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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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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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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提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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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愛是個孤女,出生於一個窮牧師家庭。父母由於染上傷寒,在一個月之中相繼去世。幼小的簡寄養在舅父母家裡。舅父裡德先生去世後,簡過了10年受盡歧視和虐待的生活。一次,由於反抗表哥的毆打,簡被關進了紅房子。肉體上的痛苦和心靈上的屈辱和恐懼,使她大病了一場。 
  舅母把她視作眼中釘,並把她和自己的孩子隔離開來,從此,她與舅母的對抗更加公開和堅決了。以後,簡被送進了羅沃德孤兒院。 
  孤兒院教規嚴厲,生活艱苦,院長是個冷酷的偽君子。簡在孤兒院繼續受到精神和肉體上的摧殘。由於惡劣的生活條件,孤兒院經常有孩子病死。簡畢業後留校任教兩年,這時,她的好友海倫患肺病去世。簡厭倦了孤兒院裡的生活,登廣告謀求家庭教師的職業。 
  桑恩費爾德莊園的女管家聘用了她。莊園的男主人羅契斯特經常在外旅行,偌大的宅第只有一個不到10歲的女孩阿戴列·瓦朗,羅契斯特是她的保護人,她就是簡的學生。 
  一天黃昏,簡外出散步,邂逅剛從國外歸來的主人,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以後她發現她的主人是個性格憂鬱、喜怒無常的人,對她的態度時好時壞。整幢房子沉鬱空曠,有時還會聽到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奇怪笑聲。 
  一天,簡在睡夢中被這種笑聲驚醒,發現羅契斯待的房間著了火,簡叫醒他並幫助他撲滅了火。 
  羅契斯特回來後經常舉行家宴。在一次家宴上向一位名叫布蘭契的漂亮小姐大獻慇勤,簡被召進客廳,卻受到布蘭契母女的冷遇,她忍受屈辱,離開客廳。此時,她已經愛上了羅契斯特。其實羅契斯特也已愛上簡,他只是想試探簡對自己的愛情。當他向簡求婚時,簡答應了他。 
  婚禮前夜,簡在朦朧中看到一個面目可憎的女人在鏡前披戴她的婚紗。 
  第二天,當婚禮在教堂悄然進行時,突然有人出證:羅契斯特先生15年前已經結婚。他的妻子原來就是那個被關在三樓密室裡的瘋女人。法律阻礙了他們的愛情,使兩人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在一個淒風苦雨之夜,簡離開了羅契斯特。在尋找新的生活出路的途中,簡風餐露宿,沿途乞討,歷盡唇難,最後在澤地房被牧師聖·約翰收留,並在當地一所小學校任教。 
  不久,簡得知叔父去世並給她留下一筆遺產,同時還發現聖·約翰是她的表兄,簡決定將財產平分。聖·約翰是個狂熱的教徒,打算去印度傳教。他請求簡嫁給他並和他同去印度。簡拒絕了他,決定回到羅契斯特身邊。 
  她回到桑恩費爾德莊園,那座宅子已成廢墟,瘋女人放火後墜樓身亡,羅契斯特也受傷致殘。簡找到他並和他結了婚,得到了自己理想的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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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愛》作品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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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部以愛情為主題的小說。主人公簡·愛是一個心地純潔、善於思考的女性,她生活在社會底層,受盡磨難。她的生活遭遇令人同情,但她那倔強的性格和勇於追求平等幸福的精神更為人們所讚賞。 
  在裡德太太家,10歲的簡面對舅母、表兄妹的歧視和虐待,己經表現出強烈的反抗精神。當她的表兄毆打她時,她勇於回擊;當舅母嚷著叫自己的孩子遠離她時,她高喊「他們不配和我在一起」;當她被囚禁在空房中時,想到自己所受到的虐待,從內心發出了「不公正」的吶喊。在孤兒院,簡的反抗性格更為鮮明,這和她的朋友海倫·朋斯忍耐順從的性格形成了明顯的對比。海倫·朋斯雖遭迫害卻信奉「愛你的仇人」,在宗教的麻痺下沒有仇恨,只有逆來順受。而簡對冷酷的校長和摧殘她們的教師深惡痛絕。她對海倫說:「假如她用那根條子打我,我要從她手裡把它奪過來,並且當面折斷它。」充分表露了她不甘屈辱和不向命運妥協的倔強性格。 
  小說主要描寫了簡·愛與羅契斯特的愛情。簡·愛的愛情觀更加深化了她的個性。她認為愛情應該建立在精神平等的基礎上,而不應取決於社會地位、財富和外貌,只有男女雙方彼此真正相愛,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在追求個人幸福時,簡·愛表現出異乎尋常的純真、樸實的思想感情和一往無前的勇氣。她並沒有因為自己的僕人地位而放棄對幸福的追求,她的愛情是純潔高尚的,她對羅契斯特的財富不屑一顧,她之所以鍾情於他,就是因為他能平等待人,把她視作朋友,與她坦誠相見。對羅契斯特說來,簡·愛猶如一股清新的風,使他精神為之一振。羅契斯特過去看慣了上層社會的冷酷虛偽,簡·愛的純樸、善良和獨立的個性重新喚起他對生活的追求和嚮往。因而他能真誠地在簡面前表達他善良的願望和改過的決心。 
  簡·愛同情羅契斯特的不幸命運,認為他的錯誤是客觀環境造成的。儘管他其貌不揚,後來又破產成了殘廢,但她看到的是他內心的美和令人同情的不幸命運,所以最終與他結婚。小說通過羅契斯特兩次截然不同的愛情經歷,批判了以金錢為基礎的婚姻和愛情觀,並始終把簡·愛和羅契斯特之間的愛情描寫為思想、才能、品質與精神上的完全默契。 
  簡·愛是個不甘忍受社會壓迫、勇於追求個人幸福的女性。無論是她的貧困低下的社會地位,或是她那漂泊無依的生活遭遇,都是當時英國下層人民生活的真實寫照。作者能夠把一個來自社會下層的覺醒中的新女性擺到小說的主人公地位,並對主人公為反抗壓迫和社會偏見、力爭取獨立的人格和尊嚴、為追求幸福生活所作的頑強鬥爭加以熱情歌頌,這在當時的文學作品中是難能可貴的。 
  《簡·愛》是一部具有濃厚浪漫主義色彩的現實主義小說。整部作品以自敘形式寫成。大量運用心理描寫是小說的一大特色。全書構思精巧,情節波瀾起伏,給讀者製造出一種陰森恐怖的氣氛,而又不脫離一個中產階級家庭的背景。作者還以行情的筆法描寫了主人公之間的真摯愛情和自然風景,感情色彩豐富而強烈。這部優美、動人並帶有神秘色彩的小說,至今仍保持著它獨特的藝術魅力。 
                           (魏立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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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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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出去散步是不可能了。其實,早上我們還在光禿禿的灌木林中溜躂了一個小時,但從午飯時起(無客造訪時,裡德太太很早就用午飯)便刮起了冬日凜冽的寒風,隨後陰雲密佈,大雨滂沱,室外的活動也就只能作罷了。 
  我倒是求之不得。我向來不喜歡遠距離散步,尤其在冷颼颼的下午。試想,陰冷的薄暮時分回得家來,手腳都凍僵了,還要受到保姆貝茵的數落,又自覺體格不如伊麗莎、約翰和喬治亞娜,心裡既難過又慚愧,那情形委實可怕。 
  此時此刻,剛才提到的伊麗莎、約翰和喬治亞娜都在客廳裡,簇擁著他們的媽媽。她則斜倚在爐邊的沙發上,身旁坐著自己的小寶貝們(眼下既未爭吵也未哭叫),一副安享天倫之樂的神態。而我呢,她恩准我不必同他們坐在一起了,說是她很遺憾,不得不讓我獨個兒在一旁呆著。要是沒有親耳從貝茜那兒聽到,並且親眼看到,我確實在盡力養成一種比較單純隨和的習性,活潑可愛的舉止,也就是更開朗、更率直、更自然些,那她當真不讓我享受那些只配給予快樂知足的孩子們的特權了。 
  「貝茵說我幹了什麼啦?」我問。 
  「簡,我不喜歡吹毛求疵或者刨根究底的人,更何況小孩子家這麼跟大人頂嘴實在讓人討厭。找個地方去坐著,不會和氣說話就別張嘴。」 
  客廳的隔壁是一間小小的餐室,我溜了進去。裡面有一個書架。不一會兒,我從上面拿下一本書來,特意挑插圖多的,爬上窗台,縮起雙腳,像土耳其人那樣盤腿坐下,將紅色的波紋窗簾幾乎完全拉攏,把自己加倍隱蔽了起來。 
  在我右側,緋紅色窗幔的皺褶檔住了我的視線;左側,明亮的玻璃窗庇護著我,使我既免受十一月陰沉天氣的侵害,又不與外面的世界隔絕,在翻書的間隙,我抬頭細看冬日下午的景色。只見遠方白茫茫一片雲霧,近處濕漉漉一塊草地和受風雨襲擊的灌木。一陣持久而淒厲的狂風,驅趕著如注的暴雨,橫空歸過。 
  我重又低頭看書,那是本比尤伊克的《英國鳥類史》。文字部份我一般不感興趣,但有幾頁導言,雖說我是孩子,卻不願當作空頁隨手翻過。內中寫到了海鳥生息之地;寫到了只有海鳥棲居的「孤零零的岩石和海岬」;寫到了自南端林納斯尼斯,或納斯,至北角都遍佈小島的挪威海岸: 
  那裡,北冰洋掀起的巨大漩渦,咆哮在極地光禿淒涼約小島四周。而大西洋的洶湧波濤,瀉入了狂暴的赫布裡底群島。 
  還有些地方我也不能看都不看,一翻而過,那就是書中提到的拉普蘭、西伯利亞、斯匹次卑爾根群島、新地島、冰島和格陵蘭荒涼的海岸。「廣袤無垠的北極地帶和那些陰淒淒的不毛之地,宛若冰雪的儲存庫。千萬個寒冬所積聚成的堅冰,像阿爾卑斯山的層層高峰,光滑晶瑩,包圍著地極,把與日俱增的嚴寒彙集於一處。」我對這些死白色的地域,已有一定之見,但一時難以捉摸,彷彿孩子們某些似懂非懂的念頭,朦朦朧朧浮現在腦際,卻出奇地生動,導言中的這幾頁文字,與後面的插圖相配,使兀立於大海波濤中的孤巖,擱淺在荒涼海岸上的破船,以及透過雲帶俯視著沉船的幽幽月光,更加含義雋永了。 
  我說不清一種什麼樣的情調瀰漫在孤寂的墓地:刻有銘文的墓碑、一扇大門、兩棵樹、低低的地平線、破敗的圍牆。一彎初升的新月,表明時候正是黃昏。 
  兩艘輪船停泊在水波不興的海面上,我以為它們是海上的鬼怪。 
  魔鬼從身後按住竊賊的背包,那模樣實在可怕,我趕緊翻了過去。 
  一樣可怕的是,那個頭上長角的黑色怪物,獨踞於岩石之上,遠眺著一大群人圍著絞架。 
  每幅畫都是一個故事、由於我理解力不足,欣賞水平有限,它們往往顯得神秘莫測,但無不趣味盎然,就像某些冬夜,貝茜碰巧心情不錯時講述的故事一樣。遇到這種時候,貝茵會把燙衣桌搬到保育室的壁爐旁邊,讓我們圍著它坐好。她一面熨裡德太太的網眼飾邊,把睡帽的邊沿燙出褶襉來,一面讓我們迫不及待地傾聽她一段段愛情和冒險故事,這些片段取自於古老的神話傳說和更古老的歌謠,或者如我後來所發現,來自《帕美拉》和《莫蘭伯爵亨利》。 
  當時,我膝頭攤著比尤伊克的書,心裡樂滋滋的,至少是自得其樂,就怕別人來打擾。但打擾來得很快,餐室的門開了。 
  「噓!苦惱小姐!」約翰·裡德叫喚著,隨後又打住了,顯然發覺房間裡空無一人。 
  「見鬼,上哪兒去了呀?」他接著說。「麗茜!喬琪!」(喊著他的姐妹)「瓊不在這兒吶,告訴媽媽她竄到雨地裡去了,這個壞畜牲!」 
  「幸虧我拉好了窗簾,」我想。我真希望他發現不了我的藏身之地。約翰·裡德自己是發現不了的,他眼睛不尖,頭腦不靈。可惜伊麗莎從門外一探進頭來,就說: 
  「她在窗台上,準沒錯,傑克。」 
  我立即走了出來,因為一想到要被這個傑克硬拖出去,身子便直打哆嗦。 
  「什麼事呀?」我問,既尷尬又不安。 
  「該說,什麼事呀,裡德『少爺?』」便是我得到的回答。「我要你到這裡來,」他在扶手椅上坐下,打了個手勢,示意我走過去站到他面前。 
  約翰·裡德是個十四歲的小學生,比我大四歲,因為我才十歲。論年齡,他長得又大又胖,但膚色灰暗,一付病態。臉盤闊,五官粗,四肢肥,手膨大。還喜歡暴飲暴食,落得個肝火很旺,目光遲鈍,兩頰鬆弛。這陣子,他本該呆在學校裡,可是他媽把他領了回來,住上—、兩個月,說是因為「身體虛弱」。但他老師邁爾斯先生卻斷言,要是家裡少送些糕點糖果去,他會什麼都很好的,做母親的心裡卻討厭這麼刻薄的話,而傾向於一種更隨和的想法,認為約翰是過於用功,或許還因為想家,才弄得那麼面色蠟黃的。 
  約翰對母親和姐妹們沒有多少感情,而對我則很厭惡。他欺侮我,虐待我,不是一週三兩次,也不是一天一兩回,而是經常如此。弄得我每根神經都怕他,他一走運,我身子骨上的每塊肌肉都會收縮起來。有時我會被他嚇得手足無措,因為面對他的恐嚇和欺侮,我無處哭訴。傭人們不願站在我一邊去得罪他們的少爺,而裡德太太則裝聾作啞,兒子打我罵我,她熟視無睹,儘管他動不動當著她的面這樣做,而背著她的時候不用說就更多了。 
  我對約翰已慣於逆來順受,因此便走到他椅子跟前。他費了大約三分鐘,拚命向我伸出舌頭,就差沒有繃斷舌根。我明白他會馬上下手,一面擔心挨打,一面凝視著這個就要動手的人那付令人厭惡的醜態。我不知道他看出了我的心思沒有,反正他二話沒說,猛然間狠命揍我。我一個踉蹌,從他椅子前倒退了一兩步才站穩身子。 
  「這是對你的教訓,誰叫你剛才那麼無禮跟媽媽頂嘴,」他說,「誰叫你鬼鬼祟祟躲到窗簾後面,誰叫你兩分鐘之前眼光裡露出那付鬼樣子,你這耗子!」 
  我已經習慣於約翰·裡德的謾罵,從來不願去理睬,一心只想著加何去忍受辱罵以後必然接蹤而來的毆打。 
  「你躲在窗簾後面幹什麼?」他問。 
  「在看書。」 
  「把書拿來。」 
  我走回窗前把書取來。 
  「你沒有資格動我們的書。媽媽說的,你靠別人養活你,你沒有錢,你爸爸什麼也沒留給你,你應當去討飯,而不該同像我們這樣體面人家的孩子一起過日子,不該同我們吃一樣的飯,穿媽媽掏錢給買的衣服。現在我要教訓你,讓你知道翻我們書架的好處。這些書都是我的,連整座房子都是,要不過幾年就歸我了。滾,站到門邊去,離鏡子和窗子遠些。」 
  我照他的話做了,起初並不知道他的用意。但是他把書舉起,拿穩當了,立起身來擺出要扔過來的架勢時,我一聲驚叫,本能地往旁邊一閃,可是晚了、那本書己經扔過來,正好打中了我,我應聲倒下,腦袋撞在門上,碰出了血來,疼痛難忍。我的恐懼心理已經越過了極限,被其他情感所代替。 
  「你是個惡毒殘暴的孩子!」我說。「你像個殺人犯——你是個奴隸監工——你像羅馬皇帝!」 
  我讀過哥爾斯密的《羅馬史》,時尼祿、卡利古拉等人物已有自己的看法,並暗暗作過類比,但決沒有想到會如此大聲地說出口來。 
  「什麼!什麼!」他大叫大嚷。「那是她說的嗎?伊麗莎、喬治亞娜,你們可聽見她說了?我會不去告訴媽媽嗎?不過我得先——」 
  他向我直衝過來,我只覺得他抓住了我的頭髮和肩膀,他跟一個拼老命的傢伙扭打在一起了。我發現他真是個暴君,是個殺人犯。我覺得一兩滴血從頭上順著脖子淌下來,感到一陣熱辣辣的劇痛。這些感覺一時佔了上風,我不再畏懼,而發瘋似地同他對打起來。我不太清楚自己的雙手到底幹了什麼,只聽得他罵我「耗子!耗子!」一面殺豬似地嚎叫著。他的幫手近在咫尺,伊麗莎和喬治亞娜早已跑出去討救兵,裡德太太上了樓梯,來到現場,後面跟隨著貝茜和女傭艾博特。她們我們拉開了,我只聽見她們說: 
  「哎呀!哎呀!這麼大的氣出在約翰少爺身上:」 
  「誰見過那麼火冒三丈的!」 
  隨後裡德太太補充說: 
  「帶她到紅房子裡去,關起來。」於是馬上就有兩雙手按住了我,把我推上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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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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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路反抗,在我,這還是破天荒第一次。於是大大加深了貝茜和艾博特小姐對我的惡感。我確實有點兒難以自制,或者如法國人所說,失常了。我意識到,因為一時的反抗,會不得不遭受古怪離奇的懲罰。於是,像其他造反的奴隸一樣,我橫下一條心,決計不顧一切了。 
  「抓住她的胳膊,艾博特小姐,她像一隻發了瘋的貓。」 
  「真丟臉!真丟臉!」這位女主人的侍女叫道,「多可怕的舉動,愛小姐,居然打起小少爺來了,他是你恩人的兒子:你的小主人!」 
  「主人,他怎麼會是我主人,難道我是僕人不成?」 
  「不,你連僕人都不如。你不幹事,吃白食。喂,坐下來,好好想一想你有多壞。」 
  這時候她們已把我拖進了裡德太太所指的房間,推操到一條矮凳上,我不由自主地像彈簧一樣跳起來,但立刻被兩雙手按住了。 
  「要是你不安安穩穩坐著,我們可得綁住你了,」貝茜說,「艾博特小姐,把你的襪帶借給我,我那付會被她一下子繃斷的。」 
  艾博特小姐轉而從她粗壯的腿上,解下那條必不可少的帶子。捆綁前的準備工作以及由此而額外蒙受的恥辱,略微消解了我的激動情緒。 
  「別解啦,」我叫道,「我不動就是了。」 
  作為保證,我讓雙手緊挨著凳子。 
  「記住別動,」貝茜說,知道我確實已經平靜下去,便鬆了手。隨後她和艾博特小姐抱臂而立,沉著臉,滿腹狐疑地瞪著我,不相信我的神經還是正常似的。 
  「她以前從來沒有這樣過,」末了,貝茜轉身對那位艾比蓋爾說。 
  「不過她生性如此,」對方回答,「我經常跟太太說起我對這孩子的看法,太太也同意。這小東西真狡猾,從來沒見過像她這樣年紀的小姑娘,有那麼多鬼心眼的。」 
  貝茜沒有搭腔,但不一會便對我說: 
  「小姐,你該明白,你受了裡德太太的恩惠,是她養著你的。要是她把你趕走,你就得進貧民院了。」 
  對她們這番活,我無話可說,因為聽起來並不新鮮。我生活的最早記憶中就包含著類似的暗示,這些責備我賴別人過活的話,己成了意義含糊的老調,叫人痛苦,讓人難受,但又不太好懂。艾博特小姐答話了: 
  「你不能因為太太好心把你同裡德小姐和少爺一塊撫養大,就以為自己與他們平等了。他們將來會有很多很多錢,而你卻一個子兒也不會有。你得學謙恭些,盡量順著他們,這才是你的本份。」 
  「我們同你說的全是為了你好,」貝茜補充道,口氣倒並不嚴厲,「你做事要巴結些,學得乖一點,那樣也許可以把這當個家住下去,要是你意氣用事,粗暴無禮,我敢肯定,太太會把你攆走。」 
  「另外,」艾博特小姐說,「上帝會懲罰她,也許會在她耍啤氣時,把她處死,死後她能上哪兒呢,來,貝茜,咱們走吧,隨她去。反正我是無論如何打動不了她啦。愛小姐,你獨個兒呆著的時候,祈禱吧。要是你不懺悔,說不定有個壞傢伙會從煙囪進來,把你帶走。」 
  她們走了,關了門,隨手上了鎖。 
  紅房子是間空餘的臥房,難得有人在裡面過夜。其實也許可以說,從來沒有。除非蓋茨黑德府上偶而擁進一大群客人時,才有必要動用全部房間。但府裡的臥室,數它最寬敞、最堂皇了。—張紅木床赫然立於房間正中,粗大的床柱上,罩著深紅色錦緞帳幔,活像一個帳篷。兩扇終日窗簾緊閉的大窗,半掩在清一色織物製成的流蘇之中。地毯是紅的,床腳邊的桌子上鋪著深紅色的檯布,牆呈柔和的黃褐色,略帶粉紅。大櫥、梳妝台和椅子都是烏黑發亮的紅木做的。床上高高地疊著褥墊和枕頭,上面鋪著雪白的馬賽布床罩,在周圍深色調陳設的映襯下,白得眩目。幾乎同樣顯眼的是床頭邊一把鋪著坐墊的大安樂椅,一樣的白色,前面還放著一隻腳凳,在我看來,它像一個蒼白的寶座。 
  房子裡難得生火,所以很冷;因為遠離保育室和廚房,所以很靜;又因為誰都知道很少有人進去,所以顯得莊嚴肅穆。只有女傭每逢星期六上這裡來,把一周內靜悄悄落在鏡子上和傢俱上的灰塵抹去。還有裡德太太本人,隔好久才來一次,查看大櫥裡某個秘密抽屜裡的東西。這裡存放著各類羊皮文件,她的首飾盒,以及她已故丈夫的肖像。上面提到的最後幾句話,給紅房子帶來了一種神秘感,一種魔力,因而它雖然富麗堂皇,卻顯得分外淒清。 
  裡德先生死去已經九年了,他就是在這間房子裡嚥氣的,他的遺體在這裡讓人瞻仰,他的棺材由殯葬工人從這裡抬走。從此之後,這裡便始終瀰漫著一種陰森森的祭奠氛圍,所以不常有人闖進來。 
  裡德先生死去已經九年了,他就是在這間房子裡嚥氣的,他的遺體在這裡讓人瞻仰,他的棺材由殯葬工人從這裡抬走。從此之後,這裡便始終瀰漫著一種陰森森的祭奠氛圍,所以不常有人闖進來。 
  貝茜和刻薄的艾博特小姐讓我一動不動坐著的,是一條軟墊矮凳,擺在靠近大理石壁爐的地方。我面前是高聳的床,我右面是黑漆漆的大櫥,櫥上柔和、斑駁的反光,使鑲板的光澤搖曳變幻。我左面是關得嚴嚴實實的窗子,兩扇窗子中間有一面大鏡子,映照出床和房間的空曠和肅穆。我吃不準他們鎖了門沒有,等到敢於走動時,便起來看個究竟。哎呀,不錯,比牢房鎖得還緊吶。返回原地時,我必須經過大鏡子跟前。我的目光被吸引住了,禁不住探究起鏡中的世界來。在虛幻的映像中,一切都顯得比現實中更冷落、更陰沉。那個陌生的小傢伙瞅著我,白白的臉上和胳膊上都蒙上了斑駁的陰影,在—切都凝滯時,唯有那雙明亮恐懼的眼睛在閃動,看上去真像是一個幽靈。我覺得她像那種半仙半人的小精靈,恰如貝茵在夜晚的故事中所描繪的那樣,從沼澤地帶山蕨叢生的荒谷中冒出來,現身於遲歸的旅行者眼前。我回到丁我的矮凳上。 
  這時候我相信起迷信來了,但並沒有到了完全聽憑擺佈的程度,我依然熱血沸騰,反叛的奴隸那種苦澀情緒依然激勵著我。往事如潮、在我腦海中奔湧,如果我不加以遏制,我就不會對陰暗的現實屈服。 
  約翰·裡德的專橫霸道、他姐妹的高傲冷漠、他母親的厭惡、僕人們的偏心,像一口混沌的水井中黑色的沉澱物,一古腦兒泛起在我煩惱不安的心頭。 
  為什麼我總是受苦,總是遭人白眼,總是讓人告狀,永遠受到責備呢?為什麼我永遠不能討人喜歡?為什麼我盡力博取歡心,卻依然無濟於事呢?伊麗莎自私任性,卻受到尊敬;喬治亞娜好使性子,心腸又毒,而且強詞奪理目空一切,偏偏得到所有人的縱容。她的美貌,她紅潤的面頰,金色的卷髮,使得她人見人愛,一俊便可遮百丑。至於約翰,沒有人同他頂撞,更不用說教訓他了,雖然他什麼壞事都幹:捻斷鴿子的頭頸,弄死小孔雀,放狗去咬羊,採摘溫室中的葡萄,掐斷暖房上等花木的嫩芽。有時還叫他母親「老姑娘」,又因為她皮膚黝黑像他自己而破口大罵。他蠻橫地與母親作對,經常撕毀她的絲綢服裝,而他卻依然是「她的寶貝蛋」。而我不敢有絲毫閃失,幹什麼都全力以赴,人家還是罵我淘氣鬼,討厭坯,罵我陰絲絲,賊溜溜,從早上罵到下午,從下午罵到晚上。 
  我因為挨了打、跌了交,頭依然疼痛,依然流著血。約翰肆無忌憚地打我,卻不受責備,而我不過為了免遭進一步無理毆打,反抗了一下,便成了眾矢之的。 
  「不公呵,不公!」我的理智呼喊著。在痛苦的刺激下我的理智變得早熟,化作了一種短暫的力量。決心也同樣鼓動起來,激發我去採取某種奇怪的手段,來擺脫難以忍受的壓迫,譬如逃跑,要是不能奏效,那就不吃不喝,活活餓死。 
  那個陰沉的下午,我心裡多麼惶恐不安!我的整個腦袋如一團亂麻,我的整顆心在反抗:然而那場內心鬥爭又顯得多麼茫然,多麼無知啊!我無法回答心底那永無休止的問題——為什麼我要如此受苦。此刻,在相隔——我不說多少年以後,我看清楚了。 
  我在蓋茨黑德府上格格不入。在那裡我跟誰都不像。同裡德太太、她的孩子、她看中的家僕,都不融洽。他們不愛我,說實在我也一樣不愛他們。他們沒有必要熱情對待一個與自已合不來的傢伙,一個無論是個性、地位,還是嗜好都同他們涇渭分明的異己;一個既不能為他們效勞,也不能給他們增添歡樂的廢物;一個對自己的境界心存不滿而又蔑視他們想法的討厭傢伙。我明白,如果我是一個聰明開朗、漂亮頑皮、不好侍候的孩子,即使同樣是寄人籬下,同樣是無親無故,裡德太太也會對我的處境更加寬容忍讓;她的孩子們也會對我親切熱情些;傭人們也不會一再把我當作保育室的替罪羊了。 
  紅房子裡白晝將盡。時候已是四點過後,暗沉沉的下午正轉為淒涼的黃昏。我聽見雨點仍不停地敲打著樓梯的窗戶,狂風在門廳後面的樹叢中怒號。我漸漸地冷得像塊石頭,勇氣也煙消雲散。往常那種屈辱感,那種缺乏自信、孤獨沮喪的情緒,澆滅了我將消未消的怒火,誰都說我壞,也許我確實如此吧。我不是一心謀劃著讓自己餓死嗎?這當然是一種罪過。而且我該不該死呢?或者,蓋茨黑德教堂聖壇底下的墓穴是個令人嚮往的歸宿嗎?聽說裡德先生就長眠在這樣的墓穴裡。這一念頭重又勾起了我對他的回憶,而越往下細想,就越害怕起來。我已經不記得他了,只知道他是我舅父——我母親的哥哥——他收養了我這個襁褓中的孤兒,而且在彌留之際,要裡德太太答應,把我當作她自己的孩子來撫養。裡德太太也許認為自己是信守諾言的。而我想就她本性而論,也確是實踐了當初的許諾。可是她怎麼能真心喜歡一個不屬於她家的外姓、一個在丈夫死後同她已了卻一切干係的人呢?她發現自己受這勉為其難的保證的約束,充當一個自己所無法喜愛的陌生孩子的母親,眼睜睜看著一位不相投合的外人永遠硬擠在自己的家人中間。對她來說,這想必是件最惱人的事情了。 
  紅房子裡白晝將盡。時候已是四點過後,暗沉沉的下午正轉為淒涼的黃昏。我聽見雨點仍不停地敲打著樓梯的窗戶,狂風在門廳後面的樹叢中怒號。我漸漸地冷得像塊石頭,勇氣也煙消雲散。往常那種屈辱感,那種缺乏自信、孤獨沮喪的情緒,澆滅了我將消未消的怒火,誰都說我壞,也許我確實如此吧。我不是一心謀劃著讓自己餓死嗎?這當然是一種罪過。而且我該不該死呢?或者,蓋茨黑德教堂聖壇底下的墓穴是個令人嚮往的歸宿嗎?聽說裡德先生就長眠在這樣的墓穴裡。這一念頭重又勾起了我對他的回憶,而越往下細想,就越害怕起來。我已經不記得他了,只知道他是我舅父——我母親的哥哥——他收養了我這個襁褓中的孤兒,而且在彌留之際,要裡德太太答應,把我當作她自己的孩子來撫養。裡德太太也許認為自己是信守諾言的。而我想就她本性而論,也確是實踐了當初的許諾。可是她怎麼能真心喜歡一個不屬於她家的外姓、一個在丈夫死後同她已了卻一切干係的人呢?她發現自己受這勉為其難的保證的約束,充當一個自己所無法喜愛的陌生孩子的母親,眼睜睜看著一位不相投合的外人永遠硬擠在自己的家人中間。對她來說,這想必是件最惱人的事情了。 
  我忽然閃過一個古怪的念頭。我不懷疑—一也從來沒有懷疑過——裡德先生要是在世,一定會待我很好。此刻,我坐著,一面打量著白白的床和影影綽綽的牆,不時還用經不住誘惑的目光,瞟一眼泛著微光的鏡子,不由得憶起了關於死人的種種傳聞。據說由於人們違背了他們臨終的囑托,他們在墳墓裡非常不安,於是便重訪人間,嚴懲發假誓的人,並為受壓者報仇。我思忖,裡德先生的幽靈為外甥女的冤屈所動,會走出居所,不管那是教堂的墓穴,還是死者無人知曉的世界,來到這間房子,站在我面前。我抹去眼淚,忍住哭泣,擔心嚎啕大哭會驚動什麼不可知的聲音來撫慰我,或者在昏暗中召來某些帶光環的面孔,露出奇異憐憫的神色,俯身對著我。這念頭聽起來很令人欣慰,不過要是真的做起來,想必會非常可怕。我使勁不去想它,抬起頭來,大著膽子環顧了一下暗洞洞的房間。就在這時,牆上閃過一道亮光。我問自己,會不會是一縷月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了進來?不,月光是靜止的,而這透光卻是流動的。停晴一看,這光線滑到了天花板上,在我頭頂上抖動起來。現在我會很自然地聯想到,那很可能是有人提著燈籠穿過草地時射進來的光。但那會兒,我腦子裡盡往恐怖處去想,我的神經也由於激動而非常緊張,我認為那道飛快掠過的光,是某個幽靈從另一個世界到來的先兆。我的心怦怦亂跳,頭腦又熱又脹,耳朵裡呼呼作響,以為那是翅膀拍擊聲,好像什麼東西已經逼近我了。我感到壓抑,感到窒息,我的忍耐力崩潰了,禁不住發瘋似地大叫了一聲,衝向大門,拚命搖著門鎖。外面們廊上響起了飛跑而來的腳步聲,鑰匙轉動了,貝茜和艾博特走進房間。 
  「啊!我看到了一道光,想必是鬼來了。」這時,我拉住了貝茜的手,而她並沒有抽回去。 
  「她是故意亂叫亂嚷的,」艾博特厭煩地當著我的面說,「而且叫得那麼凶!要是真痛得厲害,倒還可以原諒,可她只不過要把我們騙到這裡來,我知道她的詭計。」 
  「到底是怎麼回事?」一個咄咄逼人的聲音問道。隨後,裡德太太從走廊裡走過來,帽子飄忽著被風鼓得大大的,睡袍悉悉簌簌響個不停。「艾博特,貝茜,我想我吩咐過,讓簡·愛呆在紅房子裡,由我親自來過問。」 
  「簡小姐叫得那麼響,夫人,」貝茵懇求著。 
  「放開她,」這是唯一的回答。「鬆開貝茵的手,孩子。你盡可放心,靠這些辦法,是出不去的,我討厭耍花招,尤其是小孩子,我有責任讓你知道,鬼把戲不管用。現在你要在這裡多呆一個小時,而且只有服服貼貼,一動不動,才放你出來。」 
  「啊,舅媽,可憐可憐我吧:饒恕我吧!我實在受不了啦,用別的辦法懲罰我吧!我會憋死的,要是——」 
  「住嘴!這麼鬧鬧嚷嚷討厭透了。」她無疑就是這麼感覺的。在她眼裡我是個早熟的演員,她打心底裡認為,我是個本性惡毒、靈魂卑劣、為人陰險的貨色。 
  貝茜和艾博特退了出去。裡德太太對我瘋也似的痛苦嚎叫很不耐煩,無意再往下談了,驀地把我往後一推,鎖上了門。我聽見她堂而皇之地走了。她走後不久,我猜想我便一陣痙攣,昏了過去,結束了這場吵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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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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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隨後記得,醒過來時彷彿做了一場可怕的惡夢,看到眼前閃爍著駭人的紅光,被一根根又粗又黑的條子所隔斷。我還聽到了沉悶的說話聲,彷彿被一陣風聲或水聲蓋住了似的。激動不安以及壓倒一切的恐怖感,使我神智模糊了。不久,我明白有人在擺弄我,把我扶起來,讓我靠著他坐著。我覺得以前從來沒有被人這麼輕乎輕腳地抱起過,我把頭倚在一個枕頭上或是一條胳膊上,感到很舒服。 
  五分鐘後,心頭的疑雲消散了。我完全明白我在自己的床上,那紅光是保育室的爐火。時候是夜間,桌上燃著蠟燭。貝茵端著臉盆站在床腳邊,一位老先生坐在我枕邊的椅子上,俯身向著我。 
  我知道房間裡有一個生人,一個不屬於蓋茨黑德府、也不與裡德太太拈親帶故的人。這時,我感到了一種難以言表的寬慰,一種確信受到庇護而覺得安全的欣慰之情。我的目光離開貝茜(儘管她在身邊遠沒有艾博特那麼討厭),細細端詳這位先生的面容。我認識他,他是芳埃德先生,是個藥劑師,有時裡德太太請他來給傭人們看病。但她自己和孩子們不舒服時,請的是位內科醫生。 
  「瞧,我是誰?」他問。 
  我說出了他的名字,同時把手伸給他,他握住了我的手、微微一笑說:「慢慢會好起來的。」隨後他扶我躺下,並吩咐貝茜千萬小心,在夜裡別讓我受到打擾。他又叮囑了一番,說了聲第二天再來後,便走了。我非常難過。有他坐在我枕邊的椅子上,我感到既溫暖又親近,而他一走,門一關上,整個房間便暗了下來,我的心再次沉重起來,一種無可名狀的哀傷威壓著我。 
  「你覺得該睡了嗎,小姐?」貝茜問,口氣相當溫存。 
  我幾乎不敢回答她,害怕接著的話粗魯不中聽。「我試試。」 
  「你想喝什麼,或者能吃點什麼嗎?」 
  「不啦,謝謝,貝茜。」 
  「那我去睡了,已經過了十二點啦,不過要是夜裡需要什麼,你儘管叫我。」 
  多麼彬彬有禮啊!於是我大著膽子問了個問題。 
  「貝茜,我怎啦?病了嗎?」 
  「你是病了,猜想是在紅房子裡哭出病來的,肯定很快就會好的。」 
  貝茵走進了附近傭人的臥房。我聽見她說: 
  「薩拉,過來同我一起睡在保育室吧,今兒晚上,就是要我命,我也不敢同那個可憐孩子單獨過夜了。她說不定會死的。真奇怪她竟會昏過去。不知道她看見了什麼沒有。裡德太太也太狠心了。」 
  薩拉跟著她回來了,兩人都上了床,嘁嘁喳喳講了半個小時才睡著。我只聽到了片言隻語,但我可以清楚地推斷出她們討論的主題。 
  「有個東西從她身邊經過,一身素裝,轉眼就不見了」——「一條大黑狗跟在後面」——「在房門上砰砰砰」敲了三下——「墓地裡一道白光正好掠過他墳墓」等等等等。 
  最後,兩人都睡著了,爐火和燭光也都熄滅。我就這麼可怕地醒著挨過了漫漫長夜,害怕得耳朵、眼睛和頭腦都緊張起來,這種恐俱是只有兒童才能感受到的, 
  紅房子事件並沒有給我身體留下嚴重或慢性的後遺症,它不過使我的神經受了驚嚇,對此我至今記憶猶新。是的,裡德太太,你讓我領受了可怕的精神創傷,但我應當原諒你、因為你並不明白自己幹了些什麼,明明是在割斷我的心弦,卻自以為無非是要根除我的惡習。 
  第二天中午,我起來穿好衣服,裹了塊浴巾,坐在保育室壁爐旁邊。我身體虛弱,幾乎要垮下來。但最大的痛楚卻是內心難以言傳的苦惱,弄得我不斷地暗暗落淚。才從臉頰上抹去一滴帶鹹味的淚水,另一滴又滾落下來。不過,我想我應當高興,因為裡德一家人都不在,他們都坐了車隨媽媽出去了。艾博特也在另一間屋裡做針線活。而貝茵呢,來回忙碌著,一面把玩具收拾起來,將抽屜整理好,一面還不時地同我說兩句少有的體貼話。對我來說,過慣了那種成天挨罵、辛辛苦苦吃力不討好的日子後,這光景該好比是平靜的樂園。然而,我的神經己被折磨得痛苦不堪,終於連平靜也撫慰不了我,歡樂也難以使我興奮了。 
  貝茜下樓去了一趟廚房,端上來一個小烘餅,放在一個圖案鮮艷的瓷盤裡,圖案上畫的是一隻極樂鳥,偎依在一圈旋花和玫瑰花苞上。這幅畫曾激起我熱切的羨慕之情。我常常懇求讓我端一端這只盤子,好仔細看個究竟,但總是被認為不配享受這樣的特權。此刻,這只珍貴的器皿就擱在我膝頭上,我還受到熱誠邀請,品嚐器皿裡一小圈精美的糕點。徒有虛名的垂愛啊!跟其他久拖不予而又始終期待著的寵愛一樣,來得太晚了!我已無意光顧這烘餅,而且那鳥的羽毛和花卉的色澤也奇怪地黯然無光了。我把盤子和烘餅挪開。貝茜問我是否想要一本書。「書」字產生了瞬間的刺激,我求她去圖書室取來一本《格列佛遊記》。我曾興致勃動地反覆細讀過這本書,認為書中敘述的都實有其事,因而覺得比童話中寫的有趣。至於那些小精靈們,我在毛地黃葉子與花冠之間,在蘑菇底下和爬滿老牆角落的長春籐下遍尋無著之後,終於承認這悲哀的事實:他們都己逃離英國到某個原始的鄉間去了,那兒樹林更荒涼茂密,人口更為稀少。而我虔信,小人國和大人國都是地球表面實實在在的一部份。我毫不懷疑有朝一日我會去遠航,親眼看一看一個王國裡小小的田野、小小的房子、小小的樹木;看一看那裡的小人、小牛、小羊和小鳥們;目睹一下另一個王國裡如森林一般高聳的玉米地、碩大的猛犬、巨大無比的貓以及高塔一般的男男女女。然而,此刻當我手裡捧著這本珍愛的書,一頁頁翻過去,從精妙的插圖中尋覓以前每試必爽的魅力時,我找到的只是怪異和淒涼。巨人成了憔悴的妖怪,矮子淪為惡毒可怖的小鬼,而格列佛則已是陷身於險境的孤獨的流浪者了。我不敢往下看了,合上書,把它放在桌上一口未嘗的小烘餅旁邊。 
  我以前常聽這首歌,而且總覺得它歡快悅耳,因為貝茜的嗓子很甜,至少我認為如此。而此刻,雖然她甜蜜的嗓子依舊,但歌裡透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哀。有時,她幹活出了神,把迭句唱得很低沉,拖得很長。一句「很久很久以前」唱出來,如同輓歌中最哀傷的調子。她接著又唱起一首民謠來,這回可是真的哀怨淒惻了。 
  我的雙腳酸痛啊四肢乏力,前路漫漫啊大山荒蕪。沒有月光啊天色陰淒,暮靄沉沉啊籠罩著可憐孤兒的旅途。 
  為什麼要讓我孤苦伶丁遠走他鄉,流落在荒野連綿峭巖重疊的異地。人心狠毒啊,唯有天使善良,關注著可憐孤兒的足跡。 
  從遠處吹來了柔和的夜風,晴空中繁星閃爍著溫煦的光芒。仁慈的上帝啊,你賜福於萬眾,可憐的孤兒得到了保護、安慰和希望。 
  哪怕我走過斷橋失足墜落,或是在迷茫恍惚中誤入泥淖。天父啊,你帶著祝福與許諾,把可憐的孤兒摟入你懷抱。 
  哪怕我無家可歸無親無故,一個給人力量的信念在我心頭。天堂啊,永遠是歸宿和安息之所,上帝是可憐孤兒的朋友。 
  「來吧,簡小姐,別哭了,」貝茜唱完了說。其實,她無異於對火說「你別燃燒!」不過,她怎麼能揣度出我被極度的痛苦所折磨?早上勞埃德先生又來了。 
  「怎麼,己經起來了!」他一進保育室就說,「嗨,保姆、她怎麼樣了?」 
  貝茜回答說我情況很好。 
  「那她應該高興才是。過來、簡小姐,你的名字叫簡,是不是?」 
  「是,先生,叫簡·愛。」 
  「瞧,你一直在哭,簡·愛小姐,你能告訴我為什麼嗎?哪兒疼嗎?」 
  「不疼,先生。」 
  「啊,我想是因為不能跟小姐們一起坐馬車出去才哭的,」貝茜插嘴說。 
  「當然不是羅!她那麼大了,不會為這點小事鬧彆扭的。」 
  這恰恰也是我的想法。而她這麼冤枉我傷了我的自尊,所以我當即回答,「我長得這麼大從來沒有為這種事哭過,而且我又討厭乘馬車出去。我是因為心裡難受才哭的。」 
  「嘿,去去,小姐!」貝茜說。 
  好心的藥劑師似乎有些莫名其妙。我站在他面前,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他灰色的小眼睛並不明亮,但現在想來也許應當說是非常銳利的。他的面相既嚴厲而又溫厚,他從從容容地打量了我一番後說: 
  「昨天你怎麼得病的呢?」 
  「她跌了一跤。」貝茜又插嘴了。 
  「跌交:又耍娃娃脾氣了!她這樣年紀還不會走路?八九歲總有了吧。」 
  「我是被人給打倒的,」我脫口而出。由於自尊心再次受到傷害,引起了一陣痛楚,我冒昧地作了這樣的辯解。「但光那樣也不會生病。」我趁勞埃德先生取了一撮鼻煙吸起來時說。 
  他把煙盒放入背心口袋。這時,鈴聲大作,叫傭人們去吃飯。他明白是怎麼回事。「那是叫你的,保姆,」他說,「你可以下去啦,我來開導開導簡小姐,等著你回來,」 
  貝茜本想留著,但又不得不走,準時吃飯是蓋茨黑德府的一條成規。 
  「你不是以為跌了跤才生病吧?那麼因為什麼呢?」貝茜一走,勞埃德先生便追問道。 
  「他們把我關在一間鬧鬼的房子裡,直到天黑。」 
  我看到勞埃德先生微微一笑,同時又皺起眉頭來,「鬼?瞧,你畢竟還是個娃娃!你怕鬼嗎?」 
  「裡德先生的鬼魂我是怕的,他就死在那同房子裡,還在那裡停過欞。無論貝茜,還是別人,能不進去,是不在夜裡進那房間的。多狠心呀,把我一個人關在裡面,連支蠟燭也不點。心腸那麼狠,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瞎說!就因為這個使你心裡難受,現在大白天你還怕嗎?」 
  「現在不怕,不過馬上又要到夜裡了。另外,我不愉快,很不愉快,為的是其他事情。」 
  「其他什麼事?能說些給我聽聽嗎?」 
  我多麼希望能原原本本回答這個問題!要作出回答又何其困難:孩子們能夠感覺,但無法分析自己的情感,即使部分分折能夠意會,分析的過程也難以言傳。但是我又擔心失去這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吐苦水的機會。所以侷促不安地停了一停之後,便琢磨出一個雖不詳盡卻相當真實的回答。 
  「一方面是因為我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姐妹的緣故。」 
  「可是你有一位和藹可親的舅母,還有表兄妹們。」 
  我又頓了頓,隨後便笨嘴笨舌地說: 
  「可是約翰·裡德把我打倒了,而舅媽又把我關在紅房子裡。」 
  勞埃德先生再次掏出了鼻煙盒。 
  「你不覺得蓋茨黑德府是座漂亮的房子嗎?」他問,「讓你住那麼好一個地方,你難道不感激?」 
  「這又不是我的房子,先生。艾博特還說我比這兒的傭人還不如呢。」 
  「去!你總不至於傻得想離開這個好地方吧。」 
  「要是我有地方去,我是樂意走的。可是不等到長大成人我休想擺脫蓋茨黑德。」 
  「也許可以——誰知道?除了裡德太太,你還有別的親戚嗎?」 
  「我想沒有了,先生。」 
  「你父親那頭也沒有了嗎?」 
  「我不知道,有一回我問過舅媽,她說可能有些姓愛的親戚,人又窮,地位又低,她對他們的情況一無所知。」 
  「要是有這樣的親戚,你願意去嗎?」 
  我陷入了沉思,在成年人看來貧困顯得冷酷無情,孩子則尤其如此。至於勤勞刻苦、令人欽敬的貧困,孩子們不甚了了。在他們心目中,這個字眼始終與衣衫檻襤褸、食品匿乏、壁爐無火、行為粗魯以及低賤的惡習聯繫在一起。對我來說,貧困就是墮落的別名。 
  「不,我不願與窮人為伍,」這就是我的回答。 
  「即使他們待你很好也不願意?」 
  我搖了搖頭,不明白窮人怎麼會有條件對人仁慈,更不說我還得學他們的言談舉止,同他們一樣沒有文化,長大了像有時見到的那種貧苦女人一樣,坐在蓋茨黑德府茅屋門口,奶孩子或者搓洗衣服。不,我可沒有那樣英雄氣概,寧願拋卻身份來換取自由。 
  「但是你的親戚就那麼窮,都是靠幹活過日子的麼?」 
  「我說不上來。裡德舅媽說,要是我有親戚,也準是一群要飯的,我可不願去要飯。」 
  「你想上學嗎?」 
  我再次沉思起來。我幾乎不知道學校是什麼樣子。光聽貝茜有時說起過,那個地方,年輕女子帶足枷坐著,戴著脊骨矯正板,還非得要十分文雅和規矩才行。約翰·裡德對學校恨之入骨,還大罵教師。不過他的感受不足為憑。如果貝茜關於校紀的說法(她來蓋茨黑德之前,從她主人家一些年輕小姐那兒收集來的)有些駭人聽聞,那麼她細說的關於那些小姐所學得的才藝,我想也同樣令人神往。她繪聲繪色地談起了她們製作的風景畫和花卉畫;談起了她們能唱的歌,能彈的曲,能編織的錢包,能翻譯的法文書,一直談得我聽著聽著就為之心動,躍躍欲試。更何況上學也是徹底變換環境,意味著一次遠行,意味著同蓋茨黑德完全決裂,意味著踏上新的生活旅程。 
  「我真的願意去上學,」這是我三思之後輕聲說出的結論。 
  「唉,唉,誰知道會發生什麼呢?」勞埃德先生立起身來說。「這孩子應當換換空氣,換換地方,」他自言自語地補充說,「神經不很好。」 
  這時,貝茜回來了,同時聽得見砂石路上響起了滾滾而來的馬車聲。 
  「是你們太太嗎,保姆?」勞埃德先生問道。「走之前我得跟她談一談。」 
  貝茜請他進早餐室,並且領了路。從以後發生的情況推測,藥劑師在隨後與裡德太太的會見中,大膽建議送我進學校。無疑,這個建議被欣然採納了。一天夜裡,艾博特和貝茜坐在保育室裡,做著針錢活兒,談起了這件事。那時,我已經上床,她們以為我睡著了。艾博特說:「我想太太一定巴不得擺脫這樣一個既討厭、品質又不好的孩子,她那樣子就好像眼睛老盯著每個人,暗地裡在搞什麼陰謀似的。」我想艾博特准相信我是幼年的蓋伊·福克斯式人物了。 
  就是這一回,我從艾博特與貝茜的文談中第一次獲悉,我父親生前是個牧師,我母親違背了朋友們的意願嫁給了他,他們認為這樁婚事有失她的身份。我的外祖父裡德,因為我母親不聽話而勃然大怒,一氣之下同她斷絕了關係,沒留給她一個子兒。我父母親結婚才一年,父親染上了斑疹傷寒,因為他奔走於副牧師供職地區、一個大工業城鎮的窮人中間,而當時該地流行著斑疹傷寒。我母親從父親那兒染上了同一疾病,結果父母雙雙故去,前後相距下到一個月。 
  貝茜聽了這番話便長歎一聲說:「可憐的簡小姐也是值得同情吶,艾博特。」 
  「是呀,」艾博特回答,「她若是漂亮可愛,人家倒也會可憐她那麼孤苦伶仃的,可是像她那樣的小東西,實在不討人喜歡。」 
  「確實不大討人喜歡,」貝茜表示同意,「至少在同樣處境下,喬治亞娜這樣的美人兒會更惹人喜愛。」 
  「是呀,我就是喜歡喬治亞娜小姐!」狂熱的艾博特嚷道,「真是個小寶貝——長長的卷髮,藍藍的眼睛,還有那麼可愛的膚色,簡直像畫出來的一股!——貝茜,晚餐我真想吃威爾士兔子。」 
  「我也一樣——外加烤洋蔥。來吧,我們下樓去。」她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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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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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同勞埃德先生的一番交談,以及上回所述貝茜和艾博特之間的議論,使我信心倍增,動力十足,盼著自己快些好起來。看來,某種變動已近在眼前,我默默地期待著。然而,它遲遲未來。一天天、一周周過去了、我已體健如舊,但我朝思暮想的那件事,卻並沒有重新提起。裡德太太有時惡狠狠地打量我,但很少理睬我。自我生病以來,她已把我同她的孩子截然分開,指定我獨自睡一個小房間,罰我單獨用餐,整天呆在保育室裡,而我的表兄妹們卻經常在客廳玩耍。她沒有絲毫暗示要送我上學,但我有一種很有把握的直覺,她不會長期容忍我與她同在一個屋簷下生活。因為她把目光投向我時,眼神裡越來越表露出一種無法擺脫、根深蒂固的厭惡。 
  伊麗莎和喬治亞娜分明是按吩咐行事,盡量少同我搭訕。而約翰一見我就裝鬼臉,有—回竟還想對我動武。像上次一樣,我怒不可遏、忍無可忍,激起了一種犯罪的本性,頓時撲了上去。他一想還是住手的好,便逃離了我,一邊破口大罵,誣賴我撕裂了他的鼻子。我的拳頭確實瞄準了那個隆起的器官,出足力氣狠狠一擊。當我看到這一招或是我的目光使他嚇破了膽時,我真想乘勝追擊,達到目的,可是他已經逃到他媽媽那裡了。我聽他哭哭啼啼,開始講述「那個討厭的簡·愛」如何像瘋貓一樣撲向他的故事。但他的哭訴立即被厲聲喝住了。 
  「別跟我提起她了,約翰。我同你說過不要與她接近,她不值得理睬。我不願意你或者你妹妹同她來往,」 
  這時,我撲出欄杆,突然不假思索地大叫了一聲: 
  「他們還不配同我交往呢。」 
  儘管裡德太太的體態有些臃腫,但—聽見我這不可思議的大膽宣告,便利索地登登登跑上樓梯,一陣風似地把我拖進保育室,按倒在小床的床沿上,氣勢洶洶地說,諒我那天再也不敢從那裡爬起來,或是再吭一聲了。 
  「要是裡德先生還活著,他會同你說什麼?」我幾乎無意中問了這個問題。我說幾乎無意,是因為我的舌頭彷彿不由自主地吐出了這句話,完全是隨意傾瀉,不受控制。 
  「什麼,」裡德太太咕噥著說。她平日冷漠平靜的灰色眸子顯得惶惶不安,露出了近乎恐懼的神色。她從我的胳膊中抽回手,死死盯著我,彷彿真的弄不明白我究竟是個孩童還是魔鬼。這時,我騎虎難下了。 
  「裡德舅舅在天堂裡,你做的和想的,他都看得清清楚楚。我爸爸媽媽也看得清清楚楚。他們知道你把我關了一整天,還巴不得我死掉。」 
  裡德太太很快便定下神來,狠命推搡我,扇我耳光,隨後二話沒說扔下我就走。在留下的空隙裡,貝茜喋喋不休進行了長達一個小時的說教,證實我無疑是家裡養大的最壞、最放任的孩子,弄得我也有些半信半疑。因為我確實覺得,在我胸膛裡翻騰的只有惡感。 
  十一月、十二月和一月的上半月轉眼已逝去。在蓋茨黑德,聖誕節和元旦照例喜氣洋洋地慶祝一番,相互交換禮物,舉行聖誕晚餐和晚會,當然,這些享受一概與我無緣,我的那份樂趣是每天眼睜睜瞧著伊麗莎和喬治亞娜的裝束,看她們著薄紗上衣,系大紅腰帶,披著精心製作的卷髮下樓到客廳去。隨後傾聽樓下彈奏鋼琴和豎琴的聲音,管家和僕人來來往往的腳步聲,上點心時杯盤磕碰的叮咚聲,隨著客廳門啟閉時斷時續傳來的談話聲,聽膩了。我會離開樓梯口,走進孤寂的保育室。那裡儘管也有些許悲哀,但心裡並不難受,說實話,我絕對無意去湊熱鬧,因為就是去了,也很少有人理我,要是貝茜肯好好陪我,我覺得與她相守,安靜地度過多夜晚倒也一種享受,強似在滿屋少爺小姐、太太先生中間、裡德太太令人生畏的目光下,挨過那些時刻,但是,貝茜往往把小姐們一打扮停當,便抽身上廚房、女管家室等熱鬧場所去了,還總把蠟燭也帶走。隨後,我把玩偶放在膝頭枯坐著,直至爐火漸漸暗淡,還不時東張西望,弄清楚除了我沒有更可怕的東西光顧這昏暗的房間,待到餘燼褪為暗紅色,我便急急忙忙、拿出吃奶的勁來,寬衣解帶,鑽進小床,躲避寒冷與黑暗,我常把玩偶隨身帶到床上,人總得愛點什麼,在缺乏更值得愛的東西的時候,我便設想以珍愛一個褪了色的布偶來獲得愉快,儘管這個玩偶已經破爛不堪,活像個小小的稻草人,此刻憶起這件往事,也令我迷惑不解,當時,我是帶著何等荒謬的虔誠來溺愛這小玩具的呀!我還有點相信它有血有肉有感覺,只有把它裹進了睡袍我才能入睡,一旦它暖融融安然無恙地躺在那裡,我便覺得愉快多了,而且這玩偶也有同感。 
  我似乎要等很久很久客人們才散去,才候著貝茜上樓的腳步聲,有時她會在中間上樓來,找頂針或剪刀,或者端上一個小麵包、奶酪餅什麼的當作我的晚餐。她會坐在床上看我吃。我一吃完,她會替我把被子塞好,親了我兩下,說:「晚安,簡小姐。」貝茜和顏悅色的時候,我就覺得她是人世間最好、最漂亮、最善良的人,我熱切希望她會總是那麼討人喜歡,那麼和藹可親,不要老是支使我,罵我,無理責備我,我現在想來,貝茜·李一定是位很有天賦的姑娘,因為她幹什麼都在行,還有善講故事的驚人訣竅,至少保育室故事留給我的印象,讓我可以作出這樣的判斷。如果我對她的臉蛋和身材沒有記錯,那她還長得很漂亮。在我的記憶中,她是個身材苗條的少婦,有著墨色的頭髮,烏黑的眸子,端正的五官和光潔的皮膚,但她任性急躁,缺乏原則性和正義感。儘管加此,在蓋茨黑德府的人中、我最喜歡她。 
  那是一月十五日早上九點。貝茜已下樓去用早餐,我的表兄妹們還沒有被叫喚到他們媽媽身邊。伊麗莎正戴上寬邊帽,穿上暖和的園藝服,出餵她的家禽。這活兒她百做不厭,並不遜於把雞魚類給女管家,把所得錢藏匿起來,她有做買賣的才幹,有突出的聚財癖,不僅表現在兜售雞蛋和雞方面,而且也在跟園藝工就花莖、花籽和插枝而拚命討價還價上顯露出來,裡德太太曾吩咐園藝工,凡是伊麗莎想賣掉的花圃產品,他都得統統買下。而要是能賺大錢,伊麗莎連出售自己的頭髮也心甘情願。至於所得的錢,起初她用破布或陳舊的卷髮紙包好,藏在偏僻的角落裡。但後來其中一些秘藏物被女傭所發現,她深怕有一天丟失她值錢的寶藏,同意由她母親托管,收取近乎高利貸的利息——百分之五十或六十,一個季度索討一次。她還把帳記在一個小本子上,算得分毫不差。 
  喬治亞娜坐在一條高腳凳上,對鏡梳理著自己的頭髮。她把一朵朵人造花和一根根褪色的羽毛插到卷髮上,這些東西是她在閣樓上的一個抽屜裡找到的。我正在鋪床,因為根據貝茜的嚴格指令,我得在她回來之前把一切都收拾停當(貝茜現在常常把我當作保育室女傭下手來使喚,吩咐我整理房間、擦掉椅子上的灰塵等等),我攤開被子,疊好睡衣後,便走向窗台,正把散亂的圖畫書和玩偶傢俱放好,卻突然傳來了喬治亞娜指手劃腳的吆喝不許我動她的玩具(因為這些椅子、鏡子、小盤子和小杯子都是她的財產),於是只好歇手。一時無所事事,便開始往凝結在窗上的霜花哈氣,在玻璃上化開了一小塊地方,透過它可以眺望外面的院落,那裡的一切在嚴霜的威力之下,彷彿凝固了似的寂然不動。 
  從這扇窗子後得清門房和馬車道。我在蒙著—簇簇銀白色霜花的窗玻璃上,正哈出—塊可以往外窺視的地方時,只見大門開了,一輛馬車駛了進來,我毫不在意地看著它爬上小道,因為儘管馬車經常光臨蓋茨黑德府,卻從未進來一位我所感興趣的客人。這輛車在房子前面停下,門鈴大作,來客被請進了門,既然這種事情與我無關,百無聊賴之中,我便被一種更有生氣的景象所吸引了。那是一隻小小的、餓壞了的知更鳥,從什麼地方飛來,落在緊貼靠窗的牆上一棵光禿禿的櫻桃樹枝頭,嘰嘰喳喳叫個不停。這時,桌上放著我早飯吃剩的牛奶和麵包,我把一小塊麵包弄碎,並正推窗把它放到窗沿上時,貝茜奔上樓梯,走進了保育室。 
  「簡小姐、把圍涎脫掉。你在那兒幹什麼呀?今天早上抹了臉,洗了手了嗎?」 
  我先沒有回答,顧自又推了一下窗子,因為我要讓這鳥兒萬無一失地吃到麵包。窗子終於鬆動了,我撒出了麵包屑,有的落在石頭窗沿上,有的落在櫻桃樹枝上。隨後我關好窗,一面回答說: 
  「沒有呢,貝茜,我才撣好灰塵。」 
  「你這個粗心大意的淘氣鬼!這會兒在幹什麼呀?你的臉通紅通紅,好像幹了什麼壞事似的,你開窗幹啥?」 
  貝茜似乎很匆忙,已等不及聽我解釋,省卻了我回答的麻煩。她將我一把拖到洗臉架前,不由分說往我臉上、手上擦了肥皂,抹上水,用一塊粗糙的毛巾一揩,雖然重手重腳,倒也乾脆爽快。她又用一把粗毛刷子,把我的頭清理了一番,脫下我的圍涎,急急忙忙把我帶到樓梯口,囑我徑直下樓去,說是早餐室有人找我。 
  我本想問她是誰在找我,打聽一下裡德太太是不是在那裡。可是貝茜己經走了,還在我身後關上了保育室的門,我慢吞吞地走下樓梯。近三個月來,我從未被叫到裡德太太跟前。由於在保育室裡禁錮了那麼久,早餐室、餐室和客廳都成了令我心寒的地方,一跨進去便惶惶不安。 
  此刻,我站在空空蕩蕩的大廳裡,面前就是餐室的門。我停住了腳步,嚇得直打哆嗦,可憐的膽小鬼,那時候不公的懲罰竟使她怕成了這付樣子!我既不敢退後返回保育室,又怕往前走向客廳。我焦慮不安、猶猶豫豫地站了十來分鐘,直到早餐室一陣喧鬧的鈴聲使我橫下了心來:我非進去不可了。 
  「誰會找我呢?」我心裡有些納悶,一面用兩隻手去轉動僵硬的門把手,足有一兩秒鐘,那把手紋絲不動,「除了裡德舅媽之外,我還會在客廳裡見到誰呢?——男人還是女人?」把手轉動了一下,門開了。我進去行了一個低低的屈膝禮,抬起來頭竟看見了一根黑色的柱子!至少猛一看來是這樣。那筆直、狹小裹著貂皮的東西直挺挺立在地毯上,那張凶神惡煞般的臉,像是雕刻成的假面,置於柱子頂端當作柱頂似的。 
  裡德太太坐在壁爐旁往常所坐的位置上,她示意我走近她。我照著做了。她用這樣的話把我介紹給那個毫無表情的陌生人:「這就是我跟你談起過的小女孩。」 
  他——因為是個男人——緩緩地把頭轉向我站立的地方,用他那雙濃眉下閃著好奇的目光的灰色眼睛審視著我,隨後響起了他嚴肅的男低音: 
  「她個子很小,幾歲了?」 
  「十歲。」 
  「這麼大了,」他滿腹狐疑地問道。隨後又細細打量了我幾分鐘,馬上跟我說起話來。 
  「你叫什麼名字,小姑娘?」 
  「簡·愛,先生。」 
  說完,我抬起頭來,我覺得他是位身材高大的鬥士,不過,那時我自己是個小不點。他的五官粗大、每個部位以及骨架上的每根線條,都是同樣的粗糙和刻板。 
  「瞧,簡·愛,你是個好孩子嗎?」 
  我不可能回答說「是的」,我那個小天地裡的人都持有相反的意見,於是我沉默不語。裡德太太使勁搖了一下頭,等於是替我作了回答,並立即補充說:「這個話題也許還是少談為炒。布羅克赫斯特先生。」 
  「很遺憾聽你這麼說:我同她必須談一談。」他俯下原本垂直的身子,一屁股坐進裡德太太對面的扶手椅裡。「過來,」他說。 
  我走過地毯,他讓我面對面筆直站在他面前,這時他的臉與我的幾乎處在同一個水平面上,那是一張多怪的臉呀!多大的鼻子,多難看的嘴巴!還有那一口的大板牙? 
  「一個淘氣孩子的模樣最讓人痛心,」他開始說,「尤其是不聽話的小姑娘。你知道壞人死後到哪裡去嗎?」 
  「他們下地獄,」我的回答既現成又正統。 
  「地獄是什麼地方?能告訴我嗎?」 
  「是個火坑。」 
  「你願意落到那個火坑裡,永遠被火烤嗎?」 
  「不,先生。」 
  「那你必須怎樣才能避免呢?」 
  我細細思忖了一會,終於作出了令人討厭的回答:「我得保持健康,不要死掉。」 
  「你怎麼可能保持健康呢?比你年紀小的孩子,每天都有死掉的。一兩天前我才埋葬過一個只有五歲的孩子,一個好孩子,現在他的靈魂已經上了天,要是你被召喚去的話,恐怕很難說能同他一樣了。」 
  我無法消除他的疑慮,便只好低下頭去看他那雙站立在地毯上的大腳,還歎了一口氣,巴不得自己離得遠一些。 
  「但願你的歎息是發自內心的,但願你已後悔不該給你的大恩人帶來煩惱。」 
  「恩人!恩人!」我心裡嘀咕著,「他們都說裡德太太是我的恩人,要真是這樣,那麼恩人倒是個討厭的傢伙。」 
  「你早晚都禱告嗎?」我的詢問者繼續說。 
  「是的,先生。」 
  「你讀《聖經》嗎?」 
  「有時候讀。」 
  「高興讀嗎?喜歡不喜歡?」 
  「我喜歡《啟示錄》、《但以理書》、《創世紀》和《撒母耳記》,《出埃及記》的一小部分,《列王記》和《歷代志》的幾個部分,還有《約伯》和《約拿書》。」 
  「還有《詩篇》呢?我想你也喜歡吧。」 
  「不喜歡,先生。」 
  「不喜歡?哎呀,真讓人吃驚!有個小男孩,比你年紀還小,卻能背六首讚美詩。你要是問他,願意吃姜餅呢,不是背一首讚美詩,他會就『啊,背讚美詩!因為天使也唱。』還說『我真希望當一個人間的小天使,』隨後他得到了兩塊姜餅,作為他小小年紀就那麼虔誠的報償。」 
  「讚美詩很乏味,」我說。 
  「這說明你心很壞,你應當祈求上帝給你換一顆新的純潔的心,把那顆石頭般的心取走,賜給你一顆血肉之心。」 
  我正要問他換心的手術怎樣做時,裡德太太插嘴了,吩咐我坐下來,隨後她接著話題談了下去。 
  「布羅克赫斯特先生,我相信三個星期以前我給你的信中曾經提到,這個小姑娘缺乏我所期望的人品與氣質。如果你准許她進羅沃德學校,我樂意恭請校長和教師們對她嚴加看管,尤其要提防她身上最大的毛病,一種愛說謊的習性。我當著你的面說這件事,簡,目的是讓你不好再瞞騙布羅克赫斯特先生。」 
  我滿有理由害怕裡德太太,討厭她,因為她生性就愛刻毒地傷害我,在她面前我從來不會愉快。不管我怎樣陪著小心順從好,千方百計討她喜心,我的努力仍然受到鄙夷,並被報之以上述這類言詞。她當著陌生人的面,竟如此指控我,實在傷透了我的心。我依稀感到,她抹去了我對新生活所懷的希望,這種生活是她特意為我安排的。儘管我不能表露自己的感情,但我感到,她在通向我未來的道路上,播下了反感和無情的種子。我看到自己在布羅克赫斯特先生的眼睛裡,已變成了一個工於心計、令人討厭的孩子,我還能有什麼辦法來彌合這種傷痕呢? 
  「說實在,沒有,」我思忖道。一面竭力忍住哭泣,急忙擦掉幾滴淚水,我無可奈何的痛苦的見證。 
  「在孩子身上,欺騙是一種可悲的缺點,」布羅克赫斯特先生說,「它近乎於說謊,而所有的說謊者,都有份兒落到燃燒著硫磺烈火的湖裡。不過,我們會對她嚴加看管的,我要告訴坦普爾小姐和教師們。」 
  「我希望根據她的前程來培育她,」我的恩人繼續說,「使她成為有用之材,永遠保持謙卑。至於假期嘛,要是你許可,就讓她一直在羅沃德過吧。」 
  「你的決斷無比英明,太太,」布羅克赫斯特先生回答。謙恭是基督教徒的美德,對羅沃德的學生尤其適用。為此我下了指令,要特別注重在學生中培養這種品質。我己經探究過如何最有效地抑制他們世俗的驕情。前不久,我還得到了可喜的依據,證明我獲得了成功。我的第二個女兒奧古斯塔隨同她媽媽訪問了學校,一回來她就嚷嚷著說:『啊,親愛的爸爸,羅沃德學校的姑娘都顯得好文靜,好樸實呀!頭髮都梳到了耳後,都戴著長長的圍涎,上衣外面都有一個用亞麻細布做的小口袋,他們幾乎就同窮人家的孩子一樣!』還有,她說,『她們都瞧著我和媽媽的裝束,好像從來沒有看到過一件絲裙似的。』 
  「這種狀況我十分讚賞,」裡德太太回答道,「就是找遍整個英國,也很難找到一個更適合像簡·愛這樣孩子呆的機構了。韌性,我親愛的布羅克赫斯特先生,我主張幹什麼都要有韌性。」 
  「夫人,韌性是基督徒的首要職責。它貫串於羅沃德學校的一切安排之中:吃得簡單,穿得樸實,住得隨便,養成吃苦耐勞、做事巴結的習慣。在學校裡,在寄宿者中間,這一切都已蔚然成風。」 
  「說得很對,先生。那我可以相信這孩子已被羅沃德學校收為學生,並根據她的地位和前途加以訓導了,是嗎?」 
  「太太、你可以這麼說。她將被放在培植精選花草的苗圃裡,我相信她會因為無比榮幸地被選中而感激涕零的。」 
  「既然這樣,我會盡快送她來的,布羅克赫斯特先生,因為說實在,我急於開卸掉這付令人厭煩的擔子呢。」 
  「的確,的確是這樣,太太。現在我就向你告辭了。一兩周之後我才回到布羅克赫斯特府去,我的好朋友一位副主教不讓我早走。我會通知坦普爾小姐,一位新來的姑娘要到。這樣,接待她也不會有什麼困難了。再見。」 
  「再見,布羅克赫斯特先生。請向布羅克赫斯特太太和小姐,向奧古斯塔、西奧多和布勞頓·布羅克赫斯特少爺問好。」 
  「一定,太太。小姑娘,這裡有本書,題目叫《兒童指南》,禱告後再讀,尤其要注意那個部分,說的是『一個滿口謊言、欺騙成性的淘氣鬼,瑪莎·格××暴死的經過』。" 
  說完,布羅克赫斯特先生把一本裝有封皮的薄薄小冊子塞進我手裡,打鈴讓人備好馬車,便離去了。 
  房間裡只剩下了裡德太太和我,在沉默中過了幾分鐘。她在做針錢活,我在打量著她,當時裡德太太也許才三十六七歲光景,是個體魄強健的女人,肩膀寬闊,四肢結實,個子不高,身體粗壯但並不肥胖,她的下鄂很發達也很壯實,所以她的臉也就有些大了。她的眉毛很低,下巴又大又突出,嘴巴和鼻子倒是十分勻稱的。在她淺色的眉毛下,閃動著一雙沒有同情心的眼睛。她的皮膚黝黑而灰暗,頭髮近乎亞麻色。她的體格很好,疾病從不染身。她是一位精明幹練的總管,家庭和租賃的產業都由她一手控制。只有她的孩子間或蔑視她的權威,嗤之以鼻。她穿著講究,她的風度和舉止有助於襯托出她漂亮的服飾。 
  我坐在一條矮凳上,離她的扶手椅有幾碼遠、打量著她的身材。仔細端詳著她的五宮。我手裡拿著那本記述說謊者暴死經過的小冊子,他們曾把這個故事作為一種恰當的警告引起我注意。剛才發生的一幕,裡德太太跟布羅克赫斯特先生所說的關於我的話,他們談話的內容,仍在耳邊迴響,刺痛勞我的心扉。每句話都聽得明明白白,每句話都那麼刺耳。此刻,我的內心正燃起一腔不滿之情。 
  裡德太太放下手頭的活兒,抬起頭來,眼神與我的目光相遇,她的手指也同時停止了飛針走線的活動。 
  「出去,回到保育室去,」她命令道。我的神情或者別的什麼想必使她感到討厭,因為她說話時儘管克制著,卻仍然極其惱怒。我立起身來,走到門邊,卻又返回,穿過房間到了窗前,一直走到她面前。 
  我非講不可,我被踐踏得夠了,我必須反抗。可是怎麼反抗呢,我有什麼力量來回擊對手呢?我鼓足勇氣,直截了當地發動了進攻: 
  「我不騙人,要是我騙,我會說我愛你。但我聲明,我不愛你,除了約翰·裡德,你是世上我最不喜歡的人,這本寫說謊者的書,你盡可以送給你的女兒喬治亞娜,因為說謊的是她,不是我。」 
  裡德太太的手仍一動不動地放在她的活兒上,冷冰冰的目光,繼續陰絲絲地凝視著我。 
  「你還有什麼要說?」她問,那種口氣彷彿是對著一個成年對手在講話,對付孩子通常是不會使用的。 
  她的眸子和嗓音,激起了我極大的反感,我激動得難以抑制,直打哆嗦,繼續說了下去: 
  「我很慶幸你不是我親戚,今生今世我再也不會叫你舅媽了。長大了我也永遠不會來看你,要是有人問起我喜歡不喜歡你,你怎樣待我,我會說,一想起你就使我討厭,我會說,你對我冷酷得到了可恥的地步。」 
  「你怎麼敢說這話,簡·愛?」 
  「我怎麼敢,裡德太太,我怎麼敢,因為這是事實,你以為我沒有情感,以為我不需要一點撫愛或親情就可以打發日子,可是我不能這麼生活。還有,你沒有憐憫之心,我會記住你怎麼推搡我,粗暴地把我弄進紅房子,鎖在裡面,我到死都不會忘記,儘管我很痛苦,儘管我一面泣不成聲,一面叫喊,『可憐可憐吧!可憐可憐我吧,裡德舅媽!』還有你強加於我的懲罰。完全是因為你那可惡的孩子打了我,無緣無故把我打倒在地,我要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告訴每個問我的人。人們滿以為你是個好女人,其實你很壞,你心腸很狠。你自己才騙人呢!」 
  我還沒有回答完,內心便已開始感到舒暢和喜悅了,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奇怪的自由感和勝利感,無形的束縛似乎己被衝破,我爭得了始料未及的自由,這種情感不是無故泛起的,因為裡德太太看來慌了神,活兒從她的膝頭滑落,她舉起雙手,身子前後搖晃著,甚至連臉也扭曲了,她彷彿要哭出來了。 
  「簡,你搞錯了,你怎麼了?怎麼抖得那麼厲害?想喝水嗎?」 
  「不,裡德太太。」 
  「你想要什麼別的嗎,簡,說實在的,我希望成為你的朋友。」 
  「你才不會呢。你對布羅克赫斯待先生說我品質惡劣,欺騙成性,那我就要讓羅沃德的每個人都知道你的為人和你幹的好事。」 
  「簡,這些事兒你不理解,孩子們有缺點應該得到糾正。」 
  「欺騙不是我的缺點!」我發瘋似的大叫一聲。 
  「但是你好意氣用事,簡,這你必須承認。現在回到保育室去吧,乖乖,躺一會兒。」 
  「我不是你乖乖,我不能躺下,快些送我到學校去吧,裡德太太,因為我討厭住在這兒。」 
  「我真的要快送她去上學了,」裡德太太輕聲嘀咕著,收拾好針線活,驀地走出出了房間。 
  我孤零零地站那裡,成了戰場上的勝利者。這是我所經歷的最艱難的—場戰鬥,也是我第一次獲得勝利。我在布羅克赫斯特先生站站過的地毯上站了一會,沉緬於征服者的孤獨。我先是暗自發笑,感到十分得意。但是這種狂喜猶如一時加快的脈膊會迅速遞減一樣,很快就消退了。一個孩子像我這樣跟長輩鬥嘴,像我這樣毫無顧忌地發洩自己的怒氣,事後必定要感到悔恨和寒心。我在控訴和恐嚇裡德太太時,內心恰如一片點燃了的荒野,火光閃爍,來勢兇猛,但經過半小時的沉默和反思,深感自己行為的瘋狂和自己恨人又被人嫉恨的處境的悲涼時,我內心的這片荒地,便已灰飛煙滅,留下的只有黑色的焦土了。 
  我第一次嘗到了復仇的滋味。猶如芬芳的美酒,喝下時熱辣辣好受,但回味起來卻又苦又澀,給人有中了毒的感覺。此刻,我很樂意去求得裡德太太的寬恕,但經驗和直覺告訴我,那只會使她以加倍的蔑視討厭我,因而會重又激起我天性中不安份的衝動。 
  我願意發揮比說話刻薄更高明的才能,也願意培養比鬱憤更好的情感。我取了一本阿拉伯故事書,坐下來很想看看,卻全然不知所云,我的思緒飄忽在我自己與平日感到引人入勝的書頁之間。我打開早餐室的玻璃門,只見灌木叢中一片—沉寂,雖然風和日麗,嚴霜卻依然覆蓋著大地。我撩起衣裙裹住腦袋和胳膊,走出門去,漫步在一片僻靜的樹林裡。但是沉寂的樹木、掉下的杉果,以及那凝固了的秋天的遺物,被風吹成一堆如今又凍結了的行褐色樹葉,都沒有給我帶來愉快。我倚在一扇大門上,凝望著空空的田野,那裡沒有覓食的羊群,只有凍壞了的蒼白的淺草。這是一個灰濛濛的日子,降雪前的天空一片混沌,間或飄下一些雪片。落在堅硬的小徑上,從在灰白的草地上,沒有融化。我站立著,一付可憐巴巴的樣子,一遍又一遍悄悄對自己說:「我怎麼辦呢?我怎麼辦呢?」 
  我願意發揮比說話刻薄更高明的才能,也願意培養比鬱憤更好的情感。我取了一本阿拉伯故事書,坐下來很想看看,卻全然不知所云,我的思緒飄忽在我自己與平日感到引人入勝的書頁之間。我打開早餐室的玻璃門,只見灌木叢中一片—沉寂,雖然風和日麗,嚴霜卻依然覆蓋著大地。我撩起衣裙裹住腦袋和胳膊,走出門去,漫步在一片僻靜的樹林裡。但是沉寂的樹木、掉下的杉果,以及那凝固了的秋天的遺物,被風吹成一堆如今又凍結了的行褐色樹葉,都沒有給我帶來愉快。我倚在一扇大門上,凝望著空空的田野,那裡沒有覓食的羊群,只有凍壞了的蒼白的淺草。這是一個灰濛濛的日子,降雪前的天空一片混沌,間或飄下一些雪片。落在堅硬的小徑上,從在灰白的草地上,沒有融化。我站立著,一付可憐巴巴的樣子,一遍又一遍悄悄對自己說:「我怎麼辦呢?我怎麼辦呢?」 
  突然我聽一個清晰的嗓音在叫喚,「簡小姐,你在哪兒?快來吃中飯!」 
  是貝茜在叫,我心裡很明白,不過我沒有動彈。她步履輕盈地沿小徑走來。 
  「你這個小淘氣!」她說,「叫你為什麼不來?」 
  比之剛才縈迴腦際的念頭,貝茜的到來似乎是令人愉快的,儘管她照例又有些生氣。其實,同裡德太太發生衝突。並佔了上風之後,我並不太在乎保姆一時的火氣,倒是希望分享她那充滿活力、輕鬆愉快的心情。我只是用胳膊抱住了她,說:「得啦,貝茜別罵我了。」 
  這個動作比我往常所縱情的任何舉動都要直率大膽,不知怎地,倒使貝茜高興了。 
  「你是個怪孩子,簡小姐,」她說,低頭看著我:「一個喜歡獨來獨往的小東西。你要去上學了,我想是不是?」 
  我點了點頭。 
  「離開可憐的貝茜你不難過嗎?」 
  「貝茜在乎我什麼呢?她老是罵我。」 
  「誰叫你是那麼個古怪、膽小、怕難為情的小東西,你應該膽大一點。」 
  「什麼!好多挨幾頓打?」 
  「瞎說!不過你常受欺侮,那倒是事實。上星期我母親來看我的時候說,她希望自己哪一個小傢伙也不要像你一樣。好吧,進去吧,我有個好消息告訴你,」 
  「我想你沒有,貝茜。」 
  「孩子!你這是什麼意思?你盯著我的那雙眼睛多麼憂鬱!瞧!太太、小姐和約翰少爺今天下午都出去用茶點了,你可以跟我一起喫茶點。我會叫廚師給你烘一個小餅,隨後你要幫我檢查一下你抽屜,因為我馬上就要為你整理箱子了。太太想讓你一兩天內離開蓋茨黑德,你可以揀你喜歡的玩具隨身帶走。」 
  「貝茜,你得答應我在走之前不再罵我了。」 
  「好吧,我答應你,不過別忘了做個好孩子,而且也別怕我。要是我偶然說話尖刻了些,你別嚇一大跳,因為那很使人惱火。」 
  「我想我再也不怕你了,貝茜,因為我已經習慣了,很快我又有另外一批人要怕了。」 
  「如果你怕他們,他們會不喜歡你的。」 
  「像你一樣嗎,貝茜?」 
  「我並不是不喜歡你,小姐,我相信,我比其他人都要喜歡你。」 
  「你沒有表現出來。」 
  「你這狡猾的小東西:你說話的口氣不一樣了,怎麼會變得那麼大膽和魯莽呢?」 
  「呵,我不久就要離開你了,再說——」我正想談談我與裡德太太之間發生的事,但轉念一想,還是不說為好。 
  「那麼你是樂意離開我了?」 
  「沒有那回事,貝茜,說真的,現在我心裡有些難過。」 
  「『現在』,『有些』,我的小姐說得多冷靜!我想要是我現在要求吻你一下,你是不會答應的,你會說,還是不要吧。」 
  「我來吻你,而且我很樂意,把你的頭低下來。」貝茜彎下了腰,我們相互擁抱著,我跟著她進了屋子,得到了莫大安慰。下午在和諧平靜中過去了。晚上,貝茜給我講了一些最動人的故事,給我唱了幾支她最動聽的歌,即便是對我這樣的人來說,生活中也畢竟還有幾縷陽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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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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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十九日早晨,還沒到五點鐘貝茜就端了蠟燭來到我房間,看見我己經起身,並差不多梳理完畢。她進來之前半小時,我就已起床。一輪半月正在下沉、月光從床邊狹窄的窗戶瀉進房間,我藉著月光洗了臉,穿好了衣服,那天我就要離開蓋茨黑德,乘坐早晨六點鐘經過院子門口的馬車,只有貝茜己經起來了。她在保育室裡生了火,這會兒正動手給我做早飯。孩子們想到出門而興奮不已,是很少能吃得下飯的,我也是如此,貝茜硬勸我吃幾口為我準備的熱牛奶和麵包,但白費工夫,只得用紙包了些餅乾,塞進了我兜裡。隨後她幫我穿上長外衣,戴上寬邊帽,又用披巾把她自己包裹好,兩人便離開了保育室,經過裡德太太臥房時,她說:「想進去同太太說聲再見嗎。」 
  「算啦,貝茜,昨天晚上你下樓去吃晚飯的時候,她走到我床邊,說是早晨我不必打攪她或表妹們了,她讓我記住,她永遠是我最好的朋友,讓我以後這麼談起她,對她感激萬分。」 
  「你怎麼回答她呢,小姐?」 
  「我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床單蒙住臉,轉過身去對著牆壁,」 
  「那就是你的不是了,簡小姐。」 
  「我做得很對,貝茜。你的太太向來不是我的朋友,她是我的敵人。」 
  「簡小姐!別這樣說!」 
  「再見了蓋茨黑德!」我路過大廳走出前門時說。 
  月亮已經下沉,天空一片漆黑。貝茜打著燈,燈光閃爍在剛剛解凍而濕漉漉的台階和砂石路上。冬天的清晨陰濕寒冷。我匆匆沿著車道走去,牙齒直打哆棘,看門人的臥室亮著燈光。到了那裡,只見他妻子正在生火。前一天晚上我的箱子就已經拿下樓,捆好繩子放在門邊。這時離六點還差幾分。不一會鐘響了,遠處傳來轔轔的車聲,宣告馬車已經到來。我走到門邊,凝望著車燈迅速衝破黑暗,漸漸靠近。 
  「她一個人走嗎?」門房的妻子問。 
  「是呀。」 
  「離這兒多遠?」 
  「五十英里。」 
  「多遠啊!真奇怪,裡德太太竟讓她一個人走得那麼遠,卻一點也不擔心。」 
  馬車停了下來,就在大門口,由四匹馬拖著,車頂上坐滿了乘客。車伕和護車的大聲催促我快些上車,我的箱子給遞了上去,我自己則從貝茜的脖子上被拖下來帶走,因為我正貼著她脖子親吻呢。 
  「千萬好好照應她呀,」護車人把我提起來放進車裡時,貝茜對他說。 
  「行啊,行啊!」那人回答。車門關上了,「好啦,」一聲大叫,我們便上路了。就這樣我告別了貝茜和蓋茨黑德,一陣風似地被捲往陌生的、當時看來遙遠和神秘的地方。 
  一路行程,我已記得不多。只知道那天長得出奇,而且似乎趕了幾百里路。我們經過幾個城鎮,在其中很大的一個停了下來。車伕卸了馬,讓乘客們下車吃飯。我被帶進一家客找,護車人要我吃些中飯,我卻沒有胃口,他便扔下我走了,讓我留在—個巨大無比的房間裡,房間的兩頭都有一個火爐,天花板上懸掛著一盞枝形吊燈,高高的牆上有一個小小的紅色陳列窗,裡面放滿了樂器。我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很久,心裡很不自在,害怕有人會進來把我拐走。我相信確有拐子,他們所幹的勾當常常出現在貝茜火爐旁所講的故事中。護車人終於回來了,我再次被塞進馬車,我的保護人登上座位,吹起了悶聲悶氣的號角,車子一陣丁當,駛過了L鎮的「石子街」。 
  下午,天氣潮濕,霧氣迷濛。白晝溶入黃昏時,我開始感到離開蓋茨黑德真的很遠了。我們再也沒有路過城鎮,鄉村的景色也起了變化,一座座灰色的大山聳立在地平線上。暮色漸濃,車子駛進一個山谷,那裡長著黑乎乎一片森林。夜幕遮蓋了一切景物之後很久,我聽見狂風在林中呼嘯。 
  那聲音彷彿像催眠曲,我終於倒頭睡著了。沒過多久,車子突然停了下來,我被驚醒了。馬車的門開著,一個僕人模樣的人站在門邊。藉著燈光,我看得清她的面容和衣裝。 
  「有個叫簡·愛的小姑娘嗎?」她問。我回答了,聲「有」之後便被抱了出去,箱子也卸了下來,隨後馬車立即駛走了。 
  因為久坐,我身子都發僵了,馬車的喧聲和震動弄得我迷迷糊糊,我定下神來,環顧左右。只見雨在下,風在刮,周圍一片黑暗。不過我隱約看到面前有一堵牆,牆上有一扇門,新來的嚮導領我進去,把門關上,隨手上了鎖。這時看得見一間,也許是幾間房子,因為那建築物鋪展得很開,上面有很多窗子,其中幾扇裡亮著燈。我們踏上一條水沫飛濺的寬闊石子路,後來又進了一扇門。接著僕人帶我穿過一條過道,進了一個生著火的房間,撇下我走了。 
  我站著,在火上烘著凍僵了的手指。我舉目四顧,房間裡沒有蠟燭,壁爐中搖曳的火光,間或照出了糊過壁紙的牆、地毯、窗簾、閃光的紅木傢俱。這是一間客廳,雖不及蓋茨黑德客廳寬敞堂皇,卻十分舒服。我正迷惑不解地猜測著牆上一幅畫的畫意時,門開了,進來了一個人,手裡提著一盞燈,後面緊跟著另一個人。 
  先進門的是個高個子女人、黑頭髮,黑眼睛,白皙寬大的額角。她半個身子裹在披巾裡,神情嚴肅,體態挺直。 
  「這孩子年紀這麼小,真不該讓她獨個兒來,」她說著,把蠟燭放在桌子上,細細端詳了我一兩分鐘,隨後補充道。 
  「還是快點送她上床吧,她看來累了,你累嗎?」她把手放在我肩上問道。 
  「有點累,太太。」 
  「肯定也餓了。米勒小姐,讓她睡前吃些晚飯。你是第一次離開父母來上學嗎,我的小姑娘?」 
  我向她解釋說我沒有父母。她問我他們去世多久了,還問我自已幾歲,叫什麼名字,會不會一點讀、寫和縫紉,隨後用食指輕輕碰了碰我臉頰說,但願我是一個好孩子,說完便打發我與米勒小姐走了。 
  那位剛離開的小姐約摸二十九歲,跟我一起走的那位比她略小幾歲,前者的腔調、目光和神態給我印象很深,而米勒小姐比較平淡無奇,顯得身心交瘁,但面色卻還紅潤。她的步態和動作十分匆忙,彷彿手頭總有忙不完的事情。說真的好看上去像個助理教師,後來我發現果真如此,我被她領著在一個形狀不規則的大樓裡,走過一個又一個房間,穿過一條又一條過道,這些地方都是那麼悄無聲息,甚至還有幾分淒切。後來我們突然聽到嗡嗡的嘈雜的人聲,頃刻之間便走進了一個又闊又長的房間,兩頭各擺著兩張大木板桌。每張桌子上點著兩支蠟燭,一群年齡在九歲、十歲到二十歲之間的姑娘,圍著桌子坐在長凳上。在昏暗的燭光下,我感到她們似乎多得難以計數,儘管實際上不會超過八十人。她們清一色地穿著式樣古怪的毛料上衣,繫著長長的亞麻細布圍涎。那正是學習時間,他們正忙於默記第二天的功課,我所聽的的嗡嗡之聲,正是集體小聲讀書所發出來的。 
  米勒小姐示意我坐在門邊的長凳上,隨後走到這個長房間的頭上,大聲嚷道: 
  「班長們,收好書本,放到一邊!」 
  四位個子很高的姑娘從各張桌子旁站起來,兜了一圈,把書收集起來放好。米勒小姐再次發佈命令。 
  「班長們,去端晚飯盤子!」 
  高個子姑娘們走了出去,很快又回來了,每人端了個大盤子,盤子裡放著一份份不知什麼東西,中間是一大罐水和一隻大杯子。那一份份東西都分發了出去,高興喝水的人還喝了口水,那大杯子是公用的。輪到我的時候,因為口渴,我喝了點水、但沒有去碰食品,激動和疲倦已使我胃口全無。不過我倒是看清楚了,那是一個薄薄的燕麥餅,平均分成了幾小塊。 
  吃完飯,米勒小姐念了禱告,各班魚貫而出,成雙成對走上樓梯。這時我己經疲憊不堪,幾乎沒有注意到寢室的模樣,只看清了它像教室一樣很長。今晚我同米勒小姐同睡一張床,她幫我脫掉衣服,並讓我躺下。這時我瞥了一眼一長排一長排床,每張床很快睡好了兩個人,十分鐘後那僅有的燈光也熄滅了,在寂靜無聲與一片漆黑中,我沉沉睡去。 
  夜很快逝去了,我累得連夢也沒有做,只醒來過一次,聽見狂風陣陣,大雨傾盆,還知道米勒小姐睡在我身邊。我再次睜開眼睛時,只聽見鈴聲喧嚷,姑娘們已穿衣起身。天色未明,房間裡燃著一兩支燈心草蠟燭。我也無可奈何地起床了。天氣冷得刺骨,我顫抖著盡力把衣服穿好,等臉盆空著時洗了臉。但我並沒有馬上等到,因為六個姑娘才合一個臉盆,擺在樓下房間正中的架子上。鈴聲再次響起,大家排好隊,成雙成對地走下摟梯,進了冷颼颼暗洞洞的教室。米勒小姐讀了禱告,隨後便大聲唱: 
  「按班級集中!」 
  接著引起了一陣幾分鐘的大騷動,米勒小姐反覆叫喊著:「不要作聲!」「遵守秩序!」喧鬧聲平息下來之後,我看到她們排成了四個半園形,站在四把椅子前面,這四把椅子分別放在四張桌子旁邊。每人手裡都拿著書,有一本《聖經》模樣的大書,擱在空椅子跟前的每張桌子上。幾秒鐘肅靜之後,響起了低沉而含糊的嗡嗡聲,米勒小姐從—個班兜到另一個班,把這種模糊的喧聲壓下去。 
  遠處傳來了叮咚的鈴聲,立刻有三位小姐進了房間,分別走向一張桌子,並在椅子上就座。米勒小姐坐了靠門最近的第四把空椅子,椅子周圍是一群年齡最小的孩子,我被叫到了這個低級班,安排在末位。 
  這時,功課開始了。先是反覆念誦那天的短禱告、接著讀了幾篇經文,最後是慢聲朗讀《聖經》的章節,用了一個小時。這項議程結束時,天色已經大亮,不知疲倦的鐘聲第四次響起,各個班級整好隊伍,大步走進另一個房間去吃早飯。想到馬上有東西可以裹腹,我是何等高興啊!由於前一天吃得大少,這時我簡直餓壞了。 
  飯廳是個又低又暗的大房間,兩張長桌上放著兩大盆熱氣騰騰的東西。但令人失望的是,散發出來的氣味卻並不誘人,它一鑽進那些非吃不可的人的鼻孔、我便發現她們都露出不滿的表情。站在排頭第一班的高個子姑娘們開始竊竊私語。 
  「真討厭,粥又燒焦了!」 
  「安靜!」一個嗓音叫道。說這話的不是米勒小姐。卻是一個高級教師。她小個子,黑皮膚,打扮入時,臉色有些陰沉。她站在桌子上首,另一位更為豐滿的女人主持著另一張桌子。我想找第一天晚上見到過的那個女人,但沒有找著,連她影子也沒有見到,米勒小姐在我坐著的那張桌子佔了個下首位置。而一位看上去很怪,頗像外國人的年長婦女——後來才發現她是法語教師——在另外一張餐桌的相對位置就座。大家做了一個長長的感恩禱告,還唱了一支聖歌,隨後一個僕人給教師們送來了茶點,早餐就這樣開始了。 
  我餓慌了,這會兒已經頭昏眼花,便把自己那份粥吞下了一兩調羹,也顧不上是什麼滋味。但最初的飢餓感一消失,我便發覺手裡拿著的東西令人作嘔,燒焦的粥同爛馬鈴薯一樣糟糕,連飢餓本身也很快厭惡起它來。勺匙在各人手裡緩慢地移動著,我看見每個姑娘嘗了嘗自己的食物,竭力想把它吞下去,但大多立刻放棄了努力。早餐結束了,可是誰也沒有吃。我們作了感恩禱告,對我們沒有得到的東西表示感謝,同時還唱了第二首讚美詩,接著便離開餐廳到教室去。我是最後一批走的,經過餐桌時,看見一位教師舀了一碗粥,嘗了一嘗,又看了看其他人,她們臉上都露出了不快的神色,其中一個胖胖的教師說: 
  「討厭的東西!真丟臉?」 
  一刻鐘以後才又開始上課。這一刻鐘,教室裡沸沸揚揚,亂成了一團。在這段時間裡,似乎允許自由自在地大聲說話,大家便利用了這種特殊待遇,整個談話的內容都圍繞著早餐,個個都狠狠罵了一通。可憐的人兒啊!這就是她們僅有的安慰。此刻米勒小姐是教室裡唯一的一位教師,一群大姑娘圍著她,悻悻然做著手勢同她在說話。我聽見有人提到了布羅克赫斯特先生的名字,米勒小姐一聽便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但她無意去遏制這種普遍的憤怒,無疑她也有同感。 
  教室裡的鍾敲到了九點,米勒小姐離開了她的圈子,站到房間正中叫道: 
  「安靜下來,回到你們自己的位置上去!」 
  紀律起了作用。五分鐘工夫,混亂的人群便秩序井然了。相對的安靜鎮住了嘈雜的人聲。高級教師們都準時就位,不過似乎所有的人都仍在等待著。八十個姑娘坐在屋子兩邊的長凳上,身子筆直,一動不動。她們似是一群聚集在一起的怪人,頭髮都平平淡淡地從臉上梳到後頭,看不見一綹卷髮。穿的是褐色衣服,領子很高,脖子上圍著一個窄窄的拆卸領,罩衣前胸都繫著一個亞麻布做的口袋,形狀如同蘇格蘭高地人的錢包,用作工作口袋,所有的人都穿著羊毛長襪和鄉下人做的鞋子,鞋上裝著銅扣。二十多位這身打扮的人已完全是大姑娘了,或者頗像少女。這套裝束對她們極不相稱,因此即使是最漂亮的樣子也很怪。 
  我仍舊打量著她們,間或也仔細審視了一下教師——確切地說沒有一個使人賞心悅目。胖胖的一位有些粗俗;黑黑的那個很凶;那位外國人苛刻而怪僻;而米勒小姐呢,真可憐,臉色發紫,一付飽經風霜、勞累過度的樣子,我的目光正從一張張臉上飄過時,全校學生彷彿被同一個彈簧帶動起來似的,都同時起立了。 
  這是怎回事,並沒有聽到誰下過命令,真把人搞糊塗了。我還沒有定下神來,各個班級又再次坐下。不過所有的眼睛都轉向了一點,我的目光也跟蹤大伙所注意的方向,看到了第一天晚上接待我的人,她站在長房子頂端的壁爐邊上,房子的兩頭都生了火,她一聲不吭神情嚴肅地審視著兩排姑娘。米勒小姐走近她,好像問了個問題,得到了回答後,又回到原來的地方,人聲說道: 
  「第一班班長,去把地球儀拿來!」 
  這個指示正在執行的時候,那位被請示過的小姐饅慢地從房間的一頭走過來。我猜想自己專司敬重的器言特別發達,因為我至今仍保持著一種敬畏之情,當時帶著這種心情我的目光尾隨著她的腳步。這會兒大白天,她看上去高挑個子,皮膚白皙,身材勻稱,棕色的眸子透出慈祥的目光、細長似畫的睫毛,襯托出了她又白又大的前額,兩鬢的頭髮呈暗棕色,按一流行式洋、束成圓圓的卷髮,當時光滑的髮辮和長長的卷髮,並沒有成為時尚。她的服裝,也很時髦,紫顏色布料,用一種黑絲絨西班牙飾邊加以烘托。一隻金錶(當時手錶不像如今這麼普通)在她腰帶上閃光。要使這幅畫像更加完整,讀者們還盡可補充:她面容清麗,膚色蒼白卻明澈,儀態端莊。這樣至少有文字所能清楚表達的範圍內,可以得出了坦普爾小姐外貌的正確印象了。也就是瑪麗亞·坦普爾,這個名字,後來我是在讓我送到教黨去的祈禱書上看到的。 
  這位羅沃德學校的校長(這就是這個女士的職務)在放在一張桌上的兩個地球儀前面坐了下來,把第一班的人叫到她周圍,開始上起地理課來。低班學生被其他教師叫走,反覆上歷史呀,語法呀等課程,上了一個小時。接著是寫作和數學,坦普爾小姐還給大一點的姑娘教了音樂,每堂課是以鐘點來計算的,那鍾終於敲了十二下,校長站了起來。 
  「我有話要跟學生們講,」她說。 
  課一結束,騷動便隨之而來,但她的話音剛落,全校又復歸平靜,她繼續說: 
  「今天早晨的早飯,你們都吃不下去,大家一定餓壞了,我己經吩咐給大家準備了麵包和乳酪當點心,」 
  教師們帶著某種驚異的目光看著她。 
  「這事由我負責,」她帶著解釋的口氣向她們補充道。隨後馬上走了出去。 
  麵包和乳酪立刻端了進來,分發給大家,全校都歡欣鼓舞,精神振奮。這時來了命令,「到花園裡去!」每個人都戴上一個粗糙的草帽,帽子上拴著用染色白布做成的帶子,同時還披上了黑粗絨料子的斗篷。我也是一付同樣的裝束,跟著人流,邁步走向戶外。 
  這花園是一大片圈起來的場地,四周圍牆高聳,看不到外面的景色。一邊有—條帶頂的回廓,還有些寬闊的走道,與中間的一塊地相接,這塊地被分割成幾十個小小的苗圃,算是花園,分配給學生們培植花草,每個苗圃都有一個主人,鮮花怒放時節,這些苗圃一定十分標緻,但眼下一月將盡,一片冬日枯黃凋零的景象。我站在那裡,環顧四周,不覺打了個寒噤,這天的戶外活動,天氣惡劣,其實並沒有下雨,但浙浙瀝瀝的黃色霧靄,使天色變得灰暗;腳下因為昨天的洪水依然水濕,身體比較健壯的幾位姑娘竄來奔去,異常活躍;但所有蒼白瘦弱的姑娘都擠在走廊上躲雨和取暖。濃霧滲透進了她們顫抖著的軀體,我不時聽見一聲聲空咳。 
  我沒有同人說過話,也似乎沒有人注意到我。我孤零零地站著,但己經習慣於那種孤獨感,並不覺得十分壓抑,我倚在遊廊的柱子上,將灰色的斗篷拉得緊緊地裹著自己,竭力忘卻身外刺骨的嚴寒,忘卻肚子裡折磨著我的饑饉,全身心去觀察和思考。我的思索含含糊糊,零零碎碎,不值得落筆。我幾乎不知道自己身居何處。蓋茨黑德和往昔的生活似乎已經流逝,與現時現地已有天壤之隔。現實既模糊又離奇,而未來又不是我所能想像。我朝四周看了看修道院一般的花園,又抬頭看了看建築。這是幢大樓,一半似乎灰暗古舊,另一半卻很新。新的一半里安排了教室和寢室,直欞格子窗裡燈火通明,頗有教堂氣派。門上有一塊石頭牌子,上面刻著這樣的文字: 
  「羅沃德學校——這部份由本郡布羅克赫斯特府的內奧米·布羅克赫斯特重建於公元××××年。」「你們的光也當這樣照在人前,叫他們看見你們的好行為,便將榮耀歸給你們在天上的父。」——《馬太福音》第五章第十六節。 
  我一遍遍讀著這些字,覺得它們應該有自己的解釋,卻無法充分理解其內涵。我正在思索「學校」一字的含義,竭力要找出開首幾個字與經文之間的聯繫,卻聽得身後一聲咳嗽,便回過頭去,看到一位姑娘坐在近處的石凳上,正低頭聚精會神地細讀著一本書。從我站著的地方可以看到,這本書的書名是《拉塞拉斯》。這名字聽來有些陌生,因而也就吸引了我。她翻書的時候,碰巧抬起頭來,於是我直截了當地說: 
  「你這本書有趣嗎?」我己經起了某一天向她借書的念頭。 
  「我是喜歡的,」她頓了一兩秒鐘,打量了我一下後回答道。 
  「它說些什麼?」我繼續問。我自己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膽子,居然同一個陌生人說起話來。這回我的性格與積習相悖,不過她的專注興許打動了我,因為我也喜歡讀書,儘管是淺薄幼稚的一類。對那些主題嚴肅內存充實的書,我是無法消化或理解的。 
  「你可以看一下,」這姑娘回答說,一面把書遞給我。 
  我看了看。粗粗—翻,我便確信書的內容不像書名那麼吸引人。以我那種瑣細的口味來說,「拉塞拉斯」顯得很枯燥。我看不到仙女,也看不到妖怪,密密麻麻印著字的書頁中,沒有鮮艷奪目豐富多彩的東西。我把書遞還給她,她默默地收下了,二話沒說又要回到剛才苦用功的心境中去,我卻再次冒昧打擾了她: 
  「能告訴我們門上那塊石匾上的字是什麼意思嗎?羅沃德學校是什麼?」 
  「就是你來住宿的這所房子。」 
  「他們為什麼叫它『學校』呢?與別的學校有什麼不同嗎?」 
  「這是個半慈善性質的學校,你我以及所有其他人都是慈善學校的孩子。我猜想你也是個孤兒,你父親或者母親去世了嗎?」 
  「我能記事之前就都去世了。」 
  「是呀,這裡的姑娘們不是夫去了爹或媽,便是父母都沒有了,這兒叫作教育孤兒的學校。」 
  「我們不付錢嗎?他們免費護養我們嗎?」 
  「我們自己,或者我們的朋友付十五英鎊一年。」 
  「那他們為什麼管我們叫慈善學校的孩子?」 
  「因為十五英鎊不夠付住宿貨和學費,缺額由捐款來補足。」 
  「誰捐呢?」 
  「這裡附近或者倫敦心腸慈善的太太們和紳士們。」 
  「內奧米·布羅克赫斯特是誰?」 
  「就像匾上寫著的那樣,是建造大樓新區部份的太太,她的兒子監督和指揮這裡的一切。」 
  「為什麼?」 
  「因為他是這個學校的司庫和管事。」 
  「那這幢大樓不屬於那位戴著手錶、告訴我們可以吃麵包和乳酪的高個子女人了?」 
  「屬於坦普爾小姐?啊,不是!但願是屬於她的。她所做的一切要對布羅克赫斯特先生負責,我們吃的和穿的都是布羅克赫斯特先生買的。」 
  「他住在這兒嗎?」 
  「不——住在兩路外,一個大莊園裡。」 
  「他是個好人嗎?」 
  「他是個牧師,據說做了很多好事。」 
  「你說那個高個子女人叫坦普爾小姐?」 
  「不錯。」 
  「其他教師的名字叫什麼?」 
  「臉頰紅紅的那個叫史密斯小姐,她管勞作,負責裁剪——因為我們自己做衣服、罩衣、外衣,什麼都做。那個頭髮黑黑的小個子叫做斯卡查德小姐,她教歷史、語法,聽第二班的朗誦。那位戴披巾用黃緞帶把一塊手帕拴在腰上的人叫皮埃羅夫人,她來自法國裡爾,教法語。」 
  你喜歡這些教師嗎?」 
  「夠喜歡的。」 
  「你喜歡那個黑乎乎的小個子和××太太嗎?——我沒法把她的名字讀成像你讀的那樣。」 
  「斯卡查德小姐性子很急,你可得小心,別惹她生氣;皮埃羅太太倒是不壞的。」 
  「不過坦普爾小姐最好,是不是?」 
  「坦普爾小姐很好,很聰明,她在其餘的人之上,因為懂得比她們多得多。」 
  「你來這兒很久了嗎?」 
  「兩年了。」 
  「你是孤兒嗎?」 
  「我母親死了。」 
  「你在這兒愉快嗎?」 
  「你問得太多了。我給你的回答已經足夠,現在我可要看書了。」 
  但這時候吃飯鈴響了,大家再次進屋去,瀰漫在餐廳裡的氣味並行比早餐時撲鼻而來的味兒更誘人。午餐盛放在兩十大白鐵桶裡,熱騰騰冒出一股臭肥肉的氣味。我發現這亂糟糟的東西,是爛土豆和幾小塊不可思議的臭肉攪在一起煮成的,每個學生都分到了相當滿的一盤。我盡力而吃。心裡暗自納悶,是否每天的飯食都是這付樣子。 
  吃罷午飯,我們立則去教室,又開始上課,一直到五點鐘。 
  下午只有一件事引人注目,我看到了在遊廊上跟我交談過的姑娘丟了臉,被斯卡查德小姐逐出歷史課,責令站在那個大教室當中,在我看來,這種懲罰實在是奇恥大辱,特別是對像她這樣一個大姑娘來說——她看上去有十三歲了,或許還更大,我猜想她會露出傷心和害臊的表情。但使我詫異的是,她既沒哭泣,也沒臉紅,她在眾目睽睽之下,站在那裡,雖然神情嚴肅,卻非常鎮定。「她怎麼能那麼默默地而又堅定地忍受呢?」我暗自思忖。「要是我,巴不得地球會裂開,把我吞下去。而她看上去彷彿在想懲罰之外的什麼事,與她處境無關的事情,某種既不在她周圍也不在她眼的的東西,我聽說過白日夢、難道她在做白日夢,她的眼晴盯著地板,但可以肯定她視而不見,她的目光似乎是向內的,直視自己的心扉。我想她注視著記憶中的東西,而不是眼前確實存在的事物、我不明白她屬於哪一類姑娘,好姑娘,還是淘氣鬼。」 
  五分鐘剛過,我們又用了另一頓飯,吃的是一小杯咖啡和半片黑麵包。我狼吞虎嚥地吃了麵包,喝了咖啡,吃得津津有味,不過要是能再來一份,我會非常高興,因為我仍然很餓,吃完飯後是半小時的娛樂活動,然後是學習,再後是一杯水,一個燕麥餅,禱告,上床,這就是我在羅沃德第一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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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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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開始了,同以前一樣,穿衣起身還是藉著燈草芯蠟燭的微光,不過今天早晨不得不放棄洗臉儀式了,因為罐裡的水都結了冰。頭一天夜裡、天氣變了,刺骨的東北風,透過寢室窗門的縫隙,徹夜呼呼吹著,弄得我們在床上直打哆嗦,罐子裡的水也結起了冰。 
  一個半小時的禱告和聖經誦讀還沒結束,我已覺得快要凍死了。早餐時間終於到來,而且今天的粥沒有燒焦,能夠下嚥,可惜量少。我的那份看上去多少呀!我真希望能增加一倍。 
  那天我被編入第四班,給佈置了正規任務和作業。在此之前,我在羅沃德不過是靜觀一切進程的旁觀者,而現在己成了其中的一名演員。起先,由於我不習慣背誦,覺得課文似乎又長又難,功課一門門不斷變換,弄得我頭昏腦脹。下午三點光景,史密斯小姐把一根兩碼長的平紋細布滾邊塞到我手裡,連同針和頂針之類的東西,讓我坐在教室僻靜的角落,根據指令依樣畫葫蘆縫上滾邊,我一時喜出望外。在那時刻,其他人也大多一樣在縫,只有一個班仍圍著斯卡查德小姐的椅子,站著讀書。四周鴉雀無聲,所以聽得見她們功課的內容,也聽得見每個姑娘讀得怎樣,聽得見斯卡查德小姐對她們表現的責備和讚揚。這是一堂英國歷史課,我注意到在讀書的人中,有一位是我在遊廊上相識的。開始上課時,她被安排在全班首位,可是由於某些發音錯誤及對句號的忽視,她突然被降到末尾去了。即使在這種不起眼的位置上,斯卡查德小姐也繼續使她成為始終引人注目的對象,不斷用這樣的措詞同她說話: 
  「彭斯,(這似乎就是她的名字,這兒的女孩像其他地方的男孩一樣,都按姓來叫的)彭斯,你鞋子踩偏了,快把腳趾伸直。」「彭斯,你伸著下巴,多難看,把它收回去。」「彭斯,我要你抬起頭來,我不允許你在我面前做出這付樣子來」等等。 
  一章書從頭到尾讀了兩遍,課本便合了起來,姑娘們受到了考問。這堂課講的是查理一世王朝的一個時期,問的問題形形式式,船舶噸位稅呀,按鎊收稅呀,造船稅呀,大多數人似乎都無法回答,但是一到彭斯那裡,每一道難題都迎刃而解。她像已經把整堂課的內容都記在腦子裡了,任何問題都能應對自如。我一直以為斯卡查德小姐要稱讚她專心致志了,誰知她突然大叫起來: 
  「你這討厭的邋遢姑娘?你早上根本沒有洗過指甲?」 
  彭斯沒有回答,我對她的沉默感到納悶。 
  「為什麼,」我想,「她不解釋一下,水結凍了,臉和指甲都沒法洗?」 
  此刻,史密斯小姐轉移了我的注意力,她讓我替她撐住一束線,一面繞,一面不時跟我說話。問我以前是否進過學校,能否繡花、縫紉、編織等,直到她打發我走,我才有可能進一步觀察斯卡查德小姐的行動。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時,那女人正在發佈一道命令,命令的內容我沒有聽清楚。但是彭斯立刻離開了班級,走進裡面一個放書的小間,過了半分鐘又返回來,手裡拿著一束一頭紮好的木條。她畢恭畢敬地行了個屈膝禮,把這個不祥的刑具遞交給了斯卡查德小姐。隨後,她不用吩咐,便默默地解開了罩衣,這位教師立刻用這束木條狠狠地在她脖子上揍了十幾下,彭斯沒有掉一滴眼淚。見了這種情景,我心頭湧起了一種徒勞無益、無能為力的憤怒,氣得手指都顫抖起來,而不得不停下手頭的針線活。她那憂鬱的面容毫不改色,依然保持著平日的表情。 
  「頑固不化的姑娘!」斯卡查德小姐嚷道,「什麼都改不掉你邋遢的習性,把木條拿走。」 
  彭斯聽從吩咐。她從藏書室裡出來時,我細細打量了她,她正把手帕放回自己的口袋,瘦瘦的臉頰閃著淚痕。 
  晚間的玩耍時光,我想是羅沃德一天中最愉快的一丁點兒時間。五點鐘吞下的一小塊麵包和幾口咖啡,雖然沒有消除飢餓感,卻恢復了活力。一整天的清規戒律放鬆了;教室裡比早上要暖和;爐火允許燃得比平時旺,多少代替了尚未點燃的蠟燭。紅通通的火光,放肆的喧鬧,嘈雜的人聲,給人以一種值得歡迎的自由感。 
  在我看見斯卡查德小姐鞭打她的學生彭斯的那天晚上,我照例在長凳、桌子和笑聲不絕的人群中間穿來穿去,雖然無人作伴,倒也並不寂寞。經過窗戶時,我不時拉起百葉窗,向外眺望。雪下得很緊,下端的窗玻璃上已經積起了一層,我把耳朵貼在窗上,分辯得出裡面輕快的喧嘩和外面寒風淒厲的呻吟。 
  如果我剛離開了一個溫暖的家和慈祥的雙親,這一時刻也許會非常後悔當初的離別;那風會使我傷心不已:這種模糊的混沌會打破我的平靜,但實際上兩者激起了我一莫名的興奮,在不安和狂熱之中,我盼望風會咆哮得更猛烈;天色會更加昏暗變得一團漆黑,嗡嗡的人聲會進而成為喧囂。 
  我跨過凳子鑽過桌子,尋路來到一個壁爐跟前,跪在高高的鐵絲防護板旁邊,我發現彭斯有一本書作伴,全神貫注,沉默不語,忘掉了周圍的一切,藉著余火灰暗的閃光讀著書。 
  「還是那本《拉塞拉斯》嗎?」我來到她背後說。 
  「是的,」她說,「我剛讀完它。」 
  過了五分鐘她掩上了書。這正合我心意。 
  「現在,」我想,「我也許能使她開口了吧。」我—屁股坐在她旁邊的地板上。 
  「除了彭斯,你還叫什麼?」 
  「海倫。」 
  「你從很遠的地方來嗎?」 
  「我來自很靠北的一個地方,靠近蘇格蘭邊界了。」 
  「你還回去嗎?」 
  「我希望能這樣,可是對未來誰也沒有把握。」 
  「你想必很希望離開羅沃德,是嗎?」 
  「不,幹嘛要這樣呢?送我到羅沃德來是接受教育的,沒有達到這個目的就走才沒有意思呢。」 
  「可是那位教師,就是斯卡查德小姐,對你那麼凶狠。」 
  「凶狠?一點也沒有!她很嚴格。她不喜歡我的缺點。」 
  「如果我是你,我會討厭她的,我會抵制。要是她用那束木條打我,我會從她手裡奪過來,當著她的面把它折斷。」 
  「興許你根本不會幹那類事。但要是你干了,布羅克赫斯特先生會把你攆出學校的,那會使你的親戚感到難過。耐心忍受只有自己感到的痛苦,遠比草率行動,產生連累親朋的惡果要好,更何況《聖經》上囑咐我們要以德報怨。」 
  「可是挨鞭子,罰站在滿屋子是人的房間當中,畢竟是丟臉的呀!而且你己經是那麼個大姑娘了。我比你小得多還受不了呢。」 
  「不過,要是你無法避免,那你的職責就是忍受。如果你命裡注定需要忍受,那麼說自己不能忍受就是軟弱,就是犯傻。」 
  我聽了感到不勝驚訝。我不能理解這「忍受」信條,更無法明白或同情她對懲罰者所表現出的寬容。不過我仍覺得海倫·彭斯是根據一種我所看不見的眼光來考慮事情的。我懷疑可能她對,我不對。但是我對這事不想再去深究,像費利克斯一樣,我將它推遲到以後方便的時候去考慮。 
  「你說你有缺陷,海倫,什麼缺陷?我看你很好嘛。」 
  「那你就聽我說吧,別以貌取人,像斯卡查德小姐說的那樣,我很邋遢。我難得把東西整理好,永遠那麼亂糟糟。我很粗心,總把規則忘掉,應當學習功課時卻看閒書。我做事沒有條理。有時像你一樣會說,我受不了那種井井有條的管束。這一樁樁都使斯卡查德小姐很惱火,她天生講究整潔,遵守時刻,一絲不苟。」 
  「而且脾氣急躁,強橫霸道,」我補充說,但海論並沒有附和,卻依然沉默不語。 
  「坦普爾小姐跟斯卡查德小姐對你一樣嚴厲嗎?」 
  一提到坦普爾小姐的名字,她陰沉的臉上便掠過了一絲溫柔的微笑。 
  「坦普爾小姐非常善良,不忍心對任何人嚴厲,即使是校裡最差的學生。她看到我的錯誤,便和顏悅色地向我指出。要是我做了值得稱讚的事情,她就慷慨地讚揚我。我的本性有嚴重缺陷,一個有力的證據是,儘管她的規勸那麼恰到好處,那麼合情合理,卻依舊治不了我那些毛病。甚至她的讚揚,雖然我非常看重,卻無法激勵我始終小心謹慎,高瞻遠矚。」 
  「那倒是奇怪的,」我說,「要做到小心還不容易。」 
  「對你說來無疑是這樣。早上我仔細觀察了你上課時的情形,發現你非常專心。米勒小姐講解功課,問你問題時,你思想從不開小差。而我的思緒卻總是飄忽不定,當我應該聽斯卡查德小姐講課,應該用心把她講的記住時,我常常連她說話的聲音都聽不見了。我進入了一種夢境,有時我以為自己到了諾森伯蘭郡,以為周圍的耳語聲,是我家附近流過深谷那條小溪源源的水聲,於是輪到我回答時,我得從夢境中被喚醒。而因為傾聽著想像中的溪流聲,現實中便什麼也沒有聽到,我也就回答不上來了。」 
  「可是你今天,下午回答得多好!」 
  「那只是碰巧,因為我對我們讀的內容很感興趣,今天下午我沒有夢遊深谷,我在納悶,一個像查理一世那樣希望做好事的人,怎麼有時會幹出那麼不義的蠢事來,我想這多可惜,那麼正直真誠的人竟看不到皇權以外的東西。要是他能看得遠些,看清了所謂時代精神的走向該多好!雖然這樣,我還是喜歡查理一世,我尊敬他,我憐惜他,這位可憐的被謀殺的皇帝。不錯,他的仇敵最壞,他們讓自己沒有權利傷害的人流了血,竟敢殺害了他!」 
  此刻海倫在自言自語了,她忘了我無法很好理解她的話,忘了我對她談論的話題一無所知,或者差不多如此。我把她拉回到我的水準上來。 
  「那麼坦普爾小姐上課的時候,你也走神嗎?」 
  「當然不是,不常這樣。因為坦普爾小姐總是有比我的想法更富有新意的東西要說。她的語言也特別讓我喜歡,她所傳授的知識常常是我所希望獲得的。」 
  「這麼看來,你在坦普爾小姐面前表現很好羅。」 
  「是的,出於被動。我沒有費力氣,只是隨心所欲而己,這種表現好沒有什麼了不起。」 
  「很了不起,別人待你好,你待別人也好。我就一直希望這樣做。要是你對那些強橫霸道的人,總是客客氣氣,說啥聽啥,那壞人就會為所欲為,就會天不怕地不怕,非但永遠不會改,而且會愈變愈壞。要是無緣無故挨打,那我們就要狠狠地回擊,肯定得這樣,狠到可以教訓那個打我們的人,讓他再也洗手不幹了。」 
  「我想,等你長大了你的想法會改變的,現在你不過是個沒有受過教育的小姑娘。」 
  「可我是這麼感覺的,海倫,那些不管我怎樣討他們歡心,硬是討厭我的人,我必定會厭惡的。我必須反抗那些無理懲罰我的人。同樣自然的是,我會愛那些愛撫我的人,或者當我認為自己該受罰的時候,我會心甘情願去承受。」 
  「那是異教徒和野蠻宗族的信條,基督教徒和開化的民族不信這一套。」 
  「怎麼會呢?我不懂。」 
  「暴力不是消除仇恨的最好辦法——同樣,報復也絕對醫治不了傷害。」 
  「那麼是什麼呢?」 
  「讀一讀《新約全書》,注意一下基督的言行,把他的話當作你的準繩,把他的行為當你的榜樣吧。」 
  「他怎麼說?」 
  「你們的仇敵要愛他,咒詛你們的要為他祝福,恨你們、凌辱你們的要待他好。」 
  「那我應當愛裡德太太了,這我可做不到;我應當祝福他兒子約翰了,但那根本不可能。」 
  這回輪到海倫·彭斯要求我解釋明白了。我便以自己特有的方式,一五一十地向她訴說了自己的痛苦和憤懣。心裡一激動,說話便尖酸刻薄,但我怎麼感覺就怎麼說,毫不保留,語氣也不婉轉。 
  海倫耐心地聽完了我的話,我以為她會發表點感想,但她什麼也沒說。 
  「好吧,」我耐不住終於問,「難道裡德太太不是一個冷酷無情的壞女人嗎?」 
  「毫無疑問,她對你不客氣。因為你瞧,她不喜歡你的性格,就像斯卡查德小姐不喜歡我的脾性一樣,可是她的言行你卻那麼耿耿於懷!她的不公好像已經在你心坎裡留下了特別深刻的印象!無論什麼虐待都不會在我的情感上烙下這樣的印記。要是你忘掉她對你的嚴厲,忘掉由此而引起的憤慨,你不就會更愉快嗎?對我來說,生命似乎太短暫了,不應用來結仇和記恨。人生在世,誰都會有一身罪過,而且必定如此,但我相信,很快就會有這麼一天,我們在擺脫腐壞軀體的同時,也會擺脫這些罪過。到那時,墮落與罪過將會隨同累贅的肉體離開我們,只留下精神的火花——生命和思想的本源,它像當初離開上帝使萬物具有生命時那麼純潔,它從哪裡來就回到哪裡去,也許又會被傳遞給比人類更高級的東西一—也許會經過各個榮耀的階段,從照亮人類的蒼白靈魂,到照亮最高級的六翼天使。相反它決不會允許從人類墜落到魔鬼,是吧?是的,我不相信會這樣。我持有另一種信條,這種信條沒有人教過我,我也很少提起,但我為此感到愉快,我對它堅信不渝,因為它給所有的人都帶來了希望。它使永恆成為一種安息,一個宏大的家,而並非恐懼和深淵。此外,有了這個信條,我能夠清楚地分辨罪犯和他的罪孽,我可以真誠地寬恕前者,而對後者無比憎惡,有了這個信條,復仇永不會使我操心,墜落不會讓我感到過份深惡痛絕,不公平不會把我完全壓倒,我平靜地生活,期待著末日。」 
  海倫向來耷拉著腦袋,而講完這句話時她把頭垂得更低了。從她的神態上我知道她不想跟我再談下去了,而情願同自己的思想交流。她也沒有很多時間可以沉思默想了,馬上就來了一位班長,一個又大又粗的姑娘,帶著很重的昆布蘭口音叫道: 
  「海倫·彭斯,要是這會兒你不去整理抽屜,收拾你的針線活兒,我要告訴斯卡查德小姐,請她來看看了。」 
  海倫的幻想煙消雲散,她長歎一聲,站了起來,沒有回答,也沒有耽擱,便服從了這位班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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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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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羅沃德度過的一個季度,彷彿是一個時代,而且並不是黃金時代。我得經歷一場惱人的搏鬥,來克服困難,適應新的規矩和不熟悉的工作。我擔心這方面出錯。為此所受的折磨,甚過於我命裡注定肉體上要承受的艱苦,雖說艱苦也並不是小事。 
  在一月、二月和三月的部分日子裡,由於厚厚的積雪,以及化雪後道路幾乎不通,我們的活動除了去教堂,便被困在花園的圍牆之內了。但就在這個牢籠內,每天仍得在戶外度過一小時。我們的衣服不足以御寒。大家沒有靴子,雪灌進了鞋子,並在裡面融化。我們沒有手套,手都凍僵了,像腳上一樣,長滿了凍瘡。每晚我的雙腳紅腫,早上又得把腫脹、疼痛和僵硬的腳趾伸進鞋子,一時痛癢難熬,至今記憶猶新。食品供應不足也令人沮喪,這些孩子都正是長身體的年紀,胃口很好,而吃的東西卻難以養活一個虛弱的病人。營養缺乏帶來了不良習氣,這可苦了年紀較小的學生。飢腸轆轆的大齡女生一有機會,便連哄帶嚇,從幼小學生的份裡弄到點吃的。有很多回,我在喫茶點時把那一口寶貴的黑麵包分給兩位討食者,而把半杯咖啡給了第三位,自己便狼吞虎唱地把剩下的吃掉,一面因為餓得發慌而暗暗落淚。 
  冬季的星期日沉悶乏味。我們得走上兩里路,到保護人所主持的布羅克布裡奇教堂去。出發的時候很冷,到達的時刻就更冷了。早禱時我們幾乎都已凍僵,這兒離校太遠,不能回去用飯,兩次禱告之間便吃一份冷肉和麵包,份量也跟平時的飯食一樣,少得可憐。 
  下午的禱告結束以後,我們沿著一條無遮無攔的山路回校。刺骨的寒風,吹過大雪覆蓋的山峰,刮向北邊來,幾乎要從我們的臉上刮去一層皮。 
  我至今仍然記得,坦普爾小姐輕快地走在我們萎靡不振的隊伍旁邊,寒風吹得她的花呢斗篷緊貼在身上。她一面訓導,一面以身作則,鼓勵我們振作精神,照她所說的,「像不屈不撓的戰士」那樣奮勇前進。可憐的其他教師,大都自己也十分頹喪,更不想為別人鼓勁了。 
  回校以後,我們多麼渴望熊熊爐火發出的光和熱!但至少對年幼學生來說,並沒有這福份。教室裡的每個壁爐立刻被兩排大姑娘圍住,小一點的孩子只好成群蹲在她們身後,用圍涎裹著凍僵了的胳膊。 
  喫茶點時,我們才得到些許安慰,發給了雙份麵包——一整片而不是半片——附加薄薄一層可口的黃油,這是一週一次的享受,一個安息日復一個安息日,大家都翹首企盼著。通常我只能把這美餐的一部分留給自己,其餘的便總是不得不分給別人。 
  星期天晚上我們要背誦教堂的教義問答和《馬太福音》的第五、六、七章,還要聽米勒小姐冗長的講道,她禁不住哈欠連天,證明她也倦了。在這些表演中間,經常有一個插曲,六、七個小姑娘總要扮演猶推古的角色,她們因為睏倦不堪,雖然不是從三樓上而是從第四排長凳上摔下來,扶起來時也已經半死了。補救辦法是把她們硬塞到教室的中間,迫使她們一直站著,直至講道結束。有時她們的雙腳不聽使喚,癱下來縮作一團,於是便不得不用班長的高凳把她們支撐起來。 
  我還沒有提到布羅克赫斯特先生的造訪,其實這位先生在我抵達後第一個月的大部分日子裡,都不在家,也許他在朋友副主教那裡多逗留了些時間。他不在倒使我鬆了口氣,不必說我自有怕他來的理由,但他終究還是來了。 
  一天下午(那時我到羅沃德已經三星期了),我手裡拿了塊寫字板坐著,正為長除法中的一個總數發窘,眼睛呆呆地望著窗外,看到有一個人影閃過。我幾乎本能地認出了這瘦瘦的輪廓。因此兩分鐘後,整個學校的人,包括教師在內都全體起立時,我沒有必要抬起頭來後過究竟,便知道他們在迎接誰進屋了。這人大步流星走進教室。眨眼之間,在早已起立的坦普爾小姐身邊,便豎起了同一根黑色大柱,就是這根柱子曾在蓋茨黑德的壁爐地毯上不祥地對我皺過眉。這時我側目瞟了一眼這個建築物。對,我沒有看錯,就是那個布羅克赫斯特先生,穿著緊身長外衣,扣緊了鈕扣,看上去越發修長、狹窄和刻板了。 
  見到這個幽靈,我有理由感到喪氣。我記得清清楚楚,裡德太太曾惡意地暗示過我的品行等等,布羅克赫斯特先生曾答應把我的惡劣本性告訴坦普爾小姐和教師們。我一直害怕這一諾言會得到實現——每天都提防著這個「行將到來的人」。他的談話和對我往事的透露,會使我一輩子落下個壞孩子的惡名,而現在他終於來了。他站在坦普爾小姐身旁,跟她在小聲耳語。毫無疑問他在說我壞話,我急切而痛苦地注視著她的目光,無時無刻不期待著她烏黑的眸子轉向我,投來厭惡與蔑視的一瞥。我也細聽著,因為碰巧坐在最靠房子頭上的地方,所以他說的話,一大半都聽得見。談話的內容消除了我眼前的憂慮。 
  「坦普爾小姐,我想在洛頓買的線是管用的,質地正適合做白布襯衣用,我還挑選了同它相配的針。請你告訴史密斯小姐,我忘掉了買織補針的事。不過下星期我會派人送些紙來,給每個學生的一次不得超過一張,給多了,她們容易粗枝大葉,把它們弄丟了。啊,小姐!但願你們的羊毛襪子能照看得好些!上次我來這裡的時候到菜園子裡轉了一下,仔細瞧了瞧晾在繩子上的衣服,看見有不少黑色長襪都該補了,從破洞的大小來看,肯定一次次都沒有好好修補。」 
  他頓了一下。 
  「你的指示一定執行,先生,」坦普爾小姐說。 
  「還有,小姐,」他繼續說下去,「洗衣女工告訴我,有些姑娘一周用兩塊清潔的領布。這太多了,按規定,限制在一塊。」 
  「我想這件事我可以解釋一下,先生。上星期四,艾格妮絲和凱瑟琳·約翰斯通應朋友邀請,上洛頓去用茶點,我允許她們在這種場合戴上乾淨的領布。」 
  布羅克赫斯特先生點了點頭。 
  「好吧,這一次就算了,但是請不要讓這種情況經常發生。還有另一件事也叫我吃驚,我跟管家結帳,發現上兩個星期,兩次給姑娘們供應了點心,吃了麵包奶酪,這是怎麼回事?我查了一下規定,沒有發現裡面提到過點心之類的飯食。是誰搞的改革?又得到了誰的批准?」 
  「我必須對這一情況負責,先生,」坦普爾小姐回答說。「早飯燒得很糟糕,學生們都嚥不下去。我不敢讓她們一直餓看肚子到吃中飯。」 
  「小姐,請允許我說上片刻——你該清楚,我培養這些姑娘,不是打算讓她們養成嬌奢縱慾的習慣,而是使她們刻苦耐勞,善於忍耐,嚴於克己,要是偶爾有不合胃口的小事發生,譬如一頓飯燒壞了,一個菜作料加少了或者加多了,不應當用更可口的東西代替失去的享樂,來加以補救。那樣只會嬌縱肉體,偏離這所學校的辦學目的。這件事應當用來在精神上開導學生,鼓勵她們在暫時困難情況下,發揚堅韌不拔的精神。在這種場合,該不失時宜地發表一個簡短的講話。一位有識見的導師會抓住機會,說一下早期基督徒所受的苦難;說一下殉道者經受的折磨;說一下我們神聖的基督本人的規勸,召喚使徒們背起十字架跟他走;說一下他給予的警告:人活著不是單靠食物,乃是靠上帝口裡所說出的一切話;說一下他神聖的安慰『飢渴慕義的人有福了。』啊,小姐,當你不是把燒焦的粥,而是把麵包和奶酪放進孩子們嘴裡的時候,你也許是在餵她們邪惡的肉體,而你卻沒有想到,你在使她們不朽的靈魂挨餓!」 
  布羅克赫斯特先生又頓了一下,也許是感情太衝動的緣故。他開始講話時,坦普爾小姐一直低著頭,但這會兒眼睛卻直視前方。她生來白得像大理石的臉,似乎透出了大理石所特有的冷漠與堅定,尤其是她的嘴巴緊閉著,彷彿只有用雕刻家的鑿子才能把它打開,眉宇間漸漸地蒙上了一種凝固了似的嚴厲神色。 
  與此同時,布羅克赫斯特先生倒背著雙手站在爐子跟前,威風凜凜地審視著全校。突然他眼睛眨了一下,好像碰上了什麼耀眼刺目的東西,轉過身來,用比剛才更急促的語調說: 
  「坦普爾小姐,坦普爾小姐,那個,那個卷髮姑娘是怎麼回事?紅頭髮,小姐,怎麼捲過了,滿頭都是卷髮?」他用鞭子指著那可怕的東西,他的手抖動著。 
  「那是朱莉婭·塞弗恩,」坦普爾小姐平靜地回答。 
  「朱利婭·塞弗恩,小姐!為什麼她,或是別人,燙起卷髮來了?她竟然在我們這個福音派慈善機構裡,無視學校的訓戒和原則,公開媚俗,燙了一頭卷髮,這是為什麼?」 
  「朱莉婭的頭髮天生就是卷的,」坦普爾小姐更加平靜地回答。 
  「天生!不錯,但我們不能遷就天性。我希望這些姑娘是受上帝恩惠的孩子,再說何必要留那麼多頭髮?我一再表示我希望頭髮要剪短,要樸實,要簡單。坦普爾小姐,那個姑娘的頭髮必須統統剪掉,明天我會派個理髮匠來。我看見其他人頭上的那個累贅物也太多了——那個高個子姑娘,叫她轉過身來。叫第一班全體起立,轉過臉去朝牆站著。」 
  坦普爾小姐用手帕揩了一下嘴唇,彷彿要抹去嘴角上情不自禁的笑容。不過她還是下了命令。第一班學生弄明白對她們的要求之後,也都服從了。我坐在長凳上,身子微微後仰,可以看得見大家擠眉弄眼,做出各種表情,對這種調遣表示了不滿。可惜布羅克赫斯特先生沒有能看到,要不然他也許會感受到,他縱然可以擺佈杯盤的外表,但其內部,卻遠非他所想的那樣可以隨意干涉了。 
  他把這些活獎章的背面細細打量了大約五分鐘,隨後宣佈了判決,他的話如喪鐘般響了起來: 
  「頭上的頂髻都得剪掉。」 
  坦普爾小姐似乎在抗辯。 
  「小姐」他進而說,「我要為主效勞,他的王國並不是這個世界。我的使命是節制這些姑娘的肉慾,教導她們衣著要謙卑克制,不梳辮子,不穿貴重衣服。而我們面前的每個年輕人,出於虛榮都把一束束頭髮編成了辮子。我再說一遍,這些頭髮必須剪掉,想一想為此而浪費的時間,想……」 
  布羅克赫斯特先生說到這兒被打斷了。另外三位來訪者,都是女的,此刻進了房間。他們來得再早一點就好了,趕得上聆聽他關於服飾的高論。她們穿著華麗,一身絲絨、綢緞和毛皮。二位中的兩位年輕的(十六、七歲的漂亮姑娘)戴著當時十分時髦的灰色水獺皮帽,上面插著駝鳥毛,在雅致的頭飾邊沿下,是一團濃密的卷髮,燙得十分精緻。那位年長一些的女人,裹著一條裝飾著貂皮的貴重絲絨披巾,額前披著法國式的假卷髮。 
  這幾位太太小姐,一位是布羅克赫斯特太太,還有兩位是布羅克赫斯特小姐。她們受到了坦普爾小姐恭敬的接待,被領到了房間一頭的上座。她們看來是與擔任聖職的親屬乘同一輛馬車到達的,在他與管家辦理公務,飼問洗衣女,教訓校長時,她們已經在樓上的房間仔細看過究竟。這時她們對負責照管衣被、檢查寢室的史密斯小姐,提出了種種看法和責難。不過我沒有工夫去聽她們說些什麼,其他事情來打岔,並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到現在為止,我一面領會著布羅克赫斯特先生和坦普爾小姐的講話,一面並沒有放鬆戒備,確保自己的安全,而只要不被看到,安全是沒有問題的。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坐在長凳上,身子往後靠,看上去似乎在忙於計算,把寫字板端得剛好遮住了臉。我本可以逃避別人的注意,卻不料我那塊搗蛋的寫字板,不知怎地恰巧從我手裡滑落,砰地一聲冒然落地。頃刻之間人人都朝我投來了目光。我知道這下全完了,我彎下腰撿起了碎為兩半的寫字板,鼓足勇氣準備面對最壞的結局,它終於來了。 
  「好粗心的姑娘!」布羅克赫斯特先生說,隨後立刻又說,「是個新來的學生,我看出來了,」我還沒喘過氣來,他又說下去,「我可別忘了,有句關於她的話要說,」隨後大著嗓門說。在我聽來,那聲音有多響啊!「讓那個打破寫字板的孩子到前面來!」 
  我自己已經無法動彈了,我癱了下來。可是坐在我兩邊的兩個大姑娘,扶我站了起來,把我推向那位可怖的法官。隨後坦普爾小姐輕輕地攙著我來到他的腳跟前,我聽見她小聲地勸導我: 
  「別怕,簡,我知道這不是故意的,你不會受罰。」 
  這善意的耳語像匕首一樣直刺我心扉。 
  「再過一分鐘,她就會把我當作偽君子而瞧不起我了,」我想。一想到這點,心中便激起了一腔怒火,衝著裡德太太和布羅克赫斯特一夥們,我可不是海倫·彭斯。 
  「把那條凳子拿來,」布羅克赫斯特先生指著一條很高的凳子說一位班長剛從那兒站起來。凳子給端來了。 
  「把這孩子放上去。」 
  我被抱到了凳子上,是誰抱的,我並不知道,我已經不可能去注意細枝末節了。我只知道他們把我擺到了跟布羅克赫斯特先生鼻子一般高的地方;知道他離我只有一碼遠;知道在我下面,一片桔黃色和紫色的閃緞飾皮外衣和濃霧般銀色的羽毛在擴展,在飄拂。 
  布羅克赫斯特先生清了清嗓子。 
  「女士們,」他說著轉向他的家人,「坦普爾小姐,教師們和孩子們,你們都看到了這個女孩子了吧?」 
  她們當然是看到了。我覺到她們的眼睛像凸透鏡那樣對準了我燒灼的皮膚。 
  「你們瞧,她還很小。你們看到了,她的外貌與一般孩子沒有什麼兩樣,上帝仁慈地把賜與我們大家的外形,一樣賜給了她,沒有什麼明顯的殘疾表明她是個特殊人物。誰能想到魔鬼已經在她身上找到了一個奴僕和代理人呢?而我痛心地說,這就是事實。」 
  他又停頓了一下。在這間隙,我開始讓自己緊張的神經穩定下來,並覺得魯比孔河已經渡過,既然審判已無法迴避,那就只得硬著頭去忍受了。 
  「我的可愛的孩子們,」這位黑大理石般的牧師悲切地繼續說下去,「這是一個悲哀而令人憂傷的場合,因為我有責任告誡大家,這個本可以成為上帝自己羔羊的女孩子,是個小小的被遺棄者,不屬於真正的羊群中的一員,而顯然是一個闖入者,一個異己。你們必須提防她,不要學她樣子。必要的話避免與她作伴,不要同她一起遊戲,不要與她交談。教師們,你們必須看住她,注意她的行蹤,掂量她的話語,監視她的行動,懲罰她的肉體以拯救她的靈魂,如果有可能挽救的話,因為(我實在說不出口),這個姑娘,這個孩子,基督國土上的本地子民,比很多向梵天祈禱,向訖裡什那神像跪拜的小異教徒還壞,這個女孩子是一個——說謊者!」 
  這時開始了十分鐘的停頓。而此時我己經鎮定自若,看到布羅克赫斯特家的三個女人都拿出了手帕,揩了揩眼鏡,年長的一位身子前後搖晃著,年輕的兩位耳語著說:「多可怕!」 
  布羅克赫斯特先生繼續說。 
  「我是從她的恩人,一位廉誠慈善的太太那兒知道的。她成了孤兒的時候,是這位太太收養了她,把她作為親生女兒來養育。這位不幸的姑娘竟以忘恩負義來報答她的善良和慷慨。這種行為那麼惡劣,那麼可怕,那位出色的恩主終於不得不把她同自己幼小的孩子們分開,生怕她的壞樣子會沾污他們的純潔。她被送到這裡來治療,就像古時的猶太人把病人送往畢士大攪動著的池水中一樣。教師們,校長們,我請求你們不要讓她周圍成為一潭死水。」 
  說了這樣精彩的結語以後,布羅克赫斯特先生整了一下長大衣最上頭的一個鈕扣,同他的家屬嘀咕了幾句,後者站起來,向坦普爾小姐鞠了一躬。隨後所有的大人物都堂而皇之地走出了房間。在門邊拐彎時,我的這位法官說: 
  「讓她在那條凳子上再站半個小時,在今天的其餘時間裡,不要同她說話。」 
  於是我就這麼高高地站著。而我曾說過,我不能忍受雙腳站立於房間正中的恥辱,但此刻我卻站在恥辱台上示眾。我的感觸非語言所能形容。但是正當全體起立,使我呼吸困難,喉頭緊縮的時候,一位姑娘走上前來,從我身邊經過。她在走過時抬起了眼睛。那雙眼睛閃著多麼奇怪的光芒!那道光芒使我渾身充滿了一種多麼異乎尋常的感覺!這種新感覺給予我多大的支持!彷彿一位殉道者、一個英雄走過一個奴隸或者犧牲者的身邊,剎那之間把力量也傳給了他。我控制住了正待發作的歇斯底里,抬起頭來,堅定地站在凳子上。海倫·彭斯問了史密斯小姐某個關於她作業的小問題,因為問題瑣碎而被申斥了一通。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時,再次走過我,對我微微一笑。多好的微笑!我至今還記得,而且知道,這是睿智和真正的勇氣的流露,它像天使臉上的反光一樣,照亮了她富有特徵的面容、瘦削的臉龐和深陷的灰眼睛。然而就在那一刻,海倫·彭斯的胳膊上還佩戴著「不整潔標記」;不到一小時之前我聽見斯卡查德小姐罰她明天中飯只吃麵包和清水,就因為她在抄寫習題時弄髒了練習簿。人的天性就是這樣的不完美!即使是最明亮的行星也有這類黑斑,而斯卡查德小姐這樣的眼睛只能看到細微的缺陷,卻對星球的萬丈光芒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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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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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小時不到,鍾就敲響了五點。散課了,大家都進飯廳去喫茶點,我這才大著膽走下凳子。這時暮色正濃,我躲進一個角落,在地板上坐了下來。一直支撐著我的魔力消失了,被不良反應所取代。我傷心不已,臉朝下撲倒在地,嚎啕大哭起來。海倫·彭斯不在,沒有東西支撐我。孤身獨處,我難以自制,眼淚灑到了地板上。我曾打算在羅沃德表現那麼出色,做那麼多事情,交那麼多朋友,博得別人的尊敬,贏得大家的愛護,而且已經取得了明顯的進步。就在那天早上,我在班上己經名列前矛,米勒小姐熱情誇獎我,坦普爾小姐微笑著表示讚許,還答應教我繪畫,讓我學法文、只要我在兩個月之內繼續取得同樣的進步,此外,我也深受同學們的歡迎,同我年齡相仿的人也對我平等相待,我已不再受人欺悔。然而此刻,我又被打倒在地,遭人踐踏。我還有翻身之日嗎? 
  「永遠沒有了,」我想,滿心希望自己死掉。正當我泣不成聲地吐出了這個心願時,有人走近了我,我驚跳了起來,又是海倫·彭斯靠近了我,漸暗的爐火恰好照亮她走過空空蕩蕩的長房間她給我端來了咖啡和麵包。 
  「來,吃點東西,」她說,可是我們把咖啡和麵包都從我面前推開了,只覺得彷彿眼下一滴咖啡或一口麵包就會把我噎住似的。海倫凝視著我,也許很驚奇,這時我雖已竭盡全力,卻仍無法抑制內心的激動,仍然一個勁兒號啕著,她在我身旁的地上坐下,胳膊抱著雙膝,把頭靠在膝頭上,她就那麼坐著,不言不語,像一個印度人。倒是我第一個開了腔: 
  「海倫,你怎麼會跟一個人人都相信她會說謊的人呆在一起呢?」 
  「是人人嗎,簡?瞧,只有八十個人聽見叫你撒謊者,而世界上有千千萬萬的人呢。」 
  「可是我跟那千千萬萬的人有什麼關係呢?我認識的八十個人瞧不起我。」 
  「簡,你錯啦,也許學校裡沒有一個人會瞧不起你,或者討厭你,我敢肯定,很多人都那麼同情你。」 
  「布羅克赫斯特先生說了話以後,她們怎麼可能同情我呢。」 
  「布羅克赫斯特先生不是神,也不是一個值得欽佩的偉人。這裡人不喜歡他。他也不想法讓人喜歡他。要是他把你看成他的寵兒,你倒會處處樹敵,公開的,或者暗地裡的都會有。而現在這樣,大多數膽子大一點的人是會同情你的。而要是你繼續努力,好好表現,這些感情正因為暫時的壓抑,不久就會更加明顯地表露出來。此外,簡」她剎住了話頭。 
  「怎樣。海倫?」我說著把自己手塞到了她手裡,她輕輕地揉著我的手指,使它們暖和過來,隨後又說下去: 
  「即使整個世界恨你,並且相信你很壞,只要你自己問心無愧,知道你是清白的,你就不會沒有朋友。」 
  「不,我明白我覺得自己不錯,但這還不夠,要是別人不愛我,那麼與其活著還不如死去——我受不了孤獨和別人的厭惡,海倫。瞧,為了從你那兒,或者坦普爾小姐,或是任何一個我確實所愛的人那兒,得到真正的愛,我會心甘情願忍受胳膊骨被折斷,或者願讓一頭公牛把我懸空拋起,或者站在一匹蹶腿的馬後面,任馬蹄踢向我胸膛——」 
  「噓,簡!你太看重人的愛了,你的感情太衝動你的情緒太激烈了。一隻至高無上的手創造了你的軀體,又往裡面注入了生命,這隻手除了造就了你脆弱的自身,或者同你一樣脆弱的創造物之外,還給你提供了別的財富。在地球和人類之外,還有一個看不見的世界,一個精靈王國。這個世界包圍著我們,無所不在。那些精靈們注視著我們,奉命守護我們。要是我們在痛苦和恥辱中死去;要是來自四面八方的鄙視刺傷了我們;要是仇恨壓垮了我們,天使們會看到我們遭受折磨,會承認我們清白無辜(如果我們確實清白無辜,我知道你受到了布羅克赫斯特先生指控,但這種指控軟弱無力,誇大其詞,不過是從裡德太太那兒轉手得來的,因為我從你熱情的眼睛裡,從你明淨的前額上,看到了誠實的本性),上帝只不過等待靈魂與肉體分離,以賜予我們充分酬報。當生命很快結束,死亡必定成為幸福與榮耀的入口時,我們為什麼還要因為憂傷而沉淪呢?」 
  我默不作聲。海倫已經使我平靜下來了,但在她所傳遞的寧靜裡,混雜著一種難以言傳的悲哀。她說話時我感受到了這種悲哀,但不知道它從何而來。話一講完,她開始有點氣急,短短地咳了幾聲,我立刻忘掉了自己的苦惱,隱隱約約地為她擔起心來。 
  我把頭靠在海倫的肩上,雙手抱住了她的腰,她緊緊摟住我,兩人默默地偎依著。我們沒坐多久,另外一個人進來了。這時,一陣剛起的風,吹開了沉重的雲塊,露出了月亮,月光瀉進近旁的窗戶,清晰地照亮了我們兩人和那個走近的身影,我們立刻認出來,那是坦普爾小姐。 
  「我是特地來找你的,簡·愛,」她說,「我要你到我房間裡去,既然海倫·彭斯也在,那她也一起來吧。」 
  我們去了。在這位校長的帶領下,我們穿過了一條條複雜的過道,登上一座樓梯,才到她的寓所。房間裡爐火正旺,顯得很愜意。坦普爾小姐叫海倫·彭斯坐在火爐一邊的低靠手椅裡,她自己在另一條靠手椅上坐下,把我叫到她身邊。 
  「全都過去了嗎?」她俯身瞧著我的臉問。「把傷心都哭光了?」 
  「恐怕我永遠做不到。」 
  「為什麼?」 
  「因為我被冤枉了,小姐,你,還有所有其他人,都會認為我很壞。」 
  「孩子,我們會根據你的表現來看待你的。繼續做個好姑娘,你會使我滿意的。」 
  「我會嗎,坦普爾小姐?」 
  「你會的,」她說著用胳膊摟住我。「現在你告訴我,被布羅克赫斯特稱為你的恩人的那位太太是誰?」 
  「裡德太太,我舅舅的妻子。我舅舅去世了,他把我交給她照顧。」 
  「那他不是自己主動要撫養你了?」 
  「不是,小姐。她感到很遺憾,不得不撫養我。但我常聽僕人們說,我舅舅臨終前要她答應,永遠撫養我。」 
  「好吧,簡,你知道,或者至少我要讓你知道,罪犯在被起訴時,往往允許為自己辯護。你被指責為說謊,那你就在我面前盡力為自己辯護吧,凡是你記得的事實你都說,可別加油添醋,誇大其詞。」 
  我暗下決心,要把話說得恰如其分,準確無誤。我思考了幾分鐘,把該說的話理出了個頭緒,便一五一十地向她訴說了我悲苦的童年。我己激動得精疲力盡,所以談到這個傷心的話題時,說話比平時要克制。我還記住了海倫的告誡,不一味沉溺於怨詞,敘述時所摻雜的刻薄與惱恨比往日少得多,而且態度收斂,內容簡明,聽來更加可信。我覺得,我往下說時,坦普爾小姐完全相信我的話。 
  我在敘述自己的經歷時,還提到了勞埃德先生,說他在我昏厥後來看過我。我永遠忘不了可怕的紅房子事件,有詳細訴說時,我的情緒有點失態,因為當裡德太太斷然拒絕我發瘋似的求饒,把我第二次關進黑洞洞鬧鬼的房子時,那種陣陣揪心的痛苦,在記憶中是什麼也撫慰不了的。 
  我講完了。坦普爾小姐默默地看了我幾分鐘,隨後說: 
  「勞埃德先生我有些認識,我會寫信給他的。要是他的答覆同你說的相符,我們會公開澄清對你的詆毀。對我來說,簡,現在你說的相符,我們會公開澄清對你的詆毀。對我來說,簡,現在你已經清白了。」 
  她吻了吻我,仍舊讓我呆在她身邊(我很樂意站在那裡,因為我端詳著她的面容、她的裝束、她的一、二件飾品、她那白皙的額頭、她那一團團閃光的卷髮和烏黑發亮的眼睛時,得到了一種孩子般的喜悅)。她開始同海倫·彭斯說話了。 
  「今晚你感覺怎麼樣,海倫?你今天咳得厲害嗎?」 
  「我想不太厲害,小姐。」 
  「胸部的疼痛呢?」 
  「好一點了。」 
  坦普爾小姐站起來,拉過她的手,按了按脈搏,隨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定以後,我聽她輕聲歎了口氣。她沉思了一會,隨後回過神來,高興地說: 
  「不過今晚你們倆是我的客人,我必須按客人相待,」她按了下鈴。 
  「巴巴拉,」她對應召而來的傭人說,「我還沒有用茶呢,你把盤子端來,給兩位小姐也放上杯子。」 
  盤子很快就端來了,在我的目光中,這些放在火爐旁小園桌上的瓷杯和亮晃晃的茶壺多麼漂亮!那飲料的熱氣和烤麵包的味兒多香!但使我失望的是(因為我已開始覺得餓了),我發現那份兒很小,坦普爾小姐也同樣注意到了, 
  「巴巴拉,」她說,「不能再拿點麵包和黃油來嗎?這不夠三個人吃呀。」 
  巴巴拉走了出去,但很快又回來了。 
  「小姐,哈登太太說已經按平時的份量送來了。」 
  得說明一下,哈登太太是個管家,這個女人很合布羅克赫斯特先生的心意,兩人的心一樣都是鐵鑄的。 
  「啊,好吧,」坦普爾小姐回答,「我想我們只好將就了,巴巴拉。」等這位姑娘一走,她便笑著補充說:「幸好我自己還能夠彌補這次的欠缺。」 
  她邀海倫與我湊近桌子,在我們倆面前各放了一杯茶和一小片可口卻很薄的烤麵包,隨後打開抽屜,從裡面抽出一個紙包,我們眼前立刻出現了一個大果子餅。 
  「我本想讓你們各自帶一點兒回去,」她說,「但是因為烤麵包這麼少,你們現在就得吃掉了。」她很大方地把餅切成了厚片。 
  那天夜晚,我們吃了香甜的飲料和食品,享受了一次盛宴。當她慷慨提供的美食,滿足了我們的轆轆飢腸時,我們的女主人面帶滿意的微笑,望著我們,那笑容也一樣令人愉快。吃完茶點,端走了托盤後,她又招呼我們到火爐邊去。我們兩人一邊一個坐在她身旁。這時,她與海倫開始了談話,而我能被允許旁聽,實在也是有幸。 
  坦普爾小姐向來神態安詳,風度莊重,談吐文雅得體,這使她不至於陷入狂熱、激奮和浮躁,同樣也使看著她和傾聽她的人,出於一種敬畏心情,不會露出過份的喜悅,這就是我此刻的情感。但海倫的情況卻使我十分吃驚。 
  因為茶點振奮了精神,爐火在熊熊燃燒,因為親愛的導師在場並待她很好,也許不止這一切,而是她獨一無二的頭腦中的某種東西,激發了她內在的種種力量。這些力量被喚醒了,被點燃了,起初閃爍在一向蒼白而沒有血色現在卻容光煥發的臉上,隨後顯露在她水靈靈炯炯有神的眼睛裡,這雙眼睛突然之間獲得了一種比坦普爾小姐的眼睛更為獨特的美,它沒有好看的色彩,沒有長長的睫毛,沒有用眉筆描過的眉毛,卻那麼意味深長,那麼流動不息,那麼光芒四射。隨後她似乎心口交融,說話流暢。這些話從什麼源頭流出來,我無從判斷。一個十四歲的女孩有這樣活躍、這樣寬大的胸懷,裝得下這純潔、充盈、熾熱的雄辯之泉麼?這就是那個使我難以忘懷的夜晚海倫談話的特色。她的心靈彷彿急於要在短暫的片刻中,過得與眾多長期苟活的人一樣充實。 
  她們談論著我從未聽說過的事情,談到了逝去的民族和時代,談到了遙遠的國度;談到了被發現或臆測到的自然界的奧秘,還談到了書籍。她們看過的書真多啊!她們掌握的知識真豐富!隨後她們似乎對法國人名和法國作者瞭如指掌。但最使我驚訝的是,這時坦普爾小姐問海倫是不是抽空在複習她爸爸教她的拉丁文,還從書架上取了一本書,吩咐她朗讀和解釋維吉爾1的一頁著作,海倫照著做了。我每聽一行朗朗的詩句,對她也就愈加肅然起敬。她幾乎還沒有讀完,上床鈴就響了,已不允許任何拖延。坦普爾小姐擁抱了我們倆,她把我們摟到懷裡時說: 
  「上帝保佑你們,我的孩子們!」 
  她擁抱海倫比擁抱我要長些,更不情願放她走。她一直目送海倫到門邊,為了海倫,她再次傷心地歎了口氣;為了海倫,她從臉上抹去了一滴眼淚, 
  到了寢室,我們聽見了斯卡查德小姐的嗓音,她正在檢查抽屜,而且剛好已把海倫的抽屜拉出來。我們一走進房間,海倫便當頭挨了一頓痛罵。她告訴海倫,明天要把五六件疊得亂七八糟的東西別在她的肩上。 
  「我的東西亂糟糟的真丟臉,」海倫喃喃地同我說,「我是想把它們放整齊的,可總是忘了。」 
  第二早上,斯卡查德小姐在一塊紙牌上寫下了十分醒目的兩個字「邋遢」,像經文護符匣一樣,把它繫在海倫那寬大、溫順、聰穎、一付善相的額頭上。她那麼耐心而毫無怨言地佩戴著它,視之為應得的懲罰,一直戴到晚上。下午放學以後,斯卡查德小姐一走,我便跑到海倫那兒,一把撕下這塊牌子,把它扔進火裡。她所不會有的火氣,整天在我心中燃燒著,大滴大滴熱淚,一直燒灼著我的臉頰,她那付悲哀的、聽天由命的樣子,使我心裡痛苦得難以忍受。 
  上述事件發生後大約一周,坦普爾小姐寫給勞埃德先生的信有了回音。他在信中所說的,進一步證實了我的自述。坦普爾小姐把全校師生召集起來,當眾宣佈,對簡·愛所受的指責己經作了調查,而且很高興地聲明對簡·愛的詆毀己徹底澄清。教師們隨後同我握了手,吻了我,一陣歡悅的低語,迥蕩在我同伴的隊伍之中。 
  這樣我便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我打算從頭努力,決心排除萬難披荊斬棘地前進。我拚命苦幹,付出幾分努力,便獲得幾分成功。我的記憶力雖然不是生來很強,但經過實幹有了改進,而反覆練習使我的頭腦更為機敏。幾周之後,我被升到了高班,不到兩個月我被允許學習法文和繪畫。我學了動詞Etre的最基本的兩個時態;同一天我作了第一幅茅屋素描(順便說一句,屋子牆壁的傾斜度可與比薩斜塔相媲美)。那天夜裡上床時,我忘了在遐想中準備有熱的烤土豆或白麵包與新鮮牛奶的巴米賽德晚餐了,往常我是以此來解饞的。而現在,我在黑暗中所見到的理想畫面成了我的盛宴。所有的畫作都是出自我的手筆,瀟灑自如的房屋、樹木鉛筆畫,別緻的岩石和廢墟,克伊普式的牛群,以及各種可愛的畫:有蝴蝶在含苞的玫瑰上翩翩起舞;有鳥兒啄著成熟的櫻桃;有藏著珍珠般鳥蛋的鷦鷯巢穴,四周還繞著一圈嫩綠的長春籐。我還在腦子裡掂量了一下,有沒有可能把那天皮埃羅太太給我看的薄薄的法文故事書,流利地翻譯出來。這個問題還沒有滿意解決,我便甜甜地睡著了。 
  所羅門說得好:「吃素菜,彼此相愛,強如吃肥牛,彼此相恨。」 
  現在,我決不會拿貧困的羅沃德去換取終日奢華的蓋茨黑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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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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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羅沃德的貧困,或者不如說艱辛,有所好轉。春天即將來臨,實際上已經到來,冬季的嚴寒過去了。積雪已融化,刺骨的寒風不再那般肆虐,在四月和風的吹拂下,我那雙曾被一月的寒氣剝去了一層皮,紅腫得一拐一拐的可憐的腳,已開始消腫和痊癒。夜晚和清晨不再出現加拿大式的低氣溫,險些把我們血管裡的血凍住。現在我們己受得了花園中度過的遊戲的時刻。有時逢上好日子,天氣甚至變得溫暖舒適。枯黃的苗圃長出了一片新綠,一天比一天鮮嫩,使人彷彿覺得希望之神曾在夜間走過,每天清晨留下她愈來愈明亮的足跡。花朵從樹葉叢中探出頭來,有雪花蓮呀、藏紅花呀、紫色的報春花和金眼三色紫羅蘭。每逢星期四下午(半假日)、我們都出去散步,看到不少更加可愛的花朵,盛開在路邊的籬笆下。 
  我還發現,就在頂端用尖鐵防範著的花園高牆之外,有著一種莫大的愉快和享受,它廣闊無垠,直達天際,那種愉快來自宏偉的山峰環抱著的一個樹木蔥籠綠蔭蓋地的大山谷;也來自滿是黑色石子和閃光漩渦的明淨溪流。這景色與我在冬日鐵灰色的蒼穹下,冰霜封凍、積雪覆蓋時看到的情景多麼不同呀!那時候,死一般冷的霧氣被東風驅趕著,飄過紫色的山峰,滾下草地與河灘,直至與溪流上凝結的水氣融為一體。那時,這條小溪是一股混濁不堪、勢不可擋的急流,它沖決了樹林,在空中發出咆哮,那聲音在夾雜著暴雨和旋轉的凍雨時,聽來常常更加沉悶。至於兩岸的樹木,都己成了一排排死人的骨骼。 
  四月己逝,五月來臨。這是一個明媚寧靜的五月,日復一日,都是蔚藍的天空,和煦的陽光,輕柔的西風和南風。現在,草木茁壯成長起來。羅沃德抖散了它的秀髮,處處葉綠,遍地開花。榆樹、岑樹和橡樹光禿禿的高大樹幹,恢復了生氣勃勃的雄姿,林間植物在幽深處茂密生長,無數種類的苔鮮填補了林中的空谷。眾多的野櫻草花,就像奇妙地從地上升起的陽光。我在林蔭深處曾見過它們淡談的金色光芒,猶如點點散開的可愛光斑。這一切我常常盡情享受著,無拘無束,無人看管,而且幾乎總是獨自一人。這種自由與樂趣所以這麼不同尋常,是有其原因的、而說清楚這個原委,就成了我現在的任務。 
  我在說這個地方掩映在山林之中,坐落在溪流之畔時,不是把它描繪成一個舒適的住處嗎?的確,舒適倒是夠舒適的,但有益於健康與否,卻是另一回事了。 
  羅沃德所在的林間山谷,是大霧的搖籃,是霧氣誘發的病疫的滋生地。時疫隨著春天急速的步伐,加速潛入孤兒院,把斑疹傷寒傳進了它擁擠的教室和寢室,五月未到,就己把整所學校變成了醫院。 
  學生們素來半饑半飽,得了感冒也無人過問,所以大多容易受到感染。八十五個女生中四十五人一下子病倒了。班級停課,紀律鬆懈。少數沒有得病的,幾乎已完全放任自流,因為醫生認為他們必須經常參加活動,保持身體健康。就是不這樣,也無人顧得上去看管她們了。坦普爾小姐的全部注意力已被病人所吸引,她住在病房裡,除了夜間抓緊幾小時休息外,寸步不離病人,教師們全力以赴,為那些幸而有親戚朋友,能夠並願意把她們從傳染地帶走的人,打鋪蓋和作好動身前的必要準備。很多已經染病的回家去等死;有些人死在學校裡,悄悄地草草埋掉算數,這種病的特性決定了容不得半點拖延。 
  就這樣,疾病在羅沃德安了家,死亡成了這裡的常客;圍牆之內籠罩著陰鬱和恐怖;房間裡和過道上散發著醫院的氣味,香錠徒勞地掙扎著要鎮住死亡的惡臭。與此同時,五月的明媚陽光從萬里無雲的天空,灑向陡峭的小山和美麗的林地。羅沃德的花園花兒盛開,燦爛奪目。一丈紅拔地而起,高大如林,百合花已開,鬱金香和玫瑰爭妍鬥艷,粉紅色的海石竹和深紅的雙瓣雛菊,把小小花壇的邊緣裝扮得十分鮮艷。香甜的歐石南,在清晨和夜間散發著香料和蘋果的氣味。但這些香氣撲鼻的寶貝,除了時時提供一捧香草和鮮花放進棺材裡,對羅沃德的人來說已毫無用處。 
  不過我與其餘仍然健康的人,充分享受著這景色和季節的美妙動人之處。他們讓我們像吉卜賽人一樣,從早到晚在林中遊蕩,愛幹什麼就幹什麼,愛上哪裡就上哪裡。我們的生活也有所改善。布羅克赫斯特先生和他的家人現在已從不靠近羅沃德,家常事也無人來有問,啤氣急躁的管家己逃之夭夭,生怕受到傳染。她的後任原本是洛頓診所的護士長,並未習慣於新地方的規矩,因此給得比較大方。此外,用飯的人少了,病人又吃得不多,於是我們早飯碗裡的東西也就多了一些。新管家常常沒有時間準備正餐,乾脆就給我們一個大冷餅,或者一厚片麵包和乳酪,我們會把這些東西隨身帶到樹林裡,各人找個喜歡的地方,來享受一頓盛宴。 
  我最喜歡坐在一塊光滑的大石頭上。這塊石頭兒立在小溪正中,又白又乾燥,要淌水過河才到得那裡,我每每赤了腳來完成這一壯舉。這塊石頭正好夠舒舒服服地坐上兩個人,我和另一位姑娘。她是我當時選中的夥伴,名叫瑪麗·安·威爾遜,這個人聰明伶俐,目光敏銳。我喜歡同她相處,一半是因為她機靈而有頭腦,一半是因為她的神態使人感到無拘無束。她比我大幾歲,更瞭解世情,能告訴我很多我樂意聽的東西,滿足我的好奇心。對我的缺陷她也能寬容姑息,從不對我說的什麼加以干涉。她擅長敘述,我善於分析;她喜歡講,我喜歡問,我們兩個處得很融洽,就是得不到很大長進,也有不少樂趣。 
  與此同時,海倫·彭斯哪兒去了呢?為什麼我沒有同她共度這些自由自在的舒心日子?是我把她忘了,還是我本人不足取,居然對她純潔的交往感到了厭倦?當然我所提及的瑪麗·安·威爾遜要遜於我的第一位相識。她只不過能給我講些有趣的故事,回對一些我所津津樂道的辛辣活潑的閒聊。而海倫呢,要是我沒有說錯,她足以使有幸聽她談話的人品味到高級得多的東西。 
  確實如此,讀者,我明白,並感覺到了這一點。儘管我是一個很有缺陷的人,毛病很多,長處很少,但我決不會嫌棄海倫,也不會不珍惜對她的親情。這種親情同激發我心靈的任何感情一樣強烈,一樣溫柔,一樣令人珍重。不論何時何地,海倫都向我證實了一種平靜而忠實的友情,鬧彆扭或者發脾氣都不會帶來絲毫損害。可是海倫現在病倒了。她從我面前消失,搬到樓上的某一間房子,已經有好幾周了。聽說她不在學校的醫院部同發燒病人在一起,因為她患的是肺病,不是斑疹傷寒。在我幼稚無知的心靈中,認為肺病比較和緩,待以時日並悉心照料,肯定是可以好轉的。 
  我的想法得到了證實,因為她偶爾在風和日麗的下午下樓來,由坦普爾小姐帶著步入花園。但在這種場合,她們不允許我上去同她說話。我只不過從教室的窗戶中看到了她,而且又看不清楚,因為她裹得嚴嚴實實,遠遠地坐在迴廊上。 
  六月初的一個晚上,我與瑪麗·安在林子裡逗留得很晚。像往常一樣,我們又與別人分道揚鑣,閒逛到了很遠的地方,遠得終於使我們迷了路,而不得不去一間孤零零的茅舍回路。那裡住著一男一女,養了一群以林間山毛櫸為食的半野的豬。回校時,己經是明月高掛。一匹我們知道是外科醫生騎的小馬,呆在花園門口。瑪麗·安說她猜想一定是有人病得很重,所以才在晚間這個時候請貝茨先生來。她先進了屋,我在外面呆了幾分鐘,把才從森林裡挖來的一把樹根栽在花園裡,怕留到第二天早晨會枯死。栽好以後,我又多耽擱了一會兒,沾上露水的花異香撲鼻。這是一個可愛的夜晚,那麼寧靜,又那麼溫煦。西邊的天際依舊一片紅光,預示著明天又是個好天。月亮從黯淡的東方莊嚴地升起。我注意著這一切,盡一個孩子所能欣賞著。這時我腦子裡出現了一個從未有過的想法: 
  「這會兒躺在病床上,面臨著死亡的威脅是多麼悲哀呀!這個世界是美好的,把人從這裡喚走,到一個誰都不知道的地方去,會是一件十分悲慘的事。」 
  隨後我的腦袋第一次潛心來理解已被灌輸進去的天堂和地獄的內涵,而且也第一次退縮了,迷惑不解了,也是第一次左右前後掃視著。它在自己的周圍看到了無底的深淵,感到除了現在這一立足點之外,其餘一切都是無形的浮雲和空虛的深淵。想到自己搖搖晃晃要落入一片混亂之中,便不禁顫抖起來。我正細細咀嚼著這個新想法,卻聽得前門開了,貝茨先生走了出來,由一個護士陪同著。她目送貝茨先生上馬離去後,正要關門,我一個箭步到了她跟前。 
  「海倫·彭斯怎麼樣了?」 
  「很不好,」回答說。 
  「貝茨先生是去看她的嗎?」 
  「是的。」 
  「對她的病,他說了些什麼呀?」 
  「他說她不會在這兒呆很久了。」 
  這句話要是昨天讓我聽到,它所表達的含義只能是,她將要搬到諾森伯蘭郡自己家去了,我不會去懷疑它包含著「她要死了」的意思。但此刻我立即明白了。在我理解起來,這句話一清二楚,海倫在世的日子已屈指可數,她將被帶往精靈的地域,要是這樣的地域確實存在的話。我感到一陣恐怖,一種今人震顫的悲哀,隨後是一種願望,一種要見她的需要。我問她躺在哪一個房間。 
  「她在坦普爾小姐的屋裡,」護士說。 
  「我可以上去同她說話嗎?」 
  「啊,孩子!那不行。現在你該進來了,要是降了露水還呆在外面,你也會得熱病的。」 
  護士關了前門,我從通往教室的邊門溜了進去。我恰好準時,九點剛敲,米勒小姐正吩咐學生上床。 
  也許過了兩小時,可能是將近十一點了,我難以入睡,而且從宿舍裡一片沉寂推斷,我的同伴們都已蒙頭大睡。於是我便輕手輕腳地爬起來,在睡衣外面穿了件外衣,赤著腳從屋裡溜了出來,去尋找坦普爾小姐的房間。它遠靠房子的另外一頭,不過我認得路。夏夜的皎潔月光,零零落落地灑進過道的窗戶,使我毫不費力地找到了她的房間。一股樟腦味和燒焦的醋味,提醒我己走近了熱病病房。我快步走過門前,深怕通宵值班的護士會聽到我。我擔心被人發現被趕回房去。我必須看到海倫——在她死去之前必須擁抱她一下——我必須最後親吻她一下,同她交換最後一句話。 
  我下了樓梯,走過了樓底下的一段路,終於毫無聲響地開了和關了兩道門,到了另一排樓梯,拾級而上,正對面便是坦普爾小姐的房間,一星燈光從鎖孔裡和門底下透出來,四周萬籟俱寂。我走近一看,只見門虛掩著,也許是要讓悶人的病室進去一點新鮮空氣。我生性討厭猶猶豫豫,而且當時急不可耐,十分衝動——我全身心都因極度痛苦而震顫起來,我推開門,探進頭去,目光搜索著海倫,擔心遇見死亡。 
  緊靠坦普爾小姐的床鋪,被白色的帷帳遮去了一半的是一隻小床。我看到了被子底下身子的輪廓,但臉部被帷幔遮住了。那位在花園裡同我講過話的護士坐在一把安樂椅上,睡著了。一支燈芯未剪的蠟燭幽幽地在桌子上燃著。沒有看到坦普爾小姐。我後來知道,她已被叫到熱病病室,看望一個昏迷不醒的病人。我往前走去,隨後在小床旁邊停了下來,我的手伸向帷幔,但我寧願在拉動之前開口說一下,我們人仍然畏縮不前,唯恐看到一具屍體。 
  「海倫!」我輕聲耳語道,「你醒著嗎?」 
  她動彈了一下,自己拉開帷幔,我後到了她的臉,蒼白、憔悴,卻十分鎮靜,她看上去沒有什麼變化,於是我的恐懼心理頓時消失了。 
  「真是你嗎,簡?」她以獨特的柔和語調問。 
  「啊!」我想,「她不會死,她們搞錯了,要是她活不了啦,她的言語和神色不會那麼鎮定自若。」 
  我上了她的小床,吻了她一下。她的額頭冰冷,兩頰也冰冷,而且還很消瘦,她的手和手腕也都冰冷,只有她那微笑依舊。 
  「你為什麼到這兒來,簡?已經過了十一點啦,幾分鐘前我聽見敲的。」 
  「我來看你,海倫。我聽說你病得很重,我不同你說句話就睡不著。」 
  「那你是來同我告別的了,也許許來得正是時候。」 
  「你上哪兒去嗎,海倫?你要回家是不是?」 
  「是的,回到我永久的——我最後的家。」 
  「不,不,海倫,」我頓住了,心裡很難過。我竭力嚥下眼淚,這時海倫一陣咳嗽,不過沒有吵醒護士。咳完以後,她精疲力盡地躺了幾分鐘,隨後輕聲說: 
  「簡,你都光著你的小腳呢,躺下來吧,蓋上我的被子。」 
  我照她的話做了。她用胳膊樓住我,我緊偎著她,在沉默了很久之後,她繼續低聲耳語著說: 
  「我很愉快,簡,你聽到我已經死了的時候,你可千萬別悲傷。沒有什麼可以感到悲傷的。總有一天我們大家都得死去。現在正奪去我生命的疾病並不痛苦。既溫和而又緩慢,我的心靈已經安息。我不會讓任何人感到太悲痛,我只有一個父親,他新近剛結婚,不會思念我。我那麼年紀輕輕就死去,可以逃脫大苦大難。我沒有會使自己在世上發跡的氣質和才能。要是我活著,我會一直錯下去的。」 
  「可是你到哪兒去呢,海倫?你能看得見嗎?你知道嗎?」 
  「我相信,我有信仰,我去上帝那兒。」 
  「上帝在哪兒?上帝是什麼?」 
  「我的創造者,也是你的。他不會永遠毀壞他所創造的東西。我毫無保留地依賴他的力量,完全信任他的仁慈,我數著鐘點,直至那個重要時刻到來,那時我又被送還給他,他又再次顯現在我面前。」 
  「海倫,那你肯定認為有天堂這個地方,而且我們死後靈魂都到那兒去嗎?」 
  「我敢肯定有一個未來的國度。我相信上帝是慈悲的。我可以毫無憂慮地把我不朽的部分托付給他,上帝是我的父親,上帝是我的朋友,我愛他,我相信他也愛我。」 
  「海倫,我死掉後,還能再見到你嗎?」 
  「你會來到同一個幸福的地域,被同一個偉大的、普天下共有的父親所接納,毫無疑問,親愛的簡。」 
  我又再次發問,不過這回只是想想而已。「這個地域在哪兒?它存在不存在?」我用胳膊把海倫樓得更緊了。她對我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寶貴了,我彷彿覺得我不能讓她走,我躺著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她立刻用最甜蜜的嗓音說: 
  「我多麼舒服啊!剛才那一陣子咳嗽弄得我有點兒累了,我好像是能睡著了,可是別離開我,簡,我喜歡你在我身邊。」 
  「我會同你呆在一起的,親愛的海倫。誰也不能把我攆走。」 
  「你暖和嗎,親愛的?」 
  「是的。」 
  「晚安,簡。」 
  「晚安,海倫。」 
  她吻了我,我吻了她,兩人很快就睡熟了。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白天了,一陣異樣的抖動把我弄醒了。我抬起頭來,發現自己正躺在別人的懷抱裡,那位護士抱著我,正穿過過道把我送回宿舍,我沒有因為離開床位而受到責備,人們還有別的事兒要考慮,我提出的很多問題也沒有得到解釋。但一兩天後我知道,坦普爾小姐在拂曉回房時,發現我躺在小床上,我的臉蛋緊貼著海倫·彭斯的肩膀,我的胳膊摟著她的脖子,我睡著了,而海倫——死了。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白天了,一陣異樣的抖動把我弄醒了。我抬起頭來,發現自己正躺在別人的懷抱裡,那位護士抱著我,正穿過過道把我送回宿舍,我沒有因為離開床位而受到責備,人們還有別的事兒要考慮,我提出的很多問題也沒有得到解釋。但一兩天後我知道,坦普爾小姐在拂曉回房時,發現我躺在小床上,我的臉蛋緊貼著海倫·彭斯的肩膀,我的胳膊摟著她的脖子,我睡著了,而海倫——死了。她的墳墓在布羅克布裡奇墓地,她去世後十五年中,墓上僅有一個雜草叢生的土墩,但現在一塊灰色的大理石墓碑標出了這個地點,上面刻著她的名字及「Resurgam」這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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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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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目前為止,我已細述了自己微不足道的身世。我一生的最初十年,差不多花了十章來描寫。但這不是一部正正規規的自傳。我不過是要勾起自知會使讀者感興趣的記憶,因此我現在要幾乎隻字不提跳過八年的生活,只需用幾行筆墨來保持連貫性。 
  斑疹傷寒熱在羅沃德完成了它摧毀件的使命以後,便漸漸地從那裡銷聲匿跡了。但是其病毒和犧牲者的數字,引起了公眾對學校的注意,於是人們對這場災禍的根源作了調查,而逐步披露的事實大大激怒了公眾。學校的地點不利於健康,孩子們的伙食量少質差,做飯用的水臭得使人噁心;學生們的衣著和居住條件很糟,一切都暴露無遺,曝光的結果使布羅克赫斯特大夫失臉面,使學校大受得益。 
  那裡的一些富家善人慷慨解囊,在一個更好的地點建造了一座更合適的大樓。校規重新作了制訂,伙食和衣著有所改善。學校的經費委託給一個委員會管理。布羅克赫斯特先生,有錢又有勢,自然不能忽視,所以仍擔任司庫一職。但在履行職務時得到了更為慷慨和富有同情心的紳士們的協助。他作為督導的職能,也由他人一起來承擔,他們知道該怎樣把理智與嚴格、舒適與經濟、憐憫與正直結合起來。學校因此大有改進,到時候成了一個真正有用的高尚學府。學校獲得新生之後,我在它的圍牆之內生活了八年,當了六年的學生,二年的教師,在雙重身份上成了它價值和重要性的見證人。 
  在這八年中,我的生活十分單一,但並無不快,因為日子沒有成為一潭死水。這裡具備接受良好教育的條件。我喜愛某些課程;我希望超過所有人;我很樂意使教師尤其是我所愛的教師高興,這一切都激勵我奮進。我充分利用所提供的有利條件,終於一躍而成為第一班的第一名,後來又被授予教師職務,滿腔熱情地干了兩年,但兩年之後我改變了主意。 
  坦普爾小姐歷經種種變遷,一直擔任著校長的職位,我所取得的最好成績歸功於她的教誨。同她的友誼和交往始終是對我的慰藉。她擔當了我的母親和家庭教師的角色,後來成了我的夥伴。這時候,她結了婚,隨她的丈夫(一位牧師、一個出色的男人,幾乎與這樣一位妻子相般配)遷往一個遙遠的郡,結果同我失去了聯繫。 
  打從她離開的那天起,我已不再同原來一樣了。她一走,那種己經確立了的使羅沃德有幾分像家的感情和聯繫,都隨之消失。我從她那兒吸收了某些個性和很多習慣。比較和諧的思想,比較有節制的感情,已經在我的頭腦裡生根。我決意忠於職守,服從命令。我很文靜,相信自己十分滿足。在別人的眼中,甚至在我自己看來,我似乎是一位懂規矩守本份的人。 
  但是命運化作牧師內史密斯把我和坦普爾小組分開了。我見她身著行裝在婚禮後不久跨進一輛驛站馬車,我凝視著馬車爬上小山,消失在陡坡後面。隨後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在孤寂中度過了為慶祝這一時刻而放的半假日的絕大部分時間。 
  大部分時候我在房間裡躑躅。我本以為自己只對損失感到遺憾,並考慮如何加以補救,但當我結束了思考,抬頭看到下午已經逝去,夜色正濃時,驀地我有了新的發現。那就是在這一間隙,我經歷了一個變化的過程,我的心靈丟棄了我從坦普爾小姐那兒學來的東西,或者不如說她帶走了我在她身邊所感受到的寧靜氣息,現在我又恢復了自己的天性,感到原有的情緒開始萌動了,我並不是失去了支柱,而是失去了動機;並不是無力保持平靜、而是需要保持平靜的理由己不復存在。幾年來,我的世界就在羅沃德,我的經歷就是學校的規章制度,而現在我記起來了,真正的世界無限廣闊,一個變滿著希望與憂煩,刺激與興奮的天地等待著那些有膽識的人,去冒各種風險,追求人生的真諦。 
  我走向窗子,把它打開,往外眺望。我看見了大樓的兩翼,看見了花園,看見了羅沃德的邊緣,看見了山巒起伏的地平線。我的目光越過了其他東西,落在那些最遙遠的藍色山峰上。正是那些山峰,我渴望去攀登。荒涼不堪岩石嶙峋的邊界之內,彷彿是囚禁地,是放逐的極限。我跟蹤那條白色的路蜿蜒著繞過一座山的山腳,消失在兩山之間的峽谷之中。我多麼希望繼續跟著它往前走啊!我憶起了我乘著馬車沿著那條路走的日子,我記得在薄暮中駛下了山,自從我被第一次帶到羅沃德時起,彷彿一個世紀己經過去,但我從來沒有離開過這裡。假期都是在學校裡度過的,裡德太太從來沒有把我接到蓋茨黑德去過,不管是她本人,還是家裡的其他人,從未來看過我。我與外部世界既沒有書信往來,也不通消息。學校的規定、任務、習慣、觀念、音容、語言、服飾、好惡,就是我所知道的生活內容。而如今我覺得這很不夠。一個下午之間,我對八年的常規生活突然感到厭倦了,我憧憬自由,我渴望自由,我為自由作了一個禱告,這祈禱似乎被驅散,融入了微風之中。我放棄了祈禱,設想了一個更謙卑的祈求,祈求變化,祈求刺激。而這懇求似乎也被吹進了浩茫的宇宙。「那麼」,我近乎絕望地叫道,「至少賜予我一種新的苦役吧!」 
  這時,晚飯鈴響了,把我召喚到了樓下。 
  直到睡覺的時候,我才有空繼續那被打斷了的沉思。即便在那時,同房間的一位教師還絮絮叨叨閒聊了好久,使我沒法回到我所渴望的問題上。我多麼希望瞌睡會使她閉上嘴巴!彷彿只要我重新思考佇立窗前時閃過腦際的念頭,某個獨特的想法便會自己冒出來,使我得以解脫似的。 
  格麗絲小姐終於打瞌了。她是一位笨重的威爾士女人,在此之前我對她慣常的鼻音曲除了認為討厭,沒有別的看法。而今晚我滿意地迎來了它最初的深沉曲調,我免除了打擾,心中那抹去了一半的想法又立刻復活了。 
  「一種新的苦役!這有一定道理,」我自言自語(要知道,只是心裡想想,沒有說出口來)。「我知道是有道理,因為它並不十分動聽,不像自由、興奮、享受這些詞,它們的聲音確實很悅耳,徒然浪費時間。但是這苦役卻全然不同!它畢竟是實實在在的,任何個人都可以服苦役。我在這兒已經服了八年,現在我所期求的不過是到別處去服役。難道我連這點願望也達不到?難道這事不可行?是呀,是呀,要達到目的並非難事,只要我肯動腦筋,找到達到目的之手段。」 
  我從床上坐起來,以便開動腦筋。這是一個寒冷的夜晚,我在肩上圍了塊披巾,隨後便全力以赴地進一步思考起來。 
  「我需要什麼呢?在新的環境、新的面孔、新的房子中一個新的工作。我只要這個,因為好高鶩遠是徒勞無益的。人們怎樣才能找到一個新工作呢?我猜想他們求助於朋友。但我沒有朋友。很多沒有朋友的人只好自己動手去找工作,自己救自己,他們採用什麼辦法呢?」 
  我說不上來,找不到答案。隨後我責令自己的頭腦找到一個回答,而且要快。我動著腦筋,越動越快。我感到我的腦袋和太陽穴在搏動著。但將近一個小時,我的腦子亂七八糟,一切努力毫無結果。我因為徒勞無功而心亂加麻,便立起身來,在房間裡轉了轉,拉開窗簾,望見一兩顆星星,在寒夜中顫抖,我再次爬到床上。 
  準是有一位善良的仙女,趁我不在時把我需要的主意放到了我枕頭上,因為我躺下時,這主意悄悄地、自然而然地閃入我腦際。「凡是謀職的人都登廣告,你必須在《××郡先驅報》上登廣告。」 
  「怎麼登呢?我對廣告一無所知。」 
  回答來得自然而又及時: 
  「你必須把廣告和廣告費放在同一個信封裡,寄給《先驅報》的編輯,你必須立即抓住第一個機會把信投到洛頓郵局,回信務必寄往那裡郵局的J.E.。信寄出後一個星期,你可以去查詢。要是來了回音,那就隨之行動。」 
  我把這個計劃琢磨了二三回,接著便消化在腦子裡,我非常清晰地把它具體化了,我很滿意,不久便酣然入睡。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起來了,沒等起床鈴把全校吵醒就寫好了廣告,封入信封,寫上了地址。信上說: 
  「現有一位年輕女士,熟悉教學(我不是做了兩年的教師嗎?)願謀一家庭教師職位,兒童年齡須幼於十四歲(我想自己才十八歲,要指導一個跟我年齡相仿的人是斷然不行的)。該女士能勝任良好的英國教育所含的普通課科,以及法文、繪畫和音樂的教學(讀者呀,現在這張狹窄的技能表,在那個時代還算是比較廣博的)。回信請寄××郡洛頓郵局,J.E.收。」 
  這份文件在我抽屜裡整整鎖了一天。用完茶點以後,我向新來的校長請假去洛頓,為自己也為一兩位共事的老師辦些小事。她欣然允諾,於是我便去了。一共有兩英里步行路程,傍晚還下著雨,好在白晝依然很長。我逛了一兩家商店,把信塞進郵局,冒著大雨回來,外衣都淌著水,但心裡如釋重負。 
  接著的那個星期似乎很長,然而,它像世間的萬物一樣,終於到了盡頭。一個秋高氣爽的傍晚,我再次踏上了去洛頓的路途。順便提一句,小路風景如畫,沿著小溪向前延伸,穿過彎彎曲曲秀色誘人的山谷。不過那天我想得更多的是那封可能在,可能不在小城等著我的信,而不是草地和溪水的魅力。 
  這時我冠冕堂皇的差使是度量腳碼做一雙鞋。所以我先去幹這件事。了卻以後,從鞋匠那兒出來,穿過潔淨安寧的小街,來到郵局。管理員是位老婦人,鼻樑上架著角質眼鏡,手上戴著黑色露指手套。 
  「有寫給J.E.的信嗎?」我問。 
  她從眼鏡上方盯著我,隨後打開一個抽屜,在裡面放著的東西中間翻了好久好久。時間那麼長,我簡直開始有些洩氣了。最後,她終於把一份文件放到眼鏡底上,過了將近五分鐘,才越過櫃檯,遞給我,同時投過來刨根究底,疑慮重重的一瞥——這封信是寫給J.E.的。 
  「就只有這麼一封?」我問。 
  「沒有了,」她說,我把信放進口袋,回頭就走。當時我不能拆開,按照規定我得八點前返回,而這時已經七點半了。 
  一到家便有種種事務等著我去做。姑娘們做功課時我得陪坐著,隨後是輪到我讀禱告,照應她們上床。在此之後,我與其他教師吃了晚飯。甚至最後到了夜間安寢時,那位始終少不了的格麗絲小姐仍與我作伴。燭台上只剩下一短截蠟燭了,我擔心她會喋喋不休,直至燭滅。幸好那一頓飯產生了催眠的效果。我還沒有脫好衣服,她已酣聲大作。蠟燭只剩一英吋,我取出了信,封口上署著縮寫F.,我拆開信封,發現內容十分簡單。 
  「如上週四在郡《先驅報》上登了廣告的J.E.具備她所提及的修養,如她能為自己的品格與能力提供滿意的證明人,即可獲得一份工作,僅需教一名學生,一個不滿十歲的小女孩,年薪為三十英鎊。務請將證明人及其姓名、地址和詳情寄往下列姓名和地址:「××郡,米爾科特附近,桑菲爾德,費爾法克斯太太收。」 
  我把文件細看了很久。字體很老式,筆跡不大穩,像是一位老年婦女寫的。這一情況倒是讓人滿意的。我曾暗自擔心,我自作主張,獨自行動,會有陷入某種困境的危險。尤其是我希望自己努力得來的成果是體面的、正當的、en regle。我現在覺得手頭的這件事涉及一位老年婦女倒是好事。費爾法克斯太太!我想像她穿著黑色的長袍,戴著寡婦帽,也許索然無味,但井不失為一位典型的英國老派體面人物。桑菲爾德!毫無疑問,那是她住宅的名稱,肯定是個整潔而井井有條的地方,儘管我無力設想這幢房子的確切結構。××郡的米爾科特,我重溫了記憶中的英國地圖。不錯,郡和鎮都看到了。××郡比我現在居住的最偏遠的郡,離倫敦要近七十英里。這對我來說是十分可取的。我嚮往活躍熱鬧的地方。禾爾科特是個大工業城市,坐落在埃×河岸上,無疑是夠熱鬧的。這樣豈不更好,至少也是個徹底的改變。倒不是我的想像被那些高高的煙囪和團團煙霧所吸引,「不過,」我爭辯著,「或許桑菲爾德離鎮很遠呢。」 
  這時殘燭落入了燭台孔中,燭芯熄滅了。 
  第二天我得採取一些新的措施,這個計劃不能再悶在自己心裡了。為了獲得成功我必須說出口。下午娛樂活動時間,我去拜見了校長,告訴她我有可能找到一個新的職位,薪金是我目前所得的兩倍(在羅沃德我的年薪為十五鎊),請她替我把這事透露給布羅克赫斯特先生或委員會裡的某些人,並問明白他們是否允許我把他們作為證明人提出來。她一口答應充當這件事情的協調人。第二天,她向布羅克赫斯特先生提出了這件事,而他說必須寫信通知裡德太太,因為她是我的當然監護人。結果便向那位太太發了封簡函。她回信說,一切悉聽尊便,她已久不干預我的事務了。這封信函在委員會裡傳閱,並經過了在我看來是極其今人厭煩的拖延後,我終於得到了正式許可,在可能情況下改善自己的處境。附帶還保證,由於我在羅沃德當教師和當學生時,一向表現很好,為此即將為我提供一份由學校督導簽字的品格和能力證明書。 
  大約一周以後,我收到了這份證明,抄寄了一份給費爾法克斯太太,並得到了那位太太的回復,說是對我感到滿意,並定於兩周後我去那位太太家擔任家庭教師。 
  現在我忙於作準備了。兩周時間一晃而過。我的衣裝不多,只是夠穿罷了。最後一天也完全夠我整理箱子——還是八年前從蓋茨黑德帶來的那一隻. 
  箱子已用繩子捆好,貼上了標籤。半小時之後有腳夫來把它取走,送往洛頓,我自己則第二天一早要趕到那裡去等公共馬車。我刷好了我的黑呢旅行裝,備好帽子、手套和皮手筒,把所有的抽屜翻了一遍,免得丟下什麼東西。此刻,我已無事可做,便想坐下來休息一下。但我做不到,儘管我已奔忙了一整天,卻一刻也無法休息,我太興奮了。我生活的一個階段今晚就要結束,明天將開始一個新的階段。在兩者的間隙,我難以入睡,我必須滿腔熱情地觀看這變化的完成。 
  「小姐,」一個在門廳碰到我的僕人說。這會兒我正像一個不安的幽靈似地在那裡徘徊,「樓下有個人要見你。」 
  「準是腳夫,」我想,問也沒問一聲就奔下了樓去。我正經過半開著的後客廳,也就是教師休息室,向廚房走去,有人卻從裡面跑了出來。「準是她!——在哪兒我都認得出她來!」那人攔住我,一把抓過我的手叫道。 
  我定睛一看,見是一個少婦,穿戴得像一個衣著講究的僕人,一付已婚婦女模樣,卻不失年輕漂亮,頭髮和眸子烏黑,臉色紅潤。 
  「瞧,是誰來了?」她回話的嗓音和笑容我似曾相識,「我想你沒有把我完全忘記吧,簡小姐?」 
  頃刻之間我便喜不自禁地擁抱她,吻她了。「貝茜!貝茜!貝茜!」我光這麼叫著,而她聽了又是笑又是哭,兩人都進了後客廳。壁爐旁邊站著一個三歲左右的小傢伙,穿著花格呢外衣和褲子。 
  「那是我的兒子,」貝茜立刻說。 
  「這麼說,你結婚了,貝茜?」 
  「是呀,己經快五年了,嫁給了馬車伕羅伯特·利文,除了站在那兒的鮑比,我還有一個小女孩,我把她的教名取作簡。」 
  「你不住在蓋茨黑德了?」 
  「我住在門房裡,原來那個看門的走了。」 
  「噢,他們都過得怎麼樣?把他們的事情統統都告訴我,貝茜。不過先坐下來,還有鮑比,過來坐在我的膝頭上好嗎?」但鮑比還是喜歡側著身子挨近他媽媽。 
  「你長得那麼高了,簡小姐,而又沒有發胖,」利文太太繼續說。「我猜想學校裡沒有把你照看得太好吧,裡德小姐要比你高得多呢。而喬治亞娜小姐有你兩個人那麼闊。」 
  「喬治亞娜想來很漂亮吧,貝茜?」 
  「很漂亮。去年冬天她同媽媽上了倫敦,在那兒人見人愛,一個年輕勳爵愛上了她,但勳爵的親戚反對這門親事,而——你認為怎麼樣——他和喬治亞娜小姐決定私奔,於是讓人發現了,受到了阻止。發現他們的正是裡德小姐,我想她是出於妒嫉,如今她們姐妹倆像貓和狗一樣不合,老是吵架。」 
  「那麼,約翰·裡德怎麼樣了?」 
  「啊,他辜負了他媽媽的希望,表現並不好。他上了大學,而考試不及格,我想他們是這麼說的。後來他的叔叔們要他將來當律師,去學習法律,但他是個年輕浪蕩子,我想他們甭想使他有出息。」 
  「他長成什麼模樣了?」 
  「他很高,有人叫他俊小伙子,不過他的嘴唇很厚。」 
  「裡德太太怎麼樣?」 
  「太太顯得有些發胖,外表看看倒不錯,但我想她心裡很不安。約翰先生的行為使她不高興—一約翰用掉了很多錢。」 
  「是她派你到這裡來的嗎,貝茜?」 
  「說真的,不是。我倒早就想見你了。我聽說你寫了信來,說是要去遠地方,我想我還是乘你還沒有遠走高飛的時候,動身來見你一面。」 
  「恐怕你對我失望了吧,貝茜。」說完我笑了起來。我發覺貝茜的目光雖然流露出關切,卻絲毫沒有讚賞之意。 
  「不,簡小姐,不完全這樣。你夠文雅的了,你看上去像個貴婦人。當然你還是我所預料的那樣,還是孩子的時候你就長得不漂亮。」 
  我對貝茵坦率的回答報之以微笑。我想她說得對,不過我承認,我對這話的含義並沒有無動於衷。在十八歲的年紀上,大多數人都希望能討人喜歡,而她們相信,自己並不具備有助於實現這種願望的外表時,心裡是絕不會高興的。 
  「不過我想你很聰明,」貝茜繼續說,以表示安慰。「你會什麼?能彈鋼琴嗎?」 
  「會一點兒。」 
  房內有一架鋼琴。貝茜走過去把它打開,隨後要我坐下來給她彈個曲子。我彈了一兩曲華爾茲,她聽得著了迷。 
  「兩位裡德小姐彈不了這麼好!」她欣喜地說,「我總是說你在學問上一定會超過她們的,你能畫嗎?」 
  「壁爐架上的那幅畫就是我畫的。」這是一幅水彩風景畫,我把它作為禮物送給了校長,以感謝她代表我在委員會中所作的善意斡旋。她把這幅畫加了框,還上了光。 
  「呵,好漂亮,簡小姐!它同裡德小姐的繪畫老師作的畫一樣好,更不要說年輕小姐她們自己了,她們同你天差地遠。你學法語了嗎?」 
  「學了,貝茵,我能讀還能講。」 
  「你會做細布和粗布上的刺繡活嗎?」 
  「我會。」 
  「啊,你是個大家閨秀啦,簡小姐!我早知道你會的。不管你的親戚理不理你,照樣會有長進。我有件事兒要問你,你父親的親屬,有沒有寫過信給你,就是那些姓愛的人?」 
  「這輩子還沒有。」 
  「啊,你知道太太常說,他們又窮又讓人瞧不起。窮倒是可能的,但我相信他們像裡德家的人一樣有紳士派頭。大約七年前的一天,一位愛先生來到蓋茨黑德,而且要見見你。太太說你在五十英里外的學校裡,他好像很失望,因為他不能多呆。他要乘船到外國去,一兩天後從倫敦開航。他看上去完全像個紳士,我想他是你父親的兄弟。」 
  「他上國外哪個國家,貝茜?」 
  「幾千英里外的一個島,那兒出產酒——管家告訴我的。」 
  「馬德拉島?」我提醒了一下。 
  「對,就是這地方——就是這幾個字。」 
  「那他走了?」 
  「是的,他在屋裡沒有呆上幾分鐘。太太對他很傲慢,後來她把他叫作一個『狡猾的生意人』,我那位羅伯特估計他是個酒商。」 
  「很可能,」我回答,「或者酒商的職員或代理人。」 
  貝茜和我又談了一個鐘頭的往事,後來,她不得不告辭了。第二天在洛頓侯車時又見了她五分鐘。最後我們在布洛克赫斯特紋章旅店的門邊分手,各走各的路,她動身去羅沃德山崗搭車回蓋茨黑德;而我登上了車子,讓它把我帶往米爾科特那個陌生的郊區,從事新的使命,開始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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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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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部小說中新的一章,有些像一齣戲中的新的一場。這回我拉開幕布的時候,讀者,你一定會想像,你看到的是米爾科特喬治旅店中的一個房間。這裡同其他旅店的陳設相同,一樣的大圖案牆紙,一樣的地毯,一樣的傢俱,一樣的壁爐擺設,一樣的圖片,其中一幅是喬治三世的肖像,另一幅是威爾士親王的肖像還有一幅畫的是沃爾夫之死。藉著懸掛在天花板上的油燈和壁爐的熊熊火光,你可以看得見這一切。我把皮手筒和傘放在桌上,披著斗篷戴著帽子坐在火爐旁,讓自己在十月陰冷的天氣裡暴露了十六個小時、凍得了僵的身子暖和過來。我昨天下午四點離開洛頓,而這時米爾科特鎮的時鐘正敲響八點。 
  讀者,我雖然看來安頓得舒舒服服,但內心卻並不平靜,我以為車子一停就會有人來接我。從腳夫為我方便而搭的木板上走下來時,我焦急地四顧,盼著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希望看到有輛馬車等候著把我送往桑菲爾德。然而卻不見這類動靜。我問一位侍者是否有人來探問過一個愛小姐,得到的回答是沒有。我無可奈何地請他們把我領到一間僻靜的房間,一面等待著,一面疑竇叢生,愁腸百結,心裡十分不安。 
  對一位涉世未深的年輕人來說,一種奇怪的感受是體會到自己在世上孑然一身:一切聯繫已被割斷,能否抵達目的港又無把握,要返回出發點則障礙重重。冒險的魅力使這種感受愉快甜蜜,自豪的激情使它溫暖,但隨後的恐懼又使之不安。半小時過去,我依然孤單一人時,恐懼心理壓倒了一切。我決定去按鈴。 
  「這裡附近有沒有個叫『桑菲爾德』的地方,」我問應召而來的侍者。 
  「桑菲爾德?我不知道,小姐。讓我到酒巴去打聽一下吧」。他走了,但立刻又回來了。 
  「你的名字叫愛嗎,小姐?」 
  「是的。」 
  「這兒有人在等你。」 
  我跳了起來,拿了皮手筒和傘急忙踏進旅店過道。敞開著的門邊,一個男人在等候著,在點著路燈的街上,我依稀看到了一輛馬車。 
  「我想這就是你的行李了?」這人見了我,指著過道上我的箱子唐突地說。」 
  「是的,」他把箱子舉起來放到了車上,那是一輛馬車。隨後我坐了進去,不等他關門就問到桑菲爾德有多遠。 
  「六英里左右。」 
  「我們要多久才到得了那裡?」 
  「大概一個半小時。」 
  他關了車門,爬到車外自己的位置上,我們便上路了。馬車款款向前,使我有充裕的時間來思考。我很高興終於接近了旅程的終點,身子靠在雖不精緻卻很舒適的馬車上,一時浮想聯翩。 
  「我估計,」我想道,「從樸實的僕人和馬車來判斷,費爾法克斯太太不是一個衣著華麗的女人,這樣倒更好,我跟上等人只生活過一回,同他們相處真是受罪。不知道除了那位站娘之外,她是不是一個人過日子。如果是這樣,而且她還算得上有點和氣,我肯定能同她好好相處,我會盡力而為。可惜竭盡全力並不總能得到好報。其實在羅沃德,我打定了主意,並堅持不懈地去實行,而且也贏得了別人的好感,但與裡德太太相處,我記得我的好心總遭到鄙棄。我祈求上帝,但願費爾法克斯太太不要到頭來成了第二個裡德太太。可要是她果真如此,我也並不是非與她相處下去不可,就是發生了最壞的情況,我還可以再登廣告。不知道我們現在已走了多遠了?」 
  我放下窗子,往外盼望。米爾科特已落在我們身後。從燈光的數量來看,這似乎是一個相當大的城市,比洛頓要大得多。就我所知,我們此刻像是在一塊公地上,不過屋宇遍佈整個地區。我覺得我們所在的地區與羅沃德不同。人口更為稠密,卻並不那麼景色如畫;更加熙熙攘攘,卻不那麼浪漫。 
  道路難行,夜霧沉沉。我的嚮導讓馬一路溜躂,我確信這一個半小時延長到了兩個小時,最後他在車座上轉過頭來說: 
  「現在你離桑菲爾德不遠了。」 
  我再次往外眺望。我們正經過一個教堂,我看見低矮、寬闊的塔映著天空,教堂的鐘聲正敲響一刻;我還看到山邊一狹長條耀眼的燈光,標明那是一個鄉村,或者沒有教堂的莊子。大約十分鐘後,馬車伕跳了下來,打開兩扇大門,我們穿了過去,門在我們身後砰地關上了。這會兒我們慢悠悠地登上了一條小道,來到一幢房子寬闊的正門前。一扇遮著窗簾的圓肚窗,閃爍著燭光,其餘一片漆黑。馬車停在前門,一個女傭開了門,我下車走進門去。 
  「請從這邊走,小姐,」這姑娘說。我跟著她穿過一個四周全是高大的門的方形大廳,她領我進了一個房間,裡面明亮的爐火與燭光,同我已經習慣了兩小時的黑暗恰成對比,起初弄得我眼花繚亂。然而等我定下神來,眼前便出現了一個愜意和諧的畫面。 
  這是一個舒適的小房間,溫暖的爐火旁擺著一張圓桌,一條老式高背安樂椅上,坐著一位整潔不過的矮小老婦人,頭戴寡婦帽,身穿黑色絲綢長袍,還圍著雪白的平紋細布圍裙,跟我想像中的費爾法克斯太太一模一樣,只是不那麼威嚴,卻顯得更加和藹罷了。她正忙著編織。一隻碩大的貓嫻靜地蹲在她腳邊。作為一幅理想的家庭閒適圖,它真是完美無缺了。對一個新到的家庭女教師來說,也很難設想有比這更讓人放心的初次見面的情景了。沒有那種咄咄逼人的豪華,也沒有今人難堪的莊嚴。我一進門,那老婦人便站了起來,立刻客客氣氣地上前來迎接我。 
  「你好,親愛的!恐怕一路坐車很乏味吧。約翰駕車又那麼慢,你一定怪冷的,到火爐邊來吧。」 
  「我想你就是費爾法克斯太太了?」我說。 
  「是呀,你說得對,請坐吧。」 
  她把我領到她自己的椅子上坐下,隨後動手取下我的披巾,解開我的帽帶,我請她不用如此麻煩了。 
  「啊,一點也不麻煩。你的手恐怕差點兒凍僵了吧。莉婭,調點兒尼格斯酒,切一兩片三明治。儲藏室的鑰匙在這兒。」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串井然有序的鑰匙,把它遞給了僕人。 
  「好啦,靠近火爐些吧,」她繼續說,「你已經把行李帶來了是嗎,親愛的?」 
  「是的,夫人。」 
  「我來叫人搬到你房間去,」她說著,急急忙忙走了出去。 
  「她把我當客人看待了,」我想,「我沒有料到會受到這樣的接待。我所期望的只是冷漠與生硬。這不像我耳聞的家庭女教師的待遇。但我也決不能高興得太早。」 
  她回來了,親自動手從桌上把她的編織工具和一兩本書挪開,為莉婭端來的托盤騰出了地方。接著她親自把點心遞給我。我頗有些受寵若驚,我從來沒有受到過這樣的關心,況且這種關心來自我的僱主和上司。可是她似乎並不認為自己的行動有什麼出格,所以我想還是對她的禮儀採取默認態度好。 
  「今晚我能見一見費爾法克斯小姐嗎?」我吃完了她遞給我的點心後問。 
  「你說什麼呀,親愛的,我耳朵有些背。」這位好心的夫人問道,一邊把耳朵湊近我的嘴巴。 
  我把這個問題更清楚地重複了一遍。 
  「費爾法克斯小姐?噢,你的意思是瓦倫小姐!瓦倫是你要教的學生的名字。」 
  「真的,那她不是你女兒?」 
  「不是,我沒有家庭。」 
  我本想接著第一個問題繼續往下問,問她瓦倫小姐同她是什麼關係,但轉念一想,覺得問那麼多問題不太禮貌,更何況到時候我肯定會有所聞的。 
  「我很高興——」她在我對面坐下,把那隻貓放到膝頭,繼續說:「我很高興你來了。現在有人作伴,住在這兒是很愉快的。當然,什麼時候都很愉快,桑菲爾德是一個很好的老莊園,也許近幾年有些冷落,但它還是個體面的地方,不過你知道,在冬天,即使住在最好的房子裡你也會覺得孤獨淒涼的。我說孤獨——莉婭當然是位可愛的姑娘,約翰夫婦是正派人。但你知道他們不過是僕人,總不能同他們平等交談吧,你得同他們保持適當的距離、免得擔心失去威信。確實去年冬天(如果你還記得的話,那是個很冷的冬天,不是下雪,就是颳風下雨),從十一月到今年二月,除了賣肉的和送信的,沒有人到府上來過。一夜一夜地獨自坐著,我真感到憂傷。有時我讓莉婭進來讀些東西給我聽聽,不過我想這可憐姑娘並不喜歡這差使。她覺得這挺束縛人。春秋兩季情況好些,陽光和長長的白天使得一切大不相同。隨後,秋季剛剛開始,小阿德拉·瓦倫和她的保姆就來了,一個孩子立刻使一幢房子活了起來,而現在你也來了,我會非常愉快。」 
  聽著聽著,我對這位可敬的老婦人產生了好感,我把椅子往她身邊挪了挪,並表達了我真誠的希望,願她發現我是一位如她所企盼的融洽夥伴。 
  「不過今晚我可不想留你太晚,」她說,「現在鍾敲十二點了,你奔波了一整天,一定已經很累,要是你的腳已經暖和過來了,我就帶你上臥室去,我已讓人拾掇好了我隔壁的房間,這不過是個小間,但比起一間寬闊的前房來,我想你會更喜歡的。雖然那些大房間確實有精緻的傢俱,但孤獨冷清,連我自己也從來不睡在裡面的。」 
  我感謝她周到的選擇,但長途旅行之後,我確實已疲憊不堪,便表示準備歇息。她端著蠟燭,讓我跟著她走出房間,先是去看大廳的門上了鎖沒有。她從鎖上取下鑰匙,領我上了樓梯。樓梯和扶手都是橡樹做的,樓梯上的窗子都是高高的花格窗,這類窗子和直通一間間臥室的長長過道,看上去不像住家,而像教堂。樓梯和過道上瀰漫著一種墓穴似的陰森氣氛,給人一種空曠和孤寂的淒涼感。因此當我最後被領進自己的房間,發現它面積不大,有著普通現代風格的陳設時,心裡便十分高興了。 
  費爾法克斯太太客氣地跟我道了晚安。我閂上了門,目光從容四顧,不覺感到那寬闊的大廳、漆旱寬暢的樓梯和陰冷的長廊所造成的恐怖怪異的印象,己被這小房間的蓬勃生氣抹去了幾分。這時我忽然想到,經歷了身心交瘁的一天之後,此刻我終於到達了一個安全避風港,感激之情油然而生。我跪在床邊開始祈禱,表示了理所應當的感恩,在站起來之前,並未忘記祈求在前路上賜予幫助與力量,使我配得上還沒有付出努力就坦率地授與我的那份厚意。那天晚上,我的床榻上沒有荊棘,我那孤寂的房間裡沒有恐懼。立刻,倦意與滿足俱來,我很快便沉沉睡去,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了。 
  陽光從藍色鮮艷的印花布窗簾縫隙中射進來,照出了糊著牆紙的四壁和鋪著地毯的地板,與羅沃德光禿禿的樓板和跡痕斑駁的灰泥全然不同。相形之下,這房間顯得小巧而明亮,眼前的情景使我精神為之一振。外在的東西對年輕人往往有很大影響,我於是想到自己生涯中更為光明的時代開始了,這個時代將會有花朵和歡愉,也會有荊棘和艱辛。由於這改變了的環境,這充滿希望的新天地,我的各種官能都復活了,變得異常活躍。但它們究竟期望著什麼,我一時也說不清楚,反正是某種令人愉快的東西,也許那東西不是降臨在這一天,或是這個月,而是在不確定的未來。 
  我起身了,小心穿戴了一番,無奈只能簡樸,——因為我沒有一件服飾不是縫製得極其樸實的——但渴求整潔依然是我的天性。習慣上我並不無視外表,不注意自己留下的印象。相反,我一向希望自己的外觀盡可能標緻些,並希望在我平庸的外貌所允許的情況下,得到別人的好感。有時候,我為自己沒有長得漂亮些而感到遺憾,有時巴不得自己有紅潤的雙頰、挺直的鼻樑和櫻桃般的小口。我希望自己修長、端莊、身材勻稱。我覺得很不幸,長得這麼小,這麼蒼白,五官那麼不端正而又那麼顯眼。為什麼我有這些心願卻又有這些遺憾?這很難說清楚、當時我自己雖然說不上來,但我有一個理由,一個合乎邏輯的、自然的理由。然而,當我把頭髮梳得溜光,穿上那件黑色的外衣——雖然看上去確實像貴格會教派的人,但至少非常合身——換上了乾淨潔白的領布時,我想我可以夠體面地去見費爾法克斯太太了,我的新學生至少不會因為厭惡而從我面前退縮。我打開了房間的窗戶,並注意到已把梳妝台上的東西收拾得整整齊齊,便大著膽子走出門去了。 
  我走過鋪著地席的長廊,走下打滑的橡樹樓梯,來到了大廳。我站了一會兒,看著牆上的幾幅畫(記得其中一幅畫的是一個穿看護胸鐵甲十分威嚴的男子,另一幅是一個頭髮上搽了粉戴著珍珠項鏈的貴婦),看著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青銅燈;看著一個大鐘,鍾殼是由雕刻得稀奇古怪的橡木做的,因為年長月久和不斷地擦拭,變得烏黑發亮了。對我來說一切都顯得那樣莊嚴肅穆、富麗堂皇。那時我不大習慣於這種豪華。一扇鑲著玻璃的大廳門敞開著,我越過了門檻。這是一個晴朗的秋天早晨,朝陽寧靜地照耀著透出黃褐色的樹叢和依然綠油油的田野。我往前來到了草坪上,抬頭細看這大廈的正面。這是幢三層樓屋宇,雖然有相當規模,但按比例並不覺得宏大,是一座紳士的住宅,而不是貴族的府第。圍繞著頂端的城垛,使整座建築顯得很別緻。灰色的正面正好被後面一個白嘴鴉的巢穴映襯著,顯得很凸出,它的居住者正在邊房呱呱叫個不停,飛越草坪和庭園,落到一塊大草地上。一道矮籬把草地和庭園分開。草地上長著一排排巨大的老荊棘樹叢,強勁多節,大如橡樹,一下子說明屋宇名稱字源意義的由來。更遠的地方是小山。不像羅沃德四周的山那麼高聳,那麼峻峭,也不像它們那麼是一道與世隔絕的屏障。但這些山十分幽靜,擁抱著桑菲爾德,給它帶來了一種我不曾料到在鬧鬧嚷嚷的米爾科特地區會有的清靜。一個小村莊零零落落地分佈在一座小山的一側,屋頂與樹木融為一體。地區教堂坐落在桑菲爾德附近,它古老的鐘樓俯視著房子與大門之間的土墩。 
  我欣賞著這番寧靜的景象和誘人的新鮮空氣,愉快地傾聽著白嘴鴉的呱呱叫聲,細細打量著這所莊園寬闊灰白的正面,心裡琢磨著,偌大一個地方,居然只住著像費爾法犯斯太太這樣一位孤單矮小的貴婦人。就在這時,這位婦人出現在門邊了。 
  「怎麼,已經起來了?」她說,「我看你是個喜歡早起的人。」我向她走去,她慈祥地吻了吻我,並同我握了下手。 
  「你認為桑菲爾德怎麼樣?」她問。我告訴她很喜歡。 
  「是呀,」她說,「是個漂亮的地方。但我擔心慢慢地會敗落,除非羅切斯特先生想著要來,並永久居住在這兒,或者至少常來看看,大住宅和好庭園需要主人經常光顧才是。」 
  「羅切斯特先生!」我嚷道,「他是誰?」 
  「桑菲爾德的主人,」她平靜地回答,「你不知道他叫羅切斯特嗎?」 
  我當然不知道,我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他。但這位老婦人似乎把他的存在,看作盡人皆知的事實,人人都僅憑直感就清楚的。 
  「我還以為,」我繼續說,「桑菲爾德是你的呢。」 
  「我的?哎喲,我的孩子!多古怪的想法!我的?我不過是個管家——管理人。確實,從母親份上說,我是羅切斯特家的遠親,或者至少我丈夫是這樣。他是個牧師,是海村的——那邊山上的那個小村——靠近大門的那個教堂是他管的。現在這位羅切斯特的母親是費爾法克斯家的人,她的父親和我丈夫的父親是堂兄弟,但我從來沒有指望這層關係,其實這與我無關。我把自己看作一個普普通通的管家,我的僱主總是客客氣氣的,而別的我都不指望了」。 
  「那麼,那位小姑娘呢——我的學生?」 
  「她是羅切斯特先生的受監護人。他委託我替她找個家庭教師。我想他有意將她在××郡養育大。瞧她來了,同她稱作『bonne』的保姆一起來了。」謎被揭開了,這個和藹善良的矮小寡婦不是位大貴婦,而是像我一樣的寄生者。但我並沒有因此而不喜歡她,相反,我感到了從未有過的愉快。她與我之間的平等是實實在在的,不是她屈尊就駕的結果。這樣倒更好,我的處境就更自由了。 
  我還在沉思著這個新發現時,一個小女孩由她的侍候者陪著,向草坪這邊奔跑過來了。我瞧了一眼我的學生,她開始並沒有注意到我。她十足是個孩子,大約七、八歲,個頭瘦小,臉色蒼白,五官很小,一頭累贅的卷髮直披到腰上。 
  「早上好,阿德拉小姐,」費爾法克斯太太說,「過來同這位小姐說說話,她會教你讀書,讓你有一天成為聰明的女人。」她走近了。 
  「C'est ma gouvernante?」她指著我對她的保姆說,保姆回答: 
  「Mais oui Certainement.」 
  「他們都是外國人嗎?」我聽到他們講法語,便吃驚地問道。 
  「保姆是個外國人,而阿德拉卻是生在大陸上的,而且我相信除了六個月前的一次,她從來沒有離開過大陸。她初到這兒來的時候,一句英語也不會說,現在倒能轉過來講一點了。她把英語和法語混著講,我聽不懂。我想你會把她的意思搞得很清楚的。」 
  幸好我得益於曾拜一個法國太太為師,學過法語。那時我下了決心抓緊一切機會同皮埃羅夫人交談。此外,過去七年來還堅持每天背誦一段法語,在語調上狠下功夫,逼真地模仿我老師的發音,因而我的法語已經相當流利和準確,不至於聽不懂阿德拉小姐說的話。她聽說我是她的家庭教師,便走過來同我握手。我領她進去吃早飯,又用她自己的語言說了幾句,起初她回答得很簡短,但等我們在桌旁坐定,她用淡褐色的大眼睛審視了我十來分鐘之後,突然嘰嘰喳喳地說開了。 
  「啊!」她用法語叫道,「你說我的話同羅切斯特先生說得一樣好。我可以同你談了,像我可以跟他談一樣。索菲婭也可以同你談了,她會很開心的,這裡沒有人懂她的話,而費爾法克斯太太又滿口英語。索菲婭是我的保姆,同我一起乘了條大船穿過海洋,船上有個煙囪冒著煙,多濃的煙呀!我病倒了,索菲婭也病倒了,還有羅切斯特先生也病倒了。羅切斯特先生躺在沙發上,在一間叫沙龍的漂亮房間裡,索菲婭和我睡在另一個地方的小床上。它像個架子,我差點跌了下來。小姐,你叫什麼名字?」 
  「愛——簡·愛。」 
  「埃爾?啊,我說不上來。是呀,我們的船在早晨停了下來,天還沒有大亮,船在一個大城市靠了岸,一個很大的城市,房子都很黑,全都冒著煙。一點也不像我原來地方漂亮乾淨的城鎮。羅切斯特先生抱著我走過一塊板,來到陸地上,索菲婭跟在後面,我們坐進了一輛馬車,它把我們帶到了一座美麗的大房子,比這座還要大,還要好,叫做旅館。我們在那裡呆了差不多一個星期,我和索菲婭每天去逛一個老大的地方,種滿了樹,碧綠碧綠的,他們管它叫公園。除了我,那裡還有很多孩子,還有一個池塘,池塘裡有很多漂亮的鳥,我用麵包屑餵它們。」 
  「她講得那麼快,你能聽懂嗎?」費爾法克斯太太問。 
  我完全懂她的話,因為過去早已聽慣了皮埃羅夫人流利的語言。 
  「我希望,」這位善良的夫人繼續說,「你問她一兩個關於她父母的問題,看她還記不記得她們。」 
  「阿黛勒,」我問,「在你說的那個既漂亮又乾淨的鎮上,你跟誰一起過日子的?」 
  「很久以前我跟媽媽住在一起,可是她到聖母瑪麗婭那兒去了。媽媽過去常教我跳舞、唱歌、朗誦詩歌。很多很多先生和太太來看媽媽,我老是跳舞給他們看,或者坐在他們膝頭上,唱歌給他們聽。我喜歡這樣,讓我現在唱給你聽好嗎?」 
  她已吃了早飯,所以我允許她露一手。她從椅子上下來,走到我面前,坐上我膝頭。接著,一本正經地抱著雙臂,把卷髮往身後一甩,抬眼望著天花板,開始唱起了某出歌劇中的一個曲子。說的是一個被遺棄的女人,對情人的絕情痛苦了一番之後,求助於自己的自尊,要她的侍者用最耀眼的首飾和最華麗的禮服,把她打扮起來,決定在當晚的一個舞會上同那個負心漢見面,以自己歡快的舉止向他證明,她並沒有因為被遺棄而感到蒙受了什麼打擊。 
  給一位兒童歌手選擇這樣的題材,似乎有些離奇。不過我猜想,要她表演目的在於聽聽用童聲唱出來的愛情和嫉妒的曲調。但那目的本身就是低級趣味的,至少我這樣想。 
  阿黛勒把這支歌唱得悅耳動聽,而且還帶著她那種年紀會有的天真爛漫的情調。唱完以後,她從我膝頭跳下說:「小姐,現在我來給你朗誦些詩吧。」 
  她擺好姿勢,先報了題目:「La ligue des Rats,fable de La Fontaine」,隨後她朗誦了這首短詩,十分講究抑揚頓挫,聲調婉轉,動作得體,在她這個年紀,實在是很不尋常了,說明她受過悉心的訓練。 
  「這首詩是你媽媽教你的麼?」我問。 
  「是的,她總是這麼說『Qu'avez vous donc?Lui dit un de ces rats;parlez!』她要我把手舉起來,這樣,提醒我讀問題的時候要提高嗓門兒。現在我來跳舞給你看好嗎?」 
  「不,行啦。你媽媽到聖母瑪麗亞那兒去了後,你跟誰一塊兒住呢?」 
  「同弗雷德裡克太太和她的丈夫。她照顧我,不過她跟我沒有親戚關係。我想她很窮,因為她不像媽媽那樣有好房子。我在那裡沒呆多久。羅切斯特先生問我,是否願意同他一起住到英國去。我說好的,因為我認得弗雷德裡克太太之前就認得羅切斯特先生了。他總是待我很好,送我漂亮的衣服和玩具,可是你瞧他說話不算數,把我帶到了英國,自己倒又回去了,我從來沒有見過他。」 
  吃了早飯,阿黛勒和我進了圖書室。羅切斯特先生好像曾吩咐把這用作教室。大部分書籍都鎖在玻璃門內,但有一個書架卻是敞開的,上面擺著基礎教育所需要的各類書籍,和幾部輕鬆的文學作品、詩歌、傳記、遊記和一些傳奇故事等。我猜想這些就是他認為家庭女教師自個兒想看的書。的確,有這些書眼下我已經心滿意足。同羅沃德書苑偶爾的少量採摘相比,這裡所奉獻的卻是知識和娛樂的大豐收了。在房子裡還有一架小巧的鋼琴,成色很新,音調優美。此外,還有一個畫架和一對地球儀。 
  我發覺我的學生相當聽話,雖然不大肯用功。對任何正兒八經的事她都不習慣。我覺得一開始就給她過多限制是不明智的。我已給她講了很多,也使她學了點東西。因此早晨過去,漸近中午時,我便允許她回到保姆那兒去了。隨後我打算在午飯前畫些小小的素描,供她學習用。 
  我正上樓去取畫夾和鉛筆,費爾法克斯太太叫住了我:「我想你上午的課結束了吧,」她說。她正在一個房間裡,房間的折門開著。她招呼我時我便走了進去。這是個氣派不凡的大房間,紫色的椅子,紫色的窗簾,土耳其地毯,牆上是胡挑木做的鑲板,一扇巨大無比的窗,裝配了色彩豐富的染色玻璃,天花板很高,澆鑄得宏偉壯麗。費爾法克斯太太正給餐具櫃上幾個紫色晶石花瓶拂去灰塵。 
  「多漂亮的房間!」我朝四周看了看,不覺驚叫起來,我從未見過什麼房間有它一半那麼氣派的。 
  「是呀,這是餐室,我剛開了窗,讓它進來一點新鮮空氣和陽光,這些房間難得有人住,所以什麼都是潮膩膩的,那邊的客廳簡直像墓穴。」 
  她指了指跟那窗子相對應的一扇又寬又大的拱門,一樣也掛著紅紫色的簾子,此刻往上捲著。我跨過兩步寬闊的台階,登上拱門,往裡面瞅著。我以為自己看見了一個仙境,那景象使我這個剛踏上世途的人頓時眼目清亮。但它不過是一個漂亮的客廳和裡面成套的一間閨房。兩間房子都鋪著白色的地毯,地毯上彷彿擺著鮮艷奪目的花環。天花板上都澆鑄著雪白的葡萄和葡萄葉子。與它恰成對比的是,天花板下閃爍著緋紅的睡椅和床榻,灰白色的帕羅斯島大理石壁爐架上,擺著波希米亞閃光玻璃裝飾物,像紅寶石一般火紅。窗戶之間的大鏡子,也映照出大體紅白相間的色調。 
  「這些房間收拾得多整齊呀,費爾法克斯太太!」我說。「沒有帆布罩子,卻能做到纖塵不染,要不是空氣冷颼颼的,人家準以為天天住著人呢。」 
  「唉,愛小姐,儘管羅切斯特先生很少上這兒來,但要來就往往很突然,料也料不到。我發現他最討厭看到什麼都裹得嚴嚴實實的,他到了才開始手忙腳亂地張羅,所以我想還是把房間準備停當好。」 
  「羅切斯特先生是那種愛挑剔、難討好的人嗎?」 
  「不完全是這樣。不過他具有上等人的趣味與習慣,希望按他的趣味和習慣辦事。」 
  「你喜歡他嗎?大家都喜歡他嗎?」 
  「啊,是的。這個家族在這兒一向受人尊敬。很久很久以前,凡是你望得見的附近的土地,幾乎都屬於羅切斯特家的。」 
  「哦,不過撇開他的土地不談,你喜歡他嗎?別人喜歡他本人嗎?」 
  「我沒有理由不喜歡他。我相信他的佃戶們都認為他是個公正大方的鄉紳,不過他從來沒有在他們中間生活得很久。」 
  「但他沒有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嗎?他的性格究竟怎樣?」 
  「啊,我想他的性格是無可指責的,也許他有些特別。我想他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世面。他一定很聰明,不過我沒有同他說過很多話。」 
  「他在哪方面跟別人不一樣呢?」 
  「我不知道——不容易說清楚——不很突出,但他同你說話時,你感覺得出來。你總是吃不準他在說笑還是當真,他是高興,還是恰恰相反。總之,你沒法徹底瞭解他——至少我不行。但這無關緊要,他是一個很好的主人。」 
  這就是我從費爾法克斯太太那兒聽來,關於我們兩人的僱主的全部情況。有些人似乎不知道如何刻劃一個人,不知道觀察和描繪人和事的特點,這位善良的太太就屬於這類人。我的問話使她大惑不解,卻並沒有掏出她的話來。在她眼裡,羅切斯特先生就是羅切斯特先生。一個紳士,一位土地擁有者——別無其他。她不作進一步詢問和探求,顯然對我希望進一步確切瞭解他的個性感到難以理解。 
  我們離開餐廳時,她提議帶我去看看房子其餘的地方。我跟著她上樓下樓,一路走一路羨慕不已。一切都安排得那麼妥貼,一切都那麼漂亮。我想寬敞的前房特別豪華。還有三樓的某些房間,雖然又暗又低,但從古色古香的氣派看來,還是別有情趣的。一度歸層次更底房間使用的傢俱,因為時尚的變更,逐漸搬到了這裡。從狹窄的窗扉投射進來的斑駁光影,映照出了有上百年歷史的床架;映照出了橡樹或胡桃樹做的櫃子,上面奇怪地雕刻著棕櫚樹枝和小天使頭部,看上去很像各種希伯萊約櫃;映照出了一排排歷史悠久、窄小高背的椅子;映照出了更加古老的凳子,坐墊上明顯留著磨損了一半的刺繡,當年做繡活的手指化為塵土已經有兩代之久了。這一切陳跡使桑菲爾德府三樓成了往昔的家園,回憶的聖地。白天我喜歡這些去處的靜謐、幽暗和古雅。不過晚上我決不羨慕在那些笨重的大床上睡覺。有些床裝著橡木門,可以關閉;有的掛著古老的英國繡花帳幔,上面滿佈各類繡花,有奇怪的花,更奇怪的烏和最奇怪的人。總之是些在蒼白的月光下會顯得十分古怪的東西。 
  「僕人們睡在這些房間裡嗎?」我問。 
  「不,他們睡在後面一排小房間裡,這裡從來沒有人睡。你幾乎可以說,要是桑菲爾德府鬧鬼,這裡會是鬼魂遊蕩的地方。」 
  「我也有同樣想法。那你們這兒沒有鬼了?」 
  「反正我從沒聽說過,」費爾法克斯太太笑著說。 
  「鬼的傳說也沒有?沒有傳奇或者鬼故事?」 
  「我相信沒有。不過據說,羅切斯特家人在世時性格暴烈,而不是文文靜靜的,也許那正是他們如今平靜地安息在墳墓中的原因吧。」 
  「是呀,『經過了一場人生的熱病,他們現在睡得好好的,』」我喃喃地說,「你現在上哪兒去呀,費爾法克斯太太?」因為她正要走開。 
  「上鉛皮屋頂去走走,你高興一起去,從那兒眺望一下景致嗎?」我默默地跟隨著她上了一道狹窄的樓梯,來到頂樓,在那裡爬上一架扶梯,穿過活動天窗,到了桑菲爾德府的房頂。這時我與白嘴鴉的領地已處於同一高度,可以窺見他們的巢穴。我倚在城垛上,往下眺望,只見地面恰似一幅地圖般展開,鮮嫩的天鵝絨草坪,緊緊圍繞著大廈灰色的宅基;與公園差不多大的田野上,古老的樹木星羅棋布;深褐色枯萎的樹林,被一條小徑明顯分割開來,小徑長滿了青苔,看上去比帶葉子的樹木還綠;門口的教堂、道路和寂靜的小山都安臥在秋陽裡;地平線上祥和的天空,蔚藍中夾雜著大理石般的珠白色。這番景色並無出奇之外,但一切都顯得賞心悅目。當我轉過身,再次經過活動天窗時,我幾乎看不清下扶梯的路了。同我剛才抬頭觀望的藍色蒼穹相比,同我興致勃勃地俯瞰過,以桑菲爾德府為核心展開的陽光照耀下的樹林、牧場和綠色小山的景致相比,這閣樓便猶如墓穴一般黑了。 
  費爾法克斯太太比我晚走一會兒,拴上活動天窗。我摸索著找到了頂樓的出口,並爬下狹窄頂樓的扶梯。我在樓梯口長長的過道上躑躅,這條過道把三樓的前房與後房隔開,又窄、又低、又暗,僅在遠遠的盡頭有一扇小窗,兩排黑色的小門全都關著,活像藍鬍子城堡裡的一條走廊。 
  我正輕輕地緩步往前時,萬萬沒有料到在這個靜悄悄的地方,竟然聽見了一陣笑聲。這笑聲很古怪,清晰、拘謹,悲哀。我停下步來,這聲音也停止了。剎那間以後,笑聲重又響起,聲音越來越大,不依才起來時雖然清晰卻很低沉。這笑聲震耳欲聾般地響了一陣以後便停止了,其聲音之大足可以在每間孤寂的房子裡引起回聲。儘管這聲音不過來自一個房間,但我完全能指出是從哪扇門傳出來的。 
  「費爾法克斯太太?」我大聲叫道,因為這時正聽見她走下頂樓的樓梯。「你聽見響亮的笑聲了嗎?那是誰呀?」 
  「很可能是些僕人,」她回答說,「也許是格雷斯·普爾。」 
  「你聽到了嗎?」我又問。 
  「聽到了,很清楚。我常常聽到她,她在這兒的一間房子裡做針線活,有時莉婭也在,這兩個人在一塊總是鬧鬧嚷嚷的。」 
  笑聲又響起來了,低沉而很有節奏,然後以古怪的嘟噥聲告結束。 
  「格雷斯?」費爾法克斯太太嚷道。 
  我其實並不盼望哪位格雷斯來回答,因為這笑聲同我所聽到過的笑聲一樣悲慘,一樣不可思議。要不是正值中午,要不是鬼魂的出現從來不與奇怪的狂笑相伴,要不是當時的情景和季節並不會激發恐怖情緒,我準會相信迷信,害怕起來呢。然而,這件事表明我真傻,居然還為笑聲感到吃驚。 
  最靠近我的一扇門開了,一個僕人走了出來,一個年齡在三十到四十之間的女人,虎背熊腰,一頭紅髮,一張冷酷而長相平庸的臉。實在難以想像還有什麼幽靈比她更缺少傳奇色彩,更不像鬼魂了。 
  「太鬧了,格雷斯,」費爾法克斯太太說。「記住對你的吩咐!」格雷斯默默地行了個屈膝禮,走了進去。 
  「她是我們雇來做針線活,幫助莉婭干家務活兒的,」寡婦繼續說,「在某些方面她並不是無可非議的,不過她幹得挺好。順便問一下,早上你跟你的學生相處得怎麼樣?」 
  於是我們的談話轉到了阿黛勒身上,一直談到我們來到下面敞亮而歡快的地方。阿黛勒在大廳裡迎著我們跑過來,一面還嚷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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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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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初到桑菲爾德府的時候,一切都顯得平平靜靜,似乎預示著我未來的經歷會一帆風順。我進一步熟悉了這個地方及其居住者以後,發現這預期沒有落空。費爾法克斯太太果然與她當初給人的印象相符,性格溫和,心地善良,受過足夠的教育,具有中等的智力。我的學生非常活潑,但由於過份溺愛己被寵壞,有時顯得倔強任性,好在完全由我照管,任何方面都沒有進行不明智的干預,破壞我的培養計劃,她也很快改掉了任性的舉動,變得馴服可教了。她沒有非凡的才能,沒有個性特色,沒有那種使她稍稍超出一般兒童水平的特殊情趣,不過也沒有使她居於常人之下的缺陷和惡習。她取得了合情合理的進步,對我懷有一種也許並不很深卻十分熱烈的感情。她的單純、她愉快的喁語、她想討人喜歡的努力,反過來也多少激起了我對她的愛戀,使我們兩人之間維繫著一種彼此都感到滿意的關係。 
  這些話,P ar parenthese,會被某些人視為過於冷淡,這些人持有莊嚴的信條,認為孩子要有天使般的本性,承擔孩子教育責任者,應當對他們懷有偶像崇拜般的虔誠。不過這樣寫並不是迎合父母的利己主義,不是附和時髦的高論,不是支持騙人的空談。我說的無非是真話。我覺得我真誠地關心阿黛勒的幸福和進步,默默地喜歡這個小傢伙,正像我對費爾法克斯太太的好心懷著感激之情一樣,同時也因為她對我的默默敬意以及她本人溫和的心靈與性情,而覺得同她相處是一種樂趣了。 
  我想再說幾句,誰要是高興都可以責備我,因為當我獨個兒在庭園裡散步時,當我走到大門口並透過它往大路望去時,或者當阿黛勒同保姆做著遊戲,費爾法克斯太太在儲藏室製作果子凍時,我爬上三道樓梯,推開頂樓的活動天窗,來到鉛皮屋頂,極目遠望與世隔絕的田野和小山,以及暗淡的地平線。隨後,我渴望自己具有超越那極限的視力,以便使我的目光抵達繁華的世界,抵達那些我曾有所聞,卻從未目睹過的生氣勃勃的城鎮和地區。隨後我渴望掌握比現在更多的實際經驗,接觸比現在範圍內更多與我意氣相投的人,熟悉更多類型的個性。我珍重費爾法克斯太太身上的德性,也珍重阿黛勒身上的德性,但我相信還存在著其他更顯著的德性,而凡我所信奉的,我都希望看一看。 
  誰責備我呢?無疑會有很多人,而且我會被說成貪心不知足。我沒有辦法,我的個性中有一種騷動不安的東西,有時它攪得我很痛苦。而我唯一的解脫辦法是,在三層樓過道上來回踱步。這裡悄無聲息,孤寂冷落,十分安全,可以任心靈的目光觀察浮現在眼前的任何光明的景象——當然這些景象很多,而且都光輝燦爛;可以讓心臟隨著歡快的跳動而起伏,這種跳動在煩惱中使心臟膨脹,同時又以生命來使它擴展。最理想的是,敞開我心靈的耳朵,來傾聽一個永遠不會結束的故事。這個故事由我的想像所創造,並被繼續不斷地講下去。這個故事還由於那些我朝思暮想,卻在我實際生活中所沒有的事件、生活、激情和感覺,而顯得更加生動。說人類應當滿足於平靜的生活,是徒勞無益的。他們應當有行動,而且要是他們沒有辦法找到,那就自己來創造。成千上萬的人命裡注定要承受比我更沉寂的滅亡;而成千上萬的人在默默地反抗他們的命運。沒有人知道除了政治反抗之外,有多少反抗在人世間芸芸眾生中醞釀著。一般都認為女人應當平平靜靜,但女人跟男人有一樣的感覺。她們需要發揮自己的才能,而且也像兄弟們一樣需要有用武之地。她們對嚴厲的束縛,絕對的停滯,都跟男人一樣感到痛苦,比她們更享有特權的同類們,只有心胸狹窄者才會說,女人們應當只做做布丁,織織長襪,彈彈鋼,繡繡布包,要是她們希望超越世俗認定的女性所應守的規範,做更多的事情,學更多的東西,那麼為此去譴責或譏笑她們未是輕率的。 
  我這麼獨自一人時,常常聽到格雷斯·普爾的笑聲,同樣的一陣大笑,同樣的低沉、遲緩的哈哈聲,初次聽來,令人毛骨悚然。我也曾聽到過她怪異的低語聲,比她的笑聲還古怪。有些日子她十分安靜,但另一些日子她會發出令人費解的聲音。有時我看到了她。她會從房間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臉盆,或者一個盤子,或者一個托盤,下樓到廚房去,並很快就返回,一般說來(唉,浪漫的讀者,請恕我直言!)拿著一罐黑啤酒。她的外表常常會消除她口頭的怪癖所引起的好奇。她一臉凶相,表情嚴肅,沒有一點使人感興趣的地方。我幾次想使她開口,但她似乎是個少言寡語的人,回答往往只有一兩個字,終於使我意興全無了。 
  府上的其他成員,如約翰夫婦,女傭莉婭和法國保姆索菲婭都是正派人,但決非傑出之輩。我同索菲婭常說法語,有時也問她些關於她故國的問題,但她沒有描繪或敘述的才能,一般聽作的回答既乏味又混亂,彷彿有意阻止而不是鼓勵我繼續發問。 
  十月、十一月和十二月過去了。第二年一月的某個下午,因為阿黛勒得了感冒,費爾法克斯太太為她來向我告假。阿黛勒表示熱烈附加,這使我想起自己的童年時代,偶爾的假日顯得有多可貴。於是便同意了,還認為自己在這點上做得很有靈活性。這是一個十分寒冷卻很寧靜的好天。我討厭靜坐書房,消磨整個長長的下午。費爾法克斯太太剛寫好了一封信,等著去郵奇。於是我戴好帽子,披了斗篷,自告奮勇把信送到海鎮去。冬昌下午步行兩英里路,不失為一件快事。我看到阿戴勒舒舒服服地坐在費爾法克斯太太的客廳爐火邊的小椅子上,給了她最好的蠟制娃娃(平時我用錫紙包好放在抽屜裡)玩,還給了一本故事書換換口味。聽她說了「Revenez bientot ma bonne amie,machere Mdlle,Jean nette」後,我吻了她一下,算是對她的回答,隨後便出發了。 
  地面堅硬,空氣沉靜,路溝寂寞。我走得很快,直到渾身暖和起來才放慢腳步,欣賞和品味此時此景蘊蓄著的種種歡樂。時候是三點,我經過鐘樓時,教堂的鍾正好敲響。這一時刻的魅力,在於天色漸暗,落日低垂,陽光慘淡。我走在離桑菲爾德一英里的一條小路上。夏天,這裡野攻瑰盛開;秋天,堅果與黑草莓纍纍,就是現在,也還留著珊瑚色珍寶般的薔薇果和山楂果。但冬日最大的愉悅,卻在於極度的幽靜和光禿禿的樹木所透出的安寧。微風吹來,在這裡聽不見聲息,因為沒有一枝冬青,沒有一棵常綠樹,可以發出婆娑之聲。片葉無存的山楂和榛灌木、像小徑中間磨損了的白石那樣寂靜無聲。小路兩旁。遠近只有田野,卻不見吃草的牛群。偶爾撥弄著樹籬的黃褐色小鳥,看上去像是忘記掉落的零星枯葉。 
  這條小徑沿著山坡一路往上直至海鎮。步到半路,我在通向田野的台階上坐了下來。我用斗篷把自己緊緊裹住,把手捂在皮手筒裡,所以儘管天寒地凍,卻並不覺得很冷。幾天前已經融化氾濫的小河,現在又凍結起來。堤壩上結了一層薄冰,這是寒冷的明證。從我落座的地方外以俯視桑菲爾德府。建有城垛的灰色府第是低處溪谷中的主要景物,樹林和白嘴鴉黑魈魈的巢穴映襯著西邊的天際。我閒蕩著,直支太陽落入樹叢,樹後一片火紅,才往東走去。 
  在我頭頂的山尖上,懸掛著初升的月光,先是像雲朵般蒼白,但立刻便明亮起來,俯瞰著海村。海村掩映在樹叢之中,不多的煙囪裡升起了裊裊藍煙。這裡與海村相距一英里,因為萬籟俱寂,我可以清晰地聽到村落輕微的動靜,我的耳朵也感受到了水流聲,但來自哪個溪谷和深淵,卻無法判斷。海村那邊有很多小山,無疑會有許多山溪流過隘口。黃昏的寧靜,也同樣反襯出近處溪流的叮冬聲和最遙遠處的颯颯風聲。 
  一個粗重的聲音,衝破了細微的潺潺水聲和沙沙的風聲,既遙遠而又清晰:一種確確實實的腳步聲。刺耳的喀嗒喀嗒聲,蓋過了柔和的波濤起伏似的聲響,猶如在一幅畫中。濃墨渲染的前景——一大塊峭巖或者一棵大橡樹的粗壯樹幹,消融了遠景中青翠的山巒、明亮的天際和斑駁的雲彩。 
  這聲音是從小路上傳來的,一匹馬過來了,它一直被彎曲的小路遮擋著,這時己漸漸靠近。我正要離開台階,但因為小路很窄,便端坐不動,讓它過去。在那段歲月裡,我還年輕,腦海裡有著種種光明和黑暗的幻想,記憶中的育兒室故事,和別的無稽之談交織在一起。這一切在腦際重現時,正在成熟的青春給它們增添了一種童年時所沒有的活力和真實感,當這匹馬越來越近,而我凝眸等待它在薄暮中出現時,我驀地記起了貝茜講的故事中一個英格蘭北部的精靈,名叫「蓋特拉西」,形狀像馬,也像騾子,或是像一條大狗,出沒在偏僻的道路上,有時會撲向遲歸的旅人,就像此刻這匹馬向我馳來一樣。 
  這匹馬已經很近了,但還看不見。除了得得的蹄聲,我還聽見了樹籬下一陣騷動,緊靠地面的榛子樹枝下,悄悄地溜出一條大狗,黑白相間的毛色襯著樹木,使它成了一個清晰的目標。這正是貝茜故事中,「蓋特拉西」的面孔,一個獅子一般的怪物,有著長長的頭髮和碩大無比的頭顱,它從我身旁經過,卻同我相安無事。並沒有像我有幾分擔心的那樣,停下來用比狗更具智想的奇特目光,抬頭看我的面孔。那匹馬接跟而來,是匹高頭大馬,馬背上坐著一位騎手。那男人,也就是人本身,立刻驅散了魔氣。「蓋特拉西」總是獨來獨往。從來沒有被當作坐騎的。而據我所知,儘管妖怪們會寄生在啞巴動物的軀殼之內,卻不大可能看中一般人的軀體,把它作為藏身之地。這可不是蓋特拉西,而不過是位旅行者,抄近路到米爾科特去。他從我身邊走過,我依舊繼續趕路。還沒走幾步,我便回過頭來,一陣什麼東西滑落的聲音,一聲「怎麼辦,活見鬼?」的叫喊和卡啦啦啦翻滾落地的聲響,引起了我的注意。人和馬都己倒地,是在路當中光滑的薄冰層上滑倒的。那條狗竄了回來,看見主人處境困難,聽見馬在呻吟,便狂吠著,暮靄中的群山響起了回聲,那吠聲十分深沉,與它巨大的身軀很相稱。它先在倒地的兩位周圍聞聞,隨後跑到了我面前。它也只能如此,因為附近沒有別人可以求助。我順了它,走到了這位旅行者身邊,這時他已掙扎著脫離了自己的馬,他的動作十分有力、因而我認為他可能傷得不重,但我還是問了這個問題。 
  「你傷著了嗎,先生?」 
  我現在想來他當時在罵罵咧咧,不過我沒有把握,然而他口中唸唸有詞,所以無法馬上回答我。 
  「我能幫忙嗎?」我又問。 
  「你得站到一邊來,」他邊回答邊站起來。先是成跪姿,然後站立起來,我照他的話做了。於是出現了一個人喘馬嘶、腳步雜踏和馬蹄衝擊的場面,伴之以狗的狂吠,結果把我攆到了幾碼遠之外,但還不至於遠到看不見這件事情的結局。最後總算萬幸,這匹馬重新站立起來了,那條狗也在叫了一聲「躺下,派洛特!,後便乖乖地不吱聲了。此刻這位趕路人彎下身子摸了摸自己的腳和腿,彷彿在試驗一下它們是否安然無恙。顯然他什麼部位有些疼痛,因為他蹣跚地踱向我剛才起身離開的台階,一屁股坐了下來。 
  我心裡很想幫忙,或者我想至少是愛管閒事,這時我再次走近了他。 
  「要是你傷著了,需要幫忙,先生,我可以去叫人,到桑菲爾德,或音海村。」 
  「謝謝你,我能行,骨頭沒有跌斷,只不過扭壞了腳,」他再次站起來,試了試腳,可是結果卻不由自主地叫了聲「唉!」 
  白晝的餘光遲遲沒有離去,月亮越來越大,也越來越亮,這時我能將他看得清楚了。他身上裹著騎手披風,戴著皮毛領,繫著鋼扣子。他的臉部看不大清楚,但我捉摸得出,他大體中等身材,胸膛很寬。他的臉龐黝黑,面容嚴厲、眉毛濃密;他的眼睛和緊鎖的雙眉看上去剛才遭到了挫折、並且憤怒過。他青春已逝,但未屆中年。大約三十五歲,我覺得自己並不怕他,但有點兒靦腆。要是他是位漂亮笑俊的年輕紳士,我也許不會如此大膽地站著,違背他心願提出問題,而且不等他開口就表示願意幫忙,我幾乎沒有看到過一位漂亮的青年,平生也從未同一位漂亮青年說過話,我在理論上尊崇美麗、高雅、勇敢和魅力,但如果我見到這些品質體現有男性的軀體中,那我會本能地明白,這些東西沒有,也不可能與我的品質共鳴、那我也會像人們躲避火災、閃電、或者別的雖然明亮卻今人厭惡的東西一樣,對它們避之不迭。 
  如果這位陌生人在我同他說話時微笑一下,並且對我和和氣氣;如果他愉快地謝絕我的幫助,並表示感謝,我準會繼續趕路,不會感到有任何職責去重新向他發問。但是這位趕路人的皺眉和粗獷,卻使我坦然自若,因此當他揮手叫我走的時候,我仍然堅守陣地,並且宣佈: 
  「先生,沒有看到你能夠騎上馬,我是不能讓你留在這條偏僻小路上的,天已經這麼晚了。」 
  我說這話的時候,他看著我,而在這之前,他幾乎沒有朝我的方向看過。 
  「我覺得你自己該回家了,」他說,「要是你的家在附近的話。你是從哪兒來的?」 
  「就是下面那個地方,只要有月光,在外面呆晚了我也一點都不害怕。我很樂意為你去跑一趟海村,要是你想的話。說真的,我正要上那兒去寄封信。」 
  「你說就住在下面,是不是指有城垛的那幢房子?」他指著桑菲爾德府。這時月亮給桑菲爾德府灑下了灰白色的光,清晰地勾勒出了它以樹林為背景的蒼白輪廓。而那樹林,在西邊的天際襯托之下,似乎成了一大片陰影。 
  「是的,先生。」 
  「那是誰的房子?」 
  「羅切斯特先生的。」 
  「你知道羅切斯特先生嗎?」 
  「不知道,從來沒有見過他。」 
  「他不常住在那裡嗎?」 
  「是的。」 
  「能告訴我他在哪裡嗎?」 
  「我不知道。」 
  「當然你不是府上的傭人了?你是——」他打住了,目光掠過我照例十分樸實的衣服,我披著黑色美利奴羊毛斗篷,戴著頂黑水獺皮帽,這兩件東西遠遠沒有太太的傭人衣服那麼講究。他似乎難以判斷我的身份,我幫了他。 
  「我是家庭教師。」 
  「啊,家庭教師!」他重複了一下,「見鬼,我竟把這也忘了!家庭教師!」我的服飾再次成了他審視的對象。過了兩分鐘,他從台階上站起來,剛一挪動,臉上就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我不能托你找人幫忙,」他說,「不過要是你願意,你本人倒可以幫我一點忙。」 
  「好的,先生。」 
  「你有沒有傘,可以讓我當枴杖用?」 
  「沒有。」 
  「想辦法抓住馬籠頭,把馬牽到我這裡來,你不害怕嗎?」 
  我一個人是准不敢去碰一匹馬的,但既然他吩咐我去幹,我也就樂意服從了,我把皮手筒放在台階上,向那匹高高的駿馬走去。我竭力想抓住馬籠頭,但這匹馬性子很烈,不讓我靠近它頭部。我試了又試、卻都勞而無功,我還很怕被它的前腿踩著。這位趕路人等待並觀察了片刻,最後終於笑了起來。 
  「我明白,」他說,「山是永遠搬不到穆罕默德這邊來的,因此你所能做到的,是幫助穆罕默德走到山那邊去,我得請你到這兒來。」 
  我走了過去——「對不起,」他繼續說,「出於需要,我不得不請你幫忙了。」他把一隻沉重的手搭在我肩上,吃力地倚著我,一瘸一瘸朝他的馬走去。他一抓住籠頭,就立刻使馬服服貼貼,隨後跳上馬鞍,因為搓了一下扭傷的部位,一用力便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好啦,」他說,放鬆了緊咬著的下唇,「把馬鞭遞給我就行啦,在樹籬下面。」 
  我找了一下,把馬鞭找到了。 
  「謝謝你,現在你快去海村寄信罷,快去快回。」 
  他把帶馬刺的後跟一叩,那馬先是一驚,後腿躍起,隨後便疾馳而去,那條狗竄上去緊追不捨,剎那之間,三者便無影無蹤,像荒野中的石楠被一陣狂風捲走。 
  我拾起皮手筒繼續趕路,對我來說、這件事已經發生,並已成為過去。在某種程度上說,它既不重要,也不浪漫,又不有趣。但它卻標誌著單調乏味的生活有了一個小時的變化。人家需要我的幫助,而且求了我,而我給予了幫助。我很高興總算干了點什麼。這件事儘管微不足道,稍縱即逝,但畢竟是積極的,而我對被動的生活方式已感到厭倦。這張新面孔猶如一幅新畫,被送進了記憶的畫廊,它同已經張貼著的畫全然不同。第一,因為這是位男性;第二,他又黑又強壯、又嚴厲。我進了海村把信投入郵局的時候,這幅畫仍浮現在我眼前。我迅步下山一路趕回家時,也依然看到它。我路過台階時駐足片刻,舉目四顧,並靜聽著。心想馬蹄聲會再次在小路上迴響,一位身披斗篷的騎手,一條蓋特拉西似的紐芬蘭狗會重新出現在眼前。但我只看到樹籬和面前一棵沒有枝梢的柳樹,靜靜地兀立著,迎接月亮的清輝;我只聽到一陣微風,在一英里開外,繞著桑菲爾德府的樹林時起時落;當我朝輕風拂拂的方向俯視時,我的目光掃過府樓正面,看到了一個窗戶裡亮著燈光,提醒我時候已經不早。我匆匆往前走去。 
  我不情願再次跨進桑菲爾德府。踏進門檻就意味著回到了一潭死水之中,穿過寂靜的大廳,登上暗洞洞的樓梯,尋找我那孤寂的小房間,然後去見心如古井的費爾法克斯太太,同她,只同她度過漫長的冬夜,這一切將徹底澆滅我這回步行所激起的興奮,重又用一成不變的靜止生活的無形鐐銬,鎖住我自己的感官。這種生活的穩定安逸的長處,我已難以欣賞。那時候要是我被拋擲到朝不慮夕、苦苦掙扎的生活風暴中去,要是艱難痛苦的經歷,能啟發我去嚮往我現在所深感不滿的寧靜生活,對我會有多大的教益呀!是呀,它的好處大可以與遠距離散步對在「超等安樂椅」上坐累了的人的好處相媲美。在我現在這種情況下,希望走動走動,跟他在那種情況希望走動一樣,是很自然的事。 
  我在門口徘徊,我在草坪上徘徊,我在人行道上來回踱步。玻璃門上的百葉窗己經關上,我看不見窗子裡面的東西。我的目光與心靈似乎已從那幢陰暗的房子,從在我看來是滿佈暗室的灰色洞穴中,退縮出來,到達了展現在我面前的天空——一片雲影全無的藍色海洋。月亮莊嚴地大步邁向天空,離開原先躲藏的山頂背後,將山巒遠遠地拋在下面,彷彿還在翹首仰望,一心要到達黑如子夜、深遠莫測的天頂。那些閃爍著的繁星尾隨其後,我望著它們不覺心兒打顫,熱血沸騰。一些小事往往又把我們拉回人間。大廳裡的鍾己經敲響,這就夠了。我從月亮和星星那兒掉過頭來,打開邊門,走了進去。 
  大廳還沒有暗下來,廳裡獨一無二、高懸著的銅燈也沒有點亮。暖融融的火光,映照著大廳和橡樹樓梯最低幾級踏階。這紅光是從大餐廳裡射出來的,那裡的兩扇門開著。只見溫暖宜人的爐火映出了大理石爐板和銅製的爐具,並把紫色的帳幔和上了光的傢俱照得輝煌悅目。爐火也映出了壁爐邊的一群人,但因為關著門,我幾乎沒能看清楚他們,也沒有聽清楚歡樂而嘈雜的人聲,不過阿黛勒的口音,似乎還能分辯得出來。 
  我趕到了費爾法克斯太太的房間,那兒也生著火,卻沒有點蠟燭,也不見費爾法克斯太太。我卻看到了一頭長著黑白相間的長毛、酷似小路上的「蓋特拉西」大狗,孤孤單單、端端正正坐在地毯上,神情嚴肅地凝視著火焰。它同那「蓋特拉西」如此形神畢肖,我禁不住走上前說了聲—一「派洛特」,那傢伙一躍而起,走過來嗅嗅我。我撫摸著它,它搖著碩大的尾巴。不過獨個兒與它在一起時,這東西卻顯得有些怪異可怖。我無法判斷它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我拉了一下鈴,想要一支蠟燭,同時也想瞭解一下這位來客。莉婭走進門來。 
  「這條狗是怎麼回事?」 
  「它跟老爺來的。」 
  「跟誰?」 
  「跟老爺,羅切斯特先生,他剛到。」 
  「真的!費爾法克斯太太跟他在一起嗎?」 
  「是的,還有阿黛勒小姐。他們都在餐室,約翰已去叫醫生了。老爺出了一個事故,他的馬倒下了,他扭傷了腳踝。」 
  「那匹馬是在海路上倒下的嗎?」 
  「是呀,下山的時候,在冰上滑了一下。」 
  「啊!給我一支蠟燭好嗎,莉婭?」 
  莉婭把蠟燭送來了,進門時後面跟著費爾法克斯太太,她把剛才的新聞重複了一遍,還說外科醫生卡特已經來了,這會兒同羅切斯特先生在一起。說完便匆勿走出去吩咐上茶點,而我則上樓去脫外出時的衣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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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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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遵照醫囑,羅切斯特先生那晚上床很早,第二天早晨也沒有馬上起身。他就是下樓來也是處理事務的,他的代理人和一些佃戶到了,等著要跟他說話。 
  阿黛勒和我現在得騰出書房,用作每日來訪者的接待室。樓上的一個房間生起了火,我把書搬到那裡,把它闢為未來的讀書室。早上我覺察到桑菲爾德變了樣,不再像教堂那麼沉寂,每隔一兩個小時便迴響起敲門聲或拉鈴聲,常有腳步聲越過大廳,不同聲調的陌生話音也在樓下響起,一條潺潺溪流從外面世界流進了府裡,因為府上有了個主人。就我來說,倒更喜歡這樣。 
  那天阿黛勒不大好教。她靜不下心來,不往往門邊跑,從欄杆上往下張望,看看能不能瞧一眼羅切斯特先生。隨後編造出一些借口來,要到樓下去,我一下就猜到是為了到書房去走走,我知道那兒並不需要她。隨後,見我有點兒生氣了,並讓她好好兒坐著,她就不斷嘮叨起她的「Ami,Monsieur Edouard Fairfax deRochester」,她就這麼稱呼他(而我以前從末聽到過他的教名),還想像著他給她帶來了什麼禮物。因為他似乎在前天晚上提起過,他的行李從米爾科特運到後,內中會有一個小匣子,匣子裡的東西她很感興趣。 
  「Et cela doit signifier,」她說「qu'il y aura la dedans un cadeau pourmoi,et peut etre pour vous aussi Mademoiselle.Monsienr a parle devous:il m'ademande le nom de ma gouvernante,et si elle n'etait pasune petitepersonne,assez mince et un peu pale.J'ai dit qu'oui:carc'est vrai,n'est cepas,mademoiselle?" 
  我和我的學生照例又在費爾法克斯太太的客廳裡用餐。下午風雪交加,我們呆在讀書室裡。天黑時我允許阿黛勒放下書和作業,奔到樓下去,因為下面已比較安靜,門鈴聲也已消停,想必羅切斯特先生此刻有空了。房間裡只剩下了我一個人,我便走到窗子跟前,但那兒什麼也看不見。暮色和雪片使空氣混混沌沌,連草坪上的灌木也看不清楚了。我放下窗簾,回到了火爐邊。 
  在明亮的餘燼中,我彷彿看到了一種景象,頗似我記得曾見過的萊茵河上海德堡城堡的風景畫。這時費爾法克斯太太闖了進來,打碎了我還在拼湊的火紅鑲嵌畫,也驅散了我孤寂中開始凝聚起來的沉悶而不受歡迎的念頭。 
  「羅切斯特先生請你和你的學生,今晚一起同他在休息室裡用茶點,」她說,「他忙了一天。沒能早點見你。」 
  「他什麼時候用茶點?」我問。 
  「呃,六點鐘。在鄉下他總是早起早睡,現在你最好把外衣換掉,我陪你去,幫你扣上扣子。拿著這支蠟燭。」 
  「有必要換外衣嗎?」 
  「是的,最好還是換一下。羅切斯特先生在這裡的時候,我總是穿上夜禮服的。」 
  這額外的禮節似乎有些莊重,不過我還是上自己的房間去了。在費爾法克斯太太的幫助下,把黑色呢衣換成了一件黑絲綢衣服,這是除了一套淡灰色衣服外,我最好的,也是唯一一套額外的衣裝。以我的羅沃德服飾觀念而言,我想除了頭等重要的場合,這套服裝是過於講究而不宜穿的。 
  「你需要一枚飾針,」費爾法克斯太太說。我只有一件珍珠小飾品,是坦普爾小姐作為臨別禮物送給我的,我把它戴上了。隨後我們下了樓梯。我由於怕生,覺得這麼一本正經被羅切斯特先生召見,實在是活受罪。去餐室時,我讓費爾法克斯太太走在我前面,自己躲在她暗影裡,穿過房間,路過此刻放下了窗簾的拱門,進了另一頭高雅精緻的內室。 
  兩支蠟燭點在桌上,兩支點在壁爐台上。派洛特躺著,沐浴在一堆旺火的光和熱之中,阿黛勒跪在它旁邊。羅切斯特先生半倚在睡榻上,腳下墊著坐墊。他正端詳著阿黛勒和狗,爐火映出了他的臉。我知道我見過的這位趕路人有著濃密的寬眉,方正的額頭,上面橫流著的一片黑髮,使額頭顯得更加方正。我認得他那堅毅的鼻子,它與其說是因為英俊,倒還不如說顯出了性格而引人注目。他那豐滿的鼻孔,我想,表明他容易發怒。他那嚴厲的嘴巴、下額和顱骨,是的,三者都很嚴厲,一點都不錯。我發現,他此刻脫去斗篷以後的身材,同他容貌的方正很相配。我想從運動員的角度看,他胸寬腰細,身材很好,儘管既不高大,也不優美。 
  羅切斯特先生准已知道,費爾法克斯太太和我進了門,但他似乎沒有興致來注意我們,我們走近時,他連頭都沒有抬。 
  「愛小姐來了,先生,」費爾法克斯太太斯斯文文地說。他點了下頭,目光依舊沒有離開狗和孩子。 
  「讓愛小姐坐下吧,」他說。他僵硬勉強的點頭樣子,不耐煩而又一本正經的說話語氣,另有一番意思,似乎進一步表示,『活』見鬼,愛小姐在不在同我有什麼關係?現在我不想同她打招呼。」 
  我坐了下來,一點也不窘。禮儀十足地接待我,倒反會使我手足無措,因為在我來說,無法報之以溫良恭謙。而粗魯任性可以使我不必拘禮,相反,行為古怪又合乎禮儀的沉默,卻給我帶來了方便。此外,這反常接待議程也是夠有意思的,我倒有興趣看看他究竟如何繼續下去。 
  他繼續像一尊塑像般呆著,既不說話,也不動彈。費爾法克斯太太好像認為總需要有人隨和些,於是便先開始說起話來,照例和和氣氣,也照例很陳腐。對他整天緊張處理事務而表示同情;對扭傷的痛苦所帶來的煩惱表示慰問;隨後讚揚了他承受這一切的耐心與毅力。 
  「太太,我想喝茶,」這是她所得到的唯一的回答,她趕緊去打鈴,托盤端上來時,又去張羅杯子,茶匙等,顯得巴結而麻利。我和阿黛勒走近桌子,而這位主人並沒離開他的睡榻。 
  「請你把羅切斯特先生的杯子端過去,」費爾法克斯太太對我說,「阿黛勒也許會潑灑出去的。」 
  我按她的要求做了。他從我手裡接過杯子時,阿黛勒也許認為乘機可以為我提出個請求來,她叫道: 
  「N'est ce pas,Monsieur,qu'il y a un cadeau pour Mademoiselle Eyre,dansvotre petit coffre?」 
  「誰說起過cadeaux?」他生硬地說。「你盼望一份禮物嗎,愛小姐?你喜歡禮物嗎?」他用一雙在我看來陰沉惱怒而富有穿透力的眼睛,搜索著我的面容。 
  「我說不上來,先生,我對這些東西沒有什麼經驗,一般認為是討人喜歡的。」 
  「一般認為:可是你認為呢?」 
  「我得需要一點時間,先生,才能作出值得你接受的回答。一件禮物可以從多方面去看它,是不是?而人們需要全面考慮,才能發表關於禮物性質的意見。」 
  「愛小姐,你不像阿黛勒那麼單純,她一見到我就嚷著要『cadeau』,而你卻轉彎抹角。」 
  「因為我對自己是否配得禮物,不像阿黛勒那麼有信心,她可憑老關係老習慣提出要求,因為她說你一貫送她玩具,但如果要我發表看法的話,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說了,因為我是個陌生人,沒有做過什麼值得感謝的事情。」 
  「啊,別以過份謙虛來搪塞!我己經檢查過阿黛勒的功課,發現你為她花了很大力氣,她並不聰明,也沒有什麼天份,但在短期內取得了很大進步。」 
  「先生,你已經給了我『cadeau』,我很感謝你,讚揚學生的進步,是教師們最嚮往的酬勞。」 
  「哼!」羅切斯特先生哼了一聲,默默地喝起茶來。 
  「坐到火爐邊來,」這位主人說。這時托盤己經端走,費爾法克斯太太躲進角落忙著編織,阿黛勒拉住我的手在房間裡打轉,把她放在架子和櫃子上的漂亮的書籍和飾品拿給我看,我們義不容辭地服從了。阿黛勒想坐在我膝頭上,卻被吩咐去逗派洛特玩了。 
  「你在我這裡住了三個月了吧?」 
  「是的,先生。」 
  「你來自——」 
  「××郡的羅沃德學校。」 
  「噢!一個慈善機構。你在那裡呆了幾年?」 
  「八年。」 
  「八年!你的生命力一定是夠頑強的。我認為在那種地方就是呆上一半時間,也會把身體搞跨!怪不得你那種樣子像是從另外一個世界來的。我很奇怪,你從哪兒得來了那種面孔,昨晚我在海路上碰到你的時候,不由得想到了童話故事,而且真有點想問問你,是不是你迷住了我的馬。不過我現在仍不敢肯定。你父母是誰?」 
  「我沒有父母。」 
  「從來沒有過,我猜想,你還記得他們嗎?」 
  「不記得。」 
  「我想也記不得了。所以你坐在台階上等你自己的人來?」 
  「等誰,先生?」 
  「等綠衣仙人唄,晚上月光皎潔,正是他們出沒的好時光。是不是我衝破了你們的圈子,你就在路面上撒下了那該死的冰?」 
  我搖了搖頭。「綠衣仙人幾百年前就離開了英格蘭,」我也像他一樣一本正經地說,「就是在海路上或者附近的田野,你也見不到他們的一絲蹤跡。我想夏天、秋夜或者冬季的月亮再也不會照耀他們的狂歡了。」 
  費爾法克斯太太放下手中的織物,豎起眉毛,似乎對這類談話感到驚異。 
  「好吧,羅切斯特先生繼續說,「要是你沒有父母,總應該有些親人。譬如叔伯姑嫂等?」 
  「沒有,就我所知,一個也沒有。」 
  「那麼你家在哪兒?」 
  「我沒有家。」 
  「你兄弟姐妹住在哪兒?」 
  「我沒有兄弟姐妹。」 
  「誰推薦你到這裡來的呢?」 
  「我自己登廣告,費爾法克斯太太答覆了我。」 
  「是的,」這位好心的太太說,此刻她才弄明白我們談話的立足點。「我每天感謝主引導我作出了這個選擇。愛小姐對我是個不可多得的夥伴,對阿黛勒是位和氣細心的教師。」 
  「別忙著給她作鑒定了,」羅切斯特先生回答說,「歌功頌德並不能使我偏聽偏信,我會自己作出判斷。她是以把我的馬弄倒在地開始給我產生印象的。」 
  「先生?」費爾法克斯太太說。 
  「我得感謝她使我扭傷了腳。」 
  這位寡婦一時莫名其妙。 
  「愛小姐,你在城裡住過嗎?」 
  「沒有,先生。」 
  「見過很多社交場合嗎?」 
  「除了羅沃德的學生和教師,什麼也沒有。如今還有桑菲爾德府裡的人。」 
  「你讀過很多書嗎?」 
  「碰到什麼就讀什麼,數量不多,也不高深。」 
  「你過的是修女的生活,毫無疑問,在宗教禮儀方面你是訓練有素的。布羅克赫斯特,我知道是他管轄著羅沃德,他是位牧師,是嗎?」 
  「是的,先生,」 
  「你們姑娘們也許都很崇拜他,就像住滿修女的修道院,崇拜她們的院長一樣。」 
  「啊,沒有。」 
  「你倒很冷靜!不!一位見習修女不崇拜她的牧師?那聽起來有些褻瀆神靈。」 
  「我不喜歡布羅克赫斯特先生,有這種感覺的不只我一個。他是個很嚴酷的人,既自負而又愛管閒事,他剪去了我們的頭髮,而為節省,給我們買了很差的針線,大家差點都沒法兒縫。」 
  「那是種很虛假的節省,」費爾法克斯太太議論道,此刻她又聽到了我們的一陣交談。 
  「而這就是他最大的罪狀?」羅切斯特先生問。 
  「他還讓我們挨餓,那時他單獨掌管供應部,而委員會還沒有成立。他弄得我們很厭煩,一週一次作長篇大論的講道,每晚要我們讀他自己編的書,寫的是關於暴死呀,報應呀,嚇得我們都不敢去睡覺。」 
  「你去羅沃德的時候幾歲?」 
  「十歲左右。」 
  「你在那裡待了八年,那你現在是十八歲羅?」 
  我表示同意。 
  「你看,數學還是有用的。沒有它的幫助,我很難猜出你的年紀。像你這樣五官與表情相差那麼大,要確定你的年紀可不容易。好吧,你在羅沃德學了些什麼?會彈鋼琴嗎?」 
  「會一點。」 
  「當然,都會這麼回答的,到書房去——我的意思是請你到書房去——(請原諒我命令的口氣,我已說慣了『你作這事』,於是他就去作了。我無法為一個新來府上的人改變我的老習慣)——那麼,到書房去,帶著你的蠟燭,讓門開著,坐在鋼琴面前,彈一個曲子。」 
  我聽從他的吩咐走開了。 
  「行啦!」幾分鐘後他叫道,「你會—點兒,我知道了,像隨便哪一個英國女學生一樣,也許比有些人強些,但並不好。」 
  我關了鋼琴,走了回來。羅切斯特先生繼續說: 
  「今天早上阿黛勒把一些速寫給我看了,她說是你畫的,我不知道是不是完全由你一個人畫的,也許某個畫師幫助了你?」 
  「沒有,說真的!」我衝口叫了起來。 
  「噢,那傷了你的自尊。好吧,把你的畫夾拿來,要是你能擔保裡面的畫是自己創作的。不過你沒有把握就別吭聲,我認得出拼拼湊湊的東西。」 
  「那我什麼也不說,你盡可以自己去判斷,先生。」 
  我從書房取來了畫夾。 
  「把桌子移過來,」他說,我把桌子推向他的睡榻,阿黛勒和費爾法克斯太太也都湊近來看畫。 
  「別擠上來,」羅切斯特先生說,「等我看好了,可以從我手裡把畫拿走,但不要把臉都湊上來。」 
  他審慎地細看了每幅速寫和畫作。把其中三幅放在一旁,其餘的看完以後便推開了。 
  「把它們放到別的桌子上去,費爾法克斯太太,」他說,同阿黛勒一起看看這些畫。你呢,」(目光掃視了我一下)「仍舊坐在你位置上,回答我的問題。我看出來這些畫出自一人之手,那是你的手嗎?」 
  「是的。」 
  「你什麼時候抽時間來畫的?這些畫很費時間,也得動些腦筋。」 
  「我是在羅沃德度過的最後兩個假期時畫的,那時我沒有別的事情。」 
  「你什麼地方弄來的摹本?」 
  「從我腦袋裡。」 
  「就是現在我看到的你肩膀上的腦袋嗎?」 
  「是的,先生。」 
  「那裡面沒有類似的東西嗎?」 
  「我想也許有。我希望——更好。」 
  他把這些畫攤在他面前,再次一張張細看著。 
  趁他看畫的時候,讀者,我要告訴你,那是些什麼畫。首先我得事先聲明,它們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畫的題材倒確實活脫脫地浮現在我腦海裡。我還沒有想用畫來表現時,它們就已在我心靈的目光下顯得栩栩如生。然而在落筆時,我的手卻不聽我想像的使喚,每次都只能給想像中的東西勾勒出一個蒼白無力的圖像來。 
  這些都是水彩畫。第一張畫的是,低垂的鉛色雲塊,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翻滾,遠處的一切黯然無光,畫面的前景也是如此,或者不如說,靠得最近的波濤是這樣,因為畫中沒高陸地。—束微光把半沉的桅桿映照得輪廓分明,桅桿上棲息著一隻又黑又大的鸕茲,翅膀上沾著斑駁的泡沫,嘴裡銜著一隻鑲嵌了寶石的金手鐲,我給手鐲抹上了調色板所能調出的最明亮的色澤,以及我的鉛筆所能勾劃出的閃閃金光。在鳥和桅桿下面的碧波裡,隱約可見一具沉溺的屍體,它身上唯一看得清清楚楚的肢體是一隻美麗的胳膊,那手鐲就是從這裡被水沖走或是給鳥兒啄下來的。 
  第二張畫的前景只有一座朦朧的山峰,青草和樹葉似乎被微風吹歪了。在遠處和上方鋪開了一片薄暮時分深藍色的浩瀚天空。一個女人的半身形體高聳天際,色調被我盡力點染得柔和與暗淡。模糊的額頭上點綴著一顆星星,下面的臉部彷彿透現在霧氣蒸騰之中。雙目烏黑狂野、炯炯有神。頭髮如陰影一般飄灑,彷彿是被風爆和閃電撕下的暗淡無光的雲塊。脖子上有一抹宛若月色的淡淡反光,一片片薄雲也有著同樣淺色的光澤,雲端裡升起了低著頭的金星的幻象。 
  第三幅畫的是一座冰山的尖頂,刺破了北極冬季的天空,一束束北極光舉起了它們毫無光澤、密佈在地平線上的長矛。在畫的前景上,一個頭顱赫然入目,冰山退隱到了遠處,一個巨大無比的頭,側向冰山,枕在上面。頭部底下伸出一雙手,支撐著它,拉起了一塊黑色的面紗。罩住下半部面孔。額頭毫無血色,蒼白如骨。深陷的眼睛凝視著,除了露出絕望的木然神色,別無其他表情。在兩鬢之上,黑色纏頭布的皺襉中,射出了一圈如雲霧般變幻莫測的白熾火焰,鑲嵌著紅艷艷的火星,這蒼白的新月是「王冠的寫真」,為「無形之形」加冕。 
  「你創作這些畫時愉快嗎?」羅切斯特先生立刻問。 
  「我全神貫注,先生。是的,我很愉快。總之,畫這些畫無異於享受我從來沒有過的最大樂趣。」 
  「那並不說明什麼問題,據你自己所說,你的樂趣本來就不多。但我猜想,你在調拌並著上這些奇怪的顏色時,肯定生活在一種藝術家的夢境之中,你每天費很長時間坐著作這些畫嗎?」 
  「在假期裡我沒有別的事情可做,我坐著從早上畫到中午,從中午畫到晚上。仲夏白晝很長,有利於我專心致志。」 
  「你對自己飽含熱情的勞動成果表示滿意嗎?」 
  「很不滿意。我為自己的思想和手藝之間存在的差距而感到煩惱。每次我都想像了一些東西,但卻無力加以表達。」 
  「不完全如此。你己經捕捉到了你思想的影子,但也許僅此而已。你缺乏足夠的藝術技巧和專門知識,淋漓盡致地把它表達出來。不過對一個女學生來說,這些畫已經非同一般了。至於那些思想,倒是有些妖氣。金星中的眼睛你一定是在夢中看見的,你怎麼能夠使它既那麼明亮,而又不耀眼呢?因為眼睛上端的行星淹沒了它們的光。而那莊嚴的眼窩又包含著什麼意思?是誰教你畫風的,天空中和山頂上都刮著大風。你在什麼地方見到拉特莫斯山的?——因為那確實是拉特莫斯山。嗨,把這些畫拿走!」 
  我還沒有把畫夾上的繩子紮好,他就看了看表,唐突地說: 
  「己經九點了,愛小姐,你在磨蹭些啥,讓阿黛勒這麼老呆著?帶她去睡覺吧。」 
  阿黛勒走出房間之前過去吻了吻他,他忍受了這種親熱,但似乎並沒比派洛特更欣賞它,甚至還不如派洛特。 
  「現在,我祝你們大家晚安,」他說,朝門方向做了個手勢,表示他對我們的陪伴已經感到厭煩,希望打發我們走。費爾法克斯太太收起了織物,我拿了畫夾,都向他行了屈膝禮。他生硬地點了點頭,算是回答,這樣我們就退了出去。 
  「你說過羅切斯特先生並不特別古怪,費爾法克斯太太。」安頓好阿黛勒上床後,我再次到了費爾法克斯太太的房間裡時說。 
  「嗯,他是這樣?」 
  「我想是這樣,他變幻無常,粗暴無禮。」 
  「不錯。毫無疑問,在一個陌生人看來,她似乎就是這樣。但我已非常習慣於他的言談舉止,因此從來不去想它。更何況要是他真的脾氣古怪的話,那也是應當寬容的。」 
  「為什麼?」 
  「一半是因為他生性如此,——而我們都對自己的天性無能為力;一半是因為他肯定有痛苦的念頭在折磨著他,使他的心裡不平衡。」 
  「什麼事情?」 
  「一方面是家庭糾葛。」 
  「可是他壓根兒沒有家庭。」 
  「不是說現在,但曾有過——至少是親戚。幾年前他失去了哥哥。」 
  「他的哥哥?」 
  「是的,現在這位羅切斯特先生擁有這份財產的時間並不長,只有九年左右。」 
  「九年時間也不算短了,他那麼愛他的哥哥,直到現在還為他的去世而悲傷不已嗎?」 
  「唉,不——也許不是。我想他們之間有些隔閡。羅蘭特·羅切斯特先生對愛德華先生不很公平,也許就是他弄得他父親對愛德華先生懷有偏見。這位老先生愛錢,急於使家產合在一起,不希望因為分割而縮小。同時又很想讓愛德華先生有自己的一份財產,以保持這名字的榮耀。他成年後不久,他們採取了一些不十分合理的辦法,造成了很大麻煩。為了使愛德華先生獲得那份財產,老羅切斯特先生和羅蘭特先生一起,使愛德華先生陷入了他自認為痛苦的境地,這種境遇的確切性質,我從來都不十分清楚,但在精神上他無法忍受不得不忍受的一切。他不願忍讓,便與家庭決裂。多年來,他一直過著一種漂泊不定的生活。我想打從他哥哥沒有留下遺囑就去世,他自己成了房產的主人後,他從來沒有在桑菲爾德一連住上過二周。說實在,也難怪他要躲避這個老地方。」 
  「他幹嘛要躲避呢?」 
  「也許他認為這地方太沉悶。」 
  她的回答閃爍其辭。我本想瞭解得更透徹些,但費爾法克斯太太興許不能夠,抑或不願意,向我進一步提供關於羅切斯特先生痛苦的始末和性質。她一口咬定,對她本人來說也是個謎,她所知道的多半是她自己的猜測,說真的,她顯然希望我擱下這個話題,於是我也就不再多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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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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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的幾天我很少見到羅切斯特先生。早上他似乎忙於事務,下午接待從米爾科特或附近來造訪的紳士,有時他們留下來與他共進晚餐。他的傷勢好轉到可以騎馬時,便經常騎馬外出,也許是回訪,往往到深夜才回來。 
  在這期間,連阿黛勒也很少給叫到他跟前。我同他的接觸,只限於在大廳裡、樓梯上,或走廊上偶然相遇。他有時高傲冷漠地從我身邊走過,遠遠地點一下頭或冷冷地瞥一眼,承認了我的存在,而有時卻很有紳士風度,和藹可親地鞠躬和微笑。他情緒的反覆並沒有使我生氣,因為我明白這種變化與我無關,他情緒的起伏完全是由於同我不相干的原因。 
  一天有客來吃飯,他派人來取我的畫夾,無疑是要向人家出示裡面的畫。紳士們走得很早,費爾法克斯太太告訴我,他們要到米爾科特去參加一個公眾大會。但那天晚上有雨,天氣惡劣、羅切斯特先生沒有去作陪。他們走後不久,他便打鈴,傳話來讓我和阿黛勒下樓去。我梳理了阿黛勒的頭髮,把她打扮得整整齊齊,我自己穿上了平時的貴格會服裝,知道確實已經沒有再修飾的餘地了——一切都那麼貼身而又樸實,包括編了辮子的頭髮在內,絲毫不見凌亂的痕跡——我們便下樓去了。阿黛勒正疑惑著,不知她的petit coffre終於到了沒有。因為某些差錯,它直到現在還遲遲未來。我們走進餐室,只見桌上放著一個小箱子。阿黛勒非常高興,她似乎憑直覺就知道了。 
  「Ma boite !Ma boite!」她大嚷著朝它奔過去。 
  「是的,你的『boite』終於到了,把它拿到一個角落去,你這位地道的巴黎女兒,你就去掏你盒子裡的東西玩兒吧。」羅切斯特先生用深沉而頗有些譏諷的口吻說,那聲音是從火爐旁巨大的安樂椅深處發出來的。「記住,」他繼續說,「別用解剖過程的細枝末節問題,或者內臟情況的通報來打攪我,你就靜靜地去動手術吧——tiens toitranquille,enfant;comprends tu?」 
  阿黛勒似乎並不需要提醒,她已經帶著她的寶貝退到了一張沙發上,這會兒正忙著解開繫住蓋子的繩子。她清除了這個障礙,揭起銀色包裝薄紙,光一個勁兒地大嚷著。 
  「Oh!ciel!Que c'est beau!」隨後便沉浸在興奮的沉思中。 
  「愛小姐在嗎?」此刻這位主人發問了。他從座位上欠起身子,回過頭來看看門口,我仍站在門旁。 
  「啊!好吧,到前面來,坐在這兒吧。」他把一張椅子拉到自己椅子的旁邊。「我不大喜歡聽孩子咿咿呀呀,」他繼續說,「因為像我這樣的老單身漢,他們的喃喃細語,不會讓我引起愉快的聯想。同一個娃娃面對面消磨整個晚上,讓我實在受不了。別把椅子拉得那麼開,愛小姐。就在我擺著的地方坐下來——當然,要是你樂意。讓那些禮節見鬼去吧!我老是把它們忘掉。我也不特別喜愛頭腦簡單的老婦人。話得說回來,我得想著點我的那位,她可是怠慢不得。她是費爾法克斯家族的,或是嫁給了家族中的一位。據說血濃於水。」 
  他打鈴派人去請費爾法克斯太太,很快她就到了,手裡提著編織籃。 
  「晚上好,夫人,我請你來做件好事。我己不允許阿黛勒跟我談禮品的事,她肚子裡有好多話要說,你做做好事聽她講講,並跟她談談,那你就功德無量了。」 
  說真的,阿黛勒一見到費爾法克斯太太,便把她叫到沙發旁,很快在她的膝頭擺滿了她『boite』中的瓷器、象牙和蠟製品,同時用她所能掌握的瞥腳英語,不住地加以解釋,告訴她自己有多開心。 
  「哈,我已扮演了一個好主人的角色,」羅切斯特先生繼續說,「使我的客人們各得其所,彼此都有樂趣。我應當有權關心一下自己的樂趣了。愛小姐,把你的椅子再往前拉一點,你坐得太靠後了,我在這把舒舒服服的椅子上,不改變一下位置就看不見你,而我又不想動。」 
  我照他的吩咐做了,儘管我寧願仍舊呆在陰影裡。但羅切斯特先生卻是那麼直來直去地下命令,似乎立刻服從他是理所當然的。 
  我已作了交代,我們在餐室裡。為晚餐而點上的枝形吊燈,使整個房間如節日般大放光明,熊熊爐火通紅透亮,高大的窗子和更高大的拱門前懸掛著華貴而寬敞的紫色帷幔。除了阿黛勒壓著嗓門的交談(她不敢高聲說話),以及談話停頓間隙響起了敲窗的冷雨,一切都寂靜無聲。 
  羅切斯特先生坐在錦緞面椅子上,顯得同我以前看到的大不相同,不那麼嚴厲,更不那麼陰沉。他嘴上浮著笑容,眼睛閃閃發光,是不是因為喝了酒的緣故,我不敢肯定,不過很可能如此。總之,他正在飯後的興頭上,更加健談,更加親切,比之早上冷淡僵硬的脾性,顯得更為放縱。不過他看上去依然十分嚴厲。他那碩大的腦袋靠在椅子隆起的靠背上,爐火的光照在他猶如花崗岩鐫刻出來的面容上,照進他又大又黑的眸子裡——因為他有著一雙烏黑的大眼睛,而且很漂亮,有時在眼睛深處也並非沒有某種變化,如果那不是柔情,至少也會使你想起這種感情來。 
  他凝視著爐火已經有兩分鐘了,而我用同樣的時間在打量著他。突然他回過頭來,瞧見我正盯著他的臉看著。 
  「你在仔細看我,愛小姐,」他說,「你認為我長得漂亮嗎?」 
  要是我仔細考慮的話,我本應當對這個問題作出習慣上含糊、禮貌的回答,但不知怎地我還沒意識到就己經衝口而出:「不,先生。」 
  「啊!我敢打賭,你這人有點兒特別,」他說,「你的神態像個小nonnette,怪僻、文靜、嚴肅、單純。你坐著的時候把手放在面前,眼睛總是低垂著看地毯(順便說一句,除了穿心透肺似地掃向我臉龐的時候,譬如像剛才那樣),別人問你一個問題,或者發表一番你必須回答的看法時,你會突然直言不諱地回答,不是生硬,就是唐突。你的話是什麼意思?」 
  「先生,怪我太直率了,請你原諒。我本應當說,像容貌這樣的問題,不是輕易可以當場回答的;應當說人的審美趣味各有不同;應當說漂亮並不重要,或者諸如此類的話。」 
  「你本來就不應當這樣來回答。漂亮並不重要,確實如此!原來你是假裝要緩和一下剛才的無禮態度,撫慰我使我心平氣和,而實際上你是在我耳朵下面狡猾地捅了一刀。講下去,請問你發現我有什麼缺點?我想我像別人一樣有鼻子有眼睛的。」 
  「羅切斯特先生,請允許我收回我第一個回答。我並無妙語傷人的意思,只不過是失言而已。」 
  「就是這麼回事,我想是這樣。而你要對此負責。你就挑我的毛病吧,我的前額使你不愉快嗎?」 
  他抓起了橫貼在額前的波浪似的黑髮,露出一大塊堅實的智力器官,但是卻缺乏那種本該有的仁慈敦厚的跡象。 
  「好吧,小姐,我是個傻瓜嗎?」 
  「絕對不是這樣,先生。要是我反過來問你是不是一個慈善家,你也會認為我粗暴無禮嗎?」 
  「你又來了!又捅了我一刀,一面還假裝拍拍我的頭。那是因為我曾說我不喜歡同孩子和老人在一起(輕聲點兒!)。不,年輕小姐,我不是一個一般意義上的慈善家,不過我有一顆良心。」於是他指了指據說是表示良心的突出的地方。幸虧對他來說,那地方很顯眼,使他腦袋的上半部有著引人注目的寬度。「此外,我曾有過一種原始的柔情。在我同你一樣年紀的時候,我是一個富有同情心的人,偏愛羽毛未豐、無人養育和不幸的人,但是命運卻一直打擊我,甚至用指關節揉面似地揉我,現在我慶幸自己像一個印度皮球那樣堅韌了,不過通過一兩處空隙還能滲透到裡面。在這一塊東西的中心,還有一個敏感點。是的,那使我還能有希望嗎?」 
  「希望什麼,先生?」 
  「希望我最終從印度皮球再次轉變為血肉之軀嗎?」 
  「他肯定是酒喝多了,」我想。我不知道該如何來回答這個奇怪的問題。我怎麼知道他是不是可能被轉變過來呢? 
  「你看來大惑不解,愛小姐,而你雖然並不漂亮,就像我並不英俊一樣,但那種迷惑的神情卻同你十分相稱。此外,這樣倒也好,可以把你那種搜尋的目光,從我的臉上轉移到別處去,忙著去看毛毯上的花朵。那你就迷惑下去吧。年輕小姐,今兒晚上我愛湊熱鬧,也很健談。」 
  宣佈完畢,他便從椅子上立起來。他佇立著,胳膊倚在大理石壁爐架上。這種姿勢使他的體形像面容一樣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他的胸部出奇地寬闊,同他四肢的長度不成比例。我敢肯定,大多數人都認為他是個醜陋的男人,但是他舉止中卻無意識地流露出那麼明顯的傲慢,在行為方面又那麼從容自如,對自已的外表顯得那麼毫不在乎,又是那麼高傲地依賴其他內在或外來的特質的力量,來彌補自身魅力的缺乏。因此,你一瞧著他,就會不由自主地被他的漠然態度所感染,甚至盲目片面地對他的自信表示信服。 
  「今天晚上我愛湊熱鬧,也健談,他重複了這句話。」這就是我要請你來的原因。爐火和吊燈還不足陪伴我,派洛特也不行,因為它們都不會說話。阿黛勒稍微好一些,但還是遠遠低於標準。費爾法克斯太太同樣如此。而你,我相信是合我意的,要是你願意。第一天晚上我邀請你下樓到這裡來的時候,你就使我迷惑不解。從那時候起,我已幾乎把你忘了。腦子裡盡想著其他事情,顧不上你。不過今天晚上我決定安閒自在些,忘掉糾纏不休的念頭,回憶回憶愉快的事兒。現在我樂於把你的情況掏出來,進一步瞭解你,所以你就說吧!」 
  我沒有說話,卻代之以微笑,既不特別得意,也不順從。 
  「說吧,」他催促著。 
  「說什麼呢,先生。」 
  「愛說什麼就說什麼,說的內容和方式,全由你自己選擇吧。」 
  結果我還是端坐著,什麼也沒有說。「要是他希望我為說而說,炫耀一番,那他會發現他找錯了人啦,」我想。 
  「你一聲不吭,愛小姐。」 
  我依然一聲不吭。他向我微微低下頭來,匆匆地投過來一瞥,似乎要探究我的眼睛。 
  「固執?」他說,「而且生氣了。噢,這是一致的。我提出要求的方式,荒謬而近乎蠻橫。愛小姐,請你原諒。實際上,我永遠不想把你當作下人看待。那就是(糾正我自己),我有比你強的地方,但那只不過是年齡上大二十歲,經歷上相差一個世紀的必然結果。這是合理的,就像阿黛勒會說的那樣,et j'y tiens。而憑借這種優勢,也僅僅如此而已,我想請你跟我談一會兒,轉移一下我的思想苦苦糾纏在一點上,像一根生銹的釘子那樣正在腐蝕著。」 
  他己降格作了解釋。近乎道歉。我對他的屈尊俯就並沒有無動於衷,也不想顯得如此。 
  「先生,只要我能夠,我是樂意為你解悶的,十分樂意。不過我不能隨便談個話題,因為我怎麼知道你對什麼感興趣呢?你提問吧,我盡力回答。」 
  「那麼首先一個問題是,你同不同意,基於我所陳述的理由,我有權在某些時候稍微專橫、唐突或者嚴厲些呢?我的理由是,按我的年紀。我可以做你的父親,而且有著多變的人生閱歷,同很多國家的很多人打過交道。漂泊了半個地球。而你卻是太太平平地跟同一類人生活在同一幢房子裡。」 
  「你愛怎樣就怎樣吧,先生。」 
  「你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或是說,你回答很氣人,因為含糊其詞——回答得明確些。」 
  「先生,我並不認為你有權支使我,僅僅因為你年紀比我大些,或者比我閱歷豐富——你所說的優越感取決於你對時間和經歷的利用。」 
  「哼!答得倒快。但我不承認,我認為與我的情況絕不相符,因為對兩者的有利條件,我毫無興趣。更不必說沒有充分利用了。那麼我們暫且不談這優越性問題吧,但你必須偶偶爾聽候我吩咐,而不因為命令的口吻面生氣或傷心,好嗎?」 
  我微微一笑。我暗自思忖道,「羅切斯特先生也真奇怪——他好像忘了,付我三十鎊年薪是讓我聽他吩咐的。」 
  「笑得好,」他立即抓住了轉瞬即逝表情說,「不過還得開口講話。」 
  「先生,我在想,很少有主人會費心去問他們僱傭的下屬,會不會因為被吩咐而生氣和傷心。」 
  「僱傭的下屬!什麼,你是我僱傭的下屬是不是,哦,是的,我把薪俸的事兒給忘了?好吧,那麼出於僱傭觀點,你肯讓我耍點兒威風嗎?」 
  「不,先生,不是出於那個理由。但出於你忘掉了僱傭觀點,卻關心你的下屬處於從屬地位心情是否愉快,我是完全肯的。」 
  「你會同意我省去很多陳規舊矩,而不認為這出自於蠻橫嗎?」 
  「我肯定同意,先生。我決不會把不拘禮節錯當蠻橫無理。一個是我比較喜歡的,而另一個是任何一位自由人都不會屈從的,即使是為了賺取薪金。」 
  「胡扯!為了薪金,大多數自由人對什麼都會屈服,因此,只說你自己吧,不要妄談普遍現象,你對此一無所知。儘管你的回答並不確切,但因為它,我在心裡同你握手言好,同樣還因為你回答的內容和回答的態度。這種態度坦率誠懇、並不常見。不,恰恰相反,矯揉造作或者冷漠無情,或者對你的意思愚蠢而粗俗地加以誤解,常常是坦率正直所得到的報答。三千個初出校門的女學生式家庭教師中,像你剛才那麼回答我的不到三個,不過我無意恭維你,要說你是從跟大多數人不同的模子裡澆製出來的,這不是你的功勞,而是造化的聖績。再說我的結論畢竟下得過於匆忙。就我所知,你也未必勝過其他人。也許有難以容忍的缺點,抵銷你不多的長處。」 
  「可能你也一樣,」我想,這想法掠過腦際時,他的目光與我的相遇了。他似乎已揣度出我眼神的含意,便作了回答,彷彿那含意不僅存在於想像之中,而且己經說出口了。 
  「對,對,你說得對,」他說,「我自己也有很多過失,我知道。我向你擔保,我不想掩飾,上帝知道,我不必對別人太苛刻。我要反省往昔的經歷、一連串行為和一種生活方式,因此會招來鄰居的譏諷和責備。我開始,或者不如說(因為像其他有過失的人一樣,我總愛把一半的罪責推給厄運和逆境)在我二十一歲時我被拋入歧途,而且從此之後,再也沒有回到正道上。要不然我也許會大不相同,也許會像你一樣好——更聰明些——幾乎一樣潔白無瑕。我羨慕你平靜的心境,清白的良心、純潔的記憶,小姑娘,沒有污點未經感染的記憶必定是一大珍寶,是身心愉快的永不枯竭的源泉,是不是?」 
  「你十八歲時的記憶怎麼樣,先生?」 
  「那時很好,無憂無慮,十分健康。沒有滾滾污水把它變成臭水潭。十八歲時我同你不相上下——完全加此。總的說來,大自然有意讓我做個好人,愛小姐,較好的一類人中的一個,而你看到了,現在我卻變了樣,你會說,你並沒有看到。至少我自以為從你的眼睛裡看到了這層意思(順便提一句,你要注意那個器官流露出來的感情,我可是很善於察言觀色的),那麼相信我的話——我不是一個惡棍。你不要那麼猜想——不要把這些惡名加給我。不過我確實相信,由於環境而不是天性的緣故,我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罪人,表現在種種可憐的小小放蕩上,富裕而無用的人都想以這種放蕩來點綴人生,我向你坦露自己的心跡,你覺得奇怪嗎?你要知道,在你未來的人生道路上,你常常會發現不由自主地被當作知己,去傾聽你熟人的隱秘。人們像我那樣憑直覺就能感到,你的高明之處不在於談論你自己,而在於傾聽別人談論他們自己,他們也會感到,你聽的時候,並沒有因為別人行為不端而露出不懷好意的蔑視,而是懷著一種發自內心的同情。這種同情給人以撫慰和鼓舞、因為它是不動聲色地流露出來的。」 
  「你怎麼知道的?——這種種情況,你怎麼猜到的呢,先生?」 
  「我知道得清清楚楚,因此我談起來無拘無束,幾乎就像把我的思想寫在日記中一樣,你會說,我本應當戰勝環境,確實應當這樣——確實應當這樣。不過你看到了,我沒有戰勝環境。當命運虧待了我時,我沒有明智地保持冷靜,我開始絕望,隨後墜落了,現在要是一個可惡的傻瓜用卑俗的下流話激起我的厭惡,我並不以為我的表現會比他好些,我不得不承認我與他彼此彼此而已。我真希望當初自己能不為所動——上帝知道我是這麼希望的。愛小姐,當你受到誘惑要做錯事的時候,你要視悔恨為畏途,悔恨是生活的毒藥。」 
  「據說懺悔是治療的良藥,生先。」 
  「懺悔治不了它、悔改也許可以療救。而我能悔改——我有力量這麼做——如果——不過既然我已經負荷沉重、步履艱難該受詛咒了,現在想這管什麼用呢?既然我已被無可挽回地剝奪了幸福,那我就有權利從生活中獲得快樂。我一定要得到它,不管代價有多大。」 
  「那你會進一步沉淪的,先生。」 
  「可能如此。不過要是我能獲得新鮮甜蜜的歡樂,為什麼我必定要沉淪呢?也許我所得到的,同蜜蜂在沼澤地上釀成的野蜂蜜一樣甜蜜,一樣新鮮。」 
  「它會螯人的——而且有苦味,先生。」 
  「你怎麼知道?——你從來沒有試過。多嚴肅!——你看上去多一本正經呀,而你對這種事情一無所知,跟這個浮雕頭像一模一樣(從壁爐上取了一個)!你無權對我說教,你這位新教士,你還沒有步入生活之門,對內中的奧秘毫不知情。」 
  「我不過是提醒一下你自己的話,先生。你說錯誤帶來悔恨,而你又說悔恨是生活的毒藥。」 
  「現在誰說起錯誤啦?我並不以為,剛才閃過我腦際的想法是個錯誤。我相信這是一種靈感,而不是一種誘惑,它非常親切,非常令人欣慰——這我清楚。瞧,它又現形了。我敢肯定,它不是魔鬼,或者要真是的話,它披著光明天使的外衣。我認為這樣一位美麗的賓客要求進入我心扉的時候,我應當允許她進來。」 
  「別相信它,先生。它不是一個真正的天使。」 
  「再說一遍,你怎麼知道的呢?你憑什麼直覺,就裝作能區別一位墜入深淵的天使和一個來自永恆王座的使者——區別一位嚮導和一個勾引者?」 
  「我是根據你說產生這種聯想的時候你臉上不安的表情來判斷的。我敢肯定,要是你聽信了它,那它一定會給你造成更大的不幸。」 
  「絕對不會——它帶著世上最好的信息,至於別的,你又不是我良心的監護人,因此別感到不安。來吧,進來吧,美麗的流浪者!」 
  他彷彿在對著一個除了他自己別人什麼看不見的幻影說話,隨後他把伸出了一半的胳膊,收起來放在胸部,似乎要把看不見的人摟在懷裡。 
  「現在,」他繼續說,再次轉向了我,「我已經接待了這位流浪者——喬裝打扮的神,我完全相信。它已經為我做了好事。我的心原本是一個停骸所,現在會成為一個神龕。」 
  「說實話,先生,我一點也聽不懂你的話。你的談話我跟不上,因為已經越出了我所能理解的深度。我只知道一點,你曾說你並不像自己所希望的那樣好,你對自己的缺陷感到遺憾——有一件事我是理解的,那就是你說的,玷污了的記憶是一個永久的禍根。我似乎覺得,只要你全力以赴,到時候你會發現有可能成為自己所嚮往的人,而要是你現在就下決心開始糾正你的思想和行動,不出幾年,你就可以建立一個一塵不染的新記憶倉庫,你也許會很樂意地去回味。」 
  「想得合理,說得也對,愛小姐,而這會兒我是使勁在給地獄鋪路。」 
  「先生?」 
  「我正在用良好的意圖鋪路,我相信它像燧石一般耐磨。當然,今後我所交往的人和追求的東西與以往的不同了。」 
  「比以往更好?」 
  「是更好——就像純粹的礦石比污穢的渣滓要好得多一樣。你似乎對我表示懷疑,我倒不懷疑自己。我明白自己的目的是什麼,動機是什麼。此刻我要通過一項目的和動機都是正確的法律,它像瑪代人和波斯人的法律那樣不可更改。」 
  「先生,它們需要一個新的法規將它合法化,否則就不能成立。」 
  「愛小姐,儘管完全需要一個新法規,但它們能成立;沒有先例的複雜狀況需要沒有先例的法則。」 
  「這聽起來是個危險的格言,先生,因為一眼就可以看出來,容易造成濫用。」 
  「善用格言的聖人!就是這麼回事,但我以家神的名義發誓,決不濫用。」 
  「你是凡人,所以難免出錯。」 
  「我是凡人,你也一樣——那又怎麼樣?」 
  「凡人難免出錯,不應當冒用放心地托付給神明和完人的權力。」 
  「什麼權力?」 
  「對奇怪而未經准許的行動就說,『算它對吧。』」 
  「『算它對吧』——就是這幾個字,你已經說出來了。」 
  「那就說『願它對吧,』我說著站起來,覺得已沒有必要再繼續這番自己感到糊里糊塗的談話。此外,我也意識到,對方的性格是無法摸透的,至少目前是這樣,我還感到沒有把握,有一種朦朧的不安全感,同時還確信自己很無知。」 
  「你上哪兒去?」 
  「阿黛勒睡覺,已經過了她上床的時間了。」 
  「你害怕我,因為我交談起來像斯芬克斯。」 
  「你的語言不可捉模,先生。不過儘管我迷惑不解,但我根本不怕。」 
  「你是害怕的——你的自愛心理使你害怕出大錯。」 
  「要是那樣說,我的確有些擔憂——我不想胡說八道。」 
  「你即使胡說八道,也會是一付板著面孔,不動聲色的神態,我還會誤以為說得很在理呢。你從來沒有笑過嗎,愛小姐?你不必費心來回答了——我知道你難得一笑,可是你可以笑得很歡。請相信我,你不是生來嚴肅的,就像我不是生來可惡的。羅沃德的束縛,至今仍在你身上留下某些印跡,控制著你的神態,壓抑著你的嗓音,捆綁著你的手腳,所以你害怕在一個男人,一位兄長——或者父親、或者主人,隨你怎麼說——面前開懷大笑,害怕說話太隨便,害怕動作太迅速,不過到時候,我想你會學著同我自然一些的,就像覺得要我按照陋習來對待你是不可能的,到那時,你的神態和動作會比現在所敢於流露的更富有生氣、更多姿多彩。我透過木條緊固的鳥籠,不時觀察著一隻頗念新奇的鳥,籠子裡是一個活躍、不安、不屈不撓的囚徒,一旦獲得自由,它一定會高飛雲端。你還是執意要走?」 
  「己經過了九點,先生。」 
  「沒有關係——等一會兒吧,阿黛勒還沒有準備好上床呢,愛小姐,我背靠爐火,面對房間,有利於觀察,跟你說話的時候,我也不時注意著她(我有自己的理由把她當作奇特的研究對象,這理由我某一天可以,不,我會講給你聽的),大約十分鐘之前,她從箱子裡取出一件粉紅色絲綢小上衣,打開的時候臉上充滿了喜悅,媚俗之氣流動在她的血液裡,融化在她的腦髓裡,沉澱在她的骨髓裡。『Il faut que je I'essaie!』她嚷道,『et a Iinstant meme!』於是她衝出了房間。現在她跟索菲婭在一起,正忙著試裝呢。不要幾分鐘,她會再次進來,我知道我會看到什麼——塞莉納·瓦倫的縮影,當年帷幕開啟,她出現在舞台上時的模樣,不過,不去管它啦。然而,我的最溫柔的感情將為之震動,這就是我的預感,呆著別走,看看是不是會兌現。」 
  不久,我就聽見阿黛勒的小腳輕快地走過客廳,她進來了,正如她的保護人所預見的那樣,已判若兩人。一套玫瑰色緞子衣服代替了原先的棕色上衣,這衣服很短,裙擺大得不能再大。她的額頭上戴著一個玫瑰花蕾的花環,腳上穿著絲襪和白緞子小涼鞋。 
  「Est ce que ma robe va bien?」她跳跳蹦蹦跑到前面叫道「et messouliers?et mes bas?Tenez,je crois que je vais danser!」 
  她展開裙子,用快滑步舞姿穿過房間,到了羅切斯特先生的跟前,踮著腳在他面前輕盈地轉了一圈,隨後一個膝頭著地,蹲在他腳邊,嚷著: 
  「Monsieur,je vous remercie mille fois de votre bonte,」隨後她立起來補充了一句:「C'est comme cela que maman faisait,n'est ce pas,Monsieur?」 
  「確——實——像」他答道,「而且『commecela』,她把我迷住了,從我英國褲袋裡騙走了我英國的錢。我也很稚嫩,愛小姐——唉,青草一般稚嫩,一度使我生氣勃勃的青春色彩並不淡於如今的你。不過我的春天已經逝去,但它在我手中留下了一小朵法國小花,在某些心境中,我真想把它擺脫。我並不珍重生出它的根來,還發現它需要用金土來培植,於是我對這朵花三心二意了,特別是像現在這樣它看上去多麼矯揉造作。我收留它,養育它,多半是按照羅馬天主教教義,用做一件好事來贖無數大大小小的罪孽。改天再給你解釋這一切,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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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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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日後某個場合,羅切斯特先生的確對這件事情作了解釋。一天下午,他在庭院裡碰到了我和阿黛勒。趁阿黛勒正逗著派洛特,玩著板羽球的時候,他請我去一條長長的佈滿山毛櫸的小路上散步,從那兒看得見阿黛勒。 
  他隨之告訴我阿黛勒是法國歌劇演員塞莉納·瓦倫的女兒,他對這位歌劇演員,一度懷著他所說的「grandepassion」。而對這種戀情,塞莉納宣稱將以更加火熱的激情來回報。儘管他長得醜,他卻認為自己是她的偶像。他相信,如他所說,比之貝爾維德爾的阿波羅的優美,她更喜歡他的「tailled'athlete」。 
  「愛小姐,這位法國美女竟鍾情於一個英國侏儒、我簡直受寵若驚了,於是我把她安頓在城裡的一間房子裡,配備了一整套的僕役和馬車,送給她山羊絨、鑽石和花邊等等。總之,我像任何一個癡情漢一樣,開始按世俗的方式毀滅自己了。我似乎缺乏獨創,不會踏出一條通向恥辱和毀滅的新路,而是傻乎乎地嚴格循著舊道,不離別人的足跡半步。我遭到了——我活該如此——所有別的癡情漢一樣的命運。一天晚上,我去拜訪塞莉納。她不知道我要去,所以我到時她不在家。這是一個暖和的夜晚,我因為步行穿過巴黎城,已很有倦意,便在她的閨房坐了下來,愉快地呼吸著新近由於她的到來而神聖化了的空氣。不——我言過其實了,我從來不認為她身上有什麼神聖的德性。這不過是她所留下的一種香錠的香氣,與其說是神聖的香氣,還不如說一種麝香和琥珀的氣味。我正開始沉醉在暖房花朵的氣息和瀰漫著的幽幽清香裡時,驀地想起去打開窗門,走到陽台上去。這時月色朗照,汽燈閃亮,十分靜謐。陽台上擺著一兩把椅子,我坐了下來,取出一支雪茄——請原諒,現在我要抽一支。」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同時拿出一根雪茄點燃了。他把雪茄放到嘴裡,把一縷哈瓦那煙雲霧噴進寒冷而陰沉的空氣裡,他繼續說: 
  「在那些日子裡我還喜歡夾心糖,愛小姐。而當時我一會兒croquant」(也顧不得野蠻了)巧克力糖果,一會兒吸煙,同時凝視著經過時髦的街道向鄰近歌劇院駛去的馬車。這時來了一輛精製的轎式馬車,由一對漂亮的英國馬拉著,在燈火輝煌的城市夜景中,看得清清楚楚。我認出來正是我贈送給塞莉納的『voiture』。是她回來了。當然,我那顆倚在鐵欄杆上的心急不可耐地跳動著。不出我所料,馬車在房門口停了下來。我的情人(這兩個字恰好用來形容一個唱歌劇的情人)從車上走下,儘管罩著斗篷——順便說一句,那麼暖和的六月夜晚,這完全是多此一舉。——她從馬車踏步上跳下來時,我從那雙露在裙子下的小腳,立刻認出了她來。我從陽台上探出身子,正要響響地叫一聲『MonAnge』——用的聲氣光能讓情人聽見——這時,一個身影在她後面跳下了馬車,也披著斗篷。但一隻帶踢馬刺的腳跟,在人行道上響了起來,一個戴禮帽的頭正從房子拱形的portecochere經過。 
  「你從來沒有嫉妒過是不是,愛小姐?當然沒有。我不必問你了,因為你從來沒有戀愛過。還沒有體會過這兩種感情。你的靈魂正在沉睡,只有使它震驚才能將它喚醒,你認為一切生活,就像你的青春悄悄逝去一樣,也都是靜靜地流走的。你閉著眼睛,塞住了耳朵,隨波逐流,你既沒有看到不遠的地方漲了潮的河床上礁石林立,也沒有聽到浪濤在礁石底部翻騰,但我告訴你——你仔細聽著——某一天你會來到河道中岩石嶙峋的關隘,這裡,你整個生命的河流會被撞得粉碎,成了漩渦和騷動,泡沫和喧嘩,你不是在岩石尖上衝得粉身碎骨,就是被某些大浪掀起來,匯入更平靜的河流,就像我現在一樣。 
  「我喜歡今天這樣的日子,喜歡鐵灰色的天空,喜歡嚴寒中莊嚴肅穆的世界,喜歡桑菲爾德,喜歡它的古色古香,它的曠遠幽靜,它烏鴉棲息的老樹和荊棘,它灰色的正面,它映出灰色蒼穹的一排排黛色窗戶。可是在漫長的歲月裡,我一想到它就覺得厭惡,像躲避瘟疫滋生地一樣避之不迭:就是現在我依然多麼討厭——」 
  他咬著牙,默默無語。他收住了腳步,用靴子踢著堅硬的地面,某種厭惡感抓住了他,把他攫得緊緊的,使他舉步不前。 
  他這麼突然止住話頭時,我們正登上小路,桑菲爾德府展現在我們面前。他抬眼去看城垛,眼睛瞪得大大的。這種神色,我以前和以後從未見過。痛苦、羞愧、狂怒——焦躁、討厭、僧惡——似乎在他烏黑的眉毛下漲大的瞳孔裡,暫時進行著一場使他為之顫慄的搏鬥。這番至關重要的交戰空前激烈,不過另一種感情在他心中升起,並佔了上風,這種感情冷酷而玩世不恭,任性而堅定不移,消融了他的激情,使他臉上現出了木然的神色,他繼續說: 
  「我剛才沉默的那一刻,愛小姐,我正跟自己的命運交涉著一件事情,她站在那兒,山毛櫸樹幹旁邊——一個女巫,就像福累斯荒原上出現在麥克白面前幾個女巫中的一個。『你喜歡桑菲爾德嗎?』她豎起她的手指說,隨後在空中寫了一條警語,那文字奇形怪狀,十分可怖,覆蓋了上下兩排窗戶之間的正壁:『只要能夠,你就喜歡它!只要你敢,你就喜歡它!』 
  「『我一定喜歡它,』我說,『我敢於喜歡它,』(他鬱鬱不歡地補充了一句),我會信守諾言,排除艱難險阻去追求幸福,追求良善——對,良善。我希望做個比以往,比現在更好的人——就像約伯的海中怪獸那樣,折斷矛戟和標槍,刺破盔甲,掃除一切障礙,別人以為這些障礙堅如鋼鐵,而我卻視之為乾草、爛木。」 
  這時阿黛勒拿著板羽球跑到了他跟前。 
  「走開!」他厲聲喝道,「離得遠一點,孩子,要不,到裡面索菲婭那兒去。」隨後他繼續默默地走路,我冒昧地提醒他剛才突然岔開去的話題。 
  「瓦倫小姐進屋的時候你離開了陽台嗎,先生?」我問。 
  我幾乎預料他會拒絕回答這個不合時宜的問題,可是恰恰相反,他從一臉愁容、茫然若失之中醒悟過來,把目光轉向我,眉宇間的陰雲也似乎消散了。「哦,我已經把塞莉納給忘了!好吧,我接著講。當我看見那個把我弄得神瑰顛倒的女人,由一個好獻慇勤的男人陪著進來時,我似乎聽到了一陣嘶嘶聲,綠色的妒嫉之蛇,從月光照耀下的陽台上呼地竄了出來,盤成了高低起伏的圈圈,鑽進了我的背心,兩分鐘後一直咬嚙到了我的內心深處。真奇怪!」他驚叫了一聲,突然又離開了話題。「真奇怪我竟會選中你來聽這番知心話,年輕小姐,更奇怪的是你居然靜靜地聽著,彷彿這是人世間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由一個像我這樣的男人,把自己當歌女的情人的故事,講給一個像你這樣古怪而不諳世事的姑娘聽。不過正像我曾說過的那樣,後一個特點說明了前者:你穩重、體貼、細心,生來就是聽別人吐露隱秘的。此外,我知道我選擇的是怎樣的一類頭腦,來與自己的頭腦溝通。我知道這是一個不易受感染的頭腦,與眾不同,獨一無二。幸而我並不想敗壞它,就是我想這麼做,它也不會受影響,你與我談得越多越好,因為我不可能腐蝕你。而你卻可以使我重新振作起來。」講了這番離題的話後,他又往下說: 
  「我仍舊呆在陽台上。『他們肯定會到她閨房裡來,』我想,『讓我來一個伏擊。』於是把手縮回開著的窗子、將窗簾拉攏,只剩下一條便於觀察的開口。隨後我關上窗子,只留下一條縫,剛好可以讓『情人們的喃喃耳語和山盟海誓,』透出來,接著我偷偷地回到了椅子上。剛落座,這一對進來了。我的目光很快射向縫隙。塞莉納的侍女走進房間,點上燈,把它留在桌子上,退了出去。於是這一對便清清楚楚地暴露在我面前了。兩人都脫去了斗篷,這位『名人瓦倫』一身綢緞、珠光寶氣——當然是我的饋贈——她的陪伴卻一身戎裝,我知道他是一個vicomet,一個年青的roue,——一個沒有頭腦的惡少,有時在社交場中見過面,我卻從來沒有想到去憎恨他,因為我絕對地鄙視他。一認出他來,那蛇的毒牙——嫉妒,立即被折斷了,因為與此同時,我對塞莉納的愛火也被滅火器澆滅了。一個女人為了這樣一個情敵而背棄我,是不值得一爭的,她只配讓人蔑視,然而我更該如此,因為我己經被她所愚弄。 
  「他們開始交談。兩人的談話使我完全安心了,輕浮淺薄、唯利是圖、冷酷無情、毫無意義,叫人聽了厭煩,而不是憤怒。桌上放著我的一張名片,他們一看見便談論起我來了。兩人都沒有能力和智慧狠狠痛斥我,而是耍盡小手段,粗魯地侮辱我,尤其是塞莉納,甚至誇大其詞地對我進行人身攻擊,把我的缺陷說成殘疾,而以前她卻慣於熱情讚美她所說我的「beautemale」。在這一點上,你與她全然不同,我們第二次見面時,你直截了當地告訴我,你認為我長得不好看,當時兩者的反差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這時阿黛勒又奔到了他跟前。 
  「先生,約翰剛才過來說,你的代理人來了,希望見你。」 
  「噢!那樣我就只好從簡了。我打開落地窗,朝他們走去,解除了對塞莉納的保護,通知她騰出房子,給了她一筆錢以備眼前急用,不去理睬她的大哭小叫、歇斯底里、懇求、抗議和痙攣,跟那位子爵約定在布洛尼樹林決鬥的時間,第二天早晨,我有幸與他相遇,在他一條如同瘟雞翅膀那麼弱不禁風的可憐的胳膊上,留下了一顆子彈,隨後自認為我已了結同這夥人的關係,不幸的是,這位瓦倫在六個月之前給我留下了這個fillette阿黛勒,並咬定她是我女兒。也許她是,儘管我從她臉上看不到父女之間的必然聯繫。派洛特還比她更像我呢。我同瓦倫決裂後幾年,瓦倫遺棄了孩子,同一個音樂家或是歌唱傢俬奔到了意大利。當時我並沒有承認自己有撫養阿黛勒的義務,就是現在也不承認,因為我不是她的父親,不過一聽到她窮愁潦倒,我便把這個可憐蟲帶出了巴黎的泥坑,轉移到這裡,讓她在英國鄉間花園健康的土壤中,乾乾淨淨地成長,費爾法克斯太太找到了你來培養她,而現在,你知道她是一位法國歌劇女郎的私生女了,你也許對自己的職位和保保人身份,改變了想法,說不定哪一天你會來見我,通知我己經找到了別的工作。讓我另請一位新的家庭教師等等呢?」 
  「不,阿黛勒不應對她母親和你的過失負責。我很關心她,現在我知道她在某種意義上說沒有父母——被她的母親所拋棄,而又不被你所承認,先生——我會比以前更疼愛她。我怎麼可能喜歡富貴人家一個討厭家庭教師的嬌慣的寵兒,而不喜歡象朋友一樣對待她的孤苦無依的小孤兒呢?」 
  「啊,你是從這個角度來看待這件事了,好吧,我得進去了,你也一樣,天黑下來了。」 
  但我同阿黛勒和派洛特在外面又呆了幾分鐘,同她一起賽跑,還打了場板羽球。我們進屋以後,我脫下了她的帽子和外衣,把她放在自己的膝頭上,坐了一個小時,允許她隨心所欲地嘮叨個不停,即使有點放肆和輕浮,也不加指責。別人一多去注意她,她就容易犯這個毛病,暴露出她性格上的淺薄。這種淺薄同普通英國頭腦幾乎格格不入,很可能是從她母親那兒遺傳來的。不過她有她的長處,我有意盡力賞識她身上的一切優點,還從她的面容和五官上尋找同羅切斯特先生的相似之處,但蹤影全元。沒有任何性格特色,沒有任何談吐上的特點,表明相互之間的關係。真可惜,要是能證實她確實像他就好了,他準會更想著她。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過夜,才從容地回味羅切斯特先生告訴我的故事。如他所說,從敘述的內容來看,也許絲毫沒有特別的地方,無非是一個有錢的英國男人對一個法國舞女的戀情,以及她對他的背離。這類事在上流社會中無疑是司空見慣的。但是,他在談起自己目前心滿意足,並對古老的府樓和周圍的環境恢復了一種新的樂趣時,突然變得情緒衝動,這實在有些蹊蹺。我帶著疑問思索著這個細節,但漸漸地便作罷了,因為眼下我覺得它不可思議。我轉而考慮起我主人對我的態度來,他認為可以同我無話不談,這似乎是對我處事審慎的讚美。因此我也就如此來看待和接受了。幾周來他在我面前的舉動己不像當初那樣變化無常。他似乎從不認為我礙手礙腳,也沒有動不動露出冷冰冰的傲慢態度來。有時他同我不期而遇,對這樣的碰面,他似乎也很歡迎,總是有一兩句話要說,有時還對我笑笑。我被正式邀請去見他時,很榮幸地受到了熱情接待,因而覺得自己確實具有為他解悶的能力。晚上的會見既是為了我,也是為了他的愉快。 
  說實在,相比之下我的話不多,不過我津津有味地聽他說。他生性愛說話,喜歡向一個未見世面的人披露一點世事人情(我不是指腐敗的風尚和惡劣的習氣,而是指那些因為廣泛盛行、新奇獨特而顯得有趣的世事),我非常樂意接受他所提供的新觀念,想像出他所描繪的新畫面,在腦海中跟隨著他越過所揭示的新領域,從來不因為提到某些有害的世象而大驚小怪,或者煩惱不已。 
  他舉手投足無拘無束,使我不再痛苦地感到窘迫。他對我友好坦誠,既得體又熱情,使我更加靠近他。有時我覺得他不是我的主人,而是我的親戚;不過有時卻依然盛氣凌人,但我並不在乎,我明白他生就了這付性子。由於生活中平添了這一興趣,我感到非常愉快,非常滿意,不再渴望有自己的親人,我那瘦如新月的命運也似乎壯大了,生活中的空白已被填補,我的健康有所好轉,我長了肉,也長了力。 
  在我的眼睛裡,羅切斯特先生現在還很醜嗎?不,讀者。感激之情以及很多愉快親切的聯想,使我終於最愛看他的面容了。房間裡有他在,比生了最旺的火還更令人高興。不過我並沒有忘記他的缺陷。說實話,要忘也忘不了,因為在我面前不斷地暴露出來。對於各類低於他的人,他高傲刻薄,喜歡挖苦。我心裡暗自明白,他對我的和顏悅色,同對很多其他人的不當的嚴厲相對等。他還鬱鬱不歡,簡直到了難以理解的程度。我被叫去讀書給他聽時,曾不止一次地發現他獨自一人坐在圖書室裡,腦袋伏在抱著的雙臂上。他抬頭時,露出悶悶不樂近乎惡意的怒容,臉色鐵青。不過我相信他的鬱悶、他的嚴厲和他以前道德上的過錯(我說「以前」,因為現在他似乎已經糾正了)都來源於他命運中某些艱苦的磨難。我相信,比起那些受環境所薰陶,教育所灌輸或者命運所鼓勵的人來,他生來就有更好的脾性,更高的準則和更純的旨趣。我想他的素質很好,只是目前給糟蹋了,亂紛紛地絞成了一團。我無法否認,不管是什麼樣的哀傷,我為他的哀傷而哀傷,並且願意付出很大代價去減輕它。 
  雖然我已經滅了蠟燭,躺在床上,但一想起他在林蔭道上停下步來時的神色,我便無法入睡。那時他說命運之神已出現在他面前,並且問他敢不敢在桑菲爾德獲得幸福。 
  「為什麼不敢呢,」我問自己,「是什麼使他與府樓疏遠了呢?他會馬上再次離開嗎?費爾法克斯太太說,他一次所呆的時間,難得超過兩周。而現在他己經住了八周了。要是他真的走了,所引起的變化會令人悲哀。設想他春、夏、秋三季都不在,那風和日麗的好日子會顯得多沒有勁!」 
  我幾乎不知道這番沉思之後是否睡著過。總之我一聽到含糊的喃喃聲之後,便完全驚醒過來了。那聲音古怪而悲哀,我想就是從我房間的樓上傳出來的。要是我仍舊點著蠟燭該多好,夜黑得可怕,而我情緒低沉。我於是爬起來坐在床上,靜聽著。那聲音又消失了。 
  我竭力想再睡,但我的心卻焦急不安地蹦蹦亂跳。我內心的平靜給打破了,遠在樓底下的大廳裡,時鐘敲響了兩點。就在那時,我的房門似乎被碰了一下,彷彿有人摸黑走過外面的走廊時,手指擦過嵌板一樣。我問,「誰在那裡?」沒有回答。我嚇得渾身冰涼。 
  我驀地想起這可能是派洛特,廚房門偶爾開著的時候,它常常會設法來到羅切斯特先生臥室的門口,我自己就在早上看到過它躺在那裡。這麼一想,心裡也便鎮靜了些。我躺了下來,沉寂安撫了我的神經。待到整所房子復又被一片寧靜所籠罩時,我感到睡意再次襲來。但是那天晚上我是注定無法睡覺了。夢仙幾乎還沒接近我的耳朵,便被足以使人嚇得冷入骨髓的事件唬跑了。 
  那是一陣惡魔般的笑聲——壓抑而低沉——彷彿就在我房門的鎖孔外響起來的。我的床頭靠門,所以我起初以為那笑著的魔鬼站在我床邊,或是蹲在枕旁。但是我起身環顧左右,卻什麼也沒有看到。而當我還在凝神細看時,那不自然的聲音再次響起,而且我知道來自嵌板的背後。我的第一個反應是爬起來去拴好門,接著我又叫了一聲「誰在那裡?」 
  什麼東西發出了咯咯聲和呻吟聲。不久那腳步又退回走廊,上了三樓的樓梯。最近那裡裝了一扇門,關閉了樓梯。我聽見門被打開又被關上,一切復歸平靜。 
  「那是格雷斯·普爾嗎,難道她妖魔附身了,」我想。我獨個兒再也待不住了。我得去找費爾法克斯太太。我匆匆穿上外衣,披上披肩,用抖動著的手拔了門栓,開了門。就在門外,燃著一支蠟燭,留在走廊的墊子上。見此情景,我心裡一驚,但更使我吃驚的是,我發覺空氣十分混濁,彷彿充滿了煙霧,正當我左顧右盼,尋找藍色煙圈的出處時,我進一步聞到了一股強烈的焦臭味。 
  什麼東西吱咯一聲。那是一扇半掩的門,羅切斯特先生的房門,團團煙霧從裡面冒出來。我不再去想費爾法克斯太太,也不再去想格雷斯·普爾,或者那笑聲。一瞬間,我到了他房間裡。火舌從床和四周竄出,帳幔己經起火。在火光與煙霧的包圍中,羅切斯特先生伸長了身子,一動不動地躺著,睡得很熟。 
  「快醒醒!快醒醒!」我一面推他。一面大叫,可是他只是咕噥了一下,翻了一個身,他已被煙霧薰得麻木了,一刻也不能耽擱了,閃為連床單也已經了火。我衝向他的臉盆和水罐,幸好一個很大,另一個很深,都灌滿了水。我舉起臉盆和水罐,用水沖了床和睡在床上的人,隨之飛跑回我自己的房間、取了我的水罐,重新把床榻弄濕。由於上帝的幫助,我終於撲滅了正要吞沒床榻的火焰。 
  被澆滅的火焰發出的絲絲聲,我倒完水隨手扔掉的水罐的破裂聲,尤其是我慷慨賜予的淋浴的嘩啦聲,最後終於把羅切斯特先生驚醒了。儘管此刻漆黑一片,但我知道他醒了,因為我聽見他一發現自己躺在水潭之中,便發出了奇怪的咒罵聲。 
  「發大水了嗎?」他叫道。 
  「沒有,先生,」我回答,「不過發生了一場火災,起來吧,一定得起來,現在你濕透了,我去給你拿支蠟燭來。」 
  「基督世界所有精靈在上,那是簡·愛嗎?」他問「你怎麼擺弄我啦,女巫,妖婆,除了你,房間裡還有誰,你耍了陰謀要把我淹死嗎?」 
  「我去給你拿支蠟燭,先生,皇天在上,快起來吧。有人搗鬼。你不可能馬上弄清楚是誰幹的,究竟怎麼回事。」 
  「瞧——現在我起來了。不過你冒一下險去取一支蠟燭來,等我兩分鐘,讓我穿上件干外衣,要是還有什麼干衣服的話——不錯,這是我的晨衣,現在你快跑!」 
  我確實跑了,取了仍然留在走廊上的蠟燭。他從我手裡把把蠟燭拿走,舉得高高的,仔細察看著床鋪,只見一片焦黑,床單濕透了,周圍的地毯浸在水中。 
  「怎麼回事?誰幹的?」他問。 
  我簡要地向他敘述了一下事情的經過。我在走廊上聽到的奇怪笑聲;登上三樓去的腳步;還有那煙霧——那火燒味如何把我引到了他的房間;那裡的一切處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我又怎樣把凡是我所能搞到的水潑在他身上。 
  他十分嚴肅地傾聽著。我繼續談下去,他臉上露出的表情中,關切甚於驚訝。我講完後他沒有馬上開口。 
  「要我去叫費爾法克斯太太嗎?」我問。 
  「費爾法克斯太太?不要了,你究竟要叫她幹什麼?她能幹什麼呢?讓她安安穩穩地睡吧。」 
  「那我就叫莉婭,並把約翰夫婦喚醒。」 
  「絕對不要。保持安靜就行了。你已披上了披肩,要是嫌不夠暖和,可以把那邊的斗篷拿去。把你自己裹起來,坐在安樂椅裡,那兒——我替你披上。現在把腳放在小凳子上,免得弄濕了。我要離開你幾分鐘,我得把蠟燭拿走,呆在這兒別動,直到我回來。你要像耗子—樣安靜。我得到三樓去看看。記住別動,也別去叫人。」 
  他走了。我注視著燈光隱去。他輕手輕腳地走上樓梯,開了樓梯的門,盡可能不發出一點聲音來,隨手把門關上,於是最後的光消失了。我完全墮入了黑暗。我搜索著某種聲音,但什麼也沒聽到。很長一段時間過去了,我開始不耐煩起來,儘管披著斗篷,但依然很冷。隨後我覺得呆在這兒也沒有用處,反正我又不打算把整屋子的人吵醒。我正要不顧羅切斯特先生的不快,違背他的命令時,燈光重又在走廊的牆上黯淡地閃爍,我聽到他沒穿鞋的腳走過墊子。「但願是他,」我想,「而不是更壞的東西。」 
  他再次進屋時臉色蒼白,十分憂鬱。「我全搞清楚了,」他們蠟燭放在洗衣架上。「跟我想的一樣。」 
  「怎麼一回事,先生?」 
  他沒有回答,只是抱臂而立、看著地板。幾分鐘後,他帶著奇怪的聲調問道: 
  「我忘了你是不是說打開房門的時候看到了什麼東西。」 
  「沒有,先生,只有燭台在地板上,」 
  「可你聽到了古怪的笑聲?我想你以前聽到過那笑聲,或者類似的那種聲音。」 
  「是的,先生,這兒有一個縫衣女人,叫格雷斯·普爾——她就是那麼笑的,她是個怪女人。」 
  「就是這麼回事,格雷斯·普爾,你猜對了。像你說的一樣,她是古怪,很古怪。好吧,這件事我再細細想想。同時我很高興,因為你是除我之外唯一瞭解今晚的事兒確切細節的人。你不是一個愛嚼舌頭的傻瓜,關於這件事,什麼也別說。這付樣子(指著床),我會解釋的。現在回到你房間去,我在圖書室沙發上躺到天亮挺不錯,已快四點了,再過兩個小時僕人們就會上樓來。」 
  「那麼晚安,先生,」我說著就要離去。 
  他似乎很吃驚——完全是前後不一,因為他剛打發我走。 
  「什麼!」他大叫道,「你已經要離開了,就那麼走了?」 
  「你說我可以走了,先生。」 
  「可不能不告而別,不能連一兩句表示感謝和善意的活都沒有,總之不能那麼簡簡單單,乾乾巴巴。嗨,你救了我的命呀?——把我從可怕和痛苦的死亡中拯救出來!而你就這麼從我面前走過,彷彿我們彼此都是陌路人!至少也得握握手吧。」 
  他伸出手來,我也向他伸出手去。他先是用一隻手,隨後用雙手把我的手握住。 
  「你救了我的命。我很高興,欠了你那麼大一筆人情債。我無法再說別的話了,要是別的債主,我欠了那麼大情,我準會難以容忍,可是你卻不同。我並不覺得欠你的恩情是一種負擔,簡。」 
  他停頓了一下,眼睛盯著我,話幾乎已到了顫動著的嘴邊,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嗓音。 
  「再次祝你晚安,先生,那件事沒有負債,沒有恩情,沒有負擔,也沒有義務。」 
  「我早就知道,」他繼續說:「你會在某一時候,以某種方式為我做好事的——我初次見你的時候,就從你眼睛裡看到了這一點,那表情,那笑容不會(他再次打住),不會(他匆忙地繼續說)無緣無故地在我心底裡激起愉悅之情,人們愛談天生的同情心,我曾聽說過好的神怪——在那個荒誕的寓言裡包含著一絲真理。我所珍重的救命恩人。晚安。」 
  在他的嗓音裡有一種奇特的活力,在他的目光裡有一種奇怪的火光。 
  「我很高興,剛巧醒著,」我說,隨後我就走開了。 
  「什麼,你要走了?」 
  「我覺得冷,先生。」 
  「冷?是的——而且站在水潭中呢!那麼走吧,簡!」不過他仍然握著我的手,我難以擺脫,於是我想出了一個權宜之計。 
  「我想我聽見了費爾法克斯太太的走動聲了,先生」我說。 
  「好吧,你走吧,」他放開手,我便走了。 
  我又上了床。但睡意全無,我被拋擲到了具有浮力,卻很不平靜的海面上,煩惱的波濤在喜悅的巨浪下翻滾,如此一直到了天明。有時我想,越過洶湧澎湃的水面,我看到了像比烏拉山那麼甜蜜的海岸,時而有一陣被希望所喚起的清風,將我的靈魂得意洋洋地載向目的地,但即使在幻想之中,我也難以抵達那裡,——陸地上吹來了逆風,不斷地把我刮回去,理智會抵制昏聵,判斷能警策熱情,我興奮得無法安睡,於是天一亮便起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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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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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不眠之夜後的第二天,我既希望見到羅切斯特先生,而又害怕見到他。我很想再次傾聽他的聲音,而又害怕與他的目光相遇。上午的前半晌,我時刻盼他來。他不常進讀書室,但有時卻進來呆幾分鐘。我有這樣的預感,那天他一定會來。 
  但是,早上像往常那麼過去了。沒有發生什麼影響阿黛勒寧靜學習課程的事情。只是早飯後不久,我聽到羅切斯特先生臥室附近一陣喧鬧,有費爾法克斯太太的嗓音,還有莉婭的和廚師的——也就是約翰妻子的嗓音,甚至還有約翰本人粗啞的調門,有人大驚小怪地叫著:「真幸運呀,老爺沒有給燒死在床上!」「點蠟燭過夜總歸是危險的。」「真是上帝保佑,他還能那麼清醒,想起了水罐!」「真奇怪,他誰都沒有吵醒!」「但願他睡在圖書室沙發上不會著涼!」 
  這一番閒聊之後,響起了擦擦洗洗,收拾整理的聲音。我下樓吃飯經過這間房子,從開著的門後進去,只見一切都又恢復得井井有條。只有床上的帳幔都已拆除,莉婭站在窗台上,擦著被煙薰黑的玻璃。我希望知道這件事是怎麼解釋的,正要同她講話,但往前一看,只見房裡還有第二個人——一個女人,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縫著新窗簾的掛環。那女人正是格雷斯·普爾。 
  她坐在那裡,還是往常那付沉默寡言的樣子,穿著褐色料子服,繫著格子圍裙,揣著白手帕,戴著帽子。她專心致志地忙著手頭的活兒,似乎全身心都撲上去了。她冷漠的額頭和普普通通的五官,既不顯得蒼白,也不見絕望的表情,那種人們期望在一個蓄謀殺人的女人臉上看到的表情特徵,而且那位受害者昨晚跟蹤到了她的藏身之處,並(如我所相信)指控她蓄意犯罪。我十分驚訝,甚至感到惶惑。我繼續盯著她看時,她抬起了頭來,沒有驚慌之態,沒有變臉色,而因此洩露她的情緒和負罪感,以及害怕被發現的恐懼心理。她以平時那種冷淡和簡慢的態度說了聲:「早安,小姐,」又拿起一個掛環和一圈線帶,繼續縫了起來。 
  「我倒要試試她看,」我想,「那麼絲毫不露聲色是令人難以理解的」。 
  「早安,格雷斯,」我說,「這兒發生了什麼事嗎?我想剛才我聽到僕人們都議論紛紛呢。」 
  「不過是昨晚老爺躺在床上看書,亮著蠟燭就睡著了,床幔起了火,幸虧床單或木板還沒著火他就醒了,想法用罐子裡的水澆滅了火焰。」 
  「怪事!」我低聲說,隨後目光緊盯著她,「羅切斯特先生沒有弄醒誰嗎!你沒有聽到他走動?」 
  她再次抬眼看我,這回她的眸子裡露出了一種若有所悟的表情。她似乎先警惕地審視我,然後才回答道: 
  「僕人們睡的地方離得很遠,你知道的,小姐,她們不可能聽到。費爾法克斯太太的房間和你的離老爺的臥室最近,但費爾法克斯太太說她沒有聽到什麼,人老了,總是睡得很死,」她頓了一頓,隨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卻以清楚而意味深長的語調補充說:「不過你很年輕,小姐,而且應當說睡得不熟,也許你聽到了什麼聲音。」 
  「我是聽到了,」我壓低了聲音說。這樣,仍在擦窗的莉婭就不會聽到我了。「起初,我以為是派洛特,可是派洛特不會笑,而我敢肯定,我聽到了笑聲,古怪的笑聲」。 
  她又拿了一根線,仔細地上了蠟,她的手沉穩地把線穿進針眼,隨後非常鎮靜地說: 
  「我想老爺處在危險之中是不大可能笑的,小姐,你一定是在做夢了。」 
  「我沒有做夢,」我帶著幾分惱火說,因為她那種厚顏無恥的鎮定把我激怒了。她又帶著同樣探究和警惕的目光看著我。 
  「你告訴老爺了沒有,你聽到笑聲了?」她問道。 
  「早上我還沒有機會同他說呢。」 
  「你沒有想到開門往走廊裡一瞧?」她往下問 
  她似乎在盤問我,想在不知不覺中把我的話掏出來。我忽然想到,她要是發覺我知道或是懷疑她的罪行,就會惡意作弄我,我想還是警惕為妙。 
  「恰恰相反,」我說,「我把門拴上了。」 
  「那你每天睡覺之前沒有拴門的習慣嗎?」 
  「這惡魔!她想知道我的習慣,好以此來算計我:」憤怒再次壓倒謹慎,我尖刻地回答:「到目前為止我還是常常忽略了拴門,我認為沒有這必要,我以前沒有意識到在桑菲爾德還要擔心什麼危險或者煩惱,不過將來(我特別強調了這幾個字),我要小心謹慎,弄得一切都安安全全了才敢躺下睡覺。」 
  「這樣做才聰明呢,」她回答,「這一帶跟我知道的任何地方都一樣安靜,打從府宅建成以來、我還沒有聽說過有強盜上門呢。儘管誰都知道,盤子櫃裡有價值幾百英鎊的盤子,而且你知道,老爺不在這裡長住,就是來住,因為是單身漢也不大要人服侍,所以這麼大的房子,只有很少幾個僕人。不過我總認為過份注意安全總比不注意安全好,門一下子就能拴上,還是拴上門,把自己和可能發生的禍害隔開為好。小姐,很多人都把一切托付給上帝,但要我說呀,上帝不會排斥採取措施,儘管他只常常祝福那些謹慎採取的措施,」說到這裡她結束了長篇演說。這番話對地來說是夠長的了,而且口氣裡帶著貴格會女教徒的假正經。 
  我依舊站在那裡,正被她出奇的鎮定和難以理解的虛偽弄得目瞪口呆時,廚師進門來了。 
  「普爾太太,」她對格雷斯說,「傭人的午飯馬上就好了,你下樓去嗎?」 
  「不啦,你就把我那一品特葡萄酒和一小塊布丁放在托盤裡吧,我會端到樓上去。」 
  「你還要些肉嗎?」 
  「就來一小份吧,再來一點奶酪,就這些。」 
  「還有西米呢?」 
  「現在就不用啦,用茶點之前我會下來的,我自己來做。」 
  這時廚師轉向我,說費爾法克斯太太在等看我,於是我就離開了。 
  吃午飯時候,費爾法克斯太太談起帳幔失火的事。我幾乎沒有聽見,因為我絞盡腦汁,思索著格雷斯·普爾這個神秘人物,尤其是考慮她在桑菲爾德的地位問題;對為什麼那天早晨她沒有被拘留,或者至少被老爺解雇,而感到納悶。昨天晚上,他幾乎等於宣佈確信她犯了罪。是什麼神秘的原因卻使他不去指控她呢,為什麼他也囑咐我嚴守秘密呢,真也奇怪,一位大膽自負、復仇心切的紳士,不知怎地似乎受制於一個最卑微的下屬、而且被她控制得如此之緊,甚至當她動手要謀害他時,竟不敢公開指控她的圖謀,更不必說懲罰她了。 
  要是格雷斯年輕漂亮,我會不由得認為,那種比謹慎或憂慮更為溫存的情感左右了羅切斯特先生,使他偏袒於她。可是她面貌醜陋,又是一付管家婆樣子,這種想法也就站不住腳了。「不過,」我思忖道,「她曾有過青春年華,那時主人也跟她一樣年輕。費爾法克斯太太曾告訴我,她在這裡已住了很多年。我認為她從來就沒有姿色,但是也許她性格的力量和獨特之處彌補了外貌上的不足。羅切斯特先生喜歡果斷和古怪的人,格雷斯至少很古怪。要是從前一時的荒唐(像他那種剛愎自用、反覆無常的個性,完全有可能幹出輕率的事來)使他落入了她的掌中,行為上的不檢點釀成了惡果,使他如今對格雷斯所施加給自己的秘密影響,既無法擺脫,又不能漠視,那又有什麼奇怪呢?但是,一想到這裡,普爾太太寬闊、結實、扁平的身材和醜陋乾癟甚至粗糙的面容,便清晰地浮現在我眼前,於是我想:「不,不可能!我的猜想不可能是對的。不過,」一個在我心裡悄悄說話的聲音建議道:「你自己也並不漂亮,而羅切斯特先生卻讚賞你,至少你總是覺得好像他是這樣,而且昨天晚上——別忘了他的話,別忘了他的神態,別忘了他的嗓音!」 
  這一切我都記得清清楚楚:那語言,那眼神,那聲調此刻似乎活生生地再現了。這時我呆在讀書室裡,阿黛勒在畫畫,我彎著身子指導她使用畫筆,她抬起頭,頗有些吃驚。 
  「Q'avez vous,Mademoiselle」她說「Vos doigts tremblent comme lafeuille,et vos joues sont rouges:mais,rouges comme des cerises!」 
  「我很熱,阿黛勒,這麼躬著身!」她繼續畫她的速寫,我繼續我的思考。 
  我急於要把對格雷斯·普爾的討厭想法,從腦海中驅走,因為它使我感到厭惡,我把她與自己作了比較,發現彼此並不相同。貝茜·利文曾說我很有小姐派頭。她說的是事實,我是一位小姐。而如今,我看上去已比當初貝茜見我時好多了。我臉色已更加紅潤,人已更加豐滿,更富有生命力,更加朝氣蓬勃,因為有了更光明的前景和更大的歡樂。 
  「黃昏快到了,」我朝窗子看了看,自言自語地說。「今天我還沒有在房間裡聽到過羅切斯特先生的聲音和腳步聲呢。不過天黑之前我肯定會見到他。早上我害怕見面,而現在卻渴望見面了。我的期望久久落空,真有點讓人不耐煩了。」 
  當真的暮色四合,阿黛勒離開我到保育室同索菲婭一起去玩時,我急盼著同他見面。我等待著聽到樓下響起鈴聲,等待著聽到莉婭帶著口訊上樓的聲音。有時還在恍惚中聽到羅切斯特先生自己的腳步聲,便趕緊把臉轉向門口,期待著門一開,他走了進來。但門依然緊閉著,唯有夜色透進了窗戶。不過現在還不算太晚,他常常到七、八點鐘才派人來叫我,而此刻才六點。當然今晚我不應該完全失望,因為我有那麼多的話要同他說,我要再次提起格雷斯·普爾這個話題,聽聽他會怎麼回答,我要爽爽氣氣地問他,是否真的相信是她昨夜動了惡念,要是相信,那他為什麼要替她的惡行保守秘密。我的好奇心會不會激怒他關係不大,反正我知道一會兒惹他生氣,一會兒撫慰他的樂趣,這是一件我很樂意幹的事,一種很有把握的直覺常常使我不至於做過頭,我從來沒有冒險越出使他動怒的界線,但在正邊緣上我很喜歡一試身手。我可以既保持細微的自尊,保持我的身份所需的一應禮節,而又可以無憂無慮、無拘無束地同他爭論,這樣對我們兩人都合適。 
  樓梯上終於響起了吱格的腳步聲,莉婭來了,但她不過是來通知茶點己在費爾法克斯太太房間裡擺好,我朝那走去,心裡很是高興,至少可以到樓下去了。我想這麼一來離羅切斯特先生更近了。 
  「你一定想用茶點了,」到了她那裡後,這位善良的太太說,「午飯你吃得那麼少,」她往下說,「我擔心你今天不大舒服。你看上去臉色緋紅,像是發了燒。」 
  「啊!很好呀,我覺得再好沒有了。」 
  「那你得用好胃口來證實一下,你把茶壺灌滿讓我織完這一針好嗎,」這活兒一了結,她便站起來把一直開著的百葉窗放下。我猜想沒有關窗是為了充分利用日光,儘管這時己經暮靄沉沉,天色一片朦朧了。 
  「今晚天氣晴朗,」她透過窗玻璃往外看時說,「雖然沒有星光,羅切斯特先生出門總算遇上了好天氣。」 
  「出門?——羅切斯特先生到哪裡去了嗎,我不知道他出去了。」 
  「噢,他吃好早飯就出去了!他去了裡斯。埃希頓先生那兒,在米爾科特的另一邊,離這兒十英里,我想那兒聚集了一大批人,英格拉姆勳爵、喬治·林恩爵士、登特上校等都在。」 
  「你盼他今晚回來麼?」 
  「不,——明天也不會回來。我想他很可能呆上一個禮拜,或者更長一點。這些傑出的上流社會的人物相聚,氣氛歡快,格調高雅,娛樂款待,應有盡有,所以他們不急於散伙。而在這樣的場合,尤其需要有教養有身份的人。羅切斯特先生既有才能,在社交場中又很活躍,我想他一定受到大家的歡迎。女士們都很喜歡他,儘管你會認為,在她們眼裡他的外貌並沒有特別值得讚許的地方。不過我猜想,他的學識、能力,也許還有他的財富和血統,彌補了他外貌上的小小缺陷。」 
  「裡斯地方有貴婦、小姐嗎?」 
  「有伊希頓太太和她的三個女兒——真還都是舉止文雅的年輕小姐。還有可尊敬的布蘭奇和瑪麗·英格拉姆,我想都是非常漂亮的女人。說實在我是六七年前見到布蘭奇的,當時她才十八歲。她來這裡參加羅切斯特先生舉辦的聖誕舞會和聚會。你真該看一看那一天的餐室——佈置得那麼豪華,點得又那麼燈火輝煌!我想有五十位女士和先生在場——都是出身於郡裡的上等人家。英格拉姆小姐是那天晚上公認的美女。」 
  「你說你見到了她,費爾法克斯太太。她長得怎麼個模樣?」 
  「是呀、我看到她了,餐室的門敞開著,而且因為聖誕期間,允許傭人們聚在大廳裡,聽一些女士們演唱和彈奏。羅切斯特先生要我進去,我就在一個安靜的角落裡坐下來看她們。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光彩奪目的景象。女士們穿戴得富麗堂皇,大多數——至少是大多數年輕女子,長得很標緻,而英格拉姆小姐當然是女皇了。」 
  「她什麼模樣?」 
  「高高的個子,漂亮的胸部,斜肩膀,典雅碩長的脖子,黝黑而潔淨的橄欖色皮膚,高貴的五官,有些像羅切斯特先生那樣的眼睛,又大又黑,像她的珠寶那樣大放光彩,同時她還有一頭很好的頭髮,烏黑烏黑,而又梳理得非常妥貼,腦後盤著粗粗的髮辮,額前是我所看到過的最長最富有光澤的卷髮,她一身素白,一塊琥珀色的圍巾繞過肩膀,越過胸前,在腰上扎一下,一直垂到膝蓋之下,下端懸著長長的流蘇。頭髮上還戴著一朵琥珀色的花,與她一團烏黑的卷髮形成了對比。」 
  「當然她很受別人傾慕了?」 
  「是呀,一點也不錯,不僅是因為她的漂亮,而且還因為她的才藝,她是那天演唱的女士之一,一位先生用鋼琴替她伴奏,她和羅切斯特先生還表演了二重唱。」 
  「羅切斯特先生!我不知道他還能唱歌。」 
  「呵!他有一個漂亮的男低音,對音樂有很強的鑒賞力。」 
  「那麼英格拉姆小姐呢,她屬於哪類嗓子?」 
  「非常圓潤而有力,她唱得很動聽。聽她唱歌是一種享受——隨後她又演奏。我不會欣賞音樂,但羅切斯特先生行。我聽他說她的演技很出色。」 
  「這位才貌雙全的小姐還沒有結婚嗎?」 
  「好像還沒有,我想她與她妹妹的財產都不多。老英格拉姆勳爵的產業大體上限定了繼承人,而他的大兒子幾乎繼承了一切。」 
  「不過我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沒有富裕的貴族或紳士看中她,譬如羅切斯特先生,他很有錢,不是嗎,」 
  「唉!是呀,不過你瞧,年齡差別很大。羅切斯特先生已快四十,而她只有二十五歲。」 
  「那有什麼關係?比這更不般配的婚姻每天都有呢。」 
  「那是事實,但我不會認為羅切斯特先生會抱有那種想法。——可是你什麼也沒吃,從開始喫茶點到現在,你幾乎沒有嘗過一口。」 
  「不,我太渴了,吃不下去。讓我再喝一杯行嗎?」 
  我正要重新將話題扯到羅切斯特先生和漂亮的布蘭奇小姐有沒有結合的可能性上,阿黛勒進來了,談話也就轉到了別的方面。 
  當我復又獨處時,我細想了聽到的情況,窺視了我的心靈,審察了我的思想和情感,努力用一雙嚴厲的手,把那些在無邊無際、無路可循的想像荒野上徘徊的一切,納入常識的可靠規範之中。 
  我在自己的法庭上受到了傳訊。記憶出來作證,陳述了從昨夜以來我所懷的希望、意願和情感,陳述了過去近兩周我所沉溺的一般思想狀態。理智走到前面,不慌不忙地講了一個樸實無華的故事,揭示了我如何拒絕了現實,狂熱地吞下了理想。我宣佈了大致這樣的判決: 
  世上還不曾有過比簡·愛更大的傻瓜,還沒有一個更異想天開的白癡,那麼輕信甜蜜的謊言、把毒藥當作美酒吞下。 
  「你,」我說,「得寵於羅切斯特先生嗎?你有討他歡心的天賦嗎?你有哪一點對他來說舉足輕重嗎?滾開!你的愚蠢讓我厭煩。而你卻因為人家偶爾表示了喜歡便樂滋滋的,殊不知這是一個出身名門的紳士,一個精於世故的人對一個下屬、一個初出毛廬的人所作的曖昧表示。你好大的膽子,愚蠢得可憐的受騙者。——難道想到自身的利益都不能讓你聰明些嗎?今天早上你反覆叨念著昨夜的短暫情景啦?——蒙起你的臉,感到羞愧吧,他說了幾句稱讚你眼晴的話、是嗎?盲目的自命不凡者,睜開那雙模糊的眼睛,瞧瞧你自己該死的糊塗勁兒吧!受到無意與她結婚的上司的恭維,對隨便哪個女人來說都沒有好處。愛情之火悄悄地在內心點燃,得不到回報,不為對方所知,必定會吞沒煽起愛的生命;要是被發現了,得到了回報,必定猶如鬼火,將愛引入泥濘的荒地而不能自拔。對所有的女人來說,那簡直是發瘋。」 
  「那麼,簡·愛,聽著對你的判決:明天,把鏡子放在你面前,用粉筆繪出你自己的畫像,要照實畫,不要淡化你的缺陷,不要省略粗糙的線條,不要抹去令人討厭的不勻稱的地方,並在畫像下面書上『孤苦無依、相貌平庸的家庭女教師肖像。』」 
  「然後,拿出一塊光滑的象牙來——你在畫盒子裡有一塊備著:拿出你的調色板,把你最新鮮、最漂亮、最明潔的色澤調起來,選擇你最精細的駱駝毛畫筆,仔細地畫出你所能想像的最漂亮的臉蛋,根據費爾法克斯太太對布蘭奇·英格拉姆的描繪,用最柔和的濃淡差別,最甜蜜的色澤來畫。記住烏黑的頭髮,東方式的眸子——什麼!你把羅切斯特先生作為模持兒,鎮靜!別哭鼻子!——不要感情用事!——不要反悔!我只能忍受理智和決心。回憶一下那莊重而和諧的面部特徵,希臘式的脖子和胸部,露出圓圓的光彩照人的胳膊和纖細的手。不要省掉鑽石耳環和金手鐲。一絲不差地畫下衣服、懸垂的花邊、閃光的緞子、雅致的圍巾和金色的玫瑰,把這幅肖像畫題作『多才多藝的名門閨秀布蘭奇。』」 
  「我會這麼幹的,」我打定了注意。決心一下,人也就平靜下來了,於是便沉沉睡去。 
  我說到做到,一二個小時便用蠟筆畫成了自己的肖像。而用了近兩周的工夫完成了一幅想像中的布蘭奇·英格拉姆象牙微型畫。這張臉看上去是夠可愛的,同用蠟筆根據真人畫成的頭像相比,其對比之強烈已到了自制力所能承受的極限。我很得益於這一做法。它使我的腦袋和雙手都不閒著,也使我希望在心裡烙下的不可磨滅的新印象更強烈,更不可動搖。 
  不久我有理由慶幸自己,在迫使我的情感服從有益的紀律方面有所長進。多虧了它,我才能夠大大方方、平平靜靜地對付後來發生的事情,要是我毫無準備,那恐怕是連表面的鎮靜都是無法保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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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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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星期過去了,卻不見羅切斯特先生的消息,十天過去了,他仍舊沒有來。費爾法克斯太太說,要是他直接從裡斯去倫敦,並從那兒轉道去歐洲大陸,一年內不再在桑菲爾德露面,她也不會感到驚奇,因為他常常出乎意料地說走就走,聽她這麼一說,我心裡冷颼颼沉甸甸的,實際上我在任憑自己陷入一種令人厭惡的失落感,不過我調動了智慧,重建了原則,立刻使自己的感覺恢復了正常,說來也讓人驚奇,我終於糾正了一時的過錯,清除了認為有理由為羅切斯特先生的行動操心的錯誤想法。我並沒有低聲下氣,懷著奴性十足的自卑感,相反,我只說: 
  「你同桑菲爾德的主人無關,無非是拿了他給的工資,去教他的被保護人而已,你感激他體面友好的款待。不過你盡了職,得到這樣的款待是理所應當的。這是你與他之間他唯一嚴肅承認的關係。所以不要把你的柔情、你的狂喜、你的痛苦等等繫在他身上。他不屬於你的階層。記住你自己的社會地位吧,要充分自尊,免得把全身心的愛,徒然浪費在不需要甚至瞧不起這份禮物的地方。」 
  我平靜地幹著一天的工作。不過腦海中時時隱約閃過我要離開桑菲爾德的理由,我不由自主地設計起廣告,預測起新的工作來。這些想法,我沒有必要去制止,它們也許會生根發芽,還可能結出果子來。 
  羅切斯特先生離家已經兩周多了,這時候郵差送來了一封給費爾法克斯太太的信。 
  「是老爺寫來的,」她後了看姓名地址說,「現在我想可以知道能不能盼他回來了。」 
  她在拆開封口仔細看信時,我繼續喝我的咖啡(我們在吃早飯)。咖啡很熱,我把臉上突然泛起的紅暈看作是它的緣故。不過,我的手為什麼抖個不停,為什麼我情不自禁地把半杯咖啡溢到了碟子上,我就不想去考慮了。 
  「嗨,有時候我總認為太冷清,現在可有機會夠我們忙了,至少得忙一會兒」費爾法克斯太太說,仍然把信紙舉著放在眼鏡前面。 
  我沒有立即提出要求解釋,而是繫好了阿黛勒碰巧鬆開的圍涎,哄她又吃了個小麵包,把她的杯子再倒滿牛奶,隨後淡然問道: 
  「我猜想羅切斯特先生不會馬上回來吧?」 
  「說真的,他要回來了——他說三天以後到,也就是下星期四,而且不光是他一個人。我不知道在裡斯的貴人們有多少位同他一起來。他吩咐準備好最好的臥室,圖書室與客廳都要清掃乾淨。我還要從米爾科特的喬治旅店和能弄到人的隨便什麼地方,再叫些廚工來。而且女士們都帶女僕,男士們都帶隨從。這樣我們滿屋子都是人了。」費爾法克斯太太匆匆嚥下早飯,急急忙忙去做準備工作了。 
  果然被她說中了,這三天確實夠忙的。我本以為桑菲爾德的所有房子都纖塵不染,收拾得很好。但看來我錯了,他們雇了三個女人來幫忙。擦呀,刷呀,沖洗漆具呀,敲打地毯呀,把畫拿下又掛上呀,擦拭鏡子和枝形掛燈呀,在臥室生火呀,把床單和羽絨褥墊晾在爐邊呀,這種情景無論是從前還是以後,我都沒有見過。在一片忙亂之中,阿黛勒發了瘋。準備接客,盼著他們到來,似乎使她欣喜若狂。她會讓索菲婭把她稱之為外衣的所有「toiettes」都查看一下,把那些「passess」都翻新,把新的晾一晾放好。她自己呢,什麼也不幹,只不過在前房跳來奔去,在床架上竄上竄下,躺到床墊上和疊起的枕墊、枕頭上,面對著熊熊爐火在煙窗裡嘩剝作響。她的功課已全給免掉,因為費爾法克斯太太拉我做了幫手。我整天呆在貯藏室,給她和廚師幫忙(或者說增添麻煩),學做牛奶蛋糊、乳酪餅和法國糕點,捆紮野味,裝飾甜點心。 
  這批客人預計星期四下午到達,趕上六點鐘吃晚飯。在等待期間我沒有工夫去胡思亂想了。我想我跟其他人一樣賣力、一樣高興——阿黛勒除外。不過我時時會感到掃興,情不自禁地回想起那些疑惑、凶兆和不祥的猜測。那就是當我偶爾看到三樓樓梯的門慢悠悠地打開(近來常常鎖著),格雷斯·普爾戴著整潔的帽子,繫著圍裙,揣著手帕,從那裡經過時。我瞧著她溜過走廊,穿著布拖鞋,腳步聲減低到很輕很輕。我看見她往鬧哄哄亂糟糟的臥房裡瞧了一瞧,只不過說一兩句話,也許是給打雜女工們交代恰當的清掃方法:如何擦爐柵,如何清理大理石壁爐架,要不如何從糊了牆紙的牆上把緞子取下。說完便又往前走了。她一天下樓到廚房裡走一次,來吃飯,在爐邊有節制地吸一煙斗煙,隨後就返回,帶上一罐黑啤酒,在樓上陰暗的巢穴裡獨自消遣。一天二十四小時中,她只有一小時同樓下別的傭人呆在一起,其餘時間是在三層樓上某個橡木臥室低矮的天花板下度過的。她坐在那裡做著針線活——也許還兀自淒楚地大笑起來——像監獄裡的犯人一樣無人作伴。 
  最奇怪的是,除了我,房子裡沒有人注意到她的習慣,或者似乎為此感到詫異。沒有人談論過她的地位或工作,沒有人可憐她的孤獨冷清。說真的我一次偶爾聽到了莉婭和一個打雜女工之間關於格雷斯的一段對話,莉婭先是說了什麼話,我沒聽清楚,而打雜女工回答道: 
  「估計她的薪金很高。」 
  「是呀,」莉婭說,「但願我的薪金也這麼高。並不是說我的值得抱怨——在桑菲爾德談不上吝嗇,不過我拿的薪金才是普爾太太的五分之一。她還在存錢呢,一季度要去一次米爾科特的銀行。我一點不懷疑她要是想走的話,積下的錢能夠她自立了。不過我想她在這兒已經呆慣了,更何況她還不到四十歲,身強力壯,幹什麼都還行,放棄差事是太早些了。」 
  「我猜想她是個幹活的好手,」打雜女工說。 
  「呵,——她明白自己該幹什麼——沒有人比得過她」莉婭意味深長地回答說,「不是誰都幹得了她活的,就是給了同她一樣多的錢也幹不了。」 
  「的確幹不了!」對方回答。「不知道老爺——」 
  打雜女工還想往下說,但這時莉婭回過頭來,看到了我,便立即用肘子頂了頂她夥伴。 
  「她知道了嗎?」我聽見那女人悄悄說。 
  莉婭搖了搖頭,於是談話嘎然而止。我從這裡所能猜測到的就是這麼回事:在桑菲爾德有一個秘密,而我被故意排除在這個秘密之外了。 
  星期四到了,一切準備工作都已在前一個晚上完成。地毯鋪開了,床幅掛上了彩條,白得眩目的床罩鋪好了,梳妝台已經安排停當,傢俱都擦拭得乾乾淨淨,花瓶裡插滿了鮮花。臥室和客廳都已盡人工所能,拾掇得煥然一新;大廳也已經擦洗過,巨大的木雕鐘,樓梯的台階和欄杆都已擦得像玻璃一般閃閃發光。在餐室裡,餐具櫃裡的盤子光亮奪目;在客廳和起居室內,一瓶瓶異國鮮花,在四周燦然開放。 
  到了下午,費爾法克斯太太穿上了她最好的黑緞袍子,戴了手套和金錶,因為要由她來接待客人——把女士們領到各自的房間裡去等等。阿黛勒也要打扮一番,儘管至少在那天,我想不大會有機會讓她見客。但為了使她高興,我讓索菲婭給她穿上了一件寬鬆的麻紗短上衣。至於我自己,是沒有必要換裝的,不會把我從作為我私室的讀書室裡叫出去,這私室現在已經屬於我,成了「患難時愉快的避難所。」 
  這是個溫煦寧靜的春日,三月末四月初的那種日子,驕陽當空,預示著夏天就要到來。這時已近日暮,但黃昏時更加暖和,我坐在讀書室裡工作,敞開著窗子。 
  「時候不早了,」費爾法克斯太太渾身叮噹作響,進了房間說,「幸虧我訂的飯菜比羅切斯特先生說的時間晚一個小時,現在已經過了六點了。我已派約翰到大門口去,看看路上有沒有動靜。從那兒往米爾科特的方向望去,可以看得很遠。」她朝窗子走去。「他來了!」她說。「嗨,約翰」(探出身子)「有消息嗎?」 
  「他們來了,夫人,」對方回答道。「十分鐘後就到。」 
  阿黛勒朝窗子飛奔過去。我跟在後面,小心地靠一邊站立,讓窗簾遮掩著,使我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卻不被人看見。約翰所說的那十分鐘似乎很長。不過終於聽到了車輪聲。四位騎手策馬馳上了小道,兩輛敞開的馬車尾隨其後。車內面紗飄拂,羽毛起伏。兩位年輕騎手,精神抖擻,一付紳士派頭;第三位是羅切斯特先生,騎著他的黑馬梅斯羅,派洛特跳躍著奔跑在他前面。與他並駕齊驅的是一位女士,這批人中,他們倆一馬當先。她那紫色的騎裝差不多己掃到了地面,她的面紗長長地在微風中飄動,她那烏黑濃密的卷髮,同它透明的折襉繞在一起,透過面紗閃動著光芒。 
  「英格拉姆小姐,」費爾法克斯太太大叫一聲,急沖沖下樓去履行她的職務了。 
  這隊人馬順著車道的彎勢很快轉過屋角,在我視線中消失了。這時阿黛勒要求下樓。我把她摟在膝頭上,讓她明白無論是此刻,還是以後什麼時候,除非明確要她去,絕不可以隨意闖到女士們跟前去,要不羅切斯特先生會生氣的等等。聽了這番話,「她淌下了自然的眼淚」不過見我神情嚴肅,她也終於同意把眼淚抹掉了。 
  這時大廳裡人聲鼎沸,笑語紛紜。男士們深沉的語調,女士們銀鈴似的嗓音交融在一起。其中最清晰可辨的是桑菲爾德主人那洪亮而聲音不大的嗓門,歡迎男女賓客來到府上。隨後,這些人腳步輕盈地上了樓梯,輕快地穿過走廊。於是響起了柔和歡快的笑聲和開門關門聲。一會兒後,便寂然無聲了。 
  「Elles changent de toilettes,」阿黛勒說。她細聽著,跟蹤著每一個動靜,並歎息著。「Chez maman,」她說,「quand il y avait du monde,je le ssuivaispartout au salon et a leurs chambres;souvent je regardais les femmes dechambre coiffer et habiller les dames,et c'etait si amusant:comme cela onapprend。」 
  「你覺得餓了嗎,阿黛勒?」 
  「Mais oui,mademoiselle:voila cinq ou six heures que nous n'avons pasmange.」 
  「好吧,趁女士們都呆在房間裡的時候,我冒個險,下去給你弄點吃的來。」 
  我小心翼翼地從自己的避難所出來,揀了一條直通廚房的後樓梯下去。那裡火光熊熊,一片混亂,湯和魚都已到了最後製作階段,廚子彎腰曲背對著鍋爐,彷彿全身心都要自動燃燒起來。在傭人屋裡,兩個馬車伕和三個紳士的僕從或站或坐,圍著火爐;女僕們想必在樓上同小姐們在一起。從米爾科特新雇來的傭人東奔西跑,非常忙碌。我穿過一片混亂,好不容易到了食品室,拿了一份冷雞,一卷麵包,一些餡餅,一兩個盤子和一副刀叉。我帶了這份戰利品急忙撤退,重新登上走廊,正要隨手關上後門時,一陣越來越響的嗡嗡聲提醒我,女士們要從房間裡走出來了。要上讀書室我非得經過幾間房門口不可,非得要冒端著一大堆食品被她們撞見的危險。於是我一動不動地站在這一頭。這裡沒有窗子,光線很暗。此刻天色已黑,因為太陽已經下山,暮色越來越濃了。 
  一會兒工夫,房間裡的女房客們一個接一個出來了,個個心情歡快,步履輕盈,身上的衣裝在昏黃的暮色中閃閃發光。她們聚集在走廊的另一頭,站了片刻,用壓低了的輕快動聽的語調交談著。隨後走下樓梯,幾乎沒有聲響,彷彿一團明亮的霧從山上降落下來。她們的外表總體上給我留下了這樣的印象:這些人具有一種我前所未見的名門望族的典雅。 
  我看見阿黛勒扶著半掩的讀書室門,往外偷看著。「多漂亮的小姐!」她用英語叫道。「哎呀我真想上她們那兒去!你認為晚飯後羅切斯特先生會派人來叫我們去嗎?」 
  「不,說實在,我不這樣想。羅切斯特先生有別的事情要考慮。今天晚上就別去想那些小姐們了,也許明天你會見到她們的。這是你的晚飯。」 
  她真的餓壞了,因此雞和餡餅可以暫時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幸虧我弄到了這份食品,不然她和我,還有同我們分享這頓晚餐的索菲婭,都很可能根本吃不上晚飯,樓下的人誰都快忙得顧不上我們了。九點以後才送上甜食。到了十點鐘,男僕們還端著托盤和咖啡杯子,來回奔波。我允許阿黛勒呆得比往常晚得多才上床,因為她說樓下的門不斷地開呀關呀,人來人往,忙忙碌碌,弄得她沒法睡覺。此外,她還說也許她解衣時,羅切斯特先生會讓人捎來口信,「etalorsqueldommage!」 
  我給她講故事,她願意聽多久就講多久。隨後我帶她到走廊上解解悶。這時大廳的燈已經點上,阿黛勒覺得從欄杆上往下看,瞧著僕人們來往穿梭,十分有趣。夜深了,客廳裡傳來音樂之聲,一架鋼琴已經搬到了那裡。阿黛勒和我坐在樓梯的頂端台階上傾聽著。剎那之間響起了一個聲音,與鋼琴低沉的調子相交融。那是一位小姐在唱,歌喉十分動聽。獨唱過後,二重唱跟上,隨後是三重唱,歌唱間歇響起了一陣嗡嗡的談話聲。我久久地聽著,突然發現自己的耳朵聚精會神地分析那混雜的聲音,竭力要從混沌交融的音調中,分辨出羅切斯特先生的嗓音。我很快將它捕捉住以後,便進而從由於距離太遠而變得模糊不清的音調中,猜想出歌詞來。 
  時鐘敲了十一點。我瞧了一眼阿黛勒,她的頭已倚在我肩上,眼皮己越來越沉重。我便把她抱在懷裡,送她去睡覺。將近一點鐘,男女賓客們才各自回房去。 
  第二天跟第一天一樣,是個晴朗的日子,客人們乘機到臨近的某個地方去遠足。他們上午很早就出發了,有的騎馬,有的坐馬車。我親眼看著他們出發,看著他們歸來。像以前一樣,英格拉姆小姐是唯一一位女騎手。羅切斯特先生同她並駕齊驅。他們兩人騎著馬同其餘的客人拉開了一段距離。費爾法克斯太太正與我一起站在窗前,我向她指出了這一點: 
  「你說他們不可能想到結婚,」我說,「可是你瞧,比起其他女人來,羅切斯特先生明顯更喜歡她。」 
  「是呀,我猜想他毫無疑問愛慕她。」 
  「而且她也愛慕他,」我補充說「瞧她的頭湊近他,彷彿在說什麼知心話呢!但願能見到她的臉,我還從來沒見過一眼呢!」 
  「今天晚上你會見到她的,」費爾法克斯太太回答說;「我偶然向羅切斯特先生提起,阿黛勒多麼希望能見一見小姐們。他說:『呵,那就讓她飯後上客廳裡來吧,請愛小姐陪她來。』」 
  「噢,他不過是出於禮貌才那麼說的,我不必去了,肯定的。」我回答。 
  「瞧,我對他說,你不習慣交往,所以我想你不會喜歡在一批輕鬆愉快而又都互不相識的賓客前露面,他還是那麼急躁地回答說,『胡說八道!要是她不願來,就告訴她這是我個人的意願。如果她拒絕,你就說,她這麼倔強,我要親自來叫了。』」 
  「我不願給他添那麼多麻煩」,我回答。「要是沒有更好的辦法了,我就去。不過我並不喜歡。你去嗎,費爾法克斯太太?」 
  「不,我請求免了,他同意了。一本正經入場是最不好受的,我來告訴你怎樣避免這種尷尬,你得在女士們離席之前,客廳裡還沒有人的時候就進去,找個僻靜的角落坐下。男賓們進來之後,你不必呆得很久,除非你高興這麼做。你不過是讓羅切斯特先生看到你在那裡,隨後你就溜走——沒有人會注意到你。」 
  「你認為這批客人會呆得很久嗎?」 
  「也許兩三個星期,肯定不會再久了。過了復活節假期,喬治·林恩爵士由於新近當上了米爾科特市議員,得去城裡就職。我猜想羅切斯特先生會同他一起去。我覺得很奇怪,這回他在桑菲爾德呆了那麼長時間。」 
  眼看我帶著照管的孩子進客廳的時刻就要到來,我心裡惴惴不安。阿黛勒聽說晚上要去見女士們,便整天處於極度興奮狀態,直到索菲婭開始給她打扮,才安靜下來。隨後更衣的重要過程很快穩定了她的情緒。待到她卷髮梳得溜光,一束束垂著,穿上了粉紅色的緞子罩衣,繫好長長的腰帶,戴上了網眼無指手套,她看上去已是像任何一位法官那麼嚴肅了。這時已沒有必要提醒她別弄亂自己的服裝,她穿戴停當後,便安靜地坐在小椅子上,急忙小心地把緞子裙提起來,唯恐弄皺了。還向我保證,她會一動不動坐在那裡,直到我準備好為止。我很快就穿戴好了。我立即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銀灰色的那一件,專為參加坦普爾小姐的婚禮購置的,後來一直沒有穿過),把頭髮梳得平平伏伏,並戴上了我僅有的飾品,那枚珍珠胸針。隨後我們下了樓。 
  幸虧還有另外一扇門通客廳,不必經過他們都坐著吃飯的餐廳。我們看到房間裡空無一人,大理石砌成的壁爐中,一堆旺火靜靜地燃燒著;桌上裝飾著精緻的花朵,燭光在花朵中間孤寂地閃亮,平添了幾分歡快。拱門前懸掛著大紅門簾,雖然我們與毗連的餐室中的客人之間,僅一層之隔,但他們話說得那麼輕,除了柔和的嗡嗡聲,彼此之間的交談一點都聽不清楚。 
  阿黛勒似乎仍受著嚴肅氣氛的震懾,一聲不吭地坐在我指給她的小凳上。我退縮在一個靠窗的位置上,隨手從臨近的檯子上取了本書,竭力讀下去。阿黛勒把她的小凳子搬到我腳邊,不久便碰了碰我膝頭。 
  「怎麼啦,阿黛勒?」 
  「Est ce que je ne puis pas prendre une seule de ces fleursmagnifiques,mademoiselle?Seulement pour completer ma toilette.」 
  「你對自己的『toilette』想得太多啦,阿黛勒,不過你可以戴一朵花。」於是我從花瓶裡掐下一朵花來,繫在她的綵帶上,她舒了口氣,顯出一種不可言喻的滿足,彷彿她的幸福之杯此刻已經斟滿了。我轉過臉去,掩飾自己抑制不住的微笑。在這位巴黎小女子天生對服飾的熱烈追求中,既有幾分可笑,又有幾分可悲。 
  這時響起了輕輕的起立聲,帳幔被撩到了拱門背後,露出了餐室,只見長長的桌上擺滿了盛甜點心的豪華餐具,燭光傾瀉在銀製的和玻璃的器皿上。一群女士站在門口。隨後她們走了進來,門簾在身後落下。 
  她們不過八位,可不知怎地,成群結隊進來的時候,給人的印象遠不止這個數目。有些個子很高,有些一身著白。她們的服裝都往外伸展得很闊,彷彿霧氣放大了月亮一樣,這些服裝也把她們的人放大了。我站起來向她們行了屈膝禮,有一兩位點頭回禮,而其餘的不過盯著我看而已。 
  她們在房間裡散開,動作輕盈飄拂,令我想起了一群白色羽毛的鳥。有些人一下子坐下來,斜倚在沙發和臥榻上;有的俯身向著桌子,細細揣摩起花和書來,其餘的人則團團圍著火爐。大家都用低沉而清晰的調子交談著,似乎這已成了她們的習慣。後來我知道了她們的大名,現在不妨來提一下。 
  首先是埃希頓太太和她的兩個女兒。她顯然曾是位漂亮的女人,而且保養得很好。她的大女兒艾米個頭比較小,有些天真,臉部和舉止都透出了孩子氣,外表也顯得很調皮。她那白色的薄紗禮服和藍色的腰帶很合身。二女兒路易莎的個子要高些,身材也更加優美,臉長得很不錯,屬於法國人所說的「minoischiffonne」那一類,姐妹倆都像百合花那麼白淨。 
  林恩夫人四十歲上下,長得又大又胖,腰背筆直,一臉傲氣,穿著華麗的閃緞衣服。烏黑的頭髮在一根天藍色羽毛和一圈寶石的映襯下閃閃發光。 
  登特上校太太不像別人那麼招搖,不過我認為更具貴婦風度。她身材苗條,面容白皙溫和,頭髮金黃。她的黑色緞子服、華麗的外國花邊圍巾以及珍珠首飾,遠比那位有爵位的貴婦閃光的艷服更賞心悅目。 
  但三位最令人矚目的——也許部分是由於她們在這一群人中個子最高——是富孀英格拉姆夫人和她的女兒布蘭奇和瑪麗。她們是三位個子極高的女人。這位太太年齡可能在四十與五十之間,但身材依然很好,頭髮依然烏黑(至少在燭光下),牙齒也明顯地依然完整無缺。多數人都會把她看成是那個年紀中的美人。以形體而言,她無疑就是這樣。不過她的舉止和表情顯出一種令人難以容忍的傲慢。她生就一副羅馬人的臉相。雙下巴連著柱子一樣的脖子。在我看來,這樣的五官不僅因為傲慢而顯得膨脹和陰沉,而且還起了皺紋。她的下巴由於同樣的原因總是直挺挺的簡直不可思議。同時,她的目光凶狠冷酷,使我想起了裡德太太的眼睛。她說話裝腔作勢,嗓音深沉,聲調誇張,語氣專橫——總之,讓人難以忍受。一件深紅絲絨袍,一頂用印度金絲織物做的披肩式軟帽賦予她(我估計她這樣想)一種真正的皇家氣派。 
  布蘭奇和瑪麗都是同樣身材——像白楊一樣高大挺拔,以高度而論,瑪麗顯得過份苗條了些,而布蘭奇活脫脫像個月亮女神。當然我是懷著特殊的興趣來注意她的。第一我希望知道,她的外貌是不是同費爾法克斯太太的描繪相符;第二想看看她是不是像我憑想像畫成的微型肖像畫;第三——這總會暴露——是否像我所設想的那樣,會適合羅切斯特先生的口味。 
  就外貌而言,她各方面都與我的畫和費爾法克斯太太的描繪相吻合。高高的胸部、傾斜的肩膀、美麗的頸項、烏黑的眸子和黑油油的卷髮,一應俱全——但她的臉呢?一—活像她母親的,只是年青而沒有皺紋。一樣低低的額角,一樣高傲的五官,一樣盛氣凌人。不過她的傲慢並不那麼陰沉。她常常笑聲不絕,而且笑裡含著嘲弄,這也是她那彎彎的傲氣十足的嘴唇所常有的表情。 
  據說天才總有很強的自我意識。我無法判斷英格拉姆小姐是不是位天才,但是她有自我意識——說實在相當強。她同溫文而雅的登特太太談起了植物。而登特太太似乎沒有研究過那門學問,儘管她說喜愛花卉,「尤其是野花」。英格拉姆小姐卻是研究過的,而且還神氣活現地賣弄植物學字眼,我立刻覺察到她在追獵(用行話來表達)登特太太,也就是說,在戲弄她的無知。她的追獵也許很譏誚,但決非厚道。她彈了鋼琴,她的演技很高超;她唱了歌,她的嗓子很優美;她單獨同她媽媽講法語,她講得很出色,非常流利,語調也正確。 
  與布蘭奇相比,瑪麗的面容顯得更溫順坦率,五官更為柔和,皮膚也要白皙幾分(英格拉姆小姐像西班牙人一樣黑)——但瑪麗缺乏活力,面部少有表情,眼目不見光澤。她無話可說,一坐下來,便像壁龕裡的雕像那樣,一動不動。姐妹倆都穿著一塵不染的素裝。 
  那麼,我現在是不是認為,英格拉姆小姐有可能成為羅切斯特先生的意中人呢?我說不上來——我不瞭解他在女性美方面的好惡。要是他喜歡端莊,她正是端莊的典型,而且她多才多藝,充滿活力。我想多數有身份的人都會傾慕她,而他確實傾慕她,我似乎已有依據。要消除最後的一絲懷疑,就只要看他們呆在一起時的情景就行了。 
  讀者呵,你別以為阿黛勒始終在我腳邊的小凳子上端坐不動,她可不是。女士們一進來,她便站起來,迎了上去,端端正正鞠了一躬,並且一本正經地說: 
  「Bon jour,mesdames.」 
  英格拉姆小姐帶著嘲弄的神情低頭看她,並嚷道:「哈,一個多小的玩偶!」 
  林恩太太說道,「我猜想她是羅切斯特先生監護的孩子——他常掛在嘴邊的法國小姑娘。」 
  登特太太和藹地握住她的手,給了她一個吻。艾米和路易莎·埃希頓不約而同地叫道: 
  「多可愛的孩子!」 
  隨後她們把她叫到一張沙發跟前。此刻她就坐在沙發上,夾在她們中間,用法語和蹩腳的英語交替聊天,不但引起了年輕小姐們的注意,而且也驚動了埃希頓太太和林恩太太。阿黛勒心滿意足地受著大伙的寵愛。 
  最後端上了咖啡,男賓們都被請了進來。要是這個燈火輝煌的房間還有什麼幽暗所在的話,那我就坐在暗處,被窗簾半掩著。拱門的帳幔再次撩起,他們進來了。男士們一起登場時的情景,同女賓們一樣氣派非凡。他們齊煞煞的都著黑色服裝,多數身材高大,有的十分年輕。亨利·林恩和弗雷德裡克·林恩確實精神抖擻,生氣勃勃;登特上校一身英武之氣;地方法官埃希頓先生一付紳士派頭,頭髮相當白,眉毛和絡腮鬍子卻依然烏黑,使他有幾分像『perenobledetheatre』。英格拉姆勳爵同他的姐妹們一樣高挑個子,同她們一樣漂亮,但有著瑪麗那種冷漠、倦怠的神色。他似乎四肢瘦長有餘,血氣或腦力不足。 
  那麼,羅切斯特先生在哪兒呢? 
  他最後一個進來,雖然我沒有朝拱門張望,但看到他進來了。我竭力要把注意力集中在鉤針上,集中在編織出來的手提包網眼上——真希望自己只想手頭的活計,只看見膝上的銀珠和絲線;而我卻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身影,禁不住憶起了上次見到這身影時的情景,那是在他所說的幫了他大忙以後,——他拉住我的手,低首看著我的臉,細細端詳著我,眼神裡露出一種千言萬語急於一吐為快的心情,而我也有同感。在那一瞬間我同他靠得多近!自那以後,什麼事情刻意使他和我的地位起了變化呢?而現在,我們之間的關係變得多麼疏遠,多麼陌生呀!我們己那麼隔膜,因此我並不指望他過來同我說話。我也並不感到詫異,他居然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就在房間另一頭坐下,開始同一些女士們交談起來。 
  我一見他心思全在她們身上,而我可以瞪著他而不被覺察,我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了他的臉上。我無法控制我的眼皮,它們硬要張開,眼珠硬要盯著他。我瞧著,這給了我一種極度的歡樂,——一種寶貴而辛辣的歡樂;是純金,卻又夾雜著痛苦的鋼尖。像一個渴得快死的人所體會到的歡樂,明知道自己爬近的泉水已經下了毒,卻偏要俯身去喝那聖水。 
  「情人眼裡出美人,」說得千真萬確。我主人那沒有血色、微欖色的臉、方方的大額角、寬闊烏黑的眉毛、深沉的眼睛、粗線條的五官、顯得堅毅而嚴厲的嘴巴——一切都誘出活力、決斷和意志——按常理並不漂亮,但對我來說遠勝於漂亮。它們充溢著一種情趣和影響力,足以左右我,使我的感情脫離我的控制,而受制於他。我本無意去愛他。讀者知道,我努力從自己內心深處剪除露頭的愛的萌芽,而此刻,一旦與他重新謀面,那萌芽又自動復活了,變得碧綠粗壯!他連看都不用看我就使我愛上了他。 
  我拿他和他的客人們作了比較。他的外表煥發著天生的精力和真正的力量,相比之下,林恩兄弟的風流倒倜儻,英格拉姆勳爵的散淡文雅——甚至登特上校的英武出眾,又算得了什麼呢,我對他們的外貌與表情不以為然。但我能想像得出多數旁觀者都會稱他們英俊迷人、氣度不凡,而毫不猶豫地說羅切斯特先生五宮粗糙、神態憂鬱。我瞧見他們微笑和大笑——都顯得微不足道。燭光中所潛藏的生氣並不亞於他們的微笑,鈴聲中所包含的意義也並不遜於他們的大笑。我看見羅切斯特先生微微一笑——他嚴厲的五官變得柔和了;他的眼神轉為明亮而溫存,目光犀利而又甜蜜。這會兒,他同路易莎和艾米·埃希頓交談著,我不解地看著她們從容接受他那對於我似乎透入心肺的目光。我本以為在這種目光下,她們會垂下眼來,臉上會泛起紅暈。但我見她們都無動於衷時,心裡倒很高興。「他之於我並不同於他之於她們,」我想,「他不屬於她們那類人。我相信他與我同聲相應——我確信如此——我覺得同他意氣相投——他的表情和動作中的含義,我都明白。雖然地位和財富把我們截然分開,但我的頭腦裡和心裡,我的血液裡和神經中,有著某種使我與他彼此心靈溝通的東西。難道幾天前我不是說過,除了從他手裡領取薪金,我同他沒有關係嗎?難道我除了把他看作僱主外,不是不允許自己對他有別的想法嗎?這真是褻瀆天性!我的每種善良、真實、生氣勃勃的情感,都衝動地朝他湧去了。我知道我必須掩飾自己的感情,抑制自己的願望;牢記住他不會太在乎我。我說我屬於他那類人,並不是說我有他那種影響力,那種迷人的魅力,而不過是說我與他有某些共同的志趣與情感罷了。而我必須不斷提醒自己,我們之間永遠橫亙著一條鴻溝——不過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必須愛他。」 
  咖啡端來了。男賓們一進屋,女士們便像百靈鳥般活躍起來。談話轉為輕鬆歡快。登特上校和埃希領先生在政治問題上爭論了起來,他們的太太們側耳靜聽著。林恩太太和英格拉姆太太兩位高傲的寡婦,在促膝談心。還有喬治爵士,順便說一句,我忘記描述他了。他是一位個子高大、精神十足的鄉紳。這會兒手裡端著咖啡杯,站在沙發跟前,偶爾插上一句話。弗雷德裡克·林恩先生坐在瑪麗·英格拉姆旁邊,給她看著一本裝幀豪華的書籍裡的插畫。她看著,不時微笑著,但顯然說話不多。高大冷漠的英格拉姆勳爵,抱著雙肩,斜倚在小巧活潑的艾米·埃希頓的椅背上。她抬頭看著他,像鷦鷯似的嘰嘰喳喳。在羅切斯特先生與這位勳爵之間,她更喜歡勳爵。亨利·林恩在路易莎的腳邊佔了一條腳凳,與阿黛勒合用著。他努力同她說法語,一說錯,路易莎就笑他。布蘭奇·英格拉姆會跟誰結伴呢?她孤零零地站在桌邊,很有風度地俯身看著一本簿冊。她似乎在等人來邀請,不過她不願久等,便自己選了個伴。 
  羅切斯特先生離開了兩位埃希頓小姐後,一如英格拉姆小姐孤單地站在桌旁一樣,不然獨立在火爐跟前。她在壁爐架的另一邊站定,面對著他。 
  「羅切斯特先生,我想你並不喜歡孩子?」 
  「我是不喜歡。」 
  「那你怎麼會想到去撫養這樣一個小娃娃呢(指了指阿黛勒)?你在哪兒把她撿來的?」 
  「我並沒有去搶,是別人托付給我的。」 
  「你早該送她進學校了。」 
  「我付不起,學費那麼貴。」 
  「哈,我想你為她請了個家庭教師,剛才我還看到有個人同她在一起呢——她走了嗎?呵,沒有!她還在那邊窗簾的後面。當然你付她工錢。我想這一樣很貴——更貴,因為你得額外養兩個人。」 
  我擔心——或者我是否該說,我希望?—一因為提到了我,羅切斯特先生會朝我這邊張望,所以我不由自主地更往陰影裡躲進去,可是他根本沒有把目光轉移到這邊來。 
  「我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他冷冷地說,眼睛直楞楞地望著前面。 
  「可不——你們男人從來不考慮經濟和常識問題,在留家庭教師事兒上,你該聽聽我媽媽。我想,瑪麗和我小時候跟過至少一打家庭教師,一半讓人討厭,其餘的十分可笑,而個個都是妖魔——是不是,媽媽?」 
  「你說什麼來著,我的寶貝蛋?」 
  這位被那個遺孀稱為特殊財產的小姐,重新說了一遍她的問題,並作了解釋。 
  「我的寶貝,別提那些家庭教師了,這個字眼本身就便我不安。她們反覆無常,毫不稱職,讓我吃盡了苦頭。謝天謝地,現在我總算同她們擺脫關係了。」 
  登特太太向這位虔誠的太太俯下身子,向她耳語了一陣。我從對方作出的回答中推測,那是提醒她,她們所詛咒的那類人中的一位,就在現場。 
  「Tant pis!」這位太太說,「我希望這對她有好處!」隨後她壓低了嗓門,不過還是響得讓我能聽見。「我注意到了她,我善觀面相,在她身上我看到了她那類人的通病。」 
  「表現在哪些方面,夫人?」羅切斯特先生大聲問道。 
  「我會私下告訴你的,」她答道,意味深長地把頭巾甩了三下。 
  「不過我的好奇心會掉胃口:現在它急於要吃東西。」 
  「問問布蘭奇吧,她比我更靠近你。」 
  「唉呀,可別把他交給我,媽媽!對於她們那號人,我只有一句話要說:她們真討厭。並不是說我吃過她們很多苦頭,我倒是刻意要把局面扭轉過來。西奧多和我過去是怎樣作弄威爾遜小姐、格雷太太和朱伯特夫人的呀!瑪麗常常困得厲害,提不起精神來參與我們的陰謀。戲弄朱伯特夫人最有趣。威爾遜小姐是個病弱的可憐蟲,情緒低沉,好傷心落淚。總之,不值得費那番勁去征服她。格雷太太又粗俗又麻木,對什麼打擊都不在乎。但是可憐的朱伯特夫人就不一樣啦!我們把她逼得急了,我見她會大發雷霆——我們把茶潑掉,把麵包和奶油弄得稀巴爛,把書扔到天花板上,搗弄著尺、書桌、火爐圍欄和用具,鬧得震天價響。西奧多,你還記得那些歡樂的日子嗎?」 
  「是——呀,當然記得,」英格拉姆勳爵慢吞吞地說。「這可憐的老木瓜還常常大叫『哎呀,你們這幫壞孩子?』——隨後我們教訓了她一頓,其實是她自己那麼無知,竟還想來教我們這些聰明的公子小姐。」 
  「我們確實這麼做了,特多,你知道我幫你告發(或者是迫害)你的家庭教師,面無血色的維寧先生,我們管他叫病態教師。他和威爾遜小姐膽大妄為,竟談情說愛起來——至少特多和我是這麼想的。我們當場看到他們溫存地眉目傳情,哀聲歎氣,並把這些理解為「labellepassion」的表現,我敢擔保,大家很快就會得益於我們的發現,我們要將它作為槓桿,把壓在身上的兩個沉重包袱,撬出門去。親愛的媽媽,瞧她一風聞這件事兒,便發覺是種歪風邪氣。你不就是這麼看的嗎,我的母親大人?」 
  「當然,我的寶貝。而且我十分正確。毫無疑問,在任何一個管教出色的家庭裡,有干萬條理由,一刻都不能容忍家庭男女教師之間的私通。第一——」 
  「哎呀,媽媽,別給我們一一列舉啦!Au reste,我們都知道。壞樣子會危害兒童的純真;熱戀者相依相伴,神不守舍,會導致失責;而狂妄自恃——傲饅無禮伴之而生——會造成衝突和對抗的總爆發。我說得對嗎,英格拉姆花園的英格拉姆男爵夫人?」 
  「我的百合花,你說得很對,你一向很對。」 
  「那就不必再說了,換個話題吧。」 
  艾米·埃希頓不知是沒有聽見,還是沒有注意到這一聲明,操著軟軟的、奶聲奶氣的調子搭訕了:「路易莎和我,以往也常常戲弄我們的家庭教師,不過她是那麼個好人,什麼都能忍耐,隨你怎麼整他都不會生氣。她從來沒有對我們發過火,是不是這樣,路易莎?」 
  「不錯,從來不發火。我們愛怎麼幹就可以怎麼幹。搜她的書桌和針線盒,把她的抽屜翻得底朝天。而她的脾氣卻那麼好,我們要什麼她就給什麼。」 
  「現在我猜想,」英格拉姆小姐譏嘲地喂起嘴唇說,「我們要為現存的家庭女教師編一個傳記摘要了。為了避免這場災難,我再次提議換一個新話題,羅切斯特先生,你贊成我的提議嗎?」 
  「小姐,無論是這件事還是別的事情,我都支持你。」 
  「那得由我把這件事提出來了,Signior Eduardo,」今晚你的嗓子行嗎?」 
  「Donna Bianca,只要你下令,我就唱。」 
  「那麼Signior,我傳旨清一清你的肺和其他發音器官,來為皇上效力。」 
  「誰不甘願做如此神聖的瑪麗的裡丘呢?」 
  「裡丘算得了什麼!」她叫道,把滿頭卷髮一甩,朝鋼琴走去。「我認為提琴手戴維準是個枯燥乏味的傢伙。我更喜歡黑呼呼的博斯威爾,依我之見,一個人沒有一絲惡念便一文不值。不管歷史怎樣對詹姆斯·赫伯恩說長道短,我自認為,他正是那種我願意下嫁的狂野、凶狠的草寇英雄。」 
  「先生們,你們聽著:你們中誰最像博斯威爾?」羅切斯特先生嚷道。 
  「應當說你最夠格,」登特上校立即呼應。 
  「我敢發誓,我對你感激之至,」他回答道。 
  英格拉姆小姐此刻坐在鋼琴前面,矜持而儀態萬方,雪白的長袍堂皇地鋪開。她開始彈起了燦爛的前奏曲,一面還交談著。今晚她似乎趾高氣揚。她的言辭和派頭似乎不僅為了博得聽從的讚歎,而且要使他們感到驚訝。顯然她一心要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覺得她瀟灑而大膽。 
  「呵我真討厭今天的年青人!」她叮叮咚咚彈奏起這樂器來,一面嚷嚷道。「這些弱小的可憐蟲,不敢越出爸爸的公園門一步,沒有媽媽的准許和保護,連那點距離都不敢。這些傢伙醉心於漂亮的面孔,白皙的雙手和一雙小腳,彷彿男人與美有關似的,彷彿可愛不是女性的特權——她合法的屬性與遺傳物!我同意一個醜陋的女人是造物主白淨臉上的一個污點。至於男人們,讓他們只關心擁有力量和勇氣吧,讓他們把打獵、射擊和爭鬥作為座右銘。其餘的則一錢不值。要是我是個男人,這應當成為我的座右銘。」 
  「不論何時結婚,」她停頓了一下,沒有人插話,於是又繼續說,「我決定,我的丈夫不應當是個勁敵、而是個陪襯,我不允許皇位的近旁有競爭存在;我需要絕對忠心。不允許他既忠於我,又忠於他鏡中看到的影子,羅切斯特先生,現在唱吧,我替你伴奏。」 
  「我唯命是從,」便是得到的回答。 
  「這裡有一首海盜歌。你知道我喜歡海盜們,因此你要唱得con spirito」。 
  「英格拉姆小姐的聖旨一下,連牛奶和水也會產生靈性。」 
  「那麼,小心點兒,要是你不能使我滿意,我會教你應當怎麼做,而讓你丟臉。」 
  「那是對無能的一種獎賞,現在我要努力讓自己失敗。」 
  「Gardez vous en bien!要是你故意出錯,我要作出相應的懲罰。」 
  「英格拉姆小姐應當手下留情,因為她能夠作出使凡人無法承受的懲罰。」 
  「哈哈!你解釋一下!」小姐命令道。 
  「請原諒,小姐。不需要解釋了。你敏銳的直覺一定會告訴你,你一皺眉頭就抵得上死刑。」 
  「唱吧!」她說,又碰了碰鋼琴,開始了她風格活潑的伴奏。 
  「現在我該溜了,」我思忖道。但是那富有穿透力的聲調吸引了我。費爾法克斯太太曾說過,羅切斯特先生的嗓子很好。確實他有一個圓潤、洪亮的男低音。唱的時候他傾注了自己的感情,自己的力量。那歌聲透過耳朵、灌進了心田,神奇地喚醒了知覺。我等待著,直至深沉雄渾的顫音消失——嗡嗡的談話聲停頓了片刻後再次響起。隨後我離開我躲藏的角落,幸虧邊門很近,便從那裡走了出去。這裡有一條狹窄的走廊通向大廳。我穿過時,發覺鞋帶鬆了,便停下來把它繫上,跪在樓梯腳下的墊子上。我聽見餐室的門開了,一位男士走了出來。我急忙直起身子,正好同那人打了個照面,原來是羅切斯特先生。 
  「你好嗎?」他問。 
  「我很好,先生。」 
  「你為什麼不進房間來同我談談呢?」 
  我想我本可以反問這個問題,但我不願那麼放肆,只是回答說: 
  「我不想打攪你,因為你好像正忙著呢,先生。」 
  「我外出期間你一直在幹些什麼呢?」 
  「沒有什麼特別事兒,照例教阿黛勒。」 
  「而且比以前蒼白了,這我一眼就看出來了,你怎麼啦?」 
  「沒事兒,先生。」 
  「你差點淹死我的那天夜裡著了涼嗎?」 
  「絕對沒有。」 
  「回到客廳裡去吧,你走得太早了。」 
  「我累了,先生。」 
  他瞧了我一會兒。 
  「而且心情有些不快,」他說。 
  「為什麼事兒?告訴我吧。」 
  「沒有——實在沒有,先生。我的心情沒有不快。」 
  「可是我可以肯定你心裡不高興,而且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只要再說幾句你就要掉淚了——其實此刻你的淚花己在閃動,一顆淚珠已從眼睫毛上滾下,落在石板地上了。要是我有時間,要不是我怕撞見一本正經愛饒舌的僕人,我準會弄明白內中的緣由。好吧,今晚我就原諒你了。不過你得知道,只要客人們還在這裡呆著,我希望你每天晚上都在客廳露面。這是我的願望,不要置之不理,現在你走吧,叫索菲婭來把阿黛勒帶走。晚安,我的——」他剎住了,咬著嘴唇,驀地離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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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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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是桑菲爾德府歡樂的日子,也是忙碌的日子。同最初三個月我在這兒度過的平靜、單調和孤寂的日子相比,真是天差地別!如今一切哀傷情調已經煙消雲散,一切陰鬱的聯想已忘得一乾二淨,到處熱熱鬧鬧,整天人來客往。過去靜悄悄的門廓,空無住客的前房,現在一走進去就會撞見漂亮的侍女,或者衣飾華麗的男僕。 
  無論是廚房,還是管家的食品室,傭人的廳堂和門廳,都一樣熱鬧非凡。只有在和煦的春日裡,蔚藍的天空和明媚的陽光,把人們吸引到庭園裡去的時候,幾間大客廳才顯得空蕩沉寂。即使天氣轉壞,幾日裡陰雨連綿,也似乎不曾使他們掃興,室外的娛樂一停止,室內的倒反而更加活潑多樣了。 
  第一個晚上有人建議改變一下娛樂方式的時候,我心裡納悶他們會幹什麼。他們說起要玩「字謎遊戲」,但我一無所知,一時不明白這個名稱。僕人們被叫了進來,餐桌給搬走了,燈光己另作處理,椅子正對著拱門排成了半圓形。羅切斯特先生和其他男賓們指揮著作些變動時,女士們在樓梯上跑上跑下,按鈴使喚僕人。費爾法克斯太太應召進房,報告各類披肩、服裝和帳幔等家藏物資情況。三樓的有些大櫥也來個兜底翻尋,裡面的一應物件,如帶裙環的織錦裙子、緞子寬身女裙、黑色絲織品、花邊垂帶等,都由使女們成包捧下樓來,經過挑選,又把選中的東西送進客廳內的小廳裡。 
  與此同時,羅切斯特先生把女士們再次叫到他周圍,選中了幾位加入他一組。「當然英格拉姆小姐是屬於我的,」他說,隨後他又點了兩位埃希頓小姐和登特夫人的名。他瞧了瞧我,我恰巧在他身邊,替登特太太把鬆開的手鐲扣好。 
  「你來玩嗎?」他問。我搖了搖頭。他沒有堅持,我真怕他會呢。他允許我安靜地回到平時的座位上去。 
  他和搭檔們退到了帳幔後頭,而由登特上校領頭的一組人,在排成半圓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其中一位叫埃希頓先生的男士,注意到了我,好像提議我應當加入他們,但英格拉姆夫人立即否決了他的建議。 
  「不行,」我聽見她說,「她看上去一付蠢相,玩不來這類遊戲。」 
  沒過多久,鈴聲響了,幕拉開了。在半圓形之內,出現了喬治·林恩爵士用白布裹著的巨大身影,他也是由羅切斯特先生選中的。他前面的一張桌子上,放著一本大書,他一側站著艾米·埃希頓,身上披著羅切斯特先生的斗篷,手裡拿著一本書。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搖響了歡快的鈴聲。隨後阿黛勒(她堅持參加監護人的一組)跳跳蹦蹦來到前面,把挽在胳膊上的一籃子花,朝她周圍撒去。接著雍容華貴的英格拉姆小姐露面了,一身素裝,頭披長紗,額上戴著圈玫瑰花。她身邊走著羅切斯特先生,兩人一起跪向桌子。他們跪了下來,與此同時,一樣渾身著白的登特太太和路易莎·埃希頓,在他們身後站定。接著一個用啞劇來表現的儀式開始了,不難看出,這是場啞劇婚禮。結束時登特上校和他的一夥人悄悄地商量了兩分鐘,隨後上校嚷道: 
  「新娘!」羅切斯特先生行了鞠躬禮,隨後幕落。 
  過了好一會兒,帳幕才再次拉開。第二幕表演比第一幕顯得更加精心準備。如我以前所觀察的那樣,客廳已墊得比餐室高出兩個台階,在客廳內靠後一兩碼的頂端台階上,放置著一個碩大的大理石盆,我認出來那是溫室裡的一個裝飾品——平時裡面養著金魚,周圍佈滿了異國花草——它體積大,份量重,搬到這兒來一定是花了一番周折的。 
  在這個大盆子旁邊的地毯上,坐著羅切斯特先生,身裹披巾,額纏頭巾。他烏黑的眼睛、黝黑的皮膚和穆斯林式的五官,與這身打扮十分般配。他看上去活像一個東方的酋長,一個絞死人和被人絞死的角色。不久,英格拉姆小姐登場了。她也是一身東方式裝束。一條大紅圍巾象腰帶似地纏在腰間;一塊繡花手帕圍住額頭;她那形態美麗的雙臂赤裸著,其中的一條高高舉起,優美地托著頂在頭上的一個罈子。她的體態和容貌,她的膚色和神韻,使人想起了宗法時代的以色列公主,無疑那正是她想要扮演的角色。 
  她走近大盆子,俯身似乎要把水壇灌滿。隨後再次把罈子舉起來放在頭上。那個在井邊的人好像在同他打招呼,提出了某種要求:她「就急忙拿下瓶來,托在手上給他喝。」隨後他從胸口的長袍裡,取出一個盒子,打了開來,露出金燦燦的鐲子和耳環;她做出驚歎的表情,跪了下來。他把珠寶擱在她腳邊,她的神態和動作中流露出疑惑與喜悅,陌生人替她戴好了手鐲,掛好了耳環。這就是以利以澤和利百加了,只不過沒有駱駝。 
  猜謎的一方再次交頭接耳起來,顯然他們對這場戲所表現的字或隻言片語,無法取得一致意見。他們的發言人登特上校要來表現「完整的場面」,於是帷幕又一次落下。 
  第三幕裡客廳只露出了部份,其餘部分由一塊粗糙的黑色布幔遮擋著,大理石盆子已被搬走,代之以一張松木桌和一把廚房椅子,藉著一盞號角式燈籠的幽暗燈光,這些物品隱約可見,因為蠟燭全都滅了。 
  在這暗淡的場景中,坐著一個人,雙手攢緊放在膝頭,雙目緊盯著地上。我知道這是羅切斯特先生,儘管污穢的臉,散亂的服飾(在一條胳膊上他的外衣垂掛著,好像在一場搏鬥中幾乎是從背上撕了下來似的),絕望陰沉的臉容、粗糙直豎的頭髮,完全可以叫人無法辨認。他走動時,鐵鏈叮噹作響,他的手腕上戴著手銬。 
  「監獄!」登特上校衝口叫道,字謎也就被猜中了。 
  隨後是一段充分的休息時間,讓表演者恢復原來的服裝,他們再次走進餐室。羅切斯特先生領著英格拉姆小姐,她正誇獎著他的演技。 
  「你可知道,」她說,「在你飾演的三個人物中,我最喜歡最後一個。啊,要是你早生幾年,你很可能會成為一個英勇高貴的攔路強盜!」 
  「我臉上的煤煙都洗乾淨了嗎?」他向她轉過臉問道。 
  「哎呀呀!全洗掉了,洗得越乾淨就越可惜!那個歹徒的紫紅臉色同你的膚色再般配沒有了。」 
  「那你喜歡剪徑的強盜了?」 
  「就我喜好而言,一個英國的路盜僅次於一個意大利的土匪,而意大利的土匪稍遜於地中海的海盜。」 
  「好吧,不管我是誰,記住你是我的妻子,一小時之前我們已結婚,當著所有的目擊者。」她吃吃一笑,臉上泛起了紅暈。 
  「嗨,登特,」羅切斯特先生繼續說道,「該輪到你們了。」另一組人退下去後,他和他的夥伴們在騰出來的位置上坐了下來。英格拉姆小姐坐在首領的右側,其餘的猜謎人坐在他們兩旁的椅子上。這時我不去觀看演員了,不再興趣十足地等候幕啟,我的注重力己被觀眾所吸引。我的目光剛才還盯著拱門,此時已不可抗拒地轉向了排成半圓形的椅子。登特上校和他的搭當們玩的是什麼字謎遊戲,選擇了什麼字,如何圓滿地完成自己扮演的角色,我已無從記得,但每場演出後互相商量的情景,卻歷歷如在目前。我看到羅切斯特先生轉向英格拉姆小姐,英格拉姆小姐又轉向羅切斯特先生,我看見她向他側過頭去,直到她烏油油的卷髮幾乎觸到了他的肩膀,拂著了他的臉頰。我聽到了他們相互間的耳語,我回想起他們彼此交換的眼色,甚至這一情景在我心裡所激起的某種情感,此刻也在我記憶中復活了。 
  我曾告訴過你,讀者,我意識到自己愛上了羅切斯特先生。如今我不可能不管他,僅僅因為發現他不再注意我了——僅僅因為我在他面前度過幾小時,而他朝我瞟都不瞟一眼——僅僅因為我看到他的全部注意力被一位貴婦人所吸引,而這位貴婦路過我身邊時連長袍的邊都不屑碰我一下,陰沉專橫的目光碰巧落在我身上時、會立即轉移,彷彿我太卑微而不值一顧。我不可能不愛他,僅僅因為斷定他很快會娶這位小姐——僅僅因為我每天覺察到,她高傲地覺得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己經非常穩固;僅僅因為我時時刻刻看著他的求婚方式儘管漫不經心,且又表現出寧願被人追求而不追求別人,卻由於隨意而顯得富有魅力,由於傲慢而愈是不可抗拒。 
  這種情況雖然很可能造成灰心失望,但絲毫不會使愛情冷卻或消失。讀者呀,要是處於我這樣地位的女人,敢於妒嫉象英格拉姆小姐這樣地位的女人的話,你會認為這件事很可以引起妒嫉。——我所經受的痛苦是無法用那兩個字來解釋的。英格拉姆小姐不值得妒嫉;她太低下了,激不起我那種感情。請原諒這表面的評論:我是表裡一致的。她好賣弄、但並不真誠。她風度很好,而又多才多藝,但頭腦浮淺,心靈天生貧瘠;在那片土地上沒有花朵會自動開放,沒有哪種不需外力而自然結出的果實會喜歡這種新土。她缺乏教養,沒有獨創性,而慣於重複書本中的大話,從不提出,也從來沒有自己的見解。她鼓吹高尚的情操,但並不知道同情和憐憫,身上絲毫沒有溫柔和真誠。她對小阿黛勒的心懷惡意,並無端發洩,常常使她在這點上暴露無遺,要是小阿黛勒恰巧走近她,她會用惡言毒語把她攆走,有時命令她離開房間,常常冷淡刻毒地對待她。除了我,還有別人也注視著這些個性的流露——密切急迫而敏銳地注視著。是的,就是羅切斯特先生這位準新郎自己,也無時無刻不在監視著他的意中人。正是這種洞察力——他所存的戒心——這種對自己美人缺陷的清醒全面的認識——正是他在感情上對她明顯缺乏熱情這一點,引起了我無休止的痛苦。 
  我看到他要娶她是出於門第觀念,也許還有政治上的原因,因為她的地位與家庭關係同他很相配。我覺得他並沒有把自己的愛給她,她也沒有資格從他那兒得到這個寶物。這就是問題的癥結——就是觸及痛處的地方——就是我熱情有增無減的原因:因為她不可能把他迷住。 
  要是她立即獲勝,他也讓了步,虔誠地拜倒在她腳下,我倒會摀住臉,轉向牆壁,在他們面前死去(比喻意義上說)。要是英格拉姆小姐是一位高尚出色的女人,富有力量、熱情、善心和識見,我倒會與兩頭猛虎——嫉妒與絕望,作一誓死的搏鬥。縱然我的心被掏出來吞噬掉,我也會欽佩她——承認她的出眾,默默地度過餘生。她愈是優越絕倫,我會愈加欽慕——我的沉默也會愈加深沉。但實際情況並非加此,目睹英格拉姆小姐想方設法遮住羅切斯特先生,看著她連連敗績——她自己卻並沒有意識到,反而徒勞地幻想,每一支射出的箭都擊中了目標,昏頭昏腦地為自己的成功而洋洋得意,而她的傲氣與自負卻越來越把她希望誘捕的目的物拒之於門外——看著這—切使我同時陷入了無盡的激動和無情的自製之中。 
  她失敗時,我知道她本可以取勝。我知道,那些不斷擦過羅切斯特先生的胸膛,沒有射中落在腳下的箭,要是由一個更為穩健的射手來射,滿可以在他高傲的心坎上劇烈顫動——會在他嚴厲的目光中注入愛,在嘲弄的面部表情中注入柔情,或者更好,不需要武器便可無聲把他征服。 
  「為什麼她有幸如此接近他,卻無法給予他更大的影響呢?」我問自己。「當然她不可能真正喜歡他,或者真心實意愛他!要是那樣,她就不必那麼慷慨賣笑,頻送秋波,不必如此裝腔作勢,賣弄風情了。我似乎覺得,她只要安安靜靜地坐在他身邊,不必張口抬眼,就可以貼近他的心坎。我曾見到過他一種全然不同的表情,不像她此刻輕佻地同他搭訕時露出的冷漠態度。但那時這種表情是自然產生的,不是靠低俗的計謀和利己的手腕來索討的。你只要接受它就是——他發問時你回答,不用弄虛作假;需要時同他說話,不必擠眉弄眼——而這種表情會越來越濃,越來越溫和,越來越親切,像滋養人的陽光那樣使你感到溫暖。他們結合以後,她怎樣來使他高興呢?我想她不會去想辦法。不過該是可以做到使他高興的。我真的相信,他的妻子會成為天底下最快樂的女人。」 
  對羅切斯特先生從個人利益和親屬關係考慮的婚姻計劃,我至今沒有任何微詞。我初次發覺他的這一打算時,很有些詫異。我曾認為像他這樣的人,在擇偶時不會為這麼陳腐的動機所左右。但是我對男女雙方的地位、教養等等考慮得越久,我越感到自己沒有理由因為羅切斯特先生和英格拉姆小姐無疑在童年時就灌輸進去的思想和原則行事,就責備他們。他們整個階級的人都奉行這樣的原則,我猜想他們也有我無法揣測的理由去恪守這些原則。我似乎覺得,如果我是一個像他這樣的紳士,我也只會把自己所愛的妻子摟入懷中。然而這種打算顯然對丈夫自身的幸福有利,所以未被普遍採納,必定有我全然不知的爭議,否則整個世界肯定會像我所想的那樣去做了。 
  但是在其他方面,如同在這方面一樣,我對我主人漸漸地變得寬容了。我正在忘卻他所有的缺點,而過去我是緊盯不放的。以前我研究他性格的各個方面,好壞都看,權衡兩者,以作出公正的評價。現在我看不到壞的方面了。令人厭惡的嘲弄,一度使我吃驚的嚴厲,已不過像是一盤佳餚中濃重的調料,有了它,熱辣辣好吃,沒有它,便淡而無味。至於那種令人難以捉摸的東西——那種表情是陰險還是憂傷,是工於心計還是頹唐沮喪,——一個細心的旁觀者會看到這種表情不時從他目光中流露出來,但是沒等你探測暴露部分的神秘深淵,它又再次掩蓋起來了。那種神態過去曾使我畏懼和退縮,彷彿徘徊在火山似的群山之中,突然感到大地顫抖,看到地面裂開了,間或我還能見到這樣的表情,我依舊怦然心動,卻並未神經麻木。我不想躲避,只渴望迎頭而上,去探知它的底細。我認為英搭拉姆小姐很幸福,因為有一天她可以在閒暇時窺深這個深淵,考察它的秘密,分析這些秘密的性質。 
  與此同時,在我只考慮我的主人和他未來的新娘時——眼睛只看見他們,耳朵只聽見他們的談話,心裡只想著他們舉足輕重的動作——其他賓客都沉浸於各自的興趣與歡樂。林恩太太和英格拉姆太太依舊相伴,在嚴肅交談。彼此點著戴了頭巾帽的頭,根據談及的話題,各自舉起雙手,作著表示驚愕、迷惑或恐俱的手勢,活像一對放大了的木偶。溫存的登特太太同敦厚的埃希頓夫人在聊天,兩位太太有時還同我說句把客套活,或者朝我笑笑。喬治·林恩爵士、登特上校和埃希頓先生在談論政治、郡裡的事或司法事務。英格拉姆勳爵和艾米·埃希頓在調情。路易莎彈琴唱歌給一位林恩先生聽,也跟他一起彈唱。瑪麗·英格拉姆懶洋洋地聽著另一位林恩先生獻慇勤的話。有時候,所有的人都不約而同地停止了自己的插曲,來觀看和傾聽主角們的表演,因為羅切斯特先生和——由於與他密切有關——英格拉姆小姐,畢竟是全場人的生命的靈魂。要是他離開房間一個小時,一種可以覺察到的沉悶情緒便悄悄地漫上客人們的心頭,而他再一次進屋必定會給活躍的談話注入新的激情。 
  一天,他有事上米爾科特去了,要很晚才能回來,大家便特別感覺到缺少了他生氣勃勃的感染力。那天下午下了雨,結果原來計劃好的,徒步去看新近紮在海村工地上的吉卜賽人營房的事,也就推遲了。一些男士們去了馬廄,年青一點的與小姐們一起在檯球房裡打檯球。遺孀英格拉姆和林恩,安靜地玩紙牌解悶。登特太太和埃希頓太太拉布蘭奇.英格拉姆小姐一起聊天,她愛理不理地拒絕了,自己先是伴著鋼琴哼了一些感傷的曲調,隨後從圖書室裡拿了本小說,傲氣十足卻無精打彩地往沙發上一坐,準備用小說的魅力,來消磨幾個鐘頭無人作伴的乏味時光。除了不時傳來樓上玩檯球人的歡叫,整個房間和整所房子都寂靜無聲。 
  時候已近黃昏,教堂的鐘聲提醒人們已到了換裝用飯的時刻。這當兒,在客廳裡跪在我身邊窗台上的阿黛勒突然大叫起來: 
  「Voila Monsieur Rochester,qui revient!」 
  我轉過身,英格拉姆小姐從沙發上一躍而起,其餘的人也停下自己的活動抬起頭來。與此同時,車輪的吱嘎聲和馬蹄涉水的潑喇聲,在濕漉漉的沙土路上隱約傳來,一輛驛站馬車駛近了。 
  「他中了什麼邪啦,這等模樣回家來?」英格拉姆小姐說道。「他出門時騎的是梅斯羅(那匹黑馬),不是嗎?而派洛特也跟著他的,他把這兩頭動物怎麼啦?」 
  她說這話時,高高的身子和寬大的衣服緊挨著窗子,弄得我不得不往後仰,差一點繃斷了脊骨。焦急之中,她起初沒有看見我,但一見我便噘起嘴,走到另外一扇窗去了。馬車停了下來,駕車人按了按門鈴,一位穿著旅行裝的紳士跳下車來。不過不是羅切斯特先生,是位看上去很時髦的大個子男人,一個陌生人。 
  「真惱人!」英格拉姆小姐嚷道:「你這個討厭的猴子!」(稱呼阿黛勒)「誰將你弄上窗子謊報消息的?」她怒悻悻地瞥了我一眼,彷彿這是我的過錯。 
  大廳裡隱隱約約響起了交談聲,來人很快便進了屋。他向英格拉姆太太行了個禮,認為她是在場的人中最年長的婦人。 
  「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夫人,」他說,「正巧我的朋友羅切斯特先生出門去了,可是我遠道而來,我想可以作為關係密切的老相識,冒昧在這兒呆一下,等到他回來。」 
  他的舉止很客氣,但說話的腔調聽來有些異樣——不是十足的外國腔,但也不完全是英國調。他的年齡與羅切斯特先生相仿——在三十與四十之間。他的膚色特別灰黃,要不然他倒是個英俊的男人,乍看之下尤其如此。仔細一打量,你會發現他臉上有種不討人喜歡,或是無法讓人喜歡的東西。他的五官很標準,但太鬆弛。他的眼睛大而悅目,但是從中透出的生氣,卻空洞乏味——至少我是這樣想的。 
  通知換裝的鈴聲驅散了賓客。直到吃晚飯時我才再次見到他。那時他似乎已十分自在。但是我對他的面相卻比初見面時更不喜歡了。我覺得它既不安穩又毫無生氣。他的目光游移不定,漫無目的。這使他露出一付我從未見過的怪相。這樣一個漂亮而且看來也並非不和藹的男人,卻使我極為討厭。在那光滑的鵝蛋形臉蛋上沒有魄力;在那個鷹鉤鼻和那張櫻桃小口上缺少堅毅;在那低平的額頭上沒有思想;在那空洞的褐色眼睛裡沒有控制力。 
  我坐在往常的角落裡,打量著他,藉著壁爐上把他渾身照得透亮的枝形燭架上的光——因為他坐在靠近火爐的一把安樂椅上,還不住地挨近爐火,彷彿怕冷似的——我把他同羅切斯特先生作了比較。我想(但願我這麼說並無不敬)一隻光滑的雄鵝和一隻兇猛的獵鷹,一頭馴服的綿羊和看守著它毛粗眼尖的獵狗之間的反差,也不見得比他們兩者之間大。 
  他說羅切斯特先生是他的故友,那必定是種奇怪的友誼,是古訓「相反相成」的一個極好說明。 
  兩三位男士坐在他旁邊,我聽到了他們在房間另一頭談話的片斷。起初我聽不大懂,因為路易莎.埃希頓和瑪麗·英格拉姆離我更近,她們的談話使斷斷續續到我耳邊的片言隻語模糊不清。路易莎和瑪麗兩人在談論著陌生人,都稱他為「美男子」。路易莎說他是位「可愛的傢伙」而且「喜歡他」,瑪麗列舉了「他的小嘴巴和漂亮鼻子」,認為是她心目中理想的魅力所在。 
  「塑造得多好的額角!」路易莎叫道——「那麼光滑——沒有那種我討厭透了的皺眉蹙額的怪樣子,而且眼神和笑容多麼恬靜!」 
  隨後,我總算鬆了口氣,因為亨利.林恩先生把她們叫到房間的另一頭,去解決關於推遲去海村工地遠足的某個問題了。 
  此刻我可以把注意力集中到火爐邊的一群人上了。我很快就明白來人叫梅森先生。接著我知道他剛到英國,來自某個氣候炎熱的國家,無疑那就是為什麼他臉色那麼灰黃,坐得那麼靠近火爐,在室內穿著緊身長外衣的原因了。不久,諸如牙買加、金斯敦、西班牙城一類字眼,表明了他在西印度群島居住過。沒過一會兒,我頗為吃驚地瞭解到,他在那兒初次見到並結交了羅切斯特先生。他談起他朋友不喜歡那個地區烤人的炎熱,不喜歡颶風和雨季。我知道羅切斯特先生曾是位旅行家,費爾法克斯太太這麼說過他。不過我想他遊蕩的足跡只限於歐洲大陸,在這之前我從未聽人提起他到過更遙遠的海岸。 
  我正在細想這些事兒的時候,一件事情,一件頗為意外的事情,打斷了我的思路。有人碰巧把門打開時,梅森先生哆嗦著要求在爐子上再加些煤,因為儘管大塊煤渣依然通紅髮亮,但火焰已經燃盡。送煤進來的僕人走出去時湊近埃希頓先生低聲對他說了什麼,我只聽清了「老太婆」——「挺討厭」幾個字。 
  「要是她不走就把她銬起來,」法官回答說。 
  「不——慢著!」登特上校打斷了他。「別把她打發走,埃希頓。我們也許可以利用這件事,還是同女士們商量一下吧。」隨後大著嗓門繼續說道:「女士們,你們不是說起要去海村工地看一下吉卜賽人營地嗎,這會兒薩姆說,現在有位本奇媽媽在僕人的飯廳裡,硬要讓人帶到「有身份」的人面前,替他們算算命。你們願意見她嗎?」 
  「上校,」英格拉姆太太叫道,「當然你是不會慫恿這樣一個低級騙子的吧?一定要立即把她攆走!」 
  「不過我沒法說服她走,夫人,」僕人說,「別的傭人也不行,現在費爾法克斯太太求她快走,可是她索性在煙囪角落坐了下來,說是不准許她進來她就不走。」 
  「她要幹什麼?」埃希頓夫人間。 
  「她說是『給老爺們算命』,夫人,她發誓一定得給算一算,說到做到。」 
  「她長相怎麼樣?」兩位埃希頓小姐異口同聲地問道。 
  「一個醜得嚇人的老東西,小姐,差不多跟煤煙一般黑。」 
  「嗨,她是個道地的女巫了!」弗雷德裡克.林恩嚷道,「當然,我們得讓她進來。」 
  「那還用說,」他兄弟回答說,「丟掉這樣一個有趣的機會實在太可惜了。」 
  「親愛的孩子們,你們認為怎麼樣?」林恩太太嚷嚷道。 
  「我可不能支持這種前後矛盾的做法,」英格拉姆夫人插話了。 
  「說真的,媽媽,可是你能支持——你會的,」響起了布蘭奇傲氣十足的嗓音,這時她從琴凳上轉過身來。剛才她還默默地坐著,顯然在仔細翻閱各種樂譜。「我倒有興趣聽聽人家算我的命,所以薩姆,把那個醜老太婆給叫進來。」 
  「布蘭奇我的寶貝!再想一想一—」 
  「我是想了——你建議的,我都細想過了,我得按我的意願辦——快點,薩姆!」 
  「好——好——好!」年輕人都齊聲叫了起來,小姐們和先生們都不例外。「讓她進來吧——這會是一場絕妙的遊戲:」 
  僕人依然猶豫不前。「她樣子那麼粗野,」他說。 
  「去!」英格拉姆小姐喝道,於是這僕人便走了。 
  眾人便立即激動起來。薩姆返回時,相互正戲謔嘲弄,玩笑開得火熱。 
  「她現在不來了,」他說。「她說了她的使命不是到『一群庸人(她的話)面前來的。我得帶她獨個兒進一個房間,然後,想要請教她的人得一個一個去。』」 
  「現在你明白了吧,我的布蘭奇女王」英格拉姆夫人開腔了,「她得寸進尺了。聽說,我的天使姑娘——還有——」 
  「帶她進圖書室,當然,『天使姑娘』把話打斷了。「在一群庸人面前聽她說話也不是我的使命。我要讓她單獨跟我談。圖書室裡生火了嗎?」 
  「生了,小姐——可她完全像個吉卜賽人。」 
  「別多嘴了,笨蛋!照我吩咐的辦。」 
  薩姆再次消失,神秘、激動、期待的心情再次在人們心頭翻騰。 
  「她現在準備好了,」僕人再次進來說。 
  「她想知道誰先去見她。」 
  「我想女士們進去之前還是讓我先去瞧一瞧她吧,」登特上校說。 
  「告訴她,薩姆,一位紳士來了。」 
  薩姆去了又回來了。 
  「她說,先生,她不見男士,他們不必費心去接近她了,還有,」他好不容易忍住不笑出聲來,補充道「女士們除了年輕單身的也不必見了。」 
  「天哪!,她倒還挺有眼力呢!」亨利.林恩嚷道。 
  英格拉姆小姐一本正經地站了起來:「我先去,」她說,那口氣好像她是一位帶領部下突圍的敢死隊隊長。 
  「呵,我的好人兒!呵,我最親愛的!等一等——三思而行!」她媽媽喊道。但是她堂而皇之一聲不吭地從她身邊走過,進了登特上校為她開著的門,我們聽見她進了圖書室。 
  接著是一陣相對的沉寂。英格拉姆太太認為該是搓手的『lecas』了,於是便搓起手來,瑪麗小姐宣佈,她覺得換了她是不敢冒險的。艾米和路易莎.埃希頓在低聲竊笑,面有懼色。 
  分分秒秒過得很慢,圖書室的門再次打開時,才數到十五分鐘。英格拉姆小姐走過拱門回到了我們這裡。 
  她會嗤之以鼻嗎?她會一笑了之?——眾人都帶著急切好奇的目光迎著她,她報之以冷漠的眼神,看上去既不慌張也不愉快,扳著面孔走向自己的座位,默默地坐了下來。 
  「嗨,布蘭奇?」英格拉姆勳爵叫道。 
  「她說了什麼啦,姐姐?」瑪麗問。 
  「你認為怎樣?感覺如何?她是個地道算命的嗎?」埃希頓姐妹問。 
  「好了,好了,你們這些好人,」英格拉姆小姐回答道「別硬逼我了,你們的那些主管驚訝和輕信的器官,也實在太容易給激發起來了。你們大家——也包括我的好姐姐——都那麼重視這件事——似乎絕對相信這屋子裡真有一個與惡魔勾結的巫婆。我見過一個吉卜賽流浪者,她用陳腐的方法操弄著手相術,告訴我她們那些人往往會怎樣給人算命。我已經過瞭解,現在我想埃希頓先生會像他恫嚇過的那樣,行個好,明天一早把這個醜老婆子銬起來。」 
  英格拉姆小姐拿了本書,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不願再和別人交談了。我觀察了她近半個小時,這半個小時內她沒有翻過一頁書。她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更陰沉、更不滿,更加憤怒地流露出失望的心情來。顯而易見她沒有聽到過對她有利的話,她那麼久久地鬱鬱不歡、沉默無語,倒似乎使我覺得,儘管她表白自己不在乎,其實對女巫所昭示的,過份重視了。 
  同時,瑪麗·英格拉姆、艾米和路易莎.埃希頓表示不敢單獨前往,卻又都希望去試試。通過薩姆這位使者的斡旋,她們開始了一場談判。薩姆多次往返奔波,小腿也想必累疼了。經過一番波折,終於從這位寸步不讓的女巫嘴裡,討得許可,讓她們三人一起去見她。 
  她們的拜訪可不像英格拉姆小姐的那麼安靜。我們聽見圖書室裡傳來歇斯底里的嬉笑聲和輕輕的尖叫聲。大約二十分鐘後,她們砰地推開了門,奔跑著穿過大廳,彷彿嚇得沒命兒似的。 
  「我敢肯定她有些不對頭!」她們一齊叫喊起來。「她竟然同我們說這些話!我們的事兒她全知道!」她們各自氣喘吁吁地往男士們急著端過來的椅子上砰地坐了下來。 
  眾人纏住她們,要求細說。她們便說,這算命的講了些她們小時候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描繪了她們家中閨房裡所擁有的書和裝飾品,不同親戚分贈給她們的紀念品。她們斷定她甚至摸透了她們的想法,在每個人的耳邊悄聲說出她最喜歡的人的名字,告訴她們各人的夙願。 
  說到這裡,男客們插嘴了,急急乎請求她們對最後談到的兩點,進一步透露一下。然而面對這些人的糾纏,她們顫慄著臉漲得通紅,又是叫呀又是笑。同時太太們遞上了香嗅瓶,搖起扇來,還因為沒有及時接受她們的勸告,而一再露出不安的表情。年長的男士們大笑不止,年青的趕緊去給美麗的女士壓驚。 
  在這一片混亂之中,我的耳目被眼前的情景所吸引。這時我聽見身旁有人清了清嗓子,回頭一看,見是薩姆。 
  「對不起,小姐,吉卜賽人說,房子裡還有一位未婚年青女士沒有去見她,她發誓不見到所有的人就不走。想必這就是你,沒有其他人了。我怎麼去回話呢?」 
  「呵,我一定去,」我回答。我很高興能有這個意外的機會滿足我大大激起了的好奇心。我溜出房間,誰也沒有看到我——因為眾人聚在一起,圍著剛回來依然哆嗦著的三個人——隨手輕輕地關上門。 
  「對不起,小姐,」薩姆說,「我在廳裡等你,要是她嚇著你了,你就叫一下,我會進來的。」 
  「不用了,薩姆,你回到廚房去吧,我一點也不怕。」我倒算是不怕的,不過我很感興趣,也很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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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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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進門的時候,圖書室顯得很安靜,那女巫——如果她確實是的話,舒適地坐在煙囪角落的安樂椅上。她身披紅色斗篷,頭戴一頂黑色女帽,或者不如說寬邊吉卜賽帽,用一塊條子手帕系到了下巴上。桌子上立著一根熄滅了的蠟燭。她俯身向著火爐,藉著火光,似乎在讀一本祈禱書般的黑色小書,一面讀,一面象大多數老婦人那樣,口中唸唸有詞。我進門時她並沒有立即放下書來,似乎想把一段讀完。 
  我站在地毯上,暖了暖冰冷的手,因為在客廳時我坐得離火爐較遠。這時我像往常那麼平靜,說實在吉卜賽人的外表沒有什麼會使我感到不安。她合上書,慢慢抬起頭來,帽沿遮住了臉的一部份。但是她揚起頭來時,我們能看清楚她的面容很古怪。亂髮從繞過下巴的白色帶子下鑽了出來,漫過半個臉頰,或者不如說下顎。她的目光立即與我的相遇,大膽地直視著我。 
  「噢,你想要算命嗎?」她說,那口氣像她的目光那樣堅定,像她的五官那樣嚴厲。 
  「我並不在乎,大媽,隨你便吧,不過我得提醒你,我並不相信。」 
  「說話這麼無禮倒是你的脾性,我料定你會這樣,你跨過門檻的時候,我從你的腳步聲裡就聽出來了。」 
  「是嗎?你的耳朵真尖。」 
  「不錯,而且眼睛亮,腦子快。」 
  「幹你這一行倒是都需要的。」 
  「我是需要的,尤其是對付像你這樣的顧客的時候。你幹嘛不發抖?」 
  「我並不冷。」 
  「你為什麼臉不發白?」 
  「我沒有病。」 
  「你為什麼不來請教我的技藝?」 
  「我不傻。」 
  這老太婆在帽子和帶子底下爆發出了一陣笑聲。隨後取出一個短短的煙筒,點上煙,開始抽了起來。她在這份鎮靜劑裡沉迷了一會兒後,便直起了彎著的腰,從嘴裡取下煙筒,一面呆呆地盯著爐火,一面不慌不忙地說: 
  「你很冷;你有病;你很傻。」 
  「拿出證據來,」我回答, 
  「一定,三言兩語就行。你很冷,因為你孤身一人,沒有交往,激發不了內心的火花。你病了,因為給予男人的最好、最高尚、最甜蜜的感情,與你無緣。你很傻,因為儘管你很痛苦,你卻既不會主動去召喚它靠近你,也不會跨出一步,上它等候你的地方去迎接它。」 
  她再次把那桿黑色的短煙筒放進嘴裡,使勁吸了起來。 
  「凡是你所知道寄居在大房子裡的孤獨者,你幾乎都可以說這樣的話。」 
  「是幾乎對誰都可以這麼說,但幾乎對誰都適用嗎?」 
  「適合處於我這種情況的人。」 
  「是的,一點也不錯,適合你的情況。不過你倒給我找個處境跟你一模一樣的人看看。」 
  「我猜還得在上面放上銀幣吧?」 
  「當然。」 
  我給了她一個先令。她從口袋裡掏出一隻舊長襪,把錢幣放進去,用襪子繫好,放回原處。她讓我伸出手去,我照辦了。她把臉貼近我手掌,細細看了起來,但沒有觸碰它。 
  「太細嫩了,」她說。「這樣的手我什麼也看不出來,幾乎沒有皺紋。況且,手掌裡會有什麼呢?命運又不刻在那兒。」 
  「我相信你,」我說。 
  「不,」她繼續說,「它刻在臉上,在額頭,在眼睛周圍,在眸子裡面,在嘴巴的線條上。跪下來,抬起你的頭來。」 
  「哦!你現在可回到現實中來了,」我一面按她的話做,一面說。「我馬上開始有些相信你了。」 
  我跪在離她半碼遠的地方。她撥著爐火,在翻動過的煤塊中,射出了一輪光圈。因為她坐著,那光焰只會使她的臉蒙上更深的陰影,而我的面容卻被照亮了。 
  「我不知道你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上我這兒來的,」她仔細打量了我一會兒後說。「你在那邊房間裡,幾小時幾小時枯坐著,面對一群貴人,像幻燈中的影子那麼晃動著,這時你心裡會有什麼想法呢,這些人與你沒有什麼情感的交流,好像不過是外表似人的影子,而不是實實在在的人。」 
  「我常覺得疲倦,有時很睏,但很少悲傷。」 
  「那你有某種秘密的願望支撐著你,預告著你的將來,使你感到高興。」 
  「我才不這樣呢。我的最大願望,是積攢下足夠的錢,將來自己租一間小小的房子,辦起學校來。」 
  「養料不足,精神無法依存,況且坐在窗台上(你明白了她知道我的習慣)——」 
  「你是從僕人那兒打聽來的。」 
  「呵,你自以為靈敏。好吧——也許我是這樣。跟你說實話,我同其中一位——普爾太太——相識。」 
  一聽到這個名字,我立刻驚跳起來。 
  「你認識她——是嗎?」我思忖道,「那麼,這裡頭看來是有魔法了。」 
  「別驚慌,」這個怪人繼續說,「普爾太太很可靠,嘴巴緊,話不多。誰都可以信賴。不過像我說的,坐在窗台上,你就光想將來辦學校,別的什麼也不想?那些坐在你面前沙發上和椅子上的人,眼下你對其中哪一位感興趣嗎?你一張面孔都沒有仔細端詳過嗎?至少出於好奇,你連一個人的舉動都沒有去注意過?」 
  「我喜歡觀察所有的面孔和所有的身影。」 
  「可是你沒有撇開其餘,光盯住一個人——或者,也許兩個?」 
  「我經常這麼做,那是在兩個人的手勢和神色似乎在敘述一個故事的時候,注視他們對我來說是一種樂趣。」 
  「你最喜歡聽什麼故事?」 
  「呵,我沒有多大選擇的餘地:它們一般奏的都是同一主題——求婚,而且都預示著同一災難性的結局——結婚。」 
  「你喜歡這單調的主題嗎?」 
  「我一點也不在乎,這與我無關。」 
  「與你無關?有這樣一位小姐,她既年輕活潑健康,又美麗動人,而且財富和地位與生俱來,坐在一位紳士的面前,笑容可掬,而你——」 
  「我怎麼樣?」 
  「你認識——而且也許還有好感。」 
  「我並不瞭解這兒的先生們。我幾乎同誰都沒有說過一句話。至於對他們有沒有好感,我認為有幾位高雅莊重,已到中年;其餘幾位年青、瀟灑、漂亮、活躍。當然他們有充分自由,愛接受誰的笑就接受誰的笑,我不必把感情介入進去,考慮這件事對我是否至關重要。」 
  「你不瞭解這兒的先生們嗎?你沒有同誰說過一句話?你對屋裡的主人也這麼說嗎?」 
  「他不在家。」 
  「講得多玄妙!多麼高明的詭辯:今天早上他上米爾科特去了,要到夜裡或者明天早上才回來,難道因為這臨時的情況,你就把他排除在熟人之外——彷彿完全抹煞他的存在?」 
  「不,但我幾乎不明白羅切斯特先生與你提出的主題有什麼關係。」 
  「我剛才談到女士們在先生們眼前笑容滿面,最近那麼多笑容注進了羅切斯特先生的眼裡,他的雙眼就像兩隻滿得快要溢出來的杯子,你對此從來沒有想法嗎?」 
  「羅切斯特先生有權享受同賓客們交往的樂趣。」 
  「毫無問題他有這權利,可是你沒有覺察到嗎,這裡所議論到的婚姻傳聞中,羅切斯特先生有幸被人談得最起勁,而且人們一直興趣不減嗎?」 
  「聽的人越焦急,說的人越起勁。」我與其說是講給吉卜賽人聽,還不如說在自言自語。這時吉卜賽人奇怪的談話、噪音和舉動己使我進入了一種夢境,意外的話從她嘴裡一句接一句吐出來,直至我陷進了一張神秘的網絡,懷疑有什麼看不見的精靈,幾周來一直守在我心坎裡,觀察著心的運轉,記錄下了每次搏動。 
  「聽的人越焦急?」她重複了一遍。「不錯,此刻羅切斯特先生是坐在那兒,側耳傾聽著那迷人的嘴巴在興高彩烈地交談。羅切斯特先生十分願意接受,並且後來十分感激提供給他的消遣,你注意到這點了嗎?」 
  「感激!我並不記得在他臉上察覺到過感激之情。」 
  「察覺!你還分析過呢。如果不是感激之情,那你察覺到了什麼?」 
  我什麼也沒有說。 
  「你看到了愛,不是嗎,而且往前一看,你看到他們結了婚,看到了他的新娘快樂嗎?」 
  「哼!不完全如此。有時候你的巫技也會出差錯。」 
  「那麼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你別管了,我是來詢問,不是來表白的,不是誰都知道羅切斯特先生要結婚了嗎?」 
  「是的,同漂亮的英格拉姆小姐。」 
  「馬上?」 
  「種種跡象將證實這一結論(雖然你真該挨揍,竟敢大膽提出疑問),毫無疑問,他們會是無比快樂的一對。他一定會喜愛這樣一位美麗、高貴、風趣、多才多藝的小姐,而很可能她也愛他,要不如果不是愛他本人,至少愛他的錢包。我知道她認為羅切斯特家的財產是十分合意的(上帝寬恕我),雖然一小時之前我在這事兒上給她透了點風,她聽了便沉下了臉,嘴角掛下了半英吋。我會勸她的黑臉求婚者小心為是,要是又來個求婚的人,房租地租的收入更豐,——那他就完蛋——」 
  「可是,大媽,我不是來聽你替羅切斯特先生算命的,我來聽你算我的命,你卻一點也沒有談過呢。」, 
  「你的命運還很難確定。我看了你的臉相,各個特徵都相互矛盾。命運賜給了你一份幸福,這我知道,是我今晚來這裡之前曉得的。她已經小心翼翼地替你把幸福放在一邊,我看見她這麼幹的。現在就看你自己伸手去把它搶起來了,不過你是否願意這麼做,是我要琢磨的問題。你再跪在地毯上吧。」 
  「別讓我跪得太久,火爐熱得灼人。」 
  我跪了下來。她沒有向我俯下身來,只是緊緊盯著我,隨後又靠回到椅子上。她開始咕噥起來: 
  「火焰在眼睛裡閃爍,眼睛像露水一樣閃光;看上去溫柔而充滿感情,笑對著我的閒聊,顯得非常敏感。清晰的眼球上掠過一個又一個印象,笑容一旦消失,神色便轉為憂傷。倦意不知不覺落在眼瞼上,露出孤獨帶來的憂鬱。那雙眼睛避開了我,受不了細細端詳,而且投來譏諷的一瞥,似乎要否認我已經發現的事實——既不承認說它敏感,也不承認說它懊喪,它的自尊與矜持只能證實我的看法,這雙眼睛是討人喜歡的。 
  「至於那嘴巴,有時愛笑,希望坦露頭腦中的一切想法,但我猜想對不少內心的體驗卻絕口不提。它口齒伶俐,決不想緊閉雙唇,永遠安於孤寂沉默。這張嘴愛說愛笑,愛交談,通人情,這一部份也很吉利。 
  「除了額頭,我看不到有礙幸福結局的地方,那個額頭表白道,『我可以孤單地生活,要是自尊心和客觀環境需要我這樣做的話。我不必出賣靈魂來購得幸福。我有一個天生的內在珍寶,在外界的歡樂都被剝奪,或者歡樂的代價高於我的償付能力時,它能使我活下去。』額頭大聲說道,『理智穩坐不動,緊握韁繩,不讓情感掙脫,將自己帶入荒蕪的深淵。激情會像道地的異教徒那樣狂怒地傾瀉,慾望會耽於虛無縹渺的幻想,但是判斷在每次爭執中仍持有決定權,在每一決策中掌握著生死攸關的一票。狂風、地震和水災雖然都會降臨,但我將聽從那依然細微的聲音的指引,因為是它解釋了良心的命令。』」 
  說得好,前額,你的宣言將得到尊重。我已經訂好了計劃——我認為是正確的計劃——內中我照應到良心的要求,理智的忠告。我明白在端上來的幸福之杯中,只要發現一塊恥辱的沉渣,一絲悔恨之情,青春就會很快逝去,花朵就會立即凋零。而我不要犧牲、悲傷和死亡——這些不合我的口味。我希望培植,不希望摧殘——希望贏得感激,而不是擰出血淚來——不,不是淚水;我的收穫必須是微笑、撫慰和甜蜜——這樣才行。我想我是在美夢中囈語,我真想把眼前這一刻adinfinitum延長,但我不敢。到現在為止,我自我控制得很好,像心裡暗暗發誓的那樣行動,但是再演下去也許要經受一場非我力所能及的考驗。起來,愛小姐,離開我吧,『戲已經演完了』。」 
  我在哪兒呢?是醒著還是睡著了?我一直在做夢嗎?此刻還在做?這老太婆已換了嗓門。她的口音、她的手勢、她的一切,就像鏡中我自己的面孔,也像我口中說的話,我都非常熟悉。我立起身來,但並沒有走,我瞧了瞧,撥了撥火,再瞧了她一下,但是她把帽子和繃帶拉得緊貼在臉上,而且再次擺手讓我走。火焰照亮了她伸出的手。這時我已清醒,一心想發現什麼,立即注意到了這隻手。跟我的手一樣,這不是只老年人乾枯的手,它豐滿柔軟,手指光滑而勻稱,一個粗大的戒指在小手指上閃閃發光。我彎腰湊過去細瞧了一下,看到了一塊我以前見過上百次的寶石。我再次打量了那張臉,這回可沒有避開我——相反,帽子脫了,繃帶也扯了,腦袋伸向了我。 
  「嗨,簡,你認識我嗎?」那熟悉的口音問。 
  「你只要脫下紅色的斗篷,先生,那就——」 
  「可是這繩子打了結——幫我一下。」 
  「扯斷它,先生。」 
  「好吧,那麼——」「脫下來,你們這些身外之物!」羅切斯特先生脫去了偽裝。 
  「哦,先生,這是個多奇怪的主意!」 
  「不過幹得很好,嗯?你不這樣想嗎?」 
  「對付女士們,你也許應付得很好。」 
  「但對你不行?」 
  「你並沒對我扮演吉卜賽人的角色。」 
  「我演了什麼角色啦?我自己嗎?」 
  「不,某個無法理解的人物。總之,我相信你一直要把我的話套出來,——或者把我也扯進去。你一直在胡說八道為的是讓我也這樣,這很難說是公平的,先生。」 
  「你寬恕我嗎,簡?」 
  「我要仔細想想後才能回答。如果經過考慮我覺得自己並沒有幹出荒唐的事來,那我會努力寬恕你的,不過這樣做不對。」 
  「呵,你剛才一直做得很對——非常謹慎,非常明智。」 
  我沉思了一下,大體認為自己是這樣。那是一種愉快。不過說實在一與他見面我便已存戒心,懷疑是一種假面遊戲,我知道吉卜賽人和算命的人的談吐,不像那個假老太婆。此外,我還注意到了她的假嗓子,注意到了她要遮掩自己面容的焦急心情。可是我腦子裡一直想著格雷斯.普爾——那個活著的謎,因此壓根兒沒有想到羅切斯特先生。 
  「好吧,」他說,「你呆呆地在想什麼呀?那嚴肅的笑容是什麼意思?」 
  「驚訝和慶幸,先生。我想,現在你可以允許我離開了吧?」 
  「不,再呆一會兒。告訴我那邊會客室裡的人在幹什麼?」 
  「我想是在議論那個吉卜賽人。」 
  「坐下,坐下!——講給我聽聽他們說我什麼啦?」 
  「我還是不要久待好,先生。准己快十一點了。呵!你可知道,羅切斯特先生,你早晨走後,有位陌生人到了。」 
  「陌生人!——不,會是誰呢?我並沒有盼誰來,他走了嗎?」 
  「沒有呢,他說他與你相識很久,可以冒昧地住下等到你回來。」 
  「見鬼!他可說了姓名?」 
  「他的名字叫梅森,先生,他是從西印度群島來的,我想是牙買加的西班牙城。」 
  羅切斯特先生正站在我身旁。他拉住了我的手,彷彿要領我坐到一條椅子上。我一說出口,他便一陣痙攣,緊緊抓住我的手,嘴上的笑容凍結了,顯然一陣抽搐使他透不過氣來。 
  「梅森!——西印度群島!」他說,那口氣使人想起一架自動說話機,吐著單個詞彙:「梅森!——西印度群島!」他唸唸有詞,把那幾個字重複了三遍,說話的間隙,臉色白加死灰,幾乎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你不舒服,先生?」我問。 
  「簡,我受了打擊,——我受了打擊,簡!」他身子搖搖晃晃。 
  「呵!——靠在我身上,先生。」 
  「簡,你的肩膀曾支撐過我,現在再支撐一回吧。」 
  「好的,先生,好的,還有我的胳膊。」 
  他坐了下來,讓我坐在他旁邊,用雙手握住我的手,搓了起來,同時黯然神傷地凝視著我。 
  「我的小朋友,」他說,「我真希望呆在一個平靜的小島上,只有你我在一起,煩惱、危險、討厭的往事都離我們遠遠的。」 
  「我能幫助你嗎,先生?——我願獻出生命,為你效勞。」 
  「簡,要是我需要援手,我會找你幫忙,我答應你。」 
  「謝謝你,先生。告訴我該幹什麼——至少我會盡力的。」 
  「簡,替我從餐室裡拿杯酒來,他們會都在那裡吃晚飯,告訴我梅森是不是同他們在一起,他在幹什麼?」 
  我去了。如羅切斯特先生所說,眾人都在餐室用晚飯。他們沒有圍桌而坐,晚餐擺在餐具櫃上,各人取了自已愛吃的東西,零零落落地成群站著,手裡端了盤子和杯子。大家似乎都興致勃勃,談笑風生,氣氛十分活躍。梅森先生站在火爐旁,同登特上校和登特太太在交談,顯得和其餘的人一樣愉快。我斟滿酒(我看見英格拉姆小姐皺眉蹙額地看著我,我猜想她認為我太放肆了),回到了圖書室。 
  羅切斯特先生極度蒼白的臉已經恢復神色,再次顯得鎮定自若了。他從我手裡接過酒杯。 
  「祝你健康,助人的精靈!」他說著,一口氣喝下了酒,把杯子還給我。「他們在幹什麼呀,簡?」 
  「談天說笑,先生。」 
  「他們看上去不像是聽到過什麼奇聞那般顯得嚴肅和神秘嗎!」 
  「一點也沒有——大家都開開玩笑,快快樂樂。」 
  「梅森呢?」 
  「也在一起說笑。」 
  「要是這些人抱成一團唾棄我,你會怎麼辦呢?」 
  「把他們趕出去,先生,要是我能夠。」 
  他欲笑又止。「如果我上他們那兒去,他們只是冷冷地看著我,彼此還譏嘲地竊竊私語,隨後便一個個離去,那怎麼辦呢?你會同他們一起走嗎?」 
  「我想我不會走,先生。同你在一起我會更愉快。」 
  「為了安慰我?」 
  「是的,先生,盡我的力量安慰你。」 
  「要是他們禁止你跟著我呢?」 
  「很可能我對他們的禁令一無所知,就是知道我也根本不在乎。」 
  「那你為了我就不顧別人責難了?」 
  「任何一位朋友,如值得我相守,我會全然不顧責難。我深信你就是這樣一位朋友。」 
  「回到客廳去吧,輕輕走到梅森身邊,悄悄地告訴他羅切斯特先生已經到了,希望見他。把他領到這裡來,隨後你就走。」 
  「好的,先生。」 
  我按他的吩咐辦了。賓客們都瞪著眼睛看我從他們中間直穿而過。我找到了梅森先生,傳遞了信息,走在他前面離開了房間。領他進了圖書室後,我便上樓去了。 
  深夜時分,我上床後過了好些時候,我聽見客人們才各自回房,也聽得出羅切斯特先生的嗓音,只聽見他說:「這兒走,梅森,這是你的房間。」 
  他高興地說著話,那歡快的調門兒使我放下心來,我很快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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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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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常我是拉好帳幔睡覺的,而那回卻忘了,也忘了把百葉窗放下來。結果,一輪皎潔的滿月(因為那天夜色很好),沿著自己的軌道,來到我窗戶對面的天空,透過一無遮攔的窗玻璃窺視著我,用她那清麗的目光把我喚醒。夜深人靜,我張開眼睛,看到了月亮澄淨的銀白色圓臉。它美麗卻過於肅穆。我半欠著身子,伸手去拉帳幔。 
  天哪!多可怕的叫聲! 
  夜晚的寧靜和安逸,被響徹桑菲爾德府的一聲狂野、刺耳的尖叫打破了。 
  我的脈搏停止了,我的心臟不再跳動,我伸出的胳膊僵住了。叫聲消失,沒有再起。說實在,無論誰發出這樣的喊聲,那可怕的尖叫無法立即重複一遍,就是安第斯山上長著巨翅的禿鷹,也難以在白雲繚繞的高處,這樣連叫兩聲。那發出叫聲的東西得緩過氣來才有力氣再次喊叫。 
  這叫聲來自三樓,因為正是我頭頂上響起來的。在我的頭頂——不錯,就在我天花板上頭的房間裡——此刻我聽到了一陣掙扎,從響聲看似乎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搏鬥,一個幾乎透不過氣來的聲音喊道: 
  「救命呀!救命呀!救命呀!」連叫了三聲。 
  「怎麼沒有人來呀?」這聲音喊道。隨後,是一陣發瘋似的踉蹌和跺腳,透過木板和灰泥我聽得出來! 
  「羅切斯特!羅切斯特,看在上帝面上,快來呀?」 
  一扇房門開了。有人跑過,或者說衝過了走廊。另一個人的腳步踩在頭頂的地板上,什麼東西跌倒了,隨之便是一片沉寂。 
  儘管我嚇得四肢發抖,但還是穿上了幾件衣服,走出房間。所有熟睡的人都被驚醒了,每個房間都響起了喊叫聲和恐俱的喃喃聲。門一扇扇打開了,人一個個探出頭來。走廊上站滿了人。男賓和女客們都從床上爬起來。「呵,怎麼回事?」——「誰傷著了,」——「出了什麼事呀?」——「掌燈呀!」——「起火了嗎?」——「是不是有竊賊?」—一「我們得往哪兒逃呀?」四面八方響起了七嘴八舌的詢問。要不是那月光,眾人眼前會一片漆黑。他們來回亂跑,擠成一堆。有人哭泣,有人跌交,頓時亂作一團。 
  「見鬼,羅切斯特在哪兒?」登特上校叫道。「他床上沒有人。」 
  「在這兒!在這兒:」一個聲音喊著回答。「大家鎮靜些,我來了。」 
  走廊盡頭的門開了,羅切斯特先生拿著蠟燭走過來。他剛從摟上下來,一位女士便徑直朝他奔去,一把抓住他胳膊。那是英格拉姆小姐。, 
  「出了什麼可怕的事了?」她說。「說呵!快讓我們知道最壞的情況!」 
  「可別把我拉倒或者勒死呀,」他回答,因為此刻兩位埃希頓小姐緊緊抓住他不放,兩位遺孀穿著寬大的白色晨衣,像鼓足了風帆的船,向他直衝過來。 
  「什麼事兒也沒有!——什麼事兒也沒有?」他喊道。「不過是《無事生非》的一場綵排。女士們,讓開,不然我要凶相畢露了。」 
  而他確實目露凶光,烏黑的眼睛直冒火星。他竭力使自己鎮定下來,補充道: 
  「一個僕人做了一場惡夢,就是這麼回事。她好激動,神經質,她把夢裡見到的當成了鬼魂,或是這一類東西,而且嚇得昏了過去。好吧,現在我得關照大家回自己房間裡去。因為只有整座房子安靜下來了,我們才好照應她。先生們,請你們給女士們做個榜樣。英格拉姆小姐,我敢肯定,你會證實自己不會被無端的恐懼所壓倒。艾米和路易莎,就像一對真正的鴿子那樣回到自己的窩裡去。夫人們(向著兩位遺孀),要是你們在冷嗖嗖的走廊上再呆下去,那肯定要得感冒。」 
  他就這樣連哄帶叫,好不容易讓所有的人再次進了各自的房間,關上了門。我沒有等他命令我回到自己房間,便像來的時候一樣悄悄地走了。 
  不過我沒有上床,反倒小心地穿好了衣服。那聲尖叫以後傳來的響動和大聲喊出來的話,很可能只有我聽到,因為是從我頭頂的房間傳來的。但我很有把握,鬧得整所房子驚惶失措的,不是僕人的惡夢。羅切斯特先生的解釋不過是一時的編造,用來穩住客人的情緒而已。於是我穿上衣服以防不測。穿戴停當後,我久久地坐在窗邊,眺望著靜謐的庭園和銀色的田野,連自己也不知道在等待著什麼。我似乎感到,在奇怪的喊叫、搏鬥和呼救之後,必定要發生什麼事情。 
  但沒有。一切又復歸平靜。每個細微的響動都漸漸停止,一小時後整座桑菲爾德府便像沙漠一般沉寂了。暗夜與沉睡似乎又恢復了自己的王國。與此同時,月亮下沉,快要隱去。我不喜歡那麼冷絲絲黑咕隆咚地坐著,心想雖然穿好了衣服,倒還是躺在床上的好。我離開了窗子,輕手輕腳地穿過地毯,正想彎腰去脫鞋,一隻謹慎的手輕輕地敲響了我的門。 
  「要我幫忙嗎?」我問。 
  「你沒有睡?」我意料中的那個聲音問道,那是我主人的嗓音。 
  「是的,先生。」 
  「而且穿了衣服?」 
  「不錯。」 
  「那就出來吧,輕一點。」 
  我照他說的做了。羅切斯特先生端著燈,站在走廊上。 
  「我需要你幫忙,」他說,「這邊走,慢一點,別出聲。」 
  我穿的是一雙很薄的拖鞋,走在鋪好蓆子的地板上,輕得像隻貓。他溜過走廊,上了樓梯,在多事的三樓幽暗低矮的走廊上,停住了腳步,我尾隨著,站在他旁邊。 
  「你房間裡有沒有海綿?」他低聲耳語道。 
  「有,先生。」 
  「有沒有鹽——易揮發的鹽?」 
  「有的。」 
  「回去把這兩樣都拿來。」 
  我回到房間,從臉盆架上找到了海綿,從抽屜裡找到了食鹽,並順原路返回。他依舊等待著,手裡拿了把鑰匙。他走近其中一扇黑色的小門,把鑰匙插進鎖孔,卻又停下來同我說起話來。 
  「見到血你不會噁心吧?」 
  「我想不會吧,我從來沒有經歷過。」 
  我回答時不覺毛骨愧然,不過沒有打寒顫,也沒有頭暈。 
  「把手伸給我,」他說,「可不能冒讓你昏倒的危險。」 
  我把手指放在他手裡。「溫暖而沉著」便是他的評價。他轉動了一下鑰匙,開了門。 
  我看見了一個似曾見過的房間,記得就在費爾法克斯太太帶我流覽整幢房子的那一天。房間裡懸著掛毯,但此刻一部份已經捲了起來,露出了一扇門,以前是遮蔽著的。門敞開著,裡面的燈光射向門外。我從那裡聽到了一陣斷斷續續的咆哮聲,同狗叫差不多。羅切斯特先生放下蠟燭,對我說了聲「等一下,」便往前向內間走去。他一進去便響起了一陣笑聲,先是鬧鬧嚷嚷,後來以格雷斯.普爾妖怪般的哈哈聲而告終。她當時就在那兒。他一聲不吭地作了安排,不過我還聽到有人低聲地同他說了話。他走了出來,隨手關了門。 
  「這兒來,簡!」他說,我繞到了一張大床的另外一頭,這張帷幔緊鎖的床遮去了大半個房間。床頭邊有把安樂椅,椅子上坐了個人,除了外套什麼都穿上了。他一動不動,腦袋往後靠著,雙眼緊閉。羅切斯特先生把蠟燭端過他頭頂。從蒼白沒有血色的臉上,我認出了那個陌生人梅森。我還看到,他內衣的一邊和一隻胳膊幾乎都浸透了血。 
  「拿著蠟燭,」羅切斯特先生說。我取過蠟燭,而他從臉盆架上端來了一盆水。「端著它,」他說。我聽從了。他拿了海綿,在臉盆裡浸了一下,潤了潤死屍般的臉。他向我要了嗅鹽瓶,把它放在梅森的鼻子底下。不久梅森先生張開眼睛,呻吟起來。羅切斯特先生解開了傷者的襯衫,那人的胳膊和肩膀都包紮了繃帶。他把很快滴下來的血用海綿吸去。 
  「有生命危險嗎?」梅森先生喃喃地說。 
  「去去!沒有——不過劃破了一點皮。別那麼消沉,夥計。鼓起勁兒來!現在我親自給你去請醫生,希望到了早上就可以把你送走。簡——」他繼續說。, 
  「什麼,先生?」 
  「我得撇下你在這間房子裡,同這位先生呆上一小時,也許兩小時。要是血又流出來,你就像我那樣用海綿把它吸掉。要是他感到頭昏,你就把架子上的那杯水端到他嘴邊,把鹽放在他鼻子底下。無論如何不要同他說話——而——理查德——如果你同她說話,你就會有生命危險,譬如說張開嘴——讓自己激動起來——那我就概不負責了。」 
  這個可憐的男人哼了起來。他看上去好像不敢輕舉妄動,怕死,或者害怕別的什麼東西,似乎差不多使他僵硬了。羅切斯特先生這這時已浸染了血的海綿放進我手裡,我就照他那樣使用起來。 
  他看了我一會兒,隨後說,「記住!——別說話!」便離開了房間。鑰匙在鎖孔喀喀響起,他遠去的腳步聲聽不到時,我體會到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結果我就在這裡三層樓上了,被鎖進了一個神秘的小房間。我的周圍是暗夜,我的眼皮底下和手下,是白煞煞血淋淋的景象;一個女謀殺犯與我幾乎只有一門之隔。是的——那令人膽顫心驚——其餘的倒還可以忍受。但是我一想到格雷斯·普爾會向我撲來,便渾身直打哆嗦了。 
  然而我得堅守崗位。我得看著這鬼一樣的面孔——看著這色如死灰、一動不動,不許張開的嘴唇——看著這雙時閉時開,時而在房間裡轉來轉去,時而盯著我,嚇得總是呆滯無光的眼睛。我得把手一次次浸入那盆血水裡,擦去淌下的鮮血,我得在忙碌中眼看著沒有剪過燭蕊的燭光漸漸暗淡下去,陰影落到了我周圍精緻古老的掛毯上,在陳舊的大床的帷幔下變得越來越濃重,而且在對面一個大櫃的門上奇異地抖動起來——櫃子的正面分成十二塊嵌板,嵌板上畫著十二使徒的頭,面目猙獰,每個頭單獨佔一塊嵌板,就像在一個框框之中。在這些頭顱的上端高懸著一個烏木十字架和殉難的基督。 
  游移的暗影和閃爍的光芒在四處浮動和跳躍,我一會兒看到了鬍子醫生路加垂著頭;一會兒看到了聖約翰飄動的長髮;不久又看到了猶大魔鬼似的面孔,在嵌板上突現出來,似乎漸漸地有了生命,眼看就要以最大的背叛者撒旦的化身出現。 
  在這種情形下,我既得細聽又得靜觀,細聽有沒有野獸或者那邊窠穴中魔鬼的動靜。可是自從羅切斯特先生來過之後,它似乎已被鎮住了。整整一夜我只聽見過三聲響動,三次之間的間隔很長——一次吱吱的腳步聲,一次重又響起短暫的狗叫似的聲音,一次人的深沉的呻吟聲。 
  此外,我自己也心煩意亂。究竟是一種什麼罪行,以人的化身出現,蟄居在這座與世隔絕的大廈裡,房主人既無法驅趕也難以制服?究竟是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在夜深人靜之時衝將出來,弄得一會兒起火,一會兒流血?究竟是什麼畜生,以普通女人的面貌和體態偽裝自己,發出的聲音一會兒象假冒的魔鬼,一會兒像覓腐屍而食的猛禽? 
  我俯身面對著的這個人——這個普普通通言語不多的陌生人——他是怎麼陷入這個恐怖之網呢?為什麼復仇之神要撲向他呢?是什麼原因使他在應當臥床安睡的時刻,不適時宜地來這裡投宿?我曾聽羅切斯特先生在樓下指定了一個房間給他——是什麼東西把他帶到這兒來的呢?為什麼別人對他施暴或者背棄,他此刻卻那麼俯首貼耳?為什麼羅切斯特先生強迫他遮遮掩掩,他竟默默地順從?這回,羅切斯特先生的一位賓客受到了傷害,上次他自己的性命遭到了惡毒的暗算,而這兩件事他竟都秘密掩蓋,故意忘卻!最後,我看到梅森先生對羅切斯特先生服服貼貼,羅切斯特先生的火暴性子左右著梅森先生半死不活的個性。聽了他們之間寥寥幾句對話,我便對這個看法很有把握。顯然在他們以往的交談中,一位的消極脾性慣於受另一位的主動精神的影響,既然如此,那麼羅切斯特先生一聽梅森先生到了,怎麼會頓生失望之情呢?為什麼僅僅這個不速之客的名字——羅切斯特先生的話足以使他像孩子一樣乖乖的——幾小時之前,在羅切斯特先生聽來,猶如雷電擊中了一棵橡樹? 
  呵,當他向我低聲耳語:「簡,我遭到了打擊——我遭到了打擊,簡,」時,我決不會忘記他的表情和蒼白的臉色,我也不會忘記他的胳膊靠在我肩上時,是怎樣地顫抖的。使費爾法克斯.羅切斯特堅毅的精神折服,使他強健的體魄哆嗦的,決不是一件小事。 
  「他什麼時候來呢?他什麼時候來呢?」我內心呼喊著,夜遲遲不去——我這位流著血的病人精神萎頓,又是呻吟,又想嘔吐。而白晝和支援都沒有來臨,我已經一次次把水端到梅森蒼白的嘴邊,一次次把刺激性的嗅鹽遞給他。我的努力似乎並沒有奏效,肉體的痛苦,抑或精神的痛楚,抑或失血,抑或三者兼而有之,使他的精力衰竭了。他如此嗚咽著,看上去那麼衰弱、狂亂和絕望,我擔心他要死了,而我也許甚至同他連話都沒有說過。 
  蠟燭終於耗盡,熄滅了。燈滅之後,我看到窗簾邊緣一縷縷灰色的微光,黎明正漸漸到來。不久我聽到派洛特在底下院子裡遠遠的狗窩外吠叫著。希望復活了,而且有了保證。五分鐘後,鑰匙喀喀一響,鎖一開動便預示著我的守護工作解除了。前後沒有超過兩小時,但似乎比幾個星期還長。 
  羅切斯特先生進來了,同來的還有他去請的外科醫生。 
  「嗨,卡特,千萬當心,」他對來人說,「我只給你半小時,包紮傷口、捆綁繃帶,把病人送到樓下,全都在內。」 
  「可是他能走動嗎,先生?」 
  「毫無疑問。傷勢並不嚴重,就是神經緊張,得使他打起精神來。來,動手吧。」 
  羅切斯特先生拉開厚厚的窗幅,掀起亞麻布窗簾,盡量讓月光射進屋來。看到黎明即將來臨,我既驚訝又愉快。多漂亮的玫瑰色光束正開始照亮東方的天際!隨後,羅切斯特先生走近梅森,這時外科醫生已經在給他治療了。 
  「喂,我的好傢伙,怎麼樣?」他問道。 
  「我怕她已送了我的命了,」那是對方微弱的回答。 
  「那裡會呢!——拿出勇氣來!再過兩周你會什麼事兒也沒有,只不過出了點血。卡特,讓他放心,不會有危險的。」 
  「我可盡心去做,」卡特說,這會兒他已經打開了繃帶。「要是早點趕到這兒該多好。他就不會流那麼多血了——這是怎麼回事?怎麼肩膀上的肉撕掉了,而且還割開了?這不是刀傷,是牙齒咬的。」 
  「她咬了我,」他咕噥著。「羅切斯特從她手裡把刀奪下來以後,她就像一頭雌老虎那樣撕咬著我。」 
  「你不該退讓,應當立即抓住她。」羅切斯特先生說。 
  「可是在那種情況下,你還能怎麼樣呢?」梅森回答道。「啊,太可怕了!」他顫抖著補充道。「而我沒有料到,起初她看上去那麼平靜。」 
  「我警告過你,」他的朋友回答,「我說——你走近她時要當心。此外,你滿可以等到明天,讓我同你一起去。今天晚上就想去見她,而且單獨去,實在是夠傻的。」 
  「我想我可以做些好事。」 
  「你想!你想!不錯,聽你這麼說真讓我感到不耐煩。不過你畢竟還是吃了苦頭,不聽我勸告你會吃夠苦頭,所以我以後不說了。卡特,快點!快點!太陽馬上要出來了,我得把他弄走。」 
  「馬上好,先生。肩膀已經包紮好了。我得治療一下胳膊上的另一個傷口。我想她的牙齒在這裡咬了一下。」 
  「她吸了血,她說要把我的心吸乾,」梅森說。我看見羅切斯特先生打了個哆嗦,那種極其明顯的厭惡、恐懼和痛恨的表情,使他的臉扭曲得變了形。不過他只說: 
  「來吧,不要作聲,理查德,別在乎她的廢話。不要嘮叨了。」 
  「但願我能忘掉它,」對方回答。 
  「你一出這個國家就會忘掉。等你回到了西班牙城你就算她已經死了,給埋了——或者你壓根兒就不必去想她了。」 
  「怎麼也忘不了今天晚上!」 
  「不會忘不了,老兄,振作起來吧。兩小時之前你還說你像條死魚那樣沒命了,而你卻仍舊活得好好的,現在還在說話。行啦:——卡特已經包紮好啦,或者差不多了。一會兒我就讓你打扮得整整齊齊。簡(他再次進門後還是第一回同我說話),把這把鑰匙拿著,下樓到我的臥室去,一直走進梳妝室,打開衣櫃頂端的抽屜,取件乾淨的襯衫和一條圍巾,拿到這裡來,動作利索些。」 
  我去了,找到了他說的衣櫃,翻出了他指名要的東西,帶著它們回來了。 
  「行啦,」他說,「我要替他梳裝打扮了,你到床那邊去,不過別離開房間,也許還需要你。」 
  我按他的吩咐退避了。 
  「你下樓的時候別人有動靜嗎,簡?」羅切斯特先生立刻問。 
  「沒有,先生,一點聲息也沒有。」 
  「我們會小心地讓你走掉,迪克。這對你自己,對那邊的可憐蟲都比較好。我一直竭力避免曝光,也不想到頭來洩露出去。來,卡特,幫他穿上背心。你的毛皮斗篷放在哪兒了?我知道,在這種見鬼的冷天氣裡,沒有斗篷,連一英里都走不了。在你房間裡嗎?——簡,跑下樓到梅森先生的房間去——在我的隔壁——把你看到的斗篷拿來。」 
  我又跑下去,跑回來,捧回一件皮夾裡皮鑲邊大斗篷。 
  「現在我還要差你做另一件事,」我那不知疲倦的主人說。「你得再去我房間一趟。幸虧你穿的是絲絨鞋,簡!——在這種時候,粗手笨腳的聽差絕對不行。你得打開我梳妝台的中間抽屜,把你看到的一個小瓶子和一個小杯拿來,——快!」 
  我飛也似地去了又來,揣著他要的瓶子。 
  「幹得好!行啦,醫生,我要擅自用藥了,我自己負責,這瓶興奮劑,我是從羅馬一位意大利庸醫那兒搞來的——這傢伙,你準會踹他一腳,卡特,這東西不能包治百病,但有時還靈,譬如說現在。簡,拿點水來。」 
  他遞過那小玻璃杯,我從臉盆架上的水瓶裡倒了半杯水。 
  「夠了——現在用水把瓶口抹一下。」 
  我這麼做了。他滴了十二滴深紅色液體,把它遞給梅森。 
  「喝吧,理查德,它會把你所缺乏的勇氣鼓起來,保持一小時左右。」 
  「可是對身體有害嗎?——有沒有刺激性?」 
  「喝呀!喝呀!喝呀!」 
  梅森先生服從了,顯然抗拒也無濟於事。這時他已穿戴停當,看上去仍很蒼白,但已不再血淋淋,髒兮兮。羅切斯特先生讓他在喝了那液體後,又坐了三分鐘,隨後握住他胳膊: 
  「現在,你肯定站得起來了,」他說,「試試看。」 
  病人站了起來。 
  「卡特,扶住他另一個肩膀。理查德,振作起來,往前跨——對啦!」 
  「我確實感覺好多了」梅森先生說。 
  「我相信你是這樣。嗨,簡,你先走,跑在我們前頭,到後樓梯去把邊門的門栓拉開,告訴在院子裡能看到的驛車車伕——也許車子就在院子外頭,因為我告訴他別在人行道上駕車,弄得輪子扎扎響——讓他準備好。我們就來了。還有,簡,要是附近有人,你就走到樓梯下呼一聲。」 
  這時已是五點半,太陽就要升起。不過我發覺廚房裡依然黑洞洞靜悄悄的。邊門上了栓,我把它打開,盡量不發出聲來。院子裡一片沉寂。但院門敞開著,有輛驛車停在外面,馬匹都套了馬具,車伕坐在車座上。我走上前去,告訴他先生們就要來了。他點了點頭。隨後我小心四顧,凝神靜聽。清晨一切都在沉睡,處處一片寧靜。僕人房間裡的門窗都還遮著窗簾,小鳥在白花滿枝的果樹上啁啾,樹枝像白色的花環那樣低垂著,從院子一邊的圍牆探出頭來。在緊閉的馬廄裡,拉車用的馬不時蹬幾下蹄子,此外便一切都靜謐無聲了。 
  這時先生們到了。梅森由羅切斯特先生和醫生扶著,步態似乎還算自如,他們攙著他上了車,卡特也跟著上去了。 
  「照料他一下,」羅切斯特先生對卡特說,「讓他呆在你家裡,一直到好為止。過一兩天我會騎馬過來探望他的。理查德,你怎麼樣了?」 
  「新鮮空氣使我恢復了精神,費爾法克斯。」 
  「讓他那邊的窗子開著,卡特,反正沒風——再見,迪克。」 
  「費爾法克斯——」 
  「噢,什麼事?」 
  「照顧照顧她吧,待她盡量溫柔些,讓她——」他哭了起來,說不下去了。 
  「盡我的力量。我已經這麼做了,將來也會這麼做的,」他答道,關上了驛車的門,車子開走了。 
  「上帝保佑,統統都了結了!」羅切斯特先生一面說,一面把沉重的院門關上,並拴好。之後,他步履遲緩、心不在焉地踱向同果園接界的牆門。我想他已經用不著我了,準備回房去。卻又聽見他叫了聲「簡!」他已經開了門,站在門旁等我。 
  「來,這裡空氣新鮮,呆一會兒吧,」他說,「這所房子不過是座監獄,你不這樣覺得嗎?」 
  「我覺得是座豪華的大廈,先生。」 
  「天真爛漫所造成的魔力蒙住了你的眼睛,」他回答說。「你是用著了魔的眼光來看它的,你看不出鍍的金是粘土;絲綢帳幔是蛛網;大理石是污穢的石板;上光的木器不過是廢木屑和爛樹皮。而這裡(他指著我們踏進的樹葉繁茂的院落)一切都那麼純真香甜。」 
  他沿著一條小徑信步走去,小徑一邊種著黃楊木、蘋果樹、梨樹和櫻桃樹;另一邊是花壇,長滿了各類老式花:有紫羅蘭、美洲石竹、報春花、三色瑾,混雜著老人蒿,多花薔薇和各色香草。四月裡持續不斷晴雨交替的天氣,以及緊隨的春光明媚的早晨,使這些花草鮮艷無比。太陽正進入光影斑駁的東方,陽光照耀著花滿枝頭露水晶瑩的果樹,照亮了樹底下幽靜的小徑。 
  「簡,給你一朵花好嗎?」 
  他採摘了枝頭上第一朵初開的玫瑰,把它給了我。 
  「謝謝,先生。」 
  「你喜歡日出嗎,簡?喜歡天空,以及天氣一暖和就消失的高高的輕雲嗎?——喜歡這寧靜而溫馨的氣氛嗎?」 
  「喜歡,很喜歡。」 
  「你度過了一個奇怪的夜晚,簡。」 
  「是呀,先生。」 
  「弄得你臉無神色了——讓你一個人與梅森呆著,你怕嗎?」 
  「我怕有人會從內間走出來。」 
  「可是我拴了門——鑰匙在我口袋裡。要是我把一隻羊羔——我心愛的小羊——毫無保護地留在狼窩邊,那我豈不是一個粗心大意的牧羊人了?你很安全。」 
  「格雷斯.普爾還會住在這兒嗎,先生?」 
  「呵,是的,別為她去煩神了——忘掉這事兒吧。」 
  「我總覺得只要她在,你就不得安寧。」 
  「別怕——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你昨晚擔心的危險現在沒有了嗎,先生?」 
  「梅森不離開英格蘭,我就無法擔保。甚至他走了也不行。活著對我來說,簡,好像是站在火山表面,哪一天地殼都可能裂開,噴出火來。」 
  「可是梅森先生好像是容易擺佈的,你的影響,先生,對他明顯起著作用,他決不會同你作對,或者有意傷害你。」 
  「呵,不錯!梅森是不會跟我作對,也不會明明知道而來傷害我——不過,無意之中他可能因為一時失言,即使不會使我送命,也會斷送我一生的幸福。」 
  「告訴他小心從事,先生,讓他知道你的憂慮,指點他怎樣來避開危險。」 
  他嘲弄地哈哈大笑起來,一下子抓住我的手,一下子又把它甩掉了。 
  「要是我能那樣做,傻瓜,那還有什麼危險可言,頃刻之間就可排除。自我認得梅森以來,我只要對他說『那麼干』,他就會那麼辦。不過在這件事情上我可不能對他發號施令,不能同他說『當心傷著我,理查德,』因為我必須將他蒙在鼓裡,使他不知道可能會傷著我,現在你似乎大惑不解,我還會讓你更莫名其妙呢。你是我的小朋友,對嗎?」 
  「我願意為你效勞,先生,只要是對的,我都服從你。」 
  「確實如此,我看你是這麼做的。你幫助我,使我愉快——為我忙碌,也與我一起忙碌,干你慣於說的『只要是對的』事情時,我從你的步履和神采,你的目光和表情上,看到了一種真誠的滿足。因為要是我吩咐你去幹你心目中的錯事,那就不會有步態輕盈的奔忙,乾脆利落的敏捷,沒有活潑的眼神,興奮的臉色了。我的朋友會神態恬靜面容蒼白地轉向我說:『不,先生,那不可能,我不能幹,因為那不對。』你會像一顆定了位的星星那樣不可改變。噢,你也能左右我,還可以傷害我,不過我不敢把我的弱點告訴你,因為儘管你既老實又友好,你會立刻弄得我目瞪口呆的。」 
  「要是梅森也像我一樣沒有什麼使你害怕的話,你就安全了。」 
  「上帝保佑,但願如此!來,簡,這裡有個涼棚,坐下吧。」 
  這涼棚是搭在牆上的一個拱頂,爬滿了籐蔓。棚下有一把粗木椅子,羅切斯特先生坐了下來,還給我留出了地方。不過我站在他跟前。 
  「坐下吧,」他說「這條長凳夠兩個人坐的,你不會是為要不要坐在我旁邊而猶豫不決吧?難道那錯了嗎,簡?」 
  我坐了下來,等於是對他的回答。我覺得謝絕是不明智的。 
  「好吧,我的小朋友,當太陽吸吮著雨露——當老園子裡的花統統甦醒並開放,鳥兒飛越桑菲爾德為雛鳥送來早餐,早起的蜜蜂開始了它們第一陣勞作時——我要把這件事訴說給你聽,你務必要努力把它設想成自己的。不過先看著我,告訴我你很平靜,並不擔心我把你留著是錯的,或者你呆著是不對的。」 
  「不,先生,我很情願。」 
  「那麼好吧,簡,發揮你的想像力吧——設想你不再是受過精心培養和教導的姑娘,而是從幼年時代起就是一個放縱任性的男孩。想像你身處遙遠的異國,假設你在那裡鑄成了大錯,不管其性質如何,出於什麼動機,它的後果殃及你一生,玷污你的生活。注意,我沒有說『犯罪』,不是說流血或是其他犯罪行為,那樣的話肇事者會被繩之以法,我用的字是『錯誤』。你行為的惡果,到頭來使你絕對無法忍受。你採取措施以求獲得解脫,非正常的措施,但既不是非法,也並非有罪。而你仍然感到不幸,因為希望在生活的邊緣離你而去,你的太陽遇上日蝕,在正午就開始暗淡,你覺得不到日落不會有所改變,痛苦和卑賤的聯想,成了你記憶的唯一食品。你到處遊蕩,在放逐中尋求安逸,在亨樂中尋覓幸福一—我的意思是沉緬於無情的肉慾——它消蝕才智,摧殘情感。在幾年的自願放逐以後,你心力交瘁地回到了家裡,結識了一位新知——何時結識,如何結識,都無關緊要。在這位陌生人身上,你看到了很多出類拔率的品質,為它們你已經尋尋覓覓二十來年,卻終不可得。這些品質新鮮健康,沒有污漬,沒有斑點,這種交往使人復活,催人新生。你覺得好日子又回來了——志更高,情更真。你渴望重新開始生活,以一種更配得上不朽的靈魂的方式度過餘生。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你是不是有理由越過習俗的藩籬——那種既沒有得到你良心的認可,也不為你的識見所贊同的、純粹因襲的障礙?」 
  他停了一下等我回答,而我該說什麼呢?呵!但願有一位善良的精靈能給我提示一個明智而滿意的答覆!空想而已!西風在我周圍的籐蔓中耳語,可就是沒有一位溫存的埃裡厄爾1把它的呼息借我一用,充當說話的媒介。鳥兒在樹梢歌唱,它們的歌聲雖然甜蜜,卻無法讓人理解。 
  羅切斯特先生再次提出了他的問題: 
  「這個一度浪跡天涯罪孽深重,現在思安悔過的人,是不是有理由無視世俗的偏見,使這位和藹可親、通情達理的陌生人,與他永遠相依,以獲得內心的寧靜和生命的復甦?」 
  「先生,」我回答,「一個流浪者要安頓下來,或者一個罪人要悔改,不應當依賴他的同類。男人和女人都難免一死;哲學家們會在智慧面前躊躇,基督教徒會在德行面前猶豫。要是你認識的人曾經吃過苦頭,犯過錯誤,就讓他從高於他的同類那兒,企求改過自新的力量,獲得治療創傷的撫慰。」 
  「可是途徑呢——途徑:實施者上帝指定途徑。我自己——直截了當地告訴你吧——曾經是個老於世故、放蕩不羈、焦躁不安的漢子,現在我相信自己找到了救治的途徑,它在於——」他打住了。鳥兒唱個不停,樹葉颯颯有聲。我幾乎驚異於它們不剎住歌聲和耳語,傾聽中止的袒露。不過它們得等上好幾分鐘——這沉默延續了好久。我終於抬頭去看這位吞吞吐吐的說話人,他也急切地看著我。」 
  「小朋友,」他說,完全改了口氣——臉色也變了,失去了一切溫柔和莊重,變得苛刻和嘲弄—一「你注意到了我對英格拉姆小姐的柔情吧,要是我娶了她,你不認為她會使我徹底新生嗎?」 
  他猛地站了起來,幾乎走到了小徑的另一頭,走回來時嘴裡哼著小調。」 
  「簡,簡,」他說著在我跟前站住了,「你守了一夜,臉色都發白了,你不罵我打擾了你的休息?」 
  「罵你?哪會呢,先生。」 
  「握手為證。多冷的手指!昨晚在那間神秘的房間門外相碰時,比現在要暖和得多。簡,什麼時候你再同我一起守夜呢?」 
  「凡是用得著我的時候,先生。」 
  「比方說,我結婚的前一夜。我相信我會睡不著。你答應陪我一起熬夜嗎?對你,我可以談我心愛的人,因為現在你已經見過她,認識她了。」 
  「是的,先生。」、 
  「她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是不是,簡?」 
  「是的,先生。」 
  「一個體魄強壯的女人——十足的強壯女人,簡。高高的個子,褐色的皮膚,豐滿的胸部,迦太基女人大概會有的頭髮。天哪!登特和林恩在那邊的馬廄裡了!穿過灌木,從小門進去。」 
  我走了一條路,他走了另一條。只聽見他在院子裡愉快地說: 
  「今天早晨梅森比誰都起得早。太陽還沒有出來他就走了,我四點起來送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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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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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預感真是個怪物!還有感應,還有徵兆,都無不如此。三者合一構成了人類至今無法索解的秘密。我平生從未譏笑過預感,因為我自己也有過這種奇怪的經歷。我相信心靈感應是存在的(例如在關係甚遠、久不往來、完全生疏的親戚之間,儘管彼此疏遠,但都認不有著同一個淵源)。心靈感應究竟如何產生,卻不是人類所能理解的。至於徵兆,也許不過是自然與人的感應。 
  我還只是一個六歲的小女孩時,一天夜裡聽見貝茜·利文對馬撒·艾博特說,她夢見了一個小孩,而夢見孩子無論對自己還是對親人,肯定是不祥之兆。要不是緊接著發生的一件事給我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這種說法也許早就淡忘了。第二天貝茜被叫回家去看她嚥氣的小妹妹。 
  近來,我常常憶起這種說法和這件事情。因為上個星期,我幾乎每晚都在床上夢見一個嬰孩。有時抱在懷裡哄它安靜下來;有時放在膝頭擺弄;有時看著它在草地上摸弄雛菊,或者伸手在流水中戲水。一晚是個哭著的孩子,另一晚是個笑著的孩子;一會兒它緊偎著我,一會又逃得遠遠的。但是不管這幽靈心情怎樣,長相如何,一連七夜我一進入夢鄉,它便來迎接我。 
  我不喜歡同一念頭反覆不去——不喜歡同一形象奇怪地一再出現。臨要上床和幻象就要出現的時刻,我便侷促不安起來。由於同這位夢中的嬰孩形影不離,那個月夜,我聽到了一聲啼哭後便驚醒過來。第二天下午我被叫下樓去,捎來口信說有人要見我,等候在費爾法克斯太太房間裡。我趕到那裡,只見一個紳士僕人模樣的人在等我,他身穿喪服,手中拿著的帽子圍著一圈黑紗。 
  「恐怕你記不得我了吧,小姐,」我一進屋他便站了起來說,「不過我的名字叫利文,八、九年前你在蓋茨黑德的時候,我住在那裡,替裡德太太當車伕。現在我還是住在那兒。」 
  「哦,羅伯特!你好嗎?我可記得清楚吶,有時候你還讓我騎一騎喬治亞娜小姐的栗色小馬呢。貝茜怎麼樣?你同她結婚了?」 
  「是的,小姐,我的太太很健康,謝謝。兩個月之前她又給我生了個小傢伙——現在我們有三個了——大人和孩子都好。」 
  「蓋茨黑德府全家都好嗎,羅伯特?」 
  「很抱歉,我沒法兒給你帶來好消息,小姐。眼下他們都很糟——糟糕得很哪。」 
  「但願沒有人去世了,」我瞥了一下他黑色的喪服說。他也低頭瞧了一下圍在帽上的黑紗,並回答道: 
  「約翰先生在倫敦住所去世了,到昨天正好一周。」 
  「約翰先生?」 
  「不錯。」 
  「他母親怎麼受得了呢?」 
  「哎呀你瞧,愛小姐,這不是一樁平平常常的不幸,他的生活非常放蕩,最近三年他放縱得出奇,死得也嚇人。」 
  「我從貝茜那兒聽到他日子不好過。」 
  「不好過!不能再壞了,他在一批壞男女中間廝混,糟蹋了身體,蕩光了家產,負了債,坐了牢。他母親兩次幫他弄出來,但他一出來便又找到了老相識,恢復了舊習氣。他的腦子不大健全,那些同他相處的無賴,不擇手段欺騙他。三個禮拜之前,他來到蓋茨黑德府,要夫人把什麼都給他,被夫人拒絕了,因為她的財產早已被他揮霍掉很多。所以又只好返回去,隨後的消息便是他死掉了。天知道他是怎麼死的!——他們說他自殺了。」 
  我默默無語,這消息著實可怕。羅伯特.利文又往下說: 
  「夫人自己健康也不好,這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了。身體發胖,但並不強壯。她損失了錢,又怕變成窮光蛋,所以便垮了下來。約翰先生的死訊和這種死法來得很突然,害得她中風了。一連三天沒有說話。不過上星期二似乎好些了,彷彿想說什麼,不住地招呼我妻子,嘴裡還嘰哩咕嚕。直到昨天早上貝茜才弄明白,她叨念著你的名字。最後貝茜把她的話搞清楚了,『把簡叫來——去把簡·愛叫來,我有話要同她說。』貝茜不敢肯定她的神志是否清醒,這些話有沒有意思。不過她告訴了裡德小姐和喬治亞娜小姐,向她們建議把你去叫來。起初兩位年輕小姐拖拖拉拉,但她們的母親越來越焦躁不安,而旦『簡,簡』地叫個不停,最後她們終算同意了。昨天我從蓋茨黑德府動身。小姐,要是來得及準備,我想明天一早帶你同我一起回去。」 
  「是的,羅伯特,我會準備好的,我似乎應當去。」 
  「我也是這麼想的,小姐。貝茜說她可以肯定,你不會拒絕。不過我想,你動身之前得請個假。」 
  「是呀,我現在就去請假。」我把他領到了僕人室,將他交給約翰的妻子照應,並由約翰親自過問後,便進去尋找羅切斯特先生了。 
  他不在底下幾層的房間裡,也不在院子裡,馬廄裡或者庭園裡。我問費爾法克斯太太有沒有見到過他——不錯,她想他跟英格拉姆小姐在玩檯球。我急忙趕到檯球房,那裡迴響著檯球的卡嗒聲和嗡嗡的說話聲。羅切斯特先生、英格拉姆小姐、兩位埃希頓小姐和她們的傾慕者正忙著玩那遊戲呢。要去打攪這批興致勃勃的人是需要有勇氣的,但我的事兒又不能拖延。於是我便向我主人走去,他站在英格拉姆小姐旁邊。我一走近,她便回過頭來盛氣凌人地看著我,她的眼睛似乎在說,「那個遲遲疑疑的傢伙現在要幹什麼?」當我輕輕地叫了聲,「羅切斯特先生」時,她移動了一下,彷彿按捺不住要命令我走開。我還記得她那時的樣子——優雅而出眾。她穿著一件天藍的皺紗睡袍,頭髮上纏著一條青色薄紗頭巾。她玩興正濃,雖然觸犯了自尊,但臉上驕矜之氣未減。 
  「那人找你嗎?」她問羅切斯特先生。羅切斯特先生回頭看看「那人」是誰,作了個奇怪的鬼臉——異樣而含糊的表情——扔下了球棒,隨我走出了房門。 
  「怎麼啦,簡?」他關了房門後,身子倚在門上說。 
  「對不起,先生,我想請一、兩周假。」 
  「幹嘛?——上哪兒去呀?」 
  「去看一位生了病的太太,是她派人來叫我的。」 
  「哪位生病的太太?——她住在哪兒?」 
  「在××郡的蓋茨黑德府。」 
  「××郡?離這兒有一百英里呢!這麼遠叫人回去看她,這人可是誰呀?」 
  「她叫裡德,先生——裡德太太。」 
  「蓋茨黑德的裡德嗎?蓋茨黑德府是有一個叫裡德的,是個地方法官。」 
  「我說的是他的寡婦,先生。」 
  「那你與她有什麼關係?怎麼認得她的呢?」 
  「裡德先生是我的舅舅——我母親的哥哥。」 
  「哎呀他是你舅舅!你從來沒有跟我說起過他,你總是說你沒有親戚。」 
  「沒有一個親戚肯承認我,先生。裡德先生去世了,他的夫人拋棄了我。」 
  「為什麼?」 
  「因為我窮,是個包袱,她不喜歡我。」 
  「可是裡德他留下了孩子?——你一定有表兄妹的了?昨天喬治.林恩爵士說起蓋茨黑德府一個叫裡德的人——他說這人是城裡一個十足的無賴,而英格拉姆提到了同一個地方叫喬治亞娜.裡德的,一兩個社交季節之前,因為美貌,在倫敦大受傾慕。」 
  「約翰·裡德也死了,先生,他毀了自己,也差不多毀了他的家,據說他是自殺的。噩耗傳來,他母親大為震驚,一下子中風了。」 
  「你能幫她什麼忙?胡鬧,簡?我才不會想跑一百英里去看一個老太太呢,而她也許還沒等你趕到就死了。更何況你說她把你拋棄了。」 
  「不錯,先生,但那已是很久以前了,而且當時的情況不同。現在要是我無視她的心願,我會不安心的。」 
  「你要呆多久?」 
  「盡量短些,先生。」 
  「答應我只呆一星期。」 
  「我還是不要許諾好,很可能我會不得不食言。」 
  「無論如何你要回來,在任何情況下都要經得住勸誘,不跟她一輩子住在一起。」 
  「呵,對!要是一切順利,我當然會回來的。」 
  「誰同你一起走?可不能獨個兒跑一百英里路呀?」 
  「不,先生,她派了一個趕車人來。」 
  「一個信得過的人嗎?」 
  「是的先生,他在那兒已經住了十年。」 
  羅切斯特先生沉思了一會。「你希望什麼時候走?」 
  「明天一早,先生。」 
  「好吧,你得帶些錢在身邊,出門可不能沒有錢。我猜想你錢不多。我還沒有付你工資呢。你一古腦兒還有多少錢,簡?」他笑著問。 
  我取出錢包,裡面癟癟的。「五先令,先生。」他伸手拿過錢包,把裡面的錢全倒在手掌上,噗吃一聲笑了出來,彷彿是錢使他高興似的。他立刻取出了自己的皮夾子,「拿著吧,」他說著遞給我一張鈔票:五十英鎊,而他只欠我十五英鎊。我告訴他我找不出。 
  「我不要你找,你知道的。拿著你的工資吧。」 
  我拒絕接受超過我應得的東西。他先是皺了皺眉,隨後彷彿想起了什麼似地說: 
  「行,行!現在還是不要全給你的好。要是你有五十鎊,也許就會呆上三個月。十英鎊,夠嗎?」 
  「夠啦,先生,不過現在你欠我五英鎊了。」 
  「那就回來拿吧,你有四十鎊存在我這兒。」 
  「羅切斯特先生,我還是趁這個機會向你提一下另一樁事務吧。」 
  「事務?我聽了很感到好奇。」 
  「你實際上已經通知我,先生,你很快就要結婚了。」 
  「是的,那又怎麼樣?」 
  「那樣的話,先生,阿黛勒該去上學了,可以肯定你會覺察到這樣做的必要性。」 
  「讓她別礙著我新娘,不然她會過份地蔑視她。毫無疑問,你這建議有道理。像你說的,阿黛勒得上學,而你,當然,得直奔——魔鬼?」 
  「希望不是這樣,先生。不過我得上什麼地方另找個工作。」 
  「當然!」他大叫道,嗓門裡帶著鼻音,面部抽搐了一下,表情既古怪又可笑。他打量了我幾分鐘。 
  「你會去求老夫人裡德,或者她的女兒,也就是那些小姐們給你找個工作,我猜是吧?」 
  「不,先生,我親戚們沒有那層可以請求幫忙的關係——不過我會登廣告。」 
  「你還可以大步跨上埃及金字塔!」他咆哮著。「你登廣告是冒險:但願我剛才只給了你一鎊,而不是十鎊。把五鎊還給我,簡,我要派用處。」 
  「我也要派用處,先生,」我回嘴道,雙手抓住錢包藏到了背後。「那錢我說什麼也不放。」 
  「小氣鬼!」他說,「問你要點兒錢你就拒絕!給我五鎊,簡。」 
  「連五鎊也不給,先生,五便士也不給。」 
  「讓我就瞧一瞧你的錢吧。」 
  「不,先生,我不能相信你。」 
  「簡!」 
  「先生?」 
  「答應我一件事。」 
  「先生,凡是自己力所能及的,我都能答應。」 
  「不要去登廣告,你就把找工作的事交給我辦吧,到時候我會給你找一個。」 
  「我很樂意這麼做,先生。只要你反過不答應我,在新娘進屋之前我和阿黛勒都太太平平離開這所房子。」 
  「好呀!好呀!我答應。那你明天動身?」 
  「是的,先生,一大早。」 
  「晚飯後你下樓來客廳嗎?」 
  「不來了,先生,我還得收拾行裝呢。」 
  「那你我得暫時告別了?」 
  「我想是這樣,先生。」 
  「一般人採用怎樣的儀式來告別,簡?教一教我吧,我不大在行。」 
  「他們說再見,或者其他喜歡的方式。」 
  「那就說吧。」 
  「再見,羅切斯特先生,暫時告別了。」 
  「我該說什麼呢?」 
  「一樣說法,要是你高興,先生。」 
  「再見了。簡·愛,暫時告別了,就是這些嗎?」 
  「是的。」 
  「在我看來,你好像有點太吝嗇、乾巴巴、不友好。我還想要點別的,一點禮儀之外的東西。比如,握握手,不,——那也不能使我滿意。那你就只說『再見』了,簡?」 
  「這夠了,先生,這兩個親切的字眼所表達的友好情意,跟許多字裡一樣多。」「很可能是這樣,但這既空洞又冷淡——『再見』」 
  「他背靠著門會站多久呢?」我暗自問道,「我要開始收拾了。」晚餐鈴響了,他猛地跑開,一句話也沒有說。那天我沒有再見到他,第二天早晨,他還沒起床我就動身走了。 
  五月一日下午五點左右,我到了蓋茨黑德府門房,上府宅之前我先進去瞧瞧。裡面十分整潔,裝飾窗上掛著小小的白色窗簾,地板一塵不染,爐柵和爐具都擦得珵亮,爐子裡燃著明淨的火苗。貝茜坐在火爐邊上,餵著最小的一個孩子,羅伯特和妹妹在牆角不聲不響地玩著。 
  「哎呀!——我知道你會來的!」我進門時利文太太叫道。 
  「是呀,貝茜,」我吻了吻她說,「我相信來得還不至於太晚,裡德太太怎麼樣了?——我希望還活著。」 
  「不錯,她還活著,而且更明白事理,更泰然了。醫生說她會拖上一周兩周,但認為她很難好得了。」 
  「近來她提到過我嗎?」 
  「今天早上還說起過你呢,希望你能來。不過她現在睡著了,或者說十分鐘之前我在樓上的時候,正睡著呢。整個下午她總是那麼懶洋洋地躺著,六七點鐘左右醒來。小姐,你在這兒歇個把小時,然後我跟你一起上去好嗎?」 
  這時羅伯特進來了,貝茜把睡著的孩子放進搖籃,上去迎接他。隨後她硬要我脫掉帽子,用些茶點,說我顯得既蒼白又疲憊。我很樂意接受她的慇勤招待,順從地任她脫去了行裝,就像兒時任她脫掉衣服一樣。 
  我瞧著她忙乎著,擺好茶盤,拿出最好的瓷器,切好麵包和奶油,烤好茶點吐司,不時還輕輕地拍一拍,推一推羅伯特或簡,就像小時候對待我一樣;於是舊時的記憶又立刻浮上心頭。貝茜的性子依然那麼急,手腳依然那麼輕,容貌依然那麼姣好。 
  茶點備好以後,我正要走近桌子,她卻要我坐著別動,用的還是過去那種專斷的口氣。她說得讓我坐著,在火爐旁招待我。她把一個園園的架子放在我面前,架子上擺了杯子和一盤吐司,完全就像她過去一樣,把我安頓在育兒室的椅子上,讓我吃一些暗地裡偷來的精美食品。我像往昔一樣微笑著依了她。 
  她想知道我在桑菲爾德府是不是愉快,女主人是怎樣一個人。當我告訴她只有一個男主人時,她問我那位先生好不好,我是不是喜歡。我告訴她這人長得比較難看,卻很有教養,待我很好,我很滿意。隨後我繼續給她描繪那批最近呆在府上尋歡作樂的客人,貝茜對這些細節聽得津津有味,她恰巧就愛聽這些東西。 
  談著談著一小時很快就過去了,貝茜把帽子等還給我。我由她陪著出了門房上府宅去。差不多九年之前我也是由她這麼陪著,從我此刻登上的小徑走下來的。一月的某個灰暗陰冷、霧氣瀰漫的早晨,我帶著絕望和痛苦的心情——一種被放逐和幾乎是被拋棄的感覺,離開了這個仇視我的家,去尋找羅沃德陰冷的避風港,那個遙遠而陌生的地方。此刻我面前又出現了同一個仇視我的家,我的前途未卜,我的心還隱隱作痛。我仍然覺得自己是世間的一個飄泊者,但已更加自信自強,少了一份無可奈何的壓抑感。冤屈所撕裂的傷口現在已經癒合,憤怒的火焰已經熄滅。 
  「你先去餐室,」貝茜領我穿過府宅時說,「小姐們會在那兒的。」 
  眨眼之間我便進了那個套間。每件傢俱看上去同我初次介紹給布羅克赫斯特先生的那個早上一模一樣。他站過的那塊地毯依然蓋著壁爐的地面。往書架上一看,我還能認出比尤伊克的兩卷本《英國鳥類史》,放在第三個書架上的老地方,以及這部書正上方的《格列佛遊記》和《天方夜譚》。無生命的東西依舊,有生命的東西已面目全非。 
  我面前站著兩位年青小姐,一位個子很高,與英格拉姆小姐相仿——同樣很瘦,面色灰黃,表情嚴肅。神態中有著某種禁慾主義的色彩。極度樸實的穿著和打扮,增強了這種色彩。她穿著黑色緊身呢裙,配著上過漿的亞麻領子,頭髮從兩鬢往後梳,戴著修女似的飾物,一串烏木念珠和一個十字架。我覺得這人肯定是伊麗莎,儘管從她那張拉長了的沒有血色的臉上,已經很難找到與她昔日模樣相似的地方了。 
  另外一位肯定是喬治亞娜,不過已不是我記憶中身材苗條,仙女一般的十一歲姑娘喬治亞娜了。這是一位已經完全長成、十分豐滿的年輕姑娘,有著白得像蠟製品的膚色,端正漂亮的五官,含情脈脈的藍眼睛,黃色的卷髮。她的衣服一樣是黑色的,但式樣與她姐姐的大不相同——顯得飄逸合身得多——看上去很時髦,猶如另一位看上去像位清教徒。 
  姐妹兩人各自都保留了母親的一個特徵——只有一個。瘦削蒼白的姐姐有著她母親的煙晶寶石色眸子,而生氣勃勃的妹妹卻承繼了母親頦骨和下巴的輪廓——也許要柔和一點,但使她的面容透出一種難以描摹的冷峻,要不然這會是一個十分妖艷美麗的臉蛋。 
  我一走近她們,兩位小姐都立起來迎接我,都用名字「愛小姐」稱呼我。伊麗莎招呼我時,嗓音短暫而唐突,沒有笑容。隨後她便又坐下,加了幾句關於旅途和天氣之類的寒暄,說話時慢聲慢氣,還不時側眼看我,從頭打量到腳——目光一會兒落在黃褐色美利奴毛皮外衣的褶縫上,一會停留在我鄉間小帽的普通飾物上。年輕小姐們自有一套高明的辦法,讓你知道她認為你「可笑」而不必說出那兩個字來。某種高傲的神態,冷淡與舉止和漠然的聲調,就充分表達了她們的情感,而不必借助十足粗魯的言行。 
  然而無論是明嘲還是暗諷,對我已失去了一度有過的影響力。我坐在兩位表姐妹中間,驚訝地發現自己對一位的完全怠慢,另一位半帶嘲弄的慇勤處之泰然——伊麗莎傷不了我的感情,喬治亞娜也沒有使我生氣。事實上我有別的事情要想。最近幾個月裡,我內心被喚起的感情,比她們所能煽起的要強烈得多—一所激起的痛苦和歡樂要比她們所能加予和饋贈的要尖銳和激烈得多——她們的神態好歹與我無關。 
  「裡德太太怎麼樣了?」我立刻問道,鎮靜地瞧著喬治亞娜,而她認為我這樣直呼其名是應當嗤之以鼻的,彷彿這是種出乎意料的冒昧行為。 
  「裡德太太?呵!你的意思說媽媽。她的情況極其糟糕,我懷疑你今晚是否能見她。」「如果,」我說,「你肯上樓去同她說一聲我來了,我會非常感激的。」 
  喬治亞娜幾乎驚跳了起來,一雙藍眼睛睜得大大的。「我知道她特別想看看我,」我補充了一句,「除非萬不得已,我可不願意遲遲不滿足她的願望。」 
  「媽媽不喜歡晚上打攪她」,伊麗莎說。我不待邀請便立即顧自站了起來,默默地脫去帽子和手套,說是要上貝茜那兒去——我猜想貝茜一定在廚房裡——叫她問問明白裡德太太今晚是否有意接待我。我去找到了貝茜,派她去幹這件差事,並打算進一步採取措施。我向來有個習慣,一遇上別人高傲狂妄,自己便退縮不前。她們今天這麼待我,要是在一年之前,我會決定明天早晨就離開蓋茨黑德。而此刻,我頓時明白那是個愚蠢的念頭。我長途跋涉一百英里來看舅媽,我得守著她,直到她好轉,或者去世。至於她女兒的自傲或愚蠢,我應當置之度外,不受干擾。於是我同管家去打交道,讓她找個房間,告訴她我要在這兒作客,可能呆上一周兩周,讓她把我的箱子搬到房間裡去。我也跟著去那裡,在樓梯口碰上了貝茜。」 
  「夫人醒著呢,」她說,「我已經告訴她你來了。來,看看她還認不認得你。」 
  我不必由人領往那個熟識的房間,因為以前我總是被叫到那裡挨罵和受罰。我趕在貝茜之前輕輕推開了門。桌子上點著一盞有罩的燈,天色已漸漸暗下來。像往昔一樣,還是那張琥珀色帳幔罩著四根大床柱的床,還是那張梳妝台,那把安樂椅,那條腳凳。在這條腳凳上,我成百次地被罰跪,請求寬恕我並不存在的過錯。我窺視了一下附近的牆角,多少希望看到曾使我膽戰心驚的細長木條的影子,過去它總是潛伏在那兒,伺機象魔鬼一般竄出來,鞭撻我顫抖的手掌或往後縮的脖子。我走近床榻,撩開帳幔,俯身向著高高疊起的枕頭。 
  我清楚地記得裡德太太的面容,所以急切要尋找那熟悉的形象。令人高興的是,時光消蝕了復仇的念頭,驅散了泛起的憤怒與厭惡之情。過去我帶著苦澀與憎恨離開了這個女人,現在又回到了她身邊,僅僅是出於對她極度痛苦的同情,出於不念舊惡、握手言和的強烈願望。 
  那裡是一張熟悉的面孔,依舊那樣嚴厲和無情——難以打動的眼睛和微微揚起的專橫獨斷的眉毛,曾有多少次俯視我,射來恫嚇和仇視的目光!此刻重睹那冷酷的線條,我童年時恐怖與悲傷的記憶又統統復活了!然而我還是彎下身子,吻了吻她。她朝我看看。 
  「是簡·愛嗎?」她說。 
  「是的,裡德舅媽。你好嗎,舅媽?」 
  我曾發誓永遠不再叫她舅媽。我想此刻忘卻和違背自己的誓言並不是罪過。我緊握住她擱在被頭外面的手。要是她和氣地握一握我的手,此刻我會由衷地感到愉快,但是頑固的本性不是立刻就能感化的,天生的反感也並非輕易就能消除。裡德太太抽出了手,轉過臉去,說了聲夜晚很暖和。她再次冷冰冰地凝視著我,我立刻感覺到她對我的看法——對我所懷的情感——沒有改變,也是不可改變的。從她那溫情透不過、眼淚冶不了,猶如石頭一般的眼睛裡,我知道她決心到死都認定我很壞了,因為相信我是好人並不能給她帶來愉快,而只會是一種屈辱感。我先是感到痛苦,隨後感到惱火,最後便感到決心要制服她——不管她的本性和意志如何頑強,我要壓倒她。像兒時一樣,我的眼淚湧了上來,但我把它制住了。我將一把椅子挪到床頭邊,坐了下來,俯身向著枕頭。 
  「你派人叫我來,」我說,「現在我來了,我想呆在這兒看看你的身體情況如何。」 
  「呵,當然:你看見我女兒了嗎?」 
  「看到了。」 
  「好吧,那你可以告訴她們,我希望你呆著,直到我能談談一些我心裡想著的事情。今天夜裡已經太晚了,而且回憶起來有困難。不過有些事情我很想說——讓我想想看——」 
  游移的目光和走了樣的語調表明,她那一度精力旺盛的肌體,已經元氣大傷。她焦躁地翻著身,用被頭將自己裹好,我的一隻胳膊時正好擱在被角上,把它壓住了,她立刻非常惱火。 
  「坐直了!」她說,「別那麼死壓著被頭讓我生氣——你是簡·愛嗎?」 
  「我是簡·愛。」 
  「誰都不知道這個孩子給我造成了多大麻煩。這麼大一個包袱落在我手裡——她的性情讓人摸不透,她的脾氣說發就發,她還總是怪裡怪氣窺探別人的行動,這些每日每時都給我帶來那麼多煩惱:我說呀,有一次她同我說話,像是發了瘋似的,或者活像一個魔鬼——沒有哪個孩子會像她那樣說話或看人。我很高興把她從這裡打發走了。在羅沃德他們是怎麼對付她的呢?那裡爆發了熱病,很多孩子都死了。而她居然沒有死。不過我說過她死了——但願她已經死了!」 
  「一個奇怪的願望,裡德太太,你為什麼竟會這麼恨她呢?」 
  「我一直討厭她母親,因為她是我丈夫唯一的妹妹,很討他喜歡。家裡因為她下嫁而同她脫離了關係,他堅決反對。她的死訊傳來時,他哭得像個傻瓜。他要把孩子去領來,儘管我求他還是送出去讓人餵養,付養育費好。我頭一回見了便討厭她——完全是個哭哭啼啼身體有病的東西!她會在搖籃裡整夜哭個不停——不像別的孩子那樣放開喉嚨大哭,而是咿咿呀呀,哼哼唧唧。裡德憐她,親自餵她,彷彿自己孩子似地關心她。說實在,自己的孩子在那個年紀他還沒有那麼花心思呢。他要我的孩子跟這個小討飯友好相處,寶貝們受不了,露出對她的討厭,裡德為此非常生氣。他病重的日子,還不住地叫人把她抱到他床邊,而臨終前一小時讓我立誓撫養她。我情願養育一個從濟貧院裡出來的小叫化子。可是他軟弱,生性軟弱。約翰一點不像他父親,我為此感到高興。約翰像我,像我的兄弟們——一個十足的吉卜森家的人。呵,但願他不要老是寫信討錢來折磨我!我已經沒有錢可以給他了。我們窮了。我得打發掉一半的傭人,關掉部分房子,或者租出去。我從來不忍心這麼做——可是日子怎麼過呢?我三分之二的收入都付了抵押的利息。約翰賭得厲害,又總是輸——可憐的孩子!他陷進了賭棍窩裡。約翰名譽掃地,完全墮落了——他的樣子很可怕——我見到他就為他感到丟臉。」 
  她變得十分激動。「我想現在還是離開她好。」我對站在床另一邊的貝茜說。 
  「也許是這樣,小姐,不過晚上她老是這麼說話的——早上比較鎮靜。」 
  我立起身來。「站住!」裡德太太叫道。「還有件事我要同你說。他威脅我——不斷地用他的死或我的死來威脅我。有時我夢見他躺著,喉嚨上一個大窟隆,或者一臉鼻青眼腫。我已經闖入了一個奇怪的關口,困難重重。該怎麼辦呢?錢從哪兒來?」 
  此刻,貝茜竭力勸她服用鎮靜劑,費了好大勁才說服她。裡德太太很快鎮靜下來了,陷入了昏睡狀態,隨後我便離開了她。 
  十多天過去了我才再次同她交談。她仍舊昏迷不醒或是懨懨無力。醫生禁止一切會痛苦地使她激動的事情。同時,我盡力跟喬治亞娜和伊麗莎處好關係。說實在她們起初十分冷淡。伊麗莎會老半天坐著,縫呀,讀呀,寫呀,對我或是她妹妹不吭一聲。這時候喬治亞娜會對著她的金絲雀胡說一通,而不理睬我。但我決計不顯出無所事事,或是不知如何消磨時光的樣子。我帶來了繪畫工具,既使自己有事可做,又有了消遣。 
  我拿了畫筆和畫紙,遠離她們,在一個靠窗的地方坐下,忙乎著畫一些幻想的人頭象,表現瞬息萬變萬花筒似的想像世界中剎那間出現的景象。例如,兩塊岩石之間的一片大海,初升的月亮,橫穿月亮的一條船,一叢蘆葦和景象,一個仙女頭戴荷花從中探出頭來,一個小精靈坐在一圈山楂花下的籬雀窩裡。 
  一天早晨,我開始畫一張臉,至於一張什麼樣的臉,我既不在乎,也不知道。我取了一支黑色軟鉛筆,把筆尖留得粗粗的,畫了起來。我立刻在紙上勾勒出了一個又寬又突的前額和下半個臉方方正正的輪廓。這個外形使我感到愉快,我的手指趕忙填上了五官,在額頭下得畫兩道平直顯眼的眉毛,下面自然是線條清晰的鼻子,筆直的鼻樑和大大的鼻孔,隨後是看上去很靈活長得不小的嘴巴,再後是堅毅的下巴,中間有一個明顯的裂痕。當然還缺黑黑的絡腮鬍,以及烏黑的頭髮,一簇簇長在兩鬢和波浪似地生有前額。現在要畫眼睛了,我把它們留到最後,因為最需要小心從事。我把眼睛畫得很大,形狀很好,長而淺黑的睫毛,大而發亮的眼珠。「行!不過不完全如此,」我一邊觀察效果,一邊思忖道:「它們還缺乏力量和神采。」我把暗處加深,好讓明亮處更加光芒閃爍——巧妙地抹上一筆兩筆,便達到了這種效果。這樣,在我的目光下就顯出了一位朋友的面孔,那幾位小姐對我不理睬又有什麼外系呢?我瞧著它,對著逼真的畫面微笑,全神貫注,心滿意足。 
  「那是你熟人的一幅肖像嗎,」伊麗莎問,她己悄悄地走近了我。我回答說,這不過是憑空想像的一個頭,一面趕忙把它塞到其它畫紙底下。當然我扯了個謊,其實那是對羅切斯特先生的真實刻劃。但那跟她,或是除我之外隨便哪個人有什麼關係呢?喬治亞娜也溜過來看看。她對別的畫都很滿意,卻把那一幅說成是「一個醜陋的男人」,她們兩個對我的技藝感到吃驚,我表示要為她們畫肖像,兩人輪流坐著讓我打鉛筆草圖。隨後喬治亞娜拿出了她的畫冊。我答應畫一幅水彩畫讓她收進去,她聽了情緒立刻好轉,建議到庭園裡去走走,出去還不到兩個小時,我們便無話不談了。她向我描述了兩個社交季節之前在倫敦度過的輝煌的冬天——如何受到傾慕——如何引人注目,甚至暗示還征服了一些貴族。那天下午和晚上,她把這些暗示又加以擴充,轉述各類情意綿綿的交談,描繪了不少多愁善感的場面。總之那天她為我臨時編造了一部時髦生活的小說。談話一天天繼續著,始終圍繞著一個主題——她自己,她的愛情和苦惱。很奇怪,她一次也沒有提到母親的病和哥哥的死,也沒有說起眼下一家的暗淡前景。她似乎滿腦子都是對昔曰歡樂的回憶和對未來放蕩的嚮往,每天在她母親的病榻前只呆上五分鐘。 
  伊麗莎依然不大開口。顯然她沒有工夫說話,我從來沒有見過一位像她看上去那麼忙的人,可是很難說她在忙些什麼,或者不如說很難發現她忙碌的結果。她有一個鬧鐘催她早起。我不知道早飯前她幹些什麼,但飯後她把自己的時間分成固定的部分,每個小時都有規定的任務。她一天三次研讀一本小書,我仔細一看,原來是本祈禱書。一次我問她,書中最吸引人的是什麼,她說「儀式指示。」三個小時用於縫紉,用金線給一塊方形紅布上邊,這塊布足有地毯那麼大。我問起它的用途,她告訴我是蓋在一個新教堂祭壇上的罩布,這個教堂新近建於蓋茨黑德附近。二個小時用來寫日記,二個小時在菜園子裡勞動,一個小時用來算帳。她似乎不需要人作伴,也不需要交談。我相信她一定自得其樂,滿足於這麼按部就班地行事,而沒有比那種偶發事件迫使她改變鐘錶般準確的規律性,更使她惱火的了。 
  一天晚上,她比往常話要多些,告訴我約翰的行為和家庭瀕臨毀滅的威脅是她煩惱的根源。但她說現在已經靜下心來,下定了決心。她已注意保住自己的財產,一旦她母親去世——她冷靜地說,母親己不可能康復或者拖得很久——她將實現自己盤算已久的計劃,尋找一個歸隱之處,使自己一板一眼的習慣不受干擾,用一個安全的屏障把她和浮華的世界隔開。我問她,喬治亞娜是不是會陪伴她。 
  當然不會,喬治亞娜和她沒有共同之處,從來沒有過。無論如何她不能同她作伴,讓自己受累。喬治亞娜應當走她的路,而她伊麗莎也會走自己的路。 
  喬治亞娜不向我吐露心聲的時候大都躺在沙發上,為家裡的乏味而發愁,一再希望吉卜森舅媽會寄來邀請信,請她上城裡去。她說要是她能避開一、兩個月,等一切都過去,那是再好不過了。我並沒有問她「一切都過去」的含意,但我猜想她指的是意料中母親的死,以及陰沉的葬禮餘波。伊麗莎對妹妹的懶散和怨言並不在意,彷彿她面前並不存在這個嘰嘰咕咕、無所事事的傢伙。不過有一天,她放好帳冊,打開繡花活計時,突然責備起她來: 
  「喬治亞娜,在地球上過日子的動物中,沒有比你更愛虛榮更荒唐了。你沒有權利生下來,因為你空耗了生命。你沒有像一個有理智的人該做的那樣,為自己生活,安分守己地生活,靠自己生活,而是仰仗別的人力量來支撐你的軟弱。要是找不到誰願意背這個肥胖、嬌弱、自負、無用的包袱,你會大叫,說人家虧待了你,冷落了你,使你痛苦不堪。而且,在你看來,生活該是變化無窮,激動非凡的一幕,不然世界就是監獄。你要人家愛慕你,追求你,恭維你——你得有音樂、舞會和社交活動——要不你就神衰力竭,一天天憔悴。難道你就沒有頭腦想出一套辦法來,不依賴別人的努力,別人的意志,而只靠你自己?以一天為例,你就把它分成幾份,每份鍾規定好任務,全部時間都包括在內,不留一刻鐘、十分鐘、五分鐘的零星空閒時間。干每一件事都應當井然有序,有條不紊。這樣,一天的日子,你幾乎沒有覺察它開始,就已經結束了。你就不欠誰的情,幫你消磨片刻空閒。你不必找人作伴和交談,不必請求別人的同情和忍耐。總之,你像一個獨立的人該生活的那樣生活。聽從我的勸告吧,我給你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忠告。那樣,無論出什麼事,你就不需要我,也不需要別人了。要是你置之不理——一意孤行,還是那樣想入非非,嘰嘰咕咕,懶懶散散,你就得吞下你愚蠢行為的苦果,不管怎麼糟糕,怎麼難受。我要明白告訴你,你好好聽著。儘管我不會再重複我要說的話,但我會堅定不移地去做。母親一死,你的事我就撒手不管了。從她的棺材抬進蓋茨黑德教堂墓地那天起,你我便彼此分手,彷彿從來就是陌路人。你不要以為我們碰巧攤著同一個爹娘,我會讓你以絲毫站不住腳的理由拖累我。我可以告訴你——就是除了你我,整個人類毀滅了,獨有我們兩人站在地球上,我也會讓你留在舊世界,自己奔往新世界去。」 
  她閉了嘴。 
  「你還是少費心思發表長篇大論了,」喬治亞娜回答說,「誰都知道你是世上最自私、最狠心的傢伙,我明白你對我有刻骨仇恨,我掌握真憑實據。你在埃德溫.維爾勳爵的事情上,對我耍了花招。你不能容忍我爬得比你高,獲得貴族爵位,被你連面都不敢露的社交圈子所接納。因此你暗中監視,進行密告,永遠毀了我的前程。」喬治亞娜掏出手帕,擤了一小時鼻子,伊麗莎冷冷地坐著,無動於衷,顧自忙著自己的活兒。 
  確實,寬厚的感情不被有些人所重視。而這兒的兩種性格,卻因為少了它,一種刻薄得叫人難以容忍,而另一種枯燥乏味得可鄙。沒有理智的感情固然淡而無味,但缺乏感情的理智也太苦澀粗糙,叫人難以下嚥。 
  一個風雨交加的下午,喬治亞娜看著一部小說,便倒在沙發上睡著了。伊麗莎已經去新教堂參加萬聖節儀式——因為在宗教方面,她十分看重形式,風雨無阻,按時履行著心中虔誠的義務。不論天好天壞,每個星期上教堂三次,平時如有禱告要做,也一樣頻繁。 
  我想起要上樓去,看看這個生命垂危的女人病情如何。她躺在那裡,幾乎沒有人照料,傭人們化的心思時多時少;僱傭來的護士,因為沒有人看管,想溜就溜。貝茜固然忠心耿耿,但也有自己的家要照應,只能偶爾到府上來。不出所料,我發覺病室裡沒有人照看,護士不在。病人靜靜地躺著,似乎在昏睡,鉛灰色的臉陷入了枕頭,爐中的火將滅未滅。我添了燃料,重新收拾了床單,眼睛盯了她一會兒。這時,她已無法盯我了。隨後我走開去到了窗前。 
  大雨敲窗,狂風呼嘯。「那個躺在那兒的人,」我想,「會很快離開人世間風風雨雨的戰場。此刻,靈魂正掙扎著脫離物質的軀殼,一旦解脫,將會到哪裡去呢?」 
  在思索這番偉大的秘密時,我想起了海倫,回憶起她臨終時說的話——她的信仰——她的關於遊魂平等的信條。心裡仍傾聽著記憶猶新的聲調——仍然描摹著她蒼白而脫俗的容貌,消瘦的臉龐和崇高的目光。那時她平靜地躺在臨終的病榻上,低聲地傾吐著要回到神聖的天父懷抱的渴望。——正想著,我身後的床上響起了微弱的響聲:「是誰呀?」 
  我知道裡德太太已經幾天沒有說話了,難道她醒過來了?我走到她跟前。 
  「是我,裡德舅媽。」 
  「誰——我?」她回答。「你是誰?」她詫異地看著我,頗有些吃驚,但並沒有失去控制。「我完全不認識你——貝茜呢?」 
  「她在門房,舅媽。」 
  「舅媽!」她重複了一聲。「誰叫我舅媽來著?你不是吉卜森家的人,不過我知道你——那張面孔,那雙眼睛和那個前額,我很熟悉。你像——唉,你像簡·愛!」 
  我沒有吭聲,怕一說出我的身份會引起某種震驚, 
  「可是,」她說,「恐怕這是個錯覺,我的想法欺騙了我。我很想看看簡·愛,我想像出跟她相似的地方,但實際並不存在,況且八年當中她的變化一定很大,」這時我和氣地讓她放心,我就是她設想中的人。見她明白我的意思,頭腦也還鎮靜,我便告訴她,貝茜如何派丈夫把我從桑菲爾德叫來。」 
  「我的病很重,這我知道,」沒有多久她說「幾分鐘之前,我一直想翻身,卻發覺四肢都動彈不得。也許我沒有死就該安下心來。健康時我們想得很少的事,在眼下這樣的時刻,卻成了我沉重的負擔。護士在嗎?房間裡除了你,沒有別人嗎?」 
  我讓她放心只有我們兩個。 
  「唉,我兩次做了對不起你的事,現在很懊悔。一次是違背了我向丈夫許下的,把你當作自己孩子撫養成人的諾言。另一次——」她停住了。「也許這畢竟無關緊要。」她喃喃地自言自語說:「那樣我也許會好過些,但是,向她低聲下氣實在使我痛苦。」 
  她掙扎著要改變一下她的位置,但沒有成功。她的臉變了形。她似乎經歷著某種內心的衝動——也許是最後一陣痛苦的先兆。 
  「唉,我得了卻它。永恆就在前頭,我還是告訴她好。走到我化妝盒跟前去,打開它,把你看到的一封信拿出來。」 
  我聽從她的吩咐。「把信讀一讀,」她說。 
  這封信很短,內中寫道: 
  夫人: 
  煩請惠寄我侄女簡·愛的地址,並告知其近況。我欲立即去信,盼她來馬德里我處。皇天不負有心之人,目前我家境富裕。我未娶無後,甚望有生之年將她收為養女,並在死後將全部財產饋贈予她。 
  順致敬意。 
  約翰.愛謹啟於馬德里 
  寫信的時間是三年之前。 
  「為什麼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回事?」我問。 
  「因為我對你的厭惡已經根深蒂固,因此不願意幫助你發跡。我忘不了你對我的舉動,簡——你一度衝我而發的火氣;你說你在世上最討厭我時的腔調;你聲言一想起我就使你噁心、我待你很冷酷時絲毫不像孩子的神情與口氣。我也忘不了你驚跳起來,把心頭的一腔毒氣噴吐出來時,我自己的感受。我覺得害怕,彷彿我打過推過的動物,用人一樣的目光瞧著我,用人一樣的嗓門兒,詛咒我——拿些水來!唉,快點!」 
  「親愛的裡德太太,」我把她要的水端給她時說,「別再想這些了,你就忘了它吧,原諒我那些激烈的言詞,當時我還是個孩子,現在八、九年已經過去了。」 
  她對我說的話毫不理會。不過喝了水,透過氣來後,她又繼續說: 
  「我告訴你我忘不了這些,並且報復了。任你由叔叔領養,安安穩穩舒舒服服過日子,我是不能忍受的。我寫信給他,說是很遺憾使他失望了,但簡·愛已經去世,在羅沃德死於斑疹傷寒。現在隨你怎麼辦吧,寫封信否認我的說法——盡快揭露我的謊話。我想,你生來就是我的冤家。只剩一口氣了,還讓我叨念過去的事來折磨我,要不是因為你,我是不會經不住誘惑,去幹那種事的。」 
  「但願你能聽從勸告,忘掉這些,舅媽,寬容慈祥地對待我——」 
  「你的脾氣很糟,」她說,「這種性格我到今天都難以理解,九年中,不管怎樣對待你,你都耐著性子,默默無聲,而到了第十年,卻突然發作,火氣沖天,我永遠無法理解。」 
  「我的脾性並不是像你想的那麼壞,我易動感情,卻沒有報復心。小時候,有很多次,只要你允許,我很願意愛你。現在我誠懇希望同你和好。親親我吧,舅媽。」 
  我把臉頰湊向她嘴唇。她不願碰它,還說我倚在床上壓著她了,而且再次要水喝。我讓她躺下時——因為我扶起她,讓她靠著我的胳膊喝水——把手放在她冷冰冰,濕膩膩的手上,她衰竭無力的手指縮了回去了——遲滯的眼睛避開了我的目光。 
  「那麼,愛我也好,恨我也好,隨你便吧,」我最後說,「反正你已經徹底得到了我的寬恕。現在你去請求上帝的寬恕,安息吧。」 
  可憐而痛苦的女人!現在再要努力改變她慣有的想法,已經為時太晚了。活著的時候,她一直恨我——臨終的時候,她一定依然恨我。 
  此刻,護士進來了,後面跟著貝茜。不過我又呆了半小時,希望看到某種和解的表情,但她沒有任何顯露。她很快進入昏迷狀態,沒有再清醒過來。當晚十二點她去世了。我沒有在場替她合上眼睛,她的兩個女兒也不在。第二天早上她們來告訴我,一切都過去了。那時她的遺體已等候入殮,伊麗莎和我都去瞻仰,喬治亞娜嚎啕大哭,說是不敢去看。那裡躺著薩拉.裡德的軀體,過去是那麼強健而充滿生機,如今卻僵硬不動了。冰冷的眼皮遮沒了她無情的眸子,額頭和獨特的面容仍帶著她冷酷靈魂的印記。對我來說,那具屍體既奇怪而又莊嚴。我憂傷而痛苦地凝視著它,沒有激起溫柔、甜蜜、惋惜,或是希望、壓抑的感覺,而只是一種為她的不幸——不是我的損失——而產生的揪心的痛苦,一種害怕這麼死去,心灰意冷、欲哭無淚的沮喪。 
  伊麗莎鎮定地打量著她母親。沉默了幾分鐘後,她說: 
  「按她那樣的體質,她本可以活到很老的年紀,煩惱縮短了她的壽命。」接著她的嘴抽搐了一下,過後,她轉身離開了房間,我也走了。我們兩人都沒有流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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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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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切斯特先生只准許我缺席一周,但我還沒有離開蓋茨黑德,一個月就已經過去了。我希望葬禮後立即動身,喬治亞娜卻懇求我一直呆到她去倫敦,因為來這裡張羅姐姐的葬禮和解決家庭事務的吉卜森舅舅,終於邀請她上那兒了。喬治亞娜害怕同伊麗莎單獨相處,說是情緒低沉時得不到她的同情;膽怯時得不到她的支持;收拾行裝時得不到她的幫助。所以喬治亞娜軟弱無能、畏首畏尾、自私自利、怨天尤人,我都盡量忍受,併力盡所能替她做針線活,收拾衣裝。確實,我忙著時她會閒著不幹事。我暗自思討道:「要是你我注定要一直共同生活,表姐,我們要重新處事,與以往全然不同。我不該乖乖地成為忍受的一方,而該把你的一份活兒分派給你,迫使你去完成,要不然就讓它留著不做。我還該堅持讓你那慢條斯理、半真半假的訴苦咽到你肚子裡去。正是因為我們之間的關係十分短暫,偏又遇上特殊的憑弔期間,所以我才甘願忍耐和屈從。」 
  我終於送別了喬治亞娜、可是現在卻輪到了伊麗莎要求我再呆一周了。她說她的計劃需要她全力以赴,因為就要動身去某個未知的目的地了。她成天閂了門呆在房間裡,裝箱子,理抽屜,燒文件,同誰都不來往。她希望我替她看管房子,接待來客,回復唁函。 
  一天早晨她告訴我沒有我的事了。「而且,」她補充道,「我感激你寶貴的幫助和周到的辦事。跟你共處和跟喬治亞娜共處,有所不同。你在生活中盡自己的責任,而不成為別人的負擔。明天,」她繼續說,「我要動身去大陸。我會在裡斯爾附近一家寺院找到棲身之所——你會稱它為修道院。在那裡我會安靜度日,不受干擾。我會暫時致力於考察羅馬天主教信條,和細心研究它體制的運轉。我雖然半信半疑,但要是發現它最適宜於使一切事情辦得公平合理,井井有條,那我會皈依羅馬教,很可能還會去當修女。」 
  我既沒有對她的決定表示驚奇,也沒有勸說她打消這個念頭。「這一行對你再適合不過了,」我想,「但願對你大有好處!」 
  我們分手時她說:「再見,簡·愛表妹,祝你走運,你還是有些見識的。」 
  我隨後回答道:「你也不是沒有見識,伊麗莎表姐。但再過一年,我想你的稟賦會被活活地囚禁在法國修道院的圍牆之內。不過這不是我的事兒,反正對你適合——我並不太在乎。」 
  「你說得很對,」她說。我們彼此說了這幾句話後,便分道揚鑣了。由於我沒有機會再提起她或她妹妹了,我不妨在這兒說一下吧。喬治亞娜在婚事上得以高攀,嫁給了上流社會一個年老力衰的有錢男子。伊麗莎果真做了修女,度過了一段見習期後,現在做了修道院院長,並把全部財產贈給了修道院。 
  無論是短期還是長期外出回家的人是什麼滋味,我並不知道,因為我從來沒有這種感受。但我知道,小時候走了很遠的路後回到蓋茨黑德府,因為顯得怕冷或情緒低沉而挨罵是什麼滋味。後來,我也知道,從教堂裡回到羅沃德,渴望一頓豐盛的飯菜和熊熊的爐火,結果卻兩者都落空時,又是什麼滋味。那幾次歸途並不愉快,也不令人嚮往,因為沒有一種磁力吸引我奔向目標,不是離得越近越具誘人的力量。這次返回桑菲爾德是什麼滋味,還有待於體味。 
  旅途似乎有些乏味——很乏味。白天走五十英里,晚上投宿於旅店。第二天又走五十英里。最初十二個小時,我想起了裡德太太臨終的時刻。我看見了她變了形相、沒有血色的臉,聽見了她出奇地走了樣的聲調。我默默地憶起了出喪的日子,還有棺材、欞車、黑黑的一隊佃戶和傭人——親戚參加的不多——張開的墓穴、寂靜的教堂、莊嚴的儀式。隨後我想起了伊麗莎和喬治亞娜。我看見一個是舞場中的皇后,另一個是修道院陋室的居士。我繼續思索著,分析了她們各自的個性和品格。傍晚時抵達某個大城鎮,驅散了這些想法。夜間,我的思緒轉了向。我躺在這遠遊者的床榻上,撇開回憶,開始了對未來的嚮往。 
  我正在回桑菲爾德的歸途中,可是我會在那兒呆多久呢?我確信不會太久。在外期間,費爾法克斯太太寫信告訴我,府上的聚會已經散去,羅切斯特先生三周前動身上倫敦去了,不過預定二周後就返回。費爾法克斯太太推測,他此去是為張羅婚禮的,因為曾說起要購置一輛新馬車。她還說,總覺得這不免有些蹊蹺,羅切斯特先生盡想著要娶英格拉姆小姐。不過從大家說的和她親眼見的來看,她不再懷疑婚禮很快就會舉行。「要是連這也懷疑,那你真是疑心病重得出奇了。」我心裡嘀咕著。「我並不懷疑。」 
  接踵而來的是這個問題,「我上哪兒去呢?」我徹夜夢見英格拉姆小姐,在活靈活現的晨夢中,我看見她當著我關上了桑菲爾德的大門,給我指了指另外一條路。羅切斯特先生袖手旁觀——似乎對英格拉姆小姐和我冷笑著。 
  我沒有通知費爾法克斯太太回家的確切日子,因為我不希望派普通馬車或是高級馬車到米爾科特來接我。我打算自己靜靜地走完這段路。這樣,六月的某個黃昏,六時左右,我把自己的箱子交給飼馬倌後,靜悄悄地溜出喬治旅店,踏上了通向桑菲爾德的老路,這條路直穿田野,如今已很少有人光顧。 
  這是一個晴朗溫和卻並不明亮燦爛的夏夜,乾草工們沿路忙碌著。天空雖然有雲,卻仍有好天氣的兆頭。天上的藍色——在看得見藍色的地方——柔和而穩定,雲層又高又薄。西邊也很暖和,沒有濕潤的微光來造就涼意——看上去彷彿點起了火,好似一個祭壇在大理石般霧氣的屏障後面燃燒著,從縫隙中射出金色的紅光。 
  面前的路越走越短,我心裡非常高興,高興得有一次竟停下腳步問自己,這種喜悅的含義何在,並提醒理智,我不是回到自己家裡,或是去一個永久的安身之處,我是到一個親密的朋友們翹首以待、等候我到達的地方。「可以肯定,費爾法克斯太太會平靜地笑笑,表示歡迎,」我說,「而小阿黛勒會拍手叫好,一見我就跳起來,不過你心裡很明白,你想的不是她們,而是另外一個人,而這個人卻並不在想你。」 
  但是,有什麼比青春更任性嗎?有什麼比幼稚更盲目呢?青春與幼稚認定,有幸能再次見到羅切斯特先生是夠令人愉快的,不管他見不見我,並且補充說:「快些!快些!在還能做到的時候跟他在一起,只要再過幾天,至多幾星期,你就與他永別了!」隨後我抑制住了新的痛苦——我無法說服自己承認和培育的畸形兒——並繼續趕路了。 
  在桑菲爾德的草地上,他們也在曬制乾草呢,或者更確切些,我到達的時刻,農夫們正好下工,肩上扛著草耙回家去。我只要再走過一兩塊草地,就可以穿過大路,到達門口了。籬笆上長了那麼多薔薇花!但我已顧不上去採摘,巴不得立即趕到府上。我經過一棵高大的薔薇,葉茂花盛的枝椏橫穿過小徑。我看到了窄小的石頭台階,我還看到——羅切斯特先生坐在那裡,手中拿著一本書和一支鉛筆,他在寫著。 
  是呀,他不是鬼,但我的每一根神經都緊張起來。一時我無法自制。那是什麼意思?我未曾想到一見他就這麼顫抖起來——或者在他面前目瞪口呆,或者動彈不得。一旦我能夠動彈,我一定要折回去,因為沒有必要讓自己變成個大傻瓜,我知道通往府上的另一條路。但是即使我認得二十條路也沒有用了,因為他已經看到了我。 
  「你好!」他叫道,丟開了書和鉛筆。「你來啦!請過來。」 
  我猜想我確實往前走了,儘管不知道怎麼走過去的。我幾乎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動,而一味切記著要顯得鎮定,尤其要控制活動的面部神經——而它卻公然違抗我的意志,掙扎著要把我決心掩飾的東西表露出來。但我戴著面紗——這時已經拿下。我可以盡力做出鎮定自若的樣子。 
  「這可是簡·愛?你從米爾科特來,而且是走來的?是呀——又是你的一個鬼點子,不叫一輛馬車,像一個普通人一樣卡嗒卡嗒穿過街道和大路,偏要在黃昏薄暮,偷偷來到你家附近,彷彿你是一個夢,是一個影子。真見鬼,上個月你幹了些什麼?」 
  「我與我舅媽在一起,先生,她去世了。」 
  「道地的簡·愛式的回答!但願善良的天使保護我吧!她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從死人的住所來的,而且在黃昏碰見我一個人的時候這麼告訴我。要是我有膽量,我會碰碰你,看你是實實在在的人,還是一個影子。你這精靈呀!——可是我甘願去沼澤地裡捕捉五色的鬼火。逃兵!逃兵!」他停了燈刻後又補充說:「離開我整整一個月,己經把我忘得一乾二淨,我敢擔保!」 
  我知道,與主人重逢是一件樂事,儘管備受干擾,因為我擔心他快要不再是我的主人,而且我也明白我對他無足輕重了。不過在羅切斯特先生身上(至少我認為)永遠有著一種使人感染上愉快的巨大力量,只要嘗一嘗他撒給像我這樣離群孤鳥的麵包屑,就無異於飽餐一頓盛宴。他最後的幾句話撫慰了我,似乎是說,他還挺在乎我有沒有把他給忘了呢,而且他把桑菲爾德說成是我的家——但願那是我的家! 
  他沒有離開石階,我很不情願要求他讓路。我立刻問他是不是去過倫敦了。 
  「去了,我想你再看一眼就看出來了。」 
  「費爾法克斯太太在一封信裡告訴我了。」 
  「她告訴你我去幹什麼了嗎?」 
  「呵,是的,先生!人人都知道你的倫敦之行。」 
  「你得看一看馬車,簡,告訴我是不是你認為它完全適合羅切斯特太太。她靠在紫色的軟墊上,看上去像不像波狄西亞女王。簡,但願我在外貌上同她更般配一點。你是個小精靈,那現在你就告訴我——能不能給我一種魔力,或者有魔力的藥,或是某種類似的東西,使我變成一個英俊的男子?」 
  「這不是魔力所能為的,先生,」我心裡又補充道,「一個親切的眼神是最需要的魔力,由此看來,你已經夠漂亮了,或者不如說,你嚴厲的神情具有一種超越美的力量。」 
  羅切斯特先生有時有一種我所無法理解的敏銳,能看透我沒有表露的思想,眼下他沒有理會我唐突的口頭回答,卻以他特有而少見的笑容,朝我笑笑。他似乎認為這種笑容太美妙,犯不著用於一般的目的。這確實是情感的陽光——此刻他將它撒遍我週身。 
  「走過去吧,珍妮特,」他說著空出地方來讓我跨過台階。「回家去,在朋友的門檻裡,歇歇你那雙奔波不定、疲倦了的小腳吧。」 
  現在我該做的不過是默默地聽從他罷了,沒有必要再作口頭交談。我二話沒說跨過石階,打算平靜地離開他。但是一種衝動攫住了我——一種力量使我回過頭來。我說——或是內心的某種東西不由自主地替我說了: 
  「羅切斯特先生,謝謝你的關懷。回到你身邊,我感到出奇地高興,你在哪兒,那兒就是我的家——我唯一的家。」 
  我走得那麼快,甚至就是他要追趕也追趕不上。小阿黛勒一見我樂得差點兒瘋了,費爾法克斯太太照例以一種樸實的友情接待了我。莉婭朝我笑笑,甚至連索菲婭也愉快地對我說了聲「bonsoir」我感到非常愉快。你為自己的同類所愛,並感覺到自己的存在為他們增添了快慰時,你的幸福是無與倫比的。 
  那天晚上,我緊閉雙眼,無視將來;我塞住耳朵,不去聽「離別在即,憂傷將臨」的頻頻警告。茶點過後,費爾法克斯太太開始了編織,我在她旁邊找了個低矮的座位,阿黛勒跪在地毯上,緊偎著我。親密無間的氣氛,像一個寧靜的金色圓圈圍著我們。我默默地祈禱著,願我們彼此不要分離得太遠,也不要太早。但是,當我們如此坐著,羅切斯特先生不宣而至,打量著我們,似乎對一夥人如此融洽的景象感到愉快時——當他說,既然老太太又弄回自己的養女,想必她已安心,並補充說他看到阿黛勒是「preteacroquersapetitemamanAnglaise」時——我近乎冒險地希望,即使在結婚以後,他也會把我們一起安置在某個地方,得到他的庇護,而不是遠離他所輻射出的陽光。 
  我回到桑菲爾德府後的兩周,是在令人生疑的平靜中度過的。主人的婚事沒有再提起,我也沒有看到為這件大事在作準備。我幾乎天天問費爾法克斯太太,是否聽說已經作出了決定。她總是給予否定的回答。有一回她說,她事實上已經問過羅切斯特先生,什麼時候把新娘接回家來,但他只開了個玩笑,作了個鬼臉,便算是回答了。她猜不透他的心思。 
  有一件事更讓人感到奇怪,他沒有來回奔波,造訪英格拉姆小姐。說實在,那地方位於本郡與另一個郡的交界之處,相隔僅二十英里,這點距離對一個熱戀中的情人來說算得了什麼?對於羅切斯特先生這樣一位熟練而不知疲倦的騎手,那不過是一個上午的工夫,我開始萌生不該有的希望:婚事告吹,謠言不確,一方或雙方都改變了主意。我常常觀察我主人的臉,看看是不是有傷心或惱恨之情,但是在我的記憶中,他的面部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毫無愁容或怒色。在我與我的學生同他相處的時刻,要是我無精打采,並難免情緒消沉,他反倒樂不可支了。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頻繁地被他叫到跟前,到了那裡他又待我這麼親切——而且,哎呀?我也從來沒有如此愛他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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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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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仲夏明媚的陽光普照英格蘭。當時那種一連幾天日麗天清的氣候,甚至一天半天都難得惠顧我們這個波浪環繞的島國。彷彿持續的意大利天氣從南方飄移過來,像一群燦爛的候鳥,落在英格蘭的懸崖上歇腳。乾草己經收好,桑菲爾德周圍的田野己經收割乾淨,顯出一片新綠。道路曬得白煞煞彷彿烤過似的,林木蔥鬱,十分茂盛。樹籬與林子都葉密色濃,與它們之間收割過的草地的金黃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施洗約翰節前夕,阿黛勒在海村小路上採了半天的野草莓,累壞了,太陽一落山就上床睡覺。我看著她入睡後,便離開她向花園走去。 
  此刻是二十四小時中最甜蜜的時刻——「白晝己耗盡了它的烈火,」清涼的露水落在喘息的平原和烤灼過的山頂上。在夕陽樸實地西沉——並不伴有華麗的雲彩——的地方,鋪展開了一抹莊嚴的紫色,在山峰的一個尖頂上燃燒著紅寶石和爐火般的光焰,向高處和遠處伸延,顯得越來越柔和,佔據了半個天空。東方也自有它湛藍悅目的魅力,有它不事炫耀的寶石——一顆升起的孤星。它很快會以月亮而自豪,不過這時月亮還在地平線之下。 
  我在鋪築過的路面上散了一會兒步。但是一陣細微而熟悉的清香——雪茄的氣味——悄悄地從某個窗子裡鑽了出來。我看見圖書室的窗開了一手掌寬的縫隙。我知道可能有人會從那兒看我,因此我走開了,進了果園。庭園裡沒有比這更隱蔽,更像伊甸園的角落了。這裡樹木繁茂,花兒盛開,一邊有高牆同院子隔開;另一邊一條長滿山毛櫸的路,像屏障一般,把它和草坪分開。底下是一道矮籬,是它與孤寂的田野唯一的分界。一條蜿蜒的小徑通向籬笆。路邊長著月桂樹,路的盡頭是一棵巨大無比的七葉樹,樹底下圍著一排座位。你可以在這兒漫步而不被人看到。在這種玉露徐降、悄無聲息、夜色漸濃的時刻,我覺得彷彿會永遠在這樣的陰影裡躑躅。但這時我被初升的月亮投向園中高處開闊地的光芒所吸引,穿過花圃和果園,卻停住了腳步,——不是因為聽到或是看到了什麼,而是因為再次聞到了一種我所警覺的香味。 
  多花薔蕾、老人蒿、茉莉花、石竹花和玫瑰花早就在奉獻著它們的晚香,剛剛飄過來的氣味既不是來自灌木,也不是來自花朵,但我很熟悉,它來自羅切斯特先生的雪茄。我舉目四顧,側耳靜聽。我看到樹上沉甸甸垂著即將成熟的果子,聽到一隻夜鶯在半英里外的林子裡鳴囀。我看不見移動的身影,聽不到走近的腳步聲,但是那香氣卻越來越濃了。我得趕緊走掉。我往通向灌木林的邊門走去,卻看見羅切斯特先生正跨進門來。我往旁邊一閃,躲進了長滿長春籐的幽深處。他不會久待,很快會順原路返回,只要我坐著不動,他就絕不會看見我。 
  可是不行——薄暮對他來說也像對我一樣可愛,古老的園子也一樣誘人。他繼續往前踱步,一會兒拎起醋栗樹枝,看看梅子般大壓著枝頭的果子;一會兒從牆上採下一顆熟了的櫻挑;一會兒又向著一簇花彎下身子,不是聞一聞香味,就是欣賞花瓣上的露珠。一隻大飛蛾嗡嗡地從我身旁飛過,落在羅切斯特先生腳邊的花枝上,他見了便俯下身去打量。 
  「現在,他背對著我,」我想,「而且全神貫注,也許要是我腳步兒輕些,我可以人不知鬼不覺地溜走。」 
  我踩在路邊的草皮上,免得沙石路的卡嚓聲把自己給暴露。他站在離我必經之地一兩碼的花壇中間,顯然飛蛾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我會順利通過,」我暗自思忖。月亮還沒有升得很高,在園子裡投下了羅切斯特先生長長的身影,我正要跨過這影子,他卻頭也不回就低聲說: 
  「簡,過來看看這傢伙。」 
  我不曾發出聲響,他背後也不長眼睛——難道他的影子會有感覺不成?我先是嚇了一跳,隨後便朝他走去。 
  「瞧它的翅膀,」他說,「它使我想起一隻西印度的昆蟲,在英國不常見到這麼又大又艷麗的夜遊蟲。瞧!它飛走了。」 
  飛蛾飄忽著飛走了。我也侷促不安地退去。可是羅切斯特先生跟著我,到了邊門,他說: 
  「回來,這麼可愛的夜晚,坐在屋子裡多可惜。在日落與月出相逢的時刻,肯定是沒有誰願意去睡覺的。」 
  我有一個缺陷,那就是儘管我口齒伶俐,對答如流,但需要尋找藉口的時候卻往往一籌莫展。因此某些關鍵時刻,需要隨口一句話,或者站得住腳的遁詞來擺脫痛苦的窘境時,我便常常會出差錯。我不願在這個時候單獨同羅切斯特先生漫步在陰影籠罩的果園裡。但是我又找不出一個脫身的理由。我慢吞吞地跟在後頭,一面在拚命動腦筋設法擺脫。可是他顯得那麼鎮定,那麼嚴肅,使我反而為自己的慌亂而感到羞愧了。如果說心中有鬼——不管是現在還是將來——那只能說我有。他心裡十分平靜,而且全然不覺。 
  「簡,」他重又開腔了。我們正走進長滿月桂的小徑,緩步踱向矮籬笆和七葉樹,「夏天,桑菲爾德是個可愛的地方,是嗎?」 
  「是的,先生。」 
  「你一定有些依戀桑菲爾德府了——你有欣賞自然美的眼力,而且很有依戀之情。」 
  「說實在,我依戀這個地方。」 
  「而且,儘管我不理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但我覺察出來,你已開始關切阿黛勒這個小傻瓜,甚至還有樸實的老婦費爾法克斯。」 
  「是的,先生,儘管性質不同,我對她們兩人都有感情。」 
  「而同她們分手會感到難過。」 
  「是的。」 
  「可惜呀!」他說,歎了口氣又打住了。「世上的事情總是這樣,」他馬上又繼續說,「你剛在一個愉快的棲身之處安頓下來,一個聲音便會叫你起來往前趕路,因為已過了休息的時辰。」 
  「我得往前趕路嗎,先生?」我問。「我得離開桑菲爾德嗎?」 
  「我想你得走了,簡,很抱歉,珍妮特,但我的確認為你該走了。」 
  這是一個打擊,但我不讓它擊倒我。 
  「行呀,先生,要我走的命令一下,我便走。」 
  「現在命令來了——我今晚就得下。」 
  「那你要結婚了,先生?」 
  「確——實——如——此,對——極——了。憑你一貫的機敏,你已經一語中的。」 
  「快了嗎,先生?」 
  「很快,我的一—,那就是,愛小姐,你還記得吧,簡,我第一次,或者說謠言明白向你表示,我有意把自己老單身漢的脖子套上神聖的繩索,進入聖潔的婚姻狀態——把英格拉姆小姐摟入我的懷抱,總之(她足足有一大抱,但那無關緊要——像我漂亮的布蘭奇那樣的市民,是誰都不會嫌大的)。是呀,就像我剛才說的——聽我說,簡!你沒有回頭去看還有沒有飛蛾吧?那不過是個瓢蟲,孩子,『正飛回家去』我想提醒你一下,正是你以我所敬佩的審慎,那種適合你責任重大、卻並不獨立的職業的遠見、精明和謙卑,首先向我提出,萬一我娶了英格拉姆小姐,你和小阿黛勒兩個還是立刻就走好。我並不計較這一建議所隱含的對我意中人人格上的污辱。說實在,一旦你們走得遠遠的,珍妮特,我會努力把它忘掉。我所注意到的只是其中的智慧,它那麼高明,我已把它奉為行動的準則。阿黛勒必須上學,愛小姐,你得找一個新的工作。」 
  「是的,先生,我會馬上去登廣告,而同時我想——」我想說,「我想我可以呆在這裡,直到我找到另外一個安身之處」但我打住了,覺得不能冒險說一個長句,因為我的嗓門已經難以自制了。 
  「我希望大約一個月以後成為新郎,」羅切斯特先生繼續說,「在這段期間,我會親自為你留意找一個工作和落腳的地方。」 
  「謝謝你,先生,對不起給你——」 
  「呵——不必道歉!我認為一個下人把工作做得跟你自己一樣出色時,她就有權要求僱主給予一點容易辦到的小小幫助。其實我從未來的岳母那兒聽到一個適合你去的地方。就是愛爾蘭康諾特的苦果村,教迪奧尼修斯.奧加爾太太的五個女兒,我想你會喜歡愛爾蘭的。他們說,那裡的人都很熱心。」 
  「離這兒很遠呢,先生。」 
  「沒有關係——像你這樣一個通情達理的姑娘是不會反對航程或距離的。」 
  「不是航程,而是距離。還有大海是一大障礙——」 
  「離開什麼地方,簡?」 
  「離開英格蘭和桑菲爾德,還有——」 
  「怎麼?」 
  「離開你,先生。」 
  我幾乎不知不覺中說了這話,眼淚不由自主奪眶而出。但我沒有哭出聲來,我也避免抽泣。一想起奧加爾太太和苦果村,我的心就涼了半截;一想起在我與此刻同我並肩而行的主人之間,注定要翻騰著大海和波濤,我的心就更涼了;而一記起在我同我自然和必然所愛的東西之間,橫亙著財富、階層和習俗的遼闊海洋,我的心涼透了。 
  「離這兒很遠,」我又說了一句。 
  「確實加此。等你到了愛爾蘭康諾特的苦果村,我就永遠見不到你了,肯定就是這麼回事。我從來不去愛爾蘭,因為自己並不太喜歡這個國家。我們一直是好朋友,簡,你說是不是?」 
  「是的,先生。」 
  「朋友們在離別的前夕,往往喜歡親密無間地度過餘下的不多時光。來——星星們在那邊天上閃爍著光芒時,我們用上半個小時左右,平靜地談談航行和離別。這兒是一棵七葉樹,這邊是圍著老樹根的凳子。來,今晚我們就安安心心地坐在這兒,雖然我們今後注定再也不會坐在一起了。」他讓我坐下,然後自己也坐了下來。 
  「這兒到愛爾蘭很遠,珍妮特,很抱歉,把我的小朋友送上這麼今人厭倦的旅程。但要是沒有更好的主意了,那該怎麼辦呢?簡,你認為你我之間有相近之處嗎?」 
  這時我沒敢回答,因為我內心很激動。 
  「因為,」他說,「有時我對你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尤其是當你像現在這樣靠近我的時候。彷彿我左面的肋骨有一根弦,跟你小小的身軀同一個部位相似的弦緊緊地維繫著,難分難解。如果咆哮的海峽和二百英里左右的陸地,把我們遠遠分開,恐怕這根情感交流的弦會折斷,於是我不安地想到,我的內心會流血。至於你——你會忘掉我。」 
  「那我永遠不會,先生,你知道——」我不可能再說下去了。 
  「簡,聽見夜鶯在林中歌唱嗎?——聽呀!」 
  我聽著聽著便抽抽噎噎地哭泣起來,再也抑制不住強忍住的感情,不得不任其流露了。我痛苦萬分地渾身顫慄著。到了終於開口時,我便只能表達一個衝動的願望:但願自己從來沒有生下來,從未到過桑菲爾德。 
  「因為要離開而難過嗎?」 
  悲與愛在我內心所煽起的強烈情緒,正佔上風,並竭力要支配一切,壓倒一切,戰勝一切,要求生存、擴展和最終主宰一切,不錯——還要求吐露出來。 
  「離開桑菲爾德我很傷心,我愛桑菲爾德——我愛它是因為我在這裡過著充實而愉快的生活——至少有一段時間。我沒有遭人踐踏,也沒有弄得古板僵化,沒有混跡於志向低下的人之中,也沒有被排斥在同光明、健康、高尚的心靈交往的一切機會之外。我已面對面同我所敬重的人、同我所喜歡的人,——同一個獨特、活躍、博大的心靈交談過。我已經熟悉你,羅切斯特先生,硬要讓我永遠同你分開,使我感到恐懼和痛苦。我看到非分別不可,就像看到非死不可一樣。」 
  「在哪兒看到的呢?」他猛地問道。 
  「哪兒?你,先生,已經把這種必要性擺在我面前了。」 
  「什麼樣的必要性?」 
  「就是英格拉姆小姐那模樣,一個高尚而漂亮的女人——你的新娘。」 
  「我的新娘!什麼新娘呀?我沒有新娘!」 
  「但你會有的。」 
  「是的,我會!我會!」他咬緊牙齒。 
  「那我得走——你自己已經說了。」 
  「不,你非留下不可!我發誓——我信守誓言。」 
  「我告訴你我非走不可!」我回駁著,感情很有些衝動。「你難道認為,我會留下來甘願做一個對你來說無足輕重的人?你以為我是一架機器?——一架沒有感情的機器?能夠容忍別人把一口麵包從我嘴裡搶走,把一滴生命之水從我杯子裡潑掉?難道就因為我一貧如洗、默默無聞、長相平庸、個子瘦小,就沒有靈魂,沒有心腸了?——你不是想錯了嗎?——我的心靈跟你一樣豐富,我的心胸跟你一樣充實!要是上帝賜予我一點姿色和充足的財富,我會使你同我現在一樣難分難捨,我不是根據習俗、常規,甚至也不是血肉之軀同你說話,而是我的靈魂同你的靈魂在對話,就彷彿我們兩人穿過墳墓,站在上帝腳下,彼此平等——本來就如此!」 
  「本來就如此!」羅切斯特先生重複道——「所以,」他補充道,一面用胳膊把我抱住,摟到懷裡,把嘴唇貼到我的嘴唇上。「所以是這樣,簡?」 
  「是呀,所以是這樣,先生,」我回答,「可是並沒有這樣。因為你已結了婚——或者說無異於結了婚,跟一個遠不如你的人結婚——一個跟你並不意氣相投的人——我才不相信你真的會愛她,因為我看到過,也聽到過你譏笑她。對這樣的結合我會表示不屑,所以我比你強——讓我走!」 
  「上哪兒,簡?去愛爾蘭?」 
  「是的——去愛爾蘭。我已經把心裡話都說了,現在上哪兒都行了。」 
  「簡,平靜些,別那掙扎著,像一隻發瘋的鳥兒,拚命撕掉自己的羽毛。」 
  「我不是鳥,也沒有陷入羅網。我是一個具有獨立意志的自由人,現在我要行施自己的意志,離開你。」 
  我再一掙扎便脫了身,在他跟前昂首而立。 
  「你的意志可以決定你的命運,」他說。「我把我的手,我的心和我的一份財產都獻給你。」 
  「你在上演一出鬧劇,我不過一笑置之。」 
  「我請求你在我身邊度過餘生——成為我的另一半,世上最好的伴侶。」 
  「那種命運,你已經作出了選擇,那就應當堅持到底。」 
  「簡,請你平靜一會兒,你太激動了,我也會平靜下來的。」 
  一陣風吹過月桂小徑,穿過搖曳著的七葉樹枝,飄走了——走了——到了天涯海角——消失了。夜鶯的歌喉成了這時唯一的聲響,聽著它我再次哭了起來。羅切斯特先生靜靜地坐著,和藹而嚴肅地瞧著我。過了好一會他才開口。最後他說: 
  「到我身邊來,簡,讓我們解釋一下,相互諒解吧。」 
  「我再也不會回到你身邊了,我已經被拉走,不可能回頭了。」 
  「不過,簡,我喚你過來做我的妻子,我要娶的是你。」 
  我沒有吭聲,心裡想他在譏笑我。 
  「過來,簡——到這邊來。」 
  「你的新娘阻擋著我們。」 
  他站了起來,一個箭步到了我跟前。 
  「我的新娘在這兒,」他說著,再次把我往身邊拉,「因為與我相配的人在這兒,與我相像的人,簡,你願意嫁給我嗎?」 
  我仍然沒有回答,仍然要掙脫他,因為我仍然不相信。 
  「你懷疑我嗎,簡?」 
  「絕對懷疑。」 
  「你不相信我?」 
  「一點也不信。」 
  「你看我是個愛說謊的人嗎?」他激動地問。「疑神疑鬼的小東西,我一定要使你信服。我同英格拉姆小姐有什麼愛可言?沒有,那你是知道的。她對我有什麼愛?沒有,我已經想方設法來證實。我放出了謠言,傳到她耳朵裡,說是我的財產還不到想像中的三分之一,然後我現身說法,親自去看結果,她和她母親對我都非常冷淡。我不願意——也不可能——娶英格拉姆小姐。你——你這古怪的——你這近乎是精靈的傢伙——我像愛我自己的肉體一樣愛你。你——雖然一貧如洗、默默無聞、個子瘦小、相貌平庸—一我請求你把我當作你的丈夫。」 
  「什麼,我!」我猛地叫出聲來。出於他的認真,尤其是粗魯的言行,我開始相信他的誠意了。「我,我這個人除了你,世上沒有一個朋友,——如果你是我朋友的話。除了你給我的錢,一個子兒也沒有。」 
  「就是你,簡。我得讓你屬於我——完全屬於我。你肯嗎?快說『好』呀。」 
  「羅切斯特先生,讓我瞧瞧你的臉。轉到朝月光的一邊去。」 
  「為什麼?」 
  「因為我要細看你的面容,轉呀!」 
  「那兒,你能看到的無非是撕皺了的一頁,往下看吧,只不過快些,因為我很不好受。」 
  他的臉焦急不安,漲得通紅,五官在激烈抽動,眼睛射出奇怪的光芒。 
  「呵,簡,你在折磨我!」他大嚷道。「你用那種犀利而慷慨可信的目光瞧著我,你在折磨我!」 
  「我怎麼會呢?如果你是真的,你的提議也是真的,那麼我對你的感情只會是感激和忠心——那就不可能是折磨。」 
  「感激!」他脫口喊道,並且狂亂地補充道——「簡,快接受我吧。說,愛德華——叫我的名字——愛德華,我願意嫁你。」 
  「你可當真?——你真的愛我?——你真心希望我成為你的妻子?」 
  「我真的是這樣。要是有必要發誓才能使你滿意,那我就以此發誓。」 
  「那麼,先生,我願意嫁給你。」 
  「叫愛德華——我的小夫人。」 
  「親愛的愛德華!」 
  「到我身邊來——完完全全過來。」他說,把他的臉頰貼著我的臉頰,用深沉的語調對著我耳朵補充說,「使我幸福吧——我也會使你幸福。」 
  「上帝呀,寬恕我吧!」他不久又添了一句,「還有人呀,別干涉我,我得到了她,我要緊緊抓住她。」 
  「沒有人會干涉,先生。我沒有親人來干預。」 
  「不——那再好不過了。」他說。要是我不是那麼愛他,我會認為他的腔調,他狂喜的表情有些粗野。但是我從離別的惡夢中醒來,被賜予天作之合,坐在他身旁,光想著啜飲源源而來的幸福的清泉。他一再問,「你幸福嗎,簡?」而我一再回答「是的」。隨後他咕噥著,「會贖罪的,——會贖罪的。我不是發現她沒有朋友,得不到撫慰,受到冷落嗎?我不是會保護她,珍愛她,安慰她嗎?我心裡不是有愛,我的決心不是始終不變嗎?那一切會在上帝的法庭上得到贖罪。我知道造物主會准許我的所作所為。至於世間的評判——我不去理睬。別人的意見——我斷然拒絕。」 
  可是,夜晚發生什麼變化了?月亮還沒有下沉,我們已全湮沒在陰影之中了。雖然主人離我近在咫尺,但我幾乎看不清他的臉。七葉樹受了什麼病痛的折磨?它扭動著,呻吟著,狂風在月桂樹小徑咆哮,直向我們撲來。 
  「我們得進去了,」羅切斯特先生說。「天氣變了。不然我可以同你坐到天明,簡。」 
  「我也一樣,」我想。也許我應該這麼說出來,可是從我正仰望著的雲層裡,竄出了一道鉛灰色的閃電,隨後是喀啦啦一聲霹靂和近處的一陣隆隆聲。我只想把自己發花的眼睛貼在羅切斯特先生的肩膀上。大雨傾盆而下,他催我踏上小徑,穿過庭園,進屋子去。但是我們還沒跨進門檻就已經濕淋淋了。在廳裡他取下了我的披肩,把水滴從我散了的頭髮中搖下來,正在這時,費爾法克斯太太從她房間裡出來了。起初我沒有覺察,羅切斯特先生也沒有。燈亮著,時鐘正敲十二點。 
  「快把濕衣服脫掉,」他說,「臨走之前,說一聲晚安——晚安,我的寶貝!」 
  他吻了我,吻了又吻。我離開他懷抱抬起頭來一看,只見那位寡婦站在那兒,臉色蒼白,神情嚴肅而驚訝。我只朝她微微一笑,便跑上樓去了。「下次再解釋也行,」我想。但是到了房間裡,想起她一時會對看到的情況產生誤解,心裡便感到一陣痛楚。然而喜悅抹去了一切其他感情。儘管在兩小時的暴風雨中,狂風大作,雷聲隆隆,電光閃閃,暴雨如注,我並不害怕,並不畏懼。這中間羅切斯特先生三次上門,問我是否平安無事。這無論如何給了我安慰和力量。 
  早晨我還沒起床,小阿黛勒就跑來告訴我,果園盡頭的大七葉樹夜裡遭了雷擊,被劈去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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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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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穿衣起身,把發生的事想了一遍,懷疑是不是一場夢。在我再次看見羅切斯特先生,聽到他重複那番情話和諾言之前,是無法確定那是不是真實的。 
  我在梳頭時朝鏡子裡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臉,感到它不再平庸了。面容透出了希望,臉色有了活力,眼睛彷彿看到了果實的源泉,從光彩奪目的漣漪中借來了光芒。我向來不願去看我主人,因為我怕我的目光會使他不愉快。但是現在我肯定可以揚起臉來看他的臉了,我的表情不會使他的愛心冷卻。我從抽屜裡拿了件樸實幹淨的薄夏裝,穿在身上。似乎從來沒有一件衣服像這件那麼合身,因為沒有一件是在這種狂喜的情緒中穿上的。 
  我跑下樓去,進了大廳,只見陽光燦爛的六月早晨,已經代替了暴風雨之夜。透過開著的玻璃門,我感受到了清新芬芳的微風,但我並不覺得驚奇。當我欣喜萬分的時候,大自然也一定非常高興。一個要飯的女人和她的小男孩——兩個臉色蒼白,衣衫襤褸的活物——順著小徑走上來,我跑下去,傾囊所有給了她們——大約三四個先令,好歹他們都得分享我的歡樂。白嘴鴉呱呱叫著,還有更活潑一點的鳥兒在啁鳴,但是我心兒的歡唱比誰都美妙動聽。 
  使我吃驚的是,費爾法克斯太太神色憂傷地望著窗外,十分嚴肅地說:「愛小姐,請來用早餐好嗎?」吃飯時她冷冷地一聲不吭。但那時我無法替她解開疑團。我得等我主人來解釋,所以她也只好等待了。我勉強吃了一點,便匆勿上了樓,碰見阿黛勒正離開讀書室。 
  「你上哪兒去呀?上課的時間到了。」 
  「羅切斯特先生已經打發我到育兒室去了。」 
  「他在哪兒?」 
  「在那兒呢,」她指了指她剛離開的房間。我走進那裡,原來他就站在裡面。 
  「來,對我說聲早安,」他說。我愉快地走上前。這回我所遇到的,不光是一句冷冰冰的話,或者是握一握手而已,而是擁抱和接吻。他那麼愛我,撫慰我,顯得既親切又自然。 
  「簡,你容光煥發,笑容滿面,漂亮極了。」他說。「今天早晨真的很漂亮。這就是我蒼白的小精靈嗎?這不是我的小芥子嗎?」不就是這個臉帶笑靨,嘴唇鮮紅,頭髮栗色光滑如緞,眼睛淡褐光芒四射,滿面喜色的小姑娘嗎?(讀者,我的眼睛是青色的,但是你得原諒他的錯誤,對他來說我的眼睛染上了新的顏色。) 
  「我是簡·愛,先生。」 
  「很快就要叫作簡.羅切斯特了」他補充說,「再過四周,珍妮特,一天也不多,你聽到了嗎?」 
  我聽到了,但我並不理解,它便我頭昏目眩。他的宣佈在我心頭所引起的感覺,是不同於喜悅的更強烈的東西——是一種給人打擊、使你發呆的東西。我想這近乎是恐懼。 
  「你剛才還臉紅,現在臉色發白了,簡。那是為什麼?」 
  「因為你給了我一個新名字——簡.羅切斯特,而且聽來很奇怪。」 
  「是的,羅切斯特夫人,」他說,「年青的羅切斯特夫人——費爾法克斯.羅切斯特的少女新娘。」 
  「那永遠不會,先生,聽起來不大可能。在這個世界上,人類永遠不能享受絕對幸福。我並不是生來與我的同類有不同的命運。只有在童話裡,在白日夢裡,才會想像這樣的命運降臨到我頭上。」 
  「我能夠而且也要實現這樣的夢想,我要從今天開始。今天早上我已寫信給倫敦的銀行代理人,讓他送些托他保管的珠寶來——桑菲爾德女士們的傳家寶。我希望一兩天後湧進你的衣兜,我給予一個貴族姑娘——如果我要娶她的話——的一切特權和注意力,都將屬於你。」 
  「呵,先生!——別提珠寶了!我不喜歡說起珠寶。對簡·愛來說,珠寶聽來既不自然又很古怪,我寧可不要。」 
  「我會親自把鑽石項鏈套在你脖子上,把髮箍戴在你額頭——看上去會非常相配,因為大自然至少已把自己特有的高尚,烙在這個額頭上了,簡。而且我會把手鐲按在纖細的手腕上,把戒指戴在仙女般的手指上。」 
  「不,不,先生,想想別的話題,講講別的事情,換種口氣談談吧。不要當我美人似的同我說話,我不過是你普普通通,像貴格會教徒一樣的家庭教師。」 
  「在我眼裡,你是個美人。一位心嚮往之的美人——嬌美而空靈。」 
  「你的意思是瘦小而無足輕重吧。你在做夢呢,先生——不然就是有意取笑。看在老天面上,別挖苦人了!」 
  「我還要全世界都承認,你是個美人,」他繼續說,而我確實對他說話的口氣感到不安,覺得他要不是自欺欺人,就是存心騙我。「我要讓我的簡·愛穿上緞子和花邊衣服,頭髮上插玫瑰花,我還要在我最喜愛的頭上,罩上無價的面紗。」 
  「那你就不認識我了,先生,我不再是你的簡·愛,而是穿了丑角衣裝的猴子——一隻披了別人羽毛的八哥。那樣倒不如看你羅切斯特先生,一身戲裝打扮,而我自己則穿上宮庭貴婦的長袍。先生,我並沒有說你漂亮,儘管我非常愛你,太愛你了,所以不願吹捧你。你就別捧我了。」 
  然而他不顧我反對,扭住這個話題不放。「今天我就要坐著馬車帶你上米爾科特,你得為自己挑選些衣服。我同你說過了,四個星期後我們就結婚。婚禮將不事張揚,在下面那個教堂裡舉行。然後,我就立刻一陣風把你送到城裡。短暫逗留後,我將帶我的寶貝去陽光明媚的地方,到法國的葡萄園和意大利的平原去。古往今來凡有記載的名勝,她都得看看;城市風光,也該品嚐。還得同別人公平地比較比較,讓她知道自己的身價。」 
  「我要去旅行?——同你嗎,先生?」 
  「你要住在巴黎、羅馬和那不列斯,還有佛羅倫薩、威尼斯和維也納。凡是我漫遊過的地方,你都得重新去走走;凡我馬蹄所至,你這位精靈也該涉足。十年之前,我幾乎瘋了似地跑遍了歐洲,只有厭惡、憎恨和憤怒同我作伴。如今我將舊地重遊,痼疾己經痊癒,心靈已被滌蕩,還有一位真正的天使給我安慰,與我同游。」 
  我笑他這麼說話。「我不是天使,」我斷言,「就是到死也不會是。我是我自己。羅切斯特先生,你不該在我身上指望或強求天上才有的東西。你不會得到的,就像我無法從你那兒得到一樣,而且我是一點也不指望的。」 
  「那你指望我什麼呢?」 
  「在短期內,你也許會同現在一樣——很短的時期,隨後你會冷靜下來,你會反覆無常,又會嚴厲起來,而我得費盡心機,使你高興,不過等你完全同我習慣了,你也許又會喜歡我——我說呀喜歡我,而不是愛我。我猜想六個月後、或者更短一些,你的愛情就會化為泡影,在由男人撰寫的書中,我注意到,那是一個丈夫的熱情所能保持的最長時期。不過畢竟作為朋友和夥伴,我希望決不要太討我親愛主人的嫌。」 
  「討厭?又會喜歡你呢!我想我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喜歡你。我會讓你承認,我不僅喜歡你,而且愛你——真摯、熱情、始終如一。」 
  「你不再反反覆覆了,先生?」 
  「對那些光靠容貌吸引我的女人,一旦我發現她們既沒有靈魂也沒有良心——一旦她們向我展示乏味、淺薄,也許還有愚蠢、粗俗和暴躁,我便成了真正的魔鬼。但是對眼明口快的,對心靈如火的,對既柔順而又穩重、既馴服而又堅強,可彎而不可折的性格——我會永遠溫柔和真誠。」 
  「你遇到過這樣的性格嗎,先生?你愛上過這樣的性格嗎?」 
  「我現在愛它了。」 
  「在我以前呢,假如我真的在各方面都符合你那苛刻的標準?」 
  「我從來沒有遇到過可以跟你相提並論的人,簡,你使我愉快。使我傾倒,——你似乎很順從,而我喜歡你給人的能屈能伸的感覺。我把一束柔軟的絲線,繞過手指時,一陣顫慄,從我的胳膊湧向我心裡。我受到了感染——我被征服了。這種感染之甜蜜,不是我所能表達,這種被征服感之魅力,遠勝於我贏得的任何勝利。你為什麼笑了,簡?你那令人費解、不可思議的表情變化,有什麼含義?」 
  「我在想,先生(你會原諒我這個想法,油然而生的想法),我想起了赫拉克勒斯、參孫和使他們著迷的美女。」 
  「你就這麼想,你這小精靈——」 
  「唏,先生!就像那些先生們的舉動並不聰明一樣,你剛才說的話也並不聰明。不過,要是他們當初結了婚,毫無疑問,他們會一本正經地擺出夫君面孔,不再像求婚的時候那樣柔情如水,我擔心你也會一樣。要是一年以後我請你做一件你不方便或者不樂意的事,不知你會怎樣答覆我。」 
  「你現在就說一件事吧,簡——哪怕是件小事,我渴望你求我——」 
  「真的,我會的,先生。我已作好請求的準備。」 
  「說出來吧!不過你要是以那種神情抬頭含笑,我會不知道你要求什麼就滿口答應,那就會使我上當。」 
  「絕對不會,先生。我只有一個要求,就是不要叫人送珠寶,不要讓我頭上戴滿玫瑰花,你還不如把你那塊普普通通的手帕鑲上一條金邊吧。」 
  「我還不如『給純金鑲上金子』。我知道了,那麼你的請求,我同意了——現在就這樣。我會撤回送給銀行代理人的訂單。不過你還沒有向我要什麼呢,你只要求我收回禮物。再試一下吧。」 
  「那麼,好呀,先生。請你滿足我在某一個問題上大大激起的好奇心。」 
  他顯得不安了。「什麼?什麼?」他忙不迭地問。「好奇心是一位危險的請求者:幸虧我沒有發誓同意你的每個要求——」 
  「但是答應這個要求並沒有什麼危險,先生。」 
  「說吧,簡。不過但願這不只是打聽——也許打聽一個秘密,而是希望得到我的一半家產。」 
  「哎呀,亞哈隨魯王!我要你一半的家產幹什麼?你難道以為我是猶太高利貸者,要在土地上好好投資一番。我寧願能同你推心置腹,要是你已答應向我敞開心扉,那你就不會不讓我知道你的隱秘吧。」 
  「凡是一切值得知道的隱秘,簡,都歡迎你知道。不過看在上帝面上,不要追求無用的負擔!不要嚮往毒藥——不要變成由我照管的十十足足的夏娃!」 
  「幹嘛不呢,先生?你剛才還告訴我,你多麼高興被我征服,多麼喜歡被我強行說服,你難道不認為,我不妨可利用一下你的表白,開始哄呀,求呀——必要時甚至還可哭哭鬧鬧,板起面孔——只不過為了嘗試一下我的力量?」 
  「看你敢不敢做這樣的試驗。步步進犯,肆無忌憚,那就一切都完了。」 
  「是嗎,先生?你很快就變卦了。這會兒你的表情多麼嚴厲!你的眉頭已皺得跟我的手指一般粗,你的前額像某些驚人詩篇所描寫的那樣猶如『烏雲重疊的雷霆。』我想那就是你結婚以後的神氣了,先生?」 
  「如果你結婚後是那付樣子,像我這樣的基督徒,會立刻打消同無非是個小妖精或者水蛇廝混的念頭。不過你該要什麼呢,夥計?——說出來吧?」 
  「瞧,這會兒連禮貌也不講了,我喜歡魯莽,遠勝於奉承。我寧願做個夥計,也不願做天使。我該問的就是——你為什麼煞費苦心要我相信,你希望娶英格拉姆小姐?」 
  「就是這些嗎?謝天謝地,不算太糟!」此時他鬆開了濃黑的眉頭,低頭朝我笑笑,還撫摸著我的頭髮,彷彿看到躲過了危險,十分慶幸似的。「我想還是坦率地說好。」他繼續說。「儘管我要讓你生點兒氣,簡——我看到了你一旦發怒,會變成怎樣一位火妖。昨晚清涼的月光下,當你反抗命運,聲言同我平等時,你的面容灼灼生光。珍妮特,順便提一句,是你自己向我提出了那樣的建議。」 
  「當然是我,但是請你不要環顧左右了,先生——英格拉姆小姐。」 
  「好吧,我假意向英格拉姆小姐求婚,因為我希望使你發瘋似他同我相受,就像我那麼愛你一樣,我明白,嫉妒是為達到目的所能召喚的最好同盟軍。」 
  「好極了!現在你很渺小——絲毫不比我的小手指尖要大。簡直是奇恥大辱,這種想法可恥透頂,難道你一點也不想想英格拉姆小姐的感情嗎,先生?」 
  「她的感情集於一點——自負。那就需要把她的氣焰壓下去。你妒嫉了嗎,先生?」 
  「別管了,羅切斯特先生。你是不在乎知道這個的的。再次老實回答我,你不認為你不光彩的調情會使英格拉姆小姐感到痛苦嗎?難道她不會有被遺棄的感覺嗎?」 
  「不可能!——我曾同你說過,相反是她拋棄了我,一想到我無力還債,她的熱情頓時一落千丈,化為烏有。」 
  「你有一個奇怪而工於心計的頭腦,羅切斯特先生。恐怕你在某些方面的人生準則有違常理。」 
  「我的準則從來沒有受過調教,簡。由於缺乏照應,難免會出差錯。」 
  「再嚴肅問一遍,我可以享受向我擔保的巨大幸福,而不必擔心別人也像我剛才一樣蒙受劇痛嗎?」 
  「你可以,我的好小姑娘。世上沒有第二個人對我懷著同你一樣純潔的愛——因為我把那愉快的油膏,也就是對你的愛的信任,貼到了我的心坎上。」 
  我把嘴唇轉過去,吻了吻搭在我肩上的手。我深深地愛著他——深得連我自己也難以相信能說得清楚——深得非語言所能表達。 
  「再提些要求吧,」他立刻說。「我很樂意被人請求並作出讓步。」 
  我再次準備好了請求。「把你的意圖同費爾法克斯太太談談吧,昨晚她看見我同你呆在廳裡,大吃一驚,我見她之前,你給她解釋一下吧。讓這樣好的女人誤解總讓我痛苦。」 
  「上你自己的房間去,戴上你的帽子,」他回答。「早上我想讓你陪我上米爾科特去一趟。你準備上車的時候,我會讓這位老婦人開開竅。難道她認為,珍妮特,你為了愛而付出了一切,完全是得不償失?」 
  「我相信她認為我忘了自己的地位,還有你的地位,先生。」 
  「地位!地位!——現在,或者從今以後,你的地位在我的心裡,緊卡著那些想要污辱你的人的脖子——走!」 
  我很快就穿好衣服,一聽到羅切斯特先生離開費爾法克斯太太的起居室,便匆匆下樓趕到那裡。這位老太太在讀她早晨該讀的一段《聖經》——那天的功課。面前擺著打開的《聖經》,《聖經》上放著一付眼鏡。她忙著的事兒被羅切斯特先生的宣佈打斷後,此刻似乎已經忘記。她的眼睛呆呆地瞧著對面空無一物的牆上,流露出了一個平靜的頭腦被罕見的消息所激起的驚訝。見了我,她才回過神來,勉強笑了笑,湊了幾句祝賀的話。但她的笑容收斂了,她的話講了一半止住了。她戴上眼鏡,合上《聖經》,把椅子從桌旁推開。 
  「我感到那麼驚奇,」她開始說,「我真不知道對你說什麼好,愛小姐。我肯定不是在做夢吧,是不是?有時候我獨個兒坐著便朦朦朧朧地睡過去了,夢見了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情。在打盹的時候,我似乎不止一次看見我那位十年前去世的親愛的丈夫,走進屋裡,在我身邊坐下,我甚至聽他像以往一樣叫喚我的名字艾麗斯。好吧,你能不能告訴我,羅切斯特先生真的已經向你求婚了嗎?別笑話我,不過我真的認為他五分鐘之前才進來對我說,一個月以後你就是他的妻子了。」 
  「他同我說了同樣的話,」我回答。 
  「他同我說了同樣的話,」我回答。 
  「他說啦!你相信他嗎?你接受了嗎?」 
  「是的。」 
  她大惑不解地看著我。 
  「絕對想不到這點。他是一個很高傲的人。羅切斯特家族的人都很高傲,至少他的父親很看重金錢,他也常被說成很謹慎。他的意思是要娶你嗎?」 
  「他這麼告訴我的。」 
  她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從她的目光中我知道,她這雙眼睛並沒有在我身上發現足以解開這個謎的魅力。 
  「簡直讓我難以理解!」她繼續說。「不過既然你這樣說了,毫無疑問是真的了。以後的結局如何,我也說不上來。我真的不知道。在這類事情上,地位和財產方面彼此平等往往是明智的。何況你們兩人的年齡相差二十歲,他差不多可以做你的父親。」 
  「不,真的,費爾法克斯太太!」我惱火地大叫說,「他絲毫不像我父親!誰看見我們在一起,都絕不會有這種想法。羅切斯特先生依然顯得很年輕,跟有些二十五歲的人一樣。」 
  「難道他真的是因為愛你而娶你的?」她問。 
  她的冷漠和懷疑使我心裡非常難受,眼淚湧上了我的眼眶。 
  「對不起讓你傷心了,」寡婦繼續談下去,「可是你那麼年輕,跟男人接觸又那麼少,我希望讓你存些戒心,老話說『閃光的不一定都是金子』,而在這方面,我擔心會出現你我所料想不到的事。」 
  「為什麼?難道我是個妖怪?」我說,「難道羅切斯特先生不可能真心愛我?」 
  「不,你很好,而且近來大有長進。我想羅切斯特先生很喜歡你。我一直注意到,你好像深得他寵愛,有時候為你著想,我對他明顯的偏愛感到不安,而且希望你提防著點,但我甚至不想暗示會有出事的可能,我知道這種想法會使你吃驚,也許還會得罪你。你那麼審慎,那麼謙遜,那麼通情達理,我希望可以信賴你保護自己。昨天晚上,我找遍了整幢房子,既沒有見到你,也沒有見到主人,而後來十二點鐘時瞧見你同他一起進來,這時我的痛苦實在難以言傳。」 
  「好吧,現在就別去管它了,」我不耐煩地打斷了她,「一切都很好,那就夠了。」 
  「但願能善始善終,」她說,「不過。請相信我,你還是小心為是。設法與羅切斯特先生保持一段距離,既不要太自信,也不要太相信他,像他那樣有地位的紳士是不習慣娶家庭教師的。」 
  我真的要光火了,幸虧阿黛勒跑了進來。 
  「讓我去——讓我也去米爾科特!」她嚷嚷道。「羅切斯特先生不肯讓我去,新馬車裡明明很空。求他讓我去吧,小姐。」 
  「我會的,阿黛勒,」我急急忙忙同她一起走開了,很樂意逃離這位喪氣的監視者。馬車已經準備停當。他們繞道將它停在前門,我的主人在石子路上踱步,派洛特忽前忽後跟著他。 
  「阿黛勒可以跟我們一起去嗎,先生?」 
  「我告訴過她了不行,我不要小丫頭——我只要你。」 
  「請無論如何讓她去,羅切斯特先生,那樣會更好些。」 
  「不行,她會礙事。」 
  他聲色俱厲。我想起了費爾法克斯太太令人寒心的警告和讓我掃興的疑慮,內心的希望便蒙上了一層虛幻渺茫的陰影。我自認能左右他的感覺失掉了一半。我正要機械地服從他,而不再規勸時,他扶我進了馬車,瞧了瞧我的臉。, 
  「怎麼啦?」他回答,「陽光全不見了,你真的希望這孩子去嗎?要是把她拉下了,你會不高興嗎?」 
  「我很情願她去,先生。」 
  「那就去戴上你的帽子,像閃電一樣快趕回來!」他朝阿黛勒喊道。 
  她以最快的速度按他的吩咐去辦了。 
  「打攪一個早上畢竟無傷大雅,」他說:「反正我馬上就要得到你了——你的思想、你的談話和你的陪伴——永生永世。」 
  阿黛勒一被拎進車子,便開始吻起我來,以表示對我替她說情的感激。她很快被藏到了靠他一邊的角落裡。她隨後偷偷地朝我坐的地方掃視了一下,那麼嚴肅的一位鄰座使她很拘束。他眼下性情浮躁,所以她即使看到了什麼,也不敢悄聲說話,就是想要知道什麼,也不敢問他。 
  「讓她到我這邊來,」我懇求道。「或許她會礙著你,先生,我這邊很空呢。」 
  他把她像遞一隻膝頭的狗那樣遞了過來。「我要送她上學去,」他說,不過這會兒臉上浮著笑容。 
  阿黛勒聽了就問他是不是上學校「sans mademoiselle?」 
  「是的,」他回答,「完全『sans mademoiselle,』因為我要帶小姐到月亮上去,我要在火山頂上一個白色的山谷中找個山洞,小姐要同我住在那裡,只同我一個人。」 
  「她會沒有東西吃,你會把她餓壞的,」阿黛勒說。 
  「我會日夜採集嗎哪給她,月亮上的平原和山邊白茫茫一片都是嗎哪,阿黛勒。」 
  「她得暖和暖和身子,用什麼生火呢?」 
  「火會從月亮山上噴出來。她冷了,我會把她帶到山巔,讓她躺在火山口的邊上。」 
  「Oh,qu'elle y sera mal peu confortable!還有她的衣服呢,都會穿壞的,哪兒去弄新的呢?」 
  羅切斯特先生承認自己也搞不清楚了。「哼!」他說,「你會怎麼辦呢,阿黛勒?動動腦筋,想個應付的辦法。一片白雲,或者一片粉紅色的雲做件長袍,你覺得怎麼樣?一抹彩虹做條圍巾綽綽有餘。」 
  「那她現在這樣要好得多,」阿黛勒沉思片刻後斷言道。「另外,在月亮上只跟你生活在一起,她會覺得厭煩的。要我是小姐,就決不會同意跟你去。」 
  「她已經同意了,還許下了諾言。」 
  「但是你不可能把她弄到那兒,沒有道路通月亮,全都是空氣。而且你與她都不會飛。」 
  「阿黛勒,瞧那邊的田野,」這會兒我們已經出了桑菲爾德大門,沿著通往米爾科特平坦的道路,平穩而輕快地行駛著,暴風雨已經把塵土洗滌乾淨,路兩旁低矮的樹籬和挺拔的大樹,雨後吐翠,分外新鮮。 
  「在那邊田野上,阿黛勒,兩星期前的一個晚上,我溜躂得晚了——就是你幫我在果園草地裡曬乾草的那天晚上。我耙著乾草,不覺累了,便在一個草堆上躺下來休息一會。當時我取出一本小書和一枝鉛筆,開始寫起很久以前落到我頭上的不幸,和對未來幸福日子的嚮往。我寫得很快,但陽光從樹葉上漸漸隱去,這時一個東西順著小徑走來,在離我兩碼遠的地方停了下來。我看了看它,原來是個頭上罩了薄紗的東西。我招呼它走近我,它很快就站到了我的膝頭上,我沒有同它說話,它也沒有同我說話,我猜透它的眼神,它也猜透了我的眼神。我們之間無聲的談話大致的意思是這樣: 
  『它是個小精靈,從精靈仙境來的,它說。它的差使是使我幸福,我必須同它一起離開凡間,到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譬如月亮上——它朝乾草山上升起的月牙兒點了點頭。它告訴我,我們可以住在石膏山洞和銀色的溪谷裡。我說我想去,但我就像你剛才提醒那樣,提醒它我沒有翅膀,不會飛。』」 
  「『呵,』那精靈回答說,『這沒有關係!這裡有個護身符,可以排除—切障礙。』她遞過來一個漂亮的金戒指。『戴上它吧』,『戴在我左手第四個手指上,我就屬於你,你就屬於我了。我們將離開地球,到那邊建立自己的天地。』她再次朝月亮點了點頭。阿黛勒,這個戒指就在我褲子袋袋裡,化作了一金鎊硬幣,不過我要它很快又變成戒子。」 
  「可是那與小姐有什麼關係呢?我才不在乎精靈呢,你不是說過你要帶到月亮去的是小姐嗎——?」 
  「小姐是個精靈,」他神秘地耳語著說。因此我告訴她別去管他的玩笑了。而她卻顯示了豐富道地的法國式懷疑主義,把羅切斯特先生稱作「unvrai menteur」,向他明確表示她毫不在乎他的「Contes de fee」還說「du reste,il n'y avait pas defees,et quand meme il y en avait」,她敢肯定,她們也決不會出現在他面前,也不會給他戒指,或者建議同他一起住在月亮上。 
  在米爾科特度過的一段時間很有些折磨人。羅切斯特先生硬要我到一家絲綢貨棧去,到了那裡命令我挑選六件衣服。我討厭這事兒,請求推遲一下。不行——現在就得辦妥。經我拚命在他耳邊懇求,才由六件減為兩件。然而他發誓要親自挑選些衣服。我焦急地瞧著他的目光在五顏六色的店舖中逡巡,最後落在一塊色澤鮮艷、富麗堂皇的紫晶色絲綢上和一塊粉紅色高級緞子上。我又重新悄悄地告訴他,還不如馬上給我買件金袍子和一頂銀帽子。我當然決不會冒昧地去穿他選擇的衣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因為他像頑石一般固執)我才說服他換一塊素靜的黑色緞子和珠灰色的絲綢。「暫時可以湊乎了」他說。但他要讓我看上去像花圃一樣耀眼。 
  我慶幸自己出了絲綢貨棧,隨後又離開了一家珠寶店。他給我買的東西越多,我的臉頰也因為惱恨和墮落感而更加燒灼得厲害了。我再次進了馬車,往後一靠坐了下來,心裡熱辣辣,身子疲憊不堪。這時我想起來了,隨著光明和暗淡的歲月的流逝,我已完全忘卻了我叔叔約翰.愛寫給裡德太太的信,忘了他要收養我讓我成為他遺產繼承人的打算。「如果我有那麼一點兒獨立財產的話。」我想,「說實在我會心安理得的。我絕不能忍受羅切斯特先生把我打扮成像玩偶一樣,或者像第二個達那厄那樣坐著,每天讓金雨灑遍全身。我一到家就要寫信到馬德里,告訴我叔叔約翰,我要結婚了及跟誰結婚。如果我能期望有一天給羅切斯特先生帶來一筆新增的財產,那我可以更好地忍受現在由他養起來了。」這麼一想,心裡便感到有些寬慰(這個想法那天沒有實現),我再次大膽地與我主人兼戀人的目光相遇。儘管我避開他的面容和目光,他的目光卻執拗地搜尋著我的。他微微一笑。我想他的微笑是一個蘇丹在欣喜和多情的時刻,賜予他剛給了金銀財寶的奴隸的。他的手一直在找尋我的手,我使勁握了它一下,把那只被滿腔激情壓紅了的手甩了回去。 
  「你不必擺出那付面孔來,」我說。「要是你這樣,我就始終什麼也不穿,光穿我那身羅沃德學校的舊外套。結婚的時候我穿那套淡紫方格布衣服——你自己盡可以用珠灰色絲綢做一件睡袍,用黑色的緞子做無數件背心。」 
  他哧地笑了起來,一面搓著手。「呵,看她那樣子,聽她說話真有趣!」他大聲叫了起來。「她不是不可多得的嗎?她不是很潑辣的嗎?我可不願用這個英國小姑娘去換取土耳其王后宮的全部嬪妃,即便她們有羚羊般眼睛,女神一般的形體!」 
  這個東方的比喻又一次刺痛了我。「我絲毫比不了你後宮中的嬪妃,」我說,「所以你就別把我同她們相提並論,要是你喜歡這類東西,那你就走吧,先生,立刻就到伊斯坦布爾的市場上去,把你不知道如何開開心心在這兒花掉的部分現金,投入到大宗奴隸購買上去。」 
  「珍妮特,我在為無數噸肉和各類黑色眼睛討價還價時,你會幹什麼呢?」 
  「我會收拾行裝,出去當個傳教士,向那些被奴役的人—一你的三宮六院們,宣揚自由。我會進入後宮,鼓動造反。縱然你是三尾帕夏,轉眼之間,你會被我們的人戴上鐐銬,除非你簽署一個憲章,有史以來的專制君王所簽發的最寬容的憲章,不然至少我是不會同意砸爛鐐銬的。」 
  「我同意聽你擺佈,盼你開恩,簡。」 
  「要是你用那種目光來懇求,羅切斯特先生,那我不會開恩。我敢肯定,只要你擺出那付面孔,無論你在被迫的情況下同意哪種憲章,你獲釋後要干的第一件事,便是破壞憲章的條件。」 
  「嗨,簡,你需要什麼呢?恐怕除了聖壇前的結婚儀式之外,你一定要我私下再舉行一次婚禮吧。看得出來,你會規定一些特殊的條件——是些什麼條件呢?」 
  「我只求內心的安寧,先生,而不被應接不暇的恩惠壓得透不過氣來。你還記得你是怎麼說塞莉納.瓦倫的嗎?——說起你送給她的鑽石和毛料?我不會做你英國的塞莉納.瓦倫。我會繼續當阿黛勒的家庭教師,掙得我的食宿,以及三十鎊的年薪,我會用這筆錢購置自己的衣裝,你什麼都不必給我,除了……」 
  「噢,除了什麼呀?」 
  「你的尊重。而我也報之以我的尊重,這樣這筆債就兩清了。」 
  「嘿,就冷漠無禮的天性和過分自尊的痼疾而言,你簡直無與倫比。」他說。這時我們駛近了桑菲爾德,「你樂意今天同我一起吃飯嗎?」我們再次駛進大門時,他問。 
  「不,謝謝你,先生。」 
  「幹嘛『不,謝謝你呢?』要是我可以問的話。」 
  「我從來沒有同你一起吃過飯,先生。也看不出有什麼理由現在要這樣做,直等到.」 
  「直等到什麼呀?你喜歡吞吞吐吐。」 
  「直等到我萬不得已的時候。」 
  「你設想我吃起來像吃人的魔王,食屍的鬼魂,所以你害怕陪我吃飯?」 
  「關於這點,我沒有任何設想,先生,但是我想再過上一個月往常的日子。」 
  「你應該馬上放棄家庭教師這苦差使。」 
  「真的:請原諒,先生,我不放棄。我還是像往常一樣過日子,照例整天不同你見面,晚上你想見我了,便可以派人來叫我,我會來的,但別的時候不行。」 
  「在這種情況下,簡,我想吸一支煙,或者一撮鼻煙,安慰安慰自己,像阿黛勒會說的『pour me donner une contenance』。但要命的是,我既沒有帶雪茄煙盒,也沒有帶鼻煙壺。不過聽著——悄悄同你說——現在你春風得意,小暴君,不過我很快就會時來運轉。有朝一日牢牢抓住了你,我就會——打個比方——把你像這樣拴在一根鏈條上(摸了摸他的表鏈),緊緊捆住不放。是的,美麗的小不點兒,我要把你揣在懷裡,免得丟掉了我的寶貝。」 
  他一邊說一邊扶我走下了馬車,當他隨後去抱阿黛勒下來時,我乘機進了屋,溜到了樓上。 
  傍晚時他按時把我叫了去。我早已準備了事兒讓他幹,因為我決不想整個晚上跟他這麼促膝談心。我記得他的嗓子很漂亮,還知道他喜歡唱歌——好歌手一般都這樣。我自己不會唱歌,而且按他那種苛刻的標準,我也不懂音樂。但我喜歡聽出色的表演。黃昏薄暮的浪漫時刻,剛把星光閃爍的藍色旗幟降到窗格上,我便立起身來,打開鋼琴,求他一定得給我唱個歌。他說我是個捉摸不透的女巫,他還是其他時候唱好,但我口口聲聲說沒有比現在更合適了。 
  他問我,喜歡他的嗓子麼? 
  「很喜歡,」我本不樂意縱容他敏感的虛榮心,但只那麼一次,又出於一時需要,我甚至會迎合和慫恿這樣的虛榮心。 
  「那麼,簡,你得伴奏。」 
  「很好,先生,我可以試試。」 
  我的確試了試。但立即被趕下了琴凳,而且被稱作「笨手笨腳的小東西。」他把我無禮地推到了一邊一—這正中我下懷—一,搶佔了位置,開始為自己伴奏起來,因為他既能唱又能彈。我趕緊走向窗子的壁龕,坐在那裡,眺望著沉寂的樹木和昏暗的草地,聽他以醇厚的嗓音,和著優美的旋律,唱起了下面的歌: 
  從燃燒著的心窩, 
  感受到了最真誠的愛, 
  把生命的潮流, 
  歡快地注進每根血管。 
  每天,她的來臨是我的希望, 
  她的別離是我的痛苦。 
  她腳步的偶爾延宕, 
  使我的每根血管成了冰窟。 
  我夢想,我愛別人,別人愛我, 
  是一種莫名的幸福。 
  朝著這個目標我往前疾走,心情急切,又十分盲目。 
  誰知在我們兩個生命之間, 
  橫亙著無路的廣漠。 
  白茫茫湍急而又危險, 
  猶如翻江倒海的綠波。 
  猶如盜賊出沒的小路, 
  穿過山林和荒漠。 
  強權和公理,憂傷和憤怒, 
  使我們的心靈兩相隔膜。 
  艱難險阻,我毫不畏懼,種種凶兆,我敢於蔑視。 
  一切騷擾、警告和威脅, 
  我都漠然處置。 
  我的彩虹如閃電般疾馳, 
  我在夢中飛翔。 
  光焰焰橫空出世, 
  我眼前是陣雨和驕陽。 
  那溫柔莊嚴的歡欣, 
  仍照耀著灰暗苦難的雲霧。 
  儘管陰森險惡的災難已經逼近,這會兒我已毫不在乎。 
  在這甜蜜的時刻我已無所顧忌, 
  雖然我曾衝破的一切險阻, 
  再度展翅迅猛襲擊, 
  宣佈要無情地報復。 
  儘管高傲的憎恨會把我擊倒, 
  公理不容我上前分辯。 
  殘暴的強權怒火中燒, 
  發誓永與我不共戴天。 
  我的心上人帶著崇高的信賴, 
  把她的小手放在我的手裡。 
  宣誓讓婚姻的神聖紐帶,把我們兩人緊繫在一起。 
  我的心上人用永不變心的一吻, 
  發誓與我生死同受。 
  我終於得到了莫名的幸福, 
  我愛別人—一別人也愛我。 
  他立起身,向我走來。我見他滿臉都燃燒著熱情的火焰,圓圓的鷹眼閃閃發光,臉上充溢著溫柔與激情。我一時有些畏縮—一但隨後便振作起來了。柔情蜜意的場面,大膽露骨的表示,我都不希望發生。但兩種危險我都面臨著。我必須準備好防患的武器——我磨尖了舌頭,待他一走近我,便厲聲問道,他現在要跟誰結婚呢? 
  「我的寶貝簡提出了這麼個怪問題。」 
  「真的!我以為這是個很自然很必要的問題,他已經談起未來的妻子同他一起死,他這個異教徒念頭是什麼意思?我可不想與他一起死一—他盡可放心。」 
  「呵,他所嚮往,他所祈禱的是你與他一塊兒活!死亡不是屬於像你這樣的人。」 
  「自然也是屬於我的,我跟他一樣,時候一到,照樣有權去死。但我要等到壽終正寢,而不是自焚殉夫,匆匆了此一生。」 
  「你能寬恕他這種自私的想法,給他一個吻,表示原諒與和解嗎?」 
  「不,我寧可免了。」 
  這時我聽見他稱我為「心如鐵石的小東西,」並且又加了一句「換了別的女人,聽了這樣的讚歌,心早就化了。」 
  我明確告訴他,我生就了硬心腸——硬如鐵石,他會發現我經常如此。何況我決計在今後的四周中,讓他看看我性格中倔強的一面。他應當完全明白,他訂的是怎樣的婚約,趁現在還來得及的時候把它取消。 
  「你願意平心靜氣,合情合理說話嗎?」 
  「要是你高興,我會平心靜氣的,至於說話合情合理,那我不是自吹,我現在就是這麼做的。」 
  他很惱火,嘴裡呸呀啐的。「很好,」我想,「你高興光火就光火,煩躁就煩躁吧,但我相信,這是對付你的最好辦法。儘管我對你的喜歡,非言語所能表達,但我不願落入多情善感的流俗,我要用這巧辯的鋒芒,讓你懸崖勒馬。除此之外,話中帶刺,有助於保持我們之間對彼此都很有利的距離。」 
  我得寸進尺,惹得他很惱火,隨後趁他怒悻悻地退到屋子另一頭的時候,站起來像往常那樣自自然然、恭恭敬敬地說了聲「祝你晚安,先生,」便溜出邊門走掉了。 
  這方式開了一個頭,我便在整個觀察期堅持下來了,而且大獲成功。當然他悻悻然有些發火,但總的說來,我見他心情挺不錯。而綿羊般的順從,斑鳩似的多情,倒反而既會助長他的專橫,又不能像現在這樣取悅他的理智,滿足他的常識,甚至投合他的趣味。 
  別人在場的時候,我照例顯得恭敬文雅,其他舉動都沒有必要。只有在晚上交談時,才那麼衝撞他,折磨他。他仍然那麼鍾一敲七點便準時把我叫去,不過在他跟前時,他不再滿嘴「親愛的」、「惡毒的精靈」、「寶貝兒」那樣的甜蜜稱呼了。用在我身上最好的字眼是「令人惱火的木偶」、「小妖精」、「小傻瓜」等等。如今我得到的不是撫慰,而是鬼臉;不是緊緊握手,而是擰一下胳膊;不是吻一下臉頰,而是使勁拉拉耳朵。這倒不錯。眼下我確實更喜歡這種粗野的寵愛,而不喜歡什麼溫柔的表露。我發現費爾法克斯太太也贊成,而且已不再為我擔憂了,因此我確信自己做得很對。與此同時,羅切斯特先生卻口口聲聲說我把他折磨得皮包骨頭了,並威脅在即將到來的某個時期,對我現在的行為狠狠報復。他的恫嚇,我暗自覺得好笑。「現在我可以讓你受到合乎情理的約束,」我思忖道,「我並不懷疑今後還能這麼做,要是一種辦法失效了,那就得另外再想出一種來。」 
  然而,我的擔子畢竟並不輕鬆,我總是情願討他喜歡而不是捉弄他。我的未婚夫正成為我的整個世界,不僅是整個世界,而且幾乎成了我進入天堂的希望。他把我和一切宗教觀念隔開,猶如日蝕把人類和太陽隔開一樣。在那些日子裡,我把上帝的造物當作了偶像,並因為他,而看不見上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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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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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月的求婚期過去了,只剩下了最後幾個小時。結婚的日子已經臨近,不會推遲。一切準備工作也已就緒,至少我手頭沒有別的事兒要干了。我的箱子已收拾停當,鎖好,捆好,沿小房間的牆根,一字兒擺開,明天這個時候,這些東西會早已登上去倫敦的旅程,還有我(如蒙上帝恩允)——或者不如說,不是我而是一位我目前尚不認識的,叫作簡.羅切斯特的人,只有地址標籤還沒貼上,那四個小方塊仍躺在抽屜裡。羅切斯特先生親自在每個標籤上書寫了:「倫敦××旅館羅切斯特太太」這幾個字。我無法讓自己或者別人把它們貼上去。羅切斯特太太!她並不存在,要到明天八點鐘後的某個時候才降生。我得等到完全相信她已經活生生地來到這個世界時,才把那份財產劃歸她。在我梳妝台對面的衣櫃裡,一些據說是她的衣物,已經取代了她羅沃德的黑呢上衣和草帽。這已經是足夠的了,因為那套婚禮服,以及垂掛在臨時佔用的鉤子上的珠白色長袍和簿霧似的面紗,本不屬於她的。我關上了衣櫃,隱去了裡面幽靈似的奇裝異服。在晚間九點這個時辰,這些衣著在我房間的暗影裡,發出了陰森森的微光。「我要讓你獨個兒留著,白色的夢幻,」我說。「我興奮難耐,我聽見風在勁吹,我要出門去感受一下。」 
  使我興奮的不僅是匆匆忙忙的結婚準備,也不僅是因為對巨大的變化,明天開始的新生活所懷的希望。毫無疑問,兩者都起了作用,使我興奮不安,這麼晚了還匆匆來到越來越黑的庭園。但是第三個原因對我的心理影響更大。 
  我內心深處埋藏著一種古怪而焦急的念頭。這兒發生了一件我無法理解的事情,而且除了我,既無人知道,也無人見過。那是在前一天晚上發生的。羅切斯特先生出門去了,還沒有回來。他因為有事上三十英里外的兩三個小農莊去了——這些事務需要他在計劃離開英國之前親自去辦理。此刻我等著他回來,急於卸去心頭的包袱,請他解開困惑著我的謎。我要呆到他回來,讀者,我一向他傾訴我的秘密,你們也就不言自明瞭。 
  我朝果園走去了。風把我驅趕到了隱蔽的角落。強勁的南風刮了整整一天,卻沒有帶來一滴雨。入夜,風勢非但沒有減弱,反而越來越強,咆哮聲越來越響。樹木被一個勁兒地往一邊吹著,從不改向,一個小時裡,樹枝幾乎一次都沒有朝反方向倒去,樹梢一直緊繃著往北彎著。雲塊從一頭飄到另一頭,接踵而來,層層疊疊,七月的這一天看不到一絲藍天。 
  我被風推著往前奔跑,把心頭的煩惱付諸呼嘯而過、無窮無盡的氣流,倒也不失為一種狂亂的喜悅。我走下月桂小徑,面前是橫遭洗劫的栗樹,黑乎乎的已經被撕裂,卻依然站立著,樹幹中一劈為二,可怕地張著大口。但裂開的兩半並沒有完全脫開,因為堅實的樹基和強壯的樹根使底部仍然連接著。儘管生命的整體遭到了破壞一—樹汁已不再流動,每一片大樹枝都已枯死,明年冬天的暴風雨一定會把裂開的一片或者兩片都刮到地上,但是它們可以說合起來是一棵樹一—雖已倒地,卻完整無缺。 
  「你們這樣彼此緊貼著做得很對,」我說,彷彿裂開的大樹是有生命的東西,聽得見我的話。「我想,儘管你看上去遍體鱗傷,焦黑一片,但你身上一定還有細微的生命,從樸實忠誠的樹根的粘合處冒出來。你們再也不會吐出綠葉——再也看不到鳥兒在枝頭築巢,唱起悠閒的歌。你們歡樂的相愛時刻已經逝去,但你們不會感到孤寂,在朽敗中你們彼此都有同病相憐的夥伴。」我抬頭仰望樹幹,只見月亮瞬間出現在樹幹裂縫中的那一小片天空,血紅的月輪被遮去了一半。她似乎向我投來困惑、憂鬱的一瞥,隨後又躲進了厚厚的雲層。剎那之間,桑菲爾德一帶的風勢減弱了。但遠處的樹林裡和水面上,卻響起了狂野淒厲的哀號,聽起來叫人傷心,於是我便跑開了。 
  我漫步穿過果園,把樹根周圍厚厚的青草底下的蘋果撿起來,隨後忙著把成熟了的蘋果和其他蘋果分開,帶回屋裡,放進儲藏室。接著我上圖書室去看看有沒有生上火爐。因為雖是夏天,但我知道,在這祥一個陰沉的夜晚,羅切斯特先生喜歡一進門就看到令人愉快的爐火。不錯,火生起來已經有一會兒了,燒得很旺。我把他的安樂椅放在爐角,把桌子推近它。我放下窗簾,讓人送來蠟燭,以備點燈。 
  這一切都安排好以後,我很有些坐立不安,甚至連屋子裡也呆不住了。房間裡的小鍾和廳裡的老鍾同時敲響了十點。 
  「這麼晚了!」我自言自語地說:「我要跑下樓到大門口去。藉著時隱時現的月光,我能看清楚很遠的路。也許這會兒他就要來了,出去迎接他可以使我少擔幾分鐘心。」 
  風在遮掩著大門的巨樹中呼嘯著。但我眼目所及,路的左右兩旁都孤寂無聲,只有雲的陰影不時掠過。月亮探出頭來時,也不過是蒼白的一長條,單調得連一個移動的斑點都沒有。 
  我仰望天空,一滴幼稚的眼淚蒙住了眼睛,那是失望和焦急之淚。我為此感到羞澀,趕緊把它抹去,但遲遲沒有舉步。月亮把自己整個兒關進了閨房,並拉上了厚實的雲的窗簾。夜變得黑沉沉了,大風刮來了驟雨。 
  「但願他會來!但願他會來!」我大嚷著,心裡產生了要發作疑病症的預感。茶點之前我就盼望他到了,而此刻天已經全黑。什麼事兒耽擱了他呢?難道出了事故?我不由得想起了昨晚的一幕,我把它理解成是災禍的預兆。我擔心自己的希望過於光明而不可能實現,最近我享了那麼多福,自己不免想到,我的運氣已過了頂點,如今必然要走下坡路了。 
  「是呀,我不能回屋去,」我思忖道,「我不能安坐在火爐邊,而他卻風風雨雨在外面闖蕩。與其憂心如焚,不如腳頭勞累一些,我要走上前去迎接他。」 
  我出發了,走得很快,但並不很遠。還沒到四分之一英里,我便聽見了一陣馬蹄聲。一位騎手疾馳而來,旁邊竄著一條狗。不祥的預感一掃而光!這正是他,騎著梅斯羅來了,身後跟著派洛特。他看見了我,因為月亮在空中開闢了一條藍色的光帶,在光帶中飄移,晶瑩透亮。他摘下帽子,在頭頂揮動,我迎著他跑上去。 
  「瞧!」他大聲叫道,一面伸出雙手,從馬鞍上彎下腰來。「顯然你少了我不行,踩在我靴子尖上,把兩隻手都給我,上!」 
  我照他說的做了。心裡一高興身子也靈活了,我跳上馬坐到他前面。他使勁吻我,表示對我的歡迎,隨後又自鳴得意地吹了一番,我盡量一股腦兒都相信。得意之中他剎住話題問我:「怎麼回事?珍妮特,你居然這個時候來接我?出了什麼事了?」 
  「沒有。不過我以為你永遠不會回來了。我實在耐不住等在屋子裡,尤其是雨下得那麼大,風刮得那麼緊。」 
  「確實是雨大風狂!是呀,看你像美人魚一樣滴著水。把我的斗篷拉過去蓋住你。不過我想你有些發燒,簡。你的臉頰和手都燙得厲害。我再問一句,出了什麼事了嗎?」 
  「現在沒有。我既不害怕,也不難受。」 
  「那樣的話,你剛才害怕過,難受過?」 
  「有一些,不過慢慢地我會告訴你的,先生。我猜想你只會譏笑我自尋煩惱。」 
  「明天一過,我要痛痛快快地笑你,但現在可不敢。我的寶貝還不一定到手。上個月你就像鰻魚一樣滑溜,像野薔薇一樣多刺,什麼地方手指一碰就挨了刺。現在我好像己經把迷途的羔羊揣在懷裡了,你溜出了羊欄來找你的牧羊人啦,簡?」 
  「我需要你。可是別吹了,我們已經到了桑菲爾德,讓我下去吧。」 
  他把我放到了石子路上。約翰牽走了馬。他跟在我後頭進了大廳,告訴我趕快換上乾衣服,然後回到圖書室他身邊。我正向樓梯走去,他截住我,硬要我答應不要久待。我確實沒有呆多久。五分鐘後便回到了他身邊,這時他正在用晚飯。 
  「坐下來陪我,簡,要是上帝保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這是你在桑菲爾德府吃的倒數第二頓飯了。」 
  我在他旁邊坐下,但告訴他我吃不下了。 
  「難道是因為牽掛著面前的旅程,簡?是不是因為想著去倫敦便弄得沒有胃口了?」 
  「今晚我看不清自己的前景,先生。而且我幾乎不知道腦子裡想些什麼?生活中的一切似乎都是虛幻的。」 
  「除了我。我是夠實實在在的了——碰我一下吧。」 
  「你,先生,是最像幻影了,你只不過是個夢。」 
  他伸出手,大笑起來。「這也是個夢?」他把手放到緊挨我眼睛的地方說。他的手肌肉發達、強勁有力、十分勻稱,他的胳膊又長又壯實。 
  「不錯,我碰了它,但它是個夢,」我把他的手從面前按下說。「先生,你用完晚飯了嗎?」 
  「吃好了,簡。」 
  我打了鈴,吩咐把托盤拿走。再次只剩下我們兩人時,我撥了拔火,在我主人膝邊找了個低矮的位置坐下。 
  「將近半夜了,」我說。 
  「不錯,但記住,簡,你答應過,在婚禮前夜同我一起守夜。」 
  「我的確答應過,而且我會信守諾言,至少陪你一兩個小時,我不想睡覺。」 
  「你都收拾好了嗎,」 
  「都好了,先生。」 
  「我也好了,」他說。「我什麼都處理好了,明天從教堂裡一回來,半小時之內我們就離開桑菲爾德。」 
  「很好,先生。」 
  「你說『很好』兩個字的時候,笑得真有些反常呀,簡!你雙頰上的一小塊多亮!你眼睛裡的閃光多怪呀!你身體好嗎?」 
  「我相信很好。」 
  「相信!怎麼回事?—一告訴我你覺得怎麼樣。」 
  「我沒法告訴你,先生。我的感覺不是語言所能表達的。我真希望時光永遠停留在此時此刻,誰知道下一個鐘頭的命運會怎樣呢?」 
  「這是一種多疑症,簡。這陣子你太激動了,要不太勞累了?」 
  「你覺得平靜而快樂嗎,先生?」 
  「平靜?—一不,但很快樂,—一樂到了心窩裡。」 
  我抬頭望著他,想看看他臉上幸福的表情,那是一張熱情勃發、漲得通紅的臉。 
  「把心裡話告訴我吧,簡,」他說,「同我說說你內心的重壓,寬寬心吧。你擔心什麼呢?——怕我不是個好丈夫?」 
  「這與我的想法風馬牛不相干。」 
  「你對自己要踏入的新天地感到擔憂?也就是你就要過的新生活?」 
  「不。」 
  「你可把我弄糊塗了,簡。你那憂傷而大膽的目光和語氣,使我困惑,也使我痛苦。我要求你解釋一下。」 
  「那麼,先生—一聽著。昨夜你不是不在家嗎?」 
  「是呀,這你知道。剛才你還提起我不在的時候發生的事情——很可能無關緊要,但總而言之擾亂了你的心境。講給我聽聽吧。也許是費爾法克斯太太說了什麼?要不你聽到傭人說閒話了?你那敏感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 
  「沒有,先生。」這時正敲十二點—一我等到小鐘響過清脆和諧的聲音,大鐘停止沙啞的震盪才繼續說下去。 
  「昨天我忙了一整天,在無休止的忙碌中,我非常愉快。因為不像你似乎設想的那樣,我並沒有為新天地之類的憂慮而煩惱。我認為有希望同你一起生活是令人高興的,因為我愛你。——不,先生,現在別來撫摸我——不要打擾我,讓我說下去。昨天我篤信上蒼,相信對你我來說是天助人願。你總還記得,那是個晴朗的日子,天空那麼寧靜,讓人毋須為你路途的平安和舒適擔憂。甩完茶以後,我在石子路上走了一會,思念著你。在想像中,我看見你離我很近,幾乎就在我跟前。我思忖著展現在我面前的生活——你的生活,先生——比我的更奢華,更激動人心,就像容納了江河的大海深處,同海峽的淺灘相比,有天壤之別。我覺得奇怪,為什麼道德學家稱這個世界為淒涼的荒漠,對我來說,它好像盛開的玫瑰。就在夕陽西下的時候,氣溫轉冷,天空佈滿陰雲,我便走進屋去了。索菲婭叫我上樓去看看剛買的婚禮服,在婚禮服底下的盒子裡,我看見了你的禮物——是你以王子般的闊綽,叫人從倫敦送來的面紗,我猜想你是因為我不願要珠寶,而決計哄我接受某種昂貴的東西。我打開面紗,會心地笑了笑,算計著我怎樣來嘲弄你的貴族派頭,取笑你費盡心機要給你的平民新娘戴上貴族的假面。我設想自己如何把那塊早已準備好遮蓋自己出身卑微的腦袋,沒有繡花的花邊方絲巾拿下來,問問你,對一個既無法給她的丈夫提供財富、美色,也無法給他帶來社會關係的女人,是不是夠好的了。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你的表情。聽到了你激烈而開明的回答;聽到你高傲地否認有必要仰仗同錢袋與桂冠結親,來增加自己的財富,或者提高自己的地位。」 
  「你把我看得真透,你這女巫!」羅切斯特先生插嘴道,「但除了刺繡之外,你還在面紗裡發現了什麼,你是見到了毒藥,還是匕首,弄得現在這麼神色悲哀?」 
  「沒有,沒有,先生。除了織品的精緻和華麗,以及費爾法克斯.羅切斯特的傲慢,我什麼也沒有看到。他的傲慢可嚇不倒我,因為我己見慣了魔鬼。可是,先生,天越來越黑,風也越來越大了。昨天的風不像現在的這樣刮得強勁肆虐,而是響著「沉悶的低吟聲,,顯得分外古怪。我真希望你還在家裡。我走進這個房間,一見到空空蕩蕩的椅子和沒有生火的爐子,心便涼了半截。上床以後,我因為激動不安、憂心忡忡而久久不能入睡。風勢仍在增強,在我聽來,它似乎裹夾著一陣低聲的哀鳴。這聲音來自屋內還是戶外,起初我無法辨認,但後來重又響了起來,每次間歇聽上去模糊而悲哀。最後我終於弄清楚那一定是遠處的狗叫聲。後來叫聲停了,我非常高興。但一睡著,又繼續夢見月黑風高的夜晚,繼續盼著同你在一起,並且奇怪而遺憾地意識到,某種障礙把我們隔開了。剛睡著的時候,我沿著一條彎彎曲曲的陌生的路走著,四週一片模糊,雨點打在我身上,我抱著一個孩子,不堪重負。一個小不點兒,年紀太小身體又弱,不能走路,在我冰冷的懷抱裡顫抖,在我耳旁哀哀地哭泣。我想,先生,你遠遠地走在我前面,我使出渾身勁兒要趕上你,一次次奮力叫著你的名字,央求你停下來一—但我的行動被束縛著,我的嗓音漸漸地沉下去,變得模糊不清,而你,我覺得分分秒秒離我越來越遠了。」 
  「難道現在我在你跟前了,簡,這些夢還使你心情沉重嗎?神經質的小東西!忘掉夢幻中的災禍,單想現實中的幸福吧!你說你愛我,珍妮特,不錯——那我不會忘記,你也不能否認。這些話並沒有在你嘴邊模糊不清地消失。我聽來既清晰而又溫柔。也許這個想法過於嚴肅了一些,但卻像音樂一樣甜蜜:『我想有希望同你生活在一起是令人愉快的,因為我愛你。』你愛我嗎,簡?再說一遍。」 
  「我愛你,先生一—我愛你,全身心愛你。」 
  「行啦,」他沉默片刻後說,「真奇怪,那句話刺痛了我的胸膛。為什麼呢?我想是因為你說得那麼虔敬,那麼富有力量,因為你抬眼看我時,目光裡透出了極度的信賴、真誠和忠心。那太難受了,彷彿在我身邊的是某個精靈。擺出凶相來吧,簡,你很明白該怎麼擺。裝出任性、靦腆、挑釁的笑容來,告訴我你恨我——戲弄我,惹怒我吧,什麼都行,就是別打動我。我寧願發瘋而不願哀傷。」 
  「等我把故事講完,我會讓你心滿意足地戲弄你,惹怒你,聽我講完吧。」 
  「我想,簡,你已經全都告訴我啦,我認為我已經發現你的憂鬱全因為一個夢!」 
  我搖了搖頭。 
  「什麼!還有別的!但我不相信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有話在先,我表示懷疑,講下去吧。」 
  他神態不安,舉止有些憂慮焦躁,我感到很驚奇,但我繼續說下去了。 
  「我還做了另外一個夢,先生。夢見桑菲爾德府已是一處淒涼的廢墟,成了蝙蝠和貓頭鷹出沒的地方。我想,那氣派非凡的正壁已蕩然無存,只剩下了一道貝殼般的牆,看上去很高也很單簿。在一個月光如水的夜晚,我漫步穿過裡面雜草叢生的圍場。一會兒這裡絆著了大理石火爐,一會兒那裡碰到了倒地的斷梁。我披著頭巾,仍然抱著那個不知名的孩子。儘管我的胳膊很吃力,我卻不能把它隨便放下—一儘管孩子拖累著我,但我必須帶著它。我聽見了遠處路上一匹馬的奔馳聲。可以肯定那是你,而你離開已經多年,去了一個遙遠的國家。我瘋也似地不顧危險匆匆爬上那道薄薄的牆,急於從頂上看你一眼,石頭從我的腳下滾落,我抓住的枝籐鬆開了,那孩子恐懼地緊抱住我的脖子,幾乎使我窒息。最後我爬到了牆頂。我看見你在白色的路上像一個小點點,越來越小,越來越小。風刮得那麼猛,我簡直站都站不住。我坐在狹窄的壁架上,使膝頭這個神聖嬰兒安靜下來。你在路上拐了一個彎,我俯下身子去看最後一眼。牆倒塌了,我抖動了一下,孩子從我膝頭滾下,我失去了平衡,跌了下來,醒過來了。」 
  「現在,簡,講完了吧。」 
  「序幕完了,先生,故事還沒有開場呢。醒來時一道強光弄得我眼睛發花。我想——呵,那是日光!可是我搞錯了,那不過是燭光。我猜想索菲婭已經進屋了。梳妝台上有一盞燈,而衣櫥門大開著,睡覺前我曾把我的婚禮服和面紗放進櫥裡。我聽見了一陣悉悉粹粹的聲音。我問,『索菲婭,你在幹嘛?』沒有人回答。但是一個人影從櫥裡出來。它端著蠟燭,舉得高高的,並且仔細端詳著從架子上垂下來的衣服,『索菲婭!索菲婭!』我又叫了起來,但它依然默不作聲。我已在床上坐了起來,俯身向前。我先是感到吃驚,繼而迷惑不解。我血管裡的血也冷了。羅切斯特先生,這不是索菲婭,不是莉婭,也不是費爾法克斯太太。它不是一—不,我當時很肯定,現在也很肯定——甚至也不是那個奇怪的女人格雷斯.普爾。」 
  「一定是她們中間的一個,」主人打斷了我的話。 
  「不,先生,我莊嚴地向你保證,跟你說的恰恰相反。站在我面前的人影,以前我從來沒有在桑菲爾德府地區見過。那身高和外形對我來說都是陌生的。」 
  「描繪一下吧,簡。」 
  「先生,那似乎是個女人,又高又大,背上垂著粗黑的長髮,我不知道她穿了什麼衣服,反正又白又整齊。但究竟是袍子,被單,還是裹屍布,我說不上來。」 
  「你看見她的臉了嗎?」 
  「起先沒有。但她立刻把我的面紗從原來的地方取下來,拿起來呆呆地看了很久,隨後往自己頭上一蓋,轉身朝著鏡子。這一剎那,在暗淡的鴨蛋形鏡子裡,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面容與五官的映像。」 
  「看上去怎麼樣?」 
  「我覺得像鬼一樣嚇人——呵,先生,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面孔!沒有血色,一付凶相。但願我忘掉那雙骨碌碌轉的紅眼睛,那付黑乎乎五官鼓鼓的鬼相!」 
  「鬼魂總是蒼白的,簡。」 
  「先生,它卻是紫色的。嘴唇又黑又腫,額頭溝壑縱橫,烏黑的眉毛怒豎著,兩眼充滿血絲,要我告訴你我想起了什麼嗎?」 
  「可以。」 
  「想起了可惡的德國幽靈——吸血鬼。」 
  「呵!——它幹了什麼啦?」 
  「先生,它從瘦削的頭上取下面紗,撕成兩半,扔在地上,踩了起來。」 
  「後來呢?」 
  「它拉開窗簾,往外張望。也許它看到已近拂曉,便拿著蠟燭朝房門退去。正好路過我床邊時,鬼影停了下來。火一般的目光向我射來,她把蠟燭舉起來靠近我的臉,在我眼皮底下把它吹滅了。我感到她白煞煞的臉朝我閃著光,我昏了過去。平生第二次—一隻不過第二次——我嚇昏了。」 
  「你醒過來時誰跟你在一起?」 
  「除了大白天,先生,誰也沒有。我起身用水沖了頭和臉,喝了一大口水。覺得身子雖然虛弱,卻並沒有生病,便決定除了你,對誰都不說這惡夢的事兒。好吧,先生,告訴我這女人是誰,幹什麼的?」 
  「無疑,那是頭腦過於興奮的產物。對你得小心翼翼,我的寶貝,像你這樣的神經,生來就經不住粗暴對待的。」 
  「先生,毫無疑問,我的神經沒有毛病,那東西是真的,事情確實發生了。」 
  「那麼你以前的夢呢,都是真的嗎?難道桑菲爾德府已化成一片廢墟?難道你我被不可逾越的障礙隔開了?難道我離開了你,沒有流一滴淚——沒有吻一吻一—沒有說一句話?」 
  「不,沒有。」 
  「難道我就要這麼幹?一—嘿,把我們溶合在一起的日子已經到來,我們一旦結合,這種心理恐懼就再也不會發生,我敢保證。」 
  「心理恐懼!但願我能相信不過如此而已!而既然連你都無法解釋可怕的來訪者之謎,現在我更希望只是心理恐懼了。」 
  「既然我無法解釋,簡,那就一定不會是真的。」 
  「不過,先生,我今天早晨起來,這麼自言自語說著,在房間裡東張西望,想從光天化日下每件眼熟的東西悅目的外表上,找到點勇氣和慰籍——瞧,就在地毯上—一我看到了一件東西,完全否定了我原來的設想——那塊從上到下被撕成兩半的面紗!」 
  我覺得羅切斯特先生大吃一驚,打了個寒顫,急急忙忙摟住我脖子「謝天謝地!」他嚷道,「幸好昨晚你所遇到的險情,不過就是毀了面紗——哎呀,只要想一想還會出什麼別的事呢?」 
  他喘著粗氣,緊緊地摟住我,差點讓我透不過氣來。沉默片刻之後,他興致十足地說下去: 
  「這一半是夢,一半是真。我並不懷疑確實有個女人進了你房間,那女人就是一—準是—一格雷斯.普爾。你自己把她叫作怪人,就你所知,你有理由這麼叫她—一瞧她怎麼對待我的?怎麼對待梅森?在似睡非睡的狀態下,你注意到她進了房間,看到了她的行動,但由於你興奮得幾乎發狂,你把她當成了不同於她本來面貌的鬼相:散亂的長髮、黑黑的腫臉、誇大了的身材是你的臆想,惡夢的產物。惡狠狠撕毀面紗倒是真的,很像她幹的事。我明白你會問,幹嘛在屋裡養著這樣一個女人。等我們結婚一週年時,我會告訴你,而不是現在。你滿意了嗎,簡?你同意對這個謎的解釋嗎?」 
  我想了一想,對我來說實在也只能這麼解釋了,說滿意那倒未必,但為了使他高興,我盡力裝出這付樣子來——說感到寬慰卻是真的,於是我對他報之以滿意的微笑。這時早過了一點鐘,我準備向他告辭了。 
  「索菲婭不是同阿黛勒一起睡在育兒室嗎?」我點起蠟燭時他問。 
  「是的,先生。」 
  「阿黛勒的小床還能睡得下你的,今晚得跟她一起睡,簡。你說的事情會使你神經緊張,那也毫不奇怪。我倒情願你不要單獨睡,答應我到育兒室去。」 
  「我很樂意這樣做,先生。」 
  「從裡面把門拴牢。上樓的時候把索菲婭叫醒,就說請她明天及時把你叫醒,因為你得在八點前穿好衣服,吃好早飯。現在別再那麼憂心忡忡了,拋開沉重的煩惱,珍妮特。你難道沒有聽見輕風的細語?雨點不再敲打窗戶,瞧這兒——(他撩起窗簾)多麼可愛的夜晚!」 
  確實如此。半個天空都明淨如水。此刻,風已改由西面吹來,輕雲在風前疾馳,朝東排列成長長的銀色園柱,月亮灑下了寧靜的光輝。 
  「好吧,」羅切斯特先生說,一邊帶著探詢的目光窺視我。「這會兒我的珍妮特怎麼樣了?」 
  「夜晚非常平靜,先生,我也一樣。」 
  「明天除了歡樂的愛和幸福的結合,你再也不會夢見分離和悲傷了。」 
  這一預見只實現了一半。我的確沒有夢見憂傷,但也沒有夢見歡樂,因為我根本就沒有睡著。我摟著阿黛勒,瞧著孩子沉沉睡去一—那麼平靜,那麼安寧,那麼天真——等待著來日,我的整個生命甦醒了,在我軀體內躁動著。太陽一出,我便起來了,我記得離開阿黛勒時她緊緊摟住我,我記得把她的小手從我脖子上鬆開的時候,我吻了吻她。我懷著一種莫名的情感對著她哭了起來,趕緊離開了她,生怕哭泣聲會驚動她的酣睡。她似乎就是我往昔生活的標誌,而他,我此刻梳裝打扮前去會面的,他是既可怕而又親切、卻一無所知的未來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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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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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菲婭七點鐘來替我打扮,確實費了好久才大功告成。那麼久,我想羅切斯特先生對我的拖延有些不耐煩了,派人來問,我為什麼還沒有到。索菲婭正用一枚飾針把面紗(畢竟只是一塊淡色的普通方巾)系到我頭髮上,一待完畢,我便急急忙忙從她手下鑽了出去。 
  「慢著!」她用法語叫道。「往鏡子裡瞧一瞧你自己,你連一眼都還沒看呢。」 
  於是我在門邊轉過身來,看到了一個穿了袍子,戴了面紗的人,一點都不像我往常的樣子,就彷彿是一位陌生人的影像。「簡!」一個聲音嚷道,我趕緊走下樓去。羅切斯特先生在樓梯腳下迎著我。 
  「磨磨蹭蹭的傢伙,」他說,「我的腦袋急得直冒火星、你太拖拉了!」 
  他帶我進了餐室,急切地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聲稱我「像百合花那麼美麗,不僅是他生活中的驕傲,而且也讓他大飽眼福。」隨後他告訴我只給我十分鐘吃早飯,並按了按鈴。他新近僱用的一個僕人,一位管家應召而來。 
  「約翰把馬車準備好了嗎?」 
  「好了,先生。」 
  「行李拿下去了嗎?」 
  「他們現在正往下拿呢,先生。」 
  「上教堂去一下,看看沃德先生(牧師)和執事在不在那裡。回來告訴我。」 
  讀者知道,大門那邊就是教堂,所以管家很快就回來了。 
  「沃德先生在法衣室裡,先生,正忙著穿法衣呢。」 
  「馬車呢?」 
  「馬匹正在上挽具。」 
  「我們上教堂不用馬車,但回來時得準備停當。所有的箱子和行李都要裝好捆好,車伕要在自己位置上坐好。」 
  「是,先生。」 
  「簡,你準備好了嗎?」 
  我站了起來,沒有男儐相和女儐相,也沒有親戚等候或引領。除了羅切斯特先生和我,沒有別人。我們經過大廳時,費爾法克斯太太站在那裡。我本想同她說話,但我的手被鐵鉗似地捏住了,讓我幾乎跟不住的腳步把我匆匆推向前去。一看羅切斯特先生的臉我就覺得,不管什麼原因,再拖一秒鐘他都不能忍耐了。我不知道其他新郎看上去是不是像他這付樣子——那麼專注於一個目的,那麼毅然決然;或者有誰在那對穩重的眉毛下,露出過那麼火辣辣,光閃閃的眼睛。 
  我不知道那天天氣是好還是不好,走下車道時,我既沒觀天也沒看地,我的心靈與眼目都集中在羅切斯特先生身上。我邊走邊要看看他好像惡狠狠盯著的無形東西,要感受那些他似乎在對抗和抵禦的念頭。 
  我們在教堂院子邊門停了下來,他發現我喘不過氣來了。「我愛得有點殘酷嗎?」他問。「歇一會兒,靠著我,簡。」 
  如今,我能回憶起當時的情景:灰色的老教堂寧靜地聳立在我面前;一隻白嘴鴉在教堂尖頂盤旋;遠處的晨空通紅通紅。我還隱約記得綠色的墳墩;也並沒有忘記兩個陌生的人影,在低矮的小丘之間徘徊,—邊讀著刻在幾塊長滿青苔的墓石上的銘文。這兩個人引起了我的注意,因為一見到我們,他們便轉到教堂背後去了。我相信他們要從側廊的門進去,觀看婚禮儀式。羅切斯特先生並沒有注意到這兩個人,他熱切地瞧著我的臉,我想我的臉一時毫無血色,因為我覺得我額頭汗涔涔,兩頰和嘴唇冰涼。但我不久便定下神來,同他沿著小徑,緩步走向門廊。 
  我們進了幽靜而樸實的教堂,牧師身穿白色的法衣,在低矮的聖壇等候,旁邊站著執事。一切都十分平靜,那兩個影子在遠遠的角落裡走動。我的猜測沒有錯,這兩個陌生人在我們之前溜了進來,此刻背朝著我們,站立在羅切斯特家族的墓穴旁邊,透過柵欄,瞧著帶有時間印跡的古老大理石墳墓,這裡一位下跪的天使守衛著內戰中死於馬斯頓荒原的戴默爾.德.羅切斯特的遺骸和他的妻子伊麗莎白。 
  我們在聖壇欄杆前站好。我聽見身後響起了小心翼翼的腳步聲,便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陌生人中的一位——顯然是位紳士——正走向聖壇。儀式開始了,牧師對婚姻的目的作了解釋,隨後往前走了一步,向羅切斯特先生微微欠了欠身子,又繼續了。 
  「我要求並告誡你們兩人(因為在可怕的最後審判日,所有人內心的秘密都要袒露無遺時,你們也將作出回答),如果你們中的一位知道有什麼障礙使你們不能合法地聯姻,那就現在供認吧,因為你們要確信,凡是眾多沒有得到上帝允許而結合的人,都不是上帝結成的夫婦,他們的婚姻是非法的。」 
  他按照習慣頓了一下,那句話之後的停頓,什麼時候曾被回答所打破呢?不,也許一百年才有一次。所以牧師依然盯著書,並沒有抬眼,靜默片刻之後又說了下去,他的手已伸向羅切斯特先生,一邊張嘴問道,「你願意娶這個女人為結髮妻子嗎?」就在這當兒,近處一個清晰的聲音響了起來: 
  「婚禮不能繼續下去了,我宣佈存在著一個障礙。」 
  牧師抬頭看了一下說話人,默默地站在那裡,執事也一樣,羅切斯特先生彷彿覺得地震滾過他腳下,稍稍移動了一下,隨之便站穩了腳跟,既沒有回頭,也沒有抬眼,便說,「繼續下去。」 
  他用深沉的語調說這句話後,全場一片寂靜。沃德先生立即說: 
  「不先對剛才宣佈的事調查一下,證明它是真是假,我是無法繼續的。」 
  「婚禮中止了,」我們背後的嗓音補充道。「我能夠證實剛才的斷言,這樁婚事存在著難以克服的障礙。」 
  羅切斯特先生聽了置之不理。他頑固而僵直地站著,一動不動,但握住了我的手。他握得多緊!他的手多灼人!他那蒼白、堅定的闊臉這時多麼像開採下來的大理石!他的眼睛多麼有光彩!表面平靜警覺,底下卻猶如翻江倒海! 
  沃德先生似乎不知所措,「是哪一類性質的障礙?」他問。「說不定可以排除——能夠解釋清楚呢?」 
  「幾乎不可能,」那人回答,「我稱它難以克服,是經過深思熟慮後才說的。」 
  說話人走到前面,倚在欄杆上。他往下說,每個字都說得那麼清楚,那麼鎮定,那麼穩重,但聲音並不高。 
  「障礙完全在於一次以前的婚姻,羅切斯特先生有一個妻子還活著。」 
  這幾個字輕輕道來,但對我神經所引起的震動,卻甚過於雷霆——對我血液的細微侵蝕遠甚於風霜水火,但我又鎮定下來了,沒有暈倒的危險,我瞧了瞧羅切斯特先生,讓他瞧著我。他的整張臉成了一塊蒼白的岩石。他的眼睛直冒火星,卻又堅如燧石。他一點也沒有否認,似乎要無視一切。他沒有說話,沒有微笑,也似乎沒有把我看作一個人,而只是胳膊緊緊摟住我的腰,把我緊貼在他身邊。 
  「你是誰?」他問那個入侵者。 
  「我的名字叫布裡格斯—一倫敦××街的一個律師。」 
  「你要把一個妻子強加於我嗎?」 
  「我要提醒你,你有一個太太。先生,就是你不承認,法律也是承認的。」 
  「請替我描述一下她的情況——她的名字,她的父母,她的住處。」 
  「當然。」布裡格斯先生鎮定自若地從口袋裡取出了一個文件,用一種一本正經的鼻音讀了起來: 
  「我斷言並證實,公元××年十月二十日(十五年前的一個日子),英國××郡桑菲爾德府、及××郡芬丁莊園的愛德華.費爾法克斯.羅切斯特同我的姐姐,商人喬納斯.梅森及妻子克裡奧爾人、安托萬內特的女兒,伯莎.安托萬內特.梅森,在牙買加的西班牙鎮××教堂成婚。婚禮的記錄可見於教堂的登記簿——其中一份現在我手中。裡查德.梅森簽字。」 
  「如果這份文件是真的,那也只能證明我結過婚,卻不能證明裡面作為我妻子而提到的女人還活著。」 
  「三個月之前她還活著,」律師反駁說。 
  「你怎麼知道?」 
  「我有一位這件事情的證人,他的證詞,先生,連你也難以反駁。」 
  「把他叫來吧——不然見鬼去。」 
  「我先把他叫來——他在場。梅森先生,請你到前面來。」 
  羅切斯特先生一聽這個名字便咬緊了牙齒,抽搐似地劇烈顫抖起來,我離他很近,感覺得到他週身憤怒和絕望地痙攣起來。這時候一直躲在幕後的第二個陌生人,走了過來,律師的肩頭上露出了一張蒼白的臉來——不錯,這是梅森本人。羅切斯特先生回頭瞪著他。我常說他眼睛是黑的,而此刻因為愁上心頭,便有了一種黃褐色,乃至帶血絲的光。他的臉漲紅了——橄欖色的臉頰和沒有血色的額頭,也由於心火不斷上升和擴大而閃閃發亮。他動了動,舉起了強壯的胳膊,——完全可以痛打梅森——把他擊倒在地板上——無情地把他揍得斷氣——但梅森退縮了一下,低聲叫了起來,「天哪!」一種冷冷的蔑視在羅切斯特先生心中油然而生。就彷彿蛀蟲使植物枯萎一樣,他的怒氣消了,只不過問了一句,「你有什麼要說的?」 
  從梅森蒼白的唇間吐出了幾乎聽不見的回答。 
  「要是你回答不清,那就見鬼去吧,我再次要求,你有什麼要說的?」 
  「先生——先生——」牧師插話了,「別忘了你在一個神聖的地方。」隨後他轉向梅森,和顏悅色地說,「你知道嗎,先生,這位先生的妻子是不是還活著?」 
  「膽子大些,」律師慫恿著,——「說出來。」 
  「她現在住在桑菲爾德府,」梅森用更為清晰的聲調說,「四月份我還見過她。我是她弟弟。」 
  「在桑菲爾德府!」牧師失聲叫道。「不可能!我是這一帶的老住客,先生,從來沒有聽到桑菲爾德府有一個叫羅切斯特太太的人。」 
  我看見一陣獰笑扭曲了羅切斯特先生的嘴唇,他咕噥道: 
  「不——天哪!我十分小心,不讓人知道有這麼回事,——或者知道她叫那個名字。」他沉思起來,琢磨了十來分鐘,於是打定主意宣佈道: 
  「行啦——一切都一齊竄出來了,就像子彈出了槍膛,——沃德,合上你的書本,脫下你的法衣吧,約翰.格林(面向執事)離開教堂吧。今天不舉行婚禮了。」這人照辦了。 
  羅切斯特先生厚著臉皮毫不在乎地說下去。「重婚是一個醜陋的字眼!——然而我有意重婚,但命運卻挫敗了我,或者上天制止了我—一也許是後者。此刻我並不比魔鬼好多少。就像我那位牧師會告訴我的那樣,必定會受到上帝最嚴正的審判——甚至該受不滅的火和不死的蟲的折磨。先生們,我的計劃被打破了!——這位律師和他顧客所說的話是真的。我結了婚,同我結婚的女人還活著!你說你在府上那一帶,從來沒有聽到過一位叫羅切斯特太太的人,沃德。不過我猜想有很多次你想豎起耳朵,聽聽關於一個神秘的瘋子被看管著的流言,有人已經向你耳語,說她是我同父異母的私生姐姐,有人說她是被我拋棄的情婦,——現在我告訴你們,她是我妻子——十五年前我同她結的婚——名字叫伯莎.梅森,這位鐵石心腸的人的姐姐。此刻他四肢打顫,臉色發白,向你們表示男子漢們的心是多麼剛強。提起勁來,迪克?——別怕我!——我幾乎寧願揍一個女人而不揍你。伯莎.梅森是瘋子,而且出身於一個瘋人家庭——一連三代的白癡和瘋子!她的母親,那個克裡奧人既是個瘋女人,又是個酒鬼!——我是同她的女兒結婚後才發現的,因為以前他們對家庭的秘密守口如瓶。伯莎像是—個百依百順的孩子,在這兩方面承襲了她母親。我曾有過一位迷人的伴侶——純潔、聰明、謙遜。你可能想像我是一個幸福的男人——我經歷了多麼豐富的場面:呵!我的閱歷真有趣,要是你們知道就好了!不過我不再進一步解釋了,布裡格斯、沃德、梅森一—我邀請你們都上我家去,拜訪一下普爾太太的病人,我的妻子!——你們會看到我受騙上當所娶的是怎樣一個人,評判一下我是不是有權撕毀協議,尋求至少是符合人性的同情。「這位姑娘,」他瞧著我往下說,「沃德,對討厭的秘密,並不比你們知道得更多。她認為一切既公平又合法,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會落入騙婚的圈套,同一個受了騙的可憐蟲結親,這個可憐蟲早已跟一個惡劣、瘋狂、沒有人性的伴侶結合!來吧,你們都跟我來?」 
  他依然緊握著我的手,離開了教堂。三位先生跟在後面。我們發現馬車停在大廳的前門口。 
  「把它送回馬車房去,約翰,」羅切斯特先生冷冷地說,「今天不需要它了。」 
  我們進門時,費爾法克斯太太、阿黛勒、索菲婭、莉婭都走上前來迎接我們。 
  「統統都向後轉。」主人喊道,「收起你們的祝賀吧?誰需要它呢?一一我可不要!一一它晚了十五年?」 
  他繼續往前走,登上樓梯,一面仍緊握著我的手,一面招呼先生們跟著他,他們照辦了。我們走上第一道樓梯,經過門廊,繼續上了三樓。羅切斯特先生的萬能鑰匙打開了這扇又矮又黑的門,讓我進了鋪有花毯的房間,房內有一張大床和一個飾有圖案的櫃子。 
  「你知道這個地方,梅森,」我們的嚮導說,「她在這裡咬了你,刺了你。」 
  他撩起牆上的帷幔,露出了第二扇門,又把它打開。在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裡,燃著一堆火,外面圍著一個又高又堅固的火爐圍欄,從天花板上垂下的鐵鏈子上懸掛著一些燈。格雷斯.普爾俯身向著火,似乎在平底鍋裡炒著什麼東西。在房間另一頭的暗影裡,一個人影在前後跑動,那究竟是什麼,是動物還是人,粗粗一看難以辨認。它好像四肢著地趴著,又是抓又是叫,活像某種奇異的野生動物,只不過有衣服蔽體罷了。一頭黑白相間、亂如鬃毛的頭髮遮去了她的頭和臉。 
  「早上好,普爾太太?」羅切斯特先生說,「你好嗎?你照管的人今天怎麼樣?」 
  「馬馬虎虎,先生,謝謝你,」格雷斯一面回答,一面小心地把燒滾了的亂七八糟的東西放在爐旁架子上。「有些急躁,但沒有動武。」 
  一陣兇惡的叫聲似乎揭穿了她報喜不報憂,這條穿了衣服的野狗直起身來,高高地站立在後腿上。 
  「哎呀,先生,她看見了你?」格雷斯嚷道,「你還是別呆在這兒。」 
  「只呆一會兒,格雷斯。你得讓我呆一會兒。」 
  「那麼當心點,先生!看在上帝面上,當心!」 
  這瘋子咆哮著,把她亂蓬蓬的頭髮從臉上撩開,凶狠地盯著來訪者。我完全記得那發紫的臉膛,腫脹的五言。普爾太太走上前來。 
  「走開,」羅切斯特先生說著把她推到了一邊。「我想她現在手裡沒有刀吧?而且我防備著。」 
  「誰也不知道她手裡有什麼,先生,她那麼狡猾,人再小心也鬥不過她的詭計。」 
  「我們還是離開她吧。」梅森悄聲說。 
  「見鬼去吧!」這便是他姐夫的建議。 
  「小心!」格雷斯大喝一聲。三位先生不約而同地往後退縮,羅切斯特先生把我推到他背後。瘋子猛撲過來,兇惡地卡住他喉嚨,往臉上就咬。他們搏鬥著。她是大個子女人,腰圓膀粗,身材幾乎與她丈夫不相上下。廝打時顯露出男性的力量,儘管羅切斯特先生有著運動員的體質,但不止一次險些兒被她悶死。他完全可以狠狠一拳將她制服,但他不願出手,寧願扭鬥。最後他終於按住了她的一雙胳膊。格雷斯遞給他一根繩子,他將她的手反綁起來,又用身邊的一根繩子將她綁在一把椅子上。這一連串動作是在凶神惡煞般地叫喊和猛烈的反撲中完成的。隨後羅切斯特先生轉向旁觀者,帶著刻毒而淒楚的笑看著他們。 
  「這就是我的妻子,」他說。「這就是我平生唯一一次嘗到的夫婦間擁抱的滋味一—這就是我閒暇時所能得到的愛撫與慰藉,而這是我希望擁有的(他把他的手放在我肩上)。這位年青姑娘,那麼嚴肅,那麼平靜地站在地獄門口,鎮定自若地觀看著—個魔鬼的遊戲。我要她,是希望在那道嗆人的菜之後換換口味。沃德和布裡格斯,瞧瞧兩者何等不同!把這雙明淨的眼睛同那邊紅紅的眼珠比較一下吧.一—把這張臉跟那付鬼相一—這付身材與那個龐然大物比較一下吧,然後再來審判我吧。布道的牧師和護法的律師,都請記住,你們怎麼來審判我,將來也會受到怎麼樣的審判。現在你們走吧,我得要把我的寶貝藏起來了。」 
  我們都走了出來。羅切斯特先生留後一步,對格雷斯.普爾再作了交代。我們下樓時律師對我說: 
  「你,小姐,」他說,「證明完全是無辜的,等梅森先生返回馬德拉後,你的叔叔聽說是這麼回事會很高興——真的,要是他還活著。」 
  「我的叔叔!他怎麼樣?你認識他嗎?」 
  「梅森先生認識他,幾年來愛先生一直與他豐沙爾的家保持通訊聯繫。你的叔叔接到你的信,得悉你與羅切斯特先生有意結合時,梅森先生正好也在,他是回牙買加的路上,逗留在馬德拉群島療養的。愛先生提起了這個消息,因為他知道我的一個顧客同一位名叫羅切斯特先生的相熟。你可以想像,梅森先生既驚訝又難受,便披露了事情的真相。很遺憾,你的叔叔現在臥病在床,考慮到疾病的性質,一—肺病——以及疾病的程度,他很可能會一病不起。他不可能親自趕到英國,把你從掉入的陷阱中解救出來,但他懇求梅森先生立即採取措施,阻止這樁詐騙婚姻。他讓我幫他的忙。我使用了一切公文快信,謝天謝地,總算並不太晚,無疑你也必定有同感。要不是我確信你還沒趕到馬德拉群島,你的叔叔會去世,我會建議你同梅森先生結伴而行。但事情既然如此,你還是留在英國,等你接到他的信或者聽到關於他的消息後再說。我們還有什麼別的事需要呆著嗎?」他問梅西森先生。 
  「不,沒有了,—一我們走吧,」聽者急不可耐地回答。他們沒有等得及向羅切斯特先生告別,便從大廳門出去了。牧師呆著同他高傲的教區居民交換了幾句勸導或是責備的話,盡了這番責任,也離去了。 
  我聽見他走了,這時我已回到自己的房間裡,正站在半掩著的門旁邊。人去樓空,我把自己關進房間,拴上門,免得別人闖進來,然後開始——不是哭泣,不是悲傷,我很鎮靜,不會這樣,而是——機械地脫下婚禮服,換上昨天我要最後一次穿戴的呢袍。隨後我坐了下來,感到渾身疲軟。我用胳膊支著桌子,將頭靠在手上。現在我開始思考了。在此之前,我只是聽,只是看,只是動——由別人領著或拖著,跟上跟下——觀看事情一件件發生,秘密一樁樁揭開。而現在,我開始思考了。 
  早上是夠平靜的一—除了與瘋子交手的短暫場面,一切都平平靜靜。教堂裡的一幕也並沒有高聲大氣,沒有暴怒,沒有大聲吵鬧,沒有爭辯,沒有對抗或挑釁,沒有眼淚,沒有哭泣。幾句話一說,平靜地宣佈對婚姻提出異議,羅切斯特先生問了幾個嚴厲而簡短的問題,對方作了回答和解釋,援引了證據,我主人公開承認了事實,隨後看了活的證據。闖入者走了,一切都過去了。 
  我像往常那樣呆在我的房間裡一—只有我自己,沒有明顯的變化。我沒有受到折磨,損傷或者殘害,然而昨天的簡·愛又在哪兒呢?—一她的生命在哪兒?——她的前程在哪兒? 
  簡·愛,她曾是一個熱情洋溢、充滿期待的女人——差一點做了新娘——再度成了冷漠、孤獨的姑娘。她的生命很蒼白,她的前程很淒涼。聖誕的霜凍在仲夏就降臨;十二月的白色風暴六月裡便刮得天旋地轉;冰凌替成熟的蘋果上了釉彩;積雪摧毀了怒放的玫瑰;乾草田和玉米地裡覆蓋著一層冰凍的壽衣;昨夜還奼紫嫣紅的小巷,今日無人踩踏的積雪已經封住了道路;十二小時之前還樹葉婆娑、香氣撲鼻猶如熱帶樹叢的森林,現在已經白茫茫一片荒蕪,猶如冬日挪威的松林,我的希望全都熄滅了——受到了微妙致命的一擊,就像埃及的長子一夜之間所受到的一樣。我觀察了自己所抱的希望,昨天還是那麼繁茂,那麼光彩照人,現在卻變得光禿禿、寒顫顫、鉛灰色了——成了永遠無法復活的屍體,我審視著我的愛情,我主人的那種感情——他所造成的感情,在我心裡打著寒顫,像冰冷搖籃裡的一個病孩,病痛已經纏身,卻又難以回到羅切斯特先生的懷抱——無法從他的胸膛得到溫暖。呵,永遠也回不到他那兒去了,因為信念已被扼殺——信任感已被摧毀!對我來說,羅切斯特先生不是過去的他了,因為他已不像我所想像的那樣。我不會把惡行加予他,我不會說他背叛了我,但是真理那種一塵不染的屬性,已與他無緣了,我必須離他而去,這點我看得非常清楚,什麼時侯起——怎樣走——上哪兒去,我還不能明辨。但我相信他自己會急於把我從桑菲爾德攆走,他似乎已不可能對我懷有真情,而只有忽冷忽熱的激情,而且受到壓抑。他不再需要我了,現在我甚至竟害怕與他狹路相逢,他一見我准感到厭惡。呵,我的眼睛多瞎!我的行動多軟弱! 
  我的眼晴被蒙住了,而且閉了起來。旋轉的黑暗飄浮著似乎包圍了我,思緒滾滾而來猶如黑色的濁流。我自暴自棄,渾身鬆弛,百無聊賴,彷彿躺在一條大河乾枯的河床上,我聽見洪水從遠山奔瀉而來,我感覺到激流逼近了,爬起來吧,我沒有意志,逃走吧,我又沒有力氣。我昏昏沉沉地躺著,渴望死去。有一個念頭仍像生命那樣在我內心搏動——上帝的懷念,並由此而產生了無言的祈禱。這些話在我沒有陽光的內心往復徘徊,彷彿某些話該悄聲傾吐出來,卻又無力去表達它們。 
  「求你不要遠離我,因為急難臨近了,沒有人幫助我。」 
  急難確實近了,而我並沒有請求上天消災滅禍——我既沒有合上雙手,沒有屈膝,也沒有張嘴——急難降臨了,洪流滾滾而來把我吞沒。我意識到我的生活十分狐單,我的愛情己經失去,我的希望已被澆滅,我的信心受了致命的一擊,這整個想法猶如—個色彩單調的塊狀物,在我頭頂有力地大幅度擺動著。這痛苦的時刻不堪描述。真是「水灌進了我的靈魂,我陷入了深深的泥淖,覺得無處立足,墜進深淵,激流把我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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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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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某個時候,我抬起頭來,向四周瞧了瞧,看見西沉的太陽正在牆上塗上金色的落日印記,我問道,「我該怎麼辦?」 
  我心靈的回答一一「立即離開桑菲爾德」——是那麼及時,又那麼可怕,我立即摀住了耳朵。我說,這些話我現在可受不了。「我不當愛德華.羅切斯特先生的新娘,是我痛苦中最小的一部份,」我斷言,「我從一場美夢中醒來,發現全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這種恐懼我既能忍受,也能克服。不過要我義無反顧地馬上離他而去卻讓我受不了,我不能這麼做。」 
  但是,我內心的另一個聲音卻認為我能這樣做,而且預言我應當這麼做。我斟酌著這個決定,希望自己軟弱些,以躲避已經為我鋪下的可怕的痛苦道路。而良心己變成暴君,抓住激情的喉嚨,嘲弄地告訴她,她那美麗的腳已經陷入了泥沼,還發誓要用鐵臂把她推入深不可測的痛苦深淵。 
  「那麼把我拉走吧!」我嚷道,「讓別人來幫助我!」 
  「不,你得自己掙脫,沒有人幫助你。你自己得剜出你的右眼;砍下你的右手,把你的心作為祭品而且要由你這位祭司把它刺穿。 
  我驀地站了起來,被如此無情的法官所鑄就的孤獨,被充斥著如此可怕聲音的寂靜嚇壞了。我站直時只覺得腦袋發暈。我明白自己由於激動和缺乏營養而感到不舒服。那天我沒有吃早飯,肉和飲料都沒有進過嘴。帶著一種莫名的痛苦,我忽然回想起來,儘管我已在這裡關了很久,但沒有人帶口信來問問我怎麼樣了,或者邀請我下樓去,甚至連阿黛勒也沒有來敲我的門,費爾法克斯太太也沒有來找我。「朋友們總是忘記那些被命運所拋棄的人,」我咕噥著,一面拉開門閂,走了出去。我在一個什麼東西上絆了一下。因為我依然頭腦發暈,視覺模糊,四肢無力,所以無法立刻控制住自己。我跌倒了,但沒有倒在地上,一隻伸出的手抓住了我。我抬起頭來。——羅切斯特先生扶著我,他坐在我房門口的一把椅子上。 
  「你終於出來了,」他說,「是呀,我已經等了你很久了,而且細聽著,但既沒有聽到一點動靜,也沒有聽到一聲哭泣,再過五分鐘那麼死一般的沉寂,我可要像盜賊那樣破門而入了。看來,你避開我?——你把自己關起來,獨自傷心?我倒情願你厲聲責備我。你易動感情,因此我估計會大鬧一場。我準備你熱淚如雨,只不過希望它落在我胸膛上,而現在,沒有知覺的地板,或是你濕透了的手帕,接受了你的眼淚。可是我錯了,你根本沒有哭!我看到了白白的臉頰,暗淡的眼睛,卻沒有淚痕。那麼我猜想,你的心一定哭泣著在流血? 
  「聽著,簡,沒有一句責備的話嗎?沒有尖刻、辛辣的言詞?沒有挫傷感情或者打擊熱情的字眼?你靜靜地坐在我讓你坐的地方,無精打采地看著我。 
  「簡,我決不想這麼傷害你,要是某人有一頭親如女兒的母羊,吃他的麵包,飲用他的杯子,躺在他懷抱裡,而由於某種疏忽,在屠場裡宰了它,他對血的錯誤的悔恨決不會超過我現在的悔恨,你能寬恕我嗎?」 
  讀者!——我當時當地就寬恕了他。他的目光隱含著那麼深沉的懺悔;語調裡透出這樣真實的憾意,舉止中富有如此男子氣的活力。此外,他的整個神態和風度中流露出那麼矢志不移的愛情—一我全都寬恕了他,不過沒有訴諸語言,沒有表露出來,而只是掩藏在心底裡。 
  「你知道我是個惡棍嗎,簡?」不久他若有所思地問——我想是對我繼續緘默令神而感到納悶,我那種心情是軟弱而不是意志力的表現。 
  「是的,先生。」 
  「那就直截了當毫不留情地告訴我吧——別姑息我,」 
  「我不能,我既疲倦又不舒服。我想喝點兒水。」 
  他顫抖著歎了口氣,把我抱在懷裡下樓去了。起初我不知道他要把我抱到哪個房間去,在我呆滯的目光中一切都朦朦朧朧。很快我覺得一團溫暖的火又回到了我身上,因為雖然時令正是夏天,我在自己的房間裡早已渾身冰涼。他把酒送到我嘴裡,我嘗了一嘗,緩過了神來。隨後我吃了些他拿來的東西,於是很快便恢復過來了。我在圖書室裡——坐在他的椅子上一—他就在我旁邊。「要是我現在就毫無痛苦地結束生命,那倒是再好沒有了。」我想,「那樣我就不必狠心繃斷自己的心弦,以中止同羅切斯特先生心靈上的聯繫。後來我得離開他。我不想離開他——我不能離開他。」 
  「你現在好嗎,簡?」 
  「好多了,先生。很快就會好的。」 
  「再嘗一下酒,簡。」 
  我照他的話做了。隨後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站到我面前,專注地看著我。突然他轉過身來,充滿激情含糊不清地叫了一聲,快步走過房間,又折回來,朝我彎下身子,像是要吻我,但我記起現在已不允許撫愛了。我轉過頭去,推開了他的臉。 
  「什麼?一一這是怎麼回事?」他急忙嚷道。「呵,我知道!你不想吻伯莎.梅森的丈夫?你認為我的懷裡已經有人,我的擁抱已被佔有?」 
  「無論怎麼說,已沒有我的份和我的容身之地了,先生。」 
  「為什麼,簡?我來免去你多費口舌的麻煩,讓我替你回答——因為我已經有了—個妻子,你會回答——我猜得對嗎?」 
  「是的。」 
  「要是你這樣想,你准對我抱有成見了,你一定認為我是一個詭計多端的浪子——低俗下賤的惡棍,煽起沒有真情的愛,把你拉進預先設置好的圈套,剝奪你的名譽,打消你的自尊。你對這有什麼看法?我看你無話可說,首先你身子依然虛弱,還得花好些工夫才能喘過氣來;其次,你還不習慣於指控我,辱罵我;此外眼淚的閘門大開著,要是你說得太多,淚水會奔湧而出,你沒有心思來勸說,來責備,來大鬧一場。你在思索著怎樣來行動——你認為空談無濟於事。我知道你—一我戒備著。」 
  「先生,我不想與你作對,」我說,我那發抖的嗓音警告我要把話縮短。 
  「不按你理解的字義而按我理解的字義來說,你正謀劃著毀滅我。你等於已經說,我是一個已婚男子——正因為這樣,你躲著我,避開我。剛才你已拒絕吻我,你想跟我完全成為陌路人,只不過作為阿黛勒的家庭教師住在這座房子裡。要是我對你說了句友好的話,要是一種友好的感情使你再次向著我,你會說『那個人差點讓我成了他的情婦,我必須對他冷若冰霜』,於是你便真的冷若冰霜了。」 
  我清了清喉嚨穩住了嗓子回答他,「我周圍的一切都改變了,先生。我也必須改變——這是毫無疑問的,為了避免感情的波動,免得不斷抵制回憶和聯想,那就只有一個辦法——阿黛勒得另請家庭教師,先生。」 
  「噢,阿黛勒要上學去——我已作了安排。我也無意拿桑菲爾德府可怕的聯想和回憶來折磨你一—這是個可詛咒的地方——這個亞干的營帳——這個傲慢的墓穴,向著明亮開闊的天空,顯現出生不如死的鬼相——這個狹窄的石頭地獄,一個真正的魔鬼,抵得上我們想像中的一大批——簡,你不要呆在這兒,我也不呆。我明知道桑菲爾德府鬼影憧憧,卻把你帶到這兒來,這是我的過錯。我還沒有見你就已責令他們把這個地方的禍害都瞞著你,只是因為我怕你一知道與誰同住在一個屋簷下,阿黛勒就找不到肯呆在這裡的女教師了。而我的計劃又不允許我把這瘋子遷往別的地方,一—儘管我擁有一個比這裡更幽靜,更隱蔽的老房子,叫做芬丁莊園。要不是考慮到那裡地處森林中心,環境很不衛生,我良心上羞於作這樣的安排,我是很可以讓她安安穩穩地住在那兒的。那裡潮濕的牆壁可能會很快從我肩上卸下她這個包袱。不過惡棍種種,惡行各有不同,我的並不在於間接謀殺,即便是對付對我恨之入骨的人。 
  「然而,把瘋女人的住處瞞著你,不過是像用斗篷把一個孩子蓋起來,把它放在一棵箭毒樹旁邊,那魔鬼把四周都毒化了,而只毒氣不散,不過我將關閉桑菲爾德府,我要用釘子封住前門,用板條蓋沒矮窗。我要給普爾太太二百英鎊一年,讓她同我的妻子一—你稱之為可怕的女巫,一起生活。只要給錢,格雷斯願意幹很多事,而且她可以讓她在格裡姆斯比收容所看門的兒子來作伴,我的妻子發作的時候,譬如受妖精的啟發要把人們夜晚燒死在床上,用刀刺他們,從骨頭上把肉咬下來的時候,格雷斯身邊好歹也有個幫手。」 
  「先生,」我打斷他說,「對那個不幸的女人來說,你實在冷酷無情。你一談起她就恨恨地——勢不兩立。那很殘酷一一她發瘋也是身不由己的。」 
  「簡,我的小寶貝,(我會這麼叫你,因為你確實是這樣),你不瞭解你談的事兒,你又錯怪我了。我恨她並不是因為她發了瘋。要是你瘋了,你想我會恨你嗎?」 
  「我想你會的,先生。」 
  「那你錯了。你一點也不瞭解我,一點也不瞭解我會怎樣地愛。你身上每一丁點皮肉如同我自己身上的一樣,對我來說都非常寶貴,病痛之時也一樣如此。你的腦袋是我的寶貝,要是出了毛病,也照樣是我的寶貝。要是你囈語連篇,我的胳膊會圍住你,而不是緊身馬甲——即使在動怒的時候你亂抓亂拉,對我說來也是迷人的。要是你像今天早上的那個女人那樣瘋狂向我撲來,我會用擁抱接受你,至少既起到制止的作用,又顯出撫愛來。我不會像厭惡地避開她一樣避開你,在你安靜的時刻,你身邊沒有監護人,沒有護士,只有我。我會帶著不倦的溫柔體貼,在你身邊走動,儘管你不會對我報之以微笑。我會永不厭膩地盯著你的眼睛,儘管那雙眼睛已不再射出一縷確認我的光芒。——但是我幹嘛要順著那樣的思路去想呢?我剛談著讓你離開桑菲爾德。你知道,一切都準備好了,讓你立刻離開這裡,明天你就走。我只不過求你在這間屋於裡再忍受一個晚上,簡,隨後就向它的痛苦和恐怖訣別:我自有地方可去,那會是個安全的避難所,躲開可憎的回憶、不受歡迎的干擾——甚至還有欺詐和誹謗。」 
  「帶著阿黛勒走吧,先生,」我插嘴說,「你也有她可以作伴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簡?我已告訴了你,我要送阿黛勒上學」我何必要一個孩子作伴?何況又不是我的孩子一—一個法國舞女的的雜種。你幹嘛把我跟她纏在一起?我說,你為什麼把阿黛勒派給我作伴?」 
  「你談起了隱退,先生,而隱退和獨處是乏味的,對你來說太乏味了。」 
  「獨處!獨處!」他焦躁地重複了一遍。「我看我得作個解釋。我不知道你的臉上正露出什麼令人費解的表情。你也同我一樣會獨處,你知道嗎?」 
  我搖了搖頭。在他那麼激動起來的時候,即使是冒險做個表示異議的暗號,也需要有點勇氣。他在房間裡飛快地走動著,隨後停了下來,彷彿猛地在原地生了根似的,狠狠地打量了我半天。我把目光從他身上轉開,聚集在火爐上,而且竭力擺出安寧、鎮靜的姿態。 
  「至於簡性格上的障礙,」他終於說,比他的神態所讓我期望的要鎮定。「到現在為止,這團絲線還是轉得夠順利的,但我向來知道,會出現結頭和迷團,現在就是。此刻面對著煩惱、氣怒和無休無止的麻煩!上帝呀!我真想動用參孫的一分力量,快刀斬亂麻!」 
  他又開始走動,但很快停了下來,這回正好停在我面前。 
  「簡!你願意聽我說理嗎?(他彎下腰來,湊近我耳朵)因為要是你不聽,我就要使用暴力了。」他的聲音嘶啞,他的神態像是要衝破不可忍受的束縛,不顧一切地大膽放肆了。我在另一個場合見過這種情形,要是再增一分狂亂的衝動,我就對他無能為力了。此刻,唯有在一瞬之間將他控制住,不然,一個表示厭惡,逃避和膽怯的動作將置我自己一—還有他一一於死地。然而我並不害怕,絲毫沒有。我感到一種內在的力量,一種氣勢在支持著我。危急關頭往往險象環生,但也並非沒有魅力,就像印第安人乘著皮筏穿過激流所感覺到的那樣。我握住他捏得緊緊的手,鬆開他扭曲的手指,撫慰地對他說: 
  「坐下吧,你愛談多久我就同你談多久,你想說什麼,不管有理無理,都聽你說。」 
  他坐了下來,但我並沒有讓他馬上就開口,我己經強忍住眼淚多時,竭力不讓它流下來,因為我知道他不喜歡看到我哭。但現在我認為還是讓眼淚任意流淌好,愛淌多久就淌多久。要是一腔淚水使他生了氣,那就更好。於是我放任自己,哭了個痛快。 
  不久我就聽他真誠地求我鎮靜下來,我說他那麼怒火沖天,我可無法鎮靜下來。 
  「可是我沒有生氣,簡。我只是太愛你了。你那蒼白的小臉神色木然,鐵板一塊,我可受不了。安靜下來,噢,把眼睛擦一擦。」 
  他口氣軟了下來,說明他己經克制住了。因此我也隨之鎮靜下來。這時他試著要把他的頭靠在我肩上,但我不允許,隨後他要一把將我拉過去。不行! 
  「簡!簡!」他說。聲調那麼傷心,我的每根神經都顫慄起來了。「那麼你不愛我了?你看重的只是我的地位以及作為我妻子的身份?現在你認為我不配作你的丈夫,你就害怕我碰你一碰了,好像我是什麼癩蛤蟆或者猿猴似的。」 
  這些話使我感到難受,可是我能做什麼,說什麼呢?也許我應當什麼也別做,什麼也別說。但是我被悔恨折磨著,因為我傷了他的感情,我無法抑制自己的願望,在我製造的傷口上貼上膏藥。 
  「我確實愛你,」我說,「從來沒有這麼愛過。但我決不能表露或縱容這種感情。這是我最後一次表達了。」 
  「最後一次,簡!什麼!你認為可以跟我住在一起,天天看到我,而同時要是仍愛我,卻又經常保持冷漠和疏遠嗎?」 
  「不,先生,我肯定不行,因此我認為只有一個辦法,但要是我說出來,你準會發火。」 
  「噢,說吧!我就是大發雷霆,你也有哭哭啼啼的本事。」 
  「羅切斯特先生,我得離開你。」 
  「離開多久,簡?幾分鐘工夫吧,梳理一下你有些蓬亂的頭髮,洗一下你看上去有些發燒的臉嗎?」 
  「我得離開阿黛勒和桑菲爾德。我得永生永世離開你。我得在陌生的面孔和陌生的環境中開始新的生活。」 
  「當然。我同你說過你應當這樣。我不理睬你一味要走的瘋話。你的意思是你得成為我的一部份。至於新的生活,那很好,但你得成為我的妻子。我沒有結過婚。你得成為羅切斯特太太——應當名實相符。只要你我還活著,我只會守著你。你得到我在法國南部擁有的一個地方,地中海沿岸一座牆壁雪白的別墅。在那裡有人守護著你,你準會過著無憂無慮的幸福生活。決不必擔心我會引誘你上當一—讓你成為我的情婦。你為什麼搖頭?簡,你得通情達理,要不然我真的會再發狂的。」 
  他的嗓子和手都顫抖著,他大大的鼻孔扇動著,他的眼睛冒著火光,但我依然敢說—— 
  「先生,你的妻子還活著,這是早上你自己承認的事實。要是按你的希望同你一起生活,我豈不成了你的情婦。別的說法都是詭辯一—是欺騙。」 
  「簡,我不是一個脾氣溫和的人——你忘了這點。我忍不了很久。我並不冷靜,也不是一個不動感情的人,可憐可憐我和你自己吧,把你的手指按在我脈搏上,感覺一下它怎樣跳動吧,而且當心——」 
  他露出手腕,伸向我。他的臉頰和嘴唇因為失血而變得蒼白。我左右為難,十分苦惱。用他所厭惡的拒絕把他煽動起來吧,那是殘酷的;要讓步呢,又不可能。我做了一件走投無路的人出於本能會做的事——求助於高於凡人的神明。「上帝幫助我!」這句話從我嘴裡脫口而出。 
  「我真傻:」羅切斯特先生突然說。「我老是告訴她我沒有結過婚,卻沒有解釋為什麼。我忘了她一點也不知道那個女人的性格,不知道我同她地獄一般結合的背景。呵,我可以肯定,一旦簡知道了我所知道的一切,她準會同意我的看法。把你的手放在我的手裡,簡妮特——這樣我有接觸和目光為依據,證明你在我旁邊——我會用寥寥幾句話,告訴你事情的真相。你能聽我嗎?」 
  「是的,先生。聽你幾小時都行。」 
  「我只要求幾分鐘。簡,你是否聽到過,或者知道我在家裡不是老大,我還有一個年齡比我大的哥哥?」 
  「我記得費爾法克斯太太一次告訴過我。」 
  「你聽說過我的父親是個貪得無厭的人嗎?」 
  「我大致瞭解一些。」 
  「好吧,簡,出於貪婪,我父親決心把他的財產合在一起,而不能容忍把它分割,留給我相當一部分。他決定一切都歸我哥哥羅蘭,然而也不忍心我這個兒子成為窮光蛋,還得通過一樁富有的婚事解決我的生計。不久之後他替我找了個伴侶。他有一個叫梅森先生的老相識,是西印度的種植園主和商人。他作了調查,肯定梅森先生家業很大。他發現梅森先生有一雙兒女,還知道他能夠,也願意給他的女兒三萬英鎊的財產,那已經足夠了。我一離開大學就被送往牙買加,跟一個已經替我求了愛的新娘成婚。我的父親隻字不提她的錢,卻告訴我在西班牙城梅森小姐有傾城之貌,這倒不假。她是個美人,有布蘭奇.英格拉姆的派頭,身材高大,皮膚黝黑,雍容華貴。她家裡也希望把我弄到手,因為我身世不錯,和她一樣。他們把她帶到聚會上給我看,打扮得花枝招展。我難得單獨見她,也很少同她私下交談。她恭維我,還故意賣弄姿色和才藝來討好我。她圈子裡的男人似乎都被她所傾倒,同時也羨慕我,我被弄得眼花繚亂,激動不已。我的感官被刺激起來了,由於幼稚無知,沒有經驗,以為自己愛上了她。社交場中的愚蠢角逐、年青人的好色、魯莽和盲目,會使人什麼糊里糊塗的蠢事都幹得出來。她的親戚們慫恿我;情敵們激怒我;她來勾引我。於是我還幾乎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婚事就定了。呵一—一想起這種行為我便失去了自尊!一—我被內心一種自我鄙視的痛苦所壓倒,我從來沒有愛過她,敬重過她,甚至也不瞭解她。她天性中有沒有一種美德我都沒有把握。在她的內心或舉止中,我既沒有看到謙遜和仁慈,也沒有看到坦誠和高雅。而我娶了她—一我是多麼粗俗,多麼沒有骨氣!真是個有眼無珠的大傻瓜!要是我沒有那麼大的過失,也許我早就——不過還是讓我記住我在同誰說話。 
  「新娘的母親我從來沒有見過,我以為她死了。但蜜月一過,我便發現自己搞錯了。她不過是瘋了,被關在瘋人院裡。我妻子還有個弟弟,是個不會說話的白癡。你所見到的大弟(儘管我討厭他的親人,卻並不恨他,因為在他軟弱的靈魂中,還有許多愛心,表現在他對可憐的姐姐一直很關心,以及對我一度顯出狗一般的依戀)有一天很可能也會落到這個地步。我父親和我哥哥羅蘭對這些情況都知道,但他們只想到三萬英鎊,並且狼狽為奸坑害我。 
  「這都是些醜惡的發現,但是,除了隱瞞實情的欺詐行為,我不應當把這些都怪罪於我的妻子。儘管我發現她的個性與我格格不入,她的趣味使我感到厭惡,她的氣質平庸、低下、狹隘,完全不可能向更高處引導,向更廣處發展;我發現無法同她舒舒暢暢地度過一個晚上,甚至一個小時。我們之間沒有真誠的對話,因為—談任何話題,馬上會得到她既粗俗又陳腐,即怪僻又愚蠢的呼應——我發覺自己決不會有一個清靜安定的家,因為沒有一個僕人能忍受她不斷發作暴烈無理的脾性,能忍受她荒唐、矛盾和苛刻的命令所帶來的煩惱一—即使那樣,我也克制住了。我避免責備,減少規勸,悄悄地吞下了自己的悔恨和厭惡。我抑制住了自己的反感。 
  「簡,我不想用討厭的細節來打擾你了,我要說的話可以用幾句激烈的話來表達。我跟那個女人在樓上住了四年,在那之前她折磨得我夠嗆。她的性格成熟了,並可怕地急劇發展;她的劣跡層出不窮,而且那麼嚴重,只有使用殘暴的手段才能加以制止,而我又不忍心,她的智力那麼弱一—而她的衝動又何等之強呵!那些衝動給我造成了多麼可怕的災禍!伯莎.梅森——一個聲名狼藉的母親的真正的女兒——把我拉進了墮落駭人的痛苦深淵。一個男人同一個既放縱又鄙俗的妻子結合,這必定是在劫難逃的。 
  「在這期間我的哥哥死了,四年之後我父親相繼去世。從此我夠富有的了——同時又窮得可怕。我所見過的最粗俗、最骯髒、最下賤的屬性同我聯繫在一起,被法律和社會稱作我的一部分。而我開法通過任何法律程序加以擺脫,因為這時醫生們發覺我的妻子瘋了——她的放肆已經使發瘋的種子早熟一—簡,你不喜歡我的敘述,你看上去幾乎很厭惡一—其餘的話是不是改日再談?」 
  「不,先生,現在就講完它。我憐憫你一—我真誠地憐憫你。」 
  「憐憫,這個詞出自某些人之口時,簡,是討厭而帶有污辱性的,完全有理由把它奉還給說出來的人。不過那是內心自私無情的人的憐憫,這是聽到災禍以後所產生的以自我為中心的痛苦,混雜著對受害者的盲目鄙視。但這不是你的憐憫,簡,此刻你滿臉透出的不是這種感情。——此刻你眼睛裡洋溢著的——你內心搏動著的——使你的手顫抖的是另一種感情。我的寶貝,你的憐憫是愛的痛苦母親,它的痛苦是神聖的熱戀出世時的陣痛。我接受了,簡!讓那女兒自由地降生吧——我的懷抱已等待著接納她了。」 
  「好,先生,說下去,你發現她瘋了以後怎麼辦呢?」 
  「簡——我到了絕望的邊緣,能把我和深淵隔開的就只剩自尊了。在世人的眼裡,無疑我已是名譽掃地,但我決心在自己眼裡保持清白——我終於拒絕接受她的罪孽的感染,掙脫了同她神經缺陷的聯繫。但社會依然把我的名字,我本人和她捆在一起,我仍舊天天看到她,聽到她。她呼吸的一部分(呸!)混雜在我呼吸的空氣中。此外,我還記得我曾是她的丈夫一一對我來說這種聯想過去和現在都有說不出的憎惡。而且我知道,只要她還活著,我就永遠不能成為另一個更好的妻子的丈夫。儘管她比我大五歲(她的家庭和她的父親甚至在她年齡細節上也騙了我),她很可能跟我活得一樣長,因為她雖然頭腦衰弱,但體魄強健。於是在二十六歲的年紀上,我便全然無望了。 
  「一天夜裡我被她的叫喊驚醒了(自從醫生宣佈她瘋了以後,她當然是被關起來了)一一那是西印度群島火燎似的夜晚,這種天氣常常是颶風到來的前奏。我難以入睡,便爬起來開了窗。空氣像含硫的蒸氣—一到處都讓人提不起神來。蚊子嗡嗡的飛進來,陰沉地在房間裡打轉。在那兒我能聽到大海之聲,像地震一般沉悶地隆隆響著。黑雲在大海上空集結,月亮沉落在寬闊的紅色波浪上,像一個滾燙的炮彈一—向顫抖著正醞釀風暴的海洋,投去血色的目光。我確實深受這種氣氛和景色的感染,而我的耳朵卻充斥著瘋子尖叫著的咒罵聲。咒罵中夾雜著我的名字,語調裡那麼充滿仇恨,語言又那麼骯髒!一—沒有一個以賣淫為業的妓女,會使用比她更污穢的字眼,儘管隔了兩個房間,我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西印度群島薄薄的隔板絲毫擋不住她狼一般的嚎叫。 
  「『這種生活,』我終於說,『是地獄!這就是無底深淵裡的空氣和聲音!要是我能夠,我有權解脫自己。人世的痛苦連同拖累我靈魂的沉重肉體會離我而去。對狂熱者信奉的地獄之火,我並不害怕。將來的狀況不會比現在的更糟——讓我擺脫,回到上帝那兒去吧!』 
  「我一面說,一面蹲在一隻箱子旁邊,把鎖打開,箱子裡放著一對上了子彈的手槍。我想開槍自殺。但這一念頭只轉了一會兒,由於我沒有發瘋,那種激起自殺念頭並使我萬念俱灰的危機,剎那間過去了。 
  「剛剛來自歐洲的風吹過洋面,穿過寬敞的窗戶。暴風雨到來了,大雨滂沱,雷鳴電閃,空氣變得清新了。隨後我設想並下定了決心。我在濕漉漉的園子裡水珠滴嗒的桔子樹下,在濕透的石榴和菠蘿樹中間漫步,周圍燃起了燦爛的熱帶黎明一—於是我思考著,簡—一噢,聽著,在那一時刻真正的智慧撫慰了我,向我指明了正確的道路。 
  「從歐洲吹來的甜甜的鳳,在格外清新的樹葉間耳語,大西洋自由自在地咆哮著。我那顆早已乾枯和焦灼的心,對著那聲音舒張開來,注滿了活的血液一—我的身軀嚮往新生——我的心靈渴望甘露。我看見希望復活了——感到重生有了可能。我從花園頂端拱形花棚下眺望著大海——它比天空更加蔚藍。舊世界已經遠去,清晰的前景展現在面前,於是: 
  「『走吧,』希望說,『再到歐洲去生活吧,在那裡你那被玷污的名字不為人所知,也沒有人知道你背負著齷齪的重荷。你可以把瘋子帶往英國,關在桑菲爾德,給予應有的照料和戒備。然後到隨便哪個地方去旅遊,結識你喜歡的新關係。那個女人恣意讓你如此長期受苦,如此敗壞你的名聲,如此侵犯你的榮譽,如此毀滅你的青春,她不是你妻子,你也不是她丈夫。注意讓她按病情需要得到照應,那你就已做了上帝和人類要求你的一切。讓她的身份,她同你的關係永遠被忘卻,你決不要把這些告訴任何活人。把她安置在一個安全舒適的地方,悄悄地把她的墮落掩藏起來,離開她吧。』」 
  「我完全按這個建議去做。我的父親和哥哥沒有把我婚姻的底細透給他們的舊識,因為在我寫給他們的第一封信裡,我就向他們通報了我的婚配——已經開始感受到它極其討厭的後果,而且從那一家人的性格和體質中,看到了我可怕的前景一一我附帶又敦促他們嚴守秘密。不久,我父親替我選中的妻子的醜行,己經到了這個地步,使他也羞於認她為媳了。對這一關係他遠不想大事聲張,卻像我一樣急於把它掩蓋起來。」 
  「隨後我把她送到了英格蘭,同這麼個怪物呆在船上,經歷了一次可怕的航行。我非常高興,最後終於把她送到了桑菲爾德,看她平安地住在三樓房間裡。房間的內密室,十年來己被她弄成了野獸的巢穴——妖怪的密室。我費了一番周折找人服侍她。有必要選擇一位忠實可靠的人,因為她的囈語必然會洩露我的秘密。此外,她還有神志清醒的日子——有時幾周——這種時候她整日價罵我。最後我從格裡姆斯比收容所雇來了格雷斯·普爾。她和外科醫生卡特(梅森被刺並心事重重的那個夜晚,是他給梅森包,紮了傷口),只有這兩個人,我讓他們知道我內心的秘密。費爾法克斯太太其實也許有些懷疑,但無法確切瞭解有關事實。總的來說,格雷斯證明是個好管家。但多半是因為伴隨這折磨人的差事而來,而又無可救藥的自身缺陷,她不止一次放鬆警戒,出了事情。這個瘋子既狡猾又惡毒,決不放過機會,利用看護人暫時的疏忽。有一次她偷偷拿刀捅了她弟弟,有兩次搞到了她小房間的鑰匙,並且夜間從那裡走了出來。在以上第一個場合,她蓄意把我燒死在床上,第二次,她找到你門上來了。我感謝上帝守護你。隨後她把火發在你的婚裝上,那也許使她朦朧地記起了自己當新娘的日子,至於還可能發生什麼,我不忍心再回想了,當我想起早上撲向我喉嚨的東西,想起它把又黑又紅的臉湊向我寶貝的窩裡時,我的血凝結了——」 
  「那麼,先生,」趁他頓住時我問,「你把她安頓在這裡後,自己幹了什麼呢?你上哪兒去了」 
  「我幹了什麼嗎,簡?我讓自己變成了一個形蹤不定的人。我上哪兒去了?我像沼澤地的精靈那樣東遊西蕩,去了歐洲大陸,迂迴曲折穿越了那裡所有的國家。我打定主意找一個我可以愛她的出色聰明的女人,與我留在桑菲爾德的潑婦恰成對比——」 
  「但你不能結婚,先生。」 
  「我決心而且深信我能夠結婚,也應該結婚,我雖然己經騙了你,但欺騙不是我的初衷。我打算將自己的事兒坦誠相告,公開求婚。我應當被認為有愛和被愛的自由,在我看來這是絕對合理的。我從不懷疑能找到某個女人,願意並理解我的處境,接納我,儘管我背著該詛咒的包袱。」 
  「那麼,先生?」 
  「當你刨根究底時,簡,你常常使我發笑。你像一隻急切的小鳥那樣張開眼睛,時而侷促不安地動來動去,彷彿口頭回答的語速太慢,你還想讀一讀人家心上的銘文。我往下說之前,告訴我你的『那麼,先生?』是什麼意思。這個小小的短語你經常掛在嘴邊,很多次是它把我導入無休止的交談,連我自己也不十分清楚究竟為什麼?」 
  「我的意思是——隨後發生了什麼?你怎麼繼續下去?這件事情後來怎樣了?」 
  「完全如此。現在你希望知道什麼呢?」 
  「你是否發現了一個你喜歡的人,是否求她嫁給你,她說了些什麼。」 
  「我可以告訴你是否找到了自己喜歡的人,是否向她求婚,但是她所說的話卻要記錄在『命運』的書本裡。十年中我四處飄泊,先住在一個國家的首都,後來又到了另外一個。有時在聖.彼得堡,更多的時候在巴黎,偶爾在羅馬、那不勒斯和佛羅倫薩。因為身邊有的是錢,又有祖輩的威名作通行證,我可選擇自己的社交領域,沒有哪個圈子會拒絕我。我尋找著我理想中的女人,在英國的女士中間,法國的伯爵夫人中間,意大利的signoras中間和德國的Grafinner中間。我找不到她。有時剎那之間我以為抓住了一個眼神,聽到了一種腔調,看到了一種體形,宣告我的夢想就要實現,但我又馬上醒悟了。你別以為我無論在心靈還是人本身上渴求完美,我只是盼望有適合我的人——與克裡奧爾人形,成對比,而我徒勞地企望著。即使我完全自由——我常常回想起不和諧的婚姻的危險、可怕和可憎一—在她們所有的人中間,我也找不到一個可以向她求婚的人。失望使我變得輕率起來。我嘗試了放蕩一—但從來沒有縱慾。過去和現在我都厭惡縱慾,那恰是我的那位西印度蕩婦的特點,我對她和她的淫蕩深惡痛絕,所以即使在作樂時也有所約束。一切近乎淫蕩的享受,會使我同她和她的罪惡靠攏,於是我盡力避免。」 
  「但是我無法單獨生活,所以我嘗試找情婦來作伴。我第一個選中的是塞莉納.瓦倫一一我所走的另一步,使人一想起來就會唾棄自己。你已經知道她是怎麼個人,我們之間的私通是如何結束的。她之後有兩個後繼者,一個是意大利人嘉辛塔;另一個是德國人克萊拉,兩人都被認為美貌絕倫。但是幾周之後我覺得她們的美貌對我又有什麼意思?嘉辛塔肆無忌憚,性格暴烈,過了三個月我就討厭了;克萊拉誠實文靜,但反應遲鈍,沒有頭腦,很不敏感,一點也不對我口味。我很高興給了她相當一筆錢,替她找到了一個很好的行當,體面地把她攆走了。可是簡,從你的臉上可以看出,剛才你對我的印象並不很好,你認為我是一個冷酷無情、放蕩不羈的流氓,是嗎?」 
  「說實在我並不像有時那麼喜歡你,先生。你難道一點也不覺得這種一會兒這個情婦,一會兒那個情婦的生活方式不對嗎?你談起來彷彿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是曾有這個想法,但我並不喜歡這麼做。這是一種苟旦偷生的生活,我決不想走回頭路了。雇一個情婦之壞僅次於買一個奴隸,兩者就本性和地位而言都是低下的,同下人廝混是墮落,現在我討厭回憶同塞莉納、嘉辛塔和克萊拉一起的日子。」 
  我覺得這番話很真實,並從中作出了推斷:要是我忘了自己,忘了向來所受的教導,在任何借口,任何理由和任何誘惑之下重蹈這些可憐姑娘的覆轍,有朝一日,他會以此刻回憶起來時褻瀆她們的同樣心情,來對待我。我並沒有把這個想法說出來,感受到了也就夠了。我把它印在心坎裡,讓它在考驗的時刻對我有所幫助。 
  「噢,簡,你幹嘛不說『那麼,先生?』我還沒有說完呢。你神情嚴肅,看得出來不同意我的看法。不過讓我直說吧。去年一月,我打發走了所有的情婦一—當時的心情既冷酷又苦惱,那是毫無意義、飄忽不定的孤獨生活的苦果——我心灰意冷,便怒悻悻地反對一切男性,尤其是反對一切女性(因為,我開始認為理智、忠實、可愛的女人不過是一種夢想),因為事務需要,我回到了英格蘭。」 
  「一個有霜凍的冬日下午,我騎在馬上看見了桑菲爾德府。多麼駭人的地方!在那裡我預料沒有安寧,沒有歡樂。在海巷的階梯上我看到一個斯斯文文的小東西獨個兒坐著。我不經意地在她旁邊走過,就像路過對面截去樹梢的柳樹一樣。這小東西與我會有什麼關係,我沒有預感,也沒有內心的感應暗示我。我生活的仲裁人——好歹也是我的守護神一—穿著一身很不起眼的衣服坐在那兒。甚至我的梅斯羅馬出了事故,這小東西一本正經上來幫忙時,我也還不知道她呢!一個稚氣十足,纖弱苗條的傢伙,彷彿一隻紅雀跳到我腳邊,提議用它細小的翅膀背負我。我有些粗暴。但這東西就是不走,站在我旁邊,固執得出奇,一付不容違抗的神態和口氣。我得有人幫忙,而且是由那雙手來幫,結果我是得到了幫助。」 
  「我一壓那嬌柔的肩膀,某種新的東西——新鮮的活力和意識一—悄悄地流進了我的軀體。好在我已知道這個小精靈得回到我身邊——它住在我底下的房子裡。要不然我會不無遺憾地感到它從我的手底下溜走,消失在暗淡的樹籬中。我聽到了你那天晚上回家來,簡,儘管你未必知道我思念你,觀察著你。第二天你與阿黛勒在走廊上玩的時候,我觀察了你半個小時(沒有暴露我自己)。我記得這是個下雪天,你們不能到戶外去。我呆在自己的房間裡,半開著門。我可以聽,也可以看。一時阿黛勒佔據了你外在注意力,但我想像你的心思在別的地方。但你對她非常耐心,我的小簡。你同她交談,逗了她很久,最後她離開你時,你又立刻陷入了沉思。你開始在走廊上慢慢地踱起步來,不時經過窗前,你往外眺望著紛紛揚揚的雪,傾聽著似泣似訴的風,你又再次輕輕地走著,沉入了遐想。我想白天的光線並不很暗,你的眼睛裡時而映現出一種愉悅的光,面容裡露出柔和的興奮,表明這不是一種痛苦、暴躁、疑病症式的沉思。你的目光中透出一種青春的甜蜜思索,心甘情願的翅膀載著青春的心靈,追逐著希望的蹤影,不斷登高,飛向理想的天國。費爾法克斯太太在大廳裡同僕人說話的聲音把你驚醒了,而你奇怪地獨自笑著,也笑你自己,珍妮特。你的微笑意味深長,十分敏銳,也似乎是笑你自己走了神,它彷彿說,『我所看到的美好景象儘管不錯,但我決不能忘記這是絕對虛假的。在我的腦海裡,有一個玫瑰式的天空,一個紅花綠草的伊甸園;但在外面,我完全意識到,腳下有一條坎坷的路要走,有著漸漸聚攏的黑色風暴要面對。』你跑到了樓下,向費爾法克斯太太要些事兒幹幹,我想是清算一周的家庭帳目,或者諸如此類的事情。你跑出了我的視線之外,我對你很生氣。」 
  「我急不可耐地等著晚間的到來,這樣可以把你召到我面前。我懷疑,你有一種不同尋常的性格,對我來說,一種全新的性格,我很想對它進行深層的探索,瞭解得更透徹。你進了房間,目光與神態既靦腆又很有主見。你穿著古怪——很像你現在的樣子。我使你開了腔,不久我就發現你身上充滿奇怪的反差。你的服裝和舉止受著清規戒律的約束;你的神態往往很羞澀,完全是那種天性高雅絕不適應社交的人,很害怕自己因為某種失禮和錯誤而出醜。但一旦同你交談,你向對方的臉龐投去銳利、大膽、閃亮的目光。你的每個眼神裡都有一種穿透力。問你思路嚴密的問題,你應對如流。你似乎很快對我習慣了—一我相信你覺得在你與你的嚴厲、暴躁的主人之間,有引起共鳴的地方,因為我驚異地看到,一種愉快的自在感,立刻使你的舉止變得平靜了。儘管我暴跳如雷,你並沒有對我的乖僻露出驚奇、膽怯、苦惱或不快。你觀察著我,不時朝我笑笑,那笑容中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樸實和聰明伶俐的神態。我立刻對我所目睹的感到滿意和興奮。我喜歡己經見到的東西,而且希望見得更多。然而很長一段時間我跟你很疏遠,很少找你作伴。我是一個精神享樂主義者,希望與這位活潑的新朋友相識而帶來的喜悅能經久不衰。此外,我一時為—種拂之不去的憂慮所困擾,擔心要是我隨意擺弄這花朵,它就會凋謝一—新鮮誘人的魅力便會消失。那時我並不知道,這不是一朵朝開夕落的花朵,而是一種燦爛絢麗不可摧毀的寶石花。此外,我想看一看,要是我躲著你,你是否會來找我——但你沒有,你呆在書房裡,像你的桌子和畫板那樣紋絲不動。要是我偶而碰到你,你會很快走過,只不過出於禮貌稍稍打個招呼。簡,在那些日子裡,若有所思的神態是你習慣的表情:不是低沉沮喪,因為你沒有病態;但也不是輕鬆活潑,因為你沒有什麼希望和真正的快樂。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我的一—或者從來是否想過我。為了發現這點,我繼續注意你。你交談時眼神中透出某種快意,舉止中隱含著親切。我看到你內心是喜歡與人交往的,但清靜的教室——乏味的生活弄得你情緒低落。我很樂意和氣待你,而善意很快激起了情緒,你的面部表情變得溫柔,你的聲調變得親切。我很喜歡我的名字從你的嘴裡吐出來,帶著感激和快樂的聲調。那時候我常常喜歡在不經意中碰到你,簡,而你顯出猶豫不決的樣子。你略帶困惑看了我一眼,那是一種徘徊不去的疑慮。你不知道我是否會反覆無常一—究竟會擺出主人的架子,一面孔的威嚴,還是會做個朋友,慈祥和藹。這時我已經太喜歡你了,不忍激起第一種念頭。我真誠地伸出手時,清新、光明、幸福的表情便浮現在你年輕而充滿渴望的臉上,我便總是猶疑不定,免得自己當場就把你拉進懷抱。」 
  「別再談那些日子了,先生,」我打斷了他,偷偷地抹去了幾滴眼淚。他的話對我無異於折磨,因為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一併且馬上做——所有這一切回憶和他情感的袒露只會使我更加為難。 
  「不,簡,」他回答說,「當現在已那麼肯定一—未來又那麼光明的時候,談論過去又有什麼必要呢?」 
  我一聽這番神魂顛倒的話,打了個寒噤。 
  「你明白是怎麼回事一—是不是?」他繼續說,「在一半是難以言傳的痛苦和一半是意氣消沉的孤獨中,度過了我的少年和成年時期後,我第一次發現我可以真正愛的東西—一我找到了你。你是我的共鳴體一—我的更好的一半——我的好天使—一我與你緊緊地依戀著。我認為你很出色,有天份,很可愛,一種熱烈而莊嚴的激情隱藏在我內心。這種激情向著你——並且燃起純潔、猛烈的火焰,把你我熔合在一起。」 
  「正是因為我感覺到而且明白這一點,我決計娶你。說我已有一個妻子,那是空洞的嘲弄。現在你知道我只有一個可怕的魔鬼。我想欺騙你,這是我的不是。但我擔心你性格中執拗的一面。我擔心早就種下的偏見,我想在穩操勝券以後,再冒吐露真情的危險。這其實是怯懦,我應當像現在這樣,先求助於你的高尚心靈和寬宏大度——直截了當地向你傾吐生活中的苦惱一—向你描述我對更高級和更有價值的生活的渴求——不是向你表示決心(這字眼太弱了)而是不可抵禦的愛意,也即是在被別人忠貞不二地深愛著的時候,我也那麼去愛別人,隨後我應當要求你接受我忠貞的誓言,也要求你發誓:簡一—現在就對我說吧。」 
  一陣靜默。 
  「你幹嘛不吱聲,簡?」 
  我經歷著一次煎熬。一雙鐵鑄火燎的手,緊緊抓住了我的命脈。一個可怕的時刻,充滿著搏擊、黑暗和燃燒!人世間再也沒有人能期望像我這樣被愛了。也沒有人像我這樣拜倒在愛我的人的腳下,我必須摒棄愛情和偶像。一個淒涼的字眼就表達了我不可忍受的責任一—「走!」 
  「簡,你明白我期待你幹什麼,就只要這麼答應一下:『我將屬於你,羅切斯特先生。』」 
  「羅切斯特先生,我將不屬於你。」 
  又一次長時間的沉默。 
  「簡!」他又開口了,嗓音裡透出的溫存使我難過得心碎,也使我懷著不祥的恐怖,變得石頭般冰冷——因為這種平靜的聲音是獅子起來時的喘息—一「簡,你的意思是,在世上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 
  「我是這個意思。」 
  「簡,」(俯下身子擁抱我)「你這會兒還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 
  「現在還這樣?」他輕輕地吻了吻我的額頭和臉頰。 
  「是的,」我飛快地徹底掙脫了他。 
  「呵,簡,這太狠心了!這—一這很不道德,但愛我並不算不道德。」 
  「照你的話辦會不道德。」, 
  一個狂野的神色使他雙眉直豎——那神色掠過他的臉龐。他站了起來,但又忍下了。我把手靠在椅背上撐住自己,我顫抖,我害怕一—但我很鎮定。 
  「等一下,簡。你走之前,再看一眼我那可怕的生活。你一走,一切幸福也就被奪走了。然後留下了什麼呢?作為妻子,我只有一個瘋子在樓上,你還不如把我同墓地裡的死屍扯在一起。我該怎麼辦,簡?哪兒去找夥伴,哪兒還能尋覓希望?」 
  「像我一樣辦吧,相信上帝和你自己,相信上天,希望在那兒再次見到你。」 
  「那你不改變主意了?」 
  「不。」 
  「那你判我活著受罪,死了挨罵嗎?」他提高了嗓門。 
  「我勸你活得清白,希望你死得安寧。」 
  「那你就把愛情和純潔從我這裡奪走了?你把我推回老路,拿肉慾當愛情——以作惡為職業?」 
  「羅切斯特先生,我沒有把這種命運強加給你,就像我自己不會把它當作我的命運一樣。我們生來就是苦難和忍受的,你我都一樣,就這麼去做吧。我還沒有忘掉,你就會先忘掉我。」 
  「你說這樣的話是要把我當成一個騙子:你敗壞了我的名譽。我宣佈我不會變心,而你卻當著我的面說我很快就會變心。你的行為證明,你的判斷存在著多大的歪曲:你的觀念又是何等的反常!難道僅僅違背人類的一個法律不是比把你的同類推向絕望更好嗎?一一任何人都不會因為違背法律而受到傷害,因為你既無親戚又無熟人,不必害怕由於同我生活而得罪他們。」 
  這倒是真的。他說話時我的良心和理智都背叛了我,指控我犯了同他對抗的罪。兩者似乎像感情一樣大叫大嚷。感情瘋狂地叫喊著。「呵,同意吧!」它說。「想想他的痛苦,考慮考慮他的危險——看看他一個人被丟下時的樣子吧,記住他輕率冒險的本性,想一想伴隨絕望而來的魯莽吧,——安慰他,拯救他,愛他。告訴他你愛他,而且是屬於他的。世上有誰來關心你?你的所作所為會傷著誰呢?」 
  但是那回答依然是不可改變的一一「我關心我自己,愈是孤單,愈是沒有朋友,愈是無助,那我就愈是自尊。我會遵守上帝創造、由人批准的法規,我會堅持我清醒時,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發瘋時服從的準則。法規和準則不光是為了沒有誘惑的時刻,而是針對現在這樣,肉體和靈魂起來抗拒它的嚴厲和苛刻的時候。它們再嚴厲也是不可破壞的。要是出於我個人的方便而加以違背,那它們還有什麼價值?它們是有價值的—一我向來是這麼相信的。如果我此刻不信,那是因為我瘋了——瘋得可厲害啦,我的血管裡燃燒著火,我的心跳快得難以計數。此刻我所能依靠的是原有的想法和以往的決心:我要巍然不動地站在那裡。」 
  我這麼做了,羅切斯特先生觀察著我的臉色,看出我已經這麼辦了。他的怒氣被激到了極點。不管會產生什麼後果,他都得發作一會兒。他從房間一頭走過來,抓住我胳膊,把我的腰緊緊抱住。他眼睛那麼冒火,彷彿要把我吞下去似的。肉體上,這時我無能為力,就像扔在爐中強風和火光裡的草根——精神上,我的心靈保持著克制,正因為這樣,我對最終的安全很有把握。幸虧靈魂有一個詮釋者——常常是位無意識的,卻仍是忠實的詮釋者——那就是眼睛。我與他目光相對,一面瞪著他那付凶相,一面不由自主地歎了口氣。他那麼緊握著使我很痛,我由於過分用力而精疲力盡了。 
  「從來沒有,」他咬牙切齒地說,「從來沒有任何東西既那麼脆弱,又那麼頑強。在我手裡她摸上去只不過像根蘆葦,(他緊握著手使勁搖我),我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把它弄彎曲,但要是我把它弄彎了,拔起來,碾碎它,那又有什麼用?想想那雙眼睛,想想從中射出的堅定、狂野、自在的目光,蔑視我,內中隱含的不止是勇氣,而是嚴峻的勝利感。不管我怎麼擺弄這籠子,我無法靠攏它——這野蠻、漂亮的傢伙,要是我撕壞或者打破這小小的監獄,我的暴行只會讓囚徒獲得自由。我也許可以成為這所房子的征服者,但我還來不及稱自己為泥屋的擁有人,裡邊的居住者會早就飛到天上去了。而我要的正是你的精神——富有意志、活力、德行和純潔,而不單是你脆弱的軀體。如果你願意,你自己可以輕輕地飛來,偎依著我的心坎,而要是違背你的意思死死抓住你,你會像一陣香氣那樣在我手掌中溜走一—我還沒有聞到你就消失了。呵!來吧,簡,來吧!」 
  他一面說,一面鬆開了緊握的手,只是看著我。這眼神遠比發瘋似的緊扯難以抗拒。然而現在只有傻瓜才會屈服。我已面對他的怒火,把它挫敗了。我得避開他的憂愁,便向門邊走去。 
  「你走了,簡?」 
  「我走了,先生。」 
  「你離開我了?」 
  「是的。」 
  「你不來了?你不願來撫慰我,拯救我?——我深沉的愛,淒楚的悲苦,瘋狂的祈求,你都無動於衷?」 
  他的嗓音裡帶著一種多麼難以言表的悲哀!要毅然決然重複「我走了」這句話有多難! 
  「簡!」 
  「羅切斯特先生。」 
  「那麼你就離開吧一—我同意——但記住,你撇下我在這兒痛苦不堪。上你自己的房間去,細細想想我說過的話,而且,簡,看上一眼我的痛苦吧一—想想我吧。」 
  他走開了,一臉扎進了沙發。「呵,簡!我的希望——我的愛—一我的生命!」他痛苦地脫口而出,隨後響起了深沉而強烈的哭泣聲。 
  我已經走到了門邊,可是讀者呀,我走了回來一—像我退出時一樣堅決地走了回來。我跪倒在他旁邊,我把他的臉從沙發墊轉向我,我吻了吻他的臉頰,用手把他的頭髮擼服貼。 
  「上帝祝福你,我親愛的主人,」我說。「上帝會保護你免受傷害,免做錯事——指引你,安慰你—一好好地報答你過去對我的好意。」 
  「小簡的愛將是我最好的酬報,」他回答說:「沒有它,我會心碎。但簡會把她的愛給我,是的——既高尚又慷慨。」 
  血一下子湧到了我臉上,他的眼睛射出了火光。他猛地一跳,站直了身子,伸出雙臂。但我躲開了擁抱,立刻走出了房間。 
  「別了,」我離開他時我的心兒在叫喊。絕望又使我加了一句話「永別了。」 
  那天晚上我絕沒有想到要睡,但我一躺到床上便睡著了。我在想像中又回到了孩提時代的情景。我夢見自己躺在蓋茨黑德的紅房子裡,夜很黑,我的腦子裡印著奇奇怪怪的恐懼。很久以前弄得我昏厥的光,又出現在這情景中,似乎溜上了牆,抖動著停在模糊的天花板中間。我抬頭去看,只見屋頂已化解成了雲彩,又高又暗。那光線像月亮衝破霧氣時照在濃霧上的光。我看著月亮過來——帶著奇怪的期待注視著,彷彿某種判決詞將要刻寫在圓圓的臉上。她從雲層中衝了出來,從來沒有什麼月亮像她那麼穿雲破霧的。一隻手伸進了她黑色的皺擱,把它揮走。隨後碧空中出現了一個白色的人影,而不是月亮了,那人光芒四射的額頭傾向東方,盯著我看了又看,並對我的靈魂說起話來,聲音既遠在天邊,又近在咫尺。它在我耳朵裡悄聲說: 
  「我的女兒,逃離誘惑吧!」 
  「母親,我會的。」 
  從恍恍惚惚的睡夢中醒來後我作出了回答。時候依然還是夜間,但七月的夜很短,午夜過後不久,黎明便到來了。「我怎麼著手該做的工作都不會嫌早的,」我想。我從床上爬起來,身上穿著衣服,因為除了鞋子我什麼也沒脫。我知道該在抽屜的哪個角落找到內衣,一個掛件和一隻戒指。在找尋這些東西時,我看到了羅切斯特先生幾天前硬要我收下的一串珍珠項鏈。我把它留了下來,這不是我的,卻屬於那位已幻化的夢境中的新娘。我把其餘的東西打進一個包裹裡。錢包裡還有二十先令(我的全部家產),我把它放進了口袋。我繫好草帽,別上披肩,,拿了包裹和那雙沒有穿上的拖鞋,悄悄地出了房間。 
  「再見了,善良的費爾法克斯太太!」我溜過她門口時悄聲說。「再見了,我可愛的阿黛勒:」我向育兒室瞥了一眼說。已不允許我有進去擁抱她—下的念頭了。我得騙過那雙很尖的耳朵、也許此刻正在側耳細聽呢。 
  我本打算停也不停就走過羅切斯特先生的房間,但到了他門口,我的心便暫時停止了跳動,我的腳也被迫止步了。那裡沒有睡意,房中人不安地在牆內打轉,我聽見他一次又一次歎息著。要是我願意,房間裡有一個我的天堂一—暫時的天堂,我只要跨進門去說: 
  「羅切斯特先生,我會生生死死愛你,同你相伴,」喜悅的泉水會湧向我嘴邊,我想到了這情景。 
  那位善良的主人,此刻難以成眠,不耐煩地等待著破曉。他會在早上把我叫去,我卻已經走了,他會派人找我,而白費工夫。他會覺得自己被拋棄,愛被拒絕了,他會痛苦,也許會變得絕望。我也想到了這—層,我的手伸向門鎖,但又縮了回來,仍舊悄悄地往前走去。 
  我憂鬱地走下彎曲曲的樓梯,知道該做什麼,並機械地去做了。我找到了廚房邊門的鑰匙,還找了一小瓶油和一根羽毛,把鑰匙和鎖都抹上油。我也弄一點水和一些麵包,因為也許得長途跋涉,我的體力最近已大傷元氣,但千萬不能倒下,我沒有一絲聲響做完了這一切,開了門,走了出去,輕輕地把它關上,黎明在院子裡灑下了暗淡的光。大門緊閉著上了鎖,但一扇邊門只上了門栓。我從這扇門走了出去,隨手又把它關上,現在我出了桑菲爾德。 
  一英里外田野的那邊有一條路,伸向與米爾科特相反的方向。這條路我儘管常常看到,但從來沒有走過,不知道它通向哪裡。我信步朝那個方向走去。此刻不允許憶舊了,不允許往後看上一眼,甚至也不得往前看一眼。不能回想過去,也不能瞻望將來。過去是一頁書,那麼無比美妙——又是那麼極度悲哀——讀上一行就會打消我的勇氣,摧毀我的精力。而未來是一個可怕的空白,彷彿洪水退去後的世界。 
  我沿著田野、籬笆和小路走著,直到太陽升起。我想那是個可愛的夏日清晨,我知道離家時穿的鞋子已很快被露水打濕。但我既沒看初升的太陽,微笑的天空,也沒看甦醒的大自然。被帶往斷頭台,路見漂亮景色的人,不會有心思去想路上朝他微笑的花朵,而只是想到行刑時的木砧和斧頭的利刃,想到身首的分離想到最終張著大口的墓穴。我想到了令人喪氣的逃跑和無家可歸的流浪——呵,想起我離開的一切多麼令人痛苦!而我又無可奈何。此刻我想起了他——在他的房間裡——看著日出,希望我馬上會去說,我願意與他呆著,願意屬於他。我渴望屬於他,渴望回去,現在還不算太晚。我能免除他失我的劇痛。而且可以肯定,我的逃跑還沒有被發現。我可以回去,成為他的安慰者——他的驕傲,他的拯救者,免除他的悲苦,也許還有毀滅。呵,我擔心他自暴自棄——比我自己的要擔心的多——這多麼強烈地刺激著我!這是插入我胸膛帶倒鉤的箭頭,我想把它拔出來,它卻撕裂著我,而記憶進一步將它往裡推去。我疼痛難忍。小鳥在矮樹叢和灌木林中開始歌唱。鳥兒忠於它們的夥伴,是愛的標誌。而我又是什麼呢?在內心的疼痛和狂熱地恪守原則之中,我討厭我自己。我沒有從自責中找到安慰,甚至連自尊中也找不到它。我已經損害——傷害——離開了我的主人。在我自個兒眼中我也是可憎的。但我不能回去,甚至後退一步。上帝得繼續領我向前。至於我自己的意志或良心,充滿激情的憂傷已經把一個扼殺,使另一個窒息。我一面在路上孤獨地走著,一面嚎啕大哭,越走越快,就像發了狂。一種虛弱從內心開始擴向四肢,攫住了我,我摔了一交。我在地上躺了一會,把臉埋在潮濕的草地上,我有些擔心——或者說是希望——我會死在這兒。但我馬上就起來了,先是四腳四手往前爬了一陣,隨後再次站了起來——像以往那麼急切和堅決地走到了大路上。 
  到了那裡,我不得不坐到樹籬下歇口氣。正坐著,我聽見了車輪聲,看到一輛公共馬車向我駛來。我站起來招了招手,它停了下來。我問車子開往哪裡,趕車人說了一個離這兒很遠的地名,我確信羅切斯特先生跟那裡沒有聯繫。我問出多少錢才肯把我送往那裡,他說三十先令。我回答只有二十,好吧,他說勉強算數了。因為車是空的,他又允許我坐在裡邊。我走進去,關上門,車子便滾滾向前了。 
  好心的讀者呀,但願你從來沒有感受到過我當時的心情!但願你兩眼從沒像我那樣淚如雨下,淌了那麼多灼熱揪心的眼淚。願你從來不必像我當時那麼傾吐絕望而痛苦的祈禱,向上天求助。願你永遠不必像我這樣擔心會給你全身心愛著的人帶來災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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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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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天過去了。夏天的一個傍晚,馬車伕讓我在一個叫作惠特克勞斯的地方下了車,憑我給的那點錢他已無法再把我往前拉,而在這個世上,我連一個先令也拿不出來了。此刻,馬車已駛出一英里,撇下我孤單一人。這時我才發現忘了從馬車貯物箱裡把包裹拿出來了,我把它放在那兒原本是為了安全,不想就那麼留下了,準是留在那兒,而我已經莫名一文了。 
  惠特克勞斯不是一個鎮,連鄉村也不是。它不過是一根石柱,豎在四條路匯合的地方:粉刷得很白,想必是為了在遠處和黑夜顯得更醒目。柱頂上伸出四個指路標,按上面的標識看,這個交匯點距最近的城鎮十英里,離最遠的超過二十英里。從這些熟悉的鎮名來判斷,我明白我在什麼郡下了車。這是中部偏北的一個郡,看得出來荒野幽暗,山巒層疊。我身後和左右是大荒原,我腳下深谷的遠處,是一片起伏的山林。這裡人口必定稀少,因為路上不見行人。一條條道路伸向東南西北——灰白、寬敞、孤零,全都穿過荒原,路邊長著茂密的歐石南。但偶爾也有路人經過,現在我卻不希望有人看見我那麼在路標下徘徊,顯得毫無目的,不知所措,陌生人會不知道我在幹什麼。我也許會受到盤問,除了說些聽來不可信和令人生疑的話之外,會無言以對。這一時刻我與人類社會完全失去了聯繫——沒有一絲魅力或是希望把我召喚到我的同類那裡,——沒有誰見到我會對我表示一絲善意或良好的祝願。我沒有親人,只有萬物之母大自然。我會投向她的懷抱,尋求安息。 
  我徑直走進歐石南叢,看見棕色的荒原邊上有一條深陷的溝壑,便一直沿著它往前走去,穿行在沒膝的青色樹叢中,順著一個個彎道拐了彎,在一個隱蔽的角落找到了一塊佈滿青苔的花崗岩,在底下坐了下來。我周圍是荒原高高的邊沿,頭上有岩石保護著,岩石上面是天空。即使在這兒,我也過了好一會才感到寧靜。我隱約擔心附近會有野獸。或者某個狩獵人或偷獵者會發現我。要是一陣風刮起了荒草,我就會抬起頭來,深怕是一頭野牛衝將過來了。要是一隻行鳥叫了一下,我會想像是一個人的聲音。然而我發現自己的擔憂不過是捕風捉影,此外黃昏過後夜幕降臨時深沉的寂靜,使我鎮定了下來,我便有了信心。但在這之前我沒有思考過,只不過細聽著,擔心著,觀察著。而現在我又恢復了思索的能力。 
  我該怎麼辦?往哪兒去?呵,當我無法可想,無處可去的時候,那些問題多麼難以忍受呀!我得用疲乏顫抖的雙腿走完很長的路,才能抵達有人煙的地方——我要懇求發點冷冷的慈悲,才能找到一個投宿之處;我要強求勉為其難的同情,而且多半還會遭人嫌棄,才能使人聽聽我的經歷,滿足我的需要。 
  我碰了碰歐石南,只覺得它很乾燥,還帶著夏日熱力的微溫。我看了看天空,只見它清明純淨,一顆星星在山凹上空和藹地眨眼。露水降下來了,帶著慈愛的溫柔。沒有微風在低語。大自然似乎對我很慈祥,雖然我成了流浪者,但我想她很愛我。我從人那兒只能期待懷疑、嫌棄和侮辱,我要忠心耿耿一往情深地依戀大自然。至少今晚我可以在那兒作客了——因為我是她的孩子,我的母親會收留我,不要錢,不要付出代價。我還有一口吃剩的麵包,那麵包是我用一便士零錢——我最後的一枚硬幣,從下午路過的小鎮買來的。我看到了成熟的越桔——像歐石南叢中的煤玉那樣,隨處閃著光。我採集了一大把,和著麵包吃。我剛才還飢腸轆轆,隱士的食品雖然吃不飽,卻足以充飢了。吃完飯我做了夜禱告,隨後便擇榻就寢了。 
  岩石旁邊,歐石南長得很高。我一躺下,雙腳便陷了進去,兩邊的石楠高高堅起,只留下很窄的一塊地方要受夜氣侵襲。我把披肩一摺為二,鋪在身上作蓋被,一個長滿青苔的低矮小墩當了枕頭。我就這麼住下了,至少在夜剛來臨時,是覺得冷的。 
  我的安息本來也許是夠幸福的,可惜讓一顆悲傷的心破壞了,它泣訴著自己張開的傷口、流血的心扉、折斷的心弦。它為羅切斯特先生和他的滅亡而顫抖,因為痛惜而為他慟哭。它帶著無休止的渴望召喚他,儘管它像斷了雙翅的小鳥那樣無能為力,卻仍舊抖動著斷翅,徒勞地找尋著他。 
  我被這種念頭折磨得疲乏不堪,於是便起來跪著。夜已來臨,星星已經升起,這是一個平安寧靜的夜,平靜得與恐怖無緣。我們知道上帝無處不在,但當他的勞作壯麗地展現在我們面前時,我們才最感覺到他的存在。在萬里無雲的夜空中,在他的宇宙無聲地滾滾向前的地方,我們清楚地看到了他的無邊無涯,他的萬能,他無處不在。我已起來跪著為羅切斯特先生祈禱。抬起頭來,我淚眼朦朧地看到了浩瀚的銀河。一想起銀河是什麼——那裡有無數的星系像一道微光那麼掃過太空——我便感到了上帝的巨大力量。我確信他有能力拯救他的創造物,更相信無論是地球,還是它所珍愛的一個靈魂,都不會毀滅。我把祈禱的內容改為感恩。生命的源泉也是靈魂的救星。羅切斯特先生會安然無恙。他屬於上帝,上帝會保護他。我再次投入小山的懷抱,不久,在沉睡中便忘掉了憂愁。 
  但第二天,蒼白赤裸的匱乏,幽靈似地來到我身邊。小鳥早已離開他們的巢穴,早露未干蜜蜂便早已在一天的黃金時刻飛到歐石南叢中採蜜,早晨長長的影子縮短了,太陽普照大地和天空——我才起身,朝四周看了看。 
  一個多麼寧靜、炎熱的好天!一望無際的荒原多像一片金燦燦的沙漠!處處都是陽光。我真希望自己能住在這裡,並以此為生。我看見一條蜥蜴爬過岩石,一隻蜜蜂在甜蜜的越桔中間忙碌。此刻我願做蜜蜂或蜥蜴,能在這裡找到合適的養料和永久的住處。但我是人,有著人的需求。我可不能逗留在一個無法滿足這種需求的地方,我站了起來,回頭看了一眼我留下的床鋪。我感到前途無望,但願造物主認為有必要在夜裡我熟睡時把我的靈魂要去;但願我這疲乏的身軀能因為死亡而擺脫同命運的進一步搏鬥;但願它此刻無聲無息地腐敗,平靜地同這荒原的泥土融為一體。然而,我還有生命,還有生命的一切需要、痛苦和責任。包袱還得背著;需要還得滿足;痛苦還得忍受;責任還是要盡。於是我出發了。 
  我再次來到惠特克勞斯,這時驕陽高照。我選了一條背陽的路,我已無心根據其他請況來作出選擇了。我走了很久,以為自己差不多走得夠了,可以心安理得地向幾乎把我壓垮的疲勞屈服——可以放鬆一下這種強迫的活動了,於是在我附近看到的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聽任心臟和四肢感到麻木。就在這時我聽見鐘聲響了—一教堂的鐘聲。 
  我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在那裡,我一小時之前就已不去注意其變幻和外觀富有浪漫色彩的山巒之間,我看到了一個村莊和尖頂。我左側的山谷滿眼都是牧地、玉米地和樹林。一條閃光的小溪彎彎曲曲地流過深淺各異的綠蔭,流過正在成熟的稻穀,暗淡的樹林,明淨而充滿陽光的草地。前面路上傳來了隆隆的車輪聲,我回過神來,看見一輛重載的大車,吃力地爬上了小山。不遠的地方有兩頭牛和一個牧人。附近就有人在生活和勞作,我得掙扎下去,像別人那樣努力去生活和操勞。 
  約摸下午兩點,我進了村莊。一條街的盡頭開著一個小店,窗裡放著一些麵包。我對一塊麵包很眼饞。有那樣一塊點心,我也許還能恢復一點力氣,要是沒有,再往前走就困難了。一回到我的同類之間,心頭便又升起了要恢復精力的願望。我覺得昏倒在一個小村的大路上很丟臉。難道我身上就連換取幾塊麵包的東西都沒有了嗎?我想了一想。我有一小塊絲綢圍巾圍在脖子上,還有一雙手套。我難以表達貧困潦倒中的男女是怎麼度日的。我不知道這兩件東西是否會被人接受。可能他們不會要,但我得試一試。 
  我走進了店裡,裡面有一個女人。她見是一位穿著體面的人,猜想是位貴婦,於是便很有禮貌地走上前來。她怎麼來照應我呢?我羞愧難當。我的舌頭不願吐出早已想好的要求。我不敢拿出舊了的手套,皺巴巴的圍巾。另外,我還覺得這很荒唐。我只求她讓我坐一會兒,因為我累了。她沒有盼到一位雇客,很是失望,冷冷地答應了我的要求。她指了指一個座位,我一屁股坐了下來。我很想哭,但意識到那種表現會不合情理,便忍住了。我立刻問她「村子裡有沒有裁縫或者做做一般針線活的女人?」 
  「有,有兩三個。按活計算也就夠多的了。」 
  我沉思了一下。現在我不得不直說了。我己經面臨困境,落到了沒有食物,沒有朋友,沒有一文錢的地步。我得想點辦法。什麼辦法呢?我得上什麼地方去求助。上哪個地方呢? 
  「你知道附近有誰需要傭人嗎?」 
  「不,我說不上來。」 
  「這個地方的主要行業是什麼?大多數人是幹什麼活兒的?」 
  「有些是農場工,很多人在奧利弗先生的縫紉廠和翻砂廠工作。」 
  「奧利弗先生僱用女人嗎?」 
  「不,那是男人的工作。」 
  「那麼女人幹什麼呢,」 
  「我說不上來,」對方回答, 
  「有的幹這,有的幹那,窮人總得想方設法把日子過下去呀。」 
  她似乎對我的回話不耐煩了,其實我又何必強人所難呢?這時進來了一兩位鄰居,很明顯看中了我的椅子,我起身告辭了。 
  我沿街走去,一面走一面左顧右盼,打量著所有的房子,但找不到進門的借口或動機。我這麼漫無目的地繞著村莊走了一個來小時,有時走遠了一些,又折回來。因為沒有東西下肚,我筋疲力盡難受極了,於是折進一條小巷,在樹籬下坐了下來。可是沒過幾分鐘我又站起來,再去找些什麼——食物,或者至少打聽到一點消息。小巷的高處有一間漂亮的小房子,房子前有一個精緻整潔、繁花盛開的花園,我在花園旁邊停了下來,我有什麼理由走近白色的門,去敲響閃光的門環呢?房主人又怎麼會有興趣來照應我呢?但我還是走近去敲了門。一位和顏悅色穿著乾淨的年輕女子開了門。我用一個內心絕望,身懷虛弱的人那種可憐低沉、吞吞吐吐的音調——問她是不是要一個傭人? 
  「不要,」她說「我們不僱傭人。」 
  「你能不能告訴我,哪兒能找到工作嗎?」我繼續問。「這個地方我很陌生,沒有熟人,想找個工作,什麼樣的都行。」 
  但為我想一個,或者找一個工作不是她的事兒,更何況在她看來,我的為人、我的狀況和我說的原委一定顯得很可疑,她搖了搖頭,「很遺憾我沒法給你提供消息,」白色的門儘管輕輕地、很有禮貌地合上了,但畢竟把我關出了門外。要是她讓門再開一會兒,我相信準會向她討點麵包,因為現在我已落到十分下賤的地步了。 
  我不忍再返回齷齪的莊子,況且那兒也沒有希望得到幫助。我本想繞道去一個看得見的不遠的林子。那裡濃蔭蓋地,似乎有可能提供誘人的落腳地方。但是我那麼病弱,那麼為天性的渴求所折磨、本能使我只繞著有機會得到食品的住處轉。當飢餓像猛禽—樣嘴爪俱下抓住我時、孤獨也不成其孤獨,歇息也談不上歇息了。 
  我走近了住家,走開了又回來,回來了又走開。總有被一種意識所擊退,覺得沒有理由提出要求,沒有權利期望別人對我孤獨的命運發生興趣。我像一條迷路的餓狗那麼轉來轉去,一直到了下午,我穿過田野的時候,看到前面的教堂尖頂,便急步朝它走去。靠近教堂院子和一個花園的中間,有一所雖然不大但建造得很好的房子,我確信那是牧師的住所,我想起來,陌生人到了一個無親無故的地方,想找個工作,有時會去找牧師引薦和幫助。給那些希望自立的人幫忙一—至少是出主意是牧師份內的事兒。我似乎有某種權利上那兒去聽主意。於是我鼓起勇氣,集中起一點點殘留的力氣,奮力往前走去。我到了房子跟前,敲了敲廚房的門。一位老婦開了門,我問她這是不是牧師的住所。 
  「是的。」 
  「牧師在嗎?」 
  「沒有。」 
  「很快會回來嗎?」 
  「不,他離開家了。」 
  「去很遠的地方?」 
  「不太遠一—三英里。他因為父親突然去世被叫走了,眼下住在沼澤居,很可能還要再呆上兩周。」 
  「家裡有哪位小姐在嗎?」 
  「沒有,除了我沒有別人,而我是管家。」讀者呀,我不忍求她幫我擺脫越陷越深的困境,而我又不能乞討,於是我再次退縮 
  我又取下了圍巾—一又想起了小店的麵包。呵,就是一片麵包屑也好!只要有一口就能減輕飢餓的痛苦,我本能地又把臉轉向了村莊,我又看見了那個店,走了進去,儘管除了那女人裡面還有其他人,我冒昧地提出了請求「你肯讓我用這塊圍巾換一個麵包卷嗎?」 
  她顯然滿腹狐疑地看著我,「不,我從來不那麼賣東西。」 
  在幾乎走投無路之中,我央求她換半個,她再次拒絕了。「我怎麼知道你從什麼地方弄來的圍巾?」她說。 
  「你肯收這雙手套嗎?」 
  「不行,我要它幹什麼?」 
  讀者呀,敘述這些細節是不愉快的。有人說,回首痛苦的往事是一種享受。但就是在今天,我也不忍回顧我提到的那些時日,道德的墮落攙和著肉體的煎熬,構成了我不願重提的痛苦回憶。我不責備任何一個冷眼待我的人,覺得這盡在意料之中,也是無可避免的。一個普通的乞丐往往是懷疑的對象,而一個穿著體面的乞丐,就必定是這樣了。當然,我只懇求工作,但給我活幹又是誰的事兒呢?當然不是那些初次見我,對我的為人一無所知的人的事。至於那個女人不肯讓我用圍巾換麵包,那也是難怪的,要是我的提議在她後來居心叵測,或是這樁交換無利可圖,那她的做法也是不錯的。讓我長話短說吧,我討厭這個話題。 
  天快黑的時候,我走過一家農戶。農夫坐在敞開著的門口,正用麵包和奶酪作晚餐。我站住說: 
  「能給我一片麵包嗎?因為我實在餓得慌。」他驚異地看了我一眼,但二話沒說,便切了一厚片麵包給我。我估計他並不認為我是個乞丐,而只是一位怪僻的貴婦,看中了他的黑麵包了。我一走到望不見他屋子的地方,便坐下吃了起來。 
  既然我無法期望在屋簷下借宿,那就讓我到前面提到的林子裡去過夜吧。但是那晚很糟糕,休息斷斷續續,地面很潮濕,空氣十分寒冷,此外,不止一次地有外人路過,弄得我一次次換地方,沒有安全感,也得不到清靜。臨近早晨天下雨了,第二天下了一整天。讀者呀,別要我把那天的情況說個仔細。我像以前一樣尋找工作,像以前一樣遭到拒絕,像以前一樣挨餓。不過有一回食物倒是進了嘴。在一間小茅屋門口,我看見一個小女孩正要把糊糟糟的冷粥倒進豬槽裡。 
  「可以把它給我嗎?」我問。 
  她瞪著我。「媽媽!」她嚷道,「有個女的要我把粥給她。」 
  「行呵,孩子,」裡邊的一個聲音回答,「要是她是個乞丐,那就給了她吧,豬也不會要吃的。」 
  這女孩把結了塊的粥倒在我手上,我狼吞虎嚥地吃掉了。 
  濕潤的黃昏越來越濃時,我在一條偏僻的馬道上走了一個多小時後停了下來。 
  「我體力不行了,」我自言自語地說。「自己覺得走不了多遠了。難道今晚又沒有地方投宿?雨下得那麼大,難道我又得把頭靠在陰冷濕透的地面上嗎?我擔心自己別無選擇了。誰肯接納我呢?但是帶著這種飢餓、昏眩、寒冷、淒楚的感覺—一一種絕望的心情,那著實可怕。不過很可能我捱不到早上就會死去。那麼我為什麼不能心甘情願地死掉呢?為什麼我還要掙扎來維持沒有價值的生命?因為我知道,或是相信,羅切斯特先生還活著,另外,死於饑寒是天性所不能默認的命運。呵,上天呀!再支撐我一會兒!幫助我一—指引我吧!」 
  我那呆滯的眼睛徘徊在暗沉沉、霧濛濛的山水之間。我發現自己已遠離村莊,因為它已在我視線中消失,村子周圍的耕地也不見了。我已經穿小徑,抄近路再次靠近了一大片荒原。此刻,在我與黑糊糊的小山之間,只有幾小片田野,幾乎沒有很好開墾,和原來的歐石南差不多一樣荒蕪和貧瘠。 
  「是呀,與其倒斃街頭或死在人來人往的路上,倒不加死到那邊去,」我沉思著。「讓烏鴉和渡鴉——要是那些地區有渡鴉的話——啄我骨頭上的肉比裝在貧民院的棺材裡和窮光蛋的墓穴中要強。」 
  隨後我折向那座小山,並到了那裡。現在就只剩找個能躺下來的地方了,就是並不安全,至少也是隱蔽的。可是荒原的表面看上去都一樣平坦,只有色彩上有些差別;燈心草和苔蘚茂密生長的濕地呈青色;而只長歐石南的乾土壤是黑色的。雖然夜越來越黑,但我仍能看清這些差別,儘管它不過是光影的交替,因為顏色已經隨日光而褪盡了。 
  我的目光仍在暗淡的高地游弋,並沿著消失在最荒涼的景色中的荒原邊緣逡巡。這時,遠在沼澤和山脊之中,一個模糊的點,一道光躍入我眼簾。「那是鬼火,」是我第一個想法,我估計它會立即消失。然而,那光繼續亮著,顯得很穩定,既不後退,也不前進。「難道是剛點燃的篝火?」我產生了疑問。我注視著,看它會不會擴散。但沒有,它既不縮小,也不擴大。「這也許是一間房子裡的燭光。」我隨後揣想著,「即便那樣,我也永遠到不了那兒了。它離這兒太遠,可就是離我一碼遠,又有什麼用?我只會敲,開門,又當著我面關上。」 
  我就在站立的地方頹然倒下,把頭埋進地裡,靜靜地躺了一會。夜風刮過小山,吹過我身上,嗚咽著在遠處消失。雨下得很大,重又把我澆透。要是這麼凍成了冰塊一—那麼友好地麻木而死——雨點也許還會那麼敲擊著;而我毫無感覺。可是我依然活著的肉體,在寒氣的侵襲下顫抖,不久我便站了起來。 
  那光仍在那邊,在雨中顯得朦朧和遙遠。我試著再走,拖著疲乏的雙腿慢慢地朝它走去。它引導我穿過一個寬闊的泥沼,從斜刺裡上了山。要是在冬天,這個泥沼是沒法通過的,就是眼下盛夏,也是泥漿四濺,一步一搖晃。我跌倒了兩次,兩次都爬起來,振作起精神。那道光是我幾乎無望的希望,我得趕到那裡。 
  穿過沼澤我看到荒原上有一條白印子,我向它走去,見是一條大路或是小徑,直通那道正從樹叢中一個小土墩上射來的光。在昏暗中從樹形和樹葉能分辨出,那顯然是杉木樹叢,我一走近,我的星星便不見了,原來某些障礙把它和我隔開了,我伸出手在面前一團漆黑中摸索。我辨認出了一堵矮牆的粗糙石頭—一上面像是—道柵欄,裡面是高而帶刺的籬笆。我繼續往前摸。那白色東西歪又在我面前閃光了,原來是一條門——一條旋轉門,我一碰便在鉸鏈上轉了起來。門兩邊各有一叢黑黑的灌木——是冬青或是紫杉。 
  進了門,走過灌木,眼前便現出了一所房子的剪影,又黑又矮卻相當長。但是那道引路的光卻消失了,一切都模模糊糊。難道屋裡的人都安息了?我擔心準是這樣。我轉了一個角度去找門,那裡又閃起了友好的燈光,是從一尺之內一扇格子小窗的菱形玻璃上射出來的,那扇窗因為長青籐或是滿牆的爬籐類植物的葉子,顯得更小了。留下的空隙那麼小,又覆蓋得那麼好,窗簾和百葉窗似乎都沒有必要了。我彎腰撩開窗戶上濃密的小枝條,裡面的一切便看得清清楚楚了。我能看得清房間的沙子地板擦得乾乾淨淨。還有一個核桃木餐具櫃,上面放著一排排錫盤,映出了燃燒著的泥炭火的紅光。我能看得見一隻鍾、一張白色的松木桌和幾把椅子,桌子上點著一根蠟燭,燭光一直是我的燈塔。一個看去有些粗糙,但也像她周圍的一切那樣一塵不染的老婦人,藉著燭光在編織襪子。 
  我只是粗略地看了看這些東西,——它們並沒有不同尋常的地方。令我更感興趣的是火爐旁的一群人,在洋溢著的玫瑰色的寧靜和暖意中默默地坐著。兩個年輕高雅的女子一一從各方面看都像貴婦人——坐著,一個坐在低低的搖椅裡;另一個坐在一條更矮的凳子上。兩人都穿戴了黑紗和毛葛的重喪服,暗沉沉的服飾格外烘托出她們白皙的脖子和面孔。一隻大獵狗把它巨大無比的頭靠在一個姑娘膝頭,——另一個姑娘的膝頭則偎著一隻黑貓。 
  這個簡陋的廚房裡居然呆著這樣兩個人,真是奇怪。她們會是誰呢,不可能是桌子旁邊那個長者的女兒,因為她顯得很土,而她們卻完全是高雅而有教養。我沒有在別處看到過這樣的面容,然而我盯著她們看時,卻似乎覺得熟悉每一個面部特徵。她們說不上漂亮一—過份蒼白嚴肅了些,夠不上這個詞。兩人都低頭看書,顯得若有所思,甚至還有些嚴厲。她們之間的架子上放著第二根蠟燭,和兩大卷書,兩人不時地翻閱著,似乎還在與手中的小書作比較,像是在查閱詞典,翻譯什麼一樣。這一幕靜得彷彿所有的人都成了影子,生了火的房間活像一幅畫。這兒那麼靜謐,我能聽到煤渣從爐柵上落下的聲音,昏暗的角落時鐘的嘀嗒聲,我甚至想像我能分辨出那女人嚓嚓嚓嚓的編織聲,因而當一個嗓音終於打破奇怪的寧靜時,我足以聽得分明。 
  「聽著,黛安娜,」兩位專心致志的學生中的一位說,「費朗茨和老丹尼爾在一起過夜。費朗茨正說起一個夢,這個夢把他給嚇醒——聽著!」她聲音放得很低,讀了什麼東西,我連一個字也沒聽懂,因為這是一種完全陌生的語言——既不是法文,也不是拉丁。至於是希臘文還是德文,我無法判斷。 
  「那說得很有力,」她念完後說,「我很欣賞。」另一位抬頭聽著她妹妹的站娘,一面凝視爐火,一面重複了剛才讀過的一行。後來,我知道了那種語言和那本書,所以我要在這裡加以引用,儘管我當初聽來,彷彿是敲在銅器上的響聲一—不傳達任何意義: 
  「Da trat hervor Einer,anzusehn wie die Sternen Nacht」「妙!妙!」她大嚷著,烏黑深沉的眼睛閃著光芒。「你面前恰好站了一位模糊而偉大的天使!這一行勝過一百頁浮華的文章。『Ich wage die Gedanken in der Schale meines Zornes unddie Werke mit dem Gewichte meines Grimms』我喜歡它!」 
  兩人沉默了, 
  「有哪個國家的人是那麼說話的?」那老婦人停下手頭的編織、抬起頭來問。 
  「有的、漢娜一—一個比英國要大得多的國家、那裡的人就只這麼說。」 
  「噢,說真的,我不知道他們彼此怎麼能明白,要是你們誰上那兒去,我想你們能懂他說的話吧?」 
  「他們說的我們很可能只懂—些,不是全部都懂——因為我們不像你想像的那麼聰明,漢娜,我們不會說德語,而且不借助詞典還讀不懂。」 
  「那這對你們有什麼用?」 
  「某一天我們想教德語——或者像他們說的,至少教基礎,然後我們會比現在賺更多的錢,」 
  「很可能的,不過今晚你們讀得夠多了。該停止了。」 
  「我想是夠多了,至少我倦了,瑪麗,你呢?」 
  「累極了,那麼孜孜不倦學一門語言,沒有老師,只靠一部詞典,畢竟是吃力的。」 
  「是呀,尤其是像德語這樣艱澀而出色的語言。不知道聖.約翰什麼時候會回家來。」 
  「現在肯定不會太久了,才十點呢(她從腰帶裡掏出一隻小小的金錶來,看了一眼)」。「雨下得很大,漢娜。請你看一下客廳裡的火爐好嗎?」 
  那婦人站起來,開了門。從門外望進去,我依稀看到了一條過道。不一會我聽她在內間撥著火,她馬上又返回了。 
  「呵,孩子們!」她說,「這會兒進那邊的房間真讓我難受。椅子空空的,都靠後擺在角落裡,看上去很冷清。」 
  她用圍裙揩了揩眼睛,兩位神情嚴肅的姑娘這時也顯得很關心。 
  「不過他在一個更好的地方了,」漢娜繼續說:「我們不該再盼他在這裡。而且,誰也不會比他死得更安詳了。」 
  「你說他從沒提起過我們?」一位小姐問。 
  「他來不及提了,孩子,他一下子就去了——你們的父親。像前一天一樣,他一直有點痛,但不嚴重。聖·約翰先生問他,是否要派人去叫你們兩個中的一個回來,他還笑他呢。第二天他的頭開始有點沉重——那是兩周以前——他睡過去了,再也沒有醒來。你們兄弟進房間發現他的時候,他差不多已經嚥氣了。呵,孩子!那是最後一個老派人了——因為跟那些過世的人相比,你和聖·約翰先生似是另一類人,你母親完全也像你們一樣,差不多一樣有學問。你活像她,瑪麗,黛安娜像你們父親。」 
  我認為她們彼此很像,看不出老僕人(這會兒我斷定她是這種身份的人)所見的區別。兩人都是皮膚白皙,身材苗條。兩人的臉都絕頂聰明,很有特徵。當然一位的頭髮比另一位要深些,髮式也不一樣。瑪麗的淺褐色頭髮兩邊分開,梳成了光光的辮子,黛安娜的深色頭髮流成粗厚的發卷,遮蓋著脖子。時鐘敲了十點。 
  「肯定你們想吃晚飯了,」漢娜說。「聖·約翰先生回來了也會一樣。」 
  她忙著去準備晚飯了。兩位小姐立起身來,似乎正要走開到客廳去。在這之前我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們,她們的外表和談話引起了我強烈的興趣,我竟把自己的痛苦處境忘掉了一半。這會兒卻重又想了起來,與她們一對比,我的境遇就更淒涼、更絕望了。要打動房子裡的人讓她們來關心我,相信我的需要和悲苦是真的一一要說動她們為我的流浪提供一個歇息之處,是多麼不可能呀!我摸到門邊,猶猶豫豫地敲了起來時,我覺得自己後一個念頭不過是妄想。漢娜開了門。 
  「你有什麼事?」她一面藉著手中的燭光打量我,一面帶著驚異的聲調問。 
  「我可以同你的小姐們說說嗎?」我說。 
  「你還是告訴我你有什麼話要同她們講吧,你是從哪兒來的?」 
  「我是個陌生人。」 
  「這時候上這裡來幹什麼?」 
  「我想在外間或者什麼地方搭宿一個晚上,還要一口麵包吃。」 
  漢娜臉上出現了我所擔心的那種懷疑的表情。「我給你一片麵包,」她頓了一下說,「但我們不收流浪者過夜。那不妥當。」 
  「無論加何讓我同你小姐們說說。」 
  「不行,我不讓。她們能替你做什麼呢?這會兒你不該遊蕩了,天氣看來很不好。」 
  「但要是你把我趕走,我能上哪兒呢?我怎麼辦呢?」 
  「呵,我保證你知道上哪兒去幹什麼?當心別幹壞事就行啦。這兒是一個便士,現在你走吧!」 
  「一便士不能填飽我肚皮,而我沒有力氣往前趕路了。別關門!—一呵,別,看在上帝份上:」 
  「我得關掉,否則雨要潑進來了。」 
  「告訴年輕姑娘們吧,讓我見見她們。」 
  「說真的我不讓。你不守本份,要不你不會這麼吵吵嚷嚷的。走吧!」 
  「要是把我趕走,我準會死掉的。」 
  「你才不會呢。我擔心你們打著什麼壞主意,所以才那麼深更半夜到人家房子裡來,要是你有什麼同夥一一強入住宅打劫的一類人——就在近旁,你可以告訴他們,房子裡不光是我們這幾個,我們有一位先生,還有狗和槍。」說到這兒,這位誠實卻執拗的傭人關了門,在裡面上了閂。 
  這下子可是倒霉透頂了。一陣劇痛——徹底絕望的痛苦一—充溢並撕裂了我的心。其實我已經衰弱不堪,就是再往前跨一步的力氣都沒有了。我頹然倒在潮濕的門前台階上。我呻吟著——絞著手——極度痛苦地哭了起來。呵,死亡的幽靈!呵,這最後的一刻來得那麼恐怖!哎呀,這種孤獨——那麼從自己同類中被攆走!不要說希望之錨消失了,就連剛強精神立足的地方也不見了一—至少有一會兒是這樣,但後一點,我馬上又努力恢復了。 
  「我只能死了,」我說,「而我相信上帝,讓我試著默默地等待他的意志吧。」 
  這些話我不僅腦子裡想了,而且還說出了口,我把一切痛苦又驅回心裡,竭力強迫它留在那裡.—一安安靜靜地不出聲。 
  「人總是要死的,」離我很近的一個聲音說道:「但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注定要像你這樣,慢悠悠受盡折磨而早死的,要是你就這麼死於飢渴的話。」 
  「是誰,或者什麼東西在說話?」我問道,一時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此刻我不會對發生的任何事情寄予得救的希望。一個影子移近了一—究竟什麼影子,漆黑的夜和衰弱的視力使我難以分辨。這位新來者在門上重重地長時間敲了起來。 
  「是你嗎,聖·約翰先生?」漢娜叫道。 
  「是呀—一是呀,快開門。」 
  「哎呀,那麼個狂風暴雨的夜晚,你準是又濕又感覺冷了:進來吧——你妹妹們為你很擔心,而且我相信附近有壞人。有一個女討飯——我說她還沒有走呢?躺在那裡。快起來!真害臊!我說你走吧!」 
  「噓,漢娜!我來對這女人說句話,你已經盡了責把她關在門外,這會兒讓我來盡我的責把她放進來。我就在旁邊,聽了你也聽了她說的。我想這情況特殊一一我至少得瞭解一下。年輕的女人,起來吧,從我面前進屋去。」 
  我困難地照他的話辦了,不久我就站在乾淨明亮的廚房裡了——就在爐子跟前——渾身發抖,病得厲害,知道自己風吹雨打、精神狂亂,樣子極其可怕。兩位小姐,她們的哥哥聖·約翰先生和老僕人都呆呆地看著我。 
  「聖·約翰,這是誰呀,」我聽見一個問。 
  「我說不上來,發現她在門邊,」那人回答。 
  「她臉色真蒼白,」漢娜說。 
  「色如死灰,」對方回答,「她會倒下的,讓她坐著吧。」 
  說真的我的腦袋昏昏沉沉的。我倒了下去,但一把椅子接住了我。儘管這會兒我說不了話,但神志是清醒的。 
  「也許喝點水會使她恢復過來。漢娜,去打點水來吧。不過她憔悴得不成樣子了。那麼瘦,一點血色也沒有!」 
  「簡直成了個影子。」 
  「她病了,還光是餓壞了?」 
  「我想是餓壞了。漢娜,那可是牛奶,給我吧,再給一片麵包。」 
  黛安娜(我是在她朝我彎下身子,看到垂在我與火爐之間的長卷髮知道的)掰下了一些麵包,在牛奶裡浸了一浸,送進我嘴裡。她的臉緊挨著我,在她臉上我看到了一種憐憫的表情,從她急促的呼吸中我感受到了她的同情。她用樸素的話說出了滿腔溫情:「硬吃一點吧。」 
  「是呀——硬吃一點」瑪麗和氣地重複著,從我頭上摘去了濕透的草帽,把我的頭托起來。我嘗了嘗他們給我的東西,先是懨懨地,但馬上便急不可耐了。 
  「先別讓她吃得太多一一控制一下,」哥哥說,「她已經吃夠了」。於是她端走了那杯牛奶和那盤麵包。 
  「再讓她吃一點點吧,聖·約翰——瞧她眼睛裡的貪婪相。」 
  「暫時不要了,妹妹。要是她現在能說話,那就試著——問問她的名字吧。」 
  我覺得自己能說了,而且回答——「我的名字叫簡·愛略特,因為仍急於避免被人發現,我早就決定用別名了。」 
  「你住在什麼地方,你的朋友在哪裡,」 
  我沒有吭聲。 
  「我們可以把你認識的人去叫來嗎?」 
  我搖了搖頭。 
  「你能說說你自己的事兒嗎?」 
  不知怎地,我一跨進門檻,一被帶到這家主人面前,就不再覺得自己無家可歸,到處流浪,被廣闊的世界所拋棄了。我就敢於扔掉行乞的行當一—恢復我本來的舉止和個性。我再次開始瞭解自己。聖·約翰要我談—下自己的事時——眼下我體質太弱沒法兒講——我稍稍頓了一頓後說—— 
  「先生,今晚我沒法給你細講了。」 
  「不過,」他說,「那麼你希望我們為你做些什麼呢?」 
  「沒有,」我回答。我的力氣只夠我作這樣簡要的回答。黛安娜接過了話: 
  「你的意思是,」她問,「我們既然已給了你所需要的幫助,那就可以把你打發到荒原和雨夜中去了?」 
  我看了看她。我想她的臉很出眾,流溢著力量和善意。我驀地鼓起勇氣,對她滿是同情的目光報之以微笑。我說:「我會相信你們。假如我是一條迷路的無主狗,我知道你們今天晚上不會把我從火爐旁攆走。其實,我真的並不害怕。隨你們怎麼對待我照應我吧,但請原諒我不能講得太多——我的氣很短——一講話就痙攣。」三個人都仔細打量我,三個人都不說話。 
  「漢娜,」聖·約翰先生終於說,「這會兒就讓她坐在那裡吧,別問她問題。十分鐘後把剩下的牛奶和麵包給她。瑪麗和黛安娜,我們到客廳去,仔細談談這件事吧。」 
  他們出去了。很快一位小姐回來了一—我分不出是哪一位,我坐在暖融融的火爐邊時,一種神思恍惚的快感悄悄地流遍我全身。她低聲吩咐了漢娜。沒有多久,在傭人的幫助下,我掙扎著登上樓梯,脫去了濕淋淋的衣服,很快躺倒在一張溫暖乾燥的床上。我感謝上帝——在難以言說的疲憊中感受到了一絲感激的喜悅——便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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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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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以後的三天三夜,我腦子裡的記憶很模糊。我能回憶起那段時間一鱗半爪的感覺,但形不成什麼想法,付諸不了行動。我知道自己在一個小房間裡,躺在狹窄的床上,我與那張床似乎已難捨難分。我躺著一動不動,像塊石頭。把我從那兒掙開,幾乎等於要我的命。我並不在乎時間的流逝——不在乎上午轉為下午、下午轉為晚上的變化。我觀察別人進出房間,甚至還能分辨出他們是誰,能聽懂別人在我身旁所說的話,但回答不上來。動嘴唇與動手腳一樣不行。傭人漢娜來得最多,她一來就使我感到不安。我有一種感覺,她希望我走。她不瞭解我和我的處境,對我懷有偏見。黛安娜和瑪麗每天到房間來一兩回。她們會在我床邊悄聲說著這一類話: 
  「幸好我們把她收留下來了。」 
  「是呀,要是她整夜給關在房子外面,第二天早晨準會死有門口。不知道她吃了什麼苦頭。」 
  「我想像是少見的苦頭吧,——消瘦、蒼白、可憐的流浪者!」 
  「從她說話的神態看,我認為她不是一個沒有受過教育的人、她的口音很純。她脫下的衣服雖然濕淋淋濺了泥,但不舊,而且很精緻。」 
  「她的臉很奇特,儘管皮包骨頭又很憔悴,但我比較喜歡。可以想見她健康而有生氣時、面孔一定很可愛。」 
  在她們的交談中,我從來沒有聽到她們說過一句話,對自己的好客,表示懊悔,或者對我表示懷疑或厭惡。我得到了安慰。 
  聖·約翰先生只來過一次,他瞧著我,說我昏睡不醒是長期疲勞過度的反應,認為不必去叫醫生,確信最好的辦法是順其自然。他說每根神經都有些緊張過度,所以整個機體得有一段沉睡麻木的時期,而並不是什麼病。他想像我的身體一旦開始恢復,會好得很快。他用幾句話表示了這些意見,語調平靜而低沉。他頓了一下之後又加了一句,用的是一個不習慣於長篇大論的人的語調:「一張不同一般的臉,倒沒有庸俗下賤之相。」 
  「恰恰相反,」黛安娜回答,「說實話,聖·約翰,我內心對這可憐的小幽靈產生了好感。但願我們永遠能夠幫助她。」 
  「這不大可能,」對方回答,「你會發現她是某個年輕小姐,與自己朋友產生了誤會,可能輕率地一走了之。要是她不固執,我們也許可以把她送回去。但是我注意到了她臉上很有力的線條,這使我懷疑她脾氣很倔強。」他站著端詳了我一會,隨後補充說,「她看上去很聰明,但一點也不漂亮。」 
  「她病得那麼重,聖·約翰。」 
  「不管身體好不好,反正長得很一般。那些五官缺少美的雅致與和諧。」 
  到了第三天我好些了,第四天我已能說話,移動,從床上坐起來,轉動身子。我想大約晚飯時間,漢娜端來一些粥和烤麵包。我吃得津津有味,覺得這些東西很好吃——不像前幾天發燒時,吃什麼都沒有味道,她離開我時,我覺得已有些力氣,恢復了元氣。不久,我對休息感到厭膩,很想起來動動,想從床上爬起來。但是穿什麼好呢?只有濺了泥的濕衣服,我就是那麼穿著睡在地上,倒在沼澤地裡的,我羞於以這身打扮出現在我的恩人們面前。不過我免掉了這種羞辱。 
  我床邊的椅子上擺著我所有的衣物,又乾淨又乾燥。我的黑絲上衣掛在牆上。泥沼的印跡已經洗去,潮濕留下的褶皺己經熨平,看上去很不錯了,我的鞋子和襪子已洗得乾乾淨淨,很是像樣了,房子裡有流洗的工具,有一把梳子和一把刷子可把頭髮梳理整齊。我疲乏地掙扎了一番,每隔五分鐘休息一下,終於穿好了衣服。因為消瘦,衣服穿在身上很寬鬆,不過我用披肩掩蓋了這個不足。於是我再一次清清爽爽體體面面了—一沒有—絲我最討厭、並似乎很降低我身份的塵土和凌亂——我扶著欄杆,爬下了石頭樓梯,到了一條低矮窄小的過道,立刻進了廚房。 
  廚房裡瀰漫著新鮮麵包的香氣和熊熊爐火的暖意。漢娜正在烤麵包。眾所周知,偏見很難從沒有用教育松過土施過肥的心田里根除。它像野草鑽出石縫那樣頑強地在那兒生長。說實在,起初漢娜冷淡生硬。近來開始和氣一點了,而這回見我衣冠楚楚,竟笑了起來。 
  「什麼,你已經起來了?」她說,「那麼你好些了。要是你願意,你可以坐在爐邊我的椅子上,」 
  她指了指那把搖椅。我坐了下來。她忙碌著,不時從眼角瞟我。她一邊從烤爐裡取出麵包,一面轉向我生硬地問道: 
  「你到這個地方來之前也討過飯嗎?」 
  我一時很生氣,但想起發火是不行的,何況在她看來我曾像個乞丐,於是便平心靜氣地回答了她,不過仍帶著明顯的強硬口氣 
  「你錯把我當成乞丐了,跟你自己或者你的小姐們一樣,我不是什麼乞丐。」 
  她頓了一下後說:「那我就不大明白了,你像是既沒有房子,也沒有銅子兒?」 
  「沒有房子或銅子兒(我猜你指的是錢)並不就成了你說的那個意思上的乞丐。」 
  「你讀過書嗎?」她立刻問, 
  「是的,讀過不少書。」 
  「不過你從來沒有進過寄宿學校吧?」 
  「我在寄宿學校呆了八年。」 
  她眼睛睜得大大的。「那你為什麼還養不活自己呢?」 
  「我養活了自己,而且我相信以後還能養活自己。拿這些鵝莓幹什麼呀?」她拎出一籃子鵝莓時我問。 
  「做餅。」 
  「給我吧,我來揀。」 
  「不,我什麼也不要你幹。」 
  「但我總得幹點什麼。還是讓我來吧。」 
  她同意了,甚至還拿來一塊乾淨的毛巾鋪在我衣服上,一面還說:「怕你把衣服弄髒了。」 
  「你不是幹慣傭人活的,從你的手上看得出來,」她說,「也許是個裁縫吧?」 
  「不是,你猜錯啦,現在別管我以前是幹什麼的。不要為我再去傷你的腦筋,不過告訴我你們這所房子叫什麼名字。」 
  「有人叫它沼澤居,有人叫它沼澤宅。」 
  「住在這兒的那位先生叫聖·約翰先生?」 
  「不,他不住在這兒,只不過暫時呆一下。他的家在自己的教區莫爾頓。」 
  「離這兒幾英里的那個村子?」 
  「是呀。」 
  「他幹什麼的。」 
  「是個牧師。」 
  我還記得我要求見牧師時那所住宅裡老管家的回答。 
  「那麼這裡是他父親的居所了?」 
  「不錯。老裡弗斯先生在這兒住過,還有他父親,他祖父,他曾祖父。」 
  「那麼,那位先生的名字是聖·約翰·裡弗斯先生了。」 
  「是呀,聖·約翰是他受洗禮時的名字。」 
  「他的妹妹名叫黛安娜和瑪麗.裡弗斯?」 
  「是的。」 
  「他們的父親去世了?」 
  「三個星期前中風死的。」 
  「他們沒有母親嗎,」 
  「太太去世已經多年了。」 
  「你同這家人生活得很久了嗎?」 
  「我住在這裡三十年了,三個人都是我帶大的。」 
  「那說明你準是個忠厚的僕人。儘管你那麼沒有禮貌地把我當作乞丐,我還是願意那麼說你的好話。」 
  她再次詫異地打量著我。「我相信,」她說,「我完全把你看錯了,不過這裡來往的騙子很多,你得原諒我。」 
  「而且,」我往下說,口氣頗有些嚴厲,「儘管你要在一個連條狗都不該攆走的夜晚,把我趕出門外。」 
  「嗯,是有點狠心。可是叫人怎麼辦呢?我想得更多的是孩子們而不是我自己,他們也怪可憐的,除了我沒有人照應。我總該當心些。」 
  我沉著臉幾分鐘沒有吱聲。 
  「你別把我想得太壞,」她又說。 
  「不過我確實把你想得很壞」,我說,「而且我告訴你為什麼——倒不是因為你不許我投宿,或者把我看成了騙子,而是因為你剛才把我沒『銅子兒』沒房子當成了一種恥辱。有些在世的好人像我一樣窮得一個子兒也沒有。如果你是個基督徒,你就不該把貧困看作罪過。」 
  「以後不該這樣了,」她說,「聖·約翰先生也是這麼同我說的。我知道自己錯了一一但是,我現在對你的看法跟以前明顯不同了。你看來完全是個體面的小傢伙。」 
  「那行了——我現在原諒你了,握握手吧。」她把沾了麵粉佈滿老繭的手塞進我手裡,她粗糙的臉上閃起了一個更親切的笑容,從那時起我們便成了朋友。 
  漢娜顯然很健談。我揀果子她捏麵團做餅時,她繼續細談著過世的主人和女主人,以及她稱作「孩子們」的年輕人。 
  她說老裡弗斯先生是個極為樸實的人,但是位紳士,出身於一個十分古老的家庭。沼澤居自建成以後就一直屬於裡弗斯先生,她還肯定,這座房子「已有兩百年左右歷史了——儘管它看上去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小地方,絲毫比不上奧利弗先生在莫爾頓谷的豪華富宅,但我還記得比爾.奧利弗的父親是個走家穿戶的制針人,而裡弗斯家族在過去亨利時代都是貴族,看看莫爾頓教堂法衣室記事簿,就誰都知道。」不過她仍認為「老主人像別人一樣——並沒有太出格,只是完全迷戀於狩獵種田等等。」女主人可不同。她愛讀書,而且學得很多。「孩子們」像她。這一帶沒有人跟他們一樣的,以往也沒有。三個人都喜歡學習,差不多從能說話的時候起就這樣了,他們自己一直「另有一套」。聖·約翰先生長大了就進大學,做起牧師來、而姑娘們一離開學校就去找家庭教師的活,他們告訴她,他們的父親,幾年前由於信託人破產,而喪失了一大筆錢。他現在已不富裕,沒法給他們財產,他們就得自謀生計了。好久以來他們已很少住在家裡了,這會兒是因為父親去世才來這裡小住幾周的。不過他們確實也喜歡沼澤居和莫爾頓,以及附近所有的荒原和小山。他們到過倫敦和其他很多大城市,但總是說什麼地方也比不上家裡。另外,他們彼此又是那麼融洽一—從來不爭不吵。她不知道哪裡還找得到這樣一個和睦的家庭。 
  我揀完了鵝莓後問她,兩位小姐和她們的哥哥上哪兒去了。 
  「散步上莫爾頓去了,半小時內會回來喫茶點。」 
  他們在漢娜規定的時間內回來了,是從廚房門進來的。聖·約翰先生見了我不過點了點頭就走過了。兩位小姐停了下來。瑪麗心平氣和地說了幾句話,表示很高興見我己經好到能下樓了。黛安娜握住我的手,對我搖搖頭。 
  「你該等我允許後才好下樓,」她說。「你臉色還是很蒼白——又那麼瘦!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姑娘!」 
  黛安娜的聲調在我聽來象鴿子的咕咕聲。她有一雙我很樂意接觸她目光的眼睛。她的整張臉似乎都充滿魅力。瑪麗的面容,一樣聰明—一她的五官一樣漂亮,但她的表情更加冷淡,她的儀態雖然文雅卻更顯得隔膜。黛安娜的神態和說話的樣子都有一種權威派頭,顯然很有主意。我生性喜歡服從像她那樣有依靠的權威,在我的良心和自尊允許範圍內,向富有活力的意志低頭。 
  「你在這兒幹什麼?」她繼續說。「這不是你呆的地方。瑪麗和我有時在廚房裡坐坐,因為在家裡我們愛隨便些,甚至有些放肆——但你是客人,得到客廳去。」 
  「我在這兒很舒服。」 
  「一點也不——漢娜這麼忙這忙那會把麵粉沾在你身上。」 
  「另外,火爐對你也有些太熱,」瑪麗插嘴說。 
  「沒有錯,」她姐姐補充說。「來吧,你得聽話。」她一面握著我的手一面拉我起來,領進內室。 
  「那兒坐著吧,」她說著把我安頓在沙發上,「我們來脫掉衣服,準備好茶點。在沼澤居小家庭中享受的另一個特權,是自己準備飯菜,那往往是想要這麼幹,或者漢娜忙著烘烤,調製、燙衣的時候,」 
  她關了門,留下我與聖·約翰先生單獨呆著。他坐在我對面,手裡捧著一本書或一張報紙。我先是打量了一下客廳。隨後再看看廳主人。 
  客廳不大,陳設也很樸實,但於淨整潔十分舒服。老式椅子油光珵亮,那張胡桃木桌子象面穿衣鏡。斑駁的牆上裝飾著幾張過去時代奇怪而古老的男女畫像。在一個裝有玻璃門的櫥裡,放著幾本書和一套古瓷器。除了放在書桌上的—對針線盒和青龍木女用書檯,房間裡沒有多餘的裝飾品——沒有一件現代傢俱。包括地毯和窗簾在內的一切,看上去既陳舊而又保養得很好。 
  聖·約翰先生——一動不動地坐著,猶如牆上色彩暗淡的畫,眼睛盯著他細讀著的那頁書,嘴唇默默地閉著,——很容易讓我細看個究竟,他要是裝成塑像,而不是人,那是再容易不過了,他很年青——二十八至三十光景——高挑個子,身材頎長。他的臉引人注目,像一張希臘人的臉,輪廓完美、長著一個筆直的古典式鼻子,一張十足雅典人的嘴和下巴。說實在,英國人的臉很少像他那樣如此酷似古典臉型的。他自己的五官那麼勻稱,也許對我的不勻稱便有點兒吃驚了。他的眼睛又大又藍,長著棕色的睫毛,高高的額頭跟象牙一般蒼白,額頭上不經意披下了幾綹金色的頭髮。 
  這是一幅線條柔和的寫生,是不是,讀者?然而畫中的人給人的印象卻並不屬於那種溫和忍讓、容易打動甚至十分平靜的個性。雖然他此刻默默地坐著,但我覺察到,他的鼻孔、嘴巴、額頭有著某種東西,表現出內心的不安、冷酷或急切。他的妹妹們回來之前、他還沒有同我說過一個字,或者朝我看過一眼。黛安娜走進走出,準備著茶點,給我帶來了一塊在爐頂上烤著的小餅。 
  「這會兒就把它吃掉吧,」她說、「你准餓了。漢娜說從早飯到現在,你只喝了點粥,什麼也沒吃。」 
  我沒有謝絕,我的胃口恢復了,而且很好,這時裡弗斯先生合上書,走到桌子旁邊。他就座時,那雙畫一般的藍眼晴緊盯著我。目光裡有一種不拘禮節的直率,一種銳利、明確的堅定,說明他一直避開陌生人不是出於靦腆,而是故意的。 
  「你很餓,」他說。 
  「是的,先生。」這是我的習慣——向來的習慣,完全是直覺—一簡問簡答,直問直說。 
  「幸好三天來的低燒迫使你禁食,要是一開始便放開肚子吃就危險了。現在你可以吃了,不過還是得節制。」 
  「我相信不會花你的錢吃得很久的,先生,」這是我笨嘴笨舌、粗裡粗氣的回答。 
  「不,」他冷冷地說:「等你把朋友的住址告訴我們後,我們可以寫信給他們,你就又可以回家了。」 
  「我得直率地告訴你們,我沒有能力這麼做,因為我既沒有家,也沒有朋友。」 
  三位都看著我,但並非不信任。我覺得他們的眼神裡沒有懷疑的表情,而更多的是好奇。我尤其指小姐們。聖·約翰的眼晴表面看來相當明淨,但實際上深不可測。他似乎要把它用作探測別人思想的工具,而不是暴露自己內心的窗口。眼神裡熱情與冷漠的交融,很大程度上不是為了鼓勵別人,而是要使人感到窘迫。 
  「你的意思是說,」他問,「你孤孤單單,沒有一個親朋?」 
  「是的。沒有一根紐帶把我同哪位活著的人維繫在一起,我也沒有任何權利走進英國的任何人家裡?」 
  「像你這樣年紀,這種狀況是絕無僅有的。」 
  說到這裡我看到他的目光掃到了我手上,這時我雙乎交叉,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我不知道他在找什麼。但他的話立刻解釋了那種探尋。 
  「你沒有結婚?是個單身女人?」 
  黛安娜大笑起來。「嗨,她不會超過十七、十八歲,聖·約翰。」她說。 
  「我快十九了,不過沒有結過婚,沒有。」 
  我只覺得臉上—陣熱辣辣的火燒,一提起結婚又勾起了我痛苦和興奮的回憶。他們都看出了我的發窘和激動。黛安娜和瑪麗把目光從我漲得通紅的臉上轉向別處,以便使我得到寬慰,但是她們那位有些冷漠和嚴厲的哥哥卻繼續盯著我,直至他引起的麻煩弄得我既流淚又變臉, 
  「你以前住在什麼地方,」他此刻又問了。 
  「你也太愛打聽了,聖·約翰,」瑪麗低聲咕噥著。但他帶著誘人肺腑的堅定的眼光,將身子俯過桌子,要求得到回答。 
  「我住在哪兒,跟誰住在一起,這是我的秘密,」我回答得很簡略。 
  「在我看來,要是你高興,不管是聖·約翰還是其他人的提問,你都有權不說,」黛安娜回答說。 
  「不過要是我不瞭解你和你的身世,我無法幫助你,」他說。「而你是需要幫助的,是不是?」 
  「到現在為止我需要幫助,也尋求幫助,先生——希望某個真正的慈善家會讓我有一份力所能及的工作,以及讓我把日子過下去的報酬,就是能滿足生活的必需也好。」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位真正的慈善家,不過我願意真誠地竭盡全力幫助你。那麼首先你得告訴我,你習慣於幹什麼,你能幹什麼。」 
  這會兒我已經吞下了茶點,飲料使我猶如喝了酒的巨人,精神大為振作,它給我衰弱的神經注入了新的活力,使我能夠不慌不忙同這位目光敏銳的年輕法官說話, 
  「裡弗斯先生,」我說著轉向了他,像他看我那樣,堂而皇之毫無羞色地看著他,「你和你的妹妹們己經幫了我很大的忙——一個最偉大的人,能為他的同類所做的,你以你高尚的慇勤,從死亡中拯救了我。你所施予的恩惠,使你絕對有權要求我感激你,並且某種程度上要求知道我的秘密。我會在不損害我心境的平靜、自身及他人道德和人身的安全的前提下,盡量把你們所庇護的流浪者的身世說個明白。」 
  「我是一個孤兒,一個牧師的女兒。我還不能記事父母就去世了。我靠人贍養長大,在一個慈善機構受了教育。我甚至可以告訴你這個機構的名字,在那裡我做了六年學生,兩年教師一—××郡羅沃德孤兒院,你可能聽到過它,裡弗斯先主?——羅伯特.布羅克赫斯特牧師是司庫。」 
  「我聽說過布羅克赫斯特先生,也見過這學校。」 
  「差不多一年前我離開了羅沃德,去當私人家庭教師。我得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也很愉快。來這裡的四天前,我不得不離開那個地方。離開的原因我不能也不該解釋,就是解釋也沒有用——會招來危險,聽起來也難以令人置信。我沒有責任,像你們三位中的任何一位那樣是無罪的。我很難過,以後一段時間還得這樣,因為把我從我看作天堂的房子裡趕出來的原因,奇怪而可怕。在計劃逃離時我看到了兩點——速度和秘密,為了做到這兩點,我不得不把我的所有統統留下,只拿了一包裹。就是這個小包裹,我也在匆忙和煩惱中,忘了從把我帶到惠特克勞斯的馬車上拿下來了。於是我囊空如洗來到這附近。我在露天宿了兩夜,遊蕩了兩天,沒有跨進過一條門檻,在這段時間只有兩回吃過東西。正當我由於飢餓、疲乏和絕望到了幾乎只剩最後一口氣時,你裡弗斯先生,不讓我餓死凍死在家門口,把我收留進你們的房子。我知道從那時起你妹妹們為我所做的一切——因為在我外表上麻木遲鈍的那些日子裡,我並不是沒有感覺的——我對你們自然、真誠、親切的憐憫,如同對你合乎福音的慈善,欠下了一筆很大的債。」 
  「這會兒別要她再談下去了,聖·約翰,」我停下來時黛安娜說。「顯然她不宜激動,上沙發這兒來,坐下吧,愛略特小姐。」 
  一聽這個別名,我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驚,我己忘了我新起的名字。但什麼都逃不過他眼睛的裡弗斯先生,立刻注意到了。 
  「你說你的名字叫簡·愛略特是嗎?」他說, 
  「我是這麼說過的,這個名字,我想是作為權宜之計暫時用用的,但不是我的真名、所以初一聽有些陌生。」 
  「你不願講你的真名,」 
  「不願。我尤其擔心被人發現。凡是要導致這種後果的事,我都要避開,」 
  「我敢肯定你做得很對,」黛安娜說。「現在,哥哥,一定得讓她安寧,一會兒了。」 
  但是,聖·約翰靜默了一會兒後,又開腔了,還是像剛才那樣目光敏銳,不慌不忙。 
  「你不願長期依賴我們的好客吧—一我看你會希望盡快擺脫我妹妹們的憐憫,尤其是我的慈善(我對他的強調很敏感,但也不生氣——因為那是正當的),你希望不依賴我們嗎?」 
  「是的。我已經這麼說過了。告訴我怎麼幹活,或者怎麼找活幹,這就是我現在所要求的,然後我走,即使是到最簡陋的草屋去———但在那之前,請讓我呆在這兒,我害怕再去品嚐無家可歸飢寒交迫的恐怖。」 
  「說實在你應當留在這兒,」黛安娜把她白皙的手搭在我頭上說。「你應當這樣,」瑪麗重複說,口氣裡透出了含蓄的真誠,這在她似乎是自然的流露。 
  「你瞧,我的妹妹們很樂意收留你,」聖·約翰先生說,「就像樂意收留和撫育一隻被寒風驅趕到了窗前,快要凍僵的鳥一樣。我更傾向於讓你自己養活自己,而且要努力這樣做。但是請注意,我的活動範圍很窄,不過是個貧苦鄉村教區的牧師。我的幫助肯定是最微不足道的。要是你不屑於干日常瑣事,那就去尋找比我所能提供的更有效的幫助吧。」 
  「她已經說過,凡是力所能及的正當活兒,她都願意幹。」黛安娜替我作了回答。「而且你知道,聖·約翰,她無法挑誰來幫忙,連你這種強脾氣的人,她也不得不忍受。」 
  「我可以當個裁縫,我可以當個普通女工,要是幹不了更好的活,我可以當個僕人,做個護理女。」我回答。 
  「行,」聖·約翰先生十分冷淡地說。「如果你有這志氣,我就答應幫你忙了,用我自己的時間,按我自己的方式。」 
  這時他又繼續看他那本茶點之前就已埋頭在看的書了。我立刻退了出去,因為就眼下體力所及,我已經談得夠多,坐得夠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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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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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越瞭解沼澤居的人就越是喜歡他們。不到幾天工夫,我的身體便很快地恢復,已經可以整天坐著,有時還能出去走走。我已能參加黛安娜和瑪麗的一切活動,她們愛談多久就談多久,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只要她們允許,就去幫忙。在這些交往中,有一種令人振奮的愉悅—一在我還是第一次體會到—一這種愉悅產生於趣味、情調和原則的融洽。 
  我愛讀她們喜歡讀的書,她們所欣賞的使我感到愉快,她們所贊同的我也尊重。她們喜歡這個與世隔絕的家,我也在灰色、古老、小巧的建築中找到了巨大而永久的魅力。這裡有低矮的屋頂、帶格子的窗戶、消蝕的小徑和古杉夾道的大路——強勁的山風使這些古杉都已傾斜。還有長著紫杉和冬青而呈黑色的花園一—這裡除了頑強的花種,什麼花都不開放。她們眷戀住宅後面和周圍紫色的荒原一—眷戀凹陷的溪谷。一條鵝卵石築成的馬道,從大門口由高而低通向那裡,先在蔽樹叢生的兩岸之間蜿蜒著,隨後又經過與歐石南荒原交界的幾個最荒蕪的小牧場。一群灰色的荒原羊和苔蘚般面孔的羊羔,都靠這些牧場來維持生命——嗨,她們熱情滿懷地眷戀著這番景色。我能理解她們的感情,同她們一樣感受這個地方的力量與真諦,我看到了這—帶誘人的魅力,體會到它所奉獻的孤寂。我的眼目盡情地享受著起伏的荒原,享受著山脊上與山谷中由青苔、灰色歐石南、小花點點的草地、鮮艷奪目的歐洲蕨和顏色柔和的花崗岩所形成的荒野色彩。這些點滴景物之於我如同之於她們一—都是無數純潔可愛的快樂源泉。猛烈的狂風和柔和的微風、淒風苦雨的天氣和平平靜靜的日子、日出時分和日落時刻、月光皎潔的夜晚和烏雲密佈的黑夜,都使我同他們一樣深為這個地區所吸引,都對我如同對他們一樣,產生了一種魔力。 
  在家裡我們一樣相處得很融洽。她們比我更有造詣,讀的書也更多。但是我急切地走著她們在我前面踩踏出來的知識之路。我狼吞虎嚥地讀著他們借給我的書,而夜晚與她們切磋我白天讀過的書是—種極大的滿足。我們想法一致,觀點相合,總之大家意氣相投。 
  如果我們三人中有一位更出色者和領袖,那就是黛安娜。體態上她遠勝於我,漂亮而精力過人,活潑而有生氣,流動著一種使我為之驚異又難以理解的豐富的生命力,夜晚的最初時刻,我還能談一會兒,但第一陣子輕鬆自如的談話之後,我便只好坐在黛安娜腳邊的矮凳上,把頭靠在她膝頭上,輪流聽著她和瑪麗深談著我只觸及了皮毛的話題。黛安娜願意教我德語,我喜歡跟她學。我發覺教師的角色很適合她,使她高興,而同樣學生的角色也適合我,使我高興。我們的個性十分吻合,結果彼此之間感情深厚。她們知道我能作畫,就立刻把鉛筆和顏料盒供我使用。這項唯一勝過她們的技能,使她們感到驚奇,也讓她們著了迷。我繪畫時瑪麗會坐著看我作畫,隨後也學了起來,而且是位聰明、聽話、用功的學生。就這樣忙這忙那,彼此都得到了樂趣,一周的日子像一天,一天的時間像一小時那麼過去了。 
  至於聖·約翰先生,我與他妹妹之間自然而迅速形成的親密無間的感情,與他無緣。我們之間顯得疏遠的一個原因,是他難得在家,一大部份時間都奔忙於他教區分散的居民之間,走訪病人和窮人。 
  任何天氣似乎都阻擋不住牧師的短途行程。不管晴天還是雨天,每天早晨的學習時間一結束,他會戴上帽子,帶著他父親的老獵狗卡羅,出門開始了出於愛好或是職責的使命——我幾乎不知道他怎樣看待它。天氣很糟的時候妹妹們會勸他別去,但他臉上浮起了莊嚴甚於愉快的笑容說: 
  「要是一陣風和幾滴雨就弄得我放棄這些輕而易舉的工作,那麼這樣懶懶散散,又怎麼能為我設想的未來作準備呢?」 
  黛安娜和瑪麗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往往是一聲歎息和幾分鐘明顯傷心的沉默。 
  但是除了因為他頻繁外出之外,還有另一大障礙使我無法與他建立友情。他似乎是個生性寡言少語、心不在焉、沉思默想的人,儘管他對牧師工作非常熱情,生活習慣上也無可指摘,但他好像並沒有享受到每個虔誠的基督徒和腳踏實地的慈善家應得的酬報:內心的寧靜和滿足。晚上,他常常坐在窗前,對著面前的書桌和紙張會停止閱讀和寫作,把下巴靠在手上,任自己的思緒不知向什麼方向飄忽,但顯得侷促不安,從他眼睛頻繁的閃爍和變幻莫測的張合中,可以看到興奮與激動。 
  此外,我認為大自然對於他並不像對於她妹妹那樣是快樂的源泉。我聽到過一次,也只有—次,他表示自己被崎嶇的小山深深地迷住了,同時對被他稱之為自己家的黑色屋頂和灰白的牆壁,懷著一種眷戀之情。但是在表達這種情感的音調和語言中,隱含的憂鬱甚於愉快。而且他從來沒有因為要感受一下荒原舒心的字靜而漫步其中,—一從來沒有去發現或談及荒原給人千百種平靜的樂趣。 
  由於他不愛交際,我過了一些時候才有機會探究他的思想。我聽了他在莫爾頓自己的教堂講道後,對他的能力有了初步的瞭解。我希望能描繪一下他那次講道,但無能為力,我甚至無法確切表達它給我的印象。 
  開頭很平靜一—其實,以講演的風格和語調而言,那是自始至終很平靜的。一種發自肺腑而嚴加控制的熱情,很快注進了清晰的語調,激發起了生動的語言,話漸漸地變得有力起來——簡練、濃縮而有分寸。牧師的力量使人內心為之震顫,頭腦為之驚異,但兩者都沒有被感化。他的講演自始至終有著一種奇怪的痛苦,缺乏一種撫慰人的溫柔。他不斷嚴厲地提到加爾文主義——上帝的選拔、命定和天罰,每次的提醒聽起來彷彿是在宣佈末日的來臨。布道結束以後,我不是受到他講演的啟發,感覺更好更平靜了,而是體會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哀傷。因為我似乎覺得——我不知道別人是不是有同樣感覺——我所傾聽的雄辯,出自於充滿混濁的失望之渣的心靈深處—一那裡躁動著無法滿足的願望和不安的憧憬。我確信聖·約翰·裡弗斯儘管生活單純,又真誠熱情,卻並沒有找到不可理解的上帝的安寧。我想他與我一樣,都沒有找到。我是因為打碎了偶像,失去了天堂而產生了隱蔽而焦躁不安的悔恨一—這些悔恨我雖然最近已避而不談,但仍無情地糾纏著、威壓著我。 
  與此同時,一個月過去了。黛安娜和瑪麗不久就離開沼澤居,回到等待著的截然不同的生活環境中去,在英國南部一個時髦的城市當家庭教師。她們各自在別人家裡謀職,被富有而高傲的家庭成員們視為低下的附庸。這些人既不瞭解也不去發現她們內在的美德,而只賞識她們已經獲得的技藝,如同賞識他們廚師的手藝和侍女的情趣。聖·約翰先生一句也沒有說起答應幫我找的工作,而對我來說謀個職業已是迫在眉睫的事了。一天早晨,我與他單獨在客廳裡呆了幾分鐘,我冒昧地走近窗子的凹陷處——他的桌子、椅子和書桌已使這裡成了個書房——我正要開口,儘管還不十分明白該用怎樣的措詞把問題提出來——因為無論何時要打破包裹著他這種性格的拘謹外殼,都是十分困難的一—他省了我麻煩,先開口了。 
  我走近時他抬起頭來,「你有問題要問我嗎,」他說。 
  「是的,我想知道一下你是否聽到過什麼我能夠做的工作。」 
  「三個星期前我找到了或是替你設計了某個工作,但你在這裡似乎既很有用處,自己又很愉快——我的妹妹們顯然同你形影不離,有你作伴她們格外開心一—我覺得妨礙你們彼此所感到的快慰是不適宜的,還是等她們快要離開沼澤居因而你也有必要離開時再說。」 
  「現在她們三天後就要走了:」我說。 
  「是呀,她們一走我就要回到莫爾頓的牧師住所去,漢娜隨我走,這所老房子要關閉。」 
  我等了一會兒,以為他會繼續他首次提出的話題,但他似乎已另有所思。他明顯走了神,忘了我和我的事兒。我不得不把他拉回出於需要已成為我最迫切最關心的話題。 
  「你想到了什麼工作,裡弗斯先生?我希望這次拖延不至於增加謀職的難度。」 
  「呵,不會。既然這項工作只決定於我來提供,你來接受。」 
  他又不吱聲了,彷彿不願再繼續說下去。我有些耐不住了,——兩個不安的動作以及一個急切而嚴厲的眼神落在他臉上,向他表達了同語言一樣有效,但省卻了不少麻煩的情感。 
  「你不必急於聽到,」他說,「坦率告訴你吧,我沒有什麼合適的或是掙錢的工作可以建議。我解釋之前,請回憶一下,我明明白白地向你打過招呼,要是我幫你,那得是瞎子幫助跛子。我很窮,因為我發現償付了父親的債務後,父親留給我的全部遺產就只有這個搖搖欲墜的田莊,莊後一排枯萎的杉樹,一片前面長著紫杉和冬青灌木的荒土。我出身卑微,裡弗斯是個古老的名字。但這個族的三個僅存的後裔,兩個在陌生人中間依賴他人為生,第三個認為自己是遠離故土的異鄉人——活著和死了都是如此。是的,他認為,必然認為這樣的命運是他的光榮,他盼望有朝一日擺脫塵世束縛的十字架會放在他肩上,那位自己也是最卑微一員的教會鬥士的首領會傳下號令:起來,跟著我?」 
  聖·約翰像布道一樣說著這些話,語調平靜而深沉,臉不發紅,目光炯炯。他繼續說: 
  「既然我自己也貧窮卑微,我只能向你提供貧窮卑微的工作,你甚至可能認為這很低俗——因為我現在知道你的舉止屬於世人所說的高雅;你的情趣傾向於理想化;你所交往的至少是受過教育的人,——但我認為凡是有益於人類進步的工作都不能說低俗。越是貧瘠和沒有開墾的土地,基督教徒越是要承擔去那兒開墾的使命一一他的勞動所掙得的報酬越少,他的榮譽就越高。在這種情況下,他的命運就是先驅者的命運,傳播福音的第一批先驅者就是使徒們——他們的首領就是耶穌,他本人就是救世主。」 
  「嗯?」他再次停下時我說一—「說下去。」 
  他還沒有說下去便又瞧了瞧我,似乎悠閒地讀著我的面孔,彷彿它的五官和線條是一頁書上的人物。他仔細打量後所得出的結論,部份地表露在後來的談話中。 
  「我相信你會接受我提供的職位,」他說,「而且會幹一會兒,儘管不會永久幹下去,就像我不會永久擔任英國鄉村牧師這狹隘,使人越來越狹隘——平靜而神秘的職位。因為你的性格也像我的一樣,有一種不安分的東西,儘管本質上有所區別。」 
  「請務必解釋一下,」他再次停下來時我催促道。 
  「一定。你會聽到這工作多麼可憐——多麼瑣碎——多麼束縛人。我父親已去世,我自己也就獨立了,所以我不會在莫爾頓久待。我很可能在一年之內離開這個地方,但我還在時,我要竭盡全力使它有所改進。兩年前我來到時,莫爾頓沒有學校,窮人的孩子都被排除在一切渴求上進的希望之外,我為男孩子們建立了一所學校。現在我有意為女孩子開設第二所學校。我已租了一幢樓用於這個目的,附帶兩間破屋作為女教師的住房。她的工資為三十鎊一年,她的房子已安上傢俱,雖然簡陋,但已夠用,那是奧利弗小姐做的好事,她是我教區內唯一的一位富人奧利弗先生的獨生女,奧利弗先生是山谷中制針廠和鐵鑄廠的業主。這位女士還為一個從濟貧院來的孤兒付教育費和服裝費,條件是這位孤兒得協助教師,幹些跟她住所和學校有關的瑣碎事務,因為教學工作不允許女教師親自來過問。你願意做這樣一位教師嗎?」 
  他的問題問得有些匆忙。他似乎估計這個建議多半會遭到憤怒的,或者至少輕蔑的拒絕。他雖然可以作些猜測,但不完全瞭解我的思想和感情,無法判斷我會怎樣看待自己的命運。說實在,這工作很低下——但提供了住所,而我需要一個安全的避難所。這工作沉悶乏味—一但比之富人家庭的女教師,它卻是無拘無束的。而替陌生人操勞的恐懼象鐵鉗一樣夾住了我的心。這個工作並不丟臉——不是不值得一一精神上也並不低下,我下定了決心。 
  「謝謝你的建議,裡弗斯先生。我欣然接受這份工作。」 
  「可是你理解我的意思嗎?」他說。「這是一所鄉村學校。你的學生都只是窮苦女孩——茅屋裡的孩子——至多是農夫的女兒。編織、縫紉和讀、寫、算你都得教。你自己的技藝派什麼用處呢?你大部份的思想——感情——情趣又有什麼用呢?」 
  「留著它們等有用時再說。它們可以保存下來。」 
  「那你知道你要幹的事了。」 
  「我知道。」 
  這時他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傷心的笑,而是十分滿意並深為感激的笑容。 
  「你什麼時候開始履行職務?」 
  「我明天就到自己的房子去,要是你高興,下周就開學。」 
  「很好,就這樣吧。」 
  他立起身來,穿過房間,一動不動地站著再次看著我。他搖了搖頭。 
  「你有什麼不贊成呢,裡弗斯先生?」我問。 
  「你不會在莫爾頓呆得很久,不,不會的:」 
  「為什麼?你這麼說的理由是什麼?」 
  「我從你的眼睛裡看到了。不是那種預示著要安度一生的表情。」 
  「我沒有雄心。」 
  他聽了「雄心」兩個字吃了一驚,便重複說:「不,你怎麼會想到雄心?誰雄心勃勃呢?我知道自己是這樣。但你怎麼發現的?」 
  「我在說我自己。」 
  「嗯,要是你並不雄心勃勃,那你是——」他打住了。 
  「是什麼呢?」 
  「我正要說多情,但也許你會誤解這個字,而會不高興。我的意思是,人類的愛心和同情心在你的身上表現得很強烈。我確信你不會長期滿足於在孤寂中度過閒暇,把你的工作時間用於一項完全沒有刺激的單調勞動,」他又強調著補充說,「就像我不會滿足於住在這裡,埋沒在沼澤地裡,封閉在大山之中—一上帝賜予我的天性與此格格不入,上天所賦予的才能會被斷送——會弄得.一無用處。這會兒你聽見了我如何自相矛盾了吧。我自己講道時說要安於自己卑賤的命運,只要為上帝效勞,即使當砍柴工和汲水人也心甘情願一一而我,上帝所任命的牧師,幾乎是焦躁不安地咆哮著。哎呀,愛好與原則總得想個辦法統一起來。」 
  他走出了房間。短短的一小時之內,我對他的瞭解勝過於以前的一個月。不過他仍使我無法理解。 
  隨著同哥哥和家園告別的日子越來越近,黛安娜和瑪麗.裡弗斯也越來越傷心,越來越沉默了。她們都想裝得同往常一樣,但是她們所要驅除的憂愁是無法完全克制或是掩飾的。黛娜說,這次離別與以往所經歷的完全不同。就聖·約翰來說,那可能是一去幾年,也可能是一輩子。 
  「他會為他長期形成的決定而犧牲一切,」她說:「但天性的愛戀與感情卻更加強烈。聖·約翰看上去文文靜靜,簡,但是他的軀體裡隱藏著一種熱情。你可能認為他很溫順,但在某些事情上,他可以像死一般冷酷。最糟糕的是,我的良心幾乎不容我說服他放棄自己苛刻的決定。當然我也絕不能為此而責備他。這是正當、高尚、符合基督教精神的,但使我心碎。」說完,眼淚一下子湧上了她漂亮的眼睛。瑪麗低著頭幹著自己的活兒。 
  「如今我們已沒有父親,很快就要沒有家,沒有哥哥了,」她喃喃地說。 
  這時候發生了一個小小的插曲,彷彿也是天意,要證實「禍不單行」的格言,傷心之中因眼看到手的東西又失掉而更添惱怒。聖·約翰走過窗前,讀著一封信,他走進房間。 
  「我們的舅舅去世了,」他說。 
  兩位姐妹都似乎一怔,既不感到震驚也不表示驚訝。在她們的眼睛裡這消息顯得很重要,但並不令人痛苦。 
  「死了?」黛安娜重複說。 
  「是的。」 
  她帶著搜索的目光緊盯著她哥哥的臉龐。「那又怎樣呢?」她低聲問。 
  「那又怎樣,死了?」他回答,面部象大理石一樣毫無表情。「那又怎樣?哎呀—一沒有怎樣。自己看吧。」 
  他把信扔到她膝頭。她眼睛粗略地掃了一下,把它交給了瑪麗。瑪麗默默地細讀著,後來又把信還給了她哥哥。三人彼此你看我,我看你,都笑了起來——那是一種淒涼、憂鬱的笑容。 
  「阿門!我們還能活著,」黛安娜終於說。 
  「不管怎麼說,這並沒有弄得我們比以前更糟,」瑪麗說。 
  「只不過它強行使人想起本來可能會出現的景象,」裡弗斯先生說,「而同實際的景象形成有些過份鮮明的對照。」 
  他折好信,鎖進抽屜,又走了出去。 
  幾分鐘內沒有人開腔。黛安娜轉向我。 
  「簡,你會對我們和我們的秘密感到奇怪,」她說,「而且會認為我們心腸太狠,居然像舅舅這樣一位近親去世了卻並不那麼動情。但是我們從來沒有見過他,也不知道他。他是我們母親的兄弟。很久以前我父親和他曾有過爭吵。聽從他的建議,我們父親把大部分資產冒險投入一樁後來毀了他的買賣。彼此都責備對方。他們怒氣沖沖地分別了,從此沒有和好。我舅舅後來又投資了幾家使他財運亨通的企業。他似乎積攢了二萬英鎊的財產。他—直單身,除了我們也沒有近親,另外有一個關係比我們要離得遠些。我的父親一直希望他會把遺產留給我們,以彌補他的過失。這封信通知我們,他已把每個子兒都給了另外一位親戚,只留下三十畿尼,由聖·約翰、黛安娜和瑪麗.裡弗斯三平分,用來購置三枚喪戒。當然他有權按他高興的去做,但是收到這樣的消息暫時總使我們有些掃興。瑪麗和我都會認為各得一千英鎊是很富的了,而這樣一筆錢對聖·約翰所要做的好事也是很可貴的。」 
  這番解釋以後,這個話題也就扔到了一邊,裡弗斯先生和他的妹妹也沒有再提起。第二天我離開沼澤居去莫爾頓。第三天黛安娜和瑪麗告別這裡去遙遠的B城。一周後裡弗斯先生和漢娜去了牧師住宅,於是這古老的田莊就被廢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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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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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家呀——我終干找到了一個家——是一間小屋。小房間裡牆壁已粉刷過,地面是用沙鋪成的。房間內有四把漆過的椅子,一張桌子,一個鐘,一個碗櫥。櫥裡有兩三個盤子和碟子,還有一套荷蘭白釉藍彩陶器茶具。樓上有一個面積跟廚房一般大小的房間,裡面有一個松木床架和一個衣櫃,雖然很小,盛放我為數不多的衣物綽綽有餘,儘管我的和藹可親、慷慨大方的朋友,已經為我增添了一些必要的衣服。 
  這會兒正是傍晚時分,我給了當我女僕的小孤女一個桔子,打發她走了。我獨自坐在火爐旁。今天早上,村校開學了。我有二十個學生,但只有三個能讀,沒有人會寫會算,有幾個能編織,少數幾個會一點縫紉,她們說起話來地方口音很重。眼下我和她們彼此難以聽懂對方的語言。其中有幾個沒有禮貌,十分粗野。難以駕馭,同時又很無知。但其餘的卻容易管教,願意學習,顯露出一種令人愉快的氣質。我決不能忘記,這些衣衫粗陋的小農民,像最高貴血統的後裔一樣有血有肉的;跟出身最好的人一樣,天生的美德、雅致,智慧、善良的的情感,都可能在她們的心田里發芽,我的職責是幫助這些萌芽成長,當然在盡責時我能獲得某種愉快。但我並不期望從展現在我面前的生活中嘗到多大樂趣。不過無疑要是我調節自己的心態,盡力去做,它也會給我以足夠的酬報,讓我一天天生活下去。 
  今天上午和下午我在那邊四壁空空、簡陋不堪的教室裡度過的幾小時,難道自己就快樂、安心、知足嗎,為了不自欺欺人,我得回答——沒有。我覺得有些孤寂,我感到——是呀.自己真愚蠢——我感到有失身份。我懷疑我所跨出的一步不是提高而是降低了自己的社會地位。我對周圍見到和聽到的無知、貧窮和粗俗略微有點失望。但別讓我因為這些情感而痛恨和蔑視自己。我知道這些情感是不對的——這是一大進步。我要努力驅除這些情感。我相信明天我將部分地戰勝它們;幾周之後或許完全征服它們;幾個月後,我會高興地看到進步,看到學生們大有進展,於是滿意就會取代厭惡了。 
  同時,也讓我問自己一個問題——何者為好?——經不住誘惑聽憑慾念擺佈,不作痛苦的努力——沒有搏鬥——落入溫柔的陷阱,在覆蓋著陷阱的花叢中沉沉睡去。在南方的氣候中一覺醒來,置身於享樂別墅的奢華之中,原來已住在法國,做了羅切斯特先生的情婦,一半的時間因為他的愛而發狂——因為他會——呵,不錯,他暫時會很愛我。他確實愛我——再也沒有誰會這麼愛我了。我永遠也看不到有誰會對美麗、青春、優雅如此虔敬了——因為我不會對任何其他人產生這樣的魅力。他非常喜歡我,為我感到自豪——而其他人是誰也做不到的——可是我會在哪兒漫遊,我會說什麼,尤其是我會有什麼感覺呢?我問,在馬賽愚人的天堂做一個奴隸——一會兒開心得渾身發燒,頭腦發昏——一會兒因為羞愧和悔恨而痛苦流涕,是這樣好呢,還是——在健康的英國中部一個山風吹拂的角落,做一個無憂無慮老老實實的鄉村女教師好呢? 
  是的,我現在感到,自己堅持原則和法規,蔑視和控制狂亂時刻缺乏理智的衝動是對的。上帝指引我作了正確的選擇,我感謝上蒼的指導! 
  薄暮時分,我想到這裡便站了起來,走向門邊,看看收穫日子的夕陽,看看小屋前面靜悄悄的田野,田野與學校離村莊有半英里。鳥兒們正唱著它們最後的一曲。 
  「微風和煦,露水芬芳。」 
  這麼瞧著感到很愉快,而且驚異地發覺自己不久哭起來了——為什麼?因為厄運硬是把兩情依依的我與主人拆開;因為我再也見不到他了;因為絕望的憂傷和極度的憤怒一一我離開的後果——這些也許正拉著他遠遠離開正道,失去了最後改邪歸正的希望。一想到這裡我從黃昏可愛的天空和莫爾頓孤獨的溪谷轉過臉來——我說孤獨,那是因為在山彎裡,除了掩映在樹從中的教堂和牧師住宅,以及另一頭頂端住著有錢的奧利弗先生和他的女兒的溪谷莊園,再也看不見其他建築了。我蒙住眼睛,把頭靠在房子的石門框上。但不久那扇把我的小花園與外邊草地分開的小門附近,傳來了輕輕的響動,我便抬起頭來。一條狗——不一會兒我看到是裡弗斯先生的獵狗卡羅一—正用鼻子推著門。聖·約翰自己抱臂靠在門上,他雙眉緊鎖,嚴肅得近乎不快的目光盯著我,我把他請進了屋。 
  「不,我不能久呆,我不過給你捎來了一個小包裹,是我妹妹們留給你的。我想裡面有一個顏色盒,一些鉛筆和紙張。」 
  走過去收了下來,這是一件值得歡迎的禮品。我走近他時,我想他用嚴厲的目光審視著我。毫無疑問,我臉上明顯有淚痕。 
  「你發覺第一天的工作比你預料的要難嗎?」他問。 
  「呵,沒有!相反,我想到時候我會跟學生們處得很好。」 
  「可是也許你的居住條件——你的房子——你的傢俱一—使你大失所望?說真的是夠寒磣的,不過——」我打斷了他: 
  「我的小屋很乾淨,也經得住風雨。我的傢俱很充足,使用起來也方便。我所看到的只能使我感到幸運,而不是沮喪。我絕不是這樣一個傻瓜和享樂主義者,居然對缺少地毯、沙發、銀盤而懊悔不已。更何況五周前我一無所有——我當時是一個棄兒、一個乞丐、一個流浪者。現在我有了熟人,有了家,有了工作。我驚異於上帝的仁慈,朋友的慷慨,命運的恩惠。我並不感到煩惱。」 
  「可是你不覺得孤獨是一種壓抑嗎?你身後的小房子黑咕隆咚,空空蕩蕩,」 
  「我幾乎還沒有時間來欣賞一種寧靜感,更沒有時間為孤獨感而顯得不耐煩了。」 
  「很好。我希望你體會到了你自己所說的滿足,不管怎麼說,你健全的理智會告訴你,像羅得的妻子那樣猶猶豫豫,畏首畏尾,還為時過早。我見到你之前你遇到了什麼,我無從知道,但我勸你要堅決抵制回頭看的誘惑,堅守你現在的事業,至少干它幾個月。」 
  「那正是我想做的,」我回答。聖·約翰繼續說: 
  「要控制意願,改變天性並不容易,但從經驗來看是可以做到的。上帝給了我們一定力量來創造自己的命運。我們的精力需要補充而又難以如願的時候——我們的意志一意孤行,要走不該走的路的時候一—我們不必因食物不足而挨餓,或者因為絕望而止步。我們只要為心靈尋找另一種養料,它像渴望一嘗的禁果那樣滋養,也許還更為清醇。要為敢於冒險的雙腳開闢出一條路來,雖然更加坎坷,卻同命運將我們堵塞的路一樣直,一樣寬。」 
  「一年之前,我也極其痛苦,覺得當牧師是一大錯誤。它千篇一律的職責乏味得要死。我熱烈嚮往世間更活躍的生活—一嚮往文學經歷更激動人心的勞作一—嚮往藝術家、作家、演說家的命運,只要不當牧師,隨便當什麼都可以。是的,一個政治家、一個士兵、一個光榮事業的獻身者、一個沽名釣譽者、一個權力慾很強的人的一顆心,在牧師的法衣下跳動。我認為我的生活是悲慘的,必須加以改變,否則我得死去。經過一段黑暗和掙扎的時期,光明到來,寬慰降臨。我那原先狹窄的生活,突然間擴展到一望無垠的平原—一我的能力聽到了上天的召喚,起來,全力以赴,張開翅膀,任意飛翔。上帝賜予我一項使命,要做到底做得好,技巧和力量、勇氣和雄辯等士兵、政治家、演說家的最好質都是必不可少的,因為一個出色的傳教士都集這些於一身。 
  「我決心當個傳教士。從那一刻起我的心態起了變化,鐐銬熔化了,紛紛脫離我的官能,留下的不是羈絆而是擦傷的疼痛—一那只有時間才能治癒。其實我父親反對我的決定,但自他去世以後,我已沒有合法的障礙需要排除。一些事務已經妥善處理,莫爾頓的後繼者也已經找到。一兩樁感情糾葛已經衝破或者割斷——這是與人類弱點的最後鬥爭,我知道我能克服,因為我發誓我一定要克服它——我離開歐洲去東方。」 
  他說這話的時候用的是奇怪、克制卻又強調的口吻。說完了抬起頭來,不是看我,而是看著落日,我也看了起來。他和我都背朝著從田野通向小門的小徑。在雜草叢生的小徑上,我們沒有聽到腳步聲,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中,唯一讓人陶醉的聲音是潺潺的溪流聲。因此當一個銀鈴似的歡快甜蜜的嗓音叫起來時,我們很吃了一驚: 
  「晚上好,裡弗斯先生,晚上好,老卡羅。你的狗比你先認出了你的朋友來呢,我還在底下田野上,他已經豎起耳朵,搖起尾巴來了,而你到現在還把背向著我。」 
  確實如此。儘管裡弗斯先生剛聽到音樂般的聲調時吃了一驚,彷彿一個霹靂在他頭上撕裂了雲層似的。但就是對方把話說完了,他還是保持著說話人驚嚇了他時的姿勢,胳膊靠在門上,臉朝西。最後他從容地轉過頭來,我似乎覺得他旁邊出現了一個幻影。離他三尺的地方,有一個穿著純白衣服的形體一一年青而優美的形體,豐滿而線條很美。這人彎下腰下去撫摸卡羅時,抬起了頭,把長長的面紗扔到後頭,於是一張花也似的美妙絕倫的面孔,映入了他的眼簾。美妙絕倫是說重了一點,但我不願收回這個詞,或者另加修飾。英格蘭溫和的氣候所能塑造的最可愛的面容,英格蘭濕潤的風和霧濛濛的天空所能催生,所能庇護的最純正的玫瑰色和百合色這種描繪,在眼前這個例子中證明是恰到好處的。不缺一絲嫵媚,不見任何缺陷。這位年輕姑娘面部勻稱嬌嫩,眼睛的形狀和顏色就跟我們在可愛的圖畫上看到的無異,又大又黑又圓,眼睫毛又長又濃,以一種柔和的魅力圍著一對美麗的眼睛。畫過的眉毛異常清晰。白皙光滑的額頭給色澤與光彩所形成的活潑美增添了一種寧靜。臉頰呈橢圓形,鮮嫩而滑潤。嘴唇也一樣鮮嫩,紅通通十分健康,外形非常可愛。整齊而閃光的牙齒,沒有缺點,下巴有一個小小的酒窩。頭髮濃密成了一個很好的裝飾。總之,合在一起構成理想美的一切優點都是屬於她的,我瞧著這個漂亮的傢伙,不勝驚訝,對她一心為之讚歎。大自然顯然出於偏愛創造了她,忘記給予她通常吝嗇的後母會給的小禮,而授予了她外祖母會給的慷慨恩賜。 
  聖·約翰·裡弗斯對這位人間天使有什麼想法呢?我看見他向她轉過臉去並瞧著她時,自然而然地提出了這個問題,我也一樣自然地從他的面部表情上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已把目光從這位仙女身上移開,正瞧著長在門邊的一簇不起眼的雛菊。 
  「是個可愛的傍晚,不過你一個人外出就有些太晚了,」他一面說,一面用腳把沒有開的雪白的花頭踩爛了。 
  「呵,我下午剛從S市回來(她提了一下相距大約二十英里的一個城市)。爸爸告訴我你己經開辦了一所學校,新的女教師已經來了,所以我用完茶後戴上草帽跑到山谷來看她了。就是她嗎?」她指著我。 
  「是的,」聖·約翰說。 
  「你覺得會喜歡莫爾頓嗎?」她問我,語調和舉止裡帶著一種直率而幼稚的單純,雖然有些孩子氣,但討人喜歡。 
  「我希望我會這樣。我很想這麼做。」 
  「你發現學生像你預料的那麼專心麼?」 
  「十分專心。」 
  「你喜歡你的房子嗎?」 
  「很喜歡。」 
  「我佈置得好嗎?」 
  「真的很好。」 
  「而且選了愛麗絲.伍德來服侍你,不錯吧?」 
  「確實這樣。她可以管教,也很派用處。(那麼我想這位就是繼承人奧利弗小姐了。她似乎既在家產上又在那些天生麗質上得到了偏愛!我不知道她的出生碰上了什麼行星的幸運組合呢?)」 
  「有時我會上來幫你教書,」她補充說。「這麼時時來看看你,對我也可以換換口味,而我喜歡換口味。裡弗斯先生,我呆在S市的時候非常愉快。昨天晚上,或者說今天早晨,我跳舞一直跳到兩點。那,那個,——自從騷亂以後,那個團一直駐紮在那裡,而軍官們是世上最討人喜歡的人,他們使我們所有年青的磨刀制剪商相形見絀。 
  我好像覺得聖·約翰先生的下唇突了出來,上唇捲起了一會兒。這位哈哈笑著的姑娘告訴他這些情況時,他的嘴看上去緊抿著,下半個臉異乎尋常地嚴肅和古板。他還從雛菊那兒抬起眼來凝視著她。這是一種沒有笑容、搜索探尋、意味深長的目光。她再次一笑,算是對他的回答。笑聲很適合她的青春年華,她那玫瑰色的面容,她的酒窩,她那晶瑩的眸子。 
  聖·約翰默不作聲十分嚴肅地站著時,她又開始撫摸起卡羅來。「可憐的,卡羅喜歡我,」她說,「它對朋友不嚴肅,不疏遠。而且要是它能說話,它是不會不吭聲的。」 
  她以天生的優美姿態,在年青而嚴峻的狗主人面前彎下腰,拍拍狗頭時,我看見主人的臉上升起了紅暈,看見他嚴肅的目光,已被突如其來的火花所融化,閃爍著難以克制的激情,因此他的臉燒得通紅。作為一個男子,他看上去幾乎像她作為一個女人那麼漂亮。他的胸部一度起伏著,彷彿那顆巨大的心對專橫的約束感到厭倦,已經違背意志擴展起來,強勁有力地跳動了一下,希望獲得自由。但他把它控制住了,我想就像一位堅定的騎手勒住了騰起的馬一樣。對她那種飽含溫情的友好表示,他既沒用語言也沒通過動作來回答。 
  「爸爸說你現在從不來看我們了,」奧利弗小姐抬起頭來繼續說。「你簡直成了溪谷莊園的陌生人了。今天晚上他只有一個人,而且不大舒服。你願意同我一起回去看看他嗎?」 
  「現在這個時候去打擾奧利弗先生是不合時宜的,」聖·約翰回答。 
  「不會不合時宜的!但我宣佈現在恰是時候,這是爸爸最需要有人陪伴的時刻。工廠一關,他便沒事可幹了。好吧,裡弗斯先生,你可—定得來。你幹嘛這麼怕羞,這麼憂鬱?」她自己作了回答,填補了他的沉默所留下的空隙。 
  「我倒忘了,」她大叫起來,搖著美麗的、頭髮捲曲的腦袋,彷彿對自己感到震驚。「我實在是昏頭昏腦,太粗心大意了!—定得原諒我。我倒是忘了你有充分理由不願跟我閒聊。黛安娜和瑪麗已經離開了你,沼澤居已經關閉,你那麼孤獨。我確實很同情你,一定要來看看爸爸呀。」 
  「今晚不去了,羅莎蒙德小姐,今晚不去了。」 
  聖·約翰先生幾乎像一台機器那樣說著話。只有他自己知道要拒絕對方所要付出的力氣。 
  「好吧,要是你那麼固執,我就離開你了,可不敢再這麼呆下去,露水已開始落下來了,晚安!」 
  她伸出手來。他只碰了一碰。「晚安!」他重複道,音調低沉,而且像回音那麼沉悶。她轉過身去,但過了一會兒又回過身來。 
  「你身體好嗎?」她問。她難怪會提出這個問題來,因為他的臉色像她的衣服那麼蒼白。 
  「很好,」他宣稱,隨後點了點頭離開了大門。她走一條路,他走的是另一條路。她像仙女一樣輕快地走下田野時,兩次回頭盯著他;而他堅定地大步走過,從沒回頭。 
  別人受苦和作出犧牲的情景,使我不再只耽於對自己的受苦和犧牲的沉思了。黛安娜.裡弗斯曾說她的哥哥「像死一般的冷酷,」她並沒有誇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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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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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繼續為積極辦好鄉村學校盡心盡力。起初確實困難重重。儘管我使出渾身解數,還是過了一段時間才瞭解我的學生和她們的天性。她們完全沒有受過教育,官能都很遲鈍,使我覺得這些人笨得無可救藥。粗粗一看,個個都是呆頭呆腦的,但不久我便發現自己錯了。就像受過教育的人之間是有區別的一樣,她們之間也有區別。我瞭解她們,她們也瞭解我之後,這種區別很快便不知不覺地擴大了。一旦她們對我的語言、習慣和生活方式不再感到驚訝,我便發現一些神態呆滯、目光遲鈍的鄉巴佬,蛻變成了頭腦機靈的姑娘。很多人親切可愛很有禮貌。我發現她們中間不少人天性就懂禮貌,自尊自愛,很有能力,贏得了我的好感和敬佩。這些人不久便很樂意把工作做好,保持自身整潔,按時做功課,養成斯斯文文有條有理的習慣。在某些方面,她們進步之快甚至令人吃驚,我真誠愉快地為此感到驕傲。另外,我本人也開始喜歡上幾位最好的姑娘,她們也喜歡我。學生中有幾個農夫的女兒,差不多已經長成了少女。她們已經會讀,會寫,會縫,於是我就教她們語法、地理和歷史的基本知識,以及更精細的針線活。我還在她們中間發現了幾位可貴的人物一一這些人渴求知識,希望上進——我在她們家裡一起度過了不少愉快的夜晚。而她們的父母(農夫和妻子)對我很慇勤。我樂於接受他們純樸的善意,並以尊重他們的情感來作為回報一—對此他們不一定會隨時都感到習慣,但這既讓她們著迷,也對他們有益,因為他們眼看自己提高了地位,並渴望無愧於所受到的厚待。 
  我覺得自己成了附近地區的寵兒。無論什麼時候出門,我都會處處聽到親切的招呼,受到滿臉笑容的歡迎。生活在眾人的關心之,即便是勞動者的關心,也如同「坐在陽光下,既寧靜又舒心」。內心的恬靜感覺開始萌芽,並在陽光下開放出花朵。在這段時間的生活中,我的心常常湧起感激之情,而沒有頹唐沮喪。可是,讀者呀,讓我全都告訴你吧,在平靜而充實的生活中——白天為學生作出了高尚的努力,晚上心滿意足地獨自作畫和讀書——之後我常常匆匆忙忙地進入了夜間奇異的夢境,多姿多彩的夢,有騷動不安的、充滿理想的、激動人心的,也有急風驟雨式的——這些夢有著千奇百怪的場景,充滿冒險的經歷,揪心的險情和浪漫的機遇。夢中我依舊一次次遇見羅切斯特先生,往往是在激動人心的關鍵時刻。隨後我感到投入了他的懷抱,聽見了他的聲音,遇見了他的目光,碰到了他的手和臉頰,愛他而又被他所愛。於是重又燃起在他身邊度過一生的希望,像當初那麼強烈,那麼火熱,隨後我醒了過來。於是我想起了自己身在何處,處境如何。接著我顫顫巍巍地從沒有帳幔的床上爬起來。沉沉黑夜目睹了我絕望的痙攣,聽見了我怒火的爆發。到了第二天早上九點,我按時開學,平心靜氣地為一天的例行公事作好準備。 
  羅莎蒙德.奧利弗守信來看我。她一般是在早上遛馬時到學校裡來的,騎著她的小馬慢跑到門口,後面跟了一位騎馬的隨從。她穿了一套紫色的騎裝,戴一頂亞馬遜式黑絲絨帽,很有風度地戴在從臉頰一直披到肩的卷髮上,很難想像世上還有比她的外貌更標緻的東西了。於是她會走進土裡土氣的房子,穿過被弄得眼花繚亂的鄉村孩子的隊伍。她總是在裡弗斯先主上教義回答課時到。我猜想這位女來訪者的目光,銳利地穿透了年青牧師的心。一種直覺向他提醒她已經進來了,即使他沒有看到,或者視線正好從門口轉開時也是如此。而要是她出現在門口,他的臉會灼灼生光,他那大理石一般的五官儘管拒不鬆弛,但難以形容地變了形。恬靜中流露出一種受壓抑的熱情,要比肌肉的活動和目光的顧盼所顯現的強烈得多。 
  當然她知道自己的魅力。其實他倒沒有在她面前掩飾自己所感受到的魅力,因為他無法掩飾。雖然他信奉基督教禁慾主義,但她走近他,同他說話,對著他興高彩烈、滿含鼓勵乃至多情地笑起來時,他的手會顫抖起來,他的眼睛會燃燒起來。他似乎不是用嘴巴,而是用哀傷而堅定的目光在說:「我愛你,我知道你也喜歡我。我不是因為毫無成功的希望而保持緘默。要是我獻出這顆心來,我相信你會接受它,但是這顆心已經擺到了神聖的祭壇上了,周圍燃起了火,很快它會成為耗盡的供品。」 
  而隨後她會像失望的孩子那樣板著臉,一片陰沉的烏雲會掩去她光芒四射的活力。她會急忙從他那裡抽出手來,使一會兒性子,從他既像英雄又像殉道者的面孔轉開。她離開他時,聖·約翰無疑願意不顧一切地跟隨著,叫喚她,留她下來、但是他不願放棄進入天國的機會,也不願為了她愛情的一片樂土,而放棄踏進真正的、永久的天堂的希望。此外,他無法把他的一切集於自己的個性之中,——流浪漢、追求者、詩人和牧師——集中於一種情感的局限之內。他不能——也不會——放棄布道的戰場,而要溪谷莊的客廳和寧靜。儘管他守口如瓶,但我有一次還是大膽地闖進他內心的密室,因此從他本人那兒瞭解到了如許秘密。 
  奧利弗小姐經常造訪我的小屋,使我不勝榮幸。我已瞭解她的全部性格,它既無秘密,也沒有遮掩。她愛賣弄風情,但並不冷酷;她苛刻,但並非自私得一錢不值;她從小受到寵愛,但並沒有被完全慣壞;她性子急,但脾氣好;愛慕虛榮(在她也難怪,鏡子裡隨便瞟一眼都照出了她的可愛),但並不裝腔作勢;她出手大方。卻並不因為有錢而自鳴得意;她頭腦機靈,相當聰明,快樂活潑而無所用心。總之她很迷人,即使是對像我這樣同性別的冷眼旁觀者,也是如此。但她並不能使人深感興趣,或者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譬如同聖·約翰的妹妹們相比,屬於一種截然不同的頭腦。但我仍像喜歡我的學生阿黛勒那樣喜歡她,所不同的是,我們會對自己看護和教育的孩子,產生一種比對同祥可愛的成年朋友親近的感情。 
  她心血來潮,對我產生了好感。她說我像裡弗斯先生(當然只不過她宣佈「沒有他的十分之一漂亮,儘管你是個整潔可愛的小個子,但他是個天使」)。然而我像他那樣為人很好,聰明、冷靜、堅定。她斷言,作為一個鄉村女教師,我天性是個怪人。她確信,要是我以前的歷史給透露出來,一定會成為一部有趣的傳奇。 
  一天晚上,她照例像孩子一樣好動,粗心卻並不冒犯地問這問那,一面翻著我小廚房裡的碗櫥和桌子的抽屜。她看到了兩本法文書,一卷席勒的作品,一本德文語法和詞典。隨後又看到了我的繪畫材料,幾張速寫,其中包括用鉛筆畫的一個小天使般的小姑娘、我的一個學生的頭像和取自莫爾頓溪谷及周圍荒原的不同自然景色。她先是驚訝得發呆,隨後是高興得激動不已。 
  「是你畫的嗎?你懂法文和德文?你真可愛—一真是個奇跡!你比S城第一所學校的教師還畫得好。你願意為我畫一張讓我爸爸看看嗎?」 
  「很樂意,」我回答。一想到要照著這樣一個如此完美、如此容光煥發的模特兒畫,我便感到了藝術家喜悅的顫慄。那時她穿了深藍色的絲綢衣服;裸露著胳膊和脖子,唯一的裝飾是她栗色的頭髮,以一種天然捲曲所有的不加修飾的雅致,波浪似地從肩上披下來。我拿了一張精緻的卡紙,仔細地畫了輪廓,並打算享受將它上彩的樂趣。由於當時天色已晚,我告訴她得改天再坐下來讓我畫了。 
  她把我的情況向她父親作了詳盡的報告,結果第二天晚上奧利弗先生居然親自陪著她來了。他高個子,五官粗大,中等年紀,頭髮灰白。身邊那位可愛的的女兒看上去像一座古塔旁的一朵鮮花。他似乎是個沉默寡言,或許還很自負的人,但對我很客氣。羅莎蒙德的那張速寫畫很使他高興。他囑我千萬要把它完成,還堅持要我第二天去溪谷莊度過一個夜晚。 
  我去了,發現這是一所寬敞漂亮的住宅,充分顯出主人的富有。我呆在那裡時羅莎蒙德一直非常高興。她父親和藹可親,茶點以後開始同我們交談時,用很強烈的字眼,對我在莫爾頓學校所做的,表示十分滿意。還說就他所見所聞,他擔心我在這個地方大材小用,會很快離去幹一項更合適的工作。 
  「真的!」羅莎蒙德嚷道,「她那麼聰明,做一個名門家庭的女教師綽綽有餘,爸爸。」 
  我想——與其到國內哪個名門家庭,遠不如在這裡。奧利弗先生說起了裡弗斯先生——說起了裡弗斯的家庭——肅然起敬。他說在附近地區,這是一個古老的名字,這家的祖宗都很有錢,整個莫爾頓一度屬於他們。甚至現在,他認為這家的代表要是樂意,滿可以同最好的家庭聯姻。他覺得這麼好、這麼有才能的一個年青人竟然決定出家當傳教士,實在可惜。那等於拋棄了一種很有價值的生活。那麼看來羅莎蒙德的父親不會在她與聖·約翰結合的道路上設置任何障礙。奧利弗先生顯然認為青年牧師的良好出身、古老的名字和神聖的職業是對他缺乏家財的足夠補償。 
  那天是十一月五日,一個假日。我的小傭人幫我清掃了房子後走掉了,對一個便士的酬勞十分滿意。我周圍窗明几淨,一塵不染——擦洗過的地板,磨得珵亮的爐格和擦得乾乾淨淨的椅子。我把自己也弄得整整齊齊,這會兒整個下午就隨我度過了。 
  翻譯幾頁德文佔去了我一個小時。隨後我拿了畫板和畫筆,開始了更為容易因而也更加愜意的工作,完成羅莎蒙德.奧利弗的小畫像。頭部已經畫好,剩下的只是給背景著色,給服飾畫上陰影,再在成熟的嘴唇上添一抹胭脂紅,——頭髮這兒那兒再畫上一點柔軟的卷髮——把天藍的眼蓋下睫毛的陰影加深一些。我正全神貫注地畫著這些有趣的細節,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了起來,我那扇門開了,聖·約翰·裡弗斯先生走了進來。 
  「我來看看你怎麼過假日,」他說。「但願沒有動什麼腦筋?沒有,那很好,你一畫畫就不感到寂莫了。你瞧,我還是不大相信,儘管你到目前為止還是很好地挺過來了,我給你帶來了一本書供你晚上消遣,」他把一本新出版的書放在桌上——一部詩:是那個時代——現代文學的黃金時代常常賜予幸運的公眾一本貨真價實的出版物。哎呀!我們這個時代的讀者卻沒有那份福氣。不過拿出勇氣來!我不會停下來控訴或者發牢騷。我知道詩歌並沒有死亡,天才並未銷聲匿跡,財神爺也沒有把兩者征服,把他們捆綁起來或者殺掉,總有一天兩者都會表明自己的存在、風采、自由和力量。強大的天使,穩坐天堂吧!當骯髒的靈魂獲得勝利,弱者為自己的毀滅慟哭時,他們微笑著。詩歌被毀滅了嗎?天才遭到了驅逐嗎?沒有!中不溜兒的人們,不,別讓嫉妒激起你這種想法。不,他們不僅還活著,而且統治著,拯救著。沒有它們無處不在的神聖影響,你會進地獄——你自己的卑微所造成的地獄。 
  我急不可耐地瀏覽著《瑪米昂》輝煌的篇章(因為《瑪米昂》確實如此)時,聖·約翰俯身細看起我的畫來。他驀地驚跳起來,拉直了高高的身子。他什麼也沒有說,我抬頭看他,他避開了我的目光,我很明白他的想法,能直截了當地看出他的心思來。這時候我覺得比他鎮定和冷靜。隨後我暫時佔了優勢,產生了在可能情況下幫他做些好事的想法。 
  「他那麼堅定不移和一味自我控制,」我想,「實在太苛刻自己了。他把每種情感和痛苦都鎖在內心——什麼也不表白,不流露,不告訴。我深信,談一點他認為不應當娶的可愛的羅莎蒙德,會對他有好處。我要使他開口。」 
  我先是說:「坐一下,裡弗斯先生,」可是他照例又回答說,不能逗留。「很好,」我心裡回答,「要是你高興,你就站著吧,但你還不能走,我的決心已下。寂寞對你和對我至少是一樣不好,我倒要試試,看我能不能發現你內心的秘密,在你大理石般的胸膛找到一個孔,從那裡我可以灌進一滴同情的香油。」 
  「這幅畫像不像?」我直截了當地問。 
  「像!像誰呀?我沒細看。」 
  「你看了,裡弗斯先生。」 
  他被我直率得有些突然和奇怪的發問弄得幾乎跳了起來,驚異地看著我。「呵,那還算不了什麼,」我心裡嘟噥著。「我不想因為你一點點生硬態度而罷休。我準備付出巨大的努力。」我繼續想道,「你看得很仔細很清楚,但我不反對你再看一遍。」我站起來把畫放在他手裡。 
  「一張畫得很好的畫,」他說,「色彩柔和清晰,是一張很優美、很恰當的畫。」 
  「是呀,是呀,這我都知道。不過像不像呢?這像誰?」 
  他打消了某種猶豫,回答說:「我想是奧利弗小姐。」 
  「當然。而現在,先生,為了獎勵你猜得準,我答應給我創作一幅精細準確的複製品,要是你答應這個禮物是可以接受的。我不想把時間和精力化在一件你認為毫無價值的東西上。」 
  他繼續凝視著這張畫。他看得越久就把畫捧得越緊,同時也似乎越想看它。「是很像!」他喃喃地說。「眼睛畫得很好。顏色、光線、表情都很完美。它微笑著!」 
  「保存一張複製品會使你感到安慰呢,還是會傷你的心?請你告訴我。當你在馬達加斯加,或者好望角,或者印度,在你的行囊中有這樣的紀念品,對你是一種安慰呢,還是一看見就激起你令人喪氣和難受的回憶?」 
  這時他偷偷地抬起眼來。他猶猶豫豫忐忑不安地看了我一眼,再次細看起這幅畫來。 
  「我是肯定要的,不過這樣做是不是審慎或明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既然我已弄明白羅莎蒙德真的喜歡他,她的父親也不大可能反對這門親事,我——我對自己的觀點並不像聖·約翰那樣得意揚揚——我心裡完全傾向於主張他們的結合。我覺得要是他能獲得奧利弗先生的大宗財產,他可以用這筆錢做很多事情,強似在熱帶的太陽下讓才能枯竭,讓力氣白費。想著可以這麼勸說他,我此刻回答說: 
  「依我看來,立刻把畫中的本人要走,倒是更明智和更有識見的。」 
  這時候他已坐了下來,把畫放在面前的桌子上,雙手支撐著額頭,多情地反覆看著這張畫。我發覺他對我的大膽放肆既不發火也不感到震驚。我甚至還看到,那麼坦率地談論一個他認為不可接觸的話題——聽這個話題任意處理——開始被他感到是一種新的樂趣——一種出乎意外的寬慰。沉默寡言的人常常要比性格爽朗的人更需要直率地討論他們的感情和不幸,看似最嚴酷的禁慾主義者畢竟也是人。大膽和好心「闖入」他們靈魂的「沉寂大海」,常常等於是賦予他們最好的恩惠。 
  「她喜歡你,我敢肯定,」我站在他椅子背後說,「她的父親尊重你,此外,她是個可愛的姑娘——不大有想法。但你會有夠你們兩個管用的想法。你應當娶她。」 
  「難道她喜歡我?」他問。 
  「當然,勝過愛任何其他人。她不斷談起你,沒有比這個更使她喜歡或者觸及得更多的話題了。」 
  「很高興聽你這樣說,」他說——「很高興,再淡一刻鐘吧。」他真的取出手錶,放在桌上掌握時間。 
  「可是繼續談有什麼用?」我問,「既然你也許正在澆鑄反抗的鐵拳,或者鍛造新的鏈條把自己的心束縛起來。」 
  「別想這些嚴酷無情的東西了。要想像我讓步了,被感化了,就像我正在做的那樣。人類的愛像是我心田里新開闢的噴泉,不斷上漲,甜蜜的洪水四溢,流淌到了我仔細而辛勞地開墾出來的田野——這裡辛勤地播種著善意和自我克制的種子。現在這裡氾濫著甜美的洪水——稚嫩的萌芽已被淹沒——可口的毒藥腐蝕著它們。此刻我看到自己躺在溪谷莊休息室的睡榻上,在我的新娘羅莎蒙德.奧利弗的腳跟前。她用那甜甜的嗓音同我在說話——用被你靈巧的手畫得那麼逼真的眼睛俯視著我——她那珊瑚色的嘴唇朝我微笑著——她是我的——我是她的——眼前的生活和過眼煙雲般的世界對我已經足夠了。噓!別張嘴!一—我欣喜萬分——我神魂顛倒—讓我平靜地度過我所規定的時間。」 
  我滿足了他。手錶嘀嗒嘀嗒響著,他的呼吸時緊時慢,我默默地站著。在一片靜謐中一刻鐘過去了。他拿起手錶,放下畫,立起來,站在壁爐邊。 
  「行啦,」他說,「在那一小段時間中我己沉溺於癡心妄想了。我把腦袋靠在誘惑的胸口,心甘情願地把脖子伸向她花一般的枷鎖。我嘗了她的酒杯,枕頭還燃著火,花環裡有一條毒蛇,酒有苦味,她的允諾是空的——建議是假的。這一切我都明白。」 
  我驚詫不己地瞪著他。 
  「事情也怪,」他說下去,「我那麼狂熱地愛著羅莎蒙德.奧利弗——說真的懷著初戀的全部熱情,而戀上的對象絕對漂亮、優雅、迷人——與此同時我又有一種寧靜而不偏不倚的感悟,覺得她不會當個好妻子,不是適合我的伴侶,婚後一年之內我便會發現。十二個月銷魂似的日子之後,接踵而來的是終身遺憾。這我知道。」 
  「奇怪,真奇怪!」我禁不住叫了起來。 
  「我內心的某一方面,」他說下去,對她的魅力深為敏感,但另一方面對她的缺陷,印象也很深。那就是她無法對我所追求的產生共鳴——不能為我所做的事業攜手合作。難道羅莎蒙德是一個吃得起苦的人,一個勞作者,一個女使徒嗎?難道羅莎蒙德是一個傳教士的妻子?不!」 
  「不過你不必當傳教士?你可以放棄那個打算。」 
  「放棄!什麼——我的職業?我的偉大的工作?我為天堂裡的大廈在世間所打的基礎?我要成為那一小群人的希望?這群人把自己的一切雄心壯志同那樁光榮的事業合而為一,那就是提高他們的種族——把知識傳播到無知的領域——用和平代替戰爭——用自由代替束縛——宗教代替迷信——上天堂的願望代替入地獄的恐俱。難道連這也得放棄?它比我血管裡流的血還可貴。這正是我所嚮往的,是我活著的目的。」 
  他沉默了好長一會兒後,我說——「那麼奧利弗小姐呢,難道你就不關心她的失望和哀傷了?」 
  「奧利弗小姐向來有一大群求婚者和獻慇勤的人圍著她轉,不到一個月,我的形象會從她心坎裡抹去,她會忘掉我,很可能會跟一個比我更能使她幸福的人結婚。」 
  「你說得倒夠冷靜的,不過你內心很矛盾,很痛苦。你日見消瘦。」 
  「不,要是我有點兒瘦,那是我為懸而未決的前景擔憂的緣故——我的離別日期一拖再拖。就是今大早上我還接到了消息,我一直盼著的後繼者,三個月之內無法接替我,也許這三個月又會延長到六個月。」 
  「無論什麼時候,奧利弗小姐一走進教室你就顫抖起來、臉漲得通紅。」 
  他臉上再次浮起驚訝的表情。他想像不到一個女人居然敢於這麼同一個男人說話。至於我,這—類交談我非常習慣。我與很有頭腦、言語謹慎、富有教養的人交際的時候,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我非要繞過緘默的傳統防衛工事,踏進奧秘的門檻,在心坎的火爐邊上找到一個位置才肯罷休。 
  「你確實見解獨到,」他說,「膽子也不小。你的精神中有一種勇氣,你的眼睛有一種穿透力,可是請允許我向你保證,你部份誤解了我的情感。你把這些情感想像得比實際的要深沉,要強烈。你給了我甚於我正當要求的同情。我在奧利弗小姐面前臉紅,顫抖時,我不是憐憫自己,而是蔑視我的弱點。我知道這並不光彩,它不過是肉體的狂熱,我宣佈,不是靈魂的抽搐。那靈魂堅加磐石,牢牢紮在騷動不安的大海深處。你知道我是怎麼個人——一個冷酷無情的人。」 
  我懷疑地笑了笑。 
  「你用突然襲擊的辦法掏出了我的心裡話,」他繼續說,「現在就聽任你擺佈了,剝去用基督教義來掩蓋人性缺陷、漂淨了血污的袍子,我本是個冷酷無情雄心勃勃的人。只有各種天生的情感會對我產生永久的力量。我的嚮導是理智而並非情感,我的雄心沒有止境,我要比別人爬得高幹得多的慾望永不能滿足。我尊崇忍耐、堅持、勤勉和才能,因為這是人要幹大事業,出大名的必要條件。我興趣十足地觀察了你的經歷,因為我認為你是勤勤懇懇、有條有理、精力充沛的女人的典範,倒並不是因為我對你所經歷的或正在受的苦深表同情。」 
  「你會把自己描述成不過是位異教徒哲學家的。」我說。 
  「不,我與自然神論的哲學家之間是有區別的:我有信仰,我信奉福音。你用錯了修飾語。我不是異教徒哲學家,正是基督教哲學家——一個耶穌教派的信徒,作為他的信徒,我信仰他純潔、寬厚、仁慈的教義。我主張這樣的教義、發誓要為之傳播,我年輕時就信仰宗教,於是宗教培養了我最初的品格——它已從小小的幼芽,自然的情感,長成濃蔭蔽日的大樹,變成了慈善主義,從人類真誠品質的粗糙野生的根子上,相應長出了神聖的公正感。把我為可憐的自我謀求權力和名聲的雄心,變成擴大主的天地、為十字架旗幟獲得勝利的大志。宗教已為我做了很多,把原始的天性變成最好的品質、修剪和培育了天性。但是無法根除天性,天性也不可能根除,直到「這必死的變成不死的時候。」 
  說完,他拿起放在桌上我畫板旁的帽子,再一次看了看畫像。 
  「她的確可愛,」他喃喃地說。「她不愧為世界上最好的玫瑰,真的。」 
  「我可不可以畫一張像這樣的給你呢?」 
  「幹嘛?不必了。」 
  他拉過一張薄薄的紙蓋在畫上,這張紙是我平常作畫時怕弄髒紙板常作為墊手用的。他突然在這張空白紙上究竟看到了什麼,我無法判斷。但某種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猛地揀起來,看了看紙邊,隨後瞟了我一眼,那目光奇怪得難以形容,而旦不可理解,似乎攝取並記下了我的體態、面容和服飾的每個細節。它一掃而過,猶如閃電般迅速和銳利。他張開嘴唇,似乎想說話,但把到了嘴邊的什麼話嚥了下去。 
  「怎麼回事?」我問。 
  「什麼事也沒有」對方回答,一面又把紙放下。我見他利索地從邊上撕下一小條,放進了手套,匆勿忙忙點了點頭。「下午好,」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嗨!」我用那個地區的一個短語嚷道:「這可絕了!」 
  我呢,仔細看了看那張紙,但除了我試畫筆色澤所留下的幾滴暗淡的污漬,我什麼也沒有看到。我把這個謎琢磨了一兩分鐘,但無法解開。我相信這也無關緊要,便不再去想它,不久也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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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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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約翰先生走掉後,天開始下雪了。暴風雷刮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刺骨的風又帶來茫茫大雪,到了黃昏,雪積山谷,道路幾乎不通。我關了窗,把一個墊子掛在門上,免得雪從門底下吹進來,整了整火,在爐邊坐了近一個小時,傾聽著暴風雪低沉的怒吼,我點了根蠟燭,取來了《瑪米昂》,開始讀了起來—— 
  殘陽照著諾漢那城堡峭立的陡壁, 
  美麗的特威德河又寬又深, 
  契維奧特山孑然獨立; 
  氣勢雄偉的塔樓和城堡的主壘, 
  兩側那綿延不絕的圍牆, 
  都在落日餘輝中閃動著金光。 
  我立刻沉浸在音樂之中,忘掉了暴風雪。 
  我聽見了一聲響動,心想一定是風搖動著門的聲音。不,是聖·約翰·裡弗斯先生,從天寒地凍的暴風雪中,從怒吼著的黑暗中走出來,拉開門栓,站有我面前。遮蓋著他高高身軀的斗篷,像冰川一樣一片雪白,我幾乎有些驚慌了,在這樣的夜晚我不曾料到會有穿過積雪封凍的山谷,前來造訪的客人。 
  「有什麼壞消息吧?」我問。「出了什麼事嗎?」 
  「沒有,你那麼容易受驚!」他回答,一邊脫下斗篷,掛在門上。他冷冷地推了推進來時被他弄歪了的墊子,跺了跺腳,把靴子上的雪抖掉。 
  「我會把我幹淨的地板弄髒的,」他說,「不過你得原諒我一回。」隨後他走近火爐。「說真的,我好不容易到了這兒,」他一面在火焰上烘著手,一面說,「有一堆積雪讓我陷到了腰部、幸虧雪很軟。」 
  「可是你幹嘛要來呢,」我忍不住說。 
  「這麼問客人是不大客氣的。不過既然你問了,我就回答,純粹是想要同你聊一會兒。不會出聲的書,空空蕩蕩的房間,我都厭倦了。此外,從昨天起我便有些激動不安,像是一個人聽了半截故事,急不可耐地要聽下去一樣。」 
  他坐了下來。我回想起他昨天奇怪的舉動,真的開始擔心他的理智受到了影響。然而要是他神經錯亂了,那他的錯亂還是比較冷靜和鎮定的。當他把被雪弄濕的頭髮從額頭擼到旁邊,讓火光任意照在蒼白的額角和臉頰上時,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他那漂亮的臉容,像現在這樣酷似大理石雕像了。我悲哀地發現這張臉上清晰地刻下了辛勞和憂傷的凹陷痕跡。我等待著,盼著他會說一些我至少能夠理解的事,但這會兒他的手托著下巴,手指放在嘴唇上,他在沉思默想。我的印象是,他的手跟他的臉一樣消瘦。我心裡湧起了—陣也許是不必要的憐憫之情,感動得說話了: 
  「但願黛安娜或瑪麗會來跟你住在一起,你那麼孤零零一個人,實在太糟糕了,而你對自己的健康又那麼草率。」 
  「—點也沒有,」他說,「必要時我會照顧自己的,我現在很好,你看見我什麼地方不好啦?」 
  他說這話的時候心不在焉,神情漠然。表明我的關切,至少在他看來是多餘的。我閉上了嘴。 
  他依然慢悠悠地把手指移到上嘴唇,依然那麼睡眼朦朧地看著閃爍的爐格,像是有什麼要緊的事兒要說。我立刻問他是不是感到有一陣冷風從他背後的門吹來。 
  沒有,沒有,」他有些惱火,回答得很簡捷, 
  「好吧,」我沉思起來,「要是你不願談、你可以保持沉默,我就不打擾你了,我看我的書去。」 
  於是我剪了燭芯,繼續細讀起《瑪米昂》來。不久他開始動彈了,我的眼睛立刻被他的動作所吸引。他只不過取出了一個山羊鞣皮面皮夾子,從裡面拿出一封信來,默默地看著,又把它折起來,放回原處,再次陷入了沉思。面前站著這麼一個不可思議的固定物,想要看書也看不進去。而在這種不耐煩的時刻,我也不願當啞巴。他要是不高興,盡可拒絕我,但我要同他交談。 
  「最近接到過黛安娜和瑪麗的信嗎?」 
  「自從一周前我給你看的那封信後,沒有收到過。」 
  「你自己的安排沒有什麼更動吧?該不會叫你比你估計更早離開英國吧?」 
  「說實在恐怕不會。這樣的機會太好了,不會落到我頭上。」我至此毫無進展,於是便掉轉槍頭——決定談學校和學生了。 
  「瑪麗.加勒特的母親好些了,瑪麗今天早上到校裡來了,下星期我有四個從鑄造場來的新同學——要不是這場雪今天該到了。」 
  「真的?」 
  「奧利弗先生支付其中兩個的學費。」 
  「是嗎?」 
  「他打算在聖誕節請全校的客人。」 
  「我知道了。」 
  「是你的建議嗎,」 
  「不是。」 
  「那麼是誰的?」 
  「他女兒的,我想。」 
  「是像她建議的,她心地善良。」 
  「是呀。」 
  談話停頓了下來,再次出現了空隙。時鐘敲了八下。鐘聲把他驚醒了,他分開交叉的腿,站直了身子,轉向我。 
  「把你的書放—會兒吧,過來靠近點火爐」他說。 
  我有些納悶,而且是無止境地納悶,於是也就答應了。 
  「半小時之前,」他接著說,「我曾說起急於聽一個故事的續篇。後來想了一下,還是讓我扮演敘述者的角色,讓你轉化為聽眾比較好辦。開場之前,我有言在先,這個故事在你的耳朵聽來恐怕有些陳腐,但是過時的細節從另一張嘴裡吐出來,常常又會獲得某種程度的新鮮感。至於別的就不管了,陳腐也好,新鮮也好,反正很短。」 
  「二十年前,一個窮苦的牧師——這會兒且不去管他叫什麼名字——與一個有錢人的女兒相愛。她愛上了他,而且不聽她所有朋友的勸告,嫁給了他。結果婚禮一結束他們就同她斷絕了關係。兩年未到,這一對草率的夫婦雙雙故去。靜靜地躺在同一塊石板底下(我見過他們的墳墓,它在××郡的一個人口稠密的工業城市,那裡有一個煤煙一般黑、面目猙獰的老教堂,四周被一大片墓地包圍著,那兩人的墳墓已成了墓地人行道的一部份)。他們留下了一個女兒,她一生下來就落入了慈善事業的膝頭——那膝頭像我今晚陷進去幾乎不能自拔的積雪一樣冰冷。慈善把這個沒有朋友的小東西,送到母親的一位有錢親戚那裡。被孩子的舅媽,一個叫做(這會兒我要提名字了)蓋茨黑德的裡德太太收養著。——你嚇了一跳——聽見什麼響動了?我猜想不過是一個老鼠,爬過毗鄰著的教室的大梁。這裡原先是個穀倉,後來我整修改建了一下,穀倉向來是老鼠出沒的地方。說下去吧。裡德太太把這個孤兒養了十年,她跟這孩子處得愉快還是不愉快,我說不上,因為從來沒聽人談起過。不過十年之後,她把孩子轉送到了一個你知道的地方——恰恰就是羅沃德學校,那兒你自己也住了很久。她在那兒的經歷似乎很光榮,像你一樣,從學生變成了教師——說實在我總覺得你的身世和她的很有相似之處——她離開那裡去當家庭教師,在那裡,你們的命運又再次靠攏,她擔當起教育某個羅切斯特先生的被監護人的職責。」 
  「裡弗斯先生!」 
  「我能猜得出你的情感,」他說,「但是克制一會兒吧,我差不多要結束了。聽我把話講完吧。關於羅切斯特先生的為人,除了一件事情,我一無所知。那就是他宣佈要同這位年輕姑娘體面地結成夫婦。就在聖壇上她發覺他有一個妻子,雖然瘋了,但還活著。他以後的舉動和建議純粹只能憑想像了。後來有一件事必得問問這位家庭女教師時,才發現她已經走了——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去了什麼地方,怎麼去的。她是夜間從桑菲爾德出走的。她可能會走的每一條路都去查看過了,但一無所獲。這個郡到處都搜索過,但沒有得到一丁點她的消急。可是要把她找到已成了刻不容緩的大事,各報都登了廣告,連我自己也從一個名叫布裡格斯先生的律師那兒收到了一封信,通報了我剛才說的這些細節,難道這不是一個希奇古怪的故事嗎?」 
  「你就是告訴我這點吧,」我說,「既然你知道得那麼多,你當然能夠告訴我——一羅切斯特先生的情況怎麼樣?他怎樣了?他在哪兒?在幹什麼?他好嗎?」 
  「我對羅切斯特先生茫無所知,這封信除了說起我所提及的詐騙和非法的意圖,從沒有談到他。你還是該問一問那個家庭女教師的名字。——問問非她不可的那件事本身屬於什麼性質。」 
  「那麼沒有人去過桑菲爾德府嗎?難道沒有人見過羅切斯特先生?」 
  「我想沒有。」 
  「可是他們給他寫信過嗎?」 
  「那當然。」 
  「他說什麼啦?誰有他的信?」 
  「布裡格斯先生說,他的請求不是由羅切斯特先生,而是由一位女士回復的,上面簽著『艾麗斯·費爾法克斯。』」 
  我覺得一時心灰意冷,最怕發生的事很可能已成事實。他完全可能已經離開英國,走投無路之中,輕率地衝到歐洲大陸上以前常去的地方。他在那些地方能為他巨大的痛苔找到什麼麻醉劑呢?為他如火的熱情找到發洩對象嗎?我不敢回答這個問題。呵,我可憐的主人——曾經差一點成為我的丈夫——我經常稱他「我親愛的愛德華!」 
  「他準是個壞人,」裡弗斯先生說。 
  「你不瞭解他——別對他說三道四。」我激動地說。 
  「行呵,」他平心靜氣地答道,「其實我心裡想的倒不是他。我要結束我的故事。既然你沒有問起家庭女教師的名字,那我得自己說了——慢著——我這兒有——看到要緊的事兒,完完全全白紙黑字寫下來,往往會更使人滿意。」 
  他再次不慌不忙地拿出那個皮夾子,把它打開,仔細翻尋起來,從一個夾層抽出一張原先匆忙撕下的破破爛爛的紙條。我從紙條的質地和藍一塊、青一塊、紅一塊的污漬認出來,這是被他搶去、原先蓋在畫上那張紙的邊沿。他站存來,把紙頭湊到我眼面前,我看到了用黑墨水筆寫下的「簡·愛」兩字——無疑那是不經意中留下的筆跡。 
  「布裡格斯寫信給我,問起了一個叫簡·愛的人,」他說,「廣告上尋找一個叫簡·愛的。而我認得的一個人叫簡·愛略特——我承認,我產生了懷疑,直到昨天下午,疑團解開,我才有了把握。你承認真名,放棄別名嗎?」 
  「是的——是的——不過布裡格斯先生在哪兒?他也許比你更瞭解羅切斯特先生的情況。」 
  「布裡格斯在倫敦。我懷疑他甚至是否知道羅切斯特先生。他感興趣的不是羅切斯特先生。同時,你揀了芝麻忘了西瓜,沒有問問布裡格斯為什麼要找到你——他找你幹什麼。」 
  「嗯,他需要什麼?」 
  「不過是要告訴你,你的叔父,住在馬德拉群島的愛先生去世了。他已把全部財產留給你,現在你富了——如此而已——沒有別的。」 
  「我?富了嗎?」 
  「不錯,你富了——一個十足的女繼承人。」 
  隨之是一陣靜默。 
  「當然你得證實你的身份,」聖·約翰馬上接著說,「這一步不會有什麼困難。隨後你可以立即獲得所有權,你的財產投資在英國公債上,布裡格斯掌管著遺囑和必要的文件。」 
  這裡偏偏又翻出一張新牌來了!讀者呀,剎那之間從貧困陞遷到富裕,總歸是件好事——好是很好,但不是一下子就能理解,或者因此就能欣賞的。此外,生活中還有比這更驚心動魄,更讓人銷魂的東西。現在這件事很實在,很具體,絲毫沒有理想的成份。它所聯繫著的一切實實在在,樸樸素素,它所體現的也完全一樣。你一聽到自己得到一筆財產,不會一躍而起,高呼萬歲!而是開始考慮自己的責任,謀劃正經事兒。稱心滿意之餘倒生出某種重重的心事來了——我們克制自己,皺起眉頭為幸福陷入了沉思。 
  此外,遺產、遺贈這類字眼伴隨著死亡、葬禮一類詞。我聽到我的叔父,我唯一一位親戚故去了。打從知道他存在的一天起,我便懷著有朝一日要見他的希望,而現在,是永遠別想見他了。而且這筆錢只留給我。不是給我和一個高高興興的家庭,而是我孤孤單單的本人。當然這筆錢很有用,而且獨立自主是件大好事——,是的,我已經感覺到了——那種想法湧上了我心頭。 
  「你終於抬起頭來了,」裡弗斯先生說,「我以為美杜莎已經瞧過你,而你正變成石頭——也許這會兒你會問你的身價有多少?」 
  「我的身價多少?」 
  「呵,小得可憐!當然不值一提—一我想他們說二萬英鎊——但那又怎麼樣?」 
  「二萬英鎊!」 
  又是一件驚人的事情——我原來估計四、五干。這個消息讓我目瞪口呆了好一會兒。我從沒有聽到過聖·約翰先生的笑聲,這時他卻大笑起來。 
  「嗯,」他說,「就是你殺了人,而我告訴你你的罪行已經被發現了,也不會比你剛才更驚呆了。」 
  「這是一筆很大的款子——你不會弄錯了吧?」 
  「一點也沒有弄錯。」 
  「也許你把數字看錯了——可能是二千?」 
  「它不是用數字,而是用字母寫的——二萬。」 
  我再次感覺到頗像一個中等胃口的人,獨自坐在可供一百個人吃的盛宴面前。這會兒裡弗斯先生站起來,穿上了斗篷。 
  「要不是這麼個風雪瀰漫的夜晚,」他說,「我會叫漢娜來同你作伴。你看上去太可憐了,不能讓你一個兒呆著。不過漢娜這位可憐的女人,不像我這樣善於走積雪的路,腿又不夠長。因此我只好讓你獨自哀傷了。晚安。」 
  他提起門栓時,一個念頭驀地閃過我腦際。 
  「再呆一分鐘!」我叫道。 
  「怎麼?」 
  「我不明白為什麼布裡格斯先生會為我的事寫信給你,或者他怎麼知道你,或者設想你住在這麼個偏僻的地方,會有能力幫助他找到我呢。」 
  「呵,我是個牧師,」他說,「而奇奇怪怪的事往往求牧師解決。」門栓又一次格格響了起來。 
  「不,那不能使我滿意!」我嚷道,其實他那麼匆忙而不作解釋的回答,不但沒有消除我的好奇心,反而更刺激了它。 
  「這件事非常奇怪,」我補充說,「我得再瞭解一些。」 
  「改天再談吧。」, 
  「不行,今天晚上!——今天晚上!」他從門邊轉過身來時,我站到了他與門之間,弄得他有些尷尬。 
  「你不統統告訴我就別想走?」我說。 
  「現在我還是不講為好。」 
  「你要講!——一定得講:」 
  「我情願讓黛安娜和瑪麗告訴你。」 
  當然,他的反覆拒絕把我的焦急之情推向了高潮:我必須得到滿足,而且不容拖延。我把這告訴了他。 
  「不過我告訴過你,我是個鐵石心腸的男人,」他說,「很難說服。」 
  「而我是個鐵石心腸的女人—一無法拖延。」 
  「那麼,」他繼續說,「我很冷漠,對任何熱情都無動於衷。」 
  「而我很熱,火要把冰融化。那邊的火已經化掉了你斗篷上的所有的雪,由於同樣原因,雪水淌到了我地板上,弄得像踩踏過的銜道。裡弗斯先生,正因為你希望我寬恕你毀我砂石廚房的彌天大罪和不端行為,那你就把我想知道的告訴我吧。」 
  「那麼好吧,」他說,「我讓步了,要不是向你的真誠屈服,就是向你滴水穿石的恆心投降。另外,有一天你還得知道,早知晚知都一樣。你的名字是叫簡·愛嗎?」 
  「當然,這以前已全解決了。」 
  「你也許沒有意識到我跟你同姓?我施洗禮時被命名為聖·約翰·愛·裡弗斯?」 
  「確實沒有!現在可記起來了,我曾在你不同時間借給我的書裡,看到你名字開頭的幾個字母中有一個E,但我從來沒有問過它代表什麼。不過那又怎麼樣?當然——」 
  我打住了。我不能相信自己會產生這樣的想法,更說不上加以表達。但是這想法闖入了我腦海——它開始具體化——頃刻之間,變成了確確實實可能的事情。種種情況湊合起來了,各就各位,變成了一個有條有理的整體,一根鏈條。以前一直是一堆沒有形狀的鏈環,現在被一節節拉直了——每一個鏈都完好無缺,鏈與鏈之間的聯結也很完整。聖·約翰還沒有再開口,我憑直覺就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不過我不能期望讀者也有同樣的直覺,因此我得重複一下他的說明。 
  「我母親的名字叫愛,她有兩個兄弟,一個是位牧師,他娶了蓋茨黑德的簡·裡德小姐;另一個叫約翰·愛先生,生前在馬德拉群島的沙韋爾經商。布裡格斯先生是愛先生的律師,去年八月寫信通知我們舅父已經去世,說是已把他的財產留給那個當牧師的兄弟的孤女。由於我父親同他之間一次永遠無法寬恕的爭吵,他忽視了我們。幾周前,布裡格斯又寫信來,說是那位女繼承人失蹤了,問我是否知道她的情況。一個隨意寫在紙條上的名字使我把她找到了。其餘的你都知道了。」他又要走,我將背頂住門。 
  「請務必讓我也說一說,」我說,「讓我喘口氣,好好想一想。」我停住了——他站在我面前,手裡拿著帽子,看上去夠鎮靜的。我接著說: 
  「你的母親是我父親的姐妹?」 
  「是的。」 
  「那麼是我的姑媽了?」 
  他點了點頭。 
  「我的約翰叔父是你的約翰舅舅了?你,黛安娜和瑪麗是他姐妹的孩子,而我是他兄弟的孩子了?」 
  「沒有錯。」 
  「你們三位是我的表兄表姐了。我們身上一半的血都流自同一個源泉?」 
  「我們是表兄妹,不錯。」 
  我細細打量著他。我似乎發現了一個哥哥,一個值得我驕傲的人,一個我可以愛的人。還有兩個姐姐,她們的品質在即使同我是陌路人的時候,也激起了我的真情和羨慕。那天我跪在濕淋淋的地上,透過沼澤居低矮的格子窗,帶著既感興趣而又絕望的痛苦複雜的心情,凝視著這兩位姑娘,原來她們竟是我的近親。而這位發現我險些死在他門檻邊的年輕莊重的紳士,就是我的血肉之親。對孤苦伶丁的可憐人兒來說,這是個何等重大的發現!其實這就是財富!——心靈的財富!——一個純潔溫暖的感情礦藏。這是一種幸福,光輝燦爛,生氣勃勃,令人振奮!——不像沉重的金禮物:其本身值錢而受人歡迎,但它的份量又讓人感到壓抑。這會兒我突然興奮得拍起手來一—我的脈搏跳動著,我的血管震顫了。 
  「呵,我真高興——我真高興!」我叫道。 
  聖·約翰笑了笑。「我不是說過你揀了芝麻丟了西瓜嗎?」他問。「我告訴你有一筆財產時,你非常嚴肅,而現在,為了一件不重要的事,你卻那麼興奮。」 
  「你這話究竟什麼意思呢?對你可能無足輕重,你己經有妹妹,不在乎一個表妹。但我沒有親人,而這會兒三個親戚——如果你不願算在內,那就是兩個——降生到我的世界來,已完全長大成人。我再說一遍,我很高興!」 
  我快步穿過房間,又停了下來,被接二連三湧進腦子,快得我無法接受、理解和梳理的想法,弄得差點喘不過氣來——那就是我可以做什麼,能夠做什麼,會做什麼和應當做什麼,以及要趕快做。我瞧著空空的牆,它彷彿是天空,密佈著冉冉升起的星星——每一顆都照耀著我奔向一個目標或者一種歡樂。那些救了我性命的人,直到如今我還毫無表示地愛著,現在我可以報答了。身披枷鎖的,我可以使他們獲得自由;東分西散的,我可以讓他們歡聚一堂。我的獨立和富裕也可以變成是他們的,我們不是一共四個嗎?二萬英鎊平分,每人可得五千——不但足夠,而且還有餘。公平對待,彼此的幸福也就有了保障。此刻財富已不再是我的一種負擔,不再只是錢幣的遺贈——而是生命、希望和歡樂的遺產了。 
  這些想法突然向我的靈魂襲來時,我的神態加何,我無從知道。但我很快覺察到裡弗斯先生已在我背後放了一把椅子,和和氣氣地要我坐在上面。他還建議我要鎮靜。我對暗示我束手無策、神經錯亂的做法嗤之以鼻,把他的手推開,又開始走動起來, 
  「明天就寫信給黛安娜和瑪麗,」我說,「叫她們馬上回家來,黛安娜說要是有一千英鎊,她們倆就會認為自己有錢了,那麼有了五千英鎊,就很有錢了。」 
  「告訴我哪兒可以給你弄杯水來,」聖·約翰說,「你真的得努力一下,使你的感情平靜下來。」 
  「胡說!這筆遺贈對你會有什麼影響呢?會使你留在英國,誘使你娶奧利弗小姐,像一個普通人那樣安頓下來嗎?」 
  「你神經錯亂,頭腦糊塗了。我把這個消息告訴得太突然,讓你興奮得失去了自制。」 
  「裡弗斯先生!你弄得我很有些不耐煩了。我十分清醒。而正是你誤解了我的意思,或者不如說假裝誤解我的意思。」 
  「也許要是你解釋得再詳細一點,我就更明白了。」 
  「解釋!有什麼需要解釋?你不會不知道,二萬英鎊,也就是提到的這筆錢,在一個外甥,三個外甥女和侄女之間平分,各得五千?我所要求的是,你應當寫信給你的妹妹們,告訴她們所得的財產。」 
  「你的意思是你所得的財產。」 
  「我已經談了我對這件事的想法,我不可能有別的想法。我不是一個極端自私、盲目不公和完全忘恩負義的人。此外,我決心有一個家,有親戚。我喜歡沼澤居,想住在沼澤居,我喜歡黛安娜和瑪麗,要與她們相依為命。五千英鎊對我有用,也使我高興;二萬英鎊會折磨我,壓抑我。何況儘管在法律上屬於我,在道義上不該屬於我。那麼我就把完全多餘的東西留給你們。不要再反對,再討論了,讓我們彼此同意,立刻把它決定下來吧。」 
  「這種做法是出於一時的衝動,你得花幾天考慮這樣的事情,你的話才可算數。」 
  「呵,要是你懷疑我的誠意,那很容易,你看這樣的處理公平不公平?」 
  「我確實看到了某種公平,但這違背習慣。此外,整筆財產的權利屬於你,我舅舅通過自己的努力掙得這份財產,他愛留給誰就可以留給誰。最後他留給了你。公道畢竟允許你留著,你可以心安理得地認為它完全屬於你自己。」 
  「對我來說,」我說,「這既是一個十足的良心問題,也是個情感問題。我得遷就我的情感。我難得有機會這麼做。即使你爭辯、反對、惹惱我一年,我也不能放棄已經見了一眼的無上歡樂——那就是部份報答大恩大德,為我自己贏得終身的朋友。」 
  「你現在是這樣想的,」聖·約翰回答,「因為你不知道擁有財富或者因此而享受財富是什麼滋味;你還不能想像二萬英鎊會使你怎樣變得舉足輕重,會使你在社會中獲得怎樣高的地位,以及會為你開闢怎樣廣闊的前景。你不能——」 
  「而你,」我打斷了他,「絕對無法想像我多麼渴望兄弟姐妹之情。我從來沒有家,從來沒有兄弟或姐妹。我現在必須,也不一定要有,你不會不願接受我承認我,是嗎?」 
  「簡,我會成為你的哥哥——我的妹妹會成為你的姐姐——而不必把犧牲自己的正當權利作為條件。」 
  「哥哥?不錯,相距一千里路之遙!姐姐們?不錯,為陌生人當牛做馬!我,家財萬貫——裝滿了我從未掙過,也不配有的金子。而你,身無分文!這就是赫赫有名的平等和友愛!多麼緊密的團聚:何等親切的依戀!」 
  「可是,簡,你渴望的親屬關係和家庭幸福,可以不通過你所設想的方法來實現。你可以嫁人。」 
  「又胡說八道啦!嫁人!我不想嫁人,永遠不嫁。」 
  「那說得有些過分了,這種魯莽的斷言證實了你鼓動起來的過度興奮。」 
  「我說得並不過分,我知道自己的心情。結婚這種事兒我連想都不願去想。沒有人會出於愛而娶我,我又不願意當作金錢買賣來考慮。我不要陌路人——與我沒有共同語言,格格不入,截然不同。我需要親情,那些我對他們懷有充分的同胞之情的人。請再說一遍你願做我的哥哥。你一說這話,我就很滿意很高興,請你重複一下,要是你能夠真誠地重複的話。」 
  「我想我能夠。我明白我總是愛著我的妹妹們,我也明白我的愛是建立在什麼基礎上的——對她們價值的尊重,對她們才能的欽佩。你也有原則和思想。你的趣味和習慣同黛安娜與瑪麗的相近。有你在場我總感到很愉快。在與你交談中,我早已發現了一種有益的安慰。我覺得可以自然而輕易地在我心裡留出位置給你,把你看作我的第三個和最小一個妹妹。」 
  「謝謝你,這使我今晚很滿意。現在你還是走吧,因為要是你再呆下去,你也許會用某種不信任的顧慮再惹我生氣。」 
  「那麼學校呢,愛小姐?現在我想得關掉了吧。」 
  「不,我會一直保留女教師的職位,直到你找接替的人。」 
  他滿意地笑了笑。我們握了手,他告辭了。 
  我不必再細述為了按我的意願解決遺產問題所作的鬥爭和進行的爭辨。我的任務很艱巨,但是因為我下定了決心——我的表兄妹們最後看到,我要公平地平分財產的想法已經真的不可改變地定了下來——還因為他們在內心一定感到這種想法是公平的,此外,也一定本來就意識到他們如處在我的地位,也一樣會做我希望做的事——最後他們讓步了,同意把事情交付公斷。被選中的仲裁人是奧利弗先生和一位能幹的律師。兩位都與我的意見不謀而合。我實現了自己的主張,轉讓的文書也已草成:聖·約翰、黛安娜、瑪麗和我,各自都擁有一份富裕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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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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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辦妥的時候已臨近聖誕節了,普天下人的假日季節就要到來。於是我關閉了莫爾頓學校,並注意自己不空著手告別。交上好運不但使人心境愉快,而且出手也格外大方了。我們把大宗所得分些給別人,是為自己不平常的激動之情提供一個渲洩的機會。我早就愉快地感到,我的很多農村學生都喜歡我。離別時,這種感覺得到了證實。她們的感情很強烈,也很外露。我發現自己確實已在她們純撲的心靈中佔據了一個位置,我深為滿意。我答應以後每週都去看她們,在學校中給她們上一小時課。 
  裡弗斯先生來了——看到現在這些班級的六十個學生,在我前面魚貫而出,看我鎖上了門——這時我手拿鑰匙站著,跟五六個最好的學生,特意交換幾句告別的話。這些年輕姑娘之正派、可敬、謙遜和有知識,堪與英國農民階層中的任何人媲美。這話很有份量,因為英國農民同歐洲的任何農民相比較,畢竟是最有教養、最有禮貌、最為自尊的。打從那時以來,我見過一些paysannes和Bauerinnen,比之莫爾頓的姑娘,就是最出色的也顯得無知、粗俗和糊塗。 
  「你認為自己這一時期的努力已經得到報償了嗎?」她們走掉後裡弗斯先生問。「你覺得在自己風華正茂的歲月,做些真正的好事是一種愉快嗎?」 
  「毫無疑問。」 
  「而你還只辛苦了幾個月,如果你的一生致力於提高自己的民族豈不是很值得嗎?」「是呀,」我說,「但我不能永遠這麼幹下去。我不但要培養別人的能力,而且也要發揮自己的能力。現在就得發揮。別讓我再把身心都投進學校,我已經擺脫,一心只想度假了。」 
  他神情很嚴肅。「怎麼啦?你突然顯得那麼急切,這是什麼意思?你打算幹什麼呢?」 
  「要活躍起來,要盡我所能活躍起來,首先我得求你讓漢娜走,另找別人服侍你。」 
  「你要她嗎?」 
  「是的。讓她同我一起去沼澤居。黛安娜和瑪麗一周之後就回家,我要把一切都拾掇得整整齊齊,迎接她們到來。」 
  「我理解。我還以為你要去遠遊呢。不過這樣也好,漢娜跟你走。」 
  「那麼通知她明天以前作好準備。這是教室鑰匙。明天早上我會把小屋的鑰匙交給你。」 
  他拿了鑰匙。「你高高興興地歇手了,」他說,「我並不十分理解你輕鬆的心情,因為我不知道你放棄這項工作後,要找什麼工作來代替。現在你生活中的目標、目的和雄心是什麼?」 
  「我的第一個目標是清理(你理解這個詞的全部力量嗎?),把沼澤居從房間到地窖清理一遍;第二個目標是用蜂蠟、油和數不清的布頭把房子擦得珵亮;第三個目標是按數學的精密度來安排每一件椅子、桌子、床和地毯,再後我要差不多耗盡你的煤和泥炭,把每個房間都生起熊熊的爐火來。最後,你妹妹們預計到達之前的兩天,漢娜和我要大打其雞蛋,細揀葡萄乾,研磨調料,做聖誕餅,剁肉餡餅料子,隆重操持其他烹飪習俗。對你這樣的門外漢,連語言也難以充分表達這番忙碌。總之,我的目的是下星期四黛安娜和瑪麗到家之前,使一切都安排得妥妥貼貼。我的雄心就是她們到時給予最理想的歡迎。」 
  聖·約翰微微一笑,仍不滿意。 
  「眼下說來這都不錯,」他說,「不過認真地說,我相信第一陣快活的衝動過後,你的眼界不會局限於家人的親熱和家庭的歡樂。」 
  「人世間最好的東西,」我打斷了他說。 
  「不,簡,這個世界不是享樂的天地,別去想把它變成這樣,或者變成休憩的樂園,不要懈怠懶惰。」 
  「恰恰相反,我的意思是要大忙一番。」 
  「簡,我暫時諒解你,給你兩個月的寬限,充分享受你新職位的樂趣,也為最近找到親戚而陶醉一番。但以後,我希望你開始把眼光放遠些,不要光盯著沼澤居和莫爾頓,盯著姐妹圈子,盯著自己的寧靜,盯著文明富裕所帶來的肉體享受。我希望到那時你的充沛精力會再次讓你不安。」 
  我驚訝地看著他。「聖·約翰,」我說,「我認為你這樣說是近乎惡毒了。我本希望象女皇那樣稱心如意,而你卻要弄得我不得安寧!你安的什麼心?」 
  「我的用心是要使上帝賦予你的才能發揮作用,有一天他肯定會對此嚴加盤問的。簡,我會密切而焦急地注意你——我提醒你——要竭力抑制你對庸俗的家庭樂趣所過分流露的熱情。不要那麼苦苦依戀肉體的關係,把你的堅毅和熱誠留給一項適當的事業,不要將它浪費在平凡而短暫的事情上。聽見了嗎,簡?」 
  「聽見了,就彷彿你在說希臘文。我覺得我有充分理由感到愉快,我一定會愉快的。再見!」 
  我在沼澤居很愉快,也幹得很起勁,漢娜也一樣,她看著我在一片混亂的房子裡會忙得樂不可支,看著我會那麼掃呀,摔呀,清理呀,燒呀,忙個不停,簡直看得入了迷。真的,過了那麼一兩天最亂的日子後,我們很高興地從自己所製造的混亂中,逐步恢復了秩序。在此之前我上了S城,購買了一些新傢俱,我的表兄表姐們全權委託我,隨我高興對房間的佈置作什麼改動,並且拿出一筆錢來派這個用處。普通的起居室和寢室我大體保持原樣,因為我知道,黛安娜和瑪麗又一次看到樸實的桌子、椅子和床,會比看到最時髦的整修更愉快。不過賦予某些新意還是必要的,使她們回家的時候有一種我所希望的生氣。添上黑色漂亮的新地毯、新窗簾、幾件經過精心挑選的、古色古香的瓷器和銅器擺設,還有新床罩、鏡子和化妝台上的化妝盒等等,便達到了這一目的。它們看上去鮮艷而不耀眼。一間空餘的客廳和寢室,用舊紅木傢俱和大紅套子重新佈置了一下。我在過道上鋪了帆布,樓梯上鋪了地毯。一切都完成以後,我想在這個季節裡沼澤居既是室內光亮舒適的典範,又是室外寒冬枯葉、荒蕪淒涼的標本。 
  不平凡的星期四終於到來了。估計她們約摸天黑時到。黃昏前樓上樓下都生了火,廚房裡清清爽爽。漢娜和我都穿戴好了,一切都已收拾停當。 
  聖·約翰先到。我求他等全都佈置好了再進房子。說真的,光想想四壁之內又骯髒又瑣碎亂哄哄的樣子,足以嚇得他躲得遠遠的。他看見我在廚房裡,照管著正在烘烤的茶點用餅,便走近爐子問道,「你是不是終於對女僕的活兒感到滿意了?」作為回答,我邀請他陪我全面察看一下我勞動的成果。我好不容易說動他到房子裡去走一走,他也不過是往我替他打開的門裡瞧了一瞧。他樓上樓下轉了一圈後說,準是費了很大一番勞累和麻煩,才能在那麼短時間內帶來如此可觀的變化。但他隻字未提住處面貌改變後給他帶來了什麼愉快。 
  他的沉默很使我掃興。我想也許這些更動擾亂了他所珍惜的某些往事的聯想。我問他是不是這麼回事,當然語氣有點兒灰心喪氣。 
  「一點也沒有。相反,我認為你悉心考慮了每種聯想。說真的,我擔心你在這上面花的心思太多了,不值得。譬如說吧,你花了多少時間來考慮佈置這間房間?——隨便問一下,你知道某本書在哪兒嗎?」 
  我把書架上的那本書指給他看。他取了下來,像往常一樣躲到窗子凹陷處,讀了起來。 
  此刻,我不大喜歡這種舉動,讀者。聖·約翰是個好人,但我開始覺得他說自己冷酷無情時,他說的是真話。人的美德和人生的歡樂對他沒有吸引力——平靜的享受也不具魅力。他活著純粹是為了嚮往——當然是嚮往優秀偉大的東西。但他永遠不會休息,也不贊成周圍的人休息。當我瞧著他白石一般蒼白平靜的高聳額頭——瞧著他陷入沉思的漂亮面容時,我立刻明白他很難成為一個好丈夫,做他的妻子是件夠折磨人的事。我恍然領悟到他對奧利弗小姐之愛的實質是什麼。我同意他的看法,這不過是一種感官的愛。我理解他怎麼會因為這種愛給他帶來的狂熱影響而鄙視自己,怎麼會希望抑殺和毀滅它,而不相信愛會永遠有助於他或她的幸福。我明白他是一塊大自然可以從中雕刻出英雄來的材料——基督教徒和異教徒英雄——法典制定者、政治家、征服者。他是可以寄托巨大利益的堅強堡壘,但是在火爐旁邊,卻總是一根冰冷笨重的柱子,陰鬱沉悶,格格不入。 
  「這間客廳不是他的天地,」我沉思道:「喜馬拉雅山谷或者南非叢林,甚至瘟疫流行的幾內亞海岸的沼澤,才是他用武之地。他滿可以放棄寧靜的家庭生活。家庭不是他活動的環境,在這裡他的官能會變得遲鈍,難以施展或顯露。在充滿鬥爭和危險的環境中——顯示勇氣,發揮能力,考驗韌性的地方,——他才會像一個首領和長官那樣說活和行動。而在火爐邊,一個快樂的孩子也會比他強。他選擇傳教士的經歷是正確的——現在我明白了」。 
  「她們來啦!她們來啦!」漢娜砰地打開客廳門嚷道。與此同時,老卡羅高興地吠叫起來。我跑了出去,此刻天已經黑了,但聽得見嘎嘎的車輪聲。漢娜立刻點上了提燈。車子在小門邊停了下來,車伕開了門,一位熟悉的身軀走了出來,接著又出來了另一位。剎那之間我的面孔便埋進了她的帽子底下,先是觸碰了瑪麗柔軟的臉,隨後是黛安娜飄灑的卷髮。她們大笑著——吻了吻我——隨後吻了漢娜,拍了拍卡羅,卡羅樂得差點發了瘋。她們急著問是否一切都好,得到肯定的回答後,便匆匆進了屋。 
  他們被惠特克勞斯到這裡的長途顛簸弄得四肢僵硬,被夜間的寒氣凍壞了。但是見了令人振奮的火光便綻開了愉快的笑靨。車伕和漢娜忙著把箱子拿進屋的時候,她們問起了聖·約翰。這時聖·約翰從客廳裡走了出來。她們倆立刻摟住了他的脖子,他靜靜地給了各人一個吻,低聲地說了幾句歡迎的話,站了一會兒讓她們同他交談,隨後便說估計她們很快會同他在客廳會面,像躲進避難所一樣鑽進了客廳。 
  我點了蠟燭好讓她們上樓去,但黛安娜得先周到地叮囑車伕,隨後兩人在我後面跟著。她們對房間的整修和裝飾,對新的帷幔、新的地毯和色澤鮮艷的瓷花瓶都很滿意,慷慨地表示了感激。我感到很高興,我的安排完全符合她們的願望,我所做的為她們愉快的家園之行增添了生動的魅力。 
  那是個可愛的夜晚。興高彩烈的表姐們,又是敘述又是議論,滔滔不絕,她們的暢談掩蓋了聖·約翰的沉默。看到妹妹們,他由衷地感到高興,但是她們閃爍的熱情,流動的喜悅都無法引起他的共鳴。那天的大事——就是黛安娜和瑪麗的歸來——談他感到很愉快,但伴隨而來快樂的喧嘩,喋喋不休、欣喜萬分的接待,使他感到厭倦。我明白他希望寧靜的第二天快點到來。用完茶點後一個小時,那晚的歡樂到達了極致,這時卻響起來了一陣敲門聲,漢娜進來報告說,「一個可憐的少年來得真不是時候,要請裡弗斯先生去看看她的母親,她快要死了。」 
  「她住在哪兒,漢娜?」 
  「一直要到惠特克勞斯坡呢,差不多有四英里路,一路都是沼澤和青苔。」 
  「告訴他我就去。」 
  「先生,我想你還是別去好。天黑以後走這樣的路是最糟糕的,整個沼澤地都沒有路,而且又碰上了天氣這麼惡劣的晚上——風從來沒有刮得那麼大,你還是傳個話,先生,明天上那兒去。」 
  但他已經在過道上了,披上了斗篷,沒有反對,沒有怨言,便出發了,那時候已經九點。他到了半夜才回來,儘管四肢凍僵,身子疲乏,卻顯得比出發時還愉快。他完成了一項職責,作了一次努力,感到自己有克己獻身的魄力,自我感覺好了不少。 
  我擔心接下來的一整周使他很不耐煩。那是聖誕周,我們不干正經事兒,卻沉浸在家庭的歡鬧之中。荒原的空氣,家裡的自由自在的氣氛,生活富裕的曙光,對黛安娜和瑪麗的心靈,猶如起死回生的長生不老藥。從上午到下午,從下午到晚上,她們都尋歡作樂。她們總能談個不休,她們的交談機智、精闢、富有獨創,對我的吸引力很大。我喜歡傾聽,喜歡參與,甚過干一切別的事情。聖·約翰對我們的說笑並無非議,但避之不迭。他很少在家,他的教區大,人口分散,訪問不同地區的貧苦人家,便成了每天的例行公事。 
  一天早晨吃早飯的時候,黛安娜悶悶不樂了一陣子後問道,「你的計劃沒有改變嗎?」「沒有改變,也不可改變」便是對方的回答。他接著告訴我們,他離開英國的時間確定在明年。 
  「那麼羅莎蒙德·奧利弗呢?」瑪麗問。這句話似乎是脫口而出的,因為她說完不久便做了個手勢,彷彿要把它收回去。聖·約翰手裡捧著一本書——吃飯時看書是他不合群的習慣——他合上書,抬起頭來。 
  「羅莎蒙德·奧利弗,」他說「要跟格蘭比先生結婚了。他是弗雷德裡克·格蘭比爵士的孫子和繼承人,是S城家庭背景最好、最受尊敬的居民之一我是昨天從他父親那兒得到這個消息的。」 
  他的妹妹們相互看看,又看了看我。我們三個人都看著他,他像一塊玻璃那樣安詳。 
  「這門婚事準是定得很匆忙,」黛安娜說,「他們彼此不可能認識很久的。」 
  「但有兩個月了。他們十月份在S城的一個鄉間舞會上見的面。可是,眼下這種情況,從各方面看來這門親事都是稱心合意的,沒有什麼障礙,也就沒的必要拖延了。一等弗雷德裡克爵士出讓給他們的S城那個地方整修好,可以接待他們了,他們就結婚。」 
  這次談話後我第一回見聖·約翰獨自呆著的時候,很想問問他,這件事是不是很使他傷心。但他似乎不需要什麼同情,因此,我不但沒有冒昧地再有所表示,反而想起自己以前的冒失而感到羞愧。此外,我已疏於同他交談,他的冷漠態度再次結凍,我的坦率便在底下凝固了。他並沒有信守諾言,對我以妹妹相待,而是不斷地顯出那種小小的令人寒心的區別,絲毫沒有要慢慢親熱起來的意思。總之,自從我被認作他的親人,並同住一屋後,我覺得我們間的距離,遠比當初我不過是鄉村女教師時大得多。當我記起我曾深得他的信任時,我很難理解他現在的冷淡態度。 
  在這種情況下,他突然從趴著的書桌上抬起頭來說話時,我不免有些驚訝了。 
  「你瞧,簡,仗己經打過了,而且獲得了勝利。」 
  我被這樣的說話方式嚇了一跳,沒有立即回答。但猶豫了一陣子後,說道: 
  「可是你確信自己不是那種為勝利付出了重大代價的征服者嗎?如果再來一仗豈不會把你毀掉?」 
  「我想不會。要是會,也並沒有多大關係。我永遠也不會應召去參加另一次這樣的爭鬥了。爭鬥的結局是決定性的,現在我的道路已經掃清,我為此而感謝上帝!」說完,他回到了自己的文件和沉默中去了。 
  我們彼此間的歡樂(即黛安娜的、瑪麗的和我的)漸漸地趨於安靜了。我們恢復了平時的習慣和正常的學習,聖·約翰呆在家裡的時間更多了,與我們一起坐在同一個房間裡,有時一坐幾小時。這時候瑪麗繪畫;黛安娜繼續她的《百科全書》閱讀課程(使我不勝驚訝和敬畏);我苦讀德文;他則思索著自己神秘的學問,就是某種東方語言,他認為要實現自己的計劃很需要把它掌握。 
  他似乎就這麼忙著,坐在自己的角落裡,安靜而投入。不過他的藍眼睛慣於離開看上去稀奇古怪的語法,轉來轉去,有時會出奇地緊盯著我們這些同學,一與別人的目光相通就會立即收斂,但不時又回過來搜索我們的桌子。我感到納悶,不明白內中的含義。我也覺得奇怪,雖然在我看來每週一次上莫爾頓學校是件小事,但他每次必定要不失時機地表示滿意。更使我不解的是,要是某一天天氣不好,落雪下雨,或者風很大,她的妹妹們會勸我不要去,而他必定會無視她們的關心,鼓動我不顧惡劣天氣去完成使命。 
  「簡可不是那種你們要把她說成的弱者,」他會說,「她會頂著山風,暴雨,或是幾片飛雪,比我們准都不差。她體格健康富有適應性——比很多身強力壯的人更能忍受天氣的變化。」 
  我回到家裡,雖然有時風吹雨淋,疲憊不堪,但從不敢抱怨,因為我明白一嘀咕就會惹他生氣。無論何時,你堅忍不拔,他會為之高興,反之,則特別惱火。 
  一天下午,我卻告假呆在家裡,因為我確實感冒了。他妹妹們代我去了莫爾頓,我坐著讀起席勒的作品來。他在破譯雞爪一樣的東方渦卷形字體。我換成練習翻譯時,碰巧朝他的方向看了下下,發覺自己正處於那雙藍眼睛的監視之下。它徹徹底底,一遍遍地掃視了多久,我無從知道。他的目光銳利而冷漠,剎那之間我有些迷信了——彷彿同某種不可思議的東西坐在一個屋子裡。 
  「簡,你在幹嘛?」 
  「學習德語。」 
  「我要你放棄德語,改學印度斯坦語。」 
  「你不是當真的吧?」 
  「完全當真,我會告訴你為什麼。」 
  隨後他繼續解釋說,印度斯坦語是他眼下正在學習的語言,學了後面容易忘記前面。要是有個學生,對他會有很大幫助,他可以向他一遍遍重複那些基本知識,以便牢記在自己的腦子裡。究竟選我還是他的妹妹們,他猶豫了好久。但選中了我,因為他看到我比任何一位都能坐得住。我願意幫他忙嗎?也許我不必作太久的犧牲,因為離他遠行的日子只有三個月了。 
  聖·約翰這個人不是輕易就能拒絕的。讓你覺得,他的每個想法,不管是痛苦的,還是愉快的,都是刻骨銘心,永不磨滅的。我同意了。黛安娜和瑪麗回到家裡,前一位發現自己的學生轉到了她哥哥那裡,便大笑不已。她和瑪麗都認為,聖·約翰絕對說服不了她們走這一步。他平靜地答道: 
  「我知道。」 
  我發現他是位耐心、克制而又很嚴格的老師。他期望我做得很多,而一旦我滿足了他的期望,他又會以自己的方式表示讚許。漸漸地他產生了某種左右我的力量,使我的頭腦失去了自由。他的讚揚和注意比他的冷淡更有抑製作用。只要他在,我就再也不能談笑自如了,因為一種糾纏不休的直覺,提醒我他討厭輕鬆活潑(至少表現在我身上時)。我完全意識到只有態度嚴肅,幹著一本正經的事兒才合他的心意,因此凡他在場的時候,就不可能有別的想頭了。我覺得自己被置於一種使人結凍的魔力之下。他說「去」,我就去,他說「來」,我就來;他說「幹這個」,我就去幹。但是我不喜歡受奴役,很多次都希望他像以前那樣忽視我。 
  一天夜裡,到了就寢時間,他的妹妹和我都圍他而立,同他說聲晚安。他照例吻了吻兩個妹妹,又照例把手伸給我。黛安娜正好在開玩笑的興頭上(她並沒有痛苦地被他的意志控制著,因為從另一個意義上說她的意志力也很強),便大叫道。 
  「聖·約翰!你過去總把簡叫作你的第三個妹妹,不過你並沒有這麼待她,你應當也吻她。」 
  她把我推向他。我想黛安娜也是夠惹人惱火的,一時心裡亂糟糟的很不舒服。我正這麼心有所想並有所感時,聖·約翰低下了頭,他那希臘式的面孔,同我的擺到了一個平面上,他的眼睛穿心透肺般地探究著我的眼睛——他吻了我。世上沒有大理石吻或冰吻一類的東西,不然我應當說,我的牧師表哥的致意,屬於這種性質。可是也許有實驗性的吻,他的就是這樣一種吻。他吻了我後,還打量了我一下,看看有什麼結果。結果並不明顯,我肯定沒有臉紅,也許有點兒蒼白,因為我覺得這個吻彷彿是貼在鐐銬上的封條。從此以後他再也沒有忽略這一禮節,每次我都嚴肅莊重,默默無言地忍受著,在他看來似乎又為這吻增加了魅力。 
  至於我,每天都更希望討他喜歡。但是這麼一來,我越來越覺得我必須拋卻一半的個性,窒息一半的官能,強行改變原有的情趣,強迫去從事自己缺乏稟性來完成的事業。他要把我提攜到我永遠無法企及的高度。每時每刻我都為渴求達到他的標準而受著折磨。這是不可能付諸實現的,就像要把我那不規則的面容,塑造成他標準的古典模式,也像要把他的海藍色澤和莊重的光彩,放進我那不可改變的青色眼睛裡。 
  然而,使我目前動彈不得的不全是他的支配意識。最近我很容易顯出傷心來,一個腐朽的惡魔端坐在我的心坎上,吸乾了我幸福的甘泉—一這就是憂心惡魔。 
  讀者,你也許以為在地點和命運的變遷中,我已經忘掉了羅切斯特先生。說真的,一刻都沒有忘記。我仍舊思念著他,因為這不是陽光就能驅散的霧氣,也不是風暴便可吹沒的沙造人像。這是刻在碑文上的一個名字,注定要像刻著它的大理石那樣長存。無論我走到哪裡,我都渴望知道他的情況。在莫爾頓的時候,我每晚一踏進那間小屋便惦記起他來;這會兒在沼澤居,每夜一走進自己的臥室,便因為他而心潮起伏。 
  為了遺囑的事我不得不寫信給布裡格斯先生時,問他是不是知道羅切斯先生目前的地址和健康狀況。但就像聖·約翰猜想的那樣,他對他的情況一無所知。我隨後寫信給費爾法克斯太太,求她談談有關情況。我原以為這一步肯定能達到我的目的,確信會早早地得到她的回音。二個星期過去了,還是沒有收到回信,我萬分驚訝。而兩個月逝去,日復一日郵件到來,卻沒有我的信,我便深為憂慮了。 
  我再次寫了信,因為第一封有可能是丟失的。新的希望伴隨著新的努力而來,像上次一樣閃了一下光,隨後也一樣搖曳著淡去了。我沒有收到一行字,一句話。在徒勞的企盼中半年已經過去,我的希望幻滅了,隨後便覺得真的墮入了黑暗。 
  風和日麗的春天,我無意消受。夏天就要到了,黛安娜竭力要使我振作起來,說是我臉有病容,希望陪我上海邊去。聖·約翰表示反對,他說我並不需要散漫,卻缺些事兒幹幹。我眼下的生活太無所用心,需要有個目標。我想大概是為了補缺,他進一步延長了我的印度斯坦語課,並更迫切地要我去完成。我像一個傻瓜,從來沒有想到要反抗——我無法反抗他。 
  一天,我開始了我的功課,情緒比往常要低。我的無精打采是一種強烈感受到的失望所引起的。早上漢娜告訴我有我的一封信,我下樓去取的時候,心裡幾乎十拿九穩,該是久盼的消息終於來了。但我發現不過是一封無關緊要的短簡,是布裡格斯先生的公務信。我痛苦地克制自己,但眼淚奪眶而出。而我坐著細讀印度文字難辨的字母和華麗的比喻時,淚水又湧了上來。 
  聖·約翰把我叫到他旁邊去讀書,但我的嗓子不爭氣,要讀的詞語被啜泣淹沒了。客廳裡只有他和我兩人,黛安娜在休憩室練習彈唱,瑪麗在整園子——這是個晴朗的五月天,天清氣爽,陽光明麗,微風陣陣。我的同伴對我這種情緒並未表示驚奇,也沒有問我是什麼緣故,他只是說: 
  「我們停幾分鐘吧,簡,等你鎮靜下來再說。」我趕緊忍住不再發作,而他鎮定而耐心地坐著,靠在書桌上,看上去像個醫生,用科學的眼光,觀察著病人的險情,這種險情既在意料之中又是再明白不過的。我止住了哽咽,擦去了眼淚,嘟噥著說是早上身體不好,又繼續我的功課,並終於完成了,聖·約翰把我的書和他的書放在一邊,鎖了書桌,說:—— 
  「好吧,簡,你得去散散步,同我一起去。」 
  「我來叫黛安娜和瑪麗。」 
  「不,今天早上我只要一個人陪伴,一定得是你。穿上衣服,從廚房門出去,順著通往沼澤谷源頭的路走,我馬上會趕來的。」 
  我不知道有折中的辦法。在與同我自己的性格相左的那種自信冷酷的個性打交道時,我不知道在絕對屈服和堅決反抗之間,生活中還有什麼中間道路。我往往忠實執行一種方法,有時終於到了似火山噴湧,一觸即發的地步,接著便轉變成執行另一種方法了。既然眼前的情況不能保證我起來反抗,而我此刻的心境又無意反抗,我便審慎地服從了聖·約翰的指令,十分鐘後。我與他並肩踩在幽谷的野徑上了。 
  微風從四面吹來,飄過山巒,帶來了歐石南和燈心草的芳香。天空湛藍湛藍,小溪因為下過春雨而上漲,溪水流下山谷,充盈清沏,從太陽那兒借得了金光,從天空中吸取了藍寶石的色澤。我們往前走著離開了小徑,踏上了一塊細如苔蘚、青如綠寶石的柔軟草地,草地上精細地點綴著一種白色的小花,並閃耀著一種星星似的黃花。山巒包圍著我們,因為溪谷在靠近源頭的地方蜿蜒伸到了山巒之中。 
  「讓我們在這兒歇一下吧,」聖·約翰說,這時我們已來到了一個岩石群的第一批散亂的石頭跟前。這個岩石群守衛著隘口,一條小溪從隘口的另一頭飛流直下,形成了瀑布。再遠一點的地方,山巒抖落了身上的草地和花朵,只剩下歐石南蔽體,岩石作珠寶——在這裡山把荒涼誇大成了蠻荒,用愁眉苦臉來代替精神飽滿——在這裡,山為孤寂守護著無望的希望,為靜穆守護著最後的避難所。 
  我坐了下來,聖·約翰坐在我旁邊。他抬頭仰望山隘,又低頭俯視空谷。他的目光隨著溪流飄移,隨後又回過來掃過給溪流上了彩的明淨的天空。他脫去帽子,讓微風吹動頭髮,吻他的額頭。他似乎在與這個他常到之處的守護神在交流,他的眼睛在向某種東西告別。 
  「我會再看到它的,」他大聲說,「在夢中,當我睡在恆河旁邊的時候。再有,在更遙遠的時刻——當我又一次沉沉睡去的時候——在一條更暗淡的小溪的岸邊。」 
  離奇的話表達了一種離奇的愛:一個嚴峻的愛國者對自己祖國的激情!他坐了下來,我們足足有半小時沒有說話,他沒有開口,我也沒有吱聲。這段沉默之後,他開始說了:「簡,六周以後我要走了,我已在『東印度人』號船裡訂好了艙位,六月二十日開航。」 
  「上帝一定會保護你,因為你做著他的工作,」我回答。 
  「不錯,」他說,「那是我的光榮,也是我的歡樂。我是永不出錯的主的一個奴僕。我出門遠遊不是在凡人的指引之下,不受有缺陷的法規的制約,不受軟弱無力的同類可憐蟲的錯誤控制。我的國王,我的立法者,我的首領是盡善盡美的主。我覺得奇怪,我周圍的人為什麼不熱血沸騰,投到同一面旗幟下來——參加同一項事業。」 
  「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具有你那樣的毅力。弱者希望同強者並駕齊驅是愚蠢的。」 
  「我說的不是弱者,想到的也不是他們。我只同那些與那工作相配,並能勝任的人說話。」 
  「那些人為數不多,而且很難發現。」 
  「你說得很對,但一經發現,就要把他們鼓動起來——敦促和激勵他們去作出努力——告訴他們自己的才能何在,又是怎麼被賦予的——向他們耳朵傳遞上天的信息——直接代表上帝,在選民的隊伍中給他們一個位置。」 
  「要是他們確實能勝任那工作,那麼他們的心靈豈不第一個得到感應?」 
  我彷彿覺得一種可怕的魔力在我周圍和頭頂積聚起來。我顫慄著,唯恐聽到某些會立即召來釋放能力的致命的話。 
  「那麼你的心怎麼說呀?」聖·約翰問。 
  「我的心沒有說——我的心沒有說,」我回答,直嚇得手骨悚然。 
  「那我得替它說了,」他繼續說,語調深沉冷酷。「簡,跟我一起去印度吧,做個伴侶和同事。」 
  溪谷和天空頓時旋轉起來,群山也翻騰起伏:我彷彿聽到了上天的召喚——彷彿像馬其頓那樣的一位幻覺使者已經宣佈:「過來幫助我們,」但我不是使徒——我看不見那位使者——我接受不到他的召喚。 
  「呵,聖·約翰!」我叫道,「憐憫憐憫吧!」 
  我在向一個自以為在履行職責,不知道憐憫和同情的人請求。他繼續說: 
  「上帝和大自然要你做一個傳教士的妻子,他們給予你的不是肉體上的能力,而是精神上的票賦。你生來是為了操勞,而不是為了愛情。你得做傳教士的妻子——一定得做。你將屬於我的,我要你——不是為了取樂,而是為了對主的奉獻。」 
  「我不適合,我沒有意志力,」我說。 
  他估計到一開始我會反對,所以並沒有被我的話所激怒。說真的他倚在背後的一塊岩石上,雙臂抱著放在胸前,臉色鎮定沉著。我明白他早己準備好對付長久惱人的反抗,而且蓄足了耐心堅持到底——決心以他對別人的征服而告終。 
  「謙卑,簡,」他說,「是基督美德的基礎。你說得很對,你不適合這一工作。可誰適合呢?或者,那些真正受召喚的人,誰相信自己是配受召喚的呢?以我來說,不過是塵灰草芥而己,跟聖·保爾相比,我承認自己是最大的罪人。但我不允許這種個人的罪惡感使自己畏縮不前。我知道我的領路人。他公正而偉大,在選擇一個微弱的工具來成就一項大事業時,他會借助上帝無窮的貯藏,為實現目標而彌補手段上不足。你我一樣去想吧,簡——像我一樣去相信吧。我要你倚靠的是永久的磐石,不要懷疑,它會承受住你人性缺陷的負荷。」 
  「我不瞭解傳教士生活,從來沒有研究過傳教士的勞動。」 
  「聽著,儘管我也很卑微,但我可以給予你所需要的幫助,可以把工作一小時一小時佈置給你,常常支持你,時時幫助你。開始的時候我可以這麼做,不久之後(因為我知道你的能力)你會像我一樣強,一樣合適,不需要我的幫助。」 
  「可是我的能力呢,——要承擔這一工作,又從何談起?我感覺不到燈火在燃燒起——感覺不到生命在加劇搏動——感覺不到有個聲音在勸戒和鼓勵我。呵,但願我能讓你看到,這會兒我的心像一個沒有光線的牢房,它的角落裡銬著一種畏畏縮縮的憂慮——那就是擔心自己被你說服,去做我無法完成的事情。」 
  「我給你找到了一個答案——你,聽著。自從同你初次接觸以後,我就已經在注意你了。我已經研究了你十個月。那時我在你身上做了各種實驗,我看到了什麼,得出了什麼啟示呢?在鄉村學校裡,我發現你按時而誠實地完成了不合你習慣和心意的工作。我看到你能發揮自己的能力和機智去完成它。你能自控時,就能取勝。你知道自己突然發了財時非常鎮靜,從這裡我看到了一個毫無底馬罪過的心靈——錢財對你並沒有過份的吸引力。你十分堅定地願把財富分成四份,自己只留一份,把其餘的讓給了空有公道理由的其他三個人。從這裡,我看到了一個為犧牲而狂喜揀起我所感興趣的東西那種馴服性格中,從你一直堅持的孜孜不倦刻苦勤奮的精神中,從你對待困難那永不衰竭的活力和不可動搖的個性中,我看到了你具備我所尋求的一切品格。簡,你溫順、勤奮、無私、忠心、堅定、勇敢。你很文雅而又很英勇。別再不信任你自己了——我可以毫無保留地信任你。你可以掌管印度學校,幫助印度女人,你的協助對我是無價之寶。」 
  罩在我頭上的鐵幕緊縮了起來。說服在穩健地步步進逼。我閉上眼睛,最後的幾句話終於掃清了原先似乎已堵塞的道路。我所做的工作本來只是那麼模模糊糊,零零碎碎,經他一說便顯得簡明扼要,經他親手塑造便變得形態畢現了。他等候著回答。我要求他給我一刻鐘思考,才能再冒昧地答覆他。 
  「非常願意,」他回答道。一邊站了起來,快步朝隘口走了一小段路,猛地躺倒在一塊隆起的歐石南地上,靜靜地躺著。 
  「我不得不看到並承認,我可以做他要我做的事,」我沉思起來,「如果能讓我活命的話。但我覺得,在印度的太陽照射下,我活不了太久——那又怎麼樣呢?他又不在乎。我的死期來臨時,他會平靜而神聖地把我交付給創造了我的上帝。我面前的情況非常明白。離開英國,就是離開一塊親切而空蕩的土地——羅切斯特先生不在這裡。而即使他在,同我又有什麼關係呢?現在我就是要沒有他而活下去。沒有比這麼日復一日地苟延殘喘更荒唐更軟弱了,彷彿我在等待不可能發生的情況變化,從而把我和他連結在一起。當然(如聖·約翰曾說過的那樣)我得在生活中尋找新的樂趣,來替代己經失去的。而他現在所建議的工作,豈不正是人所能接受,上帝所能賜予的最好的工作?從其高尚的目的和崇高的結果來看,豈不是最適合來填補撕裂的情感和毀滅的希望所留下的空白?我相信我必須說,是的——然而我渾身發抖了。哎呀!要是我跟著他,我就拋棄了我的一半。我去印度就是走向過早的死亡。而離開英國到印度和離開印度到墳墓之間的空隙,又是如何填補呢?我也看得清清楚楚。為了使聖·約翰滿意,我會忙個不停,直弄得肌肉酸痛。我會使他滿意——做得絲毫不辜負他的希望。要是我真的跟他去了——要是我真的作出他所慫恿的犧牲,那我會做得很徹底。我會把一切心靈和肉體——都扔到聖壇上,作出全部犧牲。他決不會愛我,但他會讚許我的做法。我會向他顯示他尚未見過的能力和他從不表示懷疑的才智。不錯,我會像他那樣奮力工作,像他那樣毫無怨言。」 
  「那麼有可能同意他的要求了,除了一條,可怕的一條。也就是他要我做他的妻子,而他那顆為丈夫的心,並不比那邊峽谷中小溪泛起泡沫流過的陰沉的巨岩強多少。他珍視我就像士兵珍視一個好的武器,僅此而已。不同他結婚,這決不會使我擔憂。可是我能使他如願以償——冷靜地將計劃付諸實踐——舉行婚禮嗎?我能從他那兒得到婚戒,受到愛的一切禮遇(我不懷疑他會審慎地做到)而心裡卻明白完全缺乏心靈的交流?我能忍受他所給予的每份愛是對原則的一次犧牲這種意識嗎?不,這樣的殉道太可怕了。我決不能承受。我可以作為他的妹妹,而不是他的妻子來陪伴他,我一定要這麼告訴他。」 
  我朝土墩望去,他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根倒地的柱子。他的臉朝著我,眼睛閃著警覺銳利的光芒。他猛地立起向我走來。 
  「我準備去印度,要是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去。」 
  「你的回答需要解釋一下,」他說,「不清楚。」 
  「你至今一直是我的義兄,而我是你的義妹。讓我們這麼過下去吧,你我還是不要結婚好。」 
  他搖了搖頭。「在這種情況下義兄義妹是行不通的。如果你是我的親妹妹,那便是另外一回事了,我會帶著你,而不另找妻子。而現在的情況是,我們的結合要麼非得以婚姻來奉獻和保證,要麼這種結合就不能存在。現實的障礙不允許有其他打算。你難道沒有看到這一點嗎,簡?考慮一下吧——你的堅強的理智會引導你。」 
  我的確考慮了。我的理智雖然平庸,卻替我指出了這樣的事實:我們並沒有象夫妻那麼彼此相愛,因而斷言我們不應當結婚。於是我這麼說。「聖,約翰,」我回答,「我把你當作哥哥——你把我當作妹妹,就讓我們這麼繼續下去吧。」 
  「我們不能——我們不能,」他毅然決然地回答,「這不行。你已經說過要同我一起去印度。記住——你說過這話。」 
  「有條件的。」 
  「行呵——行呵。在關鍵的問題上——同我一起離開英國,在未來的工作中同我合作——你沒有反對。你已經等於把你的手放在犁軛下了,你說話算數,不會縮回去。你面前只有一個目標——如何把你做的工作出色地做好,把你複雜的興趣、情感、想法、願望、目標弄得更單純一點吧,把一切考慮匯成一個目的:全力以赴,有效地完成偉大的主的使命。要這麼做,你得有個幫手——不是一個兄長,那樣的關係太鬆散,而是一個丈夫。我也不需要一個妹妹。妹妹任何時候都可以從我身邊帶走。我要的是妻子,我生活中能施予有效影響的唯一伴侶,一直維持到死亡。」 
  他說話的時候我顫抖著。我感覺到他的影響透入我骨髓——他捆住了我的手腳。 
  「別在我身上動腦筋了,到別的地方找一個吧,聖·約翰。找一個適合你的。」 
  「你的意思是一個適合我目標的——適合我天職的。我再次告訴你,我不是作為微不足道的個人——一個帶著自私自利觀念的男人,而希望結婚的,卻是作為一個傳教士。」 
  「我會把我的精力獻給傳教士——他所需要的就是這個——而不是我本人。我對於他來說,無非等於是把果殼加到果仁上,而他並不需要果殼一類的東西:我要把它們保留著。」 
  「你不能——也不應該。你想上帝會對半心半意的獻身表示滿意嗎?他會接受部份的犧牲嗎?我所擁護的是上帝的事業,我是把你招募到他的旗幟下的。我不能代表上帝接受三心二意的忠誠,非得死心塌地不可。」 
  「呵!我會把我的心交給上帝,」我說,「你並不需要它。」 
  讀者呵,我不能保證我說這句話的語氣和伴隨著的感情裡,有沒有一種克制的嘲弄。我向來默默地懼怕聖·約翰,因為我不瞭解他。他使我感到敬畏,因為總能讓我吃不準。他身上有多少屬於聖人,有多少屬於凡人,我一直難以分辨。但這次談話卻給了我啟示,在我眼皮底下展開著對他本性的剖析。我看到了他的錯誤,並有所理解。我明白,我坐在歐石南岸邊那個漂亮的身軀後面時,我是坐在一個同我一樣有錯的男人跟前。面罩從他冷酷和專橫的面孔上落下。我一旦覺得他身上存在著這些品質,便感到他並非完美無缺了,因而也就鼓起了勇氣。我與一位同等的人在一起——我可以與他爭辯——如果認為妥當,還可以抗拒。 
  我說了最後一句話後,他沉默了。我立刻大膽地抬頭去看他的面容。他的目光對著我,既表示子驚訝,又露出了急切的探詢之情。「她可在嘲弄?是嘲弄我嗎?」這目光彷彿說。「那是什麼意思呢?」 
  「別讓我們忘記這是一件嚴肅的事情,」過了一會兒他說。「這是一件我們無論輕率地想,還是輕率地談都不免有罪的事。簡,我相信你說把心交給上帝的時候,你是真誠的。我就只要你這樣。一旦你把心從人那兒掏出來,交給了上帝,那麼在世上推進上帝的精神王國會成為你的樂趣和事業。凡能推動這一目標的一切,你都準備立即去做。你就會看到我們肉體和精神上的結合,將會對你我的努力有多大的促進!只有這種結合才能給人類的命運和設想以一種永久一致的特性。而且只要你擺脫一切瑣細的任性——克服感情上的一切細小障礙和嬌氣——放棄考慮個人愛好的程度、種類、力量或是柔情——你就會立刻急於要達成這種結合。」 
  「我會嗎?」我簡短地說。我瞧著他的五官,它們漂亮勻稱,但呆板嚴肅,出奇地可怕;我瞧著他的額頭,它威嚴卻並不舒展;我瞧著他的眼睛,它們明亮、深沉、銳利,卻從不溫柔;我瞧著他那高高的、威嚴的身子,設想我自己是他的妻子!呵!這絕對不行!作他的副牧師,他的同事,那一切都沒有問題。我要以那樣的身份同他一起漂洋過海,在東方的日頭下勞作;以那樣的職責與他同赴亞洲的沙漠,欽佩和倣傚他的勇氣、忠誠和活力;默默地聽任他的控制;自由自在地笑他根深蒂固的雄心;區別基督教徒和一般人,對其中一個深為敬重,對另一個隨意寬恕。毫無疑問,僅以這樣的身份依附他,我常常會感到痛苦。我的肉體將會置於緊緊的枷瑣之中,不過我的心靈和思想卻是自由的。我仍然還可以轉向沒有枯萎的自我,也就是那未受奴役的自然的感情,在孤獨的時刻我還可以與這種感情交流。在我的心田里有著一個只屬於我的角落,他永遠到不了那裡,情感在那裡發展,新鮮而又隱蔽。他的嚴酷無法使它枯竭,他那勇士般的整齊步伐,也無法將它踏倒。但是做他的妻子,永遠在他身邊,永遠受到束縛,永遠需要克制——不得不將天性之火壓得很小,迫使它只在內心燃燒,永遠不喊出聲來,儘管被禁錮的火焰銷蝕了一個又一個器官——這簡直難以忍受。 
  「聖·約翰!」我想得那麼遠時叫了出來。 
  「嗯?」他冷冷地回答。 
  「我重複一遍,我欣然同意作為你的傳教士夥伴跟你去,但不作為你的妻子。我不能嫁你,成為你的一部分。」 
  「你必須成為我的一部分,」他沉著地回答,「不然整個事兒只是一句空話。除非你跟我結婚,要不我這樣一個不到三十歲的男人怎麼能帶一個十九歲的站娘去印度呢?我們怎麼能沒有結婚卻始終呆在一起呢——有時與外界隔絕,有時與野蠻種族相處?」 
  「很好,」我唐突地說,「既然這樣,那還不如把我當成你的親妹妹,或者像你一樣一個男人,一個牧師。」 
  「誰都知道你不是我的妹妹。我不能那樣把你介紹給別人,不然會給我們兩人招來嫌疑和中傷。至於其他,儘管你有著男子活躍的頭腦,卻有一顆女人的心——這就不行了。」「這行」,我有些不屑地肯定說,「完全行。我有一顆女人的心,但這顆心與你說的無關。對你,我只抱著同伴的堅貞,兄弟戰士的坦率、忠誠和友情,如果還有別的,那就是新教士對聖師的尊敬和服從。沒有別的了——請放心。」 
  「這就是我所需要的,」他自言自語地說,「我正需要這個。道路上障礙重重,必須一一排除。簡,跟我結婚你不會後悔的。肯定是這樣,我們一定得結婚,我再說一句,沒有別的路可走了。毫無疑問,結婚以後,愛情會隨之而生,足以使這樣的婚姻在你看來也是正確的。」 
  「我瞧不起你的愛情觀,」我不由自主地說,一面立起來,背靠岩石站在他面前。「我瞧不起你所獻的虛情假意,是的,聖·約翰,你那麼做的時候,我就瞧不起你了。」 
  他眼睛盯著我,一面緊抿著有稜角的嘴唇。他究竟是被激怒了,還是感到吃驚,或是其他等等,很不容易判斷。他完全能駕馭自己的面部表情。 
  我幾乎沒有料到會從你那兒聽到這樣的話,」他說,「我認為我並沒有做過和說過讓你瞧不起的事情。」 
  我被他溫和的語調所打動,也被他傲慢鎮定的神態所震懾。 
  「原諒我的話吧,聖·約翰。不過這是你自己的過錯,把我激得說話毫無顧忌了。你談起了一個我們兩個水火不容的話題——一個我們決不應該討論的話題。愛情這兩個字本身就會挑起我們之間的爭端——要是從實際出發,我們該怎麼辦呢?我們該怎麼感覺?我的親愛的表兄,放棄你那套結婚計劃吧——忘掉它。」 
  「不,」他說,「這是一個久經醞釀的計劃,而且是唯一能使我實現我偉大目標的計劃。不過現在我不想再勸你了。明天我要離家上劍橋去,那裡我有很多朋友,我想同他們告別一下。我要外出兩周——利用這段時間考慮一下我的建議吧。別忘了,要是你拒絕,你捨棄的不是我,而是上帝。通過我,上帝為你提供了高尚的職業,而只有做我的妻子,你才能從事這項職業。拒絕做我的妻子,你就永遠把自己局限在自私閒適、一無所獲、默默無聞的小道上。你簌簌發抖,擔心自己被歸入放棄信仰、比異教徒還糟糕的一類人!」 
  他說完從我那兒走開,再次—— 
  「眺望小溪,眺望山坡。」 
  但這時候他把自己的感情全都悶在心裡。我不配聽它渲洩。我跟著他往家走的時候,從他鐵板一樣的沉默中,我清楚地知道他對我的態度。那是一種嚴厲、專制的個性,在預料對方能俯首貼耳的情形下,遭到了反抗——對一種冷靜和不可改變的裁決表示了非難之後,以及在另一個人身上發現了自己無力打動的情感與觀點之後所感到的失望。總之,作為一個男人,他本希望逼迫我就範。而只是因為他是一個虔誠的基督教徒,才這麼耐心地忍住了我的執拗,給我那麼長時間思考和懺悔。 
  那天晚上,他吻了妹妹們以後,認為忘掉同我握手比較妥當,便默默地離開了房間,我儘管對他沒有愛情,卻有深厚的友誼,被他這種明顯的冷落刺傷了心,我心裡難受得連淚水都湧上了眼睛。 
  「我看得出來,你們在荒原上散步時,你和聖·約翰吵過了,簡,」黛安娜說,「可是,跟上他吧,他在過道裡走來走去,盼著你呢——他會和好的。」 
  這種情況下我沒有多大的自尊。與其保持尊嚴,總還不如保持心境愉快,我跟在他後面跑過去——他在樓梯跟前站住了。 
  「晚安,聖·約翰,」我說。 
  「晚安,簡,」他鎮定地回答。 
  「那麼握握手吧,」我加了一句。 
  他的手觸碰我的手指時是多麼冷,多麼鬆弛呀!他對那天發生的事情很不高興。熱誠已無法使他溫暖,眼淚也不能打動他了。同他已不可能達成愉快的和解——他沒有激勵人的笑容,也沒有慷慨大度的話語。可是這位基督徒依然耐心而平靜。我問他是否原諒我時,他說沒有記恨的習慣,也沒有什麼需要原諒,因為壓根兒就沒有被冒犯過。 
  他那麼回答了以後,便離開了我。我寧願被他打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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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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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他並沒有像他說的那樣去劍橋。他把動身的日子推遲了整整一周。在這段時間內,他讓我感覺到了一個善良卻苛刻、真誠卻不寬容的人,能給予得罪了他的人多麼嚴厲的懲罰。他沒有公開的敵視行為,沒有一句責備的話,卻使我能立刻相信,我已得不到他的歡心。 
  不是說聖·約翰懷著跟基督教不相容的報復心——也不是說要是他有這份能耐,就會傷著我一根頭髮怎麼的。以本性和原則而言,他超越了滿足於卑鄙的報復。他原諒我說了蔑視他和他的愛情的話,但他並沒有忘記這些話本身。只要他和我還活著,他就永遠不會忘掉。我從他轉向我時的神態中看到,這些話總是寫在我與他之間的空氣中,無論什麼時候我一開口,在他聽來,我的嗓音裡總有著這些話的味道,他給我的每個回答也迴響著這些話的餘音。 
  他並沒有避免同我交談,他甚至還像往常那樣每天早晨把我叫到他書桌旁。我擔心他心中的墮落者有一種秘而不宜,也不為純潔的基督徒所欣賞的樂趣,表明他能多麼巧妙地在一如既往的言論舉動中,從每個行動和每句話裡,抽掉某種曾使他的言語和風度產生嚴肅魅力的關心和讚許心情。對我來說,他實際上已不再是有血有肉的活體,而是一塊大理石。他的眼睛是一塊又冷又亮的藍寶石,他的舌頭是說話的工具——如此而已。 
  這一切對我是一種折磨——細細的慢悠悠的折磨。它不斷激起微弱的怒火和令人顫抖的煩惱,弄得我心煩意亂,神衰力竭。假如我是他的妻子,我覺得這位純潔如沒有陽光的深淵的好人,不必從我的血管裡抽取一滴血,也不會在清白的良心上留下一絲罪惡的痕跡,就能很快殺死我。我想撫慰他時尤其感到這點,我的同情得不到呼應。他並不因為疏遠而感到痛苦——他沒有和解的願望。儘管我一串串落下的眼淚在我們一起埋頭閱讀的書頁上泛起了水泡,他絲毫不為所動,就彷彿他的心確實是一塊石頭或金屬。與此同時,他對妹妹們似乎比平常更好些了,唯恐單單冷淡還不足以使我相信,我已那麼徹底被逐出教門,他又加上了反差的力量。我確信他這麼做不是因為惡意,而是出於對原則的維護。 
  他離家前夕,我偶然見他日落時在園子裡散步。瞧著他的身影,我想起這個眼下雖然與我有些隔膜的人,曾經救過我的性命,又是我的近親,心裡便感動得打算作最後一次努力,來恢復友誼。我出了門,向他走去,他倚著小門站著,我立刻開門見山地說: 
  「聖·約翰,我不大高興,因為你還在生我的氣,讓我們成為朋友吧。」 
  「但願我們是朋友,」他一面無動於衷地回答,一面仍然仰望著冉冉上升的月亮,我走近他時他就早已那麼凝視著了。 
  「不,聖·約翰。我們並不像過去那樣是朋友了。這你知道。」 
  「難道我們不是嗎?這話可錯了。就我來說,我並沒希望你倒霉,而是願你一切都好。」 
  「我相信你,聖·約翰,因為我深信你不會希望別人倒霉,不過既然我是你的親戚,我就希望多得到一分愛,超過你施予一般陌路人的博愛。」 
  「當然,」他說,「你的願望是合理的,我決沒有把你當作陌路人。」 
  這話說得沉著鎮靜,但也是夠折磨人令人喪氣的。要是我遷就自尊和惱怒的苗頭,我會立刻走掉。但是我內心有某種比那些感情更強烈的東西在活動。我十分敬佩我表兄的才能和為人,他的友誼對我來說很寶貴,失掉它會使我心裡非常難受。我不會那麼很快就放棄重新征服的念頭。 
  「難道我們就得這樣分別了嗎?聖·約翰?你就這麼離開我去印度,不說一句更好聽的話嗎?」 
  他這會兒已完全不看月亮,把面孔轉向了我。 
  「我去印度就是離開你嗎,簡?什麼!你不去印度?」 
  「你說我不能去,除非嫁給你。」 
  「你將不同我結婚!你堅持這個決定?」 
  讀者呀,你可像我一樣知道,這些冷酷的人能賦予他們冰一般的問題什麼樣的恐怖嗎?知道他們一動怒多麼像雪崩嗎?一不高興多麼像冰海暴裂嗎? 
  「不,聖,約翰,我不嫁你,並堅持自己的決定。」 
  崩裂的冰雪抖動著往前滑了一下,但還沒有塌下來。 
  「再說一遍,為什麼拒絕?」他問。 
  「以前我回答過了,因為你不愛我。現在我回答。因為你差不多恨我。要是我跟你結婚,你會要我的命,現在就要我的命了。」 
  他的嘴唇和臉碩頓時刷白——很白很白。 
  「我會要你的命——我現在就在要你的命?你這些話很凶也不真實,不像女人說的。你根本就不應該這麼說。這些話暴露了心靈的一種不幸狀態,應當嚴受責備,而且是不可寬恕的。但是人的職責是寬恕他的同胞,即使是寬恕他七十七次。」 
  這下可完蛋了。我原是希望從他的腦海裡抹去以前的傷痕,卻不料在它堅韌的表面上打上了更深的印記,我已經把它烙到裡面去了。 
  「現在你真的恨我了,」我說,「再要同你和解也沒有用了。我知道我已把你變成了永久的敵人。」 
  這些話好似雪上加霜,因為觸及事實而更加傷人。沒有血色的嘴唇抖動著一下子抽搐起來。我知道我己煽起了鋼刀一般的憤怒。我心裡痛苦不堪。 
  「你完全誤解了我的話,」我立刻抓住他的手說,「我無意讓你難受或痛苦——真的,我沒有這個意思。」 
  他苦笑著——非常堅決地把手抽了回去。「我想,現在你收回你的允諾,根本不去印度了,是嗎?」一陣相當長的靜默之後他說。 
  「不,我要去的,當你的助手,」我回答。 
  接著是一陣很長的沉默。在這間隙,天性與情理之間究竟如何搏鬥著,我說不上來,他的眼睛閃著奇異的光芒,奇怪的陰影掠過他的面孔。他終於開口了。 
  「我以前曾向你證明,像你這般年紀的單身女人,陪伴像我這樣的男人是荒唐的。我已把話說到這樣的地步,我想你不會再提起這個打算了。很遺憾你居然還是提了——為你感到遺憾。」 
  我打斷了他。類似這種具體的責備反而立刻給了我勇氣。「你要通情理,聖·約翰!你近乎胡言亂語了。你假裝對我所說的感到震驚,其實你並沒有,因為像你這樣出色的腦袋,不可能那麼遲鈍,或者自負,以致於誤解我的意思。我再說一次,要是你高興,我可以當你的副牧師,而不是你妻子。」 
  我打斷了他。類似這種具體的責備反而立刻給了我勇氣。「你要通情理,聖·約翰!你近乎胡言亂語了。你假裝對我所說的感到震驚,其實你並沒有,因為像你這樣出色的腦袋,不可能那麼遲鈍,或者自負,以致於誤解我的意思。我再說一次,要是你高興,我可以當你的副牧師,而不是你妻子。」 
  他再次臉色刷白,但像以前一樣還是完全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他的回答很有力卻也很鎮靜: 
  「一個不做我妻子的女副牧師,對我絕不合適。那麼看來,你是不能同我去了。但要是你的建議很誠心,那我去鎮上的時候可以同一個已婚的教士說說,他的妻子需要一個助手。你有自己的財產,不必依賴教會的贊助,這樣,你就不會因為失信和毀約而感到恥辱。」 
  讀者們明白,我從來沒有作過一本正經的許諾,也沒有跟誰訂下過約定。在這種場合,他的話說得太狠,太專橫了。我回答: 
  「在這件事情上,並無恥辱可言,也不存在著失信和毀約。我絲毫沒有去印度的義務,尤其是同陌生人。同你,我願意冒很大的險,因為我佩服你,信任你。作為一個妹妹,我愛你。但我相信,不管什麼時候去,跟誰去,在那種氣候條件下我活不長久。」 
  「呵,你怕你自己,」他噘起嘴唇說。 
  「我是害怕。上帝給了我生命不是讓我虛擲的,而按你的意願去做,我想無異於自殺。況且,我在決心離開英國之前,還要確實弄明白,留在這兒是不是比離開更有價值。」 
  「你這是什麼意思?」 
  「解釋也是徒勞的,在這一點上我長期忍受著痛苦的疑慮,不通過某種辦法來解除疑團,我什麼地方也不能去。」 
  「我知道你的心向著哪裡,依戀著什麼。你所懷的興趣是非法的,不神聖的。你早該將它拋棄了。這會兒你應當為提起它來而感到害臊。你是不是想著羅切斯特先生?」 
  確實如此,我默認了。 
  「你要去找羅切斯特先生嗎?」 
  「我得弄清楚他怎麼樣了。」 
  「那麼,」他說,「就讓我在禱告中記住你,真誠地祈求上帝不讓你真的成為棄兒。我想我已認為你是主的選民了。不過上帝的眼光跟人的不一樣,他的才真正起作用。」 
  他打開了柵門,走了出去,溜躂著行下峽谷,很快就不見了。 
  我再次進入客廳的時候,發覺黛安娜佇立窗邊,看上去若有所思,她個子比我高得多。她把手搭在我肩上,俯身端詳起我的臉來。 
  「簡,」她說,「現在你總是臉色蒼白,焦躁不安。肯定是出了什麼事了。告訴我,聖·約翰同你在鬧什麼彆扭。我從這扇窗看了半個小時了。你得原諒我那麼暗中監視你,但過了好久我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聖·約翰是個怪人——」 
  她頓了一下一一我沒有吱聲、她立刻接著說——: 
  「我這位哥哥對你的看法非同一般,我敢肯定。他早就對你特別注意和關心了,對別人可從來沒有這樣——什麼目的呢?但願他愛上了你——他愛你嗎,簡?」 
  我把她冷冰冰的手放在我發燙的額頭上:「不,黛,沒有那回事兒。」 
  「那他幹嘛眼睛老盯著你——老是要你同他單獨在一起,而且一直把你留在他身邊?瑪麗和我都斷定他希望你嫁給他。」 
  「他確實是這樣——他求我做他的妻子。」 
  黛安娜拍手叫好。「這正是我們的願望和想法呢!你會嫁給他的,簡,是嗎?那樣他就會留在英國了。」 
  「他才不會呢,黛安娜。他向我求婚只有一個意思,那就是為他在印度的苦役找個合適的夥伴。」 
  「什麼!他希望你去印度?」 
  「不錯。」 
  「簡直瘋了!」她嚷到。「我敢肯定,你在那裡住不滿三十月。你決不能去,你沒有同意,是吧,簡?」 
  「我已經拒絕嫁給他——」 
  「結果使他不高興了?」她提醒說。 
  「很不高興,我擔心他永遠不會原諒我。不過我提出作為他的妹妹陪他去。」 
  「那真是傻到極點了,簡。想一想你要幹的事吧——累個沒完的,身強力壯的人都會給累死,更何況你又那麼弱。聖·約翰——你知道他——會慫恿你去幹做不到的事情。你要是跟著他,就是大熱天也不讓歇口氣。可惜就我所見,凡是他強求你做的,你都逼著自己去完成。你倒是有勇氣拒絕他的求婚,我真感到驚訝,那麼你是不愛他了,簡?」 
  「不是把他當作丈夫來愛。」 
  「不過他是個漂亮的傢伙。」 
  「而我又長得那麼平庸,你知道,黛。我們決不般配。」 
  「平庸!你?絕對不是。你太漂亮,也太好了,不值得那麼活活地放到加爾各答去烤。」她再次真誠地懇求我放棄同她兄長一起出國的一切念頭。 
  「說真的我得這樣,」我說,「因為剛才我再次提出願意做他的副牧師時,他對我的不恭表示驚奇。他好像認為提議不結婚陪他去是有失體統,彷彿我一開始就不希望把他當成兄長,而且一直這麼看他似的。」 
  「你怎麼會說他不愛你呢,簡?」 
  「你應該聽聽他自己談談對這個問題的看法。他口口聲聲解釋說他要結婚,不是為了他自己,而是為了他的聖職。他還告訴我,我生來就是為了勞作,而不是為了愛情。無疑這話也有道理。但在我看來,如果我生來不是為了愛情,那麼隨之而來,也生來不是為了婚配。這豈不是咄咄怪事,黛,一生跟一個男人拴在一起,而他只把我當作一樣有用的工具?」 
  「不能容忍——不通人情——辦不到的!」 
  「還有,」我繼續說,「雖然我現在對他有兄妹之情,但要是我被迫做了他妻子,我能想像,我對他的愛很可能會無可奈何,奇怪反常,備受折磨。因為他那麼有才能,神態、舉動和談吐無不誘出一種英雄氣概。那樣,我的命運就會悲慘得難以形容。他會不要我愛他,要是我依然有所表露,他會讓我感到,那是多餘的,他既不需要,對我也不合適。我知道他會這樣。」 
  「而聖·約翰是個好人,」黛安娜說。 
  「他是一個好人,也是個偉人。可惜他在追求大目標時,忘掉了小人物的情感和要求。因此,微不足道的人還是離他遠一點好,免得他在前進時把他們踩倒了。他來了,我得走了,黛安娜。」我見他進了園子,便匆匆上樓去了。 
  但是吃晚飯時我不得不再次與他相遇。用餐時他完全像平常那樣顯得很平靜,我本以為他不會同我說話了,而且確信他已經放棄了自己的婚姻計劃,但後來的情況表明,在這兩點上我都錯了。他完全以平常的態度,或者說最近已習以為常的態度同我說話。無疑他求助於聖靈來克制我在他心裡所激起的憤怒,現在他相信已再次寬恕了我。 
  禱告前的晚讀,他選了《啟示錄》的第二十一章。傾聽《聖經》中的話從他嘴裡吐出來始終是一種享受。他在發表上帝的聖諭時,他優美的嗓子是最洪亮又最動聽的,他的態度之高尚純樸也最令人難忘。而今天晚上,他的語調更加嚴肅——他的態度更富有令人震顫的含義——他坐在圍成一圈的家人中間(五月的月亮透過沒有拉上窗簾的窗子,瀉進室內,使桌上的燭光顯得幾乎是多餘的了)。他坐在那裡,低頭看著偉大而古老的聖經,描繪著書頁中的新天堂和新世界的幻境——告訴大家上帝如何會來到世間與人同住,如何會抹去人們的眼淚,並允諾不會再有死亡,也不會有憂愁或者哭泣,不會有痛苦,因為這些往事都已一去不復回了。 
  接著的一番話,他講得讓我出奇地激動不已,尤其是從他聲音的難以描述的細小變化中,我感覺到,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目光已經轉向了我。 
  「得勝的,必承受這些為業,我要作他的上帝,他要作我的兒子。」這段話讀得又慢又清楚,「唯有膽怯的,不信的……他們的份,就在燒著硫磺的火湖裡,這是第二次的死。」 
  從此。我知道聖·約翰擔心什麼命運會落在我頭上。 
  他在朗讀那一章最後幾句壯麗的詩句時,露出一種平靜而克制的得意之情,混雜著竭誠的渴望。這位朗讀者相信,他的名字已經寫在羔羊生命冊上了,他盼望著允許他進城的時刻,地上的君王已將自己的榮耀光照,又有羔羊為城的燈。 
  在這章之後的祈禱中,他調動了全身的活力——他那一本正經的熱情又復甦了,他虔誠地向上帝祈禱,決心要取勝。他祈求給弱者以力量;給脫離羊欄的迷路人以方向;讓那些受世俗生活和情慾誘惑而離開正道者,關鍵時刻迷途而知返。他請求,他敦促,他要求上天開恩,讓他們免於火烙。真誠永遠是莊嚴的。開始,我聽著祈禱的時候,對他的真誠心存疑惑;接著,祈禱繼續進行並聲音越來越響時,我被它所打動,最後終於不勝敬畏了。他真誠地感到他目的之偉大和高尚;那些聽他為此祈禱的人也不能不產生同感。 
  祈禱之後,我們向他告別,因為第二天一早他就要出門。黛安娜和瑪麗吻了他以後離開了房間,想必是聽從他的悄聲暗示的緣故。我伸出手去,祝他旅途愉快。 
  「謝謝你,簡。我說過,兩周後我會從劍橋返回,那麼這段時間留著供你思考。要是我聽從人的尊嚴,我應當不再說起你同我結婚的事兒,但我聽從職責,一直注視著我的第一個目標——為上帝的榮譽而竭盡全力。我的主長期受苦受難,我也會這樣。我不能讓你永墜地獄,變成受上天譴責的人。趁你還來得及的時候懺悔吧——下決心吧。記住,我們受到吩咐,要趁白天工作——我們還受到警告,『黑夜將到,就沒有人能作工了。』記住那些今世享福的財主的命運。上帝使你有力量選擇好的福份,這福份是不能從你那兒奪走的。」 
  他說最後幾個字時把手放在我頭上,話說得很誠懇,也很委婉。說真的,他用的不是一個情人看女友的眼神,而是牧師召回迷途羔羊的目光——或許更好些,是一個守護神注視著他所監護的靈魂的目光,一切有才能的人,無論有無感情,無論是狂熱者、還是追求者,抑或暴君——只要是誠懇的——在征服和統治期間都有令人崇敬的時刻。我崇敬聖·約翰——那麼五體投地,結果所產生的衝擊力一下子把我推到了我久久迴避的那一點上。我很想停止同他搏鬥——很想讓他意志的洪流急速注入他生活的海峽,與我的水乳交融。現在我被他所困擾,幾乎就像當初我受到另一個人的不同方式的困擾一樣,兩次我都做了傻瓜,在當時讓步會是原則上的錯誤;而現在讓步就會犯判斷的錯誤。所以此時此刻我想,當我透過時間的平靜中介,回頭去看那危機時,當初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愚蠢。 
  我一動不動地站著,受著我的聖師的觸摸。我忘卻了拒絕——克服了恐懼——停止了搏鬥。不可能的事——也就是我與聖·約翰的婚姻——很快要成為可能了。猛地一陣風過,全都變了樣。宗教在呼喚——天使在招手——上帝在指揮——生命被捲起,好像書卷——死亡之門打開了,露出了彼岸的永恆。後來,為了那裡的安全和幸福,頃刻之間這裡什麼都可以犧牲。陰暗的房間裡充滿了幻象。 
  「你現在就能決定嗎?」傳教士問。這問活的語調很溫柔,他同樣溫柔地把我拉向他。呵,那麼溫柔!它比強迫要有力得多!我能抵禦聖·約翰的憤怒,但面對他的和善,我便像蘆葦一般柔順了。但我始終很清楚,要是我現在讓步,有一天我照樣會對我以前的叛逆感到懊悔。他的本性並不因為一小時的莊嚴析禱而改變,只不過昇華了而已。 
  「只要有把握,我就能決定,」我回答:「只要能說服我嫁給你確實是上帝的意志,那我此時此刻就可以發誓嫁給你——不管以後會發生什麼?」 
  「我的祈禱應驗了!」聖·約翰失聲叫道。他的手在我頭上壓得更緊了,彷彿他己經把我要去了。他用胳膊摟住我,幾乎像是愛著我(我說「幾乎」——我知道這中間的差別——因為我曾感受過被愛的滋味。但是像他一樣,我已把愛置之度外,想的只是職守了)。我在疑雲翻滾的內心同不明朗的態度鬥爭著。我誠懇地、深深地、熱切地期望去做對的事情,也只做對的事情。「給我指點一下——給我指點一下道路吧?」我祈求上蒼。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那麼激動過。至於後來發生的事情是不是激動的結果,讀者自可判斷。 
  整座房子寂靜無聲。因為我相信,除了聖·約翰和我自己,所有的人都安息了。那一根蠟燭幽幽將滅,室內灑滿了月光。我的心砰砰亂跳,我聽見了它的搏動聲。突然一種難以言表的感覺使我的心為之震顫,並立即湧向我的頭腦和四肢,我的心隨之停止了跳動。這種感覺不像一陣電擊,但它一樣地尖銳,一樣地古怪,一樣地驚人。它作用於我的感官,彷彿它們在這之前的最活躍時刻也只不過處於麻木狀態。而現在它們受到了召喚,被弄醒了。它們起來了,充滿了期待,眼睛和耳朵等候著,而肌肉在骨頭上哆嗦。 
  整座房子寂靜無聲。因為我相信,除了聖·約翰和我自己,所有的人都安息了。那一根蠟燭幽幽將滅,室內灑滿了月光。我的心砰砰亂跳,我聽見了它的搏動聲。突然一種難以言表的感覺使我的心為之震顫,並立即湧向我的頭腦和四肢,我的心隨之停止了跳動。這種感覺不像一陣電擊,但它一樣地尖銳,一樣地古怪,一樣地驚人。它作用於我的感官,彷彿它們在這之前的最活躍時刻也只不過處於麻木狀態。而現在它們受到了召喚,被弄醒了。它們起來了,充滿了期待,眼睛和耳朵等候著,而肌肉在骨頭上哆嗦。 
  「你聽到了什麼啦?你看見什麼了嗎?」聖·約翰問。我什麼也沒有看到,可是我聽見一個聲音在什麼地方叫喚著—— 
  「簡!簡!簡!」隨後什麼也聽不到了。 
  「呵,上帝呀!那是什麼聲音?」我喘息著。 
  我本該說「這聲音是從哪裡來的?」因為它似乎不在房間裡——也不在屋子裡——也不在花園裡。它不是來自空中——也不是來自地下——也不是來自頭頂。我已經聽到了這聲音——從何而來,或者為何而來,那是永遠無法知道的!而這是一個聲音——一個熟悉、親切、記憶猶新的聲音——愛德華·費爾法克斯·羅切斯特的聲音。這聲音痛苦而悲哀——顯得狂亂、怪異和急切。 
  「我來了!」我叫道。「等我一下!呵,我會來的!」我飛也似地走到門邊,向走廊裡窺視著,那時一燈漆黑,我衝進花園,裡邊空空如也。 
  「你在哪兒?」我喊道。 
  沼澤谷另一邊的山巒隱隱約約地把回答傳了過來——「你在哪兒?」我傾聽著。風在冷杉中低吟著,一切只有荒原的孤獨和午夜的沉寂。 
  「去你的迷信!」那幽靈黑魈魈地在門外紫杉木旁邊出現時我說道。「這不是你的騙局,也不是你的巫術,而是大自然的功勞。她甦醒了,雖然沒有創造奇跡,卻盡了最大的努力。」 
  我掙脫了跟著我並想留住我的聖·約翰。該輪到我處於支配地位了。我的力量在起作用,在發揮威力了。我告訴他不要再提問題,或是再發議論了。我希望他離開我。我必須而且也寧願一個人呆著。他立刻聽從了。只要有魄力下命令,別人總是聽話的。我上樓回臥室,把自己鎖在房裡,跪了下來,以我的方式祈禱著——不同於聖·約翰的方式,他自有其效果,我似乎已進入了一顆偉大的心靈,我的靈魂感激地衝出去來到他腳邊。我從感恩中站起來——下了決心——隨後躺了下來,並不覺得害怕,卻受到了啟發——急切地盼著白晝的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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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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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晝來臨,拂曉時我便起身了。我忙了一兩個小時,根據短期外出的需要,把房間、抽屜和衣櫥裡的東西作了安排。與此同時,我聽到聖·約翰離開了房間,在我房門外停了一下,我擔心他會敲門——不,他沒有敲,卻從門底下塞進來一個紙條,我拿起來一看,只見上面寫著: 
  「咋晚你離開我太突然了。要是你再呆一會兒,你就會把手放在基督的十字架和天使的皇冠上了。二周後的今天我回來時盼你已作出明確的決定。同時,你要留心並祈禱,願自己不受誘惑。我相信,靈是願意的;但我也看到,肉是軟弱的。我會時時為你祈禱——你的,聖·約翰。」 
  「我的靈,」我心裡回答,「樂意做一切對的事情,我希望我的肉也很堅強,一旦明確上帝的意志、便有力量去實現它。無論如何,我的肉體是夠堅強的,讓我可以去探求——詢問——摸索出路,驅散疑雲,找到確然無疑的晴空。」 
  這是六月一日。早晨,滿天陰雲,涼氣襲人,驟雨敲窗。我聽見前門開了,聖·約翰走了出去。透過窗子,我看到他走過花園,踏上霧濛濛的荒原,朝惠特克勞斯方向走去,——那兒他將搭上馬車。 
  「幾小時之後我會循著你的足跡,表兄,」我想:「我也要去惠特克勞斯搭乘馬車。在永遠告別英國之前,我也有人要探望和問候。」 
  離早餐還有兩個小時。這段時間我在房間裡輕輕地走來走去,思忖著促成我眼前這番計劃的奇事。我回憶著我所經歷的內在感覺,我能回想起那種難以言說的怪異。我回想著我聽到的聲音,再次像以前那樣徒勞地問,它究竟從何而來。這聲音似乎來自我內心——而不是外部世界。我問道,難道這不過是一種神經質的印象——一種幻覺?我既無法想像,也並不相信。它更像是神靈的啟示。這驚人的震感來勢猛似地震,搖撼了保爾和西拉所在的監獄的地基,它打開了心靈的牢門,鬆開了鎖鏈,——把心靈從沉睡中喚醒,它呆呆地顫慄著,傾聽著。隨後一聲尖叫震動了三次,衝擊著我受驚的耳朵,沉入我震顫的心田,穿透了我心靈。心靈既不害怕,也沒有震驚,而是歡喜雀躍,彷彿因為有幸不受沉重的軀體支配,作了一次成功的努力而十分高興似的。 
  「不要很多天,」我從沉思中回過神來後說。「我會瞭解到他的一些情況,昨晚他的聲音已經召喚過我。信函問詢已證明毫無結果——我要代之以親自探訪。」 
  早餐時,我向黛安娜和瑪麗宣佈,我要出門去,至少離開四天。 
  「一個人去嗎,簡?」她們問。 
  「是的,去看看,或者打聽一下一個朋友的消息,我已為他擔心了好久了。」 
  正如我明白她們在想的那樣,她們本可以說,一直以為除了她們,我沒有別的朋友,其實我也總是這麼講的。但出於天生真誠的體貼,她們沒有發表任何議論,除了黛安娜問我身體是否確實不錯,是否適宜旅行。她說我臉色蒼白。我回答說沒有什麼不適,只不過內心有些不安,但相信不久就會好的。 
  於是接下來的安排就容易了,因為我不必為刨根究底和東猜西想而煩惱。我一向她們解釋,現在還不能明確宣佈我的計劃,她們便聰明而善解人意地默許我悄然進行,給了我在同樣情況下也會給予她們的自由行動的特權。 
  下午三點我離開了沼澤居,四點後不久,我便已站在惠特克勞斯的路牌下,等待著馬車把我帶到遙遠的桑菲爾德去。在荒山野路的寂靜之中,我很遠就聽到了馬車靠近了。一年前的一個夏夜,我就是從這輛馬車上走下來,就在這個地方——那麼淒涼,那麼無望,那麼毫無目的!我一招手馬車便停了下來。我上了車——現在已不必為一個座位而傾囊所有了。我再次踏上去桑菲爾德的路途,真有信鴿飛回家園之感。 
  這是一段三十六小時的旅程。星期二下午從惠特克勞斯出發,星期四一早,馬車在路邊的一家旅店停下,讓馬飲水。旅店座落在綠色的樹籬、寬闊的田野和低矮的放牧小山之中(與中北部莫爾頓嚴峻的荒原相比,這裡的地形多麼柔和,顏色何等蒼翠!),這番景色映入我眼簾,猶如一位一度熟悉的人的面容。不錯,我瞭解這裡景物的特點,我確信已接近目的地了。 
  「桑菲爾德離這兒有多遠?」我問旅店侍馬人。 
  「穿過田野走兩英里就到了,小姐。」 
  「我的旅程結束了,」我暗自思忖。我跳下馬車,把身邊的一個盒子交給侍馬人保管,回頭再來提取,付了車錢,給足了馬伕,便啟程上路了。黎明的曙光照在旅店的招牌上,我看到了鍍金的字母「羅切斯特紋章」,心便砰砰亂跳,原來我已來到我主人的地界。但轉念一想,又心如止水了。 
  「也許你的主人在英吉利海峽彼岸。況且,就是他在你匆匆前往的桑菲爾德府,除了他還有誰也在那裡呢?還有他發了瘋的妻子,而你與他毫不相干。你不敢同他說話,或者前去找他。你勞而無功——你還是別再往前走吧,」冥冥中的監視者敦促道。「從旅店裡的人那裡探聽一下消息吧,他們會提供你尋覓的一切情況,立刻解開你的疑團,走到那個人跟前去,問問羅切斯特先生在不在家。」 
  這個建議很明智,但我無法迫使自己去實施。我害怕得到一個讓我絕望的回答。延長疑慮就是延長希望。我也許能再見一見星光照耀下的府第。我面前還是那道踏階——還是那片田野,那天早晨我逃離桑菲爾德,急急忙忙穿過這片田野,不顧一切,漫無目的,心煩意亂,被一種復仇的憤怒跟蹤著,痛苦地折磨著。呵,我還沒決定走哪條路,就己置身於這片田野之中了。我走得好快呀!有時候我那麼奔跑著!我多麼希望一眼就看到熟悉的林子呵,我是帶著怎樣的感情來歡迎我所熟悉的一棵棵樹木,以及樹與樹之間的草地和小山呵! 
  樹林終於出現在眼前,白嘴鴉黑壓壓一片,呱呱的響亮叫聲打破了清晨的寂靜。一種奇怪的喜悅激勵著我,使我急煎煎往前趕路,穿過另一片田野——走過一條小徑——看到了院牆——但後屋的下房、府摟本身、以及白嘴鴉的巢穴,依然隱而不見。「我第一眼看到的應是府第的正面,」我心裡很有把握,「那裡雄偉醒目的城垛會立刻撲入眼簾;那裡我能認出我主人的那扇窗子,也許他會佇立窗前——他起得很早。也許他這會兒正漫步在果園裡,或音前面鋪築過的路上。要是我能見見他該多好!——就是一會兒也好!當然要是那樣,我總不該發狂到向他直衝過去吧?我說不上來——我不敢肯定。要是我衝上去了——那又怎麼樣?上帝祝福他!那又怎麼樣?讓我回味一下他的目光所給予我的生命,又會傷害了誰呢?——我在囈語。也許此刻他在比利牛斯山或者南部風平浪的的海面上規賞著日出呢。」 
  我信步朝果園的矮牆走去,在拐角處轉了彎,這裡有一扇門,開向草地,門兩邊有兩根石柱,頂上有兩個石球。從一根石柱後面我可以悄然四顧,看到府宅的全部正面。我小心地探出頭去,很希望看個明白,是不是有的窗簾已經捲起。從這個隱蔽的地方望去,城垛、窗子和府樓長長的正面,盡收眼底。 
  我這麼觀察著的時候,在頭頂滑翔的烏鴉們也許正俯視著我。我不知道它們在想什麼,它們一定以為起初我十分小心和膽怯,但漸漸地我變得大膽而魯莽了。我先是窺視一下,隨後久久盯著,再後是離開我躲藏的角落,不經意走進了草地,突然在府宅正面停下腳步,久久地死盯著它。「起初為什麼裝模做樣羞羞答答?」烏鴉們也許會問,「而這會兒又為什麼傻里傻氣,不顧一切了?」 
  讀者呀,且聽我解釋。 
  一位情人發現他的愛人睡在長滿青苔的河岸上,他希望看一眼她漂亮的面孔而不驚醒她。他悄悄地踏上草地,注意不發出一點聲響,他停下腳步——想像她翻了個身。他往後退去,千方百計要不讓她看到。四周萬籟俱寂。他再次往前走去,向她低下頭去。她的臉上蓋著一塊輕紗。他揭開面紗,身子彎得更低了。這會兒他的眼睛期待著看到這個美人兒——安睡中顯得熱情、年青和可愛。他的第一眼多麼急不可耐!但他兩眼發呆了:他多麼吃驚!他又何等突然,何等激烈地緊緊抱住不久之前連碰都不敢碰的這個軀體,用手指去碰它!他大聲呼叫著一個名字,放下了抱著的身軀,狂亂地直愣愣瞧著它。他於是緊抱著,呼叫著,凝視著,因為他不再擔心他發出的任何聲音,所做的任何動作會把她驚醒。他以為他的愛人睡得很甜。但此發現她早己死去了。 
  我帶著怯生生的喜悅朝堂皇的府第看去,我看到了一片焦黑的廢墟。 
  沒有必要躲在門柱後面畏縮不前了,真的!——沒有必要偷偷地眺望房間的格子窗,而擔心窗後已有動靜!沒有必要傾聽打開房門的聲音——沒有必要想像鋪築過的路和砂石小徑上的腳步聲了,草地,庭院已踏得稀爛,一片荒蕪。入口的門空張著。府第的正門像我一次夢中所見的那樣,剩下了貝殼似的一堵牆,高高聳立,卻岌岌可危,佈滿了沒有玻璃的窗孔。沒有屋頂,沒有城垛,沒有煙囪——全都倒塌了。 
  這裡籠罩著死一般的沉寂和曠野的淒涼。怪不得給這兒的人寫信,彷彿是送信給教堂過道上的墓穴,從來得不到答覆。黑森森的石頭訴說著府宅遭了什麼厄運,一火災。但又是怎麼燒起來的呢?這場災難的經過加何?除了灰漿、大理石和木製品,還有什麼其他損失呢,生命是不是象財產一樣遭到了毀滅?如果是,誰喪失了生命?這個可怕的問題,眼前沒有誰來回答——甚至連默默的跡象、無言的標記都無法回答。 
  我徘徊在斷垣頹壁之間,穿行於殘破的府宅內層之中,獲得了跡象,表明這場災難不是最近發生的。我想,冬雪曾經飄入空空的拱門,冬雨打在沒有玻璃的窗戶上。在一堆堆濕透了的垃圾中,春意催發了草木,亂石堆中和斷梁之間,處處長出了野草。呵!這片廢墟的主人又在哪裡?他在哪個國度?在誰的保護之下?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大門邊灰色的教堂塔樓,我問道,「難道他已隨戴默爾·德·羅切斯特而去,共住在狹窄的大理石房子裡?」 
  這些問題都得找到答案。而除了旅店,別處是找不到的。於是不久我便返回那裡。老闆親自把早餐端到客廳裡來,我請他關了門,坐下來。我有些問題要問他,但待他答應之後,我卻不知道從何開始了。我對可能得到的回答懷著一種恐俱感,然而剛才看到的那番荒涼景象,為一個悲慘的故事作好了一定的準備。老闆看上去是位體面的中年人。 
  「你當然知道桑菲爾德府了?」我終於啟齒了。 
  「是的,小姐,我以前在那裡住過。」 
  「是嗎?」不是我在的時候,我想。我覺得他很陌生。 
  「我是已故的羅切斯特先生的管家,」他補充道。 
  已故的!我覺得我避之不迭的打擊重重地落到我頭上了。 
  「已故的!」我透不過氣來了。「他死了?」 
  「我說的是現在的老爺,愛德華先生的父親,」他解釋說。我又喘過氣來了,我的血液也繼續流動。他的這番話使我確信,愛德華先生——我的羅切斯特先生(無論他在何方,願上帝祝福他!)至少還活著,總之還是「現在的老爺」,(多讓人高興的話!)我似乎覺得,不管他會透露什麼消息,我會比較平靜地去傾聽。我想,就是知道他在新西蘭和澳大利亞,我都能忍受。 
  「羅切斯特先生如今還住在桑菲爾德府嗎?」我問,當然知道他會怎樣回答,但並不想馬上就直截了當地問起他的確實住處。 
  「不,小姐——呵,不!那兒已沒有人住了,我想你對附近地方很陌生,不然你會聽到過去年秋天發生的事情。桑菲爾德府已經全毀了。大約秋收的時候燒掉的——一場可怕的災難!那麼多值錢的財產都毀掉了,幾乎沒有一件傢俱倖免。火災是深夜發生的,從米爾科特來的救火車還沒有開到,府宅已經是一片熊熊大火。這景象真可怕,我是親眼見到的。」 
  「深夜!」我咕噥著。是呀,在桑菲爾德府那是致命的時刻。「知道是怎麼引起的嗎?」我問。 
  「他們猜想,小姐,他們是這麼猜想的,其實,我該說那是確然無疑的。你也許不知道吧,」他往下說,把椅子往桌子稍稍挪了挪,聲音放得很低,「有一位夫人——一個——一個瘋子,關在屋子裡?」 
  「我隱隱約約聽到過。」 
  「她被嚴加看管著,小姐。好幾年了,外人都不能完全確定有她這麼個人在。沒有人見過她。他們只不過憑謠傳知道,府裡有這樣一個人。她究竟是誰,幹什麼的,卻很難想像。他們說是愛德華先生從國外把她帶回來的。有人相信,是他的情婦。但一年前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我擔心這會兒要聽我自己的故事了。我竭力把他拉回到正題上。 
  「這位太太呢?」 
  「這位太太,小姐,」他回答,「原來就是羅切斯特先生的妻子!發現的方式也是再奇怪不過的。府上有一位年青小姐,是位家庭教師,羅切斯特先生與她相愛了——」 
  「可是火災呢?」我提醒。 
  「我就要談到了,小姐——愛德華先生愛上了。傭人們說,他們從來沒有見到有誰像他那麼傾心過。他死死追求她。他們總是注意著他——你知道傭人們會這樣的,小姐——他傾慕她,勝過了一切。所有的人,除了他,沒有人認為她很漂亮。他們說,她是個小不點兒,幾乎像個孩子。我從來沒有見過她,不過聽女僕莉婭說起過。莉婭也是夠喜歡她的。羅切斯特先生四十歲左右,這個家庭女教師還不到二十歲。你瞧,他這種年紀的男人愛上了姑娘們,往往像是神魂顛倒似的。是呀,他要娶她。」 
  「這部份故事改日再談吧,」我說,「而現在我特別想要聽聽你說說大火的事兒。是不是懷疑這個瘋子,羅切斯特太太參與其中?」 
  「你說對了,小姐。肯定是她,除了她,沒有誰會放火的。她有一個女人照應,名叫普爾太太——幹那一行是很能幹的,也很可靠。但有一個毛病——那些看護和主婦的通病——她私自留著—瓶杜松子酒,而且常常多喝那麼一口。那也是可以原諒的,因為她活得太辛苦了,不過那很危險,酒和水一下肚,普爾太太睡得爛熟,那位像巫婆一般狡猾的瘋女人,便會從她口袋裡掏出鑰匙,開了門溜出房間,在府宅遊蕩,心血來潮便什麼荒唐的事都幹得出來。他們說,有一回差一點把她的丈夫燒死在床上。不過我不知道那回事。但是,那天晚上,她先是放火點燃了隔壁房間的帷幔,隨後下了一層樓,走到原來那位家庭女教師的房間(不知怎麼搞的,她似乎知道事情的進展,而且對她懷恨在心)——給她的床放了把火,幸虧沒有人睡在裡面。兩個月前,那個家庭女教師就出走了。儘管羅切斯特先生拚命找她,彷彿她是稀世珍寶,但她還是杳無音訊。他變得越來越粗暴了——因為失望而非常粗暴。他從來就不是一個性性情溫和的人,而失去她以後,簡直就危險了。他還喜歡孤身獨處,把管家費爾法克斯太太送到她遠方的朋友那兒去了。不過他做得很慷慨,付給她一筆終身年金,而她也是受之無愧的——她是一個很好的女人。他把他監護的阿黛勒小姐,送進了學校。與所有的紳士們斷絕了往來,自己像隱士那樣住在府上,閉門不出。」 
  「什麼!他沒有離開英國?」 
  「離開英國?哎喲,沒有!他連門檻都不跨出去。除了夜裡,他會像一個幽靈那樣在庭院和果園裡遊蕩——彷彿神經錯亂似的——依我看是這麼回事。他敗在那位小個子女教師手裡之前,小姐,你從來沒見過哪位先生像他那麼活躍,那麼大膽、那麼勇敢。他不是像有些人那樣熱衷於飲酒、玩牌和賽馬,他也不怎麼漂亮,但他有著男人特有的勇氣和意志力。你瞧,他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我就認識他了,至於我,但願那位愛小姐,還沒到桑菲爾德府就給沉到海底去了。」 
  「那麼起火時羅切斯特先生是在家裡了?」 
  「不錯,他確實在家。上上下下都燒起來的時候,他上了閣樓,把僕人們從床上叫醒,親自幫他們下樓來——隨後又返回去,要把發瘋的妻子弄出房間。那時他們喊他,說她在屋頂。她站在城垛上、揮動著胳膊,大喊大叫,一英里外都聽得見。我親眼見了她,親耳聽到了她的聲音。她個兒很大,頭髮又長又黑,站著時我們看到她的頭髮映著火光在飄動。我親眼看到,還有好幾個人也看到了羅切斯特先生穿過天窗爬上了屋頂。我們聽他叫了聲「佩莎!」我們見他朝她走去,隨後,小姐,她大叫一聲,縱身跳了下去,剎那之間,她已躺在路上,粉身碎骨了。」 
  「死了?」 
  「死了!呵,完全斷氣了,在石頭上腦漿迸裂,鮮血四濺。」 
  「天哪!」 
  「你完全可以這麼說,小姐,真嚇人哪!」他打了個寒顫。 
  「那麼後來呢?」我催促著, 
  「唉呀,小姐,後來整座房子都夷為平地了,眼下只有幾截子牆還立著。」 
  「還死了其他人嗎?」 
  「沒有——要是有倒也許還好些?」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可憐的愛德華,」他失聲叫道,「我從來沒有想到會見到這樣的事情!有人說那不過是對他瞞了第一次婚姻,妻子活著還想再娶的報應。但拿我來講,我是憐憫他的。」 
  「你說了他還活著?」我叫道。 
  「是呀,是呀,他還活著。但很多人認為他還是死了的好。」 
  「為什麼?怎麼會呢?」我的血又冰冷了。「他在哪兒?」我問。「在英國嗎?」 
  「呵——呵——他是在英國,他沒有辦法走出英國,我想——現在他是寸步難行了。」那是什麼病痛呀?這人似乎決意吞吞吐吐。 
  「他全瞎了,」他終於說。「是呀,他全瞎了——愛德華先生。」 
  我擔心更壞的結局,擔心他瘋了。我鼓足勇氣問他造成災難的原因。 
  「全是因為他的膽量,你也可以說,因為他的善良,小姐。他要等所有的人在他之前逃出來了才肯離開房子。羅切斯特夫人跳下城垛後,他終於走下了那個大樓梯,就在這時,轟隆一聲,全都塌了下來。他從廢墟底下被拖了出來,雖然還活著,但傷勢嚴重。一根大梁掉了下來,正好護住了他一些。不過他的一隻眼睛被砸了出來,一隻手被壓爛了,因此醫生卡特不得不將它立刻截了下來。另一隻眼睛發炎了,也失去了視力。如今他又瞎又殘,實在是束手無策了。」 
  「他在哪兒?他現在住在什麼地方?」 
  「在芬丁,他的一個莊園裡,離這裡三十英里,是個很荒涼的地方。」 
  「誰跟他在一起?」 
  「老約翰和他的妻子。別人他都不要。他們說,他身體全垮了。」 
  「你有什麼車輛嗎?」 
  「我們有一輛輕便馬車,小姐,很好看的一輛車。」 
  「馬上把車準備好。要是你那位驛車送信人肯在天黑前把我送到芬丁,我會付給你和他雙倍的價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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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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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芬丁莊園掩藏在林木之中,是一幢相當古老的大樓,面積中等,建築樸實,我早有所聞。羅切斯特先生常常談起它,有時還上那兒去。他的父親為了狩獵購下了這份產業。他本想把它租出去,卻因為地點不好,環境欠佳,而找不到租戶。結果除了兩三間房子裝修了一下,供這位鄉紳狩獵季節住宿用,整個莊園空關著,也沒有佈置。 
  天黑之前,我來到了這座花園。那是個陰霾滿天,冷風呼呼,細雨霏霏的黃昏。我守信付了雙倍的價錢,打發走了馬車和馬車伕,步行了最後一英里路。莊園周圍的樹林枝繁葉茂,鬱鬱蔥蔥,即使走得很近,也不見莊園的蹤影。兩根花崗石柱之間的鐵門,才使我明白該從什麼地方進去。進門之後,我便立即置身於密林的晦暗之中了。有一條雜草叢生的野徑,沿著林蔭小道而下,兩旁是灰白多節的樹幹,頂上是枝椏交叉的拱門。我順著這條路走去,以為很快就會到達住宅。誰知它不斷往前延伸,逶迤盤桓,看不見住宅或庭園的痕跡。 
  我想自己搞錯了方向,迷了路。夜色和密林的灰暗同時籠罩著我,我環顧左右,想另找出路。但沒有找到,這裡只有縱橫交織的樹枝、園柱形的樹幹和夏季濃密的樹葉——沒有哪兒有出口。 
  我繼續往前走去。這條路終於有了出口,樹林也稀疏些了。我立刻看到了一排欄杆。隨後是房子——在暗洞洞的光線中,依稀能把它與樹木分開。頹敗的牆壁陰濕碧綠。我進了一扇只不過上了栓的門,站在圍牆之內的一片空地上,那裡的樹木呈半園形展開。沒有花草,沒有苗圃。只有一條寬闊的砂石路繞著一小片草地,藏於茂密的森林之中。房子的正面有兩堵突出的山牆。窗子很窄,裝有格子,正門也很窄小,一步就到了門口,正如「羅切斯特紋章」的老闆所說,整個莊園顯得「十分荒涼」,靜得像週日的教堂。落在樹葉上的嘩嘩雨聲是附近入耳的唯一聲音。 
  「這兒會有生命嗎?」我暗自問道。 
  不錯,是存在著某種生命,因為我聽見了響動——狹窄的正門打開了,田莊裡就要出現某個人影了。 
  門慢慢地開了。薄暮中一個人影走了出來,站在台階上。一個沒有戴帽子的男人。他伸出手彷彿要感覺一下是不是在下雨。儘管已是黃昏,我還是認出他來了——那不是別人,恰恰就是我主人,愛德華·費爾法克斯·羅切斯特。 
  我留住腳步,幾乎屏住了呼吸,站立著看他——仔細打量他,而不讓他看見,呵,他看不見我。這次突然相遇,巨大的喜說已被痛苦所制約。我毫不費力地壓住了我的嗓音,免得喊出聲來,控制了我的腳步,免得急乎乎衝上前去。 
  他的外形依然像往昔那麼健壯,腰背依然筆直、頭髮依然烏黑。他的面容沒有改變或者消瘦。任何哀傷都不可能在一年之內消蝕他強勁的力量,或是摧毀他蓬勃的青春。但在他的面部表情上,我看到了變化。他看上去絕望而深沉——令我想起受到虐待和身陷囹圄的野獸或鳥類,在惱怒痛苦之時,走近它是很危險的。一隻籠中的鷹,被殘酷地割去了金色的雙眼,看上去也許就像這位失明的參孫。 
  讀者呀,你們認為,他那麼又瞎又凶,我會怕他嗎?——要是你認為我怕,那你太不瞭解我了。伴隨著哀痛,我心頭浮起了溫存的希望,那就是很快就要膽大包天,吻一吻他岩石般的額頭和額頭下冷峻地封閉的眼瞼。但時機未到,我還不想招呼他呢。 
  他下了那一級台階,一路摸索著慢慢地朝那塊草地走去。他原先大步流星的樣子如今哪兒去了?隨後他停了下來,彷彿不知道該走哪條路。他抬起頭來,張開了眼瞼,吃力地、空空地凝視著天空和樹蔭。你看得出來,對他來說一切都是黑洞洞的虛空。他伸出了右手(截了肢的左臂藏在胸前),似乎想通過觸摸知道周圍的東西。但他碰到的依然是虛空,因為樹木離他站著的地方有幾碼遠。他歇手了,抱著胳膊,靜默地站在雨中,這會兒下大了的雨打在他無遮無蓋的頭上。正在這時,約翰不知從哪裡出來,走近了他。 
  「拉住我的胳膊好嗎,先生?」他說,「一陣大雨就要下來了,進屋好嗎?」 
  「別打攪我,」他回答。 
  約翰走開了,沒有瞧見我。這時羅切斯特先生試著想走動走動,卻徒勞無功——對周圍的一切太沒有把握了。他摸回自己的屋子,進去後關了門。 
  這會兒我走上前去,敲起門來。約翰的妻子開了門。「瑪麗,」我說,「你好!」 
  她嚇了一大跳,彷彿見了一個鬼似的。我讓她鎮靜了下來。她急忙問道:「當真是你嗎,小姐,這麼晚了還到這麼偏僻的地方來?」我握著她的手回答了她。隨後跟著她走進了廚房,這會兒約翰正坐在熊熊的爐火邊。我三言二語向他們作了解釋,告訴他們,我離開桑菲爾德後所發生的一切我都已經聽說了。這回是來看望羅切斯特先生的。還請約翰到我打發了馬車的大路上去一趟,把留在那兒的箱子去取回來。隨後我一面脫去帽子和披肩,一面問瑪麗能不能在莊園裡過夜。後來我知道雖然不容易安排,但還能辦到,便告訴她我打算留宿。正在這時客廳的門鈴響了。 
  「你進去的時候,」我說,「告訴你主人,有人想同他談談。不過別提我的名字。」 
  「我想他不會見你,」她回答,「他誰都拒絕。」 
  她回來時,我問他說了什麼。 
  「你得通報姓名,說明來意,」她回答。接著去倒了一杯水,拿了幾根蠟燭,都放進托盤。 
  「他就為這個按鈴?」我問。 
  「是的,雖然他眼睛看不見,但天黑後總是讓人把蠟燭拿進去。」 
  「把托盤給我吧,我來拿進去。」 
  我從她手裡接過托盤,她向我指了指客廳門。我手中的盤子抖動了一下,水從杯子裡溢了出來,我的心砰砰撞擊著肋骨。瑪麗替我開了門,並隨手關上。 
  客廳顯得很陰暗。一小堆乏人照看的火在爐中微微燃著。房間裡的瞎眼主人,頭靠高高的老式壁爐架,俯身向著火爐。他的那條老狗派洛特躺在一邊,離得遠遠的,捲曲著身子,彷彿擔心被人不經意踩著似的。我一進門,派洛特便豎起了耳朵,隨後汪汪汪,嗚嗚嗚叫了一通,跳將起來,竄向了我,差一點掀翻我手中的托盤。我把盤子放在桌上,拍了拍它,柔聲地說:「躺下!」羅切斯特先生機械地轉過身來,想看看那騷動是怎麼回事,但他什麼也沒看見,於是便回過頭去,歎了口氣。 
  「把水給我,瑪麗,」他說。 
  我端著現在只剩了半杯的水,走近他,派洛特跟著我,依然興奮不已。 
  「怎麼回事?」他問。 
  「躺下,派洛特!」我又說。他沒有把水端到嘴邊就停了下來,似乎在細聽。他喝了水,放下杯子。 
  「是你嗎,瑪麗?是不是?」 
  「瑪麗在廚房裡,」我回答。 
  他伸出手,很快揮動了一下,可是看不見我站在那兒,沒有碰到我。「誰呀?誰呀?」他問,似乎要用那雙失明的眼睛來看——無效而痛苦的嘗試!「回答我——再說一遍?」他專橫地大聲命令道。 
  「你再要喝一點嗎,先生?杯子裡的水讓我潑掉了一半,」我說。 
  「誰?什麼?誰在說話?」 
  「派洛特認得我,約翰和瑪麗知道我在這裡,我今天晚上才來,」我回答。 
  「天哪!——我是在癡心夢想嗎?什麼甜蜜的瘋狂迷住了我?」 
  「不是癡心夢想——不是瘋狂。先生,你的頭腦非常健康,不會陷入癡心夢想;你的身體十分強壯,不會發狂。」 
  「這位說話人在哪兒?難道只是個聲音?呵!我看不見,不過我得摸一摸,不然我的心會停止跳動,我的腦袋要炸裂了。不管是什麼——不管你是誰——要讓我摸得著,不然我活不下去了!」 
  他摸了起來。我抓住了他那只摸來摸去的手,雙手緊緊握住它。 
  「就是她的手指!」他叫道,「她纖細的手指!要是這樣,一定還有其他部份。」 
  這只強壯的手從我握著的手裡掙脫了。我的胳膊被抓住,還有我的肩膀——脖子——腰——我被摟住了,緊貼著他。 
  「是簡嗎?這是什麼?她的體形——她的個子——」 
  「還有她的聲音,」我補充說。「她整個兒在這裡了,還有她的心。上帝祝福你,先生!我很高興離你又那麼近了。」 
  「簡·愛!簡·愛!」他光這麼叫著。 
  「我親愛的主人,」我回答,「我是簡·愛。我找到了你——我回到你身邊來了。」 
  「真的?是她本人?我鮮龍活跳的簡·愛?」 
  「你碰著我,先生——你摟著我,摟得緊緊的。我並不是像屍體一樣冷,像空氣一般空,是不是?」 
  「我鮮龍活跳的寶貝!當然這些是她的四肢,那些是她的五官了。不過那番痛苦之後我可沒有這福份了。這是一個夢。我夜裡常常夢見我又像現在這樣,再一次貼心按著她,吻她——覺得她愛我,相信她不會離開我。」 
  「從今天起,先生,我永遠不會離開你了。」 
  「永遠不會,這個影子是這麼說的嗎?可我一醒來,總發覺原來是白受嘲弄一場空。我淒涼孤獨——我的生活黑暗、寂寞,無望——我的靈魂乾渴,卻不許喝水;我的心兒挨餓,卻不給餵食,溫存輕柔的夢呀,這會兒你偎依在我的懷裡,但你也會飛走的,像早己逃之夭夭的姐妹們一樣。可是,吻一下我再走吧——擁抱我一下吧,簡。」 
  「那兒,先生——還有那兒呢!」 
  我把嘴唇緊貼著當初目光炯炯如今己黯然無光的眼睛上——我撥開了他額上的頭髮,也吻了一下。他似乎突然醒悟,頓時相信這一切都是事實了。 
  「是你——是簡嗎,那麼你回到我這兒來啦?」 
  「是的。」 
  「你沒有死在溝裡,淹死在溪水底下嗎?你沒有憔悴不堪,流落在異鄉人中間嗎?」「沒有,先生。我現在完全獨立了。」 
  「獨立!這話怎麼講,簡?」 
  「我馬德拉的叔叔去世了,留給了我五千英鎊。」 
  「呵,這可是實在的——是真的!」他喊道:「我決不會做這樣的夢。而且,還是她獨特的嗓子,那麼活潑、調皮,又那麼溫柔,復活了那顆枯竭的心,給了它生命。什麼,簡,你成了獨立的女人了?有錢的女人了?」 
  「很有錢了,先生。要是你不讓我同你一起生活,我可以緊靠你的門建造一幢房子,晚上你要人作伴的時候,你可以過來,坐在我的客廳裡。」 
  「可是你有錢了,簡,不用說,如今你有朋友會照顧你,不會容許你忠實於一個像我這樣的瞎眼瘸子?」 
  「我同你說過我獨立了,先生,而且很有錢、我自己可以作主。」 
  「那你願意同我呆在一起?」 
  「當然——除非你反對。我願當你的鄰居,你的護士,你的管家。我發覺你很孤獨,我願陪伴你——讀書給你聽,同你一起散步,同你坐在一起,侍候你,成為你的眼睛和雙手。別再那麼鬱鬱寡歡了,我的親愛的主人,只要我還活著,你就不會孤寂了。」 
  他沒有回答,似乎很嚴肅——散神了。他歎了口氣,半張開嘴,彷彿想說話,但又閉上了。我覺得有點兒窘。也許我提議陪伴他,幫助他是自作多情;也許我太輕率了、超越了習俗。而他像聖·約翰一樣。從我的粗疏中看到了我說話不得體。其實,我的建議是從這樣的思想出發的,就是他希望,也會求我做他的妻子。一種雖然並沒有說出口,卻十分肯定的期待支持著我,認為他會立刻要求我成為他的人。但是他並沒有吐出這一類暗示、他的面部表情越來越陰沉了。我猛地想到,也許自己全搞錯了,或許無意中充當了傻瓜。我開始輕輕地從他的懷抱中抽出身來——但是他焦急地把我抓得更緊了。 
  「不——不——簡。你一定不能走。不——我已觸摸到你,聽你說活,感受到了你在場對我的安慰——你甜蜜的撫慰。我不能放棄這些快樂,因為我身上已所剩無多——我得擁有你。世人會笑話我——會說我荒唐,自私——但這無傷大雅。我的心靈企求你,希望得到滿足,不然它會對軀體進行致命的報復。」 
  「好吧,先生,我願意與你呆在一起、我已經這麼說了。」 
  「不錯——不過,你理解的同我呆在一起是一回事,我理解的是另一回事。也許你可以下決心呆在我身邊和椅子旁——像一個好心的小護士那樣侍候我(你有一顆熱誠的心,慷慨大度的靈魂,讓你能為那些你所憐憫的人作出犧牲),對我來說,無疑那應當已經夠了。我想我現在只能對你懷著父親般的感情了,你是這麼想的嗎?來——告訴我吧。」 
  「你願意我怎麼想就怎麼想吧,先生。我願意只做你的護士,如果你認為這樣更好的話。」 
  「可你不能老是做我的護士,珍妮特。你還年輕——將來你得結婚。」 
  「我不在乎結婚不結婚。」 
  「你應當在乎,珍妮特。如果我還是過去那個樣子的話,我會努力使你在乎——可是——一個失去視力的贅物!」 
  他又沉下臉來一聲不吭了。相反,我倒是更高興了,一下子來了勇氣。最後幾個字使我窺見了內中的難處,因為困難不在我這邊,所以我完全擺脫了剛才的窘態,更加活躍地同他攀談了起來。 
  「現在該是有人讓你重新變成人的時候了,」我說著,扒開了他又粗又長沒有理過的頭髮;「因為我知道你正蛻變成一頭獅子,或是獅子一類的東西。你「fauxair」田野中的尼布甲尼撒。肯定是這樣。你的頭髮使我想起了鷹的羽毛,不過你的手指甲是不是長得像鳥爪了,我可還沒有注意到。」 
  「這只胳膊,既沒有手也沒有指甲,」他說著,從自己的胸前抽回截了肢的手,伸給我看。「只有那麼一截了——看上去真可怕!你說是不是,簡?」 
  「見了這真為你惋惜,見了你的眼睛也一樣——還有額上火燙的傷疤。最糟糕的是,就因為這些,便有讓人愛撫過份,照料過頭把你慣壞的危險。」 
  「我想你看到我的胳膊和疤痕纍纍的面孔時會覺得厭惡的。」 
  「你這樣想的嗎?別同我說這話——不然我會對你的判斷說出不恭的話來。好吧,讓我走開一會兒,把火生得旺些,把壁爐清掃一下。火旺的時候,你能辨得出來嗎?」 
  「能,右眼能看到紅光——一陣紅紅的煙霧。」 
  「你看得見蠟燭光嗎?」 
  「非常模糊——每根蠟燭只是一團發亮的霧。」 
  「你能看見我嗎?」 
  「不行,我的天使。能夠聽見你,摸到你已經是夠幸運了。」 
  「你什麼時候吃晚飯?」 
  「我從來不吃晚飯。」 
  「不過今晚你得吃一點。我餓了,我想你也一樣,不過是忘了罷了。」 
  我把瑪麗叫了進來,讓她很快把房間收拾得更加令人振奮,同時也為他準備了一頓舒心的晚宴。我的心情也激動起來,晚餐時及晚餐後同他愉快而自在地談了很久。跟他在一起,不存在那種折磨人的自我克制,不需要把歡快活躍的情緒壓下去。同他相處,我無拘無束,因為我知道自己與他很相稱。我的一切言行似乎都撫慰著他,給他以新的生命。多麼愉快的感覺呀!它喚醒了我全部天性,使它灼灼生輝。在他面前我才盡情地生活著,同樣,在我面前,他才盡情地生活著。儘管他瞎了,他臉上還是浮起了笑容,額頭映出了歡快,面部表情溫柔而激動。 
  晚飯後他開始問我很多問題,我上哪兒去了呀,在幹些什麼呀,怎麼找到他的呀。不過我回答得很簡略,那夜已經太晚,無法細談了。此外,我不想去撥動那劇烈震顫的心弦——不想在他的心田開掘情感的新泉。我眼下的唯一目的是使他高興。而如我所說他已很高興,但反覆無常。要是說話間沉默了一會兒,他會坐立不安,碰碰我,隨後說,「簡。」 
  「你是十十足足的人嗎,簡?你肯定是這樣的嗎?」 
  「我誠懇地相信是這樣。羅切斯特先生。」 
  「可是,在這樣一個悲哀的黑夜,你怎麼會突然出現在我冷落的爐邊呢?我伸手從一個傭工那兒取一杯水,結果卻是你端上來的。我問了個問題,期待著約翰的妻子回答我,我的耳邊卻響起了你的聲音。」 
  「因為我替瑪麗端著盤子進來了。」 
  「我現在與你一起度過的時刻,讓人心馳神迷。誰能料到幾個月來我挨過了黑暗、淒涼、無望的生活?什麼也不幹,什麼也不盼,白天和黑夜不分。爐火熄了便感到冷;忘記吃飯便覺得餓。隨後是無窮無盡的哀傷,有時就癡心妄想,希望再見見我的簡。不錯,我渴望再得到她,遠勝過渴望恢復失去的視力。簡跟我呆著,還說愛我,這怎麼可能呢?她會不會突然地來,突然地走呢?我擔心明天我再也看不到她了。」 
  在他這樣的心境中,給他一個普普通通、實實在在的回答,同他煩亂的思緒毫無聯繫,是再好不過了,也最能讓他放下心來。我用手指摸了摸他的眉毛,並說眉毛已被燒焦了,我可以敷上點什麼,使它長得跟以往的一樣粗、一樣黑。 
  「隨你怎麼做好事對我有什麼用處呢,慈善的精靈?反正在關鍵時刻,你又會拋棄我——像影子一般消失,上哪兒去而又怎麼去,我一無所知,而且從此之後,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你身邊有小梳子嗎,先生?」 
  「幹嘛,簡?」 
  「把亂蓬蓬的黑色鬃毛梳理一下。我湊近你細細打量時,發現你有些可怕。你說我是個精靈,而我相信,你更像一個棕仙。」 
  「我可怕嗎,簡?」 
  「很可怕,先生。你知道,你向來如此。」 
  「哼!不管你上哪兒呆過一陣子,你還是改不掉那淘氣的樣子。」 
  「可是我同很好的人呆過,比你好得多,要好一百倍。這些人的想法和見解,你平生從來沒有過。他們比你更文雅,更高尚。」 
  「你究竟跟誰呆過?」 
  「要是你那麼扭動的話,你會弄得我把你的頭髮拔下來,那樣我想你再也不會懷疑我是實實在在的人了吧。」 
  「你跟誰呆過一陣子?」 
  「今天晚上別想從我嘴裡把話掏出來了,先生。你得等到明天。你知道,我把故事只講一半,會保證我出現在你的早餐桌旁把其餘的講完。順便說一句,我得留意別只端一杯水來到你火爐邊,至少得端進一個蛋,不用講油煎火腿了。」 
  「你這個愛嘲弄人的醜仙童—一算你是仙女生,凡人養的!你讓我嘗到了一年來從未有過的滋味。要是掃羅能讓你當他的大衛,那就不需要彈琴就能把惡魔趕走了。」 
  「瞧,先生,可把你收拾得整整齊齊,像像樣樣了。這會兒我得離開你了。最近三天我一直在旅途奔波,想來也夠累的。晚安!」 
  「就說一句話,簡,你前一陣子呆的地方光有女士嗎?」 
  我大笑著抽身走掉了,跑上樓梯還笑個不停。「好主意!」我快活地想道。「我看以後的日子我有辦法讓他急得忘掉憂鬱了。」 
  第二天一早,我聽見他起來走動了,從一個房間摸到另一個房間。瑪麗一下樓,我就聽見他問:「愛小姐在這兒嗎?」接著又問:「你把她安排在哪一間?裡面乾燥嗎?她起來了嗎?去問問是不是需要什麼,什麼時候下來?」 
  我一想到還有一頓早餐,便下樓去了。我輕手輕腳進了房間,他還沒有發現我,我就已瞧見他了。說實在目睹那麼生龍活虎的人淪為一個懨懨的弱者,真讓人心酸。他坐在椅子上——雖然一動不動,卻並不安分,顯然在企盼著。如今,習慣性的愁容,己鐫刻在他富有特色的臉龐上。他的面容令人想起一盞熄滅了的燈,等待著再度點亮——唉!現在他自己已無力恢復生氣勃勃、光彩照人的表情了,不得不依賴他人來完成。我本想顯得高高興興、無憂無慮,但是這個強者那麼無能為力的樣子,使我心碎了。不過我還是盡可能輕鬆愉快地跟他打了招呼: 
  「是個明亮晴朗的早晨呢,先生,」我說。「雨過天晴,你很快可以去走走了。」 
  我已喚醒了那道亮光,他頓時容光煥發了。 
  「呵,你真的還在,我的雲雀!上我這兒來。你沒有走,沒有飛得無影無蹤呀?一小時之前,我聽見你的一個同類在高高的樹林裡歌唱,可是對我來說,它的歌聲沒有音樂,就像初升的太陽沒有光芒。凡我能聽到的世間美妙的音樂,都集中在簡的舌頭上,凡我能感開到的陽光,都全聚在她身上。」 
  聽完他表示對別人的依賴,我不禁熱淚盈眶。他彷彿是被鏈條鎖在棲木上的一頭巨鷹,竟不得不企求一隻麻雀為它覓食。不過,我不喜歡哭哭啼啼,抹掉帶鹹味的眼淚,便忙著去準備早餐了。 
  大半個早上是在戶外度過的。我領著他走出潮濕荒涼的林子,到了令人心曠怡艷的田野。我向他描繪田野多麼蒼翠耀眼,花朵和樹籬多麼生氣盎然,天空又多麼湛藍閃亮。我在一個隱蔽可愛的地方,替他找了個座位,那是一個乾枯的樹樁。坐定以後,我沒有拒絕他把我放到他膝頭上。既然他和我都覺得緊挨著比分開更愉快,那我又何必要拒絕呢?派洛特躺在我們旁邊,四週一片寂靜。他正把我緊緊地樓在懷裡時突然嚷道: 
  「狠心呀,狠心的逃跑者!呵,簡,我發現你出走桑菲爾德,而又到處找不著你,細看了你的房間,斷定你沒有帶錢,或者當錢派用處的東西,我心裡是多麼難受呀!我送你的一根珍珠項鏈,原封不動地留在小盒子裡。你的箱子捆好了上了鎖,像原先準備結婚旅行時一樣。我自問,我的寶貝成了窮光蛋,身邊一個子兒也沒有,她該怎麼辦呢?她幹了些什麼呀?現在講給我聽聽吧。」 
  於是在他的敦促之下,我開始敘述去年的經歷了。我大大淡化了三天的流浪和挨餓的情景,因為把什麼都告訴他,只會增加他不必要的痛苦。但是我確實告訴他的一丁點兒,也撕碎了他那顆忠實的心,其嚴重程度超出了我的預料。 
  他說,我不應該兩手空空地離開他,我應該把我的想法跟他說說。我應當同他推心置腹,他決不會強迫我做他的情婦。儘管他絕望時性情暴烈,但事實上,他愛我至深至親,絕不會變成我的暴君。與其讓我把自己舉目無親地拋向茫茫人世,他寧願送我一半財產,而連吻一下作為回報的要求都不提。他確信,我所忍受的比我說給他聽的要嚴重得多。 
  「嗯,我受的苦再多,時間都不長。」我回答。隨後我告訴他如何被接納進沼澤居;如何得到教師的職位,以及獲得財產,發現親戚等,按時間順序,——敘述。當然隨著故事的進展,聖·約翰·裡弗斯的名字頻頻出現。我一講完自己的經歷,這個名字便立即提出來了。 
  「那麼,這位聖·約翰是你的表兄了?」 
  「是的,」 
  「你常常提到他,你喜歡他嗎?」 
  「他是個大好人,先生,我不能不喜歡他。」 
  「一個好人?那意思是不是一個體面而品行好的五十歲男人?不然那是什麼意思?」 
  「聖·約翰只有二十九歲,先生。」 
  「Jeune encore,」就像法國人說的。「他是個矮小、冷淡、平庸的人嗎?是不是那種長處在於沒有過錯,而不是德行出眾的人?」 
  「他十分活躍,不知疲倦,他活著就是要成就偉大崇高的事業。」 
  「但他的頭腦呢?大概比較軟弱吧?他本意很好,但聽他談話你會聳肩。」 
  「他說話不多,先生。但一開口總是一語中的。我想他的頭腦是一流的,不易打動,卻十分活躍。」 
  「那麼他很能幹了?」 
  「確實很能幹。」 
  「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人?」 
  「聖·約翰是一個造詣很深、學識淵博的學者。」 
  「他的風度,我想你說過,不合你的口味?」「——一正經,一付牧師腔調。」 
  「我從來沒有提起過他的風度。但除非我的口味很差,不然是很合意的。他的風度優雅、沉著,一付紳士派頭,」 
  「他的外表——我忘了你是怎麼樣描述他的外表的了——那種沒有經驗的副牧師,紮著白領巾,弄得氣都透不過來;穿著厚底高幫靴,頂得像踏高蹺似的,是吧?」 
  「聖·約翰衣冠楚楚,是個漂亮的男子,高個子,白皮膚,藍眼晴,鼻樑筆挺。」 
  (旁白)「見他的鬼!——」(轉向我)「你喜歡他嗎,簡?」 
  「是的,羅切斯特先生,我喜歡他。不過你以前問過我了。」 
  當然,我覺察出了說話人的用意。妒嫉已經攫住了他,刺痛著他。這是有益於身心的,讓他暫時免受憂鬱的咬嚙。因此我不想立刻降服嫉妒這條毒蛇。 
  「也許你不願意在我膝頭上坐下去了,愛小姐?」接著便是這有些出乎意料的話。 
  「為什麼不願意呢,羅切斯特先生,」 
  「你剛才所描繪的圖畫,暗視了一種過份強烈的對比。你的話已經巧妙地勾勒出了一個漂亮的阿波羅。他出現在你的想像之中,——『高個子,白皮膚,藍眼睛,筆挺的鼻樑。』而你眼下看到的是—個火神——一個道地的鐵匠,褐色的皮膚,寬闊的肩膀,瞎了眼睛,又瘸了腿。」 
  「我以前可從來沒有想到過這點,不過你確實像個火神,先生?」 
  「好吧——你可以離開我了,小姐。但你走之前(他把我摟得更緊了),請你回答我一兩個問題,」他頓了一下。 
  「什麼問題,羅切斯特先生?」 
  接踵而來的便是這番盤問: 
  「聖·約翰還不知道你是他表妹,就讓你做莫爾頓學校的教師?」 
  「是的。」 
  「你常常見到他嗎?他有時候來學校看看嗎?」 
  「每天如此。」 
  「他贊同你的計劃嗎,簡?——我知道這些計劃很巧妙、因為你是一個有才幹的傢伙。」 
  「是的,——他贊同了。」 
  「他會在你身上發現很多預料不到的東西,是嗎?你身上的某些才藝不同尋常。」 
  「這我不知道。」 
  「你說你的小屋靠近學校,他來看你過嗎?」 
  「不時來。」 
  「晚上來嗎?」 
  「來過一兩次。」 
  他停頓了一下。 
  「你們彼此的表兄妹關係發現後,你同他和他妹妹們又住了多久?」 
  「五個月。」 
  「裡弗斯同家裡的女士們在一起的時候很多嗎?」 
  「是的,後客廳既是他的書房,也是我們的書房。他坐在窗邊,我們坐在桌旁。」 
  「他書讀得很多嗎?」 
  「很多。」 
  「讀什麼?」 
  「印度斯坦語。」 
  「那時候你幹什麼呢?」 
  「起初學德語。」 
  「他教你嗎?」 
  「他不懂德語。」 
  「他什麼也沒有教你嗎?」 
  「教了一點兒印度斯坦語。」 
  「裡弗斯教你印度斯坦語?」 
  「是的,先生。」 
  「也教他妹妹們嗎?」 
  「沒有。」 
  「光教你?」 
  「光教我。」 
  「是你要求他教的嗎?」 
  「沒有。」 
  「他希望教你?」 
  「是的。」 
  他又停頓了一下。 
  「他為什麼希望教你?印度斯坦語對你會有什麼用處?」 
  「他要我同他一起去印度。」 
  「呵!這下我觸到要害了。他要你嫁給他嗎?」 
  「他求我嫁給他。」 
  「那是虛構的——胡編亂造來氣氣我。」 
  「請你原諒,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他不止一次地求過我,而且在這點上像你一樣寸步不讓。」 
  「愛小姐,我再說一遍,你可以離開我了。這句話我說過多少次了?我已經通知你可以走了,為什麼硬賴在我膝頭上?」 
  「因為在這兒很舒服。」 
  「不,簡,你在這兒不舒服,因為你的心不在我這裡,而在你的這位表兄,聖·約翰那裡了,呵,在這之前,我以為我的小簡全屬於我的,相信她就是離開我了也還是愛我的,這成了無盡的苦澀中的一絲甜味,儘管我們別了很久,儘管我因為別離而熱淚漣漣,我從來沒有料到,我為她悲悲泣泣的時候,她卻愛著另外一個人!不過,心裡難過也毫無用處,簡,走吧,去嫁給裡弗斯吧!」 
  「那麼,甩掉我吧,先生,一把我推開,因為我可不願意自己離開你。」 
  「簡,我一直喜歡你說話的聲調,它仍然喚起新的希望,它聽起來又那麼真誠。我一聽到它,便又回到了一年之前。我忘了你結識了新的關係。不過我不是傻瓜——走吧——。」 
  「我得上哪兒去呢,先生。」 
  「隨你自己便吧——上你看中的丈夫那兒去。」 
  「誰呀?」 
  「你知道——這個聖·約翰·裡弗斯。」 
  「他不是我丈夫,也永遠不會是,他不愛我,我也不愛他。他愛(他可以愛,跟你的愛不同)一個名叫羅莎蒙德的年輕漂亮小姐。他要娶我只是由於以為我配當一個傳教士的妻子,其實我是不行的。他不錯,也很了不起,但十分冷峻,對我來說同冰山一般冷。他跟你不一樣,先生。在他身邊,接近他,或者同他在一起,我都不會愉快。他沒有迷戀我——沒有溺愛我。在我身上,他看不到吸引人的地方,連青春都看不到——他所看到的只不過心裡上的幾個有用之處罷了。那麼,先生,我得離開你上他那兒去了?」 
  我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本能地把我親愛的瞎眼主人摟得更緊了。他微微一笑。 
  「什麼,簡!這是真的嗎?這真是你與裡弗斯之間的情況嗎?」 
  「絕對如此,先生。呵,你不必嫉妒!我想逗你一下讓你少傷心些。我認為憤怒比憂傷要好。不過要是你希望我愛你,你就只要瞧一瞧我確實多麼愛你,你就會自豪和滿足了。我的整個心兒是你的,先生,它屬於你,即使命運讓我身體的其餘部份永遠同你分離,我的心也會依然跟你在一起。」 
  他吻我的時候,痛苦的想法使他的臉又變得陰沉了。 
  「我燒燬了的視力!我傷殘了的體力!」他遺憾地咕噥著。 
  我撫摸著他給他以安慰。我知道他心裡想些什麼,並想替他說出來,但我又不敢。他的臉轉開的一剎那,我看到一滴眼淚從封閉著的眼瞼滑下來,流到了富有男子氣的臉頰上。我的心膨脹起來了。 
  「我並不比桑菲爾德果園那棵遭雷擊的老栗子樹好多少,」沒有過多久他說。「那些殘枝,有什麼權利吩咐一棵爆出新芽的忍冬花以自己的鮮艷來掩蓋它的腐朽呢?」 
  「你不是殘枝,先生——不是遭雷擊的樹。你碧綠而茁壯。不管你求不求,花草會在你根子周圍長出來,因為它們樂於躲在你慷慨的樹蔭下。長大了它們會偎依著你,纏繞著你,因為你的力量給了它們可靠的支撐。」 
  他再次笑了起來,我又給了他安慰。 
  「你說的是朋友嗎,簡?」他問。 
  「是的,是朋友,」我遲遲疑疑地面答。我知道我的意思超出了朋友,但無法判斷要用什麼字。他幫了我忙。 
  「呵?簡。可是我需要一個妻子。」 
  「是嗎,先生?」 
  「是的,對你來說是樁新聞嗎?」 
  「當然,先前你對此什麼也沒說。」 
  「是一樁不受歡迎的新聞?」 
  「那就要看情況了,先生——要看你的選擇。」 
  「你替我選擇吧,簡。我會遵從你的決定。」 
  「先生,那就挑選最愛你的人。」 
  「我至少會選擇我最愛的人,簡。你肯嫁給我嗎?」 
  「肯的,先生。」 
  「一個可憐的瞎子,你得牽著手領他走的人。」 
  「是的,先生。」 
  「一個比你大二十歲的瘸子,你得侍候他的人。」 
  「是的,先生。」 
  「當真,簡?」 
  「完全當真,先生。」 
  「呵,我的寶貝?願上帝祝福你,報答你!」 
  「羅切斯特先生,如果我平生做過一件好事——如果我有過一個好的想法——如果我做過一個真誠而沒有過錯的禱告——如果我曾有過一個正當的心願——那麼現在我得到了酬報。對我來說,做你的妻子是世上最愉快的事了。」 
  「因為你樂意作出犧牲。」 
  「犧牲!我犧牲了什麼啦?犧牲飢餓而得到食品,犧牲期待而得到滿足。享受特權摟抱我珍重的人——親吻我熱愛的人——寄希望於我信賴的人。那能叫犧牲嗎?如果說這是犧牲,那當然樂於作出犧牲了。」 
  「還要忍受我的體弱,簡,無視我的缺陷。」 
  「我毫不在乎,先生。現在我確實對你有所幫助了,所以比起當初你能自豪地獨立自主,除了施主與保護人,把什麼都不放在眼裡時,要更愛你了。」 
  「我向來討厭要人幫助——要人領著,但從今起我覺得我不再討厭了。我不喜歡把手放在雇工的手裡,但讓簡的小小的指頭挽著,卻很愉快。我不喜歡傭人不停地服侍我,而喜歡絕對孤獨。但是簡溫柔體貼的照應卻永遠是一種享受。簡適合我,而我適合她嗎?」 
  「你與我的天性絲絲入扣。」 
  「既然如此,就根本沒有什麼好等的了,我們得馬上結婚。」 
  他的神態和說話都很急切,他焦躁的老脾氣又發作了。 
  「我們必須毫不遲疑地化為一體了,簡。只剩下把證書拿到手——隨後我們就結婚——」 
  「羅切斯特先生,我剛發現,日色西斜,太陽早過了子午線。派洛特實際上已經回家去吃飯了,讓我看看你的手錶。」 
  「把它別在你腰帶上吧,珍妮特,今後你就留著,反正我用不上。」 
  「差不多下午四點了,先生。你不感到餓嗎?」 
  「從今天算起第三天,該是我們舉行婚禮的日子了,簡。現在,別去管豪華衣裝和金銀首飾了,這些東西都一錢不值。」 
  「太陽已經曬乾了雨露,先生。微風止了,氣候很熱。」 
  「你知道嗎,簡,此刻在領帶下面青銅色的脖子上,我戴著你小小的珍珠項鏈。自從失去僅有的寶貝那天起,我就戴上它了,作為對她的懷念。」 
  「我們穿過林子回家吧,這條路最蔭涼。」 
  他順著自己的思路去想,沒有理會我。 
  「簡!我想,你以為我是一條不敬神的狗吧,可是這會兒我對世間仁慈的上帝滿懷感激之情。他看事物跟人不一樣,要清楚得多;他判斷事物跟人不一樣,而要明智得多。我做錯了,我會玷污清白的花朵——把罪孽帶給無辜,要不是上帝把它從我這兒搶走的話。我倔強地對抗,險些兒咒罵這種處置方式,我不是俯首聽命,而是全不放在眼裡。神的審判照舊進行,大禍頻頻臨頭。我被迫走過死蔭的幽谷,」他的懲罰十分嚴厲,其中一次懲罰是使我永遠甘于謙卑。你知道我曾對自己的力量非常自傲,但如今它算得了什麼呢?我不得不依靠他人的指引,就像孩子的孱弱一樣。最近,簡——只不過是最近——我在厄運中開始看到並承認上帝之手。我開始自責和懺悔,情願聽從造物主。有時我開始祈禱了,禱告很短,但很誠懇。 
  「已經有幾天了,不,我能說出數字來——四天。那是上星期一晚上——我產生了一種奇怪的心情:憂傷,也就是悲哀和陰沉代替了狂亂。我早就想,既然到處找不著你,那你一定已經死了。那天深夜——也許在十一、二點之間——我悶悶不樂地去就寢之前,祈求上帝,要是他覺得這麼做妥當的話,可以立刻把我從現世收去,准許我踏進未來的世界,那兒仍有希望與簡相聚。」 
  「我在自己的房間,坐在敞開著的窗邊,清香的夜風沁人心脾。儘管我看不見星星,只是憑著一團模糊發亮的霧氣,才知道有月亮。我盼著你,珍妮特!呵,無論是肉體還是靈魂,我都盼著你。我既痛苦而又謙卑地問上帝,我那麼淒涼、痛苦、備受折磨,是不是已經夠久了,會不會很快就再能嘗到幸福與平靜。我承認我所忍受的一切是應該的——我懇求,我實在不堪忍受了。我內心的全部願望不由自主地崩出了我的嘴巴,化作這樣幾個字——『簡!簡!筒!』」 
  「你大聲說了這幾個字嗎?」 
  「我說了,簡。誰要是聽見了,一定會以為我在發瘋,我瘋也似地使勁叫著那幾個字。」 
  「而那是星期一晚上,半夜時分!」 
  「不錯,時間倒並不重要,隨後發生的事兒才怪呢。你會認為我相信迷信吧——從氣質來看,我是有些迷信,而且一直如此。不過,這回倒是真的——我現在說的都是我聽到的,至少這一點是真的。」 
  「我大叫著『筒!簡!簡!』的時候,不知道哪兒傳來了一個聲音,但聽得出是誰的,這個聲音回答道,『我來了,請等一等我!』過了一會兒,清風送來了悄聲細語——『你在哪兒呀?』」 
  「要是我能夠,我會告訴你這些話在我的心靈中所展示的思想和畫面,不過要表達自己的想法並不容易。你知道,芬丁莊園深藏在密林裡,這兒的聲音很沉悶,沒有迴盪便會消失。『你在哪兒呀?』這聲音似乎來自於大山中間,因為我聽到了山林的回聲重複著這幾個字。這時空氣涼爽清新,風似乎也朝我額頭吹來。我會認為我與簡在荒僻的野景中相會。我相信,在精神上我們一定已經相會了。毫無疑問,當時你睡得很熟,說不定你的靈魂脫離了它的軀殼來撫慰我的靈魂。因為那正是你的口音——千真萬確——是你的!」 
  讀者呀,正是星期一晚上——將近午夜——我也接到了神秘的召喚,而那些也正是我回答的活。我傾聽著羅切斯特先生的敘述,卻並沒有向他吐露什麼,我覺得這種巧合太令人畏懼,令人費解了,因而既難以言傳,也無法議論。要是我說出什麼來,我的經歷也必定會在聆聽者的心靈中留下深刻的印象,而這飽受痛苦的心靈上容易憂傷了,不需要再籠罩更深沉的超自然陰影了。於是我把這些縱情留在心裡,反覆思量。 
  「這會兒你不會奇怪了吧,」我主人繼續說,「那天晚上你出乎意外地在我當前冒出來時。我難以相信你不只是一個聲音和幻象,不只是某種會銷聲匿跡的東西,就像以前己經消失的夜半耳語和山間回聲那樣。現在我感謝上帝,我知道這回可不同了。是的,我感謝上帝!」 
  他把我從膝頭上放下來。虔敬地從額頭摘下帽子,向大地低下了沒有視力的眼睛,虔誠地默默站立著,只有最後幾句表示崇拜的話隱約可聞。 
  「我感謝造物主,在審判時還記著慈悲。我謙恭地懇求我的救世主賜予我力量,讓我從今以後過一種比以往更純潔的生活!」 
  隨後他伸出手讓我領著,我握住了那只親愛的手,在我的嘴唇上放了一會兒,隨後讓它挽住我肩膀,我個子比他矮得多,所以既做立支撐,又當了嚮導。我們進了樹林,朝家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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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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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讀者呵,我同他結了婚。婚禮不事聲張,到場的只有他和我,牧師和教堂執事。我從教堂裡回來,走進莊園的廚房時,瑪麗在做飯,約斡在擦拭刀具,我說: 
  「瑪麗,今兒早上我和羅切斯特先生結了婚,」管家和她的丈夫都是不大動感情的規矩人,你什麼時候都可以放心地告訴他們驚人的消息,而你的耳朵不會有被一聲尖叫刺痛的危險,你也不會隨之被一陣好奇的嘮叨弄得目瞪口呆。瑪麗確實抬起了頭來,也確實盯著我看。她用來給兩隻烤著的雞塗油的杓子,在空中停了大約三分鐘,約翰忘了擦拭,手中的刀具停了同樣長的時間。但是瑪麗又彎下腰,忙她的烤雞去了,只不過說: 
  「是嗎,小姐?嗯,那毫無疑問!」 
  過了一會兒她接著說:「我看見你與主人出去,但我不知道你們是上教堂結婚的。」說完她又忙著給雞塗油了,而約翰呢,我轉向他的時候,他笑得合不攏嘴了。 
  「我告訴過瑪麗,事情會怎麼樣,」他說,「我知道愛德華先生」(約翰是個老傭人,他的主人還是幼子的時候他就認識他了。因此他常常用教名稱呼他)——「我知道愛德華先生會怎麼幹。我肯定他不會等得很久,也許他做得很對。我祝你快樂,小姐!」他很有禮貌地拉了一下自己的前發。 
  「謝謝你,約翰。羅切斯特先生要我把這給你和瑪麗。」 
  我把一張五英磅的鈔票塞進他手裡。我沒有再等他說什麼便離開了廚房。不久之後我經過這間密室時,聽見了這樣的話: 
  「也許她比哪一個闊小姐都更配他呢。」接著又說,「雖然她算不上最漂亮,但也不醜,而且脾氣又好。我見她長得還是比較好看的,誰都看得出來。」 
  我立即寫信給沼澤居和劍橋,把我的情況告訴了他們,並詳細解釋了我為什麼要這麼幹。黛安娜和瑪麗毫無保留地對此表示贊同,黛安娜還說,讓我過好蜜月,就來看我。 
  「她還是別等到那個時候吧,簡,」羅切斯特先生聽我讀了她的信後說,「要不然她會太晚了,因為我們的蜜月的清輝會照耀我們一生,它的光芒只有在你我進入墳墓時才會消褪。」 
  聖·約翰對這個消息的反響如何,我一無所知。我透露消息的那封信,他從來沒有回復。但六個月後,他寫信給我,卻沒有提及羅切斯特先生的名字,也沒有說起我的婚事。他的信平靜而友好,但很嚴肅。從那以後,他雖不經常來信,卻按時寫給我,祝我快樂,並相信我不會是那種活在世上,只顧俗事而忘了上帝的人。 
  你沒有完全忘記小阿黛勒吧,是不是呀,讀者?我並沒有忘記。我向羅切斯特先生提出,並得到了他的許可,上他安頓小阿黛勒的學校去看看她。她一見我便欣喜若狂的情景,著實令我感動。她看上去蒼白消瘦,還說不愉快。我發現對她這樣年齡的孩子來說,這個學校的規章太嚴格,課程太緊張了。我把她帶回了家。我本想再當她的家庭教師,但不久卻發現不切實際。現在我的時間與精力給了另一個人——我的丈夫全都需要它。因此我選了一個校規比較寬容的學校,而且又近家,讓我常常可去探望她,有時還可以把她帶回家來。我還留意讓她過得舒舒服服,什麼都不缺。她很快在新的居所安頓下來了,在那兒過得很愉快,學習上也取得了長足的進步。她長大以後,健全的英國教育很大程度上糾正了她的法國式缺陷。她離開學校時,我發覺她已是一個討人喜歡、懂禮貌的夥伴,和氣,聽話,很講原則。她出於感激,對我和我家人的照應,早已報答了我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給予她的微小幫助。 
  我的故事已近尾聲,再說一兩句關於我婚後的生活情況,粗略地看一看他們的名字在我敘述中反覆出現的人的命運,我也就把故事講完了。 
  如今我結婚已經十年了。我明白一心跟世上我最喜愛的人生活,為他而生活是怎麼回事。我認為自己無比幸福——幸福得難以言傳,因為我完全是丈夫的生命,他也完全是我的生命。沒有女人比我跟丈夫更為親近了,比我更絕對地是他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了。我與愛德華相處,永遠不知疲倦,他同我相處也是如此,就像我們對搏動在各自的胸腔裡的心跳不會厭倦一樣。結果,我們始終呆在一起。對我們來說,在一起既像獨處時一樣自由,又像相聚時一樣歡樂。我想我們整天交談著,相互交談不過是一種聽得見、更活躍的思索罷了。他同我推心置腹,我同他無話不談。我們的性格完全投合,結果彼此心心相印。 
  我們結合後的頭兩年,羅切斷特先生依然失明,也許正是這種狀況使我們彼此更加密切——靠得很緊,因為當時我成了他的眼晴,就像現在我依然是他的右手一樣。我確實是他的眼珠(他常常這樣稱呼我)。他通過我看大自然,看書。我毫無厭倦地替他觀察,用語言來描述田野、樹林、城鎮、河流、雲彩、陽光和面前的景色的效果,描述我們周圍的天氣——用聲音使他的耳朵得到光線無法再使他的眼睛得到的印象。我從不厭倦地讀書給他聽,領他去想去的地方,干他想幹的事。我樂此不疲,儘管有些傷心,卻享受充分而獨特的愉快,——因為他要求我幫忙時沒有痛苦地感到羞愧,也沒有沮喪地覺得屈辱。他真誠地愛著我,從不勉為其難地受我照料。他覺得我愛他如此之深,受我照料就是滿足我最愉快的希望。 
  第二年年末的一個早晨,我正由他口授,寫一封信的時候,他走過來朝我低下頭說—— 
  「簡,你脖子上有一件閃光的飾品嗎?」 
  我掛著一根金錶鏈,於是回答說:「是呀。」 
  「你還穿了件淡藍色衣服嗎?」 
  「我確實穿了。隨後他告訴我,已經有一段時間,他設想遮蔽著一隻眼的雲翳已漸漸變薄,現在確信如此了。」 
  他和我去了一趟倫敦,看了一位著名的眼科醫生,最終恢復了那一隻眼睛的視力。如今他雖不能看得清清楚楚,也不能久讀多寫,但可以不必讓人牽著手就能走路,對他來說天空不再空空蕩蕩,大地不再是一片虛空。當他的第一個孩子放在他懷裡時,他能看得清這男孩繼承了他本來的那雙眼睛——又大,又亮,又黑,在那一時刻,他又一次甘願承認,上帝仁慈地減輕了對他的懲罰。 
  於是我的愛德華和我都很幸福,尤使我們感到幸福的是,我們最愛的人也一樣很幸福。黛安娜和瑪麗·裡弗斯都結了婚。我們雙方輪流,一年一度,不是他們來看我們,就是我們去看他們,黛安娜的丈夫是個海軍上校,一位英武的軍官,一個好人。瑪麗的丈夫是位牧師,她哥哥大學裡的朋友,無論從造詣還是品行來看,這門親事都很般配。菲茨詹姆斯上校和沃頓先生同自己的妻子彼此相愛。 
  至於聖·約翰·裡弗斯,他離開英國到了印度,踏上了自己所規劃的道路,依然這麼走下去,他奮鬥於岩石和危險之中,再也沒有比他更堅定不移、不知疲倦的先驅者了。他堅決、忠實、虔誠。他精力充沛、熱情真誠地為自己的同類含辛茹苦,他為他們開闢艱辛的前進之路,像巨人一般砍掉攔在路上的信條和等級的偏見。他也許很嚴厲,也許很苛刻,也許還雄心勃勃,但他的嚴厲是武士大心一類的嚴厲,大心保衛他所護送的香客,免受亞玻倫人的襲擊,他的苛刻是使徒那種苛刻,他代表上帝說:「若有人要跟從我,就當捨己,背起他的十字架來跟從我。」他的雄心是高尚的主的精神之雄心,目的是要名列塵世得救者的前茅——這些人毫無過錯地站在上帝的寶座前面,分享耶穌最後的偉大勝利。他們被召喚,被選中,都是些忠貞不二的人。 
  聖·約翰沒有結婚,現在再也不會了。他獨自一人足以勝任辛勞,他的勞作已快結束。他那光輝的太陽急匆匆下沉。他給我的最後一封信,催下了我世俗的眼淚,也使我心中充滿了神聖的歡樂。他提前得到了必定得到的酬報,那不朽的桂冠。我知道一隻陌生的手隨之會寫信給我,說這位善良而忠實的僕人最後已被召安享受主的歡樂了。為什麼要為此而哭泣呢?不會有死的恐懼使聖·約翰的臨終時刻暗淡無光。他的頭腦十分明晰;他的心靈無所畏懼;他的希望十分可靠;他的信念不可動搖。他自己的話就是一個很好的保證: 
  「我的主,」他說,「已經預先警告過我。日復一日他都更加明確地宣告,『是了,我必快來,』我每時每刻更加急切地回答,『阿門,主耶穌呵,我願你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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