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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寒五年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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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


  林雨翔所在的鎮是個小鎮。小鎮一共一個學校,那學校好比獨生子女。小鎮政府生造的一些教育機構獎項全給了它,那學校門口「先進單位」的牌子都掛不下了,恨不得用獎狀鋪地。鎮上的老少都為這學校自豪。那學校也爭過一次氣,前幾屆不知怎麼地培養出兩個理科尖子, 獲了全國的數學競賽季亞軍。消息傳來, 小鎮沸騰得差點蒸發掉, 學校領導的面子也頓時增大了好幾倍, 當即把學校定格在培養理科人才的位置上, 語文課立馬像閃電戰時的波蘭城市, 守也守不住, 一個禮拜只剩下四節。學校有個借口, 說語文老師都轉業當秘書去了, 不得已才……林雨翔對此很有意見,?因為他文科長於理科——比如兩個侏儒比身高,文科侏儒勝了一公分——所以他堅持抗議。
  林雨翔這人與生具有抗議的功能,什麼都想批判——「想」而已,他膽子小,把不滿放在肚子裡,僅供五臟之間的交流。
  小鎮還有一個和林雨翔性格雷同的人,他叫馬德保,馬德保培育成功這性格比林雨翔多花了三十年,可見走了不少冤枉路。馬德保沒在大學裡念過書,高中畢業就打工,打工之餘,雅興大發,塗幾篇打工文學,寄了出去,不料編輯部裡雅興發得更厲害,過幾個月就發表了出來。馬德保自己嚇了一跳,小鎮文化站也嚇了一跳,想不到這種地方會有文人,便把馬德保招到文化站工作。馬德保身高一米八五,人又瘦,站著讓人擔心會散架,天生一塊寫散文的料。在文化站讀了一些書,頗有心得,筆耕幾十年,最大的夢想是出一本書。最近整理出散文集書稿,寄出去後夢想更是鼓脹得像懷胎十月的女人肚子,理想中的書也呼之欲出。後來不幸收到出版社的退稿信函,信中先說了一些安慰話,再點題道:「然覺大作與今人之閱讀口味有所出入,患無銷路,茲決定暫不出版。」馬德保經歷了胎死的痛苦,只怪主刀大夫手藝不精,暗罵編輯沒有悟性駑鈍未開,決心自費出書,印了兩百本,到處送人。小鎮又被轟動,馬德保托書的福,被鎮上學校借去當語文老師。
  有人說當今學文史的找不到工作, 這話也許正確, 但絕不代表教文史的也找不到工作。那幾個出走的語文老師一踏入社會便像新股上市, 要的單位排隊, 頓時學校十個語文老師只剩六個。師範剛畢業的學生大多瞧不起教師職業, 偶有幾個瞧得起教師職業的也瞧不起這所學校, 惟有馬德保這種躲在書堆裡不諳世道的人才會一臉光榮地去任職。他到學校第一天, 校領導都與他親切會面, 足以見得學校的飢渴程度。
  馬德保任一個班級的語文教師和文學社社長。他以為現在學生的語文水平差,把屠格涅夫教成涅格屠夫都不會有人發現,所以草草備課。第一天教書的人都會緊張,這是常理,馬德保不知道,以為自己著作等身,見多識廣,沒理由緊張。不料一踏進教室門,緊張就探頭探腦要冒出來,馬德保一想到自己在緊張,緊張便又擴大多倍,還沒說話腳就在抖。
  一個緊張的人說話時的體現不是忘記內容,而是忘記過渡,馬德保全然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兩句毫無因果關係的句子居然能用「所以」串起來。講課文失敗,掩飾的辦法就是不斷施問。畢業班的林雨翔看透了馬德保的緊張,又想在聽課的教師面前表現,連連舉手胡謅,馬德保本來是在瞎問,和林雨翔的答案志同道合,竟可以一一匹配。渡過難關後,馬德保對林雨翔極口揄揚,相見恨晚,馬上把他收進文學社。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2(1)


  林雨翔老家在農村,這村倚著一條鐵路。前幾年火車提速,但那裡的孩子卻不能提速。一次在鐵路上玩時一下被軋死兩個,虧得那時五歲的林雨翔在家裡被逼著讀《尚書》,倖免於難,成為教條主義發展至今惟一成就的一件好事。林父先是恐懼不安,成天讓林雨翔背《論語》、《左傳》。但那兩個為自由主義獻身的孩子在人心裡陰魂不散,林父常會夢見鐵軌邊肚子骨頭一地都是,斷定此地不可久留。正好區委裡的一個內部刊物要人,林父榮升編輯,便舉家搬遷。不幸財力有限,搬不遠,只把家挪了一兩公里,到了鎮上。離鐵軌遠了,心裡踏實不少,每天早出晚歸工作也挺順心。
  林父這人愛書如命,可惜只是愛書,而不是愛讀書。家裡藏了好幾千冊書,只作炫耀用,平日很少翻閱。一個人在糞坑邊上站久了也會染上糞臭,把這個原理延伸下去,一個人在書堆裡呆久了當然也會染上書香,林父不學而有術,靠詩歌出家,成了區裡有名氣的作家。家裡的藏書只能起對外炫耀的作用,對內就沒這威力了。林雨翔小時常一搖一晃地說:「屁書,廢書,沒用的書。」話由林母之口傳入林父之耳,好比我國的古詩經翻譯傳到外國,韻味大變。林父把小雨翔痛揍一頓,理由是侮辱文化。林雨翔那時可憐得還不懂什麼叫「侮辱」,當然更別談「文化」了,只當自己口吐髒話,嚇得以後說話不敢涉及到人體和牲畜。林父經小雨翔的一罵,思想產生一個飛躍,決心變廢為寶,每天逼小雨翔認字讀書,自己十分得意——書這東西就像鈔票,老子不用攢著留給小子用,是老子愛的體現。
  沒想到林雨翔天生——應該是後天因素居多——對書沒有好感,博大地也想留給後代享用,他下意識裡替後代十分著想。書就好比女人,一個人拿到一本新書,翻閱時自會有見到一個處女一樣憐香惜玉的好感,因為至少這本書裡的內容他是第一個讀到的;反之,舊書在手,就像娶個再婚女人,春色半老紅顏半損,翻了也沒興趣——因為他所讀的內容別人早已讀過好多遍,斷無新鮮可言。林雨翔竭力保留書的新鮮,弄不好後代困難時這些書還可以當新書賣呢。林父的眼光只停留在兒子身上,沒能深邃到孫子的地步,天天死令林雨翔讀書,而且是讀好書。《紅樓夢》裡女人太多,怕兒子過早對女人起研究興趣,所以列為禁書;所幸《水滸傳》裡有一百零五個男人,佔據絕對優勢,就算有女人出現也成不了氣候,故沒被禁掉,但裡面的對話中要刪去一些內容,如「鳥」就不能出現,有「鳥」之處一概塗黑,引得《水滸傳》裡「千山鳥飛絕」,無奈《水滸傳》裡鳥太多,林父工作量太大,況且生物學告訴我們,一樣動物的滅絕是需要一段時間的,所以林父百密一疏,不經意留下幾隻漏網之鳥,事後發現,頭皮都麻了,還好弭患及時,沒造成影響。
  林父才疏,只識其一不識其二,把老捨《四世同堂》裡的「」錯放了過去。一天偶查字典,找到「」字,大吃一驚,想老捨的文章用詞深奧,不適合給小雨翔看,思來想去,還是古文最好。
  然而古文也難免有這類文字。堂堂《史記》,該夠正經了,可司馬遷著它時受過宮刑,對自己所缺少的充滿嚮往,公然在《史記》裡記載「大陰人」大生殖器的人。,這書該禁。《戰國策》也厄運難逃,有「以其髀加妾之身」的描寫,也遭了禁。林父挑書像揀青菜,中國豐富燦爛的文獻史料,在他手裡死傷大片。最後挑到幾本沒瑕疵的讓林雨翔背。林雨翔對古文深惡痛絕,迫於父親的威嚴,不得不背什麼「人皆有所不忍,達之於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不為,達之於其所為,義也」,簡單一點的像「無古無今,無始無終」。背了一年多,記熟了幾百條哲理,已具備了思想家的理論,只差年齡還缺。七歲那年,林父的一個朋友,市裡的一家報社編輯拜訪林家,訴苦說那時的報紙改版遇到的問題,擔心眾多。小雨翔只知道亂背「畏首畏尾,身其餘幾」,編輯聽見連小孩子都用《左傳》裡的話來激勵他,變得大刀闊斧起來,決定不畏浮雲,然後對林雨翔讚賞有加,當下約稿,要林雨翔寫兒歌。林雨翔的歲數比王勃成天才時少了一倍,自然寫不出兒歌。八歲那年上學,字已經識到了六年級水平,被教師誇為神童。神童之父聽得也飄飄然了,不再逼林雨翔背古文。小雨翔的思想得到超脫,寫詩一首:
  小鴨子嘎嘎叫
  不吃飯不睡覺
  到底這是為什麼
  原來作業沒有交
  林父看了大喜過望,說是象徵主義,這首詩寄給了那編輯,不日發表。林父在古文裡揀青菜有餘暇,開講西方文學,其實是和兒子一起在學。由於林雨翔的處女作是象徵主義的路,林父照書大段解釋象徵主義,但沒有實人,只好委身布萊克,由唯美主義搖身變成象徵主義,講解時恰被林母聽見,幫他糾正——林母以前在大專裡修文科,理應前途光明,不慎犯了個才女們最易犯的錯誤,嫁給一個比她更有才的男人。家庭就像一座山,雙方都要拚命往上爬,而山頂只容一個人站住腳。說家像山,更重要的是一山難容二虎,一旦二虎相向,必須要惡鬥以分軒輊。通常男人用學術之外的比如拳腳來解決爭端,所以說,一個失敗的女人背後大多會有一個成功的男人。林父林母以前常鬧矛盾,幾欲離婚,幸虧武松誕生。林雨翔天資可愛聰穎,倆人把與對方的恨轉變成對孩子的愛,加上林母興趣轉移——完成了一個女人最崇高的使命後,老天賞給她搓麻將的才華,她每天晚出早歸搓麻將。這樣也好,夫妻口角竟少了許多。箇中原因並不複雜,林父想罵人時林母往往不在身邊,只好忍住。久而久之,林父罵人的本能退化——這話錯了,對男人而言,罵人並不是一種本能,罵女人才是本能。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2(2)


  由於林雨翔整天在家門口背古文,小鎮上的人都稱之為「才子」。被允許讀其他書後,才子轉型讀現代小說,讀慣了古文,小雨翔讀起白話小說時暢通順快得像半夜開車。心思散極,古文全部荒廢,連韓非子是何許人都不記得了。中國的長篇小說十部裡有九部是差的,近幾年發展得更是像廣告裡的「沒有最差,只有更差」,只可惜好萊塢的「金酸梅」獎尚沒涉足到小說領域,否則中國人倒是有在國際上露臉的機會。所以,讀中國長篇小說很容易激起人的自信,林雨翔讀了幾十部後,信心大增,以為自己已經飽讀了,且飽得厲害——不是人所能及的飽,而是蛙蛇過冬前的飽,今朝一飽可以長期不進食。
  於是林雨翔什麼書都不讀了,語文書也扔了。小學裡憑他的基礎可以輕鬆通過,升了中學後漸漸力不從心,加上前任語文教師對他的孤傲不欣賞,亟來用荀子勸他,說什麼「君子務修其內而讓之於外」,見未果,便用莊子嚇他「不能容人者,無親;無親者,盡人」。依舊沒有效果,只好用老子罵他,說雨翔這人「正復為奇,善復為妖」,預言「此人胸襟不廣,傲而無才,學而不精,懦弱卻善表現,必不守氣節,不成大器」。萬沒想到這位語文教師早雨翔一步失了節,臨開學了不翼而飛,留個空位只好由馬德保填上。
  雨翔得到馬德保的認可,對馬德保十分忠心,馬德保也送他的散文集《流浪的人生》給林雨翔,林雨翔為之傾倒,於是常和馬德保同進同出,探討問題。兩人一左一右,很是親密。同學們本來對林雨翔的印象不好,看見他身旁常有馬德保,對馬德保也印象不佳——譬如一個人左腳的襪子是臭的,那麼右腳的襪子便沒有理由不臭。
  其實林雨翔前兩年就在打文學社的主意,並不想要獻身文學,而是因為上任的社長老師堅信寫好文章的基礎是見聞廣博,那老師旅遊成癖,足跡遍及全國,步行都有幾萬里,我紅軍恨不能及。回來後介紹給學生,學生聽她繪聲繪色地描述,感覺彷彿是接聽戀人的電話,只能滿足耳癮而滿足不了眼癮,文章依然不見起色。社長便開始帶他們去郊遊。開始時就近取材,專門往農村跑。頭幾次鎮上學生看見豬都驚喜得流連忘返半天,去多以後,對豬失去興趣,遂也對農村失去興趣。然後就跑得遠了些,一路到了同裡,回來以後一個女生感情迸發,著成一篇《江南的水》,抒情極深,榮獲市裡徵文一等獎。這破文學社向來只配跟在其他學校後面撿些骨頭,獲這麼大的獎歷史罕見,便把女學生得獎的功勞全歸在旅遊上,於是文學社儼然變成旅行社,惹得其他小組的人眼紅不已。
  林雨翔也是眼紅者之一。初一他去考文學社,臨時忘了《父與子》是誰寫的,慘遭淘汰。第二次交了兩篇文章,走錯一條路,揭露了大學生出國不歸的現象,忘了唱頌歌,又被刷下。第三次學乖了,大唱頌歌,滿以為入選在望,不料他平時頌歌唱得太少,關鍵時刻唱不過人家,沒唱出新意,沒唱出感情,再次落選。從此後對文學徹底失望。這次得以進了文學社,高興得愁都省略掉了。
  那天週五,下午有一段時間文學社活動。路上林雨翔對馬德保說:「馬老師,以前我們選寫文章的人像選歌手,誰會唱誰上。」
  馬德保當了一個禮拜老師,漸漸有了點模樣,心裡誇學生妙喻蓋世,口上替老師叫冤:「其實我們做老師的也很為難,要培養全面發展的學生,要積極向上,更主要是要健康成長。」言下之意,學生就是向日葵,眼前只可以是陽光,反之則是發育不佳。
  「那最近有什麼活動呢?」
  「噢,就是講講文學原理,創作技巧。文學嘛,多寫寫自然會好。」
  雨翔怕自己沒有閉門造車的本領,再試探:「那——不組織外出活動?」
  「這就是學校考慮的事了,我只負責教你們怎麼寫文章——怎麼寫得好。」馬德保知道負責不一定能盡責,說著聲音也虛。
  雨翔瞭解了新社長是那種足不出戶的人,對文學社的熱情頓時減了大半。踱到文學社門口,馬德保拍拍林雨翔的肩,說:「好好寫,以後有比賽就讓你參加,你要爭口氣。」裡面人已坐滿,這年代崇敬文學的人還是很多的。所以可見,文學已經老了,因為一樣東西往往越老越有號召力;但又可以說文學很年輕,因為美女越年輕追求者就越多。然而無論文學年輕得發嫩或老得快死,它都不可能是中年的成熟。
  馬德保介紹過自己,說:「我帶給大家一樣見面禮。」學生都大吃一驚,歷來只有學生給老師送東西的義務,絕沒有老師給學生送東西的規矩。
  馬德保從講台下搬出一疊書,說:「這是老師寫的書,每個人一本,送給大家的。」然後一本一本發,詫異這兩百本書生命力頑強,大肆送人了還能留下這麼多。社員拿到書,全體拜讀,靜得嚇人。馬德保見大作有人欣賞,實在不忍心打斷,沉默了幾分鐘,忽然看到坐在角落裡一個男生一目十頁,唰唰亂翻。平常馬德保也是這麼讀書的,今天不同,角色有變化,所以心裡說不出地難過。可書已送人,自己又干涉不了,好比做母親的看見女兒在親家受苦。馬德保實在看不下去,口頭暗示說:「有些同學讀書的習慣十分不好,速度太快,這樣就不能體會作者著筆的心思,讀書要慢。」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2(3)


  這話把想要翻一頁的人嚇得不敢動手,只好直勾勾地看著最末幾行發呆——其實不翻也不會影響,因為馬德保的散文散得徹底,每篇都像是玻璃從高處跌下來粉碎後再掃掃攏造就的,怕是連詹克明所說的「整合專家」都拼不起來了。
  雨翔悄聲坐到那個翻書如飛的男生旁。兩人素未謀面,男生就向他抱怨:「這是什麼爛書,看都看不懂。」
  林雨翔為認識一個新朋友,不顧暗地裡對不起老朋友,點頭說:「是啊。」
  「什麼名字?」林雨翔問。
  「羅——羅密歐的羅,天——」男生一時找不出有「天」的名人,把筆記本攤過去,筆一點自己的大名。
  「羅——天誠,你的字很漂亮啊。」
  羅天誠並不客氣,說:「是啊,我稱它為羅體字!」說著滿意地盯著「裸體字」,彷彿是在和字說話:「你叫林雨翔是吧,我聽說過你的名字。」
  一切追求名利的人最喜歡聽到這句話。林雨翔心裡回答「正是老子」,嘴上窘笑說:「是嗎?」
  羅天誠像沒在聽林雨翔說話。林雨翔那個「是嗎」凝固在空氣裡翹首以待回應。
  「上面那根排骨叫什麼名字?我看見他跟你挺好的。」林雨翔不願和排骨苟活一起,不屑道:「他是我一個老師,看我將來會有大出息,故意和我套近乎。」
  「我看是你和他套近乎吧?」羅天誠冷眼看他,拆穿謊言。雨翔苦心經營的虛榮感全部被反詰殲滅掉,痛苦不堪,硬笑一下,懶得和羅天誠這怪人說話。
  馬德保終於開講。第一次帶一大幫文學愛好者——其實是旅行愛好者——他有必要先讓自己神聖,昨晚熬到半夜,查經引典,辭書翻了好幾本,總算著成今天的講義,開口就說:
  「文學是一種美的欣賞美的享受,既然如此,我們首先要懂得什麼是美。研究美的有一門學問,叫美學——研究醜的就沒有丑學,所以可以看出美的重要——」馬德保頓了頓,旨在讓社員有個笑的機會,不料下面死寂,馬德保自責講得太深,學生悟性又差,心裡慌了起來,腦子裡一片大亂,喝一口水穩定一下後,下面該說的內容還是不能主動跳出來。馬德保只好被動搜索,空曠的記憶裡怎麼也找不著下文,像是黑夜裡摸尋一樣小東西。
  00馬德保覺得學生的眼睛都注意著他,汗快要冒出來。萬不得已,翻開備課本,見準備的提綱,幡然大悟該說什麼,只怪自己的笨:
  「中國較著名的美學家有朱光潛,這位大家都比較熟悉,所以我也不再介紹了——」其實是昨晚沒查到資料,「還有一位復旦大學的蔣孔陽教授,我是認識他的!」真話差點說出來「我是昨晚才認識的」,但經上面一說,好像他和蔣孔陽是生死至交。
  馬德保為證明自己的話,不得不竊用蔣的學生朱立元一篇回憶恩師文章中的一段話:「我當時去拜訪他時,他問得很仔細,他問到狄德羅的『美在關係』說內容時,我舉了狄德羅對高乃依悲劇《賀拉斯》分析的例子,說到老賀拉斯的一句關鍵性台詞『讓他去死吧』時,我的先生輕聲糾正說:『是讓他死吧』,這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卻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引自《復旦逸事》(遼海出版社)第179頁。說別人的話能做到像馬德保一樣情真意切著實不易,但一切初次作案的小偷花不義之財時都會緊張,馬德保念完後侷促地注意下面的反應,生怕聽到「老師,這個我讀過」的聲音,調動全身一切可調動的智慧準備要解釋,幸好現在學生無暇涉獵到考試以外的書籍,聽得都像真的一樣。
  馬德保再闊談希臘神話與美學的關係。
  羅天誠推幾下林雨翔,問:「你聽得懂他在講什麼?」
  「講故事吧。天知道。」
  羅天誠變成天, 說: 「我知道, 他這是故意賣弄, 把自己裝成什麼大學者, 哈……」
  林雨翔聽得興趣索然。他對美的認識處在萌芽階段,不比馬德保的精深。百般無聊中,只好隨手翻翻《流浪的人生》,看到一篇《鐵軌邊的風》,想起兒時的兩個夥伴,輕歎一聲,看下去。馬德保開頭就裝神扮鬼,寫道:「我有預感,我將沿著鐵軌流浪。」預感以後,大作駢文:
  兩條鐵軌,千行淚水。風起時它沉靜在大地暖暖的懷裡酣睡著,酣睡著。天快亮了。千絲萬縷的愁緒,在這濃重的夜空裡翻滾糾結;千瘡百孔的離思,在這墨綠的大地中盤旋散盡。
  沿著她走,如風般的。這樣淒悲的夜啊,你將延伸到哪裡去?你將選擇哪條路?你該跟著風。藍色的月亮也追尋著風向。在遙遠的地方,那片雲喲……
  雨翔想,這篇無疑是這本書裡最好的文章,他為自己意外地發現一篇美文欣喜不已。其實他也沒好好讀過《流浪的人生》。當初的「傾倒」只是因為書而不是書裡的內容,這次真的從垃圾堆裡揀到好東西,再一回被傾倒。
  馬德保第一堂課講什麼是美,用了兩個鐘頭,佈置議論文一篇,預備第二堂講如何挑選芸芸眾生裡的美文,懶得全部都寫,只在講義上塗「如何選美」,第三堂課要講找到美文以後的摘錄感悟,當然叫「選美之後」,第四堂終於選美完畢,授怎樣能像他一樣寫文章。一個月的計劃全部都訂好了,想天下美事莫過於去當老師,除了發工資那天比較痛苦外,其餘二十九天都是快樂的。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2(4)


  林雨翔回到家,向父親報喜說進了文學社。林父見兒子終成大器,要慶祝一下。只是老婆不在,無法下廚——現在大多家庭的廚房像是女廁所,男人是從不入內的。他興致起來,發了童心,問兒子:「拙荊不在,如何是好?」
  林雨翔指指角落裡的箱子,說:「吃泡麵吧。」林家的「拙荊」很少歸巢,麻將搓得廢寢忘食,而且麻友都是鎮裡有頭有臉的人物,比如該鎮鎮長趙志良,是林母的中學同學,都是從那個年代過來的,蹉跎歲月嘛,總離不開一個「蹉」字,「文革」下鄉時搓麻繩,後來混上鎮長了搓麻將,搓麻將搓得都駝了背,乃是真正的蹉跎意義的體現。另外還有鎮裡一幫子領導,白天開會都是禁賭對人民群眾精神文明建設的意義,一到晚上馬上深入群眾,和人民搓成一片。林母就在麻將桌上建立了與各同志之間深厚的革命友誼,身價倍增,馳名於鎮內外。這樣林父也動怒不了,一動怒就是與黨和人民作對,所以兩個男人餓起來就以吃泡麵維生。可是這一次林父毅然拒絕了兒子的提議,說要改種花樣,便跑出去買了兩盒客飯進來。林雨翔好久不聞飯香,想進了文學社後雖然耳朵受苦,但嘴巴得福,權衡一下,還是值得的。
  兩個男人料不到林母會回家。林母也是無奈的,今天去晚一步,只能作壁上觀。麻將這東西只能「樂在其中」,其外去當觀眾是一種對身心的折磨,所以早早回來——自從林母迷戀上麻將後,儼如一隻貓頭鷹,白天看不見回家的路,待到深夜才可以明眼識途。
  林父以為她是回來拿錢的,一聲不發,低頭扒飯。林雨翔看不慣母親,輕聲說:「爸,媽欠你多少情啊。」
  「這你不懂,欠人家情和欠人家錢是一回事,她心裡也不會好受的。」
  林母竟還認得廚房在哪裡,圍上兜去做菜,嬌嗔說:「你們兩個大男人餓死也活該,連飯都不會做,花錢去買盒飯,來,我給你們炒些菜。」
  林父一聽感動得要去幫忙——足以見得欠人錢和欠人情有很大的不同。比如別人欠你一筆錢,拖著久久不還,你已經斷然失望,這時,那人突然還錢了,你便會覺得那彷彿是身外之財,不是你的錢,然後揮霍花掉;但若是別人欠你一份情,也久久不還,待到那人還你情時,你會備加珍惜這情。
  雨翔心裡笑著。林父幫忙回來,想到正事,問:「那個賞識你的老師是——」
  「馬老師,馬德保。」
  「馬德保!這個人!」林父驚異得要跳起來。
  林雨翔料定不會有好事了,父親的口氣像追殺仇人,自己剛才的自豪剎那洩光,問道:「怎麼了?」
  林父搖搖頭,說:「這種人怎麼可以去誤人子弟,我跟他有過來往,他這個人又頑固又——嗨,根本不是一塊教書的料。」
  林雨翔沒發覺馬德保有頑固的地方,覺得他一切尚好——同類之間是發現不了共有的缺點的。但話總要順著父親,問:「是嗎?大概是有一點。」
  林父不依不饒:「他這個人看事物太偏激了,他認為好的別人就不能說壞,非常淺薄,又沒上過大學,只發表過幾篇文章……」
  「可爸,他最近出書咧。」
  林父一時憤怒,把整個出版界給殺戮了,說:「現在這種什麼世道,出來的書都是害人的!」剷平了出版界後,覺得自己也有些偏激,擺正道:「書呢?有嗎?拿來看看。」
  林雨翔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和老師有積怨,誠惶誠恐地把書翻出來遞給父親,林父有先知,一看書名便說:「不行」,看了略要更是將頭搖得要掉下來。
  林母做菜開了個頭,有電話來催她搓麻將,急得任那些菜半生不熟在鍋裡。林父送她到了樓下,還叮囑早些回來——其實林母回家一向很早,不過是第二天早上了。
  林雨翔望著父親的背影,自言自語道:「哈,賭場出瘋子,情場出傻子。」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3(1)


  馬德保的理論課上得人心渙散,兩個禮拜裡退社的人數到了十五個。馬德保嘴上說:「文學是自願,留到最後的最有出息。」心裡還是著急,暗地裡向校領導反映。校方堅持自願原則,和馬德保的高見不謀而合也說留到最後的最有出息。又過半個禮拜,沒出息的人越來越多,而且都退得理由充足,有自己寫條子的,說:
  本人尚有作家之夢,但最近拜謁老師,尊聽講座,覺得我離文學有很大的距離,不是搞文學的料,故淺嘗輒止,半途而廢,屬有自知之舉。茲為辭呈。
  這封退組信寫得半古不白,馬德保捧一本字典翻半天,終於搞懂是要退出,氣得撕掉。手頭還有幾張,惶恐地再看,下封就有了直奔主題的爽快:
  馬老師,您好。我由於有些事情,想要退出文學社。祝文學社越辦越好!
  馬德保正在氣頭上,最後一句祝福讀著也像是譏諷,再撕掉。第三封就文采飛揚情景交融了:
  我是文學社一個普通的社員,但是,最近外公臥病,我要常去照顧,而且我也已經是畢業班的學生了,為了圓我的夢,為未來抹上一層光輝,我決定暫時退出文學社,安心讀書,考取好的高中。馬老師的講課精彩紛呈,博古通今,貫通中西,我十分崇敬,但為了考試,我不得不割愛。
  馬德保第一次被人稱之為「愛」,心裡高興,所以沒撕。讀了兩遍信,被拍中馬屁,樂滋滋地想還是這種學生體貼人心。
  在正式的教學方面,馬德保終於步入正軌,開始循規蹈矩。教好語文是不容易的,但教語文卻可能是美事裡的美事,只要一個勁叫學生讀課文,「書讀百遍,其義自見」。這古訓在今天卻不大管用,可見讀書人是越來越笨而寫書人越來越聰明了。語文書裡作者文章的主題立意彷彿保守男女的愛情,隱隱約約覺得有那麼一點,卻又深藏著不露;學生要探明主題辛苦得像挖掘古文物,先要去掉厚厚的泥,再拂掉層層的灰,古文物出土後還要加以保護,碰上大一點的更要粉刷修補,累不堪言。
  馬德保就直接多了,不討論,不提問,劈頭就把其他老師的多年考古成果傳授給學生。學生只負責轉抄,把黑板上的抄到本子上,把本子上的抄到試卷上,幾次測驗下來成果顯赫,謬誤極少。惟一令馬德保不順心的就剩下文學社。
  這天他偶然在《教學園地》裡發現一篇論文,說要激發學生的興趣就要讓學生參與。他心想這是什麼歪論,讓學生參與豈不是掃了老師的威風,降了老師的威信?心裡暗罵是放屁,但好奇地想見識一下施放者的大名,看了嚇一跳,那人後面有一大串的旁介,光專家頭銜就有兩個,還是資深的教育家,頓時肅然起敬,仔細拜讀,覺得所言雖然不全對,但有可取之處,決心一試。
  第三次活動馬德保破例,沒講「選美以後」,要社員自由發揮,寫一篇關於時光流逝的散文。收上來後,放學生讀閒書,自己躲著批閱。馬德保看文章極講究修辭對偶,凡自己讀得通順的一律次品。馬德保對習作大多不滿意,嫌文章都落了俗套。看到羅天誠的開頭,見兩個成語裡就涉及了三隻動物——「白駒過隙,烏飛兔走」,查過詞典後歎贊不已,把羅天誠叫過去當面指導。林雨翔看了心酸,等羅天誠回來後,問:「他叫你幹什麼?」
  羅天誠不滿地說:「這老師徹底一點水平都沒有,我看透了。」
  馬德保批完文章,說:「我有一個消息要轉告大家,學校為了激發同學們的創作靈感,迎接全市作文比賽,所以為大家組織了外出踏青,具體的地方有兩個供選擇,一是——」馬德保的話戛然止住,盯著單子上的「」字發呆,恨事先沒翻字典,只好自作主張,把水鄉直抹殺掉,留下另一個選項周莊,謝天謝地總算這兩個字都認識,否則學生就沒地方去了——校領導的態度與馬德保一樣,暗自著急,組織了這次秋遊,連馬德保也是剛被告之的。
  社員一聽全部歡呼,原本想這節課後交退組書的都決定緩期一周執行。
  周莊之行定在週日,時限緊迫,所以社員們都興奮難抑,那些剛剛退組的後悔不已,紛紛成為壞馬,要吃回頭草。不幸壞馬吃回頭草這類事情和精神戀愛一樣,講究雙方面的意願;壞馬欲吃,草興許還不願意呢。馬德保對那些回心轉意的人毫不手軟,乘機出惡氣說要進來可以,周莊不許去,那些人詫異心事被看穿,羞赧得逃也來不及。
  學生到了一定的年紀,就會認識到錢的價值。以前小學裡出遊,總要帶許多東西一點錢;現在學生已經懂得中國的政局穩定,絕無把人民幣換成貨品以保值的必要,所以都帶一點東西許多錢。林雨翔要了三百,料想在周莊花已經夠了,手下留情的話還可以用剩一些。林父對錢憐惜,轉而變成對旅遊的痛恨。結果旅遊業步出版業的後塵,被林父否定得有百害無一利,什麼「浪蕩公子的愛好」,「無聊者的選擇」。?錢雖說給了,林父對學校卻十分不滿,說畢業班的人還成天出去玩,天理何在?
  週日早上,學校門口停了一輛小麵包車。天理雖然暫時不知道在哪裡,但天氣卻似乎是受控在馬德保的手中,晴空無雲,一片碧藍,好得可以引天文學家流口水。林雨翔不愛天文,望著天沒有流口水的義務;只是見到麵包車,胃一陣抽搐,這才想到沒吃早飯。他沒有希特勒「一口氣吞掉一個國家」的食量和利齒,不敢妄然打麵包車的主意,只好委屈自己向羅天誠要早飯。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3(2)


  羅天誠眼皮不抬,折半截麵包給林雨翔。林雨翔覺得羅天誠這人的性格很有研究價值,便問:「喂,小誠誠,你好像很喜歡裝深沉。」
  羅天誠低聲說深沉是無法偽裝的。
  「那你去過周莊嗎?」
  「去又如何,不去又如何?」
  「問一下罷了。周莊那裡似乎有個……大貴人,後來出錢建——是修長城,被皇帝殺掉了。這個人腦子抽筋,空留一大筆錢,連花都沒花就——」
  羅天誠歎道:「錢有什麼意思。一個人到死的時候,什麼名,什麼利,什麼悲,什麼喜,什麼愛,什麼恨,都只是棺木上的一縷塵埃,為了一縷塵埃而辛苦一生,值嗎?」語氣裡好像已經死過好幾回。
  林雨翔不比羅天誠死去活來,沒機會爬出棺材看灰塵,說:「現在快樂一些就可以了。」
  羅天誠解剖人性:「做人,要麼大俗,要麼大雅,半俗不雅是最痛苦的人,徐志摩是大雅,馬德保是大俗,但他們都是快樂的人,可你卻半俗不雅,內心應該十分痛苦。」
  林雨翔整理內心感受,沒有痛苦。說馬德保快樂是可以理解的;徐志摩除了飛機失事頭上一個大洞死得比較不雅外,評上大雅是沒有異議的;可林雨翔沒有證據說明他不俗不雅,便問:「那你呢?」
  羅天誠被自己的問題反嗆一口,看窗外景物不說話,由大雅變成大啞。
  林雨翔的問題執意和羅天誠的回答不見不散,再問一聲:「那你呢?」
  羅天誠避不過,莊嚴地成為第四種存在形式,說:「我什麼都不是。」
  「那你是?」
  「我是看透了這些。」
  林雨翔心裡在恣聲大笑,想這人裝得像真的一樣;臉上卻跟他一起嚴肅,問:「你幾歲了?」
  「我比你大。相信嗎,我留過一級。」
  林雨翔暗吃一驚,想難怪這人不是大雅不是大俗,原來乃是大笨。
  「我得過肝炎,住了院,便休了一個學期的學。」
  林雨翔心裡猛地停住笑, 想剛才吃了他一個麵包, 死定了。身子也不由往外挪。
  羅天誠淡淡說:「你怕了吧?人都是這樣的,你怕了坐後面,這樣安全些。」
  林雨翔的心裡話和行動部署都被羅天誠說穿了,自然不便照他說的做,以自己的安全去證實他的正確,所以便用自己的痛苦去證實他的錯誤。說:「肝炎有什麼大不了的——」為了要闡明自己的凜然,恨不得要說「你肝沒了我都不怕」,轉念一想羅天誠肝沒了自己的確不會害怕被染上,反會激起他的傷心,便改口說,「我爸都患肝炎呢。」
  林雨翔把自己的父親憑空栽上肝炎病史後,前赴後繼道:「我的爺爺也是肝炎呢!」說完發現牛皮吹歪了,爺爺無辜變成病魔。輕聲訂正:「也患過肝炎呢!」
  「你沒得吧?」
  「沒有。」
  「以後會的。」羅天誠的經驗之談。
  「唔。」林雨翔裝出悲愴。
  「到你得了病就知道這世上人情冷暖了。」
  「是嗎——」林雨翔說著屁股又挪一寸。
  車到大觀園旁澱山湖,車裡的人興奮得大叫。上海的湖泊大多沾染了上海人的小氣和狹隘。造物主彷彿是在創世第六天才趕到上海挖湖,無奈體力不支,象徵性地鑿幾個洞來安民——據說加拿大人看了上海的湖都大叫「Pool!Pit!」,恨不得把五大湖帶過來開上海人的眼界。澱山湖是上海人民最拿得出門的自然景觀,它已經有資格讓加拿大人尊稱為「Pond」了。一車人都向澱山湖拍照。
  上海人的自豪一眨眼就逝過去了。車出上海,公路像得了腳癬,坑窪不斷,一車人跳得反胃。余秋雨曾說去周莊的最好辦法就是租船走水路,原因興許是水面不會患腳癬,但潛台詞肯定是陸路走不得。馬德保是不聽勸誡的人,情願自己跳死或車子跳死也要堅持己見。跳到周莊,已近九點。
  周莊不愧是一個古老的小鎮,連停車場都古味撲鼻,是用泥土鋪成的。前幾天秋雨不絕,停車場的地干後其狀慘烈,是地球剛形成時受廣大行星撞擊的再現。一路上各式各樣的顛都在這裡匯總溫故知新一遍。
  文學社社員們全下了車,由馬德保清點人數。本想集體活動,顧慮到周莊的街太小,一團人定會塞住,所以分三人一小組。林雨翔、羅天誠之外,還加一個女孩子。那女孩是林雨翔班上的語文課代表,叫沈溪兒。她和林雨翔關係不太好,因為她常提防著林雨翔藉著豐厚的古文知識來奪她的課代表之位——她小時候是林雨翔的鄰居的鄰居,深知林雨翔當年的厲害。可林雨翔向來對女子過目就忘,一點也記不起有過這麼一個鄰鄰居。其實林雨翔對語文課代表的興趣就似乎是他對女孩子的興趣,一點都沒有的,只是有一回失言,說語文課代表非他莫屬,嚇得沈溪兒拚命討好原來的語文老師,防盜工作做得萬無一失。
  對男子而言,最難過的事就是旅行途中二男一女,這樣內部永遠團結不了;所幸沈溪兒的相貌還不足以讓男同胞自相殘殺,天底下多一些這樣的女孩子,男人就和平多了。更幸運的是林雨翔自詡不近色;羅天誠的樣子似乎已經皈依我佛,也不會留戀紅塵。
  周莊的大門口停滿了各式各樣的公車,可見我國政府對提高官員的藝術修養是十分注重的。中國人沒事愛往房子裡鑽,外國人反之,所以剛進周莊,街上竟多是白人,疑是到了《鏡花緣》裡的白民國。起先還好,分得清東南西北,後來雨翔三人連方位都不知道了,倒也盡興。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3(3)


  游周莊要游出韻味,就必須把自己扔到歷史裡。那裡的佈局雜而有章亂而有序。這種結構很容易讓人厭煩,更容易讓人喜歡,但這些要先把自己沉溺在周莊裡才能下定論。
  有了這個特徵,周莊很能辨別人性——看見第一眼就大喜的人,是虛偽的;而大悲的人,是現實的;不喜不悲的人,恐怕只有羅天誠一個。林雨翔盡興玩了兩三個鐘頭,覺得不過爾爾,幾條河而已。沈溪兒高興得不得了,牽著林雨翔的手要他快走,林雨翔每次都是縮手已晚,被仇人當狗一樣帶著散步。
  沈溪兒撒嬌要乘船。不漂亮的女孩子撒嬌成功率其實比漂亮女孩子要高,因為漂亮女孩子撒嬌時男的會忍不住要多看一會兒,再在心裡表決是否值得;不漂亮的女孩子撒的嬌,則像我國文人學成的西方作家寫作手法,總有走樣的感覺;看她們撒嬌,會有一種罪惡感,所以男的都會忙不迭答應,以制止其撒嬌不止。
  沈溪兒拉住點頭的林雨翔興奮得亂跳。待有空船。周莊船夫的生意極佳,每個人都恨不得腳也能划槳,好多拉些生意。五十米開外的河道上有一隻船遊興已盡,正慢慢靠來;船上的船夫兩眼並沒看河道,而是盯住乘客談笑。這船上只坐了一個人,背對著林雨翔,耐冷如北極熊,秋意深濃時還穿著裙子。一頭的長髮鋪下來快蓋住了背包。那頭長髮耀眼無比,能亮徹人的心扉,讓女的看了都會自卑得要去削髮,男的看了恨自己的手沒有地方貪官的魔掌那麼長,只能用眼神去愛撫。
  林雨翔也忍不住斜視幾眼,但他記得一部小說裡的警世妙句「美女以臉對人,醜女以背對人」,心裡咬定那是個醜女,不禁為那頭髮惋惜。
  沈溪兒也凝望著背影,忘卻了跳。羅天誠雖已「看破紅塵」,只是看破而已,紅塵俗事還是可以做的,所以索性盯著長髮背影發呆。
  三個人一齊沉默。
  船又近一點,沈溪兒喃喃著:「是她,是Su—Su—」看來她和船上那女孩認識,不敢確定,只念她英文名字的前兩個字母,錯了也好有退路。船夫(Poler)該感到慶幸,讓沈溪兒一眼認出來了,否則難說她會不會嘴裡胡謅說「Po—PoPo:尿壺。」呢。
  沈溪兒終於相信了自己的眼力,彷彿母雞生完蛋,「咕——咕」幾聲後終於憋出一個大叫:「Susan,Susan—」
  船上的女孩子慢慢回眸,冰肌如雪——如北方的雪。哪個女孩子如上海的雪,也算她完了。
  沈溪兒確定了,激動得恨不得投河游過去。船上女孩子向她揮手,露齒一笑。那揮手的涉及範圍是極廣的,瞄雖然只瞄準了沈溪兒,但林雨翔羅天誠都沾了溪兒的光,手不由升起來揮幾下。這就是為什麼霰彈要在一定距離內才能發揮最大威力。
  沈溪兒視身上的光為寶,不肯施捨給林羅兩人,白眼說:「她又不是跟你招手,你激動什麼!」說著想到中文裡的「你」不比英文裡的「You」,沒有罵一拖二的神奇功能,旋即又轉身笑羅天誠:「喂,你別假深沉,你也是啊,自作多情。」
  訓完後迎接Susan。船快靠岸了,Susan攏了攏頭髮,對沈溪兒嫣然一笑,說:「你也在這裡啊,真巧。」然後小跨一步要上岸,不幸估計不足,差點跳水裡,踉蹌了一下。林雨翔忙要伸手去拉,沈溪兒寧朋友死也不讓雨翔玷污,拍掉他的手,扶住Susan。Susan驚甫未定,對林雨翔赧然一笑。林雨翔怔住,杜甫的《佳人》第一個被喚醒,腦子裡幽幽念著「絕代有佳人,絕代有佳人」。第二個甦醒的是曹植的《美女賦》「美女妖且閒……」,這個念頭只是閃過;馬上又變成《西廂記》裡張生初見崔鶯鶯的情景「只叫人眼花繚亂口難言,魂靈兒飛在半天」。然後變性,油然而生《紅樓夢》裡林黛玉第一次見賈寶玉的感受:「好生奇怪,倒像在哪裡見過的,何等眼熟!」暢遊古文和明清小說一番後,林雨翔終於回神,還一個笑。
  沈溪兒偶見朋友,不願意再划船了,要拉著去玩。林雨翔追上去嚴肅道:「喂,馬德保說了,不准——」
  「馬德保馬德保,你跟他什麼關係,聽話成這樣!走,Susan。」沈溪兒怒道。
  Susan有些反應,問:「他是不是那個你說的精通古文的林雨——」
  「就是這小子。」沈溪兒答。
  「哇,古文耶——」說著伸出手說,「你好,久仰了。」
  林雨翔驚喜地伸手,惹得羅天誠在一旁眼紅。沈溪兒拍人的手上了癮,打掉Susan的手說:「握什麼,不怕髒?」林雨翔握一個空,尷尬地收回手搔頭說:「哪裡,只是稍微讀過一點。」
  Susan把這實話當謙辭,追問:「聽沈溪兒講你能背得出《史記》?」
  林雨翔自己也嚇了一大跳,恨沈溪兒吹牛也不動腦筋,憑林雨翔的記憶力,背《老子》都是大有困難的;何況在林家,《史記》乃是禁書,林雨翔連「世家」「列傳」 都會搞淆, 哪有這個本事, 忙說: 「以前小時候的事情了, 現在不行了, 老矣!」
  這憋出來的幽默惹得Susan格格地笑,手撫一下頭髮命令:「那可不行,你一定要背!」
  林雨翔被逼得直擺手:「真的不行!真的——」說著還偷窺幾眼Susan。
  羅天誠被晾在一邊,怪自己連《史記》都沒看過,否則便可以威風地殺出來向Susan大獻慇勤。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3(4)


  林雨翔把話岔開,問:「你沒有中文名?」沈溪兒代答道:「要你管,她在加拿大時我就這麼稱呼她。」
  林雨翔追問:「加拿大,怎麼樣?」
  沈溪兒又成代言人:「你沒聽說過?外國有個加拿大,中國只有大家拿!」
  林雨翔一聽,愛國胸懷澎湃,又懶得跟沈溪兒鬥,問Susan:「你這樣不冷?」
  這話把Susan遺忘的 「冷」 全部都提醒上來了, 說: 「當然冷——冷死我了——可這樣能貼近江南小鎮啊——江南美女都是這樣的。」
  林雨翔見Susan的話頭被轉移掉了,暫時沒有要背書的危險,緊張頓時消除,老饕似的呼吸空氣。
  「你要背《史記》噢,不許賴!」Susan笑道。
  林雨翔一身冷汗。沈溪兒怕雨翔被折磨死,博愛道:「好了,Susan,別難為林大才子了。你怎麼會在周莊呢?真怪。」
  「來玩啊。上海這地方太不好玩了,佘山像小籠饅頭似的。嗯!看了都難過,還是周莊好玩一些。你來多久了?還拖了一個——大才子!哈哈,我沒打擾你們吧,如果我是燈泡,那我就只好——消失!」
  林雨翔被她對佘山的評價折服,傻笑著。羅天誠大失所望,原來搞這麼久Susan還沒發現自己,恨自己方才深沉得太厲害,心齋做過了頭,回到人世間就丟面子了。
  沈溪兒見Susan誤會了,厭惡得離林雨翔一大段距離,說:「呀!你太壞了!我和這小子?」然後吐吐舌頭,表示林雨翔不配。
  「我在船上還看見你和他牽著手呢。」Susan羅列證據。
  沈溪兒臉上緋紅,拚命甩手,恨不得斷臂表示清白:「哪裡啊,是他非要拉住我的!」
  「什麼!我——我沒——」林雨翔焦急地解釋。Susan打斷說:「才子,好福氣噢,不准虧待了我的朋友,否則——」
  那「否則」嚇得林雨翔心驚肉跳,沈溪兒還在抵抗說「沒有沒有」。Susan也不追究,招呼著一起玩。走了一程才發現還有個男孩子,忙問:「你叫什麼名字?」
  羅天誠受寵若驚,說:「我叫羅天誠,羅——羅密歐的羅,天——」直恨手頭沒有筆墨讓他展示羅體字。Susan說:「我知道了,羅天誠,聽說過。」羅天誠吃驚自己名揚四海,問:「你是哪個學校的?」
  「和你一個啊。」Susan略有驚異。
  羅天誠雖像佛門中人,但做不到東晉竺道生主張的「頓悟」,問Susan:「什麼一個?」
  「一個學校啊。」
  「什麼,一個學校!」羅天誠佛心大亂。林雨翔也駭然無語,驚詫這種破學校也能出大美女,而且自己竟從未見過,不由對學校大起敬佩,想這小鎮真是藏龍臥虎的地方。
  四人一起游周莊。周莊的一些古街也增大了吞吐量,可以容四人並排走,那時就出現了問題,究竟誰走Susan旁邊。沈溪兒只能罩住一面,Susan另一面全無防守。林雨翔今天對Susan大起好感——如果說沒有哪個男孩子見了美女會不動情,這話不免絕對,至少有表面上若無其事如羅天誠者,內心卻澎湃得像好望角的風浪。林雨翔表裡一致,走在Susan身邊,大加讚賞:「哇,你的頭髮是用什麼洗髮水洗的?」
  沈溪兒攔截並摧毀這句話:「你是誰,要你管三管四幹什麼?」
  「喂,我問的是Susan,你是誰,要你管三管四幹什麼?」罵人時最痛苦不過於別人用你的話來回罵你,份量也會猛增許多。沈溪兒充分領教了自己的厲害,恨自己還沒這話的解藥,只好認罵。
  林雨翔再問:「你跟Susan是什麼關係?」
  「朋友關係——好朋友。」沈溪兒吃一塹,長了好幾智,說話都像下棋,考慮到了以後幾步。
  「那好,你可以干涉你的好朋友嗎?」
  沈溪兒不料剛才自掘的墳墓竟這麼深,歎氣搖頭。Susan則是秉著大清王朝的處事精神,放俄國和日本在自己的領土上打仗,她則坐山觀虎鬥。
  到了必要時,Susan略作指示,讓倆人停戰:「好了,你們太無聊了。我肚子餓了,想吃中飯了,你們吃嗎?」沈溪兒憤然道:「我們倆吃,別叫他們。」
  「沒關係的,一起吃嘛。」Susan倒很大度。
  沈溪兒勸Susan:「喂,你可想清楚了,這是引狼入室,懂嗎?」
  Susan微微一笑:「什麼狼,他們倆又不是色狼。」
  雨翔的潛意識在說「我正是」,臉上卻一副嚴肅,說:「當然不是了,羅天誠,是嗎?」
  這個問題的回答難度是極高的。羅天誠省悟過來,他回答「是」也不是,「不是」也不是,只好放棄。
  沈溪兒譏諷:「咦,林雨翔,你不是說你不近女色的嗎?怎麼?」說出這個問題後得意非凡,想應該沒有被他還擊的可能。
  林雨翔忙說:「朋友,不可以嗎?」——其實,這世上最可畏的男人是自稱不近女色的,他們只是未遇理想中的女色罷了,一旦遇上,憑著中國漢字的博大精深,「不近女色」馬上會變成「不禁女色」,所以,歷史學科無須再追究漢字是不是倉頡所創,總之,漢字定是男人造的,而且是風流男人造的。
  快出周莊了,發現有家古色古香的麵館,裡面棕紅的桌椅散發著陳腐味,所以,撲鼻就是歷史的氣息。四個人飢不擇食,闖了進去。店主四十多歲,比店裡的饅頭要白白胖胖多了, 乃是 「四書」 裡君子必備的 「心寬體胖」 型。有了君子的體型不見得有君子的心。店主雖然博覽過眾多江南美女, 但見了Susan也不免飢餓得像在座四人。他對Susan搓手問: 「小姑娘, 你要什麼?」其餘三人像是不存在於店裡。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3(5)


  「喂,你還要問我們呢!」沈溪兒不服道。
  店主忙換個語氣:「你們也要來點什麼?」
  沈溪兒氣得要走,雨翔拉住她說算了,店主是不會對她起非禮之心的。
  四個人要了菜後坐賞街景。沈溪兒說店主不是好人,羅天誠嚴肅道:「做人,要麼大俗,要麼大雅,半俗不雅是最痛苦的了;Susan,你是大雅,店主是大俗,我就是半俗不雅。」Susan聽得崇拜不已,笑著說:「我哪裡是大雅,不過你說得很對!」
  林雨翔覺得這話好生耳熟,終於想起是他在車上說過的話,只是徐志摩換成Susan,馬德保換成店主,而羅天誠本人因動了凡心,自願由聖人降到半俗不雅。林雨翔從椅子上跳起來,說:「這話你說過!你在——」
  沈溪兒四兩撥千斤,輕聲就把這話掐斷:「說過又怎麼了,我們反正沒聽過。你這人也太自私了,聽過的話就不許別人聽了。」
  羅天誠說:「林雨翔,你太重名利了,以後會後悔的,我說過,當一個人要死的時候,什麼——」
  林雨翔這次學乖了,和羅天誠一起說:「什麼名,什麼利,什麼愛,什麼恨,都是棺木上的一縷灰塵,為一縷——」
  羅天誠糾正道:「是——塵埃!」趁雨翔發愣,忙把下半句真理給說了:「為了一縷灰——塵埃而辛苦一輩子,值嗎?」
  Susan聽得拍手,以為是兩個人合璧完成的傑作,大悅道:「你們太厲害了,一個能背《史記》,一個能懂哲學。來,林雨翔——同志,請你背《史記》。」
  雨翔詫異Susan還沒忘記《史記》,想一個大美女的記憶力超群的確是一件憾事。推托道:「好漢不提當年勇,再說,我嗓子不舒服。」
  「那好辦,你,還有你們兩個等著,我去買可樂,你一定要背喲!」Susan說完奔出去買飲料。林雨翔忙問沈溪兒:「喂,她是幾班的?」
  「無可奉告。」
  「問你哪!」
  「無可奉告。」
  兩個無可奉告後,Susan跑回來說:「你們誰幫我拿一下。」沈溪兒有先知,按下兩個都要站起來的男士,說:「我來,你們倆歇著。」
  林雨翔喝完飲料,逃避不過了,信口開河說:「《史記》沒藝術性,背宋詞吧,歐陽修的《蝶戀花》,我背了——」
  「不行,我要聽柳永的《蝶戀花》。」Susan道。
  林雨翔驚駭地想,Susan這女孩子不容易,居然知道柳永。記得七八歲時背過柳永的詞,全托林父愚昧,不知道柳永和妓女的軼事,才放手讓他背誦。現在想來,柳永《蝶戀花》的印象已被歲月的年輪軋死,沒全死,還殘留一些,支吾道:
  「佇倚——那個危樓風細細,望春極愁——」
  「錯啦,是望極春愁——」Susan糾正道,「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裡,無言誰會憑闌意?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對嗎?」
  林雨翔說不出話,另眼相看Susan。
  沈溪兒嘲笑:「小時候還背古文呢!嘻嘻,笑死人啦。Susan,好樣的!」
  林雨翔據實交代:「柳永的詞我不熟,歐陽修的還可以。」
  沈溪兒評點:「大話!」林雨翔委屈地想這是真的。
  Susan給林雨翔平反:「不錯了,現在的男孩子都太膚淺了,難得像林雨翔那樣有才華的了。」林雨翔聽了心如灌蜜,恨不得點頭承認,靦腆地笑。
  羅天誠被三個人的談話拒之門外,壯志未酬,彷彿紅軍長征時被排除在「軍事最高三人團」外的毛澤東,沒人理會,更像少林寺裡的一條魚——當代少林寺的除外。
  Susan發現漏了羅天誠,補救說:「你也是,大哲人。」
  羅天誠被誇,激奮得嘴裡至理名言不斷,什麼「人生是假,平談是真」,引得Susan兩眼放光。
  經過漫漫地等待,菜終於上來。四個人都有一碗麵,有所不同的是Susan的麵條根根士氣飽滿,也是一副「君子」的樣子;相形之下,其餘三人的麵條都像歷盡了災難,面黃肌瘦。用政客的說法,Susan的面是拿到國際上去樹立民族自信的;其他的面則是民族內部矛盾的體現。
  沈溪兒扔筷說:「不吃了!」Susan拚命抱歉,分她麵條。再比下去也令人窩火,Susan面上的澆頭牛肉多得可以敵過其他三人總和,質量就更不用說了。放在一起,那三盤澆頭彷彿是朱麗葉出場時身邊的婢女,只為映托主人的出眾。
  Susan只好再分牛肉,林雨翔有幸分得一塊,感動地想,這麼體貼的女孩子哪裡去找,不由多看幾眼,裝作不經意地問:「喂,Susan,你覺得你理想的男朋友是什麼樣子的?」問完心裡自誇語氣控制得很好,這問話的口吻好比宋玉的東家之子,「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介於低俗和暴露之間,適到好處。
  Susan說:「我要他是年級的第二名!」
  「為什麼不是第一名?」
  「嗯,因為我是第一名,我不想他超過我,這樣我就……嗨嗨,是不是很自私?」Susan調皮地笑。
  林雨翔今天吃的驚比周莊的橋還多,幡然大悟原來她就是年級裡相傳的第一名的冷美人,恨自己見識淺陋。美女就像好的風景,聽人說只覺得不過爾爾,親眼看了才欣然覺得果然漂亮,可見在愛情上眼睛不是最會騙人的,耳朵才是。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3(6)


  林雨翔此刻的感受只有失望,因為他絕沒有年級第二的實力。
  沈溪兒又纏住Susan說話,莫不是些數學題目;兩個人談完後還相互對視著笑。林雨翔想插話插不進,心中忿忿,想你既然都說完了,何須佔用我林雨翔寶貴的青春——在人看來,佔著茅坑不拉屎是可惡的,其實,最可恨的卻是拉完了屎還要佔著茅坑。
  林雨翔縮頭縮腦要問話,不論好壞,剛露個腦袋,那問題就被沈溪兒照戩不誤。氣憤了,強硬地問:「Susan,你有沒有過——那個?」
  這個問題雖含糊,但憑著它豐含的內容,卻煉得銅牆鐵壁,沈溪兒想砍都砍不斷。
  Susan臉上不絕的紅暈,咬住嘴唇道:「當然沒有——真的沒有。」
  林雨翔心裡寬慰許多。現在的男孩子都把柏拉圖給扭曲了,挑紅顏宛如吃東西,被人咬過的絕不能要。雨翔很榮幸地想去咬第一口。
  羅天城要和雨翔爭咬,把人動物性的一面展露無遺。林雨翔向Susan要了電話號碼。羅天誠邊吃麵邊心裡默記。他的人生觀沒多大變化,愛情觀卻面目全非,覺得紅顏還是要的好。羅天誠每次回想起自己的滄桑劇變,都會吃驚,好比是一個人出趟門,回來發現自己的屋子已經換了一幢,肯定會有的那種吃驚。林雨翔的屋子沒換,?主人換了。熱情之火終於壓抑不住,熊熊地燒,旺得能讓科威特的油田自卑死。
  那些當然只是內心變化。倆人外表上都平靜得像死水。突然Susan驚喜地發現什麼,招呼說:「哇,我發現桌上有一首詩。」林羅的兩個腦袋忙湊過去。林雨翔正心旌搖曳,詩才也隨情而生。看見桌上有人刻著一首詩:
  臥春
  臥梅又聞花
  臥知繪中天
  魚吻臥石水
  臥石答春綠
  林雨翔大叫:「好!好詩!」發議論說:「這首詩不講究韻律,不是韓愈所作,這種五言絕句肯定是柳宗元反對駢驪文那時候創作的,我曾在《中國文學史》上見到過。憑我的記憶,臥梅是指盛產於北方的一種梅花,枝幹橫長,看似臥倒;主人正在房裡臥著,心中描繪自己如日中天時的情景,而『臥石』,似乎是哪本古書裡的?《萬曆野獲編》?好像是的,裡面的一個地方,在雲南?好像是的,是一個景觀,臨近它的一潭水叫臥石水,魚都在輕吻臥石水,這一段真是寫神了,有柳宗元《永州八記》裡《至小丘西小石潭記》裡那——魚的風采,最後,臥石似乎在回答春天已經到了,好詩!好意境!」
  Susan聽得眼都不眨,讚不絕口道:「哇,林雨翔,你真厲害!」
  林雨翔信口把書名文名亂扯一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虛榮心得到滿足,野心蓬勃要再發高見,不料羅天誠在一旁冷冷地說:「你再念幾遍試試。」
  林雨翔又念了三遍。Susan猛地大笑,誇羅天誠聰明。林雨翔忙問怎麼了,Susan笑得說不出話,羅天誠附著一起笑。沈溪兒起先也不懂,看幾遍詩也笑得要斷氣。林雨翔小心翼翼地默讀幾遍詩,頓時滿臉憋紅,原來這詩的諧音是:
  我蠢
  我沒有文化
  我只會種田
  欲問我是誰
  我是大蠢驢
  悟出後頭皮都麻了,?想想剛才引了一大堆東西,又氣又悔又羞,只好低著頭吃麵。
  羅天誠不讓雨翔有借面遮羞的機會,說:「大家吃得差不多了吧,我們走吧,還有半天呢。」
  Susan擺手說:「不,我沒有半天了,下午我還要趕回去呢,你們去玩吧。」
  雨翔走出失利陰影,留戀得不得了,說:「沒關係的,可以晚上和文學社一起走啊,反正順路。」
  「不了,我又不是文學社的人。」
  雨翔恨沒有權力當場錄取Susan,暗打馬德保的主意:「馬老師人挺好的。」
  Susan堅持說:「真的不了,我還有事呢。」
  羅天誠仲裁說:「好了,林雨翔,別纏住人家,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該走就要讓她走。」頓頓再問:「Susan,你決定什麼時間走?」
  「還有半個小時。」
  「不如游完退思園再說吧。」林雨翔提議。
  羅天誠一笑說:「天才,這裡是周莊,沒有退思園,這裡只有沈廳。」林雨翔梅開二度,窘促得說不出話。
  沈溪兒聽到老祖宗的廳,激動得非要拉Susan去。四人匆匆結賬,店主挽留不及,在門口嘿嘿地笑。四人拐了半天,終於尋到沈廳。
  有精神的人死後,精神不死;同樣道理,有錢人死後,錢不死;沈萬三的錢引得中外遊人如織,沈廳裡的人口密度正教人認識計劃生育的重要性。四人很快被衝散掉,沈溪兒跟了羅天誠,林雨翔有幸和Susan沖在一起。兩個人在一起的感覺,是遠優於四個人在一起的。人潮裡Susan和雨翔貼得很近,Susan的髮香撲面而來,雨翔不禁萌生了一種伸手欲挽的衝動——這是本能。據一個古老傳說,上帝造人時,第一批出爐的人都有兩個頭四隻手四條腿,就是現今生物學裡的雌雄共體,可上帝覺得他們太聰明了,就把「人」一劈為二,成為現在的樣子,於是,男人便有了搜尋靠近另一半——女人的本能。當然也不乏找錯的,就是同性戀了。林雨翔想起這個傳說,啞然失笑。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3(7)


  Susan問:「你笑什麼?」
  林雨翔怕再引用錯誤,連中三元,搖頭說:「沒什麼。」想想仍舊好笑,難怪現在言情電視連續劇裡都有這種台詞「我倆單獨在一起吃飯」,其實從形式邏輯學來說,此話不通,倆人何謂「單獨」。但從神學來說,便豁然通了——兩個人才能被真正意義上拼成一個人,所以「單獨」。倘若一個人吃飯,充其量只是半個人爾爾。林雨翔這半個人找到另外半個,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原配,可欣喜得直想接近。
  貼得更近了。Susan自覺往旁邊避了一步,不慎踩中別人一腳。那人旁邊兩個小秘,正要開口罵,不料被踩者看見Susan抱歉的笑,頓時一退,「Sorry,Sorry」不停。兩個鬼怪故事裡出來的女妖想替老闆申冤未果,齊唰唰打白眼。
  再走一程,Susan擔心和沈溪兒一散不聚,要下樓去找。雨翔開導她:「人找人,找死人。」Susan帶倔地笑說:「我不管找死人找活人,她是我朋友,我一定要找到。」說著,搶了上帝的活幹,自劈一刀,離林雨翔而去。雨翔挽留不住,只好跟上去。
  倆人在沈廳裡兜圈子,林雨翔心猿意馬,踩人腳不斷。他踩腳成為專家權威後,得出這麼一個規律,踩著中國人的腳,不能說「對不起」,要說「Sorry」,被害者才會原諒你,可見外文比中文值錢。你說一個Sorry可抵上十聲「對不起」,與人民幣兌美元英鎊的匯率相符,足以證明語言與經濟的親密關係;而踩上外國人的腳大可不必擔心,他們的腳趾和他們的財氣一樣粗壯,斷然沒有一腳踩傷的後患,說不準自己的腳底還隱隱生痛呢。
  茫茫人海芸芸眾腳裡,Susan驚喜地發現沈溪兒一臉怒相站在門口,飛奔過去,說:「可找到你了!」
  林雨翔也尾隨。沈溪兒審訊道:「你們做了什麼?」
  「找你們呀!」Susan天真道。
  「姑且相信。呀,Susan,你快到時間了吧!」
  「哇,真的,我要趕回去了。」
  林雨翔盯住羅天誠的臉,感覺到他臉上的醋意比周莊的秋意更濃。他手一拍羅天誠的肩,大度說:「想開一點。」然後問Susan:「我們送你吧!」
  Susan莞爾一笑,說:「不用了,我自己走。今天玩得太開心了。」雨翔要問些什麼,見Susan正和沈溪兒密切地惜別,談得插針難進,就算把自己的話掐頭去尾如馬拉美的詩歌也未必能放得進去,只好作罷。
  Susan向林雨翔一揮手道聲再見,便轉身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古巷的深處。街上空留下了神色匆匆的行人。雨翔站著發呆,極目遠眺,清純的身影早不見了,但他還在眼中耳中一遍一遍重溫,心裡卻空白一片。剛才有過的繁華,都淡漠得感覺不到了,有過的思緒也凝住了,好像心也能被格式化似的。
  雨翔極不忍心地扭頭看身邊的河道,驀地發現有斑瑕,定睛一看,驚叫道:「雨!」方圓五米裡的人都仰望天,老天不負眾望,雨越織越密,河面上已經是雨點一片,眼前也迷濛得像起了霧。三人縮在屋簷下躲雨,身邊擠滿了人。林雨翔貼著一個長髮女郎,穿著色彩繽紛,還常拿出鏡子來照有沒有被雨破相。身上有股奇香——香得發臭。她貼著一個禿頭男人,那才是貼著,看來上帝也有漏斬的時候。那男人目測年紀該有北大那麼高壽了,但心卻不老,常用手理頭髮——恨沒倖存的頭髮理,只好來回撫摸之,另一隻手不閒著,緊摟住色彩繽紛。雨翔情不自禁地往邊上擠,旁人大叫:「哎喲,擠啥啦!」嚇得林雨翔忙立正。還有些人帶了傘,在羨慕的眼光裡,撐開傘,感激天氣預報難得竟有報對的時候。
  Susan的印象在雨翔腦子裡漸漸模糊了。雨翔甚至快淡忘了她的樣子。猛地想起什麼,喊:「完了!」
  沈羅嚇一跳,問什麼完了。雨翔道:「Susan她沒帶傘,會淋著的。」
  「你別瞎操心了。她又不是小孩子。」羅天誠和沈溪兒協力完成這話。
  雨中的江南水鄉更風雅別緻。小吃店裡的煙雜拌在雨絲裡輕緩騰空,躲雨的人過意不去,只好買一些做表示。書畫攤上,那些漫著霧氣的畫終於等到意境相似的天氣,不論質量,都暢銷了。
  氣溫冷了一大截。那禿頭竭力摟緊女郎以借溫。林雨翔看著心裡一片迷茫,只擔心Susan會不會冷,恨不得衝出去。羅天誠呆滯地發抖,沈溪兒也緊咬住嘴唇。
  雨翔打消掉了去追Susan的念頭——因為追上也不能做什麼。於是注意著江南的少女。由Susan帶起他久藏的慾望後,他對女孩子大起科研興趣,盯著來往的水鄉少女。街上美女很少,因為這年頭,每天上一次床的美女比每天上一次街的美女多。舉凡女孩子,略有姿色,都在大酒店裡站著;很有姿色,都在大酒店裡睡著;極有姿色,都在大酒店經理懷裡躺著。偶有幾個清秀脫俗的,漫步走過,極其文靜。看她一眼,她羞澀地低頭笑,加快步子走過雨翔面前——這是上海美女所沒有的。上海的美女走在街上向來目不斜視,高傲地只看前方,穿馬路也不例外;上海的男人卻大多目不正視,竭力搜索美女,臉上的肌肉已經被培訓得可以不受大腦控制而獨立行動,見到美女就會調出個笑,因為如此的關注,所以,在上海只聽到車子撞老太婆,鮮聞有車子撞上美女。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3(8)


  林雨翔對他自己關於交通的奇思異想十分得意,習慣地想講給Susan聽,轉頭才醒悟到Susan已經走了,心中一陣空落,失望地歎氣。
  這雨下了將近一個鐘頭,Susan該在路上了。三人再去游南湖,湖光粼粼裡,三人都沉默著。林雨翔似乎和羅天誠結下了深仇大恨,彼此都懶得瞻仰對方尊容。
  傍晚已臨,風也加勁地驅趕遊人。三人往回趕的時候,一路上被攔住問是否住店的不斷,好不容易走到車上,來時的興奮都不在了,惟剩下疲憊和遺憾。
  馬德保正就地演講,拿著剛買來的小冊子介紹小鎮歷史。並說他已收到一個全國徵文大賽的邀請,要率社團投稿參加。
  林雨翔尚沒有參賽的意思,羅天誠重歸深沉,什麼「生命的悲劇意識」之「人生是假,平談是真,淡泊名利,落盡繁榮,洗下鉛華」,說得週遭女社員直誇他是劉鏞第二,見羅天城並無欣喜,再誇劉鏞是羅天城第二。
  林雨翔毫無思想。一張落寞的臉消融在夕陽裡。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4(1)


  回到學校後的幾天,林雨翔的日子過得混混沌沌。在校園裡,果然好幾次看到Susan,都是互相一笑,莫大的滿足背後必有莫大的空虛,他對Susan的思戀愈發強烈,連書也不要讀了,上課就是癡想。發現成績大退後,又惡補一陣,跟上平均分。
  羅天誠在這方面就比林雨翔先進了,隔幾天就洋洋灑灑寫了一封情書,當然是略保守的,卻表達出了心裡的意思:
  Dear Susan:
  從周莊回來後,發現一直對你有好感。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交往不交心卻是種痛苦。我覺得與你很說得來,世事無常滄桑變化裡,有個朋友總是依托。有些甜總是沒人分享,有些苦我要自己去嘗,於是想要有個人分擔分享,你是最好的選擇。If you deny me,I have to accept the reality and relinquish the affevtion,because that was the impasse of the love.如果你拒絕了我,我也只好接受現實,我也只得放手,因為那已是愛的盡頭。
  Yours誠
  這信寫得文采斐然,尤以一段悲傷深奧的英語為佳。滿以為勝券在握,不料Susan把信退了回來,還糾正了語法錯誤,反問一句:「你是年級第二名嗎?」
  收到回音,羅天誠氣得要死,憤恨得想把這學校殺剩兩人。Susan對沈溪兒評論羅天誠說這個人在故作深沉,太膚淺,太偽飾,這話傳到羅天誠耳朵裡,他直歎人世間情為何物,直罵自古紅顏多禍水。林雨翔看了暗自高興,慶幸羅天誠這一口沒能咬得動,理論上,應該咬鬆動了,待他林雨翔去咬第二口,成功率就大了。羅天誠全然不知,追一個女孩子好比一個不善射的人放箭,一般來說第一箭都會脫靶。等到脫靶有了經驗,才會慢慢有點感覺,他放一歪箭就放棄了,只怪靶子沒放正。不過,這一箭也歪得離譜,竟中了另一塊靶——一個低一級的小女生仰慕羅天誠的哲學思想,給羅天誠寫了一封信,那信像是失足掉進過蜜缸裡,甜得發膩,左一個「哥哥」右一個「哥哥」。現在的女孩子聰明,追求某個人時都用親情作掩護,如此一來,嵌在友情和愛情之間,進退自如。羅天誠從沒有過妹妹,被幾聲哥哥一叫,彷彿貓聽見敲碗聲,耳根一豎,一搖三晃地被吸引過去。那女孩子也算是瞎了眼,為哲學而獻身,跟羅天誠好得炸都難炸開。
  那女孩有Susan的影子,一頭飄逸的長髮,可人的笑靨,秀美的臉蛋。一個男子失戀以後,要麼自殺,要麼再戀一次愛,而第二次找對象的要求往往相近於第一個,這種心理是微妙的,比如一樣東西吃得正香,突然被人搶掉,自然要千方百計再想找口味相近的——這個邏輯只適用於女方背叛或對其追求未果。若兩人彼此再無感情,便不存在這種「影子戀愛」,越吃越臭的東西是不必再吃一遍的。
  羅天誠的想法林雨翔不得而知,他只知道羅天誠退出了,林雨翔也頓時鬆懈了,賽跑只剩下他一個人,一切都只是個時間問題,無須擔心奪不到冠軍。他只是依然在路遇時對Susan笑笑。一切從慢。
  文學社那裡,馬德保正在催稿。去周莊前幾天,馬德保收到一封信,信封上署名不凡,是中國文化研究中心的當代文學研究組。公章清晰,馬德保深信不會有詐。信的正文說什麼「貴校文學成績顯赫,名聲在外。本研究中心近日正舉行全國中學生徵文大賽,規模之宏,史無前例,各大報刊均有報道。貴校育才有方,誠望不吝賜稿,不勝感激。本次大賽組委會邀全國著名作家×××,×××,××××,著名學者×××,×××,×××組成評委會,以示水平。參賽作文需附兩元初審費,一旦初審通過,立即通知學校。本大賽不含商業性。」
  落款是馬巨雄。馬德保將這封信看了好幾遍,尤為感動的是上面的字均是手寫體,足以見得那研究中心對學校的重視。馬德保自己也想不到這學校名氣竟有那麼大,果真是「名聲在外」,看來名氣就彷彿後腦勺的頭髮,本人是看不見的,旁人卻一目瞭然。
  那研究中心遠在北京,首府的機構一定不會是假,至於兩元的初審費,也是理所應該的。那麼多全國著名而馬德保不知名的專家,吃喝拉撒的費用全由研究中心承擔也太難為他們了。市場經濟,兩元小錢,一包泡麵而已。況且負責人是馬德保的本家,那名字也起得氣魄非凡,是馬家一大驕傲。
  馬德保下了決心要率文學社參加,周莊之遊也是為此作準備。眾多的社員裡,馬德保最看好林雨翔、?羅天誠和沈溪兒。這三人都筆鋒不凡,林雨翔善引用古文——那是被逼的,林雨翔不得不捧一本《古漢語詞典》牽強引用,比如作文裡「我用三寸不爛之舌說得他痛入骨髓」,別人可以這麼寫,林雨翔迫於顏面,只能查典後寫成:「我用《史記·平原君列傳》裡毛先生的三寸不爛之舌說得他像《戰國策·燕策三》那樣的痛入骨髓。」馬德保誇他美文無敵,他也得意地拿回家給林父看,被父親罵一頓。羅天誠就更不必說,深沉蓋世,用起成語來動物亂飛,很討馬德保歡心。沈溪兒的駢文作得很有馬德保風格,自己當然沒有不喜歡自己的道理。
  沈溪兒做事認真,而且駢文已經寫得心靈手巧,筆到詞來,很快交了比賽徵文和兩元的初審費。羅天誠恨記敘文裡用不上他的哲學,拖著沒交。林雨翔更慢,要邊翻詞典邊寫,苦不堪言,文章裡一股酸味。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4(2)


  馬德保像討命,跟在林羅屁股後面催。羅天誠的小妹替大哥著急,說叫他暫時莫用他本人的哲理,因為中國人向來看不起沒名氣的人的話,開玩笑說在中國,沒名氣的人說的話是臭屁,有名氣的人放的屁是名言。羅天誠崇拜不已,馬上把自己的話前面套什麼「海德格爾說」、「叔本華寫」、「孔德告訴我們」,不日完成,交給馬德保。馬德保自作主張,給孔德換了國籍,說他是孔子的兒子,害得孔鯉失去父親。羅天誠暗笑不語,回來後就宣揚說馬德保像林雨翔一樣無知。馬德保自己想想不對,一查資料,臉紅難當,上課時糾正了自己的錯誤,大發議論,說孔德是法國的。孔德被遣送回國後,馬德保為飾無知,說什麼孔子在英文裡是獨有一詞的,叫「Confucius」。
  下面好事的人問那麼老子呢?
  馬德保只好硬著頭皮拼「老子」,先拼出一個laoz老撾。,不幸被一個國家先用了,又想到loach泥鰍。和louse虱子。,可惜都不成立,直惋惜讀音怎麼這麼樣。後來學生自己玩,墨子放棄了兼愛胸懷,改去信奉毛澤東主義了(Maoist)。
  馬德保由無知變成有知,於是,無知者惟留下林雨翔一個。林雨翔實在寫不出,想放棄,馬德保不許,林雨翔只好抄文章,把一本介紹周莊美麗的書裡的內容打亂掉,再裝配起來,附兩元給了馬德保。
  文學社的組稿工作將近尾聲,馬德保共催生出二十餘篇質量參差不齊的稿子,寄給了馬巨雄。一周後,馬德保接信被告之,他已榮獲組織推薦獎,得獎狀一張;學生的作文正在初審之中。
  林雨翔對文學社越來越失去興趣,失去的那部分興趣全部轉在Susan賬上。他看著羅天誠和他小妹就眼紅。那小妹妹有了羅天誠,如獲至寶,每天都來找羅天誠談心,那倆人的心碩大,談半天都談不完,可見愛情的副產品就是廢話。
  班裡同學都盤問羅天誠哪裡騙來這純情小妞,羅天誠說:「我哪是騙,是她自己送上門的。」
  「不可能的,就你這樣子——」
  「還有還有,你有沒有告訴她說你患過肝炎,會傳染人的?」
  「她不會計較的!」羅天誠斬釘截鐵地說。
  「你問了再說,?人家女孩子最怕你有病了,你一說,她逃都來不及呢!」旁人說。
  羅天誠這才想到要糾正班裡人的認識錯誤,說:「我和我妹又沒什麼關係,兄妹關係而已,你們想得太複雜了,沒那回事。」
  這話出去就遭追堵,四面八方的證據湧過來:「喲,你別吹了,我們都看見了,你們多親熱!」
  「如膠似漆!」
  「我還看見你和她一起散步,靠得簡直是那——東北,你來說——」
  「我說,是賊近啊!」
  「惡近!」
  「忒近!」
  「巨近!」
  羅天誠始料未及班友都是語言專家,一大堆警句預備要出來反駁。
  班上人繼續刺傷羅天誠。他們彷彿都是打手出身,知道一個人被揍得半死不活時,那人反抗起來愈猛,解決方法就是打死他再說——
  「我還看見你和她一起在外面吃飯呢!」
  「我也看見了。」
  「週六在大橋上!」
  「禮拜天去郊遊了!」
  羅天誠不會想到,他的行蹤雖自詡詭秘,但還是逃不過偵察。中國人的底子裡有窺探的成分,在本土由於這方面人才太多,顯露不出才華,一出國興許就惟他獨尊了,這就是為什麼有的中國人一跑到外國回來就成了間諜。也難怪中國有名言「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戰時,雪亮的眼睛用來發現敵人;和平年代,就改為探人隱私了。羅天誠秘密被挖掉了,叫:「你們不可以跟蹤我的!」
  「喲,大哲人,誰跟蹤你,吃飽了沒事幹。是不小心撞見的,晦氣!想躲都躲不掉!」
  羅天誠等放學後又和小妹一起走,由於早上大受驚嚇,此刻覺得身邊都是眼睛,只好迂迴進軍。路上說:「小妹啊,你知道嗎,我的同學都知道了。」
  她問知道什麼。
  羅天誠支吾說那個。
  她淡淡說:「你很在乎那些話嗎?」
  羅天誠忙說:「在乎這些幹什麼!」
  小妹欣然笑了。適當地撒一些謊是十分必要的,羅天誠深知這條至理名言,他和小妹的交往都是用謊來織成的,什麼「年少早慧博覽群書」,「文武雙全球技高超」,撒得自己都沒知覺了,萬一偶爾跳出一句實話,反倒有破戒的恐慌。
  那女孩信了這話,問:「是啊,你是我哥哥嘛。」越笨的女孩子越惹人愛,羅天誠正因為她的順從而對她喜歡得難割難捨。說:「別去管別人怎麼說。」
  小妹詭譎一笑,手甩在身後,撒嬌說:「聽說你喜歡過一個很很很很漂亮的女孩子,是嗎?不准騙我噢!」
  羅天誠的驚訝在肚子裡亂作一團,臉上神色不變,想說實話。突然想到女孩子愛吃陳年老醋,嚇得不敢說,搪塞著:「聽人家胡說!」
  「是的,她叫Susan——肯定是真的,你騙我!」女孩子略怒道。
  羅天誠行騙多年, 這次遭了失敗, 馬上故事新編, 說: 「你說的這事是有的——不是我喜歡她,是她喜歡我,她很仰慕我的——你知道什麼意思,然後我,不,是她寫了一封信給我,我當然理智地拒絕了,但我怕傷她太深,又寫了一封道歉的信,她碰人就說是她甩了我。哎,女孩子,虛榮一點,也是情有可緣的。我也不打算解釋,忍著算了。」說完對自己的虛構誇大才華崇拜萬分。新聞界一顆新星正冉冉升起。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4(3)


  羅天誠有做忍者的風度,她小妹卻沒有,義憤填膺地說要報仇。羅天誠怕事情宣揚出去難以收場,感化小妹,說忍是一種美德。小妹被說通,便擁有了那美德。
  倆人走到橋上。那橋是建國後就造的,跨了小鎮的一條大江,湊合著能稱大橋。大橋已到不惑之年,其實是不獲之年,難得能獲得維護保留,憔悴得讓人踏在上面不敢打嚏。橋上車少而人多,皆是戀人,都從容地面對死亡。這天夕陽極濃,映得人臉上紅彤彤的,羅天誠和小妹在橋上大談生老病死。羅天誠是從佛門裡逃出來的,知道這是所謂「四苦」,說:「這些其實都無所謂,我打算四十歲後隱居,平淡才是真。」
  女孩道:「我最怕生病了,要打針的!」
  羅天誠繼續闡述觀點:「一個人活著,紅塵來去一場空,到他死時,什麼——」突然頓住,回憶這話是否對小妹說過,回憶不出,只好打住。
  女孩不催他說,嬌嗔道:「呀,我最怕死了!會很痛很痛的。」
  羅天誠轉頭望著小妹興奮的臉,覺得愈發美麗,眼睛裡滿是期待。漫天的紅霞使勁給倆人增添氣氛。羅天誠不說話了,產生一種欲吻的衝動。上帝給人嘴巴是用來吃飯的,但嘴唇肯定是用來接吻的。那女孩的雙唇微抿著,紅潤有光,彷彿在勾引羅天誠的嘴唇。羅天誠的唇意志不堅定,決心不辜負上帝的精心設計,便調動起舌頭暗地裡潤了一下。他注視小妹,感到她一副欲醉的樣子,膽更大了,側身把頭探過去。
  本是很單純的四片嘴唇碰一下,不足以說明什麼,人非要把它看成愛的象徵,無論以前是什麼關係,只要四唇相遇,就成一對情人。這關係羅天誠和他小妹誰也否認不了。羅天誠吻上了癮,逢人就宣揚吻感,其實那沒什麼,每個人一天裡大部分時間都在接吻——自吻。
  在學校裡,一個接過吻的男生的身價會大增,而被吻的女生則身價大跌。那女孩氣吁吁地責問羅天誠幹嗎要說出去,羅天誠一臉逼真的詫異讓聽他說的人也大吃一驚。有個人偷偷告訴那女孩,她氣極難耐,找到羅天誠大吵一架,羅天誠這才知道他的小妹有這個特長。
  羅天誠愈發覺得那女孩沒意思,一來她喜歡的只是哲學,卻不喜歡羅天誠這類哲學家——這沒什麼好奇怪的,一個愛吃蘋果的人,沒有規定非要讓他也喜歡吃蘋果樹。而且她喜歡哲學,但不喜歡談哲學,羅天誠覺得她太膚淺,空有一張臉蛋,沒有Susan的內涵。男人挑女友絕不會像買菜那麼隨便,恨世上沒有人彙集了西施的面容,夢露的身材,林徽因的氣質,雅典娜的智慧——不對,雅典娜的智慧是要不得的,哪個女孩子有了這種智慧,男人耍的一切花招都沒用了。
  小妹最後還是擁有了半個雅典娜的智慧,決意和羅天誠分手。羅天誠也爽氣,安慰道歉幾句,放手比放屁還快。
  開頭幾天,羅天誠覺得不適應,但羅天誠比林雨翔有學習慾望,捧書讀了幾天,適應期過去後,又覺得還是一個人簡單一點好。
  那小妹倒是真的像隱居了,偶爾有重見天日的時候,那時的她沉默冷峻得怕人。和羅天誠不慎撞見也像陌路一樣,目不斜視。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5(1)


  林雨翔就太平多了。他的愛意就像原生動物的偽足,隨處可以萌生,隨時又可以收回到身體內。操控自如的快樂是羅天誠所沒有的。
  林雨翔另一方面被逼在抓學業,家裡的作業每天都要做到半夜,白天在學校裡接受素質教育,晚上在家裡大搞應試教育。人的精力一少,愛意就少。林雨翔寧願這樣按兵不動。
  文學社這裡,林雨翔已經逃了幾次。上回那篇參加全國徵文比賽的大作已經湊出了交了上去,杳無音訊。
  一天他收到他表哥的信。他大哥現就讀於一所名牌大學中文系,高二時,他就把唐寅的招牌搶掉,自封「江南第一大風流才子」,自誇「妙文無人可及,才華無與倫比」。高考如有神助,竟進了一所許多高中生看了都會垂涎的高校。進中文系後狂傲自詡是中國第一文章巨人,結果發現系裡的其他人更狂傲,「第一」都排不上名次,那裡都從負數開始數了。和他同一寢室的一位「詩仙」,狂傲有方,詩才橫溢,在床頭貼一幅自勉,寫道「文思如尿崩,誰與我爭峰」,嚇得眾生俯首認輸。這自勉在中文系被傳為佳話,恨不能推為本系口號。中文繫在大學裡是頗被看不起的,同是語言類,外文系的就吃香多了。但那自勉給中文係爭了臉,一次一個自詡「無所不譯」的外文系高材生參觀中文系寢室,硬是被這自勉裡的「尿崩」給卡住了,尋遍所學詞彙,仍不得其解,歎中文的豐富。只好根據意義,硬譯成「Fail to command the urethra by self then urinate for a long time」自己無法控制尿道而長時間地排尿。,顯冗長累贅,倒是中文系的學生,不諳英語,但根據「海量」一詞,生造出一個「seawring」海尿。,引得外文系自歎弗如。值得林雨翔自豪的是,那「seaurine」就是他大哥發明的。
  這些奇聞軼事自然是林大哥親口告訴的,真假難辨。林大哥在中文系學習兩年,最大的體會是現在搞文學的,又狂又黃,黃是沒有辦法的,黃種人嘛,哪有不黃的道理。最要命的是狂,知識是無止境的,狂語也是無止境的,一堆狂人湊一起就完了,各自賣狂,都說什麼:「曹聚仁是誰?我呸!不及老子一根汗毛!」「陳寅恪算個鳥?還不是多識幾個字,有本才子的學識嗎?」「我念初一時,讀的書就比錢鍾書多!」林大哥小狂見大狂,功力不夠,隱退下來細讀書,倒頗得教授賞識。林雨翔前兩年唸書時,和他大哥每兩個禮拜通一次信;上了畢業班後,他大哥終於有了女朋友,據說可愛不凡,長得像范曉萱,所以他大哥疼愛有加,把讀書的精力放在讀女人身上——這是女人像書的另一個原因。歷來博學之人,大多奇醜。要不是實在沒有女孩子問津,誰會靜下心來讀書。
  林大哥的相貌距奇醜僅一步之遙。那范曉萱仰慕他的才華,忽略外表,和林大哥廝守。他高興之餘把這事告訴了林雨翔,林雨翔把這事告訴了自己父母。林父林母驚奇得像看見滯銷貨被賣出去了,紛紛貢獻智慧,寫信過去提建議。林父還童心大發,一句話道破了男人的心聲,說「抓住時機,主動出擊,煮完生米,就是勝利」。他從事編輯工作數十年,從沒寫出這麼像樣的文章,喜不自禁,恨不能發表出去。
  林雨翔的大哥顯然不喜歡內政被干涉,收到林父林母信後很是不滿,責問林雨翔,雨翔道歉說不是有心,表哥從此便無信過來。
  這次意外來信內容如下:
  小弟:
  大哥近日十分忙碌,前些日子溺色過度,學習脫節,正拚命補學分呢。大學裡的人都特別懶,中文系為甚。大哥本想複印他人筆記,不料每人之想法與大哥不議而同也!偌大班級,無人記錄,只好由大家硬著頭皮向教授借之。
  不知小弟生活如何?大學裡輕鬆無比,本大學中文系裡一男對十女,故男士非常暢銷,如今供不應求,不知小弟有意緩解歟?嗚呼!玩笑而已!小弟尚在求學階段,萬不可思之!花如白居易者,大學裡放眼皆是,待小弟考取大學,便可知,大學美女如我國浩瀚書林,享用不盡也!得一女相伴是人生之快樂也!
  大哥心胸寬廣,已不計較你洩密一案,你日後小心,他人托你之事,切不可懈!
  大哥泡妞成績卓著,每逢休息日,便與你的「小魔女大嫂」進舞廳翩躚不已,舞廳裡情人駢闐,惟你大哥「大嫂」一對郎才女貌,奪目萬分。舞畢即看電影,生活幸福。人皆誇你大嫂娉婷婀娜,可見其美貌。
  吾正謨發展矣!吾常自問,吾之愛爰其適歸?他人忮吾,因吾萬事皆順;然吾未嘗,反憂之。幸得汝父指點,照辦之,(其過程不便縷),方知茲為真理。甚爽,切記,汝萬萬萬萬不可仿之!汝嫂子對汝大哥已萬事俱從,!何至及此乎!吾嘗失悔。然亟憶汝父之箴言,爰覺正確。念汝愚昧未開,故用古文,不懂也罷,期汝不懂!茲為交待,以備汝不虞。
  好了,說正事吧。你快要中考了,這是一件大事,你一定要好好地讀書,勝敗在此一舉了,如果你進不了好的學校,那你的一生算是完了。現在人只看文憑不看水平,你真的要加油努力了!
  如果有什麼不懂,你問大哥,我幫你解答。
  好好學習!
  考個好成績!
  江南第一大風流才子
  小弟切記保存此信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5(2)


  日後可值大錢
  晚11時
  於懷古樓
  林雨翔讀得極累,那古文怕是古人都看不懂。林雨翔憑兒時碩果僅存的一些記憶,把生疏的字譯出來,起初不明白什麼意思,也就真的罷了。但那些古文宛如大多數能致人命的疾病,可以長期在林雨翔身體裡潛伏,靜候發作。林雨翔是在馬德保的課上發作的,覺得有了點破解的思路,取出信仔細看,眼球差點掉下來——是真的,他大哥已經和那「曉萱」幹了那事!還洋洋自得以為從此鎖住她的心了。他替他大哥著急,怪他顯然落伍了,九十年代這招是沒用的,時下男女之愛莫過是三個階段——吻關係、性關係、然後沒關係,大哥危在旦夕!
  林雨翔忙寫信挽救,挽救之餘,還向他索詩一首:
  大哥:
  沒有想到你已「越過道德的邊境」,「與她」走過愛的禁區,享受幸福的錯覺,誤解了快樂的意義。
  小弟不才, 但奉勸你, 事值如此, 你倆真愛已耗去大半, 你要謹慎啊!
  你的信真是難懂Very much,害我幾乎要查字典了。
  我的一個朋友向我要宋詞,我向她推薦了你,你最好速寄幾首詞過來,好讓我炫耀。
  我複習得很苦,用你們北方的話來說,是「賊苦」,苦啊!成績還好,你可以放心。
  祝你們情投意合。
  速速寄詞。否則……
  表哥看到信,嚇了一跳,想這小子古文基礎果然了得,這麼艱深的內容都破譯出來了,恨自己一時興起,把這樣的機密寫了上去。
  信一來一去的幾個星期裡,雨翔表哥已經和「曉萱」沒了關係。那幾天裡,他大哥的足跡遍佈了大學裡有啤酒喝的地方。分了手不喝酒,好比大完便不擦屁股,算不得功德圓滿,醉過後醒來,才算戀情真正消逝的標誌。
  雨翔表哥是個堅強的男人,這類男人失戀的悲傷彷彿歐美發達國家的尖端產品,只內銷而不出口。他把哀愁放在肚子裡,等胃酸把那些大悲化小,小悲化無。剛剛化掉一半,收到表弟的信,觸景傷情,喝了三瓶啤酒,醉倒在校園裡,第二天陽光明媚,醒來就有佳句——今朝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可惜被人先他一千多年用掉了。
  他惦著給表弟寫詩,不為親情,是給那「否則……」嚇的。佩服自己的弟弟敲詐有方,不敢怠慢。
  所幸林雨翔敲詐的是詩詞而不是錢。對文人而言,最缺少的是錢而最不值錢的便是詩詞,平日寫了都沒人看,如今不寫都有人預定,敲詐全當是約稿,何樂不為?
  雨翔表哥立即端坐構思,不料這靈感彷彿是公共汽車,用不著它時只見路上一輛接一輛,等到真想乘了,守候半天連影子都不見。無奈翻出以前聽課時的筆記本,上面的東西都不符合意境,像四言絕句「××大學,星光璀璨,走近一看,破破爛爛,十個老師,九個笨蛋,還有一個,精神錯亂」,還有現代詩:
  夜的女人在狂奔
  裸露著天空的身子
  在莫名的
  棋盤裡
  方格似的跳躍在我的
  視野
  這詩曾受到系裡才子的好評。那才子看多了現代派的東西,凡看不懂的都讚不絕口,現任校詩刊的主編。便可憐了那些詩人,寫詩要翻字典,翻到什麼詞就用上去,還要拖個人充當白居易的老嫗,只是那老嫗的功效相反,專負責聽不懂,詩人一寫出一首大眾都不懂的詩就狂奔去詩社交差。才子也寫詩,詩傾天下:
  放屁的上帝撒出一包雪
  香煙和電熨斗在屁裡抱成一團地
  抖抖抖
  之乎者也
  是凱撒這個裸奔者
  用鞋帶
  和肚臍眼
  說的謊
  呀!
  我摔
  跤。
  這些詩引得慕名的女生紛紛來請教,雨翔表哥也擠在裡面聆聽教誨,回來後就在筆記本上仿了那首現代詩,但才子畢竟是才子,寫文章有羅素的風采,別人要學都學不像。
  雨翔表哥咬筆尋思半天,還是功力不夠;女孩子要詩,那詩一定要是情詩,情詩的最高境界就是愛意要彷彿河裡的游魚,捉摸不定,若隱若現;象徵手法的運用要如同克林頓的緋聞一樣層出不窮。最後給人的感覺是看了等於沒看但沒看卻不等於看了。這才是情詩觀止。
  這類詩詞往往只有女孩子寫得出來,所以雨翔表哥不得不去央求系裡的才女。那才女惡丑——史上大多才女都丑。因為上帝「從不偏袒」,據說給你此就不給你彼,所以女人有了身材就沒了文才,有了文才就沒了身材。
  大學裡受人歡迎的文學巨作多數出現在課桌上和牆壁上,真正紙上的文學除情書外是沒人要看的。那才女收到雨翔表哥的文約,又和雨翔表哥共進一頓晚餐,不幸懷春,半夜煮文烹字,終於熬出了成品:
  少年游·忘情
  待到纏綿盡後,願重頭。煙雨迷樓,不問此景何處有,除卻巫山雲。
  兩心滄桑曾用情,天涼秋更愁。容顏如冰,春光難守,退思忘紅豆。
  作完後,雖然覺平仄大亂,但還是十分滿意。文人裡,除同性戀如魏爾倫,異性戀如李煜者,還有自戀如這位才女——自戀者莫過兩種,一種人奇美,別人她都看不上;一種人奇醜,別人都看不上她。這兩種都只好與自己戀愛。才女屬後者,她越看這詞越覺得好,捨不得給人。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5(3)


  雨翔表哥又請她喝咖啡,那才女結合中西文學史,悟到自古少有愛情與文學的完美結合,思忖再三,終於慷慨獻詩,還附送了一首《蘇幕遮·絕情》
  斷愁緒,空山居,天涯舊痛,盡染入秋意。緣盡分飛誓不續,時近寒冬,問他可尋覓?
  緲蒼穹,淡別離,此情已去,願君多回憶。我欲孤身走四季,悲恨相續,漠然無耳語。
  兩首詞情淒絕慘,感人肺腑,雨翔表哥從才女手上得到詩,好比從美女身上取得貞操,馬上不留戀地走了。到臭味薰天的男生寢室裡,想到也許份量不夠,又想央人幫忙補兩首詩,那「文思如尿崩」的天才最近交桃花運,人都不知道在哪個角落裡,只好親自動筆,決定抄歌詞。男生寢室裡的才子們為了樹立起自己比較帥的信心,聽歌都只聽趙傳的,手頭有歌詞,當然現抄:
  那年你決定朝北而去
  而我卻必須往南遠行
  你渡過那條潺潺小河
  而我卻翻越這座高山
  經過多少年一切都無法找回
  你我卻都背著各自的疲憊
  是否該丟掉心中的累贅
  擦乾這些年的眼淚
  別忘了當年你我的約定
  希望能總有一天再次相聚
  共同分享彼此
  過去的經歷
  那年你堅持往左的路
  而我卻抱定向右的心
  你走進那座茫茫城市
  而我卻……
  …………
  離別之情凝於筆端。雨翔表哥被感動,再抄一首《當初就該愛你》,直艷羨作詞人的才華。一併寄去後,心事也全了。那才女一度邀請他共同探討文學,他嚇得不敢露面,能躲則躲,自然,「探討文學」一事被他延宕無期。
  林雨翔其實並沒有要詩的意思,說說而已,寄了信後都忘記了。這些日子越來越難過,過一天像是過一季,忙得每天都感覺消瘦了好幾斤。
  突然收到大哥的信,見赫然四首詩詞,驚異無比。仔細一看,覺得略有水平,扔掉嫌可惜,以後可以備用,便往抽屜裡一塞,繼續作習題。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6(1)


  現在的考試好比中國的足球,往往當事人還沒發愁,旁人卻替他們憂心忡忡惶遽不已。該努力的沒努力,不該努力的卻拼了命地努力。
  林雨翔本人還沒有緊迫的感覺——主觀上沒有,他父母卻緊張得不得了,四面托朋友走關係,但朋友到用時方恨少,而且用時不能直截了當得像騎士求愛,必須委婉一通,扯淡半天,最後主題要不經意地流露出來,最好能像快熟的餃子,隱隱快露出水面又沉下去。實踐這門說話的藝術是很累的,最後區中鬆了口,說林雨翔質地不錯,才學較高,可以優先降分考慮。當然,最終還是要看考試成績的。此時離考試遠得一眼望不到邊。
  林母割愛,放棄一夜麻將,陪雨翔談心——她從報紙上見到在考前要給孩子「母性的溫暖」,林父恨不能給,重擔壓在林母肩上。
  那天林雨翔照常放學後去大橋上散心,天高河闊風輕雲淡。橋從東到西的水泥扶手上刻滿了字,雨翔每天欣賞一段,心曠神怡。
  今天的那一段是直抒胸臆的:我愛你/?我愛你/?愛你愛到屁眼裡/?那裡儘是好空氣/?那裡——沒靈感了!未完待續/?未完待續。還有痛徹心扉的:十年後,此地,再見。讓人懷疑是此君刻完後跳下去了。橋尾刻了三個字,以饗大橋,為「情人橋」,有人覺得太露,旁邊又刻「日落橋」。雨翔喜歡「日落橋」這個名字,因為它有著舊詩的含蓄。在橋上頂多呆半個鐘頭,看看橋兩旁破舊不堪的工廠和閒逸的農舍,還有橋下漠然的流水,空氣中迴盪的汽笛,都醉在如血殘陽的餘暉裡。
  回到家裡就不得安寧。林母愛好廣泛,除麻將外,尤善私人偵察,翻包查櫃,樣樣精通。做兒子的嚇得把書包裡大多數東西都放到教室裡——幸好書是最不容易遭偷的東西——所以,那書包癟得駭人。
  林母怒道:「怎麼這麼點書!」轉念想到報上說溫柔第一,便把聲音調和得柔軟三分,「快考試了,你呀,一點不急。」
  「不急,還有一個學期!」
  「噯!不對!古人說了,一寸光陰一寸金,說的意思是一點點時間一點點——許多的錢呢!」幸虧她沒見過羅天誠「烏飛兔走」之類的名言,否則要發揮半天。
  「我呢,特地要跟你談心,放鬆你的壓力!」林母這話很深奧,首先,是特地,彷彿搓麻將已成職業,關心兒子好比賑災捐款,是額外的奉獻或是被逼無奈的奉獻;其二,談心以後,放鬆的只是壓力而不是林雨翔的身心。林雨翔當時都沒體會那麼深,但那隱義竟有朝發夕至的威力,過了好一會兒,雨翔悟出一層,不滿道:「你連和兒子說話都成了『特地』了?」
  「好了,說不過你。我給你買了一些藥。」
  「藥?」
  「聽著,這藥要好好吃,是增長智力和記憶力的,大價錢呢!我要搓好幾圈麻將才能贏回來!」說著掏出一大瓶藍裝藥丸,說:「看,是美國輝——輝——」
  「輝瑞藥廠!」林雨翔接道。那廠子歪打正著搗出「偉哥」,頓時在世界範圍內名聲大振,作為男人,不知道「偉哥」的老家是種罪過。
  「那字念——」林母遲疑道。
  「『瑞』啦,拿來我看!」林雨翔不屑於自己母親的荒廢學識,輕蔑地接過一看,嚇一大跳,赫然是「輝端藥廠」,以為輝瑞誤產藥品,正遭封殺,不得不更名改姓。仔細一看,叫:「假藥!」
  「盡胡說,媽媽托朋友買的,怎麼可能是假藥呢?你玩昏了頭吧!」
  「媽,你看,這沒條形碼,這,顏色褪了,這,還有這……」雨翔如數家珍。經過無數次買假以後,他終成識假打假方面的鴻儒。
  「不會的, 是時間放長了!你看, 裡面有說明書和感謝信呢, 你看那感謝信——」林母抖出一張回饋單,上面有:
  廣東省潘先生
  輝端藥廠的同志,辛苦了!我是一位記憶力不強的人,常常看過就忘,記過就忘,這種毛病使我的朋友都疏遠我,我十分痛苦,為此幾乎失去了所有的朋友。
  突然,天降福音!我從一位朋友這裡得知了富含海洋生物DHA的「深海記憶寶」,我抱著試一試的心理購買了貴廠的藥品兩盒,回去一吃,大約一個療程,果然有效。我現在過目不忘,記憶力較以前有很大的改善。一般的文章看兩遍就可以背誦出來。
  感謝貴廠,為我提供了這麼好的藥品,使我重新感受到了暖意,借此信,向貴廠表達我的感激之情。願更多的人通過貴廠的藥品而擁有好的記憶力。
  當今的作文很少有這麼措詞及意的了,儘管訛誤百出,但母子倆全然沒有發現,竟半信半疑了。
  林母給兒子倒藥。那藥和人在一起久了,也沾染了人的習氣,粒粒圓滑無比。要酌量比較困難。林母微傾著藥瓶,手抖幾抖,可那藥雖圓滑,內部居然十分團結,一齊使力憋著不出來。
  林母抖累,動了怒,加大傾角,用力過猛,一串藥飛奔而下,林母補救不及,糾正錯誤後,藥已經在桌上四處逃散。林母又氣又心痛,撲桌子上圈住藥丸。《孫子兵法·謀攻篇》裡說要包圍敵人就要有十倍的兵力,「十則圍之」,林母反其道而行,以一圍十,推翻了這理論。《孫子兵法·火攻篇》還說將領不能因自己動怒而打仗,又被林母打破,於是,林母徹底擊敗這部中國現存最早最具影響力的軍事理論著作。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6(2)


  林母小心地把藥丸拾起來裝進瓶子裡,留下兩粒,囑雨翔吞服。
  那小藥丸看似沉重,一觸到水竟劇烈膨脹,浮在上面。林雨翔沒預料到這突發情況,嗆了一口,藥卡在喉嚨口,百嚥不下。再咽幾口水,它依舊梗著,引得人胸口慌悶得難受。
  林雨翔在與病魔搏鬥以前,先要經歷與藥的搏鬥。鬥智不行,只能鬥勇,林雨翔勇猛地喝水,終於,正宗的「心裡的一塊石頭落地」的感覺。雨翔的心胸豁然開闊,罵這藥劣質。林母叫他把另一顆也吞了,他嚇得不敢。林母做個預備發怒的動作嚇兒子,雨翔以為母親已經發過火,沒有再發的可能性——他不懂得更年期女人的火氣多得像更年期男人的外遇,林母大罵一通:「我買給你吃,你還不吃,你還氣我,我給你氣死了!」
  林雨翔沒有辦法,賭命再服。幸虧有前一粒開路,把食道撐大了,那粒才七磕八碰地入胃。
  林父這時終於到家,一臉的疲憊。疲憊是工作性質決定的,做編輯的,其實是在「煸氣」。手頭一大堆稿子,相當一部分狗屁不通。碰上一些狗屁通的,往往毫無頭緒,要悉心梳理,段落重組。這種發行量不大的報紙又沒人看,還是上頭強要攤派訂閱的,為官的只有在上廁所時看,然後草紙省下許多——不過正好,狗屁報紙擦狗屁股,也算門當戶對。
  這幾天林父心情不好還有原因,那小報上錯別字不斷,原因系人手太少而工作量太大。儘管編輯都是鍾情於文字的,但四個人要編好一份發行量四千份的報紙,好比要四隻猴子一下吃掉四噸桃子。林父曾向領導反映此事,那領導滿口答應從大學裡挑幾個新生力量。可那幾個新生力量彷彿關東軍的援兵,林父等到花兒都謝了還是杳無人影,只好再硬著頭皮催,領導拍腦門而起,直說:「你瞧我——你瞧我——」林父果然瞧他用筆再敲自己的腦瓜。有修養的人都是這樣的,古訓云「上士以筆殺人」,說的就是這個道理。文人心軟,林父見堂堂一部之長在自我摧殘,連忙說理解領導。領導被理解,保證短時間內人員到位。那領導是搞歷史的。歷史家有關時間的承諾最不可信。說是說「短時間」,可八九百年用他們的話說都是「歷史的瞬間」,由此及彼,後果可料。
  後援者遲遲不見,林父急了,今天跟領導說的時候頂了幾句,那領導對他展開教育,開口就彷彿自己已經好幾百歲——「像你這樣的年輕人,眼高手低,缺少人員是不利的,但根據唯物主義的辯證法,這反而是給你們一個展現才華的機會。年輕人,不能因為自己有一點點學問,會寫幾篇小文章就居功自傲,到處抱怨,亂提意見,歷史上,這樣失敗的例子還不夠多嗎?你呀……」儼然是老子訓兒子的口氣。
  林父受委屈,回來就訓兒子不用功。老子出氣,兒子洩氣,林雨翔說:「我反正不用功,我不念了!」嚇得父親連忙補救,說口氣太重。
  一頓晚飯吃得死氣沉沉,一家人都不說話,每個人都專心致志在調戲自己碗裡的菜。
  晚上八點,林母破門進雨翔的房間,雨翔正看漫畫,藏匿不及,被林母擄去。他氣道:「你怎麼這麼沒有修養,進來先敲門。」
  「我敲門我還知道你躲在裡面幹什麼?」林母得意地說。
  「書還我,我借的。」
  「等考試好了再說吧!那書——」林母本想說「那書等考試後再還,免得也影響那人」,可母性畢竟也是自私的,她轉念想萬一那學生成績好了,雨翔要相對退一名。於是恨不能那學生看閒書成癡,便說:「把書還給人家,以後不准亂借別人的東西,你,也不准讀閒書。」
  林雨翔引證豐富,借別人的話說:「那,媽,照你這麼說,所謂的正書,乃是過了七月份就沒用的書,所謂閒書,乃是一輩子都受用的書。」
  「乃你個頭!你現在只要給我讀正書,做正題!」林母又要施威。
  「好——好,好,正書,哈——」
  「你這破分數,就是小時候的亂七八糟書看太多的原因!心收不回來!現在讀書幹什麼?為了有錢有勢,你不進好的學校,你哪來的錢!你看著,等你大了,你沒錢,連搓麻將都沒人讓你搓!」林母從社會形勢分析到本行工作,縝密得無懈可擊。
  「你找我談心——就是談這個?」雨翔失望道。
  林母意猶未盡,說再見還太早,鍥而不捨說:「還有哪個?這些就夠你努力了!我和你爹商量給你請一個家教,好好給你補課!」
  回房和林父商量補課事宜。林母堅信兒子服用了她托買的益智藥品,定會慧心大增,加一個家教的潤色,十拿九穩可以進好學校。
  林父高論說最好挑一個貫通語數外的老師,一齊補,一來便宜一些,二來可以讓兒子有個可依靠的心理,家庭教師永遠只有一個的話,學生會由專一到專心,挑老師像結婚挑配偶,不能多多益善,要認定一個。學光那老師的知識。毛澤東有教誨——守住一個,吃掉一個!發表完後得意地笑。
  林母表示反對,因為一個老師學通三門課,那他就好比市面上三合一的洗髮膏,功能俱全而全不到家。
  林父咬文嚼字說既然是學通,當然是全部都是最一流的了。
  在這點上倆人勉強達成共識。下一步是具體的聯繫問題。教師不吃香而家教卻十分熱火,可見求授知識這東西就像談戀愛,一拖幾十的就是低賤,而一對一的便是珍貴。珍貴的東西當然真貴,一個小時幾十元,基本上與妓女開的是一個價。同是賺錢,教師就比妓女厲害多了。妓女賺錢,是因為妓女給了對方快樂;而教師給了對方痛苦,卻照樣收錢,這就是家教的偉大之處。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6(3)


  因為家教這麼偉大,吸引得許多渺小的人都來參加到這個行列,所以泥沙俱下,好壞叵測。
  林父要挑好的。家教介紹所裡沒好貨,只有通過朋友的介紹。林父有一個有過一面之交的朋友,他專門組織家教聯繫生源,從中吃點小回扣,但就那點小回扣,也把他養得白白胖胖。他個子高,別人賞給他一個冷飲的名字——白胖高,白胖高的受歡迎程度和時間也與冷飲雷同,臨近七月天熱時,請他的人也特別多。林父目光長遠,時下寒冬早早行動,翻半天找出那朋友的電話號碼。白胖高記憶力不佳,林父記得他,他早已不記得林父,只是含糊地「嗯」,經林父循循善誘的啟發,白胖高蒙了灰的記憶終於重見天日,激情澎湃地吹牛:「我還當是誰呢!原來是林先生。我實話告訴你,我這裡的老師都是全市最好的,學生絕大部分可以進市重點,差一點就是區重點。你把孩子送過來,保管給教得——考試門門優秀!」
  林父心花怒放,當場允諾,定下了時間,補完所有課後一齊算賬。第一門補化學,明天開始,從晚六時到九時,在老闆酒吧。
  第二天課上完都已經五點半,橋上已經沒有日落美景,雨翔回家匆匆吃完飯,然後騎車去找老闆酒吧。大街小巷裡尋遍,那老闆酒吧一點沒有老闆愛出風頭的習性,東躲西藏反而像賊吧。
  時間逼近六點,雨翔只好去問街頭賣燒餅的花甲老人,那老人在這鎮上住了一輩子,深諳地名,以他的職業用語來說,他對這個小鎮情況已經「熟得快要焦掉」。不料他也有才疏的時候,回憶良久不知道老闆酒吧在哪裡。雨翔只好打電話給父親,林父再拷那朋友,輾轉幾個回合,終於知道「老闆酒吧」乃是個新興的事物,貴庚一個禮拜,尊處馬路旁。
  天色都暗了,黑幕裡探頭出現一顆早熟的星星,映得這夜特別淒涼。涼風肆虐地從雨翔衣服上一切有縫的地方灌進去,一包冷氣在身上打轉。尋尋覓覓,冷冷清清,那「老闆酒吧」終於在燈火昏暗處亮相。
  白胖高白而亮的臉,代替了燈的功能。雨翔尋亮而去,和白胖高熱情切磋:
  「您就是——」
  「你是林雨翔吧?好好好, 一副聰明的樣子。好好地補, 一定會考取好的學校!」
  「噢——謝謝——」
  「好了,不說了,進去吧,裡面還有同學,也許你認識呢!」
  林雨翔遵旨進門,見裡面烏煙瘴氣,一桌人在裡面划拳喝酒,陪酒小姐手掩住嘴哈哈笑,那笑聲穿雲裂石,雨翔只想當初怎麼就沒循笑而來。
  白胖高手輕輕一揮,說:「輕點,學生還要補課呢!」一桌人顯然和白胖高是摯友,甘為祖國的花朵而失聲。白胖高指引雨翔進一間小房間。裡面一張圓桌,正襟坐著三個學生,還有一個老師,名副其實的「老」師。頑固的性格一覽無遺地寫在臉上,嵌在皺紋裡,真是老得啃都啃不動。老師嚴肅說:「坐下。人到齊了,我們開始吧。」
  白胖高哈腰關門退出。退出一步,發現忘了什麼,推門進來說:「同學們,我來介紹一下這位化學老師,他很資深啊,曾經多次參加過上海市中考的出卷工作啊。所以,他應該對這東西——比如卷子怎麼出——很有經驗的,真的!」
  老師仍一臉漠然,示意白胖高可以離開了,再攤開書講課。女人愈老聲音愈大,而男人反之,老如這位化學老師,聲音細得彷彿春秋時楚靈王章華宮裡美女的腰。講幾句話後更變本加厲,已經細成十九世紀俄國上流社會美女的手,純正的「未盈一掬」。那聲音弱不禁風,似乎有被人吹一口氣就斷掉的可能。嚇得四個學生不敢喘氣,伸著頭聽。
  努力半天後,學生終於鬆懈了,而且還鬆懈得心安理得——戀愛結束人以「曾經愛過」聊以自慰,聽課結束自然有「曾經聽過」的感慨,無奈「有緣無分」,無奈「有氣無聲」,都是理由。
  四個人私下開始討論,起先只是用和化學老師等同的聲音,見老師沒有反應,愈發膽大,只恨骨子裡被中國儒家思想束縛著,否則便要開一桌麻將。
  老師依然在授課給自己聽。雨翔問身旁的威武男生:「喂,你叫什麼名字?」
  男生氣壯山河道:「梁梓君。」
  「娘子軍?」
  「是梁——這麼寫,你看著。」梁梓君在雪白的草稿紙上塗道。
  「不對,是念『鋅』吧?」雨翔誤說。可見化學果然與日常生活有著密切關係。
  梁梓君挖苦:「喲,你語文不及格吧,連這字都會念錯。」其實名字裡有罕用字也是那人的一大優勢,逢人家不懂,他便有了諄諄教誨的機會。林雨翔是這方面的直接受害人,臉紅耳赤地不知所措。
  梁梓君標上拼音,說:「這麼念,懂啵?」
  「我——我是不小心一下子看錯了。」林雨翔尷尬地笑著說。
  「你的語文很差吧?」梁梓君推論。
  「哪能呢!」雨翔激動得要捶桌子,「我的語文成績是全校——」說著停下來,賊視幾眼另外兩人胸前的校徽,還好都是外鎮慕名而來的,不知道底細,於是放聲說,「是全校數一數二的好!」
  「是嗎?我怎麼沒聽說你,叫什麼?噢——林雨翔的大名?」
  林雨翔一身冷汗,怪自己忘了看梁梓君的校徽,又暗暗想怎麼人一逢到畢業班,新人像春天的小苗般紛紛破土而出。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6(4)


  小苗繼續說:「恐怕你在吹牛吧!」
  「我沒!只是我最近在轉攻理科——看,這不是在補化學嗎?嗨!那老師水平真破!」
  梁梓君中了計,受到最後一句誘惑,轉業攻擊化學老師:「是啊,我爸花了這麼多錢要人介紹的什麼『補課專家』,爛得不像樣子,但我爸錢多,無所謂。弄不好今年還要留一級呢!」
  雨翔驚詫地問:「還要——留?你是說……」
  梁梓君引以為榮說:「我大前年留了一級呢!媽的,考差點嘛,什麼大不了的。反正我爸有的是錢,?我讀書做什麼?讀書就為錢,我現在目的達到了,還讀個屁書?」
  林雨翔聽了,恨不得要把自己母親引薦給梁梓君,他倆倒有共同語言。
  梁梓君再說:「只要初中畢業,我就可以進重點高中,不是瞎說的,給他十萬二十萬,那校長老師還會恭敬得——只差沒有列隊歡迎了,哈。」
  林雨翔正接受新思想,聽得眼都不眨。
  梁梓君說:「你想,什麼什麼主義,什麼什麼思想,都是騙人的,惟有錢,是真的。你有錢,什麼東西都會送上門來,妞更別說,不要太多噢!」
  「是嗎?你有經驗?」林雨翔小心地插話。
  「廢話!呶,我告訴你,我對這東西的研究可深了!在戀愛方面,全鎮沒人可以和我,啊,那個詞叫什麼,『比美』是吧?」
  林雨翔嚴肅糾正道:「是媲美。」心裡舒服了很多。
  「管他,總之,老子第一!」
  「是嗎,你說說看!我可要拜你為師呢!」
  梁梓君常用這些話來震人,可惜被震的人極少,以往每每說起,別人都不屑地說:「這又不會考試,你研究了有屁用。」所以每次都恨不得求別人收他為師,這次行騙有了成果, 忙不迭道: 「一句話, 女人最喜歡兩種男人, 一種有財, 一種有才。」
  林雨翔信服地點頭。
  梁梓君再苦苦醞釀下一個哲理,無奈牛也不是一下子能吹出來的,哲理的生成過程好似十月懷胎。梁梓君硬是加快速度,終於有了臨產的感覺,卻不幸生下一個怪胎:「我告訴你,這年頭的妞眼裡沒有男人,只有鈔票。其實欣賞什麼『才華』,假的!她們只欣賞能換錢的才華,歸根結底,是要錢!」
  「唔。」林雨翔的舊觀念被衝擊得搖搖欲墜。
  「呶,以後,你在這種事情上有什麼不懂,儘管來問我好了!我給你指點。」
  「謝謝謝謝。」林雨翔涉世極淺,被哄得對梁梓君雙倍感激。
  梁梓君儼然道:「其實呢,這個說難也不難,只要膽大心細,多撒些謊,多擺些酷,理論結合實踐。衣服多注意更換,一天一個樣,三天大變樣。還要,多一些甜言蜜語,多一些哄,女人其實最像動物了,多哄幾下,多摸幾下頭,就乖了!」
  「噢,是啊。」林雨翔獲益匪淺,想父親真是不枉費金錢,讓兒子補到這麼深刻的課,終生受用。
  梁梓君又侃侃而談,不去當老師真是可惜了,「我跟你說,你最主要的呢,還是寫情書。女的最喜歡那玩意兒,尤其是第一封,最主要!」
  「是嗎?」
  「屁話,當然是,你最好呢,要仿造什麼唐詩宋詞,女人最喜歡!」梁梓君鏗鏘道。
  「噢,那該怎麼寫呢?」
  「告訴你,其實女人第一眼喜歡的是才,男人有才,她吹牛才會有本錢,然後呢,要發展,等到兩個人親熱得男人叫她叫『寶貝』了,她就把『寶』字留著,而那個『貝』呢,送給你的『才』,她就愛『財』了。」說完自己也驚奇不已。《說文解字》擺在梁梓君面前,真是相形見絀了。但他解字有功,卻沒回答林雨翔。沒當老師的梁梓君竟已染上天底下大多數老師的毛病。
  林雨翔歎服得自己問了什麼都忘了,直誇:「說得有道理!」
  梁梓君這時才想起,說:「噢,你剛才問我怎麼寫是吧?這太簡單了。我告訴你,最主要呢要體現文才,多用些什麼『春花秋月風花雪月』的,寫得浪漫一些,人家自然喜歡!」
  上完理論課,梁梓君攤開筆記本,展示他的思想火花,上面儘是些情詩。古今協作中美合璧:
  My Love:
  美人卷珠簾,深坐顰蛾眉。我凝視你的眼,見到一種異常的美。Theres a summer place where it may rain of storm.Therere no gloomy Sky when seen through the eyes of there who are blessed with love and the sweet secret of a summer place is that its any where。悠悠愛恨之間,我心永遠不變,縱使滄海桑田,追逐你到天邊。我不在乎昨天,我無所謂明天,拋開世間一切,惟獨對你想念。
  雨翔覺得這詩比他大哥的「退思忘紅豆」好多了,淺顯易懂,奉承說:「這詩好!通俗!」
  「什麼呀!這是落伍的,最好的詩是半明不白的,知道了嗎?」梁梓君的觀點基本雷同於雨翔表哥,可見雨翔表哥白活了四年。
  「唔,原來這樣!是誰教你的,那——你會有崇拜的人吧?」
  「崇拜的人?我——我只崇拜我。」梁梓君氣憤地恨不得跟在尼采後面大喊「打倒偶像」,聲音猛提一階,說:「老子沒有要敬佩的人,我有的是錢。」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6(5)


  這話聲音太響,化學老師為自己的話汗顏,終於加力說:「同學們不要吵!」這句話像從天而降,嚇得四週一片寂靜。然後他又低聲埋頭講化學。四個學生稍認真地聽著,聽得出來,這化學老師一定是文人出身,說話尤廢,彷彿奧匈帝國扔的炸彈,雖多卻無一擊中要害,盡聽他在說什麼「化學的大家門捷列夫的學習化學方法」,無邊無垠的卻掃了四人的興,又各顧著談話。
  梁梓君又問:「林兄,你是不是也有那個呢?」
  「唔——沒有沒有——」林雨翔說這話的本意是要讓梁梓君好奇地追問,好讓自己有夠大的面子說心事, 不料語氣過分逼真, 梁梓君擺手說: 「算了, 我不問你了。」
  「其實——也——我也算了!」雨翔說。
  梁梓君自豪地說:「你啊,我看你這麼羞澀,這事你苦了!我給你挑吧。」
  雨翔以為梁梓君果然信望卓著,親自遴選,理當不勝感激,然而目標已有一個,中途更換,人自會有罪惡感,忍痛推辭:「不必不必了。」
  梁梓君聽到這話,心裡暗暗噓一口氣,想大幸林雨翔這小子害羞地不要,否則要害苦自己了。說出來的話也釋掉了重負,輕裝如遠征軍隊,幽幽在小房間裡飄蕩:「也好!自己挑好!」
  化學老師拋棄門捷列夫,瞪他一眼。又捨不得地重拾起來再講。
  待到九點,四個人該說的話都說完了,懨然欲睡。化學老師完成任務,捲起書往腋窩裡一夾,頭也不回走了。白胖高進來問:「效果怎麼樣?」
  「好——」四人起哄。
  「好就好,我請的老師都是,那——是水平一流的。這個禮拜五再來補英語,是個大學的研究生,英語八級。」
  兩個女生跳起來問:「帥不帥?哇,很有才華吧?」
  白胖高懂得連續劇裡每集最後要留個懸念以吸引人的手法,說:「到時你們看了就知道了!」那兩隻跳蚤高興地拍手說:「我一定要來!」
  夜很深了。漫天的繁星把沉沉的天地連結起來。最遠方的亮光,忽地近了。
  那晚林雨翔輾轉難眠——梁梓君灌授的知識實在太多了,難以消化。只好把妥善保存的複審一遍,越想越有道理,恨不得跳出被窩來寫情書。無奈,愛情的力量雖然是偉大的,但大力士卻也不見得耐寒。雨翔的靈魂默默跳了三次,都冷得返回告訴肉體跳不得。
  權衡以後, 雨翔決定在床上寫。因為學者相信, 一切純美愛情的結束是在床上, 如果真是這樣, 那麼若能又在床上開始的話, 也算是一種善始善終的首尾呼應。
  給一個人寫第一封情書的感覺好比小孩子捉田雞,遠遠聽見此起彼伏的叫聲,走近一看,要麼沒有了,要麼都撲通跳到水裡。好不容易看見有只伏在路邊,剛要拍下去,那田雞竟有聖人的先知,剎那間逃掉了。雨翔動筆前覺得靈感糾結,話多得寫不完,真要動筆了,又決定不了哪幾句話作先頭部隊,哪幾句話起過渡作用,患得患失。靈感捉也捉不住,調皮地逃遁著。
  咬筆苦思,想應該試用「文學的多樣性」,就第一封而言,最好的還是詩,含蓄不露才是美。這時他想到了大哥寄來的詩詞,忙下床去翻,終於找出《少年游》、《蘇幕遮》,體會一下意境,想這兩首詞太淒悲,留著待到分手時才能派上大用場。而趙傳的《那年你決定向南而去》似乎意境不符,那首《當初就該愛你》也嫌露骨。相比之後,覺得第三首尚有發展潛力,便提煉出來改造。幾個詞一動,居然意境大變,夠得上情詩的資格:
  是否你將要向北遠行
  那我便放棄向南的決定
  你將去哪座茫茫城市
  我終究抱著跟隨的心
  時光這樣的飛逝
  我們也許沒有相聚的日子
  我願深埋這一份情
  直到回憶化成灰燼
  願和我一起走嗎
  走過會了卻心中無際的牽掛
  把世上恩怨都拋下
  世事無常中漸漸長大
  和我一起走好嗎
  不要讓思緒在冷風裡掙扎
  跟隨我吧你不會害怕
  一起營造那溫馨的家
  區區十六行,雨翔寫了一個多鐘頭,中途換了三個韻腳,終於湊成。這首小詩耗盡了他的才氣。他感到,寫詩真是人生的一大折磨,難怪歷代詩人裡大多都瘦得骨皮相連。
  娘不嫌自己的孩子丑。雨翔對這詩越看越喜歡。其實這詩裡的確有一個很妙的地方,寓意深刻——它第一節是要跟隨女方的,是男人初追時普遍的謊話。到第四節,掩飾不住,本性露了出來,變成「跟隨我吧」,才是真正的誠實。
  寫完詩,時間已逾十二點。雨翔幾乎要衝出去投遞掉。心事已經了卻,睡意也不請自到。這一覺睡得出奇地甜,夢一個連一個,彷彿以後幾天的夢都給今夜的快樂給透支掉了。
  第二天雨翔晚起。林母正好歸家,把兒子叫醒。雨翔醒來後先找情詩,再穿好衣服,回想昨夜的夢,可夢境全無。做了夢卻回憶不起來的確是一種遺憾,正好比文章發表了收不到稿費。
  他匆忙趕到學校,正好Susan也在走道上背英語,兩人相視一笑,反而笑得林雨翔驚慌了,昨夜的勇氣消失無蹤。怏怏走進教室,奇怪怎麼勇氣的壽命這麼短,好像天下最大的勇氣都彷彿曇花,只在夜裡短暫地開放。思索了好久,還是不敢送,放在書包裡,以觀後效。由於睡眠的不足,林雨翔上課都在睡覺。被英語老師發現一次,問個題目為難他,雨翔爽朗的一個「Pardon再說一遍。」,硬把英語老師的問題給悶了回去——那英語老師最近也在進修,睡得也晚,沒來得及備課,問題都是隨機問的,問出口自己也不記得了,只好連連對雨翔說:「Nothing,Nothing,Sit down,Please sit down,dont sleep。沒什麼沒什麼,坐,請坐,別睡了。」雨翔沒聽到他的「Dont sleep」就犯了困,又埋頭睡。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6(6)


  文學社那裡沒有大動靜,徵文比賽的結果還沒下來。馬德保癡心地守候,還樂顛顛道:「他們評選得慢,足以見得參加人數的多,水平的高。」騙得一幫只具備作家的文筆而尚沒練就作家的狡猾的學生都信以為真。
  每週的課也上得乏味。馬德保講課只會拖時間而不會拖內容,堂而皇之的中西文學史,他花了一個月四節課就統統消滅。沒課可上,只好介紹作家的生平事跡,去借了一本作家成名史。偏偏那本書的作者似乎看多了立體未來主義《給社會趣味一記耳光》的宣言,字裡行間給大作家打耳光,馬德保念了也心虛,像什麼「郭沫若到後來變成一隻黨喇叭,大肆寫『畝產糧食幾萬斤』的噁心詩句,這種人不值得中國人記住」,言下之意是要外國人記住。還有:「卡夫卡這人不僅病態,而且白癡,不會寫文章,沒有頭腦。《變形記》裡格裡高爾·薩姆沙變成甲蟲後怎麼自己反不會驚訝呢?這是他笨的體現。德國人要忘記他!」馬德保讀著自己覺得不妥,不敢再念。見書扉頁上三行大字:「不喜歡魯迅,你是白癡;不喜歡馬裡內蒂未來主義創始人。,你是笨蛋;不喜歡我——你老得沒藥救了。」
  馬德保不認識墨索里尼鍾愛的馬裡內蒂,對他當然也沒了好感,往下讀到第三條,嚇得發怵,以為自己老得沒藥可救了。不過「老」確是無藥可救的。
  馬德保再翻到一本正規的《中國作家傳》,給前幾個人平反,但是先入為主,學生的思想頑固地不肯改,逢人就講郭沫若是壞蛋,卡夫卡是白癡,幸虧現在更多的學生沒聽說過這倆人的名字。
  這天馬德保講許地山的散文,並把他自己的奉獻出來以比較,好讓許地山文章裡不成熟的地方現身。學生毫無興趣,自干自的。馬德保最後自豪地說他的上冊散文集已經銷售罄盡,即將再印。學生單純,不會想到其實是贈送罄盡,都放下手裡的活向馬老師祝賀。馬德保說他將出版個人第二本散文集,暫定名《明天的明天的明天》,說這是帶了濃厚的學術氣息的。學生更加相信,眼前似乎湧上了許多引證用的書名號。連書名都是借了動力火車台灣上華唱片公司一個演唱組。的。學生對馬德保這本「大後天」的書都很期待。
  週五晚上照例去補英語。林雨翔英語差,和英國人交流起來只能問人家的姓名和性別,其他均不夠水平。林父十分看重英語。在給兒子的十年規劃裡,林雨翔將在七年後出國,目標極多,但他堅信,最後耶魯、哈佛、東京、早稻田、斯坦福、悉尼、牛津、劍橋、倫敦、巴黎、麻省理工、哥倫比亞、莫斯科這十三所世界名大學裡,終有一所會有幸接納他兒子。最近林父的涉獵目標也在減少——俄國太冷,拿破侖和希特勒的兵敗,大部分原因不在俄國人而在俄國冷。兒子在溫帶長大,吃不了苦受不了寒;況且俄國似乎無論是什麼主義,都和窮擺脫不了干係,所以已經很窮的一些社會主義小國家不敢學俄國學得更窮,都在向中國取經。可見去莫斯科大學還不如上北大復旦。林父林母割捨掉了一個目標後,繼續減員。日本死剩的軍國主義者常叫囂南京那麼多人不是他們殺的,弄得林父對整個日本也沒了好感。兩所日本大學也失去魅力。兒子理科不行,麻省理工大學也不適合,於是只剩下九所。這九所大學全在英美法澳,通用英語,所以林父在逼兒子念古文時也逼他學英語。雨翔觸及了中國博大精深的文化,愛國情愫濃得化不開,對英語產生了排斥,英語成績一直落在後面,補習尤是急需。
  林父在兒子臨去前塞給他一支派克筆,囑他把筆交給白胖高,讓白胖高重點照顧雨翔。這次補課不在老闆酒吧,游擊到了鎮政府裡。才五點三刻,雨翔到時,政府機關大門敞開,裡面卻空無一人。這鎮上的機關工作人員幹什麼事都慢,惟一可以引以自豪的是下班跑得快。五點半的鈴彷彿是空襲警報,可以讓一機關浩浩蕩蕩的人在十分鐘裡撤退乾淨,足以惹得史上有名的陸軍將領眼紅不已。
  機關很大,造得十分典雅,還有仿古建築。補課地點有幸在仿古建築裡。那幢樓編號是五,掩映在樹林裡。據說,設計者乃是這小鎮鼎鼎有名的大家。當然,那人不會住在鎮上,早去了上海的「羅馬花園」洋房裡定居。他初中畢業,神奇地考進了市重點市南三中,又神奇地考取了南開大學,再神奇地去劍橋名揚天下的建築專業讀一年。劍橋大學不愧是「在裡面睡覺人也會變聰明」的神奇學府,那小子在裡面睡了一年的覺,出來後神氣地回國,神氣地成為上海建築界的一顆新星,神氣地接受故土的邀請,設計出了這幢神氣的樓房。
  那可是鎮長書記住的地方。美如宮廷。羅馬風味十分足。白胖高在會客室裡等人,身邊一個靦腆的大學生,大嘴小眼,是看得少而說得多的生理特徵。他一定會讓兩個女生失望不小。
  梁梓君最後趕到。補課隨即開始。大學生用英語介紹自己,完了等學生反應,恨不得代替學生對自己說:「Ive often heard about you!久仰大名。」失望後開始上課,見學生不用功,說:「You are wanker!你們是不認真的人。"
  學生不懂,他讓學生查詞典,說學英語就要多查生詞,多用生僻詞,滿以為學生會叫「原來『Wanker』是『做事粗糙者』的意思!我明白了!」不料學生都在暗笑,兩個女生都面紅耳赤。他發師威道:「笑什麼!」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6(7)


  梁梓君苦笑說:「我們不是——」
  「怎麼不是?你英語好還是我英語好?」大學生慍怒道。
  梁梓君把詞典遞過去。大學生一把拿過,從後掃起,見「Wanker」釋義第二條就是「做事不認真者」的解釋,理直氣壯地想訓人,不想無意間看見第一條竟是有「手淫者」的意思,一下子也面紅耳赤,怨自己的大學教授只講延伸義而不講本義,況且那教授逢調皮學生就罵「Wanker」,那大學生自己也在教授嘴下當了六年的「Wanker」,才被督促出一個英語八級。
  梁梓君大笑,說:「We are not那個。」林雨翔也跟著笑。
  大學生猛站起來,手抬起來想摔書而走,轉念想書是他自己的,摔了心疼,便寧可不要效果,轉身就走。走到門口,意識到大門是公家的,彌補性地摔一下門。四個學生愣著奇怪「天之驕子」的脾氣。門外是白胖高「喂喂」的挽留聲,大學生故意大聲說,意在讓門裡的人也聽清楚:「我教不了這些學生,你另請高明吧。Nuts!混蛋。我補了十分鐘,給十塊!」大學生伸手要錢。
  「你沒補完,怎麼能——」白胖高為難道。
  「You Nuts,too!」大學生氣憤地甩頭即走,走之餘不忘再摔一扇門。
  白胖高進來忍住火發下一摞試卷說:「你們好,把老師氣走了,做卷子,我再去聯繫!」
  四人哪有做卷子的心情。兩個女生對那男老師交口稱讚,說喜歡這種性格叛逆的男孩子,恨那男孩腳力無限,一會兒就走得不見人影,不然要拖回來。
  梁梓君重操舊業,說:「你回去有點感悟吧?」
  雨翔緘口不語。
  梁梓君眉飛色舞道: 「告訴你吧, 這種東西需要膽量, 豁出去, 大不了再換一個。」
  一番名言真是至理得一塌糊塗,林雨翔心頭的陰雲頓時被撥開。
  「噢,原來是這樣!來來來,你幫我看看,我這情詩寫得怎麼樣?」雨翔從書包裡翻出一張飽經滄桑的紙。那紙古色古香,考古學家看了會流口水。
  梁梓君接過古物,細看一遍,大力讚歎,說:「好,好,好詩!有味道!有味道。」說著巴不得吃掉。
  林雨翔開心地低頭赧笑。
  梁梓君:「你的文才還不錯——我——我差點當你文盲了。這樣的詩一定會打動人的!兄弟,你大有前途,怎麼不送出去呢?」
  「我——還沒有想好。」
  「你這個白癡,告訴你,這東西一定會打動那個的!你不信算了!只是,你的紙好像太——太古老了吧!」
  「我只有——」
  「沒關係,我有!你記著,隨身必帶信紙!要淡雅,不要太土!像我這張——」梁梓君抽出他的信紙,一襲天藍,背景是海。梁梓君說這種信紙不用寫字,光寄一張就會十拿九穩泡定。
  林雨翔感激得無法言語,所以索性連謝也免了。他照梁梓君說的謄寫一遍。林雨翔的書法像髒孩子,平時其貌不揚,但打掃一下,還是領得出門的。以前軟綿綿的似乎快要打瞌睡的字,今天都接受了重要任務,好比美國軍隊聽到有仗可打,都振奮不已。
  林雨翔見自己的字一掃頹靡,也滿心喜歡。謄完一遍,回首羅天誠的「裸體字」,不過爾爾!
  梁梓君看過,又誇林雨翔的字有人樣。然後猛把信紙一撕為二。林雨翔挽救已晚,以為是梁梓君嫉妒,無奈地說:「你——你這又是——」
  梁梓君又拿出透明膠,小心地把信補好,說:「我教給你吧,你這樣,人家女孩子可以看出,你是經過再三考慮的,撕了信又補上寄出去,而不是那種衝動地見一個愛一個的,這樣可以顯示你用情的深,內心的矛盾,性格的穩重,懂啵?」
  林雨翔佩服得又無法言語。把信裝入信封,怕洩露機密,沒寫姓名。
  這天八點就下了課。梁梓君約林雨翔去舞廳。雨翔是舞盲,不敢去獻醜,撒個謊推辭掉,躲在街角開地址和貼郵票,趁勇氣開放的時候,寄掉再說,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處理。
  這一夜無夢,睡眠安穩得彷彿航行在被麥哲倫冠名時的太平洋上。一早準時上岸,這一覺睡得舒服得了無牽掛,昨夜的事似乎變得模糊不真切,像在夢裡。
  徹底想起來時驚得一身冷汗,直拍腦袋,後悔怎麼把信給寄了。上課時心思渙散,全在擔心那信下場如何。他料想中國郵政事業快不到哪裡去,但他低估了,中午去門衛間時見到他的信筆直地躺在Susan班級的信箱裡,他又打不開,心裡乾著急,兩眼瞪著那信百感交集,是探獄時的表情。
  無奈探獄是允許的,只可以看看那信的樣子,飽眼饞,要把信保釋或劫獄出去要麼須待時日要麼斷無可能。雨翔和那信咫尺天涯,痛苦不堪。
  吃完中飯匆忙趕回門衛間探望,見那信已刑滿釋放,面對空蕩蕩的信箱出了一身冷汗。心裡叫「怎麼辦,怎麼辦」!
  垂頭喪氣地走到Susan教室門口時,連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了,頭垂得恨不能嵌胸腔裡。寒冬裡只感覺身上滾燙,刺麻了皮膚。
  下午的課心裡反而平靜了,想事已如此,自己也無能為力。好比罪已犯下,要殺要剮便是法官的事,他的使命至此而終。
  那天下午雨翔和Susan再沒見到,這也好,省心省事。這晚睡得也香,明天星期日,可以休息。嚴寒裡最快樂的事情就是睡懶覺,雨翔就一覺睡到近中午。在被窩裡什麼都不想,?倦得枕頭上沾滿口水,略微清醒,和他大哥一樣,就有佳句來襲——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攤口水向東流。自娛了幾遍,還原了「一江春水向東流」,突發奇想,何不沿著日落橋下的河水一直走,看會走到哪去。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6(8)


  天時地利人和,林父去採訪了,林母的去向自然毋庸贅述。打點行裝,換上旅遊鞋。到了河邊,是泥土的芳香。冬游不比春遊,可以「春風拂面」,冬風絕對沒有拂面的義務,冬風只負責逼人後退。雨翔拋掉了大疊試卷換取的郊遊,不過一個小時,但卻輕鬆不少。回到家裡再做卷子的效果也勝過服用再多的補品。
  週一上課像又掉在俗人市儈裡,昏頭漲腦地想睡。沈溪兒興沖沖進來,說:「林雨翔,你猜我給你帶來了什麼?你猜!」
  「不知道。」
  「叫你猜!」沈溪兒命令。
  「我沒空,我要睡覺了!」林雨翔一擺手,埋頭下去睡覺。
  「是Susan的信!」
  「什麼!」林雨翔驚得連幾秒鐘前惦記著的睡覺都忘記了。
  「沒空算了,不給你了!」
  「別,我醒了——」雨翔急道。
  「你老實交待,你對我朋友幹了什麼,Susan她可沒有寫信的習慣噢!」
  林雨翔聽了自豪地說:「我的本領!把信給我!」
  「不給不給!」
  林雨翔要飛身去搶。沈溪兒逗雨翔玩了一會兒,膩掉了,把信一扔說:「你可不要打她的主意噢!」
  「我沒,我只是——」林雨翔低頭要拆信。
  「還說沒有呢!我都跟我的——Susan講了!」沈溪兒噘嘴道。
  「什麼!」林雨翔又驚得連幾秒鐘前惦記的拆信都忘記了。
  「哪,你聽仔細了,我對Susan說林雨翔這小子有追你的傾向呢!」
  「你怎麼——怎麼可以胡說八道呢!」林雨翔一臉害羞,再輕聲追問:「那她說什麼?」
  「十個字!」
  「十個字?」林雨翔心裡拚命湊個十字句。
  「我告訴你吧!」
  「她說哪十個字?」
  「你別跳樓噢!」
  「不會不會,我樂觀開朗活潑,對新生活充滿嚮往,哪會呢!」
  「那,我告訴你嘍!」
  「嗯。」
  「聽著——別自殺噢!」
  「你快說!」
  「她說啊——她說——」
  「她說什麼?」
  「她說——」沈溪兒咳一聲,折磨夠了林雨翔的身心,說,「她說——『沒有感覺,就是沒有感覺』。」
  雨翔渾身涼徹。這次打擊重大,沒有十年八載的怕是恢復不了。但既然Susan開口送話給他了,不論好壞,也聊勝於無,好比人餓極了,連觀音土也會去吃。
  「你是不是很悲傷啊?想哭就哭吧!」
  「我哭你個頭!她說這些話關我什麼事?」
  「噢?」沈溪兒這個疑詞發得詳略有當回轉無窮,引得雨翔自卑。
  「沒事的,你去做你的事吧!」
  「不, 我要看住你, 免得你尋死, 你死了, 我會很心痛的——因為你還欠我一頓飯呢!」
  林雨翔活了這麼多年,價值相當一頓飯,氣憤道:「沒你事了。」
  「好了,你一個人靜靜吧!想開點,排隊都還輪不上你呢!」沈溪兒轉身就走。
  雨翔低頭擺弄信,想這裡面不會是好話了,不忍心二度悲傷。班主任進門再發卷子,嚇得雨翔忙把信往屁股下塞——這班主任愛拆信遠近聞名,凡視野裡有學生的信,好比小孩子看見玩具,拆掉才罷休。
  呆了幾分鐘,班主任走了。那信被坐得暖烘烘的,已經有六七成熟,只消再加辣醬油和番茄醬,即成阿根廷牧人有名的用屁股的溫度烤成的牛扒餐。
  雨翔終於下決心拆開了牛扒餐。裡面是張粉紅的信紙,寫了一些字,理論上正好夠拒絕一個人的數目而不到接受一個人所需的篇幅。
  雨翔下了天大的決心, 睜眼看信。看完後大舒一口氣, 因為這信態度極不明確:
  雨翔:
  展信快樂。
  說真的,我看不懂你的信。
  跟隨嗎?我會去考清華。希望四年後在那裡見到你。一切清華園再說。
  雨翔驚異於Susan的長遠計議。林雨翔還不知道四天後的生活,Susan的藍圖卻已經畫到四年後。清華之夢,遙不可及,而追求的願望卻急不可搖,如今畢業將到,大限將至,此時不加緊攻勢,更待何時?
  週三時,雨翔又在神氣的樓房裡補作文——本來不想去補,只是有事要請教梁梓君。作文老師在本地聞名遐邇,可惜得了一個文人最犯忌的庸俗的姓——牛。恨得拋棄不用,自起爐灶,取筆名八個,乃備需求,直逼當年杜甫九名的紀錄。他曾和馬德保有過口角。馬德保不嫌棄他的「馬」。從不取筆名,說牛炯這人文章不好就借什麼「東日」「一波」「豪月」來掩飾。牛炯當場和馬德保吵,吵著升級到打,兩人打架真有動物的習性,牛炯比馬德保矮大半個頭,吵架時占不利地形。但牛炯學會了世界盃上奧特加用腦袋頂范德薩的先進功夫,當場頂得馬德保嘴唇破裂,從此推翻掉「牛頭不對馬嘴」的成語。牛炯放言不收馬德保的學生,但林父和牛炯又是好朋友,牛炯才鬆口答應。
  牛炯這人凶悍得很,兩道劍眉專門為動怒而生。林雨翔壓抑著心裡的話,認真聽課。牛炯說寫作文就是套公式,十分簡單,今天先講小作文。然後給學生幾個例子,莫不過「居里夫人」「瓦特」「愛迪生」「張海迪」。最近學生覺得寫張海迪寫煩了,盯住前三個作文章,勤奮學習的加上愛因斯坦,不怕失敗的是愛迪生,淡泊名利的是居里夫人,廢寢忘食的是牛頓,助人為樂的是雷鋒,兢兢業業的是徐虎,不畏死亡的是劉胡蘭,鞠躬盡瘁的是周恩來,等等。就是這些定死的例子,光榮地造就了上海乃至全國這麼多考試和比賽裡的作文高手。更可見文學的厲害。一個人無論是搞科研的或從政的,其實都在為文學作奉獻。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6(9)


  牛炯要學生牢記這些例子,並要運用自如,再套幾句評論,高分矣!
  學生第一次聽到這麼開竅的話。以前只聽老師說現在寫作文為弘揚中國文化,現在若按牛老師的作文公式,學生只負責弘揚分數就可以了。
  稍過些時候,林雨翔才敢和梁梓君切磋。林雨翔說:「我把信寄了。」
  「結果呢?」
  「有回信!」
  「我就說嘛。」
  林雨翔把Susan的信抖出來給梁梓君,梁梓君誇「好字」!
  林雨翔心裡很是舒服。如果其他人盛讚一個男人的鍾愛者,那男人會為她自豪,等到進一步發展了,才會因她自卑。由此見得林雨翔對Susan只在愛慕追求階段。
  梁梓君看完信說:「好!小弟,你有希望!」
  林雨翔激動道:「真的?」
  梁梓君:「屁話!當然是真的。你有沒有看出信裡那種委婉的感覺呢?」
  「沒有!」
  「你這人腦子是不是抽筋了!這麼明顯都感覺不出來啊!」梁梓君的心敏感得能測微震。
  「她不過是說——」
  「笨蛋!你真不開竅!如果她要拒絕你,她早拒絕你了。她之所以這麼寫,是因為她——那成語叫什麼——欲休還——」
  「欲說還休。」
  「是啊,就是這種感覺。要表達卻不好意思,要扔掉又捨不得的感覺。小子,她對你有意思啊!」梁梓君拍拍雨翔的肩道。
  「真的?」雨翔笑道,內心激情澎湃,恨不能有個空間讓他大笑來抒發喜悅。
  梁梓君誨人不倦,繼續咬文嚼字:「信裡說清華。清華是什麼地方?」
  林雨翔當他大智若愚了,說:「清華是所大學。」
  「多少錢可以進去?」梁梓君輕巧地問。他的腦子裡只有華東師範大學,因為師範裡都是女子,相對競爭少些。今天聽到個清華大學,研究興趣大起,向林雨翔打聽。林雨翔捍衛清華里不多的女生,把梁梓君引薦去了北師大。梁梓君有了歸宿,專心致志給林雨翔指點:
  「她這意思不可能是迴避,而是要你好好讀狗屁書,進個好學校。博大啊!下一步你再寫信,而且要顯露你另一方面的才華,你還有什麼特長?」梁梓君不幸誤以為林雨翔是個晦跡韜光的人,當林雨翔還有才華可掘。林雨翔掘地三尺,不見自己新才華。到記憶深處去搜索,成果喜人,道:「我通古文!」
  「好!雖然我不通,你就玩深沉的,用古文給她寫信!對了,外面有你倆的謠言嗎?」
  「沒有。」
  「你也做得太隱蔽了!這樣不好!要轟轟烈烈!你就假設外面謠言很多,你去平息,這樣女孩子會感動!」梁梓君妙理迭出。
  「這樣行嗎?」
  「No問題啊!」
  「那怎麼寫?」
  「就這麼寫了,說你和那叫清——華大學的教授通信多了,習慣了用古文,也正好可以——那個——」
  「噢!」林雨翔歎服道。只可惜他不及大學中文系裡的學生會玩弄古文,而且寫古文不容易,往往寫著寫著就現代氣息撲鼻,連「拍拖」、「氧吧」這種新潮詞都要出來了。牛炯正好讓學生試寫一篇小作文,林雨翔向他借本古漢語字典。牛炯隨身不帶字典,見接待室的紅木書櫃裡有幾本,欣喜地奔過去。那字典身為工具書,大幸的是機關領導愛護有加,平日連碰都不願去碰,所以翻上去那些紙張都和領導的心腸一樣硬。
  有字典的幫助,連起來就通暢了——「暢」還算不上,頂多是通了。林雨翔查典核字半天,終於草就成功了美文一篇:
  Susan:
  回信收到。
  近日謠言亟起,其言甚僭,余不能息。甚,見諒。孰譖之,余欲明察。但須時日。
  向余與諸大學中文系教授通信,慣用古文,今已難更。讀之隱晦酸澀,更見諒矣。
  復古亦非吾之本意。夫古文,文小而其指極大,舉類邇而見義遠。然古文之迂腐,為我所懟之。汝識字謹譯。余之文字往往辭不及意,抑或一詞頓生幾義。然恰可藉是察汝之悟性。
  林雨翔本來還想拍馬屁說什麼「汝天生麗質,蘭心蕙性」,等等。但信紙不夠,容不下讚美之辭,只好忍痛割愛。寫完給梁梓君過目。
  梁梓君一眼看上去全不明白,仔細看就被第一節裡的「譖」、「」、「僭」三兄弟給唬住,問林雨翔怎麼這三個字如此相近。
  林雨翔解釋不清怎麼翻字典湊巧讓三字團聚了。支吾說不要去管,拿最後一張信紙把信謄一遍。
  梁梓君要的就是看不懂的感覺,對這信給予很高的評價,說這封尤為關鍵。第一封信好比灑誘餌,旨在把魚吸引過來,而第二封就像下了鉤子,能否釣到魚,在此一舉。林雨翔把這封德高望重的信輕夾在書裡。
  牛炯有些犯困, 哈欠連天。草率地評點了一篇作文, 佈置一道題目就把課散了。
  這天星夜十分美,托得人心在這夜裡輕輕地欲眠。雨翔帶了三分睏意,差點把信塞到外埠寄信口裡。驚醒過來想好事多磨。但無論如何多磨,終究最後還是一件好事。想著想著,心醉地笑了,在幽黑的路上灑下一串走調的音符。引吭到了家,身心也已經疲憊,沒顧得上做習題,倒頭就睡了。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6(10)


  週五的文學社講課林雨翔實在不想去。馬德保讓他無論如何要去,林雨翔被逼去了。課上馬德保不談美學,不談文學,不談哲學,只站在台上呵呵地笑。
  社員當馬德保朝史暮經,終於修煉得像文學家的傻氣了,還不敢表示祝賀,馬德保反恭喜說:「我祝賀大家!大家的努力終於有了成果!」
  社員都驚愕著。
  馬德保自豪地把手撐在講台上, 說:「在上個學期, 我校受北京的中國文化研究中心之邀, 寫了一部分的稿子去參加比賽。經過專家嚴謹的評選, 我在昨天收到通知和獎狀。」
  「哇!」
  「我們的文學社很幸運的——當然, 不全靠幸運。很高興, 奪得了一個全國一等獎!」
  「哇!」
  馬德保展開一張獎狀,放桌上帶頭鼓掌說:「歡迎林雨翔同學領獎狀!」
  「哇!」眾社員都扭頭看林雨翔。林雨翔的臉一下子絳紅, 頭腦漲大, 榮辱全忘, 機械地帶著笑走上台去接獎狀。坐到位置上, 開始緩過神來, 心被喜悅塞得不留一絲縫隙。
  羅天誠硬是要啃掉林雨翔一塊喜悅,不冷不熱地說:「恐怕這比賽檔次也高不到哪裡去吧!」言語裡妒嫉之情滿得快要溢出來。
  林雨翔的笑戛然止住,可見這一口咬得大。他說:「我不清楚,你去問評委。」
  「沒名氣。不過應該有很多錢吧。」
  「這個我不清楚。」
  馬德保彷彿聽見兩人講話,解釋說:「這次,林雨翔同學榮獲全國一等獎,是十分光榮的。由於這不是商業性的比賽,所以獎金是沒有的。但是,最主要的是這麼多知名的學者作家知道了林雨翔同學的名字,這對他以後踏入文壇會有很大幫助!」
  林雨翔聽得欣狂。想自己的知名度已經打到北京去了,不勝喜悅。錢在名氣面前,頓失偉岸。名利名利,總是名在前利在後的。
  羅天誠對沈溪兒宣傳說這種比賽是虛的。沈溪兒沒拿到獎,和羅天誠都是天涯淪落人,點頭表示同意。
  林雨翔小心翼翼地鋪開獎狀,恨不得看它幾天,但身邊有同學,所以只是略掃一下,就又捲起來。他覺得他自己神聖了。全國一等獎,就是全國中學生裡的第一名,奪得全國的第一,除了安道爾梵蒂岡這種千人小國裡的人覺得無所謂外,其他國家的人是沒有理由不興奮的。尤其是中國這種人多得嚇死人的國度,勇摘全國冠軍的喜悅夠一輩子慢慢享用的了。
  林雨翔認識到了這一點,頭腦熱得課也聽不進,兩頰的溫度,讓冬天忘而卻步。下課後,林雨翔回家心切,一路可謂奔逸絕塵。
  同時,馬德保也在策劃全校的宣傳。文學社建社以來,生平僅有的一次全國大獎,廣播表揚大會總該有一個。馬德保對學生文學的興趣大增,覺得有必要擴大文學社,計劃的腹稿已經作了一半。雨翔將要走了,這樣的話,文學社將後繼無人,那幫小了一屆的小弟小妹,雖閱歷嫌淺,但作文裡的愛情故事卻每週準時發生一個,風雨無阻。馬德保略一數,一個初二小女生的練筆本裡曾有二十幾個白馬王子的出現,馬德保自卑見過的女人還沒那小孩玩過的男人多,感慨良多。
  不過這類東西看多了也就習慣了。九十年代女中學生的文章彷彿是個馬廄,裡面儘是黑白馬王子和無盡的青梅竹馬。馬德保看見同類不順眼,凡有男歡女愛的文章一律就地槍決,如此一來,文章死掉一大片,所以對馬德保來說,最重要的是補充一些情竇未開的作文好手。用他的話說是求賢若渴,而且「非同小渴」。
  林雨翔沒考慮文學社的後事,只顧回家告訴父母。林母一聽,高興得險些忘了要去搓麻將。她把獎狀糊在牆上,邊看邊失聲笑。其實說穿了名譽和猴子差不了多少,它們的任務都是供人取樂逗人開心。林雨翔這次的「猴子」比較大一些,大猴子做怪腔逗人的效果總比小猴子的好。林母喜悅得很,打電話通知賭友兒子獲獎,賭友幸虧還賭剩下一些人性,都交口誇林母好福氣,養個作家兒子。
  其時,作家之父也下班回家。林父的反應就平靜了。一個經常獲獎的人就知道獎狀是最不合算的了,?既不能吃又不能花。上不及獎金的實際,下不及獎品的實用。
  但林父還是臉上有光的,全國第一的獎狀是可以像林家的書一樣用來炫耀的。
  林雨翔的心像經歷地震,大震已過,餘震不斷。每每回想,身體總有燥熱。
  第二天去學校,惟恐天下不知,逢人就說他奪得全國一等獎。這就是初獲獎者的不成熟了,以為有樂就要同享。孰不知無論你是出了名的「樂」或是有了錢的「樂」,朋友只願分享你之所以快樂的原動力,比如名和錢。「快樂」歸根結底還是要自己享用的。朋友沾不上雨翔的名,得不到雨翔的錢,自然體會不到雨翔的快樂,反倒滋生痛苦,背後罵林雨翔這人自私小氣,拿了獎還不請客。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7(1)


  這獎並不像林雨翔想像的那樣會轟動全中國,甚至連轟動一下這學校的能量都沒有。雨翔原先期盼會「各大報刊紛紛報道」,所以報紙也翻得勤快,但可恨的是那些報紙消息閉塞,這麼重大的事情都不予報道。林雨翔甚至連廣告都看得一字不漏,反而看成專家,哪個地方打三折哪個地方治淋病都一清二楚。然後乞望「散見於諸報端」,然而「諸報端」也沒這閒工夫。
  失望後,林雨翔只盼小鎮皆知就可以了。他想上回那個理科獎威力還尚存,這次這個文科獎還不知道要鬧多厲害呢。但文科顯然不及理科的聲望大,事隔一周,小鎮依然靜逸,毫無要蒸發的痕跡。
  人們對此反應的平淡令雨翔傷心。最後還是馬德保略滿足了雨翔的虛榮,準備給雨翔一個廣播會。雨翔不敢上廣播,一怕緊張,二是畢竟自己誇自己也不妥當,不如馬德保代說,還可以誇獎得大一些。
  羅天誠也常向雨翔祝賀,這些賀詞顯然不是「肺腑」之言而是「胃」之言,都酸得讓人倒牙,乃是從胃裡泛上來的東西的典型特徵,但不管怎麼說,羅天誠的「盛讚」都算是「肚子裡的話」了。
  林雨翔擺手連說:「沒什麼沒什麼的,無所謂。」一派淡泊名利的樣子。其實這世上要淡泊名利的人就兩種,一種名氣小得想要出也出不了,一種名氣大得不想出還在出;前者無所謂了,後者無所求了,都「淡泊」掉名利。倘若一個人出名正出得半紅不紫,那他是斷不會淡泊的。林雨翔肯定屬於第一種,明眼人一瞥就可以知道,而羅天誠這大思想家就沒想到。
  同時,林雨翔急切盼望Susan知道,而且是通過旁人之口知道。他常急切地問沈溪兒Susan知道否,答案一直是「否」。那封古老的信也杳如黃鶴,至今沒有一點回音。自上次水鄉歸來,至今沒和Susan說一句話,但值得欣慰的是梁梓君曾科學地解釋了這種現象,說「和一個女孩子關係太好了,說的話太多了,反而只能做朋友而不能做女朋友」,難怪中國人信奉「話不能說絕」,這是因為話說得沒話說了,就交不到女朋友了。
  以這點自慰,林雨翔可以長時間笑而不語。笑真是人的一種本能,禽獸裡能笑的也只有人和馬了《廣陽雜記》「馬嘶如笑」。;無怪乎星宿裡有個人馬座。男的一看見美女,心裡就會不由自主地微笑色笑,所以興許男人是馬變的;而女人看見了大樹就多想去依靠攀登,可見,女人才是地地道道由猿猴進化來的。林雨翔每走過Susan身邊,總是露齒一笑,Susan也報以抿嘴一笑。如此一來,林雨翔吃虧了兩排牙齒,心裡難免有些不平衡,總伺機著說話,或談談文學,或聊聊歷史。可每遇Susan一笑,什麼文學歷史的,全都忘記。事後又失悔不已。
  還好有沈溪兒在。沈溪兒常去找Susan,順便還把林雨翔的一些關及她的話也帶上,一齊捎去,所以林雨翔學乖了,有話對沈溪兒說。沈溪兒搬運有功,常受林雨翔嘉獎,蝦條果凍總少不了。
  Susan的心情本應是抽像的不能捉摸的東西,而每次沈溪兒總會將其表達表現出來,好比可顯示風向的稻草。雨翔稱讚她功不可沒。但沈溪兒很怪,這次林雨翔獲全國大獎的消息她卻始終不肯對Susan說。
  獲獎之後那些日子,馬德保和林雨翔親密無間。馬德保收了個愛徒,才知道其實收徒弟是件很快樂的事,難怪如蘇格拉底孔子之類都會收徒弟——徒弟失敗,是徒弟本身的不努力,而徒弟成功,便是良師出高徒了。廣收徒弟後把才識教給他們,就好比把錢存在銀行裡,保賺不賠。
  林雨翔只為報知遇之恩。馬德保教的那些東西,不論中考高考,都只能作壁上觀。換句話說,這些東西都是沒用的。
  馬德保把自己新散文集的書稿給林雨翔看。書名叫《夢與現實——明天的明天的明天》,很吸引人。自序裡說馬德保他「風雨一生」還「沒讀過多少書卻有著許多感悟」。
  雨翔很驚異。這些文字不符合馬德保的狂傲性格。林雨翔困惑良久,終於知道——別人可以去拍馬的屁而馬不能拍自己的屁。於是拍道:「馬老師你很厲害的。寫的文章很華美的!」
  馬德保推辭:「一般性。你可是老師很值得驕傲的一個學生啊!」
  「呃——是嗎?」
  「你很有悟性!」
  雨翔被誇得不好意思。
  馬德保再介紹他即將付梓的書稿:「我這本書,上面出版社催得很緊,我打算這個星期六就送去,唉,真是逼得太緊了,其實,寫文章要有感而發的,趕出來的不會好,我這幾篇文章,開頭幾篇還挺滿意,後面的就不行了,嗨,也非我本意,讀者喜歡嘛,可這次如果誰說後面幾篇好,誰的欣賞水平就……」
  林雨翔剛好翻到後面的《康河裡的詩靈》,正要誇美,嘴都張了,被馬德保最後一句嚇得閉都來不及。但既然幕已經拉開,演員就一定要出場了,只好湊合著說:「馬老師的後面幾篇其實不錯的,一千個人眼裡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嘛!」
  「也對。噢,對了,林雨翔啊,你的文章——那篇獲全國一等獎的,我在寄給北京的同時,也寄到了廣州的《全國作文佳作選》,這期上發表了,你拿回去吧,這是樣書,寄在我這兒。」
  林雨翔最近喜不單行。急切地接過作文書,想這本《全國作文佳作選》應該檔次很高,不料手感有異,定睛看,紙張奇差,結合編輯父親的教誨,斷定這本雜誌發行量和影響力都很小。名字的氣派卻這麼大,想中華民族不愧是愛國愛出了名氣的地方,針眼大的雜誌也要冠個全國的名義。突然也對那全國作文比賽起了疑心,但疑心很快過去了,想不會有假的。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7(2)


  馬德保:「你最近的收穫很大啊。」
  「哼哼,是啊,謝謝馬老師。」
  「不要這麼說,馬老師也只是盡了當老師的責任,你說是不是?」
  「哈,這,我以後要多向馬老師學習散文的創作。」林雨翔說。
  馬德保畢竟在文壇裡闖蕩多年,臉皮和書稿一樣深厚,說:「哈哈,那馬老師的風格要薪盡火傳了!不過,最近你還是要抓緊複習,迎接考試,你這種腦子,考不進市南三中,可惜了!好了,你回去複習吧。」
  林雨翔回去後仔細看《全國作文佳作選》,不禁失望。他的美文是第八篇,地理位置居中。可惜這類雜誌不像肥魚,越中間那段越吃香。這種小書重在頭尾,頭有主打文章,尾有生理咨詢,都誘人垂涎。雨翔看過他那篇中國第一的文章,覺得陌生。文章下面還有「名家評點」,那名家長壽,叫「伯玉」初唐陳子昂的字。,扳指一算,貴庚千餘歲,彭祖傳說裡他活了八百歲。要叫他爹的爹的爹的爹。「伯玉」已經千年修煉成精,所以評點也特別地「精簡」,區區兩行,說雨翔的文章「文筆豪放,收斂自如,頗有大師的風采。但結構尚欠推敲」。
  林母看見兒子發表文章,欣喜如和了一局大牌。她縱覽這篇文章好幾遍,說整本書就兒子的文章最好。拿到單位裡複印了近十份,散發給賭友和朋友——其實就等於散發給賭友——還寄給林雨翔小學老師。林父正在雲南出差,打長途回家,林母就報喜。林雨翔的小學語文老師迅速作出反應,回函說林雨翔天生聰穎,早料有此一天。
  雨翔把複印件寄了一份給Susan。寄後又纏住沈溪兒問Susan的反應,沈溪兒最近因為張信哲的《到處留情》專輯受到批評而不悅,嚴厲指責林雨翔膽小懦弱,不敢親手遞信。林雨翔辯解說「寄情寄情」,就是這個道理,感情是用來寄的,寄的才算感情。
  沈溪兒罵他油滑,胡謅說Susan另有所愛,那男的長得像柏原崇,現在在華師大裡念英文系,被雨翔罵白癡,氣得再度胡謅Susan除另有所愛外還另有所愛,那男的長得像江口洋介,在華師大裡念數學系。雨翔和沈溪兒不歡而散。
  林雨翔口頭說不可能,心裡害怕得很,安慰自己說兩個日本男人在一起一定會火並的,但突然想到東洋武士不像歐洲武士那樣會為一個女人而決鬥。兩個人一定很和平共處。他在情路上連跌兩跤,傷勢不輕。
  偏偏他下午看到電影雜誌上有柏原崇和江口洋介的照片,瞪著眼空對兩個人吃醋。然後悲觀地想給這段感情寫奠文。
  沈溪兒告訴他那是假的——她怕林雨翔尋短見。說出了口又後悔地想留林雨翔在這世上也是對她語文課代表的一種威脅。林雨翔高興得活蹦亂跳。
  自修課時他跑去門衛間看信,一看嚇了一跳,有他林雨翔二十幾封信,於是他帶著疑惑兼一堆信進了教室。進門不免要炫耀。有時信多比錢多更快樂,因為錢是可以賺的而信卻賺不出來。同學詫異,以為林雨翔登了徵婚啟事。林雨翔自豪地拆信。
  拆了第一封信才知道來由,那些人是因為看了林雨翔的文章後寄來的。第一封就簡明扼要,毫無旁贅,直衝目的地而去:
  我看了你的文章, 覺得很好, 願與我交筆友的就給我回信, 地址是……
  第二封遠自內蒙古,看得出這封信經過長途跋涉,加上氣候不適,又熱又累,彷彿大暑裡的狗,張嘴吐舌——信的封口已經開了,信紙露在外面。信的正文一承內蒙古大草原的風格,長無邊際:
  你別以為我們是鄉下人噢,我們可是城上的。我父親是個教師,母親是個家庭主婦。我妹妹今年三歲,正計劃著給她找個幼兒園呢!你們這裡是不是叫幼兒園呢?上海是個繁華的大都市,讓我充滿了嚮往和幻想……
  這樣的,寫了幾千字,天文地理都海納在裡邊。雨翔這才明白,信雖然賺不出來卻可以撰出來——當然是和學生作文那樣的杜撰的「撰」——雨翔決定不回信。這時他首次感到成名後的優越。
  以後的信大多是像以上幾封的式樣內容,涵蓋中國各地。廣東作為本土,更是有十封的數量。寫信人都看了《全國作文佳作選》,再引用伯玉的話誇獎,毫無新意。雨翔發現現代人的文筆仍舊有南北派之分,南方人繼續婉約,信裡油鹽醬醋一大攤;北方人口氣像身材一樣豪壯,都威脅「你一定要回信」!雨翔慶幸自己身在上海,不南不北。拆到一封本市的來信時,頓時慶幸也沒有了——上海人的筆風收納了北邊的威脅和南方的唆。而且那人不愧是喝黃浦江水長大的黃種人,坐擁雙倍的「黃」,妙喻說雨翔的文章沒有強姦文字的跡象,有著早洩的爽快。然後黃水東引,說這妙喻出自台灣董橋董橋,1942年生,本名董存爵,福建晉江人。長期在香港和英國兩地從事新聞出版工作。著有多種散文集。,是一貫的董橋風格。林雨翔不知道「董橋」是什麼地方,想在國民黨賊居的地方,不會有道家的橋,懷疑是「孔橋」的音誤國民黨尊儒教。。既然沒辦法斷定,「市友」的信也只好束之高閣了。
  信只拆剩下三封。倒數第三封讓人眼前一亮,它來自首都的「魯迅文學院」。魯迅余猛未絕,名字震撼著林雨翔。取出信,撲面而來的就是文學院「院士」的判斷失誤,把手寫「林雨翔」後鉛印的「先生」一筆劃掉,留個「小姐」續貂。給林雨翔小姐的信如下: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7(3)


  我院是個培養少年作家的地方,是文學少年的樂土。在這裡,祖國各地的才子才女歡聚一堂,互相交流。著名作家×××,×××,等等,都是從我院走出的傑出人才。
  我院辦院水平較高,旨在弘揚中國文學。幸運的您已被我院的教授看中。我院向您發出此函,說明您的文學水平已經有相當的基礎。但尚須專家的指點,才能有進一步的提高。
  本院採取的是函授方式,每學期(半年)的函授費用一百八十元,本院有自編教材。每學期您須交兩篇一千字以上的習作(體裁不限,詩歌三十行),由名師負責批閱,佳作將推薦給《全國作文佳作選》、《全國優秀作文選》、《全國中學生作文選》等具有影響力的雜誌報刊。每學期送學員通訊錄。
  匯款請寄×××××××,切勿信中夾款。祝您圓一個作家之夢!助您圓一個作家之夢!
  林雨翔又難以定奪,準備回家給父親過目。倒數第二封更加嚇人:
  您好。莫名收到信,定感到好生奇怪罷!我是您遠方一摯友,默視著你,視線又長,且累。所以我決定要寫信。這種信該不會太有話說,然而我也忍不住去寫,或者竟寄來了。大抵是因為你的文章太好了罷!假若你有空,請回信。
  林雨翔看完大吃一驚,以為魯迅在天之靈寄信來了。一看署名,和魯迅也差不離了,叫周樹仁,後標是筆名,自湖北某中學。樹仁兄可惜晚生了一百年或者早生了一百年。林雨翔突然想這人也許正是「魯迅文學院」裡「走出」的可以引以驕傲的校友,不禁失笑。
  最後一封信字體娟秀,似曾相識。林雨翔盯著字認了一會兒,差點叫出聲來。最後一封信恰恰是最重要的,來自Susan。林雨翔疾速拆開,小心地把信夾出。信的內容和上封並無二致,奉勸林雨翔要用心學習,附加幾句讚揚文章的話。區區幾十個字他看了好幾遍,而且是望眼欲穿似的直勾勾地盯住,幸虧那些字臉紅不起來,否則會害羞死。
  這次去門衛間去得十分有價值,這些信落到班主任手裡,後果很難說。林雨翔豐收後回家,路上對那本爛雜誌大起敬意,原以為它的發行量不過二三十本,看來居然還不止。可見這些破作文雖然又愚又呆,但後面還有一幫子寫不出破作文的更愚更呆的學生跟隨著呢。
  林母聽到看到魯迅文學院的邀請,竭力建議雨翔參加。其實她並不愛魯迅,只是受了那個年代書的影響,對梁實秋恨得咬牙切齒,引用軍事上的一條哲理,「敵人的敵人就是我的朋友」,所以,既然朋友的學院函請,便一定要賞臉。她又把喜訊傳給林父,林父最近和林母有小矛盾。按照邏輯,「敵人的朋友就是我的敵人」,所以,堅決反對,說一定是騙錢的。
  晚上補課補數學。任教老頭爽朗無比,就是耳背——不過當老師的耳背也是一種福氣。他是退休下來的高級教師——不過說穿了,現在有個「高級」名義算不得稀奇,上頭還有「特級」呢,興許再過幾天,「超級老師」都快有了。高級老師深諳數學,和數學朝夕相伴,右眉毛長成標準拋物線;左眉毛像個根號,眉下眼睛的視力被那根號開了好幾次方,弱小得須八百度眼鏡才能復原。他極關愛學生,把學生當數學一樣愛護,學生卻把他當文學一樣糟踐。這次補課也一樣,沒人要聽他的課。
  課間林雨翔把收到的信全部展示給梁梓君,梁梓君挑了幾篇字跡最破的,說這些值得回。林雨翔問原因,梁梓君引用數學老師的詞語,妙語說一般而言,女性的美色和字跡成反比,人長得越漂亮,字跡越難看。
  林雨翔又被折服,和梁梓君就此開闢一個研究課題,倆人鑽研不倦,成果喜人。最後結論是Susan是個女孩子裡的奇人,出現頻率和偉大作家一樣,五百年才能有一個。林雨翔備感珍惜。梁梓君問她電話號碼,雨翔警覺地說不知道。
  梁梓君失望地給手裡的信估計身價,打算改天賣掉。林雨翔吃驚地問信也能賣錢?梁梓君說:「現在的人別看外表上玩的瘋,心裡不要太空虛噢!這種信至少可以賣上五六元一封,你沒看見現在雜誌上這麼這麼多的交筆友啟事?」
  「嗯。」
  「全送給我了?」
  「沒問題!」
  數學教師老得不行,身子一半已經升天了。頭也常常犯痛。他留戀著不肯走,說要補滿兩個半鐘頭。白胖高生怕這位老人病故此地,收屍起來就麻煩了,不敢久留他,婉言送走。
  時間才到七點半。梁梓君約林雨翔去「鬼屋」。林雨翔思忖時間還早,父親不在,母親一定去賭了,她在和不在一個樣。頓時膽大三寸,說:「去!」
  「你知道鬼屋在哪裡吧?」
  「不知道。」
  「你呀,真是白活了,這麼有名的地方都不知道!」梁梓君嘲笑他。
  林雨翔又委屈又自卑,?油然而生一種看名人錄的感覺。他問:「那個地方鬧過鬼?」
  「鬼你個頭,哪來的鬼,可怕一點而已!」
  「怎麼可怕?」
  「我怎麼跟你說呢?這個地方在個弄堂裡,房子坍了,像很早以前那種樓房,到半夜常有鬼叫——是怪叫。」
  話剛落,一陣涼風像長了耳朵,時機適當地吹來。林雨翔又冷又怕,沒見到鬼屋,已經在顫抖了。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7(4)


  「敢不敢去?」
  「我——敢!」
  倆人驅車到日落橋下。那裡是一片老的居民區,林雨翔好幾年沒有去過了。路驟然變小。天上沒有星月,襯得這夜空格外幽涼。
  梁梓君導遊:「快到了。」
  林雨翔頓時像擁有狼一樣的耳朵,廣納四面聲音。他沒有聽到鬼叫。
  梁梓君引經據典嚇人:「在傳說裡,這地方曾經有四個被日本人活埋的農民,死得很慘,一到晚上就出來聚到鬼屋裡,聽人說,那四個鬼專管這鎮上人的生、老、病、死。還有人見過呢,眼睛是紅的。那個人過幾天就死了,全身發綠,腦子爛光!恐怖!」
  林雨翔身上的雞皮疙瘩此起彼伏,狼的耳朵更加靈敏,只聽到沙沙落葉卷地聲和風聲,一句古詩見景復甦,湧上林雨翔的記憶——「空聞子夜鬼悲歌」。
  側耳再聽半天,隱約聽見有麻將牌的聲音。這種漆黑駭人的地方,恰好是賭徒喜歡的,說不準那四個鬼也正湊成一桌玩麻將呢。
  林雨翔岔開鬼話題:「這地方賭錢的人很多啊!」
  梁梓君:「是啊,不要太多,就像——」他本想比喻說像天上的繁星,抬頭看見連星星都怕褻瀆自己的清白去比喻賭徒,一個沒有,於是急忙改口:「多得數不清!」
  「唉,賭徒加鬼,正好是賭鬼。」
  「大作家,別玩文字了!」
  林雨翔突然想到「賭鬼」這個詞造得有誤,鬼一定不會服氣——因為感覺上,那「鬼」好像是賭注,比如甲問乙:「你們賭什麼」,乙答:「我們賭鬼」,語法上還是成立的。應該叫「鬼賭」才對。
  林雨翔剛想把自己的巧思妙見告訴梁梓君,只見梁梓君神經質地一剎車,說:「下車,到了!」
  林雨翔緊張得用以自我放鬆的「賭徒見解」都忘了。停下車鎖好,見四周只是些老房子,問:「哪來的鬼屋?」
  「別急,走進那弄堂——」梁梓君手一指身後的黑弄。林雨翔扭頭一看,一剎那汗毛都直了。那弄堂像地獄的入口,與它的黑暗相比,外邊這夜也恨不得要自豪地宣稱「我是白天」了。
  林雨翔跟隨著梁梓君走進弄堂,頓時舉步艱難,但礙於面子,還是要艱難舉步。四周暗得手貼住鼻子還不見輪廓,彷彿一切光線膽小如雨翔而虛榮不及他,都不敢涉足這片黑暗。
  提心吊膽地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頓時有了感覺。那兩隻荒置了半天的眼睛終於嗅到光線,像餓貓著見老鼠一樣捕捉不已。
  看仔細了眼前的東西,林雨翔的腳快酥了。那幢危樓佇立在一個大庭院裡,半邊已經坍了,空留著樓梯。這樓解放前是教堂,解放後作醫院,塌了十多年。總之,無論它作教堂作醫院,都是一個害人的地方。坍了更壞人心。林雨翔不知道這樓的簡歷,以為是從天而降的,更嚇著了自己。林雨翔「困倚危樓」,顫聲說:「有什麼好怕的?」
  「不怕,就上去!」
  林雨翔聽到要上樓,躊躇著不前。
  梁梓君說:「你怕了?」
  林雨翔瞥一眼佇立在淒冷夜色裡的鬼屋,頓時嚇得故我消失,說:「這——這有危險吧——」
  「哪裡!瞧你娘們似的,走!」梁梓君拖林雨翔上樓。那樓梯其實還和樓面團結得很緊,只是看著像懸空了似的。剛走幾步,樓上一陣騷動和腳步聲。梁梓君嚇得全身一震,喝:「誰!」林雨翔的意識更像僵掉了,連表示驚訝的動作也省略掉了,怔在原地。
  樓上的鬼也嚇了一跳——嚇了四跳。有人開口:「儂啥人?」
  梁梓君的心終於放下,長吐一口氣。林雨翔的意識終於趕了上來,與意識同行的還有渾身的冷汗。他聽到一口的上海話,心也放鬆許多,好歹是個人。退一步講,即使上面是鬼,也是上海鬼,給點錢就可以打發走了。
  梁梓君遲疑著問:「儂是——是——老K?」
  「咦?儂——梁梓君!」
  上頭有了回應。林雨翔大吃一驚,想原來梁梓君的交際面不僅跨地域而且入地獄。那個叫老K的從樓梯口出現,猛拍梁梓君的肩。梁梓君介紹他:「我朋友,叫老K,職校的!」
  「伊是儂弟兄?」老K不屑地指著林雨翔問。
  「不,我的同學。」梁梓君道。
  梁梓君和眼前的長髮男生老K是從小玩到大的——從小打到大。老K練得一身高強武藝,橫行鄰里,小鎮上無敵,成績卻比梁梓君略略微微好一些,所以榮升職中。梁梓君和他鄉誼深厚。但由於梁梓君與其道路不同,沉溺美色,成績大退,所以留了一級,無緣和老K廝守。老K進了縣城的職校後,忙於打架,揍人騙人的議程排滿,所以無暇回小鎮。梁梓君和他已經一個多月不見,此番意外相逢,自然不勝激動。兩人熱烈交流,把雨翔冷落在一邊。
  老K聊了一陣子,突然記起有樣東西忘在樓上,招呼說:「貓咪,出來吧!」
  樓上怯生生走出一個女孩,長髮及肩。夜色吞噬不了她臉的純白,反而襯托得更加嫩。林雨翔兩眼瞪大得臉上快要長不下,嘴裡喃喃說「Susan」!
  那女孩邊下樓邊理衣服。老K伸手迎接。林雨翔跨前一步,才發現認錯了人,那女孩的姿色遜了Susan一分,髮質也差了Susan一等,但畢竟還是光彩照人的。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7(5)


  老K竟也和梁梓君一個德性,可見他不是不近女色而是情竇未開,而且他不開則已,一開驚人,夜裡跑到鬼屋來「人鬼情未了」(Unchained Melody)。
  那女孩羞澀地低著頭玩弄頭髮。
  老K:「你來這地方幹什麼?」
  梁梓君:「玩啊,你——」梁梓君指著那女孩子笑。
  「噢,還不是大家互相Play Play嘛!」老K道。
  梁梓君頓悟,誇老K有他的風采。
  老K:「還愣著等個鳥?去涮一頓!」
  「哪裡?」梁梓君問。
  「不是有個叫『夜不眠』——」老K對鄉里的記憶猶存。
  「噢!對! 『夜不眠快餐店』!」 梁梓君欣喜道, 然後邀請林雨翔說: 「一起去吧!」
  林雨翔本想拒絕,卻神使鬼差點了頭。追溯其原因,大半是因為身邊長髮飄然的老K的「貓」,所以,身邊有個美女,下的決定大半是錯誤的。難怪歷代皇帝昏詔不斷,病根在此。
  三人有說有笑,使鬼路的距離似乎縮短不少。老K的「貓咪」怕生得自顧自低頭走路,叫都不叫一聲。雨翔幾欲看她的臉,恨不得提醒她看前方,小心撞電線桿上死掉——雖然有史以來走路撞電線桿的只有男人,他不忍心那個看上去很清純的女孩子開先河。
  走了一會兒,四人到「夜不眠快餐店」。那是小鎮上惟一一家營業過晚上九點的快餐店。望文生義,好像二十一點以後就是白天。店裡稀稀拉拉有幾個人,都是賭餓了匆忙充飢的,所以靜逸無比。從外觀看,「夜不眠」無精打采地快要睡著。
  四個人進了店門,那「夜不眠」頓時店容大振,一下子變得生機無限。
  老K要了這家店揚名天下的生煎。四人都被嚇餓了,催促老闆快一點。老闆便催促夥計快一點,夥計恨不得要催時間慢一點。
  梁梓君追憶往事,說他第一次受處分就是因為在上海的「好吃來」飯店打架。老K向他表示慰問。那女孩仍不說一句話,幸虧手旁有只筷子供她玩弄,否則表情就難控制了。
  一會兒,生煎送上來,那生煎無愧「生煎」的名字,咬一口還能掉下麵粉來。四人沒太在意,低頭享用。老K和梁梓君一如中國大多學者,在戀愛方面有精深的研究,卻不能觸類旁通到餐飲方面。他們不曉得女孩子最怕吃生煎小籠這類要一口活吞的東西,而這類東西又不能慢慢消滅掉,那樣汁會濺出來。女孩子向來以櫻桃小嘴自居,如果櫻桃小嘴吞下一個生煎的話,物理學家肯定氣死,因為理論上,只存在生煎小嘴吞下一個櫻桃的可能。
  老K全然沒顧及到,忙著吃。那女孩的嘴彷彿學會了中國教育界處理問題的本事,只觸及到皮而不敢去碰實質的東西。林雨翔偷視她一眼,她忙低下頭繼續堅忍不拔地咬皮,頭髮散垂在胸前。
  正在三人快樂一人痛苦之時,門外又進來三人。梁梓君用肘撞一下老K,老K抬頭一看,冷冷道:「別管他們,繼續吃。」
  林雨翔雖然對黑道的事不甚瞭解,但那三個人名氣太大,林雨翔不得不聽說過。這三人已經輟學,成天挑釁尋事。前幾年流行《黃飛鴻》,這三人看過後手腳大癢,自成一派,叫「佛山飛鴻幫」。為對得起這稱號,三人偷劫搶無所不幹,派出所裡進去了好幾次。所裡的人自卑武功不及「佛山飛鴻幫」,大不了關幾天就放了出去。
  「佛山飛鴻幫」尤以吃見長,走到哪兒吃到哪兒。今天晚上剛看完錄像,打算吃一通再鬧事。三人裡為首的人稱飛哥,一進店就叫囂要嘗生煎。
  老闆知其善吃,連忙吩咐夥計做,生怕待久了「佛山飛鴻幫」飢不擇食,把桌子給吃了。夥計很快把生煎送上去。
  林雨翔瞟一眼,輕聲說:「他們上得這麼快,真是……」梁梓君給他一個眼色。
  鄰桌上飛哥一拍筷子,憤怒道:「媽的,你煩個鳥!不要命了!」
  林雨翔九個字換得他十個字,嚇得不敢開口。
  那「飛鴻幫」裡一個戴墨鏡的提醒飛哥看鄰桌的那個女孩子。
  飛哥一看,靈魂都飛了。略微鎮定後,再瞄幾眼,咧嘴笑道:「好!好馬子!你看我怎麼樣?」
  墨鏡:「帥氣!媽的美男子!」
  「什麼程度?」
  「泡定了!」墨鏡吃虧在沒好好學習,否則誇一聲「飛甫」,馬屁效果肯定更好。
  林雨翔正在作他的「雨翔甫」,?暗地裡直理頭髮,想在她面前留一個光輝的形象。
  雨翔眼前忽然橫飛過一個紙團,打在那女孩肩膀上。她一愣,循著方向看去,見三個人正向她招手,忙低下頭撩頭髮。
  梁梓君察覺了情況,默不作聲。老K別戀向生煎,對身邊的變化反應遲鈍。
  飛哥感到用紙團不爽快,便改進武器,拾起一個生煎再扔去。那生煎似有紅外線制導,直衝女孩的臉頰。她躲避已晚,「啊」地叫了一聲,順勢依在老K懷裡。
  「怎麼了,貓咪?」
  「他扔我!」
  「他媽的找死!」老K一撂筷子。
  林雨翔反對戰爭,說:「算了算了。」
  那桌不肯算,又扔來一個生煎。老K最近忙於尋花問柳,生疏了武藝,手揚個空,生煎直中他的外衣。梁梓君也一拍桌子站起來。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7(6)


  店老闆見勢,頓時和林雨翔一齊變成和平鴿,疾速趕過去說:「算了,小誤會,大家退一步,退一步!」老闆恨不得每人多退幾步,退到店外,只要不傷及他的店,雙方動用氫彈也無妨。
  飛哥一拍老闆的肩,向他要支煙,悠悠吐一口,說:「我這叫肉包子打狗!」
  老K一聽自己變成狗,怒火燎胸,便狗打肉包子,把生煎反擲過去,不幸擲藝不精,扔得離目標相去甚遠,頗有國家足球隊射門的英姿。
  三人笑道:「小禿驢扔這麼歪!」
  老K在金庸著作上很有研究,看遍以後,武力智力都大增,這次用出楊過的佳句:「小禿驢罵誰?!」
  飛哥讀書不精,吃了大虧,揚眉脫口而出:「罵你!」梁梓君和老K大笑。
  飛哥破口說:「笑個鳥,是罵你,你,長頭髮的野狗!」說著一揚拳,恨自己不是李涼筆下逢狗必殺的楊小邪。罵完腦子反應過來,眼睛一瞪,把椅子踹飛,罵:「娘的熊嘴巴倒挺會耍的。」
  另外兩個幫兄也站起來助勢。
  店老闆心疼那只翻倒在地的凳子,忙過去扶正,帶哭腔說:「大家退一步,不要吵,好好吃嘛!」見自己的話不起作用,哭腔再加重一層,心裡話掩飾不住:「你們要吵到外面去吵,我還要做生意啊!」
  飛哥呸他一聲,罵:「做你個鳥,滾!」
  梁梓君開了金口:「我——操,你們囂張個屁!」
  飛哥又輕擲過去一個生煎,落在林雨翔面前。林雨翔嚇一跳。對面的女孩子拉住老K的衣角乞求道:「算了,求你了!」
  老K一甩手說:「男人的事,你少插嘴,一邊去!」然後憤恨地想,雖然本幫人數上佔優勢,但無奈一個是女人,一個像女人,可以省略掉。二對三,該是可以較量的。不幸老K平日樹敵太多,後排兩個被他揍過的學生也虎視眈眈著。梁梓君慶幸自己只有情敵,而他的情敵大多數孱弱無比,無論身高體重三圍和眼前擁有一副好身材的飛哥不成比例,所以沒有後患。
  飛哥又扔了一個生煎,激怒了已怒的老K,他猛把可樂扔過去,沒打中但濺了三人一身。飛哥一抹臉,高舉起凳子要去砸人。老K一把把女孩子拖到身後,梁梓君推一下正發愣的林雨翔,叫:「你先出去,別礙事!」
  林雨翔顧及大局,慌忙竄出門去。臨行前忍不住再看一眼那女孩子,她正披散著頭髮勸老K罷手,無暇和林雨翔深情對視。末了聽見一句話:「媽的——這馬子靚,陪大哥玩玩……」
  剎那間,林雨翔覺得四週一涼,靈魂甫定,發現自己已經在店外了。扭頭見裡面梁梓君也正舉著一隻凳子,飛哥邊抬一隻手擋,邊指著林雨翔,一個幫手拎起一隻凳子飛奔過來……
  他嚇得拔腳就逃,自行車都不顧了。逃了好久,發現已經到大街上,後面沒有人追,便停下腳步。涼風下只有他的影子與其作伴,橘黃的街燈在黑雲下,顯得更加陰森。
  林雨翔定下心後來回踱著步子,想該不該回去。抬頭遙望蒼穹,心情陰暗得和天一樣無際。他決定擲硬幣決定,但扔到正面希望反面,扔到反面希望正面,實在決定不下來,只好沿街亂逛,彷彿四周有打鬥聲包圍過來。邊走邊警覺後面有無追兵。
  走了半個多小時,不知怎麼竟繞到Susan家門口,而他確信腦子裡並沒想她。可見思念之情不光是存在於頭腦之中還存在於腳上,心有所屬腳有所去。
  止步仰望陽台。Susan家居四樓,窗口隱約探出溫馨的檯燈柔光,那光線彷彿柔順得可以做高難體操動作,看得林雨翔心醉。
  怔了半天,隱約看見窗簾上有影子挪動,以為是Susan發現了,要來開窗迎接。雨翔滿心的喜悅,只等Susan在窗前招手凝望。此刻,惟一的遺憾就是莎士比亞沒寫清楚羅密歐是怎麼爬過凱普萊特家花園的牆的。
  人影佇立在窗前。近了,近了!林雨翔心不住地跳,私定來生,想下輩子一定要做只壁虎。他恨不得要叫:
  「輕聲!那窗子裡亮起來的是什麼光?那就是東方,Susan就是太陽……」朱生豪譯《莎士比亞全集》卷八P35。
  人影又近了一點!林雨翔又恨自己沒有羅密歐與神仙的交情,借不到「愛的輕翼」。
  正當他滿懷希望時,人影突然消失了。鼓起的興奮一下子消散在無垠夜空裡。
  如此打擊以後,林雨翔領悟到,知人知面不知心不及知人知心不知面的痛苦。
  深夜徘徊後,梁梓君的後事已經不重要了。林雨翔安心回家,悠悠回想今天的眾多瑣事,不知不覺裡睡著了。
  第二天他頭一件事是去問梁梓君的生死。找到梁梓君後看見他一肢也沒少,放心不少。梁梓君說他估計那飛哥骨折了。林雨翔拍手說:「好!這人的下場就是這樣的!活該!」
  梁梓君得意道:「我們後來還招來了警車呢,我逃得快。可惜老K像受點輕傷,送醫院了。」
  「那,那個女孩呢?」
  「她沒事,回去了。她家不在這裡,還哭著說她以後不來了呢!」
  「不來這裡了——」
  「不敢來了吧。」
  「噢。那她叫什麼名字?」
  「我怎麼知道!」
  林雨翔眼裡掠過一絲失望。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7(7)


  下午班會課林雨翔和梁梓君一齊被叫往校長室。林雨翔一身冷汗,想完蛋了。小鎮中學校長的氣魄比這學校大多了,平時不見人影,沒有大事不露面。
  他嚴厲地問:「你們兩個知道我幹嘛叫你們來嗎?」
  「不知道。」
  「昨晚八點以後你們在幹什麼?」
  梁梓君:「補課。」
  「說謊!今天早上有人來說你們兩個砸了他的店。倒好,不讀書,去打架了!」
  林雨翔冤枉道:「沒有!」
  「人證都在。叫你們父母來!」
  …………
  結果林父把雨翔揍一頓,但梁梓君竭力說林雨翔沒動手,外加馬德保假借全國作文第一名求情,林雨翔倖免於難。梁父賠了錢。梁梓君確係打人致傷,行政記大過一次。梁父想用錢消災,與校長發生不快。
  時近一月份,梁梓君轉校至浦東私立學校,林雨翔未及和他告別。馬德保率文學社獲全國最佳文學社團獎——不是「獲得」,應該是「買得」。
  次月,亞洲金融危機來襲。一位語文教師失業歸校。馬德保教學有方,經引薦,任縣城中學語文教師。臨行與雨翔依依惜別。
  林雨翔與成績,與Susan,一切照舊。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8(1)


  期末考試終於結束。展望未來,整個寒假都是由書本銜接成的。在期末總結大會上,校方說要貫徹教委關於豐富學生生活的精神。眾生皆知,這是教委所做出的少數幾個正確決策之一。不幸「豐富生活」的口號彷彿一條蛔蟲,無法獨立生存,一定要依附在愛國主義教育上。愛國必要去南京,因為南京有許多可進行愛國主義教育的名勝古跡。去過一趟南京回來後必會獻愛,可惜獻給板鴨了。
  學校安排了一天給這次活動,早上三點出發,晚上十點回家,只留四個小時在南京本土。可見愛的過程是短暫的而愛的回憶是無窮的。在愛的路上會有區電視台來做一個節目,另有教委之人下凡督導。這些人此行主要目的是在電視上露臉兼弄幾隻板鴨回來兼督導。
  愛的降臨往往是匆忙的,校方通知眾生第二天就要出發,半夜兩點半集中。
  傍晚六點林雨翔去超市購物。這小鎮最窮的是教育最富的是教育局,據說這個超市乃是教育局的三產。然而上樑不正下樑歪,這超市裡混雜不少三無商品,且商品雜亂無章,往往能在「文具」櫃中找到三角褲,引得學生浮想聯翩,想這年頭教改把三角褲都納入學生用品類了。不過細想之下還是有道理的。學校裡通常課程安排太密,考試時間太長,實在憋不住只好——林雨翔一想及此,啞然失笑。
  挑了半天籃裡只有一支口香糖,體積上比較寒酸。正當此時,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果然是Susan和沈溪兒在一起購物。女孩渾身都是嘴,倆人的籃子裡東西滿得快要外溢。林雨翔恨不得大叫要實行共產主義。
  雨翔馬上畫好藍圖——他將穿過三個貨架然後與二人不期而遇。一路上必須補充物品,不管什麼先往籃裡扔再說,大不了過會兒放回去。於是一路上彷彿國民黨徵兵,不論好壞貴賤,一律照單全收。到第三個路口的鏡子旁雨翔苦練了幾個笑容,把自己迷倒以後保持這個笑容靜候Susan。不幸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笑臉變成不穩定結構,肌肉亂跳。雨翔心想這樣不行,索性改得嚴肅,因為女孩都喜歡流川楓型。不料在變臉過程中Susan突然從拐角出現,雨翔大為尷尬,忙舉起籃子說:「嗨,去南京準備些東西。」
  Susan掃了籃子一眼,哈哈大笑,指著說:「你去南京還要帶上這個啊?」
  雨翔問:「哪個?」然後低頭往籃裡一看,頓時血液凝固,只見一包衛生巾赫然在最頂層。大窘之後林雨翔結巴道:「這——這是我以為用來擦嘴巴的——餐巾紙。不好意思,眼誤眼誤。」
  沈溪兒不放過,傷口上撒鹽道:「喲,還是為大流量設計的,你可真會流口水啊!」
  Susan在一邊調停說:「好啦,溪兒,別說了。」
  沈溪兒道:「怎麼,你心痛這小子啊?」
  「你才心痛呢——」
  林雨翔只顧在一旁搔後腦勺,搔了好久才意識到最主要的事忘了做,偷偷拿起衛生巾,往身後的文具欄裡一塞,終於大功告成,同時心裡有點清楚了這一欄為什麼會有內褲,原來幸福的人各有各的幸福而不幸的人有著相同的不幸。
  Susan看林雨翔完工,岔開話說:「噯,林雨翔,你晚飯吃了嗎?」
  林雨翔明知這個問題很妙,如果沒吃,那對方肯定會盛情邀請。儘管林雨翔剛撐飽,但為了愛情,只好委屈胃了。林雨翔拍拍肚子,不料拍出一個飽嗝,二度大窘,忙說:「餓得我都打飽嗝了!」
  愚蠢和幽默往往只有語氣之別。林雨翔這句蠢話被Susan聽成笑話,又哈哈不止。林雨翔等待著Susan的邀請,不想Susan這笑的慣性太大,要停住這笑好比要剎住火車,需耗時許多。沈溪兒此時又給林雨翔一個沉重打擊:「那還不回家去吃?」
  Susan笑不忘本,說:「算了,讓他跟我們一起吃飯吧。」
  沈溪兒兩邊打擊:「你說你是不是對這小子有意思?」
  Susan忙表示沒意思:「哪裡啦,就一頓飯嘛,算是上次在周莊的還請啊,走啦!」
  林雨翔誠恐誠惶地跟著她們走,偶爾掃一下自己的籃子,發現裡面竟還有一包噓噓樂,嚇了一跳,看四下沒人注意,忙和餅乾放在一起。
  三人去就餐的飯店是「走進來」快餐廳。這地方剛開始生意不振,服務態度又粗暴,顧客大多是走進來滾出去的。最近改變特色,推出情侶套餐,最後還奉送一枝玫瑰。儘管這枝玫瑰長得像這家店以前的生意狀況,但始終聊勝於無。在這裡,戀人每逢進餐和談話到山窮水盡之時,服務員總會操一口不標準的普通話說:「先生小姐,霉鬼。」這樣平添幾分溫馨氣氛,本來要吵的架都因故推遲到店外了。推出這一套經營理念後小店安靜不少。舉凡酒店,在裡面喧鬧發酒瘋的多是政府人員,而這些人小店也招待不起,因為他們白吃白喝後會就玫瑰召開一個統籌會議,兩個基層擴大會議,三個群眾座談會議,再召集社會上有名的流氓開一個名流學術研討會議。情侶就不會。
  林雨翔鎮定自若要了一瓶啤酒,硬是吞了下去,一展豪氣,頭腦發沉,頓時變成一個集傲氣霸氣和酒氣於一身的男人,拍著桌子追憶似水年華,說:「老子小時候飽讀詩書啊,Susan,你沒讀過吧?告訴你,古人很多東西是沒道理的,你們思考問題要換一種思維方式。」說著雨翔換一個坐的方式,趴在桌上,兩眼直勾勾盯住Susan,說:「你們的思維方式就是延續性的,而我的是逆向的——逆向懂不懂?就是——比方說一般人說到了感性後,下一個說的就是理性,而我說到感性後,下一個就給你們說性感。」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8(2)


  說著林雨翔捋一下袖子,沈溪兒居安思危,以為雨翔要用形體語言,忙要護著Susan,不想林雨翔動機單純,揮手說:「再來一瓶!區區小酒,不足掛齒,老子喝酒像喝奶似的,快拿一瓶力波牛奶!」
  Susan站起來扶住雨翔說:「好了,別喝了,走了,時間差不多了。走啦。」
  沈溪兒也忙去拖,林雨翔推開她們,說:「你們真以為我醉了,我真可謂——」說著想找一句古詩詞證明自己牛飲本事巨大,可惜這類東西遭了禁,生平未見,只好把「謂」字拖得像偉人作古時的哀悼汽笛。
  沈溪兒一語掐斷汽笛說:「謂個屁,走!」
  店外夜涼如水,吸一口氣,冷風直往鼻孔裡鑽,涼徹心肺,連耳孔裡也灌風,那風果真無孔不入。Susan不由握緊手在口邊哈一口氣。林雨翔看見忙扒下一件衣服,那衣服薄得吹撣欲破,披在身上可以忽略不計,所以扒下來給Susan披。Susan說不用不用,快到家了。
  林雨翔急說:「怎麼了,你嫌薄啊!老子還有!」說完又脫下一件,頓時渾身一輕,鼻涕一重,冷得嚏噴不止。Susan更加推辭。
  林雨翔脫出了慣性,又要扒,沈溪兒一看大勢不妙,再扒下去要裸奔了,趕忙命令:「穿上!」
  林雨翔一個踉蹌,站穩後說:「又不是脫給你的,老子願意!」
  Susan也看出了事態嚴重,忙在路邊叫住了一輛三輪車,把林雨翔推進去,對車伕說送他回家。雨翔並沒抵抗,乖乖上車。車騎出一段後,Susan擔心道:「他會不會有事?」
  沈溪兒眉毛一揚,說:「這小子衣服扒了這麼多還不凍死,你說會有什麼事?」
  Susan回頭往長街上望了幾眼,被沈溪兒拖著回家了。而沈溪兒也沒有好事做到底送佛上西天的敬業精神,見驅狼工作完成,在下一個路口就和Susan告別。從那個路口到Susan家還路途漫漫,只差沒用光年計。Susan只是感覺有些不安,怕林雨翔酒興大發拆人家三輪車,或者被車伕劫詐了,或者把車伕劫詐了。
  隱隱約約前方幾十米遠路燈下有一個身影,見Susan靠近了,徐向前兩步夜(葉)挺在街上。
  Susan停下車,低頭問:「林雨翔,你不回家在這裡幹什麼?」
  林雨翔今天酒肉下肚,不僅胃大了許多,膽也是漲大無數,大聲說:「Susan,我想陪你一會兒。」這句話在夜空裡格外清響,方圓十里內所有英文名叫Susan的都會為之一振。
  「你喝多了。」
  「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林乙己說著又覺得頭有一點沉,有一種要表白的衝動。雨翔暗想酒果然是好東西,一般人的表白如果失敗後連朋友都做不了,而醉中表白萬一慘遭失敗就有「酒後失態」或「酒後變態」的借口,如此一來,後路比前路還寬。可另一方面,林雨翔又不想對這種純真的友情做任何玷污。他是這麼想的,其實還是兩個字——「不敢」。雖然兩人很平靜地在街邊慢慢走,但各自心潮起伏。
  林雨翔經歷了比二戰還激烈的鬥爭後,終於下定決心——如果依舊這麼僵下去,弄不好這場戀愛要談到下個世紀。按師訓,今天的事情今天完成,那麼這個世紀的愛意這個世紀表白,否則真要「談了十幾年,黑髮談成白髮」,畢竟,談戀愛拖得像入世貿不是好玩的。決心一下後林雨翔開始措詞,東拉西扯竟在腦子裡排列了許多方案,比如「我愛你,不久,才一萬年」,比如《大話西遊》裡孫悟空的「我愛你,如果非要給這份愛加一個期限,那就是一萬年」,不勝枚舉。這年頭愛情果然厲害,要麼不愛,一愛就抵百來只烏龜王八的壽命,而且不僅人如此,連猴子也是,可見猴子的愛情觀已經進化到和人的一樣——是退化到。想好了諾言後,最後一步是確定用「愛」或「喜歡」。其實兩者是等同的。人就是奇怪,一提到有「三個字」要說,人首先想到的就是「我愛你」,殊不想「王八蛋」、「你這驢」、「救命啊」、「上廁所」甚至「分手吧」都是三個字,假使說話也有某些有錢報社雜誌社所開出的「千字千元」的報酬,相信這世上大多有情人會將「我愛你」改口成:「我喜歡你」。然而由於人的習慣,用「愛」顯然有一字千斤敲山震虎的威力,所以林雨翔還是決定用「愛」。
  寒夜的街上沒幾個人,空曠的世界裡好像只剩下兩個人和幾盞燈。林雨翔握緊拳,剛要張口,終於不幸,大壞氣氛的事情發生了,Susan早雨翔一步,說:「有什麼事麼?沒有的話我回家了?」
  林雨翔的勇氣被嚇得找也找不回來,竟搖搖頭說:「沒事沒事。」
  Susan圍好圍巾,對林雨翔莞爾一笑,跨上車回家。林雨翔呆在原地,又責怪自己忘了說「路上小心」等溫暖的話,不由雙倍地後悔。酒勁又泛上來,想想不甘心,叫了路邊一輛三輪摩托從另一條路趕往下一個路口。
  那小三輪儘管好像比林雨翔喝了更多的酒,東倒西歪的,但速度奇快,一路上街燈飛速往後退,只有風在耳邊尖嘯,宛若夢境。
  到了下一個路口,林雨翔背倚在街燈後,直想倒地呼呼大睡。同時他又要祈禱Susan發揚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的精神,一條路直著走,不要創新出其他走法。
  遠方淡霧裡漸漸清晰出一個身影,林雨翔頓時高度警惕,幾乎和路燈合為一體。突然那酷似Susan的女孩停下車來。林雨翔以為身影發現異樣,大為緊張,恨不得嵌到燈桿裡或擁有一身保護色。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8(3)


  身影下車後往路邊走,再仔細一看,那裡蜷跪著一個乞丐。林雨翔平時雖然認為乞丐不去建設祖國四化而來討錢很沒志氣,但是還是會給點錢的。但偏今天沒看見,愛情果然使人盲目。
  那長髮飄飄的身影半蹲在乞丐邊上,掏出一點東西給乞丐,而乞丐則磕頭不止,身影扶住乞丐,再把手套脫下來給他,說幾句話後撩一下頭髮,揮揮手轉身去推車。那撩頭髮的動作林雨翔再熟悉不過了,的確是Susan。
  此刻的林雨翔已經不想再去表白什麼了,蜷在路燈後暗想誰追到了Susan誰就是最幸福的人。然後就希望Susan不要發現他了,忙躲一團不知名長青植物後。自行車的聲音漸遠。不遠處的乞丐目視Susan走遠,然後盯住林雨翔看,以為是志同道合者。想那乞丐現在已是小康乞丐,所以並看不起林雨翔。林雨翔還看著Susan遠去的背影發愣,轉頭看見那乞丐,是個殘疾人,坐在一輛四輪平板小車上,心生憐憫,也想去獻愛心,不料那乞丐站起來拎著小車拍拍屁股走了。
  這一夜林雨翔怎麼樣迷迷糊糊回到家裡的已經不記得,只知道夜短夢卻多,一個接一個像港台連續劇。做得正在劇情緊張部分時,被敲鐵門的聲音震醒。張開眼見是自己母親回家。生母已經好久不見,今晚——今晨老母喜氣洋洋,想必是贏了錢,人逢賭勝精神爽,林母見兒子醒著,笑著問:「咦,我今天回來怎麼見到街上都是學生?」
  林雨翔一聽馬上跳下床,一看表,叫完蛋了,要遲到了,於是為了集體榮譽,拋棄個人衛生,直衝門外。一路狂奔,到了校門,車子已經啟動,想萬幸,正好趕上。找到本班那輛車時發現上面能坐的地方已經坐滿了人,只差方向盤上沒人。老師自然指責他一頓,然後發了一個重要指示:坐隔壁班那輛車上。
  上了隔壁班那車,只見都是人頭。導遊給他指明方向,說還有一個加座,雨翔看過去,頓時氣息不暢兩眼發亮,靠加座的一旁就是Susan。Susan也發現了他,微微一笑,拿掉加座上的包。
  坐到那個位置林雨翔只覺得無所適從,又恨自己沒搞個人衛生,偏偏造化弄人。悶了好久才敢張眼看世界。Susan旁邊的那個女生彷彿一個大探索家,喜歡和大自然抗爭,只穿了一條短褲,臉上又慘白,在夜色的渲染下,能去嚇鬼。Susan只是很普通的衣著,但已經夠把身旁那個襯得像鬼中豪傑。那女生一見林雨翔,頓時馬屁橫溢:「啊,你就是林雨翔吧!才子!」
  林雨翔恨不得要叫:「好!拿賞!」卻只低下頭說哪裡哪裡混混而已不如你身旁那位才女。
  此時車內一暗,氣氛格外雅致。Susan輕聲說:「林雨翔。」
  雨翔精神高度集中,差點說「到」。
  「你昨晚安全回家了?」
  「要不然我人還能在這兒嗎?」
  「你怎麼坐我們的車?」
  「沒什麼原因,最後一個上車已經沒位置了。」
  「最後一個上車,這麼偉大?」
  林雨翔大喜,想懶人有懶福,說:「沒你偉大。」
  「開玩笑。對了,你喝得——沒事吧?」
  「沒事,昨天一身酒氣,不介意吧?」
  「不——說實話,那酒味挺好聞的。」
  雖然這句話是讚揚酒的,但作為酒的消滅者,林雨翔還是很榮幸的。
  「昨天很冷,你回家有沒有覺得冷?」林雨翔問。
  「還好。」
  「去南京車程多久?」
  「五個小時吧,現在才三點呢。外邊真漂亮。」
  林雨翔扭頭看窗外,見立交路上好幾排路燈交織在一起,遠方夜幕裡幾盞孤燈。林雨翔想這輩子算是和路燈結下不解之緣了。
  林雨翔要想一個話題,斟酌好久,那話題終於應運而出:「喂,Susan,你覺得你是個感性的人還是理性的人?」
  Susan抿嘴一笑,說:「你是個性感的人吧?」
  林雨翔暗下說:「哪裡哪裡,你旁坐那個才性感呢!」嘴上說:「不好意思,酒後失言。」
  「哪裡,我覺得你說得很對。我是個感性的人。」
  林雨翔已經想好了,無論Susan說什麼,都要大誇一番再把自己歸納入內:「感性好!我也是感性的人!」?說完變成感冒的人,打了一個嚏。Susan問:「你著涼了?」
  「沒有沒有,嚏乃體內之氣,豈有不打之理?」林雨翔改編了一首詩來解釋,原詩是:「屁乃體內之氣,豈有不放之理,放屁者歡天喜地,吃屁者垂頭喪氣。」是首好詩,可惜無處發表。
  「這麼涼的天,你只穿這麼一點,不冷嗎?」
  雨翔掃視身上掛的幾件衣服,說一點不冷。就是指身上某個點不冷,其餘地方都冷。
  林雨翔想起昨夜酒後作詩一首,上寫:
  親愛的為你飲盡這杯酒
  醉了之後我就不會有哀愁
  什麼都可以說
  只是別說曾經擁有
  那是懦弱的人騙自己的理由
  親愛的
  別說我不要
  別說分手
  伸出小指我們拉勾
  不說來世愛你
  來世我遇不見你
  來世我會愛別人
  今生只愛你已經足夠
  這首詩是林雨翔一氣呵成一氣喝成的,烈酒劣酒果然給人靈感。想到以後忙拿出來給Susan看。Susan拿出一個小手電,讀完以後問:「你寫的?」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8(4)


  「不,徐志摩寫的。」
  「我怎麼沒看見過?」
  「噢,好像是戴望舒或柳亞子寫的,寫得怎麼樣?」
  「太棒了!」
  林雨翔大悔,?想當初怎麼就不說是自己寫的,如今自己辛苦卻給別人增彩,不值。
  Susan把詩還給林雨翔。問:「是不是說到感性了?」
  「嗯。」
  「我想到以前我的一個語文老師——是女的——她剛從師大畢業,是我們學校最年輕的一個老師,她給我的印象很深,記得上第一節課時她說不鼓勵我們看語文書,然後給我們講高曉松——那個製作校園歌曲的。她第一節課給我們唱了《青春無悔》,說我們不要滿足於考試之內的死的沒用的東西,要在考試外充實自己,這樣才能青春無悔。然後她推薦給我們惠特曼的書,小林多喜二的書,還有一本講知識經濟的,還有《數字化生存》,嗯——很多書,還帶我們去圖書館。不過後來她調走了,因為我們班的語文在全年級裡是最後一名,能力很高,成績很差。後來校長說她不適宜於教師工作,教育手段與現在的素質教育不符,放縱學生不吃透課本,體會什麼段意中心。後來她走的時候都委屈得哭了,說教育真的不行了,然後再給我們唱《青春無悔》。其實現在中國教育不好完全不是老師和學校的問題,是體制的問題。到現在我一聽到《青春無悔》就會想起那位老師,真的。」
  林雨翔聽得義憤填膺,恨不得跳下車跟開在最前面的凌志車裡教育局的人拚命。問:「那理性的人呢?」
  「嗯——理性的人會把《青春無悔》裡每一句話作主謂語分析,然後出題目這個字加在這裡好不好,刪掉行不行。」
  「言之有理。那首叫《青春無悔》的是誰唱的?」
  「老狼和葉蓓,高曉松的詞曲。」
  「唱給我聽一聽好嗎?」
  「嗯,現在車上有些人在休息,不太好吧,我把歌詞給你看,呶,在這兒。」
  林雨翔在飄搖的燈光下看歌詞,詞的確寫得很棒。
  開始的開始是我們唱歌
  最後的最後是我們在走
  最心愛的你像是夢中的風景
  說夢醒後你會去我相信
  不憂愁的臉是我的少年
  不誠惶的眼等歲月改變
  最熟悉你我的街已是人去夕陽斜
  人和人相互在街邊道再見
  你說你青春無悔包括對我的愛戀
  你說歲月會改變相許終身的諾言
  你說親愛的道聲再見
  轉過年輕的臉
  含笑的帶淚的不變的眼
  是誰的聲音唱我們的歌
  是誰的琴弦撩我的心弦
  你走後依舊的街
  有著青春依舊的歌
  總是有人不斷重演我們的事
  都說是青春無悔包括所有的愛戀
  都還在紛紛說著相許終身的諾言
  都說親愛的親愛永遠
  都是永遠年輕的臉
  永遠永遠不變的眼
  「好!寫得好!不知曲子怎麼樣。」
  「曲也不錯。你看這首,也很好聽。」
  「是《模範情書》吧?『我是你閒坐窗前的那棵橡樹』,好比喻!」林雨翔暗想老狼真是不簡單,搖身就從哺乳類動物變成植物。
  Susan把食指輕放在唇上說:「不要說話了,別人正在休息,你也睡一會兒吧。」
  林雨翔點點頭,想Susan真是體貼別人。於是往靠背上一靠,輕閉上眼睛。林雨翔沒有吃早飯,肚子奇餓,又不好意思拿出麵包來啃。此時的夜就像麵包一樣誘人。Susan已經閉上了眼,和身旁那個像《聊齋誌異》裡跑出來的女生合蓋一條小毯子,使得林雨翔的愛心無處奉獻。
  此時林雨翔的飢餓彷彿教改的諾言,虛無縹緲摸也摸不著邊。實在睡不著只好起身看夜景。這時林雨翔的心中突然掠過一種難以名狀的感覺。偷看一眼身邊的Susan,月光像面膜一般輕貼在她臉上,嘴角似乎還帶笑,幾絲頭髮帶在唇邊,是歌詞裡那種「撩人心弦」的境界。
  林雨翔覺得受不了她表裡如一的美麗,又扭頭看另一邊的窗外。
  可林雨翔覺得在車子上坐得並不安穩。徐匡迪就曾料到這一點,說「上海到,車子跳」,那麼逆命題是出上海車子也要跳。這車正過一段不平之路,抖得很猛。然後燈火突然亮了許多,想必是要收費了。只聽到後面「嘩——咚」一聲,林雨翔以為自己班的車子翻了,轉頭一看,大吃一驚,是一輛貨物裝得出奇多的貨車。那卡車如有神助,竟把貨堆得高大於長,如此負擔重的車想來也是農村的。其實這種結構早有典故,一戰時的英國坦克怕路上遇見大坑,所以背一捆木柴,好填坑平路。估計卡車司機也是怕路上猛出現大洞,才防患於未然。跳過不平路,巨響漸息。林雨翔再往後一看,歎服於那卡車居然還體型完整,還有輪子有窗的。
  車子到南京的路彷彿古時文人的仕途,坎坷不已。開了一段後又要停下來收費,司機口袋裡的錢命中注定飄泊無家。
  然後導遊給司機一包煙,要其提神,司機的手掙扎不已,說不要,但最終打不過導遊的手,緩緩收下,塞一支在嘴裡。一時車子裡有了煙味,前面一些不知大自然力量的小子大開車窗,頓時一車人醒了大半,都罵要關窗。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8(5)


  林雨翔忙去送溫暖,說:「你冷不冷,披我的衣服吧。」
  Susan搖頭說不冷。
  這時車內一個女孩站起來倡議:「我們唱歌好不好?」
  「好!」
  「我先給大家唱一首《閃著淚光的決定》!」
  「好!」
  「獻醜了!」
  說完那女孩扯開嗓子就唱。不過這社會上說話這麼像那女孩一樣講信用的人已經不多見,說獻醜果然獻醜,調子走得七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唱著唱著她開始亢奮,?手往旁邊一揮,這一扯彷彿把音階給扯平了,唱歌像說歌。
  一曲畢,林雨翔看看身邊的Susan還健在否,然後說:「怎麼這麼難聽。」
  「不要說人家,她也是為大家助興嘛。哎,林雨翔,你餓不餓?」
  「還好。」
  「吃點東西吧,『好麗友』什麼的,我看你餓了。」
  林雨翔大驚,想「餓」這個抽像的東西居然能被Susan看出來,真是慧眼。此時Susan給他一塊,林雨翔推辭一下忙收下了,感激涕零。只是在心愛的女孩面前吃東西似乎不雅,況且「好麗友」像小漢堡似的一塊,更是無從下口。只好東咬一小塊西咬一小塊。突然想到一本書裡寫到女孩子最討厭男的吃東西的方式是兩種,一種是「貓吃式」,東玩玩西舔舔,太文雅;另一種是「蛇吞式」,一口一個,飢不擇食,石頭也下嚥,太粗暴,都給人以不安全感。況且毛主席教導我們「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於是林雨翔猛咬一口,不多不少,正好半個。
  Susan問他:「很餓啊?」
  林雨翔剛要開口,突然發現自己的食道志大量小,正塞得像麥加大朝拜時發生擁踏悲劇的清真寺門口,一時痛不欲生,憋出一個字:「不」。
  稍過一會兒食道終於不負口水的重負被打通,想這等東西真是容易噎人,還有剩下的半個要另眼看待小心應付。Susan又把碩果僅存的幾個分給周圍同學,還叫他們給老師帶一個。林雨翔暗想Susan真是會摧殘人民教師。不過今天的老師特別安靜,一言不發,也不控制局勢,想必因為教師雖是太陽底下最光榮的職業,不過到月夜底下就沒戲了。難怪教師提倡學生看社會的光明面而不看陰暗面。生存環境決定一切嘛。
  然後引來周圍的人在車上聚餐。雖然沒有餚饌重疊的壯觀,但也夠去伊拉克換幾噸石油回來。此時前座往後遞了一個形狀匪夷所思的東西,林雨翔拿著它不敢動口,Susan說:「吃啊,很好吃的。」林雨翔馬上對那食品露出相見恨晚的臉色。
  此時Susan旁座吃入佳境,動幾下身子,一股粉塵平地升仙。林雨翔聞到這個,覺得此味只應地獄有,人間難得幾回嘗。突然一個噴嚏卡在喉嚨裡欲打不出,只好拋下相見恨晚的食品和Susan,側過身去專心醞釀這個嚏。偏偏吸入的粉不多不少,恰是剛夠生成一個嚏而不夠打出這個嚏的量,可見中庸不是什麼好東西。雨翔屏住氣息微張嘴巴,頸往後伸舌往前吐,用影視圈的話說這叫「擺Pose」,企圖誘出這個嚏。然而世事無常,方才要打嚏的感覺突然全部消失,那嚏被惋惜地扼殺在襁褓之中。
  Susan說:「林雨翔,怎麼一直不說話?今天不高興?」
  「噢,很高興。」
  一車人在狹小的空間裡過著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直到天邊稍許透出一點微亮,車裡才寧靜了一些。林雨翔隱隱看到遠方還籠在霧氣裡的山,十分興奮,睡意全無。忽然又看見一座禿山,想這個時代連山也聰明絕頂了,不愧是在人性化發展中邁出了一大步。於是他想讓Susan一起觀山。往旁邊一看,見Susan好像睡著了,睫毛微顫。而手很自然地垂在扶手之下,距林雨翔的手僅一步之遙。男人看見這種場面不起邪念的就不是男人,況且那手就如人面人心一樣動人,資深和尚見了也會馬上跳入俗塵,何況林雨翔。握吧,不敢,不握吧,不甘。思想的鬥爭絲毫不影響行動的自主,林雨翔的手此刻大有地方政府的風範,不顧中央三令五申,就是不住向前。
  正當千鈞一髮之際,車戛然停下。導遊叫道:「前面是個免費的廁所,三星級的,要上廁所的同學下車!」
  Susan醒來揉揉眼睛,說:「到了?」
  林雨翔大歎一口氣,兩隻沁出汗的手搓在一起,憤然說:「到了。」
  「到南京了?」Susan問。
  「不,到廁所了。」
  「不是說去南京嗎?」Susan一臉不解。
  林雨翔發現聰慧的女孩子犯起傻來比愚昧的女孩子聰起慧來可愛多了。
  Susan忽然醒悟過來,吐一下舌頭,說:「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很笨?」
  「有一點點。」
  「下去嗎?」Susan問。
  「下去走走吧。」
  「我不了,外面很冷。」
  林雨翔剛才還以為Susan邀請一起去廁所,不料到頭一場空。但話已出口,就算沒事也要下去受凍。車裡已經去了一大半人,留下的人很容易讓人懷疑內分泌系統有問題或是就地解決了。
  車下的一大片空地不知是從何而來,霧氣重重裡方向都辨不清楚,幾輛車的導遊沉寂了好多時候,見終於有了用武之地,亢奮不已,普度眾生去廁所。昏昏沉沉裡看見前面一條長隊,知道那裡是女廁所。這種情況很好理解,假使只有一個便池,十個男人可以一起用,而兩個女人就不行。廁所邊上有一家二十四小時服務的小店,裡面東西的價錢都沾了廁所的光,通通雞犬升天。林雨翔想買一瓶牛奶,一看標價十二元,而身邊只有十塊錢,痛苦不堪。最後決定拋下面子去和服務員殺價。林母殺價有方,十二塊的牛奶按她的理論要從一塊二角殺起,然而林雨翔不精於此道,絲毫不見能把價給殺了,連傷也傷不了:「叔叔,十塊錢怎麼樣?」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8(6)


  林雨翔以為這一刀算是狠的,按理不會成功,所以留了一些箴言佳句準備盤旋,不想服務員一口答應,林雨翔後悔已晚。抱著一瓶牛奶回車上,頓覺車子裡春暖花開。
  此時天又微亮一些。林雨翔往下一看,停了一輛縣教委的林肯車,不禁大為吃驚,想這類神仙竟也要上廁所。再仔細往裡一看,後排兩個神仙正在仰頭大睡。林肯果然是無論做人做車都四平八穩。電視台已經開始日出而作了,鏡頭對著女廁所大門。林雨翔彷彿已經聽到了幾天後如此的報道:「學生們有秩序地排隊進入南京大屠殺紀念館。」
  好久車子才啟動。
  路上只覺得四周開始漸漸光明。教育局的車子好像畏懼光明,不知跑什麼地方去了。兩邊的遠山綠水比鋼筋水泥有味道多了,可惜這山與愛國沒有聯繫。林雨翔突然想如果能和Susan攜手在山上,那——不由轉過頭看Susan,Susan淡淡一笑,扭頭看窗外。
  …………
  第二天清晨,林雨翔睜開眼看天花板。昨天愛國的內容可以忽略不計,記憶止於到南京後與Susan分別那裡。這次出遊只在記憶裡留下了一個好老師,一首叫《青春無悔》的歌,一個快要握到手的遺憾,一個像設在冥界的廁所,幾座青山,幾條綠水,幾間農舍,最直接的便是幾隻板鴨。
  過一會兒林雨翔接到一個電話,他「喂」了半天,那頭只有游息縷縷。
  「喂,是林雨翔嗎?我是——」
  林雨翔一聽到這個聲音,心像掉在按摩器上,狂跳不止。Susan約他一小時後大橋上見。林雨翔喜從天降,連連答應。接下來的時間裡林雨翔像花木蘭回到老家,梳妝打扮不停。計算妥了時間以後要了一輛三輪車過去。車伕年事已高,和三輪車一起算怕是已到期頤之年。他上橋有點困難,騎一米退三米。林雨翔怕這樣下去,不多久就可以回老家了,忙說算了,下車給了錢後往橋上跑。看著天高地闊,心情也開朗明媚,想應該是去郊遊談心。他正琢磨著怎樣才能將心跡袒露得像高手殺人後留下的痕跡般不易讓Susan察覺。突然一驚,看見Susan已經站在橋上,微風吹過,頭髮微揚。
  「昨天睡得好嗎?」Susan問。
  「好——好!」林雨翔不敢正視,默著一江冬水向東流。
  Susan沒說什麼,從地上捧起一疊書,調皮道:「哎喲,好重啊——」
  林雨翔要過去幫忙,Susan把書往他手裡一交,說:「好了,這些都是我做過的習題——別笑我,應試教育嘛,沒有辦法,只好做題目了。記住噢,對考試很管用的,有的題目上我加了五角星,這些題目呢,要重視噢,為了進個好一點的學校,只好這樣子了,做得像個傻瓜一樣,你不會笑我吧?那——我走了,再見——」
  說完攔了一輛三輪車,揮揮手道別。
  林雨翔癡癡地站在原地,想還談心呢,從頭到尾他一共說了一個「好」字。低頭看看手裡一疊輔導書,驚喜地發現上面有一封信,激動得恨不得馬上書扔河裡信留下。
  你好。前幾封信我都沒回,對不起。別跟教育過不去,最後虧的是你。這些書可以幫你提高一點分數。你是個很聰明的男孩子,相信你一定會考取市重點的。願我們在那裡重逢。
  林雨翔看過信大為吃驚,自己並沒和教育過不去,只是不喜歡而已。他只屬於孟德斯鳩式的人物。不喜歡教育,但思想覺悟還沒到推翻現行教育體制的高度。因為一旦到這個高度他馬上會被教育體制推翻。
  雨翔拿著信想,願望是美好的,希望是沒有的。林雨翔現在正繁華著,並不想落盡繁華去讀書。他不知道許多時候「繁華落盡」就彷彿脫衣舞女的「衣服落盡」,反能給人一種更美的境界。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9(1)


  四個月後。
  中考前一天。
  林雨翔還在背《出師表》,這類古文的特點就是背了前面的忘了後面的,背了後面的忘了前面的,背了中間的前後全部忘光。雨翔記得飯前他已可倒背如流,飯後竟連第一句話都記不得了。林母聽剛才雨翔強記奏效,誇獎她的補品效果好。現在又忘記,便怪雨翔天資太笨。雨翔已經有些心亂,明日就要中考,前幾天準備充分的竟忘剩無幾。無奈之中,雨翔只好將要背的內容排好隊,用出古羅馬人對待戰俘的「十一抽殺律」,每逢排到十的就不背,減輕一點負擔,林母為雨翔心急,端來一杯水和兩粒藥,那水像是忘川水,一杯下肚,雨翔連《出師表》是誰寫的都不記得了。
  林母要讓雨翔鎮定心境,撥了個心理咨詢的聲訊電話,那頭一位老者過分輕敵,陷入被動,反讓雨翔問得前言不搭後語,雨翔問怎樣才能穩定考前情緒,老者洋洋灑灑發揮半天,身旁沙沙翻書聲不絕地從聽筒裡傳出。最後老者更健忘,點題道:「所以,最主要的是讓心境平和。」林母待雨翔掛電話後急著問:「懂了嗎?」
  「不懂。」
  「你又不好好聽,人家專家的話你都不聽。」
  「可他沒說什麼。」
  「你怎麼……」林母的話不再說下去,那六點省略號不是怒極無言,而是的確不知「你」到底「怎麼了」。倆人怒目相對時,電話再響起。林母要去接,雨翔快一步,林母只好在一旁閉氣聽電話裡是男是女。雨翔應一聲後,那頭讓雨翔猜猜他是誰。雨翔在電話裡最怕聽到這種話,聲音半生不熟,想半天那發聲者的印象就是不清楚,又不敢快刀斬亂麻,只好與他硬僵著,等那頭好奇心消失,虛榮心滿足,良心發現,緩緩道出自己大名,雨翔也只好發出一聲表示吃驚和喜悅的叫。今天情況不同,那頭是個男聲,雨翔準備投降,那頭自己憋不住,道:「我是梁梓君,你小子沒良心啊。」
  雨翔發自肺腑地「啊」一聲,問:「梁梓君,沒想到沒想到!你現在在哪裡?」
  梁梓君在私立中學接受的教育果然有別於中國傳統學校,考慮問題的思路也與眾不同,信口回答:「我在電話機旁啊。」
  雨翔一愣,想這也對,再問:「你在幹什麼?」
  「給你打電話。」
  「這,你明天要中考了。」
  「是啊,還要去形式一下。」言下之意是要把肉身獻到考場裡擺個樣子。雨翔也心知肚明:梁梓君他應該早已選擇好出錢進哪所高中,哪怕他像當年吳□數學考零分,一流學校照取。
  梁梓君與雨翔侃一會兒,壓低聲音,說:「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今年中考語文的作文題目我已經知道。」
  雨翔淡淡一笑, 心想不可能, 口上卻要配合梁梓君, 故作急切, 問: 「是什麼?」
  「噓,你聽著,是,是,聽著——『神奇的一夜』。」
  「什麼,哈哈哈哈哈!」雨翔前三個「哈」是抒發心中想笑的慾望的,第四個「哈」時要笑的東西已經笑完,要增加這題目的荒謬性及可笑程度而硬塞上去的,第五個「哈」是慣性緣故。
  梁梓君在那頭有些急:「真的,你千萬別亂說,千萬千萬,我只把它告訴你了,真是這題目,我爸打聽到的。」
  「這個題目怎麼寫?」
  「呀,正是因為不好寫,免得今年有人套題目,所以才出的嘛。」
  雨翔仍不信,因為往年也都說要防止套文章,結果年年被人套,出卷人不見得有曾國藩「屢敗屢戰」的志氣,出的題目年年被人罵,應該信心已喪盡,不會惡極到出這個題目。況且這個題目極不好寫,寫這個題目不能撿到皮夾子不能推車子不能讓位子,全市所謂的作文高手豈不要倒下一大片。試想——《神奇的一夜》,這題目極易使人聯想出去,實話實寫,中國一下子要增加不少李百川,雖然中國正在「開放」,也不至於開放到這個地步。
  想到這麼深奧,雨翔斷定梁梓君定是把愚人節記錯了日子。表示謝意後就掛斷了電話。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電話剛掛,鈴聲又起,雨翔當又是梁梓君搗亂,心不在焉回了一聲,那頭又沉默。雨翔眼前似乎晃過一道思緒,這沉默似曾相識。雨翔一下緊張起來。果然是Susan,雨翔手握緊了話筒,背過身對母親。那頭Susan問:「你有把握考取什麼學校呢?」
  「我想——我會考取縣重點的,市重點,哼——」
  「那好,縣重點也不錯,好好考,祝你考得——嗯——很順利很順利!再見!」
  臨考這一晚,雨翔久久不眠,據說這是考前興奮,考前興奮的後果是考中不興奮。雨翔平時上課時常像《閒情偶寄》裡的善睡之士,一到要睡的時候眼皮就是合不起來。強扭的瓜不甜,強扭的睡也不會香。雨翔索性坐起身來,隨手翻翻書,以增添自己必勝的信心。筆友也來過一封信勉勵,其實一個人到了生死攸關極度緊張之刻,勉勵只能增加其壓力。雨翔回信裡亂吹一通,說已經複習到閉上眼睛用膝蓋都想得出答案,此言一出,就成背水一戰。幾個月裡,雨翔四處補課。每逢夏天將到,家庭教師就像臘梅花一樣難找,如大熊貓一樣珍稀,林父光家教就請掉五千多元錢,更將雨翔推上絕路。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9(2)


  燈光下,那十幾本習題冊仍在桌上最顯眼處,雨翔大部分題目全做了一遍,心裡滿是不堅硬的信心。雨翔心裡感激Susan,半年前,林雨翔連美國國旗上有幾顆星都數不清楚,而如今,已胸有成竹,有望搏一下市重點。
  人想不到要睡時自然會睡著。這天晚上雨翔睡了六個鐘頭,一覺醒來一想到要中考,心裡一陣慌悶。抓緊最後的時間背誦了幾句文言文,整理好筆盒,走向考場。外面天氣出奇的熱,雖是清晨,但拂面的風已經讓人煩躁。校門口家長比考生多,都囑咐有加。雨翔找到考場,那考場在最底樓,通風條件不佳,雨翔一進去就轟然一陣汗臭。雨翔的位置在最後排的一個角落裡,在那裡,那些臭百川歸海,彙集一處,臭入心脾,臭得讓人聞一下就想割鼻子自殘。天下之大,何臭不有,雨翔卻是第一次到臭味這麼肆虐的地方,相比之下,門口的臭只是小臭見大臭。但臭頂多只能給人肉體上的痛苦,最要命的是那張桌子像月球表面,到處不平,墊好幾張紙都橫不平豎不直。但更令人敬佩的是竟有高手能在桌上寫字。
  兩個監考老師一進門就直皺眉,尚未拆包發卷教室裡已有一個女生昏過去。門外巡查的焦頭爛額,瞪眼說:「又一個。」苦讀九年真正要一展才華之時倒下,的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而且往往倒下之人是真正能拿高分的人,高分低能也罷,高分卻體質不佳者最倒霉。試卷拆封後向下遞,拿到卷子後雨翔剎那間心靜如止水。
  很從容答完課內的題目後,有一道課外文言文翻譯,語出自《孟子·滕文公上》:親喪,固所自盡也。這題旨在考學生理解能力,此處「自盡」作盡自己的力做本分的事之義。坐在雨翔旁邊的一個男生撓頭半天,不得要領,見兩個監考正在門口看外面的風景,用筆捅幾下前面那人。兩人早已熟識, 那人便把身子靠在椅背上, 後面的男生許久不曾說話, 本想竊竊耳語, 不料聲音失控, 傳播到外。雨翔不理, 繼續答題。一側被問的那人看來家底不薄, 放大聲音說:「這個就是說—— 『親喪, 固所自盡也, 固所』——對了,意思是說親愛的人死了,所以我也自殺了。」後排那男生經此點撥,忙揮筆記下。
  於是又是一片靜默。突然有人輕輕「啊」了一聲,自語:「這作文題……」
  雨翔被提醒,翻過卷子看作文題目,一看後覺得血液直往頭上湧,身體不能動彈。原來那題目是《神奇的一夜》。雨翔懊悔不已,恨沒聽梁梓君勸告,否則早準備就好了。這麼一想,思緒又亂了,閱讀分析的題目每道做得都不順手,心裡窩著一包火,急火攻心,錯字不斷,寫一個字改兩三遍。
  迷迷糊糊地寫完作文,鈴聲即響。雨翔呆坐在位置上,想這次完了。最強項考爛掉,不死也殘廢。出門時失神落魄,聽一堆一堆人在議論作文怎麼寫。一個女聲正尖叫:
  「語文寫文章吧——呀,你們聽我說——語文裡的作文要和政治裡背的什麼馬克思這種合起來, 政治書上拷貝些內容, 保管他們不敢扣你分, 說不準, 還高分呢。」
  身旁一幫人抱怨:「你怎麼現在才說,你……」
  第二門物理雨翔考得自己也說不清好壞,說好,滿分也有可能,說壞,不及格也有可能,感覺在好壞的分界。回到家林母不住催問,雨翔說還可以,林母拍腿而起:「你說可以就是不好!」
  「那還好。」
  「你呀,叫你平時好好上課,你不聽,腦子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這天晚上雨翔睡得極香,只是半夜被熱醒一次。熱與冷相比之下,冷比較好辦一些。因為冷可以添衣服,衣服穿得像千層糕也未嘗不可;但熱就不行,衣服頂多只能脫掉一兩件,皮不能扒,一時半會兒涼不下來。說「心靜自然涼」那是騙人的,死人也會出汗。雨翔又想到語文考砸了,愁腸百結,汗水從汗腺裡滲出來,沾得滿頭頸都是,頭一轉動濕漉漉黏乎乎,身上一陣一陣地熱。熱著熱著也就睡著了。
  三天一晃而過。化學交完卷後,雨翔說不清心裡是沉重還是輕鬆。他一個人在路上算分數,算下來縣重點應該不成問題,市重點基本無望。但人往往在無望時才最相信奇跡。據說奇跡不會出現在不相信奇跡的人身上,所以雨翔充分相信奇跡。興許奇跡出現,閱卷教師熱昏了,多加十分二十分。但相信奇跡的人太多了,奇跡來不及每個人都光顧,雨翔作好最壞的打算,去縣重點也未嘗不可,距離產生美感。雨翔不知道因為距離而產生的美感與思念都是暫時的,都是源於一方不在身邊的不習慣,一旦這種不習慣被習慣了,距離便會發揮其真正作用——疏遠。所以由距離產生的美感就像流行歌曲磁帶裡的第一首主打歌,聽完這首歌,後面就趨於平淡了。
  等待分數的日子是最矛盾的,前幾天總希望日子過快點,早日知道分數,一旦等待的日子過到中段後,總恨不能時光倒流,然而那時候,日子也更飛逝了。這幾天裡雨翔翻來覆去算分數,連一分都不願放過,恨不得學祖沖之算圓周率精確到小數點後第七位。
  傍晚五點,林父告訴雨翔分數提早一天出來了,今晚就可以知道。雨翔的心震一下。分數已經出來成為現實,幻想也一下子不存在了。又想去看分數又不想去看,往往一個勇氣快成型時另一個總是後來居上,如此反覆。林父說:「你自己考出來的分數你自己去問吧。」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9(3)


  這句話餘音繞樑,飄忽在雨翔心裡。這時羅天誠來一個電話問雨翔分數知道否,一聽「否」,說:「我也不知道,可我太想知道了,不如——哎,對了,你聽說了嗎,四班裡一個女的考不好自殺了,你不知道?真是消息封閉,你在深山老林裡啊?我去問分數了……」
  雨翔茫然地掛上電話,想當今中國的教育真是厲害,不僅讀死書,死讀書,還有讀書死。難怪中國為失戀而自殺的人這幾年來少了一大幫,原來心理承受能力差的已經在中考高考兩個檻裡死得差不多了。這樣鍛煉人心充分體現了中國人的智慧,全世界都將為之驕傲!轉念想這種想法不免偏激,上海的教育不代表中國的。轉兩個念再一想,全國開放的龍頭都這樣,何況上海之外。說天下的烏鴉一般黑,未免誇大,但中國的烏鴉是一般黑的。轉三個念一想,又不對,現在的狗屁素質教育被吹得像成功了似的,所以中國的烏鴉,不僅不是一般黑,而且還是一般白。
  雨翔在房裡猶豫要不要去問分數。他不怕進不了縣重點,因為無論無名之輩或達官貴人,只要交一些全國通用的人民幣,本來嚴謹的分數線頓時收放自如。但市重點就難了。倒不是市重點對這方面管得嚴,而是要進市重點要交更多的錢。以保證進去的都是有勢之人的兒子。以分數而論,雨翔已經斷了大部分進市重點的希望,但縱然是密室,也有通風的地方。雨翔尚存一絲的希望。三思之後,雨翔覺得既然分數已經是注定的了,明天看也不會多幾分,不如及早圓了懸念。
  街上的風竟夾了一些涼意,這是從心裡淌出來的涼意,想想自己惡補了幾個月,還是情緣不圓,令人歎惜。
  學校教導室裡燈火通明,但知道消息的人不多,只須略排小隊。前面一個父親高大威猛, 一看到分數笑也硬了, 腮鼓著, 眼裡掩飾不住的失望。禮節性謝過老師, 喝令兒子出去, 走道上不斷傳來那父親陰森森的聲音: 「你不爭氣, 你, 你……哎!」這幾句話如恐怖片裡的恐怖音樂,加深了雨翔的侷促不安。雨翔的臉是冰冷的,但手指縫裡已經汗水涔涔,手心更是像摸魚歸來。
  負責查分數的女老師認識雨翔,她常聽馬德保誇獎,忙呼雨翔:「喲,語文天才來啦,我幫你查,你准考證幾號?」
  雨翔報了一個號碼,靜待宣判。女老師埋頭查半天,一推眼鏡:「喲」的一聲,叫得雨翔心驚肉跳,幾乎昏倒。「喲」之後那老師推推眼鏡,俯身再細看。雨翔不敢問什麼。女老師確診後,兩眼放大,做一個吃驚的動作,像見到了唐僧吃肉。道:「你怎麼考的,語文才考94分,不過其他還可以,467分,夠縣重點自費了,讓爹媽出點錢吧,還可以還可以。」
  雨翔說不出是悲是喜,悲的是奇跡沒有出現,喜的是這個分數就半年前來說已是奇跡。雨翔回家那一路,面無表情,不敢猜測父母知道這個分數的反應,大悲大喜都有可能。前幾年考重點高中成風,現在已經成瘋,雨翔的分數還是許多人遙望不可及的。自我安慰一番,定心踏進家門。
  林父林母同時問:「幾分?」倆人都故作鎮靜,聲音穩不住,抖了幾下。
  「467分。」
  沉默。
  林父笑顏慢慢展開來,說:「可以,縣重點自費進了。」林母心裡一塊石頭落地,但仍表示出不滿,甩出一個不成問題的問題:「那你怎麼不再多考一些分數呢?」她有個習慣,就是一件事發生後不去解決,而是沒完沒了的「如果」、「假設」,去延伸或歪曲這件事。這些都是不敢正視的表現,所以躲在假想裡。
  此時,林母的麻友兼鎮長趙志良打電話來問雨翔的分數,問清楚後直誇好。林母信口說:「好什麼,我們都想他進市重點,這小子只考個縣重點——還自費。」
  「縣重點好,縣重點沒壓力,男小囡嘛,潛力是在高中時暴發的,將來一樣考清華!」
  趙志良正在外面喝酒,電話裡一個聲音從後趕到,竟壓過趙志良的:「進市重點、市南三中啊,哈,這個容易,那裡不是收體育特招生嘛,什麼?雨翔體育不行,嗨,這個你就不懂了,他們說是招體育生,降低分數,其實啊,是開一個口子,讓人放水啊,只要體委開個證明,自己摸點錢,保管進去。市南三中這志願你填了?第一志願就好說了。」
  林母當是酒後醉言,說:「體委怎麼開得到證明?」
  回答這個問題的是趙志良,他「嘿」了兩聲說:「儂曉得剛才說話的人是誰?」
  「誰?」
  「體委金主任,金博煥。」
  「啊!這!金主任……」
  「你們雨翔要進市重點,說一句,金主任包辦。」
  林母於是沉默,決定考慮這話中的真實性有多少。分析下來一半是醉酒之故,另一半是吹牛之故,所以一笑了之,免得抱有希望而換來失望。林母淡淡地說:「謝了。」
  趙志良那頭喧鬧聲更大,趙志良說:「金主任給你說。」這六個字漸輕,可見得手機正在離趙志良而去的過程中。金博煥一個石破天驚的「喂」,震得雨翔家那嬌小的電話承受不住,嗡嗡作響。
  金博煥道:「那你明天來一趟體委,趙志良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嘛,準備四五萬就應該可以打通了。」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9(4)


  …………
  翌日。林家正決定去不去,林父怕昨夜金博煥信口胡說,若是去了,六目相對,無話可說,會比褲子衣服穿反尷尬百倍,因為衣褲反穿乃是單方面的尷尬,觀者還會得到身心上的愉悅;而如果去後金博煥苦想半天不記得了,便是雙方面的尷尬。思於斯,林母要打個電話給趙志良確定一下。但今天是普遍揭榜之日,求人的人多,所以趙志良的手機電話都不通,無奈之下決定闖一下。體委就在大球場邊上,林父與球場負責人曾有聯繫,一年前這個球場鋪了草皮,縣報上曾報道過。不料這次來時黃土朝天草皮不見,怪石滿場都是。林父林母一路走得扭扭捏捏。進了體委辦公室,金博煥起身迎接,他瘦得像根牙籤,中國領導幹部裡已經很少有像他一樣瘦的人了。金博煥口氣裡帶了埋怨道:「你們怎麼才來。」
  林父林母一聽受寵若驚,林母面有窘色道:「你看這次我們兩手空空的,連準備都……」
  「喂——不要這麼說,我金某不是那種人,朋友盡一點力嘛,趙志良說你們兒子喜歡踢球,那麼應該體能還好,就開一個一千五百米縣運動會四分四十一秒吧,這樣夠上三級運動員,一般特招可以了,以後雨翔去了,碰上比賽盡力跑,跑不動裝腳扭掉,不裝也罷,反正沒人來查。學習要跟緊。」金博煥邊寫邊說,然後大章一蓋,說:「趙志良大概在聯繫市南三中幾個負責招生的,到時你們該出手時就出手,活絡一下,應該十拿九穩。」
  林母一聽天下那麼多富愛心的人在幫助,感動得要跪下來。
  到家後林母尋思先要請金博煥吃飯。趙志良打電話告之,市南三中裡一個校長已經鬆口答應。要近日裡把體育成績證明和准考證號帶過去。林母忍不住喜悅,把要讓他進市南三中的事實告訴雨翔,雨翔一聽這名稱汗毛都豎起來。Susan的第一志願是市南三中,此次上蒼可憐,得以成全。雨翔激動地跑出去自己為自己祝賀。晚上羅天誠又來電,劈頭就是恭喜。雨翔強壓住興奮,道:「我考那麼差,恭喜什麼?」
  「你不知道?消息太封閉了,你那個Susan也離市重點差三分,她竟會進縣重點!你們兩個真是有緣,愛情的力量還能讓人變笨。」
  雨翔一聽這幾句話眼珠子快要掉下來。他又想起羅天誠也對Susan動過念頭,也許不能用「動過」這種過去完成時,興許還「動著」,聽他的語氣不像有普度眾生的大徹大悟,便說:
  「你騙誰?她考不取市重點誰考得取?」
  那頭一句「不信算了」便掛了。這樣看似被動放棄的話反能給對方主動的震撼,越這麼說那邊越想不算,不信不行。雨翔打個電話給沈溪兒要她探明情況,沈溪兒考進了另一所市重點,心裡的高興無處發洩,很樂意幫雨翔,雨翔說想探明Susan的分數,沈溪兒叫了起來,說:「你連這個都不知道?」雨翔以為全世界就他一個人不知道了,急著追問,沈溪兒道:「你也太不關心她了,不告訴你!」
  雨翔無暇跟這個心情特別好的人糾纏,幾次逼問,結果都未遂。雨翔就像狗啃骨頭, 一處不行換個地方再加力: 「你快說, 否則——」 這話雨翔說得每個字都硬到可以挨泰森好幾拳, 以殺敵之士氣。 「否則」 以後的內容則是歷代兵法裡的 「攻心為上」 ——故意不說結果,讓聽者可以遐想「否則」怎樣,比如殺人焚屍五馬分屍之類,對方心理防線一破,必不打自招。但對於極度高興之人,就算頓時一家人死光剩他一個,也未必能抹殺其興致。雨翔的恫嚇被沈溪兒一陣笑驅趕得煙消雲散。雨翔儘管百計迭出,但戰無不敗。照理說狗啃骨頭用盡了一切姿勢後還是啃不動,就將棄之而去。但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別說骨頭了。
  雨翔換一種語氣,黯然道:「我一直想知道她的成績,可,我一直在等她的電話。我沒等到,我真的很急,請你告訴我。」
  沈溪兒被雨翔的深情感染,道出實情:「Susan她差三分上市重點,她怎麼會考成這個樣子的,好意外啊,你安慰安慰她,也許你們還要做校友呢。」
  得知真情後,雨翔面如土色,忙跑到父母房裡道:「爸,媽,我上縣重點吧。」
  「瞎說!市重點教育到底好,我們都聯繫好了,你不是挺高興嗎?這次怎麼了?壓力大了,怕跟不上了?」
  「嗯。」
  「總之你去讀,一進市南三中,就等於半隻腳踏進大學門檻裡了!」
  「可……」
  「別『可』,我們為你奔波,你要懂得體諒!」
  「但……」
  「你別『但』,你要尊重父母!」
  結果很快就下來了,雨翔的抵抗無效如螳臂當車。名言說「命運掌握在自己的手裡」。但他的手未必照他意願,天知道他掌握命運的那隻手被誰掌握著。
  請吃飯,送禮,終於有了尾聲。雨翔以長跑體育特招生的身份,交了三萬,收到了市南三中的錄取通知書。那錄取通知書好比一個懷了孕的未婚女人,迫使雨翔屈服了下來。雨翔沒有點滴的興奮,倒是林母惟恐天下不知,四處打電話通知。然後接到訓練任務,說八月中旬要去夏訓。四分之三個暑假安然無事,沒Susan的電話,只有睡了吃吃了睡以及外人不絕於耳的讚揚。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0(1)


  轉眼四十四天過去。這四十四天雨翔竭力不去想那些陰差陽錯顛倒過來的事。臨赴校訓練前一天,家裡百廢俱興,給雨翔張羅收拾,又要弄出壯士一去的豪邁,請了許多人吃送別飯。席間,雨翔想起沈溪兒曾說過Susan將來一定會去考也會考取清華,一腔激情又被燃起來,想既然君子報仇,十年都不晚,何況君子相見,三年算什麼。於是站起來要表態道:
  「我一定要考取……」
  話出一半,被微有醉意的林母打斷,說:「考取什麼大學現在不要胡說,好好讀高中三年……」
  正在豪情萬丈時有人唱反調是很能給人打擊的事情,尤其是話未說完被人掐斷,像是關雲長被砍頭般。當年關公被斬,「身」居當陽,「首」埋洛陽,身首兩地,痛苦異常。雨翔的話也是如此,被砍了不算,還被攪得支離破碎,凌雲壯志剎那間消失無蹤。
  林母做了一會兒劊子手,藉著醉意揭露內幕,眾人噓噓作聲。酒席散後,林母操勞疲憊,馬上入睡。雨翔站在陽台上看星星,想明天就要去市南三中,久久不能平靜。
  第二天一家早起。學校要求一點前去報到,林父一早忙著托人叫車,林母則在檢閱還缺什麼,床上儘是大箱小包,林母心細,生怕有突發情況,每樣東西都有一個備份,牙刷牙膏毛巾無不如此,都像娛樂場所裡的官們,是成雙成對出現的。點一遍不放心,再點一遍,直到確定這幾大包東西可以保證雨翔的基本日常生活。
  漫漫高中求學路就要從此開始。
  東西陸陸續續搬進了車。天空開始飄落細雨,不料這細雨範圍極小,不能跨區縣,到了市南三中,依舊艷陽高照。市南三中的校門威武雄偉,一派復古風格,遠看彷彿去了圓頂的泰姬·瑪哈爾陵,只是門口一道遙控門破壞了古典之美,感覺上像是古人腰裡別個呼機。進了門口即是一條寬路,兩旁樹木茂密,一個轉彎後便是胡適樓。市南三中的建築都是以歷代文人的名字命名的。胡適樓是行政大樓,總共五層,會議室最多,接下去是教師辦公室和廁所。報到後通知是先領東西佈置寢室,然後三點開個會,五點訓練。佈置寢室所需的東西林母均隨車攜帶著,不想市南三中不允許用私人東西,統一要去鍾書樓領。鍾書樓乃是圖書樓,市南三中的介紹上說有藏書十幾萬冊,但為十萬冊書專門造個大樓以顯學校氣魄未免削足適履了點。鍾書樓也是一派古味,龐大無比,十萬冊書分許多館藏著,往往一本書上冊在第二借書室,下冊跑到了第九借書室,不能重逢。鍾書樓是新建的,所以許多書放在走道上無家可歸,像二戰時困在法國敦克爾克的士兵,回撤之日遙不可待。
  體育生的臨時領取生活物品處設在鍾書樓第四層的閱覽室裡。鍾書樓最高不過四層,最令雨翔不懂的是學校何苦去讓人把東西先搬上四層樓只為過兩天再把東西搬下來。看守這些東西的是一個老太,口裡也在抱怨學校的負責人笨,把東西搬在四樓,雨翔尋思這也許是聰明人過分聰明反而變笨的緣故。
  老太發齊了東西,忙著對下一個抱怨,這種設身處地替人著想的抱怨引發了別人的不滿,都一齊怪學校。體育生已經陸陸續續趕到,放水進來的人看來不少,一個短褲穿在身上空空蕩蕩的瘦弱少男口稱是鉛球特招,雨翔諒他扔鉛球扔得再遠也超不了他的身高,心裡的罪惡感不禁越縮越小。
  市南三中校園面積是郊縣高中最大的。鍾書樓出來後須懷抱蓆子毯子步行一大段路到寢室。林父林母一開始隨大流走,走半天領頭的體育生家長並不是趕去寢室,而是走到開來的「奧迪」車旁,東西往後一塞,調頭直驅寢室。一路人都罵上當,跟著車跑。寢室在校園的角落裡,三年前蓋起來的,所以還是八成新。男女寢室隔了一扇鐵門,以示男女有別。
  雨翔被暫時分在二號樓的三層。每層樓面四間,每大間裡分兩小間。各享四個廁所,和雨翔暫住一間的是跳高組的,個個手細腳長如蚊子,都忙著收拾床鋪。一屋子父母忙到最後發現寢室裡沒插座,帶來的電風扇沒了動力提供,替孩子叫苦不已。雨翔住在上鋪,他爬上去適應一下,覺得視野開闊,一覽眾山小,只是翻身不便,上面一動下面就地動山搖,真要睡時只好像個死人。
  學校規定父母三點前離校。大限將到,林父塞給雨翔三百塊錢作十五天的生活費。父母走光後,一寢室體育生頓時無話可談,各自沒事找事。
  雨翔走出寢室樓,去熟悉校園。校內有一道橫貫東西的大道,兩旁也是綠樹成蔭,距寢室最近的是試驗樓,掩在一片綠色裡,試驗樓旁一個小潭和一個大花園,景物與其他花園並無二致,但只因它在一個高中校園裡而顯得極不尋常,這花園佔了許多面積,權當為早戀者提供活動場所。而據介紹上說,這花園還將向外擴張,可以見得早戀之多。「人不能光靠愛活下去。」不錯,愛乃是抽像的東西,要活就要吃,又有吃又有愛日子才會精彩。花園旁是一個食堂,三個大字依稀可辨——「雨果堂」,下面三個字該是這個書法家的簽名,可惜這三個字互相纏繞如蛔蟲打結,雨翔實在無法辨認。雨翔想這個名字起得好,把維克多·雨果別解為一種食品,極有創意,照這個思路想下去,在雨果堂裡買巴金卡斯米,再要一份炒菲爾丁和奧斯汀,外加一隻白斬熱羅姆斯基和烤高爾基,對了,還要烤一隻司空曙,一條努埃曼,已經十分豐富了,消化不了,吃幾粒彭托庇丹。想著想著,自己被自己逗樂,對著軍火庫造型的雨果堂開懷大笑。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0(2)


  突然雨翔身後有腳步聲,雨翔急收住笑。一隻手搭在他肩上,雨翔側頭見那隻手血管青凸可數,猜到是室友的,順勢轉身扳開那隻手道:「你們去哪裡?」
  「開會。」
  雨翔猛記起三點要開會,謝過三人提醒後問:「你們叫什麼名字?」
  「胡軍。」
  「宋世平。」
  「余雄。」
  雨翔一聽這三個陽剛之名,嚇得自己的名字不敢報。會議室門口已滿是體育生,粗粗一算,至少有四十個,雨翔歎市南三中真是財源廣進。這些體育生一半是假——瘦如鉛絲的是扔鉛球的,矮如板凳的是跳高的,肥如南瓜的是長跑的;還有臉比豆腐白的說練了三年室外體育,人小得像粒感冒通的說是籃球隊中鋒,眼鏡片厚得像南極冰層的說是跳遠的——怕他到時連沙坑也找不到。雨翔擠在當中反倒更像個體育生。
  此時有一人趕到會議室,他剛想說話,大約又思之不妥,因為自己不便介紹:我是你們的副校長。只好去拖一個值班老師來闡明他的身份。
  這人是學校副校長兼政教處主任,自己早日吩咐說在第一會議室開體育生動員大會,結果到時自己忘掉第幾會議室,不好意思問人,胡適樓裡八間會議室都跑一遍,而且偏偏用了降序,找到時已經大汗淋漓,直從額邊淌下來。近四十度的天氣他穿一件長袖襯衫,打了領帶,經此一奔波,衣服全濕濕地貼在肉上,成了身體的一部分。他不住地拎衣服,以求降溫。第一會議室有兩隻櫃式的三匹空調,但所放出的冷氣與四五十個人身上的熱氣一比,簡直相形見絀。冷空氣比熱空氣重,所以副校長不可能從頭涼到腳,只能從腳涼到頭。
  他擦把汗說:
  「同學們好!辛苦了!我姓錢,啊。同學們都知道,我們市南三中是一所古校名校。這幾年,為了推動上海市的體育事業,為上海的體育事業輸送後備力量,所以,急需一批有文化有素質的運動員。當然,在座的不一定都是有級別的運動員,但是,我們可以訓練,我們可以臥薪嘗膽,苦練之下出成績。何況市南三中的體育老師都很有訓練經驗,能幫助同學們提高。同學們也很辛苦,為了提高自己的運動成績,都主動放棄暑假的休息時間,啊——」
  錢校長頓了一下,由於天熱,說得太快,後面一句沒來得及跟上來。這一頓台下面都在竊聲議論,胡軍坐在雨翔邊上,掩住嘴巴白錢校長一眼,用自己都聽不見的聲音罵:放屁,什麼主動放棄,明明是被動放棄!雨翔只見他動嘴不聽見出聲,本想問,一看他滿面凶相,話也哽在喉嚨裡。
  錢校長把領帶放鬆些,繼續說:
  「同學們放棄了休息時間,我代表學校感謝大家!
  「但同學們,我們進市南三中的主要任務還是學習,這裡的同學們都是從大批學生中挑選出來的,既有體育成績,啊,學習成績也不差,哈,這樣,學習體育兩不誤,為將來考取好的大學奠定良好的基礎。
  「可是,我們往往有許多體育生,因為不嚴格要求自己,放鬆了,以為進了市南三中就是進了大學。市南三中只是給你們創造了機會,而真正的成功與否全掌握在你們自己手裡。我們已經處分過許多體育生,同學們,自重啊!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要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和全市許多好學生共同學習的機會!」
  下面一片寂靜,不是聽得仔細,而是全部靈魂出竅在神遊大地,直到第一個靈魂歸竅者帶頭鼓掌,震醒了眾人,大家才象徵性鼓了掌讓錢校長有台階下去。
  第二個講話的是體育組教研組長劉知章,這人不善言談,上場後呆頭呆腦直衝台下笑:
  「我說些實際的話,成績要靠訓練,過會兒五點鐘訓練,每天早上六點也要訓練,早晚各一次訓練,其他時間自己安排,晚上九點前要回寢室,回寢室點名,早點睡,不要鬧,注意身體,不要亂跑,好了,就這些話,五點鐘集合。」
  這幾句話眾人每句用心聽,漏掉一句上下文就連不起來。站在一旁的錢校長心裡略有不快,稍息式站著,十隻手指插在一起垂於腹下。不快來自於劉知章的卷首語,照他說的推理,自己說的豈不是不實際的話?錢校長堅信自己的話都是實際的話,只是長了點。就彷彿佈雷內斯山脈兩側的巴斯克族人,雖然不愛說謊,卻喜歡說廢話,廢話不是不實際的話。錢校長推理半天,艱難借得外國民族圓了說法,為自己的博識強記折服,心裡為自己高興。他想學生想不了那麼深遠,臉上表情一時難擺,不知要笑還是不笑,弄不好還讓學生以為學校內部鬧矛盾,故大步奔向劉知章與他寒暄,借形體動作來省略表情。
  散會後,雨翔隨胡軍他們回寢室換衣服訓練。一想到要訓練,雨翔不由為自己的前途擔憂,寬慰自己道:雨翔別怕,十個裡有五個是假,你一定能跑過他們!這番自我暗示作用極大,雨翔剎那間感到自己天下無敵。
  胡軍是跳遠的,先走了一步。余雄和宋世平約雨翔一起走,雨翔問兩人到底是不是跳遠隊的,余雄大笑,一拍雨翔的肩,拍得雨翔一抖,宋世平見余雄在笑,無暇說話,替余雄說:「我們兩個是長跑隊的。」
  雨翔驚異兩個人腿與身體的比例早已超過青蛙,不去跳高真是可惜,這種腿去長跑,怕跑一圈不用邁幾步,興許余雄一步要抵雨翔三步。這樣一來,雨翔又要退後兩名,真是人不可腿相。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0(3)


  操場上已聚了一些人。劉知章等在操場上,給體育生指明教練。雨翔的長跑隊教練就是劉知章。劉知章第一天的第一堂課就是原地跳五百次。
  林雨翔數學不佳,跳五百次體力尚能夠支撐,但腦力卻不濟,數到四十後面全部亂套。六十後面是五十。跳過一百,小腿有點僵,再跳一會兒,小腿適應了,倒是頭頸有點酸,雨翔邊跳邊奇怪怎麼酸得不是地方,跳完五百次,長跑隊五個人全癱在地上。雨翔這才發現本屆高一長跑特招生就三個,即他本人,余雄和宋世平。另外兩個是高二的學生,這兩人邊跳邊談英超比賽,以表示對新體育生的蔑視。
  第二個項目是測一個一百米,測完後解散。余雄百米跑了十一秒九,劉知章讚揚不斷,宋世平十二秒八。劉知章對其點幾個點。雨翔看人挑擔不吃力,他看余雄的速度不過如此,不想自己跑時心裡儘是力氣但落實不到腿上,兩隻腿就是加不快頻率,結果跑了十三秒二,臉面全部丟光。劉知章幫雨翔糾正一次跑姿,道:「我是個直話直說的人,出錢進來的吧?不過你的體型挺適合長跑,以後多練練,興許會出點成績,去吧!」
  雨翔聽完,覺得剛從地上拾起來的面子又丟盡了,他原本想保這個秘密三年,不料第一天就被拆穿,嚇得不敢久留,追上往寢室走的余雄和宋世平,還沒開口就被宋世平反將一軍:「怎麼?跑得不夠快,挨罵?」
  雨翔撒個謊,道:「我的腳傷了,跟他說一聲。」
  余雄一笑,把上衣脫了,團在手裡,對雨翔說:「今晚有什麼打算?」
  雨翔一聽到「今晚」,心裡湧上一陣孤寂,「今晚」對雨翔而言是一個壓抑在胸口的未知數,盛夏的校園固然美,但依然像個囚牢,囚牢再美也只是個囚牢,雨果堂要再過半個月才開放,連晚飯都像中世紀的秘密寶藏不知在什麼地方。
  洗完澡余雄要去吃肯德基,宋世平說這種偏遠之地不會把山德士上校引來,還是隨便找個地方解決一下。寢室走到校門口要十來分鐘,夏日的傍晚是最美的,雨翔在市南三中那條大路上走著,邊看夕陽邊歎它的美,他本想讓宋世平和余雄一起看,可兩人正在爭論李若彤和趙雅芝誰漂亮,惡戰下來,結果仍是沒有結果。雨翔也懶得驚動兩人,遙望北方那片天突發奇想:也許清華園正在雲下。走出市南三中的校門是一條空曠的馬路,馬路邊上小吃店零星有幾家,宋世平餓得像狗撲食,就近挑了一家「夜不眠」餐廳。
  雨翔一看「夜不眠」的招牌,覺得好像見到過,想起時把自己嚇一跳。當初梁梓君就栽在上海「夜不眠」,莫非這黑店生意興隆又開了分店?不及多想,雨翔被宋世平拖了進去。他呆坐在位置上回憶往事——梁梓君也真是,一個暑假電話都不來一個。還有Susan也不知怎樣了,消息都沒有。
  宋世平推幾下雨翔,盯著他笑道:「想你馬子?」
  雨翔對這個詞很厭惡,說:「什麼馬子?」
  宋世平咬幾下牙籤道:「你真是土啊!馬子就是姐夫!」
  雨翔更聽不懂,問:「什麼,『馬子就是……』?」
  宋世平道:「你也真是笨,女朋友英語怎麼念來著?」
  「Bonne amie啊。」
  宋世平一聽揮手說:「你肯定搞錯了,換個。」
  「那只有Girl friend了。」
  「對了嘛,什麼,『剝拿阿秘』,Girl friend就是了嘛!」
  「那又——」
  「你又不懂了,Girl friend由哪兩個詞組成?」
  「Girl和Friend。」
  「對了,取每個字第一個字母呢?」
  「G、F。」
  「念一遍,快一點,像姐夫了嗎?」
  雨翔一念,果然「姐夫」興趣被勾起,笑個不止。宋世平又道:「再教你一個。知道什麼叫『上世界盃』嗎?」
  「什麼——上……」
  「你又不懂了,『世界盃』英語裡怎麼念?」
  「World Cup啊。」
  「對了,各取一字母。」
  「W……W、C!」
  「對了嘛,上世界盃就是上廁所的意思!」
  雨翔趴在桌上笑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他不想英語被砍頭去尾後還有這麼多用處。
  點的冷面很快送了上來,但這冷面比鋼水涼不了多少,三人邊吹氣邊吃。雨翔想起剛才的英語新解,噴了幾次面。宋世平洋洋得意,小調哼個不停。余雄是個少言的人,一心一意在吃麵。朋友相聚最快樂就是飯前,最尷尬是在飯後結賬,各付各的未免太損感情,但往往就這麼憋著等願付賬的救世主出現。雨翔把面吃到大結局時驀地放慢速度,宋世平也在調戲最後幾根面。余雄一拍桌子道:「我請了。」宋世平馬上感激涕零,說大哥真有氣度,小弟自歎不如。店主藉機狂斬,每碗麵收了六塊錢。
  三人同行在校門口的馬路上,而且不敢拐彎,惟恐迷路。
  雨翔笑過後又重新沉默,空蕩的大街助長了隱藏在心裡的孤獨,三人一起走卻沒話說,像三具乾屍。宋世平被余雄所感動,打破沉默,一個勁追問余雄的身世。余雄被問得受不了,透露說他爹幾年前死了,母親再嫁個大款,就這麼簡單。
  宋世平再要問個詳細,問不出來索性在原有事件基礎上續貂,說被後父虐待,每天追著余雄打,才把余雄的速度追得那麼快。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0(4)


  余雄叫宋世平別說了,宋世平收住嘴轉而打聽雨翔底細,雨翔被逼得無奈,說自己是孤兒,宋世平自討沒趣,不再說話。
  這條路柳暗花明,盡頭竟有一家大百貨店,難怪路上行人稀少,原來都聚於斯!雨翔進門就是一陣撲面而來的涼。找到空位置後,余雄說要喝酒,嚇得雨翔忙要了一杯果汁證明自己清白。宋世平說一個人喝酒易醉,為了表示對余兄的愛護,所以也決定捨身相助,曲線救國,跟他一起喝。
  余雄買來兩聽啤酒,邊喝邊抒心中大志,把雨翔襯得像個姑娘。兩人雖然舉杯邀不到明月,但「對影成三人」的條件是符合的,只是美中不足其中之一正在喝果汁。余雄顯然不善酒,半聽下肚已經眼神亂飄,拉住雨翔的手叫他喝酒,雨翔正在享受「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快樂,推說肚子痛。余雄手一揮說:「不管他,我們喝我們的。」然後一口一口往嘴裡灌酒,但不敢一下子嚥下去,把酒含在口裡讓腸道有個準備,決心下定後方才閉眼吞酒。
  宋世平喝酒像貓咪舔牛奶,每次只用舌尖沾一些,見余雄不行了,湊上去套話:「你的女朋友呢?」
  余雄勾住宋世平道:「我要傳授你一些經驗,這個東西不能全心全意,要……要三分真心,七分退路。」
  宋世平隱隱約約聽出這乃是遭受失戀重創男人的悲觀之話,又要去套其背後的內容,不料余雄推開他,道:「這個我不說,你自己想,媽的,困死了,幾點了?」
  「八點十分。」
  「差不多了,去市南三中睡覺。」余雄揉幾下眼說。宋世平想來日方長,再問不遲。三人一出門,一股熱浪頓時從四面八方包來,又把三人逼了進去。雨翔憂心忡忡地說:「今晚怎麼睡!」宋世平的目光比老鼠更短,道:「今晚的事今晚再說!現在要回去。」三人再憋足力氣,數一二三衝了出去。門外極悶熱,雨翔覺得每根汗毛都在燃燒,問:「怎麼回去?」
  宋世平想出一個飲鴆止渴的辦法:快跑回市南三中,跑的過程中會很涼快。雨翔笑宋世平想問題像遇到危急情況把頭插在沙裡的鴕鳥,顧前不顧尾。討論到最後,三個長跑特招生都懶得跑,路邊叫了一輛機動三輪車。
  雨翔輕聲問宋世平:「這麼小的車坐得下嗎?」這句話被車主聽見,忙一拍三輪摩托車說:「怎麼不行,裡面可大呢!別說三個——」車主本想說哪怕三十個也塞得下,一想這個牛吹得像一個嚏打掉一個克里姆林宮一樣不合實際,改口道:「就算四個,也是綽綽有餘!」雨翔驚歎他會說「綽綽有餘」這個成語,當是一個下崗知識分子,同情心上來,勸宋世平說:「將就將就!一定坐得下!」
  余雄第一個坐進去,就占掉其一半的空間。宋世平馬上爬進去,堵填剩下的另一半。車主見這樣要拉下一個,忙去指揮調度,教宋世平和余雄怎樣節約佔地面積,兩人照車主教的收腹縮腳提腰,竟無中生有省下一塊空地。雨翔貓腰鑽了進去,三個人手腳相繞,彷彿酒精燈的燈芯。車主怕三人反悔,忙把車子發動了,表示生米已經煮成熟飯。
  車主問:「要從哪裡走?」宋世平不知道這話的厲害,中計道:「隨便,只要到市南三中就可以了。」
  車主悶聲不響開車。宋世平第一個發現方向不對,偷偷告訴雨翔。雨翔沒想深奧,安慰宋世平條條大路通市南三中。那三輪摩托車幾乎把縣城裡的所有街道都開一遍才慢悠悠找對方向。雨翔直催車主,說只剩十多分鐘,車主道:「保管你夠時間!」嘴邊一笑,邊開邊唱。
  余雄一開始端坐在中央,突然頭往宋世平肩上一靠,宋世平當余雄死了,不住捏余雄的皮,余雄嘴巴動幾下,證明自己還活力猶存。宋世平拍幾下雨翔輕聲說:「你聽他嘴巴動了像在說什麼,聽聽!」
  於是雨翔把耳朵貼在余雄嘴邊,只聽余雄動嘴不出聲,宋世平再拍他幾下,雨翔終於聽出個大概,說:「他在說什麼『小爺』還是『小野』。」這時車子經過一塊磚頭,猛跳一下,余雄睜開眼說:「快到市南三中啦?」這個問題雨翔和宋世平無一能回答。余雄又推開宋世平的手說:「天太熱了,大家分開點。」
  宋世平給余雄一個神秘的笑。問:「小野是誰?」
  余雄一聽,嘴巴本想張大,再問宋世平怎麼知道,一想還是不說好,嘴唇顫一下,反問:「小野是誰?」
  宋世平以為聽錯,擺擺手說算了。
  三輪摩托停下來,車主下車道:「市南三中。」雨翔跳出車吃了一大驚,想明明出來時是向西走的,而這輛三輪車的停姿也是車頭向西。
  車主伸出兩個指頭晃一晃,說:「二十塊。」
  宋世平怒目道:「這麼點路程……」
  車主想既然生米已經不僅煮成了熟飯,而且已煮成了粥,砍幾刀不成問題,理直氣壯道:「你看我跑了這麼多路,油錢就花掉多少?」
  雨翔接話道:「這是你自願多跑的路。」
  車主當市重點學生好騙,頭仰向天說:「你們又沒叫我怎麼走,這麼晚了,你們哪裡還攔得到車?虧得有我,別說了,爽氣點,二十塊摸出來。」
  余雄道:「你——再說一遍。」
  車主道:「有什麼好講, 快交二十塊啊, 想賴掉?乘不起就別乘, 自己跑回來。」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0(5)


  余雄掏掏耳朵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你幹什麼?」
  余雄瞪車伕一眼,左臂一揮,一拳橫掃在載客的鐵皮廂上,「光」一聲,四個凹印,然後把指關節弄得卡卡作響,笑一聲說:「你——再說一遍。」
  車主嚇一跳,想自己的身體沒有鐵皮硬,今天倒霉,碰上一個更黑的,但又不願馬上放棄讓自己臉丟光,像一個人從十層樓掉下來,自知生還無望,最後要擺幾個動作,使自己不至於死得太難看。車主的語氣馬上像麵條放在沸水裡:「這,你幹什麼要打壞我的車,價錢大家好商量。」
  余雄向前一步,一字一頓道:「你——再說一遍!」
  車主大恐,生怕車上會有八個凹印,把前一句話也刪掉了,再加個稱謂,道:「小兄弟,價錢大家好商量。」
  余雄在口袋裡掏半天,掏出一枚一元錢的硬幣,兩隻手指捏著在車主眼前晃一圈,扔在他的手裡,對雨翔和宋世平說:「走。」雨翔腦海裡竟有梁梓君的影像掠過,呆滯幾秒後跟余雄進了市南三中的大門,宋世平誇:「好你個余雄,你沒醉啊,我真是崇拜死你了。你手不痛?」
  余雄揉揉他的左手,說:「廢話,當然痛。」
  宋世平說:「你剛才那幾句話就殺了那老禿驢的威風,你不像是混飯吃的。」
  余雄微微一笑,把自己扮得像神仙中人,說:「哼,我當年……」
  宋世平想聽「當年」怎樣,不料下面沒有內容了。雨翔告訴宋世平:「別問了,當年他肯定是老大。」
  市南三中的夜十分恐怖,風吹過後不僅草動,樹木都跟著搖曳,地上千奇百怪的樹影森然欲搏人。但恐怖無法驅散內外的熱氣,雨翔不禁抱怨:「今天熱成這樣,怎麼睡呢!」
  宋世平要回答,突然身體一抖,手指向前方說:「看,人影!」
  余雄林雨翔循指望去,果然五個黑影在向體育室潛伏,手裡都拽著一個長條。余雄一驚,飛奔過去,五個「夜行軍」察覺到了,停下腳步看半天,笑著說:「你扮鬼啊,高一新生怎麼都跑到外面嚇人。喂,朋友,熱成這個樣子你也去寢室,腦子燒壞啦?跟阿拉體育室裡擠一擠,那裡有空調。」
  余雄擺擺手退後說:「謝了,我們再說吧。」
  宋世平要睡體育室裡,余雄道:「你熱昏了,三中的校規多嚴你知道嗎?你想處分?忍一忍,走。」
  宋世平依戀不捨地向體育室門口望幾眼,一個影子正在爬門。雨翔忍住心中俗念,跟余雄一起走向寢室。
  到了寢室門口,十幾個人正帶著席走出來說裡面太熱,聽者有心,宋世平更叨念要去睡體育室。余雄冷冷道:「你忍不住你去睡。」
  雨翔左右為難不知要睡哪裡,最後人本性裡的懦弱戰勝了貪一時之樂的慾望,決定跟余雄去受罪。兩個人像大災難時的救世英雄,逆著大流向前走。宋世平也折回來說好友有難同當,來遮掩自己的膽怯。
  寢室大樓人已散去一大片,只剩幾個人堅守崗位,時不時發出幾聲怪嚎,回聲在大樓裡飄蕩。三人回了寢室,洗刷完後躺在席上,強迫自己睡著。三人連話都不敢說,此時最小的動作都會引發最大的酷熱。宋世平忍不住又去擦了一個身,回來後問:「你們有誰睡著了?」
  「屁話,睡著都被你吵醒了!」
  「余雄,你呢?」
  「你說呢?」
  「你們兩個都沒睡著?」
  「廢話。」
  「那我們一起去體育室睡吧,那裡有空調,想想,空調啊!」
  「你要去你去。」
  「現在去也晚了。」
  「不如你們兩個到陽台上來聊聊天吧。」
  雨翔第一個起床,沖個涼後上了陽台。余雄也英雄難過高溫關,爬起來搬個椅子坐在陽台門口。雨翔望著星空, 說: 「其實我不想來這裡, 我也沒想到會來這裡。」
  宋世平一臉不解,說:「這麼好的人人要進來的學校,你還不想進?」
  雨翔苦笑道:「不過也沒有辦法,既來之則安之,沒爸媽管著,一幫同學住一起也挺開心的。」
  余雄在暗處笑幾聲。雨翔驚異於他在這麼熱的天竟能發出這麼冷的笑,刨根問底要把這個笑解析掉,問:「笑什麼!」
  余雄問他:「你以前沒住過寢室吧?」
  雨翔答沒有。余雄再發一個冷笑,道:「是啊,你剛來,覺得什麼都新鮮。你看著,剛住進去一個禮拜保你每個人禮讓三分寬宏大量。過久了你看著,罵你碰他床的,阻他路的,用他水的,哎喲,這才是對了。」
  雨翔不信,說:「我看學生小說裡的……」
  余雄打斷說:「你連這個也相信?那些淺的文章是淺的人寫出來的,叫『美化』,懂吧。」
  雨翔死守觀點,說:「大家讓一下就沒事了。」
  余雄道:「讓?誰讓?人的本性是自私的。」
  宋世平一個人置身話外,心有不甘,要體現自己的存在,激余雄說:「聽你的話,好像你住過宿舍似的。」宋世平只等余雄歎息道:「其實我也只是想像,被你看出來了!」不想余雄說:「是啊,我住過,小學以後我在體校唸書,住三年了。」宋世平事與願違,本想這話像武俠小說裡的斷龍石,不料被余雄當成踏腳石,一下子熱情被撲滅,眼裡寫滿失望。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0(6)


  余雄由宋世平幫忙承上啟下後,滔滔不絕道:「我剛去體校那會兒,大家過得挺順。後來就開始大家計較了,用掉別人一點熱水就會拳來腳往的,人是這樣的。」
  雨翔仍對集體生活充滿憧憬,道:「那時候是你們人小,不懂事吧,進了高中也許就不一樣了。」
  余雄搖搖頭道:「也許會,但懂事只是指一種克制,不讓自己的本性露出來,本性終究是本性,過久了就會自己露出來。」
  雨翔為余雄的話一振,想余雄這個人不簡單,看問題已經很有深度,不像美國記者似的宋世平。雨翔對余雄起了興趣,問:「你怎麼會去上體校的?」
  余雄道:「我小的時候喜歡讀書,想當個作家,但同時體育也不錯,被少體校一個老師看中,那時亞運會正熱,我爸媽說搞體育的有出息,以後——可以賺大錢,就把我送去少體校,就這樣了。」
  雨翔拍馬屁道:「難怪你的話都不簡單,現在還要當作家?」
  不等余雄回答,宋世平在一旁拍馬的余屁:「真的很不簡單!」
  余雄思索一會兒,道:「現在難說了,大概不想了吧,不想了。」
  宋世平又是一臉失望,他本想馬屁新拍,無奈余雄說了這麼一句喪氣話,弄得他有力無處拍,只好手掌扇風說:「好熱啊。」
  這話提醒了本來忘卻了熱的余雄和雨翔,頓時覺得一股奇熱襲來。熱不能耐下,雨翔大聲道:「你是看破紅塵了吧!」
  余雄說:「怎麼叫『著破紅塵』,我看不起那種悲觀的人,所謂看破紅塵就是把原本美好的紅塵看成了破爛!」
  雨翔笑著拍手,說:「好,好!」拍幾掌覺得這句話似曾相識,但肯定不是名人名言,因為名人是說不出這種一語破天機的話的。彷彿以前誰說的就在腦子裡的一個顯眼處,但偏偏又找不到。雨翔用出吃奶的力氣想,但「想」這個東西是加二十分蠻力也無濟於事的。不想時自己會自動跳出來,要想時卻杳無音訊,但正因為曾經「自己自動跳出來」過,所以雨翔不願放棄努力。這種體驗是很痛苦的,要想的東西往往已經到了舌尖卻說不出口,彷彿自來水龍頭口那一滴搖搖欲墜卻又忽長忽短墜不下來的水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好任它懸在那裡。
  正在雨翔的思緒前不著村後不挨店時,突然「想通了」,這種爽快如塞了半天的抽水馬桶突然疏通,聞之也令人心曠神怡。雨翔想起一開始說那句話的人是梁梓君,是梁梓君一次開玩笑時當成語曲解告訴雨翔的。
  雨翔心疾自愈,但一想到梁梓君,臉上就笑不起來。余雄也歎一口氣,那口氣為夜談收了一個尾,三人趴在陽台上不知何時睡著了。
  第二天雨翔第一個被癢醒。陽台外面有些風,這風十分難得,吹散了他心裡的一些憂鬱。雨翔突然想起要訓練,把其餘兩人叫醒,再看時間,佩服自己醒得恰到好處——還差二十分鐘。第一次在異地醒來,雨翔有點落寞的感覺,覺得許多事情無所適從。洗臉的池子太低,彎腰時在家裡習慣了,往往要撞水龍頭;洗臉和洗腳的毛巾也時常放錯地方;走路常和屋子裡的擺設過不去,如入無人之境,撞得桌仰椅翻也已不下兩次,一切都亂了。
  三人出寢室大門時外面已經細雨綿綿,宋世平說:「太棒了,不用訓練了!」余雄白他一眼說:「想得美,下雨照練。」慢跑到操場,劉知章正站在跑道上,手持秒錶道:「昨天熱,辛苦了,我向學校反映,他們終於肯開放體育室。今天記者來採訪,大家照練,採訪到誰,別說空話大話,有什麼說什麼。好,慢跑兩圈!」慢跑到一圈,操場旁殺出一個扛攝像機的人,鏡頭直對雨翔,雨翔渾身不自在,欲笑又不能,只求鏡頭挪開。攝像師瞄準了一會兒後又將鏡頭對著市南三中的建築,虧得胡適樓不會臉紅,讓攝像師從各個角度拍遍。隨後同攝像師一起出現一個記者,那記者像剛出爐的饅頭,但細皮嫩肉很快經不住初升太陽的摧殘,還沒做實際工作就鑽到轎車裡避暑,她在車裡見長跑隊兩圈跑完在休息,伺準時機趕過去採訪。
  宋世平故意坐在最外面,記者跑來第一個問他:「你們對暑假的訓練有什麼看法?」宋世平不假思索,張嘴要說話,記者一看趨勢不對,輕聲對宋世平說:「等等,攝像師說開始就開始。」然後對攝像師打個手勢,自己說:「開始!」宋世平剛才想說的話現在一句也找不到,竟支吾道:「這個——它能提高……我的……體育成績,使我進步。」女記者表示滿意,謝過後走到劉知章面前,問:「老師您好,您也十分辛苦,要冒著酷暑來組織訓練,您有什麼話要對我們的觀眾朋友說嗎?」劉知章用夾生的普通話說:「這個嘛,訓練在於長久,而不在於一時的突擊。今年的體育生質量比往年好,他們也太辛苦啊!」
  女記者放下話筒,思忖這些話好像不對味,咀嚼幾遍後找出問題之根源,對劉知章說:「您可不可以再說一遍,把最後一句『他們……也太辛苦』的『太』字那個,最好不說『太』。可以開始了,謝謝。」
  劉知章搖搖頭, 把 「太」 去掉說一遍。女記者再想一遍, 湊上去說: 「這個——您最好再加一點,比如結合學生的素質教育和跨世紀的人才培養計劃之類。」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0(7)


  劉知章表情僵掉,推開話筒道:「我說不來,你們找別人吧。」
  記者也一怔,續以一個笑退下說:「那謝謝您。」收起話筒的線,走出三十米,確定安全後對攝影師說:「他當他是誰,採訪他給他面子,他自己不要臉。要前面那段算了。」攝影師道:「那素質教育和跨……」
  記者道:「跨什麼呀,他不說有人說,台裡面自會寫一段讓主持人讀,叫『觀後小議』,還會說得比那老頭清楚。」說罷熱得受不了,加快步伐向採訪車跑去。
  劉知章讓體育生起來,說:「別去管他們」,然後令每個人跑十圈,林雨翔裝作平靜地繫鞋帶,腿卻平靜不了,抖個不停。跑了一圈,覺得不過如此,加快了速度,但第二圈時就眼睛鼻孔一齊放大,體力卻漸少漸小。劉知章在一邊問情況,帶頭跑的兩個高二男生為顯示其耐久力,搶著答:「可以,沒問題。」據說抗戰時美國A、B、C的著名評論員伊拉克·殺蛙累了(Eric Sevareiol)採訪重慶行政院孔祥熙博士,孔說那時中國通貨膨脹情況好比一個人從三十樓掉到十五樓,他在空中喊「Sofar,so good!」(迄今為止,還好!)如果孔祥熙有命活到今天,定會收起那個比喻送給這兩個高二男生。
  果然那兩個男生說話太多,氣接不上來,開始落後。雨翔咬住前面一個,但不敢超,生怕引發了他的潛能,跟了半圈後,覺得速度越來越慢,好勝心上來,像試探水溫一樣在他身邊掠一下再退後,見那男生並無多大反應,只是臉上表示憎恨,無力付諸行動,便放心大膽超了過去。跑過五圈,極限了好幾次,眼看被余雄拉開了大半圈,鬥志全無,幸虧後面還有一個倒霉蛋在增強雨翔僅有的信心,讓雨翔有個精神支柱,不料那根柱子沒支撐多久,就頹然倒地休息,把倒數第一名的位置讓給雨翔。雨翔僅有的可以用作安慰的工具也沒有了,覺得天昏地暗,跑一步要喘兩三口氣,手腳都沒了知覺,胸口奇燙,喉嚨如火燎,吸進去的氣好像沒進肺裡,只在口腔裡繞一圈就出來了,最後的毅力也消失,但不甘心去得像第一個那樣光明正大,用手摀住肚子,用這個動作昭告人們他林雨翔只是肚子痛而不是體力不支,把腿的責任推卸給胃,再轟然倒地。目眩一陣後,從地上半坐起,看其他人的勞累,以減輕心裡的負擔。宋世平原來也構思好摀住肚子裝痛再休息,萬沒想到被林雨翔先用掉,只好拼了老命跑,證明自己體力無限。他面對雨翔時一副悠閒如雲中漫步的神態,一旦背對,壓抑的表情全部釋放出來,嘴巴張得像恐嚇獵物的蛇,眼睛閉起來不忍心看見自己的痛苦。十圈下來,宋世平癱在地上一動不動,以詐死來博人同情,余雄臉上漠然無表情,俯身拍幾下宋世平,再走到雨翔面前說:「你怎麼會這裡痛?一定是跑前水喝得太多了!」
  雨翔道:「是啊,口太渴了!」
  余雄脫下衣服,擠出一地的汗,說:「洗澡去吧。」
  雨翔笑道:「光你擠出的汗也夠我洗個淋浴!你受得了?」
  余雄淡淡一笑,說:「在少體校都是三十圈,一萬二千米一跑的。」
  雨翔嚇一跳,不敢去想,脫掉上衣,撐地站了起來,走幾步,兩腳感覺似懸空點水。三人洗好澡打算去三塔園消暑,到門口見大批大批學生湧進來,吃了一驚,以為剛才跑得太快,超過了光速看見了未來的開學情景,證實了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一看門口的通知才知道是高一分班的考試。校門口車子停了幾百米,見頭不見尾。宋世平不平道:「我們怎麼沒分班考試?」余雄說:「我們?你也不想想我們是什麼人,像揀剩的肉,隨便搭到哪個班就哪個班。」
  三人相對笑笑,繼續往三塔園去。三塔園據說是古時托塔李天王下凡界鎮妖,拋三塔把妖壓在下面而成。三人進了三塔園,渾身一涼。園裡除了樹還是樹,樹多降溫,但美中不足的是園裡撲面的蟲子,那些蟲進去不用交門票,都聚在園裡發威。園裡遊人稀少,最大的參觀團就是雨翔三人。
  雨翔道:「沒想到人這麼少,而且蟲那麼多——」他做個趕蟲動作,「哪像我們看景色,像是蟲子看我們。」
  三人行至一烈士塑像處,蟲子略少,坐下來休息。雨翔指著烈士塑像下一塊牌子說:「嚴禁攀登」,語氣表示迷惑,想現代人室外攀巖運動已經發展到了這地步。宋世平說:「這牌子有屁用,呆會兒保管有人爬上面去拍照!」三人聊一會兒,興趣索然,沒有雅興去欣賞李靖扔的三座塔,趕回學校去睡覺。此時分班考試第一門已經結束,人往外散開來。余雄見胡軍正跟高二體育生勾肩談天,對雨翔說:「以後你少跟他在一起。」身旁一個家長在給孩子開易拉罐,見後對其說:「喂,聽著,以後不可以和體育生在一道,看他們流里流氣的,進了市南三中也不容易。今後他們跟你說話你就不要去理……」
  宋世平聽了氣不過,要去捍衛自己所屬團體的名譽以捍衛自己,被余雄拉住,說:「何必呢。」
  日子就在早上一次訓練傍晚一次訓練裡飛逝。暑假集訓期已過大半,學校裡的草草木木都熟悉了,不再有新鮮感,日子也就一天比一天難捱。晚上一個體育室裡擠了二十幾個體育生,連桌上都睡滿了人,睡不了那麼高的人只好在地上打個鋪,用粉筆畫個圈表示是自己的領土,閒人不得進入,彷彿狗撒尿圈領地,半夜上廁所像是踏著屍體走路。不打呼嚕的人最犯忌睡時有人打呼嚕,因為那很有規律的呼嚕聲會吸引人的注意力去數而忘卻了睡,二十幾個體育生白天訓練疲勞,晚上專靠打呼嚕排遣心裡的不滿,呼嚕聲像十九世紀中期的歐洲資產階級起義一樣此起彼伏,往往一方水土安靜了,另一個角落裡再接再厲;先東北角再西南方,這種環繞立體聲似的呼嚕更攪得雨翔一個夢要像章回小說般一段接一段做。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0(8)


  夢裡有許多初中時的人,使身處異地的雨翔苦悶難耐。
  第二天下午雨翔鼓足勇氣給Susan打個電話,一直沒人接。一想該是去軍訓了,心裡惆悵難言。
  再過三天就是新生報到兼軍訓。今年的炎熱後勁十足,不見有半點消退之勢。該在上海下的雨都跑到武漢那裡湊熱鬧去了,空留一個太陽當頭,偶然也不成氣候地下幾滴雨,體育生都像阿拉伯人,天天求雨,天天無雨。冒著烈日訓練的後果是全身黑得發亮,晚上皮膚竟可反射月光,省去學校不少照明用的電費。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1(1)


  新生報名那天把分班考試的盛況再演一遍,林父林母也趕來給雨翔搬寢室。中國言情小說裡重逢之日的話莫過於一方擁著另一方,再深情凝望,道:「××,你瘦了」,可林母端詳雨翔半天,淚水漣漣道:「雨翔,你黑了。」繼而說要去街上買增白粉。寢室只是下降一樓,從三樓到二樓。室友不久都紛紛趕到,幾個家長倒是一見如故,互相裝蚊帳,跟在家長後的學生靦腆萬分,眼睛看在地上。寢室的分類也帶歧視,凡上海市市區戶口的分在一號帶陽台的那間,城鎮和農村戶口的被分在二號寢室。雨翔的床位在二號寢室靠門那鋪。這間寢室一共四個人,除雨翔外全是考進來的;隔壁聲勢較為浩大一些,五個人,全是自費生。高中裡最被人看不起的乃是體育生和自費生,但自費生可以掩飾,而體育生像是歷代鬼怪小說裡妖怪變的人,總有原物的跡象可尋,不能靠緘默來掩人耳目,每天去訓練就是一個鐵的現實。
  父母散去後一屋子人一聲不吭整理自己整齊得不需整理的東西。雨翔受不了,去隔壁的203寢室找余雄,余雄不在,雨翔又感到落寞無助,回到自己寢室裡跟一群陌生的室友建立友誼,泛問四個人:「你們是哪裡的?」原意想造成爭先恐後回答的盛勢,不想四個人都不做聲,雨翔為施問者,進退兩難,只好硬起頭皮再問:「你原來是哪裡的?」
  這問終於有了反饋,雨翔左鋪放下書說:「靈橋鎮中學。」雨翔「噢」一聲,左鋪又道:「他們兩個都是的。」雨翔上鋪才對左鋪打招呼道:「老譚,什麼時候去班級?」雨翔忽然悟出原來其餘三個早都認識,怕冷落了他才故意不說話,心裡湧上一股溫暖。學校怕學生第一天上學就因為挑床鋪而爭執,在每張床的架子上都貼了姓名。雨翔知道他的上鋪叫沈頎,左鋪譚偉棟,還有一個直線距離最遠的叫謝景淵。四人先談中考,似顯好學。隔壁寢室裡嬉笑聲不斷傳來,撩得雨翔心癢。謝景淵問:「那個叫——林雨翔,你中考幾分?」
  雨翔心裡慘叫一聲,暗罵這小子哪壺不開提哪壺,說:「我這次考砸了,才484分,差了三分,但因為我體育得過獎,所以我作為體育特招生進來的。」
  雨翔把分數提高一大截,心中忐忑不安,小心觀察室友神態。
  謝景淵一笑,笑得雨翔全身緊張,暗想定是謝景淵看過分數故意再問,要嘲諷一番。想到這裡,冷汗不止,馬上補牢道:「讓我想想看,好像不是這個分數,我考了幾分呢?」雨翔正在假癡不癲,謝景淵道:「你有個特長就是好,什麼事都好辦,我們沒有,只好考試。」沈頎和譚偉棟都點頭贊同。
  雨翔虛驚一場,道:「其實我這個484是超常發揮的,以前我考起來只有420分左右,中考前我下定決心,惡補了二三個禮拜,才考到484呢。」
  三人一聽,又驚歎不止。雨翔邊理衣服邊崇拜自己的聰明——用自己曾經的愚昧來造就今天的輝煌。
  四人去教室集中,一號寢室五個人也正打鬧著出來,一路從寢室鬧到雨果堂,沒一步路是走正常的,狂笑撒了一地。
  排位置時雨翔的同桌就是謝景淵。一班同學互相客氣地問對方姓名愛好。雨翔心裡則想班主任該是什麼樣子,該不是老到從講台走到班級門口都要耗掉一個下課十分鐘——古校的老師理論上說是這樣的。待幾分鐘後,老師進來——那女老師三十幾歲,一頭卷髮,嘴巴微張。雨翔前些天聽宋世平說一個老師沒事嘴巴不閉乃是常罵人的體現,罵人的話要隨時破口而出,一張一合要花去不少時間,所以口就微張著,就彷彿一扇常有人進出的門總是虛掩著。雨翔聯繫起來看,果然看出一臉凶相。雨翔把這個發現告訴謝景淵,滿以為會激起恐慌,誰知謝景淵道:
  「老師凶點也是為我們好,嚴師才可以出高徒嘛,老師凶也是一件好事。」
  雨翔白了他一眼,臉上笑道:「你說得對!」
  那女老師自我介紹道:「我姓梅,以後就是大家的班主任。」梅老師說著頓了一頓,故意給學生留個鼓掌的時間,學生當是梅老師初上講台,緊張得話說不出,都不敢出聲,梅老師見台下沒有反應,想這幫子學生又是害羞居多,連手都不敢拍,恨不得自己帶頭鼓掌。
  繼續說:「我的姓中的『梅』是——」她想借一下梅子涵的名字,轉念想怕學生沒聽過梅子涵,不敢用,又想借「梅花」,嫌太俗,「梅毒」則更不可能,竟一時語塞。台下學生見老師又卡住,當這個老師口頭表達不行,都替老師緊張,口水都不敢嚥一口。
  梅老師的氣全用在拖長這個「是」上,氣盡之時,決定還是用梅子涵,便把梅子涵的名字肢解掉,道:「『梅』是梅子涵的『梅』,當然不叫子涵,老師怎麼敢和作家同名呢?」
  這句廢話算是她講話裡最成文的一句,還摻雜了一小小的幽默,學生都硬笑著。梅老師不曾料到這句話會引起轟動,跟著學生一齊笑。因是硬笑,只要發個音就可以,所以笑聲雖大,卻沒有延續部分。
  梅老師雙手向下壓幾下,以表示這笑是被她強壓下去的,再道:
  「我單名叫『萱』,梅萱。我呢,是教大家語文的。我介紹好了,輪到大家自我介紹了。來,一個一來。」
  雨翔側身對謝景淵說:「這老師一定廢話很多,瞧她說的,『來,一個一來』倒好像還要二個一來或一個二來不成。」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1(2)


  謝景淵道:「老師說話為了大家能懂嘛,不能怪她的。」
  學生的自我介紹精簡得像是拍電報,瞬間輪到雨翔,雨翔站起來說:「我叫林雨翔,林是林雨翔的林,雨是林雨翔的雨,翔是林雨翔的翔。」說到這裡學梅萱一頓,靜候想像裡排山倒海的笑,不想這自以為強調自我中心的幽默沒有效果,只有稀稀拉拉兩三聲笑,而且都像是嘲笑。雨翔心裡雖已做好失敗的準備,但想引一些女生發笑總可以,怎料現代女高中生守笑如守貞操,一臉漠然。雨翔刺激不小,傷痕久久不能癒合,聲音像被去了骨:「我愛好文學,也獲過一些獎,發表了一些文章,希望能和大家成為學習和生活上的朋友。」雨翔的下半段話給人留下了美好的印象,?女生都溫柔無邪地盯他看,目光軟得似塊水豆腐,英語裡的「豆腐眼神(Dove—eyed)」就是這樣的。雨翔極不好意思,低頭翻書。謝景淵站起來羞赧道:「我叫——我叫謝景淵,謝謝的謝,景色的色——啊不,景色的景,深淵的淵。我相信腳踏實地就能有所作為。」台下嘩然大笑,最後一句沒人聽到。謝景淵一臉緋紅,埋頭書裡,一班人介紹完後,學校開了個廣播會,是「新學期新計劃」,雨翔聽出聲音仍是錢副校長的,而講的內容似乎有例可循,只是把上次體育生動員會裡的話再加以分屍組裝,就成了今天的內容。時間彷彿陷在了錢校長的話裡,錢校長更是有把時間轉為熱能的功力,教室裡學生無不揮書散溫,錢校長作半天文章,道:「我要說的就這麼幾條。」學生都為之一振,萬沒想到錢校長道:「但是,我還要強調幾點……」學生無不驚奇,憤慨交織在臉上。錢校長像是在跟要強調的幾點調情,來回把那幾點翻了十幾個身,終於結束:「我要講的就上面那些,留下的由學生自己去實踐。」學生長舒一口氣,拍手稱快,梅老師道:「走讀學生可以走,寄宿生留下開個會。明天大家別忘了上學!」
  寄宿生一共十九個。梅萱向他們介紹了學校的重要生活設施在什麼地方,比如熱水龍頭等。聽梅萱的介紹,市南三中的這類設備隱匿得像是通緝犯,整天躲在暗不見天日的地方。雨翔和謝景淵散會後去灌開水,終於找到了一排熱水龍頭,雨翔把熱水瓶湊過去,擰到最大,出來的水極為秀氣,都一滴一滴墜下,點滴打了半天,熱水瓶的小半都沒到,雨翔怒道:「我口水都吐得比它快。」
  謝景淵只認化成文字的誇張,對雨翔道:「你說話太誇張,口水是不可能吐得比它快的,它雖然慢,但總比你吐口水快。」
  雨翔暗罵謝景淵說話土,不再與他搭訕,自顧自灌水。好不容易聚滿了一瓶,對謝景淵道:「我先走了。」到了寢室,見人都不在,悟到今天是雨果堂開飯第一天,匆匆拿起碗去吃飯。一到雨果堂嚇一跳,想怪不得校園裡空無一人,都彙集在雨果堂裡。雨翔挑了一列比較短的隊伍,等了幾分鐘仍在原地,想市南三中該不會有現打現吃的規定。再耐心等幾分鐘,隊伍一動,雨翔想終於可以跨前一步了,怎知那隊伍像是青春期少年的骨骼,會慢慢變長,雨翔被逼得退了三步,大惑不解,想自己排隊排了十六年,竟會遇到越排人越往後的隊,便探出頭看究竟,只見從其他地方奔過來幾個人,與排在隊伍裡的人攀談幾句後居然往隊伍裡一閃,消失無蹤,而且各路人士也都看好這支隊伍,紛紛來插,這隊伍倒也像劉備,能夠廣納賢良,再過幾分鐘,雨翔已經退了不止三捨,怕這樣下去會餓死,便換了一列隊伍。另一列隊伍裡一個聲音道:「林雨翔,這裡!」雨翔見是余雄,忙跑過去,余雄說:「排我前面。」
  雨翔在後面呆慣了,怕自己一插身後的人會不滿,不敢排進去。
  余雄對雨翔循循善誘道:「現在誰有路子誰吃飯,管那麼多沒人會表揚你的。」說完一拖,雨翔被迫就範。站在隊伍前頭。排在前面的感覺果然不同,想自己身後多少人跟著,快意陣陣。抬頭看到黑板上的菜單,饞意寫在臉上,想雨果堂裡廚師手藝必然不錯。前面只剩兩個男生,雨翔正構思大好藍圖,忽聞人群一陣騷動,有人道:「自理會的來了!」
  雨翔沒聽過「自理會」,當是一個專門插隊的團伙,扭頭一看才知道是負責檢查的,站在隊伍最後頭那人顯然是準備倉促,袖章戴反了,嘴角邊閃閃發光,乃是吃完飯來不及擦嘴所致。後面的人催:「喂,買呀,呆掉啦!」雨翔慌忙回過神和頭,見食堂那個窗口正對著,一個戴面罩的人怒目以待,嚇得腦子裡藍圖都沒了,支吾道:「我……我要一隻炒三鮮和糖醋小排,還有一塊飯。」雨翔見放在板上的飯被割得一塊一塊,均勻有致,一時找不到量詞,隨口瞎說。說完見面罩沒有反應,當他沒聽清,再說一遍,面罩慍道:「你碗還沒給我呢!」
  雨翔低頭見碗還安然被捏在手裡,不好意思地遞上去,面罩一把奪過碗,道:「糖醋小排沒有!」
  雨翔小心道:「你們黑板上不是寫著——糖……」
  顯然是問這個問題的人很多, 面罩未卜先知, 說: 「這是上個學期最後一天的菜單, 買菜看裡面!」 雨翔伸頭, 見肉類早已賣完, 裡面正值春天, 滿園春色關不住, 都是綠油油一片, 又叫不出名字, 只好指著春色叫: 「這, 那!」 後面嫌慢, 罵聲不斷。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1(3)


  雨翔這頓飯吃得沒有興趣,夏訓時在外面盒飯吃多了,用畢站起來就走。走出雨果堂才發現碗還放在桌上,折回去卻已經碗去桌空,自認倒霉回到寢室,一號寢室裡五個人正頭湊在一起聽球賽,自己寢室裡謝景淵正給沈頎解問題。雨翔問:「你吃過飯了?」謝景淵不計打水時雨翔棄他而去的仇,笑容可掬地說:「哪吃得上啊!我吃餅乾。」說罷要證實自己這話的可信度,把餅乾帶出來和雨翔見面。
  雨翔一瞥那袋散裝餅乾,隨口說:「你每個月生活費多少?」話一出口就懊悔,這擺明是對謝景淵和餅乾的看不起。
  謝景淵不計較,說:「二百。」
  「連吃飯?」
  「連啊。」
  雨翔一臉驚愕,嘴裡捺不住冒出一句:「我每個月五百。」一臉的驚愕到了謝景淵臉上,道:「這麼多!」
  雨翔又說:「隔壁那幫人說不定更多呢!」
  沈頎和譚偉棟都放下書瞪眼睛,謝景淵自語:「那他們可以買不少參考書了。」
  雨翔手一揚,道:「哪裡啊,他們這些人每天零食都要吃掉二三十塊!」謝景淵像他們吃的是他的錢,心疼道:「這麼多!就是吃啊,作孽啊!」
  雨翔聽了暗笑,道:「他們光身上的衣服都要二三百塊錢一件呢。」
  沈頎問: 「短袖的?」 雨翔點點頭。謝景淵道: 「那他們的家不是要被他們用窮?」
  雨翔道:「哪裡呀!他們這幫人,每個家裡至少五十萬打底,要不這麼低的分數怎麼進來?」
  謝景淵不解,道:「學校裡的校長為什麼不來管呢?」
  雨翔故意放縱大笑,道:「學校,校長,哈!他們一管,錢從哪裡來!」
  謝景淵說:「那教育局怎麼不管呢?」
  雨翔本想說:「教育局管這個,他們是一路的,這樣一管豈不是妓女趕嫖客?」反思一下,覺得面對謝景淵這樣單純到只受政治書熏陶的人不能這麼說,便把這句話斬頭去尾,說:「他們是一路的。」
  謝景淵眼神軟了下來,道:「學校怎麼可以這樣呢,學校是培養社會主義建設人才的地方,是……」沈頎和譚偉棟也圍過來議論,雨翔不語,隔岸觀火。
  隔壁寢室裡傳來一陣臭罵聲。
  林雨翔十分不習慣漫漫三個小時的晚自習,話不能說一句,坐著又沒事幹,只有不住地看表然後懷疑手錶壞了。實在閒極無聊,輕輕唱歌,唱到一半,背後讓人戳一下,那一戳彷彿是警界的掃黃突擊行動,效力只有一小會兒,過了一陣雨翔又忍不住唱幾句。
  好不容易熬過晚自修,晚上覺也不能睡安穩。熄燈前學校播寄宿生須知,廣播裡又是錢校長的聲音,雨翔想這次完蛋,今夜將無眠了,但錢校長自己要趕著睡覺,只把住宿規定念一遍,像是耶和華受猶太教十戒:
  「……市南三中之寢室條例……不准兩人睡一鋪……不准大聲喧嘩……不准亂拿別人的東西……不許聽音樂,不許……」
  雨翔略略一算,?除了「不許殺人」外,其他的都說到了。最後,錢校長道:「同學們,今晚大家好好睡,明天還有一個任務等著呢!」這話像是公路上一攤血,既能讓人恐懼又可引人好奇。錢校長彷彿在廣播裡可以見到聽者的神情,待到學生被好奇心折磨得不像樣時,緩緩道:「那任務是軍訓——」
  宿舍樓裡罵聲不絕,但傷及不到廣播室裡的錢校長,倒是管理寢室的聞罵出動,以罵制罵道:「你們造反!回去睡覺!」不料學生不把管寢室的放在眼裡,水嘩嘩從樓上潑下來,管寢室的往後一跳,罵:「你們這群臭小子再倒!再倒就記過!」倒水的學生只聽到前半句,遵其命再傾其餘水,邊倒邊叫:「去你的!」管寢室的本想不動來威懾學生,結果腳不聽腦子控制,繼續跳動著避災。雨翔見這好玩,正愁洗腳水沒處倒,順大勢倒了下去。
  這時黑暗裡一個聲音:「幹什麼呢?」
  三樓一個聲音顫著叫道:「是錢——校長!」
  樓上都是收腳盆的聲音。雨翔急著把腳盆收進去,不小心碰到了陽台,手一滑,只聽「啪」一聲腳盆掉下樓。錢校長人一抖,看到一片漆黑裡那東西還在地上滾,上前去按住,見是一隻腳盆,氣憤那幫學生不僅無禮到潑水,而且徹底到連作案工具都扔下來傷人。雨翔大叫不好,聽下面沒有反應,當錢校長給自己失手砸死了。錢校長拎起腳盆吼:「你們今天快點睡,這事我一定要追究到底!」
  雨翔待校長走後溜下去找腳盆,一樓的告訴他被校長拿走了,雨翔只是惋惜,想以後沒有腳盆的日子裡要苦了自己的臉,與腳共飲一江水。回到寢室,離熄燈還有一小會兒,跑到隔壁和余雄聊天,回來時鑰匙沒帶,寢室門又被關上,不好意思地敲門,一號室裡一人出來開門,雨翔感激地望著他,歎他果然是市區男生,白得像剛被粉刷過一遍。問:「你叫——」
  「哦,我叫錢榮。」雨翔謝過他後開始懷疑余雄說的人情冷暖。
  二號寢室裡三個人都躺在床上溫書。雨翔也懶得跟他們說話,爬上床睡覺。雖說在三中已經住了十幾天,但真正睡這種床卻一次都沒有。這床寬不過一米,長正好一個人,想是市南三中響應國家的「節約」口號,每個床都是量身定做的,毫釐不差,只差沒改成人形。再想到猶太教的十戒。驚異莫非市南三中是宗教學校——佛教十戒裡第八條就是「不坐高廣大床」。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1(4)


  雨翔躺在床上,漫想高中三年該怎麼去度過。熄燈後雨翔不敢動,怕翻一個身就下去了,這樣僵著又睡不著,初秋的天像在跟盛夏的天比熱,雨翔只好爬起來在窗邊坐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雨翔穿上了交五十塊錢學校發的校服。軍訓期間寧可讓皮膚憋死也不願讓皮膚曬死——市南三中的校服是長褲長袖的,穿了沒走幾步就滿身是汗;鞋子也是學校統一發的,縫紉技術更好,嚴實得穿進去像一腳踏進爛泥裡,布質竟比雨翔吹的牛皮更厚。雨翔腳悶得難受,罵道:「他媽的——也不是這麼防攀比的!」市南三中歷年嚴防攀比,前幾年硬規定每天要穿校服,學生抗議聲太大,說限制了人的個性。通常這麼說的是不甘心只穿校服而有許多漂亮名牌衣服的人,後台十分硬,此消彼長,這裡一硬,學校的規定就軟了,只規定要買,穿不穿隨君。這樣一來,當然不穿。雨翔早聽說市南三中的校服配不上季節,夏天的衣服可以用來提水,冬天的衣服洞大得連做漁網的資格都沒有。雨翔以為是胡言,今日親身一體驗,半條觀點已被證實,又忍不住嘀咕一句:「何苦要穿!」
  一頭汗的謝景淵聽見道:「這樣體現了學生的精神面貌。」雨翔搖頭想說否也,看謝景淵一臉正經,強忍著說給自己聽,想這年頭精神面貌越來越有「面貌」的樣子,好的精神面貌似舞女的臉,說不準抹了幾層胭脂;學生的精神面貌更像是犯人的供詞,要靠逼才能出來。
  一號室裡的人都嚷著跳了出來,他們都一身校服,在互相嘲笑。為了顯示與眾不同,幾個人都戴了阿迪達斯的頭帶。謝景淵不懂,問雨翔:「他們頭上的布是幹什麼的呢?」雨翔也不好打開天窗鞭撻人性裡的虛榮,道:「這是擦汗的。」
  教室裡十分熱鬧,初識不久,就算朋友講一個不好笑的幽默故事,礙於情面,只好笑,所以儘是笑聲,只有成為了最好的摯友才會不給對方留面子。梅萱進門第一句話:「誰是林雨翔?」雨翔忙站起來說:「我是。」梅萱認清他的容貌,說:「去一趟校長室,錢校長找你。」學生都佩服林雨翔厲害,開學軍訓第一天就被校長接見。雨翔記起昨夜大意失腳盆,難道這腳盆能開口說話?忐忑不安進了校長室,錢校長正端坐著,腳盆在椅子下面。雨翔見了罪證,如芒在背,慢慢往錢校長那兒湊過去。錢校長的語氣像盼了好久,放下筆說:「你終於來啦,好,坐。」雨翔不為客套話迷惑,想這些話只是黑暗前的黎明,準備抵賴。錢校長拿出腳盆,問:「這是你的嗎?」 雨翔為亂真, 上前去看看, 再賴不遲, 一看後嚇得賴的念頭都沒有了——腳盆邊上有個號碼,無疑是自己的,不作反抗道:「這——是我的。」
  「那怎麼會在我這兒呢?」
  「昨天晚上不小心掉下去的。」
  「是不小心?」
  「噢,昨晚我曬衣服,不,晾衣服,放在陽台上的,手一碰下去了。」
  錢校長一時找不出這個謊言的弱點,雨翔見憋出來的謊很有成效,一謊未平一謊又起,眼裡放光道:「怪不得昨天晚上我找了半天找不到,原來是被你撿去了!」
  錢校長被連環謊蒙住不算,還背了一個亂拿的罪名,心裡叫苦,換個角度問:「那你昨天晚上有沒有看見誰在潑水?」雨翔道:「三樓四樓那幫人。」
  「那你為什麼不阻止?」
  「這個——我怎麼去——」
  「這個你做錯了。作為一個中學生,尤其是市南三中的高一新生,身上應該充分體現出一種善惡觀,應當嫉惡如仇,你沒有參與,很好,可你也不能袖手旁觀,你要去阻止。」
  雨翔的謊撒得太真,自己也信了,心裡憤然想怎麼不罵幹壞事的而要罵看見幹壞事的,說:「可是我只有一個人,我阻止不了。」
  錢校長在雨翔錯的話裡揪不到對的,只好在對的話裡挑錯的:「這個你又做錯了。即便沒有效果,但市南三中學生的風貌你應該體現出來,你應該挺身而出,試過才會知道行不行,你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了嗎?」
  雨翔怕再不妥協,錢校長又要發宏論,只好點頭。
  錢校長把臉盆還給林雨翔,抽出紙筆,道:「你寫份檢討——不能說是檢討,應該是經過這件事的認識。」雨翔認識不出來,信筆寫道:
  檢討書
  昨天晚上,我聽到了我所住的那一幢宿舍大樓的第三第四層有一陣一陣的水直往外面潑,水掉下來,濺濕了我所住的那幢宿舍大樓的管理學生就寢紀律的老師的衣服。我當時正在我所住的那幢宿舍大樓的二樓晾幾件剛剛洗好的髒衣服,見到了上面同學的不文明行為,我卻沒有勸阻我上面那些同學。我現在認識到我的行為是很惡劣的,不符合《中學生條例》裡的規定,不具備作為一個跨世紀的中學生應有的基本素質。我決心要加強我的集體觀念,認真做好作為一個中學生的應做的事,不再犯上面那種錯誤,更嚴格要求自己,使自己成為祖國社會主義建設的人才。
  檢討人林雨翔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2(1)


  軍訓的一個禮拜渾渾沌沌,烈日當頭,滴雨未下。市南三中是軍訓的試點學校,眾目所矚,所以其他學校的嚴格全彙集在市南三中,十個班級的學生像是誇父,專門追著太陽跑。練三個鐘頭休息十五分鐘,人都麻木得沒有了知覺,女學生源源不斷倒下去,被扶在路邊休息。雨翔一次癢得忍不住,伸手撓了一下,被教官罵一頓,僅有的十五分鐘都被去掉了。軍訓最後一天是全校的總檢閱。梅萱常在班裡發牢騷說這次要丟臉了,事實證明高一(三)班的學生果然丟臉,正步走時隊伍像歐洲海岸線,主席台上的領導直搖頭。結果這個恥辱沒能保持多久,被後面的幾個班級連續刷新,主席台上的頭搖累了,索性坐看雲起,懶得再搖。
  最後由於其他班的無私幫助,三班居然拿到三等獎。歡送走了教官迎接來了各科老師。時間雖然是不能夠退回的,但卻能夠補回。第一個雙休日各科練習卷共有十來份,要彌補軍訓浪費掉的時間。回家時雨翔又乘錯了車,到了家天都暗了,林父林母正四處打電話找人,林母偉大到牌都沒去打,守候著兒子回家,見到了兒子後懸念破除,解不了手饞解眼饞,跑出去看人搓麻將。雨翔正在填那些試卷,林父進門問讀書情況,雨翔嫌煩,兩個人大吵一架,互不搭理。雨翔冷靜後醒悟過來,這樣一吵豈不斷了財路,便去重修舊好,但林父餘怒未息,兩個人差點又吵起來。吃飯時雨翔看見放在碗櫃角落裡的醬菜,心腸一下軟了,給父親挾了一塊肉,兩人終於言歸於好。第二天早上就要出發,林父一路送雨翔到車站,在外面等到車子啟動,雨翔見滿臉滄桑的父親推著一輛破車,心裡一下子難受起來。林父的願望是要雨翔考取重點大學,雨翔這一刻心變得特別堅定,一定要考取清華,這堅定的決心經過公共汽車一路的顛簸,到了市南三中已經所剩無幾。
  寢室裡剩謝景淵一人,仍在看書,雨翔問:「你這麼早來?」
  「我沒有回去。」
  「幹嘛不回去?」
  「為了省錢。」
  雨翔不能再問下去,換個話題:「那,你的作業做好了嗎?」
  「好了!」謝景淵邊答邊把卷子抽出來:「我要問你一個數學題目。」
  雨翔為掩心虛,放大聲音道:「儘管來問。」謝景淵把卷子遞過去,雨翔佯裝看這個題目,眼裡根本沒這題目的影子,只在計劃怎麼敷衍過去。計劃好了驚訝道:「咦,這麼怪的題目,要涉及到許多知識,它說……」雨翔把條件念一遍,只等謝景淵開竅說懂了,然後自己再補上一句「我也是這麼想的」。但謝景淵的竅彷彿保險櫃的門,一時半會兒開不了,急得雨翔沒話說。
  沉默後,謝景淵說:「是不是裡面涉及到了——到了我們沒有教過的內容?」
  雨翔準備用來撤退的話被謝景淵搶先一步說掉了,只好對這個問題進行人身攻擊:「不會的。對了,肯定是出錯了,漏掉一個條件!」
  謝景淵點頭道:「那,我想大概也是了。」雨翔慶幸逃過一劫,不敢再靠近謝景淵,謝景淵不顧雨翔人在哪裡,問:「我還有一個問題。」雨翔聽著這話一字一字出來,只恨自己不能把話塞回謝景淵的嘴,好比眼巴巴看見十米外一隻酒杯墜下來跌碎。這時門「轟」一下開了,錢榮正拎著包進來。雨翔找到個替死鬼,忙說:「謝景淵,你問錢榮。」錢榮搖頭說:「我怎麼行呢?對了,雨翔,你卷子做完了吧。」雨翔說:「還有幾個空著……」「沒關係,讓我抄抄!」雨翔把自己的卷子遞給錢榮,問:「你是原來——哪個中學的。」
  錢榮擺開抄的架勢道:「一個私立中學,哈,這樣子的試卷也要我來做。」
  雨翔小心地問:「這試卷怎麼了?」
  錢榮不屑道:「我至少讀過一萬本書,我去做這種試卷太浪費我的才氣。」
  雨翔心裡一別,想這種自負是自己初中時曾有的,後來無意間也磨平了。自負這種性格就彷彿一根長了一截的筷子,雖然看上去很有高人一等與眾不同感,但苦於和其他筷子配不起來,最終只能被磨得和其他筷子一樣高,否則就會慘遭摒棄。錢榮這根長筷子是金的,要磨磨不掉,扔掉嫌可惜,保留至今。
  錢榮抄著歷史試卷道:「你看這卷子,說得多淺,一點也不新鮮,聽說過美國的『一無所知黨』美國從前一個黨派,被人捉去一律一問三不知,故稱「一無所知黨」。嗎?沒聽說過吧?聽說過『頑固黨』嗎?歷史書上介紹慈禧卻不說『頑固黨』,編的人水平還沒我高呢。」
  雨翔被他的話觸動了什麼,開了櫃子翻半天翻出一本書,揚揚,問:「你看過這本書嗎?《俏皮話》,吳趼人的。」
  錢榮作出嗜書如命狀,撲過去道:「噢!吳趼人的書,我見到過!我爸好像和他有來往。」
  雨翔臉色大變,問:「你爸是幹什麼的?」
  錢榮就在等這話,道:「我爸是東榮咨詢公司的經理,和很多作家有來往!」
  雨翔問:「東——榮是什麼?」
  錢榮頓時氣焰短掉大半,道:「是一個咨詢公司啊,你沒聽說過?什麼見識。書拿來看看!」說完自己動手奪過書,一看封面「吳趼人」上面有個「清」字,大吃一驚,忙去補救那句話:「怎麼又有一個吳趼人,我爸也認識一個,上海的作家,好像是作協裡的,他可是寫小說的。」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2(2)


  雨翔成全了他的話,奪回書展開說:「你不是說『頑固黨』嗎?這裡有一則笑話,你聽著:
  「一猴,一狗,一豬,一馬四畜生,商量取一別號,又苦胸無點墨,無從著想,遂相約進城,遇所見之字,即為別號。約既定,狗遂狂馳以去。入城,至某廟前,見有『化及冥頑』匾額,狗曰:『此即我別號也!』馬繼至,昂首無所睹,俯視,見某碑下,有『根深蒂固』四字,馬曰:『我即以為名也。』俄而,猴跳躍亦至,舉首指『無偏無黨』匾額,曰:『我即名「無偏無黨」可也。』俟半日,豬始姍姍而來,遍覓無所見。三畜鹹笑之。豬曰:『若等俱已擇定耶?』曰:『擇定矣。』豬曰:『擇定盍告我!』眾具告之。豬笑曰:『從來別號不過兩字或三字,烏有取四字者?』眾為之爽然,豬曰:『無傷也,若等盍各摘一字以與我,我得三字之別號,而若等亦各得三字矣。』
  「三畜大喜,互商曰:『彼既乞我等之餘,只能摘末一字以與之。』於是狗摘『頑』字,馬摘『固』字,猴摘『黨』字。豬之別號,乃曰『頑固黨』。」
  念完哈哈大笑。錢榮道:「這個笑話我曾聽過,我不記得是哪裡了,讓我想想看——哎,不記得了。但肯定聽過!」
  雨翔笑余插些話:「我聽你一說,正好想起!真是巧,這本書我帶了。我還帶了幾本,你看。」於是一本一本把書拿出來。錢榮鎮定地看著,有《會通派如是說》、《本·瓊森與德拉蒙德的談話錄》、《心理結構及其心靈動態》,還有《論大衛·休謨的死》。雨翔帶這些書的目的是裝樣子,自己也不曾看過,那本《俏皮話》也只是雨翔軍訓時在廁所裡看的,上面說到的那則《畜生別號》是這本書的第一則故事,雨翔也只看了這一則,不料恰好用到,嗟歎看得多不如看得巧。錢榮的狂氣削減了一大半,以為林雨翔真是飽讀之人,嘴上又不願承認,掙扎說:「這幾本書我在家裡都翻過,我家連書房都有兩間。從小開始讀書,上次趙麗宏到我家來,看見我家的兩個大書房,眼紅死,說他的四步齋自愧不如。」雨翔料定他夢囈,又不能把趙麗宏找來對質,沒有推翻的證據,擺出一個吃驚的神態,錢榮問:「你呢?」
  雨翔為了能勢均力敵,沒有的說成有,有的再加一倍,道:「我家雖然只有一個書房,但裡面書不少,都是努——這幾本一樣的書。難啃啊!」
  錢榮說:「光讀書不能稱鴻儒,我曾見過許多作家,聽他們說話是一種藝術的享受,fruition of ars,懂啵?」
  雨翔已經淡漠了他的開門之恩,眼光裡有一種看不起,錢榮闊談他父親與作家們的對話,彷彿全世界所有活著的作家都與錢老子訪談過,像吳趼人這種作古的都避不過。一個冷聲,說:「你英語學得不錯。」
  「當然。 英語最主要的是詞彙量, 你們這些人往往滿足於課本, 真是Narcissism自戀,自我陶醉。,我讀外國名著都是讀不翻譯的。」
  雨翔聽不懂「自戀」,心裡明白這肯定不會是個好詞。對話裡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明知被人罵了卻不知被罵成什麼。雨翔搜盡畢生所學之英語詞彙,恨找不到一個體貼艱澀的詞來反罵,叫苦不迭。
  錢榮又說:「我生性是方外之人,學校裡老師都叫我奇才!」
  雨翔又聽不懂「方外之人」的意思,只好翻著書不說話。那一句英語一個成語彷彿後弈射殺鑿齒的兩箭,令雨翔防不勝防。兩人一場惡鬥,勝負難分,只好把矛頭對準在讀英語的謝景淵道:「你呢?」
  謝景淵抬頭問:「我怎麼了?」
  錢榮問:「你家有多少藏書?」
  謝景淵問:「藏書?連語文數學書嗎?」
  雨翔:「不,就是這種——這種——」他拿著那本《西學與晚清思想的裂變》,展示給謝景淵。
  謝景淵推推眼鏡,搖頭道:「我家沒有這種書。我爸常說,讀閒書的人是沒有出息的人。」
  這話同時震怒了雨翔和錢榮, 聯合起來給謝景淵伐毛洗髓: 「你怎麼這麼說呢?」
  謝景淵連連引用名人名言:「我老師也說過,課內的那幾本書都讀不完,課外的書除了輔導書外就更不要去碰,看了這種書心會野,就學不到真正的知識。」
  錢榮看看雨翔,見雨翔沒有要口誅的意思,想一個人和這種書獃子爭太損顏面,甩一句:「許多人是這樣,自以為是,人性如此。」這話沒有寫地址人名郵編,不知針對著誰。雨翔和謝景淵都不做聲。
  錢榮突然道:「呀!我徙宅忘妻了!雨翔,我們說到哪裡了?」雨翔厭惡錢榮不知從哪本書角落裡找來這麼多不曾見過的成語,來此故意賣弄,冷言說:「我也不知道。」
  錢榮不肯放過,道:「也許——對,是說到我學英語的方式對嗎?」
  雨翔不敢再說下去, 怕錢榮又躲在外文裡罵他, 和謝景淵說話: 「你在看什麼書?」
  「英語。」
  錢榮聽見,說:「你這樣是學不好英語的!我有一本《Gone with the Wind》《飄》。,借給你。?你可不准弄褶了弄皺了,你看通了這本書,英語就會有我一半水平,Understand?」
  謝景淵不屑道:「我不看了。你自己看吧。」
  錢榮一笑說:「Shit!Thats nonsense!我自己去看了,原來這個時代還有人像塊stone!」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2(3)


  雨翔守株待兔半天,終於碰上一個自己懂的單詞,不肯放過顯示的機會,說:「什麼像塊石頭,你不能把你的觀點強加於人!」
  謝景淵聽見雨翔在捍衛他謝景淵的榮譽,十分感動,又怕兩個人君子動手,道:「算了!算了!」
  雨翔不理會兩個人,跑到隔壁去找余雄。余雄正伏案寫東西,見雨翔來了,忙收起來。雨翔劈頭就說:「我們寢室裡有兩個神經病,一個每天看書,就是書獃子兮兮,另一個以為自己是李敖,成天吹牛賣弄,自己懂又不懂,世界上怎麼會有這種人!」
  余雄微笑說:「你受不了了?好戲還在後頭。」
  雨翔餘怒未平,說:「他以為自己是誰?」該說的說完了,雨翔心裡的惡氣也全部出了,正面鬥不過,別人背身時踹人家一腳也是快樂的,不同的是,背面踹人一腳,人家會覺得痛,但雨翔這麼說只彷彿隔了一層牆壁打人,抑或說,好比人家生前打不過,待人死後讓人家遺體不安,總之,這是一種鞭屍的快樂。
  雨翔精神上的鞭屍完了,心裡湧上一種無人抵抗大獲全勝後的鬥志,不甘就此放手,繼而去鞭他祖宗八代的屍:「他就仗著他爸那公司,真是狗仗人勢。」徹底鞭完後,心裡一陣茫然和空蕩蕩。
  晚自修時雨翔不敢唱歌,軍訓一個禮拜真是滄桑巨變,坐雨翔背後的姚書琴不知如何竟騙來一個紀律委員,專職記錄紀律。人一旦當上了官,腰桿子都能直許多。沒當官的人好比一群野狗,那官職宛如一根鏈條,一旦野狗群裡有人當官,那野狗就儼然變成一隻家狗,有了狂吠幾聲趕其他野狗的資本和身份。姚書琴表面從容,暗地裡不停記雨翔的名字,罪名是大聲喧嘩。倘若論單打獨鬥,野狗與家狗應該實力相當,但野狗往往打不贏家狗是因為家狗有主人。雨翔連鬥的勇氣也沒有,只有在背地裡罵的本事。
  真正在市南三中才不過一個多星期,雨翔就覺得這種日子難熬,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別的寢室熄燈後比熄燈前更熱鬧,查寢室者的威嚴彷彿光緒的帝位。偶爾實在哪間寢室裡太不像話,就進去干涉一下。學校聞之大怒,每日晚上都由政教處的人督察,一旦揪住就寫檢討,現在學生大多作文水平很高,九十年代的學生作文尤以套話廢話見長,皆不畏寫檢討。政教處便把每日抓住的不按時按規就寢的學生名字公佈出來,這一招果然有效,此後紀律安穩不少,只是政教處老師走後,寢室裡依舊鬧聲四起,校方不知,還在每週總結裡誇學生紀律意識有所長進。然全校最安靜的寢室莫過205室的2號寢室。雨翔每夜都憋了一肚子話,只等在夢裡說給別人聽,而且雨翔的失眠愈來愈厲害,大幸時到十一點鐘睡著,有一天幾乎徹夜無眠,到第二天上課時,囤積的睡意像猛虎下山。但人往往氣憤之後容易睡著,這一夜雨翔睡得特別早,第二天凌晨就起床了,本想報曉讓眾人都起床,但雨翔卻忽然有一種報復心理,恨不得他們全體遲到。
  起早後雨翔沒事幹,出了寢室後撲面一陣涼爽,決定去花園走走。市南三中的清晨十分秀美,大片的樹林也似從睡夢裡醒來,清爽可人。花園掩在其中,更能給人享受。雨翔只顧朝一片鳥叫處踱去。花園邊的石凳上有一個女孩子正讀英語,雨翔的腳步也放輕了,怕踏碎了她的寧靜。雨翔相信清晨的花園是最純淨的,因為只有此時,沒有校園戀人徜徉在裡面,「愛情的魔力再大也大不過床的誘惑」,這句諺語也可以這麼理解——?一個滿是困意的人也懶得去談情說愛。畢竟,有時候賴床比上床更有吸引力。
  結果還是有人壞了這大好的意境,花園的深處,雨翔看見一個年紀頂多不過初一的男孩在等人。雨翔原先也沒有多想,結果不到五分鐘,遠處跑來一個年紀似乎更小的女孩。男孩抬腕看表,衝她笑笑,說:「你遲到了。」女孩兩手一攤伸出舌頭說:「對不起,我被一些事耽擱了!」雨翔離兩人一樹之遙,聽到這對白好像特別耳熟,是在言情小說裡用濫掉的,心想莫非這兩個也——不會不會,這麼小的年紀怎會懂情是何物,愛在他們眼裡應該是件不知道的東西。
  結果這兩個男孩女孩像物理學家,喜歡向未知領域挑戰。女孩含羞道:「這裡真美。你約我到這裡來幹嘛?」說完往後一攏頭髮,低頭等待。
  男孩子欲言又止,考慮成熟,說:「我最近心裡好煩,我相信我在作出一個我一生最大的選擇。」
  雨翔臉上的吃驚倒是幾倍於那女孩子,他不相信這種話出自一個小男生之口,聽著彆扭,忍不住要笑,乾咳兩聲暗示那一對還有一個人存在,話不要說得太露。那兩人扭頭發現了雨翔,並沒有驚訝的意思,在那兩人的眼裡,雨翔的存在彷彿物體自由落體時的空氣阻力,可以忽略不計。
  女孩子低頭良久,猛抬頭說:「你看著我的眼睛回答,你是為了我嗎?」
  男孩彷彿藏了幾千年快修煉成仙的心事被看穿,說:「我無法騙自己,我是為了你。」
  雨翔用勁控制自己的笑,又乾咳兩聲。
  女孩子受不了有乾咳破壞浪漫,說:「我們換個地方吧。」
  男孩不允,說:「走自己的路,不管別人說什麼。我有話要對你說。」
  女孩臉上迅速一片紅色,擺弄衣角道:「現在嗎?」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2(4)


  男的道:「現在,對,我已經無法再等待下去了!」這話彷彿一張病危通知單,讓女孩有了個心理準備。
  男的說:「你知道嗎?從我第一眼看見你,我就被你深深地迷住了。這是上蒼賜我的幸福,我不願放手,我一直想對你說這句話——」
  女孩明知故問:「哪句話?」
  「我——喜歡你。」
  女孩瞪大準備已久的眼睛:「可,這太倉促了吧?」
  男的道:「不,一點也不,我願為你放棄一切。」
  女孩子禁不住,眼裡有些醉意,問:「真的嗎?」
  男孩說:「真的,是真的,不是在夢裡,我願為你放棄一切,包括我的學業。」
  女孩一副驚慌失措:「這一切都像是書裡寫的。我該怎麼辦?我無助,我迷惘……」
  雨翔一點要笑的念頭也沒有了,想氾濫的言情電視劇害人何等之深。離開了花園噁心得連吃早飯都沒胃口。教室裡已有幾個人,暑假的練筆作文剛發下來。雨翔的作業故作艱深,大段大段都是《管錐編》裡剽竊的。結果,一看評語,差點氣死。本子上大段大段被紅線劃出來,批語曰:「引證較為豐富,但顯牽強,要捨愛。」雨翔沒顧發表評論,揮筆就罵瓊瑤,罵得渾身爽氣。過幾天,本子呈上去,雨翔只等梅萱寫些評語表示贊同。本子發下來,雨翔心跳控制不住的快。他現在甚至有些懷念馬德保,第一次出門讀書,自然希望得到班主任的賞識。腦子裡都是想像,想梅老師一定會誇他目光深遠獨到,筆鋒犀利老到。翻開本子卻只見孤零零一個鉤,而且這鉤也極小極不豪放;再翻一頁,也是一個發育未全的鉤,兩個鉤拼起來才有個鉤樣,這種做法好比現在餐飲業裡的生財之道,把一份的料作兩份用。鉤子附近一個字的評語也沒有,雨翔看了十分窩火,彷彿兩個人吵架,一方突然沉默不說話,另一方罵著身心也不會爽快。梅萱抱著清政府對敵的態度,雨翔卻沒有大英帝國的魄力,自認晦氣。掃一眼謝景淵的作業本,見一個料美量足的鉤,那鉤好似領導的年度成績總結,洋洋灑灑漫無邊際。撐足了一頁紙,舒展得彷彿一個人在床上伸懶腰,旁人看了也羨慕。這大鉤把雨翔的鉤襯得無比渺小,雨翔不服,拿起謝景淵的本子看,見他寫的是要好好學習建設祖國的決心。雨翔鼻子裡出氣,一甩本子說:「這種套話我見得多了。」
  謝景淵緩緩說:「這哪是套話,這是決心的體現。」
  雨翔厭惡道:「寫和不寫還不一個樣。」
  錢榮正在吹牛,身旁圍了十幾個女生前俯後仰地笑,錢榮越吹越有興致:「我十二歲那年,跟我爸去北京,第一個去拜訪肖復興——」「哇——」一個知道肖復興的帶頭叫起來。錢榮又道:「我爸帶了我的作文,肖復興一看就斷言我能在文學上極有造就。」
  「哇——,那你發表過文章嗎?」
  「發表文章,哼!那些報紙哪有發表我文章的資格!」錢榮一言,把全世界的報紙貶為草紙。雨翔替他爸鳴不平,在旁邊豎起耳朵聽。錢榮罵人罵絕,罵成草紙了也不放過:「憑我爸和那裡面人的關係,要發表文章輕而易舉如反掌!而且我的性格注定我是方外之人,玩世不恭,卻也淡泊了名利……」
  雨翔潑冷水道:「怕是水平不夠吧。」不料冷水還沒潑到錢榮身上就被女生擋了回來:「你有什麼資格這麼說!」
  雨翔道:「我至少還發表過文章!」雨翔那篇文章好比一碗冷飯,可以隨時再炒一遍惹別人眼饞。眾女生裡有人記起來,說:「不是那個——介紹的時候說自己發表過文章的。」「對對,我記起來了,林雨翔。」
  錢榮急忙說:「你發表過多少字的文章?」
  雨翔大窘,不能拍拍胸脯自豪地說六百個字,裝糊塗說:「我也記不清多少。」錢榮說:「怕只有一篇吧。」這句隨口貶低的話歪打正著,雨翔背過身一笑說:「我會嗎?下個禮拜我把文章帶過來。」這話說了自己也後怕。
  錢榮道:「你的隨筆本借我拜讀一下。」他故意把「拜讀」兩字念得像沒睡醒時的眼神般飄忽無力。
  雨翔這次說了真話:「我這個寫得不好。」
  錢榮乘他不備, 搶過本子念: 「……瓊瑤的文章是一種垃圾, 是一種誤導, 是……我真不懂,那麼多重複的『兩雙眼四行淚』和乏味的拖沓的無意義的對話……什麼樣的書寫給什麼樣的人看,讀這種書的人水平一定不會很高……」
  這些話犯了眾怒,女生的罵多得來不及記,一句一句疊著:「你憑什麼說瓊瑤,就你一個人高高在上!」「你清高什麼,瓊瑤的書那麼好,你寫得出來你去寫!」「寫不好就說人家!」……
  雨翔彷彿搶救一個全身大出血的病人,這裡堵住了那裡又噴出來,徒勞一陣,解釋不濟,只好宣佈病人死亡:「好好好,算我說錯了。」這話裡還帶有明顯的反抗,被女生一眼看破:「什麼『算了』,明明是你不服氣!」
  雨翔揮揮手說:「好了,我說不過,我瞎寫的,可以了吧。」
  錢榮最後補一槍,道:「早就該承認了。」
  雨翔無言以對,懷念被馬德保寵的那些日子,想在初中裡真是春風得意,大小比賽參加無數,雖然最後只是襯托別人,但卻磨煉得一身的比賽經驗。到了市南三中,梅萱不賞識,這倒也罷,錢榮這小子又有乾隆的余勇,膽敢和他過不去,一口氣嚥不下去,要重樹威信。可威信這東西不比旗桿,倒下去了扶幾把又可以豎起來;要樹立威信的最好辦法便是屈才去參加學生會的組織,得一身的職位,說起來嘴巴也沾光。市南三中恰在搞一個素質教育周,提倡把課餘時間還給學生,往年還的方式就是成立興趣小組,這個興趣小組不是培養學生興趣而是培養教師興趣,並不能想去哪個去哪個,都是老師安排,學生有著古時候結婚的痛苦——明明不喜歡對方,卻要跟對方廝守。今年市南三中大進一步,允許自由報名,雨翔瞄準三個組織——文學社、記者團、廣播電視台,而且立刻把一夫三妻的設想付諸行動。週六上午各組織招生,雨翔洗頭刮臉,說要用《三十六計》外的一招美男計。到了胡適樓門口見都是報名的學生,鼓足信心向文學社報名點走去,一看負責人大失所望,一位半禿的老教師負責篩選,那老師一臉不食人間煙火狀。林雨翔苦於沒有用計的對象,只好去靠自己的實力。中國的文學彷彿伍子胥的心事,有催人老的本領,旁邊兩個陪考的年紀加起來可以去看虎門銷煙。挑選形式十分新鮮,一桌十人聚一起,討論對中國作家名著的觀後感,雨翔排到第二桌,所以靜看第一桌人廝殺。主考者眼睛瞇著,像是在挑蟋蟀,看誰鬥得最猛揀誰。最後一個下口千言離題萬里的人勝出,女生叫不公平,主考上前手指點幾下桌面說:「機會就擺在你們眼前!要爭取。」再提起手晃幾下,彷彿他的手就是「機會」,說:「未來是市場經濟,要從小有競爭意識。」那只獲勝的蟋蟀在後面洋洋得意地笑。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2(5)


  第二桌的議題是讀《紅樓夢》的認識與感想。雨翔沒讀過《紅樓夢》原著,只讀過縮寫本,而且縮得徹底,只有七八百字,茫然一片空白,一點印象也沒有,只見旁邊一個女的一遍一遍站起來說:「這是中國第一本把女人當人寫的小說!光憑這點,它應該在中國文學史中佔一席之地!」言下之意《紅樓夢》在中國文學史裡還沒有位置。對面一個男生又站起來開河:「這位同學您錯了!我們在這裡歡聚一堂主要討論這部書的藝術價值而不是藝術地位。」雨翔覺得四面八方都是聲音,不說不行,站起來把僅有的知識憋出去:「《紅樓夢》這書前面是曹雪芹寫的,而後面是高鶚所寫……」九個人聽著,要看這小子半天沒吭一聲有什麼高見,林雨翔沒有高見,彷彿一個要跳崖的人,前後都沒有了路,只好跳了再說:「我認為這本書都是曹雪芹寫的,根本沒有什麼高鶚。」結果這一跳極為成功,不但死得好看,而且還成了仙。對面那男生站起來說:「我認為這位同學說得極對!」女生不服,站起來不算,還學赫魯曉夫砸桌子,給自己的話伴奏:「但事實證明前八十回和後四十回筆法不相同,一個曹雪芹怎麼會寫出兩種文筆!」破壞完公物坐下去,對著雨翔笑,雨翔把那笑作化學分析,發現一半是奸笑一半是嘲笑,心裡一冷。主考說:「好了,同學們討論得十分熱烈!」然後把那一男一女留下,雨翔作為倆人的啟蒙人,卻沒有入選,暗罵一句,去考記者團,幸好記者團裡不用嘴,只要寫一篇描寫市南三中風景的文章,那幫考記者團的都有小題大作的本能,寫了半個鐘頭還沒收筆。雨翔把市南三中概況寫一遍,第一個交了卷子就走,想這次定取了,因為寫新聞報道要簡要切題。
  報廣播電視台的人最多,前面排隊的人笑著說:「這種地方,電視台像在選美,誰漂亮誰上;廣播台像在選鬼,怎麼醜的人都有。」排在隊伍裡報電視台的人一陣哄笑;報廣播的妄自菲薄,真把自己當鬼,心裡罵電視台的人侵犯了鬼權,傷到了自尊。幾個長得漂亮的鬼作為形象代言人,說:「你們這種靠臉蛋吃飯的,像一種什麼職業來著……」喻體沒說,表示有什麼侮辱也是你們自己想的。報電視的都不敢說話,不是不想,而是報廣播的數量多,鬼山鬼海,犯不起。
  雨翔既做人又做鬼,無論哪方勝利都不會吃虧,所以心安理得看著。前面的報名點顯然發現一個雨翔性質的人,放話說:「大家聽著,一個人不可以報兩個項目,如果要報電視台的編輯,大家要先去報記者團,我們自會在裡面選。」雨翔一時難以定奪要報哪個,照理說鬼多力量大,但競爭太激烈,怕選不上;想去電視台做學生新聞主持,突然間看到了錢榮也報電視台,為表示道路不同,毅然留在廣播站。
  考場在一間密室裡,先問姓名,俟對方回答,聽到聲音不甜美者當場謝絕。林雨翔命大,第一關竟然闖過去。第二個問題:「你口才好嗎?」
  林雨翔自以為謙虛道:「一般。」這個謙虛像商場裡打折,無論折扣多低,自己還是賺的。
  問:「具體點呢?」
  林雨翔撒個謊道:「晚上熄燈後一寢室的人都聽我說歷史故事。」這個謊有三層深奧的含義,一是他林雨翔口才極好,全寢室的人都聽他說話;二是他林雨翔歷史知識豐富;第三層最妙——假使後面的口試沒發揮好,理由可以是現在不是晚上熄燈後,這點看來,林雨翔的口才彷彿隆冬時的腳,白天被嚴嚴實實地裹起來,不能輕易示人,到了晚上方可顯露。
  問者點幾下頭:「那麼你報名廣播台的動機是什麼呢?」
  「證明自己。」
  「那好,請談談你對人生的感悟。」
  雨翔一時塞住,感悟不出。
  問:「為什麼不說話了呢?」
  雨翔突然聰明了,說:「沉默是金。」這個妙手偶得的感悟使雨翔對自己肅然起敬,恨不得大叫一聲「說得好」。
  問者也對雨翔肅然起敬,讓雨翔念一段栗良平的《一碗陽春麵》高中語文課本中的文章。,開始念得挺順,後來栽就栽在歎詞裡。日本人對文章裡的歎詞毫不吝嗇,一個接一個,頻繁得像中東的戰事,如「唔——陽春麵。」「好——咧。」「真好吃啊!」「媽媽你也吃呀!」「啊,真的!」「哦,原來是這樣。」
  林雨翔沒有日本人那種善於狡辯的舌頭,讀起歎詞來不能達到千回百轉的效果,自己也覺得不堪入耳,讀到後來自己為自己搖頭。問者道:「可以了。謝謝您,如果你被錄取,我們會通知的。」
  林雨翔出門見錢榮也邊謝邊出來,笑掛在臉上捨不得抹掉,看見林雨翔就問:「你如何啊?」雨翔的當務之急就是殺掉錢榮臉上的笑,說:「噢,你說那個啊,我會不取嗎?」心裡一個聲音「也許會」,錢榮聽不到林雨翔的心聲,想這小子信心十足,肯定十拿九穩。
  雨翔問:「你呢,你又如何呢?」錢榮說:「我一般會取。」雨翔氣勢上壓倒對方,終於獲得勝利,開心了一個上午。林雨翔懶得乘車回去,決定留在學校。中午一過,一些過了一夜的寄宿生紛紛回去,偌大一個市南三中裡沒幾個人。雨翔呆呆地望著只剩一個殼的校園,悵然若失。宿舍大樓右側是一幢年久失修的紅磚樓,說「失修」是冤枉的,學校每年都修,無奈中國學生厲害,看到了公物有極強的摧毀慾望,前面在修後面跟著一幫子人在破壞。這幢紅樓叫「貝多芬樓」,學生當聾子好欺負,近幾年裡大肆破壞,開門不用手,都用腳和身子,手留著刻字用。校領導只好變成瞎子,說要再造一幢。以前幾屆畢業出去的學生對這幢樓破壞得有了感情,都寫信說要保持古典風格,拆不得。現屆的學生認為這幢樓還有其破壞價值,打出孫中山「物盡其用」的口號,中國學生做事喜歡直奔兩個極端而去,好事要做到底,壞事也不能半途而廢。這幢樓留著要給後幾屆的學生破壞,也當是大哥哥們留下的一份厚禮。貝多芬樓就留了下來,成為學生學業負擔下的發洩物。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2(6)


  貝多芬樓裡有一個練琴室,那些鋼琴托了貝多芬樓的福,也被踐踏得尊容大毀。一架鋼琴上刻了一句至理名言:「彈琴(談情)要和說愛連在一起」,學校四處追緝這位思想家,最後得到消息,這句話十年前就在上面了,教育了整整半代人。去貝多芬樓練琴的每天都有,而且都是城裡小有名氣的藝術家。藝術家都和這幢樓差不多髒,一見如故,像看到了自己的再生;這幢樓也難得看見同黨,每逢藝術家在裡面作畫彈琴都敞門歡迎。藝術是高尚的,但藝術家不一定全都高尚,有的和學生淪為一類,也在門上樑上刻字。今年學校實行封閉式管理,所謂的「封閉式」管理就是關門打狗式,不允許外人進入學校。既然是關門打狗,學生當然要有個狗樣,學期伊始交了兩張兩寸照片,一個月後領胸卡。學校可以「閉關」,卻做不到「自守」,幾個熟絡的琴師依舊來練琴,幸虧這些人有點水平,每天彈《秋日的私語》,不再去彈自己譜的曲,整個校園彷彿服了中藥,氣絡通暢不少。今天是週末,依然有人練琴,靜心聆聽,雨翔竟聽出了意境,彷彿看見往事再現,和梁梓君在上海大鬧「好吃來」——應該是看他鬧;戰無不敗的作文詩歌比賽;擦肩而過的Susan;不知是敵是友的羅天誠;趙鎮長,金主任……突然想要寫封信,然而寫信也要一定的文學功底,尤其要衛斯理那種日產萬字的功夫,往往寫前腦子裡的話多得要溢出來,寫時那些話就彷彿西方總統候選人當選前的承諾,沒一句能落實下來,兩眼定定地看著「最近還好嗎」這一句話,方纔的千言萬語已被它概括進去,寫了半天也拼不滿四五行,心裡為朋友沒面子,最主要的是要浪費一張郵票,只為讓對方滿心欣喜地看一些空話後再滿心失望,朋友何幸之有,郵票何幸之有!林雨翔想給Susan寫封信問候一下,不知是時間太少懶得寫了或作業太多寫得懶了,或者都不是,只有一個信念,錯過都錯過了,三年後再說。
  錢榮還躺在床上等他爸派車來接,見林雨翔在發呆,說:「你在想誰?」說完意味深長地一笑。
  林雨翔淡淡說:「沒想誰。」
  錢榮突然跑到雨翔面前說:「告訴你一個消息,我要去追姚書琴!」
  雨翔大驚,說:「你老虎屁股也敢摸?」
  錢榮擺擺手說:「哪,我因為被她記錄的名字太多常被梅萱罵,我決定和她改善關係,用我的博識去感化她。」
  雨翔咧嘴說:「你就為這個?」
  錢榮又把主題向下挖掘一層:「哪,我一個人在學校裡閒得無聊,況且她也不錯,又白又嫩的,凶可以改嘛,她這麼凶,肯定沒人追過,說不定還是初戀,有個那個可以打發掉許多寂寞。」
  下面車喇叭響了起來。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3(1)


  在愛情方面,人類有一個大趨勢。男人眼裡的理想伴侶要像牛奶,越嫩越白越純越好;女人眼裡的理想伴侶要像奶牛,越壯越好,並且能讓自己用最少的力擠出最多的奶。牛奶只有和奶牛在一起才會新鮮,然而姚書琴這杯牛奶久久沒有奶牛問津,逐漸演變成一杯酸奶。
  錢榮果然有事沒事去找姚書琴,姚書琴起先不太經意,後來聽女生議論,一下沒了主意,女生都羨慕得要死,嫉妒得給她出主意說錢榮這個人又獨特又有才又壯實,而優點之首便是有錢,姚書琴口頭上說不行,心裡早已允許,於是兩個人在公眾場合像是美英兩國的飛機,總是相伴出現。
  一個男人在男人面前越是小氣,在女人面前就大方得不可思議。錢榮平時在寢室裡一毛不拔,在姚書琴面前卻恨不得要拔光全身的毛,姚書琴要吃什麼買什麼。姚書琴和這頭奶牛呆久了,身上漸漸有了牛的特徵,彷彿牛一樣有四個胃,吃下去那麼多東西卻不嫌飽。既然誠心要和錢榮戀愛,就不能再記錢榮的名字,記錄本上只剩林雨翔一個人傲視群雄。林雨翔天下無敵後找余雄訴苦,余雄告訴他凡事要忍,林雨翔聽不進,和錢榮的矛盾日益加深,小則都用兩人自己錯誤百出的學識鬥智,大則諷刺挖苦齊上。錢榮考場情場都得意,運氣宛如九八年夏天的長江水位,飆升不止,想停都停不住。姚書琴則被他訓練得像隻貓,乖順無比。林雨翔正走背運,破壞紀律的事跡被傳到政教處,錢校長從古到今闡述做人的道理,還就地作比較說錢榮這個名字以前也常出現,後來他改過自新,名字就沒出現過。雨翔聽了氣憤不過,背地裡罵學校領導根本不知道現在學生是什麼樣子,他們還以為現在的學生見了異性就臉紅,孰不知現在這時代,學生一般到了高二就名花有主,到了高三就別說名花了,連草都有了主;大學裡要找一個沒戀過愛的學生彷彿是葛優腦袋上找頭髮。又去找余雄訴苦,余雄又說要忍,雨翔當場忍不住罵余雄一頓。
  近一個月,錢榮和姚書琴的感情像塊燒紅的鐵,其他人看了也覺得熱,任何閒言碎語就像水珠子碰在上面,「絲」一聲蒸發無蹤。每隔一節課就像隔了一年,下課只聽見兩人無邊無際的話。錢榮都把話說得中美合作,稱自己是「被動的信」(Lettered)精通文學的。。上課時兩人相隔太遠,只好借紙條寄托思念。林雨翔坐的位置不好,只得屈身給兩人做郵差。傳的內容莫過於姚書琴問:「你會什麼樂器啊?」錢榮傳紙條道:那些easy,我通——可能只是粗通Sex應為Sax,薩克斯管。Sex,性交。,Violin小提琴。也會一點,人家叫我Fiddler小提琴家,騙子。。
  姚書琴對這些看不懂的英語敬歎不已,遂對錢榮敬歎不已,這增加了錢榮的洋氣,下課說話都是:「Oh dear!這小子是ugly醜陋的。ha,no……no……,not這樣的,上次我們在PUB裡,他灌我drink,真是shit,fuck him!」這些旁逸斜出的英語讓全班自卑萬分。姚書琴裝作聽得懂,側頭注視著錢榮點頭,看錢榮臉上的表情行事,錢榮小笑,她就大笑;錢榮小怒,她就大怒。似乎很難找出一樣東西數量上會比中國的貪官多,但戀愛裡女孩子的表情就是一個大例外。姚書琴的喜怒哀樂在錢榮面前替換無常變化無端,也不曉得用了什麼神奇的化妝品,臉越來越嫩,快要和空氣合為一體。有句話說「愛情是女人最好的化妝品」,這話其實不對,愛情沒這威力,愛情只是促使女人去買最好的化妝品,僅此而已。
  林雨翔還是霉運不斷,他自己又不是一件衣服,否則可以噴一些防霉劑。一個月前參加的報考至今沒有消息,學校的工作一向細緻得像是沙子裡揀芝麻——應該說是芝麻裡揀沙子。今天上午學校才吞吞吐吐透露說錄取名單也許大概可能說不定會廣播出來,這話彷彿便秘的人拉屎,極不爽快,但至少給了雨翔信心,想自己掙脫噩運的時刻終於到來,憑自己那句萬眾傾倒的「沉默是金」,進廣播站應該不成問題,記者團也是理所當然可以進去,想像廣播裡一個一個「林雨翔」的名字,心花怒放。
  學校終於兌現了承諾。班會課時有人調試廣播。校領導致力於保護學校的古典之美,連廣播都捨不得換。雖然廣播的造型是古典主義的,而裡面的聲音卻是超現實主義的,一個人說話把錄下來的聲音再聽一遍,連自己也害臊不認得了,彷彿韓愈當官後看自己科舉考試時的文章。廣播裡粗的聲音可以變成細的,最神奇之處是它還有可逆反應,細的聲音竟也能變成粗的,為科學所不能解釋。但百變不離其宗,林雨翔一耳就聽出來廣播裡的女聲肯定是錢校長的,裡面念道:
  「為促進素質教育的發展,提高學生日後競爭生存的能力,豐富學生的課餘生活,進一步增加學生對學習的興趣,進一步使學生從課堂內走向課堂外,並提高學校的教學成績, 便於讓老師掌握學生的課外興趣和自身特長, 也讓學生瞭解自我的潛力, 更好地發掘。學校響應了市政府市教委應試教育向素質教育轉軌的號召, 放開手腳, 大膽創新,為學生在課外開闢了一片廣闊的屬於自己的天空,讓學生自由自在地翱翔,鍛煉自己的翅膀,磨煉自己的心智,豐富自己的生活,鞏固發展自己的特長,讓學生在日後走出校園踏上社會後有與人一拼的競爭實力,更好地建設祖國,學校組織了一些興趣小組。」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3(2)


  雨翔驚歎不已,想錢校長洋洋一席話,能夠讓人聽了彷彿沒聽一樣,真是不簡單。其餘學生都搖頭不止,都誇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駢體文。
  幸虧錢校長心地善良,開始報被錄取者名單,但就此報了也太損自己風格,一定要加些空話,彷彿害羞女人接受心上人的求愛,總要堅持一番:
  「經過學校老師根據學生的各方面素質,綜合學生的各方面成績,最後,我們決定了以下的名單:
  數學興趣小組……電視台……錢榮……」
  班級裡嘩然一片。男的都看著錢榮,女的都盯住姚書琴。錢榮笑吟吟地點頭,雞犬升天的姚書琴也光榮地笑。林雨翔差點脫口說你們省著點笑,還有我呢。然後靜待自己的名字。隔了許久,錢校長才報到記者團,林雨翔一下做好準備,身體也調到最好的姿勢,只等接受祝賀。報到第三個時雨翔終於聽到一個耳熟的名字,是余雄,想這下要成為同事了。錢校長又報了三個,還是沒有自己。林雨翔的心驀地狂跳,肯定是剩下幾個裡了。再報兩個,仍舊沒有,林雨翔更堅信剩下的兩個也定有自己的半天,像快要死的人總是不相信自己會死。錢校長又緩緩報一個,把林雨翔的另外半天也拆了。只剩下一個。林雨翔的身體和心臟一起在跳,不由自主張開了嘴,校長開口一霎,林雨翔耳朵突然一抖,身體彷彿和尚的思想,已經脫離了俗塵。
  「最後一位是,董卓。」
  四週一陣掌聲,林雨翔也機械鼓掌,臉上的失落像黑雲裡穿行的月亮,時隱時現。為了不讓人發覺,向謝景淵笑道:「市南三中裡什麼樣的人都有,連《三國演義》的都來報記者,恐怕下一個是張吧。」說完痛心地再笑。謝景淵臉上的嚴肅像黨的總路線,可以幾十年不變,冷漠地對雨翔說:「現在是上課,請不要說話。」
  又是漫長的等待。這等待對雨翔而言幾乎沒有懸念,由於他深信他的「沉默是金」,只是悠閒地坐著。轉頭看看錢榮,錢榮對他笑笑,扭回頭再等待。
  等待終於有了結果。錢校長開始報廣播台的錄取人員,雨翔輕快地等,時間也輕快地過,直到不聽到錢校長再報,才意識到自己都沒被錄取。雨翔在幾分鐘前已經鍛煉了意志,這次沒有大喜大悲,出自己意料地歎一口氣,什麼也沒想。
  錢榮頓時成為名人,因為還沒上電視,所以現在只是個預備名人,沒事就看著壁上掛的那只實際是二十五寸被校長用嘴巴擴大成二十九寸的彩電笑。學校的電視台是今年新成立的,備受矚目,錢榮是第一個男主持,備受矚目。記者團倒是會內部團結,先採訪錢榮,錢榮大談文學與媒體的聯繫,什麼「電視mass_media媒體。與人的Thinking思想。是密不可分的,尤以與Culture文化。為甚」等等,聽得記者恨沒隨身帶字典,自歎學識卑微,不能和眼前的泰斗相比。記者團採訪過了自然要在「Media」上登出,記者團的報紙要一月一份,不及文學社一個禮拜一份那麼迅速,只好暫把採訪放在文學社的「初露」報上,名為「他的理想他的心——記市南三中第一屆電視台男主持人錢榮」,文學社起先不同意,說已排好版,無奈電視台受校領導寵愛,文學社沒能保住貞操,硬在二版上把《他的理想他的心》塞了進去。原來的五號字全都改用六號字,電腦房大開夜車,準備將其隆重推出,在全校範圍內引起轟動,不幸忙中出錯,原來空出一塊地方準備插一幅圖,事後遺忘,校對的那些人也空長兩隻眼睛,報紙印出來才發現有紕漏,大驚小呼,補救已晚,那空白處被一堆密密麻麻的六號字映襯著,彷彿一個人披著長髮頭頂卻禿了一塊,明顯加難看,情急下找主編,主編也是剛被推選的;此次犯下滔天大罪,故意學功成名就的文人,過起隱居生活,久覓未果,社員再找校領導,校領導一旦遇上正事,管理貝多芬樓的態度就上來,說既然放手讓學生管理,我們就信任學生,這種事情應該自己處理,以鍛煉應變能力。
  智者總是在生死攸關時出現的,這時文學社一個人突然聰明了,說把錢榮找來,在印好報紙裡的空格上都簽上名字。眾社員心裡叫絕妙,嘴上不肯承認,說:「事到如今,只有這個辦法了。」錢榮不知道內幕,欣然應允,簽了一個中午,一回教室裡說了不下五遍,還常甩甩手說他簽得累死了,「Be a celebrity做個名人。真是辛苦。」雨翔巴不得他手抽筋。
  下午《初露》就發了下來,學生都驚呼「草紙來了」,一看草紙,上面還有未干的墨水印,都恨這堆墨漬壞事,使《初露》連做草紙的惟一資格都喪失了。終於有人細看那堆墨漬,那人眼力驚人,橫豎認了半天念「錢榮」,眾生大嘩,都去看那篇《他的理想他的心》。報道裡錢榮的話都夾中夾英,甚至連國名都不放過,都是China什麼了Chinese怎麼了,彷彿中文裡沒有「中文」這個詞語。中國人一向比較謙虛,凡自己看得懂的不一定認為好,但碰上自己看不懂一定不會認為壞,學生都望著《他的理想他的心》出神,望著望著,終於望而生畏,都誇錢榮是語言天才,加上錢榮的簽名,使錢榮這人更顯神秘,彷彿是現代名家正在寫的一本書,還沒露面外邊已經讚揚不斷。高一許多女生路過三班門口都駐足往裡面指點:「哪個是錢榮?」「這個這個,正沉默——看,現在在記東西,就那個。」「就是他,哇,很棒的,帥呆了!」錢榮故意不去看,姚書琴暗暗吃醋,心裡說:「去,就你們這幾個人也有資格看錢榮。」更深處卻隱藏了一種危機感——本來女孩子都希望自己的靠山能夠出人頭地名聲顯赫,使她臉上有光,一旦靠山真的有了名氣,她就會發現其實她臉上還是原來那麼點光,更不幸的是慕名來靠這座山的人也越來越多,此時她又恨不得他又是一個無名小卒。錢榮沒有察覺到,每次在姚書琴面前炫耀全校多少女生追我,意在暗示姚書琴儘管如此,我還是偉大地選擇了你,你是多麼有福氣。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3(3)


  錢榮有所不知的是女孩子一旦墜入愛河,這類話要盡量少說,放在肚子裡自娛一番也就罷了,沒有必要拿出來互娛。女人的智慧與愛情是相對的,愛情多了智慧就少了,這就是古希臘神話中智慧之神雅典娜不談戀愛的緣故,智慧少了就想不到錢榮那麼深奧的用心。
  終於姚書琴吃醋吃得飽和了,與錢榮大吵一架。當時錢榮仍在鼓吹,姚書琴拍案而起:「你算是我什麼人,對我講這些幹什麼!」
  錢榮在大庭廣眾之下不好道明自己是姚書琴什麼人,一口英文派不上用場,瞪眼看她。姚書琴罵得不爽,自己已經站著了,不能坐下再拍案而起一次,能做的只有拍案叫絕:「你是不是想逼死我!」話一說完,彷彿自己真的已經死了,頹然坐下甩手說:「你一天到晚跟我說,你不嫌煩,你不嫌煩我嫌煩!你成天把她們掛在嘴上,你這麼在乎你去跟她們好啊!」然後拚命醞釀眼淚。
  錢榮茫然失措,顧及到自己是當紅人物,影響不好,只想盡早結束這場爭吵,扮一臉傷心說:「好啦,對不起,我不好,惹你難過了,好了。」
  林雨翔在旁邊看,忍住張口欲出的喝彩。想這對狗男女終於要決裂了,而且看樣子姚書琴還要鬧下去,鬧!就這樣鬧!鬧得全校都知道,鬧到政教處!於是換一個看戲的坐姿,準備眼福耳福一起飽,不料姚書琴只是伏在桌上不知哭笑,錢榮安慰幾聲也出去了。雨翔倒比兩個當事人還傷心,油然而升十一月十八日觀獅子座流星雨後廣大天文學家的心情。但還是有一些快樂的,經過這次,倆人的感情就算沒有破裂至少也有拉傷。
  然而雨翔徹底失望了,錢榮神通廣大,不過一天,倆人就和好如初——和好勝初。那天晚自修錢榮給姚書琴洗了一隻紅得出奇的蘋果,還不知從哪位農民伯伯那裡要來幾顆紅豆,並偷王維詩一首,寫在一張背面是海的天藍信紙上:
  紅豆生南國
  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採擷
  此物最相思
  送你一蘋果
  願解心頭鎖
  惟有一事求
  請你原諒我
  姚書琴念了一遍,笑出了聲,問:「這是你寫的?」
  「是我寫的。」錢榮這話別有用心,萬一被人拆穿,說起來後四句是他寫的;如果沒人說破,那當然最好。
  雨翔聽見姚書琴念,幾乎要叫出來「抄的」,後來看到兩人有說有笑,竟動了惻隱之心,硬把話壓下去,那話彷彿綁架時被套在麻袋裡的人東突西頂,掙扎著要出來,雨翔也不清楚為什麼,就是不讓它說出來,善良得自己也難以置信。
  錢榮對王維糟蹋上了癮, 又吟: 「行到水窮處, 坐看雲起時。」 然後看雨翔神情有異,說:「林雨翔, 下個禮拜學校電視台開映, 我播新聞, 你一定要看, 若有Inadvisable,就是不妥,你可要指正噢。」
  林雨翔恨不得要說:「老子學富五車,你夠資格要我指正嗎!」無奈自己也覺得這句大話實在太大,卡在喉嚨裡出不來,心裡也沒有底,究竟學富的「五車」是哪種車,弄不好也不過學富五輛腳踏車,沒有傲世的底子,只好笑著說:「一定,一定會的。」
  不論是不是憑體育成績進來的,既然成為了體育生,每天的訓練是逃不掉的。林雨翔起初受不了每天跑那麼多圈,常借口感冒發燒腳抽筋手拉傷不去訓練,劉知章前幾次都批准了,後來想想蹊蹺,不相信林雨翔這人如此多災多難,每逢林雨翔找借口都帶他去醫務室,被拆穿一次後,林雨翔不敢再騙,乖乖訓練。這學校良心未泯,刮錢之餘也會撥出一小點錢作體育生的訓練費,雨翔拿到了十七塊錢,想中國腦體倒掛的現象終於解決了,苦練一個多月,灑下汗水也不止這些錢,但無論如何,畢竟是自己勞動所得,便把這十七元放在壁櫃裡當作紀念。
  天氣漸涼,體育生的麻煩就來了。原本體育生訓練好後用冷水沖洗挺方便的,但現在天氣不允,理論上說熱水澡也可以在寢室裡洗,可洗熱水澡耗熱水量大,通常用本人的一瓶只能洗一個小局部,洗澡需調用全寢室所有的熱水瓶,寢室裡的人都不同意,彷彿這熱水瓶每用一次要減壽一點。假使寢室裡都同意了,地方也不允許,澡要在衛生間洗,衛生間其實最不衛生,滿地垢物,踏上去腳都噁心,況且衛生間是公用的,即使克服了腳的噁心,往往洗到一半,某君衝進來唏裡嘩啦一陣,便又昇華到了耳的噁心,這樣,不僅澡洗不舒服,那人也不見得會拉舒服,所以,應運而生一條規則,衛生間裡不得洗澡。
  這個規定是錢榮定的,目標直指雨翔。林雨翔不敢爭辯,懶得去洗,不僅做不到商湯時盤銘「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而且有時三四天也難得一新,使人聞了都有望梅止渴口水直流的效果。實在有個女生受不了,小聲問林雨翔幾天洗一次澡,雨翔大大地窘迫,沒想到自己已經酸到這個地步,汗臭這東西就像剛吃飯的人臉上的飯粒,自己並不能察覺,要旁觀的人指出才知道,而往往一經指出,那人必會十分窘促,自尊自信像換季商品的價格般一跌萬丈。雨翔被傷的自尊久久不能恢復,與人說話都要保持距離,轉而將仇恨移到了學校管理工作上,寫周記反映情況,那本周記的運氣顯然比林雨翔的運氣好,被校領導見到,評語道:「你的問題提得很好,是我們工作的百密一疏,茲決定近日開放浴室。」校領導的錢比梅萱多,不必省圓珠筆芯,大筆一揮,一個大鉤,那鉤與以前的相比明顯已經長大成人,而且還很深刻,劃破了三張紙,大如古代史裡的波斯帝國,可以地跨三洲。雨翔進市南三中以來從未見過這麼這麼大的鉤,想以前寫周記竭力討好也不過一個小鉤,這番痛斥學校倒可以引起重視,真是奇怪,興奮了幾節課。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3(4)


  學校的澡堂終於開了。那澡堂似乎犯下了比熱水龍頭更深重的罪,隱蔽在實驗樓後面,雨翔好不容易找到。進澡堂前要先交二塊錢買澡票,如此高價料想裡面設施一定優良,進去一看,大失所望,只不過稀稀拉拉幾個龍頭,而且龍頭裡的水也不正常,冷熱兩種水彷彿美國兩個主要黨派,輪番上台執政,而且永遠不能團結在一起。調了良久,兩種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始終不成一體。換一個水龍頭,更加離譜,熱水已經被完全消滅,只有冷水嘩嘩灑在地上,濺起來彈在腳上一股冰涼,雨翔嚇得忙關掉。再換一個,終於恍然大悟第二個龍頭裡的熱水跑到哪裡去了,兩腳燙得直跳,不敢去關,任它開著。
  第四個終於爭氣,有了暖水可沖。雨翔心裡難得地快樂與自豪,越衝越得意,從沒覺得自己會如此重要,一篇周記就可以開放一個浴室,對學校以前的不滿也全部拋掉——比如一隻草狗,縱然它對誰有深仇大恨,只要那人扔一根骨頭,那狗啃完後會感激得仇恨全忘。雨翔決定以後的周記就用批判現實主義的手法。
  錢榮第一次上電視主持十分成功。雨翔在底下暗自發力,心裡一遍一遍叫:「念錯!念錯!」還是沒能如願。學校第一次放映,拍攝沒有經驗,但在新聞內容上卻十分有經驗,一共十條新聞一大半全是學校開的會,如「市南三中十一月份工作成績總結大會」、「市南三中十二月份工作展望大會」、「關於如何培養學生學習興趣座談會」、「關於如何開展學生的精神文明建設座談會」……領導爭相要露臉,攝像師分身乏術,不敢漏了哪個會,苦得要命。
  錢榮邊上還有一個長髮動人的女孩子,初次上鏡,比較緊張,念錯了兩個字,女孩子的動作改不了,每次念錯都伸出舌頭笑,以示抱歉。雨翔恨屋及烏,也對那女孩看不順眼,恨不得她的舌頭斷掉。
  播了二十分鐘裡面依然在開會,不禁歎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會綿綿無絕期。又開兩個會後學校裡終於無會可開,內容轉為學生的校園採訪,被採訪的人莫不呆若木雞,半天擠不出一句話的比比皆是,表達能力強者擠出了幾句話也是首不對尾,觀眾都暗暗笑,記者比被採訪的人更緊張,執話筒的手抖個不停,雨翔想,那些校園採訪都是剪輯過的,都成這個樣子,原片就更別去說了。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4(1)


  往往人是為寬容而寬容,為兼聽而兼聽。市南三中也是這樣,那次給林雨翔一個大鉤並開放了澡堂只為顯示學校的辦事果斷,關心學生。雨翔初揭露一次,學校覺得新鮮,秉公處理,以示氣度;不幸的是雨翔誤入歧途,在一條路的路口看見一棵樹就以為裡面一定是樹林,不料越走越荒蕪,但又不肯承認自己錯了,堅信樹林在不遠方。於是依然寫揭露性的周記,滿心期盼學校能再重視。學校一共那麼點老底,被林雨翔揭得差不多了。憤怒難當,又把林雨翔找來。
  這次錢校長不在,負責訓話的是錢校長的同事胡姝。胡姝教導進市南三中不過幾年,教高三語文兼西方文學講座,教學有方,所以當了教導。據學生傳說,胡教導這個人講究以情動人,淚腺發達,講著講著會熱淚盈眶,任何冥頑不化的學生也招架不住,一齊感動,然後被感化。所以背後學生都叫她胡妹,後來又取了一個諧音,叫哭妹。被哭妹教導是許多學生夢寐以求的事,被雨翔撞上,眾生都說雨翔要走正運了。林雨翔心裡十分誠惶,不知犯了何錯。臨去前,拍拍胸說:「我去見識一下她!」眾生喝彩。錢榮打趣道:「你去吧,你哭了我帶電視台給你做一個Report採訪報道。。」在他的口氣裡,市南三中電視台像是一隻拎包,隨他帶來帶去。
  雨翔硬下心,鼓勵自己說:我林雨翔堂堂男兒,不為兒女情長所動,何況一個胡姝!慶幸自己沒看過言情小說,還未煉成一顆比張衡地動儀更敏感的心。
  胡教導的位置在錢校長對面,雨翔走過錢校長的空位時緊張不已,彷彿錢校長精神不死。胡教導一團和氣,微笑著招呼說:「來,坐這裡。」
  雨翔偷看胡教導幾眼,發現胡教導的五官分開看都不是很美,單眼皮、厚嘴唇,但集體的力量大,這些器官湊在一起竟還過得去,而且由於之間隔了較大距離,各自都有客觀能動性,活動範圍一大,能組合出來的表情自然就多了。
  胡教導先是一個歡迎的表情:「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嗎?」
  雨翔還不知道是周記惹的禍,搖搖頭。胡教導果然教西方文學出身,張口說:「你很喜歡讀書嗎?」
  雨翔忙稱是。胡教導問下去:「批判現實主義的書讀得很多嗎?」只等雨翔點頭。雨翔忙說不是。胡教導沉思一會兒說:「那麼自然主義的——比如左拉的書呢?莫泊桑老師的書喜歡嗎?」
  雨翔怕再不知道胡姝當他無知,說:「還可以吧,讀過一些。」
  胡教導看見了病灶,眼睛一亮,聲音也高亢許多:「怪不得,受福樓拜的影響?不過我看你也做不到『發現問題而不發表意見』嘛。現代派文學看嗎?」
  雨翔聽得一竅不通,能做的只有一路點頭。以為胡教導後面又是許多自己沒聽說的名字,耳朵都快要出汗。不想胡教導已經打通中西文化,在外國逛一圈後又回到了中國:「我發現你有詩人的性格,對朝廷的不滿,啊——,然後就——是壯志未酬吧,演變成性格上的桀驁不馴。」
  雨翔聽了這麼長時間,還是不知所云,談話的中心依然在那遙遠的地方,自己不便問,只好等胡教導做個解釋。
  胡教導終於擺脫歷史的枷鎖,說出了一個沒有作古成為歷史的人:「錢校長去南京辦點公事,臨走前告訴我說要找你談一次話,錢校長很關心你啊。知道這次為什麼叫你來嗎?」
  雨翔二度在這個問題上搖頭。
  胡教導依然不肯把周記說出來,說:「你也許自己並不能察覺什麼,但在我們旁人眼裡,你身上已經起了一種變化,這種變化對你的年紀而言,太早,我不知是什麼促使你有了這種由量到質的變化,所以,今天我們兩人來談一談。」
  雨翔聽得毛骨悚然,渾然不知什麼「變化」,在胡教導的話裡,彷彿雨翔是條蟲,過早結了一個蛹。雨翔問:「什麼——變化?」
  這句話正好掉在胡教導的陷阱裡,胡教導說:「我說吧,你們作為當事人是不能察覺這種微妙的變化的。」
  林雨翔急得要跳起來:「胡老師,我真的不知道什麼變化。」
  胡教導揚眉說:「所以說,你絲毫不能發現自己身上的變化的。」
  雨翔半點都沒領教胡姝以情感人的本事,只知道自己急得快要哭出來。
  胡教導終於另辟一條路,問:「你是不是覺得心裡有一種要發洩的慾望?或者對世界充滿了憎恨?」
  雨翔嚇得就算有也不敢說了,輕輕道:「沒有啊。」
  胡教導頭側一面,說:「那麼,是不是覺得你壯志未酬,或者說,你有什麼抱負,什麼願望,在市南三中裡不能實現呢?」
  這句話正中傷處。林雨翔考慮一下,說:「其實也沒有。」然後不知道吃了幾個豹子膽道:「只是——我覺得市南三中裡的比如文學社這種選拔不合理。」說罷看看胡教導,見胡教導沒有被氣死,又說:「這種只是比誰吵得凶,不能看出人的水平。我以前還拿過全國作文大賽的一等獎,卻進不了文學社。」說著自己也害臊,兩頰火熱。
  胡教導聽到「全國一等獎」,神情一振,彷彿面前的林雨翔換了一個人,陌生地要再橫豎打量幾遍,說:「看不出來,那你幹嗎不說呢?文學社的選拔是一種新的形式,難免有不妥,你可以去找負責的——的——莊老師,說明一下情況,我們學校可是很愛惜人才的,會讓每個人得到自由的發揮,也可以讓梅老師去說一下,路有很多條。」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4(2)


  雨翔眼前燃起一盞燈。胡教導發現說遠了,回來道:「可是,無論一個人曾經有過多麼輝煌的成績,但他不能自傲。不能隨心所欲地說話。你活在社會裡,你必須接受這個社會。」
  林雨翔明瞭了不久,又陷在霧裡。
  胡教導自己也不願做神仙,把神秘感撕下來,拿出雨翔的周記本,說:「你裡面的內容我看過了。」
  林雨翔不知道後面的話是好是壞,一時不好擺表情。胡教導好不容易翻到一篇,說:「我隨便翻一篇,你看——你說學校的管理工作不嚴,晚上熄燈後其他寢室吵鬧。這些本不該學校三令五申來管,學校在寢室管理上下了大功夫——」說著兩手一展,表示下的功夫足有那麼大。「但是,現在的學生自我意識太強,我行我素,學校的制度再完善,也無法讓他們自我約束,學校也很為難。這是雙方的事,更重要的是學生的自覺配合。」
  雨翔不敢說話。
  胡教導輕歎口氣,看向牆壁,將自己浸在記憶的長河裡,確定已經浸透後,緩緩說:「我又想起了我的大學時代,哎,那段日子多美好啊。我們都還是一群姑娘——我記得當時在寢室裡,我們都特別友愛,你缺什麼,別人就會送給你。大學裡管得不嚴,當時住在我上鋪有一個四川的同學,她身體很弱,校醫說我們要保證她的安靜。她一直會頭痛,哎,我們哪裡想得到她那時已經得了腦瘤啊!我們幾個同學都很互相照顧,想想心頭就暖。到大三,那個四川的姑娘已經不來讀書了,她可聰明吶!只可惜啊,當時我們哭了一個晚上——」雨翔注意胡教導的眼睛,果然一汪淚水被下眼瞼托著,波光粼粼,胡教導也有自知之明,準備好了一塊手帕,擦一下,說:「你們遲早會懂的,友情可貴啊,你們現在吵吵鬧鬧,以後也會懂的,回想起來,會笑當年的不懂事的。」
  雨翔暗歎胡教導厲害,那眼淚彷彿是僕人,可以召之即來。談話談到淚水出現這份上,自然不好再說什麼。胡教導等僕人全退回去,說:「學校的管理是存在一些不盡如人意的地方,這些學校會逐步改進的,當然也歡迎學生寫周記指出,但學生的精力不應該過多集中在這上面,周記主要是要記錄下學生的學習規劃。比如定一個計劃做一個總結啦,知道了嗎?」再禮尚往來幾句就放了林雨翔。林雨翔把這次談話的意思領會錯了,當是學校支持他寫,但又怕影響學習,自然對學校的關心十分感激。回來後對同學講自己的英雄事跡,錢榮沒想到 「哭妹」 真哭了, 恨漏掉了一條好新聞, 惋惜道: 「Shit,missing a wonderful newsbeat!他媽的,錯過一次絕佳的獨家採訪!」怪自己沒有被召去的幸運。
  雨翔進文學社的願望自然實現了,莊老師就是那個挑蟋蟀的主考官,筆名莊周,研究歷史的人習慣了古書的自左到右讀法,大家都戲謔地叫他「周莊」,市南三中一個資深歷史老師與「周莊」是摯友,看到這個名字觸動了歷史神經,覺得叫「周莊」還不爽,再深入一層,叫沈萬三,為顯示親暱,扔了「沈」字,改三為山,直呼「萬山」。老師之間如此稱呼,學生當然不會客氣,碰面都叫萬老師。
  萬老師的年紀遠沒有表面上偽裝的那麼大,書寫出了三四本。自古文人多禿頭,萬山噩運難逃,四十歲開始微禿,起先還好,頭上毛多,這裡禿了,頂多那裡梳過去一點,一方有難,八方支援。後來愈禿愈猛,支援部隊力不從心,顧此失彼,照顧不周,終於禿到今天這個成績。萬山戴過假髮,教師運動會上掉了一次,成為千古笑料,不敢再戴,索性放逐那個腦袋。
  文學社每週活動一次,與其說活動,不如說是死靜,是聽萬老師授中國文學史。萬老師為人極為認真仔細,是一塊研究純數學的料,卻被文學給糟踐了。其人說慣了老實話,舌頭僵掉,話說不清楚,李漁和李煜都要搞半天,一再重申,此鯉魚非彼鯉魚也。最近講到杜甫和杜牧,更是發揮攪拌機的威力,挺著舌頭解釋此豆腐非彼豆腐也。偏偏中國詩人多,有了鯉魚的教訓,他嚇得不敢講李益和李頎。前四堂課是中國文學的簡介,雨翔沒有聽到,自以為落下許多,去圖書館找書自己看,決心要在文學社重塑初中的榮耀。書借來了卻沒了興趣,只看了一個序,而且還沒有看全。高中的生活一下比初中寬了許多,願聽就聽,一切隨便,甚至上課睡覺也可以,只要不打呼嚕。時值秋天,雨翔彷彿已經做好了冬眠的準備,上課都在睡覺,一睡就忘了甦醒,謝景淵起先用肘撞他幾下,實在無能為力,只好任他去睡,想林雨翔這個人有學習潛力,一拚搏就行。林雨翔有能耐撒謊卻沒能耐圓謊,數學連連不及格,數學老師亂放衛星,說在市南三中數學不及格是很尋常的,這能激勵學生拚命讀書。雨翔聽進去半句,把這些不及格當成是尋常之事。沒放在心上,對自己說我林雨翔聰明無比,突擊一下就可以了。遂也對自己的謊言相信得一塌糊塗,成績也一退千里。
  進高中兩個月來,林雨翔除文學外,興趣彷彿是西方文人眼裡蘇州佳麗的臉,變化無端,今天喜歡下棋明天甚愛電腦,但這些本來美好的興趣在雨翔手裡,就像執鞭中國足球隊的外國知名教練,來一個敗一個。雨翔樣樣會其皮毛,自詡是個雜家,其實不過是個砸家;放在讀書上的心思都沒了。在市南三中除了心裡有點壓抑外,手腳好似還在酷暑裡睡覺,放得極開。撒謊的功夫倒漸入佳境,逼真得連木頭都會點頭相信。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4(3)


  這種日子過久了,心裡也覺得空虛。雨翔把進入文學社作為結束前兩個月散漫日子的標誌。
  寄宿制高中每週五下午放得很早,各類活動都在那段時間裡展開。雨翔先去劉知章處請假,再去文學社報到,心裡有些緊張。萬山把他招呼到身邊介紹:「他是林雨翔,文章寫得很好。」
  學生十分誠恐,因為在武俠小說裡,每逢武林大會,高手總是半路從天而降插進來的。如今情況類似,都對林雨翔有所提防。雨翔殷切期盼萬山把他的獲獎事實介紹一下,以在學生中樹立威信,不料萬山一如一切老文人,已經淡泊了名利,並不在意這些。
  萬山簡介完了中國文學史,理應詳介。他本準備在這節課裡介紹《淮南子》,匆匆想到一件要事,交代說:「由於一開始我們是——剛剛成立,所以呢臨時選了一個社長,現在大家相處已經有一個多月,應該十分瞭解,我想過幾個禮拜推選。應該是民主選舉一下,好吧,就這樣定了。」
  上次排版失誤時找不到人的隱居社長故意翻書不看人,其他社員都互相看著,用心交流。雨翔端坐著微笑,造成一種假象,讓人以為林雨翔此時出現只為當社長。心想這次來得真巧,正趕上選舉,萬一可以被選上社長,便有了和錢榮抗衡的資本。
  雨翔第一堂課就去籠絡人心。先借別人的練筆,一看後讚不絕口。無論人多麼鐵石心腸,碰上馬屁都是照章全收,雨翔這招收效很大,四周的人都被拍得昏頭轉向。
  由於萬山比較偏愛散文,所以社員大多都寫散文。散文裡句子很容易用膩,社員都費盡心機傾盡學問。雨翔感受最深的是一個自稱通修辭的社員,簡單的一句「我看見聚在一起的荷花,涼風吹過,都舒展著葉子」竟會在他的散文裡複雜成「余覲見麇集之菡萏,風,莫不葉」。佩服得說不出話。還有一派前衛的文筆,如「這人真是壞得太可以了,弄得我很受傷」,雨翔很看不懂,那人說:「這是現代派裡的最新的——另類主義。」然後拿出一張知名報紙,指著一個欄目「另類文學」,難得這種另類碰上了同類,激動道:「現在都市裡流行的文筆。」
  雨翔接過報紙看,?如逢友人——這裡面的文章都是錢榮的風格——「陽光shine照耀。著,pat my skin愛撫著我的肌膚。,這是我嗎?以前的我嗎?是嗎?NO!Not me!我是怎麼了?……」雨翔看了半天還不知道作者是怎麼了,搖頭說:「另類!另類!」
  台上萬老師正在講《淮南子》裡的神話,然而萬老師講課太死,任何引人入勝的神話一到他嘴裡就成鬼話,無一倖免。社員很少聽他講課,只是抄抄筆記,以求學分。萬老師授完課,抬腕看表,見還有幾分鐘時間給他踐踏,說:「我們的《初露》又要開始組稿了,大家多寫一點好的稿子,給現在的社長刪選,也可以直接交給我。中國文學十分精深,大家切忌急於求成;不要浮,要一步一步,先從小的感悟寫起,再寫小的散文,等有了駕馭文字的實力,再寫一點大的感悟,大的散文。《初露》也出了許多期了,各方面評論不一,但是,我們文學社有我們的自主性,我們搞的是屬於我們的文學……」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5(1)


  文學這東西好比一個美女,往往人第一眼看見就頓生崇敬嚮往。搞文學工作的好比是這個美女的老公,既已到手,不必再苦苦追求,甚至可以摧殘。雨翔沒進文學社時常聽人說文學多麼高尚,進了文學杜漸漸明白,「搞文學」裡的「搞」作瞎搞、亂弄解釋,更恰當一點可以說是「縞文學」或是「槁文學」。市南三中有名的「學校文學家」們徒有虛名,他們並不把文學當「家」一樣愛護,只把文學當成宿舍。「校園詩人」們暗自著急,不甘心做「人」,恨不能自稱校園詩家。
  雨翔在文學社呆久了——其實不久,才兩星期,就感覺到文學社裡分歧很大,散文看不起小說,小說蔑視詩歌。這些文學形式其實也不是分歧的中心,最主要是人人以為自己才壓群雄,都想當社長,表面上卻都謙讓說不行不行。寫詩的最囂張,受盡了白眼,化悲憤為力量,個個叫嚷著要專門出一本詩刊,只差沒有組黨了。
  現任社長是軟弱之人,而且散文小說詩歌都寫,一時也說不清楚自己究竟站在哪一邊,沒有古人張俊勸架的本領,恨不得把這句話引用出來:「天下文人是一家,你抄我來我抄他」,以昭告社員要團結。
  文學社每週三例會,最近一次例會像是內訌大會。照規矩,週三的會是集體討論然後定稿,再把稿子排一下,《初露》樣刊出爐。結果寫詩的見了不服,說分給他們的版面太少;寫小說的後來居上,鬧得比詩人凶,說每次《初露》只能載一篇小說,不能滿足讀者需求——所謂的讀者也只剩他們幾個人。這些人沒修成小說家的閱歷,卻已經繼承了小說家的廢話,小說寫得像大說,害得《初露》每次要割大塊的地來登這些文字。寫散文的人最多,人心卻像他們的文章一樣散,鬧也鬧不出氣勢。這種散文家寫文章像做拼盤,好端端的材料非要把它拆掉換一下次序再拼起來,以便有散文的味道。
  雨翔孤單一人,與世無爭,靜坐著看內訌。寫詩的最先把鬥爭範圍擴大到歷代詩人。徐志摩最不幸,鼻子大了目標明顯,被人一把揪出來做武器:「《再別康橋》讀過吧,喜歡的人多吧,這是詩的意境!詩在文學裡是最重要的體裁——」那人本想加個「之一」,以留退路,但講到義憤填膺處,連「之一」也吃掉了。
  「言過其實了吧。」小說家站起來。慢悠悠的一句話,詩人的銳氣被磨掉大半。那人打好腹稿,覺得有必要把剩下的銳氣磨掉,眼向天,說:「井底之蛙。」
  他犯了一個大錯。其實磨人銳氣之法在於對方罵得死去活來時,你頂一句與主題無關痛癢卻能令對方又痛又癢的話。那句「井底之蛙」反激起了詩人的鬥志,小詩人一一羅列大詩人,而且都是古代的。小說是宋朝才發展的,年代上吃虧一點,而且經歷明清一代時小說彷彿掉進了糞坑裡,被染了一層黃色,理虧不少,不敢拿出來比較,只好就詩論詩道:「你們這種詩明明是形容詞堆砌起來的。」這句該是罵詩人的,不料寫散文的做賊心虛,回敬道:「小說小說,通俗之物,凡通俗的東西不會高雅!」
  小說家恨一時找不到一種既通俗又高雅的東西反駁,無話可說。
  不知哪個角落裡冒出一句:「《肉蒲團》」,四座大笑,明明該笑的都笑完了還要更放肆的假笑,意在擊潰寫小說的心理防線。孰不知,小說家的皮厚得像防禦工事,區區幾聲笑彷彿鉛彈打在坦克上。一個發表小說最多的人拍案站起來引《肉蒲團》為榮道:「這本書怎麼了,是人精神荒漠裡的綠洲!是對傳統的突破!」坐下來洋洋得意,他所謂的「對傳統的突破」要這麼理解——當時的傳統就是寫黃書,《肉蒲團》一書色得蓋過了其他黃書,便是「對傳統的突破」。
  三方在明清禁書上糾結起來,遲遲不肯離開這個話題,女生也不甘落後,都涉足這個未知地域。
  社長急了,終於想到自己有制止的權利,輕聲說:「好了,你們不要鬧了。」社長有如此大膽是很罕見的,社員也都停下來聽社長的高見。社長的強項在於書面表達,嘴巴的功能似乎只退化到了進食,所以不多說話,四個字出口:「照從前的。」社員很憤慨,想方才自己一場無畏的辯論竟換來無謂的結果,都在替自己說的話惋惜。
  最後《初露》報上的編排是這樣的,三篇散文一部小說一首詩。主筆寫散文的第一位是提倡另類文學的,這番他說要用自己獨到的眼光來觀察人世間的精神空虛,以一個偷窺狂為主線,取名「A Snoope Man」;社長的大作《風裡》由於本人欣賞得不得了,也被選上;那位通修辭的復古散文家十分背運,佳作未能入選,倒不是寫得不好,是打字員嫌那些字難打,大散文家高傲地不肯改,認為改動一字便是對藝術和這種風格的不尊重,寧願作品老死也不願它屈身嫁人。
  小說向來是兵家必奪的,那位《肉蒲團》擁護者擊敗群雄,他的一篇描寫乘車讓位置的小說由於在同類裡比較,還算比較新穎,榮幸被選上。小說欄上有一名話:「這裡將造就我們的歐·亨利」。雨翔為歐·亨利可惜。這本「美國的幽默百科全書」一定作了什麼孽,死了也不安寧,要到市南三中來贖罪。
  詩人出詩集未果,就惡作劇。現代詩比蚯蚓厲害,一句話段成了幾截都無甚大礙,詩人便故意把詩折斷。據稱,把東西拆掉是「西方文明最高技巧之一」(托爾勒為普裡戈金《從混濁到有序》書序言),詩人熟練運用這種「最高技巧」,詩都寫成這個樣子: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5(2)


  夜
  飄散在
  我
  的
  睡眠裡
  風
  何處的
  風
  攜走我的
  夢
  告訴
  我
  是我的心
  飄
  在
  夜空
  還
  是
  夜空
  散
  入
  我
  的心
  深了
  夜
  深了
  靜了
  心
  靜了
  誰的
  發
  香
  久
  久
  久
  久
  盤踞
  在
  我的
  夢
  裡
  散落
  在
  我
  的
  心裡。
  社長看了驚訝,問詩人可否組裝一下,詩人搖頭道一旦句子連起來就有損詩跳躍的韻律,還說這還不算什麼,語氣裡恨不得把字一筆一劃拆開來。社長一數,不過幾十字爾爾,但排版起來至少要一大頁,沒了主意。
  詩人道:「現在的詩都是這樣的,還是出本集子發下去實惠。」
  社長慌忙說:「這不行!」因為文學社辦的《初露》,費用還是強制性從班委費裡扣的,再編一本詩集,學生拿到手,交了錢,發現買一沓草紙,弄不好還要砸了文學社。雨翔隨手拿起詩一看,笑一聲,甩掉紙,冷言道:「這也是詩?」
  詩人怒道:「看不起怎麼著?」
  雨翔很心疼地歎一口氣,說:「多好的紙,給浪費了。」
  詩人大怒,苦於還背了一個詩人的身份,不便打人,一把搶過自己的寶貝,說:「你會寫嗎?」
  社長當兩人要決鬥,急著說:「好了,用你的詩了。」詩人一聽,頓時把與雨翔的怨恨忘記,拉住社長的手:「拜託了。」詩人的靈魂是脆弱的,但詩人的肉體是結實的,握手裡都帶著仇,社長內秀,身體纖弱,經不起強烈的肉體對話,苦笑說:「好了,好了。」
  於是排版成了問題。林雨翔為了在文學社裡站穩腳跟,對社長說:「我會排版。」這話同時使社長和雨翔各吃一驚。社長單純簡單得像原始單細胞生物,並不擔心自己的位置,說:「好!沒想到!你太行了。你比我行!」恨不得馬上讓位給雨翔。
  雨翔也懸著心,說實話他不會排版,只是零零星星聽父親說過,點點滴滴記了一些,現在經過時間的洗禮,那些點點滴滴也像倫敦大霧裡的建築,迷糊不清。社長惜才,問:「那麼這首詩怎麼辦?」
  雨翔四顧以後,確定詩人不在,怕有第五隻耳朵,輕聲說:「刪掉。」
  「刪掉哪一段?」
  「全刪掉!」
  社長擺手說絕對不行。
  雨翔用手背拍拍那張稿紙,當面鬥不過背後說,又用出鞭屍快樂法:「這首詩——去,不能叫詩,陳辭濫調,我看得多了。檔次太低。」
  社長妥協說:「可不可以用『/』把它——」說著手往空中一劈。雨翔打斷社長的話,手又在稿紙上一拍,心裡一陣舒服,嚴厲說:「這更不行了,這樣排效果不好,會導致整張報紙的版面失重!」暗自誇自己強記,兩年前聽到的東西,到緊要關頭還能取用自如。
  社長怕詩人,再探問:「可不可以修改,修改一些?」
  雨翔饒過稿紙,不再拍它,搖搖頭,彷彿這詩已經患了絕症,氣數將盡,無法醫治。
  社長急道:「這怎麼辦,報紙就要出了。」
  雨翔把自己的智慧結晶給社長,說:「我想最好的辦法就是換一篇,或不用詩歌,用——」
  社長接話說:「散文詩,散文優美,詩含蓄,用散文詩吧!」
  雨翔眼裡露出鄙夷,散文詩是他最看不慣的,認為凡寫散文詩的必然散文上失敗,寫詩上再失敗,散文詩就可以將其兩方面短處結合起來,拼成一個長處;自然,散文詩的質量可見於斯。竭力反對道:「不行,還是出一個新的欄目,專寫點批評——文學批評?」
  社長思考許久,終於開通,說:「也好,我只怕那些人……」
  「沒有關係的,他們也是講道理的。」說著顯露一個鮑威爾式的微笑,問:「誰來寫呢?」沉思著看天花板,彷彿能寫的人都已經上天了。凡間只剩林雨翔一個。
  社長謙虛道:「我寫不好。而且我們明天就要送去印刷了,怕時間不夠了,你寫寫行嗎?」
  雨翔心裡一個聲音要衝出來:「我就等你這句話了!」臉上裝一個驚喜,再是無盡的憂鬱,說:「我大概……」
  社長忙去把後文堵住,說:「試過才知道,這是一個很新的欄目,你馬上要去寫,最好今天下午就交給我。說定了!」說著得意非凡,當自己把雨翔的路堵死,雨翔只好順從。
  林雨翔一臉為難,說:「我……試試吧。」然後告辭,路上走得特別輕鬆,對自己充滿敬意,想不過到市南三中一個多月,一個月多的群居生活竟把自己磨煉得如此狡詐;?再想錢榮這廝能威風的時候也不長了,彷彿看見自己的名氣正在節節升高,咧嘴笑著。
  教室裡錢榮正和姚書琴說笑。錢榮手裡正拿一本《形式邏輯學》指給姚書琴看,雨翔心存疑惑,這麼嚴肅的書也能逗人笑?湊過去看,見兩人正在閱讀裡面「邏輯病例」之「機械類比」裡的病句,佩服他們厲害,有我軍苦中作樂的精神。兩個人的頭拼在一起,恨不得嵌進對方。愛之火熱,已經到了《搜神記》裡韓憑夫婦和《長恨歌》裡連理枝的境界。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5(3)


  人逢喜事,想的也就特別多。雨翔見錢姚兩個愛得密不透風,又想起了比姚書琴清純百倍的Susan,一想到她,心裡滿是愁緒,惋惜得直想哭。委屈就委屈在這點上——自己剛剛和Susan有了點苗頭,就緣盡分飛。彷彿點一支煙剛剛燃著吸了一口就滅了,嘴裡只有那口煙的餘味。雨翔想想這也不恰當,因為他還沒有「吸一口」,只是才揭起Susan神秘的面紗,只解眼饞,沒到解嘴饞的份上,就好比要吃一隻粽子,好不容易千辛萬苦剝掉了上面的葦葉,聞到了香味,急著正要嘗第一口時,那粽子卻「啪嗒」掉在地上。他歎了一口氣,把錢姚置於自己視線之外,免得觸景傷情,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要在市南三中裡如日中天。當然,一下子如日中天困難較大,太陽也是一寸一寸從天邊挪到正中的,雨翔也要一步一步來,計劃著先在文學社站穩,最好能當上社長——只怪現在中國廢掉了世襲制,社長現在對他林某人看得像手足兄弟,否則,定會把社長的位置獻給雨翔。再然後要帶著文學社超過記者團。計劃暫時作到這裡,眼前的任務是寫一篇評論文章,書評寫不出,文評也可以。
  下午兩節都是數學課。市南三中的課堂很怪,同科的喜歡擠一起上,彷彿一副沒插亂的舊撲克牌,望去都是對子。兩節數學課還算是數學老師慈悲為懷,隔壁二班,抽籤不幸,碰上一個數學班主任,那班主任自己對數學愛得不得了,為了讓學生跟他一起愛,他在一個上午連上了五節數學課,企圖讓學生和數學在一起的時候多一些,日久生情。二班學生可惜生不了情,生出了氣,匿名信告到校領導,那領導妙手回春,辯解道:「動機是正確無誤的,只是在行動上有些小偏差。」雨翔慶幸自己沒有這種班主任,碰上了梅萱,管得極寬,所以決定在兩節數學課上作文學批評。
  批評一定要有一個對象,否則一頓訓話漫無目標,再大的殺傷力也沒用。雨翔對大家不敢批,對剛出道的小家可以批著玩的——比如汽車開不動了,乘客可以下來推;火車開不動了,就沒這回事。不過近來中國文壇裡推火車的人層出不窮,雨翔不願去白做功,寧可量力而行,從小推起。
  確定了範圍,就要鎖定一個受害者。出了兩本書的許佳是個很佳的對象,但那兩本書像恐怖小說裡半夜的鬼叫,只能聽到聲音卻見不到真面目。外面宣傳得轟轟烈烈,只是不見那兩本書出現,雨翔手頭沒有資料,萌發了一種治學的嚴謹態度,想等書出來了再批倒這兩部言情小說也不遲。
  目光就聚集在肖鐵身上。肖鐵的文章彷彿是科學家預言一千年後的地球人,頭身比例倒了過來。而且常常主次不分,寫文章像拾荒;最主要的一點就是肖鐵像鐵一樣生硬的比喻,什麼「見到作文就像看到胡蘿蔔一樣連碰都不想碰的話……」肖鐵原文見《中文自修》199811。雨翔在這句話下面批道:「我不懂!那麼見到了白蘿蔔呢?」用的是龍應台評無名氏愛情三部曲的語氣。
  肖鐵的文章真可作反面教材,雨翔批得滿心喜悅,連連拍手,像《成長的感覺》裡「走回頭路是不可能的,就像歲月不會回頭,河水不可能逆流一樣」。雨翔只聽說江水不可能逆流,理論上,河水有漲退潮,不存在逆流問題,又一錯矣。還有報紙兩天後就下來了,雨翔拿到手先找自己的大作,終於在角落裡尋寶成功,看見《我對肖鐵的一些批評》,心裡有些不滿,是因為排版的見題目太長,有點麻煩,美觀第一,把跟在「肖鐵」後面的「文章」給斬掉了,全文頓時換臉,變成人身攻擊。再看正文,刪掉了二百多個字,目的卻和題目的改法大不一樣,是去掉了一些冷嘲熱諷。雨翔雖然心有不滿,但這是他在市南三中第一篇發表的文章,靈魂最深處還是喜歡的。偷偷看了七八遍,暗自笑了好幾聲,恨不得全世界識字的人都來讀幾遍。
  事實證明,虧得有林雨翔這篇文章,使《初露》草紙增價不少,市南三中的學生看慣了駢體文,偶見一篇罵人的,興致大增,都記住了林雨翔這個名字,交口稱讚,錢榮也來祝賀幾句:「不容易啊,大作家終於發表文章了,恭喜!」雨翔當時正溺在喜悅裡,滿耳朵好話,自然也把錢榮這句話當祝賀收下了,好比在慶宴上收紅包,等人去樓空繁華落盡後,一個人躲著把紅包拆開來,才發現錢榮這小子送了幾張冥幣——雨翔平靜下來,品味出錢榮話裡有刺,像被快刀割了一下,當時並無感覺,等發現有個傷口時,痛會加倍厲害。不服氣地想罵錢榮,無奈上課,距離太遠,縱使罵了,聲音也不會有氣勢,並不能給對方嚴重傷害。尋思幾遍,決定就地取材,轉身對姚書琴說:「咦,對了,我怎麼好久沒見到你的錢大文人的大作了?」
  姚書琴的耳朵就比雨翔的好使,聽出了話裡的刺,三下五下就拔完了:「林大作家這麼博聞強記,積累了一個多月終於發表了一篇罵人的文章,錢榮怎麼抵得上?」
  雨翔說不出話,姚書琴追擊說:「林大文豪,你下一個準備要罵誰?算了,我沒這個榮幸知道,你忙你的吧,我們可都等著讀你的奇文啊。」說完攤開記錄本,寫道「林雨翔上課無故講話,擾亂課堂紀律」,雨翔氣得要自盡,心底裡佩服錢榮真是馴獸有方。
  於是一個下午都憋了氣,雨翔的熱水瓶彷彿也在替主人憋氣,放在架子上不知被誰兜一下,瓶膽四裂。調查出來是一號室裡的人碰的,雨翔細聲地要他賠款,不料人愈是有錢愈小氣,跟雨翔爭了半天說是它自己掉的。錢榮也為同類說話:「你這熱水瓶本來擺在這麼外面,別人不小心碰倒了也不能怪人家,你們在郊區住慣的人要有一點集體觀念,不要我行我素,學會有修養。」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5(4)


  雨翔又冒上一股怒火,渾身火熱,爆發之際想到梁梓君的後果,又一下涼了下來, 悶頭走進二號室。錢榮總領一號室大笑, 罵道: 「Boorish Pig!Country Tyke!無知的豬,鄉下的野狗。」然後分析國情:「中國的人為什麼普遍Fibre素質。不高,主要是中國的Peasantry農民。太多,沒受過什麼education教育。,粗野無禮,其實應該把城市的與農村的分開來看,才公平,Fair!」
  多虧林雨翔英語不佳,沒聽明白幾個主要詞彙,否則定會去惡鬥。二號室裡平靜得多,謝景淵破天荒在讀《初露》,對林雨翔說:「這篇作文寫得不好,寫作文就要寫正面的,寫光明面,怎麼可以反面去寫呢?這種作文拿不到高分的。」
  林雨翔一肚子火,經謝景淵無意一挑,終於憋不住,發洩道:「你懂個庇,我這篇不是文章——不是你說的文章——是一篇批評的——」說著不知怎麼形容,滿嘴整裝待發的理由亂成一團,狠坐在床上,說:「你不懂欣賞,水平太低。」罵完心理也平衡了,原來在這間屋裡只有一個人委屈,現在頓時增加一個,雨翔沒有道理不暢快。
  沈頎有著農村學生少有的胖,胖出的那些肉是從身高裡扣除的,一看就是一塊睡覺的料,?今晚長眠得正酣,被吵醒,像驚蟄後的蛇,頭從被窩裡探出來,問:「什麼事,什麼事?」見雨翔和謝景淵都賭氣坐著,又鑽進去睡覺。譚偉棟這人似乎被一號室的感化改造了,成天往一號室跑,二號室裡很少見人,而且著衣也開始變化,短袖常套長袖外邊。雨翔對這人早已好感全無,又跑到隔壁205室向余雄潑苦水,余雄開導:「你幹你的,與他們何干?你別去理就是了。」雨翔心裡道:「說得容易,當初你揍摩托車的一拳如何解釋?」恨不得要說出來把余雄駁倒。
  回到寢室門口,發現自己沒帶鑰匙,敲幾下門,裡面毫無反應。可惜雨翔不曾聽過莎士比亞就這個問題的看法——「用溫柔的憐恤敲門,再堅硬的門也會為之而開。」所以越敲越粗暴,只怨恨自己太瘦而門太壯,否則就可以效仿警匪片裡的「破門而入」,威風八面。不知敲了多少下,手指都麻了,那門還是鐵石心腸。雨翔敲得心煩意亂,準備動用腳時,那門竟一聲脆響——有人開門。雨翔一身激動,竟有種奇怪的念頭,如果是錢榮開的門,一切恩怨就此勾銷。
  一張漠然的臉出現在門側,是謝景淵,錢榮正在一號室床鋪上叫:「別開,Dont open—」見門開了,雨翔半個身子已經進來,指謝景淵說:「You!多管閒事。」雨翔想對謝景淵道謝,謝景淵一轉身往二號室走,把雨翔晾在那裡。
  雨翔怒視著錢榮,生平第一次英語課外說英語:「你,Wait—and—see!」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6(1)


  雨翔叫錢榮「等著瞧」只是雨翔的一廂情願。其實「等著瞧」這東西像恢復外交關係一樣,須要雙方的共同努力,彼此配合。林雨翔在文學社裡決心埋頭幹出一番成績,要讓錢榮瞧,錢榮當然不會傻傻地乖乖地「等著」,最好的方法就是主動出擊。
  學校的那些社團裡,最被看得起的是電視台,記者團最近也合併到了電視台,使電視台一下子兵肥馬壯。換個方面,在學校裡,最受人尊敬的是文學,而最不受人尊敬的是文學社。發下去的報紙幾乎沒人要看,雖然由雨翔寫的那篇文學批評轟動了一陣,但畢竟已經人老氣衰,回天乏術。萬山立誓要把文學社帶成全市聞名的文學社,名氣沒打造出來,學生已經批評不斷,說文章死板,樣式單一。文學社裡面也是眾叛親離,內訌連連——詩人先走了,說是因為雨翔的文章擠掉了他們的地方,自己辦了一個「心湖詩社」,從此沒了音信,社長之職爭得厲害,也定不下來,擇日再選。
  文學社亂了,電視台就有了野心,要把文學社並過來,《孫子兵法》上說「五則攻之」,現在電視台的兵力應該五倍於文學社,但文學社久居胡適樓,沾染了胡適的思想,不願苟合,強烈要求獨立自主,文學社的人內亂雖然正在慘烈進行中,可還是存在聯合抗外敵的精神,一時啃不動。
  市南三中的老師喜歡走出校園走向社會,萬山前兩天去了北京參加一個重要筆會,留下一個文學社不管——萬山的認真負責是在學術上的,學術外的就不是他的轄區。文學社的例會上亂不可控,每位有志的愛國之士都要發言,但說不了兩三個字,這話就夭折了,後面一車的反對。本來是男生火並,女生看戲,現在發展到了男女社員不分性別,只要看見有人開口就吵下去,來往的話在空氣裡膠著打結,常常是一個人站起來才說「我認為——」下面就是雪崩似的「我不同意」!害得那些要發言的人只好把要說的話精兵簡政,盡量向現代家用電器的發展趨勢靠攏,以圖自己的話留個全屍,只差沒用文言文。
  社長揮手說:「好了!好了!」這句話彷彿是喝彩,引得社員鬥志更旺。雨翔沒去搏鬥,因為他是寫文學批評的,整個文學社的惟一,和兩家都沾不上親戚關係,實在沒有義務去惹麻煩。看人吵架是一件很愜意的事,雨翔微笑著,想文學社今年的選人方式真是厲害,培養出來的蟋蟀個個喜斗——除去極個別如社長之類的,雨翔甚至懷疑那社長是怎麼被挑進來的。
  社長滿臉通紅,嘴唇抖著,突然重重一捶桌子,社員們一驚,話也忘了說,怔怔望著社長。
  社長囤積起來的勇氣和憤怒都在那一捶裡發揮掉了,感情發配不當,所以說話時只能仗著余勇和餘怒。事實上根本沒有餘下的可言,只是迫不得已身不由己,好比剎車時的慣性和人死後的挺屍:「請大家……不要再吵了,靜一下,好不好……我們都是文學社的社員,不應該——不應該在內部爭吵,要合力!」
  台下異常的靜。大家難得聽社長講這麼長的句子,都驚訝著。社長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歎自己號召力大——說穿了那不是號召力,只是別人一種不敢相信的好奇,譬如羊突然宣佈不食草改吃肉了,克林頓突然聲稱只理政不泡妞了,總會有人震驚得啞口無言——社長在欽慕自戀他的號召力之餘,不忘利用好這段沉寂,說:「我覺得我是一個不稱職的社長——」社員差點忍不住要表示同意,這是文學社有內訌以來廣大社員所達成的第一個共識。
  社長低聲說:「我沒能力當社長,我覺得大家有必要在今天推選出一個新的社長。我推薦林雨翔。」
  林雨翔吃驚得要跳起來,被幸福包住,喜不自禁說:「我怎麼行!」想來散文和小說兩派也不會讓一個外人當社長。恰恰相反,散文和小說互相提防,都怕被對方當上,又怕己方的人對方不服,如今冒出林雨翔這個尤物,都表示贊成。雨翔喜出望外,只是短短幾秒,地位就大變,推辭幾下,盛情難卻,說:「社長只好暫由我代,受之有愧。文學社是一個很好的團體,文學發展至今,流派——無數,成績顯著。現在大家遇到了一些麻煩,所以有些不和,也是沒什麼的——主要是我們受到電視台的威脅大一些——那是有原因的,電視台是新生事物,學生好奇大一些,說穿了,不過爾爾!過一陣子,學生熱情退了,興趣自會轉向。電視台裡的男主持,還是副台長——」雨翔說這句話時裝著竭力思索,彷彿錢榮是他前世認識的一個無足輕重之友,「叫——錢榮,是吧,他這個人就是表面上愛炫耀,內心卻很自私,無才無能,何足掛齒!」下面「噢」成一片,似乎經雨翔點撥,終於認清錢榮本質。雨翔越說越激憤,心裡有一種久被飯噎住後終於暢通的爽快,心想有個官職畢竟不同。繼續說:「這種三教九流的沒什麼可怕,文學自有她無與倫比的魅力。最主要的是我們內部有些小分歧的問題,大可不必,我想文學社最好能分兩個小組,一個散文, 一個小說, 版面各半, 再各選一個組長, 大家互相交流, 取彼之長補己之短, 最好把什麼『心湖詩社』也團結過來,互相學習,友好相處,天下文人是一家嘛!」
  話落後經久不息的掌聲。雨翔也不敢相信這麼短時間裡他居然信口開了一條大河,心還被快樂托得像古人千里之外送的鴻毛,輕得要飛上天。舊社長鼓得最猛,恨不能把下輩子的掌都放在今天拍完。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6(2)


  雨翔一臉紅潤,奇思妙想源源不絕,說:「我還準備在《初露》上開闢一個幫同學解憂的談心類欄目,這樣可以增加它的親和力。」
  「好!」社員都舉手叫,誇社長才傾萬人。
  回教室後林雨翔首先想到要出惡氣,問錢榮:「你現在在電視台是什麼位置?」
  錢榮一臉驕傲想回答,姚書琴搶著說:「男主持和副台長啊,怎麼,想求人?」錢榮預備的話都讓女友說了,愈發覺得兩心相通,貼在臉上的驕傲再加一倍,多得快要掉下來。
  雨翔「哼」一聲,說:「才副的?」
  姚書琴的嘴像剛磨過,快得嚇人:「那你呢?偉大文學社的偉大社員?」然後等著看雨翔窘態百出。
  雨翔終於等到了這句話,迎上去說:「鄙人現在已經是社長了。」
  錢榮一怔,馬上笑道:「不至於吧,你真會——」雨翔不等他「開玩笑」三個字出口,說:「今天剛選舉的,論位置,你低我一級噢。」
  錢榮笑得更歡了,說:「你們今天是不是內亂得不行了?是不是——自相殘殺了,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你才被選上的?」姚書琴在一邊哈哈大笑,彷彿古代打仗時的戰鼓,雖不能直接殺敵,也可以為這句話增加不少氣勢。
  林雨翔沒有錢榮那樣戰備精良, 士氣上輸了三分, 說: 「可能嗎?是集體評選的。」
  錢榮笑得直不起腰,說:「就算是吧,一幫小社員選舉著玩嘛,你們的那位『周莊』跑到北京去了,你們閒著無聊就玩這個?有趣,Yuck!Juck!你準備當幾天社長玩再退掉啊?」
  姚書琴打完戰鼓改唱戰歌,嘻嘻小笑著。
  雨翔急道:「是真的!」
  錢榮問:「沒輔導老師也能改選?」
  雨翔學江青亂造毛澤東的遺囑,說:「那個——『周莊』走時親口吩咐要選舉的,你不信等他回來問啊。」
  錢榮:「那太可喜可賀了,我帶電視台給你做個紀錄片,到時林社長要賞臉。」說著手往邊上一甩,好似林雨翔賞給他的臉被扔掉了。
  雨翔手裡有了權利,與錢榮抗爭:「要不要我的『初露』給你們登廣告?」
  錢榮道:「不必社長大人費心,我們——不,應該是鄙Broadcaster電視台。的受歡迎度已經遠遠超過了貴社,似乎那個了吧?」
  林雨翔甩下一句:「看著好了,你們電視台辦不久的。」怕聽到錢榮挖苦,立即跑出去找「心湖詩社」。詩人彷彿是鯊魚,需要每時每刻移動,否則命會不保,所以找到他們極難。雨翔跑遍校園,還找不見人影,肩上被責任壓著,不好放棄,只好再跑一遍,無奈詩人行動太詭秘,尋他千百度都是徒勞。
  雨翔突然想到一本書上說詩人有一種野性,既然如此,詩人肯定是在野外。市南三中樹林深處有一個坍得差不多的校友亭,雨翔想如果他是詩人,也定會去那個地方,主意一定,飛奔過去。
  雨翔還是有詩人的嗅覺的。「心湖詩社」果然在校友亭下。
  「詩」 到如今, 備受冷落。得知有新任的文學社社長來邀, 發幾句牢騷, 乖乖歸隊了。
  新一期的報紙一定要有新的樣子。雨翔手頭生平第一次拿到這麼多稿子,激動不已;充分享受槍斃稿子的樂趣。第一篇被否定的是另類文人的得意之作,那人洞察人的心態著了魔,寫完了偷窺狂,又寫偷盜狂(Kleptomaniac),雨翔一看到文章裡中西合璧就心生厭惡, 沒看文章內容就否決了, 弄得另類主義文人直叫: 「Why!You are no_man!為什麼!沒有理由的!你總愛和我唱反調。」一想林雨翔只和自己唱過一次反調,用「No_man」太委屈他了,興許真的是寫得不好,便閉了嘴。
  然後雨翔又刷下了那個動不動就把「你」寫成「汝」的文章,還不忘幽默一下,說:「汝也不能上也!」那人問:「為什麼?」雨翔突然感到積了多時的怨氣有了抬頭之日,瞄他一眼,說:「你是社長還是我是社長?」
  那人的話碰了壁,只好把氣咽在肚子裡,心裡一陣失望。
  雨翔接手文學社後的第一期《初露》終於誕生,發下去後他焦急地等反饋。實在沒有主動匯報的積極分子,社員只好暫時變成間諜,遵雨翔的命去搜集情報。例會時,情報整理完畢,大多數人表示沒看過,少數看過的人認為比以前的稍好,只是對「文學批評」一欄表示不滿——林雨翔實在讀書有限,批評不出;歌倒是聽了許多,便硬把流行歌曲拉婦從軍來當「文學」批評,而且只批不評,一棒子打爛整個歌壇,說當今的歌一錢不值,那些歌星彷彿是要唱給動物聽,咬字不清詞意晦澀,常人無法聽懂,況且歌手素質太低,毫無內涵可言,不僅如此,還「男人的聲音像女人,女人的聲音像男人;外加形象怪異,男性中如任賢齊之類頭髮長得能去做洗髮水廣告,女性中如范曉萱之類頭髮短得可以讓喜歡扯住女人頭髮施威的暴君無處下手望頭興歎……」歪理作了一堆。雨翔對自己的評論頗為得意,以為有識之士一定會對其產生共鳴,遂對林社長的文章研究得愛不釋手讚賞得連連點頭,恨不得市南三中博洽通理的人和他林雨翔的文章相愛——萬萬沒有想到會有人「表示不滿」,痛恨地要抄他的家,問:「是誰?」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6(3)


  社員搖頭說不清楚。林雨翔悻然說:「這些淺薄的人,俗氣。」
  社員提議:「社長,你那篇文章的涉及範圍微微大了一些,最好能具體一點。」
  那個提議被林雨翔用潛意識拒之耳外,原想駁他幾句,轉念想自己信望卓著,不必與之計較。心胸豁然開闊,說:「你說得對,我以後注意一點。」那社員不勝欣慰,笑著坐下。
  林雨翔並沒有做到「注意一點」,只是注意一點點,認為以後要多寫人名,有名有據,範圍自然小了。於是撰文批台灣作詞人許常德,正要發表上去,惡訊傳來,萬山從北京回來。雨翔不好親口去說換了社長,只好托舊社長說明一下,好讓萬山有個思想準備。沒想到萬山大驚失色,指著舊社長說:「我不在你們……林雨翔這個人他太……唉!」要看由雨翔編的報紙,看過後平靜了些,說:「過得去。他第一篇文章寫得可以,第二篇怎麼扯什麼『歌曲』上去了!不倫不類。」又要看最新的樣刊,看後在《我說許常德》下批「該文甚多訛舛,斷不可發」。舊社長十分為難,說這個最好周老師親自辦,萬山叫來林雨翔,本想撤他的職,還想好了批評的話,結果臨陣見到雨翔一副認真樣,心軟了下來,指點幾句,委婉剝奪他的審稿權:「學生呢,比較忙一些,不如每個禮拜把稿子送過來,我來審發,好嗎?」雨翔沒有說「不好」的膽量,委曲求全。
  萬山在首都學到了先進經驗,決定在文學社裡講授大學教材,叫做「提前教育」。自己在中學裡過大學教授的癮,樂此不疲,還就此寫了一篇教育論文。代數是萬山學術之外的東西,所以一概不認真負責,說改革以後《初露》文學社總共在市級刊物上發表文章百餘篇,比羅曼·羅蘭訪蘇時的蘇聯人還會吹牛,引得外校參觀考察團像下雨前的螞蟻,絡繹不絕排隊取經。
  雨翔的社長位置其實名存實亡。雨翔一點都沒了興趣,因為原本當社長可以任意處置稿件,有一種槍斃別人的快樂;現在只能發發被萬山槍斃的稿子,油然生出一種替人收屍的痛苦。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7(1)


  期中考試剛過,林雨翔紅了五門——數學化學物理自在情理之內,無可非議,化學仗著初中的殘餘記憶,考了個粉紅,五十三分;物理沒有化學那樣與中考前的內容藕斷絲連,高中的物理彷彿已經宣佈與初中的物理脫離父子關係,雨翔始料未及,不幸考了個鮮紅,四十五分;數學越來越難,而且選擇題少,林雨翔悲壯地考了個暗紅,三十一分。理科全部被林雨翔抹上血染的風采後,文科也有兩門犧牲,其一是計算機,雨翔對此常耿耿於懷——中國的計算機教育彷彿被人蒙上了眼,看不見世界發展趨勢;而且被蒙的還是個懶人,不願在黑暗裡摸索,只會待在原地圖安全。當時Windows98都快分娩出來了,市南三中,或者說是全上海的高中,都在教Foxbase這類最Basic的東西,學生都罵「今天的學習為了明天的荒廢」,其實真正被荒廢掉的不是學生的學習,而是電腦的功能,學校裡那些好電腦有力使不出,幸虧電腦還不會自主思考,否則定會氣得自殺;雨翔比痛恨Fox狐狸。還要痛恨Foxbase,電腦課也學得心不在焉,所以考試成績紅得發紫——二十七分。
  最後一門紅掉的是英語。雨翔被錢榮害得見了英語就心悸,考了五十八分。但令他欣慰和驚奇的是錢榮也才考了六十二分,錢榮解釋:「Shit!這張什麼試卷,我做得一點興趣都沒有,睡了一個鐘頭,沒想到還能及格!」
  語文歷史政治雨翔湊巧考了及格,快樂無比;看一下謝景淵的分數,雨翔嚇了一跳,都是八十分以上,物理離滿分僅一步之遙。雨翔看得口水快要流下來,裝作不屑,說:「中國的教育還是培養那種高分——的人啊。」話裡把「低能」一詞省去了,但「低能」兩字好比當今湧現的校園烈士,人死了位置還要留著,所以林雨翔在「高分」後頓了一下,使謝景淵的想像正好可以嵌進去。
  謝景淵嚴肅道:「林雨翔,你這樣很危險,高中不比初中,一時難以補上,到時候萬一留級了,那——」
  雨翔被這個「那」嚇出一個寒戰,想萬一真的留級真是奇恥大辱,心裡負重,嘴上輕鬆:「可能嗎,不過這點內容,來日方長。」
  「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這個樣子下去……」
  「好了,算你成績高,我這文學社社長不如你,可以了吧。」
  謝景淵說:「那你找誰去補課?」
  雨翔士可辱不可殺,語氣軟下來:「有你這個理科天才同桌,不找你找誰?」
  謝景淵竟被雨翔拍中馬屁,笑著說:「我的理科其實也不好。」
  姚書琴被愛沖昏了頭,開了兩盞紅燈,被梅萱找去談一次話後,哭了一節課,哭得雨翔心曠神怡。
  文學社裡依舊是萬山授大學教材,萬山這人雖然學識博雅,但博雅得對他的學識產生了博愛,每說一條,都要由此而生大量引證,以示學問高深。比如一次說到了四大名著之一《西遊記》,不絕地說什麼「妖對仙,佛對魔」,不知怎麼說到牛魔王,便對「牛」產生興趣,割捨不下他的學問,由「牛魔王」發展到「牛虻」。這還不算,?他居然一路延伸到了《包法利夫人》(Madame Bovary),說:「包法利」(Bovary)隱含了「牛」(Boving)的讀音和意思,所以「包法利夫人」就是「牛夫人」,然後繞一個大圈子竟然能夠回到《西遊記》——「牛夫人」在《西遊記》裡就是牛魔王的老婆,鐵扇公主是也!
  社員們被傾倒一大片,直歎自己才疏學淺。萬山當然也有失手的時候,許多次運氣不佳,引用了半天結果不慎迷路,回不了家,只好擱在外面。
  雨翔對這種教學毫無興趣可言,筆記塗了一大堆,真正卻什麼也學不到。只是留戀著社長的名稱。才耐下心聽課。當上社長後,雨翔演化成了一條,兩眼長在頂上,眼界高了許多,對體育組開始不滿,認為體育生成天不思進取穢語連天,「道不同,不相為謀」,尋思著要退出體育組。
  十一月份。天驟然涼下,遲了兩個月的秋意終於普降大地。市南三中樹多,樹葉便也多,秋風一起,滿地的黃葉在空中打轉,嘩嘩作響。晚秋的風已經有了殺傷力,直往人的衣領裡灌。校廣播台的主持終於有了人樣,說話不再斷續,但古訓說「言多必失」,主持還不敢多說話,節目裡拚命放歌——
  已經很習慣從風裡向南方眺望
  隔過山越過海
  是否有你憂傷等待的眼光
  有一點點難過突然覺得意亂心慌
  冷風吹痛的臉龐
  讓淚水浸濕了眼眶
  其實也想知道
  這時候你在哪個懷抱
  說過的那些話
  終究我們誰也沒能夠做到
  總有一絲愧疚自己
  不告而別地逃
  而往事如昨
  我怎麼都忘不了……
  這歌有催人傷心的威力。雨翔踱到教室裡,見自己桌面上靜躺了一封信,心猛然一跳。呆著想自己身在異地,原本初中裡交的朋友全然沒有消息,似曾有一位詩人或哲人打比方說「距離如水」,那麼朋友就是速溶的粉末,一沉到距離這攤水裡就無影無蹤——今天竟有一塊粉末沒溶化完,還惦著他,怎麼不令人感動!林雨翔撲過去,心滿肚子亂跳。
  雨翔希望信是Susan來的,一見到字,希望涼了一截。那些字彷彿剛被人揍過,腫得嚇人,再看信封,希望徹底冷卻,那信封像是馬拉,患了皮膚病,長期被泡在浴缸裡,全身折褶,不是Susan細心體貼的風格。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7(2)


  雨翔還是急不可待拆開了信。信紙一承以上風格, 一副年逾古稀的殘敗樣。信上說:
  林友:
  展信佳。不記得我了吧?應該不會的。我現在在區中裡,這是什麼破學校,還重點呢,一點都沒有味道。每天上十節課,第一個禮拜就補課。中國教委真是有遠見,說是說實行「雙休日」,其實仍舊是單休,還要額外賺我們一天補課費。說說就氣,不說了。
  期中剛過,考得極差,被爹媽罵了一頓。
  說些你感興趣的事吧——說了你會跳樓,但與其讓你蒙在鼓裡,還不如我讓你知道——你的Susan(是「你的」嗎?現在可能不是了)似乎已經變了,她現在和理科極優的男孩好得——我都無法形容!簡直——,她有無給你寫信?如果沒有,你就太可惜了,這種朝三暮四的人,你不去想也罷。不值得啊,你我也是殊途同歸。市南三中好吧!一定快好死了,呆在裡面不想出來了,所以你人都見不到。
  匆匆提筆,告之為你,節哀順變。
  勿念。
  Tansem Luo
  於區中洞天樓
  雨翔看完信,腦子裡什麼都想不了,覺得四周靜得嚇人,而他正往一個深淵裡墜。墜了多時,終於有了反應,怕看錯了,再把信讀一遍,到Susan那一段時,故意想跳掉卻抵抗不了,看著鑽心的痛,慌悶得直想大叫,眼前都是Susan的笑臉,心碎成一堆散沙。怔到廣播裡唱最後一句「不如一切這樣吧/?你和我就散了吧/?誰都害怕複雜/?一個人簡單點/?不是嗎」,雨翔才回到現實,右手緊握拳,往桌子上拚命一捶,空無一人的教室裡全是這一捶的餘音。李清照的悲傷是「物是人非」的;林雨翔更慘,物非人非,淚水又不肯出來,空留一顆心——絕不是完整的一顆——麻木得擠不出一絲樂觀,欲說不能,像從高處掉下來,嘴巴著地,只「嗯」了一聲後便留下無邊無際無言無語的痛。人到失戀,往往腦海裡貯存的往事會自動跳出來讓他過目一遍,加深悲傷。心靜之時,回想一遍也沒什麼,只覺人世滄桑往事如煙;心痛之時,往事如煙,直拖著你一口一口吞苦水。每逢失戀倍思親,不是思活著的親人,而是思死去的親人,所以便有輕世之舉。雨翔悲愴得想自殺,滿腔的怒火可以再去燒一趟赤壁。自殺之念只是匆忙劃過而已,一如科學家的美好設想,設想而已,絕無成品出現的可能。
  雨翔突然想到Susan的兩封信——兩張紙條他都帶來了,開了櫃子找出來看,一看到Susan的字又勾起了難過,既捨不得又凶狠地把紙撕爛,邊撕邊說:「什麼——三重門——去你的——我——」這時腦子突然聰明,想起萬山說過「三重」在古文裡乃是三件重要的事之意《禮記·中庸》第二十九章:「王天下有三重焉。」三重指儀禮、度、考文。,古人「王天下有三重焉」,林雨翔「忘天下有三重焉」,決定把蘇珊忘記。
  突然,林雨翔的聰明更上了一個台階——他猛想起,剛才只顧悲傷了,忘了看信是誰寫的,區區一個生人的話,何足取信!希望又燃起來,望著一地的紙片後悔不已。
  那個「Tansem Luo」實在生疏,英文裡各無意義,學魯迅硬譯是「天山騾」,雨翔漸漸懷疑這信的可信度。再念幾遍,似乎有了頭緒:騾,羅,天——羅天誠!罵這小子變騾子來嚇人——羅天誠的意思顯而易見,要先利用雨翔通訊不便的劣勢撒個謊讓他退出,再自己獨佔Susan。雨翔長吐一口氣,想多虧自己膽大心細推理縝密,剛才的悲哀全部消失,構思寫封回信。
  一般來說,看信時快樂,回信時就痛苦;而看信時痛苦,回信時就快樂。雨翔沒有王爾德和奧登曾那麼怕回信,展紙就寫。
  Dear Luo:
  展信更佳。
  身在異地,身心飄泊,偶見昔日友人(是友人還是敵人?)之信,感動萬分。
  信裡提及Susan,摯友大可放心,Susan與我情有多深我自明瞭,我倆通信不斷,彼此交心,瞭解極深。至於信裡提醒的情況,我的確不知,但我信任她,朋友之間討論題目有何不可?
  不知羅兄在區中生活如何?望來信告之。我一切都好,您大可不必操心。我現任本市最佳之文學社之社長,羅兄可將此消息轉告Susan。
  祝學安
  寫完信後雨翔揚眉吐氣,但覺得不解恨,再加幾句:
  P.S,羅兄,十分抱歉,覆信簡短,主要因為我手頭有一堆Susan的信,要趕著還信債,匆匆止筆,見諒。
  雨翔馬上買了幾張郵票把信寄了出去,覺得早一天讓羅天誠收到此信,他林雨翔就多一點快樂。
  然而出氣歸出氣,疑惑仍然存在,比如人家扇你一巴掌,你回敬他兩巴掌,心理是平衡了,但你的臉卻依舊灼痛。
  為打消疑慮,雨翔又給沈溪兒寫一封信:
  溪兒:
  為避免你忘記,我先報上名字——林雨翔。如雷貫耳吧?閒著無聊給你寫一封信。
  雨翔恨不得馬上接下去問:「快如實招來,Susan怎麼樣了?」但這樣有失禮節,讓人感覺是在利用,便只好信筆胡寫「近來淫雨綿綿,噩運連連」;「中美關係好轉,聞之甚爽」,湊了三四百個字,覺得掩飾用的篇幅夠了,真正要寫的話才哆哆嗦嗦出來: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7(3)


  突然記起,所以順便問一下,Susan她最近情況怎樣?我挺牽掛的。
  寫完這句話想結束了,但覺得還是太明顯,只好後面再覆蓋一些廢話,好比海龜下蛋,既然已經掘地九寸,把蛋下在裡面,目的達到後當然不能就此離開,務必在上面掩上一些土,讓蛋不易察覺。
  雨翔滿心期待地把蛋寄出去。
  果然種豆得豆,三天後雨翔同時接到兩人來信。雨翔急著要看羅天誠的反應,拆開後卻抖出自己的信,上面一句話用紅筆劃了出來,即「我現任本市最佳之文學社之社長, 羅兄可將此消息轉告Susan」, 旁邊指示道: 既然你與Susan 「通信不斷」,何必要我轉告?雨翔幡然醒悟,臉上臊紅一片,想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批示旁邊是對這條批示的批示:我說的都是真話,你不信也罷信也罷。
  雨翔心有些抽緊,拆開沈溪兒的信,沈溪兒學來雨翔的風格,廢話連篇,雨翔找半天才發現Susan的消息:
  你很牽掛她嗎?我想似乎沒有這個必要了。我聽許多人說她一進區中就被選上校花,追求者不要太多噢,有謠言說她和一位理科尖子關係挺好的,她也寫信過來證實了,要我告訴你不要再多想了,市南三中是好學校,機會不可錯過,好好讀書,三年後清華見。你要想開一點……
  雨翔再也念不下去了,人像一下子被抽空了,從頭到底毫無知覺。三天前已被重創一次;今天不僅重創,而且還被重(chong)創,傷口汩汩流血。
  雨翔又把信撕得粉碎,憤然罵:「什麼狗屁學校,什麼狗屁市重點,去你媽的!去你——」哽咽得說不出話,只剩心裡的酸楚,跪倒在空蕩蕩的教室裡,咬住嘴唇嗚咽著。事情已經這樣了,問什麼也無濟於事,萬般悲慼裡,決定寫信過去畫個句號:
  Susan:
  我真的很後悔來市南三中。這裡太壓抑了,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但我一直以為我有你,那就夠了。我至今沒有——是因為我覺得我配不上你,我也不知道你追求的是什麼。我沒有給你寫過信,因為我想保留這份記憶,這種感覺。我有心事只對我自己說,我以為你會聽見。現在似乎我已經多餘了,還是最後寫一封信,說清楚了也好,我已經不遺憾了,因為有過。我祝你,或者說是你們快樂。好聚好散吧,最後對你說——
  雨翔手顫得已經寫不下去了,眼前模糊一片,靜坐著發呆,然後提起筆,把最後一句劃掉,擦乾眼淚復看一遍——畢竟這麼嚴肅悲觀的信裡有錯別字是一件很令人尷尬的事。雨翔看著又刺痛了傷心——失戀的人的傷心大多不是因為戀人的離開,而是因為自己對自己處境的同情和憐憫——雨翔只感到自己可憐。
  信寄出後,雨翔覺得世界茫然一片,心麻木得停止了跳動。
  那天週五,校園裡人回去了一大半,老天彷彿沒看見他的傷心,竟然沒有施雨為兩人真正的分手增幾分詩意,以後回首起來又少掉一個佳句「分手總是在雨天」,晴天分手也是一大遺憾。傍晚,涼風四起,像是老天下雨前的熱身——應該是冷身,可只見風起雲湧,不見掉下來點實質性的東西。
  雨翔毫無餓意,呆坐在教室裡看秋色。突然想到一句話,「這世上,別人永遠不會真正疼愛你,自己疼愛自己才是真的」,想想有道理,不能虧待了自己,縱然別人虧待你。雨翔支撐著桌子站起來,人像老了十歲,兩頰的淚痕明顯可見,風乾了惹得人臉上難受。雨翔擦淨後,拖著步子去雨果堂,一路上沒有表情,真希望全校學生都看見他的悲傷。
  雨果堂裡沒幾個人,食堂的服務員也覺得功德圓滿,正欲收工,見雨翔鬼似的慢走過來,看得牙肉發癢,催道:「喂,你吃飯嗎?快點!半死不活的。」
  雨果堂裡已經沒幾樣好菜了。人類發展至今越來越像遠古食肉動物。雨翔天性懦弱,不及市南三中裡這麼多食肉動物的兇猛,這麼長時間了沒吃到過幾塊肉,久而久之,機能退化,對肉失去了興趣,做了一個愛吃青菜的好孩子。好孩子隨便要了一些菜,呆滯地去吃飯。
  失戀的人特別喜歡往人煙罕至的角落裡鑽。雨翔躲在一個角落裡吃飯,卻不得已看見了錢榮和姚書琴正一起用餐,眼紅得想一口飯把自己噎死算了——但今天情況似乎不對,以往他倆吃飯總是互視著,彷彿對方是菜,然後再就一口飯;而今天卻都悶聲不響扒著飯。管他呢,興許是小兩口鬧矛盾。
  雨翔的心痛又翻湧上來。
  高中住宿生的週五很難熬,晚上幾個小時無邊的空白,除了看書外便是在昏暗的燈光下洗衣服。林雨翔對這些事毫無興趣,倦得直想睡覺。
  余雄來找他,問:「你不舒服?」
  雨翔的失意終於有一個人解讀出來了,心裡寬慰一些。說:「沒什麼。」
  余雄一眼把林雨翔的心看透,說:「結束了?」
  雨翔沒心理準備,嚇了一跳,默默點頭。
  余雄拍拍他的肩說:「想開一點,過兩天就沒事了,紅顏禍水。我以前在體校時——她叫小妍,後來還不是……」
  雨翔有了個將痛比痛的機會, 正要訴苦, 余雄卻說: 「你一個人看看書吧, 我先走了。」
  林雨翔的記憶直追那個夏夜,余雄在三輪摩托裡含糊不清地叫的原來是這個名字,真是——不過一想到自己,覺得更慘,又是一陣攪心的悲辛。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7(4)


  錢榮也垂頭喪氣進來, 見了林雨翔也不計恩怨了, 道: 「我和那個姓姚的吹了!」
  雨翔一驚,想今天是不是丘比特發瘋了,或者說是丘比特終於變正常了。雨翔有些可憐錢榮,但想必自己的痛苦比較深一些,潛意識裡有些蔑視錢榮的痛苦,說:「很正常嘛,怎麼吹的。」本想後面加一句「你為什麼不帶你的記者團去採訪一下她」,臨說時善心大發,怕把錢榮刺激得自殺,便算了。
  「我差點被姓姚的給騙了!」錢榮一臉怒氣,姚書琴的名字都鄙視地不想說,一句話罵遍姚姓人。
  「為什麼?」
  「那姓姚的——」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給雨翔看。雨翔苦笑說:「你寫的幹嗎讓我看。」
  錢榮兩眼怒視那紙,說:「當然不是我寫的。我在她筆袋裡找到的。」
  雨翔接過紙一看,就驚歎市南三中裡人才輩出。給姚書琴寫信的那人是個當今少有的全才。他通倫理學,像什麼「我深信不疑的愛在這個年代又復燃了在蘇聯滅絕的『杯水主義』」;他通莎士比亞戲劇,像什麼「我們愛的命運像比亞筆下的丹麥王於哈姆雷特的命運」,莎翁最可憐,被稱呼得像他的情人;他通西方史學,像什麼「在生活中,你是我的老師,也許位置倒了,但,亞伯拉德與愛綠綺思之愛會降臨的」;他通蘇東坡的詞,像什麼「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他還通英文,用英語作繞口令一首,什麼「Miss,kiss,every changes since these two words」,又感歎說「All good things come to anend」;他甚至還厲害到把道德哲學、文學、美學、史學、英語、日文撮合在一起,像秦始皇吞併六國,吐納出來這麼一句:「最美的愛是什麼?I tell myself,是科羅連柯的火光,是冬天的溫暖,更是戰時社會主義時A piece of 一片麵包。。」
  雨翔「哇」了一聲,說這人寫的情書和大學教授寫的散文一樣。
  錢榮奪過紙揉成一團扔了,說:「這小子不懂裝懂,故意賣弄。」
  「那——這只是別人寫給姚書琴的,高中裡這類卑鄙的人很多——」雨翔故意把「卑鄙」兩字加重音,彷彿在幾十里外的仇人被這兩字鞭到一記,心裡積鬱舒散大半。
  錢榮:「這樣一來,也沒多大意思,Whats done cannot be undone,事情都擺定了。木已成舟,不如分手,Truth!」他直誇自己的話是真理,幸虧他爸的職權法力還略缺一點,否則說不定這話會變成法律。
  雨翔問:「她提出的?」
  錢榮急忙說:「當然是我甩掉她的。」今日之愛情與從前的愛情最大的不同就是命短,然而麻雀雖小五內俱全,今日愛情命雖短,但所需之步驟無一欠缺;其次一個不同便是分手,從前人怕當負心人,縱然愛情鳥飛掉了也不願開口,而現代人都爭當負心人,以便誇口時當主動甩人的英雄,免得說起來是不幸被動被甩。
  雨翔暗自羨慕錢榮, 而他自己則是被迫的, 心餘力絀的, 多少有被欺哄的感覺。
  錢榮問:「去消遣一下,泡網吧,怎麼樣?」
  雨翔深知錢榮這人到結賬時定會說沒帶錢,讓別人又先墊著,而且錢榮這人比美國政府還會賴債。推辭說:「現在市裡管得很嚴。」
  「哪裡,做做樣子罷了,誰去管?」
  雨翔想也是,現在為官的除吃飽喝足外,還要廣泛社交,萬忙中哪有一空來自斷財路,這類閒暇小事要他們管也太辛苦他們了。這個謊撒得大失水準。
  「不了,我肚子有些不舒服。」
  「算了,我去吧。」
  錢榮走後整間寢室又重歸寂靜,靜得受不了。雨翔決定出校園走走。天已經暗下,外面的風開始挾帶凜冽,刺得雨翔逼心的涼。市南三中那條大路漫漫永無止境,一路雨翔像是踏在回憶上,每走一步就思緒如潮。
  風漸漸更張狂了,夜也更暗了。校園裡淒清得讓人不想發出聲音。鍾書樓裡的書尚沒整理完畢,至今不能開放,據說市南三中要開校園網,書名要全輸在電腦裡,工作人員輸五筆極慢,打一個字電腦都可以更新好幾代,等到輸完開放時,怕是電腦都發展得可以飛了。學校惟一可以提供學生週末棲身的地方都關著,陰曹地府似的,當然不會有人留下——那些戀人們除外,陰曹地府的環境最適合他們,因為一對一對的校園戀人彷彿鬼怪小說裡的中世紀吸血鬼,喜歡往黑暗裡跑。雨翔正逢失戀日,沒心思去當他的吸血鬼伯爵,更沒興趣去當鍾馗,只是默默地垂頭走著。
  走出校門口週身一亮,置於燈火之中。裡面的高中似乎和外邊的世界隔了一個年代。這條街上店不多,但燈多車多,顯得有些熱鬧,雨翔坐在路燈下面,聽車子呼嘯而過,悵然若失。
  三三兩兩的學生開始往電腦房跑。可憐那些電腦,為避風聲,竟要向妓女學習,晝伏夜出。市南三中旁光明目張膽的電腦房就有五家,外加上「學習中心」、「網絡天地」,不計其數。糾察的人一看就知道是當年中國死板教育的犧牲品,只去封那些標了「電腦遊戲廳」的地方。彷彿看見毛澤東,知道他是主席,看到毛潤之就不認識了,更何況看到毛石山了。雨翔注視著那些身邊掠過的學生,對他們的快樂羨慕死了。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7(5)


  夜開始由淺及深。深秋的夜性子最急,像是要去買甲A球票,總是要提早個把鐘頭守候著。海關上那隻大鍾「當當」不停。聲音散在夜空裡,更加空幻。橘黃的燈光映著街景,雨翔心裡浮起一種異鄉的冷清。
  一個攜著大包學生模樣的人在雨翔面前停住, 問: 「同學, 耳機、 隨身聽、 錢包要。」
  雨翔本想趕人,抬頭看見那人疲倦的臉色,緩兵道:「怎麼樣的,我看看。」
  那人受寵若驚,拿出一隻隨身聽,兩眼逼視它,說:「這是正宗的索尼,馬來西亞產的,很好啊!」
  「我試試。」
  那人見雨翔有買的慾望,忙哆嗦著裝好電,揀半天挑出一副五官端正的耳機,對準孔插了兩次,都歪在外面,手法比中國男隊的腳法還臭。第三次好不容易插進了,放進一盤帶子,為防這機器出現考前緊張症,自己先聽一下,確定有聲音後,才把耳塞給雨翔戴上。
  雨翔聽見裡面的歌詞,又勾起傷心。那聲音實在太破,加上機器一破,雙破臨門,許多詞都聽不明白,只有斷斷續續聽懂些什麼「我看見,……的燈火,在遠方,一剎那消失在天空,……通往你的橋都沒有……,雨打醒的臉,看不到熟悉的畫面……陌生的……陌生的人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天空……找不到一個熟悉的角落讓我的心停泊……遠方的你燦爛的燈火……何時能燃燒在我的天空……」滾石唱片公司張洪量《情定日落橋》。
  那人心疼電,說:「怎樣,清楚吧?」
  「可以。」
  那人便關掉隨身聽,問:「要嗎?」
  「多少錢?」
  「一百六十元。」
  雨翔驚詫地複述一遍。那人誤解,當是太貴,然後好像害怕被路燈聽見,俯下身輕輕說:「這是走私貨,這個價已經很便宜了,你如果要我就稍微便宜一些。」
  雨翔本來絲毫沒有要買的意思, 經那人一說, 心蠢蠢欲動, 隨口說: 「一百五。」
  那人佯裝思慮好久, 最後痛苦得像要割掉一塊肉, 說: 「一百五——就一百五。」
  雨翔已經沒有了退路,掏錢買下,花去一個半禮拜生活費。那人謝了多句,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這時雨翔才開始細細端詳那只機器,它像是從波黑逃來的,身上都是劃傷擦傷——外表難看也就算了, 中國人最注重看的是內在美, 可惜那機器的內在並不美, 放一段就走音, 那機器彷彿通了人性, 自己也覺得聲音太難聽, 害羞得不肯出聲。
  雨翔歎了一口氣,想一百五十塊就這麼去了,失戀的心痛變為破財的心疼。過一會兒,兩者同時病發,雨翔懊惱得愁緒糾結心慌意亂。
  這麼靠在路燈邊。街上人開始稀少了,雨翔也開始覺得天地有些空。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8(1)


  這世上並不是每個人都耐冷得像楊萬里筆下的放閘老兵,可以「一絲不掛下冰灘」;林雨翔離這種境界只差一點點了,竟可以掛了幾絲在街上睡一個晚上。雨翔是在凌晨兩三點被凍醒的,腰酸背痛,醒來就想這是哪裡,想到時嚇一跳,忙看手錶,又嚇一跳。兩跳以後,酸痛全消,只是重複一句話:「完了,完了!」他當學校要把他作逃夜處理,頭腦發漲,身上的冷氣全被逼散。
  學校是肯定回不去了。林雨翔漫無目的地瞎走。整個城市都在酣眠裡。他覺得昨天就像一個夢,或者真是一個夢,回想起來,那一天似乎特別特別長,也許是因為那一天在雨翔心上刻下了幾道抹不去的傷痕。當初拚死拚活要進市南三中,進去卻慘遭人拋棄,人在他鄉,心卻不在,雨翔覺得自己像粒棋,縱有再大抱負,進退都由不得自己。
  雨翔的那一覺彷彿已經睡破紅塵,睡得豁然開通——這種紅塵愛啊,開始總是真的,後來會慢慢變成假的,那些裝飾用的諾言,只是隨口哼哼打發寂寞的歌意引自孟庭葦《真的還是假的》。。
  雨翔看到了這一點後,愛情觀變得翻天覆地。以前他想Susan,是把自己當作一個劇中人去想;現在愛情退步了,思想卻進步了,想Susan時把自己當成局外人,而且還是一個開明的局外人——好比上帝看人類。他決定從今以後拒絕紅顏拒絕紅娘拒絕紅豆——雨翔認為這是一種超脫,恨不得再開一個教派。
  這樣,他便想,Susan現在應該睡著吧,也許在做夢,夢裡應該有那位理科天才吧,反正一切與我何干?
  然而有一種事與林雨翔有天大的關係——今天,是昨晚千真萬確他逃夜了,雖然是無意逃夜,但事態還是很嚴重,弄不好會被學校處分。
  邊走邊唱,邊唱邊想,竟到了一條鐵路旁,路燈在這裡消失,氣氛有些陰森嚇人。那條鐵路中間一段在光明裡,兩頭延伸處都扎進了黑暗,四周就是荒野,天色墨黑,身心縹緲。
  靜坐著,天終於有一些變灰。兩三輛運貨的卡車把夜的寧靜割碎,駛過後,周邊的夜都圍擠著,把才纔撕碎的那一塊補上——頓時,雨翔又落入寂靜。
  過了幾十分鐘,那片變灰的天透出一些亮意,那些亮意彷彿是吝嗇人掏的錢,一點一點,忽隱忽現。
  卡車多了一些,遠遠地,兩道刺眼的光。夜的深處鳴起一聲火車汽笛,然後是「隆隆」的巨響。雨翔自小愛看火車開過,再一節一節數車廂,想像它要往哪去;那聲音填充著雨翔的期待。不知等了多久,火車依然沒到,「隆隆」聲卻似乎就在身邊。不知又等了多久,終於瞥見一束光,亮得刺眼。龐大的車身風一樣地從雨翔身邊擦過,沒留意到它有多少節,只聽到它拖著一聲長長的「嗚——」,就這麼不停留地走了。
  雨翔的注意力全傾注在火車上,緩過神發現天又亮了一點,但也許是個陰天,亮也亮得混混沌沌。路上出現了第一個行人,雨翔欣喜地像魯濱遜發現孤島上的「星期五」,恨不能撲上去慶祝。他覺得看見人的感覺極好,難怪取經路上那些深山裡的妖怪看到人這麼激動。
  天再亮了一截。身邊也熱鬧了,大多是給家人買早點的老人,步履蹣跚。由於年久操勞,身子彎得像只蝦;雨翔看見他們走如弓的樣子,奇怪自己心裡已經沒了同情。天已經盡其所能的亮了,可還是陰沉沉。雨翔懷疑要下雨,剛懷疑完畢,天就證明他是對的,一滴雨落在雨翔鼻尖上,雨翔輕輕一擦,說:「哎,小雨。」雨滴聽了很不服氣,立即呼朋引友,頓時雨似傾盆。
  林雨翔躲避不及,陷在雨裡。路人有先見之明,忙撐起傘。然而最有先見之明的是林父,他早在十七年前就料定他兒子要淋場大雨,恐人不知,把猜想灌輸在名字裡。林雨翔有淋雨的福分卻沒有在雨中飛翔的功能,在雨裡亂跑,眼前模糊一片,好不容易有一個來不及躲雨的車伕,同命相憐,讓雨翔上了車。
  淋透了雨的人突然沒有雨淋也是一種折磨,身上濕□□的衣服貼著肉,還不如在雨裡爽快。雨翔身上濕得非同尋常,內褲也在劫難逃。
  雨翔對車伕說:「市南三中。」
  車伕道:「喲,跑很遠啊,你跑這裡幹什麼。」
  雨翔想自己這種微妙的流浪精神是車伕所無法體會的,閉口不說話。
  車伕往前騎著,不住地抹甩著臉上的雨。林雨翔在車裡鍛煉自己的意志,為被痛斬一刀做準備。
  車外景物慢慢向後移著。過了很久,雨翔才看見三中的大門。咬牙問:「多少錢?」語氣堅定,心裡不住哀求「不要太貴,千萬不要」。
  車伕擦擦臉,說:「兩塊吧?學生沒錢。」
  雨翔像聽噩耗,半天回不過神。他在口袋裡捏住十塊錢的那隻手緩緩鬆開,搜尋出兩枚硬幣,遞給車伕。
  車伕把錢放在車頭上那只破箱裡,扯著嗓子說:「這個學校好啊,小弟弟半隻腳踏在大學裡了。」
  雨翔把錢榮從被子裡嚇出來。錢榮指著他一身的水,吃驚地說:「你冬泳啊?」
  雨翔搖搖頭。
  錢榮「噢」一聲,怪腔說道:「社長大人,失戀了也不必這麼想不開,哪個英雄把你從河裡撈出來的?」說著佩服自己明察秋毫,開導雨翔:「愛情誠可貴,生命價更高,留得小命在,不怕沒柴燒。凡事要向前看,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為一個區區Susan而尋死呢。By the way,蘇珊她漂亮嗎?」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8(2)


  雨翔冷漠地說:「沒有,外邊在下雨。」然後身上像被電了一下,跳起來說:「你——你,你怎麼知道我和那個——我沒——」
  錢榮摸出一封信, 說: 「你寫給她的信, 以後記得, 寄信要貼郵票, 否則呢……」
  雨翔渾身燙很難受,奪過信,說:「你怎麼可以拆我的信。」想想信裡的一腔真情獻給了錢榮,羞得想跳樓。
  錢榮說:「沒想到啊,一個男的深情起來這麼……哎,真是沒有想到,哇——cow嚇人。。」
  雨翔的血液都整隊集合了往頭上衝,他不忍心再看那封信,逼迫自己忘了裡面寫些什麼,罵錢榮:「你太不像話了,你……」
  錢榮道:「你別忘了你昨天晚上在哪裡逍遙?我一報告你逃夜就得處分,沒告你挺好了,看一封信有什麼了不起了?」
  雨翔氣得喉嚨滾燙,肚子裡積滿罵人的話,可一到喉嚨就成灰燼,柔柔地灑落下來:「那沒有人知道我逃夜?」
  「至今為止,沒有,我除外。」
  「那你別說……」
  「看你表現,哈哈……」
  雨翔有把柄在錢榮手裡,反抗不得,低著頭出了一號室,把信撕爛,再也沒鼓起給Susan寫信的勇氣,每次想到信就臉紅心跳,像少女懷念初吻——感覺是一樣的,可性質完全不同,一種回想完後是甜蜜,另一種卻是憤怒,而且這種憤怒是時刻想迸發卻無力迸發的,即使要迸發了,被錢榮一個眼神就唬住了,好比市場裡那些放在腳盆裡的龍蝦,拼了命想爬出來,但爬到一半就滑了下去,哪怕好不容易兩隻鉗攀在腳盆的口上,只要攤主一拍,只得乖乖掉回原地。
  雨翔擦一下身子,換上新的衣服,躺在床上看書。外面喇叭聲大作,錢榮衝出門,招呼沒打一個就走了。
  放下書,林雨翔睡了一覺,夢裡是他小時候趴在路邊數火車車廂——「一、二、三、四……」醒時眼看著空曠的屋子,懷念起那個夢境,閉上眼想做下去,只可惜夢像人的胳膊大腿,斷了很難再接上,縱使接上,也不是原來那個樣了。
  一個禮拜沒回家了,雨翔收拾一下東西,懶散地走下樓。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9(1)


  應該說,雨翔這種創傷比較好抹平一些,因為久不見面,不會見景傷情。錢榮就難說了,?他每天與姚書琴抬頭不見低頭見,躲也躲不掉,理論上說比較痛苦一點。錢榮一次聽到一句至理名言,治療失戀的最好藥方就是再談一次戀愛。錢榮滿以為憑他電視台男主持的身份,別的女孩應該對他愛如潮水,就等著從中選拔,不幸的是對錢榮垂涎的女孩子大多都騷,偶爾那幾個不騷的也是無奈長得太令人失望騷不起來。一個多禮拜了,那帖藥方還是不見影子。
  照理,姚書琴也應該有些痛苦,但姚書琴比錢榮早聽到那句名言,所以早早做好準備,彷彿下雨前就補好屋頂,免去了後患。錢榮一走,那位替補隊員立即填上空位,繼續盡錢榮未盡的責任。
  錢榮調查好久,才得知那位全才是隔壁班的一個藝術特招生,想想,既然是特招生,而且跳過了體育這關,家裡一定很有錢,事實也是如此,那人的父親是副區長,錢榮的爸鬥法鬥不過,錢榮在他面前自然是矮了一截。那全才屬於內秀型的,外表不佳,一副眼鏡七八百度,摘下來後看不見他的眼睛,恐怕不出十米就會撞死,就是這雙眼看中了姚書琴,「喚醒了深埋在心底的愛」,不僅是喚醒,還像火山爆發,一天給姚書琴兩三封情書,操著半熟的英語叫「You are my sun and moon」,看了讓人誤解太陽和月亮一起在天上,姚書琴起先反抗幾下,但知道抵抗不了,彷彿蒼蠅掉在水裡。但她苦於找不到和錢榮分手的理由——她對錢榮已經沒了感覺,可錢榮卻仍在獻愛,姚書琴感覺像大氣壓壓在她身上,明知有份量卻沒有知覺。幸虧錢榮恰到好處提出了分手,讓姚書琴省掉不少腦力。
  姚書琴換男朋友基本上沒有時間的間隙,那全才彷彿抗日時我黨扶軍旗的戰士,見前一個倒下後他馬上接任上去,第一天就和姚書琴並肩漫步。姚書琴的女友看不懂,問她,姚書琴頓時成為一個現實主義者:「和錢榮在一起我沒有安全感,時常要怕他變心什麼的,時間久了我就沒有感覺了,但現在這位卻不會帶給我這種感覺。」——其實這很好理解,譬如姚書琴在教室裡吃一樣好東西,定會有一幫子女生上來哄搶,但如果姚書琴在教室裡吃屎,無論她吃得多津津有味,也斷然沒有被搶食的憂患。
  於是就苦了錢榮,眼巴巴地看著姚書琴和全才親密無間,滿腔氣憤,到處造謠說:「幸虧我錢榮甩她甩得早,她這種人是什麼眼光,挑的男生Just like ass,還整天噁心地什麼『露出屁股戲弄人』Moon的另一個俚語釋義。,Moon個屁,看他的臉,Prat似的,都是青春痘,像被轟炸過,Ugly Enough!」
  一號室的住宿生都奉承:「甩得好!」
  錢榮臉上恢復神氣:「那小子還不是仗著他爹,上樑不正下樑歪,老子最恨這種人,自己沒本事專靠爹。」
  林雨翔經過一個星期迷迷糊糊的學習生涯,大傷初癒。這個禮拜裡林雨翔做人做鬼都不行,笑都懶得笑,好像自己一笑,就對不起那顆已傷的心。文學社裡也情況不妙,他發現他犯了一個錯誤,當初把文學社割成三塊,各設一個組長,到頭來等於架空了他自己的位置。林雨翔的話沒人要聽——剛開始對雨翔抱有一種神秘感,後來見這位社長不過如此,只是一個跑腿的。但雨翔一開始太公報私仇,現在連腿都沒得跑——社員怕他私藏文章,都親自把傑作交給萬山。
  寢室裡的情況更不樂觀,首先犯毛病的是水龍頭。市南三中的水龍頭像自組了一個政府,不受校領導的控制,想來就來,常常半夜「嘩」一下。然後兩個寢室的人練定力,雖然都被驚醒,但都不願出力去關。雨翔功力不高強,每次都第一個忍不住起床去關,結果患了心病,做夢都是抗洪救災。
  寢室長終於斗膽向校方反映,校方出兵神速,忙派兩個工人來修,無奈突然漏水這種頑症歷來不治,兩個工人東敲西打一陣,為學生帶來心理上的保障。水管也乖了幾天,寄宿生直誇兩個工人醫術精湛,剛誇完,那天晚上雨翔又倒霉,半夜爬起來關水。
  然後是櫃子。市南三中的寢室安全工作薄弱得像浸透了水的草紙,連用「一捅就破」來形容的資格都沒有了,甚至可以不捅自破,經常無緣無故的就門戶大開,而且多半在夜裡,像極了許多髮廊的營業方式。學校雖然配鎖,然而那些鎖只防自己人,一逢鑰匙丟了就堅固得刀槍不入,真要它防盜了卻經不起蟊賊一撬。學校失竊事件天天都有,除了床和櫃子太重不便攜帶外,其他的東西幾乎都遭過竊,人睡著都要提心吊膽,生怕自己給偷了。市南三中的管理人員雖然碌碌無為,但也有過輝煌,曾於一個月圓之夜奇跡般地擒住一個賊,一時間人心大快,學校不斷炫耀戰果,要全校學生積極防盜。那賊也是賊中敗類,沒偷到什麼東西,因偷竊未遂被關了幾天就放出來了。
  最近學校放出風聲說要配置校警,當然這只是一個美麗的構思,因為校領導所居的胡適樓防盜設施極佳,絕無發生失竊的可能,看來要配校警,非要等到哪位偉賊把胡適樓整幢給偷掉再說呢。
  硬件上的困難是可以克服的,但相處中的摩擦就難辦了。開學那幾天人人和睦相處,一號室和二號室尚有外交往來,後來一號室看不起二號室,二號室看不慣一號室,索性誰也不看誰。每到晚上都吃泡麵,科學家說,吃泡麵可以增體力,雖然不知道這科學家是哪家泡麵廠畢業的,但既已成「家」,放個屁都可以抵凡人說幾攤話,所以一寢室人趨之若鶩,晚自修後大開吃戒。人撞人,人抵人,一眼望去全是人,墨西哥城市長看到這個情形心裡肯定會引這個例子去說明墨城並不擁擠。人多必起爭端,一次沈頎不慎把湯滴在一號室一個人身上,那人倒具備上海人少有的大方,潑還給沈頎一大碗湯,惹得兩個寢室差點吵架。一進這個寢室,管你是什麼人,一概成為畜牲——冷不防會冒出一句:「哪頭驢用我的洗衣粉了?」還有「哪隻豬用我的熱水了?」變好畜牲後,又全在中國古典小說裡遨遊:「關我鳥事!」「我操你媽!」「這廝也忒笨了點。」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19(2)


  根據今天的消息,學校的寢室要裝電話機。錢校長去了一趟南京,回來轟轟烈烈展開愛國教育,今天廣播大會上念電話使用須知,只可惜實在和愛國扯不上關係,只好先介紹電話的來歷,繞著舌頭說電話是Bell發明的,為了讓學生瞭解Bell這人,無謂把Bell拼了一遍,差點思想放鬆,在「L」後面再跟一個「e」Belle與Bell同音,意為美女。,讓心裡話漏出來。強忍住口,再三重申「學校為每個學生寢室裝了一個電話」,意思是說,學校只是在為「學生寢室」裝電話而並非給「學生」裝電話。
  雨翔中午一回寢室便看見架在牆上的紅電話,興沖沖跑到門衛間花錢買張五十元的電話卡,「201」電話卡專為記憶超群的人士設計,要先撥201,再撥12位卡號,續以四位密碼,總共要記住十九個數字;康熙年間的邵稼軒興許可以做到,但林雨翔這種無才之輩手腳笨拙,絕對沒有順利無暢地打出一個電話的可能,撥起號來總是一眼看卡一眼看手,結果總是功虧一簣,眼到手不到,撥到最後人都抖了,心裡都是火。
  錢榮第二個上樓,聽鈴聲不斷,激動地也去買了一張卡,害怕密碼讓雨翔看見,撥號時身子蓋著電話機,宛如母雞抱窩。雨翔冷冷道:「誰看你了,我自己也有,連密碼都沒改過。」
  林雨翔只是順口說了為顯示自己的大方,沒料到後來卡裡少了十幾塊錢,更沒料到誰幹的,只當電腦有誤。
  林雨翔畢竟不是一塊長跑的料,受不了每天的訓練,給劉知章寫了一封退組申請,說「本人自覺跟不上許多選手的速度,以後如果參加比賽也許會成為市南三中的恥辱,還是取我之長,一心讀書,也許會有所突破,所以想申請退出」,滿以為文采飛揚,用詞婉轉,成功在望,不想劉知章只認身材不認文采,咬定林雨翔只要好好訓練,肯定會出成績,如果真要退組,那麼不如一起退學,還電告林父,林父借學校剛裝電話的便利,把雨翔痛罵一頓,說:「你忘了你怎麼進來的?你不訓練不讀書你幹什麼!」雨翔嚇得當場放下屠刀,說以後不再犯了,林父才氣消掛了電話。
  讀書方面,林雨翔更加不行,理科脫課得厲害,考試成績倒是穩定,在三十分上下一點,自古不變。市南三中的題目深得人掉下去就爬不上來,雨翔已經毫無信心,寄希望在以後的補課上。梅萱賞識的文章是纖柔型的,而且要頭大尾大,中間宜小而精短,挑好的文章彷彿在挑好的三圍。雨翔的文章三圍沒長好,不符合這種新興的作文風格,自然不受梅萱偏愛。新一屆的區作文比賽雨翔沒被選上,幸虧了文學社社長的招牌,額外獲得一個名額。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20(1)


  姚書琴和那全才發展神速,令人刮目相看。那全才愈發膽大,晚自修時就坐在姚書琴身邊,倆人的情話切也切不斷,雨翔直佩服兩人哪裡找來這麼多話,然後微笑著看錢榮,錢榮被雨翔的目光灼傷,實在看不下去,站起來說:「喂,這裡是三班,請別的班級裡的同學出去。」全才正躊躇著該走該留,姚書琴說:「我正找他問個題目,你管不著。」雨翔聽了這麼絕情的話也替錢榮傷心,想怎麼天底下的女孩都是這樣,翻臉比洗臉還快。
  錢榮怨氣難消,一篇周記寫上去,梅萱讀了馬上晚自修來調查,捉姦捉雙,把姚書琴和全才叫去辦公室,教育道:「你們是沒有結果的。」說著自己也臉紅,然後勸兩個人好好想想,以克服青春年少的那個。兩個人被釋放後心有餘悸,象徵性把「那個」克服了一天,忍不住又在一起,縱然如梅萱所說,沒有結果,但只要開開花就可以了。
  錢榮沒有如願,對姚書琴的恨比學校的題目更深,偶然走路碰到一起,破口就罵:「You hit me,girlie!你撞到我了,妓女。」姚書琴不回罵什麼,白一眼,威力顯然比錢榮的話大多了,因為錢榮的話姚書琴聽不懂,錢榮只是罵給自己聽;姚書琴的白眼就大不相同了,她本人看不見,只單單白給錢榮看。一個回合下來,錢榮一點便宜也沾不到。
  林雨翔樂意看兩個人鬥,鬥出點事情才好呢。
  錢姚鬥得正凶時,林雨翔不幸生了在市南三中的第一場病。一天早上起床,身體酥得發痛,手和腳彷彿要掉下來,喉嚨像被香煙燙了一下。起床走幾步,頭沉得要死,帶得整個人東搖西晃,恨不得要卸下頭來減輕身體負重。雨翔心裡叫:「我生病了!」滿臉的恐懼,到處討藥,室友看都不看雨翔的病態,連說沒有,惟謝景淵翻箱倒櫃找了一會兒再說沒有。
  林雨翔的胃口都沒了,直奔醫務室,要了兩包感冒藥,然後笨得拿著藥片討水喝,同學一看藥,把水壺藏得絕密,說:「呀!你生病了還向我要水,想讓我傳染啊。」乞討半天,終於碰上一個來不及藏匿水壺的,礙著了面子,他只好答應,只是要林雨翔自備器皿,或者,嘴巴不准碰到水壺口。雨翔頭昏得不想走動,選擇後者,喝得身上一攤水,藥差點嗆到氣管裡。
  實在受不了了,林雨翔憐愛自己的身體,去請病假,醫生一測熱度,夠上請假標準,然後雨翔再去政教處申請。錢校長正忙著訓人,胡姝這裡沒有生意,便把條子遞過去。胡教導對雨翔還有殘留印象,可那印象弱得像垂死病人的氣息,掃瞄雨翔幾遍,說:「是林——」
  「胡老師,我請個假。」雨翔的聲音細得快要消失。
  「這個——這裡的功課很緊張啊——以前我帶的班級裡有一個同學發高燒,但他依然堅持上課,後來昏了過去,這種精神……」
  雨翔的臉上已經倦怠不想作表情,心裡卻是一個大驚訝,想這次完了,非要等自己昏倒了才能休息。
  胡姝輕聲問:「你還吃得消嗎?」理想中雨翔的答案是吃得消,萬沒料到雨翔嗆道:「不行,還是休息,休息一天。」
  「那好,你拿這張單子給宿務老師,然後回寢室休息。」林雨翔謝過胡姝不殺之恩,轉身想走,聽到錢校長那裡一個耳熟的聲音「我今後不犯了」。猛別過頭去,精神像被重捶一下,這個男生就是那天晚上推銷隨身聽的那個。一時間病魔全消,想起自己一百五十塊買了一堆廢鐵,振奮地要去決鬥。
  男生也覺察到氣氛有些異樣,不經意掃一眼,也大嚇一跳,想天下如此之小,忙挪開視線,弓著身子,彷彿林雨翔的病魔全逃到他身上。
  林雨翔激動地想跳出來揭穿,內心深處卻有懼怕,先退出去,在門口守著,等那男生出來了,再溜進政教處,對兩個教導說:「老師,我要反映一個情況。」
  「什麼情況?」
  「剛才那個同學是——」
  「噢,他是高三的,你少跟他理會,怎麼?他打你了?」
  「不是,他走私東西。」
  兩個教導都問:「什麼?」
  「他走私東西。」
  「走私東西?」
  「他大概上個——上個禮拜給我介紹一隻走私的隨身聽,我花了二百塊錢,想買下來——聽英語,結果用一次就壞掉了,我認得他,但不知道他原來是市南三中的學生,湊巧。」
  錢校長狠拍一下桌子, 把眼前一團空氣假想成那男生, 直勾勾地看著發怒:「市南三中怎麼會有這種學生!小小年紀已經學會走私犯罪坑人!」然後吩咐胡姝把他再叫來,雨翔瞇著眼手撐住頭,說:「我先回寢室了。」
  雨翔出政教處後,從胡適樓後面開溜,生怕被他看見。那男生最倒霉,沒走多遠又光臨政教處。他的抵賴技術比推銷技術更高,拒不承認。錢校長本來想靠氣勢去戰勝他的心理防線,讓他自己招供,說什麼:「你老實交待,我們可是掌握了證據的!」那男生心知肚明凡這麼說的肯定沒有證據,說:「我真的沒有,你們有證據拿出來好了!」
  錢校長的證據彷彿藏在英國的莫高窟文獻,怎麼也拿不出來;氣勢用光了,他的心理防線上連一個坑都沒有,只好裝恐怖,說:「你先回去安心讀書,這件事我們會調查的。」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20(2)


  林雨翔回到教室時,裡面空無一人,都去上體育課了。他癡想那個男生的處理結果,處分應該是難免的,心裡不禁替他惋惜。走到錢榮桌旁,踢幾腳他的桌子,以洩冤氣,突然掉下來一本黑封面筆記本。雨翔拾起來,順手翻開,看裡面都是英語,有點感歎錢榮的刻苦,再仔細一看,大吃一驚,那裡面的單詞句子眼熟得像是父老鄉親, 譬如「God-awful、Violing、Celebrity、Yuck」這類常在他話裡出現以炫耀的英語,恍然悟出難怪錢榮滿口英語,靠的只不過是這本本子裡幾個事先準備好的單詞,驚喜地對本子說:「我終於知道了,哈……」
  然後林雨翔默坐著等錢榮回來,想自己終於有諷刺他的機會了。錢榮很及時地進來,滿臉的汗,看見林雨翔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替椅子主持公道:「喂,傷員,讓位,你不去養病,在這裡幹什麼?」
  林雨翔天生不會嘲諷人,說:「你的英語真的很不錯啊。」理想的語言是抑揚頓挫的挖苦,很不幸的,情感抒發不當,這話純粹變成讚揚。
  錢榮沒聽過林雨翔表揚人,剛冒了個頭的回罵的話忙縮回去,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說:「其實也不是非常好,很common的詞彙量多一些,自然會……」
  雨翔打斷錢榮的話,主要是怕自己把common的音給忘了,下句話裡就會增添不少遺憾,說:「那麼那個common是不是也記在你的本子裡?」說著心猛跳不已。
  錢榮沒聽懂,潛意識感到不妙,緊張地問:「什麼——本子?」
  雨翔拿出來揚了幾下,手有些抖,問:「你See?」
  錢榮頓時呆在原地。
  雨翔順手翻幾頁,念道:「嗯,Media你在什麼時候過的?還有——」
  錢榮魂回,一掌揚在雨翔手上,本子落到地上。錢榮把它撿起來,施展神力,把本子揉得儀表不端,咬牙切齒說:「你——你這頭豬怎麼卑鄙得……」怕班級裡同學聽到,省略掉實質。
  雨翔不得不揭自己的傷疤,說:「你不是也拆我的信嘛?嗯?」
  錢榮的邏輯亂得像一覺醒來後的頭髮,說:「那是兩回事,兩回事,你偷看的是我的隱私而我偷看的是你的信,Un——」本來想說「Understand」?現在秘密被拆穿了,說英語都不行。
  林雨翔幫錢榮梳頭:「信是隱私嗎?」
  錢榮要跳起來了,吼:「信是隱私又怎麼了?寄出去退回來的信不是隱私,你去查……」
  「我的信是封口的,你的本子沒封口,哪個隱私大點呢?你說?」
  錢榮想到了什麼,表情一下子結實了,不去比較哪個隱私大,另辟一方天地,說:「你逃夜的事情呢?」
  林雨翔一身冷汗悉數湧出,責罵自己怎麼忘了。他想不出要說什麼補救,怪自己太衝動了,覺得萬籟俱靜,惟有心跳在這死寂的世界裡發聲。突然一陣鈴聲,雨翔覺得耳朵突然一收,看著怒火正旺的錢榮,做一個硬笑,飛一般逃回到了寢室裡。
  一個人枯坐在陰暗的角落裡,揪著大腿問自己怎麼辦。萬一錢榮說出去了,學校略微核實一下,處分難逃。一旦處分……自己好歹也背負了小鎮的名譽,處分了怎麼見人,人家又怎麼看我……
  心亂如麻中,雨翔不經意抬頭看窗外,看到一片模糊,當是眼淚,揉幾下眼睛才知道又下雨了。最近冬雨不斷,市南三中的地被滋潤得像《羊脂球》裡窯姐兒的嘴唇,只差不能去吻。濕漉漉的世界像壓在雨翔的身上,暗淡的天地勾得人心一陣一陣隱痛。
  正絕望著,電話驟然響起,鈴聲在寢室裡迴盪,蕩得雨翔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鈴聲上,精神也飄忽了。電話那頭爽快地說:「喂,林雨翔是?我是政教處。」
  雨翔人軟得想跪下去,喉嚨奇干,應付說:「我是,什……什麼事?」心裡明白是錢榮告密了。像個被判了死刑的犯人,只在乾等那幾顆子彈。
  「我們問過那個高三的男同學了,但他說沒有,你回憶一下,可不可能記錯,或者有什麼證據?」
  雨翔狂喜得沖電話喊:「沒有!我沒有記錯,肯定沒有記錯!」心裡的恐懼依附在這幾句話裡排遣了出來,平靜地說:「我有一隻隨身聽,是他推銷的!」
  「可不可以帶過來?」
  「可以可以!」雨翔忘了自己患病,翻出那只隨身聽,試著聽聽,聲音還是像糨糊。想出門了,突然心生一計,在地上摔了一下,隨身聽角上裂開一塊,他再聽聽效果,效果好得已經沒有了效果。
  雨翔冒著雨把隨身聽送到錢校長手裡。錢校長一看受到非「機」待遇的機器,心裡信了三分,把隨身聽遞給胡姝說:「這件事學校一定要追查到底!」胡姝看到這只苦命的機器,心痛道:「市南三中怎麼會有這種人。」
  事情發展得很順利,錢榮沒去告政教處,雨翔吊著的心放鬆了些,懶得去道歉,和錢榮見面都不說一句話。他想事情應該過去了。政教處那裡的調查更是風順,下令撬開那男生的櫃子,裡面都是耳機線,證據確鑿,理應定罪,但那男生還是死不承認,錢校長技窮,差點學派出所長宋朋文用酷刑,不料那男生到後來自己晚節不保, 供認不諱。裡面一條引起了校長的懷疑,把林雨翔叫來,說:「他已經承認了,我們會處分他的,他那些貨也不是走私的,是附近幾個小廠子裡拼的,這還涉及到了犯罪,我們已經通知了派出所公安部門,有幾個問題要核對一下,你是什麼時候,具體什麼時間碰上他的?」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20(3)


  林雨翔不思索就說:「九點半多。」
  「晚上?」
  「晚上。」
  「星期幾呢?」
  「星期……五吧。」
  「你第二天要參加學校裡的補課講座?」
  「是啊。」
  錢校長埋足了伏筆,聲音高一節,說:「九點半校門關了,你怎麼會在外面?」
  林雨翔像被蜇一下,臉色頓時變白,想不到自挖墳墓,支吾著:「唔——我想想,是——是九點好像不到一些。」
  「你那天有沒有回寢室睡覺?」
  「有,有回……」
  「可記錄上怎麼沒你的名字?」錢校長甩出寄宿生登記表,「上面沒你的簽名。」
  林雨翔翻幾頁,身體上都是刺痛,汗水潛伏在額頭上,蓄勢待發。
  「這個,我那時候正好去打水,對了,是去打水了。」
  「那天你們寢室還留了一位同學,叫錢榮,我問過他了,他斷定你那天晚上不在,第二天一早才回來,身上都是水……」
  雨翔手腳冰涼了,除了撒謊的本能還支撐著身體,其他與死人已並無大異。他明知錢校長肯定瞭解他在撒謊,還是麻木地撒:「噢,我那天是住在一個親戚家裡,她的電話是——我要去查查。」
  「哪個親戚?」
  「我的姨媽。」
  「我打個電話到你家核對一下。」
  「不用不用了。」
  「怎麼?」
  「不是,我爸媽都不在家,要晚上再回來。」
  「那我晚上再打。」
  「我真的沒有逃夜。」
  「事實說話!」
  這時,沉默的胡姝化名叫「事實」說話道:「林雨翔,學校是看重證據的。你本身就有一些放鬆自己,不嚴格要求自己,你的檢討還在我這兒呢。如果你真的逃夜,無論你是什麼理由,學校都會處分你。你揭發的那位男同學,學校經討論,已經決定行政記大過,而你呢?你要反思一下自己。」
  錢校長接力說:「我們會秉公的,你自己回想一下,現在說還來得及,過回兒就晚了!」
  雨翔幾度想承認,但他尚存最後一絲希望,家裡人證明那晚他回家了。像一個饞嘴的人看見果樹上孤零零掛了一個果子,虔誠地跪著要去接,雖然不知道那果子是不是會掉下來或者是否能接得住。
  錢校長先放他回了寢室。雨翔低頭慢慢走著,到自己班級門口時,遙望見整齊排列的三幢教學樓的三個樓梯走道,前後相通的,是三重門,不知道高一背了處分,還能不能升高二。梁梓君的下場怎麼他也會——梁梓君家裡有錢,我家——害怕得不敢想下去。
  再低下頭慢慢走著,彷彿景物飛逝,雨翔耳畔又響起蘇珊的聲音——「複習得怎麼樣了」……一旦想到她,剛踏入空門的身子又跌進了俗塵,雨翔心裡滿是對那個橫刀奪愛者的憎恨——都是那小子,奪去了我的——還讓我在外面睡一夜,都是你害我的,都是……
  雨翔思想疲憊得不想多想,拖著身子進了寢室——學校怎麼能這樣,教室裡人那麼多那麼熱鬧不能去,非要在寢室裡思過——不過也好,寢室裡安靜。雨翔彷彿自己是只野生動物,怕極了人類。一想到某個人就會身心抽搐。到了寢室裡沒脫鞋子躺著,呆滯地盯著天花板,余雄的聲音飄下來——凡事要忍——「忍個屁!」林雨翔憤然從床上躍起,把枕頭甩在地上,轉念想到自己以後還要睡覺,後悔地撿起來拍幾下,動作使然,他又想起愛拍馬屁的宋世平,這小子最近像失蹤了,體育訓練也沒來,肯定是混得不錯。怎麼會呢——要混得好一些非要拍馬屁嗎,雨翔的思想拔高到這個境界,火又冒上來,手不由理智控制,又緊抓住了枕頭的角,恨不得再甩一次。
  不知不覺裡,正午已到。林雨翔的胃口被積鬱填塞了,再也沒有進食的慾望,看到窗外的人群,眼紅他們的無憂無慮。錢榮吃完飯進門,決裂後第一次對林雨翔說話:「你被罰不准讀書啊?可憐可憐,處分單發下來了嗎?」
  「你說的?」林雨翔抬頭,怒目盯住錢榮,錢榮正在洗碗,無暇與他對眼力,說:「我也沒有辦法的,政教處非要我說,我想罩你都罩不住。」
  「班裡同學都知道了嗎?」
  「這個你不用操心,我會幫你宣傳的。」
  雨翔說不出話。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21(1)


  Susan此時有些不祥感。 一個月前她說通了沈溪兒替她撒個謊,假設出一個理科尖子,還得到羅天誠的大力協助,把這個謊說得像用圓規繪出來的,本以為這樣林雨翔會斷了相思專心讀書, 他日真能清華再見。Susan太不經世,等著林雨翔的信,滿以為他讀到沈溪兒的信後肯定會有感而發,給自己回一封信。她當然不可能想到林雨翔心粗得——或是心急得寄信不貼郵票,乾等了一個月,只有雜七雜八的騷擾信和求愛信,不知道林雨翔在市重點裡發奮了還是發瘋了,實在擔心得等不下去,問了電話號碼,這天中午跑到校外打公用電話給林雨翔。
  林雨翔此刻正在鬥氣,接電話也沒心思,信手按了免提,吼:「喂!」
  Susan嚇得聲音都軟了三分,輕輕說:「喂,我找——請問——林雨翔在嗎?」
  雨翔聽到這聲音,怔一下,明白過來後心臟差點從嘴裡竄出來,柔聲說:「我就是——」驚喜得什麼都忘了。
  「聽得出我是誰嗎?」 這話像在撩雨翔的耳朵, 雨翔裝傻道:「你是——Susan, 是嗎?」邊笑著問邊看錢榮,以表示自己談情有方,免提還是開著,要引錢榮自卑。
  「你最近還好嗎?」
  雨翔現在已經把將要處分的心事置之身外,低沉地說:「還好。」
  錢榮在旁邊叫著註釋:「太好了,好得逃了夜,快處分了!」林雨翔臉色大變,弭患不及,忙拾起聽筒人撲過去,那頭問:「他是誰?是真的嗎?逃夜?」
  「沒……沒有……」
  「你說真話!」
  Susan一聲召喚,雨翔的真話都傾窩出動:「我不是逃夜,我只在外面不小心睡了一夜,學校沒理由處分我的……」
  那頭久久沒了聲息。 林雨翔以為Susan氣死了,催促著:「喂,喂,喂,沒什麼的,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我一向是樂觀主義的代表人!」說完自以為幽默,急切地等那頭說話。
  電話裡終於有了聲音,隱約地很低,雨翔傾耳用心聽,大失所望,好像是嗚咽聲,難道——完了完了,雨翔也跟著一起悲傷,說:「你不要……你……我……」
  那頭歎了口氣, 那口氣像抽光了林雨翔僅剩的希望, 他閉上眼睛等判決。Susan用極緩極低的聲音,掩飾不住的悲哀浸潤在裡面,余泣未盡,說:
  「林雨翔,你太不珍重自己了,我討厭你的油滑。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意外考進區中嗎?不是發揮失誤,我以為你有才華,可你——我真希望你看看我的數學試卷,五道選擇題我都空著——十分我沒要,因為你說你會穩進區中——」
  林雨翔驚得連呼吸都忘了。聽她一席話,竟使自己有了身心脫離的感覺。在電話旁的林雨翔像是知了蛻的殼。殼繼續聽Susan說話——
  「後來你反而進了市重點,那也好,市重點的教育比區中好多了,你這麼好的機會,你在市重點裡究竟在幹什麼!」聲音有些激動,「你玩夠了沒有?我不想再聽到你的聲音!」
  「等等——」林雨翔盡了挽留的義務,無奈手伸不到幾十里長,掛電話的權利還掌握在Susan手裡。
  「再見——」
  「別——」回答他的只剩「嘟嘟」聲。
  錢榮探問:「怎麼,繼Susan以後又吹掉一個,你真是太失敗了。」
  「失敗——失敗。」林雨翔自語。
  謝景淵也剛回來,問同桌:「你怎麼沒來上課?今天講的內容很重要的。」
  「哼,重要——」林雨翔落魄得只會引用別人的話。
  錢榮行善道:「我透露你一個消息,那個高三的正到處找人,準備今天晚上你打水時揍你呢!」
  「揍我——」林雨翔的手終於從電話上挪開,狠狠踢一下凳子,用腳的痛苦換得心的超脫。
  林雨翔決定下午也不去教室了,靜靜地等消息。窗外一片陰霾,這雨像是永遠下不完了。思緒亂得疲倦了,和衣睡了一覺。這覺安穩得連夢都沒有。
  醒來發現天氣早變了,西天已經佈滿了紅霞,可見雨過天晴時林雨翔還在睡夢裡——還在睡覺。
  電話鈴聲由這落日餘暉的沾染而變得不刺身了,雨翔身上乏力,拎起聽筒,卻聽到自己父親的聲音:「你到底怎麼一回事,那天晚上你——」雨翔嚇得不敢聽,掛為上計,料想自己父親不出一分鐘後會再打來,從櫃子裡帶了點錢去外邊散心。
  門剛碰上, 裡面鈴聲驟起,雨翔有些失悔,想也許可能是Susan的電話,再想下去覺得不可能,她不是不想聽自己的聲音嗎?
  Susan也正後悔中午話說得太絕,林雨翔本身應該夠難受了,再經這麼一刺激,怕他消沉了,想打電話去抱歉,實在沒人接,只好憂心忡忡掛掉。
  林雨翔一路走到校門口,想自己的父母應該在路上了,興許趙志良和金博煥會幫忙——不會,這事有辱他們的面子,斷無出馬的理由。那麼回了家還不知怎麼樣呢,家人一向只看分數不看人,倒是有批評家的風範,可這次與分數無關,料不定會鬧成什麼樣子;錢榮太可恨了,不得好死。詛咒後擔心回去後羅天誠他們會如何看呢? 一定是看不起。Susan更別去想了,絕情得成了聾子,現在肯定在恨他……這麼想著發現手裡捏的錢濕了,是十七元,上次體育訓練費,跑得太累了,太不值了。眼眶不禁濕潤。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21(2)


  聽到遠方的汽笛,突然萌發出走的想法,又擔心在路上餓死,縱然自己胃小命大,又走到哪裡去。學校的處分單該要發下來了,走還是不走呢?也許放開這紛紛擾擾自在一些,但不能放開——比如手攀住一塊凸石,腳下是深淵,明知爬不上去,手又痛得流血,不知道該放不該放,一張落寞的臉消融在夕陽裡。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後記(1)


  《三重門》寫於兩年以前,那時正值校園小說氾濫,有些小孩子常用字還沒認全,見過的東西還沒見過的教科書多,只會從一根小草裡看出什麼堅忍不拔的精神,就操起了長篇,但令人驚奇的是還真讓他們給操了出來,光上課下課就十來萬字,回家路上能走十幾頁,後生可畏。
  一般而言,武林高手總是在這種亂世裡殺出來的。但可惜我沒趕上。不是我有耐性,我也想在熱鬧時當個盟主玩玩,於是開始趕字數。結果是十萬個字廢了。我所要的不僅僅是比寫校園小說的好一點點。
  於是我慢慢寫,一不留心就成跨世紀小說了。寫著寫著我開始懷疑,這就是自己想要的長篇嗎?內容空洞,主人公基本上沒幹什麼事,就這麼混混沌沌過著。但這就是生活。寫小說的憑什麼寫到男女分手就得命令老天爺掉幾個雨點下來?憑什麼主人公思想鬥爭時非要正值窗外左打一個雷右閃一個電?憑什麼若干年後分手的雙方一定會在霓虹閃爍的街頭重逢?公廁門口就不可能撞上了?這就是所謂高於生活?
  儘管情節不曲折,但小說裡的人生存著,活著,這就是生活。我想我會用全中國所有Teenager(這個詞不好表達, 中文難以形容),至少是出版過書的Teenager裡最精彩的文筆來描寫這些人怎麼活著。
  至於韓寒是哪路小混混,這裡有一篇我曾發在《新民晚報》上的文章可以說明,韓寒是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反對現在教育制度的小混混。
  穿著棉祆洗澡
  如果現在這個時代能出全才,那便是應試教育的幸運和這個時代的不幸。如果有,他便是人中之王,可惜沒有,所以我們只好把「全」字人下的「王」給拿掉。時代需要的只是人才。
  我以為現在中國的教育越改革越奇怪了。彷彿中國真的緊缺全才,要培養出的人能今天造出一枚導彈,明天就此導彈寫一篇長篇並獲茅盾文學獎,後天親自將其譯成八國文字在全世界發行似的。假如真有這種人我寧願去嘗他導彈的滋味。全面發展最可能導致的結果是全面平庸。
  就我而言,理科已經對我完全沒有意義,儘管它對時代的發展有重大的意義。對於以後不去搞理科方面研究的人,數學只要到初二水平就絕對足夠了,理化也只需學一年,如果今天的學習只為了明天的荒廢,那學習的意義何在?如果我們為了高考還要不得不一把一把將時間擲在自己將來不可能有建樹的或者有接觸的學科上的話,那麼拜託以後請不要來說教時間是什麼金錢銀錢之類。
  至於我常聽到的學習數學是為了練習邏輯思維能力的說法,我覺得那純粹是李洪志式的歪理邪說,因為看許多偵探小說或懸念小說更能練習邏輯思維能力,怎麼不開一門看偵探小說課?不開倒也罷了,為何要阻止別人看呢?這裡便涉及到讀書的問題,記得有一句話,所謂教科書就是指你過了九月份就要去當廢紙賣掉的書,而所謂閒書野書也許就是你會受用一輩子的書。現在的教材編課實在太那個,就拿我比較熟悉的語文英語來說,乍一看語文書還以為我民族還在遭人侵略了,動輒要團結起來消滅異國軍隊,這種要放在歷史書裡面。而真正有藝術欣賞性的梁實秋、錢鍾書、餘光中等人的文章從來見不到,不能因為魯迅罵過梁實秋就不要他的文章吧?不能因為錢鍾書的名字不見於一些名人錄文學史而否認他的價值吧?不能因為餘光中是台灣人就劃清界限吧?如果到現在還有學生一見到梁實秋的名字就罵走狗,那麼徐中玉可以面壁一下了。至於英語,我的一幫從澳大利亞學習回來的朋友說,空學了六年英語,連筷子(chopsticks)、叉子(fork)、鹽(salt)等吃所必備的東西和廁所(toilet) 、抽水馬桶(toilet bowl)、草紙(toilet paper)等拉所必備的東西都不知道怎麼說,只知道問澳大利亞人Where are you from,How old are you一些廢問題來寒暄。 真是不知道自己六年來學了些什麼。不過可喜的是筆者因理科差而留了一級,有幸學到新版的Oxford English(牛津英語),比老的教材要好多了。
  最近有兩個「好」消息,一是語文高考要增加作文分數。別急著樂,這就意味真正有自己的見解風格的高手只會被扣掉更多的分數。 二是高考要3+X乃至3+綜合,這表示你不能放掉任何一門而去主攻任何一門,同學們一定要為將來的全面平庸打好基礎啊!
  我們最終需要的人才是專長於一類的,當然我們也要有各科的基礎,不能從小學一年級就專攻什麼,為直達目的扔掉一切,這就彷彿準備要去公共浴室洗澡而出門就一絲不掛;但也不能穿了棉襖洗澡。我曾從《知音》雜誌上看見一個處境與我一樣又相反的人,他兩次高考數學物理全部滿分,而英語語文不及格。最終他沒能去大學,打工去了,所以現在教育的問題是沒有人會一絲不掛去洗澡,但太多人正穿著棉襖在洗澡。
  我不受語文教育,我完全不懂主謂賓定狀補是怎麼一回事,我完全不瞭解知道「凸」字的第二劃有什麼狗屁意義,我從來不覺得《荷塘月色》是哪門子好文章,為什麼編教材的置朱自清這麼多好文章不選偏選一篇堆砌詞藻華麗空洞的《荷塘月色》?我永遠想不通許多除考試外這輩子再也用不到三角函數的人為什麼還要被逼著去學,我怎麼就不明白為什麼上課不准喝水,怎麼就不明白為什麼不能坐著回答問題。有些教育問題瞎子用屁眼都能看明白,怎麼有些人就——
  


  

 

韓寒五年文集
三重門後記(2)


  文章發表後引起一些討論。討論的文章使我明白了魯迅的一句話:這世上就是有些動物,好像自己中了中庸之道,凡是跟自己觀點有出入的都是偏激。同時讓我認識了許多有識的語文老師,他們也是應試教育的犧牲品。中學語文課我一節沒聽過,可我就是比那些每節課都聽的人出色。一切用筆說話。希望《三重門》這本書與上海人民出版社也將出版的我的文集《零下一度》能讓語文教育界反思反思好好反思用心反思,中國教育部門也要反思反思好好反思用心反思。
  非常感謝《萌芽》雜誌社與北大等著名高校聯合舉辦的新概念作文大賽,它為挑戰應試語文教育打響了第一炮,現在由我來放第二炮;感謝趙長天、胡瑋蒔老師的熱情推薦;感謝《上海中學生報》的徐明老師一篇全面深刻的報道;感謝《新民晚報》能發表那篇在中庸人眼裡看來十分沒道理的文章,並刊發了一些在「十分沒道理」的人看來非常中庸的討論文章;感謝《中文自修》選發了兩章《三重門》,雖然為了避免遺毒學生刪去許多;感謝作家出版社及本書責編袁敏老師的慧眼識才及其魄力;感謝北大曹文軒教授撥冗作序;感謝自始至終未曾離開過的一些朋友;感謝父母的理解;感謝自己的堅持。
  將一句話謹獻給所有正春風得意或秋風不得意的人們,非常平凡,但你一定要堅信自己:
  我是金子,我要閃光的。
  一塊上海大金子韓寒
  2000年2月29日
  


  

 

韓寒五年文集
第三個人(1)


  我1982年出生在一個小村莊。童年就是在那裡度過的,是那裡的廣闊天地造就了我以後一向的無拘無束。現在想想小時候真的很開心,夏天釣龍蝦,冬天打雪仗。但人不會永遠留在童年,6歲那年我去鎮上念小學。
  小學的我,品學兼優,還當過三好學生。那時起,我開始讀課外書,嗜書如命。一到晚上,我就窩在被子裡看書,常常看到半夜,真是佩服自己的這雙眼睛百看不壞,視力向來絕佳。只是父母不允,常常在我看得緊張之時殺過來,沒收書,逼我睡覺。我只好待他們睡著以後再擰亮檯燈看。我無書不看,只是有一個怪癖,唯中外名著不讀。那時我就覺得好些特被人推崇的長篇小說文筆拖沓,太強調思想性,而且有的翻譯得半生不熟,讀了幾本後就覺得是浪費時間。直到現在,我還沒讀全過一本外國名著。另外就是不看作文輔導書,因為輔導書裡例文無不千篇一律,陳詞濫調,虛編亂造。只是當時學校規定非要買,我也只好買了,那些書後來都被我折紙飛機了。
  小學裡,我的文章並不突出,原因很簡單——偏題。往往寫一半就不知偏到哪裡去了,而且試卷上的格子不夠我發揮,常常才開了個頭就只剩下四五個格子了。
  初中是我的轉折。我在初中轉到縣城一所不錯的學校,語文老師是副校長,一看我的第一篇作文《我》就讚不絕口,直誇我奇才。但問題同時出現,我的理科漸漸不支。偏偏我進的班級是特色班,第一次考試三門課我考了273分,平均91分一門,不錯了。我估計應該在班級前五名,結果一看成績單愣掉,42名,能倒著數了。後來我開始投稿,投稿的動機說來可笑,只因為暫時缺錢。一個禮拜裡寫了十幾篇小說、散文,沒打草稿,沒留底稿,寄給了江蘇、上海的兩家《少年文藝》以及《少男少女》、《當代學生》,以為我今天寄去,過個把禮拜就會有稿費寄過來。最先等到的是江蘇《少年文藝》饒雪漫老師的信,鼓勵我說小說寫得很好,決定發表。所以可以說,我的文學之路是從《少年文藝》開始的,而且《少年文藝》最令我敬佩的地方就是尊重原作,很少刪改,保留原汁原味。幾個月後,我看到《少男少女》上一篇文章寫得不錯,挺像我的風格,想看看作者大名,不料一看名字兩眼一墜,那篇文章竟是我寫的。刪改情況可見一斑。
  《傻子》發表後,我很高興,去外面吃了一頓自我祝賀。兩個月後,發表了一篇《書店》。我們班主任是數學老師,看了我的文章覺得噁心,因為我一向不喜歡「啊」個不停地去讚揚誰,然後結尾表決心要向他學習。班主任說我文筆下流。我氣得宣佈,今後一百年裡,我們初中沒有一篇文章可以超過我韓某人。我厭惡那做人的所謂真諦——「圓滑一生,虛偽是真,四面討好,八方奉承」。別人誇你你要說自己不好,明明別人不好也要讚揚「你比我好」。加上我生性不愛受困,常常違反班規,班主任常罰我抄班規20遍,我只好三支筆一起握。我常對人說,我的一手好字就是這麼練出來的。
  一次長跑比賽,一向長跑不及格的我被逼去跑。由於前一天莫名其妙被罰站了四節課,站得我腳無知覺,竟一路領先,捧得冠軍。全校詫異。以後的每屆長跑比賽,我都穩獲第一,區裡也不例外。其實,自己的潛力你往往不知道,要靠自己去發掘。
  中考前我拚命補理科,上海中考規定語數外每門120分,我數學竟得了115分,吃驚不小。更令我吃驚的是,語文94分,查卷下來,大作文被扣去十幾分,大概因為我沒寫光明面。
  幸虧我的長跑成績1500米跑進5分鐘(上海人普遍跑得比較慢),作為體育特招生進了市重點高中——松江二中。
  進了松江二中要住校,無父母管教,很幸福。我每天上課看書,下課看書,圖書館的書更是被我掃蕩乾淨,只好央求老師為我開放資料庫。中午邊啃麵包,邊看「二十四史」。為避免我的文風和別人一樣,我幾乎不看別人的文藝類文章,沒事捧一本字典或詞典讀。
  看了書後,我卻懶得寫。我最恨人家看了一本書就像母雞下蛋,炫耀不止。我美其名曰自己乃是多看少寫。
  我的性格裡叛逆的因子太多,所以我的文章從來都有攻擊性。松江二中裡幾位資深的語文老師都被我筆伐過。我喜歡在各種書裡找錯誤,甚至教材裡也被我找出不少。同學們常看我的周記,說:「韓寒,罵得好!罵出了我們的心聲!」我覺得這句話很可笑,既然如此,你們怎麼不敢指出?這世上正義的人比比皆是,為什麼報道裡有那麼多的見死不救?這些都源於人性裡的懦弱怕事。一進松江二中,我很好奇,廣播站、合唱團、文學社、校刊編輯組都參加了,後來一個一個退出,因為這些都很花時間,況且會議不斷。我痛恨套話,開個會要感謝半天,感謝好後檢討半天,真正的內容大家會後討論!真是佩服他們,從一局象棋比賽裡可以看出科教興國、愛國傳統;一篇缺乏創見的小論文裡可以反映出改革開放20年之成就……我自命博古通今,聯想卻不及他們發達,自歎不如,水平有限,還是退出來再安安心心讀些書比較好。
  我覺得文章如何寫好寫壞不見得是作文課上聽出來的,而常常是從各種書上看來的,水到渠成,看多了自然下筆如有神,而不至於一篇文章寫好,筆已經被咬得不像樣子。名師未必出高徒。
  


  

 

韓寒五年文集
第三個人(2)


  這裡有一個矛盾:真理往往是在少數人手裡,而少數人必須服從多數人,到頭來真理還是在多數人手裡,人云亦云就是這樣堆積起來的。第一個人說一番話,被第二個人聽見,和他一起說,此時第三個人反對,而第四個人一看,一邊有兩個人而一邊只有一個人,便跟著那兩個人一起說。可見人多口雜的那一方不一定都有自己的想法,許多是衝著那裡人多去的。
  我是那第三個人。雖然可能討人厭,但我始終堅守我的風格。我不夠謙虛,老師常說我不尊重人,筆無遮攔,品德等級頂多「良」。我不在乎這個,一個人的品德根本不是優良中差能概括的,常有人勸我:「你太直話直說了,不會做人啊!」——看,人多力量太大了,連「做人」的概念都能扭曲。我只是照我的路走下去,偶爾也會被迫補理科,力求及格。我感謝兩個人:一是我自己,讀許多書;二是我父親,允許我讀許多書。
  補記:此文是被逼所寫,當時以為看書是最主要的一件事情。後來又明白,其實未必是。
  


  

 

韓寒五年文集
來自海邊(1)


  初中時在江蘇《少年文藝》上發表過一篇《夕陽依舊美麗》,之後兩個月收到內蒙古一個學生的來信,信裡對我的文章倒是一筆帶過忽略不計,對上海這個舊稱東方巴黎的城市讚不絕口,尤其對上海的大海發表了一通在我們看來是歪理邪說的言論,說希望在上海一望無際碧藍的海上看夕陽。我立刻聯想到了一個煮雞蛋放進咖啡裡是什麼樣子。當時我看過蘇童的一篇小說叫《來自草原》,對無邊的草原和那裡套個啤酒瓶子小便的習俗充滿嚮往好奇,只是不懂為何在上海這個「文明」的都市裡有那麼多「明文」的規定,如不准隨地小便,但一些人就是狗性不改,哪裡有感覺了便就地解決,而在茫茫的不至於幾泡尿就鬧水災的草原上,人們卻如此規矩。於是我回了一封信叫對方寄幾張草原的照片,同時我也寄去兩張上海的海的照片交換。幾個星期後收到草原照片,第一張的確美麗,只是旁邊站了一個男子,大煞風景。看了下文後,風景幾乎被殺光了,那個男子便是寄信人,以為我是個溫柔細膩的女孩。第二張照片,乍看以為是陳佩斯腦袋的特寫,定睛才認出那居然是一座山。後來我沒去過信,他也沒回過,我估計他是被上海的海給嚇了。
  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幾年前我在青島幾近透明的海水裡摸到一隻海星,還把自己埋在了沙裡。而在上海的海邊,實現這兩件事就像登天一樣。在我比較熟悉的石化海邊,要是給你折騰出一隻海星來,那是可以上地區報頭條的,要麼蒼天有眼要麼海星無眼,要做第二件事情更是大笑話。石化的海濱浴場,水是灰的,泥是黑的,而且海灘奇硬,真要把自己活埋了,恐怕要操一些像鐵鏟一類的傢伙,一鏟一鏟地挖幾個鐘頭,只要你不怕旁人認為你在挖墳墓。
  儘管石化的海不堪提起,但說實話,我對石化是比較有感情的。我的兩個小學同學在石化念高中,常把石化吹得天花亂墜,說爬上了他們學校的最高點後大海一覽無遺。記得上次他們為了在我與松江二中面前賣老,把他們的上師大二附中說得像個妖精,什麼千年古校都出來了,並大放厥詞說學校都是古老的一層樓,由此我想到了他們所謂的「最高點」,說莫非你們為了看大海沒事爬旗桿玩?他們擺手說上回是吹牛,這回說真的,每天晚上聽著海濤入眠,心曠神怡。畢竟聽海濤和海的美麗與否不可混為一談,我們大可不去看海只聽海濤,並想像那是一片美麗的海。這個道理和喜歡一個電台主持人的聲音而千萬不要去見真人是一樣的。朋友又說韓寒啊你湊合著吧,好歹那片汪汪灰水已經符合一望無際的條件了,何必求藍呢?況且石化這個城市就是填海造田,為了建造一個石油總廠而來的,原意只是廠子裡一個生活區,海能好到哪裡去。
  不過,多去了幾次石化後,漸漸有了美感了。其實,那海有一種壓抑之美,想必自己是卡夫卡的東西看多了。假使我以後不在松江二中唸書,可能的話我會選擇石化的上師大二附中或華師大三附中。既然如此,就有必要介紹一下那地方。
  先前已經說過,石化那地方遠沒化石那麼古老,年輕得甚至拿不出一個有點名聲的人物引為榮耀。由於萬事俱新,所以街道也無古跡可供人憑弔。幾條街皆以經緯命名,省去了人們絞盡腦汁去想什麼戴安娜路、波姬·小絲路的工夫,比如經七路、緯八路,不知道在哪裡數著過去也知道。
  沿著一條我不曉得是緯幾路的大街一路往前,可直達大海。街很寬敞,可以包容下一大片落日餘輝,兩個人走十分溫馨,一個人走萬分淒涼。沿路有個大公園,其標誌性建築便是一個猴山,往往有一大幫人圍住猴山觀賞。有的人捐助災區一毛不拔,一到猴山,見猴子一團團簇擁在一起毛茸茸的,終於懂得了一毛不拔的後果,嚇得什麼奇珍異果都往裡扔。猴山邊上,一天到晚有表演,像兩個腦袋的女人云云,也有人去看。其實,我們看猴子的目光和猴子看我們的目光是一樣的。說不准猴子在猴山頂上看見大海,也會用猴語寫詩,或者並不排除一隻猴材正在寫諸如《來自海邊》之類遊戲的文字。
  那公園的名字,我一直叫海濱公園,幾年後才知道原來叫濱海公園。雖然兩者表達的都是一個意思,就彷彿《水滸傳》的英譯名叫《發生在水邊的故事》,《西遊記》的英譯名更是簡單明瞭一個《猴》字。但倘若用愚者才用的語文語法分析,便有微妙的不可更換的天壤之別。
  出猴園繼續循海聲而去,可以看見一個壩一樣的東西。拾級而上,便是一片灰濛濛無論晴天陰天都讓人胸口發悶的海。這片海叫丁字壩,傳言是個危險之地。許多不明海力無窮的人常常誤以為丁字壩這裡洶湧的海可以作戲水用,便真的寬衣解帶下去,這樣的結果往往是家人哭哭泣泣地趕來把衣服抱回去。丁字壩也造就了一個英雄,叫張鮮軍,前幾年全上海中小學生都在向張鮮軍學習,不是學習他的游泳技術,而是學習他捨身救人的精神。
  石化的海邊是個休閒的好地方,放風箏不必擔心像富蘭克林一樣險些被雷劈死或纏住電線。我曾見過一個放風箏高手,一開始雙手平舉馬步於海邊,一副練功的派頭。問其干甚,大吃一驚,原來他在放風箏。抬頭去看風箏,只見一片灰天,風箏怕是早就放到外太空去了。
  


  

 

韓寒五年文集
來自海邊(2)


  於是,我也約幾個哥們來放風箏。放風箏是一門藝術,要真像那老先生把風箏放到九霄雲外也不容易。然而縱情在海邊奔跑,也是種情趣。這讓我憶起初三那年的全區男子三千米長跑比賽。這是我第一次參賽,但賽前一些以前拿過二三十名的過來人,把對手描述成飛禽走獸,令人毛骨悚然。結果是我拿了第一名。在海邊跑一點都不累。
  在我這近20年裡,和海交情最深的莫過於一次在海邊過夜。聽說1999年末那一天有許多人在海邊搭起帳篷過夜,而那一個瞬間我是在復興中路過的。海邊的人點燃篝火時,我正在衡山路一棵法國梧桐下。如果千年有兩次,第二次我定會選擇在海邊過。
  其實那天是被迫的,並不是三毛情結髮作。石化街頭缺少的是可以坐的地方,全是賣吃的,全石化的人夜以繼日都吃不了那麼多。惟一一家可以聊以小歇的地方是距海千米之遙的大江雞快餐廳。那家餐廳散香有方,據說雞的香味可以一路飄至海邊。許多次我去那裡時,生意奇好,只好在路邊啃饅頭。最近有人傳謠言說那雞裡放了激素,吃了會得一個什麼氏症,死得很難看。沒了能坐下來透過落地玻璃窗看風景的地方,只好徑直去海邊。那一夜躺在海邊一個高地上,排除發海嘯的可能性,那裡是絕對安全的。那個高地旁邊有更高的地掩護,吹不到風,八九點鐘就躺在上面,一動不動看星星。海濤的聲音是巨大的,這時我才明白自然之聲和人造之聲的區別,比如海濤能催人入眠,呼——嘩,一陣一陣,只恨自己知道的擬聲詞太少,恨不得要生造幾個來形容。和海濤的聲音差不多的還有呼嚕聲。呼嚕聲是極度惹人討厭的——至少惹我討厭。夜睡寢室,呼嚕聲不絕於耳,而且還一呼百應,使我精神幾近崩潰。當初睡在海邊,第一感覺就是回歸寢室,然後才漸漸品出味道。睜眼就是一片黑漆漆、壯麗的海,人生快事。
  然而,到後來就吃不消了。平日我衣服穿得極少。嚴冬也頂多一件襯衫、一件防水外套,這是為以後去西藏作準備。可那夜到12點後,覺得腳趾冰冷,沒有一點知覺,被人割去幾個恐怕也不知道。雪上加霜的是,旁邊五米處一對情侶正在親熱,不顧我渾身寒冷,也不懂得有福同享,三個人一起抱著多暖和。強大的反差使我更冷,兜裡幾個孔方兄不夠住店,又沒有通宵的茶坊和咖啡屋可去,只好退縮去壩後邊的國際輪滑中心。當我站起來時,那對情侶嚇了兩跳,原來沒發現我,難怪愛情是盲目的。對不住了。
  在輪滑中心熬到天微亮,逃夜經驗豐富的我也直呼難受,舒服只存在於回憶之中,因為回憶可以刪掉一些不必要或者必要但不要的東西。
  現在人在松江,同學們經常會策劃著去看海爬山。自然景色是上海最缺的。如果說城市的建築是美麗的、值得欣賞的話,我寧願成天對著一隻火柴盒看。鋼筋水泥是最沒人情味的。別說山海也沒人情味,會吞噬生命,走在高樓下難道就保證不會被從天而降的廣告牌子砸死?策劃著去看海的同學會問我哪裡的海比較耐看?我想,愛看的永遠愛看,不愛看的、只為追追潮流跟人家吹牛的人,不必老遠跑到海邊,大可發揚小中見大的精神就是了。
  


  

 

韓寒五年文集
兄弟成長於天藍年代(1)


  之所以稱小時候叫天藍年代,是因為記憶裡那時很少下雨,總是藍天白雲。現在的城市孩子都稱之為「灰色童年」。5歲被逼去練琴,練到15歲,如果一年一級,也能練出個十級來。前些日子我去聽一個從小練琴的小子彈鋼琴,才恍然大悟人世間對牛彈琴的事不算恐怖,恐怖的是牛對琴彈。站著聽四五秒還沒有問題,聽十幾秒是要苦下決心的。許多自以為好心的家長對此的解釋是小時候練練,對將來有好處。至於小時候沒玩,可以等事業成功,功成名就後彌補。但是,他們愚昧到了不曉得童年的玩是最純潔純粹的玩,等功成名就之後所謂的玩很大程度上是玩麻將,玩撲克。兩者能代替嗎?就算兩者可以代替,你作為一個一生有為最終退休的人,還會不會去約一幫跟你一樣一生有為最終退休的人一起打彈子、釣龍蝦、看《葫蘆兄弟》?你們所失去的將一生無法彌補,別以為補個遺憾就跟女媧補天一樣容易。
  我的小時候在農村度過,農村的確是個好地方,至少可以放聲高歌,不像在城市裡,高歌一下——除非唱得特好聽,否則你很快就會收集到各種奇形怪狀的水果。我的隔壁鄰居曉峰從小就被村裡人視為歌王,據說4歲時就已經會自己作詞、作曲、演唱歌曲。後來放棄演藝生涯,改做時裝模特,有什麼衣服就往身上撂,連西裝短褲、套鞋都穿得出來。這是他初中的裝束,只可惜當時沒有人認為他是衝破封建思想的楷模,只覺得沒有眼光。當時的人剛有穿名牌的意識,只可惜錢包苗條,只好去地攤上買,耐克10塊錢一件,穿了以後頓感大漲身價,管他仿冒與否。那個耐克的勾子是否勾對了方向或者中間又伸出一個小勾子,也可以忽略不計。曉峰顯然是純真得沒有此概念的。當時我在縣城念初中,幾個禮拜回來一次,回來後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他今天展覽哪套衣服。後來曉峰展覽的衣服越來越正規,和路上小子穿的沒什麼兩樣,頓感失望。
  因為記憶搜索的習慣,所以還是從他大到小。曉峰現在是職校學生,照他的話說是念不出書。其實這小子挺聰明的,只是蒼天捉弄,有些人就是壞壞學習也會天天向上,就屬他好好學習,就是天天向下。不過曉峰每次見我,都把職校說得像天堂一樣,說得我也產生了一種上天堂的慾望。這小子現在攻讀環境保護,常常對我說保護環境的重要性。說到動情之處,潤潤口地上吐口痰繼續再說,當然,理論是一回事,實踐又是一回事了。
  要說打籃球的水平,那曉峰可算頂尖選手。這廝在足球上差我幾截,便苦練籃球。我兒時村莊裡有一個小學,裡面有一塊籃板,屬兒童級,低了好幾厘米,曉峰沒事就去抓籃框,對其摧殘不已。就衝著這一點,他就是黨和人民和廣大籃球愛好者的公敵。後來這小子終於改了劣性,不抓籃框了,專練投籃。由於在這塊場地上投慣了,一到正式場地就明顯用力不夠。後來臥薪嘗膽,強身健體,球技大有長進了。
  曉峰有個哥哥,長他3歲,現在同濟大學。以前也是職校生,後來所謂迷途知返,以「三校生」的名義考進大學。果然不愧是「吃在同濟」,那廝進去一年後,再見面時已經油頭肥耳,大呼同濟沒有白去。而且那小子已經在思想上有飛躍,開始認為自己的名字難聽——春峰。小時候,我們常拿《小草》這首歌嘲他——「春風啊春風,你把我吹綠」。然後就是春峰覺得我等孩童思想幼稚,並對我的文章不屑一顧,彷彿覺得用我的文章擦屁股他的屁股都會覺得丟臉——丟屁股。
  春峰是一個刻苦學習的好大學生,不沾煙酒,沒有女友。去年喜訊傳來,他喜得獎學金3000元,震動全村。於是全村人都立其為榜樣,恨不能為其打個雕塑放在村頭。曉峰、春峰的父親是村長,屬於權威人物。他教育兒子,一般不打,捨不得打,等憋到一定的程度後什麼傢伙都操出來了,打起來全村都砰然作響。
  在村長父親的教育之下,兩個兒子沒有沾染什麼惡習。要知道,在農村,把兒子調養得如此之乖也十分不容易,所以村長的威嚴大為提高,村民有事都去找他,大到老母親被殺,小到老母雞被偷。
  在小時候的玩伴裡,還有一個頭大體壯的小子叫春平。這小子今年剛念初二,發育尚未開始,三年前看見是什麼樣,現在仍是什麼樣。春平這小子眉清目秀一表人才,三年前大人曾預言他長大以後一定會艷驚神州,不想三年後還沒長大,只好推遲再議。
  論在我們村裡,最疼愛孩子的家人當屬春平的奶奶,該老不幸一眼失明,照理來說對春平的管教應該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事實不是。她老了,走不遠,所以採取的辦法是千里傳聲,出門大吼——「春平——」,語氣中有將他大卸八塊的悲憤。春平回家後,她一把揪住孫子撫摸不止,令我們虛驚一場。
  我們的觀點是春平長大了就不可愛了。狗就是因為小人們才把它抱在懷裡,從來就不會見到有個妙齡女郎手裡抱只一米多高的狼狗。
  春平有一個和他一樣大的鄰居,已經開始發育,說話聲音開始沙啞。對此春平的父母十分羨慕,常去討教有什麼獨門絕招。
  這兩個小子差不多要進入青春期,因此已經有了要表現的念頭,所以在曉峰門下學習籃球,雙雙變成走步大仙。曉峰對此的解釋是,年紀輕輕,走幾步沒有關係,裁判是不會吹的。
  


  

 

韓寒五年文集
兄弟成長於天藍年代(2)


  還有一個非常值得大書特書的人物是偉弟。這小子比我小3天,然而歲數這東西一天也不能缺 ,就是這3天使我在心裡造成一種成熟的形象。倘若一念之差,我比他小3天,那麼在於我,就只好稱他偉哥。我們村的房子是平行站位的,只有偉弟家的房子體現出一種獨立思想,孤零零聳在前面,獨佔龍脈。這房子的位置可謂是得天獨厚,三面田地包圍,後面是一條小河蜿蜒流過。一隻相貌兇惡的大狗被拴在竹林裡,想天下大多數武林高手常在竹林裡竄來竄去,突然冒出一隻武林高狗,配上一個武林高手,倒有《神雕俠侶》中楊過身後那只雕的風範,只可惜在氣勢上還差一點。這隻狗乃集天地靈氣於一身,嗅覺靈敏到過了頭,凡有人在500米範圍內出現都會狂吠不止,然而更奇怪的是,一旦這個人進了5米範圍,那隻狗猛然變得乖順無比,躺在地上嗚嗚呻吟。所以我們替賊苦心設計了一個安全方案,地面上作戰是不行,但空投還是可以的。不過天知道人在狗上空500米處,狗是否也會嗅察。因為嗅覺太靈敏,所以偉弟家難得安靜,而偉弟又是遠近有名的新世紀好學生,是要去建設祖國「四化」的,胸懷大志,所以風聲雨聲狗聲聲聲不入耳。
  偉弟的成績只要不遇上重大考試就出奇地穩,想平日他還沒考好人家就已經知道他考幾分了。兩年前中考,偉弟發揮不佳,只考到4715分,但是那一年區重點的錄取線也是這個分數,所以偉弟可謂考得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一點也不浪費。
  在我的兒童時代,偉弟熱愛讀書的盛名比我大多了,因為我讀的是野書。在農村,野書不登大雅之堂,而偉弟讀的是正書,天天嘰嘰哇哇什麼「個位不夠向十位借,十位不夠向百位借」,借來借去人家都以為偉弟在外邊欠了一筆巨債。偉弟之熱愛讀書,可以體現在每次他來下棋,衣服裡都暗藏一本圖書,一旦有空時常誦讀。
  他的高中在區中念,這裡離我家不遠。一次我去看望,找半天不見人,原來他正縮在角落裡做題目。
  天藍年代裡一共這麼幾個人物,之所以不說童年往事,而說他們長大後的樣子,是因為我們可從他們現在的樣子裡看見童年。並不是不願分享快樂,因為我始終自私地認為,快樂是不能分享的,痛苦是不能分擔的。這些東西最終還要靠自己去消化。這些寫下來只為讓大家看看。現在兄弟們星散上海四方,以後會星散全國各地。冒犯他們的名譽權寫下來只為紀念紀念,現在紀念完畢。
  


  

 

韓寒五年文集
足球啊足球(1)


  小學時我們不知那東西叫足球,管那叫皮球,玩起來倒是現在正宗的橄欖球玩法。現在年紀過了60歲的人,腦子裡基本上沒有足球的概念。每次我回老家和兒時的夥伴踢球時,旁邊總會走來一個老太張開滿口漏風的嘴說:「韓寒,在拍皮球啊!」聽完這句話,總是令我興致大減,你說中國國家隊在拍皮球想必不會有多少人反對,可面對我們這群對足球癡熱的孩子未免……
  我跟足球結緣是在初一時。當時我們學校機構龐大,我在初一(14)班,聽了令人噴飯。初一的課程比較寬鬆,每天傍晚一下課就去踢球。那時我球技很差,往往淪為替補。我不甘心,於是每日苦練。初一時我逢週末回老家,家裡有塊空曠的水泥地,特別適合我這種一帶球會撞出20米的初學者。我就在地上放一些可樂瓶練盤帶。由於無人傳球,只好一個人帶球,所以造成了我以後盤球過多的毛病。我家原來有一隻小黑狗,拴在門口,狗房子門的大小正巧符合我的心意。儘管我平時愛狗如命,但為了球技的長進只好不要命了,於是我選擇了大義滅狗。一開始,我腳法奇臭,那隻小黑狗相對比較安全,只覺狗窩附近四面開花。直到有一天,一腳力射洞穿狗窩,可憐那隻狗沒想到我進步神速,竟有射中的那一天,猝不及防,慘叫一聲逃了出來。以後由於我的腳法日益長進,那隻狗只好長期飄泊在外,有家回不了。我腳法的進步多虧那隻狗的無私幫助,可惜現在它已經因為誤食毒藥而謝世。時隔5年,雖然廝狗已去,但我常會想起在老家昏然欲滅的橘紅燈光下練射門的情形。
  由於我的技術飛快進步,在初二(14)班時我已經屬於班裡足球出眾者。每逢放學早,我們就會攜一隻真皮足球去籃球場踢球,直到夕陽西下。班裡一些有特點的人至今記憶猶新,幾年後跟舊友聊起還會暢笑。
  其一是我班的隊長郁宗萍,他現在復旦附中。此人技術比較全面,另外一個特點就是頭大,更方便於處理各種信息。此君踢球冷靜異常,中場組織尤善。由於頭大,所以目標明顯,我們在底線傳中時往往會瞄準他的頭開炮。此君過人技術不精,每次要過人都像一場持久戰,而且拼腳總無法避免,拼起腳來全中學都聽得見。他帶球時,我們才會懂得為什麼足球是殘酷的。
  其二是張曉楓,現在金山區中。他與台灣一個作家同名,但惟一比他行的就是速度。張曉楓以速度快而聞名,百米十一秒。速度快並不完全是好事,比如張曉楓最大的缺點就是常常跑得比球快。一直看到在茫茫人群裡張曉楓像電光一樣「唰」一下脫穎而出,和門將成單刀之勢。正在眾人吃驚之際,張曉楓和門將大眼瞪小眼,眾人才回過神來,球還在人堆裡。張曉楓又以兇猛見長,隊裡幾個瘦的幾乎可以被他捏在手裡當牙籤用。張曉楓和郁宗萍不同的是,他拼身體而不是拼腳,一般帶球離人5米時就不在腳上作文章,挺胸抬頭直撞過去。張曉楓用的是某些運動員的踢法,撞得過人家就是踢不過人家。足球的悲哀也就在這裡,因為球員沒搞清楚到底是踢球還是撞球。
  還有一個奇特的人叫施曉波。此君踢球幾乎不用腳,全靠手。此人出身後衛,防守時尤善鐵砂掌,一掌一個准,球技再好也難逃被其擊傷。前些日子,語文老師教到「熊掌,亦吾所欲也」,我的第一反應就是施曉波和李鐵。施曉波所守的區域人稱球場百慕大,抗擊打能力弱的人視其為蜀道,寧願繞道而行也不正面過。另一個讓人記住施曉波的理由是,他的大力射門人間罕見。因施曉波一介後衛,平常難得射門,一旦有了射門機會便會用盡力量抽射,只是準度遠沒我射狗窩的風範。我由於受過特殊訓練,所以每次要射門時,對方的球門在我腦海中立即抽像成一個狗洞,於是,我大為亢奮。而施曉波顯然沒有這個功能,一般而言,被施曉波射中的人只有兩種結果:一種是呆立不動變成「植物人」,一種是四腳著地變成「動物人」。健壯如牛的張曉楓,也在一次比賽中被施曉波抽成「動物人」,其威力可想而知。
  最後一個是許明,現在就讀於交大附中。他是個典型的理論家。他飽讀經書,大到球隊的戰績,小到球隊替補後衛他女朋友的媽的職業都瞭如指掌。許明身高體壯,一副踢球的好料,只可惜架了一副七八百度的眼鏡,摘下以後得「盲人摸象」,更何況射門乎。許明在場邊指導之餘也會上場實踐幾腳,一隻球慢慢吞吞地滾過來,通常許明會一腳抽空,於是空留虛驚在人間。我們都被許明罵過,許明罵起人來會真正把自己置之度外,指著人的鼻子就罵會不會踢球。許明又精通各種戰術,什麼3-3-4、3-4-3、2-5-3陣形,遇時變換。一次他甚至排出一個3-5-3陣形。我們琢磨怎麼多出一個人,許明解釋說,門將在場上也要發揮主觀能動性,要不滿足於守門,要衝出禁區走向中場,要走位飄忽。於是,我班的門將會長期埋伏在對方的禁區裡,成為羅星中學足球的一大景觀。
  初二全校聯賽時,我們班幾經大喜大悲,終於捧回冠軍。那天我們全隊一起燦爛地笑,對足球場作暫別。上了初三後,就很少真正地去踢一場球了。
  初三中考過後那個暑假,正好是世界盃。我不希望中國足球隊衝進世界盃,因為那說明世界足球水平降低了。此文不評論國家男足如何,那是浪費筆墨。1998年夏天的世界盃並不十分精彩,只有從歐文的一個進球裡可以依稀感到張曉楓的風範。以往在羅星中學暮色裡踢球的朋友都各有去向,從此很少有電話聯繫,也不曾聚在一起踢過球;以往中學旁鐘樓裡那只鍾敲響5點的鐘聲時,不再有人大喊「差不多了,別踢了」,5點半整也只有一群陌生的孩子去小賣部買五角錢一瓶的橘子汽水,陌生得像那些球友。
  


  

 

韓寒五年文集
足球啊足球(2)


  上了高中後常在雙休日踢球。高中的同學應該說球技是蠻不錯的。像那位狂熱地愛好著文學的「蚊子」,就長於過人。我一直會和他爭論不休誰的水平高超。但是,水平高超不代表水平引人。像隔壁宿舍的小陸,是全場目光的焦點,因為他常開大腳。只要腳下有球,二話不說掄起大腳。開大腳其實沒什麼,身為一名後衛,一定要多開大腳。但小陸之所以引人,是因為他的大腳開球向來都是往自家門裡飛的。我和「蚊子」踢了多年足球,就是不明白小陸如何才能做到背對自家球門而射自家球門的。1999年高一足球聯賽,我們連小組都沒有出線,我承認那次自己踢得很臭,因為和那時的隊員在一起,我有些找不到感覺。
  最後要說的就是「新民晚報杯」足球賽,我一共參加過兩次。由於那時是酷暑,踢一圈回來連「國籍」都會出現問題。我本不想參加,但因為我們這個地方球場實在少。踢踢弄堂足球不是不好,只是踢到一半總會有人操著傢伙來追殺足球。居民區裡的人都嫌吵聲太大。中國的市井小民就是如此,容得下麻將卻容不下足球場。那兩次「新民晚報杯」就是在沒處可去的情況下報的名。參加「新民晚報杯」最頭疼的事情是要學校蓋章、班主任同意,真不曉得是校長、班主任在踢球還是我們在踢球。第二大頭疼的事情是取隊名,要讓人一聽就精神抖擻,像什麼「小白兔」隊、「大花狗」隊肯定是拿不出門的,對手看了會笑得影響比賽,「申花」隊被人先用了,叫「花生」隊也未嘗不可,什麼「超人」、「夢幻組合」都是拿得出門但叫不響的名字。我們球隊的名字就暫且不說了,以免貽笑大方。
  「新民晚報杯」其實就是暑假裡沒事幹出場汗換個「國籍」而已,但是有些習慣在經歷了那麼多場比賽後始終不曾改變,像羅星中學晚鐘聲裡五角錢一瓶的汽水。
  


  

 

韓寒五年文集
文學啊文學


  這個題目嫌大了。以往老師教導我們時說,寫文章切入口要小。題目開這麼大,必定談不透徹,除非我寫《中國文學史》,可是已經有游國恩和駱玉明兩位教授編過兩部中國文學史,所以在此不談文學只感歎文學。
  前些日子,許多對我的評論都說我是一個對文學癡迷的孩子,那說明人們不瞭解我。我對足球癡迷,對籃球癡迷,對美術癡迷,對攝影癡迷,對旅遊癡迷,對吃拉麵癡迷,但不對文學癡迷。我覺得對文學癡迷未必是好事,就像對一個女孩子癡迷就不可能發現她的缺點。對文學要清醒,只要會寫字誰都可能是作家。是不是作家,二分靠才華,八分靠機遇。君不見如今中國文壇上這麼多寫文章狗屁不通或頂多剛通的所謂作家在矯情地虛偽地故作深沉地故作幽默地故作幼稚地賺稿費嗎?學余秋雨的、學泰戈爾的,就沒一個自己的。
  我在初中時,余秋雨剛開始走紅。一個小子有一天宣佈說他在家苦練有果,把余秋雨的文章學到了手。看他的文章只見鋪天蓋地的排比句和悶死人的深沉。那又如何,學得再像也就是余秋雨風格,況且又學不像,頂多是個余春雨或余秋雪之類。不過那已經很令人欣慰了,至少還有人熱愛文學。
  進了高中後,發現市重點裡喜愛文學的又少了一些,當然看瓊瑤的書例外。儘管瓊瑤和我遭遇相同,都留過級,但是這不能作為不討厭的理由。在留級者的隊伍裡,替留級族撐面子的恐怕只有黃永玉、蔡志忠和我了。只是我不懂,為什麼瓊瑤、黃永玉、蔡志忠和我都是搞文學或畫畫的,沒一個是數學家。
  第一次高一,我們同班的同學沒有人在文學上有較高的覺悟,只有一個同學莫名其妙發表了一篇文章,是在一本雜誌的刊中報裡。文章是在初中寫的,幾經輾轉,有著和方志敏《可愛的中國》一樣曲折的經歷,最終發表,雖然這篇文章毫無影響,發表和沒發表一個樣,但畢竟是處女作,令她難忘。
  第二次高一時,遇上幾個志同道不合的人,一個叫金丹華,大名是在我剛進新高一寢室時聽到的。當時有人向我介紹一個語文甚是了得的小子,介紹時金丹華正背對著我,一副末世殺手的樣子,可謂神龍見尾不見首。令我汗顏的是,我把他的名字聽成「雞蛋黃」,頗為不尊。此人便是我的那篇《那些事那些人》中的「蚊子」。「蚊子」熱愛文學而且積極上進,嚴格要求自己,正朝著「四有」新人的目標大踏步。聽我一次寢室夜談後,他恨自己書讀得太少,便苦心鑽研各類書籍,成果喜人。從他口中冒出來的人名,我一個都沒聽說過,自卑不已。
  另一個是八班的譚旭東,其貌不揚,像難民營裡跑出來的。原本是盧灣區的,自封盧灣老大,開口閉口髒話。一次聽說我會玩玩文字後,竟跑過來說要和我聯手寫小說。我說你連謄我的文章都不行,譚旭東竟說他發表過詩歌。我怎麼看他都不像個寫詩的。他拿來一樣珍藏的寶貝,是1998年上海版的《少年文藝》,詩寫一株水仙花,寫得挺像首詩。譚旭東對文學可以說是如癡如醉,整日構思文章,見我就說:「韓寒,你知道嗎?我寫了一篇關於你的文章。」見一次面說一次。他上次來我們寢室終於說了一點新鮮的東西,說「我發現所說的新概念大賽就是要以新取勝」,被我們異口同聲罵廢話。
  譚旭東最近又有新詩問世,詩經「蚊子」之口傳入我的耳中,大意是這樣的:
  每天晚上
  我仰望著天空
  飄渺的星空給了我無邊的思索
  還有靈感
  於是乎
  我會寫幾首詩歌
  於是乎
  我的詩歌經常發表
  ……
  兩個「於是乎」使全詩韻味大變,而且至今他只發表過一首詩,詩在《少年文藝》詩歌版面的角落裡,怕是責任編輯也不記得了。其實,我們有著許許多多的角落詩人、豆腐乾文人。他們對文學執著,裡面有許多人已經有些小名氣,更多的人在默默無聞地寫,用筆,用心,用筆芯。如果失敗了,他們也應該感到幸運,因為畢竟他們還留下一些美麗的幻想。
  我說不清文學在學生裡算是景氣還是不景氣。說景氣,似乎沒多少人在意;說不景氣,海天出版社每年都要收到幾百部校園長篇,《萌芽》的胡瑋蒔和《少女》的郁雨君每次說起稿件情況總是喜氣洋洋。無數少男少女在做著要成為中國第二個郁秀的夢,希望自己手裡落俗套的、無病呻吟的東西能有個好銷量。郁秀很聰明,《花季·雨季》寫得不是很好,但先入為主了;知道自己江郎才盡寫不出像樣的東西,就不寫了。據說郁秀現在從美國回來在海天做編輯,真假難辨,但無論怎樣,郁秀是不可能再轟動中國了。《花季·雨季》如果在今天出版,銷量不會過10萬冊。
  文學絕不是我的第一夢想,我的第一夢想是去西藏,第二是去草原,第三是去興安嶺。文學在第幾十,我也算不清。此文應該獻給文友們,給「蚊子」,給譚旭東,給剛遭受退稿的人們。最後給在文學路上的朋友說個故事,具體細節記不大清了,只有一個概要:
  以前在哈佛大學唸書的一個成績優秀的學生,一次在游泳時不慎溺水淹死。他的父母悲傷不已,提出要見哈佛校長,哈佛的校長對此表示同情。這時,在門外等候許久的夫婦說想出資給他們的兒子建一幢大樓或造一尊雕塑。校長見兩人穿著十分土氣,便委婉地表示學校不能接受這樣的恩惠,況且學校也不能為一個學生造一個雕塑。這對夫婦互視後說:「那不如用捐給哈佛大學的錢另造一所大學吧。」

  這並不是個笑話。斯坦福夫婦就用這筆錢造了一所大學。這所大學就是現在舉世聞名、全美排名第四的斯坦福大學。 
  

  

 

韓寒五年文集
那些事 那些人(1)


  對住宿生活的心馳神往是因為以往把住宿舍和在外面租房子想成了一碼子事,以為住宿學校自由無比。住宿了一年才明白,這和租房子住有天壤之別。在自己租的屋裡,只要不拆房子,在裡面幹什麼,別人礙不著你。在寢室裡,各類紀律名目繁多。我看過這些紀律,又對照了一下自己,發現除了不隨身攜帶管制刀具之外,其餘都違反了。
  當初進二中時對寢室生活還是充滿好奇的,尤其聽說二中的寢室乃是標準的二室一廳。一個學子能坐擁一套二室一廳外帶一個雙便池的廁所,算是人生一大快事。進去之後才知道,二室一廳倒沒開玩笑,只是要16個人一起坐擁。相處一年半,大家笑過,鬧過,吵過,打過,有沒有哭過是被窩裡的事情,我不知道。現在坐下來想想那幫子兄弟和他們固有的表情,都歷歷在目。現在換了一幫兄弟,但一樣有趣,最大的樂趣是離寢室不遠處出現了一個「午夜咳嗽王」。那小子習性特異,每逢寢室熄燈後一個小時,他總會發出三聲全松江區皆聞的咳嗽。幾個月來不間斷,風雨無阻,比公雞報曉還嘹亮準時,成為半夜音樂類節目開始的信號,功蓋千秋。現在想來也許平淡無奇,但數十年以後再聽到可能又會觸動情愫,變成某一個時間段裡一個紀念。為了不忘記,所以有必要立一個人物小事記,無聊的時候聊以一笑。
  傑子是我們的寢室長。傑子是個好寢室長,從不允許我們大聲喧嘩,主要是會影響他本人睡覺。傑子像一切純樸的勞動人民,日昇而作,日落而息,生活極有規律,這在很大程度上給我們以榜樣。
  在男生205寢室,傑子是最不苟言笑之人,也最純情,從來不見有什麼風花雪月的美事降臨。但是,傑子又掌握通訊大權,因為他是負責管理信箱和電話的,可遺憾的是從來沒有他的信和電話。活在這種情況裡的人很容易心理變態,所以我們很擔心傑子哪天心理不平衡做出生吞電話之類的事情。所幸傑子沒有。
  班長是我們班極少的幾個男幹部之一,本以為職務最高,不料一物降一物,還有一個團支書在他頭上。其實班長的實權還沒有寢室長大,甚至還沒有管電視機的大。班長的惟一任務是參加學校裡形形色色的會議,作好詳細筆錄,以便轉達。學生會那地方的幹部為了體驗做幹部的滋味,三天兩頭傳喚各班班長,否則那學生會就沒事幹了。
  在1999年的下半學期,噩耗傳來,班長的父親車禍罹難,班長傷心而去。同時倒霉的還有宣傳委員,不得不代替班長開一段時間的會議。本來以為班長回來之後在性格上會大有改變,不料班長十分堅強。
  以往我們常拿班長來開玩笑,班長的父親去世後,這樣的玩笑都銳減了。而班長雖然似乎沒變,但從他常常一個人莫名其妙發呆的眼神裡,我們可以隱約看到父親亡故對他的打擊。
  「瘋子」這個人其實不瘋,只是我們那時習慣在姓氏後面加一個「子」,為尊稱。「瘋子」是標準的不修邊幅的男人,頭髮可以用來放風箏而鬍鬚可以用來釣魚。「瘋子」雖然身高只有一米六,但是一兩個「聖人」無論如何幹不掉他。1999年我們寢室流行拳擊,隔壁一個小子自封「健美一號」,而且肱二頭肌練得比腦袋大,愣是給「瘋子」打得滿地找牙。
  「瘋子」的舖位不佳,最靠近門,問題是門最靠近燈開關。下半學期時,傑子犯上一種怪病,名叫「熄燈綜合症」。每逢熄燈時總是激動得不能自已,讚美光明,鞭撻黑暗,吟詩不止。於是,熄燈的任務便落在「瘋子」的頭上。「瘋子」手短,每次熄燈都像要死一回,萬分痛苦。尤其在寒冷的冬夜,「瘋子」更加眷戀他的被窩。這使我們寢室常常因熄燈遲而被扣一分。
  「瘋子」最有特點的地方還是在足球方面。「瘋子」踢球的作風和外表一樣粗獷,拼了命似的,往往球離身體還有幾米之遙人就飛鏟過去。我們在踢球時,都不敢接近「瘋子」,以免丟了身體器官。「瘋子」一直會帶球出界,常在無人防守的情況下人球俱出。鑒於他的綜合能力較差,我們遣「瘋子」擔當後衛。對方的前鋒一見「瘋子」,就要捨近求遠防止折壽。然而我們的足球隊最終沒有打進校際聯賽的複賽,成為我在上一年裡最大的遺憾。
  說了「瘋子」後輪到我的同桌——樂子,他是我的第一個男性同桌。樂子的固執精神常用在讀書上,一道難得死人的題目,不啃下來決不上廁所,所以樂子常常憋得靈感與尿俱來。還比如樂子為了提高他的寫字速度,寫前先憋一口氣,寫完一行再換氣,所以有一段時間我們教室裡常感覺有一頭牛在。
  樂子一直給人傳授他的不到黃河心不死主義,說凡事一定要固執。還引用一個西方名人的話,說凡是我決定的事,炮都轟不動。樂子常教導我,說作風要硬,要像一堵牆一樣。最近看多了有關豆腐渣工程的報道,改口說要像一堵施工質量好的牆一樣。
  軍子是我們寢室最強壯的一位。他以肌肉發達和喜喝麵湯而聞名。肌肉是軍子苦心營造的,他看得比命還要重要,一回寢室就要忙著展示他的肉體美。只恨為校規所困,不能只穿內褲去教室。可是,與軍子的肌肉所矛盾的是他特愛喝麵湯。我們寢室每天晚上都有吃泡麵的習慣,林林總總面面俱倒。這些面吃完後自然會遺湯無數,此時只要大喚軍子,軍子會馬上出現在你的麵碗前,一飲而盡。軍子說七分營養六分湯。湯乃生命之源,意義重大。難怪軍子這麼壯,全因六分營養在滋補。
  

  

 

韓寒五年文集
那些事 那些人(2)


  軍子的成績不是很好,剛及格,和我一樣,升級困難。在臨考試最後的幾天裡,我和軍子,還有成績一樣爛的丹洋,一起熬夜。記得一個晚上大雨滂沱,我們飛簷走壁去外邊買鍋貼作半夜充飢用,結果那裡的鍋貼實在香噴噴,好吃得很,不到半夜就一個不剩了。熬夜非常難受,我們要把桌椅搬到走道上,以乞燈光照耀。昏暗的幾十瓦的燈讓眼睛很酸澀,惟一舒心的是午夜電台節目,葉沙的聲音在黑暗裡悠悠迴盪,使這場面徒增幾許悲劇色彩。我們翻書寫信發呆聊天吹牛訴苦歎氣沉默泡茶捶頭頓足沖涼聽雨關窗開門小憩驚醒靜坐玩牌發瘋做夢,一個個夜一去不回。後來大概許多傻瓜發現也許這樣很可愛,紛紛來熬夜,想想幾十個人一起翻書寫信發呆聊天吹牛……那和課堂便無區別了。熬夜的結果是沒有結果。軍子悲觀地得出一個真理:許多努力都是沒有結果的。縱然如此,那小子還是差生中的佼佼者,後來好不容易九死一生升級了。但是我們卻沒有像事先約好的那樣去大吃鍋貼慶祝,不知軍子是不是又得出真理:許多約定都是沒有後來的。
  在此一個星期後,我為寢室拍掉一卷膠卷,並串起來編成寢室的故事,將同志們的音容笑貌全留了下來。照片上,「瘋子」和樂子正閉著眼睛夢遊;軍子的胸肌被傑子的腦袋遮住了,為此軍子懊惱不已;我回撤不及,拍到了側身;丹洋傻得令旁人頓失身份;超安被人推了一下,一副超人要起飛的神氣樣。照片框起的一張張笑臉和不笑臉將伴隨著許多愉快和不愉快一起被深深地記住。
  現在我的寢室在老寢室旁邊,那幫小子越來越可愛,那一天不知誰突發靈感,想出了01、02的分法,我們管那叫洞一、洞二。現在已經排到洞十,即010,然而洞二說要稱其為洞一洞。我是洞一,口令由我發,原來的口令是「不要問我到哪裡去」,回令是「我的家鄉在山西」,不過嫌太土,所以現在改了,口令是「喝了咱的酒」,回令是「上吐下瀉就秀逗」,已經正式確定。我們約好有難同當,有福各自享。
  洞二是小陸。小陸比較前衛,別了一隻拷機,只可惜那拷機除了早上六點會「滴滴滴」催人起床外,其他時間都不見動靜。小陸好動,上次就因為他愛動而釀成了男生寢室「十·九」大慘案。那時小陸在蹬「蚊子」的床,不料把床板蹬掉,床都掉了下來,「蚊子」命大,沒摔死,只是精神受創傷,一時裡主謂賓分不清楚。而小陸則被壓在床板下,龜縮四肢,半晌才從廢墟裡爬出來,說:「太爽了。」可見小陸的抗擊打能力還是很強的。但君不知小陸最厲害的地方在於打電話,如果沒有客觀原因如熄燈尿急等的話,他一個電話可以打到電話機爛掉才罷休。
  博士是我的同鄉,比起小陸來後衛多了。博士之所以叫博士,是因為他說「星星擂台」裡問的題目他都知道答案。後來知道那是假的,博士連七大洲九大行星都未必能說齊。博士這個人比較好動,好講笑話,他的笑話像哭話,講好後不會有一個人笑,除了他自己。但能彌補博士這個缺點的是,博士吹得一口好簫——不,是一首好簫。記得在一個週日,博士從家裡帶來好多風情各異的棒子,我們初以為那是晾衣服的,爾後猜測是博士為了改善伙食而去二中池子裡釣魚或去草地上打麻雀用的。不料,博士竟拿起一根放在嘴邊。我們大驚,以為博士要吞棍自盡,不料博士竟吹出了優美的樂曲,我們才明白那是什麼玩意兒。但可惜的是,博士苦學兩年,只會吹一首反映草原牛馬正在快樂地吃草的曲子。
  之後博士帶著這支簫吹遍了班級的各個聯誼會,一開始技驚四座,都讚歎博士吹得一口好簫。
  博士的旁鋪就是「蚊子」。「蚊子」是我第一個認識的。當初在隔壁寢室,室友把「蚊子」吹得天花亂墜,說這人是一代文學奇才,說得我很想和他會會。會後發現不過爾爾,「蚊子」畢竟是「蚊子」,蟲字旁不是白加的。
  「蚊子」顯然是那種基本會遣詞造句的那種,很小兒科,但是為了早日變成大兒科,所以勤奮練筆苦於讀書。「蚊子」的讀書可謂精工細活,上午給他一本書,問看到第幾頁了,回答是一百多頁了;下午一問,成績斐然,竟然讀到九十幾頁了。我說「蚊子」,你這種讀書方式是不好的,從尾看到頭,最後自己也不明白在看些什麼。
  「蚊子」對此的解釋是,一本書精彩的地方都在屁股上。這種不知何方傳來的話,「蚊子」顯然誤解了。在屁股上沒錯,但屁股是長在人體中間的。
  「蚊子」入貝塔斯曼書友會後對張愛玲有了興趣。郵購到一套《惘然記》,研究了半天,終於學會了用聯繫的眼光看事物,說現在的女作家葉傾城差不多已經上百歲了,不愧文壇常青樹。我嚇了一跳,沒想到葉傾城已經一大把烏龜年紀了,難怪寫的小女人散文特別成熟,原來說穿了就是老女人散文。
  我問「蚊子」,你是怎麼知道的?「蚊子」說,因為張愛玲有一本書叫《傾城之戀》。於是,我什麼都明白了。我說你不能望題生義,有空讀讀去。
  前些日子,我們寢室流行跳高摸梁,碰不到被踢出男人的行列。「蚊子」摸了幾次,哭叫著自己不是男人上陽台了。我們寢室最是男人的是小志,小志跳起來可以超過一隻手。介紹小志要從他打球開始。小志屬於得分型的球員,打籃球時幾乎寸步不移,死釘在對方籃下半天不動,直到有隊友傳球來再跨上一步上籃。這樣顯然玷污了籃球的可觀賞性,所以我們罰他不准進罰球線。小志只好苦練中投。小志的口頭禪是「忒尷尬」,被他說得一波三折很有味道。現在小志已經搬出寢室住新家了,以後再也聽不見「忒尷尬」了。
  


  

 

韓寒五年文集
那些事 那些人(3)


  小青是一個自認為十分幽默的人。他認為,天底下的幽默一共有10分,他5分,我4分,其餘天下人合占1分。這使我們想到了「才高八斗」這個歷史典故。他常說,韓哥,今天我比你幽默一點點,我也只好承認了。小青酷愛唱歌,唱歌時始終在一個音階上依戀不走,一首歌只有咬字輕重之分,沒有音調高低之別。他的代表句就是《古惑仔》不知哪首主題曲裡的什麼「紅星四面八方」。
  佳佳和奶糖重名,長得也有一種柔和女人味。佳佳的特點是酷愛擺造型,擺定一個造型後,十幾個人打都打不掉。最近又愛上唱歌,師承小青,唱起歌來的神奇之處在於走調走得別人學都學不像,平時拿到教室裡作笑柄都不行。這就叫走出了水平。
  「大板鴨」是我們寢室起床最早的人。他的得名是因為一次南京回來,帶給我們一隻板鴨。那只板鴨味美無比,使我們記憶猶新。所以我們一看見他就會想起板鴨。至於「大」字純粹是因為他去了一次澳洲,從大阪轉機,我們就把「大阪」和「板鴨」這兩個詞合起來稱「大板鴨」。「大板鴨」為人慷慨,有鴨食從不一個人獨吞,必然會分給勞苦大眾。
  昨天是我住寢室的最後一夜,大家好聚好散,兄弟們又說了半夜的話。以後我就搬在他們下面的那間101,每天晚上睡覺前囑那幫子人一定要踩三腳以示告別。
  


  

 

韓寒五年文集
頭髮(1)


  頭乃是「人之元」,頭髮便是「元之元」。生人見面,第一印象往往是對頭的依附品——頭髮更為深刻。我小時候很納悶某些人的頭髮怎麼能奔左右兩個方向而去,只恨書上沒有這第十萬零一個為什麼。於是,我每碰到熟悉的大人總要愛撫幾下他們的腦袋來體驗,但由於顛倒了禮節,父親屢次厲聲阻止。
  上了初中後,同學傳我秘笈,說那非與生俱來,而要後天培養,就寢時要保持挺直的睡姿,這樣一夜以後頭髮就定型了云云。那個年代流行郭富城的對分,為了效仿,我決心留頭髮。在此期間,我無比覬覦一些男生的分頭,一如女人看到其他女人身上漂亮衣服的心理,我恨不得能把他們的頭髮搶過來戴在自己的腦袋上。記得老師常說,知識是人家搶不到的,所以那時我常把知識和頭髮相提並論。不過依今天的許多學術論文來看,別人搶不到的恐怕只剩頭髮了。
  筆挺地躺了60個晚上,中分終於初露端倪,不料那頭髮的路彷彿羅布泊,過一段時間後開始模糊,再隔一天索性消失,第三天竟然在頭的左上角重新出現!我估計乃是頭發覺得太突然,一時無法接受。惟一的解決之道是剃短頭髮再來一次。
  我必須去理髮。其實理發是一門精深的學問。首先要挑個好地方,地處偏僻但裝潢豪華的地方一般別去,除非你真把錢當作身外之物;地處偏僻但裝潢比地更貧瘠的地方一般也別去,除非你把腦袋當作身外之物。有了好店,還要有個好人。有的理髮師連自己的頭髮都處理不佳,推己及人,怎麼能去處理大眾的腦袋?
  不過,也不能一概而論,畢竟一些理髮師不是自己的腦袋自己剃,要拜託店裡的同志,大家互剃。如果一家店裡的理髮師都蓬頭亂髮,東邊凸起、西邊凹進的,那這小鋪子也算完了。
  以前跟母親去理髮,學了不少真諦。母親總是吆喝店裡的師傅出來,嚇得徒弟不敢亂動。那師傅已經歸田,說自己收刀了,言下之意只負責收錢。於是我媽立即就走,一般而言在五步之內會遭挽留,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我媽通常會再走一步,於是師傅說他剃。然後我媽立正,向右轉,順便把包放在沙發上,嘴角露出一絲成分複雜的笑。
  但是,這招我屢用屢敗。那次剃中分頭,要求師傅出馬,不料喊了半天,一個自稱高足的女人出現。我想,徒弟也一樣,總要給她一個機會吧。於是我嚴要求高標準:頭髮削得薄一點,耳朵要微露,前面的頭髮盡量少剪一點,額頭要若隱若現,眼睛要忽隱忽現等等。滿以為徒弟會忙乎一大陣子。徒弟畢竟不行,一如許多武俠小說裡所寫,只學到了師傅的刀法,沒學會心法。剃頭過程中,拖時間也是一個大學問,許多剃頭高手往往會在你一根頭髮上剪來修去,以圖時間上的體面和要價時的方便。師傅去時匆匆,怕是忘了交代這一點,那徒弟在我頭上「兩面三刀」,蹭了不到5分鐘就基本完工。她心裡肯定恐慌了,剃一個頭5分鐘乃是敗壞行當聲譽的事情,便只好反覆玩弄我的一撮秀髮,左刮刮右修修,有著和方鴻漸上第一節課把備課內容講得太快後來無話可講一樣的窘迫。拖滿20分鐘功德圓滿,摸摸那撮救命發,以表謝意,然後挺直腰背要錢。付過錢後,我才感到有些後怕。因為現在剃頭的主刀手良莠不齊,命小碰上一個剛出師的魯莽大漢,刀起頭落也不是沒有可能;或者好一點的剃掉塊把頭皮,到時無論你硬著頭皮還是軟著頭皮,都無濟於事。
  那次剃頭還算滿意,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她花15分鐘精雕細琢的幾根頭髮,特別出眾,不願合群,常常異軍突起,以示身份的特殊。這使我懷念起我們老家一個叫耀明的老理髮師,任何腦袋一到他手裡,必然變成一個平頭,所以決無頭髮翹起的憂慮。而且他的服務十分到位,尤其是洗頭,能撓得你整個人全身舒爽,飄然欲仙。最為掃興的事是,正當你半人半仙的時候,突然他那隻手不動了,然後把毛巾遞過來。現在的店裡洗起頭來像殺人,先把頭按在水池裡,隨後要麼細水長流,半天剛浸濕左半球;要麼「嘩」一下子如黃果樹瀑布,還沒來得及吭一聲水就灌滿鼻孔。挨到撓癢之時,只感到一隻利爪在頭中央一小塊來回拖動,而那片在角落裡的癢處被急得更癢,癢得恨不得跪下來求理髮師要有大局觀,要眼觀六路,手撓八方。終於利爪涉及到癢的邊緣,猛地全身一酥顫,眼淚差一點奪眶而出,想老子總算時來運轉,頭也不由得向旁側轉想讓她撓得舒服一些,不想她扶正我的頭,又在中央操作。撓幾把後草草結尾。罷了罷了,不提它了。
  又過一陣子,流行側分頭,從中間過去一點起分。與此同時,女人流行短髮,也是從那地方分開。一時裡男女難辨,生人見面得問:「你貴性?」答曰:「我男性。」這就是那髮型帶來的缺點。後來數學學到黃金分割才明白,那是自然和諧之美。為了擁有一個黃金分割的腦袋,我又得去理髮。
  然而「黃金分割」也做不了永恆的主題。我的一個朋友是球迷,而且追求前衛,永遠跟隨潮流。兩年前暑假看完世界盃,在主題之外有一個大發現,便是這世上球技好的人大多是光頭。據他研究,這是因為光頭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易於隊友瞄準傳球,除此之外還能使敵人目眩,彷彿歐洲乒乓球員用亮晶晶的球拍來刺激中國球員眼睛一樣的戰術。完成研究後,他一掃中國科學家從發明到應用週期過長的毛病,當下去剃光頭。本來他那顆頭長得像大眾桑塔納,有稜有角,縱有頭髮覆蓋,看上去也彷彿是著名電腦商「方正」公司的招牌產品,省略毛髮後肯定不堪想像。我們勸阻無效,他找了一家「新浪」理髮店,事先他和老闆談好了價錢,比一般理發貴一倍,原因是勞動量大。看到理髮師的電動推子在朋友凹凸不平的頭上來回奔波,大片頭髮隨後掉下,我不禁想起了秋收。「秋收」完後,朋友的光頭在街上引起了圍觀。他倒風光,我們幾個哥們就忙了,一方面跟他保持距離,免得人家以為他多邊形的頭是我們揍成功的,另一方面要跟路上熟人解釋:「前面那個,唉!絕症,剛化療回來,沒幾天光景了……」
  


  

 

韓寒五年文集
頭髮(2)


  主動光頭的人往往引得被動光頭的人又羨又氣。我那位光頭朋友所在的區中裡有一位光頭生物老師,時任教研組組長,明白從頭髮在胚胎內如何成型到如何變白及頭髮的結構組成等等一系列科學理論知識,但無可奈何就是挽留不下自己的頭髮。他管一群調皮學生心力交瘁,不幸三十而禿,且一禿再禿,不到一年,跟羅納爾多似的,於是只好以帽子和假髮維生。自我那朋友後,學校裡一下冒出八顆光頭,因此生物老師拋掉假髮,擠在裡面,被迫成為潮流的先驅。
  我沒剃光頭的勇氣,一直黃金分割著。到松江讀寄宿高中後,同桌意外地發現我有一根白髮。我不信,他便笨手笨腳地拔,我的十幾根黑髮全作了陪葬品。我捏著白髮想完了,我不僅成熟了,而且太熟了,能當爺爺了。不過早衰的恐懼立即被萬能的文學打消了——司空曙詩《賊平後送人北歸》一語點破:「他鄉生白髮,舊園見青山」——原來如此!倘若在本土就沒那回事,而在外漂泊,想家想出白髮來了!最典型的就是雲遊四海居無定所的李白,估計想家想得一塌糊塗,想到了《秋浦歌》裡「白髮三千丈」的地步,前輩可畏。我先是長了幾根白髮,隨後又掉了好些,按賀知章詩,這叫「鄉音無改鬢毛衰」。再按同桌的看法,這是我的頭髮太長,養料供給不上的原因,所以為防禿頭,最好去理髮。
  我在晚自修結束去剃頭。學校門口有一髮廊,門緊閉,但掛了一塊牌子:營業中。我興沖沖地敲門。老闆娘開了門問要什麼服務,我動機單純,說要理發服務。她一臉驚詫,問:「乾洗要嗎?」我一看衣服蠻乾淨的,就說:「不要,就剪頭髮。」於是,我被轟了出來。
  頭髮於是就這麼留著,也不趕流行了。不是不趕,是沒本事趕。昨天還流行平頭,今天就流行長鬢角,幾個甚長的鬢角還能超過下巴,換一天又成男人頭髮披肩了。不知路遇的幾個鬢角王是否會讓鬢角換個方向披在肩上。最新流行亂髮,於是我竟成了流行的先驅。看來潮流是只能等不能追的,這和在火車站等候火車是一個道理,乖乖留在站上,總會有車來,至於剛開走的車,我們泛泛之輩是追不上的。
  


  

 

韓寒五年文集
書店(一)


  步入書店,第一印象是人多,男女老少你擠我我擠你擠出陣陣汗臭,與書香在空氣中展開廝殺。由於人多,動作自然要受到約束,人們縮手並足,盡量縮小自己的佔地面積。有時來個胖子,因體積大,一站之後便擠佔了眾多席位,只恨胖子不是違章建築,亂拆不得,只好將身子挺得筆直,手上又捧著書向上伸,活像德國法西斯行納粹禮。這種地方往往是武俠小說群居的地方。武俠小說就是讓人欲罷不能。只見人們看得咬牙切齒,然後神情隨情節而舒展,竟開心地微笑,但萬萬沒有想到微笑只是地震的前兆,他們開始放縱大笑,笑得滿臉的青春痘互相碰撞,險些掉下。
  與武打小說一壁之隔的是言情小說,這裡被女士們所包圍,人密得針插不進,一個個故意弄得千姿百態、風情萬種——她們扭著屁股抵住書櫃,細細端詳瓊瑤的五十部和三毛的十八集。這種書往往看到第二章便可以猜到結局,正符合進化論的觀點,這使我們不得不崇拜起歐·亨利來。
  古典文學櫃身處交通要道,卻相對安靜得不可思議,只有寥寥幾個老者駐足,觀而不買。四大名著本本精裝,價格不菲,而且商人狡猾萬分,不將售價印在書底上,而是藏於扉頁或是更深處,給你帶來一種驚奇。
  實用書一欄與古典文學相映成趣,實用書種類奇多,諸如《雄辯絕技》、《點穴秘功》、《口才大全》等等等等,甚至還有《寫信不求人》,開卷後只見密密麻麻的英文信,諸多信中又以情書居多。英語情書的最大好處莫過於信的開頭便可以直稱「親愛的某某某」,而且可使對方不得不捧著一本字典字字推敲句句琢磨,有時還一知半解連蒙帶猜,尤其英文中的「想念」與「錯過」同詞,必要時可以作撤退的掩護,結合《雄辯絕技》便可以通過正當途徑化解困難,取得革命勝利。英文的好處之多不計其數,那些捧著《寫信不求人》的人必然心懷鬼胎,企圖躲在英語裡興風作浪,鬼鬼祟祟地好比政治犯躲在國外活動。更絕的還在後面,細閱方才發現「實用」一欄不僅應有盡有,連不應有的也有。還有《男人如何博得女人歡心》,其實就等於把「怎麼調情」說得更加含蓄,就彷彿植物有它的學名一樣。買此種書的人往往作賊心虛,付了錢之後就落荒而逃。還有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題曰《餵豬竅門》,書一共只有六七十頁,光介紹什麼叫「豬」就用了六七頁,生怕人們喂錯了對象。《餵豬竅門》裡詳細記載了豬的生活環境對其造成的影響,並叮囑豬窩要優雅,以免限制豬的個性發展,阻礙了豬長膘。電腦類書籍層出不窮,有《什麼叫電腦》一書,寫得其妙無比,厚厚一本侃侃而談,放置在《餵豬竅門》旁邊,以便比較。《防騙術》裡面包羅萬象,想來作者經驗豐富,著成此書,以示淵博,道理充分卻一本也賣不出去。也有專門研究稱謂的,告訴你女人無論老少,一律「小姐」,佩服自己怎麼沒想到,「小姐」、「大姐」亂叫。根據此書論點,「老奶奶」應該叫「少奶奶」。一看作者,原來就是《男人如何博得女人歡心》的作者。「幽默」也算是實用口才納入實用系列,這類書教你如何幽默,並舉例說明,令人看了不但不想笑,卻想哭,想必與「幽默」(humour)最初在英語裡解釋為「體液」十分切意,眼淚鼻涕當算體液,流眼淚便是流「幽默」。
  惜別了實用欄,來到「中國文學」的前面。這裡許多知名的、不知名的作者的書混在一起,有的看過自傳之後才發現「自傳」的作者一生只出過一本書,而那本書便是自傳,頓時後悔不及,欲退不能,只好自吞苦水。如今中國作家多如牛毛,然而文筆迥異。為了便於辨認,在書中附上作者近照一張,詳細介紹,有的甚至連「未婚」也挑明了,只算不花錢登個徵婚啟事。最為噁心的便是那些詩,現代詩的篇幅不限,詩人想到哪裡便寫到哪裡,零亂得好似一覺醒來的頭髮,好像不這樣就稱不上「詩」似的。而且一張紙上往往只有七八句,一本書也不滿萬字,粗看如同一書白紙,定睛才發現居然縮著幾句小詩,詩旁詩後皆為空白,正符合「留給讀者一個思考的空間」的寫作技巧。還有人喜歡為別人寫傳,尤其愛寫大作家的訪談錄,以達到自己揚名的目的。一石多鳥,何樂而不為,紙張又粗劣,往往從一百頁一下子跳到一百五十頁,缺的內容尤為重要,讀者心焦不已。後來又欣喜地發現原來缺的五十頁全訂在了書屁股上。
  「兒童文學」櫃漫畫氾濫,《奧特曼》旁邊還有更絕的《奧特曼和孫悟空在一起》,結局竟成奧特曼一同與孫悟空去取經。忽略情節,光畫面質量就讓人心寒——齊天大聖非人非猴,金箍棒彎彎曲曲彷彿是次品,穿虎袍不像穿虎袍,反而像是短褲。豬八戒牽的那匹駿馬小得像驢子,沙和尚腳下生風彷彿挑著兩隻籃子去趕集,唐僧悠閒得如同現今的某些領導在檢查工作,奧特曼在空中疾飛,一路怪獸橫行,在「敵強我弱,敵大我小」的不利形勢下打得天昏地暗,然後每次奧特曼出現將敵制服。
  教育類書籍不容小視,多得驚人。各類複習迎考的玩藝兒滿天飛,好似一窩亂鳥。中小學生駐足於此流連忘返,這本也想買,那本也想要,結果什麼都沒買。這種書開頭慣以一套動聽的詞藻,以證明水平之高,答案蜂窩似的千瘡百孔漏洞百出。

  磁帶和碟片的消費對像以青年居多。磁帶包羅萬象,聲音略帶呻吟,唱到「情絲百結」時突然無聲,反覆調查才發現原來帶子與機器「情絲百結」了。 
  

  

 

韓寒五年文集
書店(二)(1)


  我於初二時寫過《書店》,發表在江蘇《少年文藝》1997年第9期上。念於當時是夜間而作,睡意襲來,匆匆收筆。如今復看,寫得不是甚爽,結尾尤為倉促,與正文有一斷為二的怪異感。事隔兩年,書店變化很大,故補作一文。
  世紀末的最後幾年,書店越來越開放。記得以前買書只能遠遠觀望,書則安然躺在櫃櫥裡,只能看著名猜內容。最要命的是書價被壓在下面,側身窺視,仍不知價目。不論身心,都極為痛苦,更不好意思驚動售貨員。一旦驚動,礙於面子,不買不行,於是佯裝草讀一遍,心裡暗叫:不要太貴!切莫太貴!偏偏這書看上去薄薄一冊,一拿到手裡感覺不妙,竟不知怎麼增肥不少。西方哲人說不可相信第一眼的愛情,買書亦是如此。然後愈翻心愈往下掉,最後眼一閉,嘴角肌肉一抽,狠把書翻個身掃其身價,兩眼一瞪,不自主地嚥下去一口口水,想萬幸萬幸,貴得不算離譜,尚可承擔。如今不同,如今大可先看書價再看書,但難免惹來某些愛書賊子。
  我曾親眼目睹賊兒偷書。這賊兒先挑出一本心儀已久的好書,縮在一邊看,邊看邊縮作一團,其僵硬如鋼的皮茄克的領子必大大開口,賊子左手借搔頭掩住,右手緩緩把書放在衣服裡,搔頭完畢,頭髮一甩,順便看周圍動靜,然後人一直,一書入肚。但賊子樂不思蜀,又偷得磁帶一盒,抬頭但不挺胸地走出書店。孰料店門一機器鳴叫不止,賊子好奇,回頭探個究竟,這頭回得甚是倒霉,痛失逃跑良機,被兩個肥碩警衛扭獲。
  這畢竟是極少數人的行為,絕大多數人去書店裡只為看書,況現在有的書別看厚厚幾百頁,但字數卻並不多,每個字都被撐得方圓一厘米大,字距更是被拉得放一個手指蓋不住一個字,兩個字天各一方,看一頁不過是掃一眼耳!效率高者一個下午泡在裡面可以通讀一個櫃的書,有鑒於此,各地圖書館紛遭冷落。
  這類專為看書而來者潔身自好也罷,偏偏有人蓬頭垢面,指甲留得比頭髮長,看幾頁後把小指偷偷地探進鼻孔,屢挖不爽,好不容易拔出來後把大拇指扣到小指上,「砰——」一聲,鏗鏘裡不乏輕鬆,一堆黑東西剎那無蹤,至於被彈到哪裡去了,無法追究。原以為此人就此作罷,誰知他改進工具,用食指大挖特挖,像是隋朝開運河,拖出一手指黃液,無奈彈不出去,遂擦拭於書上。
  大人如此,小孩更是變本加厲,遠遠看見書店裡五顏六色而引發感官上的好奇,挪著小步一路扭過來,但腳步跟不上速度,走得開始七扭八拐,因腳力不支,左腳勾在右腳上,響亮地摔了一交,但志堅不屈,仍扭進書店。一時找不到圖畫書在哪裡,順手拿起一本《西學與中國明清文化的研究》細細品讀,興趣索然,放下書後十個指印赫然出現,所過之處,無不染指於上。
  漸近黃昏,民工們紛紛來食精神大餐。進了店門後直奔主題,拿起《人體藝術》縱覽不已,看得直嚥口水。略有文化者看文字上此類內容,現在大多小說書裡男女主人公一路從第一章做愛做到最後一章,樂此不疲。更有書裡大肆描寫母子戀什麼的,還註明是紀實文學。赫西俄德的《神譜》裡,天神烏拉諾斯肥水不流外人田,娶自己老母該亞為妻,物盡其用,竟生得六男六女,但未料神話在今天竟成現實。民工們看完後出門作文學批評,互相交流心得。
  偶見有買書者,收銀處拿到書第一件事就是反覆擦拭,可那書已遭多人踐踏,百拭不新,書頁裡指印不斷,更有被嚴重踐踏的。銷售額每況愈下。於是私營書店裡必會打折,然而打折不容易,打折借口卻難找。中國不比美國,節假日較少,不能儼然列出:為迎接××節,本店打×折。只好違心寫道:為答謝廣大讀者對本店之熱情支持,茲決定即日起五天之內打八折。一個月後路過那書店,門口依然「即日起五天內打八折」。一些更小的書店財力不支,只好八天之內打五折。折扣打得越低,想買書的越是耐心等待某月某日有二三折,雙方僵持。結果想買書的一天醒來,發現對面小書店已換成傑克遜咖啡屋(Jackson Coffee House)或者傑克兒子咖啡馬(Jackson Coffee Horse),後悔不及。
  有實力的書店不能隨意打折,在大黑板上寫:本店最近邀請到著名作家、著名哲人、評論家×××於×月×日簽名售書。儘管這位著名作家尚無名氣,但敢安上著名兩字,不光是商業炒作,更是這位作家膽魄的體現。曹臣《舌華錄》裡說,一天,鄭翰卿在海邊遊玩,聽見一個老翁看海自語:「世間沒什麼東西可填這海。」鄭翰卿說:「只有我今後的名聲可以填這海!」(惟吾異日名可填此耳!)這位作家也不外乎是這種思想。國人愛虛榮,有作家簽名不管是哪個部門出名與否,索一簽名畢竟可作他日吹牛之本。於是,×月×日那天,排隊者如雲。這位作家姍姍來遲,待者無不心焦。人心正欲渙散之時,忽聞書店後門「吱」一聲,前排驚呼:「來了!」頓時群情振奮。這位作家開始簽名,把自己的大名先拉長,再擠壓成一個圓狀,「唰唰」塗在扉頁上。這種簽名法是外國罷工所用,領頭簽名的人比較不幸,所以發明了圓形簽名請願書,被這作家盜用,生怕自己名字裡三個字哪個帶頭另外兩個字不服而造反,不敢簽成一直線。簽到後來,作家臂力不濟,簽名開始像畫圈。還有幾個好學者簽罷名流連不走,遞紙條質疑:請問×××先生,您對外國文字裡的Sick Humor怎麼看?結果作家不諳英語,不識Sick Humor是黑色幽默,以為是「生病的人(Sick Human)」,緘默不答故作高深。再後來索性連圓都不畫了,改成直線一道。簽名活動終於完畢,老闆驚喜不已,數錢不止。
  

  

 

韓寒五年文集
書店(二)(2)


  活動帶動了人的買書情緒,小的店接踵倒閉,大的店擴大生意,其結果是小店更小大店更大。望著浩浩蕩蕩一屋子的書,搞不懂哪裡來的。近日傳來一大喜訊,寫文章可以致富矣!文人的致富領頭羊是專寫科幻小說的倪匡,由於看這類小說的人文化水平都不太高,所以他怕姓名裡兩個字一個都不識,改名為「廢品(Westrel)」,就是現在大多數人所鍾愛的衛斯理先生。傳聞衛先生寫書速度甚快,而讀者買他的書速度更快,令人折服。
  看完書後出書店比較麻煩,先要從寄包處地上如山高的包堆裡抽出自己的包,不料千里之堤毀於蟻穴,剛抽掉包掉個頭,只聽「嘩」一聲,包山頓時被移平成包海。一書店的人怒目看你,你匆忙離去,到了店門口,警衛盯住你的肚皮看看有無稜角分明書頁探出。所以奉勸各位,飽食後不宜入內。
  


  

 

韓寒五年文集
杯中窺人


  我想到的是人性,尤其是中國的民族劣根性。魯迅先生闡之未盡。我有我的看法。
  南宋《三字經》有「人之初,性本善」,說明人剛出生好比這團干布,可以嚴謹地律己;接觸社會這水,哪怕是清水,也會不由自主如害羞草葉,本來的嚴謹也會慢慢被舒展開,漸漸被浸潤透。思想便向列子靠近。
  中國人向來品性如鋼,所以也偶有潔身自好者,硬是撐到出生後好幾十年還清純得不得了,這些清純得不得了的人未浸水,不為社會所容納,「君子固窮」了。寫雜文的就是如此。《雜文報》、《文匯報》上諸多揭惡的雜文,讀之甚爽,以為作者真是嫉惡如仇。其實不然,要細讀,細讀以後可以品出作者自身的鬱憤——老子怎麼就不是個官。倘若這些罵官的人忽得官位,弄不好就和李白一樣了,要引官為榮。可惜現在的官位搶手,輪不到這些罵官又想當官的人,所以,他們只好越來越罵官。
  寫到這裡,那布已經彷彿是個累極的人躺在床上伸懶腰了,撐足了杯子。接觸久了,不免展露無遺。我又想到中國人向來奉守的儒家中庸和謙虛之道。作為一個中國人,很不幸得先學會謙虛。一個人起先再狂傲,也要慢慢變謙虛。錢鍾書起初夠傲,可憐了他的導師吳宓、葉公超,被貶成「太笨」和「太懶」孔慶茂:《錢鍾書傳》及《走出魔鏡的錢鍾書》。,惜後來不見有惟我獨尊的傲語,也算是被水浸透了。李敖尚好,國民黨暫時磨不平他,他對他看不順眼的一一戮殺,對國民黨也照戮不誤。說要想找個崇敬的人,他就照照鏡子《李敖快意恩仇錄》,中國友誼出版社。,但中國又能出幾個這類為文為人都在二十四品之外的叛才?
  然而在中國做個直言自己水平的人實在不易。一些不謙虛的人的軼事都被收在《舌華錄》裡,《舌華錄》是什麼書?——笑話書啊!以後就有人這麼教育兒子了:「吾兒乖,待汝老時,縱有一身才華,切記斷不可傲也,汝視《舌華錄》之傲人,莫不作笑話也!」中國人便乖了,廣與社會交融,謙虛為人。
  中國看不起說大話的人。而在我看來大話並無甚,好比古代婦女纏慣了小腳,碰上正常的腳就稱「大腳」;中國人說慣了「小話」,碰上正常的話,理所當然就叫「大話」了。
  敢說大話的人得不到好下場,嚇得後人從不說大話變成不說話。幸虧胡適病死了,否則看到這情景也會氣死。結果不說大話的人被社會接受了。
  寫到這裡,布已經吸水吸得欲墜了。於是涉及到了過分浸在社會裡的結果——犯罪。美國的犯罪率雄踞世界首位,我也讀過大量批評、讚揚美國的書,對美國印象不佳;但有一點值得肯定,一個美國孩子再有錢,他也不能被允許進播放黃帶的影院。
  中國教育者是否知道,這和青少年犯罪是連在一起的,一個不到年齡的人太多沾染社會,便會——中國教育者把性和犯罪分得太清了,由文字可以看出,中國人造字就沒古羅馬人的先知,拉丁文裡有個詞叫「Corpusdelieti」,解釋為「身體、肉體」與「犯罪條件」,可見羅馬人早認識到肉體即為犯罪條件。
  寫到這裡,猛發現布已經沉到杯底了。
  


  

 

韓寒五年文集
穿著棉襖洗澡


  如果現在這個時代能出全才,那便是應試教育的幸運和這個時代的不幸。如果有,他便是人中之王,可惜沒有,所以我們只好把「全」字人下的「王」給拿掉。時代需要的只是人才。
  我以為現在中國的教育越改革越奇怪了。彷彿中國真的緊缺全才,要培養出的人能今天造出一枚導彈,明天就此導彈寫一篇長篇並獲茅盾文學獎,後天親自將其譯成八國文字在全世界發行似的。假如真有這種人我寧願去嘗他導彈的滋味。
  就我而言,理科已經對我完全沒有意義,儘管它對時代的發展有重大的意義。對於以後不去搞理科方面研究的人,數學只要到初二水平就絕對足夠了,理化也只需學一年,如果今天的學習只為了明天的荒廢,那學習的意義何在?如果我們為了高考還要不得不一把一把將時間擲在自己將來不可能有建樹的或者有接觸的學科上的話,那麼拜託以後請不要來說教時間是什麼金錢銀錢之類。
  至於我常聽到的學習數學是為了練習邏輯思維能力的說法,我覺得那是沒有道理的,因為看許多偵探小說或懸念小說更能練習邏輯思維能力,怎麼不開一門看偵探小說課?不開倒也罷了,為何要阻止別人看呢?這裡便涉及到讀書的問題,記得有一句話,所謂教科書就是指你過了九月份就要去當廢紙賣掉的書,而所謂閒書野書也許就是你會受用一輩子的書。現在的教材編得實在太那個,就拿我比較熟悉的語文英語來說,乍一看語文書還以為我民族還在遭人侵略,動輒要團結起來消滅異國軍隊,這種要放在歷史書裡面。而真正有藝術欣賞性的梁實秋錢鍾書餘光中等人的文章從來見不到,不能因為魯迅罵過梁實秋就不要他的文章吧?不能因為錢鍾書的名字不見於一些名人錄文學史而否認他的價值吧?不能因為餘光中是台灣人就劃清界限吧?如果到現在還有學生一見到梁實秋的名字就罵走狗,那麼徐中玉可以面壁一下了。至於英語,我的一幫從澳大利亞學習回來的朋友說,空學了六年英語,連筷子(chopsticks)、叉子(fork)、鹽(salt)等吃所必備的東西和廁所(toilet)、抽水馬桶(toilet bowl)、草紙(toilet paper)等拉所必備的東西都不知道怎麼說,只知道問澳大利亞人Where are you from,How old are you一些廢問題來寒暄。真是不知道自己六年來學了些什麼。不過可喜的是筆者因理科差而留了一級,有幸學到新版的Oxford English(牛津英語),比老的教材要好多了。
  我們最終需要的人才是專長於一類的,當然我們也要有各科的基礎,不能從小學一年級就專攻什麼,為直達目的扔掉一切,這就彷彿準備要去公共浴室洗澡而出門就一絲不掛;但也不能穿了棉襖洗澡。我曾從《知音》雜誌上看見一個處境與我一樣又相反的人,他兩次高考數學物理全部滿分,而英語語文不及格,最終他沒能去大學,打工去了。所以,現在教育的問題是沒有人會一絲不掛去洗澡,但太多人正穿著棉襖在洗澡。
  


  

 

韓寒五年文集
求醫


  讀書在外,身心疲憊,難免某日起床或腮邊凸起一塊或腿邊紅腫一片。筆者寢室如豬窩,奇髒無比,上鋪更是懶得洗衣服。傳聞一條內褲穿兩個禮拜,第一個禮拜穿好後第二個禮拜內外翻個身穿,最終他得疥瘡。由於他整日踏我的床而上,我也不能倖免,一到晚上撓得整張床吱吱有聲,睡衣上鮮血淋淋,而他卻不日痊癒,這就是為什麼佛教在印度創始而在中國發展。
  第二天去學校醫務室,蓋我體弱多病,校醫已經熟識我,便一手搭在我的肩上問此番為何而來。我說疥瘡,她手一抖,忙從我肩上抽回去,說學校條件有限,無法確診,最好去大醫院。
  於是我去了大醫院。大醫院固然大,但掛號處的窗口卻皆如鼠洞,勉強可以伸進去一隻手。交完掛號費後,久久等待,裡面竟無動靜。探身看個仔細,冷不防伸出一隻白掌,全身奇癢已被嚇去一半。填完單子,塞給那白掌,縮回去後,裡面又沒了動靜,大半天才飛出幾枚硬幣找於我。
  揣著病歷卡去找皮膚科,不料一路走去全是會議室,從第一會議室到第N會議室。開會時飲茶過多,不免上廁,所以會議室旁邊都是廁所。尋覓半天,不見皮膚科。於是我問一個大夫,那大夫態度冰冷,看都不看一眼,往屁股後面的一堵空牆一指:「那兒。」他踱出幾步,良心發現,告訴我皮膚科和外科並在一起。
  外科裡一個老先生在看醫書,正要打個招呼,後面一個婦女插到我的前面,把病歷卡遞上去。老先生泰然自若,神情如仙,把婦女全身看幾遍,劈頭就問:「你得啥病呀?」婦女被問得愣住,我估計她一定在罵醫生盡說廢話,知道什麼病就不來醫院了。婦女說手上擦傷一塊正潰爛,說完撩起袖子,醫生示意不必,馬上開一張藥方,30秒不到,病已診好,這恐怕是全國辦事效率最高的地方。校醫對這方面很有經驗,事先勸誡我莫要去這種辦事潦草的醫生那裡。於是,我換了一個女醫生。
  怎知這家醫院的醫生事先都像對過口供,那女醫生也問我何病。我告訴她我癢。女醫生比較認真,要我指出癢處,無奈我剛才一身的癢現在正在休息,我一時指不出癢在何處。醫生笑我沒病看病,我有口難辯。忽然,癢不期而至,先從我肘部浮上來一點點,我不敢動,怕嚇跑了癢,再用手指輕撓幾下,那癢果然上當,愈發肆虐,被我完全誘出。我指著它叫:「這!這!這!」醫生探頭一看,說:「就這麼一塊?」這句話被潛伏的癢聽到,十分不服,紛紛出來證明給醫生看。那醫生笑顏大展,說:「好!好!」我聽了很是欣慰,兩隻手不停地在身上撓,背在椅子背上不住地蹭,兩隻腳彼此不斷地搓。
  問好之後,醫生就在病歷卡背面寫。我見過兩種醫生:一種滿腹經綸,一寫可以寫上半天,內容不外乎「全身突發性部分之大癢……足、頭、腹無處不癢……病人癢時症狀如下……」曾聞一個醫生寫好,病人早已呼呼而睡。還有一種醫生惜字如金,偌大一張卡上就寫一個「癢」。我今日所遇的女醫生有別於前兩種,寫了一段後筆下羞澀,無話可寫。看看同事,正在伏案作文章,病歷卡上已經被寫得黑漆漆一片,頗為壯觀,一看就是權威和知識的代表。這位女醫生不甘示弱,湊幾個字後實在寫不出,又怕她的尷尬被我看穿,只好和我聊天。她看看卡,認識我的名字「韓寒」,卻不知道普通話該怎麼念,閉上眼睛讀:「園寒!」西格蒙·弗洛伊德有一本《The Psychopathology of Everyday Life》上說,故意念錯一個人的姓名就等於是一場侮辱。我尚不能確定她是否故意念錯,所以不便發洩,忍癢承認我是「園寒」。
  她稍過片刻又運筆如飛,有話則長,無話更長,好不容易湊齊一頁,囑我去取藥。我拿過藥方一看,只見上面不規則的點線圈,怎奈我讀書多年,自命博識,竟一個字都不懂。我曾見過一個剛從大學出來的實習醫生,剛當醫生的小姑娘要面子,寫的字橫平豎直,筆筆遒勁,不慎寫錯還用橡皮沾口水擦,只是速度嫌慢,往往寫一個字要半天,如逢急病,只怕病歷卡還沒寫好,病人早已一命嗚呼了。如此用心書寫的醫生已日漸少矣。我曾見過一篇雜文說,現今看不懂的字就是所謂狂草,醫院更是匯聚四方狂草專家的地方。一個醫生可能一輩子稱不上醫學家,但一進醫院就意味著你是書法家。
  不料收費處也看不懂字,拉來旁邊一個老醫師問這是什麼字,問明白後說這藥沒有,恐怕要去藥店買。我再跑回外科那女醫生那裡,她看我半天,居然問:「你得了什麼病?」《父與子》裡有一段:「省長邀科少諾夫和巴扎洛夫進大廳坐,幾分鐘後,他再度邀請他們,卻把他們當作兄弟,叫他們科少洛夫。」誰知今天的情況更嚴重,出去幾秒進來她連人都不認識了!她看我半天終於認得我了,激動得像母子團聚,但叫不出我的名字。屠格涅夫《煙》裡一段寫拉特米羅夫忘記李維諾夫的名字,這種錯誤情有可原,俄國人的名字像火車,太長,不免會生疏,而我的名字忘了則不可原諒。
  我走出外科,聽見內科一個醫生在罵病人笨,那病人怯生生地說:「你們這裡——牆上不是寫著『請用——謝謝、再見、對不起』……」我暗歎一聲,笑那病人的天真,孰不知這幾個字是寫給我們看的,意思是說在看病時不忘對醫生說:「謝謝、再見、對不起!」
  


  

 

韓寒五年文集
永遠的遠方


  「遠方」這個概念是相對的,現實的人往往把相對於自己的居所而言的另一個城市稱為遠方。於是,我們看多了諸如從一個城市逃到另一個城市的小說,那叫逃向遠方,管他兩個城市相距多遠,哪怕坐火車過去票價都超不過五塊錢。我一向認為,這些人沒有遠方概念,就算是上趟廁所也夠去一回遠方。另一種人是不現實的,從南沙群島到漠河不能算去遠方,但從漠河到赤塔就算去一趟遠方了。這類人的遠方概念是以國家而論的,在國境線上跳一個來回就算是打遠方回來了。
  我認為,遠方應該是距離上的。這個認為很廢話。距離很能吸引人。別以為只有詩人歌手才會去遠方流浪,其實每個人都嚮往遠方。惟一不同的是,有的人只嚮往而不往,有的人嚮往而往。
  在今天的《南方週末》上看到一篇關於遠方的文章,寫得並不怎麼樣,文筆軟得像塊水豆腐,文章散得像碗豆腐花。但就是這篇小豆腐塊,讓我有了寫篇大豆腐塊的慾望。
  我向來很欣賞那些背起背包去遠方的人。今年第2期的《視野》摘了《現代女報》上的一篇《野鴨與IBM》,看了頗有感觸。
  IBM的創始人華特生的兒子小華特生,常常給員工講這麼一個故事:一個酷愛自然的人每年秋天都要去看野鴨南飛的景觀。有一年,他大發慈悲,帶了一大袋飼料,到那裡的池塘邊去餵養野鴨子。過了幾天,有些野鴨貪吃不再大老遠地南飛了。三四年後,它們長得肥肥的,再也飛不起來了。
  講完這個故事,小華特生說,人們很容易馴服野鴨,讓它們哪裡都去不成,但要把它們再馴養成野鴨就困難了。
  小華特生把這個故事翻來覆去地在公司裡講,他希望員工能理會其中的含義:「超出常規的人也有價值。」
  有一次,一位員工對小華特生說:先生,你不要忘了,野鴨也是列成方陣飛的。
  小華特生說:當然,野鴨也是有約束力的,得朝一個方向飛。
  這也許是IBM企業成功的一個重要因素。
  坦白說,這篇小文字是失敗的,由野鴨而得到的含義「超出常規的人也有價值」,牽強得一塌糊塗,莫名其妙。但是,野鴨的故事卻很有意義。許多看似一天到晚去遠方的人,其實是缺少一個安居樂業的環境。不過,文中有句話算是說對了:「超出常規的人也有價值。」一個人如果活得像塊方糖一樣呆板方正,那麼他的價值還沒有一塊方糖大,方糖可以讓水變甜而他不能,更何況方糖還有稜角而他沒有。荒唐。
  前些日子在網上讀到蘇童的短篇小說《一個朋友在路上》。這是近一年來惟一一篇讓我讀了兩遍的小說。回來後,一直跟斜上鋪的「蚊子」說起,說得「蚊子」春心蕩漾。「蚊子」挺喜歡雪,所以追問一張去吉林的火車票要多少錢。我問他要坐的還是臥的,坐的便宜,臥的貴。「蚊子」挑了硬座,我說那便宜,兩百塊錢不到,只不過從上海坐到吉林恐怕已成冰雕了。於是「蚊子」挑了臥的,開始選硬臥,但望字生義,以為硬臥就像農村死了人躺在門板上一樣,又改選軟臥。可一打聽價錢,知道自己是有去無回,便揮揮手說:「算了,不去了,等工作了再說。」我知道等「蚊子」工作了以後定會諸事煩身,再為自己找理由推托。
  這就是為什麼許多想去遠方的人去不了遠方的原因。但去不了也好,可以讓遠方永遠在心裡保持神秘感。這就是為什麼許多人想去遠方的原因。
  


  

 

韓寒五年文集
三個地方的三輪車(1)


  其實,三輪車是一種很尷尬的存在。從它的輪子數目裡就可以看出,比汽車少一個,比自行車多一個。我們的化學老師來自青海,初到松江府,看到一街三輪車,嚇了一跳。然後學科使然,肯定恨不能說如果那傢伙再得到一個輪子就變成穩定結構,反之如何。我們拋開什麼歷史,光輪子就決定了它的特殊性。
  我初中呆在金山縣城朱涇鎮,是個小地方。金山大名吉祥得很,可惜三座像征性的山空長在海裡,一個叫大金山,一個叫小金山,還有一個——不叫「中金山」,叫浮山島。其中大金山海島乃是上海陸地最高點。上海人很少見到海裡有山,所以沒事也往海邊的石化城度假。據稱金山的三輪車是在那裡先出現的,不過上海人精明,車伕跟他們砍不過,往往被反砍一刀,痛苦不堪,所以似乎也不見得什麼精神抖擻。石化街頭的人看上去也和車伕差不多,懶散不已。整個城市像泡在海風裡軟掉了,往往街上人走路都像夢遊,一副嫦娥欲奔月的樣子。
  然後朱涇鎮的三輪車開始蓬勃發展,遂成一大特色。金山地區歷史上沒出過大名人,有幾個也只是二三流的,所以缺少一種文化底蘊,通常不會有人來參觀旅遊。去年,上海人民廣播電台《歡樂調頻》女主持麥琪來金山採訪農民畫,一下車看到滿街的三輪車,歡樂無比,直誇那些三輪車寧靜,其實這可能是一個地區就業率不高的體現。朱涇人生性中庸,三輪車也一副中庸樣,毫無特徵。一次我要去金山農民畫院,車伕答曰不認識那個地方,叫我指路。我說金山農民畫是大名在外的,與故事和什麼來著稱為「金山三朵花」。他仍說不知,也不能怪他,誰叫農民畫是名聲在外而不在內呢?比如李贄故鄉的人就不知道李贄是誰,很正常。
  朱涇的三輪車競爭比本鎮任何行業都激烈。主要是因為幹這行的人多。其實車伕不是好當的,尤其在朱涇,要有極佳的心理洞察能力,百丈外能分辨出你要不要車。大學四年畢業出來的怕還沒這本事。所以,初來朱涇千萬不要一副風塵僕僕的艱辛樣,因為除了車伕外沒人可憐你,走得像餓狗似的馬上會有三輪車圍過來。不過話又說回來,民工是沒有三輪車來圍的。
  在朱涇要車,一般不需動嘴。不過,一些人還是可以騙過車伕銳眼的,明明目標就在眼前,卻也要輛三輪車。到時主人出門迎接,那人再從車上扶臀而下,很貴族化。
  在朱涇繁華的萬安街上,萬事不安,常見有人起義似的振臂而呼:「三輪車——」然後全鎮的三輪車伕都為之一振,離他最近的那一輛更是興奮得把生死置之度外,原地打轉,這小貓的功夫只有三輪車有。自行車自然沒有這個功能,反應不及,頓時倒地一大片。那招呼之人一整西裝,一架二郎腿,隨車消失在人群裡。
  我以為朱涇人向來冷漠,走在街上一個表情,就是沒有表情。
  高中來到松江。松江府裡出過一些十分響亮的名字,比如陸機,比如朱舜水,比如施蟄存,天經地義,名聲在「外」,松江人怕是大半不會知道。雖然在學術界,陸機因形式主義而名聲較臭,但不論味道如何,畢竟還是很響亮。於是乎,那裡的三輪車也跟著響亮,滿城儘是機動三輪摩托。這樣子幾年,松江終於榮登上海大氣質量最差之榜首。二中前面那條大馬路人稱「初戀路」,因為它一直帶著一種朦朧的美,彷彿張岱看西湖,彷彿浴客看澡堂子那般。
  我在的二中是個寧靜的地方,如今要把校門封起來建雲間第一樓,周瑜點將台。在我眼裡,粉刷一新沒有周瑜和雲的點將台根本沒有第一樓未拆前那堵斷垣有意思,有「歷史滄桑感」。再遠是方塔和醉白池。傳說李白曾醉倒在醉白池邊,因此而得名。我嘗覲見醉白池,被裡面的水嚇了一跳。倘若這水千年沒變的話,那李白肯定是給熏倒的。出了「熏」白池,見川流不息的三輪車。松江是個旅遊城市,三輪車不能原地候客,要四面出動。這樣子,要車就方便了點。一個週末,我想出去走走,因正門已被封掉正在建雲間第一樓,只好走後門。
  後門是邱家灣,這條小弄堂大名鼎鼎,當年洋槍隊領袖華爾就被擊斃於此。在這裡匆匆忙忙的人們,也許不會知道腳下踩的那方地乃是一個大惡貫葬身之處。知道了也無所謂,邱家灣一般開不進有點規模的車子,所以春來冬去,歷史的車輪和三輪車的車輪早已把這裡碾成一條平凡的路了。
  松江的三輪車不多見,可見經濟還是可以的。物以稀為貴,上車就是5元,風吹雨打刀砍炮轟不動。不過筆者有幸——應該說是不幸——動搖過一次它的價格。來二中伊始,我遊興大發,兜得迷路,陷入惶恐之中。後來在雲間路那裡,終於不再相信自己的能力,要了一輛三輪車說到松江二中。那車伕一愣,我伺機砍價,竟3元成交,不勝喜悅,安然上車。不料那車伕竟未動尊尻,推車徐行20餘米,出雲間路弄堂後二中大門赫然就在斜對面!
  松江是個古城,但建設得有聲有色,日趨繁華。松江人也普遍沾染了一種城市人的特點,來去匆匆,節奏奇快,臉色疲累。當然,裡面也會魚目混珠了幾個欲如廁而覓不著廁所者。松江的三輪車一如松江的人,只是看不見臉色疲累而已。
  最後是亭林,亭林是金山的一個古鎮,舊有「亭林八景」,這東西可是名聲在內了,亭林人家喻戶曉。我在亭林讀過小學,但也未見齊過八景,只見一棵不如安樂死罷了的老松,據稱此老松乃為元代書法家楊鐵崖「撒種成蔭」。老松旁邊許多無名雜草,未經名家撒種,卻早已卓然成蔭,而且再長下去大有比老松更高的趨勢。距松五步之遙,有一「望松亭」,一般總有四個老頭在亭裡望松兼搓麻將。但無論如何,那老松被美譽為「江南第一鬆」。居次是一個糞便滿地、不及二樓高筆者跳下來也傷不了的顧野王讀書堆,只恨不能稱為「江南第一堆」。其實,那裡曾經蠻有水鄉味道的,只是某屆政府彷彿畢業於大學填河系,除了填河就不會玩別的了,填了一條市河,拆了幾座石橋,填河之後在河址上建起了專賣低檔玩具梳子胸罩內褲的小商品市場。另幾條苟喘的河也難得疏浚,臭氣蓋鎮。
  


  

 

韓寒五年文集
三個地方的三輪車(2)


  河被填了以後路就多了,三輪車便有了用武之地。我兒時未見過亭林有三輪車,不料這幾天回老家去不得了,風頭直逼朱涇鎮。
  然而民風使然,這裡的車伕比較害羞,平時只會躲在角落裡等人上門。顧野王讀書堆裡的樹木由於接受了許多來歷不明糞便的滋潤,蓬勃生長,勢達參天,灑下樹蔭無數。那些車伕便托了糞便的鴻福,日日躲在樹下閒聊,沒有朱涇的惡鬥,也沒有松江的囂鬧,一派與世無爭的聖人樣。但最近突然聽說讀書堆下沒三輪車了,都匯聚到新開的農工商超市門口搶生意去了。儘管在30幾度的高溫下,而且沒有讀書堆的參天大樹遮陽。
  不過據說生意還是不好。亭林彈丸小地,大致上流感病人打個噴嚏的剎那,全鎮都會大感冒。這種小地方一般不會有人願要輛車的,且亭林人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每天忙忙碌碌的到底在幹些什麼自己也未必知道,莫名其妙的人是不會乘莫名其妙的車的。
  最後要比較一下三個地方的車況和車費。朱涇的車是最整潔的,生意也最好,除輪胎之外什麼地方都乾淨。亭林的三輪車是最差的,生意不振,除輪胎之外什麼地方都不乾淨。松江的車子則嚴嚴實實,難辨髒否,只知道這樣厚的盔甲,一枚兩枚的「地對地」還打不穿,TMD要有這玩意兒,就成功大半了。車費方面,朱涇的上車2元,車伕不會說什麼,但倘若你給他5元,他必找你2元。在朱涇為節省車費可以嚇人一下,先不動聲色要輛車,在路上把朱涇有什麼路一一道來,最好和你祖宗扯上些什麼關係,以示對朱涇鎮的熟悉,彷彿把你扔在下水道裡你都有本事從自家抽水馬桶裡爬出來。車伕一聽以為是老朱涇,不敢貿然動刀,屆時給他一塊錢,他也大多會無話可說。而在松江沒有特殊情況,不會二價,5元,少一分不行,多一分隨便。亭林則是個因人而異的地方,碰上個好車伕,給他一塊錢,他能拉你去追探索者號科學衛星;碰上個壞的,摸一摸他的車都要5元。
  梁實秋說三輪車裡可以看出人性的殘忍,乍一聽像有那麼回事,其實不然,因為殘忍首先要建立在強迫上面,而車伕從不會用刀架著你脖子命你坐車,你也不會用槍抵著車伕逼他減價,況且乘三輪車不比吃飯大便那樣非執行不可,你大可不乘,畢竟路漫漫總有走完的時候。這種純粹是一個願坐一個願拉,反可以看出乘客的懶惰和虛榮,甚至還可以看出一個地方的三輪車和一個地方的人有許多共性。
  


  

 

韓寒五年文集
讀《人的末日》(1)


  《人的末日》是《論死亡》的精華本,恩萊特教授在茫茫書海裡辛苦地找死,最後將找到的死彙編成一本30多萬字的書,上海文化出版社在這30萬個字中找好的死,刪編成「五角叢書」的《人的末日》。這本書在學校圖書館角落裡,從登記表上可以看出未有人借過,但封面卻很皺——這很好解釋,題目太吸引人了。其實,這本小冊子細細讀讀,還能給人許多死之內或死之外的啟迪。
  書的前言中,譯者將人類談論死亡和談論性相比,並得出兩者一致的結論。其實不然,「食色性也」並不是「死色性也」。人在談論性時往往嘴上禁忌心裡嚮往,而從來不見有人嚮往地談論死。西方文人歷來比較開放——其實不是開放只是正常罷了——兩樣都不諱忌。所以小冊子裡儘是些什麼「約翰」、什麼「斯」,中國的只見到一個沈從文,外加一個「譯」字,使人難辨究竟是沈從文譯別人還是別人譯沈從文。總的感覺,中國文人太可憐。其實,我覺得如此浩大的中國不會缺少論死的東西,除了恩萊特對中國文學、哲學總體的不瞭解外,還包括中國文人向來覺得「死」這東西不登大雅之堂,偶爾寫一些也彷彿少女的日記,只待夜深人靜時自己品讀,並「有理,有理」地叫。
  我看到的一些中國論死的東西只有祭文。沈君烈的《祭震女文》,感人至深,但贅筆過多,像什麼「她的母親薄氏,又催促我寫一篇祭文」之類,彷彿在炫耀死者之母向他約稿。歸有光的祭文好多了,但看來看去終究像在看小說。不過比起中國文學史上的「四大祭文」來簡約多了,因為那些祭文像大說,只是多加了幾個「吁」、「嗚呼痛哉」的感歎和「誰知鬼神,虐我太酷」的感歎,好在那時西洋文化傳通受阻,要不則成「虐我太cool」,真是「嗚呼」幾下了。
  再逐條讀這本書,發現更有精彩的。首先,要知道人們津津樂道的「死神」是個什麼東西。在英文中,死神和上帝同享英文「he」,說明都是男性。在《死亡心理學》裡有一段話:「死神十分尖刻,幾乎不可能有人比其更精明,儘管你寧願避開,可其身上有種東西迫使你逼近,你喜歡,但你又害怕。」讀過以後,我大為吃驚,以為死神就是一些上海女人。但一本名氣更大的霍班的《克萊因蔡特》使我確信死神是個男人——「死神坐在床下,一邊剔手指,一邊自言自語,並說『我從沒有這麼剔淨過手指,這真是個骯髒的差事……』」這說明死神的骯髒比起許多男人來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因為男人再髒也是在床上剔指甲的,而死神在床下。
  知道了死神,還要瞭解地獄。雪萊曾把地獄描繪成是倫敦,「人們紛紛墮落」,髒亂狹小不堪。而雪萊顯然悲觀了,相反地,英國頹廢主義代表勞倫斯在這方面顯得並不頹廢,在《伊特拉斯坎人的住所》裡說「死人的住所特別大特別美」,這又讓人難以決定死人到底呆在什麼樣的地方。在西方哲人的眼裡,墳墓卻總是個好地方,好像墳墓就是家,所以不知西方哲人的內人會不會「愛上一個不回墳墓的人」。
  想想,科技發展飛速,公元前2000年人類的美好設想在公元2000年前肯定都已經實現了——不,只有一條,在《基爾加姆史詩》裡,烏特拿比希蒂姆說:「沒有永恆的事物,我們能否建一幢永不傾圮的房屋?」我很遺憾要告訴烏氏,不能,不僅不能而且現在我們的房屋還沒你們的牢固,別說什麼經受地震了,甚至在不地震時都能莫名其妙地塌了。
  盧梭在《新愛洛綺絲》中說:「誰要是目標面對死亡無所畏懼,他便是撒謊。」完了,這年頭撒謊的人太多了,許多人都說「我不怕死」,也許死來臨時,就「怕死我了」。
  埃斯庫羅斯在《尼俄伯》中說:「惟獨死神不喜歡禮品,無論奠酒還是獻祭都毫無助益,他沒有祭壇,也聽不見頌歌。」我納悶為什麼現在有些當官的沒當死神的好,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悲劇大師埃氏沒寫清楚,萬一死神喜歡女人,那真是個大悲劇了。
  Z.赫爾伯特在《卡吉達先生思索地獄》中說:「地獄最底的一層,與流行的說法相反,這裡既未住著暴君,也沒有弒母者,甚至也不是那些追求別人身體的人居住的。它是藝術家的避難所。」其實,許多藝術家的確很配住進「流行說法」中的最後一層,就衝著最後一條。同文中:「撒旦也資助藝術,他為藝術家提供安寧的環境、美味佳餚和與地獄完全隔絕的生活。」如果我是個真正的藝術家,就下地獄去找撒旦。
  莎士比亞在《羅密歐與朱麗葉》中說:「我就這樣在一吻中死去。」這個意境很符合麥柯爾·開寧的劇本《死吻》。最近在一本地攤雜誌上讀到一篇題為《新婚夜,新郎吻死新娘》的奇文,看來這年頭接吻還需要理性,狂吻之餘還不要忘了兩個鼻孔也能進氣,不要閒置不用,辜負了上帝的精心設計。
  阿爾維萊茲在《野性的上帝》裡寫倫敦警署能鑒別投河自殺的人是死於負債還是殉情,因為殉情者會為解救自己而死死抓住橋墩,手指破裂不堪。相反,負債者像塊水泥板一樣直沉下去,毫無後悔之意。可見殉情也是一時衝動,最後想通感情這東西可有可無,不像錢,非有不可,你無須對感情認真,而債主會為你欠他錢而認真。
  《聖經·所羅門之歌》中說:「如果有人想用自己所有的家產換取別人的愛情,那必定受鄙夷。」《聖經》顯然過於神聖了,其實上面的情況不僅不應受鄙夷,還應受表揚。真正要鄙夷的應該是想用自己的「愛情」換取別人所有家產的人。
  


  

 

韓寒五年文集
讀《人的末日》(2)


  安裴羅·維斯帕西安死時感歎:「啊!我想變為一尊神!」其實,當神也沒有什麼好處。《新約全書·啟示錄》中有一段文字描寫聖城耶路撒冷,說:「那城內不用日月光照,因為有神的榮耀光照。」可見神大不了也只是一個照明工具,說穿了就是只大一點的手電筒之類。
  以上胡侃一堆,不著邊際,而且怕會犯著一些「空氣」管理人員,真是不敬。其實,活人說死就好比富人論窮,是說不深刻的。死亡是什麼,我們無須探究,引用湯因比的一句話:「死亡是生命付出的代價,只是為了活著的生物結構增加一些複雜性。」下半句說明死亡好似哲學,但既然哲學之外的道理比哲學之內的道理更有道理,「死亡」也是一樣的。
  


  

 

韓寒五年文集
小鎮生活(1)


  這是我在小鎮呆的第四天,書的腹稿已經打好,只差搬出來寫在紙上了。不過小鎮的賓館實在太吵,外面天天施工到半夜。服務台說,這就是小鎮在日益發展的象徵。我有點生氣地說,你們賓館擴建至少要保證客人的休息吧。你別以為門口掛個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旗人家就當你是五星級的賓館。服務生有點忍不住了,說你要安靜就去古鎮區租間房子。
  她的話刺激了我。我收拾好行李,和這家賓館匆匆而別。
  小鎮非常古老,分兩個鎮區。古鎮區的明清建築保留完好,政府正要開發這裡。遊人尚不如織的原因是,小鎮一來名氣還不響,二來沒有過哪個名聲顯赫的人物在明清兩朝裡住過這裡,缺少名人故居,所以對一些沒有文化的遊人來說這裡缺少了一種文化底蘊。政府常抱怨明清的文人沒眼光,只知道人多力量大,成群結隊往周莊跑。
  我經過小鎮的柳永弄。弄名是政府給起的,原來叫萬福弄。因為萬福弄弄口有一棵柳樹,所以有人突發奇想,把那柳樹圍起來立塊碑,說這是《雨霖鈴》裡「楊柳岸,曉風殘月」的惟一指定柳樹。柳永弄因此得名。
  在柳永弄的盡頭有一張租房啟事。房子就在附近,舊式的,看上去很美,住下去很難。不過,這裡寧靜多了。我在樓下看見靠窗的二樓正好可以擺書桌,正對一條小河,是個寫東西的好地方。
  最後是我和一個落魄小子合租了這套民居。他搬進來的時候,只見一大堆一大堆的畫具。
  「畫畫的?」我順手拈起一支畫筆問。
  「嗯。」他繼續搬箱子。箱子裡都是他鑲了框的畫。
  「可以看看嗎?」
  「隨便。」
  我拿起一幅畫欣賞,很寫實,我看明白了。金黃碧綠的田地,歐洲式的農舍,一條泥路從近處鋪向遠方,遠方有類似牛馬的東西在吃一些類似草的東西,總體感覺還好。
  「不錯。」
  「謝了,瞎塗。」
  「法國?你去過。」
  「不,是西班牙。」
  「好小子,西班牙怎麼樣?」
  「沒去過。」
  「那你怎麼把西班牙畫得這麼像西班牙。」
  「你剛才不還認為這是法國嗎?」
  我頓了一下,用手指撫幾下油畫,找不到話。想自己怎麼說話盡往死胡同裡扎。
  「嗨,別摸,你會不會看畫?」
  我道過歉,隱約覺得這人不好相處。
  「你叫什麼,畫家?」
  「甭叫我家,是家就不來這兒了。」
  「好,怎麼稱呼,畫畫的?」我總覺得我這是在稱呼幼兒園裡的小朋友。
  「大佑。」
  「羅大佑?」
  「差一點。」
  「馬大佑?」
  「以後就叫我大佑,我沒姓。」
  1
  三年前我從校園逃出來。我覺得我是全世界最聰明絕頂的人。因為有些博士其實見識沒有多少長進,只是學會了怎麼把一句人都聽得懂的話寫得鬼都看不懂。本來我會呆得很好,反正大家都是混日子。出去後也要交房租,那還不如呆在寢室裡舒服。睡在我上鋪的老劉搞西方文學研究,主攻法國,論文沒研究出來,反而學會了法國人怎麼談戀愛,說戀愛最主要的是小環境的美好,兩人隨時隨地必須凝視,這樣就會有一種浪漫油然而生。後來老劉就栽在了凝視上。在學校的小樹林裡,兩個人凝視得太專注,被某個輔導員捉住,事情還鬧得很大。其實凝視並沒有錯,最主要的是凝視的同時,兩個人還幹了一些不符合社會主義建設時期學生精神面貌的事情。
  後來老劉並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一天晚上我們聽見女生寢室裡亂成一團,有校領導的呵斥,女生的尖叫,還有老劉的怒吼。我意識到老劉算是完了。果然被勸退。
  老劉離校時,對我說了一句氣勢非凡的話:「小子,你也別呆了,反正以後都是自由撰稿人,要個文憑幹嘛。」我當時覺得虧,因為老劉說起來退學了但好歹也是因為這風流之事,而我就這麼傻乎乎去自動退學不是虧了。
  老劉屬於這種性情中人,其實這個「性情中人」的意思就是性中人和情中人。老劉生性放蕩,屬於那種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的人物。一次學校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正在上課,老劉搖晃著身子要出門,老教授一愣,問「幹什麼!」老劉說,上廁所。老教授當時的臉色就有點不知所云,想年輕時他也是特立獨行的人物,也還沒英勇到上課闖廁所的份上。讓他上吧,面子和威嚴就掃地了,不讓他上吧,萬一憋死了負不起責任。正猶豫著,老劉已經不見了。就因為這事,老劉成為全校女生目光的焦點,每次老劉上廁所都能引人議論。老劉從不安靜,他的感情就像掉了樹葉的亞當夏娃那麼無遮無攔。
  我說老劉你要有點修養,你要八風不動寵辱不驚,人家誇你你要鎮靜,輕飄飄也是人家走後的事情,那時隨你飄哪兒去。人家罵你你更要鎮靜,不能拿襪子來勒人家。你看上次小張來說你幾句,你就拿襪子勒人家,退一步說,好歹也要用洗過的襪子嘛……總之老劉,你要學會平靜如水,如死水,如結了冰的死水。
  老劉說:「為什麼要假裝平靜?應該不平靜的時候就不應該平靜。」
  我讓老劉過一過江南小鎮的生活,看看細雨時明清窄街和上面安詳的老人,你就會明白為什麼要平靜如水。
  


  

 

韓寒五年文集
小鎮生活(2)


  2
  老劉就這麼轟轟烈烈地離開校園,一走再無音訊。傳聞說他先去了呼和浩特,然後轉到準噶爾,行走幾十公里終於看見了錫林郭勒大草原,兩個月後在那裡一家文學刊物當編輯。
  然後是我們中文系的一個小子跳樓。他來自雲南農村,最後消息傳來說他的父親因為販毒而被捕,而且數額巨大,早超過了死刑的量。當時我在窗口看藍天白雲,突然看見一個人往下掉,「唰」一下就從我的窗口掠過。我正納悶這是仙女下凡還是怎麼著,就聽見下面的人亂叫,才明白過來是有人跳樓。當時我差點昏了,但忍住沒叫,一個晚上睡不著。
  跳樓的消息學校封鎖得很緊,對外界只宣稱是失足。天相信那是失足,都這麼大了沒事爬窗上去玩什麼,況且窗有胸口高,要失足從那兒掉下去也不是容易的事。
  然後,我聽到的議論竟是諸如「哎呀這小子真笨,要死還挑跳樓,死得那麼難看」,「其實可以在最後一秒裡擺個POSE嘛」,「他爹媽是賣白粉的還是賣麵粉的?搞這麼多?」「他家裡肯定發了」……
  於是,我突然嚮往一種幽靜的生活。況且那時我已略有小名,在十幾家報紙上發過一些東西,有的還造成了比徵婚啟事更為轟動的效果,收到了上百封信。我更想的是好好花一年時間去寫一部書。那可得是巨著,如果不幸輪不上好歹也應該是較巨著。
  這就是我來小鎮的原因。
  3
  開始的幾天,大佑並不作畫,一副沉思的樣子。我還以為這是藝術的沉澱,以乞求一次大爆發。一旦爆發出來,指不定能創作出什麼「蒙莎·麗娜」或者「最早的早餐」之類。說起早餐,我們每天都吃小鎮的特產饅頭,這種饅頭便宜得很,但皮薄多汁,令大佑讚不絕口。大佑十分鍾愛這種饅頭,他平日沉默寡言,一天總共說五句話,對饅頭說的話就占三句。
  坐在柳永弄的舊屋裡呆了三天後,大佑說要出去走走。這三天裡,我們無所事事。我的書稿只開了一個頭,然而這個頭開得十分不滿,所以我決定擇個黃道吉日重開。大佑純粹是每天在窗口,用拳頭抵住下巴沉思,扒光了衣服整個一個「思想者」。除了去柳永弄外逛逛,我們都在屋裡。大佑要出去走走,不是為了寫生,而是到處尋覓一個小鋪子可以讓他賣畫。對這件事,鎮上十分關心,因為這畢竟是小鎮第一個畫店,可以反襯出一種水鄉的濃厚藝術氛圍而更吸引遊人。
  以後的幾天,我們為開畫鋪的事情忙著。我幫著給大佑做了許多事情,比如把畫弄到框裡。大佑對此心懷感激,開始把說話重點從饅頭挪到我的身上。大佑一共有百來幅畫,大多是油畫,但還有一些是國畫。我們租的小鋪子也像幅油畫,遠看有鼻子有眼的,近看就一塌糊塗了。門板上儘是窟窿,天氣陰濕時會有一些五彩繽紛的無名蟲子探頭爬出,蠕動到另一個洞裡,不知和誰幽會去了。
  所幸的是這個小鋪子的地理位置絕佳,坐落在古鎮區的中心,背倚市河,以後遊人多了這裡就是黃金地帶。況且在我印象中,能來小鎮的人都應該是博古通今蘭心蕙質的。到時,每個人帶一幅畫,一天賣他個二三十幅就發大了。於是,我由衷為朋友高興。
  4
  大佑的畫鋪即將開張,玻璃櫃、掛鉤等一些東西已經齊備。此時季節已入秋。秋意蕭索,小鎮上的明清建築時近黃昏更散發出一種逼人的寂清感。大佑在柳永弄邊上支一個畫架揮筆疾畫。旁邊一些吃完飯或倒完馬桶的老大媽紛紛圍觀,指指點點,十分新鮮,說畫家到底是畫家,畫的啥咱一點都看不懂。
  我十分羨慕大佑能當街作畫引人圍觀,而我寫書就不行,我總不至於搬個桌子當街去寫。
  大佑作完此畫之時,我的書已寫到五萬多字。此時,我開始沉浸到書稿中去。我們在舊屋裡泡麵時已經接近七點,大佑的畫尚未畫完,就打道回府了。大佑說,那裡連街燈都沒有,再當街作畫黑咕隆咚的,萬一給人踩死就難看了。
  「大佑,你為什麼要到這裡來畫畫?」我問。
  大佑的概括簡單明瞭,他說的時候顯得義憤填膺。他說,你知不知道我的女朋友——我說不知道。
  「屁話,你當然不知道。她死了。」
  我歎一口氣,心想年少喪妻人生一悲。
  「怎麼死的?」
  「車禍。」
  「什麼時候的事了?」
  「一年前。」
  「你們多久了?」
  「六年。」
  「這麼厲害?這種事情想開一點,節哀順變。她開車?」
  「不,坐人家的車。北京吉普,城市獵人。開車的那小子殘了。」
  對話至此,我終於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一句話,就是她背著他坐他的吉普兜風。結果他車技不佳出了事,她死了,他殘了,另一個他跑這裡來開畫鋪了。
  大佑說,這殘了的小子小心一點,如果讓我撞見他就一把捏死他。
  「那你知不知道他住哪裡叫什麼名字?」
  「當然知道。」
  「那還不去捏他?」
  「我只想揍他一頓,反正她死了。」
  「你幹嘛來這裡?」
  「想過一會兒平靜的日子,讓自己的心境平靜如水。」
  於是,我們商定小畫鋪的名字就叫如水畫軒。
  


  

 

韓寒五年文集
小鎮生活(3)


  5
  如水畫軒開張的第一天,引來一大批古鎮的居民。他們幾乎把這小房子踏破。幾個那天晚上看大佑作畫的老太也來了,說要看看這小伙子畫的圖的價錢,結果一看就嚇跑了。大佑說,這價已經算低的了,這幾天是薄利多銷。半天下來,來參觀訪問的人無數,交易額一分沒有。只有一個從新鎮區跑來的裝修房子的人說要買些油畫回去,大佑顯得非常熱情,後來那人嫌太貴,說還不如去南潯買,浴缸那麼大一張才賣一百多,還鑲框的。大佑說,那個人既然能用浴缸來形容畫的大小,那藝術鑒賞力也算是完了。
  如水畫軒第一天生意不振,還保持著童子之身。第二天,連來店裡逛逛的人都快沒了。大佑開始為生計發愁,我也是。我開始拚命趕字數。
  6
  後來小鎮的冬天降臨了。冬天,小鎮上的居民很少出來,只有在正午一些老人會搬個小矮凳曬太陽。指望他們買畫是希望渺茫的。
  上個月,大佑一共賣出四幅畫,除去鏡框的錢賺了一百五。交完房租和稅,算下來虧了上千。我開始身心散漫,天天泡在舊屋裡,烘個熱水袋繼續寫。我真懷疑這麼寫下去能和劉震雲的書比長短。這時,我已經體會夠了小鎮生活的平靜,開始覺得無聊和發悶。我已不忍去大佑的店裡看生意狀況。每次去,大佑總是說,你小子總算來給這個如水畫軒增添生機來了?我基本上每次去都會帶一兩幅畫去柳永弄的舊屋,還要在街上招搖一下,以說明如水畫軒還是欣欣向榮的。然後,第二天大佑再做賊一樣抱回去。我說,大佑還是我幫你送回去吧。大佑說,這個千萬不可,讓人看見以為你是來退貨的。
  天氣越來越冷,我已經握不住筆。大佑還是一早就起床,說聲譽是最重要的,他就不相信這麼好的東西會沒人喜歡。
  7
  轉機出現在開春的時候。鎮政府邀請了十幾位省裡的文化名人免費來小鎮一日游。這些人大到省作協的副主席——是借了奧迪去接的,由於較遠,在賓館的套房裡已經住了一晚。小到縣裡的文聯理事——是用長安奧拓去接的。早上九點,這些文人匯合去游古鎮,游了一個鐘頭去吃飯,吃了飯後再去游。下午游到大佑的如水畫軒,沒說大佑的水平怎麼樣,只是說大佑有眼光,將來遊人發現這一寶地後肯定生意興隆,然後買了近十幅畫。大佑做成一筆大生意,請我下館子。
  8
  然後,就是那些文人在一些報紙上發表文章說小鎮如何漂亮、如何寧靜。想要一種平靜如水的生活,就快快來小鎮,只要坐車至……
  9
  我當時很為小鎮高興。是金子總是要發光的。然而我不明白金子的悲哀就在於它會發光。如果它不發光,就不會有人把它拾去打打造造。自從小鎮熠熠發光以後,開始迎來了一批一批的遊人。我起初認為,能來這小鎮的人都是要乞一方寧靜的文人,不料最先趕來的卻是商人。我看到最多的竟是這般景象,一個老而不掉牙的老闆摟著一個花枝亂顫的小板,邊走邊淫笑。進鎮區的車越來越高級,街上常有手機亂叫,老闆們當街亂吼。
  滿以為大佑的畫鋪生意會越來越好,可是情況依然是入不敷出。開始是大佑滿懷熱情,要畫遍這個小鎮的角角落落,後來是只坐在店裡對畫發呆。一個搞藝術的人,最怕現實與理想差別太大。
  小鎮的遊人果然開始如織了。這時我的一稿完成。我始終抱著一天千字的嚴謹態度。大佑開始有點不平靜,時常用手猛敲桌子,以肉體痛苦排遣內心痛苦。我說你別,到時把桌子搞壞了,肉體和內心一起痛苦。
  而我也開始對這種日子極度不滿,小鎮的寧靜已經毀了,那我還在這裡幹什麼。更加痛苦的是,我的書稿——結構竟然如此之差,一個人物寫到後來,居然消失不見了,連自己都忘了。當我重拾起這個人物時,又發現撿了個廢物,他對情節發展毫無推動。
  大佑的抽像畫也越來越差,具體表現在一個老大媽居然聲稱自己看明白了。大佑說不可能,我的抽像畫連凡·高都看不明白。
  為什麼?我問。
  因為我也看不明白。
  10
  再過了窮苦的一個月後,小鎮迎來了一個電視台的一檔休閒旅遊節目的採訪。漂亮的女主持和大佑聊得很快樂。大佑問她,你最喜歡什麼?
  女主持說,最喜歡她的心上人開一輛吉普帶她在村莊小路上兜風,時速要過一百,風在耳邊……
  大佑默默聽她說完,然後手放進上衣內側口袋。我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以為他要掏身懷的暗器自殺。不料大佑摸出一包煙。我的印象裡,大佑是不抽煙的。
  11
  晚上,大佑問我說想不想跟他去上海?
  「去幹嘛?」
  「揍人一頓。」
  「算了,那小子已經殘了。」
  「不能放過他。這一年我就想揍他一頓。」
  「還沒平靜?」
  「應該不平靜的時候就不應該平靜。」
  「算了吧。」
  「一定要去揍。我這輩子就這麼一個心願。」
  「你的心願還夠容易實現的。」
  「小子,問你去不去。」
  「萬一出點什麼岔子……」
  「不會,我出手不重,我只這麼一個願望。」
  


  

 

韓寒五年文集
小鎮生活(4)


  「事情都過去了,這不是有點趁人之危而且欺侮殘疾人……」
  「不欺侮。我都憋這麼久了。」大佑吼道,「你去不去?」
  「去去去,要不誰幫你收屍。」
  12
  第二天一早,我們就出發了。從小鎮到上海有四五個小時的車程。我的夢境裡一直重複著這麼一個鏡頭——大佑見到那男的後在口袋裡掏啊掏啊的,突然摸出一把小刀,扔給那男的,說老子來討債了,我們決鬥。那男的說,你別看不起殘疾人,想當年和你女朋友幽會時我也是一表人才,現在雖然差了點,但好歹還有半表人才。你給我一把小刀,你赤手空拳算是看不起我還是怎麼著。
  大佑說誰說我看不起你了,然後又摸啊摸啊摸出一把大刀。那男的一看自己手裡的小刀還沒大刀的柄長,嚇得直呼英雄。
  大佑說遲了,然後一道白光閃過。
  鏡頭對向白牆,一道噴濺而出的血跡灑在上面。一陣妖風吹過。
  兩個人都在自摸看看有沒有傷。
  大佑說,你中了我的劍鋒,看這不都噴血了。
  那男的說笑話,老子噴沒噴難道自己不曉得。我現在胃口倍兒棒,吃飯倍兒香,怕是你自己吐的吧。
  然後兩人僵立,風拂動他們的頭髮。
  突然一個人影倒下。
  大佑忙衝過去,跪倒在死人面前,大哭道:「我倆同甘共苦十餘月,你小說還沒出版就去了,我是無心誤殺啊——」
  那男人說:「所謂紅顏薄命——」
  於是兩人跳在一起,手牽手說:「為了世界和平,不要再爭了,我們要團結友愛共同促進,為一個已死的女孩爭執不值得——海可枯石可爛山可崩地可裂我們手牽著手……」
  於是我從地上跳起來說:「你們能明白這個道理就好了。」
  大佑一拍我的肩膀說:「我明白了,我這就去護送唐僧西天取經……」
  醒來已是一身冷汗。《大話西遊》看多了,沒辦法。
  我把這個夢告訴大佑,大佑說不會,只是去揍一頓而已。
  13
  時值正午,我們終於到了上海。一下子進入鬧市,我非常不習慣。我問,大佑你知不知道那王八蛋地址。大佑說當然認得,在番禺路,離這很近,走過去只要兩個多鐘頭。
  我說,大佑你到時已經打不動他了。
  14
  我和大佑敲響了那扇神秘之門。大佑的手有些抖。想他快要完成人生第一大心願難免激動。門裡傳來一個聲音,問誰呀。
  大佑說是抄水表的。為了完成夙願不得不暫時委屈一下自己。
  「進來吧,沒鎖。」
  「好小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誰!」大佑一腳踹開門。
  那人背對我們正在寫東西,連頭也沒抬,說「我怎麼知道」。
  大佑說,「轉過臉,讓我揍你一拳。」
  披頭散髮的男人說,「我知道你是誰了。真對不起,全是我的錯。」然後一手定住輪椅的左輪,一手用力拉右輪,正面對著我們。
  「老劉,你不是去了內蒙古嗎?」我驚呼。
  15
  老劉昂起頭,那張臉已經不是當年勇闖廁所的臉。一道極深的類似刀疤癒合印從鼻子延伸到臉頰。
  大佑一拳掠過,老劉臉一側,差點沒給揍得從輪椅上掉下來。大佑揍完後問我:「原來你們認識?」
  我說,同學。「你有沒有認錯人?老劉這個人——」我本想給老劉辯解幾句,不過想想這種事情只有老劉做得出來。只是老劉改變太大,要換成四年前,他肯定會和大佑打得不可開交,然後說不定就有夢裡那幕了。
  我說,老劉你這次犯了大錯。然後拖住大佑說算了,你已經夢想成真了,現在回去吧。老劉一副頹廢樣,隻字不語。
  16
  回到小鎮天已近黃昏,夕陽把小鎮染得有點血腥味。
  大佑再支起畫架作畫,我躲在舊屋裡看書。
  17
  大佑的如水畫軒依舊生意不振。大佑決定把它關掉後去北京闖幾年。
  我的書也已經定稿,它離巨著相差甚遠。波音過去,都要一天一夜。我的最大願望就是它能出版,然後去上海找個編輯部混日子。
  18
  我決定後天走。大佑可能遲一點。
  傍晚我在柳永弄外閒逛,突然看見一個委瑣的身影在夕陽下用力地讓殘疾車上坡。在坡上,我叫住老劉。
  老劉一點不表示吃驚,說「我就料到你會在這種地方。那個人呢?」
  他已經走了,上北京了。我扯一個謊,免得嚇得老劉搖車就跑。
  「那小子生日是不是10月4日?」
  「你怎麼知道?」
  「1995年10月4日,我從北京開車回來,已經七點多,離上海市區還有個把小時的車程。一個挺漂亮的女孩在路邊招手——你知道我的性格,我就停下了車。女孩手裡有卷畫,說今天是她男朋友的生日,她一早就在周莊寫生,男朋友最喜歡小鎮。回來轉車時,發現已經太晚了,沒車了。在陌生女孩面前當然炫耀車技。在交會車時,對面的遠光燈太炫眼,速度太快……事實就是這樣,現在我來看江南的小鎮,從報紙上看到,說這裡很安靜……」
  這裡已經不安靜。然而,老劉的語氣卻平靜如水,如死水,如結了冰的死水。
  


  

 

韓寒五年文集
早已離開(1)


  在這兒已經兩年了。這兩年裡,我才知道做個混混多麼容易。昨天夢裡還有我初次進這個學校時的失落,那時連見了校門口的牌子都會冒冷汗,想自己再怎麼著也不會進這樣一所蹩腳的學校。可真真切切地,那塊牌子就在我面前。想我初中時有事沒事就往文學社輔導老師那裡竄,和他探討文學,後來他念我對文學一片癡心,就收我為徒。還有我一篇作文發表在作文報上,這事使我在學校裡名聲四起。人家見面就叫我作家,我還真飄飄然以為自己是個作家,在練習本上寫個大名都捨不得,想萬一哪個老師有心機把這簽名給藏起來,以後那老師不就發了。我的作家夢一發不可收拾,想出書,想入作協,獲個什麼茅盾文學獎、牛頓文學獎什麼的。平日逛書店時一報大名,人家服務員嚇得口吐白沫涕淚橫飛。之後我寫了三四十篇作文,一篇也沒能發表。我知道哲人管那叫人生的冬天,可我那冬天也未免太漫長了點。
  新進的學校裡沒人看作文報。昨天我夢醒時翻了一個聲勢浩大的身,不料下鋪還沒有去西伯利亞,應該正在蒙古和俄國的邊境那地方,被我一折騰立馬回了中國,破口大罵。這一罵使得我們寢室大多數人都回國了。於是,我們討論班裡哪個女孩最好最夠女孩。
  我又記起我第一次睡在這裡聽他們談話時我想那些人多俗啊,然後一個人打手電看果戈理的文章。就是我翻身時罵我的下鋪猛男,那天發現我在看書,便爬到我的床上。我以為來了個志同道合的,不想他開門見山問是不是黃書。
  後來我竟然會和他們談得很快樂,甚至覺得以前的我多麼虛偽,真以為自己要獻身文學似的。王蒙不是告訴咱別往文學這道上擠,當然想減肥的不妨可以去擠擠。成名我是不想了,至於成家,那也要看哪個女孩子樂意了。所以說嘛,要先成名,人家女孩才會拚命想在你身上沾光,這樣又能成家了。我無名無家,只有身上一件永遠不變的破衣服。
  不過也有例外的,比如猛男,成名倒是沒有,不過快成家了。猛男的女友是瑩,兩人好得連飯都放在一隻碗裡吃。瑩是這個學校裡難得的好女孩,十分有修養,不像其他女孩又凶又力大無窮,一巴掌冷不防可以把人拍死。瑩絕對是弱不禁風需要人保護的那種女生,而猛男恰恰又是天天健美練力量甚至練得莫名其妙比常人多出一塊腹肌的強壯男生,強壯到人家女孩一巴掌拍不死的地步。
  我曾經追過瑩。追她那會兒,我剛進學校,有一種強烈的空虛感而潛意識裡覺得瑩比學校的大米更能填補空虛。
  我每天等她只為和她說一句話。雖然我很嚮往那種在長長的小道上談心的意境,可是我們學校太小,從教學樓到寢室的距離基本等於大的學校男女廁所門的距離。三步一走,我就送佛到西了。
  我只好把我要說的東西寫在信中。信紙一套要抵我一個月四十分之一的生活費,但為了精神上的快樂,我不得不放棄物質享受。在一個大晴天裡,我把這首情詩給了瑩:
  每當我再聽到雨聲
  我就像聽到心底的迷茫
  我曾堅持我的夢想
  然而那不是歲月裡一聲歎息
  有了太多的歎息
  所以我想擁有一份回憶
  別告訴我你早已離開
  因為我還有三個字未曾說起
  這三個字只為你留著
  對於這首情詩,我非常滿意。通觀全篇,欲揚先抑,是一種高級的寫作手法。我信心十足地把詩交給瑩,心想惟一的遺憾就是天公不作美。戀愛裡的人就是這樣,沒事巴望著天天下雨,這雨不能太大,太大共傘時撐不住;又不能太小,太小就根本不打傘了。雨量要適中,淋一場也不會害肺病死掉。
  我給瑩留的那三個字不用說也知道。我當時想瑩的反應會怎麼樣,不料瑩的反應巨大,我給她三個字,她加倍償還給我六個字:「我們不可能的。」
  於是我犯了這輩子最大的一個錯誤,就是求教於猛男。猛男說小子你別愁,這事兒大哥幫你。幫助的結果,就是瑩做了猛男的女朋友。
  瑩見到我時要我不用難過,她其實是個很平庸很虛榮很名利的女孩子。我說我不會看錯人。就算你是那樣的女孩子,我也不會改變。
  瑩搖搖頭說,我有理想,我想出國。
  就這麼簡單?我問。出國?哪裡?美國?加拿大?英國?
  瑩說能出國就行,隨便哪個國家,實在不行,尼泊爾、印度、蘇丹、埃塞俄比亞都行。
  我當即甩了她一個耳光,這個耳光甩得很輕,旁人看了以為我在愛撫人家。我嚷道:你這個俗不可耐的人,中國有什麼不好,你出去能幹什麼。瑩的淚水就流了下來。
  然而,眾所周知的是猛男的父親十分有錢。
  對於往事的回憶至此為止。雖然瑩和猛男被全校公認為是財貌雙全的一對兒,但是我還是不肯相信瑩是這樣的一種女孩。我相信瑩是一定有什麼難言之隱的。
  日子就是這樣子。我就是想不通世人這麼為名為利幹什麼,像我無名無利不是照樣很快樂。這是無奈之想。如果從天而降一塊上噸重的金塊,只要不是掉在我頭上,我還是會感謝上帝的恩惠的。
  照理說我會和猛男兩個人經常互相練習抗擊打能力,但是事實上,我和他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我不清楚我為什麼和他相處得這麼好。
  


  

 

韓寒五年文集
早已離開(2)


  今天坐在圖書館看一本少年雜誌。這本雜誌的作者寫文章的口氣都十分古老。口氣到這份上,歲數大概要兩個巴金都不止了。我不喜歡看這東西,因為我一直以為這些沒有受過挫折的人是在故作滄桑。相比我比較喜歡文章下面的交友小啟。儘管像徵婚啟事似的,但我還是以為他們是真誠的。於是,我忍不住寫下我的名字,然後寫道:我有才無財,願結交五湖四海的朋友。在寫學校地址的時候,我十分猶豫,但最終還是誠實地寫了。
  這個徵友啟事在三個月後刊發了。在我可憐的啟事上面有個欄目叫「星星點燈」,那期「星星點燈」裡介紹的星星叫小曼。小曼是女詩人的筆名。介紹裡說小曼今年17歲,但已經在一些什麼《校園文化研究》、《中國校園》、《少年歲月》等等我聽都沒聽說過的刊物上發表了詩歌散文五十幾首(篇),名揚海內外,並獲一些聽起來嚇得死人的獎項的一二等獎。這還是簡介,簡介邊上附星星的詩一首:
  青春在我的指尖滑去
  在我觸摸年少的傷痕時
  風正吹過
  吹落我的白衣
  落花和流水
  在我的白衣間鳧繞出一圈無名的年輪
  年輪無名
  而我有名
  在名利的背後悄然收藏我的白衣
  是我在飄雪季節裡無盡的憂傷
  卻早已離開這輕狂的率真
  早已離開
  在我的眼中早已離開
  的
  白衣年代
  這首詩,我讀了五遍,竟然讀明白了,所以說這不是一首現代詩。我的一個疑點是倒數第二行的那個「的」,前不挨村後不挨店的肯定有重點強調的意思,但又看不出一個「的」有什麼可強調的,小曼可謂深不可測。然後,我就有點心理失衡,想這種詩我也寫得出來,小曼把這麼多的榮譽掛在外邊,就說明她虛榮。
  兩個禮拜之後,發現門衛室裡有我一封信。這是我在這裡收到的處女信。我很欣慰這世上還有人記得我。打開信,更是令我大吃一驚。信是小曼寫來的,就是那個被風吹掉衣服的少女詩人。我馬上向猛男炫耀起來,因為我有了一個詩人朋友,然後我把對小曼的偏見全部推翻,認為她是很平易近人、關心勞苦人民生活的。我還把小曼的信給了至少20個人看,還連同那期雜誌裡的「星星點燈」。
  信是這樣的:
  我是小曼,就是那期雜誌裡的「星星點燈」裡介紹的那個人。我想你一定看過,因為我的名字就在你的名字上面。我看了你的留言後十分感動。這個世界裡偽飾的人太多,而像你一樣坦率的已經不多。我很想交你這個朋友。期待回信。第一次寫信給你,不知道寫些什麼好,等以後有了深刻接觸後我們再聊。
  我花了好幾個小時給她回信,信裡盡可能展露我的文學才華,並硬塞了許多西方文人的名字,以期心理上的平等。我深信我的信寫得才華橫溢、靈氣豎飛。
  我看了信的地址,是北京。首都不愧是聚集眾多藝術家的地方。寄出信後,我日夜期待回信。
  同時,瑩與猛男的關係也飛速發展。我心裡第一次真正覺得瑩這女孩子俗,俗到小骨頭裡。我更加夜以繼日期待著小曼的回信。小曼現在給我的感覺是雅,大雅。我開始嘲笑瑩的淺薄,淺薄得我一腳踩下去還淹不了我的腳踝。而小曼則是足以淹死人的深。
  去首都的信是慢。我琢磨著我親自跑過去也比郵寄的快。收到小曼的第二封信是在一個月後。這封信是一封純粹的信,因為裡面只有一包空氣。我信封裡外都找不到小曼的信在哪裡,甚至郵票的背面都看過了。我收到這包空氣時,又失望又興奮。我猜想這就是少女詩人與眾不同之處,寄一包首都的空氣過來讓我的鼻子長點見識。當然,我是要還禮的。於是,我回寄了一包上海的空氣過去。
  兩天以後又收到小曼的信,裡面抱歉個不停,說上次她忘了把信放進去了。我大吃一驚,想收回那包上海空氣顯然已經不可能了。小曼的信裡詳細追憶了她的童年生活,說她父母如何對她不好。真是逆境出人才,我感歎道。小曼的生活經歷,使我忘了寄包空氣去的誤會所帶來的尷尬。
  在信裡,小曼跟我說她所去過的城市。我心想不太可能,一個17歲的小姑娘,平時又沒有經濟來源,哪來的錢去遊歷這麼多地方。之後我很快恍然大悟,少女作家可以靠稿酬嘛,詩歌都是以行計算的,像她那樣一個「的」字可以自成一家獨佔一行,稿酬自然取得多。
  在信裡,小曼跟我介紹了哈爾濱、呼和浩特、大連、青島、西安、海口的自然景色和人文魅力。我只能羨慕但不會過她一樣的生活,我買不起火車票。憑我的經濟實力,我只能買一塊錢的月台票,然後在月台上目送南來北往駛向中國各地的火車呼嘯而過。小曼的陳述,使我覺得自己的渺小,我什麼地方都沒去過,只會閉門造車,而且是假的閉門造車。如果我真能造出一輛車來,我立即會去北京。
  我決定換一種生活方式,離開這個地方。我骨子裡不是好飄泊的人,但我要發洩。當我收拾好了行李,我發現自己只有28塊錢,不能問我年邁的父母去要,因為他們無法理解。我瞻前顧後,認定我出去只能客死他鄉。
  於是我只好又安頓下來。我強烈企盼著小曼的遠方來信。十一月份時我收到一封快件,小曼說她要來上海。我嚇得魂不附體,想她見到我應該是何等的失望,便去信告訴她上海這地方非常複雜。
  


  

 

韓寒五年文集
早已離開(3)


  十二月份我收到小曼的信,說她不來上海了。我舒了一口氣。不來上海的原因並非是我嚇的,而是她要去瀋陽的一家出版社簽她詩集的合同。
  一個禮拜後,又讀到小曼在一個純文學刊物上的組詩,裡面有一首《寫給遠方男孩》,好像就是寫給我的。
  遠方男孩在很遠的地方
  帶著都市裡壓抑著的迷茫
  輕聲耳語
  我要逃開這個地方
  懂嗎
  不是安靜的離開
  是在最後一剎那
  跨上北上的列車
  一路
  不回頭望故鄉
  因為一望
  就要回鄉
  回鄉便是對自己背叛的背叛
  沒有行李只有
  一支斷了的煙
  被西風叼著煙
  飄在北國天空
  我已經喪失了對小曼的詩好壞評價的能力,只是拍案叫絕。如果在平日,她這首詩上來的第一句「遠方男孩在很遠的地方」會被我評為廢話,然而現在我認為這裡面有深刻的含義,可謂玄機無窮,令人回味。
  在我看來小曼的詩是極優秀的,沒有一點世俗名利。至少不會像瑩一樣,整天為出國而活著。我立即給小曼寫了一封熱情的信盛讚她的詩。寫信時,猛男在我的耳邊數落瑩的種種不是。數落到江郎才盡的地步,從床底下摸出一瓶50度以上的白酒要喝。他一擰開蓋,就滿屋子的酒味。猛男要我陪他一起喝,我說不了,我寫信時要保證絕對的清醒。我寫了一半,猛男已經在角落裡開吐了。我忙過去扶他。他說你小子知不知道瑩要出國了。我故作鎮靜哼了一聲,問猛男瑩這是去哪個非洲國家。猛男說是去愛爾蘭,那裡相對比較便宜一些。瑩的家裡已經為她籌了十幾萬。為什麼要出去?猛男說,你小子覺得你呆在這裡前途無量啊,誰不想出去?你別在這裡給我假清高。我如果給你50萬出不出去,你老實說!我本想堅決說不去,可我竟點了點頭。我覺得自己委瑣,便要把問題推給猛男。我說,你家這麼有錢你怎麼不出去?
  猛男失聲痛哭起來,說瑩今天約我就是問我借錢。借5萬,說等她回來後會還。然後大罵我們愚昧相處了這麼久,竟然看不出其實老子家比你家好不了多少。什麼體驗艱苦,真有錢還去體驗個屁。
  我愣著沒動。他醉了,我就無須掩飾自己的吃驚。同時,我確定他身上的名牌衣服真是地攤上買來的。窮死還要面子。
  下半封信我的語氣開始悲憤起來,把我這個虛榮的室友全面剖析給小曼看,以增加小曼的寫作素材。
  沒有想到的事情是,瑩竟然約我見面。她說她的簽證已經批下來了,下個月就走。還說對不起我。
  我本該盡量高尚地說「你在外邊小心一點」諸如此類的話。而我竟然脫口而出,借給我一千塊錢。
  瑩第二天就給了我錢。我說對不住,讓你在愛爾蘭少呆一個禮拜。
  我生平第一次拿到這麼多錢,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花。然而有一個信念日益加固,便是離開這裡。我選擇去北京找小曼,或許她能指導我步入文壇。第二天我收到小曼的信,說她剛從瀋陽回來。
  我沒有回信,開始收拾東西。猛男一時變得有點寡言癡呆。此時離瑩要飛走的時間還差10天。瑩這幾天在校園裡十分快樂,因為她就要實現自己的夢想,而且又用一千塊錢了斷了她的愧疚。
  幾天後,我準備完畢。校方沒有一點察覺。我給父母寄了兩百塊錢,以了斷我對他們的愧疚。
  我又花了兩百元給自己買了一套體面的衣服。我偷偷跑出校園時,竟油然而生一絲留戀。瑩和我都將離開這裡。
  在火車上,我當初的豪氣已經消退,開始為各種現實問題困惑,比如錢用光了怎麼辦。但我相信,小曼這個17歲已經在外面租房子獨居的女孩會有辦法。但對我的父母如何交待,這還是個問題。等我安穩下來再說。
  火車已經過了江南,窗外已經有了黃土地的味道。南北方的交接原來不過是幾百米裡的事情。
  北京的街道對我而言,完全陌生。我在火車站裡過了一夜。這一夜使我覺得自己的前途更加渺茫。我開始想自己為什麼要出來,可能是被小曼的遊歷所吸引,或者是給瑩刺激的。我甚至懷念在校園裡還可以踢踢球。我和瑩的區別在於,瑩堅定自己的夢想,所以她實現時會有一種真正的快樂,而我並不堅定,很大程度上我只是想離開一會兒,給平淡的日子加點味道,再回來過平淡的日子。
  我醒來時天已濛濛亮。我的第一反應是怎麼會在北京。
  然後,我翻個身,腰酸背痛,太陽穴那裡脹得厲害。
  地上有一張報紙,面對我的那一版正好是介紹天才女詩人小曼的。我想我就要見到這個大詩人了,不由激動。拾起報紙,我有一種眼前一黑的感覺:
  少年詩人小曼,初中畢業後就讀於南寧市第三中學……小曼的詩因為常有一種少年的反叛而擁有了廣大的少年讀者,詩集的熱銷……小曼會在今年八月份飛往美國繼續學業……
  看來我已經沒有必要見北京的小曼了。當務之急是怎麼回去。我在火車站買了一本北京旅遊的冊子,突然看到了裡面幾個旅行社對呼和浩特、哈爾濱、西寧、海口的介紹,和小曼——不,我的筆友第二封信裡寫的一模一樣。
  


  

 

韓寒五年文集
早已離開(4)


  回到上海時,身心像經歷了一場大浩劫。瑩是執著的,雖然她在我看來俗不可耐要出國。我卻將繼續庸碌無為混日子。回到寢室,猛男在床上不起身問我去哪裡玩了,而我要考慮的卻是如何向校方解釋我這三天的去向,以免受處分。
  同時,瑩應該在兩萬英尺的高空俯視我們,而門衛室裡正躺著我給北京小曼的信。
  


  

 

韓寒五年文集
傻子(1)


  --作於1997年
  一
  村裡人都喜歡把房子蓋在柳月河旁。那些房子幾乎都是清一色的平房——也只能是平房,因為那村子很窮,用石灰粉刷過的人家已經算不錯了。更多的只是空把房子蓋起來,卻沒錢粉刷,一任赤裸的紅磚經受著風吹雨打。柳月河裡雖然常有一些裝載樓板和石灰的船隻開過,但村民們沒錢買來翻造樓房和粉刷房子,所以對那些船隻也不大留意。
  一天,柳月河裡遠遠地劃來一艘來歷不明的小船。小船不慎與藏在水中的廢棄的橋墩撞了一下,漏了。於是,小船就在村裡停了下來。小船載來的一家三口安徽人也就在村裡打穀場邊的一間已經不用了的破倉庫裡住了下來,並且承包了村裡的十幾畝田。安徽人本來沒想到過要讓兒子上學,但當他們看到村裡人家的孩子每天背著書包從門前經過去上學,便也有些心動了。
  一天,村裡的學校——紅星小學校長正在家裡吃晚飯,安徽男人領著兒子破門而入,求校長解決孩子的讀書問題。校長把那孩子拉到身邊從頭打量到腳,發現除了臉黑點、皮膚粗糙點外,五官尚還齊全,發育還算正常,照他的身高可讀四年級了,但至今除了會算1+1外其他一概不知。校長動了惻隱之心,竟免了學雜費讓他來學校讀書。
  紅星小學坐落在柳月河邊,是整個村裡惟一的一幢兩層樓建築,二樓高年級,底樓低年級,兩側各一個辦公室,與廁所並駕齊驅、比翼雙飛。這顯然是土設計師犯的一個錯誤。安徽孩子就來到了這裡上學。
  安徽孩子原來沒什麼正經的名字,父母平時喚慣了「狗子」,所以「狗子」就成了他的學名。狗子正式上了一年級,從拼音學起。狗子的音量和膽量大得驚人,總是一枝獨秀一鳴驚人,但其準確度讓人實在難以恭維。舉手投足間總泛著一股傻勁,加上「狗子」也算不得正經的名字,所以同學們便叫他「傻子」。
  二
  同學和老師們都想,傻子的智商有點問題,懷疑他是不是真是個傻子。終於一次,傻子犯了個大傻:在一年級同學的慫恿下,居然勇闖女廁所。傻子完全不知道他這一闖意義重大,只是驚惶地看著廁所裡的女孩子一個個驚叫著從他身邊掠過,奪門而出。
  校長在辦公室裡見女同學飛奔而出魂不附體的樣子,估計一下人走得差不多了,便提著棍子去女廁所打老鼠。校長剛到女廁所門口,便與傻子撞了個滿懷。傻子笑笑,給校長讓了道。校長氣得臉色紫青,差點沒一棍子向傻子打去。
  傻子被記了大過。
  老師們又向校長反映,說傻子越來越不像話,上課時睡覺,而且一覺睡得又香又深,低分貝的鈴聲根本催不醒傻子;傻子作業之差,史無前例,訂正了還錯,訂正了再訂正,還錯!傻子下課老和小同學切磋武藝,甚至在校園一個積了又臭又厚的大糞的坑前與一個高年級學生比賽跳遠,結果勝利,被同學們封為「臭水濱幫主」……末了,還加了一句:傻子這麼差,乾脆讓他讀四年級好了,早點畢業或結業,然後隨他去當什麼「幫主」,我們都管不著。
  校長一聽,這主意「有點道理」,便去和傻子的父母商量,說傻子讀一年級有點跟不上,還是讓傻子直接讀四年級算了,好早點畢業。傻子的父母都沒念過書,只知道級數越高越好,一聽傻子要上四年級了,開心得心花怒放,當即去鎮上買了幾支鉛筆,為傻子連跳三級而慶功。跟不上算啥?跟著跟著不就跟上了?傻子父母這樣想。當晚,傻子娘給傻子修補光榮負了傷的書包。微弱的燈光下,傻子娘邊縫書包邊一遍又一遍地叮囑傻子要跟上要跟上……
  三
  四年級的學生顯然比一年級的複雜,雖然村子窮,自己穿不好,卻已經知道諷刺比自己穿得更不好的同學。傻子一去,自然像個要飯的。於是,四年級的同學大驚小怪,像貴族堆裡擠進個乞丐,無處不顯示出自己的高貴來。
  傻子差點又動了拳頭,他的手握著拳在明顯地顫抖。這時,教室門「嘎吱」一聲開了,同學們的注意力全被門吸引住了。
  班主任來得恰到好處。她讓傻子坐在一個角落裡,一本正經向同學們介紹起傻子的優點來——艱苦樸素……就連上次傻子撿到兩分錢也添油加醋、眉飛色舞地形容了一遍,並一再強調:傻子是因為成績好而跳到四年級來的。
  老師的撒謊技巧畢竟太低劣了,撒的謊像水豆腐一樣站不住腳。這一可愛的謊言在第一天就馬腳大露。傻子本是全校「傻」出了名的,所以四年級的同學們也開始鄭重其事地叫傻子為「傻子」了。
  謊言雖然破了,但憑四年級學生的智商是不會知道傻子為什麼會連跳三級的。不到一周,傻子原形畢露。於是,傻子的習題,老師一律不批;傻子的作文,老師一概不理,傻子活得倒挺逍遙自在的。
  一次體育課,男同學們正在踢一隻新足球,那只足球是小寶的。傻子當然不能踢,只好拖著鼻涕在一旁玩螞蟻。
  傻子正玩得投入,球骨碌碌地滾了過來。傻子沒碰過球,好奇心頓時大發,一腳把球踢出,腳法奇臭,球劃了一道美麗的弧線,飛出牆外,又聽「通」地一聲,想必球已投入柳月河的懷抱了。
  小寶大哭。十幾個男生七手八腳地把傻子掀翻,痛揍一頓,揍得傻子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絢麗異常。
  


  

 

韓寒五年文集
傻子(2)


  體育老師聽見了聲音,把打得不可開交的人群拉開,並安慰了傻子幾句。
  小寶涕淚交加地向體育老師道明瞭原委。
  體育老師把小寶表揚了一通,說小寶為發展紅星小學體育事業作出了貢獻,然後雙手一攤,問傻子咋辦?
  傻子能咋辦?只有在一邊哭的份。
  體育老師對傻子說,要賠給小寶20元錢。傻子點了幾下頭,淚如雨下,哭得小寶破涕為笑。
  就在這節課的課間休息,小寶決定要懲治傻子,擲一塊石子給他,讓他接受血的教訓。
  結果石頭沒打中傻子,卻向體育老師的駐地飛去,與體育室的玻璃狠狠地碰撞了一下,玻璃立即碎得不成樣子,嘩啦啦地落了一地。
  小寶嚇呆了。
  聲音驚動了校長。校長衝了出來,問誰幹的。小寶乾咳幾聲,望著傻子。
  四周的同學立即會意。小寶家的條件頂好,甚至買了電子遊戲機,為了日後便於疏通,也玩上一玩,同學們馬上也將目光對著傻子。
  傻子預感到不妙,有點不知所措了。「唰」,一道白光閃過,「啪」一下之後,傻子一邊的臉頰上留下了校長所賜的五隻鮮紅的手指印。
  傻子分辯說,不是我。校長怒起,好小子,還嘴硬!又「啪」一下,另一邊臉頰也遭受了同樣的命運。於是,在傻子的臉上,呈現了一幅以鼻子為對稱軸、兩邊均勻分佈、泛著紅光的超現實主義抽像作品。校長這一打,打得眾人大悅,紛紛叫好。
  傻子又記了一次過。
  四
  學校組織了一次城鄉小朋友手拉手友誼活動,決定外出郊遊,並號召人人參與。傻子屬於「人」,所以也能「參與」。
  傻子的參與,大大減輕了同學們的負擔。傻子左手拎包,右手拎壺,在同學們假意的盛讚中得意得腳下生風。
  郊遊的隊伍行進到柳月河一個大拐彎的地方,河的對面風光綺麗,同學們嘰哩呱啦嚷著要過河。校長左右為難,眼下又沒橋,難道游過去?校長又怕引起公憤,只好擺擺手,和幾個老師再「商議商議」。
  商議期間,從柳月河轉彎的地方劃來了兩葉小舟,是村裡人用來打魚的那種不太大的小漁船。校長眼睛一亮,示意將船划過來,又和幾個老師權衡了一下,決定「強渡柳月河」。
  一隻船能坐十來個人。同學們被分批源源不斷地運往對岸。
  傻子拎著包,正好安排同小寶一船,同船的還有幾個城裡來的女同學。
  船本來不穩,加上幾個城裡來的小姑娘屁股不安分,嘰嘰喳喳東挪西挪,到了河中心,幾個女孩更加興奮,其中一個甚至站了起來,可又站不穩,左右搖晃。這一晃非同凡響,船兒嘩啦一下兜底翻身,十來個人一起墜入河中。
  傻子和船夫會水性,不一會兒到了岸上。岸上的同學和老師驚呼救命,校長連衣服也來不及脫就跳入了河中。
  這時,一道身影掠過,疾速向河中心游去。
  有人看清了,那是傻子。
  傻子在水中游著拖著把幾個女同學一個個拉到了岸邊,自己已是精疲力竭。
  河裡還有人在撲騰,是小寶,原來他還不會游泳。
  小寶在水裡手腳並用狗爬貓跳豬拱魚躍無所不使,均無成效。人們把目光轉向在一旁喘粗氣的傻子。
  傻子感覺到了,便又跳入了冰涼的河中,使盡全力將小寶推向岸邊。旁邊受了驚嚇的同學仍舊緊張得像即將下鍋的活對蝦般驚恐不安,傻子以為河中還有人,便又「通」地一個猛子扎入了柳月河中。
  傻子搜索了一遍,沒找到人。他上來換了一口氣,又潛入了河底。可這一次,傻子再也沒能浮出水面。
  人們叫著傻子的名字……
  又一年的春天,又在柳月河畔,幾百個學生佇立在傻子的墓前。小寶哭著在墓上放上了一隻嶄新的足球。
  墓旁,柳月河在靜靜地流淌。
  柳月河彎彎,淌入了碧綠的田野,延伸向遙遠的天邊,更延伸在孩子們的心間……
  創作談:
  早就想寫一篇校園生活的小說,但城市學生裡「情竇初開」的故事已被翻來覆去幾乎寫爛,明知自己競爭不過別人,再寫下來也覺得自己愚昧,索性飛離城市,寫點農村小學的故事。小說的內容十分簡單,但當初為了找題材而絞盡腦汁,直至看過一家報紙上有關於人落水無人去救終而溺死的報道後才靈感忽至,再借鑒了幾何學中的「反證法」。為了使文章不讓人產生膚淺得可怕的感覺,命令主人公死了一回,讓一死來喚醒文中同學老師們的良知,最後才斷斷續續組裝成這篇文章。
  小說中的主要事件是虛構的,但許多細節都是點點滴滴從生活中積累而來。諸如「勇闖女廁所」便是我在小學時親身體驗的,在「好友」的「理解和支持」下,那天我為了打一個小小的賭的勝利而斗膽殺入「禁區」。結果十分榮幸與教導處主任在門口熱烈相擁,被叫進辦公室教育了半天。這件事是我在小學裡最後悔的一件事,所以自然地融入了小說中,我便是這一細節的原型。我個人認為從生活中積累素材是十分重要的,你縱使有再好的文筆在小說中也只能用來修飾事例,而一旦脫離了生活就彷彿是上了岸的魚,只能「空游」而「無所依」了。以前眾多稿件的有去無回或者原封不動安然無恙而歸,也使我學會了虛構要掌握一個「度」,一旦越軌便會使人頓生七拼八湊之感,因為我們畢竟不是儒勒·凡爾納。
  


  

 

韓寒五年文集
一起沉默(1)


  磊子是我以前十分要好的朋友。所謂的要好,就是你要我的好東西我要你的好東西。我覺得這不是酒肉朋友的象徵,否則一旦成了好朋友就彷彿踏入空門,不准喝酒吃肉。磊子長得很有人樣,但他覺得自己跟人已經沒有什麼好交流的,每日抱著電腦上網。那時剛有一些搜索引擎,上網的人也不多,檢索出的成人網站很少。磊子一旦登錄就會招呼全寢室的人觀賞,這是磊子惟一跟大伙說話的時候。磊子一召喚,包括我在內的一幫子人立即會扔掉什麼周作人、曹聚仁的研究工作,把電腦圍得密不透風。此時,磊子就會大叫:「散開啦,CPU溫度太高了。」於是我們知道磊子要下網打遊戲了。我們稱那壯觀的景象叫「英雄本色」,說明英雄本來就是好色的。而每當好久不見那種圖片時,我們會強烈要求磊子交出筆記本電腦。
  其餘時間磊子不和人說話,除了我。我是個十分平庸的人,但磊子非常信任我。不過話說回來,這世上不值得信任的多是傑出的人。在通常情況下,三個男人會談足球,兩個男人會談女人,而一個男人只能談政治。我和磊子就屬於這樣的人。磊子說他不想談戀愛了,因為他曾受過傷。其受傷的過程是這樣的:磊子本來和一個女孩極為要好——那「要好」不是上文的「要好」——那女孩屬黑道人物,但磊子經過努力使其痛改前非並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為此,磊子被十幾個流氓群毆,所幸磊子耐打,只不過多了幾個瘀塊少了幾個大牙而已,但在大街上被十幾個人踩畢竟是很令人難忘的事情。這是肉體創傷,而我們的磊子正愛那女孩愛得一塌糊塗亂七八糟的時候,那女孩負心拋棄磊子而去,並和隔壁班的體育委員自由組合。磊子苦苦哀求都沒用,這使磊子「當夜狂飲十瓶啤酒並醉在街上」。引號內是磊子的話,這話和他的「CPU要燒掉」一樣誇張,估計是喝了些酒並醉在自家床上。可磊子所使用的這一修辭手法充分體現了磊子精神創傷之深。
  上了一年大學,只有磊子在我們寢室是單身的。磊子對我們的評價是,有了異性沒了人性。我也找到了一個女朋友。但我依然蕩漾著人性的魅力。我發現在大一找女朋友最困難。因為女孩認為男人一定要比自己大才看著順眼懂得體貼。所以我們只能在同年級找,範圍很小,不像大四的男人,尋覓對像時打擊面很大,基本覆蓋了整個大學除了考研考博的。不過照他們的話,跟女博士談戀愛不如跟博士帽談戀愛。我們寢室的哥們都在大一找到了女朋友,而那些女人都不太優質,因為質量好的都給大三大四的男人選拔掉了。我的女友是搞生命科學的,對年齡這東西的認識比較透徹。她說她愛我的程度就像她愛她的學科一樣。但她並不愛她的學科——這是我後來知道的。人生的大悲哀就是把一句壞話聽成了好話。
  磊子見過我的女朋友,他那天把我的女朋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使我女友不寒而慄兼令我毛骨悚然。我當時以為磊子要和我奪食,不料磊子冷冷地說:「你們不會超過一年的。」這句悲觀的話,讓我覺得磊子並沒有對當年的分手釋懷。我們謝過磊子的箴言佳句後飛逃了出去,因為我們無法面對他的語氣和眼神。我們雖然沒有經歷,但我們清楚分手和分娩一樣痛苦。只是我不明白磊子怎麼會痛苦這麼久。
  這是一個為喝醉酒而去喝酒的年紀。一天晚上,我醉後問磊子怎麼去吻一個女孩子,磊子不語了好久,我以為他睡著了,但磊子的回答終於姍姍而至,說:「要先說『來,我們一起沉默』,再說『沉默時順便閉上眼睛』,再說『你沉默時美極了,我可以近一點看嗎?』然後就可以了。」這招帶有心理暗示的接近接吻法,後來成為我敲山震虎的絕招,並屢試不爽,可惜不是跟我最初的女友,這是後話。
  磊子很有口才,只是懷才不遇。其實懷才好比懷孕,隨著時間的推移終會被人發現。磊子的改變在於遇上伯樂以後。一開始是磊子的論文登於《校園研究》上,後傳出消息這篇論文差點把中文系的一個老教授氣得暴斃。磊子因此名氣大振,被稱為文化反叛者、自由思想者、獨立研究者。其實,這篇關於屈原這個人不存在於歷史的考證的觀點,復旦的朱東潤教授早提過。
  然後學校電台電視台都盛邀磊子去露聲露面。幾個禮拜後,磊子的名字連躲在實驗樓裡只會解剖青蛙的人都知道。我的女友也對磊子大起敬意,並向我要了一張磊子的簽名照。為此我大吃其醋,但最終挑了一張磊子最醜的照片交上去。
  以後的磊子開始笑得燦爛,我們寢室也成了美女招待室。當磊子和一幫女生在房間裡笑談文學時,我覺得有些悲哀。但磊子的確說要找個女朋友了。
  事實證明磊子找女朋友彷彿買水果,不是以「個」而是用「斤」來計算。磊子學會了打領帶並有了四個女朋友。這四個女朋友涵蓋了社會的許多科技領域,但沒有一個是中文系的。這是因為磊子認為中文系和中文系的人在一起只能談文學,而和其他系的在一起便可談愛情。
  磊子的四個女朋友都很漂亮。其實一個人有四個情人並不難,最難的是安排好這四個情人,以免她們發生口角械鬥。磊子開始是春風滿面的,過了幾天覺得時間不夠用了,便和其中兩個分了手,分手的原因不外乎「我們現在正是搞研究為建設祖國『四化』而努力的時候」,這種土得掉渣的理由讓磊子的兩個女友傷心不止。後來,磊子說那時看著她們哭自己心裡挺快樂。不知那是不是變態心理。
  


  

 

韓寒五年文集
一起沉默(2)


  磊子的另外兩個女友,我都見過。一個叫做玲,是體育系的。磊子和她是在球場上認識的。當時是我妙傳給磊子一個球,磊子發揚國奧隊風格,一腳歪射竟然打中遠在邊線外的一個女孩。那女孩應聲倒地。磊子大吃一驚,以為自己過失殺人了,忙趕過去收屍。那女孩堅強地站了起來,剛想復仇,一見磊子便大叫「久仰久仰」。人有名氣到底好辦事,一腳把人踹得久仰了,人家反而要倒過來說久仰。磊子對我說,他之所以愛上玲是因為他從沒見過眼睫毛比頭髮長的女孩。我要說明的是,玲幾乎沒有頭髮,但這個獨特的個性絲毫不能掩飾住玲的美麗。玲是學校體育部部長,十分健壯,其他女子難以望其項背。但玲說話十分溫柔,舉止更加是三十分文雅。這些都令我覬覦萬分。他們幾乎每天都去學校外面的鋪滿落葉的在萬家燈火映襯下顯得格外淒清的大街上漫步。磊子是為了防止別人看到,而玲一定覺得踏著落葉倚在磊子身上十分地浪漫。而我向我的女友提出去街上散步時,她總會拒絕。但我並不怨她,因為我知道天越來越冷,黑得越來越早了,這樣子受凍我會心疼她。
  第二個女友是磊子在圖書館認識的,搞哲學研究的。她的一頭長髮很令磊子心動。其實我也心動。那女孩叫萍,長得十分弱小。磊子一站在她面前,頓時偉岸三分,有了男人的感覺。據磊子說,他倆見面對視的一剎那,磊子覺得她的眼神十分迷人,是一種「辯證唯物主義的眼神」,磊子當場就被吸引住了。
  以後的每個早晨,磊子都要陪她晨跑,以增強她的體質讓她免受壞蛋的欺侮。而磊子在玲面前絕沒這個義務。因為壞蛋非但欺侮不了玲,弄不好還會被玲反欺侮。磊子每天早上五點半準時甦醒,掙扎幾下大叫一聲就跳下床。此時天正微亮,磊子要完成穿襪子、戴手套等一系列程序。在黑燈瞎火中,磊子常逮住一隻手套就往腳上撂。磊子說愛情的力量就是讓人變成動物,既然變成了動物就手腳不分家了。然後,磊子摸出常備的兩樣寶物——酒和香煙。煙是用來提神的,酒是用來討女友喜歡的。因為萍說她甚為喜歡磊子的酒味。磊子弄得酒氣沖天後把我叫醒,問形象如何。每每此時,我總是處在一個夢做到柳暗花明時來運轉的關鍵時刻,對此十分痛苦。之後,磊子大模大樣地破門而去,再把門重重一摔。整個大學校園都知道大名人要跑步去了。
  接下去的事,磊子對我警告過許多次不准說,其實我覺得說了也無妨,那便是磊子去偷花。有一次我和他一起去偷花,感覺自己賊途無量。磊子總是只折一朵玫瑰,然後醉醺醺地對花說:「留得青柴在,不怕沒山燒。」
  再然後,磊子會跟萍狂奔去操場。那時操場上人煙罕至,可以做一些跑步之外的事情。兩人一直跑到萍的臉紅撲撲的才打道回府。之間過程我並不清楚。磊子有一件跑完步後必做之事,就是拿信。磊子名聲大噪以後,總有許多清純少女或不清純少女向其討教怎樣才能登上神聖的文學殿堂。磊子從來不屑於這些信,還說這年頭文學殿堂已經沒有了,只剩下文學澡堂。然後把信往床上一丟。托了這些信的福,我們寢室一個多月沒買草紙。
  但整個大轉折發生在一個深冬的早上。那天,磊子拿到信後粗閱,不出意外磊子從拆信到看完信只消10秒,而這次他捧著一封天藍的信看了足足10分鐘,幾乎變成望信石。看完之後,他把信往大衣口袋裡一塞,匆匆忙忙出門,而且竟然忘了摔門。磊子的神奇行動引起了我們大討論。我們興高采烈猜想出二十個假設。畢竟我們對這個人很感興趣。對這封神秘來信,磊子緘口不談。時間流逝,我們也慢慢淡忘了。
  這些是我後來才知道的。那封神秘來信來自於磊子最懷恨在心的、令他被群毆的女人那裡。我知道磊子不願見到她的名字,在此稱她為C小姐,因為磊子即便在醉酒時都會罵她cheat。
  事情大致是這樣的:那天C小姐來了一封信,表達了自己的悔意和回歸的決心。澳門被人家搶了這麼多年也能回祖國懷抱,何況C小姐乎?而當時磊子用10分鐘去思考這個問題如何解決,結果是磊子跑了出去和玲和萍分手。
  分手的過程,磊子告訴了我。那時萍剛跑完步,臉上的紅潤並未褪去,見磊子急匆匆去找她,以為磊子要說些什麼好話,頓時紅暈又加深一層,像剛從油鍋裡撈出來。磊子喃喃道:「萍兒,有件事我想告訴你,希望你聽了不要生氣。」萍攏一下長髮道:「哪會呀?」
  磊子又說:「你不要殺了我。」
  萍微笑說:「你今天有病啊?」
  磊子見情況不對,這樣的氣氛不利分手,便猛沉下臉,作沮喪狀。萍給他扮了個鬼臉,磊子料定這樣下去非但分不了手反而會加深一層感情,便下決心說:「我對不起你。」
  萍一聽頓感趨勢不妙,鬼臉做到一半還來不及收回,半人半鬼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磊子一咬牙說:「從今以後別來找我。」然後扭身就走。這樣,萍的表情就可以忽略不計了。
  此時的磊子是痛苦的,但磊子執意要給自己兩個打擊。隨後他又一個電話叫起睡意正濃的玲。與玲分手,磊子是要做好準備的,因為兩者打起架來難分伯仲。最主要的是,一男一女打架,男人勢必吃虧,因為女方打男方一下,男方不能還她一下,只好暗自承受。這是中國惟一不講究禮尚往來的地方。不過,和玲分手要比和萍分手好受一點,因為活潑型的女孩是用來相處的,而溫柔型的女孩是用來相愛的。這點是磊子的愛情理論。
  


  

 

韓寒五年文集
一起沉默(3)


  據說和玲的分手是快刀斬亂麻式的,磊子直抒胸臆,10秒鐘就完事。接下來磊子去喝酒,那天晚上大霧漫漫,磊子在天地茫茫間尋覓廁所,後來醉倒在操場上。
  第二天,磊子大生一病。高燒直衝40度,那幫想取暖的小子都把冰冷的手放在磊子額上說要給磊子降溫。磊子馬上就精神大爽,說要上廁所,並大叫拿酒來,之後病倒床榻。我們大驚失色,因為磊子剛才太像迴光返照,於是七手八腳把他抬到學校的醫院。
  我們圍在磊子的床邊,磊子的右鋪說:「磊子啊,你還有什麼話就說吧?」話音落下來,這小子就被我們罵一頓,說這種時候怎麼能說這些晦氣的話,要說一些生機勃勃的話,比如「磊子,快快好,我們一起建設『四化』去」。可磊子始終胡話連篇,先背一首《滿江紅》,再大呼「秦檜你這廝」。我們湊上去說,小磊子你安心地去吧,秦檜由我來幫你擺平。磊子說不用,大哥我親自出馬。我們陪磊子說了一會兒胡話,磊子就睡著了。
  我們相信醫生的話,磊子不會有事。到了午夜,我們都回了寢室。在以往我們的寢室磊子在和不在一個樣,但自從磊子功成名就之後就和我們無論在精神上還是肉體上都打成一片,沒了磊子頓時不大習慣。
  時值半夜,突然一個電話響起。電話是我接的,那頭柔情似水的一個「喂」,然後問磊子在否。我說磊子在醫院裡躺著。那頭十分急切,說要趕來。我說你不要急,女孩子家的半夜不方便,那頭就掛斷了。
  第二天,我們去學校外邊買了磊子最為之魂牽夢繞的烘山芋去看望。推開門大吃一驚,磊子的床邊正有一個女孩在餵他吃烘山芋。更令我們生氣的是,她那只烘山芋不論在哪方面都優我們的一等。憑著直覺,我就猜出她是C小姐。
  以後我們的磊子康復得很快,並和C小姐快樂地在一起。小說至此應該結尾了。可事情並不是這樣。那個冬天很漫長,我和我的女友感情日益冷淡。假使你的女友在你說話的時候不看你的眼睛,那你就時刻準備著失戀。她嫌我是無名小輩,無法給她轟轟烈烈的生活而她的另一半該是有名大輩,所以這種巨大的反差使她覺得自己的日子十分平淡庸碌。她說這些話時,連逗號都不給我一個。
  她說愛應該是浪漫的而我從不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話只說什麼朱自清方志敏冰心巴金丁玲康朗英蕭軍柯靈姚雪垠艾青阮章競袁靜梁斌張天民劉厚明而不說一些玫瑰百合康乃馨。這話給我的啟示是,怎麼近代文人的名字這麼押韻。她甚至說我怎麼可以沒有說過帶她去私奔。我怒說,你想轟轟烈烈,別把我拖進去,私奔你一個人到街上裸奔去吧。
  然後我們大吵一架。吵架的結果是,我們以後再也不可能吵架了。這天,我拎了兩瓶酒回寢室,見磊子已經在那裡開喝了。
  我問他C小姐呢?
  他說他媽的別提她。我們喝酒!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戀愛,只求同年同月同日失戀。
  我寫這篇東西來懷念我們曾經愛過和失去的人。在此我有義務告訴你們,磊子和C小姐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然而,後來C小姐是如何離開的,我真的一點也不知道。磊子也緘口不談。生活就是如此,有些事是永遠說不清的。我們知道結局,就是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結局。
  那夜我和磊子喝了很多酒。磊子說老子明白了,女朋友就像牙刷,要三個月一換,老子要堅決貫徹!
  後來,磊子似乎再也沒有過女朋友,至今未婚,在郵電局工作。已經沒有人記得他曾有過一篇紅極一時的論文。畢業時,我砸了吉他,他砸了筆記本電腦。磊子沒能因為論文而留校。臨走時,他說他的論文其實是互聯網上抄的。我問他那玲和萍怎麼辦,不去敘舊?磊子說,好馬不吃回頭草。之後他北上我南下。
  其實我們都不是好馬,因為我們都在回憶。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序


  這十多萬個字我大概寫了一年左右的時間,期間斷斷續續,往往到後來自己前面寫的什麼東西都不記得了,所以只好跳過重新敘述另一件事情。這僅僅是我的懶散造成的而並不是什麼敘事風格或者文學技巧。在此先說清楚,免得到時候有什麼專家權威之類的說什麼話弄得大家不知所云。
  在一年以前我還是一個現象,之後也有很多人爭做什麼現象,這些並非是我的意願。我只是覺得,與其這麼討論還不如去做點什麼。這場討論絲毫沒有意義。誰都無法改變誰。
  《三重門》是一部我傾注很大心血的書,所以我不容許任何所謂專家教授權威學者之類沒有看過就發表評論。我覺得那幫人很厲害,在沒有看到作品的時候居然能夠頭頭是道地去分析它。可能這就是受了「高等教育」所學會的本領。
  同時我發現電視台的談話節目是一個很愚蠢的東西,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會參與這樣的節目並且試圖表達一些什麼東西,這樣的感覺尤其在北京做了幾個節目以後特別明顯。坐在台上的這些堂堂很高學歷的專家居然能夠在連我書皮是什麼顏色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侃侃而談我的文學水準到底如何,對此我覺得很遺憾。
  這些本應該是小說的內容但是我怕人家當是虛構的。
  幾個月前上海一家電視台作了我一個做網站的朋友的一個談話節目,當時台下齊刷刷十來個專家之類的人,對我朋友的現象提出這樣那樣的見解,比如你這個網站雖然達到一定的水平但是什麼什麼的或者說你的技術在我看來還是不全面的等等等等,然後我實在憋不住問他們說你們當中有誰知道他的網站的名字叫什麼,結果沒人看過。這是整個無聊的節目當中惟一一個不無聊的問題,可惜事後給刪掉了。
  過幾天有人帶給我看《人民日報》的一個評論,裡面有一段話的大致內容是說「當韓寒以粗魯不恭的語言打斷幾位教育界人士的話時,他們一例地保持著寬容的表情,並不因被冒犯而生氣」,我想說的是,我不需要這類人的寬容,況且這些表情都是裝出來的。而且就算你們不寬容我你們也不能怎樣我,你們不能改變我就如同我不能改變你們。所以我只希望大家好好去做一些事情,不要一天到晚討論此討論彼的。
  《三重門》以後有很多盜版和偽本,包括《三重門外》,《三重門續》,《生命力》等等。大家盜版我的書我沒多大意見,只是希望可以尊重原著盜出水準,不要出現跳頁漏頁,不要把別人的東西搬過來說是我寫的,最好使用整書激光掃瞄而不要重新排版打字以免出現錯別字。所謂盜亦有道說的就是盜版也要有道德,已經很暴利了,就多花一點工夫上去。
  這是我的第三本書。
  同時要說的是我不是什麼憤青,除了有時候到車市看見好車的車價然後再對照一下國際市場售價的時候會憤青一回外,其餘時間都不曾怨天尤人。我只是在做我喜歡做的事情而已,對此我想其他人沒什麼必要來指點什麼。--韓寒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一部分(1)


  在某個時候我有一個朋友,號稱鐵牛,鐵牛的特徵是看上去像頭鐵牛。我們當時學一篇課文,說到長江有一個急彎的地方有一個小鎮,那裡就有兩座鎮江的鐵牛時,大家和鐵牛相視而笑。當時鐵牛就很豪邁,舉手說,報告老師,我以後要去支援長江的建設。那時正開家長會,大家紛紛向鐵牛的爹恭喜說國家有希望了。鐵牛以後就有了一個習慣,就是上課中無論什麼時候,在國家需要他的時候就會挺身而出支援建設。在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我和鐵牛雙雙留級。理由是考試的時候鐵牛看我的試卷。偷看是沒有錯的,錯就錯在鐵牛偷看的是我的,但是我因為沒有及格留級了,所以鐵牛也付出了代價。
  四年級我和鐵牛念了兩次,在暑假的時候我們的父母管教嚴厲,使我和鐵牛上山當和尚的夢想破滅。當時鐵牛就有了一個女朋友,還是我在返校的時候發現的,因為鐵牛的腳大,平時穿回力球鞋的時候從來不繫鞋帶,體育課看得我們心裡直癢癢,想這小子什麼時候跌倒然後媽的摔個嚴重的。但是從那個暑假開始,鐵牛開始繫鞋帶,頭髮用水塗得很開,可惜畢竟是水,耐久性不行。於是,鐵牛一下課就噌地一下躥向廁所,回來後頭髮又是思路清晰,使我們常常懷疑這小子是尿撒在手上然後在頭髮上擦還是怎麼著。
  一個禮拜之後我知道鐵牛喜歡的是我們留級以前的班級的一個女生,名字叫陳露,她爹是糧食局的局長,這使我和鐵牛很敬畏,我私下常對鐵牛說,鐵牛,你可要好好地招待陳露啊,否則我們就沒有糧食了。陳露在我的眼裡從來只是糧食的代言人。在鐵牛眼裡就不一樣了,鐵牛為她學唱小虎隊的歌,每天要把你的心我的心穿一穿穿一個同心圓穿一個什麼來著。鐵牛有自卑的傾向,因為他爹是打魚的,鐵牛對陳露的說法是,我爹是個漁夫,每天一早出海,有艘漁船,看見有魚浮起來了就一槍刺下去,一刺一個准。這是比較浪漫的說法。其實鐵牛的爹就是每天早上去附近大小河流裡電魚,看見魚被電得浮起來了,就用兜把它們撈上來,一兜一個准。漁船倒是有,只是一個大小的問題,如果鐵牛他爹平躺在漁船上,後果是把船給遮了,岸上的人以為他是浮屍。
  陳露是屬於剛開始看言情的女孩,在鐵牛留級以後更是對鐵牛的大無畏精神敬佩,天天夢想和鐵牛出海,兩個人在漁船上看星星。鐵牛在暑假裡學習了格鬥,為了轉移陳露對漁船的關注,所以一有空就找班級裡弱小的男生結伴撒尿,在走過陳露的班級時,把別人突然放倒,此刻陳露就在裡面注視鐵牛。
  我和鐵牛留級以後在一個班級裡唸書,我們進去的時候老師教導同學要一視同仁,結果自己從來沒有一視同仁過,上課的時候鐵牛的手都要舉得不朽了,她只是說,有問題的同學下課以後來老師的辦公室問。碰上其他人還沒有舉手的,就抽起來說,啊,×××同學,有什麼問題就問老師吧。鐵牛在一次下課以後對我說,我要殺了她。於是我們熱烈討論殺掉班主任劉老師的方案。鐵牛的建議是拿一塊石頭,擱在門上,等老師推門進來,就給砸死了,然後我負責把老師的屍體拖到講台後面,鐵牛則馬上手拿一把小刀,衝到班長的面前,俘虜班長向門口移動,而且一定不能忘記說,大家不要叫,再叫我就一刀殺了班長。然後鐵牛估計班長會說,同志們,大家不要管我,為了革命,大家叫啊。然後鐵牛一刀殺了班長,這時的位置正好在班級裡最膽小的女生宋丹旁邊。於是鐵牛揪起宋丹,帶她出教室,撤退路線是要迂迴,因為陳露上課的班級前幾天搬到了樓上,所以要先去樓上讓陳露看看,再下樓逃跑。出了學校以後我們在車站等車,並把小刀扔到河裡。鐵牛在這裡和我產生了分歧,我的主張是把刀扔在河裡我們逃,鐵牛的主張是要我把刀洗乾淨了,再去文具店退掉,好歹是一筆錢,可以作為坐火車的經費。當然還要有我的新鉛筆盒,鐵牛的橡皮和自動鉛筆。我們坐車到最近的火車站,然後坐火車逃往美國,因為鐵牛聽說大多數犯人殺了人以後是會逃到美國去的。
  這個行動的擱淺是因為劉班主任在鐵牛的作業本上打了一個五角星,使鐵牛對班主任產生了好感。
  陳露這時候是和鐵牛一起回家的。鐵牛負責一路保護陳露使她免受高年級同學的欺負。陳露的家在和鐵牛家相反的方向,但是鐵牛不畏回家晚了被父親當魚一樣對待,依然堅持每次把陳露送到離家兩百米處。鐵牛把他追女孩子的經驗全傳授給我,說應該這麼表白:
  男說,你知道不知道我最近喜歡一個人?
  女說,我不知道。
  男說,你想知道嗎?
  女說,想知道的。
  男說,她其實就在我們的班級裡,你知道了嗎?
  女說,我還是猜不到。
  男說,你猜猜看。
  女說,我猜不到。
  註:女方說此話的時候開始低頭。
  男說,我把她名字的每個字的開頭的三個(或者兩個)字母告訴你。
  女說,你說吧。
  男說,她名字開頭的幾個字母好像(此處一定要加「好像」)是×××(或××)。
  女說,我想想看,好像我們班級裡沒有這樣的……
  男說,其實這個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鐵牛原話誤為遠在天涯近在眼邊)。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一部分(2)


  於是女的就更加低頭,臉紅得像當天的晚霞。
  鐵牛送完陳露後,要和我去學校附近的小山上練習忍者的武功。比如怎麼樣從一棵樹跳到另外一棵,然後掏出飛鏢,射中目標。後來《忍者神龜》不放了,改放《聖鬥士新矢》,於是我們從學習忍者改為學習怎麼樣爆發小宇宙。鐵牛一次送完陳露以後對我說,今天我走在路上,我的小宇宙不小心爆發了,陳露被震了一下,問我是怎麼回事,我沒有告訴她,因為這是聖鬥士的秘密,只有聖鬥士才能知道。他媽的,來不及了,我的聖衣還沒有做好。鐵牛吩咐我快些練出小宇宙,好也去做一件聖衣。那天我們回去得很早,鐵牛說練出了小宇宙走路的感覺到底不一樣,像飛一樣。那天鐵牛飛得飛快,我在後面跟得很吃力。我對鐵牛說,鐵牛,你慢些,我跟不上你了。
  第二天鐵牛飛來學校上課的時候除了書包以外多了一樣東西,就是一塊用橡皮筋綁在肩膀上的木頭。鐵牛說這是聖衣的一部分。這個奇特的裝束使高年級的同學很好奇,頻頻欣賞,終於惹火了鐵牛,鐵牛和他在陳露的班級門口乾了一架,結果是鐵牛鼻子放血,聖衣被扔,陳露關切地跑過來問有沒有出事,並且要去報告老師,鐵牛沒有讓陳露報告,一個勁地說,媽的,這畜生,趁我不備,戳我眼睛。陳露走了以後我去問鐵牛說你不是練出小宇宙了嗎怎麼打架還是輸掉?鐵牛說你懂個屁,在我和他交手的時候,我才發現,媽的他也是一個聖鬥士,比我高一級,我現在是青銅聖鬥士,他已經是白銀聖鬥士了。
  這一年的一個冬天的上午,鐵牛去上課時,發現牛爹已經在教室裡等候,同時還有陳露他爹,鐵牛本來要逃,不料發現站著的陳露已經發現,只好也站住,姓劉的班主任生平第一次熱情地召喚鐵牛進來。剛跨進教室。鐵牛的爹就一腳飛踹,讓鐵牛剛才那幾步是白走了。我在下面注視,慶幸自己沒有女朋友。
  然後是鐵牛爹緊握姓劉的手說操心操心。陳露的爹問,這事怎麼處理,順手扔給鐵牛爹一根煙。我發現那是好煙,鐵牛爹沒有捨得吸,架在耳朵上。此煙在一會兒的暴打鐵牛過程中落下兩次,被悉數撿起。陳露的爸爸在一邊暗笑。陳露面無表情。
  放學的時候鐵牛顯得很憤怒,說陳露他爹和姓劉的真他媽不是人,尤其是姓劉的,一定是她告訴陳露她爹的。真是後悔沒有幹了她。
  第二天早上鐵牛的爹在打魚時不小心被電昏,然後墜入冰水,從此再也不能享受踹鐵牛的樂趣。課堂上得知這個消息以後我的很多同學都哭了,尤其是那個最膽小的在鐵牛的殺人計劃中的女孩,哭得差點抽筋。鐵牛對我說,我操,昨天沒有打過他,媽的原來也是一個白銀聖鬥士。
  1990年夏天的時候我和鐵牛順利地上了六年級。我們校會的主要內容是,二十一世紀到來,同學們應該以怎樣的精神面貌去迎接。答案是同學們應該好好學習報答社會,將來做個有用的人,去建設二十一世紀。
  在六年級快要結束的時候,鐵牛和我加入初中的黑龍幫,黑龍幫的老大是當地有名的流氓,每日的生活安排如下:早晨8點起床,然後開摩托去遊蕩,看見有人少的地方去向路人借點錢作為一天的活動經費,在10點的時候和當家小二去吃午飯,在12點的時候去打街機,14點的時候去文化宮看錄像,看完錄像出來一身的精神,開摩托的時候平均車速要比剛睡醒那會兒快每小時20公里。然後在18點的時候去洗頭,洗完以後吃一個晚飯,在21點的時候再去看錄像,這次的內容有別於上次的。黑龍幫老大看完以後到處找女人,所以要再去一次洗頭的地方。
  鐵牛當時的夢想是要成為老大,有一輛摩托。在三年以前,鐵牛的夢想是要成為一個公共汽車售票員,這樣的話每天可以坐車。我們的夢想是馬上長大,騎車的時候腳要夠到地面。
  至於鐵牛和陳露之間有很多的傳聞,其中最浪漫的一個是在一個夜晚,鐵牛騎車帶陳露去公園,並且牽手。三年以後的鐵牛對我說,陳露這種女人,脫光衣服在我面前我都紋絲不動。她在我眼裡是什麼啊,這種女人,在我眼裡就是糧食。這個想法和我當初的一樣,三年以後的我拍著鐵牛的肩膀說,你終於明白了啊。再一個三年,我們同時明白,糧食是很重要的。
  鐵牛第一次和女人牽手是在六年級下半學期,這個女人是標準意義上的女人,因為在鐵牛的眼裡,只要喜歡一個女的,半個世紀大的都叫女孩;只要不喜歡一個女的,剛出生的都叫女人。當然我們的劉班主任不算,也許在鐵牛短暫的一生裡,這個女人是牽鐵牛的手最多的,並且在牽手的時候說,你把昨天的作業給我補上。
  事情是這樣的,我和鐵牛是屬於黑龍幫的准幫員,成為黑龍幫的主要條件之一是要有個女朋友,我找了我們班級坐在我旁邊的旁邊的一個,叫陳小露,為此鐵牛頗有微詞,我說哥們實在沒有辦法,這名字也不是我取的。在當時我和鐵牛人見人怕,在眾多的女孩中,就陳小露在我一次自然常識考試的時候肯借過我橡皮,為此我深為感動。在我還橡皮的時候,陳小露對我菀爾一笑。這一笑在我以後的歲月中留下了很深的烙印,她代表,我的糧食出現了。
  以後我約陳小露去看過一次電影,在漆黑的電影院裡我們注視著屏幕看解放軍叔叔是怎麼樣把國民黨趕到台灣的。當時我給陳小露買了一包話梅,陳小露深為話梅核沒有地方放而感到苦惱,這時電影裡的聲音是,同志們,關鍵的時刻到來了!我受到這句話的鼓勵,聲音發顫地對陳小露說,你吐在我的手裡,我幫你去扔掉。這時我有一個最壞的打算,就是陳小露大喊,說流氓,大家抓流氓啊!於是,馬上有兩個警察叔叔在我面前,把我銬起來,說,你小小的年紀就耍流氓,要從嚴懲治,於是我就要被槍斃了。在我將要被槍斃的時候,陳小露在我面前,對我說,對不起。我說,沒有關係,我原諒你了。然後我就被斃了。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一部分(3)


  然而,結果是陳小露很爽快地將核吐在了我的手心,她低下頭的時候長髮散落在我的手臂上,這時我心靜如水,在陳小露的嘴靠近我的手的時候我有一種感覺,警察叔叔,還是把我槍斃了吧。在這幾秒的過程中,我覺得,人民是離不開糧食的。幾秒鐘過後,陳小露在我手裡留下了一粒帶有溫度的話梅核,我從容平靜地從座位上離開,因為後排的腳搭在我的座位上,我起立的時候聲音蓋過了電影裡解放軍戰士機關鎗的聲音。在我附近的人用電影裡解放軍叔叔看國民黨的眼神看著我。陳小露在一邊掩著嘴笑。我手裡緊握著話梅核,穿過人們的大腿和腳和叫煩的聲音,走到角落的一個垃圾桶旁邊,穩定一下情緒,然後把話梅核放在我校服的口袋裡。
  我坐回座位的時候陳小露已經在吃第二粒話梅,而我們回家的時候我已經收集了十二粒話梅核。在六年級的時候我比陳小露矮了半個頭左右,所以我盡量地避免和她站在一起,在室內的時候要坐,在室外的時候要騎車,這是鐵牛教我的。當天我的服飾是上身校服,下身是我媽媽剛給我做的那個時候很流行的太子褲,在口袋的旁邊有一條條的褶痕,身旁掛了一串鑰匙。以前我的鑰匙都掛在脖子上,突然覺得很幼稚,於是把爸爸舊的鑰匙扣帶來了。我對自己的裝束很滿意,想必陳小露也是。那天我滿載而歸,口袋塞得滿滿的,兩邊各六粒話梅核。我們是提前退場的,因為陳小露的數學作業還沒有做完。我們退場的時候正好是影片的高潮,指揮員叔叔舉起了槍,大叫,同志們,衝啊!!!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和一切愛國影片一樣,指揮員總是最倒霉的,他一說話自己肯定死掉,這個指揮員自己還沒有來得及沖,就被敵人的飛彈給射中了,當然,又和一切愛國影片一樣,他沒有馬上死,一定要說幾句話,一個戰士扶住了他,他說,不要管我,為了革命,你們衝啊!
  鐵牛在這個時候很痛苦,因為他一時找不到女朋友,陳露現在正和初一的一個男生交往,該男生每天放學以後都要騎一輛山地車到學校門口接陳露。我們對他的人沒有想法,對他的車倒是很覬覦。
  可是鐵牛的牽手故事就是發生在陳小露的身上。因為我把陳小露帶去黑龍幫,所以我被吸收為黑龍幫的新會員,本來吸收新會員都是要在他的右臂張刺青一條黑龍,現在因為發展迅速,所以只是給了一個黑龍幫老二的拷機號碼,我把自己家的電話登記在他們用手畫的表格上,還有父母的職務。
  自我成為黑龍幫會員以後鐵牛開始妒忌,他說論武功,他比我高一籌;論智力,他也比我高一籌,當初留級就是因為抄了我卷子。所以為了補償,我不得不把陳小露借給他用一天。那天鐵牛帶陳小露去黑龍幫會堂的時候,我就騎車在後面跟蹤,我發現陳小露在鐵牛的車上好像很高興,一路手舞足蹈,鐵牛在離開目的地還有一公里的時候表演絕技雙手脫把騎車,嚇得陳小露緊緊地抱緊了鐵牛的腰,直到鐵牛的雙手放在車把上了還不願意鬆開。我在後面騎得怒火沖天,差點撞死路邊一個賣菜的,我在騎過賣菜的身邊的時候破口大罵,畜生,找死。
  在一路的七拐八歪以後,我發現鐵牛下車的時候是順手牽著陳小露的,然後兩人進入黑龍幫活動的地方,一個底樓的店面。之後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在陳小露變成鐵牛的女朋友三天以後他告訴我當時在會堂裡的情況,先是裡面的人看著這個女孩子覺得有些眼熟,然後鐵牛解釋說陳小露和我已經吹了,然後當眾一手搭著陳小露的肩說,現在她是我的了。以後是事實告訴我鐵牛最後一句話是真的。再然後他們去了公園,消失在一座山後,出現以後兩個人去了河邊,橋下,商店,最後是電影院,在鐵牛帶著陳小露夾在人流裡一起進電影院的時候,我在離開他們一條街寬的距離。我騎車回家的時候面無表情,只是看手錶,想這時電影到什麼時候了,指揮員估計是快要死了。陳小露的話梅不知道吃了幾顆。在經過一個賣錄音機的小攤的時候,我聽見一個小型的機器裡面在放,同志們,衝啊!
  第二天陳小露來的時候我很尷尬,想陳小露和我究竟應該說些什麼。然後我應該對她說些什麼,然後我又應該恰當地露出一個怎麼樣的表情。我思考得很痛苦。結果陳小露很體貼我,沒有讓我難堪。因為她從此再也沒有對我說任何話。我記得我對她說的最後的話是,陳小露,明天鐵牛要帶你去辦一些事情,你就跟著他。陳小露是我見過的最聽話的女孩子,她跟了鐵牛一年整。原因不明。
  在以後的三天裡我想著怎麼樣出氣,可是陳小露並沒有給我留下什麼東西讓我追悼,我送給陳小露的子彈項鏈卻準時地出現在鐵牛的脖子上。我對鐵牛說,他媽的,還不如我當初直接送給你,就不要什麼中介部門了。鐵牛撫摩著子彈說,好質地,我打算去搞一把槍。
  一年以後,在我收拾抽屜的時候我發現了當初可以讓我發洩憤怒的東西,就是十二顆話梅核,已經發霉了,我小心翼翼地用紙包起它們,扔在垃圾桶裡,備感噁心。然而我和鐵牛依然是好哥們。在小學考初中的時候,我們去了一個學校的兩個班級,這是我至今最看不慣的學校,有著長相實在誇張的一個校長,此公姓焦,我們私下談論的時候,總是說那個性交的。這是前幾屆的人留下來的,發明這個稱號的人現在去了美國,成為學校最值得驕傲的人物,焦校長在說到我校出過的歷史名人的時候一直把他放在第一個,說,他從小就是校長最看得起的人物,我最器重他,所以把我的知識很多都傳授給了他。所以現在他在麻省理工學院,故事完。每一個帶過他的老師都對他讚不絕口,都把他能夠留美的原因歸功於自己。比如政治老師說是她幫他樹立了正確的人生觀價值觀;英語老師說他能夠在美國立足最主要是因為她的英語教得好,見到一個美國女人,三句話就可以讓她上床,這句話是鐵牛加的。當時我和我的同學很不服氣,不就是個美國嗎,飛機飛過去不就是幾十分鐘嗎,雖然我們高估了飛機的速度。時隔很久我們終於知道那個小子是畢業以後去金三角販毒,被逮住以後逃了,逃往美國,杳無音訊,不知死活,永不回來。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一部分(4)


  知道這個消息我和鐵牛十分激動,鐵牛因為過分激動,叫性交的叫得太響亮,被姓焦的聽見,背負處分一個,理由是嚴重違反學校紀律,至於是什麼紀律給嚴重違反了,至今不得其解。鐵牛回來對陳小露說,我要殺了他。
  於是我和鐵牛又開始醞釀殺人計劃,我們的計劃是由鐵牛向黑龍幫老大借一把槍,在校長回家的必經之路上,一槍滅了他,然後再把槍扔在附近建築工地的一個臨時井裡,這個井會在工程結束以後馬上被填掉,然後若無其事地走開,在人圍得多的時候再去看熱鬧,並且表示惋惜。
  鐵牛把計劃告訴陳小露,陳小露笑得不能自已。這堅定了鐵牛要殺人的念頭。鐵牛在錄像廳找到黑龍幫老大,問他借槍,被旁邊的幫手扇了一個巴掌,說,自己造去。
  在那一陣子鐵牛搞槍搞得很辛苦,因為沒有槍就沒有辦法斃掉校長。我們在加入了黑龍幫之後開始考慮加入它的實質意義有多大,因為那個時候黑龍幫開始走下坡路,老大被抓,判了三年。以前都是治安拘留十五天就放出來了。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樣的,十五天出來以後,這個世界依然是你的世界,但是三年以後出來的話,這個世界就不知道是誰的了。這個幫派就這麼莫名其妙地結束了,老大的摩托車不知道被誰搶了,新上任的要改幫名,沒有去街上務正業,搞得我們這裡的治安一片大好,這個幫派是可以結束了。我和鐵牛在裡面無所事事地混了一年,在這一年裡面,我們所做的就是在學校門口的賣羊肉串的地方賒了兩塊錢,還有就是試圖搶劫一個在菜市場上賣菜回家的,希望可以引起老大的注意然後使我等在幫裡有所位置,出門的時候有人看不順眼了就一個電話叫他二十個兄弟,估計那人不被揍死也給嚇死了。這一切的美夢在我們得知老大被抓以後成為泡影。至於老大為什麼被抓,到現在也不甚明瞭,甚至連他的名字我們都不知道,鐵牛在借槍之前還是十分崇拜老大的,鐵牛尊稱其為黑老大。鐵牛可能就崇拜這麼一個人,卻被他身邊的一個人的一個巴掌打成了歷史。在我退出黑龍幫很久以後,我看見路邊賣羊肉串的,給了他兩塊錢,我始終以為這種做小生意的對於借他錢的最能記憶猶新。可是當我付了錢轉身要走的時候,他居然叫住我,然後遞給我四串羊肉串,說,小弟弟,你怎麼付了錢東西不要。
  我的陳小露變成鐵牛的陳小露以後,我就沒有跟鐵牛一起回過家,陳小露的家住在近郊,屬於城鎮結合的地方,鐵牛每天和她推車慢慢地走過一個工業區,呼吸著渾濁的空氣,路過一條河流,鐵牛的爹在活著的時候曾在這條河裡電過魚,現在這裡的河水是紅顏色的。鐵牛在送陳小露回家的時候正是一天最無限好的時刻,太陽的顏色在這片地方變得不知所云,一個巨大的煙囪正往天空排毒養顏,鐵牛和陳小露就在這樣的氣氛裡走走停停。陳小露坐在鐵牛自行車上的時候,把腦袋也靠在鐵牛的後背上,鐵牛賣力騎車。當時陳小露剛開始接觸台灣的言情,人說話也變得很淑女。因為她的成績比我們的好,所以在我們樓上的一個班級,每年學習成績好的同學更上一層樓,差的就在底樓,供人瞻仰比較方便。在一個禮拜六的時候,鐵牛去接陳小露,正好她們班級裡沒有人,陳小露不知去向,鐵牛就走進教室,在三樓的地方看他每天和陳小露的必經之路,覺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在開始的一年裡,鐵牛天天送陳小露回家,尤其是開始的幾天,邊走邊講笑話。比如,你看我那個哥們,就是你原來的那個,在我們小學的時候,他去小學邊上的土包上學武功,上次還告訴我,他的小宇宙給練出來了。然後兩人相視大笑。一直到有一天,陳小露發現可以說的都說了,而鐵牛本來早就已經除了罵幾聲他媽的我操之外就沒有其他的話說了,於是兩個人從此以後不相往來,莫名其妙地如同當初兩人在一起。
  現在要回過頭讓時間往後面退。在我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就發現有些老師不怎麼樣,當然我這是就我們學校而言。看其他學校的兄弟一個一個和我似的,我就知道至少在我接觸的地方是這樣的。我的劉班主任,外表和內在一樣虛偽,她的口頭禪是,×××,叫你的家長來一趟。因為她僅存的師德告訴她自己,親手打學生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所以她要做的是將這個任務下放給各個學生的家長。因為目的是一樣的,結果也是一樣的,而且自己還省下力氣,可以有時間構思下一個挨打者是誰。
  後來有無數的人告訴我我的想法太偏激了。可是他們都是老師的學生。
  劉老師的辦公室就在我們班級的旁邊,這致使我們一有風吹草動她就可以馬上趕到案發現場,這也方便了我們班級一個叫朱文文的告狀。此人極其陰險,每次下課總是在座位上觀察,發現比如有人走路的時候不小心撞到另外一個人,兩個人吵了幾句,他就飛奔去隔壁的辦公室,速度之快,難以形容。我們往往是抓也來不及。而他回來的時候身後就有劉班主任的陪同。然後發生的事情就可以預見了,這兩個人的家長匆匆趕來,各踹自己的兒子幾腳。姓劉的說,你們要注意抓孩子的思想品德啊,否則我們班級的分數就被你們扣光了。要培養他們的集體榮譽感。而事實是,每個學期拿到班級評比第一名的班主任可以加獎金五百塊。我們學校的班主任視這五百塊為人生最高榮譽,所以拚命地強調集體榮譽。我的觀點是,你要發獎金就發吧,可是這無論如何都是屬於我們的。五百元,意味著你可以買當初的一種叫蠟子槍的兩百把,這個數字在我的腦海裡,足以武裝一個軍隊了。而鐵牛一開始對劉沒有厭惡,因為她曾經表揚過鐵牛。表揚的內容是,咱們的鐵牛在學校的運動會上,表現突出,奪得男子100米的冠軍。鐵牛同學給我們班級增加了榮譽。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一部分(5)


  在我們加入那個已經散伙的幫會以後,我們揍了朱文文一頓。揍他真是太沒有意思了,在一拳過後他就直叫兄弟哥們以後我再也不敢了,再也再也不敢了。於是我和鐵牛放過了他。但是在兩個禮拜以後,我們同時得到了處分。我們沒有被叫去辦公室,沒有人通知。在一次放學以後,我們看見學校的門口圍著很多人看佈告。於是我也去湊熱鬧。我看見我和鐵牛的名字赫然出現在上面,被處分的理由是在學校裡面打人。這給我的啟示是,以後打人要在學校外面。
  在我三年級結束的時候,我們班級召開學期總結大會。劉老師說,我們應該向朱文文同學學習,他是一位很為班級著想的同學,是老師的好幫手,是同學的好朋友,同學們要像他一樣有班級榮譽感。
  那個時候我有一個哥哥在技校唸書,念的是機修。我的另外一個哥哥已經工作,他的老婆是大學生。在他結婚的時候我懷著十分虔誠的心情去看看大學生是什麼樣子的。當時她穿白色的婚紗,光彩照人。在她結婚以前,我的哥哥對我的家人說,大學生談吐到底是不一樣。在他們結婚的時候,我第一次坐到了轎車。這是他們的婚姻在我的生命裡留下的最重要的東西。我坐在轎車裡,計劃我以後也要有自己的車,要擁有我看見的一切美好的東西。
  那天新娘敬酒,到我的父親的時候,我的父親一反常態,笑容曖昧,一口而盡。
  最後新娘去了美國。當時給我哥哥的說法是,我要去長沙出差。晚上我哥接到一個電話,說這是美國長途。說我已經到了美國,萬事不要操心,我可能在美國呆很久,國際長途很貴的,我以後可能不打過來了,好了沒有事情了你也不要瞎想什麼。拜拜。這個電話49秒。這個大學生當初嫁給我哥哥的理由是要氣一個人,當時她和她的男朋友散後,她的男朋友去了加拿大,於是和任何失戀的女人一樣,要麼一生不嫁,要麼嫁得飛快。在她飛快地嫁人以後她恍然明白自己誰也沒有氣著。
  我和我技校的哥哥關係比較好。因為他是技校的,所以在我們這裡威信極高。技校的人打架最賣命。以後我明白那不是技校生源好,而是因為在技校的邊上有一個電影院。
  電影院邊上是附近有名的紅燈區。所以,我們通常把技校和電影院一起稱呼,叫技院。我的一個叫書君的哥哥就在技院成長。他的父親對他的期望是成為一個文人,後來書君發展成為一個流氓,使他的父親非常失望。以前我和書君在一起談到他父親的夢想的時候總會大笑,因為文人和流氓實在是差得太遠了。現在,等我混出來以後,參加一個派對,一個經理向我介紹,身邊的這位,寫的東西比較不好講,她和陳染林白——陳染林白知道?一樣的,是寫私小說的。這位寫私小說的作家在派對的時候一個勁地抽煙,恨不能把煙屁股也吞了,可是,在這個過程裡,他被煙嗆著了不下十次,我就知道,其實在這個社會上,流氓和文人是沒有區別的。所以說,書君他爸的夢想已經成為現實了。我們都是文人,鐵牛,我,書君,那個被關進去的黑龍幫老大,甚至陳露,陳小露,和我哥哥結婚又逃走的那個女人,都是。
  技院一帶是我和鐵牛一起去得很多的地方。在我們之間出現陳小露之前,我和鐵牛一直去技院和書君切磋武藝。當時書君有一本書,是教人格鬥的,書君看書常常會有心得,所以我和鐵牛就去求教。書君在技院那會比我們高一個頭,宿舍的床下有一副啞鈴和一根三節棍。我們對三節棍比較有興趣,因為我們清楚地記得在我們二年級的時候看的《忍者神龜》裡,有一隻烏龜是使用三節棍的。而啞鈴就沒有實戰價值了,因為我從來沒有看見過有人提個啞鈴當武器的。一次鐵牛好奇地拿起三節棍,花了很大力氣把它展成真正的三節,然後在房間裡甩,打在自己的手臂上,淤青一個禮拜。我們拿啞鈴的時候是兩隻手拿的,書君此時的任務就是笑和追憶他小時候如何如何厲害。他說,知道我為什麼有一次一個禮拜沒有上課嗎?是因為我在舉啞鈴。我就舉了一個禮拜,做了幾萬個,馬上肌肉就練出來了。然後他脫去外衣展示效果,一塊肌肉猛然崛起,然後捏捏我和鐵牛的胳膊,說,嫩著。像我一樣就什麼也不怕了,誰也打不了我。這句話的豪氣還飄蕩在我和鐵牛耳邊沒有散去的時候,書君被人痛打,住院一個禮拜。我們事先不知道他住院的消息,只知道這小子又是兩個禮拜沒有來,八成練啞鈴去了。
  我們還有一個姐姐。我們一次去書君宿舍的時候她就端坐在書君的床上,和他一起聽鄭治化的《水手》。至今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書君是學機修的,她是學酒店服務的。此人非常漂亮,長髮披肩,和藹可親。到後來,書君告訴我們,她果然是和藹可親的,任何人都可以親她。在改革開放如火如荼的時候,我惟一的姐姐去了浙江,支援當地建設,發揮和藹可親的本色,展示酒店服務技術。在我和鐵牛還悶在學校裡喊為人民服務的口號的時候,她已經將口號化為行動,並且更加高尚一步,為人民的公僕服務去了。
  在一次書君借到一輛建設牌50CC的輕騎以後,書君帶我和鐵牛去兜風。我和鐵牛屁股挨屁股坐在這輛窄小的車上。我們三個人幾乎把這車給覆蓋了。不明真相的肯定驚異我們三個是坐在什麼東西上飛馳。這輛輕騎被我們重騎,書君腳踩一擋,油門到底,我和鐵牛差點拋下這可愛的世界。書君開得神采飛揚,這車甚至被開到了六十五。我們的屁股亂震,擔心這車隨時散架。我們的身後散開一條白煙,其發出的巨響使路人駐足觀望。我和鐵牛頻頻回首,想看看我們離開了熟悉的地方和熟悉的人群有多遠。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一部分(6)


  這時,書君突然快樂地唱起歌來。他的歌聲蓋過了馬達轟鳴,使更多的路人頻頻觀望。他唱的歌使我和鐵牛記憶深刻。書君大叫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麼擦乾淚不用怕至少我們還有夢。
  唱歌是很平常的,其實光這歌不至於讓我和鐵牛永世不忘,也不是這首歌觸動了我們內心深處的什麼,被歌觸動還是我們六年級時候的事情。難忘的原因主要是——書君唱得太投入了。在一個轉彎的時候,他換擋居然沒有踩離合器……
  「建設牌」壞了以後書君花了一大筆錢維修。這時間裡他遊蕩於各個小學之間,花了一個禮拜湊齊了換零件和車罩用的錢。鐵牛生平第一次骨折,痛不欲生。我們抬起他的時候,他的小腿好像分了兩節一樣,一部分是垂著的。我們把鐵牛送去了鐵牛家,鐵牛對他當時未死的父親流汗解釋說,是在橋扶手上走的時候摔到了橋下水泥地上的一個水泥柱子上。鐵牛父親立馬施展醫術,採取以毒攻毒的辦法,扇了鐵牛一個巴掌,說你這兔崽子,走路不長眼,又要耗掉老子多少醫藥費。三天以後,書君帶著兩百塊錢去慰問。鐵牛的爹頓時對書君肅然起敬。鐵牛康復得很好,這麼大的事故一個多月就好了。在鐵牛康復以後,他爹帶領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上書君家向書君致謝。
  那次事故書君的小拇指骨折,我多處擦傷。
  鐵牛住院期間我和書君多次探望,並向鐵牛表示最真摯的慰問。鐵牛表示,自己要好好養病,爭取早日康復,早日為社會主義建設事業做貢獻。
  鐵牛出院以後第一件事情就是坐建設50去兜風。我們三人再次將車覆蓋,但是這次書君的速度很少超過五十。當車開過我們出事的地方,鐵牛說他的右腳隱隱作疼。我們開到很陌生的地方,車子快要沒有油了。但是書君堅信,加油站就在那希望的田野上,鐵牛的看法是加油站在那遙遠的地方,我覺得前面不會有加油站了。後來我們推車步行三十分鐘,只看見一個維修摩托車的地方,我們向店主高價買了兩升油,重新啟動輕騎。不料開了兩分鐘,前面就赫然一個加油站。
  以後這建設輕騎就屬於了書君。此車原先的車主與人鬥毆,被人砍中脖子,當場死亡。這是一場群架,抱著人人參與全民健身的想法,使這混戰的人數超過了五十。最後這一刀是誰砍的沒有查明白。於是全民拘留十五天。
  書君面對這天賜的車顯得很激動。上次路過那個死去的車主的墳前,書君下車去默哀,鐵牛說你還是說幾句吧死人可以聽見的。於是書君憋了良久,最後說,謝謝你的車。當時我對此話極其反感,人家都死了你不能說點好聽的真誠點的嗎,其實這話是最真誠的,因為人家死了。
  我們說點光明的東西。我小時候光明的東西。比如一次我考試得了一個一百分,當時我覺得這是多麼美好的世界。可是這個世界只美好了兩個小時,兩個小時以後,我們姓楊的英語老師把我叫到了辦公室,給我一份一樣的卷子說,你再做一遍。於是我兢兢業業做完了,可惜的是,這次的成績只有九十五分。有一個叫FUTURE的單詞,我忘記了它的拼法。我記得我考試的時候就是怎麼蒙出來的,結果在一張一樣的試卷上,只不過是興奮了兩個小時,我就忘記了它。楊老師看著我,旁邊姓劉的班主任果然是個跨領域的人才,她對楊老師說,憑借我幾十年的教學育人的經驗,這肯定是抄的。她把育人說得特別響,後果是我這次考試不及格。這是在什麼年級的事我已經忘記了。我就記得這麼一個和光明有關係的事,因為我的英語老師的名字叫楊光明。
  總會有光明的東西的,在未來。
  在三年級結束的時候鐵牛的各科考試成績呈現鮮艷的趨勢。當時他除了體育和美術之外, 好像沒有什麼是及格的。這個暑假鐵牛爹整天操練鐵牛,用各等凶器實驗。而我在父母的威逼之下,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暑假有六十天,我無比無聊。在快到七月份的時候我總會莫名其妙地心神蕩漾,因為暑假的到來。在六月份想的時候,暑假可以打彈子,游泳,看動畫,聊天,打遊戲,多麼快樂。可是到了暑假過去一半的時候我可是懷疑我以前的想法直到下一個六月份的來臨。為此我做過研究,結論是,去年的暑假我只是玩過兩次彈子,游了一個泳,每天有半個小時的看電視時間,和父母聊天,到朋友家打遊戲一次。我開始很納悶為什麼就是這些東西支撐著我暑假的快樂,原因是,在每個人的記憶裡,都會深記兩種東西,快樂的和痛苦的。忘記得最快的是無聊的。我的暑假一直是在無聊裡度過的,但是覺得比在學校心胸開闊,因為我可以有60天不見到我的班主任和其他人。
  我趴在窗台上,只看見遠處一個煙囪,還有無數的樹木。無數的知了在上面叫。於是我想起我們的作文還沒有完成。因為每年的暑假,佈置的《暑假見聞》我的第一句話總是,暑假到了,知了在樹上叫。這個開頭用到我六年級的時候。到了我初一的時候我覺得膩了,覺得總得有些豐富多彩的開頭吧,於是我構思許久,結果,那年暑假我的見聞開頭是,知了在樹上叫,暑假到了。我覺得我都膩了,可是知了卻不膩,每年夏天,歡歌不已,樂此不疲。
  鐵牛的夏天安排是,每天早上5點起床,去釣浮在水面上的蝦,7點回家,繼續睡覺。9點起床,看《葫蘆兄弟》,11點吃飯,12點午睡,下午3點起來,看一個叫《希曼》的動畫片,看了以後熱血澎湃,去找一個木桿子,裝一個手柄,跑到弄堂裡,把劍舉向天空,說,賜予我力量吧,我是希曼……然後他的夢想就是找一切看不順眼的人報復。晚上7點吃西瓜,8點睡覺。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一部分(7)


  在一個暑假的時候,我和鐵牛出去撿廢鐵賣錢,到了那個大煙囪的所在,看見許多廢鐵。但是,當時勤勞致富的途徑比較狹隘,我看見已經有隔壁班級的小子在撿。於是我們差點為了一些被人廢棄的東西打起來。然後我們的餘下的日子就圍繞著如果打起來會怎麼樣怎麼樣做討論,生活在幻想之中。
  到了一定的時候我身邊的人紛紛離去,當一個個人熟悉和離去得越來越快的時候我發現已經很久沒有遇見以前朝夕相伴的人。我的哥們之一,鐵牛,不知去向,無法尋找。鐵牛的第一個女朋友,陳露,在高中的時候懷孕,私自服用墮胎藥,導致出血嚴重,被拖去學校醫務室,一周以後開除。一個月以後她去墨爾本留學念高中,在悉尼轉機的時候遇見以前的同學,大家看見居然沒有打招呼。如果在上海這是可以理解的。然後陳露隻身在墨爾本生活,和上海不再有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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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干時間以後我很不幸地進入了另外的一個流氓圈子。我的同事,一個叫老槍的,成為我的朋友。此公畢業於一個師範,此師範的名字偏僻罕見,至今沒有背出。老槍的夢想從小就是成為一個文學家,這點和書君他爹有異曲同工之妙。真是沒有想到這個時候還有要當文學家的,我們的熱情,居然還有沒在學校裡給滅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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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槍幹這一行當已經有四年多,這是他痛苦的四年,因為我們的工作是寫東西,一天六千字,給你兩百元的稿費,然後交給老闆。一個月以後,就可以看見自己的東西變成了書,在各大地攤流行,內容是你寫的,可惜作者是賈平凹池莉了。老槍寫了兩本賈平凹的長篇,一個劉墉的散文集子,最為神奇的是,他居然還在加入這個行業以後的第二年寫了一個瓊瑤的東西,差點給拍成電視,後來那幫傻×去找瓊瑤談版權的時候,瓊瑤看著標著她的名字的書半天不認識。這事曾經成為一個新聞,使老槍頗為得意。當然,得意是暫時的,接下去的是空虛和妒忌。空虛的是,自己混了4年,寫了好幾百萬字,都幫別人揚名或者臭名去了,自己留下些什麼自己都不知道。至於妒忌的是什麼,一樣不知道。
  剛來這陣子我負責寫校園純情美文之類的東西,老槍在做一個余秋雨的。因此老槍痛苦得無以復加,改寫瓊瑤的東西時,都成這樣:
  我趴在細雨的窗口,看見我夢中的男孩,心跳得厲害,看見他穿過雨簾,我馬上跑出教室,沒有帶任何遮雨的工具。在我踏出教室門口的一剎那,突然,一種沉重的歷史使命感壓抑在我心頭,多少年的文化在我心中吐納,當我趕上去對那個男孩進行人文關懷的時候,發現他也在凝視著我,雨水從我們的臉上滑落,他看著我的眼睛,我醉了,看見他的臉上寫滿了上下五千年留下的滄桑。
  後來這東西經過修改,印刷了五萬本,充斥盜版書市場,書名叫瓊瑤純情系列,《窗外》姐妹篇,大陸惟一授權出版,瓊瑤小說珍藏版《門外》。一次我和老槍去逛書市的時候,看見一個肥頭大耳的傢伙,向老槍推薦,說,哥們兒,這是瓊瑤最新的東西,送你女朋友,一定喜歡,原價是二十塊,你看這天快下雨了,我也收攤了,要不我給你五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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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書老槍拿到八千。當時我們住在市區一個很小的房子裡,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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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美文系列他們給了我六千,為此我努力了兩個月,因為我對文學本來沒有幻想,所以痛苦僅僅限於有的時候湊不滿字數上。老槍的痛苦是他熱愛文學,文學不熱愛他,他寫過幾十萬字的小說,沒有地方發表,後來除了一個保留的之外全部送賈平凹了。這些東西換了兩萬多的人民幣。老槍的愛好是喝酒,沒錢就不能喝酒,沒有酒就不能寫東西,不能寫東西就沒有錢。寫了東西有了錢有了酒卻沒有東西了。這就是老槍的生活。
  老槍的喝酒是我見過的最厲害的,此公每天要喝白酒半斤,刺激靈感。有一回,應該是九月一號,只見老槍背個大書包出門,我以為他是懷念學校生活去唸書了,沒想到半天拎一包酒回來,放在寫字桌上,開一瓶,喝一口,說,咱今天寫個李白的小說。
  我和老槍住的地方是那個盜版集團解決的。房租都是他們出,任務是每個月拿出至少十萬的東西。我們用的是最落後的電腦,存個盤等同於我們把泡麵衝開的時間。每次我們寫得飢餓不堪,總是泡個面,說,存盤吧。老槍邊存邊罵,丟吧,丟吧,都丟了。事實是我丟過文件,老槍因為對磁盤和電腦愛護有加,從來沒有丟失過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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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我們住的地方到外灘有一個小時,每隔兩天的黃昏,天知道老槍轉什麼路什麼路的都要去外灘。他本不住在上海,對外灘有一種天生的嚮往,還有和平飯店和暮色裡的鐘聲。我有一次和老槍去過,這次我們是叫車去的,因為我們剛拿到幾千。我們叫的普桑穿過靜安寺,穿過淮海路,看見美美百貨,我們都在掂量我們手裡的幾千到那裡能買幾塊手帕。然後穿過寶慶路,到達衡山路。我們這時候和外灘是背道而馳的。我們路過衡山賓館,看著老時光從視線裡消失,路過地鐵站,然後拐上肇嘉濱路,看見無數的寫字樓在兩邊消失,無數的穿得像個人樣的人從裡面走出,叫了一輛車後也消失了。老槍於是指責他們在如此優越的條件下寫出如此差的文學作品。我就提醒老槍,說,那幫手裡提個包的傢伙不是寫東西的。老槍說我知道。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一部分(8)


  可能的就是老槍實在很久沒有罵人了,憋得不行,想找個罵的寄托。然後在到達徐家匯的時候,老槍終於解除對肇嘉濱路上的人的仇恨,安慰自己說,不要這麼罵人家,好歹也是個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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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老槍堅持不走高架,在地面上慢慢地磨。在我去北京之前,我一直對上海的堵車十分痛恨。我們從下面走走停停,看見邊上停著的無數的高級轎車,裡面坐著無數的生物,如同我們一樣莫名其妙,在徐家匯的時候,我們覺得上海真是個天堂,只要你有錢,還要有女朋友,不然那麼多的法國梧桐就浪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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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我們從陸家濱路到中山南路的時候,是老槍把我叫醒的。我們的身後是南浦大橋,我們沿著中山東路,看著舊的上海,對面是東方明珠,一個外地人到上海總要費盡周折去爬一下的東西。我在上海很多時間,從沒有到它的腳下看過,我甚至不覺得它宏偉。還有旁邊的什麼國際會展中心,從外灘看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就幾個球堆在一起,碰上視力有問題的還以為那幾個球是從東方明珠上掉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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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站在外灘的防汛牆邊的時候正好是要黃昏,老槍正為他付出的車費痛心,埋頭苦算今天繞著打車的錢要寫多少個字,計算結果是要寫兩千個字。
  然後我們站在外灘,看著來往擁擠的人群,無數的人對我們說過這樣的話,讓一讓,正拍照呢。我們在外灘幾乎找不到一個可以長久佇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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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接著步行到紀念碑,這碑使人深深地體會到,上海沒有雕塑了。我們走過無數的相擁的情人無數暗淡的路燈無數江邊的坐椅,最後看見一個類似楊浦大橋模型的東西,知道到了老槍最喜歡的地方,外白渡橋。多少年來我一直以為橋的那邊就是浦東了。可是離開上海以後我才知道那橋下面的原來是蘇州河。黃浦江在我腳下轉了一個很誇張的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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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槍的保留節目就是在橋上沉思。說是沉思一下,應該寫些什麼。每到這個時候我會覺得無比的滑稽和悲傷,覺得很多事就像老槍苦思冥想的文章,花去你無數的精力,最後你終於把它完成,而它卻不是屬於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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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我們奢侈地打車回去。當時黃浦江上已經起霧,有汽笛在江面上響起。可是我們有任務,我們呆在江邊也只能無聊。回去的時候直接走的高架,比起來的時候通暢多了,很快到達。當我們下車的時候,老槍說,我應該省錢去買個車。這不是一個不現實的建議,因為按照老槍現在的報酬,寫十年就可以了。當然,是個小奧拓,還不算牌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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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槍回去以後就開始埋頭寫東西。這人寫東西的時候極其認真,鍵盤啪啪作響數小時,不作休息。老槍用的是五筆,五筆的毛病就是如果碰上一個字給擱住了,完了,慢慢拆這字去吧。老槍剛來那會,聽說給「凹凸」兩個字給堵上了。堵了一天,又不願切成拼音,可以想像其萬分痛苦。之後他給「段」堵住過,給「尷尬」堵住過,堵得很尷尬。無藥可救的是,在每次堵住以後,老槍總是堅持不換拼音。我剛搬來的時候,就讚揚老槍這種不見黃河不死心的大無畏精神,覺得這才是個性,覺得老槍是個人才。
  可是,遺憾的是,不是老槍真的一條道走到黑,只是他不知道還可以用拼音打東西。這廝用電腦,除了開機和存盤之外,其他一概不會。當我教會他怎麼用拼音的時候。每逢有字打不出,老槍總是立馬切到全拼,用得無比順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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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在這樣的環境裡為自己的未來努力,老槍為了有個車,可以遊蕩在上海的大街小巷裡,每天看衡山路,巨鹿路,淮海路,南京路,金陵路,復興路,可以在任何時間去外灘,所付出的代價是不能下車,只能在車上看。因為沒有地方給你老槍停車。前提是老槍有車。估計到老槍有車的時候,就沒有外灘了。因為科學家說,上海在以每年幾厘米的速度沉向大海。我們相信科學家叔叔說的話,因為我的夢想,一年級的時候是科學家。老槍的夢想,一年級的時候是做個工人,因為咱們工人有力量。到了老槍有力量的時候,知道工人的力量其實只是肌肉的力量,然後老槍也想去做個科學家,因為科學家的力量好像更加大一點,科學家可以造原子彈。悲哀的是,老槍研究得出,科學家造的原子彈,往往是往工業區扔的,於是,有力量的工人就消失成塵埃。當後來的理想消滅前面的理想,然後後來的理想也隨著消失的時候,老槍感到這個世界完了,既然這樣,不如讓它完蛋得更加徹底,於是,老槍選擇了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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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我們站在外灘的時候,我安慰老槍說,其實科學家不一定非要造原子彈,他可以做些其他的有意義的事情,比如說,推測我們腳下的這塊地方什麼時候沉入大海。然後坐在實驗室裡,和我們一起沉入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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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年的上海冬天的時候,我和老槍在街上吃麵,熱氣騰空升起。我們看見兩邊光禿禿的梧桐,還有冰冷的西方建築,覺得應該去找個暖一點的地方住下,因為什麼的青春不應該這麼受凍。在十一月份的時候,有人給我們住的地方搬來了兩個取暖器,使我們無限感激,但問題在於,當用任何一個取暖器的時候,這裡的電線就無法承擔,然後我們去看看保險絲,其實是去看看頭髮絲,老槍感歎說,上海人啊。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一部分(9)


  我們突然決定不能這樣委屈自己,因為老槍的感歎除了一個上海人之外,最常用的就是,我還不到三十啊。從四年前感歎到現在,還是沒有滿三十,估計還能感歎幾年。我們湊著身邊的錢,決定去建國賓館住一個晚上。因為那地方有二十四小時的暖氣,有柔軟的床。為了這個晚上,我們白寫了一萬多字,是能用的一萬多字。老槍對我的算法提出質疑,說,我們的錢就應該用在這個地方。這樣才對得起我們的青春。老槍的看法是,一個男同志,到了三十,就沒有青春了。什麼青春在每個人的心中,什麼只要心態好,永遠是青春這樣的屁話,都是一幫子過了青春的傻×說的,說得出這些酸得噁心的話的人,年紀一定和我們偉大的共和國差不多大。
  我們交齊了一個晚上的錢,差點連押金也交不起。拿到鑰匙的時候我們充滿成就感。之後我住過無數的賓館,都把賓館當作一個睡覺的地方,再也沒有傻到用它去紀念些什麼。賓館,是一個你走過算過的地方,你睡的床無數人睡過,在上面抽煙的,喝酒的,做愛的,不計其數,然後鋪好,等待下一個的光臨。
  我和老槍進入房間,洗個澡,看著下面的上海,感覺我們從沒有站這麼高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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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後我們珍惜時光,因為我們要在第二天十二點以前從這裡消失。老槍說要睡個好覺,甚至忘記喝酒。冰櫃裡倒是有酒給我們喝,可惜喝不起。黃昏老槍起床以後深情地看著裡面的啤酒,仔細端詳,說,媽的你怎麼在這地方就這麼貴呢,然後對我一揮手,說,去超市買酒去。
  我們開了門,看見對面的門也同時打開,出來的人我似乎熟悉,像有些歷史了。然後我看著他的背影向電梯走去,挽著一個男人,這男人的體型使我慶幸幸虧這裡用的是三菱的電梯而不是國產的。這個女人我懷疑是陳小露,從走路的姿勢和低頭的瞬間。我們在小的時候分開,就在學校的走道上擦身過去的時候希望彼此永遠不要見面。然後是從我的初中,高中,大學,真的沒有再見到過。最後是在這種地方碰見。我在想陳小露當時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怎麼就沒有這麼漂亮,頭髮就沒有這麼長,臉蛋就沒這麼會裝飾,表情就沒這麼豐富。
  思考的結果是,因為過了很多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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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後一年我們開過一個同學會,小學的同學聚集一堂,一個個容光煥發,都換家裡最好的衣服出來了,手機估計十有八九是借的,借不到手機的,沒有好衣服的,一概以各種各樣千奇百怪的理由缺席。我們到場的有二十幾個,紛紛感歎這幾年混得多麼不容易,但是最後還是混出來了。我在這些千奇百怪的人裡面尋找鐵牛,找了半天才想起鐵牛死了有一段歷史了,下一個任務就是找陳小露。找了半天不見蹤影,於是到教室外面去抽個煙,途中有三個人向我敬煙,其中一個叫錯我的名字。
  等人走後,我手裡有三支中華煙,想想自己抽三五好像寒酸了一點,於是走到學校外面那個煙攤上,向那比我唸書的時候看上去更老的老太買了一包中華。老太無比驚喜,說一趕上同學會就這中華煙好賣。我仔細看著這老太,奇怪地想,這麼多年了,她居然還沒有死。
  然後我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情,哼哈了半天問老太,你還記得我嗎,老太嚇一跳,然後拚命點頭,說,記得記得,你一直到我這買煙,老顧客了。
  以上就是我第一次到這老太這買煙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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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進教室,看見裡面的人紛紛點頭哈腰的,找到一個有空的,問,你看見陳小露嗎。我都忘了那人是誰,那人卻記得我,不僅記得我,還記得我和陳小露的事情,於是大聲說,陳小露去香港了。然後大幫人圍過來,指點當年我不應該把陳小露追丟了,看她現在混得多好,都女強人了。
  我問他們陳小露是什麼時候去香港的。答案豐富多彩,但是有一點我肯定了,是在三年以前。所以我更加不明白那天在建國賓館裡看見的是誰。我得到了我要得到的東西以後就早退了。據說當天,由班長評選出的最有出息的兩個人,一個是陳露,一個是陳小露,因為一個在澳大利亞,一個在香港,雖然都不知道幹什麼去了。
  而我們在場的,都留在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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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老槍看見那個女人從拐角消失時,老槍又發感歎,說,上海女人啊。
  我說,改天,你也去傍大款啊。
  老槍說,好建議。
  我們坐另一個電梯去樓下,找一個超市去買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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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幾個月以後,我得知陳小露從香港回到上海,看望她的家人。那時快要過春節了,我打電話到陳小露父母住的地方,彼此寒暄一下,問她幹什麼去了,她說做生意去了。然後肯定以為我是要向她借錢了,忙說,做得不好,虧了,還欠人家債呢。
  然後陳小露的母親叫她吃飯。一如小時候我打電話給她時的情景。
  最後我問她,喂,陳小露啊,大概今年的十二月份不到一點的時候你在什麼地方?
  她先回答她媽說,哦,來了。然後對我說,在香港啊。
  我說,是嗎,那我在建國賓館裡看見一個和你很像的人。
  陳小露笑笑說,哦,是嗎? 真巧。 我在香港彌敦道上也碰見過一個和你很像的人。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一部分(10)


  我說,哦。
  陳小露然後急忙說,我要去吃飯了,以後大家保持聯繫。然後掛斷電話。
  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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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老槍住在賓館裡,本來打算到半夜再睡,充分利用。可是我們在大約九點不到的時候就倒下了,理由是,媽的太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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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的上午十一點,我們退房出來,在附近找了一個茶坊,坐了下來,因為裡面暖。我們坐到黃昏的時候,發揮驚人毅力。我們從徐家匯走到長寧區,路過一個漂亮的建築,那是一排很整齊的房屋,說不出是什麼建築風格,老槍說,這是個好地方,以後要住在裡面。
  當我們走近它的時候,發現房子前面還有人站崗。我們不由感歎裡面肯定是個好地方,只有有身份的人才住裡面,要不弄這麼警衛森嚴的浪費。再走近一點我們徹底的失望,因為這個房子是一個消防隊的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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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爬了四層的樓梯以後到了我們蝸居的地方。裡面值錢的東西有兩個如果裝WINDOWS98的話打開它要一天的破電腦。裡面有一個很早的三國遊戲。一個4倍速的光驅,裝在我的機器上,用來看各種盜版片子。這光驅被我們訓練得神通廣大,因為常年讀盜版片的緣故,這東西只認識盜版的碟。一回我和老槍搞到一個正版的碟,結果半天沒讀出來。
  另外我們還有一個手提的CD唱機。從它買來到現在好像從來沒有休息過,除了換碟的時候。我們這裡有六七張CD,一個是齊秦的精選,老槍愛聽的,據說,齊秦的歌適合在上海聽,問題就是,我們住的地方是上海嗎?一個是校園名謠,當初看見這CD,沒猶豫就買了,因為裡面第一首歌是老狼的,叫《昨天今天》。以為這整盤CD就是老狼葉蓓沈慶這幫傢伙拼的,邊付錢的時候還邊讚歎盜版的東西就是好,能把不是一個唱片公司的人湊一起。回來仔細一看,裡面就老狼三個歌,《昨天今天》,同桌的你和愛已成歌。居然還有外婆的什麼灣來著。老槍管那歌叫外婆的南泥灣。一個碟是披頭士的精選,囊括了《LET IT BE》,《YESTDAY》,《THINK FOR YOUSELF》等等等等,只缺一首《挪威的森林》,披頭士的一輩子就在裡面了。一個是肯尼基的SAXPHONE,裡面一定有他的「回家」,這碟我聽過無數次,好像吹來吹去是那曲調。老槍最愛聽薩克斯,原因是,老槍想像那個人在吹那麼大的一個傢伙的時候,肯定很痛苦。一張是一個叫文章的傢伙唱的歌。在1999年以前,我們所知道的是,文章只能用來發表,沒想到還能唱歌。後來搞清楚,原來那傢伙是專門翻唱別人東西的,因為他翻唱的歌裡有很多我和老槍都十分喜歡,分開買太貴,正好有一傢伙把那些歌唱一塊去了,就買了下來,儘管聲音差些。還有一個碟是屬於老槍選購失誤。那碟是在地鐵站買的,當時廣播裡狂喊,列車馬上就要進站,大家注意安全云云的,老槍一時心急,拿了一個達明一派的碟付了錢就跑,到了車上,怎麼仔細端詳,感覺總有些異樣。大家研究很久,不得其解。最後老槍大叫,媽的,老子買了個VC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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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般我們進門的時候是放披頭士的歌的,第一首就是《讓它去》,我們在讓它去的音樂裡開機,泡麵,到《黃色潛水艇》的時候,老槍已經進入狀態。那時候他接手一個城市題材的小說,還沒有決定要套誰的名字,所以寫得很不確定。我在寫一個個人感情隱私調查的,得自己編百來個人的感情故事,從老到小。於是,有在抗戰的時候一起抓到一個鬼子而相愛的;有插隊落戶的時候談文學談理想談人生相愛的;有出個車禍被撞後愛上司機的,總之寫得以後再遇上什麼人都不算稀奇了。
  這是上海極度古老的房子,還是中國的設計師設計的,於是就可以想像是什麼樣子的。它的下面是一個小弄堂,裡面無數的人過著悠閒的生活,旁邊是一條不知叫什麼的路,雖然我們每天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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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披頭士精選裡,老槍最喜歡的是一首叫《當我們六十四》的歌,並且常常暗地計算自己離開要唱這首歌還有多少年。當初他向我盛情推薦這歌,說,他會讓你想起一些什麼。我聽到這歌前奏的時候就激動得不得了,老槍為我感覺到來之快感到很欣慰。所掃興的是,我激動的原因是因為這歌的前奏像我小時候打過的電子遊戲裡的一段背景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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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槍這些時候所思考的一直是上海是個怎麼樣的地方。自他從河北來上海的時候就這麼一個印象,是個大都市,灰濛濛的。至於灰濛濛,這點老槍應該在河北就有所體會,到上海的時候正好趕上梅雨季節,真是灰濛濛得一塌糊塗,差點連路都不認識。等梅雨過去了,還是灰濛濛的,老槍才恍然大悟,那是空氣污染。然後是通宵有飯吃,通宵有舞跳。老槍一開始來那會,去一個吧裡,看見在舞池裡一幫子人頭搖得要掉下來,憑僅有的藥理知識,料定那是吃了搖頭丸的後果。事實是,吃了搖頭丸的都在角落裡顫抖,在上面搖頭的,喝醉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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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們住賓館出來的幾天以後,老槍突然變得稀奇古怪,比如對著電腦屏幕傻笑,刷牙的時候唱歌,洗手間裡一蹲就要半個鐘頭,打字打著打著突然亂拍鍵盤,然後極有耐心地把剛才亂打的東西刪掉。半夜起床看上海夜景,想聽CD的時候把VCD往CD機裡面亂塞,看看讀不出來,就把VCD拿出來,又忘了自己要幹什麼,呆原地想半天,終於恍然大悟,然後捧個電腦去看VCD了。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一部分(11)


  這樣的跡象顯示,老槍的初戀來臨了。
  因為老槍從前在河北一個很小的地方,所以戀愛不方便。因為在這種小地方,老槍不能隨便去喜歡人,一旦喜歡,大家有意思,保證這輩子就只能娶這麼一個了。農村和城市就這區別。我曾經暗自思量,老槍喜歡上海是不是因為在上海談一個吹一個沒人計較,也不會有個老太太追殺出來說,我的閨女已經和你約會過了你就得要定她了。結果老槍在上海這麼久依然唱這單身情歌。
  這次老槍的女人是一個初二的學生,我聽說以後嚇了一跳,想好你小子,老牛吃嫩草。然後老槍掏出一張她的照片,是背面的,看上去很青春洋溢。於是又嚇了一跳,想好你小姑娘,嫩牛吃老草。
  我問老槍怎麼是背面的照片,老槍說,是偷拍的。
  然後我問他們的關係,老槍說,打算最近和她說話。
  這年代還真有柏拉圖式的。
  於是我很嚴肅,說,老槍,你還沒有和她說話,就能在廁所裡呆半小時,你若和她說話了,我看你的床就搬那兒吧。
  後來想想,正是因為沒有說話,老槍才能在廁所裡興奮這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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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女孩為市區某一靠近我們住的地方的中學初二學生,中等的身高,很好的身材,很好的長相。喜好穿一藍色風衣,騎一紅色城市車,半長的頭髮,扎得很低,白色或者黑色的跑鞋,黑色的包,有時帶耳機騎車,一次差點給撞死以後,很少騎車帶耳機。
  這是我們的觀察結果。
  是個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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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槍興奮得像個中學生,天天念叨。此女生系老槍退酒瓶的時候發現的,所以近期老槍喝酒格外賣力。幾個月前老槍喝的是白酒,然後換胃口改成啤酒,每天定時退瓶,退到第四十幾天的時候,發現此女孩,然後發現每次只要老槍在,那個女孩總會深情地注視老槍一到二秒,激動使老槍彷彿重返校園,一聽見四點半的鈴聲立刻退酒瓶去。
  我一直提醒老槍,處理這種年紀比較小的孩子要千萬注意,第一,她們不懂事,太天真,容易有自殺傾向。第二,出了什麼事情,弄不好你老槍要以奸幼罪論處。
  老槍的意思是,這個女孩子讓我回到了以前,看見她就像看見自己這個年紀的時候在幹什麼。
  我的意思是,老槍你別虛偽了,不就懷念一下自己年輕的時候在幹什麼嗎,那幹嗎非要找個女的啊,找個男的不也能憑弔青春?不就人家長得漂亮嘛。
  老槍說,不一樣的。
  我堅信這個問題甩出來,老槍肯定沒有答案了。問題很簡單,就是,有什麼不一樣的?
  老槍的回答更加簡單,不一樣的,一個是男的,一個是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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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槍憑弔自己的青春憑弔了大概三個禮拜,覺得熬不住了,要和她做更深層次的交流。我一向的觀點是,初二的孩子,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有,除了一個叫青春的東西。他們知道什麼是他們要的?青春,其實還輪不到他們,青春是什麼,不就是青年人發春嗎。而他們還是少年兒童。
  然而,老槍依然抱著要交流的想法,並且私下覺得,這個孩子好像很有文學功底,看過很多東西,理由是,從她騎車的姿勢裡可以看出來。
  在這個時期裡,老槍寫了一個校園的中篇,兩個愛情故事,一些哲理散文。於是發現,寫小說要有寄托,每一個人物都是在你的生活裡生活過的。還要有一個給你憑弔自己失去了什麼的東西,比如你失去過一個饅頭,你就買一個放在你桌上,懷念自己不小心把當初的饅頭掉地上的時候就格外的逼真。所謂青春這個東西,不比饅頭簡單,所以要有一個很青春的人,每天在你眼前晃過,不要和你說話。因為她只是一個寄托,一個東西。和寄托說話,就什麼感覺都毀了。好比你掉的饅頭,某天突然開口對你說話,它就不是饅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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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該女生一般很有時間概念,除非那天正好做值日。老槍一天的意義在於,起床,然後為自己的生計寫東西,用寫東西得來的維持生計的東西買酒,買酒為了能在退酒瓶的時候見上那個姑娘一面,然後愉快地上樓,在電腦前把產生的非分之想寫下來,換維持生計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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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年冬天,將近春節,老槍擠上上海往石家莊的1496次列車回老家。我則要去北京商談一個電視劇的事情。那個時候離春節大概還有十來天,我因為訂票及時,所以有幸得到一個臥鋪。老槍因為過分相信鐵道部門的分流能力,估計連站著都有困難。而且老槍那車是綠皮車,很有歷史,估計老槍他爸也坐過這車。老槍比我先離開,這小子到石家莊只要一塊錢,過程是這樣的,先花一塊錢買一張站台票,搞得自己像要和誰依依惜別的樣子,看見列車員不是很嚴格的,混上車再說,碰上嚴格的,就衝著人頭濟濟的窗口瞎叫什麼路上要小心啊你身子不好啦,得叫得引人注意,否則就白叫了。然後突然一拍大腿,摸出一瓶藥,對列車員說,我老婆有身孕的,忘記帶××牌什麼藥了,我得去給她。列車員看老槍老實巴交的,又聽說他老婆有孕在身,頓時產生母性的憐憫,揮手放行。老槍混上火車以後,直奔前面的車廂。那個時候的車,和文革時候免費去北京見毛主席的車一個德行。老槍要擠在人群之中十幾小時,晚上無法入睡,就看一個一個燈火昏暗的小站過去。在到達大站停車的時候,被四周無法動彈的人群擠得渾身難受的老槍看見對面停的就是一輛橘紅的帶空調的車的軟臥車廂,正向著上海駛去。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一部分(12)


  與此同時,老槍看中的女孩,可能正躺在溫暖的床上,懷裡抱著一個從初二到大學的不知名男子送的絨毛熊,沉沉睡去。
  34
  在午夜兩三點的時候老槍晃晃悠悠地醒來,看見行李架上都睡了人,然後想像,如果給我一個空間,如同世面上見到的大的絨毛玩具這麼大小的一塊地,我他媽就能睡得很舒服了。
  35
  在K14上睡了一覺以後,醒來已經到了廊坊。再過一會,我就在偉大北京的火車站下車,就在邊上不遠的地方吃了一頓麥當勞,然後撥電話到上次約好的那人這裡,那人表示熱情,說馬上到麥當勞見我。他的馬上很有水平,我等了足足兩個小時,那小子才緩緩趕到,說抱歉弄錯地點了。
  具體的活是,一個青春偶像劇,什麼都齊了,就缺個劇本,要怎麼賺錢怎麼寫,一集給四千。當時我聽到這話很詫異,一個電視劇,導演齊了,演員齊了,資金齊了,居然缺個劇本。
  36
  老槍回到家鄉,看見自己以前的同學都有了孩子,很受刺激。回來一直提起這事,說一個同學,一起玩大的,老槍出去那會還看見她被她媽追著打,回來一看,他媽的都做媽了。我對這事情的反應是,樓下學校裡那孩子太小,不能做媽。
  37
  我在北京西單那裡碰到我原來的同學,這廝原先是我初中的時候最笨的一學生,看名字就知道這還是他們家族遺傳的笨,他爹本來給他取的名字叫楊偉,當時還沒有多少人知道陽痿是個什麼東西,楊偉他爹後來覺得叫楊偉的人太多了,不方便稱呼,就改了個名字。這本來是個好消息,但是問題就是,改什麼不好,偏只會沿襲以往風格,走真正字面意義上的修正主義,還以為改得很氣派,叫楊大偉。
  小時候和楊大偉說話,不用考慮要埋什麼伏筆或者賦予話什麼深刻的含義,該是什麼意思就什麼意思出去,你說我愛北京天安門他還能明白,你說我愛北京最有名的一個門那就沒門了。我們在文化廣場下面吃點東西,這廝原先在我們學校對過擺一個水果攤,做生意因為老少皆欺,又沒有執照,加上一次賣出去一些柿子,買的人比他聰明不了多少,不知道什麼東西不能攙著一塊吃,一口柿子一口螃蟹,結果吃進醫院。倒霉的事情是那進醫院的沒有死掉,他爹是工商局一個大人物。於是第二天,楊大偉的攤子就消失不見了。後來楊大偉去了北京,我們當時班主任的意見是,楊大偉將來不餓死已經是上帝憐憫他有個這麼難聽的名字了,如果楊大偉以後混出來了,我就買個柿子撞死。
  然後這個當了一年班主任的老傢伙第二年就死了,否則他還真的要去找柿子。
  這年冬天站我面前的楊大偉,生機勃勃。我們在文化廣場下面吃了些東西,他就說,這地方沒有情調,去三里屯吧。我當初對三里屯沒有什麼瞭解,在上海因為吃河豚中毒過一次,所以想像裡三里屯該是個類似海鮮市場之類的。我到圖書大廈邊上的小路上要打車,楊大偉說不需要了,然後拿出一個大得像雞腿似的鑰匙晃悠幾下,說,我的車就停在幾十米外。
  我跟隨他的雞腿走到民航總局那兒,那本來是停機場巴士的,現在停著一輛白色富康。車能停到這地方,說明車主不是吃飽了撐的。我坐上楊大偉的車,在北京市遊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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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楊大偉的職業我一開始很好奇,後來搞明白原來就是個做鴨的,而要鴨的女人都特別有錢,因為要鴨說明思想解放,思想解放帶來的後果就兩種,特窮或特富。特窮的當然不可能要鴨。至於普通的勞動婦女,對鴨這個新興職業顯然知之甚少,跟他們提鴨,她們的第一反應就是紅燒了好吃。
  至於楊大偉為什麼較一般的鴨有錢這很好解釋,因為女同志很想知道,那個叫陽大痿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妓男叫這名字也敢出來混,肯定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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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後幾次我去北京,都給楊大偉打個電話,他馬上給我安排好客房,因為我對外宣稱我是記者還是什麼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什麼的,楊大偉給我安排的房間都在中國作協的賓館,並且吩咐說,到時打車回去,千萬別說是去作家協會,沒人認識,這片是賣傢俱的,你就告訴他到建材大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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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房間的錢我從沒有掏過,有次我假惺惺地要掏錢給楊大偉,楊大偉一臉怒氣說哥們之間談錢幹什麼。楊大偉之所以如此善待我的原因是,在初中的時候,全班只有我沒有嘲笑過他。事實是,那時我懶得理他。當我心懷感激地聽見他說哥們之間談錢幹什麼的時候,心裡還是想,誰是你哥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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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節以後老槍從河北回來,人給擠得瘦了一圈。之後老槍一提起火車就直冒冷汗,每次坐地鐵聽見本次列車終點站上海火車站就恨不得反方向坐莘莊去。每次要坐火車出去,都恨不得提前個把月訂票。我們在上海碰頭,老槍花了半個小時描述在火車上是怎麼度過的,然後終於想起那姑娘,看過手錶以後兩眼一墜,說,完了,回家了。
  過了足足十五個小時,老槍突然在床上大笑。笑完以後告訴我,看來離開學校這監獄已經很久了,都不記得了,現在監獄還放寒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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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剩下的很多天裡老槍急切地想見到那個初二的小妹妹。因為老槍忘記了她的模樣。許多人是這樣的,先忘記一個人的模樣,再忘記一個人的名字,這是對戀人的。對於朋友,頂多發生的是,看著A,腦子裡想起B,然後叫,哎呀C君,好久不見。一如在以後的一個時間裡,我看著老槍,不知想起誰,叫道,哦,老劉,好久不見。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一部分(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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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實在記不得一個人的模樣的時候,很多人只好掛念著這個人的名字。遺憾的是,老槍什麼都沒有。老槍在暗中給她設計過很多的名字,大多是屬於那種委婉動聽的,大概是寫了瓊瑤的東西給刺激的,連婉君都給用上了。老槍現在比較害怕去問那姑娘的名字,怕問出來失望,搞半天姓牛就完了,美好感覺得消失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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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學校開學以後的第一個禮拜,我們參加一個文人聚會。聚會在巨鹿路上的一個酒吧裡,在場二十人,全體胡扯瞎掰。一廝寫過一個叫動物園的長篇小說,對外硬是宣稱叫《動物莊園》,在場的作家們顯然是沒事一直去書店看書名的,都覺得動物莊園這名字耳熟能詳,全上去敬酒了。還有一個以前是搞音樂的,立志要成為校園歌手,以後紅過老狼。後來沒有出路,實在要餓死了,終於去搞文學,第一個散文就是《懷念老狼》,正在吹牛寫了一個叫《懷念狼》的。席間還有一個寫《短恨歌》的,一個寫《死不瞑目》的,一個寫《霜冷長江》的,一個寫《挪威的樹林》的。正數著,突然醒來。放上《神秘園》,那是我們惟一的沒有詞的盤,然後呼呼大睡。早上我對老槍說,媽的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惡夢。老槍以為是我殺人放火了。
  沒事,就看見一堆作家,整整一堆。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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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幾天我和老槍去南京辦一些事情,結識一個自由作家。那傢伙告訴我南京不一定是中國好作家最多的地方,但是是窮作家最多的地方。這句話在那小子身上就可以驗證。此人名字叫一凡,本來在一個公司裡幹活,一時頭腦發熱,辭去所有工作成為自由寫作者。當然這是經過很大的搏鬥的,主要包括和自己精神搏鬥和對老婆的肉體搏鬥。
  一凡的老婆原來是街上給人洗頭的,給客人洗一個頭十元,和老闆四六分成。一凡去洗時邂逅這位女子,由於當天回家後不慎觀看《魂斷藍橋》,受到啟發,過三天就將此女娶回家。這件事情是他認為做得最有藝術家氣質的事情。不料結婚不到一個月,除了艾滋病外一凡基本上什麼樣的性病都得過了,可謂對各類疾病大開眼界。
  這個女人除了上床以外其他的事情一概不予理會。有幾次房事不小心改不了習慣,一凡起床去洗手間,只聽那女人條件反射地大叫,哎,別跑,還沒給錢呢。
  其實這些都不是最大的不幸,最大的不幸是一凡娶此洗頭女後,依然得自己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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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在這個古都做長達六天的停留,在此六天裡一凡帶領我們出沒各種學校踢球。此公原來是少體校畢業,一百米跑十二秒,腳出奇的長,令人惋惜怎麼不是一個女的。一凡最大愛好就是踢球,本來在少體校就是踢球的,後來一凡的媽覺得踢球沒有前途,逼迫一凡去搞電腦,並且私截下一個並不有名的足球俱樂部的邀請。一凡的老母覺得此事做得極端正確,可以幫助一凡找一份更好的工作,賺取更多的人民幣,討個更漂亮的老婆。
  事實是一切與之相反。一凡在九三年從事電腦推銷,可惜此時人們不瞭解電腦是個什麼東西,覺得花七八千元購買一個黑白電視機極其不值。一凡本人對電腦也是非常不喜歡,當時的機器只能做簡單的文字處理,買來毫無樂趣,於是索性不幹。可惜幾年以後電腦流行,以前的朋友頓時鹹魚翻身,幾個做軟件設計的更是如同鯨魚翻身,動作大得不得了,買房子買車子買老婆。
  此後一凡去中學當體育老師。
  說起體育老師,我不由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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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向覺得中學體育老師是一個很幸福的職業,尤其是我所在的中學。在我念初中的時候,上面幾屆的學生告訴我們,我們的體育老師叫野狼,此外號顯得此人尤其悍,到現場一看,原來是個瘦弱男子,平時升旗的時候讓人難以辨別他和旗桿哪個更瘦。到後來我們才搞清楚,原來所謂野狼,也是一個色狼的意思。
  我的初中曾經出過一起體育老師誘姦少女一案,偏偏此少女姿色一流,是一個高中學生的女朋友,那高中生的父親是法院一個大官。自己的主業貪污,順便給貪污之人定刑。一次這個高中生約自己的女朋友到家裡,用盡畢生的調情功夫,終於騙得她上床。下床以後,趁自己女友收拾之際,拚命尋覓床上何處有血跡,結果搜尋工作失敗,便惱羞成怒,用刀威脅逼問女朋友還和誰幹過,這個女學生看見刀嚇得馬上把自己體育老師抖了出來,於是兩天以後這個外號叫「狼」的體育老師的屍體浮上水面。
  這件事情是我所經歷過的鬧得最大的一件事情,這個時候來了很多記者,學校領導一個不見,彷彿每個都是大牌人物。事實是他們的確是大牌人物,一些記者差點也和「狼」一起火化,在一個月的時間裡這裡很熱鬧,每天都有新聞傳出,先是那女生自殺,由於使用的是劣質絲襪,所以沒能死去,倒是她奶奶看見孫女脖子裡掛著絲襪掉在地上一動不動,嚇得發心臟病死了。然後是記者被毆打,照相機被砸。據說是學校方面派出的打手,可見學校裡為什麼這麼多流氓而不能滅掉,原來搞半天,有的學校領導就是流氓。
  一個月以後事情平息,一切如同未曾發生,死去的人馬上有人代替,他就是我們的「野狼」。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一部分(14)


  野狼的好色比起他的前輩有過之而無不及。此君使用的好色手段和一切體育老師是一樣的,比如在天熱的時候讓學生做俯臥撐做得特別勤快,而自己牢牢佔據班級最豐滿或者最美麗的女同學的前一米位置,眼神飄忽,心懷叵測。並且時常會在這個時候鞋帶鬆掉,然後一系就是三分鐘,或者索性搬一個凳子過來,坐下來慢慢觀賞。
  此公手段之二就是冬天大家穿衣服比較多的時候,上來就先讓學生跑五圈,等大家氣喘吁吁跑完以後,瞇起眼睛,滿懷慈愛,說,同學們,在冬天的時候,大家身上出汗了如果沒有排出去的話很容易引起感冒,所以給大家三分鐘時間去脫衣服。天哪,三分鐘,那得脫多少衣服啊。
  冬天的時候女學生一般在裡面穿羊毛衫,比較緊身,身材一目瞭然,此人在這個時候立即對這些女生做出分析處理,然後儲存一些比較豐滿學生的資料,等待夏天來臨。
  還有就是讓女學生做力量訓練,比如啞鈴之類,通常不會給女生一下子就能舉起來的那種份量,得要往上面加幾斤,然後在角落裡觀察哪個漂亮女生舉不起來,就馬上出現在她們身後,身體緊貼,從背後抄手過去,緊緊握住那些美麗姑娘的手,並且是兩隻手全部握住,絲毫不留情面,然後動用臀部肌肉,往上前方一頂,順勢舉起啞鈴,如此動作,不計其數,慢慢重複。
  事完以後,那幫漂亮的姑娘對色狼說:謝謝老師。
  此招因為有身體接觸,所以為某些體育老師所喜歡,啞鈴給偷掉幾個立即自己掏錢購買,體操房漏水立即冒雨搶修,年終再因為這個被評為勞動模範。
  我們的野狼老師剛到學校就去體操房溜一圈,然後自己去買了幾個擴胸拉力器,以完備行色工具。於是每到體育課,在角落里拉那東西的肯定是美女。野狼美其名曰:強化訓練。
  當時我有一個朋友叫大奔,此人的女朋友是班花,屬於野狼重點窺視對象。一次體育課上,在野狼抱住班花的時候,大奔操一啞鈴向野狼砸去,旁邊女生驚叫,野狼反應機敏,估計此類情況以前發生很多,於是頭一側,那啞鈴砸得野狼肩膀脫臼,進醫院一個禮拜,後來急匆匆地出院。大奔被學校記過,大奔的父親一天以後開了個奔馳過來,利索地給大奔轉了學。
  從此大奔和那班花一直不曾見面,啞鈴砸下去後,那班花嚇得面無血色,然後沖大奔叫,呀,你瘋了,心眼這麼小。然後大奔一扔啞鈴,加強武器的殺傷力,抄一槓鈴衝過去,不幸被其他趕來的體育老師抱住。
  當時女朋友沒給體育老師抱的,長大後的夢想是當個體育老師;給抱了的,夢想是當個校長,能滅了體育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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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將此事告訴一凡,一凡大笑不止,說完了,如果以後再當體育老師,再不給男生啞鈴槓鈴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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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我們繼續一凡的身世。一凡當了三個月的體育老師,覺得太閒。在泡妞方便上面倒是沒有感觸,然後此人當體育記者一年。好幾次看球賽差點自己憋不住跑場上去。一天一凡去看球,消息說會推出幾名新球員,於是一凡架好相機,用長焦瞄準球員出口,巴望能生動地拍下新生力量的模樣。那兩個新球員上場,一凡當場厥倒,差點鏡頭都掉地上,原來那幾個新生力量是以前少體校的球員,和自己一起踢過球,其中一個在那場比賽裡連進三球一舉成名的傢伙以前還是一凡所在這個位置的替補。
  比賽結束以後一凡上去採訪,和那連進三球的傢伙互相擁抱,都問彼此最近幹什麼去了,其他體育記者眼紅得要死。然後一凡問他,你一個月的工資多少,那傢伙說,我是個新球員,剛從二隊選拔上來,一個月大概也就五六千吧。
  聽到此話一凡十分欣慰,想好歹跟老子差不了多少。
  一個半月以後,此球員累計進球到了8個,成為賽場新秀,一凡親切地去採訪。那傢伙說,反正十分鐘以後有記者招待會呢,你到時再來吧。一凡說,我想要點獨家的東西啊。那傢伙說,別,所謂獨家的東西都是球員的隱私啊,隱私怎麼好隨便亂說啊。然後就進休息室了。
  一凡受到很大刺激,想你小子牛什麼啊,當年你他媽還穿我的襪子來著。你隱私個屁啊,你追過誰我他媽都能給你一個一個數上來。
  第二天一凡就辭職不幹,賦閒家中兩年,靠看英超聯賽寫些小情小調的東西打發日子。然後在九九年的時候,突發奇想,憑自己的積蓄和父母的積蓄,湊齊二十萬,殺入股市。此人可謂是股市裡最庸懶人士,這些錢都是用來等待抽籤中新股。然後一個新股上市可以賺取一萬來元。當時半年內抽中三個新股,賺得三萬餘元,日常花銷足夠。
  半年以後,此君去一個網站工作,做一個版面的總監,日夜辛勞,工資不菲,一個月能有近萬塊錢,可惜做了一個月以後覺得太忙,是前面兩年看英超留下的症狀,工作時候常常想念看比賽,左手啤酒右手牛肉乾的,於是發現在這個世界上最能達成他這個願望的職業是當一個作家。可惜此人還未成家,就慌忙辭職,回家看英超。看了半年,積蓄用光,又失誤得娶一洗頭女回家,便與家中不和。沒有了後盾,只好靠平時寫些小東西投稿,換點小稿費,一個月寫足了才五百來塊錢,生活窮困潦倒,手機常年關閉。我和老槍去的時候,正值此君萬分拮据的時候,經過朋友介紹,在街上的一個餛飩攤認識。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一部分(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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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天天晚上去南京郊區廝混,那地方一片漆黑,還有幾個小山和台階。聽一凡介紹,說是那兒情侶出沒無常,走路不小心都能踩著幾具。我們哈哈大笑,不信以為真。
  結果那天老槍真就踩到一具,嚇得老槍差點報警。可能是那對情侶剛完事,趴那一動不動,聽到遠處腳步聲,更加不敢發出動靜,想人生的路有無數條,那幾個小子也不一定非要走到我那兒吧。結果還是不幸被老槍一腳踩到,準確無誤。
  那小子被踩到以後直罵,媽的沒長眼睛啊,走路怎麼不看腳下有沒有人啊,真他媽活得沒有事情幹了。
  這小子的每句話就像老槍那一腳一樣準確無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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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我們去了南京的一個小酒吧,那裡有無限暢飲,付他每人十五元錢,就可以喝到你滾倒。當然喝的啤酒不會是好啤酒,而且黃得異常。我們的位置坐落在廁所邊上,我們不由提心吊膽,再看看裡面的店員,一個個有氣無力,欲死不能,神態詭異。
  老槍建議說,我們要找個什麼方式先出名然後賺錢然後買三輛跑車去滬寧高速公路上面飆車去。
  一凡過了兩個月的窮日子,不由萬念俱灰,說:還跑車啊,是不是那種前面一個人在拖,後面的人坐的那種車啊,舊上海不就有,還是敞篷跑車。
  老槍被嘲弄以後降低要求,說,有個桑塔那就心滿意足了,哪怕是普通型的。
  我說,桑塔那啊,沒聽說過,什麼地方出的?
  老槍被嗆了,不由激情消退,半天才說:那車的出處啊,傷害大眾。
  於是我們向著有一輛傷害大眾的桑塔那的目標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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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無限暢飲完畢以後,我們去一個地下的錄像廳看電影。一凡介紹說,這是南京一些很有性格的地下導演搞的,他們是戲劇學校畢業的,因為過分前衛,所以片子不能通過審查,所以就沒有名氣,所以就躲在地下。
  一凡的話讓我們覺得,這個看錄像的地方在地下比較深的地方,沒有想到,一凡帶領我們到一個小弄堂裡面,然後往天上一指,說,上去。
  我和老槍往上看,在一個很破的樓的三層,燈火通明。此燈絕不是等閒之燈,照得整個弄堂帶著光明。一凡覺得這就是象徵那些導演的力量,光明普照大地,在這黑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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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走過破舊的樓梯,那梯子是用鐵燒的,顯然是導演考慮到來他這看東西的人都比較窮苦,胖不了,所以為節省起見,就用鐵叫人燒了一個。來個局長大家就都完了。
  在那幾十平方的大房子裡,放一個34英吋的國產彩電,不打幾下不出影像,還屬於半自動的那範疇裡。然後邊上是兩音響,牌子我從來沒有見過,我和老槍懷疑是世界頂級的東西,類似法拉力F50那種東西,得去定做才能有。
  一凡一拍那傢伙,說,法拉力,拉你個頭。這東西就我媽廠裡做的,兩個音響加一個低音炮,兩個環繞,一個中置,一個功放,你猜多少?說著突然竄出一隻手,張開五個手指,說,五百。
  那個身價五百的東西先是在放伍佰的《挪威的森林》,果然是兩者相配,音質絕佳。我和老槍拍一凡的肩膀說,你媽好手藝。伍佰的音樂屬於那種比較吵鬧的像是破痰盂舊臉盆都在敲的東西,所以反正辟里啪啦的沒聽出什麼來。然後是張洪量的一個叫《整個給你》的歌,此歌極其像黃色歌曲,老槍對張洪量聲音的評價是,縱慾過度的嗓子唱出來的,聽得我和一凡十分驚歎,好傢伙,光聽聲音就能聽出那人縱慾過度來。然後我們問老槍:你小子怎麼聽出來的啊。
  這時,張洪量唱道,我整個給你,我那個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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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防止街道上大媽等閒雜人等的檢查,先放了一個港台的片子。此時已經到了十來號人,一個個都披頭散髮,神情似鬼,嘴裡叼煙,目中無光。這個時候我突然覺得恐怖,於是想起唸書的時候一個老傢伙說的話。當時正上語文課,那老傢伙沒收了一本所謂新生代的人寫的東西,此人想必一直看那些書,我看見他的嘴臉就可以想像這人在書店裡拿一本《情色××》的東西,躲在角落裡一目十行,唰唰翻書,尋找黃色描寫的情節。
  這傢伙沒收那書以後,估計會佔為己有,然後好好研究。但是,作為一個老師,不得不裝模做樣地說:
  同學們,老師活了半個多世紀了,最後想告訴大家,一個人,在社會上,可以活得墮落,可以活得自私,可以活得放縱,就是不可以活得麻木。
  此人說此話時神采飛揚,還把手裡的書揚了揚。此話出自他口雖然虛偽,但是這卻是我們至今為止聽到的從這老傢伙嘴裡冒出來的最讓人感動的話。這話曾經使我相當一段時間裡勤儉節約,不抽煙不喝酒,積極向上。
  這傢伙說這話的時候莫名其妙加了一個「最後」,使這話蒙上了一種偉大人士臨死遺言的氣息。結果這傢伙的最後變成現實,第二天上班的時候橫穿馬路被卡車撞死。我們的學校,對此表現出興奮,因為又多了一個教育學生不要亂穿馬路的例子,而且極具說服力。
  我們班級也為此興奮良久,想這老傢伙終於死了。然後是班會上,校長強調,我們每個人,在離開自己母校的時候,應該充滿感情,見到自己老師的時候,應該充滿尊敬。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一部分(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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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放的是一個叫《疾速傳說2》的片子,是一個講飆車的,開場的女主角十分漂亮,表演到位,聲音甜美——或者說是配音甜美。此人講話的腔調使我想起我以前一個女朋友,這個女的講話非常緩慢,自成一格,如果閒來無事,聽她說話如同音樂繞樑,全身舒爽,倘若趕時間有急事,恨不能用槍頂著她叫她說快點。最後電影裡的女人死於翻車,她死去的時候,我藉故去了次洗手間,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情,想像此女現在正坐在誰的車裡,用這樣的語氣說話。此司機必然容易出交通事故。然後很小資情調地歎了幾口氣,回到播映大廳,翻車死掉的女人的屍體正從車裡拖出,我在想,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可惜了這樣的美貌,這樣的聲音。
  然後是張柏芝出場。張柏芝的表演顯然做作,聲音難聽——或者配音難聽。先前張柏芝出道的時候,我們都對她抱有好感,後來聽說這個女人覺得自己名字難聽,聽著像張白癡,所以想改名字。
  對此我和老槍很是贊同,結果張柏芝說,希望能改成張發財,張有錢的時候,我和老槍同時昏厥,對這人的好感頓時消滅,覺得這女人還是叫張白癡好。
  後來我們意識到改這個名字最適合不過她了,因為她有錢,她發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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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片子讓我們對速度重新燃起慾望。在幾年以前,我特別喜歡飆車,並且買了一輛YAMAHA V2的兩沖程摩托車跑車。此車性能優異,在公路上開的時候其爽無比,那些桑塔那根本不是對手,六個前進擋,在市區按照轉速表紅區換擋的原則開基本上連換兩擋的機會都很少。使我這種以前開慣50CC輕騎的人一時難以適應。
  在我開輕騎的時候,我對那車說,媽的你快點。然後換了那250CC以後,心裡直叫慢點慢點。在中國開這車,超越一切車輛沒有問題,而且聲音清脆。為這車我傾其所有,覺得物有所值,因為它超越了一切。
  我們當初和一群青年飆車的時候,覺得只有高速讓人清醒。當時我們初涉文壇,讀了很多廢品,包括無數名著,神情恍惚,心裡常常思考諸如「我為什麼要活著」,「人生的意義是什麼」,思考得一片頹廢,除了街頭的煙販子看見我們頓時精神抖擻以外,其他人看見我們都面露厭惡。我們當時覺得我們的世界完蛋了。哲學的東西看多了就是這德行,沒辦法。在後期我們開始覺得這個世界虛幻。其實是因為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做,睡多了自然虛幻。一個人在床上的時間多了,必然覺得這個世界不真實。妓女也是一個性質的。我們像妓女一樣地生活,有事沒事離開不了床。在上面看天花板,覺得媽的這個世界完了,我們完了,人類完了。至於為什麼完了,答案是,不知道。
  後來我們都買了小輕騎,讓自己可以在比較遠的範圍內活動。當初我們的感覺是,媽的這傢伙真快,能開每小時五十公里。世界真美好,能有路,人類真美好,能造出輕騎,我們真美好,能在路上開輕騎。
  換上雅馬哈以後這樣的感覺尤其強烈,使我一度精神奕奕,容光煥發,迴光返照。
  如果你體會到,你坐在一個有很大馬力的機器上,用每小時超過180公里的速度飛馳,稍微有什麼閃失,你就和你的花了大價錢的大馬力機器告別了,從此以後再也不能體驗超過桑塔那的感覺,再也不能吃到美味的椒鹽排骨,再也不能看見刺激的美國大片,再也不能打聽以前的朋友現在在幹什麼,你就會覺得這個世界無比真實,真實得可怕,真實得只要路上有一塊小的磚頭就會一切消失,你就會集中精神,緊握車把,看清來車,小心避讓,直到靜止。
  有一次,在七十公里的時速轉彎的時候,果真壓到一塊磚頭,車子頓時失控,還好車速不快,又逢農民大豐收,我飛到路邊的一個柴垛上,居然絲毫不傷,但是車子滑向路中,又正好開來一個集裝箱,這集裝箱是我剛才就超過了的,那司機還和我並了一段時間,我沒有功夫和那麼次的車磨蹭,故意並排了十幾秒以後馬上竄到集裝箱前面去了。那司機肯定記恨在心,又恰巧看見我的車滑在路當中,於是此卑鄙小人集中精神,小心翼翼地打方向,瞄準我的車碾了過去。頓時我的雅馬哈報廢。
  你比它快,可是你會失誤,你失誤的時候,就得看誰重了。車毀了以後我無比憎恨這類大車,發誓以後要開個坦克和此類晚上交會從來不打近光的卑鄙大車好好撞一回。
  在我的愛車報廢以前,只有一輛車把我的車給超了,我用盡力氣,還是被那車甩得無影無蹤,連並排的機會都沒有,是一輛叫三菱的跑車。若干年後,我開著那種車穿過上海,那時才知道這是一個叫3000GT的跑車,我開的是VR4,雙渦輪增壓,320匹馬力。在一段時間裡,它成為我的夢想,當夢想實現,我又發現我的夢想太重——我的意思是車太重,有1800公斤,是輛笨重的跑車。僅此而已。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二部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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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看完《疾速傳說2》以後,那地下導演安排的第二個片子叫《愛你九周半》。此片是一個美國片,美國人拍的東西,不上床就難受,導演總會覺得好像還缺了什麼,此片果然色情,看得在座的一片沉默。可惜看到一半電視機不出圖像,我們只聽見裡面的聲音,不由浮想聯翩,讓人心神蕩漾。終於有一人按捺不住,上前對這電視機就是一拳,這機器頓時大放光明,一切正常。因為這是一個VCD的片子,而它的下集被那地下導演遺失,所以大家只能欣賞上集。在經過兩個半小時的等待之後,終於放映此導演大片,叫《什麼是人性》,在此之前,這導演從來沒有露面,就在放片子的時候出現一次,其形象讓我們大吃一驚,原來這人肥頭大耳,肚子突起如同那國產電視機,雙腿粗壯如同那兩隻音箱,屁股大如功放,與此套器械可謂達到了人機合一,使人驚異此人是如何做到從那梯子上上來而梯子不塌的。
  在我的印象裡,凡是生活窮苦的人物,形態都應該對得起自己的收入。於是問老槍,這人是如何做到在窮困的條件下讓自己的肚子那麼大的。
  老槍的回答是,因為國產啤酒是比較便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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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導演折騰完機器就消失了,是為了讓我們更好地觀賞片子。我相信假使是一個好片子,導演坐你身邊就沒有趣味了,就好像一個姑娘是個美女,但身邊矗立她的老母,就感覺彆扭了。
  我們熱切地等待這部叫做《什麼是人性》的電影。裡面很多演員都是臨時湊的,只要傻×似的佇立在鏡頭前面,用永遠不變的神情,嘟噥一些台詞就可以了。
  導演的鏡頭很考究,整個片子看完了卻沒弄明白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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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後的事情改變了我們的生活。我的,老槍的,這窮胖導演的,一凡的。兩年以後,老槍開一個國產帕薩特,悠然穿梭在上海的晚上,觀賞外灘風景,因為還是傷害大眾出的車子,所以偶然一次傷害過大眾,就是兜倒一個上街的老奶奶,其他時間,安然無恙。此車二十五萬。
  一凡最為誇張,開一個奧迪TT的跑車,價值70萬,不能隨便出車門,否則會遭人圍觀,索要簽名。這車實在太猛,一次高速公路上翻車,接近報廢,結果一凡與我上次一樣,連擦破皮的地方都找不到。第二天,一凡在高速公路上翻車的事情出現在全國各大報紙的重要版面。
  胖導演開一個北京吉普,叫切諾基,此車毫不怯懦,四升的排量,有一個其大無比的油表。加上百公里二十升的耗油,讓人一輩子不忘記加油。這人剛剛考出駕照,所以小摩擦不計其數,車身上滿是撞擊痕跡,滿街亂掉防撞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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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幾個是在一起搞電視劇。但是你首先要搞清楚看電視劇的都是些什麼人,據一個調查說,看電視劇的傢伙都是月收入在兩千塊錢以下,四十歲以上的家庭婦女。為什麼電視劇現在有很多批評,因為這些女人很厲害,掌握著遙控器,恰好如果丈夫是評論家的話,因為看不成球,往往惱羞成怒,後果就是電視劇口碑不好。這是樂觀的想法,一度指引我們前進。
  61
  在一年的開春,老槍認識北京一個搞電視的公司,該公司剛剛成立,錢多得沒有地方花,又知道老槍的瞎掰本事,決定將我和老槍作為大有前途的電視劇本寫手來培養,說要搞一個轟動全國的電視劇,劇本上決定花一百萬,由三個人合作寫,就算錢賠了也沒關係,重要的是打出他們公司的品牌。
  這句「錢虧了也沒關係」使我和老槍信心大增,在給老闆賠錢的時候自己又能賺錢,是件很美的事情。
  我們的另外一個寫手是有一定寫電視劇本經驗的,此人乾瘦無比,像從埃及古墓裡爬出來的,喜歡抽煙,但比較沒品,掏出來的都是紅雙喜,據說此人以前當過足球裁判,一次在掏紅牌的時候突然發現紅牌掉了,遂掏出紅雙喜煙殼揚揚,將人罰下場,於是對紅雙喜產生感情,抽了很多年。這具乾屍從不讓別人叫他中文名,估計是姓牛或是姓朱之類的,此人英文名和國際影星的一模一樣,叫湯姆·磕螺螄。我們開始叫得很不習慣,以後索性叫他磕螺螄,此人痛恨自己的中文名字,連自己媽都難逃厄運,不被允許叫兒子的中文名,於是每次看見兒子都開心地喚道,回來啦,湯姆·脫褲子。
  62
  我們稱之為怪癖,而且一度為自己是正常的而高興。後來發現,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有怪癖,磕螺螄是屬於比較勇敢的,肯將自己的怪癖向世人展示。我們的朋友當中,有看見人就喜歡給人算命的;有吃飯前喜歡上廁所的;有洗完手喜歡摸頭髮的;有開車不喜歡換擋的;有坐車綁了安全帶會暈的;有刷牙只刷十來秒的;有洗腳不脫襪子並且對外宣稱這樣做的好處是順便連襪子都一起洗了的;有一直騎在自己的自行車上找自行車的;有因為看電視到緊張的時候一口氣不出差點憋死送醫院三次的;有寫了一段話就喜歡加一個逗號的,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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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磕螺螄三十歲多,沒有結婚,最近的一個女朋友是個大學生,因為嫌棄磕螺螄崇洋媚外而分手。分手的時候很嚴肅地對磕螺螄說,你知道,我最恨假洋鬼子了,你的虛偽讓我覺得很不自在,我們都是中國人,我的男朋友,也應該是一個真正的中國人。媽的多愛國的女孩子啊。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二部分(2)


  三年以後,這個只愛中國人的女人,遠走加拿大,嫁給了真洋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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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的燒錢公司給我們安排了三個賓館雙人房,時間為四個月,所有開銷都記在那公司賬上,只是事先簽好賣身契,無論怎樣,十天以後,要有六個劇情大綱放在他們的面前,然後挑選其中的一個,三個人在三個月裡把它磨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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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地方位於北京海澱,屬於文化氣息濃厚的地方,因為書多。書多不可否認,可大多都是教輔書,這個地方是全國有名的迫害學生的源頭,每年有不計其數的教輔書從此地誕生,然後將一種據說是「知識」的東西通過火車運往全國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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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我是第一次搞電視劇這東西,能入選的原因是老槍的竭力吹牛,說此人如何厲害,編起故事來三天三夜收不住,人不死光不罷手。因為以前沒有寫電視劇的經驗,所以更加沒有束縛,非常感性,猶如撲面而來的一陣什麼來著,讓人耳目一新。這幫傻×果然相信,並且裝出求賢若渴的樣子,說,我們的目的就是發現新人,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年輕人的天下,我相信有很多有才華的人,我們公司的職責就是挖掘他們,培養他們。語氣虛偽得一塌糊塗,差點最後把「搾光他們」這樣的真話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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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三人都沒有靈感,於是一起在晚上吃喝玩樂,北京的三里屯土裡土氣,酒吧門口通常有一個像打劫的會攔住你,差點給你唱走過路過不要錯過,讓人興致一掃而空。路邊站的都是晝伏夜出質量不達標的雞,從路口望三里屯,你會感歎,果然是三里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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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三人絲毫沒有頭緒,在北京的夜色裡遊蕩。老槍一直會靈光一現,說,等等,等等,我有感覺了,快要出來了!然後直奔廁所。此人對生活越來越樂觀,語言越來越幽默,看得出他對未來的生活預料到了什麼。
  磕螺螄常常回憶一個女孩子,此人與磕螺螄只見過一次,是在西單一個商場裡擦肩過去。這時老槍肯定悶角落裡想他的那個初二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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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覺得我們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有一個臉譜,你一直在等待遇見一個人,此人能讓你錐心難過或者無比快樂。她此刻可能就在你不遠的地方,你可能因為繫了一次鞋帶而失去和她遇見的機會,然後一輩子不再遇見。所謂花心的人,其實尤其專一,他從每個不同的交往著的女孩子身上找出與自己內心需要的姑娘相似的地方去拼。一旦有一天遇見這樣的人,他可能會拋棄一切姑娘。至於怎麼區別是不是,這個很簡單,如果你實在感覺遲鈍,就只能這樣形容,當你看著此人的時候,你只想擁抱,而不想上床。舅媽奶奶之類的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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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年北京的所有可以玩樂的場所被我們悉數遊遍,磕螺螄這個人比較無味,除了會唱一曲《大約在冬季》外,其他一無是處,況且每次唱歌的時候,他總是很做作地站到台上,對著話筒咳嗽幾下,好讓全場都知道他要唱歌了,然後在音樂響起的時候,深情地對著下面一大片人說,朋友們,下面我給大家演唱一首——大爺在冬季,這首歌是我很喜歡的一首歌,它對我有非凡的意義,希望大家一樣能喜歡。
  磕螺螄說這些話的時候時機常常掌握失誤,一般的情況是,他說完這些話的時候,音樂已經響到第三句了。
  這些話磕螺螄每次必說,哪怕是就和我和老槍在包房裡唱歌的時候也不曾忘記,這使得我們暗地懷疑平時沒事他一個人唱歌時是否也衝著電視機櫃說:櫃子們,下面我給大家……
  我和老槍覺得,這首歌肯定給他帶來過刺激,比如說,他的初戀女友在拋棄他而去的時候,來接她的男人就是唱著這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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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白天窩在賓館裡寫東西,晚上四處遊走,並且對北京這個城市沒有絲毫的興趣,比方說長城,天安門,故宮什麼什麼的。我從小就聽人說,偉大的長城,壯觀的故宮等等等等,可當我在北京留了個把月的時候卻發現我已經對這些東西失去像小時候那樣的激情。一直到有一天,我覺得要對得起自己童年的夢想,科學家是不能實現了,長城還是要去看一看的。於是在一天晚上吃完飯大約8點左右,在木樨地附近攔下一輛出租車,對司機說,長城。然後心裡想大概來回的車費得花三四十塊左右。不想那司機嚇得差點一巴掌掛在倒擋裡,然後看著我說,您幹什麼的,這麼晚要去長城。
  那天正好我心情有些鬱悶,不由大聲說,跑長城怎麼著,你們開車的還要管啊,我又不是去中南海,怎麼著,你跑不跑。
  那人說,跑,不過您是要打表還是咱先談好價錢?
  我一聽覺得事情有些複雜,忙說,一般是收多少錢?
  那人說,兩百。
  我馬上問他長城的具體方位八達嶺在什麼地方,等弄明白怎麼回事情以後終於意識到,這個我兒時的夢想將永遠不能成為現實。然後飛一般地下車,只聽司機在裡面罵傻×,回到住的地方跟磕螺螄一講,磕螺螄哈哈大笑,然後對我說,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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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上次長城的事情發生以後,我再也沒有小看過北京,出門打車前必仔細研究版圖,可惜我們出門的機會越來越少,因為電視劇大綱早已經通過,需要我們三人齊心協力在一個多月的時間裡生產出四十萬個字。這部劇的主要內容是這樣的: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二部分(3)


  有一個女人愛上一個比自己小的男人,而那個比那個女人歲數小的男人並不喜歡比自己歲數大的女人。女人千方百計討好那個男人而那個男人喜歡的另外一個女人不喜歡這個男人而喜歡上一個比自己歲數小的男人而被第一個女人喜歡的男人是一個事業有成的男人而那個被自己喜歡的女人而喜歡的那個比自己喜歡的女人歲數小的男人只不過是一個混混於是那個男人就讓那個喜歡自己的女人接近想弄明白為什麼女人會喜歡這樣的男人希望可以挽回和自己喜歡的女人的緣分。正當劇情發展到連編劇都要搞不清楚的時候,突然出現一個男人要和第一個男人搶那喜歡第一個男人的女人那個男人不喜歡這個女人只喜歡那個女人但是突然發現原來自己也對自己原來不喜歡的女人有了好感,而那個混混男人因為和喜歡第一個男人的女人出現了一些矛盾而分手於是這個女人就很想回到原來的男人身邊而突然出現的男人就在裡面挑撥關係使那個女人又和那個原來男人不喜歡而現在喜歡的女人產生了矛盾,可是那個混混男人要報復那個女人所以就要報復那個男人就和那個突然出現的男人一起搶那個女人於是那個女人看著三個男人不知道要挑哪個男人。
  故事脫去了背景家庭等等東西以後就是這些,製片方看過了類似上面的介紹以後頓時覺得這個東西構思宏偉,但在紙上列了半天公式還是搞不明白這些人的關係,又隱約覺得這樣的東西拍出來一定會比較受歡迎,馬上拖來一個專家評估組,那些專家有一定的歲數,沒看得當場中風已經很不容易,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這個東西可俗可雅,可拍可不拍,通過未必好不通過又未必說明不好等等的,話倒是每一句都是正確的,可惜每一句都是沒用的。這使得製片最後也失去方向,跟我們說,我不管你們最後怎麼寫,差不多這樣就可以了,總之要寫得收視率高,影響大,最主要是能賺錢,不要通不過審查,你也知道現在審查電影電視的是一些怎麼樣的人,不要顯示得好像你比他們聰明,因為沒有必要,這個眾所周知。
  我們三人立即作出反應,連連說好。
  此人臨走之前,留下一句名言:你們給記住了,二十歲以下的人不准接吻。
  這句話的意思是,審查電影的同志認為,在中國這樣的國家,二十歲以前接吻是違反國情的。儘管這幫老同志有的可能在十九歲就當了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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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我們沒日沒夜地寫劇本,因為為了早日拿到錢財,我們並不是按照事先說的那樣,三人分別寫三稿,而是三人一起寫一稿,所以往往出現這樣的情況,在一開始我寫一個人寫得眉飛色舞,覺得在此劇中此人必挑大樑,按照以前學的那些愚蠢的寫作知識來說,此人就是線索,引導整個故事。我盡量將我的線索寫得性格豐滿,準備好好地將這人寫下去,不幸的是,當劇本經過磕螺螄和老槍之手,再次回到我這裡時,我發現,我那可愛的線索已經於上一集給車撞死了。
  於是我去質問老槍:你怎麼把這人給撞死了?
  老槍說:呀你還真認真了?死了就死了,再編一個不就得了,要不我下集讓丫活過來?
  然後我就沒說話。
  老槍於是湊近我的耳邊說:其實這事,磕螺螄也有責任,我看他整個劇情發展下去,那個人總是要死掉的,我這琢磨著吧,如果是自殺,就得處理得比較麻煩,什麼人物心理等等等等,還是給撞死了乾脆。
  接著老槍很狡猾地拿出一瓶白酒,開始岔開話題:你說這人吧,酒後開車就是危險,以前在我們老家那裡,就有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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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三個人的矛盾是這樣產生的,有一天磕螺螄所看重的一個人物,一個清純的少女莫名其妙染上了艾滋病。這事肯定是老槍干的,於是當天磕螺螄就特別惱火,一拍桌子,說,我的女人怎麼給你弄出個艾滋病來了?
  老槍說,不這樣沒人看。
  然後磕螺螄憤然說道,不寫了。
  我當時覺得可能是磕螺螄真的十分生氣,因為一般在他發表意見的時候,總會說:我覺得這事吧××××,比如說,你讓他從三樓跳下去,他會說,我覺得這事吧,不成。
  然後你掏出一百塊錢讓他跳,他會說,我覺得這事吧,有點懸。
  然後你再掏出一千塊,你就看到這人已經七竅流血躺在樓下地上,最後的遺言是,我覺得這事吧,準成。
  然而這次他已經沒有那樣的幽默感。
  磕螺螄一個人在那說,我是一個文人不是一個槍手,這點你要搞清楚。我寫的東西是有生命的。
  然後老槍上去馬上將他掄倒在地,再揪起來問他,還有沒有生命?
  磕螺螄一個勁地說:沒有生命沒有生命。
  此後一切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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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磕螺螄死後我們的反應是少了一個分錢的。之前我們一直將他當外人,這人又生性怪癖,本不該在這個世界上活那麼長久,他選擇的自殺方式是從樓上跳下去。
  老槍一開始的反應巨大,以為是被自己一下給掄的,常常暗自嘀咕說,我覺得這事吧,有點玄。
  整個過程僅僅是我們被拖到派出所錄了兩個小時的口供,老槍對那警察說,文學青年嘛,都是這樣的。
  那警察看老槍一眼,說,那你小子怎麼不跳樓呢?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二部分(4)


  老槍說,我不是文學青年。
  然後我們就給放出來了。
  晚上九點鐘的時候我們站在世紀壇下面,面對梅地亞,正好看見一個歌手從裡面出來,馬上被一幫記者包圍。我跟老槍說,磕螺螄恐怕是沒有福氣享受這個了。
  老槍說,我覺得這事吧,有點懸。
  我說你該不是內疚自己把那小子給打得失去人生目標了吧。
  老槍覺得應該不會,因為他下手不重。
  我說,你覺得這小子的女朋友現在在想什麼呢?
  老槍說,想死得正好吧,可能她正愁想分手沒理由。你說這個年代的女人還有沒有純情一點的呢?
  我說你那初中的小妹妹就不錯。
  結果我說完這話以後老槍就失聲痛哭,回去的路上聽見羅大佑的《未來的主人翁》,只聽見裡面反覆低吟著飄來飄去飄來飄去,我和老槍就決定回上海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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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晚上我想起在我唸書時的一些事情,所有的內容總結起來只有兩個字,無聊。在我唸書的時候,我覺得生活是多麼的無聊,但是在若干年後,我再想起的時候,卻有些惆悵,當然同時也還是覺得無聊。有一段時間我常聽午夜之前的電台節目,裡面有很多學生寫過去的心情故事,那些故事胡編亂造,卻能讓我感到傷感。有時候我躺在床上,想為什麼我還十分懷念我的學生時代。以前的標準答案是——因為那是一個純真的年齡——去他媽的王八蛋,所有念過書的人都知道,那個時代我們是否真的純真,其實我們中有大部分的人骯髒卑鄙無恥下流好色貪心懶惰自私惡毒下賤愚蠢幼稚濫情空虛無所事事自以為是沒事找事,剩下的人裝作一副好好讀書的樣子,一跟他們談到男女關係的時候,他們總是一派沒發育成熟的模樣,對此避而遠之,其實暗地裡可能比誰都下流,這樣的人自成一派,特徵是虛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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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我所在的一個高中是一個很卑鄙的學校,從學校領導開始個個猥瑣不堪,連看門的老頭都甚是囂張,我們就生活在這樣一個飛揚跋扈的環境裡。學校的設置是這樣的,學校門口有三條十分誇張的汽車減速帶,這是對來校汽車的一大考驗,普通差一點的車過去的時候能給顛得□轆都掉下來,警示這麼差的車就不要進來了。
  這個從這點上就可見一斑,學校的招生辦主任,平生一共兩大愛好,貪污和玩車,用貪污來的錢買的都是吉普車。
  我們隔壁班級有一個女同學,她的父親和招生辦主任愛好相同,她的哥哥在美國唸書兼打工,做父親的錢雖然多但是不能用,很是痛苦,便把花錢的任務交給了兒女,她的哥哥於是就有了洗了一天的碟子能洗出一輛全世界每年限產80輛的林寶堅尼超級跑車的事情來,致使很多美國人都怨恨自己國家怎麼沒搞個改革開放之類的事情。後來她哥哥從美國回來,同時把車帶了進來,這可能是全上海第一部林寶堅尼,此車高一米整,據說許多有車的人耍帥的時候是一屁股坐在機蓋上,而她哥哥是一屁股坐在車頂上。
  此車有一天來學校接他妹妹,無奈減速帶太高,車頭會架在上面。後來校長出面解決了此情況——他從教室裡拿了四塊黑板,下面墊了些石頭,做成一個斜坡,讓那林寶堅尼順利進校。
  在這車緩緩進來時,校長發現路上有塊磚頭,於是立即飛奔上前,其飛奔速度足以讓那跑車汗顏。然後校長撿起磚頭,向車裡的人揚揚手,再唰一下將磚頭扔在操場上。
  還有學校的一個噴水池,這個水池的神奇之處在於,可以根據前來視察的領導的官位高低自動調整噴水高度。倘若來個市長之類,這池能將水噴得超過校長樓的高度。因為學校花花草草疏於管理,所以很多已經枯萎,惟獨噴水池旁邊的植物健康生長,可見我們學校受到領導的器重程度。
  在我所在的文科班中,有一個重要的人物,這廝名叫周倫,標準小白臉,半夜遇見此人肯定以為自己撞到鬼了。平時這個人腳穿耐克鞋一雙,並且在寢室裡常備六雙替換。這點倒沒什麼,可最令我們氣憤的是,這廝的愛好竟然是到處觀察同學的鞋子,然後急匆匆地跑上前去,指著人家的腳大笑說,哈哈哈哈哈你的耐克鞋子是假冒的,八十塊錢吧。
  每當這個時候我們總恨不得脫下鞋子作為凶器然後一巴掌拍死他。周倫至今沒有被人用鞋子拍死的原因是,他是某副市長的兒子。
  我很清楚地記得在我上高中第一節政治課的情形,我們的政治老師反覆向我們強調她的鐵面無私的時候,周倫在下面和後面的女生調情,被政治老師發現,叫他站起來,然後破口大罵一通,最後說,你要講話去外面講。周倫堅決貫徹老師的思想,馬上去了教室外面。
  不出所料,這位鐵面無私的政治老師在第二節課的時候當場向周倫道歉,說:
  其實這是個誤會,當時老師看見周倫同學在講話,其實問周倫同學才知道,他是在討論政治問題,是老師錯怪了他,而且老師的脾氣也有點暴躁,希望周倫同學不要放在心上,還希望全班同學向周倫同學學習,能在上課的時候積極思考問題,有些同學看上去好像聽得很認真,其實卻不知道在想什麼,這樣反而對於老師是一種不尊敬,像周倫同學那樣,才是在認真思考的表現,以後希望同學們能在上課的時候多討論,多向周倫同學學習。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二部分(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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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那天起,發生了兩個變化,第一個變化是,我對這個世界徹底地失望,所有純真的夢想就此破滅。
  第二個變化是,我們班級從此將「調情」稱作為「討論政治問題」。然後隨著年齡的增長,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討論政治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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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倫有著好的女人緣,當然所付出的代價是沒有男人緣。因為是個重點學校,所以嚴禁談戀愛,一切戀愛活動必須在地下進行,就周倫一人敢於正大光明地和女生牽手。當然因為他是副市長的兒子,假如是正市長的兒子,說不定還敢在食堂飯桌上向女生示愛——我們都這樣以為。
  周倫當時的女朋友是樓上一個班級的班花,這個女生的最大特點就是換男朋友十分勤快,她與周倫一見如故,因為兩人志趣相同,所以很快就在一個碗裡吃飯,但是令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是,他們居然能在一個碗裡吃了三個月。
  我和一幫哥們都愚蠢地以為,怎麼像周倫這樣的男人會有人要,其實是我們沒有想到一點,人是會不斷變換角色的,比如他在我們這裡的嗜好是看鞋子,到了女人這裡就變成看裙子了。當我和一群人在後面罵這人如何如何虛偽卑鄙的時候,我們卻沒人敢於承認我們很大程度是在妒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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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第一個學年的冬天,學校組織了一個歌唱比賽,並且發給每個班級一張單子,單子上面是這樣寫的:
  為了豐富學生的課餘生活,本校決定組織一次歌詠比賽,凡是對唱歌有興趣的同學都可以參加,歌曲要求健康向上活潑,比賽將由我校資深音樂教師擔任評委,希望大家在課餘積極操練。
  這個單子使我們學校一時間成為怪獸出沒的地方,各種各樣聞所未聞的叫聲從各個角落飄出。如果經過別人教室聽到有人吼叫還算好,因為敢在教室裡吼叫的人肯定屬於吼叫得比較動聽的獸類,最為恐怖的莫過於你在廁所裡剛要一瀉千里的時候,只聽在一個陰暗角落便池附近突然飛出一句:碰上便秘一聲吼啊,該出手時就出手啊……
  周倫這段時間裡操練的歌曲是羅大佑的「穿過你的黑髮的我的手」,因為唱多了嫌單調,所以常常進行改編,後來索性達到了改編的很高的意境,就是留給聽的人一個可以自由想像的空間。而且這個空間還十分的大,因為周倫是這麼唱的——穿過你的那個的我的手……
  在經過一段時間的磨練以後,學校裡自以為有唱歌天賦的人都把要唱的東西背得滾瓜爛熟,在當天晚上五點左右,聽說有領導要來視察這次意義重大的活動,還特地把對面小學腰鼓隊搬來了,場面十分宏偉,於是我和幾個朋友一起去觀看。到了校門口,只看見一群穿戴整齊的小學生,準備歡迎歡迎熱烈歡迎,這個時候突然有一個想法冒了出來:原來我小的時候是差點被利用了的——曾經有一次我報名參加腰鼓隊,結果因為報名的人太多被刷了下來。很多小孩子報名參加腰鼓隊是因為這個比較容易混及格,據說那還是掌握了一種樂器——去他媽的,就這個也叫樂器?你見過有人沒事別個腰鼓敲的?況且所有的腰鼓隊也就練一兩首曲子,都是為歡迎領導用,原來是我們把小孩子的時間剝奪過來為了取悅一些來視察的人,苦心練習三年只為了做歡迎狗的狗,想到這裡我就為我們小學時候飛揚跋扈的腰鼓隊感到難過。
  六點左右我聽到那些孩子叫著歡迎歡迎熱烈歡迎,就知道要開始唱了,台下那些要唱歌的人一副藝術激情要爆發的樣子,還有些估計是給硬逼上去的正臨陣磨槍塞著耳機在嗚哩嘛哩的,場面十分好笑。
  六點半開始比賽,先是學校領導上來賦予這次比賽以神聖的意義,搞得氣氛很是緊張,然後場下那幫磨槍的就抓緊時間,嗚哩嘛哩得更歡了。
  六點五十分是學校合唱隊的演唱,冗長乏味毫無激情,假如換成磨槍隊的合唱顯然會更有韻味。
  終於開始個人演唱,我之所以坐在台下參加這麼無聊的活動是因為我們寢室的一個笨蛋要上去獻醜,而且這傢伙手氣奇差,抽到最後第二個獻醜,注定了我和幾個兄弟要把一個晚上耗在這樣的活動上。
  第一個上去的是一個女生,她在上面用粵語唱《容易受傷的女人》,因為過度緊張,所以不幸忘詞。不幸中的大幸是唱的粵語歌,反正鳥語似的在座的沒人能聽明白,她就一個人在那裡瞎唱,下台的時候因為語言問題致使大家以為她是加拿大人,都獻給了她熱烈掌聲。
  第二個上去的是一個戴眼鏡的男生,一看相貌就知道在音樂上是沒有前途了,但是因為有趙傳在先,所以這男生顯得特別有信心。他唱的是張信哲的歌,叫《不要對他說》,第一句話是「選在清晨時分走出你家」的什麼來著,這男生為了顯示自己的噪音和張信哲的相似,所以故意拔得很高,當他唱出「選在」兩字的時候我們都特別興奮,許多女生都已經做好姿勢準備鼓掌,不料此人唱到「清晨時分」四個字就高不上去了,然後掩住臉從容退場,整個獻演過程不到五秒鐘,可謂來去匆匆。這首歌那男生雖然只唱了兩個字,但是卻讓我非常懷念。以後每當在KTV中聽見各種奇異聲音的時候,我總是想,如果每個人都像他那麼有自知之明就好了。
  第三個上去唱的人就是周倫,他上場的時候台下都竊竊私語。從他在上面擺的姿勢來看是勝券在握的,他始終很深沉地將話筒放在身後靠近屁股處,下面很多人肯定在許願,他在此關鍵時刻能情不自禁地放屁一個。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二部分(6)


  要開始的時候周倫還是不將話筒挪離屁股,彷彿在昭告世人,他拿那個地方唱都能奪冠。
  然後,只見他不慌不忙地拿起話筒,高歌道——穿過你的那個的我的手……
  接著台下一片死寂,都在琢磨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若干秒鐘後,坐在角落裡以平時看黃書多而聞名的我們的體育委員終於沒有辜負自己平時鑽研的那麼多課外知識,帶頭哈哈大笑,然後整個局面多了十多分鐘才控制下來。周倫在上面頗為尷尬,因為平時那個版本唱多了,所以一開口成千古恨,只好硬著頭皮唱完。
  周倫唱成這樣讓諸多將他內定為一等獎的評委頗感為難,唱走調什麼的倒也算了,但是唱色情了就比較麻煩,最後這幫評委經過緊急磋商,決定頒給周倫一個最佳颱風獎,給最佳颱風獎的理由是,周倫在不小心唱出淫歌色曲之後,依然富有職業道德,沒有中途退場,將淫歌進行到底,是很不容易的。
  周倫這個人物對我以後有著很大的影響,他第一次讓我認識到了權力的重要性,權力高於你盡全力捍衛的權利。
  三年以後的夏天,我離開這所一塌糊塗的學校,進入外地一所師範大學,這就意味著,我進了一個更一塌糊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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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我從小到大第一次遠行,我懷著對美麗城市漂亮姑娘的嚮往,迷迷糊糊地爬上火車,去往一個叫野山的城市,當上海離我遠去,我漸漸覺得茫然,並且陷入一種很莫名其妙的感傷中,不能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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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買的是下鋪的票,這事給我的教訓是,以後不論怎樣,都不要買下鋪的票,因為我的中鋪,腳奇臭,當我正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發呆感傷的時候,我的中鋪風風火火地趕到,並且第一件事情就是脫鞋示腳,然後把他的東西放到床上去。本來這是無可非議的事情,但是,整個事情的轉折點在於他在下來的時候一腳正中我的枕頭。在我的枕頭被踐踏以後,我的上鋪匆匆趕到,因為此人體態臃腫,所以爬上上鋪有困難,所以就一直坐在我的床上,樂不思返,一直到黃昏時刻,我忍無可忍,想要叫此人挪位,不料發現,此人正熟睡在我的被窩裡。於是我又只好爬上上鋪。上鋪空間狹小,加上這車沒有空調,我在上面又忍無可忍,便爬了下來,坐在火車的走道裡,看外邊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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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半夜的時候,火車停靠沿途一個小站,時刻表上顯示在這個站上停留的時間是3分鐘,在火車停下來之前我還是在半睡半醒之間,一等到它停穩我便睡意全無,發瘋一樣地衝出火車,然後在站台上到處走動。停在我的對面的是一輛空調車,車窗大閉,突然也衝下來一個人,跑到角落裡撒泡尿,然後精神抖擻地上車。我看見這車上面寫著到上海,於是我有一種馬上回去的衝動。一分鐘以後,衝動變成行動,我跳上這列車,然後被售票員趕下來,售票員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熱昏頭了,想來吹空調啊。
  那年我對學校充滿失望,但是卻沒有像大部分人一樣假裝思想尖銳,然後痛罵學校的種種不是。我堅信一個人對於一樣東西完全失望的時候,他的意見只有四個字,無話可說。而那幫從醒來到睡去在不停地罵校長罵老師的人們,如果學校給他們的高考加上十分,或者將校花賞賜於他,此人定會在周記上寫到,感謝學校給我這樣的機會。對於我現在混成這樣,我也要說,感謝學校給我這樣的機會。
  以上便是我在被售票員罵昏頭以後的想法,我將此想法原封不動地帶上火車。我的舖位上的那人已經不見,我估計此人正在上廁所,於是馬上連鞋子都不脫睡了上去,並且裝做睡死。火車開動三分鐘以後那人駕到,我聽出動靜以後裝作睡死得很厲害,估計那人疑惑了一段時間,然後拍拍我的大腿說,兄弟,你怎麼睡我的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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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輛無比慢的車開了整整一個晚上,終於停靠到一個大站,我對照地圖發現原來這個晚上我們挪動的距離是五個厘米。倘若換成世界地圖,這還是值得欣慰的,不幸的是,這是××省旅遊圖。 然後我發現一個事實,我們離目的地還有幾十個厘米。
  因為無所事事,我開始坐到窗前整理一下我是怎麼會到今天這樣的,在思考的過程中我廢寢忘食,等到回過神來已經下午,才發現連中飯都沒有吃。於是我不禁感歎,這就是人們說的思想的動力。可惜的是,它似乎不及火車的動力那麼實用,儘管如果火車有這樣的動力的話我可能早到那個幾十厘米開外的地方了。
  途中我有一種很強烈的要寫信給人的衝動。我的上鋪卻已經泡到一個風塵女子,兩人性格甚是相近,一直在我床鋪上新聞聯播,到了第二天黃昏的時候又插進來一個,成為鏘鏘三人行。此時我的信件完成兩封,分別是給我兩個好朋友,信的內容基本是這樣的:
  ××,你好
  收到我的信你一定感到很意外,主要是我這個人不太喜歡寫信,但是這次是在火車上悶得慌,我的上鋪又煩得不行,所以沒有事情幹。你現在應該在××市了吧,媽的以後一定得坐有空調的車。不說了,主要是問候一下,你有空的話就回個信。
  寫完以後我就發現這信很愚蠢,但我還是在下車以後把信寄了出去。開始的一個禮拜我靜盼回音,結果回音在兩年半以後才剛剛到,對我這封信的回復是: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二部分(7)


  ××,你好
  因為沒空所以一直沒回信。
  我也覺得媽的以後要坐有空調的車。
  信的內容是這些,對於過了這麼長時間才回信,我一度不將此歸類於人情冷暖世事多變這樣的悲觀結論裡,樂觀的想法是,這傢伙明白坐車要坐空調的這個道理花了兩年半時間。
  在我離開這所大學整理東西的時候我發現了這封信,於是馬上思緒萬千,立即動筆回信,並且對他的研究成果做出了很大的肯定。回信內容是:
  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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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車在奔波了很多個小時以後終於到達野山,我在下車的時候認識一個人,是從半路上上來的,叫老夏。這人在去野城之前去過一次北京,自學成材一點東西,加上開始新生活,所以興奮得不得了,一路上看見什麼東西都要用北京話去讚歎。我們出火車站的時候,老夏看著火車誇獎道:牛,真他媽牛。
  路上又遇見一部車瞎超車別了我們一下,他對著前面車的司機說,牛,真他媽牛。然後最為奇特的是我們果真在路邊遇見一頭牛,老夏說,牛,真他媽牛!然後發現不對,想了半天想起,不應該說牛,真他媽牛,應該是牛,他媽真牛。就是這個城市裡長大,連牛都沒見過的人,在五年以後,以一部鄉土文學作品,獲得一項全國性的文學獎,並且成為中國最年輕的作家,一代老作家對他的評價是,一個文學青年,能夠耐下寂寞,參與鄉土文學的創作,不隨大流,不刻意前衛,不標新立異,不局限於都市,不頹廢,很積極,很難得。
  其實當時的情況是,為了還打牌輸掉的錢,老夏擴寫了一個七十年代雜誌上的一個中篇,然後發表在一個九十年代的雜誌上面,後來有一個年輕的電影導演看中這個東西,叫他擴寫成一個長篇,於是此人又找來一堆七十年代的書籍,經過一段時間的剪切拼接,終於造就了他的獲獎文學作品,他除了拿到一萬塊錢的獎金以外還一躍成為中國有名的青年作家,經常在各種筆會上發言說:我認為在現在的中國文學圈子裡,缺乏我這樣獨立創作的精神……
  從此,我對文學敬而遠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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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年夏天即將轉冷的時候我們來到野山。我對掌握知識保家衛國這樣的事情絲毫沒有興趣,我的興趣在於這是一個陌生的地方,這意味著,我在一個熟悉的地方碌碌無為了很多年後,將到一個新的地方繼續碌碌無為。我的目的明確——遇見一個漂亮的姑娘。
  我一直以為這是一個很卑鄙的想法,後來發現原來在我的同學中,這是個很崇高的理想。在我這一屆的哥們中,有嚮往成為江洋大盜的;有嚮往讓亞洲陷入金融危機的;有立志要和深田恭子上床的等等等等,和這些人在一起,除了讚歎他們的理想比較遠大之外,還可以看到他們為理想付出的不懈努力。
  比如嚮往成為江洋大盜的,平均一週三次去附近小學實踐;要讓亞洲陷入金融危機的,首先學會了偷班級裡人的錢包,先造成本班金融危機;立志和深田恭子上床的,常常在其他女孩身上苦練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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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報到的那天,恰好北方秋天。我看到野山這個城鎮的真實面貌,此城市三面環山,街道破舊,人群骯髒。滿街跑的出租車是小夏利,懷疑是南方廢車拼裝市場的作品。一次我坐在車上看見有部的士正好左轉彎,突然此車的右輪胎直線飛出,然後只看見司機在裡面手指自己的輪胎哈哈大笑。我正在納悶怎麼開車掉了個輪子是這麼一件值得歡欣鼓舞的事情,我的司機說:那傻×,還以為別人的輪子掉了呢。
  那小車居然還有音響設備,裡面常放《真心英雄》,裡面唱到但願人人處處都有愛的影蹤。而那年我的確比較悲觀,覺得這個世界上的確都是愛的影蹤,愛騙人,愛吹牛,愛貪便宜,等等。
  我是和老夏結伴而行去往學校報名的,此間我們仔細觀察了這個城市,覺得有必要將美麗城市漂亮姑娘這個夢想中的一個去掉。我們從火車站叫車到學校花了45元錢,之後的一天我們知道是開出租車的那傢伙欺騙我們。因為在有一天,我突發奇想,要繞這個城市一周,於是我爬上一輛出租車,對司機說,給我繞城一周,而我下車的時候,計價表上顯示,32元。
  我和老夏為這個45元應該是誰付爭執了很久。因為我們彼此認為剛剛成為朋友。這個時候人總會變得特別熱情,結果是,他出車費而我請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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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於當天搞清楚了很多事情,甚至連為什麼這個城市叫野山也研究得略有心得。清楚無疑的事情是,我們被欺騙了。當時在報紙上看到這個學校的介紹的時候,我們看到了一所力量雄厚的學校,然後下面的照片又讓我們春心蕩漾很久,因為從照片上看,這的確是個很美麗的學校,非常適合發展男女關係。而且那上面還寫道,我校長期與北京大學保持合作關係。事實證明,這所破學校果然和北京大學合作緊密,連登的照片都是北大的。
  而野山這個名字也給我帶來了諸多不便,比如寫信給人或者打電話給同學報上地址的時候,總有思路不清者會連聲感歎說:呀!你小子混得不錯啊,什麼時候去日本了?
  至於野山為什麼叫野山,根據我的觀察是,學校後面有一排山脈,估計此地屬於什麼大山脈的臀部,而這個城市也被大大小小的山脈所包圍,而許多山脈很荒野。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二部分(8)


  我知道這個解釋很廢話。可有些廢話是非說不可的。
  比如此後一些時間,我和一幫人在學校裡看電視,裡面正在直播足球比賽,中國隊一腳射門,當然是歪掉,而此時中國隊正輸敵人一球,那解說員愛國心切,說出了一句讓我們全部昏過去的話:
  哎呀,太可惜了,如果這個球不打偏的話就進了!
  當時我們一致認為這是我們見過的最傻×的解說。並且純真地覺得,說廢話是可恥的。
  當我離開學校若干年後才知道,原來這個社會,這些秩序,這些規矩,這些道理,這些名著,這些討論,都和上面那句解說詞實質一樣。惟一的區別是,上面的話可讓我每次回想的時候都不禁大笑,而後面的很多東西,卻讓我每次想起都想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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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那是一句少見的純真的話。
  可惜的是,當初我們沒人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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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我和老夏報到完畢,發現原來我們一樣屬於那種進學校只為吃喝玩樂的人,沒有遠大的抱負,只有很大的包袱,十個當中其實只有一個色狼,主要的是還有八個偽色狼,和人家碰一下手都心跳不止,卻要每天裝做一副昨夜縱慾無數今天腎虧過度的樣子,而且無法自理,不能獨立,成天濫醉,再是思想幼稚,自以為是。
  因為我和老夏見面的時候,彼此頗為驚訝,互相感歎道:啊,原來你也是中文系的。
  91
  第二天的時候我們坐在教室裡等待中文系主任的教誨。在此之前,我積極地搜索班級中的同學,不幸發現,原來我們班級的女生基本上個個都長得很鬼斧神工。還有男生基本上都屬於流氓改造過來的類型,於是我無法想像,就是這樣一幫人將成為辛勤的園丁。
  師範算是怎麼樣一種地方啊,男女比例嚴重失調,女的看見男的都表現出一副性飢渴的樣子,而男的看見長成那樣的女的都表現出一副性無能的樣子,操場長期空無一人,樹林裡倒是常常可以踩到幾人,女生基本上常在討論一些×××比×××帥的問題,這倒不是可笑的,可笑的是,當若干年以後,這些女生搖身一變成為陽光下面最光輝的職業者的時候,聽見下面自己的學生在討論×××比×××帥的時候,居然會脫口而出:你們成天在想什麼東西。
  至於男同志就更加厲害了,有上了三年課還不知道寢室在什麼地方的;有一年之內當了三次爹的;有成天叼一支煙在學校裡觀察各色美女的;有上中文系兩年還沒弄明白莎士比亞和伊麗莎白原來是兩個人的,等等等等。我實在無法想像,這些人能夠在畢業以後衣冠禽獸地出現在各種場合,教書育人。
  教書肯定是不行的,但是如果碰上適合的女學生,育人這個目標還是可以實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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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我在一個寢室的有老夏,還有一個山東人,叫小強。小強這個人屬於山東人中比較奇異的一個變種,個子比較低矮,但是我們一致認為此人很深刻,原因是,一次他在圖書館中翻看各國建築,藉以研究林徽因為什麼會跟梁思成跑了的。結果此人第一次知道山東的簡稱是魯,十分激動,然後指著書上照片中的幾座山東人設計的房子激動地當堂叫道:大家快來看魯房。
  小強的理想是當個老師,因為他從小受到老師的壓迫,所以覺得老師這個職業比較強悍。可惜山東人顯然普遍抱有此想法,所以不幸落榜,便混到了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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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一進學校第一件事情就是在附近找便宜的酒館,結果在後門那裡找到一個,走進去發現都是師範裡跑出來的。這裡大概有一個教室那麼大小,然而從我進野山師範的第一天起,我從沒見過一個教室裡坐過那麼多人。
  94(上)
  此後我發現原來每個學校都有醉鬼無數。這類傢伙在高中的時候已經初露端倪,時常懷揣一瓶啤酒,別看這幫傢伙好像平時很用功的樣子,書包鼓鼓囊囊的,其實可能裡面有無數名酒。然後經常把自己搞得一副李白的樣子,趁酒醉的時候去揩女生的油,不幸讓人大罵色狼的時候,他們就把責任全部推到諸如青島啤酒廠之類的地方。儘管這幫傢伙可能非常的清醒。
  我高中的時候有個同學叫陸佳,此人平時行動遲緩,踢球的時候總是慢人一步,然而此人一喝酒以後頓時健步如飛,等飛到教室以後光噹一聲倒地不起。
  其實這人的飲酒愛好是我培養的,主要是當時我天真地覺得一個人去喝酒有頗多不便,而且比較矯情,所以每次要去喝酒的時候總是呼朋喚友,當然不能呼喚得過多,否則酒錢便是個問題。
  而當時的陸佳是屬於有呼必應的類型,主要是這人那段時間可能正情場失意,於是便在酒場得意。其他的一兩個人基本屬於勉強過來吃菜的類型。其中一人甚是搞笑。想那人在喝酒之前豪言壯語自己曾經和人拼掉一箱的啤酒,然後竟然魂斗羅可以三條命衝到第六關。我在請此人之前一度長時間考慮經濟上是否能夠承擔,後來終於覺得是朋友錢不是問題,當然在事先我無數次叮嚀此人要適可而止,務必將酒量控制在五瓶以內,否則我下半個月的伙食將沒有著落,此人一拍我的肩膀,一副饒過我的樣子,說:行,那我盡量控制。
  而那天我們並沒有盡興,原因是,那個傢伙喝了一瓶啤酒以後當場倒地,無論用什麼手段,都不醒於人事。我們不得不中斷喝酒,將此人抬出酒館,扔到寢室的床上。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二部分(9)


  等我們回去的時候,這人依然酒醉不醒。於是我們開始討論是否有將此人送進醫院的必要。等到第二天這人終於起床,見我們第一句話就是,昨天我喝了幾瓶?
  陸佳伸出一隻手指在他面前晃悠了幾下。此人頓時大驚失色,然後憤怒地拍床而起,叫道:我被人暗算了,那他媽是假酒。
  此後我開始無比討厭這個傢伙,而那人也很識相,不再提自己的英雄往事。我們喝酒也再沒叫過他,主要是怕這人再遭「暗算」。
  而陸佳的壯烈之舉在於,雖然還是個初學者,但是進步神速,可以一下給灌五瓶啤酒,而這人很少發酒瘋,一般在不行的時候會迅速竄入教室,此時在教室裡的同學看見陸佳滿臉通紅地跑進來,以為是剛找到什麼美女表白過,不料此人瞅準一塊空地就倒下,然後呼呼大睡。
  我喝得比較誇張的一次是在一個星期五,當時正搞什麼活動,而我已經喝掉一瓶葡萄酒,席間陸佳兩度與我搶酒,結果未遂。然後我們以愛護身體光喝酒不吃菜不好的原由,約了兩個女生一起去那酒館裡消遣。
  其中的一個女生是我當時所喜歡的,這事說起來很讓人痛心,因為縱使此人在我懷中的時候,我仍然無法確定我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當天晚上我壯志凌雲地叫了八瓶啤酒,陸佳幫我解決掉其中一半,我又要了一小瓶白酒,喝得很慘無人道。在迷迷糊糊裡,我似乎看見那女孩起身離開,並且和我們道別,可能此人害怕再這樣喝下去我和陸佳兩人會將她輪姦。所以一溜煙不見蹤影。當時我還追出去說了幾句話,不幸的是,我已經不記得那時我說過什麼。現在想來,我希望我說的是諸如「回家小心,騎車不要太快,迷路了找民警叔叔」之類的廢話。
  然後我又進去喝了幾口,陸佳估計又要去躺倒在教室了。然後我突然想起一事,飛快地結掉酒賬,飛快地打到一輛出租車,那出租車飛快地帶我去那女生樓下,然後我又飛快地結掉車錢,飛快地飛奔上樓,躲在第三層的轉角等待她的來臨。
  三分鐘以後她如期而至,看見我以後愣了一下,估計是在考慮我是以何種方式趕在她之前到達。然後我抱緊此人,作了一些諸如真情告白之類的蠢事。倒不是這樣的蠢事以前沒有做過,是因為我那天已經喝得爹媽放在眼前都不認識,所以我堅信,那天我所說的一切都是真話。
  當此人緩緩上樓的時候我知道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吻這個女孩,然後我和陸佳一樣,倒地不起,沉沉睡去。過了一段時間以後,我發現可能已經是深夜,而溫度越來越低,想到陸佳此時可能正睡在春暖花開的床上,不由心生嚮往,叫了一輛出租車,奔赴學校,等車停穩以後我發現身上只有三塊錢。出租車司機看我醉成這樣,怕我一時興起,將他的愛車拆掉,所以居然沒跟我計較什麼。
  然後我做了一件比較愚昧的事情,就是叫門衛老頭開門。主要是我將這種人的職責就想像成開門關門那麼簡單,沒有想到原來這類人還具有向校長打小報告的功能。
  其實當時我的正確行為應當是爬過學校門,爬過宿舍樓門,爬過寢室門,總之簡潔的形容就是爬過三重門。
  而看門老頭正在做一場春夢,不幸被我叫醒,自然心懷怨恨。
  對於那個女生,我至今所後悔的是表白得太多。因為後來證明,無論我說什麼,那些話的命運也就和「如果那球不打偏就進了」一樣了,只是留作日後的笑柄。
  94(中)
  那次是我喝酒的最後一次,當天晚上我覺得無比寒冷,好在有陸佳,此時他在我的眼裡是一隻碩大的恆溫熱水袋。我鑽進陸佳的被窩,顫抖不止。
  至於那天晚上的情景,我覺得依然只有這句可以形容:
  當天晚上我覺得無比寒冷。
  第二天起床陽光明媚,我突然想起原來我還有一個比賽,就是要在區裡跑一個八千米。而我早上還不住地噁心,欲吐不能。然後就是我發現沒有跑步可以用的鞋子,我便到處去借鞋子,可惜大眾普遍覺得鞋子是一件很私人的東西,不能隨便外借。
  於是我便做好了穿拖鞋上陣的準備。
  一個上午我四處遊蕩,身無分文。後來從我抽屜的角落翻出了十塊錢。這十塊錢讓我無比感動,慶幸自己有亂放東西這樣的好習慣。
  我用一塊錢買了一個蘋果,想借其醒酒。啃到後來直懷疑這棵蘋果樹是不是澆酒精長大的。
  然後我去吃了一頓中飯,發現絲毫沒有胃口。回頭找陸佳的時候發現此人早已衣錦還鄉了。頓時我無處可去,就一個人去操場傻跑幾圈,發現一動腿就有一股不是很濃烈但很不好受的酒的味道直衝上來。我想完蛋了,這下要邊跑邊吐了。一想到自己要吐個八千米,馬上失去所有信心。
  我早早來到區體育場,打算找個老師商討退出事宜。不料發現昨天晚上的那個女孩已經趕到,看我是怎麼邊吐邊跑的。這讓我萬分感動。然後她居然給了我一塊巧克力一瓶牛奶,於是我豪情萬丈,將牛奶一飲而盡,決心縱然吐奶也要跑。
  下午兩點比賽正式開始,我一開始便奮勇直前,一路領跑。以前在學校里長跑我和一個叫陳松榮的傢伙爭奪第一第二,不幸的是通常是他第一我第二,原因是此人的強項是八百米和一千五百米,而我的強項是更長的。但學校為了避免出現跑死人的尷尬場面,最長也就是一千五百米。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二部分(10)


  這次八千米的比賽陳松榮據說因為身體不適沒有參加,所以我信心十足,遺憾的是有一個傢伙常常跟在後面,我心裡不禁暗想:操你媽×,老子要讓你吃屁。這個想法可能不太文雅,但是卻是我的真實想法。
  正當我讓他吃屁的想法慢慢實現的時候,突然陳松榮開著一部小輕騎車出現在我前面,一本正經地給我加油。當時的情景就是,後面那傢伙吃我的屁,我吃輕騎的屁。
  而且讓人悲憤的是那部輕騎明顯保養不好,一路燒機油現象嚴重,白煙滾滾不斷,而這些白煙基本被我吸收。
  這還不是最讓人悲憤的,最讓人悲憤的是陳松榮這傢伙,他媽好歹也要裝出個開得很累的樣子讓我心裡平衡一下吧,此人卻一副和輕騎一起閒庭信步的樣子,讓我無比羨慕。
  當時他叫道:調整呼吸,加快步伐!不要急,和後面的拉開距離!跑起來了!
  而我當時已經累得無力反駁,對他本人也沒什麼大的意見了,反而倒是對他的輕騎充滿嚮往。
  正當我忙於幻想的時候,我後面那傢伙一鼓作氣,居然跑到了我的前面。陳松榮一看大勢不妙——或者說是大勢很妙,就一擰油門,消失不見。
  此後我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追上此人,並且在跑進體育場以後大發神威,將此人甩下半圈有餘。其實主要是我在路上還留有餘力,要等到進了體育場有觀眾的時候發揮。
  那次我終於忍住噁心奪得第一,然後一直在幻想是什麼獎品。我希望是給我點車錢讓我可以打車回去,結果只給了我一個保溫杯子。這讓我鬱悶不已。
  94(下)
  回到學校的第三天我就遭受領導批評,原因是我半夜醉酒不歸,欲記處分一個。我解釋說是因為即將比賽,所以一幫人出去慶祝。然後發現措辭不當,忙改口說是預祝。結果因為我得了第一名,學校覺得我這人還有利用價值,可以留在學校裡為他們賣命跑步,以讓這所一塌糊塗的學校繼續博取學生「全面發展」的稱謂,繼續當什麼所謂的「示範」學校,好讓有錢的家長把子女都送進來,然後從他們身上撈取鈔票,中飽私囊。
  所以學校決定寬大處理此事,要我寫一個保證書或者叫認識之類的東西。於是我苦心醞釀,寫道:
  在上個星期五的晚上,我由於一時糊塗,去學校隔壁的酒館裡喝酒,然後在外遊蕩,半夜才歸。現在我認識到我錯了,我不應該吵醒門外老伯伯開門。以後保證不吵醒門外老伯伯。
  於是此事就不了了之。
  但是比較麻煩的就是,我們的班主任發現了班級裡男生喜歡喝酒的毛病,並且一一談話。我被最後一個談話,當時那班主任就痛罵我一頓。理由是我讓那幫小子染上了喝酒的毛病。
  當時我已經做好那幫傢伙把責任推卸到我的身上的準備,但沒有想到他們推卸得如此徹底,於是一時不知所措,腦海中浮現一個奇妙的景象:在一個傍晚,我抄著傢伙對那幫人說,走,陪我喝酒去,否則老子滅了你們。然後那幫傢伙只要和我一起去喝酒,然後我用槍頂著他們的腦門,說道:媽的,給我喝光,否則老子一槍崩了你。
  從此我成為罪惡的源頭,眾家長都教育自己的孩子要對我這樣的人避而遠之,我也生怕哪位家長的寶貝兒子把誰給奸了以後跑過來說是我教的。
  但我所關心的是那女孩子是否不曾離開我。此後當我們分別的時候,我們還沒搞明白我們是怎樣的一種關係,我不承認那僅僅是同學,因為沒見過同學之間擁抱親吻的,然而她不承認她是我女朋友,可能此人發現雖然我這人還有那麼一點意思,但她的男朋友卻要有那麼很多點意思才行。
  或者說,此人一直渴望自己的初戀是浪漫的,所以要一直到碰到一個這樣的人才肯承認。此前的一切,純屬演習。
  或者說,此人理想的人是這樣的而我是那樣的,比如說,此人一直喜歡法拉利,而不幸上帝送她一部小夏利,所以只好湊合著用用,對外宣稱這是別人的車,她只是借來熟悉車子,以便以後開好車的時候不出事。
  或者說,此人一直想要小夏利,而天上掉下來一部法拉利,於是此人覺得自己技術不行,難以駕馭,所以索性就不開了。
  我寧可相信後面一種假設。
  不幸的是,這是不可能的。
  一直到後來,我們很長時間不曾聯繫,直到一天我實在憋不住給她打了個電話,卻發現彼此無話可說。此間有別人來電話三次,抄水表的敲門兩次,我一概不理會。後來那抄水表的傢伙知道有人在裡面,敲門越發暴力,大有破門而入的傾向,真不知道他媽的是來抄水表的還是來操水表的。
  儘管受到外界干擾,我還是為能聽到此人的聲音而感到非常高興。
  然後突然她的電話裡傳來嘟嘟的聲音。我馬上覺得不幸的事情要發生了。
  事實和我想的一樣——她打斷我為不冷場而苦心營造的廢話,說:我有電話進來了,再見。
  然後就是在不到半秒的時間裡聽見此人掛電話的聲音。
  現在想來其實當時有很多可以浪漫的東西,比如說我用家裡的電話給她打電話,然後在通話的時候再用手機打她家裡的電話,到時候她接的依舊是我的電話。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二部分(11)


  但是我覺得她的反應會是和我的一樣的——無聊。
  一直到有一天我問到她我的手機號碼而此人翻箱倒櫃歷經劫難終於找到一個錯誤的號碼的時候,我才徹底絕望。
  然而我做的最讓我自己覺得愚蠢的事情是,一天晚上突然打電話過去要讓此人作自己女朋友,否則永遠再見。
  主要是我一定要搞清楚個中關係,否則我就感覺隨時會失去。以後我才明白,那是個極端不成熟的想法。
  我在當天晚上覺得不出意外她的答案是永遠再見的時候,不料出了點意外,使這件本來不會出意外的事情有了一點波折。當天晚上她可能突然想起我的種種好處,居然答應做我女朋友。
  這個結果我未曾設想過,於是徹夜不眠,還奮筆寫了一封類似情書的東西,裡面不少是關於對過去的總結和對未來的暢想之類老掉牙的東西,並且相信此人看到一定喜歡。一直寫到天亮的時候我突然覺得那只可能是晚上的一點衝動而已。科學家調查出來大多數女人第一次失身一般在夜晚而不是什麼剛吃完中飯這樣的時候,意思就是說,晚上一般感情容易衝動。而白天比較現實。所以說,這就是為什麼在晚上失身的女人很多會在一覺醒來覺得後悔。
  幾天以後此人的朋友叫我去拿她的一封信。
  我寧可相信此人信中不是說一些什麼遺憾啦考慮不成熟要後悔不好意思其實你還很好的只是不適合我啊之類的話,而是諸如對過去的總結和對未來的暢想之類的美好事物。
  不幸的是,這是不可能的。
  當時所有的事情的事實都是:
  一切都不會出意外,只是多了一點波折。
  而那些波折卻讓我們痛苦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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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師範後面喝酒的傢伙裡有很多是初學者,因為就屬這類人喝酒最猛,提起瓶子一飲而盡的也都是這些傻×。至於高手,一般要留有餘地,否則就沒有人將那些傻×抬出酒館,扔進校園。
  喝酒的原因大多是和自己喜歡的一個姑娘發生了種種不快。以下便是一個生動的例子,是我一天在那吃飯時候所聽見:
  當時一個傢伙正喝得飄然欲仙,然後另外一個傢伙過去問他:喂,老弟,幹嗎喝成這樣啊?
  那人迷迷糊糊說:有個男的追我女朋友。
  於是旁邊有人提議說:那你去追那男的的女朋友啊。
  此提議一出,眾人頻頻叫好。
  不料那個男的抬起頭說:早追了,不過沒追上,給人甩了,要不我在這喝酒幹什麼。
  還有一些傢伙去喝酒是因為覺得喝酒比較有型。此類傢伙一般都是中文系的,他們的觀點是,覺得搞文學的人不喝酒那還搞個屁。儘管此話邏輯上有些問題,但是還是可以看出中文系的傢伙實在是愚蠢。
  另外一些傢伙來喝酒是因為「思想產生了撞擊」,說乾脆了就是腦袋撞牆了。比如說,一個人的理想是世界和平沒有戰爭,結果第二天美國人就兩個導彈把我們的大使館給平了,於是此人鬱悶不已,借酒澆愁。或者說是一個傻×,想一個傻×問題,結果想得如同電腦死機。這樣的呆子為數不少。
  一般來說,這些人是哲學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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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報好名的當天晚上我和老夏就在這地方吃飯。發現這樣的地方沒有一點人情味道,儘管人倒是很多。老闆深知酒的力量,於是將店內所有的桌子都換成是鐵的,這是一個人性化的設計,遠比現在電器上的一些比如可以讓你邊打電話邊吃飯的功能人性化許多。
  吃完飯我們沿著學校後面一條乾涸的河流走路。途中發現一個室外的體育場,於是我們走了進去,發現有許多人在裡面踢球。這讓我頓時對這個地方產生了好感。因為在我唸書的一個五一勞動節的時候,我約好一幫人要去踢球,結果發現偌大一個縣城,所有的學校都搞得如同監獄一樣固若金湯,一切門衛看見有人要進去踢球就一副執法公正的樣子,說:沒看見黑板上寫的什麼啊,不准進校,然後以前一個操場居然悄然地改造成了一個菜場,還居然人頭濟濟,而且在它旁邊幾百米的地方已經有了一個人頭濟濟的菜場。找球場的時候還看見了幾個自發的菜場,這不由讓人驚奇猜疑是否在我所住的這個熟悉的地方很多人家都私自豢養非洲大象之類的東西。實在沒有辦法的時候,我們只好在一條偏僻的馬路上踢球,結果不幸將一輛飛馳而過的汽車擋風玻璃踢碎。這事情還驚動了一個警察叔叔,他當時氣勢洶洶地跑過來,大罵道:你們不能去學校裡踢球啊!
  在之前的一個晚上,我們一家看電視,突然裡面放什麼公益廣告,大體內容是這樣的,幾個孩子在馬路上踢球,然後差點給車撞死。看後我爸大發議論道:現在的孩子真是交通意識淡薄。
  這點我當時也覺得同意,一段時間覺得有必要對小孩進行交通規則的教育。
  現在想來是我們自己思路不清。比如說,假如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有新鮮的美女讓他上,他還去找妓女幹什麼。
  不幸的是,這是不可能的。
  所以,在很多年以後的一天,我開車在馬路上的時候,突然被撲面而來的一個足球嚇了一跳。然後我就萬分激動地下車,對著一幫驚恐的學生說:媽的,爽!老子好久沒踢球了,加一個行不?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二部分(12)


  這就是以後我對有地方讓人鍛煉的城市充滿好感的原因。我和老夏進去看人踢球,同時準備在有必要的時候大展身手。結果發現基本上水平都比較差。只有一個傢伙左盤右帶,動作嫻熟。並且他從頭到尾不說一句話,不像有些傢伙,說話次數比觸球次數還多,在我踢球的時候萬分仇恨這些傢伙,我覺得比較適合他們的是在球場邊上放個籠子然後把他們全扔進去做解說。
  我和老夏看到快天黑的時候,那個男生大概已經進了十多個球,並且球風優良,不曾犯規一次。所以我和老夏斷定這是個正人君子,將來大有前途。
  然後在比賽臨近結束的時候,我們一致看好的傢伙一腳大力抽射,打在球門角上一個突起的地方,球頓時突起一個大塊,遠看如同一個葫蘆。只見造就那只葫蘆的傢伙忙跑過去,十分愛憐地摸著那突起的地方,然後說出了一句大家昏倒的話:
  這球發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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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大約八點的時候,我們穿過這個小城市。我的見聞是這樣的:
  從學校正門口筆直往前走,可以看見一個居民區。這裡地好價廉,墮於學校右面醫院裡的胎大多是在這裡製造。然後沿著一條滿是路燈卻很少能有幾盞亮的路,可以看見一條豎的街,這街上到處是吃宵夜的地方,東西便宜,但是不乾淨。我曾親眼看見一個夥計剛剛掏完鼻孔後用手去撈湯裡的一個蒼蠅。這個滿是大排檔的地方也是學校右面的醫院生意興隆的原因。
  從學校附近的佈局可以看出,最賺錢的應該是那家醫院。
  然後沿著那條四車道大路走,馬上可以發現這個地方司機開車個個像急著要去奔喪。我的神奇經歷就是坐在一輛沒有反光鏡和轉向燈的出租車上,然後我前面的一個小車正在超越一輛卡車,而一輛桑塔那正在超越那輛小車。突然我坐的那部出租車如服偉哥,騰空出世去超那部桑塔那,然後被超的車子個個不服氣,都油門到底不讓人超,於是只見四輛車並駕齊驅的雄偉場面。
  我坐在車裡驚恐萬分,想萬一對面有車怎麼辦,這時我突然想起,可能這條是個四車道的大單行道,頓時釋然。
  可是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正在這四輛車子互相競爭的時候,突然對面也出現四輛並排飛馳的車子,看情況死幾個人是難免的。
  在大家即將相撞的時候,突然那桑塔那司機意識到還是自己的車最貴,於是一個剎車,縮到大卡車的後面,然後三部車一齊往後邊靠,對面四輛車馬上並在一起,騰出空間,颼颼而過。最近的那部車離開我的車門就幾個厘米的距離。
  於是我恍然大悟為什麼此車沒有反光鏡。
  這是我坐在車上最驚心動魄的一次。此後一旦有電視轉播賽車比賽,我的第一反應就是,怎麼像騎車似的。
  對這個地方的交通認識還在於幾次差點給人家騎車的撞死,還有一次差點給人家一個騎童車的小弟弟撞翻在地。從中我認識到了自行車的威力。
  然後我有過一輛自行車,花了四十塊錢從一無業人員那裡購得。不出意外是偷來的。不幸的是,我發現在我不騎車的時候,從學校到超市只要十分鐘,一旦騎車,可能半個小時也到不了。
  原因是,在我們學校門口的大馬路上有一個天橋,平時穿馬路從天橋大概走一分鐘,結果當我換上自行車的時候,發現穿一次馬路要二十分鐘有餘。並且要全神貫注,運用所學過的一切知識來斷定遠處來車的速度,以免死得不明不白。等到確定可以通過,立即很多人萬馬狂奔,騎著車逃命一樣經過。
  這樣驚險的過程以至於我每次在教室或寢室的時候,聽到「嘎——」的急剎車聲音,總要停下手邊的活,然後想道:又死了一個人。
  還要誇張的經歷便是,在一個晚上我正要刷牙的時候不小心把牙刷掉在廁所地上,撿起來後洗了半天沒有刷牙的胃口,便決定出去買一把。當時是北京時間十一點十分,而那超市是十二點關門。我於十二點三十分回到寢室,可是牙刷依然沒有買到。
  當時的過程是這樣的:我騎車到馬路旁邊,結果花了整整四十五分鐘才過去,我想,還有五分鐘,騎車過去超市肯定已經關門,還是回學校再說,於是,我在馬路的對面等了三十分鐘,終於得以回歸。
  至於為什麼當時在我要穿過去之前就斷定來不及買牙刷而回去呢?我想當時我肯定十分壯志凌雲決心要穿過這條馬路,牙刷之事早已置之度外。
  以後我終於發現一個可以讓你在五分鐘以內過馬路的辦法,而且屢試不爽。這個辦法很簡單,就是背著自行車上天橋。
  從學校附近的交通可以看出,最賺錢還是那家醫院。
  然後繼續這個小城市的狀況。穿過那個很便宜的房子構成的小區以後,可以看見一大群別墅區,我喜歡從這裡走的原因是這裡可以看見很多名車。而且很多都是有名的辣車,經過名廠改裝。雖然後來才搞明白原來這些都是走私進來的,但是這個地方培養了以後我對車的興趣。
  老夏和我同時喜歡上研究汽車,並且經常想辦法搞港版《人車志》來看,然後我們驚喜地發現, 原來蝸居在那裡的車有CELICIA, MR2, GT3000 VR4, SLK, Z3, BOXSTER,IMPROZA STI,S600,L7,ZX300,TT,FTO,RX-7等等等等。這些車經常看得我們目瞪口呆。導致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們分別車的好壞只有一個方法,除了特別長的車,四個門的都是破車,兩個門的都是好車。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二部分(13)


  而我們經常看見一個美貌女子,開著一部敞篷的MX-5,翩翩而過。無論是兩樣中哪一樣,都讓我們十分嚮往。
  每次我穿戴一新出去的時候,都有可能碰到人上來說,新到了一部×××,才十五萬,連一張套牌和海關罰沒單,要不要?
  然後我總是一臉平靜地說:是手動擋還是自動擋的?
  那傢伙說:自動擋的。
  於是我搖搖頭說:自動擋?開起來沒趣味,不要。
  要是那傢伙說手動擋,我的答案便是:手動擋太累,不要。
  當然我最害怕的是那傢伙說:都有。
  如果答案是都有的話,我就留下一個老夏的拷機,說:哥們我現在有急事,改天你打這個拷機咱出來細談。
  穿過這個名車薈萃的地方,馬上看到一條常年乾涸的河流,裡面可以看見一些人種的花花草草,然後居然可以看見有不知是馬是騾的東西在裡面吃草。據說是因為雨季未到。然而從我在這裡的一年來看,似乎雨季的作用就是滋潤裡面的花草樹木。
  這河一直通向群山之中。
  再往前就是市中心,裡面有一家很大的民營書店叫「興華書店」,店裡彙集各種盜版書刊,而且常年八折,在這書店的對面是一樣規模的新華書店,但是人流稀少,因為那裡常年掛一塊牌子,上面寫道:
  最近新書——紅樓夢。
  書店的旁邊有一個叫做賣肯雞的地方,一開始我們還以為是麥當勞和肯德基合力推出的一個店,不料吃過才知道此店的店名意思是:賣力地啃才能吃雞。
  不過此店還是財源滾滾,因為此店推出的服務是所有快餐店裡最有特色的,店裡年輕服務生會在客人正在「賣啃」的時候說:先生,要不要去後面做個按摩?憑餐券七折優惠。
  還有的便是一些很土氣的地方。再往下面走便是一些很雷同的街道。
  再往下面便出了這個城市。在邊緣的地方有一個破舊不堪的火車站,每天兩班火車發往北京。在火車站的牆上面寫有很大的毛主席萬歲。
  在學校的附近有一個新造的汽車站,我們對此汽車站的願望是希望他們的車和這個站一樣新。可惜的是,裡面的車大多不可思議,如同那些走私過來的好車一樣,這些車都在內地難得一見。我很多次都可以看見一車人在推車前進。這讓我以後在上課的時候一聽見民族凝聚力就想起此畫面。我曾經坐過一次這車到市中心,感覺是司機在轉彎的時候絲毫不畏懼這車會翻掉。
  在汽車站的附近是新興的工業區,邊上有條街開滿酒店,一般來說,如果市政府要召開一個緊急會議的話,在那開比較方便,大家就不用往政府裡趕了。
  因為這裡原來是農村,所以一些農民暫時不能適應,一直將騾子之類的大傢伙拉上來走。所以常常可以看見一輛寶馬跟在它兄弟屁股後面不能超越。為這樣的事情農民和政府對峙過幾次,過程是這樣的,因為有動物在路上影響交通,而問題的關鍵是這條路的前身就是給動物走的,所以兩方面都不能接受。一次一些農民上去質問說,這明明叫馬路,怎麼馬就不能跑了呢?
  政府的解決手段也很別出心裁,迅速將××馬路的稱號改為××公路。
  但是比較尷尬的事情是,一次發現有一匹馬在公路上面走得十分休閒,於是交警上去質問,那馬主叫交警仔細觀察馬的私處,然後說:這是公的,能上公路。
  最後,這件事情的解決方法是,在公路的顯眼處貼上告示,上面寫道:
  嚴禁在公路上拉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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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便是野山這樣的地方。然後是這樣的地方會有怎樣的一個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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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事說起來讓我們總感覺被欺騙。當初我們這些人,懷著遠大的目標進入高中,因為種種原因,或是興趣過多,或是溺色過度,或是智商有限,或是憤世嫉俗,或是父母離異,或是感情破裂,或是師生不和,或是被人暗算,等等一系列的原因,高考無望。我們覺得憑借我們的實力,只能考考什麼水產大學農業大學之類的地方,將來養魚或者種田去;或者直接待業在家,然後找一些諸如幫人家粘粘東西之類的工作,而且估計得粘很長一段時間,可能年輕力壯的時候都耗在上面,而且看不到出路,沒有前途,用形容某些大師的話來說就是「過著一種與世無爭的生活」。
  但是我們又隱約覺得該有什麼東西在未來的,比如突然混出個人樣,或者在一個奇妙的地方遇見一個絕色的美女,然後一起死了算了,等下輩子投胎投得質量比較高一點。總之就是說,生活不應該是現在這個樣子的。
  在這個時候,我們同時發現了有一個學校,離開首都很近,大概一個小時的車程(後來經過我們的推算,這點介紹是基本屬實的,只是車速得不低於三百五)。那兒有豐厚的師資力量。對於這點我們其實沒有要求,反而還希望師資力量比較單薄,這樣就不用面對一些自認為是大師的傢伙。可能是現在普遍的教授之類的東西都對大師這個稱呼有所誤解,覺得好像當了大半輩子的老師就是大師。我在高中的時候已經對這樣的傢伙仇恨入骨,恨不得見一個揍一個,所以所謂的師資力量什麼的東西對我絲毫沒有誘惑。
  再是介紹說這個學校風景優美,校園面積達八百多畝。結果我去的第三天就遭遇一場莫名其妙的沙塵暴,等停了出去一看,大吃一驚,愣半天出來兩個字感歎:真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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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少年啦飛馳第二部分(14)


  八百多畝地倒是有可能,尤其是我們發現原來這學校的校辦廠比學校還要大的時候。
  再然後是這個學校的介紹裡說學校硬件設施一流,每人一台計算機,而且到處可以上網。事實是,行政樓的硬件設施一流,而每人一台計算機沒錯,如果能把計算器看做計算機它兄弟的話。至於到處可以上網,我寧可相信這是「到處可以上床」的筆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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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之我對這個地方充滿失望,自從我懂事以後就對每個我念過的學校充滿失望。而更令人失望的是,在我進那些學校之前,總是對它們充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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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一屆的同學到另一屆的同學,我總是不能找到一種電台中所描繪的依依惜別的感覺,什麼畢業的時候大家痛哭流涕難過萬分,在我看來全是腦子不健全的體現,所得出的結論是,這幫小子所經歷的東西或者所承受的東西太少,以至於當一個形式解散而那些個體依舊存在的時候感到非常的不習慣。
  所謂的分別其實不過是少了一些班主任之類的東西而已。這些人依舊是這些人,還可以見不到很多讓人討厭的傢伙,應該是件值得慶祝的事情才對。至於其他的人,該追的還是要追,該揍的還是要揍,絲毫沒有什麼影響。而我們所寫的同學錄這樣的東西,更加是虛偽透頂。我有一次看到一個朋友的同學錄,給我整體的讀後感是:像是一幫傢伙在互相寫悼詞。
  每年到了秋天的時候我所感傷的事情是一些很自私的個人的事情,而不是諸如「我的班級要沒了」這樣的國家大事。比如感傷的是為什麼過了十多年以後依然沒有人給我那種當初陳小露將話梅核吐在我手心裡的感覺。我承認這是比較小資的,比不上一些文學系的傢伙每天憂國憂民那樣具有「深刻的現實意義」,我所關心的是我的生活,我何時可以得到一樣什麼東西,今天晚上沒有內褲換了怎麼辦等等問題,而不是什麼自由民主精神思想這樣的東西,因為那些東西我在很早以前就已經關心過了,而且還發表了為數很多的議論,覺得該怎麼怎麼怎麼怎麼樣而不該怎麼怎麼怎麼怎麼樣,可事實是這些東西在我大發議論以後依舊是這些東西。這說明,它們只能給我帶來失望。而我突然發現當我今天晚上找不到內褲換的時候,我總是對新的內褲充滿希望。而這個希望就比較容易實現。
  102
  而老夏卻是那種每次畢業都要無比感傷的人,追悼錄有厚厚三本。一次我走在學校裡問他:你是不是他們的老大?
  老夏說:不是。
  我說:那你有什麼東西好難過的?
  然後我翻了一下他帶出來展示的同學錄說:我真佩服你能看得進這麼多廢話。
  老夏解釋道:主要是因為那些都是好話。
  我繼續不解道:那麼多人誇你聰明怎麼就考到這個地方來了?
  老夏回答道:考試前三個月我就忙著寫同學錄,結果考語文那會兒一看見作文就想寫同學錄。
  我繼續翻他的同學錄問道:那為什麼這三本裡有兩本半是初中的時候寫的呢?
  老夏點根煙,說:主要是因為那會兒我正追一個女的,到畢業了還沒到手,然後我想讓那女的給我在同學錄上留幾句話,一般來說,這上面寫的東西都是沒法說出口的東西吧——然後我又不好意思直接讓她寫,就按照學號一個一個寫過來,總能輪到她吧,於是我就讓班裡每個人按學號都寫了。況且她看見前面那麼多誇我優點的應該會有所那個。女的嘛——你知道的。
  我聽後到處找那女的留下的東西,問道:在哪呢那女的寫的?
  老夏馬上一副很悲壯的神情說:事情是這樣的,我們班一共有五十三個人,那女的是五十一號,結果寫到四十八號就考試了。
  我馬上對此表示很遺憾。
  老夏說:他媽的問題就出在四十三號這驢給我拖了一個多禮拜,說他寫不出要醞釀,他媽一醞釀就釀了九天,結果他媽醞釀來醞釀去就醞釀出了這麼一個東西——
  老夏把同學錄翻到四十三號那邊,只見上面寫道:
  我醞釀來醞釀去醞釀不出什麼東西,所以只好希望你萬事如意。
  我看後哈哈大笑,問最後怎麼解決了這事。
  老夏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說:我他媽當時蠢就蠢在放她跑了。
  我大為驚訝說:啊?沒了?
  老夏悲傷地說: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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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開學以後的兩個禮拜,我和班級裡的人慢慢熟悉,但是因為很多傢伙都經常曠課在外,所以感覺源源不斷有新面孔出現。後來出現了一件令人振奮的事情,就是學校要和香港的中文大學聯手舉辦一次辯論大會,學校裡選拔出來的勝利一隊可以去香港和那群普通話都尚不能表達清楚的傢伙辯論。辯論的結果並不重要,因為辯論這個東西實在是愚蠢至極,每隊各派一桌麻將的人數,然後就一個實際已經知道的問題,準備好正反兩種辯詞,到達自己可以駁倒自己的境界以後,和另外一桌麻將喋喋不休地念資料,就一個很傻×的問題大家爭辯得恨不能互相抄傢伙,然後最後的總結陳詞裡,四辯一直強調:我方的一向觀點是×××××××××。
  但是虛偽的是,如果抽到了相反的簽,四辯也會厚顏無恥地說:我方的觀點一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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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少年啦飛馳第二部分(15)


  最後有個老傢伙被無辜地冠以專家學者之類的身份,說幾句無關痛癢諸如「今天的比賽真激烈」的廢話,以補充後面一幫評委爭論兩隊誰資料準備得比較翔實的空白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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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高中的時候也有過一場辯論比賽,當時我們充滿熱情,我們的隊伍抽到的是反方,整個比賽裡對方沒有還手之力,而且他們一度出現思維混亂,搞不明白自己到底應該是贊成還是反對,結果評委認為正方勝利。後來弄明白原來這些題目都是學校出的,學校根據領導的主觀意願在事先早就已經定好了所有論題都是正方勝利,反方失敗。這個事情傳出去以後,在決賽上,輪到反方一辯發言的時候,四辯站了起來先做了一個總結陳詞:今天這場比賽我們輸了,好,就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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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那件事情以後我就對辯論徹底失去興趣。不過這次的比賽我還是積極報名踴躍參加,主要目的是要去香港,如果換成香港中文大學到野山來比賽,保證報名者少掉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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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和我搭檔的傢伙是三個蠢貨,都抱著要鍛煉口才的想法參加辯論隊,一臉天真爛漫的樣子,讓人覺得很於心不忍。禮拜三的時候我們四人帶上一個中文系的希望去抽籤,結果我們的辯題是:克隆技術到底是利大於弊還是弊大於利。
  對於這樣傻×的題目我已經無話可說。
  而我們抽到的是反方,意思是說,我們將要捍衛克隆技術弊大於利這個觀點,儘管我們隊裡兩個傢伙認為是應該利大於弊的。
  為此我們花了很長的時間準備為什麼弊大於利,並且到處尋找例子,製造設想,結果不幸發現,沒有什麼例子可以證明克隆技術弊大於利,而我們想到的最強有力的反駁詞是:如果哪天你發現你女朋友正在和一個克隆的你上床,你還會覺得利大於弊嗎?
  可惜的是,此話在比賽的時候一定要加以修飾,否則後果嚴重。可這話一旦說得婉轉,就失去了很多風韻。
  然而這是一句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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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其後的三天裡,我一直被克隆技術到底是利大於弊還是弊大於利困擾,滿腦子都是弊啊利啊之類的東西,最後不幸地得出一個結論,其實應該是利大於弊。因為如果可以克隆出一個我來思考這種煩人的問題,我就不必如此頭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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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方沒有任何優勢找不到有利的例子的時候,我們能做的只是分析對方會說些什麼東西,而對方是生命科學院的傢伙,深知克隆是個什麼東西,勢必會冒出一大串術語來嚇唬人。而且當我們說出克隆技術的種種不是的時候,他們肯定會說出一句基本上所有辯論賽裡都會出現的陳詞濫調毫無新意的東西,大致意思就是說,槍可以用來殺人也可以用來救人,關鍵是看它掌握在誰的手裡。
  言下之意就是說,如果克隆技術掌握在我們手裡,它就是危害社會的,如果掌握在他們手裡,就是造福大眾的。
  我每次聽到這句話,都恨不得當場自盡。因為此話實在是太沒有新意了,但還是有厚顏無恥的傢伙能從容不迫沒有一點自卑感地徐徐將此話說出,還揚揚自得以為自己妙語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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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的兩天裡我們深深覺得我們是沒有希望的,但是我們還是很渴望能夠去香港,其實不用去香港,只要是以正規理由離開這個地方,我們都會欣喜萬分。
  於是我們開始想一些旁門左道,後來我們的二辯,一個書獃子,語出驚人地說,我們可以問問那時候誰是評委,如果是女的泡了她,如果是男的就派我們的三辯讓他泡。
  這個觀點標新立異,是我認識這個傢伙到現在他說得最有社會價值的一句話。
  於是我們通過關係發現原來評委是女的,是學校的體育部部長。於是我們覺得追求此人有一定難度,一是因為有高官在身,眼光必定高出常人一截;二來此人必定體型悍,需求強烈,所以能勝任泡她這個任務的人一定要體型更悍,需求更強烈。
  後來我發現老夏是個合適人選。此人雖然體型上有點問題,但是此人才華出眾,妙語連珠,能討人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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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下午我意識到時間的緊迫。照平時我對這樣的事情肯定漠不關心,一擺手說:輸了就輸了。然而這次我卻鬥志旺盛,不甘心失敗。
  於是我馬上約了老夏一起吃飯,飯前反覆強調這次有大事托付給他。此人好幾年沒做什麼大事,確定我不是問他借錢後也表現得很積極,不斷催問。
  我點完菜說:老夏,這次的事情其實是我讓出來給你的。大家一致覺得我去比較有希望,但是我覺得應該給你一個鍛煉的機會。我說這些話的時候十分一本正經,弄得老夏精神高度緊張,下意識覺得這是一件非要他出手的大事不可。
  然後我慢慢說:事情是這樣的,你知道我最近在搞一個辯論會……
  老夏問道:怎麼我沒聽說過?
  我說:就是贏了能去香港看漂亮妞的那會。
  老夏恍然大悟說:哦,我聽說過。
  然後我說:後來我們碰上一點麻煩,我們抽到的簽比較不好,雖然有我在,但是還是不能保證能出線。
  老夏馬上鬥志昂揚:是不是你們打算換我上?
  我拍拍老夏的肩膀說:這個交給你顯然太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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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少年啦飛馳第二部分(16)


  然後我馬上裝作不談這個,說:你不是一直想要找個女朋友?
  老夏此時顯然已經對女朋友之類的事情失去興趣,追問道:你別打岔,到底是什麼事情?
  我繼續說:最近我們給你物色了一個人,這個人還是那場辯論會的評委,然後你拿下這個人,我們就能拿下那場辯論會,你說怎麼樣?
  老夏下一句話和我想的一樣,他說:主要的問題是——那個女的漂亮不漂亮?
  我胡掰一通說:漂亮,她是咱校花。
  老夏顯然興趣大增,問:有多漂亮?
  我說:你他媽怎麼這麼八卦,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老夏:什麼時候?
  我說:當然因為比賽的關係是越快越好。
  老夏說:那麼今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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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比較欣賞老夏的一點性格是辦事麻利,尤其在談戀愛方面絲毫不拖泥帶水,此人先後談過三個朋友,一個出國,一個吸毒,一個跟人跑了。不過和我不同的是老夏在這三件事情上顯得一點都不悲傷,尤其是對於第一個女朋友出國這事上更是有大將風度。當時那女的找他,說:我父母要我出國,你說我怎麼辦,我聽你的。
  此時的老夏已經深刻地明白其實一個男朋友的吸引力遠比不上法國一座鐵塔那麼大,不論老夏覺得如何,到後來的結果是那女的難違父命遠走他鄉,儘管事實可能是那女的自己一再強烈要求去法國唸書甚至還為第一次被人家大使館拒簽而萬念俱灰。於是老夏很慷慨地說:這樣吧,咱也就別談了,你去法國唸書,回來後還記得我咱就繼續談,反正隨你。
  事後老夏覺得他做了一件很愛國的事情,因為他覺得那個女的質量比較有保證,法國男人一定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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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晚上老夏就依照我給的姓名班級去找那個女的,結果她同學說她去圖書館了,然後老夏不由感歎:真是個好學的女孩。於是老夏決定立即奔赴圖書館。
  在大家鬥志旺盛要去圖書館找那女孩的時候,我們突然都意識到一個問題。而且這個問題很嚴重,不僅代表我在這裡幾個禮拜的學習狀況,並且對能不能追到那個女孩和辯論賽的勝利意義重大。而這個問題又不是我和老夏能解決的。
  後來這個問題的解決方法是,我攔下一個戴著眼鏡看上去很書生氣的女生,文雅地問:同學,麻煩問你個問題,圖書館怎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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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果那女的回答說:我怎麼知道,你自己看學校門口那地圖去。
  114
  經過很大的周折我們終於找到圖書館,發現所謂圖書館其實是個很小的地方,類似我以前在一些大書店裡看到的兒童閱覽室。裡面大概有十幾個人,大多是女的。正當我為如何分辨而頭疼的時候,只聽老夏大叫一聲:徐小芹!
  然後一個在看電影週刊的扎一個很高的馬尾辮的漂亮姑娘徐徐抬頭,疑惑地看著我們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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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徐小芹抬頭的瞬間起我就後悔萬分。主要是我在高中的時候有一個體育部部長是個女的,此人主業鉛球,長得觸目驚心不說,而且贅肉橫溢,估計一輩子只能和鉛球相依為命。正是這個女的給了我這個印象。不幸的是,她害我失去了一個接近理想的姑娘。
  而老夏此時正心花怒放,一拍我的肩膀說:沒見過這麼有義氣的哥們。
  我表情尷尬地問:怎麼樣,這個人不錯吧。覺得怎麼樣?
  老夏一拍我的肩膀說: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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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夏和我坐到徐小芹的旁邊,徐小芹問道:什麼事啊?
  當她開口的時候我更後悔得不能自已,因為她的聲音讓我覺得十分動聽,我覺得此時縱然有一張去香港的機票飄落自己面前我都不會正眼看一次。
  雖然這可能是因為對比的作用。這又要說到我們高中時候的體育部部長,記得每次此人要全力擲鉛球的時候總要花比扔那球更大的力量去發出一聲「嗨」,她每次發聲都使在學校那頭的一個專門做測地震儀器的興趣小組興奮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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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此我發現我失去了一次讓我可以長久留在這個學校裡的機會。從我懂事的時候起,我就一直希望找到一個美麗的姑娘和你在一個美麗的學校做一些諸如看秋葉紛飛滿山泛黃之類的事情。我相信這個願望很多人有。可是這樣的機會從來不曾有過,難得有一個漂亮姑娘也都和別人去看景色了,或者有漂亮姑娘的時候卻沒有漂亮的景色。當我把我這個願望說出去的時候,我的朋友很多都說我變態。變態的原因是,有這麼漂亮的一個姑娘在身邊還不想上床,真他媽不是男人。
  我們高中的班主任,愛好是觀察班級裡的戀愛動態,而且手段低級,比如從垃圾筒裡翻紙條之類的。此人一旦有所收穫,馬上在全班通報批評,並且認定當事人以後不會有大出息。這個觀點很奇怪,好像科學家都是靠手淫才搞出了很多重大研究成果。
  當時我們這個班級不畏艱難,發展神速。而我卻一直在尋找一個漂亮的姑娘,她需要有長的頭髮,可以紮起一個馬尾辮,而且此馬尾辮可以任我撫摸,這點並不是最關鍵的,最關鍵的是在其他色狼要上前揩油撫摸的時候,她馬上會怒臉相對,大罵一聲:流氓。
  不幸的是,我碰到過很多女的都可以滿足第一點,至於第二點,如果那長得比較影響視聽的男的摸的時候,她們的確會破口大罵:你流氓啊!而一旦碰到帥哥,她們就會表現得無比溫順。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二部分(17)


  我曾設身處地地想過,如果一個美女要摸我的頭髮,我必定會馬上換一個舒服的姿勢,任其撫摸。
  這個矛盾讓我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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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所一直思考的一個問題是,我們為什麼需要美女。
  可能她們改變你的生活習性,讓人感覺這個世界充滿期待。雖然當你覺得期待的東西就要得到的時候,她們馬上去普度眾生,讓其他人覺得生活充滿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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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後來所發生的事情是,老夏笑意盈盈地走上前去,對徐小芹說:請問你是不是管體育的?
  徐小芹說:是啊,怎麼了?
  老夏說:我們是新進來的,不知道怎麼進校隊。
  徐小芹說:怎麼,你踢球很好啊?
  老夏一指我,說,不信你問我徒弟。
  此時我心裡所想是將老夏揉作一團,然後一腳抽射。
  徐小芹看看我,說,這事不歸我管。
  這話讓老夏頓時感覺失望。
  然後徐小芹沖老夏笑笑說:不過我可以幫你們問問。
  這話讓老夏頓時感覺有望。
  再然後徐小芹說:因為我男朋友就是校隊的。
  這話讓老夏頓時感覺無望。
  然後,老夏垂死掙扎說:這事比較急,您看能不能馬上幫我們問問。
  於是徐小芹說:你這人真沒辦法,這樣吧,你們跟我來,我去我們租的房子裡找他。
  這話讓老夏頓時感覺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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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事情有了巨大的變化,致使老夏在十分鐘後就成了徐小芹的男朋友。
  當時情況是,徐小芹用鑰匙打不開房間的門,然後發覺是裡面反鎖了。於是她附耳於門上,不幸聽見裡面浪叫不絕,於是吩咐老夏將門踹開,老夏自然滿心歡喜,覺得義不容辭,於是用出畢生力氣,飛起一腳將門踹得響聲驚世,可惜的是門依舊紋絲不動,老夏卻不幸腳趾骨折。然後屋裡的徐小芹的男朋友聽見以為派出所查房,便大叫,喂,裡面是我老婆,還沒穿衣服,你們待會再來。徐小芹一聽,氣得飛起一腳,頓時整扇門嘩然倒地,她男朋友一臉迷惑,問道,你怎麼來了。然後徐小芹一把拎起蹲在地上檢查腳受傷情況的老夏,瞪著眼喊:我跟我老公來上床,要你管。
  這就是老夏是怎麼樣追到一個美麗女子的傳奇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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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徐小芹做後盾以後我們整個辯論隊心裡十分塌實,覺得勝券在握。到了真正比賽的時候,發現其實關注此事的人十分眾多,觀看的人爬滿窗台。我覺得主要原因是他們要看八隻動物吵架是什麼樣子的。到後來我們才發現原來這些人是對方叫過來捧場的,因為對方一出場,立即人群振奮,當然我們一出場也是人群振奮,大叫道:滾出去,滾出去,中文系的吃屎去。而且口號整齊劃一,使我們懷疑他們平時時常操練,並且前面有個指揮,叫大家掌握好節奏,不然無法到達今天的境界。
  我們假裝平靜地坐下,然後是主持來問我們對今天觀眾這麼熱烈不同凡響的感受。一辯裝做風度翩翩地說道:這代表大家還是很關注辯論會的,我為此感到高興。
  其實他當時的感受肯定不外乎於「他奶奶的,老子把你們閹了」之類的東西。因為這小子的口頭禪便是此句。
  後來比賽進行得十分激烈,而且幸虧雙方離開的距離比較遠,如果像吃年夜飯一樣大家圍在一桌上辯論的話,雙方肯定有好幾個人已經被抬出去了。
  這樣的場面尤其出現在自由辯論的時候,其中果然不出所料,對方三辯慢悠悠地說:槍可以用來救人,也可以用來殺人,關鍵看他掌握在誰的手裡。
  然後我們的一辯唰一下站了起來,激動地說:他奶奶的,能不能來個新鮮點的,如果真能克隆東西,老子建議你去換個腦子。
  馬上台下掌聲一片。
  這時,對方一辯突然開竅說:那麼,照你的意思是說,克隆技術的確是利大於弊的咯?
  台下又是一片掌聲。
  我們的一辯馬上反駁道:不用不用,像你們三辯那麼笨的人畢竟也沒有幾個。
  這時候那三辯一拍桌子起來說:你他媽有種再說一遍。
  這個時候恰巧校長經過,聽見此話,馬上衝進來指著生命科學院的傢伙,說:你們這是什麼態度,什麼作風?你們不用參加比賽了。去街上罵人好了。
  這便是我們第一場比賽勝利的傳奇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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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我們一幫人又去抽到了一個「法律和規則究竟哪個重要」這樣的傻×論題。我們光是思考這個論題是什麼意思就花了兩天,最終還是不得其解。然後我們上去亂說一氣,到後來我們自己都不知道我們在表達哪個東西比較重要。這場就沒有上一場那樣大家「幹勁十足」,到了自由辯論的時候觀眾已經去了一大半,而且大家無話可說,我們四人互相對望,後來一辯說:你看不如我們打牌吧。
  結果這場比賽依然是我們勝利。後來據悉對方失敗的原因是,校方覺得他們那四個辯手普遍長得比較影響學校聲譽,萬一後來真的去了香港恐怕會為學校帶來生源較差這樣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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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一共進行了七八場比賽,結果我們將於二十天以後去香港。成員如下,一辯,在幾場比賽裡形成了自己悍的特色,一共出現若干次「他奶奶的」,每次他奶奶的出現都能成功扭轉比賽的局勢,所以他所擔心的是香港人是否聽得明白「他奶奶的」是什麼意思。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二部分(18)


  二辯,我。
  三辯,一個女的,所有比賽中只說過一句話,這話是在自由辯論的時候,她鼓足勇氣站起來說:關於這個問題,我想說——然後是主持人說:對不起,正方時間到。
  四辯這個傢伙一本正經,每次發言都試圖用「發展的眼光看事物」,並且「邏輯地解決問題」,說話沒有特色,只會在比賽前將自己要說的話都寫在一張紙條上,比賽的時候放在大腿上偷看,並且每次做總結陳詞的時候都要說到主持人連叫幾次「你們的時間已經到了」為止。
  而老夏,自從有了徐小芹以後很難見到此人,偶然見到也是一副生活滋潤的樣子,對其他事情不聞不問,四處編造讓人同情的謊言借錢,意圖是在外面租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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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所有辯論賽留給我的印象是,這真不是人幹的事。
  125
  當年秋天即將冬天的時候,我抱著終於離開這個學院的想法,坐上開往北京的火車。
  其實總體來說,這個學校還是不錯的,因為不僅不干涉學生同居,而且有很多老師帶頭同居。比起我以前念過的很多學校,這是個比較自由的地方,只要不殺人,不縱火,不泡未成年少女,其他一切隨你怎樣。不幸的是這卻不能再吸引我,因為它不是如我所想。而這個地方總體只能用兩行字來表達,這兩行字被一個前輩寫在廁所牆壁上,每次去撒尿對此話的瞭解也更加深一層。
  話大致是這樣的:教室如同豬圈,學院好似妓院。
  一般來說,能在這裡呆滿四年的人,會發現在這個地方的所聽所見中,只有上面這句話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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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四人在火車上十分無聊,所幸幾個小時就到了北京,然後我們馬不停蹄奔赴首都機場,我們還有一個帶隊,是中文系的一個老傢伙,一般人看到這人的第一反應都是「這傢伙怎麼還沒有退休」,所以我們都很提心吊膽他會不會老死在路上。
  關於學校派這麼一個老人去香港的目的我至今沒有想明白,說是領隊,其實永遠都走在隊伍的最後。剛見面時便以為這個傢伙德高望重,馬上去巴結幫他拎包,以便以後在學分修不滿的時候求此人幫忙。而三辯始終相信這是一個很有成就的人,可能是因為據說「文學家所邁出的每一步都是艱辛的」,此人舉步維艱,光是從站台走上火車都花了半個鐘頭,然後我們又花了五分鐘將他從出租車上搞下來,提前兩個半鐘頭到飛機場,結果此人從安檢走到登機口都花去幾乎飛機從北京直飛香港的時間,致使我們差點誤機。一辯數次忍不住想將此人抱著跑。
  這次我們是跟隨一個旅行團去往香港,可惜因為經費問題,飛機是降落在深圳,然後我們從羅湖進香港。而這個行動遲緩的老傢伙致使我們幾度萌生把他扔在深圳的念頭。
  意想不到的是,我們到了深圳以後,馬上有輛車將這人接走,而我們四人則被拋在深圳,跟隨一個流里流氣的旅行團到處亂走。
  在機場那導遊熱情地說:我們現在在等待接送我們的車子,大家不要急,相信它馬上就會到的。這話重複了無數遍,還是不見車子。那人是第一天當導遊,所以表現得很緊張。當車子終於來到以後,我們都幾乎沒有力氣再爬上去。然後昏昏沉沉開了很久,才到了羅湖口岸,我們四人看見羅湖口岸都以為它是一個小商品市場。
  然後我們排了很長時間的隊,導遊通過安檢以後在樓裡繞了很久,然後終於繞到一個出口,大家興奮得以為腳下就是香港了,結果一個小販在那裡叫,快來看看我這的×××,深圳最便宜的……
  然後我們又瞎兜了一段時間,終於稀里糊塗到達香港,然後換了票子坐上輕軌,搖搖晃晃去往紅勘。
  四辯掏出一個傻瓜機對著窗外亂拍不止,一辯立即對四辯說,他奶奶的,別土裡八嘰的,收傢伙。
  我因為面對完全陌生的地方,一時無法適應,索性倒頭就睡。
  在經過一段時間的搖晃以後,我們終於到達紅勘。因為據說在那裡是有人接我們的,所以我們和旅行團告別,獨自尋找接我們的人。結果我們發現,原來紅勘是個很大的地方。
  在實在沒有辦法的時候,我們想找一個公用電話打那些要接我們的人的手機,在終於找到電話以後,一辯瞪著眼問:港幣,有沒有?
  然後我們四處找可以將人民幣換成港幣的地方,最後還是托了個香港人以150比100的匯率換了一百港幣,在終於找到又一個電話以後,一辯又瞪眼問:硬幣,有沒有?
  這便是我們到了一個陌生地方以後的經歷。當時的感覺和我在內地唸書的感覺是一樣的,沒有出路,不知前途。
  後來還是一辯為我們指明了出路,此人打通電話以後,還沒來得及講話,就被對方一段粵語悶得沒話可說。等到對方嘰裡咕嚕說完以後,一辯衝著話筒大叫:他奶奶的,聽不懂。
  然後對方馬上換上一個說普通話的。據說此人是國語高手。然後她問我們確定在什麼地方碰頭,我們環顧四周,發現附近能看得見字的一共就一個建築。於是一辯說:就在對面那個殯儀館。
  那國語高手馬上表示不明白。估計他們還沒有教到殯儀館三字怎麼說。然後四辯衝上去解釋說:就是燒死人的地方。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二部分(19)


  後來對方明顯不耐煩了,打斷話問道:你們在什麼地方?
  一辯漠然看了看四周,幾乎絕望地說道:紅勘。
  對方說:廢話,我指的是紅勘的什麼地方在你們的地方?
  一辯繼續絕望地說道:電話機旁邊。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三部分(1)


  127
  大約花了一個鐘頭大家才明白對方表達的是什麼意思,然後我們在殯儀館碰頭,坐上他們的車,去往中文大學。
  途中他們一直用粵語說說笑笑,我恨不得衝上前去揍那兩傢伙一頓然後教他們說普通話。惟一的一次說話是那個女的轉過頭來問道:你們從哪裡來的?
  於是我們四人不約而同變成上海人。
  那女的馬上表示得很激動,說:哦,上海,我去過。
  我馬上很興奮地問:你覺得怎麼樣?
  那女的馬上說:亂糟糟的。
  128
  我們到了中文大學以後,幾個人出來表示了一下對我們的歡迎,並且表示辯論比賽將於三天以後進行,大家都很期待和大陸的精英對話。主要目的是要提高國語水平。這話出來我們才搞明白原來我們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和一幫語言不通的人辯論。
  然後一個人給了我們每個人一張磁卡之類的東西。我多情地以為那是一張有幾萬港幣的信用卡。結果發現上面寫了三個字:八達通。
  我們問:這卡是用來幹什麼的?
  那人馬上回答說:哦,這是用來坐地鐵的。
  黃昏的時候我從學校裡出發,決定到附近走走。當我從一個地方到另外一個地方的時候,我基本能知道我們該往什麼地方去,而此次是我站在學校門口,不知要往什麼地方去。
  於是我買了一張地圖,結果不幸是英文版的。在換了一張有中文的地圖以後,我發覺白浪費了幾十港幣,因為我花了半個鐘頭也沒有找到我現在所在的是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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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四處走走的希望落空以後我回到我們住的地方,發現其他三人正賣力打牌,我提議說:出去走走?
  一辯說:走個屁啊,路都不認識。
  於是我坐下來和他們一起打牌,而且奇怪的是我們仍打得興致盎然。一直到第二天的晚上我才意識到一定要出去走走,否則就白坐了兩個半小時的飛機。
  我先打個車去沙田,然後又轉去旺角,在彌敦道上漫無目的地行走,吃了一頓麥當勞,一路上一直聽見很多模樣誇張的車辟辟啪啪地呼嘯而過,以為是排氣管給人偷了,若干年後才明白,原來是換了尾鼓拆了中段滅了三元催化器加了根直通管弄出來的效果。據說可以讓車子在高轉速下表現得更加活躍。依我看來最大的好處是減少了事故發生率,因為開這樣的改裝車可以一路上不用喇叭。
  然後我又看見很多的摩托車跑車,它們從我身邊唰一下消失不見,而且我發現香港的年輕人喜歡玩聲音大的東西,所開的摩托車大多都是兩沖程的,從V2到PGM4代甚至到NSR500,本來都已經聲音夠大,卻孜孜不倦卸掉原來的排氣管換兩根或者四根碳纖加速管扔掉消音棉不到一萬一千轉不換擋。
  我腦子裡所出現的是在學校裡一個老態龍鍾的保守的傢伙咧著嘴說:這是一個張揚個性的時代。
  此時恰好一個傢伙開到我身邊想玩翹頭,一大把油門以後馬上一鬆離合,不料地上一攤不知什麼油,那傢伙馬上撲通倒地,估計傷勢有點。只見此人飛一樣從地上竄起,拚命去扶摩托車,結果那車太重,怎麼也扶不起來。可以想像此人頭盔下的表情一定十分尷尬。
  然後他放棄扶車打算,站在彌敦道上,茫然望向前方。不過最奇異的是他望了一段時間以後,摘下價值幾千的ARAI盔,重重扔向地上,而且說出讓我感覺很親切的國語——他奶奶的。
  我繼續向前走,這天我無師自通地去了太平山頂,維多利亞灣邊,蘭桂坊,將香港精髓兜遍。
  而富有所謂後現代意義的是,我站在太平山頂,旁邊兩對戀人正在親熱,眼前正是高樓比鄰有霧沒霧的香港夜景,最想說的一句話竟然是:他奶奶的。
  而我回去後對一辯說的第一句話是:放心,香港人明白他奶奶的是什麼東西。
  而那傢伙回敬道:他奶奶的我早知道了。
  倒下睡著的時候,我推斷那張八達通的卡裡大概還有幾塊港幣。
  130
  第三天的時候我們和對方辯論隊一起吃了個中飯,我們吃的是杭州菜。不過那菜做得很令人髮指,我們一致認為這是北京廚師的傑作。
  席間我們溝通困難。惟一一句大家都聽明白的話是我們的一辯說的一句:THIS菜IS NOT VERY香。
  對方忙點頭說:YEAH,YEAH。
  然後一辯小聲在我耳邊說:孫子乖。
  我無法理解一辯的意思,直到席間對方那幫傢伙自以為熱情地說了很多次「YEAH YEAH」。
  然後是一個對方代表之類的傢伙向我們表示了誠摯的感謝,問我們是否在香港到處玩之類的問題。我方其他三人點頭不止。
  131
  比賽於下午在他們的禮堂裡舉行,下面稀稀拉拉坐了一些觀眾。我們只能稱這些人為觀眾而不是聽眾。
  而我們的辯題是高薪能否養廉。
  題目是當場通知,據說這樣可以體現辯論的真實意義。而我們發現對方對此早有準備,連筆記都有不少。而我們四人還沒搞明白這話的含義。
  後來大家終於合力想出來原來這個辯題的意思是說,給一個貪官很高的工資的話是否他就能不貪了。
  我們然後一致覺得答案是:屁話,當然不是。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三部分(2)


  可惜我們所要辯論的觀點是:是。
  我們頓時出盡洋相,而那幫在吃飯的時候連普通話都說不利索的傢伙此時普通話粵語一起來,觀點鋪天蓋地,例子層出不窮。整個比賽中我們都是在聽他們說,一辯甚至連他奶奶的都忘記施展。
  比賽的結果是這樣的,一個教授模樣的人站起來,說了一通廢話,然後宣佈:這場比賽勝利方是香港中文大學。
  然後台下歡呼一片。
  然後他又虛偽地說,這場比賽對方也發揮得很出色,他們反駁有力,觀點鮮明,尤其是他們的二辯等人,表現鎮定,很有風範。
  不幸的是,我作為我們的二辯,整場比賽中沒有說一句話。
  而整場比賽我們說了大概不到五句話。
  其中兩句是,請對方再說一次我們沒聽明白。
  還有一句是,我也贊同你們的觀點。
  那個教授的結尾一句話讓我們差點昏過去,大概此公為了顯示自己紮實的中文底子,還在當中用了一句俗話。
  這傢伙說:
  最後,我只想說一句,今天這場比賽真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啊!
  此話讓我們萌生出快點逃離這個可怕的地方的念頭。
  132
  第四天傍晚我們跟隨旅行團回內地。之前大半天我們在他們的帶領下去了一次大嶼山,我當時的感歎是,我要在這裡蓋所房子。
  他們笑笑說,這是不可能的。然後向我闡述了諸如政府是如何保護環境不能隨便亂蓋房子之類的道理。
  然後我們又匆匆忙忙擺渡回來,回去收拾東西,臨走前他們還沒收了那四張卡,我想他們發現我的卡裡只有幾塊錢的時候肯定會對我憎恨不止。
  大約天黑時候我們踏上深圳的土地,隨即被拉著急忙去機場,最終趕上最後一班去北京的飛機。飛機轟然起飛的時候我突然覺得還是回去比較好點,尤其是在空中飛行了一個半多小時以後,我恨不得從飛機裡跳下去,因為下面就是上海。可是我馬上又發現,就算是上海,那又怎麼樣。
  快半夜的時候我們到達空曠的首都機場,然後討論是否有必要趕回去還是在北京住一夜再說。那時候我們急切地希望那個老得不行的傢伙回來領隊,因為他會說,你們打車回去吧,學校給你們報銷。
  我們到機場外邊打了一輛車,說去野山。司機一聽馬上說這麼晚了他連四環以外的地方都不願跑,別說那鬼地方了。
  當時我們在首都機場的感覺就像被人拋棄了。
  而這是事實。
  133
  到達野山以後我們頓時精神煥發,逢人必說此行的順利。而在短短五天的時間裡,老夏和徐小芹的關係發展迅速,兩人在食堂裡公然互相餵飯。我責備老夏不應該破壞大家的食慾,老夏說,那算什麼,我還見過三人在那餵飯的呢。
  因為我不能夾雜在他們兩人當中一起走路,所以馬上在學院裡形影孤單。這事想起來很莫名其妙,當時讓老夏泡徐小芹是因為此人對我們能否去香港意義重大,等從香港回來以後才發現我們並沒有利用到這個人。
  而這個時候已經是秋天的尾聲。
  據說這是泡妞的黃金季節。
  難怪我們寢室一個很討厭的傢伙沒事晚上一直在陽台上叫道:妞!
  這個字很簡潔明瞭地代表我們的心聲。因為在那個時候,我們已經不知道理想在何方,而生活看上去毫無希望,基本上只有泡妞可以做。而妞兒們也不知道理想在何方,生活同樣毫無希望,基本上只有等待被泡可做。
  至於什麼思想苦悶之類的東西,其實八成是因為悟到上面這個道理的時間太晚,等發覺的時候質量上乘的妞們都已經被別人得到,發生這樣的事情,難免苦悶。
  所以我發現有一段時間我思想苦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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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陽光普照的中午,我在食堂裡吃飯,只聽見外面有人大聲喊道,有人自殺了。馬上很多人扔下飯碗去觀賞。等我到達現場的時候已經有很多人在。死亡現場是這樣的,一個戴眼鏡的男的以比較不雅的姿態面孔朝天躺在地上,腦門後面一攤暗紅色的血。老夏此時也和徐小芹一起在觀看。徐小芹看見這樣血腥的場面不由嚇得鑽進老夏的懷裡。而老夏此時其實也是驚恐萬分,只恨無懷可鑽,只好抱緊徐小芹說:你看,生命是這樣的脆弱。
  徐小芹點點頭。於是老夏接著嚴肅地說,所以你我要珍惜現在的大好時光。
  而我所思考的問題是,此公何以才能跳得面孔朝天。因為一般跳樓都是屁股面天,很少有人能跳出這樣難度係數高的動作。
  最後安慰的想法是,這傢伙在死的時候想看見光明。
  135
  這人跳樓以後馬上帶動了一批人,在一個禮拜以內一共出現了三起跳樓事件,其中一件就是老夏干的。
  在老夏之前有兩個思想苦悶的傢伙從六樓跳下,但是觀眾人數已經大不如前。而老夏是所有跳樓事件中惟一得以倖存的一位。當時的情況是老夏正在陽台上晾衣服,正好那天那架衣服上去的那根桿子讓幾個小子拿去插魚了,於是老夏只好爬在陽台上。這個時候徐小芹在下面喊道:你小心點啊。
  以後的事情誰都能想到,就是老夏一個扭頭,但是因為腳趾骨折沒好,只覺得一陣腳軟,從二樓側身掉了下去。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三部分(3)


  這次的後果是小腿骨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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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夏完全不能走動以後人變得粗暴不堪,我們覺得要有個什麼辦法讓老夏變得文雅一點,又考慮到音樂可以陶冶人的情操,所以建議組一個樂隊,那個時候正好學院裡樂隊流行,成堆成堆的新樂隊崛起,個個傢伙都以為自己才華蓋世,只是沒有被發現,所以千方百計展示自己。其中不乏一些的確唱歌不錯的人,我們都喜歡聽他們唱一些很有名的歌曲,但是千千萬萬不要唱自己寫的東西,因為那些東西無非是歌詞做作噁心,曲子七拼八湊。
  有一次學院大禮堂裡舉行原創歌曲大賽,所有的歌都似乎有點熟悉,但當我們快要聽出這一段抄襲自哪首歌的時候,突然作者曲風一變,又成了另外一首歌。其中只有一個傢伙歌曲寫得十分大氣,我們一致覺得沒有聽過類似的歌曲,所以認定他是個天才,那次的大獎也頒發給了那個天才。
  於是我們院裡搞音樂的都對他十分敬仰,一直切磋作曲心得。這種情況一直維持到一次中國隊和印度尼西亞隊比賽的時候。當雙方運動員入場然後互奏國歌的時候,和我們一起看比賽的傢伙大叫道,原來那廝抄了印度尼西亞國歌。
  這個地方具體的音樂發展情況就是這樣的。後來組個樂隊的想法取消,因為在大家都挖掘了自己的潛能以後覺得,像我,只會一樣樂器,便是口琴,我們寢室有個傢伙倒是會吉他,但是水平有限到只能彈像哀樂一樣的慢歌,因為這樣方便他邊彈邊想下個和弦手指應該怎樣擺。而一無是處什麼都不會只能唱歌的就剩下老夏一個,而老夏的腳要等到康復遙遙無期,上台演唱的話只能拄一個枴杖,這樣很容易讓人覺得我們在模仿鄭智化。
  而這個時期我們都非常地想出名,因為這樣可以贏得姑娘的芳心。或者說走在路上後面可以有人指指點點,說,這不是×××,然後另外一個姑娘說,對,他就是×××,帥呆了,咱地球人都知道。
  然後樂隊越來越受歡迎,終於被人發現,於是我們被包裝,發了第一張專輯,全球發行幾千萬張,成為各地青少年的偶像,從修女到妓女都會唱我們的歌,有S600這樣的車接送,每次下飛機都有無數的話筒向我們湧來,然後一幫保鏢將話筒攔在外面。領取各種大獎,然後說:感謝唱片公司,感謝爸爸媽媽,感謝我的歌迷。
  後來開著911這樣的車,在路上碰到往日的朋友,當然最好是情敵,如果自己以前喜歡的但是被這個情敵搶去的姑娘在他身邊當然再好不過。然後那男的說:呀你小子混得不錯。
  我戴上墨鏡說:哪裡哪裡,還是你們兩個幸福。
  那男的又說,我們不行,都是工薪階層,有個溫飽都不錯了,哪像你,大紅大紫啊。
  我說:其實也就是這樣了。
  然後我看一眼那女的,關切地問道:你最近怎麼樣?
  那女的說:也就是混日子了。
  我大度地說:還有一個新聞發佈會等著我呢,我有事先走了,你們繼續。
  然後大家說再見。
  然後我的保時捷的四百多匹馬力馬上派上用場,我掛入一擋,在發動機轉速到6000轉的時候突然鬆開離合器,於是我的車兩個295/?30R18的後胎飛速空轉,在一陣塵土飛揚以後,只看見我的車從視線中遠去,就如同當年那個美麗姑娘從我視線中遠去一樣。
  然後那女的感歎道:酷斃了。
  隨後她心裡想,當初應該跟我才對。
  不幸的是,這是不可能的。
  所謂的酷斃了,其實的意思是,這部保時捷911TURBO酷斃了。
  137
  後來我們完成理想的方式是幫別人寫歌詞。當時學校盛行的那些歌的歌詞都無比噁心幼稚,以下便是一個一直以為自己酷斃了的經常在學院女生寢室樓下自彈自唱的傻×最為得意的歌,歌詞是這樣的:
  專一的我,如此專一
  如此專一,為了什麼
  唱歌的我,如此唱歌
  如此唱歌,為了什麼
  我的心希望你可以看見
  敞開心扉吧
  自從你離開我
  我就哭得掉下眼淚
  自從我愛上你
  才發現愛是多麼美
  我愛你我愛你真的很愛你
  你可否知道我心意
  我如此的專一隻為你也說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當看到此公陳詞濫調的東西以後,我就知道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比諸如「太可惜了如果這個球不打偏就進了」和「這場辯論會真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更加廢話的東西,就是「自從你離開我,我就哭得掉下眼淚」。
  此人一直一個人在學院裡遊唱,可以肯定的是,在這個學校裡,百分之二十的人希望親手將他掐死,剩下的百分之八十希望親眼看見有人將他掐死。而最為解恨的一次是在一個黃昏接近晚上的時候,他在女生寢室樓下高聲唱歌,在唱到「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的時候,突然一盆洗腳水從天而降,然後一個很潑婦的聲音大叫道:愛你媽去吧。
  這件事情給他的教訓是,以後唱歌最好先觀察好地形,料定自己站的地方不會發生禍水天降之類的事情以後,才放聲大唱道:專一的我……
  而我和老夏在一起寫的歌詞是這樣的: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三部分(4)


  你說這個世界還有希望嗎
  我希望希望會有的
  什麼都會有的
  我想這樣的生活就是了吧
  什麼都是有目的的
  卻不知需要什麼
  這年秋天我等到一個漂亮的姑娘
  後來的事情都是沒有意外的了
  除了這些我們都能幹什麼啊
  很多事情是自己不能安排的
  我想未來就在腳下這話聽得很多
  可老夏的腳骨折了連挪都不能挪
  而我們的生活就像老夏的腳
  很想勇往直前可走路卻還哆嗦
  這個東西很受到大家的歡迎,而且這歌讓老夏的知名度一下子上去不少,每次老夏在人群裡出現,馬上有人會私語說:你看那人,就是歌裡那老夏,現在是瘸子啦。
  還有一個傢伙說:不是吧,那傢伙還說我們的生活就像他的腳一樣,你看他的腳,多噁心。
  而這歌的創作過程是,一二兩段是瞎寫的,第三段裡的漂亮姑娘是指徐小芹,「很多事情是自己不能安排的」意思是說,我本來想把徐小芹安排得難看一點可是誰知道她這麼漂亮;「後來的事情都是沒有意外的了」是說,後來,自己喜歡的女的給朋友搶了,沒有意外的話過幾天就出去同居了。
  而「除了這些我們都能幹什麼」的意思就是除了這些我們能幹什麼?這是一個疑問句。
  138
  像這樣的歌詞我們寫了很多,因為自從「生活像老夏的腳」成為名言而老夏的腳成為名腳以後,找我們寫歌詞的樂隊有很多,這使我萌生一個感覺,就是原來人們不遠千里來到這個破地方,都是為了組樂隊的。後來知道,這是大家無事可做但又內心充滿理想的象徵。
  我們兩個後來寫的東西沒有幾個,其中有個叫《像屎一樣》,內容是:
  像屎一樣
  誰踩到算誰倒霉
  其實你我真的像一包屎一樣
  只能生活在狗的鼻子下
  我不知道我是誰拉的
  總之我們不該來到這個世上
  我們本來在溫暖的地方
  可還是被人遺棄
  這個東西寫得很難譜曲,後來一個傢伙把它說唱了出來,受到大家的熱烈歡迎。還有人將歌詞反覆研究寫進論文,並且當面向我們指出了錯誤——第三句「你我真的像一包屎一樣」應該為「你我真的像兩包屎一樣」。
  而我們堅持認為這句話是對的。
  至於這些東西裡哪些是我寫的哪些是老夏寫的,分辨的辦法是,悲觀的都是老夏寫的,其餘的都是我寫的。至於老夏為什麼骨折後變得如此悲觀頹廢,你看看鄭智化寫的東西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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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這個組合一直維持到冬天即將深冬的時候,散伙的原因是,那年冬天特別寒冷,氣溫達到零下十七度,我們冷得萬念俱灰,只在想怎麼樣才能維持生命,成天鑽在被窩裡不願出來。而當天氣暖和的時候,我們已經對此失去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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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上海的時候冬天我覺得完了,太冷了,無法生存了,得去冬眠了。而在這裡我絲毫沒有這樣的想法。我只是想,媽的怎麼介紹裡沒有說這裡會冷到零下十七度。然後我準備將此見聞告訴各個地方的朋友的時候,突然發現無人可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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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冬天是這樣度過的。當秋天即將結束的時候,我們普遍感覺不對,不添點衣服恐怕會客死他鄉。這樣強烈的要出去買衣服的想法對我來說還是第一次出現。於是我們去小攤上買了一些衣服御寒。香港回來以後頓時發現野山冷掉很多。過了幾天我的上鋪不可思議地發現廁所裡昨天留下的一包屎硬如磐石,還用正在熟睡的右鋪的牙刷柄碰了碰,斷定此大便系結冰了無疑,於是我們大為緊張,紛紛添衣加被,還出去到超市買了很多吃的東西回來,準備冬眠。三天以後氣溫一瀉千里,宿舍樓的暖氣開始開放。
  以後的情況可謂一塌糊塗,先是氣溫五度五度地往下掉,然後是學校凍死一個冬泳的笨蛋。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學校的游泳池處於冰水混合物的狀態,那傢伙固執地認為,冬泳有益健康,而且出遊泳池的時候感覺周圍世界熱乎乎的,所以毅然跳入水池,成為建校十幾年以來死得最匪夷所思的一個人。
  後來我們一致覺得,如果泰坦尼克號早點拍好的話,這傢伙也許可以倖免於難。
  到了十二月份的時候,氣溫基本上在零下十度左右徘徊,儘管房間裡有暖氣供應,但是總感覺效果不甚強勁,所以大家全部不去上課,每天的大部分時間躲在床上,床的下面一般有三隻熱水瓶,一隻用來泡麵,還有兩只用來灌熱水袋。每天最痛苦的時間莫過於發現熱水用光或者被尿憋得實在不行。
  當我嚴嚴實實穿好衣服出門一次的時候,發現其實外面不是想像的那般冷,可能當天外面沒有什麼風,在我踏出宿舍的一剎那我還是覺得生活是美好的,因為在生活美好之前我已經在床上躺了七十二個小時有餘,在此過程中僅僅上了五次廁所,加了兩次熱水。而老夏已經窩床不起很長時間,途中徐小芹來看望過三次,每次進門的第一句話總是毫無新意——你們這裡真臭!
  我走出生活區,穿過操場,不幸看到徐小芹和他的舊男朋友擁抱在一起。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三部分(5)


  我盡量將此事淡化,比如說當時他們只是在互相取暖。
  然後我一路上越發神勇,居然逛出校門,向學校後面走了半個小時,看到一座山,然後冒著寒風爬上半山腰,那裡風已經很大,而且此山很禿,再往上就很難下腳。此時我覺得渾身發熱,就是臉上冰涼。然後我面對整個市區,幾乎失去知覺。
  那天晴空萬里,而且這個破舊骯髒的地方總是晴空萬里。但那卻和陽光明媚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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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徐小芹穿得像個球一樣來看老夏。老夏關切地問:你最近都幹什麼了?
  徐小芹說:不告訴你。
  老夏說:連我都不告訴?
  徐小芹捏了一下老夏的臉說:我跟別的男的一起擁抱取暖去了。
  老夏哈哈大笑說,我也和別的女的一起擁抱取暖去了。
  在聽到這些話之前,我從沒見到過一個女的,能夠把實話說成這樣。之後徐小芹幫老夏收拾了一下衣服。為此老夏跟我們叨念了一個下午的徐小芹的各種好處,又悼念了一下其他交過的女朋友的種種不是,最後得出的答案是,老子娶定她了。
  然後他順勢推舟道:娶的第一步當然是住一塊,我打算在外面租個房子,大家看我手邊正好缺點錢,我爹媽馬上要給我寄錢過來,這樣吧,哪個兄弟先借我兩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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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一月份,老夏湊滿一個季度的房錢,在學校外面租了一個兩室一廳,並且全部豪華裝修,我們參觀後一度幻想能將整個寢室都搬過去。老夏滿意地環顧四周,說:這樣的房子接徐小芹過來應該她會要了吧。我們急忙點頭。老夏那天特地將空調開得特暖,使我們個個目光短淺得想如果下輩子投胎一定要做徐小芹。
  當天下午三點二十分,我們離開這間屋子,十分鐘以後老夏拖著剛好的腿四處奔波尋找徐小芹。到四點三十分,她寢室的一個同學說,她其實從開學到現在都沒住過寢室。五點十分,老夏從行政樓知道徐小芹於三十六個小時以前辦好退學手續回到北京。五點十五分老夏打電話到徐小芹北京的家裡,得知徐小芹已經在四個半小時以前飛往新加坡。
  我們可以想像老夏的悲傷,他甚至做出了一個愚蠢的決定,就是真的讓我們整個寢室都搬到這個溫暖的地方,而自己睡在寢室裡。
  而讓我覺得分外悲傷的是,他們最後說的兩句話竟然是徐小芹的「我跟別的男的一起擁抱取暖去了」和老夏的「我和別的女的一起擁抱取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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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夏的失戀態度是值得讓人欽佩的,此人在被人莫名其妙拋棄以後,不吵不鬧,不卑不亢,不喝酒不抽煙,能夠以發展的眼光辯證地看待這個問題,表示這個有好的一面,也有壞的一面。對待同志像春天一樣溫暖,比如把自己借錢租的房子留給了大家;對待敵人像冬天一樣冷酷,比如一個男的嘲笑說徐小芹這樣的貨色簡直就是個掛著學生證的雞,老夏就馬上為附近醫院作出了貢獻。
  這些都是所能看到的。
  而我一直以為徐小芹是有苦衷的,比如說是給父母逼去的,或者是身患絕症,為了不讓老夏傷心,自己先去了新加坡等死。
  我相信老夏也會如此認為。
  不幸的是,這是不可能的。
  因為老夏以同樣的手段查得,那個讓老夏腳趾骨折的徐小芹的舊男朋友,在同一個時間去了新加坡。
  這兩人從此消失不見。
  145
  老夏認為,這個就是感情生活,必須付出代價。按照張愛玲的說法,結婚就等於長期賣淫,那麼老夏和徐小芹在一起的幾個月時間,就是中短期賣淫嫖娼。假如沒有徐小芹,日子像杯白開水,假如有了徐小芹,日子像杯敵敵畏。這些都是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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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月以後,老夏恢復理智,開始日常生活。恢復理智的表現在於把我們從他租的房子裡面趕出去,並且常對我說,喂,我們逛逛去,看看有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幹。
  所謂的有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干是指有沒有可能再從別的人手裡搶一個姑娘過來。我們在學院裡走了大概半個小時,然後覺得此地沒有希望,便走出門口,走上天橋,一直往前面走,就發現了那個世界名車雲集的地方。
  其實當時的氣勢沒有我所說的那麼宏偉,那裡是一個獨立別墅區,我們走進去發現一個女的開著馬自達的MX-5出來,我們當時對此茫然無知,只有老夏還略微有些知識,認識那車的標誌就是馬自達,於是叫道:啊,馬子大!
  那個女的駕車徐徐從我們身邊經過,戴著一副墨鏡,在零下五度的氣溫下居然敞了個篷開車,然後我們一直目送她到轉彎處,老夏看著馬自達的車屁股感歎不已說,屁股真漂亮。
  我問老夏:你說誰呢?
  老夏說:那車的。
  然後老夏又感歎說沒想到這個地方也有好車。
  我們當時看車的好壞標準很簡單,我上面已經說過,只有兩個門的就是好車,沒有頂的就更好了。而當時我就問老夏說:你怎麼知道那是好車呢?
  老夏說:沒看見人家只有兩個門嗎?
  正在此時,恰好出現一輛來公共廁所抽大糞的兩個門的卡車,我馬上對老夏說:你的好車來了。
  老夏沒有理會說:你說,他們怎麼這麼有錢呢?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三部分(6)


  然後老夏尋求安慰說:那女的一定是妓女。
  我說:你見過開這樣的車的妓女?
  老夏說:那就是一代名妓了。
  然後我們繼續往裡面走,才知道此處不同尋常,停著很多好車,老夏頓時覺得生活不公,因為他在一天以前還推來一部自行車說,你看看我買的車,多新,才花了三十塊錢。
  我們出了這個小區以後馬上找到一個書攤,看見那裡堆了一大疊的刊物,我和老夏從裡面發掘出十幾本香港的《人車志》,一共花去五十塊錢,大家拿回去分頭研究。後來大家很有心得,老夏見到我們第一句話就是:我知道那馬自達的車是什麼型號了,叫媽叉五,才二十來萬。
  我大吃一驚說:這麼便宜?我還以為得一百多萬呢,那人家怎麼都買桑塔那?
  老夏然後徐徐說:港幣。
  然後我們花了三天多的時間看完這堆雜誌,再去那個地方看車,發現頓時視野開闊許多,我基本上能認出是什麼牌子,老夏已經能說型號了,惟一大家出現錯誤的一次是看見一個大眾出的甲殼蟲停著,我和老夏過去端詳很久,問道:那桑塔那怎麼像球似的?
  此時我們的理想變得很統一,就是什麼時候要搞部車去。我覺得這個理想的實現要等至少十年,不料幾個月以後就實現了,不過只是實現了理想的一半,因為我開的那傢伙只有兩個輪子。
  147
  事情是這樣的,一天老夏和我在一起吃飯的時候,發現桌上攤了一張紙,上面寫著各個車的型號什麼價錢以及聯繫的方式,這樣的東西以前我們發現不少,只是到了今天大家才認真研究,那張紙上的內容如下:
  本公司長期經營進口汽車業務,最近新到一批海關罰沒車,無牌價格如下:
  奔馳SLK:30萬
  寶馬Z3:32萬
  豐田塞力卡:11萬
  本田型格:TYPE-R:15萬
  三菱3000GT:30萬
  三菱吉普車:10萬~20萬
  豐田MR2:17萬
  馬自達MX5:16萬
  馬自達RX-7:42萬(需預定)
  本田PGM3:13萬
  其他高性能跑車如三菱槍騎兵五代(EVO),3000GT VR4,馬自達RX-7,法拉利,保時捷,富士翼豹(STI,世界拉力賽版本),本田NSX,雪弗萊克爾維特等需要提前預定,大概一個月以後發貨,定金為百分之三十,如本田P4,YAMAHA R1,ZX-12R,鈴木隼等跑車兩周以後發貨,價格面議,大多跑車現貨供應。質量保證,原裝進口,大多九成新,保證滿意。車輛牌照10萬元一張,為海南牌照或黑龍江牌照,三證齊全,包年檢養路費,附海關罰沒單。上牌時間為兩周,如果加急加百分之十的加急費。
  軍區牌照25萬元一張,連軍官證以及部隊駕照,掛後勤部,辦完可查,假一罰十。
  套牌3萬元一張。
  部隊駕照一萬元一張。
  長期竭誠為廣大客戶服務,聯繫方式×××××呼××××,聯繫人,沈小姐。
  看到這個以後我們方才知道為什麼這個地方好車雲集,但是這些走私車再便宜我們也買不起,不過老夏發現了上面一個本田PGM3的東西只有一萬三千塊錢,覺得如果幹點什麼搶劫綁架的事情還是可以承受的,而我的觀點是,他們的「13萬」多打了一個小數點。
  次日老夏正好看見學校門口停著一部摩托車,上面寫著NSR PGM,終於悟到那個本田的PGM是什麼東西,當即決定要一部,於是馬上打電話給爹媽說學校因為擴大建設所以要預收學費,而僅此一項老夏就賺了八千來塊錢。
  然後老夏打電話給那拷機,得到的回復是PGM3有現貨,價格是一萬兩千,不能再便宜了,如果可以,明天可以看車。
  於是老夏馬上以四千塊錢的價格將房子轉租給另外一個急著要和姑娘同居的傢伙,湊滿一萬二,第二天帶著我去體育場門口看車。
  那天我們大概等了半個小時,就聽見遠方排氣管聲音大作,老夏激動不已,說,我的車來了。
  然後一個男的騎著一部跑車停到我們面前,轟幾把油門,下車說:你看怎麼樣這車。
  然後老夏一副專家的樣子,莊嚴地繞車三周,摸摸排氣管,踢踢輪胎,點頭道:還行。
  那男的介紹道,這車可是我們這裡底子最好的一部,鄧樂普的新胎,一擋保你拉到八十。
  老夏又點頭道:不錯。
  那男的來了興致,介紹了一堆此車的好處以及它的英勇經歷,最後說:兄弟上去試兩圈?
  老夏略顯為難說:這車擋位是怎麼樣的?
  那男的說:國際擋,沒改過,和其他跑車一樣。
  於是老夏坐上車說:那我發動了。
  男的說:你發吧。
  老夏一腳把車發動起來,在空擋裡油門擰到暴大,那男的在一邊誇獎道:一看兄弟的架勢就知道是玩車的,多兇猛,最快開過兩百吧?我這車改過,能拉兩百十,包你爽。
  老夏將身體伏在車上,把撐腳收回,注視前方,顯得十分專業,然後見他油門一擰,排氣管頓時白煙滾滾。
  然後老夏突然扭頭問那男的說:怪事,那車怎麼還不走呢?
  那男的差點昏過去,表情怪異地說:老兄,你搞什麼,你還沒掛擋呢。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三部分(7)


  老夏急忙說:哦,我給忘了,好久不開了。
  那男的說:往下踩一擋,二三四五六都是往上勾的。
  老夏恍然大悟說:是這樣啊,記起來了。
  然後老夏就呆坐在車上。
  那男的問:你怎麼不開了?
  老夏支支吾吾地問:那在哪掛擋?
  那男的差點再昏過去,回過神後指著老夏左腳踩的那地方說:這,看見沒有。
  老夏問道:踩這個?
  那男的問老夏:你他媽會不會開車,不會說一聲,我教你,別他媽逞強。
  我在旁邊對老夏說:是啊,你他媽會不會啊?
  老夏生氣道:我以前開過,只是有點生疏,你他媽懂個屁。
  然後那男的說:那你就開吧,慢點。
  然後老夏往下掛一擋,只見車發出「嘎」的一聲,然後往前一衝就熄火了。
  老夏指著那男的說:你的車有問題吧。
  那男的一副要上來殺了老夏的氣勢,說:有你媽個×,你他媽掛擋不捏離合器啊?
  老夏一臉迷惑。
  那人上前將老夏推開,跨上車說:你他媽不會開不要弄傷車子,別人還要呢,他媽還在電話裡說有賽車駕照以前是學機械的,媽的老子還挑個好車給你,你他媽會開個屁。
  說完以後,那人態度有所緩和,終於明白自己不是搞賽車的而是推銷走私車的,便拍拍老夏的肩膀說:兄弟,大家以後都是朋友,你不會說一句,我可以教你,我第一次開車的時候也這樣。來,你看我起步,先捏離合器……
  老夏再次疑惑地說:那個不是後剎車嗎?
  那人一時又控制不住,罵道:你他媽自行車騎多了?
  老夏說:然後呢?
  那人說:然後像這樣,掛一擋,慢慢鬆開離合器,再擰一點油門,車就動了。
  然後此人繼續示範,說:這車很凶,你一般剛開始開慢點,熟悉一下車子,一般七千轉以後換擋,換擋的時候要捏離合器,速度沒了再降擋,停車要掛空擋,一般這樣的兩沖程車發動機轉數低了燒火花塞,轉數高了傷發動機,所以你這樣的初學者很容易開壞。
  老夏問道:那我應該轉數高呢還是轉數低的?
  那人從沒回答過這樣的問題,不耐煩道:你看火花塞和發動機哪個便宜就燒哪個。
  然後老夏問了一個讓此人對老夏徹底失望的問題:那火花塞是什麼東西?
  那人教誨了老夏半個鐘頭,老夏終於覺得可以開車上路,再熄火兩次以後終於得以緩緩開動,用一擋繞一個圈子以後,老夏一副小人得志的樣子問那人:還行吧?
  那人忙說行,然後問老夏這車要不要。
  老夏說,我再試一圈吧。
  然後老夏很瀟灑地一踢撐腳,結果沒把車擺正,那車正好斜著要倒下去,老夏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車居然這麼重,連扶都扶不住,然後光一下車子倒地。
  那男的忙跑過去和老夏一起扶起車子,觀察半天說:呀,這車大板壞了,刮花掉了,看來你非要不可了。
  老夏很爽快地掏出一萬兩千塊錢,說:鑰匙歸我了。
  那男的點過錢以後我上去問:兄弟有沒有什麼便宜點的車?
  那人說:你是說摩托車啊?
  我忙說是。
  那人說,最便宜的?
  我點頭問:有什麼車?
  他說:這有幾輛兩沖程的TZM,雅馬哈的,一百五十CC,比這車還小點。
  我問:什麼顏色的?
  那人說:紅白的,紅的佔多點。
  我問:什麼價錢?
  那人說:誠心想要七千塊錢。
  我說:行,那你給我留個電話吧。
  148
  老夏目送此人打車離去後,騎上車很興奮地邀請我坐上來回學校兜風去。我忙說:別,我還是打車回去吧。
  老夏一再請求我坐上他的車去,此時儘管我對這樣的生活有種種不滿,但是還是沒有厭世的念頭,所以飛快跳上一部出租車逃走。
  等我到了學院以後開始等待老夏,半個小時過去他終於推車而來,見到我就罵:日本鬼子造的東西真他媽重。
  車子不能發動的原因是沒有了汽油。在加滿油以後老夏找了個空曠的地方操練車技,從此開始他的飆車生涯。
  149
  對於摩托車我始終有不安全的感覺,可能是因為在小學的時候學校曾經組織過一次交通安全講座,當時展示了很多照片,具體內容不外乎各種各樣的死法。在這些照片裡最讓人難以忘懷的是一張一個騎摩托車的人被大卡車絞碎四肢分家腦漿橫流皮肉滿地的照片,那時候鐵牛笑著說真是一部絞肉機。然後我們認為,以後我們寧願去開絞肉機也不願意做肉。
  而老夏沒有目睹這樣的慘狀,認為大不了就是被車撞死,而自己正在年輕的時候,所謂烈火青春,就是這樣的。
  150
  這部車子出現過很多問題,因為是兩沖程的跑車,沒有電發動,所以每天起床老夏總要花半個小時在怎樣將此車發動起來上面,每次發起,總是汗流浹背,所以自從有車以後,老夏就覺得這個冬天不太冷。
  但是發動不起來是次要的問題,主要的是很多人知道老夏有了一部跑車,然後早上去吃飯的時候看見老夏在死命蹬車,打招呼說:老夏,發車啊?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三部分(8)


  老夏停下說:是啊,天冷,難發。
  這還不是最尷尬的,最尷尬的是此人吃完飯踢一場球回來,看見老夏,依舊說:老夏,發車啊?
  我相信老夏買這車是後悔的,因為這車花了他所有的積蓄,而且不能有任何的事故發生,一來因為全學院人目光都盯著這部車,倘若一次回來被人發現缺了一個反光鏡什麼的,必將遭受恥笑。而且一旦發生事故,車和人都沒錢去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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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月以後,老夏的技術突飛猛進,已經可以在人群裡穿梭自如。同時我開始第一次坐他的車。那次爬上車以後我發現後座非常之高,當時我還略有讚歎說視野很好,然後老夏要我抱緊他,免得他到時停車撿人,於是我抱緊油箱。之後老夏掛入一擋,我感覺車子輕輕一震,還問老夏這樣的情況是否正常。
  以後的事情就驚心動魄了,老夏帶了一個人高轉數起步,車頭猛抬了起來,旁邊的人看了紛紛叫好,而老夏本人顯然沒有預料到這樣的情況,大叫一聲不好,然後猛地收油,車頭落到地上以後,老夏驚魂未定,慢悠悠將此車開動起來,然後到了路況比較好的地方,此人突發神勇,一把大油門,然後我只感覺車子拽著人跑,我扶緊油箱說不行了要掉下去了,然後老夏自豪地說:廢話,你抱著我不就掉不下去了。
  我覺得此話有理,兩手抱緊他的腰,然後只感覺車子神經質地抖動了一下,然後聽見老夏大叫:不行了,我要掉下去了,快放手,癢死我了。
  我們之所以能夠聽見對方說話是因為老夏把自己所有的錢都買了車,這意味著,他沒錢買頭盔了。
  這天老夏將車拉到一百二十邁,這個速度下大家都是眼淚橫飛,不明真相的人肯定以為這兩個傻×開車都能開得感動得哭出來。正當我們以為我們是這條馬路上飛得最快的人的時候,聽見遠方傳來渦輪增壓引擎的吼叫聲,老夏稍微減慢速度說:回頭看看是個什麼東西?
  我淚眼蒙回頭一看,不是想像中的扁扁的紅色跑車飛馳而來,而是一個挺高的白色轎車正在快速接近,馬上回頭匯報說:老夏,甭怕,一個桑塔那。
  老夏馬上用北京話說:你丫危急時刻說話還挺押韻。
  話剛說完,只覺得旁邊一陣涼風,一部白色的車貼著我的腿呼嘯過去,老夏一躲,差點撞路沿上,好不容易控制好車,大聲對我說:這桑塔那巨牛×。
  我剛剛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情,問:你見過有哪個桑塔那開這麼快的嗎?
  老夏說:沒。
  我忙叫道:追!
  老夏說:追你個頭!不就個桑塔那?
  我說:你見過渦輪增壓的桑塔那?
  老夏說:沒。追。
  後來的事實證明,追這部車使我們的生活產生巨大變化。
  事情的過程是老夏馬上精神亢奮,降一個擋後油門把手差點給擰下來。一路上我們的速度達到一百五十,此時老夏肯定被淚水模糊了雙眼,眼前什麼都沒有,連路都沒了,此時如果衝進商店肯定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了。在這樣生死置之度外了一段時間以後,我們終於追到了那部白車的屁股後面,此時我們才看清楚車屁股上的「EVOLUTION」字樣,這意味著,我們追到的是一部三菱的槍騎兵,世界拉力賽冠軍車。
  知道這個情況以後老夏頓時心裡沒底了,本來他還常常吹噓他的摩托車如何之快之類,看到「EVO」三個字母馬上收油打算回家,此時突然前面的車一個剎車,老夏跟著他剎,然後車裡伸出一隻手示意大家停車。
  當時老夏和我的面容是很可怕的,臉被冷風吹得十分粗糙,大家頭髮翹了至少有一分米,最關鍵的是我們兩人還熱淚盈眶。
  我們停車以後槍騎兵裡出來一個傢伙,敬我們一支煙,問:哪的?
  老夏回道:師範裡的。
  然後這傢伙看著我們的臉說:一表人才。
  接著此人說:我從沒見到過不戴頭盔都能開這麼猛的人,有膽識,技術也不錯,這樣吧,你有沒有參加什麼車隊?
  老夏木訥地說:沒。
  然後那人說:那你就參加我們車隊吧,你們叫我阿超就行了。
  老夏激動得以為這是一個賽車俱樂部,未來馬上變得美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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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阿超給了老夏一千塊錢的見面禮,並且在晚上八點的時候,老夏準時到了阿超約的地方,那時候那裡已經停了十來部跑車,老夏開車過去的時候,一幫人忙圍住了老夏的車,仔細端詳以後罵道:屁,什麼都沒改就想贏錢。
  然後阿超向大家介紹,這個是老夏,開車很猛,沒戴頭盔載個人居然能跑一百五,是新會員。
  之後馬上有人提出要和老夏跑一場,然後掏出五百塊錢放在頭盔裡。我們終於明白原來這個車隊就是幹這個的。
  結果是老夏接過阿超給的SHOEI的頭盔,和那傢伙飆車,而勝利的過程是,那傢伙起步想玩個翹頭,好讓老夏大開眼界,結果沒有熱胎,側滑出去被車壓到腿,送醫院急救,躺了一個多月。老夏因為怕熄火,所以慢慢起步,卻得到五百塊錢。當天當場的一共三個車隊,阿超那個叫急速車隊,還有一個叫超速車隊,另一個叫極速車隊。而這個地方一共有六個車隊,還有三個分別是神速車隊,速男車隊,超極速車隊。事實真相是,這幫都是沒文化的流氓,這點從他們取的車隊的名字可以看出。這幫流氓本來忙著打架跳舞,後來不知怎麼喜歡上飆車,於是幫派變成車隊,買車飆車,贏錢改車,改車再飆車,直到一天遇見絞肉機為止。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三部分(9)


  而老夏迅速奠定了他在急速車隊裡的主力位置,因為老夏在那天帶我回學院的時候,不小心油門又沒控制好,起步前輪又翹了半米高,自己嚇得半死,然而結果是,眾流氓覺得此人在帶人的時候都能表演翹頭,技術果然了得。
  而我所驚奇的是那幫傢伙,什麼極速超速超極速的,居然能不搞混淆車隊的名字,認準自己的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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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夏在一天裡賺了一千五百塊錢,覺得飆車不過如此。在一段時間裡我們覺得在這樣的地方,將來無人可知,過去毫無留戀,下雨時候覺得一切如天空般灰暗無際,淒冷卻又沒有人可以在一起,自由是孤獨的而不自由是可恥的,在一個範圍內我們似乎無比自由,卻時常感覺最終我們是在被人利用,沒有漂亮的姑娘可以陪伴我們度過。比如在下雨的時候我希望身邊可以有隨便陳露徐小芹等等的人可以讓我對她們說:真他媽無聊。當然如果身邊真有這樣的人我是否會這樣說很難保證。
  總之就是在下雨的時候我們覺得無聊,因為這樣的天氣不能踢球飆車到處走動,而在晴天的時候我們也覺得無聊,因為這樣的天氣除了踢球飆車到處走動以外,我們無所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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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浪費十年時間在聽所謂的蠟燭教導我們不能早戀等等問題,然而事實是包括我在內所有的人都在到處尋找自己心底的那個姑娘,而我們所疑惑的是,當我喜歡另一個人的時候,居然能有一根既不是我爹媽也不是我女朋友爹媽的莫名其妙的蠟燭出來說:不行。
  當我在學校裡的時候我竭盡所能想如何才能不讓老師發現自己喜歡上某人,等到畢業然後大家工作很長時間以後說起此類事情都是一副恨當時膽子太小思想幼稚的表情,然後都紛紛表示現在如果當著老師的面上床都行。
  然而問題關鍵是,只要你橫得下心,當然可以和自己老婆在你中學老師面前上床,而如果這種情況提前十年,結果便是被開除出校,倘若自己沒有看家本領,可能連老婆都沒有。
  而當時我們又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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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夏又多一個觀點,意思是說成長就是越來越懂得壓抑慾望的一個過程。老夏的解決方式是飛車,等到速度達到一百八十以後,自然會自己嚇得屁滾尿流,沒有時間去思考問題。這個是老夏關於自己飛車的官方理由,其實最重要的是,那車非常漂亮,騎上此車泡妞方便許多。而這個是主要理由。原因是如果我給老夏一部國產摩托車,樣子類似建設牌那種,然後告訴他,此車非常之快,直線上可以上二百二十,提速迅猛,而且比跑車還安全,老夏肯定說:此車相貌太醜,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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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冬天即將春天的時候,我們感覺到外面的涼風似乎可以接受,於是蟄居了一個冬天的人群紛紛開始出動,內容不外乎是騎車出遊然後半路上給凍回來繼續回被窩睡覺。有女朋友的大多選擇早上冒著寒風去爬山,然後可以乘機揩油。尤其是那些和女朋友談過文學理想人生之類東西然後又沒有肌膚之親的傢伙,一到早上居然可以絲毫不拖泥帶水地起床,然後拖著姑娘去爬山,爬到一半後大家冷得恨不得從山上跳下去,此時那幫男的色相大露,假裝溫柔地問道:你冷不冷?
  假如對方說冷,此人必定反應巨大,激情四溢地緊緊將姑娘摟住,抓住機會揩油不止;而衣冠禽獸型則會脫下一件衣服,慢慢幫人披上,然後再做身體接觸。
  而我為什麼認為這些人是衣冠禽獸,是因為他們脫下衣冠後馬上露出禽獸面目。
  當時我對這樣的泡妞方式不屑一顧,覺得這些都是八十年代的東西,一切都要標新立異,不能在你做出一個舉動以後讓對方猜到你的下一個動作。
  比如說你問姑娘冷不冷然後姑娘點頭的時候,你脫下她的衣服披在自己身上,然後說:我也很冷。
  不幸的是,在我面對她們的時候,儘管時常想出人意料,可是還是做盡衣冠禽獸的事情。因為在冬天男人脫衣服就表示關心,儘管在夏天這表示耍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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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以後的一段時間裡我非常希望擁有一部跑車,可以讓我在學院門口那條道路上飛馳到一百五十,萬一出事撞到我們的系主任當然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在此半年那些老傢伙所說的東西裡我只聽進去一個知識,並且以後受用無窮,逢人就說,以顯示自己研究問題獨到的一面,那就是:魯迅哪裡窮啊,他一個月稿費相當當時一個工人幾年的工資吶。
  不幸的是,就連那幫不學無術並且一直以為祥林嫂是魯迅他娘的中文系的傢伙居然也知道此事。
  原來大家所關心的都是知識能帶來多少鈔票。
  這意味著,知識經濟的時代來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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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春天中旬,天氣開始暖和。大家這才開始新的生活,冬天的寒冷讓大家心有餘悸,一些人甚至可以看著《南方日報》上「南方」兩字直嚥口水,很多人復甦以後第一件事情就是到處打聽自己去年的仇人有沒有凍死。還有人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的姑娘已經跟比自己醒得早的人跑了,更多人則是有事沒事往食堂跑,看看今天的饅頭是否大過往日。大家都覺得秩序一片混亂。
  在這樣的秩序中只有老夏一人顯得特立獨行,主要是他的車顯得特立獨行,一個月以後校內出現三部跑車,還有兩部SUZUKI的RGV,屬於當時新款,單面雙排,一樣在學校裡橫衝直撞。然而這兩部車子卻是軌跡可循,無論它們到了什麼地方都能找到,因為這兩部車子化油器有問題,漏油嚴重。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三部分(10)


  而老夏因為是這方面的元老人物,自然受到大家尊敬,很多泡妞無方的傢伙覺得有必要「利其器」,所以紛紛委託老夏買車,老夏基本上每部車收取一千塊錢的回扣,在他被開除前一共經手了十部車,賺了一萬多,生活滋潤,不亦樂乎,並且開始感謝徐小芹的離開,因為此人覺得他已經有了一番事業,比起和徐小芹在一起時候的懵懂已經向前邁進了一大步。
  而我則依然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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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春天即將夏天,我們才發現原來這個地方沒有春天,屬於典型的脫了棉襖穿短袖的氣候,我們寢室從南方過來的幾個人都對此表示懷疑,並且藝術地認為「春天在不知不覺中溜走了」,結果老夏的一句話就讓他們回到現實,並且對此深信不疑。老夏說:你們丫仨傻×難道沒發現這裡的貓都不叫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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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始終不曾下過像南方一樣連綿不絕的雨,偶然幾滴都讓我們誤以為是樓上的傢伙吐痰不慎,這樣的氣候很是讓人感覺壓抑,雖然遠山遠水空氣清新,但是我們依舊覺得這個地方空曠無聊,除了一次偶然吃到一家小店裡美味的拉麵以外,日子過得絲毫沒有亮色。
  而這樣的環境最適合培養詩人。很多中文系的傢伙發現寫小說太長,沒有前途,還是寫詩比較符合國情,於是在校刊上出現很多讓人昏厥的詩歌,其中有一首被大家傳為美談,詩的具體內容是:
  啊,小鳥,
  你的心
  為什麼跳得這麼快
  平均每分鐘達到了六百多次
  是你的戀人在枝頭
  還是獵人在你腳下?
  這首詩歌引起過全校愛好文學的傢伙的大討論,有人覺得此詩浪漫新穎,大膽細膩,藝術手法先進,並且寫文章大為讚揚,覺得繼海子以後又一個偉大詩人出現在野山,並且呼籲那傢伙多多寫詩,最後學海子臥軌的時候通知大家一聲好組織觀看;還有人認為這破東西其實就是一個豎著寫的說明文,絲毫沒有什麼文學性可言,作者只是在賣弄技巧。等等等等。
  一個月後,寫這首詩的詩人又寫了一首詩:
  青蛙
  你為什麼這麼悲傷
  你的眼睛含有淚光
  原來是你的爹媽
  被人類放到了桌上
  青蛙
  請你不要悲傷
  我們大學生發奮圖強
  爭取做祖國的棟樑
  保護你們健康成長
  這首詩寫好以後,整個學院不論愛好文學還是不愛好文學的全部大跌眼鏡,半天才弄明白,原來那傻×是寫兒歌的,第一首是他的兒歌處女作,因為沒有經驗,所以沒寫好,不太押韻,一直到現在這首,終於像個兒歌了。
  這件事讓我覺得,我們都是無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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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小時候我曾經幻想過在清晨的時候徜徉在一個高等學府裡面,有很大一片樹林,後面有山,學校裡面有湖,湖裡有魚,而生活就是釣魚然後考慮用何種方式將其吃掉。當知道高考無望的時候,我花去一個多月的時間去研究各種各樣的大學資料,並且對此入迷,不知疲倦地去找什麼大學最漂亮,而且奇怪的是當我正視自己的情況的時候居然不曾產生過強烈的失望或者傷感,在最後填志願的時候我的第一個志願是湖南大學,然後是武漢大學,廈門大學,浙江大學,黑龍江大學。
  最後我還是如願以償離開上海,卻去了一個低等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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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離開上海對我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只是有一天我在淮海路上行走,突然發現,原來這個淮海路不是屬於我的而是屬於大家的。於是離開上海的願望越發強烈。這很奇怪。可能屬於一種心理變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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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我們都在迷迷糊糊的時候,老夏已經建立了他的人生目標,就是要做中國走私汽車的老大。而老夏的飆車生涯也已走向輝煌,在阿超的帶領下,老夏一旦出場就必贏無疑,原因非常奇怪,可能對手真以為老夏很快,所以一旦被他超前就失去信心。他在和人飆車上贏了一共兩萬多塊錢,因為每場車隊獲勝以後對方車隊要輸掉人家一千,所以阿超一次又給了老夏五千。這樣老夏自然成為學院首富,從此身邊女孩不斷,從此不曾單身,並且在外面租了兩套房子給兩個女朋友住,而他的車也新改了鋼吼火花塞蘑菇頭氮氣避震加速管,頭髮留得劉歡長,儼然一個憤青。
  164
  阿超則依舊開白色槍騎兵四代,並且從香港運來改裝件增加動力。每天駕馭著三百多匹馬力到處奔走發展幫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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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到五月。老夏和人飆車不幸撞倒路人,結果是大家各躺醫院兩個月,而老夏介紹的四部跑車之中已經有三部只剩下車架,其中一部是一個傢伙帶著自己的女朋友從橋上下來,以超過一百九十邁的速度撞上隔離帶,比翼雙飛,成為冤魂。
  還有一個傢伙近視,沒看見前面卡車是裝了鋼板的,結果被鋼筋削掉腦袋,但是這傢伙還不依不饒,車子始終向前衝去。據說當時的卡車司機平靜地說:那人厲害,沒頭了都開這麼快。
  這些事情終於引起學校注意,經過一個禮拜的調查,將正臥床不起的老夏開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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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最後一次見老夏是在醫院裡。當時我買去一袋蘋果,老夏說,終於有人來看我了。在探望過程中他多次表達了對我的感謝,表示如果以後還能混出來一定給我很多好處,最後還說出一句很讓我感動的話:作家是不需要文憑的。我本以為他會說「走私是不需要文憑的」。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三部分(11)


  老夏走後沒有消息,後來出了很多起全國走私大案,當電視轉播的時候我以為可以再次看見老夏,結果發現並沒有此人。
  至於老夏以後如何一躍成為作家而且還是一個鄉土作家,我始終無法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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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春天,時常有沙塵暴來襲,一般是先天氣陰沉,然後開始起風,此時總有一些小資群體仰天說:終於要下雨了。感歎完畢才發現一嘴巴沙子。我時常在這個時刻聽見人說再也不要呆在這個地方了,而等到夏天南方大水漫天的時候又都表示還是這裡好,因為沙塵暴死不了人。
  過完整個春天,我發現每天起床以後的生活就是吃早飯,然後在九點吃點心,十一點吃中飯,下午兩點喝下午茶,四點吃點心,六點吃晚飯,九點吃夜宵,接著睡覺。
  老夏的車經過修理和重新油漆以後我開了一天,停路邊的時候沒撐好車子倒了下去,因為不得要領,所以扶了半個多鐘頭的車,當我再次發動的時候,幾個校警跑過來說根據學校的最新規定校內不准開摩托車。我說:難道我推著它走啊?
  校警說:那多吃力,不用推。
  我說:你看這車你也知道,不如我發動了跑吧。
  校警說:這個是學校的規定,總之你別發動這車,其他的我就不管了。
  我沒理會,把車發了起來,結果校警一步上前,把鑰匙擰了下來,說:鑰匙在門衛間,你出去的時候拿吧。
  然後我推車前行,並且越推越悲憤,最後把車扔在地上,對圍觀的人說:這車我不要了,你們誰要誰拿去。
  半個小時以後我覺得這車如果論廢鐵的價錢賣也能夠我一個月伙食費,於是萬般後悔地想去撿回來,等我到了後發現車已經不見蹤影。三天以後還真有個傢伙騎著這車到處亂竄,我冒死攔下那車以後說:你把車給我。
  那傢伙說:憑什麼啊。
  我說:這車是我朋友的,現在是我的,我扔的時候心情有些問題,現在都讓你騎兩天了,可以還我了。
  那人說:憑什麼說是你的啊?
  我說:你他媽別跟我說什麼「車上又沒刻你的名字」這種未成年人說的話,你自己心裡明白。
  那人說:現在就是我的了。
  隨後他一踩油門,絕塵而去。
  四天以後我在路上遇見這輛車,那人開得飛快,在內道超車的時候外側的車突然要靠邊停車,那小子就要撞上去了。此時我的心情十分緊張,不禁大叫一聲:撞!
  不幸的是,開車的人發現了這輛摩托車的存在,一個急剎停在路上。那傢伙大難不死,調頭回來指著司機罵:你他媽會不會開車啊。
  等他走後我也上前去大罵:你他媽會不會開車啊,剎什麼車啊。
  又一天我看見此人車停在學校門口,突然想起自己還有一個備用的鑰匙,於是馬上找出來,將車發動,並且喜氣洋洋在車上等那傢伙出現。那人聽見自己車的聲音馬上出動,說:你找死啊。碰我的車?
  我說:憑什麼說是你的車?
  然後他從教室裡叫出一幫幫手,然後大家爭先恐後將我揍一頓,說:憑這個。
  兩個星期以後我以偷車的罪名被學校開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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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春天即將夏天,就是在我「偷車」以前一段時間,我覺得孤立無援,每天看《魯濱遜漂流記》,覺得此書與我的現實生活頗為相像,如同身陷孤島,無法自救,惟一不同的是魯濱遜這傢伙身邊沒有一個人,倘若看見人的出現肯定會嚇一跳,而我身邊都是人,巴不得讓這個城市再廣島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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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段時間我坐在教室或者圖書室或者走在路上,可以感覺到一種強烈的夏天氣息。這樣的感覺從我高一的時候開始,當年軍訓,天氣奇熱,大家都對此時軍訓提出異議,但是學校認為這是對學生的一種意志力的考驗。我所不明白的是以後我們有三年的時間任學校摧殘,為何領導們都急於現在就要看到我們百般痛苦的樣子。
  那個時候我們都希望可以天降奇雨,可惜發現每年軍訓都是陽光燦爛,可能是負責此事的人和氣象台有很深來往,知道什麼時候可以連續十天出太陽,而且一天比一天高溫。
  黃昏時候我洗好澡,從寢室走到教室,然後周圍陌生的同學個個一臉虛偽向你問三問四,並且大家裝作很禮尚往來品德高尚的樣子,此時向他們借錢,保證掏得比路上碰上搶錢的還快。
  這個時候我感覺到一種很強烈的夏天的氣息,並且很為之陶醉,覺得一切是如此美好,比如明天有堂體育課,一個禮拜以後秋遊,三周後球賽,都能讓人興奮,不同於現在,如果現在有人送我一輛通用別克,我還會揮揮手對他說:這車你自己留著買菜時候用吧。
  以後每年我都有這樣的感覺,而且時間大大向前推進,基本上每年貓叫春之時就是我傷感之時。
  我不喜歡這樣恍若隔世的感覺。
  170
  在野山最後兩天的時候我買好到北京的火車票,晚上去超市買東西,回學院的時候發現一個穿黑衣服的長頭髮女孩子,長得非常之漂亮,然而我對此卻沒有任何行動,因為即使我今天將她弄到手,等我離開以後她還是會慘遭別人的毒手——也不能說是慘遭,因為可能此人還樂於此道。我覺得我可能在這裡的接近一年時間裡一直在等她的出現,她是個隱藏人物,需要經歷一定的波折以後才會出現。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三部分(12)


  這樣的感覺只有在打電子遊戲的時候才會有。
  不幸的是,她出現得太晚了。
  次日,我的學生生涯結束,這意味著,我坐火車再也不能打折了。
  171
  第二天,我爬上去北京的慢車,帶著很多行李,趴在一個靠窗的桌子上大睡,等我抬頭的時候,車已經到了北京。
  到了北京以後我打算就地找工作,但這個想法很快又就地放棄。
  然後我去買去上海的火車票,被告之只能買到三天後的。然後我做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舉動就是坐上汽車到了天津,去塘沽繞了一圈以後去買到上海的票子,被告之要等五天,然後我坐上一部去濟南的長途客車,早上到了濟南,然後買了一張站台票,爬上去上海的火車,在火車上補了票,睡在地上,一身臭汗到了南京,覺得一定要下車活動一下,順便上了個廁所,等我出來的時候,看見我的車已經在緩緩滑動,頓時覺得眼前的上海飛了。於是我迅速到南京汽車站買了一張去上海的票子,在高速公路上睡了六個鐘頭終於到達五角場那裡一個汽車站,我下車馬上進同濟大學吃了個飯,叫了部車到地鐵,來來回回一共坐了五回,最後坐到上海南站,買了一張去杭州的火車票,找了一個便宜的賓館睡下,每天晚上去武林路洗頭,一天爬北高峰三次,傍晚到浙大踢球,晚上在賓館裡看電視到睡覺。這樣的生活延續到我沒有錢為止。
  總之我的想法是千萬不能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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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上海以後,我借錢在郊區租了一個房間,開始正兒八經從事文學創作,想要用稿費生活,每天白天就把自己憋在家裡拚命寫東西,一個禮拜裡面一共寫了三個小說,全投給了《小說界》,結果沒有音訊,而我所有的文學激情都耗費在這三個小說裡面。
  當文學激情用完的時候就是開始有東西發表的時候了。馬上我就我隔壁鄰居老張的事情寫了一個紀實文學,投到一個刊物上,不僅發表了,還給了我一字一塊錢的稿費。
  當時的文章背景是,我要老張講些自己的光榮事跡,老張便回憶起自己的戰爭歲月,跟我講了兩個鐘頭,使我終於搞明白步槍和高射炮有什麼區別,我向他要了一張照片,馬上飛奔到屋子裡,看了一遍《知音》,大體瞭解這樣的文章要怎麼寫以後,立即揮筆疾書,文章的名字叫《真愛無敵啊!我的愛情在戰火紛飛的歲月》,裡面幫老張虛構了一個叫「劉秀英」的女人,怎樣幫助老張深入敵後,老張在她的幫助下,猶如一把尖刀插入敵胸膛,殲滅了敵人,但是劉秀英卻被鬼子發現最後給槍斃了。故事投出去以後,一個雜誌的編輯立刻告訴要錄用。這是我發表的第一篇科幻小說。
  此事後來引起巨大社會凡響,其中包括老張的老伴和他離婚。於是我又寫了一個《愛情沒有年齡吶,八十歲老人為何離婚》,同樣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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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段時間每隔兩天的半夜我都要去一個理髮店洗頭,之前我決定洗遍附近每一家店,兩個多月後我發現給我洗頭的小姐都非常小心翼翼安於本分,後來終於知道原來因為我每次換一家洗頭店,所以圈內盛傳我是市公安局派來監督的。於是我改變戰略,專門到一家店裡洗頭,而且專門只找同一個小姐,終於消除了影響。
  這樣一直維持到那個雜誌組織一個筆會為止,到場的不是騙子就是無賴,我在那兒認識了一個叫老槍的傢伙,我們兩人臭味相投,我在他的推薦下開始一起幫盜版商仿冒名家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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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段時間我常聽優客李林的東西,放得比較多的是《追尋》,老槍很討厭這歌,每次聽見總罵林志炫小學沒上好,光顧泡妞了,咬字十分不准,而且鼻子裡像塞了東西。但是每當前奏響起我總是非常陶醉,然後林志炫唱道:
  站在這裡,孤單地,像黑夜一縷微光,不在乎誰看到我發亮……
  這時候老槍一拍桌子說:原來是個燈泡廣告。
  此外還有李宗盛和齊秦的東西。一次我在地鐵站裡看見一個賣藝的傢伙在唱《外面的世界》,不由激動地給了他十塊錢,此時我的口袋裡還剩下兩塊錢,到後來我看見那傢伙面前的鈔票越來越多,不一會兒就超過了我一個月的所得,馬上上去拿回十塊錢,叫了部車回去。
  路上我疑惑的是為什麼一樣的藝術,人家可以賣藝,而我寫作卻想賣也賣不了,人家往路邊一坐唱幾首歌就是「窮困的藝術家」,而我往路邊一坐就是乞丐。答案是:他所學的東西不是每個人都會的,而我所會的東西是每個人不用學都會的。
  這樣再一直維持到我們接到第一個劇本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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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磕螺螄莫名其妙跳樓以後我們迫不及待請來一凡和製片人見面,並說此人如何如何出色。製片一看見一凡,馬上叫來導演,導演看過一凡的身段以後,覺得有希望把他塑造成一個國人皆知的影星。我們三人精心炮製出來的劇本通過以後馬上進入實質性階段,一凡被抹得油頭粉面,大家都抱著玩玩順便賺一筆錢回去的態度對待此事。
  電視劇搞到一半,製片突然覺得沒意思,可能這個東西出來會賠本,於是叫來一幫專家開了一個研討會,會上專家扭捏作態自以為是廢話連篇,大多都以為自己是這個領域裡的權威,說起話來都「一定是如何如何」,並且搬出以前事例說明他說話很有預見性,這樣的人去公園門口算命應當會更有前途。還有一些老傢伙骨子裡還是抗戰時的東西,卻要裝出一副思想新銳的模樣,並且反覆強調說「時代已經進入了二十一世紀」,彷彿我們都不知道這一點似的,這樣的老傢伙口口聲聲說什麼都要交給年輕人處理,其實巴不得所有的酒吧舞廳都改成敬老院。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三部分(13)


  其中有一個最為讓人氣憤的老傢伙,指著老槍和我說:你們寫過多少劇本啊?
  老槍說:這是第一個。
  然後那老傢伙說:這怎麼可能成功啊,你們連經驗都沒有,怎麼寫得好啊?
  老槍此時說出了我與他交往以來最有文采的一句話:我們是連經驗都沒有,可你怕連精液都沒有了,還算是男人,那我們好歹也算是寫劇本的吧。
  那老傢伙估計已經陽痿數年,一聽此話,頓時搖頭大叫「朽木不可雕也」然後要退場。退場的時候此人故意動作緩慢,以為下面所有的人都會竭力挽留,然後斥責老槍,不料製片上來扶住他說:您慢走。
  後來這個劇依然繼續下去,大家拍電視像拍皮球似的,一個多月時間裡就完成了二十集,然後大家放大假,各自分到十萬塊錢回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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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上海以後我們終於體會到有錢的好處,租有空調的公寓,出入各種酒吧,看國際車展,並自豪地指著一部RX-7說:我能買它一個尾翼。與此同時我們對錢的慾望逐漸膨脹,一凡指著一部奧迪TT的跑車自言自語:這車真胖,像個馬桶似的。
  然後他興奮地將我們叫來說:我得有這車。
  不幸的是,這個時候過來一個比這車還胖的中年男人,見到它像見到兄弟,自言自語道:這車真胖,像個饅頭似的。然後叫來營銷人員,問:這車什麼價錢?
  「六十七萬。」
  「還行啊,上去試試?」
  「你等等,我給你去拿鑰匙。」
  那男的鑽上車後表示滿意,打了個電話給一個女的,不一會兒一個估計還是學生大小的女孩子徐徐而來,也表示滿意以後,那男的說:這車我們要了,你把它開到車庫去,別給人摸了。
  一凡在那看得兩眼發直,到另外一個展廳看見一部三菱日蝕跑車後,一樣叫來人說:這車我進去看看。
  那人說:先生,不行的,這是展車,只能外面看,而且我們也沒有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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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月以後電視劇播出。起先是排在午夜時刻播出,後來居然擠進黃金時段,然後記者紛紛來找一凡,老槍和我馬上接到了第二個劇本,一個影視公司飛速和一凡簽約,一凡馬上接到第二個戲,人家怕一凡變心先付了十萬塊定金。我和老槍也不願意和一凡上街,因為讓人家看見了以為是一凡的兩個保鏢。我們的劇本有一個出版社以最快的速度出版了,我和老槍拿百分之八的版稅,然後書居然在一個月裡賣了三十多萬,我和老槍又分到了每個人十五萬多,而在一凡簽名售書的時候隊伍一直綿延了幾百米。
  這年秋天我們都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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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深信這不是一個偶然,是多年煎熬的結果。一凡卻相信這是一個偶然,因為他許多朋友多年煎熬而沒有結果,老槍卻樂於花天酒地,不思考此類問題。
  後來我將我出的許多文字作點修改以後出版,銷量出奇的好,此時一凡已經是國內知名的星,要見他還得打電話給他經濟人,通常的答案是一凡正在忙,過會兒他會轉告。後來我打過多次,結果全是這樣,終於明白原來一凡的經濟人的作用就是在一凡的電話裡喊:您所撥打的用戶正忙,請稍後再撥。
  然後我終於從一個圈裡的人那兒打聽到一凡換了個電話,馬上照人說的打過去,果然是一凡接的,他驚奇地問:你怎麼知道這個電話?
  我說:想知道當然能知道。
  他說:這電話一般我會回電,難得打開的,今天正好開機。你最近忙什麼呢?
  我說:沒什麼。你現在在哪呢?
  一凡說:我在拍一個外景,你在哪呢?
  我說:我正好在北京辦點事,你呢?
  一凡說:哎呀不巧啊我正好在上海啊。
  我說:沒事,你說個地方,我後天回去,到上海找你。
  一凡說:別,我今天晚上回北京,明天一起吃個中飯吧。
  我說:行啊,聽說你在三環裡面買了個房子?
  一凡說:沒呢,是別人——哎,輪到我的戲了明天中午十二點在北京飯店吧。
  我問:那什麼地方?
  一凡說:好了不跟你說了導演叫我了天安門邊上。
  這天晚上我就訂了一張去北京的機票,首都機場打了個車就到北京飯店,到了前台我發現這是一個五星級的賓館,然後我問服務員:麻煩你幫我查一下一個叫張一凡的人。
  服務員查了一下說沒這個人。
  然後我說:你們這裡有什麼劇組最近在?
  服務員說:對不起先生,這是保密內容,這是客人要求的我們也沒有辦法。
  第二天中午一凡打我電話說他在樓下,我馬上下去,看見一部灰色的奧迪TT,馬上上去恭喜他夢想成真。我坐在他的車上繞了北京城很久終於找到一個僻靜的地方,大家吃了一個中飯,互相說了幾句吹捧的話,並且互相表示真想活得像對方一樣,然後在買單的時候大家爭執半個鐘頭有餘,一凡開車將我送到北京飯店貴賓樓,我們握手依依惜別,從此以後再也沒有見過面。
  之間我給他打過三次電話,這人都沒有接,一直到有一次我為了寫一些關於警察的東西,所以在和徐匯區公安局一個大人物一起吃飯的時候一凡打了我一個手機,他和我寒暄了一陣然後說:有個事不知道你能不能幫個忙,我駕照給扣在徐匯區了,估計得扣一段時間,你能不能想個什麼辦法或者有什麼朋友可以幫我搞出來?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三部分(14)


  我說:搞不出來,我的駕照都還扣在裡面呢。
  從此大家互相沒有來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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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是老槍,此人在有錢以後回到原來的地方,等候那個初二的女孩子,並且想以星探的名義將她騙入囊中,不幸的是老槍等了一個禮拜那女孩始終沒有出現,最後才終於想明白原來以前是初二,現在已經初三畢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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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我也有了一個女朋友,是電視台一個談話節目的編導,此人聰慧漂亮,每次節目有需要得出去借東西都能扛著最好的器具回來。她工作相對比較輕鬆,自己沒找到話題的時候整天和我廝混在一起。與此同時我托朋友買了一台走私海南牌照的跑車3000GT,因為是自動擋,而且車非常之重,所以跟桑塔那跑的時候誰都贏不了誰,於是馬上又叫朋友定了一台雙渦輪增壓的3000GT,原來的車二手賣掉了,然後打電話約女朋友說自己換新車了要她過來看。
  此人興沖沖趕到,看見我的新車以後大為失望,說:不仍舊是原來那個嘛。
  我說:不,比原來那個快多了,你看這鋼圈,這輪胎,比原來的大多了,你進去試試。
  我們上車以後上了逸仙路高架,我故意急加速了幾個,下車以後此人說:快是快了很多,可是人家以為你仍舊開原來那車啊,等於沒換一樣。這樣顯得你多寒酸啊。
  聽了這些話我義憤填膺,半個禮拜以後便將此人拋棄。此人可能在那個時候終於發現雖然仍舊是三菱的跑車,但是總比街上桑塔那出去有面子多了,於是死不肯分手,害我在北京躲了一個多月,提心吊膽回去以後不幸發現此人早就已經有了新男朋友,不禁感到難過。
  其實從她做的節目裡面就可以看出此人不可深交,因為所謂的談話節目就是先找一個誰都弄不明白應該是怎麼樣子的話題,最好還能讓談話雙方產生巨大觀點差異,恨不能當著電視鏡頭踹人家一腳。然後一定要有幾個看上去口才出眾的傢伙,讓整個節目提高檔次,而這些傢伙說出了自己的觀點以後甚是洋洋得意以為世界從此改變。最為主要的是無論什麼節目一定要請幾個此方面的專家學者,說幾句廢話來延長錄製的時間,要不然你以為每個對話節目事先錄的長達三個多鐘頭的現場版是怎麼折騰出來的。最後在剪輯的時候刪掉幽默的,刪掉涉及政治的,刪掉專家的廢話,刪掉主持人念錯的,最終成為一個三刻鐘的所謂「談話」節目。
  而且這樣的節目對人歧視有加,若是嘉賓是金庸鞏利這樣的人,一定安排在一流的酒店,全程機票頭等倉;倘若是農民之類,電視台恨不得這些人能夠在他們的辦公室裡席地而睡,火車票只能報坐的不報睡的。吃飯的時候客飯裡有塊肉已經屬於很慷慨的了,最為可惡的是此時他們會上前說:我們都是吃客飯的,哪怕金庸來了也只能提供這個。這是台裡的規矩。
  自從認識那個姑娘以後我再也沒看談話節目。
  181
  此後我又有了一個女朋友,此人可以說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她是我在大學裡看中的一個姑娘,為了對她表示尊重我特地找人借了一台藍色的槍騎兵四代。她坐上車後說:你怎麼會買這樣的車啊,我以為你會買那種兩個位子的。
  然後我大為失望,一腳油門差點把踏板踩進地毯。然後只聽見四條全新的胎吱吱亂叫,車子一下竄了出去,停在她們女生寢室門口,然後說:我突然有點事情你先下來吧。我手機掉了,以後你別打,等我換個號碼後告訴你。
  最後我說:你是不是喜歡兩個位子的,沒頂的那種車?
  那女的點點頭。
  於是我掏出五百塊錢塞她手裡說:這些錢你買個自行車吧,正符合條件,以後就別找我了。
  此後有誰對我說槍騎兵的任何壞處比如說不喜歡它屁股上三角形的燈頭上出風口什麼的,我都能上去和他決鬥,一直到此人看到槍騎兵的屁股覺得順眼為止。
  我不明白我為什麼要拋棄這些人,可能是我不能容忍這些人的一些缺點,正如同他們不能容忍我的車一樣。
  此後我決定將車的中段和三元催化器都拆掉,一根直通管直接連到日本定來的碳素尾鼓上,這樣車發動起來讓人熱血沸騰,一加速便是天搖地動,發動機到五千轉朝上的時候更是天昏地暗,整條淮海路都以為有拖拉機開進來了,路人紛紛探頭張望,然後感歎:多好的車啊,就是排氣管漏氣。
  這樣的車沒有幾人可以忍受,我則是將音量調大,瘋子一樣趕路,爭取早日到達目的地可以停車熄火。這樣我想能有本領安然坐上此車的估計只剩下紡織廠女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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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段時間我瘋狂改車,並且和朋友開了一個改車的鋪子。大家覺得還是車好,好的車子比女人安全,比如車子不會將你一腳踹開說我找到新主人了;不會在你有急事情要出門的時候花半個鐘頭給自己發動機蓋上抹口紅;不會在你有需要的時候對你說我正好這幾天來那個不能發動否則影響行車舒適性;不會有別的威武的吉普車擦身而過的時候激動得到了家還熄不了火;不會在你激烈操控的時候產生諸如側滑等問題;不會要求你三天兩頭給她換個顏色否則不上街;不會要求你一定要加黃喜力的機油否則會不夠潤滑;不會在你不小心拉缸的時候你幾個巴掌。而你需要做的就是花錢買她,然後五千公里保養一下而不是每天早上保養一個鐘頭,換個機油濾清器,汽油濾清器,空氣濾清器,兩萬公里換幾個火花塞,三萬公里換避震剎車油,四萬公里換剎車片,檢查剎車碟,六萬公里換剎車碟剎車鼓,八萬公里換輪胎,十萬公里二手賣掉。
  


  

 

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第三部分(15)


  183
  開了改車的鋪子以後我決定不再搞他媽的文學,並且從香港訂了幾套TOPMIX的大包圍過來,為了顯示實力甚至還在店裡放了四個SPARCO的賽車坐椅,十八寸的鋼圈,大量HKS,TOMS,無限,TRD的現貨,並且大家出資買了一部富康改裝得像妖怪停放在門口,結果一直等到第三天的時候才有第一筆生意,一部本田雅閣徐徐開來,停在門口,司機探出頭來問:你們這裡是改裝汽車的嗎?
  我們忙說正是此地,那傢伙四下打量一下說:改車的地方應該也有洗車吧?
  於是我的工人幫他上上下下洗乾淨了車,那傢伙估計只看了招牌上「前來改車,免費洗車」的後半部分,一分錢沒留下,一腳油門消失不見。
  第二筆生意是一部桑塔那,車主專程從南京趕過來,聽說這裡可以改車,興奮得不得了,說:你看我這車能改成什麼樣子。
  我一個在場的朋友說:你想改成什麼樣子都行,動力要不要提升一下,幫你改白金火嘴,加高壓線,一套燃油增壓,一組……
  那傢伙打斷說:裡面就別改了,弄壞了可完了,你們幫我改個外型吧。
  我問:那你要什麼樣子?
  他說:什麼樣子都行。
  我說:只要你能想出來,沒有配件我們可以幫你定做。
  那人一拍機蓋說:好,哥們,那就幫我改個法拉利吧。
  最後在我們的百般解說下他終於放棄了要把桑塔那改成法拉利模樣的念頭,因為我朋友說:行,沒問題,就是先得削扁你的車頭,然後割了你的車頂,割掉兩個分米,然後放低避震一個分米,車身得砸了重新做,尾巴太長得割了,也就是三十四萬吧,如果要改的話就在這紙上簽個字吧。
  那傢伙一聽這麼多錢,而且工程巨大,馬上改變主意說:那你幫我改個差不多的吧。
  於是我們給他做了一個大包圍,換了個大尾翼,車主看過以後十分滿意,付好錢就開出去了,看著車子緩緩開遠,我朋友感歎道:改得真他媽像個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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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我們沒有資金支撐下去,而且我已經失去了對改車的興趣,覺得人們對此一無所知,大部分車到這裡都是來貼個膜裝個喇叭之類,而我所感興趣的,現在都已經滿是灰塵。
  一個月後這鋪子倒閉,我從裡面抽身而出,一個朋友繼續將此鋪子開成汽車美容店,而那些改裝件能退的退,不能退的就廉價賣給車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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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我呆在家裡非常長一段時間,覺得對什麼都失去興趣,沒有什麼可以讓我激動萬分,包括出入各種場合,和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我總是竭力避免遇見陌生人,然而身邊卻全是千奇百怪的陌生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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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冬天,我到香港大嶼山看風景,遠山大海讓我無比激動,兩天以後在大澳住下,天天懶散在迷宮般的街道裡,一個月後到尖沙嘴看夜景,不料看到個夜警,我因為臨時護照過期而被遣送回內地。
  187
  當年冬天一月,我開車去吳淞口看長江,可能看得過於入神,所以用眼過度,開車回來的時候在逸仙路高架上睡著。躺醫院一個禮拜,期間收到很多賀卡,全部送給護士。
  188
  當年冬天即將春天,長時間下雨。重新開始寫劇本,並且到了原來的洗頭店,發現那個女孩已經不知去向。收養一隻狗一隻貓,並且常常去花園散步,週末去聽人在我旁邊的教堂中做禮拜,然後去超市買東西,回去睡覺。
  然後老槍打電話過來問我最近生活,聽了我的介紹以後他大叫道:你丫怎麼過得像是張學良的老年生活。
  189
  當年春天即將夏天,看到一個廣告,叫「時間改變一切,惟有雷達表……」,馬上去買了一個雷達表,後來發現蚊子增多,後悔不如買個雷達殺蟲劑。
  同時間看見一個手機廣告,什麼牌子不記得了,具體就知道一個人飛奔入水中,廣告語是「生活充滿激情」。
  190
  於是我充滿激情從上海到北京,然後坐火車到野山,去體育場踢了一場球,然後找了個賓館住下,每天去學院裡尋找最後一天看見的穿黑色衣服的漂亮長髮姑娘,後來我發現就算她出現在我面前我也未必能夠認出,她可能已經剪過頭髮,換過衣服,不像我看到的那般漂亮,所以只好擴大範圍,去掉條件「黑」、「長髮」、「漂亮」,覺得這樣把握大些,不幸發現,去掉了這三個條件以後,我所尋找的僅僅是一個「穿衣服的姑娘」。
  191
  這可能是尋求一種安慰,或者說在疲憊的時候有兩條大腿可以讓你依靠,並且靠在上面沉沉睡去,並且述說張學良一樣的生活,並且此人可能此刻認真聽你說話,並且相信。
  或者說當遭受種種暗算,我始終不曾想過要靠在老師或者上司的大腿上尋求溫暖,只是需要一個漂亮如我想像的姑娘,一部車子的後座。這樣的想法十分消極,因為據說人在這樣的情況下要奮勇前進,然而問題關鍵是當此人不想前進的時候,是否可以讓他安靜。
  可能這樣的女孩子幾天以後便會跟其他人跑路,但是這如同車禍一般,不想發生卻難以避免。
  至少不要問我問題或者尋求答案。
  192

  當年夏天,我回到北京。我所尋找的從沒有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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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序言


  這本書其實是一個有點紀念意思的東西。其中後面大半部分都是我前三本書的摘錄。因為我覺得作為小說,故事是完全次要的東西,語言和情緒是極度重要的東西,思想是用來扯淡的東西,我所驕傲的是我留下了一些我喜歡的語言和片段,特地在這裡摘錄下來,作為三年的一個紀念;裡面有幾篇新的文章,作為最近的一個紀念,一起放在裡面。買過《三重門》,《零下一度》,《像少年啦飛馳》並且好好看過的可以放下這本書了,或者站在書店裡把前面一點點新的東西看完。
  書出了以後,肯定會有很多人說這是炒冷飯或者是江郎才盡,因為出版精選集好像是歌手做的事情。但是我覺得作為一個寫書的人能夠在出版的僅僅三本書裡面搞出一個精選是一件很偉大的事情,因為這說明我的東西的精練與文采出眾。因為就算是一個很偉大的歌手也很難在三張唱片裡找出十多首好聽的歌。況且,我不出自會有盜版商出這本書,不如自己出了。我已經留下了三本書,我不能在乎別人說什麼,如果我出書太慢,人會說江郎才盡,如果出書太快,人會說急著賺錢,我只是覺得世界上沒有什麼江郎才盡,才華是一種永遠存在的東西,而且一個人想做什麼不想做什麼從來都是自己的事情,我以後不寫東西了去唱歌跳舞賽車哪怕是去擺攤做煎餅也是我自己喜歡——我就喜歡做煎餅給別人吃,怎麼著?
  我出過的書連這本就是四本,最近又出現了偽本《流氓的歌舞》,連同《生命力》、《三重門續》、《三重門外》等,全部都是掛我名而非我寫,幾乎比我自己出的書還要過。
  關於書名為什麼叫這個我也不知道,書名就像人名一樣,只要聽著順耳就可以了,不一定要有意義或者代表什麼,就好比如果《三重門》叫《挪威的森林》,《挪威的森林》叫《巴黎聖母院》,《巴黎聖母院》叫《三重門》,那自然也會有人覺得不錯並展開豐富聯想。所以,書名沒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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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要保持中國特色


  我看了很多年的中國隊的足球,尤其是在看了今天的比賽以後,總結了一下,覺得中國隊有這麼幾個很鮮明的特色:
  第一是善於打邊路。而且是太善於了,往往中間一個對方的人沒有,我們也要往邊上擠,恨不能十一個人全在邊線上站成一隊。而且中國隊的邊路打得太揪心了,球常常就是壓在邊線上滾,裁判和邊裁看得眼珠子都要彈出來了,球就是不出界,終於在經過了漫長的拼腳和拉扯以後,把那個在邊路糾纏我們的傢伙過掉,前面一片寬廣,然後那哥兒們悶頭一帶,出界。
  第二是善於打小範圍的配合。往往是三個互相認識的哥兒們,站在方圓五米的一個範圍裡面,你傳我我傳他半天,其他七個人全部在旁邊觀賞,然後對方逼近了,有一個哥兒們(這個哥兒們往往是站得最靠近自家大門的)支撐不住,突然想起來要擴大戰線,於是馬上醒悟,掄起一腳,出界。
  第三個是善於在傳中的時候踢在對方腿上。在中國隊經過了邊路進攻和小範圍配合以後,終於有一個幸運兒能撈著球帶到了對方接近底線的部位,而且居然能把球控制住了沒出底線,這個時候對方就撲了上來,我方就善於博得角球,一般是倒地一大腳傳球,連攝像機鏡頭都挪到球門那了,就是看不見球,大家納悶半天原來打對方腳上了,於是中國人心裡就很痛快,沒事,還有角球呢。當然如果有傳中技術比較好的球員,一般就不會往對方腳上踢了,往往是踢在人家大腿或者更高的地方,意思是我這個球傳出來就是個好球。
  第四個是角球準確度高。在經過了打邊路,小範圍配合和打對方腿以後,我們終於博得一個角球。中國隊高大的隊員往對方禁區裡一站都高出半個頭,好,有戲。只見我方發角球隊員氣定神閒,高瞻遠矚,在人群裡找半天,這時候對方門將露了一下頭,喲,就找你呢,於是一個美麗的弧度,球落點好得門將如果不伸手接一下的話就會被球砸死,對方門將迫於自衛,不得不將球抱住。
  這是一場進攻的結束,然後范志毅大將軍手一揮,撤退。於是就到了中國隊最擅長的防守了。中國隊的防守也很有特色。
  第一是善於聯防。這時候中國國家隊馬上變成一隻聯防隊,但是對方一幫子人在一起四面八方沖呢,防誰呢?大家商量一陣後覺得中國人擰在一起才能有力量,不能分散了,就防你這個腳下有球的傢伙。於是四個以上的防守球員一起向那個人衝過去。那哥兒們一看這麼壯觀就驚了,馬上瞎捅一腳保命,但是一般隨便一捅就是一個單刀球來,然後只聽中國的解說員在那兒叫:妙傳啊,就看江津了。於是好像場上其他十名球員都聽到了這句話,都直勾勾看著江津……
  第二是中國隊的後場控球能力好。中國隊在江津把球扔出來以後,經過一陣眼花繚亂的傳切配合和扯動過人,大家定神一看,球還在自家禁區附近呢,但在這過程中,幾乎沒有停球的失誤,顯得非常職業。這時,對方一個沒事撐的前鋒游弋過來,大家就慌了,不能往後傳了,那只能往旁邊了,於是大家一路往邊上傳,最後一哥兒們一看不行了,再往邊上傳就傳到休息室裡去了,只能往前了,於是就回到了第一個所說的善於打邊路。
  但是也有大刀破斧的球員比如說李鐵,李鐵最近寫了一本書,叫《鐵在燒》,意思是說我李鐵正在發燒,所以最容易大腦一熱,做出讓人驚歎的事情,所以中國隊的後場倒腳一般都是在李鐵那裡結束的。大家傳來傳去,李鐵想,別啊,這樣傳萬一失誤了就是我們後防線的責任啊,不如直接把球交給前鋒線,多乾脆,萬一傳准了就是歐式足球啊,就是貝克漢姆啊,於是飛起一腳。又出界。
  這時候,我中央台的解說員說:李鐵做得對,李鐵的頭腦還是很冷靜的,他的大腳解圍故意將球踢出界,為隊員的回防贏得了寶貴的時間。然後又突然冒出另外一個聲音說:胡指導說得對,中國隊的後場就缺少李鐵這樣能出腳堅決的球員。以為這倆哥兒們貧完了,不想又冒出一個聲音:李鐵不愧是中國隊場上不可或缺的一個球員,他的綽號就是跑不死,他的特點是——說著說著,其他兩個解說一起打斷他的話在那兒叫:哎呀!中國隊漏人了,這個球太可惜了,江津手摸到了皮球,但是還是不能阻止球滾入網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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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時間


  我在上海和北京之間來來去去無數次,有一次從北京回上海是為了去看全國汽車拉力賽的上海站的比賽,不過比賽都是上午八九點開始的,所以我在床上艱苦地思考了兩天要不要起床以後決定還是睡覺好,因為拉力賽年年有。於是睡了兩天又回北京了。
  第一次去北京是因為《三重門》這本書的一些出版前的事宜,此時覺得北京什麼都不好,風沙滿天,建築土氣,如果不說這是北京還沒準給誰西部大開發掉了。我覺得當時住的是中國作家協會的一個賓館,居然超過十一點鐘要關門,幸好北京的景色也留不住我逛到半夜,所以早早躲在裡面看電視,看了一個禮拜電視回去了,覺得上海什麼都好,至少不會一個餃子比饅頭還大。
  其實我一直覺得一個城市裡面的人本來不具備什麼真正的特色,比如上海人也有很多大方的,北京人也有很多小氣的,所謂的上海只有漂亮的城市而沒有文化這種說法也八成是北京人想出來的,因為一個城市發展得美麗與否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來,而有沒有文化這樣的東西就不是旅遊一次就知道的,所以先是一些可能連去都沒有去過上海的人寫幾篇文章說上海沒有文化,然後你說上海沒有文化,他說上海沒有文化,所以所有外地人都覺得上海沒有文化。而北京之所以讓很多人覺得有文化,也是這個原因。這不是給上海人說好話,因為的確很多上海人讓人看一眼或者同他說一句話就會讓人萌生把他揍一頓的想法,但是在有沒有文化這個問題上的確上海顯得很無辜。
  而北京之所以給人一種有文化的感覺是因為北京人愛吹牛×,在北京打車就感覺前面開車的不是司機,而是成天在街上逛找人吹牛的,而藝術很大程度上也是吹牛吹出來的,所以兩者一拍即合,就給人感覺北京到處都是藝術家的習慣。而真正在北京有所成就的,上前一打聽,都是外地人。不過北京破也有破的好處,比如說在上海我從來不愁半夜兩點買不到東西,但是在北京如果沒有車或者不打算跑長途的話,最好還是在白天備足糧食。或者一到吃晚飯的時候突然會出現很多軍車拉著警報大喊前面的車靠邊在街上飛馳,反正我在別的城市裡從來沒見過還有急著吃飯急成這樣的,不過幸虧北京的路極其顛簸,這就意味著越快就越受罪,而那些車走的最邊上的路恰恰是平時大車走的路,所以最顛,這也讓同樣急著去吃飯但沒有權力為了吃飯而違章的人看著心裡很舒服。
  不過北京的路的確是天下的奇觀,我在看台灣的雜誌的時候經常看見台北人對台北的路的抱怨,其實這還是說明台灣人見識太少,來一次首都開一次車,回去保證覺得台北的路都平得像F1的賽道似的。但是台灣人看問題還是很客觀的,因為所有抱怨的人都指出,雖然路有很多都是壞的,但是不排除還有部分是很好的。雖然那些好路大部分都集中在市政府附近。
  北京最顛簸的路當推二環。這條路象徵著新中國的一路發展,就兩個字——坎坷。二環給人的感覺就是巴黎到莫斯科越野賽的一個分站。但是北京最近也出現了一些平的路,不過在那些平的路上常常會讓人匪夷所思地冒出一個大坑,所以在北京看見法拉利,腦子裡只能冒出三個字——顛死他。
  所以我就覺得這不像是一個有文化的城市修的路。
  反觀上海,路是平很多,但是一旦修起路來讓人詫異不已。上海雖然一向宣稱效率高,但是我見過一座橋修了半年的,而且讓人不能理解的是這座橋之小——小到造這個橋只花了兩個月。
  我上海住的地方到我父母這裡經過一條國道,這條國道常年大修,每次修路一般都要死掉幾個人。但是這條路卻從來不見平整過。這裡不是批評修路的人,他們非常勤奮,每次看見他們總是忙得大汗淋漓。就是不知道他們在忙什麼而已。
  但是我在上海沒有見過不是越野車就會托底的路,而且是交通要道。
  這就是為什麼我在北京一直考慮要一個越野車。
  可能有文化的地方容易托底吧。
  注1:截止本文發稿時,二環路已經重修完成,成為北京最平的一條環路。
  注2:不幸的是三環路也終於變成了二環路以前那樣。(作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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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家!


  在以前我急欲表達一些想法的時候,曾經做了不少電視談話節目。在其他各種各樣的場合也接觸過為數不少的文學哲學類的專家教授學者,總體感覺就是這是素質極其低下的群體,簡單地說就是最最混飯吃的人群,世界上死幾個民工造成的損失比死幾個這方面的專家要大得多。
  在做中央台一個叫《對話》的節目的時候,他們請了兩個專家,聽名字像兩兄弟,說話的路數是這樣的:一個開口就是——這個問題在××學上叫做××××,另外一個一開口就是——這樣的問題在國外是××××××,基本上每個說話沒有半個鐘頭打不住,並且兩人有互相比誰的廢話多的趨勢。北京台一個名字我忘了的節目請了很多權威,這是我記憶比較深刻的節目,一些平時看來很有風度的人在不知道我書皮顏色的情況下大談我的文學水平,被指出後露出無恥模樣。
  北京某報前幾天登了兩位「專家」署名的文章,字裡行間顯露的是極其不專業的妒忌——主要原因是這倆人這輩子所有寫過的書的銷量的總和的三倍都可能不及我一本書的一年銷量的一半,所以極其不服,文章酸味橫溢。但是他們自有巨猾之處,事先就說明沒有看過我的書,就談這個現象。姑且不論現象一定要建立在作品本身質量上。不幸的是,後面又說我的東西比六十年代那批人的東西差遠了。既然沒看過我的東西哪裡來的比較呢?
  中國文學沒有起色很大原因是有這些做事說話極其不負責任但又裝出一副很誨人不倦的人長期霸佔文學評論的權威位置,對圈內朋友的互相吹捧,對不同觀點的極力打壓,對傑出新作的不屑一顧,而且這幫人最牛×的地方就是在於在做以上事情的時候外表上表現出的另外一個極端,比如常說文壇一定要不斷出現新人和不同聲音之類的,然後一旦有新人寫的暢銷小說馬上說現在的讀者人心浮躁,一旦有不是自己寫的東西引起爭議馬上說是作者譁眾取寵,但又苦於自己的東西根本沒人看,想譁眾取寵一下又拉不下臉,只能縮在一旁干眼紅。這是說現在的一些上點歲數的評論家作家,也可能以前有過什麼光榮的事情,比如說文章入選小學中學課本啦(其實這證明他們的文章達到了中小學水平),或者被評上幾個什麼獎啦(評委都是自己的朋友,來年自己當評委再評自己的朋友獲獎),他們的最大理想估計是文壇能變成一個敬老院。
  還有一類專家是最近參加湖南衛視一個叫《新青年》談話節目的事後出現的。當時這個節目的導演打電話給我說她被一個嘉賓放鴿子了,要我救場。我在確定了是一個專訪,沒有觀眾沒有嘉賓沒有其他專家之類的人物以後欣然決定幫忙,不料也被放了鴿子。現場不僅嘉賓甚眾,而且後來還出現了一個研究什麼文史哲的老「專家」,開口閉口意識形態,並且滿口國外學者專家名字,廢話巨多,並且一旦糾住對方有什麼表達上的不妥就不放,還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樣,並聲稱自己的精神世界就是某某人的哲學思想撐起來的。你說一個人的獨立的精神,如果是就靠幾本書撐著,那是多大一個廢物啊,我覺得如果說是靠某個姑娘撐起來的都顯得比幾本書撐起來的更有出息一點。
  總之說到這裡我都不想說了,因為這些人讓我覺得噁心,最後要總結一個這些人在台上如何才能分辨出來:答非所問;沒有一個問題能在二十句話內解決;不論什麼東西最後都要引到自己研究的領域中去,哪怕嫖娼之類的問題也是;穿西裝;頭冒汗;喜歡打斷別人話,不喜歡別人打斷他的話;對無論什麼東西都要分成幾個方面去說,哪怕說的是一個道理;常備幾個自以為很生動的比喻,並且有機會就用上去,有時候甚至用迷糊了在同一場合連用兩次;在否定一樣東西前一定要肯定一下;在他們回答問題回答到一半的時候問他們記不記得剛才的問題是什麼他們八成不記得了;都具備在沒有看過一部作品的情況下評論它的本領,並且頭頭是道;以為現在中學生的偶像都是劉德華;認為最近冒出個新人叫林志穎;覺得現在最流行的歌應該是《心太軟》;偏胖;說話的時候手一定要揮舞;被逼到沒轍的時候總拿自己經歷過「文化大革命」為比別人強的本錢,但不能解釋為什麼像他這樣的學術權威為什麼沒有被打倒;被打倒的一定要讓人知道自己曾經被打倒;總結性的話都能在死掉的人寫的書裡找到;每次一到他說話台下觀眾就有雜音發出;看到這篇文章暴跳如雷,但是在公共場合的話會說:年輕人都這樣,我們能體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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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


  我最近過一種特別簡單的生活,簡單到每天基本上只思考一個有價值的問題,這個問題便是今天的晚飯到什麼地方去吃比較好一點。基本上我不會吃出朝陽區。因為一些原因,我只能打車去吃飯,所以極有可能來回車錢比飯錢多。但是這是一頓極其重要的飯,因為我突然發現最近我一天只吃一頓飯。
  然後和幾個朋友從吃飯的地方去往中央電視塔,途中要穿過半個三環。中央電視塔裡面有一個卡丁車場,常年出入一些玩吉普車的傢伙,開著到處漏風的北京吉普,並視排氣管能噴出幾個火星為人生最高目標和最大樂趣。
  好了以後差不多是半夜一點多,然後回去。
  我的特長是幾乎每天都要因為不知名的原因磨蹭到天亮睡覺。醒來的時候肚子又餓了,便考慮去什麼地方吃飯。
  上海就更加簡單了。而我喜歡小超市。尤其是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店。其實我覺得要生活複雜起來是很簡單的,但極端簡單的生活其實應該是下意識地在等待一樣不可預料的東西的出現。因為人不得不以簡單的姿態去迎接複雜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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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愉快


  當年從學校裡出來其實有一個很大的動機就是要出去走走,真的出來了以後發現可以出去走走的地方實在太多了,不知道去什麼地方好,只好在家裡先看了一個月電視,其實裡面有一個很尷尬的原因是因為以前我們被束縛在學校,認識的人也都是學生,我能約出來的人一般都在上課,而一個人又有點晚景淒涼的意思,所以不得不在週末進行活動。
  第一次真正去遠一點的地方是一個人去北京,那時候坐上火車真是感觸不已,真有點少女懷春的樣子,看窗外景物慢慢移動,然後隻身去往一個陌生的地方,連下了火車去什麼地方都不知道。以後陸陸續續坐了幾次火車,發現坐火車的諸多壞處,比如我睡覺的時候最不喜歡有人打呼嚕,還有大站小站都要停,恨不得看見路邊插了個桿子都要停一停,雖然坐火車有很多所謂的情趣,但是我想所有聲稱自己喜歡坐火車旅行的人八成是因為買不起飛機票,就如同所有聲稱車只是一個代步工具只要能挪動就可以不必追求豪華舒適品牌之類的人只是沒錢買好車一樣,不信送他一個奔馳寶馬沃爾沃看他要不要。
  然後就去了其他一些地方,可惜都沒辦法呆很長一段時間。我發現我其實是一個不適宜在外面長期旅行的人,因為我特別喜歡安定下來,並且不喜歡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不喜歡走太長時間的路,不喜歡走著走著不認識路了。所以我很崇拜那些能到處浪跡的人,我也崇拜那些不斷「旅遊」並且不斷憂國憂民挖掘歷史的人,我想作為一個男的,對於大部分的地方都應該是看過就算並且馬上忘記的,除了有疑惑的東西比如說為什麼這家的屋頂造型和別家不一樣或者那家的狗何以能長得像只流氓兔子之類,而並不會看見一個牌坊感觸大得能寫出兩三萬個字。
  所以我覺得所有的文體當中流水帳是最真實的,其他的都是虛偽的,尤其是很多抒發對生活或者事物的感受的文章,都是扯淡,有些暢銷書作家屬於能把淡扯得比較像只「蛋」的,還有很多連扯淡都扯不好的就不說了。
  什麼是生活的感受?人的一天是會有很多感受,真實的都不會告訴你,比如看見一個漂亮姑娘會想此人在床上是什麼樣子等等的。那些暢銷書作家告訴你了嗎?你說人是看見一個樓裡的一塊木雕想到五百年前雲淡風輕的歷史故事的幾率大還是看見一張床上的一個污點想到五個鐘頭前風起雲湧的床上故事幾率大?
  當我看見一個地方很窮的時候我會感歎它很窮而不會去刨根問底翻遍資料去研究它為什麼這麼窮。因為這不關我事。
  我的旅途其實就是長期在一個地方的反反覆覆地重複一些事情,並且要簡單,我慢慢不喜歡很多寫東西的人都喜歡的突然間很多感觸一起湧來,因為我發現不動腦子似乎更加能讓人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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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度生活


  我喜歡車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賽車這個東西快就是快,慢就是慢,不像所謂的文藝圈,說人的欣賞水平不一樣,所以不分好壞。其實文學這個東西好壞一看就能知道,我認識的一些人遣詞造句都還停留在未成年人階段,愣說是一種風格也沒有辦法。
  我在北京時候的一天晚上,接到一個電話,是一個外地的讀者,說看了我的新書,覺得很退步,我說其實是我進步太多,小說就是生活,我在學校外面過了三年的生活,而你們的變化可能僅僅是從高一變成了高三,偶像從張信哲變成了F4而已,所以根本不在一個欣賞的層次上。我總不能每本書都上學啊幾班啊的,我寫東西只能考慮到我的興趣而不能考慮到你們的興趣。這是一種風格。
  說完覺得自己很矛盾,文學這樣的東西太複雜,不暢銷了人家說你寫的東西沒有人看,太暢銷了人家說看的人多的不是好東西,中國不在少數的作家專家學者希望我寫的東西再也沒人看,因為他們寫的東西沒有人看,並且有不在少數的研究人員覺得《三重門》是本垃圾,理由是像這樣用人物對話來湊字數的學生小說兒童文學沒有文學價值,雖然我的書往往幾十頁不出現一句人物對話,要對話起來也不超過五句話。因為我覺得人有的時候說話很沒有意思。
  所以我喜歡簡單的東西。
  我剛剛來北京的時候,跟朋友們在街上開車飛快,我的一個開黃色改裝車的朋友,是讓我們這樣的主要原因,因為他一直能從我看來不可能過去或者過去會讓後面的車罵的空檔裡穿過去,他在街上飛車很多年從來沒有追過別人的尾倒是被別人追過幾次尾。另外有一輛寶馬的Z3,為了不跟丟黃車只能不顧撞壞保險槓要等三個月才能有貨的風險,在街上拚命狂開,而且此人天生喜歡競速,並不分對手等級,是輛面的或者夏利也要全身心投入。另外有一個本田的CRX,避震調得很矮,恨不能連個不到五度的坡都上不去,並且經常以托底為榮,最近又加入一個改裝很誇張的黃色捷達,此公財力不薄,但老婆怕他出去香車美人地風流所以不讓他換車,所以天天琢磨著怎麼樣才能把自己的車開報廢了,加上最近在廣東私自裝了一個尾翼,貌似蓮花,造型婀娜,所以受到大家的嘲笑,不得不把心愛的蓮花尾翼拆除,所以心中估計藏有一口惡氣,加上他的「報廢心理」,所以在街上也是不顧後果,恨不能在路當中的隔離帶上開。面對戰鬥力這樣充足的朋友們,我是最辛苦的,因為我不認識北京的路,所以不得不在後面狂追怕迷路。
  後來大年三十的時候,我在上海,一個朋友打電話說在街上開得也不快,但是有一個小賽歐和Z3挑釁,結果司機自己失控撞了護欄。朋友當時語氣顫抖,尤其是他說到那個賽歐從那麼寬的四環路上的左邊護欄彈到右邊然後又彈回來又彈到右邊總之感覺不像是個車而是個球的時候,激動得發誓以後在街上再也不超過一百二十。
  今年大家考慮要做一個車隊,因為賽道上沒有對頭車,沒有穿馬路的人,而且憑借各自的能力贊助也很方便拉到。而且可以從此不在街上飛車。
  其實只要不超過一個人的控制範圍什麼速度都沒有關係。
  而且任何人在街上都是新手。
  所以還是賽道上的事情簡單,快慢分明。
  不像文學,只是一個非常自戀的人去滿足一些有自戀傾向的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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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變化


  我之所以開始喜歡北京是因為北京很少下雨,但是北京的風太大,昨天回到住的地方,從車裡下來,居然發現風大得讓我無法逼近住所,我抱著買的一袋蘋果頂風大笑,結果吃了一口沙子,然後步步艱難,幾乎要匍匐前進,我覺得隨時都能有一陣大風將我吹到小區馬路對面的麵館。我不禁大罵粗口,為自己鼓勁,終於戰勝大自然,安然回到沒有風的地方。結果今天起來太陽很好,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要有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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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問題和內地問題


  內地的汽車雜誌沒有辦法看,因為實在是太超前了,試車報告都是從國外的雜誌上面抄的,而且摘錄人員有「超跑」情結和「概念車」情結,動輒都是些國內二十年見不到身影的車,新浪的BBS上曾經熱烈討論捷達富康和桑塔納到底哪個好討論了三年,討論的結果是各有各的特點。車廠也不重視中國人的性命,連後座安全帶和後座頭枕的成本都要省下來,而國人又在下面瞎搞,普遍有「真皮座椅」情結,夏利也要四個座椅包上夏暖冬涼的真皮以凸現「豪華」氣息,而車一到六十碼除了空調出風口不出風以外全車到處漏風。今天在朋友店裡還看見一個奧拓,居然開了兩個天窗,還不如敞篷算了,幾天前在報紙上還看見誇獎這車的,說四萬買的車花了八萬塊錢改裝,結果車輪子還沒有我一個剎車卡鉗大。一輛車花兩倍於車價的錢去改裝應該是屬於可以下場比賽級別了,但這樣的車給我轉幾個彎我都擔心車架會散了。
  所以我現在只看香港台灣的汽車雜誌。但是發展之下也有問題,因為在香港經常可以看見諸如「甩尾違法不違法」這樣的問題,甚至還在香港《人車志》上看見一個水平高到內地讀者都無法問出的問題。
  那讀者的問題是這樣的:如何才能避免把車開到溝裡去?
  如果在內地,這個問題的回答會超過一千字,那些連自己的車的驅動方式都不知道的記者編輯肯定會分車的驅動方式和油門深淺的控制和車身重量轉移等等回答到自己都忘記了問題是什麼。
  在這方面還是香港的編輯顯得簡潔專業,並且一句話就把這個問題徹底解決了。香港的答案是:開得離溝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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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康了要去新西蘭


  我有一些朋友,出國「學習」都去新西蘭,說在那裡的中國學生都是開跑車的,雖然那些都是二手的有一些車齡的前輪驅動的馬力不大的操控一般的「跑車」,說白了就是很多中國人在新西蘭都是開兩個門的車的,因為我實在不能昧著良心稱這些車是跑車。而這些車也就是中國學生開著會覺得牛×轟轟而已。
  我在上海看見過一輛跑車,我圍著這紅色的車轉很多圈,並且仔細觀察。這個時候車主出現自豪中帶著鄙夷地說:幹什麼哪?
  我當時只是在觀察並且不解,這車為什麼還能不報廢。因為這是89款的車。到現在已經十三年了。
  我的朋友們都說,在新西蘭你說你是中國人人家會對你的態度不好。不幸的是,中國人對中國人的態度也不見得好到什麼地方去。而我懷疑在那裡中國人看不起的也是中國人,因為新西蘭中國人太多了,沒什麼本事的,家裡有點錢但又沒有很多錢的,想先出國混張文憑的,想找個外國人嫁了的,大部分都送到新西蘭去了。所以那裡的中國人素質不見得高。從他們開的車的款式就可以看出來。
  不過最最讓人覺得厲害的是,在那裡很多中國人都是用英語交流的。你說你要練英文的話你和新西蘭人去練啊,你兩個中國人有什麼東西不得不用英語來說的?
  以後我每次聽到有人說「外國人看不起中國人」的時候,我總是不會感到義憤填膺,因為這世界上不會有莫名其妙的看不起,外國人不會因為中國人窮而看不起,因為窮的人都留在中國了,能出國會窮到什麼地方去?
  尤其是從國外回來的中國學生,聽他們說話時,我作為一個中國人,還是連殺了同胞的心都有。所以只能說:你不是有錢嗎?有錢幹嘛不去英國?也不是一樣去新西蘭這樣的窮國家?
  他們會說:我去新西蘭主要是因為那裡的空氣好。
  對於這樣虛偽的回答,我只能建議把這些喜歡好空氣的人送到江西的農村去。
  


  

 

韓寒五年文集
好吃的水果們


  昨天我在和平裡買了一些梨和長得很奇怪的小芒果,那梨貴到我買的時候都要考慮考慮,但我還是毅然買了不少。回家一吃,果然好吃,明天還要去買。
  編者按:《毒》中摘錄部分及攝影部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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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稿2003序一


  到今年我發現轉眼已經四年過去,而在序言裡我也沒有什麼好說的,因為要說的都在正文裡,只是四年來不管至今還是喜歡我的,或者痛恨我的,我覺得都很不容易。四年的執著是很大的執著,尤其是痛恨一個人四年我覺得比喜歡一個人四年更加厲害。喜歡只是一種慣性,痛恨卻需要不斷地鞭策自己才行。無論怎麼樣,我都謝謝大家能夠與我一起安靜或者飛馳。
  從我離開學校開始算起,已經有四年的時間,對於愛好體育的人來說,四年就是一個輪迴。而中國男足不斷傳來的失敗又失敗再失敗的消息,讓人感覺四年又四年再四年也不斷過去。這樣想好像也是剎那間的事情。其實做學生是很開心的事情,因為我不做學生以後,有很多學校裡從沒有學習過的事情要面對,哪怕第一次坐飛機也是一次很大的考驗,至少學校沒有說過手持學生證或者畢業證等於手持垃圾一樣是不能登機的。
  說正題。
  中國的教育是比較失敗的教育。而且我不覺得這樣的失敗可以歸結在人口太多的原因上,這就完全是推卸,不知道俄羅斯的經濟衰退是不是人口太少的責任,或者美國的9·11事件的發生是否歸罪於美國人口不多不少。中國這樣的教育,別說一對夫妻只能生一個了,哪怕一個區只能生一個,我想依然是失敗的。
  中國人首先就沒有徹底弄明白,學習和上學,教育和教材完全是兩個概念。學習未必要在學校裡學,而在學校裡往往不是在學習。
  我有一次做什麼節目的時候,別人請來了一堆學有成果的專家,他們知道我退學以後痛心疾首地告訴我:韓寒,你不能停止學習啊,這樣會毀了你啊。過高的文憑其實已經毀了他們,而學歷越高的人往往思維越僵。因為誰告訴他們我已經停止學習了?我只是不在學校學習而已。我在外面學習得挺好的,每天不知不覺就學習瞭解到很多東西。比如做那個節目的當天我就學習瞭解到,往往學歷越高越笨得打結這個常識。
  而那些學文科的,比如什麼攝影、導演、古文、文學批評等等(尤其是文學類)學科的人,自豪地拿出博士甚至還加一個後的文憑的時候,並告訴人們在學校裡已經學了二十年的時候,其愚昧的程度不亞於一個人自豪地宣稱自己在駕校裡已經開了二十年的車。
  


  

 

韓寒五年文集
序二


  年少時,我喜歡去遊戲中心玩賽車遊戲。因為那可以不用面對後果,撞車既不會被送進醫院,也不需要金錢賠償。後來長大了,自己駕車外出,才明白了安全的重要。於是,連玩遊戲機都很小心,盡量避免碰到別的車,這樣即使最刺激的賽車遊戲也變得乏味……直到和她坐上FTO的那夜。
  忘不了一起跨入車廂的那一刻,那種舒適的感覺就像炎熱時香甜地躺在海面的浮床上一樣。然後,大家一言不發,啟動車子,直奔遠方,夜幕中的高速公路就像通往另外一個世界,那種自由的感覺彷彿使我又重新回到了遊戲機中心。我們沒有目的沒有方向向前奔馳,FTO很有耐心承受著我們的沉默。
  天亮以前,我沿著河岸送她回家。而心中仍然懷念剛剛逝去的午夜,於是走進城市之中,找到了中學時代的那條街道,買了半打啤酒,走進遊戲機中心,繼續我未完的旅程。在香煙和啤酒的迷幻之中,我關掉電話,盡情地揮灑生命。忘記了時間的流逝。直到家人找到我的FTO。
  生活中有過多的沉重,終於有一天,能和她一起無拘無束地疾馳在無人的地方,真是備感輕鬆和解脫。
  感謝香港《人車志》大陸版
  文自1997年第一輯
  


  

 

韓寒五年文集
教師的問題


  我曾經說過中國教育之所以差是因為教師的水平差。
  孩子是一個很容易對看起來好像知道很多東西的人產生崇拜心理的人,可是能當教師的至少已經是成年人了,相對於小學的一班處男來說,哪怕是一個流氓,都能讓這班處男肅然起敬。所以首先,小學的教師水平往往是比較低的。教師本來就是一個由低能力學校培訓出來的人,像我上學的時候,周圍只有成績實在不行,而且完全沒有什麼特長,又不想去當兵,但考大專又嫌難聽的人才選擇了師範,而在師範裡培養出一點真本事,或者又很漂亮,或者學習優異的人都不會選擇出來做老師,所以在師範裡又只有成績實在不行,而且完全沒有特長,又不想去當兵,嫌失業太難聽的人選擇了做教師。所以可想教師的本事能有多大。
  中國幾千年來一直故意將教師的地位拔高,終於拔到今天這個完全不正確的位置。並且稱做陽光下最光輝的職業。其實說穿了,教師只是一種職業,是養家口的一個途徑,和出租車司機,清潔工沒有本質的區別。如果全天下的教師一個月就拿兩百塊錢,那倒是可以考慮叫陽光下最光輝的職業。關鍵是,教師是一個極其簡單的循環性工作,只要教材不改,永遠就是兩三年一個輪迴,說來說去一樣的東西,連活躍氣氛用的三流笑話都一樣。這點你只要留級一次,恰好又碰到一樣的老師就知道了。甚至連試卷都可以通用,只要前幾屆考過的小子嘴緊,數理化英歷地的試卷是能用一輩子的,還有寒暑假,而且除了打鉤以外沒有什麼體力活了,況且每節課都得站著完全不能成為工作辛苦的理由,就像出租車司機一定不覺得坐著是一種幸福一樣。教師有愧於陽光下最光輝的職業的原因關鍵在於他們除了去食堂打飯外很少暴露於陽光下。
  我上學的時候教師最厲害的一招是「叫你的家長來一趟」。我覺得這句話其實是很可笑的,首先連個未成年人都教育不了居然要去教育成年人,而且我覺得學生有這樣那樣的錯誤,學校和教師的責任應該大於家長和學生本人,有天大的事情打個電話就可以了,還要家長上班請假親自來一趟,這就過分了。一些家長請假坐幾個鐘頭的車過來以為自己孩子殺了人了,結果問下來是毛巾沒掛好導致寢室扣分了。聽到這樣的事情,如果我是家長的話,我肯定先得把叫我來的那老師揍一頓,但是不行啊,第一,自己孩子還要混下去啊;第二,就算豁出去了,辦公室裡也全是老師,人數上肯定吃虧。但是怒氣一定要發洩,所以只能先把自己孩子揍一頓解解氣了。這樣的話,其實叫你來一趟的目的就達到了。
  剛才就涉及到一個什麼行為規範什麼之類扣分的問題,行為規範本來就是一個空的東西。人有時候是需要秩序,可是這樣正常的事情遇上評分排名就不正常了,因為這就和教師的獎金與面子有直接的關係了,這就要回到上面的「家長來一趟」了。
  教師或者說學校經常犯的一個大錯誤就是孤立看不順眼的。比如,有一人考試成績很差,常常不及格,有的教師就經常以拖低班級平均分為名義,情不自禁發動其他學生鄙視他。並且經常做出一個學生犯錯全班受罪的沒有師德的事情。有的教師潛意識的目的就是要讓成績差的學生受到其他心智尚未健全的學生的排擠。如果不是這樣,那這件事情就做得沒有意義了。
  在抗擊「非典」的時候,有的航空公司推出了教師和醫護人員機票打六折的優惠措施,這讓人十分疑惑。感覺好像是護士不夠用年輕女老師全上前線了。但是,我實在看不到老師除了教大家勤洗手以外有什麼和「非典」扯上關係的。那我是清潔工坐飛機能不能打六折?
  說真的,做教師除了沒有什麼前途,做來做去還是一個教師以外,真是很幸福的職業了。
  


  

 

韓寒五年文集
戀愛的問題


  年少的時候常常想能開一輛敞篷車又帶著自己喜歡的人在滿是落葉的山路上慢慢,可是現在我發現這是很難的。因為首先開著敞篷車的時候旁邊沒有自己喜歡的姑娘,而有自己喜歡的姑娘在邊上的時候又沒開敞篷車,有敞篷的車和自己喜歡的姑娘的時候偏偏又只能被堵車在城裡。然後隨著時間過去,這樣的衝動也越來越少,不像上學的時候,覺得可以為一個姑娘付出一切——對了,甚至還有生命。
  我只是覺得,什麼都變得現實了,無論男女,可能純真的愛情真的只能在學校裡發生,我想,也只有在學校裡才能不計較交通工具是一輛自行車,並且無鈴。也只能在高中大學裡,可能會不計較男友貧富,好看就行,在寢室的室友面前也顯得很有面子,但是一出大學,看見你昔日的鳥朋友們都是奔馳來接的,或者辦公室微微有姿色的女友們都是名車接送,可能車的牌子不盡相同,但是相同的是車裡的人都很難看,這時候你是否會對你的騎自行車奔馳過來的男朋友依然像以前一樣?
  可能戀愛的話很大程度是為了自己的面子,比如學校裡覺得長得好看有面子,而辦公室裡覺得找個有錢的有面子一樣,其實愛的都是面子。
  所以我覺得還是年紀越小的越純潔,越應該珍惜。只有年紀小才能有要比誰的手大然後牽手過馬路的事情。
  我以前在自己的書裡說過,我實在不能想像當兩個人很相愛的時候,突然會出現一個既不是我爸媽,也不是對方爸媽的人說:不行,你們不能在一起。
  那聲音就是由我們的蠟燭發出來的。不管老師出於什麼樣的用心,我覺得這都是很可笑的事情,並且侵犯到人權。最最至少的,你可以不提倡,但是你不能夠打擊。
  我覺得只要人能分辨甲學校比乙學校漂亮並且喜歡甲學校或者數學老師人不錯物理老師就是一混蛋的時候,這人就完全具備獨立喜歡人的權利和能力,或許我爸媽或對方爸媽出於道義上的原因能夠出面阻止(往往私奔就是這麼出來的),但是出現一個人民教師摻和在當中實在很說不過去了。可能這事情會被人歸納到思想品德方面,我覺得喜歡一個人和一個人的思想品德完全沒有關係,況且現在的教育已經發展到了一個人在學校裡的所謂思想品德和這個人真正的思想品德完全沒有關係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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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的問題


  現在的教育是有很多問題,很多問題我覺得都是因為上面的問題而不是下面的問題。最近又有很多新聞:
  新華網華盛頓4月7日電中國湖南省一個教育團組7日在美國賓夕法尼亞州不幸遭遇車禍,七人死亡、三人重傷。
  中國駐美使館領事部張健青參贊說,根據目前初步瞭解的情況,這個教育團組是應猶他州州立大學之邀對該校進行為期兩周訪問的。訪問結束後,該團組乘車前往紐約州布法羅市參加活動,在路經賓夕法尼亞州蒙哥馬利縣境內時由於路滑發生了翻車事故。
  然後還有新聞:
  中新網4月8日電據香港新城電台報道,一載有十一名中國人的客貨車在美國費城蒙哥馬利市失事,七人死亡。
  警方表示,事發在當地時間下午兩時。由於言語障礙,救援工作受阻。當局正調查意外原因。
  上面新聞的意思是說,湖南的一個教育考察團(後來中國媒體上出現的死傷者名單顯示車上的人都是湖南省各個高校的校長級別的人物)出事了,然後因為傷者不會英語,救援工作出現了一點困難。
  我想,如果這次活動是青海或者山西之類的地方邀請訪問,應該不會有這麼多人要去,如果是緬甸老撾請同樣的人數去幫助教育發展,那去的人應該更少。我很懷疑他們在進行了「為期兩周的考察」以後能給自己學校的學生帶來什麼,或者對湖南的教育起到什麼推動。假如他們是公款旅遊,也算是因公犧牲了,並且直接到達「西方極樂世界」。人死了這麼多,也不好多說什麼。只是,在學校裡是這麼大的官,不能連英語四級都沒有過吧。
  不幸的是,我們因為是局外人,所以才能以這樣幸災樂禍的眼光看待問題,當我們自己一步一步爬到學校校長副校長這樣的位置的時候,面對兩個禮拜的免費赴美旅遊,自己是否能夠拒絕,或者有我們幸災樂禍的人想得那麼多。因為什麼都有代價,所以沒有辦法。
  我當年進學校的時候是作為體育特招生,但是因為分數始終有一些差距,所以每個學期都要多交幾千元的不知名費用。當然,這也是自願的事情,只是在班級數目固定的情況下,出錢的學生越來越多,公費的學生相對越來越少,肯定導致分數線越來越高,然後出錢的就更加多,以一個班級十五個自費學生來算,每個學生每年平均多交5000元。當然,人人都願意出錢進去的學校肯定小不了,所以以每年級十個班級一共三個年級計算,每年額外就是225萬收入。
  我很想知道這筆錢幹什麼去了。
  但是因為我們誰都不知道這筆錢幹什麼去了,所以不能瞎說。真要有人認真地追問起來,答案也是很簡單的——發展教育的建設經費。比如像上面文章提到的去美國考察之類,考察萬一考重傷了看病也得花錢啊,考察死了還得有撫恤金呢,政府給一點,學校也得出一點吧。或者上面來視察,或者有長達一個禮拜的對學校等級評定的小組過來,別的就不說了,差旅費應該負責一點吧,至少不能和學生一個待遇吃食堂吧?當然這錢是一定要花的,弄不好能讓學校從區重點變成市重點,從市重點變成全國重點,這樣分數線又可以高一點,自費又可以多一點。總之,好一點的學校基本上都是良性循環,而且似乎學校比北京的餐飲業還不容易虧錢。
  最近還有一個新聞,說遼寧海城學生喝豆奶中毒了3000多人,還死了幾個,因為媒體很喜歡用誇張的數字,所以不知道這個數字真實不真實,但有很多人中毒是不爭的事實。這個悲劇完全是當地教育局的責任,你能否相信,他們強制學生訂下三塊錢五袋的豆奶是為了學生能夠更加健康地生長,更加好地學習,長大建設祖國?我想豆奶還不至於有這麼厲害的功效,明眼人都知道,這只是一個很平常的官商勾結而已。當然他們也沒想到這企業這麼不爭氣,第一天就毒倒了幾千人。
  我上學的時候也有豆奶訂購,而且老師事先還賣力宣傳喝豆奶的好處。其實豆奶和任何保健類藥品是一樣的,基本上完全沒用,配製的原則就是不吃死人就行。而我當時不喜歡豆奶的原因很簡單,遠沒有現在想得那麼多,就是因為我不喜歡喝豆奶,我喜歡喝牛奶。
  我想,學校的權利還沒有大到可以強迫你吃自己不喜歡吃的東西的份上吧。
  現在想來,從我的小學到高中,真有不少學校對學生強制性消費。我上小學的時候,有一年學校在交學費的時候強行多收取100元,理由是向家長的貸款,以用於教育建設,至於還款,不僅無期,而且無息。到最後反正被借錢的人誰都不知道這錢究竟建設了一個什麼。
  反正在我的學校生涯裡,從來沒有見過學校或者高層人物用商量的語氣與學生們說過話或解決一個什麼問題。縱然借錢,也是屬於沒得商量。我覺得,任何以學校名義向學生或者家長借錢的校長都應該開除,因為這不是一個稱職的校長應該做的事情,一個稱職的校長應該有辦法以種種奇怪的名義將本來要借的錢一分不少收上來。如果數額實在巨大,哪怕收取5000元GUCCI校服校褲,加3000元PRADA校鞋也要上,原因是鑒於現在學生過於喜歡在衣物上攀比,為了杜絕這樣的現象,直接升級到國際最頂尖品牌。當時我上學,差點連書包都要統一,說是生產專用書包的廠的書包利於糾正脊椎問題,而且質量比外面的好,當然得稍微貴一點。幸虧後來取消(估計學校與廠方因為利益分配問題談崩了),否則依照學校多少錢都敢收的份上,弄不好三四年級就得背LV的包上學。

  總之,似乎學校做的任何事情,哪怕是錯事,都是有崇高的理由的。並且都是為了學生。哪怕喝奶中毒。 
  

  

 

韓寒五年文集
軍訓的問題


  每個人到了一定的年齡都應該服兵役,但是上了大學可以免除,所以我覺得軍訓作為一種補償的手段應該只有大學才有,但是我那初一的弟弟都要軍訓,然後高中的軍訓,有點瞎摻和的意思。我上高中的時候,提前兩周到學校長跑訓練,然後高一新生到校軍訓,時間我有點不記得了,最少是一個星期。軍訓完後完全沒有提高組織性紀律性,正步走的姿勢也是一個禮拜完全忘光,軍訓前後大家惟一的改變就是集體黑了一倍。
  學校軍訓的目的是讓學生吃苦,我覺得有些操之過急,因為哪怕不軍訓,往後有的是吃苦的日子,而且強制性的吃苦未必能夠耐勞。學生寢室沒有空調,而9月份開學以後天天溫度不下35℃並且不能發出聲音,扇扇子就是最大的苦了。小學初中高中的軍訓實在是太形式主義了。而愛國之心在看中國隊踢世界盃或者中國使館被炸時都在體現和培養,實在不會因為一個班級在烈日之下曝曬了幾十小時而增加。
  在我高中軍訓的最後還進行拉練,內容是一個年級假想成一支部隊進行行軍,途中不斷臥倒,旁邊還有校方和某些嘉賓驅車觀看,在一次全體臥倒的過程中,我的戰友可能看見地下正好有一攤水,思考要不要往邊上臥一點而猶豫了一下,被教官看見,一下就踹臥倒了。教官說,在戰爭中,像他這樣沒有及時臥倒的人早就已經被敵人炸死了。我想,敵人若是效率真如此之高,那首當其衝被摧毀的應該是邊上視察的汽車。
  

  

 

韓寒五年文集
語文的問題(1)


  因為我對別的研究比較少,加上人還是在自己比較權威的領域裡說話顯得有份量,所以先說語文的問題。
  語文真是有很大的問題。
  首先,這是一個初中後基本上不需要存在的課程。但是又不得不存在,這是最大的問題。語文在教會人識字以及遣詞造句以後就沒有存在的理由了。別說之後語文要培養人的書面表達能力,你別看那些看上去寫作文很差的學生,好像真要好好學語文才行一樣,其實背地裡寫情書溜著呢,他們之所以作文很差,是因為作文的問題,而不是寫作能力的問題。寫作能力是一個很基本的能力,那些寫不出作文沒有交作業的人,他們肯定會想出種種符合邏輯的理由來解釋為什麼沒有寫作文,並且直視老師的眼睛進行心跳都不加快地撒謊,這就說明這人有很強的表達能力,他只要能把剛才說的話記下來,就是不錯的文章。
  關鍵是,沒有人覺得這是作文。作文是一種模式,就好似要撒一個官方的謊言,必須有時間人物地點,尤其關鍵的是必須要有一個向上的主題。比如我記載完畢一件事情以後,我沒有權利為這件事情感到迷茫,沒有權利為此覺得生活真是沒有意義,總之就是不能說真話,完全扯淡就是了。
  我在《毒》裡有這麼一篇文章,全文如下:
  昨天我在和平裡買了一些梨和長得很奇怪的小芒果,那梨貴到我買的時候都要考慮考慮,但我還是毅然買了不少。回家一吃,果然好吃,明天還要去買。
  文章的名字叫《好吃的水果們》,很多人揣測這篇文章的意義,有人說看不明白,有人說這是不錯的文章。其實文章的中心思想是:這些水果真的很好吃。文章要告訴大家的是,一個學生,哪怕寫出《紅樓夢》來,只是屬於習作;但是一旦有了點名氣,哪怕寫出像上文這樣無聊扯淡的東西來,都是藝術。我只是寫了幾本銷量很好的書而已,如果上面的東西是魯迅寫的,那就更遠了去了,那得有多少人從裡面看出政治風波來啊。
  所以說,文章這個東西,在語句通順,錯別字不多到影響閱讀的情況下,好壞完全沒有評判的標準。我隨便拿一篇朱自清的文章交上去,沒有一個老師會覺得自己的學生寫作文好到有名家的水平了,並且照樣會作出很多修改意見。
  文學的最高境界當然是作品如何,但是在這個境界之前,我覺得關鍵不是文章寫得怎麼樣,而是文章是誰寫的。我真不相信一個班級作文水平最高的和最低的差距能有最好和最差那麼大。
  一個人,沒有資格判定甲的文章是優秀,而乙的文章不及格。只能說我喜歡甲的文章不喜歡乙的文章,或者說,甲的文章和教學大綱上要求的差不多,乙的差得有點遠。所以建議以後的作文評分取消優良中差,改成「正合我意」,「相差不遠」,「參考大綱」,「逆我者亡」四種得了。
  中國的學生作文一直乏味是因為命題實在太小了。比如給你一個故事,故事是這樣的:
  兩個登山者在攀登高山的時候,因為風雪很大所以用繩子繫在一起,但是A失足了,滑了下去,因為有繩子拖著所以沒有掉下懸崖,可是B和繩子又都不能承受這樣大的重量。B說:A,你堅持住,我一定會救你。但是A自己割斷了繩子,從山崖上掉了下去,死了。B自己爬上了山。
  問你看完這個故事以後想到了什麼,請寫一篇800字以上的論文。
  我看完這個故事,首先想到的是B怎麼向A的家裡人交代,但肯定不能寫這個,想要拿高分,你想到的一定要和出參考答案那人想到的是一樣的,當然,你可能想到的是你自己也喜歡戶外運動,看中戶外運動店裡一雙鞋子,但是太貴了,上次去砍價沒有砍下來,跟爸媽說又不知道他們給不給這錢。更加可能有人看完文章第一個想到的是這次作文肯定又寫砸了。
  不過不行,這個屬於偏題。
  偏題的意思就是說,你不應該這麼想。
  說穿了就是,你跟我想的不一樣,你這篇就不是好作文。
  其次,議論文這種文體是一種很落後的不應該存在的文體,因為根本沒有什麼可議論的,既然標準只有一個,那議論個屁。而且在我隱約的記憶裡,議論文有一個公式,有什麼論點論據之類,而且前後不能顛倒,還一定得引用材料裡的原文,並要有自己看見的或者自己編出來的名人小故事,什麼居里夫人廢寢忘食啊,牛頓拾金不昧啊,愛迪生為了親情放棄學業啊,反正一半得是自己編的,這次是愛迪生,下次一樣的事就改伽利略了。事情可以自己編,但人一定得有名。一樣的拾金不昧,牛頓是個例子,但隔壁住的大爺就不是個例子。最後再重申一下自己揣測的參考答案的觀點。文章之無聊乏味,不是一般常人能夠閱讀。教師也真不容易,一下讀好幾十篇,還居然能分出優劣。反正我到了那份上只能憑誰寫的字好看給成績了。
  最後,一定要就這件爛糟事寫800個字以上。其實,上面的故事我真想用一句「A真勇猛」就完了,但是不行。寫過作文的人都知道,沒話湊話是最痛苦的,這樣湊出來的文章,不論寫的人或者看的人都很痛苦。我實在不明白,對一件事情我就只能發表600個字的看法,這到底有什麼錯?
  一次我收到一封讀者來信,信裡面是一張他們學校的語文試卷,試卷裡有我的一篇文章的一個章節,文章的題目叫《求醫》,然後有八個選擇題。我從未想過我的文章可以入選試卷,於是很細心地完成了考卷,結果發現我只做對了三個選擇題。其中一個是畫線處應該填的是什麼詞,我不慎選錯。最最荒謬的是,我居然選擇錯了畫線句作者想要表達的意思。
  


  

 

韓寒五年文集
語文的問題(2)


  我真弄不明白為什麼中國的語文喜歡把別人的文章一字一句加以拆解,並強行加上後人的看法,或者說是出題目的人的看法,當學生提出不一樣的觀點時,會有人說:錯,作者不是要表達這個意思。而且選擇的文章八成作者都是上個世紀就死了,真是死無對證了。
  可是,這是對死去的寫了一輩子文章的人的最大不尊重。就像張國榮死了一樣,猜測他的死因其實沒有什麼意義了,他肯定有自己的想法,我們誰都不知道,所以誰都沒有資格斷定。說真的,誰知道魯迅寫我家門前有一棵棗樹,還有另一棵棗樹是什麼意思,可能什麼意思都沒有,自己想玩票呢,或者說寫了一棵以後忽然記起來還有一棵呢。反正我不敢斷定,因為我不知道。
  如果真要出這樣的題目,那答案也一定得是無窮的,除了不知道和淫穢反動的,想到就有分數,比如寫了一棵忽然想起來另外一棵還是棗樹這個答案,也應該是滿分。
  我寫《三重門》的時候,出現了兩次「一張落寞的臉消融在夕陽裡」,一次還是結尾。作者想表達什麼意思呢?為什麼連用兩次呢?是前後呼應體現主人公的落寞嗎?作者給出的答案是,作者覺得這句話很好,但是因為寫作時間拉得過長,寫到最後時忘了前面用過一次,所以不小心又用了一次。
  我的長篇小說《像少年啦飛馳》裡出現過一些人物,但是到後來就再也沒有交代,為什麼?
  是因為這樣體現了人生的飄忽和滄桑,很多生命都像過客一樣閃過,都不能在人生裡留下痕跡而感到的無奈?
  不是。
  是因為《像少年啦飛馳》是一段一段寫的,作者沒有打草稿,有些人寫到後面就忘了使了。
  回答「寫丟了」一樣滿分。
  我參加過很多次學校的作文比賽,成績之差,讓人發指。和現在不一樣的是,我現在基本上能夠寫我自己想要表達的東西,已經到達愛誰誰的地步,但是當時落筆的時候某些詞句還要考慮上面的導師們是否喜歡,這些都是小事,雖然自己心裡不是很舒服,可是別人很少能發現,而且不傷害到整體的形象,就像穿了一雙自己極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