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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子愷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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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畫回憶
  我七八歲時入私塾,先讀《三字經》,後來又讀《千家詩》。《千家詩》每頁上端有一 幅木板畫,記得第一幅畫的是一隻大象和一個人,在那裡耕田,後來我知道這是二十四孝中 的大舜耕田圖。但當時並不知道畫的是甚麼意思,只覺得看上端的畫,比讀下面的「雲淡風 輕近午天」有趣。我家開著染坊店,我向染匠司務討些顏料來,溶化在小盅子裡,用筆蘸了 為書上的單色畫著色,塗一隻紅象,一個藍人,一片紫地,自以為得意。但那書的紙不是道 林紙,而是很薄的中國紙,顏色塗在上面的紙上,滲透了下面好幾層。我的顏料筆又吸得 飽,透得更深。等得著好色,翻開書來一看,下面七八頁上,都有一隻紅象、一個藍人和一 片紫地,好像用三色版套印的。
  第二天上書的時候,父親——就是我的先生——就罵,幾乎要打手心;被母親和大姊勸 住了,終於沒有打。我哭了一頓,把顏料盅子藏在扶梯底下了。晚上,等到父親上鴉片館去 了,我再向扶梯底下取出顏料盅子,叫紅英——管我的女僕——到店堂裡去偷幾張煤頭紙 來,就在扶梯底下的半桌上的洋油燈底下描色彩畫。畫一個紅人,一隻藍狗,一間紫房 子……這些畫的最初的鑒賞者,便是紅英。後來母親和諸姊也看到了,她們都說「好」;可 是我沒有給父親看,防恐吃手心。
  後來,我在父親曬書的時候,看到了一部人物畫譜,裡面花樣很多,便偷偷地取出了, 藏在自己的抽斗裡。晚上,又偷偷地拿到扶梯底下的半桌上去給紅英看。這回不想再在書上 著色;卻想照樣描幾幅看,但是一幅也描不像。虧得紅英想工好;教我向習字簿上撕下一張 紙來,印著了描。記得最初印著描的是人物譜上的柳柳州像。當時第一次印描沒有經驗,筆 上墨水吸得太飽,習字簿上的紙又太薄,結果描是描成了,但原本上滲透了墨水,弄得很齷 齪,曾經受大姊的責罵。這本書至今還存在,我曬舊書時候還翻出這個弄齷齪了的柳柳州像 來看:穿著很長的袍子,兩臂高高地向左右伸起,仰起頭作大笑狀。但週身都是斑斕的墨 點,便是我當日印上去的。回思我當日首先就印這幅畫的原因,大概是為了他高舉兩臂作大 笑狀,好像父親打呵欠的模樣,所以特別感興味罷。後來,我的「印畫」的技術漸澆進步。 大約十二三歲的時候(父親已經去世,我在另一私塾讀書了),我已把這本人物譜統統印 全。所用的紙是雪白的連史紙,而且所印的畫都著色。著色所用的顏料仍舊是染坊裡的,但 不復用原色。我自己會配出各種間色來,在畫上施以複雜華麗的色彩,同塾的學生看了都很 歡喜,大家說「比原本上的好看得多!」而且大家問我討畫,拿去貼在灶間裡,當作灶君菩 薩;或者貼在床前,當作新年裡買的「花紙兒」。
  那時候我們在私塾中弄畫,同在現在社會裡抽鴉片一樣,是不敢公開的。我好像是一個 土販或私售燈吸的,同學們好像是上了癮的鴉片鬼,大家在暗頭裡作勾當。先生在館的時 候,我們的畫具和畫都藏好,大家一搖一擺地讀《幼學》書。等到下午,照例一個大塊頭來 拖先生出去喫茶了,我們便拿出來弄畫。我先一幅幅地印出來,然後一幅幅地塗顏料。同學 們便像看病時向醫生掛號一樣,依次認定自己所欲得的畫。得畫的人對我有一種報酬,但不 是稿費或潤筆,而是種種玩意兒:金鈴子一對連紙匣;揠空老菱殼一隻,可以加上繩子去當 作陀螺抽的:「雲」字順治銅錢一枚(有的順治銅錢,後面有一個字,字共二十種。我們兒 時聽大人說,積得了一套,用繩編成寶劍形狀,掛在床上,夜間一切鬼都不敢走近來。但其 中,好像是「雲」字,最不易得;往往為缺少此一字而編不成寶劍。故這種銅錢在當時的我 們之間是一種貴重的贈品),或者銅管子(就是當時炮船上用的後膛槍子彈的殼)一個。有 一次,兩個同學為交換一張畫,意見衝突,相打起來,被先生知道了。先生審問之下,知道 相打的原因是為畫;追求畫的來源,知道是我所作,便厲聲喊我走過去。我料想是吃戒尺 了,低著頭不睬,但覺得手心裡火熱了。終于先生走過來了。我已嚇得魂不附體;但他走到 我的座位旁邊,並不拉我的手,卻問我「這畫是不是你畫的?」我回答一個「是」字,預備 吃戒尺了。他把我的身體拉開,抽開我的抽斗,搜查起來。我的畫譜、顏料,以及印好而未 著色的畫,就都被他搜出。我以為這些東西全被沒收了:結果不然,他但把畫譜拿了去,坐 在自己的椅子上一張一張地觀賞起來。過了好一會,先生旋轉頭來叱一聲「讀!」大家朗朗 地讀「混沌初開,乾坤始奠… 」這件案子便停頓了。我偷眼看先生,見他把畫譜一張一張 地翻下去,一直翻到底。放假的時候我挾了書包走到他面前去作一個揖,他換了一種與前不 同的語氣對我說,「這書明天給你。」
  明天早上我到塾,先生翻出畫譜中的孔子像,對我說:「你能照這樣子畫一個大的 麼?」我沒有防到先生也會要我畫起畫來,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支吾地回答說 「能」。其實我向來只是「印」,不能「放大」。這個「能」字是被先生的威嚴嚇出來的。 說出之後心頭發一陣悶,好像一塊大石頭吞在肚裡了。先生繼續說:「我去買張紙來,你給 我放大了畫一張,也要著色彩的。」我只得說「好」。同學們看見先生要我畫畫了,大家裝 出驚奇和羨慕的臉色,對著我看。我卻帶著一肚皮心事,直到放假。
  放假時我挾了書包和先生交給我的一張紙回家,便去向大姊商量。大姊教我,用一張畫 方格子的紙,套在畫譜的書面中間。畫譜紙很薄,孔子像就有經緯格子範圍著了。大姊又拿 縫紉用的尺和粉線袋給我在先生交給我的大紙上彈了大方格子,然後向鏡箱中取出她畫眉毛 用的柳條枝來,燒一燒焦,教我依方格子放大的畫法。那時候我們家裡還沒有鉛筆和三角 板、米突尺,我現在回想大姊所教我的畫法,其聰明實在值得佩服。我依照她的指導,竟用 柳條枝把一個孔子像的底稿描成了;同畫譜上的完全一樣,不過大得多,同我自己的身體差 不多大。我伴著了熱烈的興味,用毛筆鉤出線條;又用大盆子調了多量的顏料,著上色彩, 一個鮮明華麗而偉大的孔子像就出現在紙上。店裡的夥計,作坊裡的司務,看見了這幅孔子 像,大家說「出色!」還有幾個老媽子,尤加熱烈地稱讚我的「聰明」,並且說:「將來哥 兒給我畫個容像,死了掛在靈前,也沾些風光。」我在許多夥計、司務和老媽子的盛稱聲 中,儼然成了一個小畫家。但聽到老媽子要托我畫容像,心中卻有些兒著慌。我原來只會 「依樣畫葫蘆」的。全靠那格子放大的槍花,把書上的小畫改成為我的「大作」;又全靠那 顏色的文飾,使書上的線描一變而為我的「丹青」。格子放大是大姊教我的,顏料是染匠司 務給我的,歸到我自己名下的工作,仍舊只有「依樣畫葫蘆」。如今老媽子要我畫容像,說 「不會畫」有傷體面;說「會畫」將來如何兌現?且置之不答,先把畫繳給先生去。先生看 了點頭。次日畫就粘貼在堂名匾下的板壁上。學生們每天早上到塾,兩手捧著書包向它拜一 下;晚上散學,再向它拜一下。我也如此。
  自從我的「大作」在塾中的堂前發表以後,同學們就給我一個綽號「畫家」。每天來訪 先生的那個大塊頭看了畫,點點頭對先生說:「可以。」這時候學校初興,先生忽然要把我 們的私塾大加改良了。他買一架風琴來,自己先練習幾天,然後教我們唱「男兒第一志氣 高,年紀不妨小」的歌。又請一個朋友來教我們學體操。我們都很高興。有一天,先生呼我 走過去,拿出一本書和一大塊黃布來,和藹地對我說:「你給我在黃布上畫一條龍,」又翻 開書來,繼續說:「照這條龍一樣。」原來這是體操時用的國旗。我接受了這命令,只得又 去向大姊商量;再用老法子把龍放大,然後描線,塗色。但這回的顏料不是從染坊店裡拿 來,是由先生買來的鉛粉、牛皮膠和紅、黃、藍各種顏料。我把牛皮膠煮溶了,加入鉛粉, 調製各種不透明的顏料,塗到黃布上,同西洋中世紀的fresco1畫法相似。龍旗畫成 了,就被高高地張在竹竿上,引導學生通過市鎮,到野外去體操。此後我的「畫家」名譽更 高;而老媽子的畫像也催促得更緊了。
  我再向大姊商量。她說二姊丈會畫肖像,叫我到他家去「偷關子」。我到二姊丈家,果 然看見他們有種種特別的畫具:玻璃九宮格、擦筆、米突尺、三角板。我向二姊丈請教了些 畫法,借了些畫具,又借了一色照片來,作為練習的範本。因為那時我們家鄉地方沒有照相 館,我家裡沒有可用玻璃格子放大的四寸半身照片。回家以後,我每天一放學就埋頭在擦筆 照相畫中。這是為了老媽子的要求而「抱佛腳」的;可是她沒有照相,只有一個人。我的玻 璃格子不能罩到她的臉上去,沒有辦法給她畫像。天下事有會巧妙地解決的。大姊在我借來 的一包樣本中選出某老婦人的一張照片來,說:「把這個人的下巴改尖些,就活像我們的老 媽子了。」我依計而行,果然畫了一幅八九分像的肖像畫,外加在擦筆上面塗以漂亮的淡 彩:粉紅色的肌肉,翠藍色的上衣,花帶鑲邊;耳朵上外加掛上一雙金黃色的珠耳環。老媽 子看見珠耳環,心花盛開,即使完全不像,也說「像」了。自此以後,親戚家死了人我就有 差使——畫容像。活著的親戚也拿一張小照來叫我放大,掛在廂房裡;預備將來可現成地移 掛在靈前。我十七歲出外求學,年假、暑假回家時還常常接受這種義務生意。直到我十九歲 時,從先生學了木炭寫生畫,讀了美術的論著,方才把此業拋棄。到現在,在故鄉的幾位老 伯伯和老太太之間,我的擦筆肖像畫家的名譽依舊健在;不過他們大都以為我近來「不肯」 畫了,不再來請教我。前年還有一位老太太把她的新死了的丈夫的四寸照片寄到我上海的寓 所來,哀求地托我寫照。此道我久已生疏,早已沒有畫具,況且又沒有時間和興味。但無法 對她說明,就把照片送到照相館裡,托他們放大為二十四寸的,寄了去。後遂無問津者。
  假如我早得學木炭寫生畫,早得受美術論著的指導,我的學畫不會走這條崎嶇的小徑。 唉,可笑的回憶,可恥的回憶,寫在這裡,給學畫的人作借鏡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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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痕
  我的左額上有一條同眉毛一般長短的疤。這是我兒時遊戲中在門檻上跌破了頭顱而結成 的。相面先生說這是破相,這是缺陷。但我自己美其名曰「夢痕」。因為這是我的夢一般的 兒童時代所遺留下來的唯一的痕跡。由這痕跡可以探尋我的兒童時代的美麗的夢。
  我四五歲時,有一天,我家為了「打送」(吾鄉風俗,親戚家的孩子第一次上門來作 客,辭去時,主人家必做幾盤包子送他,名曰「打送」)某家的小客人,母親、姑母、嬸母 和諸姊們都在做米粉包子。廳屋的中間放一隻大匾,匾的中央放一隻大盤,盤內盛著一大堆 粘土一般的米粉,和一大碗做餡用的甜甜的豆沙。母親們大家圍坐在大匾的四周。各人捲起 衣袖,向盤內摘取一塊米粉來,捏做一隻碗的形狀;夾取一筷豆沙來藏在這碗內;然後把碗 口收攏來,做成一個圓子。再用手法把圓子捏成三角形,扭出三條絞絲花紋的脊樑來;最後 在脊樑湊合的中心點上打一個紅色的「壽」字印子,包子便做成。一圈一圈地陳列在大匾 內,樣子很是好看。大家一邊做,一邊興高采烈地說笑。有時說誰的做得太小,誰的做得太 大;有時盛稱姑母的做得太玲瓏,有時笑指母親的做得像個餅。笑語之聲,充滿一堂。這 是年中難得的全家歡笑的日子。而在我,做孩子們的,在這種日子更有無上的歡樂;在準備 做包子時,我得先吃一碗甜甜的豆沙。做的時候,我只要噪鬧一下子,母親們會另做一隻小 包子來給我當場就吃。新鮮的米粉和新鮮的豆沙,熱熱地做出來就吃,味道是好不過的。我 往往吃一隻不夠,再噪鬧一下子就得吃第二隻。倘然吃第二隻還不夠,我可嚷著要替她們打 壽字印子。這印子是不容易打的:蘸的水太多了,打出來一塌糊塗,看不出壽字;蘸的水太 少了,打出來又不清楚;況且位置要擺得正,歪了就難看;打壞了又不能揩抹塗改。所以我 嚷著要打印子,是母親們所最怕的事。她們便會和我商量,把做圓子收口時摘下來的一小粒 米粉給我,叫我「自己做來自己吃。」這正是我所盼望的主目的!開了這個例之後,各人做 圓子收口時摘下來的米粉,就都得照例歸我所有。再不夠時還得要求向大盤中扭一把米粉 來,自由捏造各種粘土手工:捏一個人,團攏了,改捏一個狗;再團攏了,再改捏一隻水煙 管……捏到手上的齷齪都混入其中,而雪白的米粉變成了灰色的時候,我再向她們要一朵豆 沙來,裹成各種三不像的東西,吃下肚子裡去。這一天因為我噪得特別厲害些,姑母做了兩 只小巧玲瓏的包子給我吃,母親又外加摘一團米粉給我玩。為求自由,我不在那場上吃弄, 拿了到店堂裡,和五哥哥一同玩弄。五哥哥者,後來我知道是我們店裡的學徒,但在當時我 只知道他是我兒時的最親愛的伴侶。他的年紀比我長,智力比我高,膽量比我大,他常做出 種種我所意想不到的玩意兒來,使得我驚奇。這一天我把包子和米粉拿出去同他共玩,他就 尋出幾個印泥菩薩的小形的紅泥印子來,教我印米粉菩薩。
  後來我們爭執起來,他拿了他的米粉菩薩逃,我就拿了我的米粉菩薩追。追到排門旁 邊,我跌了一交,額骨磕在排門檻上,磕了眼睛大小的一個洞,便暈迷不省。等到知覺的時 候,我已被抱在母親手裡,外科郎中蔡德本先生,正在用布條向我的頭上重重疊檔地包裹。
  自從我跌傷以後,五哥哥每天乘店裡空閒的時候到樓上來省問我。來時必然偷偷地從衣 袖裡摸出些我所愛玩的東西來——例如關在自來火匣子裡的幾隻叩頭蟲,洋皮紙人頭,老菱 殼做成的小腳,順治銅鈿磨成的小刀等——送給我玩,直到我額上結成這個疤。
  講起我額上的疤的來由,我的回想中印象最清楚的人物,莫如五哥哥。而五哥哥的種種 可驚可喜的行狀,與我的兒童時代的歡樂,也便跟了這回想而歷歷地浮出到眼前來。
  他的行為的頑皮,我現在想起了還覺吃驚。但這種行為對於當時的我,有莫大的吸引 力,使我時時刻刻追隨他,自願地做他的從者。他用手捉住一條大蜈蚣,摘去了它的有毒的 鉤爪,而藏在衣袖裡,走到各處,隨時拿出來嚇人。我跟了他走,欣賞他的把戲。他有時偷 偷地把這條蜈蚣放在別人的瓜皮帽子上,讓它沿著那人的額骨爬下去,嚇得那人直跳起來。 有時懷著這條蜈蚣去登坑,等候鄰席的登坑者正在拉糞的時候,把蜈蚣丟在他的褲子上,使 得那人扭著褲子亂跳,累了滿身的糞。又有時當眾人面前他偷把這條蜈蚣放在自己的額上, 假裝被咬的樣子而號淘大哭起來,使得滿座的人驚惶失措,七手八腳地為他營救。正在危急 存亡的時候,他伸起手來收拾了這條蜈蚣,忽然破涕為笑,一縷煙逃走了。後來這套戲法漸 漸做穿,有的人警告他說,若是再拿出蜈蚣來,要打頭頸拳了。於是他換出別種花頭來:他 躲在門口,等候警告打頭頸拳的人將走出門,突然大叫一聲,倒身在門檻邊的地上,亂滾亂 撞,哭著嚷著,說是踐踏了一條臂膀粗的大蛇,但蛇是已經攢進榻底下去了。走出門來的人 被他這一嚇,實在魂飛魄散;但見他的受難比他更深,也無可奈何他,只怪自己的運氣不 好。他看見一群人蹲在岸邊釣魚,便參加進去,和蹲著的人閒談。同時偷偷地把其中相接近 的兩人的辮子梢頭結住了,自己就走開,躲到遠處去作壁上觀。被結住的兩人中若有一人起 身欲去,滑稽劇就演出來給他看了。諸如此類的惡戲,不勝枚舉。
  現在回想他這種玩耍,實在近於為虐的戲謔。但當時他熱心地創作,而熱心地欣賞的孩 子,也不止我一個。世間的嚴正的教育者,請稍稍原諒他的頑皮!我們的兒時,在私塾裡偷 偷地玩了一個折紙手工,是要遭先生用銅筆套管在額骨上猛釘幾下,外加在至聖先師孔子之 神位面前跪一支香的!
  況且我們的五哥哥也曾用他的智力和技術來發明種種富有趣味的玩意,我現在想起了還 可以神往。暮春的時候,他領我到田野去偷新蠶豆。把嫩的生吃了,而用老的來做「蠶豆水 龍」。其做法,用煤頭紙火把老蠶豆莢熏得半熟,剪去其下端,用手一捏,莢裡的兩粒豆就 從下端滑出,再將莢的頂端稍稍剪去一點,使成一個小孔。然後把豆莢放在水裡,待它裝滿 了水,以一手的指捏住其下端而取出來,再以另一手的指用力壓搾豆莢,一條細長的水帶便 從豆莢的頂端的小孔內射出。製法精巧的,射水可達一二丈之遠。他又教我「豆梗笛」的做 法:摘取豌豆的嫩梗長約寸許,以一端塞入口中輕輕咬嚼,吹時便發喈喈之音。再摘取蠶豆 梗的下段,長約四五寸,用指爪在梗上均勻地開幾個洞,作成豆的樣子。然後把豌豆梗插入 這笛的一端,用兩手的指隨意啟閉各洞而吹奏起來,其音宛如無腔之短笛。他又教我用洋蠟 燭的油作種種的澆造和塑造。用芋艿或蕃薯鐫刻種種的印版,大類現今的木版畫。……諸如 此類的玩意,亦復不勝枚舉。
  現在我對這些兒時的樂事久已緣遠了。但在說起我額上的疤的來由時,還能熱烈地回憶 神情活躍的五哥哥和這種興致蓬勃的玩意兒。誰言我左額上的疤痕是缺陷?這是我的兒時歡 樂的佐證,我的黃金時代的遺跡。過去的事,一切都同夢幻一般地消滅,沒有痕跡留存了。 只有這個疤,好像是「脊杖二十,刺配軍州」時打在臉上的金印,永久地明顯地錄著過去的 事實,一說起就可使我歷歷地回憶前塵。彷彿我是在兒童世界的本貫地方犯了罪,被刺配到 這成人社會的「遠惡軍州」來的。這無期的流刑雖然使我永無還鄉之望,但憑這臉上的金 印,還可回溯往昔,追尋故鄉的美麗的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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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憶兒時
  一
  我回憶兒時,有三件不能忘卻的事。
  第一件是養蠶。那是我五六歲時,我祖母在日的事。我祖母是一個豪爽而善於享樂的 人。不但良辰佳節不肯輕輕放過,就是養蠶,也每年大規模地舉行。其實,我長大後才曉 得,祖母的養蠶並非專為圖利,葉貴的年頭常要蝕本,然而她歡喜這暮春的點綴,故每年大 規模地舉行。我所歡喜的,最初是蠶落地鋪。那時我們的三開間的廳上,地上統是蠶,架著 經緯的跳板,以便通行及飼葉。蔣五伯挑了擔到地裡去採葉,我與諸姊跟了去,去吃桑葚。 蠶落地鋪的時候,桑葚已很紫而甜了,比楊梅好吃得多。我們吃飽之後,又用一張大葉做一 只碗,採了一碗桑葚,跟了蔣五伯回來。蔣五伯飼蠶,我就以走跳板為戲樂,常常失足翻落 地鋪裡,壓死許多蠶寶寶。祖母忙喊蔣五伯抱我起來,不許我再走。然而這滿屋的跳板,像 棋盤街一樣,又很低,走起來一點也不怕,真是有趣。這真是一年一度的難得的樂事!所以 雖然祖母禁止,我總是每天要去走。
  蠶上山之後,全家靜默守護,那時不許小孩子們噪了,我暫時感到沉悶。然過了幾天要 采繭,做絲,熱鬧的空氣又濃起來了。我們每年照例請牛橋頭七娘娘來做絲。蔣五伯每天買 枇杷和軟糕來給采繭、做絲、燒火的人吃。大家似乎以為現在是辛苦而有希望的時候,應該 享受這點心,都不客氣地取食。我也無功受祿地天天吃多量的枇杷與軟糕,這又是樂事。
  七娘娘做絲休息的時候,捧了水煙筒,伸出她左手上的短少半段的小指給我看,對我 說:做絲的時候,絲車後面是萬萬不可走近去的,她的小指,便是小時候不留心被絲車軸棒 軋脫的。她又說:「小囝囝不可走近絲車後面去,只管坐在我身旁,吃枇杷,吃軟糕。還有 做絲做出來的蠶蛹,叫媽媽油炒一炒,真好吃哩!」然而我始終不要吃蠶蛹,大概是我爸爸 和諸姊不要吃的原故。我所樂的,只是那時候家裡的非常的空氣。日常固定不動的堂窗、長 台、八仙椅子,都並壘起,而變成不常見的絲車、匾、缸,又不斷地公然地可以吃小食。絲 做好後,蔣五伯口中唱著「要吃枇杷,來年蠶罷」,收拾絲車,恢復一切陳設。我感到一種 興盡的寂寥。然而對於這種變換,倒也覺得新奇而有趣。
  現在我回憶這兒時的事,真是常常使我神往!祖母、蔣五伯、七娘娘、和諸姊,都像童 話裡的人物了。且在我看來,他們當時這劇的主人公便是我。何等甜美的回憶!只是這劇的 題材,現在我仔細想想覺得不好:養蠶做絲,在生計上原是幸福的,然其本身是數萬的生靈 的殺虐!所謂飼蠶,是養犯人;所謂繅絲,是施炮烙!原來當時這種歡樂與幸福的背景,是 生靈的虐殺!早知如此,我決計不要吃他們的桑葚,枇杷,和軟糕了。近來讀《西青散 記》,看到裡面有兩句仙人的詩句:「自織藕絲衫子嫩,可憐辛苦赦春蠶。」安得人間也發 明織藕絲的絲車,而盡赦天下的春蠶的性命!
  我七歲上祖母死了,我家不復養蠶。不久父親與諸姊弟相繼死亡,家道衰落了,我的幸 福的兒時也過去了。因此這件回憶,一面使我永遠神往,一面又使我永遠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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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瞻的日記
  一
  隔壁二十三號裡的鄭德菱,這人真好!今天媽媽抱我到門口,我看見她在水門汀上騎竹 馬。她對我一笑,我分明看出這一笑是叫我去一同騎竹馬的意思。我立刻還她一笑,表示我 極願意,就從母親懷裡走下來,和她一同騎竹馬了。兩人同騎一枝竹馬,我想轉彎了,她也 同意;我想走遠一點,她也歡喜;她說讓馬兒吃點草,我也高興;她說把馬兒繫在冬青上, 我也覺得有理。我們真是同志的朋友!興味正好的時候,媽媽出來拉住我的手,叫我去吃 飯。我說:「不高興。」媽媽說:「鄭德菱也要去吃飯了!」果然鄭德菱的哥哥叫著「德 菱!」也走出來拉住鄭德菱的手去了。我只得跟了媽媽進去。
  當我們將走進各自的門口的時候,她回頭向我一看,我也回頭向她一看,各自進去,不 見了。
  我實在無心吃飯。我曉得她一定也無心吃飯。不然,何以分別的時候她不對我笑,而且 臉上很不高興呢?我同她在一塊,真是說不出的有趣。吃飯何必急急?即使要吃,盡可在空 的時候吃。其實照我想來,像我們這樣的同志,天天在一塊吃飯,在一塊睡覺,多好呢?何 必分作兩家?即使要分作兩家,反正爸爸同鄭德菱的爸爸很要好,媽媽也同鄭德菱的媽媽常 常談笑,盡可你們大人作一塊,我們小孩子作一塊,不更好麼?
  這「家」的分配法,不知是誰定的,真是無理之極了。想來總是大人們弄出來的。大人 們的無理,近來我常常感到,不止這一端:那一天爸爸同我到先施公司去,我看見地上放著 許多小汽車、小腳踏車,這分明是我們小孩子用的;但是爸爸一定不肯給我拿一部回家,讓 它許多空擺在那裡。回來的時候,我看見許多汽車停在路旁;我要坐,爸爸一定不給我坐, 讓它們空停在路旁。又有一次,娘姨抱我到街裡去,一個肩著許多小花籃的老太婆,口中吹 著笛子,手裡拿著一隻小花籃,向我看,把手中的花籃遞給我;然而娘姨一定不要,急忙抱 我走開去。這種小花籃,原是小孩子玩的,況且那老太婆明明表示願意給我,娘姨何以一定 叫我不要接呢?娘姨也無理,這大概是爸爸教她的。
  我最歡喜鄭德菱。她同我站在地上一樣高,走路也一樣快,心情志趣都完全投合。寶姊 姊或鄭德菱的哥哥,有些不近情的態度,我看他們不懂。大概是他們身體長大,稍近於大 人,所以心情也稍象大人的無理了。寶姊姊常常要說我「癡」。我對爸爸說,要天不下雨, 好讓鄭德菱出來,寶姊姊就用指點著我,說:「瞻鞍癡!」怎麼叫「癡」?你每天不來同我 玩耍,挾了書包到學校裡去,難道不是「癡」麼?爸爸整天坐在桌子前,在文章格子上一格 一格地填字,難道不是「癡」麼?天下雨,不能出去玩,不是討厭的麼?我要天不要下雨, 正是近情合理的要求。我每天晚快聽見你要爸爸開電燈,爸爸給你開了,滿房間就明亮;現 在我也要爸爸叫天不下雨,爸爸給我做了,晴天豈不也爽快呢?你何以說我「癡」?鄭德菱 的哥哥雖然沒有說我甚麼,然而我總討厭他。我們玩耍的時候,他常常板起臉,來拉鄭德 菱,說「赤了腳到人家家裡,不怕難為情!」又說「吃人家的麵包,不怕難為情!」立刻拉 了她去。「難為情」是大人們慣說的話,大人們常常不怕厭氣,端坐在椅子裡,點頭,彎 腰,說甚麼「請,請」,「對不起」,「難為情」一類的無聊的話,他們都有點像大人了! 啊!我很少知己!我很寂寞!母親常常說我「會哭」,我哪得不哭呢?
  二
  今天我看見一種奇怪的現狀:吃過糖粥,媽媽抱我走到吃飯間裡的時候,我看見爸爸身 上披一塊大白布,垂頭喪氣地朝外坐在椅子上,一個穿黑長衫的麻臉的陌生人,拿一把閃亮 的小刀,竟在爸爸後頭頸裡用勁地割。啊喲!這是何等奇怪的現狀!大人們的所為,真是越 看越稀奇了!爸爸何以甘心被這麻臉的陌生人割呢?痛不痛呢?
  更可怪的,媽媽抱我走到吃飯間裡的時候,她明明也看見這爸爸被割的駭人的現狀。然 而她竟毫不介意,同沒有看見一樣。寶姊姊挾了書包從天井裡走進來,我想她見了一定要 哭,誰知她只叫一聲「爸爸」,向那可怕的麻子一看,就全不經意地到房間裡去掛書包了。 前天爸爸自己把手指割開了,他不是大叫「媽媽」,立刻去拿棉花和紗布來麼?今天這可怕 的麻子咬緊了牙齒割爸爸的頭,何以媽媽和寶姊姊都不管呢?我真不解了。可惡的,是那麻 子。他耳朵上還夾著一支香煙,同爸爸夾鉛筆一樣。他一定是沒有鉛筆的人,一定是壞人。 後來爸爸挺起眼睛叫我:「華瞻,你也來剃頭,好否?」
  爸爸叫過之後,那麻子就抬起頭來,向我一看,露出一顆閃亮的金牙齒來。我不懂爸爸 的話是甚麼意思,我真怕極了。我忍不住抱住媽媽的項頸而哭了。這時候媽媽、爸爸和那個 麻子說了許多話,我都聽不清楚,又不懂。只聽見「剃頭」,「剃頭」,不知是甚麼意思。 我哭了,媽媽就抱我由天井裡走出門外。走到門邊的時候,我偷眼向裡邊一望,從窗縫窺見 那麻子又咬緊牙齒,在割爸爸的耳朵了。
  門外有學生在拋球,有兵在體操,有火車開過。媽媽叫我不要哭,叫我看火車。我懸念 著門內的怪事,沒心情去看風景,只是憑在媽媽的肩上。
  我恨那麻子,這一定不是好人。我想對媽媽說,拿棒去打他。然而我終於不說。因為據 我的經驗,大人們的意見往往與我相左。他們往往不講道理,硬要我吃最不好吃的「藥」, 硬要我做最難當的「洗臉」,或堅不許我弄最有趣的水、最好看的火。今天的怪事,他們對 之都漠然,意見一定又是與我相左的。我若提議去打,一定不被贊成。橫豎拗不過他們,算 了罷。我只有哭!最可怪的,平常同情於我的弄水弄火的寶姊姊,今天也跳出門來笑我,跟 了媽媽說我「癡子」。我只有獨自哭!有誰同情於我的哭呢?
  到媽媽抱了我回來的時候,我才仰起頭,預備再看一看,這怪事怎麼樣了?那可惡的麻 子還在否?誰知一跨進牆門檻,就聽見「拍,拍」的聲音,走進吃飯間,我看見那麻子正用 拳頭打爸爸的背。「拍,拍」的聲音,正是打的聲音。可見他一定是用力打的,爸爸一定很 痛。然而爸爸何以任他打呢?媽媽何以又不管呢?我又哭。媽媽急急地抱我到房間裡,對娘 姨講些話,兩人都笑起來,都對我講了許多話。然而我還聽見隔壁打人的「拍,拍」的聲 音,無心去聽她們的話。
  爸爸不是說過「打人是最不好的事」麼?那一天軟軟不肯給我香煙牌子,我打了她一 掌,爸爸曾經罵我,說我不好;還有那一天我打碎了寒暑表,媽媽打了我一下屁股,爸爸立 刻抱我,對媽媽說「打不行。」何以今天那麻子在打爸爸,大家不管呢?我繼續哭,我在媽 媽的懷裡睡去了。
  我醒來,看見爸爸坐在披雅娜1旁邊,似乎無傷,耳朵也沒有割去,不過頭很光白,像 和尚了。我見了爸爸,立刻想起了睡前的怪事,然而他們——爸爸、媽媽等——仍是毫不介 意,絕不談起。我一回想,心中非常恐怖又疑惑。明明是爸爸被割項頸,割耳朵,又被用拳 頭打,大家卻置之不問,任我一個人恐怖又疑惑。唉!有誰同情於我的恐怖?有誰為我解釋 這疑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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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我的孩子們1
  我的孩子們!我憧憬於你們的生活,每天不止一次!我想委曲地說出來,使你們自己曉 得。可惜到你們懂得我的話的意思的時候,你們將不復是可以使我憧憬的人了。這是何等可 悲哀的事啊!
  瞻瞻!你尤其可佩服。你是身心全部公開的真人。你甚麼事體都像拚命地用全副精力去 對付。小小的失意,像花生米翻落地了,自己嚼了舌頭了,小貓不肯吃糕了,你都要哭得嘴 唇翻白,昏去一兩分鐘。外婆普陀去燒香買回來給你的泥人,你何等鞠躬盡瘁地抱他,喂 他;有一天你自己失手把他打破了,你的號哭的悲哀,比大人們的破產、失戀、broke nheart2,喪考妣、全軍覆沒的悲哀都要真切。兩把芭蕉扇做的腳踏車,麻雀牌堆成 的火車、汽車,你何等認真地看待,挺直了嗓子叫「汪——,」「咕構構… 」,來代替汽 油。寶姊姊講故事給你聽,說到「月亮姊姊掛下一隻籃來,寶姊姊坐在籃裡吊了上去,瞻瞻 在下面看」的時候,你何等激昂地同她爭,說「瞻瞻要上去,寶姊姊在下面看!」甚至哭到 漫姑面前去求審判。我每次剃了頭,你真心地疑我變了和尚,好幾時不要我抱。最是今年夏 天,你坐在我膝上發見了我腋下的長毛,當作黃鼠狼的時候,你何等傷心,你立刻從我身上 爬下去,起初眼瞪檔地對我端相,繼而大失所望地號哭,看看,哭哭,如同對被判定了死罪 的親友一樣。你要我抱你到車站裡去,多多益善地要買香蕉,滿滿地擒了兩手回來,回到門 口時你已經熟睡在我的肩上,手裡的香蕉不知落在哪裡去了。這是何等可佩服的真率、自然 與熱情!大人間的所謂「沉默」、「含蓄」、「深刻」的美德,比起你來,全是不自然的、 病的、偽的!
  你們每天做火車、做汽車、辦酒、請菩薩、堆六面畫,唱歌、全是自動的,創造創作的 生活。大人們的呼號「歸自然!」「生活的藝術化!」「勞動的藝術化!」在你們面前真是 出醜得很了!依樣畫幾筆畫,寫幾篇文的人稱為藝術家、創作家,對你們更要愧死!
  你們的創作力,比大人真是強盛得多哩:瞻瞻!你的身體不及椅子的一半,卻常常要搬 動它,與它一同翻倒在地上;你又要把一杯茶橫轉來藏在抽斗裡,要皮球停在壁上,要拉住 火車的尾巴,要月亮出來,要天停止下雨。在這等小小的事件中,明明表示著你們的弱小的 體力與智力不足以應付強盛的創作欲、表現欲的驅使,因而遭逢失敗。然而你們是不受大自 然的支配,不受人類社會的束縛的創造者,所以你的遭逢失敗,例如火車尾巴拉不住,月亮 呼不出來的時候,你們決不承認是事實的不可能,總以為是爹爹媽媽不肯幫你們辦到,同不 許你們弄自鳴鐘同例,所以憤憤地哭了,你們的世界何等廣大!
  你們一定想:終天無聊地伏在案上弄筆的爸爸,終天悶悶地坐在窗下弄引線的媽媽,是 何等無氣性的奇怪的動物!你們所視為奇怪動物的我與你們的母親,有時確實難為了你們, 摧殘了你們,回想起來,真是不安心得很!
  阿寶!有一晚你拿軟軟的新鞋子,和自己腳上脫下來的鞋子,給凳子的腳穿了,剷襪立 在地上,得意地叫「阿寶兩隻腳,凳子四隻腳」的時候,你母親喊著「齷齪了襪子!」立刻 擒你到籐榻上,動手毀壞你的創作。當你蹲在榻上注視你母親動手毀壞的時候,你的小心裡 一定感到「母親這種人,何等殺風景而野蠻」罷!
  瞻瞻!有一天開明書店送了幾冊新出版的毛邊的《音樂入門》來。我用小刀把書頁一張 一張地裁開來,你側著頭,站在桌邊默默地看。後來我從學校回來,你已經在我的書架上拿 了一本連史紙印的中國裝的《楚辭》,把它裁破了十幾頁,得意地對我說:「爸爸!瞻瞻也 會裁了!」瞻瞻!這在你原是何等成功的歡喜,何等得意的作品!卻被我一個驚駭的 「哼!」字喊得你哭了。那時候你也一定抱怨「爸爸何等不明」罷!
  軟軟!你常常要弄我的長鋒羊毫,我看見了總是無情地奪脫你。現在你一定輕視我,想 道:「你終於要我畫你的畫集的封面!」
  最不安心的,是有時我還要拉一個你們所最怕的陸露沙醫生來,教他用他的大手來摸你 們的肚子,甚至用刀來在你們臂上割幾下,還要教媽媽和漫姑擒住了你們的手腳,捏住了你 們的鼻子,把很苦的水灌到你們的嘴裡去。這在你們一定認為是太無人道的野蠻舉動罷!
  孩子們!你們果真抱怨我,我倒歡喜;到你們的抱怨變為感激的時候,我的悲哀來了!
  我在世間,永沒有逢到像你們這樣出肺肝相示的人。世間的人群結合,永沒有像你們樣 的徹底地真實而純潔。最是我到上海去幹了無聊的所謂「事」回來,或者去同不相干的人們 做了叫做「上課」的一種把戲回來,你們在門口或車站旁等我的時候,我心中何等慚愧又歡 喜!慚愧我為甚麼去做這等無聊的事,歡喜我又得暫時放懷一切地加入你們的真生活的團 體。
  但是,你們的黃金時代有限,現實終於要暴露的。這是我經驗過來的情形,也是大人們 誰也經驗過的情形。我眼看見兒時的伴侶中的英雄、好漢,一個個退縮、順從、妥協、屈服 起來,到象綿羊的地步。我自己也是如此。「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你們不久也要走 這條路呢!
  我的孩子們!憧憬於你們的生活的我,癡心要為你們永遠挽留這黃金時代在這冊子裡。 然這真不過象「蜘蛛網落花」,略微保留一點春的痕跡而已。且到你們懂得我這片心情的時 候,你們早已不是這樣的人,我的畫在世間已無可印證了!這是何等可悲哀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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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想四個月以前,我猶似押送囚犯,突然地把小燕子似的一群兒女從上海的租寓中拖 出,載上火車,送回鄉間,關進低小的平屋中。自己仍回到上海的租界中,獨居了四個月。 這舉動究竟出於甚麼旨意,本於甚麼計劃,現在回想起來,連自己也不相信。其實旨意與計 劃,都是虛空的,自騙自擾的,實際於人生有甚麼利益呢?只贏得世故塵勞,做弄幾番歡愁 的感情,增加心頭的創痕罷了!
  當時我獨自回到上海,走進空寂的租寓,心中不絕地浮起這兩句《楞嚴經》文:「十方 虛空在汝心中,猶如白雲點太清裡;況諸世界在虛空耶!」晚上整理房室,把剩在灶間裡的 籃缽、器皿、余薪、余米,以及其他三年來寓居中所用的家常零星物件,盡行送給來幫我做 短工的鄰近的小店裡的兒子。只有四雙破舊的小孩子的鞋子(不知為甚麼緣故),我不送 掉,拿來整齊地擺在自己的床下,而且後來看到的時候常常感到一種無名的愉快。直到好幾 天之後,鄰居的友人過來閒談,說起這床下的小鞋子陰氣迫人,我方始悟到自己的癡態,就 把它們拿掉了。
  朋友們說我關心兒女。我對於兒女的確關心,在獨居中更常有懸念的時候。但我自以為 這關心與懸念中,除了本能以外,似乎尚含有一種更強的加味。所以我往往不顧自己的畫技 與文筆的拙陋,動輒描摹。因為我的兒女都是孩子們,最年長的不過九歲,所以我對於兒女 的關心與懸念中,有一部分是對於孩子們——普天下的孩子們——的關心與懸念。他們成人 以後我對他們怎樣?現在自己也不能曉得,但可推知其一定與現在不同,因為不復含有那種 加味了。
  回想過去四個月的悠閒寧靜的獨居生活,在我也頗覺得可戀,又可感謝。然而一旦回到 故鄉的平屋裡,被圍在一群兒女的中間的時候,我又不禁自傷了。因為我那種生活,或枯坐 默想,或鑽研搜求,或敷衍,應酬,比較起他們的天真、健全、活躍的生活來,明明是變態 的,病的,殘廢的。
  有一個炎夏的下午,我回到家中了。第二天的傍晚,我領了四個孩子——九歲的阿寶、 七歲的軟軟、五歲的瞻瞻、三歲的阿韋——到小院中的槐蔭下,坐在地上吃西瓜。夕暮的紫 色中,炎陽的紅味漸漸消減,涼夜的青味漸漸加濃起來。微風吹動孩子們的細絲一般的頭 發,身體上汗氣已經全消,百感暢快的時候,孩子們似乎已經充溢著生的歡喜,非發洩不可 了。最初是三歲的孩子的音樂的表現,他滿足之餘,笑嘻嘻搖擺著身子,口中一面嚼西瓜, 一面發出一種象花貓偷食時候的「ngamngam」的聲音來。這音樂的表現立刻喚起了 五歲的瞻瞻的共鳴,他接著發表他的詩:「瞻瞻吃西瓜,寶姊姊吃西瓜,軟軟吃西瓜,阿韋 吃西瓜。」這詩的表現又立刻引起了七歲與九歲的孩子的散文的、數學的興味:他們立刻把 瞻瞻的詩句的意義歸納起來,報告其結果:「四個人吃四塊西瓜。」
  於是我就做了評判者,在自己心中批判他們的作品。我覺得三歲的阿韋的音樂的表現最 為深刻而完全,最能全般表出他的歡喜的感情。五歲的瞻瞻把這歡喜的感情翻譯為(他的) 詩,已打了一個折扣;然尚帶著節奏與旋律的分子,猶有活躍的生命流露著。至於軟軟與阿 寶的散文的、數學的、概念的表現,比較起來更膚淺一層。然而看他們的態度,全部精神沒 入在吃西瓜的一事中,其明慧的心眼,比大人們所見的完全得多。天地間最健全的心眼,只 是孩子們的所有物,世間事物的真相,只有孩子們能最明確、最完全地見到。我比起他們 來,真的心眼已經被世智塵勞所蒙蔽,所斫喪,是一個可憐的殘廢者了。我實在不敢受他們 「父親」的稱呼,倘然「父親」是尊崇的。
  我在平屋的南窗下暫設一張小桌子,上面按照一定的秩序而佈置著稿紙、信篋、筆硯、 墨水瓶、漿糊瓶、時表和茶盤等,不喜歡別人來任意移動,這是我獨居時的慣癖。我——我 們大人——平常的舉止,總是謹慎、細心、端詳,斯文。例如磨墨,放筆,倒茶等,都小心 從事,故桌上的佈置每日依然,不致破壞或擾亂。因為我的手足的筋覺已經由於屢受物理的 教訓而深深地養成一種謹惕的慣性了。然而孩子們一爬到我的案上,就搗亂我的秩序,破壞 我的桌上的構圖,毀損我的器物。他們拿起自來水筆來一揮,灑了一桌子又一衣襟的墨水 點;又把筆尖蘸在漿糊瓶裡。他們用勁拔開毛筆的銅筆套,手背撞翻茶壺,壺蓋打碎在地板 上……這在當時實在使我不耐煩,我不免哼喝他們,奪脫他們手裡的東西,甚至批他們的小 頰。然而我立刻後悔:哼喝之後立刻繼之以笑,奪了之後立刻加倍奉還,批頰的手在中途軟 卻,終於變批為撫。因為我立刻自悟其非:我要求孩子們的舉止同我自己一樣,何其乖謬! 我——我們大人——的舉止謹惕,是為了身體手足的筋覺已經受了種種現實的壓迫而痙攣了 的緣故。孩子們尚保有天賦的健全的身手與真樸活躍的元氣,豈像我們的窮屈?揖讓、進 退、規行、矩步等大人們的禮貌,猶如刑具,都是戕賊這天賦的健全的身手的。於是活躍的 人逐漸變成了手足麻痺、半身不遂的殘廢者。殘廢者要求健全者的舉止同他自己一樣,何其 乖謬!
  兒女對我的關係如何?我不曾預備到這世間來做父親,故心中常是疑惑不明,又覺得非 常奇怪。我與他們(現在)完全是異世界的人,他們比我聰明、健全得多;然而他們又是我 所生的兒女。這是何等奇妙的關係!世人以膝下有兒女為幸福,希望以兒女永續其自我,我 實在不解他們的心理。我以為世間人與人的關係,最自然最合理的莫如朋友。君臣、父子、 昆弟、夫婦之情,在十分自然合理的時候都不外乎是一種廣義的友誼。所以朋友之情,實在 是一切人情的基礎。「朋,同類也。」並育於大地上的人,都是同類的朋友,共為大自然的 兒女。世間的人,忘卻了他們的大父母,而只知有小父母,以為父母能生兒女,兒女為父母 所生,故兒女可以永續父母的自我,而使之水存。於是無子者歎天道之無知,子不肖者自傷 其天命,而狂進杯中之物,其實天道有何厚薄於其齊生並育的兒女!我真不解他們的心理。
  近來我的心為四事所佔據了:天上的神明與星辰,人間的藝術與兒童,這小燕子似的一 群兒女,是在世間與我因緣最深的兒童,他們在我心中佔有與神明、星辰、藝術同等的地 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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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阿寶出黃金時代
  阿寶,我和你在世間相聚,至今已十四年了,在這五千多天內,我們差不多天天在一 處,難得有分別的日子。我看著你呱呱墮地,嚶嚶學語,看你由吃奶改為吃飯,由匍匐學成 跨步。你的變態微微地逐漸地展進,沒有痕跡,使我全然不知不覺,以為你始終是我家的一 個孩子,始終是我們這家庭裡的一種點綴,始終可做我和你母親的生活的慰安者。然而近年 來,你態度行為的變化,漸漸證明其不然。你已在我們的不知不覺之間長成了一個少女,快 將變為成人了。古人謂「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懼。」我現在反行了古人 的話,在送你出黃金時代的時候,也覺得悲喜交集。
  所喜者,近年來你的態度行為的變化,都是你將由孩子變成成人的表示。我的辛苦和你 母親的劬勞似乎有了成績,私心慶慰。所悲者,你的黃金時代快要度盡,現實漸漸暴露,你 將停止你的美麗的夢,而開始生活的奮鬥了,我們彷彿喪失了一個從小依傍在身邊的孩子, 而另得了一個新交的知友。「樂莫樂兮新相知」;然而舊日天真爛漫的阿寶,從此永遠不得 再見了!
  記得去春有一天,我拉了你的手在路上走。落花的風把一陣柳絮吹在你的頭髮上,臉孔 上,和嘴唇上,使你好像冒了雪,生了白鬍鬚。我笑著摟住了你的肩,用手帕為你拂拭。你 也笑著,仰起了頭依在我的身旁。這在我們原是極尋常的事:以前每天你吃過飯,是我同你 洗臉的。然而路上的人向我們注視,對我們竊笑,其意思彷彿在說:「這樣大的姑娘兒,還 在路上教父親摟住了拭臉孔」!我忽然看見你的身體似乎高大了,完全發育了,已由中性似 的孩子變成十足的女性了。我忽然覺得,我與你之間似乎築起一堵很高,很堅,很厚的無影 的牆。你在我的懷抱中長起來,在我的提攜中大起來;但從今以後,我和你將永遠分居於兩 個世界了。一剎那間我心中感到深痛的悲哀。我怪怨你何不永遠做一個孩子而定要長大起 來,我怪怨人類中何必有男女之分。然而怪怨之後立刻破悲為笑。恍悟這不是當然的事,可 喜的事麼?
  記得有一天,我從上海回來。你們兄弟姊妹照例擁在我身旁,等候我從提箱中取出「好 東西」來分。我欣然地取出一束巧格力來,分給你們每人一包。你的弟妹們到手了這五色金 銀的巧格力,照例歡喜得大鬧一場,雀躍地拿去嘗新了。你受持了這贈品也表示歡喜,跟著 弟妹們去了。然而過了幾天,我偶然在樓窗中望下來,看見花台旁邊,你拿著一包新開的巧 格力,正在分給弟妹三人。他們各自爭多嫌少,你忙著為他們均分。在一塊缺角的巧格力上 添了一張五色金銀的包紙派給小妹妹了,方才三面公平。他們歡喜地吃糖了,你也歡喜地看 他們吃。這使我覺得驚奇。吃巧格力,向來是我家兒童們的一大樂事。因為鄉村裡只有箬葉 包的糖餅,草紙包的狀元糕,沒有這種五色金銀的糖果;只有甜煞的粽子糖,鹹煞的鹽青 果,沒有這種異香異味的糖果。所以我每次到上海,一定要買些回來分給兒童,籍添家庭的 樂趣。兒童們切望我回家的目的,大半就在這「好東西」上。你向來也是這「好東西」的切 望者之一人。你曾經和弟妹們賭賽誰是最後吃完;你曾經把五色金銀的錫紙積受起來製成華 麗的手工品,使弟妹們艷羨。這回你怎麼一想,肯把自己的一包藏起來,如數分給弟妹們吃 呢?我看你為他們分均勻了之後表示非常的歡喜,同從前賭得了最後吃完時一樣,不覺倚在 樓上獨笑起來。因為我憶起了你小時候的事:十來年之前,你是我家裡的一個搗亂分子,每 天為了要求的不滿足而哭幾場,挨母親打幾頓。你吃蛋只要吃蛋黃,不要吃蛋白,母親偶然 夾一筷蛋白在你的飯碗裡,你便把飯粒和蛋白亂撥在桌子上,同時大喊「要黃!要黃!」你 以為凡物較好者就叫做「黃」。所以有一次你要小椅子玩耍,母親搬一個小凳子給你,你也 大喊「要黃!要黃!」你要長竹竿玩,母親拿一根「史的克」1給你,你也大喊「要黃!要 黃!」你看不起那時候還只一二歲而不會活動的軟軟。吃東西時,把不好吃的東西留著給軟 軟吃;講故事時,把不幸的角色派給軟軟當。向母親有所要求而不得允許的時候,你就高聲 地問:「當錯軟軟麼?當錯軟軟麼?」你的意思以為:軟軟這個人要不得,其要求可以不允 許;而阿寶是一個重要不過的人,其要求豈有不允許之理?今所以不允許者,大概是當錯了 軟軟的原故。所以每次高聲地提醒你母親,務要她證明阿寶正身,允許一切要求而後已。這 個一味「要黃」而專門欺侮弱小的搗亂分子,今天在那裡犧牲自己的幸福來增殖弟妹們的幸 福,使我看了覺得可笑,又覺得可悲。你往日的一切雄心和夢想已經宣告失敗,開始在遏制 自己的要求,忍耐自己的慾望,而謀他人的幸福了;你已將走出惟我獨尊的黃金時代,開始 在嘗人類之愛的辛味了。
  記得去年有一天,我為了必要的事,將離家遠行。在以前,每逢我出門了,你們一定不 高興,要阻住我,或者約我早歸。在更早的以前,我出門須得瞞過你們。你弟弟後來尋我不 著,須得哭幾場。我回來了,倘預知時期,你們常到門口或半路上來迎候。我所描的那幅題 曰《爸爸還不來》的畫,便是以你和你的弟弟的等我歸家為題材的。因為我在過去的十來年 中,以你們為我的生活慰安者,天天晚上和你們談故事,作遊戲,吃東西,使你們都覺得家 庭生活的溫暖,少不來一個爸爸,所以不肯放我離家。去年這一天我要出門了,你的弟妹們 照舊為我惜別,約我早歸。我以為你也如此,正在約你何時回家和買些什麼東西來,不意你 卻勸我早去,又勸我遲歸,說你有種種玩意可以騙住弟妹們的阻止和盼待。原來你已在我和 你母親談話中聞知了我此行有早去遲歸的必要,決意為我分擔生活的辛苦了。我此行感覺輕 快,但又感覺悲哀。因為我家將少卻了一個黃金時代的幸福兒。
  以上原都是過去的事,但是常常切在我的心頭,使我不能忘卻。現在,你已做中學生, 不久就要完全脫離黃金時代而走向成人的世間去了。我覺得你此行比出嫁更重大。古人送女 兒出嫁詩云:「幼為長所育,兩別泣不休。對此結中腸,義往難復留。」你出黃金時代的 「義往」,實比出嫁更「難復留」,我對此安得不「結中腸」?所以現在追述我的所感,寫 這篇文章來送你。你此後的去處,就是我這冊畫集裡所描寫的世間。我對於你此行很不放 心。因為這好比把你從慈愛的父母身旁遣嫁到惡姑的家裡去,正如前詩中說:「自小閨內 訓,事姑貽我憂。」事姑取甚樣的態度,我難於代你決定。但希望你努力自愛,勿貽我憂而 已。
  約十年前,我曾作一冊描寫你們的黃金時代的畫集(《子愷畫集》)。其序文(《給我 的孩子們》)中曾經有這樣的話:「我的孩子們!我憧憬於你們的生活,每天不止一次!我 想委曲地說出來,使你們自己曉得。可惜到你們懂得我的話的時候,你們將不復是可以使我 憧憬的人了。這是何等可悲哀的事啊!」「但是你們的黃金時代有限,現實終於要暴露的。 這是我經驗過來的情形,也是大人們誰也經驗過來的情形。我眼看見兒時伴侶中的英雄、好 漢,一個個退縮、順從、妥協、屈服起來,到象綿羊的地步。我自己也是如此。『後之視 今,亦猶今之視昔』,你們不久也要走這條路呢!」寫這些話時的情景還歷歷在目,而現在 你果然已經「懂得我的話」了!果然也要「走這條路」了!無常迅速,念此又安得不結中腸 啊!
  1934年歲暮,選輯近作漫畫,定名為《人間相》,付開明出版。選輯既竟,取十年 前所刊《子愷畫集》比較之,自覺畫趣大異。讀序文,不覺心情大異。遂寫此篇,以為《人 間相》輯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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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穎訪問記
  南穎是我的長男華瞻的女兒。七月初有一天晚上,華瞻從江灣的小家庭來電話,說保姆 突然走了,他和志蓉兩人都忙於教課,早出晚歸,這個剛滿一歲的嬰孩無人照顧,當夜要送 到這裡來交祖父母暫管。我們當然歡迎。深黃昏,一輛小汽車載了南穎和他父母到達我家, 住在三樓上。華瞻和志蓉有時晚上回來伴她宿;有時為上早課,就宿在江灣,這裡由我家的 保姆英娥伴她睡。
  第二天早上,我看見英娥抱著這嬰孩,教她叫聲公公。但她只是對我看看,毫無表情。 我也毫不注意,因為她不會講話,不會走路,也不哭,家裡彷彿新買了一個大洋囡囡,並不 覺得添了人口。
  大約默默地過了兩個月,我在樓上工作,漸漸聽見南穎的哭聲和學語聲了。她最初會說 的一句話是「阿姨」。這是對英娥有所要求時叫出的。但是後來發音漸加變化:「阿呀」, 「阿咦」,「阿也」。這就變成了慾望不滿足時的抗議聲。譬如她指著扶梯要上樓,或者指 著門要到街上去,而大人不肯抱她上來或出去,她就大喊「阿呀!阿呀!」語氣中彷彿表 示:「阿呀!這一點要求也不答應我!」
  第二句會說的話是「公公」。然而也許是「咯咯」,就是雞。因為阿姨常常抱她到外面 去看鄰家的雞,她已經學會「咯咯」這句話。後來教她叫「公公」,她不會發鼻音,也叫 「咯咯」;大人們主觀地認為她是叫「公公」,歡欣地宣傳:「南穎會叫公公了!」我也主 觀地高興,每次看見了,一定抱抱她,體驗著古人「含飴弄孫」之趣。然而我知道南穎心裡 一定感到詫異:「一隻雞和一個出鬍鬚的老人,都叫做『咯咯』,人的語言真奇怪!」
  此後她的語彙逐漸豐富起來:看見祖母會叫「阿婆」;看見鴨會叫「Ga-Ga」;看 見擠乳的馬會叫「馬馬」;要求上樓時會叫「尤尤」(樓樓);要求出外時會叫「外外」; 看見鄰家的女孩子會叫「幾幾」(姊姊)。從此我逐漸親近她,常常把她放在膝上,用廢紙 畫她所見過的各種東西給她看,或者在畫冊上教她認識各種東西。她對平面形象相當敏感: 如果一幅大畫裡藏著一隻雞或一隻鴨,她會找出來,叫「咯咯」、「Ga-Ga」。她要求 很多,意見很多;然而發聲器官尚未發達,無法表達她的思想,只能用「嗯,嚕嚕嚕嚕嚕」 或哭來代替言語。有一次她指著我案上的文具連叫「嗯,嚕嚕嚕嚕嚕」。我知道她是要那支 花鉛筆,就對她說:「要筆,是不是?」她不嗯了,表示是。我就把花鉛筆拿給她,同時教 她:「說『筆』!」她的嘴唇動動,笑笑,彷彿在說:「我原想說『筆』,可是我的嘴巴不 聽話呀!」
  在這期間,南穎會自己走路了。起初扶著凳子或牆壁,後來完全獨步了;同時要求越 多,意見越多了。她欣賞我的手杖,稱它為「都都」。因為她看見我常常拿著手杖上車子去 開會,而車子叫「都都」,因此手杖也就叫「都都」。她要求我左手抱了她,右手拿著枴杖 走路。更進一步,要求我這樣地上街去買花。這種事我不勝任,照理應該拒絕。然而我這時 候自己已經化作了小孩,覺得這確有意思,就鼓足幹勁,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拿著枴杖,走 出裡門,在人行道上慢慢地踱步。有一個路人向我注視了一會,笑問:「老伯伯,你抱得動 麼?」我這才覺悟了我的姿態的奇特:凡拿手杖,總是無力擔負自己的身體,所以叫手杖扶 助的;可是現在我左手裡卻抱著一個十五、六個月的小孩!這矛盾豈不可笑?
  她寄居我家一共五個多月。前兩個多月象洋囡囡一般無聲無息;可是後三個多月她的智 力迅速發達,眼見得由洋囡囡變成了一個人,一個全新的人。一切生活在她都是初次經驗, 一切人事在她都覺得新奇。記得《西青散記》的序言中說:「予初生時,怖夫天之乍明乍 暗,家人曰:晝夜也。怪夫人之乍有乍無,家人曰:生死也。」南穎此時的觀感正是如此。 在六十多年前,我也曾有過這種觀感。然而六十多年的世智塵勞早已把它磨滅殆盡,現在只 剩得依稀彷彿的痕跡了。由於接近南穎,我獲得了重溫遠昔舊夢的機會,瞥見了我的人生本 來面目。有時我屏絕思慮,注視著她那天真爛漫的臉,心情就會迅速地退回到六十多年前的 兒時,嘗到人生的本來滋味。這是最深切的一種幸福,現在只有南穎能夠給我。三個多月以 來我一直照管她,她也最親近我。雖然為她相當勞瘁,但是她給我的幸福足可以抵償。她往 往不講情理,恣意要求。例如當我正在吃飯的時候定要我抱她到「尤尤」去;深夜醒來的時 候放聲大哭,要求到「外外」去。然而越是恣意,越是天真,越是明顯地襯托出世間大人們 的虛矯,越是使我感動。所以華瞻在江灣找到了更寬敞的房屋,請到了保姆,要接她回去的 時候,我心中發生了一種矛盾:在理智上樂願她回到父母的新居,但在感情上卻深深地對她 惜別,從此家裡沒有了生氣篷勃的南穎,只得像杜甫所說:「寂寞養殘生」了。那一天他們 準備十點鐘動身,我在九點半鍾就悄悄地拿了我的「都都」,出門去了。
  我十一點鐘回家,家人已經把壁上所有為南穎作的畫揭去,把所有的玩具收藏好,免得 我見物懷人。其實不必如此,因為這畢竟是「歡樂的別離」;況且江灣離此只有一小時的旅 程,今後可以時常來往。不過她去後,我閒時總要想念她。並不是想她回來,卻是想她作何 感想。十七、八個月的小孩,不知道世間有「家庭」、「遷居」、「往來」等事。她在這裡 由洋囡囡變成人,在這裡開始有知識;對這裡的人物、房屋、傢俱、環境已經熟悉。她的心 中已經肯定這裡是她的家了。忽然大人們用車子把她載到另一個地方,這地方除了過去晚上 有時看到的父母之外,保姆、房屋、傢俱、環境都是陌生的。「一向熟悉的公公、阿婆、阿 姨哪裡去了?一向熟悉的那間屋子哪裡去了?一向熟悉的門巷和街道哪裡去了?這些人物和 環境是否永遠沒有了?」她的小頭腦裡一定發生這些疑問。然而無人能替她解答。
  我想用事實來替她證明我們的存在,在她遷去後一星期,到江灣去訪問她。坐了一小時 的汽車,來到她家門前。一間精小的東洋式住宅門口,新保姆抱著她在迎接我。南穎向我凝 視片刻,就要我抱,看看我手裡的「都都」。然而目光呆滯,臉無笑容,很久默默不語,顯 然表示驚奇和懷疑。我推測她的小心裡正在想:「原來這個人還在。怎麼在這裡出現?那間 屋子存在不存在?阿婆、阿姨和『幾幾』存在不存在?」我要引起她回憶,故意對她說: 「尤尤」,「公公,都都,外外,買花花。」她的目光更加呆滯了,表情更加嚴肅了,默默 無言了很久。我想這時候她的小心境中大概顯出兩種情景。其一是:走上樓梯,書桌上有她 所見慣的畫冊、筆硯、煙灰缸、茶杯;抽斗裡有她所玩慣的顯微鏡、顏料瓶、圖章、打火 機;四周有特地為她畫的小圖畫。其二是:電車道旁邊的一家鮮花店、一個滿面笑容的賣花 人和紅紅綠綠的許多花;她的小手手拿了其中的幾朵,由公公抱回家裡,插在茶几上的花瓶 裡。但不知道這時候她心中除了驚疑之外,是喜是悲,是怒是慕。
  我在她家逗留了大半天,乘她沉沉欲睡的時候悄悄地離去。她照舊依戀我。這依戀一方 面使我高興,另一方面又使我惆悵:她從熱鬧的都市裡被帶到這幽靜的郊區,籠閉在這沉寂 的精舍裡,已經一個星期,可能塵心漸定。今天我去看她,這曇花一現,會不會促使她懷舊 而增長她的疑竇?我希望不久迎她到這裡來住幾天,再用事實來給她證明她的舊居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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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使人生圓滑進行的微妙的要素,莫如「漸」;造物主騙人的手段,也莫如「漸」。在不 知不覺之中,天真爛漫的孩子「漸漸」變成野心勃勃的青年;慷慨豪俠的青年「漸漸」變成 冷酷的成人;血氣旺盛的成人「漸漸」變成頑固的老頭子。因為其變更是漸進的,一年一年 地、一月一月地、一日一日地、一時一時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漸進,猶如從斜度極 緩的長遠的山坡上走下來,使人不察其遞降的痕跡,不見其各階段的境界,而似乎覺得常在 同樣的地位,恆久不變,又無時不有生的意趣與價值,於是人生就被確實肯定,而圓滑進行 了。假使人生的進行不像山陂而像風琴的鍵板,由do忽然移到re,即如昨夜的孩子今朝 忽然變成青年;或者象旋律的「接離進行」地由do忽然跳到mi,即如朝為青年而夕暮忽 成老人,人一定要驚訝、感慨、悲傷、或痛感人生的無常,而不樂為人了。故可知人生是由 「漸」維持的。這在女人恐怕尤為必要:歌劇中,舞台上的如花的少女,就是將來火爐旁邊 的老婆子,這句話,驟聽使人不能相信,少女也不肯承認,實則現在的老婆子都是由如花的 少女「漸漸」變成的。
  人之能堪受境遇的變衰,也全靠這「漸」的助力。巨富的紈褲子弟因屢次破產而「漸 漸」蕩盡其家產,變為貧者;貧者只得做傭工,傭工往往變為奴隸,奴隸容易變為無賴,無 賴與乞丐相去甚近,乞丐不妨做偷兒……這樣的例,在小說中,在實際上,均多得很。因為 其變衰是延長為十年二十年而一步一步地「漸漸」地達到的,在本人不感到甚麼強烈的刺 激。故雖到了饑寒病苦刑笞交迫的地步,仍是熙熙然貪戀著目前的生的歡喜。假如一位千金 之子忽然變了乞丐或偷兒,這人一定憤不欲生了。
  這真是大自然的神秘的原則,造物主的微妙的工夫!陰陽潛移,春秋代序,以及物類的 衰榮生殺,無不暗合於這法則。由萌芽的春「漸漸」變成綠蔭的夏,由凋零的秋「漸漸」變 成枯寂的冬。我們雖已經歷數十寒暑,但在圍爐擁衾的冬夜仍是難於想像飲冰揮扇的夏日的 心情;反之亦然。然而由冬一天一天地、一時一時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移向夏,由 夏一天一天地、一時一時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移向冬,其間實在沒有顯著的痕跡可 尋。晝夜也是如此:傍晚坐在窗下看書,書頁上「漸漸」地黑起來,倘不斷地看下去(目力 能因了光的漸弱而漸漸加強),幾乎永遠可以認識書頁上的字跡,即不覺晝之已變為夜。黎 明憑窗,不瞬目地注視東天,也不辨自夜向晝的推移的痕跡。兒女漸漸長大起來,在朝夕相 見的父母全不覺得,難得見面的遠親就相見不相識了。往年除夕,我們曾在紅蠟燭底下守候 水仙花的開放,真是癡態!倘水仙花果真當面開放給我們看,便是大自然的原則的破壞,宇 宙的根本的搖動,世界人類的末日臨到了!
  「漸」的作用,就是用每步相差極微極緩的方法來隱蔽時間的過去與事物的變遷的痕 跡,使人誤認其為恆久不變。這真是造物主騙人的一大詭計!這有一件比喻的故事:某農夫 每天朝晨抱了犢而跳過一溝,到田里去工作,夕暮又抱了它跳過溝回家。每日如此,未嘗間 斷。過了一年,犢已漸大,漸重,差不多變成大牛,但農夫全不覺得,仍是抱了它跳溝。有 一天他因事停止工作,次日再就不能抱了這牛而跳溝了。造物的騙人,使人留連於其每日每 時的生的歡喜而不覺其變遷與辛苦,就是用這個方法的。人們每日在抱了日重一日的牛而跳 溝,不准停止。自己誤以為是不變的,其實每日在增加其苦勞!
  我覺得時辰鍾是人生的最好的象徵了。時辰鐘的針,平常一看總覺得是「不動」的;其 實人造物中最常動的無過於時辰鐘的針了。日常生活中的人生也如此,刻刻覺得我是我,似 乎這「我」永遠不變,實則與時辰鐘的針一樣的無常!一息尚存,總覺得我仍是我,我沒有 變,還是留連著我的生,可憐受盡「漸」的欺騙!
  「漸」的本質是「時間」。時間我覺得比空間更為不可思議,猶之時間藝術的音樂比空 間藝術的繪畫更為神秘。因為空間姑且不追究它如何廣大或無限,我們總可以把握其一端, 認定其一點。時間則全然無從把握,不可挽留,只有過去與未來在渺茫之中不絕地相追逐而 已。性質上既已渺茫不可思議,份量上在人生也似乎太多。因為一般人對於時間的悟性,似 乎只夠支配搭船乘車的短時間;對於百年的長期間的壽命,他們不能勝任,往往迷於局部而 不能顧及全體。試看乘火車的旅客中,常有明達的人,有的寧犧牲暫時的安樂而讓其坐位於 老弱者,以求心的太平(或博暫時的美譽);有的見眾人爭先下車,而退在後面,或高呼 「勿要軋,總有得下去的!」「大家都要下去的!」然而在乘「社會」或「世界」的大火車 的「人生」的長期的旅客中,就少有這樣的明達之人。所以我覺得百年的壽命,定得太長。 像現在的世界上的人,倘定他們搭船乘車的期間的壽命,也許在人類社會上可減少許多凶險 殘慘的爭鬥,而與火車中一樣的謙讓,和平,也未可知。
  然人類中也有幾個能勝任百年的或千古的壽命的人。那是「大人格」,「大人生」。他 們能不為「漸」所迷,不為造物所欺,而收縮無限的時間並空間於方寸的心中。故佛家能納 須彌於芥子。中國古詩人(白居易)說:「蝸牛角上爭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英國詩人 (Blake)也說:「一粒沙裡見世界,一朵花裡見天國;手掌裡盛住無限,一剎那便是 永劫。」19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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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
  我的年歲上冠用了「三十」二字,至今已兩年了。不解達觀的我,從這兩個字上受到了 不少的暗示與影響。雖然明明覺得自己的體格與精力比二十九歲時全然沒有什麼差異,但 「三十」這一個觀念籠在頭上,猶之張了一頂陽傘,使我的全身蒙了一個暗淡色的陰影,又 彷彿在日曆上撕過了立秋的一頁以後,雖然太陽的炎威依然沒有減卻,寒暑表上的熱度依然 沒有降低,然而只當得餘威與殘暑,或霜降木落的先驅,大地的節候已從今移交於秋了。
  實際,我兩年來的心情與秋最容易調和而融合。這情形與從前不同。在往年,我只慕春 天。我最歡喜楊柳與燕子。尤其歡喜初染鵝黃的嫩柳。我曾經名自己的寓居為「小楊柳 屋」,曾經畫了許多楊柳燕子的畫,又曾經摘取秀長的楊柳,在厚紙上裱成各種風調的眉, 想像這等眉的所有者的顏貌,而在其下面添描出眼鼻與口。那時候我每逢早春時節,正月二 月之交,看見楊柳枝的線條上掛了細珠,帶了隱隱的青色而「遙看近卻無」的時候,我心中 便充滿了一種狂喜,這狂喜又立刻變成焦慮,似乎常常在說:「春來了!不要放過!趕快設 法招待它,享樂它,永遠留住它。」我讀了「良辰美景奈何天」等句,曾經真心地感動。以 為古人都歎息一春的虛度,前車可鑒!到我手裡決不放它空過了。最是逢到了古人惋惜最深 的寒食清明,我心中的焦灼便更甚。那一天我總想有一種足以充分酬償這佳節的舉行。我准 擬作詩,作畫,或痛飲,漫遊。雖然大多不被實行;或實行而全無效果,反而中了酒,鬧了 事,換得了不快的回憶;但我總不灰心,總覺得春的可戀。我心中似乎只有知道春,別的三 季在我都當作春的預備,或待春的休息時間,全然不曾注意到它們的存在與意義。而對於 秋,尤無感覺:因為夏連續在春的後面,在我可當作春的過剩;冬先行在春的前面,在我可 當作春的準備;獨有與春全無關聯的秋,在我心中一向沒有它的位置。
  自從我的年齡告了立秋以後,兩年來的心境完全轉了一個方向,也變成秋天了。然而情 形與前不同:並不是在秋日感到象昔日的狂喜與焦灼。我只覺得一到秋天,自己的心境便十 分調和。非但沒有那種狂喜與焦灼,且常常被秋風秋雨秋色秋光所吸引而融化在秋中,暫時 失卻了自己的所在。而對於春,又並非像昔日對於秋的無感覺。我現在對於春非常厭惡。每 當萬象回春的時候,看到群花的鬥艷,蜂蝶的擾攘,以及草木昆蟲等到處爭先恐後地滋生繁 殖的狀態,我覺得天地間的凡庸、貪婪、無恥、與愚癡,無過於此了!尤其是在青春的時 候,看到柳條上掛了隱隱的綠珠,桃枝上著了點檔的紅斑,最使我覺得可笑又可憐。我想喚 醒一個花蕊來對它說:「啊!你也來反覆這老調了!我眼看見牡的無數祖先,個個同你一樣 地出世,個個努力發展,爭榮競秀;不久沒有一個不憔悴而化泥塵。你何苦也來反覆這老調 呢?如今你已長了這孽根,將來看你弄嬌弄艷,裝笑裝顰,招致了蹂躪、摧殘、攀折之苦, 而步你祖先們的後塵!」
  實際,迎送了三十幾次的春來春去的人,對於花事早已看得厭倦,感覺已經麻木,熱情 已經冷卻,決不會再像初見世面的青年少女似地為花的幻姿所誘惑而贊之、歎之、憐之、惜 之了。況且天地萬物,沒有一件逃得出榮枯、盛衰、生夭、有無之理。過去的歷史昭然地證 明著這一點,無須我們再說。古來無數的詩人千篇一律地為傷春惜花費詞,這種效顰也覺得 可厭。假如要我對於世間的生榮死夭費一點詞,我覺得生榮不足道,而寧願歡喜讚歎一切的 死滅。對於前者的貪婪、愚昧、與怯弱、後者的態度何等謙遜、悟達,而偉大!我對於春與 秋的取捨,也是為了這一點。
  夏目漱石三十歲的時候,曾經這樣說:「人生二十而知有生的利益;二十五而知有明之 處必有暗;至於三十歲的今日,更知明多之處暗也多,歡濃之時愁也重。」我現在對於這話 也深抱同感;同時又覺得三十的特徵不止這一端,其更特殊的是對於死的體感。青年們戀愛 不遂的時候慣說生生死死,然而這不過是知有「死」的一回事而已,不是體感。猶之在飲冰 揮扇的夏日,不能體感到圍爐擁衾的冬夜的滋味。就是我們閱歷了三十幾度寒暑的人,在前 幾天的炎陽之下也無論如何感不到浴日的滋味。圍爐、擁衾、浴日等事,在夏天的人的心中 只是一種空虛的知識,不過曉得將來須有這些事而已,但是不可能體感它們的滋味。須得入 了秋天,炎陽逞盡了威勢而漸漸退卻,汗水浸胖了的肌膚漸漸收縮,身穿單衣似乎要打寒 噤,而手觸法蘭絨覺得快適的時候,於是圍爐、擁衾、浴日等知識方能漸漸融入體驗界中而 化為體感。我的年齡告了立秋以後,心境中所起的最特殊的狀態便是這對於「死」的體感。 以前我的思慮真疏淺!以為春可以常在人間,人可以永在青年,竟完全沒有想到死。又以為 人生的意義只在於生,而我的一生最有意義,似乎我是不會死的。直到現在,仗了秋的慈光 的鑒照,死的靈氣鍾育,才知道生的甘苦悲歡,是天地間反覆過億萬次的老調,又何足珍 惜?我但求此生的平安的度送與脫出而已,猶之罹了瘋狂的人,病中的顛倒迷離何足計較? 但求其去病而已。
  我正要擱筆,忽然西窗外黑雲瀰漫,天際閃出一道電光,發出隱隱的雷聲,驟然灑下一 陣夾著冰雹的秋雨。啊!原來立秋過得不多天,秋心稚嫩而未曾老練,不免還有這種不調和 的現象,可怕哉!
  1929年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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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難
  往年我妻曾經遭逢小產的苦難。在半夜裡,六寸長的小孩辭了母體而默默地出世了。醫 生把他裹在紗布裡,托出來給我看,說著:
  「很端正的一個男孩!指爪都已完全了,可惜來得早了一點!」我正在驚奇地從醫生手 裡窺看的時候,這塊肉忽然動起來,胸部一跳,四肢同時一撐,宛如垂死的青蛙的掙扎。我 與醫生大家吃驚,屏息守視了良久,這塊肉不再跳動,後來漸漸發冷了。
  唉!這不是一塊肉,這是一個生靈,一個人。他是我的一個兒子,我要給他取名字:因 為在前有阿寶、阿先、阿瞻、又他母親為他而受難,故名曰「阿難。」阿難的屍體給醫生拿 去裝在防腐劑的玻璃瓶中;阿難的一跳印在我的心頭。
  阿難!一跳是你的一生!你的一生何其草草?你的壽命何其短促?我與你的父子的情緣 何其淺薄呢?
  然而這等都是我的妄念。我比起你來,沒有甚麼大差異。數千萬光年中的七尺之軀,與 無窮的浩劫中的數十年,叫做「人生」。自有生以來,這「人生」已被反覆了數千萬遍,都 像曇花泡影地倏現倏滅,現在輪到我在反覆了。所以我即使活了百歲,在浩劫中與你的一跳 沒有甚麼差異。今我嗟傷你的短命真是九十九步的笑百步。
  阿難!我不再為你嗟傷,我反要讚美你的一生的天真與明慧。原來這個我,早已不是真 的我了。人類所造作的世間的種種現象,迷塞了我的心眼,隱蔽了我的本性,使我對於擾攘 奔逐的地球上的生活,漸漸習慣,視為人生的當然而恬不為怪。實則墮地時的我的本性,已 經所喪無餘了。我嘗讀《西青散記》,對於史震林的自序中的這數語:「余初生時,怖夫天 之乍明乍暗,家人曰:晝夜也。怪夫人之乍有乍無,曰:生死也。教余別星,曰:孰箕斗; 別禽,曰:孰鳥鵲,識所始也。生以長,乍暗乍明乍有乍無者,漸不為異。間於紛紛混混之 時,自提其神於太虛而俯之,覺明暗有無之乍照者,微可悲也。」非常感動,為之掩卷悲 傷,仰天太息。以前我常常讚美你的寶姊姊與瞻哥哥,說他們的兒童生活何等的天真、自 然,他們的心眼何等的清白,明淨、為我所萬不敢望。然而他們哪裡比得上你,他們的視 你,亦猶我的視他們。他們的生活雖說天真、自然,他們的眼雖說清白、明淨;然他們終究 已經有了這世間的知識,受了這世界的種種誘惑,染了這世間的色彩,一層薄薄的霧障已經 籠罩了他們的天真與明淨了。你的一生完全不著這世間的塵埃。你是完全的天真、自然、清 白、明淨的生命。世間的人,本來都有像你那樣的天真明淨的生命,一入人世,便如入了亂 夢,得了狂疾,顛倒迷離,直到困頓疲斃,始倉皇地逃回生命的故鄉。這是何等昏昧的癡 態!你的一生只有一跳,你在一秒間乾淨地了結你在人世間的一生,你墮地立刻解脫。正在 中風狂走的我,更何敢企望你的天真與明慧呢?
  我以前看了你的寶姊姊瞻哥哥的天真爛漫的兒童生活,惋惜他們的黃金時代的將逝,常 常作這樣的異想:「小孩子長到十歲左右無病地自己死去,豈不完成了極有意義與價值的一 生呢?」但現在想想,所謂「兒童的天國」,「兒童的樂園」,其實貧乏而低小得很,只值 得顛倒困疲的浮世苦者的艷羨而已,又何足掛齒?像你的以一跳了生死,絕不攖浮生之苦, 不更好麼?在浩劫中,人生原只是一跳。我在你的一跳中瞥見一切的人生了。
  然而這仍是我的妄念。宇宙間人的生滅,猶如大海中的波濤的起伏。大波小波,無非海 的變幻,無不歸元於海,世間一切現象,皆是宇宙的大生命的顯示。阿難!你我的情緣並不 淡薄,你就是我,我就是你:無所謂你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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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客者言
  有一位天性真率的青年,赴親友家作客,歸家的晚上,垂頭喪氣地跑進我的房間來,躺 在籐床上,不動亦不語。看他的樣子很疲勞,好像做了一天苦工而歸來似的。我便和他問 答:
  「你今天去作客,喝醉了酒麼?」
  「不,我不喝酒,一滴兒也不喝。」
  「那麼為甚麼這般頹喪?」
  「因為受了主人的異常優禮的招待。」
  我驚奇地笑道:「怪了!作客而受主人優待,應該舒服且高興,怎的反而這般頹喪?倒 好像被打翻了似的。」他苦笑地答道:「我寧願被打一頓,但願以後不再受這種優待。」
  我知道他正在等候我去打開他的話匣子來。便放下筆,推開桌上的稿紙,把坐著的椅子 轉個方向,正對著他。點起一支煙來,津津有味地探問他:「你受了怎樣異常優禮的招待? 來!講點給我聽聽看!」他抬起頭來看創我桌上的稿件,說:「你不是忙寫稿麼?我的話說 來長呢!」
  我說:「不,我準備一黃昏聽你談話。並且設法慰勞你今天受優待的辛苦呢。」
  他笑了,從籐床上坐起身來,向茶盤裡端起一杯菊花茶來喝了一口,慢慢地、一五一十 地把這一天赴親友家作客而受異常優禮的招待的經過情形描摹給我聽。
  以下所記錄的便是他的話。
  我走進一個幽暗的廳堂,四周闃然無人。我故意把腳步走響些,又咳嗽幾聲,裡面仍然 沒有人出來;外面的廂房裡倒走進一個人來。這是一個工人,好像是管門的人。他兩眼釘住 我,問我有甚麼事。我說訪問某先生。他說「片子!」我是沒有名片的,回答他說:「我沒 有帶名片,我姓某名某,某先生是知道我的,煩你去通報罷。」他向我上下打量了一回,說 一聲「你等一等」,懷疑似地進去了。
  我立著等了一會,望見主人緩步地從裡面的廊下走出來。走到望得見我的時候,他的緩 步忽然改為趨步,拱起雙手,口中高呼「勞駕,勞駕!」一步緊一步地向我趕將過來,其勢 急不可當,我幾乎被嚇退了。因為我想,假如他口中所喊的不是「勞駕,勞駕」而換了「捉 牢,捉牢」,這光景定是疑心我是竊了他家廳上的宣德香爐而趕出來捉我去送公安局。幸而 他趕到我身邊,並不捉牢我,只是連連地拱手,彎腰,幾乎要拜倒在地。我也只得模仿他拱 手,彎腰,彎到幾乎拜倒在地,作為相當的答禮。
  大家彎好了腰,主人袒開了左手,對著我說:「請坐,請坐!」他的袒開的左手所照著 的,是一排八仙椅子。每兩隻椅子夾著一隻茶几,好像城頭上的一排女牆。我選擇最外口的 一隻椅子坐了。一則貪圖近便。二則他家廳上光線幽暗,除了這最外口的一隻椅子看得清楚 以外,裡面的椅子都埋在黑暗中,看不清楚;我看見最外邊的椅子頗有些灰塵,恐怕裡面的 椅子或有更多的灰塵與齷齪,將污損我的新制的淡青灰嗶嘰長衫的屁股部分,弄得好像被摩 登破壞團射了鏹水一般。三則我是從外面來的客人,像老鼠鑽洞一般地闖進人家屋裡深暗的 內部去坐,似乎不配。四則最外面的椅子的外邊,地上放著一隻痰盂,丟香煙頭時也是一種 方便。我選定了這個好位置,便在主人的「請,請,請」聲中捷足先登地坐下了。但是主人 表示反對,一定要我「請上坐」。請上坐者,就是要我坐到裡面的、或許有更多的灰塵與齷 齪、而近旁沒有痰盂的椅子上去。我把屁股深深地埋進我所選定的椅子裡,表示不肯讓位。 他便用力拖我的臂,一定要奪我的位置。我終於被他趕走了,而我所選定的位置就被他自己 佔據了。
  當此奪位置的時間,我們二人在廳上發出一片相罵似的聲音,演出一種打架似的舉動。 我無暇察看我的新位置上有否灰塵或齷齪,且以客人的身份,也不好意思俯下頭去仔細察看 椅子的乾淨與否。我不顧一切地坐下了。然而坐下之後,很不舒服。我疑心椅子板上有甚麼 東西,一動也不敢動。我想,這椅子至少同外面的椅子一樣地頗有些灰塵,我是拿我的新制 的淡青灰嗶嘰長衫來給他揩抹了兩隻椅子。想少沾些齷齪,我只得使個勁兒,將屁股擺穩在 椅子板上,絕不轉動摩擦。寧可費些氣力,扭轉腰來對主人談話。
  正在談話的時候,我覺得屁股上冷冰冰起來。我臉上強裝笑容——因為這正是「應該」 笑的時候——心裡卻在叫苦。我想用手去摸摸看,但又逡巡不敢,恐怕再污了我的手。我作 種種猜想,想像這是樑上掛下來的一隻蜘蛛,被我坐扁,內臟都流出來了。又想像這是一朵 鼻涕、一朵帶血的痰。我渾身難過起來,不敢用手去摸。後來終於偷偷地伸手去摸了。指尖 觸著冷冰冰的濕濕的一團,偷偷摸出來一看,色彩很複雜,有白的,有黑的,有淡黃的,有 藍的,混在一起,好像五色的牙膏。我不辨這是何物,偷偷地丟在椅子旁邊的地上了。但心 裡疑慮得很,料想我的新制的淡青灰嗶嘰長衫上一定染上一塊五色了。但主人並不覺察我的 心事,他正在濫用各種的笑聲,把他近來的得意事件講給我聽。我記念著屁股底下的東西, 心中想皺眉頭;然而不好意思用顰蹙之顏來聽他的得意事件,只得強顏作笑。我感到這種笑 很費力。硬把嘴巴兩旁的筋肉吊起來,久後非常酸痛。須得乘個空隙用手將臉上的筋肉用力 揉一揉,然後再裝笑臉聽他講。其實我沒有仔細聽他所講的話,因為我聽了好久,已能料知 他的下文了。我只是順口答應著,而把眼睛偷看環境中,憑空地研究我屁股底下的究竟是什 麼東西。我看見他家樑上築著燕巢,燕子飛進飛出,遺棄一朵糞在地上,其顏色正同我屁股 底下的東西相似。我才知道,我新制的淡青灰嗶嘰長衫上已經沾染一朵燕子糞了。
  外面走進來一群穿長衫的人。他們是主人的親友或鄰居。主人因為我是遠客,特地邀他 們來陪我。大部分的人是我所未認識的,主人便立起身來為我介紹。他的左手臂伸直,好像 一把刀。他用這把刀把新來的一群人一個一個地切開來,同時口中說著:
  「這位是某某先生,這位是某某君… 」等到他說完的時候,我已把各人的姓名統屯忘 卻了。因為當他介紹時,我只管在那裡看他那把刀的切法,不曾用心聽著。我覺得很奇怪, 為甚麼介紹客人姓名時不用食指來點,必用刀一般的手來切?又覺得很妙,為甚麼用食指來 點似乎侮慢,而用刀一般的手來切似乎客氣得多?這也許有造形美術上的根據:五指並伸的 手,樣子比單伸一根食指的手美麗、和平、而恭敬得多。這是合掌禮的一半。合掌是作個 揖,這是作半個揖,當然客氣得多。反之,單伸一根食指的手,是指示路徑的牌子上或「小 便在此」的牌子上所畫的手。若用以指客人,就像把客人當作小便所,侮慢太甚了!我當時 忙著這樣的感想,又歎佩我們的主人的禮貌,竟把他所告訴我的客人的姓名統屯忘記了。但 覺姓都是百家姓所載的,名字中有好幾個「生」字和「卿」字。
  主人請許多客人圍住一張八仙桌坐定了。這回我不自選座位,一任主人發落,結果被派 定坐在左邊,獨佔一面。桌上已放著四隻盆子,內中兩盆是糕餅,一盆是瓜子,一盆是櫻 桃。
  僕人送到一盤茶,主人立起身來,把盤內的茶一一端送客人。客人受茶時,有的立起身 來,伸手遮住茶杯,口中連稱「得罪,得罪」。有的用中央三個指頭在桌子邊上敲擊: 「答,創創創創創」,口中連稱「叩頭,叩頭」。其意彷彿是用手代表自己的身體,把桌子 當作地面,而伏在那裡叩頭。我是第一個受茶的客人,我點一點頭,應了一聲。與別人的禮 貌森嚴比較之下,自覺太過傲慢了。我感覺自己的態度頗不適合於這個環境,侷促不安起 來。第二次主人給我添茶的時候,我便略略改變態度,也伸手擋住茶杯。我以為這舉動可以 表示兩種意思,一種是「夠了,夠了」的意思,還有一種是用此手作半個揖道謝的意思,所 以可取。但不幸技巧拙劣,把手遮隔了主人的視線,在幽暗的廳堂裡,兩方大家不易看見杯 中的茶。他只管把茶注下來,直到氾濫在桌子上,滴到我的新制的淡青灰嗶嘰長衫上,我方 才覺察,動手攔阻。於是找抹桌布,揩拭衣服,弄得手忙腳亂。主人特別關念我的衣服,表 示十分抱歉的樣子,要親自給我揩拭。我心中很懊惱,但臉上只得強裝笑容,連說「不要 緊,沒有甚麼」;其實是「有甚麼」的!我的新制的淡青灰嗶嘰長衫上又染上了芭蕉扇大的 一塊茶漬!
  主人以這事件為前車,以後添茶時逢到伸手遮住茶杯的客人,便用開誠佈公似的語調 說:「不要客氣,大家老實來得好!」客人都會意,便改用指頭敲擊桌子:「答,創創創, 創。」這辦法的確較好,除了不妨礙視線的好處外,又是有聲有色,鄭重得多。況且手的樣 子活像一個小形的人:中指象頭,食指和無名指象手,大指和小指象足,手掌象身軀,口稱 「叩頭」而用中指「答,創創創創創」地敲擊起來,儼然是「五體投地」而「搗蒜」一般叩 頭的模樣。
  主人分送香煙,座中吸煙的人,連主人共有五六人,我也在內。主人劃一根自來火,先 給我的香煙點淮。自來火在我眼前燒得正猛,匆促之間我真想不出謙讓的方法來,便應了一 聲,把香煙湊上去點著了。主人忙把已經燒了三分之一的自來火給坐在我右面的客人的香煙 點淮。這客人正在咬瓜子,便伸手推主人的臂,口裡連叫「自來,自來」。「自來」者,並 非「自來火」的略語,是表示謙讓,請主人「自」己先「來」(就是點香煙)的意思。主人 堅不肯「自來」,口中連喊「請,請,請」,定要隔著一張八仙桌,拿著已剩二分之一弱的 火柴桿來給這客人點香煙。我坐在兩人中間,眼看那根不知趣的火柴桿越燒越短,而兩人的 交涉盡不解決,心中替他們異常著急。主人又似乎不大懂得燃燒的物理,一味把火頭向下, 因此火柴桿燒得很快。幸而那客人不久就表示屈服,丟去正咬的瓜子,手忙腳亂地向茶杯旁 邊撿起他那支香煙,站起來,彎下身子,就火上去吸。這時候主人手中的火柴桿只剩三分之 一弱,火頭離開他的指爪只有一粒瓜子的地位了。
  出乎我意外的,是主人還要撮著這一粒火柴桿,去給第三個客人點香煙。第三個客人似 乎也沒有防到這一點,不曾預先取煙在手。他看見主人有「燃指之急」,特地不取香煙,搖 手喊道:「我自來,我自來。」主人依然強硬,不肯讓他自來。這第三個客人的香煙的點 火,終於象救火一般惶急萬狀地成就了。他在匆忙之中帶翻了一隻茶杯,幸而杯中盛茶不 多,不曾作再度的氾濫。我屏息靜觀,幾乎發呆了,到這時候才抽一口氣。主人把拿自來火 的手指用力地搓了幾搓,再劃起一根自來火來,為第四個客人的香煙點火。在這事件中,我 顧憐主人的手指燙痛,又同情於客人的舉動的倉皇。覺得這種主客真難做:吸煙,原是一件 悠閒暢適的事;但在這裡變成救火一般惶急萬狀了。
  這一天,我和別的幾位客人在主人家裡吃一餐飯,據我統計,席上一共鬧了三回事:第 一次鬧事,是為了爭座位。所爭的是朝裡的位置。這位置的確最好:別的三面都是兩人坐一 面的,朝裡可以獨坐一面;別的位置都很幽暗,朝裡的位置最亮。且在我更有可取之點,我 患著羞明的眼疾,不耐對著光源久坐,最喜歡背光而坐。我最初看中這好位置,曾經一度占 據;但主人立刻將我一把拖開,拖到左邊的裡面的位置上,硬把我的身體裝進在椅子裡去。 這位置最黑暗,又很狹窄,但我只得忍受。因為我知道這座位叫做「東北角」,是最大的客 位;而今天我是遠客,別的客人都是主人請來陪我的。主人把我驅逐到「東北」之後,又和 別的客人大鬧一場:坐下去,拖起來;裝進去,逃出來;約莫鬧了五分鐘,方才坐定。 「請,喬喬喬」,大家「請酒」,「用菜」。
  第二次鬧事,是為了灌酒。主人好像是開著義務釀造廠的,多多益善地勸客人飲酒。他 有時用強迫的手段,有時用欺詐的手段。客人中有的把酒杯藏到桌子底下,有的拿了酒杯逃 開去。結果有一人被他灌醉,伏在痰盂上嘔吐了。主人一面照料他,一面勸別人再飲。好像 已經「做脫」了一人,希望再麻翻幾個似的。我幸而以不喝酒著名,當時以茶代酒,沒有卷 入這風潮的漩渦中,沒有被麻翻的恐慌。但久作壁上觀,也覺得厭倦了,便首先要求吃飯。 後來別的客人也都吃飯了。
  第三次鬧事,便是為了吃飯問題。但這與現今世間到處鬧著的吃飯問題性質完全相反。 這是一方強迫對方吃飯,而對方不肯吃。起初兩方各提出理由來互相辯論;後來是奪飯碗— —一方硬要給他添飯,對方決不肯再添;或者一方硬要他吃一滿碗,對方定要減少半碗。粒 粒皆辛苦的珍珠一般的白米,在這社會裡全然失卻其價值,幾乎變成狗子也不要吃的東西 了。我沒有吃酒,肚子餓著,照常吃兩碗半飯。在這裡可說是最肯負責吃飯的人,沒有受主 人責備。因此我對於他們的爭執,依舊可作壁上觀。我覺得這爭執狀態真是珍奇;尤其是在 到處鬧著沒飯吃的中國社會裡,映成強烈的對比。可惜這種狀態的出現,只限於我們這主人 的客廳上,又只限於這一餐的時間。若得因今天的提倡與勵行而普遍於全人類,永遠地流 行,我們這主人定將在世界到處的城市被設立生祠,死後還要在世界到處的城市中被設立銅 像呢。我又因此想起了以前在你這裡看見過的日本人描寫烏托邦的幾幅漫畫:在那漫畫的世 界裡,金銀和鈔票是過多而沒有人要的,到處被棄擲在垃圾桶裡。清道夫滿滿地裝了一車子 鈔票,推到海邊去燒燬。半路裡還有人開了後門,捧出一畚箕金鎊來,硬要倒進他的垃圾車 中去,卻被清道夫拒絕了。馬路邊的水門汀上站著的乞丐,都提著一大筐子的鈔票,在那裡 哀求苦告地分送給行人,行人個個遠而避之。我看今天座上為拒絕吃飯而起爭執的主人和客 人們,足有列入那種漫畫人物中的資格。請他們僑居到烏托邦去,再好沒有了。
  我負責地吃了兩碗半白米飯,雖然沒有受主人責備,但把胃吃壞,積滯了。因為我是席 上第一個吃飯的人,主人命一僕人站在我身旁,伺候添飯。這僕人大概受過主人的訓練,伺 候異常忠實:當我吃到半碗飯的時候,他就開始鞠躬如也地立在我近旁,監督我的一舉一 動,注視我的飯碗,靜候我的吃完。等到我吃剩三分之一的時候,他站立更近,督視更嚴, 他的手躍躍欲試地想來奪我的飯碗。在這樣的監督之下,我吃飯不得不快。吃到還剩兩三口 的時候,他的手早已搭在我的飯碗邊上,我只得兩三口並作一口地吞食了,讓他把飯碗奪 去。這樣急急忙忙地裝進了兩碗半白米飯,我的胃就積滯,隱隱地作痛,連茶也喝不下去。 但又說不出來。忍痛坐了一會,又勉強裝了幾次笑顏,才得告辭。我坐船回到家中,已是上 燈時分,胃的積滯還沒有消,吃不進夜飯。跑到藥房裡去買些蘇打片來代夜飯吃了,便倒身 在床上。直到黃昏,胃裡稍覺鬆動些,就勉強起身,跑到你這裡來抽一口氣。但是我的身 體、四肢還是很疲勞,連臉上的筋肉,也因為裝了一天的笑,酸痛得很呢。我但願以後不再 受人這種優禮的招待!他說罷,又躺在籐床上了。我把香煙和火柴送到他手裡,對他說: 「好,待我把你所講的一番話記錄出來。倘能賣得稿費,去買許多餅乾、牛奶、巧格力和枇 杷來給你開慰勞會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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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場鬧
  某日我因某事獨自至某地。當日趕不上歸家的火車,傍晚走進其地的某旅館投宿了。事 體已經辦畢;當地並無親友可訪,無須出門;夜飯已備有六隻大香蕉在提篋內,不必外求。 但天色未暗,吃香蕉嫌早,我覺旅況孤寂,這一刻工夫有些難消遣了。室中陳列著嶄新的鐵 床、華麗的鏡台、清靜的桌椅。但它們都板著臉孔不理睬我,好像待車室裡的旅客似地各管 各坐著。只有我攜來的那隻小提篋親近我,似乎在對我說:「我是屬於你的!」
  打開提篋,一冊袖珍本的《絕妙好詞》躺在那裡等我。我把它取出,再把被頭疊置枕 上,當作沙發椅子靠了,且從這古式的收音器中傾聽古人的播音。
  忽聞窗外的街道上起了一片吵鬧之聲。我不由地拋卻我的書,離開我的沙發,倒履往窗 前探看。對門是一個菜館,我憑在窗上望下去,正看見菜館的門口,四輛人力車作帶模樣停 在門口的路旁,四個人力車伕的汗濕的背脊,花形地環列在門口的階沿石下,和站在階沿石 上的四個人的四頂草帽相對峙。中央的一個背脊伸出著一隻手,努力要把手中的一點錢交還 一頂草帽,反覆地在那裡叫:「這一點錢怎麼行?拉了這許多路!」
  草帽下也伸出一隻手來,跟了說話的語氣而指揮:「講好廿板一部,四部車子,給你二 角三十板,還有啥話頭?」
  他的話沒有說完,對方四個背脊激動起來,參膊差差地嚷著:
  「兜大圈子到這裡,我們多兩里路啦;這一點錢哪裡行?」
  另一頂草帽下面伸出一隻手來,點著人力車伕的頭,諄諄地開導:
  「不是我們要你多跑路!修街路你應該知道,你吃甚麼飯的?」
  「這不來,這不來!」
  人力車伕口中講不出理,心中著急,嚷著把盛錢的手向四頂草帽底下亂送,想在他們身 上找一處突出的地方交卸了這一點不足的車錢。但四頂草帽反背著手,漸漸向門內退卻,使 他無法措置。我在上面代替人力車伕著急,心想草帽的邊上不是頗可置物的地方麼,可惜人 力車伕的手腕沒有這樣高。
  正難下場的時候,另一個汗濕的背脊上伸出一個長頭頸來,換了一種語調,幫他的同伴 說話:「先生!一角錢一部總要給我們的!這銅板換了兩角錢罷!先生,幾個銅板不在乎 的!」
  同時他從同伴的手中取出銅板來擎起在一頂草帽前面,懇求他交換。這時三頂草帽已經 不見,被包圍的一頂草帽伸手在袋中摸索,冷笑著說:「討厭得來!喏,喏,每人加兩 板!」
  他摸出銅板,四個背脊同時退開,大家不肯接受,又同聲地嚷起來。那草帽乘機跨進門 檻,把八個銅板放在櫃角上,指著了厲聲說:
  「喏,要末來拿去,勿要末歇,勿識相的!」
  一件雪白的長衫飛上樓梯,不見了。門外四個背脊咕嚕咕嚕了一回,其中一個沒精打彩 地去取了櫃角上的銅板,大家懶洋洋地離開店門。咕嚕咕嚕的聲音還是繼續著。
  我看完了這一場鬧,離開窗欄,始覺窗內的電燈已放光了。我把我的沙發移在近電燈的 一頭,取出提篋裡的香蕉,用《絕妙好詞》佐膳而享用我的晚餐。窗子沒有關,對面菜館的 樓上也有人在那裡用晚餐,常有笑聲和杯盤聲送入我的耳中。我們隔著一條街路而各用各的 晚餐。
  約一小時之後,窗外又起一片吵鬧之聲。我心想又來甚麼花頭了,又立刻拋卻我的書, 離開我的沙發,倒履往窗前探看。這回在樓上鬧。離開我一二丈之處,菜館樓上一個精小的 餐室內,閃亮的電燈底下擺著一桌杯盤狼藉的殘菜。桌旁有四個男子,背向著我,正在一個 青衣人面前糾紛。我從聲音中認知他們就是一小時前在下面和人力車伕鬧過一場的四個角 色。但見一個瘦長子正在擺開步位,用一手擒住一個矮胖子的肩,一手攔阻一個穿背心的人 的胸,用下顎指點門口,向青衣人連叫著:「你去,你去!」被擒的矮胖子一手摸在袋裡, 竭力掙扎而撲向青衣人的方面去,口中發出一片殺豬似的聲音,只聽見「不行,不行」。穿 背心的人竭力地伸長了的手臂,想把手中的兩張鈔票遞給青衣人,口中連叫著「這裡,這 裡」。好像火車到時車站柵門外拿著招待券接客的旅館招待員。
  在這三人的後方,最近我處,還有一個生仁丹須的人,把右手摸在衣袋中,冷靜地在那 裡叫喊「我給他,我給他!」青衣人而向著我,他手中托著幾塊銀洋,用笑臉看看這個,看 看那個,立著不動。
  穿背心的終於擺脫了瘦長子的手,上前去把鈔票塞在青衣人的手中,而取回銀洋交還瘦 長子。瘦長子一退避,放走了矮胖子。這時候青衣人已將走出門去,矮胖子厲聲喝止:「喂 喂,堂倌,他是客人!」便用自己袋裡摸出來的鈔票向他交換。穿背心的顧東失西,急忙將 瘦長子按倒在椅子裡,回身轉來阻止矮胖子的行動。三個人扭做一堆,作出嘈雜的聲音。忽 然聽見青衣人帶笑的喊聲:「票子撕破了!」大家方才住手。瘦長子從椅子裡立起身。樓板 上叮叮****地響起來。原來穿背心的暗把銀洋塞在他的椅子角上,他起身時用衣角把它們如 數撒翻在樓板上了。於是有的撿拾銀洋,有的察看破鈔票。場中忽然換了一個調子。一會兒 嚴肅的靜默,一會兒造作的笑聲。不久大家圍著一桌殘菜就坐,青衣人早已悄悄地出門去 了。我最初不知道他拿去是誰的錢,但不久就在他們的聲音笑貌中看出,這晚餐是矮胖子的 東道。背後有人叫喚。我旋轉身來,看見茶房在問我:「先生,夜飯怎樣?」我倉皇地答 道:「我,我吃過了。」他看看床前椅子上的一堆香蕉皮,出去了。我不待對面的劇的團 圓,便關窗,就寢了。
  臥後清宵,回想今晚所見的兩場鬧,第一場是爭進八個銅板,第二場是爭出幾塊銀洋。 人力車伕的咕嚕咕嚕的聲音,和菜館樓上的殺豬似的聲音,在我的回想中對比地響著,直到 我睡去。
  1934年5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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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肉腿
  清晨六點鐘,寒暑表的水銀已經爬上九十二度。我臂上掛著一件今年未曾穿過的夏布長 衫,手裡提著行囊,在朝陽照著的河埠上下船,船就沿著運河向火車站開駛。
  這船是我自己雇的。船裡備著茶壺、茶杯、西瓜、薄荷糕、蒲扇和涼枕,都是自己家裡 拿下來的,同以前出門寫生的時候一樣。但我這回下了船,心情非常不快:一則為了天氣很 熱,前幾天清晨八十九度,正午升到九十九度。今天清晨就九十二度,正午定然超過百度以 上,況且又在逼近太陽的船棚底下。加之打開行囊就看見一冊《論語》,它的封面題著李笠 翁的話,說道人應該在秋、冬、春三季中做事而以夏季中休息,這話好像在那裡譏笑我。二 則,這一天我為了必要的人事而出門,不比以前開「寫生畫船」的悠閒。那時正是暮春天 氣,我雇定一隻船,把自己需用的書籍、器物、衣服、被褥放進船室中,自己坐臥其間。聽 憑船主人搖到哪個市鎮靠夜,便上岸去自由寫生,大有「聽其所止而休焉」的氣概。這回下 船時形式依舊,意義卻完全不同。這一次我不是到隨便哪裡去寫生,我是坐了這船去趕十一 點鐘的火車。上回坐船出於自動,這回坐船出於被動。這點心理便在我胸中作起怪來,似乎 覺得船室裡的事物件件都不稱心了。然而船窗外的特殊的景象,卻引起了我的注意。
  從石門灣到崇德之間,十八里運河的兩岸,密接地排列著無數的水車。無數僅穿著一條 短褲的農人,正在那裡踏水。我的船在其間行進,好像閱兵式裡的將軍。船主人說,前天有 人數過,兩岸的水車共計七百五十六架。連日大晴大熱,今天水車架數恐又增加了。我設想 從天中望下來,這一段運河大約像一條蜈蚣,數百隻腳都在那裡動。我下船的時候心情的郁 郁,到這時候忽然變成了驚奇。這是天地間的一種偉觀,這是人與自然的劇戰。火一般的太 陽赫赫地照著,猛烈地在那裡吸收地面上所有的水;淺淺的河水懶洋洋地躺著,被太陽越曬 越淺。兩岸數千百個踏水的人,盡量地使用兩腿的力量,在那裡同太陽爭奪這一些水。太陽 升得越高,他們踏得越快,「洛侶侶侶… 」響個不絕。後來終於戛然停止,人都疲乏而休 息了;然而太陽似乎並不疲倦,不須休息;在靜肅的時候,炎威更加猛烈了。
  聽船人說,水車的架數不止這一些,運河的裡面還有著不少。繼續兩三個月的大熱大 旱,田里、濱裡、小河裡,都已乾燥見底;只有這條運河裡還有些水。但所有的水很淺,大 橋的磐石已經露出二三尺;河埠石下面的樁木也露出一二尺,洗衣汲水的人,蹲在河埠最下 面一塊石頭上也撩不著水,須得走下到河床的邊上來浣汲。我的船在河的中道獨行,尚無阻 礙;逢到和來船交手過的時候,船底常常觸著河底,軋軋地作聲。然而農人為田禾求水,捨 此以外更沒有其他的源泉。他們在運河邊上架水車,把水從運河踏到小河裡;再在小河邊上 架水車,把水從小河踏到濱裡;再在濱上架水車,把水從濱裡踏進田里。所以運河兩岸的裡 面,還藏著不少的水車。「洛侶侶侶… 」之聲因遠近而分強弱數種,互相呼應著。這點水 彷彿某種公款,經過許多人之手,送到國庫時所剩已無幾了。又好比某種公文,由上司行到 下司,費時很久,費力很多。因為河水很淺,水車必須豎得很直,方才吸得著水。我在船中 目測那些水車與水平面所成的角度,都在四十五度以上;河岸特別高的地方,竟達五六十 度。不曾踏過或見過水車的讀者,也可想像:這角度越大,水爬上來時所經的斜面越峭,即 水的份量越重,踏時所費的力量越多。這水彷彿是從井裡吊起來似的。所以踏這等水車,每 架起碼三個人。而且一個車水口上所設水車不止一架。
  故村裡所有的人家,除老弱以外,大家須得出來踏水。根本沒有種田就逢大旱的人家, 或所種的禾稻已經枯死的人家,也非出來參加踏水不可,不參加的干犯眾怒,有性命之憂。 這次的工作非為「自利」,因為有多人自己早已沒有田禾了;又說不上「利他」,因為踏進 去的水被太陽蒸發還不夠,無暇去滋潤半枯的禾稻的根了。這次顯然是人與自然的劇烈的抗 爭。不抗爭而活是羞恥的,不抗爭而死是怯弱的;抗爭而活是光榮的,抗爭而死也是甘心 的。農人對於這個道理,嘴上雖然不說,肚裡很明白。眼前的悲壯的光景便是其實證。有的 水車上,連婦人、老太婆、十一二歲的小孩子都在那裡幫工。「*R,******」,鑼聲響處, 一齊戛然停止。有的到蔭處坐著喘息;有人向桑樹拳頭上除下籃子來取吃食。籃子裡有的是 蠶豆。他們破曉吃了粥,帶了一籃蠶豆出來踏水。饑時以蠶豆充飢,一直踏到夜半方始回去 睡覺。只有少數的「富有」之家的籃子裡,盛著冷飯。「*R,******」!鑼聲響處,大家又 爬上水車,「洛侶侶侶」地踏起來。無數赤裸裸的肉腿並排著,合著一致的拍子而交互動 作,演成一種帶模樣。我的心情由不快變成驚奇;由驚奇而又變成一種不快。以前為了我的 旅行太苦痛而不快,如今為了我的旅行太舒服而不快。我的船棚下的熱度似乎忽然降低了; 小桌上的食物似乎忽然太精美了;我的出門的使命似乎忽然太輕鬆了。直到我捨船登岸,通 過了奢華的二等車廂而坐到我的三等車廂裡的時候,這種不快方才漸澆解除。唯有那活動的 肉腿的長長的帶模樣,只管保留印象在我的腦際。這印象如何?住在都會的繁華世界裡的人 最容易想像,他們這幾天晚上不是常在舞場裡、銀幕上看見舞女的肉腿的活動的帶模樣麼? 踏水的農人的肉腿的帶模樣正和這相似,不過線條較硬些,色彩較黑些。近來農人踏水每天 到夜半方休。舞場裡、銀幕上的肉腿忙著活動的時候,正是運河岸上的肉腿忙著活動的時 候。
  1934年8月15日於杭州招賢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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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廂社會
  我第一次乘火車,是在十六七歲時,即距今二十餘年前。雖然火車在其前早已通行,但 吾鄉離車站有三十里之遙,平時我但聞其名,卻沒有機會去看火車或乘火車。十六七歲時, 我畢業於本鄉小學,到杭州去投考中等學校,方才第一次看到又乘到火車。以前聽人說: 「火車厲害得很,走在鐵路上的人,一不小心,身體就被碾做兩段。」又聽人說:「火車快 得邪氣,坐在車中,望見窗外的電線木如同柵欄一樣。」我聽了這些話而想像火車,以為這 大概是炮彈流星似的兇猛唐突的東西,覺得可怕。但後來看到了,乘到了,原來不過爾爾。 天下事往往如此。
  自從這一回乘了火車之後,二十餘年中,我對火車不斷地發生關係。至少每年乘三四 次,有時每月乘三四次,至多每日乘三四次。(不過這是從江灣到上海的小火車)一直到現 在,乘火車的次數已經不可勝計了。每乘一次火車,總有種種感想。倘得每次下車後就把乘 車時的感想記錄出來,記到現在恐怕不止數百萬言,可以出一大部乘火車全集了。然而我哪 有工夫和能力來記錄這種感想呢?只是回想過去乘火車時的心境,覺得可分三個時期。現在 記錄出來,半為自娛,半為世間有乘火車的經驗的讀者談談,不知他們在火車中是否乍如是 想的?
  第一個時期,是初乘火車的時期。那時候乘火車這件事在我覺得非常新奇而有趣。自己 的身體被裝在一個大木箱中,而用機械拖了這大木箱狂奔,這種經驗是我向來所沒有的,怎 不教我感到新奇而有趣呢?那時我買了車票,熱烈地盼望車子快到。上了車,總要揀個靠窗 的好位置坐。因此可以眺望窗外旋轉不息的遠景,瞬息萬變的近景,和大大小小的車站。一 年四季住在看慣了的屋中,一旦看到這廣大而變化無窮的世間,覺得興味無窮。我巴不得乘 火車的時間延長,常常嫌它到得太快,下車時覺得可惜。我歡喜乘長途火車,可以長久享 樂。最好是乘慢車,在車中的時間最長,而且各站都停,可以讓我盡情觀賞。我看見同車的 旅客個個同我一樣地愉快,彷彿個個是無目的地在那裡享受乘火車的新生活的。我看見各車 站都美麗,彷彿個個是桃源仙境的入口。其中汗流滿背地扛行李的人,喘息狂奔的趕火車的 人,急急忙忙地背著箱籠下車的人,拿著紅綠旗子指揮開車的人,在我看來彷彿都幹著有興 味的遊戲,或者在那裡演劇。世間真是一大歡樂場,乘火車真是一件愉快不過的樂事!可惜 這時期很短促,不久樂事就變為苦事。第二個時期,是老乘火車的時期。一切都看厭了,乘 火車在我就變成了一樁討嫌的事。以前買了車票熱烈地盼望車子快到。現在也盼望車子快 到,但不是熱烈地而是焦灼地。意思是要它快些來載我赴目的地。以前上車總要揀個靠窗的 好位置,現在不拘,但求有得坐。以前在車中不絕地觀賞窗內窗外的人物景色,現在都不要 看了,一上車就拿出一冊書來,不顧環境的動靜,只管埋頭在書中,直到目的地的達到。為 的是老乘火車,一切都已見慣,覺得這些千篇一律的狀態沒有甚麼看頭。不如利用這冗長無 聊的時間來用些功。但並非歡喜用功,而是無可奈何似的用功。每當看書疲倦起來,就埋怨 火車行得太慢,看了許多書才走得兩站!這時候似覺一切乘車的人都同我一樣,大家焦灼地 坐在車廂中等候到達。看到憑在車窗上指點談笑的小孩子,我鄙視他們,覺得這班初出茅廬 的人少見多怪,其淺薄可笑。有時窗外有飛機駛過,同車的人大家立起來觀望,我也不屑從 眾,回頭一看立刻埋頭在書中。總之,那時我在形式上乘火車,而在精神上彷彿遺世獨立, 依舊籠閉在自己的書齋中。那時候我覺得世間一切枯燥無味,無可享樂,只有沉悶、疲倦、 和苦痛,正同乘火車一樣。這時期相當地延長,直到我深入中年時候而截止。
  第三個時期,可說是慣乘火車的時期。乘得太多了,討嫌不得許多,還是逆來順受罷。 心境一變,以前看厭了的東西也會從新有起意義來,彷彿「溫故而知新」似的。最初乘火車 是樂事,後來變成苦事,最後又變成樂事,彷彿「返老還童」似的。最初乘火車歡喜看景 物,後來埋頭看書,最後又不看書而歡喜看景物了。不過這會的歡喜與最初的歡喜性狀不 同:前者所見都是可喜的,後者所見卻大多數是可驚的,可笑的,可悲的。不過在可驚可笑 可悲的發見上,感到一種比埋頭看書更多的興味而已。故前者的歡喜是真的「歡喜」,若譯 英語可用hap#y或mer#y1。後者卻只是like或fondof1,不是真心的 歡樂。實際,這原是比較而來的;因為看書實在沒有許多好書可以使我集中興味而忘卻乘火 車的沉悶。而這車廂社會裡的種種人間相倒是一部活的好書,會時時向我展出新穎的pag e2來。慣乘火車的人,大概對我這話多少有些兒同感的吧!
  不說車廂社會裡的瑣碎的事,但看各人的坐位,已夠使人驚歎了。同是買一張票的,有 的人老實不客氣地躺著,一人佔有了五六個人的位置。看見找尋坐位的人來了,把頭向著 裡,故作鼾聲,或者裝作病了,或者舉手指點那邊,對他們說「前面很空,前面很空」。和 平謙虛的鄉下人大概會聽信他的話,讓他安睡,背著行李向他所指點的前面去另找「很空」 的位置。有的人教行李分佔了自己左右的兩個位置,當作自己的衛隊。若是方皮箱,又可當 作自己的茶几。看見找坐位的人來了,拚命埋頭看報。對方倘不客氣地向他提出:「對不 起,先生,請把你的箱子放在上面了,大家坐坐!」他會指著遠處打官話拒絕他:「那邊也 好坐,你為甚麼一定要坐在這裡?」說過管自看報了。和平謙讓的鄉下人大概不再請求,讓 他坐在行李的護衛中看報,抱著孩子向他指點的那邊去另找「好坐」的地方了。有的人沒有 行李,把身子扭轉來,教一個屁股和一支大腿佔據了兩個人的坐位,而悠閒地憑在窗中吸 煙。他把大烏龜殼似的一個背部向著他的右鄰,而用一支橫置的左大腿來拒遠他的左鄰。這 大腿上面的空間完全歸他所有,可在其中從容地抽煙,看報。逢到找尋坐位的人來了,把報 紙堆在大腿上,把頭攢出窗外,只作不聞不見。還有一種人,不取大腿的策略,而用一冊書 和一個帽子放在自己身旁的坐位上。找坐位的人倘來請他拿開,就回答他說「這裡有人」。 和平謙虛的鄉下人大概會聽信他,留這空位給他那「人」坐,扶著老人向別處去另找坐位 了。找不到坐位時,他們就把行李放在門口,自己坐在行李上,或者抱了小孩,扶了老人站 在WC1的門口。查票的來了,不干涉躺著的人,以及用大腿或帽子占坐位的人,卻埋怨坐 在行李上的人和抱了小孩扶了老人站在WC門口的人阻礙了走路,把他們罵脫幾聲。
  我看到這種車廂社會裡的狀態,覺得可驚,又覺得可笑、可悲。可驚者,大家出同樣的 錢,購同樣的票,明明是一律平等的乘客,為甚麼會演出這般不平等的狀態?可笑者,那些 強佔坐位的人,不惜裝腔、撒謊,以圖一己的苟安,而後來終得捨去他的好位置。可悲者, 在這乘火車的期間中,苦了那些和平謙虛的乘客,他們始終只得坐在門口的行李上,或者抱 了小孩,扶了老人站在WC的門口,還要被查票者罵脫幾聲。
  在車廂社會裡,但看坐位這一點,已足使我驚歎了。何況其他種種的花樣。總之,凡人 間社會裡所有的現狀,在車廂社會中都有其縮圖。故我們乘火車不必看書,但把車廂看作人 間世的模型,足夠消遣了。
  回想自己乘火車的三時期的心境,也覺得可驚,可笑,又可悲。可驚者,從初乘火車經 過老乘火車,而至於慣乘火車,時序的遞變太快!可笑者,乘火車原來也是一件平常的事。 幼時認為「電線同木柵欄一樣」,車站同桃源一樣固然可笑,後來那樣地厭惡它而埋頭於書 中,也一樣地可笑。可悲者,我對於乘火車不復感到昔日的歡喜,而以觀察車廂社會裡的怪 狀為消遣,實在不是我所願為之事。
  於是我憧憬於過去在外國時所乘的火車。記得那車廂中很有秩序,全無現今所見的怪 狀。那時我們在車廂中不解眾苦,只覺旅行之樂。但這原是過去已久的事,在現今的世間恐 怕不會再見這種車廂社會了。前天同一位朋友從火車上下來,出車站後他對我說了幾句新詩 似的東西,我記憶著。現在抄在這裡當做結尾:人生好比乘車:
  有的早上早下,
  有的遲上遲下,
  有的早上遲下,
  有的遲上早下。
  上了車紛爭坐位,
  下了車各自回家。
  在車廂中留心保管你的車票,下車時把車票原物還他。
  1935年3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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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上海
  B*驕繕蝦#侵縛谷照秸鄖暗納蝦!D鞘鄙蝦3閘北和南市之外,都是租界。洋涇 濱(愛多亞路,即今延安路)以北是英租界,以南是法租界,虹口一帶是日租界。租界上有 好幾路電車,都是外國人辦的。中國人辦的只有南市一路,繞城牆走,叫做華商電車。租界 上乘電車,要懂得竅門,否則就被弄得莫名其妙。賣票人要揩油,其方法是這樣:譬如你要 乘五站路,上車時給賣票人五分錢,他收了錢,暫時不給你票。等到過了兩站,才給你一張 三分的票,關照你:「第三站上車!」初次乘電車的人就莫名其妙,心想:我明明是第一站 上車的,你怎麼說我第三站上車?原來他已經揩了兩分錢的油。如果你向他論理,他就堂皇 地說:「大家是中國人,不要讓利權外溢呀!」他用此法揩油,眼睛不絕地望著車窗外,看 有無查票人上來。因為一經查出,一分錢要罰一百分。他們稱查票人為「赤佬」。赤佬也是 中國人,但是忠於洋商的。他查出一賣票人揩油,立刻記錄了他帽子上的號碼,回廠去扣他 的工資。有一鄉親初次到上海,有一天我陪她乘電車,買五分錢票子,只給兩分錢的。正好 一個赤佬上車,問這鄉親哪裡上車的,她直說出來,賣票人向她眨眼睛。她又說:「你在眨 眼睛!」赤佬聽見了,就抄了賣票人帽上的號碼。
  那時候上海沒有三輪車,只有黃包車。黃包車只能坐一人,由車伕拉著步行,和從前的 抬轎相似。黃包車有「大英照會」和「小照會」兩種。小照會的只能在中國地界行走,不得 進租界。大英照會的則可在全上海自由通行。這種工人實在是最苦的。因為略犯交通規則, 就要吃路警毆打。英租界的路警都是印度人,紅布包頭,人都喊他們「紅頭阿三」。法租界 的都是安南人,頭戴笠子。這些都是黃包車伕的對頭,常常給黃包車伕吃「外國火腿」和 「五枝雪茄煙」,就是踢一腳,一個耳光。外國人喝醉了酒開汽車,橫衝直撞,不顧一切。 最吃苦的是黃包車伕。因為他負擔重,不易趨避,往往被汽車撞倒。我曾親眼看見過外國人 汽車撞殺黃包車伕,從此不敢在租界上坐黃包車。
  舊上海社會生活之險惡,是到處聞名的。我沒有到過上海之前,就聽人說:上海「打呵 欠割舌頭」。就是說,你張開嘴巴來打個呵欠,舌頭就被人割去。這是極言社會上壞人之 多,非萬分提高警惕不可。我曾經聽人說:有一人在馬路上走,看見一個三四歲的孩子跌了 一交,沒人照管,哇哇地哭。此人良心很好,連忙扶他起來,替他揩眼淚,問他家在哪裡, 想送他回去。忽然一個女人走來,摟住孩子,在他手上一摸,說:「你的金百鎖哪裡去 了!」就拉住那人,咬定是他偷的,定要他賠償。……是否真有此事,不得而知。總之,人 心之險惡可想而知。
  扒手是上海的名產。電車中,馬路上,到處可以看到「謹防扒手」的標語。住在鄉下的 人大意慣了,初到上海,往往被扒。我也有一次幾乎被扒:我帶了兩個孩子,在霞飛路阿爾 培路口(即今淮海中路陝西南路口)等電車,先向煙紙店兌一塊錢,錢包裡有一疊鈔票露了 白。電車到了,我把兩個孩子先推上車,自己跟著上去,忽覺一隻手伸入了我的衣袋裡。我 用手臂夾住這隻手,那人就被我拖上車子。我連忙向車子裡面走,坐了下來,不敢回頭去 看。電車一到站,此人立刻下車,我偷眼一看,但見其人滿臉橫肉,迅速地擠入人叢中,不 見了。我這種對付辦法,是老上海的人教我的:你碰到扒手,但求避免損失,切不可注意看 他。否則,他以為你要捉他,定要請你「吃生活」,即跟住你,把你打一頓,或請你吃一 刀。我住在上海多年,只受過這一次虛驚,不曾損失。有一次,和一朋友坐黃包車在南京路 上走,忽然弄堂裡走出一個人來,把這朋友的銅盆帽搶走。這朋友喊停車捉賊,那賊早已不 知去向了。這頂帽子是新買的,值好幾塊錢呢。又有一次,冬天,一個朋友從鄉下出來,寄 住在我們學校裡。有一天晚上,他看戲回來,身上的皮袍子和絲綿襖都沒有了,凍得要死。 這叫做「剝豬玀」。那搶帽子叫做「拋頂宮」。
  妓女是上海的又一名產。我不曾嫖過妓女,詳情全然不知,但聽說妓女有「長三」、 「二」、「野雞」等類。長三是高等的,野雞是下等的。她們都集中在四馬路一帶。門口 掛著玻璃燈,上面寫著「林黛玉」、「薛寶釵」等字。野雞則由鴇母伴著,到馬路上來拉 客。四馬路西藏路一帶,傍晚時光,野雞成群而出,站在馬路旁邊,物色行人。她們拉住了 一個客人,拉進門去,定要他住宿;如果客人不肯住,只要摸出一塊錢來送她,她就放你。 這叫做「兩腳進門,一塊出袋」。我想見識見識,有一天傍晚約了三四個朋友,成群結隊, 走到西藏路口,但見那些野雞,油頭粉面,奇裝異服,向人撒嬌賣俏,竟是一群魑魅魍魎, 教人害怕。然而竟有那些逐臭之夫,願意被拉進去度夜。這叫做「打野雞」。有一次,我在 四馬路上走,耳邊聽見輕輕的聲音:「阿拉姑娘自家身體,自家房子……」回頭一看,是一 個男子。我快步逃避,他也不追趕。據說這種男子叫做「王八」,是替妓女服務的,但不知 是哪一種妓女。總之,四馬路是妓女的世界。潔身自好的人,最好不要去。但到四馬路青蓮 閣去喫茶看妓女,倒是安全的。她們都有老鴇伴著,走上樓來,看見有女客陪著喫茶的,白 她一眼,表示醋意;看見單身男子坐著喫茶,就去奉陪,同他說長道短,目的是拉生意。
  上海的遊戲場,又是一種烏煙瘴氣的地方。當時上海有四個遊戲場,大的兩個:大世 界、新世界;小的兩個:花世界、小世界。大世界最為著名。出兩角錢買一張門票,就可從 正午玩到夜半。一進門就是「哈哈鏡」,許多凹凸不平的鏡子,照見人的身體,有時長得像 絲瓜,有時扁得像螃蟹,有時頭腳顛倒,有時左右分裂……沒有一人不哈哈大笑。裡面花樣 繁多:有京劇場、越劇場、滬劇場、評彈場……有放電影,變戲法,轉大輪盤,坐飛船,摸 彩,猜謎,還有各種飲食店,還有屋頂花園。總之,應有盡有。鄉下出來的人,把遊戲場看 作桃源仙境。我曾經進去玩過幾次,但是後來不敢再去了。為的是怕熱手巾。這裡面到處有 拴著白圍裙的人,手裡托著一個大盤子,盤子裡盛著許多絞緊的熱手巾,逢人送一個,硬要 他揩,揩過之後,收他一個銅板。有的人拿了這熱手巾,先擤一下鼻涕,然後揩面孔,揩項 頸,揩上身,然後挖開褲帶來揩腰部,恨不得連屁股也揩到。他盡量地利用了這一個銅板。 那人收回揩過的手巾,丟在一隻桶裡,用熱水一沖,再絞起來,盛在盤子裡,再去到處分 送,換取銅板。這些熱手巾裡含有眾人的鼻涕、眼污、唾沫和汗水,彷彿復合維生素。我努 力避免熱手巾,然而不行。因為到處都有,走廊裡也有,屋頂花園裡也有。不得已時,我就 送他一個銅板,快步逃開。這熱手巾使我不敢再進遊戲場去。我由此聯想到西湖上莊子裡的 茶盤:坐西湖船遊玩,船家一定引導你去玩莊子。劉莊、宋莊、高莊、蔣莊、唐莊,裡面樓 台亭閣,各盡其美。然而你一進莊子,就有人拿茶盤來要你請坐喝茶。茶錢起碼兩角。如果 你坐下來喝,他又端出糕果盤來,請用點心。如果你吃了他一粒花生米,就起碼得送他四 角。每個莊子如此,遊客實在吃不消。如果每處喫茶,這茶錢要比船錢貴得多。於是只得看 見茶盤就逃。然而那人在後面喊:「客人,茶泡好了!」你逃得快,他就在後面罵人。真是 大殺風景!所以我們游慣西湖的人,都怕進莊子去。最好是在白堤、蘇堤上的長椅子上閒 坐,看看湖光山色,或者到平湖秋月等處吃碗茶,倒很太平安樂。
  且說上海的遊戲場中,扒手和拐騙別開生面,與眾不同。有一個冬天晚上,我偶然陪朋 友到大世界遊覽,曾親眼看到一幕。有一個場子裡變戲法,許多人打著圈子觀看。戲法變 完,大家走散的時候,有一個人驚喊起來,原來他的花緞面子灰鼠皮袍子,後面已被剪去一 大塊。此人身軀高大,袍子又長又寬,被剪去的一塊足有二三尺見方,花緞和毛皮都很值 錢。這個人屁股頭空蕩檔地走出遊戲場去,後面一片笑聲送他。這景象至今還能出現在我眼 前。
  我的母親從鄉下來。有一天我陪她到遊戲場去玩。看見有一個摸彩的攤子,前面有一長 凳,我們就在凳上坐著休息一下。看見有一個人走來摸彩,出一角錢,向筒子裡摸出一張牌 子來:「熱水瓶一個。」此人就捧著一個嶄新的熱水瓶,笑嘻嘻地走了。隨後又有一個人 來,也出一角錢,摸得一隻搪瓷面盆,也笑嘻嘻地走了。我母親看得眼熱,也去摸彩。第一 摸,一粒糖;第二摸,一塊餅乾;第三摸,又是一粒糖。三角錢換得了兩粒糖和一塊餅乾, 我們就走了。後來,我們兜了一個圈子,又從這攤子面前走過。我看見剛才摸得熱水瓶和面 盆的那兩個人,坐在裡面談笑呢。
  當年的上海,外國人稱之為「冒險家的樂園」,其內容可想而知。以上我所記述,真不 過是皮毛的皮毛而已。我又想起了一個巧妙的騙局,用以結束我這篇記事吧:三馬路廣西路 附近,有兩家專賣梨膏的店,貼鄰而居,店名都叫做「天曉得」。裡面各掛著一軸大畫,畫 著一隻大烏龜。這兩爿店是兄弟兩人所開。他們的父親發明梨膏,說是化痰止咳的良藥,銷 售甚廣,獲利頗豐。父親死後,兄弟兩人爭奪這爿老店,都說父親的秘方是傳授給我的。爭 執不休,向上海縣告狀。官不能斷。兄弟二人就到城隍廟發誓:「誰說謊誰是烏龜!是真是 假天曉得!」於是各人各開一爿店,店名「天曉得」,裡面各掛一幅烏龜。上海各報都登載 此事,鬧得遠近聞名。全國各埠都來批發這梨膏。外路人到上海,一定要買兩瓶梨膏回去。 兄弟二人的生意興旺,財源茂盛,都變成富翁了。這兄弟二人打官司,跪城隍廟,表面看來 是仇敵,但實際上非常和睦。他們巧妙地想出這騙局來,推銷他們的商品,果然大家發財。
  197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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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與同情
  有一個兒童,他走進我的房間裡,便給我整理東西。他看見我的掛表的面合復在桌子 上,給我翻轉來。看見我的茶杯放在茶壺的環子後面,給我移到口子前面來。看見我床底下 的鞋子一順一倒,給我掉轉來。看見我壁上的立幅的繩子拖出在前面,搬了凳子,給我藏到 後面去。我謝他:「哥兒,你這樣勤勉地給我收拾!」
  他回答我說:
  「不是,因為我看了那種樣子,心情很不安適。」是的,他曾說:「掛表的面合復在桌 子上,看它何等氣悶!」「茶杯躲在它母親的背後,教它怎樣吃奶奶?」「鞋子一順一倒, 教它們怎樣談話?」「立幅的辮子拖在前面,像一個鴉片鬼。」我實在欽佩這哥兒的同情心 的豐富。從此我也著實留意於東西的位置,體諒東西的安適了。它們的位置安適,我們看了 心情也安適。於是我恍然悟到,這就是美的心境,就是文學的描寫中所常用的手法,就是繪 畫的構圖上所經營的問題。這都是同情心的發展。普通人的同情只能及於同類的人,或至多 及於動物;但藝術家的同情非常深廣,與天地造化之心同樣深廣,能普及於有情、非有情的 一切物類。
  我次日到高中藝術科上課,就對她們作這樣的一番講話:世間的物有各種方面,各人所 見的方面不同。譬如一株樹,在博物家,在園丁,在木匠,在畫家,所見各人不同。博物家 見其性狀,園丁見其生息,木匠見其材料,畫家見其姿態。
  但畫家所見的,與前三者又根本不同。前三者都有目的,都想起樹的因果關係,畫家只 是欣賞目前的樹的本身的姿態,而別無目的。所以畫家所見的方面,是形式的方面,不是實 用的方面。換言之,是美的世界,不是真善的世界。美的世界中的價值標準,與真善的世界 中全然不同,我們僅就事物的形狀、色彩、姿態而欣賞,更不顧問其實用方面的價值了。所 以一枝枯木,一塊怪石,在實用上全無價值,而在中國畫家是很好的題材。無名的野花,在 詩人的眼中異常美麗。故藝術家所見的世界,可說是一視同仁的世界,平等的世界。藝術家 的心,對於世間一切事物都給以熱誠的同情。
  故普通世間的價值與階級,入了畫中便全部撤銷了。畫家把自己的心移入於兒童的天真 的姿態中而描寫兒童,又同樣地把自己的心移入於乞丐的病苦的表情中而描寫乞丐。畫家的 心,必常與所描寫的對象相共鳴共感,共悲共喜,共泣共笑;倘不具備這種深廣的同情心, 而徒事手指的刻劃,決不能成為真的畫家。即使他能描畫,所描的至多僅抵一幅照相。
  畫家須有這種深廣的同情心,故同時又非有豐富而充實的精神力不可。倘其偉大不足與 英雄相共鳴,便不能描寫英雄;倘其柔婉不足與少女相共鳴,便不能描寫少女。故大藝術家 必是大人格者。
  藝術家的同情心,不但及於同類的人物而已,又普遍地及於一切生物、無生物;犬馬花 草,在美的世界中均是有靈魂而能泣能笑的活物了。詩人常常聽見子規的啼血,秋蟲的促 織,看見桃花的笑東風,蝴蝶的送春歸;用實用的頭腦看來,這些都是詩人的瘋話。其實我 們倘能身入美的世界中,而推廣其同情心,及於萬物,就能切實地感到這些情景了。畫家與 詩人是同樣的,不過畫家注重其形式姿態的方面而已。沒有體得龍馬的活力,不能畫龍馬; 沒有體得松柏的勁秀,不能畫松柏。中國古來的畫家都有這樣的明訓。西洋畫何獨不然?我 們畫家描一個花瓶,必其心移入於花瓶中,自己化作花瓶,體得花瓶的力,方能表現花瓶的 精神。我們的心要能與朝陽的光芒一同放射,方能描寫朝陽;能與海波的曲線一同跳舞,方 能描寫海波。這正是「物我一體」的境涯,萬物皆備於藝術家的心中。
  為了要有這點深廣的同情心,故中國畫家作畫時先要焚香默坐,涵養精神,然後和墨伸 紙,從事表現。其實西洋畫家也需要這種修養,不過不曾明言這種形式而已。不但如此,普 通的人,對於事物的形色姿態,多少必有一點共鳴共感的天性。房屋的佈置裝飾,器具的形 狀色彩,所以要求其美觀者,就是為了要適應天性的緣故。眼前所見的都是美的形色,我們 的心就與之共感而覺得快適;反之,眼前所見的都是醜惡的形色,我們的心也就與之共感而 覺得不快。不過共感的程度有深淺高下不同而已。對於形色的世界全無共感的人,世間恐怕 沒有;有之,必是天資極陋的人,或理智的奴隸,那些真是所謂「無情」的人了。
  在這裡我們不得不讚美兒童了。因為兒童大都是最富於同情的。且其同情不但及於人 類,又自然地及於貓犬、花草、鳥蝶、魚蟲、玩具等一切事物,他們認真地對貓犬說話,認 真地和花接吻,認真地和人像(dol#)玩耍,其心比藝術家的心真切而自然得多!他們 往往能注意大人們所不能注意的事,發現大人們所不能發見的點。所以兒童的本質是藝術 的。換言之,即人類本來是藝術的,本來是富於同情的。只因長大起來受了世智的壓迫,把 這點心靈阻礙或銷磨了。惟有聰明的人,能不屈不撓,外部即使飽受壓迫,而內部仍舊保藏 著這點可貴的心。這種人就是藝術家。
  西洋藝術論者論藝術的心理,有「感情移入」之說。所謂感情移入,就是說我們對於美 的自然或藝術品,能把自己的感情移入於其中,沒入於其中,與之共鳴共感,這時候就經驗 到美的滋味。我們又可知這種自我沒入的行為,在兒童的生活中為最多。他們往往把興趣深 深地沒入在遊戲中,而忘卻自身的饑寒與疲勞。《聖經》中說:「你們不像小孩子,便不得 進入天國。」小孩子真是人生的黃金時代!我們的黃金時代雖然已經過去,但我們可以因了 藝術的修養而重新面見這幸福、仁愛而和平的世界。
  1929年9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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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藝術三昧
  有一次我看到吳昌碩寫的一方字。覺得單看各筆劃,並不好;單看各個字,各行字,也 並不好。然而看這方字的全體,就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好處。單看時覺得不好的地方,全體 看時都變好,非此反不美了。
  原來藝術品的這幅字,不是筆筆、字字、行行的集合,而是一個融合不可分解的全體。 各筆各字各行,對於全體都是有機的,即為全體的一員。字的或大或小,或偏或正,或肥或 瘦,或濃或淡,或剛或柔,都是全體構成上的必要,決不是偶然的。即都是為全體而然,不 是為個體自己而然的。於是我想像:假如有絕對完善的藝術品的字,必在任何一字或一筆裡 已經表出全體的傾向。如果把任何一字或一筆改變一個樣子,全體也非統統改變不可;又如 把任何一字或一筆除去,全體就不成立。換言之,在一筆中已經表出全體,在一筆中可以看 出全體,而全體只是一個個體。
  所以單看一筆、一字或一行,自然不行。這是偉大的藝術的特點。在繪畫也是如此。中 國畫論中所謂「氣韻生動」,就是這個意思。西洋印象畫派的持論:「以前的西洋畫都只是 集許多幅小畫而成一幅大畫,毫無生氣。藝術的繪畫,非畫面渾然融合不可。」在這點上想 來,印象派的創生確是西洋繪畫的進步。
  這是一個不可思議的藝術的三昧境。在一點裡可以窺見全體,而在全體中只見一個個 體。所謂「一有多種,二無兩般」(《碧巖錄》),就是這個意思吧!這道理看似矛盾又玄 妙,其實是藝術的一般的特色,美學上的所謂「多樣的統一」,很可明瞭地解釋。其意義: 譬如有三隻蘋果,水果攤上的人把它們規則地並列起來,就是「統一」。只有統一是板滯 的,是死的。小孩子把它們觸亂,東西滾開,就是「多樣」。只有多樣是散漫的,是亂的。 最後來了一個畫家,要照著它們寫生,給它們安排成一個可以入畫的美的位置——兩個靠攏 在後方一邊,余一個稍離開在前方,——望去恰好的時候,就是所謂「多樣的統一」,是美 的。要統一,又要多樣;要規則,又要不規則;要不規則的規則,規則的不規則;要一中有 多;多中有一。這是藝術的三昧境!
  宇宙是一大藝術。人何以只知鑒賞書畫的小藝術,而不知鑒賞宇宙的大藝術呢?人何以 不拿看書畫的眼來看宇宙呢?如果拿看書畫的眼來看宇宙,必可發現更大的三昧境。宇宙是 一個渾然融合的全體,萬象都是這全體的多樣而統一的諸相。在萬象的一點中,必可窺見宇 宙的全體;而森羅的萬象,只是一個個體。勃雷克的「一粒沙裡見世界」,孟子的「萬物皆 備於我」,就是當作一大藝術而看宇宙的吧!藝術的字畫中,沒有可以獨立存在的一筆。即 宇宙間沒有可以獨立存在的事物。倘不為全體,各個體儘是虛幻而無意義了。那末這個 「我」怎樣呢?自然不是獨立存在的小我,應該融入於宇宙全體的大我中,以造成這一大藝 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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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術與人生
  形狀和色彩有一種奇妙的力,能在默默之中支配大眾的心。例如春花的美能使人心興 奮,秋月的美能使人心沉靜;人在晴天格外高興,在陰天就大家懶洋洋地。山鄉的居民大都 忠厚,水鄉的居民大都活潑,也是因為常見山或水,其心暗中受其力的支配,便養成了特殊 的性情。
  用人工巧妙地配合形狀、色彩的,叫做美術。配合在平面上的是繪畫,配合在立體上的 是雕塑,配合在實用上的是建築。因為是用人工巧妙地配合的,故其支配人心的力更大。這 叫做美術的親和力。
  例如許多人共看畫圖,所看的倘是墨繪的山水圖,諸人心中共起壯美之感;倘是金碧的 花蝶圖,諸人心中共起優美之感。故廳堂上掛山水圖,滿堂的人愈感莊敬;房室中掛花鳥 圖,一室的人倍覺和樂。優良的電影開映時,滿院的客座闃然無聲,但聞機器轉動的微音。 因為數千百觀眾的心,都被這些映畫(電影)的親和力所統御了。
  雕塑是立體的,故其親和力更大,偉人的銅像矗立在都市的廣場中,其英姿每天印象於 往來的萬眾的心頭,默默中施行著普遍的教育。又如入大寺院,仰望金身的大佛像,其人雖 非宗教信徒,一時也會肅然起敬,緩步低聲。埃及的專制帝王建造七十呎高的人面獅身大石 雕,名之曰「斯芬克司」。埃及人民的絕對服從的精神,半是這大石雕的暗示力所養成的。
  建築在美術中形體最大,其親和力也最大;又因我們的生活大部分在建築物中度過,故 建築及於人心的影響也最深。例如端莊雅潔的校舍建築,能使學生聽講時精神集中,研究時 心情安定,暗中對於教育有不少的助力。古來帝王的宮殿,必極富麗堂皇,使臣民瞻望九重 城闕,自然心生惶恐。宗教的寺院,必極高大雄壯,使僧眾參詣大雄寶殿,自然稽首歸心。 這便是利用建築的親和力以鎮服人心的。飲食店的座位與旅館的房間,佈置精美,可以推廣 營業。商人也會利用建築的親和力以支配顧客的心。
  建築與人生的關係最切,故凡建築隆盛的時代,其國民文化必然繁榮。希臘黃金時代有 極精美的神殿建築,意大利文藝復興時代有極偉大的寺院建築,便是其例。現代歐美的熱中 於都市建築,也可說是現代人的文化的表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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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今天所要講的,是「圖畫與人生」。就是圖畫對人有什麼用處?就是做人為什麼要描 圖畫,就是圖畫同人生有什麼關係?
  這問題其實很容易解說:圖畫是給人看看的。人為了要看看,所以描圖畫。圖畫同人生 的關係,就只是「看看」。「看看」,好像是很不重要的一件事,其實同衣食住行四大事一 樣重要。這不是我在這裡說大話,你只要問你自己的眼睛,便知道。眼睛這件東西,實在很 奇怪:看來好像不要吃飯,不要穿衣,不要住房子,不要乘火車,其實對於衣食住行四大 事,他都有份,都要干涉。人皆以為嘴巴要吃,身體要穿,人生為衣食而奔走,其實眼睛也 要吃,也要穿,還有種種要求,比嘴巴和身體更難服侍呢。
  所以要講圖畫同人生的關係,先要知道眼睛的脾氣。我們可拿眼睛來同嘴巴比較:眼睛 和嘴巴,有相同的地方,有相異的地方,又有相關聯的地方。
  相同的地方在那裡呢?我們用嘴巴吃食物,可以營養肉體;我們用眼睛看美景,可以營 養精神。——營養這一點是相同的。譬如看見一片美麗的風景,心裡覺得愉快;看見一張美 麗的圖畫,心裡覺得歡喜。這都是營養精神的。所以我們可以說:嘴巴是肉體的嘴巴,眼睛 是精神的嘴巴——二者同是吸收養料的器官。
  相異的地方在那裡呢?嘴巴的辨別滋味,不必練習。無論哪一個人,只要是生嘴巴的, 都能知道滋味的好壞,不必請先生教。所以學校裡沒有「吃東西」這一項科目。反之,眼睛 的辨別美醜,即眼睛的美術鑒賞力,必須經過練習,方才能夠進步。所以學校裡要特設「圖 畫」這一項科目,用以訓練學生的眼睛。眼睛和嘴巴的相異,就在要練習和不要練習這一點 上。譬如現在有一桌好菜,都是山珍海味,請一位大藝術家和一位小學生同吃。他們一樣地 曉得好吃。反之,倘看一幅名畫,請大藝術家看,他能完全懂得它的好處。請小學生看,就 不能完全懂得,或者莫名其妙。可見嘴巴不要練習,而眼睛必須練習。所以嘴巴的味覺,稱 為「下等感覺」。眼睛的視覺,稱為「高等感覺」。
  相關聯的地方在那裡呢?原來我們吃東西,不僅用嘴巴,同時又兼用眼睛。所以燒一碗 菜,油鹽醬醋要配得好吃,同時這碗菜的樣子也要裝得好看。倘使亂七八糟地裝一下,即使 滋味沒有變,但是我們看了心中不快,吃起來滋味也就差一點。反轉來說,食物的滋味並不 很好,倘使裝潢得好看,我們見了,心中先起快感,吃起來滋味也就好一點。學校裡的廚房 司務很懂得這個道理。他們做飯菜要偷工減料,常把形式裝得很好看。風吹得動的幾片肉, 蓋在白菜面上,排成圖案形。兩三個銅板一斤的蘿蔔,切成幾何形體,裝在高腳碗裡,看去 好像一盤金鋼石。學生走到飯廳,先用眼睛來吃,覺得很好。隨後用嘴巴來吃,也就覺得還 好。倘使廚房司務不懂得裝菜的辦法,各地的學校恐怕天天要鬧一次飯廳呢。外國人尤其精 通這個方法。洋式的糖果,作種種形式,又用五色紙、金銀紙來包裹。拿這種糖請盲子吃, 味道一定很平常。但請亮子吃,味道就好得多。因為眼睛幫嘴巴在那裡吃,故形式好看的, 滋味也就覺得好些。
  眼睛不但和嘴巴相關聯,又和其他一切感覺相關聯。譬如衣服。原來是為了身體溫暖而 穿的,但同時又求其質料和形式的美觀。譬如房子,原來是為了遮蔽風雨而造的,但同時又 求其建築和佈置的美觀。可知人生不但用眼睛吃東西,又用眼睛穿衣服用眼睛住房子。古人 說:「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我想,這「幾希」恐怕就在眼睛裡頭。
  人因為有這樣的一雙眼睛,所以人的一切生活,實用之外又必講求趣味。一切東西,好 用之外又求其好看。一匣自來火,一隻螺旋釘,也在好用之外力求其好看。這是人類的特 性。人類在很早的時代就具有這個特性。在上古,穴居野處,茹毛飲血的時代,人們早已懂 得裝飾。他們在山洞的壁上描寫野獸的模樣,在打獵用的石刀的柄上雕刻圖案的花紋,又在 自己的身體上施以種種裝飾,表示他們要好看;這種心理和行為發達起來,進步起來,就成 為「美術。」故美術是為了眼睛的要求而產生的一種文化。故人生的衣食住行,從表面看來 好像和眼睛都沒有關係,其實件件都同眼睛有關。越是文明進步的人,眼睛的要求越是大。 人人都說「麵包問題」是人生的大事。其實人生不單要吃,又要看;不單為嘴巴,又為眼 睛;不單靠麵包,又靠美術。麵包是肉體的食糧,美術是精神的食糧。沒有了麵包,人的肉 體要死。沒有了美術,人的精神也要死——人就同禽獸一樣。
  上面所說的,總而言之,人為了有眼睛,故必須有美術。現在我要繼續告訴你們:一切 美術,以圖畫為本位,所以人人應該學習圖畫。原來美術共有四種,即建築、雕塑、圖畫和 工藝。建築就是造房子之類,雕塑就是塑銅像之類,圖畫不必說明,工藝就是製造什用器具 之類。這四種美術,可用兩種方法來給它們分類。第一種,依照美術的形式而分類,則建 築、雕刻、工藝,在立體上表現的,叫做「立體美術」。圖畫,在平面上表現的,叫做「平 面美術」。第二種,依照美術的用途而分類,則建築、雕塑、工藝,大多數除了看看之外又 有實用的(譬如住宅供人居住,銅像供人瞻拜,茶壺供人泡茶),叫做「實用美術」。圖 畫,大多數只給人看看,別無實用的,叫做「欣賞美術」。這樣看來,圖畫是平面美術,又 是欣賞美術。為什麼這是一切美術的本位呢?其理由有二:第一,因為圖畫能在平面上作立 體的表現,故兼有平面與立體的效果。這是很明顯的事,平面的畫紙上描一隻桌子,望去四 只腳有遠近。描一條走廊,望去有好幾丈長。描一條鐵路,望去有好幾里遠。因為圖畫有兩 種方法,能在平面上假裝出立體來,其方法叫做「遠近法」和「陰影法」。用了遠近法,一 寸長的線可以看成好幾里路。用了陰影法,平面的可以看成凌空。故圖畫雖是平面的表現, 卻包括立體的研究。所以學建築、學雕塑的人,必須先從學圖畫入手。美術學校裡的建築 科、雕塑科,第一年的課程仍是圖畫,以後亦常常用圖畫為輔助。反之,學圖畫的人,就不 必兼學建築或雕塑。
  第二,因為圖畫的欣賞可以應用在實際生活上,故圖畫兼有欣賞與實用的效果。譬如畫 一隻蘋果,一朵花,這些畫本身原只能看看,毫無實用。但研究了蘋果的色彩,可以應用在 裝飾圖案上;研究了花瓣的線條,可以應用在磁器的形式上。所以欣賞不是無用的娛樂,乃 是間接的實用。所以學校裡的圖畫科,儘管畫蘋果、香蕉、花瓶、茶壺等沒有用處的畫,但 由此所得的眼睛的練習,卻受用無窮。
  因了這兩個理由——圖畫在平面中包括立體,在欣賞中包括實用——所以圖畫是一切美 術的本位。我們要有美術的修養,只要練習圖畫就是。但如何練習,倒是一件重要的事,要 請大家注意。上面說過,圖畫兼有欣賞與實用兩種效果。欣賞是美的,實用是真的,故圖畫 練習必要兼顧「真」和「美」這兩個條件。具體地說:譬如描一瓶花,要仔細觀察花、葉、 瓶的形狀、大小、方向、色彩,不使描錯。這是「真」的方面的工夫。同時又須巧妙地配 合,巧妙地佈置,使它妥貼。這是「美」的方面的工夫。換句話說,我們要把這瓶花描得像 真物一樣,同時又要描得美觀。再換一句話說,我們要模仿花、葉、瓶的形狀色彩,同時又 要創造這幅畫的構圖。總而言之,圖畫要兼重描寫和配置、肖似和美觀、模仿和創作,即兼 有真和美。偏廢一方面的,就不是正當的練習法。
  在中國,圖畫觀念錯誤的人很多。其錯誤就由於上述的真和美的偏廢而來,故有兩種。 第一種偏廢美的,把圖畫看作照相,以為描畫的目的但求描得細緻,描得像真的東西一樣。 稱讚一幅畫好,就說「描得很像」。批評一幅畫壞,就說「描得不像」。這就是求真而不求 美,但顧實用而不顧欣賞,是錯誤的。圖畫並非不要描得像,但像之外又要它美。沒有美而 只有像,頂多只抵得一張照相。現在照相機很便宜,三五塊錢也可以買一隻。我們又何苦費 許多寶貴的鐘頭來把自己的頭腦造成一架只值三五塊錢的照相機呢?這是偏廢了美的錯誤。
  第二種,偏廢真的,把圖畫看作「琴棋書畫」的畫。以為「畫畫兒」,是一種娛樂,是 一種遊戲,是消遣的。於是上圖畫課的時候,不肯出力,只思享樂。形狀還描不正確,就要 講畫意。顏料還不會調,就想製作品。這都是把圖畫看作「琴棋書畫」的畫的原故。原來彈 琴、寫字、描畫,都是高深的藝術。不知那一個古人,把「下棋」這種玩意兒湊在裡頭,於 是琴、書、畫三者都帶了娛樂的、遊戲的、消遣的性質,降低了它們的地位,這實在是褻瀆 藝術!「下棋」這一件事,原也很難;但其效用也不過像叉麻雀,消磨光陰,排遣無聊而 已,不能同音樂、繪畫、書法排在一起。倘使下棋可算是藝術,叉麻雀也變成藝術,學校裡 不妨添設一科「麻雀」了。但我國有許多人,的確把音樂、圖畫看成與麻雀相近的東西。這 正是「琴棋書畫」四個字的流弊。現代的青年,非改正這觀念不可。
  圖畫為什麼和下棋、叉麻雀不同呢?就是為了圖畫有一種精神——圖畫的精神,可以陶 冶我們的心。這就是拿描圖畫一樣的真又美的精神來應用在人的生活上。怎樣應用呢?我們 可拿數學來作比方:數學的四則問題中,有龜鶴問題:龜鶴同住在一個籠裡,一共幾個頭, 幾隻腳,求龜鶴各幾隻?又有年齡問題:幾年前父年為子年的幾倍,幾年後父年為子年的幾 倍?這種問題中所講的事實,在人生中難得逢到。有誰高興真個把烏龜同鶴關在一隻籠子 裡,教人猜呢?又有誰真個要算父年為子年的幾倍呢?這原不過是要借這種奇奇怪怪的問題 來訓練人的頭腦,使頭腦精密起來。然後拿這精密的頭腦來應用在人的一切生活上。我們又 可拿體育來比方,體育中有跳高、跳遠、擲鐵球、擲鐵餅等武藝。這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也 很少用處。有誰常要跳高、跳遠,有誰常要擲鐵球、鐵餅呢?這原不過是要借這種武藝來訓 練人的體格,使體格強健起來。然後拿這強健的體格去做人生一切的事業。圖畫就同數學和 體育一樣。人生不一定要畫蘋果、香蕉、花瓶、茶壺。原不過要借這種研究來訓練人的眼 睛,使眼睛正確而又敏感,真而又美。然後拿這真和美來應用在人的物質生活上,使衣食住 行都美化起來;應用在人的精神生活上,使人生的趣味豐富起來。這就是所謂「藝術的陶 冶」。圖畫原不過是「看看」的。但因為眼睛是精神的嘴巴,美術是精神的糧食,圖畫是美 術的本位,故「看看」這件事在人生竟有了這般重大的意義。今天在收音機旁聽我講演的 人,一定大家是有一雙眼睛的,請各自體驗一下,看我的話有沒有說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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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藝術的園地
  藝術常被人視為娛樂的、消遣的玩物,故藝術的效果也就只是娛樂與消遣而已。有人反 對此說,為藝術辯護,說藝術是可以美化人生,陶冶性靈的。但他們所謂「美化人生」,往 往只是指房屋、衣服的裝飾;他們所謂「陶冶性靈」,又往往是附庸風雅之類的淺見。結果 把藝術看作一種虛空玄妙、不著邊際的東西。這都是沒有確實地認識藝術的效果之故。
  藝術及於人生的效果,其實是很簡明的:不外乎吾人面對藝術品時直接興起的作用,及 研究藝術之後間接受得的影響。前者可稱為藝術的直接效果,後者可稱為藝術的間接效果。 即前者是「藝術品」的效果,後者是「藝術精神」的效果。
  直接效果,就是我們創作或鑒賞藝術品時所得的樂趣。這樂趣有兩方面,第一是自由, 第二是天真。試分述之:研究藝術(創作或欣賞),可得自由的樂趣。因為我們平日的生 活,都受環境的拘束。所以我們的心不得自由舒展,我們對付人事,要謹慎小心,辨別是 非,打算得失。我們的心境,大部分的時間是戒嚴的。惟有學習藝術的時候,心境可以解 嚴,把自己的意見、希望與理想自由地發表出來。這時候,我們享受一種快慰,可以調劑平 時生活的苦悶。例如世間的美景,是人們所喜愛的。但是美景不能常出現。我們的生活的牽 制又不許我們常去找求美景。我們心中要看美景,而實際上不得不天天廁身在塵囂的都市 裡,與平凡、污舊而看厭了的環境相對。於是我們要求繪畫了。我們可在繪畫中自由描出所 希望的美景。雪是不易保留的,但我們可使它終年不消,又並不冷。虹是轉瞬就消失的,但 我們可使它永遠常存,在室中,在晚上,也都可以欣賞。鳥見人要飛去的,但我們可以使它 永遠停在枝頭,人來了也不驚。大瀑布是難得見的,但我們可以把它移到客堂間或寢室裡 來。上述的景物無論自己描寫,或欣賞別人的描寫,同樣可以給人心一種快慰,即解放、自 由之樂。這是就繪畫講的。更就文學中看:文學是時間藝術,比繪畫更為生動。故我們在文 學中可以更自由地高歌人生的悲歡,以遣除實際生活的苦悶。例如我們這世間常有饑寒的苦 患,我們想除掉它,而事實上未能做到。於是在文學中描寫豐足之樂,使人看了共愛,共 勉,共圖這幸福的實現。古來無數描寫田家樂的詩便是其例。又如我們的世間常有戰爭的苦 患。我們想勸世間的人不要互相侵犯,大家安居樂業,而事實上不能做到。於是我們就在文 學中描寫理想的幸福的社會生活,使人看了共愛,共勉,共圖這種幸福的實現。陶淵明的 《桃花源記》,便是一例。我們讀到「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 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黃發垂髫,並怡然自樂」等文句,心中非常歡喜,彷彿自己 做了漁人或桃花源中的一個住民一樣。我們還可在這等文句外,想像出其他的自由幸福的生 活來,以發揮我們的理想。有人說這些文學是畫餅充飢,聊以自慰而已。其實不然,這是理 想的實現的初步。空想與理想不同。空想原是遊戲似的,理想則合乎理性。只要方向不錯, 理想不妨高遠。理想越高遠,創作欣賞時的自由之樂越多。
  其次,研究藝術,可得天真的樂趣。我們平日對於人生自然,因為習慣所迷,往往不能 見到其本身的真相。惟有在藝術中,我們可以看見萬物的天然的真相。例如我們看見朝陽, 便想道,這是教人起身的記號。看見田野,便想道,這是人家的不動產。看見牛羊,便想 道,這是人家的牲口。看見苦人,便想道,他是窮的原故。在習慣中看來,這樣的思想,原 是沒有錯誤的;然而都不是這些事象的本身的真相。因為除去了習慣,這些都是不可思議的 現象,豈可如此簡單地武斷?朝陽,分明是何等光明燦爛,神秘偉大的自然現象!豈是為了 教人起身而設的記號?田野,分明是自然風景的一部分,與人家的產業何關?牛羊,分明自 有其生命的意義,豈是為給人家殺食而生的?窮人分明是同樣的人,為什麼偏要受苦呢?原 來造物主創造萬物,各正性命,各自有存在的意義,當初並非以人類為主而造。後來「人 類」這種動物聰明進步起來,霸佔了這地球,利用地球上的其他物類來供養自己。久而久 之,成為習慣,便假定萬物是為人類而設的;果實是供人採食而生的,牛羊是供人殺食而生 的,日月星辰是為人報時而設的;甚而至於在人類自己的內部,也由習慣假造出貧富貴賤的 階級來,大家視為當然。這樣看來,人類這種動物,已被習慣所迷,而變成單相思的狀態, 犯了自大狂的毛病了。這樣說來,我們平日對於人生自然,怎能看見其本身的真相呢?藝術 好比是一種治單相思與自大狂的良藥。惟有在藝術中,人類解除了一切習慣的迷障,而表現 天地萬物本身的真相。畫中的朝陽,莊嚴偉大,永存不滅,才是朝陽自己的真相。畫中的田 野,有山容水態,綠笑紅顰,才是大地自己的姿態。美術中的牛羊,能憂能喜,有意有情, 才是牛羊自己的生命。詩文中的貧士、貧女,如冰如霜,如玉如花,超然於世故塵網之外, 這才是人類本來的真面目。所以說,我們惟有在藝術中可以看見萬物的天然的真相。我們打 破了日常生活的傳統習慣的思想而用全新至淨的眼光來創作藝術、欣賞藝術的時候,我們的 心境豁然開朗,自由自在,天真爛漫。好比做了六天工作逢到一個星期日,這時候才感到自 己的時間的自由。又好比長夜大夢一覺醒來,這時候才回復到自己的真我。所以說,我們創 作或鑒賞藝術,可得自由與天真的樂趣,這是藝術的直接的效果,即藝術品及於人心的效 果。
  間接的效果,就是我們研究藝術有素之後,心靈所受得的影響,換言之,就是體得了藝 術的精神,而表現此精神於一切思想行為之中。這時候不需要藝術品,因為整個人生已變成 藝術品了。這效果的範圍很廣泛,簡要地說,可指出兩點:第一是遠功利,第二是歸平等。
  如前所述,我們對著藝術品的時候,心中撤去傳統習慣的拘束,而解嚴開放,自由自 在,天真爛漫。這種經驗積得多了,我們便會酌取這種心情來對付人世之事,就是在可能的 範圍內,把人世當作藝術品看。我們日常對付人世之事,如前所述,常是謹慎小心,辨別是 非,打算得失的。換言之,即常以功利為第一念的。人生處世,功利原不可不計較,太不計 較是不能生存的。但一味計較功利,直到老死,人的生活實在太冷酷而無聊,人的生命實在 太廉價而糟蹋了。所以在不妨礙實生活的範圍內,能酌取藝術的非功利的心情來對付人世之 事,可使人的生活溫暖而豐富起來,人的生命高貴而光明起來。所以說,遠功利,是藝術修 養的一大效果。例如對於雪,用功利的眼光看,既冷且濕,又不久留,是毫無用處的。但倘 能不計功利,這一片銀世界實在是難得的好景,使我們的心眼何等地快慰!即使人類社會不 幸,有人在雪中挨凍,也能另給我們一種藝術的感興,像白居易的諷喻詩等。但與雪的美無 傷,因為雪的美是常,社會的不幸是變,我們只能以常克變,不能以變廢常的。又如瀑布, 不妨利用它來舂米或發電,作功利的打算。但不要使人為的建設妨礙天然的美,作殺風景的 行為。又如田野,功利地看來,原只是作物的出產地,衣食的供給處。但從另一方面看,這 實在是一種美麗的風景區。懂得了這看法,我們對於阡陌、田園,以至房屋、市街,都能在 實用之外講求其美觀,可使世間到處都變成風景區,給我們的心眼以無窮的快慰。而我們的 耕種的勞作,也可因這非功利的心情而增加興趣。陶淵明《躬耕》詩有句云:「雖未量歲 功,即事多所欣」,便是在功利的工作中酌用非功利的態度的一例。
  最後要講的藝術的效果,是歸平等。我們平常生活的心,與藝術生活的心,其最大的異 點,在於物我的關係上。平常生活中,視外物與我是對峙的。藝術生活中,視外物與我是一 體的。對峙則物與我有隔閡,我視物有等級。一體則物與我無隔閡,我視物皆平等。故研究 藝術,可以養成平等觀。藝術心理中有一種叫做「感情移入」的(德名Einfulun y,英名Empathy),在中國畫論中,即所謂「遷想妙得」。就是把我的心移入於對 象中,視對像為與我同樣的人。於是禽獸、草木、山川、自然現象,皆有情感,皆有生命。 所以這看法稱為「有情化」,又稱為「活物主義」。畫家用這看法觀看世間,則其所描寫的 山水花卉有生氣,有神韻。中國畫的最高境「氣韻生動」,便是由這看法而達得的。不過畫 家用形象、色彩來把形象有情化,是暗示的;即但化其神,不化其形的。故一般人不易看 出。詩人用言語來把物像有情化,明顯地直說,就容易看出。例如禽獸,用日常的眼光看, 只是愚蠢的動物。但用詩的眼光看,都是有理性的人。如古人詩曰:「年豐牛亦樂,隨意過 前村。」又曰:「惟有舊巢燕,主人貧亦歸。」推廣一步,植物亦皆有情。故曰:「岸花飛 送客,檣燕語留人。」又曰:「可憐汶上柳,相見也依依。」並推廣一步,礦物亦皆有情。 故曰:「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又曰:「人心勝潮水,相送過潯陽。」更推廣一步, 自然現象亦皆有情。故曰:「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又曰:「春風知別苦,不遣柳條 青。」此種詩句中所詠的各物,如牛、燕、岸花、汶上柳、敬亭山、潮水、明月、春風等, 用物我對峙的眼光看,皆為異類。但用物我一體的眼光看,則均是同群,均能體恤人情,可 以相見、相看、相送,甚至於對飲。這是藝術上最可貴的一種心境。習慣了這種心境,而酌 量應用這態度於日常生活上,則物我對敵之勢可去,自私自利之欲可熄,而平等博愛之心可 長,一視同仁之德可成。就事例而講:前述的乞丐,你倘用功利心、對峙心來看,這人與你 不關痛癢,對你有害無利;急宜遠而避之,叱而去之。若有人說你不慈悲,你可振振有詞: 「我有鈔票,應該享福;他沒有錢,應該受苦,與我何干?」世間這樣存心的人很多。這都 是功利迷心,我欲太深之故。你倘能研究幾年藝術,從藝術精神上學得了除去習慣的假定, 撤去物我的隔閡的方面而觀看,便見一切眾生皆平等,本無貧富與貴賤。乞丐並非為了沒有 鈔票而受苦,實在是為了人心隔閡太深,人間不平等而受苦。唐朝的詩人杜牧有幽默詩句 云:「公道世間惟白髮,貴人頭上不曾饒。」看似滑稽,卻很嚴肅。白髮是天教生的,可見 天意本來平等,不平等是後人造作的。學藝術是要恢復人的天真。
  1941年1月20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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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畫集《人間相》序言
  藝術的園中,舊時只有八個部分。就是繪畫、雕塑、建築、工藝、音樂、文學、舞蹈、 演劇。現在應該添辟四部,就是書法、金石和照相、電影。前兩者向來被忽視。因為這兩者 在西洋是沒有的,西洋的藝術之園中不設此兩部。中國舊時的藝術之園中,把「金石書畫」 三部分看作一部,使金石和書法附屬於繪畫,至於照相,從前不入藝術之園,或稱之為「准 藝術」。電影因為新興,亦未被列入藝術之園的部類中。其實,如果工藝(就是器什等日用 品)列入藝術,照相也應該列入。如果演劇列入藝術,電影更應該列入。所以現代的藝術之 園,共有十二部門。用一個字代表一門,即書、畫、金、雕、建、工、照、音、舞、文、 劇、影。現代藝術的園地中,有這一打東西蓬勃地發展著,光景何等熱鬧啊!
  學習藝術,當然不是定要全部修習這十二門藝術。如果要做藝術專門家,一個人一生, 只能修習數門或一門,甚至一門中的一部分。
  但是,各種藝術都有共通的關係。所以修習一種,對於其他各種不能全不顧問。尤其是 中學生,需要獲得各種常識,來建造健全人格的基礎。故對於各種藝術,應該都知道一點。
  現在先就藝術的十二部門的狀況,大約地講說一番。好比遊園,我們先走上一個高岸, 鳥瞰全景,就園中各部的風光,大約地領略一番。
  第一境,書法。這一境域,位在藝術的園地的東部最深之處,地勢最高,風景最勝,游 客差不多全是中國人,日本人有時也跟著中國人上去玩玩,西洋人則全無問津者。雖說遊客 全是中國人,但大多數的中國人,步到坡上就止步,不再上進。真能爬上高處,深入其境的 人,其實也不很多。所以這在藝術的園地中,為最冷僻的區域。多數的遊客,還不知道園中 有這麼一個去處呢。
  我為什麼這樣地比方呢?因為書法這種藝術,是我們中國所特有的,西洋向來沒有書法 藝術。日本人模仿中國人寫漢字,但是寫得好的極少。中國人雖然人人會拿毛筆寫字,但大 多數是實用的,不是藝術的。換言之,大多數人寫字只求劃平豎直,清楚工整,便於實用; 而不講求筆情墨趣,間架佈局,以及碑意帖法等藝術的研究。因此,西洋人根本不知道有這 一種藝術,中國人也多數不把它當作藝術看。尤其是到了現代,學校功課繁忙,社會國家多 事。許多青年學子,沒有時間,或者沒有機會去認識、欣賞或研究這種藝術。又因為這是實 用工具的緣故,被現代生活的繁忙加以簡筆化,實用化,通俗化;商業競爭又給它圖案化, 廣告化,奇怪化……幾乎使它失去了原來的藝術性。現在我講藝術,首先提到書法,而且贊 揚它是最高的藝術。一般人聽了這話,也許不相信。其實我這話根據著藝術的原則。藝術的 主要原則之一,是用感覺領受。感覺中最高等的無過於眼和耳。訴於眼的藝術中,最純正的 無過於書法。訴於耳的藝術中,最純正的無過於音樂。故書法與音樂,在一切藝術中佔有最 高的地位。故藝術的園地中,有兩個高原。如果書法是東部高原,那麼音樂就是西部高原。 兩者遙遙相對。第二境,繪畫。這一境域,也在園的東部,位在第一境之次。其地勢不及第 一境之高,而其地帶卻比第一境廣大。在全園地中,這一境域範圍特別廣。遊人也特別多。 有許多人,專為遊覽此境而入藝術之園。遊覽別的境域的人,也必先到這境裡來觀瞻一番, 然後他去。遊客中,全世界各國的人都有。而中國人享有特權:這第二境雖與第一境毗連, 而接壤之處沒有界限。中國人到這第二境去遊玩時,這界限便撤消,第一境與第二境相連 通,任中國人隨意遊覽。日本人托中國人的福,有時也得享受這特權。然能享受的人極少。 我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繪畫在藝術中為最發達的一種。全世界各民族都有繪畫藝術。全世 界的藝術家中,畫家亦佔有多數。繪畫是造型藝術(書法、繪畫、金石、雕塑、建築、工藝 等,凡專用眼鑒賞的,總稱為造型藝術)的基礎。所以凡學造型藝術的人,必須先學繪畫, 或者參考繪畫。中國自古有「書畫同源」之說。就是說描畫要參考書法的用筆,方才畫得出 神氣。所以中國的畫家大都能書,書家大都能畫。畫要參考書法;而書不一定要參考畫法。 所以書法比繪畫更為高深。反之,繪畫比書法更為廣大。這就是說,在質的方面,書勝於 畫;在量的方面,畫勝於書。這兩者在藝術中,一高一廣,都很重要。
  第三境,金石。這是藝術之園的東部最精小的一個區域,位在書畫兩境之旁,瓊樓玉 宇,中有雕闌畫棟,備極精巧。這一區範圍雖然最小,而層樓寶塔,直指雲霄。其高度不亞 於第一境。或曰,比第一境更高。因為地方太小太高,所以遊人很少,只有幾個中國人上去 遊覽,直上最高層的也不多。中國人到此境內,也享有特權:即得撤去其與第二境、第一境 的界限,而遨遊於這三境之中。
  讀者大概都知道:金石,就是刻圖章,是中國特有的一種極精深的藝術。在數方分的面 積中,用刀刻上幾個字,要它們佈置妥帖,筆法典雅,全體調和,自成一個圓滿無缺的小天 地,原是難能可貴的事。專長這種藝術的人,叫做金石家。金石家大都兼通書畫。故「書畫 金石」,向來並稱。最近這方面的大家,像吳昌碩便是。他能畫,能書,又能治金石,三種 作品都很高明。最近逝世的弘一法師,即李叔同先生,也是三才兼長的一人。此外在中國還 有許多專家。但因為這種藝術太精深,能欣賞的人甚少,所以不能發達。這是幾方分的面積 中的工夫,沒有高度發達的審美眼,簡直不能欣賞。所以這一區域,在藝術之園中,最為幽 寂。
  第四境,雕塑。此境與第二境接壤,是藝術之園中的一個動物院。第二境平曠,包含森 羅萬象;此境崎嶇,多畜禽獸動物。這動物院沒有獨立的門。要遊覽此境,必須先入第二 境,由第二地轉入此境。
  原來雕塑與繪畫是姊妹藝術。繪畫表現平面美,雕塑表現立體美。繪畫取材極廣,人 物、動物、植物、礦物、天體,以及超自然界各種現象,均得入畫。雕塑則取材較狹,大多 數是人物,動物之像。要學雕塑,必須先學繪畫。即由平面空間美的研究進入於立體空間美 的研究。
  這裡要附記一筆:第二境(畫)近來擴充一個新境地,位在園的東偏,外邊向大眾行道 開放,內邊與第二、三、四境(畫、金、雕)交通。有人特稱此境為「木刻境」,實則附屬 於第二境,故不另立,但附記於此。讀者如欲遊覽此境,請從第二境轉入。
  第五境,建築。此境位在第四境外邊,離藝術之園的大門不遠了。全園之中,此境最為 繁華,各種供給都有,恰是園中的一個招待所。同時,因為繁華的緣故,缺乏自然之趣。所 以有許多遊客,不愛向此境遊覽。這境地有一個特點,即與「工業的園地」接壤,而且交通 往還甚密。因此,遊客往往對它歧視,以為它不是完全屬於「藝術的園地」的。
  讀者都知道:建築是實用物之一。藝術約分二大類:一類是有實用的,還有一類是但供 欣賞而無實用的。書畫金石等,都屬後者;建築則屬於前者。在藝術上,稱無實用的書畫金 石等為「純正藝術」,稱有實用的建築等為「應用藝術」。因為前者可作美的獨立的表現。 後者美只是房屋上的裝飾。又稱前者為「自由藝術」,後者為「羈絆藝術」。因為前者可以 自由創作,後者被住居的條件所拘束,不能自由創造美的形式。況且工事方面,屬於土木工 程。故建築被人視為「半藝術」。這半藝術,其實對人生關係甚大。因為建築龐大而永久, 其形式的美惡,對於人群的觀感影響甚大。希臘全盛時代,曾利用最美的殿堂建築的親和力 來統制人群的感情,使全國民眾和諧團結,所以這種半藝術也不可忽視。
  第六境,工藝。這境域更在第五境的外面,靠近藝術之園的大門了。繁華亦更甚於第五 境。第五境是園中的招待所,這第六境可說是園中的市場。其與「工業的園地」的交通往 還,也同前者一樣地密。總之,各種情形,都與前境相似,只是零碎瑣屑,規模較小而已。
  工藝美術,如器具、紡織、日用品之類的製造,是屬於工業的;但其形式的美,是屬於 藝術的。故工藝與建築同為羈絆藝術或應用藝術。這兩種藝術,都受實用條件的拘束。所以 在藝術的園中,這二境位在大門口最淺顯的地方。
  第七境,照相。此境狹小簡陋,向在藝術之園的大門以外,最近因為境內景象同第二境 (畫)有些相似,故被列入藝術的園地內,靠著園門,好比門房。這境域雖然狹陋,但近來 努力模仿第二境,有時倒也足供遊覽。遊客以西洋人為多數。有的西洋人,對於這第七境, 竟用對第二境同樣的興味來欣賞。
  照相,原來是工藝之一;最近模仿繪畫,就得了「美術照相」的名稱,而抬高了地位。 同時在繪畫方面,最近盛行一種如實描寫的繪畫,叫做「寫實派」的,竟同照相類似。因此 西洋人對於照相,有了與對繪畫同樣的興味。但照相的製作,畢竟機械力居多,而人力居 少。故作品中客觀模仿的分子太多,主觀創造的分子太少。故其藝術的價值低淺。只能派它 做藝術之園的門房。
  以上七境,都位在藝術之園的東部,由深而淺,自成系統。這東部七境,有一共通點, 即都是靜穆的境地。——這都是用眼睛觀賞的。
  還有五個境域,位在藝術之園的西部,也自成系統。待我一一說明如下:
  第八境,音樂。這一境域,位在藝術之園的西部最深之處,地勢最高,風景最勝,與東 部的第一境(書法)相對峙。但這所謂風景最「勝」,並非普通的好景。這境中並無固定的 具體的樓台亭閣,花卉草木;只是雲煙縹緲,波瀾起伏,光色絢爛,氣象萬千,遠勝於固定 的具體的風景。第一境也有這種勝景,但與此境情形稍異:第一境是靜止的,此境是流動 的;第一境遊客甚少,此境遊客非常熱鬧。古今東西各國的人,都愛向此境遊覽。據孔子 說,中國周朝時代,曾經有人深入此境,登其極頂。西洋也有許多意大利人與德意志人,遨 游於此境的高處。但是多數的遊客,不肯深入直上,大都爬到此境的坡上就止步。所以此境 的熱鬧部分,只在低近之處。其高深的地方,同第一境一樣地岑寂。
  讀者大約可由過去的經驗領會得音樂境地的美妙。我明白告訴你,書法與音樂,是藝術 中最精妙的兩種。一切藝術中,表現的精微,前者訴於視覺,後者訴於聽覺。表面形式各 異,內容精神實同。你如不相信,我可舉實例為證:用筆描寫有名目的形狀(例如畫一朵 花),筆墨受形狀的拘束,難得自由發揮感興。反之,描寫無名目的線條(例如寫字),就 可在線條本身上自由發揮感興了。表現有意義的聲音(例如作詩,作文),聲音受意義的拘 束,難得自由發揮感興。反之,表現無意義的聲音(例如奏樂曲),就可在聲音本身上自由 發揮感興了。故在藝術的本質上,書法高於繪畫,音樂高於文學。
  第九境,舞蹈。此境位於第八境之次,與第八境為貼鄰。據說在古代,第八、九兩境不 分界限,共通為一。後來雖然分別為二,但也時時交通。凡欲遊覽第九境,必須開通第八境 的界門,徘徊往來於二境之間,同時並賞兩地的風光。
  舞蹈,就是用身體的姿態來表現種種情感。比較起音樂的用聲音表現情感,工具簡單而 笨重,故需要音樂的幫助。但不用音樂幫助的默舞,也自有其獨特的舞蹈美,被稱為無聲的 音樂。讀者須知道,人的身體,是藝術表現的工具之一,與聲音、線條、色彩等同列。舞蹈 便是以人體為工具的一種藝術。
  第十境,文學。此境位在第八、九兩境之次。地勢不及第八境之高,而地帶廣大得多。 這是西部最廣大的區域,與東部最廣大的第二境(畫)相對峙。全境之中,此二境最廣,亦 最宏富。宇宙間森羅萬象,人世間種種現狀,此二境中無不包含。所異者,第二境皆靜止 相,此第十境則動靜諸相具有。第十境的範圍,實比第二境更廣。所以有許多人,不當它是 藝術之園中的一部分,而把它看作獨立的一園。此境因範圍太廣,故內中又分做小部分,曰 文、曰詩、曰詞、曰曲… 。遊客,世界各國的人都有,大都每人只能專游一部分。因為地 方太廣,游了一部分,大都沒有餘力再游其他部分了。第十一境,演劇。此境位在前三境 (音、舞、文)之次,而與前三境相通。此境範圍之大,與第十境相去不遠。景物的宏富, 亦與第十境相似。所異者,前境多抽像,此境多具象;前境單純,此境複雜。以上所述十境 中的景象,在第十一境中差不多齊備,所以有人稱此境為「綜合」境。
  第十二境,電影。這實在不是一個境域,卻是藝術之園的大門西首的一面大鏡子。這鏡 子很大,立在第十一境(劇)的旁邊,能把第十一境中的景象完全映出。藝術之境中,向來 沒有這面鏡子,是最近新設立的。雖只薄薄的一片,卻能總攝西部四境(音、舞、文、劇) 的景象。所以近來遊客特別眾多。
  最後三境,關係密切。因為文學中的戲劇與演劇、電影,根本是同一作品,作不同的表 現。原來文學這種藝術,表現力最大。它是用言語為工具的,故宇宙界、人世界一切動靜, 都是它的題材。它雖然沒有顏料,不能描一朵花,但它能用言語代替顏料,譬如「海棠經雨 胭脂透」。它雖然沒有音符,不能奏一個曲,但它能用言語代替音符,譬如「銀瓶乍破水漿 迸,鐵騎突出刀槍鳴」。所以文學可說是萬能的藝術。但其缺點,只是幾句空言,要人想像 出來;卻沒有具體的表現。演劇便是彌補這缺點的。它把文學中要人想像的東西,實際地演 出,使鑒賞者不必想像而可看到實物,因而獲得更強大的效果。
  故曰,文學是腦筋中演出的劇,演劇是舞台上演出的劇。至於電影,原來是演劇的復 制。但憑仗機械的方法,能作演劇所不能作的表現,是其特長。這是藝術中後起之秀。其將 來的發展,未可限量呢。
  這算是藝術之園的一張地圖。總之,東部七境皆靜景,西部五境皆動景。此真可謂氣象 萬千,美不勝收。況且園門無禁,晝夜公開。愛美諸君,盍興乎來!
  漫畫集《人間相》序言1在上世,繪畫用於裝飾。故原始之繪畫為圖案,如五雲萬字、 龍鱗鳳彩之類,皆世間之調和相也。當盛世,繪畫用以讚美。故人稱美景曰「如畫」,如明 山秀水、佳人才子之類,皆世間之歡喜相也。至末世,繪畫用為娛樂。故俗稱描畫曰「畫 花」,如草木蟲禽、風花雪月之類,皆世間之可愛相也。吾畫既非裝飾,又非讚美,更不可 為娛樂,而皆世間之不調和相、不歡喜相、不可愛相,獨何歟?東坡云:「惡歲詩人無好 語」,若詩畫通似,則竊比吾畫於詩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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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中有詩》自序
  余讀古人詩,常覺其中佳句,似為現代人生寫照,或竟為我代言。蓋詩言情,人情千古 不變,故好詩千古常新。此即所謂不朽之作也。余每遇不朽之句,諷詠之不足,輒譯之為 畫。不問唐宋人句,概用現代表現。自以為恪盡鑒賞之責矣。初作《貧賤江頭自浣紗》圖, 或見而詫曰:「此西施也,應作古裝;今子易以斷髮旗袍,其誤甚矣!」余曰:「其然,豈 其然歟?顏如玉而淪落於貧賤者,古往今來不可勝數,豈止西施一人哉?我見現代亦有其 人,故作此圖。君知其一而不知其他,所謂泥古不化者也,豈足與言藝術哉!」其人無以 應。吾於是讀詩作畫不息。近來累積漸多,乃選六十幅付木刻,以示海內諸友。名之曰《畫 中有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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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愷漫畫選》自序
  我作這些畫的時候,是一個已有兩三個孩子的二十七八歲的青年。我同一般青年父親一 樣,疼愛我的孩子。我真心地愛他們:他們笑了,我覺得比我自己笑更快活;他們哭了,我 覺得比我自己哭更悲傷;他們吃東西,我覺得比我自己吃更美味,他們跌一交,我覺得比我 自己跌一交更痛… 。我當時對於我的孩子們,可說是「熱愛」。這熱愛便是作這些畫的最 初的動機。
  我家孩子產得密,家裡幫手少,因此我須得在教課之外幫助照管孩子,就像我那時一幅 漫畫中的《兼母之父》一樣。我常常抱孩子,喂孩子吃食,替孩子包尿布,唱小曲逗孩子睡 覺,描圖畫引孩子笑樂;有時和孩子們一起用積木搭汽車,或者坐在小凳上「乘火車」。我 非常親近他們,常常和他們共同生活。這「親近」也是這些畫材所由來。
  由於「熱愛」和「親近」,我深深地體會了孩子們的心理,發見了一個和成人世界完全 不同的兒童世界。兒童富有感情,卻缺乏理智;兒童富有慾望,而不能抑制。因此兒童世界 非常廣大自由,在這裡可以隨心所欲地提出一切願望和要求:房子的屋頂可以要求拆去,以 便看飛機;眠床裡可以要求生花草,飛蝴蝶,以便遊玩;凳子的腳可以給穿鞋子;房間裡可 以築鐵路和火車站;親兄妹可以做新官人和新娘子;天上的月亮可以要它下來… 。成人們 笑他們「傻」,稱他們的生活為「兒戲」,常常罵他們「淘氣」,禁止他們「吵鬧」。這是 成人的主觀主義看法,是不理解兒童心理的人的粗暴態度。我能熱愛他們,親近他們,因此 能深深地理解他們的心理,而確信他們這種行為是出於真誠的,值得注意的,因此興奮而認 真地作這些畫。
  進一步說,我常常「設身處地」地體驗孩子們的生活;換一句話說,我常常自己變了兒 童而觀察兒童。我記得曾經作過這樣的一幅畫:房間裡有異常高大的桌子、椅子和床鋪。一 個成人正在想爬上椅子去坐,但椅子的座位比他的胸膊更高,他努力攀躋,顯然不容易爬上 椅子;如果他要爬到床上去睡,也顯然不容易爬上,因為床同椅子一樣高;如果他想拿桌上 的茶杯來喝茶,也顯然不可能,因為桌子面同他的頭差不多高,茶杯放在桌子中央,而且比 他的手大得多。這幅畫的題目叫做《設身處地做了兒童》。這是我當時的感想的表現:我看 見成人們大都認為兒童是準備做成人的,就一心希望他們變為成人,而忽視了他們這準備期 的生活。因此傢俱器雜都以成人的身體尺寸為標準,以成人的生活便利為目的,因此兒童在 成人的家庭裡日常生活很不方便。同樣,在精神生活上也都以成人思想為標準,以成人觀感 為本位,因此兒童在成人的家庭裡精神生活很苦痛。過去我曾經看見:六七歲的男孩子被父 母親穿上小長袍和小馬褂,戴上小銅盆帽,教他學父親走路;六七歲的女孩子被父母親帶到 理髮店去燙頭髮,在臉上敷脂粉,嘴上塗口紅,教他學母親交際。我也曾替他們作一幅畫, 題目叫做《小大人》。現在想像那兩個孩子的模樣,還覺得可怕,這簡直是畸形發育的怪 人!我當時認為由兒童變為成人,好比由青蟲變為蝴蝶。青蟲生活和蝴蝶生活大不相同。上 述的成人們是在青蟲身上裝翅膀而教它同蝴蝶一同飛翔,而我是蝴蝶斂住翅膀而同青蟲一起 爬行。因此我能理解兒童的心情和生活,而興奮地認真地描寫這些畫。
  以上是我三十年前作這些畫時的瑣事和偶感,也可說是我的創作動機與創作經驗。然而 這都不外乎「舐犢情深」的表現,對讀者有什麼益處呢?哪裡有供讀者參考的價值呢?怎麼 能幫助他們在生活中發見畫材呢?
  無疑,這些畫的本身是瑣屑卑微,不足道的。只是有一句話可以告訴讀者:我對於我的 描畫對象是「熱愛」的,是「親近」的,是深入「理解」的,是「設身處地」地體驗的。畫 家倘能用這樣的態度來對付更可愛的、更有價值的、更偉大的對象而創作繪畫,我想他也許 可以在生活中——尤其是在今日新中國的生氣蓬勃的生活中——發見更多的畫材,而作出更 美的繪畫。如果這句話是對的,那麼這些畫總算具有間接幫助讀者的功能,就讓它們出版 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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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閒居
  閒居,在生活上人都說是不幸的,但在情趣上我覺得是最快適的了。假如國民政府新定 一條法律:「閒居必須整天禁錮在自己的房間裡,」我也不願出去幹事,寧可閒居而被禁 錮。
  在房間裡很可以自由取樂;如果把房間當作一幅畫看的時候,其佈置就如畫的「置陳」 了。譬如書房,主人的座位為全局的主眼,猶之一幅畫中的mid#lepoint1,須 居全幅中最重要的地位。其他自書架,幾、椅、籐床、火爐、壁飾、自鳴鐘,以至痰盂、紙 簏等,各以主眼為中心而佈置,使全局的焦點集中於主人的座位,猶之畫中的附屬物、背 景,均須有護衛主物,顯襯主物的作用。這樣妥帖之後,人在裡面,精神自然安定,集中, 而快適。這是誰都懂得,誰都可以自由取樂的事。雖然有的人不講究自己的房間的佈置,然 走進一間佈置很妥帖的房間,一定誰也覺得快適。這可見人都會鑒賞,鑒賞就是被動的創 作,故可說這是誰也懂得,誰也可以自由取樂的事。
  我在貧乏而粗末的自己的書房裡,常常歡喜作這個玩意兒。把幾件粗陋的傢俱搬來搬 去,一月中總要搬數回。搬到痰盂不能移動一寸,臉盆架子不能旋轉一度的時候,便有很妥 帖的位置出現了。那時候我自己坐在主眼的座上,環視上下四周,君臨一切。覺得一切都朝 宗於我,一切都為我盡其職司,如百官之朝天,眾星之拱北辰。就是牆上一隻很小的釘,望 去也似乎居相當的位置,對全體為有機的一員,對我盡專任的職司。我統御這個天下,想像 南面王的氣概,得到幾天的快適。
  有一次我閒居在自己的房間裡,曾經對自鳴鐘尋了一回開心。自鳴鐘這個東西,在都會 裡差不多可說是無處不有,無人不備的了。然而它這張臉皮,我看慣了真討厭得很。羅馬字 的還算好看;我房間裡的一隻,又是粗大的數學碼子的。數學的九個字,我見了最頭痛,誰 願意每天做數學呢!有一天,大概是閒日月中的閒日,我就從牆壁上請它下來,拿油畫顏料 把它的臉皮塗成天藍色,在上面畫幾根綠的楊柳枝,又用硬的黑紙剪成兩隻飛燕,用漿糊黏 住在兩隻針的尖頭上。這樣一來,就變成了兩隻燕子飛逐在楊柳中間的一幅圓額的油畫了。 凡在三點二十幾分,八點三十幾分等時候,畫的構圖就非常妥帖,因為兩隻飛燕適在全幅中 稍偏的位置,而且追隨在一塊,畫面就保住均衡了。辨識時間,沒有數目字也是很容易的: 針向上垂直為十二時,向下垂直為六時,向左水平為九時,向右水平為三時。這就是把圓周 分為四個quar-ter1,是肉眼也很容易辦到的事。一個quarter裡面平分為 三格,就得長針五分鐘的距離了,雖不十分容易正確,然相差至多不過一兩分鐘,只要不是 天文台、電報局或火車站裡,人家家裡上下一兩分鐘本來是不要緊的。倘眼睛銳利一點,看 慣之後,其實半分鐘也是可以分明辨出的。這自鳴鐘現在還掛在我的房間裡,雖然慣用之後 不甚新穎了,然終不覺得討厭,因為它在壁上不是顯明的實用的一隻自鳴鐘,而可以冒充一 幅油畫。
  除了空間以外,閒居的時候我又歡喜把一天的生活的情調來比方音樂。如果把一天的生 活當作一個樂曲,其經過就像樂章(movement)的移行了。一天的早晨,晴雨如 何?冷暖如何?人事的情形如何?猶之第一樂章的開始,先已奏出全曲的根柢的「主題」 (thema)。一天的生活,例如事務的紛忙,意外的發生,禍福的臨門,猶如曲中的長 音階變為短音階的,C調變為F調,adagio2變為al#egro3,其或晝永人 閒,平安無事,那就像始終C調的andante4的長大的樂章了。以氣候而論,春日是 孟檀爾伸5(Mendels#ohn),夏日是裴德芬1(Beethoven),秋日 是曉邦2(Chopin)、修芒3(Schumann),冬日是修斐爾德4(Schu bert)。這也是誰也可以感到,誰也可以懂得的事。試看無論甚麼機關裡,團體裡,做 無論甚麼事務的人,在陰雨的天氣,辦事一定不及在晴天的起勁、高興、積極。如果有不論 天氣,天天照常辦事的人,這一定不是人,是一架機器。只要看挑到我們後門頭來賣臭豆腐 干的江北人,近來秋雨連日,他的叫聲自然懶洋洋地低鈍起來,遠不如一月以前的炎陽下的 「臭豆腐乾!」的熱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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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坪的美酒
  勝利快來到了。逃難的辛勞漸漸忘卻了。我住在重慶郊外的沙坪壩廟灣特五號自造的抗 建式小屋中的數年間,晚酌是每日的一件樂事,是白天筆耕的一種慰勞。
  我不喜吃白酒,味近白酒的白蘭地,我也不要吃。巴拿馬賽會得獎的貴州茅台酒,我也 不要吃。總之,凡白酒之類的,含有多量酒精的酒,我都不要吃。所以我逃難中住在廣西貴 州的幾年,差不多戒酒。因為廣西的山花,貴州的茅台,均含有多量酒精,無論本地人說得 怎樣好,我都不要吃。
  由貴州茅台酒的產地遵義遷居到重慶沙坪壩之後,我開始恢復晚酌,酌的是「渝酒」, 即重慶人仿造的黃酒。
  我所以不喜白酒而喜黃酒,原因很簡單:就為了白酒容易醉,而黃酒不易醉。「吃酒圖 醉,放債圖利」,這種功利的吃酒,實在不合於吃酒的本旨。吃飯,吃藥,是功利的。吃飯 求飽,吃藥求愈,是對的。但吃酒這件事,性狀就完全不同。吃酒是為興味,為享樂,不是 求其速醉。譬如二三人情投意合,促膝談心,倘添上各人一杯黃酒在手,話興一定更濃。吃 到三杯,心窗洞開,真情摯語,娓娓而來。古人所謂「酒三昧」,即在於此。但決不可吃 醉,醉了,胡言亂道,誹謗唾罵,甚至嘔吐,打架。那真是不會吃酒,違背吃酒的本旨了。 所以吃酒決不是圖醉。所以容易醉人的酒決不是好酒。巴拿馬賽會的評判員倘換了我,一定 把一等獎給紹興黃酒。
  沙坪的酒,當然遠不及杭州上海的紹興酒。然而「使人醺醺而不醉」,這重要條件是具 足了的。人家都講究好酒,我卻不大關心。有的朋友把從上海坐飛機來的真正「陳紹」送 我。其酒固然比沙坪的酒氣味清香些,上口舒適些;但其效果也不過是「醺醺而不醉」。在 抗戰期間,請紹酒坐飛機,與請洋狗坐飛機有相似的意義。這意義所給人的不快,早已抵銷 了其氣味的清香與上口的舒適了。我與其吃這種紹酒,寧願吃沙坪的渝酒。
  「醉翁之意不在酒」,這真是善於吃酒的人說的至理名言。我抗戰期間在沙坪小屋中的 晚酌,正是「意不在酒」。我借飲酒作為一天的慰勞,又作為家庭聚會的一種助興品。在我 看來,晚餐是一天的大團圓。我的工作完畢了;讀書的、辦公的孩子們都回來了;家離市 遠,訪客不再光臨了;下文是休息和睡眠,時間盡可從容了。若是這大團圓的晚餐只有飯菜 而沒有酒,則不能延長時間,匆匆地把肚皮吃飽就散場,未免太少興趣。況且我的吃飯,從 小養成一種快速習慣,要慢也慢不來。有的朋友吃一餐飯能消磨一兩小時,我不相信他們如 何吃法。在我,吃一餐飯至多只花十分鐘。這是我小時從李叔同先生學鋼琴時養成的習慣。 那時我在師範學校讀書,只有吃午飯(十二點)後到一點鐘上課的時間,和吃夜飯(六點) 後到七點鐘上自修的時間,是教彈琴的時間。我十二點吃午飯,十二點一刻須得到彈琴室; 六點鐘吃夜飯,六點一刻須得到彈琴室。吃飯,洗碗,洗面,都要在十五分鐘內了結。這樣 的數年,使我養成了快吃的習慣。後來雖無快吃的必要,但我仍是非快不可。這就好比反芻 類的牛,野生時代因為怕獅虎侵害而匆匆吞入胃內,急忙回到洞內,再吐出來細細地咀嚼, 養成了反芻的習慣;做了家畜以後,雖無快吃的必要,但它仍是要反芻。如果有人勸我慢慢 吃,在我是一件苦事。因為慢吃違背了慣性,很不自然,很不舒服。一天的大團圓的晚餐, 倘使我以十分鐘了事,豈不太草草了?所以我的晚酌,意不在酒,是要借飲酒來延長晚餐的 時間,增加晚餐的興味。
  沙坪的晚酌,回想起來頗有興味。那時我的兒女五人,正在大學或專科或高中求學,晚 上回家,報告學校的事情,討論學業的問題。他們的身體在我的晚酌中漸漸高大起來。我在 晚酌中看他們升級,看他們畢業,看他們任職。就差一個沒有看他們結婚。在晚酌中看成群 的兒女長大成人,照一班的人生觀說來是「福氣」,照我的人生觀說來只是「興味」。這好 比飲酒賞春,眼看花草樹木,欣欣向榮;自然的美,造物的用意,神的恩寵,我在晚酌中歷 歷地感到了。陶淵明詩云:「試酌百情遠,重觴忽忘天。」我在晚酌三杯以後,便能體會這 兩句詩的真味。我曾改古人詩云:「滿眼兒孫身外事,閒將美酒對銀燈。」因為沙坪小屋的 電燈特別明亮。
  還有一種興味,卻是千載一遇的:我在沙坪小屋的晚酌中,眼看抗戰局勢的好轉。我們 白天各自看報,晚餐桌上大家報告討論。我在晚酌中眼看東京的大轟炸,莫索裡尼的被殺, 德國的敗亡,獨山的收復,直到波士坦宣言的發出,八月十日夜日本的無條件投降。我的酒 味越吃越美。我的酒量越吃越大,從每晚八兩增加到一斤。大家說我們的勝利是有史以來的 一大奇跡。我的勝利的歡喜,是在沙坪小屋晚上吃酒吃出來的!所以我確認,世間的美酒, 無過於沙坪壩的四川人仿造的渝酒。我有生以來,從未吃過那樣的美酒。即如現在,我已 「勝利復員,榮歸故鄉」;故鄉的真正陳紹,比沙坪壩的渝酒好到不可比擬,我也照舊每天 晚酌;然而味道遠不及沙坪的渝酒。因為晚酌的下酒物,不是物價狂漲,便是盜賊蜂起;不 是貪污舞弊,便是橫暴壓迫。沙坪小屋中的晚酌的那種興味,現在已經不可復得了!唉,我 很想回重慶去,再到沙坪小屋裡去吃那種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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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酒
  酒,應該說飲,或喝。然而我們南方人都叫吃。古詩中有「喫茶」,那麼酒也不妨稱 吃。說起吃酒,我忘不了下述幾種情境:
  二十多歲時,我在日本結識了一個留學生,崇明人黃涵秋。此人愛吃酒,富有閒情逸 致。我二人常常共飲。有一天風和日暖,我們乘小火車到江之島去遊玩。這島臨海的一面, 有一片平地,芳草如茵,柳陰如蓋,中間設著許多矮榻,榻上鋪著紅氈毯,和環境作成強烈 的對比。我們兩人踞坐一榻,就有束紅帶的女子來招待。「兩瓶正宗,兩個壺燒。」正宗是 日本的黃酒,色香味都不亞於紹興酒。壺燒是這裡的名菜,日本名叫tsuboyaki, 是一種大螺螄,名叫榮螺(sazae),約有拳頭來大,殼上生許多刺,把刺修整一下, 可以擺平,像三足鼎一樣。把這大螺螄燒殺,取出肉來切碎,再放進去,加入醬油等調味 品,煮熟,就用這殼作為器皿,請客人吃。這器皿像一把壺,所以名為壺燒。其味甚鮮,確 是侑酒佳品。用的筷子更佳:這雙筷用紙袋套好,紙袋上印著「消毒割著」四個字,袋上又 插著一個牙籤,預備吃過之後用的。從紙袋中拔出筷來,但見一半已割裂,一半還連接,讓 客人自己去裂開來。這木頭是消毒過的,而且沒有人用過,所以用時心地非常快適。用後就 丟棄,價廉並不可惜。我讚美這種筷,認為是世界上最進步的用品。西洋人用刀叉,太笨 重,要洗過方能再用;中國人用竹筷,也是洗過再用,很不衛生,即使是象牙筷也不衛生。 日本人的消毒割箸,就同牙籤一樣,只用一次,真乃一大發明。他們還有一種牙刷,非常簡 單,到處雜貨店發賣,價錢很便宜,也是只用一次就丟棄的。於此可見日本人很有小聰明。 且說我和老黃在江之島吃壺燒酒,三杯入口,萬慮皆消。海鳥長鳴,天風振袖。但覺心曠神 怡,彷彿身在仙境。老黃愛調笑,看見年輕侍女,就和她搭訕,問年紀,問家鄉,引起她身 世之感,使她掉下淚來。於是臨走多給小帳,約定何日重來。我們又彷彿身在小說中了。
  又有一種情境,也忘不了。吃酒的對手還是老黃,地點卻在上海城隍廟裡。這裡有一家 素菜館,叫做春風松月樓,百年老店,名聞遐邇。我和老黃都在上海當教師,每逢閒暇,便 相約去吃素酒。我們的吃法很經濟:兩斤酒,兩碗「過澆面」,一碗冬菇,一碗十景。所謂 過澆,就是澆頭不澆在面上,而另盛在碗裡,作為酒菜。等到酒吃好了,才要面底子來當飯 吃。人們叫別了,常喊作「過橋面」。這裡的冬菇非常肥鮮,十景也非常入味。澆頭的份量 不少,下酒之後,還有剩餘,可以澆在面上。我們常常去吃,後來那堂倌熟悉了,看見我們 進去,就叫「過橋客人來了,請坐請坐!」現在,老黃早已作古,這素菜館也改頭換面,不 可復識了。
  另有一種情境,則見於患難之中。那年日本侵略中國,石門灣淪陷,我們一家老幼九人 逃到杭州,轉桐廬,在城外河頭上租屋而居。那屋主姓盛,兄弟四人。我們租住老三的屋 子,隔壁就是老大,名叫寶函。他有一個孫子,名叫貞謙,約十七八歲,酷愛讀書,常常來 向我請教問題,因此寶函也和我要好,常常邀我到他家去坐。這老翁年約六十多歲,身體很 健康,常常坐在一隻小桌旁邊的圓鼓凳上。我一到,他就請我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站起身 來,揭開鼓凳的蓋,拿出一把大酒壺來,在桌上的杯子裡滿滿地斟了兩盅;又向鼓凳裡摸出 一把花生米來,就和我對酌。他的鼓凳裡裝著棉絮,酒壺裹在棉絮裡,可以保暖,斟出來的 兩碗黃酒,熱氣騰騰。酒是自家釀的,色香味都上等。我們就用花生米下酒,一面閒談。談 的大都是關於他的孫子貞謙的事。他只有這孫子,很疼愛他。說「這小人一天到晚望書,身 體不好… 」望書即看書,是桐廬土白。我用空話安慰他,騙他酒吃。騙得太多,不好意 思,我準備後來報謝他。但我們住在河頭上不到一個月,杭州淪陷,我們匆匆離去,終於沒 有報謝他的酒惠。現在,這老翁不知是否在世,貞謙已入中年,情況不得而知。
  最後一種情境,見於杭州西湖之畔。那時我僦居在裡西湖招賢寺隔壁的小平屋裡,對門 就是孤山,所以朋友送我一副對聯,叫做「居鄰葛嶺招賢寺,門對孤山放鶴亭」。家居多 暇,則閒坐在湖邊的石凳上,欣賞湖光山色。每見一中年男子,蹲在岸上,向湖邊垂釣。他 釣的不是魚,而是蝦。釣鉤上裝一粒飯米,掛在岸石邊。一會兒拉起線來,就有很大的一隻 蝦。其人把它關在一個瓶子裡。於是再裝上飯米,掛下去釣。釣得了三四隻大蝦,他就把瓶 子藏入籐籃裡,起身走了。我問他:「何不再釣幾隻?」他笑著回答說:「下酒夠了。」我 跟他去,見他走進岳墳旁邊的一家酒店裡,揀一座頭坐下了。我就在他旁邊的桌上坐下,叫 酒保來一斤酒,一盆花生米。他也叫一斤酒,卻不叫菜,取出瓶子來,用釣絲縛住了這三四 只蝦,拿到酒保燙酒的開水裡去一浸,不久取出,蝦已經變成紅色了。他向酒保要一小碟醬 油,就用蝦下酒。我看他吃菜很省,一隻蝦要吃很久,由此可知此人是個酒徒。
  此人常到我家門前的岸邊來釣蝦。我被他引起酒興,也常跟他到岳墳去吃酒。彼此相熟 了,但不問姓名。我們都獨酌無伴,就相與交談。他知道我住在這裡,問我何不釣蝦。我說 我不愛此物。他就向我勸誘,盡力宣揚蝦的滋味鮮美,營養豐富。又教我釣蝦的竅門。他 說:「蝦這東西,愛躲在湖岸石邊。你倘到湖心去釣,是永遠釣不著的。這東西愛吃飯粒和 蚯蚓,但蚯蚓齷齪,它吃了,你就吃它,等於你吃蚯蚓。所以我總用飯粒。你看,它現在死 了,還抱著飯粒呢。」他提起一隻大蝦來給我看,我果然看見那蝦還抱著半粒飯。他繼續 說:「這東西比魚好得多。魚,你釣了來,要剖,要洗,要用油鹽醬醋來燒,多少麻煩。這 蝦就便當得多:只要到開水裡一煮,就好吃了。不須花錢,而且新鮮得很。」他這釣蝦論講 得頭頭是道,我真心讚歎。
  這釣蝦人常來我家門前釣蝦,我也好幾次跟他到岳墳吃酒,彼此熟識了,然而不曾通過 姓名。有一次,夏天,我帶了扇子去吃酒。他借看我的扇子,看到了我的名字,吃驚地叫 道:「啊!我有眼不識泰山!」於是敘述他曾經讀過我的隨筆和漫畫,說了許多仰慕的話。 我也請教他姓名,知道他姓朱,名字現已忘記,是在湖濱旅館門口擺刻字攤的。下午收了 攤,常到裡西湖來釣蝦吃酒。此人自得其樂,甚可讚佩。可惜不久我就離開杭州,遠遊他 方,不再遇見這釣蝦的酒徒了。寫這篇瑣記時,我久病初癒,酒戒又開。回想上述情景,酒 興頓添。正是:「昔年多病厭芳樽,今日芳樽唯恐淺。」197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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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孩子得到的啟示
  晚上喝了三杯老酒,不想看書,也不想睡覺,捉一個四歲的孩子華瞻來騎在膝上,同他 尋開心。我隨口問:「你最喜歡甚麼事?」
  他仰起頭一想,率然地回答:「逃難。」
  我倒有點奇怪:「逃難」兩字的意義,在他不會懂得,為甚麼偏偏選擇它?倘然懂得, 更不應該喜歡了。我就設法探問他:
  「你曉得逃難就是甚麼?」
  「就是爸爸、媽媽、寶姊姊、軟軟……娘姨,大家坐汽車,去看大輪船。」
  啊!原來他的「逃難」的觀念是這樣的!他所見的「逃難」,是「逃難」的這一面!這 真是最可喜歡的事!
  一個月以前,上海還屬孫傳芳的時代,國民革命軍將到上海的消息日緊一日,素不看報 的我,這時候也定一份《時事新報》,每天早晨看一遍。有一天,我正在看昨天的舊報,等 候今天的新報的時候,忽然上海方面槍炮聲響了,大家驚惶失色,立刻約了鄰人,扶老攜幼 地逃到附近江灣車站對面的婦孺救濟會裡去躲避。其實倘然此地果真進了戰線,或到了敗 兵,婦孺救濟會也是不能救濟的。不過當時張遑失措,有人提議這辦法,大家就假定它為安 全地帶,逃了進去。那裡面地方大,有花園、假山、小川、亭台、曲欄、長廊、花樹、白 鴿,孩子一進去,登臨盤桓,快樂得如入新天地了。忽然兵車在牆外過,上海方面的機關鎗 聲、炮聲,愈響愈近,又愈密了。大家坐定之後,聽聽,想想,方才覺得這裡也不是安全地 帶,當初不過是自騙罷了。有決斷的人先出來雇汽車逃往租界。每走出一批人,留在裡面的 人增一次恐慌。我們集合鄰人來商議,也決定出來雇汽車,逃到楊樹浦的滬江大學。於是立 刻把小孩們從假山中、欄杆內捉出來,裝進汽車裡,飛奔楊樹浦了。
  所以決定逃到滬江大學者,因為一則有鄰人與該校熟識,二則該校是外國人辦的學校, 較為安全可靠。槍炮聲漸遠弱,到聽不見了的時候,我們的汽車已到滬江大學。他們安排一 個房間給我們住,又為我們代辦膳食。傍晚,我坐在校旁黃浦江邊的青草堤上,悵望雲水遙 憶故居的時候,許多小孩子採花、臥草,爭看無數的帆船、輪船的駛行,又是快樂得如入新 天地了。
  次日,我同一鄰人步行到故居來探聽情形的時候,青天白日的旗子已經招展在晨風中, 人人面有喜色,似乎從此可慶承平了。我們就雇汽車去迎迴避難的眷屬,重開我們的窗戶, 恢復我們的生活。從此「逃難」兩字就變成家人的談話的資料。
  這是「逃難」。這是多麼驚慌,緊張而憂患的一種經歷!然而人物一無損喪,只是一次 虛驚;過後回想,這回好似全家的人突發地出門遊覽兩天。我想假如我是預言者,曉得這是 虛驚,我在逃難的時候將何等有趣!素來難得全家出遊的機會,素來少有坐汽車、遊覽、參 觀的機會。那一天不論時,不論錢,浪漫地、豪爽地、痛快地舉行這遊歷,實在是人生難得 的快事!只有小孩子真果感得這快味!他們逃難回來以後,常常拿香煙簏子來疊作欄杆、小 橋、汽車、輪船、帆船;常常問我關於輪船、帆船的事;牆壁上及門上又常常有有色粉筆畫 的輪船、帆船、亭子、石橋的壁畫出現。可見這「逃難」,在他們腦中有難忘的歡樂的印 象。所以今晚我無端地問華瞻最歡喜甚麼事,他立刻選定這「逃難」。原來他所見的,是 「逃難」的這一面。
  不止這一端:我們所打算、計較、爭奪的洋錢,在他們看來個個是白銀的浮雕的胸章; 僕僕奔走的行人,擾熱攘攘的社會,在他們看來都是無目的地在遊戲,在演劇;一切建設, 一切現象,在他們看來都是大自然的點綴,裝飾。
  唉!我今晚受了這孩子的啟示:他能撤去世間事物的因果關係的網,看見事物的本身的 真相。我在世智塵勞的實生活中,也應該懂得這撤網的方法,暫時看看事物本身的真相。 唉,我要向他學習!
  19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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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帳簿
  我幼年時,有一次坐了船到鄉間去掃墓。正靠在船窗口出神觀看船腳邊層出不窮的波浪 的時候,手中拿著的不倒翁一剎那間形影俱杳,全部交付與不可知的渺茫的世界了。我看看 自己的空手,又看看窗下的層出不窮的波浪,不倒翁失足的傷心地,再向船後面的茫茫白水 悵望了一會,心中黯然地起了疑惑與悲哀。我疑惑不倒翁此去的下落與結果究竟如何,又悲 哀這永遠不可知的命運。它也許隨了波浪流去,擱住在岸灘上,落入於某村童的手中;也許 被魚網打去,從此做了漁船上的不倒翁;又或永遠沉淪在幽暗的河底,歲久化為泥土,世間 從此不再見這個不倒翁。我曉得這不倒翁現在一定有個下落,將來也一定有個結果,然而誰 能去調查呢?誰能知道這不可知的命運呢?這種疑惑與悲哀隱約地在我心頭推移。終於我 想:父親或者知道這究竟,能解除我這種疑惑與悲哀。不然,將來我年紀長大起來,總有一 天能知道這究竟,能解除這疑惑與悲哀。
  後來我的年紀果然長大起來。然而這種疑惑與悲哀,非但依舊不能解除,反而隨了年紀 的長大而增多增深了。我偕了小學校裡的同學赴郊外散步,偶然折取一根樹枝,當手杖用了 一會,後來拋棄在田間的時候,總要對它回顧好幾次,心中自問自答:「我不知幾時得再見 它?它此後的結果不知究竟如何?我永遠不得再見它了!它的後事永遠不可知了!」倘是獨 自散步,遇到這種事的時候我更要依依不捨地留連一回。有時已經走了幾步,又回轉身去, 把所拋棄的東西重新拾起來,鄭重地道個訣別,然後硬著頭皮拋棄它,再向前走。過後我也 曾自笑這癡態,而且明明曉得這些是人生中惜不勝惜的瑣事;然而那種悲哀與疑惑確實地充 塞在我的心頭,使我不得不然!
  在熱鬧的地方,忙碌的時候,我這種疑惑與悲哀也會被壓抑在心的底層,而安然地支配 取捨各種事物,不復作如前的癡態。間或在動作中偶然浮起一點疑惑與悲哀來;然而大眾的 感化與現實的壓迫的力非常偉大,立刻把它壓制下去,它只在我的心頭一閃而已。一到靜僻 的地方,孤獨的時候,最是夜間,它們又全部浮出在我的心頭了。燈下,我推開算術演草 簿,提起筆來在一張廢紙上信手塗寫日間所諳誦的詩句:「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 灰… 」沒有寫完,就拿向燈火上,燒著了紙的一角。我眼看見火勢孜孜地蔓延過來,心中 又忙著和個個字道別。完全變成了灰燼之後,我眼前忽然分明現出那張字紙的完全的原形; 俯視地上的灰燼,又感到了暗淡的悲哀:假定現在我要再見一見一分鐘以前分明存在的那張 字紙,無論托紳董、縣官、省長、大總統,仗世界一切皇帝的勢力,或堯舜、孔子、蘇格拉 底、基督等一切古代聖哲復生,大家協力幫我設法,也是絕對不可能的事了!——但這種奢 望我決計沒有。我只是看看那堆灰燼,想在沒有區別的微塵中認識各個字的死骸,找出哪一 點是春字的灰,哪一點是蠶字的灰。… 又想像它明天朝晨被此地的僕人掃除出去,不知結 果如何:倘然散入風中,不知它將分飛何處?春字的灰飛入誰家,蠶字的灰飛入誰家?…  倘然混入泥土中,不知它將滋養哪幾株植物?… 都是渺茫不可知的千古的大疑問了。
  吃飯的時候,一顆飯粒從碗中翻落在我的衣襟上。我顧視這顆飯粒,不想則已,一想又 惹起一大篇的疑惑與悲哀來:不知哪一天哪一個農夫在哪一處田里種下一批稻,就中有一株 稻穗上結著煮成這顆飯粒的谷。這粒谷又不知經過了誰的刈、誰的磨、誰的舂、誰的糶,而 到了我們的家裡,現在煮成飯粒,而落在我的衣襟上。這種疑問都可以有確實的答案;然而 除了這顆飯粒自己曉得以外,世間沒有一個人能調查,回答。
  袋裡摸出來一把銅板,分明個個有複雜而悠長的歷史。鈔票與銀洋經過人手,有時還被 打一個印;但銅板的經歷完全沒有痕跡可尋。它們之中,有的曾為街頭的乞丐的哀願的目的 物,有的曾為勞動者的血汗的代價,有的曾經換得一碗粥,救濟一個餓夫的飢腸,有的曾經 變成一粒糖,塞住一個小孩的啼哭,有的曾經參與在盜賊的贓物中,有的曾經安眠在富翁的 大腹邊,有的曾經安閒地隱居在毛廁的底裡,有的曾經忙碌地兼備上述的一切的經歷。且就 中又有的恐怕不是初次到我的袋中,也未可知。這些銅板倘會說話,我一定要尊它們為上 客,恭聽它們歷述其漫遊的故事。倘然它們會紀錄,一定每個銅板可著一冊比《魯濱遜飄流 記》更奇離的奇書。但它們都像死也不肯招供的犯人,其心中分明秘藏著案件的是非曲直的 實情,然而死也不肯洩漏它們的秘密。
  現在我已行年三十,做了半世的人。那種疑惑與悲哀在我胸中,份量日漸增多;但刺激 日漸淡薄,遠不及少年時代以前的新鮮而濃烈了。這是我用功的結果。因為我參考大眾的態 度,看他們似乎全然不想起這類的事,飯吃在肚裡,錢進入袋裡,就天下太平,夢也不做一 個。這在生活上的確大有實益,我就拚命以大眾為師,學習他們的幸福。學到現在三十歲, 還沒有畢業。所學得的,只是那種疑惑與悲哀的刺激淡薄了一點,然其份量仍是跟了我的經 歷而日漸增多。我每逢辭去一個旅館,無論其房間何等壞,臭蟲何等多,臨去的時候總要低 徊一下子,想起「我有否再住這房間的一日?」又慨歎「這是永遠的訣別了!」每逢下火 車,無論這旅行何等勞苦,鄰座的人何等可厭,臨走的時候總要發生一種特殊的感想:「我 有否再和這人同座的一日?恐怕是對他永訣了!」但這等感想的出現非常短促而又模糊,像 飛鳥的黑影在池上掠過一般,真不過數秒間在我心頭一閃,過後就全無其事。我究竟已有了 學習的工夫了。然而這也全靠在老師——大眾——面前,方始可能。一旦不見了老師,而離 群索居的時候,我的故態依然復萌。現在正是其時:春風從窗中送進一片白桃花的花瓣來, 落在我的原稿紙上。這分明是從我家的院子裡的白桃花樹上吹下來的,然而有誰知道它本來 生在哪一枝頭的哪一朵花上呢?窗前地上白雪一般的無數的花瓣,分明各有其故枝與故萼, 誰能一一調查其出處,使它們重歸其故萼呢?疑惑與悲哀又來襲擊我的心了。
  總之,我從幼時直到現在,那種疑惑與悲哀不絕地襲擊我的心,始終不能解除。我的年 紀越大,知識越富,它的襲擊的力也越大。大眾的榜樣的壓迫愈嚴,它的反動也越強。倘一 一記述我三十年來所經驗的此種疑惑與悲哀的事例,其卷帙一定可同《四庫全書》、《大藏 經》爭多。然而也只限於我一個人在三十年的短時間中的經驗;較之宇宙之大,世界之廣, 物類之繁,事變之多,我所經驗的真不啻恆河中的一粒細沙。
  我彷彿看見一冊極大的大帳簿,簿中詳細記載著宇宙間世界上一切物類事變的過去、現 在、未來三世的因因果果。自原子之細以至天體之巨,自微生蟲的行動以至混沌的大劫,無 不詳細記載其來由、經過與結果,沒有萬一的遺漏。於是我從來的疑惑與悲哀,都可解除 了。不倒翁的下落,手杖的結果,灰燼的去處,一一都有記錄;飯粒與銅板的來歷,一一都 可查究;旅館與火車對我的因緣,早已注定在項下;片片白桃花瓣的故萼,都確鑿可考。連 我所屢次歎為永不可知的、院子裡的沙堆的沙粒的數目,也確實地記載著,下面又註明哪幾 粒沙是我昨天曾經用手掬起來看過的。倘要從沙堆中選出我昨天曾經掬起來看過的沙,也不 難按這帳簿而探索。——凡我在三十年中所見、所聞、所為的一切事物,都有極詳細的記載 與考證;其所佔的地位只有書頁的一角,全書的無窮大分之一。
  我確信宇宙間一定有這冊大帳簿。於是我的疑惑與悲哀全部解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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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翦網
  大娘舅白相了大世界回來。把兩包良鄉栗子在桌子上一放,躺在籐椅子裡,臉上現出歡 樂的疲倦,搖搖頭說:「上海地方白相真開心!京戲、新戲、影戲、大鼓、說書、變戲法, 甚麼都有;喫茶、吃酒、吃菜、吃點心、由你自選;還有電梯飛船、飛輪、跑冰……老虎、 獅子、孔雀、大蛇……真是無奇不有!唉,白相真開心,但是一想起銅錢就不開心。
  上海地方用銅錢真容易!倘然白相不要銅錢,哈構構構……「
  我也陪他「哈構構構……」
  大娘舅的話真有道理!「白相真開心,但是一想起銅錢就不開心」,這種情形我也常常 經驗。我每逢坐船,乘車,買物,不想起錢的時候總覺得人生很有意義,對於製造者的工人 與提供者的商人很可感謝。但是一想起錢的一種交換條件,就減殺了一大半的趣味。教書也 是如此:同一班青年或兒童一起研究,為一班青年或兒童講一點學問,何等有意義,何等歡 喜!但是聽到命令式的上課鈴與下課鈴,做到軍隊式的「點名」,想到商買式的「薪水」, 精神就不快起來,對於「上課」的一事就厭惡起來。這與大娘舅的白相大世界情形完全相 同。所以我佩服大娘舅的話有道理,陪他一個「哈構構構… 。」
  原來「價錢」的一種東西,容易使人限制又減小事物的意義。譬如像大娘舅所說:「共 和廳裡的一壺茶要兩角錢,看一看獅子要二十個銅板。」規定了事物的代價,這事物的意義 就被限制,似乎吃共和廳裡的一壺茶等於吃兩隻角子,看獅子不外乎是看二十個銅板了。然 而實際共和廳裡的茶對於飲者的我,與獅子對於看者的我,趣味決不止這樣簡單。所以倘用 估價錢的眼光來看事物,所見的世間就只有錢的一種東西,而更無別的意義,於是一切事物 的意義就被減小了。「價錢」,就是使事物與錢發生關係。可知世間其他一切的「關係」, 都是足以妨礙事物的本身的存在的真意義的。故我們倘要認識事物的本身的存在的真意義, 就非撤去其對於世間的一切關係不可。
  大娘舅一定能夠常常不想起銅錢而白相大世界,所以能這樣開心而讚美。然而他只是撤 去「價錢」的一種關係而已。倘能常常不想起世間一切的關係而在這世界裡做人,其一生一 定更多歡慰。對於世間的麥浪,不要想起是麵包的原料,對於盤中的橘子,不要想起是解渴 的水果;對於路上的乞丐,不要想起是討錢的窮人;對於目前的風景,不要想起是某鎮某村 的郊野。倘能有這種看法,其人在世間就像大娘舅白相大世界一樣,能常常開心而讚美了。
  我彷彿看見這世間有一個極大而極複雜的網。大大小小的一切事物,都被牢結在這網 中,所以我想把握某一種事物的時候,總要牽動無數的線,帶出無數的別的事物來,使得本 物不能孤獨地明晰地顯現在我的眼前,因之永遠不能看見世界的真相,大娘舅在大世界裡。 只將其與「錢」相結的一根線剪斷,已能得到滿足而歸來。所以我想找一把快剪刀,把這個 網盡行剪破,然後來認識這世界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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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是多麼可愛的一個名詞!自古以來的人都讚美它,希望它長在人間。詩人,特別是詞 客,對春愛慕尤深。試翻詞選,差不多每一頁上都可以找到一個春字。後人聽慣了這種話, 自然地隨喜附和,即使實際上沒有理解春的可愛的人,一說起春也會覺得歡喜。這一半是春 這個字的音容所暗示的。「春!」你聽,這個音讀起來何等鏗鏘而惺忪可愛!這個字的形狀 何等齊整妥帖而具足對稱的美!這麼美的名字所隸屬的時節,想起來一定很可愛。好比聽見 名叫「麗華」的女子,想來一定是個美人。然而實際上春不是那麼可喜的一個時節。我積三 十六年之經驗,深知暮春以前的春天,生活上是很不愉快的。
  梅花帶雪開了,說道是漏洩春的消息。但這完全是精神上的春,實際上雨雪霏霏,北風 烈烈,與嚴冬何異?所謂迎春的人,也只是瑟縮地躲在房櫳內,戰慄地站在屋簷下,望望枯 枝一般的梅花罷了!
  再遲個把月罷,就像現在:驚蟄已過,所謂春將半了。住在都會裡的朋友想像此刻的鄉 村,足有畫圖一般美麗,連忙寫信來催我寫春的隨筆。好像因為我偎傍著春,惹他們妒忌似 的。其實我們住在鄉村間的人,並沒有感到快樂,卻生受了種種的不舒服:寒暑表激烈地升 降於三十六度至六十二度之間。一日之內,乍暖乍寒。暖起來可以想起都會裡的冰淇淋,寒 起來幾乎可見天然冰,飽嘗了所謂「料峭」的滋味。天氣又忽晴忽雨,偶一出門,乾燥的鞋 子往屯拖泥帶水歸來。「一春能有幾番晴」是真的:「小樓一夜聽春雨」其實沒有什麼好 聽,單調得很,遠不及你們都會裡的無線電的花樣繁多呢。春將半了,但它並沒有給我們一 點舒服,只教我們天天愁寒,愁暖,愁風,愁雨。正是「三分春色二分愁,更一分風雨!」
  春的景象,只有乍寒、乍暖、忽晴、忽雨是實際而明確的。此外雖有春的美景,但都隱 約模糊,要仔細探尋,才可依稀彷彿地見到,這就是所謂「尋春」罷?有的說「春在賣花聲 裡」,有的說「春在梨花」,又有的說「紅杏枝頭春意鬧」,但這種景像在我們這枯寂的鄉 村裡都不易見到。即使見到了,肉眼也不易認識。總之,春所帶來的美,少而隱;春所帶來 的不快,多而確。詩人詞客似乎也承認這一點,春寒、春困、春愁、春怨,不是詩詞中的常 談麼?不但現在如此,就是再過個把月,到了清明時節,也不見得一定春光明媚,令人極 樂。倘又是落雨,路上的行人將要「斷魂」呢。可知春徒美其名,在實際生活上是很不愉快 的。實際,一年中最愉快的時節,是從暮春開始的。就氣候上說,暮春以前雖然大體逐漸由 寒向暖,但變化多端,始終是乍寒乍暖,最難將息的時候。到了暮春,方才冬天的影響完全 消滅,而一路向暖。寒暑表上的水銀爬到temperate1上,正是氣候最tempe tate的時節。就景色上說,春色不須尋找,有廣大的綠野青山,慰人心目。古人詞云: 「杜宇一聲春去,樹頭無數青出。」原來山要到春去的時候方才全青,而惹人注目。我覺得 自然景色中,青草與白雪是最偉大的現象。造物者描寫「自然」這幅大畫圖時,對於春紅、 秋艷,都只是略蘸些胭脂、硃墂,輕描淡寫。到了描寫白雪與青草,他就毫不吝惜顏料,用 刷子蘸了鉛粉、籐黃和花青而大塊地塗抹,使屋屋皆白,山山皆青。這彷彿是米派山水的點 染法,又好像是Cezan#e2風景畫的「色的塊」,何等潑辣的畫風!而草色青青,連 天遍野,尤為和平可親,大公無私的春色。花木有時被關閉在私人的庭園裡,吃了園丁的私 刑而獻媚於紳士淑女之前。草則到處自生自長,不擇貴賤高下。人都以為花是春的作品,其 實春工不在花枝,而在於草。看花的能有幾人?草則廣泛地生長在大地的表面,普遍地受大 眾的欣賞。這種美景,是早春所見不到的。那時候山野中枯草遍地,滿目憔悴之色,看了令 人不快。必須到了暮春,枯草盡去,才有真的青山綠野的出現,而天地為之一新。一年好 景,無過於此時。自然對人的恩寵,也以此時為最深厚了。
  講求實利的西洋人,向來重視這季節,稱之為May(五月)。May是一年中最愉快 的時節,人間有種種的娛樂,即所謂May-que#n(五月美人)、May-pole (五月彩柱)、May-games(五月遊藝)等。May這一個字,原是「青春」、 「盛年」的意思。可知西洋人視一年中的五月,猶如人生中的青年,為最快樂、最幸福、最 精彩的時期。這確是名符其實的。但東洋人的看法就與他們不同:東洋人稱這時期為暮春, 正是留春、送春、惜春、傷春,而感慨、悲歎、流淚的時候,全然說不到樂。東洋人之樂, 乃在「綠柳才黃半未勻」的新春,便是那忽晴、忽雨、乍暖、乍寒、最難將息的時候。這時 候實際生活上雖然並不舒服,但默察花柳的萌動,靜觀天地的回春,在精神上是最愉快的。 故西洋的「May」相當於東洋的「春」。這兩個字讀起來聲音都很好聽,看起來樣子都很 美麗。不過May是物質的、實利的,而春是精神的、藝術的。東西洋文化的判別,在這裡 也可窺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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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前聽人說:中國人熱熱具有三種博士的資格:拿筷子博士、吹煤頭紙博士、吃瓜子博 士。
  拿筷子,吹煤頭紙,吃瓜子,的確是中國人獨得的技術。其純熟深造,想起了可以使人 吃驚。這裡精通拿筷子法的人,有了一雙筷,可抵刀鋸叉瓢一切器具之用,爬羅剔抉,無所 不精。這兩根毛竹彷彿是身體上的一部分,手指的延長,或者一對取食的觸手。用時好像變 戲法者的一種演技,熟能生巧,巧極通神。不必說西洋了,就是我們自己看了,也可驚歎。 至於精通吹煤頭紙法的人,首推幾位一天到晚捧水煙筒的老先生和老太太。他們的「要有 火」比上帝還容易,只消向煤頭紙上輕輕一吹,火便來了。他們不必出數元乃至數十元的代 價去買打火機,只要有一張紙,便可臨時在膝上捲起煤頭紙來,向銅火爐蓋的小孔內一插, 拔出來一吹,火便來了。我小時候看見我們染坊店裡的管帳先生,有種種吹煤頭紙的特技。 我把煤頭紙高舉在他的額旁邊了,他會把下唇伸出來,使風向上吹;我把煤頭紙放在他的胸 前了,他會把上唇伸出來,使風向下吹;我把煤頭紙放在他的耳旁了,他會把嘴歪轉來,使 風向左右吹;我用手按住了他的嘴,他會用鼻孔吹,都是吹一兩下就著火的。中國人對於吹 煤頭紙技術造詣之深,於此可以窺見。所可惜者,自從捲煙和火柴輸入中國而盛行之後,水 煙這種「國煙」竟被冷落,吹煤頭紙這種「國技」也很不發達了。生長在都會裡的小孩子, 有的竟不會吹,或者連煤頭紙這東西也不曾見過。在努力保存國粹的人看來,這也是一種可 慮的現象。近來國內有不少人努力於國粹保存。國醫、國藥、國術、國樂,都有人在那裡提 倡。也許水煙和煤頭紙這種國粹,將來也有人起來提倡,使之復興。
  但我以為這三種技術中最進步最發達的,要算吃瓜子。近來瓜子大王的暢銷,便是其老 大的證據。據關心此事的人說,瓜子大王一類的裝紙袋的瓜子,最近市上流行的有許多牌 子。最初是某大藥房「用科學方法創製」的,後來有甚麼好吃來公司、頂好吃公司……等種 種出品陸續產出。到現在差不多無論那個窮鄉僻處的糖食攤上,都有紙袋裝的瓜子陳列而傾 銷著了。現代中國人的精通吃瓜子術,由此蓋可想見。我對於此道,一向非常短拙,說出來 有傷於中國人的體面,但對自家人不妨談談。我從來不曾自動地找求或買瓜子來吃。但到人 家作客,受人勸誘時;或者在酒席上、杭州的茶樓上,看見桌上現成放著瓜子盆時,也便拿 起來咬。我必須注意選擇,選那較大、較厚,而形狀平整的瓜子,放進口裡,用臼齒「格」 地一咬,再吐出來,用手指去剝。幸而咬得恰好,兩瓣瓜子殼各向兩旁擴張而破裂,瓜仁沒 有咬碎,剝起來就較為省力。若用力不得其法,兩瓣瓜子殼和瓜仁疊在一起而折斷了,吐出 來的時候我就耽憂。那瓜子已縱斷為兩半,兩半瓣的瓜仁緊緊地裝塞在兩半瓣的瓜子殼中, 好像日本版的洋裝書,套在很緊的厚紙函中,不容易取它出來。這種洋裝書的取出法,現在 都已從日本人那裡學得,不要把指頭塞進厚紙函中去力揠,只要使函口向下,兩手扶著函, 上下振動數次,洋裝書自會脫殼而出。然而半瓣瓜子的形狀太小了,不能應用這個方法,我 只得用指爪細細地剝取。有時因為練習彈琴,兩手的指爪都剪平,和尚頭一般的手指對它簡 直毫無辦法。我只得乘人不見把它拋棄了。在痛感困難的時候,我本擬不再吃瓜子了。但拋 棄了之後,覺得口中有一種非甜非鹹的香味,會引逗我再吃。我便不由地伸起手來,另選一 粒,再送交臼齒去咬。不幸而這瓜子太燥,我的用力又太猛,「格」地一響,玉石不分,咬 成了無數的碎塊,事體就更糟了。我只得把粘著唾液的碎塊盡行吐出在手心裡,用心挑選, 剔去殼的碎塊,然後用舌尖舐食瓜仁的碎塊。然而這挑選頗不容易,因為殼的碎塊的一面也 是白色的,與瓜仁無異,我誤認為全是瓜仁而舐進口中去嚼,其味雖非嚼蠟,卻等於嚼砂。 殼的碎片緊緊地嵌進牙齒縫裡,找不到牙籤就無法取出。碰到這種釘子的時候,我就下個決 心,從此戒絕瓜子。戒絕之法,大抵是喝一口茶來漱一漱口,點起一支香煙,或者把瓜子盆 推開些,把身體換個方向坐了,以示不再對它發生關係。然而過了幾分鐘,與別人談了幾句 話,不知不覺之間,會跟了別人而伸手向盆中摸瓜子來咬。等到自己覺察破戒的時候,往往 是已經咬過好幾粒了。這樣,吃了非戒不可,戒了非吃不可;吃而復戒,戒而復吃,我為它 受盡苦痛。這使我現在想起了瓜子覺得害怕。
  但我看別人,精通此技的很多。我以為中國人的三種博士才能中,咬瓜子的才能最可歎 佩。常見閒散的少爺們,一隻手指間夾著一支香煙,一隻手握著一把瓜子,且吸且咬,且咬 且吃,且吃且談,且談且笑。從容自由,真是「交關寫意!」他們不須揀選瓜子,也不須用 手指去剝。一粒瓜子塞進了口裡,只消「格」地一咬,「呸」地一吐,早已把所有的殼吐 出,而在那裡嚼食瓜子的肉了。那嘴巴真像一具精巧靈敏的機器,不絕地塞進瓜子去,不絕 地「格」,「呸」,「格」,「呸」,……全不費力,可以永無罷休。女人們、小姐們的咬 瓜子,態度尤加來得美妙:她們用蘭花似的手指摘住瓜子的圓端,把瓜子垂直地塞在門牙中 間,而用門牙去咬它的尖端。「的,的」兩響,兩瓣殼的尖頭便向左右綻裂。然後那手敏捷 地轉個方向,同時頭也幫著了微微地一側,使瓜子水平地放在門牙口,用上下兩門牙把兩瓣 殼分別撥開,咬住了瓜子肉的尖端而抽它出來吃。這吃法不但「的,的」的聲音清脆可聽, 那手和頭的轉側的姿勢窈窕得很,有些兒嫵媚動人,連丟去的瓜子殼也模樣姣好,有如朵朵 蘭花。由此看來,咬瓜子是中國少爺們的專長,而尤其是中國小姐、太太們的拿手戲。
  在酒席上、茶樓上,我看見過無數咬瓜子的聖手。近來瓜子大王暢銷,我國的小孩子們 也都學會了咬瓜子的絕技。我的技術,在國內不如小孩子們遠甚,只能在外國人面前佔勝。 記得從前我在赴橫濱的輪船中,與一個日本人同艙。偶檢行篋,發見親友所贈的一罐瓜子。 旅途寂寥,我就打開來和日本人共吃。這是他平生沒有吃過的東西,他覺得非常珍奇。在這 時候,我便老實不客氣地裝出內行的模樣,把吃法教導他,並且示範地吃給他看。托祖國的 福,這示範沒有失敗。但看那日本人的練習,真是可憐得很!他如法將瓜子塞進口中, 「格」地一咬,然而咬時不得其法,將唾液把瓜子的外殼全部浸濕,拿在手裡剝的時候,滑 來滑去,無從下手,終於滑落在地上,無處尋找了。他空嚥一口唾液,再選一粒來咬。這回 他剝時非常小心,把咬碎了的瓜子陳列在艙中的食桌上,俯伏了頭,細細地剝,好像修理鍾 表的樣子。約莫一二分鐘之後,好容易剝得了些瓜仁的碎片,鄭重地塞進口裡去吃。我問他 滋味如何,他點點頭連稱umai,umai!(好吃,好吃!)我不禁笑了出來。我看他 那闊大的嘴裡放進一些瓜仁的碎屑,猶如滄海中投以一粟,虧他辨出umai的滋味來。但 我的笑不僅為這點滑稽,本由於驕矜自誇的心理。我想,這畢竟是中國人獨得的技術,像我 這樣對於此道最拙劣的人,也能在外國人面前佔勝,何況國內無數精通此道的少爺、小姐們 呢?
  發明吃瓜子的人,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天才!這是一種最有效的「消閒」法。要「消磨歲 月」,除了抽鴉片以外,沒有比吃瓜子更好的方法了。其所以最有效者,為了它具備三個條 件:一、吃不厭;二、吃不飽;三、要剝殼。俗語形容瓜子吃不厭,叫做「勿完勿歇」。為 了它有一種非甜非鹹的香味,能引逗人不斷地要吃。想再吃一粒不吃了,但是嚼完吞下之 後,口中餘香不絕,不由你不再伸手向盆中或紙包裡去摸。我們吃東西,凡一味甜的,或一 味鹹的,往往易於吃厭。只有非甜非鹹的,可以久吃不厭。瓜子的百吃不厭,便是為此。有 一位老於應酬的朋友告訴我一段吃瓜子的趣話:說他已養成了見瓜子就吃的習慣。有一次同 了朋友到戲館裡看戲,坐定之後,看見茶壺的旁邊放著一包打開的瓜子,便隨手向包裡掏取 幾粒,一面咬著,一面看戲。咬完了再取,取了再咬。如是數次,發見鄰席的不相識的觀劇 者也來掏取,方才想起了這包瓜子的所有權。低聲問他的朋友:「這包瓜子是你買來的 麼?」那朋友說「不」,他才知道剛才是擅吃了人家的東西,便向鄰座的人道歉。鄰座的人 很漂亮,付之一笑,索性正式地把瓜子請客了。由此可知瓜子這樣東西,對中國人有非常的 吸引力,不管三七二十一,見了瓜子就吃。俗語形容瓜子吃不飽,叫做「吃三日三夜,長個 屎尖頭。」因為這東西份量微小,無論如何也吃不飽,連吃三日三夜,也不過多排泄一粒屎 尖頭。為消閒計,這是很重要的一個條件。倘份量大了,一吃就飽,時間就無法消磨。這與 賑饑的糧食目的完全相反。賑饑的糧食求其吃得飽,消閒的糧食求其吃不飽。最好只嘗滋味 而不吞物質。最好越吃越餓,像羅馬亡國之前所流行的「吐劑」一樣,則開筵大嚼,醉飽之 後,咬一下瓜子可以再來開筵大嚼,一直把時間消磨下去。
  要剝殼也是消閒食品的一個必要條件。倘沒有殼,吃起來太便當,容易飽,時間就不能 多多消磨了。一定要剝,而且剝的技術要有聲有色,使它不像一種苦工,而像一種遊戲,方 才適合於有閒階級的生活,可讓他們愉快地把時間消磨下去。
  具足以上三個利於消磨時間的條件的,在世間一切食物之中,想來想去,只有瓜子。所 以我說發明吃瓜子的人是了不起的天才。而能盡量地享用瓜子的中國人,在消閒一道上,真 是了不起的積極的實行家!試看糖食店、南貨店裡的瓜子的暢銷,試看茶樓、酒店、家庭中 滿地的瓜子殼,便可想見中國人在「格,呸」、「的,的」的聲音中消磨去的時間,每年統 計起來為數一定可驚。將來此道發展起來,恐怕是全中國也可消滅在「格,呸」、「的, 的」的聲音中呢。
  我本來見瓜子害怕,寫到這裡,覺得更加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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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冬浴日漫感
  離開故居一兩個月,一旦歸來,坐到南窗下的書桌旁時第一感到異樣的,是小半書桌的 太陽光。原來夏已去,秋正盡,初冬方到,窗外的太陽已隨分南傾了。
  把椅子靠在窗緣上,背著窗坐了看書,太陽光籠罩了我的上半身。它非但不像一兩月前 地使我討厭,反使我覺得暖烘烘地快適。這一切生命之母的太陽似乎正在把一種祛病延年, 起死回生的乳汁,通過了他的光線而流注到我的體中來。
  我掩卷瞑想:我吃驚於自己的感覺,為甚麼忽然這樣變了?前日之所惡變成了今日之所 歡;前日之所棄變成了今日之所求;前日之仇變成了今日之恩。張眼望見了棄置在高閣上的 扇子,又吃一驚。前日之所歡變成了今日之所惡;前日之所求變成了今日之所棄;前日之恩 變成了今日之仇。忽又自笑:「夏日可畏,冬日可愛」,以及「團扇棄捐」,乃古之名言, 夫人皆知,又何足吃驚?於是我的理智屈服了。但是我的感覺仍不屈服,覺得當此炎涼遞變 的交代期上,自有一種異樣的感覺,足以使我吃驚。這彷彿是太陽已經落山而天還沒有全黑 的傍晚時光:我們還可以感到晝,同時已可以感到夜。又好比一腳已跨上船而一腳尚在岸上 的登舟時光:我們還可以感到陸,同時已可以感到水。我們在夜裡固皆知道有晝,在船上固 皆知道有陸,但只是「知道」而已,不是「實感」。我久被初冬的日光籠罩在南窗下,身上 發出汗來,漸漸潤濕了襯衣。當此之時,浴日的「實感」與揮扇的「實感」在我身中混成一 氣,這不是可吃驚的經驗麼?
  於是我索性拋書,躺在牆角的籐椅裡,用了這種混成的實感而環視室中,覺得有許多東 西大變了相。有的東西變好了:像這個房間,在夏天常嫌其太小,洞開了一切窗門,還不 夠,幾乎想拆去牆壁才好。但現在忽然大起來,大得很!不久將要用屏幃把它隔小來了。又 如案上這把熱水壺,以前曾被茶缸驅逐到碗櫥的角里,現在又像紀念碑似地矗立在眼前了。 棉被從前在伏日裡曬的時候,大家討嫌它既笨且厚,現在鋪在床裡,忽然使人悅目,樣子也 薄起來了。沙發椅子曾經想賣掉,現在幸而沒有人買去。從前曾經想替黑貓脫下皮袍子,現 在卻羨慕它了。反之,有的東西變壞了:像風,從前人遇到了它都稱「快哉!」歡迎它進 來。現在漸漸拒絕它,不久要象防賊一樣嚴防它入室了。又如竹榻,以前曾為眾人所寶,極 一時之榮。現在已無人問津,形容枯槁,毫無生氣了。壁上一張汽水廣告畫。角上畫著一大 瓶汽水,和一隻泛溢著白泡沫的玻璃杯,下面畫著海水浴圖。以前望見汽水圖口角生津,看 了海水浴圖恨不得自己做了畫中人,現在這幅畫幾乎使人打寒噤了。裸體的洋囝囝趺坐在窗 口的小書架上,以前覺得它太寫意,現在看它可憐起來。希臘古代名雕的石膏模型Venu s1立像,把裙子褪在大腿邊,高高地獨立在凌空的花盆架上。我在夏天看見她的臉孔是帶 笑的,這幾天望去忽覺其容有蹙,好像在悲歎她自己失卻了兩隻手臂,無法拉起裙子來御 寒。
  其實,物何嘗變相?是我自己的感覺變叛了。感覺何以能變叛?是自然教它的。自然的 命令何其嚴重:夏天不由你不愛風,冬天不由你不愛日。自然的命令又何其滑稽:在夏天定 要你讚頌冬天所詛咒的,在冬天定要你詛咒夏天所讚頌的!
  人生也有冬夏。童年如夏,成年如冬;或少壯如夏,老大如冬。在人生的冬夏,自然也 常教人的感覺變叛,其命令也有這般嚴重,又這般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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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實行的悲哀
  寒假中,諸兒齊集緣緣堂,任情遊戲,笑語喧闐。堂前好像每日做喜慶事。有一兒玩得 疲倦,欹籐床少息,隨手翻檢床邊柱上日曆,愀然改容叫道:「寒假只有一星期了!假期作 業還未動手呢!」遊戲的熱度忽然為之降低。另一兒接著說:「我看還是未放假時快樂,一 放假就覺得不過如此,現在反覺得比未放時不快了。」這話引起了許多人的同情。
  我雖不是學生,並不參預他們的假期遊戲,但也是這話的同情者之一人。我覺得在人的 心理上,預想往往比實行快樂。西人有「勝利的悲哀」之說。我想模仿他們,說「實行的悲 哀」,由預想進於實行,由希望變為成功,原是人生事業展進的正道。但在人心的深處,奇 妙地存在著這種悲哀。
  現在就從學生生活著想,先舉星期日為例。凡做過學生的人,誰都能首肯,星期六比星 期日更快樂。星期六的快樂的原因,原是為了有星期日在後頭;但是星期日的快樂的滋味, 卻不在其本身,而集中於星期六。星期六午膳後,課業未了,全校已充滿著一種弛緩的空 氣。有的人預先作歸家的準備;有的人趁早作出遊的計劃!更有性急的人,已把包裹洋傘整 理在一起,預備退課後一拿就走了。最後一課畢,退出教室的時候,歡樂的空氣更加濃重 了。有的唱著歌出來,有的笑談著出來,年幼的跳舞著出來。先生們為環境所感,在這些時 候大都暫把校規放寬,對於這等騷亂佯作不見不聞。其實他們也是真心地愛好這種弛緩的空 氣的。星期六晚上,學校中的空氣達到了弛緩的極度。這晚上不必自修,也不被嚴格地監 督。學生可以三三五五,各行其游息之樂。出校夜遊一會也不妨,買些茶點回到寢室裡吃也 不妨,遲一點兒睡覺也不妨。這一黃昏,可說是星期日的快樂的最中了。過了這最中,弛緩 的空氣便開始緊張起來。因為到了星期日早晨,昨天所盼望的佳期已實際地達到,人心中已 開始生出那種「實行的悲哀」來了。這一天,或者天氣不好,或者人事不巧,昨日所預定的 游約沒有暢快地遂行,於是感到一番失望。即使天氣好,人事巧,到了興盡歸校的時候,也 不免嘗到一種接近於「樂盡哀來」的滋味。明日的課業漸漸地掛上了心頭,先生的臉孔隱約 地出現在腦際,一朵無形的黑雲,壓迫在各人的頭上了。而在遊樂之後重新開始修業,猶似 重新挑起曾經放下的擔子來走路,起初覺得份量格外重些。於是不免懊恨起來,覺得還是沒 有這星期日好,原來星期日之樂是決不在星期日的。
  其次,畢業也是「實行的悲哀」之一例。學生入學,當然是希望畢業的。照事理而論, 畢業應是學生最快樂的時候。但人的心情卻不然:畢業的快樂,常在於未畢業之時;一畢 業,快樂便消失,有時反而來了悲哀。只有將畢業而未畢業的時候,學生才能真正地,濃烈 地嘗到畢業的快樂的滋味。修業期只有幾個月了,在校中是最高級的學生了,在先生眼中是 出山的了,在同學面前是老前輩了。這真是學生生活中最光榮的時期。加之畢業後的新世界 的希望,「雲路」「鵬程」等詞所暗示的幸福,隱約地出現在腦際,無限地展開在預想中。 這時候的學生,個個是前程遠大的新青年,個個是有作有為的好國民。不但在學生生活中, 恐怕在人生中,這也是最光榮的時期了。然而果真畢了業怎樣呢?告辭良師,握別益友,離 去母校,先受了一番感傷且不去說它。出校之後,有的升學未遂,有的就職無著。即使升了 學,就了職,這些新世界中自有種種困難與苦痛,往往與未畢業時所預想者全然不符。在這 時候,他們常常要羨慕過去,回想在校時何等自由,何等幸福,巴不得永遠做未畢業的學生 了。原來畢業之樂是決不在畢業上的。
  進一步看,愛的歡樂也是如此。男子欲娶未娶,女子欲嫁未嫁的時候,其所感受的歡喜 最為純粹而十全。到了實行娶嫁之後,前此之樂往往消減,有時反而來了不幸。西人言「結 婚是戀愛的墳墓」,恐怕就是這「實行的悲哀」所使然的罷?富貴之樂也是如此。欲富而刻 苦積金,欲貴而努力鑽營的時候,是其人生活興味最濃的時期。到了既富既貴之後,若其人 的人性未曾完全喪盡,有時會感懊喪,覺得富貴不如貧賤樂了。《紅樓夢》裡的賈政拜相, 元春為貴妃,也算是極人間榮華富貴之樂了。但我讀了大觀園省親時元妃隔簾對賈政說的一 番話,覺得人生悲哀之深,無過於此了。
  人事萬端,無從一一細說。忽憶從前游西湖時的一件小事,可以旁證一切。前年早秋, 有一個風清日麗的下午,我與兩位友人從湖濱泛舟,向白堤方面蕩漾而進。俯仰顧盼,水天 如鏡,風景如畫,為之心曠神怡。行近白堤,遠遠望見平湖秋月突出湖中,幾與湖水相平。 旁邊圍著玲瓏的欄杆,上面覆著參差的楊柳。楊柳在日光中映成金色,清風搖擺它們的垂 條,時時拂著樹下遊人的頭。遊人三三兩兩,分列在樹下的茶桌旁,有相對言笑者,有憑欄 共眺者,有翹首遐觀者,意甚自得。我們從船中望去,覺得這些人儘是畫中人,這地方正是 仙源。我們原定繞湖兜一圈子的,但看見了這般光景,大家眼熱起來,癡心欲身入這仙源中 去做畫中人了。就命舟人靠平湖秋月停泊,登岸選擇坐位。以前翹首遐觀的那個人就跟過 來,垂手侍立在側,叩問「先生,紅的?綠的?」我們命他泡三杯綠茶。其人受命而去。不 久茶來,一隻蒼蠅浮死在茶杯中,先給我們一個不快。鄰座相對言笑的人大談麻雀經,又給 我們一種羅皂。憑欄共眺的一男一女鬼鬼祟祟,又使我們感到肉麻。最後金色的垂柳上落下 幾個毛蟲來,就把我們趕走。匆匆下船回湖濱,連繞湖兜圈子的興趣也消失了。在歸舟中相 與談論,大家認為風景只宜遠看,不宜身入其中。現在回想,世事都同風景一樣。世事之樂 不在於實行而在於希望,猶似風景之美不在其中而在其外。身入其中,不但美即消失,還要 生受蒼蠅、毛蟲、羅皂,與肉麻的不快。世間苦的根本就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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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欄橋外柳千條
  日麗風和的一個下午,獨自在西湖邊上跋徨。暫時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地點,甚至忘記 了自身,而放眼觀看目前的春色。但見綠柳千條,映著紅橋一帶,好一片動人的光景!古人 詩云:「赤欄橋外柳千條」,昔日我常歎賞它為描寫春景的佳句。今日看見了它的實景,歎 賞得愈加熱烈了。但是,這也並非因為見了詩的實景之故,只因我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地 點,甚至忘記了自身,所見的就是詩人的所見;換言之,實景就是詩,所以我的歎賞能愈加 熱烈起來。不然,兇惡的時代消息瀰漫在世界的各處,國難的紀念碑矗立在西湖的彼岸,也 許還有人類的罪惡充塞在赤欄橋畔的汽車裡,柳陰深處的樓台中,世間有什麼值得歎賞呢? 從前的雅人歡喜管領湖山,常自稱為「西湖長」、「西湖主」。做了長,做了主,那裡還看 得見美景?恐怕他們還不如我一個在西湖上的遊客,能夠忘懷一切,看見湖上的畫意詩情 呢!
  但是,忘懷一切,到底是拖著肉體的人所難以持久的事。「赤欄橋外柳千條」之美,只 能在一瞬間使我陶醉,其次的瞬間就把我的思想拉到藝術問題上去。紅配著綠,何以能使人 感到美滿?細細咀嚼這個小問題,跋徨中的心也算有了一個著落。
  據美學者說,色彩都有象徵力,能作用於人心。人的實際生活上,處處盛用著色彩的象 征力。現在讓我先把紅綠兩色的用例分別想一想看:據說紅象徵性愛,故關於性的曰「桃 色」。紅象徵婚姻,故俗稱婚喪事曰「紅白事」。紅象徵女人,故舊稱女人曰「紅顏」、 「紅妝」。女人們自己也會很巧妙地應用紅色:有的把臉塗紅,有的把嘴唇塗紅,有的把指 爪塗紅,更有的用大紅作衣服的裡子,行動中時時閃出這種刺目的色彩來,彷彿在對人說: 「我表面上雖鎮靜,裡面是懷抱著火焰般的熱情的啊!」愛與結婚,總是歡慶的,繁榮的。 因此紅又可象徵尊榮,故俗稱富貴曰「紅」。中國人有一種特殊的脾氣:受人銀錢報謝,不 歡喜明明而歡喜隱隱,不歡喜直接而歡喜間接。在這些時候,就用得著紅色的幫助,只要把 銀錢用紅紙一包,即使明明地送去,直接地送去,對方看見這色彩自會欣然樂受。這可說是 紅色的象徵力的一種妙用!然而紅還有相反的象徵力:在古代,殺頭犯穿紅衣服,紅是罪惡 的象徵。在現代,車站上阻止火車前進用紅旗,馬路上阻止車馬前進用紅燈,紅是危險的象 征。義旗大都用紅,紅是革命的。蘇聯是用紅旗的,人就稱蘇聯曰「赤俄」,而謹防她來 「赤化」。同是赤,為什麼紅紙包的銀錢受人歡迎,而「赤化」遭人大忌呢?這裡似乎有點 矛盾。但從根本上想,亦可相通:大概人類對於紅色的象徵力的認識,始於火和血。火是熱 烈的,血是危險的。熱烈往往近於危險,危險往往由於熱烈。凡是熱情、生動、發展、繁 榮、力強、激烈、危險等性狀,都可由火和血所有的色彩而聯想。總之,紅是生動的象徵。
  綠象徵和平。故車站上允許火車前進時用綠旗,馬路上允許車馬前進時用綠燈。這些雖 然是人為的記號,其取用時也不無自然的根據。設想不用紅和綠而換兩種顏色,例如黃和 紫,藍和橙,就遠不及紅和綠的自然,又不容易記憶,駕車人或將因誤認而肇事亦未可知。 只有紅和綠兩色,自然易於記憶。駕車人可從燈的色彩上直覺地感到前途的狀況,不必牢記 這種記號所表示的意味。人的眼睛與身體的感覺,巧妙地相關聯著。紅色映入眼中,身體的 感覺自然會緊張起來。綠色映入眼中,身體的感覺自然會從容起來。你要見了紅勉強裝出從 容來,見了綠勉強裝出緊張來,固無不可;然而不是人之常情。從和平更進一步,綠又像征 親愛。故替人傳達音信的郵差穿綠衣,世界語學者用象徵和平親愛的綠色為標識,都是很有 意義的規定。大概人類對於綠色的象徵力的認識,始於自然物。像今天這般風和日麗的春 天,草木欣欣向榮,山野遍地新綠,人意亦最歡慰。設想再過數月,綠樹濃蔭,漫天匝地, 山野中到處給人張著自然的綠茵與綠幕,人意亦最快適。故凡歡慰、和樂、平靜、親愛、自 然、快適等性狀,都可由自然所有的色彩而聯想。總之,綠是安靜的象徵。
  紅和綠並列使人感到美觀,由上述的種種用例和象徵力可推知。紅象徵生動,綠象徵安 靜。既生動而又安靜,原是最理想的人生。自古以來,太平盛世的人,心中都有這兩種感情 飽和地融合著。
  這也可從色彩學上解說:世間一切色彩,不外由紅黃藍三色變化而生。故紅黃藍三者稱 為「三原色」。三原色各有其特性:紅熱烈、黃莊嚴,藍沉靜。每兩種原色相拼合,成為 「三間色」,即紅黃為橙,紅藍為紫,黃藍為綠。三間色亦各有其特性:橙是熱烈加莊嚴, 即神聖;紫是熱烈加沉靜,即高貴;綠為莊嚴加沉靜,即和平也。如此屢次拼合,即可產生 無窮的色彩,各有無窮的特性。今紅與綠相配合,換言之,即紅與黃藍相配合。此中三原色 俱足。換言之,即包含著世間一切色彩。故映入人目,感覺飽和而圓滿,無所偏缺。可知紅 綠對比之所以使人感覺美滿,根本的原因在於三原色的俱足。然三原色俱足的對比,不止紅 綠一種配合而已。黃與紫(紅藍),藍與橙(紅黃),都是三原色俱足的。何以紅與綠的配 合特別美滿呢?這是由於三原色性狀不同之故。色彩中分陰陽二類,紅為陽之主;色彩中分 明暗二類,紅為明之主;色彩中分寒暖二類,紅為暖之主。陽強於陰,明強於暗,暖強於 寒。故紅為三原色中最強者,力強於黃,黃又力強於藍。故以黃藍合力(綠)來對比紅,最 為勢均力敵。紅藍(紫)對比黃次之。紅黃(橙)對比藍又次之。從它們的象徵上看,也可 明白這個道理:熱烈、莊嚴與沉靜,在人的感情的需要上,也作順次的等差。熱烈第一,莊 嚴次之,沉靜又次之。重沉靜者失之柔,重莊嚴者失之剛。只有重熱烈者,始得陰陽剛柔之 正,而合於人的感情的需要,尤適於生氣蓬勃的人的心情。故樸厚的原始人歡喜紅綠;天真 的兒童歡喜紅綠;喜慶的人歡喜紅綠;受了麗日和風的熏陶,忘懷了時世的憂患,而彷徨於 西湖濱的我,也歡喜「赤欄橋外柳千條」的色彩的飽和,因此暫時體驗了人們觀賞時的幸福 的心情。可惜這千條楊柳不久就要搖落變衰。只恐將來春歸夏盡,秋氣肅殺,和平的綠色盡 歸烏有,單讓赤欄橋的含有危險性的色彩獨佔了自然界,而在灰色的環境中猖獗起來,然而 到那時候,西湖上將不復有人來欣賞景色,我也不會再在這裡彷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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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指
  已故日本藝術論者上田敏的藝術論中,曾經說過這樣的話:「五根手指中,無名指最 美。初聽這話不易相信,手指頭有甚麼美醜呢?但仔細觀察一下,就可看見無名指在五指 中,形狀最為秀美。… 」大意如此,原文已不記得了。
  我從前讀到他這一段話時,覺得很有興趣。這位藝術論者的感覺真銳敏,趣味真豐富! 五根手指也要細細觀察而加以美術的批評。但也只對他的感覺與趣味發生興味,卻未能同情 於他的無名指最美說。當時我也為此伸出自己的手來仔細看了一會。不知是我的視覺生得不 好,還是我的手指生得不好之故,始終看不出無名指的美處。注視了長久,反而覺得噁心起 來:那些手指都好像某種蛇蟲,而無名指尤其蜿蜒可怕。假如我的視覺與手指沒有毛病,上 田氏所謂最美,大概就是指這一點罷?
  這會我偶然看看自己的手,想起了上田氏的話。我知道了上田氏的所謂「美」是唯美的 美。借他們的國語說,是on-narashi#(女相的)的美,不是otokoras hi#(男相的)的美。在繪畫上說,這是「拉費爾前派」(Pre-Raphaelis ts)一流的優美,不是賽尚痕(Cezanne)以後的健美。在美術潮流上說,這是世 紀末的頹廢的美,不是新時代感覺的力強的美。
  但我仍是佩服上田先生的感覺的銳敏與趣味的豐富,因為他這句話指示了我對於手指的 鑒賞。我們除殘廢者外,大家隨時隨地隨身帶著十根手指,永不離身,也可謂相親相近了; 然而難得有人鑒賞它們,批評它們。這也不能不說是一種疏忽!仔細鑒賞起來,一隻手上的 五根手指,實在各有不同的姿態,各具不同的性格。現在我想為它們逐一寫照:大指在五指 中,是形狀最難看的一人。他自慚形穢,常常退居下方,不與其他四者同列。他的身體矮而 胖,他的頭大而肥,他的構造簡單,人家都有兩個關節,他只有一個。因此他的姿態醜陋, 粗俗,愚蠢而野蠻,有時看了可怕。記得我小時候,我鄉有一個捉狗屎的瘋子,名叫顧德金 的,看見了我們小孩子,便舉起手來,捏一個拳,把大指矗立在上面,而向我們彎動大指的 關節。這好像一支手槍正要向我們射發,又好像一件怪物正在向我們點頭,我們見了最害 怕,立刻逃回家中,依在母親身旁。屢屢如此,後來母親就利用「顧德金來了」一句話來作 為阻止我們惡戲的法寶了。為有這一段故事,我現在看了大指的姿態愈覺可怕。但不論姿 態,想想他的生活看,實在不可怕而可敬。他在五指中是工作最吃苦的工人。凡是享樂的生 活,都由別人去做,輪不著他。例如吃香煙,總由中指食指持煙,他只得伏在裡面摸摸香煙 屁股;又如拉胡琴,總由其他四指按弦,卻叫他相幫扶住琴身;又如彈風琴彈洋琴,在十八 世紀以前也只用其他四指;後來德國音樂家巴哈(SebastianBach)總算提拔 他,請他也來彈琴;然而按鍵的機會他總比別人少。又凡是討好的生活,也都由別人去做, 輪不著他。例如招呼人都由其他四人上前點頭,他只得呆呆地站在一旁;又如搔癢,也由其 他四人上前賣力,他只得退在後面。反之,凡是遇著吃力的工作,其他四人就都退避,讓他 上前去應付。例如水要噴出來,叫他死力抵住;血要流出來;叫他拚命捺住;重東西要翻倒 去,叫他用勁扳住;要吃果物了,叫他細細剝皮;要讀書了,叫他翻書頁;要進門了,叫他 撳電鈴;天黑了,叫他開電燈;醫生打針的時候還要叫他用力把藥水注射到血管裡去。種種 苦工都歸他做,他決不辭勞。其他四人除了享樂的討好的事用他不著外,稍微吃力一點的生 活就都要他幫忙,他的地位恰好站在他們的對面,對無論哪個都肯幫忙。他人沒有了他的助 力,事業都不成功。在這點上看來,他又是五指中最重要,最力強的分子。位列第一而名之 曰「大」,曰「巨」,曰「拇」,誠屬無愧。日本人稱此指曰「親指」(coyayub i),又用為「丈夫」的記號;英國人稱「受人節制」曰underoneC*蟆thumb 1。其重要與力強於此盡可想見。用人群作比我想把大拇指比方農人。
  難看,吃苦,重要,力強,都比大拇指稍差,而最常與大拇指合作的,是食指。這根手 指在形式上雖與中指、無名指、小指這三個有閒階級同列,地位看似比勞苦階級的大拇指高 得多,其實他的生活介乎兩階級之間,比大拇指舒服得有限,比其他三指吃力得多!這在他 的姿態上就可看出。除了大拇指以外,他最蒼老,頭團團的,皮膚硬硬的,指爪厚厚的,周 身的姿態遠不及其他三指的窈窕,都是直直落落的強硬的曲線。有的食指兩旁簡直成了直線 而且從頭至尾一樣粗細,猶似一段香腸。因為他實在是個勞動者。他的工作雖不比大拇指的 吃力,卻比大拇指的複雜。拿筆的時候,全靠他推動筆桿,拇指扶著,中指襯著,寫出種種 複雜的字來,取物的時候,他出力最多,拇指來助,中指等難得來襯。遇到齷齪的,危險的 事,都要他獨個人上前去試探或冒險。穢物、毒物、烈物,他接觸的機會最多;刀傷、燙 傷、軋傷、咬傷,他消受的機會最多。難怪他的形骸要蒼老了。他的氣力雖不及大拇指那麼 強,然而他具有大拇指所沒有的「機敏。」故各種重要工作都少他不得。指揮方向必須請 他,打自動電話必須請他,扳槍機也必須請他。此外打算盤,捻螺旋解紐扣等,雖有大拇指 相助,終是要他主幹的。總之,手的動作,差不多少他不來,凡事必須請他上前作主。故英 人稱此指為forefinger,又稱之為index1。我想把食指比方工人。
  五指中地位最優,相貌最堂皇的,無如中指。他住在中央,左右都有屏藩。他的身體最 高,在形式上是眾指中的首領人物。他的兩個貼身左右無名指與食指,大小長短均彷彿好像 關公左右的關平與周蒼,一文一武,片刻不離地護衛著。他的身體夾在這兩人中間,永遠不 受外物衝撞,故皮膚秀嫩,顏色紅潤,曲線優美,處處顯示著養尊處優的幸福,名義又最好 聽,大家稱他為「中」,日本人更敬重他,又尊稱之為「高高指」(takatakayu bi)。但講到能力,他其實是徒有其形,徒美其名,徒屍其位,而很少用處的人。每逢做 事,名義上他總是參加的,實際上他總不出力,譬如攫取一物,他因為身體最長,往往最先 碰到物,好像取得這物是他一人的功勞。其實,他一碰到之後就退在一旁,讓大拇指和食指 這兩個人去出力搬運,他只在旁略為扶襯而已。又如推卻一物,他因為身體最長,往往與物 最先接觸,好像推卻這物是他一人的功勞。其實,他一接觸之後就退在一旁,讓大拇指和食 指這兩個人去出力推開,他只在旁略為助熱而已。《左傳》「闔廬傷將指」句下注云:「將 指,足大指也。言其將領諸指。足之用力大指居多。手之取物中指為長。故足以大指為將, 手以中指為將。」可見中指在眾手指中,好比兵士中的一個將官,令兵士們上前殺戰,而自 己退在後面。名義上他也參加戰爭,實際他不必出力。我想把中指比方官吏。
  無名指和小指,真的兩個寶貝!姿態的優美無過於他們。前者的優美是女性的,後者的 優美是兒童的。他們的皮膚都很白嫩,體態都很秀麗。樣子都很可愛。然而,能力的薄弱也 無過於他們了。無名指本身的用處,只有研脂粉,醮藥末,戴指戒。日本人稱他為「紅差 指」(benisashiyubi),是說研磨胭脂用的指頭。又稱他為「藥指」(ku suriyubi),就是說有時靠他研研藥末,或者醮些藥末來敷在患處。英國人稱他為 ringfinger,就是為他愛戴指戒的原故。至於小指的本身的用處,更加藐小,只 是揠揠耳朵,爬爬鼻涕而已。他們也有被重用的時候,在絲竹管弦上,他們的能力不讓於別 人。當一個戴金剛鑽指戒的女人要在交際社會中顯示他的美麗與富有的時候,常用「蘭花手 指」撮了香煙或酒杯來敬呈她所愛慕的人。這兩根手指正是這朵「蘭花」中最優美的兩瓣。 除了這等享樂的光榮的事以外,遇到工作,他們只是其他三指的無力的附庸。我想把無名指 比方紈褲兒,把小指比方弱者。
  故我不能同情於上田氏的無名指最美說,認為他的所謂美是唯美,是優美,是頹廢的 美。同時我也無心別唱一說,在五指中另定一根最美的手指。我只覺五指的姿態與性格,有 如上之差異,卻並無愛憎於其間。我覺得手指的全體,同人群的全體一樣。五根手指倘能一 致團結,成為一個拳頭以抵抗外侮,那就根根有效用,根根有力量,不復有善惡強弱之分 了。
  1936年3月31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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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癩六伯,是離石門灣五六里的六塔村裡的一個農民。這六塔村很小,一共不過十幾份人 家,癩六伯是其中之一。我童年時候,看見他約有五十多歲,身材瘦小,頭上有許多癩瘡 疤。因此人都叫他癩六伯。此人姓甚名誰,一向不傳,也沒有人去請教他。只知道他家中只 有他一人,並無家屬。既然稱為「六伯」,他上面一定還有五個兄或姐,但也一向不傳。總 之,癩六伯是孑然一身。
  癩六伯孑然一身,自耕自食,自得其樂。他每日早上挽了一隻籃步行上街,走到木場橋 邊,先到我家找奶奶,即我母親。「奶奶,這幾個雞蛋是新鮮的,兩支筍今天早上才掘起 來,也很新鮮。」我母親很歡迎他的東西,因為的確都很新鮮。但他不肯討價,總說「隨你 給吧」。我母親為難,叫店裡的人代為定價。店裡人說多少,癩六伯無不同意。但我母親總 是多給些,不肯欺負這老實人。於是癩六伯道謝而去。他先到街上「做生意」,即賣東西。 大約九點多鐘,他就坐在對河的湯裕和酒店門前的板桌上吃酒了。這湯裕和是一家醬園,但 兼賣熱酒。門前搭著一個大涼棚,涼棚底下,靠河口,設著好幾張板桌。癩六伯就佔據了一 張,從容不迫地吃時酒。時酒,是一種白色的米酒,酒力不大,不過二十度,遠非燒酒可 比,價錢也很便宜,但頗能醉人。因為做酒的時候,酒缸底上用砒霜畫一個「十」字,酒中 含有極少量的砒霜。砒霜少量原是無害而有益的,它能養筋活血,使酒力遍達全身,因此這 時酒頗能醉人,但也醒得很快,喝過之後一兩個鐘頭,酒便完全醒了。農民大都愛吃時酒, 就為了它價錢便宜,醉得很透,醒得很快。農民都要工作,長醉是不相宜的。我也愛吃這種 酒,後來客居杭州上海,常常從故鄉買時酒來喝。因為我要寫作,宜飲此酒。李太白「但願 長醉不願醒」,我不願。
  且說癩六伯喝時酒,喝到飽和程度,還了酒錢,提著籃子起身回家了。此時他頭上的癩 瘡疤變成通紅,走步有些搖搖晃晃。走到橋上,便開始罵人了。他站在橋頂上,指手劃腳地 罵:「皇帝萬萬歲,小人日日醉!」「你老子不怕!」「你算有錢?千年田地八百主!」 「你老子一條褲子一根繩,皇帝看見讓三分!」罵的內容大概就是這些,反覆地罵到十來分 鐘。旁人久已看慣,不當一回事。癩六伯在橋上罵人,似乎是一種自然現象,彷彿雞啼之 類。我母親聽見了,就對陳媽媽說:「好燒飯了,癩六伯罵過了。」時間大約在十點鐘光 景,很準確的。
  有一次,我到南沈濱親戚家作客。下午出去散步,走過一爿小橋,一隻狗聲勢洶洶地趕 過來。我大吃一驚,想拾石子來抵抗,忽然一個人從屋後走出來,把狗趕走了。一看,這人 正是癩六伯,這裡原來是六塔村了。這屋子便是癩六伯的家。他邀我進去坐,一面告訴我: 「這狗不怕。叫狗勿咬,咬狗勿叫。」我走進他家,看見環堵蕭然,一床、一桌、兩條板 凳、一隻行灶之外,別無長物。牆上有一個擱板,堆著許多東西,碗盞、茶壺、罐頭,連衣 服也堆在那裡。他要在行灶上燒茶給我吃,我阻止了。他就向擱板上的罐頭裡摸出一把花生 來請我吃:「鄉下地方沒有好東西,這花生是自己種的,燥倒還燥。」我看見牆上貼著幾張 花紙,即新年裡買來的年畫,有《馬浪蕩》、《大鬧天宮》、《水沒金山》等,倒很好看。 他就開開後門來給我欣賞他的竹園。這裡有許多枝竹,一群雞,還種著些菜。我現在回想, 癩六伯自耕自食,自得其樂,很可羨慕。但他畢竟孑然一身,孤苦伶仃,不免身世之感。他 的喝酒罵人,大約是洩憤的一種方法吧。
  不久,親戚家的五阿爹來找我了。癩六伯又抓一把花生來塞在我的袋裡。我道謝告別, 癩六伯送我過橋,喊走那隻狗。他目送我回南沈濱。我去得很遠了,他還在喊:「小阿官! 明天再來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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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塘棲
  夏目漱石的小說《旅宿》(日文名《草枕》)中,有這樣的一段文章:「像火車那樣足 以代表二十世紀的文明的東西,恐怕沒有了。把幾百個人裝在同樣的箱子裡驀然地拉走,毫 不留情。被裝進在箱子裡的許多人,必須大家用同樣的速度奔向同一車站,同樣地熏沐蒸汽 的恩澤。別人都說乘火車,我說是裝進火車裡。別人都說乘了火車走,我說被火車搬運。像 火車那樣蔑視個性的東西是沒有的了。… 」
  我翻譯這篇小說時,一面非笑這位夏目先生的頑固,一面體諒他的心情。在二十世紀 中,這樣重視個性,這樣嫌惡物質文明的,恐怕沒有了。有之,還有一個我,我自己也懷著 和他同樣的心情呢。從我鄉石門灣到杭州,只要坐一小時輪船,乘一小時火車,就可到達。 但我常常坐客船,走運河,在塘棲過夜,走它兩三天,到橫河橋上岸,再坐黃包車來到田家 園的寓所。這寓所賽如我的「行宮」,有一男僕經常照管著。我那時不務正業,全靠在家寫 作度日,雖不富裕,倒也開銷得過。
  客船是我們水鄉一帶地方特有的一種船。水鄉地方,河流四通八達。這環境嬌養了人, 三五里路也要坐船,不肯步行。客船最講究,船內裝備極好。分為船梢、船艙、船頭三部 分,都有板壁隔開。船梢是搖船人工作之所,燒飯也在這裡。船艙是客人坐的,船頭上安置 什物。艙內設一榻、一小桌,兩旁開玻璃窗,窗下都有坐板。那張小桌平時擺在船艙角里, 三隻短腳擱在坐板上,一隻長腳落地。倘有四人共飲,三隻短腳可接長來,四腳落地,放在 船艙中央。此桌約有二尺見方,叉麻雀也可以。艙內隔壁上都嵌著書畫鏡框,竟像一間小小 的客堂。這種船真可稱之為畫船。這種畫船僱用一天大約一元。(那時米價每石約二元 半。)我家在附近各埠都有親戚,往來常坐客船。因此船家把我們當作老主雇。但普通只雇 一天,不在船中宿夜。只有我到杭州,才包它好幾天。
  吃過早飯,把被褥用品送進船內,從容開船。憑窗閒眺兩岸景色,自得其樂。中午,船 家送出酒飯來。傍晚到達塘棲,我就上岸去吃酒了。塘棲是一個鎮,其特色是家家門前建著 涼棚,不怕天雨。有一句話,叫做「塘棲鎮上落雨,淋勿著」。「淋」與「輪」發音相似, 所以凡事輪不著,就說「塘棲鎮上落雨」。且說塘棲的酒店,有一特色,即酒菜種類多而分 量少。幾十隻小盆子羅列著,有葷有素,有干有濕,有甜有鹹,隨顧客選擇。真正吃酒的 人,才能賞識這種酒家。若是壯士、莽漢,像樊噲、魯智深之流,不宜上這種酒家。他們狼 吞虎嚼起來,一盆酒菜不夠一口。必須是所謂酒徒,才可請進來。酒徒吃酒,不在菜多,但 求味美。呷一口花彫,嚼一片嫩筍,其味無窮。這種人深得酒中三昧,所以稱之為「徒」。 迷於賭博的叫做賭徒,迷於吃酒的叫做酒徒。但愛酒畢竟和愛錢不同,故酒徒不宜與賭徒同 列。和尚稱為僧徒,與酒徒同列可也。我發了這許多議論,無非要表示我是個酒徒,故能常 識塘棲的酒家。我吃過一斤花彫,要酒家做碗素麵,便醉飽了。算還了酒鈔,便走出門,到 淋勿著的塘棲街上去散步。塘棲枇杷是有名的。我買些白沙枇杷,回到船裡,分些給船娘, 然後自吃。
  在船裡吃枇杷是一件快適的事。吃枇杷要剝皮,要出核,把手弄髒,把桌子弄髒。吃好 之後必須收拾桌子,洗手,實在麻煩。船裡吃枇杷就沒有這種麻煩。靠在船窗口吃,皮和核 都丟在河裡,吃好之後在河裡洗手。坐船逢雨天,在別處是不快的,在塘棲卻別有趣味。因 為岸上淋勿著,絕不妨礙你上岸。況且有一種詩趣,使你想起古人的佳句:「人人盡說江南 好,遊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閒夢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瀟 瀟。」古人讚美江南,不是信口亂道,卻是親身體會才說出來的。江南佳麗地,塘棲水鄉是 代表之一。我謝絕了二十世紀的文明產物的火車,不惜工本地坐客船到杭州,實在並非頑 固。知我者,其唯夏目漱石乎?197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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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次讀到魯迅《故鄉》中的閏土,便想起我的王囡囡。王囡囡是我家貼鄰豆腐店裡的小 老闆,是我童年時代的游釣伴侶。他名字叫復生,比我大一二歲,我叫他「復生哥哥」。那 時他家裡有一祖母,很能幹,是當家人;一母親,終年在家燒飯,足不出戶;還有一「大 伯」,是他們的豆腐店裡的老司務,姓鍾,人們稱他為鍾司務或鍾老七。
  祖母的丈夫名王殿英,行四,人們稱這祖母為「殿英四娘娘」,叫得口順,變成「定四 娘娘」。母親名慶珍,大家叫她「慶珍姑娘」。她的丈夫叫王三三,早年病死了。慶珍姑娘 在丈夫死後十四個月生一個遺腹子,便是王囡囡。請鄰近的紳士沈四相公取名字,取了「復 生」。復生的相貌和鍾司務非常相像。人都說:「王囡囡口上加些小鬍子,就是一個鍾司 務。」
  鍾司務在這豆腐店裡的地位,和定四娘娘並駕齊驅,有時竟在其上。因為進貨,用人, 經商等事,他最熟悉,全靠他支配。因此他握著經濟大權。他非常寵愛王囡囡,怕他死去, 打一個銀項圈掛在他的項頸裡。市上凡有新的玩具,新的服飾,王囡囡一定首先享用,都是 他大伯買給他的。我家開染坊店,同這豆腐店貼鄰,生意清淡;我的父親中舉人後科舉就 廢,在家坐私塾。我家經濟遠不及王囡囡家的富裕,因此王囡囡常把新的玩具送我,我感謝 他。王囡囡項頸裡戴一個銀項圈,手裡拿一枝長槍,年幼的孩子和貓狗看見他都逃避。這神 情宛如童年的閏土。
  我從王囡囡學得種種玩藝。第一是釣魚,他給我做釣竿,彎釣鉤。拿飯粒裝在釣鉤上, 在門前的小河裡垂釣,可以釣得許多小魚。活活地挖出肚腸,放進油鍋裡煎一下,拿來下 飯,鮮美異常。其次是擺擂台。約幾個小朋友到附近的姚家墳上去,王囡囡高踞在墳山上擺 擂台,許多小朋友上去打,總是打他不下。一朝打下了,王囡囡就請大家吃花生米,每人一 包。又次是放紙鳶。做紙鳶,他不擅長,要請教我。他出錢買紙,買繩,我出力糊紙鳶,糊 好後到姚家墳去放。其次是緣樹。姚家墳附近有一個墳,上有一株大樹,枝葉繁茂,形似一 頂陽傘。王囡囡能爬到頂上,我只能爬在低枝上。總之,王囡囡很會玩耍,一天到晚精神勃 勃,興高采烈。
  有一天,我們到鄉下去玩,有一個挑糞的農民,把糞桶碰了王囡囡的衣服。王囡囡罵 他,他還罵一聲「私生子」!王囡囡面孔漲得緋紅,從此興致大大地減低,常常皺眉頭。有 一天,定四娘娘叫一個關魂婆來替她已死的兒子王三三關魂。我去旁觀。這關魂婆是一個中 年婦人,肩上扛一把傘,傘上掛一塊招牌,上寫「捉牙蟲算命」。她從王囡囡家後門進來。 凡是這種人,總是在小巷裡走,從來不走鬧市大街。大約她們知道自己的把戲鬼鬼祟祟,見 不得人,只能騙騙愚夫愚婦。牙痛是老年人常有的事,那時沒有牙醫生,她們就利用這情 況,說會「捉牙蟲」。記得我有一個親戚,有一天請一個婆子來捉牙蟲。這婆子要小解了, 走進廁所去。旁人偷偷地看看她的膏藥,原來裡面早已藏著許多小蟲。婆子出來,把膏藥貼 在病人的臉上,過了一會,揭起來給病人看,「喏!你看:捉出了這許多蟲,不會再痛 了。」這證明她的捉牙蟲全然是騙人。算命、關魂,更是騙人的勾當了。閒話少講,且說定 四娘娘叫關魂婆進來,坐在一隻搖紗椅子上。她先問:「要叫啥人?」定四娘娘說:「要叫 我的兒子三三。」關魂婆打了三個呵欠,說:「來了一個靈官,長面孔… 」定四娘娘說 「不是」。關魂婆又打呵欠,說:「來了一個靈官… 」定四娘娘說:「是了,是我三三 了。三三!你撇得我們好苦!」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後來對著慶珍姑娘說:「喏, 你這不爭氣的婆娘,還不快快叩頭!」這時慶珍姑娘正抱著她的第二個孩子(男,名掌生) 餵奶,連忙跪在地上,孩子哭起來,王囡囡哭起來,棚裡的驢子也叫起來。關魂婆又代王三 三的鬼魂說了好些話,我大都聽不懂。後來她又打一個呵欠,就醒了。定四娘娘給了她錢, 她討口茶吃了,出去了。
  王囡囡漸漸大起來,和我漸漸疏遠起來。後來我到杭州去上學了,就和他闊別。年假暑 假回家時,聽說王囡囡常要打他的娘。打過之後,第二天去買一支參來,煎了湯,定要娘 吃。我在杭州學校畢業後,就到上海教書,到日本遊學。抗日戰爭前一兩年,我回到故鄉, 王囡囡有一次到我家裡來,叫我「子愷先生」,本來是叫「慈弟」的。情況真同閏土一樣。 抗戰時我逃往大後方,八九年後回鄉,聽說王囡囡已經死了,他家裡的人不知去向了。而他 兒時的游釣伴侶的我,以七十多歲的高齡,還殘生在這娑婆世界上,為他寫這篇隨筆。
  筆者曰:封建時代禮教殺人,不可勝數。王囡囡庶民之家,亦受其毒害。慶珍姑娘大可 堂皇地再嫁與鍾老七。但因禮教壓迫,不得不隱忍忌諱,釀成家庭之不幸,冤哉枉也。19 7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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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歪鱸婆阿三不知何許人也,亦不詳其姓氏。只因他的嘴巴象鱸魚的嘴巴,又有些歪,因 以為號也。他是我家貼鄰王囡囡豆腐店裡的司務。每天穿著襤褸的衣服,坐在店門口包豆腐 干。人們簡稱他為「阿三」。阿三獨身無家。那時盛行彩票,又名白鴿票。這是一種大騙 局。例如:印製三萬張彩票,每張一元。每張分十條,每條一角。每張每條都有號碼,從一 到三萬。把這三萬張彩票分發全國通都大邑。賣完時可得三萬元。於是選定一個日子,在上 海某劇場當眾開彩。開彩的方法,是用一個大球,擺在舞台中央,三四個人都穿緊身短衣, 袖口用帶紮住,表示不得作弊。然後把十個骰子放進大球的洞內,把大球搖轉來。搖了一 會,大球裡落出一隻骰子來,就把這骰子上的數字公佈出來。這便是頭彩的號碼的第一個 字。台下的觀眾連忙看自己所買的彩票,如果第一個數字與此相符,就有一線中頭彩的希 望。笑聲、歎聲、叫聲,充滿了劇場。這樣地表演了五次,頭彩的五個數目字完全出現了。 五個字完全對的,是頭彩,得五千元;四個字對的,是二彩,得四千元;三個字對的,是三 彩,得三千元… 這樣付出之後,辦彩票的所收的三萬元,淨餘一半,即一萬五千元。這是 一個很巧妙的騙局。因為買一張的人是少數,普通都只買一條,一角錢,犧牲了也有限。這 一角錢往往象白鴿一樣一去不回,所以又稱為「白鴿票」。
  只有我們的歪鱸婆阿三,出一角錢買一條彩票,竟中了頭彩。事情是這樣:發賣彩票 時,我們鎮上有許多商店擔任代售。這些商店,大概是得到一點報酬的,我不詳悉了。這些 商店門口都貼一張紅紙,上寫「頭彩在此」四個字。有一天,歪鱸婆阿三走到一家糕餅店門 口,店員對他說:「阿三!頭彩在此!買一張去吧。」對面鹹鯗店裡的小麻子對阿三說: 「阿三,我這一條讓給你吧。我這一角洋錢情願買香煙吃。」小麻子便取了阿三的一角洋 錢,把一條彩票塞在他手裡了。阿三將彩票夾在破氈帽的帽圈裡,走了。
  大年夜前幾天,大家準備過年的時候,上海傳來消息,白鴿票開彩了。歪鱸婆阿三的一 條,正中頭彩。他立刻到手了五百塊大洋,(那時米價每擔二元半,五百元等於二百擔 米。)變成了一個富翁。鹹鯗店裡的小麻子聽到了這消息,用手在自己的麻臉上重重地打了 三下,罵了幾聲「窮鬼!」歪鱸婆阿三沒有家,此時立刻有人來要他去「招親」了。這便是 鎮上有名的私娼俞秀英。俞秀英年約二十餘歲,一張鵝蛋臉生得白嫩,常常站在門口賣俏, 勾引那些遊蜂浪蝶。她所接待的客人全都是有錢的公子哥兒,豆腐司務是輪不到的,但此時 阿三忽然被看中了。俞秀英立刻在她家裡雇起四個裁縫司務來,替阿三做花緞袍子和馬褂。 限定年初一要穿。四個裁縫司務日夜動工,工錢加倍。
  到了年初一,歪鱸婆阿三穿了一身花緞皮袍皮褂,捲起了衣袖,在街上東來西去,大吃 大喝,濫賭濫用。幾個窮漢追隨他,問他要錢,他一摸總是兩三塊銀洋。有的人稱他「三 兄」、「三先生」、「三相公」,他的賞賜更豐。那天我也上街,看到這情況,回來告訴我 母親。正好豆腐店的主婦定四娘娘在我家閒談。母親對定四娘娘說:「把阿三脫下來的舊衣 裳保存好,過幾天他還是要穿的。」
  果然,到了正月底邊,歪鱸婆阿三又穿著原來的舊衣裳,坐在店門口包豆腐乾了。只是 一個嶄新的皮帽子還戴在頭上。把作司務鍾老七銜著一支旱煙筒,對阿三笑著說:「五百元 大洋!正好開爿小店,討個老婆,成家立業。現在哪裡去了?這真叫做沒淘剩1!」阿三管 自包豆腐乾,如同不聽見一樣。我現在想想,這個人真明達!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來路 不明,去路不白。他深深地懂得這個至理。我年逾七十,閱人多矣。凡是不費勞力而得來的 錢,一定不受用。要舉起例子來,不知多少。歪鱸婆阿三是一個突出的例子。他可給千古的 人們作借鑒。自古以來,榮華難於久居。大觀園不過十年,金谷園更為短促。我們的阿三把 它濃縮到一個月,對於人世可說是一聲響亮的警鐘,一種生動的現身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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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軒柱
  我的故鄉石門灣,是運河打彎的地方,又是春秋時候越國造石門的地方,故名石門灣。 運河裡面還有條支流,叫做後河。我家就在後河旁邊。沿著運河都是商店,整天騷鬧,只有 男人們在活動;後河則較為清靜,女人們也出場,就中有四個老太婆,最為出名,叫做四軒 柱。
  以我家為中心,左面兩個軒柱,右面兩個軒柱。先從左面說起。住在涼棚底下的一個老 太婆叫做莫五娘娘。這莫五娘娘有三個兒子,大兒子叫莫福荃,在市內開一爿雜貨店,生活 裕如。中兒子叫莫明荃,是個遊民,有人說他暗中做賊,但也不曾破過案。小兒子叫木銃阿 三,是個戇大1,不會工作,只會吃飯。莫五娘娘打木銃阿三,是一齣好戲,大家要看。莫 五娘娘手裡拿了一根棍子,要打木銃阿三。木銃阿三逃,莫五娘娘追。快要追上了,木銃阿 三忽然回頭,向莫五娘娘背後逃走。莫五娘娘回轉身來再追,木銃阿三又忽然回頭,向莫五 娘娘背後逃走。這樣地表演了三五遍,莫五娘娘吃不消了,坐在地上大哭。看的人大笑。此 時木銃阿三逃之杳杳了。這個把戲,每個月總要表演一兩次。有一天,我同豆腐店王囡囡坐 在門口竹榻上閒談。王囡囡說:「莫五娘娘長久不打木銃阿三了,好打了。」沒有說完,果 然看見木銃阿三從屋裡逃出來,莫五娘娘拿了那根棍子追出來了。木銃阿三看見我們在笑, 他心生一計,連忙逃過來抱住了王囡囡。我乘勢逃開。莫五娘娘舉起棍子來打木銃阿三,一 半打在王囡囡身上。王囡囡大哭喊痛。他的祖母定四娘娘趕出來,大罵莫五娘娘:「這怪老 太婆!我的孫子要你打?」就伸手去奪她手裡的棒。莫五娘娘身軀肥大,周轉不靈,被矯健 靈活的定四娘娘一推,竟跌到了河裡。木銃阿三畢竟有孝心,連忙下水去救,把娘象落湯雞 一樣馱了起來,幸而是夏天,單衣薄裳的,沒有受凍,只是受了些驚。莫五娘娘從此有好些 時不出門。
  第二個軒柱,便是定四娘娘。她自從把莫五娘娘打落水之後,名望更高,大家見她怕 了。她推銷生意的本領最大。上午,鄉下來的航船停埠的時候,定四娘娘便大聲推銷貨物。 她熟悉人頭,見農民大都叫得出:「張家大伯!今天的千張格外厚,多買點去。李家大伯, 豆腐乾是新鮮的,拿十塊去!」就把貨塞在他們的籃裡。附近另有一家豆腐店,是陳老五開 的,生意遠不及王囡囡豆腐店,就因為缺少象定四娘娘的一個推銷員。定四娘娘對附近的人 家都熟悉,常常穿門入戶,進去說三話四。我家是她的貼鄰,她來的更勤。我家除母親以 外,大家不愛吃肉,桌上都是素菜。而定四娘娘來的時候,大都是吃飯時候。幸而她像《紅 樓夢》裡的鳳姐一樣,人沒有進來,聲音先聽到了。我母親聽到了她的聲音,立刻到櫥裡去 拿出一碗肉來,放在桌上,免得她說我們「吃得寡薄」。她一面看我們吃,一面同我母親閒 談,報告她各種新聞:哪裡吊死了一個人;哪裡新開了一爿什麼店;汪宏泰的酥糖比徐寶祿 的好,徐家的重四兩,汪家的有四兩五;哪家的姑娘同哪家的兒子對了親,分送的茶棗講究 得很,都裝錫罐頭;哪家的姑娘養了個私生子,等等。我母親愛聽她這種新聞,所以也很歡 迎她。
  第三個軒柱,是盆子三娘娘。她是包酒館裡永林阿四的祖母。他的已死的祖父叫做盆子 三阿爹,因為他的性情很坦,像盆子一樣;於是他的妻子就也叫做盆子三娘娘。其實,三娘 娘的性情並不坦,她很健談。而且消息靈通,遠勝於定四娘娘。定四娘娘報道消息,加的油 鹽醬醋較少;而盆子三娘娘的報道消息,加入多量的油鹽醬醋,叫它變味走樣。所以有人 說:「盆子三娘娘坐著講,只能聽一半;立著講,一句也聽不得。」她出門,看見一個人, 只要是她所認識的,就和他談。她從家裡出門,到街上買物,不到一二百步路,她來往要走 兩三個鐘頭。因為到處勾留,一勾留就是幾十分鐘。她指手劃腳地說:「桐家橋頭的草棚著 了火了,燒殺了三個人!」後來一探聽,原來一個人也沒有燒殺,只是一個老頭子燒掉了些 鬍子。「塘河裡一隻火輪船撞沉了一隻米船,幾十擔米全部沉在河裡!」其實是米船為了避 開火輪船,在石埠子上撞了一下,船頭裡漏了水,打濕了幾包米,拿到岸上來曬。她出門買 物,一路上這樣地講過去,有時竟忘記了買物,空手回家。盆子三娘娘在後河一帶確是一個 有名人物。但自從她家打了一次官司,她的名望更大了。
  事情是這樣:她有一個孫子,年紀二十多歲,做醫生的,名叫陸李王。因為他幼時為了 要保證健康長壽,過繼給含山寺裡的菩薩太君娘娘,太君娘娘姓陸。他又過繼給另外一個 人,姓李。他自己姓王。把三個姓連起來,就叫他「陸李王」。這陸李王生得眉清目秀,皮 膚雪白。有一個女子看上了他,和他私通。但陸李王早已娶妻,這私通是違法的。女子的父 親便去告官。官要逮捕陸李王。盆子三娘娘著急了,去同附近有名的沈四相公商量,送他些 禮物。沈四相公就替她作證,說他們沒有私通。但女的已經招認。於是縣官逮捕沈四相公, 把他關進三廂堂。(是秀才坐的牢監,比普通牢監舒服些)盆子三娘娘更著急了,挽出她包 酒館裡的夥計阿二來,叫他去頂替沈四相公。允許他「養殺你1」。阿二上堂,被縣官打了 三百板子,腿打爛了。官司便結束。阿二就在這包酒館裡受供養,因為腿爛,人們叫他「爛 膀阿二」。這事件轟動了全石門灣。盆子三娘娘的名望由此增大。就有人把這事編成評彈, 到處演唱賣錢。我家附近有一個乞丐模樣的漢子,叫做「毒頭2阿三」。他編的最出色,人 們都愛聽他唱。我還記得唱詞中有幾句:「陸李王的面孔白來有看頭,厚底鞋子寸半頭,直 羅3汗巾三轉頭,… 」描寫盆子三娘娘去請托沈四相公,唱道:「水雞4燒肉一碗頭,拍 拍胸脯點點頭。… 」全部都用「頭」字,編得非常自然而動聽。歐洲中世紀的遊唱詩人 (troubadour,min#esinger)1,想來也不過如此吧。毒頭阿三唱 時,要求把大門關好。因為盆子三娘娘看到了要打他。
  第四個軒柱是何三娘娘。她家住在我家的染作場隔壁。她的丈夫叫做何老三。何三娘娘 生得短小精悍,喉嚨又尖又響,罵起人來象怪鳥叫。她養幾隻雞,放在門口街路上。有時雞 蛋被人拾了去,她就要罵半天。有一次,她的一雙弓鞋曬在門口階沿石上,不見了。這回她 罵得特別起勁:「穿了這雙鞋子,馬上要困棺材!」「偷我鞋子的人,世世代代做小娘(即 妓女)!」何三娘娘的罵人,遠近聞名。大家聽慣了,便不當一回事,說一聲「何三娘娘又 在罵人了」,置之不理。有一次,何三娘娘正站在階沿石上大罵其人,何老三喝醉了酒從街 上回來,他的身子高大,力氣又好,不問青紅皂白,把這瘦小的何三娘娘一把抱住,走進門 去。何三娘娘的兩隻小腳亂抖亂撐,大罵「殺千刀!」旁人哈哈大笑。
  何三娘娘常常生病,生的病總是肚痛。這時候,何老三便上街去買一個豬頭,扛在肩 上,在街上走一轉。看見人便說:「老太婆生病,今天謝菩薩。」謝菩薩又名拜三牲,就是 買一個豬頭、一條魚,殺一隻雞,供起菩薩像來,點起香燭,請一個道士來拜禱。主人跟著 道士跪拜,恭請菩薩醉飽之後快快離去,勿再同我們的何三娘娘為難。拜罷之後,須得請鄰 居和親友吃「謝菩薩夜飯」。這些鄰居和親友,都是送過份子的。份子者,就是錢。婚喪大 事,送的叫做「人情」,有送數十元的,有送數元的,至少得送四角。至於謝菩薩,送的叫 做「份子」,大都是一角或至多兩角。菩薩謝過之後,主人叫人去請送份子的人家來吃夜 飯。然而大多數不來吃。所以謝菩薩大有好處。何老三掮了一個豬頭到街上去走一轉,目的 就是要大家送份子。謝菩薩之風,在當時盛行。有人生病,郎中看不好,就謝菩薩。有好些 人家,外面在吃謝菩薩夜飯,裡面的病人斷氣了。再者,謝菩薩夜飯的豬頭肉燒得半生不 熟,吃的人回家去就生病,亦復不少。我家也曾謝過幾次菩薩,是誰生病,記不清了。總 之,要我跟著道士跪拜。我家幸而沒有為謝菩薩而死人。我在這環境中,僥倖沒有早死,竟 能活到七十多歲,在這裡寫這篇隨筆,也是一個奇跡。197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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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慶
  我的故鄉石門灣雖然是一個人口不滿一萬的小鎮,但是附近村落甚多,每日上午,農民 出街做買賣,非常熱鬧,兩條大街上肩摩踵接,推一步走一步,真是一個商賈輻輳的市場。 我家住在後河,是農民出入的大道之一。多數農民都是乘航船來的,只有賣柴的人,不便乘 船,挑著一擔柴步行入市。
  賣柴,要稱斤兩,要找買主。農民自己不帶秤,又不熟悉哪家要買柴。於是必須有一個 「柴主人」。他肩上扛著一支大秤,給每擔柴稱好份量,然後介紹他去賣給哪一家。柴主人 熟悉情況,知道哪家要硬柴,哪家要軟柴,分配各得其所。賣得的錢,農民九五扣到手,其 余百分之五是柴主人的佣錢。農民情願九五扣到手,因為方便得多,他得了錢,就好扛著空 扁擔入市去買物或喝酒了。
  我家一帶的柴主人,名叫阿慶。此人姓什麼,一向不傳,人都叫他阿慶。阿慶是一個獨 身漢,住在大井頭的一間小屋裡,上午忙著稱柴,所得佣錢,足夠一人衣食,下午空下來, 就拉胡琴。他不喝酒,不吸煙,唯一的嗜好是拉胡琴。他拉胡琴手法純熟,各種京戲他都會 拉。當時留聲機還不普遍流行,就有一種人背一架有喇叭的留聲機來賣唱,聽一齣戲,收幾 個錢。商店裡的人下午空閒,出幾個錢買些精神享樂,都不吝惜。這是不能獨享的,許多人 旁聽,在出錢的人並無損失。阿慶便是旁聽者之一。但他的旁聽,不僅是享樂,竟是學習。 他聽了幾遍之後,就會在胡琴上拉出來。足見他在音樂方面,天賦獨厚。
  夏天晚上,許多人坐在河沿上乘涼。皓月當空,萬籟無聲。阿慶就在此時大顯身手。琴 聲宛轉悠揚,引人入勝。潯陽江頭的琵琶,恐怕不及阿慶的胡琴。因為琵琶是彈絃樂器,胡 琴是摩擦絃樂器。摩擦絃樂器接近於肉聲,容易動人。鋼琴不及小提琴好聽,就是為此。中 國的胡琴,構造比小提琴簡單得多。但阿慶演奏起來,效果不亞於小提琴,這完全是心靈手 巧之故。有一個青年羨慕阿慶的演奏,請他教授。阿慶只能把內外兩弦上的字眼——上尺工 凡六五乙盃——教給他。此人按字眼拉奏樂曲,生硬乖異,不成腔調。他怪怨胡琴不好,拿 阿慶的胡琴來拉奏,依舊不成腔調,只得廢然而罷。記得西洋音樂史上有一段插話:有一個 非常高明的小提琴家,在一隻皮鞋底上裝四根絃線,照樣會奏出美妙的音樂。阿慶的胡琴並 非特製,他的心手是特製的。
  筆者曰:阿慶孑然一身,無家庭之樂。他的生活樂趣完全寄托在胡琴上。可見音樂感人 之深,又可見精神生活有時可以代替物質生活。感悟佛法而出家為僧者,亦猶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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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帥菩薩
  石門灣南市梢有一座廟,叫做元帥廟。香火很盛。正月初一日燒頭香的人,半夜裡拿了 香燭,站在廟門口等開門。據說燒得到頭香,菩薩會保佑的。每年五月十四日,元帥菩薩迎 會。排場非常盛大!長長的行列,開頭是夜叉隊,七八個人臉上塗青色,身穿青衣,手持鋼 叉,鏘鏘振響。隨後是一盆炭火,由兩人扛著,不時地澆上燒酒,發出青色的光,好似鬼 火。隨後是臂香隊和肉身燈隊。臂香者,一隻鋒利的鐵鉤掛在左臂的皮肉上,底下掛一隻廿 幾斤重的錫香爐,皮肉居然不斷。肉身燈者,一個赤膊的人,腰間前後左右插七八根竹子, 每根竹子上掛一盞油燈,竹子的一端用鉤子釘在人的身體上。據說這樣做,是為了「報娘 恩」。隨後是犯人隊。許多人穿著犯人衣服,背上插一白旗,上寫「斬犯一名×  」1。 再後面是拈香隊,許多穿長衫的人士,捧著長香,踱著方步。然後是元帥菩薩的轎子,八人 扛著,慢慢地走。後面是細樂隊,香亭。眾人望見菩薩轎子,大家合掌作揖。我五六歲時, 看見菩薩,不懂得作揖,卻喊道:「元帥菩薩的眼睛會動的!」大人們連忙掩住我的口,教 我作揖。第二天,我生病了,眼睛轉動。大家說這是昨天喊了那句話的原故。我的母親連忙 到元帥廟裡去上香叩頭,並且許願。父親請醫生來看病,醫生說我是發驚風。吃了一顆丸藥 就好了。但店裡的人大家說不是丸藥之功,是母親去許願,菩薩原諒了之故。後來辦了豬頭 三牲,去請菩薩。
  為此,這元帥廟裡香火極盛,每年收入甚豐。廟裡有兩個廟祝,貪得無厭,想出一個奸 計來擴大做生意。某年迎會前一天,照例祭神。廟祝預先買囑一流氓,教他在祭時大罵「菩 薩無靈,泥塑木雕」,同時取食神前的酒肉,然後假裝肚痛,伏地求饒。如此,每月來領銀 洋若干元。流氓同意了,一切照辦。豈知酒一下肚,立刻七孔流血,死在神前。原來廟祝已 在酒中放入砒霜,有意毒死這流氓來大做廣告。遠近聞訊,都來看視,大家宣傳菩薩的威 靈。於是元帥廟的香火大盛,兩個廟祝大發其財。後來為了分贓不均,兩人爭執起來,洩露 了這陰謀,被官警捉去法辦,兩人都殺頭。我後來在某筆記小說中看到一個故事,與此相 似。有一農民入市歸來,在一古墓前石凳上小坐休息。他把手中的兩個饅頭放在一個石翁仲 的頭上,以免螞蟻侵食。臨走時,忘記了這兩個饅頭。附近有兩個老婆子,發見了這饅頭, 便大肆宣傳,說石菩薩有靈,頭上會生出饅頭來,就在當地搭一草棚,擺設神案香燭,叩頭 禮拜。遠近聞訊,都來拜禱。老婆子將香灰當作仙方,賣給病人。偶然病癒了,求仙方的人 越來越多,老婆子大發其財。有一流氓看了垂涎,向老婆子敲竹槓。老婆子教他明日當眾人 來求仙方時,大罵石菩薩無靈,取食酒肉,然後假裝肚痛,倒在神前。如此,每月分送銀洋 若干。流氓照辦。豈知酒中有毒,流氓當場死在神前。此訊傳出,石菩薩威名大震,仙方生 意興隆,老婆子大發其財。後來為了分贓不均,兩個老婆子鬧翻了,洩露陰謀,被官警捉去 正法。元帥廟的事件,與此事完全相似,也可謂「智者所見皆同」。197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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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我緣緣堂
  二月九日天陰,居萍鄉暇鴨塘蕭祠已經二十多天了。這裡四面是田,田外是山,人跡少 到,靜寂如太古。加之二十多天以來,天天陰雨,房間裡四壁空虛,行物蕭條,與兒相對枯 坐,不啻囚徒。次女林先性最愛美,關心衣飾,閒坐時舉起破碎的棉衣袖來給我看,說道: 「爸爸,我的棉袍破得這麼樣了!我想換一件駱駝絨袍子。可是它在東戰場的家裡——緣緣 堂樓上的朝外櫥裡——不知什麼時候可以去拿得來,我們真苦,每人只有身上的一套衣裳! 可惡的日本鬼子!」我被她引起很深的同情,心中一番惆悵,繼之以一香憤懣。她昨夜睡在 我對面的床上,夢中笑了醒來。我問她有什麼歡喜。她說她夢中回緣緣堂,看見堂中一切如 舊,小皮箱裡的明星照片一張也不少,歡喜之餘,不覺笑了醒來,今天晨間我代她作了一首 感傷的小詩:兒家住近古錢塘,也有朱欄映粉牆。
  三五良宵團聚樂,春秋佳日嬉游忙。
  清平未識流離苦,生小偏遭破國殃。
  昨夜客窗春夢好,不知身在水萍鄉。
  平生不曾作過詩,而且近來心中只有憤懣而沒有感傷。這首詩是偶被環境逼出來的。我 嫌惡此調,但來了也聽其自然。
  鄰家的洪恩要我寫對。借了一枝破大筆來。拿著筆,我便想起我家裡的一抽斗湖筆,和 寫對專用的桌子。寫好對,我本能伸手向後面的茶几上去取大印子,豈知後面並無茶几,更 無印子,但見蕭家祠堂前的許多木主,蒙著灰塵站立在神祠裡,我心中又起一陣憤懣。
  晚快章桂從萍鄉城裡拿郵信回來,遞給我一張明片,嚴肅地說:「新房子燒掉了!」我 看那明片是二月四日上海裘夢痕寄發的。信片上有一段說:「一月初上海新聞報載石門灣緣 緣堂已全都焚燬,不知尊處已得悉否」;下面又說:「近來報紙上常有誤載,故此消息是否 確鑿不得而知。」此信傳到,全家十人和三個同逃難來的親戚,齊集在一個房間裡聚訟起 來,有的可惜櫥裡的許多衣服,有的可惜堂上新置的桌凳。一個女孩子說:大風琴和打字機 最捨不得。一個男孩子說:鞦韆架和新買的金雞牌腳踏車最肉痛。我妻獨掛念她房中的一箱 墊錫器和一箱墊磁器。她說:「早知如此,悔不預先在鞦韆架旁的空地上掘一個地洞埋藏 了,將來還可去發掘。」正在惋惜,丙潮從旁勸慰道:「信片上寫著『是否確鑿不得而 知』,那麼不見得一定燒掉的。」大約他看見我默默不語,猜度我正在傷心,所以這兩句照 著我說。我聽了卻在心中苦笑。他的好意我是感謝的。但他的猜度卻完全錯誤了。我離家後 一日在途中聞知石門灣失守,早把緣緣堂置之度外,隨後陸續聽到這地方四得四失,便想像 它已變成一片焦土,正懷念著許多親戚朋友的安危存亡,更無餘暇去憐惜自己的房屋了。況 且,沿途看報某處陣亡數千人,某處被敵虐殺數百人,像我們全家逃出戰區,比較起他們來 已是萬幸,身外之物又何足惜!我雖老弱,但只要不轉乎溝壑,還可憑五寸不爛之筆來對抗 暴敵,我的前途尚有希望,我決不為房屋被焚而傷心,不但如此,房屋被焚了,在我反覺輕 快,此猶破釜沉舟,斷絕後路,才能一心向前,勇猛精進。丙潮以空言相慰,我感謝之餘, 略覺嫌惡。
  然而黃昏酒醒,燈孤人靜,我躺在床上時,也不免想起石門灣的緣緣堂來。此堂成於中 華民國二十二年,距今尚未滿六歲。形式樸素,不事雕而高大軒敞。正南向三開間,中央 鋪方大磚,供養弘一法師所書《大智度論·十喻贊》,西室鋪地板為書房,陳列書籍數千 卷。東室為飲食間,內通平屋三間為廚房、貯藏室、及工友的居室。前樓正寢為我與兩兒女 的臥室,亦有書數千卷。西間為佛堂,四壁皆經書。東間及後樓皆家人臥室。五年以來,我 已同這房屋十分稔熟。現在只要一閉眼睛,便又歷歷地看見各個房間中的陳設,連某書架中 第幾層第幾本是什麼書都看得見,連某抽斗(兒女們曾統計過,我家共有一百二十五隻抽 斗)中藏著什麼東西都記得清楚。現在這所房屋已經付之一炬,從此與我永訣了!
  我曾和我的父親永訣,曾和我的母親永訣,也曾和我的姐弟及親戚朋友們永訣,如今和 房子永訣,實在值不得感傷悲哀。故當晚我躺在床裡所想的不是和房子永訣的悲哀,卻是毀 屋的火的來源。吾鄉於中華民國二十六年十一月六日,吃敵人炸彈十二枚,當場死三十二 人,毀房屋數間。我家幸未死人,我屋幸未被毀。後於十一月二十三日失守,失而復得,得 而復失,失而復得,得而復失,……以至四進四出,那麼焚燬我屋的火的來源不定;是暴敵 侵略的炮火呢,還是我軍抗戰的炮火呢?現在我不得而知。但也不外乎這兩個來源。
  於是我的思想達到了一個結論:緣緣堂已被毀了。倘是我軍抗戰的炮火所毀,我很甘 心!堂倘有知,一定也很甘心,料想它被毀時必然毫無怨怖之色和淒慘之聲,應是驀地參 天,驀地成空,讓我神聖的抗戰軍安然通過,向前反攻的。倘是暴敵侵略的炮火所毀,那我 很不甘心,堂倘有知,一定更不甘心。料想它被焚時,一定發出喑嗚叱吒之聲:「我這裡是 聖跡所在,麟鳳所居。爾等狗彘豺狼膽敢肆行焚燬!褻瀆之罪,不容於誅!應著爾等趕速重 建,還我舊觀,再來伏法!」無論是我軍抗戰的炮火所毀,或是暴敵侵略的炮火所毀,在最 後勝利之日,我定要日本還我緣緣堂來!東戰場、西戰場、北戰場,無數同胞因暴敵侵略所 受的損失,大家先估計一下,將來我們一起同他算帳!
  193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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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緣緣堂在天之靈
  去年十一月中,我被暴寇所逼,和你分手,離石門灣,經杭州,到桐廬小住。後來暴寇 逼杭州,我又離桐廬經衢州、常山、上饒、南昌,到萍鄉小住。其間兩個多月,一直不得你 的消息,我非常掛念。直到今年二月九日,上海裘夢痕寫信來,說新聞報上登著:石門灣緣 緣堂於一月初全部被毀。噩耗傳來,全家為你悼惜。我已寫了一篇《還我緣緣堂》為你伸 冤。(登在《文藝陣線》上)現在離開你的忌辰已有百日,想你死後,一定有知。故今晨虔 具清香一支,為爾禱祝,並為此文告你在天之靈:你本來是靈的存在。中華民國十五年,我 同弘一法師住在江灣永義裡的租房子裡,有一天我在小方紙上寫許多我所喜歡而可以互相搭 配的文字,團成許多小紙球,撒在釋迦牟尼畫像前的供桌上,拿兩次鬮,拿起來的都是 「緣」字,就給你命名曰「緣緣堂」。當即請弘一法師給你寫一橫額,付九華堂裝裱,掛在 江灣的租房裡。這是你的靈的存在的開始。後來我遷居嘉興,又遷居上海,你都跟著我走, 猶似形影相隨,至於八年之久。
  到了中華民國廿二年春,我方才給你賦形,在我的故鄉石門灣的梅紗弄裡,我的老屋的 後面,建造高樓三楹,於是你就墮地。弘一法師所寫的橫額太小,我另請馬一浮先生為你題 名。馬先生給你寫三個大字,並在後面題一首偈:能緣所緣本一體,收入鴻蒙入雙眥.
  畫師觀此悟無生,架屋安名聊寄耳。
  一色一香盡中道,即此××非動止。
  不妨彩筆繪虛空,妙用皆從如幻起。
  第一句把我給你的無意的命名加了很有意義的解釋,我很歡喜,就給你裝飾:我辦一塊 數十年陳舊的銀杏板,請雕工把字鐫上,製成一匾。堂成的一天,我在這匾上掛個綵球,把 它高高地懸在你的中央。這時想你一定比我更加歡喜。後來我又請弘一法師把《大智度 論·十喻贊》寫成一堂大屏,托杭州翰墨林裝裱了,掛在你的兩旁。匾額下面,掛著吳昌碩 繪的老梅中堂。中堂旁邊,又是弘一法師寫的一副大對聯,文為《華嚴經》句:「欲為諸法 本,心如工畫師。」大對聯的旁面又掛上我自己寫的小對聯,用杜詩句:「暫止飛烏將數 子,頻來語燕定新巢。」中央間內,就用以上這幾種壁飾,此外毫無別的流俗的瑣碎的掛 物,堂堂莊嚴,落落大方,與你的性格很是調和。東面間裡,掛的都是沈之培的墨跡,和幾 幅古畫。西面一間是我的南書房,四壁圖書之外,風琴上又掛著弘一法師的長對,文曰: 「真觀清淨觀,廣大智慧觀;梵音海潮音,勝彼世間音。」最近對面又掛著我自己寫的小 對,用王荊公之妹長安縣君的詩句:「草草杯盤供語笑,昏昏燈火話平生。」因為我家不裝 電燈,(因為電燈十一時即熄,且無火表)用火油燈。我的親戚老友常到我家閒談平生,清 茶之外,佐以小酌,直至上燈不散。油燈的暗淡和平的光度與你的建築的親和力,籠罩了座 中人的感情,使他們十分安心,談話娓娓不倦。故我認為油燈是與你全體很調和的。總之, 我給你賦形,非常注意你全體的調和,因為你處在石門灣這個古風的小市鎮中,所以我不給 你穿洋裝,而給你穿最合理的中國裝,使你與環境調和。因為你不穿洋裝,所以我不給你配 置摩登傢俱,而親繪圖樣,請木工特製最合理的中國式傢俱,使你內外完全調和。記得有一 次,上海的友人要買一個木雕的捧茶盤的黑人送我,叫我放在室中的沙發椅子旁邊。我婉言 謝絕了。因為我覺得這傢俱與你的全身很不調和,與你的精神更相反對。你的全身簡單樸 素,堅固合理;這東西卻怪異而輕巧。你的精神和平幸福,這東西以黑奴為俑,殘忍而非人 道。凡類於這東西的東西,皆不容於緣緣堂中。故你是靈肉完全調和的一件藝術品!我同你 相處雖然只有五年,這五年的生活,真足夠使我回想:春天,兩株重瓣桃戴了滿頭的花,在 你的門前站崗。門內朱欄映著粉牆,薔薇襯著綠葉。院中的鞦韆亭亭地站著,簷下的鐵馬丁 東地唱著。堂前有呢喃的燕語,窗中傳出弄剪刀的聲音。這一片和平幸福的光景,使我永遠 不忘。夏天,紅了的櫻桃與綠了的芭蕉在堂前作成強烈的對比,向人暗示「無常」的至理。 葡萄棚上的新葉把室中的人物映成青色,添上了一層畫意。垂簾外時見參差的人影,鞦韆架 上常有和樂的笑語。門前剛才挑過一擔「新市水蜜桃」,又挑來了一擔「桐鄉醉李」。堂前 喊一聲「開西瓜了!」霎時間樓上樓下走出來許多兄弟姊妹。傍晚來一個客人,芭蕉蔭下立 刻擺起小酌的座位。這一種歡喜暢快的生活,使我永遠不忘。
  秋天,芭蕉的長大的葉子高出牆外,又在堂前蓋造一個重疊的綠幕。葡萄棚下的梯子上 不斷地有孩子們爬上爬下。窗前的幾上不斷地供著一盆本產的葡萄。夜間明月照著高樓,樓 下的水門汀好像一片湖光。四壁的秋蟲齊聲合奏,在枕上聽來渾似管絃樂合奏。這一種安閒 舒適的情況,使我永遠不忘。
  冬天,南向的高樓中一天到晚曬著太陽。溫暖的炭爐裡不斷地煎著茶湯。我們全家一桌 人坐在太陽裡吃冬舂米飯,吃到後來都要出汗解衣裳。廊下堆著許多曬乾的芋頭,屋角里擺 著兩三缸新米酒,菜櫥裡還有自製的臭豆腐乾和霉千張。星期六的晚上,孩子們陪著我寫作 到夜深,常在火爐裡煨些年糕,洋灶上煮些雞蛋來充冬夜的飢腸。這一種溫暖安逸的趣味, 使我永遠不忘。
  你是我安息之所。你是我的歸宿之處。我正想在你的懷裡度我的晚年,我準備在你的正 寢裡壽終。誰知你的年齡還不滿六歲,忽被暴敵所摧殘,使我流離失所,從此不得與你再 見!
  猶記得我同你相處的最後的一日:那是去年十一月六日,初冬的下午,芭蕉還未凋零, 長長的葉子要同粉牆爭高,把濃重的綠影送到窗前。我坐在你的西室中對著蔣堅忍著的《日 本帝國主義侵略中國史》,一面閱讀,一面札記,準備把日本侵華的無數事件——自明代倭 寇擾海岸直至「八一三」的侵略戰——一一用漫畫寫出,編成一冊《漫畫日本侵華史》,照 《護生畫集》的辦法,以最廉價廣銷各地,使略識之無的中國人都能瞭解,使未受教育的文 盲也能看懂。你的小主人們因為杭州的學校都遷移了,沒有進學,大家圍著窗前的方桌,共 同自修幾何學。你的主母等正在東室裡做她們的縫紉。兩點鐘光景,忽然兩架敵機在你的頂 上出現,飛得很低,聲音很響,來而復去,去而復來,正在石門灣的上空兜圈子。我知道情 形不好,立刻起身喚家人一齊站在你的牆下。忽然,砰的一聲,你的數百塊窗玻璃齊聲叫喊 起來。這分明是有炸彈投在石門灣的市內了,然我還是猶豫未信。我想,這小市鎮內只有四 五百份人家,都是無辜的平民,全無抗戰的設備。即使暴敵殘忍如野獸,炸彈也很費錢,料 想他們是不肯濫投的。誰知沒有想完,又是更響的兩聲,轟!轟!你的牆壁全部發抖,你的 地板統統跳躍,桌子上的熱水瓶和水煙筒一齊翻落地上。這兩個炸彈投在你後門口數丈之 外!這時候我家十人準備和你同歸於盡了。因為你在周圍的屋子中,個子特別高大,樣子特 別惹眼,是一個最大的目標。我們也想離開了你,逃到野外去。然而窗外機關鎗聲不斷,逃 出去必然是尋死的。
  與其死在野外,不如與你同歸於盡,所以我們大家站著不動。幸而炸彈沒有光降到你的 身上。東市南市又繼續砰砰地響了好幾聲。兩架敵機在市空盤旋了兩個鐘頭,方才離去。事 後我們出門探看,東市燒了房屋,死了十餘人,中市毀了涼棚,也死了十餘人。你的後門口 數丈之外,躺著五個我們的鄰人,有的腦漿迸出,早已殞命。有的呻吟叫喊,伸起手來向旁 人說:「救救我呀!」公安局統計,這一天當時死三十二人,相繼而死者共有一百餘人。殘 生的石門灣人疾首蹙額地互相告曰:「一定是乍浦登陸了,明天還要來呢,我們逃避吧!」 是日傍晚,全鎮逃避一空。有的背了包裹步行入鄉,有的扶老攜幼,搭小舟入鄉。四五百份 人家門戶嚴扃,全鎮頓成死市。我正求船不得,南沈濱的親戚蔣氏兄弟一齊趕到,並且放了 一隻船來。我們全家老幼十人就在這一天的灰色薄暮中和你告別,匆匆入鄉。大家以為暫時 避鄉,將來總得回來的。誰知這是我們相處的最後一日呢?
  我猶記得我同你訣別的最後的一夜,那是十一月十五日,我在南沈濱鄉間已經避居九天 了。九天之中,敵機常常來襲。我們在鄉間望見它們從海邊飛來,到達石門灣市空,從容地 飛下,公然地投彈。幸而全市已空,他們的炸彈全是白費的。因此,我們白天不敢出市。到 了晚上,大家出去搬取東西。這一天我同了你的小主人陳寶,黑夜出市,回家取書,同時就 是和你訣別。我走進你的門,看見芭蕉孤危地矗立著,二十餘扇玻璃窗緊緊地閉著,全部寂 靜,毫無聲息。缺月從芭蕉間照著你,作淒涼之色。我跨進堂前,看見一隻餓瘦了的黃狗躺 在沙發椅子上,被我用電筒一照,突然起身,給我嚇了一跳。我走上樓梯,樓門邊轉出一隻 餓瘦了的老黑貓來,舉頭向我注視,發出數聲悠長而無力的叫聲,並且依依在陳寶的腳邊, 不肯離去。我們找些冷飯殘菜餵了貓狗,然後開始取書。我把我所喜歡的、最近有用的、和 重價買來的書選出了兩網籃,明天飭人送到鄉下。為恐敵機再來投燒夷彈,毀了你的全部。 但我竭力把這念頭遏住,勿使它明顯地浮出到意識上來,因為我不忍讓你被毀,不願和你永 訣的!我裝好兩網籃,已是十一點鐘,肚裡略有些饑。開開櫥門,發現其中一包花生和半瓶 玫瑰燒酒,就拿到堂西的書室裡放在「草草杯盤供語笑,昏昏燈火話平生」的對聯旁邊的酒 桌子上,兩人共食。我用花生下酒,她吃花生相陪。我發現她嚼花生米的聲音特別清晰而響 亮,各隆,,……好像市心裡演戲的鼓聲。我的酒杯放到桌子上,也戛然地 振響,滿間屋子發出回聲。這使我感到環境的靜寂,絕對的靜寂,死一般的靜寂,為我生以 來所未有。我拿起電筒,同陳寶二人走出門去,看一看這異常的環境。我們從東至西,從南 到北,穿遍了石門灣的街道,不見半個人影,不見半點火光。但有幾條餓瘦了的狗躺在巷 口,見了我們,勉強站起來,發出幾聲淒慘的憤懣的叫聲。只有下西弄裡一家鋪子的樓上, 有老年人的咳嗽聲,其聲為環境的寂靜所襯托,異常清楚,異常可怕。我們不久就回家。我 們在你的樓上的正寢中睡了半夜。天色黎明,即起身入鄉,恐怕敵機一早就來。我出門的時 候,回頭一看,朱欄映著粉牆,櫻桃傍著芭蕉,二十多扇玻璃窗緊緊地關閉著,在黎明中反 射出慘淡的光輝。我在心中對你告別:「緣緣堂,再會吧!我們將來再見!」誰知這一瞬間 正是我們的永訣,我們永遠不得再見了!
  以上我說了許多往事,似有不堪回首之悲,其實不然!我今謹告你在天之靈,我們現在 雖然不得再見,但這是暫時的,將來我們必有更光榮的團聚。因為你是暴敵的侵略的炮火所 摧殘的,或是我們的神聖抗戰的反攻的炮火所焚燬的。倘屬前者,你的在天之靈一定同我一 樣地憤慨,翹盼著最後的勝利為你復仇,決不會悲哀失望的。倘屬後者,你的在天之靈一定 同我一樣地毫不介意;料想你被焚時一定驀地成空,讓神聖的抗戰軍安然通過,替你去報 仇,也決不會悲哀失望的。不但不會悲哀失望,我又覺得非常光榮。因為我們是為公理而抗 戰,為正義而抗戰,為人道而抗戰。我們為欲殲滅暴敵,以維持世界人類的和平幸福,我們 不惜焦土。你做了焦土抗戰的先鋒,這真是何等光榮的事。最後的勝利快到了!你不久一定 會復活!我們不久一定團聚,更光榮的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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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辭緣緣堂1
  走了五省,經過大小百數十個碼頭,才知道我的故鄉石門灣,真是一個好地方。它位在 浙江北部的大平原中,杭州和嘉興的中間,而離開滬杭鐵路三十里。這三十里有小輪船可 通。每天早晨從石門灣搭輪船,溯運河走兩小時,便到了滬杭鐵路上的長安車站。由此搭 車,南行一小時到杭州;北行一小時到嘉興,三小時到上海。到嘉興或杭州的人,倘有餘閒 與逸興,可屏除這些近代式的交通工具,而雇客船走運河。這條運河南達杭州,北通嘉興、 上海、蘇州、南京,直至河北。經過我們石門灣的時候,轉一個大灣。石門灣由此得名。無 數朱漆欄杆玻璃窗的客船,集在這灣裡,等候你去雇。你可挑選最中意的一隻。一天到嘉 興,一天半到杭州,船價不過三五圓。倘有三四個人同舟,旅費並不比乘輪船火車貴。勝於 乘輪船火車者有三:開船時間由你定,不像輪船火車的要你去恭候。一也。行李不必用力捆 扎,用心檢點,但把被、褥、枕頭、書冊、煙袋、茶壺、熱水瓶,甚至酒壺、菜~}……往船 艙裡送。船家自會給你佈置在玻璃窗下的小榻及四仙桌上。你下船時彷彿走進自己的房間一 樣。二也。經過碼頭,你可關照船家暫時停泊,上岸去眺矚或買物。這是輪船火車所辦不到 的。三也。倘到杭州你可在塘棲一宿,上岸買些本地名產的糖枇杷、糖佛手;再到靠河邊的 小酒店裡去找一個幽靜的座位,點幾個小盆:冬筍、茭白、薺菜、毛豆、鮮菱、良鄉栗子、 熟荸薺……燙兩碗花彫。你儘管淺斟細酌,遲遲回船歇息。天下雨也可不管,因為塘棲街上 全是涼棚,下雨是不相干的。這樣,半路上多游了一個碼頭,而且非常從容自由。這種富有 詩趣的旅行,靠近火車站地方的人不易做到,只有我們石門灣的人可以自由享受。因為靠近 火車站地方的人,乘車太便當;即使另有水路可通,沒有人肯走;因而沒有客船的供應。只 有石門灣,火車不即不離,而運河躺在身邊,方始有這種特殊的旅行法。然客船並非專走長 路。往返於相距二三十里的小城市間,是其常業。蓋運河兩旁,支流繁多,港汊錯綜。倘從 飛機上俯瞰,這些水道正像一個漁網。這個漁網的線旁密密地撒布著無數城市鄉鎮,「三里 一村,五里一市,十里一鎮,二十里一縣。」用這話來形容江南水鄉人煙稠密之狀,決不是 誇張的。我們石門灣就是位在這網的中央的一個鎮。所以水路四通八達,交通運輸異常便 利。我們不需要用腳走路。下鄉,出市,送客,歸寧,求神,拜佛,即使三五里的距離,也 樂得坐船。倘使要到十八里(我們稱為二九)遠的崇德城裡,每天有兩班輪船,還有各種便 船,決不要用腳走路。除了赤貧、大儉,以及背纖者之類以外,倘使你「走」到了城裡,旁 人都得驚訝,家人將怕你傷筋,你自己也要覺得吃力。唉!我的故鄉真是安樂之鄉!把這些 話告訴每天挑著擔子走一百幾十里崎嶇的山路的內地人,恐怕他們不會相信,不能理解,或 者笑為神話!孟子曰:「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這回江南的空前浩劫,也許就是這種安樂 的報應罷!
  然而好逸惡勞,畢竟是人之常情。克服自然,正是文明的進步。不然,內地人為什麼要 努力造公路,築鐵路,治開墾呢?憂患而不進步,未必能生;安樂而不驕惰,決不致死。所 以我對於我們的安樂的故鄉,始終是心神嚮往的。何況天時勝如它的地利呢!石門灣離海邊 約四五十里,四周是大平原,氣候當然是海洋性的。然而因為河道密佈如網,水陸的調劑特 別均勻,所以寒燠的變化特別緩和。由夏到冬,由冬到夏,漸漸地推移,使人不知不覺。中 產以上的人,每人有六套衣服:夏衣、單衣、裌衣、絮襖(木棉的)、小綿襖(薄絲綿)、 大綿襖(厚絲綿)。六套衣服逐漸遞換,不知不覺之間寒來暑往,循環成歲。而每一回首, 又覺得兩月之前,氣象大異,情景懸殊。蓋春夏秋冬四季的個性的表現,非常明顯。故自然 之美,最為豐富;詩趣畫意,俯拾即是。我流亡之後,經過許多地方。有的氣候變化太單 純,半年夏而半年冬,脫了單衣換棉衣。有的氣候變化太劇烈,一日之內有冬夏,捧了火爐 吃西瓜。這都不是和平中正之道,我很不慣。這時候方始知道我的故鄉的天時之勝。在這樣 的天時之下,我們郊外的大平原中沒有一塊荒地,全是作物。稻麥之外,四時蔬果不絕,風 味各殊。嘗到一物的滋味,可以聯想一季的風光,可以夢見往昔的情景。往年我在上海功德 林,冬天吃新蠶豆,一時故鄉清明賽會、掃墓、踏青、種樹之景,以及綢衫、小帽、酒旗、 戲鼓之狀,憬然在目,恍如身入其境。這種情形在他鄉固然也有,而對故鄉的物產特別敏 感。倘然遇見桑樹和絲綿,那更使我心中湧起鄉思來。因為這是我鄉一帶特有的產物;而在 石門灣尤為普遍。除了城市人不勞而獲以外,鄉村人家,無論貧富,春天都養蠶,稱為「看 寶寶」。他們的食仰給於田地,衣仰給於寶寶。所以絲綿在我鄉是極普通的衣料。古人要五 十歲才得衣帛;我們的鄉人無論老少都穿絲綿。他方人出重價買了我鄉的輸出品,請「翻絲 綿」的專家特製了,視為狐裘一類的貴重品;我鄉則人人會翻,乞丐身上也穿絲綿。「人生 衣食真難事」,而我鄉人得天獨厚,這不可以不感謝,慚愧而且惕勵!我以上這一番縷述, 並非想拿來誇耀,正是要表示感謝、慚愧、惕勵的意思。讀者中倘有我的同鄉,或許會發生 同感。
  緣緣堂就建在這富有詩趣畫意而得天獨厚的環境中。運河大轉彎的地方,分出一條支流 來。距運河約二三百步,支流的岸旁,有一所染坊店。名曰豐同裕。店裡面有一所老屋,名 曰敦德堂。敦德堂裡面便是緣緣堂。緣緣堂後面是市梢。市梢後面遍地桑麻,中間點綴著小 橋、流水、大樹、長亭,便是我的游釣之地了。紅羊之後就有這染坊店和老屋。這是我父祖 三代以來歌哭生聚的地方。直到民國二十二年緣緣堂成,我們才離開這老屋的懷抱。所以它 給我的蔭庇與印象,比緣緣堂深厚得多。雖然其高只及緣緣堂之半,其大不過緣緣堂的五分 之一,其陋甚於緣緣堂的柴間,但在灰燼之後,我對它的悼惜比緣緣堂更深。因為這好比是 老樹的根,緣緣堂好比是樹上的枝葉。枝葉雖然比根龐大而美觀,然而都是從這根上生出來 的。流亡以後,我每逢在報紙上看到了關於石門灣的消息,晚上就夢見故國平居時的舊事。 而夢的背景,大都是這百年老屋。我夢見我孩提時的光景:夏天的傍晚,祖母穿了一件竹布 衣,坐在染坊店門口河岸上的欄杆邊吃蟹酒。祖母是善於享樂的人,四時佳興都很濃厚。但 因為屋裡太窄,我們姊弟眾多,把祖母擠出在河岸上。我夢見父親中鄉試時的光景:幾方丈 大小的老屋裡擁了無數的人,擠得水洩不通。我高高地坐在店伙祁官的肩頭上,夾在人叢 中,看父親拜北闕。我又夢見父親晚酌的光景:大家吃過夜飯,父親才從地板間裡的鴉片榻 上起身,走到廳上來晚酌。桌上照例是一壺酒,一蓋碗熱豆腐乾,一盆麻醬油,和一隻老 貓。父親一邊看書,一邊用豆腐乾下酒,時時摘下一粒豆腐乾來喂老貓,那時我們得在地板 間裡閒玩一下。這地板間的窗前是一個小天井,天井裡養著烏龜,我們喊它為「臭天井」。 臭天井旁邊便是灶間。飯腳水常從灶間裡飛出來,哺養臭天井裡的烏龜。因此煙氣、腥氣、 臭氣,地板間裡時有所聞。然而這是老屋裡最精華的一處地方了。父親在室時,我們小孩子 是不敢輕易走進去的。我的父親中了舉人之後就丁艱。丁艱後科舉就廢。他的性情又廉潔而 好靜,一直閒居在老屋中,四十二歲上患肺病而命終在這地板間裡。我九歲上便是這老屋裡 的一個孤兒了。緣緣堂落成後,我常常想:倘得像緣緣堂的柴間或磨子間那樣的一個房間來 供養我的父親,也許他不致中年病肺而早逝。然而我不能供養他!每念及此,便覺緣緣堂的 建造毫無意義,人生也毫無意義!我又夢見母親拿了六尺桿量地皮的情景:母親早年就在老 屋背後買一塊地(就是緣緣堂的基地),似乎預知將來有一天造新房子的。我二十一歲就結 婚。結婚後得了「子煩惱」,幾乎年年生一個孩子。率妻子餬口四方,所收入的自顧不暇。 母親帶著我的次女住在老屋裡,染坊店至數十畝薄田所入雖能供養,亦沒有餘裕。所以造房 這念頭,一向被抑在心的底層。我三十歲上送妻子回家奉母。老屋復育了我們三代,伴了我 的母親十年,這時候衰頹得很,門坍壁裂,漸漸表示無力再蔭庇我們這許多人了。幸而我的 生活漸漸寬裕起來,每年多少有幾疊鈔票交送母親。造屋這念頭,有一天偷偷地從母親心底 裡浮出來,鄰家正在請木匠修門窗,母親借了他的六尺桿,同我兩人到後面的空地裡去測量 一回,計議一回。回來的時候低聲關照我:「切勿對別人講!」那時我血氣方剛,率然地對 母親說:「我們決計造!錢我有準備!」就把收入的預算歷歷數給她聽。這是年輕人的作 風,事業的失敗往往由此;事業的速成也往往由此。然而老年人腳踏實地,如何肯冒險呢? 六尺桿還了木匠。造屋的念頭依舊沉澱在母親的心底裡。它不再浮起來。直到兩年之後,母 親把這念頭交付了我們而長逝。又三年之後,它方才成形具體,而實現在地上。這便是緣緣 堂。
  猶記得堂成的前幾天,全家齊集在老屋裡等候喬遷。兩代姑母帶了孩童僕從,也來擠在 老屋裡助喜。低小破舊的老屋裡擠了二三十個人,肩摩踵接,踢腳絆手,鬧得像戲場一般。 大家知道未來的幸福緊接在後頭,所以故意傾軋。老人家幾被小孩子推倒了,笑著喝罵。小 腳被大腳踏痛了,笑著叫苦。在這時候,我們覺得苦痛比歡樂更為幸福。低小破舊的老屋比 瓊樓玉宇更有光彩!我們住新房子的歡喜與幸福,其實以此為極!真個遷入之後,也不過爾 爾;況且不久之後,別的渴望與企圖就來代替你的歡樂,人世的變故行將妨礙你的幸福了! 只有希望中的幸福,才是最純粹、最徹底、最完全的幸福。那是我們全家的人都經驗了這種 幸福。只有最初置辦基地,發心建造,而首先用六尺桿測量地皮的人,獨自靜靜地安眠在五 裡外的長松衰草之下,不來參加我們的歡喜。似乎知道不久將有暴力來摧毀這幸福,所以不 屑參加似的。緣緣堂構造用中國式,取其堅固坦白,形式用近世風,取其單純明快。一切因 襲、奢侈、煩瑣、無謂的佈置與裝飾,一概不入。全體正直。(為了這點,工事中我曾費數 百圓拆造過,全鎮傳為奇談)高大、軒敞、明爽,具有深沉樸素之美。正南向的三間,中央 鋪大方磚,正中懸掛馬一浮先生寫的堂額。壁間常懸的是弘一法師寫的《大智度論·十喻 贊》和「欲為諸法本,心如工畫師」的對聯。西室是我的書齋,四壁陳列圖書數千卷,風琴 上常掛弘一法師寫的「真觀清淨觀,廣大智慧觀;梵音海潮音,勝彼世間音」的長聯。東室 為食堂,內聯走廊、廚房、平屋。四壁懸的都是沈寐叟的墨跡。堂前大天井中種著芭蕉、櫻 桃和薔薇。門外種著桃花。後堂三間小室,窗子臨著院落,院內有葡萄棚、鞦韆架、冬青和 桂樹。樓上設走廊,廊內六扇門,通入六個獨立的房間,便是我們的寢室。鞦韆院落的後 面,是平屋、閣樓、廚房和工人的房間。——所謂緣緣堂者,如此而已矣。讀者或將見笑: 這樣簡陋的屋子,我卻在這裡揚眉瞬目,自鳴得意,所見與井底之蛙何異?我要借王禹偁的 話作答:「彼齊雲落星,高則高矣。井干麗譙,華則華矣。止於貯妓女,藏歌舞,非騷人之 事,吾所不取。」我不是騷人,但確信環境支配文化。我認為這樣光明正大的環境,適合我 的胸懷,可以涵養孩子們的好真、樂善、愛美的天性。我只費六千金的建築費,但倘秦始皇 要拿阿房宮來同我交換,石季倫願把金谷園來和我對掉,我決不同意。自民國二十二年春日 落成,以至二十六年殘冬被毀,我們在緣緣堂的懷抱裡的日子約有五年。現在回想這五年間 的生活,處處足使我憧憬:春天,兩株重瓣桃戴了滿頭的花,在門前站崗。門內朱樓映著粉 牆,薔薇襯著綠葉。院中鞦韆亭亭地立著,簷下鐵馬丁東地響著。堂前燕子呢喃,窗內有 「小語春風弄剪刀」的聲音。這和平幸福的光景,使我難忘。夏天,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在堂前作成強烈的對比,向人暗示「無常」的幻相。葡萄棚上的新葉,把室中人物映成綠色 的統調,添上一種畫意。垂簾外時見參差人影,鞦韆架上時聞笑語。門外剛挑過一擔「新市 水蜜桃」,又來了一擔「桐鄉醉李」。喊一聲「開西瓜了」,忽然從樓上樓下引出許多兄弟 姊妹。傍晚來一位客人,芭蕉蔭下立刻擺起小酌的座位。這暢適的生活也使我難忘。秋天, 芭蕉的葉子高出牆外,又在堂前蓋造一個天然的綠幕。葡萄棚上果實纍纍,時有兒童在棚下 的梯子上爬上爬下。夜來明月照高樓,樓下的水門汀映成一片湖光。各處房櫳裡有人挑燈夜 讀,伴著秋蟲的合奏。這清幽的情況又使我難忘。冬天,屋子裡一天到晚曬著太陽,炭爐上 時聞普洱茶香。坐在太陽旁邊吃冬舂米飯,吃到後來都要出汗解衣服。廊下曬著一堆芋頭, 屋角里藏著兩甕新米酒,菜櫥裡還有自製的臭豆腐乾和霉千張。星期六的晚上,兒童們伴著 坐到深夜,大家在火爐上烘年糕,煨白果,直到北斗星轉向。這安逸的滋味也使我難忘。現 在飄泊四方,已經兩年。有時住旅館,有時住船,有時住村舍、茅屋、祠堂、牛棚。但凡我 身所在的地方,只要一閉眼睛,就看見無處不是緣緣堂。
  平生不善守錢。余剩的鈔票超過了定數,就坐立不安,非想法使盡它不可。緣緣堂落成 後一年,這種鈔票作怪,我就在杭州租了一所房子,請兩名工人留守,以代替我游杭的旅 館。這彷彿是緣緣堂的支部。旁人則戲稱它為我的「行宮」。他們怪我不在杭州賺錢,而無 端去作寓公。但我自以為是。古人有言:「不為無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我相信這句 話,而且想借莊子的論調來加個註解:益就是利。「吾生也有涯,而利也無涯,以有涯遣無 涯,殆已!已而為利者,殆而已矣!」所以要遣有涯之生,須為無利之事,杭州之所以能給 我盡美的印象者,就為了我對它無利害關係,所見的常是它的藝術方面的原故。那時我春秋 居杭州,冬夏居緣緣堂,書筆之餘,恣情盤桓,飽嘗了兩地的風味:西湖好景,盡在於春秋 二季。春日濃妝,秋季淡抹,一樣相宜。我最喜於無名的地方,游眾所不會到的地方,玩賞 其勝景。我把三潭印月、岳廟等大名鼎鼎的地方讓給別人游。人棄我取,人取我與。這是范 蠡致富的秘訣,移用在欣賞上,也大得其宜。西湖春秋佳日的真相,我都欣賞過了。蘇東坡 說:「畢竟西湖六月中,風光不與四時同。」1某雅人說:「晴湖不及雨湖,雨湖不及雪 湖。」言之或有其理;但我不敢附和。因為我怕熱怕冷。我到夏天必須返緣緣堂。石門灣到 處有河水調劑,即使天熱,也熱得緩和而氣爽,不致悶人。緣緣堂南向而高敞,西瓜、涼粉 常備,遠勝於電風扇、冰淇凌。冬天大家過年,賀歲,飲酴酥酒更非回鄉參與不可。我常常 往返於石門灣與杭州之間,被別人視為無事忙。那時我讀書並不拋廢,筆墨也相當地忙;而 如此忙裡偷閒地熱心於遊玩與欣賞,今日思之,並非偶然;我似乎預知江南浩劫之將至,故 鄉不可以久留,所以盡量欣賞,不遺餘力的。
  「八一三」事起,我們全家在緣緣堂,杭州有空襲,特派人把留守的女工叫了回來,把 「行宮」關閉了。城站被炸,杭州人紛紛逃鄉,我又派人把「行宮」取消,把其中的書籍、 器具裝船載回石門灣。兩處的器物集中在一處,異常熱鬧。我們費了好幾天的工夫,整理書 籍,佈置傢俱。把緣緣堂裝潢得面目一新。鄰家的婦孺沒有坐過沙發,特地來坐坐杭州搬來 的沙發。(我不喜歡沙發,因為它不抵抗。這些都是友朋贈送的。)店裡的夥計沒有見過開 關熱水壺,當它是個寶鼎。上海南市已成火海了,我們躲在石門灣裡自得其樂。今日思之, 太不識時務。最初,漢口的朋友寫信來,說浙江非安全之地,勸我早日率眷赴漢口。四川的 朋友也寫信來,說戰事必致擴大,勸我早日攜眷入川。我想起了白居易的《問友》詩:「種 蘭不種艾,蘭生艾亦生。根荄相交長,莖葉相附榮。香莖與臭葉,日夜俱長大。鋤艾恐傷 蘭,溉蘭恐滋艾。蘭亦未能溉,艾亦未能除。沉吟意不決,問君合如何?」剷除暴徒,以雪 百年來浸潤之恥,誰曰不願,糜爛土地,荼毒生靈,去父母之邦,豈人之所樂哉?因此沉吟 意不決者累日。終於在方寸中決定了「移蘭」之策。種蘭而艾生於其旁,而且很近,甚至根 荄相交,莖葉相附,可見種蘭的地方選得不好。蘭既不得其所,用不著鋤或溉,只有遷地為 良。其法:把蘭好好地掘起,慎勿傷根折葉。然後鄭重地移到名山勝境,去種在杜衡芳芷所 生的地方。然後拿起鋤頭來,狠命地鋤,把那臭葉連根鏟盡。或者不必用鋤,但須放一把 火,燒成一片焦土。將來再種蘭時,灰肥倒有用處。這「移蘭鋤艾」之策,乃不易之論。香 山居士死而有知,一定在地下點頭。
  然而這蘭的根,深固得很,一時很不容易掘起!況且近來根上又壅培了許多壤土,使它 更加穩固繁榮了。第一:杭州搬回來的傢俱,把緣緣堂裝點得富麗堂皇,個個房間裡有明窗 淨幾,屏條對畫。古聖人棄天下如棄敝屣;我們真慚愧,一時大家捨不得拋棄這些贅累之 物。第二:上海、松江、嘉興、杭州各地遷來了許多人家。石門灣本地人就誤認這是桃源。 談論時局,大家都說這地方遠離鐵路公路,不會遭兵火。況且鎮小得很,全無設防,空襲也 決不會來。聽的人附和地說道:「真的!炸彈很貴。石門灣即使請他來炸,他也不肯來 的!」另一人根據了他的軍事眼光而發表預言:「他們打到了松江、嘉興,一定向北走蘇嘉 路,與滬寧路夾攻南京。嘉興以南,他們不會打過來。杭州不過是風景地點,取得了沒有 用。所以我們這裡是不要緊的。」又有人附和:「杭州每年香火無量,西湖底裡全是香灰! 這佛地是決不會遭殃的。只要杭州無事,我們這裡就安。」我雖決定了移蘭之策,然而眾口 鑠金,況且誰高興逃難?於是存了百分之一的倖免之心。第三:我家世居石門灣,親戚故舊 甚多。外面打仗,我家全部遷回了,戚友往來更密。一則要探聽一點消息,二則要得到相互 的慰藉。講起逃難,大家都說:「要逃我們總得一起走。」但下文總是緊接著一句:「我們 這裡總是不要緊的。」後來我流亡各地,才知道每一地方的人,都是這樣自慰的。嗚呼! 「民之秉夷,好是懿德。」普天之下,凡有血氣,莫不愛好和平,厭惡戰爭。我們忍痛抗 戰,是不得已的。而世間竟有以侵略為事,以殺人為業的暴徒,我很想剖開他們的心來看 看,是虎的,還是狼的?
  陰曆九月二十六日,是我四十歲的生辰。這時松江已經失守,嘉興已經炸得不成樣子。 我家還是做壽。糕桃壽麵,陳列了兩桌;遠近親朋,坐滿了一堂。堂上高燒紅燭,室內開設 素筵。屋裡充滿了祥瑞之色和祝賀之意。而賓朋的談話異乎尋常:有一人是從上海南站搭火 車逃回來的。他說:火車頂上坐滿了人,還沒有開,忽聽得飛機聲,火車突然飛奔。頂上的 人紛紛墜下,有的墜在軌道旁,手腳被輪子碾斷,驚呼嚎啕之聲淹沒了火車的開動聲!又有 一人怕乘火車,是由龍華走水道逃回來的。他說上海南市變成火海。無數難民無家可歸,聚 立在民國路法租界的緊閉的鐵柵門邊,日夜站著。落雨還是小事,沒有吃真殘慘!法租界裡 的同胞拿麵包隔鐵柵拋過去,無數餓人亂搶。有的麵包落在地上的大小便中,他們管自掙得 去吃!我們一個本家從嘉興逃回來,他說有一次轟炸,他躲在東門的鐵路橋下,看見一個婦 人抱著一個嬰孩,躲在牆腳邊餵奶。忽然車站附近落下一個炸彈。彈片飛來,恰好把那婦人 的頭削去。在削去後的一瞬間中,這無頭的婦人依舊抱著嬰孩危坐著,並不倒下;嬰孩也依 舊吃奶。我聽了他的話,想起了一個動人的故事,就講給人聽:從前有一個獵人入山打獵, 遠遠看見一隻大熊坐在澗水邊,他就對準要害發出一槍。大熊危坐不動。他連發數槍,均中 要害,大熊老是危坐不動。他走近去察看,看見大熊兩眼已閉,血水從頸中流下,確已命 中。但是它兩隻前腳抱住一塊大石頭,危坐澗水邊,一動也不動。獵人再走近去細看,才看 見大石頭底下的澗水中,有三匹小熊正在飲水。大熊中彈之後,倘倒下了,那大石頭落下 去,勢必壓死她的三個小寶貝。她被這至誠的熱愛所感,死了也不倒。直待獵人掇去了她手 中的石頭,她方才倒下。獵人從此改業。(我寫到這裡,忽把「它」改寫為「她」,把「前 足」改寫為「手」。排字人請勿排錯,讀者請勿謂我寫錯。因為我看見這熊其實非獸,已經 變人。而有些人反變了禽獸!)嗚呼!禽獸尚且如此,何況於人。我講了這故事,上述的慘 劇被顯得更慘,滿座為之歎息。然而堂前的紅燭得了這種慘劇的襯托,顯得更加光明,彷彿 在對人說:「四座且勿悲,有我在這裡!炸彈殺人,我祝人壽。除了極少數的暴徒以外,世 界上沒有一個人不厭惡慘死而歡喜長壽,沒有一個人不好仁而惡暴。仁能克暴,可知我比炸 彈力強得多。目前雖有炸彈猖獗,最後勝利一定是我的!」坐客似乎都聽見了這番話,大家 欣然地散去了。這便是緣緣堂最後一次的聚會。祝壽後一星期,那些炸彈就猖獗到石門灣, 促成了我的移蘭之計。
  民國二十六年十一月六日,即舊歷十月初四日,是無辜的石門灣被宣告死刑的日子。古 人歎人生之無常,誇張地說:「朝為媚少年,夕暮成醜老。」石門灣在那一天,朝晨依舊是 喧闐擾攘,安居樂業,晚快忽然水流雲散,闃其無人。真可謂「朝為繁華街,夕暮成死 市」。這「朝夕」二字並非誇張,卻是寫實。那一天我早上起來,並不覺得甚麼異常。依舊 洗臉,吃粥。上午照例坐在書齋裡工作,我正在畫一冊《漫畫日本侵華史》,根據了蔣堅忍 著的《日本帝國主義侵略中國史》而作的。我想把每個事件描寫為圖畫,加以簡單的說明。 一頁說明與一頁圖畫相對照,形似《護生畫集》。希望文盲也看得懂。再照《護生畫集》的 辦法,照印本賤賣,使小學生都有購買力。這計劃是「八一三」以後決定的,這時候正在起 稿,尚未完成。我的子女中,陳寶、林先、寧馨、華瞻四人向在杭州各中學肄業,這學期不 得上學,都在家自修。上午規定是用功時間。還有二人,元草與一吟,正在本地小學肄業, 一早就上學去。所以上午家裡很靜。只聽得玻璃窗震響。我以為是有人在窗欞上碰了一下之 故,並不介意。後來又是震響,一連數次。我覺得響聲很特別:輕微而普遍。樓上樓下幾百 塊窗玻璃,彷彿同時一齊震動,發出遠鍾似的聲音。心知不妙,出門探問,鄰居也都在驚 奇。大家猜想,大約是附近的城市被轟炸了。響聲停止了以後,就有人說:「我們這小地 方,沒有設防,決不會來炸的。」別的人又附和說:「請他來炸也不肯來的!」大家照舊安 居樂業。後來才知道這天上午崇德被炸。
  正午,我們全家十個人圍著圓桌正在吃午飯的時候,聽見飛機聲。不久一架雙翼偵察機 低檔地飛過。我在食桌上通過玻璃窗望去,可以看得清人影。石門灣沒有警報設備。以前飛 機常常過境,也辨不出是敵機還是自己的。大家跑出去,站在門口或橋上,仰起了頭觀賞, 如同春天看紙鳶,秋天看月亮一樣。「請他來炸也不肯來的」這一句話,大約是這種經驗所 養成的。這一天大家依舊出來觀賞。那偵察機果然兜一個圈子給他們看,隨後就飛去了。我 們並不出去觀賞,但也不逃,照常辦事。我上午聽見震響,這時又看見這偵察機低飛,心知 不妙。但猶冀望它是來偵察有無設防。倘發見沒有軍隊駐紮,就不會來轟炸。誰知他們正要 選擇不設防城市來轟炸,可以放心地投炸彈,可以多殺些人。這偵察機盤旋一周,看見毫無 一個軍人,純是民眾婦孺,而且都站在門外,非常滿意,立刻回去報告,當即派轟炸機來屠 殺。
  下午二時,我們正在繼續工作,又聽到飛機聲。我本能地立起身,招呼坐在窗下的孩子 們都走進來,立在屋的裡面。就聽見砰的一聲,很近。窗門都震動。繼續又是砰的一聲。家 裡的人都集攏來,站在東室的扶梯下,相對無言。但聽得牆外奔走呼號之聲。我本能地說: 「不要緊!」說過之後,才覺得這句話完全虛空。在平常,生活中遇到問題,我以父親、家 主、保護者的資格說這句話,是很有力的,很可以慰人的。但在這時候,我這保護者已經失 卻了說這句話的資格,地面上無論哪一個人的生死之權都操在空中的劊子手手裡了!忽然一 陣冰雹似的聲音在附近的屋瓦上響過,接著沉重地一聲震響。牆壁擺動,桌椅跳躍,熱水 瓶、水煙袋翻落地上,玻璃窗齊聲大叫。我們這一群人集緊一步,擠成一推,默然不語,但 聽見牆外奔走呼號之聲比前更急。忽想起了上學的兩個孩子沒有回家,生死不明,大家耽心 得很。然而飛機還在盤旋,炸彈、機關鎗還在遠近各處爆響。我們是否可以免死,尚未可 知,也顧不得許多了。忽然九歲的一吟哭著逃進門來。大家問她「阿哥呢?」她不知道,但 說學校近旁落了一個炸彈,響得很,學校裡的人都逃光,阿哥也不知去向。她獨自逃回來, 將近後門,離身不遠之處,又是一個炸彈,一陣機關鎗。她在路旁的屋宇下躲了一下,幸未 中彈,等到飛機過了,才哭著逃回家來。這時候飛機聲遠了些,緊張漸漸過去。我看見自己 跟一群人站在扶梯底下,頭上共戴一條絲綿被(不知是何時何人拿來的),好似元宵節迎龍 燈模樣,覺得好笑;又覺得這不過騙騙自己而已,不是安全的辦法。定神一想,知道剛才的 大震響,是落在後門外的炸彈所發。一吟在路上遇見的也就是這個炸彈。推想這炸彈大約是 以我家為目標而投的。因為在這環境中,我們的房子最高大,最觸目,猶如鶴立雞群。那劊 子手意欲毀壞它;可惜手段欠高明。但飛機還沒離去,大有再來的可能,非預防不可。於是 有人提議,鑽進桌子底下,而把絲綿被覆在桌上。立刻實行。我在三十餘年前的幼童時代, 曾經作此遊戲。以後永沒有鑽過桌底。現在年已過半,卻效兒戲;又看見七十歲的老太太也 效兒戲。這情狀實在可笑。且男女老幼共鑽桌底,大類穴居野處的禽獸生活,這行為又實在 可恥。這可說是二十世紀物質文明時代特有的盛況!
  我們在桌子底下坐了約一小時,飛機聲始息。時鐘已指四時。在學的孩子元草,這時候 方始回來。他跟了人逃出學校,奔向野外,幸未被難。鄰居友朋都來慰問,我也出去調查損 失。才知道這兩小時內共投炸彈大小十餘枚,機關鎗無算。東市炸毀一屋,全家四人壓死在 內。醫生魏達三躲在曬著的稻穗下面,被彈片切去右臂,立刻殞命。我家後門外五六丈之 處,有五人躺在地上,有的已死,腦漿迸出。有的還在喊「扶我起來!」(但我不忍去看, 聽人說如此。)其餘各處都有死傷。後來始知當場炸死三十餘人,傷無算。數日內陸續死去 又三十餘人。猶記那天我調查了回家的時候,途中被一個鄰婦拉住。她告訴我,她的丈夫和 兒子都被難。「小的不中用了,大的還可救。請你進去看。」她說時臉孔蒼白,語調異常, 分明神經已是錯亂了。我不懂醫法,又不忍看這慘狀,終於沒有進去看。也沒有給她任何幫 助。只是勸她趕快請醫生,就匆匆回家。兩年以來,我每念此事,總覺得異常抱歉。悔不當 時代她去請醫生,或送她醫藥費。她丈夫是做小販的,家裡未必藏有醫藥費,以待炸彈的來 殺傷。我雖受了驚嚇,未被傷害,終是不幸中之幸者。
  我的妹夫蔣茂春家住在三四里外的村子——南沈濱——裡。聽見炸彈聲,立刻同他的弟 弟繼春搖一隻船來,邀我們遷鄉。我們收拾衣物,於傍晚的細雨中匆匆辭別緣緣堂,登舟入 鄉。沿河但見家家閉戶,處處鎖門。石門灣頓成死市,河中船行如織,都是遷鄉去的。我們 此行,大家以為是暫避,將來總有一日仍回緣緣堂的。誰知其中只有四人再來取物一二次, 其餘的人都在這瀟瀟暮雨之中與堂永訣,而開始流離的生活了。
  舟抵南沈濱,天已黑,雨未止。雪雪(我妹)擎了一盞洋油燈,一雙小腳踮著濕地,到 河岸上來迎接。我們十個人——岳老太太(此時適在我家作客,不料從此加入流亡團體,一 直同到廣西)、滿哥(我姊)、我們夫婦,以及陳寶、林先、寧馨、華瞻、元草、一吟—— 闖入她家,這一回寒暄,真是有聲有色。吾母生雪雪後患大病,不能撫育;雪雪從小歸蔣 家。雖是至戚,近在咫尺,我自雪雪結婚時來此「吊煙囪」(吾鄉俗稱阿舅望三朝為吊煙 囪)之後,一直沒有再訪。一則為了茂春和雪雪常來吾家,二則為了我歷年餬口四方,歸家 就懶於走動。這一天窮無所歸,而暮夜投奔,我初見雪雪時臉上著實有些忸怩。這農家一門 忠厚,一味慇勤招待,實使我更增愧感!後門外有新建樓屋兩楹,乃其族人蔣金康家業。金 康自有老屋,此新星一向空著,僅為農忙時堆積穀物之用。這時候樓上全空,我們就與之暫 租,當夜遷入。雪雪就像「嫁比鄰」一樣。大家喜不自勝。流亡之後,雖離故居,但有許多 平時不易敘首的朋友親戚得以相聚,不可謂非「因禍得福」。當夜我們在樓上席地而臥。日 間的浩劫的回憶,化成了噩夢而擾每個人的睡眠。
  次日大雨。僮僕昨天已經紛紛逃回家去,今後在此生活都得自理。諸兒習勞,自此開 始。又次日,天晴。上午即見飛機兩架自東來,至石門灣市空,又盤旋投彈。我們離市五里 之遙,歷歷望見,為之膽戰。幸市中已空,沒有人再做它們的犧牲者,此後它們遂不再來。 我家自遷鄉後,雖在一方面對於後事憂心悄哪;但在他方面另有一副心目來享受鄉村生活的 風味,飽嘗田野之趣,而在兒童尤甚。他們都生長在城市中,大部分的生活在上海、杭州度 過。菽麥不辨,五穀不分。現在正值農人收稻、採茶菊的時候。他們跟了茂春姑夫到田中 去,獲得不少寶貴的經驗。離村半里,有蕭王廟。廟後有大銀杏樹,高不可仰。我十一二歲 時來此村蔣五伯(茂春同族)家作客,常在這樹下遊戲。匆匆三十年,樹猶如昔,而人事已 數歷滄桑,不可復識。我奄臥大樹下,仰望蒼天,緬懷今古。又覺得戰爭、逃難等事,藐小 無謂,不足介意了。
  訪蔣五伯舊居,室廬尚在,圮壞不堪。其同族超三伯居之。超三伯亦無家族,孑然一 身,以乞食為業。郵信不通,我久不看報,遂托超三伯走練市鎮(離村十五里),向周氏姊 丈家借報,每日給工資大洋五角。每次得報,先看嘉興有否失守。我實在懶得去鄉國,故抱 定主意:嘉興失守,方才出走;嘉興不失,決計不走。報載我有重兵駐嘉興,金城湯池,萬 無一慮,我很歡喜,每天把重要消息抄出來,貼在門口,以代壁報。鎮上的人盡行遷鄉,疏 散在附近各村中。聞得我這裡有壁報,許多人來看。不久我的逃難所傳遍各村,親故都來探 望。幼時的業師沈蕙蓀先生年老且病,逃避在離我一里許的村中,派他的兒子來探詢我的行 止。我也親去叩訪,慰藉。染坊店被炸彈解散,店員各自分飛,這時都來探望老闆。這是百 年老店,這些人都是數十年老友。十年以來,我開這店全為維持店員五人的生活,非為自己 圖利,但亦惠而不費。因此這店在同業中有「家養店」之名。我極願養這店,因為我小時是 靠這店養活的。然而現在無法維持了。我把店裡的余金分發各人,以備不虞之需。若得重見 天日,我一定依舊維持。我的族叔雲濱,正直清廉,而長年坎坷,辦小學維持八口之家。炸 彈解散他的小學。這一天來訪,皇皇如喪家之狗。我愛莫能助。七十餘歲的老姑母也從崇德 城中逃來。她最初客八字橋王蔚奎(我的姊丈)家,後來也到南沈濱來依我們。姑母適崇德 徐氏。家富,夫子俱亡,朱門深院,內有寡媳孤孫。今此七十者於患難中孑然來歸,我對她 的同情實深!超三伯赴練市周氏姊丈家取報紙,帶回鏡涵的信。她說倘然逃難,要通知她, 她要跟我們同走。我的二姊,就是她的母親,適練市周氏。家中富有產業及罵聲。二姊幸患 耳聾,未盡聽見,即已早死。鏡涵有才,為小學校長;適張氏一年而寡。孑然一身,寄居父 家,明知我這娘舅家累繁重,而患難中必欲相依,其環境可想而知。凡此種種,皆有強大的 力系纏我心,使我非萬不得已不去其鄉。
  村居旬日,嘉興仍不失守。然而抗戰軍開到了。他們在村的前面掘壕佈防。一位連長名 張四維的,益陽人,常來我的樓下坐談。有一次他告訴我說:「為求最後勝利,貴處說不定 要放棄。」我心中忐忑。晚快,就同陳寶和店員章桂三人走到緣緣堂去取物。先幾天吾妻已 來取衣一次。這一晚我是來取書的。黑夜,像做賊一樣,架梯子爬進牆去。揭開堂窗,一隻 餓狗躺在沙發上,被我用電筒一照,站了起來,給我們一嚇。上樓,一隻餓貓從不知哪裡轉 出來,依著陳寶的腳邊哀鳴。我們向菜櫥裡找些食物餵了它。室中一切如舊。環境同死一樣 靜。我們向各書架檢書,把心愛的、版本較佳的、新買而尚未讀過的書,收拾了兩網籃,交 章桂明晨設法運鄉。別的東西我都不拿。一則拿不勝拿;二則我心中,不知根據甚麼理由, 始終確信緣緣堂不致被毀,我們總有一天回來的。檢好書已是夜深,我們三人出門巡行石門 灣全市,好似有意向它告別。全市黑暗。寂靜,不見人影,但聞處處有狗作不平之鳴。它們 世世代代在這繁榮的市鎮中為人看家,受人給養,從未挨餓。今忽喪家失主,無所依歸,是 誰之咎?忽然一家店樓上,發出一陣肺病者的咳嗽聲,全市為之反響,淒慘逼人。我悄然而 悲,肅然而恐,返家就寢。破曉起身,步行返鄉。出門時我回首一望,看見百多塊窗玻璃在 黎明中發出幽光。這是我與緣緣堂最後的一面。
  郵局遷在我的鄰近,這時又要遷新市了。最後送來一封信,是馬一浮先生從桐廬寄來 的。上言先生已由杭遷桐廬,住迎熏坊十三號。下詢石門灣近況如何,可否安居,並附近作 詩一首。詩是油印的,筆致遒勁,疑是馬先生親自執鋼筆在蠟紙上寫的。不然,必是其門人 張立民君所書。因為張的筆跡酷似其師。無論如何,此油印品異常可愛。我把油印藏在身 邊,而把詩銘在心中,至今還能背誦:禮聞處災變,大者亡邑國。奈何棄墳墓,在士亦可 式。
  妖寇今見侵,天地為改色。遂令陶唐人,坐飽虎狼食。
  伊誰生厲階,詎獨異含識?竭彼衣養資,殉此機械力。
  鏗翟竟何裨,蒙羿遞相賊。生存豈無道,奚乃矜戰克?
  嗟哉一切智,不救天下惑。飛鳶蔽空下,遇者亡其魄。
  全城為之摧,萬物就磔轢。海陸尚有際,不仁於此極。
  餘生戀松楸,未敢怨逼迫。蒸黎信何辜,胡為罹鋒鏑?
  吉凶同民患,安得殊欣「h?衡門不復完,書史隨蕩析。
  落落平生交,遁處各巖穴。我行自茲邁,回首增愴惻。
  臨江多悲風,水石相蕩激。逝從大澤釣,忍數犬戎阨?
  登高望九州,幾地猶禹域?儒冠甘世棄,左衽傷耄及。
  甲兵甚終偃,腥羶如可滌。遺詩謝故人,尚相三代直。——將避兵桐廬,留別杭州諸友 這信和詩,有一種偉大的力,把我的心漸漸地從故鄉拉開了。然而動身的機緣未到,因循了 數日,十一月二十日下午,機緣終於到了:族弟平玉帶了他的表親周丙潮來,問我行止如 何。周向我表示,他家有船可以載我。他和一妻一子已有經濟準備,也想跟我同走。丙潮住 在離此九里外,吳興縣屬的悅鴻村。我同他雖是親戚,一向沒有見面過。但見其人年約二十 余,眉目清秀,動止端雅。交談之後,始知其家素豐,其性酷愛書畫,早是我的私淑者。只 因往日我常在外,他亦難得來石門灣,未曾相見。我竊喜機緣的良好。當日商定避難的方 針:先走杭州,溯江而上,至於桐廬,投奔馬先生,再定行止。於是相約明日下午放船來 此,載我家人到他家一宿,次日開船赴杭。丙潮去後,我家始見行色。先把這消息告知關切 的諸親友,徵求他們的意見。老姑母不堪跋涉之苦,不願跟我們走,決定明日仍回八字橋。 雪雪有翁姑在堂,亦未便離去。鏡涵遠在十五里外,當日天晚,未便通知,且待明朝派人去 約。章桂自願相隨,我亦喜其幹練,決令同行。其實,在這風聲鶴唳之中,有許多人想同我 們一樣地走,為環境所阻,力不從心,其苦心常在語言中表露出來。這使我傷心!我恨不得 有一隻大船,盡載了石門灣及世間一切眾生,開到永遠太平的地方。
  這晚上檢點行物,發現走路最重要的東西沒有準備:除了幾張用不得的公司銀行存票 外,家裡所餘的只有數十圓的現款,奈何奈何!六個孩子說:「我們有。」他們把每年生日 我所送給的紅紙包統統打開,湊得四百餘圓。其中有數十圓硬幣,我嫌笨重,給了雪雪。其 余鈔票共得約四百圓,不知從哪一年開始,我每逢兒童生日,送他一個紅紙包,上寫「長命 康樂」四個字,內封銀數如其歲數。他們得了,照例不拆。不料今日一齊拆開,充作逃難之 費!又不料積成了這樣可觀的一個數目:我真糊塗,家累如此,時局如彼,曾不乘早領出些 存款以備萬一,直待倉皇出走時才計議及此。幸有這筆意外之款,維持了逃難的初步,僥倖 之至!平生有輕財之習,這種僥倖勢將長養我這習性,永不肯改了。當夜把四百金分藏在各 人身邊,然後就睡。輾轉反側間,忽聞北方震響,其聲動地而來,使我們的床鋪格格作聲! 如是者數次。我心知這是夜戰的大炮聲。火線已逼近了!但不知從哪裡來的。只要明日上午 無變,我還可免於披髮左衽。這一晚不知如何睡去。
  次日,十一月二十一日上午,阿康(染坊裡的司務)從鎮上奔來,用紹興白倉皇報道: 「我家門口架機關鎗,橋堍下擺大炮了!聽說桐鄉已經開火了!」我恍然大悟,他們不直接 打嘉興;卻從北面迂迴,取濮院、桐鄉、石門灣,以包圍嘉興。我要看嘉興失守才走,誰知 石門灣失守在先。想派人走練市叫鏡涵,事實已不可能;沿途要拉夫,鄉下人都不敢去;昨 夜的炮聲從北方來,練市這一路更無人肯去,即使有人肯去,鏡涵已經遷居練市鄉下,此去 不止十五里路,況且還要摒擋,當天不得轉回;而我們的出走,已經間不容髮,勢不能再緩 一天,只得管自走了。幸而鏡涵最近來信,在鄉無恙。但我至今還負疚於心。上午向村人告 別。自十一月六日至此,恰好在這村裡住了半個月,常與村人往來饋贈,情誼正好。今日告 別,後會難知!心甚惆悵。送蔣金康家房租四圓,強而後受。又將所餘傢俱日用品之類,盡 行分送村人。丙潮的船於正午開到。我們胡亂吃了些飯,匆匆下船。茂春、雪雪夫婦送到船 埠上。我此時心如刀割!但臉上強自鎮定,叮囑他們「趕快築防空壕,後會不遠。」不能再 說下去了。
  此去輾轉流徙,曾歇足於桐廬、萍鄉、長沙、桂林、宜山。為避空襲,最近又從宜山遷 居思恩。不知何日方得還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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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豪之死
  伯豪是我十六歲時在杭州師範學校的同班友。他與我同年被取入這師範學校。這一年取 入的預科新生共八十餘人,分為甲乙兩班。不知因了什麼妙緣,我與他被同編在甲班。那學 校全體學生共有四五百人,共分十班。其自修室的分配,不照班次,乃由舍監先生的旨意而 混合編排,故每一室二十四人中,自預科至四年級的各班學生都含有。這是根據了聯絡感 情,切磋學問等教育方針而施行的辦法。
  我初入學校,頗有人生地疏,舉目無親之慨。我的領域限於一個被指定的坐位。我的所 有物盡在一隻抽斗內。此外都是不見慣的情形與不相識的同學——多數是先進山門的老學 生。他們在縱談、大笑,或吃餅餌。有時用奇妙的眼色注視我們幾個新學生,又向伴侶中講 幾句我們所不懂的、暗號的話,似譏諷又似嘲笑。我枯坐著覺得很不自然。望見斜對面有一 個人也枯坐著,看他的模樣也是新生。我就開始和他說話,他是我最初相識的一個同學,他 就是伯豪,他的姓名是楊家俊,他是余姚人。
  自修室的樓上是寢室。自修室每間容二十四人,寢室每間只容十八人,而人的分配上順 序相同。這結果,猶如甲乙丙丁的天干與子丑寅卯的地支的配合,逐漸相差,同自修室的人 不一定同寢室。我與伯豪便是如此,我們二人的眠床隔一堵一尺厚的牆壁。當時我們對於眠 床的關係,差不多只限於睡覺的期間。因為寢室的規則,每晚九點半鍾開了總門,十點鐘就 熄燈。學生一進寢室,須得立刻攢進眠床中,明天六七點鐘寢室總長就吹著警笛,往來於長 廊中,把一切學生從眠床中吹出,立刻鎖閉總門。自此至晚間九點半的整日間,我們的歸宿 之處,只有半隻書桌(自修室裡兩人合用一書桌)和一隻板椅子的坐位。所以我們對於這甘 美的休息所的眠床,覺得很可戀;睡前雖然只有幾分鐘的光明,我們不肯立刻攢進眠床中, 而總是湊集幾個朋友來坐在床簷上談笑一回,寧可暗中就寢。我與伯豪不幸隔斷了一堵牆 壁,不能聯榻談話,我們常常走到房門外面的長廊中,靠在窗簷上談話。有時一直談到熄燈 之後,周圍的沉默顯著地襯出了我們的談話聲的時候,伯豪口中低唱著「眾人皆睡,而我們 獨醒」而和我分手,各自暗中就寢。
  伯豪的年齡比我稍大一些,但我已記不清楚。我現在回想起來,他那時候雖然只有十七 八歲,已具有深刻冷靜的腦筋,與卓絕不凡的志向,處處見得他是一個頭腦清楚而個性強明 的少年。我那時候真不過是一個年幼無知的小學生,胸中了無一點志向,眼前沒有自己的 路,只是因襲與傳統的一個忠僕,在學校中猶之一架隨人運轉的用功的機器。我的攀交伯 豪,並不是能賞識他的器量,僅為了他是我最初認識的同學。他的不棄我,想來也是為了最 初相識的原故,決不是有所許於我——至多他看我是一個本色的小孩子,還肯用功,所以歡 喜和我談話而已。
  這些談話使我們的交情漸漸深切起來了。有一次我曾經對他說起我的投考的情形。我 說:「我此次一共投考了三隻學校,第一中學、甲種商業,和這只師範學校。」他問我: 「為什麼考了三隻?」我率然地說道:「因為我膽小呀!恐怕不取,回家不是倒霉?我在小 學校裡是最優等第一名畢業的;但是到這種大學校裡來考,得知取不取呢?幸而還好,我在 商業取第一名,中學取第八名,此地取第三名。」「那麼你為什麼終於進了這裡?」「我的 母親去同我的先生商量,先生說師範好,所以我就進了這裡。」伯豪對我笑了。我不解他的 意思,反而自己覺得很得意。後來他微微表示輕蔑的神氣,說道:「這何必呢!你自己應該 抱定宗旨!那麼你的來此不是誠意的,不是自己有志向於師範而來的。」我沒有回答。實 際,當時我心中只知道有母命、師訓、校規;此外全然不曾夢到什麼自己的宗旨、誠意、志 向。他的話刺激了我,使我忽然悟到了自己,最初是驚悟自己的態度的確不誠意,其次是可 憐自己的卑怯,最後覺得剛才對他誇耀我的應試等第,何等可恥!我究竟已是一個應該自覺 的少年了。他的話促成了我的自悟。從這一天開始,我對他抱了畏敬之念。
  他對於學校所指定而全體學生所服從的宿舍規則,常抱不平之念。他有一次對我說: 「我們不是人,我們是一群雞或鴨。朝晨放出場,夜裡關進籠。」又當晚上九點半鐘,許多 學生擠在寢室總門口等候寢室總長來開門的時候,他常常說「放犯人了!」但當時我們對於 寢室的啟閉,電燈的開關,都視同天的曉夜一般,是絕對不容超越的定律;寢室總長猶之天 使,有不可侵犯的威權,誰敢存心不平或口出怨言呢?所以他這種話,不但在我只當作笑 話,就是公佈於全體四五百同學中,也決不會有什麼影響。我自己尤其是一個絕對服從的好 學生。有一天下午我身上忽然發冷,似乎要發瘧了。但這是寢室總門嚴閉的時候,我心中連 「取衣服」的念頭都不起,只是倦伏在座位上。伯豪詢知了我的情形,問我:「為什麼不去 取衣?」我答道:「寢室總門關著!」他說:「哪有此理!這裡又不真果是牢獄!」他就代 我去請求寢室總長開門,給我取出了衣服、棉被,又送我到調養室去睡。在路上他對我說: 「你不要過於膽怯而只管服從,凡事只要有道理。我們認真是兵或犯人不成?」
  有一天上課,先生點名,叫到「楊家俊」,下面沒有人應到,變成一個休止符。先生問 級長:「楊家俊為什麼又不到?」級長說「不知。」先生怒氣沖沖地說:「他又要無故缺課 了,你去叫他。」級長像差役一般,奉旨去拿犯了。我們全體四十餘人肅靜地端坐著,先生 臉上保住了怒氣,反綁了手,立在講台上,滿堂肅靜地等候著要犯的拿到。不久,級長空手 回來說:「他不肯來。」四十幾對眼睛一時射集于先生的臉上,先生但從鼻孔中落出一個 「哼」字,拿鉛筆在點名冊上恨恨地一圈,就翻開書,開始授課。我們間的空氣愈加嚴肅, 似乎大家在猜慮這「哼」字中含有什麼法寶。
  下課以後,好事者都擁向我們的自修室來看楊伯豪。大家帶著好奇的又憐憫的眼光,問 他:「為什麼不上課?」伯豪但翻弄桌上的《昭明文選》,笑而不答。有一個人真心地忠告 他:「你為什麼不說生病呢?」伯豪按住了《文選》回答道:「我並不生病,哪裡可以說 誑?」大家都一笑走開了。後來我去泡茶,途中看見有一簇人包圍著我們的級長,在聽他說 什麼話。我走近人叢旁邊,聽見級長正在說:「點名冊上一個很大的圈餅… 」又說:「學 監差人來叫他去… 」有幾個聽者伸一伸舌頭。後來我聽見又有人說:「將來… 留級,說 不定開除… 」另一個聲音說:「還要追繳學費呢… 」我不知道究竟「哼」有什麼作用, 大圈餅有什麼作用,但看了這輿論紛紛的情狀,心中頗為伯豪擔憂。
  這一天晚上我又同他靠在長廊中的窗簷上說話了。我為他擔了一天心,懇意地勸他: 「你為什麼不肯上課?聽說點名冊上你的名下劃了一個大圈餅。說不定要留級,開除,追繳 學費呢!」他從容地說道:「那先生的課,我實在不要上了。其實他們都是怕點名冊上的圈 餅和學業分數操行分數而勉強去上課的,我不會幹這種事。由他什麼都不要緊。」「你這怪 人,全校找不出第二個!」「這正是我之所以為我!」「… 」
  楊家俊的無故缺課,不久名震於全校,大家認為這是一大奇特的事件,教師中也個個注 意到。伯豪常常受舍監學監的召喚和訓叱。但是伯豪怡然自若。每次被召喚,他就決然而 往,笑嘻嘻地回來。只管向藏書樓去借《史記》、《漢書》等,凝神地誦讀。只有我常常替 他擔心。不久,年假到了、學校對他並沒有表示什麼懲罰。
  第二學期,伯豪依舊來校,但看他初到時似乎很不高興。我們在杭州地方已漸漸熟悉。 時值三春,星期日我同他二人常常到西湖的山水間去遊玩。他的遊興很好,而且辦法也特 別。他說:「我們游西湖,應該無目的地漫遊,不必指定地點。疲倦了就休息。」又說: 「游西湖一定要到無名的地方!眾人所不到的地方。」他領我到保俶塔旁邊的山巔上,雷峰 塔後面的荒野中。我們坐在無人跡的地方,一面看雲,一面嚼麵包。臨去的時候,他拿出兩 個銅板來放在一塊大岩石上,說下次來取它。過了兩三星期,我們重遊其地,看見銅板已經 發青,照原狀放在石頭上,我們何等喜歡讚歎!他對我說:「這裡是我們的錢庫,我們以天 地為室廬。」我當時雖然仍是一個庸愚無知的小學生,自己沒有一點的創見,但對於他這種 奇特、新穎而卓拔不群的舉止言語,亦頗有鑒賞的眼識,覺得他的一舉一動對我都有很大的 吸引力,使我不知不覺地傾向他,追隨他。然而命運已不肯再延長我們的交遊了。
  我們的體操先生似乎是一個軍界出身的人,我們校裡有百餘支很重的毛瑟槍。負了這種 槍而上兵式體操課,是我所最怕而伯豪所最嫌惡的事。關於這兵式體操,我現在回想起來背 脊上還可以出汗。特別因為我的腿構造異常,臀部不能坐在腳踵上,跪擊時竭力坐下去,疼 痛得很,而相差還有寸許,——後來我到東京時,也曾吃這腿的苦,我坐在席上時不能照日 本人的禮儀,非箕踞不可。——那體操先生雖然是兵官出身,幸而不十分凶。看我真果跪不 下去,頗能原諒我,不過對我說:「你必須常常練習,跪擊是很重要的。」後來他請了一個 助教來,這人完全是一個兵,把我們都當作兵看待。說話都是命令的口氣,而且凶得很。他 見我跪擊時比別人高出一段,就不問情由,走到我後面,用腿墊住了我的背部,用兩手在我 的肩上盡力按下去。我痛得當不住,連槍連人倒在地上。又有一次他叫「舉槍」,我正在出 神想什麼事,忘記聽了號令,並不舉槍。他厲聲叱我:「第十三!耳朵不生?」我聽了這叱 聲,最初的衝動想拿這老毛瑟槍的柄去打脫這兵的頭;其次想拋棄了槍跑走;但最後終於舉 了槍。「第十三」這稱呼我已覺得討厭,「耳朵不生?」更是粗惡可憎。但是照當時的形 勢,假如我認真打了他的頭或投槍而去,他一定和我對打,或用武力攔阻我,而同學中一定 不會有人來幫我。因為這雖然是一個兵,但也是我們的師長,對於我們也有扣分,記過、開 除、追繳學費等權柄。這樣太平的世界,誰肯為了我個人的事而犯上作亂,冒自己的險呢! 我充分看出了這形勢,終於忍氣吞聲地舉了槍,幸而伯豪這時候已久不上體操課了,沒有討 著這兵的氣。
  不但如此,連別的一切他所不歡喜的課都不上了。同學的勸導,先生的查究,學監舍監 的訓誡,絲毫不能動他。他只管讀自己的《史記》、《漢書》。於是全校中盛傳「楊家俊神 經病了」。窗外經過的人,大都停了足,裝著鬼臉,窺探這神經病者的舉動。我聽了大眾的 輿論,心中也疑慮,「伯豪不要真果神經病了?」不久暑假到了。散學前一天,他又同我去 跑山。歸途上突然對我說:「我們這是最後一次的遊玩了。」我驚異地質問這話的由來,才 知道他已決心脫離這學校,明天便是我們的離別了。我的心緒非常紊亂:我驚訝他的離去的 匆遽,可惜我們的交遊的告終,但想起了他在學校裡的境遇,又慶幸他從此可以解脫了。
  是年秋季開學,校中不復有伯豪的影蹤了。先生們少了一個贅累,同學們少了一個笑 柄,學校似乎比前安靜了些。我少了一個私淑的同學,雖然仍舊戰戰兢兢地度送我的恐懼而 服從的日月,然而一種對於學校的反感,對於同學的嫌惡,和對於學生生活的厭倦,在我胸 中日漸堆積起來了。
  此後十五年間,伯豪的生活大部分是做小學教師。我對他的交情,除了我因謀生之便而 到余姚的小學校裡去訪問他一二次之外,止於極疏的通信,信中也沒有什麼話,不過略敘近 狀,及尋常的問候而已。我知道在這十五年間,伯豪曾經結婚,有子女,為了家庭的負擔而 在小學教育界奔走求生,輾轉任職於余姚各小學校中。中間有一次曾到上海某錢莊來替他們 寫信,但不久仍歸於小學教師。我二月十二日結婚的那一年,他做了幾首賀詩寄送我。我還 記得其第一首是「花好花朝日,月圓月半天。鴛鴦三日後,渾不羨神仙。」抵制日本的那一 年,他有喻扶桑的《叱蚊》四言詩寄送我,其最初的四句是「嗟爾小蟲,胡不自量?人能伏 龍,爾乃與抗!… 」又記得我去訪問他的時候,談話之間,我何等驚歎他的志操的彌堅與 風度的彌高,此外又添上了一層沉著!我心中湧起種種的回想,不期地說出:「想起從前你 與我同學的一年中的情形,… 真是可笑!」他搖著頭微笑,後來他歎一口氣,說道:「現 在何嘗不可笑呢;我總是這個我。… 」他下課後,陪我去游余姚的山。途中他突然對我說 道:「我們再來無目的地漫跑?」他的臉上忽然現出一種夢幻似的笑容。我也努力喚回兒時 的心情,裝作歡喜贊成。然而這熱烈的興采的出現真不過片刻,過後仍舊只有兩條為塵勞所 傷的疲乏的軀幹,極不自然地移行在山腳下的小路上。彷彿一隻久已死去而還未完全冷卻的 鳥,發出一個最後的顫動。
  今年的暮春,我忽然接到育初寄來的一張明片:「子愷兄:楊君伯豪於十八年三月十二 日上午四時半逝世。特此奉聞。范育初白。」後面又有小字附註:「初以其夫人分娩,雇一 傭婦,不料此傭婦已患喉痧在身,轉輾傳染,及其子女。以致一女(九歲)一子(七歲)相 繼死亡。伯豪憂傷之餘,亦罹此疾,遂致不起。痛戰!知兄與彼交好,故為縷述之。又 及。」我讀了這明片,心緒非常紊亂:我驚訝他的死去的匆遽;可惜我們的塵緣的告終;但 想起了在世的境遇,又慶幸他從此可以解脫了。
  後來舜五也來信,告訴我伯豪的死耗,並且發起為他在余姚教育會開追悼會,徵求我的 弔唁。澤民從上海回余姚去辦伯豪的追悼會。我準擬托他帶一點挽祭的聯額去掛在伯豪的追 悼會中,以結束我們的交情。但這實在不能把我的這紊亂的心緒整理為韻文或對句而作為伯 豪的靈前的裝飾品,終於讓澤民空手去了。伯豪如果有靈,我想他不會責備我的不吊,也許 他嫌惡這追悼會,同他學生時代的嫌惡分數與等第一樣。
  世間不復有伯豪的影蹤了。自然界少了一個贅累,人類界少了一個笑柄,世間似乎比從 前安靜了些。我少了這個私淑的朋友,雖然仍舊戰戰兢兢地在度送我的恐懼與服從的日月, 然而一種對於世間的反感,對於人類的嫌惡,和對於生活的厭倦,在我胸中日漸堆積起來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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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陋巷
  杭州的小街道都稱為巷。這名稱是我們故鄉所沒有的。我幼時初到杭州,對於這巷字頗 注意。我以前在書上讀到顏子「居陋巷,一簞食,一瓢飲」的時候,常疑所謂「陋巷」,不 知是甚樣的去處。想來大約是一條坍圯、齷齪而狹小的弄,為靈氣所鍾而居了顏子的。我們 故鄉盡不乏坍圯、齷齪、狹小的弄,但都不能使我想像做陋巷。及到了杭州,看見了巷的名 稱,才在想像中確定顏子所居的地方,大約是這種巷裡。每逢走過這種巷,我常懷疑那頹垣 破壁的裡面,也許隱居著今世的顏子。就中有一條巷,是我所認為陋巷的代表的。只要說起 陋巷兩字,我腦中會立刻浮出這巷的光景來。其實我只到過這陋巷裡三次,不過這三次的印 象都很清楚,現在都寫得出來。
  第一次我到這陋巷裡,是將近二十年前的事。那時我只十七八歲,正在杭州的師範學校 裡讀書。我的藝術科教師L先生1似乎嫌藝術的力道薄弱,過不來他的精神生活的癮,把圖 畫音樂的書籍用具送給我們,自己到山裡去斷了十七天食,回來又研究佛法,預備出家了。 在出家前的某日,他帶了我到這陋巷裡去訪問M先生1。我跟著L先生走進這陋巷中的一間 老屋,就看見一位身材矮胖而滿面鬚髯的中年男子從裡面走出來應接我們。我被介紹,向這 位先生一鞠躬,就坐在一隻椅子上聽他們的談話。我其實全然聽不懂他們的話,只是斷片地 聽到什麼「楞嚴」、「圓覺」等名詞,又有一個英語「philosophy」2出現在他 們的談話中。這英語是我當時新近記誦的,聽到時怪有興味。可是話的全體的意義我都不 解。這一半是因為L先生打著天津白,M先生則叫工人倒茶的時候說純粹的紹興土白,面對 我們談話時也作北腔的方言,在我都不能完全通用。當時我想,你若肯把我當作倒茶的工 人,我也許還能聽得懂些。但這話不好對他說,我只得假裝靜聽的樣子坐著,其實我在那裡 偷看這位初見的M先生的狀貌。他的頭圓而大,腦部特別豐隆,假如身體不是這樣矮胖,一 定負載不起。他的眼不像L先生的眼纖細,圓大而炯炯發光,上眼簾彎成一條堅致有力的弧 線,切著下面的深黑的瞳子。他的鬚髯從左耳根緣著臉孔一直掛到右耳根,顏色與眼瞳一樣 深黑。我當時正熱中於木炭畫,我覺得他的肖像宜用木炭描寫,但那堅致有力的眼線,是我 的木炭所描不出的。我正在這樣觀察的時候,他的談話中突然發出哈哈的笑聲。我驚奇他的 笑聲響亮而愉快,同他的話聲全然不接,好像是兩個人的聲音。他一面笑,一面用炯炯發光 的眼黑顧視到我。我正在對他作繪畫的及音樂的觀察,全然沒有知道可笑的理由,但因假裝 著靜聽的樣子,不能漠然不動;又不好意思問他「你有什麼好笑」而請他重說一遍,只得再 假裝領會的樣子,強顏作笑。他們當然不會考問我領會到如何程度,但我自己問心,很是慚 愧。我慚愧我的裝腔作笑,又痛恨自己何以聽不懂他們的話。他們的話愈談愈長,M先生的 笑聲愈多愈響,同時我的愧恨也愈積愈深。從進來到辭去,一向做個懷著愧恨的傀儡,冤枉 地被帶到這陋巷中的老屋裡來擺了幾個鐘頭。第二次我到這陋巷,在於前年,是做傀儡之後 十六年的事了。這十六七年之間,我東奔西走地餬口於四方,多了妻室和一群子女,少了一 個母親;M先生則十餘年如一日,長是孑然一身地隱居在這陋巷的老屋裡。我第二次見他, 是前年的清明日,我是代L先生送兩塊印石而去的。我看見陋巷照舊是我所想像的顏子的居 處,那老屋也照舊古色蒼然。M先生的音容和十餘年前一樣,堅致有力的眼簾,炯炯發光的 黑瞳,和響亮而愉快的談笑聲。但是聽這談笑聲的我,與前大異了。我對於他的話,方言不 成問題,意思也完全懂得了。像上次做傀儡的苦痛,這會已經沒有,可是另感到一種更深的 苦痛:我那時初失母親——從我孩提時兼了父職撫育我到成人,而我未曾有涓埃的報答的母 親——痛恨之極,心中充滿了對於無常的悲憤和疑惑。自己沒有解除這悲和疑的能力,便墮 入了頹唐的狀態。我只想跟著孩子們到山巔水濱去picnic1,以暫時忘卻我的苦痛, 而獨怕聽接觸人生根本問題的話。我是明知故犯地墮落了。但我的墮落在我所處的社會環境 中頗能隱藏。因為我每天還為了餬口而讀幾頁書,寫幾小時的稿,長年除葷戒酒,不看戲, 又不賭博,所有的嗜好只是每天吸半聽美麗牌香煙,吃些糖果,買些玩具同孩子們弄弄。在 我所處的社會環境中的人看來,這樣的人非但不墮落,著實是有淘剩的。但M先生的嚴肅的 人生,顯明地襯出了我的墮落。他和我談起我所作而他所序的《護生畫集》,勉勵我;知道 我抱著風木之悲,又為我解說無常,勸慰我。其實我不須聽他的話,只要望見他的顏色,已 覺羞愧得無地自容了。我心中似有一團「剪不斷,理還亂」的絲,因為解不清楚,用紙包好 了藏著。M先生的態度和說話,著力地在那裡發開我這紙包來。我在他面前漸感侷促不安, 坐了約一小時就告辭。當他送我出門的時候,我感到與十餘年前在這裡做了幾小時傀儡而解 放出來時同樣愉快的心情。我走出那陋巷,看見街角上停著一輛黃包車,便不問價錢,跨了 上去。仰看天色晴明,決定先到采芝齋買些糖果,帶了到六和塔去度送這清明日。但當我晚 上拖了疲倦的肢體而回到旅館的時候,想起上午所訪問的主人,熱烈地感到畏敬的親愛。我 準擬明天再去訪他,把心中的紙包打開來給他看。但到了明朝,我的心又全被西湖的春色所 佔據了。
  第三次我到這陋巷,是最近一星期前的事。這回是我自動去訪問的。M先生照舊孑然一 身地隱居在那陋巷的老屋裡,兩眼照舊描著堅致有力的線而炯炯發光,談笑聲照舊愉快。只 是使我驚奇的,他的深黑的鬚髯已變成銀灰色,漸近白色了。我心中浮出「白髮不能容宰 相,也同閒客滿頭生」之句,同時又悔不早些常來親近他,而自恨三年來的生活的墮落。現 在我的母親已死了三年多了,我的心似已屈服於「無常」,不復如前之悲憤,同時我的生活 也就從頹唐中爬起來,想對「無常」作長期的抵抗了。我在古人詩詞中讀到「笙歌歸院落, 燈火下樓台」,「六朝舊時明月,清夜滿秦淮」,「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等詠歎無常 的文句,不肯放過,給它們翻譯為畫。以前曾寄兩幅給M先生,近來想多集些文句來描畫, 預備作一冊《無常畫集》。我就把這點意思告訴他,並請他指教。他欣然地指示我許多可找 這種題材的佛經和詩文集,又背誦了許多佳句給我聽。最後他翻然地說道:「無常就是常。 無常容易畫,常不容易畫。」我好久沒有聽見這樣的話了,怪不得生活異常苦悶。他這話把 我從無常的火宅中救出,使我感到無限的清涼。當時我想,我畫了《無常畫集》之後,要再 畫一冊《常畫集》。《常畫集》不須請他作序,因為自始至終每頁都是空白的。這一天我走 出那陋巷,已是傍晚時候。歲暮的景象和雨雪充塞了道路。我獨自在路上彷徨,回想前年不 問價錢跨上黃包車那一回,又回想二十年前作了幾小時傀儡而解放出來那一會,似覺身在夢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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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懷李叔同先生
  距今二十九年前,我十七歲的時候,最初在杭州的浙江省立第一師範學校裡見到李叔同 先生,即後來的弘一法師。那時我是預科生,他是我們的音樂教師。我們上他的音樂課時, 有一種特殊的感覺:嚴肅。搖過預備鈴,我們走向音樂教室,推進門去,先吃一驚:李先生 早已端坐在講台上。以為先生總要遲到而嘴裡隨便唱著、喊著、或笑著、罵著而推進門去的 同學,吃驚更是不小。他們的唱聲、喊聲、笑聲、罵聲以門檻為界限而忽然消滅。接著是低 著頭,紅著臉,去端坐在自己的位子裡。端坐在自己的位子裡偷偷地抑起頭來看創,看見李 先生的高高的瘦削的上半身穿著整潔的黑布馬褂,露出在講桌上,寬廣得可以走馬的前額, 細長的鳳眼,隆正的鼻樑,形成威嚴的表情。扁平而闊的嘴唇兩端常有深渦,顯示和愛的表 情。這副相貌,用「溫而厲」三個字來描寫,大概差不多了。講桌上放著點名簿、講義,以 及他的教課筆記簿、粉筆。鋼琴衣解開著,琴蓋開著,譜表擺著,琴頭上又放著一隻時表, 閃閃的金光直射到我們的眼中。黑板(是上下兩塊可以推動的)上早已清楚地寫好本課內所 應寫的東西(兩塊都寫好,上塊蓋著下塊,用下塊時把上塊推開)。在這樣佈置的講台上, 李先生端坐著。坐到上課鈴響出(後來我們知道他這脾氣,上音樂課必早到。故上課鈴響 時,同學早已到齊),他站起身來,深深地一鞠躬,課就開始了。這樣地上課,空氣嚴肅得 很。
  有一個人上音樂課時不唱歌而看別的書,有一個人上音樂時吐痰在地板上,以為李先生 不看見的,其實他都知道。但他不立刻責備,等到下課後,他用很輕而嚴肅的聲音鄭重地 說:「某某等一等出去。」於是這位某某同學只得站著。等到別的同學都出去了,他又用輕 而嚴肅的聲音向這某某同學和氣地說:「下次上課時不要看別的書。」或者:「下次痰不要 吐在地板上。」說過之後他微微一鞠躬,表示「你出去罷。」出來的人大都臉上發紅。又有 一次下音樂課,最後出去的人無心把門一拉,碰得太重,發出很大的聲音。他走了數十步之 後,李先生走出門來,滿面和氣地叫他轉來。等他到了,李先生又叫他進教室來。進了教 室,李先生用很輕而嚴肅的聲音向他和氣地說:「下次走出教室,輕輕地關門。」就對他一 鞠躬,送他出門,自己輕輕地把門關了。最不易忘卻的,是有一次上彈琴課的時候。我們是 師範生,每人都要學彈琴,全校有五六十架風琴及兩架鋼琴。風琴每室兩架,給學生練習 用;鋼琴一架放在唱歌教室裡,一架放在彈琴教室裡。上彈琴課時,十數人為一組,環立在 琴旁,看李先生范奏。有一次正在范奏的時候,有一個同學放一個屁,沒有聲音,卻是很 臭。鋼琴及李先生十數同學全部沉浸在亞莫尼亞氣體中。同學大都掩鼻或發出討厭的聲音。 李先生眉頭一皺,管自彈琴(我想他一定屏息著)。彈到後來,亞莫尼亞氣散光了,他的眉 頭方才舒展。教完以後,下課鈴響了。李先生立起來一鞠躬,表示散課。散課以後,同學還 未出門,李先生又鄭重地宣告:「大家等一等去,還有一句話。」大家又肅立了。李先生又 用很輕而嚴肅的聲音和氣地說:「以後放屁,到門外去,不要放在室內。」接著又一鞠躬, 表示叫我們出去。同學都忍著笑,一出門來,大家快跑,跑到遠處去大笑一頓。
  李先生用這樣的態度來教我們音樂,因此我們上音樂課時,覺得比上其他一切課更嚴 肅。同時對於音樂教師李叔同先生,比對其他教師更敬仰。那時的學校,首重的是所謂 「英、國、算」,即英文、國文和算學。在別的學校裡,這三門功課的教師最有權威;而在 我們這師範學校裡,音樂教師最有權威,因為他是李叔同先生的原故。
  李叔同先生為甚麼能有這種權威呢?不僅為了他學問好,不僅為了他音樂好,主要的還 是為了他態度認真。李先生一生的最大特點是「認真」。他對於一件事,不做則已,要做就 非做得徹底不可。
  他出身於富裕之家,他的父親是天津有名的銀行家。他是第五位姨太太所生。他父親生 他時,年已七十二歲。他墮地後就遭父喪,又逢家庭之變,青年時就陪了他的生母南遷上 海。在上海南洋公學讀書奉母時,他是一個翩翩公子。當時上海文壇有著名的滬學會,李先 生應滬學會徵文,名字屢列第一。從此他就為滬上名人所器重,而交遊日廣,終以「才子」 馳名於當時的上海。所以後來他母親死了,他赴日本留學的時候,作一首《金縷曲》,詞 曰:「披髮佯狂走。莽中原,暮鴉啼徹,幾株衰柳。破碎河山誰收拾?零落西風依舊。便惹 得離人消瘦。行矣臨流重太息,說相思刻骨雙紅豆。愁黯黯,濃於酒。漾情不斷淞波溜。恨 年年絮飄萍泊,遮難回首。二十文章驚海內,畢竟空談何有!聽匣底蒼龍狂吼。長夜西風眠 不得,度群生那惜心肝剖。是祖國,忍孤負?」讀這首詞,可想見他當時豪氣滿胸,愛國熱 情熾盛。他出家時把過去的照片統統送我,我曾在照片中看見過當時在上海的他:絲絨碗 帽,正中綴一方白玉,曲襟背心,花緞袍子,後面掛著胖辮子,底下緞帶紮腳管,雙梁厚底 鞋子,頭抬得很高,英俊之氣,流露於眉目間。真是當時上海一等的翩翩公子。這是最初表 示他的特性:凡事認真。他立意要做翩翩公子,就徹底地做一個翩翩公子。
  後來他到日本,看見明治維新的文化,就渴慕西洋文明。他立刻放棄了翩翩公子的態 度,改做一個留學生。他入東京美術學校,同時又入音樂學校。這些學校都是模仿西洋的, 所教的都是西洋畫和西洋音樂。李先生在南洋公學時英文學得很好;到了日本,就買了許多 西洋文學書。他出家時曾送我一部殘缺的原本《莎士比亞全集》,他對我說:「這書我從前 細讀過,有許多筆記在上面,雖然不全,也是紀念物。」由此可想見他在日本時,對於西洋 藝術全面進攻,繪畫、音樂、文學、戲劇都研究。後來他在日本創辦春柳劇社,糾集留學同 志,並演當時西洋著名的悲劇《茶花女》(小仲馬著)。他自己把腰束小,扮作茶花女,粉 墨登場。這照片,他出家時也送給我,一向歸我保藏;直到抗戰時為兵火所毀。現在我還記 得這照片:卷髮,白的上衣,白的長裙拖著地面,腰身小到一把,兩手舉起托著後頭,頭向 右歪側,眉峰緊蹙,眼波斜睇,正是茶花女自傷命薄的神情。另外還有許多演劇的照片,不 可勝記。這春柳劇社後來迂迴中國,李先生就脫出,由另一班人去辦,便是中國最初的「話 劇」社。由此可以想見,李先生在日本時,是徹頭徹尾的一個留學生。我見過他當時的照 片:高帽子、硬領、硬袖、燕尾服、史的克、尖頭皮鞋,加之長身、高鼻,沒有腳的眼鏡夾 在鼻樑上,竟活像一個西洋人。這是第二次表示他的特性:凡事認真。學一樣,像一樣。要 做留學生,就徹底地做一個留學生。
  他回國後,在上海太平洋報社當編輯。不久,就被南京高等師範請去教圖畫、音樂。後 來又應杭州師範之聘,同時兼任兩個學校的課,每月中半個月住南京,半個月住杭州。兩校 都請助教,他不在時由助教代課。我就是杭州師範的學生。這時候,李先生已由留學生變為 「教師」。這一變,變得真徹底:漂亮的洋裝不穿了,卻換上灰色粗布袍子、黑布馬褂、布 底鞋子。金絲邊眼鏡也換了黑的鋼絲邊眼鏡。他是一個修養很深的美術家,所以對於儀表很 講究。雖然布衣,卻很稱身,常常整潔。他穿布衣,全無窮相,而另具一種樸素的美。你可 想見,他是扮過茶花女的,身材生得非常窈窕。穿了布衣,仍是一個美男子。「淡妝濃沫總 相宜」,這詩句原是描寫西子的,但拿來形容我們的李先生的儀表,也很適用。今人侈談 「生活藝術化」,大都好奇立異,非藝術的。李先生的服裝,才真可稱為生活的藝術化。他 一時代的服裝,表出著一時代的思想與生活。各時代的思想與生活判然不同,各時代的服裝 也判然不同。布衣布鞋的李先生,與洋裝時代的李先生、曲襟背心時代的李先生,判若三 人。這是第三次表示他的特性:認真。
  我二年級時,圖畫歸李先生教。他教我們木炭石膏模型寫生。同學一向描慣臨畫,起初 無從著手。四十餘人中,竟沒有一個人描得像樣的。後來他范畫給我們看。畫畢把范畫揭在 黑板上。同學們大都看著黑板臨攀。只有我和少數同學,依他的方法從石膏模型寫生。我對 於寫生,從這時候開始發生興味。我到此時,恍然大悟:那些粉本原是別人看了實物而寫生 出來的。我們也應該直接從實物寫生入手,何必臨摹他人,依樣畫葫廬呢?於是我的畫進步 起來。此後李先生與我接近的機會更多。因為我常去請他教畫,又教日本文,以後的李先生 的生活,我所知道的較為詳細。他本來常讀性理的書,後來忽然信了道教,案頭常常放著道 藏。那時我還是一個毛頭青年,談不到宗教。李先生除繪事外,並不對我談道。但我發見他 的生活日漸收斂起來,彷彿一個人就要動身赴遠方時的模樣。他常把自己不用的東西送給 我。他的朋友日本畫家大野隆德、河合新藏、三宅克己等到西湖來寫生時,他帶了我去請他 們吃一次飯,以後就把這些日本人交給我,叫我引導他們(我當時已能講普通應酬的日本 話)。他自己就關起房門來研究道學。有一天,他決定入大慈山去斷食,我有課事,不能陪 去,由校工聞玉陪去。數日之後,我去望他。見他躺在床上,面容消瘦,但精神很好,對我 講話,同平時差不多。他斷食共十七日,由聞玉扶起來,攝一個影,影片上端由聞玉題字: 「李息翁先生斷食後之像,侍子聞玉題。」這照片後來製成明信片分送朋友。像的下面用鉛 字排印著:「某年月日,入大慈山斷食十七日,身心靈化,歡樂康強——欣欣道人記。」李 先生這時候已由「教師」一變而為「道人」了。
  學道就斷食十七日,也是他凡事「認真」的表示。
  但他學道的時候很短。斷食以後,不久他就學佛。他自己對我說,他的學佛是受馬一浮 先生指示的。出家前數日,他同我到西湖玉泉去看一位程中和先生。這程先生原來是當軍人 的,現在退伍,住在玉泉,正想出家為僧。李先生同他談得很久。此後不久,我陪大野隆德 到玉泉去投宿,看見一個和尚坐著,正是這位程先生。我想稱他「程先生」,覺得不合。想 稱他法師,又不知道他的法名(後來知道是弘傘)。一時周章得很。我回去對李先生講了, 李先生告訴我,他不久也要出家為僧,就做弘傘的師弟。我愕然不知所對。過了幾天,他果 然辭職,要去出家。出家的前晚,他叫我和同學葉天瑞、李增庸三人到他的房間裡,把房間 裡所有的東西送給我們三人。第二天,我們三人送他到虎跑。我們回來分得了他的「遺 產」,再去望他時,他已光著頭皮,穿著僧衣,儼然一位清的法師了。我從此改口,稱他 為「法師」。法師的僧臘二十四年。這二十四年中,我顛沛流離,他一貫到底,而且修行功 夫愈進愈深。當初修淨土宗,後來又修律宗。律宗是講究戒律的,一舉一動,都有規律,嚴 肅認真之極。這是佛門中最難修的一宗。數百年來,傳統斷絕,直到弘一法師方才復興,所 以佛門中稱他為「重興南山律宗第十一代祖師」。他的生活非常認真。舉一例說:有一次我 寄一卷宣紙去,請弘一法師寫佛號。宣紙多了些,他就來信問我,余多的宣紙如何處置?又 有一次,我寄回件郵票去,多了幾分。他把多的幾分寄還我。以後我寄紙或郵票,就預先聲 明:余多的送與法師。有一次他到我家。我請他籐椅子裡坐。他把籐椅子輕輕搖動,然後慢 慢地坐下去。起先我不敢問。後來看他每次都如此,我就啟問。法師回答我說:「這椅子裡 頭,兩根籐之間,也許有小蟲伏著。突然坐下去,要把它們壓死,所以先搖動一下,慢慢地 坐下去,好讓它們走避。」讀者聽到這話,也許要笑。但這正是做人極度認真的表示。
  如上所述,弘一法師由翩翩公子一變而為留學生,又變而為教師,三變而為道人,四變 而為和尚。每做一種人,都做得十分像樣。好比全能的優伶:起青衣像個青衣,起老生像個 老生,起大面又像個大面……都是「認真」的原故。
  現在弘一法師在福建泉州圓寂了。噩耗傳到貴州遵義的時候,我正在束裝,將遷居重 慶。我發願到重慶後替法師畫像一百幀,分送各地信善,刻石供養。現在畫像已經如願了。 我和李先生在世間的師弟塵緣已經結束,然而他的遺訓——認真——永遠銘刻在我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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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悼夏丐尊先生
  我從重慶郊外遷居城中,候船返滬。剛才遷到,接得夏丐尊老師逝世的消息。記得三年 前,我從遵義遷重慶,臨行時接得弘一法師往生的電報。我所敬愛的兩位教師的最後消息, 都在我行旅倥傯的時候傳到。這偶然的事,在我覺得很是蹊蹺。因為這兩位老師同樣的可敬 可愛,昔年曾經給我同樣寶貴的教誨;如今噩耗傳來,也好比給我同樣的最後訓示。這使我 感到分外的哀悼與警惕。
  我早已確信夏先生是要死的,同確信任何人都要死的一樣。但料不到如此其速。八年違 教,快要再見,而終於不得再見!真是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猶憶二十六年秋,蘆溝橋事變之際,我從南京回杭州,中途在上海下車,到梧州路去看 夏先生。先生滿面憂愁,說一句話,歎一口氣。我因為要乘當天的夜車返杭,匆匆告別。我 說:「夏先生再見。」夏先生好像罵我一般憤然地答道:「不曉得能不能再見!」同時又用 凝注的眼光,站立在門口目送我。我回頭對他發笑。因為夏先生老是善愁,而我總是笑他多 憂。豈知這一次正是我們的最後一面,果然這一別「不能再見了」!
  後來我扶老攜幼,倉皇出奔,輾轉長沙、桂林、宜山、遵義、重慶各地。夏先生始終住 在上海。初年還常通信。自從夏先生被敵人捉去監禁了一回之後,我就不敢寫信給他,免得 使他受累。勝利一到,我寫了一封長信給他。見他回信的筆跡依舊遒勁挺秀,我很高興。字 是精神的象徵,足證夏先生精神依舊。當時以為馬上可以再見了,豈知交通與生活日益困 難,使我不能早歸;終於在勝利後八個半月的今日,在這山城客寓中接到他的噩耗,也可說 是「抱恨終天」的事!夏先生之死,使「文壇少了一位老將」,「青年失了一位導師」,這 些話一定有許多人說,用不著我再講。我現在只就我們的師弟情緣上表示哀悼之情。
  夏先生與李叔國先生(弘一法師),具有同樣的才調,同樣的胸懷。不過表面上一位做 和尚,一位是居士而已。猶憶三十餘年前,我當學生的時候,李先生教我們圖畫、音樂,夏 先生教我們國文。我覺得這三種學科同樣的嚴肅而有興趣。就為了他們二人同樣的深解文藝 的真諦,故能引人入勝。夏先生常說:「李先生教圖畫、音樂,學生對圖畫、音樂,看得比 國文、數學等更重。這是有人格作背景的原故。因為他教圖畫、音樂,而他所懂得的不僅是 圖畫、音樂;他的詩文比國文先生的更好,他的書法比習字先生的更好,他的英文比英文先 生的更好……這好比一尊佛像,有靈光,故能令人敬仰。」這話也可說是「夫子自道」。夏 先生初任舍監,後來教國文。但他也是博學多能,只除不弄音樂以外,其他詩文、繪畫(鑒 賞)、金石、書法、理學、佛典,以至外國文、科學等,他都懂得。因此能和李先生交遊, 因此能得學生的心悅誠服。
  他當舍監的時候,學生們私下給他起個諢名,叫夏木瓜。但這並非惡意,卻是好心。因 為他對學生如對子女,率直開導,不用敷衍、欺蒙、壓迫等手段。學生們最初覺得忠言逆 耳,看見他的頭大而圓,就給他起這個諢名。但後來大家都知道夏先生是真愛我們,這綽號 就變成了愛稱而沿用下去。凡學生有所請願,大家都說:「同夏木瓜講,這才成功。」他聽 到請願,也許暗嗚叱吒地罵你一頓;但如果你的請願合乎情理,他就當作自己的請願,而替 你設法了。
  他教國文的時候,正是「五四」將近。我們做慣了「太王留別父老書」、「黃花主人致 無腸公子書」之類的文題之後,他突然叫我們做一篇「自述」。而且說:「不准講空話,要 老實寫。」有一位同學,寫他父親客死他鄉,他「星夜匍伏奔喪」。夏先生苦笑著問他: 「你那天晚上真個是在地上爬去的?」引得大家發笑,那位同學臉孔緋紅。又有一位同學發 牢騷,贊隱遁,說要「樂琴書以消憂,撫孤松而盤桓」。夏先生厲聲問他:「你為什麼來考 師範學校?」弄得那人無言可對。這樣的教法,最初被頑固守舊的青年所反對。他們以為文 章不用古典,不發牢騷,就不高雅。竟有人說:「他自己不會做古文(其實做得很好),所 以不許學生做。」但這樣的人,畢竟是少數。多數學生,對夏先生這種從來未有的、大膽的 革命主張,覺得驚奇與折服,好似長夢猛醒,恍悟今是昨非。這正是五四運動的初步。
  李先生做教師,以身作則,不多講話,使學生衷心感動,自然誠服。譬如上課,他一定 先到教室,黑板上應寫的,都先寫好(用另一黑板遮住,用到的時候推開來)。然後端坐在 講台上等學生到齊。譬如學生還琴時彈錯了,他舉目對你一看,但說:「下次再還。」有時 他沒有說,學生吃了他一眼,自己請求下次再還了。他話很少,說時總是和顏悅色的。但學 生非常怕他,敬愛他。夏先生則不然,毫無矜持,有話直說。學生便嘻皮笑臉,同他親近。 偶然走過校庭,看見年紀小的學生弄狗,他也要管:「為啥同狗為難!」放假日子,學生出 門,夏先生看見了便喊:「早些回來,勿可吃酒啊!」學生笑著連說:「不吃,不吃!」趕 快走路。走得遠了,夏先生還要大喊:「銅鈿少用些!」學生一方面笑他,一方面實在感激 他,敬愛他。
  夏先生與李先生對學生的態度,完全不同。而學生對他們的敬愛,則完全相同。這兩位 導師,如同父母一樣。李先生的是「爸爸的教育」,夏先生的是「媽媽的教育」。夏先生後 來翻譯的「愛的教育」,風行國內,深入人心,甚至被取作國文教材。這不是偶然的事。
  我師範畢業後,就赴日本。從日本回來就同夏先生共事,當教師,當編輯。我遭母喪後 辭職閒居,直至逃難。但其間與書店關係仍多,常到上海與夏先生相晤。故自我離開夏先生 的絳帳,直到抗戰前數日的訣別,二十年間,常與夏先生接近,不斷地受他的教誨。其時李 先生已經做了和尚,芒鞋破缽,雲遊四方,和夏先生彷彿是兩個世界的人。但在我覺得仍是 以前的兩位導師,不過所導的範圍由學校擴大為人世罷了。
  李先生不是「走投無路,遁入空門」的,是為了人生根本問題而做和尚的。他是真正做 和尚,他是痛感於眾生疾苦而「行大丈夫事」的。夏先生雖然沒有做和尚,但也是完全理解 李先生的胸懷的;他是贊善李先生的行大丈夫事的。只因種種塵緣的牽阻,使夏先生沒有勇 氣行大丈夫事。夏先生一生的憂愁苦悶,由此發生。
  凡熟識夏先生的人,沒有一個不曉得夏先生是個多憂善愁的人。他看見世間的一切不 快、不安、不真、不善、不美的狀態,都要皺眉、歎氣。他不但憂自家,又憂友、憂校、憂 店、憂國、憂世。朋友中有人生病了,夏先生就皺著眉頭替他擔憂;有人失業了,夏先生又 皺著眉頭替他著急;有人吵架了,有人吃醉了,甚至朋友的太太要生產了,小孩子跌跤 了……夏先生都要皺著眉頭替他們憂愁。學校的問題,公司的問題,別人都當作例行公事處 理的,夏先生卻當作自家的問題,真心地擔憂。國家的事,世界的事,別人當作歷史小說看 的,在夏先生都是切身問題,真心地憂愁、皺眉、歎氣。故我和他共事的時候,對夏先生凡 事都要講得樂觀些,有時竟瞞過他,免得使他增憂。他和李先生一樣的痛感眾生的疾苦。但 他不能和李先生一樣行大丈夫事;他只能憂傷終老。在「人世」這個大學校裡,這二位導師 所施的仍是「爸爸的教育」與「媽媽的教育」。
  朋友的太太生產,小孩子跌跤等事,都要夏先生擔憂。那麼,八年來水深火熱的上海生 活,不知為夏先生增添了幾十萬斛的憂愁!憂能傷人,夏先生之死,是供給憂愁材料的社會 所致使,日本侵略者所促成的!
  以往我每逢寫一篇文章,寫完之後總要想:「不知這篇東西夏先生看了怎麼說。」因為 我的寫文,是在夏先生的指導鼓勵之下學起來的。今天寫完了這篇文章,我又本能地想: 「不知這篇東西夏先生看了怎麼說。」兩行熱淚,一齊沉重地落在這原稿紙上。
  1946年5月1日於重慶客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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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畔夜飲
  前天晚上,四位來西湖游春的朋友,在我的湖畔小屋裡飲酒。酒闌人散,皓月當空,湖 水如鏡,花影滿堤。我送客出門,捨不得這湖上的春月,也向湖畔散步去了。柳蔭下一條石 凳,空著等我去坐。我就坐了,想起小時在學校裡唱的春月歌:「春夜有明月,都作歡喜 相。每當燈火中,團團青輝上。人月交相慶,花月並生光。有酒不得飲,舉杯獻高堂。」覺 得這歌詞,溫柔敦厚,可愛得很!又念現在的小學生,唱的歌粗淺俚鄙,沒有福份唱這樣的 好歌,可惜得很!回味那歌的最後兩句,覺得我高堂俱亡,雖有美酒,無處可獻,又感傷得 很!三個「得很」,逼得我立起身來,緩步回家。不然,恐怕把老淚掉在湖堤上,要被月魄 花靈所笑了。
  回進家門,家中人說,我送客出門之後,有一上海客人來訪,其人名叫CT1,住在葛 嶺飯店。家中人告訴他,我在湖畔看月,他就向湖畔去拜我了。這是半小時以前的事,此刻 時鐘已指十時半。我想,CT找我不到,一定已經回旅館去歇息了。當夜我就不去找他,自 管睡覺了。第二天早晨,我到葛嶺飯店去找他,他已經出門,茶役正在打掃他的房間。我留 了一張名片,請他正午或晚上來我家共飲。正午,他沒有來。晚上,他又沒有來。料想他這 上海人難得到杭州來,一見西湖,就整日尋花問柳,不回旅館,沒有看見我留在旅館裡的名 片,我就獨酌,照例飲盡一斤。
  黃昏八點鐘,我正在酩酊之餘,CT來了。闊別十年,多經浩劫,他反而胖了,反而年 輕了。他說我也還是老樣子,不過頭髮白些。「十年離亂後,長大一相逢。問姓驚初見,稱 名憶舊容。」這詩句雖好,我們可以不唱,略略幾句寒暄之後,我問他吃夜飯沒有。他說, 他是在湖濱吃了夜飯——也飲一斤酒——不回旅館,一直來看我的。我留在他旅館裡的名 片,他根本沒有看到。我肚裡的一斤酒,在這位青年時代共我在上海豪飲的老朋友面前,立 刻消解得乾乾淨淨,清清醒醒,我說:「我們再喝酒!」他說:「好,不要甚麼菜蔬。」窗 外有些微雨,月色朦朧,西湖不像昨夜的開顏發艷,卻另有一種輕顰淺笑,溫潤靜穆的姿 態。昨夜宜於到湖邊步月,今夜宜於在燈前和老友共飲。「夜雨翦春韭」,多麼動人的詩 句!可惜我沒有家園,不曾種韭。即使我有園種韭,這晚上我也不想去翦來和CT下酒。因 為實際的韭菜,遠不及詩中的韭菜的好吃。照詩句實行,是多麼愚笨的事啊!
  女僕端了一壺酒和四隻盆子出來,醬雞、醬肉、皮蛋和花生米,放在收音機旁的方桌 上。我和CT就對坐飲酒。收音機上面的牆上,正好貼著一首我手寫的數學家蘇步青的詩: 「草草杯盤共一歡,莫因柴米話辛酸。春風已綠門前草,且耐余寒放眼看。」有了這詩,酒 味特別的好。我覺得世間最好的酒餚,莫如詩句。而數學家的詩句,滋味尤為純正。因為我 又覺得,別的事都可有專家,而詩不可有專家。因為做詩就是做人。人做得好的,詩也做得 好。倘說做詩有專家,非專家不能做詩,就好比說做人有專家,非專家不能做人,豈不可 笑?因此,「專家」的詩,我不愛讀。因為他們往往愛用古典,踏襲傳統,咬文嚼字,賣弄 玄虛;扭扭捏捏,裝腔做勢;甚至神經過敏,出神見鬼。而非專家的詩,倒是直直落落,明 明白白,天真自然,純正樸茂,可愛得很。樽前有了蘇步青的詩,桌上的醬雞、醬肉、皮蛋 和花生米,味同嚼蠟,唾棄不足惜了!
  我和CT共飲,另外還有一種美味的酒餚,就是話舊。闊別十年,身經浩劫。他淪陷在 孤島上,我奔走於萬山中。可驚可喜、可歌可泣的話,越談越多。談到酒酣耳熱的時候,話 聲都變了呼號叫嘯,把睡在隔壁房間裡的人都驚醒。談到二十餘年前他在寶山路商務印書館 當編輯,我在江灣立達學園教課時的事,他要看看我的子女阿寶、軟軟和瞻瞻——《子愷漫 畫》裡的三個主角,幼時他都見過的。瞻瞻現在叫做豐華瞻,正在北平北大研究院,我叫不 到;阿寶和軟軟現在叫做豐陳寶和豐甯馨,已經大學畢業而在中學教課了,此刻正在廂房裡 和她們的弟妹們練習平劇,我就喊她們來「參見」。CT用手在桌子旁邊的地上比比,說: 「我在江灣看見你們時,只有這麼高。」她們笑了,我們也笑了。這種笑的滋味,半甜半 苦,半喜半悲。所謂「人生的滋味」,在這裡可以嘗到。CT叫阿寶「大小姐」,叫軟軟 「三小姐」。我說:「《花生米不滿足》、《瞻瞻新官人,軟軟新娘子,寶姊姊做媒人》、 《阿寶兩隻腳,凳子四隻腳》等畫,都是你從我的牆壁揭去,鑄了鋅版在《文學週報》上發 表的。你這個老前輩對她們小孩子又有什麼客氣?依舊叫『阿寶』『軟軟』好了。」大家都 笑。人生的滋味,在這裡又濃烈地嘗到了。但無話可說,我們默默地乾了兩杯。我見CT的 豪飲,不減二十餘年前。我回憶起了二十餘年前的一件舊事。有一天,我在日昇樓走,遇見 CT.他拉住我的手說:「子愷,我們吃西菜去。」我說:「好的。」他就同我向西走,走 到新世界對面的晉隆西菜館的樓上,點了兩客公司菜,外加一瓶白蘭地。吃完之後,僕歐送 帳單來。CT對我說:「你身上有錢麼?」我說「有」!摸出一張五元鈔票來,把帳付了。 於是一同下樓,各自回家——他回到閘北,我回到江灣。過了一天,CT到江灣來看我,摸 出一張拾元鈔票來,說:「前天要你付帳,今天我還你。」我驚奇而又發笑,說:「帳回過 算了,何必還我?更何必加倍還我呢?」我定要把拾元鈔票塞進他的西裝袋裡去,他定要拒 絕。坐在旁邊的立達同事劉薰宇,就過來搶了這張鈔票去,說:「不要客氣,拿到新江灣小 店去吃酒吧!」大家贊成。於是號召了七八個人,夏丐尊先生、匡互生、方光燾都在內,到 新江灣的小酒店裡去吃酒去。吃完這張拾元鈔票時,大家都已爛醉了,此情此景,憬然在 目。如今夏先生和匡互生均已經作古,劉薰宇遠在貴陽,方光燾不知又在何處。只有CT仍 舊在這裡和我共飲。這豈非人世難得之事!我們又浮兩大白。
  夜闌飲散,春雨綿綿,我留CT宿在我家,他一定要回旅館。我給他一把雨傘,看他的 高大身子在湖畔柳蔭下的細雨中漸漸地消失了。我想:「他明天不要拿兩把傘來還我!」1 948年3月28日夜於湖畔小屋582靜觀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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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叔同先生的文藝觀——先器識而後文藝
  李叔同先生,即後來在杭州虎跑寺出家為僧的弘一法師,是中國近代文藝的先驅者。早 在五十年前,他首先留學日本,把現代的話劇、油畫和鋼琴音樂介紹到中國來。中國的有話 劇、油畫和鋼琴音樂,是從李先生開始的。他富有文藝才能,除上述三種藝術外,又精書 法,工金石(現在西湖西泠印社石壁裡有「叔同印藏」),長於文章詩詞。文藝的園地,差 不多被他走遍了。一般人因為他後來做和尚,不大注意他的文藝。今年是李先生逝世十五周 年紀念,又是中國話劇五十週年紀念,我追慕他的文藝觀,略談如下:李先生出家之後,別 的文藝都屏除,只有對書法和金石不能忘情。他常常用精妙的筆法來寫經文佛號,蓋上精妙 的圖章。有少數圖章是自己刻的,有許多圖章是他所贊善的金石家許霏(晦廬)刻的。他在 致晦廬的信中說:晦廬居士文席:惠書誦悉。諸荷護念,感謝無已。朽人剃染已來二十餘 年,於文藝不復措意。世典亦云:「士先器識而後文藝」,況乎出家離俗之侶;朽人昔嘗誡 人云:「應使文藝以人傳,不可人以文藝傳」,即此義也。承刊三印,古穆可喜,至用感 謝……(見林子青編《弘一大師年譜》第205頁)
  這正是李先生文藝觀的自述,「先器識而後文藝」,「應使文藝以人傳,不可人以文藝 傳」,正是李先生的文藝觀。
  四十年前我是李先生在杭州師範任教時的學生,曾經在五年間受他的文藝教育,現在我 要回憶往昔。李先生雖然是一個演話劇,畫油畫、彈鋼琴、作文、吟詩、填詞、寫字、刻圖 章的人,但在杭州師範的宿舍(即今貢院杭州一中)裡的案頭,常常放著一冊《人譜》(明 劉宗周著,書中列舉古來許多賢人的嘉言懿行,凡數百條),這書的封面上,李先生親手寫 著「身體力行」四個字,每個字旁加一個紅圈,我每次到他房間裡去,總看見案頭的一角放 著這冊書。當時我年幼無知,心裡覺得奇怪,李先生專精西洋藝術,為什麼看這些陳貓古老 鼠,而且把它放在座右,後來李先生當了我們的級任教師,有一次叫我們幾個人到他房間裡 去談話,他翻開這冊《人譜》來指出一節給我們看。
  唐初,王(勃)、楊、廬、駱皆以文章有盛名,人皆期許其貴顯,裴行儉見之,曰:士 之致遠者,當先器識而後文藝。勃等雖有文章,而浮躁淺露,豈享爵祿之器耶……(見《人 譜》卷五,這一節是節錄《唐書·裴行儉傳》的)
  他紅著臉,吃著口(李先生是不善講話的),把「先器識而後文藝」的意義講解給我們 聽,並且說明這裡的「顯貴」和「享爵祿」不可呆板地解釋為做官,應該解釋道德高尚,人 格偉大的意思。「先器識而後文藝」,譯為現代話,大約是「首重人格修養,次重文藝學 習」,更具體地說:「要做一個好文藝家,必先做一個好人。」可見李先生平日致力於演 劇、繪畫、音樂、文學等文藝修養,同時更致力於「器識」修養。他認為一個文藝家倘沒有 「器識」,無論技術何等精通熟練,亦不足道,所以他常誡人「應使文藝以人傳,不可人以 文藝傳」。我那時正熱中於油畫和鋼琴技術,這一天聽了他這番話,心裡好比新開了一個明 窗,真是勝讀十年書。從此我對李先生更加崇敬了。後來李先生在出家前夕把這冊《人譜》 連同別的書送給我。我一直把它保藏在緣緣堂中,直到抗戰時被炮火所毀。我避難入川,偶 在成都舊攤上看到一部《人譜》,我就買了,直到現在還保存在我的書架上,不過上面沒有 加紅圈的「身體力行」四個字了。
  李先生因為有這樣的文藝觀,所以他富有愛國心,一向關心祖國。孫中山先生辛亥革命 成功的時候,李先生(那時已在杭州師範任教)填一曲慷慨激昂的《滿江紅》,以誌慶喜: 皎皎崑崙山頂月,有人長嘯。看囊底寶刀如雪,恩仇多少!雙手裂開鼷鼠膽,寸金鑄出民權 腦。算此生不負是男兒,頭顱好。荊軻墓,咸陽道。聶政死,屍骸暴。盡大江東去,餘情還 繞。魂魄化成精衛鳥,血花濺作紅心草。看從今一擔好河山,英雄造。(見《弘一大師年 譜》第三十九頁)
  李先生這樣熱烈地慶喜河山的光復,後來怎麼捨得拋棄這「一擔好河山」而遁入空門 呢?我想,這也彷彿是屈原為了楚王無道而憂國自沉吧!假定李先生在「靈山勝會」上和屈 原相見,我想一定拈花相視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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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叔同先生的愛國精神
  三月七日的《文匯報》上載著黃炎培先生的一篇文章《我也來談談李叔同先生》。我讀 了之後,也想「也來談談」。今年正是弘一法師(即李叔同先生)逝世十五週年,我就寫這 篇小文來表示紀念吧。
  黃炎培先生這篇文章裡指出李叔同先生青年時代的愛國思想,並且附刊李叔同先生親筆 的自撰的《祖國歌》的圖譜。我把這歌唱了一遍,似覺年光倒流,心情回復了少年時代。我 是李先生任教杭州師範時的學生,但在沒有進杭州師範的時候,早已在小學裡唱過這《祖國 歌》。我的少年時代,正是中國外患日逼的時期。如黃先生文中所說:1894年甲午之戰 敗於日本,1895年割地賠款與日本講和,1897年德占膠州灣,1898年英占威海 衛,1899年法占廣州灣,1900年八國聯軍占北京,1901年訂約賠款講和。—— 我的少年時代正在這些國恥之後。那時民間曾經有「抵制美貨」、「抵制日貨」、「勸用國 貨」等運動。我在小學裡唱到這《祖國歌》的時候,正是「勸用國貨」的時期。我唱到「上 下數千年,一脈延,文明莫與肩;縱橫數萬里,膏腴地,獨享天然利」的時候,和同學們肩 了旗子排隊到街上去宣傳「勸用國貨」時的情景,憬然在目。我們排隊遊行時唱著歌,李叔 同先生的《祖國歌》正是其中之一。但當時我不知道這歌的作者是誰。
  後來我小學畢業,考進了杭州師範,方才看見《祖國歌》的作者李叔同先生。愛國運 動,勸用國貨宣傳,依舊盛行在杭州師範中。我們的教務長王更三先生是號召最力的人,常 常對我們作慷慨激昂的訓話,勸大家愛用國貨,挽回利權。我們的音樂圖畫教師李叔同先生 是徹底實行的人,他脫下了洋裝,穿一身布衣:灰色雲章布(就是和尚們穿的布)袍子,黑 布馬褂。然而因為他是美術家,衣服的形式很稱身,色彩很調和,所以雖然布衣草裳,還是 風度翩然。後來我知道他連寬緊帶也不用,因為當時寬緊帶是外國貨。他出家後有一次我送 他些僧裝用的粗布,因為看見他用麻繩束襪子,又買了些寬緊帶送他。他受了粗布,把寬緊 帶退還我,說:「這是外國貨。」我說:「這是國貨,我們已經能夠自造。」他這才受了。 他出家後,又有一次從溫州(或閩南)寫信給我,要我替他買些英國制的硃砂(vermi lion),信上特別說明:此雖洋貨,但為宗教文化,不妨採用。因為當時英國水彩顏料 在全世界為最佳,永不退色。他只是為了寫經文佛號,才不得不破例用外國貨。關於勸用國 貨,王更三先生現身說法,到處宣講;李叔同先生則默默無言,身體力行。當時我們杭州師 范裡的愛國空氣很濃重,正為了有這兩位先生的緣故。王更三先生現在健在上海,一定能夠 回味當時的情況。
  李叔同先生三十九歲上——這正是歐洲大戰發生,日本提出二十一條,袁世凱稱帝,粵 桂戰爭,湘鄂戰爭,奉直戰爭,國內烏煙瘴氣的期間——辭去教職,遁入空門,就變成了弘 一法師。弘一法師剃度前夕,送我一個親筆的自撰的詩詞手卷,其中有一首《金縷曲》,題 目是《將之日本,留別祖國,並呈同學諸子》。全文如下:披髮佯狂走。莽中原,暮鴉啼 徹,幾株衰柳。破碎河山誰收拾?零落西風依舊。便惹得離人消瘦。行矣臨流重太息,說相 思刻骨雙紅豆。愁黯黯,濃於酒。
  漾情不斷淞波溜。恨年年絮飄萍泊,遮難回首。二十文章驚海內,畢竟空談何有!聽匣 底蒼龍狂吼。長夜西風眠不得,度群生那惜心肝剖!是祖國,忍孤負!我還記得他展開這手 捲來給我看的時候,特別指著這闋詞,笑著對我說:「我作這闋詞的時候,正是你的年 紀。」當時我年幼無知,漠然無動於衷。現在回想,這暗示著:被惡劣的環境所迫而遁入空 門的李叔同先生的冷寂的心的底奧裡,一點愛國熱忱的星火始終沒有熄滅!
  在文藝方面說,李叔同先生是中國最早提倡話劇的人,最早研究油畫的人,最早研究西 洋音樂的人。去年我國紀念日本的雪舟法師的時候,我常常想起:在文藝上,我國的弘一法 師和日本的雪舟法師非常相似。雪舟法師留學中國,把中國的宋元水墨畫法輸入日本;弘一 法師留學日本,把現代的話劇、油畫和鋼琴音樂輸入中國。弘一法師對中國文藝界的貢獻, 實在不亞於雪舟法師對日本文藝界的貢獻!雪舟法師在日本有許多紀念建設。我希望中國也 有弘一法師的紀念建設。弘一法師的作品、紀念物,現在分散在他的許多朋友的私人家裡, 常常有人來信問我有沒有紀念館可以交送,杭州的堵申甫老先生便是其一。今年是弘一法師 逝世十五週年紀念,又是他所首倡的話劇五十週年紀念。我希望在弘一法師住居最久而就地 出家的杭州,有一個紀念館,可以永久保存關於他的文獻,可以永久紀念這位愛國藝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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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江看潮記
  陰曆八月十八,我客居杭州。這一天恰好是星期日,寓中來了兩位親友,和兩個例假返 寓的兒女。上午,天色陰而不雨,涼而不寒。有一個人說起今天是潮辰,大家興致勃勃起 來,提議到海寧看潮。但是我左足趾上患著濕毒,行步維艱還在其次;鞋根拔不起來,拖了 鞋子出門,違背新生活運動,將受警察干涉。但為此使眾人掃興,我也不願意。於是大家商 議,修改辦法:借了一隻大鞋子給我左足穿了,又改變看潮的地點為錢塘江邊,三廊廟。我 們明知道錢塘江邊潮水不及海寧的大,真是「沒啥看頭」的。但凡事輪到自己去做時,無論 如何總要想出它一點好處來,一以鼓勵勇氣,一以安慰人心。就有人說:「今年潮水比往年 大,錢塘江潮也很可觀。」「今天的報上說,昨天江邊車站的鐵欄都被潮水沖去,二十幾個 人爬在鐵欄上看潮,一時淹沒,幸為房屋所阻,不致與波臣為伍,但有四人頭破血流。」聽 了這樣的話,大家覺得江幹不亞於海寧,此行一定不虛。我就伴了我的兩位親友,帶了我的 女兒和一個小孩子,一行六人,就於上午十時動身赴江邊。我兩腳穿了一大一小的鞋子跟在 他們後面。
  我們乘公共汽車到三廊廟,還只十一點鐘。我們乘義渡過江,去看看杭江路的車站,果 有亂石板木狼藉於地,說是昨日的潮水所致的。錢江兩岸兩個碼頭實在太長,加起來恐有一 裡路。回來的時候,我的腳吃不消,就坐了人力車。坐在車中看自己的兩腳,好像是兩個人 的。倘照樣畫起來,見者一定要說是畫錯的,但一路也無人注意,只是我自己心虛,偶然逢 到有人看我的腳,我便疑心他在笑我,碰著認識的人,談話之中還要自己先把鞋的特殊的原 因告訴他。他原來沒有注意我的腳,聽我的話卻知道了。善於為自己辯護的人,欲掩其短, 往往反把短處暴露了。
  我在江心的渡船中遙望北岸,看見碼頭近旁有一座樓,高而多窗,前無障礙。我選定這 是看潮最好的地點。看它的模樣,不是私人房屋,大約是茶館酒店之類,可以容我們去坐 的。為了腳痛,為了口渴,為了肚饑,又為了貪看潮的眼福,我遙望這座樓覺得異常玲瓏, 猶似仙境一般美麗。我們跳上碼頭,已是十二點光景。走盡了碼頭,果然看見這座樓上掛著 茶樓的招牌,我們欣然登樓。走上扶梯,看見列著明窗淨幾,全部江景被收在窗中,果然一 好去處。茶客寥寥,我們六人就佔據了臨窗的一排椅子。我回頭喊堂倌:「一紅一綠!」堂 倌卻空手走過來,笑嘻嘻地對我說:「先生,今天是買坐位的,每位小洋四角。」我的親友 們聽了這話都立起身來,表示要走。但兒女們不聞不問,只管憑窗眺望江景,指東話西,有 說有笑,正是得其所哉。我也留戀這地方,但我的親友們以為座價太貴,同堂倌講價,結果 三個小孩子「馬馬虎虎」,我們六個人一共出了一塊錢。先付了錢,方才大家放心坐下。托 堂倌叫了六碗麵,又買了些果子,權當午飯。大家正肚饑,吃得很快。吃飽之後,看見窗外 的江景比前更美麗了。我們來得太早,潮水要三點鐘才到呢。到了一點半鐘,我們才看見別 人陸續上樓來。有的嫌座價貴,回了下去。有的望望江景,遲疑一下,坐下了。到了兩點半 鐘,樓上的座位已滿,嘈雜異常,非復吃麵時可比了。我們的座位幸而在窗口,背著嘈雜面 江而坐,彷彿身在涇渭界上,另有一種感覺。三點鐘快到,樓上已無立錐之地。後來者無座 位,不喫茶,亦不出錢。我們的背後擠了許多人。回頭一看,只見觀者如堵。有男有女,有 老有少,更有被抱著的孩子。有的坐在桌上,有的立在凳上,有的竟立在桌上。他們所看 的,是照舊的一條錢塘江。久之,久之,眼睛看得酸了,腿站得痛了,潮水還是不來。大家 倦起來,有的垂頭,有的坐下。忽然人叢中一個尖銳的呼聲:「來了!來了!」大家立刻把 脖子伸長,但錢塘江還是照舊。原來是一個母親因為孩子擠得哭了,在那裡哄他。
  江水真是太無情了。大家越是引頸等候,它的架子越是十足。這彷彿有的火車站裡的賣 票人,又彷彿有的郵政局收掛號信的,窗欄外許多人等候他,他只管悠然地吸煙。三點二十 分光景,潮水真個來了!樓內的人萬頭攢動,像運動會中決勝點旁的觀者。我也除去墨鏡, 向江口注視。但見一條同桌上的香煙一樣粗細的白線,從江口慢慢向這方面延長來。延了好 久,達到西興方面,白線就模糊了。再過了好久,樓前的江水漸漸地漲起來。浸沒了碼頭的 腳。樓下的江岸上略起些波浪,有時打動了一塊石頭,有時淹沒了一條沙堤。以後浪就平靜 起來,水也就漸漸退卻。看潮就看好了。樓中的人,好像已經獲得了什麼,各自紛紛散去。 我同我親友也想帶了孩子們下樓,但一個小孩子不肯走,驚異地責問我:「還要看潮哩!」 大家笑著告訴他:「潮水已經看過了!」他不信,幾乎哭了。多方勸慰,方才收淚下樓。
  我實在十分同情於這小孩子的話。我當離座時,也有「還要看潮哩!」似的感覺。似覺 今天的目的尚未達到。我從未為看潮而看潮。今天特地為看潮而來,不意所見的潮如此而 已,真覺大失所望。但又疑心自己的感覺不對。若果潮不足觀,何以茶樓之中,江岸之上, 觀者動萬,歸途阻塞呢?以問我的親友,一人云:「我們這些人不是為看潮來的,都是為潮 神賀生辰來的呀!」這話有理,原來我們都是被「八月十八」這空名所召集的。怪不得潮水 毫沒看頭。回想我在茶樓中所見,除舊有的一片江景外毫無可述的美景。只有一種光景不能 忘卻:當波浪淹沒沙堤時,有一群人正站在沙堤上看潮。浪來時,大家倉皇奔回,半身浸入 水中,舉手大哭,幸有大人轉身去救,未遭沒頂。這光景大類一幅水災圖。看了這圖,使人 想起最近黃河長江流域各處的水災,敗興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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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桂林的山
  「桂林山水甲天下」,我沒有到桂林時,早已聽見這句話。我預先問問到過的人:「究 竟有怎樣的好?」到過的人回答我,大都說是「奇妙之極,天下少有」。這正是武漢疏散人 口,我從漢口返長沙,準備攜眷逃桂林的時候。抗戰節節扔失利,我們逃難的人席不暇暖, 好容易逃到漢口,又要逃到桂林去。對於山水,實在無心欣賞,只是偶然帶便問問而已。然 而百忙之中,必有一閒。我在這一閒的時候想像桂林的山水,假定它比杭州還優秀。不然, 何以可稱為「甲天下」呢?我們一家十人,加了張梓生先生家四五人,合包一輛大汽車,從 長沙出發到桂林,車資是二百七十元。經過了衡陽、零陵、邵陽,入廣西境。聞名已久的桂 林山水,果然在民國二十七年六月二十四日下午展開在我的眼前。初見時,印象很新鮮。那 些山都拔地而起,好像西湖的莊子內的石筍,不過形狀龐大,這令人想起古畫中的遠峰,又 令人想起「天外三峰削不成」的詩句。至於水,漓江的綠波,比西湖的水更綠,果然可愛。 我初到桂林,心滿意足,以為流離中能得這樣山明水秀的一個地方來托庇,也是不幸中之大 幸。開明書店的經理,替我租定了馬皇背(街名)的三間平房,又替我買些竹器。竹椅、竹 凳、竹床,十人所用,一共花了五十八塊桂幣。桂幣的價值比法幣低一半,兩塊桂幣換一塊 法幣。五十八塊桂幣就是二十九塊法幣。我們到廣西,弄不清楚,曾經幾次誤將法幣當作桂 幣用。後來留心,買物付錢必打對折。打慣了對折,看見任何數目字都想打對折。我們是六 月二十四日到桂林的。後來別人問我哪天到的,我回答「六月二十四日」之後,幾乎想補充 一句:「就是三月十二日呀!」漢口淪陷,廣州失守之後,桂林也成了敵人空襲的目標,我 們常常逃警報。防空洞是天然的,到處皆有,就在那拔地而起的山的腳下。由於逃警報,我 對桂林的山愈加親近了。桂林的山的性格,我愈加認識清楚了。我漸漸覺得這些不是山,而 是大石筍。因為不但拔地而起,與地面成九十度角,而且都是青灰色的童山,毫無一點樹木 或花草。久而久之,我覺得桂林竟是一片平原,並無有山,只是四圍種著許多大石筍,比西 湖的莊子裡的更大更多而已。我對於這些大石筍,漸漸地看厭了。庭院中佈置石筍,數目不 多,可以點綴風景;但我們的「桂林」這個大庭院,佈置的石筍太多,觸目皆是,豈不令人 生厭。我有時遙望群峰,想像它們是一隻大動物的牙齒,有時望見一帶尖峰,又想起小時候 在寺廟裡的十殿閻王的壁畫中所見的尖刀山。假若天空中掉下一個巨人來,掉在這些尖峰 上,一定會穿胸破肚,鮮血淋漓,同十殿閻王中所繪的一樣。這種想像,使我漸漸厭惡桂林 的山。這些時候聽到「桂林山水甲天下」這句盛譽,我的感想與前大異:我覺得桂林的特色 是「奇」,卻不能稱「甲」,因為「甲」有盡善盡美的意思,是總平均分數。桂林的山在天 下的風景中,決不是盡善盡美。其總平均分數決不是「甲」。世人往往把「美」與「奇」兩 字混在一起,攪不清楚,其實奇是罕有少見,不一定美。美是具足圓滿,不一定奇。三頭六 臂的人,可謂奇矣,但是談不到美。天真爛漫的小孩,可為美矣,但是並不稀奇。桂林的 山,奇而不美,正同三頭六臂的人一樣。我是愛畫的人,我到桂林,人都說「得其所哉」, 意思是桂林山水甲天下,可以入我的畫。這使我想起了許多可笑的事:有一次有人報告我: 「你的好畫材來了,那邊有一個人,身長不滿三尺,而須長有三四寸。」我跑去一看,原來 是做戲法的人帶來的一個侏儒。這男子身體不過同桌子面高,而頭部是個老人。對這殘廢 者,我只覺得驚駭、憐憫與同情,哪有心情欣賞他的「奇」,更談不到美與畫了。又有一次 到野外寫生,遇見一個相識的人,他自言熟悉當地風物,好意引導我去探尋美景,他說: 「最美的風景在那邊,你跟我來!」我跟了他跋山涉水,走得十分疲勞,好容易走到了他的 目的地。原來有一株老樹,不知遭了什麼劫,本身橫臥在地,而枝葉依舊欣欣向上。我率直 地說:「這難看死了!我不要畫。」其人大為掃興,我倒覺得可惜。可惜的是他引導我來此 時,一路上有不少平凡而美麗的風景,我不曾寫得。而他所謂美,其實是奇。美其所美,非 吾所謂美也。這樣的事,我所經歷的不少。桂林的山,便是其中之一。
  篆文的山字,是三個近乎三角形的東西。古人造像形字煞費苦心,以最簡單的筆劃,表 出最重要的特點。像女字、手字、木字、草字、鳥字、馬字、山字、水字等,每一個字是一 幅速寫畫。而山因為望去形似平面,故造出的象形字的模樣,尤為簡明。從這字上,可知模 范的山,是近於三角形的,不是石筍形的;可知桂林的山,不是模範的山,只是山之一種— —奇特的山。古語說:「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則又可知周圍山水對於人的性格很有影 響。桂林的奇特的山,給廣西人一種奇特的性格,勇往直前,百折不撓,而且短刀直入,率 直痛快。廣西省政治辦得好,有模範省之稱,正是環境的影響;廣西產武人,多軍人,也是 拔地而起的山的影響。但是講到風景的美,則廣西還是不參加為是。
  「桂林山水甲天下」,本來沒有說「美甲天下」。不過講到山水,最容易注目其美,因 此使桂林受不了這句盛譽。若改為「桂林山水天下奇」,則庶幾近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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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廬山遊記
  一、江行觀感
  譯完了柯羅連科的《我的同時代人的故事》第一卷三十萬字之後,原定全家出門旅行一 次,目的地是廬山。脫稿前一星期已經有點心不在鎬;合譯者一吟的心恐怕早已上山,每天 休息的時候擱下譯筆(我們是父女兩人逐句協商,由她執筆的),就打電話探問九江船期。 終於在寄出稿件後三天的七月廿六日清晨,父母子女及一外孫一行五人登上了江新輪船。
  勝利還鄉時全家由隴海路轉漢口,在漢口搭輪船返滬之後,十年來不曾乘過江輪。菲君 (外孫)還是初次看見長江。站在船頭甲板上的晨曦中和壯麗的上海告別,乘風破浪溯江而 上的時候,大家臉上顯出歡喜幸福的表情。我們佔居兩個半房間:一吟和她母親共一間,菲 君和他小娘舅新枚共一間,我和一位鐵工廠工程師吳君共一間。這位工程師熟悉上海情形, 和我一見如故,替我說明吳淞口一帶種種新建設,使我的行色更壯。
  江新輪的休息室非常漂亮:四周許多沙發,中間好幾副桌椅,上面七八架電風扇,地板 上走路要謹防滑交。我在壁上的照片中看到:這輪船原是初解放時被敵機炸沉,後來撈起重 修,不久以前才復航的。一張照片是剛剛撈起的破碎不全的船殼,另一張照片是重修完竣後 的嶄新的江新輪,就是我現在乘著的江新輪。我感到一種驕傲,替不屈不撓的勞動人民感到 驕傲。
  新枚和他的捷克制的手風琴,一日也捨不得分離,背著它游廬山。手風琴的音色清朗象 豎琴,富麗象鋼琴,在雲山蒼蒼、江水泱泱的環境中奏起悠揚的曲調來,真有「高山流水」 之概。我呷著啤酒聽賞了一會,不覺叩舷而歌,歌的是十二三歲時在故鄉石門灣小學校裡學 過的、沈心工先生所作的揚子江歌:
  長吵吵,亞洲第一大水揚子江。
  源青海兮峽瞿塘,蜿蜒騰蛟蟒。
  滾滾下荊揚,千里一瀉黃海黃。
  潤我祖國千秋萬歲歷史之榮光。
  反覆唱了幾遍,再教手風琴依歌而和之,覺得這歌曲實在很好;今天在這裡唱,比半世 紀以前在小學校裡唱的時候感動更深。這歌詞完全是中國風的,句句切題,描寫得很扼要; 句句葉音,都葉得很自然。新時代的學校唱歌中,這樣好的歌曲恐怕不多呢。因此我在甲板 上熱愛地重溫這兒時舊曲。不過在這裡奏樂、唱歌,甚至談話,常常有美中不足之感。你道 為何:各處的擴音機聲音太響,而且廣播的時間太多,差不多終日不息。我的房間門口正好 裝著一個喇叭,倘使鎮日坐在門口,耳朵說不定會震聾。這設備本來很好:報告船行情況, 通知開飯時間,招領失物,對旅客都有益。然而報告通知之外不斷地大聲演奏各種流行唱 片,聲音壓倒一切,強迫大家聽賞,這過分的盛意實在難於領受。我常常想向輪船當局提個 意見,希望廣播輕些,少些。然而不知為什麼,大概是生怕多數人喜歡這一套吧,終於沒有 提。
  輪船在沿江好幾個碼頭停泊一二小時。我們上岸散步的有三處:南京、蕪湖、安慶。好 像有一根無形的繩索繫在身上,大家不敢走遠去,只在碼頭附近閒步閒眺,買些食物或紀念 品。南京真是一個引人懷古的地方,我踏上它的土地,立刻神往到六朝、三國、春秋吳越的 遠古,闔閭、夫差、孫權、周郎、梁武帝、陳後主……都閃現在眼前。望見一座青山,啊, 這大約就是諸葛亮所望過的龍蟠鍾山吧!偶然看見一家店舖的門牌上寫著邯鄲路,邯鄲這兩 個字又多麼引人懷古!我買了一把小刀作為南京紀念,拿回船上,同舟的朋友說這是上海來 的。
  蕪湖輪船碼頭附近沒有市街,沿江一條崎嶇不平的馬路旁邊擺著許多攤頭。我在馬路盡 頭的一副擔子上吃了一碗豆腐花就回船。安慶的碼頭附近很熱鬧。我們上岸,從人叢中擠 出,走進一條小街,逶迤曲折地走到了一條大街上,在一爿雜貨鋪裡買了許多紀念品,不管 它們是哪裡來的。在安慶的小街裡許多人家的門前,我看到了一種平生沒有見過的傢俱,這 便是嬰孩用的坐車。這坐車是圓柱形的,上面一個圓圈,下面一個底盤,四根柱子把圓圈和 底盤連接;中間一個坐位,嬰兒坐在這坐位上;底盤下面有四個輪子,便於推動。坐位前面 有一個特別裝置:二三寸闊的一條小板,斜斜地裝在坐位和底盤上,與底盤成四五十度角, 小板兩旁有高起的邊,彷彿小人國裡的兒童公園裡的滑梯。我初見時不解這滑梯的意義,一 想就恍然大悟了它的妙用。記得我嬰孩時候是站立桶的。這立桶比桌面高,四周是板,中間 有一隻抽斗,我的手靠在桶口上,腳就站在抽斗裡。抽斗底上有桂圓大的許多洞,抽斗下面 桶底上放著灰籮,妙用就在這裡。然而安慶的坐車比較起我們石門灣的立桶來高明得多。這 裝置大約是這裡的子煩惱的勞動婦女所發明的吧?安慶子煩惱的人大約較多,剛才我擠出碼 頭的時候,就看見許多五六歲甚至三四歲的小孩子。這些小孩子大約是從子煩惱的人家溢出 到碼頭上來的。我想起了久不見面的邵力子先生。
  輪船裡的日子比平居的日子長得多。在輪船裡住了三天兩夜,勝如平居一年半截,所有 的地方都熟悉,外加認識了不少新朋友。然而這還是廬山之遊的前奏曲。踏上九江的土地的 時候,又感到一種新的興奮,彷彿在音樂會裡聽完了一個節目而開始再聽另一個新節目似 的。
  二、九江印象
  九江是一個可愛的地方,雖然天氣熱到九十五度,還是可愛。我們一到招待所,聽說上 山車子擠,要宿兩晚才有車。我們有了細看九江的機會。
  「家臨九江水,來去九江側。同是長於人,生小不相識。」(崔顥)「潯陽江頭夜送 客,楓葉荻花秋瑟瑟。」(白居易)常常替詩人當模特兒的九江,受了詩的美化,到一千多 年後的今天風韻猶存。街道清潔,市容整齊;遙望崗巒起伏的廬山,彷彿南北高峰;那甘棠 湖正是具體而微的西湖,九江居然是一個小杭州。但這還在其次。九江的男男女女,大都儀 容端正。極少有奇形怪狀的人物。尤其是婦女們,無論群集在甘棠湖邊洗衣服的女子,提著 筐挑著擔在街上趕路的女子,一個個相貌端正,衣衫整潔,其中沒有西施,但也沒有嫫母。 她們好像都是學校裡的女學生。但這也還在其次。九江的人態度都很和平,對外來人尤其客 氣。這一點最為可貴。二十年前我逃難經過江西的時候,有一個逃難伴侶告訴我:「江西人 好客。」當時我扶老攜幼在萍鄉息足一個多月,深深地感到這句話的正確。這並非由於萍鄉 的地主(這地主是本地人的意思)夫婦都是我的學生的原故,也並非由於「到處兒童識姓 名」(馬一浮先生贈詩中語)的原故。不管相識不相識,萍鄉人一概慇勤招待。如今我到九 江,二十年前的舊印象立刻復活起來。我們在九江,大街小巷都跑過,南潯鐵路的火車站也 到過。我仔細留意,到處都度著和平的生活,絕不聞相打相罵的聲音。向人問路,他恨不得 把你送到了目的地。我常常驚訝地域區別對風俗人情的影響的偉大。萍鄉和九江,相去很 遠。然而同在江西省的區域之內,其風俗人情就有共通之點。我覺得江西人的「好客」確是 一種美德,是值得表揚,值得學習的。我說九江是一個可愛的地方,主要點正在於此。
  九江街上瓷器店特別多,除了瓷器店之外還有許多瓷器攤頭。瓷器之中除了日用瓷器之 外還有許多瓷器玩具:貓、狗、雞、鴨、兔、牛、馬、兒童人像、婦女人像、騎馬人像、羅 漢像、壽星像,各種各樣都有,而且大都是上彩釉的。這使我聯想起無錫來。無錫惠山等處 有許多泥玩具店,也有各種各樣的形象,也都是施彩色的。所異者,瓷和泥質地不同而已。 在這種玩具中,可以窺見中國手藝工人的智巧。他們都沒有進過美術學校雕塑科,都沒有學 過素描基本練習,都沒有學過藝用解剖學,全憑天生的智慧和熟練的技巧,刻劃出種種形象 來。這些形象大都肖似實物,大多姿態優美,神氣活現。而瓷工比較起泥工來,據我猜想, 更加複雜困難。因為泥質鬆脆,只能塑造像坐貓、蹲兔那樣團塊的形象。而瓷質堅致,馬的 四隻腳也可以塑出。九江瓷器中的八駿,最能顯示手藝工人的天才。那些馬身高不過一寸 半,或俯或仰,或立或行,骨胳都很正確,姿態都很活躍。我們買了許多,拿回寓中,陳列 在桌子上仔細欣賞。唐朝的畫家韓爸以畫馬著名於後世。我沒有看見過韓爸的真跡,不知道 他的平面造型藝術比較起江西手藝工人的立體造型藝術來高明多少。韓爸是在唐明皇的朝廷 裡做大宮的。那時候唐明皇有一個擅長畫馬的宮廷畫家叫做陳閎。有一天唐明皇命令韓爸向 陳閎學習畫馬。韓爸不奉詔,回答唐明皇說:「臣自有師。陛下內廄之馬,皆臣師也。」我 們江西的手藝工人,正同韓爸一樣,沒有進美術學校從師,就以民間野外的馬為師,他們的 技術是全靠平常對活馬觀察研究而進步起來的。我想唐朝時代民間一定也不乏象江西瓷器手 藝工人那樣聰明的人,教他們拿起畫筆來未必不如韓爸。只因他們沒有象韓爸那樣做大官, 不能獲得皇帝的賞識,因此終身沉淪,湮沒無聞;而韓爸獨僥倖著名於後世。這樣想來,社 會制度不良的時代的美術史,完全是偶然形成的。
  我們每人出一分錢,搭船到甘棠湖裡的煙水亭去乘涼。這煙水亭建築在象杭州西湖湖心 亭那樣的一個小島上,四面是水,全靠渡船交通九江大陸。這小島面積不及湖心亭之半,而 樹木甚多。樹下設竹榻賣茶。我們躺在竹榻上喝茶,四面水光艷艷,風聲獵獵,九十度以上 的天氣也不覺得熱。有幾個九江女郎也擺渡到這裡的樹蔭底下來洗衣服。每一個女郎所在的 岸邊的水面上,都以這女郎為圓心而畫出層層疊檔的半圓形的水浪紋,好像半張極大的留聲 機片。這光景真可入畫。我躺在竹榻上,無意中舉目正好望見廬山。陶淵明「采菊東籬下, 悠然見南山」,大概就是這種心境吧。預料明天這時光,一定已經身在山中,也許已經看到 廬山真面目了。三、廬山面目
  「咫尺愁風雨,匡廬不可登。只疑雲霧裡,猶有六朝僧。」(錢起)這位唐朝詩人教我 們「不可登」,我們沒有聽他的話,竟在兩小時內乘汽車登上了匡廬。這兩小時內氣候由盛 夏迅速進入了深秋。上汽車的時候九十五度,在汽車中先藏扇子,後添衣服,下汽車的時候 不過七十幾度了。赴第三招待所的汽車駛過正街鬧市的時候,廬山給我的最初印象竟是桃源 仙境: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茶館、酒樓、百貨之屬;黃發垂髫,並怡然自樂。不過他們 看見了我們沒有「乃大驚」,因為上山避暑休養的人很多,招待所滿坑滿谷,好容易留兩個 房間給我們住。廬山避暑勝地,果然名不虛傳。這一天天氣晴朗。憑窗遠眺,但見近處古木 參天,綠陰蔽日;遠處崗巒起伏,白雲出沒。有時一帶樹林忽然不見,變成了一片雲海;有 時一片白雲忽然消散,變成了許多樓台。正在凝望之間,一朵白雲冉冉而來,攢進了我們的 房間裡。倘是幽人雅士,一定大開窗戶,歡迎它進來共住;但我猶未免為俗人,連忙關窗謝 客。我想,廬山真面目的不容易窺見,就為了這些白雲在那裡作怪。
  廬山的名勝古跡很多,據說共有兩百多處。但我們十天內遊蹤所到的地方,主要的就是 小天池、花徑、天橋、仙人洞、含鄱口、黃龍潭、烏龍潭等處而已。夏禹治水的時候曾經登 大漢陽峰,周朝的匡俗曾經在這裡隱居,晉朝的慧遠法師曾經在東林寺門口種松樹,王羲之 曾經在歸宗寺洗墨,陶淵明曾經在溫泉附近的栗裡村住家,李白曾經在五老峰下讀書,白居 易曾經在花徑詠桃花,朱熹曾經在白鹿洞講學,王陽明曾經在捨身巖散步,朱元璋和陳友諒 曾經在天橋作戰……古跡不可勝計。然而憑弔也頗傷腦筋,況且我又不是詩人,這些古跡不 能激發我的靈感,跑去訪尋也是枉然,所以除了乘便之外,大都沒有專誠拜訪。有時我的太 太跟著孩子們去尋幽探險了,我獨自高臥在海拔一千五百公尺的山樓上,看看廬山風景照片 和導遊之類的書,山光照檻,雲樹滿窗,塵囂絕跡,涼生枕簟,倒是真正的避暑。我看到天 橋的照片,遊興發動起來,有一天就跟著孩子們去尋訪。爬上斷崖去的時候,一位掛著南京 大學徽章的教授告訴我:「上面路很難走,老先生不必去吧。天橋的那條石頭大概已經跌 落,就只是這麼一個斷崖。」我抬頭一看,果然和照片中所見不同:照片上是兩個斷崖相 對,右面的斷崖上伸出一根大石條來,伸向左面的斷崖,但是沒有達到,相距數尺,彷彿一 腳可以跨過似的。然而實景中並沒有石條,只是相距若干丈的兩個斷崖,我們所登的便是左 面的斷崖。我想:這地方叫做天橋,大概那根石條就是橋,如今橋已經跌落了,我們在斷崖 上坐看雲起,臥聽鳥鳴,又拍了幾張照片,逍遙地步行回寓。晚餐的時候,我向管理局的同 志探問這條橋何時跌落,他回答我說,本來沒有橋,那照相是從某角度望去所見的光景。 啊,我恍然大悟了:那位南京大學教授和我談話的地方,即離開左面的斷崖數十丈的地方, 我的確看到有一根不很大的石條伸出在空中,照相鏡頭放在石條附近適當的地方,透視法就 把石條和斷崖之間的距離取消,拍下來的就是我所欣賞的照片。我略感不快,彷彿上了資本 主義社會的商業廣告的當。然而就照相術而論,我不能說它虛偽,只是「太」巧妙了些。天 橋這個名字也古怪,沒有橋為什麼叫天橋?
  含鄱口左望揚子江,右瞰鄱陽湖,天下壯觀,不可不看。有一天我們果然爬上了最高峰 的亭子裡。然而白雲作怪,密密層層地遮蓋了江和湖,不肯給我們看。我們在亭子裡喫茶, 等候了好久,白雲始終不散,望下去白茫茫的,一無所見。這時候有一個人手裡拿一把芭蕉 扇,走進亭子來。他聽見我們五個人講土白,就和我招呼,說是同鄉。原來他是湖州人。我 們石門灣靠近湖州邊界,語音相似,我們就用土白同他談起天來。土白實在痛快,個個字入 木三分,極細緻的思想感情也充分表達得出。這位湖州客也實在不俗,句句話都動聽。他說 他住在上海,到漢口去望兒子,歸途在九江上岸,乘便一遊廬山。我問他為什麼帶芭蕉扇, 他回答說,這東西妙用無窮:熱的時候扇風,太陽大的時候遮陰,下雨的時候代傘,休息的 時候當坐墊,這好比濟公活佛的芭蕉扇。因此後來我們談起他的時候就稱他為濟公活佛。互 相敘述遊覽經過的時候,他說他昨天上午才上山,知道正街上的館子規定時間賣飯票,他就 在十一點鐘先買了飯票,然後買一瓶酒,跑到小天池,在革命烈士墓前奠了酒,遊覽了一 番,然後拿了酒瓶回到館子裡來吃午飯,這頓午飯吃得真開心。這番話我也聽得真開心。白 雲只管把揚子江和鄱陽湖封鎖,死不肯給我們看。時候不早,汽車在山下等候,我們只得別 了濟公活佛回招待所去。此後濟公活佛就變成了我們的談話資料。姓名地址都沒有問,再見 的希望絕少,我們已經把他當作小說裡的人物看待了。誰知天地之間事有湊巧:幾天之後我 們下山,在九江的潯廬餐廳吃飯的時候,濟公活佛忽然又拿著芭蕉扇出現了。原來他也在九 江候船返滬。我們又互相敘述別後遊覽經過。此公單槍匹馬,深入不毛,所到的地方比我們 多。我只記得他說有一次獨自走到一個古塔的頂上,那裡面跳出一隻黃鼠狼來,他打湖州白 說:「渠被俉嚇了一嚇,俉也被渠嚇了一嚇!」我覺得這簡直是詩,不過沒有葉韻。宋楊萬 裡詩云:「意行偶到無人處,驚起山禽我亦驚。」豈不就是這種體驗嗎?現在有些白話詩不 講葉韻,就把白話寫成每句一行,一個「但」字占一行,一個「不」也占一行,內容不知道 說些什麼,我真不懂。這時候我想:倘能說得像我們的濟公活佛那樣富有詩趣,不葉韻倒也 沒有什麼。
  在九江的潯廬餐廳吃飯,似乎同在上海差不多。山上的吃飯情況就不同:我們住的第三 招待所離開正街有三四里路,四周毫無供給,吃飯勢必包在招待所裡。價錢很便宜,飯菜也 很豐富。只是聽憑配給,不能點菜,而且吃飯時間限定。原來這不是菜館,是一個膳堂,仿 佛學校的飯廳。我有四十年不過飯廳生活了,頗有返老還童之感。跑三四里路,正街上有一 所菜館。然而這菜館也限定時間,而且供應量有限,若非趁早買票,難免枵腹遊山。我們在 輪船裡的時候,吃飯分五六班,每班限定二十分鐘,必須預先買票。膳廳裡寫明請勿喝酒。 有一個乘客說:「吃飯是一件任務。」我想:輪船裡地方小,人多,倒也難怪;山上遊覽之 區,飲食一定便當。豈知山上的菜館不見得比輪船裡好些。我很希望下年這種辦法加以改 善。為什麼呢,這到底是遊覽之區!並不是學校或學習班!人們長年勞動,難得遊山玩水, 遊興好的時候難免把吃飯延遲些,跑得肚饑的時候難免想吃些點心。名勝之區的飲食供應倘 能滿足遊客的願望,使大家能夠暢遊,豈不是美上加美呢?然而廬山給我的總是好感,在飲 食方面也有好感:青島啤酒開瓶的時候,白沫四散噴射,飛濺到幾尺之外。我想,我在上海 一向喝光明啤酒,原來青島啤酒氣足得多。回家趕快去買青島啤酒,豈知開出來同光明啤酒 一樣,並無白沫飛濺。啊,原來是海拔一千五百公尺的氣壓的關係!廬山上的啤酒真好!
  1956年9月作於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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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山松
  沒有到過黃山之前,常常聽人說黃山的松樹有特色。特色是什麼呢?聽別人描摹,總不 得要領。所謂「黃山松」,一向在我腦際留下一個模糊的概念而已。這次我親自上黃山,親 眼看到黃山松,這概念方才明確起來。據我所看到的,黃山松有三種特色:
  第一,黃山的松樹大都生在石上。雖然也有生在較平的地上的,然而大多數是長在石山 上的。我的黃山詩中有一句:「蒼松石上生。」石上生,原是詩中的話;散文地說,該是石 罅生,或石縫生。石頭如果是囫圇的,上面總長不出松樹來;一定有一條縫,松樹才能扎根 在石縫裡。石縫裡有沒有養料呢?我覺得很奇怪。生物學家一定有科學的解說;我卻只有臆 測:《本草綱目》裡有一種藥叫做「石髓」。李時珍說:「《列仙傳》言邛疏煮石髓。」可 知石頭也有養分。黃山的松樹也許是吃石髓而長大起來的吧?長得那麼蒼翠,那麼堅勁,那 麼窈窕,真是不可思議啊!更有不可思議的呢:文殊院窗前有一株松樹,由於石頭崩裂,松 根一大半長在空中,像須蔓一般搖曳著。而這株松樹照樣長得鬱鬱蒼蒼,娉駘婷婷。這樣看 來,黃山的松樹不一定要餐石髓,似乎呼吸空氣,呼吸雨露和陽光,也會長大的。這真是一 種生命力頑強的生物啊!
  第二個特色,黃山松的枝條大都向左右平伸,或向下倒生,極少有向上生的。一般樹 枝,絕大多數是向上生的,除非柳條掛下去。然而柳條是軟弱的,地心吸力強迫它掛下去, 不是它自己發心向下掛的。黃山松的枝條挺秀堅勁,然而絕大多數象電線木上的橫木一般向 左右生,或者像人的手臂一般向下生。黃山松更有一種奇特的姿態:如果這株松樹長在懸崖 旁邊,一面靠近巖壁,一面向著空中,那麼它的枝條就全部向空中生長,靠巖壁的一面一根 枝條也不生。這姿態就很奇特,好像一個很疏的木梳,又像學習的「習」字。顯然,它不肯 面壁,不肯置身丘壑中,而一心傾向著陽光。
  第三個特色,黃山松的枝條具有異常強大的團結力。獅子林附近有一株松樹,叫做「團 結松」。五六根枝條從近根的地方生出來,密切地偎傍著向上生長,到了高處才向四面分 散,長出松針來。因此這一束樹枝就變成了樹幹,形似希臘殿堂的一種柱子。我諦視這樹 干,想像它們初生時的狀態:五六根枝條怎麼會合夥呢?大概它們知道團結就是力量,可以 抵抗高山上的風吹、雨打和雪壓,所以生成這個樣子。如今這株團結松已經長得很粗、很 高。我伸手摸摸它的樹幹,覺得像鐵鑄的一般。即使十二級颱風,漫天大雪,也動彈它不 了。更有團結力強得不可思議的松樹呢:從文殊院到光明頂的途中,有一株松樹,叫做「蒲 團松」。這株松樹長在山間的一小塊平坡上,前面的砂土上築著石圍牆,足見這株樹是一向 被人重視的。樹幹不很高,不過一二丈,粗細不過合抱光景。上面的枝條向四面八方水平放 射,每根都伸得極長,足有樹幹的高度的兩倍。這就是說:全體像個「丁」字,但上面一劃 的長度大約相當於下面一直的長度的四倍。這一劃上面長著叢密的松針,軟綿綿的好像一個 大蒲團,上面可以坐四五個人。靠近山的一面的枝條,梢頭略微向下。下面正好有一個小 阜,和枝條的梢頭相距不過一二尺。人要坐這蒲團,可以走到這小阜上,攀著枝條,慢慢地 爬上去。陪我上山的嚮導告訴我:「上面可以睡覺的,同沙發床一樣。」我不願坐轎,單請 一個嚮導和一個服務員陪伴著,步行上山,兩腿走得相當吃力了,很想爬到這蒲團上去睡一 覺。然而我們這一天要上光明頂,赴獅子林,前程遠大,不宜耽擱;只得想像地在這蒲團上 坐坐,躺躺,就鼓起幹勁,向光明頂邁步前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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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山印象
  看山,普通總是仰起頭來看的。然而黃山不同,常常要低下頭去看。因為黃山是群山, 登上一個高峰,就可俯瞰群山。這教人想起杜甫的詩句「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而精 神為之興奮,胸襟為之開朗。我在黃山盤桓了十多天,登過紫雲峰、立馬峰、天都峰、玉屏 峰、光明頂、獅子林、眉毛峰等山,常常爬到絕頂,有如蘇東坡游赤壁的「履□巖,披蒙 茸,踞虎豹,登虯龍,攀棲鶻之危巢,俯馮夷之幽宮」。
  在黃山中,不但要低頭看山,還要面面看山。因為方向一改變,山的樣子就不同,有時 竟完全兩樣。例如從玉屏峰望天都峰,看見旁邊一個峰頂上有一塊石頭很像一隻松鼠,正在 向天都峰跳過去的樣子。這景致就叫「松鼠跳天都」。然而爬到天都峰上望去,這松鼠卻變 成了一雙鞋子。又如手掌峰,從某角度望去竟像一個手掌,五根手指很分明。然而峰回路 轉,這手掌就變成了一個拳頭。他如「羅漢拜觀音」、「仙人下棋」、「喜鵲登梅」、「夢 筆生花」、「鰲魚駝金龜」等景致,也都隨時改樣,變幻無定。如果我是個好事者,不難替 這些石山新造出幾十個名目來,讓導遊人增加些講解資料。然而我沒有這種雅興,卻聽到別 人新取了兩個很好的名目:有一次我們從西海門憑欄俯瞰,但見無數石山拔地而起,真像萬 笏朝天;其中有一個石山由許多方形石塊堆積起來,竟同玩具中的積木一樣,使人不相信是 天生的,而疑心是人工的。導遊人告訴我:有一個上海來的遊客,替這石山取個名目,叫做 「國際飯店」。我一看,果然很像上海南京路上的國際飯店。有人說這名目太俗氣,欠古 雅。我卻覺得有一種現實的美感,比古雅更美。又有一次,我們登光明頂,望見東海(這海 是指雲海)上有一個高峰,腰間有一個缺口,缺口裡有一塊石頭,很像一隻蹲著的青蛙。氣 象台裡有一個青年工作人員告訴我:他們自己替這景致取一個名目,叫做「青蛙跳東海」。 我一看,果然很像一隻青蛙將要跳到東海裡去的樣子。這名目取得很適當。
  翻山過嶺了好幾天,最後逶迤下山,到雲谷寺投宿。這雲谷寺位在群山之間的一個谷 中。由此再爬過一個眉毛峰,就可以回到黃山賓館而結束游程了。我這天傍晚到達了雲谷 寺,發生了一種特殊的感覺,覺得心情和過去幾天完全不同。起初想不出其所以然,後來仔 細探索,方才明白原因:原來雲谷寺位在較低的山谷中,開門見山,而這山高得很,用「萬 丈」、「插雲」等語來形容似乎還嫌不夠,簡直可用「凌霄」、「逼天」等字眼。因此我看 山必須仰起頭來。古語云:「高山仰止」,可見仰起頭來看山是正常的,而低下頭去看山是 異常的。我一到雲谷寺就發生一種特殊的感覺,便是因為在好幾天異常之後突然恢復正常的 原故。這時候我覺得異常固然可喜,但是正常更為可愛。我躺在雲谷寺宿舍門前的籐椅裡, 臥看山景,但見一向異常地躺在我腳下的白雲,現在正常地浮在我頭上了,覺得很自然。它 們無心出岫,隨意來往;有時冉冉而降,似乎要闖進寺裡來訪問我的樣子。我便想起某古人 的詩句:「白雲無事常來往,莫怪山僧不送迎。」好詩句啊!然而叫我做這山僧,一定閉門 不納,因為白雲這東西是很潮濕的。
  此外也許還有一個原因:雲谷寺是舊式房子,三開間的樓屋。我們住在樓下左右兩間 裡,中央一間作為客堂;廊下很寬,布設桌椅,可以隨意起臥,品茗談話,飲酒看山,比過 去所住的文殊院、北海賓館、黃山賓館趣味好得多。文殊院是石造二層樓屋,房間象輪船裡 的房艙或火車裡的臥車:約一方丈大小的房間,中央開門,左右兩床相對,中間靠窗設一小 桌,每間都是如此。北海賓館建築宏壯,房間較大,但也是集體宿舍式的:中央一條走廊, 兩旁兩排房間,間間相似。黃山賓館建築尤為富麗堂皇,同上海的國際飯店、錦江飯店等差 不多。兩賓館都有同上海一樣的衛生設備。這些房屋居住固然舒服,然而太刻板,太洋化; 住得長久了,覺得彷彿關在籠子裡。雲谷寺就沒有這種感覺,不像旅館,卻像人家家裡,有 親切溫暖之感和自然之趣。因此我一到雲谷寺就發生一種特殊的感覺。雲谷寺倘能添置衛生 設備,採用些西式建築的優點:兩賓館的建築倘能採用中國方式,而加西洋設備,使外為中 用,那才是我所理想的旅舍了。
  這又使我回想起杭州的一家西菜館的事,附說在此:此次我游黃山,道經杭州,曾經到 一個西菜館裡去吃一餐午飯。這菜館採用西式的分食辦法,但不用刀叉而用中國的筷子。這 辦法好極。原來中國的合食是不好的辦法,各人的唾液都可能由筷子帶進菜碗裡,拌勻了請 大家吃。西洋的分食辦法就沒有這弊端,很應該採用。然而西洋的刀叉,中國人實在用不 慣,我們還是裡筷子便當。這西菜館能採取中西之長,創造新辦法,非常合理,很可讚佩。 當時我看見座上多半是農民,就恍然大悟:農民最不慣用刀叉,這合理的新辦法顯然是農民 教他們創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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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肯去觀音院
  普陀山,是舟山群島中的一個島,島上寺院甚多,自古以來是佛教勝地,香火不絕。浙 江人有一句老話:「行一善事,比南海普陀去燒香更好。」可知南海普陀去燒香是一大功 德。因為古代沒有汽船,只有帆船;而渡海到普陀島,風浪甚大,旅途艱苦,所以功德很 大。現在有了汽船,交通很方便了,但一般信佛的老太太依舊認為一大功德。
  我赴寧波旅行寫生,因見春光明媚,又覺身體健好,遊興濃厚,便不肯回上海,卻轉赴 普陀去「借佛游春」了。我童年時到過普陀,屈指計算,已有五十年不曾重遊了。事隔半個 世紀,加之以解放後普陀寺廟都修理得嶄新,所以重遊竟同初游一樣,印象非常新鮮。
  我從寧波乘船到定海,行程三小時;從定海坐汽車到沈家門,五十分鐘;再從沈家門乘 輪船到普陀,只費半小時。其時正值二月十九觀世音菩薩生日,香客非常熱鬧,買香燭要排 隊,各寺院客房客滿。但我不住寺院,住在定海專署所辦的招待所中,倒很清靜。
  我游了四個主要的寺院:前寺、後寺、佛頂山、紫竹林。前寺是普陀的領導寺院,殿宇 最為高大。後寺略小而設備莊嚴,千年以上的古木甚多。佛頂山有一千多石級,山頂常沒在 雲霧中,登樓可以俯瞰普陀全島,遙望東洋大海。紫竹林位在海邊,屋宇較小,內供觀音, 住居者儘是尼僧;近旁有潮音洞,每逢潮漲,濤聲異常宏亮。寺後有竹林,竹竿皆紫色。我 曾折了一根細枝,藏在衣袋裡,帶回去作紀念品。這四個寺院都有悠久的歷史,都有名貴的 古物。我曾經參觀兩隻極大的飯鍋,每鍋可容八九擔米,可供千人吃飯,故名曰「千人 鍋」。我用手杖量量,其直徑約有兩手杖。我又參觀了一隻七千斤重的鐘,其聲宏大悠久, 全山可以聽見。
  這四個主要寺院中,紫竹林比較的最為低小;然而它的歷史在全山最為悠久,是普陀最 初的一個寺院。而且這開國元勳與日本人有關。有一個故事,是紫竹林的一個尼僧告訴我 的,她還有一篇記載掛在客廳裡呢。這故事是這樣:千餘年前,後梁時代,即公歷九百年左 右,日本有一位高僧,名叫慧鍔的,乘帆船來華,到五台山請得了一位觀世音菩薩像,將載 回日本去供養。那帆船開到蓮花洋地方,忽然開不動了。這慧鍔法師就向觀音菩薩禱告: 「菩薩如果不肯到日本去,隨便菩薩要到哪裡,我和尚就跟到哪裡,終身供養。」禱告畢, 帆船果然開動了。隨風飄泊,一直來到了普陀島的潮音洞旁邊。慧鍔法師便捧菩薩像登陸。 此時普陀全無寺院,只有居民。有一個姓張的居民,知道日本僧人從五台山請觀音來此,就 捐獻幾間房屋,給他供養觀音像。又替這房屋取個名字,叫做「不肯去觀音院」。慧鍔法師 就在這不肯去觀音院內終老。這不肯去觀音院是普陀第一所寺院,是紫竹林的前身。紫竹林 這名字是後來改的。有一個人為不肯去觀音院題一首詩:
  借問觀世音,因何不肯去?
  為渡大中華,有緣來此地。
  如此看來,普陀這千餘年來的佛教名勝之地,是由日本人創始的。可見中日兩國人民自 古就互相交往,具有密切的關係。我此次出遊,在寧波天童寺想起了五百年前在此寺作畫的 雪舟,在普陀又聽到了創造寺院的慧鍔。一次旅行,遇到了兩件與日本有關的事情,這也可 證明中日兩國人民關係之多了。不僅古代而已,現在也是如此。我經過定海,參觀魚場時, 聽見漁民說起:近年來海面常有颶風暴發,將漁船吹到日本,日本的漁民就招待這些中國漁 民,等到風息之後護送他們回到定海。有時日本的漁船也被颶風吹到中國來,中國的漁民也 招待他們,護送他們回國。勞動人民本來是一家人。
  不肯去觀音院左旁,海邊上有很長、很廣、很平的沙灘。較小的一處叫做「百步沙」, 較大的一處叫做「千步沙」。潮水不來時,我們就在沙上行走。腳踏到沙上,軟綿綿的,比 踏在芳草地上更加舒服。走了一陣,回頭望望,看見自己的足跡連成一根長長的線,把平淨 如鏡的沙面劃破,似覺很可惜的。沙地上常有各種各樣的貝殼,同游的人大家尋找拾集,我 也拾了一個藏在衣袋裡,帶回去作紀念品。為了拾貝殼,把一片平沙踩得破破爛爛,很對它 不起。然而第二天再來看創,依舊平淨如鏡,一點傷痕也沒有了。我對這些沙灘頗感興趣, 不亞於四大寺院。
  離開普陀山,我在路途中作了兩首詩,記錄在下面:一別名山五十春,重遊佛頂喜新 晴。
  東風吹起千巖浪,好似長征奏凱聲。
  寺寺燒香拜跪勤,莊嚴寶島氣氤氳。
  觀音頷首彌陀笑,喜見群生樂太平。
  回到家裡,摸摸衣袋,發見一個貝殼和一根紫竹,聯想起了普陀的不肯去觀音院,便寫 這篇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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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蝌蚪
  一
  每度放筆,憑在樓窗上小憩的時候,望下去看見庭中的花台的邊上,許多花盆的旁邊, 並放著一隻印著藍色圖案模樣的洋磁面盆。我起初看見的時候,以為是洗衣物的人偶然寄存 著的。在灰色而簡素的花台的邊上,許多形式樸陋的瓦質的花盆的旁邊,配置一個機械製造 而施著近代圖案的精巧的洋磁面盆,繪畫地看來,很不調和,假如眼底展開著的是一張畫 紙,我頗想找塊橡皮來揩去它。
  一天、二天、三天,洋磁面盆儘管放在花台的邊上。這表示不是它偶然寄存,而負著一 種使命。晚快憑窗欲眺的時候,看見放學出來的孩子們聚在牆下拍皮球。我欲知道洋磁面盆 的意義,便提出來問他們。才知道這面盆裡養著蝌蚪,是春假中他們向田里捉來的。我久不 來庭中細看,全然沒有知道我家新近養著這些小動物;又因面盆中那些藍色的圖案,細碎而 繁多,蝌蚪混跡於其間,我從樓窗上望下去,全然看不出來。蝌蚪是我兒時愛玩的東西,又 是學童時代在教科書裡最感興味的東西,說起了可以牽惹種種的回想,我便專誠下樓來看它 們。
  洋磁面盆裡盛著大半盆清水,瓜子大小的蝌蚪十數個,抖著尾巴,急急忙忙地游來游 去,好像在找尋甚麼東西。孩子們看見我來欣賞他們的作品,大家圍集攏來,得意地把關於 這作品的種種話告訴我:「這是從大井頭的田里捉來的。」
  「是清明那一天捉來的。」
  「我們用手捧了來的。」
  「我們天天換清水的呀。」
  「這好像黑色的金魚。」
  「這比金魚更可愛!」
  「他們為甚麼不絕地游來游去?」
  「他們為甚麼還不變青蛙?」
  他們的疑問把我提醒,我看見眼前這盆玲瓏活潑的小動物,忽然變成一種苦悶的象徵。
  我見這洋磁面盆彷彿是蝌蚪的沙漠。它們不絕地游來游去,是為了找尋食物。它們的久 不變成青蛙,是為了不得其生活之所。這幾天晚上,附近田里蛙鼓的合奏之聲,早已傳達到 我的床裡了。這些蝌蚪倘有耳,一定也會聽見它們的同類的歌聲。聽到了一定悲傷,每晚在 這洋磁面盆裡哭泣,亦未可知!它們身上有著泥土水草一般的保護色,它們只合在有滋潤的 泥土、豐肥的青苔的水田里生活滋長。在那裡有它們的營養物,有它們的安息所,有它們的 遊樂處,還有它們的大群的伴侶。現在被這些孩子們捉了來,關在這洋磁面盆裡,四周圍著 堅硬的洋鐵,全身浸著淡薄的白水,所接觸的不是同運命的受難者,便是冷酷的琺琅質。任 憑它們鎮日急急忙忙地游來游去,終於找不到一種保護它們、慰安它們、生息它們的東西。 這在它們是一片渡不盡的大沙漠。它們將以幼蟲之身,默地夭死在這洋磁面盆裡,沒有成 長變化,而在青草池塘中唱歌跳舞的歡樂的希望了。
  這是苦悶的象徵,這是象徵著某種生活之下的人的靈魂!二
  我勸告孩子們:「你們只管把蝌蚪養在洋磁面盆中的清水裡,它們不得充分的養料和成 長的地方,永遠不能變成青蛙,將來統統餓死在這洋磁面盆裡!你們不要當它們金魚看待! 金魚原是魚類,可以一輩子長在水裡;蝌蚪是兩棲類動物的幼蟲,它們盼望長大,長大了要 上陸,不能長居水裡。你看它們急急忙忙的游來游去,找尋食物和泥土,無論如何也找不 到,樣子多麼可憐!」
  孩子們被我這話感動了,顰蹙地向洋磁面盆裡看。有幾人便問我:「那麼,怎麼好 呢?」
  我說:「最好是送它們回家——拿去倒在田里。過幾天你們去探訪,它們都已變成青 蛙,『哥哥,哥哥』地叫你們了。」
  孩子們都歡喜贊成,就有兩人抬著洋磁面盆,立刻要送它們回家。
  我說:「天將晚了,我們再留它們一夜明天送回去罷。現在走到花台裡拿些它們所歡喜 的泥來,放在面盆裡,可以讓它們吃吃,玩玩。也可讓它們知道,我們不再虐待它們,我們 先當作客人款待它們一下,明天就護送它們回家。」
  孩子們立刻去捧泥,紛紛地把泥投進面盆裡去。有的人叫著:「輕輕地,輕輕地!看壓 傷了它們!」
  不久,洋磁面盆底裡的藍色的圖案都被泥土遮掩。那些蝌蚪統統鑽進泥裡,一隻都看不 見了。一個孩子尋了好久,鎖著眉頭說:「不要都壓死了?」便伸手到水裡拿開一塊泥來 看。但見四個蝌蚪密集在面盆底上的泥的凹洞裡,四個頭湊在一起,尾巴向外放射,好像在 那裡共食甚麼東西,或者共談甚麼話。忽然一個蝌蚪搖動尾巴,急急忙忙地游了開去。游到 別的一個泥洞裡去一轉,帶了別的一個蝌蚪出來,回到原處。五個人聚在一起,五根尾巴一 齊抖動起來,成為五條放射形的曲線,樣子非常美麗。孩子們呀呀地叫將起來。我也暫時忘 記了自己的年齡,附和著他們的聲音呀呀地叫了幾聲。隨後就有幾人異口同聲地要求:「我 們不要送它們回家,我們要養在這裡!」我在當時的感情上也有這樣的要求;但覺左右為 難,一時沒有話回答他們,躊躇地微笑著。一個孩子恍然大悟地叫道:「好!我們在牆角里 掘一個小池塘倒滿了水同田里一樣,就把它們養在那裡。它們大起來變成青蛙,就在牆角里 的地上跳來跳去。」大家拍手說「好!」我也附和著說「好!」大的孩子立刻找到種花用的 小鋤頭,向牆角的泥地上去墾。不久,墾成了面盆大的一個池塘。大家說:「夠大了,夠大 了!」「拿水來,拿水來!」就有兩個孩子扛開水缸的蓋,用澆花壺提了一壺水來,傾在新 開的小池塘裡。起初水滿滿的,後來被泥土吸收,漸漸地淺起來。大家說:「水不夠,水不 夠。」小的孩子要再去提水,大的孩子說:「不必了,不必了,我們只要把洋磁面盆裡的水 連泥和蝌蚪倒進塘裡,就正好了。」大家贊成。蝌蚪的遷居就這樣地完成了。夜色朦朧,屋 內已經上燈。許多孩子每人帶了一雙泥手,歡喜地回進屋裡去,回頭叫著:「蝌蚪,再 會!」「蝌蚪,再會!」「明天再來看你們!」「明天再來看你們!」一個小的孩子接著 說:「它們明天也許變成青蛙了。」
  三
  洋磁面盆裡的蝌蚪,由孩子們給遷居在牆角里新開的池塘裡了。孩子們滿懷的希望,等 候著它們的變成青蛙。我便悵然地想起了前幾天遺棄在上海的旅館裡的四隻小蝌蚪。
  今年的清明節,我在旅中度送。鄉居太久了,有些兒厭倦,想調節一下。就在這清明的 時節,做了路上的行人。時值春假,一孩子便跟了我走。清明的次日,我們來到上海。十里 洋場一看就生厭,還是到城隍廟裡去坐坐茶店,買買零星玩意,倒有趣味。孩子在市場的一 角看中了養在玻璃瓶裡的蝌蚪,指著了要買。出十個銅板買了。後來我用拇指按住了瓶上的 小孔,坐在黃包車裡帶它回旅館去。
  回到旅館,放在電燈底下的桌子上觀賞這瓶蝌蚪,覺得很是別緻:這真像一瓶金魚,共 有四隻。顏色雖不及金魚的漂亮,但是游泳的姿勢比金魚更為活潑可愛。當它們潛在瓶邊上 時,我們可以察知它們的實際的大小只及半粒瓜子。但當它們游到瓶中央時,玻璃瓶與水的 凸鏡的作用把它們的形體放大,變化參差地映入我們的眼中,樣子很是好看。而在這都會的 旅館的樓上的五十支光電燈底下看這東西愈加覺得稀奇。這是春日田中很多的東西。要是在 鄉間,隨你要多少,不妨用斗來量。但在這不見自然面影的都會裡,不及半粒瓜子大的四 只,便已可貴,要裝在玻璃瓶內當作金魚欣賞了,真有些兒可憐。而我們,原是常住在鄉間 田畔的人,在這清明節離去了鄉間而到紅塵萬丈的中心的洋樓上來鑒賞玻璃瓶裡的四隻小蝌 蚪,自己覺得可笑。這好比富翁捨棄了家裡的酒池肉林而加入貧民隊裡來吃大餅油條;又好 比帝王捨棄了上苑三千而到民間來鑽穴窺牆。
  一天晚上,我正在床上休息的時候,孩子在桌上玩弄這玻璃瓶,一個失手,把它打破 了。水氾濫在桌子上,裡面帶著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蝌蚪躺在桌上的水痕中蠕動,好似涸 轍之魚,演成不可收拾的光景歸我來辦善後。善後之法,第一要救命。我先拿一隻茶杯,去 茶房那裡要些冷水來,把桌上的四個蝌蚪輕輕地掇進茶杯中,供在鏡台上了。然後一一拾去 玻璃的碎片,揩乾桌子。約費了半小時的擾攘,好容易把善後辦完了。去鏡台上看看茶杯裡 的四隻蝌蚪,身體都無恙,依然是不絕地游來游去,但形體好像小了些,似乎不是原來的蝌 蚪了。以前養在玻璃瓶中的時候,因有凸鏡的作用,其形狀忽大忽小,變化百出,好看得 多。現在倒在茶杯裡一看,覺得就只是尋常鄉間田里的四隻蝌蚪,全不足觀。都會真是槍花 繁多的地方,尋常之物,一到都會裡就了不起。這十里洋場的繁華世界,恐怕也全靠著玻璃 瓶的凸鏡的作用映成如此光怪陸離。一旦失手把玻璃瓶打破了,恐怕也只是尋常鄉間田里的 四隻蝌蚪罷了。
  過了幾天,家裡又有人來玩上海。我們的房間嫌小了,就改賃大房間。大人、孩子,加 以茶房,七手八腳地把衣物搬遷。搬好之後立刻出去看上海。為經濟時間計,一天到晚跑在 外面,乘車、買物、訪友、遊玩,少有在旅館裡坐的時候,竟把小房間裡鏡台上的茶杯裡的 四隻小蝌蚪完全忘卻了;直到回家後數天,看到花台邊上洋磁面盆裡的蝌蚪的時候,方然憶 及。現在孩子們給洋磁面盆裡的蝌蚪遷居在牆角里新開的小池塘裡,滿懷的希望,等候著它 們的變成青蛙。我更悵然地想起了遺棄在上海的旅館裡的四隻蝌蚪。不知它們的結果如何?
  大約它們已被茶房妙生倒在痰盂裡,枯死在垃圾桶裡了?妙生歡喜金鈴子,去年曾經想 把兩對金鈴子養過冬,我每次到這旅館時,他總拿出他的牛筋盒子來給我看,為我談種種關 於金鈴子的話。也許他能把對金鈴子的愛推移到這四隻蝌蚪身上,代我們養著,現在世間還 有這四隻蝌蚪的小性命的存在,亦未可知。
  然而我希望它們不存在。倘還存在,想起了越是可哀!它們不是金魚,不願住在玻璃瓶 裡供人觀賞。它們指望著生長、發展,變成了青蛙而在大自然的懷中唱歌跳舞。它們所憧憬 的故鄉,是水草豐足,春泥粘潤的田疇間,是映著天光雲影的青草池塘。如今把它們關在這 商業大都市的中央,石路的旁邊,鐵筋建築的樓上,水門汀砌的房籠內,磁製的小茶杯裡, 除了從自來水龍頭上放出來的一勺之水以外,周圍都是磁、磚、石、鐵、鋼、玻璃、電線、 和煤煙,都是不適於它們的生活而足以致它們死命的東西。世間的淒涼、殘酷、和悲慘,無 過於此。這是苦悶的象徵,這象徵著某種生活之下的人的靈魂!
  假如有誰來報告我這四隻蝌蚪的確還存在於那旅館中,為了象徵的意義,我準擬立刻動 身,專赴那旅館中去救它們出來,放乎青草池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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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柳
  因為我的畫中多楊柳,就有人說我喜歡楊柳;因為有人說我喜歡楊柳,我似覺自己真與 楊柳有緣。但我也曾問心,為甚麼喜歡楊柳?到底與楊柳樹有甚麼深緣?其答案了不可得。 原來這完全是偶然的:昔年我住在白馬湖上,看見人們在湖邊種柳,我向他們討了一小株, 種在寓屋的牆角里。因此給這屋取名為「小楊柳屋」,因此常取見慣的楊柳為畫材,因此就 有人說我喜歡楊柳,因此我自己似覺與楊柳有緣。假如當時人們在湖邊種荊棘,也許我會給 屋取名為「小荊棘屋」,而專畫荊棘,成為與荊棘有緣,亦未可知。天下事往往如此。但假 如我存心要和楊柳結緣,就不說上面的話,而可以附會種種的理由上去。或者說我愛它的鵝 黃嫩綠,或者說我愛它的如醉如舞,或者說我愛它像小蠻的腰,或者說我愛它是陶淵明的宅 邊所種,或者還可引援「客舍青青」的詩,「樹猶如此」的話,以及「王恭之貌」、「張緒 之神」等種種古典來,作為自己愛柳的理由。即使要找三百個冠冕堂皇、高雅深刻的理由, 也是很容易的。天下事又往往如此。
  也許我曾經對人說過「我愛楊柳」的話。但這話也是隨緣的。彷彿我偶然買一雙黑襪穿 在腳上,逢人問我「為甚麼穿黑襪」時,就對他說「我喜歡穿黑襪」一樣。實際,我向來對 於花木無所愛好;即有之,亦無所執著。這是因為我生長窮鄉,只見桑麻、禾黍、煙片、棉 花、小麥、大豆,不曾親近過萬花如繡的園林。只在幾本舊書裡看見過「紫薇」、「紅 杏」、「芍葯」、「牡丹」等美麗的名稱,但難得親近這等名稱的所有者。並非完全沒有見 過,只因見時它們往往使我失望,不相信這便是曾對紫薇郎的紫薇花,曾使尚書出名的紅 杏,曾傍美人醉臥的芍葯,或者象徵富貴的牡丹。我覺得它們也只是植物中的幾種,不過少 見而名貴些,實在也沒有甚麼特別可愛的地方,似乎不配在詩詞中那樣地受人稱讚,更不配 在花木中佔據那樣高尚的地位。因此我似覺詩詞中所讚歎的名花是另外一種,不是我現在所 看見的這種植物。我也曾偶游富麗的花園,但終於不曾見過十足地配稱「萬花如繡」的景 象。
  假如我現在要讚美一種植物,我仍是要讚美楊柳。但這與前緣無關,只是我這幾天的所 感,一時興到,隨便談談,也不會像信仰宗教或崇拜主義地畢生皈依它。為的是昨日天氣 佳,埋頭寫作到傍晚,不免走到西湖邊的長椅子裡去坐了一會。看見湖岸的楊柳樹上,好像 掛著幾萬串嫩綠的珠子,在溫暖的春風中飄來飄去,飄出許多彎度微微的S線來,覺得這一 種植物實在美麗可愛,非贊它一下不可。
  聽人說,這種植物是最賤的。剪一根枝條來插在地上,它也會活起來,後來變成一株大 楊柳樹。它不需要高貴的肥料或工深的壅培,只要有陽光、泥土和水,便會生活,而且生得 非常強健而美麗。牡丹花要吃豬肚腸,葡萄籐要吃肉湯,許多花木要吃豆餅;但楊柳樹不要 吃人家的東西,因此人們說它是「賤」的。大概「貴」是要吃的意思。越要吃得多,越要吃 得好,就是越「貴」。吃得很多很好而沒有用處,只供觀賞的,似乎更貴。例如牡丹比葡萄 貴,是為了牡丹吃了豬肚腸只供觀賞,而葡萄吃了肉湯有結果的原故。楊柳不要吃人的東 西,且有木材供人用,因此被人看作「賤」的。
  我贊楊柳美麗,但其美與牡丹不同,與別的一切花木都不同。楊柳的主要的美點,是其 下垂。花木大都是向上發展的,紅杏能長到「出牆」,古木能長到「參天」。向上原是好 的,但我往往看見枝葉花果蒸蒸日上,似乎忘記了下面的根,覺得其樣子可惡;你們是靠它 養活的,怎麼只管高踞在上面,絕不理睬它呢?你們的生命建設在它上面,怎麼只管貪圖自 己的光榮,而絕不回顧處在泥土中的根本呢?花木大都如此。甚至下面的根已經被斫,而上 面的花葉還是欣欣向榮,在那裡作最後一刻的威福,真是可惡而又可憐!楊柳沒有這般可惡 可憐的樣子:它不是不會向上生長。它長得很快,而且很高;但是越長得高,越垂得低。千 萬條陌頭細柳,條條不忘記根本,常常俯首顧著下面,時時借了春風之力,向處在泥土中的 根本拜舞,或者和它親吻。好像一群活潑的孩子環繞著他們的慈母而遊戲,但時時依傍到慈 母的身邊去,或者撲進慈母的懷裡去,使人看了覺得非常可愛。楊柳樹也有高出牆頭的,但 我不嫌它高,為了它高而能下,為了它高而不忘本。
  自古以來,詩文常以楊柳為春的一種主要題材。寫春景曰「萬樹垂楊」,寫春色曰「陌 頭楊柳」,或竟稱春天為「柳條春」。我以為這並非僅為楊柳當春抽條的原故,實因其樹有 一種特殊的姿態,與和平美麗的春光十分調和的原故。這種姿態的特點,便是「下垂」。不 然,當春發芽的樹木不知凡幾,何以專讓柳條作春的主人呢?只為別的樹木都憑仗了東君的 勢力而拚命向上,一味好高,忘記了自己的根本,其貪婪之相不合於春的精神。最能像征春 的神意的,只有垂楊。這是我昨天看了西湖邊上的楊柳而一時興起的感想。但我所讚美的不 僅是西湖上的楊柳。在這幾天的春光之下,鄉村處處的楊柳都有這般可讚美的姿態。西湖似 乎太高貴了,反而不適於栽植這種「賤」的垂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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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機
  去年除夜買的一球水仙花,養了兩個多月,直到今天方才開花。
  今春天氣酷寒,別的花木萌芽都遲,我的水仙尤遲。因為它到我家來,遭了好幾次災 難,生機被阻抑了。
  第一次遭的是旱災,其情形是這樣:它於去年除夕到我家,當時因為我的別寓裡沒有水 仙花盆,我特為跑到磁器店去買一隻純白的磁盤來供養它。這磁盤很大、很重,原來不是水 仙花盆。據磁器店裡的老頭子說,它是光緒年間的東西,是官場中請客時用以盛某種特別餚 饌的傢伙。只因後來沒有人用得著它,至今沒有賣脫。我覺得普通所謂水仙花盆,長方形 的、扇形的,在過去的中國畫裡都已看厭了,而且形式都不及這傢伙好看。就假定這傢伙是 為我特製的水仙花盆,買了它來,給我的水仙花配合,形狀色彩都很調和。看它們在寒窗下 綠白相映,素艷可喜,誰相信這是官場中盛酒肉的東西?可是它們結合不到一個月,就要別 離。為的是我要到石門灣去過陰曆年,預期在緣緣堂住一個多月,希望把這水仙花帶回去, 看它開好才好。如何帶法?頗費躊躇:叫工人阿毛拿了這盆水仙花乘火車,恐怕有人說阿毛 提倡風雅;把他裝進皮箱裡,又不可能。於是阿毛提議:「盤兒不要它,水仙花拔起來裝在 餅乾箱裡,攜了上車,到家不過三四個鐘頭,不會旱殺的。」我通過了。水仙就與盤暫別, 坐在餅乾箱裡旅行。回到家裡,大家紛忙得很,我也忘記了水仙花。三天之後,阿毛突然說 起,我猛然覺悟,找尋它的下落,原來被人當作餅乾,擱在石灰甏上。連忙取出一看,綠葉 憔悴,根須焦黃。阿毛說:「勿礙。」立刻把它供養在家裡舊有的水仙花盆中,又放些白糖 在水裡。幸而果然勿礙,過了幾天它又欣欣向榮了。是為第一次遭的旱災。
  第二次遭的是水災,其情形是這樣:家裡的水仙花盆中,原有許多色澤很美麗的雨花台 石子。有一天早晨,被孩子們發見了,水仙花就遭殃:他們說石子裡統是灰塵,埋怨阿毛不 先將石子洗淨,就代替他做這番工作。他們把水仙花拔起,暫時養在臉盆裡,把石子倒在另 一臉盆裡,掇到牆角的太陽光中,給它們一一洗刷。雨花台石子浸著水,映著太陽光,光 澤、色彩、花紋,都很美麗。有幾顆可以使人想像起「通靈寶玉」來。看的人越聚越多,孩 子們尤多,女孩子最熱心。她們把石子照形狀分類,照色彩分類,照花紋分類;然後品評其 好壞,給每塊石子打起分數來;最後又利用其形色,用許多石子拼起圖案來。圖案拼好,她 們自去吃年糕了;年糕吃好,她們又去踢毽子了;毽子踢好,她們又去散步了。直到晚上, 阿毛在牆角發見了石子的圖案,叫道:「咦,水仙花哪裡去了?」東尋西找,發見它橫臥在 花台邊上的臉盆中,渾身浸在水裡。自晨至晚,浸了十來小時,綠葉已浸得發腫,發黑了! 阿毛說:「勿礙。」再叫小石子給它扶持,坐在水仙花盆中。是為第二次遭的水災。
  第三次遭的是凍災,其情形是這樣的:水仙花在緣緣堂裡住了一個多月。其間春寒太 甚,患難迭起。其生機被這些天災人禍所阻抑,始終不能開花。直到我要離開緣緣堂的前一 天,它還是含苞未放。我此去預定暮春回來,不見它開花又不甘心,以問阿毛。阿毛說: 「用繩子穿好,提了去!這回不致忘記了。」我贊成。於是水仙花倒懸在阿毛的手裡旅行 了。它到了我的寓中,仍舊坐在原配的盆裡。雨水過了,不開花。驚蟄過了,又不開花。阿 毛說:「不曬太陽的原故。」就掇到陽台上,請它曬太陽。今年春寒殊甚,陽台上雖有太陽 光,同時也有料峭的東風,使人立腳不住。所以人都閉居在室內,從不走到陽台上去看水仙 花。房間內少了一盆水仙花也沒有人查問。直到次日清晨,阿毛叫了:「啊喲!昨晚水仙花 沒有拿進來,凍殺了!」一看,盆內的水連底凍,敲也敲不開;水仙花裡面的水分也凍,其 鱗莖凍得像一塊白石頭,其葉子凍得像許多翡翠條。趕快拿進來,放在火爐邊。久之久之, 盆裡的水溶了,花裡的水也溶了;但是葉子很軟,一條一條彎下來,葉尖兒垂在水面。阿毛 說:「烏者。」我覺得的確有些兒「烏」,但是看它的花蕊還是筆挺地立著,想來生機沒有 完全喪盡,還有希望。以問阿毛,阿毛搖頭,隨後說:「索性拿到灶間裡去,暖些,我也可 以常常顧到。」我贊成。垂死的水仙花就被從房中移到灶間。是為第三次遭的凍災。
  誰說水仙花清?它也像普通人一樣,需要煙火氣的。自從移入灶間之後,葉子漸漸抬起 頭來,花苞漸漸展開。今天花兒開得很好了!阿毛送它回來,我見了心中大快。此大快非僅 為水仙花。人間的事,只要生機不滅,即使重遭天災人禍,暫被阻抑,終有抬頭的日子。個 人的事如此,家庭的事如此,國家、民族的事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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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鵝
  抗戰勝利後八個月零十天,我賣脫了三年前在重慶沙坪壩廟灣地方自建的小屋,遷居城 中去等候歸舟。除了托庇三年的情感以外,我對這小屋實在毫無留戀。因為這屋太簡陋了, 這環境太荒涼了;我去屋如棄敝屣。倒是屋裡養的一隻白鵝,使我戀戀不忘。
  這白鵝,是一位將有遠行的朋友送給我的。這朋友住在北碚,特地從北碚把這鵝帶到重 慶來送給我。我親自抱了這雪白的大鳥回家,放在院子內。它伸長了頭頸,左顧右盼。我一 看這姿態,想道:「好一個高傲的動物!」凡動物頭是最主要部分。這部分的形狀,最能表 明動物的性格。例如獅子、老虎,頭都是大的,表示其力強。麒麟、駱駝,頭都是高的,表 示其高超。狼、孤、狗等,頭都是尖的,表示其刁奸猥鄙。豬玀、烏龜等,頭都是縮的,表 示其冥頑愚蠢。鵝的頭在比例上比駱駝更高,與麒麟相似,正是高超的性格的表示。而在它 的叫聲、步態、吃相中,更表示出一種傲慢之氣。鵝的叫聲,與鴨的叫聲大體相似,都是 「軋軋」然的,但音調上大不相同。鴨的「軋軋」,其音調瑣碎而愉快,有小心翼翼的意 味;鵝的「軋軋」,其音調嚴肅鄭重,有似厲聲呵斥。它的舊主人告訴我:養鵝等於養狗, 它也能看守門戶。後來我看到果然:凡有生客進來,鵝必然厲聲叫囂;甚至籬笆外有人走 路,也要它引吭大叫,其叫聲的嚴厲,不亞於狗的狂吠。狗的狂吠,是專對生客或宵小用 的;見了主人,狗會搖頭擺尾,嗚嗚地乞憐。鵝則對無論何人,都是厲聲呵斥;要求飼食時 的叫聲,也好像大爺嫌飯遲而怒罵小使一樣。
  鵝的步態,更是傲慢了。這在大體上也與鴨相似。但鴨的步調急速,有侷促不安之相。 鵝的步調從容,大模大樣的,頗像平劇裡的淨角出場。這正是它的傲慢的性格的表現。我們 走近雞或鴨,這雞或鴨一定讓步逃走。這是表示對人懼怕。所以我們要捉住雞或鴨,頗不容 易。那鵝就不然:它傲然地站著,看見人走來簡直不讓;有時非但不讓,竟伸過頸子來咬你 一口。這表示它不怕人,看不起人。但這傲慢終歸是狂妄的。我們一伸手,就可一把抓住它 的項頸,而任意處置它。家畜之中,最傲人的無過於鵝,同時最容易捉住的也無過於鵝。
  鵝的吃飯,常常使我們發笑。我們的鵝是吃冷飯的,一日三餐。它需要三樣東西下飯: 一樣是水,一樣是泥,一樣是草。先吃一口冷飯,次吃一口水,然後再到某地方去吃一口泥 及草。大約這些泥和草也有各種滋味,它是依著它的胃口而選定的。這食料並不奢侈;但它 的吃法,三眼一板,絲毫不苟。譬如吃了一口飯,倘水盆偶然放在遠處,它一定從容不迫地 踏大步走上前去,飲水一口,再踏大步走到一定的地方去吃泥、吃草。吃過泥和草再回來吃 飯。這樣從容不迫地吃飯,必須有一個人在旁侍候,像飯館裡的堂倌一樣。因為附近的狗, 都知道我們這位鵝老爺的脾氣,每逢它吃飯的時候,狗就躲在籬邊窺伺。等它吃過一口飯, 踏著方步去吃水、吃泥、吃草的當兒,狗就敏捷地跑上來,努力地吃它的飯。沒有吃完,鵝 老爺偶然早歸,伸頸去咬狗,並且厲聲叫罵,狗立刻逃往籬邊,蹲著靜候;看它再吃了一口 飯,再走開去吃水、吃草、吃泥的時候,狗又敏捷地跑上來,這回就把它的飯吃完,揚長而 去了。等到鵝再來吃飯的時候,飯罐已經空空如也。鵝便昂首大叫,似乎責備人們供養不 周。這時我們便替它添飯,並且站著侍候。因為鄰近狗很多,一狗方去,一狗又來蹲著窺伺 了。鄰近的雞也很多,也常躡手躡腳地來偷鵝的飯吃。我們不勝其煩,以後便將飯罐和水盆 放在一起,免得它走遠去,讓雞、狗偷飯吃。然而它所必須的盛饌泥和草,所在的地點遠近 無定。為了找這盛饌,它仍是要走遠去的。因此鵝的吃飯,非有一人侍候不可。真是架子十 足的!
  鵝,不拘它如何高傲,我們始終要養它,直到房子賣脫為止。因為它對我們,物質上和 精神上都有供獻,使主母和主人都歡喜它。物質上的供獻,是生蛋。它每天或隔天生一個 蛋,籬邊特設一堆稻草,鵝蹲伏在稻草中了,便是要生蛋了。家裡的小孩子更興奮,站在它 旁邊等候。它分娩畢,就起身,大踏步走進屋裡去,大聲叫開飯。這時候孩子們把蛋熱熱地 撿起,藏在背後拿進屋子來,說是怕鵝看見了要生氣。鵝蛋真是大,有雞蛋的四倍呢!主母 的蛋簍子內積得多了,就拿來制鹽蛋,Y*一個鹽鵝蛋,一家人吃不了!工友上街買菜回來 說:「今天菜市上有賣鵝蛋的,要四百元一個,我們的鵝每天掙四百元,一個月掙一萬二, 比我們做工的還好呢。哈哈,哈哈。」我們也陪他一個「哈哈,哈哈」。望望那鵝,它正吃 飽了飯,昂胸凸肚地,在院子裡跨方步,看野景,似乎更加神氣了。但我覺得,比吃鵝蛋更 好的,還是它的精神的貢獻。因為我們這屋實在太簡陋,環境實在太荒涼,生活實在太岑寂 了。賴有這一隻白鵝,點綴庭院,增加生氣,慰我寂寥。
  且說我這屋子,真是簡陋極了:籬笆之內,地皮二十方丈,屋所佔的只六方丈。這六方 丈上,建著三間「抗建式」平屋,每間前後劃分為二室,共得六室,每室平均一方丈。中央 一間,前室特別大些,約有一方丈半弱,算是食堂兼客堂;後室就只有半方丈強,比公共汽 車還小,作為家人的臥室。西邊一間,平均劃分為二,算是廚房及工友室。東邊一間,也平 均劃分為二,後室也是家人的臥室,前室便是我的書房兼臥房。三年以來,我坐臥寫作,都 在這一方丈內。歸熙甫《項脊軒記》中說:「室僅方丈,可容一人居。」又說:「雨澤下 注,每移案,顧視無可置者。」我只有想起這些話的時候,感覺得自己滿足。我的屋雖不上 漏,可是牆是竹製的,單薄得很。夏天九點鐘以後,東牆上炙手可熱,室內好比開放了熱水 汀。這時候反教人希望警報,可到六七丈深的地下室去涼快一下呢。
  竹籬之內的院子,薄薄的泥層下面儘是岩石,只能種些番茄、蠶豆、芭蕉之類,卻不能 種樹木。竹籬之外,坡巖起伏,儘是荒郊。因此這小屋赤裸裸的,孤零零的,毫無依蔽;遠 遠望來,正像一個亭子。我長年坐守其中,就好比一個亭長。這地點離街約有里許,小徑迂 回,不易尋找,來客極稀。杜詩「幽棲地僻經過少」一句,這屋可以受之無愧。風雨之日, 泥濘載途,狗也懶得走過,環境荒涼更甚。這些日子的岑寂的滋味,至今回想還覺得可怕。
  自從這小屋落成之後,我就辭絕了教職,恢復了戰前的閒居生活。我對外間絕少往來, 每日只是讀書作畫,飲酒閒談而已。我的時間全部是我自己的。這是我的性格的要求,這在 我是認為幸福的。然而這幸福必須兩個條件:在太平時,在都會裡。如今在抗戰期,在荒村 裡,這幸福就伴著一種苦悶——岑寂。為避免這苦悶,我便在讀書、作畫之餘,在院子裡種 豆、種菜、養鴿、養鵝。而鵝給我的印象最深。因為它有那麼龐大的身體,那麼雪白的顏 色,那麼雄壯的叫聲,那麼軒昂的態度,那麼高傲的脾氣,和那麼可笑的行為。在這荒涼岑 寂的環境中,這鵝竟成了一個焦點。淒風苦雨之日,手酸意倦之時,推窗一望,死氣沉沉; 惟有這偉大的雪白的東西,高擎著琥珀色的喙,在雨中昂然獨步,好像一個武裝的守衛,使 得這小屋有了保障,這院子有了主宰,這環境有了生氣。
  我的小屋易主的前幾天,我把這鵝送給住在小龍坎的朋友人家。送出之後的幾天內,頗 有異樣的感覺。這感覺與訣別一個人的時候所發生的感覺完全相同,不過份量較為輕微而 已。原來一切眾生,本是同根,凡屬血氣,皆有共感。所以這禽鳥比這房屋更是牽惹人情, 更能使人留戀。現在我寫這篇短文,就好比為一個永訣的朋友立傳,寫照。這鵝的舊主人姓 夏名宗禹,現在與我鄰居著。
  1946年夏於重慶
  543靜觀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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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敬禮
  像吃藥一般喝了一大碗早已吃厭的牛奶,又吞了一把圍棋子似的、洋鈕扣似的肺病特效 藥。早上的麻煩已經對付過去。兒女們都出門去辦公或上課了,太太上街去了,勞動大姐在 不知什麼地方,屋子裡很靜。我獨自關進書房裡,坐在書桌前面。這是一天精神最好的時 光。這是正好潛心工作的時光。
  今天要譯的一段原文,文章極好,譯法甚難。但是昨天晚上預先看過,躺在床裡預先計 劃過句子的構造,所以今天的工作並不很難,只要推敲各句裡面的字眼,就可以使它變為中 文。右手握著自來水筆,左手拿著香煙,書桌左角上並列著一杯茶和一隻煙灰缸。眼睛看著 筆端,熱中於工作,左手常常誤把香煙灰落在茶杯裡,幸而沒有把煙灰缸當作茶杯拿起來 喝。茶裡加了香煙灰,味道有些特別,然而並不討厭。譯文告一段落,我放下自來水筆,坐 在椅子裡伸一伸腰。眼梢頭覺得桌子上右手所靠的地方有一件小東西在那裡蠢動。仔細一 看,原來是一個受了傷的螞蟻:它的腳已經不會走路,然而軀幹無傷,有時翹起頭來,有時 翻轉肚子來,有時鼓動著受傷的腳,企圖爬走,然而一步一蹶,終於倒下來,全身亂抖,仿 佛在絕望中掙扎。啊,這一定是我闖的禍!我熱中於工作的時候,沒有顧到右臂底下的螞 蟻。我寫完了一行字迅速把筆移向第二行上端的時候,手臂象汽車一樣突進,然而桌子上沒 有紅綠燈和橫道線,因此就把這螞蟻碾傷了。它沒有拉我去吃警察官司,然而我很對不起 它,又沒有辦法送它進醫院去救治,奈何撾撾撾巍
  然而反覆一想,這不能完全怪我。誰教它走到我的工場裡來,被機器碾傷呢?它應該怪 它自己,我恕不負責。不過,一個不死不活的生物躺在我眼睛前面,心情實在非常不快。我 想起了昨天所譯的一段文章:「假定有百苦交加而不得其死的人;在沒有生的價值的本人自 不必說,在旁邊看護他的親人恐怕也會覺得殺了他反而慈悲吧。」(見夏目漱石著《旅 宿》)我想:我伸出一根手指去,把這百苦交加而不得其死的螞蟻一下子捻死,讓它脫了 苦,不是慈悲嗎?然而我又想起了某醫生的話:「延長壽命,是醫生的天職。」又想起故鄉 的一句俗語:「好死勿如惡活。」我就不肯行此慈悲。況且,這螞蟻雖然受傷,還在頑強地 掙扎,足見它只是局部殘廢,全體的生活力還很旺盛,用指頭去捻死它,怎麼使得下手呢? 猶豫不決,耽擱了我的工作。最後決定:我只當不見,只當沒有這回事。我把稿紙移向左 些,管自繼續做我的翻譯工作。讓這個自作孽的螞蟻在我的桌子上掙扎,不管我事。
  翻譯工作到底重大,一個螞蟻的性命到底藐小;我重新熱中於工作之後,竟把這事件完 全忘記了。我用心推敲,頻頻塗改,仔細地查字典,又不斷地抽香煙。忙了一大陣之後,工 作又告一段落,又是放下自來水筆,坐在椅子裡伸一伸腰。眼梢頭又覺得桌子右角上離開我 兩尺光景的地方有一件小東西在那裡蠢動。望去似乎比螞蟻大些,並且正在慢慢地不斷地移 動,移向桌子所靠著的窗下的牆壁方面去。我湊近去仔細察看。啊喲,不看則已,看了大吃 一驚!原來是兩個螞蟻,一個就是那受傷者,另一個是救傷者,正在銜住了受傷者的身體而 用力把他(自此不用它)拖向牆壁方面去。然而這救傷者的身體不比受傷者大,他銜著和自 己同樣大小的一個受傷者而跑路,顯然很吃力,所以常常停下來休息。有時銜住了他的肩部 而走路,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過身來銜住了他的一隻腳而走路;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銜住了 另一隻腳而繼續前進。停下來的時候,兩人碰一碰頭,彷彿談幾句話。也許是受傷者告訴他 這隻腳痛,要他銜另一隻腳;也許是救傷者問他傷勢如何撾拖得動否。受傷者有一兩隻腳傷 勢不重,還能在桌上支撐著前進,顯然是體諒救傷者太吃力,所以勉力自動,以求減輕他的 負擔。因為這樣艱難,所以他們進行的速度很緩,直到現在還離開牆壁半尺之遠。這個救傷 者以前我並沒有看到。想來是我埋頭於翻譯的期間,他跑出來找尋同伴,發見這個同伴受了 傷躺在桌子上,就不惜勞力,不辭艱苦,不顧冒險,拚命地扶他回家去療養。這樣藐小的動 物,而有這樣深摯的友愛之情、這樣慷慨的犧牲精神、這樣偉大的互助精神,真使我大吃一 驚!同時想起了我剛才看不起他,想捻死他,不理睬他,又覺得非常抱歉,非常慚愧!
  魯迅先生曾經看見一個黃包車伕的身體大起來。我現在也是如此:忽然看見桌子角上這 兩個螞蟻大起來,創創創創創得同山一樣,終於充塞於天地之間,高不可仰了。同時又覺得 我自己的身體小起來,小起來,終於小得同螞蟻一樣了。我站起身來,向這兩個螞蟻立正, 舉起右手,行一個敬禮。1956年12月13日作於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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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咪
  阿咪者,小白貓也。十五年前我曾為大白貓「白象」寫文。白象死後又曾養一黃貓,並 未為它寫文。最近來了這阿咪,似覺非寫不可了。蓋在黃貓時代我早有所感,想再度替貓寫 照。但念此種文章,無益於世道人心,不寫也罷。黃獵短命而死之後,寫文之念遂消。直至 最近,友人送了我這阿咪,此念復萌,不可遏止。率爾命筆,也顧不得世道人心了。
  阿咪之父是中國貓,之母是外國貓。故阿咪毛甚長,有似兔子。想是秉承母教之故,態 度異常活潑。除睡覺外,竟無片刻靜止。地上倘有一物,便是它的遊戲伴侶,百玩不厭。人 倘理睬它一下,它就用姿態動作代替言語,和你大打交道。此時你即使有要事在身,也只得 暫時撇開,與它應酬一下;即使有懊惱在心,也自會忘懷一切,笑逐顏開。哭的孩子看見了 阿咪,會破涕為笑呢。
  我家平日只有四個大人和半個小孩。半個小孩者,便是我女兒的乾女兒,住在隔壁,每 星期三天宿在家裡,四天宿在這裡,但白天總是上學。因此,我家白晝往往岑寂,寫作的埋 頭寫作,做家務的專心家務,肅靜無聲,有時竟像修道院。自從來了阿咪,家中忽然熱鬧 了。廚戶裡常有保姆的話聲或罵聲,其對像便是阿咪。室中常有陌生的笑談聲,是送信人或 郵遞員在欣賞阿咪。來客之中,送信人及郵遞員最是枯燥,往往交了信件就走,絕少開口談 話。自從家裡有了阿咪,這些客人親暱得多了。常#因貓而問長問短,有說有笑,送出了信 件還是留連不忍遽去。
  訪客之中,有的也很枯燥無味。他們是為公事或私事或禮貌而來的,談話有的規矩嚴 肅,有的嚕囌疙瘩,有的虛空無聊,談完了天氣之後只得默守冷場。然而自從來了阿咪,我 們的談話有了插曲,有了調節,主客都舒暢了。有一個為正經而來的客人,正在侃侃而談之 時,看見阿咪姍姍而來,注意力便被吸引,不能再談下去,甚至我問他也不回答了。又有一 個客人向我敘述一件頗傷腦筋之事,談話冗長曲折,連聽者也很吃力。談至中途,阿咪蹦跳 而來,無端地仰臥在我面前了。這客人正在憤慨之際,忽然轉怒為喜,停止發言,讚道: 「這貓很有趣!」便欣賞它,撫弄它,獲得了片時的休息與調節。有一個客人帶了個孩子 來。我們談話,孩子不感興味,在旁枯坐。我家此時沒有小主人可陪小客人,我正抱歉,忽 然阿咪從沙發下鑽出,抱住了我的腳。於是大小客人共同欣賞阿咪,三人就團結一氣了。後 來我應酬大客人,阿咪替我招待小客人,我這主人就放心了。原來小朋友最愛貓,和它廝伴 半天,也不厭倦;甚至被它抓出了血也情願。因為他們有一共通性:活潑好動。女孩子更喜 歡貓,逗它玩它,抱它餵它,勞而不怨。因為他們也有個共通性:嬌癡親暱。
  寫到這裡,我回想起已故的黃貓來了。這貓名叫「貓伯伯」。在我們故鄉,伯伯不一定 是尊稱。我們稱鬼為「鬼伯伯」,稱賊為「賊伯伯」。故貓也不妨稱為「貓伯伯」。大約對 於特殊而引人注目的人物,都可譏諷地稱之為伯伯。這貓的確是特殊而引人注目的。我的女 兒最喜歡它。有時她正在寫稿,忽然貓伯伯跳上書桌來,面對著她,端端正正地坐在稿紙上 了。她不忍驅逐,就放下了筆,和它玩耍一會。有時它竟盤攏身體,就在稿紙上睡覺了,身 體彷彿一堆牛糞,正好裝滿了一張稿紙。有一天,來了一位難得光臨的貴客。我正襟危坐, 專心應對。「久仰久仰」,「豈敢豈敢」,有似演劇。忽然貓伯伯跳上矮桌來,嗅嗅貴客的 衣袖。我覺得太唐突,想趕走它。貴客卻撫它的背,極口稱讚:「這貓真好!」話頭轉向了 貓,緊張的演劇就變成了和樂的閒談。後來我把貓伯伯抱開,放在地上,希望它去了,好讓 我們演完這一幕。豈知過得不久,忽然貓伯伯跳到沙發背後,迅速地爬上貴客的背脊,端端 正正地坐在他的後頸上了!這貴客身體魁梧奇偉,背脊頗有些駝,坐著喝茶時,貓伯伯看來 是個小山坡,爬上去很不吃力。此時我但見貴客的天官賜福的面孔上方,露出一個威風凜凜 的貓頭,畫出來真好看呢!我以主人口氣呵斥貓伯伯的無禮,一面起身捉貓。但貴客搖手阻 止,把頭低下,使山坡平坦些,讓貓伯伯坐得舒服。如此甚好,我也何必做殺風景的主人 呢?於是主客關係親密起來,交情深入了一步。可知貓是男女老幼一切人民大家喜愛的動 物。貓的可愛,可說是群眾意見。而實際上,如上所述,貓的確能化岑寂為熱鬧,變枯燥為 生趣,轉懊惱為歡笑;能助人親善,教人團結。即使不捕老鼠,也有功於人生。那麼我今為 貓寫照,恐是未可厚非之事吧?貓伯伯行年四歲,短命而死。這阿咪青春尚只三個月。希望 它長壽健康,像我老家的老貓一樣,活到十八歲。這老貓是我的父親的愛物。父親晚酌時, 它總是端坐在酒壺邊。父親常常摘些豆腐乾餵它。六十年前之事,今猶歷歷在目呢。
  1962年仲夏於上海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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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後記
  豐子愷(1898—1975),原名豐潤,浙江崇德(今屬桐鄉縣)人。
  豐子愷多才多藝,既是著名的畫家、木刻家,又是頗有成就的散文家,並擅長書法,精 通音樂。
  豐子愷的散文,在我國新文學史上有較大的影響。主要作品有《緣緣堂隨筆》、《緣緣 堂再筆》、《隨筆二十篇》、《甘美的回憶》、《藝術趣味》、《率真集》等。這些作品除 一部分藝術評論以外,大都是敘述他自己親身經歷的生活和日常接觸的人事。從他的作品 中,讀者可以瞭解到他那豐富的生活經歷,看到他所接觸的多姿多采、紛繁複雜的人事,感 受到他那濃厚的生活情趣。從中細細體味,實在是一種藝術享受。
  這本以「靜觀人生」為書名的選集,將入選作品分作十二類,書名及每類標題為編選者 所擬。每類作品大致按寫作年代順序編排。這種分類不一定很合情合理,但或許有助於閱讀 和欣賞。書中的註釋,部分參考了解放以後出版的各種豐子愷散文選本,謹在此一併說明。
  編選者1991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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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子愷文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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