一杯酒。   
  創業如拚命   
  不死半條命   
  大三線。湖北省的809廠正在尋找出路,聽人一介紹,就答應先給一輛卡車改改看。   
  三天三夜!山山水水,終於到了一個名叫"樂余"的"公社"。供銷員從大卡車上爬下來,抹去一臉的塵灰,開眼一瞧,不覺眉頭驟緊,臉如打蠟--   
  三間草棚,兩把郎頭,一個鐵凳還斷了一隻腳!   
  這也叫做"工廠"嗎?   
  開車的司機大發脾氣:我們的廁所比你一個"工廠"還要值錢!說罷就要走,宋連根慌了,死活拉住,先陪笑,後敬煙,轉身又抱來一條被子說:師傅,路上辛苦了,先休息一會,我去打酒殺雞給你接風洗塵,別的事,再慢慢談……   
  宋連根苦苦地挽留,苦苦地賠笑,任是多麼難聽的話都一齊吃進,他知道,人窮氣短,連發脾氣的資格都沒有,也正是想到這一點,想到了要不顧一切辦個能賺錢的廠,所以他顯出來超常的耐心超常的真誠也是超常的志氣:"我們敢接這車,就一定能改裝好。做不成我五花大綁送上門,在你廠裡示眾三天算賠罪,然後聽憑你們發落,我宋連根死而不怨!"   
  809廠的人稍微平了點氣,但是見酒見菜總提不起興趣,宋連根用農民的質樸豪爽還有機智相互摻和的口氣說:"橋歸橋,路歸路。業務是業務,喝酒歸喝酒!"   
  來人終於被感動了。反過來替他著想:"沒把握,這車就不要拆了,一定要做,可要當心點,一個螺絲也不能少,要是做不像,也好再裝起來開回去……"   
  其實,在他們喝酒的時候,馬師傅幾個人已經按照宋連根的"密令"偷偷地拆開了。草棚低矮,車子哪開得進?就喊了幾個大塊頭,用毛竹把棚門撐起來,把卡車推進去;草棚又太小,容不下一部卡車,也就只好讓車頭在內,車屁股撅在外面曬太陽。   
  第二天一早,卡車拆卸完畢。   
  809廠幾個人很吃驚,這些鄉巴佬幹勁倒足,怎麼一個夜晚就干了我們幾天的活?!   
  創業如拚命,不死半條命。拚命者的能量至少比平常的人大十倍!   
  此後,客人無事,晚上睡覺,白天下棋打打撲克。有時想找宋連根,不見人影。他們覺得奇怪,這是搞的什麼名堂?莫非車子一拆就完事大吉了?   
  宋連根在爭分奪秒攻關呢!   
  兵分三路:一路,馬師傅幾個人到上海某廠去"偷"技術,鑽到人家車肚底下去量東劃西;二路,由他親自出馬,叫化子似的東奔西顛買零件;還有一路,安排兩個老頭老太太專門照應客人的生活,燒燒開水洗洗被還有幫著到小店去買包香煙什麼的。三路人馬白天各歸各,夜晚悄悄碰頭通個氣,然後點上汽油燈,七手八腳地改裝客車。   
  到底有過多少個通宵,誰也記不清了。   
  差不多有了一點數了,宋連根對809廠的人說:放心吧,我們保證三個月內交貨!   
  總不能乾巴巴地等三個月吧?來人也就懸懸地走了。   
  一個宋連根,兩個老鐵匠,三個臭皮匠。真是就這麼個"一二三",三個月把一部客車改裝好了。   
  宋連根恨不得讓地球轉三轉聽他吼一聲:成功了!   
  趕緊拍電報!   
  沒人理睬--不,是沒人相信。809廠的人自認倒霉,似乎把這部舊卡車忘得一乾二淨了。   
  再打電報!這回是宋連根親自跑到郵局又具上他本人的大名。   
  半信半疑。總算來了。   
  敲敲打打,量量算算,又開開停停,然後站住,往宋連根肩上狠狠地揍了一拳。   
  通過了!   
  過了不久,又開了兩部卡車來讓他們改裝。一下車,就對宋連根說:"我裝了兩車的零件,賣給你!"   
  "我有個屁錢!"   
  "便宜點。"   
  "不要!"宋連根斬釘截鐵。   
  "我是送給你的。"對方笑起來,"這些破玩意廠裡當垃圾,可討嫌了。"   
  "謝謝!"宋連根喜不自禁。   
  "拿酒來!"這回是他討酒喝。   
  從此,牡丹客車改裝廠紅火起來。好的一年,賺了一百多萬。   
  宋連根大紅大紫。   
  開頂風船的角色   
  誰料想,不幾年就風雲突變,客車滯銷,好端端的神氣活現的一個廠很快陷入了困境。   
  也就是這期間,社會上出現了一次否定鄉鎮企業的浪潮。   
  "以小擠大","請客送禮","大吃大喝","挖社會主義牆腳"等等,一連串"左家莊"裡製造出來的罪名,還有一時看不清真相和本質的好心人所提出來的疑問和擔憂等,一齊向"老鄉"們裹襲而來。   
  宋連根愣了,宋連根懵了,宋連根在一拳頭砸到汽車殼上砸出了血刺傷了心並且毫無目的地濫罵了一通之後忽然沉默不語了……   
  宋連根,心中多少怨,宋連根,忽然悟出了一個"悔"……   
  窮大方窮開心也是窮太平!何苦要拎著腦袋干革命,何苦要披荊斬棘辦企業!   
  門前冷落車馬稀。   
  只有一樣東西多了,只有一件事轟轟烈烈--   
  "群眾"來信如雪片似的飛上飛下!   
  真的要逼得他跳長江嗎?   
  宋連根不是"爬泥蟲"了你們相信不相信?   
  宋連根不是阿Q了你們知道不知道?   
  阿Q只有精神勝利法,宋連根從物質到精神全都要站起來。他非但不肯偃旗息鼓,反而還要再投資二百五十萬元辦一個染整廠。   
  吃了老虎肉,吞了豹子膽嗎?   
  就連蘇州也有人怪罪下來!   
  的確,宋連根瀕臨"絕境"了。他心甘情願走鋼絲,把自己挑到刺刀尖上,喘一口氣都有可能血濺沙場……   
  縣委書記高德正聽說,風風火火找到宋連根,先撐一把腰,要他別慌神,"出了事有我頂著!"然後趕到蘇州,請來了地區專員、地委副書記戴心思。   
  戴心思一看,生米做成熟飯了,只有前進,不能後退。   
  高德正說:下,肯定完;上,還有可能成。領導有批評我接受,但我們意見還是要上,就是失敗了,也與宋連根無關,全部責任由我來負。   
  好一個高德正!   
  宋連根義無返顧,拍足了膽子上。   
  劉天華寫《病中吟》,宋連根作壯歌行!   
  染整廠順利建成投產。   
  怪也不怪:染整廠辦好了,客車廠也走出了困境,開始重振雄風。   
  還有化工廠、印染廠、制氧廠、羊毛衫廠……全起來了。   
  樂余鄉的企業有一半是宋連根辦起來的。   
  樂余成為蘇州地區(市)第一批七個億元鄉之一。一九八六年,《人民日報》排出全國十一個最大的鄉鎮企業,他辦的客車廠名列第二--一九八五年,這個廠的利潤高達一千多萬元。   
  然而,從這個鄉這個廠飛出來的人民來信幾乎全是要搞垮宋連根的。   
  現在張家港市的常委組織部長陳永豐說:"這類信怕有四五百封!"   
  我問:"到底是什麼問題?"   
  "他沒有讀過書,脾氣粗,工作大刀闊斧,很多人看不慣;他幹事業總要得罪一些人,就說他霸道……"   
  就這些?   
  "差不多吧。或許由於我對他比較瞭解,合作得不錯,所以來信也常把我和他帶在一起。從市裡省裡一直到中紀委,年年有,到現在也沒有斷過。"   
  但是黨組織支持他。去年張家港市委書記王振民調蘇州市之前,來不及一個一個鄉鎮去告別,但宋連根那裡卻特地去了。高德正當了市委書記做了常務副省長之後,和他仍然是好朋友,他女兒結婚,不鋪排不請客,但卻專程送來了二斤喜糖給宋連根……   
  宋連根被任命為鄉農工商副總經理。今年六十二歲了,他擔任牡丹客車廠的黨總支書記,讓廠長在第一線挑大樑。   
  今人不會忘記過去。鄉鎮企業的"元老"輩們即便全退了,從地平線上消失了,歷史也永遠會記住宋連根這一批拓荒者的功績。   
  就如社會主義興旺了發達了,人們總不會忘記那些開國元勳那些拋頭顱灑熱血的革命烈士那些默默無聞的創業者。   
  人物之二:好漢薛振康   
  宋連根的創業是艱難的。然而他幸運。從小馬燈的氛圍裡跳出來,以破草棚作起點,很快進入了鋼鐵支撐的客車"大世界"。市場的變化雖然幾次搖撼但終於沒有摧毀過他的企業。他的粗放而樂觀的性格,尤其是闖勁,也使他每每在緊要關頭出奇兵,過險灘。   
  薛振康卻是大起大落,大悲大喜,幾次瀕臨絕境,直至面對一根懸樑的繩子發呆……   
  山歌好唱口難開   
  衛星村。兩排筆直的水杉擁攬著灰白色的水泥馬路。林蔭道把綠色的原野切割成一塊塊整齊的農田,連溝渠也是水泥板砌成的"永久性"設施。工廠區像一個小小的集鎮,衣著時髦的女工下班了,自行車的輪子旋轉出一個眼花繚亂的世界。   
  好比"三大戰役",衛星村經歷了三次上天入地出生入死的風波。   
  會議室很氣派。一百多平方米。一個流行的橢圓式會議桌穩固地佔據在它的中央。鐵樹長青。東西牆上兩幅壁畫:一個暖色,紅楓如火;一個冷色,雪山莽莽--不知這是無意的疏忽還是精心的安排?冷暖同室,分明顯示著衛星村的過去與未來。   
  所以他猶豫著,遲遲不說。是顧慮什麼,還是怕觸動傷心事,或者,真的以為來人不懂世事不解風情?   
  我望著他,魁偉的身坯,蒼蒼的白髮!看得出,他的心裡不平靜。不平靜才有故事啊!   
  "從何說起……"他頓了一下……   
  他還是說了。   
  面對死亡的恐懼   
  我薛振康多災多難,為什麼事事都不順利。   
  一九八七年二月,縣裡有個領導來,對我說:"衛星村的農業副業出了名,工業也要爭取出名。"這當然是好心,是促我上進。我想我薛振康總不能背個"先進"的老包袱,人家鄉鎮企業轟轟烈烈,我怎麼能按兵不動?   
  這時乳膠手套正在熱浪頭上,我沒經驗,趕浪頭趕到不要命的程度,農民想富想得發了瘋,一旦"天開眼",聽見風就是雨,也不問青紅黑白,便不顧一切往前衝!   
  八月十九日第一條流水線投產,到十一月底,衛星村乳膠手套生產能力已達到一千萬隻,如果年產一億多只,能創匯一千一百萬元,純利二百五十萬元,外匯額度一百五十萬元……   
  這自然是一個如意算盤。就在他們如火如荼上得不亦樂乎的時候,國際市場急轉直下,就連原先認為是最可靠的美國客商也借口要選舉總統,怕政策有變,一拖再拖,始終不肯在正式合同上簽字……   
  本來要上八條線,在第六條線投產後,發覺不對,趕緊煞車。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乳膠手套被送上了斷頭台。   
  此時此刻,長舌短婦,白眼黑心,明槍暗箭……會形成什麼樣的氛圍,造成什麼樣的壓力,每一個在中國土地上生存的人們,總是可以想像得到的吧!   
  夜色晦暗。他裹著件老棉襖,在衛星村的土地上躑躅徘徊。沉寂的夜空,慘白的月影。   
  一次重大的決策失誤,毀傷了他的元氣又給集體造成了多大的損失呵!   
  無顏面對江東父老!   
  賴活不如好死!   
  回到家,一根繩子懸上梁。   
  土改時他腳上穿的是草鞋,老棉襖系的是草繩。他披著老棉襖去衛星村的田地間孤獨地走了一圈,是對過去的懷念還是一種自我嘲弄或者是對死的一種下意識的誘引?   
  這時候,他想到了自殺的女兒。   
  女兒要強,高中畢業後,就下田幹活,挑肥、蒔秧、割稻,什麼活都做。一般婦女是不上船的,她也爭著上去,和男人們一樣□泥。就為這,她得了風濕性關節炎,時不時發起來就疼痛難熬。抵擋不住幾個村幹部的勸說,他才讓女兒去做五金廠的出納。這絕然算不上什麼"特殊"。但那時農民們"手拿鐵搭柄,心裡冷冰冰;眼望高煙囪,心裡熱烘烘",哪一個都眼巴巴地日思夜想地要進村辦企業。他的女兒進廠,一些人不分青紅皂白,就妒嫉,眼紅得議論紛紛。一次她去解款,走過田里,幾個人背後指指劃劃……回到家她就委屈得流淚,他呢,只因人言可畏,心裡煩躁,就板起面孔要女兒去作檢查,女兒想不通,乘人不備,喝下一瓶農藥……   
  白髮人送黑髮人!每每想起這事,他就忍不住老淚縱橫。   
  而現在,他要說:閨女,爸爸過來和你作伴了……   
  天暗下去天黑下去,他感到窒息也感到了恐懼。面對死亡,他忽然對生命產生了某種留戀。薛振康感到了一種精神上徹底失敗了的悲哀。老淚泉湧而出。都說薛振康是一條好漢,原來好漢面對失敗竟是如此的卑怯,真該為自己好好地哭一場!只哭你鋼鐵其外,敗絮其中,只哭你知難而退臨陣脫逃!   
  薛振康的靈魂在顫抖。自殺與孤獨激發出一種奇妙的進與退、成與敗、生與死的搏鬥,他的痛苦在懸樑的繩子上游蛇一般盤旋徘徊,然後那繩子就突然迸發出一種驚心動魄的閃電,閃電觀照了他靈魂中的全部秘密,並且從每一根血管每一根思維的線條中突發出一種撼天動地的炸雷:薛振康,你不能死!   
  從生想到死,是一種"解脫",而從死回到生,則是一種超越。   
  他輕輕地解下了那根繩子。   
  建造蘇州城的伍子胥過昭關一夜白了頭,而一心想要衛星上天的薛振康也在這一夜之間就白髮花花!   
  衛星終於上了天   
  第二天,一個精神與身坯同樣魁偉的大漢又在衛星村的田野上出現了。   
  倒下去的乳膠廠,站起來的薛振康。   
  銀行借款期到了,還不出,就辦轉期手續,但是利息照付--人要面子樹要皮,薛振康越是艱難越是強硬不做"小",他咬住心筋發誓:借的錢,總要有一天連本帶利一分一厘不少地如數歸還。   
  又有人來告:因為幾個月沒交電費,供電部門要拉電了!   
  他跳起來,趕緊去打招呼,說:我三天之內交電費,但你三分三秒也不能停電!對方聽得發懵:薛振康剝皮抽筋也拿不出幾千幾百來,這種時候你不求情不告饒,還這麼強頭倔腦充好漢?   
  好漢薛振康不求有錢的不找世故的也不借冷眼白眼看笑話說風涼話的。總還是有人理解他體諒他在艱難時候還尊重他相信他!親朋好友好同志,一個個三十五十幾百上千的伸出手來:錢重重地來,淚,潸潸地流……   
  薛振康沒有白活啊!   
  外甥的壓歲錢也拿來了。   
  一共五萬元。   
  不到三天,電費交齊。   
  衛星村光明依舊。   
  那一段日子,他把老伴也趕到兒媳婦那裡去,自己一個人孤獨地作困獸鬥。他白天振作精神撐世面,夜晚前思後想落眼淚。燒飯洗衣拖地板,全是一個人做。也正是這種孤獨,使他駕馭了自己的精神,擺脫了死神的引誘,超越了狹隘與怯懦的自我。   
  孤獨而不孤單,這才使他得以重振雄風。   
  市人大主任戴心思親自找他,拿吳仁寶的例子來鼓勵他,縣委書記沈長全,這一年中來了八次!每次都給他撐腰要他振作精神……   
  縣機關各個部門都伸出了援助之手,當時的市委秘書長還特地找人給他批了二噸鋼材、三噸人造絲……   
  薛振康不負眾望--   
  一九九○年,工業產值二千六百萬元,效益四百八十萬元,淨利二百零四萬元;   
  一九九一年,依次為五千一百三十萬元、八百一十四萬元、四百一十四萬元。   
  今年一至四月,分別比去年同期增長百分之七十八點九、百分之九十六點零九、百分之九十四點七八。全年的保守估計是去年的一倍。   
  三年三大步,三年翻三番。   
  農副工,"三星"高照;福祿壽,一齊都來。   
  在衛星村,至少五萬元才夠資格稱得上是"萬元戶"。幾十萬、上百萬元的多的是。   
  薛振康是一條漢子。   
  人物之三:鐵骨柔情周蘊娟   
  前些年,長篇敘事吳歌《五姑娘》曾引起文學界的重視,如今的"老鄉"中比"五姑娘"更加動人的故事,成千上萬寫不盡也說不完……   
  女人不是水   
  一九八五年夏,黎裡鎮黨委派人找來周蘊娟,說要讓她去擔任創新塑料廠廠長。   
  十天沒有到辦公室,十天沒有公開說一句話。   
  村姑成了"啞姑"。   
  不說話,倒使一些人害怕:這個鐵姑娘(其實,她已過了不惑之年,外孫也都快要有了,可見當年周蘊娟著實是風風火火了一陣子),會用鐵手腕,得小心點!   
  然而,十天後她開職工大會,卻作了這樣一番演說:   
  "我沒有三頭六臂,也借不來鐵扇公主的芭蕉扇,也不會念唐僧的緊箍咒。我是個普通人,普通人只會用普通的法道。"   
  幾百個人全盯著她看。有的懷疑,是不是聽錯了?   
  "種田人巴望糧食豐收,辦廠人盼望產品好銷。我和你們一樣,都是種田出身。種田人講究現實。糰子多湯也稠,木柴多火也旺。你抓幾顆螺絲釘,他拿幾塊油毛氈,多大的廠也要鬧空。開空車打牌,拆硬紙板睡覺。一個人睡覺拆三隻紙箱,一隻兩塊半,三隻七塊半,等於一個鄉下老太一個月的飯米錢。我們農民有勤儉的好傳統,還得去趟螺螄,網小魚。為啥?為造房子,為討娘子,為過舒服日子。當然我不是要大家再過前些年的窮日子。我是說這麼個道理。廠是大家的,我當廠長不是做老闆。人勤廠富,人懶廠窮。要過好日子,先過緊日子--把廠當作自己的家一樣愛惜,就從一點一滴做起……"   
  "嘩!"掌聲響起來。廠長和工人的心溝通了。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廠裡訂了制度,就得不折不扣地做,要不,就扔到太浦河裡去……"   
  又是掌聲。批評也能贏得掌聲。是因為批評有分寸感,還是實在,"普通法道",或者是女性特有柔韌的魅力?   
  周蘊娟先穩定人心。穩定人心也就穩住了陣腳。然後就開始了我們可以想像的一系列整治……   
  舉一個小例子,職工理發不方便,她把鎮上一個退休老理髮師請來,又帶上幾個徒弟。現在創新廠的理髮室是全鎮最好,那些愛打扮的小姐,全都愛到這裡來美容。   
  最後還得在生產上見功夫。   
  北去的列車。轟隆隆的車輪滾過大地,兩旁的田野一片農忙景象,她彷彿看見憨厚的丈夫正汗流浹背地侍候那幾畝責任田。心不由得一動,鼻子有些發酸。十年、二十年,她的整個身心先是讓農業拴著,這些年又被工業牽著。執教二十多年的丈夫幾乎挑起了所有家務和農活。長年累月,日復一日,這種"陰陽顛倒"難免要給家庭生活蒙上一層淡淡的哀愁。這次出來之前,這種哀愁又一次籠罩在他們夫婦身邊。   
  "大熱的天,廠裡不好另派人?"   
  "企業斷料如斷糧。這事緊迫。我不去誰去呢?"   
  "我擔心你的身體吃不消。"   
  "不要緊的。我倒擔心你家裡忙不過來。"   
  丈夫歎了口氣。是理解,也是無奈。   
  女人不是水。女人的一半給丈夫,另一半給事業。   
  鐵姑娘的"軟"功夫   
  到了東北,一下火車就擠上汽車。七轉八拐,上車下車再等車,她終於到了一個氣派非凡的廠門口。   
  她遞上介紹信。圓圖章不及熟面孔,何況那圖章又是"鄉下的",國營大廠對鄉鎮企業的廠不屑一顧。周蘊娟不急不火不動氣,受了冷落還是一副熱心腸一副笑面孔。其實又冷又餓又累的她,多想往沙發上躺一會,多想討口熱茶喝一口!   
  原料原料原料呵!斷料斷炊幾百個工人就只好去喝西北風。如此這般一五一十慢說細論。女性的溫柔和真誠更容易使人相信。好大的一個國營廠,對好可憐的一個鄉鎮小廠伸出信任的雙手!   
  原料有了,還要打通運輸線。車皮是十分緊張的,周蘊娟買了香煙去求人,要說她搞不正之風,最多是逢年過節,拎隻雞,帶條魚,自產自送,托個人情,犯什麼"王法"算什麼"風"?求人辦事難!別彆扭扭學會拔香煙搭個"橋",尷尬時請人抽煙解厭氣,這又算什麼"風"又犯哪一條"王法"?要車皮,兩眼黑黑,鬼都不認得一個,那麼容易那麼便當會有人送給你?總得自己去通路子。"鐵姑娘"用的全是"軟工夫",好言好語賠笑臉,抽支香煙牽根線。先找車站站長,站長點頭了又到計劃科,計劃科點頭同意了又到調度室……   
  然而原料粒子還是躺著擱著壓著。這是怎麼回事呵!周蘊娟一打聽,絕了,裝卸組"來不及","插不上"。她連忙又找裝卸組長,說得口乾舌燥,好話堆滿了一火車,組長的心才"啟動",說和工人商量商量,她連忙說,我和你一塊去。一個人賠一個笑,一個人敬一支煙,一個人說一聲"師傅請幫忙"……   
  裝貨的車皮開動了。列車長長一聲嘶鳴,周蘊娟長長的一聲吐氣。千種情懷,萬般感慨,此時此刻,哭不夠,笑也不夠,恨不夠,愛也不夠,她只是想哭,哭個痛痛快快,哭個酣暢淋漓……   
  莫名的懊惱,無限的惆悵!   
  本來,幾個副廠長主動提出要出差,可她偏偏堅持孤女下關東,現在原料滿了,心卻空了,職工熱了,廠長冷了--徹骨的寒夜,滴水成冰,呵氣成霜,她已經凍得得了關節炎,不能再讓身體垮下去。丈夫盼著她,女兒望著她,也許已經出生了的小孫孫也需要姥姥的愛撫。她使自己堅強起來。不敢和衣坐躺,那樣會凍僵身體,便如松鼠般不停地跳動,藉以抵擋寒氣的侵襲……   
  很小的時候,父親抓一把鹹菜撮幾粒豆,土燒酒,呷得有滋有味,她蹲在一旁,捧著兩個腮幫子,眼珠骨碌碌地看得好奇。那天父親心血來潮,說,娟,你嘗一口試試看。她怯生生地又是迫不及待地抓過喝了一口。苦不苦?不苦。香不香?香!這以後,父親要高興,就勻一口酒給她。   
  此時此刻,冰天雪地孤孤單單,她便想到了酒,想到父親那慈祥而又淳樸的笑容。   
  她也笑了。童年的稚氣,姑娘的風韻,廠長的氣質……全都聚集在圓圓的臉上,勾出來鐵骨柔情也顯出來周蘊娟普通而又傑出的燦爛人生……      
第二章 今日"李向陽"   
  短鏡頭之4:網罩大王   
  鄒寶如,一位三十多歲的中年漢子,身材高大,壯實,說話從容自信。他將一家瀕臨倒閉的小廠辦成了全國電扇網罩產量最高的"明星企業"--年產二百五十多萬套,佔全國產量五分之一以上。這位"網罩大王"自豪地宣佈:在渭西,勞均收入在五千元以下的屬於"扶貧"對像……   
  短鏡頭之5:"李向陽"進城   
  歸莊錦繡綢廠去年引進四十八台噴水絲機,企業興旺發達,產品供不應求,而蘇州國營老牌的振亞廠引進的同樣織機卻悶得發慌,廠長得悉,主動前去,要求承包,盛澤的一個鎮辦廠也有同樣企圖,於是兩家分別進城,各自"吃掉"一塊"肥肉",對方倒也大度,說:歡迎"李向陽"進城!   
  短鏡頭之6:給教授上課   
  合資企業,進口設備,現代化管理……我的母校南京大學黨委組織部部長和大多有教授、副教授職稱的中層領導看得眼花繚亂:鄉鎮企業這麼好啊?!   
  精彩的還在後面:廠長陸大榮向他們談企業發展,說改革開放,滔滔不絕,眉飛色舞……他們不由得肅然起敬,頗有些目瞪口呆的滋味。   
  人物之四:著書立說袁勤生   
  他有一部專用的"林肯"轎車,價值一百二十萬元,據說是鄉鎮企業家中最好的;   
  他是第一個被大學聘為客座教授的鄉鎮企業之長;   
  他又是鄉鎮企業家中第一個出版專著的人,那書名叫《中小企業管理思考百題》,十四點五萬字,一九九○年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第一版一萬五千冊,早已售盡。   
  這三個"全國第一"使我急於想見到他。   
  他是個"名人"。名人真不好當。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參觀來訪的應接不暇。我不知道他是怎樣在這種令人眼花繚亂的應酬和務實的環境中抓好自己企業的。他有與外商合資的"廠中廠",也有與外市聯營的"廠外廠"。去年產值近二千萬,淨利一百九十二萬。今年一至六月,半年的產值是去年全年的一倍!   
  不是農民起義   
  晚上八點多,有人敲門。   
  "我叫袁勤生。"他說,微露出笑容也微含著倦意。"今天接待了三批人。明天東南大學來五十個教師,要我給他們講課……"   
  那麼,先給我講一課,如何?   
  這個廠的前身是水泥製品,最好的一年也有過三十七萬元利潤。"小利即驕",吃光用光分光。"麻雀砍肉",今朝有酒今朝醉,一個客人十個陪。到後來,負債十五萬元,而固定資產只有十三萬。資不抵債,應該宣告倒閉。偏偏把這副攤子交給了我。我想了下,鄉鎮企業這麼搞法,不是和歷史上農民起義差不多嗎,今天上台,明天下台。你方唱罷我登場,小農經濟思想終於成不了氣候,也難怪一有風吹草動就要拿鄉鎮企業開刀!說到底是要提高人的素質,使農民的整體形象站起來。(好大的口氣!)我就摸索,形成自己的"以人為中心的一體化激勵工作法",兩句話:提高人的素質,調動人的積極性。   
  但我不准幹部對職工說"調動"這兩個字。一次參加討論,車間主任半個小時講了好幾次"調動",我後來找他,說,錯了,職工是企業的主人,你去"調動",你算什麼東西?應該考慮的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才有積極性。就是要創造有積極性的氣氛。   
  開明管理和從嚴治廠要結合起來。我兩個都用。嚴到離奇的地步,開明也到不可思議。   
  怎麼"開明"法?我不搞直接經濟罰款,而是實行以獎代罰,只獎不罰。實質上差不多,但這樣做效果好,容易接受。罰,往往是一種簡單勞動,容易造成幹部偷懶,降低管理者的素質,說得不客氣點,那樣的廠長誰不會當?還有一層,提倡幹部罰款,又反對職工一切"向錢看",這在情理上也說不通。要教育職工不要一切向錢看,首先幹部不要一切用錢管。   
  剛到這個廠,前任領導"整頓",提出開除六名職工,鄉黨委已經批准了。我一聽,馬上說:刀下留人!"   
  改變幹部形象   
  我不動用開除職工權。   
  一九八三年,鄉黨委簡政放權,把開除職工權放給了廠長。多少廠長一下子神氣了,有了這尚方寶劍誰敢再搗蛋!   
  我不。上午鄉里開會,下午我就向全廠職工宣佈:"我拿了一個很大的權,一個威力無比的原子彈:從今天起,誰不聽話,我可以開除。"幾百個職工都瞪著眼看我,我相信大多數是擁護我拿這個權的,但他們絕沒有想到我接下去會這樣說:"正因為是'原子彈',我想到小時候中國成功爆炸第一顆原子彈後的公報,記得有句話: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中國不首先使用原子彈!我就想,沒有原子彈時天天想有,一旦有了又宣佈不首先使用,這裡面是有深刻哲理的。照這意思推理到我們江南儀表廠,我沒有開除職工權時盼望有,現在有了,我明確宣佈:這個權我不用;如果有一天用了,你們就罵我袁勤生無能!"   
  這還真如一個小小的"原子彈",引起一場軒然大波。好多國營大廠的廠長,還有教授、大學生們往往提出質疑,同我探討、辯論。有個大學生聽課時當場提問:如果碰到屢教不改的,你既拿他沒有辦法,又不能實踐自己的諾言,那將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局面?我當下就說:江南廠和公安局的大門只有一步之差:社會上能夠容納的,我也一定能夠容納--廠長有行政權、經濟權和教育權,尚不能教好,把他開除到居委會去,給老頭老太們增加負擔,怎麼可以?而如果在廠裡無可救藥了,到那一步,自然會有法律來管教他們,那也就無須我來行使開除權了。對不對?   
  實踐證明我的想法是可行的。我沒有開除一個也沒有一個去公安局。所以,要提高職工的素質,首先要提高幹部的素質。一個工廠就是廠長人格的具體化。一次開座談會,有個職工說:三百六十行,行行都要"學生意",有一行不要學,那就是當幹部。還挖苦說:在中國,連幹部都不會當,還能做什麼呢?還舉了好多例子,說明:只要不是神經病,都可以當個官。這話太片面也太刻薄。但你不能說他一點道理也沒有。我受了刺激所以下決心改變幹部的形象。   
  用人不看檔案   
  幹部改任命為聘任。每年十二月十五日至三十日,是全廠幹部自報申請述職和續職期。這期間,所有的工人都可以報名要求當班組長、車間主任和科長直至廠長。如果報了而沒有當成,也作為有理想、有志氣進行加分計獎!有人又擔心了,說這麼一來,大家會不會浮誇瞎吹牛?我說我自有一桿秤。哪裡會重複"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那一套?!你要當,首先要有分析存在問題,解決問題的具體方案,然後再說標準,我歸根結底是要解決能上能下誰能誰上誰平誰讓的問題。我對省委組織部兩個領導說,你們講能上能下,實際上沒做到:"能上"不給機會,"能下"沒有形成氣氛。我在江南儀表廠就是要說到做到,有個副廠長到期不述職,第二年就下去了。我們覺得很正常。廠辦主任要求當辦事員,真的去了,後來提出到財務科當開票員,也同意了。"駿馬能歷險,耕地不如牛,堅車能重載,過河不如舟。"各有所長,各有所短。用人之長,人盡其才,各得其所嘛!保衛科有個副科長說他最喜愛做電工,那就讓他幹。還有個裝配女工提出當廠理髮室洗頭工,我找她,她說,為人民服務……我笑笑,說:不要講大道理,說說你真心話好不好?她臉紅了一下,說:我喜歡打扮,而且個子長,幫人洗頭也省力。妙極了!面對如此真實如此可愛的職工,我能不答應她嗎?當然也有想哄我的。有個人想到門房當警衛員。我調查了一下,他是嫌活重,想圖個省力呢!還有個人為了獎金多提出調工種。對這類人,我也不會滿足他們……   
  還有一條,我用人不看檔案,不能一錯定終身。有兩個人當供銷員,一個黨委書記知道後親自找我:"你知不知道他們過去的歷史?"我說,好的單位好的領導,壞人會變好;反之,好人會變壞。人是會變的。不能靜態的辦法去看待動態的人。過去的錯(哪怕是罪)屬於過去,我用的是"現在"而不是"過去"。包公貼身的張龍、趙虎、王朝、馬漢,四條漢子都做過強盜。兵馬俑的哭與笑是靜態的,永遠不會改變,而生龍活虎的人卻會不斷地變。從思想工作來說,可以潛移默化。哲學:量變到質變。人性:習慣成自然。有三個被別的廠開除的,還有兩個勞改釋放無人願要的,他們慕名投奔江南儀表廠,我全都收下。加上前任決定開除的六個人,一共十一個。我在一次職工大會上一個一個點名表揚他們。廠支部副書記會後找我。說他們都不是好東西,假積極。我說,你的看法有些是對的,但思想方法是錯的。如果你沒意見,我在下次大會上號召每個人都來假積極!我真的這麼說了。我說我當廠長這麼多年,從來不考慮你們的積極性是真的還是假的,我這有生之年也永遠不想知道你們的積極性是真的還是假的。假作真時真亦假,真作假時假亦真!行動是唯一的也是最高的標準。這不,至少這麼些年來,好多人擔心的這十一個人表現都不錯,有的還是先進分子……   
  我簡單就說這些。好在我那本書裡都有,我明天拿一本給你看看,請你多指教……   
  我聽得入迷,真想聽他說十個小時,可我不能影響他的休息。只好起身送客。這時我才注意到,他長得偏矮,但全身透出一股精幹之氣。思維敏捷,思路清晰,思想也精闢過人。他已經不是原來意義上的農民企業家,他當之無愧地可以走上大學的講台。   
  人物之五:"三明主義"沈奎生   
  沈奎生是一個有爭議的人物。   
  這篇報告文學中寫到的所有人物幾乎都是有爭議的,有爭議有缺點或者還有錯誤而依然能夠站定腳跟盡情地從事自己的事業,這是蘇州經濟持續高速發展的根本所在。各級組織不僅容納並且理解和支持他們,使他們成為建設的精兵強將,這無疑是他們突出的一個貢獻。   
  瞭解沈奎生的人都說,沈奎生要寫一寫。   
  派頭十足的大老闆   
  他派頭十足傲氣十足。他是我所知道的鄉鎮企業家中唯一一個按照自己獨特的規律安排時間的人:每天下午、晚上工作,"夜生活"是跳舞、卡拉OK或其他,零點以後看報紙,研究市場。二點左右睡覺,整整一個上午都是睡覺,天王老子來了人們也只說,他不在!   
  我們是十時半左右到廠裡的。事先已經聯繫了,說上午來採訪。他答應--要他接受採訪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他的"生物鐘"並沒有因為領導說了話就改變。他的部下說他還沒醒,請等一會吧。   
  就等。無意中就發現了一張剛送到的合資項目批准書。名稱叫"佐羅辦公設備有限公司",投資六百萬美元。我暗暗一驚,沈奎生不是炒貨出名的嗎?竟辦起高科技的辦公用品項目來了!一問,才知他已經辦三個合資企業,其中有一個是和香港著名實業家曹光彪合辦的牛仔系列項目。這個沈奎生!   
  沈奎生還沒有醒。也無須打擾他的好夢。利用這個時間,參觀一下他的集團公司吧。   
  廠區很整潔,看得出是在管理上有水平的。激勵職工的標語用油漆寫在牆上,鮮亮醒目。可惜竟有兩個別字。   
  有人說,他造了個"小長城",又有人說,他為自己樹了碑立了傳。我就信步過去。這是平地挖成的一個小公園。亭台水榭,迴廊縱橫。泥土壘成的假山橫亙綿延。"長城"就在這"崇山峻嶺"中逶迤。   
  我立刻想到了著名的《老牆》一書,老牆和新牆引起我無限的感喟。帶著複雜的心情,我沿著"城牆"往前走,白塔赫然屹立。走近去,塔前果然有一碑,上面刻著:   
  白塔赤子情--七律詩一首   
  揚起風帆沖狂濤 
  橋東初日明屯莊 
  實意扶民展宏圖 
  業在人為始成就 
  明朝百姓論風流 
  星轉斗移話當初 
  獨樹白塔赤子情 
  創業建功留後頌   
  沈奎生題書於庚午年秋   
  我研究了一下這首"七律",沈奎生功成名就的得意之情溢於言表。然而他的確是建功立業了。我站在白塔下俯瞰了他的廠房,心中感覺自豪也有一種淡淡的迷茫和失落。然而,腳下的204國道上的穿梭來往的車輛,不時地與這氣派這氣勢形成某種參照:改革的潮水呼嘯奔忙,各路英豪一齊亮相登台,沈奎生為自己樹碑立傳似也無可非議吧?   
  正想著,有人說"沈老闆"起來了,要我們去。   
  這是一座從外觀到內裝飾都比較高檔的賓館,底層是客房,二層是沈奎生的辦公室與臥室,上面是餐廳和舞廳。這是治理整頓的時候建造的。就沖這一點,也可見他的膽識過人。自己的錢,又是工作、生活和娛樂的需要,為什麼不可以造呢?這與不切實際的樓堂館所又有什麼相同之處呢?黨組織和政府並沒有加以干涉,然而,他當時搞的雕塑《思想者》卻引起軒然大波!   
  沈奎生文化水平不高,但他有一種強烈的汲取先進文化的慾念。他也許沒有完全理解羅丹,但他卻喜歡羅丹的作品。他說了算。《思想者》便出現在廠區。一個強壯有力的男子,一個裸體沉思的痛苦的"思想者"。村民們無法接受和欣賞這偉大藝術。而沈奎生卻偏要一意孤行將這藝術強加給正在與昨天告別的農民。農民們見到的僅僅是一個裸體!有傷風化也有損人格。教唆犯!女職工們雖也偷偷地看但誰都不承認自己喜歡。有人說沈奎生弄來一個大流氓,威脅說要不拆毀就上法院告他。他左耳聽右耳出,我行我素,任你罵天罵地我也要讓羅丹的藝術和我沈奎生"掛上勾"!   
  非思想者怎麼能夠理解思想者呢?   
  風也有平的時候浪也有靜的時候。漸漸地人們就習慣了,就遺忘了,就不再去議論了。   
  與這《思想者》形成強烈對比的是,一進賓館樓便是一座銅塑的大肚彌勒佛,佛的雙手托舉著一個金寶寶。   
  恭喜發財!   
  "思想者"和財神爺,他都要。   
  我們上樓。他的辦公室他的會客室。其豪華程度令人咋舌。一套紅木的辦公台、文件櫥,就是十四萬元……   
  他本人的形象和這一切完全吻合。他愛美,頭髮總是吹得平滑光亮。淺灰色的名牌西裝襯出來一個英俊瀟灑春風得意的老闆臉。   
  就是這個沈奎生,坐在我面前。開始他說了什麼我竟沒有聽進去,我只是看著他,我想進入他的內心。   
  一炮轟響之後   
  瞭解一下他的發跡過程是必要的。   
  初中畢業當生產隊會計,參軍入黨,復員後擔任大隊黨支部副書記、公社知青農場場長、粉絲廠副廠長,後來去瀕臨倒閉的針棉廠任副廠長。他用自己的經營頭腦和辛勤勞動使這個廠扭虧為盈。但年終總結表彰時,卻功歸別人。他氣憤不已,白天陰沉臉,晚上拿起筆,四十三頁稿紙洋洋萬餘言。"萬言書"竟落到"被告人"手裡!他不得不請"病假"。之後讓他到鄉里跑採購。他通過部隊戰友弄來六車皮"落葉松"。戰友托他為老母買十五根梁造房子。他答應了。但回來後說他"只有採購權,沒有分配權"……   
  "在人屋簷下,能人莫抬頭!"   
  "要幹就幹一把手!"   
  他又提筆疾書。   
  他含著淚寫出一份快板書式的辭職報告。   
  夫妻兩個雙雙辭職,就在當時成為爆炸性新聞:沈奎生發瘋了?   
  沈奎生當然清楚,丟了"鐵飯碗",那將意味著什麼。風險是必然的。但風險後面不全是毀滅,風險往往也是成功的信號。   
  十五個朋友,十五個村民,每人緊緊湊湊拿出一千元。沈奎生大汗淋漓赤膊上陣,五天五夜,五間工房拔地而起。"支塘炒貨廠"伴著燃燒的夏日在風風火火的一群赤腳農民手裡誕生了。沈奎生手上炒出血泡,臉上炒成了黑炭,然後像跑單幫的小販,背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走街串村去叫賣。   
  "奎生瓜子"(後來叫"阿里山瓜子")名揚四方!   
  面對潮水般湧來的金錢,沈奎生傻眼了。他缺乏思想準備。他原來的"野心"是一年當個"萬元戶"人前人後好抬臉。而照眼下這勢頭,不是"萬元戶"而是"十萬元戶"、"百萬元戶"。這還了得!他是從磨難挫折中掙扎過來的,但他決沒有想到會一下子"暴發"。錢太好賺就有些燙手,再說,本村的父老鄉親想富沒有路,有路不敢走。可不可以把炒貨廠交給集體,把幾百個村民全都"炒"得熱熱烘烘呢?   
  月明星稀,秋高氣爽。沈奎生就像當初辭職歸里一樣推開了村領導的家門。   
  "是不是懷疑政策會變?"   
  "有一點,"他說,"但不是全部。"   
  這回答極有分寸。沈奎生有著驚人的坦率,又具有十分的機警。他吃透了國情和民心。所以他的選擇既可萬無一失又能名利雙收。   
  他把炒貨廠無代價地奉送給集體,並且要求,由他個人承包。   
  "一年上交六千元吧,"在確定承包基數時村支書說,"我們純粹是集體撈私人的油呢!""六千元?太少了。""那……一萬元吧。""還太少……起碼六萬元。"   
  "六萬!"村支部領導心裡喊了聲"乖乖",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沈奎生從容地簽了字。並由司法機關作了公證。   
  一年後,按照合同完成六萬元淨利後按四四二分成:上交四成,職工二成,廠長得四成。這一算,沈奎生好拿十萬元。沈奎生又一次傻了眼。他的每一個細胞都蘊藏著奮鬥人生的活力,改革的鼓點把這種活力激烈地震盪起來--在多數人沒有警醒覺悟而極少的人由於種種原因(其中不少是逼上梁山)被驅趕到商品經濟的初潮當中,往往事半功倍事一功十。對此,就是他們本人也始料未及,社會的承受力也一下子適應不了。但是常熟市的各級領導和有關部門表現了對政策的嚴肅性。十萬零六十五元一角一分應得的,全數用一個大紅紙包裹著送給了沈奎生。   
  如夢似幻,如雲似煙。沈奎生好開心好激動!可他卻沒有去想一想,由於他和全廠職工的艱苦努力,淨賺利有四十多萬元,他自己是按勞取酬,照合同兌現,合情合理合法,又何來"激動"二字?   
  然而--我們的生活中總是有太多的"然而",而在改革開放的過程中,這種"然而"恐怕又是不可避免的--過去"爬泥蟲"爬了幾十年也"爬"不出金"爬"不到銀,習慣的思維被這彷彿是突然從天而降的十萬元耀紅了眼也攪歪了心:沈奎生這小子成了"暴發戶",咱哥兒們明裡不敢打家劫舍暗地裡也要讓你寢食不安叫你六神無主!   
  電話:"喂,沈老闆嗎?我警告你,你要收斂,否則……"   
  "你是誰?"   
  "叭!"電話斷了。   
  這是凌晨三點三十分。   
  於是大街小巷議論蜂起:沈奎生被綁票了。   
  公安局有輛小車到過他的廠,次日便又轟出一個爆炸新聞:沈奎生偷稅漏稅。沈奎生在瓜子裡放了劇毒品山荼。沈奎生搞女人,還是軍婚……   
  十萬金錢換來的,是十萬謠傳,十萬謠傳意欲把十萬金錢的持有者陷於滅頂。   
  窮人發財如受罪。沈奎生雖然堅強地站立著,但內心的惶惑與危機感與日俱增……   
  市委書記孟金元又來了。沈奎生你別怕。沈奎生你要看到主流,看到多數人是支持你的,沈奎生你大膽地往前走……   
  蘇州市委書記高德正來了,省長顧秀蓮來了……   
  沈奎生挺起胸膛躍上了一個全新的台階。   
  時勢造就了沈奎生。   
  胡蘿蔔加大棒   
  現在要聽他自己說了。   
  對過去,他差不多隻字不提。那已經成了遙遠的昨天。再說,他也不再是那個赤膊上陣炒瓜子的小作坊的小工頭了。他是名副其實的大財東大老闆。幾年來,他的企業他的公司以神奇的速度持續發展。他已經擁有食品廠、電機廠、飲料廠、彩印廠、布廠等企業群體,其中有的是他兼併"吃"下的,當初一萬五千元起家,現在固定資產加流動資金八千萬元。去年的工業產值達到一點二億元,淨利一千四百萬元。他的起家產品炒貨年產一萬多噸,他對人說這數字是全國的五分之一,他的炒貨分廠遍及數省,銷售點在全國星羅棋布。他自己在投資一千五百萬美元辦三個合資企業,還說這是"小來來",到本世紀末,要十億產值,一億淨利……   
  (常熟市的財政收入地方留成只有六千萬元,就是說,沈奎生支配的資金比市長的還要多。   
  這,怎麼看?   
  我以為,這將是一個必然也是一大好事。如果有那麼一天,有一萬至十萬個企業家手中的錢比市長還多,那麼,中國的改革開放就徹底成功了。)   
  幾十年是大政府小社會,我們企業希望小政府大社會,他說,對"大政府"表現了極強烈的不滿情緒:我們辦三個合資企業,就有人要卡我們,唯恐手中沒有權。假如讓我來當市委書記,我就放權,放得越多越好!   
  常熟小城故事多,他是說是非多。"一個市長跌下來,兩個書記調開來,三幢房子停下來,四部車子封起來。"為此他便說國家幹部是"粉筆灰",擦掉就沒有了。還有個壞風氣,干的不如吹的,吹的不如拍的,他說他是幹出來的,開始政府有人不支持,銀行有人不貸款,幹部有人不理解,群眾有人不相信,四個"不"逼得我絞盡腦汁,臥薪嘗膽。一九七五年我在村裡當副書記,現在叫我當書記。"十八年才升半級",人生有幾個十八年?我不在乎這個。我當我的工業集團總公司的董事長。鄉農工商總公司副總經理是市裡給我的頭銜,我開會不去,工資不拿。我干我的實業。一次高德正來看我,我說我是"三明主義"起家的:政策英明,領導高明,我要精明;三明缺一明什麼都等於零。   
  "拚命創利潤,再過三年超五億,要做常熟第一村。"當然,我不只是為了眼前賺多少錢,我的主要貢獻還在於培養了一批人。現在人財物我都下放到各個廠去了。我只管承包指標,只做三件事:決策我參與,辦不到的事我出場,擔風險的事我挑擔子。   
  沈奎生對下面是放權不放任。他規定中層以上的幹部必須終日攜帶本子、鋼筆、計算器,"三要素"缺一不可,遇事隨時記錄,隨時計算,隨時匯報;公司電話通知開會,五分鐘內必須到場;科室人員案頭必須有台賬,每天記錄要做的、已做的、還有要交辦的。除了"大棒",他還有"胡蘿蔔":車子房子傢俱衣食煤氣天天出氣(香煙),他都管。他自己超豪華型皇冠,廠級領導桑塔那,科級坐麵包,今年他買"奔馳",其他人"逐級提升";科級以上幹部在本公司工作的家屬,半天上班,工資、獎金照發。有人說這是"特殊化",他說,該特殊的就是要特殊!讓幹部家屬當好賢妻良母,種好責任田,讓在廠幹部,十二小時以內安心工作,這有什麼不好?"吃公家,用公家,不准拿回家,一心為公家!"沈奎生驚人地坦率,坦率得實實在在。   
  說到底,我沈奎生並不只是為自己。"為我一個,我老早不幹了。為我一個,我幹一年可以享用一輩子。現在全村百分之九十八的勞力進企業,百分之二的搞二個小農場種田。全村四十五歲以下的職工都有保險金,每人一年三百元(年息百分之十五)十幾年後連本帶利數萬元,歸職工本人所有。對村裡的老人,組織他們種花養魚搞衛生,每人每年二千五百元。我要讓他們懂得只有社會主義才能使自己翻身,才能過上好日子。   
  誰人曾與評說   
  沈奎生雄心勃勃,對自己的前途充滿了信心。他說,我達到十個億,全村三百多戶房子全都推倒,造別墅式的房子,每戶十五萬,也不過四千五百萬嘛!我已經派人到廈門、廣東、深圳,把所有好的別緻的民房式樣拍下來……   
  陽橋要走向世界。用二百五十畝地,成立集團公司,搞開發區。要搞就搞大的。一步一步,搞成常熟的"特區"!我只管搞,大膽地闖嘛!前天發了個文件,內部評職稱--筆者拿來看,真個紅頭文件!《關於評定專業技術職稱的決定》,常陽司(92)字第39號,下面是董事長沈奎生的大印!   
  這些他都不管。不管別人怎麼想,怎麼說,怎麼非議。他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只要實力,只要有錢。   
  當然今非昔比,沈奎生有了實力就有號召力有了開放度也有了知名度所以對於一切想和他過不去的動議,他模仿了電影中人所共知的那個鏡頭--   
  "人民委員沈奎生說,我們不理睬他!"   
  所以他還要辦大學:"不要批,資金我自己來,畢業生也是我分配。教育局聽說,來了幾次,這個困難那個不行。我說,幹嘛!我先造起來再說。有窩不怕引不來金鳳凰。我不信辦不成。到時候,'陽橋大學'四個字我自己來題!"   
  中午,他和他的夫人陪我們吃飯。後來知道這對他來說是絕對超常的"高規格"。我腦子裡灌的東西太多。我的思緒一下子變得複雜而艱難。直到動筆,也仍然有些把握不住的感覺。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茫茫人海,無一雷同。憂患與生俱來,矛盾永世長存。我寫沈奎生,寫本書中所有的人,幾乎都有不同程度的矛盾心情。有時候我想,我為什麼要寫他們?他們有多少值得我大書特書的地方呢?假如我處在他們的境地,或許會比他們幹得更出色,而他們處在我的境遇中卻未必能幹得到我這地步。然而事業無法類比;但只要是事業就有可能輝煌。人生不在於做什麼,得到了什麼,人生的價值只在進取只在參與只在追求,無論是失敗還是成功。陽橋村上千人,支塘鄉上萬人,常熟市上百萬人,也不過出了一批企業家,出了一個沈奎生,有多少"李奎生"、"王奎生"在"參與"中失敗了銷聲匿跡了?像宋連根像薛振康,靠了自己的拚搏也靠了組織的保護而能夠掙扎著生存下來並且峰迴路轉柳暗花明的又有幾個呢?所以每一個成功者都是無數個失敗者鋪墊的。同樣,所有出了名的作家也是無數悄然淹沒的作者襯托出來的。所以我鄙夷那些稍有所得便沾沾自喜自以為超凡脫俗偉大得不得了的作家和企業家。其實一旦成名,名就該扔進垃圾箱。最好的作品(企業家做的也是作品)在下一部才稱得上是一個強者一個智者和志者。   
  沈奎生是一個成功者,一個大野英豪,但沈奎生"三明"還須加上一明:高明。精明而不高明,最終還是無法超越自我。   
  不過,我還是要說:不管怎麼樣,有很多缺點的沈奎生比那些不學無術除了品頭品足除了揣一把"左輪手槍"就一無所有的人不知要強多少,而且,對於八億農民,對於中華民族,對於改革開放的大江大潮來說,這樣的人還是太少太少太少了!   
  沈奎生,我願你進一步完善起來,成為一個徹頭徹尾徹裡徹外的"思想者"。      
第二部 老外 
第三章 戰略轉移       
  短鏡頭之7:"哈羅!"   
  蘇州胥城大廈。一位中年農民,西裝筆挺,領帶打的卻是紅領巾結,腳上穿的竟是黃巴巴的跑鞋……此人大大咧咧闖進大堂,見到一個高鼻子藍眼睛的外國人,雖然生硬但是十分有力地揚了下手,說聲"哈羅!"便搭訕起來。   
  一個合資企業就這麼開了頭。   
  短鏡頭之8:"OK!"   
  "對不起,先生,我不認識你!"當美國老闆終於弄明白他是太倉縣浮橋鄉浮橋村第七村民小組的人時,表現了極大的不信任。而這位村民小組長偏偏是個"螞蟥",死死叮住了不肯放。一次不理睬,兩次,兩次不行,三次,還不行,還是跑……今年的四個月中,一連跑了二十次!你能想像得出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景什麼樣的滋味嗎?到了第二十次的時候,外商說:"OK!"--他實在沒有想到,中國農民為了進入國際市場,竟然有這麼大的毅力和決心!   
  蘇州第一家村民小組辦的合資企業成功了。這個公司生產的808光導纖維石英鐘在上海華東交易會上引起轟動,於是外商又追加投資二千萬元人民幣。   
  短鏡頭之9:希爾頓   
  去年三月,吳縣渡村鄉黨委書記朱坤生得悉一位台商下榻上海希爾頓大飯店。他立刻驅車前往,經不住他的盛情相迎,台商疑疑惑惑地到了渡村。渡村歡迎同胞投資,那環境,扔進一片銅,便可出來一塊金。尤其使他吃驚並且感動的是:渡村人苦熬一夜,當場就拿出了合資意向書!他服了。他來投資了。一個成功牽來了一串。全是台商。"台商一條街"便成了江蘇一大新聞。   
  短鏡頭之10:曼谷"老外"   
  一九九○年五月,曼谷最豪華的金融中心,幾個年輕人喜盈盈地為一家合資企業開工剪綵。一個在鄉野上漂浮的美夢實現了。泰國人稱他們是"老外"!"老外"?真有些不敢相信。多少年來,中國人只配做"老鄉",鄉鎮企業更是"鄉"字當頭。而現在,虞山鎮辦廠的幾個年輕人卻到曼谷做了"老外"!當時,至少在江蘇,鄉鎮企業到國外辦廠還沒有先例,常熟丙綸廠是第一個吃螃蟹的老鄉呢……   
  人物之六:"馬上將軍"高陽   
  飲馬長江水   
  鹿河在江與海的交匯處。   
  江的氣勢與海的遼闊應該孕育出一個叱吒風雲的鹿河。   
  然而,曾為"一方魁首"的鹿河卻眼見得衰退下去,終至成為太倉五個困難鄉之一。   
  被稱為太倉"三座大山"之一的麻紡總廠也在這裡。   
  一九九○年夏,高陽走馬上任。   
  在總政時,他是周文元的部下。幹的是團職秘書的文職工作,而人們卻評說他身上有某種武將的氣質。轉業回來,到政府辦公室當副主任。不多久,他便到了鹿河任鄉黨委書記。   
  高陽暗中尋思:過一下"將軍"癮,如何?   
  鹿河要重振雄風,關鍵是精神。他調查有了底之後,在一九九○年八月三日的工業動員大會上,拋出了他的"四個第一":有第一要爭,有紅旗要奪,有排頭兵要占,有高峰要攀。此語一出,鹿河全鄉震驚又振奮:這一回,就看高陽的高招!   
  鹿河一萬六千六百人,算個小鄉。可高陽從來不說這個"小"。"小"不能成為理由。人家日本不是也小嗎?但他們的綜合國力卻超過十二億人的中國。也不要說什麼起步慢,時間短。美國才多少年歷史?不同樣超過了幾千年的文明古國嗎?   
  鹿河背靠長江。高陽說,大家把勁鼓起來,"背水一戰"……   
  鹿河的一鍋水就這麼"熱"了起來。麻紡總廠負債投入四百五十萬元,新添精紡細紗機四千八百錠,很快以萬錠規模達到滿負荷生產,現在月利潤已達四點二萬元,成了鄉里的骨幹企業。當年九月,全鄉工業還虧損,到年底,就贏利六十萬元……   
  飲馬長江水,高陽出奇兵。他一到鹿河就對全鄉的經濟實行了戰略轉移。   
  外向型經濟成了鹿河的支柱。   
  雅鹿服裝廠搞了兩個合資企業,引進的全是日本電腦縫製系列設備,生產專一化的男士系列服裝。廠裡沒有成品倉庫,產多少銷多少,每天有上萬件衣服出廠,走到全國各大市場。上海南京路就有他的商場。去年淨利八百五十七萬元,今年一至六月已經實現利潤一千一百四十一萬元。廠裡有一間高級餐室,兩隻紅木餐桌四萬元,樓上會議室光一套紅木辦公桌椅就十三萬元。舞廳和時裝表演舞台合二為一,卡拉OK廳的裝潢比某市自以為最好的"某一個"不知要高雅多少倍!   
  吳文英部長聽了之後興奮不已,稱讚他是"飛舞的小龍"!   
  鹿河要走向世界!   
  三月九日,高陽召開了一個會議。這時他感覺到了全國大改革大開放的氣氛,也對舉辦三資企業的條件作了充分的思考,所以在會上提出:今年新辦三資企業要超十家!   
  全都聽,又全都懷疑:可能嗎?   
  高陽有措施:建立一套班子,由十一人組成,黨委副書記任辦公室主任;提供現代化辦公設施:花三萬元買高速複印機,一點七萬元高速油印機,還有兩台"四通"文字處理機、一台國際傳真機和兩部國際直撥電話。為了保證聯絡方便,提高辦事效率,全鄉五百門程控電話全部開通,他還把自己用的一輛"小霸王"讓給他們……   
  幾乎每天要開夜工。幾乎每天都要接待三批、五批(最多一天八批)的國內外客商。為了保證速度,打字員的小孩安排讓別人帶,還專門組織了六支筆桿子寫文本,有一天,最多蓋過一千三百個圖章!   
  一切都那麼順利而又神速地發展著。   
  二十七天,辦了八個三資企業!   
  有個外商不相信。高陽把工商登記、營業執照拿給他看,對方服了,說:這是國際速度!   
  高陽說,鄉鎮企業就是要走向國外,在國際市場的競爭中提高自己。   
  四月十七號,縣委、縣政府、縣人大、縣政協四套班子和部委辦局、各鄉鎮的領導全都到場祝賀--縣委書記周振球說過,三資企業誰先突破十家,誰輪到全縣第一百家,就到誰那裡去開慶功會。   
  鹿河兩個都輪到了。   
  軍中無戲言   
  有人說我刀子磨得快--他笑著說,笑裡面也藏著威嚴--我要的是使勁干的人,"內向""外向"都要使勁干。有個人說,星期天是法定休息日,我不上班。我說,不錯,星期天是你的,可現在到處都在上,群眾全熱起來了,幹部難得加一個星期天的班有什麼不可以?那人不接受。我就說,那麼好,你到你認為可以有"法定休息日"的地方去吧!   
  我免了十二個人,其中兩個是撤職。   
  該下去的下去,該走開的走開,讓真心實意又能夠出成績的人上來"使勁干"。   
  大幹事業的人被人"大干",那還得了!   
  有一回,他到機關某個部門辦事。照中央2號文件精神,本來是完全可以的,但對方卻不予理睬,還足足教訓了他三十六分鐘!   
  高陽說:不辦事不求人,為了工作才來求你的,現在"老鄉"變"老外",機關也搞一下"外向",學一學西方先進的做法,好不好?   
  對牛彈琴呢!   
  高陽還是好言相勸:經濟要超常規、跳躍式,我們希望機關能急事急辦、特事特辦、好事多辦、難事巧辦、違犯原則的事不要你辦……   
  沒有用。   
  高陽火了:到底辦不辦?   
  不辦。   
  我要去告你們。   
  告也不辦。   
  他找到縣委領導,真的告了一狀。   
  縣委支持他。   
  辦了。   
  軍中無戲言。高陽說一不二。   
  去年,工業產值二點六七億元,比上年增長百分之一百,產銷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一點五,利潤一千三百萬元,增長了二百多倍。   
  今年上半年,全鄉工業產值三點一八億元、利潤九百七十七點七萬元、外貿收購額一點一億元,分別是去年同期的一點九倍、四倍和十三倍。   
  "投了還要投,超了還要超,翻了還要翻。"   
  這就是"鹿河速度"!   
  "負責拚搏的創業精神,敢為人先的探索精神,樂於奉獻的勤政精神,講究科學的求實精神。"   
  這就是"鹿河精神"。   
  有"鹿河精神",才有"鹿河速度"。   
  周振球在慶功會上號召,全縣學習"鹿河精神",思想再解放一點,膽子再大一點,步子再快一點,把外向型經濟提高到一個新的水平……   
  高陽的"將軍"癮還沒有過夠。他說,上半年度統計報表八項指標鹿河才拿了六個第一,"下半年,八個第一全拿到手!"   
  在部隊,他寫過一篇文章,叫《馬下將軍》,說的是一個退休的將軍依然雄風不退;而現在的他,正在衝鋒陷陣的最佳年齡最佳勢頭上,所以我送他四個字:   
  《馬上將軍》!   
  人物之七:創匯王子沈其南   
  沈其南相貌平平,腰有點微弓,淺灰色的西裝配了一根鮮紅的領帶,這使得他臉上映出一種活潑熱烈的亮色。   
  粗看去,他不善言談,身上還透顯出某種鄉間的質樸和敦厚。很難把這形象和創匯一點四億的數字聯繫起來。   
  但他的事業他的成功卻實實在在顯出了中國農民的驕傲!   
  美國老闆無可奈何   
  今年一月,沈其南和縣委一個書記到美國去,他最大的感慨是他們生產的醫療衛生保健用品佔到美國市場的百分之四十!有不少客商見了他就稱讚,"其南產品""OK"!而且,中國在美國拿到FDA許可證的他是唯一的一家。FDA是一個至高無上的權威呵!我們有那麼多化妝品,多得人眼花繚亂,但是沒有一家打得進美國去,更不用說拿到FDA許可證了……   
  都說顧客是"上帝"。沈其南說,首先質量是"上帝"。什麼叫競爭?價格競爭、質量競爭,多得很,但價格競爭是短期的,質量才是一切競爭的"中心"。為了提高產品質量,他把美國技術員請來,給幹部和職工講課,這位客商盡心盡力,言傳身教,對每道工序都要求有嚴格的記錄和檢測制度。他看見夏天炎熱蚊蟲多,為了保證生產條件,提議給車間增添了一台空調設備。有時他不顧高溫,親自在車間細緻檢查,隨時糾正質量差錯。這使一心要衝出國門佔領美國市場的沈其南感動不已。他想:這才是幹事業的樣子,我沈其南一定要向FDA進軍!   
  一九八九年十月,他們拿到了FDA許可證。   
  沈其南激動得熱淚盈眶。   
  取得這一關鍵性突破的沈其南,不敢稍有鬆懈,他進一步引進設備,引進人才,使自己的產品信譽大增,出口創匯以百分之五十以上的速度遞增。   
  他還是不滿足,這就使他和美國老闆發生了衝突。   
  有一次,兩個人說得僵了,起因是他把產品賣給了其他客戶。對方很不開心,他說,我們是在滿足你的訂單之後才賣給別的人,為什麼不可以?對方說,我們是合資企業,產品只能給我們一家。沈其南說,那我們簽個合同,我們生產的產品不論多少,你全都收下,行不行?對方搖頭不允。沈其南忍不住火上心頭:先生,這太不公平了,實在不行,我們散伙吧!對方卻無可奈何地不吭聲了。因為他在大陸有三個投資點,另外兩處都不成氣候,而沈其南的產品質量和信譽卻無可挑剔,捨此而外,他無路可走……   
  但他卻在辦公室裡貼上了"居安思危"的座右銘。   
  產品,來不及做,是不是就叫做"佔領市場"了?沈其南說他還不敢這麼想。現在工人"七進七出",老是加班。但我們的產品還得通過美國進口商。就是說,命運還掌握在人家手裡。   
  必須自己親手牽住市場的"牛鼻子"!   
  經過考察,他與菲律賓一家公司合作,在馬尼拉辦"蘇馬"公司,國家經貿部已批准列項。同時,他決定到美國辦一個分廠。   
  美國老闆得悉,又一次興師問罪。   
  沈董事長,你不可以去美國辦企業。   
  為什麼?   
  我們在中國有合資公司,這就夠嘛!   
  可是市場上還有很大的發展餘地。   
  對方臉上很不好看,他說:沈董,我們一向合作愉快,希望在這件事上能夠尊重我。   
  沈其南堅持說理:先生,你是很懂得經濟規律的,即使我沈其南不去貴國辦廠,也會有王董、李董去辦的,比較起來,還是我沈董辦對你有利,因為我們有幾年合作的關係,到美國後,我在西海岸,你在東海岸,互相並不直接衝突麼……   
  對方還是害怕這位強大的對手直接進入美國市場後影響他的財路,便忍痛提出了一個建議:我們公司讓給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條件是不要去本國辦廠……   
  沈其南說:這個不現實的。無功不受祿。我憑什麼白拿你百分之三十股份?   
  見利誘無望,便語中帶寒:你沈其南越洋過海,去我們美利堅合眾國開公司,弄不好會破產的……   
  沈其南微微一笑:我有把握才這麼幹的。   
  "褲子工頭"請"緩刑"   
  沈其南一副老成持重、久經沙場的態勢,這使得他在國際大市場的競爭中立於不敗之地,以至連老牌的美國客商喬爾先生都拿他無可奈何。   
  假如我們再稍微回看一下沈其南艱苦奮鬥的創業史,或許是一件頗有意味的事。   
  十三年前,他帶著自己家裡一台縫紉機,到當時"公社"的一個手工業辦的服裝廠去上任。租了漁民的幾間平房,貸款三千元,買一千米的中長布,做了褲子,然後就做小商小販,到大鎮小城和大上海的小馬路上去沿街叫賣。就是這位被人們譏笑為"褲子工頭"的沈其南,在大西北喝飽了西北風,居然還賺了些錢,只是終究沒弄出什麼名堂。後來做軍警服,到南京請來個退休工人,坯布和輔料都到這個廠進,樣子也偷了來畫葫蘆。商店裡不敢經銷軍衣,他就鑽路子跑到上海推銷,讓他們作為福利買一批。他答應給經辦人便宜點買幾件軍衣。後來一些武裝部的人也騎了摩托車來訂貨。他嘗到了"甜頭",便印了二千張征訂單,到處散發,上面還說是某廠的"定點"生產廠。這下就觸霉頭了。不知誰把這事反映到了總參軍訓部,說:真是無奇不有,一個鄉鎮小廠,居然敢冒充軍內的"定點"廠家!批到了江蘇省工商局,一級級查下來,如臨大敵一般,沈其南被推到了被告席。他一下又灰了便老老實實地趕到南京,向某廠的一個廠長說明情由,承認錯誤。   
  沈其南"混"過了這一關,以後就變得謹慎了。哪知沒過多久,全國西裝熱,又多是拿公家的錢往下發。他的頭腦也熱了,經過努力,沈其南的廠上升為"鎮辦企業",就去劃地建房,又跑到縣裡,磨穿鞋跟,磨破嘴皮,到銀行、財政、供銷社等四家,借了一百萬元,回來後馬上蓋房,一九八四年九月十日破土,沒到一半,建築隊撒手跑了!也是嫌他窮,怕付不了工錢。他動氣不喪氣,連夜跑到蘆墟,請了另一家建築隊來。第二年五月一日,土建竣工了。當時全縣引進了五條日本西裝生產線,他算上得最早的,還用了半年,其餘的一條線都沒見過效益。因為很快國務院發文,不准任何部門以任何借口發西裝工作服。沈其南又一次"上天入地",從熱點降到冰點,走在北厙,沒一天見他抬起過頭來。到上海去推銷,怕衣服皺了,只好拎在手裡擠公共汽車。沈其南以前不會抽煙,就是在這個透不過氣看不見亮的日子裡,把一支一支的劣質煙燒成了灰……   
  心也灰了。他跑到廠的三樓頂上,望著人家熱熱火火的企業,望著天上自由自在的白雲,望著一片一片黃了的麥地,他真想閉著眼睛從樓上跳下去!   
  那時候,他已經聽說了,外國資本家破產自殺的很多。他沈其南不也算破產了嗎?上半年已經虧了二十萬元,眼下職工工資發不出,產品賣不掉,借了的錢不知哪年月才還得清。   
  麥子黃了,頭髮白了。   
  沈其南老了許多,但老而未死,他終於從生死線上掙扎著挺住了。   
  冬天裡流的是春天裡的眼淚。   
  他心裡好沉重好難過。沈其南怎麼會落到這等地步的?別說還是個黨員,就算是一個男子漢吧,也不至於"混"到這個結果!   
  欲哭無淚。哪是哭的時候!   
  "請'緩刑'三個月。"回到鎮上,他對黨委負責人說,"三個月後再無轉機,我自己下台!"   
  鎮領導被這精神感動了,說,三個月太短,緩六個月,到年底再決定去留。   
  跟蹤追擊。"上帝"感動了   
  不多日,縣外貿錢經理來北厙看他,他們借過十萬元給他發工資,還以為是"討債"的,哪知不是,說有個信息,香港的王先生在××鎮做手術巾,一年了,質量也沒上去,王先生想換一個點。沈其南立刻追住這條線索,把王先生和省醫藥保健品進出口公司的人都請了來。   
  這是八月十日的事。   
  他們趕緊試產,一做,成了。王先生說,你們一個月比××一年的水平還高。   
  沈其南信心陡增,決心大幹一場。   
  偏偏就在這時候,出了一個"意外"。   
  省公司打電話給他,說他們提出每一條手術巾提價一分美金,王先生不接受,又爭執不下,王先生一甩手,不告而別,吹了!   
  放下電話,沈其南臉上血色全無。剛剛見到一線亮光,透出來半口氣,怎麼又出來這兜底兒掀翻的"橫炮"?   
  他決定親自找王先生。   
  不在香港。電話找不到人。   
  會不會在上海?連夜趕了去,大海撈針,一個一個大賓館大飯店全查問了,沒有!   
  因為知道王先生杭州有業務關係,第二天一早又爬上了去杭州的火車。   
  又撲了個空。   
  便急如星火地南下廣州。   
  火車上人如蟻窩,他站了一天一夜沒合眼,腦子裡只反覆想:王先生到底在哪裡呢?   
  在廣州,他聰明起來了,不是一家一家飯店去找,而是拿了電話號碼簿,一家一家打電話。   
  問遍了廣州城,沒有這個王先生!   
  於是再打電話到香港王先生的公司,接電話的小姐說,王先生在福州。   
  終於有了個確切的去處,他連忙跳上一部大巴,坐了二十多小時,瞌瞌睡睡,找到外貿賓館,哪會想到,就在半小時前,王先生退了房,走了!   
  到哪裡?不知道。   
  沮喪如洩氣的皮球,沈其南抱著最後一線希望,又直撥香港的電話,回答說,到廈門去了。   
  廈門鷺江賓館。   
  睡眼惺忪的王先生見到沈其南,大吃了一驚:你怎麼來了?   
  滿臉滿身都是淋漓汗水的沈其南,好不容易才喘定了氣,說:我找了你整整半個月了!   
  王先生被感動了,他把狼狽不堪的沈其南安排住下,又請他吃飯,說:即便我不和江蘇公司簽約,也決不會把你沈先生丟下!   
  …………   
  俱往矣!   
  如今的沈其南,已經是"億萬富翁",在北厙,也早成了"四大金剛"之一,他正雄心勃勃,在"縱向"和"橫向"兩方面開拓前進--   
  "橫向":什麼產品好賺就做什麼。總不能全往一條路上擠,因為沒有永久的產品也沒有永久的市場。百利運動器材有限公司就這麼上馬了。總投資三百萬美元,我們採訪時,設備已經到達上海港,頭一年可生產十五萬輛,兩年後三十萬輛,這產品和醫療保健用品風馬牛不相及,但他說,無論如何不能搞"小而全",一篇文章不可能容納整個人生,看準了就上,有利可圖就上,這才是企業家的眼光。   
  "縱向",在原有的產品上拓寬思路,開闢國內市場。美國二億人,中國十二億。中國的醫療保健條件正在逐步提高。美國暢銷的在國內總有一天會普及,兩個市場總比一個市場好……   
  從服裝到醫療產品又到運動器材,從失誤、失敗再到成功,從內向型經濟到外向型經濟,從"褲子工頭"到"創匯大王",從請"老外"來辦企業到自己做"老外"到國外去辦公司,現在又從百分之百外銷到內銷外銷一起抓……這其中,有多少令人回味的地方?又有多少寫不盡的酸甜苦辣和起落轉合呢?      
第四章 超越常規   
  短鏡頭之11:燒掉四十萬元   
  一九八九年,吳江電線電纜廠虧損八十萬元,聯營廠廠長撤走了,鄉里找顧阿毛,要他去,條件是每月贏利二萬元。他簡直要吼起來:不,二十萬!結果,八個月賺了二百五十萬元!一九九○年,質量下去了,經檢測,每千根中有幾對不通。郵局聽說,找上門來:削價賣給我們吧--一千對當五百對用是絕對沒問題的。顧阿毛不肯,然後下令:放一把火,統統燒掉!一口氣燒了三天三夜,一口氣燒了四十萬元!燒掉了金錢也燒掉了鄉氣,燒掉了幻想卻燒出了理想:電纜廠的管理全都要正規化,"國標化"!這才有了當年的三百萬和去年的三百五十萬元利潤。   
  短鏡頭之12:"鏈式管理"   
  一九八七年,譚惠亞的染廠產值已突破一個億,外貿收購額二千萬元。這位小學畢業的農民卻創造了大學生也未必能懂的"鏈式管理"經驗。不說具體的,只請看兩個小小鏡頭:上海九印廠的一個廠長對他說:"你的經營手段、管理水平已經威脅到我們了!夥計,說句老實話,開始是我們國營企業幫助鄉鎮企業,可是現在,得要你們來幫助國營企業了!"又一位外商參觀了工廠,聽了他的介紹後說:譚先生,你的"鏈式管理"很科學,具有國際先進水平;你可以到我們國家去,擔任客座教授,專門開企業管理的課……   
  人物之八:棋高一著顧子然   
  告別吳儂軟語   
  迎賓樓。投資"不多",四百萬元人民幣。   
  蘇州市有關部門決定把全市的部分作家集中起來,寫一寫鄉鎮企業的人物,反映蘇州經濟建設的特色。作家們領了自己的任務便分頭採訪。而今天卻要進行唯一的一次"集體採訪"。為什麼要對這個顧子然如此青睞?   
  人還沒有到齊。有位小姐在唱歌,又有一位先生和她對唱。卡拉OK真是個好東西,它滿足了人們潛在的表現欲,還培養和檢驗了一些人的勇氣。哪怕給人一個自我陶醉的機會也不錯嘛!   
  他一開口就有些"自我陶醉"的味兒。   
  我們*#直建鎮兩千多年了,是葉聖陶的故鄉……   
  我們*#直有保聖寺,半堂羅漢,一代泥塑大師……   
  *#直多橋,威尼斯半個平方公里一座橋,我們一個平方公里四十座橋,橋多建於宋元明清,是橋的博物館……   
  *#直水旱不侵,冰雹在昆山常熟砸得死人,到*#直就沒有了,這裡也打雷,但*#直的雷打不死人……   
  好一片風水寶地!   
  問題偏偏也就出在這裡。   
  開門就是河,出門一支櫓。打草包是傳統副業,人稱"草包鄉",又叫"蘇東破"--蘇州東面的一個破鎮。   
  古鎮封閉,保守……   
  我聽出他的用意來了。   
  這時服務員小姐喊他接電話,說是一個港商打來的,今年春日的一天,*#直十個三資企業同時開工,省委書記沈達人拍來賀電,蘇州市委王敏生書記等親臨剪綵。*#直爆出一大新聞,京滬寧報界旋風般鼓吹了一陣子……然而,這新聞和那封閉保守的過去是怎樣銜接起來的呢?   
  他接了電話回到作家中間,抱歉地打個招呼。也就在這一瞬,我突然注意到:他說的是一口廣東普通話。這個以外向型經濟引起過轟動的新聞人物,和港商打交道太多,以至習慣成自然,也為了適應談判需要,把家鄉的吳儂軟語都擱置一旁了!   
  必須和小農經濟的"吳儂軟語"告別。   
  他出生在*#直,插隊在蔣浦。他對農民太瞭解。"三間一轉頭,再加一碗紅燒肉",這就是農民的理想和追求。要是能夠多收三五斗糧,多分三五塊錢,也就能夠歡歡喜喜、心滿意足過個年了。一九七五年,他調外鄉任職,一九八四年回到*#直,次年任黨委書記。這時省裡有人寫了篇文章,說*#直工業發展緩慢,集鎮面貌依舊。他捧著這張報紙,猶如捧著一個沉甸甸的鉛坨。不久市裡領導來看他,見他身穿藍布衫,腳踩高筒靴,心中很不是滋味:哪年哪月,"蘇東破"才會變成"蘇東富"呢?   
  "土"。一切都和黃土地的"土"連在一起。封閉的*#直二十年代末就有了手搖電話機,這在當時的蘇州農村可算是絕無僅有的文明了,然而在六十多年後,人們的觀念還在那樣一個基點徘徊。   
  有一個故事說:村支部書記到縣裡(在蘇州城)去開會,想打個電話,他打到電話機旁,左看右摸,琢磨了好一陣子,也找不到手搖的把柄,因為無論是村裡用的還是電影《地道戰》裡看到的都是手搖式電話機,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這世界上還有照著號碼撥的電話機……   
  還有則笑話:也是一個村支部書記,到蘇州去辦事,趕不上輪船回不了家就在城裡找住處,他站在蘇州飯店門口問:怎麼只有"飯店",沒有旅社呢?   
  就在這麼個文明的基礎上,他要投資一百萬元,辦葡萄酒廠。   
  古鎮目瞪口呆。*#直天下大亂,滿天世界憤憤然抗議:顧子然這個"小熱昏"要作"大熱昏"的荒唐事,弄不好全軍覆沒傾家蕩產阿元戴帽子完完大吉所有的人都去喝西北風!   
  顧子然沒想到會面臨這樣大的一場風暴。自然界的雷沒打死人,社會上的"雷"整死人則易如反掌。他穩住心勁,使出渾身解數去說服動員。他用自己的知識,用他的三寸不爛之舌,上上下下地開講,有時甚至是強制性地進行灌輸。他認為觀念的轉變是一個複雜的過程,"眼見為實"是一個方面,但不可能所有的東西都可以先拿出樣子來再去做。   
  還有手中的權呢。顧子然身為"一把手",看準了的事,為什麼不果斷決策有令必行現出自己的權威?經濟有經濟的規律,我們反對行政干預經濟,但中國"國情"的進步是一個堅苦而艱難的歷程,當此時,有利於發展生產力的"行政命令"還是必不可少的呢。   
  一百萬,上!   
  接著,五百萬,上!!   
  上了,成功了,"碉堡"被攻克了,農民意識裡那種狹小的天地開始和吳儂軟語"拜拜"了。   
  請魚販子當廠長   
  顧子然的第二步棋是起用能人。   
  一九八五年的一天,他找到個體魚販姚五根。   
  姚五根嚇了一跳,以為自己有什麼把柄被抓住了。因為在當時,對一個個體戶來說,要被人抓個小辮子是不難的。他也成了這種倒霉的戶頭了嗎?   
  顧子然是請他出山的。   
  這一下姚五根更加吃驚:不抓辮子不打棍子已屬不幸中之大幸,這位共產黨的書記居然還會請他這個被人瞧不起的個體戶去當什麼廠長?笑話還是反話,客氣還是諷刺,他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兩眼狐狐疑疑膽膽怯怯地望著顧子然:您老就直話直說吧,何必還要拿我姚五根窮開心呢?   
  顧子然全是直話直說:"你跑運銷,做生意,很有一套辦法,我很欣賞,很佩服,你能不能也為集體出一把力呢?"   
  姚五根感覺到了書記的誠意,怔怔地想了想,說:我跑個體,有經驗,可搞一爿廠,心中還沒底。   
  "我是看準了才找你的,你行,一定行!"   
  姚五根感動了。   
  顧子然進一步激將:當然,要是進廠,收入會大大減少……   
  姚五根忙說:我沒有錢想賺錢,賺了錢才知道,這世界上還有比金錢更重要的,還有拿金錢買不到的……   
  姚五根走馬上任。   
  顧子然的心卻還懸懸地沒有放下。   
  起用姚五根,又是一場觀念的較量。個體戶不就為了一個"錢"嗎?錢總是越多越好,誰聽說過哪一個人錢多了喊燙手的呢?   
  顧子然相信這個世界離不開金錢但金錢決不是一切。   
  退一步說,如果說"金錢至上",那麼,就該在金錢面前"人人平等"。誰能為集體賺更多的錢,就讓誰當廠長!   
  有人說,讓魚販子到集體企業當廠長,世道變了?   
  他說:當然世道變了!要不,怎麼會有商品競爭,又怎麼叫改革開放呢?   
  姚五根擔任了皮箱廠廠長。當年產值三百萬,一九八七年六百萬,一九八八年一千萬,創利一百萬。   
  一九八九年,就是這個姚五根,辦成了全鎮第一家中外合資企業:天鵝箱包有限公司。去年,又投資八百一十萬元美金,成立了富藝塑膠有限公司,他擔任董事長兼中方總經理。   
  無功便是過   
  姚五根的"出山"打破了一個傳統的或曰正統的用人觀念,在全鎮形成了一種連鎖反應。   
  一九九○年,居福根找到了顧子然--過去是他去求能人,三請諸葛,現在是能人來找他,毛遂自薦。   
  居福根是個漁民,不滿三十歲,和姚五根差不多年齡。他在村辦廠跑過供銷,聽說鎮辦織造廠不景氣,又知道顧子然不拘一格,求賢若渴,就徑直跑到顧子然家裡,說:我到織造廠去試試看!顧子然說,你有什麼本事?他說,我能打開銷路。過不幾天,他果真帶了兩個跑供銷的,再次到顧子然家裡,要求到織造廠去一顯身手。   
  顧子然不完全瞭解居福根,想了下,就說,你們拿一點五萬元風險押金來了,搞好了,本息全還,搞不成,就沒收充公。幹不幹?干!居福根自薦廠長,一年就大翻身,去年產值一個億,今年可以翻一番,實現兩億產值一千萬元利稅!   
  居福根三年三大步,而有些廠卻總是小腳女人婆婆媽媽不見起色。顧子然便立下一個規矩:廠長一年一聘。每年的十二月二十日是廠長接受審計決定去留的"悲喜節"。過去說無過是功,他說,無功是過。為"官"一任,山河依舊面貌未改,要這種"官"作甚?!有個廠長到了"悲喜節"便感到不妙。他無過,廠裡也沒虧,按鎮上年初合同,他全年收入只拿三百元!稍好的工人,收入也是他的十倍呢!他感到面子實在下不去,就悄悄找到顧子然,說,書記,能不能多給一點?   
  顧子然恨鐵不成鋼,但對於這種"鐵"他決不心軟始終只恪守一種"鋼"的紀律。他說,要是三百元嫌少,要是生活困難揭不開鍋,你可以打報告到民政申請補助……   
  他怎麼好意思找民政呢?   
  還有,無功是過則下。當然不搞平調,而且也不按某些慣例,廠長不行降半級當副廠長,再不行再降半級當科長……如此類推,把一些人的"官"念強化到了"鐵交椅"的地步,所以這改革才有那麼多的艱難!   
  顧子然一刀劈到底!   
  沒資格當廠長,也沒資格當職工。   
  每一個平民都有晉陞的機會。   
  每一個當"官"的背後總伴隨著下台的陰影。   
  顧子然的用人之道就這兩句話。   
  最要緊是學會了思考   
  現在要說他的重頭戲他的外向型經濟了。   
  這是他在*#直的第三步棋也是觀念上一個突破性的進展。   
  當*#直走出古老的寓言,工業生產有了明顯起色,全鎮上下都在他的思路中旋轉得熱熱烘烘的時候,治理整頓開始了。   
  顧子然不由得打了愣,但他的思考立刻從兩個方面拓開了新的路數:一方面,"老鄉"經濟具備了一定基礎,有條件也有必要衝出寨門,打開國門,到國際大市場中去競爭去發展去提高自己的實力;另一方面,他研究了當時的政策之後發現:國家對三資企業網開一面,他正可以趁這個機會,來一個外向突破!   
  頗有意味的是,他沒有說如何"上"外向型經濟,倒是開宗明義對我們介紹了他的"四不上":   
  外方不是實業家,不上。一個外商,很大方,說他投資百分之二十五,分成上可以作些讓步。有這等好事?一看就知道也是個做設備生意的戶頭。顧子然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顯得比對方還大方:你投資百分之十五現匯,我按百分之二十五給你分股。那人連連擺手,不幹不幹……   
  兩頭在外,不上。供銷全是外方掌握,經營權完全操縱在人家手裡,這在早期或許可以試一下,但到後來,再這樣做就不值得了。   
  專用設備,不上。一旦市場變化,專用設備就只能報廢。而市場一成不變的產品是幾乎沒有的。   
  不瞭解不熟悉,不上。   
  說來說去一句話:虧本生意不做,無論這生意有著多麼動聽的借口。   
  然而他還是上了,小小的一個*#直,到了今年五月,辦了三十個合資企業,其中十六個已經開工投產,並且全都盈利。   
  有這麼一個故事。香港有個陳先生,急於想找合作夥伴,上印染項目。顧子然得到信息,立刻驅車趕到錦江飯店。陳先生就這麼知道了*#直,就到鄉下來考察,也就這麼簽了意向。顧子然說,四十天之內可以辦好一切手續。陳先生不敢相信,他說,他在廣東辦獨資企業時,兩個月內領到執照算最快的速度了,難道你們還能超過廣東?顧子然微笑反詰:為什麼不能超過廣東?陳先生做夢也沒有想到,二十七天之後顧子然就把批文和執照送來了:這時候,他見一片麥地,金黃黃的正等著收割。三個多月後,他再到*#直時一片廠房已經蓋好了。他在驚喜之餘,拍拍顧子然的肩膀,說:"老兄,你真是個好人!假如我騙你,你怎麼辦?!"顧子然笑了:"我從來不騙人,也從來沒被別人騙過。"陳先生佩服得五體投地,這才告訴他:原來是想在蘇北某地投資的,但那裡是紙上談兵的多,現在看,*#直是我最佳選擇。他投了三百萬美元,現在又在籌辦製衣有限公司,明年要形成二千萬美元的銷售。   
  古鎮開放了,古鎮今非昔比了,"老鄉"的原始村落變成"老外"投資的天堂了!   
  顧子然自有一套完整的構思。   
  三千千瓦熱電廠年初開業了,   
  污水綜合處理站投入了六百萬元,   
  兩個水廠,一個工業用水,一個生活用水,千門程控電話開通了,過去開車一個小時到蘇州去打電話比在村裡手搖長途還要快,現在可以直撥,要多方便有多方便。有個外商開始說,*#直什麼都好,就是通訊設備太落後,程控開通後,他興奮不已,手舞足蹈地跑到迎賓樓頂上,用"大哥大"把這個消息告訴他的董事長……   
  除了一般都考慮到的生活娛樂設施的配套外,他們還規劃建造了"打工樓",八幢已經落成交付使用。在*#直,職工上萬,其中"外來妹"有二千人之多。她們八小時外的生活如何安排,是一個極緊要的實際問題。顧子然讓她們住進"打工樓",派專人統一管理。我們跑去看,有安徽妹、四川妹、湖南妹……也有少量從蘇州郊縣來的蘇州妹。她們六人一間,每間三十平方米,有的是上下床,有的不習慣,把床拼在一起只用下床的,這比電視《外來妹》裡的住宿條件不知要好多少,比我在大學讀書時的條件也好得多。一個四川妹說,她來打工,是準備住草棚的,哪想到會這麼舒服!"真像做夢!"她感動得只會笑……   
  今年七月二日,*#直地面衛星接受站開通運行了。鎮上投資四十萬元,可以接受亞洲1號等衛星發射的四套電視節目。這在蘇州一百六十六個鎮中還是第一家!   
  難怪一些外商到了*#直就說,這裡投資的條件太好,真是人見人愛,來了就不想走。   
  "蘇東破"變了,變成"蘇東富"了。   
  說到新區,又知道我是《昆山之路》的作者,顧子然馬上說:你的文章我看過,我們就是學的"昆山之路",還沒有學好……   
  我說,你們棋高一著,已經大大發展了……   
  有人馬上敬酒:楊守松你現在應該寫《*#直之路》了……   
  顧子然糾正說:不能叫"路",叫"*#直人的思考"吧……   
  是的,中國農民已經學會了思考。這是最要緊的。   
  人物之九:橫刀立馬徐關祥   
  日出萬綢,衣被天下。   
  費孝通先生為故鄉題的字,使盛澤更顯光彩。   
  盛澤人一年織的絲綢,能纏著地球繞兩圈。   
  盛澤是機杼譜成的一首歌,盛澤是絲綢繪成的一幅畫。   
  黨委書記吳海標是幸運的,因為就是在他手中,"畫"到了點睛之處,"歌"到了華彩之章!   
  一九九○年,盛澤工業產值比一九八九年翻一番,達到十點四億,成為中國"十大百強"第一鎮。   
  一九九一年,十五點七億,穩居全國榜首。   
  "華廈第一鎮"還有個"老鄉"第一廠。   
  一分錢是他,幾個億也是他   
  毫無疑問,這個傢伙可以實實在在地寫他一本書!   
  但是他不肯。   
  他討厭記者,討厭作家,他想把一切要宣傳他的人拒之門外。   
  但是仍然有作家和記者找上門來,而且越來越多,大有蜂擁而上、趨之若鶩的勢頭。   
  這傢伙太迷人!   
  我先從側面打聽--   
  去年四點五億,今年八個億,明年十個億。   
  其實,他從一九八五年就開始瞞報產值。因為這,全國鄉鎮企業"十大百強"排座次他只在第二第三。他有自己的策略和陰謀:他在某一天,突然向全世界宣佈:徐關祥,也只有徐關祥,才是華夏農民企業家的"王中之王"!   
  徐關祥真是了不得!   
  然而--   
  聽聽不得了,嚇煞人,一見面,卻原來是個道道地地的"阿鄉"!   
  這個"阿鄉"的歷史很簡單:孤兒。放牛娃。五好戰士。生產隊長。大隊長。水泥製品廠廠長--一年大翻身。   
  他從來沒有打過敗仗。   
  黨委書記朱榮生慧眼識人,要他去開闢一個新戰場。   
  五十五萬元貸款,七十四名職工,六隻染缸和十一間工棚。印染廠就這麼起家。   
  隔壁就是國營的印染廠。   
  "大飯店門口擺個小粥攤。徐關祥不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嗎?"   
  別說天鵝肉,就是老虎肉豹子膽,徐關祥也能吃!   
  "戴個黃帽子,捲個褲管子。"徐關祥就以這個形象走馬上任。   
  "赤腳穿西裝",這話更能形象地描繪徐關祥。   
  就是這個百分之百的"土阿鄉",卻有著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經濟頭腦!   
  那時正流行一首詩:沒有天哪有地,沒有地哪有家……   
  他聽多了聽熟了也居然會哼了不過他哼的是自己編的詞:沒有一哪有千,沒有千哪有萬……   
  好一個徐關祥,"拿來"就"立竿見影"。他從"一點點"做起--   
  燒煤節約"一點點",電燈開小"一點點",螺絲撿起"一點點",坯布節省"一點點",用料配方精確"一點點"……   
  一共有幾十個、上百個"一點點"。   
  光這"一點點",一年就是幾萬幾十萬的淨利!   
  "一點點"做起,很快成了億元廠,千萬元利潤幾百萬元分配。   
  "千萬富翁"的徐關祥,卻有著毫釐必計的怪癖--   
  鍋爐房的煤燒過了,他用腳踩碎,放在手心裡研磨成粉,看有沒有黑的顏色,如果有,說明沒燃盡,他就要據此去扣司爐工的獎金!   
  廠裡造假山,太湖石一船一船駁過來,他非得親自過秤,一塊一塊地稱份量,稱過了,沒缺斤也不少兩,他才肯在付款單上簽上自己的名字……   
  鐵面無私才能持之以恆。未來的兒媳婦在坯布上踏了個腳印,他按規矩張榜點名,罰款二十元;老伴在食堂養豬多年,現在食堂不餵豬了,就讓她做小夥計,給客人端盤子,老娘舅找他讓自己的兒子進廠做工,他說:前門無路,後門不開,你看得起我就放我一碼……   
  天王老子的後門也開不到盛印總廠去!   
  一邊嗇刻,一邊大發,徐關祥被人稱作"徐半鎮"--   
  投六百萬,造鷹翔大廈,   
  投七百萬,建印染大樓,   
  投八百萬,搞物資大廈,   
  又投一百五十萬,和別人拼造金融大廈,在全縣第一建廠內銀行……   
  徐關祥為華廈第一鎮立下了汗馬功勞。   
  大難不死   
  但這傢伙從來不肯滿足也永遠不會服輸。鎮上競爭對手很多,他總是咬緊牙關:上。   
  先在路南辟新區,然後全力以赴跑項目。   
  一九九○年,拿出四千萬人民幣,上一百零四台噴水織機。七月動議,九月就和日商簽了合資的意向,前後不到五十天。   
  嘗到了甜頭,他又決定,再上新項目。   
  這正是踩紅線的時候。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不要國家一分錢貸款,又有外商來投資,為什麼不能上?   
  要搞就搞大的,一千萬美元,如何?   
  日商經過篩選後正在國營振亞廠和徐關祥之間選擇。徐關祥急如星火,平時很少出門的他,一反常態,赤膊上陣,從縣跑到市再跑到省一直到請出來常務副省長高德正……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毛澤東誕辰這天,他得悉紡織部有文件要下來,紡絲項目一律不上,他立即找到副縣長金久益,兩人一拍即合,趕快到南京!晚上八點多開車。   
  大雪下無聲。車內的徐關祥也閉目緘口,車內的暖氣和窗外的寒氣縷縷交匯,使他不時地戰驚瑟縮。灰茫茫的世界黑慼慼的蒼天,徐關祥莫名升出來一種寂寞一種孤獨。   
  徐關祥嗅出了一個人的喘息。金久益副縣長坐在他旁邊。金縣長生病了,長年累月的勞累使他體質虛弱,老是和藥品打交道。但為了他這個項目,幾個縣長一通氣,還是讓金久益和他一起前往省府金陵城。   
  這傢伙並不孤獨呢!   
  突然,車身劇烈地顛動了一下。急煞車!本來因為路滑,汽車始終慢速爬行;現在也同樣因為路滑,急煞車之後小車還是繼續向前面沖刺……   
  第一輛小車栽到河裡去了!   
  第二輛如法炮製。   
  第三輛,又像脫韁的野馬失控的飛機眨眼間就鑽進了冰冷的世界……   
  他的車排在第六。   
  徐關祥的小車停住了,停穩了。   
  驚魂甫定,他大咧咧拍了下縣長的肩膀:"你是七品官,命大!"   
  縣長說:"你是吉人天相,我托了你的福!"   
  到了南京省某委,徐關祥就此大做文章:為了這個項目,縣長差點送了命……   
  對方被這真情感動了,忙說:我們同意,你上吧!   
  只差兩天,紡織部文件到了。   
  他又唱自編的那首歌:   
  沒有種哪有收,   
  沒有收哪有錢……   
  高投入高產出。作為全國鄉鎮企業"十大百強"的"排頭兵",他淋漓盡致地顯示了一種與他的外表絕緣的現代化企業家的大將風度。   
  他和吳海標等人反覆籌劃,最後確立了一個二點八億元的項目。   
  二點八億!   
  是的,徐關祥一個廠要投二點八億。   
  百步大王   
  當然有風險。但他相信自己會走好運。   
  的確,他總是化險為夷--   
  有人寫恐嚇信,要他把鈔票送到指定地方,否則"滿門抄斬!"他把這信送到公安局,然後若無其事上班下班。結果公安局佈置捉人一無所獲,那寫恐嚇信的也至今沒寫下文。   
  又一次,有人將迷魂藥噴到他家裡,不知是謀財害命還是另有所圖,而偏偏這一天他沒有回家……   
  這兩個案子都沒有破。徐關祥說:算了!破不破無關緊要,重要的是我還活著。   
  小學文化也不滿的放牛娃,財大氣粗得令人咋舌。   
  但他仍然是個"小氣坯"。"一點點"的廠規沒有絲毫改變,一個五層的辦公大樓,燒水掃地泡茶搞衛生只用一個人。全部管理人員只佔職工百分之三。進煤無論多少噸,他依然一磅磅過秤,職工收益考核,依然不是算到幾元幾角而是算到一分一厘。直撥電話只用一個,白天在廠裡,晚上搬了電話機在家裡繼續用。   
  他被高德正封為"百步大王",意為只在廠裡轉悠,卻把幾個億的工廠辦得有聲有色。   
  不過他每天晚上在家裡要和全國各地的供銷人員以至有業務往來的外商通兩個小時的電話。   
  "老鄉"不出門,能知天下事。   
  就在綜合分析各種信息的基礎上,他要加快新項目的進度。   
  第一期工程他規定兩個月上馬。   
  承建單位咋舌了:"徐老闆,你開玩笑?"   
  "白紙黑字,我要簽合同的。"   
  "簽也不行,這是超常規的,兩個月無論如何來不及。"   
  "超常時刻就要有超常速度。我再說一遍: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   
  "那……"   
  "那我就找別的單位來建。"   
  "不……我們干!"   
  那個經理對人說:跟徐關祥打交道,真是沒路走,但他還是佩服徐關祥的"超常"思維,為了保證兩個月交付使用,他把建築公司三十歲以下的精兵強將全都集中過來,實行二十四小時車輪大戰……   
  在廠門口,我轉身指著廠裡的銅鐘:"這是什麼意思?"   
  "爭分奪秒!"他就說出廠裡的兩句口號:"月亮當作太陽數,日夜奮戰爭貢獻。"   
  我又說:"你那銅製的老鷹是不是鷹擊長空雄心勃勃的意思?"   
  他點點頭,又補充:"老鷹自己找食吃,全是商品經濟!我們鄉鎮企業就是要靠競爭,自己解放自己!"   
  說得絕了。   
  我突發奇想:"到明年,我給你寫一本書。"   
  他說:"到一九九五年,你再來寫。"   
  蘇州「老鄉」   
  作者:楊守松文體:報告文學更新時間:2007-3-191:26:31   
  "為什麼一定到一九九五年?"   
  他詭秘而又十分自信地說:"投入的全收回了,十個億產值,一個億利潤,職工人均一萬元……"   
  我重重地吸了口氣,說:"你騙我,用不了到一九九五年,你就能從三個'八'做到這三個'一'。"   
  "不,一定到一九九五年。到時候,我用小車來陪你看一下整個廠……"   
  一個廠跑過來要用小車兜!   
  我說:"讓別人先寫你,寫得越多越好,到時候我再來。"   
  "不,我一個也不讓寫,就等你。"   
  我拗不過,就說:"那你就等著吧!"   
  (附:一九九二年六月下旬,徐關祥被選為黨的十四大代表)      
第三部 老大 
第五章 風風火火說太倉       
  短鏡頭之13:學習"李向陽"   
  縣屬企業千人大會。車間主任以上的大小頭目們,以前以"老大"(大鍋飯之"大"也)自居,瞧不起鄉鎮企業,認為他們"不正統",現在對照鄧小平南巡重要講話,倒過來學習"李向陽"了。三天的討論,一股熱氣騰騰地竄起來:數據是真傢伙,發展是硬道理……   
  短鏡頭之14:"插隊"下鄉   
  太倉有個不成文的新規定,今後凡是提拔副局(科)級以上的幹部,一般都必須先到鄉鎮去工作一段時間。經過統一考慮,九十六人下到了鄉鎮任職,縣屬企業中層以上幹部到鄉鎮的六十七人,到村的四十多人,科技人員下去的四十四人……   
  不是"知青",而是機關幹部、科技人員,也來了一個"插隊"下鄉!   
  人物之十:大將風度周振球   
  啟動思想   
  本來是"東風"(太倉在東)壓倒"西風"(昆山在西),太倉的經濟實力超過昆山,就這麼三年五載,昆山開發區一炮轟響,全鄉村萬箭齊發,"西風"由弱轉強,一下子壓倒了"東風"。   
  周振球來了。   
  一位市委領導對他說:太倉這把柴是濕的……   
  反應敏捷的周振球心領神會,接過話說:柴是濕的,我先烘乾了再放火……   
  他先"烘"人心。   
  經濟是"中心"。而人是生產力中最活躍的因素。精神不振,一切都無從說起。   
  他面對的正是全縣上下都多少有一種"疲軟"症狀的精神世界。   
  必須讓太倉從精神上站起來!   
  首先他抓住了一個"滿"字。太倉人稱"小壯蟹",人均國民生產總值在全國名列前茅,計劃生育也是全國先進,當年昆山曾經有過的"自滿自足"的思想在這裡出現了奇妙的重複。"小富即安","小安即滿"。   
  第二是"怨"。有一個笑話:一任書記開河,二任書記填溝,三任書記改道。意指縣委書記調動多,前後任不能很好銜接。怨這個,怪那個,說長道短,耗了精神,費了時間,到頭來卻沒有一個怨自己的。   
  第三是"怕"。怕什麼?怕"階級鬥爭為綱"。   
  周振球的心在這個"怕"字上停住了。   
  鑽進去,上下走訪,街頭巷尾,竟異口同聲說到陳國才。   
  這可是個敏感人物。甚至可以說,對陳國才的功罪是非稍微有一絲一毫的褒貶進出,都會觸動全縣人的神經。   
  "熱點"往往是"焦點"也往往是最為棘手的"難點"。   
  陳國才是浮橋制塑廠廠長。在大張旗鼓檢舉揭發的人民戰爭中,發現了他的經濟問題。有關部門雷厲風行,作為"大案要案",立刻拘留了陳國才。隨後,公檢法司、部委辦局和全縣大小廠長經理們都被召喚到浮橋,就在陳國才工作多年的制塑廠辦學習班,用這個"蛀蟲",這個活的反面典型,教育和警戒所有從事經濟工作的人……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城廂鎮的大街上橫幅標語鋪天蓋地。   
  不知道太倉還有多少個陳國才,不知道太倉還要抓多少個陳國才?   
  大多品嚐過以"階級鬥爭為綱"滋味的廠長經理們,在這種似曾相識的氣氛和態勢中感到了一種迷茫和困惑。   
  一人蒙塵,萬將心灰。   
  太倉從此一蹶不振。   
  周振球作了大量而具體的調查和分析。   
  行賄受賄。非法所得。不正當收入。不正之風。這四句話是有著嚴格的法律和政策界限的。但有的同志卻把它們混為一體。在充分取證和把握案情的實質之後,在他感到時機已經成熟之後,他說話了--   
  第一,陳國才任職期間,為集體創造了幾千萬元的產值,最多一年淨利就高達一千二百萬元,而他自己總共只拿了四萬元的報酬。他是勞動模範,蘇州市的人大代表。他是有貢獻的。他有問題,但不是蛀蟲。   
  第二,他是農民企業家,不是國家幹部和機關工作人員,不是懲治的主要對象。   
  第三,"兩院"通告之後,他主動坦白交代了自己的經濟問題,這些問題中,有不少是經過廠領導集體討論同意後由他去實行的,所以,責任不應全由他一個人承擔。   
  第四,陳國才所犯問題有一個特殊的歷史背景,在衡量尺度上不能不考慮到這一因素。   
  第五,政策本身有些界限並不明確,比如回扣,報紙上有討論,但至今沒有一條政策的具體說法--   
  周振球問有關同志,在這期間,有沒有一個為回扣而定罪的?   
  沒有。   
  既如此,為什麼在陳國才身上就要以貪污罪論處?   
  風聲傳出,有人說:"又要出現烏雲了!"法院的人擔心:會不會鬧出事?周振球說,你們到浮橋去開個座談會,聽聽各方面意見。結果一瞭解,絕大多數人都說:法律就是法律,陳國才該放!   
  放了。很平靜--這平靜也包括陳國才本人。   
  周振球至今也沒有見過陳國才,但他卻通過處理陳國才事件把全縣成千上萬人精神枷鎖砸碎了。   
  "唯成份論"或曰"唯歷史檔案論"活該被商品經濟的大潮埋葬了。   
  當然不只是一個陳國才。   
  一人得救,萬將振奮。   
  思想被"烘乾"了,人們的精神從"疲軟"中還過魂來了,周振球要放"火"了。   
  調兵遣將   
  周振球是一九九○年九月任太倉縣委書記的。   
  當年的十二月,副鄉、副局級以上的幹部調動了一百三十四人!   
  這把"火"把一些人"燒"得手忙腳亂也使一些人目瞪口呆但更多的人則是拍案叫絕:沒有落後的群眾,只有落後的幹部,要把太倉經濟搞上去,就得從這當"官"的身上開刀!   
  搞經濟,得有經濟頭腦;提拔重用也得看實力和實績。這裡沒有資歷不看學歷不注重文憑只有能力水平和實績。蘇州從上到下都一條聲地說著一個口頭禪:   
  能者上   
  平者讓   
  庸者下   
  劣者撤   
  就用這四條標準,組織部二十多個人忙得團團飛轉,不亦樂乎。   
  周振球先聽匯報,再把幾個副書記一起叫來聽,再到常委會上去討論。   
  有沒有意見?   
  好像有一點,但也無大的原則分歧,還是一致通過了。   
  好像更多的是擔心:在太倉縣,還從來沒有過一次像這麼大面積調動幹部的。以前動上三個五個也有纏纏綿綿議而不決甚至公佈了又因本人"要求"而改變決定的,現在一下子大動干戈,會不會引起波動影響"政局"或者是動搖縣委的威信?   
  周振球比誰都清楚這次調動的份量。如果這把"火"燒不亮燒不透,那麼,已經干了的柴也會重新濕回去。相反,如果燒成了,太倉的經濟就有可能"轟"一下燃成燎原之勢。周振球殫精竭慮,在常委會上統一認識,約法三章,立下四條軍令:   
  一紙調令   
  兩個人談話   
  三天內移交   
  月底前到任   
  競爭需要權威,改革呼喚權威,開放也離不開權威。無論是一個項目一筆生意也無論是一件工作一個決策,在具備了充分條件之後,就必須要有毋庸置疑的至高無上的權威。   
  周振球就是在這種時候出現的。   
  周振球有大將風度,他說的全兌現了。   
  有一條自以為是共產黨的其實並非屬於共產黨的"慣例",叫做:幹部能升能平調不能下降除非這個人觸犯法律吃官司。   
  周振球說:能上能下不是共產黨的規矩嗎?!   
  有的人被降了半級,就不得了了!   
  他說:總要有人開個頭總要有第一個吃螃蟹的人的。   
  無論是升降平調也無論是有無思想準備,總之是沒有一個人提出異議,也沒有一個人不在規定期限內報到,尤其是在上任後幾乎全都盡心盡力開始了新的征程。   
  太倉經濟的大火正是從這時候開始旺盛起來的。   
  一年後,一九九一年十二月,周振球又調動了一百一十七人。   
  兩次共二百五十一個局級幹部,其中一百三十二人是新提拔或提了級的。   
  這樣大刀闊斧的調兵遣將之舉,在整個蘇州市也是僅見的。   
  但是他成功了。   
  這可以從兩年的數據中得到證實。   
  快速前進   
  作為幹部調動一個輔助的或是配套的措施,周振球特別強調了一點:凡是新提副局級的幹部,一般必須有在鄉鎮工作的經歷。   
  於是機關一大批人到了基層。   
  先是"趕"。把機關幹部趕下鄉。   
  後是"爭"。機關幹部自己爭著要求到鄉鎮去工作。   
  我們採訪到過的幾個鄉鎮,都有機關下去的中青年。在板橋,有個女將喝酒稱得上"一把手",低度白酒一人敬一杯也不知有幾個輪迴,到後來,微紅微醉的臉上仍然見出清醒和驕傲,還一再說到,她這次下鄉是組織上的"關照"和"信任"。後來一打聽,為了支持她下鄉,在人武部工作的丈夫主動"承包"了全部家務,"早上菜籃子,晚上帶孩子,燒飯汰衣汰尿布心甘情願做個老媽子。"   
  "上級圍繞下級轉,機關圍繞基層轉,一切圍繞經濟轉。"   
  周振球這一指導思想已經滲透到了每一個家庭。   
  當全縣一盤棋整個活起來的時候,他提出了一個振奮人心的奮鬥目標。   
  三資企業一年翻一番   
  外貿出口額兩年翻一番   
  工業經濟三年翻一番   
  這是一九九一年初出台的方案。當時"治理整頓"還沒有宣告結束,不少人在"疲軟"兩個字上繞來繞去為自己停滯不前小改小革小進小滿尋找理論"依據"的時候,而太倉卻於無聲處出奇兵,自己給自己壓上了在一般人看是不可思議的重擔。   
  有人反對,有人懷疑,有人擔心,也有人嘲笑。   
  周振球不管它。   
  上海有個記者來,他忍不住就說了自己的思路。記者覺得有道理,但是他覺得不大適合在報紙上發表。   
  周振球靈機一動,說:你可以這樣認為,我們制定了一個"催人奮進的、符合太倉實際的、具有科學依據的、經過努力能夠辦到的""工作目標"。   
  真就這麼見報了。   
  當我今天寫下這段文字時,不得不由衷地歎服:我們的基層黨組織是何等的大膽又是何等的聰慧呵!   
  結果更加令人驚詫和歎服:   
  一九九一年三資企業比上年增加了百分之七十七;外貿收購額一九九○年六點六億,去年十二億,差不多一年就翻一番;工業產值六十三億,增加了十六點八個億,今年可以突破一百個億!   
  鄧小平同志南巡的講話傳到蘇州,周振球春風滿面,胸中升起了再鼓一把勁再燒一把"火"的強烈慾望,他召開常委會,審時度勢,提出了新的奮鬥目標。   
  讓世界為了明天而存在,   
  讓世界為了希望而轉動!   
  好夢成真   
  太倉一鍋水燒開了,沸騰了。   
  還記得他剛到太倉時的情景嗎?   
  招待所像個公園,又像個清靜的療養院。開院時,偌大的餐廳空空蕩蕩,有時竟孤零零的只見他一個人,於是碗筷交吻,也在大廳裡迴響繚繞,餘音不絕!西面的昆山開秋交會,所有的旅館和招待所都住滿了最後還是人滿為患只好自找門路到太倉來借宿,早出晚歸談生意。   
  沒有孤單,沒有歎息,更沒有怨言。周振球在面對從物質到精神全都萎靡疲軟的太倉時,從來沒有失去過信心,他表現出一種大度的寬容和理解,他始終堅持:太倉有好的基礎,太倉人才濟濟,太倉一旦啟動便會快速前進!   
  首先是自己的精神狀態。   
  在那些啟而未動的日子裡,筆者幾次去太倉,每次見周振球都是樂觀開朗的,有一次昆山文聯去交流,他在即興的聯歡時便唱起了錫劇《雙推磨》……   
  他活得好自在好瀟灑!   
  當時他就瞄準了昆山要趕超昆山。   
  他多次帶人到昆山來學習取經。   
  學習你是為了超過你。   
  我說,你很難超過昆山,至少開發區遠遠不及……   
  他笑笑:昆山二十個鎮,太倉二十四個鄉鎮,我拿二十個和他一對一,還有四個鄉鎮比他一個開發區……   
  縱論大勢,神態自若,頗有溫酒斬華雄的古風。   
  但很多人總以為這是一個夢。   
  夢卻成了現實。   
  太倉的賓館已人滿為患。投資一千多萬的*2山大廈當時認為是一個包袱,現在卻天天客滿,已經遠遠不能適應經濟發展的需要。   
  超過昆山也會實現嗎?   
  一至五月,昆山累計工業產值是四十六億。   
  太倉是四十三億。   
  只差三個億!   
  太倉把昆山緊緊地"咬"住了!   
  六月十六日,昆山市委書記李全林帶了四套班子、各鎮黨委書記和有關部委辦局的頭頭們到太倉學習取經。   
  這是一件頗有意味的事。   
  周振球在兩縣(市)的交界處恭候迎接,並且全程陪同。   
  "老大哥"昆山頗有些自歎弗如了。   
  當然,昆山人不會束手就範,就如當初周振球不服輸帶人到昆山參觀時的心態一樣:學習你是為了趕上和超過你。   
  鹿死誰手,我們拭目以待。   
  但有一點是可以說的,"東風"壓倒"西風"也好,"西風"壓倒"東風"也好,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要緊的是,競爭意識正在注入每一個人的靈魂。      
第六章 昆山之路新篇章   
  短鏡頭之15:一百八十度轉彎   
  幾年前,昆山派了兩個人,到某電視台,請求做一個宣傳廣告,對方說,得二十萬元,他們吐了下舌頭,嚇住了。   
  一九九二年,也就是這個電視台,派人到昆山,說,"昆山之路"在外面影響很大,我們根據領導的意見,要幫昆山拍一個專題片。於是問:要多少錢?答:一分錢也不要!   
  短鏡頭之16:菩薩保佑   
  南濱村農民聽說昆山開發區擴大到二十個平方公里,要向東延伸,造開浦大橋,於是,全村人都興奮了,幾個老太,請了香,在河邊燒香磕頭跪拜上蒼:求菩薩保佑,讓開浦大橋早日完工!   
  短鏡頭之17:人才市場   
  七月五日,昆山首期人才市場出乎意料的興旺。炎炎夏日隔不斷聞訊趕來的人才潮水。求賢若渴與毛遂自薦的"買""賣"雙方全都汗如雨下!那份急切的真情使筆者深深地震驚。據統計,這天有來自十九個省市的一千九百五十人參加洽談,達成意向的有六百一十二人……   
  人物之十一:胸有成竹李全林   
  明天就要到美國去考察,今天找到了他,他好不容易抽出時間,接受我的採訪。   
  李全林,一副眼鏡,一副知識分子的成竹在胸的風度。   
  六月十五日、十六日,他帶領四套班子和各鎮黨委書記和有關部委辦局的頭頭到了張家港、太倉參觀學習。   
  就在這幾天,一個新的想法在他的腦海裡形成了,經過常委討論通過後,他在市委工作會議上正式提了出來:   
  思想再解放   
  步子再加快   
  學習張家港   
  奮力趕吳江   
  連續與有序   
  昆山有"三寶":昆石、瓊花、並蒂蓮。昆石漏、透、瘦、皺,瓊花早已有之,只在八十年代初才被發現,並蒂蓮千年千瓣堪稱一絕。但"三寶"不及一寶:昆曲。昆山乃昆曲的發源地,曲如幽蘭,高雅脫俗,人稱萬曲之源……   
  這都屬於過去。現在人們提到昆山,首先躍入心際的是"昆山之路",是全國最早成功的自費經濟技術開發區。   
  一九九○年十月,李全林任昆山市委副書記。同年十二月,由省委宣傳部、省作協和《文學報》在南京召開拙文《昆山之路》作品討論會,李全林作為昆山市委代表參加了討論並在大會上發了言。   
  沒想到,四個月後的一九九一年二月他擔任了昆山市委書記。   
  蘇州市委書記王敏生對他說:昆山基礎比較好,知名度很高,如何更上一層樓,你的責任不輕……   
  他感覺到了份量。   
  他和市長鄭堅及所有四套班子的成員多次交換意見,他們很快取得一致,並形成共識,形成了明確的指導思想:   
  在班子上要穩定,在政策上要連續,在經濟上要開拓。   
  有人對李全林說,你做"一把手",總要放"三把火",要有自己的一套班子,自己的一套路子。   
  他說,昆山一班人很爭氣,我為什麼要拋開這個基礎另砌爐灶?   
  市委、市府的領導成員進行了認真而嚴肅的討論,一致認為,對上一屆班子所作出的貢獻,特別是全國首創的自費經濟技術開發區所取得的成功,應該充分肯定,作為接任者,要學習他們敢為天下先的創業精神,並且在這個基礎上,進一步開拓思路,向新的目標奮進。   
  這樣,他們形成了新的思路。   
  所以李全林能平穩有序地過渡到今天,把"昆山之路"推向了一個更高的層次。   
  昆山有好的基礎,有好的積累,有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所以昆山具備了速度快一點的條件。   
  這是去年春經濟工作分析會上提出來的指導思想。   
  接著,昆山黨代會上進一步明確:以開發區為龍頭,把昆山建成具有二十平方公里的現代化的中等城市。   
  今年五月,省委、省政府以文件的形式決定了這一指導思想。   
  "紅頭文件"都是從群眾的創造中總結出來的,而不是憑空臆想出來的。   
  去年,開發區工業產值十一點六七億元,利稅一千三百萬元,倘是把它和"國批"的十四個開發區放在一起排座次,它名列第五!   
  新的機遇   
  江蘇省委書記沈達人說,興辦開發區,要走昆山之路。   
  省委、省府決定,昆山開發區和國務院批准的南通、連雲港開發區,都是省的重點開發區,享受同等待遇,同時決定,昆山開發區的面積逐步擴大到二十平方公里。   
  昆山之路在延伸在發展在譜寫它的新篇章。   
  經過常委討論,集思廣益,昆山決心抓住經濟發展的三個新的生長點:一是成片開發,二是國土有償出讓及房地產,三是旅遊服務業。   
  三個生長點就是三個機遇。   
  李全林先從開發區抓起。   
  昆山自費開發區的起步是非常艱難的。六點一八平方公里的開發花了二億左右人民幣,用了整整七年時間。   
  現在形勢和條件變了,當然不能再以這個速度來開發,否則,餘下的十四個平方公里至少得再用七年。   
  必須成片開發。   
  必須有兩個積極性--內外一起上。   
  事實上,"老鄉"在抓機遇,"老外"也在抓機遇,所以,"成片開發"的思路一出,外商便接踵而來,項目從少到多、規模從小到大、層次從低到高,胃口也越來越大--   
  台灣楠梓公司,在開發區買地三百六十畝,一期工程就是二千九百萬美元,二期工程共五千萬美元;   
  台灣六和有限公司獨資在開發區辦汽車配件的項目,為豐田汽車配套,三期工程總投資為八千九百萬美元。   
  兵希鎮一個一千二百萬美元的獨資項目已經正式立項。一個項目就把全鎮的經濟都帶動起來了!   
  玉山鎮的一個合資項目就二千萬美元!   
  外商對昆山瞭解之後,全都迫不及待地要在昆山投資。   
  現在的問題僅僅是:給誰?   
  李全林和鄭堅說:誰對昆山更有利,誰早來,就給誰。   
  外商蜂擁而至,"內商"也爭先恐後。   
  國際戰略研究中心不愧為"戰略"家,他們發現昆山這地方太好了!一塊肥肉,誰搶先誰得益,於是他們趕緊來昆山,要投資辦項目。   
  急到什麼地步?   
  協議還沒有簽,預付款一千萬元就先到了賬!   
  國家能源總公司不甘落後,總經理拍板:在昆山劃地一平方公里,實行成片開發。   
  香港海裕有限公司馬上敲定:二平方公里我包下來!   
  海裕公司的老闆頗有頭腦,他把這個舉動在香港的報紙上發了一條消息,於是,公司的股票迅速上漲!   
  開發區的建設以超常的速度在向前發展。   
  到六月底,開發區已經批准三資企業二十四家,合同利用外資八千九百二十四萬美元。   
  管委會主任宣炳龍說:我們昆山開發區要向"國批"的天津開發區學習,並且要趕上他們,超過他們!   
  就在採訪李全林的前不久,國務院副總理鄒家華親臨昆山開發區視察,不久,國務院特區辦又專程到昆山開發區檢查驗收。   
  回首往事,人們不能不想到它的主要創辦者之一吳克銓,不能不想到繼任者李全林和常委、市長們。一個偉大的創造和成功,傾注了多少人的心血!   
  昆山之路是全市五十多萬人民的共同創造,昆山之路也是改革開放結出的一個豐碩成果。   
  今年八月下旬,昆山人終於盼到了這一天:國務院正式行文,同意設立昆山經濟技術開發區,規劃面積為十平方公里,享受沿海開放城市經濟技術開發區有關優惠政策。   
  昆山開發區開創了縣級自費開發區進入國家開發區序列的先例。   
  李鵬總理在一次講話中指出,今後搞開發區要像昆山那樣,先行自費開發,發展到一定程度,國家進行驗收,然後再"戴帽"……   
  百里長街   
  你沒辦法想像,一個指導思想一個戰略構思將帶來什麼樣的效益。   
  浦東開發,對昆山來說,是威脅也是機遇。你在"威脅"面前膽怯退縮,還是高屋建瓴,主動接受輻射?   
  今年春,李全林帶了開發區的人到浦東,虛心學習,認真求教,主動接軌。   
  後來,上海副市長趙啟正帶了外資委處級以上幹部到昆山探求如何加快開發區開發,李全林對他說,我們一定為浦東開發做好配套、補充、服務和接受輻射的工作,最後又明確表示:   
  "你要是'深圳',我就是'東莞',你要是'香港',我會成為'深圳'!"   
  這話厲害!   
  既是謙虛,實事求是,又是逼你:你能不能快上大上?   
  昆山開發區以前被稱為"小蛇口",將來會是"小深圳"!   
  接受輻射和主動參與開發是一件事的兩個方面。李全林和他的同事們不僅充分利用浦東高起點、強輻射的特點,積極接受輻射,同時發揮自身起步早輕靈機動的優勢,"小部隊"穿插迂迴進軍大上海,參與浦東開發,到那裡去辦企業,設窗口,搞貿易,經營房地產,形成"前店後坊",窗口在浦東,基地在昆山,形成前呼後應,相互配套的全方位開放的格局。   
  從橫向聯合到主動接受浦東開發區的輻射,是一個質的飛躍質的前進。   
  花橋是上海和昆山的結合點。   
  昆山是江蘇省的"東大門",花橋是昆山改革開放的"橋頭堡"。   
  312國道和青(浦)嘉(定)線正好在這裡寫了一個"十字"。   
  花橋規劃了2.54平方公里的開發區。   
  就在我採訪李全林的這天,傳來一個喜訊:一個港商已決定在這裡買地一千畝,實行成片開發。   
  沒過幾天,李全林等人出訪美國途經香港,這個外商又找到他們,一定要再簽購買三千畝土地實行成片開發的意向。   
  花橋連結上海,也連結昆山,花橋的開發,使上海和江蘇連成一片。   
  或許會有那麼一天,昆山城和上海市連成百里長街。   
  我想會有的。昆山開發區已經向東擴展。滬寧鐵路、312國道、高速公路,三條交通線平行穿過昆山開發區,又有哪一個聰明的外商看不到這個絕無僅有的優勢呢?!   
  四面開發   
  李全林胸有成竹。   
  工廠、行業局、經委,他全幹過。那麼,現在這位市委書記又將如何動作?   
  轟轟烈烈,烈烈轟轟,全國都在夢想著超常規、跳躍式發展,卻有個別地方忽略了一個國際上已有共識的大問題:越是發達的地方,第三產業越是興旺。   
  李全林和鄭堅商定,狠狠地盯上去,把第三產業當作一個戰略目標來抓。   
  去年六月,市委八屆二次全會擴大會議上,提出了加快發展第三產業的決定。與之配套的有,一套班子:一個市委副書記和一個副市長分管;一條政策:有利三產業的,開綠燈;一個規劃:三區一景--   
  巴城鎮。以陽澄湖作為依托,建設一個中式的旅遊區。   
  這裡順帶說一句:《沙家濱》無意中製造了一個誤會。陽澄湖的湖岸線屬吳縣、常熟、昆山三家所有,而它的大多數在昆山。再者,中外馳名的大閘蟹本性是順著水勢向東流的,所以它的產地也主要在下游的昆山。   
  去年春,巴城鎮決定開發陽澄湖娛樂場,經過三個月緊張而艱苦的努力,一片白地上奇跡般地出現了在本地已經絕跡了的風車、牛車和腳踏車;青竹和毛竹搭成的迴廊亭榭在飄曳的蘆葦中穿過,還有茶室和蟹味館、露天舞廳……這一切,把碧波浩渺的陽澄湖裝點出無限風光!中外遊客蜂擁而至,多時每天有上萬人,日淨收入一萬多元……   
  去年築巢引"鳥",今年"鳳凰"聚會。國家和省環保局在這裡投資建培訓中心,上海市政府機關事務局又趕來買地十二點六畝,建干休所,美國客商聞訊趕到,掬一把陽澄湖清冽的水,笑上了眉,馬上決定,和巴城合資建度假村,他滿以為自己捷足先登,得了好風水,哪知又一外商後來居上,一下子就要買六千畝--鎮黨委和鎮政府對此充滿了信心。   
  巴城是中式的,周莊則是古典的。周莊建鎮九百年。周莊有"富可敵國"的沈萬三的沈廳,有柳亞子吟詩諷時的"迷樓",有名揚全球的"雙橋"--畫家畫雙橋,被美國石油巨富哈默購得,哈默又贈送給鄧小平,聯合國又以此畫作"首日封",以至朱基到了周莊後回去說:南浦大橋那麼多億,知名度還不及周莊的雙橋。而畫家吳冠中則說:"黃山集中國山川之美,周莊集中國水鄉之美",斯言絕矣!   
  還有澱東。澱東澱東,澱山湖之東也。   
  澱東的開發是一篇大文章。   
  大文章需要大手筆。   
  由吳克銓等人牽線,辦成了蘇州市第一家高爾夫球場。台灣的陳先生幾經考察,覺得這裡緊靠上海,距虹橋機場只有四十分鐘,又和"大觀園"遙相呼應,碧波浩渺、綠柳依依的澱山湖清麗無比,是個消閒娛樂、延年益壽的絕佳去處,於是毅然決定,征地二千一百畝,投資二千五百萬美元,建高爾夫球場!   
  香港的王先生聞訊趕來,他一看,不得了,如此黃金寶地,我不投資誰來投?他選擇了一個好日子:六月十八日,即我採訪李全林的前一天,和澱東簽了合同,蘇州市副市長汪國興出席了簽約儀式,第一期征地二十二萬三千六百九十七平方米,五年內投資一點六億美元,建設以公寓別墅為主的鄉村俱樂部,同時還興建文化娛樂設施及商業辦公設施。   
  台灣的又一個陳先生不知怎麼也知道了澱東,匆忙中急急趕來,考察之後,心中有了底,本來他以為好風水都讓別人捷足先登"吃"光了,原來還有一塊寶地沒人拿去:澱山湖包孕的金家莊。這金家莊方圓數公里,四面環水,雖然過去以交通閉塞苦出了名,而從開發旅遊的眼光看,還是踏破鐵鞋無覓處的最好場所!他毅然決定:在這裡投資搞度假村。那就得把金家莊幾百戶人家統統遷走。那需要多少錢哪?!他不在乎,花大本錢才有大效益!拆!遷!澱東鎮黨委和政府因勢利導,決定利用這筆資金,在鎮區建一個新穎獨特的現代農民的別墅村!   
  在最近召開的中共昆山市八屆四次全委擴大會上,李全林和他的同事們又進一步明確了今年的主要指標和近階段經濟發展的指導思想:   
  主要指標是:國民生產總值三十億元,工農業總產值一百三十億元,全市出口商品交貨額二十五億元,都比上年有較大幅度增長。新批三資企業突破二百家,利用外資突破三億美元,批准海外企業五家,爭取在全省縣(市)中名列前茅。   
  為此,市委要求:增強三個功能,形成三個格局。一是要進一步增強接受浦東輻射的功能,形成以浦東開髮帶動昆山開放,相互促進、加快發展的開放格局;二是要進一步增強開發區向下輻射的功能,形成以開發區帶動鄉鎮工業小區的互相聯結、優勢互補的經濟格局;三是要進一步增強昆山的城市功能,形成以現代化中等城市帶衛星城鎮建設,逐步實現城鄉一體化的新型城鎮格局。   
  太倉在趕超昆山,昆山在趕超吳江,後文寫到的張家港則乾脆提出"三超一爭"……你追我趕,誰也不服輸,這是一個多麼令人振奮的場景呵!   
  國際大趨勢,國內大氣候,都已經到了一個快速發展的時刻,誰要是失掉這個機遇,誰就將被歷史所拋棄,誰要是狠狠抓住了這個機遇,誰就會成為時勢理所當然地造成的英雄。      
第七章 張家港精神   
  短鏡頭之18:夜晚燈火輝煌   
  五月的一天,聽說秦振華晚上一般都在辦公室處理公務,便於晚上找到市委、市府大院。他的秘書告訴我:秦振華累得嘴唇起泡,今晚勸他回去休息了(後來知道又有別的事根本沒休息)。我注意了一下,絕大多數辦公室的燈都亮著!就問:晚上都上班?"沒有這個規定,但是好多單位白天工作做不完,便自覺來加班。"   
  短鏡頭之19:"跑片"跑得腹中空空   
  住宿緊張,飯店暴滿,從中央到省市,從內商到外商,來參觀學習的、談生意說項目的,江水一般滔滔不絕。其中有不少是非得"老大"出面接待的。於是煙酒不沾的秦振華,幾乎每餐都要"跑片"幾個餐桌,我們在的那天中午,他就跑了四處,有時來客不在一個賓館,還得開了車"趕場"!雖然禮到情重,卻是腹中空空……   
  短鏡頭之20:跳躍式、超常規   
  新華社電:張家港工業經濟今年出現了跳躍式超常規發展。全市今年前五個月出現了效益增長速度超過產值增長的喜人景象,實現工業產值六十六點六億元,比去年同期增長百分之六十三,銷售收入增長百分之七十五點五,利稅總額增長近一倍;完成外貿收購額比去年同期增長百分之一百四十一。   
  人物之十二:無堅不摧秦振華   
  "秦三超"   
  秦振華,聽這三個字便如雷灌耳。   
  見了面,不過爾爾:已經謝頂了,一雙眼睛很小,身穿西裝,也仍然顯得簡樸平常。   
  從背後看他:走路像踩高蹺,整個身子向右一傾一斜,永遠處在不平衡不安分的狀態中。   
  清晨六時,他的"生物鐘"便響了。跑步,一邊跑一邊聽新聞。然後打拳--古今中外都沒有他那種"拳法"。他是完全順著自己的脾性,"跟著感覺走",想怎麼打就怎麼打,感覺怎麼適意就怎麼打。久而久之,他形成了自己的套路,創造了自己的"秦拳"。   
  今年開春,他驀地就把這個"秦拳"打向了全市!   
  一月十五日,蘇州市委副書記黃俊度、組織部部長馮瑞渡專程找秦振華談話,說決定讓他擔任張家港市委書記。   
  他不想當官,五十五歲的人了,還能"升"到哪兒去?   
  他也有個好處:做事就要爭第一。   
  現在他當"一把手"了。有些意外。   
  來不及多想。蘇州市委紅頭文件一下,他逃也逃不過了,趕緊面對現實。   
  經過幾個不眠之夜,他提出了"三超一爭":   
  工業超常熟   
  外貿超吳江   
  城建超昆山   
  行行爭第一   
  口號一出,輿論界為之目瞪口呆!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思維邏輯,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發展速度呢?   
  很少有人理解,很多人覺得這是在"吹牛"。   
  而這時候,一個偉人正在南方視察,發表了重要講話,他的這次講話將從更深的層次上改變中國的歷史。   
  不多久,當中央(1992)2號文件下來的時候,輿論對秦振華的"三超一爭"佩服得五體投地!   
  五月底,新華社向全世界發出的消息便是一個證明。   
  超常規的跳躍式的發展速度在張家港已經變成事實。   
  "去年比常熟少十四個億。我這人是服氣不服輸。今年一定要超過他。螞蟥釘牢螺螄腳,你甩也甩不掉,我不超你枉為人……不過我們公開不說,說了會刺激人家……"   
  (其實,不說也會傳出去。刺激會給人一種危機感。沒有危機感就意味著停滯和倒退。常熟沒有無動於衷,他們快加鞭,暗使勁,虞山蒼蒼,雄風再起……)   
  秦振華逼常熟、逼昆山、逼吳江……咄咄逼人,大氣磅礡。   
  "秦第一"   
  信不信,看一看。   
  一九七八年,秦振華被縣委點名調到了楊捨鎮。   
  雷雨交加,電光閃耀。照出了一張張惶惑的臉。秦振華下車伊始,把一群書記喊到實驗小學來受雨淋,看"風景"!   
  他不說話。一雙眼睛卻凶焰逼人!而在這眼神中,深藏著的是一種動心動情的靈魂的顫抖--   
  家長們背著孩子在泥濘中艱難地跋涉,背了孩子再扛車子,車子扛在肩上,稍不留神,連人帶車撲在了水沼中……   
  共產黨的支部書記們,不能吃白飯說空話,為群眾辦實事,解決他們的疾苦,是中國共產黨人的作風,不修好這條路,我們對不起老百姓!   
  汗顏愧心。全都低下了頭。   
  多少年議而不決的難題就這麼解決了。   
  不只是實驗小學,通往全鎮各個小學的路全修好了!   
  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窮不能窮學校。   
  "晴天滿街灰,雨天一街水,露天糞坑到處有,蒼蠅蚊子滿天飛。"楊捨鎮就是以這麼一副面孔來迎接他的。他抓住一個蚊子,打死了,又狠狠地捻出一抹黑,一抹血。第二天他帶了蒼蠅拍和掃帚,和環衛工人一起掃大街,拍蒼蠅,向"髒、亂、差"發起攻擊。當然蚊子不是打死的,蒼蠅不是拍絕的,全民動手搞環境衛生,這才有資格說"文明"。有人嘲笑他是拍蒼蠅的"小隊長",還有人罵他是狗拿老鼠多管閒事。他眼珠子一彈,理直氣壯:"小隊長"光榮,管閒事萬歲!   
  二年後,蘇州地區衛生大檢查,楊捨鎮從倒數第一躍為全區第一名!然後,連續獲蘇州六次、江蘇省四次文明單位……   
  不過,他的狠勁他的大膽他的超常規的思維從下面一件事上看得更為突出--   
  一九八八年初,蘇州市委開會,秦振華作為蘇州八個先進典型(人稱"八仙")之一,榜上赫赫有名。事先他是知道的,頗有些自得,而聽了別人的介紹,說到外向型經濟時,他的心一下子從熱點躍向冰點,見鬼,人家外貿收購額幾千萬了,楊捨鎮才一百三十八萬,十分之一都不到。秦振華有什麼好神氣的?   
  於是他在大會上表態:今年五千萬!   
  又讓人目瞪口呆。外向型經濟不是變戲法,不是兒童吹泡泡糖。你一年就能增加幾十倍?   
  牛皮不是吹的,火車不是推的,看秦振華如何動作?   
  一輛小車在公路上疾馳。他還嫌慢。"快!""快!""再快一點!"駕駛員再次加大油門,向大上海疾馳狂奔。   
  到了上海,小車再也快不起來。不是因為時時處處有可能吃紅燈,還因為,只知蔡老闆在上海,卻不知下榻在哪一家賓館。   
  蔡老闆是一位台商。通過一個老家在楊捨的醫生介紹,他到了張家港。他要投資辦企業,覺得楊捨是塊"風水寶地",很合他的心意。但在談判桌上卻各執己見,互不相讓。第一次不歡而散,第二次談到深夜,他一氣之下,夾起皮包就連夜"拜拜"了。   
  秦振華一聽就跳起來:"走了?!"再細問,馬上叫苦不迭:人家大老遠跑來就是為了賺錢嘛!不賺錢,神經病才會來。我們的外向型經濟剛剛起步,不要太黑心……   
  可惜,他已經走了……   
  追!   
  追到上海,卻找不到人。   
  第二天又派車找。   
  為了找蔡老闆,"跑上海把小車輪胎都磨去了一半"!   
  好不容易找到了,蔡老闆卻冷若冰霜,不理不睬。   
  "我要走了。"他說,"要談就到深圳去。"   
  於是又尾隨著趕到了深圳。   
  蔡老闆九天不露面!   
  電話打回來,秦振華說:"你死也要死在那裡!"   
  一直到第十九天,蔡老闆終於被感動了。當他再次來楊捨時,秦振華和一個副市長親自出馬一直談到午夜。成了。   
  設備未到,廠房先建。追風追雨追日月,提前投產見效益。蔡老闆喜出望外,派了一個人當副董事長。這是個"假洋鬼子","洋"派十足瞎指揮,中方董事長秦棟良不買賬,和他幹了幾次,誰也不服誰。秦棟良找到秦振華,問怎麼辦。秦振華當即說:按合同辦,維護公司利益,董事長有權解雇任何一個人,包括副董事長。這麼做是要擔風險的,要是蔡老闆動了氣,一怒之下再跑掉,看如何收場?但秦振華的厲害之處就在於,他有一個"最高標準":利益。尼克松不是說過嗎,沒有永恆的友誼,只有永恆的利益。說對了,外國老闆說到底是要賺錢而他們賺錢的"秘密"之一就是"六親不認",誰擋了財路就炒誰的魷魚。把握了這一點,所以他在親自追請蔡老闆之後又敢於把蔡老闆的"代理人"解雇。   
  結果是,蔡老闆豎起大拇指:OK!   
  於是他又牽了兩個合資企業來。   
  一九八八年底,統計報表一鳴驚人:楊捨鎮外貿收購額果然超過了五千萬!   
  一九八九年,"北京春夏之交風波"驟起。秦振華縱觀風雲,眼睛向下:任何情況下,抓經濟不會錯。治理整頓很必要,外向型經濟要大搞。所以這一年外貿收購額增長了百分之七十,達到八千六百萬,僅次於妙橋,在全市名列第二。   
  經過兩年的準備和積累,他說:要拿第一了。   
  高德正對他說:不僅在張家港要奪第一,在蘇州全市也要做排頭兵。   
  秦振華說:是。   
  一九九○年一點二億,果然拿到了蘇州市的"創匯杯"。   
  一九九一年二點一億,又名列榜首。   
  秦振華是什麼都要爭"第一",計劃生育一度落後,他狠狠地抓了一下,上去了。搞豐產方,在農業上從來沒地位的楊捨鎮,他說:要搞就搞最好的,他把市農業局的人請來,要他們按"第一"的標準"開藥方",開多少他辦多少,開到哪兒他抓到哪兒,結果,全省得了第一!聽說檔案工作要評比,又趕緊採取措施,保證奪冠……   
  秦振華應該改名,叫"秦第一"。   
  "秦大膽"   
  "秦第一"靠的是"秦大膽"。   
  楊捨鎮有度假村。   
  全蘇州鄉鎮建度假村他是第一家。   
  這還不是主要的。要緊的是:他建於一九八九年。   
  治理整頓,有人理解為"治鄉""整鎮",要把鄉鎮企業砍掉一大批。秦振華避開鋒芒,一致對"外",使外向型經濟有了一個大的突破。"外向"要有"外向"的環境。他大膽投資一千萬元人民幣,搞度假村建馨苑酒家。   
  好在他不給市裡領導出難題。他不喜歡下級老請示,也不喜歡向上級老請示。他最看不起的就是動不動就請示匯報的唯唯諾諾的庸人和小人。他知道此時此刻搞度假村是要擔風險的,所以他不找領導。他只對一個"中心"負責。大原則大前提把握準了,就可以大膽幹下去!   
  比利時有個客商,在北京時,和楊捨鎮城西村談合資項目。這是個特別講衛生的人。他腦海裡的中國農村只有一個字:髒。因之一想到要和蒼蠅蚊子雜草叢生低矮灰暗的茅屋打交道,便皺緊眉頭寒了心。秦振華派人去請他來"看一看","不談項目也行"。他來了,讓他在鎮上轉一轉。老鎮還保留一條街,擁擠著閣樓和窄細的石子路。那是留作做個活的博物館用的。就在這老街的一端過橋,有個廁所,造價是四十萬,它的式樣和設施如何你盡可以去想像了,更令他喜出望外的是:鎮上自己有個度假村,進得小別墅,猶如到了北京的星級賓館……   
  你叫他不談項目,他項目不談成就不肯走!   
  現在還要投資一千六百萬元,上第二期工程。   
  要不,秦振華怎麼做到"外貿超吳江"呢?   
  城建超昆山也不只是一句口號。如果說,昆山城建(開發區)是在風風雨雨中進行的,那麼張家港(楊捨鎮)的城建、開發則是在急風暴雨中開始的。   
  秦振華到楊捨鎮,就發現在鄉鎮合併前,有不少違章建築。可是誰也解決不了。拆房屋和刨祖墳一樣最能觸動心筋。秦振華說,"我這個人戇,以前的事也要管。"一管就壞事了,有個人,在他剛來的時候,在市委書記王振明跟前說他如何如何,好在他面前也說王振明如何如何好,而一旦要拆到他的房子時,他一碰臉就變,馬上暴跳如雷破口罵!"你敢拆,叫你秦××先倒!"罵天罵地沒人睬,他就寫"人民來信"告秦振華,經濟問題,作風問題。一封信就叫你天下大亂!秦振華心中無鬼不怕鬼,主動要求上級派人查,這使那個人心驚膽戰,他知道秦振華要求查自己是為了好理直氣壯查別人。但是他無法阻擋。查了三個月把他的誣告全否定了。秦振華積足了勁,然後大開"殺戒"。只要是違章的房屋,天王老子的也要拆!   
  秦振華把這種作風帶到了上面。他擔任市委副書記後分管城建。楊捨鎮在規劃論證後,必須大拆大建。安民告示貼出來,具體工作一家一戶去落實。於是又碰到了一個"釘子戶",死活不肯拆--不是不肯拆,他也清楚大勢所趨誰也沒辦法,他只是想趁這個機會撈一把。核定拆遷費二萬三千四百五十六元三角八分,他竟要爭二十三萬元!相差整整十倍。撈別人可以,撈秦振華不行。他輕蔑地一笑,雙眼凶焰噴射:告訴他,就說是我秦振華說的,限令他在三分鐘之內簽字,如果過了一分鐘一秒鐘,我秦振華就殺上陣來,親自動手拆他第一塊磚!這話傳下去,那人全家慌作一團,馬上表態:我們拆拆拆……   
  秦振華一聲令下,十萬平方米嘩啦一下全部剷平!   
  拆了十萬平方米,十六個十層以上的建築同時開工剪綵。   
  呼風喚雨驚天動地無堅不摧的秦大膽!   
  秦書記   
  秦振華秦大膽用人真大膽!   
  他的標準很奇特:不要老是三天兩日就"請示"、"匯報"。他說這種人是"臭水平!"   
  給你權你就用只要是為百姓為什麼還要請示匯報?   
  莫名其妙無事只登三寶殿的"官"只能是昏官、庸官、糊塗官、馬屁官!   
  他也罵人,罵人是恨鐵不成鋼,罵人是喜歡你--有被他罵的資格的人並不多。   
  蔡興華老是被他罵。   
  蔡興華有時候被罵得不開心被罵得狗血噴頭但秦振華喜歡的恰恰是這種"罵成才罵出息"的能人。   
  蔡興華領導的城西村是蘇南最富的村之一。   
  大大的國字臉紅彤彤的黑胡茬儀表堂堂的男子漢。   
  他是靠五頭奶牛起家的。五頭奶牛病死了兩頭。他一個堂堂的男子漢,流著眼淚為兩頭奶牛送葬。   
  大雪紛飛,寒風蕭蕭。一個具有北方男子漢體魄的南方小場長,為兩頭奶牛厚葬,你想像得出那悲壯的場面嗎?   
  現在他光奶牛就有五百頭,在全國農村中名列榜首,是創業伊始的一百倍。   
  去年工業產值一點八億,利稅一千五百萬元,是創業初期的一千倍。   
  全村一千五百人,職工卻有二千五百人。   
  職工人均收入三千多元。   
  對外是西城聯合總公司,對內是四個企業,每個企業的年利都在一百萬以上。   
  而這個村以前是靠賣血出名的。   
  去年他和市委王振明書記到比利時、荷蘭、丹麥考察,他說他的村民生活和他們"差不多"。但他們的文明程度比他高。所以他要兩個文明一起抓。全村家家都有了液化氣,退休農民每月拿一百元,還組織他們每年外出旅遊一次,學生從小學到初中全包,考上高中學費全免費還每年獎二百元,考上大學每年獎四百元,醫藥費報銷百分之八十,超過五千元以上的全包……   
  就是這麼一個神氣活現的村,秦振華也還老是不滿意--   
  不當太平官,當官不太平。   
  所以,對有功之臣,他愛得深也罵得真。   
  "蔡興華你太保守膽子還不大步子還不快!"   
  打是疼罵是愛,秦振華和蔡興華,一個"振興"一個"興華",都是為了中華民族赤膊上陣幹事業。   
  越是罵越是愛,越是批評越是升"官",蔡興華成了城西村的總支書記,又成了楊捨鎮的黨委副書記又成了省勞動模範。   
  他用的人很多都有人民來信。議論的、反對的,一陣接一陣,一浪高一浪,但他一身正氣,義無返顧往前走。   
  他也不是好惹的。"我一往無前幹工作,誰要在背後放冷槍,我就要他滾下台!"   
  "私仇不可有,公仇不可無!"   
  誰要是影響工作,妨礙了集體經濟的發展,他就"無毒不丈夫"!   
  他最恨的是無中生有不負責任的匿名信。干的人被看的人說三道四,能幹的被不能幹的評頭品足。這是不公平的。路不平,有人鏟。秦振華在大會上公開宣佈:凡是有名有姓的人民來信,我一封一封查到底;凡是不具名的人民來信,我一般都丟進廢紙簍!   
  只有秦大膽敢於當眾宣佈這條戒律。   
  "秦大人"   
  秦振華也有七情六慾。秦振華很重感情。但秦振華又辦事公道六親不認。   
  他絕不用自家人。他的獨生子先分在市屬大集體企業,有人出主意要他調個好單位,他說,小子有小子的福,小子不能靠老子,他有本事自己去闖天下!   
  小子從大集體跑到了村辦廠!   
  女兒在糧管所,想調個單位,自己不敢開口托人從中說情,他只當耳邊風。   
  親家母做過村支部書記,老了,退了,自食其力擺香煙攤。偏偏這攤位影響了市容,秦振華要整頓,有人說:秦振華的親家母在,我們篤定泰山!但親家母摸透了老親家的脾氣,未等"上真仗",她就乖乖地跑了:"秦書記的親家母都走了,我們還敢賴著嗎?!"   
  為工作,不狠不丈夫;為人情,不親枉為人。   
  一個建築公司經理的妻子尿毒症,生命垂危要換腎,換腎要三萬元,秦振華得悉,親自看病人,回去通知有關部門:公的私的都要拿錢!一下子有了三萬元。換腎手術成功了,夫妻倆感激涕零,買了金項鏈來謝救命恩人,秦振華說:不是我一個,是整個黨組織對你的關心,你要送禮給我,我就不再為你們操心了!   
  一個鎮的農業公司經理跌傷了,他一聽,會也不開就急匆匆趕去……   
  乘航鎮的黨委書記牙痛,他得到消息時已經是中午十一點二十分了,飯也準備好了,他不吃,拉了秘書就急急忙忙趕去看望……   
  還是在楊捨鎮時,一個"五保戶"找他,被民政助理攔在門口,正爭吵時,他聽見了,一問,趕緊讓座,又安排先吃了飯再說……"五保戶"有的喊他:"秦大人",有的說:"秦青天!"   
  在家庭內部,也是這風格。   
  深圳參觀,他半夜打電話,問八十多歲的老母精神如何,問小孫子頑皮不頑皮……   
  他對兒子說:我越干越胖,你這小子怎麼越干越瘦?   
  母親過生日,他哪怕忙得徹夜不眠,也要買了禮品為母親祝壽。   
  裡裡外外,既有一個"狠",又有一個"情",所以秦振華有號召力,秦振華把張家港七八十萬人的積極性都點了火,一個大干快上的局面燃燒一般火紅!   
  超常的思維基於實際和科學所以才有超常規的跳躍式的發展速度。   
  "秦拳"   
  秦振華在自己的位置上站穩了腳跟……   
  他"土","土"中有"洋"。   
  他從"老鄉"起步,又注滿了"老外"的思維。   
  他是"老鄉"艱苦創業的人傑,又是"老外"商品競爭的驕子。   
  他從外表到靈魂總是不安分總是在震盪總是主動打破平衡然後吶喊著呼嘯著廝殺著衝向彼岸。   
  別人不敢想的,他們敢想,   
  別人不敢說的,他們敢說,   
  別人不敢做的,他們敢做,   
  別人不能做到的,他們能做到……   
  鋼鐵廠六個億了還要投三個億!   
  保稅區不知有多少人家在拚命搶,但結果卻被他們爭取到了,就放在張家港港區!   
  這文章還沒有寫完,就聽說,他們的工業產值已經超過了常熟……   
  但他們永不滿足,永不停步,一切的一切仍然在馬不停蹄衝鋒陷陣--   
  在美國在日本,隨處可見他們的"老鄉";   
  在深圳在海南,他們的"老鄉"神出鬼沒;   
  在南京在北京,總有他們的小汽車滿天飛轉;   
  "老鄉"無孔不入"老鄉"神通廣大"老鄉"無堅不摧!   
  為官一任,   
  造福一方--   
  團結拚搏   
  負重前進   
  不留後路   
  敢於爭先   
  這就是蘇州市委號召全市學習的"張家港精神"。   
  這就是:秦拳。      
第八章 蘇州也是一條龍   
  短鏡頭之21:常熟   
  今年五月,常熟市委書記江浩對記者說:"聽說張家港提出工業超常熟,我們也沒有睡大覺。城北的工業新區框架已經形成,城南的'招商場'馬上就要擴建成'招商城'。我們常熟有常熟的優勢,批建的'三資'企業雖然沒有張家港、吳縣多,但目前已開工投產的卻已超過一百家,這在全省還是第一。"而在內部,常熟就更加乾脆提出:"趕無錫、超江陰,甩掉張家港!"   
  短鏡頭之22:吳江   
  五月四日,吳江撤縣建市。歷史翻到了新的一頁。   
  有兩件小事,可見出吳江的特色:一是從鄉鎮臨時借用的一百一十五輛小車,幾乎全都是進口的皇冠、尼桑、公爵、奔馳等等;二是日本和法國有兩名市長前來祝賀,法國良市副市長說,吳江建縣一千年,建市也要一千年,我們法中兩國人民的友誼是一千年、一千年又一千年!他的發言贏得了一片熱烈的掌聲。   
  吳江是以外向型經濟而出名的。去年外貿收購額二十點七七億元,在全國縣(市)中首次奪冠,在江蘇獲得"十連冠"。吳江歷史上最後一任縣委書記和第一任市委書記沈榮法,貌不驚人,卻是思路清晰,壯志可人:我們把外向型經濟作為"靈魂"經濟來抓,爭取拿下"十一連冠"!   
  短鏡頭之23:吳縣   
  有人告訴我,吳縣的黃俊度、管正、沈長全、於福南,四位縣委書記,"一個個都是厲害的角色"!   
  近年來,他們規劃並正在實施"四大工程":   
  建新區。縣府設在蘇州城內,手腳被捆綁了,怎麼也施展不開。於是下決心搬出去,開闢一個新的陣地。原計劃十四點二平方公里,現在擴大到二十平方公里。"衙門"已全部遷出。啟動區的建設已全面鋪開。   
  太湖大橋。在煙波浩渺的湖面架一條十里長橋,在東山、西山和長沙、葉山之間飛針走線,讓封閉的孤島走向現代文明,讓開放的城裡人去領略一下原始的自然風光。造價七千萬元,全縣上下幹部,已集資二千萬元,李鵬總理親為題字,今年十月將打下第一根橋樁。   
  開發飛機場。光福有花木,有"清"、"奇"、"古"、"怪"四棵樹,還有一閒置的軍用機場。吳縣人直跑總政、總參,決定軍民聯合開發。   
  太湖經濟技術開發區。這是一個集經濟、文化和旅遊於一體的前程燦爛無比的大規劃。美國、西班牙、香港、台灣四家跨國公司到太湖看了一下,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湖光山色,得天獨厚,幾十億的美元投下去都不嫌多……   
  人物之十三:"中軍元帥"王敏生   
  "老鄉"相信你們   
  當你漫步古城,從一撮一撮黑瓦片的蒼苔中尋尋覓覓的時候,你是不是會想到畢加索的畫?當你在親自敲擊或是聆聽寒山寺鐘聲的時候,你會不會想到吳越春秋的故事呢?而一旦歷史的悠遠蒼茫和現實的浮想聯翩融匯在一起的時候,你又將如何把握自我從而去豐富自己的事業和人生呢?   
  蘇州是古與今的結合,蘇州是"老鄉"與"老外"的結合,蘇州是北方的強悍豪爽與南方精巧聰明的結合。   
  蘇州市委、市府把這篇文章做得淋漓灑脫!   
  但是他們做文章可以,別人卻不可以做他們的文章。   
  不讓寫他們。   
  只許寫廠長經理和縣(市)鄉鎮村的同志。蘇州的經濟形勢比較好,全是靠他們幹出來的。   
  "他們"卻在你們的領導之下。   
  千千萬萬個"他們"心甘情願為蘇州的經濟發展肝腦塗地,再苦再累再委屈再艱難也不喊一聲"怨"叫一聲"冤",這是為什麼?   
  他們相信你們。   
  你們是他們的支柱是他們的後台是他們的知心朋友。   
  某個外地的組織部幹部說過,像你們蘇州的這些企業家,這些能人,要是在我們那裡,出來一個打下去一個,一個也別想站得住!   
  多少羨慕,幾多感慨?!   
  雨來了,   
  你說   
  不要緊   
  我有傘;   
  風來了,   
  你說   
  不要緊   
  我是擋風的牆……   
  從宋連根到沈奎生再到秦振華,幾乎本文所寫到的每一個人,都是有爭議的,大多數是被人寫過"人民來信"告過狀的,但他們卻沒有倒下去,有的還越發地得到信任,得到提升,這當然是因為你們愛才惜才大膽用才的原故。   
  所以,至少要寫一寫你--蘇州市委書記王敏生。   
  穩中求進有膽略   
  如何出主意,用幹部,是領導者智略高低的所在。王敏生用了一大批人才,在決策中也抓住了機遇。這是他成功的兩個主要因素。   
  一九八九年至一九九一年,是我國經濟治理整頓時期,而蘇州的經濟卻躍上了一個新台階。其"奧妙",便在於市委抓住一個"中心"也抓住了每一個機遇。   
  機遇總會有,但機遇只給予強者和智者。   
  "北京春夏之交風波"之後,蘇州的經濟曾經出現過負增長。   
  這期間,昆山以開發區作主軸,卻比較早地使全市的經濟走出了低谷。   
  王敏生深思熟慮之後,決定到昆山去開全市的工業會議。   
  經市委常委集體研究討論,在一九九○年初的這個會議上,他提出了"穩中求進"的指導思想。   
  這是一個極為謹慎也極為策略的思路。治理整頓為了穩定,而穩定不是終極目的,目的還是為了更好地前進。也只有前進了才能進一步維護穩定。如果經濟不上去,一切所謂穩定都只能是表象的暫時的……   
  此時此刻此身份,你敢這樣想這樣說這樣做嗎?   
  王敏生敢。   
  也就是這次在昆山的會議上,我第一次見到了他。   
  慈眉善目,和顏悅色,慢聲細語。   
  這便是王敏生?   
  可以說,他是中國鄉鎮企業的一個開山鼻祖。在無錫縣,他就是因為最早抓活了鄉鎮企業而調到團中央去擔任領導工作的。之後,他回到江蘇任鄉鎮企業局局長。再後來,他到了蘇州。   
  別以為這個"簡歷"是多餘的。正是從這個"簡歷"中,我們可以想見一個大起大落沉浮不語寵辱不驚的帥才如何在風雲變幻的"大氣候"中始終做到"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船"。   
  他對中國這個"古戰場"看得太多瞭解得太深刻,所以他把握了黨的基本路線的核心也掌握了以不變應萬變的策略所以無論何時何地也無論風雨陰晴他都可以不露痕跡不動聲色地應付自如游刃有餘。   
  一九九○年,蘇州國民生產總值、工農業總產值、國民收入分別比上年增長百分之十四點五八、百分之十點七一和百分之十點九。   
  這才是真正的"擁有"。   
  趁勢而上邁大步   
  一九九○年的實踐使王敏生的膽子更大了,他在一九九一年初,又進一步提出了"乘勢而上"的口號。   
  能進不進,便失去了機遇,能上不上,便會成為罪人。   
  王敏生緊攥住"中心"兩個字,對於上下左右以各種面目出現的有礙於"中心"的指示、言論,他都一概置之不理。   
  "中心"在手,何懼之有?   
  王敏生好氣魄,王敏生好瀟灑!   
  在百年未遇的特大洪澇災害面前,他仍然處變不驚,從容指揮。   
  天災:全市直接損失三十億。   
  人為:農業大豐收,工業大發展!   
  一九九一年,全市一百六十六個鄉鎮已有一百五十八個工農業總產值超一億;超億元的村、廠二十一個;超千萬元的廠、村九百五十八個;外貿收購額超二千萬元的有五十一家,鄉鄉鎮鎮都有產品出口,除五個鄉鎮外其餘的都有了三資企業,在海外的企業已有十二家……   
  喝一杯慶功酒,如何?   
  王敏生煙酒不沾。   
  也許是一種巧合,也許是一種感應,正當鄧公南巡,正當鄉鎮企業家們雄心勃勃思快上的時候,王敏生主持召開了常委會,並作出了給蘇州市開發區以"特事特辦"的非常權力。   
  新的機遇:此時不上,更待何時?   
  蘇州又吹起了衝鋒的號角,擂起了進軍的戰鼓。   
  機遇又被王敏生緊緊抓住。在三級幹部大會上,他代表市委向全世界宣佈:   
  "八五"計劃三年完成,十年規劃五年實現,力爭用二十年時間趕上亞洲"四小龍"。   
  靈魂在激盪,大地在湧動,古戰場旌旗獵獵,蘇州城雄風再起。   
  全國各大新聞單位蜂擁而來!   
  面對前所未有的宣傳蘇州的輿論浪潮,王敏生依然慈眉善目,慢聲細語,彷彿這個歷史性突破的重要時刻,他是一個局外人,一個旁觀者。   
  因為省委工作會議作出了《關於加快改革開放和經濟發展若干問題的決定》給了蘇錫常地區較多的優惠政策,而蘇州享受的優惠則更多一些……   
  更多的優惠意味著更大的壓力。   
  更大的壓力需要他有更大的氣魄更大的膽略更大的步伐。   
  深夜。一切歸於平靜,一切都在蓄聚著潛力,準備著又一個驚天動地的黎明。   
  大智若愚,大勇若怯。   
  有危機感,就有機遇感,他童心不泯,對蘇州的未來,腦子裡充滿了各種藍圖。   
  鄧公南巡,中央決策。   
  如果說,十一屆三中全會批判了根深蒂固的極左思潮,那麼,這一次鄧公南巡則從深層次上進一步揭示了極左的危害。   
  右能亡黨亡國,"左"也能亡黨亡國。   
  從長江大橋右面和左面掉下去都是三十米。   
  中國要警惕右,但主要是防止"左"。   
  鏤進了靈魂深處,擊中了要害。   
  此時不上,更待何時?   
  王敏生躊躇滿志,一支鋼筆不經意地在白紙上塗塗畫畫。   
  蘇州有獅山,獅山大橋連結著古城和新區。   
  蘇州是一頭雄獅。如果說,前些年它只睜開了一隻眼睛的話,那麼,現在它兩隻眼睛全睜開了--   
  十年再造一個蘇州城   
  二十年趕上亞洲"四小龍"   
  蘇州也是一條"龍"!   
  結尾   
  之一:農村包圍城市   
  中國有八億農民。中國是一個農民的汪洋大海。誰掌握了農民,誰就掌握了主動,誰把農民的問題解決了,中國的問題也就解決得差不多了。   
  中國共產黨掌握了農民,用農村包圍城市,奪取了政權。   
  一九七九年,中國首先在農村實行聯產承包,農村經濟的改革迅速獲得實效並且猛烈地衝擊了城市經濟體制的改革。習慣把這稱之為第二次農村包圍城市。   
  鄉鎮企業的崛起,大批大批的"李向陽"進城、出國,從經濟到思想步步進逼,並極大地促進、影響了國營、集體經濟的變革。這是第三次農村包圍城市的開始。   
  倘按我的理解,這後面兩次實際上是一次。聯產承包和鄉鎮企業兩者之間有著不可分割的內在聯繫,它實質是同一個歷史事件的兩個步驟。因此可以說,中國第一次農村包圍城市奪取政權,是在毛澤東領導下完成的;第二次農村包圍城市是發展經濟,這是在鄧小平領導下實現的。   
  農村"包圍"城市,城市也"佔領"農村。   
  "李向陽"進城,在"教育"城市的同時,也必須接受城市文明的教育。大批工程技術人員、退休工人和幹部到農村去,在把技術經營管理等帶給農民的同時,也必然要接受農民艱苦創業、奮發進取精神的潛移默化的影響。這是經濟、文化、思想等各個領域裡的不可避免的衝撞、滲透和裂變。先進的戰勝落後的,科學的戰勝愚昧保守的。城市農村化、農村城市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城鄉合一",是歷史發展的大趨勢也應是人類文明的最終追求。   
  之二:向你致敬,老鄉!   
  蘇州的鄉鎮企業以她獨特的方式和優勢為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提供了一條成功的經驗。   
  第一,蘇州的鄉鎮企業主要是靠自己的力量發展起來的。她沒有兩眼向上依賴國家。我們的國家還很窮,沒有也不可能拿出很多的錢來大面積地給予扶持。   
  第二,蘇州鄉鎮企業善於把國家的政策用足用活。她從來沒有超出政策允許的範圍去自行其是,但她又能結合本地區的實際情況,充分利用政策的優勢,發揮最大的主觀能動性。有些鄉鎮企業家說:中央的紅頭文件是實踐出來的,而不是憑空想出來的;我們開路,做"渡江偵察兵",即便失敗了,犧牲了,也為後面大部隊的進軍鋪平了道路,殺開了血路,有什麼不值得的呢?   
  這裡要說到"市場經濟"和"計劃經濟"問題。"老鄉"們從未受過"計劃"的制約。起家時搞"拾遺補缺":你不要的我統統"吃進",這總可以吧?但"老鄉"一旦羽毛漸豐,馬上進入市場,並且反過來用自己的活力教育(也教訓)"計劃"。"市場"是絕對的,"計劃"是相對的。社會主義的市場經濟應該也必須大模大樣理直氣壯地登堂入室,佔據主要地位!   
  第三,蘇州"老鄉"堅持了社會主義共同富裕的道路。集體經濟在這裡仍然佔著絕對優勢。不管將來怎麼樣,她確實做到了把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的優勢有機地結合起來,取得了最佳的發展途徑,至少,她避免了個體發家又被狹隘的小農經濟思想死死往回拖的那種彎路。賺了錢去討小老婆為活人造死人房子的事在蘇州還沒有發現。有了錢再投入再發展再提高卻是蘇州"老鄉"們的共識。   
  第四,蘇州並沒有以犧牲農業作為代價來發展鄉鎮企業,而且還用發展"老鄉"所形成的經濟實力來保證和促進了農業的發展。一九九一年,蘇州遭到百年未遇的洪澇災害,一個不可思議的事實卻是:大災之年獲得大豐收,糧食總產五十五億斤,只比特大豐收的一九九○年減少了百分之三。   
  第五,"老鄉"只是一個通俗的稱謂,從前文也可以明顯看出,"老鄉"發展到一定時候,就自覺並且及時地抓住了機遇,主動出擊,實行戰略轉移,把自己推上了國際大循環的潮流之中,聰明而又實在地變成"老外"。這裡又必須說到"老大"。蘇州市縣的領導者和決策者們的傑出貢獻,就在於能夠縱覽世界風雲,牢牢抓住"中心",把"老鄉"這篇文章做得生動活潑發揮得淋漓盡致。   
  …………   
  向你致敬,我們的"老鄉"!   
  之三:最難忘,只有一個"中心"   
  實踐證明,誰掌握了"中心",誰就順應了歷史的潮流,誰就掌握了主動權;誰離開了這個"中心",誰的陣腳就要亂;誰反對這個"中心",誰就要被歷史所拋棄。   
  這是中國最後一個機會,也是十二億人的最後一個機會。   
  再強大的民族再偉大的文明,如果在歷史的轉折關頭"失足",也有可能衰亡、毀滅。   
  蘇州給人們一個眼花繚亂的世界,蘇州的幹部群眾從市委書記、市長們到村民小組的組長們,全都在為"中心"奮力拚搏,全都在為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而負重前進,他們已經並將繼續創造出無愧於時代無愧於歷史的豐功偉績。   
  蘇州正在走向世界。   
  世界也瞭解蘇州嗎?   
  十年前,蘇州和杭州的工業產值相差無幾,而去年,蘇州比杭州多了二百多個億!同樣,一江之隔的南通,差不多在同一個起點上前進,現在卻比南通多了四百個億!   
  這是值得理論家、經濟家、文藝家和政治家們大做特做的一篇大文章!   
  之四:"老鄉"解除了緊箍咒   
  姓"社"姓"資"既玄妙又嚇人。   
  "老鄉"們被套上了多少緊箍咒!   
  "老鄉"們的實踐既巧妙又頑強地解除了這個緊箍咒--   
  有一個絕妙的幽默,是從廣東"引進"的。某首長問職工:你說社會主義好,還是資本主義好?答:當然是社會主義好。我認為現在的政策(一個"中心"!)就是社會主義的;但硬把現在的政策說成是資本主義的,那我只好說:資本主義好了。   
  我忽然想到了羅斯福總統的一件事。   
  一次,有個年輕記者挖空心思想難倒羅斯福,問:"總統先生,你是共產主義者嗎?"   
  "不是。"   
  "你是資本家嗎?"   
  "不是。"   
  "那麼,你是社會主義者嗎?"   
  "也不是。"   
  這就夠了。   
  不談"主義"了,好不好?   
  關於"主義",或者說,關於"和平演變",蘇州"老鄉"還有兩則小故事、小幽默。   
  我和好幾個企業家交談後,在說到這問題時,他們異口同聲--   
  "和平演變"要不要反?   
  要。   
  但關鍵在中央。   
  中央要"演變",下面不變也得變。   
  中央不"演變",下面要變也變不了!   
  另外一個是--   
  中國有八億農民,農民有飯吃(應加一句:並且向"小康"進步)你要他變他也不肯變;農民沒有飯吃,你不變他也要變--不只是"和平"演變恐怕"暴力"演變也在所難免!   
  還是要搞經濟。   
  只有一個"中心"嘛!   
  之五:老鄉,你大膽地往前走   
  經濟的發展能改變一切,一切都在改革開放中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以前沒有的不可能享受的甚至是想都想像不出的,都在撲面而來。這本是好事。難道還要現在的人去"體驗"過去的苦日子?"憶苦"可以,但不必重複吃苦。"紅米飯,南瓜湯,一條牛腿三間破草房"或者"三間一轉頭,再加一碗紅燒肉",至少在蘇南,這些都已經成為歷史。過去共產黨人拋頭顱灑熱血,不正是為了今人幸福美滿的生活嗎?為什麼要用過去的生活來界定今人的世界呢?   
  心理上的平衡很重要。真正的馬列主義者也包括高尚的品德和解放全人類的胸懷。農民"解放"了,是一件大好事。而且,兒子超過老子,今人超過前人,未來超過今天。這才是理所當然的。   
  蘇州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老鄉都是樓房了!   
  蘇州"老鄉"不容易,蘇州"老鄉"不簡單,蘇州"老鄉"不得了!   
  "老鄉"並非十全十美。比如,如何重視並大力支持個體等其他經濟成份的發展,如何真正做到按勞取酬,如何徹底打破幹部的"鐵紗帽",還有,在強化商品觀念的同時如何防止小生產思想的回歸和侵入……都是很實際的問題。   
  然而,這並不影響對"老鄉"的充分肯定,更不應成為某些人想要攻擊和否定"老鄉"的借口。   
  所以我們還要說,右的要警惕,但主要是防"左"。"左"與右不去,國難未已。而"左"是具體的,現實的。"老鄉"們仍然面對著"左"的有形的和隱形的威脅。   
  但是不怕。   
  鄧公南巡,一錘定音。   
  誰也逆轉不了歷史的車輪。   
  改革開放的大潮已經到了轟轟烈烈的最為輝煌的華彩樂章。   
  "老鄉",你大膽地往前走!   
  蘇州"老鄉"楊守松1943年生,江蘇鹽城人。1981年開始發表作品,著有報告文學集《鐵琴銅劍樓傳奇》、《昆山之路》、《江南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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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老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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