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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遺忘的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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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主編的話

    三年前,法蘭西共和國總理若斯潘來華訪問,在訪滬期間,邀請中方各界人士數十名在法國人設計的上海大劇院會面。記得在會上,我曾針對若斯潘總理在演講中所強調的「文化價值」問題,向他發問:「文化與語言密切相關,面對世界的『英語化』和全球經濟的『一體化』,法國政府何以維護法語的地位,又何以發揚光大法蘭西文化?」他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而是作了一個原則性的思考:一個民族語言的喪失,就意味著這個民族文明的終結。任何一個維護民族文化價值的國家都不會聽任自己的語言被英語所取代。而對世界來說,經濟可以全球化,甚至貨幣也可以一體化,但文化則要鼓勵多元化。他認為,正是本著文化多元化的精神,法蘭西文化在尊重其他民族文化的同時,得到了自身的不斷發展與豐富。若斯潘的這番回答,尤其他對文化多元化原則的闡發,引發了我日後對文化問題,尤其是對翻譯問題的不少思考,而這個冠以「法蘭西書庫」之名的開放性譯叢,就是我們對文化多元價值觀的一種認同,也是多元文化精神的一種直接體現。    
    若從政治的角度來看,法國鼓勵全球文化的多樣性,推崇文化多元價值觀,也許是對抗美國經濟霸權的一種策略。但以歷史的眼光來看,法蘭西對文化價值的推崇,對文學藝術的追求,對實現文化多樣性的努力,是以其深厚的民族傳統為基礎的。不然,很難想像法蘭西民族會有其綿延千年、昌盛不衰、為世界矚目的燦爛文化,更難以想像近代以來,西方思想、文化領域的諸多思潮與流派大都會發軔於法國。近20年來,隨著我國改革開放的不斷深入,國門一步步打開,國人的視野愈來愈廣闊,於是,盡可能全面深入地瞭解異域的思想與文化,愈來愈成為一種必要。而這套「法蘭西書庫」,便是我們為國人瞭解當代世界打開的一扇小小的窗口,也是我們為溝通中西文化,促進文化交流所做的一分實實在在的努力。    
    以「法蘭西書庫」來命名這套開放性的譯叢,似乎太大,難以名副其實。而這一叢書名卻體現了出版社、叢書策劃和主編者的一種追求:以恆久的努力,不斷汲取法蘭西文化寶庫中深刻而豐厚的思想資源,展示法蘭西多姿多彩的當代文化風貌。在我們的計劃中,這個書庫應該是豐富的。其豐富性主要是體現在其內容上。在選擇進入書庫的書籍時,我們遵循的是多元的原則,旨在讓廣大讀者能聽到法蘭西思想的不同聲音,看到法蘭西文化的不同側面,欣賞到法蘭西文學藝術的不同風采。為此,我們在「法蘭西書庫」的總名下,將以系列的方式,不斷推出能在一定意義上反映當代法國思想、文化領域最新成果的圖書,在豐富、充實整個書庫的同時,為中法文化的進一步交流與溝通提供一個有益的參照。我們的努力得到了方方面面的支持。如果沒有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領導的獨特目光和非凡魄力,沒有陳豐博士和楚塵君的精心策劃,沒有法國文化部門和有關出版社的實際推動,沒有諸多譯者的辛勤工作,就不可能有這個「法蘭西書庫」的開張、亮相。但願我們走出的這一步能得到廣大讀者的廣泛認同,但願我們能在廣大讀者的有力支持下,走得越來越遠。    
                                                                                              許鈞    
                                                                                       2001年7月22日於南京    
    


前言從反抗的性到被遺忘的性

    在一個什麼都不再貼近生活的時代裡,我們所有關於生活的觀念都需要重新審視。這一分裂——它是事物向我們報復的原因——令人痛苦,它使我們身上的詩意不復存在。突然之間,事物的陰暗面使我們不再能夠從事物中找到力量;我們從未見過像今天這樣多的犯罪,而這些犯罪的奇怪的非理性只能解釋為我們無力擁有生活。——安托萬·阿爾托《戲劇和複製品》    
    對於一本試圖對「性解放」(所謂的!)之後的性關係狀態進行診斷的著作而言,用「被遺忘的性」作為題目,這是顯得反常的。隨著社會習俗的這次解放運動,性變得無處不在,變得普通之極,變成了其本身的目的。我們似乎可以輕易地下個結論:性,終於讓男人和女人的身體和心靈感到了快樂。那麼,為什麼是「被遺忘的性」呢?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必須先提出另外兩個問題——這兩個問題將在本書中予以討論——對於所有不同年齡段的人,性解放都發生了嗎?我們是否正確地解放了性?兩個世紀以來,性行為史的發展的最終結果便是1960年代發生的「性革命」。在整個20世紀,這次利用了生物學上的發現,通過性解放表現出來的思潮,一直影響著人們的行為方式。引起「性解放需要」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特別表現為從沉默中掙脫出來的意願——正是在沉默中我們封閉了性。過去,我們指責19世紀的人們過於害羞和壓抑,這是錯誤的。事實上,在19世紀,人們做過所有的冒險,只不過冒險是「秘密進行的」。當時,只有個人行為被公開,個體才會遭到社會的責難。而且,當時的沉默也並不表示對性的禁止,只不過是在一個對性關係的理解變得更為主觀的年代裡,面對如此巨大的變化,人們拒絕談論性和性關係,或是對談論它們感到困難而已。米歇爾·福柯在他的《性經驗史》裡的大部分闡述把我們引向了歧途,他在性經驗史裡看到的只是社會控制的陰謀,卻閉口不談包括「幻覺」和「想像」的個體性關係的特性。混亂的性關係並非什麼新事物,在這點上,人類歷史上有過比現在更為混亂的時代。新的東西在於,在最近幾年裡,人們試圖否認愛情關係這個理想,把愛情與其他短暫的、一時的,甚至是不穩定的關係歸為一類。但是,我們將會看到,所有這些感情行為並不具有同一意義。在年輕人當中,性解放也發展了。年輕人越來越要求自己的權利,反對教師和家庭過分監視兒童和青少年的性關係。但是隨著這種觀念上的轉變,青少年也開始並且越來越處於一種孤獨、沒有參照的狀況:從1960年代開始,成年人和青少年開始疏遠,因為成年人害怕——也許更準確地說是不知道——如何和青少年交流。    
    從18世紀開始,青少年的性關係,尤其是自慰和同性戀問題,就已經是教育者們特別在意的問題。當時,人們認為「僅屬於夫妻之間的性關係」才是理想的。到了19世紀,尤其是進入20世紀以後,由於社會的影響,一代又一代的人在這個問題上意見越來越不統一,而人們在這個問題上所遇到的約束也越來越少,於是「性關係僅屬於夫妻之間」的觀念開始被質疑。電影、戲劇和小說伴隨著幾代年輕人的這種「拒絕」態度而發展,到了1968年5月,發生了動亂,它是——而且尤其是——一場性的革命。當時,被稱為「耶耶派」    
    原文為yeye,指美國1960年代青年中流行的耶耶音樂。——譯注    
    的青少年希望公開地過他們的性生活。在法國索邦大學的一面牆上,有人寫道:「我越做愛越想革命;我越想革命越做愛。」我們還可以在巴黎的貢多塞中學看到「年輕人做愛,老年人淫穢」,在醫學院看到「享受現在」,在南代爾大學看到「為愉悅所做的儲存激起了生活的無限樂趣」。這個時代的年輕人希望解放被監視了將近兩個世紀的性關係,這種監視從盧梭就開始了——盧梭是最早表示要對青少年的性加以提防的,但實際上他的這種態度非常模糊不清。後來,這次青少年革命發展到了它的反面。過去的青少年如今已長大成人。以前,是他們的父輩提防著他們和他們的性關係,而現在,他們帶來的現象則正相反:他們鼓勵青少年反對成年人,並把性強加給青少年。在1968年,我們可以在巴黎南代爾大學的牆上看到「強姦你的阿爾瑪·瑪特」和「我的慾望就是現實」之類的文字。青少年的性關係不僅僅被解放,而且被提升到了榜樣的高度。時髦的事就是,使自己總處於年輕人的狀態,進行青少年式的性活動。於是,「實際上是什麼樣的性關係被解放了」這個問題便不難回答了。在不再被監視的情況下,到了青少年時期,是遲遲未能擺脫的幼兒的性關係被解放了。我們是否意識到,當我們談論性解放的時候,是在談論幼兒的性解放呢?也就是說,在強調那些主要屬於幼年時期的猶豫和動作(自慰、成年人對兒童的引誘,以及同性戀)呢?這一現象的症狀之一是如今的感情有母子關係傾向:一對夫妻,他們的關係不僅性質模糊,而且具有保護性質和雙性性質。而這種關係傾向的表現是,因得不到——其實永遠不可能得到——溫柔而產生沮喪情緒(這讓人聯想到克萊爾·巴勒泰謝的連環畫)。奇怪的革命!如果說它成功地打破了教育上的禁區,它卻使個體的性關係拒絕進一步發展,而始終停留在青少年階段。以上即觀察到的第一個情況:青少年的性關係成了榜樣,每個人都根據自己的需要和發展試圖從中得到啟發,並或多或少地以其為榜樣。從60年代開始,性不停地被張貼、被展示。廣告商們把想要推銷的商品和性聯繫在一起,而媒體,從廣播電視到各種雜誌,它們絕不錯過任何一個描繪性生活困難和性生活行為的機會。描繪解剖學、性姿勢和性行為以及生育過程的科普書籍從未像今天這樣多。20年的工夫,在整個社會範圍內,性教育已經被認為是兒童和青少年健康成長必不可少的條件。避孕和流產技術的發展帶來的觀念是,贊同把性從非意願的懷孕中解脫出來。同時,在醫學心理學領域,為了找到某些心理、生理病症的治療方法而進行的臨床觀察,使人們對性生活有了更深入的認識。所有這些信息都被公眾所瞭解,而且大多數人也都知道,在遇到困難時,他們可以請教性專家。遮蔽裸體的布被揭開了。裸體不再只屬於特殊場合或者專門的出版物;現在它被呈現在戲劇裡、電影裡,還有電視裡。至於性關係,有時候被暗示,大多數時候被陳列,而在淫穢電影裡則以最直接的方式被表現。當然,每個人都可以選擇拒絕去看,但是想看的慾望通常是極強烈的。這些畫面使一些人產生了想都沒想到過的慾望;使另一些人經歷了一種想像多於實際的性關係——自慰;還有一些人則對自己不能這樣去做而感到遺憾,他們不能這樣做,或是因為自身的心理防衛,或是因為性夥伴拒絕……    
    海報大肆宣揚著所謂的魅力,事實上卻是試圖將無力的衝動融入性的範疇之內。而局域網亦未能倖免於這次浪潮(這次淫穢化浪潮席捲了大多數通訊手段)。一些人沒有能力將主觀性關係在自己的關係生活中付諸實踐,於是搞起了什麼「粉色局域網」——他們用最過時的方式思考自己的主觀性關係。把性變成普通的事,過於看重性,經常換性夥伴,獨自自慰和同性戀(這是未分化的性),表明的都是幻想的崩塌,而不是個性的張揚。通過這些行為,個體只能感到孤獨,並且會在尋找自我中迷失自身。被展示的性由此而走到了它所期望的反面:它引起了心理飽和及拒絕感。這一點在最年輕的人身上已經出現了。這30年來我們所經歷的解放之路,使我們有了一種觀念,即慾望一旦產生就要滿足它。這可能已使解放走上了歧途。鼓勵縱慾,讓人以為從15歲到77歲都擁有同樣良好的性,使我們——用雅克·呂菲埃的話說——「成了無能的一代,失去了野心的一代」。這樣,性離棄了性關係。一些理論觀點試圖說明,性與性關係的分離是正當的,它們尤其認為,娛樂的性和生殖的性本質上是分離的。如果說從方法論的角度,我們可以接受這種區分的有效性,那麼,我們要問:難道把恰恰應是性生活主題的「個人內心」強行分裂是合適的嗎?我們會在後面重新討論這個問題。我們也會重新討論「把幻想和想像混為一體」的問題——在時下潮流以「自發性」的名義,鼓勵人們實現其幻想的情況下,討論這個問題尤其重要。幻想是潛意識裡的影像,其作用在於引起慾望,但絕不應慾望怎樣就實現怎樣的慾望。在心理醫生的長沙發上,我們想怎麼說就怎麼說;但是,在外面的現實世界裡,我們卻不能想怎麼做就怎麼做。試圖實現幻想,個體的生活最終會被撕開一個大口子,會心理大出血,會失去動力,因為他對幻想行為既不瞭解,也無即刻意識,而偏偏他的內心生活依賴於幻想行為。所以,不管是出於個人利益還是出於社會利益的考慮,不要把腦子裡突然閃現的念頭付諸實施,這都顯然是更值得稱道的。我們應該思考這些念頭並用語言把它們表述出來。十分幸運的是,當這些在每個人潛意識裡都存在的念頭成為人的意識的時候,它已經改變了。當然,這一改變並非一定要經過清晰的思考。這一過程是一個內在的過程,它是理智反應的一部分。但是,如今關於這個問題的最簡單的理性好像也要失去了,因此重提它並非多餘。我們處在這樣一種文化氛圍裡:一方面展示性、強調性,另一方面不停地否認性。我們會發現,現在關於性的圖像和言論,是死亡性的和反社會的:人們不再把性關係和社會性聯繫在一起。當代哲學家的追隨者們加劇了這一傾向:這樣,薩特的自由觀念成了極端自戀的辯護詞,福柯的「性完全由社會產生」的觀念成了把個人主觀性從性中排除出去的借口。最後,在解放了性(其實是青少年的性)之後,我們失去了對性的興趣,性已不處在它應處的狀態了。成年人的性被遺忘了,得益的是青少年的性。性關係中的性也被遺忘了,動作和技巧與它們的目的分離,性迷失在那些忽略目的的技巧當中。這種態度反映出什麼了呢?它反映出的可能是:主觀的性關係在夫妻之間的快速發展,這帶來了一些困難,而這些困難是八個世紀以來愛情發展歷史的結果。事實上,這種態度在人類的大多數活動中都有體現。性於是逐漸從性關係中分離出來,而不是與之融合。我們可能對性技巧所帶來的結果感到滿足,卻並不因此過著令人愉悅的性生活。但是,我們常常裝做對此毫不在乎,還予以嘲笑。不應忘記,性只是人類性關係的一個方面,人類的性關係遠遠超出了生殖活動這一範疇。一般來說,性關係不會使任何人的性慾乾涸;但是如果它使人的性慾乾涸了,那麼它就是慾望的消亡,是電影《感官帝國》裡表現的那種死亡。許多人由於種種原因沒有很多的性關係,但是他們有積極的、滿意的性關係,有情感的交流,他們生兒育女,並未因為沒有很多的性關係而受到妨礙。個人的平衡、健康和力量,並非由頻繁的性生活帶來,它們是由建立在兩人關係之上的性關係的發展帶來的。在認識到性關係和它所帶來的愉悅對於個人和社會的重要性的同時,一定要重新確定性與性關係的關係。面對這種認識上的缺乏,我們的性榜樣出現了變化。多個性夥伴的性,只重性能力的性,消遣的性走入了死胡同。而從美國傳來的被稱為「年輕一代」的性出現了。感覺不再被追求,被追求的是借助印度密宗的技巧與性夥伴進行「卓越的交流」。這一思想來源於印度教,講求在與性夥伴的交流中,超越人本身而得到欣悅的感受。想遵從這一苛刻的教義是困難的,它的參照體系與西方文化也是毫無關係的。事實上,應該視這一新的風尚為「身體意義」喪失的症狀,而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或者夫妻之間的性常規。這是缺乏與他人的關係的症狀,也是在性中——在這個與他人的關係中——找不到意義的症狀,而找到意義卻是性所需要的。但是,新一代的性畢竟是「交流」的性,它反映了一種典型的新需要,即在性生活裡,感情、聯繫和意義要符合在兩人之間建立愛情的需要。很明顯,愛情關係使性生活更強烈,用所有的動作來表達愛意和對對方的依戀成為了可能。談論人類的性關係卻不提及愛情,這常常會使人類的性降格為動物的性。也許降格可以使討論不枝不蔓,但是卻造成了悖論:這樣做就又一次使人遺忘了「性」。性的全方位衰弱從各種各樣的行為中都可以看出。這種衰弱已經蔓延,幸運的是,人們在發現了這是條絕路之後,「性關係」倒好像又重新找回了其真實性。我們將要說明,這不是某種病毒(艾滋病)帶來的改變,也不是像有些人聲稱的那樣是對新的道德體系的尋找,而是出於促使我們與他人的關係重新變得有意義的一種需要。當性忘記了與愛聯繫在一起,當性忘記了它自身時,詩歌、心靈和音樂還能夠表達什麼呢?除去愛的性與否認性的愛一樣,都不能使一個人正常生活,甚至,它會使一個人在他人面前「象徵性」地死亡。    
    


第1章 被消滅的身體被消滅的身體(1)

    在我的身體裡,我認不出我自己了。    
    ——勒內·克雷韋爾《我的身體和我》    
    在我們這個時代,多虧了營養學的進步、人們對清規戒律的拋棄,以及時裝款式的發展,身體終於被重視、被解放並且充分發展了起來。理所當然地,為了使我們精力充沛、體形完美、永葆青春,我們做著各種各樣的努力。要在時光流逝中身體不老!所以,我們跳啊,跑啊,吃減肥藥啊,做放鬆運動啊;我們流汗,排毒,使自己保持「新鮮」,就像我們是小販叫賣的奶製品似的。這種身體生態學關注著身體的健康,如果它的確有助於我們身心愉快,並且可以讓至今被忽視的身體得到鍛煉,那麼,我們不去理會它就是錯誤的。    
    但是,這種社會不停地給我們灌輸的「要完美身體」的信息,它帶來的結果又是什麼呢?結果是,灌輸到頭腦中的映像有時候比現實更強大。於是,我們頭腦中根深蒂固的身體的映像成了這樣:身體是本能的,是被解放了的,是想著釋放其生命能量的身體。常常出現的情況是,它以兒童和青少年的身體為榜樣。至於廣告,它正是看到了這一點,才總是以年輕人的身體為參照標準。這樣,成為參照標準的不是成年人身體的可能性,而是生活中最初的行為和動作。難道身體的前途就是它的過去?難道幼兒在他的身體裡就是自由的?    
    「自由已獲」,這一信念在性上也反映出來了。輿論使每個人相信,他比前人更容易得到享受。社會的和道德的戒律被廢除了,個人的性得到了全面發展。至少,既然傳媒不厭其煩地教導我們要享受,戒律就應該被廢除——也不論這是不是把性和愛的渴望混淆了的享受!要知道,性關係可以是與他人真實關係的表現。一時的性享樂、不停地換性夥伴則只是一種原始感情衝動的尋覓,而並不是尋找他人的過程,這種行為尤其會使人覺得缺乏愛。    
    我們使自己相信,我們與祖先不同:我們知道如何享受性,我們是因為愛而結婚的。這個統治了我們頭腦30多年的想法,是一個過於簡單的認識。堅持這個詩意的觀點是想說在我們之前的生活都是不好的,然而,從歷史的角度看,這樣想是不公正的。不應認為前人都不會運用自己的器官,也不應認為他們只是為了利益才結婚的。事實上,對性的關注並不是從20世紀才開始的。如果說是我們把性肯定地說了出來,那是為了宣佈「為性而性」、「為享樂而享樂」都是不切實際的幻想,這種性關係終結了。產生於1950年代的那些觀念與今天的鬥士們的奮鬥目標是不同的。事實上,全方位的感官帝國已向「力比多」的降低讓步了,向有限制的性讓步了。我們在本書中將反覆提及:同「年輕人觀念」一同出現的那種性關係榜樣是死路一條——雖然以年輕人作為性的榜樣絕非偶然。今天,「將愛情融入性」這一需要正蓬勃發展,而把一切——甚至是與兒童的關係——都色情化這一「理想」是絕對沒有前途的。為了理解這種變化,我們將要在各章中反覆討論兒童的性關係、青年人的性關係和成年人的性關係。當然,根據性當代史的不同時期,我們會有所側重地討論其中某些關係。    
    在最近的時期裡,性解放這一主題統治了人們的思想,但它並不表示個體的性是舒適的,相反,它常常掩蓋著困難。有些人還把自己無力從幼年的感情陷阱中掙脫出來——這一敏感的過程依賴於每個人的心理勞動——歸罪於社會,歸罪於道德。他們否認自己的無能,不願放棄兒童的那種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的感覺。性解放的主題其實不是愛情的內在解放,而是青春期性關係的解放。在介紹J._P.莫基的電影《地獄裡結冰了》時,有人用了兩個帶著成人性器官的小天使(兒童的象徵)的畫面,這件事就是症狀……想把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之間的愛情故事,用虛構的兒童的性關係來表現,這是讓人擔心的——如果不說這是邪惡的。這個畫面(我們還會提到它)本身就概括了現今某些占統治地位的性榜樣,即兒童的性關係在「掌權」了。    
    然而,年輕人所想像的「為性而性」是不可能實現的。孩子和未成年人為了享樂而尋找享樂,但是長此以往,個體就會感到沮喪,就會孤獨地沉溺於自身與他人分裂的自慰之中。自慰不能成為個體的性前途,因為每次自慰之後個體就會感到更加孤獨;自慰意味著個體與他人的關係的失敗,以及在想像的性中自我封閉。個體會因此產生犯罪感,會怨恨自己沒有遇到什麼人。與他人的關係的缺乏,使他依附於其最初的感情寄托——父母。正常的情況是,到了青少年時期,隨著心理世界發生變化,性心理也開始改變。青少年不再想通過雜誌上印刷的男人、女人來實現自己的性關係,另一半將出現在現實裡。與他人的關係成了目的,愛情從關係中發展起來。這樣,不再是「為享樂而享樂」,享樂成為一個成功關係的結果,享樂也因此更令人快樂。相反,浸染著兒童色彩的性主題不能促使人在性上成熟。    
    「身體為了身體」,「性為了性」。有些人為此感到擔憂,認為我們這個享樂主義的社會陷入了自戀之中。另一些卻為此慶幸,聲稱享樂是個性充分發展的源泉,性被展示、被張貼、被陳列是自由的標誌,是什麼也不能禁止的。    
    是道德框框在反對性自由嗎?這個我們經常聽到的說法是幼稚的。道德反對性或者性反對道德,這種爭論本身就是錯誤的。爭論僅是陷入「父母性超我」心理危機的人為自己找出路的一種方式,爭論雙方其實並不瞭解問題的本質。有些人覺得道德不可忍受,於是否認道德,另一些人被道德感所操縱,只知道做衛道士。第一種人最終忘記了思考「什麼是給生命帶來意義的價值」,而第二種人忘記了他們對性的需求和性對於他們的必要性。對第一種人來說,想像的時候一切都是可能的,但是一旦性回歸現實,他就不能把他人、自己的慾望、尊重的重要性和愛情的重要性和諧地統一起來,而恰恰是這些才能使人獲得自我發展。性既不是與道德無關的,也不是與社會無關的——除非我們讓它處於下意識狀態,而在這種情況下,它就是攻擊性的,是無法無天的。    
    被抬高了的身體和被解放了的性,其實宣告的是不是與它們所要肯定的相反的東西呢?年輕的、有型而有活力的身體的映像,其實不過是心理不適的解毒藥。就像兩性的差別不容易被接受一樣,性化了的身體也不容易被接受,對於年老了的身體更是如此。「看重外表」的時尚使人想把自己的身體偽裝起來,展現另一個身體。這個消滅的過程同樣影響到了性。性遭遇了非性化,而且失去了其色情功能。我們社會裡那些用最原始的方式表現的色情電影,不但遠遠沒讓人興奮,反而——只是遲早的問題——讓人遠離這樣的性。這樣的性極無意義,它迫使我們思考:在什麼意義上性是生命的源泉?在什麼意義上性關係才是「人」的?到處張貼的性讓我們忘記了這兩個問題,但最終又出現了悖論:它又促使我們重新發現這些問題的意義所在。    
    暴露癖者總是在內心失去其力圖展示的東西,並表現出無能力擁有真正的性關係。事實上,總是被展示的性意味著其實並沒有性。越是展示它,越是談論它,就越是表明無能力擁有它。許多人不停地拿性開玩笑,用口頭的輕鬆表示其性的輕鬆良好,這些人其實常常缺乏性,是平庸的性夥伴。    
    對身體的蔑視對避孕和流產的爭論常常掩蓋和抹殺了對人類性關係的思考;對控制荷爾蒙的關注,對控制出生的技術的孜孜以求,忽視了性生活的主體,排除性心理上的問題,使性退化成了一個簡單的機械性的東西。過去,人們認為,醫學方法的職責在於保護社會安全,而且,醫學方法促進了性的實現和性的自由:性與愛情有沒有關聯是次要問題,重要的是,在過性生活的多數情況下,可以不被懷孕的可能所困擾。這一觀點否認了人類的性的特殊性。現在,它還導致了缺乏與他人交流的人類的性倒退為分裂的性、亂倫的性、攻擊性的性。    
    如果說避孕方法和流產方法是不可否認的科學進步,那麼由它們導致了什麼樣的意識狀態呢?社會上存在著流傳下來的某種形式的禁忌,即不願意問一問這些方法帶來的後果,問一問它們對人的個性和行為有什麼樣的影響。然而,性是生命的起源,它是來對抗死亡的。從對人類胚胎的各種控制成為可能的那一刻起,就存在著削弱性關係的相對重要性的嚴重危險。如果與另一人的關係不再讓死亡顯出其意義,那麼,活著就並不比死亡更讓人尊敬。這是一個哲學問題,是一個心理上的問題,它並不屬於科學的能力範圍之內。偉大的科學只能解決醫學和實踐的問題,當人們想用它來解決心理和倫理問題時,往往就不能得出正確的結論。


第1章 被消滅的身體被消滅的身體(2)

    避孕的支持者們想讓自己相信已掌握了性解放的方法,但面對感情問題和性的困難時,他們的小藥丸只能使人們感到孤獨。濫用避孕方法(有時候是流產方法)使人們不願意承認在「無限享樂」的背後,他們掩蓋了痛苦和嚴肅的心理問題,這些問題沒有被處理過,是不可承受的。避孕和流產一樣,不管用什麼方法,都不是微不足道的行為。它們引起的心理和社會反應並不總是顯而易見的——尤其對於那些不願看到這些反應的人更是如此。把性降格為普通的衛生學行為,這會讓人極度失望和不安,於是有時候就得通過攻擊來得到某種心理補償。    
    現在流行的觀點是性得到了解放,身體得到了充分發展。事實遠非如此明顯。廣告告訴我們,身體必須清洗,抹香,保持形態完美,永遠年輕,這些論調與其說是承認身體本身還不如說是否認身體本身。的確,注意身體健康,講究衛生,合理運用各種產品是重要的。誰說它們不重要了?但是,真正的問題並不在此,問題在於廣告宣傳的那些論調會引起不安,是對身體的侮辱。中世紀時,在斯多葛主義和美索不達米亞人的影響下(而不是基督教的影響下),人們鞭笞自己的身體以使身體恢復「秩序」。今天我們讓身體跳啊,跑啊,我們只是改變了虐待它的形式而已。    
    身體仍是讓人不舒適的東西,是應該擺脫的東西。根據一種礦泉水的建議,「要把它消滅」。消滅他的身體為最終和他本身在一起……身體遠不是被愛的對象,它被蔑視了。腳踏兩用車、摩托車、汽車代替了身體,代替了性:必須有什麼東西在兩腿之間或者手裡顫動著。讓人不舒適的身體被遺忘了,取而代之的是高速度的物品。在這種情況下,安全是不重要的,因為以某種奇怪的方式,這個「附屬身體」謀殺並代替了生理上的身體。儘管處於自殺式的速度中,「附屬身體」卻讓人感覺到自己正以飛快的速度愉快地活著。對身體的蔑視是現代社會的一種現象,這是與1960年代至70年代的那種「可以隨隨便便和任何人發生性關係」的觀念緊密聯繫在一起的。理想錯位了。理想不再是在愛情中提高性關係的地位,而是和第一個來的人發生關係的色情主義。潮流引導人們更換性夥伴,性因此失去了它的社會意義,而與想像的結果最緊密地聯繫在了一起。這是電影《埃瑪努埃爾》的時代:關係首先要色情,不要依附於感情世界。性不再屬於關係建設的一部分,同樣,性關係也從與他人的關係中被剔除,性關係為它本身而存在,與身體分離,成了衝動的自然反應。然而,為性而性貶低了人本身,被平庸化了的、降低了價值的性被凝固在了青少年的那種爆發性的享樂中。一個分裂的身體,只與他人身體的一部分分享樂趣的身體,是不能建立起一種關係的。    
    是大多數人都經歷過擁有多個性夥伴的行為,還是不那麼廣泛的人群經歷過這種行為呢?如果我們相信大概的估計,那就是全法國15%—20%的人有過這種經歷。根據BVA(法國市場和觀念研究所)在1988年為反艾滋病組織所作的調查,在從全國抽樣的18至49歲的593人中,20.6%的被訪者承認在調查前的六個月中與多人發生過性關係。這個數字顯然是比較高的,它所反映的事實使我們不得不思考性傳播疾病和艾滋病的防範問題;但是,並不是所有的法國人都有許多性夥伴,有些人根本就沒有性行為,另一些人則有著穩定專一的性關係。這樣看來,那些常常被反映出來的性關係狀況有可能和實際的性關係狀況存在著某種差距:我們處在一個更關心少數人而不是多數人的社會文化氛圍裡。這種活躍的少數人心理最終使人們以為它是參考,甚至是榜樣,是社會中所有成員應當看齊的目標。這種新的社會習俗重壓著我們,從長遠的觀點來看,它有可能是暴力的溫床。可是當我們和這些有著多個性夥伴的人交談時,我們發現他們還是有著尋找理想的性夥伴和瞭解自身慾望意義的需要。他們頻繁地更換性夥伴,這讓他們對「愛」和「絕對」的追尋永遠不可能實現。在這種時候,慾望的力量可能讓人重新開始追尋父母的愛,或者讓人無法為自己的感情把握方向。一些人因此而痛苦,另一些人為此創造了一種哲學,但是問題仍然存在著。在西裡爾·戈拉爾最後一部小說《野夜》裡,有著形形色色的性經歷的主人公說:「我不會愛。」在這些什麼也不能帶來的關係裡,性成了分裂、遠離和無法交流的象徵。與身體、愛情和他人分離的性在現實中將會失敗,最後將蜷縮到可憐的感情想像中去。社會時尚和潮流不停地強調著關係親密的重要性,從而去除差別的必要性以及促成奇妙愛情產生的必要性。但是,這些主題被過多地討論,這實際上反映了愛和性非常缺乏和諧統一的現實。色情的性和柏拉圖式的愛各自存在於狹窄的想像空間裡,並未相遇。現代的愛情是一種悖論:正是在我們希望比先人在性上更自由、在愛上更成功的時候,分手和離婚卻不停地增加著。    
    怎樣理解這種差距呢?在後面的章節裡我們會更加深入地探討這個問題,簡而言之,差距的原因在於性衝動在潛意識裡沒有被統一。性衝動基本上屬於最原始的衝動,它要想在外部世界裡存在,就應該被以感情為核心的「自我」所改變。自我賦予性效力。想要把人類的性關係的各個方面(愛情的享受、消遣的遊戲、繁殖的作用)分割開來,這是損害個人主體而屈從於衝動。在性關係這個整體中,自我是可以把享受的性和生殖的性協調起來的,否認這一點必定會導致分離、分裂和破碎。而怎樣才能把已經分離的東西重新融合在一起呢?    
    現代社會的種種表現已經在性意識裡引起了分裂,這種分裂不是現實主義的,而是與自我的完整過程方向相反的。被「解理」的個體發展了,其內部的各個部分互相孤立,並不總能互相交流。這樣,所有的組合都是有可能的,自我的一部分不知道另一部分在做什麼。這種類精神分裂症的分離差距限制了想像,也限制了色情。於是,喬治·巴塔耶、亨利·米勒和另一位風格完全不同的阿爾貝·戈昂都沒有繼承者了。在其他現代作家裡,是米蘭·昆德拉通過描繪那些追求性與感官自由的人,從容而嚴肅地宣告了感情的死亡,以及可能的社會計劃的死亡。而死亡的原因在於一切都是聯繫在一起的。與身體、性、感情和生殖分離的性關係停留在自戀階段,無力進入歷史。總而言之,正像J._D.樊尚在他的《激情生物學》裡寫的那樣,「他人不可能從性中被剔除,這是相異性結合的原則。我們因此發現所有的社會生命都是由性來調節的」。    
    這種與自身分裂的性不再能賦予個人或者賦予關係以「力量」和「一致性」。害怕他人,尤其是害怕自我的爆炸,使人停留在自我色情裡而無力開始一段關係。如果「結合的原則」不能實行,那就有自我色情爆炸的危險:無力控制內心將會導致抑制和衝動行為。不再認為性是夫妻生活的組成部分,不再視夫妻關係為優先關係並對它進行審視,以及認為性也可以屬於其他的夥伴,這些都是把性平庸化,把性當做了「良好的鄰里關係」。這樣做,人就失去了愛情的意義;而在另一方面,人們卻正在熱烈地追求著愛情。對身體的關注帶來了每個人健康狀況的改善;但是,「身體應該永遠年輕」,這一觀念不僅沒有使人接受和完整自己不斷變化的身體,反而促進了新的自虐。過去,要馴化和遏制不好的力量,現在,要把與想像中的與身體不符的部分都剔除出去。對身體的蔑視仍存在著——即使形式已經改變了。這種對身體的錯誤信念同樣影響了性關係。    
    就在宣揚對「他人的愛」和「生殖」解放的時候,性關係擺脫了「關係」這層含義,成為了僅供無限享樂的地方——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對避孕、流產和擁有多個性夥伴的肯定和使之合法(合理)化在心理上引起的結果並不是中性的。現在的觀念是:既然法律允許這樣,生物上的限制也被技術進步克服了,那麼性關係就被解放了。由此人們產生了幼兒的那種無所不能(我們什麼都可以)的感覺,人們在這種感覺裡發生性關係,於是認為性是與道德無關的,是與社會無關的,也就是說道德原則和社會都不能約束它,它是在自我裡產生的,並在自我裡得到確認。這樣,如同身體被蔑視一樣,性的責任被遺忘,性退回到衝動這一初始階段。然而,這種初始階段的性是攻擊性的,它毫無建樹,所以它讓人害怕也就一點也不奇怪了。面對年長者的失敗,今天的年輕人感到了這種危險,他們不再像1970年代的年輕人那樣大喊:「我們要英國小女人!」在「愛—性」時代之後,現在「愛—友誼」時代來臨了:人們交談,互相依賴,卻不碰對方。艾滋病和性傳播疾病不能解釋這種變化(我們會在以後的章節裡討論這一點),這種變化是原來「反關係」的榜樣已無法忍受帶來的結果。對於人的性關係、人的愛情意義以及生殖和兒童感情教育的思考開始了,人們對性教育和性行為開始懷疑。    
    因為,不管我們願意不願意,如今「死」的念頭比「生」的念頭更多地盤旋在現代性關係的上空。「愛—性」或「愛—友誼」都是情緒矛盾的產物。在前一種情況下,性發生了卻未被愛肯定;在後一種情況下,個體小心地避免性進入關係之中,於是愛遺忘了性。但是,現在又出現了一種新的情況,即交談成為兩人關係的一部分,而在交談中發展的關係無疑是有前途的。反過來說,既然在「愛—性」中缺乏真正的語言交流,「愛—性」就不能促進每個人內心世界的發展,更不能使關係延續。如果說這種關係也是對他人的尋找,那麼它還是感情衝突無法得到解脫的表現。    
    


第1章 被消滅的身體被消滅的身體(3)

    詞語和事物    
    「感情衝動」是在個體心理生活中產生的,首先與個體內心的交流體系有關。它在幼兒會說話之前就已經存在,屬於最初的信息傳遞方式的一部分。父母賦予快樂和痛苦以界限與意義,對這種傳遞進行著調節。嬰兒無論是在晃動他的身體表示他快樂,還是在大叫著表示他痛苦時,都不知道要將自己的感情衝動引向何處,因為他的大腦皮層還沒有成熟到可以推理和掌握事物的程度。嬰兒是借助父母的大腦為自己的感情衝動找到限制和意義的。父母的大腦是他的控制系統:嬰兒感到痛,大聲地哭,卻不知道如何止痛,而父母呢,這時就自然會為嬰兒的感情衝動劃出界限,他們撫摸被碰著的部位,吻孩子,安慰孩子,告訴他馬上就給他治療,或者告訴他他的痛苦只是暫時性的。    
    個人感情生活的自由發展是重要的。而在實際生活中,有些人的感情衝動被放大而另一些人的卻被禁止。在青少年時期,一些新出現的感情衝動讓孩子們感到困惑不安,新出現的官能讓他們無法認知自我。感情生活是心理生活的基礎,能感到感情衝動是我們還活著的證明(既然我們還能感覺)。無論是部分的或是完全的感覺自我的方式,都將作為感覺經歷準備和保證著最初的自我統一。    
    現代生活鼓勵「與感情衝動最近距離接近」這一需要,原因有二:(1)心理越來越複雜;(2)內心生活越來越傾向於人的主觀,而不是外部現實的世界。注重自我是第一位的。當然,周圍的這種自戀風氣可以是一種有用的倒退形式,它讓人重新發現自己是主體,是被現實的文化豐富了的個人感情生活的主體。或者,當個體不能組織好他的感情生活,或當他沒有在環境裡發現可以讓自我發展和昇華的必要條件時,它可以作為自我的防禦體系。著名的口頭禪「有什麼用呢」就是這一防禦體系的表現。但這一倒退限制了自我的能力,表達了面對過於複雜的現實世界的某種屈從。    
    大部分現代的通訊手段也鼓勵人們更多地運用情感而不是理智。通過畫面、聲音、形狀和顏色,感覺功能被調動起來了,小孩懂事也更快了。電話、電視、錄音機、電腦、傳真,還有電影和音樂都更刺激感覺而不是理性的發展。的確,對兒童來說,感覺的發展是必需的,但是智力的教育工作也同樣必需。比如說,電視是一個非常值得稱道的信息傳遞手段,但在任何情況下,它也不能代替智力發展所必需的基礎教育。電視尤其刺激感官而不能培養智力,它會使兒童的記憶力和批判精神停止發展,因為兒童看電視時是被動的,而且電視讓兒童分不清想像和現實之間的差距。    
    現在有為青少年播放的科學教育節目。年輕人都被要求看一系列關於動物的科學短片,而這樣做的結果卻使教師和觀察家們感到困惑:年輕人只記住了片子的氛圍,片子的內容被遺忘了。只有語言和思想能完成這個教育任務,用圖像代替它們會阻止心理向理性階段發展而讓它繼續停留在感性階段。為了思考、記憶和運用知識,要有能力把事物用詞語表達出來,要有能力有邏輯地把詞語組織起來卻不接觸事物本身:談論蘋果並不需要把蘋果擺在面前。    
    同樣,我們發現,越來越多的兒童和青少年抱怨難以集中精神和長時間地思考。這是因為智力被分割了,許多的學生作業反映了這一點:這些作業就像電視短片一樣不考慮真實性和嚴密性。如果說由於課程安排的緣故學校的教育水平提高了(這並未得到證實),長時間腦力勞動的水平和語言水平卻並未得到提高。現在,我們每天只要有一點不知如何分析和思考的感情和事實,就用「太」、「絕對」、「超級」、「巨」這樣的詞來形容。為陳述事實不合比例地濫用「最高級」是令人擔憂的失語症的表現,把它看成是語言的正常發展是幼稚的。同樣,認為視聽工具對心理的發展與形成沒有衝擊也是不恰當的。過多的圖像充斥著頭腦,這不利於想像力的發展,因為想像力被封閉在已有的圖像裡了。而一旦運用語言情況就不同了,講或讀一個故事肯定比看連環畫或電視更能豐富想像力,更能開發人的創造性。    
    對剛出生的嬰兒到5歲的幼兒來說,圖像和感官活動對於感覺的發展是必需的。對幼兒進行與之能力相符的感官啟迪,將有助於他智力的發展。他對身體映像的逐漸整合,讓他慢慢具有了在空間裡活動的能力,這還有助於他在他的心理世界裡運用詞語和數字。如果幼兒覺得他與父母(或者別的和他生活在一起的人)的情感紐帶是不安全的,他就會退縮,會對在一個他還不能控制其發展進程的世界裡冒險感到困難。這些都是符合幼兒情況的,但問題是現在我們卻用教育幼兒的方法來教育兒童和青少年。    
    這種教育幼兒的方法應該隨著兒童智力的逐漸發展而被拋棄。如果智力發展不能從外界得到養料,如果心理防禦過於強大,那麼大多數官能就將難以獲得在實踐中從外部世界獲取信息的能力。這個過程要求內心留有自由運用的空間,以滿足向新的階段發展的需要。當兒童開始說話時,他應該學會用詞語來代替事物。兒童的本能反應是用手指指向他想要的東西而不是說話。這時候,大人的合理做法就是堅持要他用語言表達他想要的東西。    
    兒童能這樣瞭解事物的意思並能運用它是極其重要的。如果兒童拒絕自己的親子地位而想與他的父母處於同一地位,即作為婚姻夥伴的地位,或是父母子女關係對他來說不是很清楚,他的這一活動就有可能受阻了。當一個孩子看到一連串父親或母親的代替者時,他就難以切身感受到父母的含義,那麼他就肯定不能理解這個含義。但是,理解事物的意思正是從這個最初的經驗開始的。如果與父母的關係不能超越「父母是可以立刻滿足我需要的事物」這層意思,兒童就將無法理解生活中其他語言的含義和各種原則的含義,就會部分或者完全地非社會化。在這種情況下,他有可能根據他的需要決定誰是父母,由他來肯定或拒絕一個可能的父親或母親。他的學校生活也將受這種經歷的影響:學習中一定有他所不會的東西,這時候,他就來選擇接受還是拒絕學習這些文化工具。但是,並不是該由他來決定該學什麼不該學什麼的,就像並不是由他來決定拼寫、語法、數學法則和科學結論一樣——儘管他自戀,以為自己無所不能,以為「因為我什麼都沒學,所以什麼都知道」。可見,不應由兒童來決定誰是他的父母和什麼是他該學的。從兒童承認了這一點開始,他就從無能為力中走了出來,開始發展自己的能力,開始能夠理解事物的意思了。但是,與理性心理的發展相反,感覺心理是不理會含義的重要性的。對感覺心理來說,「覺得、感受到、感到放心」是超越一切的。於是,衝動沒有被加工,沒有被情感豐富起來,它仍然在很大程度上屈從於一時的和相互矛盾的偶然事件。在這樣的氛圍裡發展起來的性行為帶來的後果是嚴重的。    
    現在的主流想法是認為,兒童一生下來就具有他所要正確發展的一切條件。這個想法一部分來源於盧梭的原始主義,另一部分來源於被誤解了的心理分析學。人們認為:社會的惡劣影響有損於兒童的心理資源,所以應該讓兒童獨自成長,只有這樣才能讓他避免「壞影響」對他的心理造成傷害。這種「返樸歸真」的觀點會使人的心理走進死胡同。因為人的心理是後天而不是先天的結果。出生時,嬰兒的心理是空空如也的,它還沒有形成,還只能通過他父母和環境帶來的東西自我豐富:每個人就是這樣開始了自己的歷史。從很小的時候起,個體就開始在自我辨認的過程中塑造自己,他從這一過程中獲得心理材料以培育自我。通過這些理想化了的借取,兒童,後來是青少年,把他人的傾向加到自己身上,並用獨特的方式把這些傾向轉變為自己的東西。    
    心理不能在真空中發展。當一個功能出現時,這個功能就從環境裡汲取它所需要的養料;缺乏這些養料,它就保持在原來的狀態,而且過了某個固定的時刻,它就將永遠如此。如果由於環境裡缺乏必要條件或者個體自身感情的不確定性,一個兒童到8歲還沒學會說話,那他有可能就再也不會開口說話了——如果仍沒有人能夠與之交談的話。與他人的關係的質量在兒童的個性發展中是起決定性作用的。在對這些關係加工使之變成他個人的財富之後,它們將對他起很大的作用。    
    第一種交流方式是口頭交流,兒童就像對待食物那樣,把他從外部世界裡接收到的東西「消化吸收」。大多數學習是這樣進行的:要麼對外界的新事物表示接受,把它變成自己的以使自己更有能力;要麼拒絕接受這些新事物,把自己保護起來,不去承受「知道的危險」。他人代表的可能不僅僅是智力上的危險,而且還代表著性的危險:有些青少年逃學與其說是感到學習困難,不如說是性帶來了不安。某些青少年有戀父(戀母)或是戀兄弟姐妹中的某個的情結,這種情形讓他感到無力(他什麼也不能做),於是他就想逃離學校,到另一個地方(比如說去遊樂場所或者去找個工作)來肯定自己。很顯然,這樣做問題並沒有得到解決,大多數情況下幾年後問題又會以別的形式爆發出來。    
    對兒童來說,對他人的恐懼不僅是對父母「映像」的恐懼,有可能也是對所有代表知識的「映像」的恐懼。兒童、青少年(還有成年人)在接受知識的過程中,會感到通往知識的道路對自己而言是一塊禁地,感到自己沒有足夠的能力去學習,與知識接觸是危險的,因為這可能會證明自己是無能的人。由於成年人未能制定出有建設性的禁止規則,太多的兒童和青少年在他們的家庭生活或社會生活中沒有經歷過一次象徵性的「去勢」。「去勢」的缺乏使兒童在現實中的活動沒有限制,沒有了可以征服的對象。實際上,如果成年人(尤其是父母)不能擺正與孩子之間的關係,孩子就無法認知自我和加強自我能力。太多的孩子在成長中是孤獨的,面對父母的時候沒有經歷過象徵性的「去勢」——正是「去勢」讓他們從幼年時的與他人的關係中解脫出來——將在今後的現實生活的考驗裡經歷,他們就難免經歷一些「去勢」時期。這種時間錯位是攻擊性和暴力的源泉,是很危險的——而危險的原因在於個體會覺得自己感到「無能為力」是不公平的。當成年人忽視了孩子是一個一天天長大的個體時(體現為「去勢」的缺乏),孩子卻自以為已和成年人一樣了。由於孩子們要什麼大人們就給他們什麼,而孩子們又沒有想過大人們是怎樣得到這些東西的,於是他們就形成了「只要要就能得到」的觀念。有一個典型的例子:一個孩子跟他媽媽到商場裡,想讓媽媽給他買一個玩具。媽媽拒絕了,告訴他現在沒有足夠的錢,以後再買。孩子回答她說——這一回答深刻反映了孩子對錢的來源的概念——「你只要簽張支票就可以了」。孩子應該經歷一件事以使他明白,他不能從父母那裡得到一切,他也不是父母的一切。從這次必要的失落裡,他會懂得「缺乏」這一概念,這個概念是心理生活固有的一部分。他將不再以為「與父母的關係」就是全部,心理上就會有空間接受別的東西。    
    常常有這樣的情況:夫妻或戀人以為相互懷有愛情,但其實兩個人是孤立的,是「一個人」和「另一個人」,之間並無關係。在這裡,幼年的感情生活未改變地延續了下來。在兒童不能區分自己和父母時,他對父母的感情流露就是這個樣子的:以他人為媒介來自己愛自己。    
    如果說,環境對我們的感官刺激所引起的人與物之間的即刻交流作為感覺生活是重要的,那麼成年人和兒童之間關係的性質,更準確地說是成年人與他自己身上仍存在的童年感覺之間關係的性質也是重要的。童年的感覺使成年人興奮,並使其感情取向和在人際關係中的行為保持基本一致。歷史上並不是總這樣的,我們會發現這種新的感情狀態對性關係是有影響的。    
    


第1章 被消滅的身體被消滅的身體(4)

    感情衝動限制了性    
    文學、電影、歌曲、廣告和有些電視節目反映的是現代真實的性關係,還是只是「指導性質的畫面」呢?    
    擁有多個性夥伴、不忠、強姦和亂倫一直都是存在的,為什麼我們今天更強調它們呢?當然,諸如目標為兒童的性犯罪之類的事情符合今天新聞題材的需要,但是既然一直以來它們發生的相對數量比例都差不多,為什麼現在它們突然變成了「社會的事情」,變成了人們找的「替罪羊」了呢?問題不在於否認這些事實的重要性,這些事實的確應該被看做對社會生活的「犯罪性不適應」;問題在於諸如強姦或亂倫之類的犯罪實際並未顯著增長,媒體卻為引起轟動而把人們的注意力吸引到這方面,這是不合適的。的確,亂倫的個案在15年裡翻了一番,而且我們發現兒童做的性動作增多了,但是我們同時也觀察到,這種現象的出現至少部分是由於受害者比原來更願意把情況講出來。社會上的一些協會和其工作人員鼓勵他們這樣做,且對想說的人給予了保護。    
    社會不應對這些犯罪寬容,使人尊重關係的規則和法律以保證個人的安全和社會群體的一致性是社會的責任。但是,當媒體隨意報道一個事件,並讓人以為這是一個在社會上普遍存在的現象時,我們應該問問自己那種激動的反應是否有必要。媒體和政治如此誇張地談論一件事情,以至於到最後我們都不知道在談論什麼了。在這樣的不安和騷動之後,突然之間一切又都平靜了下來。人們以為一切都做得很好了:不是已經發佈了消息,不是已經在校園裡採取了措施了嗎?這種「主動性」的效果是不明顯的,充其量只是用來平息成年人的不安,而實際問題卻連提都還沒有提出來。那麼,為什麼先有這麼大的反應接著又如此安靜呢?答案是:一兩個事件只是導火索,並非引起騷亂的真正原因。首先我們注意到我們處在一個「亂倫的」    
    參考托尼·阿納特勒拉的《永不結束的青少年時期》一書中《青少年的社會》一章,Cerf/Cujas出版社,巴黎,1988。    
    社會裡,在一個「否認差別」、「看起來是一樣的」占主流思想的社會裡。我們應該相似甚至相同到毫無差別,而且在成人與兒童之間更應如此。由此推論出兒童與成人一樣可以成為性目標,而成人則可以做兒童的性動作。在這種背景下,成年人過多地參與到兒童和青少年的性生活中去——這大概就是騷亂的原因吧。而透過這種騷亂,我們看到了性的濫用——隱藏的事物是能說明問題的事物。在現在的社會意識行為裡存在著對兒童的性侵犯,而這種潛意識裡的幻想必然使人們產生犯罪感,於是人們把真實的罪犯揭露出來(有時候這是很奇怪的)作為擺脫這種不倫想法的方法。在社會上的心理狀態是感官交流佔優勢的情況下,這個現象就蔓延開來。理性沒有從心理中被驅除出去,但它並不是總能恰當地完成調節的作用,因為調節中探索和表達感情衝動的必要工具是語言,而它卻被略過了。於是,感情衝動在還沒有經過加工,沒有得到令人滿意的表達時,就以它的本來的面目出現。我們於是聽到人們說:「我控制不了自己!」    
    現代的心理狀態對把豐富的個人感情生活付諸實踐感到困難。這就是為什麼在許多情況下,現在的心理以最接近它本來面目的形式表現出來:「跟著感覺走!」而感覺卻常常沒有經過加工和昇華,於是很快就只剩下其最原始的方面。那麼,與自我和與他人的關係就只能由感覺最原始的方面決定了。最不理性的立場和最原始的恐懼於是成為了主流。表現殘忍虐待場面的恐怖電影和連環畫好像並不能使兒童和青少年感到害怕了。他們在與現實之間界限模糊的原始想像世界裡是可以悠閒散步的。但是,雖然他們中的有些人面對想像世界裡那些足以嚇走最勇敢的人的可怕場面很自在,卻在日常生活中遇到最小的困難時就被嚇得面無血色,然後請求大人幫助。    
    認為或使別人認為,根據陶冶的原則,在銀幕上或連環畫裡看社會暴力或者性暴力場面是擺脫暴力的方法,這是錯誤的。在感覺佔優勢的心理裡,這種陶冶不僅不會發生,而且它會加深人的心理印象。我們甚至觀察到,在這種情況下,加深的心理印象會促使人進行行動。當一個人的心理不是自主的時候,個人的行動就會模仿社會,這是不爭的事實。從這個觀點出發,是媒體加劇了反應和鼓勵了模仿。    
    感覺心理佔優勢的一個很好的例子就是電影《深藍》的成功。《深藍》反映了現在某些人的心理狀態。成百上千的心理上依附於母親的年輕人,他們懷著近似宗教性的情感,把這部電影看了一遍又一遍。這表明他們與他人的關係仍停留在原始的感情衝動之中。在電影裡,「水、海洋和母親」是想像世界裡的主題,為了這些,哪怕因此而死或者「就當父親死了」也是願意的。不願的是從這個想像世界裡出來。父親在這裡是缺席的,或者是有意讓他缺席的。然而沒有父親,兒童就無法從「我與母親緊密聯繫在一起」的瘋狂想像中走出來——是父親來把兒子和母親分開。父親所代表的是外界的事實,他是來反對「與母親融合在一起」這種關係的。如果沒有父親,就沒有了時間,沒有了外界現實,沒有了人類的法律,沒有了性的自我確認。關於這些的心理模糊認識是危險的。年輕的一代知道自己的感覺心理裡沒有強有力的父親映像嗎?成年人對此是負有責任的,他們不知道喚醒孩子面對現實,於是孩子們就成了孤兒。    
    影片的主人公雅克在水中可以無拘無束地活動身體,可以和海豚在一起玩耍,但是一上岸,他就得了失語症,就壓抑得不得了。他無法適應在地上的現實生活。他不開口說話,不與人交流;他感覺著,他等著再次潛入水中和他的「本源之水」重逢。後來,若阿娜出現了,但他對她所懷的只是一個孩子不願離開母親的那種情感,而不是開啟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關係前途的愛情。他的一個夥伴——這個夥伴象徵了支配性的同性戀關系——向他解釋了一個女人和一隻海豚之間有什麼不同。他不能理解這一信息……他的父親是在潛水中死的,他因此成為了孤兒,而剛剛成年,他就得為了贏得世界閉氣潛水冠軍的稱號和他的朋友競爭,在這競爭中面對死亡。他的朋友死了,而雅克又開始比喜歡女人更喜歡「水」和「母親」了。若阿娜說著,問著,努力著,要求著,然而雅克卻心不在焉,他沒聽。若阿娜懷孕了,而雅克從未面對過這種「三人關係」(父親、母親、孩子),於是他躲到對他而言如同母親子宮的水裡去了,以此切斷與外部世界的一切聯繫。該如何理解雅克呢?事實上,由於缺少父親,雅克沒有長大,他還停留在他最初的狀態之中。甚至更糟,他「拒絕」出生。他認為真正的生活在水裡,在那裡他與無所不能的母親在一起——這讓他無法走進成人的生活。處於感覺心理狀態裡的人是不能從與「古老的、無所不能的、佔據一切的母親」的關係中走出來的。這樣的個體,由於拒絕接受那些使他發展的文化信息,對建立一個豐富而有象徵意味的想像世界感到困難。個體沒有從「母親的氣氛」中解脫出來,簡簡單單地永存了他最初的生活。身體被強調,而主觀陷入了貧乏和表面化的危險。抬高身體價值是感覺心理的又一特點。而事實是,當身體僅用於感覺時,人是不會感到愉悅的。讓身體處於最初狀態即意味著放棄了性,這樣的身體根本就沒有感到愉悅的能力。所以說,「解放身體」雖然肯定有利於產生新的舒適感覺,卻減少了——甚至是排除了——感覺、感情生活和對關係的思考。當我們知道某些人儘管機體正常,技巧正確,在解決性方面的問題時卻並不理想時,我們就明白了,「只要有一個正常的機體就可以完美地解決問題」這一觀點是把問題簡單化了。遇到問題時這樣想,「性自戀」就必然會產生。對有些人來說,去看婦科醫生(被當做了性學家)變得和去理髮店一樣頻繁。性關係成了被技巧維持、照料、激發的享樂,而不再是內涵豐富的一種人類關係方式,以致一旦發生了「故障」,就是悲劇了——特別是當到了一定的歲數,還想保持年輕時的生理活力時更是這樣。這些人不瞭解性慾高潮(即人感到快樂的那失去意識的幾秒鐘)的真正作用在於產生永恆的情感、加強與所愛的人的關係,以在將來與他(她)共同生活和繼續和他(她)完成未完成的事。達到性慾高潮是好的,但是一些特別的問題卻使達到它困難重重。這些問題是有緣由的,但也是有解決方法的。儘管現在的趨勢是,把大多數的個人困難都歸結為性或性需要方面的麻煩——這一趨勢使許多人成了犧牲品——但是事實上性慾高潮並不足以讓個性充分發展和使內心問題得到解決。將性這樣擴大化讓人擔心,因為這會掩蓋了別的問題。「性—症狀」,這個概念來自那些與醫學或多或少有關的雜誌,它掩蓋了一些真正的問題,即關係的意義、隨著年齡變化的感情生活,以及為愛所應做的工作。依照這一概念,性解決一切問題,這實際上是為「為性而性」辯護。這樣做的危險是人們在操作性的、自戀的性關係裡自閉,只尋求自我承認而忽視與他人的關係。再談談那些抱怨未得到性滿足的人。許多時候,當看不到生理上的病理時,機能障礙就可能是由於年齡、某些特別的事或是心理和關係上的問題引起的。大多數未得到性滿足的情況都是由於這些原因。那些同意與專家討論的人會發現病情不僅僅與性有關,而與別的事也有關。當然,借助這樣或那樣的技巧而迴避真正的問題,情況好轉的例子也是有的。比如有一位女士在借助技巧以後變得不那麼性冷淡了,但是她與他人的關係卻越來越具有進攻性……把爭論限定在身體上和器官上,我們就完全掩蓋了感情問題。而在現實中,由於不知道——或者是不願意——談論自己的心理問題,許多人要麼把注意力集中在這個次要問題上,要麼開始做些什麼也解決不了的嘗試。    
    愉悅的觀念常因對它的狂熱追尋而被扭曲。在潛意識中,愉悅的原則是無限的,而在意識中,它則不是這樣:為了能夠實現,它必須經過加工。如果愉悅的願望以其本來面目出現,要求得不到的事物,它就會使個體失去平衡,而且這種對滿足感的追尋就足以使個體筋疲力盡。讓每個人根據他所付出的神經—生物—心理代價得到使他滿足的東西,這是重要的。有時候沒得到會感到沮喪,但如果這種沮喪是被自覺接受的或是通過努力將來還是能得到補償的,那麼這種沮喪就是可以忍受的。但是,無可否認,存在於愉悅與沮喪之間的長期赤字是惱人的。然而,當我們想不惜一切代價避免沮喪時,想用被降格為一時的滿足感的愉悅代替沮喪時,結果就是災難性的!如果兒童始終堅持這樣的「愉悅」概念,沒有學會根據情形的不同區分不同的愉悅,沒有學會只把愉悅當成其行動的最終目的之一,那麼他以後就難以在他的心理生活中創造愉悅的條件。如果我們讓孩子以為可以「為愉悅而愉悅」,那麼從童年起,一種有毒的心理就開始在他心中構建。沮喪和愉悅,當它們被分離開來時,就成了作為「結果」而被追求的實體。虐待狂和受虐狂們認為痛苦是成就和進步的源泉;至於自私自利者,他們不能忍受別人反對他們和阻撓他們的愉悅。兩種人都屈從於他們自己所不能控制的任性的衝動。我們這裡所面對的是現代人的心理問題之一,即現代人覺得自己是一個「爆炸了的宇宙」。每個衝動以本身為目的尋找滿足,有時候這反而會損害主體自身。性解放的幼稚的觀點之一就是讓人以為不再有衝動的主體,僅僅有要被滿足的衝動。這極易使人背離「生殖的性」和促生性冷淡。性生活的最初狀況,即兒童時的情況,是「前生殖的性」,因為當時衝動還處於混亂的狀態。從那時起直到青春期結束,所有的心理發展合力促成「自我」的建構,以使衝動能有利於主體和有利於主體與他人的關係。如果脫離了這一發展體系,衝動就不再是靈感和創造性的源泉,它成了行動的目標和結果,從而限制了主體。這就是為什麼抬高原始的感情衝動就會限制或者消滅了性:衝動不能成為它本身的目的,性不能在這種體系下存在。然而「為性而性」恰恰是以衝動本身為目的的:滿足性比與他人的關係更重要。這就產生了沮喪感,而且必然導致關係的失敗。所以,如果說兒童的感情是感情世界的開始,那麼絕不能讓它成為成人感情的榜樣和終結——除非有人想以《深藍》中的主人公為榜樣,讓自己處於沒有性的感覺生活當中。


第1章 被消滅的身體被消滅的身體(5)

    我們應該問問自己,為什麼缺乏「與他人的關係」的性關係逐漸成為了榜樣。本書已經多次提到這個問題,但是我們仍然想在這裡闡述一個假設並試圖得出結論。過性生活的方式常常反映了個人或者社會的思想狀態。如果說我們越來越多地關注性衝動,而不是與他人的關係的質量和性質,這部分是由於在大多數行為中原始的感覺心理已經佔了優勢。我們優先的交流方式是求助於感覺生活資源,這有時候損害了智力、事物的意義和語言。在這種背景下,身體越來越多地被以古老的方式運用著,即用最初的方式表現著。由於我們不知道或者不想關注身體的主觀性,於是我們就更喜歡做簡單的活動,比如移動或顫動。這樣強調身體的結果是消滅了主觀、消滅了內在,只剩下表面成為了重要的。    
    既然心理生活從開始時就伴隨著兩個不可或缺的能力——感受外界和表達自身需要——那麼感覺生活和感情生活就確實是心理生活的基礎。但是,感覺和感情既不能代替思考也不能代替語言。身體表達了許多感情,但是它並沒有將它們「說」出來。但是,今天的社會氛圍卻鼓勵人停留在這種最初狀態。人們不再冒險說話,人們阻止自己進入語言領域。許多孩子遇到學習困難最初就是由這種環境氛圍引起的:環境不鼓勵運用更有概念性的方法。在科技發展的時代這是多麼大的悖論啊!我們成功地運用我們的智慧加大了我們的行為的可能性,在許多領域我們都有出色的技術人員,但是,如今的身體榜樣卻好像拒絕借助人類的智慧將自己擴展到語言領域。這一做法的得益者是極類似於幼兒在不能用語言描繪事物之前的那種感覺,即不能把自己的身體圖像完整化的,交替處在模糊不清的、泛靈論的、魔術般的關係中的感覺。    
    現代人在交流中讓感覺占統治地位,拒絕讓身體發展——既然身體應該處於最初的狀態。這種停滯是致命的,但是大多數對香煙、烈酒和艾滋病等採取的預防措施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人們不是對其行為可能導致自身死亡的人或對這些人的行為的意義表示關心,卻首先注意到物品或是病毒——哪怕這樣做會抬高這類物品的價格或讓人產生對病毒的恐懼。在這裡,人們又一次只見身體不見主體。    
    由魔術般的智力向明確的智力過渡,即向理性的智力過渡,正如皮亞傑所說,是兒童心理發展的一個階段。到達理性階段包括接受和整合自己的身體映像,如果不這樣,頭腦就有可能停留在感情階段,難以運用概念。正因為如此,有時候和有閱讀障礙或寫作障礙的孩子一起做身體活動是必要的——儘管這樣做會讓孩子的家長很驚訝,因為他們所期待的是緊張的閱讀或寫作課。一旦一個人始終堅持其最初的身體映像,他在思考時就不能借助語言和概念和事物保持距離:當我們把自己和現實融為一體時,距離自然就不存在,所以無法思考它們。我們因此得了失語症,也就是說不能拿詞語代替和象徵事物。我們與事物的關係就如同孩子和母親的關係一樣,是「緊密接觸著」的。在這種情況下,身體被突出,而心理功能退化成了感情。這樣一來,人們就會以為多多思考和尋找自我是沒有意義的,需要的只是塑造身體,因為只要活動身體就可以解決問題嘛。    
    在1970年代時,我們可以用某些格式塔    
    一種心理學理論,宣稱心理現象最基本的特徵是在意識經驗中顯現的結構性或整體性,這種結構、整體或者說「格式塔」即心理學研究的對象。——譯注    
    式的身體療法,因為當時的人比現在的人心理更有完整性和象徵性。當時的人有文化傳統,有社會、道德和宗教的參照,用這些他們能思考,能反對,能根據現實行動。當時思想的工作還未被「廉價出售」,智力、社會、政治、哲學和宗教的欣欣向榮帶來了豐富的觀念和象徵素材。小說家和作家領導的精神運動成為了匯報現代疑問的基礎。而緊接著到來的感情衝動爆炸卻把思想、文化的傳遞和哲學及宗教思考棄置一旁。思想逐漸貧乏了,感覺和感情衝動卻因此得益,強烈的感情成了正確和真實的思想的同等物。理性和感性分裂了,它使人的大多數表現倒退並停留在感覺裡,人無力再思考。幾乎所有的人都停留在身體交流的階段裡。    
    「身體技術」發展時,大多數人進入了語言交流的階段。對某些人來說,政治、哲學或者宗教的理性化形式成為了他們抵抗衝動的武器,但在許多情況下他們不得不搖動意識形態的甲殼才能重新找到自我。的確,一直以來我們都有求助於理想以掩蓋或表達心理衝突的傾向。比如,對上帝的信仰象徵著依附於父母,而不信仰上帝表達的則是下意識裡恐懼權威並和父母有衝突;再比如,參加政治活動,可以解釋為對出身感到羞恥……這些都是心理防衛。面對這些心理防衛,改造身體的目的是找回最初的感覺,重新組織這些感覺,以使它們更充分地發展。這是一個必要的「倒退」:目的並不是要在此停留下來。最初的感覺必須被分析,必須被語言化。對主體而言,語言必須位於感情衝動之上。原始的感覺必須和通過語言表達的思想相互作用,如果人們忘記了這一點,感情行為的價值就被抬高了。這時,感覺心理控制了理性心理,大多數身體行為就失去了其促進個性發展的意義。現在,流行的替這種顛倒辯護的陳詞濫調是「想像力掌權」和「改變生活」。第一個口號不能改變想像力匱乏的現實——什麼也沒創造,僅僅是重複著五六十年代;而第二個口號一落實到現實的人身上,幻想也就破滅了。    
    心理結構已經改變了。人們更衝動,更少分析和思考,甚至幾乎到了做事都有怪癖的地步。人們更表面化,沒有內心參照,判斷也變得模糊。如果說1960年代的人們準備好要拒絕文化和倫理的參照,90年代卻以人們尋找參照物為特徵。然而,相對而言,現在的交流方式和人得到滿足的方式卻是兒童式的,不能直接得到,或是必須通過中介才能得到,就難以被接受。應該「緊密接觸著」,也就是說在並不真正知道如何交流的情況下,直接聯繫著。在人們不再有思想交流和語言交流,並且學會了掩飾真相之後,「緊密接觸著」這個詞開始流行了。在自我和他人之間不再有媒介,而是簡單的身體對身體,即「連著嬰兒和母親的臍帶」似的映像。    
    與他人和現實之間這樣連在一起,是不能夠擁有真正的關係的。我們在關係之外,也在生殖之外:性僅在分離時,僅在與他人保持距離時才能存在。在「性解放」宣揚一切都是性的時候,它其實取消了性關係,因為它想使性關係成為滿足於自身的行為,一個以本身全部表達為目的的行為。30年間,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使「慾望」和「性吸引力」失去了。我們已經說過,性不可以成為一個自主的行為,它是關係方式的一種。但是為了有這樣的性,還需要從臍帶的映像陰影中走出來,建立一個新的關係。與此相反的情況是:被作為惟一的目的,性在混雜的人群裡從一次「緊密接觸著」到另一次「緊密接觸著」,成為了缺乏真正關係的標誌。「緊密接觸著」宣告了與他人的關係的結束,因為「斷開」與「緊密接觸著」同樣容易。「緊密接觸著」意味著相異性的缺乏,他人就不再是他人,在這種情況下,接受性的差別是很難的,而這恰恰是與他人的關係的第一條件。「緊密接觸著」是沉浸在「混淆的性」裡,是把自己置於兒童時期的那種認為只有一個性的信仰裡。性的混淆導致了觀念的混淆,直至居然認為同性戀是異性戀的對等體。    
    「感覺的人」的榜樣是在四通八達的網絡中「緊密接觸著」的人:他沒有關係,他的感情衝動取代了他的語言和思想。而僅憑感情衝動是很難達到天長地久的,也是很難進行思考的,甚至,這樣一個分裂了的身體是很難性化的。    
    以分裂的身體存在現代人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是一個分裂了的身體,這個身體似乎時刻都有爆炸的可能。「我快癱下了」,「我快爆炸了」,雖然這兩句話的表面意思不同,但實質卻是一樣的。它們都表達了個人對無法整合自己身體的失望情緒,也都是個人無力面對現實的表現。究其根源,是個人始終停留在幼兒的感情階段,沒能把其最原始的感情衝動加以改進而帶來的結果。    
    兒童的身體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是依附於其父母存在的。事實上,在他能夠保證自己身體的「一致性」之前,這種依附是必要的。在童年,兒童所感覺到的身體是分裂的:他一會兒只感覺到自己的嘴,一會兒只感覺到自己的手,一會兒又只感覺到自己的腳。這一時期,他對身體並沒有一個整體的概念。直到青春期,整合身體的心理過程才開始。在這一時期,青少年對開始「性化」了的身體的態度,可能是接受,也可能是拒絕。然而現在的情況是,當青少年從自己身上覺察到了性別差異的時候,他們無法從社會那裡得到什麼幫助。社會風氣使性別差異部分地消失了,當青少年對他們所經歷的感到困惑的時候,根本無法從社會中找到解惑的方法。更嚴重的是,意識形態在現今是缺乏的,這使人們無法估量這個問題給青少年人格發展帶來的可怕的後果!也正因為如此,為青少年找尋「參照」的需要才顯得迫切。    
    如今社會上流行的觀念促使人以被分裂的身體形式存在,而不是以「統一」的身體形式存在。廣告、電影,甚至歌曲都以各自的方式表述著現代人整合身體的困難。「身體是分裂的」,這個觀念迫使現代人不得不以最原始的方式交流,而這顯然是與心理生活所必需的「對身體的整合」背道而馳的。    
    事實上,兒童在成長過程中總在不斷地謀求心理整合,而兒童與父母的親密關係對這一整合是有作用的——兒童要塑造自我就離不開他們。不管父母的實際人品如何,兒童從一開始就把他們理想化了。這是長大成人的必經階段,而這一時期,個人與父母緊密聯繫的理想尤其強烈。如果父母不懂得使自己所作所為符合這一理想,或是周圍環境使理想不能實現,兒童就會產生不安全感,其人格發展就會產生問題。其實,不論是兒童還是青少年,甚至成人,具有進攻性都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現。而不安全感的產生,並不僅僅與父母對其的態度有關,它還與父母在兒童面前的其他表現息息相關。即使父母對孩子十分關心,教育也得當,如果他們在孩子面前行為不當,還是會讓孩子感到害怕:孩子會覺得自己有可能被拋棄或是有可能被虐待。這源於幾乎所有的文化裡都存在的恐怖主題的故事和傳奇,而它們往往構成兒童心理的一個組成部分。但不可否認的是,這些故事和傳奇也有助於兒童心理的發展:兒童借助它們形成在主觀生活中改造幻想的能力。    
    父母是如何處理關係的,兒童也會照著樣子去做。事實上他只有兩種選擇:要麼從父母處理關係的方法中得到啟發,借此來整合自己的身體,要麼繼續讓身體處於分裂的狀態。兒童可能會對這種分裂狀態感到滿意,這樣他就限制了自己的發展。這時候,父母的作用就顯得很重要,父母希望孩子長大的願望將鼓勵兒童成長,換言之,父母的願望是兒童自我塑造的動力。近年來的教育模式鼓吹「不指導兒童」——其冠冕堂皇的理由是「不要影響兒童」——這樣做對兒童和青少年人格塑造的副作用是非常大的:大人們不管他們,於是他們就被拋向了自身一時的慾望,並屈從於這些慾望。一旦進入青春期,許多處於這種情況的年輕人都會抱怨父母對他們關心不夠,這導致了他們不知道如何去「需要」,不知道如何對自己負起責任。只有當兒童瞭解了父母的願望的時候,他才會有自己的願望,為了不失去父母的愛,兒童就會像父母所希望的那樣去發展。而如今,那些年輕人正是由於缺少父母的希望,才會處於今天的境地。兒童從與父母的關係中汲取心理養料,以此為依托逐漸學會獨立表達自己的願望。由於兒童面對外部世界還沒有足夠的內心準備,因此父母的支持是十分必要的,有了這種支持,他們才能逐漸發展自己的能力。作為父母,就應該成為兒童與外界環境的中介。比如,父母對孩子的心理「連續性」就負有責任,這一責任直到兒童能夠(多虧了父母!)獨立掌握自己的內心世界為止。有了父母對兒童的心理獨立所做的準備工作並不意味著萬事大吉,心理的真正獨立還有待於個體本身在童年、青春期乃至後青春期的繼續努力。否則,個體就有可能感到不安和無安全感,或是始終無法擺脫對父母的依賴。常見的情況是,父母把兒童當成和自己一樣的成人看待,鼓勵他們去面對事實上他們無法面對的困難。這些兒童由於能在日常生活中獨立解決問題給人以早熟的印象,但是,一旦進入青春期,他們在心理上就會突然垮下來,就會到毒品或是沒有主觀投入的感情關係和性關係中去尋找寄托。    
    某些另類的人,或者說反社會習俗的人,其實是非常依賴他們的父母的,只是他們試圖掩蓋這一點而已。他們在還沒有解放自己的時候就想解放別人,卻不捫心自問,看看自己的這種態度是否恰當。人要成為自己,要使自己的感情有「連續性」,不僅需要父母在兒童時期和青少年時期給予幫助,還需要自己後來的努力,這一心理歷程對於個人人格的成熟意義重大。這個心理任務之所以艱巨,有時候是因為成人的過分控制,有時候是因為孩子把感情過多地集中在父母身上。在這種情況下,個人將很難成為自我。眼下父母子女之間流行諸如「那麼你負責了?」「好吧,我來!」之類的話,正反映了子女心理的脆弱性。    
    失去自我是一種現代病。禁慾的根源是對自我迷失的恐懼,而渴望不停地換性夥伴是想證實自己的能力,讓自己放心;但兩者本質上都是無力進入「關係」的表現。


第1章 被消滅的身體被消滅的身體(6)

    由於個體的感情不具有連續性,他人顯得無足輕重了。進入一種關係讓他們感到不安,彷彿是對自由的一種限制。所以說,這種「拒絕」的心態實質是對他人感到恐懼。這樣的心態下,諸如嘲笑、輕視、冒犯、互相排斥的行為就很容易產生。矛盾的是,在失去自我成為一種現代病的今天,社會似乎又特別強調關注自我——只是這種自我既沒有心理內在化的能力,又沒有豐富的主觀財富,其表現是相當原始的。它甚至連自戀都算不上,自戀的人還能把握人格的整體性。比如「自我色情」,這種人的心理世界是四分五裂的,沒達到「自戀」的水平,更沒達到「生殖的性關係」的水平。對他們而言,惟一重要的就是感官的快樂,而引起感官快樂的身體部分諸如口、胸、腿、生殖器、毛、臀部成了「新拜物教」的神物。有必要指出,如今的媒體和廣告所反映的那一切,其實接近於兒童的性,這種性成了「明星」。身體的一部分的價值被過分抬高,人們又一次被引向只重直接接觸的感覺心理。    
    現今的社會風氣傾向於抬高感情衝動本身,而不鼓勵感情的發展。這源於人們對意識和潛意識之間區別的模糊認識。事實上存在著這樣一種社會壓力,即取消潛意識的概念,把潛意識當成意識。然而,意識並非是潛意識的直接繼承者。意識既從內心世界汲取養料,也從外部世界汲取養料。意識和潛意識其實是兩個不同的邏輯體系,而「自我」的任務就是把它們整合為一體。「自我」是這一過程的結果:在與外界的不斷接觸當中,心理結構中的感情衝動被從「自我」中分離出來,「自我」與外部世界聯繫在了一起。    
    意識不能直接把潛意識反映出來,意識也不能使潛意識枯竭。潛意識總能通過諸如夢、筆誤、險些做出的不自覺動作、本能反應等表現出來。人類所有活動中表現出的不安、害怕和胡思亂想也是潛意識的反映。但是應注意到,由於潛意識的特殊性,個體往往意識不到它的存在,只有分析了與潛意識有關的各種行為之後,潛意識才顯現出來。    
    幻覺和想像不是一回事,但它們常常被混淆。幻覺產生於潛意識,而想像不是潛意識的直接產物。當我們想像一種情形、一次會面或是一個計劃的時候,這是一種意識,許多機能都參與了這一過程,甚至智力和記憶力也參與了進來,而這兩者顯然不是潛意識的產物。而幻覺則是潛意識的活動,是我們自己完全沒有「意識」到的。心理分析治療的作用就在於在一個「遷移的關係」中,發現幻覺的性質。在這個與語言有關的關係中,潛意識的種種含義被表達,被重組。除了極少數的人,大多數人不作心理分析是很難,甚至是不可能瞭解自己幻覺的含義的。但是,生活和自我實現並不一定要瞭解自己幻覺的含義。幸運的是,並非所有的人都一切以感覺心理為中心,或是有把幻覺和想像混淆的傾向。這只是一個總體傾向。但是,不容否認的是,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受了這種傾向的影響。    
    自戀限制了人格的發展,自戀的人不能進入客體關係,不能接受他人,不能正確地認知他人,僅把他人看成自我的一種延續。這些現代病人們很容易意識到。但事實是,這種自戀心理很快就會進一步退化,於是主觀生活變得更沒有建設性,也更沒有交流性。這時候,「自我色情」很可能就在內心佔了主導地位,人的行為開始服從於感覺心理,外界稍一刺激,就立刻想滿足這刺激引起的慾望。在那些未能整合自我心理的青少年身上,甚至是在大於25歲的後青春期青年身上都能明顯看到這種傾向。在性生活方面,他們更重視衝動和原始的性慾,而不是生殖的性。有一個臨床的例子:一位年輕的女士最近與她的丈夫的性生活越來越少了。而她的丈夫在接受詢問時承認,他獨自自慰所感到的快樂比和他妻子發生性關係時感受到的快樂更強烈。這個丈夫就是一個典型的無法從「兒童的性」中擺脫出來的病人。    
    現代人的主觀世界也充滿了矛盾。在主觀世界裡,不再有各種思想的撞擊,而這種撞擊恰恰是主觀世界找尋出路的途徑。主觀世界退化了,在裡面只有感情衝動。那些讓人害怕的感情衝動被壓制了,其餘的則根據情況的不同被排除。所有這些都引起了不同程度的性功能紊亂。至於紊亂的表現則是多種多樣的:從不停地換性夥伴直到性無能。情感不再與性息息相關,於是情感與內心混亂畫起了等號。情感更不能付諸實踐,甚至得不到表達。但是,不管是什麼樣的主觀世界,無論是感覺的主觀世界也好,是思考的主觀世界也罷,無論這個主觀世界是豐富的、開化的,還是表面的、原始衝動的,對任何人而言,他的主觀世界就是他的「參照」,從這個參照出發,他去生活,他去表現自我。    
    即使現代社會產生了對人的新的限制,但總體而言,物質生活條件的改善解放了現代人的身體。人們關注的中心因此發生了轉移。當人們不必再為生存煩惱的時候,關注的中心就從現實世界變成了個人本身。在不久以前,好好工作,有良好的人際關係,並為這些感到自豪,人就會覺得生活是美好的。但是今天,人們越來越多地考慮的是自我實現和自己感到舒服。現代人變得越來越苛求,總是要求自己周圍充滿著感情和愛。這種對愛的要求根本不可能得到滿足,於是人們感到沮喪,而大量的衝突也就因此產生了。僅僅幾年工夫,我們這個過於關注感情的社會就使人變得更加脆弱,更加優柔寡斷:現在的職員已習慣於根據早晨看到的上司對自己的臉色決定一天的喜怒哀樂,現在的男人像女人一樣容易哭泣,現在的學生看到不好的成績在公開場合就會崩潰。對關係不穩定性的不安讓人的內心世界一片漆黑。    
    人們常常混淆愛情和好感。愛情首先並非一種感情,它是面對確定的客體,主體感情生活的許多組成部分長時間互相融合的結果。而好感則是某一情況下,對於某一個人,人們最初的一種感受,這一感受可能很強烈,讓人感到很幸福,但它並不必然是愛情。現代人的感情越來越不理性。人們對感情如此在意,以至於感情本身成了追尋的目標。生活條件的改善使我們對感情愈加沒有抵抗能力,而「未表達的感情」    
    奧裡旺斯坦(C.Olivenstein),《未表達的感情》,OdileJacob出版社,巴黎,1988。試圖在內心生活裡尋找出路失敗以後,很有可能反過來侵犯主體本身。被壓抑的感情導致人做出對自己(或是對他人)的本能而危險的舉動:人只想不惜一切代價地「做」,而不去考慮這樣做是否合適。    
    反對身體的體育體育運動在今天是被大力提倡的事,但是它並不能治療心理障礙疾病。要保持高昂的情緒,只需要跑啊,跳啊就可以了。但是儘管現在人們常常用做運動的方式來緩解情緒低落,這個方法卻是治標不治本。的確,在做了體育運動之後,人會感到精神飽滿,但這只是體內分泌出的嗎啡對人體器官的刺激而已,人並沒有真正感到精神愉快。人們都瞭解那些一夜成名又迅速隕落的年輕的足球或是橄欖球明星吧,他們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們可以很好地鍛煉他們的肌肉,完善他們的運動技巧,但是,這些並不能讓他們的身體成熟起來,不能代替「個體理想中的身體」產生的心理作用,不能整合性化了的身體。    
    體育運動不能讓青少年擺脫兒童的心理特徵。相反,它倒是有可能導致感情的不成熟,因為它會帶來對自己身體的自戀。今天有的體育運動的成功與其說是競爭精神和社會團結精神得到了昇華,還不如說是身體和感情慘遭分離。某些體育場裡發生的致人死命的暴力行為是原始本能行為的再現。這些變態的行為背離了體育的精神,在這裡競爭精神其實是「進攻性質的性」的變體。當球迷們開始博彩體育比賽時,體育運動的意義就已不復存在。這時候,比賽對手變成了敵人,球迷們的性慾具有了「殺人性」,他們恨不得「殺死對手」,競爭精神變成了要把對方消滅掉。不屬於關係的一部分性衝動是孕育不出體育文化的。當我們把性衝動從關係中剝離出來,把它當成一個獨立的機能時,其結果是可以預料的:同性戀式的暴力會再現。事實上,是社會生活糾正了某些人的同性戀傾向。至於正常的關係,它的作用在於讓人們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理想的、值得稱道的同類,並努力與之競爭。    
    把他人當成對手是對他人尊重的表現。但是,一旦有了同性戀傾向,他人就不再有競爭的價值。而當人沒有了值得征服的對象的時候,他的衝動就會表現為其原始狀態,即進攻性的、殘暴的狀態。一直以來,每當社會上出現倫理文化未能有效加工改造衝動的情況時,文明就開始受到威脅。近年來發生了許多球場暴力,像比利時黑塞爾體育場慘案、英國捨菲爾德體育場慘案,這些就是典型的例子。    
    現代人犯過許多幼稚的錯誤,而以為只要把人集中起來,讓人們對各式各樣的體育運動感興趣,就可以讓人們成為人格完整的人,這是現代人犯的又一個錯誤。如果我們不能向年輕人提供社會的、文化的和心理層面上的計劃,我們其實就沒能幫助年輕人獲得心理的高級機能(比如「昇華」),我們所做的就只是發展了他們既被動又充滿暴力的矛盾人格。因為他們感到的是「分裂的身體」(這是心理沒有整合的表現),這使他們對自己沒有信心。而缺乏自信心恰恰是進攻性性格的根源。    
    今天,我們已不再在體育場裡瘋狂地大喊:「跟我的身體說話,我的腦袋出了毛病!」現在,我們說:「跟我的身體的一部分說話吧,因為我不想要這個身體的全部。」失語的感覺心理爆炸帶來了對體育價值的拔高(當然,還有對音樂價值的拔高,我們將在以後的章節裡討論這個問題)。而語言被消滅之後,身體自然也在劫難逃。在人們如此地在乎自己的身體看起來是不是美麗、自己是不是感到週身舒暢的今天,這是怎樣的悖論啊!當然,世界並非啞巴的世界,人也不是隱形人,我所想說的是,今天的社會潮流有「否認身體」的傾向。在西方,人們對於諸如佛理禪宗之類哲學流派的興趣朝著「非體現」的方向發展,即向著「消滅身體」的方向發展。要思考,就得「從自身裡出來,要透明」;思考不再是內心與上帝的對話,不再是對自我生存的深入發展。從這個角度看問題,我們就會發現,基督教是一種肉體的宗教——它是被「體現」著的。這一「體現」對於遺忘身體,或是消滅身體顯然是一種障礙。失去了內在含義的體育運動其實是對身體的不尊重。比如說「蹦極」吧,現在這種運動在西方很流行。它的根源是什麼呢?它本來是太平洋的某些島嶼上土著人的傳統奧義傳授儀式。當地的男青年要想讓部落裡的人承認自己是有男子氣概的,必須用這種方式來證明——    
    當然,是在經過有目的的專門訓練之後。然而在西方發達國家,人們似乎忘記了這一點,人們把它視為一種「純粹」的體育運動,把它同它所依賴的文化背景剝離開來。對於柔道、瑜珈、唐手之類的運動,我們西方人也是這樣處理的,在這些運動中我們把「精神」和「身體」分裂了開來。體育再也不是古希臘和羅馬時代的體育了,它不再具有人文精神和社會意義。身體存在的惟一意義變成了要用它來「達標」,這是無助於兒童和青少年形成完整的身體概念的。值得注意的是,在今天,尋求「達標」的身體已經是青少年心理發展的一個階段了。我們的社會「建議」所有的人都擁有青少年似的體魄,把這作為一種理想:最好永遠擁有發育時的身體才好呢!正因為如此,身體沒有了未來,而性也被固定在它最初的表現形式上了,即兒童的性(自慰、同性戀、戀童癖和偷窺癖)被抬高了。    
    在青春期,青少年的身體起了變化,無論在生理上還是在心理上他們的能力都有了提高,這些都逐漸改變著他們的行為方式。這個突然新出現的、和兒童階段完全不同的身體,以及它所帶來的新的感受,有可能導致兩種不同的反應:或者是自我的生理抑制,或者是衝動的行為。前一種人對行為有了新的可能性感到不安,想從中解脫出來;後一種人感到無法壓抑自己的衝動,便屈從與這種衝動。總的來說,青少年既有全面體驗這些新能力的渴望,同時又踟躇不前,於是,他們就有了多種運用他們身體的可能性。這時候,他們尤其想體驗的是一個被文明化了的身體;如果他們不這樣做,只注意身體本身,他們實際上就不能真正地瞭解自己的身體。


第1章 被消滅的身體被消滅的身體(7)

    可能出現兩種糟糕的情況。第一種情況發生在身體突變的時期。生理上的壓力如此巨大,以至於青少年非常害怕失去對自我的控制,害怕失去內心的和諧統一,於是他們逃避智力上的訓練。他們的學校生活也開始變得困難重重。相反的情況也有可能發生,這一時期的青少年可能會逃避體育運動,躲在哲學思考或是大量的數學題裡。這種心理還有可能用顯示自己的暴力傾向來表現,這包括:模仿「蘭博」,剃光頭,聽像雷諾這樣的歌手的歌曲(這種方式比較溫和)。總而言之,這些人無法忍受身體的變化,希望逃離自己的身體。第二種情況與第一種情況一樣毫無出路,它表現為身體與心理生活的分離,即身體為其本身而活著。人的行為和動作不再是思考的產物,在這個意義上,身體沒有被「心理化」。所經歷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但是它們並沒有「入心」,沒有對個人人格的完整化起到作用。處在這種狀態中,人就會滿足於一句文風新穎,但卻等於什麼也沒說的話,即「讓身體說話」。今天的廣告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向我們灌輸這一觀點,告訴我們身體「是」語言。但是,如果說身體可以表達事物的話,它卻並不因此是語言。這種觀點其實就是「為身體而身體」的觀點,即認為身體可以代替語言,可以由身體來統領和協調各種表達方式。    
    在這種否認身體的社會氛圍下,青少年感到害怕或是孤獨,這導致了他們的某些挑釁行為。我們要防患於未然,就有必要考慮一下這個問題。我們知道,許多年輕人看了《深藍》以後想在游泳池裡——有時候是海裡——閉氣潛水,他們中不少人因此出了意外甚至死了。後來,從1970年開始,這種自由的潛水活動在法國被禁止了。任何俱樂部也不再有權利教這種潛水。這種潛水被要求有嚴格而昂貴的全程技術支援和醫學看護。事實上,電影裡那兩個世界上獨有的這方面的專家也並不是想怎麼潛水就怎麼潛水的,他們有特定的技巧。但是,這個現實似乎被這些年輕人徹底地遺忘了。他們只感到自己要去做的衝動,根本就不做任何準備工作:先跳下去,以後的事再說吧……我們已經說過,電視和電影對人的行為有著影響,它們提供了一些畫面,然而這些畫面只能作為感覺心理的參照,是無助於主體作理性思考的。我們可以列一張新的自殺式體育運動的清單,這清單中的項目,不管是摩托艇也好,蹦極也好,總之都既無助於人格的培養,也不能為以後的任何活動作心理上的準備。它們只會讓年輕人產生自己擁有一個無所不能的身體的幻覺,這個不真實的身體映像將在他們的內心世界裡發展。    
    當一個年輕人在身體上拴上一根彈力繩,玩著從懸崖上往下跳的遊戲時,他所追求的是否是陽痿者試圖尋求的那種性高潮呢?「在20歲的時候,我想我在性裡面找到了某種強烈的東西,我對這種刺激感到滿意,但我還等著更多的東西。我現在28歲了,情況變得困難起來。我總是做不到……所以我就陷到其他的東西裡面去了:開始是橄欖球,後來是跳傘。」這是現代性關係的某個側面的寫照,而不是為了去實現伊卡洛斯的逃亡之夢。現在,面對這些新式體育,人們根本就不考慮其中所包含的危險。人們常把危險和年輕聯繫在一起,其實真正的問題不在這裡。不應該把結果當成原因。與職業的走鋼絲雜技演員、小丑和水手不同,年輕人,甚至是未成年人,對他們的身體沒有意識。他們中的有些人騎摩托、開汽車、開汽艇的架勢就像他們根本沒有身體似的。在這裡有對危險的愛好嗎?不。年輕人這樣冒險,這是因為他們感覺不到他們的身體是有極限的,在做這些運動時他們根本就沒有危險的意識,更談不上死亡的意識——他們以為自己永遠不會死去!他們不知道他們在冒險。他們試圖在某些體育運動裡抬高身體價值,這反映出他們對身體映像的認識是不正確的。    
    體育運動,還有那些新近出現的各式遊戲,使人對「身體映像」認識的危機加劇了。人們過度地追求一個健美的身體,這導致了他們對自己的身體的否定。可以說,這個假想出來的身體已經成了真實身體的對立面,這一矛盾的另一表現為,在人們「反對羸弱」的身體的時候,他們(不論男女)都強調通過體育鍛煉來強健肌肉,強調擁有一個孔武有力的外表。    
    於是,在1980年代初,健身風靡一時,這個過去不為人知的運動一下子成了時尚,鱗次櫛比的健身房裡人們努力地使自己的外表看起來更具「男子氣」。胸部的、腹部的、兩臂的,還有雙腿上的肌肉逐漸突出了,按照別人的眼光一步步地被塑造著。當然,這樣做的目的很可能是要討好女人。的確,有些女子喜歡體格健壯的男子,而且今天的男子少有健壯的也是事實。但是,強有力的外表並不能保證一個人擁有強有力的精神,而要意志堅強,則需另一種「體育鍛煉」。而且,在這個「征服女子」的願望背後,這些人的內心深處難道沒有另一個願望嗎?他們希望自己在這種場合處於男人之中,相互比較,相互欣賞對方的體型。這種興趣是青春期心理的一部分,是帶有同性戀性質的。在更衣室或浴室裡,另一個肌肉健碩的身體是讓人垂涎欲滴的,這種目光的交流有時候會發展成為真正的身體接觸,兩個同性的人從對方身上感受男性之力。    
    關於「自慰」,這是一件男性的事情——即使是婦女在這麼做。這樣做的女子其實是在否定性別的差異,她們把自己等同於男人,做他們的事情。關於健身運動突飛猛進的發展,有兩種可能的解釋。第一種解釋是傳統解釋,即認為健身反映了人想把自己的身體變成一個勃起的巨大男性性器官的潛意識,關於這個解釋,有一幅幽默畫值得一提:畫面上,有一個肌肉發達的男子顯然正準備與一個女子發生性關係,而這個女子被男子的健美的肌肉所吸引,正在解男子的內褲。女子的面部表情是窘迫的,因為,她的先生正遞給她一個放大鏡!    
    另一種解釋即我們已多次強調過的「分裂的心理」,有一些人儘管肌肉發達但心理卻有精神病的特徵。他們在面對他人和面對世界時對自己缺乏信心,因此他們不得不讓自己顯得很強壯,不得不時刻處於一種「防禦」的狀態。其實不僅僅是同性戀者會有這種心理,異性戀者也會有這種心理,在這種異性戀關係裡有同性戀象徵存在。另外,我們確實在許多同性戀者身上發現了心理疾病的症狀。克爾韋勒    
    勒內·克爾韋勒(ReneCrevel),《我的身體和我》,J._J.Pauvert出版社,巴黎,1974。    
    關於身體的闡述把這些解釋得非常清楚。可以看出,今天我們對身體的觀念與古希臘時代的身體美學已經相去甚遠了。對於古希臘人來說,身體是一種藝術,是一種文化,而對於我們而言,身體是讓人有資本驕傲自大(或沮喪不安)的東西。這一差別有必要指出,因為人們常常在不瞭解古希臘文化的情況下,用它作為今日健身運動的論據,而其實兩者並無相同的內在含義。今天人們做健身運動,不過是想掩飾自己的弱點、給自己戴上騙人的面具而已。


第1章 被消滅的身體被消滅的身體(8)

    健美運動(包括健美操)使人更加關注自己的憂慮,是感覺心理的一部分。它們其實是在「消滅身體」。人們試圖用假想的身體代替自己現實的身體,在這種情況下,想把性的渴求更大程度地從衝動本能中解放出來是不可能的,這種想用假想的身體代替真實身體的做法——變性手術——是病態的。這些變性人即使在做了手術以後,也永遠不是一個女人(或是男人),因為他們在追求一個與真實身體有差距的另一個身體映像。    
    今天「身體真實」缺乏的情況已十分嚴重:男人女人們都在「逃離」自己的身體。然而,新的服裝款式和流行觀念卻以這種對身體的錯誤認識為基礎。這些服裝讓人在他人眼中顯得紅光滿面,精神煥發,但其實恰恰從反面反映出主體的失落心情。媒體和娛樂業使這種情況更加嚴重:它們把這標榜為「現代」。這簡直是全社會的神經官能症!然而,無論是兒童還是成年人,都不得不向其妥協,使自己與之一致。既然人們都這麼說這麼做,這就是正常的了。許多兒童儘管做了許多體育運動,但當他們長大以後,擁有的將是一個「錯位的身體」。因為身體映像如要得到內心整合——換言之,人要對自己身體有一個理性的認識——不僅僅取決於自身的感情積累,還與父母及社會灌輸的身體映像有關。現在的這些運動是片面的運動,只注重肌肉「達標」,它們既無助於兒童身體的塑造,也無助於他們的心理整合。人們的體育運動是和人的精神無關的,也不能促進身體美學的發展。如果能將人作為一個整體看待,我們就會對體育有了新的認識,就會發現目的僅在於強健肌肉的體育,從狹義上說,是無意義的。    
    音樂遺忘了身體    
    從1950年代至今的音樂發展歷程也反映了對身體認識的變遷。身體逐漸與語言(理性的象徵)分離開來,與「與他人的關係」分離開來。舞蹈不再具有社交意義,它常常成了在人群中孤獨的表演。快節奏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聲音,以及燈光的效應都讓人瘋狂舞動。人不是在跳舞,而是在扭動以使自己忘記與外界的聯繫,進入無意識狀態。在一些夜總會裡,為了達到更猛烈的「精神爆炸」,人們甚至用搖頭丸使自己進入恍惚的狀態。其他的藥品也被使用,目的都是為了達到這種「超越身體」的幻覺。在身體和感觀的爆炸中,似乎一個更好的自下而上的狀態是觸手可及的了。許多形式的音樂都與毒物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它們的所謂「翱翔」其實就是想脫離身體,否認身體。紅粉弗洛伊德樂隊和滾石樂隊等都宣揚毒品是音樂創作的源泉,這是錯誤的,究其根源,也是有「脫離身體」的慾望。    
    音樂模式裡的不利於清晰認識身體映像的傾向比原來更強了。新生的搖滾樂是從爵士樂演化而來的,而爵士樂是從黑人靈歌發展而來的。靈歌原來是來到新大陸的黑人用來表達他們心理狀態的一種音樂,他們用它來表達基督信仰,表達從奴役中解放出來的願望,表達他們一生中所經歷的幾件大事的宗教含義。它是抱怨之歌,是要求之歌,用簡單而緊密的節奏反映出人的喜怒哀樂。接下來出現的爵士樂,即純粹的美國黑人的爵士樂,與這相比節奏切分的較多。最後,出現了搖滾樂。1960年代的青少年用它來表達自己的反叛意識。愈加支離破碎的節奏,反映了他們所感到的身體的「破碎」。青少年的暴力音樂反映出他們想去一個更理想的地方的願望,同時也反映出他們的身體錯位。    
    不僅音樂潮流能反映出社會心理的變化,歌星現象也可以。歌星被包裝起來,變得更「感性」,活在他人的崇拜當中。公眾對他們的關注(其實是想像)集中在幾個方面,而他們的身體,尤其是被關注的對象,他們的身體吸引著歌迷,這些歌迷視他們的身體為「理想的身體」,恨不得用那個身體替換自己的。儘管明星實際上並非像歌迷所想像的那樣活著,但歌迷們為了滿足他們的「替換身體」的慾望,大多數情況下其實只需要聽聽明星們怎麼說,看看明星們怎麼做(當然是包裝之後的)就足夠了,當年輕人或是成年人模仿這些明星時,結果總是讓人失望的——因為在任何情況下,明星都不能作為個體人格的標準。    
    我們已經說過,個體需要從他人那裡得到塑造自我人格的心理養料,而父母和其他與青少年有接觸的成年人,常扮演這一角色。如果他們在未成年人「自我認識」的過程中提供的養料是充足的,那麼未成年人就能逐漸把自己和作為榜樣的他人區分開來,成為獨立的人,而模仿甚而以明星代替自我這一原始的心理防禦行為反映的是對成長的拒絕。如果說歌迷們是重視自己身體的,他們的所作所為卻與他們的願望相反,當他們為那個存在於激光燈下和震耳欲聾的切分音中的身體瘋狂時,他們其實是在抹殺自己的身體。    
    有一位搖滾樂歌手,因為他表演時善於顯示其最強健最性感的體魄,所以非常有名,並被他的歌迷當做「雄性」的象徵,人們可以從中得到強烈的性滿足。那麼,由一個肌肉突起、全身是汗、嗓音深沉性感的傢伙塑造而成的「雄性」形象,反映的到底是身體的充分發展還是反身體的勝利?的確,如果我們潛意識裡假設身體是敵人,這就是我們從身體裡「解放」出來的一次勝利——如同在《深藍》和其他某些現在流行的運動裡。歌迷們都明白與明星有真正的色情關係是不可能的,明星的作用僅僅在於強調力量和活力,歌迷們想憑借這些「逃離」自己的身體。明星們(有男有女)喜歡穿著皮夾克,騎著大馬力的摩托,這恰恰反映了他們潛意識裡對他們自己本身的映像感到不安,他們把身體「消化掉」,轉而注意與身體有關的東西。儘管明星作為一種社會映像,是許多人參照的標準,但明星(比如那個搖滾歌星)實際上只是普通人。在愛情生活裡,他是平庸的夥伴——即使他不停地換女朋友,也不能改變這一點,他用粗魯的進攻性動作彌補其在性上的不足,這是讓人遺憾和失望的。總而言之,不管什麼樣的社會領導人物,他的存在即反映了社會群體的某種不安,而這不安是他所代表的映像能延續下去的原因。    
    不願擁有自己的身體,沉醉於幻想的身體,這種做法明顯損害了個體承受自身現實身體的能力。用他人身體代替自己身體是一種身體錯位,也是現代人的又一個心理病症。這一心理狀態在內衣廣告裡時常被反映出來。比如最近的一個男性內衣廣告,畫面上突出的身體是一個讓人不由自主地聯想起中學或是大學的有活力的年輕人(看起來還有可能是未成年人)的身體。在這套服裝下,是一個永遠不老的青春的身體,這個身體抹殺了(顧客的)現實的身體,而這一身體錯位即反映出功能的不協調。如今人們在自我審視時頭腦裡反映出的身體其實並非是自己的身體。從另一個角度也可以證實這一點:如今男式內衣流行什麼款式,購買什麼款式常常是取決於女人的。男人們大多不願意去購買內衣內褲。在商場的男式內衣櫃檯前面,常常可以看到這樣的情形:妻子(或母親)和女售貨員在交流著關於三角褲或短褲的優點、樣式和顏色的意見,而丈夫(或兒子)則被動地站在一旁等著她們作出決定。即使他心裡覺得她們作的決定不適合自己,他也不會提出反對意見。有個新近的例子:一位年輕人的母親,在沒有徵詢23歲的獨生子的意見的情況下,決定逐步把獨生子的三角褲換成短褲。獨生子接受了這一轉變,但在心裡他卻還是喜歡穿三角褲。他從來都沒想過要因此指責他的母親,或者做得更好——自己去買。「佔據」自己的身體是未成年和青年人的心理任務之一。一般而言,由於女孩對自己身體的認識較有全局觀,她們比男孩更容易完成這個任務。但是,也有相反的情況,比如患有厭食症和善饑症的女孩。她們通過食物來表達與母親的身體映像分離的困難。拒絕自己的身體是青春期會遇到的一個心理問題,這一矛盾的表現及延續就是社會上的否認身體的現象。由於青少年對身體的認識模糊,吸毒才會像今天這樣氾濫,有時候性才被當做解決問題的方法。我們的社會越來越傾向於否認時間和現實的身體,而把年輕人的身體當成標準。如果說在古希臘和羅馬時期,年輕而美麗的身體也是被追求的,那時的情況卻與今天的不同。那時候,這種追求並未否認成年人實際的身體映像,追求體現的是一種美學潮流;而我們現在是在拚命地「抹殺身體」。所以可以說,現在的身體處在危機當中,而搖滾樂,正是危機的反映。搖滾樂是身體爆炸的象徵,它加劇了身體的分解。「我爆炸了!」當許多人狂喜地大叫這句話的時候,難道他們沒有發現這句話也暗示著死亡嗎?    
    搖滾樂除了具有新節奏的吸引力,還反映出一種焦慮情緒:失去身體的焦慮(這一焦慮還帶來了吸毒、青少年自殺以及失敗的性關係)。儘管身體處於危機之中,如今它卻更多地被陳列和被強調。肉體的分裂導致了意識形態的分裂,今天的人面對重大的思潮——無論是哲學的還是宗教的——都感難以接受。這是因為現代人的內心也不再有「連續性」,心理是分裂的,是暫時的。這也就是為什麼邪教、密宗和巫術之類又沉渣泛起——如同歷史上每次出現「意義」危機時一樣。事實上,只有完全不瞭解身體意義的人才會被這些幻覺所迷惑。搖滾樂是同當代年輕人一同出現的。它對這個把年輕人的身體奉為榜樣的潮流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我們以為這種音樂強調了、表達了、解放了身體,但事實恰恰相反,它開啟了年輕人身體的時代,即「想像的身體」的時代。在這個時代裡,衣服和各種徽章成了真正的皮膚,最終抹殺了性別,典型的例子就是男女統一的牛仔褲的流行。由詹姆斯·迪安和埃爾維·普雷斯利設計並推出的牛仔褲在強調身體形態的同時也在否定它。布料被磨破,洗得發白,而露出身體的部分則是小小的暗示。這種強調身體一部分的做法損害了作為整體的身體——性感的是牛仔褲而不是身體。在我們談論著「解放」的年代,時尚的衣服卻緊裹著身體,這難道不是悖論嗎?我們用衣服束縛著身體,尤其是從皮帶緊束開始的下半身。我們束縛著生殖器官的部位、臀部,還有大腿,這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起19世紀那些突出身體本身的服飾。的確,在一個談論著性解放的時代,人們解放了上半身卻捆綁了下半身,這是多麼奇怪啊……現實裡對身體的否認、對身體的束縛(至少潮流引導我們這麼做)與口頭上談論的差距是多麼大啊!另外,今天又出現了新的服裝潮流,緊身服裝被寬大的失調的服飾所取代,而這種服飾,只是把身體裹起來,什麼也不強調。    
    牛仔褲的色情使身體消失了,甚至在某些情況下可以說它閹割了身體。它成了一種制服,一種人們互相承認的標誌。牛仔褲沒有過時,而且似乎永遠都不會過時。可是,除了為數不多的懷念1950年代至60年代得克薩斯牛仔生活的人穿著純粹的硬邦邦的牛仔褲,大多數人穿的牛仔褲的式樣已經和以前的款式大相逕庭:牛仔褲和T恤衫一樣,被割破、被拉成像破布一樣的一綹一綹。這種差別是我們這個「青少年社會」的典型症狀,破爛的牛仔褲象徵了被撞傷、被割破,又被縫縫補補的身體。這個身體殘留著性失去以後的傷疤。牛仔褲中不再有性。可以說,它的目的達到了。牛仔褲最初是男性服裝,後來男女都可以穿,最後被割得破破爛爛而非性化了。破舊的牛仔褲使真實的身體消失,使想像的身體得益——就像個體本來就不該有性和身體似的。    
    接受自己性化了的身體是青春期的挑戰之一。環境有可能促進或阻礙這一進程。當然,由於情況總是很複雜,渡過這一階段對青少年來說並不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從青春期初期開始的把新的身體內心整合的過程有可能失敗,並因此導致心理障礙,或是與人交往的困難。在某些情況下,這些年輕人會感到與兒時擁有的那個身體失去了聯繫,現在這個身體與那個身體是分裂開來的兩個,這讓他們產生了不安全感。這種進攻性質的不安全感無處不在,有可能在音樂裡,有可能在他們反對社會的行為當中,甚至在他們對他人的依附關係中也存在。身體的分裂使接受現實變得困難。事實上,年輕人在拒絕「社會」時,並不總是有意識的,他首先表現出來的是身體上的不適應,如果他最終未能解決這個問題,他就有可能開始糟踏自己的身體甚至自殺,似乎通過這種方法,他終於可以控制自己的身體來反對他人了。要未成年人把他的身體內心整合並不總是容易的。因為他們可能會無休止地追求享樂,並沉浸於幻想之中。但是,這果真是享樂嗎?難道這不是對身體的虐待嗎?這種似乎是讓身體做主的行為,其實是對身體的蔑視。    
    搖滾歌手既不愛自己的身體,也不愛他自己,他們常說,除了搖滾反對一切,這種心理狀態其實是原始的施虐狂心理。事實上,搖滾樂連「自戀情結」都不能促進,它所能促進的只是自我色情。當然,並非喜歡搖滾人格就注定有問題:人的心理是有抵抗能力的。這讓許多人免受一時的社會行為的奴役。個體會檢查和考驗「社會標準」。有些人完全同意社會標準,把它作為「附加的自我」,以補充「本有的自我」的缺陷;而另一些人則完全不受其影響,保持自我的獨立。    
    搖滾對身體的否定更進一步就是朋克了。朋克族的人格有更明顯的精神病症狀(爆炸性的),他們從頭到腳都處於譫妄狀態,完全不對身體作限制。他們的性心理處於四分五裂的狀態,其中同性戀心理佔據著優勢,否認男女差別。朋克族未分化的人格都具有攻擊性質,而且他們中的女子比男子更希望顯示出自己的男性化特徵。他們的頭髮根根直立,整個身體如同刺蝟,要使別人碰不得他們,可以說,這種對身體的否認已臻極至。    
    搖滾樂和大多數「心理斷裂」現象是同時出現的,並且與它們有千絲萬縷的聯繫。我們先是把性和愛分裂開來,接著又把性和生殖分裂開來,於是心理被「解理」的個體習慣了「把這些分裂開來」的生活。1968年的危機是令人沮喪的,不僅從此以後統一的文化社會不再存在,而且危機使「心理斷裂」合法化


第1章 被消滅的身體被消滅的身體(9)

    感情衝動的心理逐漸代替了以前較為理性的心理。最終分裂感覺的傳遞在內心佔了優勢,語言的表述也變得混亂。「我要垮了」表示沮喪,「我要爆炸了」表示開心,「讓自己發狂」則是把潛意識當成了意識。總而言之,是「為感情衝動而感情衝動」大行其道。看看參加1968年動亂的那些人的態度轉變是頗有意義的,他們的表現是這種不正常的心理的典型症狀。這些人在意識形態方面大多偏執,他們以摧毀壞的社會為借口,投向了上帝恩惠主義、心理玄學,甚至邪教。在有了宗教情感或某種思想作為基礎之後,他們開始放縱自己的感覺,並以為這樣做是宗教(或是那些不理智的思想)所允許的。    
    「心理斷裂」在形式上達到頂峰之後,在影響範圍上不斷擴大。在電影《最後一個女人》裡,男主人公用電動刀切掉了自己的生殖器。在《一大口》和《感官帝國》裡,人超越了身體的極限以致最終因此而死去。許多電影裡都有自殘或撕裂身體的特寫鏡頭。害怕與他人建立關係和讓身體永遠不老的慾望不僅導致了性關係與愛情的分離,也導致了性關係與身體的分離。可以在任何時候同我們想要的人接吻,這一做法使我們忘了要在這一行為中投入感情,進而使我們只注重性器官而遺忘了整個身體。如今當某些人說著諸如「小嘴」、「甜吻」、「小屁股」之類的時候,他們忘記了「與他人的關係」的存在,只記得這些身體的某個部分。這種性關係就如同自我色情,其中不存在一個完整的身體。今天,性衝動的地位被抬高恰恰像征著其本身的衰落。電影《美利堅帝國的衰落》很好地表現了這一點:在戲劇性的幽默氣氛裡,一群男女講述著他們的性經驗。這些主人公都曾把潛意識當成了意識,瘋瘋癲癲地生活,如今都對自己的生活失去了控制。影片營造的是1960年代的色情渴望破滅後的那種氣氛。    
    當個體宣稱他是按自己的「渴望」行動的時候,他其實並未接受潛意識的真相,他把潛意識當成了「自我心理」,這是不正確的。我們已經說過,慾望的產生並非為了實現,否則潛意識就會抹殺意識。這時候由於衝動得不到加工,無法在外部現實世界裡找到合理的出路,個體變得非常有進攻性,由其潛意識引起的行為會犯十分可怕的錯誤,例如在各種公共場合(公交車裡、路上、體育館裡、商店裡)的強暴行為和對兒童的性侵犯。關於這一點我們將在後面的章節詳細闡述。這種日常生活中的侵犯行為是對他人的極度漠視(視他人為不存在),每一樁影響雖然有限,但合起來卻是極大的社會不穩定因素。    
    對於每一個人而言,與外部世界的關係都是重要的。就正常人而言,即使周圍的一切都讓他感到不適應,他最終還是會找到適應環境的方法並以他自己獨特的方式生活在這個環境裡。而對於一個精神有毛病的人而言,他會不斷地指責他人和社會,會始終與周圍的環境保持距離,他與外界所建立的關係也是臨時性的,不完整的。這種指責會演化成懷疑,個體開始懷疑與所愛的人的關係,以及自己與世界的關係,最終使他不再建立持久的關係,而只依一時的渴望建立短暫的關係。性本來是可以存在於一段持久關係當中的,然而一旦出現上述情況,性就變成了一時的感覺體驗,可以說它在實質上就不存在了。我們得再一次指出,某些人現在實際上已經這樣做了。另一些人雖然沒有直接這樣做,卻受到媒體、廣告和各種所謂「文化產品」的耳濡目染。這些傳媒和產品或多或少地宣揚著「衝動的生活」,提供了一個壞的參照標準。    
    對身體的否定正逐漸發展著,我們每個人都置身其中,這一發展預示著「非性化」的方向,並帶來了許多新的特點。仔細研究現代音樂各個流派的發展,對認識這一點是有幫助的。搖滾樂開始過時,取而代之的是發源於島嶼上的音樂。搖滾樂否定身體,而這些「島上音樂」象徵的是隨著波浪起伏的原始的身體。牛仔褲滿街跑的時代過去之後,全裸開始大行其道。牛仔褲是把什麼都展示出來,全裸則是什麼也不展示。事實上,失去了象徵意義和情感的身體變得空虛了,身體的性的含義和歷史含義不復存在。在搖滾樂之後各種音樂先是吸取了非洲音樂的節奏,現在又大量採納「島上音樂」的元素。這都反映了現代西方人幻想著另一個身體和過另一種生活方式。於是,不同人種的人在「認識自身」這一問題上互相影響。當然,這一現象並非是第一次在歷史上出現,但是不容否認的是,每次當它出現的時候,都會帶來種族自我認識的危機:那些最不自信的個體和社會群體會垮掉,並出現兩種截然不同但都有可能的結果,要麼是人們開始揭露「侵略」,要麼是人們滿懷深情地宣告一個新的種族的誕生。這種互相影響的認知過程自然對時尚也是有影響力的:今天,白人都喜歡把皮膚曬成古銅色,把頭髮燙卷,而黑人則將皮膚漂白並把頭髮拉直。比如邁克爾·傑克遜,他作了很多次整容手術,就是為了改變他的外形,甚至可以說,他十分典型地反映了當代社會和身體映像的衝突。    
    尋找身體形象的社會行動在舞蹈裡也可見一斑。1970年代初——工業社會時代——的舞蹈大量吸收了黑人舞蹈的元素。人們跳舞的時候如同機器般動作生硬,動作迅疾而不連貫。舞者時站、時蹲、時臥,擺出各種幾何造型。這種新式舞蹈的目的不再是與他人建立關係,而是展示自我的能力。因此,人的動作也不再是柔和的,而是有稜有角的。這些姿勢更加具有衝突性和進攻性,也讓舞者更加孤獨。「機器舞」把這類舞蹈推向了極致,也「機械化」地拯救了身體——它賦予身體一種功利性質的存在(但是,這絕非真正的身體)。這種「機器身體」很易受感情衝動和各種情感的影響,最原始的感覺和情感統治了人的心理,如今,「機器舞」已不再流行,但是這種「機器身體」映像在人的心理上的投影仍未消失。    
    到了1980年代末,「機器身體」銷聲匿跡之後,新的舞蹈又產生了,這些舞蹈來源於非洲(例如祖魯)或是太平洋島國,也有來自亞馬孫森林的印第安人的。我們不僅穿得像祖魯人,我們的思考、我們的生活、我們的表達方式,還有我們的舞蹈都像祖魯人,很可能正是通過這些舞蹈和生活方式,西方社會表達出讓身體成為去除一切的原始身體的慾望。    
    與搖滾樂密不可分的毒品也是對身體的否定和輕視的一種表現。至於對異國情調、香水、色彩、遠方的景物的興趣,都會使身體的自我色情傾向更加嚴重。現在,又出現了一個新的傾向,即意圖為自我色情找一個根源或是傳統。於是,有人便在思想潮流、音樂流派,甚至餐飲文化裡找這種所謂的傳統。要知道,這種做法絲毫不意味著身體被更好地接受了——尤其在今天兒童與母親關係過分親密,心理上沒有明顯的父親映像時更是如此,而缺少一個象徵著強有力的父親的映像,其結果就是兒童無法成為他自己。人們不禁要問,為了重新讓心理和身體協調起來,妥協的辦法是不是接受一個「好野人」的身體映像——我們的祖先曾擁有過的那種烏托邦似的身體映像嗎?    
    「好野人」的裸體    
    僅僅在幾年以前,全裸還被局限於某些特定的地方,可是現在,從早晨第一縷陽光照在沙灘上開始,就能看見全裸的曬日光浴的人,他們想把全身都曬成古銅色。但是,泳衣被扔在沙灘上,色情的夢想便也一誕生就死去了。這種刺眼的、醜陋的、毫無詩意的全裸是自我色情的一部分,而這種色情抬高了諸如暴露癖似的「局部衝動」。把所有都展示出來——就像借口要使語言清晰無誤,而把話全說出來一樣——是沒有把身體「內心整合」的表現。而正常情況下,當6至8歲的兒童拒絕他的父母親為他洗澡開始試圖掩蔽自己的裸體時,這一心理整合就已經完成了。當然,這一心理任務在青春期將繼續進行,目的在於把性化了的身體重新整合。在這兩個時期,人感到害羞是正常的心理進程,反映了人對自己身體的認同。可惜的是,今天的社會風氣沒有向年輕人灌輸這一觀點。    
    裸體果真是身體舒適和自由的標誌嗎?果真是把身體從工業社會日常生活的種種限制中解脫出來的慾望的表現嗎?要回答這個問題必須對兩種人進行區分。第一種人是自然主義者。源於一種哲學傳統,他們在大多數時間裡在屬於私人的空間裡赤身裸體。另一種是剛剛到沙灘上(或是別的什麼地方)就把衣服全脫光的城裡人。第二種情況是對身體的否定,這些人根本不知道他們展示的是什麼。他們這樣做是裸露癖的一種表現,因為他們所展示的——胸部和性器官——在正常情況下是引起情慾的部位。如果有的未成年人表現出對這種場面的反感,那正是表明他們對這些色情的部位很敏感,他們想把這些部位隱藏起來。他們想保護自己的隱私。事實上,如此展露身體,是要冒使身體失去引起情慾的功能的危險的。    
    沙灘上(或在城市裡)的這種裸體完全沒有引起情慾的功能。它所體現的是沒有性的人群的性關係狀況。這是另一種否認身體的方法:性越來越多地被展示,但這不僅沒有激起享樂舉動,反而帶來了對性的漠視。現在有些人為了證明裸體是合理的,常常以別的文化作為參照理由:部落社會裡人不是全裸的嗎?這一理由不成立是因為它混淆了不同的文化,其思考的立場是不嚴肅的,更不必說這些人其實根本就沒有對別種文化的確切認識。大家應該都還記得拉奧尼的歐洲之行吧。這位亞馬孫森林某一部落的首領來到歐洲發出警告,說世界上最大的森林有可能會消失。在他多次發表講話時,他都穿著和帶著各式各樣的飾物,要是在平時,他是不會穿這麼多的,他沒有否認自己的文化傳統,但他也知道在和別的種族的社交中要穿衣服,他也並未感到穿衣服對身體有何不適。    
    現在,人們已經把裸體當成了一種能讓身體繼續活下去的「補形術」,其作用在於讓工業社會裡那些「失去了文化根的人」和「已經爆炸了的人」重新找到文化和人種的歸屬。工業社會中的人是自戀的,他們漠視前人留給他們的遺產,以為自己是獨一無二的。由於這種過分的自滿,他們希望掃清歷史上的一切。現在他們終於把自己變得「赤裸裸」的了,他們問自己:「參照是不是真的存在呢?」……非洲人、南美的印第安人和一些太平洋島國居民繼承了他們的文化,是留住了他們最久遠的「根」。至於我們,去模仿他們的行為,則是幼稚可笑的。這樣做,潛意識裡是想廉價地把別人的東西拿過來當成自己的根。在否認了我們自己的文化遺產之後,我們的所作所為如同歷史的孤兒,性和身體行為都表現出想祛除這種孤獨感的渴望。    
    「死亡」的意念盤旋在現代身體的上空。毒癮,依賴性疾病如厭食症、善饑症,以及大量的憂鬱症都以身體作為其進攻的目標。這些現代病是拒絕身體的疾病。由於缺少作為參照理想的身體映像,產生了這些自殺性的、追求原始感官享受的行為。而身體處於原始狀態只可能是一時的,即使人們努力說服自己維持這種狀態也無濟於事。神秘的「永恆回歸」是一個有吸引力的(尼采非常喜歡討論這一點)且揮之不去的念頭:要重新找回那個久已不存在的身體,因為這個身體的缺席是所有無力的源泉。而事實上,如果說日常生活中的動作可以反覆做而不讓人心感厭倦,強迫性行為的重複則是會使人厭煩的,使慾望消失的。強迫症患者害怕死於「敢於有慾望」,而在所有的強迫症態度的背後都存在著一種恐懼,即害怕自己處於險境。為了自我保護,個體會冒出許多揮之不去的奇怪念頭。他們會反覆地做同樣的動作,以這些來掩飾正在墮落的身體,掩飾感覺上的真正衝突。他們以回到古代社會為借口,讓自己的身體處於原始的最初狀態。這是一種倒退。要知道,認為洞穴人、森林裡的人、住在草房裡的人,比現代人更真實,是一種把問題過分簡單化的做法。    
    想讓自己與或近或遠的歷史融為一體的狂熱還有另一層含義,即表達了讓自己的身體屬於一種傳統及其儀式和習慣的需要。「工業社會人」用了50年時間斬斷他們與人種、文化、教育和宗教遺產的聯繫,而且還蔑視代代相傳的不可或缺的生活經驗。「工業社會人」想一切從零開始,想成為突然出現的、沒有祖先的、沒有歷史的一代。這種奇怪的做法使他們成了孤獨的一代。現實讓現代人產生了「無所不能」的幻覺,他們是自戀的。但是,認為意識形態和科學是萬能的則可能會傷害人本身。以它的名義,多少生命被浪費,又有多少生命墮落了!承認自己的根好像變成了一件令人羞愧的事情,但是,人沒有根是很難發展的。每一代人,即使自己沒意識到,也會以自己的方式運用文化遺產。有人喜歡編造家譜,他們沒有了傳統,沒有了習俗,沒有了信仰,甚至「沒有了」父母。但是,矛盾的是,現在,一部電影、一首歌,或是一本書,只要它提到一點點那些消失的傳統,它就必然會取得成功。    
    為了給自己一個將來,與過去相連對於人來說是必要的。我們有幾個世紀的文化傳統在身後,我們卻否認了它,並且試圖從別的人種那裡借一個。從長期來看,這會使我們不屬於「任何地方」,成為失去根的人。與自戀的現代人只顧眼前不同,我們的每一代先人在處理好眼前的事時,都考慮著後代。蓋房子,種樹,這些行為的著眼點都不是短期的,作為一種集體行為,它們反映了要擁有後代的意願。「我死後哪管他洪水滔天」,在當時絕非流行的語言。是什麼讓我們感受到了威脅?是「生命太短暫了」,人們常這樣說。在一個人的壽命不斷增長的時代裡,這是多麼大的悖論啊!現在人們總是害怕失去,於是都抓緊時間活著。    
    事實上,除了已經失去的,沒有什麼還會再失去。如今身體映像和身體本身不再能共存,它們之間的斷裂就是失敗,日常生活中的流行時尚和各種思想都反映了這種失敗。追尋一個並非自己所擁有的身體,力圖控制自己的生殖,這些最終只能讓人產生「讓身體達標」的慾望——並且常常會導致激素的使用。


第1章 被消滅的身體被消滅的身體(10)

    身體與性的分離是「進攻性」的根源,而認為能把「享樂的性」和「生殖的性」分離是又一次性解放,這種看法既不公正也不健康。弗洛伊德曾指出,在兩個人有性關係時,他們在內心深處是親密地合在一起的。在性研究中,分開來研究其各自的過程是有必要的,但絕不應忘記,他們是一個整體,這「整體」是愛的核心。    
    歸根結底,難道這種無知的、無慾望的身體全裸不是有罪心理的一種反映嗎?有看的慾望和被看的慾望,意味著希望被承認和被接受。「工業社會人」否認了他人和歷史,很難建立一種使自己的身體屬於他人和過去的聯繫,其身體失去了參照。吸毒者和厭食症正是表現出了他們身體感覺上的這種不適。    
    未能昇華的性會具有其原始的進擊性。文明曾系統地建立了一些禁區(禁止亂倫、禁止對兒童的性侵犯、禁止強暴),這些禁區對使生活更美好是必不可少的。然而現在,這些暴力的舉動又增加了。從所有這些禁區「解脫」中出來的身體映像帶來了人已獲得解放的幻覺,這種「解放」其實是原始人性的解放。由於現在的社會環境沒能給個體提供正確的價值和象徵,個體未能將內心整合,於是把衝動本身合理化的做法出現了。在這種情況下,潛意識既不能整合性化了的身體,也不能接受完整的性。人們不再追求建立一種關係,而是追求自我承認,與人競爭和保護自己免受他人傷害。這種氛圍是不利於異性戀關係發展的,更糟的是,它有利於同性戀關係的發展。    
    以「解放身體」為口號要求全裸,這表達了要重新找回身體舒適的願望,而且全裸還參與了使人類的所有活動大規模色情化的進程。但是,悖論是,當色情開始進入夫妻關係的時候,它卻又促進了身體的非色情化。因為全裸意味著:「我是全裸的,我不是引起慾望的,我也沒有慾望,我只要想引人注目而已。」    
    色情侵犯了夫妻關係在1750年以前,夫妻關係的作用主要在於繁衍後代,組織共同的經濟生活,性心理並不在夫妻關係中佔有很重要的地位。1750年左右,    
    E.紹特(E.Shorter),《現代家庭的產生》,Seuil出版社,巴黎,1977。    
    在夫婦之間,愛情逐漸開始成為他們生活的一部分,享樂的性,或者稱為「消遣的性」開始成為夫妻愛情生活的一部分,而夫妻外的性關係也開始被視為一種傷害對方的行為,是不忠。性心理開始逐漸變化,而且根據愛情的要求,享樂的性和生殖的性開始合二為一,因為人們開始瞭解,不這樣的話,就會導致悲劇。當時社會的發展和心理的發展都力圖讓愛情成為有益於夫妻關係的部分。在這種背景下,在18世紀,結婚已不再是基於經濟、社會或法律的需要,而首先是兩情相悅的行為。以後的每個世紀裡,以追尋感情幸福的名義,這一趨勢繼續發展,而純潔的愛情也被定義為「讓靈魂的激越和身體的顫動同在」    
    樊尚,《激情的生理學》,OdileJacob出版社,巴黎,1986。    
    於是,留給每個人的任務就是找到他(她)慾望的客體,即最有可能值得他(她)愛的人。個體不再幻想一個「理想化」的夥伴,而是學習著與他人相遇,並開始一段永不枯竭的關係。這個任務是艱巨的,要求人必須具有整合內心的動力,需要協調慾望和豐富的情感,以在時光的流逝中使愛情不斷新生。    
    性和享樂不是愛情。但是,愛情、性和享樂的結合,既賦予了「做愛」一詞含義,又滿足了看到情慾和交流統一的慾望,而這兩點正是「自我」在個人感情生活中努力要實現的。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在今天的社會意識裡,人們雖然也在尋找愛情,同時卻把性分為不同功能的並且「拒絕」身體。社會上顯然存在著「想怎麼做就怎麼做」的風氣,它或多或少地影響著個體的行為。這種被「解理」的心理使從功能分裂的性關係出發的行為合理化了——而「統一」才是被追求的。基督教之愛在很大程度上是愛情的基礎。因相愛而結婚是《聖經》的願望。20世紀以來,愛情文化和夫妻都在教會的影響之下,而教會使得結婚首先是出於兩個人自由的愛情意願,而不是由兩個家庭來決定。    
    最近,人們對性生理和性心理有了更深入的瞭解之後,情況出現了變化(儘管這一變化從表面上看並不明顯):人們開始試圖把愛和生殖融入性生活。但遺憾的是,性關係的社會意義可能還是被忽略了,尤其在一個主流思想認為性問題是私人問題的時代更是如此。人們把性關係的主觀方面(愛情和個人選擇)和公共自由(屬於公共權力)對立起來。但是事實上從兩個人在一起的那一刻開始——儘管他們個人由於太專注於自己的情感而絲毫未察覺——他們的關係就已經把社會牽涉在內。任何社會、任何文化都不會否認社會在性關係中是佔有一席之地的。但是由於今天性關係被非社會化,現代人接受「社會在性關係中是佔有一席之地的」這一觀點比前人困難。從1960年代起,夫妻間的性關係開始「色情化」。想研究夫妻間的私生活是困難的,為了瞭解過去夫妻間是怎樣過性生活的,我們手頭的資料非常不足。但是,有許多著作指出,過去的夫妻也是懂得生活的,即使繁衍後代是他們性關係最主要的意義所在,他們也是懂得在性關係中獲得樂趣的。直至16世紀以前的所有醫學著作(根據紹特所言),都認為婦女只有達到性慾高潮才有可能懷孕。紹特還進一步強調指出,大多數夫妻「當他們不再想要孩子時就停止了做愛」。社會生活觀察家認為,以今天的標準,不忠的情況是很少出現的——儘管有些丈夫為了控制子女數目和某一個女僕一起「放鬆」。今天的不忠有另一層含義,即已婚男女尋找一個「靈魂的姐妹(兄弟)」,而不僅僅指反映生理上的「放鬆」。紹特指出,在1850年至1941年間,大多數夫妻關係「色情化」了。同時人們開始承認婦女有享受的權力。於是出現了一個現象(正如我們已指出的它並非完全是新現象,但它很值得一提):夫妻間的性行為越來越成為享樂的「地方」。這一狀況直至1960年都未有大的改變。接著,在60年代至70年代間,性行為開始「加速」了,從1965年至1970年,夫妻間的性關係頻率增加了21%,在這一時期性交前的準備時間也增長了。愛撫、口交成為性行為的重要組成部分,但是,根據西蒙1970年的調查報告,法國人與美國人不同,前者顯然不是雞姦的信徒。    
    如果說這一時期,夫妻關係在「色情」上有了進步,有時候它卻在愛的質量和強度上退步了。這好像是由於他們在性上筋疲力盡,便不再有精力聊天和一起做其他的事似的。這一時期的電影也刻畫了這種夫妻生活的痛苦,如杜拉斯、勒盧施、特呂福、哥達爾等的影片,影片中的夫妻談話最終總是陷入僵局。1970年代的年輕人不願做這種在沙灘上、火車上、時髦的啤酒屋裡相互不停地說愛、說恨,接著又說愛的夫妻,選擇了變化的、田園式的愛情。70年代中期,在理想化的愛情破滅後,他們受到了傷害,於是他們選擇了一夜情。人們甚至不再花時間來相互吸引,問題變得唐突而粗魯:「你睡還是不睡?」「你要還是不要?」——就像扎尼尼唱的那樣。這種令人沮喪的「愛情」一直延續到80年代初,新的一代出現了,這一代人重視感情,但可能是由於他們過於看重愛情,過於想兩個人一起生活,他們有時候會對自己的「色情」能力感到擔憂。從1969年至1975年,嬉皮士的一代逐漸轉向追求意識狀態的多樣性。莫裡斯·克拉維爾認為造成60年代這次危機的首要原因是人的心理層面出現了問題。我們不否認這一點,但我們想研究的是,在這種情況下人的心理狀態,即潛意識大量地突然湧現至意識這一層面的狀態。這時候,人們為了自我保護,開始求助於「超脫生死」,什麼也不感受,什麼也不做。    
    東方思想,來源於佛教,力圖把感覺從人體裡去除以達到「大所有」的境界。這一思想與基督教思想截然相反,基督要求「體現」,並不否認人的身體。參見米歇爾(Franois_BernardMichel)博士等所著《上帝的肉身》,Flammarion出版社,該書為「存在」叢書之一種,巴黎,1990。    
    


第1章 被消滅的身體被消滅的身體(11)

    人們想在他人面前赤身裸體,正像我們指出過的,全裸並非自由的標誌,而僅僅表明了慾望和引起情慾功能的消失。生理生活最原始的行為如進食、穿衣、居住乃至進一步的諸如吸食大麻的行為,都使性非色情化了。    
    嬉皮士式的冷漠平靜地包容一切的人格使這些人可以抵抗衝動,但是並不因此就可以說他們有自我調節的能力。由於他們會隨意根據心情和場合換性夥伴,性經歷對他們而言並不意味著與他人的一種「聯合」。事實上儘管他們不說出來,他們中的不少人對這種生活方式是感到痛苦的,也會產生嫉妒之心,並最終在「感情上衰老了」。兩人之間互相依靠依戀的感情被剔除之後,取而代之的是想過絕對的集體生活的想法。這樣做的目的是通過跟所有人在一起保證自己不屬於任何人。這種集體的性關係被認為是寬宏的社會行為,但它其實是掩飾了一種模糊的同性戀關係。在一個性群體中,有些人利用異性關係的機會,試圖與同性關係靠近,而另一些人則乾脆就是雙性戀。把兩種性慾高潮相比較的結果就是使性行為更為主觀。人開始把性關係看成一種更好地認識自己和他人的辦法,看成超越自己的界限,實現自己的幻覺的工具。性關係尤其被作為向內心世界「倒退」的體驗而被珍視。    
    這些人除了滿足現有的性慾高潮,還追求原始的感覺意識。這其中,兒童的性關係尤其多地被實踐——而兒童的性關係是未得到構建的還未解放的性關係。    
    「做愛而不打仗」是流行的口號,它鼓勵人們面對這個好像並不重視個人生活價值的社會,把性作為一種反抗的力量。這種「兄弟姐妹式的性」抹殺了性本身的功能和作用。父親沒有了,母親也沒有了,全是兄弟姐妹。在父母子女關係大範圍消失後,得益的是一種對一切不加區分的關係。其實,正是對個人人格的相對分裂的憂慮帶來了這些,而這種社會結構有可能導向社會欺騙、邪教和肉體享樂主義。這些感情衝動與身體分離的人,在思想、社會理論、宗教和美學領域,作了最不連貫和最胡言亂語的「開拓」。    
    在這種「自我色情」的氛圍下,象徵著父親的角色是無法扮演的。被神秘化了的「兄弟」或是莫名其妙地被選出來的「第一人」(天知道是誰!)成為了這個群體的領導者。一般而言,他的統治方式比父親的統治方式更專制,即使表面上決定是通過討論作出的,那也不過是為讓決定能被接受而耍的手段而已。專制的原因在於,領導者考慮問題僅從自己的意願出發。在這種把領導偶像化的環境下,「長兄法律」絕不是民主的,更不是有倫理的,因為它最終的目的是讓這個「作為群體存在的理由」的人感到高興。這種「法律」與「父親的法律」是對立的,「父親的法律」並不來源於自戀,而是來源於「卓越不凡」,因此「父親的法律」理應成為所有人的法律。    
    在嬉皮士運動最鼎盛的時期,音樂喜劇《頭髮》上演了。這一時期還公映了帕索裡尼的電影《定理》。一方面,自慰、感官刺激、服用大麻都成了當時年輕人顯示自己個性和表達自己拒絕進入社會的意願的方式;另一方面,雙性戀關係其實反映了每一個實踐它的人的內心孤獨。這兩種新出現的現象是時代的標誌,性行為成了主觀的冒險,外部的現實和法律都不再能限制人的「內省」。零碎的潛意識簡直是到了皮膚的表面,幾乎是以其本來面目出現,這使得「昇華」的心理工作停止了。這種內省為倒退——尤其是倒退回兒童的性關係——打開了方便之門。「模糊的愛」和「自然的身體」與典型的「戀母情結」交雜在了一起,即使今天這些潮流均已過時,它們對今天人們的性行為仍然有著影響。    
    以表示「兄弟情義」的名義用「你」稱呼人,直接喊名字(不加姓),於是在建立關係時便不再有任何過渡。這種流行的做法(這正是現在的做法)的結果就是「抹殺」了社會現實,人們讓自己處於一種共生的關係中。這種關係把所有人集合成了一個「大所有」,每個人都與別的人發生直接的關係。在企業裡,職業培訓時教員建議要把關係建立在感情基礎之上,這其實是對個人人格平衡的又一次可怕的異化。    
    教育中的關係也遇到了同樣的問題。當父母想像夥伴一樣與孩子相處的時候(他們實際上並非夥伴),他們其實是否認了自己的職能,並使兒童的感情發展進程複雜化了。受這樣的教育關係的影響,個體就不再試圖發展關係和使自己社會化,他會停滯在原始感覺和感情占統治地位的親密關係裡。由於這種親密關係要求人們之間什麼都得說,於是表面上的平等抹殺了個體的社會角色和職能,而且與他人過分親近,會使各種社會關係模糊化,並最終導致個人主義。例如,今天人們常說自己「在某個地方」搪塞他人,以使自己能獨處一會兒,從心理角度分析,這句話正表明了個體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什麼地方,從什麼地方來」。另外,過分親密的關係會讓人不再能夠思考自身和豐富內心世界,從這個意義上說,親密關係還是抹殺個體主觀性的殺手。在這種情況下,個體失去了建立關係的能力,關係變成了危險的事物。事實上,個體要生存,就必須承認他人是與自己不同的人,必須與他人保持距離,讓他人處於應處的位置。人們之間長期的模糊的關係以及行為準則的不一致會使親密關係成為攻擊性的源泉。在這種情況下,性關係被視為有可能失去一部分自我的風險,而不是一種與他人相遇的快樂。個體,由於總想「緊密接觸著」,很快就會感到自己的完整性受到了侵犯。對他而言,性關係中惟一真正與他人「在一起」的時刻,就是高潮的那幾秒鐘。「結合」好像就快成功了,但是,一切又得重新開始——為了達到這個達不到的目標。    
    我們所處的時代是矛盾的。在我們把親密關係的地位抬得很高的時候,我們卻在否認他人。如果我們承認由我們親手造成的這種模糊關係最終帶來的是人與人之間的互相不信任,矛盾就不再顯得那麼矛盾。打個比方:在每天早晚上下班高峰時間,擁擠的公交車裡是不會有「寬宏精神」的,當人們互相壓擠著的時候,每個人想的都是如何在這個自己只佔十幾平方厘米的地方保護自己。在從傳統的參照規則中解放出來一段時間以後,人格的發展有兩種可能性:要麼進入更高的層次,要麼退回到原始的關係水平和感情水平。在1970年代,人們發展和表達著自己的主觀性時面臨的就是這一挑戰。錯誤地發展主觀性,主觀性就會在學校、家庭和社會生活中傷害人格本身,就會成為對感情的「訛詐」。    
    從這種不良意識裡滋生出了對身體的否定。這就是為什麼作為這種觀點的一個外在反映,出現了「透明」的流行趨勢。從最粗俗最乏味的裸露癖,到建築上偏好用玻璃材料,這些都是這一趨勢的反映。現在西方社會在負罪感中焦慮著,人們想通過「透明」來減輕自己的負罪感。身體的形象是美麗的,但是人的內心是空的。米萊納·法梅爾唱道:「我感到空蕩蕩的,我翻著全是白紙的書。」空得就像玻璃一樣,讓一切透過,什麼也沒有留下。    
    身體不僅是什麼也沒留下,而且也不再是「色情」的了——因為身體的各個部分變得「色情」。「色情」被到處張貼,還出現在電話裡,出現在傳真裡。之所以如此,是因為「色情」在愛情關係裡變少了,我們可以像蓋施·帕蒂那樣唱道:「艾蒂安,艾蒂安,擺好姿勢。」當我們這樣唱時,其實艾蒂安不指任何人,我們只是表達自己的願望而已。「碰我的傳真,別碰我的身體」,這是含蓄地表達了人們在愛情關係裡感到了某些不可明言的東西,而不是像有些人認為的,是為了避免艾滋病所採取的謹慎態度(這種想法把事情簡單化了)。與約會伴侶的關係變得與夢中伴侶一樣,可以沒有明天。即使傳真表面上有現實的形態,它所創造的關係也是不穩定的,「色情」在這種關係中是不能長久的。    
    當然,夫妻之間並沒有停止把色情引入性關係。但是性越被張貼,「愛的性」就越少了。在流行的「榜樣」的影響下,人們想模仿電影裡的場景,而這樣做最後的結果常常是到醫生面前抱怨「在家裡做不到同樣的」——這常常讓夫妻倆感到不安。有一對夫妻在丈夫的要求下來咨詢,丈夫認為妻子不太正常,因為她拒絕肛交,妻子自己也感到很困惑:她過於性冷淡?太有道德感?還是不夠「性化」?簡單地說,她同意來接受治療以讓她丈夫高興,而丈夫呢,他什麼問題也不問,他在色情電影裡看到很多次這種場面,他想做同樣的事情。他不問問自己:這種慾望實際上是不是掩飾了某種東西呢?是不是有同性戀傾向?幾年前,星期天早晨的健身節目會給健身房帶來很多顧客,今天,星期六晚上的X級電影給醫生帶來的人幾乎同樣多。    
    許多人都不知道,面對外界如此多的色情畫面,該如何過他們的性生活。在這些人當中,有一類人只繼續關注於把自己的「主觀性行為」付諸實踐。他們有自己的方式和節奏,可以按情況和生理週期的不同作一些變化,但是他們的性關係和外部世界之間的性關係之間有一堵密不透風的牆。另一種人對周圍的色情環境不是無動於衷的。星期六傍晚,他們在採購完一星期的食品以後,或租或買一盤X級錄像帶,帶回家和妻子(丈夫)、朋友一起或是獨自看。有時候,等較小的孩子睡覺了,還和大孩子們一起看。    
    有一種情況,父母借口對孩子進行性教育而借這類VCD給孩子看。父母覺得自己的性生活已經減少,所以到了把性生活讓位給孩子的時候了。出於這種想法,他們會讓孩子獨自看。    
    人們邊看邊說這是骯髒的、噁心的、令人害臊的,但同時又自娛自樂地欣賞著可笑的體位大特寫鏡頭,並想像自己將可以做什麼——當然他們都知道,自己不會那樣做。其實,這些反應是自古皆然的。那些壓抑自己生殖能力的人是令人厭惡的衛道士。衛道士們覺得,這些畫面是危險的,是有害於「心理的統一」的。而事實上,這種統一是建立在想像的、分裂的兒童的性關係之上的。性的畫面應該能自由地在心理機制裡流動,這樣才能將感情衝動昇華和構建。「藝術的色情」是思想的遊戲,它使感覺變得細膩,卻並不因此就把頭腦中所想的直接付諸實踐。但是,今天的X級電影並沒有起到上述作用,在大多數情況下,它只是用於「豐富」我們可憐巴巴的色情想像。在這種情況下,它起的是興奮劑的作用。    
    在1989年,色情片的銷量佔整個影片市場的40%。儘管這類影片播放時間很晚,Canal電視台20%的用戶看每月播出的這類電影,還有許多人在沒有解碼的情況下收視,畫面的模糊並不太影響理解畫面和對話。    
    色情影像的害處與連環畫是一樣的,它會限制人由自己幻想生發的想像力。    
    審查委員會把含有污言穢語的電影與患有「熒屏偷窺癖」的人拍的玩意列為同一等級。例如,貝爾托呂西的《巴黎最後的探戈》和安德烈的《克洛德太太》受到了同樣嚴格的審查。參見《世界報》1989年8月13日、14日的《下流言行的界限》。    
    事實上,我們可以不借助「色情的假器」就可以在性關係中得到幸福和滿足,重要的是要知道,創造自己的藝術,即自己的「色情」。現在,夫妻們越來越注意把「色情」引入愛情關係,並且越來越重視這一點,但是,「色情」有時候也會帶來關係的倒退,因為它讓人產生「心理爆炸」的恐懼感。今天的社會不僅正在「消滅身體」,而且我們正經歷著身體的「非性化」,這種「非性化」正向許多墮落的罪惡敞開了大門。    
    


第2章 被佔有的性被佔有的性(1)

    關於性關係這個問題,整個西方社會是如此的不理智,它甚至拒絕談論這種不理智,直至認為對這個問題持客觀態度是一種罪惡。我所要闡明的是——可能較為新奇——其他的文明儘管與我們的不一樣,但在這個問題上也是不理智的,而且在這個問題上也不可能存在其他的做法。    
    ——喬治·德弗勒《從焦慮到研究方法》    
    性行為是多種多樣的,它們中間有的是相互矛盾的。今天,每個人都希望與他人一樣瞭解每一種性行為,而要瞭解性行為,必然要求用多種形式表述它。但是,今天的意識形態所闡述的並非社會生活,而是通過流行趨勢表現出來的、取決於個人或某個群體觀點的主觀生活。現在的文化鼓勵人們把大多數想法都付諸實踐,希望以此看到「方式」的充分發展。人們的主觀情景想像能力(正是這種能力豐富著個體的色情想像)很快就變得貧乏了,人們也開始主觀的性生活。然而,當人們試圖把自己的「幻覺」付諸實踐的時候,他就「謀殺」了自己的想像。其實,真正的問題在於,知道每個性行為是如何產生的,以及它在有意識的性關係中價值何在。這是與無意識的性關係中對什麼都不加以區分是截然不同的。今日流行的「性平均主義」原來也出現過:在不同時期的危機出現時,它都出現過。      
    現在我們來審視一下各種各樣的性關係的表現。許多媒體都作了這方面的調查,並發佈了調查結果,它們都想讓結果是「科學的」,但實際上發佈的都是「假的知識」。我們會發現調查結果所顯示的是一個越來越少存在於關係中,越來越缺乏創造性的性。這一結果將使我們明白這幾年來社會意識和行為的轉變。    
    調查的魔術      
    現在,性生活常常成為調查的對象,媒體定期發佈這方面的消息,而調查結果往往成了標準,也就是說成了新的社會規範。可是,事實上,不管是一個行為還是一個想法,哪怕它是大多數人所共有的,也不一定就是「心理的真實」,並不具有倫理價值。    
    另外,有可能對性行為作一個準確的調查嗎?我們有理由對此表示懷疑。調查並非研究,調查只有一個簡單的探索工具:問問題,得到回答。然而,很明顯,人們回答的不一定是事實,所以調查必須正視有許許多多不真實回答的現實。至於調查之後的評論,也讓人不能保證其正確性,因為在大多數情況下它是由非專業人士作出的,往往含有個人興趣和觀點的成分,而且非專業人士對解釋數字的工作會感到力不從心。如果我們不能用嚴格的方法分析主觀,那麼分析結果的說服力就值得懷疑——而且以上所述還建立在「調查確實有助於瞭解人類性關係」這一假設之上。      
    比如,一個對15至25歲的年輕人性行為的調查就不易進行,因為年齡段跨度過大了。整個這一年齡段的人並不是以同樣的方式看待性行為的。15至17歲處於青春期的人心理與18至23歲的年輕人的是不一樣的,而他們卻得回答同樣的問題。這樣收集到的信息沒有考慮到由於年齡的不同而產生的對性行為觀念乃至性經驗本身的認知的不同。在15至18歲間,性行為首先取決於「身體映像」;接著直到23至24歲,主要則是取決於對認識自身的疑問;再後來,則取決於對性身份和社會身份的疑問。如果我們不注意這些不同因素(當然還有其他不同因素),調查結果就有可能是想當然的,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毫無疑問,「調查」在許多領域都是行之有效的,但關於性關係調查的結果卻可能離現實頗遠。      
    對調查的處理方法也值得懷疑。有一個關於「不忠」問題的調查報告    
    《不忠》,發表於1988年11月17—23日《新觀察家》。    
    的處理就讓人不得不問評論員是否稱職。在審視這份報告中頭兩條結果時,我們發現調查表把「忠誠是不可缺少的」和「忠誠大體上是不可缺少的」列為兩個問題回答的結果(分別占69%和22%)——結果分別列出,沒有相加。但是,調查表卻把與「我有過不忠」(占15%)和「我可能不忠」的結果(占21%)相加得出結論:「不忠和準備不忠者占36%。」這種調查方法可真滑稽:在一種情況下不把結果相加,另一種情況下卻把結果相加。      
    這份材料給人的感覺是它事先已認定不忠是普遍現象,準備好用譏諷而略帶苦澀的言語把不忠表現出來。現在的情況是,它好像很遺憾地看到不忠並非是大多數人的行為。另外,人們有可能混淆頭腦裡的想法和實際行動的區別。頭腦裡的想法並不一定導致行動。事實上,很可能頭腦裡的不忠比實際的要多……有一點很重要,要分清從這些數字得出的結論是從「神秘的性解放」出發的(在以後的章節我們還將討論這一點),還是從1960年代的那種擁有多個性夥伴的模式出發的。這兩種模式具有不同的含義。第一種模式中的人所追求的是符合主觀的性,他們在關注「自我」和「常理之外的結對」的情況下將性行為付諸實踐,這是把「色情」引入兩個人關係的一種做法。第二類人,主要是未婚者和通姦者(他們的做法並非現代才出現的),他們在出差時去假日俱樂部或夜總會,甚至在工作的地方追求一種「群體的性關係」。這種形式是讓人失望的,它讓許多人走向了崩潰。如果我們只是按社會上流行的觀點作調查,結果是很難反映出事物發展的趨勢的,更不必說這些結果是在既沒有以心理學知識為參照,又沒有同歷史上相類情況比較過而得出的。這也是一種自戀行為,就好像只有今天的人才擁有性行為似的。      
    在另一次調查中,調查的課題是「愛情與法國人」    
    《愛情和法國人》,發表於1988年5月27日《快報》。    
    


第2章 被佔有的性被佔有的性(2)

    我們可以觀察到,65%的受訪者沒有婚外性關係,18%的人有時有,11%的人經常有。這一數字與國家人口研究所專家關於35歲左右成年人大約有15%至20%的婚外性行為的估計是吻合的。但是,在上述關於「不忠」的調查中,29%的人認為可以同時愛兩個人(64%的人觀點相反);而在這次關於「愛情與法國人」的調查中,42%的人認為可以同時愛兩個人。為什麼在短短的6個月當中出現了如此矛盾的調查結果呢?      
    這次調查還問了被訪者一個問題:面對艾滋病的發展,他們有沒有改變自己的行為。63%的人回答一點也沒有,17%的人稱對惟一的伴侶是忠誠的。要得出63%這樣的確切數字,一定得有大量的材料,否則稱什麼已改變或什麼沒改變是沒有意義的,而顯然這次調查採集的樣本是不夠的。而當我們看關於這個問題的評價的時候,我禁不住要問,調查員憑什麼得出「只有17%的不夠浪漫的人混淆了夫妻間的不忠和性上的一夫一妻制」這一結論?這個結論是令人驚訝的——尤其當我們瞭解到兩個世紀以來,性生活越來越局限在相愛的夫妻之間這一事實之後。愛情使夫妻關係「色情」化了。哪怕夫妻倆都明白不忠是有可能發生的,他們也不希望這樣的事發生,這也就是為什麼嫉妒在這裡一點也不是病態的,它甚至有助於建立愛情關係。      
    關於「您是否背叛過您的妻子」這個問題,調查的評價引用了拉埃的一句歌詞:「從感情上說,從來沒有。」這種口是心非的回答讓我們不得不看看17世紀時發生了什麼。正是在那個時代,人們開始爭論性忠誠是否是愛情的一部分;也是從這個時代起,愛情開始成為夫妻關係的一部分,即在夫妻關係中,人們開始要求把愛與性聯繫起來。然而,從我們把「私生活可以分裂」的觀念當成原則引入現代夫妻關係中以後,便出現了個體的「心理爆炸」,並最終導致與伴侶分離的可能。調查者的這個評價忘記了「忠誠」意味著愛情情感的征服而不是一個聯合體的穩定。    
    這次「愛情與法國人」調查中的另一個問題讓人感到困惑,問題是:「性生活的頻率是多少?」在詢問了800名15至65歲的人之後,結論為:43%的人說一星期有2至3次。我們知道今天的生活節奏是什麼樣的,也知道在日常生活中有多少煩惱,那麼,這個數字真是有效的嗎?性關係有可能如此有規律嗎?美國最近的一個調查表明,人們在回答有關性生活的問題時,有可能會高估。的確,即使答案是保密的,讓人在這方面回答真實情況也是很難的,日常裡心理治療的經驗也證明了這一點。再舉一個現實與回答之間差距巨大的例子。我們注意到59%的人宣稱結婚不一定要門當戶對(在1959年,24%的人持這一觀點,在1968年,42%的人這樣認為),但是實際情況卻是相反的:大多數人在選擇伴侶的時候都會選同一階層的人。所以說,回答反映的有可能只是流行的觀點。比如說關於這個問題,人們這樣回答可能只是受了「平等」觀點的影響,以平等的名義,人們把某些社會現實、文化現實、宗教現實或是人種現實抽像化了。事實上,兩個人的愛情結合如有可能,他們就必須有相同的參照體系——哪怕這種參照體系的實現方式不同,或者個體的知識和社會經驗的增多逐漸改變了其原有的體系。當然是有特例的,但這種成功取決於個體超常的適應能力,而且兩個人都得從各自不同的價值觀和信仰中各取一部分或是全部組成共同的參照體系。顯然,背景不同的夫妻最終婚姻失敗的例子是有的,當其中一方的文化和宗教體系是封閉固定而且極權的時候尤其如此,因為相愛而希望在一起的願望隨著時間的推移會逐漸起著變化。      
    今天「平等」這一概念是流行的,它是一種理想,以它來回答問題自然是可以被他人接受的。但是,與其說它是實際的情況,不如說它只是一種「美德」。每一個被詢問的人的第一反應是找到一個和他的理想最接近的答案,這個答案是他所屬階層的想法或是整個社會上現在占統治地位的觀念。個體對這個觀念是沒有批判思想的,這樣做是為了保證自己為群體所承認。現代人極端地受外界環境的影響,並不總能成熟到「成為自己」這一步。有些人模仿著流行,便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因為我和大家一樣嘛。這種「保守主義」在某些邊緣人身上反倒特別明顯:他們有同樣的打扮,穿同樣的衣服,說同樣的話,為的就是「在一個團體」中,而這個「團體」真正地代替了「自我」,從某種意義上說,自我不存在了。      
    以上分析表明,對性行為進行有質量的調查是非常複雜的。被訪者給出的回答不見得是真實的,如果說在其他的調查中這種情況有可能出現,那麼在調查性這個如此私人和敏感的話題時尤其如此。      
    最後,再來比較一下關於發生第一次性行為的年齡的幾個調查結果,這些結果既有相似之處,又有矛盾之處。    
    關於發生第一次性關係年齡的調查[]男生年齡女生年齡    
    法國公眾輿論研究所—西蒙調查組═197019.221.5    
    加塔爾德調查中心19781718    
    法國公眾輿論研究所198217.918.5    
    法蘭西民意調查協會19841718    
    法蘭西民意調查協會198516.918    
    這組數字是比較一致的。值得注意的是,被訪者回答的關於第一次性關係的年齡,儘管每次都有一些微小差別,卻基本上是人成熟的年齡,即1970年代回答19至21歲,80年代回答17至18歲。那麼,這麼回答是否受了「人到某個年齡就該成熟,成為成年人」這一概念的影響呢?被訪者是否希望借回答以讓人承認自己是成年人呢?他們之所以發生性行為,是否只是想「通過行動」來證明自己成熟,而並非感情上真正成熟到可以進行性行為呢?通過青年人的言語,我們發現實際情況是,性關係並不真正具有「跨越儀式」的價值,青年人並不能以此來肯定自己的男性氣概或是女性特點,它只不過是周圍環境壓力的結果:「要這麼做。」這帶來的常常是失望,尤其性生活中沒有愛情紐帶時更是如此。以下的數字讓人更加困惑:    
    關於發生第一次性行為年齡的調查  男生年齡  女生年齡    
    1984年《大學生》雜誌16(83.6%)16(47.5%)    
        
    我們可以把這組數字與其他的調查結果相比較。大約10年前,即1978年9月法蘭西民意調查協會作過一次調查。該機構1987年又作了一次,兩次的結果是這樣的:1978年時,13至17歲的未成年人有19%有第一次性經驗,在1987年,這一數字是24%。1978年76%的該年齡段被訪者稱無性經驗,1987年這一數字是72%(有未回答者)。如果我們再看《大學生》雜誌於1984年所作的調查,這一調查的結果(如上)與法蘭西民意調查協會的結果差距很大。1987年,即3年以後,法蘭西民意調查協會的結果是只有24%的人有性經驗(據1987年3月《新觀察家》所公佈法蘭西民意調查協會結果)。而同年,法蘭西民意調查協會發佈在《觀點》雜誌1月刊上的結果又不一樣:40%的人在15至18歲期間發生過第一次性關係,33%的人在21歲以後,另有25%的人沒有回答。沒有回答的人數是可觀的,這表明面對性生活這一問題,人們在回答時是有保留的。這種保留,以及不真實的回答,都表明由於種種利益牽扯在內,每個人在面對這類問題時都很難坦誠相見。    
    由於調查結果與實際情況相去甚遠,我們不能把這些材料作為研究的基礎。從幾份調查裡我們惟一能得出的有效結論是,在所謂性解放的時代,年輕人發生第一次性關係的年齡下降了。如今,年輕人的性行為發生了變化,「平均發生第一次性關係的年齡」(即50%的該年齡的人的已發生過性關係了)從20世紀初至大約1960至1964年間不斷下降,對女子而言,下降了3年,對男子而言,下降了2年(儘管奇怪的是,1970年法國公眾輿論研究所—西蒙調查組的調查表明這方面未發生任何變化)。在此之後,平均年齡似乎又開始上升,80年代初時,男女平均發生第一次性關係的年齡又都接近18歲了。    
    根據H.勒裡東(H.Leridon)的資料,見國家人口研究所的複印資料,1989年3月。    
    讓父母們驚訝的是,儘管他們有時候想在這方面推孩子一把,但臨床的觀察卻表明,大多數年輕人都把他們發生第一次性關係的時間推遲了。這一點也不是因為這些年輕人有什麼問題,而是他們不想照搬60年代性解放的模式——那是他們父母年輕時的生活方式。但是,我們再強調一遍,社會的壓力是如此的大,以至於讓年輕人為了感覺自己是一個正常人而想有性關係。他們這樣做並非因為他們有這種慾望,而只是因為這樣他們就可以對父母和朋友們說「我做過了」,儘管這樣絲毫無助於其感情發展,也不能幫助他走向成熟。      
    第一次性關係很少是令人滿意的:關係是短暫的和「操作性」的。性關係要成為「兩人的關係」還需要更多的時間和更成熟的心理。另外,需要指出的是,一些較有質量的調查指出,關於「什麼是性關係」,許多年輕人頭腦裡的概念是模糊的,有些人把它與接吻或是愛撫聯繫在一起。而且,有的女生(還有男生)不能區別勃起與射精的不同。還有人不知道正確的方法。      
    有一個最近的診斷中的例子。「結對」分別是25歲和26歲的大學生在完成了他們的學業之後想要一個孩子。女方始終不孕,而醫生卻未發現他們生理上有什麼缺陷。於是醫生建議作一次心理咨詢。在聽了他們講述了自己的性經驗以後,醫生發現他們用了一種奇怪的方式,即兩人都未意識到男性性器官要完全進入(雖然讓人驚訝,但事實上這種情況卻常發生)。這樣,顯然大多數的精液都流淌掉了。兩人在思考了這個自己的情況之後,又去咨詢了醫生。幾個月後,他們寄來一封信,只寫著一個詞「謝謝」——孩子出生了。往往在人們應該接受正確的性教育的年齡,他們只能通過想像來瞭解性關係。於是儘管年輕人所做的某一個性姿勢是錯誤的,人們卻把它用在「生殖關係」裡,錯誤就出現了。這些觀察到的情況的確讓人驚奇,但它卻是成千個這樣做的人來咨詢後,我們得出的結果。這之所以讓人感到驚訝,是因為我們一直以為存在的「性早熟」與現在所看到的情景是如此的矛盾,我們不禁要問:所謂的性早熟是指完整的關係,還是指一直以來都存在的「性遊戲」?實際的情況在慢慢地改變我們的想法。如果說每個社會、每個人,都有其獨特的組織性慾望的方式,那麼,心理成熟的階段和個體的「幻覺」始終都是一個或然判斷。這就是為什麼瞭解一個社會的性態度及其成員的心理歷史是重要的,否則,我們就可能錯誤地解釋得到的材料。    
    


第2章 被佔有的性被佔有的性(3)

    在另外一次調查《法國人的性關係:幻覺和現實》,見1987年1月16日《觀點》雜誌中,我們可以至少發現兩個錯誤,這兩個錯誤都是現在流行的說法。第一個在於扭曲了兒童的性關係的意義。弗洛伊德曾指出,每個個體都是從一出生就擁有性關係的,調查中的評論卻說「對兒童的性關係更好的理解有助於增進感情」,比如父母與孩子一起洗全裸浴(「日本浴」),並且可以因此「認為最初的性衝動開始於2歲」。然而,如果我們不明確界定這時的性衝動到底指什麼樣的性衝動,我們就可能把這種衝動與成年人的衝動混淆起來,而實際上兩者之間是有本質的區別的,而且兒童的性關係是從0歲開始而並非從2歲開始的。裸體時過分親密並不能保證兒童將來感情健康發展,現在許多父母都有把與子女的關係「色情化」的傾向,這可能會導致兒童以後性壓抑,或是完不成身體映像的內心整合。總而言之,日本式的沐浴和日本電器不一樣,其價值不值得肯定。「日本浴」是與日本人的精神傳統有關的。在日本,個體被完全納入一個集體,個人的一切(包括身體)都是這一特定社會群體的附屬。現在,有人以科學的名義,在既不瞭解日本的特定情況,又不考慮心理分析的情況下,就以此表述了自己對「兒童的性關係」的觀點,他們僅僅是構建了一個理論體系而已。這就是為什麼當我們今天每每試圖從這些調查中瞭解到新的信息時,總是因為這些信息的不準確而備感失望。      
    第二個錯誤在於調查文章混淆了「想像」、「幻覺」和「現實」。文章說:「我們發現性想像被壓抑了。甚至有時候只是提及精神發情區,人們也會產生心理障礙,人們或是閉口不言,或是說反話——我們可以覺察到這一點。現在絕大多數人覺得電影裡的強姦場面根本就引不起興趣,但是,35%的人承認在想像中,他們都會不由自主地選擇樹林作為場景。」事實上,想像力不是被壓抑了,而是——如同我們在上一章裡已指出過的——變貧乏了。現實情況是,人們越想實現自己的想像,越發現自己其實缺乏想像,越發現實現的結果讓人失望。      
    我們不處在一個創造的時代,也不處於一個想像力爆炸的時代。有人說圖像、聲音和感覺的爆炸,給我們帶來了豐富的想像力產品,這不是事實。這些所帶來的都是最原始的沒有經過構建的「映像」和感覺。如今的想像力就跟電視節目一樣(電影已成了「附屬的想像力」),畫面過得飛快。性想像力在我們的社會氛圍裡絕不是被抑制了,它是相對沒有發展,或者說根本就消失了(今天「愛情格言」的情況也類似)。作為代替品的色情電影只是「假器」,而不是一種創造性的興奮劑。      
    這篇調查中出現了「精神發情區」這樣的概念,這個概念是非常模糊的。什麼叫「精神發情區」?「發情區」是指身上某些可以引起性慾的皮膚或黏膜部位。比如說:小孩喜歡用自己身體的某些部位靠著母親的某些部位作為感情的表示,這些部位就屬於發情區;對成年人而言,發情區尤其指生殖器官,但同時整個身上都屬於「發情區」。至於什麼叫「精神發情區」……      
    為什麼大多數人覺得電影裡的強姦場面根本就引不起興趣呢?既然事實上其中某些場面是可以作為個體性關係參考的,為什麼觀眾看的時候潛意識裡會拒絕它並感到噁心呢?這是因為大多數人的潛意識中並無這種場面,相反,如果這些鏡頭在他們的潛意識裡是活躍地存在著的,這些鏡頭就會帶來其附屬反應。比如,在看貝格芒在1972年上映的電影《叫聲和悄悄話》時,在放映到主角用碎玻璃割自己的陰道時,有一名觀眾就突然暈倒了。這種突然失去意識的情況的出現表明,個體心理有障礙,他一直都莫名其妙地恐懼閹割。我們可以認為,對電影中這類鏡頭提不起興趣的人是具有健康的心理的。另外,他們有能力在純粹的心理遊戲活動中重建一個場景,在這個場景中他們自己扮演強姦者或被強姦者,這種心理場景的構建其實從兒童的性關係時代就開始了。兒童(不論男女)在想像著一個進攻性質的行為時,要麼把自己當成主動進攻者,要麼把自己當成被動受害者。而強行侵入他人的身體是人類心理生活開始階段必經的幻覺,這一行為是食肉性動物所共有的,兒童最初這樣做的對象就是其父母。接著,由於他沒有更加豐富的「與他人的關係」,尤其是性關係,兒童會認為別人與他的做法是一樣的。這也正是兒童的性關係與成人的性關係非常不同之處。如果成年仍停留在兒童的性關係階段,把準備性的各種元素當成性元素,這種性關係就是「邪惡的」,它表明個體的心理還未發展成熟。  大多數的調查都沒有能力反映「主觀性關係」的不可捉摸性——何況每一代人的「主觀性生活」還有所不同。調查對性生活的「非理性」是無能為力的。    
    


第2章 被佔有的性被佔有的性(4)

    性生活調查的局限    
    調查(與民意測驗不同)是一種瞭解行為知識的方式。有許多如同「金賽報告」的關於性的調查在美國發表過,法國也發表過幾份這類調查。應注意,由於社會文化環境不同,在美國所作的調查在法國是不能作為參考資料的。那麼,我們手中惟一可以參照的資料,就是1970年西蒙調查組在法國作的調查,而這次調查距今已20年了。從那以後,人的行為自然已發生了變化。比如說,1960年代至70年代由於性解放思潮的影響,人們發生第一次性行為的年齡下降了,而從80年代開始,這一年齡又回升了。儘管這次調查是嚴肅的,且採集資料面也足夠寬廣,它卻沒有任何關於60至70年代性行為心理傾向的闡述。      
    換句話說,可以調查統計人們的性態度、性姿勢或是性頻率,但卻不能從中發現任何新的東西或是有意義的東西。如果我們不從歷史的和心理的角度考察性行為,那麼,知道人們如何過性生活,性生活的頻率、姿勢、輔助用具,他們對性生活的印象,他們是否換性夥伴,是自慰還是兩個人在一起這些又有什麼用呢?積累這些信息卻無法從中獲取知識,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呢?我們真的想獲取知識嗎?      
    我又一次發現關於這個問題作調查是不容易的,由於問題的特殊性,事先得準備好問問題的方式。我們從受訪者口中得知的大多數信息並非真實的情況,而是最接近於他們的理想的情況,或是根據他們的判斷,適合說出的情況。甚至連調查者本身也不是中性的。如果說他可以有意識地不作任何誘導,他卻不能阻止受訪者在回答問題的時候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想著他,如果調查員本身有明顯的傾向性,則得到的就是歪曲的調查結果。我們會發現,根據某些社會科學(甚至宗教)知識,有些方法論原則在調查時未被尊重。    
    喬治·德弗勒(GeorgesDevreux),《補充性人種心理分析》,Flammarion出版社,巴黎,1972。該書收錄了德弗勒自1940年起發表並構建了其研究方法的主要論文。德弗勒從1926至1930年在蓋扎·羅海姆(GezaRoheim)和馬塞爾·莫斯(MarcelMauss)的基礎上開始其理論構建。      
    第一份詳盡的關於人類性生活的調查是由著名的昆蟲學家金賽作的。(金賽是研究胡蜂的專家。)而「金賽報告」(1948,1953,1958)的目的在於「客觀地」描述人類的性行為。報告惟一判斷是否「正常」的測量工具是統計學上的方法:行為越多地被重複,它就越正常。但是,在評估人類行為的時候,僅注意重複的次數是不恰當的,因為這種方法未考慮到每個人的心理結構都是不一樣的。昆蟲或是其他的動物只被它們的本能決定和調節著,因此只需要觀察其行為的次數就可得出其社會結構和心理結構。但是人的情況則不同。人的本能很少,其主要心理生活都是「獲得物」的結果。感情生活和性生活也是個體歷史的結果。一個人的「正常」並不是另一個的「正常」——即使兩人行為是一模一樣的。      
    儘管「金賽報告」的調查方法和內容都值得商榷,但在報告公佈後的幾年裡,它卻成了不少武斷的判斷的基礎。當然,幾份「金賽報告」所提供的關於性行為的事實和信息是直到20世紀中葉的所有材料中最豐富的和最多方位的,但即使在它發佈的時代,它就已經受到了一些人類心理學專家嚴肅的批判,如賴希(Reich)於1927年,洛朗於1939年。      
    喬治·德弗勒是人種精神病學的奠基人之一。他在批判「金賽報告」時強調,該報告的結果是不完善和扭曲的,「調查者在提供大多數資料時都沒有考慮到文化對回答、對潛意識、對遺忘(壓抑)以及記憶的塑造……我們承認,許多懷有負罪感的人在看了『金賽報告』以後,焦躁的情緒暫時得到了緩解,因為他們發現大多數人做著跟他們同樣的事情。但是從嚴格意義上說,這一觀察結果是不科學的,這份報告僅僅是主題震動了公眾的一份統計材料,用這種統計學的方法必然會有一個『正常』。這是個嚴重的錯誤。這種正常以我們所掌握的客觀有效的標準來看,是明顯的不正常……我們可以把這份報告中的原始材料看成美國人性行為的一次分等級陳列……我們可以從這一簡單陳列中得出深層次的心理學資料,統計上最多出現的性行為可能代表的是最接近意識的層次,而最少出現的行為代表的是平時沒意識到的性衝動與性幻覺,比如男子希望像女子那樣有生殖功能」    
    喬治·德弗勒,《從焦慮到研究方法》,Flammarion出版社,巴黎,1980。    
    我們又一次發現,調查報告力圖不觸及行為的心理學意義,它所用的觀察方法和理解模型其實是不適用於性行為研究的。用研究動物心理的方法來研究人類的心理是一種非理性的逃避——其目的在於不真正地面對「性」。生物化學式的性關係模式把性關係同心理生活的聯繫完全割斷了。化學反應成了衝動的惟一原因。似乎只要進行化學生物學和生理學的研究,就可以解釋整個性關係了。生物化學式的愛情生活樊尚,《激情生物學》。    
    與心理生活是相互作用的,這一點毫無疑問,然而,現在的傾向卻是抹去心理層面對性行為的作用,使性行為不再取決於個人,而是取決於「自然性」。好像說「我們受自己的『動物本能』控制」或是說「我們生物學意義上所必需的平衡」能讓我們自己感到安心似的!可是,我們必須是受自己思想控制的,如果我們只是受環境的影響,我們的行為就不是來源於我們「自己」。現代人由於無法對自己的焦慮進行加工,才會把焦慮拋向「外界」,認為外界才是各種衝動的來源。然而,哲學研究、宗教思考,以及倫理判斷,這些對於擔負起人類的生活來說是必不可少的。從學生時代起就放棄對這些領域的學習,承認自己僅是社會環境的產物,會使個體喪失自我意識。      
    這個時代的人自己空乏著自己的內心,而這樣做的結果,就是人在外部世界裡只能找到痛苦的理由。現代人希望焦慮和性壓抑並非來源於其自身,於是他就必須找到一個理由(或是一隻替罪羊)。我們發現許多人身上都存在著這種內心生活的「喪失」,而作為對這一喪失的補償,個體又求助於各式古怪方法以滿足需要。在這種態度的背後有一種拒絕——對人類性關係的拒絕和對理解性關係的拒絕。我們非常贊同德弗勒以下的這段話:「人類討厭理解性——儘管在這方面有永不滿足的好奇心。不管是兒童還是成年人,都拒絕瞭解這方面真正有價值的信息。」    
    喬治·德弗勒,《從焦慮到研究方法》。    
    在弗洛伊德之後,他在此處強調這一「矛盾的態度」是有道理的;這一態度導致了研究上的錯誤:想知道別人在做什麼這一想法縈繞腦際,但是同時,又拒絕瞭解這樣做的原因和意義何在。比方說,在出現性犯罪的時候,這種情況就經常出現。人們滿足於描寫行為,然後有選擇性地(這很奇怪)表達自己的憤怒。    
    媒體對某些針對兒童的性犯罪不厭其煩地報道,而把另一些同樣卑鄙的行為則只是當作報紙的一種花邊新聞,比如在報道一名女護士對一位82歲的婦女的犯罪時就是這種情況。1987年8月23日的幾則報道充分反映了這一點。    
    


第2章 被佔有的性被佔有的性(5)

    拒絕瞭解,但總想看。電視、雜誌和其他一些刊物直白地討論著性關係,它們這樣做,與其說是讓觀眾(讀者)瞭解自身的性生活,還不如說是為了滿足觀眾(讀者)「看」他人的慾望。連性教育也難逃「暴露癖」和「偷窺癖」:人們越來越多地看,越來越少地瞭解。      
    性讓人害怕了,害怕進而發展成恐怖症或精神疾病。害怕還有可能轉移到了別的事物上,比如飆車、飆艇甚至飆飛機這些極端不負責任的行為。我們總是能找到一個「自閹的奧裡金」來證明「性是不存在的」;或是找到一個「如同柏拉圖的、類精神分裂的同性戀」(喬治·德弗勒語)來肯定「單性其實就夠了」;要不就是一個成年人遺憾自己美好的青春過去得太快:「年輕時好像什麼都可以啊!」這些都不是人類性關係的現實。還有一種更巧妙的否認性的方法,就是更多地展露性。「這就是為什麼所謂的色情文學總在講述墮落,而不止一個的反科學者說墮落其實是正常的。」(喬治·德弗勒語)把所有的性行為劃為同一層次,暗示它們都是「正常的」(既然它們都存在著),這是拒絕理解性關係,拒絕從中找出它所代表的意義的表現。用心理分析和心理學語言包裝起來的簡單的信息成了今天「知識」的一部分。這種過度簡單化讓人以為自己一下子全理解了,而事實上,人們卻混淆了潛意識活動和意識活動的邏輯。在意識和潛意識之間存在著相互作用,但現在的氛圍以及對兒童的性教育都傾向於限制,甚至摧毀這種相互間的聯繫。這是與人類精神現實相背的。許多關於潛意識的心理分析材料(心理分析材料大多是關於潛意識的)變成了對意識的心理分析,其目的在於為某些性行為找到理由,為了不去問自己什麼才能使性經驗具有意義。人們忘記了,心理分析學的方法和已有的知識對人的心理功能是有影響的。求助於原始的慾望並把它奉為參照標準,是不能解釋性行為的,更談不上證明它的正確性。      
    沒有一個夏天,各式雜誌不向它們的讀者提供一沓關於性的材料。雜誌總是鼓勵它們的讀者趁著假期來一次「性旅遊」(既包括擁有多個性夥伴的老調重彈,又包括自慰之類的獨自性行為,甚至還有「偷窺癖」之類)。這種行為真的是現在大多數人都具有的行為還是人們以之為「榜樣」的性觀念?回答這個問題是必要的,因為這會使我們明白我們在討論什麼,而不是視這個「榜樣」為理所當然。每份雜誌都想像著行為,向讀者建議或提供一些參考——不管是用插科打諢的形式還是用所謂的測試的形式——比如「計量」人們吸引異性的能力,或是「指明」性關係的方向。這些文章裡形成的「理論」是叫人們追隨和實踐自己的潛意識。但是,潛意識只是人類心理生活的一部分,而且其使命也絕不是要按其本身在外部世界裡實現——除非是陷入類精神分裂的死胡同裡。認為應把我們的潛意識「做出來」是荒謬的。我們已經指出,如果這樣做的話,我們要麼是把作為靈感來源的潛意識消滅掉,成為一個總想把最初的念頭實現的衝動的自我(以所謂「真實」的名義),要麼就在還未為「潛意識產品」和「衝動」在外界找到出路的時候,就對它們進行了內心加工。      
    這些雜誌上的資料與實際情況相去甚遠。它們只是迎合了流行的想法,卻沒有真正提出有關性的問題。把幾位男女明星作為性感的樣本陳列出來,這什麼也不能證明。這些明星所代表的東西其實少得可憐,不能成為「情感想像力」的養料。希臘眾神,西方著名的愛情傳奇中的人物,以及《聖經》裡某些關於愛情的談話,都比現代人不穩定的「心理鏡子」破碎以後的反射(明星)內涵更豐富,也更有建設性。像伊莎貝爾·賈妮、達爾和雅尼克·挪亞那樣的本能而自發的天性,雖然能讓人瘋狂(看起來是這樣),但在那背後卻掩藏著他們脆弱的心理。只要看看他們在事業或感情上受挫後是如何迅速地垮掉,就能發現這一點。但這也恰好符合他們正當地提出的一個要求,即「我是一個人」。媒體如此地關注他們,那是因為他們是現代社會沮喪現實的「鏡子」(他們自己也不知道這一點),而不是模仿的對象。至於公眾關註明星的子女,則又一次反映出現在的色情兒童化傾向——與青年人的關係尤其被色情化了。電影《大衛·哈利戴》成功,是因為它講述的是兩個未成年人破碎的愛情夢;而在《保羅·貝爾蒙多》裡,主人公正直、敏銳、無所畏懼,這些品質如出現在他父親身上恐怕更為合適。這些角色讓人浮想聯翩,是因為從主人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但是這些角色是無助於人們建立真實的、內心化了的人格的。自戀的態度妨礙了人們建立真正的神秘的愛情關係,其結果只能是使人處於衝突的「愛與恨」之中。影片只是用了大量的戲劇化的愛情情節來滿足觀眾(還有拍片人本身)。明星體制生產出來的都是最平庸的關係,而明星所扮演的角色不具有促進「整合內心」的工作的價值,因為這些角色僅僅是現代人心理的「反映」。     
    總而言之,關於性關係的調查往往是想把人們所做的事情合理化,而不是想搞清楚行為的事實和歷史。這些人討論重要的社會問題,如夫妻關係觸礁、父母離了婚的孩子、流產或是艾滋病(他們常用娛樂圈人物作為討論這些的由頭),都只是為了更好地自我欣賞。  調查中的性行為是處在特定的背景下的,即處在感情和性都解放了的性關係不斷變化的社會環境下。這些調查用處不大,在大多數情況下它們的結果都是不真實的——「金賽報告」就是一個非常好的例子。可是,在好幾個國家裡,以收集信息防範艾滋病為借口,還有人準備進行類似的調查。這類調查耗費巨大,然而在它們完成之後,我們卻不知該如何使用它們——因為它們想瞭解的是「別的事情」而不是性,而「別的事情」是不存在的。人類並非昨天才出現在這個星球上,我們瞭解人類的性實踐。性實踐是隨著時代、社會、個體的不同而變化的,真正的問題在於,性實踐是與性心理聯繫在一起的。我們從臨床上觀察到的行為中得出意義,從流行的觀念中得出意義,這些與性實踐也是聯繫在一起的。這才是對性的意義的真正的理解。這些調查試圖帶給我們受訪者行為(實際的或者想像的)的信息。但是,擴大受訪者人數,這並不能保證得出「現代人的性行為與前人相比是獨特的」這一結論。諾克斯教授監督了在英國進行的一次調查,他認為50%—60%的受訪者都給了捏造的答案。    
    《醫生週報》,1990年4月27日。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怎樣相信調查結果的真實性呢?諾克斯教授的判斷本身也是值得商榷的,因為只有15%的情況有證據證明事實被誇大了。我們看到了這實在是一件惱人的工作,那麼問題就的確在於問一問:「這次調查反映的是什麼?」「它有什麼用嗎?」    
    


第2章 被佔有的性被佔有的性(6)

    性被從性關係中剔除了      
    性關係並不僅僅是性,它在廣義上是指作為男人或女人的個體所有的感情積累。性關係也不僅僅是生殖,因為生殖僅僅是它諸多關係形態中的一個,性關係遠不止此。性關係是大多數人類行為的基礎。弗洛伊德在發現了性衝動的功能之後,並未因為性要求沒有阻礙的滿足而強調性,而只是說明性關係是一切的源泉。性的定義與性關係的定義是不一樣的,性從屬於性關係——除非性是「獨自的」或是與性關係分裂開來的。然而,在今天的社會裡,性好像被從性關係中剔除了,就好像應該「為性而性」或是性是怎樣的就該怎樣活著似的。      
    於是,性與性關係的分離成了青少年對毒品依賴的一個心理原因。當性衝動甦醒卻未能在一個年輕人的內心佔據它所應占的位置時,吸毒便出現了。遇上這種情況的年輕人是很多的,他們都成了心理有問題的病人。這種內心的「錯位」並不是他們父母的錯誤(這些年輕人在童年時並不缺少愛),更不是一個所謂的「壞社會」的錯誤。有可能這些年輕人之所以這樣是因為他們有一些個人的困難,但把這作為惟一的理由是把問題簡單化了,是不現實的做法。僅僅是社會影響本身,這並不足以解釋一些個體的塑造和毀滅,否則我們每個人都是吸毒者或性無能者了。不是事件、形勢、社會危機這些環境左右著人們,而是人們對之作何反應及如何擔負它們(或是無力擔負它們)構建起了人格的基礎。人在內心對這些事件進行著加工,把它們或遠或近地與「內心爭論」——最終是「內心矛盾」——聯繫起來(其實,每個人內心都有一個秘密的對話)。個體把從這些事件裡得出的意義整合,這些意義將留下痕跡和產生影響。事實上,我們只記得那些已經在我們的內心世界裡具有意義的事件,也只受它們的影響,個體的心理正是這樣逐漸形成的。認識到這一點,我們才能正確地看待人的心理。如果說現代人的「理想原則」是「為性而性」,是把性關係與性分離開來,那麼兒童就有可能因此不能形成統一的人格,這讓他面對各種「感情依賴」時很脆弱。如果我們不能給予年輕人生活的理由(正是基於這種理由,未成年人的「理想的自我」才得以完成),我們實際上就是鼓勵他們自戀。年輕人失去了「象徵物」作為養料,就會從內部吞噬自己。      
    關係的性質受環境影響,它可以部分地影響個體的發展,而現在的環境則鼓勵「分離」和「獨處」,告訴人們任何事物都是有價值的。關於「性」也是這樣。但是,事實上,與主觀交流分離的性,很快就失去了意義並讓人消沉,因為它被封閉在想像裡,始終處於人最初希望它是的那個狀態。應該是由「性關係」來豐富「愉悅」,來賦予「愉悅」意義,當我們讓性關係失去了這個功能時,「搖頭丸」便取而代之(這絲毫也不讓人驚訝)。把這種在唱片俱樂部或是星期六舞會上出售的藥丸稱為「愛之丸」是絕對錯誤的,買它們的人其實是「失去自我」的人,他們只是計劃借助這「神奇」的藥丸「從外部」再找回自我。然而,這樣做的結果是人格空虛化了,主觀性不再發展,個人變得「隨波逐流」。      
    性不能為其本身而存在,否則它就有可能毀掉慾望。性只是性關係的一種形式而已,而性關係的真正含義是「個體的內心積累」。既然個體與他人和環境的關係性質取決於性關係,那麼,性關係就並非只指性。性關係的含義要比性廣泛得多。人們可以享有一個滿意、有益的性關係而沒有許多性活動——甚至沒有也可以。頻繁的性活動,或是有多個性夥伴,這些不能給人帶來幸福和性關係。「為性而性」會損害性關係。它絕非真正解放的標誌,而是個體由於與他人的關係遇到困難而感到不適,想通過性來「補償」。這與某些人想用酗酒來補償是一個道理。  在關於性關係的問題上,有一個根本性的誤解,即人們把性看做一種「本能」。性關係不是本能,它是「衝動」,兩者不是一回事。正因為如此,人的性衝動才能可能發展,而動物的性本能則不行。      
    如何定義「衝動」呢?生命在剛剛開始時,衝動並不存在。隨著幼兒感受到「缺乏」,衝動也開始逐漸在他身上發展了。比如,當幼兒發現失去母親的乳房時,這種缺乏就轉化成「口頭的衝動」,其目的在於希望找回所失去的。這時候任何一樣東西(例如裹著手帕的手)都可以成為替代品。所以,衝動是「失去」引起的結果,它會導致強烈的心理反應,而在大多數情況下,這一反應是與身體的緊張狀態聯繫在一起的,衝動的目的在於消除身體的緊張。不成熟的人傾向於用激烈的方式(對自己或對他人)來表達衝動,在性的方面,即用純幻覺性質的色情行為調動頭腦的想像,以自慰得到滿足。另外,夢顯然是衝動壓力釋放的主要渠道。個體一般是不會把衝動(尤其是「局部衝動」)的原始面貌表現於外部世界的。衝動會有一個改造昇華的過程,這一過程給衝動帶來一個符合社會價值觀念的新的目標。這就是為什麼小孩在環境的影響下,不會直接玩自己的「產品」——糞便,但卻會去玩髒水和沙子。當然,這是發生在他們發現學習的樂趣和創造的樂趣之前的行為。學校、社會、政治、思想、藝術和心理活動,這些都可以使孩子「昇華」,而向孩子的「理想的自我」建議昇華是社會的責任。當社會不能提供文化、社會和宗教的理想時,青少年的「理想自我」就很難得到發展,這很有可能是今天「吸毒」和「把性的原始方面抬高」這兩種社會現象的部分原因。然而,不管是吸毒還是抬高原始的性的價值,個體都無法與任何他人「相遇」——除了自己幻覺中的影子。      
    性衝動的根源存在於一種緊張狀態之中,這種狀態促使個體追尋它所缺失的。性衝動的目標並不是由生物學意義上的先天因素決定的,決定它的是每個人自己的心理—感情歷程。這是個體的工作,包括愛情關係和不斷發展的思想體系。也就是說,無論異性戀還是同性戀,都不是先天就形成的。即使有遺傳和基因因素參與其中,它也是個人歷史的發展結果。遺傳和基因因素使個體有傾向性,但不能起決定作用,個體最終的傾向取決於個體本身,尤其是他在青少年時期的心理歷程。對所有的問題而言,這一時期都非常重要。      
    弗洛伊德是把「性衝動」和「本能」區分開來的,他用「自我保存本能」這一概念涵蓋主要的本能,其《關於性關係理論的三篇論文》(1905)記載了這次心理分析的新發現。該書還指出:沒有「性本能」,存在的只有「性衝動」。這個處於「本能」和「衝動」之間的二重性主題是重要的,因為正是它體現出人類性關係的獨特性——而性當然是與這聯繫在一起的。      
    「自我保存本能」是先天的,而性衝動則不是。隨著目的和對象的不同,性衝動是可以變化的。相反,「自我保存本能」則指向一個固定的需要得到的事物。比如說,飢餓是一種本能,即使是嬰兒也知道自己需要食品。補償或是昇華「自我保存本能」(比如「缺乏食物」)是很困難的,甚至是不可能的。再例如,人有求生本能,對危險的恐懼會調動人的全部力量以使自己不死去。最後,我們還想談一談群居本能。當一個個體被捲入一個群體時,他就有可能失去基本已習慣的參照和自己的控制方式。群居本能使他乖乖服從集體的衝動,哪怕這種衝動是最原始的最不文明的。如果說本能能給動物指出繼續生存的道路,人身上的本能——人的本能是很少的——卻可以損害人自身和他人。      
    把本能和衝動區分開來,並不意味著它們屬於兩個完全不同的邏輯範疇。兩者之間是有交流的,而這些交流通常是衝突性的。事實上,性衝動以「自我保存本能」為基礎,它是從中發展出來的。因此,儘管兩者目標不同,但都在尋找「愉悅」。但是,是什麼愉悅呢?一個與母親有身體接觸的乳兒被餵飽了,於是其保存本能被滿足了,也就在這個時候,這種母子關係激起了最初的性衝動,促進了最初的與身體某些部分聯繫著的性關係的發展。這時候兒童還沒有關於他身體的總體概念,身體的各個部分輪流讓他感到快樂。這種狀況持續到3歲左右,這時他開始有了身體的整體概念,標誌是他開始使用「這是我的」這類含整體概念的語句。兒童的性關係的分裂狀態存在於兒童的潛意識裡(也存在於成年人的潛意識裡),它對想像、感官反應和「永不滿足地擁有他人和用他人滿足自己」這種慾望有著重要影響。隨著年齡的增長,兒童逐漸瞭解了母親和父親的真實意義,這讓他也漸漸地不那麼自高自大了,他有了更高級的關係,開始注意「他人的界限」。在瞭解事物的真實意義之前,兒童是被潛意識性關係的原始運動所統治的,他的身體被分裂成許多部分:嘴、眼睛、手、肛門、腳和他的性器官,每一部分都可能被「色情化」,而且這些部分的被抬高了的孤立狀態可能續到成年期,這就會導致各種墮落的舉動。      
    衝動不是先天性的,而本能是。本能有方向性,它指向某個特定的需要達到的目標,只有通過這個特定的物或人,它才能以特定的方式實現。他人作為性衝動的目標(對他人的「飢渴」),雖然可以看做「身體的飢渴」,但卻不同於本能的表現。我們在《一大口》和《熱吻》兩部電影裡都可看到,被當做本能體驗的衝動將導致死亡。      
    本能和性衝動還是有共同點的,兩者在服從「現實原則」之前都服從於「享樂原則」。但是由於它所追求的目標不同,它們之間的不同很快就出現了。本能只能從具體的事物上得到滿足(比如餓了就得進食),所以它很快就從「享樂原則」過渡到「現實原則」,而性衝動與現實的關係則不是這樣。事實上,性衝動可以通過幻想中的活動得到滿足,而這一心理狀態與現實無關。也就是說,性衝動可以更長時間地處於「享樂原則」控制之下。弗洛伊德說過:「心理傾向的主要部分發展成神經官能症是緣自性衝動考慮現實時的滯後。」另外,性衝動也是人主要的壓抑目標,這可能是由於兒童與父母的關係過於親密,也可能是由於個體懼怕性衝動導致的內心激動。一般來說,對性的恐懼使人忘記他可能遭受的壓力和內心的壓力。      
    性關係的覺醒是許多恐懼的源泉。在短篇故事、傳說裡,甚至在歷史的長河中,這種恐懼都是各式各樣靈感的源泉。例如:對於「小紅帽」來說,這種恐懼轉化成了對「被吞噬」的焦慮。布呂諾·貝特爾海姆的下述闡述是有道理的:「威脅小女孩的危險,是她剛剛誕生的性關係,因為她在感情方面還不夠成熟。一個在心理上已經為性經驗作好準備的個體,是能夠控制性生活,並可以因此使自己更加『豐富』的。但是一個早熟的性關係是『倒退的經驗』,它把我們身上所有原始的東西都喚醒,我們因此有可能做原始的事情。一個沒有作好性生活的準備卻有了性經驗的不成熟的人,會產生俄狄浦斯式的強烈的性激情,他以這種方式面對這一經驗。他以為,在這方面要取得勝利只能通過擺脫比他有經驗的對手——這正是『小紅帽』所做的,她給了狼足夠精確的指示讓它能去她的外祖母家,她這樣做顯出了她的『情緒矛盾』。她這樣做就好像她對狼說:『讓我安靜一點,去我外祖母那兒吧。她是一個成熟的女人,她能夠面對你所代表的,而我不能。』」    
    布呂諾·貝特爾海姆(BrunoBettelheim),《童話心理分析》,RobertLaffont出版社,巴黎,1976。    
    


第2章 被佔有的性被佔有的性(7)

    從這篇童話裡,我們可以看出許多含義,比如說,兒童所必須面對的他自身的或是外部世界的「過渡」和「危險」。面對生活現實,「小紅帽」不再孩子般的天真,她開始意識到自己的慾望,學會從俄狄浦斯式的引誘中自拔,也學會了從直到青春期都很活躍的純自戀傾向中自拔。      
    兒童想像中的性關係是進攻性的,這也解釋了他們對性的恐懼。兒童認為性行為是粗暴的行為,會導致夥伴之一的毀滅(好像人在性行為中要冒死亡的危險似的)。某些這種潛意識特別強烈的人,在面對性畫面時,或是要使自己服從性慾望時會感到焦慮,他們希望平息這種慾望。他們的表現是晚熟或是以挑釁的態度面對社會以證明「我的性沒問題」。這些都是「壓抑」。一般而言,當一個人試圖為自己而表現自己的時候,正如弗洛伊德指出的:「只有部分的性關係才會使人成為一個病態的角色。」在壓抑的「幫助」下,「自我」抗爭著,性關係以生殖以外的形式公開表達,比如暴露癖、偷窺癖、戀物癖或是自慰。這時候,性器官變成了一個「物體」。要知道,無能者常常是通過挑釁的方式來自我表達的。      
    另一些人則心甘情願地採取「迷途者」的態度。他們至少都讓自己顯得很有風度——儘管這並不意味著他們實際如此。他們的典型形象是這樣的:沒刮的鬍子,還算得上乾淨的衣服,讓人感覺自己受過苦,說起話來總帶著嘲諷的語氣。我們永遠也不知道我們是在同一個真正的流浪漢,還是和一個不修邊幅的天才在打交道。      
    還有一些人的服飾讓人覺得不倫不類,而我們又不得不說他們的形象是「古典」的。他們總是穿著深色的乾淨西服,襪子上赫然印著「Weston」,襯衫領口外還圍著絲綢圍巾。總而言之,一套傳統的做工考究的服裝。可是,這太傳統了啊!      
    最後一類人是「冒牌沒文化者」(我們強調的是他們給人的最初感覺,這也正是他們想努力維持的)。他們把一切都當成兒戲,搞一些沒有文化底蘊的智力大雜燴,他們爭論時思路不清,他們在晚會上洋相百出,他們在乎的只是場面的熱鬧,他們對什麼都要諷刺。人們可能今天喜歡他們,明天就會討厭他們。  現在社會上這些榜樣很流行。這些榜樣人物既拒絕成為成人又拒絕兒童式的「全能」。這是些「假青年」。這些「性解放」的繼承者們以為自己解放了。他們尤其追尋兒童的性關係,即「局部衝動」。      
    這些主題的主要載體是廣告。我們還記得《地獄裡結冰了》的宣傳海報(在前一章裡我們簡短地分析了它)是這樣的:兩個小天使,其中有一個有勃起的生殖器——一個被置於兒童身上的成人性器官。電影本身沒什麼意思,但它的海報卻意味深長,反映的是在情感上無力達到成人階段的心理狀態。這種展示和看生殖器的需要是一種同性戀反應,它也反映出年輕人在青春期因感到「無力」而產生的焦慮。如果一個人有意培養這種興趣,他將很難瞭解愛情關係的意義。當人們奇怪地把一個強烈男性化的兒童身體作為榜樣時,身體映像的衝突會迫使人退化到原始的身體狀態。在這種情況下,被抬高的是異質的身體,是被分割了的身體,而且,這最終導致了「與兒童的性」。這張海報的設計者奇怪地運用了「暴露」和「雞姦」兩個概念來宣傳一部講述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愛情故事的電影。事實上,海報作者傳達的完全是與電影相反的信息。只要看看這張海報,就可以想見這部電影不會成功——它居然明目張膽地宣揚「與兒童的性」(電影其實還與這無關),這只能讓人拒絕它。海報表現了對青少年性的抬高,以及把原始的衝動體系轉化成生殖的性關係的困難。這是「前性」狀態,也就是說這種性還未獲得「身份上的意義」和「關係上的意義」。海報「挖掘」的是兒童的性關係,兒童的性關係是以本來形式表現的,未經過性衝動心理加工的一種本能。      
    挑釁的舉動是現代心理行為的一個必然組成部分。它常常通過純粹操作性的舉動表現出來。在這些行為裡,一切都是可能的。有些人在喝過烈酒以後參與了輪姦,或是做了一些不考慮他人的色情行為。在他們的渴望裡,惟一重要的是「做」,他們絲毫沒有心理構建的傾向。沉浸在他們自己荒唐的色情行為之中,他們根本不考慮自己在幹什麼,也不問一問自己的關係的意義何在。這種「內在性」的缺乏清除了行動中的衝動和衝突。這類人的幻想生活是極度匱乏的,內心世界裡空空如也。處在這種狀態下的未成年人和剛剛成年的年輕人,他們只根據自己「身體的運動」生活。他們的行為首先是消沉的反映,而這種心理狀態會毀了整個心理生活。他們無法把心理生活付諸實踐,他們的身體只是「應答」自己的情緒高漲或情緒低落,而這樣做的結果既損害了自己的身體,又損害了自己的精神。身體上變化帶來的焦慮導致了挑釁的青春期心理。這種焦慮——它是失望情緒的源泉——並不總是顯而易見的,它可以從這個年齡所特有的生理反應和「拒絕情緒」看出來。某些人在已經成為了一個男人或女人之後,頭腦中的身體映像還是他們兒時的身體,所以,他們感受到的是一個有著成人性器官的兒童身體。這個不可忍受的矛盾促使個體內心外在化,以排斥惱人的身體形象。他們的人格是表面化的,個性是衝動的,而由於環境不能給他們提供除了按身體行事以外的「理想」,因此人格和個性的特點更明顯——今天,人們讚許這種衝動並給它貼上了「有個性」的標籤。流行的服飾、流行的音樂、流行的做法,這些都試圖把這種退化為一時的本能衝動的不真實人格合理化。我們傳播著這樣一種思想:「只應該按自己感受到的去做。」人們不再花時間構建自己真實的慾望了。這種拒絕把衝動進行心理加工的態度,只能使原始的「自我保存本能」得益,而無助於心理上的成熟。      
    明白本能和性衝動二者之間的區別,是一件特別重要的事情,因為,在今天的社會裡,性衝動常常被當成一種應該按其本來面目表達出來的本能。把性歸為本能(一個封閉的系統),我們就把它與性衝動(一個發展的系統)隔離了開來,性也就不再存在於性關係裡。另外,在「性是本能的一部分,所以不能與之對抗」的借口下,鼓勵兒童和未成年人進行性活動,這是嚴重混淆了未成年時可能存在的性遊戲(自古如此)和成年人的性關係。未成年人的性遊戲受好奇心的驅使,與「感覺衝動」緊密聯繫在一起,而成年人的性關係的性質絕不是這樣的。在兒童的性關係裡,重要的是有意識地把部分的衝動整合起來,而對於成年人而言,達到性慾高潮是重要的。如果性是怎麼樣人就怎麼樣表達它,那麼就不再有慾望了。讓人認為性關係是本能範疇的事物,我們就把人變成了「性障礙者」。這種把性從性關係裡剔除是另一種消滅性的方法。  我們再重複一遍,衝動和本能都不能被封閉在潛意識的「絕對樂趣」裡,它們都必須在現實世界裡找到合適的出路。沒有目的的享樂意味著心理生活的死亡,而一個在現實中找不到樂趣的人會死於沮喪和憂傷。弗洛伊德對這個問題做了嚴肅而精確的研究(他常常在研究過程中修正原來的觀點),他認為,在生物學的層次上,存在著「自我保存本能」(其目的是保存個體本身)和衝動(它服從於種群共同的目標)的衝突。他寫道:「個體事實上有兩個存在:作為他本身,他為自己而活;作為鏈條上的一個環節,他違背自己的意願——至少是不加入自己的意願——服從群體。性衝動與自我衝動(即『自我保存本能』)的區別正反映了個體的這一雙重功能。」    
    弗洛伊德,《自戀癖導論》,1984,《性生活》,PUF出版社,巴黎,1976。(原文如此,1984年這一年份疑有誤。——譯注)    
    這是人類性關係固有的雙重性。人有在與他人的性生活中證明自己活著的需要,也有賦予他人生命的需要。後一種需要並非只在生殖中,它處在個體與其外界環境的所有形式的關係中。這就是為什麼在個體遇到危機時,性關係就會受到損害,性就變成了簡單的「驅魔」工具,並最終損害個體與外界的關係。45歲的男人或50歲的女人處在性關係調整的時期,在潛意識的焦慮的控制下,他們試圖以典型的年輕人的方式進行「愛情」冒險,或是與年齡上可以是他們子女輩的孩子保持一種「牧歌式的純潔關係」。這一時期,性壓抑或性放縱也都是感情生活出了問題的表現。      
    我們再談一談這個雙重存在。在人類的心理世界裡,有兩種傾向:一種為自己,一種為他人。在潛意識裡,它們之間是沒有聯繫的,而且其中一個還有可能使另一個失去作用,並阻止有意識的性關係把兩種傾向統一起來。但是「自我」為了在外部世界裡生存,會試圖使「個人的快樂」與「他人的關係」相符。      
    目前的榜樣指明的方向表明,它們也正在努力否認潛意識的性,贊同由「自我」控制的、導向「自我保存」方向的、保護性和支持性的性關係。這是一種強迫性的、極端現實的(更換性夥伴、色情技術、集中關注身體某些特點部分,或把想像的場景在夥伴身上實施)、被認為是衛生的性關係。它被付諸實踐是為了抵禦消沉的焦慮和潛意識的性關係。對潛意識的性關係的否定並不總是明顯的,只有當初級衝動未經思想加工而以本來面目出現,即感覺沒有經過內心加工和思考時,它才是明顯的。當個體無力思考時,個體會變得脆弱,他將只能「應答」自己的渴望而不知道自己實際想要的是什麼。當潛意識不再在自己的位置上作為意識活動靈感的源泉時,「自我」就不再能促進關係的發展,生殖的條件就不再是良好的,人們會感到筋疲力盡,說:「我空了!」這種自我的有意識的性關係可以是「露水」式的和操作性的,它消除了與潛意識之間的聯繫。但是,完全潛意識的性關係也是不足取的,它比類精神分裂症也好不到哪裡去。      
    馬斯特斯和約翰遜的研究對此體系作了解釋。在這個體系裡,潛意識的性是沒有位置的。人們試圖用一些心理分析學的詞彙諸如「壓抑」、「抑制潛意識幻想」來作診斷,而這些詞給人的感覺似乎是,它們確實反映了理性生活的現實,僅憑這些觀念我們就可以行動了。於是在我們試圖干預兒童的性生活時,似乎只需要向他們描述性就足夠讓他們為那一刻作好準備了。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是危險的、倒退性的,是對「理性」的濫用。      
    在這種背景下,面對一個性問題,似乎就只需要解釋,只需要建議一些身體的練習,只需要「改造」一下人的意願就可以解決問題了。當人們遇到那些日復一日的問題時,這些建議在短時間內的確是有效的。由於表面上看起來沒什麼人格上的問題,這種療法可以帶來即刻的良好結果。日常生活的煩心事,工作上的煩惱,坐車帶來的疲憊,筋疲力盡工作一天後很晚才能到家,照看孩子,這些現實使夫妻不可能有頻繁的性生活。但是,這些理由也可能是掩蓋性壓抑的面具(性壓抑並不一定使個體痛苦),偏頭痛、疲勞和「不想」都是禮貌的拒絕對方的方法。      
    不要以為現在到處都張貼著性,於是這種過度色情化會鼓勵夫妻縱慾。情況恰恰相反,大量的色情使性非性化了。因為在想像裡「好」的東西,一旦付諸實踐,便十分危險。色情的「通貨膨脹」——它所帶來的經濟利益是不容忽視的——取消了人與他人的關係而使純粹想像的世界色情化。在這個世界裡,面孔是不存在的(色情電話),甚至連聲音也是不存在的(色情傳真)。如果說與他人的關係非性化了,那麼想像卻越來越色情化,它把每個人都封閉在強迫性的性孤獨裡。這種過度色情引起了壓抑和其他性疾病。咨詢性學專家的人數增加了,人們認為心理障礙是很小的,只是與周圍的生活環境有關,他們希望通過幾次與醫生的會面就解決問題;但是,情況卻並非如此,在出現性危機時,是人格出現了問題,這需要進行心理治療,僅僅是咨詢性學家是不夠的。性問題是一種症狀,尤其當沒有發現生理和器官上的問題時更是如此,治療不能僅僅從性方面入手。    
    G.茲旺(G.Zwang)和A.羅米安(A.Romien),《性治療概要》,Maloine出版社,巴黎,1989。G.茲旺,《性病理學》,Maloine出版社,巴黎,1990。J.韋恩博格(J.Waynberg),《關於性關係的定見》,Hachette出版社,巴黎,1988。    
    


第2章 被佔有的性被佔有的性(8)

    以「自我心理」的名義僅僅局限於性的治療往往是走進了死胡同。      
    馬斯特斯和約翰遜沒有考慮人格的整體,所以他們的理論在面對我們現在的主觀問題和感情問題時,是不足以成為長期有效的療法的。有趣的是,去咨詢他們的主要是精神病醫生和心理分析學者,這似乎是在肯定眼下的感覺心理大行其道的現象。我們的時代想「感覺」,想「體會」,彷彿是想以此抵抗工業社會的進攻。      
    生物能量理論也屬於這一理論流派。它用一個神秘的「能量」概念把潛意識「退化」成意識,卻沒有明確指出「能量」這個概念的內涵到底是什麼。根據該理論,意識可以使人找回最初的行為,而這種行為比受心理引導的行為更真實,它稱這種情況為「最初的吶喊」。事實上,它所描述的是還不會說話的嬰兒的情況,而嬰兒的人格是呈分裂狀態的。在1960年代,「生殖能量」和「最初的吶喊」是描繪人類關係時最常用的概念,但是,後來它們失敗了,需要找到別的東西。於是在1980年代初,占星術甚至巫術又開始大行其道。這也並非現代才有的現象,每次人類社會出現哲學、宗教意識危機時,我們就會發現不理性的、崇拜神秘主義的群眾出現。至於性關係,它也不能倖免於這種潮流。      
    害怕重新處於混亂的狀態,害怕潛意識裡性的未分化,這些都促使個體去做一些「看得見」的舉動,以證明自己有控制能力——儘管這種控制有明顯的「人造」痕跡。希望有大量的性經驗和頻繁更換性夥伴,既不是肉慾性質的,也不是感情性質的,僅僅是個體想感到「還活著」,於是用這種死亡性的性關係來安慰自己。性關係也因此變成了發洩而不是對他人的愛。      
    如果在攝取性自我確認(把一個流行的關於性關係的觀點變成自己的)時,個體吸取了各式各樣的低估性關係或生殖的分裂性元素,那麼,「自我」是有可能使整合性關係的心理工作失敗的。今天,在任何地方人們都在喊「要贏」,但矛盾的是人們的心理狀態卻好像並沒有贏:什麼「無能」、「懶鬼」、「笨蛋」之類的詞彙隨處可聞,反映出一個被個人主義「侵犯」了的社會。  在一個自戀的社會裡,性關係在很大程度上不再與生殖有關,而與追求個人幸福緊密聯繫在一起。人們想得到幸福,想充分發展,想保持年輕時的活力。於是,主觀性關係以保存本能為榜樣發揮作用,而對那些不能忍受「心理思考、社會思考、哲學思考、道德思考不僅可以運用於『成功』和『財富』,也可以運用於『失敗』和『錯誤』」這一事實的人來說,這種主觀性關係會引起防衛性反應。他們不能容忍我們向他們展示性關係真正的那一面,尼可爾·雅梅(NicoleJeammet),《必要的恨》,PUF出版社,巴黎,1989。又見波米埃(GerardPommier),《性秩序》,Aubier出版社,巴黎,1989。    
    這一面與人們的直接感受並無聯繫。人可以十分真誠地相信錯誤,但是,真誠並不代表正確。應當承認,容忍精神本身也並非美德,它也常常掩蓋流行的壞動機和保守主義。借口每個人都想控制自己,有些人認為人的所有行為都是經過「科學思考」的。如果確實有辨別、質疑、選擇、承擔的能力,那麼這種思考無疑是一筆財富。但是,這種所謂的影響人行為的科學思考,最終導向以「對自己好或不好」為惟一的判斷標準。這種「個人全能」的推理是兒童式的,屬於神秘主義思想的一部分。如今,在廣播裡或電視上,隨便什麼人都可以說隨便什麼話,而他的話卻被他人當做事實。當媒體傳播內心獨白和自言自語時,除了告訴人已知的一些知識外,沒法帶來別的什麼好處了——關於性關係尤其如此。現代性關係常常被導向個體的自我保存,而剔除更多「關係」層面的東西。如果性關係傾向於自我保存本能,它就不再對思考敏感,不再考慮他人的存在。過於屈從於「享樂原則」,性關係就有可能威脅到心理平衡,從而導致性關係與性的永久性分離;相反,如果性關係成功地把「保存個體」和「服務於種群目的」這兩個目標結合起來,它就可以扮演「聯繫」的角色。然而,在今天的社會裡,我們卻消除兩者之一,於是縮小了主要作用在於維持平衡的性活動的範疇。      
    一個只導向生殖的性關係失去了「在愛情關係中關注自我」這一功能;相反,一個只指向性和快感的性關係,它去除的不僅是可能存在的孩子,而且去除了自己和伴侶的生殖能力。今天大多數性關係都與生殖無關確係事實,這讓年輕人產生了一種幻覺,好像孩子是從性關係之外來的。「我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我會懷上孩子。」一位21歲的女大學生這樣說。在和一位朋友發生關係懷上孩子之後,她想流產,因為她所處的情況讓她很不安。人們在賦予愛情關係以不孕性質之後,出現了許多「兄弟姐妹之情」式的關係,而這樣的伴侶在面臨結婚生孩子這樣的現實時,他們之間的關係一下子就垮了。他們往往在孩子出生之後就分手,或是——就像我們今天常看到的——在婚期前的幾個禮拜把一切都取消。在與他人的關係裡,「不孕」具有標誌性的意義:關係變得缺乏質量,既然性上的分離看起來是不可調和的矛盾。      
    自我保存本能和性衝動之間存在著對立,這並不意味著可以去掉兩者之一。比如,讓避孕佔據它所應占的位置是重要的,但是,從中得出「從此往後性生活就應該與繁衍後代分離了」這個結論是錯誤的。事實上,這種分離只是現在社會上客觀存在的現象,認為它就是「應該的」,是迴避問題的做法。但是,應當承認,在目前的情況下,把已經分離的東西重新合在一起是不容易的。    
    避孕的性    
    如果說出生率下降帶來的後果數量巨大,那造成它的原因也不少。許多年以來,人口統計學家用數字向我們表明人口未更新所帶來的社會和經濟後果。一個逐漸老齡化的社會將不能像以前那樣保證良好的社會福利,因為就業的人口成為了少數,他們是無法僅憑自己的力量負擔全社會的福利的。但是,人口統計學家傳達的信息,經過政府的轉達,並不能在公眾中引起什麼反應。的確,面對我們社會所賦予兒童和性關係的形象,確實很難讓家庭產生要第三個孩子的意願。    
    兒童不再被視做群體的未來,也就是說,不再被視做我們所屬的這個人類群體命運的肩負者。愛情抹殺了這個現實,人們認為孩子僅僅是有關兩人愛情歷史意義的一個「物件」。孩子被視為對愛情有建設性意義的一個元素,他(她)的用處僅僅在於使兩人生活得更好。現在的情況是由於孩子,父母雙方更加意識到要加強他們之間的愛情聯繫,而不是意識到要建立一個家庭。人們考慮的是懷孕可以增進兩個人之間的感情,卻不願衡量一下這件事帶來的結果對他人有什麼益處。      
    然而,創造一個生命絕不僅僅是為了自戀地讓自己感覺到「已經從無能中解放出來」,它還是一個社會行為。在今天的社會裡,人們拒絕承認「為人父母」有助於讓性和性關係獲得其社會意義;而事實上,賦予一個孩子以生命,這表明個體將肩負起對自己所屬的這個人類群體的未來和團結的責任。這種看問題的角度在今天的人看來有些怪異,那是因為在今天的兩人世界裡,我們賦予孩子的更多的是心理而不是群體的功用,人們希望通過孩子實現自我,而不是希望為自己所在的群體帶來一個新的成員。這種自戀的希望往往注定要失敗,給人帶來最痛苦的失落。  把孩子的出生「私有化」是現代個人主義和性關係非社會化這兩種潮流的一部分。      
    受孕被從性關係裡剔除了,與此同時,死亡成了新的禁忌,人們不再談論它。在現代社會裡,自然死亡被藏了起來,被遺忘了。死亡不再把逝去者依次加入人類歷史紐帶,不再把每一個人變成一個長長的大家族的後來者,死亡的功用變成了「孤立」和「分開」。在這種情況下,是很難把每個人社會化,讓他屬於人類大家庭的。於是,「死亡」被從人類的經驗中剔除。在工業社會裡,是對永生的幻想導致了這個荒唐的觀念。死亡被看成了一個值得遺憾的意外,這掩蓋了死亡其實是生命的一部分這個事實。是性關係和死亡使兩個人密不可分,因為,性關係作為生命的源泉,是對死亡的回答。    
    關於安樂死的爭論就像關於自殺方法的爭論一樣,引起爭論的似乎是病態、消沉的興趣,而不是對病人的尊重或陪伴將死亡之人的意願或幫助一個人重新找到生命的道路的願望。在這些激烈的爭論裡,痛苦和死亡被明顯地混淆了。「死亡的慾望」這種表述是多麼不恰當,這種慾望其實是改變生命的慾望,而不是失去生命的慾望。我們並非「治療狂」,但醫生們為姑息療法所做的工作是值得稱道的。我們可以以「改變生命」為目的給病人以某種治療,但是讓我們賦予自己干預一個人的生死的權力(還是假設他是自願死亡的)是困難的。那些試圖讓人們使用安樂死的人是假仁假義,他們的觀點恰恰符合現在社會上那種否認死亡,消滅生命的態度。死亡越被壓抑,人們展示出的性就越具攻擊性和反社會性。一個社會是根據其對死亡的態度在歷史中存在和發展著的。以生物學觀念的名義,主張在人生命的開始或行將結束時消滅生命,是沒有考慮到人的尊嚴的行為。這些言論和行為最終是使他人的意義缺失的源泉,如果說「改變死亡」就意味著讓他人去死,這是對生命的蔑視!    
    


第2章 被佔有的性被佔有的性(9)

    當一個孩子的生命處於危險之中時,在大多數情況下,成年人是準備以犧牲自己生命為代價保護或拯救孩子的。在這種情況下,人是不「算計」的,這種行為幾乎是本能,保存群體的本能,即群體的延續優先於個體的延續。      
    所以說,人的生殖不是無足輕重的,不是第二位的,不是只追求全能的愛情的,不是性關係可有可無的附屬品。性關係既意味著與所愛的人相遇,也與傳接生命有關。與動物不同,人的性關係並不總是指向「生殖」,性關係可以是與所愛的人建立和加強聯繫的方法,性關係的缺乏可能會在愛情關係的交流中產生影響。對於結對情人來說,能用性的方式相愛,以及相互之間有這種交流,是十分重要的。對性的壓抑和錯誤的昇華最終常常會損害個體本身,在某些情況下,它會使個體做出墮落的行為。弗洛伊德在他的文章《文明的性道德》中寫道:「對性生活限制,隨之而來的常常是對生活的煩躁,以及對死亡更加焦慮,這會擾亂個體享受的能力和(不管出於何種目的)面對死亡的準備。其表現是減弱了生殖的興趣和不再參與群體未來的建設。」如果個體在他的「感情—性生活」中感到滿足,覺得有幸福的時刻,個體會更願意追求社會和文化的目標;相反,如果個體總感到沮喪,那他對死亡的焦慮就會上升到第一位,處在這種情況下的人,是很難指望他願意傳宗接代的。當然,有些人感到失落,但為了掩飾自己的失落,不惜一切代價地想要一個孩子。他們是希望通過他人(孩子)重塑自我,想讓孩子做到他們自己做不到的事,不過,這樣做的結果很難說。      
    不是每一個性關係都表達了要生一個孩子的慾望,但是死亡卻與性關係密不可分。每一個性關係都假設一個新人可以來加入這兩人關係,並在這兩人去世後延續他們的生命。不管在什麼情況下,性關係都是相異性的,而在相異性裡把繁衍作為交流的附件,會促使性關係非社會化,讓個體陷入自戀之中。      
    在這種背景下,避孕和流產促進了人們在思想上把生殖從性關係裡剔除出去。兒童和青少年對這個問題是很敏感的,他們會問自己:「我誕生時父母是否也曾用過避孕措施呢?」這個問題倒不是只有現代人才問的,因為每個人都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父母想要的。孩子是父母親性關係的證明,他想知道自己在這個關係裡處於何種地位,他是父母想要的嗎。為真正融入一個家庭,一個家族,成為「後代」,建立自己的性和社會身份,這種為自己在家族體系裡定位的工作是必不可少的。在這裡有一個悖論:由於避孕已經成為普遍的措施,每個孩子似乎都可以認為自己是父母想要的,但同時,他感到有一個危險重壓在他的生命上。兒童在內心會覺得,他是在生死之間走了一回才生下來的。如果避孕是我們告知兒童的第一件有關性的信息,那也就是告訴他們孩子的出生是對父母的打擾,孩子是個不請自來的傢伙,我們躲避孩子就像躲避疾病,幸虧有避孕藥我們才沒「染」上他,就算「染」上了我們也可以用流產的方法把他消滅掉。      
    當成年人向未成年人講述避孕的時候,許多未成年人把這當成是談論「死亡」,這也就是為什麼許多姑娘拒絕使用各種避孕措施的原因。可是,在她們母親的要求下,在婦科醫生的建議下,甚至是在環境的壓力下(在我們的社會裡,避孕和性煽動是十分容易被聯繫在一起的),她們還是有可能採取避孕措施的。把避孕視做從生殖的「危險」中解放出來,對於人走向成熟是沒有益處的。事實上,孩子的出生是一件非常值得稱道的事情,他不僅把父母從「死亡的慾望」的罪惡感中解救了出來,還把他母親或是父母雙方從曾處在的「性無能」狀態中解救了出來。      
    兒童所代表的雙重功用使他一下子成了其父母性關係權力和能力的標誌。父母將傾向於把孩子作為「支撐」,以證明他們之間性關係的有效性。世界顛倒了過來:是孩子讓父母不再被「去勢」。從潛意識的角度看,想要有孩子的慾望在某種意義上是自戀性質的:父母希望通過孩子重新開始自己的生命,使自己的生命得到延續,而且孩子的出生也讓父母感到放心,他們證明了自己是有生殖能力的。但是如果父母不能把這些發展成教育與被教育的關係,父母有這類認識傾向,就會使父母子女關係變成兄弟姐妹性質的關係。在這種關係裡,俄狄浦斯情結是不存在的。在這一背景下,當兒童漸漸長大,成為了青少年,潛意識裡性衝突就會通過「競爭」表現出來。這對於成年人是危險的,因為他們有可能因此在性上「縮減」自己,面對兒女們在性上的發展,父母開始覺得自己的性有問題了,他們覺得自己應該放棄或部分壓抑自己的性生活,以給孩子們「騰出空間」。      
    青春期是性關係健康發展的決定性時期,而成年人常常想干預處在這一時期的年輕人的性生活。他們借口提供信息,其實是想間接參與這青春的騷動。有些人成年人甚至為子女計劃性關係,鼓勵兒女在家裡發生性關係。他們常常會對這樣做的結果感到驚訝,不明白子女們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反應——年輕人往往會以不容置辯的口吻回絕他們:「我對這不感興趣」或是「你不瞭解我們的生活」。事實上,父母這時候向子女建議的是會限制子女快樂、影響子女性表達的做法,父母想解放的並不是子女,而是他們自己。面對年輕人的性,他們意識到了自己的性的退化並因此感到焦慮,他們想擺脫這種焦慮的情緒。  避孕和流產的合法化與醫學化產生的心理反應對性行為的影響是巨大的,我們應該接受並考慮這些影響,而不是把這些限製出生的技術視為討論的禁區,或是認為這是天經地義的事,認為「不可能有什麼問題」。      
    有一點我們必須明確一下:我們絕不是否認或反對「避孕是必要的,因為它解放了女性」這一社會學觀點。這個問題屬於另一個範疇內的討論,不在本書的分析範圍之內。我們想說的是,避孕和流產的積極支持者們強調「性安全」的理念,這使性變得「波瀾不驚」,好像裡面什麼也沒有,而且不應該談論。這些人說:「我們來談論方法和技術吧,但別談論性生活……」於是,未成年人在這方面可能提的問題就完全被「避孕」這個問題掩蓋了,性知識的傳授成了介紹避孕方法的專場。但是,避孕其實應是自我解放、自我發展並尋找到快樂的工具。這種觀念(希望)很可能已被新一代婦女接受了,她們對主觀性生活的評價更高,也就是說更希望感情衝動生活的發展集中在夫妻之間。在20世紀裡,人變得敏感了,以至於對性關係的要求也更苛刻,新的年輕一代接受了這種思想觀點和這種性關係,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更注重關係的質量而不是數量,也是當大多數年輕人推遲他們第一次性關係時間時成年人會感到驚訝的原因。現在的年輕人要等到感到自己準備好了,才會這麼做。正如我們已經指出過的,現在年輕人第一次性關係的時間比處於過渡時期的1970年代的年輕人要晚。      
    鑒於大多數14至19歲的年輕人並沒有發生過性關係,那麼,在年輕人中間,避孕就並不是一個首要問題。這個事實對於那些簡單地把「避孕」和「享樂」聯繫在一起的人是難以接受的。在與規劃中心的專家們一起就此問題研究了幾天以後,我們就發現,他們中的許多人是很難接受年輕人的態度已轉變這一事實的。他們錯誤地認為這種轉變是對性關係態度的道德性回歸。不,事實不是這樣的。的確,拒絕隨便發生性關係的觀點開始佔上風,人們也開始注重關係的價值——道德不是一種疾病(為什麼要把道德從性關係裡排除出去?為什麼我們要把某些人類活動過度道德化,卻禁止把另一些道德化——比如說性關係)。這些專家囿於他們昨日的或然判斷,認為避孕解放了婦女的性享樂。事實上,對限制的焦慮,對享樂能力的焦慮,對法規意義的焦慮,以至於對進攻性和死亡的焦慮,都不是一個小小的藥丸所能解決的——除非我們把它當成一位可以近乎神氣地治療恐懼症的「保護者」。這些問題在被壓制了近30年後回到了前台,我們終於可以談論性關係了。      
    避孕是一種阻止受孕的技術手段;讓它超越它嚴格的使用範圍,賦予它別的意義,是對性愉悅的「防禦性合理化」。一旦這種合理化坍塌,就會出現原先掩藏在底下的神經官能症。愉悅來自人而不來自技術手段。「避孕神經症」剝奪了個體的性,迫使個體(以婦科醫生為中介)服從於生物性超我。對於某些人而言,婦科醫生成了新的教士:教士們在維護「夫妻間」的責任,婦科醫生們在維護「衛生的道德」。      
    於是,性關係就像它集中於夫妻那樣集中於主體本身。在這種情況下,性衝動和愉悅都只能取決於個體本身,而不是取決於化學的或機械的輔助方法。如果說避孕的惟一目的就是限製出生數量,那麼賦予它別的功能就是對它的異化。把避孕和愉悅聯繫在一起,只是吸引人的智力上的「蒙太奇」,其性質是防禦性的。這是一種低估個體本身而把希望寄托於物品的做法。人們希望這些物品——而不是我們自己——能完成心理任務,把自己從「無力」中解救出來。      
    我們發現,當一些年輕的婦女突然停止避孕以後,她們又出現了「無力」的症狀。絲毫不考慮和一個男人建立一段持久的關係,更不用提和他建立共同的生活,她們便衝動地想要一個孩子。她們幻想著孩子能把她們從「無力」中解脫出來。於是,她們童年時就有的和「全能」的母親競爭的映像不僅沒減弱,反而更強了,她們也成了這映像的俘虜。      
    這樣的避孕經歷有可能會對性關係產生麻醉作用。一些女子和一些男子,為了不去完成自己青春期的心理任務,就索性停留在青春期的性的階段。這種性是自我保護性質的,而且它為了要求自由還是挑釁性的。而這種自由就像擴胸拉力器,剛拉伸就立刻回復到原來的狀態。這會讓人很快筋疲力盡,由於沒有能力這樣生活,就遺忘了自己的性。      
    這些年來,我們尤其地被一個個「部分」所吸引。避孕自由,愉悅都以本身為目的,而不是以主體為參照,個人的生活就這樣被分割了。於是,他確信自己的存在——可是他確信的是一個不真實的自我,因為他的性關係並沒有在自我中佔有一席之地。對某些人來說,性甚至已經成為了討厭的東西。性是如此多地被引向了「別的」事物,變得只剩下操作性的功能,以至於它都沒有辦法存在。這就是為什麼人們的「力比多」普遍下降——因為人們很快就對混亂的危險的青春期的性感到了厭倦。只注重一時發洩的愉悅是不能長久地讓人感到快樂的。現在這種非社會化的性甚至需要一個附屬的大腦去「滋養」自己的情感想像力。由於人們在避孕時標誌性的失敗之一就是性被剝奪,現在是「修復」主體的性的時候了。      
    誠然,避孕是客觀存在的事實,而流產在某些條件下也是合法的,但是,它們帶來的心理問題是什麼呢?性關係是從哪些映像出發進行自我建設或自我毀滅的呢?      
    當婦女經歷避孕或流產的時候,男人並不總是與婦女「團結在一起」的。是婦女得解決她們身體和心理生活上的問題,面對各式各樣的限制和影響。這可能是讓人遺憾的,但是如果僅僅是指責男人而不瞭解他們這種態度的意義,那麼遺憾就是於事無補的。      
    為了完全的自我實現,在通常情況下,婦女需要懷一個孩子或者至少知道自己有能力懷一個孩子。而且從這以後,她就得在兩種價值體系下生存——作為女人和作為母親。於是,有些婦女就有了在同時過兩種生活的感覺,而男人,與婦女相比,在受孕過程中完成其性上的成熟更容易。  但是,不論男女,承認自己有能力創造下一代,這就是在心理上接受自己面對父母是獨立的,也就表示了他們面對父母不再感到拘謹或是具有進攻性。這時候他們也感到性的焦慮(伴隨著負罪感和空虛感),這表示對放棄他們愛的最初目標在心理上他們感到困難;但是,為了與另一個人一起構建自己的性渴望,必須接受「失去」父母。


第2章 被佔有的性被佔有的性(10)

    當男人也有渴望要一個孩子的時候,這是為了給自己一個後代和回應他妻子的要求,對他而言,這也是雙重功能。讓妻子成為母親即證明了他自己也有生殖能力。同時,由於她妻子的要求,他感到了自己的男子氣概得到了承認。但是,他會感到自己比較少地與生殖有關,因為妻子作為女人一面的形象會刺激他的性渴望,而妻子母性的一面則恰恰相反。於是,丈夫會在與已成為母親的妻子的關係中加入些許類似母子關係的成分。受孕是婦女的權力,男人若想成為男子漢就不能對其有要求,那些幻想自己懷孕的男子是在心理上希望自己與「強大的母親」一樣,而拒絕自己的男子特徵。要知道,放棄對母親的依賴是成為男子漢的必要條件。      
    不管我們接受與否,避孕都是與生死有關的母性象徵,它既會給男子也會給女子帶來許多心理問題。既然男子一開始就應該從母親映像中解脫出來並顯示其身體上的不同,那麼讓他感到自己與這件「母性控制」的事有關就的確是困難的。在他試圖擺脫母親的影響時,是很難讓他把避孕「內心化」的。某些人以「自我犧牲」為代價達到了這一點,他們讓自己跟著妻子的渴望走,結果成了「母雞爸爸」,也就是說既不是父親也不是母親。另一些人,由於他們已全身心地處於夫妻關係之中,對內心化避孕是在意的,並最終解決了戀母情結的問題。而後者中的一部分人,由於醫學上的原因,其妻子不能使用避孕藥,便自覺地擔負起避孕的責任,比如說,使用避孕套。      
    避孕的方法越來越完善,但這並不意味著這些方法自然而然地在心理層面也取得了成功。在流產以後,許多婦女處在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深深的失落當中(疲勞既是生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病症,憂鬱也是如此)。這些婦女並沒有真正在心理上接受流產,認為流產是有意義的。只有當接受了幾次心理治療以後,她們才開始把她們心理上的不適和流產聯繫在一起,她們發現在潛意識裡她們有負罪感,是負罪感讓她們不安。這並非是一個與價值有關的道德問題,而是心理上的失敗。因為,流產讓這些婦女覺得她們在自己的身體裡製造了死亡,於是,她們的性關係,即她們與自身及所有他人關係的總和,都處在一種死亡的氛圍裡。與憂鬱不同,這種感覺並不強烈,也不是壓抑性的,但是它就像一層一層的波浪,會不停地帶來同樣內容的沉重信息。人會感到一絲憂慮,會表現出一些病症,但卻不會立刻把它們與深藏於潛意識時的原罪感聯繫起來。      
    在法國,1974年的「韋伊法案」允許了有條件的流產,流產被作為在危急情況下的最後手段。但是,法律逐漸被曲解了,「自願終止妊娠」變成了一種避孕手段,而本來自願終止妊娠是在避孕失敗時不得已而為之的方法。在實施「自願終止妊娠」之前,都要進行一次談話,其目的在於找到其他的解決辦法,讓准媽媽再作一次思考,讓相關的人明白責任的意義和思考終止一個胎中的人類的生命意味著什麼。可是,現在這種對話變成簡單的詢問式登記,而這種變化的危險在於低估了人類生命的意義。現在,關於胚胎身份的生物倫理學爭論的興趣集中在避免把一切「平常化」——在1960年代至70年代,我們曾試圖這麼做。讓·貝爾納教授在他的著作《從生物學到倫理學》中寫道:「胚胎應該被承認是一個潛在的人。認為他是潛在的,不是說對他的尊敬是可有可無的,而是承認他與真正的人是有差別的。其結果是關於他的道德問題是有特殊性的——這是考慮到現實中的各種自由之間存在衝突後得出的結論。胚胎應被視為其可能的未來對他人的權力起限製作用的一個存在。」突然終止一個胎中的生命是會引起心理上的問題的。承認這一點比試圖用防禦性的否定態度掩蓋問題是更健康的做法。常常有人借口情緒大起大落會帶來絕望的感覺來掩蓋這個問題。不容否認,的確有些婦女處於這種情況造成的絕望情緒中,但是,我不能因為這一理由就不提出那些心理的、社會的和倫理的問題,否認我們這樣做就是對後代沒有絲毫仁慈之心。當我們作為生命的保衛者時,卻不因此賦予自己判斷別的有意識的人進行流產這一行為的價值的權力,這是非常矛盾的,是與我們的理想不符的。這樣做的話,我們就成了沒有任何意識觀念的人。      
    當個體發現其本身也不被尊重時,他就會發現他自己也抱有的這種態度是會反過來影響他自己的。而如果我們可以只憑自己的感情和一時的意願就承認或者否定他人的存在,我們就賦予了自己所不應有的權力,這種行為對整個社會都會產生影響。在現實中,有時候,人們一旦得知懷孕,就毫不猶豫地說:「這是一個人啦。」於是就對肚裡的孩子說話,讓他聽音樂,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而在另一些時候,人們就會說:「這還什麼都不算呢。」難道我們可以這樣僅憑感情就決定一個人類生命存在或不存在嗎?可能承認「自願停止妊娠」是一個嚴重的終止生命的問題是更健康的做法,否則,在這種情況下,潛意識裡未處理過的負罪感就像一個真正的定時炸彈。      
    一個文明的社會是一個法律化的、有義務和道德的社會。生活中的原則不能受個別的事情或是人的情緒的支配。像「人人為自己」或「每個人都做他想做的事」這樣的自戀或道德是不能被視為「不凡的原則」的,「不凡的原則」是超越個人情感的,首要的一條就是其意義不能從個體本身出發。      
    「韋伊法案」只允許在危急的情況下流產,但是很快,在實際操作中,「危急的情況」就變成了「合適的理由」。對法律的歪曲發展到了我們不得不對之予以關注的地步,人們不再把流產視做一種將母親置於危險狀態下的、終止生命的技術性行為(過去用原始的方法做流產時,母親的危險是很大的)。人們在理想主義的過分影響下,在掩蓋心理和倫理問題的同時,傳播著這樣一種觀念,我們可以不受懲罰地決定一個生命的誕生與消失,這樣做僅僅是一個健康問題。胚胎被視為女子體內的一個麻煩的「囊腫」,甚至被視為社會的「囊腫」。流產永遠不是一個普通的行為——即使准母親自願這麼做以使自己「適應」周圍的環境。在婦女或夫妻在作這個決定時,社會意識和社會戰略都沒有能力提供現實的建議,它們的建議都是在暗示壓抑和錯誤的昇華,這些都將有損於個體。如果將來的研究使「韋伊法案」過時,那麼,這些問題將更具尖銳性。讓·貝爾納寫道:「博利厄的RU486技術將(在剩下的幾個科學問題被解決之後)可以在受孕後幾天後就發現極小的受精卵,這將使『韋伊法案』關於自願終止妊娠的條款過時和不可實施。」      
    我們強調這些對人們的性關係和生殖已經產生影響的社會意識,是因為我們仍本著相異性的原則。對流產進行越來越嚴格的控制是使性心理不走上絕路的做法。要知道,個體和社會是根據性關係實現的方式發展的。在「出生控制」被合法化的背後,存在著另一個爭論:他人和孩子是否是性慾望裡的支撐物?這個問題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如果說在主流思想裡孩子的地位越來越被提高(被過分地提高了,而且可以肯定的是孩子已不在他所應占的位子上),那麼,關於生殖的情況卻並不良好,在某些人的觀念裡,在由醫學手段輔助的生殖裡,性已經被剔除出去。      
    如果我們都戴避孕套或者吃藥,那麼「孩子是怎麼出生的呢」?在高中二年級的防範艾滋病課上有一位學生問道。另一位學生顯得很有知識地回答道:「我們是在試驗室裡把他們做出來的。」靜默了一會,整個班級都開始嚴厲譴責這個觀點。本來,我們以為遇到這種情況,學生們會哄堂大笑或僅僅是嘲笑一下發言的同學,但是,實際情況卻是靜默和嚴厲的譴責。在這裡我們發現了處於青春期的青少年開始有生殖能力時的本質的問題。如果人們限制或消滅這種能力,不僅會讓青少年開始懷疑他們個人的繁殖能力,還會讓他們懷疑自己出生的意義。抹殺他可能會出現的另一半,就是試圖讓他以為他可以永遠就像這樣一個人生活下去。      
    避孕和流產是對生殖的象徵性違抗。事實上個人的這種違抗行為是一回事,社會把它置於與「想要孩子」同等的地位是另一回事。不幸的是,在今天的社會裡,人們並沒有做這一區分,這的確是矛盾的,我們給了「賦予生命的行為」死亡的象徵。難道對性生殖行為的低估,最終導致的不是對他人價值的低估和負罪感的增加嗎?      
    一直以來,「生殖」都被作為一種理想,出生限制也一直存在。如果把生殖理想作為對「出生限制」的參照,那麼,人可以對負罪感進行心理加工。但是現在情況發生了變化,社會上的普遍意識是讓人們以為已不存在什麼理想,生殖是可以被從性關係裡剔除出去的。然而,生殖是不可以從性關係裡被剔除出去的——即使並非所有的人類性關係的目的都是生殖。對避孕進而對流產的合法化,並不能在對負罪感的心理加工中發揮作用,也不能為之提供出路。生殖仍是精神的、文化的和社會的理想,用「出生限制」取而代之,認為「出生限制」是性關係的主要方面之一,而不僅僅是一個意外的舉動,會讓人產生難以消退的焦慮,而且,這種焦慮的存在形式是非常多樣化的。這就是為什麼弗朗索瓦茲·多爾托有理由建議,在每次流產之後應付象徵性的一筆罰款。這筆罰款將能幫助個體把這死亡行為在心理上構建起來,並讓所有的人重新想起「理想」,並從理想出發對負罪感進行心理加工。      
    現在的情況是,當青少年的性剛剛覺醒時,我們就開始強調避孕(它是不能成為性關係定義中的一部分的),於是我們就粉碎了他們的心理,而不是讓他們瞭解性衝動的兩個功能:個體的保存(性關係)和種群的保存(生殖)。這樣,我們就完全忽略了性關係的關係層面。因為,人們只有把兒童式的慾望融入衝動,讓性關係成為客體的和利他性的(我們將在以後的章節詳細討論這一點),性關係才具有關係層面的意義——即使這時候的性關係沒有即刻的生殖功能。      
    在現代社會裡,性關係很難被視做一種關係。正是為了理解這一點,才有必要觀察性心理從童年起是怎樣逐漸發展的。    
    


第3章 性關係的發展與現在的問題性關係的發展與現在的問題(1)

    性關係是構建命運的所在,激情從中汲取火焰和溫柔,智力從中找尋昇華的可能,人類的文化也從中而生。    
    ——喬治·莫科《教育與性關係》    
    我們已經指出過,在心理分析學裡,性關係處於心理發展的中心位置。在兒童對自己身體的心理整合過程中,它始終發揮著作用。感覺和外界所帶來的信息,激發著內心的圖景想像,而多虧了這些想像,發展方向還沒有確定的衝動發展著,豐富著。性衝動,為了繼續存在下去,就必須找到象徵性的出路,否則,它就將面臨因以本來面目表現而枯竭的危險。我們已經指出過,潛意識裡的性關係,是以最初的分裂的原始狀態存在於身體的各部分的,而身體的這些部分之間又是相互獨立的。這就是為什麼心理分析學討論只關注追求本身愉悅的「局部衝動」問題。局部衝動只想得到本身的滿足,而不是作為整體的性的滿足,它為了本身的愉悅所得到的客體,在潛意識裡,是不能與任何一個伴侶融為一體的。在潛意識裡,除非是他父母的「映像」,否則不可能存在一個明確的伴侶。兒童希望他的父母能滿足他的局部衝動,他自然會被拒絕,這會迫使他長大,會迫使他改變得到滿足的方式。如果說在兒童時代對愉悅的尋找「統治」了心理,那麼,當一個人一天天長大的時候,他應該逐漸懂得愉悅對於意識來說是一個結果,而絕不像它在潛意識裡那樣是其本身的目的。在人的一生中,這種緊張的狀態都是衝突的源泉。人突然迸發的念頭不可能永遠得到滿足。從這種情況中會產生衝動,但也會產生工作的慾望——這一慾望將能發揮作用。    
    「缺乏」是心理生活的動力因素,衝動正是從「缺乏」中產生並發展起來的。兒童的「自我」將與這「內部生活」脫離,以使自己的人格符合自己心理生活的要求和外部世界的要求。如果他與周圍環境的關係是豐富而令人振奮的,他就可以成功地完成這一過程。「自我」將與其他的環境組成要素,一道成為他感情生活中被關注的客體。這時候,「自我」作為一種心理現實仍然是非常柔弱的,但是,它足以堅強到容納未經處理的衝動,而且,「自我」不會與「理想的自我」相混淆(有怪癖的人常常會把兩者混淆),不會漫無邊際地發展(發展的結果是人格解體和譫妄)。      
    人類的性關係不是天生的,它是長期從外界獲取的結果。它是一個過程的結果,而這一過程在後青春期時才能結束。為了更好地理解這一發展的最初階段,我們將描述人格發展的各個主要階段。      
    性關係的最初形成開始於胚胎時期。兒童開始有感覺時,其最初的反應是反射性的,其性器官的運用與成年人是不同的:二者不論是能力還是組織結構都屬於兩個不同的體系。但是,它們之間的混淆也是常有的事情,而混淆的目的在於在兒童、青少年和成年人的性關係之間建立起對應關係。的確,當父母與孩子的關係理應不再是兒童惟一的關係時,孩子仍會感到對父母有強烈的依賴感。他從他同齡的孩子——尤其是學校裡的孩子中——尋找感情的寄托。這樣做要麼是為了補償與父母關係的「缺失」,要麼是為了模仿父母。教師或者父母常常傾向於贊成這種關係,但是班裡其他的孩子卻會嘲笑這種關係,有時甚至把「小兩口」從團體中驅逐出去。把孩子的這種感情稱之為愛情是不恰當的。這種感情所表現的主要是兒童作為對俄狄浦斯情結的反應,把愛的聯繫轉移到同輩中來的現象。      
    心理分析學描述感情生活與性生活發展的不同階段:口時期,肛門時期,戀母情結髮展期,俄狄浦斯情結時期,「去勢」時期,潛伏期及圍繞生殖的統一時期。大量的臨床經驗已證明這種分段的正確性,大多數心理學理論也是這樣論述的。      
    對於這些不同的階段,有一種過於邏輯化,其實卻與事實有所偏差的觀點,即認為從一個階段到另一個階段,每一次變化都能使前一階段的影響完全消失,而事實卻根本不是這樣。在不瞭解時期,不瞭解性別差異,不瞭解外部現實的這些潛意識裡,所有這些衝動——它們之間既沒有聯繫,也不是以一個整體存在——都繼續存在於同一個混合的框架裡。對性的統一和繁殖的追尋必然會牽涉到他人。但這些不存在於處於最初狀態的、仍是自私的潛意識裡——因為這些願望不屬於衝動的範疇,而屬於「理想的自我」的範疇。「理想的自我」對衝動進行加工使之能在現實裡繼續發展。      
    本能要求快速地得到滿足,因為它們沒有改變自身的能力——飢餓將來還是飢餓。而性衝動卻不要求即刻的實現,恰恰相反,把它推遲能擴展主觀性和深入有利於象徵性創造活動的內心爭論。與本能相反,衝動是可以改變自身成為其他行為的。正是從這個意義上講,性關係並不僅僅局限於性,而是涵蓋了整個心理生活。    
    對他人飢渴的性關係      
    兒童與母親以及周圍環境的最初接觸是以嘴及所有粘膜組織直到消化系統為媒介的,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運用「口時期」這個概念來表述這種最初的關係行為。      
    母親給孩子各種無微不至的照顧以滿足他的多種需要,於是孩子逐漸形成了母親的形象概念,有了這種概念,他的「慾望工作」就開始了。學會了「有慾望」,孩子就能預想將要到來的快樂,而在此之前,主要是由他父母的慾望來喚醒他的慾望。如果孩子不能感受到自己是父母眾多慾望的標的,他就會封閉自己和減緩自己的發展。兒童的這種對其乳母的辨認為其自身發展提供心理材料,促進自身主觀性的發展。在生命的初期,兒童需要包容,需要擁有,需要他人作為支撐以生存下去。口關係對他人的存在是「貪婪」的。這種關係是安全的和令人滿意的。另外,這一特點也將出現在愛情狀態中:如果他人不在,感到無法生存下去的感覺會變得非常強烈。      
    「口關係」是基礎性質的關係,是它促使兒童覺醒並把自己與周圍世界區分開來。如果說孩子在這種關係中感覺是模糊的,母親則絕不應這樣自我蒙蔽。她並不是單獨面對孩子的,而且她也不應該這樣。她不應該成為孩子平等的夥伴,不應與孩子有相同的希望。      
    對於孩子來說,如果關係是「三人的」(母親、父親、孩子),則該關係從性的角度來講是建設性的。另外,我們甚至可以從成年人身上看到這一基礎時期所留下的痕跡。當成年人產生擁有三人關係(而不是兩人)的慾望,或是在想擁有一個「第三者」性伴侶時,其實就是他沒有完全擺脫「口時期」影響的表現,或是俄狄浦斯時期想介入父母性關係當中的想法的殘餘。兒童的傾向是,內心化其父母所有的心理,並保存那些有利於他的部分。兒童同時希望能把父母的性關係佔為己有(停留在「第三人」狀態),並且在心裡塑造了一個父母的形象(內心的父母)。      
    只有性生活的主體在潛意識裡接受了「內心的父母」之間的性關係,並且感到自己受到了被排除在外的傷害,他才真正成熟了,否則,他就會去尋找「三人的關係」。孩子對這種模糊關係的拋棄取決於母親讓日漸獨立的孩子獲得他真正所需要的,這樣孩子才能具有生存的能力。在由母親哺育之後,孩子得自己養活自己了,但是,從技術上講,即使這一過程獲得了成功,孩子仍有可能感到些許的沮喪,懷念從前那種不要求也會被賦予一切的關係。母親的身體就這樣在哺育的關係當中被孩子內心化了,它成了避難所以及後來的一個「被拒絕的客體」。在有些婦女身上,這種未得到解決的與母親的衝突始終存在著,對於母親,她們搖擺在愛與恨之間,她們不接受自己的女性特徵,更不接受會使自己也成為母親的生殖能力。同樣的衝突也存在於某些男人身上,面對自己的配偶時,他們自己處在一種母性式的從屬關係中,或是永不滿足地尋找各式各樣的女人,甚至比自己年長的女人。對於他們來說,傑出的女性是永遠找不到的,因為他們心中理想化的女性形象來自「口時期」——在這一時期,母親被神化了。在「口時期」,當他人存在的時候,兒童動,笑,伸手去抓,對聲音有反應,對表達愛意的身體接觸有反應,這些都表現了某種興趣,而這興趣反映出他開始關注他人了。但是,孩子的世界並不因此不再模糊,他也並不因此對自己的身體有了一個整體的認識。這也就是為什麼到了三歲的時候,兒童開始喜歡認知自己身體各部分的遊戲,這是嘴,那是鼻子、眼睛、手臂、手等等。這時候,兒童開始「集合」身體的各部分。      
    在「口時期」,兒童發現他人和物體並不是他自己的延伸,它們與屬於自己的身體的各部分是不一樣的。從九個月開始,兒童就能感覺到熟悉的物體之間是存在「空」的,這一發現有時會讓他感到沮喪。在七到八個月的時候,母親的面容就是他與外界的關係,而以此為媒介的世界是模糊的。他進入了一個相當奇怪的經驗時期,他承認自己的母親和父親,而所有其他人都被視為陌生人,是敵人。      
    「口色情」的愉悅來自口,它具有試圖抓住他物吮咬的攻擊性和試圖把它們據為己有的貪婪性。「口色情」是性關係的最初組成部分之一。兒童常常運用一些靜物(手絹、床單)進行一種口式自慰。物體是兒童的一種媒介,它預示的是「與他人的關係」。如果能借此進入一種更豐富的象徵性的關係,那麼他這樣做就是對自己有益的。孩子越與母親分離,越自處於他作為「孩子」的身份(他也因此發現了自己的性身份),他也就越用語言(或是小遊戲)代替原有的方式來作為交流的手段,這樣做有助於母親保持他更加確定的完整性——至少在意識層面是如此。有一種經驗是非常重要的,即所謂的「鏡子階段」,在這一階段裡,兒童審視自身時已將自身作為一個整體,而不是分裂的部分,而且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和母親是多麼的不同,他開始從模糊的母親形象中解脫出來以形成自己的形象。      
    「口時期」的進程在於促使兒童產生「欠缺感」。這種「欠缺感」使性衝動在色情部位得以膨脹發展,色情部位也因此得到價值肯定。兒童試圖用與身體其他部位割裂開來的、獨立的嘴來彌補「欠缺感」,建立一種「依附和擁有他人」的心理。這一時期裡,他的分裂攻擊性不會減輕,因想將乳房始終留在身邊而產生的歉疚感也不會減輕。在現實裡,口衝動是衝突性的:一方面,母親照顧他,保護他;另一方面,由於母親不接受乳頭始終被他含在口中,母親又使他沮喪。至此,他的幻覺生活已經比較豐富了,母親同時被視為好的和壞的。      
    面對他人,「口時期」的性關係必然會有這種雙重性的感情,在許多的愛情行為當中,我們也能發現這種原始的態度,尤其是在未經昇華的、幾乎是以原始狀態存在的口衝動和肛衝動表現出來的當代性行為中更是如此。對認識自己的感情感到困難,有換伴侶的需要,無力的感覺和感情的不穩定,這些都是「口時期」性關係的主要特徵——甚至在它們表現出來之前實際情況也是如此。在這依附的時期,溫柔之源的被動愛情——正是通過這一感情運動,個體產生了被保護的需要——可以被陳述為:「我是被愛的嗎?」如果這種愛情被固定在「口時期」的局部衝動上,它就幾乎不可能再轉向別的標的,他人的作用就只是給自己保證和安慰。    
    


第3章 性關係的發展與現在的問題性關係的發展與現在的問題(2)

    作為施加於自己和他人權力的性關係    
    兒童對愉悅的興趣轉移到了自己身體的另一部位:肛門。與此同時,他與父母及外界的關係仍以食物為媒介——食物即象徵著母親的存在。「肛時期」一般在2至3歲時有了發展。在心理上,兒童會認為,糞便是在身體內部加工然後被肛區排泄出的物體,兒童從中感受到「用力」和「強大」的樂趣,並產成「有能力摧毀」的感覺。      
    這一經驗正好與孩子的衛生教育發生在同一時期。括約肌在兒童15個月大之前是不可控制的,因此乾淨與否的問題首先是能力而非意志力的問題。一旦兒童開始感覺到身體的這一部分特別地受神經的控制,他將拿這一部分來「玩」。他覺得自己的排泄物是可以憑自己的意願給予或是保留的自己的一部分。但是關於此,他得服從一些時間和地點原則,兒童將明白和接受這些要求。他把按照要求排泄這一行為當成給他母親的一種禮物,而母親呢,自然也會讚賞他的這一行為。當然,他也可能反抗,忍著不上廁所,以這種帶敵意的方式表示他對周圍環境的抗議。這「給予—忍住」的相互作用可以使兒童明白有些事情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而另一些事情是發生在來自外部的其他人身上的。這一點十分重要,因為這能促使他從與母親融為一體的狀態中走出來(母親感受到的和想要的未必是他感受到的和想要的)。他在心理上有了雙重的性方式:交流的愉悅或是進攻的愉悅,其中後者發生在關係讓他感到不滿意的時候。      
    衛生教育通常有利於肛衝動昇華到更高的功能層次,即對自己的肯定、與他人合作的精神和成功的滋味。兒童的心理經驗會發生變化,他會發現失去一些來自自己身體的東西時他並未失去自身。他也會發現攻擊別人會給自己造成相同的傷害。於是,考慮到外界事物的客觀要求,為了生存下去,他別無選擇,只有與他人進行交流——除非他讓自己屈從於虐待性的肛衝動,進行傷人傷己的攻擊性行為。在這種情況下,他實際上否認了慾望以幻覺和思想為途徑最終服從現實原則的必要性。  髒和乾淨,好和壞,善與惡,允許與禁止,美和丑,和藹與兇惡都是這一時期形成的概念。運用這些概念,他開始掌握自己和他物。  心理昇華的工作並不總是很容易的,因為它迫使兒童放棄肛愉悅。而當人固有的熱衷於新活動的天性在兒童身上還未表現出來時,兒童不僅知道並且欣賞這一愉悅。玩水、玩沙子、搭積木、畫畫、揉麵團,這些活動將取代「肛遊戲」。然而,通過這些,最有意義的是兒童對於「交流」、「自控」和「效率」的觀點發生的變化——即使,就像我們已經指出的,衝動的原始運動仍然存在。從這些「原材料」出發,兒童繼續他的心理昇華工作。是心理昇華工作賦予了個體創造的能力。      
    肛性關係與口性關係一樣,如今都被抬高了價值。口交和雞姦,當它們成為本身的追求目的以後,便與生殖關係分離開來了。對「前生殖衝動」的追求其實是一個表面上是異性之間的關係的同性戀關係,男人和女人要麼處於一種不區分性別差異的關係中,要麼處於「統一的性」中。攻擊性質的性關係是當代又一占統治地位的性關係形式,正是它唆使人們表達完全未經轉換加工的衝動。然而,把「肛時期」的衝動傾向在現實裡表達出來是沒有任何現實意義的。如果說僅僅在不久以前,人們還在努力培養和表現美麗、崇高的東西,如今感觀的、爆炸了的主體向外界表達自我的時候,是以純衝動的方式進行的,表達的是心理生活中最初的運動。這導致了可笑的虐待性的方式:越是髒的,越是醜陋的,越是無意義的,越是犯罪的,越是反社會的,就越能大行其道。現在人們所處的環境緊抓住衝動的最初狀態不放,不對衝動進行加工開拓,不向它提供文化原料以幫助它做構建工作,這些給了那些非常表面化的主體以精力充沛的假相。這表面的「活力」掩蓋了萎靡的真相,它實際上反映了那些衝動個體的沮喪不安。這些人釋放自我的行為是崩潰性和爆炸性相繼的,他們的語言反映了這一點,那句有名的口頭禪「我空了!」表現出了心理上的枯竭,而不僅僅是努力之後感到的普通的疲倦。這種內心的空虛必須以超強的搖晃和聲音來補償。      
    兩個25歲的處於後青春期的年輕人,在比較他們裝在汽車裡的音響的時候,比較的是功率而不是它們的音質效果。聲音用來防止傾聽自我(外面的音樂的作用就像擋板,用來阻隔內心的音樂),或是用來擾亂內心的平靜。音樂起了「假器」的作用,它讓衝動處於原始的攻擊自我的狀態。來自自身的聲音不被自身接受而用高強度的音響淹沒它,這刺耳的聲音不再給內心的語言留下一席之地。說出的言語——其在肛時期的發展十分重要——很快就被失語症中性化了,而得益的是處在語言之下的原始的感覺。當三四歲的小孩都能夠很好地表達自己時,更年長的人,尤其是20歲上下的人,表達想法和感情時模糊不清,常常使用不完整的最高級句子,諸如「絕了」、「太棒了」、「我做了一個酷斃了的方案」、「太過了」之類。這表現出他們的無力,因為這類語言其實什麼也不能有效地表達,是空洞無物的。      
    連環畫《一群有原則的人》正是在「肛虐待」盛行,即攻擊性的性盛行的環境下出現的。小孩們收集在紀念冊裡的小畫片除了歷史人物和動物以外,如今又多了一些令人噁心的小丑形象。而與這些形象聯繫在一起的,是小便、垃圾、鼻涕和痰以及鼓勵在學校犯錯誤、作弊、罵人、嘲諷人、與粗俗卑鄙的人混在一起,一些足夠讓拉伯雷自愧弗如的東西!      
    如果說《一群有原則的人》是處於肛時期的兒童的花招(粗俗和恐怖總是能讓處於這一時期的兒童感興趣的),那麼可以肯定的是,這些東西是起不到絲毫的教育作用的。因為昇華工作被排斥了,兒童就會以為衝動可以不用大腦地以原始面貌表現出來。於是,他們將無法創造真正屬於文化的東西。      
    當一個孩子對某個人發火的時候,孩子的第一反應是從肉體上攻擊他:給他一拳,用唾沫吐他,把屬於他的東西搞壞,或是弄疼他。教育能限制這類行為,能鼓勵孩子與他人談論衝突,而是不是把這個人當做摧毀或消滅的對象。在肛時期,孩子不把排泄作為一種「摧毀遊戲」,而在心理上將之昇華,這是十分重要的一件事。這樣做,他將來才能夠在內心世界和外部現實裡「遊戲」。如果孩子的行為事實上十分接近肛衝動(這樣的三五歲的小孩在幼兒園裡的「大事」就是談論「小便」),那麼教育者就絕不應該鼓勵這種局部衝動的表達;否則,孩子長大成人以後就有可能成為性虐待狂或是被虐待狂,他要麼攻擊他人,要麼性犯罪。在兒童需要為自己的衝動在現實中找到出路的時候,教育者應該能夠向他提供轉變和豐富衝動的方法。      
    如果說教育者在與孩子的關係中所關注是怎樣促使他以衝動為基礎進行心理構建,那麼,心理醫生所扮演的角色是與之不同的。心理醫生的任務是,通過交談使孩子在意識的層面上認識到衝動和慾望的存在。事實上,我們談論衝動和慾望就是為了不讓它們為所欲為,因為衝動很容易反過來傷害主體本身或是他人。一旦主體從這一心理工作中「解放」出來,他就可以找到永久的轉變衝動的方法。事實上,每個人都在這方面取得了或多或少的成功。      
    有一種非常錯誤和狹隘的心理分析學觀點認為,衝動是「意識的簡單現實,應該按它的本來面目去實現它」。然而,正如我們已經指出過的,衝動是潛意識裡的一個開放的體系(與本能正相反),它集中於身體的某一部分,沒有「先成」,它與一般的生物性反應不同,所指向的是外部世界。在我們的慾望中,它總在發揮作用,但它應該在經過昇華之後發揮作用。今天「昇華」這一心理任務常常被面對兒童和青少年的教育者所忽略,彷彿他們所面對的是與他們平等的成人。這樣做的結果就是,他們什麼也沒有教給孩子,什麼也不對他們說,而事實上,有關衛生、禮貌以及更廣泛意義上的教養等都是後天取得的,它們賦予了衝動以廣度,是文化的創造性源泉。      
    「肛性關係」在很大程度上是在尋找摧毀自己或他人身體的樂趣。在薩德講述的有關性儀式的故事裡,按字面的意思,肛衝動就是罪魁禍首。薩德顯然從未親身把這些付諸實踐。故事講述的是神經質的犯罪精神心理遊戲。在這裡,最大的快樂是酷刑和性犯罪。      
    在酷刑的施刑者的行為背後,總是存在著對肛性質的性快樂的追求。我還記得在美國近期流行的一些錄像帶裡,有一些性犯罪的狂歡場面。鑒於人的衝動生活的本質(尤其是肛時期的死亡攻擊性),可以說這種類型的想像並不是今天才出現在人類生活當中的。      
    納粹主義在其戰爭狂熱之中為自己選擇了一個偏執狂領袖,製造了系統地消滅人類種群尤其是猶太人的悲劇。這種種族滅絕政策古已有之(即使那時候不像它這麼有組織),以後也會繼續存在。因為每當個體或一個人類群體在性上感到害怕時,性關係就會成為死亡性質的。      
    從某種意義上說,性裡包含著「死亡」和「兇殺」的成分。未成年人,也就是後來的成年人,有必要(在某一天)在心理上從其父母的性關係中解放出來,這樣做是非常必要的。只有這樣他才能進入他自己的性關係,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這一工作是純個人的內心工作,事實上與父母毫不相干。父母將繼續過他們的性生活——只要他們不要讓已長大的孩子剝奪了自己的性關係。可是,現在的情況常常是,當成年的父母由於年齡的關係,性關係開始發生變化時,他們便鼓勵年輕的子女在自己家裡過性生活。他們的理由是這樣安全,他們也因為知道這是在家裡發生的而感到安心。而實際上,從父母的角度來看,涉足自己子女的性關係是一種亂倫行為。在這裡,我們又一次發現我們的環境既不利於年輕人也不利於成年人的成熟進程。一方面,年輕人無法跨越父母涉足其中的兒童的性關係的門檻;另一方面,成年人不肯放棄青春期的性關係。總而言之,每個人都覬覦別人的性關係。      
    死亡和性關係之間維持著聯繫。在某些情況下,對性關係的追尋是為了感到自己活著:人們使自己在性上「冒險」好像是為了和死亡做遊戲。主體試圖用性動作感受死亡,蔑視死亡,嘲笑死亡。但是,這些動作既是「肛時期」的進攻把戲,又是處於主體病態的世界範疇的,它們將主體封閉了起來。      
    如今,嘲諷是如此流行,它其實是處於「固定於肛進攻性」和「對找到自己與他人在一起時的興趣中心感到困難」的中間狀態。它所表達的失望可以說成:「我們無法從性上找到快樂。」      
    讀者將會明白,肛性關係是防禦性態度和交流關係的「鉸鏈」,在與他人的關係中,兒童害怕失去。他保護自己並因此對外界採取了提防的態度,以至於把他人都看成是壞人。可是,他也需要屬於自己「那一份」快樂。然而,在被封閉在肛時期的心理中,愉悅是與痛苦和犯罪感聯繫在一起的,所有與他意願和任性的希望相背的事物,都被他視為愛的缺失。肛時期同時也是孩子相對於母親有點更加獨立的時期。兒童想通過操縱周圍的人和事來肯定自己的權力。但是,他同時會發現,相對於父母,自己是弱小的。於是他讓步了,變得恭順,以使自己不失去成年人的保護性的愛。處在這一階段的兒童,心裡會有大量的厭惡感(有時甚至發展成強迫性神經官能症),於是他們會更加害怕失去父母的愛。      
    局限於自身的肛衝動是沒有任何機會發展的,除非心理昇華的工作介入其中,以促進關係交流意識的發展和自我控制的學習。錯誤的教育可能會使兒童形成衝動的個性,造成「假自發性」,使他們以為解決關係或感情問題的最好的方法就是「做」,而這恰恰是最限制兒童「內心化」能力發展的做法。兒童需要成為其內心構建的主體,他會發現,他因此有了決定自己態度的權力。而且,當在遊戲中或在與他人的關係中成功時,他會為得到了承認而感到自豪。這是一個決定性的年齡段,因為正是在這一時期形成了愛自己和愛他人的能力。    
    


第3章 性關係的發展與現在的問題性關係的發展與現在的問題(3)

    作為自信心而被接受的性    
    3歲左右的兒童開始對從生殖器官感受到的感覺十分在意,這表明兒童進入了戀母情結髮展期(陰莖期)。在這一時期,以生殖區為主導,衝動第一次統一起來。其實,在這一時期之前,兒童就已經感受到了性騷動,所以說他對性的感受性並非是從生殖器官開始的。新情況主要是指與其他身體愉悅的源泉(口、肛門)相比,產生了新的占主導地位的部位。開始時,性器官的愉悅感與其他部位的感覺是並存的,隨著成熟的進程,這種愉悅比排尿和排便的愉悅重要了。這一發現豐富了兒童的心靈。在直到青春期的漫長過程中,兒童都將學習如何以性器官為中心把所有的局部衝動協調起來(各種局部衝動的內部組織邏輯是因人而異的,因此才需要個體把相對獨立的各部分的愉悅「協調」起來)。「兒童只有到了青春期,確立了生殖區的優先地位以後,才能從局部衝動的混亂狀態中走出來。」    
    J.拉普朗捨(J.Laplanche)和蓬塔利(J._B.Pontalis),《生殖階段》,見《心理分析術語》,PUF出版社,巴黎,1967。這一行為的成功給予了個體信心,個體憑自己的力量確信他是能夠性表達的;否則,個體成年之後就會發展出許多「分裂行為」:他會覺得看別人小便、看別人的裸體或展示自己的裸體比交配更有樂趣。他好像需要挨打、被綁起來、被污辱以體會受虐的快樂或是追求讓人受苦的虐待狂式的快樂,而且最終,他會被與兒童進行性接觸所吸引。這樣的個體仍處在前生殖時期部分的性組織之中,其行為是反常的,也就是說其生殖樂趣是被扭曲了的。      
    這個年齡段的兒童對於自己身體和生殖愉悅的興趣還沒有使他的感情生活「生殖化」。無論對於男孩來說,還是對於女孩來說,他們都視自己的生殖器為惟一的性。直到四五歲的時候,他們才開始承認性別差異,直到青春期才完全承認性別差異。在那之前,他們是互相不瞭解的,並且以自戀的方式互相攻擊和互相尋找。      
    隨著俄狄浦斯情結的發展,「生殖化」開始了,而從青春期開始,生殖化進一步發展並促進著感情生活的成熟。父母與孩子的親密關係,對孩子身體的照料(例如溫柔的舉動)是主要的促使孩子感情和性覺醒的外部事實。身體的接觸也起著重要的作用,照顧幼年的兒童時尤其如此。兒童的肌膚是非常敏感的,他憑借肌膚反應、感受和交流。這種「語前關係」刺激著他的大腦,促使他覺醒,幫助他「佔據」自己的身體。人與外界的最初交流是通過皮膚來進行的,關於這一點,迪迪埃·昂齊厄的「自我—皮膚」概念作了完備的描述。可是,父母的許多態度都是對孩子直接或間接的色情刺激,這有可能會使兒童產生戀母情結髮展期的心理,也就是說他可能非常注重自己身體的各部分,注重自己的能力和肯定自己的力量,正是這樣,兒童形成並確定了「為性而性」的興趣。    
    1.「器官為器官」和「愉悅為愉悅」      
    停留在戀母情結髮展期阻止了個體進入真正的生殖期,個體成了「希望自己強大」這一意願的奴隸,他所有的關係都局限於「操縱」自己和他人的生殖器官——在身體上或在語言上。在許多行業裡——並不是僅僅在長途卡車司機和士兵們中間——不論男女,都有人運用戀母情結髮展期的「性前映像」和「性前想法」。這種停滯阻礙了個體進入「生殖時期」。而如果個體沒有進入生殖時期,個體就會保留童年時關於性關係的想法,即一個強暴的關係,並試圖通過比自己弱的人來自我肯定。      
    兒童很早就發現生殖器官是一個愉悅部位。排尿、母親對孩子身體的照料以及孩子自己對自己的撫摸,都使孩子開始「好色」。但是這種好色與成年人的好色是不同的,成年人的好色是以性慾高潮為標誌的,而孩子還不具備體會到它的能力。對自己的身體——尤其是生殖區——的發現,輕擦大腿的感覺或是勃起,所有這些與其說是一種色情的態度,不如說是一種生理的反應。兒童學會了「佔據」自己皮膚的一部分以獲得某些愉悅,然後,他會試圖重新體驗這種愉悅,他的激情將成為他的性關係的原始基礎。而在另一方面,在那些只對準備性關係感興趣的人群中間,我們也能找到這種激情。在戀母情結髮展期的思想狀態中,關於性關係的概念是與「自己身體產生的生物產品具有力量」這一想法聯繫在一起的,如果說在肛時期人有虐待/被虐傾向(例如,在電影《早晨37°2》中,愛就意味著使他人痛苦),混淆了「享樂」和「死亡」,那麼處在戀母情結髮展期的人則混淆了「感受到性器官」和「與他人的關係」。      
    在這一時期,只有器官是重要的。男孩和女孩,根據各自生理構造的不同,發現了自己身上的附屬物、洞、還有肚臍。於是,他們就會問:「這是用來做什麼的呢?」在這一時段,生殖器官並非惟一的性用途器官,肛門和尿道也是讓人愉快的減緩壓力的排泄器官,因此,它們也具有性價值。如果個體這一時期的想法一直保留著,那就會破壞生殖性衝動的協調,阻礙性器官成為「關係」的器官。      
    對於兒童來說,器官首先是成為「愉悅之處」,是感情的日漸成熟使它變成了「關係之處」。這樣,我們就明白了,為什麼兒童或青少年有時候會被他們的性衝動惹惱——因為沒有目的的對愉悅的追求好像是無法控制的。他們屈從於「為愉悅而愉悅」,其衝動沒有指向確定的某人。俄狄浦斯情結是有利於人格統一的,因為它使兒童有了一個「優先的關係」,這一關係的指向標的是其父母,而這個關係是個體將來愛情的草圖。所以,很早就對孩子說明性關係必須以他人存在為目的,而不是以愉悅為目的是重要的。      
    這種關於「愉悅」的觀念——和關於「痛苦」的觀念一樣——成年人和兒童對其理解的方式是不一樣的。對於成年人而言,愉悅是經過了選擇並且有所指向的。孩子的情況則不是這樣,因為兒童的愉悅彷彿是沒有界定的,是獨立於客體並以本身為追尋目標的。這種想法是潛意識裡的願望,但是為了生存下去,將他人完全排斥的做法是很難實行的。      
    承認「為愉悅而愉悅」的價值會加強兒童式的立場,而不利於性的成熟。在成熟的性裡,愉悅是被作為關係的結果的。我們最近有一個病人提到:「在享受的時候,是不是有損失是不重要的。既然在享受,死不死是不重要的。」在談到這死亡性質的愉悅之前,他還把他對愉悅的尋找和與母親的關係聯繫了起來:「我很小的時候就光著身子和母親一起在浴缸裡。」她母親是家庭裸體主義的信徒,崇尚細緻地描繪性愉悅,是一個拒絕承認這個「壞社會」的人。他母親教育他要躲避所有的沮喪和不要有性禁忌。結果是什麼呢?在這樣的關係中,他受到太多的影響以至於他的心理固定在戀母情結髮展期。在他的觸摸、吮吸和自慰需要裡,他是「沒有頭腦也沒有明天」的,他對其他人的做法就如同他母親對他的做法。      
    家庭關係並非中性的,其中會有「情結」。一個裸體的成年人身體會對孩子有壓迫感,而且,最常見的情況是,在子女的一生當中,這都會成為一種標準尺度,一個他們以為永遠難以企及的尺度。    
    2.性好奇心      
    孩子的性好奇心主要是針對其父母的。2歲左右的時候,他開始明白父親和母親之間是存在區別的——在這之前,他一直以對母親的方式對待父親。從這一時期開始,雖然他還未完全明白性別的含義,他已經將父母區別開來了。對他來說,父親好像是與母親有一種關係的人,在這關係裡,他是被部分地排除在外的。他或多或少地接受了這一現實,於是,他或者試圖進入這一關係,或者是想知道,他不在時父母在做什麼。他有可能會產生被拋棄的感覺,各種各樣困擾兒童的恐懼就是這感覺的表現。      
    更加獨立的兒童開始接受母親並不屬於他一個人這一事實。他知道他與母親在一起時都做了什麼,但他不知道母親和父親在一起時做了什麼。有一個小孩,當他帶客人們參觀家裡的房間的時候,強烈堅持要在父母的房間裡多呆一會兒,指著父母的床強調這是不屬於他的(這件事是有象徵意義的)。他能感覺到父母之間是有秘密的,他想揭露這一秘密。在這一時期,擁有自己的秘密、猜測別人的秘密、在父母的事情裡追尋秘密,以及說謊的需要都有了部分的萌芽,孩子想成為這個有關於父母性關係秘密的見證人。心理分析學家運用「原始場景」這一概念指孩子想像其父母性關係時所天生固有的態度。這種被排斥在外的感覺可能會變得具有刺激性,以後會發展成三個人一起做愛的需要或是在夫妻關係中有第三人的需要。孩子和青少年會調節「原始場景」以否認其父母之間的性關係。他們自願想像其他的成年人的性關係,但絕不是他們父母的。有一個17歲的女孩承認:「我想我父母通過性關係造出我,但從那以後,他們就停止了。」      
    如果父親和母親之間有令人滿意的性關係,孩子就能很好地找到屬於他自己的作為子女的位置,並且將來在家庭之外找到性目標。如果父母——常常是母親——公開向子女們抱怨沒有從他們父親那兒得到性滿足,情況就不一樣了。「8歲的時候,我為母親向我吐露心聲並能安慰她而感到驕傲。19歲的時候,知道我父母之間發生的一切簡直快把我逼瘋了。我恨我的母親對我說她的性問題。」有一位年輕人在心理治療時流著淚這樣說。      
    「原始場景」是一組不要求實現的場景。孩子想知道父母做了什麼而造出了他。他害怕自己從父母的關係中被排除出去,害怕被拋棄。但是在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把自己置於與孩子同樣的地位,展示成年人的性關係,這無異於掉進了兒童好奇心的心理陷阱。      
    有這樣的情況:父母親密地擁抱在一起,或是發生性關係時不巧被孩子撞見了。在這種情況下,如果父母不訓斥孩子,不熱衷於當著孩子的面向他人談論這件事,孩子並不一定會受到很大的刺激;相反,如果這時候孩子仍有獨佔父親或母親的慾望時,他就會感到自己被拋棄,或是讓自己對父母的愛情關係產生虐待的假想,目的在於在內心貶低這種關係的價值。但是,不管他對此是怎麼想的,發現了父母之間的親密關係都迫使他承認自己不能代替夫妻間的任何一位,他在家庭裡的位置是子女而不是情人。他因此可以更好地建立作為子女與周圍環境的關係,明白其「製造者」父母所扮演的角色:正是父母的性關係是他存在的源泉。他將明白他來自這「結對」,他父母相愛,而且愛他,由此獲得一種強烈的安全感。他將離開他的父母,放棄把他們作為性目標以尋找別的夥伴。正是這樣,孩子開始具有社會性並且開始瞭解事物。      
    現在,在心理治療當中,我們會發現有些父母(或教育者)干涉或誘導青少年或年輕的成年人的性關係。這是危險的,正如1960年代時父母們不惜一切代價鼓勵孩子們參與社會政治事務一樣危險。當然,今天在這方面情況大不一樣了,父母往往要子女給出參與某項活動的理由。今天的父母要麼是希望子女受與自己相同的教育,要麼就自己活得像個孩子似的。人們總是忘記留給孩子他所應有的位置。催促孩子成長當然會造成孩子的早熟,但是這些早熟的孩子將來往往是不成熟的青少年和成人。事實上,在這種態度背後,表現的是成年人完全沒有「教育」的概念。我們已經說過,今天的孩子往往被置於與成年人平等的地位——好像他們與成年人有同樣多的生活知識似的。在這樣的環境下,許多成年人混淆了他們的性關係與兒童的性關係,以至於兒童也成了色情滿足的標的。      
    戀母情結髮展期,所有這些行為都有相當大的發展。兒童對成年人的性關係感到好奇並想像成年人的性關係,而成年人呢,受到這種好奇心的鼓動,急急忙忙地實現性關係。他們從把兒童引進他們的性關係裡發現了樂趣,但也因此使兒童的想像幻滅了。在這種情況下,兒童被推進了一個他在身體上和心理上都沒有能力體會和承擔的世界,他因此不能認識他自己的性關係。這種羞恥感的缺失不利於性衝動的逐步內心化,並且是許多後青春期的年輕人感到感情生活困難的原因。      
    戀母情結髮展期的進程還被其他的焦慮所控制著:對性別差異的發現、對裸露癖行為的發現、對偷窺癖行為的發現,以及我們將要描述的對「去勢」的焦慮。    
    


第3章 性關係的發展與現在的問題性關係的發展與現在的問題(4)

    3.兩性存在著      
    3至6歲的兒童問這樣一個問題:「男孩和女孩之間有什麼不同呢?」從童年到開始發育直到青春期,性別的差異常常用否定的形式表述出來:一個女孩,那她不是男孩;一個男孩,那他不是女孩。只有經過青春期及後青春期,個體才能以「互補」的形式而不是以「對立」的形式體會到兩性。對「去勢」的焦慮的源頭是兩性之間的衝突。當男人和女人仍為「去勢」情結所困擾的時候,他們對於「被剝奪」的恐懼加上不公平的感情因素會使男女關係變得不容易掌握,更有甚者會產生青春期式的意識形態,例如「性別戰爭」。      
    當兒童明白了男性生殖器官的解剖學現實,他就會問自己:「是不是所有人都有這個標誌呢?」在一個家庭裡,大家在吃飯的時候,5歲的獨生子鑽到了媽媽的裙子下面。大喊起來:「你沒有雞雞!」這時候,母親應該回答他:「我嘛,我有與你不同的性器官。」      
    在小男孩還無法承認這一點之前,他帶著害怕失去自己性器官的心情注視著它——尤其當他發現女孩身上沒有「雞雞」時更是這樣。他首先會想她身上的那個比較小,可能以後會長大吧。在某些人身上,這種念頭一直保留了下來,成年後成了一種心理幻覺:他們只看色情化了的女人的大腿和胸部,對他們來說,這些就是他們在女人身上所尋找的男性性器官的對等物。      
    相反,女孩們會不由自主地想她會長出一個小雞雞,以此來平息自己對「去勢」的憂慮。有些女孩在意識到自己有陰道之前,會拔自己的性器官以「讓它長得快一點」。還有一些人,就像我們將提到的這個18歲的年輕人一樣,會說:「直到16歲時,我都認為只要想變就可以變性。」歇斯底里或是慕雄狂的婦女的悲劇在於她們在尋找缺失沒有的男性性器官,而她們最常見的做法是輕易愛上一些與之不可能有結果的「穿袍子的」男性,比如律師啦、醫生啦、教士啦。這些人往往有著「父親」似的象徵意義,而這些婦女是以「情緒矛盾的方式」愛上他們的。這種愛也是一種對規則的挑釁行為。      
    從這一時期開始,無論處於何種文化背景下,孩子們都會開始遇到這樣的心理問題,即通過「倒錯」的方式發現自己的性。也就是說,兒童是在想自己可能有另一性器官時發現了性別差異的。對於兒童的性關係而言,只存在惟一的性。到了發育的時候,這種觀念受到了質疑——除非個體是自戀的同性戀者,那麼自己對自己就已足夠了。  這種性倒錯的態度會使男孩認識到他有一個小雞雞,但是,他也會產生在肚子裡懷個孩子以使自己與母親一樣強大的願望。正因為如此,我們會看到孩子把墊子塞到衣服裡面裝成大肚子,或是發現有些男人想像自己懷孕。男人女子化古已有之,其根源在人類心理的敏銳的底層。但是,做變性手術,實現這無用的幻覺是絕對錯誤的事情。      
    相同的性倒錯促使女孩否認——這和男孩一樣——性別差異。她們的性器官是在身體內部,與男孩們的相比是不明顯的。一開始的時候,她會貶低她母親的價值,總是頂撞她的母親,同時會與父親更顯親密。她認為她得努力獲取她所沒有的,或是重新得到她所失去的——而要完成這個任務她父親能幫助她。對於女孩來說,要想建立起自己的性身份,首先就必須結束這不可能的任務——就像男孩得放棄想懷孩子的願望一樣。      
    在兒童有戀母情結的這一段時期,孩子的性關係如何發展取決於某個與他們關係特別的親人。男孩將會試圖從戀母的關係中解脫出來,以使自己不再感到「無力」,使自己逃避「去勢」;而女孩恰恰相反,她們進入這種關係以抵抗「去勢」的情感。      
    不論男孩女孩,在4至5歲時,都以否定的方式第一次認識到性別的差異。他們互相保護;但是在許多情況下,得等到後青春期以後,他們才能進入直面差異的階段。在這個階段裡,伴侶以「互補」定義,而不是以「我是你所不是的」之類「缺失」概念互相定義。      
    「你將來會成為一個女人的!」一個5歲的小男孩顯出很有學問的樣子,向他同齡的小女孩肯定地說道。小女孩很吃驚,要求小男孩解釋。小男孩肯定地答道:「因為你將來會生小孩的!」在這裡,小男孩把屬於小女孩的性關係歸還給了她,這將使她在自己的性關係裡自我承認。在「覬覦他人的性關係並想據為己有」這倒錯的態度之後,兒童開始放棄這一態度並找回屬於自己的標誌。      
    承認性別差異的真正的心理工作開始於青少年時期。這時候,個體開始自問「性身份」的問題。在戀母情結髮展期,只有解剖學意義上的器官是重要的。兒童對於身份問題的提問方式與青少年是不同的,兒童在心理上將來必須經過從「擁有」到「是」的過程。    
    4.展示和看    
    3至6歲的兒童表現出「看」和「被看」的興趣,並能從中得到愉悅。偷窺癖和暴露癖的局部衝動表現為:看成年人或別的孩子小便、沐浴、脫衣服,或是自己在做這些事情時希望被別人看。      
    有些人對轉化偷窺癖的衝動感到困難。在他們成年以後,他們在看或被看而不是完整的性關係中尋找愉悅,他們覺得前者更刺激。這種態度反映出,局部衝動沒有被置於生殖的優先性之下,它們侵犯了性關係。弗洛伊德在《關於性關係理論的三篇論文》裡指出,偷窺者把注意力集中在生殖部位而背離性行為本身,看的愉悅取代了性高潮。其實偷窺者這樣做,是證實了自己沒有能力把性目標內心化,沒有能力在自己的人格整體中為性目標找到位置。他的雙眼緊盯著目標,並且表面上小心翼翼地不讓自己被他人看見。其實,他是在「被看見的羞愧感」中找樂趣,這種受虐式的愉悅反映出性關係讓他感到害怕。  至於裸露癖,則是兒童或青少年想通過強迫他人看到自己的性器官來得到承認。從弗洛伊德開始的大多數作者,包括羅索拉托和博內給了這種類型行為三個意義:(1)兒童和青少年通過自我展示刺激他人,以使他人做同樣的事情;(2)他們想表示他們擁有性器官(男孩展示生殖器,女孩則展示胸部);(3)他們這樣做最終是想表示自己沒有「去勢」,他們的能力是真實的,以求自我安慰。    
    G.博內(G.Bonnet),《性錯亂》,「我知道什麼」叢書,PUF出版社,巴黎,1983。    
    孩子們之間有對身體的好奇心(孩子對成人也表現出這種好奇心),這其實表達了他們想瞭解自己性化了的身體的願望。可是,如果成年人在行動上成為了孩子的「同謀」,這就不是我們所希望出現的情況了。用語言和孩子討論身體比用身體動作有益,因為後者有可能將孩子封閉在局部衝動裡。      
    局部衝動必須得到昇華。在通常情況下,對身體的好奇心也應自我轉化,並發展成多種興趣,否則「智力」和「與物的關係」就無法面向外部世界。相反,生殖不用昇華,生殖有三種可能性:(1)它通過性關係得到實現;(2)它被推遲,但並不因此妨礙主體;(3)它完全地被戒除,但是卻不是壓抑的反應。完全戒除生殖是可能的——只要理由足夠充分,對主體有足夠的價值就可以。    
    5.必需的昇華      
    父母和教育者的某些態度不利於孩子的心理昇華工作。在幼兒園裡,如果我們讓一個孩子在小夥伴們中間演醫生(根據一個幼稚的理由有人做了這一試驗),我們並不能幫助他談論那導致他去脫同伴衣服的原因——身體焦慮。以自由為借口,有些成年人在家裡展示自己的身體,這其實反映了他們心裡仍存在童年時期的局部衝動,他們的內心沒有真正的自由。如果內心是安寧的,人們就不再會感到自我展示的願望。自我展示其實有一個不可告人的目的:以被自己的孩子「認識」來報復自己的父母。逐漸長大的孩子會對自己的裸體害羞,會要求他人尊重自己的裸體。他把自己「掩蓋」起來以擁有自己的身體——這個身體直到這時還屬於他的父母。侵犯這種內心感受不利於孩子把自己的身體內心化。      
    口時期、肛門時期和戀母情結髮展期的心理進程所反映的都是局部衝動。只要兒童和青少年還沒有成功地把局部衝動置於生殖優先性之下,他的某些關係就仍不具有效率。當他體會到他對他人——尤其是對父母——具有一定的感情權力時,他就能解開這個心結。從這一刻開始,他就能體會到自己是一個「完整」的人並能運用心理昇華的成果:他能夠表達他的要求,發現周圍世界對他的感情和激情並不是漠不關心的,越來越感到自己的價值得到了承認。當然,根據他的感情狀態總會不時地有一些倒退時期,並且他也會將這些表現出來。例如,他會用吃飯的態度來表現對他人的接受或拒絕,或者攻擊他人以瞭解攻擊的限度是什麼,再不就是用身體挑逗他人來衡量自己的吸引力。每一次,環境對他的行為的回答都將起決定性的作用:要麼這回答限制了他的發展,使局部衝動突然反彈;要麼這回答促使他做進一步的心理構建,以讓他進入新的具有象徵性的活動。    
    


第3章 性關係的發展與現在的問題性關係的發展與現在的問題(5)

    6.對身體界限的接受    
    這就是為什麼兒童在面對現實的限制的時候,將體會到「去勢」將限制他自戀的膨脹和他那些不可能得到滿足的要求。兒童有時候能聽到別人對他說「不」是有好處的。只聽到「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你自己看」、「這是你自己的問題」會將兒童封閉在自戀情結中,阻止他將現實內心化。而現實是不會屈從於他的任性和他一時的希望的。沒有規則和法律的生活是不可能存在的,如果我們讓孩子相信了與此相反的觀點,我們可能就會造出一些「可憐蟲」,這些人在青春期和後青春期面對自下而上現實的時候,會消沉下去。      
    法國公眾輿論研究所最近為《小蘋果》雜誌所作的一次調查(1989年10月31日調查)能很好地反映出父母在對小孩的教育方面的矛盾情緒。調查表明,主要是感情方面的標準而不是大的原則佔了上風。對大多數父母而言,最主要的問題是「孩子活得舒適」而不是「孩子有教養,有禮貌」,「能幹和獨立」也比「尊重和服從原則」重要。同時,矛盾的是,父母(尤其是母親)抱怨很難教會孩子尊重父母權威。      
    在這些回答和抱怨背後,我們可以看到不少值得稱讚的鼓勵兒童充分發展的觀念。但是,我們也發現人們不瞭解這些觀念的負面作用。很有可能,這種「充分發展」的觀念被理解成了清除一切對孩子有限制的、令其沮喪的、讓他不舒服的事物的意願。人們忘記了,對孩子的教育不能在否認生活的限制和道德價值的要求下進行。只有當兒童在生活中學會駕馭這些限制和價值的時候,他才實現並且充分發展了自我。當兒童將自己完全交付給自己的感情時,他們是做不到這一點的。封閉在自己感情裡的兒童長大後會成為自戀的人。由於順從自己的激情,他們在面對現實的時候是非常脆弱的,以「寬容」的方式教育孩子,又對他們「不尊重父母的權威」感到驚訝,這種做法很幼稚。當成年人不想作為孩子的嚮導,不願對孩子進行生活常識的啟蒙時,他們不是真正值得尊重的。如果我們要求孩子成為知心話的傾聽者和出主意的人,那麼到底誰是值得尊敬的人呢?      
    在戀母情結髮展期,兒童體會到他對他人有一定的權力,他想指揮,但是他同時也發現他缺少某些東西,這讓他不安,這威脅著他。這個階段的兒童在夜裡會感到恐懼,會做噩夢,害怕被吞掉或鋸掉。當他們發現男孩與女孩身體特徵不一樣的時候,這種恐懼就會進一步發展。不論男孩女孩,這時都會經歷一段失落的時期,時常感到不安,會哭鬧,而這一切,都與現實世界毫無關係,他們發現了「身體的界限」,這讓他們產生了「去勢」的感覺,也就是說感受到了自己的可能性其實是有限的。      
    戀母情結髮展期的「去勢」和俄狄浦斯式的「去勢」是有所不同的。在俄狄浦斯式的「去勢」裡,兒童受到禁止亂倫的限制;他(她)不能排除父母之一而愛上母親或父親。個體感受到的「去勢」常常是被割裂的危險或是情感的拒絕。「去勢」必須成為具有象徵意義的事物以促使兒童處於屬於他自己的身份裡,並且明白相異性和相互性。「去勢」作為一種心理使兒童更加具有關係性,促使他從混淆不清的、共生的世界中走出來。      
    由於自戀,男孩會過度重視自己的生殖器。如果父母沒有給他的生殖器起個名字,有時候他就會自己給它起個名字。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認為他母親也有像自己這樣的生殖器。這是孩子的一種想像。在3至6歲的孩子還未形成性別觀念以前,這個母親是全能的。他同樣會認為自己可以和母親一樣強大——在肚子裡懷上一個小孩——這是試圖使自己與他「想像中的母親」「同一」。但是,當男孩放棄了這個不可能的願望的時候,他會為將成為與父親一樣的男人感到安心。事實上,這「抬高」了他的價值。的確,當男孩能很好地在心理上經歷使自己「同一」於父親這一進程時,相對而言,他們較少有情緒矛盾和不穩定感。開始的時候,女孩與男孩是一樣的,她們否認性別的差異。對自己身體的觀察和認識會給她們帶來「自戀的傷口」和低人一等的感覺——這種感覺常常是由文化影響引起的。緊接著就是與男孩們的對峙衝突,因為男孩們發現她們沒有「小雞雞」,想貶低她們了。「威脅」的主題進入了她們的遊戲之中,而她們(他們)喜歡聽的故事和喜歡玩的遊戲都是「我們扮演狼」這一類型的……在幼兒園的操場上男孩在女孩後面追,他們想掀開女孩的裙子看看下面到底有什麼。而她們互相靠在一起,大叫著躲起來,保護著好像讓男孩感興趣的「寶藏」。當男孩玩累了,遠離她們的時候,她們又很快地回來,挑逗他們,然後又再次跑開。在這個遊戲裡,沒有贏家,也沒有輸家。      
    在這一時期的心理進程中,儘管程度有所不同,女孩一下子與母親疏遠了,她們這樣做是希望自己能像父親一樣。(這種對男性的追求當她們進入青春期後會再現。)她們接近父親,是想獲得自己所沒有的東西。在她們的情節錯綜複雜的幻覺裡,有懷一個父親的孩子的願望。有一個5歲的小女孩,她被撞了一下,大腿上留下一塊輕微的血腫,為了向她父親展示這塊血腫,她退下了內褲——而其實這是沒有必要的。      
    希望有一個父親的孩子的想法代替了希望有「小雞雞」的想法。正是由於兒時的這種幻想殘留了下來,有些婦女表現出獨立於愛情關係之外的不惜一切代價懷一個孩子的願望。當然,她自己並未意識到這與童年時的幻想有關。另一些人對懷孕會有負罪感,在她們的第一個孩子出生之後,她們會覺得這孩子好像是一個錯誤的「果實」。負罪感並不是總以本來面目表現出來,它會通過「病症想法」或「病症恐懼」表現出來:比如年輕的母親害怕她的孩子是畸形,或是害怕孩子會死在搖籃裡。小姑娘最終會明白,她的父親既不能也不願意給予她所想要的。接受了這一象徵性的「去勢」——這一「去勢」尤其與不可能實現的願望而不是她的能力(她的能力是完整的)有關——小女孩將轉向她的母親。小女孩一開始的時候可能會疏遠母親一段時間,但她最終必將回到母親身邊以使自己與之「同一」,成為一個女人。女孩(長大後是女人)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在運用這一間接關係時,她都會有情緒矛盾,這與男孩是不同的,後者較為直接。男孩(女孩也是如此)的第一個愛情目標是母親,但是,他會擺脫這一目標以使自己與父親「同一」。當這種與父親「同一」的進程遇到了困難,甚至是不可能完成的時候,男孩就有可能採取一種同性戀的立場,希望通過這種方法自己也能得到男性特徵。      
    女孩則不僅要疏遠母親,而且還要在「同一」的進程中回到第一愛情目標身邊。這一過程可能會使女孩感到是「倒退到了乳母身邊」。她試圖與這個全能的母親保持距離,同時又想和母親有一種女性之間的默契。如果這「同一」的進程沒有能夠實現,女孩將來就會對把母性融入性關係這一整體中感到困難——因為似乎她永遠也不能與她母親一樣。在現實中,她當然會找其他理由——比如自由或是工作——來為自己拒絕或推遲做母親辯護。    
    7.兒童的性的葬禮或非性化的危險      
    在我們社會裡,主要由婦女來負責教育孩子,這種教育模式的結果是,女孩們有時候對要扮演母親的角色感到困難。她們很難覺得自己是可能的母親,因為在潛意識裡,擁有男性生殖器意味著婦女對男子的操縱,而這所代表的是她們對男性權力的侵犯感到不安。這樣的教育還抹殺了父親的象徵地拉——而父親代表的則是「區別」、「法律」和「現實」這些概念的意義。這也就是為什麼有些女人會問男人在哪裡。至於某些男人,他們逃避當父親的想法,因為他們怕只是子女的「同輩」。      
    在戀母情結髮展期,每個人主觀生活裡都有男性特徵衝突或女性特徵衝突——就像兒童有自戀的慾望,想和母親一樣,或是想同時具有兩性的特徵以具有完備性。      
    我們已經說過,但有必要在這裡重新說一遍:在這一時期裡對性的發現還不牽涉到從正面理解女性或男性。只有在解決了俄狄浦斯情結之後,尤其是在青春期的後期,才有對兩性的正面理解。在感情的發展中,這一時期是起決定性作用的,它的標誌則是一種「葬禮的氛圍」。女孩必須放棄對「神奇的孩子」(父親的孩子)的幻想和她「主有地位」而接受她完整的身體,包括女性生殖器是與男性性器官不同的性器官這一事實。男孩則必須放棄「小雞雞」無所不能和想懷一個孩子的幻想。正是在這樣的條件下,男孩女孩們開始向著承認兩性差別的道路上邁進。      
    在對現實的性的生殖的認識中,我們提到的這些各種各樣的放棄將發揮作用。但是,這些隱秘的願望在成年人的潛意識裡繼續存在著。它們通過病徵性的念頭、慾望和行為表現出來:拒絕要孩子,沒有能力做父親,期盼想像中的而不是現實裡的孩子,在第一個孩子出生後拒絕再發生性關係,妻子第一次收縮或分娩的時候丈夫感到肚子疼,在心理上沒有成為父親,希望是做一個「母雞爸爸」等等。      
    我們還要探討一下關於在「方式是合理的」名義下結論抬高試管嬰兒的意義的問題。有些人的理由是:「生殖現在已經完全與性關係分離開來了。」這一否定式論斷至少因為兩種原因顯得令人費解:(1)使用試管嬰兒技術的不孕夫婦僅僅是少數人;(2)這一論斷讓人覺得人們總需要生殖用品才能生孩子似的。難道宣稱「我們處在人工生殖的時代」這樣的提法是恰當的嗎?難道我們真的將要從生孩子的生理限制裡解放出來了嗎?      
    在大眾的觀念裡,生孩子越來越成為一件「技術上」的事情。胚胎的儲存,選擇孩子的性別,選擇孩子的出生時間,所有這些都讓人感覺我們有了控制生命的力量,好像我們已經有可能改變自己必死的命運似的。優生學的思想,也就是對人類進行選擇,離我們不遠了。這就是為什麼提出了「胚胎的權利」和對他們(它們)的尊重的道德問題。對有些人來說,把這個問題與避孕、流產問題區分開來討論是「偽善的」。關於生物倫理學的討論,不能只留給醫生和生物學家去做,因為這還需要哲學、道德、精神和政治方面的思考。      
    我們確實處在自然生殖行將結束的時期嗎?在這個討論裡,一切進展得讓人覺得彷彿成為父親或母親,人們想擺脫性關係似的,彷彿孩子來自別處,彷彿「真正的」母性和「真正的」父性在試管和醫生那裡而不是在夫妻間。      
    我們在論述這個問題的時候,並不涉及那些確實患有不孕症而想要一個孩子,所以求助於試管技術的夫婦。我們指的是現在社會的一種思想,指的是某些媒體工作者從技術的可能性推導出的、吸引人的,但是從人類學角度看是欺騙性的——因為他們把事情簡單化了——言論。在一個電視節目中,主持人集中了一些不孕夫婦。向其中一位父親提出的一個問題是他怎麼向孩子解釋受孕,這位父親回答道:「我就對他說,有許多種生孩子的方法。有一種是發生性關係,另一種是通過試管,但其實這是一回事,沒什麼區別。」這種類型的回答將行為平常化了。試管受孕與正常受孕變成了一回事,這掩蓋了深層的意義,這些意義被這樣表述出來是尤其讓人不安的。因為,讓人認為這種生殖「技術」在心理上意味著相同的意義是不合適的,感情後果、性後果、幻想後果都是不同的。  這種在生殖中擺脫性關係的方法,實際上是對賦予自己與上一輩同樣的權力感到負罪和羞慚帶來的後果。在有些人來治療他們的不孕症的時候,我們發現他們常常談到面對父母感到自己無能(即使不孕確實有一個明顯的生理上的原因),當現實好像是驗證了這種想像的「去勢」時,病人會更加焦慮,這種「去勢」需要得到治療,以便個體建立起他自己的完整性。      
    無論對於青少年還是於成年人來說,在幻想裡覺得自己可能不能生育,這是常遇到的情況,這種「無力」是「去勢」的結果。成年人也是可能會遇到這種「去勢」的,因為他們潛意識裡仍有戀母情結髮展期的影響。這樣我們就能明白,為什麼有的成年人狂熱地不惜一切代價地想要一個孩子;與其說是想有個孩子,還不如說是想證明他們有能力生孩子,這是他(她)自己的一個勝利。在另一些人身上,「去勢」被轉移到其他方面:吸引他人、工作、積極參與社會生活以及體育活動等。人們想擁有這些方面的能力,其實是想在行動中肯定自己的「強大」,但是問題並沒有因此得到解決——在現實中尋找證據阻止戀母情結髮展期的焦慮,這並不能阻礙焦慮繼續存在於心理機制裡。  戀母情結髮展期的性關係第一次將局部衝動統一起來,在人格發展過程中起決定性的作用。它可能會朝著「關係的」性關係方向發展,也可能止步不前,追求「為性而性」和「承認自己的力量」。最好的情況是,在戀母情結期,心理轉化的工作能順利進行。    
    


第3章 性關係的發展與現在的問題性關係的發展與現在的問題(6)

    為了成為一個人,需要三個人    
    兒童逐漸學會了把自己置於與父母的三人關係中(當然,他的傾向是處於一種「決鬥式的」關係,希望和母親單獨呆在一起)。一旦他進入三人關係,很快他就會發現父親的存在。父親成為了他的理想,從這理想出發,他把自己和母親區分開來。幸虧這種三角形的關係體系,孩子將來才有能力把自己「建造成」一個個體:孩子需要這個三人的體系以成為「一個人」。      
    從這一時期開始,尤其是在青春期裡這一過程進行的時候,個體有時會有憂傷、沮喪的情緒和死亡的想法。他將這些想法表達出來,這讓他父母既驚訝又擔心,父母親不知道該怎麼幫助處於絕望狀態中的孩子。當生殖成為一件比以前更重要的事時,孩子原來那種「一段時間跟母親特別親密,把父親撂在一旁,一段時間又和父親特別親密,將母親撂在一旁,一段時間又反過來……」的與父母的關係使他害怕了。到了青春期,生殖愉悅代替了這種恐懼。但是,不管是在原來的那種狀態下,還是現在的狀態下,孩子都與父母處於競爭關係。孩子終將面對父母的死亡,將從幼年時的聯繫中走出來,獲得自己的可以賦予生命的性權力:「我嘛,我可以。」他將向願意聽的人重複這句話。他想自己做事情,但是,這一傾向也產生了他被家庭拋棄,或不再為家庭所愛的幻覺。不應該視這「死亡」的概念為「對父母的否定」或「拒絕愛他們」,其實,孩子是要在種族的延續裡找到自己的位置。這是必要的。在青春期結束的時候,主體應能對自己說:「我的感情生活和性生活是在父母之外實現的。」      
    我們已經說過許多次,死亡和性關係是不可分的一對。我們在兒童身上可以發現這一點,我們同樣可以在生殖者身上發現這一點。在潛意識裡,孩子所帶來的「死亡」念頭始終存在,因為懷孕和孩子的出生預示著父母的死亡。有些成年人憎恨年輕人,其根源正是害怕自己被否定而消失。在大多數情況下,這個死亡的念頭帶來的影響經過了轉化,表現為害怕生一個畸形的孩子,或是總是守候在孩子身旁生怕出什麼事,或是不停地為孩子擔心。很幸運,出於對孩子的愛,這些死亡的念頭都經過了昇華,由此又產生了新的動機:照顧他,教育他,培養他。但是,有必要指出最近流行的一種態度的死亡意義,即現在的人從容不迫地拒絕將文化遺產傳遞給孩子們——借口是不影響他們。難道這不是整整一代人用一種方式在自我滿足並宣佈「在我們之前和之後,什麼也沒有」?難道這不是社會犯下的殺童罪?    
    1.指定他人的規則是自由的      
    孩子表現出想與父母中的異性保持排他性的聯繫,而否認父母中的同性的願望。這種想吸引父親或母親的情感很快就被壓抑到了潛意識裡。但是,它們不能被直接觀察到並不意味著它們就不存在,它們會以別的方式表現出來。這種態度有時候會以「我要和你結婚」或「我和你一起在床上呆一會兒,因為爸爸(媽媽)不在」這類直截了當的句子表現出來。      
    父母在聽到這些愛的宣言時會不由自主地感動,他們感到自己被承認了。但是,當他們聽到這些話而一言不發時,他們其實是實現了孩子想把他或她據為己有的慾望——而原因正是他們自己小時候也有這種慾望。讓孩子明白,他不能在父母的關係中代替父親或母親的位置這一點是必不可少的。他僅有獲得作為子女之愛的權力,沒有獲得夫妻之愛的權力,後者是僅屬於父母之間的。孩子不是父母的全部,父親或母親也不能成為孩子的全部。      
    孩子發現他的母親愛他的父親,他的父親也愛他的母親。以後,輪到他的時候,他也可以建立起相似的關係,但是是和別的人而不是他的父親或母親。亂倫的禁忌使孩子明白相異性和相似性,而不禁止他的性關係和感情。在這裡有必要強調:俄狄浦斯式的禁忌是自由的、建設性的,而不是禁止性的。這是一次有象徵意義的必要的「去勢」,它使兒童進入父母子女的體系中,作為親子關係的主體生存下去。      
    兒童此時已經歷了對身體的第一次「去勢」,即他不是兩性的。這次與「他的慾望」和「他與父母的關係」有關的第二次「去勢」的發展將使他面對他人時成為一個「社會的人」。他人不會在他的慾望和需求前退縮,他人是為自己而存在的。俄狄浦斯情結的作用在於讓孩子接受他人,孩子必須接受「他人是存在的」這一法則才能生存。      
    從3歲開始,孩子開始發現,現實的規則相對於潛意識裡不可能實現的慾望是自由的。這些現實規則包括:兩性差別的規則,禁止亂倫的規則,輩分差異的規則。當個體違背了這些規則,個體就會陷在兒童時期的性關係裡,這樣的話,個體就既不能自處於一種性身份中,又不能自處於父母子女關係中,也不可能在一代又一代的歷史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自我滿足和自戀將逐漸使他只從自己的想像出發過現實生活。如果現實不能滿足他的要求,他就會消沉或反抗(這是另一種形式的消沉)。      
    當兒童未能發現亂倫禁忌的意義,性壓抑或性反常就有可能發展。如果母親作為一個侵犯性的存在,在家裡發號施令,孩子與父親的關係就會變得模糊,從而限制了男孩以父親的男子氣概為模板的「同一」進程,進而導致性無能、早洩或是被動的同性戀。這時候,在不少情況下,心理治療就是必要的了,它能促進主體的正常發展。      
    當孩子知道父母在一起的時候是幸福的並且瞭解了父母間性關係的意義以後,他就能比較容易地放棄對父母中一方的排他性愛情。他就能夠在沒有父母的情況下做事情,從而獲得真正的獨立。但是我們常常看到,有些父母對保持孩子和他們之間必要的距離,以及運用各種可行的禁止亂倫的規則感到猶豫。他們不想「壓制」子女,他們與子女維持著模糊的關係,在這種關係裡,他們的感情態度和身體運作與愛情行為界限不明確。如果成年人不能讓禁止亂倫的規則很好地實行,那是由於他們在面對他們的父母的時候就沒有接受這一規則。以不要壓制為借口,他們想讓自己在感情行動上是自由的,他們的理由是:「撒撒嬌總不會有什麼壞處嘛。」然而,任著成年人自己的性子訓斥孩子或是讓孩子為所欲為都是不對的,問題在於要把孩子引向真正的感情世界,讓他明白父母不是他的性未來。      
    兒童的性語言與成年人的性語言是不一樣的(引誘兒童者和某些同性戀者則混淆了這種差異)。兒童首先表現出一種有背倫理的慾望,但也多虧了這一願望,他才能夠在感情上將自己統一為一個整體。然而,如果他始終停留在這一階段,他的性發展就會受到阻礙。在另一方面,如果成年人響應了孩子,表達了自己的性慾望,那麼這種慾望對於兒童和青少年不僅是陌生的,而且還是令人擔憂的。成年人是有能力自我保護的,而孩子則會驚訝和沉迷其中。有一位父親讓16歲的獨生子坐在他的面前,想與他談論性關係。首先,父親發表了一個愛的宣言:「我愛你,我想讓你明白性關係,讓你充分發展。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向你講述我所經歷的。」而獨生子斷然拒絕了:「你怎麼了你?你有毛病了?」在這裡,獨生子將父親的行為視做想進入屬於他個人的性空間的企圖。社會上關於家長和孩子之間要談話的想法也有其不好的一面,這裡的父親就是受了這些負面影響。要知道,談話交流確實是值得稱道的事,但是談話也有其界限。傾聽孩子們的知心話,父母並非合適的人選。一個界限和一定的羞恥感,對於每個人發展他自己的主觀性和保留私人空間是必要的,而且,有些關於性的問題被家庭以外的人提起更容易些。      
    有不少成年人覺得實行俄狄浦斯禁忌是困難的,因為他們討厭對孩子使用現實中的禁忌。可是,禁忌與辱罵不同,禁忌是建設性的。重要的是,首先要對自己實行這些禁忌,把這條規則的意義內心化以得到自由。當禁忌被拒絕,被視做一種壓迫或是感到無力貫徹時,這表示感情生活仍處在癱瘓性的焦慮之中。這拒絕將是性壓抑和性無能的源泉。      
    向孩子提供一個關係的榜樣,使他能以此出發組織自己的性關係是必要的。正是從違背倫理的願望出發,兒童才建立起了自己的感情世界,但是,不能因此就直接接受這些願望,或是滿足它們,把它們付諸實踐。      
    有一個6歲的小女孩,她看見父親把母親摟在懷裡,於是她要求父親親自己。父親拒絕因為女兒而鬆開妻子。小女孩哭著離開了。過了一會,看到她沒有回來,父親到她的房間裡去找她。他聽到他兒子對他說:「你不愛她!」於是父親回答:「我對你們的愛是父親對子女的愛,而不是丈夫對妻子的愛,當我和你們母親在一起的時候,你們不要打擾我們。現在,如果你們願意的話,我們可以一起聊聊天或做遊戲」。      
    俄狄浦斯關係和它的禁忌,是通過日常生活的點滴體現出來,以使每個人找到自己的位置並呆在自己的位置上。    
    2.他人是令人厭煩的      
    父母之所以能夠使孩子產生俄狄浦斯情結,是因為孩子感到自己是被父母愛、被父母接受、被父母承認的。我們再強調一遍:這一過程首先是一個心理活動,並沒有實現的需要。以這種感情的安全性為支撐,孩子將進行吸引的嘗試,也多虧了這次嘗試,孩子第一次在生殖裡統一了他的局部衝動,承認了自己的男性特徵或女性特徵。      
    父親的存在中斷了孩子與母親的單獨的面對面的關係:父子(女)關係帶來的是另一種不同的現實,它迫使孩子從想像中走出來——孩子本來是有可能被封閉在想像裡的。父親,或是一個象徵父親的代替者,可以促進這一有益於健康的心理進程。僅僅是母親一個人是無法完全做到這一點的。以「母親也是在工作著的」這一理由使人相信她可以代替父親引進外部世界的現實是不具有說服力的。婦女們一直以來都是在工作的,這不是什麼新鮮事。想在母子(女)關係之間引進現實,僅僅在家裡或是外面工作是不夠的。這裡所涉及的現實是另一種現實,母子(女)關係對這種現實是陌生的,那象徵性的臍帶必須由父親來割斷。      
    父親是陌生的「元素」,作為另一種現實出現,使得孩子能成為一個與母親分離開來的主體,不再是母親的附屬。如果父親不能扮演這個角色,與母親的親密關係就會使孩子面對現實時是脆弱的,很快陷入想像的活動中去。我們發現那些上課無法集中注意力、胡思亂想,或是語句不連貫地自個玩的孩子,他們與母親的關係都太近了。等這些孩子到了青春期的時候,情況似乎更加嚴重。這表明,許多年輕人的父親從不是真正的父親象徵性形象——儘管孩子可能是他們親生的。      
    正是在這種關係氣氛中俄狄浦斯情結將發展:所有的孩子面對他們的雙親都懷有一種近似愛情的慾望。男孩想排斥父親使母親屬於自己一個人,女孩剛好相反。情結同時也會向相反的方向發展,以「同性戀」的形式出現,即母親與女兒或父親與兒子。這雙重的異、同性經驗擔負著兒童感情生活的未來,但是,在青少年時期,這未來會重新定位和作出修改。      
    於是,兒童將從他與父母的關係出發建設自己的性關係。他的性關係開始於一個包括三個人的感情衝突。他的第一個愛情選擇會作為他將來愛情生活的樣本。當然,這一樣本在後青春期會作一些修改。    
    


第3章 性關係的發展與現在的問題性關係的發展與現在的問題(7)

    3.雙性關係,並不意味著有兩種性別    
    心理上的性身份在這一時期還沒有完全建立起來。兒童仍處在精神上的雙性關係狀態,也就是說他在異性、同性之間作著選擇。囫圇吞棗地理解心理學家關於這個主題的論述,有時候會讓人覺得個體都是雙性的,讓人以為是出於對同性關係的恐懼(有必要準確地說明是害怕什麼嗎?),大多數男人和女人才選擇了異性關係——而這樣做僅僅是為了滿足人類種群的繁衍。這條理由常常被那些為同性戀「戰鬥」的人使用。      
    當我們談到4至6歲和整個青春期都十分強烈的心理雙性關係時,這不意味著它是人類心理機制裡預先存在的傾向衝突,而是指人以自我身份為根據作出的興趣選擇的一種方式。人們把異性戀和同性戀具體物化,直到讓現實以本來面目呈現出來。所以說,可能是性關係的兩種形式在自我肯定價值,而不是兩性在這麼做,同性關係可能是異性關係的對等物(同性婚姻也許可以以此為理由)。但是,這一點並非顯而易見,而且也還不是什麼原則,僅是假設而已。而且,這屬於另一場討論的範疇。僵化地理解兒童的性關係並停留於此,這是現在社會上新的潮流,它完全誤解了心理雙性關係的實質,即兒童僅在其身份尚未區分確定這一意義上是雙性的。另外,兒童是以一種自戀的方式作選擇,以使自己在一種身體裡能比較舒適,又能以「客體的方式」作選擇以使自己免於「去勢」。女孩也有可能出於嫉妒父親試圖溫柔地吸引母親,而男孩也可能出於對母親的敵意對父親採取一種愛情態度。有一個6歲的小男孩習慣於拿他媽媽的衣服來玩,還習慣於穿得像他媽媽一樣。由於已經過了這樣玩耍的年齡,他父母開始擔心,想知道他是不是表現出了早熟的和決定性的同性戀傾向。對孩子的檢查測試表明他是在試圖吸引他父親關注他。      
    只有把心理雙性關係與兒童同時面對父親和母親時所作的感情選擇聯繫起來,而不是把它當做個體將在其上建立的一種雙重性關係,我們才真正理解了心理雙性關係。    
    4.拒絕亂倫      
    無論男孩女孩,俄狄浦斯情結的解決開始於他們發現他們並非父母的惟一希望。但是,這只是初步的解決,真正的解決是在青春期,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在這一時期,對所有家庭成員來說,處理家庭關係都會顯得困難。如果這個情結解決不了,那麼它就會使以後的性關係複雜化。      
    我們已經提到,女孩為了得到父親的價值肯定而疏遠母親,接著又為了承認自己是女人轉向母親,再後來,又轉向父親,這一次是因為受其女性本能的驅使,想讓父親給她帶來一個孩子——就像給她母親那樣。這個願望通過「喬裝」後的形式表現出來。這一願望同時還是「被父親侵犯」這一念頭帶來的焦慮的源泉。「6至8歲的小女孩自己已經能得出,她的性器官相對於父親的性器官太小,兩者比例不協調這一符合邏輯的結論。緊接而來的就是被所有男性性器官侵犯的焦慮。對此我們必須予以重視。在戀母情結這一年齡段中,與女孩的怕被父親侵犯的焦慮相對應,男孩的焦慮是怕自己被閹割。」    
    弗朗索瓦斯·多爾托(FranoiseDolto),《女子性關係》,Scarabee&Co/A_MMetailie出版社,巴黎,1982。    
    兒童焦慮的象徵性表現是害怕強盜、害怕鬼、害怕壞人。孩子尋求父母的保護,而父母將會幫助他們分清現實和想像的區別。孩子們於是可以運用故事和寓言較輕鬆地幻想,以豐富和控制自己的想像。這也就是為什麼孩子們會喜歡一遍又一遍地聽他們已經爛熟於胸的故事,他們對能控制自己的想像感到高興。這是一個重要的階段,在這一階段裡,情感在自身裡的自由流動形成了。但是,個體也開始控制激情和感情。      
    當女孩明白了她不可能成為她父親的妻子、她對他的好奇心是白費的時候,她開始減少對母親的攻擊,重新使自己與母親「同一」以取悅父親。女孩不能冒著迷失自我的風險完全地放棄母親:她需要母親以發展自己的女性特徵。直到青春期之前,女性心理在這雙重性的氛圍下發展著。到了青春期開始的時候,父親情結又重新出現,體現為對男性化的追求。女孩往往想活得像一個男孩,想參加男孩們的活動。  如果說女孩不斷變換著關係,那麼男孩則與之相反。男孩以一種特殊的方式依附於母親。關係不再是養育和保護性的,而是排他性的:母親屬於他,他要對付父親以保護他的「戰利品」。這一時期是感情生活的基礎時期,可以說,將來征服女子的需要,經常換伴侶的需要,或是同時有許多愛情關係的需要,都來源於這一時期(當個體無法在感情上選擇母親或妻子時)。      
    可是,即使父親阻止他達到他的目的,男孩也不能忽視父親的存在。父親被他高估了(就像女孩做的那樣),因為父親被視做帶來規則的人。正是規則將孩子與母親分開,男孩只有以父親為楷模,發展自己的男性特徵,他才能從俄狄浦斯情結的行為裡走出來。      
    父母親的存在,對於孩子性關係的發展是必不可少的。精神上和物質上的存在還不夠,這種存在首先是一種有質量的關係。在這裡,父母各自處於自己的性身份和長輩身份裡。由於許多成年人採取倒退和不成熟的立場,今天的情況並不總是如此。這些人給予的感情形象是不確定的,而且少有建設性:有時候,他們要求孩子支持他們,要求孩子與他們在心理上是平等的。幼稚的人從沒產生過俄狄浦斯心理,這就說明了何以會產生不適應社會生活的情況——從最荒謬的幻想,到最無建設性的肛時期心理特徵行為。想像將與譫妄混淆,而對於這一點,我們卻常常以文化的名義費盡心思地為之辯護,其實,這反映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第3章 性關係的發展與現在的問題性關係的發展與現在的問題(8)

    當性關係具有關係性      
    在俄狄浦斯衝突之後,兒童要經歷一段潛伏期,在這一時期,性關係沒有新的組織形式。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青春期開始的時候。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個體對性關係沒有興趣了。性觀念和「性遊戲」始終都存在著,但是兒童在這一時期主要轉向了對現實的發現。至於兒童的性觀念和性行為,他們繼續以「前生殖」的形式表達著。所以說,與人們有時候所想的相反,潛伏期並非指個體完全不考慮性,而僅僅是個體通過心理昇華工作,改造了局部衝動,促進了自身的社會化進程和基礎知識學習。      
    在這裡描述整個青少年時期是不可能的。從12至30歲這一相當長的時間裡,心理變化和個體的成熟進程一直在進行著。這一點我們已經在上一次研究(托尼·阿納特勒拉的研究)中提及。青少年時期可以分為三個時期:青春期前半段(12至17/19歲);青春期後半段(17/19至23/24歲)和後青春期(24至30歲)。青春期前半段與青春期後半段界限是分明的,因為只有當前半段完成了它的基礎工作時後半段才開始。年輕人的成長要面對三次危機:屬於青春期前半段的15/16歲時一次,屬於青春期後半段的19/22歲時一次,屬於後青春期的26/28歲左右一次。我們已經簡短地把青少年時期的心理發展過程的框架提了一下,現在我們來研究一下它的主要內容之一:性成熟進程。    
    1.一個新的身體    
    兒童身體的發展將改變他原來所熟悉的那個身體,這讓他感到不安。進入了青春期的年輕人失去了參照點。      
    身體形象仍是青少年心裡的掛慮。感情生活更加強烈,而且是原來所未經歷過的,身體也成了需要承擔的新的現實。青少年馬虎的著裝,在成年人看來是那麼不順眼,但這恰恰表現出青少年對於自己的矛盾心緒:這既表示他對擔負起自己新的可能感到困難,又表示他拒絕受到成年人的影響。青少年進入了一個很長的佔有自己身體、把它與父母的身體「剝離」的心理工作時期。這時候,他的私生活得到父母的尊重是必不可少的。當父母好奇心太強,熱衷於好心地幫助(當然是「所謂的」)孩子較容易地發展性關係時,關係就變得有害。有一位18歲的男青年,一直以來都沒有表現出對愛情關係的需要,她的母親於是策劃組織了他與他一位高中女同學的關係。男青年進入了這「關係遊戲」,讓自己聽從兩個女人的安排。他的女同學,可以說是她母親的同謀,主動地向他吐露心聲。在這一事例裡,一個人即使不是一位敏銳的心理學家,也能發現整件事情裡有戀母情結在作祟。還有一件事也值得說幾句:現在有些母親當女兒第一次來月經時就催促她們去看婦科醫生,去開些避孕藥。如果說過去性關係對青少年是一個禁忌,那麼至少青少年能夠「攻佔」它;現在的道德標準卻鼓勵青少年發生性關係,而且最常見的是在沒有愛情的情況下:禁忌變成了愉悅至上。      
    父母涉足他們孩子的性關係,延長並顛倒了俄狄浦斯情形。這是現代人的一種心理困難,即「原始場景」始終縈繞腦際。      
    另外,人們需要程度更深的「害羞」的感覺,以尊重自己孩子的性關係的隱秘性。在現在的文化氛圍下,以「什麼都應說出來,什麼都應展示」為借口,裸露癖的局部衝動占統治地位。所以,需要程度更深的「害羞」的感覺並非是最為大眾所接受的觀念。然而,裸露癖的「透明」希望將人的主觀性展示出來,這其實是抹殺了人的主觀性。      
    安娜·弗蘭克在她的日記裡談到她覺得自己的身體是一個奇怪的東西,她對此做的思考仍有其現實意義。她寫道:「在我身上發生的真是很奇怪。這不僅指看得見的我外部的身體,也指身體內部所發生的那些。」的確,剛進入青春期的人感到自己是如此陌生。他的新的身體讓他感到擔憂,促使他問自己:「我的生理是否正常呢?」他從同齡人或是成年人那裡找比較物:「我所感覺的和經歷的,別人是否也感覺到經歷著呢?」如果我們用倉促的、空洞的套話來回答以終止這類提問,那麼我們就犯了錯誤;相反,正如我們已經指出過的,過度地提這類問題也是不恰當的。年輕人應該繼續對自身進行思考,以加深主觀性和發展情感的豐富性。      
    從青春期開始,男孩女孩們不再知道如何認識自我、估計自我了。因此,他們十分依賴別人對他們的印象。由於他們正處於自戀時期,衝擊就顯得更加強烈。於是,未成年人所有的感情積累都指向同一個標的——自我。他是如此地愛自己,如此地需要他人的存在以自己愛自己,以至於一點點事就會讓他受到打擊。他對自己感興趣,然而,這並不意味著他關心自己,他知道如何對自己負責任。由於需要以他人為中介感受自我,他的關係往往是以「照鏡子」為基礎的。也正因為如此,在青少年情侶裡,個體的愛情是自戀式的,很少是客體式的。這樣的經驗常被認為是感人的,但卻不能解決他們年齡段的感情問題。這種類型的關係難以常久,但青年人卻往往在這樣的感情裡陷得很深,失敗常使他們傷痕纍纍。在幾次無成果的經驗之後,年輕人就會認為愛情是不可接近的,甚至是不可能的。米裡埃爾,18歲,這樣說道:「和另一個男孩重新開始一段關係很困難,上一次我投入得太深了。他彷彿仍在我身邊,以至於我難以再去接受別的什麼人。」埃爾韋承認道:「17歲的時候,性關係是讓人內心平靜的東西。現在,我28歲了,這讓我感到累,而且從思想上得不到滿足感。我覺得我沒有成長。我小的時候,那進行得還好一些。」弗裡德裡希,21歲,在幾次交往之後產生了幻滅感,得出了下面的結論:「和女人在一起實在是太複雜了,所以,有時候,我倒寧願一個人。」      
    心理上未準備好的早熟的性行為,可能會使感情的心理構建不復存在,並成為將來不成熟和性煩惱的源泉。通往生殖,首先並不需要發展性經驗,或是擁有多個性夥伴。同樣,處於生殖階段的成年人,所要的並不是一個行為上完整的性關係,而首先是心理對慾望有了充分的準備,行為只是來肯定和加強成熟的慾望。      
    在感情成熟與性成熟的過程中,總是先有一個充滿想像的行為「攻佔」愛情,然後才是性經驗,愛情場景的建設刺激感情和衝動的發展,參與了人內心對性關係的學習。可是,在青春期之後,在頭腦中反覆出現同樣的想像畫面,會使個體封閉在遊戲的、自慰的活動裡,阻止他與他人建立關係。然而,最好的情況應是,在心理生活裡「愛情工作」繼續下去以統一生殖和感情。個體為自己構建一個愛情史,從這一個人歷史出發,他得以直面現實的他人和現實的性。      
    不管人們怎麼想,事實上,在現在的社會背景下,個體並不比從前的人擁有更自由的身體和激情;因為,正如我們已指出的,社會潮流鼓勵人們去「性享受」。在還不算久遠的從前,有人肯定地說自慰會使人變聾或是長青春痘……而我們會有19歲或再大一點的男孩女孩來咨詢,他們懷疑自己是不是病了或是不正常——因為他們到了這個年紀還未發生過性關係。      
    一直以來,在人的青春期,性恐懼都是存在的,個體的衝動和幻想引起的恐懼使他反對「內心的電影」,拒絕這些圖像和傾向以確定自己是正常的。然而,這種「正常」的感覺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文化模式。於是,年輕人的性恐懼就吸收了新的文化模式並表達了出來,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人體的個性是心理、種族文化和倫理三者共同作用的結果,心理人格和人種人格在個體的建設過程中是不可分的。而今天,年輕人在構建自我人格的時候,所引進的文化模式中的大多數是分裂性的,不利於身體和性關係的內心化。在思想中占統治地位的是幼兒時期的想像的身體。有些人使「操作性」的性關係佔優先地位。在這種性關係裡,進行一時的性行為以讓自己感到與當前的社會模式相符,這成了惟一重要的事情。  在人剛進入青春期的時候,與身體上的變化相伴而來的是以「擁有自己性化了身體」為目標的心理工作。身體的反應與從前不一樣了,未成年人害怕自己無法控制身體的變化——那些變化違背自己意願的。比如,男孩會在與他人交談或在體育課上爬繩子時勃起,而女孩會在全身都感到原來所沒有過的新的感覺。不論男孩還是女孩,都會把這些身體上的變化視做一種「斷裂」(勞弗語)。「自我不是連續的」,這種感覺引起了沮喪的情緒、自殺的啟圖、對毒品的依賴,或是不能適應現實環境。這些反映的可能都是由身體形象的崩潰引起的心理痛楚。新一代的年輕人,與比他們稍大的那一代人相比,有著更簡單、更少衝突的關係。但是,他們更傾向於實用主義、更有激情、更脆弱、更少理性。他們的「看看」常常是為補償內心的空虛,以及對擁有真實的個人身份感到困難。「『有』文化」讓他們以為追求新穎的服裝和小玩意就可以「成個人物」了。用物品把自己包圍起來,助長了欺騙性的生存感覺的產生:個體努力使自己有擁有更多物品的能力,並希望借此獲得價值和身份。      
    對身體的不確定感是青少年心理所固有的,個體常會感到類似於兒時學習發展與他人的關係時的那種內心空虛感。於是,在許多情況下,「衣服」就被用來彌補身體身份的缺失。他的那種明目張膽的「看看」並不意味著他因此感到愜意,其實在很多時候這只是在掩藏痛苦。破舊的、有意扯壞的牛仔褲和T恤衫是傷痕纍纍的身體的象徵。      
    服裝,作為另一層皮膚,賦予了失去兒童時身體的人一個不穩定的身份。年輕人不再知道自己是誰,他們希望與父母保持距離,而服裝的「神奇之處」恰恰在於,它使他們能被他人承認和讓父母碰不得他。他塑造了一個外部的身體,一個他無法對其內部進行加工的身體。年輕人有一些自以為是的價值,當我們的社會文化無法向他們提供這以外的價值參照,以使他們從這裡出發去建設內心時,結果就會很嚴重:年輕人,由於缺乏發展了的主觀性,有可能「清除」掉自己的身體而拒絕對其進行心理加工。  在所有的時代,年輕人都以服裝為工具來肯定自我和顯示其獨特性,而如今,問題的性質卻發生了變化。我們發現,在人們對服裝拜物教似的崇拜裡,隱藏的是對接受輩分差異的困難。這樣的態度「表明在潛意識裡,性化了的身體形象並沒有內心化生殖的性的補充性質」安妮·比羅(AnnieBiraux),《面對自己身體的青少年》,PUF出版社,巴黎,1990。這一衝突是未成年人轉型期時需要處理的心理任務之一,在我們的文化背景下,由於男性形象與女性形象的模糊不清,以及父母子女關係與夥伴關係被拉平,衝突加劇了。如果所有的人表現出和確實擁有的都是青春的身體,那就再也沒有成長和發展了。這種對身體經歷變化的「抵抗」是許多不成熟、性紊亂和心理紊亂的源泉。    
    


第3章 性關係的發展與現在的問題性關係的發展與現在的問題(9)

    2.性身份和與他人的關係      
    獲得性身份是青春期的任務之一。青春期是將性衝動轉化,並在事實上將他人納入內心的時期。「歸屬問題」與「性慾望的取向」問題一樣,是不確定的。事實上,性身份將會變成利他性的。青春期所帶來的問題將使前生殖的、兒童的性關係組織結構解體,使個體對之前所建立起的性「理論」產生懷疑。個體甚至可能會忘記到這時為止所學習掌握的關於性的大部分東西。由於社會氛圍傾向於混淆兩性的差別,使得個體「原先對於惟一的性的信仰」與「現在發現兩性差別的衝突」在潛意識的轉換過程變得困難。某些人認為,由此引起的結果是,解放了的婦女擾亂了她們與男子之間關於社會角色的分配。這一社會學論證——在20世紀有關論著頗多——是不容忽視的。但是,它並沒有涉及更複雜的關於心理變化的爭論。今天,人的內心越來越以愛情為心理參照,但運用的往往是年輕時的激情,特別是屬於青少年人感情行為的外延部分。      
    「青年化」是一個新出現的現象,它越來越受推崇,以至於在別的著作裡我們稱我們的社會為「青春期的社會」。實際上,性關係的付諸實踐越來越受青年人的性關係的影響,而沒有完全達到客體的關係這一階段。  對性衝動的心理加工工作從青春期一開始——並在整個青春期裡——就進行著的,目的在於把「性別差異」與「他人的存在」內心化。兒童的性關係是尤其具有想像性質和自慰性質的。在兒童的性關係裡,內心的存在比真實的他人對衝動更重要。青春期打斷了性的自言自語,以至於性衝動為了實現就必須成為利他性的。而這一變化是焦慮的源泉。把他人引入自己的想法迫使青少年人自問其身份問題。問題「我是誰」的意義從「誰造了我」和「我在輩分上的位置」變成了「什麼是我的身份」,以使自己不會在與他人的關係中迷失。      
    正如弗洛伊德在《關於性關係理論的三篇論文》中指出的,性衝動在兩個方向上成為了利他性的。第一個方向是顯而易見的(對於某些人而言它又是足夠的),即對愛情關係的追求,成為被愛的人,作為在性上被肯定了價值的客體,慢慢地讓自戀淡化。戀愛中的人可能會說出保爾·萊奧托的話:「愛,就是喜歡他人甚過自己!」但是,弗洛伊德的定義走得更遠。當生殖的慾望被納入性關係中,衝動才真正成為利他性的。這裡指的不是我們常常在未成年人身上觀察到的,為了從與父母的心理衝突中解脫出來的那種早熟的對孩子的慾望,它指的是感到自己有做母親或做父親的能力。性的成熟以這一慾望的構建完成為結束。當然,對這一慾望的接受並不意味著立刻要付諸行動,慾望可以被推遲。然而,個體要是害怕或拒絕這一慾望,則意味著衝動難以從兒童的性關係中走出來。弗洛伊德寫道:「性生活的正常特徵是,向著以感情和生殖兩個性目標結合的趨勢前行……這絕非意味著新的目標與原有的目標即享樂是毫不關聯的,而是新的與性進程的最終目的、與他人的關係緊密關聯的目標對主體而言意味著最大的愉悅。性衝動於是為生殖功能服務,它因有了要孩子的慾望成為了利他性的。」    
    我們特別強調這一論述。關於弗洛伊德請參看前注。    
    他人的存在——並且是在另一輩人當中——是人類性關係的獨特之處。但是,作為個體生存下去的意願動力之一的對他人的愛,不僅僅是對童年失去的目標的追尋——即使對這一目標感情仍很強烈,這種感情也將被轉化移植到另一個人的存在中去。      
    「他人」的確是性關係的法律。青少年——尤其當他對自己的身份不確定和沒有自信心的時候——會進退兩難地自言自語:「是他還是我?」他人的存在對他來說是限制性和禁止性的,好像是限制了他的自由而不是向他揭示了自由。尊重俄狄浦斯的法律,就是承認他人有獨立於自我存在的權力。      
    在24至30歲的後青春期的擁有兩人生活的人身上,我們也會發現這個問題。這些人過兩人生活,但卻是分離的兩人生活,原因是害怕悶、害怕不自由、害怕不得不每日重複、害怕陷入過於頻繁的性關係。他們滿足於相互邀請,然後像第一次那樣相聚。這些行為反映出典型的後青春期的問題:這些人成熟緩慢,不夠獨立,對自己性身份的逐步接受過程也滯後了。      
    很可能我們社會裡父親形象的缺失總體上對孩子,尤其是男孩產生了不好的影響。「母雞爸爸」沒有使父親的形象鮮明起來,因為他們將自己等同於母親以讓自己被接受。但其實這樣做的結果是,他們既不是父親也不是母親,他們好像是孩子或是兄長。當年輕人有一個否定性的父親形象時,他們進行內心的自我構建就會比較困難。他們的想法是模糊不清的,想像與現實混在了一起。因此,他們當中的許多人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如何作選擇和給自己確定要實現的目標——我們對此不感到驚異。這種空白是精神上和思想上母親的存在抹殺了父親形象所造成的結果,是對孩子的教育主要由婦女負責所造成的結果。這種母權制使個人的發展變得脆弱,並且鼓勵了補償性同性戀的發展。      
    母性的象徵在感情關係中佔了統治地位,只要看看在什麼樣的心理和感情原則的基礎上,以更人性為借口,在企業內部建立起了什麼樣的交流機制就會明白。原來是根據泰勒原則建立起來的,流水線式的工作成為了一種異化現象;現在是企業培訓人員強加了過度的感情,這也成了異化現象。占主流地位的觀點是,人與人之間要感到親近以促進更好的交流和理解。然而,交流要成為可能,人與人之間就得保持距離,而不是過於接近;否則,我們發展的就是「內婚制」,即培養群體的亂倫。兒童感情生活中母性的主題在侵犯了愛情生活之後,又把觸手擴展到社會和政治領域——注意到這一點十分重要。溫情被認為是感情生活的最終目的,而事實上,它只是開端。這種過度的感情不會使關係的建立和發展變得容易,    
    關係將停留於表面,並使每個人停留在「大寶寶」的階段。事實上,為了趕時髦,在現在的關係中人與人不是互稱「寶貝」或是「寶寶」嗎?這樣做會帶來不好的後果。      
    關係被非性化了:性別差異被否定,從中得益而得到發展的是想「都一樣」的企圖,而這企圖卻顯然不可能實現。這種環境的集體不成熟所帶來的社會及人文代價是巨大的,因為它助長了沮喪狀態和依賴狀態的產生。而這些,我們在臨床治療過程都已有所觀察。沒有距離,就沒有關係,有的只是類似於母子間的融洽體的狀態,每個人都充滿感情地融入這一狀態而互相無法區分。這種關係不利於每個人成為「自我」,它所加強的是被承認的需要和被重視(如同父母對他做的那樣)的需要。而實際上,這兩種需要須以個體心理工作完整為基礎而實現。在青春期裡有這樣的環境氛圍,這是不利於個體的心理進入生殖性關係心理狀態時期的,因為相異性並沒有被真正接受。      
    在漫長的青春期的發展過程中,個體相繼經歷支撐關係(以他人為支撐)、自我色情關係(以身體的一部分為全部)、自戀(主體被作為興趣的目的)、同性選擇(尋找相似者以使自己更堅強)和異性選擇(接受性別差異)諸時期。青春期裡這些不同的意識狀態為「客體關係」作著準備,不應把這些相繼的狀態視為線性的包含個體完整發展過程的趨勢,也不應認為後一階段將會把前一階段完全抹去。事實上,不同心理經驗和這些狀態可能會轉化上升到更高的功能層次,也可能會突然意外地倒退回較低層次。    
    


第3章 性關係的發展與現在的問題性關係的發展與現在的問題(10)

    3.人類愛情的心理學條件      
    從進入青春期開始整合性衝動起,自我進一步形成發展。當自我的形成過早時,就有可能限制「力比多」的流通,一個早熟的自我對個體的發展是有害的。如果自我發展得大大快於個體生理各功能的出現,它就會阻塞衝動的表現和發展。這也就是為什麼,在日常生活中,強加給小孩的自立可能會導致這些「小大人」感情成熟的延緩。要知道,小孩是需要依附於父母和成年人的。      
    自我的形成促進了從愉悅原則到現實原則的轉化。兒童尋找的是為愉悅而愉悅,但是他逐漸地會學會將愉悅視為各種中介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不再「為愉悅而愉悅」,而是視愉悅為一段有益關係的後果。個體於是把外界現實引入到他的衝動生活中去,而這種心理工作有利於自我的發展,使自己和外部世界得以區分開來。當兒童逐漸從母親給予的滿足中解脫出來,他就變得有能力推遲自己的滿足,並且相對有能力控制衝動的刺激。我們很容易明白,由於外界大量現實的湧入而導致自我的過早形成(也就是說我們把小孩當成「小大人」看的話),他的衝動發展就會被減慢。相反,如果我們不向他解釋生活中的限制和固有的法則,他就難以把現實內心化和使自我更堅強。他於是有可能將自己封閉在自以為無所不能的自戀之中,一點點挫折就會使他異常沮喪。      
    以生殖的性開始的青春期是一個很長的學習相異性的過程,目的在於發現愉悅不僅存於母性關係中,此外愉悅得考慮現實。小孩們好好學習是為了取悅父母,到了青春期,他們發現——而且必須接受——他們學習是為了他們自己的將來。有些直到這時學習一直不錯的孩子的成績突然一落千丈,這是因為,想到得根據現實做事、得經受考驗、得為自己的愉悅而學習,許多人一下子失去了動力。他們只知道根據父母的標準引導自己的衝動,當他們發現得面對現實,得在與現實的關係中找到愉悅的源泉時,他們就開始限制自己的能力了。因為他們不能確定是否可以從現實那裡得到與從父母那裡一樣的愉悅,他們就暫停了努力,有時甚至拋棄了學業或是放棄了任何的社團活動。所以說,父母有時在很長時間裡都一直扮演著社會和孩子之間的中介人角色;而在另一方面,孩子有時會粗暴地指責父母把他生了下來——帶到了一個並不如同家庭這樣令人舒服的世界裡。     
    把他人的存在納入性衝動,這遠遠不止於墜入愛河,或是過早地有性關係。過早地有性關係,並不能證明未成年人已經進入生殖的性的心理狀態時期。如果人們這樣認為,人們就有可能把必要的社會關係的發展縮減到了一次簡單的感情選擇和所謂的愛情上。當然,例外總是存在的,我們會觀察到這類關係中的某些是持久的。但是,很難就此肯定所有這類經驗都是真實關係的標誌,或它們都是成熟的因素。把他人的存在引入自我,這是從想像的、自慰的性關係達到真正的關係性質的性關係。當我們明白潛意識是多麼地厭惡相異性和差別性,我們就會明白這一過程是需要時間的。對於潛意識而言,所有除它以外的外部世界都是不存在的。而自我要徹底明白這一點,就必須完全清除納喀索斯式的無所不能的自滿。      
    這就是為什麼愛情對於潛意識而言並不是自然而然的——人類愛情的意義是學習或獲取的結果。對哺育者的眷戀,自我保存的衝動,兩者都是對保護性目標的選擇,都以父母的形象為安全的保證;而在愛情關係裡,是自己承認了他人。所以,不應把它們混淆起來。      
    當因生殖的性關係的出現帶來的變化發生時,愛情的心理學條件就開始彙集了。      
    最初的眷戀和溫柔的舉動,開始在新的感情平衡體系中自我修改。他人、外部現實、父母都不再那麼理想化了。愛,最初是自戀之情,青少年將自己理想化,感情集中於自身。當然,他把自己作為興趣的中心是必要的,這樣做的目的是使自己堅強起來。青少年將會更加關注自己,保證個人感情的連續性,而這種連續性將取決於自我,而不再僅僅是環境。他將學會不運用其他的存在(長毛玩具熊或是他人)來承擔自己的孤獨。有些人,由於缺少自信,試圖在兩人世界中平息自己的焦慮情緒,尋找安寧。但如果他人因為某種原因不在身邊,那些原有的焦慮擔心就又回來了,這樣的症狀表明個體仍然沒有真正達到心理上的獨立,還未能在繼續生活的同時對「他人不在」進行心理加工。最近,有這樣一個例子:有一位20歲的女孩,她同齡的男朋友得和他父母一起去印度度一個月的假,於是,她要男朋友給她留下足夠她每天看一封的信,並把這些信都封好。她的男友於是懷著負罪感(因為要將心上人撂下)和面對女友幼稚態度的惱火的複雜心情寫了35封信。在整整一個月裡,她都呆在床上,每天拆開一封信,反覆地看著這些信。她聽著音樂,吃得很少,如同「森林裡的睡美人」一樣,讓自己「冬眠」了。她等著那個已被她轉化成了想像中的人的男孩的歸來。這樣的情況顯然不是客體關係意義上的愛情關係(在電影《早晨37°2》和《深藍》裡其實也沒有愛情),而是受虐式的依賴情緒。在這裡,由於他人是被理想化的,那他人就只能讓人受苦。這個女孩的潛意識裡產生的這個理想化個體,在現實中是不可能存在的。在這種情形下,與其說他人是一個被主體承認為與自己本質不同的客體,不如說他人是主體試圖以自己的意願塑造的「心理生活的一個片段」。      
    我們看到了,當年輕人處於他自己的性衝動範疇之內的時候,學會與他人一同生活並不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他想像自己是全能的,這種願望將與「差異」帶來的限制發生衝突。他人不再是屬於自己的延長出去的一部分(「他人是自己延長出去的一部分」這一想法,是處在混沌的或自戀的愛情關係裡的人的想法)。愛情生活是在運用幼兒與其母親的那些交流方式中開始的,與那時相同的幻覺仍存在著,並且常常在個體選擇伴侶的時候遮住了他的眼睛,於是接觸常常比關係的質量更重要了。年輕人的感觀性情感,使他想像愛情的定義是皮膚與皮膚的近距離接觸。「自我—皮膚」(昂齊厄的概念)是人類關係的第一個形式,但是停留在這一階段(尤其當有人用「粘在一塊」這樣的語言清楚地表述出實際情形時),建立長期的關係就會很困難。關係維持現狀,在關係裡每個人都永遠對自己現在的、與他人的或近或遠的距離維持同一評價——既然愛意味著融為一體或共生。      
    這樣,個體就仍處在兒童時代的溫柔的陷阱裡,從這裡滋生出來的是被動的封閉的愛,個體仍無法擁有人類愛情的心理學條件。這就是為什麼,如果成年人鼓勵或是肯定未成年的結對,這並不是幫助他們。另外,禁止這樣的關係或允許這樣的關係,兩者都是錯誤的:年輕人常常會自己發現界限之所在,並保持彼此之間的距離。      
    我們另外還觀察到,在大多數這類關係裡,未成年的結對常常減緩了他們慾望的建設進程,並且,在幾次失敗之後,將來的感情投資質量受到了損害;愛情的幻想過早地被本身也是幻想性的關係抹殺了。然而,這些幻想對於發展和加強將來的關係能力和愛情能力是必不可少的。值得指出的是,儘管如此,這些幻想卻不要求在現實中實現,相反,在可能的範圍內,它們需要被戒除,以豐富感情儲備並使之具有象徵性。當愛情的幻想一下子被現實中的感情傷害和抹殺掉,個體的發展就有可能遇到嚴重的障礙,因為愛情的工作(想像、夢、詩)還沒有完成其心理任務。明白了這一點,當我們遇到一些後青春期的人或是成年人談生活空虛和沒有性的慾望的時候,我們就不會感到驚訝了。      
    在一些關於性的咨詢中,我們不時會接待這樣一些人,他們對彼此生活在一起感到滿意,在日常生活中配合得很好,但是他們卻對沒有經常感到性的慾望而擔憂。他們較長時間才發生一次性關係,而且也沒有期望的那樣激烈。這種性貧乏是心理歷史的結果,尤其是個體在青春期時慾望的功能沒有建立的結果。在失望的心理基礎上,個體有可能反覆經歷失敗,他會憂傷和感到孤獨,這會讓他更加認為,在與他人的關係中沒有什麼值得期待。在所有這些情況下,愛情關係都被誤解了,它倒退回了「溫柔」階段,情況變成了只需要他人接受自己,而不在考慮他人的情況下愛他人。      
    的確,媒體塑造的榜樣對性觀念存在著壓力,這些榜樣成了「理想」的參照標準,每個人感到自己正常或不正常,正是從這些標準出發的,這導致了理想狀態的反常和偏差。反常是指,人們不再想知道理想的狀態是與現實相吻合,還是僅僅與一個模式相吻合,人們想符合性觀念以確定自己和別人一樣,然而事實上在大多數情況下,榜樣和現實之間是有著偏差的。如果個體不知道如何表述在自己身上所發生的,他就會運用在電視、電影或是小說裡看到的來塑造自己,卻不引進別的思考元素——因為個體還未能夠達到自我的成熟。外來的「映像」成了支撐,代替了對自我的主觀評述。而這一評述變得沒有內容,甚至沒有得到充分發展——因為榜樣的表象被當做了現實。這一傾向也導致了理想的錯位:媒體的性關係形象在許多時候代替了心理的理想(理想的自我)和道德的理想。這種媒體的理想無助於人思考,它強加於人的心理並且抹殺人的道德思考。按照它的邏輯,尋求現實並不重要,重要的僅僅是追隨媒體的標準,被媒體的標準認可。這媒體的標準變成了內在的道德,它簡化到只有一個原則:既然大家都這麼做,這就是正常的。在20世紀,主觀的性關係成為了必須逐漸被接受的觀念,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個體達到生殖階段的性心理成為了一個重要的任務。從這個觀點來看,將愛情幻想封閉,或它們之間過快地相互滲透,都對慾望能力有影響,這一點我們剛剛已經指出過了。      
    在青少年的性衝動裡突然出現的他人是一場真正的革命,因為個體因此不再十分清楚他自己的身份是什麼了,而對他人存在的接受,這取決於一個新的可以在外界現實裡存在的身份的建立。      
    拒絕承認性別差異、感情上的自大、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對關係的幻想,這些都是年輕人自戀的表達形式,目的在於肯定自我。這些是人成長必然要經歷的,利他性感情也正是通過它們而覺醒的;但是,開始的狀態絕不是最終的目標,也不能認為,這種愛情生活的最初階段延長而不發展到更高級別的關係是合情合理的。他人被當做安全保證或是自我的延長而被追尋,他人因此失去了其相異性特徵。個體封閉在了沒有前途的自戀之中,因為他只是在不停地重複著失去了目標的關係。害怕不被愛使年輕人囿於父愛和母愛之中,在那裡他感到被動地被愛著。      
    青少年在進入生殖的性關係的框架以後,將學會「給他人一個位子」。同時,他也感到了一種徹底的孤獨,他感到這孤獨是什麼也不能解決的。他背離了童年時的關係標的,他感到缺少了什麼。這種要埋葬什麼的感覺是難以忍受的,但是用「虛假的存在」來抹殺這種缺失感是毫無必要的,因為正是從這缺失感中誕生了慾望。沒有感受過缺失的人就不會有慾望。個體發現了自己不能隨意左右他人,他再一次遇到了象徵性的「去勢」。在這裡,他人成為了「元素」。這時候的他人扮演的就是兒時父親相對於母親扮演的那個角色。這重新開始的進程將使主體在尋找「差別」(而不再僅僅是「相似」)的過程中獲得性身份。    
    


第3章 性關係的發展與現在的問題性關係的發展與現在的問題(11)

    4.同性戀猶豫    
    隨著青春期的開始,在男性和女性之間出現了差別。但是身體上的性別並不決定慾望的方向,慾望是個體心理生活歷史和組織的結果。從自己的心理生活出發,青少年將整合自我。確認性身份,既是承認自己或男性或女性的心理身份的需要,又是保證自己心理連續性的需要。在承認性別差異和確認自己慾望方向的過程中,雙性關係心理是扮演著一個角色的,而青少年關於他自己身份的猶豫和害羞反映的恰恰是雙性關係心理。弗洛伊德強調過這一點的重要性,他觀察到男人對女人(或女人對男人)的惟一指向的興趣並非本能,他認為不能把吸引簡單地歸結為化學反應。      
    如果說可以選擇異性為目標的話,同性同樣也可以成為目標。兩性之間相互的吸引,社會禁忌的影響,以及生孩子的慾望,這些都是阻止同性關係的力量。社會永遠提倡異性戀關係,因為這種關係比同性戀關係更能為社會帶來前途(即使在某些歷史時期,同性戀被寬容時情況也是如此)。實際上,弗洛伊德寫道:「在它不被認為是犯罪的地方,我們發現它與許多人的性慾望相符合。」在大多數的時候,這種慾望被轉化和抑制了,而極端的防禦性抑制有可能是心理困擾的源泉:自戀,偏執狂和歇斯底里是同性關係固有的元素。      
    我們已經說過,雙性關係心理是早期性關係的一部分,我們還講過,這並不意味人同時擁有兩個性別。但是,從很小的時候起,兒童就輪流以同性的和異性的雙親為標準「同一」自己。雙性關係是在俄狄浦斯情結時期得到化解的;這一化解多虧了雙親中異性對自己的愛,以及在「同一」進程中與雙親中同性的競爭關係。如果孩子在「同一」過程中停滯下來,面對雙親中的同性不再把自己放在競爭者的位置和試圖與之比肩,那麼,男孩就有可能害怕自己不能像父親那樣有男子氣概,從而變成同性戀者。這一進程是在潛意識層面進行的,它的發生並不是起源於一個理性的決定。但是,承認這一點並不意味著它是主體之外的,或是它與主體的想法是無關的。主體明白他將把自己的關係引到什麼方向,也知道如何組織自己的感情生活,不應以潛意識為借口,說什麼這些行為的發展是不由自主的。事實上,人們可以通過自己的反抗行為抵抗意識,也可以接受這些意識使它的選擇變得容易進行。      
    雙性戀者採取反覆和猶豫的態度保護自己免受同性戀關係帶來的焦慮。同時擁有兩個方面讓許多人處於模糊的狀態,讓他們幻想自己經歷著所有的「擴散性傾向」。在這裡,同性依戀關係與另一種與年齡有關的雙性戀傾向意義是不同的。後者的情況是,一些暫時的同性戀行為幫助了某些青少年「承擔起」自己由於沒有父親而過於脆弱的男子氣概,但卻不因此長久地成為同性戀者。(可以肯定,這樣的情形在男孩身上發生的比在女孩身上發生的多。)  在青春期,同性間的吸引源於對生理構造的好奇或是感情上想選擇一個與自己相似的身體。最常見的關係是柏拉圖式的,並且在體育活動、文化活動、宗教或別的什麼活動中獲得了轉化。      
    在青春期開始的時候,男孩們聚在一起以肯定自己的男子氣概。至於女孩們,她們對自己有信心,於是早早地進入了異性關係。有時候,她們的舉止像一個「假小子」,或者剛好相反,她們展現出了過分女性化的一面。但是,不管男孩還是女孩,都處於「假異性關係」之中。事實上,只有到了後青春期,性別差異才真正被當做一種吸引力而被個體承認,在青春期剛開始的時候,性別差異仍然是競爭性質的。另外,如果同性戀傾向沒有被過早地色情化,它就會轉化為社會性情感。正是從這一情感出發,社會關係才得以建立,這種與「相同者」親近的傾向使社會聯繫得以建立,一致得以達成,簡而言之,友善的而不是攻擊性的社會關係得以建立。      
    現在,我們處在一個價值不確定的環境之中,成年人理想的自我既不能被文化喚醒,也不能被文化豐富,青少年的就更是如此。我們實際上處於文化和象徵都模糊不清的時代。社會關係中缺乏對他人的信任,同性戀衝動又回復到沒有目標的最初狀態。這樣當我們看到攻擊和暴力(尤其是在體育中)越來越多的時候,我們就沒有什麼可驚訝的了。喝醉的人打群架常常是心理昇華失敗的顯著標誌,通過以下這一點,我們可以看得更明白:有時候,我們聽到這些酒鬼在參加這些沒有緣由的打鬥時是這樣說的:「我們擁到了一起」,而不是「我們打了一架」。另外,同性關係的罵人話常常被運用來攻擊他人。同性戀傾向有可能通過挑釁性質的色情行為而墮落。社會生活是以親近相同者為基礎的,但這與個體的慾望指向是無關的:如果衝動未能完成這一倒轉工作並朝著象徵性競爭邁進,社會生活就會因此受到損害。如果說潛意識裡沒有性別的差異,生活卻只有在給性關係選擇了方向之後才成為可能。同性戀傾向和異性戀傾向之間的衝突,在青春期結束的時候應該找到出路。如果有些人向著同性關係方向發展,那他們應該明白客觀條件讓他們的成功顯得困難。大多數同性戀者肯定,一直以來他們都感到這種慾望,這一慾望並不是選擇的。他們說他們是在沒有經過取捨的情況下就在這個方向上自我建設,這幾乎是天生的,是基因決定的。但是,至今還沒有任何一個科學研究能證明這一假設,即使我們發現在胎兒的生長過程當中的激素不平衡可能是同性戀形式特徵之一,但這卻不是一個生理原因。「在胎兒的生殖腺或腎上腺尋找成年人同性戀的惟一理由是不切實際的,即使不能排除在胎兒發展時期裡男子激素比例不足或過量在會同性戀傾向起到作用。有必要指出,激素只是整體的變化波動著的狀況中的一個元素,而這個狀況是不能割裂開來分析的。」    
    樊尚,《激情生物學》。    
    今天的神經生理學已經可以確定化學分泌、神經交流和人類行為之間的互相作用,但是,試圖使人相信個體的精神組織只是腦神經衝動的結果是濫用了這一成果。正確的做法應是考慮個體整體的情況。正是以此為出發點,慾望的意義才得以建立。「同性關係,愛情激情的一種,只是波動的中心狀態的許多形式中的一種。從那以後,個體身體作為一個空間,其中包括激素分泌和神經活動,就不再比包括父親、母親和社會環境在內的身體外空間裡的標的更重要。甚至可以說,如果把『波動的中心狀態』視為一個存在,那麼從精子和卵子相遇的那一刻起,發生的每一件事情,不管它是在神經元上留下印記還是在周圍文化環境上留下印記,都將有助於這個中心狀態的建立。」    
    樊尚,《激情生物學》。    
    慾望的心理身份與類別的身份是不會混淆的(「類別的身份」指男人或女人認同的自己性化了的身體的身份)。慾望的身份相對而言取決於兒童的雙重性關係,與感情環境有關聯,且在潛意識裡活躍。性慾望以內心關於雙性關係的爭論為出發點,開始自我建設,這種爭論引起了許多恐懼感並且常常帶來許多反抗行為以排除這些恐懼感。有些人急急忙忙地進入異性關係以肯定自己並非同性戀,這是害怕「去勢」的心理引起的行為(我們在同性戀者身上也可以發現這種行為,這些同性戀者不停地頌揚男子氣概和其表現方法)。      
    這種爭論也會出現在一些成年人身上。這些人過了一段夫妻生活,當了父親(或母親),然後決定換一個與自己性別相同的伴侶。問題在於要知道這是感情的倒退還是一種發展。有必要指出,在大多數情況下,為選擇同性關係以及它的生活方式和行為方式辯護的理由都是不成熟的。但是,將這一事實擴大化也是不恰當的,因為的確有些同性戀者的心理生活是更加具有建設性的,真正地完成了自我實現。  在性衝動的框架內,當與自己本質不同的他人存在(異性關係)被內心化時,性就成熟了。青少年試著將對自我的愛(自戀)通過他人的介入變成對他人的愛(客體的愛),向著異性關係方向發展達到自我實現,同時改變對他人和對世界的觀念。同性戀者和異性戀者對世界的看法是不同的,即使表面上看起來它們極為相似。    
    


第3章 性關係的發展與現在的問題性關係的發展與現在的問題(12)

    5.對性別差異的接受      
    青少年還得讓自己的身份更「舒適」,並且要面對異性「揭露」自己的身份。      
    男孩與女孩在進入青春期時的生活是不一樣的。男孩逃避異性,更願意與同性的同伴們在一起,他們用行動與女孩們保持距離,而女孩的遊戲都是惹是生非性質的,甚至是懷有敵意的(青春期的開始階段絕不是男女混在一起玩的理想年齡)。男孩之所以有這樣的行為,是因為他力圖做到的是趕走焦慮而不是建立一種關係。女孩更為主動,她們很快地就以模糊的方式進入了異性關係。她尋找著男孩,想參加他們的「活動」。她通過某些否認自己女性特質的行為來使自己更加「女人化」——相對於其他女人而言。如果說這時同性反應在男子身上是第一位的,那麼,它在女孩身上是第二位的。      
    不管年輕人將來選擇的目標是什麼,發現「性別的差異和異性的吸引力」都是進入青春期時十分重要的一件事,並且直到後青春期都一直發揮著作用。而在此期間,性身份的危機將出現許多次。      
    這時候俄狄浦斯衝突再一次出現:在對他人的追尋過程中常常是以雙親中的異性的形象為引導的,但是,感情寂寞會導致年輕人在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去試著與雙親中的同性進行「同一」。在這個年齡,青少年把兒時「投資」在父母身上的感情收回,轉移到自己身上。這一斷裂是必要的。但是如果環境是不確定的,它會帶來「真空」,讓人感到憂傷甚至進而發展成憂鬱。在某種意義上,除了他自己,他的感情生活沒有了目標,他再也不能像一個孩子那樣去愛,他等著找到新的目標。孤獨感帶來的焦慮可能使他去愛第一個出現的人以彌補「缺失」。可是,要使客體的愛得以存在,那麼與雙親中的同性「同一」必須得以建立,否則,愛情關係就是暫時性的,或者代表的只是對父母的反抗。他去愛一個人只是為了「攻擊」他的父母,而不是因為這個人代表著變化和進步。      
    在這一年齡,愛情生活更多的是對自我的尋找,而不是與他人真正的相遇。年輕人把墜入愛河和強烈的感情衝動混為一談,而事實上,青少年是很難愛除自己以外的他人的,他愛的是通過他人自己所感受到的感覺,而非他人本身。他對朋友的尋找模式是自戀式的:朋友因為其某些特點和品質被理想化,而這些特點和本質是年輕人希望自己擁有的。      
    這一時期以感情和慾望兩者之間的情緒矛盾為標誌。感情生活與性生活之間的關係十分模糊,兩者還沒有結合起來。在心理上渴望性關係和愛一個人還不是一件事,心理還未對性行為進行感情昇華。愛情、對他人的愛、對父母的愛、友誼、同事情誼,種種不同的感情模式還有待於年輕人去學習,以組合自己的關係。      
    有許多流行的觀念認為,從「我們在一起相處得很好」開始就與那個人發生性關係是正確的。這種短暫的、「假期式的」關係無助於青少年感情生活的豐富。它使個體認識不清其真正的慾望和身份。並不是性經驗促使人成熟,相反,在某些情況下,它會延緩人的成熟。無論是在進程中的,還是已經完成的、基礎性的成熟,目的都必須是使一段完整的關係成為可能。青春期裡大多數的感情關係都是以防禦性形式出現的,並不一定有助於感情的轉化和性問題的解決。防禦的動機是多種多樣的:更加獨立於父母、治療自己的自慰習慣(?),與某人在一起以顯示自己不是同性戀,在他人眼裡抬高自己的價值,以及因為不知道如何自我評估和自我承認便通過這種方式得到他人的承認。我們發現在大多數情況下,青年人在性表述裡尋求的是自我肯定和讓自己安心,而與他人的質量無關。      
    另外,當文化環境變得貧乏,文化不再能夠起到對主體的可能性和品質進行承認的作用的時候,主體就會求助於簡單的生殖關係(當然還有其他方式),以應付對自己本身的懷疑和對自己生存的不確定感。在這裡,性有限制地起到的幾乎是宗教的作用。在性被過分地抬高,彷彿它是其本身的目的之後,在如今的思想意識中,性又成為了第二位的,它被置於關係的質量和長久的感情之下。如今的對感情的價值承認,是對「性解放」時期性觀念的全方位反思帶來的負罪感的結果。這是心理上的負罪感,而不是道德上的,因為它表現的是1960年代至70年代關係模式的失敗。「性解放」損害他人,同時又帶來了無力繼續過感情生活的感覺——關於這一變化,我們將在最後一章《艾滋病時代的愛情》裡繼續探討。      
    忠誠,作為使一段關係持久和促進人類愛情發展的必要條件,重新成為了關係中的必然要求。它並不是對自由的限制。當人們覺得它是一種限制,要麼是因為選錯了伴侶,要麼是天真地以為愛情是可以不考慮一切因素的,或者處在由於依賴和限製造成的俄狄浦斯氛圍中,個體這時所感受到的他人是「去勢」的同義詞。      
    關係的色情化和感情衝動的出現,都在讓青少年感到筋疲力盡的雙重性中發展著。性衝動在15歲和20歲時是最強烈的。人們可能會對此懷念,並在其後的一段生活裡追求這已逝去的強烈感受。在感情為首位的前提下,把這段經歷整合入內心是需要一段時間的。      
    今天的人們談論溫柔比談論愛情多,這意味深長。這一傾向其實是以兒童的性關係為榜樣的,它會損害客體的性關係。然而,溫柔,這絕不是客體意義上的愛。如果青少年簡單地將愛視為引起「溫柔」,這就表明他尋找的是保護性的關係,是能自我保存的關係,即兒童之愛的關係的最初形式的副本。我們已經說過,愛情開始於溫柔,這沒有什麼值得驚訝的,但是停留於此,經歷的始終是被動的、保護性的愛,即兒童式的愛,個體很快就會變得脆弱。愛情的終點不是溫柔;溫柔需要發展以使與他人的關係成為可能,否則愛情關係就會轉化成「修復性的倒退」。如果溫柔成了感情生活的惟一內容,男子(或女子)的身份問題就與性慾取向問題一起被抹殺了,因為個體停留在兒童時代,對他而言,伴侶輪流扮演著父母的替代者的角色。  我們對12至30歲的年輕人所做的研究表明,在當前的社會背景下,身份的問題(「性從屬」和「慾望的方向」)在20歲或是25歲之前幾乎還沒有形成。在此期間,男孩與女孩的身份主要是模糊的和融合性質的。年輕人對兩人生活的形象也是模糊的,「對平等的追求」有時候會與「否定個體身份」相混淆,他們幻想擁有同樣的性別。這樣的結對常常以兄弟關係的形式生活在一起。情侶衫讓兩人著裝極相似,這很能說明問題:穿同樣的衣服好像是擁有同樣的皮膚——好像因此也擁有了相似的特徵。這樣,以微妙的方式,雙性關係的衝突重新出現,即在同性關係動機下的假異性關係。這樣衝突的態度是有可能解決的——條件是承認兩性的差別,把屬於他人的性特徵復原給他人的身體,以及對兩性各自的象徵物的接受。      
    把性關係和感情結合在一起的需要是組成心理機制的一部分。在40年的時間裡,有人卻試圖讓人們相信可以將兩者分開。這「類精神分裂症」的分離是難以繼續存在下去的,是墮落的,是與心理人格建立相違背的。把性置於感情之下是青春期的心理任務之一,這個任務有時候是讓人難以忍受的。它要求人首先做的不是行動,而是建設自己的慾望意義,也只有如此,個體將來才有能力從這一工作中得到有益的感情收穫。至於愉悅,不管它有多重要,它與有益的感情收穫也不是一回事。      
    在青春期的進程裡,將性關係和感情聯繫在一起的任務還沒有完成或者是完成得很少。某些青少年身上出現的在性行為裡拒絕愛情的做法,很像兒童對客觀聯繫的拒絕,或是兒童對俄狄浦斯負罪感存在的不接受;青少年對待性行為的態度與兒童對待衛生習慣的態度是一樣的,如果這樣的思想狀態一直存在著,主體就會用青春期剛開始的時候的「準備性」愉悅作為滿足的源泉。要知道,性經驗本身是不會發現愛情的新目標的。在15至20歲之間,愛情對人而言是不穩定的現實,這是這一年齡段(這是一個「假」年齡段:假愛情,假異性戀,假同性戀,假自我)的情緒矛盾的反映。如果說性生活開始時個體是獲益的,那麼,青少年則不一定能一直發展進步,他有可能會認為愛情只是臨時的、過渡性質的關係。當然,如果說這正是1970年代的年輕人的觀點的話,90年代持此觀點的年輕人數目已經減少了。      
    男孩與女孩在青春期的關係取決於他們對自己身份的猶豫。在慾望和選擇中面對自己,他們感到不確定;他們的焦慮讓他們處於會跌入第一個到來的人懷抱中的狀態。另外,環境的誘導使他們更傾向於行動,而不是思考他們的慾望。感情和性生活不宜過早地表述,好好地思考有助於它們的象徵化。在主體於愛情中自我實現以前,思想、憧憬應該完成內心工作。一個成熟的人應該知道——並且能夠——因他人的價值和獨特性去愛他人,而不是為「安全」、「承認價值」這類愛的功能性原因去愛他人。      
    口性關係對應於對他人的飢渴,肛性關係對應於對自己和對他人的權力,俄狄浦斯情結髮展期的性關係對應於信任的感覺,俄狄浦斯情結時期的性關係對應於對規則及通過禁止亂倫表現出來的他人意義的承認,生殖性關係對應於對他人存在的接受和自己性身份的獲得——這就是人類的性關係和性聯繫漸進的過程。在成熟的性關係裡,它們都仍然活躍地存在著。在更高層次的以愛情為中心的組織形式裡,它們被分了等級,並傳遞到生活中去。在潛意識裡,它們的分佈是無順序的,各自以本身為追尋目的,性關係要想能在外界現實裡發展,就必須通過選擇找到表達的方式。而我們在這些選擇中一定能找到的因素有:每個人的感情和性問題,周圍環境的傳統和固有模式,社會的調節體系,倫理學思考和價值選擇。正是通過這些,關係才得以建立。

<<被遺忘的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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