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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翰·克裡斯朵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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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翰·克裡斯朵夫 
作者:羅曼·羅蘭

新e書時空(http://www.bookiesky.com)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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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獻辭 譯者弁言 
原序   
◎卷一 黎明 
第一部 第二部 
第三部 日色矇矓微晦   
◎卷二 清晨 
第一部 約翰·米希爾之死 第二部 奧多 
第三部 彌娜   
◎卷三 少年 
第一部 於萊之家 第二部 薩皮納 
第三部 阿達   
◎卷四 反抗 
卷四初版序 第一部 鬆動的沙土 
第二部 陷落 第三部 解脫 
◎卷五 節場 
卷五初版序 第一部 
第二部   
◎卷六·安多納德 
  
◎卷七·戶內 
卷七初版序 第一部 
第二部  
◎卷八·女朋友們 
◎卷九·燃燒的荊棘 
第一部 第二部 
◎卷十·復旦 
卷十初版序 第一部 
第二部 第三部 
第四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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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譯者獻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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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的光明決不是永沒有黑暗的時間,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罷了。真正的英雄決不是永沒有卑下的情操,只是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罷了。 
  所以在你要戰勝外來的敵人之前,先得戰勝你內在的敵人;你不必害怕沉淪墮落,只消你能不斷的自拔與更新。 
  《約翰·克利斯朵夫》不是一部小說,——應當說:不止是一部小說,而是人類一部偉大的史詩。它所描繪歌詠的不是人類在物質方面而是在精神方面所經歷的艱險,不是征服外界而是征服內界的戰跡。它是千萬生靈的一面鏡子,是古今中外英雄聖哲的一部歷險記,是貝多芬式的一闋大交響樂。願讀者以虔敬的心情來打開這部寶典罷! 
  戰士啊,當你知道世界上受苦的不止你一個時,你定會減少痛楚,而你的希望也將永遠在絕望中再生了罷! 
  註:這是傅雷先生一九三七年為本書寫的獻辭,一九八六年再版時應讀者要求重新收入。——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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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譯者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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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全書十卷中間,本冊所包括的兩卷恐怕是最混沌最不容易瞭解的一部了。因為克利斯朵夫在青年成長的途中,而青年成長的途程就是一段混沌、曖昧、矛盾、騷亂的歷史。頑強的意志,簇新的天才,被更趨頑強的和年代久遠的傳統與民族性拘囚在樊籠裡。它得和社會奮鬥,和過去的歷史奮鬥,更得和人類固有的種種根性奮鬥。一個人唯有在這場艱苦的戰爭中得勝,才能打破青年期的難關而踏上成人的大道。兒童期所要征服的是物質世界,青年期所要征服的是精神世界。還有最悲壯的是現在的自我和過去的自我衝突:從前費了多少心血獲得的寶物,此刻要費更多的心血去反抗,以求解脫。 
  這個時期正是他閉著眼睛對幼年時代的一切偶像反抗的時期。他恨自己,恨他們,因為當初曾經五體投地的相信了他們。——而這種反抗也是應當的。人生有一個時期應當敢把不公平,敢把跟著別人佩服的敬重的東西——不管是真理是謊言——一概擯棄,敢把沒有經過自己認為是真理的東西統統否認。所有的教育,所有的見聞,使一個兒童把大量的謊言與愚蠢,和人生主要的真理混在一起吞飽了,所以他若要成為一個健全的人,少年時期的第一件責任就得把宿食嘔吐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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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傅雷先生一九四一年為《約翰·克利斯朵夫》第二冊撰寫的序文,原置於卷四之首,一九八六年再版時應讀者要求重新收入。——編者 
  是這種心理狀態驅使克利斯朵夫肆無忌憚地抨擊前輩的宗師,抨擊早已成為偶像的傑作,抉發德國民族底矯偽和感傷性,在他的小城裡樹立敵人,和大公爵衝突,為了精神的自由喪失了一切物質上的依傍,終而至於亡命國外。(關於這些,尤其是克利斯朵夫對於某些大作的攻擊,原作者在卷四底初版序文裡就有簡短的說明。) 
  至於強烈獷野的力在胸中衝撞奔突的騷亂,尚未成形的藝術天才掙扎圖求生長的苦悶,又是青年期底另外一支精神巨流。 
  一年之中有幾個月是陣雨的季節,同樣,一生之中有些年齡特別富於電力…… 
  整個的人都很緊張。雷雨一天一天的醞釀著。白茫茫的天上佈滿著灼熱的雲。沒有一絲風,凝集不動的空氣在發酵,似乎沸騰了。大地寂靜無聲,麻痺了。頭裡在發燒,嗡嗡的響著;整個天地等著那愈積愈厚的力爆發,等著那重甸甸的高舉著的錘子打在烏雲上面。又大又熱的陰影移過,一陣火剌剌的風吹過;神經象樹葉般發抖…… 
  這樣等待的時候自有一種悲愴而痛快的感覺。雖然你受著壓迫,渾身難過,可是你感覺到血管裡頭有的是燒著整個宇宙的烈火。陶醉的靈魂在鍋爐裡沸騰,像埋在酒桶裡的葡萄。千千萬萬的生與死的種子都在心中活動。結果會產生些什麼來呢?……像一個孕婦似的,你的心不聲不響的看著自己,焦急的聽著臟腑的顫動,想道: 
  「我會生下些什麼來呢?」 
  這不是克利斯朵夫一個人的境界,而是古往今來一切偉大的心靈在成長時期所共有的感覺。 
  歡樂,如醉如狂的歡樂,好比一顆太陽照耀著一切現在的與未來的成就,創造的歡樂,神明的歡樂!唯有創造才是歡樂。唯有創造的生靈才是生靈。其餘的儘是與生命無關而在地下飄浮的影子…… 
  創造,不論是肉體方面的或精神方面的,總是脫離軀殼的樊籠,捲入生命的旋風,與神明同壽。創造是消滅死。 
  瞧,這不是貝多芬式的藝術論麼?這不是柏格森派的人生觀麼?現代的西方人是從另一途徑達到我們古諺所謂"物我同化"的境界的,譯者所熱誠期望讀者在本書中有所領會的,也就是這個境界。 
  「創造才是歡樂",「創造是消滅死",是羅曼·羅蘭這闋大交響樂中的基調;他所說的不朽,永生,神明,都當作如是觀。 
  我們尤須牢記的是,切不可狹義地把《克利斯朵夫》單看做一個音樂家或藝術家底傳記。藝術之所以成為人生底酵素,只因為它含有豐滿無比的生命力。藝術家之所以成為我們的模範,只因為他是不完全的人群中比較最完全的一個。而所謂完全並非是圓滿無缺,而是顛豈不破地、再接再厲地向著比較圓滿無缺的前途邁進的意思。 
  然而單用上述幾點籠統的觀念還不足以概括本書底精神。譯者在第一冊卷首的獻辭和這段弁言底前節裡所說的,只是《克利斯朵夫》這部書屬於一般的、平泛的方面。換句話說,至此為止,我們的看法是對一幅肖像面的看法:所見到的雖然也有特殊的徵象,但演繹出來的結果是對於人類的一般的、概括式的領會。可是本書還有另外一副更錯雜的面目:無異一幅巨大的歷史畫,——不單是寫實的而且是象徵的,含有預言意味的。作者把整個十九世紀末期的思想史、社會史、政治史、民族史、藝術史來做這個新英雄底背景。於是本書在描寫一個個人而涉及人類永久的使命與性格以外,更具有反映某一特殊時期的歷史性。 
  最顯著的對比,在卷四與卷五中佔著一大半篇幅的,是德法兩個民族的比較研究。羅曼·羅蘭使青年的主人翁先對德國作一極其嚴正的批判: 
  他們耗費所有的精力,想把不可調和的事情加以調和。特別從德國戰勝以後,他們更想來一套令人作惡的把戲,在新興的力和舊有的原則之間覓取妥協……吃敗仗的時候,大家說德國是愛護理想。現在把別人打敗了,大家說德國就是人類的理想。看到別的國家強盛,他們就像萊辛一樣的說:「愛國心不過是想做英雄的傾向,沒有它也不妨事"並且自稱為"世界公民"。如今自己抬頭了,他們便對於所謂"法國式"的理想不勝輕蔑,對什麼世界和平,什麼博愛,什麼和衷共濟的進步,什麼人權,什麼天然的平等,一律瞧不起;並且說最強的民族對別的民族可以有絕對的權利,而別的民族,就因為弱,所以對它絕對沒有權利可言。它,它是活的上帝,是觀念的化身,它的進步是用戰爭,暴行,壓力,來完成的……(在此,讀者當注意這段文字是在本世紀初期寫的。) 
  盡量分析德國民族以後,克利斯朵夫便轉過來解剖法蘭西了。卷五用的"節場"這個名稱就是含有十足暴露性的。說起當時的巴黎樂壇時,作者認為"只是一味的溫和,蒼白,麻木,貧血,憔悴……"又說那時的音樂家"所缺少的是意志,是力;一切的天賦他們都齊備,——只少一樣:就是強烈的生命。」 
  克利斯朵夫對那些音樂界的俗物尤其感到噁心的,是他們的形式主義。他們之間只討論形式一項。情操,性格,生命,都絕口不提!沒有一個人想到真正的音樂家是生活在音響的宇宙中的,他的歲月就寄於音樂的浪潮。音樂是他呼吸的空氣,是他生息的天地。他的心靈本身便是音樂;他所愛,所憎,所苦,所懼,所希望,又無一而非音樂……天才是要用生命力的強度來測量的,藝術這個殘缺不全的工具也不過想喚引生命罷了。但法國有多少人想到這一點呢?對這個化學家式的民族,音樂似乎只是配合聲音的藝術。它把字母當作書本…… 
  等到述及文壇、戲劇界的時候,作者所描寫的又是一片頹廢的氣象,輕佻的癖習,金錢的臭味。詩歌與戲到,在此拉丁文化底最後一個王朝裡,卻只是"娛樂的商品"。籠罩著知識階級與上流社會的,只有一股沉沉的死氣: 
  豪華的表面,繁囂的喧鬧,底下都有死的影子。巴黎的作家都病了……但在這批人,一切都歸結到貧瘠的享樂。貧瘠,貧瘠。這就是病根所在。濫用思想,濫用感官,而毫無果實…… 
  對此十九世紀底"世紀末"現象,作者不禁大聲疾呼: 
  可憐蟲!藝術不是給下賤的人享用的下賤的芻秣。不用說,藝術是一種享受,一切享受中最迷人的享受。但你只能用艱苦的奮鬥去換來,等到"力"高歌勝利的時候才有資格得到藝術的桂冠……你們沾沾自喜的培養你們民族的病,培養他們的好逸惡勞,喜歡享受,喜歡色慾,喜歡虛幻的人道主義,和一切足以麻醉意志,使它萎靡不振的因素。你們簡直是把民族帶去上鴉片煙館…… 
  巴黎的政界,婦女界,社會活動的各方面,卻逃不出這腐化的氛圍。然而作者並不因此悲觀,並不以暴露為滿足,他在苛刻的指摘和破壞後面早就潛伏著建設的熱情。正如克利斯朵夫早年的劇烈抨擊古代宗師,正是他後來另創新路的起點。破壞只是建設底準備。在此德法兩民族底比較與解剖下面,隱伏著一個偉大的方案:就是以德意志的力救濟法蘭西的萎靡,以法蘭西的自由救濟德意志的柔順服從,西方文化第二次的再生應當從這兩個主要民族底文化交流中發軔。所以羅曼·羅蘭使書中的主人翁生為德國人,使他先天成為一個強者,力底代表(他的姓克拉夫脫在德文中就是力的意思);秉受著古弗拉芒族底質樸的精神,具有貝多芬式的英雄意志,然後到萊茵彼岸去領受纖膩的、精煉的、自由的法國文化底洗禮。拉丁文化太衰老,日耳曼文化太粗獷,但是兩者匯合融和之下,倒能產生一個理想的新文明。克利斯朵夫這個新人,就是新人類底代表。他的最後的旅程,是到拉斐爾底祖國去領會清明恬靜的意境。從本能到智慧,從粗獷的力到精煉的藝術,是克利斯朵夫前期的生活趨向,是未來文化——就是從德國到法國——底第一個階段。從血淋淋的戰鬥到平和的歡樂,從自我和社會的認識到宇宙的認識,從擾攘騷亂到光明寧靜,從多霧的北歐越過了阿爾卑斯,來到陽光絢爛的地中海,克利斯朵夫終於達到了最高的精神境界:觸到了生命底本體,握住了宇宙底真如,這才是最後的解放,「與神明同壽"!意大利應當是心靈底歸宿地。(卷五末所提到的葛拉齊亞便是意大利底化身。) 
  尼采底查拉圖斯脫拉現在已經具體成形,在人間降生了。他帶來了鮮血淋漓的現實。托爾斯泰底福音主義的使徒只成為一個時代底幻影,煙霧似的消失了,比"超人"更富於人間性、世界性,永久性的新英雄克利斯朵夫,應當是人類以更大的苦難、更深的磨煉去追求的典型。 
  這部書既不是小說,也不是詩,據作者的自白,說它有如一條河。萊茵這條橫貫歐洲的巨流是全書底象徵。所以第一卷第一頁第一句便是極富於音樂意味的、包藏無限生機的"江聲浩蕩……」 
  對於一般的讀者,這部頭緒萬端的迷宮式的作品,一時恐怕不容易把握它的真際,所以譯者謙卑地寫這篇說明作為引子,希望為一般探寶山的人做一個即使不高明、至少還算忠實的嚮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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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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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印行《約翰·克利斯朵夫》這個定本1的時候,決定採取另外一種分冊的方法。以前單行的十卷,實際是歸納為三大部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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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約翰·克利斯朵夫》最初陸續於《半月刊》上發表,以後又出十卷本的單行本,又合成三冊本與五冊本的兩種版本。此四冊本的版本,作者稱之為定本(edition definitive)。 
  一、約翰·克利斯朵夫:1.黎明;2.清晨;3.少年;4.反抗。 
  二、約翰·克利斯朵夫在巴黎:1.節場;2.安多納德;3.戶內。 
  三、旅程的終途:1.女朋友們;2.燃燒的荊棘;3.復旦。 
  現在我們不以故事為程序而以感情為程序,不以邏輯的、外在的因素為先後,而以藝術的、內在的因素為先後,以氣氛與調性(tonalite)來做結合作品的原則。 
  這樣,整個作品就改分為四冊,相當於交響曲的四個樂章: 
  第一冊包括克利斯朵夫少年時代的生活(黎明,清晨,少年),描寫他的感官與感情的覺醒,在家庭與故鄉那個小天地中的生活,——直到經過一個考驗為止,在那個考驗中他受了重大的創傷,可是對自己的使命突然得到了啟示,知道英勇的受難與戰鬥便是他的命運。 
  第二冊(反抗,節場)所寫的,是克利斯朵夫象年輕的西格弗裡德1一樣,天真,專橫,過激,橫衝直撞的去征討當時的社會的與藝術的謊言,揮舞著堂·吉訶德式的長矛,去攻擊騾夫,小吏,磨坊的風輪,和德法兩國的節場。這些都可以歸在反抗這個總題目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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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西格弗裡德瓦格納歌劇中的主人公,為瓦格納創造的理想人物,為舊時代(瓦格納說是黃金統治的時代,即資本主義時代)崩潰後的新人物。羅曼·羅蘭創造的克利斯朵夫亦是一種理想的未來世界的人物,但他的活動是在藝術方面。 
  第三冊(安多納德,戶內,女朋友們)和上一冊的熱情與憎恨成為對比,是一片溫和恬靜的氣氛,詠歎友誼與純潔的愛情的悲歌。 
  第四冊(燃燒的荊棘,復旦)寫的是生命中途的大難關,是「懷疑"與破壞性極強的"情慾"的狂飆,是內心的疾風暴雨,差不多一切都要被摧毀了,但結果仍趨於清明高遠之境,透出另一世界的黎明的曙光。 
  在《半月刊》上初發表的時候(1904年2月—1912年10月),每卷卷尾都附有兩句拉丁文銘文,那是刻在哥特式大教堂的正堂門口聖·克利斯朵夫像的座下的: 
  當你見到克利斯朵夫的面容之日, 
  是你將死而不死於惡死之日。 
  作者借用這兩句,表示他私心願望約翰·克利斯朵夫對於讀者所發生的作用,能夠和對於作者發生的作用一樣,就是說,在人生的考驗中成為一個良伴和嚮導。 
  考驗是大家都經歷到了;而從世界各地來的迴響,證明作者的願望並沒有成為虛幻。他今日特意重申這個願望。在此大難未已的混亂時代,但願克利斯朵夫成為一個堅強而忠實的朋友,使大家心中都有一股生與愛的歡樂,使大家能不顧一切的去生活,去愛! 
                羅曼·羅蘭 
             一九二一年一月一日於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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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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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濛濛曉霧初開, 
  皓皓旭日方升…… 
                 《神曲·煉獄》第十七 
  江聲浩蕩,自屋後上升。雨水整天的打在窗上。一層水霧沿著玻璃的裂痕蜿蜒流下。昏黃的天色黑下來了。室內有股悶熱之氣。 
  初生的嬰兒在搖籃裡扭動。老人進來雖然把木靴脫在門外,走路的時候地板還是格格的響:孩子哼啊嗐的哭了。母親從床上探出身子撫慰他;祖父摸索著點起燈來,免得孩子在黑夜裡害怕。燈光照出老約翰·米希爾紅紅的臉,粗硬的白鬚,憂鬱易怒的表情,炯炯有神的眼睛。他走近搖籃,外套發出股潮氣,腳下拖著雙大藍布鞋。魯意莎做著手勢叫他不要走近。她的淡黃頭髮差不多象白的;綿羊般和善的臉都打皺了,頗有些雀斑;沒有血色的厚嘴唇不大容易合攏,笑起來非常膽怯;眼睛很藍,迷迷惘惘的,眼珠只有極小的一點,可是挺溫柔;——她不勝憐愛的瞅著孩子。 
  孩子醒過來,哭了。驚慌的眼睛在那兒亂轉。多可怕啊!無邊的黑暗,劇烈的燈光,渾沌初鑿的頭腦裡的幻覺,包圍著他的那個悶人的、蠕動不已的黑夜,還有那深不可測的陰影中,好似耀眼的光線一般透出來的尖銳的刺激,痛苦,和幽靈,——使他莫名片妙的那些巨大的臉正對著他,眼睛瞪著他,直透到他心裡去……他沒有氣力叫喊,嚇得不能動彈,睜著眼睛,張著嘴,只在喉嚨裡喘氣。帶點虛腫的大胖臉扭做一堆,變成可笑而又可憐的怪樣子;臉上與手上的皮膚是棕色的,暗紅的,還有些黃黃的斑點。 
  「天哪!他多醜!"老人語氣很肯定的說。 
  他把燈放在了桌上。 
  魯意莎撅著嘴,好似挨了罵的小姑娘,約翰·米希爾覷著她笑道:「你總不成要我說他好看吧?說了你也不會信。得了罷,這又不是你的錯,小娃娃都是這樣的。」 
  孩子迷迷忽忽的,對著燈光和老人的目光愣住了,這時才醒過來,哭了。或許他覺得母親眼中有些撫慰的意味,鼓勵他訴苦。她把手臂伸過去,對老人說道:「遞給我罷。」 
  老人照例先發一套議論:「孩子哭就不該遷就。得讓他叫去。」 
  可是他仍舊走過來,抱起嬰兒,嘀咕著:「從來沒見過這麼難看的。」 
  魯意莎雙手滾熱,接過孩子摟在懷裡。她瞅著他,又慚愧又歡喜的笑了笑: 
  「哦,我的小乖乖,你多難看,多難看,我多疼你!」 
  約翰·米希爾回到壁爐前面,沉著臉撥了撥火;可是鬱悶的臉上透著點笑意: 
  「好媳婦,得了罷,別難過了,他還會變呢。反正丑也沒關係。我們只希望他一件事,就是做個好人。」 
  嬰兒與溫暖的母體接觸之下,立刻安靜了,只忙著唧唧逜E逜E的吃奶。約翰·米希爾在椅上微微一仰,又張大片辭的說了一遍: 
  「做個正人君子才是最美的事。」 
  他停了一會,想著要不要把這意思再申說一番;但他再也找不到話,於是靜默了半晌,又很生氣的問:「怎麼你丈夫還不回來?」 
  「我想他在戲院裡罷,"魯意莎怯生生的回答。"他要參加預奏會。」 
  「戲院的門都關了,我才走過。他又扯謊了。」 
  「噢,別老是埋怨他!也許我聽錯了。他大概在學生家裡上課罷。」 
  「那也該回來啦,"老人不高興的說。 
  他躊躇了一會,很不好意思的放低了聲音: 
  「是不是他又?……」 
  「噢,沒有,父親,他沒有,"魯意莎搶著回答。 
  老人瞅著她,她把眼睛躲開了。 
  「哼,你騙我。」 
  她悄悄的哭了。 
  「哎唷,天哪!"老人一邊嚷一邊望壁爐上踢了一腳。撥火棒大聲掉在地下,把母子倆都嚇了一跳。 
  「父親,得了吧,"魯意莎說,"他要哭了。」 
  嬰兒愣了一愣,不知道還是哭好還是照常吃奶好;可是不能又哭又吃奶,他也就吃奶了。 
  約翰·米希爾沉著嗓子,氣沖沖的接著說:「我犯了什麼天條,生下這個酒鬼的兒子?我這一輩子省吃儉用的,真是夠受了!……可是你,你,你難道不能阻止他麼?該死!這是你的本分啊。要是你能把他留在家裡的話!……」 
  魯意莎哭得更厲害了。 
  「別埋怨我了,我已經這麼傷心!我已經盡了我的力了。你真不知道我獨自個兒在家的時候多害怕!好像老聽見他上樓的腳聲。我等著他開門,心裡想著:天哪!不知他又是什麼模樣了?……想到這個我就難過死了。」 
  她抽抽噎噎的在那兒哆嗦。老人看著慌了,走過來把抖散的被單給撩在她抽搐不已的肩膀上,用他的大手摩著她的頭: 
  「得啦,得啦,別怕,有我在這兒呢。」 
  為了孩子,她靜下來勉強笑著:「我不該跟您說那個話的。」 
  老人望著她,搖了搖頭:「可憐的小媳婦,是我難為了你。」 
  「那只能怪我。他不該娶我的。他一定在那裡後悔呢。」 
  「後悔什麼?」 
  「您明白得很。當初您自己也因為我嫁了他很生氣。」 
  「別多說啦。那也是事實。當時我的確有點傷心。像他這樣一個男子——我這麼說可不是怪你,——很有教養,又是優秀的音樂家,真正的藝術家,——很可以攀一門體面的親事,用不著追求像你這樣一無所有的人,既不門當戶對,也不是音樂界中的人。姓克拉夫脫的一百多年來就沒娶過一個不懂音樂的媳婦!——可是你很知道我並沒恨你;趕到認識了你,我就喜歡你。而且事情一經決定,也不用再翻什麼舊賬,只要老老實實的盡自己的本分就完了。」 
  他回頭坐下,停了一會,莊嚴的補上一句,像他平常說什麼格言的時候一樣: 
  「人生第一要盡本分。」 
  他等對方提異議,望壁爐裡吐了一口痰;母子倆都沒有什麼表示,他想繼續說下去,——卻又嚥住了。 
  他們不再說話了。約翰·米希爾坐在壁爐旁邊,魯意莎坐在床上,都在那裡黯然神往。老人嘴裡是那麼說,心裡還想著兒子的婚事非常懊喪。魯意莎也想著這件事,埋怨自己,雖然她沒有什麼可埋怨的。 
  她從前是個幫傭的,嫁給約翰·米希爾的兒子曼希沃·克拉夫脫,大家都覺得奇怪,她自己尤其想不到。克拉夫脫家雖沒有什麼財產,但在老人住了五十多年的萊茵流域的小城中是很受尊敬的。他們是父子相傳的音樂家,從科隆到曼海姆一帶,所有的音樂家都知道他們。曼希沃在宮廷劇場當提琴師;約翰·米希爾從前是大公爵的樂隊指揮。老人為曼希沃的婚事大受打擊;他原來對兒子抱著極大的希望,想要他成為一個他自己沒有能做到的名人。不料兒子一時糊塗,把他的雄心給毀了。他先是大發雷霆,把曼希沃與魯意莎咒罵了一頓。但他骨子裡是個好人,所以在認清楚媳婦的脾性以後就原諒了她,甚至還對她有些慈父的溫情,雖然這溫情常常用嘀咕的方式表現。 
  沒有人懂得曼希沃怎麼會攀這樣一門親的,——曼希沃自己更莫名片妙。那當然不是為了魯意莎長得俏。她身上沒有一點兒迷人的地方:個子矮小,沒有血色,身體又嬌,跟曼希沃和約翰·米希爾一比真是好古怪的對照,他們倆都是又高又大,臉色鮮紅的巨人,孔武有力,健飯豪飲,喜歡粗聲大片的笑著嚷著。她似乎被他們壓倒了;人家既不大注意到她,她自己更盡量的躲藏。倘若曼希沃是個心地仁厚的人,還可以說他的看中魯意莎是認為她的其實比別的長處更可寶貴;然而他是最虛榮不過的。像他那樣的男子,長得相當漂亮,而且知道自己漂亮,喜歡擺架子,也不能說沒有才具,大可以攀一門有錢的親,甚至——誰知道?——可能像他誇口的那樣,在他教課的中產之家引誘個把女學生……不料他突然之間挑了一個小戶人家的女子,又窮,又醜,又無教育,又沒追求他……倒像是他為了賭氣而娶的! 
  但世界上有些人永遠做著出人意料,甚至出於自己意料的事,曼希沃便是這等人物。他們未始沒有先見之明:——俗語說,一個有先見之明的人抵得兩個……——他們自命為不受欺騙,把舵把得很穩,向著一定的目標駛去。但他們的計算是把自己除外的,因為根本不認識自己。他們腦筋裡常常會變得一平空虛,那時就把舵丟下了;而事情一放手,它們立刻賣弄狡獪跟主人搗亂。無人管束的船會向暗礁直撞過去,而足智多謀的曼希沃居然娶了一個廚娘。和她定終身的那天,他卻也非醉非癲,也沒有什麼熱情衝動:那還差得遠呢。但或許我們除了頭腦、心靈、感官以外,另有一些神秘的力量,在別的力量睡著的時候乘虛而入,做了我們的主宰;那一晚曼希沃在河邊碰到魯意莎,在蘆葦叢中坐在她身旁,糊里糊塗跟她訂婚的時候,他也許就是在她怯生生的望著他的蒼白的瞳子中間,遇到了那些神秘的力量。 
  才結婚,他就對自己所做的事覺得委屈。這一點,他在可憐的魯意莎面前毫不隱瞞,而她只是誠惶誠恐的向他道歉。他心並不壞,就慨然原諒了她;但過了一忽兒又悔恨起來,或是在朋友中間,或是在有錢的女學生面前;她們此刻態度變得傲慢了,由他校正指法而碰到他手指的時候也不再發抖了。——於是他沉著臉回家,魯意莎好不辛酸的馬上在他眼中看出那股怨氣。再不然他呆在酒店裡,想在那兒忘掉自己,忘掉對人家的怨恨。像這樣的晚上,他就嘻嘻哈哈,大笑著回家,使魯意莎覺得比平時的話中帶刺和隱隱約約的怨恨更難受。魯意莎認為自己對這種放蕩的行為多少要負些責任,那不但消耗了家裡的錢,還得把他僅有的一點兒理性再減少一點。曼希沃陷到泥淖裡去了。以他的年紀,正應當發憤用功,盡量培植他中庸的天資,他卻聽任自己望下坡路上打滾,給別人把位置佔了去。 
  至於替他拉攏金髮女僕的那股無名的力量,自然毫不介意。它已經盡了它的使命;而小約翰·克利斯朵夫便在運命驅使之下下了地。 
  天色全黑了。魯意莎的聲音把老約翰·米希爾從迷惘中驚醒,他對著爐火想著過去的和眼前的傷心事,想出了神。 
  「父親,時候不早了吧,"少婦懇切的說。"您得回去了,還要走好一程路呢。」 
  「我等著曼希沃,"老人回答。 
  「不,我求您,您還是別留在這兒的好。」 
  「為什麼?」 
  老人抬起頭來,仔細瞧著她。 
  她不回答。 
  他又道:「你覺得獨自個兒害怕,你不要我等著他麼?」 
  「唉!那不過把事情弄得更糟:您會生氣的;我可不願意。您還是回去罷,我求您!」 
  老人歎了口氣站起來:「好吧,我走啦。」 
  他過去把刺人的須在她腦門上輕輕拂了一下,問她可要點兒什麼不要,然後拈小了燈走了。屋子裡暗得很,他和椅子撞了一下。但他沒有下樓已想起兒子醉後歸來的情景;在樓梯上他走一步停一步,想著他獨自回家所能遭遇的種種危險…… 
  床上,孩子在母親身邊又騷動起來。在他內部極深邃的地方,迸出一種無名的痛苦。他盡力抗拒:握著拳頭,扭著身子,擰著眉頭。痛苦變得愈來愈大,那種沉著的氣勢,表示它不可一世。他不知道這痛苦是什麼,也不知道它要進逼到什麼地步,只覺得它巨大無比,永遠看不見它的邊際。於是他可憐巴巴的哭了。母親用溫軟的手摩著他,痛楚馬上減輕了些;可是他還在哭,因為覺得它始終在旁邊,佔領著他的身體。——大人的痛苦是可以減輕的,因為知道它從哪兒來,可以在思想上把它限制在身體的一部分,加以醫治,必要時還能把它去掉;他可以固定它的範圍,把它跟自己分離。嬰兒可沒有這種自欺其人的方法。他初次遭遇到的痛苦是更慘酷,更真切的。他覺得痛苦無邊無岸,像自己的生命一樣,覺得它盤踞在他的胸中,壓在他的心上,控制著他的皮肉。而這的確是這樣的:它直要把肉體侵蝕完了才會離開。 
  母親緊緊摟著他,輕輕的說: 
  「得啦,得啦,別哭了,我的小耶穌,我的小金魚……」 
  他老是斷斷續續的悲啼。彷彿這一堆無意識的尚未成形的肉,對他命中注定的痛苦的生涯已經有了預感。他怎麼也靜不下來…… 
  黑夜裡傳來聖·馬丁寺的鐘聲。嚴肅遲緩的音調,在雨天潮潤的空氣中進行,有如踏在苔蘚上的腳步。嬰兒一聲嚎啕沒有完就突然靜默了。奇妙的音樂,像一道乳流在他胸中緩緩流過。黑夜放出光明,空氣柔和而溫暖。他的痛苦消散了,心笑開了;他輕鬆的歎了口氣,溜進了夢鄉。 
  三口鍾莊嚴肅穆,繼續在那裡奏鳴,報告明天的節日。魯意莎聽著鐘聲,也如夢如幻的想著她過去的苦難,想著睡在身旁的親愛的嬰兒的前程。她在床上已經躺了幾小時,困顧不堪。手跟身體都在發燒;連羽毛毯都覺得很重;黑暗壓迫她,把她悶死了;可是她不敢動彈。她瞧著嬰兒;雖是在夜裡,還能看出他憔悴的臉,好似老人的一樣。她開始瞌睡了,亂哄哄的形象在她腦中閃過。她以為聽到曼希沃開門,心不由得跳了一下。浩蕩的江聲在靜寂中越發宏大,有如野獸的怒嗥。窗上不時還有一聲兩聲的雨點。鐘鳴更緩,慢慢的靜下來;魯意莎在嬰兒旁邊睡熟了。 
  這時,老約翰·米希爾冒著雨站在屋子前面,鬍子上沾著水霧。他等荒唐的兒子回來;胡思亂想的頭腦老想著許多酗酒的慘劇,雖然他並不相信,但今晚要沒有看到兒子回來,便是回去也是一分鐘都睡不著的。鐘聲使他非常悲傷,因為他回想起幻滅的希望。他又想到此刻冒雨街頭是為的什麼,不禁羞愧交迸的哭了。 
  流光慢慢的消逝。晝夜遞嬗,好似汪洋大海中的潮汐。幾星期過去了,幾個月過去了,週而復始。循環不已的日月仍好似一日。 
  有了光明與黑暗的均衡的節奏,有了兒童的生命的節奏,才顯出無窮無極,莫測高深的歲月。——在搖籃中作夢的渾噩的生物,自有他迫切的需要,其中有痛苦的,也有歡樂的;雖然這些需要隨著晝夜而破滅,但它們整齊的規律,反像是晝夜隨著它們而往復。 
  生命的鐘擺很沉重的在那裡移動。整個的生物都湮沒在這個緩慢的節奏中間。其餘的只是夢境,只是不成形的夢,營營擾擾的斷片的夢,盲目飛舞的一片灰塵似的原子,令人發笑令人作惡的眩目的旋風。還有喧鬧的聲響,騷動的陰影,醜態百出的形狀,痛苦,恐怖,歡笑,夢,夢……——一切都只是夢……而在這渾沌的夢境中,有友好的目光對他微笑,有歡樂的熱流從母體與飽含乳汁的乳房中流遍他全身,有他內部的精力在那裡積聚,巨大無比,無知無覺,還有沸騰的海洋在嬰兒的微軀中洶洶作響。誰要能看透孩子的生命,就能看到湮埋在陰影中的世界,看到正在組織中的星雲,方在醞釀的宇宙。兒童的生命是無限的。它是一切…… 
  歲月流逝……人生的大河中開始浮起回憶的島嶼。先是一些若有若無的小島,僅僅在水面上探出頭來的岩石。在它們周圍,波平浪靜,一片汪洋的水在晨光熹微中展佈開去。隨後又是些新的小島在陽光中閃耀。 
  有些形象從靈魂的深處浮起,異乎尋常的清晰。無邊無際的日子,在偉大而單調的擺動中輪迴不已,永遠沒有分別,可是慢慢的顯出一大串首尾相連的歲月,它們的面貌有些是笑盈盈的,有些是憂鬱的。時光的連續常會中斷,但種種的往事能超越年月而相接…… 
  江聲……鐘聲……不論你回溯到如何久遠,——不論你在遼遠的時間中想到你一生的哪一刻,——永遠是它們深沉而熟悉的聲音在歌唱…… 
  夜裡,——半睡半醒的時候……一線蒼白的微光照在窗上……江聲浩蕩。萬籟俱寂,水聲更宏大了;它統馭萬物,時而撫慰著他們的睡眠,連它自己也快要在波濤聲中入睡了;時而狂嗥怒吼,好似一頭噬人的瘋獸。然後,它的咆哮靜下來了:那才是無限溫柔的細語,銀鈴的低鳴,清朗的鐘聲,兒童的歡笑,曼妙的清歌,迴旋繚繞的音樂。偉大的母性之聲,它是永遠不歇的!它催眠著這個孩子,正如千百年來催眠著以前的無數代的人,從出生到老死;它滲透他的思想,浸潤他的幻夢,它的滔滔汩汩的音樂,如大氅一般把他裹著,直到他躺在萊茵河畔的小公墓上的時候。 
  鐘聲復起……天已黎明!它們互相應答,帶點兒哀怨,帶點兒淒涼,那麼友好,那麼靜穆。柔緩的聲音起處,化出無數的夢境,往事,慾念,希望,對先人的懷念,——兒童雖然不認識他們,但的確是他們的化身,因為他曾經在他們身上逗留,而此刻他們又在他身上再生。幾百年的往事在鐘聲中顫動。多少的悲歡離合!——他在臥室中聽到這音樂的時候,彷彿眼見美麗的音波在輕清的空氣中蕩漾,看到無掛無礙的飛鳥掠過,和暖的微風吹過。一角青天在窗口微笑。一道陽光穿過簾帷,輕輕的瀉在他床上。兒童所熟識的小天地,每天醒來在床上所能見到的一切,所有他為了要支配而費了多少力量才開始認得和叫得出名字的東西,都亮起來了。瞧,那是飯桌,那是他躲在裡頭玩耍的壁櫥,那是他在上面爬來爬去的菱形地磚,那是糊壁紙,扯著鬼臉給他講許多滑稽的或是可怕的故事,那是時鐘,滴滴答答講著只有他懂得的話。室內的東西何其多!他不完全認得。每天他去發掘這個屬於他的宇宙:——一切都是他的。——沒有一件不相干的東西:不論是一個人還是一個蒼蠅,都是一樣的價值;什麼都一律平等的活在那裡:貓,壁爐,桌子,以及在陽光中飛舞的塵埃。一室有如一國;一日有如一生。在這些茫茫的空間怎麼能辨得出自己呢?世界那麼大!真要令人迷失。再加那些面貌,姿態,動作,聲音,在他周圍簡直是一陣永遠不散的旋風!他累了,眼睛閉上了,睡熟了。甜蜜的深沉的瞌睡會突然把他帶走,隨時,隨地,在他母親的膝上,在他喜歡躲藏的桌子底下,……多甜蜜,多舒服……。 
  這些生命初期的日子在他腦中蜂擁浮動,宛似一片微風吹掠,雲影掩映的麥田。 
  陰影消散,朝陽上升。克利斯朵夫在白天的迷宮中又找到了他的路徑。 
  清晨……父母睡著。他仰臥在小床上,望著在天花板上跳舞的光線,真是氣味無窮的娛樂。一忽兒,他高聲笑了,那是令人開懷的兒童的憨笑。母親探出身來問:「笑什麼呀,小瘋子?"於是他更笑得厲害了,也許是因為有人聽他笑而強笑。媽媽沉下臉來把手指放在嘴上,叫他別吵醒了爸爸;但她睏倦的眼睛也不由自主的跟著笑。他們倆竊竊私語……父親突然氣沖沖的咕嚕了一聲,把他們都嚇了一跳。媽媽趕緊轉過背去象做錯了事的小姑娘,假裝睡著。克利斯朵夫鑽進被窩屏著氣。……死一般的靜寂。 
  過了一會,小小的臉又從被窩裡探出來。屋頂上的定風針吱呀吱呀的在那兒打轉。水斗在那兒滴滴答答。早禱的鐘聲響了。吹著東風的時候還有對岸村落裡的鐘聲遙遙呼應。成群的麻雀,蹲在滿繞長春籐的牆上聒噪,像一群玩耍的孩子,其中必有三四個聲音,而且老是那三四個,吵得比其餘的更厲害。一隻鴿子在煙突頂上咯咯的叫。孩子聽著這種種聲音出神了,輕輕的哼著唱著,不知不覺哼的高了一些,更高了一些,終於直著嗓子大叫,惹得父親氣起來,嚷著:「你這驢子老是不肯安靜!等著罷,讓我來擰你的耳朵!"於是他又躲在被窩裡,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他嚇壞了,受了委屈;同時想到人家把他比作驢子又禁不住要笑出來。他在被窩底下學著驢鳴。這一下可挨了打。他迸出全身的眼淚來哭。他做了些什麼事呢?不過是想笑,想動!可是不准動。他們怎麼能老是睡覺呢?什麼時候才能起來呢? 
  有一天他忍不住了。他聽見街上好像有隻貓,有條狗,一些奇怪的事。他從床上溜下來,光著小腳搖搖晃晃的在地磚上走過去,想下樓去瞧一下;可是房門關著。他爬上椅子開門,連人帶椅的滾了下來,跌得很痛,哇的一聲叫起來;結果還挨了一頓打。他老是挨打的!…… 
  他跟著祖父在教堂裡。他悶得慌。他很不自在。人家不准他動。那些人一起唸唸有詞,不知說些什麼,然後又一起靜默了。他們都擺著一副又莊嚴又沉悶的臉。這可不是他們平時的臉啊。他望著他們,不免有些心虛膽怯。鄰居的老列娜坐在他旁邊,裝著兇惡的神氣,有時他連祖父也認不得了。他有點兒怕,後來也慣了,便用種種方法來解悶。他搖擺身子,仰著脖子看天花板,做鬼臉,扯祖父的衣角,研究椅子坐墊上的草稈,想用手指戳一個窟窿。他聽著鳥兒叫,他打呵欠,差不多把下巴頦兒都掉下來。 
  忽然有陣破布似的聲音:管風琴響了。一個寒噤沿著他的脊樑直流下去。他轉過身子,下巴擱在椅背上,變得很安靜了。他完全不懂那是什麼聲音,也不懂它有什麼意思:它只是發光,漩渦似的打轉,什麼都分辨不清。可是聽了多舒服!他彷彿不是在一座沉悶的舊屋子裡,坐在一點鐘以來使他渾身難受的椅子上了。他懸在半空中,像隻鳥,長江大河般的音樂在教堂裡奔流,充塞著穹窿,衝擊著四壁,他就跟著它一起奮發,振翼翱翔,飄到東,飄到西,只要聽其自然就行。自由了,快樂了,到處是陽光……他迷迷忽忽的快睡著了。 
  祖父對他很不高興,因為他望彌撒的時候不大安分。 
  他在家裡,坐在地上,把手抓著腳。他才決定草毯是條船,地磚是條河。他相信走出草毯就得淹死。別人在屋裡走過的時候全不留意,使他又詫異又生氣。他扯著母親的裙角說:「你瞧,這不是水嗎?幹嗎不從橋上過?"——所謂橋是紅色地磚中間的一道道的溝槽。——母親理也不理,照舊走過了。他很生氣,好似一個劇作家在上演他的作品時看見觀眾在台下聊天。 
  一忽兒,他又忘了這些。地磚不是海洋了。他整個身子躺在上面,下巴擱在磚頭上,哼著他自己編的調子,一本正經的吮著大拇指,流著口水。他全神貫注的瞅著地磚中間的一條裂縫。菱形磚的線條在那兒扯著鬼臉。一個小得看不清的窟窿大片來,變成群峰環繞的山谷。一條蜈蚣在蠕動,跟像一樣的大。這時即使天上打雷,孩子也不會聽見。 
  誰也不理他,他也不需要誰。甚至草毯做的船,地磚上的巖穴和怪獸都用不著。他自己的身體已經夠了,夠他消遣的了!他瞧著指甲,哈哈大笑,可以瞧上幾個鐘點。它們的面貌各各不同,像他認識的那些人。他教它們一起談話,跳舞,或是打架。——而且身體上還有其餘的部分呢!……他逐件逐件的仔細瞧過來。奇怪的東西真多啊!有的真是古怪得厲害。他看著它們,出神了。 
  有時他給人撞見了,就得挨一頓臭罵。 
  有些日子,他趁母親轉背的時候溜出屋子。先是人家追他,抓他回去;後來慣了,也讓他自個兒出門,只要他不走得太遠。他的家已經在城的盡頭,過去差不多就是田野。只要他還看得見窗子,他總是不停的向前,一小步一小步的走得很穩,偶而用一隻腳跳著走。等到拐了彎,雜樹把人家的視線擋住之後,他馬上改變了辦法。他停下來,吮著手指,盤算今天講哪樁故事;他滿肚子都是呢。那些故事都很相像,每個故事都有三四種講法。他便在其中挑選。慣常他講的是同一件故事,有時從隔天停下的地方接下去,有時從頭開始,加一些變化;但只要一件極小的小事,或是偶然聽到的一個字,就能使他的思想在新的線索上發展。 
  隨時隨地有的是材料。單憑一塊木頭或是在籬笆上斷下來的樹枝(要沒有現成的,就折一根下來),就能玩出多少花樣!那真是根神仙棒。要是又直又長的話,它便是一根矛或一把劍;隨手一揮就能變出一隊人馬。克利斯朵夫是將軍,他以身作則,跑在前面,衝上山坡去襲擊。要是樹枝柔軟的話,便可做一條鞭子。克利斯朵夫騎著馬跳過危崖絕壁。有時馬滑跌了,騎馬的人倒在土溝裡,垂頭喪氣的瞧著弄髒了的手和擦破了皮的膝蓋。要是那根棒很小,克利斯朵夫就做樂隊指揮;他是隊長,也是樂隊;他指揮,同時也就唱起來;隨後他對灌木林行禮:綠的樹尖在風中向他點頭。 
  他也是魔術師,大踏步的在田里走,望著天,揮著手臂。他命令雲彩:「向右邊去。"——但它們偏偏向左。於是他咒罵一陣,重申前令;一面偷偷的瞅著,心在胸中亂跳,看看至少有沒有一小塊雲服從他;但它們還是若無其事的向左。於是他跺腳,用棍子威嚇它們,氣沖沖的命令它們向左:這一回它們果然聽話了。他對自己的威力又高興又驕傲。他指著花一點,吩咐它們變成金色的四輪車,像童話中所說的一樣;雖然這樣的事從來沒實現過,但他相信只要有耐性,早晚會成功的。他找了一隻蟋蟀想叫它變成一騎馬:他把棍子輕輕的放在它的背上,嘴裡念著咒語。蟋蟀逃了……他擋住它的去路。過了一會,他躺在地下,靠近著蟲,對他望著。他忘了魔術師的角色,只把可憐的蟲仰天翻著,看它扭來扭去的扯動身子,笑了出來。 
  他想出把一根舊繩子縛在他的魔術棍上,一本正經的丟在河裡,等魚兒來咬。他明知魚不會咬沒有餌也沒有釣鉤的繩,但他想它們至少會看他的面子而破一次例;他憑著無窮的自信,甚至拿條鞭子塞進街上陰溝蓋的裂縫中去釣魚。他不時拉起鞭子,非常興奮,覺得這一回繩子可重了些,要拉起什麼寶物來了,像祖父講的那個故事一樣…… 
  玩這些遊戲的時候,他常常會懵懵懂懂的出神。周圍的一切都隱滅了,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做些什麼,甚至把自己都忘了。這種情形來的時候總是出豈不意的。或是在走路,或是在上樓,他忽然覺得一平空虛……好似什麼思想都沒有了。等到驚醒過來,他茫然若失,發覺自己還是在老地方,在黑魆魆的樓梯上。在幾步踏級之間,他彷彿過了整整的一生。 
  祖父在黃昏散步的時候常常帶著他一塊兒去。孩子拉著老人的手在旁邊急急忙忙的搬著小步。他們走著鄉下的路,穿過鋤松的田,聞到又香又濃的味道。蟋蟀叫著。很大的烏鴉斜蹲在路上遠遠的望著他們,他們一走近,就笨重的飛走了。 
  祖父咳了幾聲。克利斯朵夫很明白這個意思。老人極想講故事,但要孩子向他請求。克利斯朵夫立刻湊上去。他們倆很投機。老人非常喜歡孫子;有個願意聽他說話的人更使他快樂。他喜歡講他自己從前的事,或是古今偉人的歷史。那時他變得慷慨激昂;發抖的聲音表示他像孩子一般的快樂連壓也壓不下去。他自己聽得高興極了。不幸逢到他要開口,總是找不到字兒。那是他慣有的苦悶;只要他有了高談闊論的興致,話就說不上來。但他事過即忘,所以永遠不會灰心。 
  他講著古羅馬執政雷古盧斯,公元前的日耳曼族首領阿米奴斯,也講到德國大將呂佐夫的輕騎兵——詩人克爾納,和那個想刺死拿破侖皇帝的施塔普斯。他眉飛色舞,講著那些空前絕後的壯烈的事跡。他說出許多歷史的名辭,聲調那麼莊嚴,簡直沒法瞭解;他自以為有本領使聽的人在驚險關頭心癢難熬,他停下來,裝做要閉過氣去,大聲的擤鼻涕;孩子急得嗄著嗓子問:「後來呢,祖父?"那時,老人快活得心都要跳出來了。 
  後來克利斯朵夫大了一些,懂得了祖父的脾氣,就有心裝做對故事的下文滿不在乎,使老人大為難過。——但眼前他是完全給祖父的魔力吸住的。聽到激動的地方,他的血跑得很快。他不大瞭解講的是誰,那些事發生在什麼時候,不知祖父是否認識阿米奴斯,也不知雷古盧斯是否——天知道為什麼緣故——上星期日他在教堂裡看到的某一個人,但英勇的事跡使他和老人都驕傲得心花怒放,彷彿那些事就是他們自己做的;因為老的小的都是一樣的孩子氣。 
  克利斯朵夫不大得勁的時候,就是祖父講到悲壯的段落,常常要插一段念念不忘的說教。那都是關於道德的教訓,勸人為善的老生常談,例如:「溫良勝於強暴",——或是"榮譽比生命更寶貴",——或是"寧善毋惡";——可是在他說來,意義並沒這樣清楚。祖父不怕年輕小子的批評,照例張大片辭,顛來倒去說著同樣的話,句子也不說完全,或者是說話之間把自己也弄糊塗了,就信口胡謅,來填補思想的空隙;他還用手勢加強說話的力量,而手勢的意義往往和內容相反。孩子畢恭畢敬的聽著,以為祖父很會說話,可是沉悶了一點。 
  關於那個征服過歐洲的科西嘉人1的離奇的傳說,他們倆都是喜歡常常提到的。祖父曾經認識拿破侖,差點兒和他交戰。但他是賞識敵人的偉大的,他說過幾十遍:他肯犧牲一條手臂,要是這樣一個人物能夠生在萊茵河的這一邊。可是天違人意:拿破侖畢竟是法國人;於是祖父只得佩服他,和他鏖戰,——就是說差點兒和拿破侖交鋒。當時拿破侖離開祖父的陣地只有四十多里,祖父他們是被派去迎擊的,可是那一小隊人馬忽然一陣慌亂,往樹林裡亂竄,大家一邊逃一邊喊:「我們上當了!"據祖父說,他徒然想收拾殘兵,徒然起在他們前面,威嚇看,哭著:但他們象潮水一般把他簇擁著走,等到明天,離開戰場已不知多遠了,——祖父就是把潰退的地方叫做戰場的。——克利斯朵夫可急於要他接講大英雄的戰功;他想著那些在世界上追奔逐北的奇跡出了神。他彷彿眼見拿破侖後面跟著無數的人,喊著愛戴他的口號,只要他舉手一揮,他們便旋風似的向前追擊,而敵人是永遠望風而逃的。這簡直是一篇童話。祖父又錦上添花的加了一些,使故事格外生色;拿破侖征服了西班牙,也差不多征服了他最厭惡的英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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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指拿破侖,因科西嘉為拿破侖出生地。 
  克拉夫脫老人在熱烈的敘述中,對大英雄有時不免憤憤的罵幾句。原來他是激起了愛國心,而他的愛國熱誠,也許在拿破侖敗北的時節比著耶拿一役普魯士大敗的時節更高昂。他把話打斷了,對著萊茵河揮舞老拳,輕蔑的吐一口唾沫,找些高貴的字來罵,——他決不有失身份的說下流話。——他把拿破侖叫作壞蛋,野獸,沒有道德的人。如果祖父這種話是想培養兒童的正義感,那麼得承認他並沒達到目的;因為幼稚的邏輯很容易以為"如果這樣的大人物沒有道德,可見道德並不怎麼了不起,第一還是做個大人物要緊"。可是老人萬萬想不到孩子會有這種念頭。 
  他們倆都不說話了,各人品著自己的一套想法回味那些神奇的故事,——除非祖父在路上遇見了他貴族學生的家長出來散步。那時他會老半天的停下來,深深的鞠躬,說著一大串過分的客套話。孩子聽著不知怎樣的臉紅了。但祖父骨子裡是尊重當今的權勢的,尊重"成功的"人的;他那樣敬愛他故事中的英雄,大概也因為他們比旁人更有成就,地位爬得更高。 
  天氣極熱的時候,老克拉夫脫坐在一株樹底下,一忽兒就睡著了。克利斯朵夫坐在他旁邊,挑的地方不是一堆搖搖欲墜的石子,就是一塊界石,或是什麼高而不方便的古怪的位置;兩條小腿蕩來蕩去,一邊哼著,一邊胡思亂想。再不然他仰天躺著,看著飛跑的雲,覺得它們象牛,像巨人,像帽子,像老婆婆,像廣漠無垠的風景。他和它們低聲談話;或者留神那塊要被大雲吞下去的小雲;他怕那些跑得飛快,或是黑得有點兒藍的雲。他覺得它們在生命中佔有極重要的地位,怎麼祖父跟母親都不注意呢?它們要凶器來一定是挺可怕的。幸而它們過去了,呆頭呆腦的,滑稽可笑的,也不歇歇腳。孩子終於望得眼睛都花了,手腳亂動,好似要從半空中掉下來似的。他睒著眼皮,有點瞌睡了。……四下裡靜悄悄的。樹葉在陽光中輕輕顫抖,一層淡薄的水氣在空氣中飄過,迷惘的蒼蠅旋轉飛舞,嗡嗡的鬧成一片,像大風琴;促織最喜歡夏天的炎熱,一勁兒的亂叫:慢慢的,一切都靜下去了……樹顛啄木鳥的叫聲有種奇怪的音色。平原上,遠遠的有個鄉下人在吆喝他的牛;馬蹄在明晃晃的路上響著。克利斯朵夫的眼睛閉上了。在他旁邊,橫在溝槽裡的枯枝上,有只螞蟻爬著。他迷糊了,……幾個世紀過去了。醒過來的時候,螞蟻還沒有爬完那小枝。 
  有時祖父睡得太久了;他的臉變得死板板的,長鼻子顯得更長了,嘴巴張得很大。克利斯朵夫不大放心的望著他,生怕他的頭會變成一個怪樣子。他高聲的唱,或者從石子堆上稀里嘩啦的滾下來,想驚醒祖父。有一天,他想出把幾支松針扔在他的臉上,告訴他是從樹上掉下來的。老人相信了,克利斯朵夫暗裡很好笑。他想再來一下;不料才舉手就看見祖父眼睜睜的望著他。那真糟糕透啦:老人是講究威嚴的,不答應人家跟他開玩笑,對他失敬;他們倆為此竟冷淡了一個多星期。 
  路愈壞,克利斯朵夫覺得愈美。每塊石子的位置對他都有一種意義;而且所有石子的地位他都記得爛熟。車輪的痕跡等於地殼的變動,和陶努斯山脈1差不多是一類的。屋子周圍二公里以內路上的凹凸,在他腦子裡清清楚楚有張圖形。所以每逢他把那些溝槽改變了一下,總以為自己的重要不下於帶著一隊工人的工程師;當他用腳跟把一大塊乾泥的尖頂踩平,把旁邊的山谷填滿的時候,便覺得那一天並沒有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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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陶努斯山脈在德國西部美因河、萊茵河和拉恩河之間。 
  有時在大路上遇到一個趕著馬車的鄉下人,他是認識祖父的。他們便上車,坐在他旁邊。這才是一步登天呢。馬奔得飛快,克利斯朵夫快樂得直笑;要是遇到別的走路人,他就裝出一副嚴肅的,若無其事的神氣,好像是坐慣車子的;但他心裡驕傲得不得了。祖父和趕車的人談著話,不理會孩子。他蹲在他們兩人的膝蓋中間,被他們的大腿夾壞了,只坐著那麼一點兒位置,往往是完全沒坐到,他可已經快活之極,大聲說著話,也不在乎有沒有人回答。他瞧著馬耳的擺動,哎唷,那些耳朵才古怪喲!它們一忽兒甩到左邊,一忽兒甩到右邊,一下子向前,一下子又掉在側面,一下子又望後倒,它們四面八方都會動,而且動得那麼滑稽,使他禁不住大笑。他擰著祖父要他注意。但祖父沒有這種興致,把克利斯朵夫推開,叫他別鬧。克利斯朵夫細細的想了想,原來一個人長大之後,對什麼都不以為奇了,那時他神通廣大,無所不知,無所不曉。於是他也裝作大人,把他的好奇心藏起來,做出漠不關心的神氣。 
  他不作聲了。車聲隆隆,使他昏昏欲睡。馬鈴舞動:丁、當、冬、丁。音樂在空中繚繞,老在銀鈴四周打轉,像一群蜜蜂似的;它按著車輪的節拍,很輕快的在那裡飄蕩;其中藏著無數的歌曲,一支又一支的總是唱不完。克利斯朵夫覺得妙極了,中間有一支尤其美,他真想引起祖父的注意,便高聲唱起來。可是他們沒有留意。他便提高一個調門再唱,——接著又來一次,簡直是大叫了,——於是老約翰·米希爾生了氣:「喂,住嘴!你喇叭似的聲音把人鬧昏了!"這一下他可洩了氣,滿臉通紅,直紅到鼻尖,抱著一肚子的委屈不作聲了。他痛恨這兩個老糊塗,對他那種上感蒼天的歌曲都不懂得高妙!他覺得他們很醜,留著八天不刮的鬍子,身上有股好難聞的氣味。 
  他望著馬的影子聊以自慰。這又是一個怪現象。黑黑的牲口側躺著在路旁飛奔。傍晚回家,它把一部分的草地遮掉了,遇到一座草堆,影子的頭會爬上去,過後又回到老地方;口環變得很大,像個破氣球;耳朵又大又尖,好比一對蠟燭。難道這真的是影子嗎?還是另外一種活的東西?克利斯朵夫真不願意在一個人的時候碰到它。他決不想跟在它後面跑,像有時追著祖父的影子,立在他的頭上踩幾腳那樣。——斜陽中的樹影也是動人深思的對象,簡直是橫在路上的柵欄,像一些陰沉的,醜惡的幽靈,在那裡說著:「別再望前走啦。"軋軋的車軸聲和得得的馬蹄聲,也跟著反覆的說:「別再走啦!」 
  祖父跟趕車的拉拉扯扯的老是談不完。他們常常提高嗓子,尤其講起當地的政治,或是妨害公益的事的時候。孩子打斷了幻想,提心吊膽的望著他們,以為他們倆是生氣了,怕要弄到拔拳相向的地步。其實他們正為了敵愾同仇而談得挺投機呢。往往他們沒有什麼怨憤,也沒有什麼激動的感情,只談著無關痛癢的事大叫大嚷,——因為能夠叫嚷就是平民的一種樂趣。但克利斯朵夫不懂他們的談話,只覺得他們粗聲大片的,五官口鼻都扭做一團,不免心裡著息,想道:「他的神氣多凶啊!一定的,他們互相恨得要死。瞧他那雙骨碌碌轉著的眼睛!嘴巴張得好大!他氣得把口水都唾在我臉上。天哪!他要殺死祖父了……」 
  車子停下來。鄉下人喊道:「哎,你們到了。"兩個死冤家握了握手。祖父先下來,鄉下人把孩子遞給他,加上一鞭,車子去遠了。祖孫倆已經在萊茵河旁邊低陷的路口上。太陽望田里沉下去。曲曲彎彎的小路差不多和水面一樣平。又密又軟的草,悉悉索索的在腳下倒去。榛樹俯在水面上,一半已經淹在水裡。一群小蒼蠅在那裡打轉。一條小船悄悄的駛過,讓平靜的河流推送著。漣波吮著柳枝,唧唧作響。暮靄蒼茫,空淒涼爽,河水閃著銀灰色的光。回到家裡,只聽見蟋蟀在叫。一進門便是媽媽可愛的臉龐在微笑…… 
  啊,甜蜜的回憶,親切的形象,好似和諧的音樂,會終身在心頭繚繞!……至於異日的征塵,雖有名城大海,雖有夢中風景,雖有愛人倩影,片刻骨銘心的程度,決比不上這些兒時的散步,或是他每天把小嘴貼在窗上噓滿了水氣所看到的園林一角…… 
  如今是門戶掩閉的家裡的黃昏了。家……是抵禦一切可怕的東西的托庇所。陰影,黑夜,恐怖,不可知的一切都給擋住了。沒有一個敵人能跨進大門……爐火融融,金黃色的鵝,軟綿綿的在鐵串上轉側。滿屋的油香與肉香。飽餐的喜悅,無比的幸福,那種對宗教似的熱誠,手舞足蹈的快樂!屋內的溫暖,白天的疲勞,親人的聲音,使身體懶洋洋的麻痺了。消化食物的工作使他出了神:臉龐,影子,燈罩,在黑魆魆的壁爐中閃爍飛舞的火舌,一切都有一副可喜的神奇的面貌。克利斯朵夫把臉頰擱在盤子上,深深的體味著這些快樂…… 
  他躺在暖和的小床上。怎麼會到床上來的呢?渾身鬆快的疲勞把他壓倒了。室內嘈雜的人聲和白天的印象在他腦中攪成一片。父親拉起提琴來了,尖銳而柔和的聲音在夜裡哀吟。但最甜美的幸福是母親過來握著半睡半醒的克利斯朵夫的手,俯在他的身上,依著他的要求哼一支歌詞沒有意義的老調。父親覺得那種音樂是胡鬧;可是克利斯朵夫聽不厭。他屏著氣,想笑,想哭。他的心飄飄然了。他不知自己在哪兒,只覺得溫情洋溢;他把小手臂繞著母親的脖子,使勁抱著她。她笑道: 
  「你不要把我勒死嗎?」 
  他把她摟得更緊了。他多愛她!愛一切!一切的人與物!一切都是好的,一切都是美的……他睡熟了。蟋蟀在灶肚裡叫。祖父的故事,英雄的面貌,在快樂的夜裡飄浮……要像他們那樣做一個英雄才好呢!……是的,他將來是個英雄!……他現在已經是了……哦!活著多有意思!…… 
  這小生命中間,有的是過剩的精力,歡樂,與驕傲!多麼充沛的元氣!他的身心老是在躍動,飛舞迴旋,教他喘不過氣來。他像一條小壁虎日夜在火焰中跳舞。一股永遠不倦1的熱情,對什麼都會興奮的熱情。一場狂亂的夢,一道飛湧的泉水,一個無窮的希望,一片笑聲,一闋歌,一場永遠不醒的沉醉。人生還沒有拴住他;他隨時躲過了:他在無垠的宇宙中游泳。他多幸福!天生他是幸福的!他全心全意的相信幸福,拿出他所有的熱情去追求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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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歐洲俗諺謂此種壁虎能在火中跳躍不受灼傷。 
  可是人生很快會教他屈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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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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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已大明, 
  曙色倉皇飛遁, 
  遠聽宛似海濤奔騰…… 
                    《神曲·煉獄》第一 
  克拉夫脫家的祖籍是安特衛普。老約翰·米希爾少年時脾氣暴躁,喜歡打架,某次鬧了亂子,逃出本鄉。大約在五十年前,他起身到這個親王駐節的小城裡:紅的屋頂,尖的屋脊,濃蔭茂密的花園,鱗次櫛比的散佈在一個柔和的山崗下,倒映在灰綠的萊茵河裡。他是出色的音樂家,在這每個人都是音樂家的地方馬上被人賞識了。四十歲後,他娶了王府樂隊指揮的女兒克拉拉·薩多羅斯,在當地生了根,接著他承襲了岳父的差事。克拉拉是個溫靜的德國女子,生氣只喜歡烹飪跟音樂。她對於丈夫的崇拜,只有她對父親的敬愛可以相比。約翰·米希爾也非常佩服妻子。他們和和睦睦的過了十五年,生了四個孩子。隨後克拉拉死了;約翰·米希爾大哭幾場之後,過了五個月又娶了奧蒂麗·蘇茲,一個二十歲的姑娘,腮幫通紅,非常壯健,老帶著笑容。奧蒂麗的長處正好和克拉拉的一樣多,而約翰·米希爾也正好一樣的愛她。結縭了八年之後,她也死了,但已經生了七個孩子。統共十一個兒女,只有一個活著。雖然他很疼孩子,但那些接二連三的打擊並沒改變他的快活脾氣。最慘酷的打擊是三年以前奧蒂麗的死,他那個年紀已不容易重建人生,再造家庭了。可是悲痛了一晌,老約翰·米希爾又定下心來;任何災難都不能使他失掉精神上的平衡。 
  他是富於感情的人;但他最特出的一點是健康。他天生的不喜歡愁悶,需要佛蘭德式的狂歡,兒童般的癡笑。不論1有如何悲傷的事,他決不少喝一杯,少吃一口;音樂更是從來不放棄的。在他指揮之下,親王的樂隊在萊茵河地區頗有些小名氣,而約翰·米希爾運動家般的體格與容易動怒的脾氣,也是遐邇皆知。他總不能克制自己,雖然他已經盡量的克制,因為這個性子暴烈的人實際是膽小的,生怕敗壞名譽;他喜歡講規矩,怕人批評,然而他受著血氣支配:殺性起處,會突然之間暴躁起來,不但在樂隊練習的時候,就在音樂會中有時也會當了親王的面憤憤的摔他的指揮棍,發瘋般的亂跳,狂叫怒吼,把一個樂師臭罵一頓。親王看著好玩;被罵的音樂家可不免心中懷恨。約翰·米希爾事後覺得羞愧,便表示過分的禮貌想教人忘記;但一有機會他又馬上發作了。年紀越大,極端易怒的脾氣也越厲害,終於使他的地位不容易維持。他自己也覺得;有一天他大發脾氣之後,樂隊幾乎罷工,他便提出辭呈,心裡卻希望以多年服務的資格,人家不讓他走,會挽留他;可是並不;既然很高傲,不願意轉圜,他只得傷心的走了,認為人家無情無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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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佛蘭德,中世紀伯爵領地,包括今比利時的東、西佛蘭德省和法國北部部分地區,平民素以樂天著稱。 
  從此,他就不知道怎樣消磨日子。七十多歲的人還很壯健,他照舊工作,從早到晚在城裡跑來跑去,不是教課,就是聊天,高談闊論,什麼都要過問。他心思巧妙,想出種種方法來消遣:修理樂器,作許多改良的試驗,有時也實現一部分。他也作曲,拚命想作曲。從前他寫過一部《彌撒祭樂》,那是他常常提到而為家庭增光的。他當時花了不少心血,差一點中風。他教自己相信那是一部傑作,但明明知道寫作的時候腦子裡是多麼空虛。他不敢再看原稿,因為每看一次,總發見一些自以為獨創的樂句其實是別個作家的斷片,由他費了好大的勁硬湊起來的。這是他極大的痛苦。有時他有些思想,覺得很美,便戰戰兢兢的奔向書桌,心裡想這一回靈感總給他抓住了罷?——但手裡才拿上筆,頭腦已經空虛了,聲音沒有了,他竭力想把失蹤的樂思給追回來,結果只聽到門德爾松或勃拉姆斯等等的知名的調子。 
  喬治·桑說過:「有些不幸的天才缺乏表現力,正如那個口吃的大人物姚弗洛哀·聖—伊蘭爾1所說的,他們把深思默想得來的秘密帶到了墳墓裡去。"約翰·米希爾便是這等人。他在音樂方面並不比在語言方面更能表現自己;但他老是一相情願:他真想說話,寫作,做個大音樂家,大演說家!這種力不從心的隱痛,他對誰也不說,自己也不敢承認,竭力的不去想,但不由自主的要想,而一想到就覺得心灰意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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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國十九世紀傑出的生物學家和動物學家。 
  可憐的老人!在無論哪方面,他都不能完全表露他的本來面目:胸中藏著多少美麗而元氣充沛的種子,可是沒法長成;對於藝術的尊嚴,對於人生的價值,有著深刻動人的信仰,但表現的方式往往是誇張而可笑的;多麼高傲,但在現實生活中老是佩服上級的人,甚至還帶點兒奴性;多麼想獨往獨來,結果卻是唯命是聽;自命為強者,實際上可凡事迷信;既嚮往於英雄的精神,也拿得出真正的勇氣,而為人卻那麼膽小懦怯!——那是一個只發展了一半的性格。 
  於是約翰·米希爾把野心寄托在兒子身上;而曼希沃最初也表現得很有希望,他從小極有音樂天才,學的時候非常容易,提琴的演技很早就成熟了,大家在音樂會中捧他,把他當做偶像。他鋼琴也彈得很不錯,還能玩別的樂器。他能說會道,身體長得很好,雖然笨重一些,——可確是德國人認為古典美的那種典型:沒有表情的寬廣的額角,粗線條的五官生得很端正,留著捲曲的鬍子,彷彿是萊茵河畔的一尊朱庇特。老約翰·米希爾對兒子的聲名很得意,看到演奏家的賣弄技巧簡直出神了;老人自己就從來不能好好的弄一種樂器。要曼希沃表現思想是毫不困難的,糟糕的是他根本沒有思想;甚至不願意思想。他正如一個庸碌的喜劇演員,只知道賣弄抑揚頓挫的聲音,而不問聲音表現的內容,只知道又焦急又虛榮的留神他的聲音對群眾的效果。 
  最奇怪的是,他雖然像約翰·米希爾一樣老是講究當眾的態度,雖然小心翼翼的尊重社會的成規,可始終有些跌跌撞撞的,出豈不意的,糊里糊塗的表現,使人家看了都說克拉夫脫家裡的人總帶些瘋癲。最初那還沒有什麼害處;似乎這種古怪勁兒正是大家說他有天才的證據;因為在明理的人看來,一個普通的藝術家決不會有這種現象。然而不久,大家看出了他的癲狂的性質:主要的來源是杯中物。尼采說酒神是音樂的上帝,曼希沃不知不覺也是這麼想;不幸他的上帝是無情的:它非但不把他所缺少的思想賜給他,反而把他僅有的一點兒也拿走了。攀了那門大眾認為荒唐,所以他也認為荒唐的親事以後,他愈來愈沒有節制了。他不再用功,深信自己的技巧已經高人一等,結果把那點兒高人一等的本領很快的就丟了。別的演奏家接踵而至,給群眾捧了出來;他看了非常痛心;但他並不奮起力追,倒反更加灰心,和一夥酒友把敵手譭謗一頓算是報復。他憑著那種荒謬的驕傲,滿以為能夠承繼父親作樂隊指揮;結果是任命了別人,他以為受了迫害,便裝出懷才不遇的神氣。老克拉夫脫的聲望,使他在樂隊裡還保住提琴師的職位;但教課的差事差不多全部丟了。這個打擊固然傷害了他的自尊心,但尤其影響到他的財源。幾年以來,因為時運不濟,家庭的收入已經減少許多。經過了真正富足的日子,窘境來了,而且一天一天的加劇。曼希沃只是不理會;他在裝飾與享受方面並不因此少花一文。 
  他不是一個壞人,而是一個半好的人,這也許更糟;他生性懦弱,沒有一點兒脾氣,沒有毅力,還自以為是慈父、孝子、賢夫、善人;或許他真是慈父孝子等等,如果要做到這些,只要有種婆婆媽媽的好心,只要象動物似的,愛家人像愛自己一部分的肉體一樣。而且他也不能說是十分自私:他的個性還夠不上這種資格。他是哪一種人呢?簡直什麼都不是。這種什麼都不是的人真是人生中可怕的東西!好像一塊掛在空中的沒有生命的肉,他們要往下掉,非掉下不可;而掉下來的時候把周圍的一切都拉下來了。 
  小克利斯朵夫開始懂得周圍的事,正是家境最艱難的時候。 
  那時他已經不是獨子了。曼希沃給妻子每年生一個孩子,完全不管將來的結局。兩個在很小的時候就死了。其餘兩個正好是三歲和四歲。曼希沃從來不照顧他們。魯意莎要出門,就得把兩個小的交給克利斯朵夫,他現在已經有六歲了。 
  這個職務使克利斯朵夫犧牲不小:下午他不能再到野外去舒舒服服的玩。可是人家拿他當大人看,他也很得意,便一本正經的盡他的責任。他竭力逗小兄弟們玩兒,把自己的遊戲做給他們看,拿母親和小娃娃說的話跟他們胡扯。再不然他學大人的樣輪流的抱他們;重得吃不住了,他就咬緊牙齒,使勁把小兄弟摟在懷裡,不讓他跌下。兩個小的老是要人抱;克利斯朵夫抱不了的時候,他們便哭個不休。他們磨他,常常把他弄得發窘。他們很髒,需要收拾,照顧。克利斯朵夫不知道怎麼辦。他們欺負他。有時他真想打他們一頓,可是又想:「他們還小呢,什麼都不知道,"便滿不在乎的讓他們抓、打、耍弄。恩斯德會無緣無故的叫嚷,跺腳,滿地打滾:他是個神經質的孩子,魯意莎囑咐克利斯朵夫不能跟他彆扭。洛陶夫卻像猴子一樣的狡猾,老是趁克利斯朵夫手裡抱著恩斯德的時候,在他背後百般搗亂:砸破玩具,倒翻水,弄髒衣服,在壁櫥裡亂掏,把碟子都掉在地下。 
  洛陶夫搗亂的凶狠,往往使母親回來非但不誇獎克利斯朵夫,反而對著狼藉滿地的情形愁眉苦臉的說一句(雖然不是埋怨他): 
  「可憐的孩子,你真不高明。」 
  克利斯朵夫受著委屈,心裡說不出的難過。 
  魯意莎從來不錯過掙錢的機會,遇到特殊情況照舊出去當廚娘,人家結婚或是小孩子受洗的時候,她幫著做酒席。曼希沃假裝不知道,因為這有傷他的自尊心;但瞞著他去做,他也並不生氣。小克利斯朵夫對於人生的艱苦還一無所知;他除了父母的意志以外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約束,而父母的約束也並不怎麼嚴,他們是差不多讓他自生自發的。他只希望長大成人,可以為所欲為。一個人一步一趨所能碰到的釘子是他意想不到的;他尤其想不到連父母也不能完全自主。他第一次看別人有治人與治於人的分別,而他家裡的人並非屬於前一類的那天,他整個身心都反抗起來:這是他一生第一次的受難。 
  那天,母親替他穿了最乾淨的衣服,那是人家佈施的舊衣衫,由魯意莎很巧妙很耐性的改過了的。依著她的吩咐,他到她工作的人家去接她。他一想要自個兒進去,不免有點兒膽小。一個當差在門洞下面閒蕩,攔住了孩子用長輩的口氣問他來意。克利斯朵夫紅著臉,照母親囑咐的話,嘟囔著說要找"克拉夫脫太太"。 
  「克拉夫脫太太?找她幹嗎,克拉夫脫太太?"當差很俏皮的把"太太"兩個字念得特別重。"她是你母親嗎?魯意莎在廚房裡,你從那邊上去,廚房在走廊盡頭。」 
  他朝著那個方向走過去,臉越來越紅了;聽見人家叫出母親的小名,覺得很難為情,他窘極了,恨不得馬上逃到可愛的河邊,去躲在樹底下,他平常自言自語編故事的地方。 
  一到廚房,他又被別的僕人包圍,他們叫叫嚷嚷的招呼他。在裡面靠近爐灶的地方,母親對他笑著,又溫柔又有些不好意思。他跑過去撲在她的腿中間。她戴著一條白圍裙,手裡拿著一支大木匙。她抬其他的下巴,讓大家看到他的臉,叫他給在場的每個人去握手請安,這一下他可更加慌了。他不願意那麼做,扭轉身子朝著牆壁,把手蒙著臉。可是,慢慢的他膽子大了些,在手指縫裡露出一隻亮晶晶笑瞇瞇的眼睛,給人家一瞧又立刻躲起來。他偷偷的打量屋子裡的人。母親那種大事在身的忙碌的神氣,他從來沒見過;她在每隻鍋子裡嘗嘗味道,發表意見,用肯定的口氣說明烹調的訣竅,原來在那個人家當差的廚娘恭而敬之的聽著。屋子非常漂亮,擺著耀眼的銅器;母親在這等地方受人佩服,當那種角色,孩子看了心裡很驕傲。 
  大家的談話突然停止。廚房的門打開了,進來一位太太,拖著硬繃繃的衣服悉索作響,不大放心的對四周看了看。她年紀已經不輕,可還穿著件袖子寬大的淺色衣衫;她手裡提著衣擺,怕碰到什麼東西。可是她仍舊走到灶前看看菜,甚至還嘗嘗味道。當她微微舉起手臂的時候,袖子一滑,把肘子部分的胳膊都露了出來:克利斯朵夫認為怪難看,非常不雅。她對魯意莎說話的口氣多麼刺耳,多麼威嚴!而魯意莎回答她又多麼恭敬!克利斯朵夫看著愣住了。他躲在屋角想不給人家發見;可是沒用。太太查問這個男孩子的來歷,魯意莎便過來拉他,要他去見太太,抓住了他的手不讓他再把臉蒙起來。克利斯朵夫雖然想掙扎逃跑,可是莫名片妙的覺得,這一回是無論如何不能抗拒的了。太太望著孩子嚇昏了的臉,先很和氣的對他笑了笑,但馬上又拿出長輩的神氣,查問他的品行,宗教的功課等等。他只是一言不答。她也查看衣服怎麼樣;魯意莎立刻說好極了,隨手整了整他的上衣;克利斯朵夫覺得身上一緊,幾乎要叫起來。他不明白為什麼母親要向那位太太道謝。 
  太太拉著他的手,說要帶他到她的孩子那邊去。克利斯朵夫求救似的望著母親;可是她對女主人那種巴結的神氣使他感到沒有希望,只得跟著太太走,像一頭被牽入屠場的羔羊。 
  他們到了一個園子裡,那兒有兩個孩子沉著臉,一男一女,和克利斯朵夫差不多年紀,好像正在生氣。克利斯朵夫一來,倒是給他們解了圍。兩人走攏來打量這新來的孩子。克利斯朵夫被太太丟在那兒,呆呆的站在一條小道上,低著眼睛。那兩個在幾步之外,把他從頭到腳的瞧著,彼此碰著肘子,指手劃腳的笑。終於他們打定了主意,問他是誰,從哪兒來的,他父親是做什麼的。克利斯朵夫楞頭瞌腦的一聲不出,窘得幾乎哭出來;那個拖著淡黃辮子,穿著短裙,光著兩腿的小姑娘,尤迫使他害臊。 
  他們玩起來了。正當克利斯朵夫心神略定的時候,那位小少爺突然在他面前站住,扯著他的衣服說:「呦!這是我的!」 
  克利斯朵夫莫名片妙。聽說他的衣服是別人的,他覺得非常氣憤,拚命的搖頭否認。 
  「我還認得出呢!"那個男孩子說;"是我的舊藍上裝:這兒還有塊污跡。」 
  他用手指點在上面。隨後他又細細看下去,打量克利斯朵夫的腳,問他那雙滿是補釘的鞋頭是用什麼補的。克利斯朵夫的臉漲得通紅。小姑娘撅著嘴輕輕的和她的兄弟說:「他是個窮小子。"這一下克利斯朵夫可想出話來了。他嗄著嗓子結結巴巴的說,他是曼希沃·克拉夫脫的兒子,母親是當廚娘的魯意莎,——他以為這個頭銜和別的頭銜一樣好聽,而且自己是很有理由的;也以為這樣一說,他們那種瞧不起人的偏見就給駁倒了。但那兩個孩子,雖然給這個新聞引動了興味,可並不因此瞧得其他。相反,他們倒拿出老氣橫秋的口氣,問他將來當什麼差使,廚子還是馬伕。克利斯朵夫又不作聲了,彷彿有塊冰直刺到他的心裡。 
  兩個有錢的孩子,突然對窮小子起了一種兒童的、殘忍的、莫名片妙的反感,看他默不作聲更大膽了,想用什麼好玩的方法折磨他。小姑娘尤豈不放鬆。她看出克利斯朵夫穿著緊窄的衣服不能跑,便靈機一動,要他做跳欄的遊戲。他們用小凳堆起來做柵欄,叫克利斯朵夫跳過去。可憐的孩子不敢說出不能跳的理由,便迸足氣力望前一衝,馬上倒在地下,只聽見周圍哈哈大笑。他們要他再來過。他眼淚汪汪的,拚了一下命,居然跳過了。可是那些劊子手還不滿意,認為柵欄不夠高,又把別的東西加上去,堆成了一座小山。克利斯朵夫試著反抗,說不跳了。小姑娘便叫他膽怯鬼,說他害怕。克利斯朵夫聽著受不住,明知非跌不可,也就跳了,跌了。他的腳碰到了障礙物,所有的東西都跟著他一起倒下。他擦破了手,差點兒砸破腦袋,而最倒楣的是,他的衣服在膝蓋部分和旁的地方都撕裂了。他又羞又惱,只聽見兩個孩子高興得在周圍跳舞;他心裡難過死了,覺得他們瞧不其他,恨他:為什麼?為什麼?他寧可死了!——最難受的痛苦就是兒童第一次發現別人的兇惡:他以為全世界的人都在迫害他,沒有一點兒倚傍,真是什麼都完了,完了!……克利斯朵夫想爬起來;男孩子把他一推又跌倒了;小姑娘還要踢他。他重新再爬:兩個孩子卻一起撲他身上,坐在他背上,把他的臉撳在土裡。於是他心頭火起;一樁又一樁的磨折怎麼受得了!手疼得發燒,又撕破了美麗的衣衫,——那真是大難臨頭了!——羞愧,悲傷,對強暴的憤懣,一下子來的多少災重,統統變成一股瘋狂的怒氣。他把手和膝蓋撐在地下,撅起身子,像狗一樣抖擻了一下,把兩個敵人摔開了;等到他們再撲上來,他便低著頭直撞過去,給了小姑娘一個嘴巴,又是一拳把男孩子打倒在壇中間。 
  於是一陣叫嚷,孩子們尖聲喊著逃進屋子去了。然後只聽見砰砰訇訇的開門,怒氣勃勃的羅皂。太太出現了,抱著長裙,盡量的奔。克利斯朵夫看見她來並不想逃;他對自己所做的事嚇壞了:這是闖了大禍,犯了大罪;但他一點不後悔。他等著。他完了。管它!他已經絕望了。 
  太太向他直撲過來。他覺得挨了打,聽見她狂叫怒吼,說了許多話,一句也聽不出。兩個小冤家又來了,看著他受辱,一邊還咭咭呱呱的直著嗓子叫。僕人們也都到場,七嘴八舌的嚷成一片。又為了徹底收拾他,魯意莎也給叫了來;她非但不保護他,反而不問情由就是幾個嘴巴,還要他賠禮。他憤憤的拒絕了。母親更用力推他的身子,拉他到太太跟孩子前面,要他下跪。可是他跺腳,大叫,咬著母親的手,終於在僕人們的哄笑聲中逃跑了。 
  他走了,傷心得不得了;又氣憤,又挨了頓巴掌,臉上火辣辣的發燒。他竭力不去想它,急急忙忙搬著腳步,因為不願意在街上哭。他恨不得馬上到家,用眼淚來發洩一下;喉嚨塞住了,血都跑到了頭裡,他差不多要爆裂了。 
  終於到了家,他奔上黑魆魆的樓梯,奔到他睡覺的地方,臨著河,在一個窗洞底下。他氣吁吁的倒在床上,眼淚象洪水似的決了口。他不大明白為什麼要哭,但非哭不可;第一陣的巨潮快完了,他接著又哭,因為抱著一肚子的恨,他要哭,要教自己難過,好似他責罰了自己,同時也就責罰了別人。後來,想到父親快回家,母親要把事情全盤說出來,他覺得苦難還沒有完呢。他決心逃了,不管上哪兒,只要能從此不回來。 
  不料他下樓的時候,正碰到父親回家。 
  「你幹嗎,孩子?往哪兒去?"曼希沃問他。 
  他不回答。 
  「大概闖了禍吧,你做了什麼事啊?」 
  克利斯朵夫一味的不做聲。 
  「你做了什麼事?回答我呀!」 
  孩子哭起來了,曼希沃嚷起來了,兩人的聲音越來越高,臨了魯意莎也急急忙忙上樓了。她還像剛才一樣的神魂不定,一進來就大罵,又加上幾個嘴巴,曼希沃聽明白了,也幫著揍他,(或許沒有明白之前已經動手了),那股狠勁差不多可以打死一條牛。他們倆叫著嚷著。孩子嚎著。結果父母吵架了,火氣都一樣的大。曼希沃一邊揍著孩子一邊說孩子並沒錯,說這是侍候別人的好處,他們仗著有錢,肆無忌憚。魯意莎一邊揍著孩子一邊罵丈夫野蠻,說她不答應他碰孩子,把他打傷了。的確,克利斯朵夫流了些鼻血,他自己並不在乎;母親粗手粗腳的把濕布堵住他鼻子,他也並不感激,因為她還在罵他。末了,他們把他推在一間黑房裡,不給他吃晚飯。 
  他聽見他們對叫對嚷;他不知道更恨哪一個,似乎是母親,他從來想不到她會這樣凶的。一天的苦難一起壓在他心上:所有的委屈,兩個孩子的強凶霸道,那太太的強凶霸道,父母的強凶霸道,——還有他雖然不大明白,可是象劇烈的傷口一般使他感覺到的,是他引以自傲的父母居然會向那些卑鄙的惡人低頭。這種卑躬屈膝的態度,他第一次隱隱約約的感覺到,認為簡直是無恥。他心中一切都動搖了:對父母的尊敬與欽佩,對人生的信心,希望愛人家、同時也受到人家的愛那種天真的需要,盲目而絕對的道德信仰,一古腦兒都給推翻了。這是天翻地覆的總崩潰。他給暴力壓倒了,既沒法自衛,也沒法躲閃。他閉住了氣,以為要死了。在無可奈何的反抗中,他身子都發僵了。他用拳、用頭、用腳,望牆上亂打亂撞,大號大叫,抽搐著,拚命的撞著傢俱,倒在了地下。 
  父親母親都趕了來,把他抱在懷裡,這一下他們倆是比賽誰更溫柔了。母親替他脫了衣服,放倒在床上,坐在旁邊,直等到他比較安靜的時候。但他一點兒不讓步,一點兒不原諒,他假裝睡著,不願意和她擁抱。他認為母親惡劣而又卑鄙。至於她為生活和養活他而受的苦,不得不站在人家一邊跟他為難的隱痛,他是萬萬想不到的。 
  等到孩子眼中流不完的眼淚也流到了最後一滴,他覺得鬆動了些。他累極了,可是神經過於緊張,還不能立刻睡著。他迷迷忽忽的覺得剛才的印象又在那裡浮動,尤其是那個小姑娘,睜著明亮的眼睛,聳著小鼻子,一臉的瞧不起人,肩上披著長頭髮,光著腿,說著那些幼稚而裝腔做勢的話。他打了個寒噤,好像又聽到她的聲音了。他記得自己在她面前多麼傻,不由得恨死了她。他不能原諒她的起侮,恨不得也把她欺侮一頓,教她哭一場。他想種種的方法,可一個都想不出。看樣子,她完全不把他放在心上。可是為了消消自己的氣,他假定一切都能夠如願以償。他把自己想做一個有權有勢的人,而她又愛上了他。根據這個,他就造出一段荒唐的故事,結果他竟信以為真了。 
  她為他害了相思病;他可是不理她。他在她門前走過,她躲在窗簾後面偷偷的看他;他明明知道,卻故意假癡假呆,同人家有說有笑。甚至為了增加她的苦悶,他出門到遠地去了。他干了很大的事業。——他從祖父的英雄故事中挑出幾段做穿插。——那時她可悲傷得病倒了。她的母親,那位驕傲的太太來哀求他:「我可憐的女兒快死了。我求你,請你來罷!」於是他去了。她躺在那兒,臉色蒼白,瘦得不得了。她向他伸出手來。她說不上話,只顧捧著他的手親著哭著。於是他很慈悲很溫柔的望著她,囑咐她保養身體,允許她愛他。故事編到這個地方,他為了延長自己的快意,便把那一段對話和動作翻來覆去講了好幾遍,結果他睡了,心平氣和的睡熟了。 
  他睜眼醒來,已經天亮了,可是這一天的光輝沒有昨天早晨那樣輕快了:世界有過一點兒變化了。克利斯朵夫已經嘗到了人間的不公道。 
  有些時候家裡非常艱難,而這種情形越來越多了。遇到這些日子,大家吃得很苦。感覺最清楚的要算克利斯朵夫。父親是一點不覺得的;他第一個撿菜,盡量的拿。他咭咭呱呱的說話,自得其樂的哈哈大笑,全沒注意到他的女人強作笑容,和瞧他撿菜的那種目光。盤子從他手裡遞過來,一半已經空了。魯意莎替孩子們分菜,每人兩個馬鈴薯。輪到克利斯朵夫,往往盤子裡只剩了三個,而母親自己還沒拿。他早已知道,沒輪到他就已經數過了,他便鼓足勇氣,裝做滿不在乎的說:「只要一個,媽媽。」 
  她有點不放心了。 
  「兩個罷,跟大家一樣。」 
  「不,真的,我只要一個。」 
  「你不餓麼?」 
  「對啦,我不大餓。」 
  可是她也只拿一個,他們倆仔仔細細的剝皮,把它分成小塊,慢條斯理的吃著。母親留心看著他,等他吃完了就說: 
  「喂,把這個吃了罷!」 
  「不,媽媽。」 
  「你可是病了?」 
  「不是的,我吃飽了。」 
  有一回父親怪他作難,把最後一個馬鈴薯充公,自己拿去吃了。從此克利斯朵夫留了神,把剩餘的一個放在自己盤裡,留給小兄弟恩斯德;他一向是貪嘴的,早就在眼梢裡瞅著了,待了一忽兒就說:「你不吃嗎?給我行不行,克利斯朵夫?」 
  哦!克利斯朵夫多恨他的父親,恨他的不想到他們,連吃掉了他們的份兒都沒想到!他肚子多餓,他恨父親,竟想對他說出來,可是他又高傲的想起來,自己沒有掙錢的時候沒有說話的權利。父親多吃的這塊麵包,是父親掙來的。他還一無所用,對大家只是一個負擔。將來他可以說話,——要是還能挨到將來!喔!就怕等不到那一天早已餓死了!…… 
  這種慘酷的挨餓的痛苦,他比別的孩子感覺得更清楚。他的強壯的胃受著毒刑;有時他為之發抖,頭疼;胸口有個窟窿在打轉,越轉越大,彷彿有把錐子往裡鑽。可是他忍著不說,他覺得母親在注意他,便裝做若無其事。魯意莎很揪心的,隱隱約約的懂得,兒子省著不吃是為了讓別人多吃一些;她拚命丟開這念頭,總是丟不開。她不敢追究,不敢查問克利斯朵夫的真情;要是真的,她又怎麼辦呢?她自己從小就挨餓慣的。既然沒有辦法,抱怨有什麼用?的確,她因為身體衰弱,不需要多吃東西,沒想到孩子挨餓的時候更難受。她什麼話也不和他說。有一兩次,兩個孩子跑在街上,曼希沃出去了,她要大兒子留在身邊替她做點兒小事。她繞線,克利斯朵夫拿著線團。冷不防她丟下活兒,熱情衝動的把他拉在懷裡,雖然他很重,還是抱他他坐在膝上,緊緊的摟著他。他使勁把手臂繞著她的脖子。他們倆無可奈何的哭著,擁抱著。 
  「可憐的孩子!……」 
  「媽媽,親愛的媽媽!……」 
  他們一句話也不多說;可是彼此心裡很明白。 
  克利斯朵夫過了好久才發覺父親喝酒。曼希沃的酗酒並不超過某個限度,至少在初期。發酒瘋的時候也並不粗暴。大概總是過分的快樂。他說些傻話,幾小時的拍著桌子,直著喉嚨唱歌;有時他死拖活拉的要跟魯意莎和孩子們跳舞。克利斯朵夫明明看見母親垂頭喪氣,躲得遠遠的,低著頭做活;她盡量的不看酒鬼;他要是說出使她臉紅的野話,她就很溫和的叫他住嘴。可是克利斯朵夫弄不明白;他多麼需要快樂,父親興高采烈的回家,在他簡直象過節一樣。家裡老是那末淒涼,這種狂歡正好讓他鬆動一下。父親的滑稽的姿勢,不三不四的玩笑,使他連心都笑開了;他跟著一起唱歌,跳舞,覺得母親很生氣的喝阻他非常掃興。這有什麼不對的地方,父親不也在那樣做嗎?雖然他一向頭腦很靈,把事情記得很清,覺得父親好些行為都跟他兒童的正直的本能不盡符合,可是他對父親仍舊很崇拜。這在兒童是一種天然的需要。也是自我之愛的一種方式。倘使兒童自認為沒有能力實現心中的願望,滿足自己的驕傲,他就拿這些去期望父母;而在一個失意的成人,他就拿這些去期望兒女。在兒童心中,父母便是他自己想做而做不到的人物,是保衛他的人,代他出氣的人;父母心中的兒女亦然如此,不過要等將來罷了。在這種"驕傲的寄托"中間,愛與自私便結成一起,其奮不顧身的氣勢,竭盡溫存的情緒,都達於沉醉的境界。因此克利斯朵夫把他對父親的一切怨恨都忘了,盡量找些景仰他的理由:羨慕他的身段,羨慕他結實的手臂,他的聲音笑貌,他的興致;聽見人家佩服父親的演技,或者父親過甚其辭的說出人家對他的恭維話,克利斯朵夫就眉飛色舞,覺得很驕傲。他相信他的自吹自擂,把父親當做一個天才,當做祖父所講的英雄之一。 
  一天晚上七點光景,只有他一個人在家。小兄弟們跟著老祖父散步去了,母親在河邊洗衣服。門一開,曼希沃闖了進來;他光著頭,衣衫不整,蹦蹦跳跳的,一倒便倒在桌前的椅子裡。克利斯朵夫笑了,以為他像平常一樣又來玩把戲了,便迎上前去。但走近一看,他再也笑不上來了。曼希沃坐在那裡,垂著手臂,眨巴著眼睛望著前面,臉色通紅,張著嘴,不時發出很可笑的蟈蟈聲。克利斯朵夫愣住了。他先是以為父親開玩笑,可是看 
  他一動不動,便害怕了。他喊著:「爸爸!爸爸!」 
  曼希沃仍是象母雞一樣蟈蟈的叫。克利斯朵夫無可奈何的抓著他的胳膊,盡力的推他搖他:「爸爸,好爸爸,你回答我啊!」 
  曼希沃身子軟綿綿的晃來晃去,差不多快倒下來;他腦袋向前,對著克利斯朵夫的頭伸過來,瞪著他,氣哼哼的嘟囔著,根本說不成話。趕到克利斯朵夫的眼睛和他神色錯亂的眼睛碰在一起的時候,孩子忽然大吃一驚,逃到臥房的盡裡頭,跪在床前,把臉埋在被窩底下。這樣的過了半晌。曼希沃在椅子上重甸甸的搖擺,傻笑。克利斯朵夫掩著耳朵不願意聽,打著哆嗦。他的心緒真是沒法形容:只覺得昏天黑地,又是怕又是痛苦,彷彿死了什麼人,死了一個心愛而敬重的人。 
  一個人也不回家,屋子裡只有父子兩個;天黑下來了,克利斯朵夫的恐怖一分鐘一分鐘的增加。他不由自主的要伸著耳朵聽,可是一聽那個認不得的聲音,全身的血都涼了;瘸腿似的鐘擺,替那胡鬧的怪聲打拍子。他受不住了,想逃了。可是要走出屋子非在父親面前過不可;而克利斯朵夫一想要看到父親的眼睛就發抖,彷彿會嚇死的。他想法蹲在地下,手腳並用的爬到房門口。他既不敢喘氣,也不敢抬頭望一眼,只要在桌子底下看到父親的腳有點小小的動作,他就停住。醉鬼的一條腿在那裡索索的抖。克利斯朵夫終於到了門口,笨拙的手也抓住了門鈕,不料慌慌張張的一鬆手,門又突然關上了。曼希沃想轉過身來看,他坐著搖擺的椅子冷不防失去了重心,稀里嘩啦的倒在了地下。克利斯朵夫嚇得連逃出去的氣力也沒有了,靠在牆上眼看著父親躺在腳下;他喊救命了。 
  一跤跌下,曼希沃清醒了些。把摔他下地的椅子罵著,咒著,捶了幾拳,掙扎著想站起而站不起來之後,他背靠著桌子坐定了,開始認出周圍的環境。他看見克利斯朵夫哭著,就叫他過去。克利斯朵夫想逃,可是挪不動身子。曼希沃又叫他,看孩子站著不動就生了氣,賭起咒來。克利斯朵夫只得渾身哆嗦的向前。曼希沃把他拉過去,抱他坐在膝上,先擰著孩子的耳朵,結結巴巴的,把兒童應該如何尊重父親的話教訓了一頓。隨後,他忽然改變了念頭,一邊說著傻話一邊把他在懷裡顛簸,哈哈大笑。然後他又急轉直下的想到不快活的念頭,哀憐孩子,哀憐自己,緊緊摟著他,幾乎教他喘不過氣,把眼淚和親吻蓋滿著孩子的臉;末了,他高聲唱著我從深處求告,搖著孩子給他催眠。克利斯朵夫嚇昏了,一1點不敢掙扎。他在父親懷裡悶死了,聞到一股酒氣,聽著醉漢的打嗝兒,給討厭的淚水與親吻的口水沾了一臉,他又害怕又噁心的在那兒受難。他真想叫喊,可是一聲也喊不出。他覺得這可怕的情形彷彿有一世紀之久,——直到後來,房門一開,魯意莎挽著一籃衣服進來了。她大叫一聲,把籃摔在地下,拿出她從來未有的狠勁,奔過來從曼希沃懷裡搶出了克利斯朵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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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舊約·詩篇》第一二○七:「耶和華啊,我從深處向你求告,主啊,求你聽我的聲音……」 
  「哎喲!該死的酒鬼!"她嚷著,眼裡冒著火。 
  克利斯朵夫以為父親要去殺死母親了。可是曼希沃被他女人聲勢洶洶的態度嚇呆了,一句話也沒有,哭起來了。他在地下亂滾,把頭撞著傢俱,嘴裡還說她是對的,他是一個酒鬼,害一家的人受苦,害了可憐的孩子們,他願意馬上死掉。魯意莎轉過身子不理他,把克利斯朵夫抱到隔壁房裡,盡量的撫慰他。孩子還在發抖,對母親的問話也答不上來;接著他又嚎啕大哭。魯意莎把他的臉在水裡浸了一忽兒,擁抱他,對他說著溫柔的話,和他一起哭了。終於他們倆都靜下來。她跪在地下,叫他也跪在旁邊。他們做了個祈禱,求上帝治好父親這種惡習,使他仍舊和和氣氣的,跟從前一樣。魯意莎安排孩子睡下。他要她坐在床邊拿著他的手。那一夜,魯意莎在發燒的克利斯朵夫的床頭坐了好久。酒鬼卻躺在地下打鼾。 
  過了一晌,克利斯朵夫上學了;他老望著天花板上的蒼蠅,把拳頭捶著旁邊的孩子,推在地下;他動個不停,笑個不停,從來不唸書。有一天,克利斯朵夫自己摔在了地下,討厭他的老師便說了句難聽的話隱射某個大家知道的人,說他大概要青出於藍的走上那條路了。所有的孩子聽著都哈哈大笑;有些同學還揭穿隱喻,加上一些又明白又有份量的註解。克利斯朵夫爬起來,羞得滿臉通紅,拿起墨水瓶對準一個正在笑的人扔過去。老師衝上來就是一頓拳頭,用鞭子抽他,要他跪在地下,再加上極重的罰課。 
  他臉色發了青,憋著一肚子怨氣回家,冷冷的說他再也不上學了。家裡人並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明天早上,母親提醒他該上學了,他卻安安靜靜的回答,他早說過不去的了。魯意莎對他軟騙硬嚇都沒用。他坐在一角,死賴在那裡。曼希沃揍他,他就直嚷;每次揍過了叫他上學,他總是火氣更大的回答一聲"不去!"人家要他至少說出理由來,他卻咬緊牙關,死不開口。曼希沃抓著他硬到學校交給老師。可是他一到座位上,就有計劃的毀壞手頭所有的東西:墨水瓶,筆,練習簿,書本,而且故意做得教人看見,帶著挑戰的意味望著老師。結果他被關進黑房。——過了一會,老師發見他用手帕縛著脖子,拚命往兩頭拉,他要把自己勒死。 
  人家只得打發他回去。 
  克利斯朵夫很能吃苦。他結實的身體是父親與祖父的遺傳。家裡沒有一個嬌弱的人:生病也罷,不生病也罷,他們從來不抱怨,什麼也不能使克拉夫脫父子的習慣改動分毫。他們不管什麼天氣都出門,夏天跟冬天一樣,幾小時的淋著雨或曬著太陽,有時還光著頭,敞開著衣服,由於疏忽或由於逞強,走上幾十里地也不覺得疲倦。可憐的魯意莎一聲不出的跟在後面,血色全無,兩腿虛腫,心跳得要蹦出來了,只能走一下停一下,他們又可憐她又瞧不起她。克利斯朵夫也差不多要跟著他們輕視母親了:他不懂一個人怎麼會生病的。他跌了一跤,碰了一下,弄破了,燙壞了的時候,他是不哭的,只對著使他受罪的東西生氣。父親跟小夥伴們的強暴,街上和他打架的野孩子,把他磨煉得十分結實。他不怕挨打,鼻青眼腫的回家是常事。有一天,他在這一類的惡鬥中,被敵人壓在身底下,拚命把他的腦袋撞著街上的石板;他被救出來的時候,差不多快悶死了。他可認為稀鬆平常,預備把這一套照樣去回敬別人。 
  然而他也害怕許許多多的東西;雖然為了驕傲而不說,但他最痛苦的莫過於童年時代那些連續不斷的恐怖。尤其有兩三年之久,它們象病一般的把他折磨著。 
  他怕藏在暗處的神秘的東西,怕那些要害人性命的惡鬼,蠢動的妖魔,那是每個孩子的頭腦裡都有而且到處看得見的。一方面這是原始動物的遺傳;一方面因為初生的時期,生命與虛無還很接近,在母胎中昏睡的記憶,從冥頑的物體一變而為幼蟲的感覺,都還沒有消失:這種種的幻覺便是兒童恐怖的根源。 
  他怕那扇閣樓的門:它正對著樓梯,老是半開著。他要走過的時候,心就跳了,便鼓足勇氣竄過去,連望也不敢望一下。他覺得門背後總有什麼人或什麼東西。逢到閣樓門關上的日子,他從半開的貓洞裡清清楚楚聽到門後的響動。這原不足為奇,因為裡邊有的是大耗子;但他的幻想認為那是一個鬼怪:身上是七零八落的骨頭,百孔千瘡的皮肉,上面是一個馬頭,一雙嚇得死人的眼睛,總之是奇奇怪怪的形狀。他不願意想它,但不由自主的要想。他手指顫危危的去摸摸門鍵是否拴牢,摸過之後,走到半樓梯還要再三回去瞧瞧。 
  他怕屋外的黑夜。有時他在祖父那邊待久了,或是晚上被派去有什麼差使。老克拉夫脫住的地方差不多已經在城外,一過他的屋子便是上科隆去的大路。在這座屋子與市梢上有燈火的窗子中間,大約隔著二三百步,克利斯朵夫卻覺得有三倍的遠。有一段路拐了彎,什麼都看不見了。黃昏時的田野是荒涼的;地下都黑了,天上灰灰的好不可怕。走完環繞大路的叢樹而爬上土丘的時候,還能看到天邊有些昏黃的微光;但這種光並不發亮,反比黑夜更教人難受,黑的地方顯得更黑:那是一種垂死的光。雲差不多落到地面上。小樹林變得很大很大,在那兒搖晃。瘦削的樹好似奇形怪狀的老人。路旁界石上的反光,像青灰色的衣服。陰影似乎在蠕動。土溝裡有侏儒坐著,草裡閃著亮光,空中有東西飛來飛去,可怕得很,還有不知從何而來的蟲,叫得那麼尖厲刺耳。克利斯朵夫老是提心吊膽,預備自然界中出點兒什麼兇惡的怪事。他飛奔著,心在胸中亂跳。 
  望見了祖父屋裡的燈光,他才安心。但糟糕的是,往往老人還沒回家;那才更可怕了。田野裡只有這所孤零零的老屋子,便是在白天,孩子已經非常膽怯。要是祖父在家,他就忘了恐怖;但有時老人會不聲不響丟下他出門。克利斯朵夫沒有發覺。室內很安靜。所有的東西對他都是很熟很和氣的。屋裡有張白木大床;床頭的擱板上放著一部又大又厚的《聖經》,火爐架上供著紙花,兩位太太和十一個孩子的照片,老人在每張像片下面都注著他們的生年死月。壁上掛著嵌在鏡框裡的禱文,莫扎特和貝多芬的粗劣的彩色肖像。屋角放著架小鋼琴,另外一角放著一架大提琴;還有是雜亂的書架,掛著煙斗,窗口擺著幾盆風呂草。周圍的一切好像都是朋友。老人在隔壁房裡走來走去;可以聽見他在刨木頭,敲釘子;他自言自語,罵自己糊塗;再不然是大聲唱著,把讚美詩,酒歌,感傷的歌,殺氣騰騰的進行曲,雜湊在一起。在這種環境裡,他覺得很安全。克利斯朵夫坐在靠窗的大沙發中,膝上擺著一本書,埋頭看著圖畫,出神了。天慢慢的黑下來,他的眼睛迷糊了,終於丟開書本,恍恍惚惚的胡思亂想起來。車輪遠遠的在路上隆隆的響。一條母牛在田間叫。城裡懶懶的鐘聲奏著晚禱。渺茫的慾望,模糊的預感,在惘然幻想的兒童心中覺醒了。 
  突然克利斯朵夫心中一慌,驚醒了。他抬起眼睛:黑夜茫茫;側耳傾聽:萬籟俱寂。祖父才走出去。他打了個寒噤,靠著窗口,還想望一望他:路上很荒涼;萬物開始扮起駭人的臉。天哪!要是它會來?——誰呢?……他可說不出。反正是可怕的東西……屋子裡的門都關不嚴。樓梯格格作響,好似有人走過。孩子跳起來,拖著一張沙發,兩張椅子和一張桌子,擺到室內最安全的一角,圍成一道柵欄:沙發靠著牆壁,左邊一張椅子,右邊一張椅子,桌子擺在前面。中間佈置一架雙折的梯子,他爬在頂上,除了剛才看的書,又另外拿了幾本抱在手裡,當作被圍受困時的防禦物,於是他鬆了口氣,因為在孩子的想像中,敵人無論如何不能衝過柵欄的了:那是禁止的。 
  但敵人有時就會從書中跳出來。——在祖父隨便買來的舊書裡,有些附著插圖,給孩子很深刻的印象:他又想看又怕看。那全是些神怪的幻境,例如《聖·安東尼的誘惑》,其中有鳥的骷髏在水瓶裡下糞,無數的蛋在破開的青蛙肚子裡像蟲一般蠕動,沒有身子的頭在走路,屁股吹著喇叭,還有家用的器具和動物的屍身,裹著大氅,像老太太般,一邊莊嚴的前進,一邊行著禮。克利斯朵夫看著毛骨悚然,但就因為厭惡,反而常常要看。他老半天的瞪著它們,不時向四下裡溜一眼,看是什麼東西在窗簾的皺襉中扭動。——一本解剖書裡有一幅人體的圖尤迫使他厭惡。快到書中那個地方的時候,他哆嗦著翻著書頁。那些五顏六色的怪模樣對他有種特別強烈的刺激。而兒童的創造力把呆板的圖畫又加了一番潤色。他分不清這些光怪陸離的圖跟現實有什麼不同。而夜裡做夢的時候,書中的圖畫反比白天看到的活的形象對他更有影響。他也怕睡覺。有好多年,惡夢老是教他睡不安穩:——有時,他在地窖裡閒蕩,忽然看見風洞裡鑽進那個解剖圖上的人體對他擠眉弄眼。——有時,他獨自在一間屋裡;聽見走道上有輕微的腳聲,他撲過去關門,才抓住門鈕,外邊已經有人在拉了;他鎖不了門,沒有氣力了,只能喊救命。他知道外邊要進來的是誰。——有時,他和家裡的人在一塊兒;可是突然之間,他們的臉變了,做出許多瘋瘋癲癲的事。——有時,他很安靜的在看書;冷不防覺得有一個看不見的幽靈在他四周。他想逃,可是被拴住了。他要喊,嘴巴給堵住了。脖子給緊緊的箍著。他上氣不接下氣的醒過來,牙齒格格的打戰,直哆嗦了好些時候;他怎麼樣也擺脫不了恐怖的感覺。 
  他的臥室是屋子裡沒有窗沒有門的一角;進口高頭有根鐵桿,掛著條破簾子,就算跟父母的臥房隔開了。重濁的空迫使他呼吸阻塞。和他睡在一床的兄弟們常常用腳踢他。他頭裡熱烘烘的,白天牽掛著的小事這時給格外的誇大了,化為種種的幻覺。在這種近乎惡夢的,神經極度緊張的情形之下,一點兒極小的刺激都使他很痛苦。地板上格格的響聲使他驚悸不止。父親的鼾聲大得異乎尋常,不像是人的呼吸,他聽著不寒而慄,竟像是一頭野獸睡在那裡。黑夜把他壓倒了,它簡直是無窮無盡的,永遠是這樣的了:他彷彿已經躺了幾個月。他喘著氣,在床上坐起來,用襯衫的袖子抹著腦門上的汗。有時他推醒弟弟洛陶夫;可是他咕嚕了幾聲,把所有的被一起卷在身上又睡熟了。 
  他這種狂亂的苦悶,直要到簾子下面的地板上透露一線魚白色的時候,才算過去。這道黎明時分幽微的白光,使他一下子平靜了。雖然誰也不能在陰影中辨別出來,他已經覺得那道光溜進了屋子:熱度立刻退下去,血流也正常了,彷彿氾濫的河水重新回進了河床;全身的溫度平均了,他的失眠的乾澀的眼睛終於閉上了。 
  晚上快到睡覺的時間他就驚慌。他打定主意要抵抗瞌睡,預備熬夜,免得做惡夢。可是疲倦終究把他征服了;而且總在他最不防備的時候,那些妖魔又出現了。 
  可怕的黑夜!大多數的孩子覺得多甜蜜而一部分的孩子覺得多可怕的黑夜!……他怕睡覺,又怕睡不著覺。睡著也罷,醒者也罷,周圍總是些鬼怪的形象,幻想中的幽靈,還有那些母胎中的幼蟲,在童年將盡時的微光中浮動,好似在疾病的陰影中蕩漾。 
  但這些幻想的恐怖,不久便將在"大恐怖"前面消失。這大恐怖是蛀蝕一切人類的"死",古往今來的哲人竭力要忘掉它否定它而終於無效的"死"。 
  有一天他在壁櫥裡摸索的時候,抓到一些不認得的東西:一件孩子的衣衫,一頂有條紋的小帽。他得意揚揚的拿到母親前面,她非但不對他笑,反而沉著臉叫他放還原處。他並沒馬上照辦,還要追問為什麼;母親一言不答,把東西搶過來放在他拿不到的一格裡去了。他覺得莫名片妙,便再三的發問。她被逼不過,終於說出那是他沒有出世以前早已死掉的一個小哥哥的衣服。他愣住了:他從來沒聽見講過這件事。他靜默了一會,還想多知道些。可是母親好像心不在焉;只說他也叫做克利斯朵夫,可是比他聽話。他提出別的問句,她卻不願意回答了,只說那個孩子在天上,為他們大家祈禱。克利斯朵夫再也問不出什麼;母親叫他住嘴,讓她安心工作。她似乎真是一心在那裡縫東西,若有所思的,眼睛也不抬起來。過了一忽兒,她看見他躲在一邊生氣,便對他笑笑,很溫柔的叫他到外邊去玩。 
  這些話給了克利斯朵夫很大的刺激。哦,原來有過一個孩子,跟他一樣也是母親的兒子,取著同樣的名字,差不多和他沒有分別,可是已經死了!——死,他不大明白是怎麼回事,大概是挺可怕的罷。——人家從來沒提到那個克利斯朵夫;他完全給忘了。那麼要是他死了,勢必是一樣的了?——晚上和大家一桌子吃飯,看他們有說有笑,談著不相干的事,他心裡還想著那個念頭。他要死了,敢情人家還會這樣快活!噯噯!他做夢也想不到母親這樣的自私,死了兒子還能笑!他對父母都恨起來了,很想為自己痛哭一場,預先哭自己的死。同時他也想提出一大串問題,可是不敢,他記得母親叫他住嘴的口氣。——終於他忍不住了,到睡覺的時候,母親來擁抱他,他就問: 
  「媽媽,他是不是也睡在我的床上?」 
  可憐的母親打了個寒噤,勉強裝著若無其事的聲音問: 
  「誰啊?」 
  「那孩子……那個死了的孩子,"克利斯朵夫聲音很低。 
  母親突然把他緊緊的抱著說:「住嘴,住嘴。」 
  她的聲音在發抖;克利斯朵夫靠在母親懷裡,聽到她的心跳。兩人靜默了一會,隨後她說: 
  「小寶貝,這種話以後不要再提了,……安心睡覺吧……不,這不是他的床。」 
  她把他擁抱了一下;他以為母親的腮幫濕了,只希望是真的濕了。他心裡寬慰了些:原來她還是心痛的!但過了一會,聽到母親在隔壁屋裡用著那種安靜的,日常聽慣的聲音說話,他又起了疑心。究竟哪種聲音是真的,現在的還是剛才的?——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想了好久,得不到答案。他極希望母親難過;當然,母親不快活他也要不快活的;可是那無論如何對他是一種安慰,可以減少他一些孤獨之感。——然後他睡熟了,明天,他不再想了。 
  過了幾星期,有個在街上和他一起玩耍的孩子,到了平時該來的時候竟沒有來;有人說他病了;從此他不來玩也沒有人奇怪。事情已經有了解釋,不是挺簡單嗎?——一天晚上,克利斯朵夫很早上了床,從他的一角看見父母屋裡還亮著燈光。有人敲門,一位鄰居的太太來談天。他心不在焉的聽著,一邊照例編他自己的故事,並沒把人家的談話句句聽清。忽然鄰人說了句:「他死了",克利斯朵夫的血便馬上停住:因為他知道說的是誰,就屏著氣聽下去。他的父母大驚小怪的叫了幾聲。曼希沃又扯著他的粗嗓子嚷道:「克利斯朵夫,聽見沒有?可憐的弗理茲死了。」 
  克利斯朵夫掙扎了一下,靜靜的回答說:「是的,爸爸。」 
  他的氣閉住了。 
  可是曼希沃又頂了一句:「是的,爸爸。你就會說這一句麼?你不覺得難過麼?」 
  魯意莎很瞭解孩子,說道:「別鬧了!讓他睡覺!」 
  於是他們把聲音放低了。可是克利斯朵夫豎起耳朵,想聽清所有的細節:什麼傷寒,什麼冷水浴,什麼神志昏迷,什麼父母的哀痛。聽到後來,他不能呼吸了,有股氣塞著他,直升到喉頭,他渾身哆嗦,所有可怕的景象都印在腦子裡了。尤其是他們說那種病會傳染,就是說他也能像弗理茲一樣的死;想到這裡,他嚇得渾身冰凍了:因為他記得最後一次看見弗理茲是跟他握過手的,當天也曾在他屋前走過。——可是他忍著不做聲,免得給人家逼著說話,便是父親在鄰居走了以後問他:「克利斯朵夫,你睡熟了麼?"他也不回答。於是他聽見父親對母親說: 
  「這孩子沒心肝。」 
  母親一言不答;可是過了一會,她輕輕的來揭開簾子,向他的小床望了望。克利斯朵夫趕緊閉上眼睛,裝著他聽見兄弟們睡熟的時候那種均勻的呼吸。母親提著足尖走開了。他卻恨不得留住她,告訴她,說他怎樣害怕,求她救救他,至少得安慰他一下!但他怕人恥笑,把他看做膽怯無用;而且心裡也很明白,人家說什麼也沒用的。一連幾小時,他痛苦到了極點,自以為病已經上了身,頭疼得要死,胸口也不舒服,他萬分恐怖的想道:「完了完了,我病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一忽兒,他在床上坐起來,低聲叫著母親;可是他們睡得很熟,他不敢驚醒他們。 
  從這時期,死亡的念頭把他童年的生活給毒害了。他的神經使他無緣無故的受種種磨難,一忽兒胸口受著壓迫,一忽兒有一陣劇烈的痛苦,一忽兒又是喘不過氣來。憑著他的想像力,他把自己嚇昏了,以為每種痛苦裡頭都有那只吃人的野獸來取他性命。幾次三番,就在母親身旁幾步路的地方,也沒有給母親發覺,他受著臨終的痛苦。因為他儘管膽小,還是有勇氣把他的恐懼藏起來,而這股勇氣是許多情緒混合成功的:第一是傲氣:他不肯求助於人;第二是羞恥心:他不敢說出自己的害怕;第三是體貼:不願驚動母親。但他老在心裡想:「這一次我可是病了,病得很重了。這是咽喉炎哪……"咽喉炎這名辭是他偶然聽到而記著的……"喔,上帝!饒了我這一次吧!」 
  他頗有宗教思想,完全相信母親說的話,說靈魂在死後升到上帝前面,如果它是虔敬的,可以進入天國的樂園。但他對於這個旅行非但不受吸引,倒反害怕。他一點不羨慕那些孩子,在睡夢中毫無痛苦的被上帝召了去,照母親說是上帝獎賞他們。他快睡熟的時候,不免心驚膽戰,唯恐上帝對他也這麼來一手。驟然之間離開了暖和的床,給拉到空中帶到上帝前面:一定是挺可怕的。在他想像中,上帝有如一顆起大無比的太陽,講話的聲音象打雷一般:那不是大大的受罪嗎?眼睛,耳朵,整個的靈魂,都會給燒掉的!何況上帝還會懲罰;誰保得了呢?……除此以外,還有多少可驚可怖的事,他雖然不大了了,可是從談話中能猜到:身體要給裝進一口匣子,孤零零的躺在一個窟窿裡,在平時人家帶他去做禱告的可厭的公墓上,舉目無親……天哪!天哪!多慘啊!…… 
  可是活著也不見得愉快,眼看父親喝得爛醉,被他毒打,受別的孩子欺,大人們的憐憫又多麼難堪,沒有人瞭解他,連自己的母親在內。大家教你受委屈,沒有人愛你,孤零零的,孤零零的,一個人多麼渺小!——是啊;但就因為這個他想活下去。他覺得自己有股怒潮洶湧的力。而這力又是多麼奇怪的東西!它眼前還一籌莫展;它好像在很遠的地方,被什麼東西堵著,包著,僵在那裡;他完全不知道它要什麼,將來變做什麼。但這股力的確在他心中,那是他很清楚的,它在那兒騷動,怒吼。明天,喔!明天,那它才來報復哩!他有種如醉如狂的慾望要生存,為的是翦除暴力,主持正義,為的是懲罰惡人,為的是幹一番偉大的事業。"喔!只要我活著……"(他想了一下)"只要能活到十八歲!"——有時他認為要活到二十一歲。那是最大限度了。他相信活了那些年紀,儘夠他統治世界了。他想其他景慕的英雄,想起拿破侖,想起更古遠而他最崇拜的亞歷山大大帝。沒有問題,他將來是跟他們一樣的人物,只要能再活十二年……十年。他簡直不哀憐在三十歲上死掉的人。他們已經老了,享受過人生了……要是他們白活了一世,那只能怪他們自己。但現在就死,那可什麼都完了!年紀輕輕的死掉,在大人們心中永遠留著一個誰都可以埋怨的小孩子的印象,真是太慘了!他想到這裡就拚命的哭,彷彿他已經死了。 
  這些關於死亡的悲痛,使他在童年時代受到許多磨難,——直到後來他厭惡人生的時候才擺脫掉。 
  在這片沉悶的黑暗中,在一刻濃似一刻的令人窒息的夜裡,像一顆明星流落在陰暗的空間,開始閃出那照耀他一生的光明:音樂,神妙的音樂!…… 
  不久以前,祖父送給孩子們一架舊鋼琴,那是他的一個主顧預備扔掉而由他化了許多心血修理得像個樣子的。這件禮物並沒受到歡迎。魯意莎覺得屋子裡不再添東西也已經很窄了;曼希沃說爸爸米希爾並沒破費,那不過是堆燒火用的木柴。唯有小克利斯朵夫不知為什麼對這件新來的東西非常高興。他認為這是一隻神仙的匣子,有的是奇妙的故事,好像祖父偶爾給他念幾頁而兩人都為之著魔的《天方夜譚》。他聽見父親試音的時候,從中奏出一組輕快的琶音,彷彿陣雨之後,暖和的微風在林間濕透的枝條上吹下一陣淅瀝的細雨。他拍著手叫:「再來一次!"可是父親滿臉瞧不起的闔上琴蓋,說它完全不中用了。克利斯朵夫不敢再要求,可是老在樂器四周徘徊,只要人家一轉背,他便揭開琴蓋捺一個鍵子,好像掀起什麼大蟲的綠殼,想把關在裡頭的怪物放出來。有時,他急忙中用力太猛了,母親就嚷著:「你不能安靜一會嗎?不准什麼東西都亂動!"有時他闔上琴蓋的時候壓痛了手指,便哭喪著臉放在嘴裡吮著…… 
  如今他最快樂的是母親整天出去幫傭或上街買東西的時候。他聽著她下樓,到了街上了,走遠了。只有他一個人了。於是他揭開鋼琴,拖著一張椅子,爬在上面,肩頭剛和鍵盤一樣高:那就行了。為什麼他要等大人不在家呢?平常也沒人攔著他不許玩,只要聲音不太大。但當著別人他不好意思,他不敢。而且他們說話,走動,把他的樂趣給破壞了。沒有人的時候才妙呢!……克利斯朵夫屏著氣,因為希望周圍更靜,也因為心裡慌張,彷彿要去開炮似的。他把手指按上琴鍵,心就跳了;有時他把一個鍵子捺了一半就放手,再去捺另外一個。誰知道從這一個裡出來的是什麼呢?……忽然聲音來了:有些是沉著的,有些是尖銳的,有些是噹噹的響著,有些是低低的吼著。孩子一個又一個的聽上老半天,聽它們低下去,沒有了;它們有如田野裡的鐘聲,飄飄蕩蕩,隨著風吹過來又吹遠去;細聽之下,遠遠的還有別的不同的聲音交錯迴旋,彷彿羽蟲飛舞;它們好像在那兒叫你,引你到窵遠的地方……愈趨愈遠,直到那神秘的一角,它們埋進去了,沉下去了……這才消滅了!……喔,不!它們還在喃喃細語呢……還在輕輕的拍著翅膀呢……這一切多奇怪!好像是些精靈鬼怪。它們多麼聽話,讓人家關在這只破舊的箱子裡,這可弄不明白了! 
  但最美的是用兩個手指在兩個鍵上同時按下去。那你永遠不會知道是什麼結果的。有時兩個精靈是敵對的;它們彼此生氣,扭打,怨恨,起哄,聲音變得激昂了,叫起來了,一忽兒是憤憤的,一忽兒又是很和氣的。克利斯朵夫頂愛這種玩藝兒;那可以說是被縛的野獸,咬著它們的鎖鏈,撞著籠子的壁,彷彿要把它撞倒了跳出來,正像童話裡的鬼怪,給關在封有所羅門印璽的阿拉伯箱中。——有些精靈卻奉承你,誘哄你,其實它們也只想咬人,而且都是火辣辣的。克利斯朵夫不知它們要什麼,它們勾引他,使他神搖意蕩,差不多臉紅了。——還有一些相親相愛的音,在那兒互相摟抱,好似兩個人的親吻;它們是嫵媚的,柔和的。這是些善良的精靈:它們笑靨迎人,臉上沒有一絲皺痕;它們喜歡小克利斯朵夫,小克利斯朵夫也喜歡它們;他含著眼淚聽著,一遍又一遍的把它們叫回來。那是他的朋友,親愛的,溫柔的朋友…… 
  孩子就是這樣的在音響的森林中徘徊,覺得周圍有無數陌生的力量,偷偷的覷著他,呼喚曲,有的是為了撫慰他,有的是為了要吞掉他…… 
  有一天他被父親撞見了。粗聲大片的嗓子把他嚇得發抖。克利斯朵夫以為做了錯事,把手抱著耳朵,預防猛烈的巴掌。可是父親出乎意外的沒有罵,他很高興,他笑著: 
  「嗯,你喜歡這個麼,孩子?"他說著親熱的拍拍孩子的頭。"要不要我教你彈?」 
  怎麼不要呢?……他高興極了,嘟囔著回答說要的。兩人便一起坐在鋼琴前面。這一回克利斯朵夫是坐在一大堆厚厚的書上了,很用心的上他的第一課。他先聽說這些咿咿唔唔的精靈都有古怪的名字,中國式的,單音節的,甚至是單字的。他覺得很詫異,他另外造出一些美麗動人的名字,好似神話裡的公主一般。他不喜歡父親提到它們時那種親狎的態度。而且他召來的不是原來的那些精靈了;在他手指底下滾出來的都顯得神情冷淡。但克利斯朵夫仍舊很高興的學到了音與音的關係和等級,那些音階好比一個王統領著一隊兵士,或是一隊魚貫而行的黑人。他又很詫異的發見,每個兵士或每個黑人都可以輪流的做王做領袖,帶領一個同樣的隊伍,甚至在鍵盤上可以從下到上引出整個的聯隊。他喜歡抓住那個支配它們的線索來玩。可是這些比他早先發見的要幼稚多了,他再也找不到那個迷人的森林了。然而他很用功,因為那也並不沉悶。父親的耐性使他很奇怪。曼希沃毫不厭倦的教他把同樣的功課來了一遍又一遍。克利斯朵夫不明白父親怎麼肯這樣費心:難道是喜歡他麼?喔!他多好!孩子一邊用功一邊心裡很感激。 
  要是他知道了老師的存心,他就不會這樣滿意了。 
  從這天氣,曼希沃把孩子帶到一個鄰居家裡。那邊有一個室內音樂會,每星期演奏三次。曼希沃當第一小提琴手,約翰·米希爾當大提琴手。另外還有一個銀行職員,一個席勒街上的老鐘錶匠。不時還有個藥劑師挾著長笛來加入。總是下午五點開始,九點散場。一闋終了,大家喝些啤酒,街坊上的人隨便進進出出,靠壁站著,一聲不出的在那裡聽,按著拍子搖頭頓足,抽的煙把屋子弄得烏煙瘴氣。演奏的人一頁復一頁,一曲復一曲的奏下去,始終是那麼耐性。他們不說話,聚精會神的,擰著眉頭,偶然鼻子裡哼幾聲表示高興,可是他們非但不能把曲子的美表現出來,並且也感覺不到。他們的演技既不十分準確也不十分按拍,但從來不越軌,很忠實的依照片上的標識。他們對於音樂,容易學會,容易滿足;而那種不高不低的成就,在這個號稱世界上最富音樂天才的民族中間是很普遍的。他們貪多務得而並不挑剔氣質;對於這等強健的胃口,一切音樂都是好的,份量重的尤其好,——他們既不把貝多芬與勃拉姆斯加以區別,也不知道同一作家的一闋空洞的協奏曲和一闋深刻動人的奏鳴曲之間,有何差異,因為它們都是同樣的原料做成的。 
  克利斯朵夫躲在一邊,在鋼琴後面;沒有人會驚動他,因為連他自己也得在地下爬著進去。裡邊黑洞洞的,地位剛好容得下他這個孩子,拳著身子躺在地板上。人家抽的煙直刺他的眼睛與喉嚨;另外還有灰塵,一大球一大球的象羊毛;可是他毫不在意,只顧嚴肅的聽著,像土耳其人般盤膝而坐,骯髒的小手指把琴後布上的那些窟窿愈挖愈大。所奏的音樂他並不全部喜歡,但絕對沒有使他厭煩的東西;他也從來不想整理出什麼意見來,因為他覺得年紀太小,什麼還沒有懂。有些音樂使他瞌睡,有些使他驚醒;反正沒有不入耳的。雖然他自己並沒知道,可是使他興奮的總是些上品的音樂。他知道沒有人看見,就扮著鬼臉,聳著鼻子,咬著牙齒,或者吐出舌頭,做出發怒的或慵懶的眼神,裝著挑戰的,威武的神氣揮舞手足,他恨不得望前走,打,把世界碎為齏粉。他騷動得那麼厲害,終於鋼琴頂上露出了一個人頭,對他喊道: 
  「喂,孩子,你發瘋了麼?不准和鋼琴搗亂,把手拿出來好不好?我要來擰你的耳朵了!"——這一下他可是又羞又惱。幹嗎人家要來掃他的興呢?他又不幹壞事。真的,人家老是跟他過不去!他的父親又從而附和。人家責備他吵鬧,不喜歡音樂。結果連他自己也相信這話了。——那些老實的公務員只會像機器似的奏些協奏曲;要是告訴他們,說在場的人中間對音樂真有感覺的只有那個孩子的話,他們一定會大吃一驚的。 
  倘使人家要他安靜,那末幹嗎奏那些鼓動他的曲子呢?在那些樂章中,有飛奔的馬,刀劍的擊觸,戰爭的吶喊,勝利的歡呼,人家倒要他跟他們一樣搖頭擺腦的打拍子!那他們只要奏些平板的幻想曲,或嘮叨了大半天而一句話也沒說的樂章就得了。這類東西在音樂中有的是,例如戈爾德馬克的1那一闋,剛才老鐘錶匠就很得意的說:「這個很美。一點也不粗糙。所有的稜角都給修得圓圓的……"那時孩子就迷迷糊糊的很安靜了。他不知道人家奏些什麼,到後來甚至聽不見了;但他很快活,四肢酥軟,在那裡胡思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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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卡爾·戈爾德馬克(1830—1915),匈牙利作曲家,作品有歌劇《薩巴女王》、《爐邊的蟋蟀》等。 
  他的幻想可並不是什麼連貫的故事,而是沒頭沒尾的,他難得看到一幅清楚的形象:母親做著點心,用萬刮去手指上的麵糊;——或是隔天看見在河裡游泳的一隻水老鼠;——再不然是他想用柳條做的那根鞭子……不知道為什麼現在會想起這些!——他往往是一無所見,可是明明覺得有無數的境界。那好比有一大堆極重要的事,不能說或不必說,因為是人盡皆知的,從古以來就是這樣的。其中有些是淒涼的,非常淒涼的;但絕對沒有日常生活中遇到的那種難堪,也並沒有象克利斯朵夫挨著父親的巴掌,或是羞憤交加的想著什麼委屈的時候那種醜惡與屈辱:它們只使他精神上感到淒涼靜穆。同時也有些光明的境界,散佈出歡樂的巨流,於是克利斯朵夫想道:「對啦,……我將來要做的就是這樣的。"他完全不知道所謂這樣的是怎麼回事,也不知道為什麼他說這句話;但他覺得非說不可,覺得那是極明顯的事。他聽到一片海洋的聲音,就在他身旁,只隔著一道砂堤。這片海洋是什麼東西,要把他怎樣擺佈,克利斯朵夫連一點觀念都沒有。他只意識到這海洋要從堤岸上翻過來,那時……啊,那時才好呢,他可以完全快樂了。只要聽著它,給它宏大的聲音催眠著,一切零星的悲痛與恥辱就都能平復下來;固然這些感覺還使他傷心,可是再沒有可恥與侮辱的意味:一切都顯得那麼自然,差不多是甜美的了。 
  平庸的音樂往往使他有這種醉意。寫作這類東西的人是些可憐蟲,一無所思,只想掙錢,或是想把他們空虛的人生編造一些幻象,所以才依照一般的方式——或為標新立異起見而全然不照方式——把音符堆砌起來。但便是一個傖夫俗物所配製的音樂,也有一股強烈的生命力,能把天真的心靈激發出狂風驟雨。甚至由俗物喚引起來的幻想,比那些使勁拖曳他的強有力的思想更神秘更自由:因為無意義的動作與廢話並不妨害心靈自身的觀照…… 
  孩子這樣的躲在鋼琴後邊物我兩忘,——直到他忽然覺得螞蟻爬上他大腿的時候,才記起自己是個小孩子,指甲烏黑,把鼻子望牆上輕輕挨著,雙手攀著腳的小孩子。 
  曼希沃踮著足尖走進來,撞見孩子坐在太高的鍵盤前面的那天,他把他打量了一會,忽然心中一亮:「哦,神童!……怎麼早先沒想到呢?……這不是家庭的運氣嗎!"沒有問題,他一向認為這孩子將來不過是個鄉下人,跟他母親一樣。"可是試一下又不破費什麼。喝,這倒是一個機會!他將來可以帶著他周遊德國,也許還能到國外去。那不是又愉快又高尚的生活嗎?"——曼希沃老想在自己的行為中發掘出一點高尚的成分,而發掘不出的時候是難得有的。 
  有了這點信心以後,他一吃過晚飯,最後一口東西剛下肚,就馬上把孩子再去供在鋼琴前面,要他複習白天的功課,直到他眼睛累得要闔攏來的時候。然後明天又是三次。後天又是三次。從此竟是每天如此。克利斯朵夫很快就厭倦了,後來竟悶得慌了;終於他支持不住,試著反抗了。人家教他做的功課真無聊,不過要他的手在鍵盤上飛奔,越快越好,一邊要把大拇指很快的偷渡過去,或是把跟中指與小指牽連1在一塊兒的無名指練得婉轉如意。這些都教他頭痛;而且聽起來一點不美。餘音裊裊的妙境,迷人的鬼怪,一剎那間感覺到的夢一般的世界,……一切都完了……音階之後又是練習,練習之後又是音階,枯索,單調,乏味,比著餐桌上老講著飯菜,而且老是那幾樣飯菜的話更乏味。孩子先是不大用心聽父親所教的東西了。給罵了一頓,他老大不願意的繼續下去。這樣當然招來了冷拳,他便用最惡劣的心情來反抗。有一晚聽見父親在隔壁屋子說出他的計劃,克利斯朵夫的氣更大了。哦,原來是為了要把他訓練成一頭玩把戲的動物拿到人前去賣弄,才這樣的磨他,硬要他整天去撥動那些象牙鍵子!他連去看看親愛的河的時間都沒有了。他們幹嗎要跟他過不去呢?——他的驕傲與自由都受了傷害,他憤慨極了。他決意不是從此不弄音樂,便是盡量的彈得壞,使父親灰心。這對他也不大好受,可是他的自由獨立非挽救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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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按鋼琴指法,中指彈過第三個音時當用拇指在食指中指下面彎過去彈第四個音。 
  從下一課起,他就實行他的計劃。他一心一意的把音彈錯,把裝飾音弄成一團糟。曼希沃叫著喊著,繼之以怒吼;戒尺像雨點一般落下來。他有根粗大的戒尺,孩子彈錯一個音,就打一下手指;同時在他耳邊咆哮,幾乎把他震聾。克利斯朵夫疼得把臉扭做一團,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忍著痛苦照舊亂彈,覺得戒尺來了便把腦袋縮下去。但這不是個好辦法,他不久也發覺了。曼希沃和他一樣固執,他發誓哪怕兩天兩晚的拚下去,他也決不放過一個音,直到他彈准為止。克利斯朵夫拚命留神要教自己每次都彈錯,曼希沃看見他每逢裝飾音就故意使性子,把小手重重的打在旁邊的鍵子上,也就懷疑他是存心鬧鬼。戒尺的記數加了倍,克利斯朵夫的手指完全失去了知覺。他不聲不響的,可憐巴巴的抽嚥著,把眼淚往肚裡咽。他懂得這樣下去是沒有僥倖可圖的,只能試試最後一個辦法。他停下來,一想到他將要掀起的暴風雨,先就發抖了: 
  「爸爸,我不願意再彈了,"他鼓足勇氣說。 
  曼希沃氣得不能呼吸了。 
  「怎麼!……怎麼!……"他喊道。 
  他搖著孩子的手臂差點兒把它扭斷。克利斯朵夫越來越哆嗦,一邊舉著肘子防備拳頭,一邊繼續說:「我不願意再彈。第一,因為我不願意挨打。而且……」 
  他話沒有說完,一個巴掌把他打斷了呼吸。曼希沃嚷道: 
  「嘿!你不願意挨打?你不願意挨打?……"接著拳頭就像冰雹一樣落下來。 
  克利斯朵夫大哭大叫的說:「而且……我不喜歡音樂!……我不喜歡音樂!……」 
  他從凳上滑了下來。曼希沃狠狠的把他重新抱上去,抓著他的手腕往鍵盤上搗了一陣,嚷道:「你非彈不可!」 
  克利斯朵夫嚷道:「我豈不!」 
  曼希沃沒有法兒,只能把他推在門外,說要是他不好好的彈他的練習,一個音都不錯,就整天整月的沒有東西吃。他把他起股上踢了一腳,關上了門。 
  克利斯朵夫給趕到了樓梯上,又髒又暗,踏級都給蟲蛀了的樓梯上。天窗的破玻璃中吹進一陣風,牆上濕漉漉的全是潮氣。克利斯朵夫坐在骯髒的踏級上;又憤怒又激動,心在胸中亂跳。他輕輕的咒罵父親: 
  「畜生!哼,對啦,你是畜生!……小人……野獸!……我恨你,我恨你!……只希望你死,死!」 
  他悲憤填胸,無可奈何的瞅著滑膩膩的樓梯,望著破玻璃窗高頭迎風飄蕩的蜘蛛網。他覺得自己在苦難中孤獨無助。他望著欄杆中間的空隙……要是望下跳呢?……或者從窗裡跳呢?……是啊,要是用跳樓自殺來懲罰他們,他們良心上該多麼難過!他彷彿聽見自己墮樓的聲音。上面急急忙忙開門,好不淒慘的叫起來:「他跌下去了!跌下去了!"一陣腳聲在樓梯上滾下來。父親母親哭著撲在他身上。母親哭哭啼啼的嚷著:「都是你呀!是你害死他的!"父親把手臂亂動了一陣跪在地下,把腦裝撞著欄杆,喊著:「我該死呀!我該死呀!"——想著這些,克利斯朵夫的痛苦解淡了,差不多要哀憐那些哭他的人了;但轉念一想,又認為他們活該,覺得自己出了口氣非常痛快…… 
  編完了故事,他發覺自己還是在樓梯高頭的黑影裡;再對下面瞧了一眼,跳樓的念頭完全沒有了;甚至還打了個寒噤怕掉下去,趕緊退後了些。於是他覺得真的做了犯人,好似一頭可憐的鳥給關在籠裡,除了千辛萬苦,絞盡腦汁以外,別無生路。他哭著哭著;用骯髒的小手擦著眼睛,一忽兒就把整個臉塗得烏七八糟。他一邊哭一邊照舊望著周圍的東西;這倒給了他一點兒消遣。他把哼啊嗐的哭聲停了一會,仔細瞧了瞧那只開始蠕動的蜘蛛。然後他又哭,可是沒有多大的勁了。他聽著自己哭,儘管無意識的在那裡哼著,可已經不大明白為什麼要這樣哼了。不久他站起來;窗子在吸引他。他坐在窗檻上,小心翼翼的把身子緊靠著裡頭,斜著眼睛瞅著他又好奇又厭惡的蜘蛛。 
  萊茵河在屋下奔流。人在樓梯的窗口臨河眺望,好似懸在動盪的天空。克利斯朵夫平常一拐一拐下樓的時候總是對河瞧上一眼的,但從來沒見到今天這樣的景色。悲傷使感覺格外銳敏;眼睛經過淚水的洗滌,往事的遺跡給一掃而空,一切在眼膜上刻劃得更清楚了。在孩子心目中,河彷彿是個有生命的東西,是個不可思議的生物,但比他所見到的一切都強得多!克利斯朵夫把身子望前探著,想看個仔細;嘴巴鼻子都貼著玻璃。它上哪兒去呢?它想怎麼辦呢?它好似對前途很有把握……什麼也攔不住它,不分晝夜,不論晴雨,也不問屋裡的人是悲是喜,它總是那麼流著;一切都跟它不相干;它從來沒有痛苦,只憑著它那股氣魄恬然自得。要能像它一樣的穿過草原,拂著柳枝,在細小晶瑩的石子與砂塊上面流過,無愁無慮,無掛無礙,自由自在,那才快活咧!…… 
  孩子全神貫注的瞧著,聽著,彷彿自己隨波逐流的跟著河一起去了……他閉上眼睛,便看到光怪陸離的顏色:藍的,綠的,黃的,紅的;還有巨大的影子在飛馳,水流似的陽光在頃瀉……種種的景象漸漸分明了。一片遼闊的平原,微風挾著野草與薄荷的香味,把蘆葦與莊稼吹得有如漣波蕩漾。矢車菊,罌粟,紫羅蘭,到處都是花。啊,多美!空氣多甜密!躺在那些又軟又厚的草上多舒服啊!克利斯朵夫覺得又快活又有些迷糊,好像過節的日子父親在他的大玻璃杯中倒了一點兒萊茵美酒……河流又往敘前去……景色變了……一些垂在水面上的樹:齒形的葉子象小手般在水底下打迴旋。林間有所村落倒映在河裡。微波輕拍的白牆上面,可以看到杉木與公墓上的十字架……隨後是巉巖,是連綿起伏的山巒,坡上有葡萄籐,有小松林,有城堡的遺跡。過後又是平原,莊稼,禽鳥,陽光…… 
  浩蕩的綠波繼續奔流,好像一整齊的思想,沒有波浪,沒有皺痕,只閃出綠油油的光彩。克利斯朵夫簡直看不見那片水了;他閉上眼睛想聽個清楚。連續不斷的澎湃的水聲包圍著他,使他頭暈眼花,他受著這永久的,控制一切的夢境吸引。波濤洶湧,急促的節奏又輕快又熱烈的往前衝刺。而多少音樂又跟著那些節奏冒上來,像葡萄籐沿著樹幹扶搖直上:其中有鋼琴上清脆的琶音,有淒涼哀怨的提琴,也有纏綿婉轉的長笛……那些風景隱滅了。河流也隱滅了。只有一起柔和的,暮靄蒼茫的氣氛在那裡浮動。克利斯朵夫感動得心都顫抖了。那時又看到些什麼呢?哦,全是些可愛的臉!……——一個黃發垂髫的小姑娘在叫他,帶著慵懶與嘲弄的神氣……一個臉色蒼白的男孩子,碧藍的眼睛不勝悵惘的望著他。……還有別的笑容別的眼睛,——有的是好奇而亂人心意的眼睛,簡直把你瞧得臉紅,——有的是親切而痛苦的眼睛,像狗那麼和善的目光,——有傲慢的眼睛,也有苦惱的眼睛.……還有那張慘白的婦人的臉,烏黑的頭髮,緊鎖的嘴巴,眼睛似乎佔據了半個臉龐,惡狠狠的瞪著他……而最可愛的卻是那張對他微笑的臉,淡灰的眼睛,微微張開的嘴巴,小小的牙齒多麼光亮……啊!慈悲的溫柔的笑容!把他的心都融化了!他覺得多舒暢,多愛它!啊,再來一次罷!再對我笑一下罷!你別走呀!——哎喲!它隱掉了!可是他心中已經留下一股無法形容的溫柔的感覺。凡是可怕可悲的事都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一場輕飄的夢,一闋清朗的音樂,在陽光中浮動,好似室女座中的眾星在夏季的天空閃爍……——可是剛才那些是怎麼回事呢?使孩子神搖飄蕩的好多景象又是什麼呢?他從來沒看到過,可是明明認識它們。它們從哪兒來的?從生命的哪一個神秘的深淵中來的?是過去的呢還是將來的呢?…… 
  然後,什麼都隱滅了,一切形象都化掉了……然後,好像一個人在高空,隔著雲霧,最後一次又看到那洋溢的河在田野中氾濫,那麼威嚴那麼遲緩的流著,簡直像是靜止的。而遠遠的彷彿有道灰白的微光,一片汪洋,一線水波在天邊顫動,——那是大海。河向著海流去,海也向著河奔來。海吸引河,河也需要海。終於河流入海,不見了……音樂在那裡迴旋打轉,舞曲的美妙的節奏瘋狂似的來回擺動;一切都捲入它們所向無敵的漩渦中去了……自由的心靈神遊太空,有如為空氣陶醉的飛燕,失聲呼叫著翱翔天際……歡樂啊!歡樂啊!什麼都沒有了!……哦!那才是無窮的幸福!…… 
  時間流逝,黃昏來了,樓梯那邊已經黑了。雨點滴在河面上,化成無數的圓渦跟著水波打轉。有時,一根樹枝,幾片黑色的樹皮,無聲無息的浮過,順流而去。凶殘的蜘蛛飽餐之後躲在最暗的一角,——小克利斯朵夫老是伏在窗洞邊上;抹得烏七八糟的蒼白的臉上閃著幸福的光彩。他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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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部 日色矇矓微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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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曲·煉獄》第三十 
  他不得不讓步了。雖然英勇的抵抗極其頑強,終究給戒尺制服了。每天早上三小時,晚上三小時,克利斯朵夫必須坐在這架刑具前面。又要用心,又是厭煩,大顆大顆的眼淚沿著鼻子眼腮幫淌著:他把常常凍得紅腫的小手在黑白的鍵子上搬動,彈錯一個音戒尺就打下來,同時還要聽老師的咆哮,那是他覺得比挨打更受不了的。他自以為對音樂恨透了,但他拚命用功,那可不是單單為了怕父親的緣故。祖父有過幾句話給了他深刻的印象。老人看見小孫子哭,就鄭重其事的和他說,為著人間最美最高尚的藝術,為著安慰蒼生,為人類增光的藝術而吃些苦是值得的。克利斯朵夫一方面因為祖父把他當作大人看待而非常感激,一方面因為那些話跟他兒童的刻苦與高傲的精神非常投合而大為感動。 
  但主要的原因,還是音樂所引起的某些情緒深深的印在心頭,使他不由自主的留戀音樂,把一生奉獻給這個他自以為深惡痛絕,竭力反抗而無效的藝術。 
  依照德國的慣例,城裡有座戲院,演著歌劇,喜歌劇,輕歌劇,話劇,喜劇,歌舞,雜耍,以及一切可以上演的東西,不拘種類不拘風格。每星期表演三次,從下午六點到九點。老約翰·米希爾每次必到,對所有的節目都感到同樣的興趣。有一次他帶著孫子一起去。好幾天以前,他先把情節詳細解釋了一番。克利斯朵夫一點也不明白,只記得有些可怕的事;他一邊豈不及待的想看,一邊也十分怕看。他知道劇中要有一場雷雨,他就怕給霹靂打中。他知道劇中有一場戰爭,他就不敢說自己會不會被殺死。頭天晚上,他在床上真是急壞了。到了上演的日子,他幾乎希望祖父有事不能來。可是開演的時間近了而祖父還沒到,他又開始發愁,時時刻刻從窗裡張望。終於老人出現了,他們倆動身了。他的心在胸中亂跳,口乾舌燥,連一個字都說不上來。 
  他到了那座神秘的屋子,那是家裡的人常常提起的。約翰·米希爾在門口碰上幾個熟人;孩子緊緊抓著他的手,深怕把祖父丟了,他不明白這個時候他們怎麼還能泰然自若的有說有笑。 
  祖父坐在老位置上,在第一排緊靠樂隊的地方。他憑著欄杆,立刻和低音提琴手拉不斷扯不斷的談起話來。這兒是他的天地了;其他音樂方面的權威,這兒可有人聽他說話了;他便利用,甚至濫用這種機會。克利斯朵夫什麼也聽不見。看著這富麗堂皇的劇場,使他膽小的那麼多的觀眾,等待開演的心情,把他神志都攪糊塗了。他不敢回頭去,以為所有的目光都釘著他一個人,他哆哆嗦嗦的把小鴨舌帽夾在膝蓋中間,圓睜著眼睛瞪著那個奇妙的幕。 
  終於台上敲了三下。祖父擤過鼻子。掏出腳本,那是他一字不肯放過的,有時倒反因之不注意台上的戲文。樂隊開始演奏,一聽開頭幾個和弦,克利斯朵夫就安心了。這個音響的世界可是他的世界了;從此以後,不管演的戲多麼離奇,他總覺得很自然的。 
  一開幕便是些紙板糊起來的樹,和差不多跟這個一樣假的東西。孩子張著嘴望著,覺得有趣極了,可並不驚奇。戲劇的情節發生在假想的東方,那是他連一點觀念也沒有的。詩歌體的台詞全是無聊的廢話,叫人摸不著頭腦。克利斯朵夫什麼也看不清,把劇情都弄錯了,拿這個角兒認作那個角兒,扯著祖父的衣袖提出可笑的問句,證明他全盤不懂。可是他非但不厭煩,倒反看得出神了。他拿那個荒謬的腳本自己杜撰了一個故事,和台上演的全不相干;眼前的情節隨時跟他的故事牴觸,不得不隨時修正,孩子可並不著急。演員們叫著各種不同的聲音;他從中挑了幾個他喜歡的角兒,提心吊膽的注意他們的命運。他尤其為一個美人兒顛倒,不老不少的年紀,金黃的長髮,大得有點過分的眼睛,光著腳。不近情理的怪場面並沒使他覺得刺眼。高大臃腫的演員的醜態,畸形怪狀的合唱隊分站兩行,做著毫無意義的姿勢,窮嘶極喊時的怪相,凌亂的假頭髮,男高音歌手的高底靴,女主角的化裝,五顏六色的塗抹一臉:兒童尖銳的眼睛對這些都沒有注意到。他好似一個動了愛情的人,看不見愛人的真面目。兒童創造幻覺的奇妙的力量,能隨時攔住不愉快的感覺把它改頭換面。 
  這些奇跡原是音樂促成的。它把所有的東西罩上一層薄霧,使一切都顯得高尚,美麗,動人。音樂使心靈狂熱的需要愛,使它覺得周圍的空虛,然後又提供許多幽靈似的對象來填補這空虛。小克利斯朵夫情緒緊張到極點。有些話,有些手勢,有些樂句,使他非常不自在;他不敢看了,不知道那是正當的還是不正當的,臉一忽兒紅一忽兒白,腦門上全是汗;而他還怕旁人發覺自己的慌亂。歌劇到第四幕,照例有樁不可避免的禍事要臨到一對愛人頭上,讓男主角與女主角有個尖聲大叫的機會;但那時孩子覺得要閉過氣去了;他喉嚨象著了涼一樣的難過,雙手掐著脖子,連口水都嚥不下了;他脹飽了淚水。幸而祖父感動的程度也和他不相上下。他對戲劇的興趣,像兒童一樣的天真。逢到驚心動起的情節,他裝做若無其事的輕輕咳嗽,遮掩心中的激動;可是克利斯朵夫看得很清楚,覺得很高興。他熱極了,昏昏欲睡,坐在那兒又非常不舒服。但他一心一意的想著:「是不是還有好久呢?希望它不要完呀!……」 
  可是,突然之間一切都完了,他不明白為什麼完了。幕一閉,大家都站起身子,心蕩神馳的境界給打斷了。 
  一老一小的兩個孩子在夜裡回去。多美的夜!多恬靜的月光!他們倆一聲不出,翻來覆去想著他們的回憶。終於老人問道:「你快活嗎?」 
  克利斯朵夫一時答不上來,他還受著感情的控制,並且他不願意說話,生怕把幻景趕跑了;他勉強振作了一下,深深歎了口氣,聲音很輕的回答說:「哦!是的!」 
  老人笑了笑,過了一會又說:「你瞧,做個音樂家多了不起!造出這些奇妙的場面,不是最大的光榮嗎?那簡直跟上帝下凡一樣。」 
  孩子聽了大吃一驚,怎麼!這是人造出來的?他真沒想到。他幾乎以為那是自然而然產生的,是天造地設的……原來一個人,一個音樂家,就像他將來也會成功的那種人,竟能造出這樣的作品!哎唷!希望自己能有那麼一天,便是一天也好!過後……過後,隨便怎麼都可以!就是死也甘心了!他問:「祖父,這是誰作的呢?」 
  祖父說作者叫做法朗梭阿·瑪麗·哈斯萊,是個德國的青年音樂家,住在柏林,他從前認識的。克利斯朵夫豎起耳朵聽著,突然問道: 
  「那末您呢,祖父?」 
  老人打了個寒噤。 
  「什麼?"他問。 
  「您,您有沒有也做過這些東西?」 
  「當然,"老人的聲音有點兒不高興。 
  說完他不做聲了;走了幾步,又深深的歎了口氣。這是他終身隱痛之一。他一向想寫戲劇音樂,可是靈感不幫忙。他紙夾裡頭的確藏著他創作的一二幕樂曲;但他對它們的價值毫無把握,從來不敢拿給人家去評一評。 
  直到家裡,他們倆再也不說一句話。兩人都睡不著覺。老人心裡很難過,念著《聖經》安慰自己。克利斯朵夫在床上回想著當晚的情形,連小地方都記得,赤足的女郎又在他面前出現了。快睡著的時候,一句音樂忽然清清楚楚在耳邊響著,好像樂隊就在近邊;他不由得驚跳起來,昏昏沉沉的靠著枕頭想道:「將來有一天,我也要寫這種東西,噢!我是不是能寫呢?」 
  從那時期,他唯一的慾望就是看戲。因為人家把看戲作為他工作的酬報,他對功課更上勁了。他老想著戲:上半星期想著過去的戲,下半星期想著下次的戲。他甚至怕上演的那天害病,這種恐懼使他覺得有三四種病的徵象,到了那天,他吃不下飯,好像擔著重大的心事,騷亂不堪,跑去對時鐘看了幾十次,以為天不會黑的了。臨了他忍不住了,在售票房開門以前一個鐘點就出發,怕沒有位置;又因為他第一個到,對著空蕩蕩的場子不免暗暗發急。祖父和他說過,有兩三次因為看客不多,演員寧可退還評價而停演。他注意來的人,數著:「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噢!不夠啊……人數老是不夠啊!"看到花樓或正廳裡來了幾個重要的人物,他心又輕鬆了些,對自己說:「這一個,他們總不敢請他回去吧?為了他,總得開演吧!"——可是他還沒有把握,直要樂師們進了場才放心。但他到最後一刻還在發急,不知道會不會開幕,會不會像某一晚那樣臨時宣佈更改戲碼。他山貓似的小眼睛瞅著低音提琴手的樂器架,瞧瞧譜上的題目是不是當晚演的戲。等到看清楚了,過了兩分鐘又看一下,只怕剛才看錯了……樂隊指揮還沒有進場,一定是害病了……幕後有人忙忙碌碌的亂做一堆,又是談話聲,又是急促的腳步聲。可是闖了禍,出了事嗎?還好,聲音沒有了。指揮已經在他的位置上。明明一切都準備好了……還不開場!是怎麼回事呢?……他急壞了。——終於開演的記號響了。他的心跳了。樂隊奏著序曲;然後,克利斯朵夫有幾個鐘點在極樂世界中載沉載浮,美中不足的就是擔心這境界早晚要完的。 
  過了些時候,一件音樂界的大事把克利斯朵夫刺激得更興奮了。第一次使他激動的那出歌劇的作者,法朗梭阿·瑪麗·哈斯萊要來了。他要親自指揮樂隊演奏他的作品。全城都為了這件事轟動起來。年輕的大音樂家正在德國引起劇烈的爭辯;十五天內,大家只談論他。可是他到了城裡,情形又不同了。曼希沃和老約翰·米希爾的朋友們老講著他的新聞,把音樂家的起居生活說得那麼離奇,孩子非常熱心的聽在耳裡。想到大人物就在這兒,住在他的城裡,呼吸著同樣的空氣,走著同樣的街道,他暗中激動到極點,只希望能見到他。 
  大公爵1把哈斯萊招待在他的府第裡。除了上戲院去主持預奏會,音樂家難得出門,而逢到預奏的場合,克利斯朵夫是不能進去的;他又因為生性很懶,進出都坐著親王的車。因此克利斯朵夫很少有瞻仰到他的機會;他只有一次看見他在路上過,而且只看見車廂底裡的皮大氅,雖然他在路旁等了幾小時,用肘子左一下右一下的在人堆中鑽到第一排,還得想法不給人家擠掉。他又花了好多時間站在爵府外面,聽人家說哪兒是音樂家的臥室,他就遠遠的對那邊的窗子東張西望,聊以自慰。他往往只看到百葉窗:因為哈斯萊起得很晚,差不多整個上午窗子總是關著的。所以消息靈通的人說哈斯萊怕見日光,永遠過著夜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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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克利斯朵夫本鄉的城市是一個諸侯的首府,諸侯的爵位當是大公爵。書中屢次提及親王,是歐洲人對一般諸侯的尊稱,與實際的爵位無關。 
  末了,克利斯朵夫終於能靠近他的大人物了。那是舉行音樂會的一天。全城的人都到場。大公爵和他的家族佔據了御用的包廂,高頭懸著冠冕,由兩個肥胖的小天使高高的舉在空中。戲院的佈置象舉行什麼大典一樣。台上紮著橡樹的枝條和帶花的月桂。凡是有些本領的音樂家,都以能參加樂隊為榮。曼希沃坐在他的老位置上,約翰·米希爾擔任合唱隊的指揮。 
  哈斯萊一出現,立刻來了個滿堂彩,婦女們還站起來想看個仔細。克利斯朵夫恨不得用眼睛把他吞下去。哈斯萊的相貌很年輕很清秀,可是有些虛腫,疲倦;鬢腳已經不剩什麼,在蜷曲的黃頭髮中間,頭頂有點兒禿了。眼睛是藍的,目光沒有神。淡黃的短髭下面,那張帶有嘲弄意味的嘴巴老是在那裡微微扯動。他身軀高大,好似站不穩的樣子,可並非為了侷促,而是由於疲倦或是厭煩。他的指揮的藝術靈活而帶點任性,整個高大而脫骱似的身子在那裡波動,手勢忽而柔媚忽而激烈,像他的音樂一樣。可見他非常的神經質;而他的音樂也反映出這種性格。一向無精打采的樂隊這時也感染了那種震盪顛動的氣息。克利斯朵夫呼吸頻促,雖然怕引起人家的注意,還是沒法安安靜靜的坐在那裡;他煩躁之極,站起身子,音樂給了他那麼劇烈那麼突兀的刺激,逼得他搖頭擺腦,手舞足蹈,使鄰座的人大受威脅,只能盡量躲閃他的拳腳。而且全場的人都興奮若狂,音樂會的盛況比音樂本身更有魔力。末了,掌聲跟歡呼聲象雷雨似的倒下來,再加樂隊依照德國習慣把小號吹得震天價響,表示對作者致敬。克利斯朵夫得意之下,不由得渾身哆嗦,彷彿那些榮譽是他受到的。他很高興看見哈斯萊眉飛色舞,像兒童一樣的心滿意足;婦女們丟著鮮花,男人們揮著帽子;大批的聽眾象潮水一般望舞台擁過去。每人都想握一握大音樂家的手。克利斯朵夫看見一個熱烈的女人把他的手拿到唇邊,另外一個搶著哈斯萊放在指揮台上的手帕。他莫名片妙的也想擠到台邊,可是他要真的到了哈斯萊身邊,馬上會不勝驚惶的逃走的。他像頭羊似的低前腦袋在裙角與大腿之間亂鑽,想走近哈斯萊,——但他太小了,擠不過去。 
  祖父在大門口把他找到了,帶他去參加獻給哈斯萊的夜樂會。那時已經天黑了,點著火把。樂隊裡全體人員都在場,1所談的無非是剛才聽到的神妙的作品。到了爵府前面,大家靜悄悄的集中在音樂家的窗下。雖然哈斯萊跟眾人一樣早已知道,可是大家還裝得非常神秘,在靜寂的夜裡開始演奏哈斯萊作品中最著名的幾段。哈斯萊和親王在窗口出現了,眾人對他們歡呼,而他們倆也對大家行禮。親王派了一個僕人來請樂師們到府裡去。他們穿過大廳,壁上滿是油畫,繪著戴盔的裸體人物:深紅的皮色,做著挑戰的姿勢;天上蓋著大塊的雲象海綿一般。另外也有男男女女的大理石像,穿著鐵皮做的短裙。地毯那麼柔軟,走在上面沒有一點聲音。後來進入一間大廳,光亮如同白晝,桌上擺滿著飲料和精美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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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Serenade為曲體名稱(即所謂小夜曲),亦為演奏此種樂曲之音樂會名稱,原為男女相悅求愛之用,後演變為對名流偉人之歌頌,但仍照昔時習慣,於夜間露天舉行。 
  大公爵就在那間屋裡,可是克利斯朵夫看不見他:他心目中只有哈斯萊一個人。哈斯萊迎著樂師走過來,向他們道謝,他一邊說一邊找字,趕到句子說到一半想不出下文,便插一句滑稽的俏皮話,引得眾人都笑了。然後大家開始吃東西。哈斯萊特別把四五個藝術家請在一邊,把克利斯朵夫的祖父也找了來,恭維了一番。他記得最先演奏他作品的那些人裡頭就有約翰·米希爾;又提到他常常聽見一個朋友,祖父從前的學生,說他如何如何了不起。祖父不勝惶恐的道謝,回答了幾句過火的奉承話,連極崇拜哈斯萊的克利斯朵夫聽了也非常難為情。但哈斯萊似乎覺得挺舒服挺自然。等到祖父不知所云的說了一大堆,沒法接下去的時候,便把克利斯朵夫拉過去見哈斯萊。哈斯萊對克利斯朵夫笑了笑,隨手摸著他的頭;一知道孩子喜歡他的音樂,為了想見到他已經好幾晚睡不著覺,他便抱起孩子,很親熱的向他問長問短。克利斯朵夫快活得面紅耳赤,緊張得話也不會說了,望也不敢望了。哈斯萊抓著他的下巴頦兒,硬要他抬起頭來。克利斯朵夫先偷偷的張了一下:哈斯萊眼睛笑瞇瞇的,非常和善;於是他也笑了。然後,他覺得在他心愛的大人物的臂抱中那麼快樂,那麼幸福,以至眼淚簌落落的直掉下來。哈斯萊被這天真的愛感動了,對他更親熱,把他擁抱著,像母親一樣溫柔的和他說話。同時他盡挑些滑稽的話,呵孩子的癢,逗他發笑;克利斯朵夫也禁不住破涕為笑了,一忽兒他已經跟他很熟,毫無拘束的回答哈斯萊的話,又自動咬著哈斯萊的耳朵說出他所有的小計劃,彷彿他們倆是老朋友;他說他怎樣想做一個象哈斯萊那樣的音樂家,寫出象哈斯萊那樣美妙的作品,做一個大人物等等。一向怕羞的他居然放心大膽的說著,可不知道說些什麼,他出神了。哈斯萊聽著他的嘮叨笑開了,說: 
  「等你大了,成功了一個音樂家的時候,你得上柏林來看我,我可以幫你的忙。」 
  克利斯朵夫快活得答不上話。哈斯萊便跟他開玩笑說: 
  「你不願意嗎?」 
  克利斯朵夫拚命搖頭,搖了五六次,表示決不是不願意。 
  「那末一言為定嘍?」 
  克利斯朵夫點點頭。 
  「那末你親我一下啊!」 
  克利斯朵夫把胳膊勾著哈斯萊的脖子,使勁的抱著他。 
  「哎啊,小傢伙,你把我弄潮了!放手!你擤擤鼻子好不好!」 
  哈斯萊一邊笑一邊親自替又羞又喜的孩子擤鼻子。他把他放在地下,拉他到桌子旁邊,把糕餅塞滿了他的口袋,說道: 
  「再會了!別忘了你答應的話。」 
  克利斯朵夫快樂得有點飄飄然。世界上一切都不存在了。他懷著一腔熱愛,目不轉睛的看著哈斯萊所有的表情,所有的動作。可是忽然有句話使他聽了很奇怪。哈斯萊舉起杯子,臉色頓時緊張起來,說道: 
  「我們在這種快樂的日子也不該忘了我們的敵人。那是永遠不應該忘掉的。我們沒有被打倒並不是因為他們留情。我們也用不著為了他們的生存而留情。所以我的乾杯祝賀對有些人是除外的!」 
  大家對於這古怪的祝辭笑著鼓掌;哈斯萊也跟著大家一起笑,又像剛才一樣的高興了。但克利斯朵夫心裡很不痛快。雖然他崇拜哈斯萊,不敢議論他的行為,可是他覺得今天晚上應當和顏悅色,只有些快樂的念頭才對,哈斯萊想到那些醜惡的事未免太掃興了。可是這個印象是模糊的,而且很快就被過度的歡樂和在祖父杯子裡喝的一點兒香檳酒趕跑了。 
  祖父在回家的路上自言自語的說個不停,哈斯萊對他的恭維使他高興極了;他大聲的說哈斯萊是個天才,一百年只會出一個的那種天才。克利斯朵夫一聲不出,把他像愛情那樣的醉意都藏在心裡:啊!他親過他,抱過他!他多好!多偉大! 
  他在小床上熱烈的抱著枕頭想道: 
  「噢!我為他死也甘心的,甘心的!」 
  光明的流星在小城的天空照耀了一晚之後,克利斯朵夫精神上便受到確切不移的影響。在他整個的童年時代,哈斯萊變成他的模範,他的眼睛始終釘住了它。學著哈斯萊的樣,六歲的孩子也決心要寫音樂了。其實好久以前,他已經不知不覺的在那裡作曲了;他沒有知道自己作曲的時候已經在作曲了。 
  對一個天生的音樂家,一切都是音樂。只要是顫抖的,震盪的,跳動的東西,大太陽的夏天,颳風的夜裡,流動的光,閃爍的星辰,雷雨,鳥語,蟲鳴,樹木的嗚咽,可愛或可厭的人聲,家裡聽慣的聲響,咿咿啞啞的門,夜裡在脈管裡奔流的血,——世界上一切都是音樂;只要去聽就是了。這種無所不在的音樂,在克利斯朵夫心中都有迴響。他所見所感,全部化為音樂。他有如群蜂嗡嗡的蜂房。可是誰也沒注意到,他自己更不必說了。 
  像所有的兒童一樣,他一天到晚哼個不停。不論什麼時候,不論做著什麼事:——在路上一蹦一跳的時候,——躺在祖父屋子裡的地板上,手捧著腦袋,看著書中的圖畫的時候,——在廚房裡最黑的一角,薄暮時分坐在小椅子裡惘然出神的時候,——他的小嘴老是在那裡咿咿唔唔,閉著嘴,鼓著腮幫,捲動舌頭。他這樣會毫不厭倦的玩上幾小時。母親先是沒有留意,然後不耐煩的叫起來了。 
  等到這種迷迷忽忽的狀態使他厭煩了,他就想活動一下,鬧些聲音出來。於是他編點兒音樂,給自己直著嗓子唱。他為了日常生活不同的節目編出不同的音樂。有的是為他早上象小鴨子一般在盆裡洗臉時用的。有的是為他爬上圓凳坐在可惡的樂器前面時用的,——更有為他從凳上爬下來時用的(那可比爬上去時的音樂明朗多了)。也有為媽媽把湯端上桌子時用的:——那時他走在她前面奏著軍樂。——他也有氣概非凡的進行曲,一邊哼一邊很莊嚴的從餐室走向臥室。有時他趁此機會和兩個小兄弟組織一個遊行隊伍:三口兒一個跟著一個,一本正經的走著,各奏各的進行曲。當然,最美的一支是克利斯朵夫留給自己用的。什麼場合用什麼音樂都有嚴格的規定,克利斯朵夫從來不會用錯。別人都會混淆,他可對其中細微的區別分辨得很清楚。 
  有一天他在祖父家裡打轉,跺著腳,仰著腦袋,挺著肚子,無休無歇的轉著,轉著,直轉得自己頭暈,一邊還哼著他的曲子,——老人正在剃鬍子,停下來探出他滿是皂沫的臉,望著他問:「你唱什麼呢,孩子?」 
  克利斯朵夫回答說不知道。 
  「再來一下!"祖父說。 
  克利斯朵夫試來試去,再也找不到他的調子了。祖父的留神使他很得意,想借此賣弄一下他的好嗓子,便獨出心裁唱了一段歌劇,可是老人要他哼的並非這個。約翰·米希爾不作聲了,似乎不理他了。可是孩子在隔壁屋裡玩耍的時候,他特意讓房門半開著。 
  幾天之後,克利斯朵夫用椅子圍成一個圓圈,做著一出音樂喜劇,那是用戲院裡斷片的回憶湊起來的;他學著人家的樣,一本正經的跳著小步舞,向掛在壁上的貝多芬像行禮。正當他用一隻腳站著打個轉身的時候,看見祖父在半開的門裡探著頭對他望著。他以為老人家笑他,便害臊起來,立刻停止了,奔到窗前把臉貼在玻璃上,好像看著什麼挺有趣的東西。老人一句話也不說,走過來擁抱他;克利斯朵夫這才看出他很快活。小小的自尊心不免乘機活動了:他相當聰明,知道人家賞識他,可拿不準在劇作家、音樂家、歌唱家、舞蹈家這些才能中間,祖父最稱賞他哪一項。他想大概是歌舞部分,因為那是他自己最得意的玩藝兒。 
  過了一星期,他已經把那件事完全忘了,祖父卻像有什麼秘密似的告訴他,說有些東西給他看。老人打開書桌,檢出一本樂器放在鋼琴上叫孩子彈。克利斯朵夫莫名片妙的勉強摸著。樂器是手寫的,還是老人用他肥大的筆跡特別用心1寫的。題目都用的花體字。祖父坐在克利斯朵夫身邊替他翻譜,過了一會問孩子那是什麼音樂。克利斯朵夫只顧著彈琴,根本沒注意彈的東西,回答說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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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凡是一個新曲子,在琴上一邊辨認音符一邊慢慢的彈,在彈琴的人叫做"摸"。 
  「你想想吧,難道不認得嗎?」 
  不錯,這音樂明明是熟的,可想不起在哪兒聽過……祖父笑道:「再想想吧。」 
  克利斯朵夫搖搖頭,說:「我想不起。」 
  他彷彿心中一亮,覺得這些調子……可是他不敢……不敢指認…… 
  「祖父,我不知道。」 
  他臉紅了。 
  「哎,小傻子,你自己的調子還認不得嗎?」 
  對,他知道是自己的,可是給人家一提,倒反吃了一驚,他嚷著: 
  「噢!祖父!」 
  老人喜洋洋的把那份譜解釋給他聽:「你瞧:這是詠歎調,是你星期二躺在地下唱的。——這是進行曲,是我上星期要你再唱而你想不起來的。——這是小步舞曲,是你在我的安樂椅前面按著拍子跳舞的……你自個兒瞧吧。」 
  封面上,美麗的哥特字體寫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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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哥特字體俗稱為花體字,產生於十三世紀,早期印刷書寫多用此體。 
  童年遣興:詠歎調,小步舞曲,圓舞曲,進行曲。 
  約翰·克利斯朵夫·克拉夫脫作品第一號。 
  克利斯朵夫簡直愣住了。他看到自己的名字,美麗的題目,大本的樂器,他的作品!……他只能結結巴巴的接著說: 
  「噢!祖父!祖父!……」 
  老人把他拉到身邊。他撲在老人膝上,把頭鑽在他懷裡,快活得臉紅了。比他更快活的老人,裝著若無其事的聲音和他說(因為他覺得自己快要感動得忍不住了): 
  「當然,我按照調性替你加上了伴奏跟和聲。還有……」他咳了一聲,"還有,我在小步舞曲後面加上一段特裡奧,因1為……因為那是習慣如此!……而且……我想也沒有什麼害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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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特裡奧(Trio)原義為三種樂器合奏之音樂,稱為三重奏。但十八世紀後期小步舞曲之第二部常稱為特裡奧,樂器數量及音樂本身均與第一部小步舞曲成為對比。 
  他把那段特裡奧彈了一遍。——克利斯朵夫因為能跟祖父合作,覺得很得意: 
  「那末,祖父,也得寫上您的名字啊。」 
  「不用寫。除了你也用不著別人知道。只要……"他聲音發抖了,「只要將來我不在的時候,這點兒紀念能教你想起我。你總不會忘了祖父吧,嗯?」 
  可憐的老人沒有把話完全說出來,他預感到孫兒的作品將來不會像他的一樣湮沒不彰,所以在自己那些可憐的調子裡挑了一個放進去。而這種對假想的榮名沾點兒光的慾望,也很謙卑很動人,因為他只想以無名的方式參加一□E思想,不讓它完全消滅。——克利斯朵夫感動到極點,拚命把他親吻。老人越來越壓不住自己的感情,一味親著他的頭髮。 
  「你說,你不會忘了的,是不是?將來你成了一個音樂家,一個大藝術家,為家、為國、為藝術爭光的時候,成了名的時候,你會記得是你的老祖父第一個賞識你,第一個料到你將來的造就的?」 
  他聽著自己的話,眼淚都上來了,可還不願意給孩子看出他動了感情。他狂咳了一陣,沉著臉,拿樂器當做寶貝似的藏起來,把孩子打發走了。 
  克利斯朵夫回到家裡,快樂得飄飄然。路上的石子都在他周圍跳舞。可是家裡人的態度使他有點兒掃興。他得意揚揚的忙著講他的音樂成績,他們卻你一聲我一聲的嚷起來。母親嘲笑他。曼希沃說是老人家瘋了,與其把孩子弄得神魂顛倒,還不如保養保養自己身體;至於克利斯朵夫,得趁早丟開那些無聊的玩藝兒,立刻到琴上去練四個鐘點。第一,先得把琴彈得像個樣;至於作曲,將來有的是時間,等到無事可做的時候再去研究不遲。 
  這篇大道理,初聽好似曼希沃想防止兒童年紀輕輕就趾高氣揚的危險,其實並不然。而且他不久就會表示他的意思正相反。但因他自己從來沒有什麼思想需要在音樂上表現,也不需要表現任何思想,所以他憑著演奏家的迷信,認為作曲是次要的東西,只能靠了演奏家的藝術才能顯出它的價值。當然,他對於象哈斯萊一流的大作曲家所引起的狂熱也並非無動於衷;那些掌聲雷動的盛況也使他肅然起敬,(得到群眾捧場的,他無不尊敬);可是他不免暗中忌妒,因為覺得作者搶掉了他演奏家應得的彩聲。經驗告訴他,人家給大演奏家捧場的時候也一樣熱鬧,而且特別是捧他個人的,所以受的人覺得更舒服更痛快。他假裝極崇拜大音樂家的天才,但非常喜歡講他們可笑的軼事,使人家瞧不其他們的頭腦與私德。他認為在藝術的階梯上演奏家是最高的一級,因為他說,既然舌頭是人身最高貴的器官,那末沒有語言,還談什麼思想?沒有演奏家,還有什麼音樂? 
  不管用意如何,他的訓誡對孩子精神上的發展究竟是好的,使它不致因祖父的誇獎而失去平衡。並且在這一點上,他的訓誡還嫌不夠。克利斯朵夫立刻認為祖父比父親聰明得多;他雖然毫無怨色的坐上鋼琴,可並非為了服從,而是為了能像平時一樣,一邊心不在焉的讓手指在鍵盤上移動,一邊胡思亂想。他彈著無窮無盡的練習,同時聽見有個驕傲的聲音老在心中叫著:「我是一個作曲家,一個大作曲家。」 
  從那天氣,因為他是個作曲家,他就開始作曲了。連字還不怎麼寫得起來,他已經在家用賬簿上撕下紙片,塗著蝌蚪似的音符了。可是為了苦苦追求自己有什麼思想,怎麼寫下來,他反而什麼思想都沒有了,只知道自己要思想。他構造樂句的時候也一樣的執著;而因為他是天生的音樂家,儘管言之無物,好歹總算達到了目的。然後他得意非凡的拿給祖父去看,祖父快活得哭了,——他年紀越大越容易流淚,——還說是妙極了。 
  這是很可能把孩子寵壞的。幸而他天性淳厚,再加一個從來不想給人什麼影響的人的影響救了他。——那是魯意莎的哥哥,以通情達理而論,他可以說是個模範。 
  他和她一樣矮小,瘦弱,有點兒駝背。人家不知道他準確的年紀,大概不出四十歲,但好像已經五十,甚至五十開外了。小小的臉上全是皺襞,粉紅的皮色,和善的淡藍眼睛像有點枯萎的相思花。他因為怕冷,怕過路風,到哪兒都戴著他的鴨舌帽,要是脫下來,便露出一個小小的,粉紅的,圓錐形的禿腦袋,教克利斯朵夫和小兄弟們看了直樂。為了這腦袋,他們老是跟他淘氣,問他把頭髮弄到哪兒去了,父親在旁說些粗俗的笑話,使孩子們更狂起來,恐嚇著說要抽他的光頭了。他總是第一個先笑,耐著性子讓他們玩兒。他是個小販,從這一村到那一村,背著個包裹,其中包羅萬象:什麼糖、鹽、紙張、零食、手帕、圍巾、靴子、罐頭食品、日曆、流行歌曲的譜、藥品,一應俱全。好幾次有人想要他住定一處,替他盤下一家雜貨店,一個針線鋪什麼的。可是他總混不慣:忽然有一天他夜裡起來把鑰匙放在門下,背著包裹走了。大家可以幾個月的看不見他;然後他又出現了:多半是黃昏時候,只聽見輕輕敲了幾下,門推開了一半,規規矩矩的脫著帽子,露出一個禿頂的小腦袋,一雙和善的眼睛,一副靦腆的笑容。他先說一聲:「大家好";進來之前,他從來不忘了把腳下的灰土踩乾淨,再挨著年紀向每個人招呼,然後揀屋裡最隱僻的一角坐下。他點起煙斗,傴著背,大家照例一窩蜂的取笑他,他卻靜靜的等那陣冰雹過去。克利斯朵夫的祖父跟父親都瞧不其他,對他冷言冷語。他們覺得這個丑傢伙太可笑了;行販這個低微的地位又傷了他們的尊嚴。這些他們都表現得明明白白;但他好似毫無知覺,照舊很敬重他們,結果他們也心軟了,尤其是把人家的敬意看得很重的老人。他們常常跟他說些過火的笑話,使魯意莎都為之臉紅。她早已死心塌地承認克拉夫脫家裡的人高人一等,相信丈夫與公公是不會錯的;但她對哥哥極有手足之情,而他不聲不響的也非常愛她。本家已經沒有親屬,兄妹倆都是謙抑,退讓,被生活壓倒的人;彼此的憐憫,暗中忍受的相同的苦難,使兩人相依為命,大有辛甜交迸之感。克拉夫脫父子可身體結實,生性粗魯,直叫直嚷,元氣充足,喜歡把日子過得痛痛快快的;在他們中間,那一對彷彿老站在人生之外或人生邊上的懦弱的好人,心心相印,同病相憐,彼此可從來不說出來。 
  克利斯朵夫以小孩子的那種輕薄無情,跟祖父父親一樣,對小販存著瞧不起的心。他拿舅舅解悶兒,把他當做一件滑稽的東西;他死乞白賴的搗亂,舅舅總是泰然忍受。克利斯朵夫心裡可愛著他,只不大明白為什麼,他喜歡舅舅,第一因為他像一件聽話的玩具,要他怎麼就怎麼。第二因為他總捎著點好東西來:一塊糖啊,一張圖畫啊,或是別的玩藝。這矮子不來便罷,一來孩子們總是皆大歡喜,因為他必有些出人意外的新鮮事兒。他不論怎麼窮,還是有辦法給每人送一樣小東西。家裡人的命名節,他一個都不會忘掉,老是不早不晚,在那一天上趕到,從袋裡掏出些可愛的,一片誠心挑來的禮物。人家受慣了這些禮,簡直不大想到向他道謝;而他只要能拿點東西送人,似乎已經挺高興了。睡眠不大安穩的克利斯朵夫,夜裡常常溫著白天的事,有時想起舅舅真好,覺得對這個可憐的人說不盡的感激,可是在白天一點不向舅舅表示,因為那時,他只想耍弄他了。而且他年紀太小,還沒懂得好心多麼可貴:在兒童的語言中,善與蠢差不多是同義字;高脫弗烈特舅舅不就是一個活榜樣嗎? 
  一天晚上曼希沃有人請吃飯,高脫弗烈特一個人待在樓下,魯意莎安排兩個小的去睡覺了,他便出去坐在屋子附近的河邊。克利斯朵夫閒著無事,也跟在後面,照例象小狗似的捉弄舅舅,直弄到自己上氣不接下氣的滾在他腳下。他趴在地上,把鼻子鑽在草裡。喘息稍定,他又想找些別的胡話,想到之後又大聲嚷著,笑彎了腰,把臉埋在土裡。舅舅只是一聲不出。他覺得這靜默有點兒古怪,便抬起頭來預備把胡話再說一遍,不料劈面看到舅舅的臉,四下裡暮靄沉沉,一層黃黃的水氣照著他。克利斯朵夫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高脫弗烈特微微笑著,半闔著眼睛,半張著嘴巴;淒苦的臉容有種說不出的嚴肅。克利斯朵夫把肘子托著下巴,眼睛釘著他。天黑了,舅舅的臉慢慢隱沒了。萬籟俱寂。克利斯朵夫也被舅舅臉上那股神秘的氣息感染了。地下漆黑,天色清明:星都亮了。河上微波拍岸。孩子迷迷忽忽的,不知不覺嘴裡嚼著草梗。一隻蟋蟀在身邊叫。他覺得自己快睡著了……忽然高脫弗烈特在黑暗裡唱起來。他的聲音很輕,有點兒嗄,像是悶在心裡的,一二十步以外就聽不清。但它有一種動人的真切味兒,可以說是有聲音的思想;從這音樂裡頭,好像在明淨的水裡面,可以直看到他的心。克利斯朵夫從來沒聽到這樣的唱,也從來沒聽到這樣的歌。又慢,又簡單,又天真,歌聲用著嚴肅的,淒涼的,單調的步伐前進,從容不迫,間以長久的休止,——然後又繼續向前,逍遙自在,慢慢的在黑夜裡消失了。它彷彿來自遠方,可不知往哪兒去。清明高遠的境界並掩飾不了騷亂不寧的心緒;恬靜的外表之下,有的是年深月久的哀傷。克利斯朵夫凝神屏氣,不敢動彈,他緊張得渾身發冷。歌聲完了,他在地下爬過去,嗄著嗓子叫了聲:「舅舅!……」 
  高脫弗烈特不回答。 
  「舅舅!"孩子又叫著,把手和下巴頦兒都擱在他膝蓋上。 
  高脫弗烈特非常親熱的回了聲:「孩子。」 
  「那是什麼啊,舅舅?告訴我,您唱的是什麼啊?」 
  「我不知道。」 
  「您說啊,那是什麼!」 
  「我說不出是什麼,就是一支歌。」 
  「是您編的嗎?」 
  「不,不是我編的!你問得好蹊蹺!……那是一支老歌。」 
  「誰編的呢?」 
  「不知道。」 
  「什麼時候的歌?」 
  「不知道……」 
  「是您小時候的歌嗎?」 
  「我出世以前,我父親,父親的父親,父親的父親的父親以前,一向就有的。」 
  「好怪!從來沒人跟我提過。」 
  他想了一會,說:「舅舅,您還會唱別的嗎?」 
  「會。」 
  「再唱一支別的行不行?」 
  「幹嗎再唱別的?唱一支就夠了。我們要唱的時候,不能不唱的時候才唱。不能唱著玩兒。」 
  「人家演奏音樂的時候不是來了一曲又一曲嗎?」 
  「我唱的那個不是音樂。」 
  孩子愣住了。他不十分明白,可並不想要人解釋。的確,那不是音樂,不是一般的音樂。他又問:「舅舅,您是不是也編呢?」 
  「編什麼?」 
  「編歌呀!」 
  「歌?噢!我怎麼能編呢?那是編不起來的。」 
  孩子用他那種一貫的邏輯釘著問:「可是,舅舅,反正從前是人家編的呀……」 
  高脫弗烈特固執的搖搖頭:「那是一向有的。」 
  孩子緊跟著又說:「可是,舅舅,難道人家不能再編些別的,新的歌嗎?」 
  「為什麼要編?各種各樣的歌都有了。有的是給你傷心的時候唱的;有的是給你快活的時候唱的;有的是為你覺得累了,想著遠遠的家的時候唱的;有的是為你恨自己的時候唱的,因為你覺得自己是個下賤的罪人,好比一條蚯蚓;有的是為了人家對你不好,你想哭的時候唱的;有的是給你開心的時候唱的,因為風和日暖,天朗氣清,你看到了上帝的天堂,他是永遠慈悲的,好像對你笑著……一句話說完,你心裡想唱什麼就有什麼歌給你唱。幹嗎還要我編呢?」 
  「幹嗎要編?為的要做個大人物啊!"孩子一肚子全是祖父的教訓和他天真的夢想。 
  高脫弗烈特溫柔的笑了笑。克利斯朵夫有點兒生氣了,問:「您笑什麼?」 
  高脫弗烈特回答:「噢!我啊,我是個挺平常的人。」 
  他摩著孩子的頭,問:「那末你是要做個大人物了,你?」 
  「是的,"克利斯朵夫挺高傲的回答。 
  他以為舅舅會誇他幾句,不料舅舅又問:「幹嗎要做大人物?」 
  「為編些好聽的歌呀!」 
  高脫弗烈特又笑起來:「你想編些歌,為的要做個大人物;你想做個大人物,為的要編些歌。你倒像一條狗追著自己的尾巴打圈兒。」 
  克利斯朵夫聽了大不高興。要是在別的時候,他決不肯讓一向給他嘲笑慣的舅舅反過來嘲笑他。同時,他做夢也想不到舅舅會那樣聰明,一句話把他駁倒。他想找個理由或是什麼放肆的話頂回去,可是找來找去找不到。高脫弗烈特接著又說:「大人物有什麼用?哪怕你像從這兒到科布倫茨一樣大,你也作不了一支歌。」 
  克利斯朵夫不服氣了:「要是我想作呢!……」 
  「你越想作越不能作。要作的話,就得跟它們一樣。你聽啊……」 
  月亮剛從田野後面上升,又圓又亮。地面上,閃爍的水面上,有層銀色的霧在那裡浮動。青蛙們正在談話,草地裡的蛤蟆象笛子般唱出悠揚的聲音。蟋蟀尖銳的顫音彷彿跟星光的閃動一唱一和。微風拂著榛樹的枝條。河後的山崗上,傳來夜鶯清脆的歌聲。 
  高脫弗烈特沉默了半晌,歎了口氣,不知是對自己說還是對克利斯朵夫說: 
  「還用得著你唱嗎?它們唱的不是比你所能作的更好嗎?」 
  這些夜裡的聲音,克利斯朵夫聽過不知多少次,可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真的!還用得著你唱嗎?……他覺得心裡充滿著柔情與哀傷。他真想擁抱草原,河流,天空,和那些可愛的星。他對高脫弗烈特舅舅愛到了極點,認為他是最好,最美,最聰明的人,從前自己把他完全看錯了。克利斯朵夫不瞭解他,大概他很難過吧。他悔恨交集,真想叫出來:「舅舅,不要難過了,我以後不跟您淘氣了!原諒我吧,我多愛您!"可是他不敢說。——忽然他撲在舅舅懷裡,沒法說出心裡的話,只熱烈的擁抱著舅舅,說了好幾遍:「我多愛您!"高脫弗烈特又驚又喜,親著孩子,一疊連聲的嚷著:「怎麼啦?怎麼啦?"然後他站起來拉著他的手說了聲:「得回去了。"克利斯朵夫很不高興,以為舅舅沒有懂得他的意思。可是快到家的時候,高脫弗烈特對他說:「以後,要是你願意,咱們可以在晚上再去聽上帝的音樂,我再給你唱別的歌。"等到克利斯朵夫不勝感激的擁抱舅舅,預備去睡覺了,他看出舅舅是完全瞭解他的。 
  從此他們常常在晚上一塊兒散步:一聲不出的順著河邊走,或是穿過田壟。高脫弗烈特慢慢的抽著煙斗,克利斯朵夫拉著他的手,對著黑暗有點害怕。他們坐在草上;靜默了一會之後,高脫弗烈特和他談著星辰,雲彩,教他辨別泥土,空氣,和水的氣息,辨別在黑暗中飛舞蠕動,跳躍浮游的萬物的歌聲、叫聲、響聲,告訴他晴雨的先兆,夜間的交響曲中數不清的樂器。有時高脫弗烈特唱些或是悲涼或是快樂的歌,總是那一派的;而克利斯朵夫聽了也總是一樣地激動。他要唱的話,一晚也只唱一支歌。克利斯朵夫又發覺,凡是要求他唱的,他總唱得很勉強;最好是要他自動想唱的時候。往往你得不聲不響的等個老半天,正當克利斯朵夫想著"他今晚不會唱了……"的時候,高脫弗烈特才唱起來。 
  一天晚上,恰好舅舅不唱歌,克利斯朵夫忽然想起把他費了許多心血,覺得非常得意的作品,挑一個唱給他聽。他要表示自己是個了不起的藝術家。舅舅靜靜的聽完了說: 
  「多難聽,可憐的克利斯朵夫!」 
  克利斯朵夫懊喪得一句話也回答不出來。高脫弗烈特帶著可憐他的意味又說: 
  「為什麼你要作這個呢?多難聽!又沒人硬要你作。」 
  克利斯朵夫氣得滿面通紅的頂了句:「祖父可說我的音樂挺好呢。」 
  「啊!"舅舅不慌不忙的回答。"他一定不會錯的。他是個挺博學的人,對音樂是內行。我一點也不懂……」 
  停了一會,他又接著說:「可是我覺得很難聽。」 
  他非常安靜的瞅著克利斯朵夫,看見他又氣惱又傷心,便笑著:「你還作些別的調子嗎?也許我更喜歡別的。」 
  克利斯朵夫認為這意思不錯,也許換一個調子可以消滅剛才那一支的印象,便把他作的統統唱了一遍。高脫弗烈特一聲不出,等他唱完了,才搖搖頭,十分肯定的說: 
  「這些更難聽了。」 
  克利斯朵夫咬著嘴唇,下巴發抖;真想哭出來。舅舅彷彿也很喪氣的,一口咬定說: 
  「哦!多難聽!」 
  克利斯朵夫帶著哭聲嚷道:「可是為什麼您要說它難聽呢?」 
  高脫弗烈特神色泰然的望著他,回答道:「你問我為什麼?……我不知道……第一因為它無聊……對啦……它無聊,它沒有意思,所以難聽……你寫的時候,心裡就沒有什麼可說的。幹嗎你要寫呢?」 
  「我不知道,"克利斯朵夫聲音怪可憐的說。"我就想寫一個好聽的歌。」 
  「對啦!你是為寫作而寫作的。你為了要做一個大音樂家,為教人家佩服才寫作的。你驕傲,你扯謊:所以你受了罰,你瞧!誰要在音樂上驕傲,扯謊,總免不了受罰。音樂是要謙虛,真誠。要不然還成什麼音樂呢?那不是對上帝不敬嗎?褻瀆上帝嗎?他賜給我們那些美麗的歌,都是說真話跟老實話的。」 
  他發覺孩子不高興,想擁抱他。可是克利斯朵夫憤憤的躲開了:幾天之內他對他生了氣。他恨舅舅。他再三對自己說:「他是頭驢子!什麼都不知道。比他聰明得多的祖父,可認為我的音樂很好呢,"然而他心裡明白舅舅還是對的。那些話深深的印在他腦子裡了;他覺得自己扯了謊很可恥。 
  所以他雖然老是記恨,從此寫音樂的時候總忘不了舅舅;因為想到舅舅看了要怎麼說,他常常把寫的東西撕掉。要是不顧一切的寫完了一個明知不大真誠的調子,他便很小心的藏起來。他最怕舅舅的批評;只要高脫弗烈特對他某一個曲子說一聲:「嗯,還不太難聽……我喜歡這個……"他就高興極了。 
  有時他為了出氣,故意搗鬼,把名家的作品冒充自己的唱給他聽,倘若舅舅偶而認為要不得,他就樂死了。可是舅舅並不著慌。看到克利斯朵夫拍著手在他身邊快活的直跳,他也真心的跟著笑了;而且他老是這樣的解釋:「這也許寫得很好,可是沒說出一點兒意思。"——他從來不願意聽曼希沃他們的那些小規模的音樂會。不論作品多美,他總是打呵欠,表示不勝厭倦。過了一忽他支持不住,無聲無息的溜了。他說: 
  「你瞧,孩子,你在屋子裡寫的那些,全不是音樂。屋子裡的音樂好比屋子裡的太陽。音樂是在外邊,要呼吸到好天爺新鮮的空氣才有音樂。」 
  他老是講起好天爺,因為他很虔誡,跟那兩位雖然每星期五守齋1而自命為強者的克拉夫脫父子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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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基督舊教規定,每星期三、五兩日不食肉類,現代舊教徒往往只在星期五守齋一日。 
  不知為什麼,曼希沃忽然改變了主意。他不但贊成祖父把克利斯朵夫的靈感記錄了下來,而且花了幾晚功夫親自把樂稿抄了兩三份,使克利斯朵夫大為驚奇。人家無論怎麼問他,他總一本正經的回答說:「等著瞧吧……"或是一邊笑一邊搓著手,使勁摸著孩子的頭算是跟他開玩笑,再不然是高高興興的打他幾下屁股。克利斯朵夫討厭這一類的親熱;可是他看到父親的確很快活,不知道為什麼。 
  曼希沃跟約翰·米希爾常常很秘密的在一塊兒商量著什麼。一天晚上,克利斯朵夫很驚訝的聽見說,他,克利斯朵夫,把《童年遣興》題獻給雷沃博大公爵殿下了。原來曼希沃先設法探聽親王的意思,親王表示很樂意接受這個敬意。於是曼希沃得意非凡的宣佈,事不宜遲,應當立刻進行下列幾項步驟:第一,備一份正式的申請書送呈親王;——第二,刊印作品;——第三,組織一個音樂會演奏孩子的作品。 
  曼希沃和約翰·米希爾又開了好幾次長久的會議,很緊張的討論了兩三晚。那是不准人家去擾亂他們的。曼希沃起草,修改;修改,起草。老人直著嗓子說話,彷彿在那裡吟詩。他們有時爭執,有時拍桌子,因為找個字兒找不到。 
  然後,他們把克利斯朵夫叫去,安排他坐在桌子前面,拿著筆,右邊站著父親,左邊站著祖父。祖父嘴裡念著文句,教孩子寫下來。他完全不知道寫的是什麼,一則他每寫一個字都得費很大的勁,二則父親在他耳邊直嚷,三則祖父把抑揚頓挫的音調特別加強,使克利斯朵夫聽了就心慌意亂,再也顧不到去聽它的意義。老人也跟孩子一樣緊張,他沒法坐下,老在屋子裡踱來踱去,按著文字的內容做出各種表情,又時時刻刻來看孩子寫的那張紙。克利斯朵夫給兩顆掩在背後的大腦袋嚇昏了,吐著舌頭,筆也抓不穩,眼睛也看不清,不是筆劃的勾勒太長了,就是把寫好的給弄糊塗了;——於是曼希沃狂叫,怒吼,米希爾大發雷霆;——只得從頭再寫,過了一忽又從頭再寫;趕到快寫完了,毫無斑點的紙上忽然掉了一大滴墨水:——於是大家擰他的耳朵,他眼淚汪汪的,可不准哭出來,因為怕弄濕了紙;——然後從第一行起再來過。孩子以為那是一輩子沒有完的了。 
  終於完工了,約翰·米希爾靠著壁爐架,把信再念一遍,快樂得連聲音都發抖;曼希沃仰在椅子裡,眼睛望著天花板,顛頭聳腦的裝做內行,體味著下面那封信的風格: 
  高貴尊嚴之殿下! 
  竊臣行年四歲,音樂即為臣兒童作業。自是以還,文藝之神寵錫有加,屢頒靈感。光陰荏苒,倏屆六齡:文藝之神頻頻以抒寫胸臆為囑。顧渺小幼弱,稚□無知,臣愚又安敢輕於嘗試。唯神命難違,不得不勉力以副,乃成拙作,謹敢不辭罪戾,瀆呈於吾高貴之殿下之前,以博一粲。伏維殿下聰明睿智,德被六藝;四方才士,皆蒙恩澤;區區愚忱,當邀洞鑒! 
  臣約翰·克利斯朵夫·克拉夫脫誠惶誠恐百拜具呈 
  克利斯朵夫什麼也沒聽到;他能把工作交代已經高興之極,唯恐人家要他再來一遍,便趕緊溜到野外去了。他對剛才寫的東西一點概念都沒有,也完全不把它放在心上。可是老人念了一遍,又念一遍,想更深切的體味一番;念完之後,他和曼希沃一致認為是其傑作。信和樂器一經送呈,大公爵也表示同樣的意見。他叫人傳話,說兩者的風格都一樣的動人。他批准了音樂會,傳令把音樂研究院的大廳交給曼希沃支配,並且答應在舉行音樂會那天召見兒童藝術家。 
  於是曼希沃趕緊組織音樂會。宮廷音樂聯合會答應幫忙;初步奔走的成功愈加觸動了他喜歡大場面的脾氣,便同時籌備用精美的版本刊印《童年遣興》。他本想在封面上加一張他和克利斯朵夫兩人的鏤版像,孩子坐在鋼琴前面,他自己拿著提琴站在旁邊。但他不得不放棄這個計劃,並非為了費用太貴,——那是曼希沃決不顧慮的,——而是為了時間趕不及。於是他換了一幅象徵的圖,畫著一隻搖籃,一支小號,一個鼓,一隻木馬,中間是架豎琴在那兒放光。書名上有段很長的獻辭,親王的名字印得異乎尋常的大,作者的署名是 
  「約翰·克利斯朵夫·克拉夫脫,時年六歲"。(其實他已經七歲半了。)插圖的鏤版費很貴,結果祖父賣掉了一口十八世紀的雕有人像的櫃子;那是老人從來不肯割愛的,雖然古董商華姆塞跟他提過好幾回想收買。可是曼希沃絕對相信,樂器發售預約1的收入不但抵得夠成本,還能有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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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當時印行圖書樂器,均有賴於發售預約。書印出以後的發售,往往為數極微。 
  還有一件事要他們忙的,就是克利斯朵夫在音樂會中穿的服裝。他們為此特意開了一個家庭會議。曼希沃的意思,想要孩子穿著短裝,光著腿,像一個四歲的孩子打扮。可是克利斯朵夫年紀雖小,已經長得很壯健;而且,大家認識他,也瞞不過人的。於是曼希沃想出一個非常得意的念頭,決定了燕尾服和白領結。魯意莎說他們要叫可憐的孩子鬧笑話了,但她的反對毫無用處。曼希沃猜透眾人的心理,認為這種出人不意的裝束一定能博個滿堂彩。事情就這樣決定了,裁縫給叫來量這個小人物的尺寸。另外還得置辦講究的內衣和漆皮鞋,又是些貴得驚人的東西。克利斯朵夫穿著新裝拘束不堪。為了使他習慣起見,人家要他穿了新衣把他的作品練了好幾次,又教他怎麼行禮。一個月中間他老坐在琴凳上,連一刻兒的自由也沒有了。他氣憤之極,可不敢反抗:因為他想到自己要完成一件顯赫的事業;他為之又驕傲又害怕。並且大家很疼他:怕他著涼,用圍巾裹著他的脖子;鞋子有人替他烘燥,怕他腳上受寒;飯桌上他吃的是最好的菜。 
  終於那了不得的一天到了。理髮匠來主持他的化裝,要把他倔強的頭髮燙得拳起來,直到頭髮給收拾得像羊毛一般服帖才算完工。家裡的人一個個在他前面走了一轉,說他漂亮極了。曼希沃把他左右前後仔細端詳過後,拍了拍腦門,趕緊去摘了一大朵花拴在孩子衣襟上。可是魯意莎一看見他,不由得舉著胳膊怪難受的說,他的神氣真像隻猴子。克利斯朵夫聽了懊惱萬分。他不知道對自己那副古怪的打扮應該得意還是害臊。他只覺得窘極了;可是在音樂會中他更慌得厲害:在這個大可紀念的一天,他除了發窘以外根本沒有別的感覺。 
  音樂會快開場了,座位還空著一半。大公爵沒有到。在這種場合自有一位消息靈通的熱心朋友來報告,說府裡正在開會,大公爵不會來了:這是從極可靠的方面傳出來的。曼希沃聽了大為喪氣,魂不守舍的踱來踱去,靠在窗上東張西望。老約翰·米希爾也著了急,但他是為孫子操心,把囑咐的話絮絮叨叨的說個不停。克利斯朵夫也給他們刺激得很緊張:他並不把彈的曲子放在心上,只是想到要向大眾行禮而著慌,而且他越想心裡越急。 
  可是非開場不可了:聽眾已經表示不耐煩了。樂隊奏起《科裡奧朗序曲》。孩子既不知道科裡奧朗,也不知道貝多1芬;他雖然常常聽到貝多芬的音樂,可並不知道作者。他從來不關心聽的作品是什麼題目,卻自己造出名字來稱呼它們,編些小小的故事,幻想出一些零星的風景。他通常把音樂分作三類:水、火、土,其中當然還有無數細微的區別。莫扎特屬於水的一類:他的作品是河畔的一片草原,在江上漂浮的一層透明的薄霧,一場春天的細雨,或是一道五彩的虹。貝多芬卻是火:有時像一個洪爐,烈焰飛騰,濃煙繚繞;有時像一個著火的森林,罩著濃厚的烏雲,四面八方射出驚心動魄的霹靂;有時滿天閃著毫光,在九月的良夜亮起一顆明星,緩緩的流過,緩緩的隱滅了,令人看著中心顫動。這一次,那顆英雄的靈魂,不可一世的熱情,照舊使他身心如沸。他被捲進了火海。其餘的一切都消滅了,跟他不相干了!垂頭喪氣的曼希沃,焦灼萬狀的約翰·米希爾,那些忙亂的人,聽眾,大公爵,小克利斯朵夫:他和這些人有什麼關係?他被那個如醉如狂的意志帶走了。他跟著它,氣吁吁的,噙著眼淚,兩腿麻木,從手掌到腳底都痙攣了;血在那裡奔騰,身子在那裡發抖……——他正這樣的豎起耳朵,掩在佈景的支柱後面聽著的時候,忽然心上好似挨了一棍:樂隊中止了;靜默了一忽兒之後,銅管樂器和鈸奏起軍樂來。兩種音樂的轉變,來得那麼突兀,克利斯朵夫不禁咬牙切齒,氣得直跺腳,對牆壁掄著拳頭。可是曼希沃高興極了:原來是親王駕到,所以樂隊奏著國歌向他致敬。約翰·米希爾聲音顫危危的對孩子又把話囑咐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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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科裡奧朗是羅馬族長,公元四九一年被逐,遂帶領佛爾西安人進攻羅馬,在其母親和妻子哀求下撤兵,隨即被佛爾西安人所殺。《科裡奧朗序曲》是貝多芬為德國戲劇家科林的同名戲劇所譜寫。 
  序曲重新開始,這一回可是奏完了。然後就輪到克利斯朵夫。曼希沃把節目排得很巧妙,使他的和兒子的技藝能同時表顯出來:他們要合奏莫扎特的一闋鋼琴與小提琴的奏鳴曲。為了增加效果,克利斯朵夫應當先出場。人家把他帶到前台進口的地方,指給他看放在台前的鋼琴,又把所有的舉動教了他一遍,便把他推出後台。 
  他在戲院裡早走慣了,並不怎麼害怕。可是獨自個兒站在台上,面對著幾百隻眼睛,他忽然膽小起來,不由自主的望後一退,甚至想退進後台:但他看見父親直瞪著他,做著手勢,只得繼續向前。並且台下的人已經看到他了。他一邊往前,一邊聽見四下裡亂轟轟的一片好奇聲,又繼之以笑聲,慢慢的傳遍全場。不出曼希沃所料,孩子的裝束果真發生了他預期的效果。看到這氣色象波希米人般的小孩兒,拖著長頭髮,穿著紳士式的晚禮服,怯生生的跨著小步:場子裡的人都不禁哈哈大笑,有的還站起身來想看個仔細;一忽兒竟變成了哄堂大笑,那雖然毫無惡意,可是連最鎮定的演奏家也不免要為之著慌的。笑聲,目光,對準著台上的手眼鏡,把克利斯朵夫嚇得只想趕快走到鋼琴那裡,在他心目中,那簡直是大海中的一座島嶼。他低著頭,目不邪視,沿著台邊加緊腳步;走到中間,也不按照預先的吩咐對大眾行禮,卻轉過背去撲向鋼琴。椅子太高了,沒有父親的幫忙坐不上去:他可並不等待,竟自慌慌張張的屈著膝蓋爬上了,教台下的人看著更好笑。但克利斯朵夫是得救了:一到樂器前面他就誰都不怕了。 
  終於曼希沃也出場了;承蒙群眾好意,他得到相當熱烈的彩聲。奏鳴曲立刻開始。小傢伙彈得挺有把握,毫不慌張,他集中精神,抿緊著嘴,眼睛釘住了鍵盤,兩條小腿掛在椅子下面。他越彈下去,越覺得自在,彷彿置身於一些熟朋友中間。一陣喁喁的讚美聲一直傳到他的耳邊;他想到大家不聲不響的在那兒聽他,欣賞他,心裡很得意。但曲子一完,他又怕了;眾人的彩聲使他只覺得害羞而不覺得快樂。父親拉著他的手到台邊向大眾行禮的時候,他更難為情了。他不得不深深的,傻頭傻腦的行著禮,面紅耳赤,窘到極點,彷彿做了什麼可笑而要不得的事。 
  他又被抱上鋼琴,獨奏他的《童年遣興》。那可轟動全場了。奏完一曲,大家熱烈叫好,要求他再來一遍;他對自己的成功非常得意,同時對他們帶有命令意味的喝彩也差不多生氣了。演奏完畢,全場的人站起來向他歡呼;大公爵又傳令一致鼓掌。那時只有克利斯朵夫一個人在台上,便坐在椅子裡一動也不敢動。掌聲越來越熱烈,他的頭越來越低下去,紅著臉,羞得什麼似的;他拚命扭轉身子,對著後台。曼希沃出來把他抱在手裡,要他向台下飛吻,把大公爵的包廂指給他看。克利斯朵夫只是不理。曼希沃抓著他的手臂輕輕的威嚇他。於是他無可奈何的做了個手勢,可是低著眼睛,對誰都不看,始終把頭扭向別處,覺得那個罪真受不了。他非常痛苦,可不知痛苦些什麼;他自尊心受了傷害,一點不喜歡台下那些聽眾。他們對他拍手也不相干,他不能原諒他們笑他,看著他的窘相覺得開心;他也不能原諒他們看到他這副可笑的姿態,懸在半空中送著飛吻;他差不多恨他們喝彩了。曼希沃才把他放下地,他立刻奔向後台;半路上有位太太把一束紫羅蘭擲中了他的臉,他吃了一驚,愈加飛奔起來,把一張椅子也給撞倒了。他越跑,人家越笑;人家越笑,他越跑。 
  終於他到了前台出口的地方,一大堆人擠在那兒看他,他卻拚命低著頭鑽過去,直跑到後台的盡裡頭躲著。祖父快活極了,對他盡說著好話。樂隊裡的樂師都笑開了,誇獎他,可是他既不願意望他們一眼,也不肯跟他們握一握手。曼希沃側著耳朵聽著,因為掌聲不絕,想把克利斯朵夫再帶上前台。孩子執意不肯,死拉著祖父的衣角,誰走過去,他就伸出腳來亂踢,接著又大哭了,人家只得把他放下。 
  正在這個時候,一個副官進來說,大公爵傳喚兩位藝術家到包廂裡去。孩子這種模樣怎麼能見人呢?曼希沃氣得直罵;他一發怒,克利斯朵夫哭得更凶了。為了止住他那股洪水,祖父答應給他一磅巧克力糖,只要他不哭;貪嘴的克利斯朵夫馬上停了,嚥著眼淚,讓人家帶走,可還要人家先賭著頂莊嚴的咒,決不出其不意的再把他送上台。 
  到了親王包廂的客室裡,他先見到一位穿著便服的先生,小哈叭狗式的臉,上嘴唇留著一撮翹起的鬍子,頷下留著尖尖的短鬚,身材矮小,臉色通紅,有點兒臃腫,半取笑半親熱的大聲招呼他,用肥胖的手輕輕的拍著他的腮幫,叫他 
  「再世的莫扎特!"這便是大公爵。——接著他被遞給公爵夫人,她的女兒,以及別的隨從。可是因為他不敢抬起眼睛,對這些漂亮人物的唯一的回憶,只是從腰帶到腳那一部分的許多美麗的衣衫和制服。他坐在年輕的公主膝上,既不敢動彈,也不敢呼吸。她向他提出許多問話,都由曼希沃在旁畢恭畢敬的,用著呆板的套語回答;可是她根本不聽曼希沃,只顧耍弄著孩子。他覺得臉越來越紅,又以為給每個人注意到了,便想找句話來解釋,他深深的歎了口氣,說道: 
  「我熱得臉都紅了。」 
  公主聽了這話大聲笑了。克利斯朵夫可並不因之像剛才恨大眾一樣的恨她,因為那笑聲很好聽;她擁抱他,他也一點不討厭。 
  這時候,他瞥見祖父又高興又不好意思的,站在走廊裡包廂進口的地方;他很想進來說幾句話,可是不敢,因為人家沒招呼他,只能遠遠的看著孫兒的光榮,暗中得意。克利斯朵夫忽然動了感情,覺得應當為可憐的老人家主持公道,讓人家知道他的價值。於是他湊在他新朋友的耳邊悄悄的說: 
  「我要告訴您一樁秘密。」 
  她笑著問:「什麼秘密呀?」 
  「您知道,我的小步舞曲裡那一段好聽的特裡奧,我剛才彈的,……您知道嗎?……——(他輕輕的哼著)——噯!那是祖父作的,不是我的。別的調子都是我的。可是那最美的一支是祖父作的。他不願意人家說出來。您不會說的吧?……——(他指著老人)——瞧,祖父就在那邊。我真愛他。他對我真好。」 
  年輕的公主哈哈大笑,說他真是一個好寶貝,拚命的親他;可是她馬上把這件事當眾說了出來,使克利斯朵夫跟老祖父都吃了一驚。大家一起笑了;大公爵向老人道賀,他卻慌做一團,想解釋又解釋不清,說話結結巴巴的,像做了什麼錯事。但克利斯朵夫再也不對公主說一句話;儘管她逗他惹他,他總是一聲不出,沉著臉:他瞧不起她,因為她說了話不算。他對親王們的印象也為了這件背信的事而大受影響。他氣憤之極,以至人家說的話,和親王笑著稱他為"宮廷鋼琴家,宮廷音樂師"等等,一概沒有聽見。 
  他和家裡的人出來,從戲院的走廊到街上,到處被人包圍著,有的誇獎他,有的擁抱他,那是他大不高興的:因為他不願意給人擁抱,也受不了人家不得他的同意就隨便擺佈他。 
  終於,他們到了家,門一關上,曼希沃立刻罵他"小混蛋',因為他說出了特裡奧不是他作的。孩子明知道他做的是件高尚的行為,應該受稱讚而不是受埋怨的,便忍不住反抗起來,說些沒規矩的話。曼希沃氣惱之下,說要不是剛才彈得不錯,他還得挨打呢;可是他做了這樁傻事,把音樂會的效果全給破壞了。克利斯朵夫極有正義感,便坐在一邊生氣;他對父親,公主,所有的人,都瞧不起。他覺得不舒服的,還有鄰人們來向他的父母道喜,跟他們一起嘻嘻哈哈,好像是他的父母彈的琴,又好像他是他們的,他們大家的一件東西。 
  這時,爵府裡一個僕人奉大公爵之命送來一隻金錶,年輕的公主送他一匣精美的糖。克利斯朵夫看了兩件禮物都很喜歡,不知道更愛哪一件;但他心情那麼惡劣,一時還不肯承認自己高興;他繼續在那裡慪氣,眼睛瞟著糖果,心裡想著一個背信的人的禮物該不該收下的問題。他正想讓步的時候,父親要他立刻坐到書桌前面,口授一封道謝的信,教他寫下來。那可是太過分了!或許是因為緊張了一天,或許是因為父親要他寫"殿下的賤僕,音樂家某某……"那樣羞人的字句,他竟哭了。沒有辦法教他寫一個字。僕人嘴裡冷一句熱一句的,在旁等著。曼希沃只得自己動筆。那當然不會使他對孩子多原諒一些。更糟的是克利斯朵夫把表掉在地下,打破了。咒罵象冰雹似的落在他身上。曼希沃嚷著要罰掉他的飯後點心。克利斯朵夫憤憤的說起要吃。為了懲罰他,母親說要沒收他的糖果。克利斯朵夫氣極了,說她沒有這權利,那是他的東西,不是別人的,誰也不能搶他的!他挨了一個嘴巴。大怒之下,他把匣子從母親手裡搶過來,摔在地下亂踩。他給揍了一頓,抱到房裡,脫了衣服放在床上。 
  晚上,他聽見父母跟朋友們吃著豐盛的晚餐,那頓為了慶祝音樂會而八天以前就預備起來的晚餐。他對這種不公平的行為,差點兒在床上氣死了。他們大聲笑著,互相碰杯。父母對客人推說孩子累了;而且誰也沒想到他。可是吃過晚飯,大家快告別的時候,有個人拖著沉重的腳步溜進房間:老祖父在他床前彎下身子,非常感動的擁抱他,叫著:「我的好克利斯朵夫!……"一邊把藏在袋裡的幾塊糖塞給了他,然後,好像很難為情的,他溜走了,再也不說什麼。 
  這一下克利斯朵夫覺得很安慰。但他已經為白天那些緊張的情緒累死了,不想再去碰祖父給的好東西。他疲倦之極,差不多馬上睡著了。 
  他一晚沒有睡好。他神經不安,常常突然之間身子抽搐,像觸電似的。夢裡有種獷野的音樂跟他糾纏不清。他半夜裡驚醒過來。白天聽到的貝多芬的序曲,在耳邊轟轟的響,整個屋子都有它急促的節奏。他在床上坐起,揉了揉眼睛,弄不清自己是不是睡著……不,他並沒有睡。他認得這音樂,認得這憤怒的呼號,這瘋狂的叫吼,他聽到自己的心在胸中忐忑亂跳,血液在那裡沸騰,臉上給一陣陣的狂風吹著,它鞭撻一切,掃蕩一切,又突然停住,好似有個雷霆萬鈞的意志把風勢鎮壓了。那巨大的靈魂深深的透入了他的內心,使他的肢體和靈魂盡量的膨脹,變得碩大無朋。他頂天立地的在世界上走著。他是一座山,大雷大雨在胸中吹打。狂怒的大雷雨!痛苦的大雷雨!……哦!多麼痛苦!……可是怕什麼!他覺得自己那麼堅強……好,受苦罷!永遠受苦罷!……噢!要能堅強可多好!堅強而能受苦又多好!…… 
  他笑了。靜寂的夜裡只聽見他的一片笑聲。父親醒了,叫道: 
  「誰啊?」 
  母親輕輕的說: 
  「別嚷!是孩子在那裡做夢!」 
  他們三個都不作聲了。周圍的一切都不作聲了。音樂沒有了,只聽見屋子裡的人品勻的打鼾聲,——他們都是些患難的同伴,相倚相偎的坐在脆弱的舟中,給一股天旋地轉的力量捲進黑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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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 約翰·米希爾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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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過去了。克利斯朵夫快滿十一歲。他繼續受他的音樂教育。他跟聖·馬丁寺的管風琴師弗洛李昂·霍才學和聲,那是祖父的朋友,非常博學的。老師告訴他,凡是他最喜歡的和弦,他聽了身心陶醉,禁不住要打寒噤的和聲是不好的,不能用的。孩子追問理由的時候,老師說就是這麼回事,和聲學的規則是這樣的。但因他天性倔強,倒反更喜歡那些和聲。他最高興在人人佩服的大音樂家的作品中找出這一類例子,拿去給祖父或老師看。祖父回答說,那在大音樂家是了不起的,對貝多芬或巴赫是百無禁忌的。老師可不這麼遷就,他生氣了,挺不高興的說那不是他們所作的最好的東西。 
  現在克利斯朵夫可以隨便到音樂會和戲院裡去;同時他每樣樂器都學一點,小提琴已經拉得很好,父親想替他在樂隊裡謀個位置。他實習了幾個月,居然非常稱職,便正式被任為宮廷音樂聯合會的第二小提琴手。他就這樣的開始掙1錢;而這也正是時候了,因為家裡的情形一天不如一天。曼希沃的酗酒更厲害,而祖父也更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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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音樂總譜上關於小提琴的音樂有兩種,低音部分的小提琴音樂是由第二小提琴演奏的。 
  克利斯朵夫體會到家裡淒慘的境況,已經有了少年老成和心事重重的神氣。他打起精神干他的差事,雖然覺得毫無興趣,晚上不免在樂隊裡打瞌睡。戲院再也引不其他小時候那樣的情緒了。那時,——四年以前,——他最大的野心是爬到他現在這個位置。但人家要他演奏的音樂,一大半是他不喜歡的;儘管還不敢下斷語,他暗中認為它們無聊;要是偶然演奏些美麗的樂曲,他又看不上別人那種顢頇的態度;他最愛的作品,結果也像樂隊裡的同事們一樣令人生厭:他們在幕下之後喘喘氣,搔搔癢,然後笑嘻嘻的抹著汗,消消停停的講些廢話,好似才做了一小時的健身運動。他從前鍾情的人物,那個金髮赤足的歌女,此刻又從近處看到了;幕間休息的時候,他常常在餐廳裡碰到她。她知道他小時候喜歡她,就很樂意擁抱他;可是他一點不感到愉快:她的化裝,身上的氣味,粗大的胳膊,狼吞虎嚥的胃口,都招他厭;現在他簡直恨她了。 
  大公爵沒有忘記他的鋼琴師:這並不是說,以鋼琴師的名義應有的一點兒月俸會准起支付,那是永遠要去催討的;但克利斯朵夫常常被召進府去,或者因為有什麼貴賓到了,或者因為爵爺們興之所至要聽他彈琴了,差不多老是在晚上,正當克利斯朵夫想獨自清靜一會的時候。那就得丟下一切,急急忙忙趕去。有時,人家教他在穿堂裡等著,因為晚餐沒有終席。僕役們為了常常看到他,和他說話的口氣挺隨便。然後他被帶進一間燈燭輝煌,很多鏡子的客廳,那些酒醉飯飽的人毫無禮貌的用好奇的眼睛瞧著他。他得走過上足油蠟的地板去親吻爵爺們的手;他可是越大越笨拙了,因為他覺得自己可笑,而自尊心也受了傷害。 
  隨後他坐上鋼琴,不得不替那些笨蛋演奏(他認為他們是笨蛋)。有時候,人家那種漠不關心的態度簡直使他受不了,幾乎要停下來。他缺乏空氣,好像快悶死了。奏完以後大家隨便誇獎一陣,介紹他見這個見那個。他覺得被人當做古怪的動物,跟親王動物園裡的珍禽異獸一樣,所有讚美的話多半是對主人而不是對他說的。他自以為受了羞辱,因之他的多心幾乎成了一種病態,而且因為不敢表現出來,所以愈加痛苦。哪怕是人家最無心的行動,他也看出有侮辱的成分:有人在客廳的一角笑,那一定是笑他,可不知笑他什麼,是笑他的舉動呢還是笑他的服裝,笑他的面貌呢還是笑他的手足。一切都使他感到屈辱:人家不跟他談話他覺得屈辱,跟他談話也覺得屈辱,把他當做小孩子般給他糖果也覺得屈辱,要是大公爵用著貴人們那種不拘小節的態度,給他一塊金洋把他打發走,他尤其難堪。他因為窮,因為被人看做窮而苦惱。有一天晚上回家的時候,他手裡拿的錢使他心裡難過到極點,甚至把它扔在地窖的風洞裡。可是過了一忽兒,他不得不壓著傲氣去撿回來,因為家裡積欠肉店的賬已經有好幾個月了。 
  他的家長可想不到這些為了自尊心所受的痛苦,倒還因為他受到親王的代遇而很高興呢。兒子能在爵府裡跟那些漂亮人物一起消磨夜晚,老實的魯意莎簡直想不出還有什麼更美的事。至於曼希沃,那更是向朋友們經常誇耀的資料。但最快樂的還是老祖父。他表面上裝做獨往獨來,說話毫無忌諱,瞧不起名銜地位,骨子裡卻是挺天真的仰慕金錢,權勢,榮譽,聲望;看見孫兒能接近那些有財有勢的人,他真得意極了,彷彿孩子的光榮能直接反射到自己身上;他雖然裝做若無其事,總掩不住臉上的光彩。凡是克利斯朵夫進爵府的晚上,老約翰·米希爾就得借端待在媳婦那裡。他等孫兒回來的心情,竟像小孩子一樣的不耐煩。克利斯朵夫一回家,他先裝著漫不經心的神氣,提出些無關緊要的問句,好比: 
  「嗯,今兒彈得不壞罷?」 
  或者是親熱的暗示,例如: 
  「哦,我們的小克利斯朵夫回來了,一定有些新聞講給我們聽了。」 
  再不然便用一句巧妙的恭維話捧捧他: 
  「公子在上,我們這廂有禮了!」 
  可是克利斯朵夫沉著臉,心緒惡劣,冷冷的回答了一聲 
  「您好",就去坐在一旁生氣。老人家繼續問下去,提到些比較實際的事,孩子的回答只有唯唯否否。家裡別的人也插進來問長問短:克利斯朵夫可愈來愈擰著眉頭,一字一句差不多全得從他嘴裡硬逼出來,終於約翰·米希爾發脾氣了,說出難聽的話。克利斯朵夫也不大客氣的頂回去,結果鬧得不歡而散。老人砰的一聲帶上了門,走了。這些可憐蟲所有的樂趣都給克利斯朵夫破壞了,而他們也完全不瞭解他惡劣的心緒。他們奴顏屈膝的精神,可並非他們的過失!他們根本沒想到另有一套做人的方法。 
  於是克利斯朵夫變得深藏了;雖然對家人不下什麼判斷,他總覺得自己跟他們隔著一道鴻溝。當然,他也誇張這種隔膜的情形;因為即使思想不同,要是他能推心置腹的跟他們談一談,他們也不見得不瞭解他。然而父母與子女之間要能徹底的推心置腹,哪怕彼此都十二分的相親相愛,也極不容易辦到:因為一方面,尊敬的心理使孩子不敢把胸臆完全吐露;另一方面,有自恃年長與富有經驗那種錯誤的觀念從中作梗,使父母輕視兒童的心情,殊不知他們的心情有時和成人的一樣值得注意,而且差不多永遠比成人的更真。 
  克利斯朵夫在家裡看到的客人,聽到的談話,使他和家人隔離得更遠了。 
  上他們家來的有曼希沃的朋友,多數是樂隊裡的樂師,喜歡喝酒的單身漢,並不是壞人,但俗不可耐;他們的笑聲和腳聲使屋子都為之震動。他們愛好音樂,但議論音樂時的胡說八道的確令人品惱。孩子的感情是含蓄的,那些大人興高采烈的惡俗的表現把他傷害了。遇到他們用這種態度來稱讚他心愛的樂曲,他彷彿連自己也受了侮辱,便渾身發僵,臉都氣白了,裝出一副冰冷的神氣,好似對音樂全無興趣;要是可能,他竟要恨音樂了。曼希沃說他: 
  「這傢伙沒有心肝,沒有感覺。不知他這種性格像誰。」 
  有時他們一起唱著四部合唱的日耳曼歌,和聲極平板,速度極慢,又笨重,又一本正經,跟那些唱的人一樣。克利斯朵夫便躲在最遠的一間房裡對著牆壁咒罵。 
  祖父也有他的朋友:管風琴師,地毯匠,鐘錶匠,低音提琴手,全是些多嘴的老頭兒,永遠說著同樣的笑話,無休無歇的討論藝術,政治,或是當地世家的家譜,——他們的興趣並不在於所講的題目,只要能說話,能找到說話的對手就高興了。 
  至於魯意莎,她只跟幾個鄰居的婦女來往,聽些街坊上的閒言閒語;每隔相當時候,也有些"好心的太太",說是關切她,跑來約她在下次宴會中幫忙,同時還越俎代庖,過問孩子們的宗教教育。 
  所有的客人中,克利斯朵夫最討厭丹奧陶伯伯。他是約翰·米希爾前妻克拉拉祖母的前夫之子,跟人家合開一個做非洲與遠東貿易的商號。他可以說是新派德國人中的一個典型:一方面對民族古老的理想主義冷嘲熱諷的表示唾棄,一方面因為國家打了勝仗,特別崇拜強權與成功,而那種崇拜,正顯出他們是暴發戶,最近才領略到強權與成功的滋味。但要改換上百年的民族性是不能一下子辦到的,所以被壓制的理想主義,隨時會在言語,舉動,道德習慣,和日常生活中動不動引用歌德的名句等等上面流露出來。那真是良心與利害觀念很古怪的混合起,也是一種很古怪的努力,想把舊時德國中產階級的道德,和新式商人的不顧廉恥加以調和:這種混合,老帶著不可向邇的虛偽的氣息,因為它結果把德國的強權,貪心,利益,作為一切權利,一切正義,一切真理的象徵。 
  克利斯朵夫耿直的天性受不了這一套。他不能判斷伯父是否有理;可是他瞧不其他,覺得他是敵人。祖父也不喜歡那種觀念,反對那些理論;但他要不了三言兩語就被駁倒了,因為丹奧陶口齒伶俐,老人品度寬宏的天真,在他嘴裡馬上會變得幼稚可笑。結果約翰·米希爾也對自己的好心腸引以為羞了;甚至為表示他並不像人們所想的那麼落伍,也學著丹奧陶的口吻,但他說來總不是味兒,連自己都覺得彆扭。可是不管他心裡怎麼想,丹奧陶畢竟威風得很;而老人對一個在實際事務上能幹的人素來很尊敬,尤其因為自己絕對沒有這等才具,所以更羨慕不止。他巴望孫兒之中也有一個能爬到那種地位。曼希沃也有這意思,決心要洛陶夫走伯父的路。因此全家都奉承這位有錢的親戚,希望他將來幫忙。他知道人家少不了他,便借此機會大模大樣的擺架子:什麼都得過問,什麼都要批評,毫不隱瞞他輕視藝術和藝術家的心理,甚至故意擺在臉上,羞辱那些當樂師的親戚。他嘴裡肆無忌憚的刻薄他們,他們居然厚著臉跟著他笑。 
  克利斯朵夫尤其被伯父作為嘲笑的目標;他可是不能忍耐的。他一聲不出,咬著牙,沉著臉。伯父又拿他這種不聲不響的氣憤開玩笑。有一天丹奧陶在飯桌上把他折磨得太不像話了,克利斯朵夫不由得心頭火起,對他臉上唾了一口。那可真是件駭人聽聞的事了。伯父先是愣了一愣,然後氣勢洶洶的破口大罵。克利斯朵夫也給自己的行為嚇呆了,連雨點般打在他身上的拳頭都不覺得;可是人家要拉他跪在伯父前面的時候,他就拚命掙扎,推開母親,逃到屋外去了。他在田野裡亂竄,直跑到氣都喘不過來方始停下。他聽見遠遠的有叫喚他的聲音;他心裡盤算:既不能把敵人摔在河裡,要不要自己跳下去。他在田里睡了一夜。天亮的時候,他去敲祖父的門。老人為了克利斯朵夫的失蹤急壞了,一夜不曾闔眼,再沒勇氣埋怨他。他送他回家;大家看他那麼緊張,便絕口不提昨天的事;而且還得敷衍他,因為晚上要到爵府裡去彈琴。可是曼希沃嘮叨了幾個星期,口氣之間並不指定誰,只抱怨著說,要希望那些沒出息的、教你丟臉的人,看到品行端方、循禮守法的好榜樣而覺悟,真是太難了。至於丹奧陶伯伯,在街上碰到克利斯朵夫的時候,便掉過頭去,掩著鼻子,表示痛心疾首。 
  在家裡既得不到什麼同情,他便盡量的不待在家裡。人家不斷加在他身上的約束使他非常痛苦:要他尊重的人物跟事情太多了,又不許他追問理由;克利斯朵夫可是生來不知忌憚的。人家越想要他馴服,做個循規蹈矩的德國小布爾喬亞,他越覺得需要擺脫羈絆。在樂隊裡或爵府裡,一本正經1的,無聊透頂的受夠了罪,他只想和小馬一樣在草裡打滾,也不管什麼新短褲,就從綠草如茵的山坡上滑下來,或是跟街坊上的野孩子摔著石頭打架。他不常常這麼玩,倒並非為了怕挨罵或挨打,而是因為沒有同伴。他和別的孩子老是格格不入,連街上的野孩子也不喜歡跟他玩兒,因為他對遊戲太認真,下手也太重。而他也孤獨慣了,和那些年紀相仿的孩子離得遠遠的;他為了自己遊戲玩得不高明很難為情,不敢加入他們的伙。於是他假裝不感興趣,雖然心裡極希望人家邀他參加。可是誰也不跟他說一句話,他就做出滿不在乎的神氣,好不難過的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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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布爾喬亞是法語bourgeoisie(資產階級)之譯音,在本書中,多半系指中產階級或市民階層。 
  他的安慰只有在高脫弗烈特舅舅來的時候和他出去閒逛。他越來越接近他了,認為舅舅獨往獨來的性格是對的。高脫弗烈特到處流浪,不肯住定一個地方的樂趣,現在他完全懂得了。他們倆常常在黃昏時到田野去散步,漫無目的,只是一味望前走,因為高脫弗烈特老想不平時間,回去總是很晚,給家裡人埋怨。最快活的是趁夜裡大家睡熟的時候溜出去。高脫弗烈特明知那是不應當的,可禁不住克利斯朵夫苦苦哀求,而他自己也捨不得放棄這種樂趣。半夜前後,他到屋子前面照著約定的暗號吹一聲忽哨。和衣睡著的克利斯朵夫便偷偷的下床,手裡拿著鞋子,屏著氣,像野人一樣巧妙的爬到臨街的廚房窗下。他爬上桌子;舅舅在外邊用肩頭接應他。於是他們倆出發了,快活得像小學生一樣。 
  有時他們還去找漁夫奚萊彌,高脫弗烈特的朋友;他們坐著他的小艇,慢慢的在月下蕩出去。槳上滴下的水珠好似一組琶音,或是一連串的半音階。一層乳白色的水汽在河面上顫動。群星在天空打著寒噤。兩岸的雞聲遙遙呼應;有時聽見半空中雲雀那種顫動不已的歌聲,它們是誤會了月光從地上飛起來的。大家相對無語。高脫弗烈特輕輕的唱著一支歌。奚萊彌講著關於動物生活的奇怪的故事;象謎一樣簡短的話,使事情顯得更神秘。月亮隱在樹林後面去了。小艇駛到了一帶黑沉沉的崗巒下面。黑的天光和黑的水色合成一起。河上沒有一絲波紋。萬籟但寂。扁舟在黑夜裡蕩漾。簡直說不出它是在蕩漾,漂浮,還是停著不動。……蘆葦搖曳,望四下裡紛披,聲音象絲綢的磨擦。他們悄悄的靠岸,下了地,走回去。有時要到黎明才回家。他們順著河邊走。一大群銀白色的阿勃蘭德魚,像麥穗一般的綠,又像寶石一般的藍,在晨光熹微中簇擁而來;它們象墨杜薩1頭上的群蛇似的萬頭攢動,拚命追逐人家丟下去的麵包,一邊打圈兒一邊望水裡沉,然後像一道閃光似的忽然不見了。河水給反光染上粉紅與葵花的色調。鳥兒一批一批的醒了。他們加緊步子趕回去。像出門時一樣的小心,孩子爬進空氣惡濁的臥室,爬上他的床,馬上睡熟了,身上帶著田野裡清新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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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墨杜薩為希臘神話中的蛇發女妖,被迫目光觸及者即化為石頭。 
  他這樣的出去,回來,一點事兒都沒有,可以永遠不給人發覺,要不是有一天小兄弟恩斯德出頭告密的話:從此,這種事被禁止了,克利斯朵夫也受到監視了。可是他照舊有法子溜出去。他對誰都看不上,就喜歡跟這個當行販的舅舅和他的朋友來往。家裡的人看了起惱極了。曼希沃說他自甘下流。老約翰·米希爾忌妒克利斯朵夫對高脫弗烈特的親熱;他責備孩子有了接近上流社會,侍奉貴人的機會,不該屈尊俯就,去交接那些市井小人。大家認為克利斯朵夫不愛惜身份。 
  雖然曼希沃的縱酒與懶惰使家裡經濟日趨困難,但約翰·米希爾在世的時候,生活還過得去。第一,只有他一個人還能對曼希沃有些影響,使他在沉湎耽溺的下起路上多少有所顧忌。而且老人的聲望也令人忘了醉鬼的無行。還有,家裡缺少錢用的時候,他總盡力幫忙。憑了前任樂隊指揮的資格,他有筆小小的恩俸,此外他繼續收些學生,替人家的鋼琴校音,掙些零錢。這些進款大部分都交給媳婦。她雖然用種種方法瞞著,他還是看出她手頭很緊。魯意莎想其他為了他們而熬苦非常抱歉。老人家生活一向過得挺舒服的,極需要享用的,所以他的撙節尤其是難能可貴。有些時候他日常的犧牲還嫌不夠;譬如為了償還急迫的債務,約翰·米希爾就不得不偷偷的賣掉一件心愛的傢俱,或是書籍,或是紀念品。曼希沃發覺父親暗中拿錢給魯意莎,就常常硬搶了去。老人一知道這情形,——不是從魯意莎那裡,因為她的痛苦是從來不讓他知道的,而是從隨便哪一個孫子嘴裡,——他就大發雷霆,而父子之間也就大吵一場,教人看了直打哆嗦。他們倆的脾氣都異乎尋常的暴烈,一忽兒功夫就口出惡言,互相威嚇,差不多預備動武了。但即使在最衝動的時候,曼希沃也擺脫不了那根深蒂固的敬意;並且不管他醉得多厲害,結果還是低下了頭,讓父親大叫大罵的百般羞辱。然而下次一有機會,他照樣再來。約翰·米希爾一想到將來就寒心。 
  「可憐的孩子們,"他和魯意莎說,"我死了,你們怎麼辦?……還算運氣,"他拍了拍克利斯朵夫,"我還能撐到這孩子能養活你們的時候!」 
  可是他計算錯了:他已經到了生命的終點。這當然是誰也沒想到的。八十多歲的人,頭髮還沒有掉,白髮中間有幾簇還是灰的,濃密的鬍子也有好些全黑的。牙齒雖然只剩了十來顆,但咬嚼起來還挺有勁。要看他吃飯的神情才有意思呢。他胃口很好,雖然責備曼希沃縱酒,他自己喝起來量也是挺大的。他特別喜歡摩澤爾河一帶出產的白酒。至於葡萄酒,啤酒,蘋果汁,凡是上帝創造的一切可口的東西,他都很欣賞。他可決不糊塗到把理性掉在酒杯裡,他是有節制的。固然,像他那種寬大的尺度,換了比較脆弱的理性,也得在酒杯裡慘遭滅頂的了。他目力很好,腳下很健,忙來忙去的不怕疲倦。六點起床,梳洗非常到家:因為他很重視規矩跟身份。他自個兒在家過活,一切都親自動手,絕對不要媳婦來管他的事;他打掃臥室,煮咖啡,縫鈕扣,敲打,粘貼,修理;光穿著件襯衣在屋裡來來往往,上上下下,響亮的男低音嗓子一刻不停的唱著,還加上些做歌劇的手勢。——隨後他出門了,不管是什麼天氣。他去辦他的事,一件也忘不了,但他是難得準時的:不是在街頭巷尾跟熟人絮絮不休,便是和他忽然記起了面貌的鄰婦說笑打趣:因為他既喜歡老朋友,也喜歡年輕嬌艷的臉蛋。他這樣的東待一下,西留一下,從來不知道時間。可是他決不錯過用餐的時刻:他到處可以吃飯,根本不用人家邀請。他要到晚上天黑了,把孫兒們看飽之後才回去。他躺在床上,在未曾闔眼之前打開破舊的《聖經》來念一頁;半夜裡——因為他每一覺不過睡一兩個鐘點,——他起來拿一本冷攤上買來的舊書:不管什麼歷史,神學,文學,或科學,翻到哪裡便念幾頁,也不管有趣沒趣;他不大明白書中的意義,可一字不肯放過,直念到重新睡著時候。星期日他上教堂去望彌撒,帶著孩子們散步,玩著滾木球的遊戲。——他從來不鬧病,除非腳指裡有些痛風,使他夜裡在床上念著《聖經》的時候咒罵幾聲。他彷彿可以這樣的活到一百歲,他覺得也沒有理由不超過一百歲;人家說他將來一定百歲而終,他可認為對於上帝的恩惠絕對不應當指定界限。唯有他的容易流淚和越來越壞的脾氣,才顯出他的老態。只要一點兒不耐煩,他就會暴跳如雷:紅紅的臉與短短的脖子都變了紫紅;他怒氣沖沖的叫吼著,直到氣都喘不過來才停下。家庭醫生是他的一個老朋友,勸他保養身體,把脾氣與胃口都節制一些。但他像所有的老人一樣固執,為了表現大無畏精神,反而更放縱了;他嘲笑醫藥,嘲笑醫生。他表示全不把死放在心上,說起話來也一味誇口,證明他絕對不怕死。一個很熱的大暑天,他喝了許多酒,又跟人家爭論了一番,回到家裡在園子裡作工。平時他就喜歡翻泥巴。那天,他禿著腦袋,曬著大太陽,爭論的怒意還沒消下去,氣憤憤的掘著地。克利斯朵夫坐在綠蔭下面,手裡拿著一本書,可並不看;他聽著催人入夢的蟋蟀的鳴聲出神,心不在焉的望著祖父的動作。老人背對著他,彎著腰在那兒拔草。克利斯朵夫突然看見他站起來,手臂亂動了一陣,就像石塊似的撲倒在地下。他當時竟想笑出來,可是看見老人躺著不動,他就叫他,跑過去使勁搖他。慢慢的他害怕了。他蹲下身子,想把倒在地下的大腦袋捧起來。可是它重得不得了,再加孩子渾身哆嗦,簡直沒法挪動。後來他一看見望上翻過去的,顏色慘白,淌著鮮血的眼睛,他嚇得身子都涼了,馬上大叫一聲,一鬆手把祖父的頭丟下,魂不附體的站起身子,望外奔逃,一邊嚷一邊哭。有個過路人把孩子攔住了,克利斯朵夫一句話也說不上來,只指著屋子,那人就走進大門,孩子也跟在後面。住在鄰近的人聽見叫喊也走來了。一霎時園子裡擠滿了人。大家踏著花草,俯在老人身上搶著說話。兩三個男人把他從地下抬起。克利斯朵夫站在屋門口,臉朝著牆,拿手蒙了臉,他怕看,又禁不住要看;眾人抬著祖父走過的時候,他在指頭縫裡瞧見老人巨大的身體像一堆軟綿綿的東西:一條胳膊垂在地下;腦袋靠在一個打抬的人膝上,抬的人走一步,腦袋就跳一下;面部浮腫,沾滿了泥土,淌著血,張著嘴,眼睛挺可怕。孩子看了又大叫一聲,逃了。他一口氣奔到自己家裡,好似有人追逐一般。他直著嗓子叫出淒厲的聲音,衝進廚房。母親正在剝洗蔬菜。他撲上去,拚命摟著她向她求救,嚎啕大哭,臉扭做了一團,話也不能說了。但他一開口,母親就明白了,馬上臉色發白,讓手裡的東西都掉在地下,一言不發的奔了出去。 
  克利斯朵夫一個人靠著櫃子,哭個不休。小兄弟們都在玩耍。他不大明白剛才是怎麼回事,他也沒想著祖父,只想著那些可怕的景象,唯恐人家要他回去再看。 
  果然,到了傍晚,兩個小兄弟在屋裡淘氣淘夠了,嚷著玩厭了,肚子餓了的時候,魯意莎急急忙忙回家,拉著他們往祖父家裡去。她走得很快;恩斯德與洛陶夫照例嘀嘀咕咕;可是母親吆喝的口氣那麼凶,他們不敢出聲了。他們本能的感到一種恐怖:進門的時候一起哭了。天色還沒完全黑;落日最後的微光照在屋內,照在門鈕上,鏡子上,掛在外間半明半暗的壁上的小提琴上,變成一種異樣的反光。老人臥房內點著一支蠟燭;搖曳的火焰和慘淡的暮色交錯之下,室內的陰影愈加令人窒息了。曼希沃坐在窗下大聲哭著。醫生彎著腰站在床前,遮掉了床上的人。克利斯朵夫心跳得要爆裂了。魯意莎教孩子們跪在床邊。克利斯朵夫大膽覷了一眼。在下午那一幕之後,他準備看到些更可怕的景象,所以一氣之下他差不多鬆了口氣。祖父一動不動的好似睡在那兒。孩子一念之間以為祖父病好了。但他聽到急促的呼吸,細看之下又看見那張腫大的臉上有個跌得紫紅的傷痕,才明白祖父是快死了,而他又開始哆嗦起來。他一邊照母親的吩咐做著禱告,希望祖父病好,一邊卻又默禱著,要是祖父不能好,那末希望他現在這樣就算是死了。他對於以後要發生的事恐怖到極點。 
  老人自從跌交之後就失了知覺。他只清醒了一忽兒,那一忽兒恰好使他明白自己的情形:而這真是慘極了。神甫已經到場替他做著臨終禱告。老人給扶起來靠著枕頭;他好容易睜開那不聽指揮的眼睛,大聲呼著氣,莫名片妙的瞪著火光和眾人的臉;然後他臉上突然表示一種難以形容的恐怖,張開嘴來結結巴巴的說: 
  「哦,那末……那末,我是要死了嗎?……」 
  那沉痛的音調直刺克利斯朵夫的心,使他永遠忘不了。老人不再說話,只象小孩兒一樣的哼哼嗐嗐。接著他又昏過去,但呼吸更困難了;他呻吟叫苦,雙手亂動,彷彿在抵抗那個要他長眠不起的睡眠。在半昏迷半清醒的狀態中,他叫了聲: 
  「媽媽!」 
  多沉痛啊!跟克利斯朵夫一樣,老人竟會呼天搶地的喊他的母親,喊他從來沒提到過的母親:這豈不是對著最大的恐怖作一次最大而無益的呼籲嗎?……他似乎安靜了一會,心中又閃出一道微光。那雙重甸甸的眼睛,虹彩彷彿都散掉了,和孩子嚇呆了的眼睛碰在一處,忽然亮了起來。老人掙扎著想笑,想說話。魯意莎拉著克利斯朵夫走近床邊。約翰·米希爾扯了扯嘴唇,想用手摸孩子的頭。可是他又立刻昏迷,從此完了。 
  孩子們被趕到隔壁房裡,大家很忙亂,沒有功夫照顧他們。克利斯朵夫,由於愈怕愈想看的心理,站在半開半闔的門口偷覷看,看那張淒慘的臉仰倒在枕上,好像被一股殘暴的力緊緊掐著脖子……臉上的皮肉越來越癟下去了……生命漸漸的陷入虛無,彷彿是有個唧筒把它吸得去的……痰厥的聲音教人毛骨悚然,機械式的呼吸像在水面上破散的氣泡,這最後幾口氣表示靈魂已經飛走而肉體還想硬撐著活下去。——然後腦袋望枕旁一滑,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直到幾分鐘以後,在嚎啕聲,祈禱聲,和死亡所引起的紛亂中,魯意莎才瞥見克利斯朵夫臉色發青,嘴巴抽筋,眼睛睜得很大,抓著門鈕,身子在那兒抽風。她奔過去,他馬上在她懷裡發厥了。她把他抱走。他失去了知覺。等到醒過來的時候,他發見自己躺在床上,因為陪的人走開了一忽兒,嚇得直叫,又發了病,昏了過去,當夜和明天一天都有熱度。最後,他安靜下來,到第二天晚上睡著了,直睡到第三天下午。他覺得有人在房裡走動,母親戚在床上擁抱他;也彷彿遠遠的有柔和的鐘聲。可是他不願意動彈;他好像在一個夢裡。 
  他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高脫弗烈特舅舅在床前坐著。他疲倦極了,什麼也想不起。但過了一會,記憶又回復了,他哭了。高脫弗烈特走過來擁抱他。 
  「怎麼啦,孩子?怎麼啦?"他輕輕的說。 
  「哎喲!舅舅,舅舅!"孩子紫緊的靠著他,哼個不停。 
  「哭罷,"舅舅說,"你哭罷!」 
  他也跟著哭了。 
  克利斯朵夫哭得心中鬆快了一些,揉著眼睛,望著舅舅。舅舅知道他要問什麼事了,便把手指放在嘴上,說道:「別問,別說話。哭是對你好的。說話是不好的。」 
  孩子一定要問。 
  「問也沒用,"舅舅回答。 
  「只要問一件事,一件就夠了!……」 
  「什麼呢?」 
  克利斯朵夫猶豫了一會,說:「哎,舅舅,他現在在哪兒呢?」 
  「孩子,他和上帝在一起。」 
  可是克利斯朵夫問的並不是這個。 
  「不,您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是問他,他在哪兒?」(他是指肉體。) 
  他聲音顫動的又問: 
  「他還在屋子裡嗎?」 
  「今兒早上已經給葬了,我們那親愛的人,"高脫弗烈特回答。"你沒聽見鐘聲嗎?」 
  克利斯朵夫鬆了口氣。但過後一想到從此不能再看見親愛的祖父,他又非常傷心的哭了。 
  「可憐的孩子!"高脫弗烈特不勝同情的望著他。 
  克利斯朵夫等著舅舅安慰他;可是舅舅毫無舉動,他覺得安慰也是沒用的。 
  「舅舅,"孩子問,"難道您不怕這個嗎,您?」(他心裡真希望舅舅不怕,並且告訴他怎麼樣才能不怕!) 
  但高脫弗烈特好似擔了心事。 
  「噓!"他聲音也有點變了…… 
  「怎麼不怕呢?"他停了一會又說。"可是有什麼辦法?就是這麼回事。只能忍受啊。」 
  克利斯朵夫搖搖頭,表示不接受。 
  「只能忍受啊,孩子,"高脫弗烈特又說了一遍,"他要這樣就得這樣。他喜歡什麼,你也得喜歡什麼。」 
  「我恨他!"克利斯朵夫對天晃著拳頭,憤憤的說。 
  高脫弗烈特大驚之下,叫他住嘴。克利斯朵夫自己也對剛才說的話怕起來,便跟著舅舅一同祈禱。但他心裡懷著一腔怒火,雖然唸唸有詞的說著卑恭的話,暗中對那可怕的事,和造成那可怕的事的妖魔似的主宰,恨到了極點,只想反抗。 
  多少的日子過去了,多少的雨夜過去了:在新近翻動過的泥土底下,可憐的老約翰·米希爾孤零零的躺著。當時曼希沃幾次三番的大號大哭,可是不到一星期,克利斯朵夫聽見他又在高高興興的笑了。人家提到死者的名字,他立刻哭喪著臉,但過了一會,又指手劃腳的說起話來,挺有精神了。他的悲傷是真的,但不可能教自己的心緒老是那麼抑鬱。 
  懦弱隱忍的魯意莎,對什麼都是逆來順受的,就一聲不響的接受了這樁不幸。她在每天的禱告中加了一段禱告,按著時候去打掃墓地,彷彿照顧墳墓也是她家務中的一部分。 
  高脫弗烈特對於老人長眠的那一小方地的關心,真教人感動。他要來的話,總帶一件紀念物,不是親手做的十字架,便是約翰·米希爾生前喜歡的什麼花。這種事他從來不忘記,而且老是瞞著人去做的。 
  魯意莎有時帶著克利斯朵夫一同上公墓。那塊肥沃的土地,陰森森的點綴著花草樹木,在陽光中發出一股濃烈的氣味,和蕭蕭哀吟的柏樹的氣息混在一起。克利斯朵夫厭惡那塊地,厭惡那些氣味,可是不敢承認,因為他覺得這表示自己怕死,同時對死者不敬。他非常苦悶。祖父的死老壓在他心上。好久以前他就知道什麼叫做死,久已想過死,也久已害怕死,但還沒有見過死的面目。而一個人對於死直要親眼目睹之後,才會明白自己原來一無所知,既不知所謂死,亦不知所謂生。一切都突然動搖了;理智也毫無用處。你自以為活著,自以為有了些人生經驗;這一下可發覺自己什麼都沒知道,什麼都沒看見:原來你是在一個自欺其人的幕後面過生活,而那個幕是你的精神編織起來,遮掉可怕的現實的。痛苦的觀念,和一個人真正的流血受苦毫不相千。死的觀念,和一路掙扎一路死去的靈肉的抽搐也毫不相干。人類所有的語言,所有的智慧,和現實的猙獰可怖相比之下,只是些木偶的把戲;而所謂人也只是行屍走肉,花盡心機想固定他的生命,其實這生命每分鐘都在腐爛。 
  克利斯朵夫日夜想著這個問題。祖父臨終的景象老是在他的記憶中,他還聽到那可怕的呼吸。整個的天地都改變了,彷彿佈滿著一片冰霧。在他周圍,不論轉向哪一邊,總覺得那盲目的野獸有股血腥氣吹在他臉上;他知道有種毀滅一切的力威脅著他,而他一無辦法。但這些念頭非但壓不倒他,反而激其他的憤怒與憎恨。他沒有一點兒聽天由命的性格,只知道低著頭向"不可能"直撞過去。雖然撞得頭破血流,雖然眼看自己不比敵人高強,他還是不斷的反抗痛苦。爾今爾後,他的生活就是對命運的殘酷作著長期的鬥爭,因為他不願意忍受那個命運。 
  正當他被死的念頭纏繞不休的時候,生活的艱難可把他的思想轉移了目標。家庭的衰落一向被老祖父擋著,他不在之後就一發不可收拾了。克拉夫脫一家最大的財源與老人同歸於盡;貧窮的苦難進到家裡來了。 
  而曼希沃還要火上添油。他非但不加緊工作,並且因為擺脫了唯一的管束,反而加深了嗜好。他幾乎每天晚上都喝得爛醉,掙的錢也從來不帶一個回家。教課的差事差不多已經完全丟了。有一次,他酩酊大醉的到一個女學生那裡去上課:從此就沒有一家再要他上門。至於樂隊的差事,人家只為了看在他故世的父親面上,才勉強讓他保留著;但魯意莎擔心他隨時可能出點亂子,給人攆走。而且人家已經把開差的話警告過他了,因為有幾晚他在戲快完場的時候才趕到,還有兩三次他完全忘了,根本沒去。再說,他有時發啤酒瘋來,心癢難熬的只想說些傻話或做些傻事。那時他什麼事都做得出。有一晚台上正演著《女武神》,他竟想拉起小提琴協奏1曲來!大家好容易才把他攔住了。而在台上演戲的時候,為了戲文裡的,或是為了腦筋裡忽然想起的好玩事兒,他居然哈哈大笑。他教周圍的同事樂死了。大家看他會鬧笑話,許多地方都原諒他。但這種優容比嚴厲的責備更難受。克利斯朵夫看了簡直置身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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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女武神》為瓦格納所作《尼勃龍根的指環》四部曲中的第二出歌劇。 
  那時孩子已經當了第一小提琴手。他設法監視父親,必要時還代他的職務,在他發酒瘋的日子要他住嘴。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最好還是不理不睬;否則醉鬼一知道有人瞧著,就會做鬼臉,或是長篇大論的胡說一陣。克利斯朵夫只能掉過頭去,唯恐看到他做出什麼瘋瘋癲癲的事;他想聚精會神祇管自己的工作,可總免不了聽見父親的瞎扯和旁人的哄笑。他急得眼淚都冒上來了。那些樂師也是好人,發覺了這情形,對孩子很表同情,便放低笑聲,不在克利斯朵夫面前談論他的父親。但克利斯朵夫覺得他們是可憐他,知道只要自己一走,大家馬上就會嘲笑的;他也知道父親已經成為全城的話柄。他因為無法阻止,好像受著刑罰一樣。戲完場以後,他陪著父親回家:教他抓著自己的手臂,忍著他的嘮叨,想遮掉他東倒西歪的醉態。可是這樣的遮掩又瞞得了誰呢?縱使費盡心機,他也不容易把父親帶回家裡。到了街上拐彎的地方,曼希沃就說跟朋友們有個緊急的約會,憑你怎麼勸,他非去不可。而且還是謹慎一些,少說幾句為妙,否則他拿出父親的架子罵起來,又得教街坊上推出窗來張望了。 
  所有家用的錢也給他拿去花掉。曼希沃不但拿自己掙來的錢去喝酒,還把女人和兒子辛辛苦苦換來的錢也送到酒店裡去。魯意莎常常流淚,但自從丈夫惡狠狠的說家裡沒有一件東西是她的,她嫁過來根本沒有帶一個錢,她就不敢抗拒了。克利斯朵夫想反抗:曼希沃卻打他嘴巴,拿他當野孩子看待,把他手裡的錢搶了去。孩子雖然不足十三歲,身體卻很結實,對於這種訓責開始咕嚕了;可是他還不敢抗爭,只能讓父親搜刮。母子倆唯一的辦法是把錢藏起來。但曼希沃心思特別靈巧,他們不在家的時候,他總有辦法把藏的錢給找出來。 
  不久,光是搜刮家裡的錢也不夠了。他賣掉父親傳下來的東西。克利斯朵夫好不痛心的眼看著書籍,床,傢俱,音樂家的肖像,一件—件的給拿走。他一句話也不能說。有一天,曼希沃在祖父的舊鋼琴上猛烈的撞了一下,揉著膝蓋,憤憤的咒罵,說家裡簡直沒有轉動的餘地,所有的舊東西非出清不可;那時克利斯朵夫可大聲嚷起來了。不錯,為了賣掉祖父的屋子,賣掉克利斯朵夫童年時代消磨了多少美妙的光陰的屋子,把那邊的傢俱搬過來以後,家裡的確很擠。而那架聲音發抖的舊鋼琴也的確不值什麼錢,克利斯朵夫早已不用,現在彈著親王送的新琴了。但不管那琴怎麼破舊,怎麼老弱,總是克利斯朵夫最好的朋友:音樂那個無窮的天地是它啟示的;音響的世界是在它變黃了的鍵盤上發見的;而且它也是祖父留下的一個紀念,他花了好幾個月為孫兒修理完整:那是一件神聖的東西。所以克利斯朵夫抗議說父親沒有權利賣掉它。曼希沃叫他住嘴,他卻嚷得更凶,說琴是他的,誰也不能動的。他這麼說是準備挨打的。但父親冷笑著瞪了他一眼,不作聲了。 
  第二天,克利斯朵夫已經把這件事忘了。他回到家裡覺得很累,但心緒還不壞。他看到小兄弟們的眼神好似在暗中笑他,未免奇怪。他們假裝專心看書,可是偷偷的覷著他,留神他的動作,要是被他瞪上一眼,就一起低下頭去看書。他以為他們又在搗什麼鬼了,但他久已習慣,也就不動聲色,決意等發覺的時候照例把他們揍一頓。他便不再追究,只管跟父親談話;父親坐在壁爐旁邊,裝出平日沒有的那種關切,問著孩子當天的事。克利斯朵夫一邊說話,一邊發見父親暗中和兩個小的擠眉弄眼。他心裡一陣難受,便奔到自己房裡……鋼琴不見了!他好不悲痛的叫了一聲,又聽見小兄弟倆在隔壁屋裡匿笑,他全身的血都湧上了臉,立刻衝到他們面前,嚷著: 
  「我的琴呢?」 
  曼希沃抬起頭來,假作吃了一驚的神氣,引得孩子們哈哈大笑。他看著克利斯朵夫的可憐相也忍不住掉過頭去笑了。克利斯朵夫失掉了理性,像瘋子似的撲向父親。曼希沃仰在沙發裡猝不及防,被孩子掐住了喉嚨,同時聽見他叫了一聲: 
  「你這個賊!」 
  曼希沃馬上抖擻一下,把拚命抓著他的克利斯朵夫摔在地磚上。孩子腦袋撞著壁爐的鐵架,爬起來跪著,揚著臉氣哼哼的又喊道: 
  「你這個賊!……偷盜我們,偷盜母親,偷盜我的賊!……出賣祖父的賊!……」 
  曼希沃站著,對著克利斯朵夫的腦袋掄著拳頭;孩子可是眼睛充滿了憎恨,瞪著父親,氣得渾身發抖。曼希沃也發抖了。他坐了下去,把手捧著臉。兩個小兄弟尖聲怪叫的逃了。屋子裡喧鬧了一陣忽然靜下來。曼希沃嘟嘟囔囔不知說些什麼。克利斯朵夫靠在牆上,還在那裡咬牙切齒的用眼睛釘著他。曼希沃開始罵自己了: 
  「對,我是一個賊!我把家裡的人都搜刮完了。孩子們瞧不起我。還是死了的好!」 
  他嘟囔完了,克利斯朵夫照舊站著,吆喝著問: 
  「琴在哪兒?」 
  「在華姆塞那裡,"曼希沃說著,連頭也不敢抬起來。 
  克利斯朵夫向前走了一步,說:「把錢拿出來!」 
  失魂落起的曼希沃從袋裡掏出錢來交給了兒子。克利斯朵夫快走出門了,曼希沃卻叫了聲:「克利斯朵夫!」 
  克利斯朵夫站住了。曼希沃聲音發抖的又說: 
  「我的小克利斯朵夫!……別瞧不起我!」 
  克利斯朵夫撲上去勾住了他的脖子,哭著叫道: 
  「爸爸,親愛的爸爸!我沒有瞧不起您!唉,我多痛苦!」 
  他們倆都大聲的哭了。曼希沃自怨自歎的說: 
  「這不是我的錯,我並不是壞人。可不是,克利斯朵夫?你說呀,我不是壞人!」 
  他答應不喝酒了。克利斯朵夫搖搖頭表示不信;而曼希沃也承認手頭有了錢就管不住自己。克利斯朵夫想了一想,說道:「爸爸,您知道嗎,我們應當……」 
  他不說下去了。 
  「什麼啊?」 
  「我難為情……」 
  「為了誰?"曼希沃天真的問。 
  「為了您。」 
  曼希沃做了個鬼臉:「沒關係,你說罷。」 
  於是克利斯朵夫說,家裡所有的錢,連父親的薪水在內,應當交給另外一個人,由他把父親的零用按日或按星期交給他。曼希沃一心想討饒,——並且還帶著點酒意,——認為兒子的提議應當更進一步,他說要當場寫個呈文給大公爵,請求自己的薪水按期由克利斯朵夫代領。克利斯朵夫不願意這麼辦,覺得太丟人了。可是曼希沃一心要作些犧牲,硬把呈文寫好。他被自己這種慷慨的行為感動了。克利斯朵夫不肯拿這封信;而剛回家的魯意莎,知道了這件事,也說她寧可去要飯,也不願意丈夫丟這個臉。她又說她是相信他的,相信他為了愛他們,一定能痛改前非。結果大家都感動了,彼此親熱了一陣。曼希沃的信留在桌上,隨後給扔進抽屜藏了起來。 
  過了幾天,魯意莎整東西的時候又發見了那封信;因為曼希沃故態復萌,使魯意莎非常難過,所以她非但不把信撕掉,反而放在一邊。她把它保留了好幾個月,雖然受盡磨折,還是幾次三番把送出去的念頭壓了下去。可是有一天她看見曼希沃又毆打克利斯朵夫,搶去了孩子的錢,便再也忍不住了;等到只有跟哭哭啼啼的孩子兩個人在家的時候,她就拿出信來交給他,說:你送去罷!」 
  京利斯朵夫還拿不定主意;但是他懂得家裡已經攪光了,要是想搶救他們僅有的一些進款,就只有這辦法。他向著爵府走去,二十分鐘的路程直走了一個鐘點。這樁丟人的事壓著他的心。想到要去公然揭破父親的惡癖,他最近幾年孤獨生活所養成的傲氣就受不住。他有一種奇怪的,可是很自然的矛盾:一方面明知父親的嗜好是大眾皆知的,一方面偏要自欺其人,假裝一無所知;他寧可粉骨碎身,也不願承認這一回事。現在可是要由他自己去揭穿了!……他好幾次想掉過頭來回家,在城裡繞了兩三轉,快到爵府了又縮回來。但這件事不單跟他一個人有關,還牽涉他的母親和兄弟。既然父親不管他們,他做大兒子的就應當出來幫助他們。再沒有遲疑的餘地,再沒有心高氣傲的餘地:羞愧恥辱,都得望肚子裡嚥下去。他進了府邸,上了樓梯,又差點兒逃回來。他跪在踏級上,一隻手抓著門扭,在樓梯台上呆了幾分鐘,直到有人來了才不得不進去。 
  辦公室裡的人都認得他。他求見劇院總管閣下,哈曼·朗巴哈男爵。一個年輕的辦事員,胖胖的,禿著頭,氣色嬌嫩,穿著白背心,戴著粉紅領結,和他親熱的握著手,談論著昨晚的歌劇。克利斯朵夫把來意重新說了一遍。辦事員回答說男爵這時沒空,克利斯朵夫要有什麼呈文,不妨拿出來,讓他們跟別的要簽字的文件一塊兒遞進去。克利斯朵夫把信遞給他。辦事員瞧了一眼,又驚又喜的叫道:「哎!這才對啦!他早該這麼辦了!他一輩子也沒做過一件比這個更好的事。哎!酒鬼!他怎麼會下這個決心的?」 
  他說不下去了。克利斯朵夫把呈文一手搶回,氣得臉都青了: 
  「我不答應,……我不答應你侮辱我!」 
  辦事員愣住了:「可是,親愛的克利斯朵夫,誰想侮辱你呢?我說的話還不是大家心裡都想到的!便是你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不!"克利斯朵夫氣沖沖的回答。 
  「怎麼!你不這樣想?你以為他不喝酒嗎?」 
  「不,根本沒有這種事!"克利斯朵夫說著,跺了跺腳。 
  辦事員聳聳肩膀:「那末,他幹嗎要寫這封信呢?」 
  「因為……"克利斯朵夫說,——(他不知怎麼說好了),——"因為我每個月來領我的薪水,可以同時領父親的。用不著我們兩個都來……父親很忙。」 
  他自己對這種荒唐的解釋也臉紅起來。辦事員瞧著他,神起之間有點兒譏諷,也有點兒憐憫。克利斯朵夫把信在手裡揉著,想往外走了。那辦事員可站起來,抓著他的手臂說: 
  「你等一忽兒,我去想辦法。」 
  他說著便走進總管的辦公室。克利斯朵夫呆在那兒,別的辦事員都望著他。他不知道應當怎麼辦,想不等回音就溜,他正要拔步的時候,門開了,那位怪慇勤的職員說: 
  「爵爺請你。」 
  克利斯朵夫只得進去。 
  哈曼·朗巴哈男爵是個矮小的老人,整齊清潔,留著鬢腳跟小鬍子,下巴剃得乾乾淨淨。他翻起眼睛從金邊眼鏡的上面望了望克利斯朵夫,照舊寫他的東西,也不理會他侷促的行禮。 
  「哦,"他停了一會說道,"克拉夫脫先生,你是請求……」 
  「爵爺,"克利斯朵夫搶著回答,"請原諒。我重新考慮過了,不想再請求了。」 
  老人並不追問他為什麼一下子改變了意見,只是更仔細的瞧著克利斯朵夫,輕輕咳了幾聲,說道:「克拉夫脫先生,請你把手裡的信交給我。」 
  克利斯朵夫發見總管的目光釘著他不知不覺還在那兒揉著的紙團。 
  「用不著了,爵爺,"他嘟囔著說。"現在用不著了。」 
  「給我吧,"老人若無其事的又說了一遍,彷彿什麼也沒聽見。 
  克利斯朵夫不由自主的把揉作一團的信遞給了他,嘴裡還說著一大堆不清不楚的話,伸著手預備收回他的呈文。爵爺把紙團小心的展開來看過了,望著克利斯朵夫,讓他不知所云的說了一會,然後打斷了他的話,眼睛一亮,帶點兒俏起的意味:「好吧,克拉夫脫先生,你的請求批准了。"說完他擺一擺手,把孩子打發了,重新寫他的東西。 
  克利斯朵夫喪然若失的走出來,經過公事房的時候,那位辦事員親熱的和他說: 
  「別恨我啊,克利斯朵夫!」 
  克利斯朵夫低著頭,讓人家握了握他的手。 
  他出了爵府,羞得身子都涼了。人家和他說的話都回想起來:他以為那些器重他而哀憐他的人;同情之中有些侮辱意味的譏諷。他回到家裡,對母親的問話只憤憤的回答幾個字,彷彿為了剛才做的事而恨著她。他一想到父親,良心就受著責備,恨不得把事情統統告訴他,求他原諒。可是曼希沃不在家。克利斯朵夫眼睜睜的醒著在床上等,直等到半夜。他越想越難過:把父親的好處渲染了一番,認為他是個懦弱的好人,給自己人出賣的可憐蟲。一聽見樓梯上的腳聲,他就跳起來,想迎上去撲在他懷裡。可是曼希沃那副爛醉的模樣,使克利斯朵夫一陣噁心,連走近他的勇氣都沒有了。他重新上了床,好不心酸的覺得自己的夢想簡直可笑。 
  過了幾天,曼希沃知道了這件事,立刻大發雷霆。他不管克利斯朵夫怎樣的哀求,竟跑到爵府裡去吵了一場。回來的時候他可是垂頭喪氣,對經過的情形一字不提。原來人家對他很不客氣,告訴他關於這件事他不應該有這種口吻,——他還能有這份薪水,是靠兒子的面子,將來他再要胡鬧,哪怕是一點兒小事,就得給取消了。所以,曼希沃馬上接受了這個辦法,還在家裡得意揚揚的自吹自捧,說這個犧牲的念頭原是他第一個想起的。這樣,克利斯朵夫也覺得良心平安了。 
  另一方面,曼希沃卻在外邊訴苦,說他的錢給女人跟兒子搜刮完了,自己一輩子為他們賣命,臨了倒給人家管束得連一點享用都沒有。他也設法騙克利斯朵夫的錢,甜言蜜語,花樣百出,使克利斯朵夫看了好笑,雖然他並沒笑的理由。可是克利斯朵夫決不讓步,曼希沃也不敢堅持。這個十四歲的孩子把他看透了;曼希沃對著這雙嚴厲的眼睛只覺得心虛膽怯。他常常在暗地裡搗亂一下,作為報復。他上小酒店去開懷暢飲,一個錢都不付,推說兒子會來還的。克利斯朵夫怕醜事鬧大了,不敢爭論;他跟母親倆千辛萬苦的去償還曼希沃的債。——並且曼希沃自己領不到薪水以後,更不注意樂隊裡的職務了,缺席的次數愈來愈多,終於給人家開了差,連克利斯朵夫代他央求也沒用。從此父親與兄弟的生活,全家的開支,都只靠孩子一個人了。 
  這樣,克利斯朵夫在十四歲上就做了一家之主。 
  他毅然決然挑起這副沉重的擔子。他的傲豈不許他向別人求助。他發誓要憑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去解決困難。母親的到處央求,到處接受那些難堪的幫助,他從小就看了痛苦極了。逢到她從有錢的女太太們家裡,高高興興的拿了些錢回來,母子之間就得吵一架。她並不以為人家的施捨有何惡意;而且這筆錢可以使克利斯朵夫少辛苦一點,給菲薄的晚飯添個菜,她還覺得挺快活呢。可是克利斯朵夫沉下了臉,整晚的不開口了,對那個添的菜一口也不吃。魯意莎看了很難過,還不識時務硬要兒子吃,而他又豈不吃;結果她生了氣,說些刺耳的話,他也照樣頂回去。末了他把飯巾望桌上一扔,跑出去了。父親聳聳肩,說他假清高;兄弟們嘲笑他,把他的一份瓜分了。 
  可是總得想法過日子。樂隊裡的薪水已經不夠應付家用,他便開始教課。他的演奏的才能,他的人品,尤其是親王的器重,替他在有錢的中產階級裡招來不少主顧。每天早上,從九點起,他去教女孩子們彈琴;學生的年紀往往比他大,賣弄風情的玩藝兒使他發窘,彈得一塌糊塗的琴使他氣惱。她們在音樂方面是奇蠢無比,而對可笑的事倒感覺得特別靈敏;俏皮的眼睛決不放過克利斯朵夫笨拙的舉動。那他真是受罪了。坐在她們身旁,挨在椅子邊上,他臉紅耳赤,一本正經,心裡氣死了,可不敢動彈,竭力忍著,既怕說出什麼傻話來,又怕說話的聲音惹人笑。他勉強裝做嚴厲的神氣,卻又覺得人家在眼梢裡覷著他,便張皇失措,在指點學生的時候心裡忽然慌起來,怕自己可笑,其實是已經可笑了;終於他一陣衝動,不由得出口傷人。學生要報復是挺容易的;她們決不錯過機會:瞅著他的時候,或向他提出一些簡單的問話的時候,她們都有辦法使他發窘,羞得他連眼睛都紅了;再不然,她們要求他做些小事情,——譬如到一件傢俱上拿什麼忘掉的東西:——那可把他折磨得太厲害了,因為他必須在含譏帶諷的目光注視之下走過房間,它們毫不客氣的覷著他可笑的動作,不靈活的腿,僵硬的手臂,因為不知所措而變得強直的身體。 
  上完了課,他得奔赴戲院的預習會。他常常來不及吃中飯,袋裡帶著些麵包鹹肉之類在休息時間吃。樂隊指揮多皮阿·帕弗很關切孩子,不時教他代為主持樂隊的預習,作為鍛練。同時他還得繼續自己的音樂教育。接著又有些教課的事,一直忙到傍晚戲院開演的時候。完場以後,爵府裡往往召他去彈一二個鐘點的琴。公主自命為懂音樂的,不分好壞,只是非常喜歡。她向克利斯朵夫提出些古怪的節目,把平板的狂想曲與名家的傑作放在一起。但她最喜歡要他即席作曲,出的全是肉麻的感傷的題目。 
  克利斯朵夫半夜裡從爵府出來,累得要死,手是滾燙的,頭裡發燒,胃裡又沒有一點東西。他渾身是汗,外面可下著雪或是寒氣徹骨的霧。他得穿過大半個城才能到家,一路走,一路牙齒打戰,瞌睡得要命,還得留神腳下的水窪,免得弄髒了他獨一無二的晚禮服。 
  他終於回到了一向和兄弟們合住的臥房。踏進那間空氣惡濁的頂樓,苦難的枷鎖可以暫時脫卸一下的時候,他才格外感覺到自己的孤獨,感覺到生活的可厭和沒有希望。他差不多連脫衣服的勇氣都沒有了。幸而一上床,瞌睡立刻使他失去了痛苦的知覺。 
  但在夏季天方黎明的時候,冬季遠在黎明之前,他就得起身。他要做些自己的功課:只有五點到八點之間,他是自由的,可還得挪出一部分光陰去對付公家的事,因為宮廷樂師的頭銜和親王的寵幸,使他不得不為宮廷裡的喜慶事兒作些應時的樂曲。 
  所以他連生命的本源都受了毒害,便是幻想也是不自由的。但束縛往往使人的幻想更有力量。行動要不受妨礙,心靈就缺少刺激,不需要活躍了。謀生的煩惱,職業的無聊,像牢籠一般把克利斯朵夫關得越緊,他反抗的心越感覺到自己的獨立不羈。換了一種無牽無掛的生活,他可能隨波逐流,得過且過。現在每天只有一二小時的自由,他的精力就在那一二小時之內盡量迸射,像在岩石中間奔瀉的急流一樣。一個人的力量只能在嚴格的範圍之內發揮,對於藝術是最好的訓練。在這一點上,貧窮不但可以說是思想的導師,並且是風格的導師;它教精神與肉體同樣懂得淡泊。時間與言語受了限制,你就不會說廢話,而且養成了只從要點著想的習慣。因為生活的時間不多,你倒反過了雙倍的生活。 
  克利斯朵夫的情形就是這樣。他在羈紲之下參透了自由的價值;他絕對不為無聊的行動與言語而浪費寶貴的光陰。他天生是多產的,興之所至,往往下筆不能自休,思想雖然真誠,可是毫無選擇:現在他不得不利用最短的時間寫出最豐富的內容,那些缺點就給糾正了。對於他精神方面藝術方面的發展,這是最重大的影響,——遠過於老師的教導與名作的榜樣。在他個性醞釀成熟的那幾年內,他養成了一種習慣,把音樂看作一種確切的語言,每個音有每個音的意義;他痛很那些言之無物的音樂家。 
  然而他當時所作的曲子還談不上自我表現,因為他根本還沒發見他的自我。教育把許多現成的感情灌輸給兒童,成為他們的第二天性;克利斯朵夫就在這一大堆現成的感情中摸索,想找出他自己。他對自己真正的性格只有一些直覺;青春期的熱情,還沒有像一聲霹靂廓清天空的雲霧那樣,把他的個性從假借得來的衣服下面發掘出來。在他心中,曖昧而強烈的預感,和一些擺脫不掉而與自己不相干的回憶混在一起。他痛恨這些謊言,又看了寫出來的東西遠不及他所想的而懊喪。他很苦悶的懷疑自己。但他又不肯吃了莫名片妙的敗仗就算了,發憤要寫出更好的、偉大的作品。不幸地老是失敗。寫的時候往往還有幻想,以為不壞;過後他又覺得毫無價值,把東西撕掉,燒掉。而他最難堪的是,那些應時的曲子,他作品中最壞的一部分,偏偏給人家珍藏起來,沒法銷毀,——例如為慶祝親王誕辰所作的協奏曲《王家的鷹》,為公主亞台拉伊特婚禮所寫的頌歌,都被人不惜工本,用精緻的版本印出來,使他惡俗不堪的成績永垂後世:——因為他是相信後世的。……想到這樣的羞辱,他竟哭了。 
  多緊緊的年月!無休無歇!辛苦的工作沒有一點兒調劑。沒有遊戲,沒有朋友。他怎麼能有呢?下午,別的孩子玩耍的時候,小克科斯朵夫正擰著眉頭,集中精神,在塵埃滿目,光線不足的戲院裡,坐在樂器架前面。晚上,別的孩子已經睡覺了,他還是在那兒,筋疲力盡的軟癱在椅子上。 
  他和兄弟們絕對談不到親切。最小的一個,恩斯德,十二歲,是個下流無恥的小壞蛋,整天跟一批和他差不多的小無賴鬼混,不但學了種種的壞習氣,而且還有些丟人的惡癖,老實的克利斯朵夫連想也沒想到,而有天發覺了不勝痛恨。至於洛陶夫,丹奧陶伯伯最喜歡的那個,是預備學生意的。他規矩,安分,可是性情陰險,自以為比克利斯朵夫高明萬倍,不承認他在家裡有什麼權,只覺得吃他掙來的麵包是應當的。他跟著父親伯父恨克利斯朵夫,學他們那套胡說亂道。兩兄弟都不喜歡音樂;洛陶夫為了模仿丹奧陶伯伯,還故意裝做瞧不起音樂。克利斯朵夫把當家的角色看得很認真,他的監督與訓誡使小兄弟們感到拘束,想起來反抗;但克利斯朵夫拳頭又結實,對自己的權限又看得很清,把兩個兄弟收拾得服服帖帖。可是他們盡可拿他隨意擺佈,利用他的輕信做的圈套無不成功。他們拐其他的錢,扯著彌天大謊,再在背後嘲笑他。而克利斯朵夫是永遠會上當的。他極需要人家的愛,聽到一個親熱的字眼就會怨氣全消,得到一點兒感情就會原諒一切。有一次,小兄弟倆假情假意的和他擁抱,使他感動得流淚,乘機把覬覦已久的親王送的金錶騙上了手,又偷偷的笑他的傻;克利斯朵夫碰巧聽見了,不禁信心大為動搖。他瞧不其他們,但因為天生的需要愛人家,相信人家,所以還是繼續受氣。他也明明知道,他恨自己,一發覺兄弟倆耍弄他,就把他們揍一頓。可是事過境遷,只要他們要丟下什麼餌,他又會上鉤的。 
  可是還有更辛酸的事呢。他從有心討好的鄰人那邊,知道父親說他壞話。曼希沃從前為了兒子的光榮大為得意,此刻卻不知羞恥的忌妒起來。他要想法把孩子壓倒。這簡直是荒謬絕倫,唯有付之一笑,便是生氣也大可不必:因為曼希沃對自己做的事也莫名片妙,只是為了失意而惱羞成怒。克利斯朵夫一聲不出,怕一開口就會說出太重的話,但心裡是氣忿極了。 
  晚上大家一塊兒吃晚飯的時候,沒有一點兒家庭的樂趣:圍著燈光,對著斑斑污點的桌布,聽著無聊的廢話跟咀嚼的聲音,克利斯朵夫覺得他們又可恨,又可憐,而結果還是情不自禁的要愛他們!他只跟好媽媽一個人還有些息息相通的感情。但魯意莎和他一樣整天的辛苦,到晚上已經毫無精神,差不多一句話也不說,吃過晚飯在椅子上補著襪子就打瞌睡了。而且她那種好心使她對丈夫和三個孩子的感情不加區別;她一視同仁的愛他們。所以克利斯朵夫不能把母親當知己,雖然他極需要一個知己。於是他把一切都藏在心裡,幾天的不開口,咬著牙齒做他那些單調而辛苦的工作。這種生活方式對兒童是很危險的,尤其在發育期間,身體的組織特別敏感,容易受到損害而一輩子不能恢復。克利斯朵夫的健康因之太受影響。父母原來給他一副好筋骨,一個毫無疵點的健康的身體。可是過度的疲勞,小小年紀就得為生活操心,等於在身上替痛苦開了一個窟窿;而一朝有了這窟窿,他的結實的身體只能給痛苦添加養料。他很早就有神經不健全的徵象,小時候一不如意就會發暈,抽風,嘔吐。到七八歲剛在音樂會中露面的時代,他睡眠不安,夢裡會說話,叫嚷,或是哭,或是笑;只要他有了什麼心事,這些病態的現象就會復發。接著是劇烈的頭疼,一忽兒痛在頸窩或太陽穴裡,一忽兒頭上像有頂鉛帽子壓著。眼睛也使他不好過:有時象針尖戳入眼窠,又常常眼花得不能看書,必需停止幾分鐘。吃的東西不夠,不衛生,不規則,把他強健的胃弄壞了:不是肚子疼,便是瀉肚子,把他攪得四肢無力。但使他最受不了的是心臟:它簡直象發瘋一般的沒有規律,忽而普通普通的在胸中亂跳,彷彿要爆裂了;忽而有氣無力,好似要停下來了。夜裡,孩子體溫的倏升倏降真是怕人,它能從高熱度一變而為貧血的低溫度。他一下子熱得發燒,一下子冷得發抖,他悶死了,喉嚨管打了結,有個核子塞在那裡使他沒法呼吸。——當然,他慌張到極點,一方面不敢把這些感覺告訴父母,一方面卻不斷的加以分析,而精神越集中,病痛的程度越加增,或者還創造出一些新的痛苦。他把知道的病名都輪流的加在自己身上:以為眼睛快要瞎了,又因為走路的時候偶然發暈,便以為馬上要倒下去死了。——永遠是這種夭折的恐怖纏繞他,壓其他,緊緊的跟著他。哎!要是他非死不可,至少不要現在就死,在他還沒有勝利之前死!…… 
  勝利……那個執著的念頭老在他胸中燃燒,雖然他並沒意識到;而他筋疲力盡,不勝厭惡的在人生的臭溝中掙扎的進候,也老是那個念頭在支持他!那是一種渺茫而強烈的感覺,感覺到他將來的成就和現在的成就……現在的成就?難道就是這麼一個神經質的,病態的,在樂隊裡拉著提琴和寫些平庸的協奏曲的孩子嗎?——不是的。真正的他決不是這樣的一個孩子。那不過是個外表,是一天的面目,決不是他的本體。而他的本體,跟他目前的面貌,目前的思想形式,都不相干。這一點他知道得很清楚。只要照一照鏡子,他就認不得自己。這張又闊又紅的臉,濃厚的眉毛,深陷的小眼睛,下端臃腫而鼻孔大張的短鼻子,狠巴巴的牙床骨,撅起的嘴巴,這整個又醜又俗的面具跟他全不相干。而他在自己的作其中也一樣找不到自己。他批判自己,知道現在所作的東西和他現在的人都毫無出息。可是將來會變成怎樣的人,能寫出怎樣的作品,他的確很有把握。有時他責備自己這種信念,以為那是驕傲的謊話;他要教自己屈辱,教自己痛苦,作為對自己的懲罰。然而信念歷久不變,什麼都不能使它動搖。不管他做什麼,想什麼,沒有一宗思想,一樁行為,一件作品,有他自己在內,把自己表白出來的。他知道這一點,他有種奇怪的感覺,覺得最真實的他並非目前的他,而是明日的他…… 
  沒有問題,將來一定能顯出自己來的!……他胸中充滿了這種信仰,他醉心於這道光明!啊!但願今夭不要把他中途攔住了!但願自己不要掉在今天所安排的陷阱之中!…… 
  他抱著這樣的心情,把他的一葉扁舟在時間的洪流中直放出去,他目不旁視,危然肅立,把著舵,眼睛直望著彼岸。在樂隊裡,和饒舌的樂師在一塊兒的時候,在飯桌上,和家人在一塊兒的時候,在爵府裡,心不在焉的彈著琴為傀儡似的貴族消閒的時候,他老是生活在這個不可知的、一個小小的原子就能毀滅的未來中間。 
  他一個人在頂樓上對著破鋼琴。天色垂暮,日光將盡。他使勁睜著眼睛讀譜,直讀到完全天黑的時候。以往的偉大的靈魂流露在紙上的深情,使他大為感動,連眼淚都冒上來了。彷彿背後就站著個親愛的人,臉上還感覺到他呼出來的氣息,兩條手臂快來摟住他的脖子了。他打了個寒噤轉過身去。他明明覺得,明明知道不是孤獨的。身邊的確有一顆愛他的、也是他愛的靈魂。他因為沒法抓住它而歎息。但便是這點兒苦悶,和他出神的境界交錯之下,骨子裡還是甜密的。甚至那種惆悵也不是暗淡的。他想到在這些音樂中再生的親愛的大師,以往的天才。他抱著一腔熱愛,想到那種人間天上的歡樂,——沒有問題,這是他光榮的朋友們的收穫,既然他們的歡樂的餘輝也還有這麼些熱意。他夢想要和他們一樣,佈施幾道愛的光芒。他自己的苦難,不就是見到了神明的笑容而蘇慰的嗎?將來得輪到他來做神明了!做個歡樂的中心,做個生命的太陽!…… 
  可是,等到有一天他能和他心愛的人們並肩的時候,達到他傾慕的一片光明的歡樂的時候,他又要感到幻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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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部 奧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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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星期日,樂隊指揮多皮阿·帕弗,請克利斯朵夫到離城一小時的鄉間別墅去吃飯。他搭著萊茵河的船。在艙面上,他坐在一個和他年紀差不多的少年旁邊,那少年看他來了,就很慇勤的把身子讓過一點。克利斯朵夫並沒留意。可是過了一忽兒,他覺得那鄰座的人老在打量他,便也瞅了他一眼,看見他金黃的頭髮光溜溜的梳在一邊,臉蛋兒又紅又胖,嘴唇上隱約有些短髭,雖是竭力裝做紳士模樣,仍脫不了大孩子神氣。他穿得非常講究:法蘭絨服裝,淺色手套,白皮鞋,淡藍領帶,還拿著一根很細的手杖。他在眼梢裡偷覷著克利斯朵夫,可並不轉過頭來,脖子直僵僵的象只母雞。只要克利斯朵夫一望他,他就臉紅耳赤,從袋裡掏出報紙,裝做一心一意的讀報。可是幾分鐘以後,他又搶著把克利斯朵夫掉在地下的帽子給撿起來。克利斯朵夫對於那麼周到的禮貌覺得奇怪,把他又瞧了一眼,他又臉紅了;克利斯朵夫冷冷的謝了一聲,因為他不喜歡這種過分的慇勤,不願意人家管他的事。可是受到這番奉承,他心裡畢竟是怪舒服的。 
  一忽兒他把這些都忘了,只注意著一路的風景。他好久沒有能出城,所以盡量吟味著刮在臉上的風,船頭的水聲,浩蕩的河面,岸上時刻變換的風景:灰色的平淡無奇的崖岸,一半浸在水裡的叢柳,金黃的葡萄籐,有好多傳說的削壁,城鎮上矗立著哥特式的鐘樓,和工廠裡黑煙繚繞的煙突。他正在自言自語的出神,鄰座的少年卻怯生生的,嗄著嗓子,穿插幾句關於那些修葺完整,掛滿了常春籐的廢墟的掌故。他說著話,彷彿對自己演講似的。克利斯朵夫給他提起了興致,便向他問長問短。對方馬上搶著回答,很高興能夠顯顯他的才學,嘴裡老是把克利斯朵夫叫做宮廷提琴師先生。 
  「敢情你認得我嗎?"克利斯朵夫問。 
  「哦!是的,"少年那種天真的欽佩的口吻,教克利斯朵夫聽了非常得意。 
  他們就此搭訕起來。那少年在音樂會中看見過克利斯朵夫,而人家所說的關於克利斯朵夫的故事更給了他深刻的印象。他並沒說出這一點,可是克利斯朵夫體會得到,並且還因之而驚喜交集。從來沒有人對他用過這種感動的恭敬的口吻。他繼續打聽關於一路上城鎮的史跡,那少年就把最近才得來的知識一起搬出來,使克利斯朵夫大為欽佩。但這不過是他們的借題發揮:兩人真正的興趣是在於認識對方的人。他們不敢直捷爽快的提到正文,只偶而提出一兩句笨拙的問話。終於他們下了決心;克利斯朵夫才知道這位新朋友叫做"奧多·狄哀納先生",是城裡一個富商的兒子。一談之下,他們當然發見了共同的熟人,話慢慢的多起來了。船到了克利斯朵夫的目的地的時候,他們正談得非常有勁。奧多也在這兒下船。這種巧事,他們認為非常奇怪。克利斯朵夫提議在午餐以前隨便溜溜,於是兩人就往田野裡走去。克利斯朵夫親熱的挽著奧多的手臂,告訴他自己的計劃,好像從小就認識他的。他因為年齡相仿的同伴一個也沒有,所以和這個有教養,有知識,對他表示好感的少年在一塊兒,感到說不出的快樂。 
  時間過得很快,克利斯朵夫可不覺得。狄哀納因為青年音樂家對他那麼信任而很得意,也不敢提醒他午餐的時間已經到了。最後他認為非說不可的時候,克利斯朵夫正在樹林中望山崗上爬去,回答他到了高頭再說;而一到崗上,他又往草地上躺下,彷彿準備在那兒呆上一天似的。過了一刻鐘,狄哀納看他全沒動身的意思,就很膽小的又說了一遍:「你的中飯怎麼辦呢?」 
  克利斯朵夫仰躺在那裡,把手枕著頭,滿不在乎的回答說:「管它!」 
  說完了他望著奧多,看到他吃驚的神氣,便笑起來,補充了兩句:「這兒太舒服了,我不去了。讓他們等罷!」 
  他抬起半個身子,接著又說:「你有事嗎?沒有,是不是?我看還是這樣吧:咱們一塊兒去吃飯。我認得一家鄉村飯店。」 
  狄哀納很想反對,並不是有誰等著他,而是因為要他突然之間決定一件事有點兒為難:他很有規律,什麼都得事先有個準備。可是克利斯朵夫說話的口吻簡直不容許人家反對,他只得由他擺佈。於是兩人又談下去了。 
  到了飯店,興致就差了點兒。他們想著誰作東道的問題,各人都要爭面子做主人:一個是因為有錢,一個是因為沒有錢。他們嘴上不說,但狄哀納點菜的時候,竭力裝出儼然的口氣;克利斯朵夫看破了他的用意,就點些更精緻的菜表示搶做主人,還故意顯得態度很自然。狄哀納想再爭一下,搶著挑酒,克利斯朵夫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揀飯店裡最貴的一起要了來。 
  對著那些豐盛的飯菜,他們都覺得膽小了,一時話也沒有了:既不敢痛痛快快的吃,舉動也變得很僵。他們忽然想到對方是個陌生人,不由得留了神。兩人拚命找話來說,總是說不下去。開頭半個鐘點真是窘到極點。幸而酒飯起了作用,彼此的眼神表示有了信心。尤其是難得這樣大吃大喝的克利斯朵夫,話特別的多。他講他生活的艱難;而奧多也不再拘謹,說他也並不快樂。他嬌弱,膽小,常常受同伴的欺侮。他們嘲笑他,因為他看不上他們的舉動而恨他,耍弄他。——克利斯朵夫握著拳頭,說要是給他看到了,他們一定得吃些苦。——奧多也得不到父母的瞭解。那種苦悶克利斯朵夫是知道的;他們倆便同病相憐。獄哀納家裡想要他做個商人,接父親的事。他可是想做詩人,哪怕要象席勒一樣逃出本鄉,嘗遍千辛萬苦,還是要做詩人!(而且父親的財產將來全是他的,也不是個小數目。)他紅著臉說已經寫過幾首關於生活的苦惱的詩,可是不敢念出來,雖然克利斯朵夫再三要求。最後,他終於感動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吟了二三首。克利斯朵夫認為妙極了。他們互相說出心中的計劃:將來,他們要寫劇本,寫歌曲。他們彼此欽佩。除了克利斯朵夫音樂的名片,他的氣力與舉動的大膽也使奧多覺得了不起。克利斯朵夫可佩服奧多和溫文爾雅,落落大方,——在這個世界上一切原是相對的,——也佩服他的博學多聞,那是克利斯朵夫完全沒有而非常渴望的。 
  他們吃了飯昏昏欲睡,把肘子靠在桌上,輪流的講著,聽著,眼神都顯得非常溫柔。大半個下午過去了,該動身了。奧多作了最後一次努力去搶賬單,可是給克利斯朵夫氣憤憤的眼睛一瞪,就不敢堅持了。克利斯朵夫只擔心一件事,怕身邊的錢不夠付賬;那時他可決不讓奧多知道,預備拿出表來。可是還不到這地步;那頓飯只花了他差不多一個月的收入。 
  兩人重新走下山坡。松林裡已經展開傍晚的陰影;樹尖還在夕陽中莊嚴的擺動,發出一片波濤聲;遍地是紫色的松針,像地毯似的踏上去沒有一點兒聲響。他們倆一句話也不說。克利斯朵夫心旌搖搖,有股異樣的、甜美的感覺,他很快樂,想說話,緊張到極點。他停了一會,奧多也跟著停下。四下裡寂靜無聲。一群蒼蠅在一道陽光中嗡嗡的響。一根枯枝掉在地下。克利斯朵夫抓著奧多的手,聲音抖動著問: 
  「你願意做我的朋友嗎?」 
  奧多嘟囔著回答:「願意的。」 
  他們握著手,心兒直跳,簡直不敢互相看一眼。 
  過了一會,他們又望前走,兩人之間隔著幾步路,把樹林走完了也不再說一句話:他們怕自己,怕心裡那種神秘的激動,腳下走得很快,直走出了樹蔭方始停下。到了那兒,他們定了定神,挽著手,欣賞著清明恬靜的晚景,斷斷續續的吐出一言半語。 
  兩人上了船,坐在船首,在明亮的夜色中勉強談些不相干的話,可是根本沒有聽,只覺得懶洋洋的快樂極了:既不需要談話,也不需要握手,甚至也用不著互相望一望:他們不是已經心心相印了嗎? 
  快到岸的時候,他們約定下星期日相會。克利斯朵夫把奧多一直送到他家的大門口。在暗淡的煤氣燈下,彼此羞怯的笑了笑,很感動的、喃喃的說了聲"再會"。兩人分別之後都鬆了一口氣,因為幾小時以來,他們精神那麼緊張,直要費盡氣力才能找出一言半語來打破沉默,把他們磨得累死了。 
  克利斯朵夫一個人摸黑回去,心在那裡唱著:「我有個朋友了,我有個朋友了!"他什麼都看不見了,什麼都聽不到了,什麼也不想了。 
  一回家,他馬上睡熟了,可是夜裡醒了二三次,彷彿有個擺脫不掉的念頭在那兒驚攏他。他再三說著:「我有個朋友了,"說完又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他覺得一切好似做了一個夢。為了證明不是夢,他盡量回想隔天所有的小事。教學生的時候他還在回想;下午在樂隊裡又是那樣的心不在焉,甚至一出門就記不起剛才奏的是什麼東西。 
  回家他看見有封信等著他。他根本用不到想它是哪兒來的,就跑去關著房門細讀。淡藍色的信紙,工整,細長,柔軟的字體,段落分明的寫著: 
  "親愛的克利斯朵夫先生,——我可以稱為我極尊敬的朋友嗎? 
  「我念念不忘的想著昨天的聚首,並且要謝謝你的盛意。我真感激你對我的一切:你的可愛的談話,愉快的散步,還有出色的午餐!我只因為你破費了那麼多錢而覺得抱歉。昨天真是過得太好了!我們的相遇豈非是出於天意嗎?我覺得這是命中注定的。一想到下星期的約會,我就不勝欣慰!但望你不致因為爽約而與宮廷樂長先生有何不快,否則我真是太過意不去了! 
  「親愛的克利斯朵夫先生,我永遠是你的忠僕與朋友 
                奧多·狄哀納 
  「附筆:——下星期日請勿枉駕敝寓,最好至公園相見。」 
  克利斯朵夫含著淚讀完了信,把它吻著,大聲笑著,在床上仰著身子把兩腿望空中高高的舉了一下,然後立刻坐上桌子,拿起筆來寫回信,連一分鐘都不能等。可是他沒有寫信的習慣:不知道怎樣表現他滿腹的熱情。筆尖戳破了信紙,墨水沾污了手指,他急得直跺腳。他吐著舌頭換了五六次稿紙,終於用歪歪斜斜,高低不一的字把信寫成了,別字連篇是不必說的: 
  「我的靈魂!為什麼你為了我愛你,就說感激的話呢?我不是告訴你,沒有認識你之前我是怎樣的憂鬱怎樣的孤獨麼?你的友誼對我是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昨天我是幸福了,幸福了!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我念著你的信,快活得哭了。是的,你別懷疑,我們的相識是命運決定的:它要我們結為朋友,做一些大事業。朋友這個字多甜蜜!哪裡想得到我竟會有個朋友的?噢!你不會離開我的罷?你對我是永遠忠實的罷?永遠!永遠!……一塊兒長大,一塊兒工作,我把我音樂的奇想,把在我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古怪東西,你把你的智慧與驚人的才學,共同合作,那才美呢!你知道的事情真多!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樣聰明的人。有時候我很著急:覺得不夠資格做你的朋友。你這樣高尚,這樣有本領,居然肯愛我這樣一個俗物,我真是感激不盡!……啊,不!我剛才說過不應該提到感激兩字!朋友之間談不到恩德。我是不受人家施捨的!我們相愛,我們就是起等的。我恨不得早些看到你!好罷,你不願意我上你家裡去,我就不去,雖然我不大明白你幹麼要這樣謹慎;——可是你比我聰明,你一定不會錯的…… 
  「還有一句話!你永遠不能提到錢。我恨錢,聽到錢這個字就恨。雖然我沒有錢,可還有力量款待我的朋友;為了朋友把所有的東西拿出來才是我的樂事。你不是也會這樣的嗎?我需要的時候,你不是會把你全部的家產給我嗎?——可是這種情形是永遠不會有的!我有手,有腦子,不愁沒有飯吃。——好,星期日見罷!——天哪!要跟你分別整整的一星期!而兩天以前,我還不認識你呢!我真不懂,沒有你跟我做朋友的時候,我怎麼能活了那麼些年的!——我們的指揮想埋怨我。我可不在乎,你更用不著操心!那些人跟我有什麼相干?不管是現在是將來,他們對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罷!我心裡只有你。你得愛我啊,我的靈魂!你得像我愛你一樣的愛我!我是你的,你的,從頭到腳都永遠是你的。 
                  克利斯朵夫」 
  克利斯朵夫在那個星期中等得心煩意躁。他特意走了好多路繞到奧多住的地方,在四周徘徊,並不是想看到他本人,但看到他的家已經使他緊張到臉上一忽兒紅一忽兒白。到星期四,他忍不住了,又寫了第二封信,比第一封更熱烈。奧多的覆信也是一派多愁善感的氣息。 
  終於到了星期日,奧多準時而至。可是克利斯朵夫在公園走道上已經等了快有一個鐘點,在那裡發急了。他怕奧多害病,至於奧多會不會失約,他根本沒有這念頭。他老是輕輕的念著:「天啊!希望他來呀!"他撿起走道上的小石子拿棍子敲著,暗暗的說,如果連著三下敲不著,奧多就不會來了,敲著的話,奧多會立刻出現。可是雖然他那麼留神,玩藝兒也並不難,他竟連失三下。正在那個時候,奧多倒是不慌不忙的來了,因為奧多就在最激動的時候也是規行矩步的。克利斯朵夫奔過去,嗄著嗓子招呼他:你好。奧多也回答了一聲:你好。隨後他們再也找不到話,除非說些天氣極好,此刻正是十點五分或六分,要不然就是十點十分(因為爵府的大鐘老是走得慢的)一類的話。 
  他們上車站搭火車到鄰近的一個名勝區。路上他們談不到十句話,便是想用富有表情的眼神來補充,也沒有什麼結果。他們想從眼睛裡表示兩人是何等樣的朋友,可是表示不出,只像在那裡做戲。克利斯朵夫發見了這一點,心裡很難堪。他不懂:怎麼一小時以前滿腹的感情,現在非但無法表白,並且感覺不到了。奧多也許對這個境界沒有體會得這樣清楚,因為他不像克利斯朵夫那麼真,比較把自己看得重;但他也感到失望。原因是兩個孩子的感情在離別的一星期內所達到的高峰,沒法在現實生活中維持,而一旦重新相見之下,第一個印象便是發覺各人想的全是虛幻的。唯一的辦法是放棄那些幻象,但他們不能毅然決然的承認這一點。 
  他們在鄉間溜了一天,始終擺脫不了那種不痛快的情緒。那天是過節的日子:鄉村客店和樹林裡都擠滿了遊客,——全是一般小布爾喬亞的家庭,叫叫嚷嚷的,隨處吃東西。兩人心緒愈加壞了,認為便是這些討厭的人使他們沒法再像上次一樣的無拘無束。可是他們照舊談著,搜索枯腸的找出話來,生怕沒有話說。奧多搬出書本上的知識。克利斯朵夫提到音樂作品與小提琴演奏的技術問題。他們教彼此受罪,自己聽了自己的話也覺得受罪。他們可依舊講個不停,提心吊膽的唯恐中斷:因為一靜下來,不是冷冰冰的更有了個窟窿嗎?奧多想哭出來,克利斯朵夫差點兒丟下朋友跑掉,因為他惱羞成怒,煩悶極了。 
  直等到搭車回去以前一個鐘點,他們的精神才鬆動。樹林深處有條狗的聲音;它在那兒追著什麼。克利斯朵夫提議躲在它經過的路上,瞧瞧那被狗追逐的野獸。他們在密林中亂跑。狗一忽兒走遠,一忽兒走近。他們或左或右,忽前忽後的跟著它。狗叫得更凶了,那種殺氣騰騰的狂吠,表示它已經急得冒火;它向他們這邊奔來了。小徑裡有些車輪的溝槽,鋪滿了枯葉,克利斯朵夫和奧多伏在上面,屏著氣等著。吠聲沒有了;狗失掉了它的線索,遠遠的叫了一聲之後,樹林裡頓時靜下來。萬籟俱寂,只有無數的生物一刻不停的蛀著樹林,摧毀森林的蟲豸在那裡神秘的蠕動,——那是無休無歇的死的氣息。兩個孩子聽著,呆著不動。正當他們灰心了想站起來說一聲"完啦,它不會來了"的時候,——忽然一頭野兔從密林中向他們直竄過來:他們同時看到了,快活的叫起來。野兔從地上一縱,跳往旁邊,一個觔斗栽到小樹林裡;樹葉紛披的波動,像水面上一下子就消失的皺紋。他們後悔不該那麼叫一聲,但這點兒小事已經把他們逗樂了。他們想著野兔嚇得栽觔斗的模樣,笑彎了腰;克利斯朵夫還很滑稽的學它的樣,奧多跟著也來了。然後他們倆一個追,一個逃的玩起來。奧多做野兔,克利斯朵夫做狗,在樹林中,在草原上,往來馳騁,穿過籬坦,跳過土溝。一個鄉下人直著嗓子大嚷,因為他們竄進了麥田;他們可照舊奔著。克利斯朵夫學狗叫學得那麼逼真,奧多笑得直流眼淚。最後,他們在斜坡上往下滾,一路發瘋似的大叫大喊趕到他們連一個字都說不上來的時候,就坐在地下,笑盈盈的彼此瞧著。現在他們可快活了,不惱自己了。因為這一下他們不再扮什麼生死之交的角色,只痛痛快快的露出了他們的本來面目,兩個孩子的面目。 
  他們手挽著手回去,唱著莫名片妙的歌;可是快進城的時候,又想要裝腔作勢,把兩人姓名的縮寫,交錯著刻在最後一株樹上。幸而他們興高采烈,把那套多情的玩藝兒給忘了,在回家的火車上,只要眼睛碰在一起,就禁不住哈哈大笑。他們一邊告別,一邊說這一天真是過得"太有勁"了。而分手之後,兩人更覺得那句話是不錯的。 
  他們又開始慘淡經營,比蜜蜂更耐性更巧妙:只憑一些平淡無奇的零星的回憶,居然把彼此的友誼和他們自己都構成一幅美妙的圖畫,兩人花了一星期的時間把對方理想化,然後到星期日見面;雖然事實與幻象差得很遠,但他們已經看不見那個差別了。 
  他們都認為能和對方做朋友是值得驕傲的。截然不同的性格反而使他們接近。克利斯朵夫沒有見過比奧多更漂亮的人物。纖巧的手,美麗的頭髮,鮮艷的皮色,羞怯的談吐,彬彬有禮的舉動,整齊清潔的服裝,都使克利斯朵夫看了喜歡。奧多卻是給克利斯朵夫充沛的精力跟獨立不羈的性格唬住了。幾百年遺傳下來的根性,使他對一切權勢都誠惶誠恐的抱著敬意。現在跟一個天生瞧不起成規的同伴混在一塊兒,他不免又驚又喜聽著克利斯朵夫批評城裡有聲望的人,看他肆無忌憚的學大公爵的舉動,奧多微微發抖,有種恐怖的快感。克利斯朵夫一發覺自己有這種魔力,便越發過火的拿出他嘻笑怒罵的脾氣,像老革命黨似的把社會的習俗,國家的法律,攻擊得體無完膚。奧多聽著又害怕又高興,大著膽子附和幾句,但事先總得瞧瞧周圍有沒有人。 
  兩人一同散步的時候,克利斯朵夫喜歡爬在人家牆上採果子,一看見什麼柵欄上寫著閒人莫入的字樣,就故意要跳過去。奧多心驚膽戰,唯恐被人撞見;但這些情緒自有一種快感,而晚上回家之後還自以為英雄好漢。他戰戰兢兢的佩服克利斯朵夫。凡事只聽朋友安排:他服從的本能不是得到了滿足嗎?克利斯朵夫也從來不要他費心打主意:他決定一切,替他分配一天的時間,甚至一輩子的時間,不容分辯的為奧多定下將來的計劃,像定他自己的一樣。奧多聽到克利斯朵夫支配他的財產,將來造一所獨出心裁的戲院,未免有些憤懣,可是也贊成了。他朋友認為大商人奧多·狄哀納先生所掙的錢,再沒有比這個更高尚的用途,說話時那種獨斷的口吻,嚇得奧多不敢表示異議,而那種深信不疑的態度,使奧多也相信了他的主張。克利斯朵夫想不到這個會拂逆奧多的意志。天生是專斷的脾氣,他不能想像朋友或許另外有個志願。要是奧多表示出一個不同的慾望,他會毫不遲疑的把自己的犧牲。他還恨不得多犧牲一些呢。他極希望能為了朋友去冒險,有個機會表現一下他友誼的深度。他渴望散步的時候遇上什麼危險,讓他勇往直前的去抵抗。為了奧多,他便是死也死得快樂的。目前他只能小心翼翼的照顧他,遇到難走的路,像攙小姑娘似的攙著他;他怕他累了,怕他熱了,怕他冷了;坐在樹底下,就脫下自己的上裝披在他肩上;一同走路的時候,又替他拿著大衣,他簡直想把朋友抱著走呢。他不勝憐愛的瞅著他,像個動了愛情的人。他的確是動了愛情了。 
  他自己可不知道,他還不懂什麼叫做愛情。但他們在一塊兒的時候,有時他會像初交那天在松林中一樣,覺得心蕩神馳,身上一熱,血都上了頭臉。他怕了。兩個孩子不約而同的、慌慌張張的在路上忽前忽後,彼此躲開;他們假裝在灌木叢中我桑實,只不懂為什麼心會這樣亂。 
  在他們的信裡頭,這些感情表現得尤其熱烈,而且也不用怕和事實牴觸,自欺其人的幻想絲毫不受妨礙。他們每週要通信二三次,都是熱烈的抒情的表現,差不多不談實際的事,只用晦澀的文句提出一些嚴重的問題,常常從極度的興奮一變而為絕望。他們互稱為"我的寶貝,我的希望,我的愛,我的我"。他們濫用"靈魂"這個字眼,把自己可悲的命運描寫得可歌可泣,一方面又因為把自己的苦難擾亂了朋友而難過。 
  「親愛的,我很生氣,"克利斯朵夫寫道,"因為我給了你痛苦。我受不了你痛苦:你不應該痛苦,我不願意你痛苦。(他在這兩句下面劃了一道線,把信紙都戳破了。)要是你痛苦了,我哪兒去找生活的勇氣呢?要你快樂了,我才會快樂。噢!你快樂吧!所有的苦難都給我吧,那是我樂於忍受的!你得想到我!愛我!我需要人家愛我。你的愛情之中有股暖氣,可以給我生命。唉,你真不知道我冷得發抖呢!我心裡彷彿是寒風凜冽的冬天。噢!我擁抱你的靈魂。」 
  「我的思想親吻你的思想,"奧多回答。 
  「我把你的頭抱在手裡,"克利斯朵夫又寫道;"凡是我嘴上沒有說過的,將來也不會說的,都由我整個的心靈來表現。我擁抱你,像我愛你一樣的熱烈。你瞧罷!」 
  奧多假裝懷疑他:「你愛我,是不是像我愛你一樣呢?」 
  「噢!天哪!"克利斯朵夫嚷道,"豈止一樣,而是十倍、百倍、千倍於你!怎麼!難道你不覺得嗎?你要我怎麼樣才能打動你的心呢?」 
  「我們的友情多美啊!」奧多歎道。"從古以來可有這樣的感情嗎?多甜蜜,多新鮮,跟夢一樣。但願它別消散了!要是你不愛我了,我怎麼辦呢?」 
  「親愛的,你多糊塗,"克利斯朵夫回答。"原諒我責備你,這種小心眼兒的恐懼使我憤慨。你怎麼能問我會不愛你呢?對於我,活著就是為愛你。哪怕是死也消滅不了我的愛。你要毀滅我的愛也辦不到,縱使你欺騙我,使我心碎腸斷,我一邊死一邊還要祝福你,拿你感應於我的愛來祝福你。你這種憂慮是對不起人的,千萬別再拿這些念頭來使你自己受罪,使我傷心!」 
  可是過了一星期輪到他這麼寫了: 
  「三天以來,我聽不到你的一言半語。我渾身發抖了。你把我忘了嗎?想到這點,我的血都涼了……對啦,你把我忘了……前天,我已經覺得你對我冷淡。你不愛我了!你想離開我了!……告訴你:你要忘了我,欺騙我,我會殺死你像殺條狗一樣!」 
  「親愛的,你侮辱我,"奧多呻吟著說。"你使我流淚。我可是冤枉的。可是你愛怎辦就怎辦罷。你對我可以為所欲為,甚至你毀滅了我的靈魂,我還會留下一道光明來愛你!」 
  「神靈在上!"克利斯朵夫嚷道。「我使我的朋友哭了!……咒我罷!打我罷!把我摔在地下罷!我該死!我不配受你的愛!」 
  他們信上的地址有特別的寫法,郵票有特別的粘法,斜粘在信封的右下角,表示跟他們寫給普通人的信不同。這些孩子氣的玩藝兒對他們的確有愛情那樣神秘的魅力。 
  有一天,克利斯朵夫教課回來,在一條鄰近的街上看見奧多跟一個年紀相仿的少年親熱的談著笑著。克利斯朵夫的臉發了白,瞅著他們,看他們在拐角兒上不見了。他們沒有看見他。他回到家裡,彷彿烏雲遮著太陽,一切都黑了。 
  下星期日見面的時候,克利斯朵夫先是一句不提。溜躂 了半小時,他才聲音嘶嗄的說:「星期三我在十字街頭看到你的。」 
  「哦!"奧多回答了一聲,臉紅了。 
  克利斯朵夫接著說:「那天不光是你一個人呢。」 
  「是的,我跟別人在一塊兒。」 
  克利斯朵夫嚥了口唾沫,假裝若無起事的問: 
  「跟誰呢?」 
  「我的表兄弟法朗茲。」 
  「哦!」 
  克利斯朵夫停了一會又說:「你沒跟我提過他。」 
  「他住在萊納巴哈。」 
  「你跟他常見面嗎?」 
  「他有時到這兒來的。」 
  「你也上他那兒去嗎?」 
  「有時候也去。」 
  「哦!"克利斯朵夫又哼了一聲。 
  奧多想換個題目,把在樹上啄磨的一頭鳥指給朋友看。他們便扯到別的事去了。十分鐘以後,克利斯朵夫忽然又問: 
  「你們倆很好嗎?」 
  「你說誰啊?"奧多問。 
  (他心裡很明白說的是誰。) 
  「你跟你的表兄弟囉。」 
  「是的。你為什麼要問?」 
  「不為什麼。」 
  奧多不大喜歡這位表兄弟,因為常常給他耍弄。可是有種古怪的淘氣的本能,使他補上一句:「他是挺可愛的。」 
  「誰?"克利斯朵夫問。 
  (他也知道是誰。) 
  「法朗茲囉。」 
  奧多以為克利斯朵夫有話要說了;但他好像沒聽見,只管在榛樹上折著椏枝。 
  「他好玩得很,老是有故事講的,"奧多又道。 
  克利斯朵夫心不在焉的打著忽哨。 
  奧多可更進一步:「他又那麼聰明……那麼漂亮!……」 
  克利斯朵夫聳聳肩,彷彿說:「這傢伙跟我有什麼相干?」 
  奧多因為逗不出話來,還想往下說,克利斯朵夫卻是很不客氣的把他岔開了,指著遠遠的一個目標提議奔過去。 
  整個下午,他們不再提了;可是彼此很冷淡,裝出那種樸素沒有的過分的禮貌,尤其在克利斯朵夫這方面。他的話老在喉嚨口。終於他忍不住了,對著跟在後面五六步遠的奧多轉過身來,氣勢洶洶的抓著他的手,把話一起倒了出來: 
  「聽我說,奧多!我不願意你跟法朗茲親熱,因為……因為你是我的朋友;我不願意你愛別人甚於愛我!我不願意!你不是知道的嗎,你是我的一切。你不能……你不該……要是我丟了你,我只有死了!我不知道會做出些什麼事來。我會自殺,也會殺死你。噢!對不起!……」 
  他眼淚都湧了出來。 
  他這種痛苦,真實的程度甚至會說出威脅人的話,使奧多又感動又驚駭,趕緊發誓,說他目前,將來,永遠不會像愛克利斯朵夫一樣的去愛別人,又說他根本不把法朗茲放在心上,倘若克利斯朵夫要他不跟表兄弟見面,他就永遠不跟表兄弟見面。克利斯朵夫把這些話直咽到肚子裡,他的心活過來了。他大聲的呼著氣,大聲的笑著,真情洋溢的謝了奧多。他對自己剛才那一場覺得很慚愧;但心中確是一塊石頭落了地。他們面對面站著,握著手,一動也不動。兩人都非常的快樂,非常的窘。他們一聲不出的踏上歸途,接著又談起話來,恢復了愉快的心情,覺得彼此更親密了。 
  但這一類的吵架並非只此一遭。奧多發覺他對克利斯朵夫有這點兒力量以後,便想濫用這力量;他知道了哪兒是要害,就忍不住要動手去碰。並非他樂於看克利斯朵夫生氣;那他是挺怕的呢。但折磨克利斯朵夫等於證實自己的力量。他並不兇惡,而是有些女孩子脾氣。 
  所以他雖然許了願,照舊和法朗茲或什麼別的同伴公然挽著手,故意叫叫嚷嚷,做出不自然的笑。克利斯朵夫埋怨他,他只是嘻嘻哈哈,直要看到克利斯朵夫眼神變了,嘴唇發抖,他才著了慌,改變語氣,答應下次不再來了。可是第二天他還是這麼一套。克利斯朵夫寫些措辭激烈的信給他,稱他為: 
  「壞蛋!但願從今以後再也聽不到你的名字!我再也不認得你了。你去見鬼罷,跟那些像你一類的,狗一般的東西,一起去見鬼罷!」 
  但只要奧多一句哀求的話,或是像有一次那樣送一朵花去,象徵他永遠的忠誠,就能使克利斯朵夫愧悔交迸的寫道: 
  「我的天使!我是個瘋子。把我的荒唐胡鬧忘了罷。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單是你的小指頭就比整個的愚蠢的克利斯朵夫有價值多了。你有多麼豐富的感情,而且多麼細膩,多麼體貼!我含著淚吻著你的花。它在這兒,在我的心上。我把它用力壓入皮膚,希望它使我流血,使我對你的仁愛,對我的愚蠢,感覺得更清楚些!……」 
  可是,他們慢慢的互相厭倦了。有人說小小的口角足以維持友誼,其實是錯誤的。克利斯朵夫恨奧多逼他做出那些激烈的行為。他平心靜氣的想了想,責備自己的霸道。他的忠誠不二與容易衝動的天性,第一次經驗到愛情,就把自己整個兒給了人,要別人也整個兒的給他。他不答應有第三者來分享友誼。自己早就預備為朋友犧牲一切,所以要朋友為他犧牲一切不但是名正言順,而且是必需的。可是他開始覺得:這個世界不是為配合他這種頑強的性格造的,他所要求的是不可能得到的。於是他勉強壓制自己,很嚴厲的責備自己,認為自私自利,根本沒有權利霸佔朋友的感情。他很真誠的做了番克己功夫,想讓朋友完全自由,雖然那是他極大的犧牲。他甚至為了折辱自己,還勸奧多別冷淡了法朗茲;他硬要自己相信,他很高興奧多跟別的同伴來往,也希望奧多和旁人在一起覺得愉快。可是心中雪亮的奧多故意聽從了他勸告的時候,他又禁不住沉下臉來,而突然之間脾氣又發作了。 
  充其量他只能原諒奧多更喜歡別的朋友,但他絕對不能容忍說謊。奧多既非不老實,也不是假仁假義,只是天生的不容易說真話,好像口吃的人不容易吐音咬字。他的話既不完全真,也不完全假。或是因為膽怯,或是因為沒有認清自己的感情,他說話的方式難得是乾乾脆脆的,答語總是模稜兩可的;無論什麼事,他都藏頭露尾,像有什麼秘密,使克利斯朵夫心頭火起。倘使給人揭穿了,他非但不承認,反而竭力抵賴,胡扯一陣。有一天,克利斯朵夫氣憤之下,打了他一個嘴巴。他以為他們的友誼從此完了,奧多永遠不會原諒他的了。不料彆扭了幾個鐘點,奧多反而若無其事的先來遷就。他對於克利斯朵夫的粗暴的舉動並不記恨,或許還覺得有種快感呢。他既不滿意朋友的容易上當,對他的話有一句信一句,同時還因此瞧不起克利斯朵夫而自認為比他優越。在克利斯朵夫方面,他也不滿意奧多受了羞辱毫無抵抗。 
  他們不用初交時期的目光相看了。兩人的短處都很鮮明的顯了出來。奧多覺得克利斯朵夫獨往獨來的性格沒有先前那麼可愛了。散步的時候,克利斯朵夫給人許多麻煩。他完全不顧體統,不修邊幅,脫去上衣,解開背心,敞開衣領,撩起衣袖,把帽子矗在手杖頂上,吹著風覺得很痛快。他走路時舞動手臂,打著忽哨,直著嗓子唱歌,皮色通紅,流著汗,渾身灰土,像趕節回來的鄉下人。貴族脾氣的奧多最怕給人看到他和克利斯朵夫在一起。要是迎面碰上了車子,他便趕緊落後十幾步,彷彿他只是一個人在那裡散步。 
  在鄉村客店或回來的車廂裡,只要克利斯朵夫一開口,也一樣的惹人厭。他大聲嚷嚷,想到什麼說什麼,對奧多的狎習簡直教人受不了;他不是毫無好感的對大眾皆知的人物批批一陣,就是把坐在近旁的人品頭論足,或是瑣瑣碎碎的談著他的私生活與健康。奧多對他丟著眼風,做出驚駭的表情,克利斯朵夫卻全不理會,照舊旁若無人。奧多看見周圍的人臉上掛著微笑,恨不得鑽下地去。他覺得克利斯朵夫粗俗不堪,不懂自己怎麼會給他迷住的。 
  最嚴重的是,克利斯朵夫繼續藐視所有的籬笆,牆垣, 
  「禁止通行、違即嚴懲"等等的牌示,和一切限制他的自由而保衛神聖的產業的措施。奧多時時刻刻提心吊膽,勸告是白費的:克利斯朵夫為表示勇猛,反而搗亂得更凶。 
  有一天,克利斯朵夫,後面跟著奧多,不顧(或正因為)牆上膠著玻璃瓶的碎片,爬進一個私人的樹林。他們正像在自己家裡一樣舒舒服服散步的時候,給一個守衛劈面撞見了,大罵一頓,還威嚇著說要送去法辦,然後態度極難堪的把他們趕了出來。在這個考驗中,奧多一點顯不出本領:他以為已經進了監獄,哭了,一邊還楞頭楞腦的推說,他是無意之間跟著克利斯朵夫進來的,沒留神到是什麼他方。趕到逃了出來,他也並不覺得高興,馬上氣咻咻的責備克利斯朵夫,說是害了他。克利斯朵夫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叫他"膽怯鬼!"他們很不客氣的搶白了幾句。奧多要是認得歸路的話,早就跟克利斯朵夫分手了;他無可奈何的跟著克利斯朵夫;你們倆都裝做各走各路。 
  天空醞釀著雷雨。他們因為心中有氣,沒有發覺。蟲在悶熱的田里嘶嘶亂叫。突然之間萬籟俱寂。他們過了幾分鐘才發覺那種靜默:靜得耳朵裡嗡嗡的響起來。他們抬頭一望:天上陰慘慘的,已經堆滿了大塊的烏雲,從四下裡象千軍萬馬般奔騰而來,好似有個窟窿吸引它們集中到一處。奧多心中憂急,只不敢和克利斯朵夫說;克利斯朵夫看了好玩,故意裝不覺得。可是他們不聲不響的彼此走近了。田里沒有一個人,也沒有一絲風影。僅僅有股熱氣偶而使樹上的小葉子輕輕抖動。忽然一陣旋風捲平地下的灰塵,沒頭沒腦的抽打樹木,把樹身都扭彎了。接著又是一平靜寂,比先前的更加淒厲。奧多決意開口了,他聲音顫動著說:「陣雨來了。該回去了。」 
  克利斯朵夫答道:「好,回去罷!」 
  可是已經太晚了。一道眩目的劇烈的光一閃,天上就發出隆隆的響聲,烏雲吼起來了。一霎時,旋風把他們包圍著,閃電使他們心驚膽戰,雷聲使他們耳朵發聾,兩人從頭到腳都浸在傾盆大雨裡。他們在無遮無蔽的荒野中,半小時的路程內沒有人煙。排山倒海似的雨水,死氣沉沉的黑暗,再加一聲聲的霹靂發出殷紅的光。他們心裡想快快的跑,但雨水浸透的衣服緊貼在身上,沒法開步,鞋子發出咕吱咕吱的聲音,身上的水象急流似的直瀉下來。他們連喘氣都不大方便。奧多咬著牙齒,氣瘋了,對克利斯朵夫說了許多難聽的話,他要停下來,認為這時走路是危險的,威嚇著說要坐在路上,躺在耕過的泥地裡。克利斯朵夫一言不答,儘管望前走,風、雨、閃電,使他睜不開眼睛,隆隆的響聲使他昏昏沉沉,他也有些慌了,只是不肯承認。 
  忽然陣雨過了,像來的時候一樣突兀。但他們都已經狼狽不堪。其實,克利斯朵夫平時衣衫不整慣了,再糟些也算不了什麼,但那麼整潔又那麼講究穿著的奧多,就不免哭喪著臉;他好像不脫衣服洗了個澡;克利斯朵夫回頭一望,禁不住笑出來。奧多受了這番打擊,連生氣的力量都沒有了。克利斯朵夫看他可憐,就高高興興的和他談話。奧多卻火起很大地瞪了他一眼。克利斯朵夫帶他到一個農家。兩人烘乾了衣服,喝著熱酒。克利斯朵夫認為剛才那一場很好玩。但奧多覺得不是味兒,在後半節的散步中一聲不出。回家的路上兩人都惱了,臨別也不握握手。 
  自從出了那件胡鬧的事,他們有一個多星期不見面,心中都把對方很嚴厲的批判了一番。但他們把星期日的散步自己罰掉了一次以後,簡直悶得發慌,胸中的怨恨終於消了。克利斯朵夫照例先湊上去,奧多居然接受了。兩人也就言歸於好。 
  他們雖然有了裂痕,還是彼此少不了。他們有很多缺點,兩人都很自私。但這種自私是天真的,不自覺的,不像成年人用心計的自私那麼可厭,差不多是可愛的,並不妨害他們的真心相愛。他們多麼需要愛,需要犧牲!小奧多編些以自己為主角的忠誠義俠的故事,伏在枕上哭了;他想出動人的情節,把自己描寫做剛強,英勇,保護著自以為疼愛之極的克利斯朵夫。至於克利斯朵夫,只要看見或聽見什麼美妙的或出奇的東西,就得想:「可惜奧多不在這兒!"他把朋友的面目和自己整個的生活混在一起;而這面目經過渲染,顯得那麼甜美,使他陶然欲醉,把朋友的真相完全給忘了。他又想起好久以前奧多說過的某些話,拿來錦上添花的點綴了一番,感動得中心顫抖。他們互相模仿。奧多學著克利斯朵夫的態度,舉動,筆跡。克利斯朵夫看見朋友變了自己的影子,拿自己的話,自己的思想都當作是他的,不禁大為起惱。可是他不知不覺也在模仿奧多,學他的穿扮、走路,和某些字的讀音。這簡直是著了魔。他們互相感染,水乳交融,心中洋溢著溫情,像泉水一般到處飛湧。各人都以為這種柔情是給朋友激發起來的,可不知那是青春時期的先兆。 
  對誰都不提防的克利斯朵夫,一向是把紙張文件隨處亂扔的。但怕羞的本能使他把寫給奧多的信稿和奧多的回信特意藏在一邊,並不鎖起來,只夾在樂器中間,以為那兒是決沒有人去翻的。他根本沒想到小兄弟們的搗亂。 
  最近他發覺他們常常望著他一邊笑一邊竊竊私語:咬著耳朵,樂不可支。克利斯朵夫聽不見他們的話;他用他的老辦法,不管他們說什麼,做什麼,只裝全不在意。可是有幾個字好像很熟,引起了他的注意。不久,他就覺得兄弟們毫無問題偷看了他的信。恩斯德和洛陶夫互相稱著"我親愛的靈魂",裝著那種可笑的一本正經的神氣;克利斯朵夫喝問他們的時候,一句話都逼不出來。兩兄弟假裝不懂,說他們總該有愛怎麼稱呼就怎麼稱呼的權利。克利斯朵夫看見所有的信都放在原處,也就不追問下去了。 
  接著有一天,小壞蛋恩斯德在母親的抽屜裡偷錢,被克利斯朵夫撞見了,大罵一頓,他乘機把心裡的話都說了出來,毫不客氣的揭穿恩斯德的不少罪狀。恩斯德聽了不服,傲慢的回答說克利斯朵夫沒有資格責備他,又對克利斯朵夫與奧多的友誼說了些不三不四的話。克利斯朵夫先是不懂,但聽見對方把奧多牽涉到他們的口角中去,就硬要恩斯德說個明白。小兄弟只是冷笑;然後,看到克利斯朵夫氣得臉色發青,他害怕了,不肯再開口。克利斯朵夫知道這樣逼是沒用的,便聳聳肩坐下來,裝做不屑答理的神氣。恩斯德惱羞成怒,又來那一套下流的玩藝兒;他要教哥哥難堪,說著一大堆越來越要不得的髒話。克利斯朵夫竭力忍著不發作。趕到明白了兄弟的意思,他不由得起了殺性,從椅子上一躍而起。恩斯德連叫嚷也來不及,克利斯朵夫已經撲在他身上,和他一起滾在地下,把他的頭望地磚上亂撞。一起慘叫聲把魯意莎,曼希沃,全家的人,都嚇得趕來了。等到恩斯德給救出來的時候,已經被打得不像話了。克利斯朵夫還死抓不放,直要別人打了他才鬆手。大家罵他野獸;他的模樣也的確象野獸:眼睛暴突,咬牙切齒,只想往恩斯德撲過去。人家一問到緣故,他火氣更大了,嚷著要殺死兄弟。恩斯德對打架的原因也不肯說。 
  克利斯朵夫飯也吃不下了,覺也睡不著了。他在床上渾身哆嗦,嚎啕大哭。那不單為了奧多而痛苦,而且心中正在經歷一場劇烈的變化。恩斯德決想不到自己使哥哥受的是怎麼樣的痛苦。克利斯朵夫象清教徒一樣的嚴正,絕對不能忍受下流的事,而事實上免不了一樁一樁的發現出來,使他深惡痛絕。雖然生活很自由,本能很強烈,他在十五歲上還是天真未鑿。純潔的天性與緊張的工作,使他一點不受外界的沾染。兄弟的話替他揭開了一個醜惡的窟窿。他從來想不到人會有這種醜行的;現在一有這觀念,他的愛人家和被人家愛的樂趣完全給破壞了。不但是他和奧多的友誼,而是一切的友誼都被毒害了。 
  更糟的是,幾句冷嘲熱諷的話使他以為(也許並沒有這回事),小城裡有些居心不正的人在那裡注意他;尤其隔不多時,父親對他和奧多的散步也說了幾句。父親可能是無意的,但存了戒心的克利斯朵夫聽到無論什麼話都覺得有猜疑他的意味;他幾乎自以為真的做了壞事。同時,奧多也經歷著同樣的苦悶。 
  他們還偷偷的相會,但再沒從前那種忘形的境界。光明磊落的友誼受了污辱。兩個孩子相親相愛的感情一向是那麼羞怯,連友愛的親吻也不曾有過;最大的快樂便是見見面,在一塊兒體味他們的夢想。被小人的猜疑玷污之下,他們甚至把最無邪的行動也自疑為不正當:抬起眼睛望一望,伸出手來握一握,他們都要臉紅,都要想到不好的念頭。他們之間的關係簡直使他們受不住了。 
  兩人並不明言,但自然而然的少見面了。他們勉強通信,可老是注意著字句,寫出來的話變得冷淡無味,大家灰心了。克利斯朵夫借口工作繁重,奧多推說事忙,彼此停止了通信。不久,奧多進了大學;於是照耀過他們一生中幾個月的友誼就此隱沒了。 
  同時,新的愛情就要來佔據克利斯朵夫的心,使別的光明都為之黯然失色。這次跟奧多的友誼,其實只是未來的愛情的先導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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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部 彌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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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下面那些事發生以前四五個月,參議官史丹芬·馮·克裡赫新寡的太太,離開了故夫供職的柏林,帶著女孩子搬回到她的出生地,這個萊茵河流域的小城裡來。她在這兒有一所祖傳的老屋,附帶一個極大的花園,簡直跟樹林差不多,從山坡上蜿蜒而下,直到河邊與克利斯朵夫的家相近的地方。克利斯朵夫從頂樓上的臥室裡,可以看到垂在牆外的沉重的樹枝,和瓦上生著蘚苔的紅色屋頂。園子右邊,從上到下有條人跡罕至的小路,爬上路旁的界石可以望見牆內的景致:克利斯朵夫就沒有放過這機會。他看到荒草塞途的小徑,盤錯虯結的樹木,草坪象野外的牧場,屋子正麵粉著白色,板窗老是關得很嚴。每年一二次,有個園丁來繞一轉,開一下門窗,把屋子通通氣。隨後花園又給大自然霸佔了,一切重歸靜寂。 
  這靜悄悄的氣息給克利斯朵夫的印象很深。他偷偷的爬在他那個瞭望台上:先是眼睛,然後是鼻尖,然後是嘴巴,跟著人的長大慢慢的達到了牆頂的高度;現在他提著腳尖已經能把手臂伸進牆內了。這姿勢雖然很不舒服,他卻是把下巴頦兒擱在牆頭上,望著,聽著:黃昏將臨,草坪上散佈著一片金黃色的柔和的光波,松樹陰下映著似藍非藍的反光。除非路上有人走過,他可以老在那兒出神。夜裡,種種的香氣在花園四周飄浮:春天是紫丁香,夏天是聲息花,秋天是枯萎的落葉。克利斯朵夫深夜從爵府回來,不管怎麼疲倦,總得在門外站一忽兒,呼吸一下這股芳洌的氣息,然後不勝厭惡的回進他臭穢難聞的臥室。克裡赫家大鐵門外有塊小空地,石板縫裡生滿了野草,克利斯朵夫小時候就在這兒玩過。大門兩旁有兩株百餘年的栗樹,祖父常常來坐在下面抽著煙斗,掉下的栗子正好給孩子們做彈丸做玩具。 
  有一天早晨他在小路上走過,照例爬上界石,心不在焉的望了一下。正想爬下來了,他忽然覺得有些異樣的感覺:一看屋子,原來窗戶大開,陽光直曬到室內;雖然沒有一個人影,但屋子彷彿從十五年的長夢中睡醒了,露著笑容。克利斯朵夫回家不免心中納悶。 
  在飯桌上,父親提到街坊上紛紛議論的資料:克裡赫太太帶著女兒回來了,行李多得難以相信。栗樹四周的空地上擠滿了閒人,爭著看箱籠什物從車上卸下來。這件新聞在克利斯朵夫眼界很窄的生活中簡直是樁大事;詫異之餘,他一邊去上工,一邊根據父親照例誇大的敘述,對那迷人的屋子裡的主人空想了一陣。隨後他忙著工作,把那件事給忘了;直到傍晚將要回家的時候,一切才重新在腦中浮起;他為了好奇,爬上瞭望台,想瞧瞧圍牆裡頭究竟有了些什麼事。他只看見那些靜悄悄的小徑,一動不動的樹木好似在夕陽中睡熟了。過了幾分鐘,他完全忘了為什麼爬上來的,只體味著那片和氣恬靜的境界。這個古怪的位置,——搖搖晃晃的站在界石頂上,——倒是他沉思幻想最好的所在。在湫隘悶人的小路盡頭,四周都是黑洞洞的,曬著陽光的花園自有一些神奇的光彩。那是令人心曠神怡的地方,他的思想在那兒自由飄蕩,音樂在耳邊響起來,他聽著差不多要睡著了…… 
  他這樣的睜著眼睛,張著嘴,幻想著,也說不出從哪時開始幻想的,因為他什麼都沒看見。忽然他吃了一驚。在他前面,花園裡一條小徑拐彎的地方,有兩個女人對他望著。一個是穿著孝服的少婦,面目姣好而並不端正,淺灰的金黃頭髮,個子高大,儀容典雅,懶洋洋的側著頭,眼神又和善又俏皮的瞅著他。另外是個十五歲的小姑娘,站在母親背後,也穿著重孝,臉上的表情活脫是想傻笑一陣的孩子。母親一邊望著克利斯朵夫,一邊做著手勢叫小姑娘不要做聲;她可雙手掩著嘴巴,好似費了好大的勁才沒笑出來。那是一張鮮艷的,又紅又白的圓臉;小鼻子太大了一些,小嘴巴太闊了一些,小小的下巴頦兒很飽滿,眉毛細緻,眼神清朗,一大堆金黃的頭髮編著辮子,一個圈兒盤在頭頂上,露出一個渾圓的頸窩與又光又白的腦門:總而言之,活像克拉納赫畫上的臉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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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克拉納赫為十五至十六世紀德國大畫家,所作女像自成一格,腦門特別寬廣,眼梢向上,有類中國古時的美女典型。 
  克利斯朵夫出豈不意的看到這兩個人,愣住了。他非但不逃,反而像釘在了他的位置上。直到年輕的太太裝著又可愛又揶揄的神氣,笑盈盈的向他走近了幾步,他方始驚醒過來,從界石上不是跳下而是滾下,把牆上的石灰抓去了一大塊。他聽見人家用和善的親熱的口氣叫了他一聲"孩子!",接著又有一陣兒童的笑聲,輕快清脆,像鳥的聲音。他在小路上手和膝蓋都著了地,稍微愣了愣,馬上拔步飛奔,彷彿怕人追趕似的。他非常難為情,回到自己臥房裡一個人的時候,更羞得厲害了。從此他不敢再走那條小路,唯恐人家埋伏在那兒等他。要是非經過那屋子,他就挨著牆根,低著腦袋,差不多連奔帶跑的走過,決不敢回頭瞧一眼。問時,他可念念不忘的想著那兩張可愛的臉;他爬上閣樓,脫了鞋子,使人聽不見腳聲,從天窗裡遠望克裡赫家的住宅和花園,雖然明知道除了樹慪和屋頂上的煙突以外什麼都瞧不見。 
  一個月以後,在每週舉行的音樂會中,他演奏一闋自己作的鋼琴與樂隊的協奏曲。正彈到最後一段,他無意中瞥見克裡赫太太和她的女兒,坐在對面的包廂中望著他。這是完全想不到的,他呆了一呆,幾乎錯過了跟樂隊呼應的段落。接著他心不在焉的把協奏曲彈完了。彈完以後,他雖不敢向克裡赫母女那邊望,仍不免看見她們的拍手有點兒過分,彷彿有心要他看到似的。他趕緊下了台。快出戲院的時候,他在過道裡又看見克裡赫太太只和他相隔幾排人,似乎特意等他走過。說他不看見她是不可能的:但他只做沒有看見,馬上回過頭來,打戲院的邊門急急忙忙走了出去。過後他埋怨自己不應當這樣,因為他很明白克裡赫太太對他並沒惡意。可是他知道,要是同樣的情形再來一次的話,他一定還是逃的。他怕在路上撞見她:遠遠的看到什麼人有點兒像她,就立刻換一條路走。 
  結果還是她來找他。 
  有一天他回家去吃午飯,魯意莎得意揚揚的告訴他,說有個穿制服的僕人送來一封信,是給他的;說著她遞過一個黑邊的大信封,反面刻著克裡赫家的爵徽。克利斯朵夫拆開信來,內容正是他怕讀到的: 
    「本日下午五時半敬請 
  光臨茶敘,此致 
    宮廷樂師克利斯朵夫·克拉夫脫先生。 
             約瑟芬·馮·克裡赫夫人啟」 
  「我不去,"克利斯朵夫說。 
  「怎麼!"魯意莎喊道。"我已經回報人家說你去的了。」 
  克利斯朵夫跟母親吵了一場,埋怨她不該預聞跟她不相干的事。 
  「僕人等著要回音。我說你今天正好有空。那個時候你不是沒事嗎?」 
  克利斯朵夫儘管慪氣慪氣,儘管賭咒說不去,也是沒用,這一下他是逃不過的了。到了邀請的時間,他臉上挺不高興的開始穿扮,心中可並不討厭這件意外事兒把他的鬧彆扭給制服了。 
  克裡赫太太當然一眼就認出,音樂會中的鋼琴家便是那個亂髮蓬鬆的,在她花園牆頂上伸頭探頸的野孩子。她向鄰居們打聽了一下他的事,被孩子那種勇敢而艱苦的生活引起了興趣,想跟他談談。 
  克利斯朵夫怪模怪樣的穿著件不稱身的常禮服,像個鄉下牧師,膽怯得要命的到了那裡。他硬要自己相信,克裡赫母女當初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來不及辨清他的面貌。穿過一條很長的甬道,踏在地毯上聽不見一點腳聲,他被迫人帶到一間有扇玻璃門直達花園的屋子。那天正下著寒冷的細雨,壁爐裡的火生得很旺,從窗裡可以望見煙霧迷濛中的樹影。窗下坐著兩位女人:克裡赫太太膝上擺著活計,女兒捧著一冊書,克利斯朵夫進去的時候她正在高聲朗誦。她們一看見他就很狡獪的互相遞了個眼色。 
  「哎,她們把我認出來了,"克利斯朵夫想著,心慌了。 
  他小心翼翼的,可是很笨拙的行了個禮。 
  克裡赫太太愉快的笑著,對他伸出手來。 
  「你好,親愛的鄰居,"她說。"我很高興見到你。自從那次音樂會以後,我就想告訴你,我們聽了你的演奏多麼愉快。既然唯一的辦法是請你來,希望你原諒我的冒昧。」 
  這些平凡的客套雖然有點兒俏皮的意味,可還有不少真情實意,讓克利斯朵夫鬆了口氣。 
  「哦,她們並沒認出我呢,"他想著,心寬了。 
  克裡赫小姐正闔上書本,很好奇的打量著克利斯朵夫;她的母親指著她說: 
  「這是我的女兒彌娜,她也很想見見你。」 
  「可是,媽媽,我們並不是第一次見面啊。"彌娜說著笑了出來。 
  「噢!她們早認得我了,"克利斯朵夫想到這個又慌了。 
  「不錯,"克裡赫太太也笑著說,"我們搬來的那天,你來看過我們的。」 
  小姑娘聽了這些話,越發放聲大笑,而克利斯朵夫的窘相使彌娜更笑個不住。那是種狂笑,連眼淚都笑出來了。克裡赫太太想阻止她,可是自己也禁不住笑;克利斯朵夫雖然侷促不安,也不由得跟著一起笑。她們那種高興是情不自禁的,教人沒法生氣。可是彌娜喘了口氣,問克利斯朵夫在她們牆上可有什麼事做的時候,他簡直不知所措了。她看著他的慌張覺得好玩,他卻心慌意亂,結結巴巴的不知說些什麼。幸而克裡赫太太叫人端過茶來,把話扯開了,才給他解了圍。 
  她很親熱的問他生活情形。但他的心還沒放下。他不知道怎麼坐,不知道怎麼抓住那搖搖晃晃的茶杯;他以為每次人家替他沖水,加糖,倒牛奶,撿點心,就得趕緊站起,行禮道謝;而常禮服,硬領,領帶,把他緊箍著,使他身子僵直象戴了個甲殼,不敢也不能把頭向左右挪動一下。克裡赫太太無數的問話與動作使他發窘,彌娜的目光使他心驚膽戰,似乎老釘著他的臉、手、動作,和衣服。她們想讓他自在一點,所以克裡赫太太滔滔不盡的和他說話,彌娜好玩的對他做著媚眼,他可是慌得更厲害了。 
  結果她們知道除了唯唯諾諾與行禮之外,再也逗引不出他什麼;克裡赫太太獨自說話也說得膩煩了,便請他坐上鋼琴。他彈了莫扎特的一段柔板,比對著音樂會裡的聽眾更羞怯。但便是這種羞怯,便是給兩位婦女挑引起來的那種惶惑,便是使他又快活又發慌的那些胸中的激動,跟樂章裡頭的溫柔與童貞的氣息非常調和,使音樂更顯得像春天一樣的可愛。克裡赫太太聽了大為感動,把心中的感覺說了出來,語氣之間不免顯出上流人物慣有的態度,把他誇獎了一番,但她的真誠並沒因之而減少一點;而過分的恭維出諸一個可愛的人,也是聽了舒服的。頑皮的彌娜不作聲了,她不勝驚奇的瞧著這個說話那麼蠢而手指那麼富於表情的少年。克利斯朵夫感到她們的同情,膽子大了一些。他繼續彈著,向彌娜微微轉過身子,很侷促的笑了笑,低著眼睛,怯生生的說: 
  「這就是我在你們牆上作的。」 
  他彈了一個小曲子,主題的確是站在他喜歡的那個地方,望著花園的時候想到的,可並不是他見到彌娜和克裡赫太太的那晚,——(不知為了什麼神秘的理由,他硬要自己相信是那一晚!)——而是好幾晚以前的。那段悠閒沉靜的稍快的行板裡面,有的是清明高遠的印象:群鳥在那裡歡唱,莊嚴的大樹在恬靜的夕陽中沉沉入睡。 
  兩位婦女聽得高興極了。曲子一完,活潑的克裡赫太太馬上站起身子,興奮的握著他的手,非常熱情的向他道謝。彌娜拍著手嚷著"妙極了",又說為了使他再作出些跟這個一樣 
  「登峰造極"的曲子,她要叫人靠牆放一座梯子,讓他能舒舒服服的工作。克裡赫太太叫克利斯朵夫不要聽彌娜的瘋話,只說既然他喜歡這個花園,盡可以隨時來玩,也不必來招呼她們,要是他覺得拘束的話。 
  「你不必來招呼我們,"彌娜好玩的學著母親的話。「可是,要是真的不來招呼,你得小心些!」 
  她用手指點了幾下,裝出威嚇的神氣。 
  彌娜並不一定要克利斯朵夫來拜訪她們,也不想勉強他盡什麼禮數;但她喜歡給人家一點兒印象,本能的覺得這是怪有意思的玩藝兒。 
  克利斯朵夫快活得滿面通紅。克裡赫太太又講其他的母親,說從前還認識他的祖父,這些小手段把他完全籠絡了。兩位婦女的親熱,誠懇,滲透了他的心;他誇張這種浮而不實的好意和交際場中的慇勤,因為他一相情願要認為那是深刻的感情。憑著天真的信心,他把自己的計劃和苦難都說了出來。他再也不覺得時間過得多快,直到僕人來請用晚飯才吃了一驚。但克利斯朵夫的羞愧立刻變為欣喜,因為女主人請他一塊兒吃飯,認為大家早晚是、而且現在已經是好朋友了。他坐在母女的中間,可是他在飯桌上所顯的本領,遠不如在鋼琴上的討人喜歡。他這一部分的教育是完全欠缺的;他認為坐上飯桌主要是吃喝,用不著顧到什麼方式。愛整潔的彌娜就撅著嘴瞧著他,表示大不高興了。 
  人家預備他一吃過飯就走的。但他跟著她們回進小客廳,和她們一起坐下,不想動身了。彌娜好幾次忍著呵欠,向母親示意。他完全不覺得,因為他快樂得有點醉意了,以為別人也和他一樣;——因為彌娜望著他的時候照舊睒著眼睛(其實那是她的習慣),——還有因為他一坐下來就不知道怎樣站起來告辭。要不是克裡赫太太拿出她又可愛又隨便的態度把他送走,他竟會這樣的坐一夜的。 
  他走了,克裡赫太太的褐色眼睛,彌娜的藍眼睛,都有一道愛憐的光留在他心上;象花一般柔和細膩的手指,有種溫馨的感覺留在他手上;還有一股他從來沒聞過的,微妙的香味,在他周圍繚繞,使他迷迷忽忽,差點兒發暈。 
  兩天以後,照著預先的約定,他又到她們家裡,教彌娜彈琴。從此他經常一星期去上兩次課,時間是早晨;往往他晚上還要去,不是彈琴,便是談天。 
  克裡赫太太很高興和他見面。這是一位聰明仁厚的女子。丈夫故世的時候,她三十五歲,雖然身心都還年輕,以前在交際場中非常活躍,卻毫無遺憾的退隱了。她的特別容易拋棄世俗,也許因為浮華的樂趣已經享受夠了,覺得她以前的那種日子不能希望永久過下去。她不忘記丈夫,倒不是為了在結縭的幾年中對他有過近乎愛那樣的感情:她是只要真誠的友誼就足夠的;總之,她是淡於情慾而富於情感的人。 
  她預備一心一意的教養女兒。凡是一個女人需要愛人家,需要被人家愛的那種獨佔的慾望,只能以自己的孩子為對象的時候,母性往往會發展過度,成為病態。可是克裡赫太太在愛情方面的中庸之道,使她對兒女之愛也有了節度。她疼愛彌娜,但把她看得很清楚,決不想遮藏女兒的缺點,正如她對自己也沒有什麼幻想一樣。極有機智,極通情理,她那百發百中的眼光一瞥之間就能看破每個人的弱點與可笑之處:她只覺得好玩,可沒有半點惡意;因為她寬容的氣度與喜歡嘲弄的脾氣差不多是相等的;她一邊笑人家,一邊很願意幫助人家。 
  小克利斯朵夫正好給她一個機會,能夠把善心與批評精神施展一下。她來到本城的初期,為了守喪與外界不相往來,克利斯朵夫便成為她消閒解悶的對象。第一是為了他的才具。她雖不是音樂家,但很愛好音樂,懶洋洋的在那個纏綿悱惻的境界中出神,覺得身心愉快。克利斯朵夫彈著琴,她坐在爐火旁邊做著活計,迷迷忽忽的笑著:手指一來一往的機械的動作,在或悲或喜的往事中飄忽不定的幻想,都使她默默體味到一種樂趣。 
  但她對音樂家比對音樂更感興趣。她相當聰明,感覺到克利斯朵夫那種少有的天賦,雖不能辨別出他真正的特點。眼看那神秘的火焰在他心中冒上來,她就很好奇的注意它覺醒的過程。至於他品格方面的優點,他的正直,勇敢,以及在兒童身上格外顯得動人的刻苦精神,都很快的受到她的賞識。但她觀察他的時候,還是一樣的洞燭幽微,還是用的銳敏而嘲弄的目光。他的笨拙,醜陋,可笑的地方,她都覺得好玩;她也並不把他完全當真(她當真的事情根本不多)。並且,克利斯朵夫暴烈的性子,古怪的脾氣,滑稽的激烈的衝動,使她認為他精神不大正常,而是一個十足地道的克拉夫脫,他們一家世代都是老實的好人,優秀的音樂家,但多少有點兒瘋癲。 
  克利斯朵夫並沒覺察這種輕描淡寫的嘲弄的態度,只感覺到克裡赫太太的慈愛。他是一向得不到人家的溫情的!雖說宮廷裡的差事使他和上流社會每天都有接觸,可憐的克利斯朵夫始終是個野孩子,既無知識,又無教養。自私的貴人們對他的關切,只限於利用他的才具,絕對不想在任何方面幫助他。他到爵府裡去,坐上鋼琴彈奏,彈完了就走路,從來沒人肯紆尊降貴和他談談,除非是漫不經心的誇他幾句。從祖父死了以後,不論在家裡在外邊,沒有一個人想到幫助他求點學問,學點立身處世之道,使他將來好好的做個人。無知無識與舉動粗魯,使他受累不淺。他千辛萬苦,攪得滿頭大汗,想把自己培植起來,可是一無結果。書籍,談話,榜樣,什麼都沒有。他很需要把這種苦悶告訴一個朋友,卻下不了決心。便是在奧多面前,他也不敢開口,因為剛說了幾個字,奧多就拿出自命不凡的輕蔑的口氣,使他好似心上放了塊燒紅的烙鐵。 
  在克裡赫太太面前,一切可變得自然了。用不著克利斯朵夫要求,——(那是他高傲的脾氣最受不了的!)——她自動的而且挺溫和的給他指出,什麼是不應該做的,什麼是應該做的;教他衣服如何穿著,吃飯、走路、說話應當用什麼態度;在趣味與用字的習慣方面所犯的錯誤,她一樁都不放過;而且她對孩子多疑的自尊心應付得那麼輕巧那麼留神,使他沒法生氣。她也給他受點文學教育,表面上好像是不經意的:他的極端的無知,她絕對不以為奇,但一有機會總指出他的錯誤,簡簡單單的,若無其事的,彷彿克利斯朵夫犯的錯是挺自然的;她並不拿沉悶的書本知識嚇唬他,只利用晚上在一塊兒的機會,挑些歷史上的,或是德國的,或是外國的詩人的美麗的篇章,教彌娜或克利斯朵夫高聲朗誦。她把他當做一個家屬的孩子,親熱的態度帶點兒保護人的意味,那是克利斯朵夫不覺得的。她甚至管他的衣著,給他添換新的,打一條毛線圍巾,送些穿扮用的小東西,而給的時候又那麼親切,使他能毫不難堪的收下禮物。總之,她對他差不多象慈母一樣的處處照顧,事事關心。凡是本性善良的婦女,對一個信託她的孩子都有這種本能,用不著對孩子有什麼深刻的感情。但克利斯朵夫以為這些溫情是專為他個人而發的,便感激到了極點;往往他突然之間有些熱情衝動的表現,使克裡赫太太儘管看了好笑,心裡還是很舒服。 
  和彌娜的關係又是另外一種了。克利斯朵夫去給她上第一課時,前天的回憶和小姑娘的媚眼還使他充滿了醉意,不料一去就看到個和前天完全不同的,裝做大人品派的女孩子,不由得呆了一呆。她連望也不望他,也不留神他的說話,偶而向他抬起眼睛,那副冷若冰霜的神色又使他大吃一驚。他尋思了半晌,要知道什麼地方得罪了她。其實他並沒得罪她;彌娜對他的感情,不多不少跟前天一樣,就是說完全不把他放在心上。那天她對他笑臉相迎,無非是由於女孩兒賣弄風情的天性,喜歡隨便碰到一個人就試試自己的媚眼的力量,哪怕是個醜八怪,她也會這樣做一下來解解悶的。可是到了第二天,對這個太容易征服的俘虜,她已經全無興趣。她把克利斯朵夫很嚴厲的打量過了,認為他是個又醜又窮,又沒教養的男孩子,琴彈得很好,可是手髒得厲害,飯桌上拿叉的樣子簡直要不得,吃魚的時候還用刀子!所以在她眼裡,他一點沒有可愛之處。她很願意跟他學琴,甚至也願意和他玩兒,因為目前沒有別的同伴;而且她雖然想裝做大人,還常常有瘋狂的衝動,需要讓過剩的快活勁兒發洩一下,而這個快活勁兒,和她母親的一樣,由於在家守喪的關係,更憋悶得慌。但她對克利斯朵夫並不比對一頭家畜多關心一點。要是她在最冷淡的日子還會向他擠眉弄眼,那純粹是由於忘形,由於心裡想著別的事情,——或是單單為了不要忘掉習慣。可是給她這麼瞧上一眼,克利斯朵夫的心會直跳起來。其實她連看也不大看到他:她自己在那裡編故事呢。這少女的年齡,正是一個人用愉快而得意的夢境來麻醉自己的年齡。她時時刻刻想著愛情,那種濃厚的興趣與好奇心,要不是因為她愚昧無知,簡直不能說是無邪的了。並且,她以有教養的閨女身份,只知道用結婚的方式去想像愛情。理想中的對象該是哪種人物,始終還沒確定。有時她想嫁一個軍官,有時想嫁一個偉大的正宗的詩人,像席勒一派的。她老是有新的計劃代替舊的計劃;每個計劃來的時候,她總看得很認真,信念很堅定。但不論什麼理想,只要接觸到現實就會立刻退讓。因為那種有傳奇性格的少女,一朝看到了一個不甚理想的,但比較切實的真正的人物走進了她的圈子,就極容易把她們的夢想忘掉。 
  目前,多情的彌娜還很安定很冷靜。雖然有個貴族的姓氏和世家的稱號使她自豪,骨子裡她的思想跟青春起的德國女僕的那一套根本沒有什麼分別。 
  克利斯朵夫自然不懂得女子心理的這些複雜的變化,——而且表面比實際更複雜。他常常給兩位女朋友的態度弄糊塗了;但他能夠愛她們是多麼快活,甚至把她們使他困惑使他有點難過的表情都信以為真,唯有這樣,他才能相信她們對他的感情和他對她們的一樣。只要聽到親熱的一言半語,或是看到可愛的眼神,他就快樂之極,有時竟感動得哭了。 
  他在清靜的小客廳裡對著桌子坐著,旁邊克裡赫太太在燈下縫著東西……——(彌娜在桌子對面看書;他們一聲不出:從半開的花園門裡,可以看到小徑上的細沙在月光下閃爍; 
  微的喁語從樹顛上傳來……)——他覺得非常快活,便突然無緣無故從椅子上跳起來,跪在克裡赫太太面前,抓著她的手狂吻,不管她手裡有沒有針;他一邊哭著一邊把他的嘴,他的腮幫,他的眼睛貼在她的手上。彌娜從書上抬起眼睛,聳了聳肩膀,抿了抿嘴。克裡赫太太微微笑著,看著這個趴在她腳下的大孩子,用另一隻空閒的手摩著他的頭,又用她那種慈祥,悅耳,同時又帶點嘲弄意味的聲音說: 
  「嗯,小傻子,嗯,你怎麼啦?」 
  噢!多甜美啊:這聲音,這安逸,這寧靜,這微妙的氣氛,沒有叫嚷,沒有衝突,沒有苦惱,在艱難的人生的一片水草中間,——還有那照著生靈萬物的英雄的毫光,——念著大詩人歌德,席勒,莎士比亞輩的作品而想起的——奇妙的世界,力的巨潮,痛苦與愛情的巨潮!…… 
  彌娜把頭埋在書裡在那兒朗誦,說話的興奮使她臉上微微有點紅暈,清脆的聲音偶而把音念糊塗了,讀到戰士與帝王的談吐,她故意裝出儼然的語調。有時克裡赫太太自己拿起書本,遇到悲壯的段落就羼入她那種溫柔的,富於性靈的韻味。她平常總喜歡仰在安樂椅裡靜聽,膝上放著永不離身的活計,對著自己的念頭微笑:——因為在所有的作品裡,她老是發現自己的思想。 
  克利斯朵夫也試著念,可是過了一會只能放棄:他結結巴巴的,跳過句讀,好似完全不懂書中的意義,遇到動人的段落連眼淚都要淌出來,沒法再念下去。於是他很氣惱的把書丟在桌上,引得兩位朋友哈哈大笑……噢!他多愛她們!他到哪兒都看到她們兩人的影子,把她們和莎士比亞與歌德的人物混在一起,幾乎分不清了。詩人某句雋永的名言,把他的熱情從心底裡挑動起來的名句,和第一次念給他聽的親愛的嘴巴分不開了。二十年後,他重讀《哀格蒙特》與《羅密歐》,或看到它們上演的時候,某些詩句總使他想起這些恬1靜的黃昏,這些快樂的夢,和心愛的克裡赫太太與彌娜的臉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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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哀格蒙特》為歌德名劇,《羅密歐》即莎士比亞《羅密歐與朱麗葉》的簡稱。 
  他可以幾小時的望著她們,晚上,在她們唸書的時候,——夜裡,在床上睜著眼睛夢想的時候,——白天,在樂隊裡心不在焉的演奏,對著樂器架半闔著眼睛出神的時候。他對兩人都有一種天真無邪的溫情;雖然還不知道什麼叫做愛情,他自以為動了愛情。但他不知道愛的是母親還是女兒。他一本正經的思索了一番,沒法挑選。可是他覺得既然非有所抉擇不可,他就挑了克裡赫太太。一朝決定之後,他果然發現他愛的真是她。他愛她聰明的眼睛,愛她那副嘴巴張著一半的浮泛的笑容,愛她年輕的美麗的前額,愛她分披在一邊的光滑細膩的頭髮,愛她帶點兒輕咳的,好像蒙著一層什麼的聲音,愛她那雙柔軟的手,愛她大方的舉動,和那神秘的靈魂。她坐在他身旁,那麼和氣的給他解釋一段文字的時候,他快樂得渾身哆嗦:她的手靠在克利斯朵夫肩上;他覺得她手指的溫暖,臉上有她呼吸的氣息,也聞到她身上那股甜蜜的香味:他出神的聽著,完全沒想到書本,也完全沒有懂。她發覺他心猿意馬,便要他還講一遍:他一個字都說不出;她就笑著生氣了,把他鼻子撳在書裡,說這樣下去他只能永遠做頭小驢子。他回答說那也沒有關係,只要能做"她的"小驢子而不給她趕走。她假作刁難,然後又說,雖然他是一頭又蠢又壞的小驢子,除了本性善良以外沒有一點兒用處,她還是願意留著他,或許還喜歡他。於是他們倆都笑開了,而他更是快樂極了。 
  克利斯朵夫自從發覺自己愛了克裡赫太太之後,對彌娜就離得遠了。她的傲慢冷淡,已經使他憤憤不平;而且和她常見之下,他也漸漸放大膽子,不再檢點行動,公然表示他的不痛快了。她喜歡惹他;他也毫不客氣的頂回去,彼此說些難堪的話,把克裡赫太太聽得笑起來。克利斯朵夫鬥嘴的技術並不高明,有幾次他出門的時候氣憤之極,自以為恨著彌娜了。他覺得自己還會再上她們家去,只是為了克裡赫太太的緣故。 
  他照舊教她彈琴,每星期兩次,從早上九點到十點,監督她彈音階和別的練習。上課的屋子是彌娜的書房,一切陳設都很逼真的反映出小姑娘亂七八糟的思想。 
  桌上擺著一組塑像,是些玩弄樂器的貓,有的拉著小提琴,有的拉著大提琴,等於整個的樂隊。另外有面隨身可帶的小鏡子,一些化裝品和文具之類,排得整整齊齊。骨董架上擺著小型的音樂家胸像:有疾首蹙額的貝多芬,有頭戴便帽的瓦格納,還有貝爾凡特的阿波羅。壁爐架上放著一隻青1蛙抽著蘆葦做的煙斗,一把紙扇,上面畫著拜羅伊特劇院的全景。書架一共是兩格,插的書有魯布克,蒙森,席勒,於2勒·凡納,蒙丹諸人的作品。牆上掛著《聖母與西施丁》和3海高瑪作品的大照片;周圍都鑲著藍的和綠的絲帶。另外還4有一幅瑞士旅館的風景裝在銀色的薊木框裡;而特別觸目的是室內到處粘著各式各種的像片,有軍官的,有男高音歌手的,有樂隊指揮的,有女朋友的,全寫著詩句,或至少在德國被認為詩句似的文字。屋子中間,大理石的圓柱頭上供著鬍髭滿頰的勃拉姆斯的胸像。鋼琴高頭,用線掛著幾隻絲絨做的猴子和跳舞會上的紀念品,在那兒飄來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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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按系阿波羅神雕像之一種。貝爾凡特乃羅馬教皇宮內的美術館名稱。此處所指系藏於該館的阿波羅雕像的複製品。 
  2按系專演音樂家瓦格納作品之劇院。拜羅伊特系德國地名。 
  3魯布克為德國美術史家;蒙森為德國史學家。以上二人均十九世紀人物。於勒·凡納為法國十九世紀科學小說作家;蒙丹為法國十六世紀文學家。 
  4拉斐爾生氣作聖母像極多,大半均系不朽之作,此為其中之一,因圖中繪有教皇西施丁二世,故名。海高瑪為十九世紀後半期的德國畫家。 
  彌娜總是遲到的,眼睛睡得有點兒虛腫,一臉不高興的神氣,她向克利斯朵夫略微伸一伸手,冷冷的道了一聲好,便不聲不響,儼然的坐上鋼琴。她獨自個兒的時候,喜歡無窮無盡的盡彈音階,因為這樣可以懶洋洋的把半睡半醒的境界與胡思亂想盡拖下去。但克利斯朵夫硬要她注意那些艱難的練習,她為了報復,便盡量的彈得壞。她有相當的音樂天才而不喜歡音樂,——正像許多德國女子一樣。但她也像許多德國女子一樣認為應當喜歡;所以她對功課也還用心,除非有時為了激怒老師而故意搗鬼。而老師最受不了的是她冷冰冰的態度。要是遇到譜上富於表情的段落,她認為應當把自己的心靈放進去的時候,那就糟透了:因為她變得非常多情,而實際是對音樂一無所感。 
  坐在她身旁的小克利斯朵夫並不十分有禮。他從來不恭維她:正是差得遠呢。她為此非常記恨,他指摘一句,她頂一句。凡是他說的話,她總得反駁一下;要是彈錯了,她強說的確照著譜彈的。他惱了,兩人就鬥嘴了。眼睛對著鍵盤,她偷覷著克利斯朵夫,看他發譜,心裡很高興。為瞭解悶,她想出許多荒唐的小計策,目的無非是打斷課程,教克利斯朵夫難堪。她假做勒住自己的喉嚨,引人家注意;或是一疊連聲的咳嗽,或是有什麼要緊事兒得吩咐女僕。克利斯朵夫明知道她是做戲;彌娜也明知道克利斯朵夫知道她做戲;可是她引以為樂,因為克利斯朵夫不能把心裡的話說出來,揭破她的詭計。 
  有一天她正玩著這一套,有氣無力的咳著,用手帕蒙著臉,好似要昏厥的樣子,眼梢裡覷著氣惱的克利斯朵夫,她忽然靈機一動,讓手帕掉在地下,使克利斯朵夫不得不給她撿起來,他果然很不高興的照辦了。然後她裝著貴婦人的口吻說了聲"謝謝!",他聽了差點兒氣得按捺不住。 
  她覺得這玩藝兒妙極了,大可再來一下。第二天她便如法炮製。克利斯朵夫卻懷著一腔怒意,竟自不理。她等了一忽兒,含嗔帶怨的說道: 
  「請你把我的手帕給撿起來,好不好? 
  克利斯朵夫忍不住了: 
  「我不是你的僕人,"他粗暴的回答。"你自個兒撿罷!」 
  彌娜一氣之下,突然站起來,把琴凳都撞翻了: 
  「嘿!這是什麼話!"她憤憤的把鍵盤敲了一下,出去了。 
  克利斯朵夫等著。可是她竟不回來。他對自己的行為很慚愧。覺得太粗野了。同時他也忍無可忍,因為她把他耍弄得太不像話了。他怕彌娜告訴她的母親,使他永遠失掉克裡赫太太的歡心。他不知道怎麼辦:雖然後悔自己的粗暴,他可怎麼也不願意道歉。 
  第二天他聽天由命的又去了,心裡想彌娜大概不見得會再來上課。但彌娜心高氣傲,決不肯告訴母親,何況她自己也擔點兒干係,所以讓他比平時多等了五分鐘之後就出來了,直僵僵的坐上鋼琴,既不轉過頭來,也不說句話,好似根本沒有克利斯朵夫這個人。可是她照舊上課,以後也繼續上課,因為她很明白克利斯朵夫在音樂方面是有本領的,而自己也應當把琴彈得像個樣,倘使她想做一個教育完全的大家閨秀的話,她不是自命為這種人嗎? 
  可是她多煩悶啊!他們倆多煩悶啊! 
  三月裡一個白茫茫的早晨,小雪球象羽毛般在灰色的空中飄舞,他們倆在書房裡。天色很黑。彌娜彈錯了一個音,照例推說是譜上寫的。克利斯朵夫明知她扯謊,仍不免探著身子,想把譜上爭論的那一段細看一下。她一隻手放在譜架上,並不拿開。他的嘴巴跟她的手靠得很近。他想看譜而沒看見:原來他望著另外一樣東西,——望著那嬌嫩的,透明的,像花瓣似的東西。突然之間,不知腦子裡想到了什麼,他把嘴唇用力壓在那隻小手上。 
  他們倆都吃了一驚。他望後一退,她把手縮了回去,——兩人都臉紅了。彼此一聲不出,望也不望。慌慌張張的靜了一忽兒,她重新彈琴,胸部一起一伏,像受到壓迫似的,同時又接二連三的彈錯音。他可沒有發覺:他比她慌得更厲害,太陽穴裡跳個不住,什麼都聽不見。為了打破沉默,他嗄著嗓子,胡亂挑了幾個錯。他自以為在彌娜的心目中從此完了,對自己的行動羞愧無地,覺得又荒唐又粗俗。課上完了,他和彌娜分手的時候連瞧也不敢瞧,甚至把行禮都忘了。她卻並不恨他,再也不覺得克利斯朵夫沒有教養了,剛才她彈錯那麼多音,是因為她暗中瞅著他,心裡非常好奇,而且破天荒第一遭的對他有了好感。 
  他一走,她並不像平時那樣去找母親,卻是一個人關在屋裡推敲那件非常的事。她兩手托著腮幫,對著鏡子,發見眼睛又亮又溫柔。她輕輕咬著嘴唇在那兒思索。一邊很得意的瞧著自己可愛的臉,一邊又想到剛才的一幕,她紅著臉笑了。吃飯的時候她很快活,興致很好,飯後也不願意出去走走,大半個下午都呆在客廳裡,手裡拿著活兒,做不到十針就弄錯了;她可不管這些。她坐在屋子的一角,背對著母親,微微笑著;或是為了鬆動一下而在屋子裡蹦蹦跳跳,直著嗓子唱歌。克裡赫太太給她嚇了一跳,說她瘋了。彌娜卻是笑彎了腰,勾著母親的脖子狂吻,差點兒使她氣都喘不過來。 
  晚上回到房裡,她過了好久才上床。她老對著鏡子回想,但因為整天想著同樣的事,結果是什麼都想不起來。她慢條斯理的脫衣服,隨時停下來,坐在床上追憶克利斯朵夫的面貌:而在腦海裡出現的卻是一個她想像中的克利斯朵夫,那時她也不覺得他怎麼丑了。她睡下了,熄了燈。過了十分鐘,早上那幕忽然又回到記憶中來,她大聲的笑了。母親輕輕的起來,推開房門,以為她不聽吩咐又躲在床上看書,結果發覺彌娜安安靜靜的躺著,在守夜小燈的微光下睜著眼睛。 
  「怎麼啦?"她問,"什麼事兒教你這樣快活?」 
  「沒有什麼,"彌娜一本正經的回答。"我只是瞎想。」 
  「你倒很快活,自個兒會消遣。現在可是該睡覺了。」 
  「是,媽媽,"彌娜很和順的回答。 
  可是她心裡說著:「你走罷!快點兒走罷!"一直嘀咕到房門重新關上,能夠繼續體味她那些夢的時候。於是她懶洋洋的出神了。等到身心都快入睡的時候,她又快活得驚醒過來: 
  「噢!他愛我……多快活啊!他會愛我,可見他多好!……我也真愛他!」 
  然後她把枕頭擁抱了一下,睡熟了。 
  兩個孩子第一次再見的時候,克利斯朵夫看到彌娜那麼慇勤,不禁大為詫異。除了例有的招呼以外,她又裝著甜蜜的聲音向他問好,然後安安分分,端端正正的坐上鋼琴,簡直乖得像個天使。她再沒頑皮學生的搗亂念頭,而極誠心的聽著克利斯朵夫的指點,承認他說得有理;一有彈錯的地方,她自己就大驚小怪的叫起來,用心糾正。克利斯朵夫給她弄得莫名片妙。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她竟大有進步:不但是彈得好了些,而且也喜歡音樂了。連最不會恭維人的克利斯朵夫,也不由得把她誇獎了幾句;她高興得臉紅了,用水汪汪的眼睛望了他一眼表示感激。從此以後,她為他費心打扮,扎些色調特別雅致的絲帶;她笑盈盈的,裝著不勝慵困的眼神看著克利斯朵夫,使他又厭惡又氣惱,同時也覺得心蕩神馳。現在倒是她找話來說了,但她的話沒有一點兒孩子氣:態度很嚴肅,又用著裝腔作勢的迂腐的口吻引用詩人的名句。他聽著不大回答,只覺得侷促不安:對於這個他不認識的新的彌娜,他感到驚奇與惶惑。 
  她老是留神著他。她等著……等什麼呢?……她自己可明白嗎?……她等他再來。——他卻防著自己,認為上次的行動簡直像個野孩子;他似乎根本沒想到那件事了。但她開始不耐煩了;有一天,他正安安靜靜坐在那兒,跟那危險的小手隔著相當的距離,她突然煩躁起來,做了一個那麼快的動作,連想也來不及想,把手送過去貼在他的嘴上。他先是嚇了一跳,接著又惱又害臊。但他仍舊吻著她的手,而且非常熱烈。這種天真的放浪的舉動使他大為憤慨,幾乎想丟下彌娜立刻跑掉。 
  可是他辦不到了。他已經給抓住了。一陣騷亂的思潮在胸中翻上翻下,使他完全摸不著頭腦。像山谷裡的水汽似的,那些思想從心底裡浮起來。他在愛情的霧氛中到處亂闖,闖來闖去,老是在一個執著的,曖昧的念頭四周打轉,在一種無名的,又可怕又迷人的慾望四周打轉,像飛蛾撲火一樣。自然的那些盲目的力突然騷動起來了…… 
  他們正在經歷一個等待的時期:互相觀察,心裡存著慾望,可又互相畏懼。他們都煩躁不安。兩人之間照舊有些小小的敵意和慪氣的事,可再不能像從前那樣的無拘無束了:他們都不出聲。各人在靜默中忙著培植自己的愛情。 
  對於過去的事,愛情能發生很奇怪的作用。克利斯朵夫一發覺自己愛著彌娜,就同時發覺是一向愛她的。三個月以來,他們差不多天天見面,他可從來沒想到這段愛情;但既然今天愛了她,就應該是從古以來愛著她的。 
  能夠發見愛的是誰,對他真是一種寬慰。他已經愛了好久,只不知道哪個是他的愛人!現在他輕鬆了,那情形就好比一個不知道病在哪裡,只覺得渾身不舒服的病人,忽然看到那說不出的病變成了一種尖銳的痛苦而局限在一個地方。沒有目標的愛是最磨人的,它消耗一個人的精力,使它解體。固然,對像分明的熱情能使精神過於緊張過於疲勞,但至少你是知道原因的。無論什麼都受得了,只受不了空虛! 
  雖然彌娜的表示可以使克利斯朵夫相信她並非把他視同陌路,但他仍不免暗自煩惱,以為她瞧不其他。兩人彼此從來沒有明確的觀念,但這觀念也從來沒有現在這樣的雜亂:那是一大堆不相連續的、古怪的想像,放在一起沒法調和的;因為他們會從這個極端跳到另一個極端,一忽兒認為對方有某些優點,——那是在不見面的時候,——一忽兒又認為對方有某些缺陷,——那是在見面的時候。——其實,這些優點和缺點,全是平空杜撰的。 
  他們不知道自己要些什麼。在克利斯朵夫方面,他的愛情是一種感情的飢渴,專橫而極端,並且是從小就有的;他要求別人滿足他的飢渴,恨不得強其他們。他需要把自己,把別人,——或許尤其是別人,——完全犧牲;而這專制的慾望中間,有時還夾著一陣一陣的衝動,都是些暴烈的,曖昧的,自己完全莫名片妙的慾念,使他覺得天旋地轉。至於彌娜,特別是好奇心重,有了這個才子佳人的故事很高興,只想讓自尊心和多愁善感的情緒盡量痛快一下;她存心欺騙自己,以為有了如何如何的感情。其實他們的愛情一大半是純粹從書本上來的。他們回想讀過的小說,把自己並沒有的感情都以為是自己有的。 
  可是快要到一個時期,那些小小的謊言,那些小小的自私自利,都得在愛情的神光前面消失。這個時期或是一天,或是一小時,或是永恆的幾秒鐘……而它的來到又是那麼出人意外!…… 
  一天傍晚,只有他們兩人在那兒談話。客廳裡黑下來了。話題也變得嚴重起來。他們提到"無窮","生命","死亡"。那比他們的熱情規模大得多了。彌娜慨歎自己的孤獨,克利斯朵夫聽了,回答說她並不像她所說的那麼孤獨。 
  「不,"她搖搖頭,"這些不過是空話。各人只顧自己,沒有一個人理睬你,沒有一個人愛你。」 
  兩人靜默了一會。然後,克利斯朵夫緊張得臉色發青,突然說了句: 
  「那末我呢?」 
  興奮的小姑娘猛的跳起來,抓著他的手。 
  門開了,兩人望後一退。原來是克裡赫太太進來了。克利斯朵夫隨手抓起一本書看著,連拿顛倒了都沒覺得。彌娜低著頭做活,讓針戳了手指。 
  整個黃昏他們再沒有單獨相對的機會,他們也怕有這種機會。克裡赫太太站起來想到隔壁屋子去找件東西,一向不大巴結的彌娜這回竟搶著代母親去拿;而她一出去,克利斯朵夫就走了,根本沒向她告辭。 
  第二天,他們又見面,急於把昨晚打斷的話繼續下去,可是不成。機會是很好。他們跟著克裡赫太太去散步的時候,自由談話的機會真是太多了。但克利斯朵夫沒法開口,他為之懊惱極了,乾脆在路上躲著彌娜。她假裝沒注意到這種失禮的舉動,可是心裡很不高興,並且在臉上表示出來。等到克利斯朵夫非說幾句話不可的時候,她冷冰冰的聽著,使他幾乎沒有勇氣把話說完。散步完了,時間過去了;他因為不知利用而很喪氣。 
  這樣又過了一星期。他們以為誤解了對方的感情,甚至竟不敢說那天晚上的一幕是不是做夢。彌娜惱著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也怕單獨見到彌娜。他們之間從來沒有這麼冷淡過。 
  終於有一天,早上和大半個下午都陰而不止。他們在屋子裡,一句話不說,只是看看書,打打呵欠,望望窗外;兩人都憋悶得慌。四點左右,天開朗了。他們奔進花園,靠著花壇,眺望底下那片一直伸展到河邊的草坪。地下冒著煙,一縷溫暖的水汽在陽光中上升;細小的雨點在草地裡發光;潮濕的泥土味與百花的香味混在一起;黃澄澄的蜜蜂在四周打轉。他們身子靠得很近,可是誰也不望誰;他們想打破沉默,卻又下不了決心。一隻蜜蜂跌跌撞撞的停在飽和雨水的紫籐上,把水珠灑了她一身。兩人同時笑起來,而一笑之下,他們馬上覺得誰也不惱誰了,仍舊是好朋友了;但還不敢互相望一眼。 
  突然之間,她頭也沒回過來,只抓著他的手說了聲: 
  「來罷!」 
  她拉著他奔入小樹林。那裡有些拐彎抹角的小路,兩旁種著黃楊,林子中間還有一塊迷宮似的高地。他們爬上小坡,浸透了雨的泥土使他們溜來滑去,濕漉漉的樹把枝條向他們身上亂抖。快到貧脊,她停下來喘口氣。 
  「等一忽兒……等一忽兒……"她輕輕說著,想把呼吸緩和一下。 
  他望著她。她望著別處,微微笑著,嘴張著一半,喘著氣;她的手在克利斯朵夫的手裡抽搐。他們覺得手掌與顫抖的手指中間,血流得很快。周圍是一平靜寂。樹上金黃色的嫩芽在陽光中打戰;一陣細雨從樹葉上漂下,聲音那麼輕靈;空中有燕子尖銳的叫聲。 
  她對他轉過頭來:像一道閃電那麼快,她撲上他的脖子,他撲在她的懷裡。 
  「彌娜!彌娜!親愛的彌娜!……」 
  「我愛你,克利斯朵夫,我愛你!」 
  他們坐在一條潮濕的凳上。兩人都被愛情浸透了,甜蜜的,深邃的,荒唐的愛情。其餘的一切都消滅了。自私,自大,心計,全沒有了。靈魂中的陰影,給愛情的氣息一掃而空。笑瞇瞇的含著淚水的眼睛都說著:「愛啊,愛啊。"這冷淡而風騷的小姑娘,這驕傲的男孩子,全有股強烈的慾望,需要傾心相許,需要為對方受苦,需要犧牲自己。他們認不得自己了;什麼都改變了:他們的心,他們的面貌,照出慈愛與溫情的光的眼睛。幾分鐘之內,只有純潔,捨身,忘我;那是一生中不會再來的時間! 
  他們你憐我愛的嘟囔了一陣,立了矢忠不渝的誓,一邊親吻,一邊說了些無頭無尾的,欣喜欲狂的話,然後他們發覺時間晚了,便手挽著手奔回去,一忽兒在狹窄的小路上幾乎跌交,一忽兒撞在樹上,可是什麼也沒覺得,他們快活得盲目了,醉了。 
  和她分手以後,他並不回家:回家也睡不著覺的。他出了城,在野外摸黑亂走。空氣新鮮,田野裡荒荒涼涼的,漆黃一片。一隻貓頭鷹寒瑟瑟的叫著。他像夢遊病者那樣的走著,從葡萄籐中爬上山崗。城裡細小的燈光在平原上發抖,群星在陰沉的天空打戰。他坐在路邊矮牆上,忽然簌落落的流下淚來,不知道為什麼。他太幸福了,而這過度的歡樂是悲與喜交錯起來的;他一方面對自己的快樂感激,一方面對那些不快樂的人抱著同情,所以他的歡樂既有"好景不常"的感慨,也有"人生難得"的醉意。他哭得心神酣暢,不知不覺的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黎明。白茫茫的曉霧逗留在河上,籠罩在城上,那兒睡著睏倦的彌娜,她的心也給幸福的笑容照亮了。 
  當天早上,他們又在花園裡見面了,彼此把相愛的話重新說了一遍,可是已不像昨天那樣的出諸自然。她似乎學做舞台上扮情人的女演員。他雖然比較真誠,也扮著一個角色。兩人談到將來的生活。他對自己的清貧引為恨事。她可表示慷慨豪爽,同時為了自己的豪爽很得意。她自命為瞧不起金錢。這倒是真的:因為她不知道錢是什麼東西,也不知道沒有錢是怎麼回事。他對她許願,要成為一個大藝術家:她覺得很有意思,很美,像小說一樣。她自以為一舉一動非做得像個真正的情人不可。她念著詩歌,多愁善感。他也被她感染了,注意自己的修飾,裝扮得非常可笑,也講究說話的方式,滿嘴酸溜溜的。克裡赫太太看著他不由得笑了,心裡奇怪什麼事把他攪成這樣蠢的。 
  可是他們也有些詩意盎然的時間,往往在平淡的日子突然放出異彩,好比從霧靄中透過來的一道陽光。一瞥一視,一舉一動,一個毫無意義的字眼,就會使他們沉溺在幸福裡面;傍晚在黑洞洞的樓梯上說的"再會!",眼睛在半明半暗中的相探和相遇,手碰到手的刺激,語聲的顫抖:這些無聊的瑣碎事兒,到夜裡,——在聽著每小時的鐘聲就會驚醒的輕淺的夢中,心頭象溪水的喁語般唱著"他愛我",的時候,——又會一件一件的重新想起。 
  他們發見了萬物之美。春天的笑容有無限的溫柔。天空之中有光華,大片之中有柔情,這是他們從來沒領略到的。整個的城市,紅色的屋頂,古老的牆垣,高低不平的街面,都顯得親切可愛,使克利斯朵夫中心感動。夜裡,大家睡熟的時候,彌娜從床上起來,憑窗遐想,懵騰騰的,騷動不已。下午他不在的時候,她坐在鞦韆架上,膝上放著本書,半闔著眼睛出神,懶懶的似睡非睡,身心一起在春天的空氣中飄蕩。她又幾小時的坐在鋼琴前面,翻來覆去的老彈著某些和弦,某些段落,令人聽了厭倦不堪,她可是感動得臉色發白,身上發冷。她聽著舒曼的音樂哭了。她覺得對所有的人都抱著惻隱之心,而他也和她一樣。路上碰到窮人,他們都偷偷的給點兒錢,然後不勝同情的彼此望一眼,因為自己能這樣慈悲而非常快樂。 
  其實他們的善心是有間歇性的,彌娜忽然發覺,從她母親小時候就來當差的老媽子弗列達,過的那種微賤的,替人盡心出力的生活多麼可憐,便跑到廚房裡,把正在補衣服的女僕勾著脖子親熱一陣,使她大吃一驚。可是兩小時以後她對弗列達說話又很不客氣了,因為她沒有一聽到打鈴馬上就來。至於克利斯朵夫,儘管對整個的人類抱著熱愛,儘管為了怕踏死一條蟲而繞著彎兒走路,對自己家裡的人可冷淡極了。由於一種奇怪的反應,他對別人越親熱,對家人越冷越無情:他連想也不大想到他們,對他們說話非常粗暴,見到他們就討厭。彌娜和他兩人的慈悲心原來只是過剩的愛情,一朝氾濫起來,隨便碰到一個人就會發洩,不問是誰。除了這種情形以外,他們反而比平常更自私,因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而一切都得以那個念頭為中心。 
  這少女的面貌在克利斯朵夫生活中佔了多重要的地位!當他在花園裡找她而遠遠的瞥見那件小小的白衣衫的時候,在戲院裡聽見樓廳的門開了,傳來那麼熟悉的快樂的聲音的時候,在別人的閒話中聽見提到克裡赫這可愛的姓氏的時候:他多麼激動!他臉上白一陣紅一陣,幾分鐘之內,什麼都看不見了,什麼都聽不見了。接著急流似的血在身上奔騰,多少無名的力在胸中激撞。 
  這天真而肉感的德國姑娘有些奇怪的玩藝兒。她把戒指放在麵粉上,要大家輪流用牙齒銜起而鼻子不沾白粉。或者用根線穿著餅乾,各人咬著線的一端,得一邊嚼著線一邊盡最快的速度咬到餅乾。他們的臉接近了,氣息交融了,嘴唇碰到了,勉強嘻嘻哈哈的笑著,可是手都涼了。克利斯朵夫很想咬她的嘴唇讓她疼一下,便突然望後倒退;她還在那兒強笑。兩人都轉過頭去,假作冷淡,暗中卻是偷眼相看。 
  這些亂人心意的遊戲,又吸引他們又教他們發慌。克利斯朵夫簡直害怕,他寧可有克裡赫太太或別人在一起而覺得拘束的。不論當著誰的面,兩顆動了愛情的心照舊息息相通;而且越是受到外來的約束,心的交流越來得熱烈而甜蜜。那時,他們之間一切都有了無窮的價值:只要一句話,一抿嘴,一個眼風,就能在日常生活的平淡無奇的面幕之下,把雙方內心生活的豐富而新鮮的寶藏重新顯露出來,而只有他們倆能看到,至少他們相信如此。於是他們便會心而笑,對這些小小的神秘挺得意。旁人聽來,他們所說的無非是些極普通的應對;但在他們倆竟好比唱著永遠沒有完的戀歌。聲音笑貌之間瞬息萬變的表情,他們都看得清清楚楚,像本打開的書;甚至他們閉著眼睛也能看到:因為只要聽聽自己的心,就能聽到朋友心中的回聲。他們對人生,對幸福,對自己,都抱著無窮的信心,無窮的希望。他們愛著人,也有人愛著,那麼快樂,沒有一點陰影,沒有一點疑心,沒有一點對前途的恐懼!唯有春天才有這種清明恬靜的境界!天上沒有一片雲。那種元氣充沛的信仰,彷彿無論如何也不會枯萎。那麼豐滿的歡樂似乎永遠不會枯竭。他們是活著嗎?是做夢嗎?當然是做夢。他們的夢境與現實的人生沒有一點相像的地方。要有的話,那就是在這個不可思議的時間,他們自己就變了一個夢:他們的生命在愛情的呼吸中溶解了。 
  克裡赫太太不久就窺破了他們自以為巧妙而其實很笨拙的手段。有一天,彌娜和克利斯朵夫說話的時候身子靠得太緊了些,她母親出豈不意的闖進來,兩人便慌慌張張的閃開了。從此彌娜起了疑心,認為母親已經有點兒發覺。可是克裡赫太太裝做若無其事,使彌娜差不多失望了。彌娜很想跟母親抵抗一下,這樣就更像小說裡的愛情了。 
  她的母親可豈不給她這種機會;她太聰明了,決不因之操心。她只在彌娜前面用挖苦的口氣提到克利斯朵夫,毫不留情的諷刺他的可笑,幾句話就把他毀了。她並非是有計劃的這麼做,只憑著本能行事,像女人保護自己的貞操一樣,施展出那種天生的壞招數。彌娜白白的反抗,生氣,頂嘴,拚命說母親的批評沒有根據,其實是批評得太中肯了,而且克裡赫太太非常巧妙,每句話都一針見血。克利斯朵夫的太大的鞋子,難看的衣服,沒有刷乾淨的帽子,內地人的口音,可笑的行禮,粗聲大片的嗓子,凡是足以損傷彌娜自尊心的缺點,一樁都不放過:而說的時候又像是隨便提到的,沒有一點存心挑剔的意味;憤慨的彌娜剛想反駁,母親已經輕描淡寫的把話扯開。可是一擊之下,彌娜已經受傷了。 
  她看克利斯朵夫的目光,慢慢的不像從前那麼寬容了。他隱隱約約的有點兒覺得,就不安的問:「你為什麼這樣的望著我?」 
  她回答說:「不為什麼。」 
  可是過了一忽兒,正當他挺快活的時候,她又狠狠的埋怨他笑得太響,使他大為喪氣。他萬萬想不到在她面前連笑也得留神的:一團高興馬上給破壞了。——或是他說話說得完全出神的時候,她忽然漫不經意的對他的衣著來一句不客氣的批評,或者老氣橫秋的挑剔他用字不雅。他簡直沒有勇氣再開口,有時竟為之生氣了。但他一轉念,又認為那些使他難堪的態度正表示彌娜對他的關心;而彌娜也自以為如此。於是他竭力想虛心受教,把自己檢點一下;她可並不滿意,因為他並不真能檢點自己。 
  至於她心中的變化,他根本來不及覺察。復活節到了,彌娜要跟母親上魏瑪那邊的親戚家去玩幾天。 
  分別以前的最後一個星期,他們又恢復了初期的親密。除了偶然有點兒急躁以外,彌娜比什麼時候都更親熱。動身前夜,他們在花園中散步了很久;她拉著克利斯朵夫到小樹林裡,把一口小香囊掛在他的頸上,裡頭藏著她的一綹頭髮;他們把海誓山盟的話又說了一遍,約定每天通信;又在天上指定了一顆星,以便夜晚兩人在兩地同時眺望。 
  重大的日子到了。夜裡他再三想著:「明天她在哪兒呢?」這時又想道:「啊,是今天了。早上她還在這兒,可是晚上……"不到八點,他就去了。她還沒起床。他勉強到花園裡溜了一下,覺得支持不住,只得回進屋子。走廊裡堆滿了箱籠包裹;他在一間房裡揀著個角兒坐下,留神開門的聲音和樓板的響動,認出上面屋裡的腳聲。克裡赫太太微微帶著點笑意,和他俏皮的招呼了一聲,停也不停的走過去了。終於彌娜出現了,臉色蒼白,眼睛虛腫,她昨夜並沒比他睡得更好。她做出很忙的神氣對僕人發號施令,一邊給克利斯朵夫握手,一邊繼續和老弗列達談話。她已經準備出發了。克裡赫太太又進來,母女倆討論著帽籠的事。彌娜好像完全沒注意到克利斯朵夫:他站在鋼琴旁邊,可憐巴巴的,誰也不理會他。她跟著母親出去,一忽兒又進來;在門口和克裡赫太太又說了幾句,然後把門帶上。那時只有他們兩個了。她奔過來抓著他的手,把他拉到隔壁百葉窗已經關上的客廳去。於是她突然把臉湊上來偎著他的臉,使勁的擁抱他,一邊哭一邊問: 
  「你應許我嗎,應許永遠愛我嗎?」 
  他們輕輕的哭著,抽抽噎噎的壓制自己,不讓人家聽到。一有腳聲,他們趕緊分開。彌娜抹了抹眼睛,跟僕人們又裝出那副儼然的神氣,可是聲音有點兒發抖。 
  她把一塊又髒又皺,浸透眼淚的小手帕掉在地下,給他偷偷的撿了去。 
  他搭著她們的車把她們送到站上。兩個孩子面對面坐著,彼此連望也不敢望,怕忍不住眼淚。他們的手互相摸索,用力握著,把手都掐痛了。克裡赫太太假癡假呆的只做不看見。 
  終於時間到了。克利斯朵夫站在車廂門口,車子一發動,他就跟著跑,眼睛老釘著彌娜,一路和站上的員工亂撞,一忽兒便落在列車後面。他還是跑著,直到什麼都看不見了方始上氣不接下氣的停下來,和一些不相干的人站在月台上。回到家裡,大家都出去了,他哭了一個上午。 
  他初次嘗到離別的悲痛,這是所有的愛人最受不了的磨折。世界,人生,一切都空虛了。不能呼吸了。那是致命的苦悶。尤其是愛人的遺跡老在你周圍,眼睛看到的沒有一樣不教你想起她,現在的環境又是兩人共同生活過的環境,而你還要重遊舊地竭力去追尋往日的歡情:那時好比腳下開了個窟窿,你探著身子看,覺得頭暈,彷彿要往下掉了,而真的往下掉了。你以為跟死亡照了面。不錯,你的確見到了死亡,因為離別就是它的一個面具。最心愛的人不見了:生命也隨之消滅了,只剩下一個黑洞,一片虛無。 
  克利斯朵夫到他們相愛過的地方都去走了一遭,特意要讓自己痛苦。克裡赫太太把花園的鑰匙留給了他,使他照舊可以去散步。他當天就去了,痛苦得差點兒悶死。他去的時候以為能找到一點兒離人的痕跡:哪知這種痕跡只嫌太多,每一處的草坪上都有她的影子在飄浮;每條小路的每個拐彎的地方,他都等她出現,雖然明知不可能,但硬要相信可能;他也竭力去找他愛情的遺跡:那些曲折迷離的小路,掛著紫籐的花壇,小林子裡的木凳,還老對自己說著:「八天以前……三天以前……昨天,就不過是昨天,她還在這兒……今天早上還在這兒……"他把這些念頭在胸中翻來覆去的想個不停,直到快閉過氣去了才丟開。——他除了哀傷之外,還有對自己的憤恨,因為他虛度了良辰,沒有加以利用。多少鐘點,多少光陰,他有那麼大的福分看到她,把她當作空氣,當作養料,而他竟不知體味那福分!他聽任時間飛逝,沒有把它一分鐘一分鐘的細細咀嚼……現在……現在可太晚了……沒法挽救了!沒法挽救了! 
  他回到家裡,只覺得親屬可厭:他受不了那些臉,那些舉動,那些無聊的談話,和昨天,前幾天,她在的時候完全一樣的談話!他們過著照常的生活,彷彿根本沒有他這件不幸的事。城裡的居民也同樣的毫無知覺。大家只顧著自己的營生,笑著,嚷著,忙著;蟋蟀照舊的唱,天上照舊發光。他恨他們,覺得被迫天之下的自私壓倒了。殊不知他一個人就比整個的宇宙都更自私。在他心目中一切都沒有價值了。他再沒有什麼慈悲,也不再愛什麼人了。 
  他過著悲慘的日子,只機械的幹著他的事,可沒有一點兒生活的勇氣。 
  一天晚上,他正不聲不響,垂頭喪氣的和家裡的人一同吃飯,郵差敲門進來,送給他一封信。沒看到筆跡,他的心就知道是誰寫的了。四個人眼睛直釘著他,用著很不知趣的,好奇的態度等他看信,希望他們無聊的生活得到點兒消遣。克利斯朵夫把信放在自己盤子旁邊,忍著不拆,滿不在乎的說信的內容早已知道了。但兩個兄弟絕對不信,繼續在暗中留神,使他吃那頓飯的時候受盡了罪。吃完了,他才能把自己關在房裡。他心兒亂跳,拆信的時候差點把信紙撕破。他擔心著不知信上寫的什麼,可是剛念了幾個字就快活極了。 
  那是一封很親熱的短信,彌娜偷偷的寫給他的。她稱他為"親愛的克利斯德蘭",說她哭了好幾回,每晚都望著星,她到過法蘭克福,那是一個了不起的大城,有華麗的大商店,但她什麼都沒在意,因為心裡只想著他。她教他別忘了忠誠自矢的諾言,說過她不在的時候誰都不見,只想念她一個人。她希望他把她出門的時期整個兒花在工作上面,使他成名,她也跟著成名。最後她問他可記得動身那天和他告別的小客廳,要他隨便哪天早上再去,她的精神一定還在那兒,還會用同樣的態度和他告別。她簽名的時候自稱為"永遠永遠是你的……";信後又另外加了幾句,勸他買一頂漆邊的草帽,別再戴那個難看的呢帽:——"漆邊的粗草帽,圍一條很闊的藍絲帶:這兒所有的漂亮紳士都是戴的這一種。」 
  克利斯朵夫念了四遍才完全弄清楚。他昏昏沉沉,連快活的氣力都沒有了;突然之間他疲乏到極點,只能上床睡覺,把信翻來覆去的念著,吻著,藏在枕頭底下,老是用手去摸,看看是否在老地方。一陣無可形容的快感在他心中氾濫起來。他一覺睡到了天明。 
  他的生活現在比較容易過了。彌娜忠誠不二的精神老在周圍飄蕩。他著手寫回信,但沒有權利自由發揮,第一要把真情隱藏起來:那是痛苦而不容易做到的。他用的過分客套的話一向很可笑,現在還得拿這些套語來很拙劣的遮掩他的愛情。 
  信一寄出去,就等著彌娜的回音:他此刻整個兒的生活就是等信了。為了免得焦急,他勉強去散步,看書。但他只想著彌娜,像精神病似的嘴裡老念著她的名字,把它當做偶像,甚至拿一冊萊辛的著作藏在口袋裡,因為其中有彌娜這個名字;每天從戲院出來,他特意繞著遠路走過一家針線鋪,因為招牌上有Minna這五個心愛的字母。 
  想到彌娜督促他用功,要他成名的話,他就責備自己不該荒廢時日。那種勸告所流露的天真的虛榮,是表示對他有信心,所以他很感動。為了不負她的期望,他決定寫一部不但是題贈給她,而且是真正為她寫的作品。何況這時他也沒有別的事可做。計劃剛想好,他就覺得樂思潮湧,好比蓄水池中積聚了幾個月的水,一下子決破了堤,奔瀉出來。八天之內他不出臥房,魯意莎把三餐放在門外,因為他簡直不讓她進去。 
  他寫了一闋單簧管與絃樂器的五重奏。第一部是青春的希望與慾念的歌;最後一部是喁喁的情話,其中雜有克利斯朵夫那種帶點兒粗獷的詼謔。作品的骨幹是第二部輕快的廣板,描寫一顆熱烈天真的心,暗示彌娜的小影。那是誰也不會認得的,她自己更認不得;但主要的是他能夠認得清清楚楚。他自以為把愛人的靈魂整個兒抓住了,快樂得發抖了。沒有一件工作比這個更容易更愉快。離別以後鬱結在他胸中的過度的愛情,在此有了發洩;同時,創造藝術品的慘淡經營,為控制熱情所作的努力,把熱情歸納在一個美麗清楚的形式之中的努力,使他精神變得健全,各種官能得到平衡;因之身體上也有種暢快的感覺。這是所有的藝術家都領略到的最大的愉快。創作的時候,他不再受慾念與痛苦的奴役,而能控制它們了;凡是使他快樂的,使他痛苦的因素,他認為都是他意志的自由的遊戲。只可惜這樣的時間太短:因為過後他照舊碰到現實的枷鎖,而且更重了。 
  只要克利斯朵夫為這件工作忙著,就差不多沒有時間想到彌娜不在:他和她在一平生活。彌娜不在彌娜身上,而整個兒在他心上。但作品完成以後,他又孤獨了,比以前更孤獨更沒精神了;他想起寫信給她已經有兩星期而還沒有回音。 
  他又寫了封信,可不能再像第一封那樣的約束自己。他埋怨彌娜把他忘了,用的是說笑的口吻,因為他並不真的相信。他笑她懶惰,很親熱的耍弄了她幾句。他藏頭露尾的提到自己的工作,故意刺激她的好奇心,同時也因為想讓她回來以後出豈不意的高興一下。他把新買的帽子描寫得很仔細;又說為了服從小王后的命令,——他把她每句話都當真的,——老守在家裡,對一切邀請都托病謝絕;可並沒補上一句,說他連跟大公爵都冷淡了,因為某次爵府裡有晚會找他,他竟沒去。全封信都表示他快活得忘其所以,信裡最多的是情人們頂喜歡的,心照不宣的話,以為只有彌娜一個人懂的,他覺得自己手段高明,居然把應該用到愛情二字的地方都用友誼代替了。 
  寫完了,他暫時寬慰了一下:第一因為寫信的時候好像就和彌娜當面談了一次;第二因為他相信彌娜一定會馬上答覆。所以他三天之內很有耐性,這是預算信件一來一往必需要的時間。可是過了第四天,他又覺得活不下去了,一點精力也沒有,對什麼事也不感興趣,除了每次郵班以前的那個時間。那時他可焦急得渾身發抖,變得非常迷信,為了要知道有沒有信來,到處找些占卜的徵兆,譬如灶肚裡木柴的爆裂聲,或是偶然聽到的什麼話。時間一過,他又垂頭喪氣;既不工作,也不散步,生活唯一的目標是等下次的郵班,而他還得用全副精神來撐到那個時間。到了傍晚,當天的希望斷絕之後,他可消沉到極點:似乎怎麼樣也活不到明天的了。他幾小時的坐在桌子前面,話也不說,想也不想,甚至也沒有去睡覺的氣力,直要最後迸出一些殘餘的意志才能上床。他睡得昏昏沉沉的,做著亂夢,以為黑夜是永無窮盡的了。 
  這種連續不斷的等待,結果變成了一場真正的病。克利斯朵夫竟疑心他的父親,兄弟,甚至郵差,收了他的信藏起來。一肚子的惶惑把他折磨得好苦。至於彌娜的忠實,他沒有一刻兒懷疑過。所以要是她不寫信,那一定是害了病,快死下來了,或許已經死了。他抓起筆來寫了第三封信,那是悲痛之極的幾行,感情,字跡,什麼都不顧慮了。郵班的時間快到了,他亂塗一陣,信紙翻過來的時候把字弄糊了,封口的時候把信封攪髒了:管它!他決不能等下一次的郵班。他連奔帶跑的把信送到了郵局,便淒愴欲絕的開始再等。第二天夜裡,他清清楚楚的看到彌娜病著,在那裡叫他;他爬起來,差點兒要動身去找她了。可是她在哪兒呢?上哪兒去找呢? 
  第四天早上,彌娜的信來了,——半頁信紙——口氣又冷又傲慢。她說不懂他這種荒唐的恐懼是從哪兒來的,她身體很好,只是沒有空寫信,請他以後別這樣的衝動,並且停止通信。 
  克利斯朵夫看了大為沮喪。他可不懷疑彌娜的真誠,只埋怨自己,覺得彌娜惱他那些冒昧而荒謬的信是很對的,認為自己糊塗,用拳頭敲著自己的腦袋。但這些都是白費:他終究感到了彌娜的愛他不及他的愛彌娜。 
  以後幾天的沉悶簡直無可形容。虛無是沒法描寫的。唯一使克利斯朵夫留戀人生的樂趣——和彌娜的通信——被剝奪了,現在他只是機械的活著,日常生活中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晚上睡覺以前,把他和彌娜離別的無窮盡的日子,像小學生似的在月曆上劃去一天。 
  回來的日子已經過了。一星期以前她就該到了。克利斯朵夫從失魂落魄的階段轉變到狂熱的騷動。彌娜臨走答應把歸期和時刻先通知他。他隨時等候消息,預備去迎接;為了猜測遲到的原因,他把念頭都想盡了。 
  祖父的朋友,住在近邊的地毯匠費休,常常吃過晚飯銜著煙斗來和曼希沃談話;有天晚上他又來了。獨自在那裡苦悶的克利斯朵夫,眼看最後一次的郵差過後,正想上樓睡覺,忽然聽見一句話使他打了個寒噤。費休說明天清早要上克裡赫家去掛窗簾,克利斯朵夫愣了一愣,問道: 
  「她們可是回來了嗎?」 
  「別開玩笑了罷!你還不跟我一樣的明白?"費休老頭兒咕嚕著說。"早來了!她們前天就回來的。」 
  克利斯朵夫什麼話都聽不見了;他離開房間,整整衣衫預備出門。母親暗中已經留神了他一些時候,便跟到甬道裡怯生生的問他哪兒去。他一言不答,逕自走了,心裡很難過。 
  他奔到克裡赫家,已經是晚上九點。她們倆都在客廳裡,看他來了似乎不以為奇,很從容的招呼他。彌娜一邊寫信一邊從桌上伸過手來,心不在焉的向他問好。她因為沒有把信擱下來表示抱歉,裝作很留心聽他的話,但又時常扯開去向母親問點兒事。他原來預備好一套動人的措辭,說她們不在的時候他多麼痛苦;但他只能嘟嘟囔囔的說出幾個字,因為誰也不注意,也就沒勇氣往下說了:他自己聽了也覺得不順耳。 
  彌娜把信寫完了,拿著件活兒坐在一邊,開始講她旅行的經過,談到那愉快的幾個星期,什麼騎著馬出去玩兒啦,古堡中的生活啦,有趣的人物啦。她慢慢的興奮起來,說到某些故事,某些人,都是克利斯朵夫不知道的,但她們倆回想之下都笑了。克利斯朵夫聽著這篇話,覺得自己是個外人;他不知道取什麼態度好,只能很勉強的陪著她們笑,眼睛老釘著彌娜,但求她對自己望一眼。彌娜說話多半是對著母親的,偶而望著他,眼神也跟聲音一樣,雖然和氣,可淡漠得很。她是不是為了母親而這樣留神呢?他很希望和她單獨談一談;可是克裡赫太太老待在這兒。他設法把話扯到自己身上,談他的工作,談他的計劃;他覺得彌娜毫不關心,便竭力引起她對自己的興趣。果然她非常注意的聽著了,常常插幾個不同的驚歎辭,雖然有時不甚恰當,口氣倒表示很關切。正當彌娜可愛的笑了笑,使他心裡飄飄然又存著希望的時候,她拿小手掩著嘴巴打了個呵欠。他立刻把話打住。她很客氣的道歉,說是累了。他站起身子,以為人家會留他的;可是並不。他一邊行禮一邊拖延時間,預備她們請他明天再來:但誰也不說這個話。他非走不可了。彌娜並不送他,只淡淡的很隨便的跟他握了握手。他就在客廳的中央和她分別了。 
  他回到家裡,心中只覺得恐懼。兩個月以前的彌娜,他疼愛的彌娜,連一點影蹤也沒有了。怎麼回事呢?她變了怎麼樣的人呢?世界上多少心靈原來不是獨立的,整個的,而是好些不同的心靈,一個接著一個,一個代替一個的湊合起來的。所以人的心會不斷的變化,會整個兒的消滅,會面目全非。可憐克利斯朵夫還從來沒見識過這些現象,一朝看到了簡單的事實,就覺得太殘酷了,不願意相信。並且他不勝驚駭的排斥這種念頭,硬以為自己看錯了,彌娜還是當初的彌娜。他決定第二天早上再去,無論如何要跟她談一談。 
  他睡不著覺,聽著自鳴鐘報時報刻,一小時一小時的數著。天一亮,他就在克裡赫家四周打轉,等到能進去了就馬上進去。他碰見的可並非彌娜,而是克裡赫太太。她素來起早,好動,那時在玻璃棚下提著水壺澆花;一看到克利斯朵夫,她就開玩笑似的叫了起來: 
  「哦!是你!……來得正好,我正有話跟你談。請等一等……」 
  她進去放下水壺,擦乾了手,回出來望著克利斯朵夫侷促不安的臉色笑了笑;他已經覺得大禍臨頭了。 
  「咱們到花園裡去罷,可以清靜些,"她說。 
  他跟著克裡赫太太在花園裡走,那兒到處有他愛情的紀念。她看著孩子的慌亂覺得好玩,並不馬上開口。 
  「咱們就在這兒坐罷,"她終於說了一句。 
  他們坐在凳上,就是分別的前夜彌娜把嘴唇湊上來的那條凳上。 
  「我要談的事,你大概知道了罷,"克裡赫太太裝出嚴肅的神氣,使孩子更窘了。"我簡直不敢相信,克利斯朵夫。過去我認為你是個老實的孩子,一向信任你。哪想到你竟濫用我的信任,把我女兒弄得七顛八倒。我是托你照顧她的。你該敬重她,敬重我,敬重你自己。」 
  她語氣之中帶點兒說笑的意味:她對這種兒童的愛情並不當真;——但克利斯朵夫感覺不到;他一向把什麼事都看得很嚴重,當然認為那幾句埋怨是不得了的,便馬上激動起來。 
  「可是,太太……太太……"他含著眼淚結結巴巴的說, 
  「我從來沒濫用您的信任……請您別那麼想,……我可以賭咒,我不是一個壞人,……我愛彌娜小姐,我全心全意的愛她,並且我是要娶她的。」 
  克裡赫太太微微一笑。 
  「不,可憐的孩子,"她所表示的好意骨子裡是輕視,這一點克利斯朵夫也快看出來了。"那是不可能的,你這話太幼稚了。」 
  「為什麼?為什麼?"他問。 
  他抓著她的手,不相信她是說的真話,而那種特別婉轉的聲音差不多使他放心了。她繼續笑著說:「因為……」 
  他再三追問。她就斟酌著用半真半假的態度(她並不把他完全當真),說他沒有財產,彌娜還喜歡好多別的東西。他表示不服,說那也沒關係,金錢,名譽,光榮,凡是彌娜所要的,將來他都會有的。克裡赫太太裝著懷疑的神氣,看他這樣自信覺得好玩,只對他搖搖頭。他可一味的固執。 
  「不,克利斯朵夫,"她口氣很堅決,"咱們用不著討論,這是不可能的。不單是金錢一項,還有多少問題!……譬如門第……」 
  她用不著說完。這句話好比一支針直刺到他的心裡。他眼睛終於睜開了。他看出友好的笑容原來是譏諷,和藹的目光原來是冷淡;他突然懂得了他和她的距離,雖然他像兒子一樣的愛著她,雖然她也似乎象母親一樣的待他。他咂摸出來,她那種親熱的感情有的是高傲與瞧不起人的意味。他臉色煞白的站了起來。克裡赫太太還在那兒聲音很親切的和他說著,可是什麼都完了;他再也不覺得那些話說得多麼悅耳,只感到她浮而不實的心多麼冷酷。他一句話都答不上來。他走了,四周的一切都在打轉。 
  他回到自己房裡,倒在床上,憤怒與傲迫使他渾身抽搐,像小時候一樣。他咬著枕頭,拿手帕堵著嘴,怕人家聽見他叫嚷。他恨克裡赫太太,恨彌娜,對她們深惡痛絕。他彷彿挨了巴掌,羞憤交集的抖個不停。非報復不可,而且要立刻報復。要是不能出這口氣,他會死的。 
  他爬起來,寫了一封又荒謬又激烈的信: 
  「太太,我不知是不是像你所說的,你錯看了我。我只知道我錯看了你,吃了大虧。我以為你們是我的朋友。你也這麼說,面上也做得彷彿真是我的朋友,而我愛你們還遠過於我的生命。現在我知道這些都是假的,你對我的親熱完全是騙人:你利用我,把我當消遣,替你們弄弄音樂,——我是你們的僕人。哼,我可不是你們的僕人!也不是任何人的僕人! 
  「你那麼無情的要我知道,我沒有權利愛你的女兒。可是我的心要愛什麼人,世界上無論什麼也阻止不了;即使我沒有你的門第,我可是和你一樣高貴。唯有心才能使人高貴:我儘管不是一個伯爵,我的品德也許超過多少伯爵的品德。當差的也罷,伯爵也罷,只要侮辱了我,我都瞧不其他。所有那些自命高貴而沒有高貴的心靈的人,我都看做象塊污泥。 
  「再會吧!你看錯了我,欺騙了我。我瞧不起你。 
  「我是不管你怎麼樣,始終愛著彌娜小姐愛到死的人。——(因為她是我的,什麼都不能把她從我心裡奪去的。)」 
  他剛把信投入郵筒,就立刻害怕起來。他想丟開這念頭,但有些句子記得清清楚楚;一想起克裡赫太太讀到這些瘋話,他連冷汗都嚇出來了。開頭還有一腔怒意支持他;但到了第二天,他知道那封信除了使他跟彌娜完全斷絕以外決不會有別的後果:那可是他最怕的災難了。他還希望克裡赫太太知道他脾氣暴躁,不至於當真,只把他訓斥一頓了事;而且,誰知道,或許他真誠的熱情還能把她感動呢。他等著,只要來一句話,他就會去撲在她腳下。他等了五天。然後來了一封信: 
  「親愛的先生,既然你認為我們之中有誤會,那末最好不要把誤會延長下去。你覺得我們的關係使你痛苦,那我決不敢勉強。在這種情形之下大家不再來往,想必你認為很自然的罷。希望你將來有別的朋友,能照你的心意瞭解你。我相信你前程遠大,我要遠遠的,很同情的,關切你的音樂生涯。 
               約瑟芬·馮·克裡赫」 
  最嚴厲的責備也不至於這樣殘酷。克利斯朵夫眼看自己完了。誣蔑你的人是容易對付的。但對於這種禮貌周全的冷淡,又有什麼辦法?他駭壞了。想到從今以後看不到彌娜,永遠看不到彌娜,他是受不了的。他覺得跟愛情相比,哪怕是一點兒的愛情,世界上所有的傲氣都值不得什麼。他完全忘了尊嚴,變得毫無骨氣,又寫了幾封請求原諒的信,跟他發瘋一般鬧脾氣的信一樣荒謬。沒有回音。——什麼都完了。 
  他差點兒死。他想自殺,想殺人。至少他自以為這樣想。他恨不得殺人放火。有些兒童的愛與恨的高潮是大家想不到的,而那種極端的愛與恨就在侵蝕兒童的心。這是他童年最凶險的難關。過了這一關,他的童年結束了,意志受過鍛煉了,可是也險些兒給完全摧毀掉。 
  他活不下去了。幾小時的靠著窗子,望著院子裡的磚地,像小時候一樣,他想到有個方法可以逃避人生的苦難。方法就在這兒,在他眼睛底下,……而且是立刻見效的……立刻嗎?誰知道?……也許先要受幾小時慘酷的痛苦……這幾小時不等於幾世紀嗎?……可是他兒童的絕望已經到了那種地步,逼得他老在這些念頭中打轉。 
  魯意莎看出他在痛苦;雖然猜不透他想些什麼,但憑著本能已經有了危險的預感。她竭力去接近兒子,想知道他的痛苦,為的是要安慰他。但可憐的女人早就不會跟克利斯朵夫說什麼心腹話了。好些年來,他老是把思想壓在心裡;而她為了物質生活的煩惱,也沒有時間再去猜兒子的心事,現在想來幫助他,卻不知從何下手。她在他四周繞來繞去,像個在地獄中受難的幽靈;她只希望能找到一些安慰他的話,可是不敢開口,生怕惱了他。並且她雖然非常留神,她的舉動,甚至只要她一露面,他都覺得生氣;因為她一向不大伶俐,而他也不大寬容。他的確愛著母親,母親也愛著他。但只消那末一點兒小事就能使兩個相愛的人各自東西。例如一句過火的話,一些笨拙的舉動,無意之間的眨一眨眼睛,扯一扯鼻子,或是吃飯、走路、笑的方式,或是沒法分析的一種生理上的不痛快……儘管大家心裡認為不值一提,實際卻有數不清說不盡的意義。而往往就是這種小地方,足以便母子、兄弟、朋友、那麼親近的人永遠變成陌路。 
  因此克利斯朵夫在他的難關中並不能在母親身上找到依傍。何況情慾的自私只知有情慾,別人的好意對它也沒有什麼用。 
  一天晚上,家裡的人都睡了,他坐在房裡既不思想也不動彈,只是沒頭沒腦的浸在那些危險的念頭中間:靜悄悄的小街上忽然響起一陣腳聲,緊跟著大門上敲了一下,把他從迷惘中驚醒了,聽到有些模糊的人聲。他記起父親還沒回家,憤憤的想大概又是喝醉了被人送回來,像上星期人家發見他倒在街上那樣。曼希沃,這時已經毫無節制;他的不顧一切的縱酒與胡鬧,換了別人早已送命,而他體育家般的健康還是毫無影響。他一個人吃的抵得幾個人,喝啤酒來非爛醉不休,淋著冷雨在外邊過夜,跟人打架的時候給揍個半死,可是第二天爬起來照舊嘻嘻哈哈,還想要周圍的人跟他一樣快活。 
  魯意莎已經下了床,急急忙忙去開門了。克利斯朵夫一動不動,掩著耳朵,不願意聽父親醉後的嘟囔,和鄰居嘰嘰咕咕的埋怨…… 
  突然有陣說不出的淒愴揪住了他的心:他怕出了什麼事……而立刻一陣慘叫聲使他抬起頭來,向門外衝去…… 
  黑魆魆的過道裡,只有搖曳不定的一盞燈籠的微光,在一群低聲說話的人中間,像當年的祖父一樣,擔架上躺著個濕淋淋的,一動不動的身體。魯意莎撲在他頸上痛哭。人家在磨坊旁邊的小溝裡發見了曼希沃的屍體。 
  克利斯朵夫叫了一聲。世界上別的一切都消滅了,別的痛苦都給掃空了。他撲在父親身上,挨著母親,他們倆一塊兒哭著。 
  曼希沃臉上的表情變得莊嚴,肅穆;克利斯朵夫坐在床頭守著長眠的父親,覺得亡人那股陰沉安靜的氣息浸透了他的心。兒童的熱情,像熱病的高潮一般退盡了;墳墓裡的涼氣把什麼都吹掉了。什麼彌娜,什麼驕傲,什麼愛情,唉!多可憐!在唯一的現實——死亡——面前,一切都無足重輕了。憑你怎麼受苦,願望,騷動,臨了還不是死嗎?難道還值得去受苦,願望,騷動嗎? 
  他望著睡著的父親,覺得無限哀憐。他生前的慈愛與溫情,哪怕是一樁極小的事,克利斯朵夫也記起來了。儘管缺點那麼多,曼希沃究竟不是個凶橫的人,也有許多好的脾性。他愛家裡的人。他老實。他有些克拉夫脫剛強正直的家風:凡是跟道德與名譽有關的,決不許任意曲解,而上流社會不十分當真的某些醜事,他可絕不容忍。他也很勇敢,碰到無論什麼危險的關頭會高高興興的挺身而出。固然他很會花錢,但對別人也一樣的豪爽:看見人家發愁,他是受不了的;隨便遇上什麼窮人,他會傾其所有的——連非他所有的在內,一起送掉。這一切優點,此刻在克利斯朵夫眼前都顯出來了:他還把它們誇大。他覺得一向錯看了父親,沒有好好的愛他。他看出父親是給人生打敗的:這顆不幸的靈魂隨波逐流的被拖下了水,沒有一點兒反抗的勇氣,此刻彷彿對著虛度的一生在那裡呻吟哀歎。他又聽到了那次父親的求告,使他當時為之心碎的那種口吻: 
  「克利斯朵夫!別瞧不起我!」 
  他悔恨交迸的撲在床上,哭著,吻著死者的臉,像從前一樣的再三嚷著: 
  「親愛的爸爸,我沒有瞧不起您,我愛您!原諒我罷!」 
  可是耳朵裡那個哀號的聲音並沒靜下來,還在慘痛的叫著: 
  「別瞧不起我!別瞧不起我!……」 
  而突然之間,克利斯朵夫好像看到自己就躺在死者的地位,那可怕的話就在自己嘴裡喊出來;而虛度了一生,無可挽回的虛度了一生的痛苦,就壓在自己心上。於是他不勝驚駭的想道:「寧可受盡世界上的痛苦,受盡世界上的災難,可千萬不能到這個地步!"……他不是險些兒到了這一步嗎?他不是想毀滅自己的生命,毫無血氣的逃避他的痛苦嗎?以死來鄙薄自己,出賣自己,否定自己的信仰,但世界上最大的刑罰,最大的罪過:跟這個罪過相比,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欺騙,還不等於小孩子的悲傷? 
  他看到人生是一場無休、無歇、無情的戰鬥,凡是要做個夠得上稱為人的人,都得時時刻刻向無形的敵人作戰:本能中那些致人死命的力量,亂人心意的慾望,曖昧的念頭,使你墮落使你自行毀滅的念頭,都是這一類的頑敵。他看到自己差點兒墮入深淵,也看到幸福與愛情只是一時的淒罔,為的是教你精神解體,自暴自棄。於是,這十五歲的清教徒聽見了他的上帝的聲音: 
  「望前啊,望前啊,永遠不能停下來。」 
  「可是主啊,上哪兒去呢?不論我幹些什麼,不論我上哪兒,結局不都是一樣,不是早就擺在那裡了嗎?」 
  「啊,去死罷,你們這些不得不死的人!去受苦罷,你們這些非受苦不可的人!人不是為了快樂而生的,是為了服從我的意志的。痛苦罷!死罷!可是別忘了你的使命是做個人。——你就得做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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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 於萊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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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裡變得冷清清的。父親死後,彷彿一切都死了。沒有了曼希沃的粗嗓子,從早到晚就只聽見令人厭煩的河水的聲音。 
  克利斯朵夫發憤之下,埋頭工作了。他因為過去希圖幸福而恨自己,要罰自己。人家安慰他,或是跟他說些親熱的話,他都逞著傲氣置之不理。他聚精會神幹著他的日常工作,冷冰冰的一心教課。知道他遭了不幸的學生,認為他的無動於衷不近情理。但年紀大一些而受過患難的,懂得一個孩子這種表面上的冷淡,實際是藏著多少痛苦,便覺得他可憐。他並不接受他們的同情。便是音樂也不能給他什麼安慰,而僅僅是他的一項功課。他對什麼都不感興趣,或者自以為不感興趣,故意要把生活弄得毫無意義而仍然活下去,彷彿這樣他才痛快一點。 
  兩個兄弟,看到家中遭了喪事那麼冷靜,都害怕起來,趕緊望外逃了。洛陶夫進了丹沃陶伯父的鋪子,住宿在那裡。恩斯德當過了兩三種行業的學徒,結果上了船,在萊茵河上走著美因茨和科隆的航線;他直要用錢的時候才回來一次。家裡只剩了克利斯朵夫和母親兩人,屋子顯得太大了;而經濟的困難,和父親死後發覺的債務,使他們不得不忍痛去找一個更簡陋而更便宜的住所。 
  在菜市街上,他們找到了一個三層樓面,一共有兩三間房。地點是在城中心,非常嘈雜,跟河流,樹木,所有親切的地方都離得遠了。但這時候應當聽從理智,不能再憑感情作主。克利斯朵夫在此又找到了一個好機會教自己受些委屈。屋子的主人,法院的老書記官於萊,和祖父是朋友,跟他們都認識的:這一點就足以使魯意莎打定主意;她守著空蕩蕩的老家太孤獨了,只想去接近一般不忘記她心愛的家屬的人。 
  他們開始準備搬家。在那所教人又愛又難受的,從此永別的老屋裡,他們待了最後幾天,深深體會著那種淒涼的情味。為了害羞或害怕,他們竟不大敢彼此訴說痛苦。各人都以為不應該讓自己的感傷向對方流露。護窗板關了一半,房裡陰慘慘的,兩人在飯桌上急匆匆的吃著飯,說話也不敢高聲,互相望也不敢望,生怕藏不住心中的慌亂。他們一吃完就分手:克利斯朵夫出門去做他的事,但一有空就回來,偷偷的溜進家裡,提著足尖走上他的臥房或是閣樓,關了門,坐在屋角的一口舊箱子上或是窗檻上,不思不想的呆在那裡,而一走路就會東響一下西響一下的老屋子,有種莫名片妙的嗡嗡聲填滿他的耳朵。他的心跟屋子一樣的顫動。他戰戰兢兢的留神著屋內屋外的聲息,樓板的響聲,和許多細小莫辨而熟悉的聲音:那是他一聽就知道的。他失去了知覺,腦子裡全是過去的形象,直要聖·馬丁寺的大鐘提醒他又得上工的時候才醒過來。 
  魯意莎在下一層樓上,輕輕的走來走去。一忽兒腳聲聽不見了,她可以幾小時的沒有聲音。克利斯朵夫伸著耳朵細聽,不大放心的走下來。一個人遭了大難以後,就會長時期的這樣動輒焦心。他把門推開一半:母親背朝著他,坐在壁櫥前面,四周堆滿著許多東西:破布,舊東西,七零八落的雜物,都是她想清理而搬出來的。可是她沒有氣力收拾:每樣東西都使她想起一些往事;她把它們翻過來轉過去,胡思亂想起來;東西在手裡掉下了,她垂著手臂,癱在椅子裡,幾小時的在痛苦的麻痺狀態中發呆。 
  現在,可憐的魯意莎就靠回想過日子,——回想她那個苦多樂少的過去。但她受苦受慣了,只要人家回報她一點兒好意就感激不盡;幾道僅有的微光已儘夠照明她的一生。曼希沃給她的磨折已經完全忘了,她只記得他的好處。結婚的經過是她生氣最了不起的一件事。曼希沃固然是由於一時衝動而很快就後悔了,她可是全心全意把自己交給他的,以為人家愛她也跟她愛人家一樣,因此很感激曼希沃·至於丈夫以後的改變,她根本不想去瞭解。既不能看到事實的真相,她只知道憑著謙卑與勇敢的本性去接受事實;像她這樣的婦女是用不著瞭解人生就能活下去的。凡是自己弄不清的,她都讓上帝去解釋。一種特殊的虔誠,使她把從丈夫與旁人那裡受到的委屈,統統認作上帝的意思,而只把人家對她的好意算在人家頭上。所以她那種悲慘的生活並沒給她留下辛酸的回憶;她只覺得衰弱的身體給多年吃不飽而勞苦的生活攪壞了。曼希沃不在了,兩個兒子高飛遠走,離開了老家,另外一個也似乎不需要她了,她就完全失掉了活動的勇氣:疲乏之極,恍恍惚惚,意志已經麻木了。她正患著神經衰弱症,一般辛苦的人老年逢到意外的打擊而失掉了工作的意義,往往會有這種情形。她打不起精神來把襪子編織完工,把找東西的抽OE?收拾好,連站起身子關窗的勁也沒有:她坐在那裡,腦子裡空空洞洞,筋疲力盡,只能夠回想。她覺得自己的衰老而為之臉紅,竭力不讓兒子發覺;而克利斯朵夫只顧著自己的痛苦,什麼也沒注意。當然,他對母親現在動作說話之慢,暗中很不耐煩;但儘管這些情形和她往日的習慣大不相同,他也並不放在心上。 
  有一天他撞見母親手裡抓著、膝上放著、腳下堆著、地板上鋪著各種各樣的破布,才破題兒第一遭的奇怪起來。她伸著脖子,探著頭,呆著臉,聽見他進來不禁嚇了一跳,蒼白的腮幫上泛起紅暈,不由自主的做了一個動作,想把手裡的東西藏起,一邊勉強笑了笑,嘟囔著: 
  「你瞧,我整東西來著……」 
  可憐的母親對著往事的遺跡發呆的模樣,他看了傷心之極,非常同情。但他故意用著稍微粗暴而埋怨的口吻,想使她振作一下: 
  「喂!媽媽,您這樣可不行哪!屋子關得嚴嚴的,老待在那些灰塵中間,太不衛生了。上點兒勁吧,趕快把東西收起來。」 
  「好罷,"她很和順的回答。 
  她勉強站起身子,想把東西歸還到抽屜裡去,但又立刻坐了下來,垂頭喪氣的讓手裡的東西掉在地下。"噢!不成,不成,我簡直收拾不了!"她說著哭起來了。 
  他嚇壞了,彎下身子摩著她的頭:「哎,媽媽,怎麼啦?要不要我幫忙?您病了嗎?」 
  她不作聲,只一勁兒的抽抽搭搭。他握著她的手,跪在她前面,想在這間黑魆魆的屋子裡把她看個仔細。 
  「媽媽!"他有點揪心了。 
  魯意莎把頭靠著他的肩膀,眼淚直淌下來。 
  「孩子,我的孩子!"她把他緊緊的摟著,"你不會離開我罷?你得答應我,你不離開我罷?」 
  他聽了心都碎了:「不會的,媽媽,我不離開您的。您哪兒來的這種念頭?」 
  「我多苦惱!他們全把我丟了,丟了……"她指著周圍的東西,可不知她說的是那些東西,還是她的兒子和死了的人。 
  「你會陪著我嗎?不離開我嗎?……要是你也走了,我怎麼辦呢?」 
  「我不走的。咱們住在一塊兒。別哭啦。我答應您得了。」 
  她還是哭著,沒法停下來。他拿手帕替她抹著眼淚。 
  「您心裡想著什麼啊,好媽媽?您難過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她竭力靜下來裝出笑臉。 
  「我再想得明白也沒用:為了一點兒小事就會哭起來……你瞧,我又來了……原諒我罷。我真傻。我老了,沒精神了,覺得什麼都沒意思,我對什麼事也不中用了。我真想把自己跟這些東西一塊兒埋掉算了。」 
  他把她像孩子一樣緊緊的抱在懷裡。 
  「別難受啦,您歇歇罷,別亂想了……」 
  她慢慢的靜下來。 
  「真胡鬧,我自己也難為情……可是怎麼會這樣的呢?怎麼會這樣的呢?」 
  這位一輩子勤勉的老太太,弄不明白她的精力怎麼會一下子衰退的,只覺得非常難受。克利斯朵夫只做不覺得。 
  「媽媽,大概您是累了罷,"他竭力裝出毫不介意的口吻。「沒關係的,您瞧著吧。」 
  但他在那裡擔心了。他從小看慣母親勇敢,隱忍,對所有的磨折都不聲不響的抵抗過來。這一回的精神崩潰使他害怕了。 
  他幫著把散在地下的東西收拾起來。她往往抓著一件東西捨不得放下;他就輕輕的從她手裡拿走,而她也讓他拿走了。 
  從這天氣,他盡量多跟母親在一塊兒。工作完畢,他不再關在自己房裡而來陪她了。他覺得她那麼孤獨,又不夠堅強擔受這孤獨:把她這樣的丟在一邊是很危險的。 
  夜晚,他坐在她身旁,靠近打開著的臨街的窗。田野慢慢黑下來了。人們一個一個的都在回家。遠遠的屋子裡,亮起小小的燈光。這些景象,他們見過千百次,可是不久就要看不到了。兩人斷斷續續的說著話,互相指出黃昏時那些熟悉的,早就預料到的小事,感到很新鮮。他們往往半晌不作聲。魯意莎莫名片妙的提到忽然想起的一件往事,一些斷片的回憶。如今身旁有了一顆對她憐愛的心,她舌頭比較鬆動了。她費了很大的勁想說話,可是不容易:因為平時在家老躲在一邊,認為丈夫兒子都太聰明了,和她談不上話的;她從來不敢在他們之間插一句嘴。克利斯朵夫現在這種孝順而慇勤的態度,對她完全是新鮮的,使她非常快慰也非常膽怯。她搜索枯腸,只表達不出胸中的意思;句子都是有頭無尾的,不清不楚的。有時她對自己所說的也難為情起來,望著兒子,一樁事講了一半就停止了。他握著她的手:她才放下了心,他對於這顆兒童般的慈母的心不勝憐愛,那是他小時候的避難所,而此刻倒是它來向他找依傍了。他又高興又悲哀的聽著那些無聊的,除了他以外誰也不感興趣的嘮叨,聽著那平凡而沒有歡樂的一生的,微不足道的,但魯意莎認為極寶貴的回憶。他有時拿別的話打斷她,怕她因回想而傷心,勸她睡覺。她懂得他的意思,便用著感激的眼神望著他說:「真的,這樣我心裡倒覺得舒服些;咱們再待一會兒罷。」 
  他們坐到深夜,等街坊上全睡熟了的時候方始分手。她因為胸中的鬱積發洩了一部分,覺得鬆快了些;他因為精神上多了一重擔負,有點悶悶不樂。 
  搬家的日子到了。前一天晚上,他們在不點燈火的房間裡比平時逗留得更久,一句話也不說。每隔一些時候,魯意莎歎一聲:「唉!天哪!"克利斯朵夫提到明天搬場的許多小節目,想使母親分心。她不願意睡覺,克利斯朵夫很溫和的催她去睡。但他自己回到房裡,也隔了好久才上床。靠著窗子,他竭力透過黑暗,對屋子底下黑魆魆的河面最後望了一番。他聽到彌娜花園裡大樹之間的風聲。天上很黑。街上沒有一個行人。一陣冷雨開始下起來了。定風針格格的響著。隔壁屋裡有個孩子在啼哭。黑夜壓在地面上,陰慘慘的教你透不過氣來。破裂的鐘聲報出單調的時刻,一點,半點,一刻,在沉悶靜寂的空氣中叮叮噹噹,和屋頂上的雨聲交錯並起。 
  等到克利斯朵夫心中打著寒噤終於準備睡覺的時候,聽見下一層樓上有關窗的聲音。上了床,他想到窮人懷念過去真是件可悲的事:因為他們不夠資格像有錢的人一樣有什麼過去;他們沒有一個家,世界上沒有一席地可以讓他們珍藏自己的回憶:他們的歡樂,他們的苦惱,他們所有的歲月,結果都在風中飄零四散。 
  第二天,他們在傾盆大雨中把破舊的傢俱搬往新居。老地毯匠費休借給他們一輛小車和一匹小馬,自己也過來幫忙。但他們不能把所有的傢俱帶走,新租的房子比老屋窄得多。克利斯朵夫只能勸母親把一些最舊最無用的丟掉。而這也費了好多口舌;她對無論什麼小東西都認為很有價值:一張擺不起的桌子,一張破椅子,什麼也不願意犧牲。直要費休拿出他跟祖父老朋友的身份,幫克利斯朵夫一邊勸一邊埋怨;而這好人也瞭解她的痛苦,答應把這些寶貴的破東西存一部分在他家裡,等他們將來去拿。這樣,她才忍痛把它們留了下來。 
  搬家的事早就通知了兩個兄弟,但恩斯德上一天回來說他沒有空,不能到場;洛陶夫只在中午的時候出現了一下;他看著傢俱裝上車子,發表了一些意見,就匆匆忙忙的走了。 
  他們在滿是泥漿的街上出發了。克利斯朵夫拉著韁繩,馬在泥濘的街面上滑來滑去。魯意莎靠著兒子身邊走,替他擋著雨。然後他們在潮濕的屋子裡把東西安頓下來。天上雲層很低,半明半暗的日色使房間更陰沉了。要沒有房東的照顧,他們簡直心灰意懶,支持不住。等到車子走了,傢俱亂七八糟的堆了一地,天已經快黑了。克利斯朵夫母子倆筋疲力盡,一個倒在箱子上,一個倒在布包上,忽然聽見樓梯上一聲乾咳,有人敲門了。進來的是於萊老頭,他先鄭重其事的表示打攪了他親愛的房客很抱歉,又請他們下去一塊兒吃晚飯,慶祝他們的喬遷之喜。滿腹辛酸的魯意莎想拒絕。克利斯朵夫也不大高興參與那種家庭的集會;但老人一再邀請,克利斯朵夫又覺得母親第一晚搬來不應該老想著不快活的念頭,便硬勸她接受了。 
  他們走到下一層樓,看見於萊全家都在那裡:老人以外,還有他的女兒,女婿伏奇爾,兩個外孫,一男一女,年紀比克利斯朵夫小一些。大家搶著上前,說著歡迎的話,問他們是否累了,對屋子是否滿意,是否需要什麼,一大串的問話把克利斯朵夫鬧昏了,一句也沒聽懂;因為他們都是七嘴八舌,同時說話的。晚餐端了出來,他們便坐上桌子,但喧鬧的聲音還是照舊。於萊的女兒阿瑪利亞立刻把街坊上所有的零碎事兒告訴魯意莎,例如近邊有哪幾條街道,她屋裡有哪些習慣哪些方便,送牛奶的幾點鐘來,她自己幾點鐘起床,買東西上哪幾家鋪子,她平時給的是什麼價錢。她直要把一切都解釋清楚了才肯放鬆魯意莎。魯意莎迷迷忽忽的,竭力裝做對這些話很注意,但她隨便接了幾句,證明她完全沒有懂,使阿瑪利亞大驚小怪的嚷起來,從頭再說一遍。於萊老人卻在那裡對克利斯朵夫解釋音樂家的前途如何艱苦。克利斯朵夫的另一邊坐著阿瑪利亞的女兒洛莎,從晚餐開始就沒有停過說話,滔滔汩汩,連喘氣的功夫都沒有:她一句話說到一半,氣透不過來了,但又馬上接了下去。無精打采的伏奇爾對著飯菜咕嚕。這可掀起了一場熱烈的辯論。阿瑪利亞,於萊,洛莎,都打斷了自己的話加入論戰,對紅燜肉太鹹還是太淡的問題爭辯不休:他們你問我,我問你,可沒有一個人的意見和旁人的相同。每人都認為別人的口味不對,只有他自己的才是健全而合理的。他們為此竟可以辯論到最後之審判。 
  末了,大家在怨歎人生殘酷這一點上意見一致了。他們對魯意莎和克利斯朵夫的傷心事很親切的說了些動人的話,表示同情,稱讚他們的勇敢。除了客人的不幸之外,他們又提到自己的,朋友的,所有認得的人的不幸。他們一致同意,說好人永遠倒楣,只有自私的人和壞人才有快樂。他們得到一個結論,認為人生是悲慘的,空虛的,要不是上帝的意思要大家活著受罪,簡直是死了的好。克利斯朵夫因為這些思想和他當時的悲觀心理很接近,就很看重房東家裡的人,而對他們小小的缺點視若無睹了。 
  等到他和母親回到雜亂的房裡,兩人覺得又疲倦又抑鬱,可不像從前那麼孤獨了。克利斯朵夫在黑暗裡睜著眼睛,因為疲勞過度和街上吵鬧而睡不著覺。沉重的車子在外邊過,牆壁都為之震動,下一層樓上全家都睡了,在那裡打鼾:他一邊聽著,一邊以為在這兒跟這些好人在一起,即使不能快樂,也可以減少些苦惱,——固然他們有點討人厭,但和他受著同樣的痛苦,似乎是瞭解他而他也自以為瞭解他們的。 
  他終於矇矓睡去,可是天方破曉就給鄰人吵醒了,他們已經在開始爭論,還有人拚命扳著唧筒打水,準備沖洗院子和樓梯。 
  烏斯多斯·於萊是個矮小的駝背老頭,眼睛常帶不安和鬱悶的表情,紅紅的臉全是肉疙瘩與皺痕,牙齒都脫落了,亂七八糟的鬍子,老是被他用手拈來拈去。他心地很好,為人正直,非常講道德,從前和祖父也還投機。人家說他們很相像。的確,他們是同輩而在同樣的禮教之下長大的;但他沒有約翰·米希爾那樣結實的體格,換句話說,儘管有許多地方兩人意見相投,實際是完全不同的;因為造成一個人的特點的,性情脾氣比思想更重要。雖然人與人間因智愚的關係而有不少虛虛實實的差別,但最大的類型只有兩種:一種是身體強壯的人,一種是身體軟弱的人。於萊老人可並不屬於前一流。他像米希爾一樣講做人之道,但講的是另外一套;他沒有米希爾那樣的胃口,那樣的肺量,那種快活的臉色。他和他的家屬,在無論哪方面氣局都比較狹小。做了四十年公務員而退休之後,他感到無事可做的苦悶,而在不曾預先為暮年準備好一種內心生活的老人,這是最受不了的。所有他先天的,後天的,以及在職業方面養成的習慣,都使他有種畏首畏尾與憂鬱的氣息,他的兒女多少也有些這種性格。 
  他的女婿伏奇爾是爵府秘書處的職員,大約有五十歲。他高大,結實,頭髮已經全禿,戴著金絲眼鏡,臉色相當好,自以為鬧著病;大概這倒是真的,雖然病沒有像他所想的那麼多,可是乏味的工作把他脾氣弄壞了,終日伏案的生活把身體也磨得不大行了。他做事很勤謹,為人也不無可取,甚至還有相當教育,只是被荒謬的現代生活犧牲了。像多數當職員的人一樣,他結果變得神經過敏。這便是歌德所說的"鬱悶而非希臘式的幻想病者",他很哀憐這種人,可是避之唯恐不及。 
  阿瑪利亞的做人既不像她父親那一套,也不像丈夫那一套。強壯,活潑,粗嗓子,她絕不哀憐丈夫的唉聲歎氣,老實不客氣的埋怨他。但兩人既然老在一起過活,總免不了受到影響;夫婦之間只要有一個鬧著神經衰弱,不消幾年兩人很可能都變做神經衰弱。阿瑪利亞雖然喝阻伏奇爾的歎苦,過了一會她可婆婆媽媽的比他自己更怨得厲害;這種從責備一變而為幫著訴苦的態度,對丈夫全無好處;他的無病呻吟給她大驚小怪的一鬧,痛苦倒反加了十倍。她不但使伏奇爾看到他的訴苦引起了意外的反響而更害怕,並且她的心緒也攪壞了。結果她對自己那麼硬朗的身體,對父親的,對兒子的,對女兒的,也來無端端的發愁了。那簡直成了一種癖:因為嘴裡念個不停,她竟信以為真。極輕微的傷風感冒就被看得很嚴重,無論什麼都可以成為揪心的題目。大家身體好的時候,她還是要著急,因為想到了將來的病。所以她永遠過著惴惴不安的日子。可是大家的健康不見得因之更壞;彷彿那種連續不斷的訴苦倒是維持眾人的健康的。每人照常吃喝,睡覺,工作;家庭生活也並不因之鬆弛下來。阿瑪利亞光是從早到晚樓上樓下的活動還嫌不夠,必需要每個人跟著她一塊兒拚命;不是把傢俱翻身,就是洗地磚,擦地板,永遠是一片叫喊聲,腳步聲,天翻地覆的忙個不停。 
  兩個孩子,被這種呼來喝去的,誰也不讓自由的淫威壓倒了,認為低頭聽命是分內之事。男孩子萊沃那,臉長得漂亮而呆板,一舉一動都是怪拘束的。女孩子洛莎,金黃頭髮,溫和而親切的藍眼睛還相當好看;要不是那個太大而長相蠢笨的鼻子使面貌顯得笨重,帶點兒楞頭楞腦的表情的話,她細膩嬌嫩的皮膚跟那副和善的神氣,還能討人喜歡。她教你想起瑞士巴塞爾美術館中霍爾朋的少女像:畫的那個曼哀市長的女兒,低著眼睛坐著,手按著膝蓋,肩上披著淡黃頭髮,為了她難看的鼻子神態有點發僵。洛莎可不在乎這一點,她的孜孜不倦的嘮叨絲毫不受影響。人家只聽見她成天尖著嗓子東拉西扯,——老是上氣不接下氣的,彷彿沒有時間把話說完,老是那麼一團高興,不管母親、父親、外祖父氣惱之下把她怎樣埋怨;而他們的氣惱並非為了她聒噪不休,而是因為妨礙了他們的聒噪。這般好心的人,正直,忠誠,——老實人中的精華,——所有的德性差不多齊備了,只缺少一樣使生活有點兒趣味的,靜默的德性。 
  克利斯朵夫那時很有耐性。憂患把他暴躁激烈的脾氣改好了許多。和一般高雅大方而實際冷酷無情的人來往過後,他對那些毫無風趣,非常可厭,但對人生抱著嚴肅的態度的好人,更體會到他們的可貴。因為他們過著沒有樂趣的生活,他就以為他們沒有向弱點屈服。一旦斷定他們是好人,認為自己應當喜歡他們之後,他就其他的德國人性格,硬要相信自己的確喜歡他們了。可是他沒有成功,原因是這樣的:日耳曼民族有種一相情願的心理,凡是看了不痛快的事一概不願意看見,也不會看見;因為一個人早已把事情判斷定了,精神上得過且過的非常安靜,決不願意再讓事情的真相來破壞這種安靜,妨礙生活的樂趣。克利斯朵夫可沒有這個本領。他反而在心愛的人身上更容易發見缺點,因為他要把他們整個兒的愛,絕對沒有保留:這是一種無意識的對人的忠誠,對真理的渴望,使他對越喜歡的人越苛求,越看得明白。所以不久他就為了房東們的缺點暗中起惱。他們可並不想遮掩自己的短處,只把所有令人厭惡的地方全暴露在外面,而最好的部分倒反給隱藏起來。克利斯朵夫想到這點,便埋怨自己不公平,努力丟開最初的印象,去探尋他們加意深藏的優點。 
  他想法跟老於萊搭訕,那是於萊求之不得的。為了紀念從前喜歡他而誇獎他的祖父,他暗地裡對於萊很有好感。可是天真的約翰·米希爾比克利斯朵夫多一種本領,能夠對朋友存幻想;這一層克利斯朵夫也發覺了,他竭力想探聽於萊對祖父的回憶,結果只得到一個米希爾的近於漫畫式的,褪色的影子,和一些毫無意義的斷片的談話。於萊提到他的時候,開場老是千篇一律的這麼一句: 
  「就像我對你可憐的祖父說的……」 
  於萊除了當年自己說過的話,其餘一概沒聽見。 
  約翰·米希爾從前說不定也是這樣的。大多數的友誼,往往只是為了要找個對手談談自己,痛快一下。但約翰·米希爾雖然那麼天真的只想找機會高談闊論,至少還有同情心,準備隨時發洩,不管得當與否。他對一切都感到興趣,恨自己不是十五歲的少年,看不見下一代的奇妙的發明,沒法和他們的思想交流。他有人生最可寶貴的一個德性:一種永久新鮮的好奇心,不會給時間沖淡而是與日俱增的。他沒有相當的才具來利用這天賦,但多少有才具的人會羨慕他這種天賦!大半的人在二十歲或三十歲上就死了:一過這個年齡,他們只變了自己的影子;以後的生命不過是用來模仿自己,把以前真正有人味兒的時代所說的,所做的,所想的,所喜歡的,一天天的重複,而且重複的方式越來越機械,越來越脫腔走板。 
  老於萊真正生活過的時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他當時也沒有多少生氣,留剩下來的自然更纖弱可憐。除了他從前的那一行和他的家庭生活,他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願意知道。他對所有的事都抱著現成的見解,而那些見解還是他少年時代的。他自命為懂得藝術,卻只知道幾個偶像的名字,提到它們就搬出一套誇張的濫調;餘下的都被認為有等於無,不足掛齒。人家和他說起現代藝術家,他或是充耳不聞,或是顧左右而言他。他自己說極喜歡音樂,要克利斯朵夫彈琴。克利斯朵夫上過一二次當;但音樂一開場,老人就和女兒大聲說起話來,彷彿音樂能使他對一切不關音樂的事增加興致。克利斯朵夫氣惱之下,不等曲子彈完就站了起來:可是誰也不注意。只有三四個老曲子,有極美的,也有極惡俗的,但都是大眾推崇的,才能使他們比較的靜一些,表示完全贊成。那時老人聽了最初幾個音就出神了,眼淚冒上來了,而這種感動,與其說是由於現在體會到的樂趣,還不如說是由於從前體會過的樂趣。雖然這些老歌曲也有克利斯朵夫極愛好的,例如貝多芬的《阿台拉伊特》,結果他都覺得厭惡了:老人哼著開頭的幾個小節,一邊拿它們和"所有那些沒有調子的該死的近代音樂"作比較,一邊說著:「這個嗎,這才叫做音樂。」——的確,他對近代音樂是一無所知的。 
  他的女婿比較有點知識,知道藝術界的潮流,但反而更糟:因為他下判斷的時候永遠存心要壓低人家。既不是不聰明,也不是沒有鑒賞力,他可不願意欣賞一切現代的東西。倘若莫扎特與貝多芬是和他同時代的,他一樣會瞧不起,倘若瓦格納與理查德·施特勞斯死在一百年前,他一樣會賞識。天生不快活的脾氣,使他不肯承認他活著的時候會有什麼活著的大人物:這是他受不了的。他因為自己虛度了一生,必須相信所有的人都白活了一輩子,那是一定的事,誰要跟他意見相反,那末這種人不是傻瓜,便是存心開玩笑。 
  因此,他講起新興的名流總帶著尖刻挖苦的口吻,又因為他並不傻,只要瞧上一眼就會發見人家的可笑和弱點。凡是陌生的名字都使他猜疑;關於某個藝術家還一無所知的時候,他已經準備批評了,——唯一的理由就是不認識這個藝術家。他對克利斯朵夫的好感,是因為相信這個憤世嫉俗的孩子像他一樣覺得人生可厭,而且也沒有什麼天才。一般病病歪歪,怨天尤人的可憐蟲,彼此會接近的最大的原因,是能夠同病相憐,在一塊兒怨歎。他們為了自己不快樂而否認別人的快樂。但便是這批俗物與病夫的無聊的悲觀主義,最容易使健康的人發覺健康之可貴。克利斯朵夫便經歷到這個情形。伏奇爾那種抑鬱的念頭,原來他是很熟悉的;可是他很奇怪竟會在伏奇爾嘴裡聽到,而且認不出來了。他厭惡那些思想,他為之生氣了。 
  克利斯朵夫更氣惱的是阿瑪利亞的作風。其實這忠厚的女人不過把克利斯朵夫關於盡職的理論付諸實行罷了。她無論提到什麼事,總把盡職二字掛在嘴上。她一刻不停的做活,要別人也跟她一樣的做活。而工作的目的並非為增加自己和別人的快樂:正是相反!她彷彿要拿工作來教大家受罪,使生活變得一點兒趣味都沒有,——要不然生活就談不上聖潔了。她無論如何不肯把神聖的家務放下一分鐘,那是多少婦女用來代替別的道德與別的社會義務的。要是沒有在同一的日子同一的時間抹地板,洗地磚,把門鈕擦得雪亮,使勁的拍地毯,搬動桌子,椅子,櫃子,那她簡直以為自己墮落了。她還對那些事大有炫耀的意思,當作榮譽攸關的問題。許多婦女不就是用這個方式來假想自己的榮譽而加以保護的嗎?她們所謂的榮譽,就是一件必須抹得光彩四射的傢俱,一方上足油蠟,又冷又硬,滑得教人摔交的地板。 
  伏奇爾太太責任固然是盡了,人並不因之變得可愛些。她拚命幹著無聊的家務,像是上帝交下來的使命。她瞧不豈不像她一樣死干的人,喜歡把工作歇一歇而體味一番人生的人。她甚至闖到魯意莎的屋裡,因為她往往要停下工作出神。魯意莎見了她歎口氣,可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終於向她屈服了。幸而克利斯朵夫完全不知道這種事:阿瑪利亞總等他出去之後才往他們家裡闖;而至此為止,她還沒有直接去惹克利斯朵夫,他是決計受不了的。他暗中覺得和她處於敵對狀態,尤豈不能原諒她的吵鬧:他為之頭都疼了。躲在臥房裡,——一個靠著院子的低矮的小房間,——他顧不得缺少空氣,把窗子關得嚴嚴的,只求不要聽到屋子裡砰砰訇訇的響聲,可是沒用。他不由自主的要特別留神,樓下最小的聲音都引其他的注意。等到短時間的安靜了一下,那透過樓板的粗嗓子又嚷起來的時候,他真是氣極了,叫著,跺著腳,大罵一陣。可是屋子裡沸沸揚揚,人家根本沒覺得,還以為他哼著調子作曲呢。他咒著伏奇爾太太,希望她入地獄。什麼顧慮,什麼尊敬,都不生作用了。在那種時候,他竟認為便是最要不得的蕩婦,只要能不開口,也比叫叫嚷嚷的大賢大德的女人強得多。 
  因為恨吵鬧,克利斯朵夫就去接近萊沃那。全家的人都忙做一團,唯有這年輕的孩子永遠安安靜靜,從來沒有提高嗓子的時候。他說話很得體,很有分寸,每個字都經過挑選,而且從容不迫。暴躁的阿瑪利亞沒有耐性等他把話說完;全家都為了他的慢性子氣得直嚷。他可是不動聲色。什麼也擾亂不了他心平氣和與恭敬有禮的態度。克利斯朵夫知道萊沃那是預備進教會的,所以對他特別感到好奇。 
  對於宗教,克利斯朵夫的立場是很古怪的,而他自己也不大弄得清楚。他從來沒時間去仔細想。學識既不夠,謀生的艱難把精神都佔據了,他不可能分析自己,整理自己的思想。以他激烈的脾氣,他會從這一個極端跳到另一個極端,從完全的信仰變成絕對的不信仰,也不想到和自己矛盾不矛盾。快樂的時候,他根本不大想到上帝,但是傾向於信上帝的。不快活的時候,他想到上帝,可不大相信:上帝會容許這種苦難與不公平的事存在,他覺得是不可能的。但他並不把這些難題放在心上。其實他是宗教情緒太濃了,用不著去多想上帝。他就生活在上帝身上,毋須再信上帝。信仰只是為軟弱的人,萎靡的人,貧血的人的!他們嚮往於上帝,有如植物的嚮往於太陽。唯有垂死的人才留戀生命。凡是自己心中有著太陽有著生命的,幹嗎還要到身外去找呢? 
  要是克利斯朵夫過著與世不相往來的生活,也許永遠想不到這些問題。但社會生活的種種約束,使他對這等幼稚而無謂的題目不得不集中精神想一想,決定一個態度;因為它們在社會上佔著一個大得不相稱的地位,你隨處都會碰上它們。彷彿一顆健全的,豪放的,精力充沛,抱著一腔熱愛的心靈,除了關切上帝存在不存在以外,沒有成千成百更急迫的事要做!……倘若只要相信上帝,倒還罷了!可是還得相信一個某種大小,某種形狀,某種色彩,某個種族的上帝!關於這些,克利斯朵夫連想也沒想到。耶穌在他的思想中差不多一點沒有地位。並非他不愛耶穌:他想到耶穌的時候是愛他的,問題是他根本不想到他。有時他因之責備自己,覺得悶悶不樂,不懂為什麼他不多關心一些。但他對儀式是奉行的,家裡的人都奉行的,祖父還常常讀《聖經》;他自己也去望彌撒,還可以說參加陪祭,因為他是大風琴師,而且他的盡心職務可以作為模範。可是從教堂裡出來,他不大說得清剛才想些什麼。他努力念著《聖經》,教自己集中思想,念的時候也有興趣,甚至感到愉快,但不過把它當做美妙的奇書,本質上跟別的書並無分別,誰也不會想到把它叫做聖書的。老實說,他對耶穌固然抱著好感,但對貝多芬更有好感。星期日他為聖·弗洛里昂教堂的彌撒祭彈管風琴,他逢著演奏巴赫的日子,比演奏門德爾松的日子宗教情緒更濃。有些祭禮1特別引其他的熱誠。可是他愛的究竟是上帝呢還是音樂呢?有一天一個冒失的神甫就這樣打趣似的問過他,全沒想到這句帶刺的話惹起了孩子多少煩惱。換了別人決不會把這一點放在心上,也決不會因之而改變生活方式,——(不要知道自己想些什麼而恬然自得的人,世界上不知有多少!)——但克利斯朵夫的需要真誠已經到了添加煩惱的程度,使他對無論什麼事都要求良心平安。一旦心上有了不安,他就得永遠不安下去。他非常惱恨,以為自己的行為有了騙人的嫌疑。他究竟信不信上帝呢?……可憐他在物質與思想兩方面都沒有能力獨自解答,那是既要閒暇,又要知識的。然而這問題非解答不可,否則不是漠不關心就是假仁假義,而要他做這兩種人都是辦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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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十八世紀的巴赫與十九世紀的門德爾松都作有宗教音樂,前者宗教情緒尤為熱烈。 
  他很膽怯的試著去探問周圍的人。大家的神氣全表示極有自信。克利斯朵夫急於想知道他們的理由,可毫無結果。差不多永遠沒有一個人給他明確的答覆,他們說的都是閒文。有些人把他當作驕傲,告訴他這些事是不容討論的,成千成萬比他聰明而善良的人都不加討論的相信了上帝,他只要依照他們的榜樣就得了。還有些人居然生了氣,彷彿向他們提出這個問題是侮辱他們;這也許不是對自己的信仰頂有把握的人。另外有般人卻聳聳肩膀,笑著說:「嘔!你相信了也沒有什麼害處啊……"他們的笑容是表示:「而且又不費一點兒事!……"這一等人是克利斯朵夫最瞧不起的。 
  他也試過把這些苦悶告訴一個神甫:結果是失望了。他不能正式討論。對方雖是很慇勤,仍不免在客套中使人感到他和克利斯朵夫談不上真正的平等;神甫的大前提是:他的高人一等的地位與知識是毫無疑義的,所有的討論不能超過他指定的界限,否則便是有失體統……這完全是不痛不癢的裝點門面的把戲。等到克利斯朵夫想越出範圍,提出那個尊嚴的人物不願意回答的問題,他就想法敷衍了事,先用長輩對小輩的神氣笑了笑,背幾句拉丁文,像父親一般責令他祈禱,祈禱,求上帝來啟示他,指引他。——克利斯朵夫在這番談話之後,覺得神甫那種有禮而自命不凡的口吻,教人屈辱得厲害。不管自己有理沒理,他無論如何不願意再去請教什麼神甫了。他承認這些人物在聰明與神聖的名銜上比他高;但討論的時候就沒有什麼高級,低級,名銜,年歲,姓氏等等的分別!重要的是真理,而在真理之前,大家全是平等的。 
  因此,他能找到一個和他年紀相仿而有信仰的少年是挺高興的。他自己也只求信仰,只希望萊沃那給他信仰的根據。他向他表示好感。萊沃那照例態度很溫和,可並不怎麼熱心;他對什麼事都不大熱心的。因為家裡老是有阿瑪利亞或老人打岔,沒法有頭有尾的說話,克利斯朵夫便提議吃過晚飯一同去散步。萊沃那太講禮貌了,不能拒絕,雖然心裡並不情願,因為他無精打采的性情素來怕走路,怕談話,怕一切要他費幾分氣力的事。 
  克利斯朵夫不知道談話應當怎樣開始。說了兩三句閒話,他就突如其來的扯到掛在他心上的問題,他問萊沃那是不是真的預備去做教士,那對他是不是一種樂趣。萊沃那愣了愣,不大放心的望了他一眼,看見克利斯朵夫絕對沒有惡意,才安了心,回答說: 
  「是啊,要不然又是為的什麼呢?」 
  「啊!"克利斯朵夫歎了一聲。"你真幸福!」 
  萊沃那覺得克利斯朵夫的口氣有些艷羨的成分,心裡不由得很舒服。他立刻改變態度,話多起來了,臉色也開朗了。 
  「是的,我是幸福的。"他說著,眉飛色舞。 
  「你怎麼能夠到這一步的呢?」 
  萊沃那先不回答他的問題,提議到聖·馬丁寺的迴廊底下找個安靜的地方,揀條凳子坐下。那兒,可以望見種著刺球樹的廣場的一角,還有遠遠的罩在暮靄中的田野。萊茵河在小山腳下流過。他們旁邊有個荒廢的公墓沉沉睡著,鐵門緊閉,所有的墓都被蔓草湮沒了。 
  萊沃那開始說話了。他眼睛裡閃著點得意的光彩,說能夠逃避人生,找到一個可以托庇的,永遠不受災害的地方是多麼舒服。克利斯朵夫最近的創傷還沒平復,非常熱烈的需要遺忘與休息;可是心中還有些遺憾。他歎了一口氣,問: 
  「可是,完全放棄人生,你不覺得有所犧牲嗎?」 
  「噢!"萊沃那安安靜靜的回答,"有什麼可以惋惜的?人生不是又悲慘又醜惡嗎?」 
  「可也有些美妙的地方,"克利斯朵夫說著,望著幽美的暮色。 
  「有些美妙的地方,可是極少。」 
  「這極少的一些,對我還是很多呢!」 
  「噢!得了罷,只要你心中放明白些,事情就很簡單。一方面是一點點的好處和多多少少的壞處;另一方面是沒有什麼好,也沒有什麼壞,而這還不過是在活著的時候;以後可是有無窮的幸福。兩者之間還有什麼可遲疑的?」 
  克利斯朵夫不大喜歡這種算盤。他覺得這樣錙銖必較的生活太疲乏了。但他勉強教自己相信這便是智慧。 
  「那末,"他帶著一點譏諷的口氣問,"你想你不至於被片刻的歡娛誘惑嗎?」 
  「既然知道歡娛只有一剎那,而以後的時間卻是無窮無盡,一個人還會這麼傻嗎?」 
  「那末你真的認為死後的時間是無窮無盡的了?」 
  「當然。」 
  克利斯朵夫便仔仔細細的問他。克利斯朵夫抱著一腔希望,衝動得厲害。要是萊沃那能給他千真萬確的證據使他信仰的話,他要用著何等的熱情去跟著他皈依上帝,把世界上的一切統統丟開! 
  最初,萊沃那很得意自己這個使徒的角色,同時以為克利斯朵夫的懷疑不過是一種姿態,表示不肯隨俗,只要幾句話就能使他為了顧全體統而信服的;他便搬出《聖經》,福音書,奇跡,和傳統等等。但克利斯朵夫聽了一會便攔住了他的話,說這是拿問題來回答問題,他所要求的並非把正是他心中懷疑的對象敷陳演繹,而是指示他解決疑竇的方法。這樣以後,萊沃那就沉下了臉,覺得克利斯朵夫的病比他想像中的嚴重得多,居然表示只有用理性才能說服他。然而他還以為克利斯朵夫喜歡標新立異,——他想不到一個人的不肯隨俗竟會是出於真誠的,——所以他並不失望;他仗著新近得來的學問,搬出學校裡的知識,關於上帝存在與靈魂不死的問題,把許多玄學的論證亂七八糟的一起倒出來,而說話的方式是威嚴多於條理。克利斯朵夫精神很緊張,皺緊眉頭聽著,覺得非常吃力;他要萊沃那把話重複了幾遍,竭力想猜透其中的意義,把它灌進自己的腦子,一步一步跟著他推理的線索。終於他嚷起來,說這是跟他開玩笑,是思想的遊戲,是能言善辯之徒的打趣,信口雌黃,自以為言之有物。萊沃那給他這一駁,竭力為經典的作者辯護,說他們是真誠的。克利斯朵夫可聳聳肩膀,打賭說這些人要不是滑稽大家,便是賣弄筆頭的該死的文人;他一定要萊沃那提出別的證據。 
  等到萊沃那駭然發覺克利斯朵夫的中毒已經到了無可救藥的田地,就對他不再發生興趣了。他記得人家的囑咐,說不要浪費光陰去和根本沒有信仰的人爭辯,——至少在他們一味固執,不願意相信的時候。那既不會使對方得益,反而有把自己也弄糊塗了的危險。最好讓這種可憐蟲聽憑上帝安排;要是上帝有意思的話,自然會點醒他的;要是上帝沒有這意思,那不是誰也沒有辦法嗎?於是萊沃那不想再繼續辯論。他只溫和的說目前是無法可想了,一個人要決意不肯睜開眼來,那末任何推理都不能給他指示道路的;他勸克利斯朵夫祈禱,求上帝的恩寵:沒有恩寵是什麼都不成的;要信仰,必須心裡要信仰。 
  心裡要?克利斯朵夫苦悶的想道。那末,只要我心裡要上帝存在,上帝便存在了!只要我喜歡否定死,死就不存在了!……唉!……為那些不需要看到真理的人,能夠心裡想要怎麼樣的真理就看到怎麼樣的真理的人,能造出些稱心如意的夢而去軟綿綿的躺在裡面的人,生活真是太容易了!但在這種床上,克利斯朵夫知道自己是永遠睡不著覺的…… 
  萊沃那繼續說著話,回到他最喜歡的題目,說靜思默想的生活多麼可愛;在這個毫無危險的陣地上,他又滔滔不竭了。用著單調的快樂得發抖的聲音,他說皈依上帝的生活是多麼幸福,可以遠離世界,遠離吵鬧(他說到這裡口氣非常惱恨,他差不多和克利斯朵夫一樣的厭惡吵鬧),遠離強暴,遠離譏諷,遠離那些零星的小災難,每天守著信仰那個又溫暖又安全的窩,對遙遠的不相干的世界上的苦難,只消心平氣和的取著靜觀的態度。克利斯朵夫一邊聽著一邊意味到這種信仰的自私自利。萊沃那也覺得他在猜疑,便急急的解釋。靜思默想的生活並非懶散的生活!相反,那是以祈禱來代替行動的生活;世界上要沒有祈禱,還成什麼世界!我們用祈禱來為人贖罪,代人受過,把自己的功績獻給別人,在上帝面前替人討情。 
  克利斯朵夫不聲不響的聽著,愈來愈憤慨了。他覺得萊沃那的出世明明是假仁假義。他不至於那麼不公平,把一切有信仰的人都認為假仁假義。他很知道,捨棄人生的行為在一小部分的人是無法生活,是慘痛的絕望,是求死的表示;——而在更少數的一部分人,是一種熱情的出神的境界……(這境界能維持多久是另一問題)……但在大半的人,逃世豈不往往是冷酷無情的計算,並非為了別人的幸福或真理,而只顧著自己的安寧嗎?倘若這種情形被那般真誠的信徒覺察了,豈不要為了自己的理想受到褻瀆而感到痛苦嗎?…… 
  滿心喜悅的萊沃那,此刻正在陳說世界的美與和諧,那是他在神光照耀的雲端裡望出來的:底下,一切都是黑暗,欺枉,痛苦;上面,一切變得清楚,光明,整齊;世界有如一座時鐘,什麼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克利斯朵夫只是漫不經意的聽著,心裡想:「他究竟是真有信仰呢,還是自以為有信仰?"可是他自己的信仰,需要信仰的熱烈的意念,並沒因之動搖。那決不是象萊沃那這樣一個傻瓜的庸俗的心靈,貧弱的論證,所能損害的…… 
  城裡已經黑了。他們坐的凳子已經埋在陰影裡;天上的星亮了,一層白霧從河上飄起。蟋蟀在墓園的樹底下亂叫。聖·馬丁寺的大鐘開始奏鳴:先是一個最高的音,孤零零的,像一頭哀鳴的鳥向天發問;接著響起第二個音,比前一個低三度,和高音的哀吟合在一起;然後是最低的一個五度音,彷彿是對前兩個音的答覆。三個音融成一起。在鐘樓底下,那竟是一個巨大無比的蜂房裡的合唱。空氣和人的心都為之顫動。克利斯朵夫屏著氣,心裡想:音樂家的音樂,和這個千千萬萬的生靈一起叫吼的音樂的海洋相比,真是多麼可憐;這是野獸,是音響的自由世界,決非由人類的聰明分門別類,貼好標籤,收拾得整整齊齊的世界所能比擬。他在這起無邊無岸的音響中出神了…… 
  等到那氣勢雄偉的喁語靜默了,最後的顫動在空氣中消散完了,克利斯朵夫便驚醒過來,駭然向四下裡瞧了瞧……什麼都認不得了。在他周圍,在他心中,一切都變了。上帝沒有了…… 
  失掉信仰和得到信仰一樣,往往只是一種天意,只是電光似的一閃。理智是絕對不相干的;只要極小的一點兒什麼:一句話,一剎那的靜默,一下鐘聲,已經儘夠了。在你散步,夢想,完全不預備有什麼事的時候,突然之間一切都崩潰了:周圍只剩下一片廢墟。你孤獨了,不再有信仰了。 
  克利斯朵夫驚駭之下,弄不明白那是什麼原因,怎麼會發生的。那真像河水的春汛一樣…… 
  萊沃那依舊在那裡喃喃不已,聲音比蟋蟀的鳴聲更單調。克利斯朵夫聽不見了。天已經全黑。萊沃那不作聲了。克利斯朵夫呆著不動使他非常奇怪,又擔心時間太晚,便提議回去。克利斯朵夫只是不理。萊沃那去拉他的手臂,克利斯朵夫微微一跳,睜著失神的眼睛瞪著萊沃那。 
  「克利斯朵夫,得回去啦,"萊沃那說。 
  「見鬼去罷!"克利斯朵夫氣沖沖的回答。 
  「哎唷,我的天!我什麼地方得罪了你呢,克利斯朵夫?」萊沃那問話的神氣很害怕,他給他嚇呆了。 
  克利斯朵夫定了定神。 
  「不錯,你說得對,"他口氣溫和了些,"我不知道說些什麼。見上帝去罷!見上帝去罷!」 
  他獨自留下,心裡苦悶到極點。 
  「啊!天哪!天哪!"他喊著,扭著手,熱情衝動的仰望著漆黑的天。"為什麼我沒有信仰了呢?為什麼我不能再有信仰了呢?我心中有了些什麼事呢?……」 
  他信仰的破滅,跟他剛才與萊沃那的話是毫無關係的:這番談話不能成為他信仰破滅的理由,正如阿瑪利亞的叫囂和她家人的可笑,不能成為他近來道德心動搖的原因。那不過是借端而已。騷動不是從外面,而是從他內心來的。他覺得有些陌生的妖魔在心中蠢動,他不敢對自己的思想細看,不敢正面去瞧一瞧他的病……他的病?難道這是一種病嗎?他只知道有種懨懨無力的感覺,有股醉意,有種痛快的悲愴,把他的心浸透了。他自己作不了主了。他想振作品來,恢復昨天那種堅忍刻苦的精神,可是沒用。一切都一下子崩潰了。他忽然感覺到有個廣大無垠的世界,灼熱的,野蠻的,不可衡量的……超越上帝的世界!…… 
  這不過是一剎那的事。但從此他就失掉了過去生活中的平衡。 
  於萊家裡的人,克利斯朵夫完全沒注意到的只有那個女孩子洛莎。她長得根本不好看;而自己也絕對談不上俊美的克利斯朵夫,對別人的美貌倒很苛求。他有種青年人的冷酷,把生得醜的女人簡直不當做人,除非她的年齡已經到了不會牽動柔情,只能令人有些嚴肅的,恬靜的,近乎虔敬的感情的階段。並且洛莎雖不是不聰明,可毫無特殊的天賦,而她的喋喋不休還使克利斯朵夫避之唯恐不及。所以他不願意費心去瞭解她,以為她沒有什麼可瞭解的,充起量不過是偶爾望她一眼罷了。 
  可是她比許多年輕的姑娘強得多,至少遠勝他熱戀過的彌娜。她是個老老實實的女孩子,沒有虛榮,不賣弄風情,在克利斯朵夫沒搬來之前,從來沒發覺自己的醜,或者是不把這一點放在心上,因為她周圍的人不把這點放在心上。倘使外祖父或母親嘀嘀咕咕的提到她長得醜,她只是笑笑,並不信以為真,或者認為無關重要;而他們也不比她多操什麼心。多少別的女人,和她一樣或更難看的,還不是照舊有人愛嗎?德國人對體格的缺陷特別能寬容:他們會熟視無睹,甚至能化丑為妍,憑著一相情願的幻想,無論什麼臉都可以和最出名的美女典型出豈不意的拉上關係。於萊老人用不著別人怎麼鼓勵,就會說他外孫女的鼻子象呂杜維齊的於儂雕像上的鼻子。幸而他老是嘰哩咕嚕的脾氣不喜歡說人好話;而全不1在乎鼻子模樣的洛莎,只知道依照習俗把家務做得好好的才值得自己驕傲。人家教她什麼,她就當做福音書一般的接受。難得出門,沒有人給她作比較,她很天真的佩服自己的尊長,完全相信他們的話。天生的喜歡流露真情,不知道猜疑,極容易滿足,她可竭力學著家裡人歎苦的口吻,把聽到的悲觀論調照式照樣掛在嘴邊。她非常熱心,老是想到別人,設法討人喜歡,替人分憂,迎合人家的心意,需要待人好而不希望回報。她這種好心當然被家裡的人妄用,雖然他們心地不壞,對她也很喜歡;但人們總不免濫用那些聽其擺佈的人的好意。大家認為她的慇勤是分內之事,所以並不特別對她滿意;不管她怎麼好,人家總要她更好。而且她手腳不利落,匆忙急迫,動作莽撞象男孩子一樣,又過分的流露感情,常常因之闖禍:不是打破杯子,就是倒翻水瓶,或是把門關得太猛了,使家裡的人對她大為生氣。不斷的挨著罵,她只能躲在一邊哭。但她的眼淚是一下子就完的,隔不多久她照舊笑嘻嘻的,咭咭呱呱的嚷起來,對誰也不記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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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於儂為羅馬神話中朱庇特之妻。希臘及羅馬時代,遺有於儂雕像甚多:呂杜維齊的雕像乃指存於羅馬呂杜維齊別墅(今改稱皮翁龔巴尼博物館)中的於儂像。 
  克利斯朵夫搬到這裡來,在她生活中是件大事。她時常聽見提到他。克利斯朵夫因為有點小名片,在城裡也是人家談話的資料。於萊一家常常說到他,特別是老約翰·米希爾活著的時候,喜歡對所有的熟人誇他的孫子。洛莎在音樂會中也看見過一兩次年輕的音樂家。一知道他要住到她們屋子裡來,她不禁連連拍手。為了這有失體統的行為受了一頓嚴厲的訓斥,她非常不好意思。但她不覺得有什麼不好的地方。她過著那樣單調的生活,來個新房客當然是種意想不到的消遣。他搬來的前幾天,她等得煩躁死了。她唯恐他不喜歡她們的屋子,便盡量想法要它顯得可愛。搬來那天,她還在壁爐架上供了一小束花,表示歡迎。至於她自己,可絕對不想到裝扮得好看一些;克利斯朵夫一氣之下就斷定她人既長得醜,衣服又穿得難看。她對他的看法可並不如此,雖然也很有理由斷定他難看;因為那天克利斯朵夫又忙又累,衣冠不整,比平時更醜了。但洛莎對誰都不會批評的,認為她的父親,母親,外祖父,全是挺美的人,所以覺得克利斯朵夫的相貌跟她想像中的完全一樣,而一心一意的欽佩他了。在飯桌上和他並坐在一迫使她非常膽怯,而不幸她的膽怯是用嘮叨不已的說話來表現的,以致馬上失掉了克利斯朵夫的好感。她可並沒發覺,這第一晚倒還給她留下一個光明的回憶呢。等到新房客上了樓,她獨自在臥房裡聽到他們在上面走動的時候,她覺得那些聲音非常可愛,屋子也似乎有了生氣。 
  第二天,破題兒第一遭,她不大放心的仔細照了照鏡子;雖然還不知道將來的不幸有多大範圍,但她已經有些預感了。她想把自己的面貌批判一番,可是辦不到。她頗有些疑懼的心理,深深的歎著氣,想改變改變裝飾,不料把自己裝得更難看了。她還想出那種倒楣念頭,竭力去巴結克利斯朵夫。好不天真的只想時時刻刻看到新朋友,替他們出些力,她在樓梯上奔上奔下的忙個不停:不是拿一樣沒用的東西去給他們,就是硬要幫他們忙,老是大聲笑著,嚷著。只有聽到母親不耐煩的聲音叫喚她了,她的熱心和絮聒才會給打斷一下。克利斯朵夫沉著臉,要不是竭力按捺的話,早已發作過幾十次了。他忍耐了兩天,到第三天把門上了鎖。洛莎敲敲門,叫了幾聲,心裡明白了,便不好意思的回下樓去,不再來了。他碰到她的時候,推說因為要趕一件工作,不能來開門。她不勝惶恐的向他道歉。她明明看出自己這種天真的巴結是失敗了:本意是想跟人家親近,結果卻適得其反,把克利斯朵夫嚇跑了。他老實不客氣的表示對她不高興,連話也不願意聽她的,也不遮掩他心中的不耐煩。她覺得自己的多說話招他厭,下著決心在晚上靜默了一些時候;可是說話的勁比她的意志更強,突然之間又來嚕囌了。克利斯朵夫不等她一句話說完,把她丟下就跑,她不恨他,只恨她自己,認為自己糊塗,可厭,可笑,覺得這些缺點真是可怕,非改不可。但她試了幾次都失敗了,就很灰心,以為永遠改不掉了,自己沒有力量改的了。但她還試著改。 
  然而還有些別的缺點是她無能為力的:她長得醜有什麼辦法呢?現在這是毫無疑問的了。有一天她照著鏡子突然發覺這個不幸的時候,簡直象晴天霹靂。不用說,她還要誇大自己的缺陷,把鼻子看得比實際大了十倍,似乎佔據了整個臉龐;她不願意再露面了,恨不得死掉才好。但少年人希望的力量那麼強,極端失望的時間是不會久的;她緊跟著以為自己看錯了,教自己相信早先的確是看錯了,甚至有時候覺得鼻子跟普通人的一樣,還可以說長得不壞呢。於是她憑著本能,很笨拙的想出一些幼稚的手段,例如把頭髮多遮掉一部分腦門,使面部的不相稱不至於太顯著。其中可並沒賣弄風情的動機;她腦子裡從來沒有愛情的念頭,或者至少她沒有意識到。她所要求的並不多,只是很少的一點兒友誼;但這一點兒,克利斯朵夫就沒有意思給她。洛莎覺得,只要他們相遇的時候,他能和和氣氣的,友好的道一聲好,她就會非常快樂了。但克利斯朵夫的目光平常總是那麼冷,那麼無情!她見了心都涼了。他並沒對她說什麼難堪的話;她卻寧願受幾句埋怨而不要這種冷酷的靜默。 
  一天晚上,克利斯朵夫正在彈琴。他在閣樓上佈置了一個小房間,在屋子最高的地方,免得聽到人家吵鬧。洛莎在下面非常激動的聽著。她愛音樂,雖然因為沒有受過訓練而趣味很低級。只要母親在家,她便呆在房間的一角做活,彷彿很認真,但她的心老是牽掛著樓上的琴聲。幸而母親到近邊買什麼東西去了,洛莎就馬上跳起來,丟下活計,心兒亂跳的一直爬到閣樓門口。她屏著氣把耳朵貼在門上,直要母親回家了方始躡手躡腳的下樓,不讓自己鬧出一點兒聲響;可是她舉動不大俐落,永遠是急急忙忙的,往往差一點從樓梯上滾下去。有一回她彎著身子,腮幫貼在鎖孔上聽著,一不小心身體失了平衡,把額角撞在門上。她嚇得氣都透不過來。琴聲立刻停止:她可連逃跑的氣力也沒有。她站起身子,正好房門開了。克利斯朵夫看見是她,便惡狠狠的瞪了她一眼,也不開一聲口,逕自粗暴的把她推過一邊,憤憤的奔下樓梯,出去了。他直等到吃晚飯才回家,對她那萬分抱歉與求他原諒的眼神睬都不睬,好似沒有她這個人;而好幾個星期他根本不彈琴了。洛莎暗中大哭了幾場,可沒有一個人覺察,也沒有一個人注意她。她熱烈的祈求上帝……求什麼呢?她不大明白。只是需要把心中的哀傷訴說一番。她以為克利斯朵夫一定是恨死了她。 
  雖然如此,她還存著希望。只要克利斯朵夫多少注意到她,好像在聽她說話,或是握手比平常親熱一些,她就覺得有了希望。 
  最後,家裡的人幾句莽撞的話又教她做了一場空夢。 
  全家的人都對克利斯朵夫抱著好感。這個十六歲的大孩子,嚴肅,孤獨,把責任看得很重,使他們都有些敬意。他的壞起起,他的死不開口,他的鬱悶的神色,他的莽撞的舉動,在這樣一個家庭裡是決沒有人奇怪的。連把一切藝術家都看做懶蟲的伏奇爾太太,也不敢逞著心意埋怨他傍晚靠在閣樓的窗上對著院子呆望,直望到天黑:因為知道他白天已經被教課的事累死了;而且為了一個大家心照不宣的理由,她和別人一樣的敷衍他。 
  洛莎和克利斯朵夫說話的時候,常常發見父母在旁擠眉弄眼,交頭接耳。先是她並不在意。後來她奇怪起來,感到惶惑,很想知道他們說些什麼,但又不敢動問。 
  有天傍晚,她爬上凳子去解開拴在兩株樹上晾衣服的麻繩,跳下來的時候在克利斯朵夫的肩頭撐了一下,她眼睛忽然跟靠牆坐著抽煙斗的父親與外祖父的眼睛碰在一處。兩個男人彼此丟了一個眼色;於萊和伏奇爾說:「將來倒是出色的一對。」 
  伏奇爾發覺女兒在那裡聽著,用肘子把老人撞了撞,於萊便彷彿要周圍的人都聽見似的,大聲的"嗯!嗯!"了兩下,自以為把剛才的話很巧妙的混過去了。克利斯朵夫轉著背,完全沒覺得;但洛莎聽了心裡一怔,竟忘了自己在往下跳,把腳扭壞了。要不是克利斯朵夫一邊埋怨她老是這麼笨,一邊把她扶住,她早已摔倒了。她的腳扭得很痛,但是不動聲色,簡直沒想到痛而只想到才聽見的話。她望自己屋裡走去,走一步痛一步,可硬撐著不讓人家發覺。她心裡有種甜蜜的騷動。她望床前的一張椅子上倒下,把頭埋在被單裡。臉上熱烘烘的,眼中含著淚,她笑了。她羞得幾乎想鑽下地去,沒法集中思想,只覺得太陽穴裡亂跳,腳踝骨疼得厲害,頗有些發著高熱度而麻痺的境界。她隱隱約約聽見外邊的聲音和街上玩耍的孩子的聲音,外祖父的話還在耳朵裡響著;她輕輕笑著,紅著臉,望被窩裡鑽;她又是禱告,又是感謝,又有慾望,又覺得害怕,——她動了情了。 
  她聽見母親叫喚,就勉強站起,不料跨了一步便痛得受不住,差點兒發暈,覺得頭腦昏昏沉沉的亂轉。她以為要死了,她真希望就這樣的死了,同時也拚命的想活,為了那個已經許給她的幸福而活。終於母親跑來了,家裡的人都著了慌。照例受了頓埋怨,包紮好了,躺上了床,她給肉體的痛苦與內心的喜悅刺激得精神恍惚。多麼甜蜜的一夜!……這似睡非睡的夜裡最瑣碎的事,也變了她將來神聖的回憶。她並不想著克利斯朵夫,也不知道想些什麼。她反正是幸福了。 
  第二天,克利斯朵夫自以為對這件事多少有些責任,便來問問她的情形,他破題兒第一遭對她表面上有些親熱。她心裡感激到極點,甚至祝福她的痛苦了。她願意終身受苦,為的要終身能有這種快樂。——她一動不動的躺了好幾天,在床上只顧翻來覆去的想著外祖父的話,還要加以推敲,因為她起了疑心,不知道他說的"將來是……"呢,還是"可能是……"呢? 
  並且他究竟說過這種話沒有?——說過的,他的確說過,她清楚得很……可是怎麼!難道他們不覺得她難看,不覺得克利斯朵夫討厭她嗎?……然而能有個希望究竟是甜蜜的!她甚至以為自己弄錯了,或許她並不像自己所想的那麼醜;她在椅子上把身體抬起一點兒,照著掛在對面的鏡子:不知道怎麼想才好。總而言之,外祖父跟父親的判斷比她準確:一個人對自己的判斷是靠不住的……天哪!要是真的可能!……要是碰巧……要是她真的長得好看而自己早先不知道的話!……或許她把克利斯朵夫並沒多少好意的感情給誇張了。沒有問題,這冷淡的男孩子從出事的第二天跑來表示一下關切以後,再也不把她放在心上,不想再來問問她的病狀;但洛莎是原諒他的;他忙著多少事啊!怎麼能有時間想到她呢?我們不能批評一個藝術家象批評別人一樣。 
  可是不管她多麼隱忍,當克利斯朵夫在旁走過的時候,仍不由自主要中心忐忑的等著,希望聽到句好言好語……只要一個字,一個眼風就夠了……其餘的自有她的幻想來補足。初期的愛情只需要極少的養料!只消能彼此見到,走過的時候輕輕碰一下,心中就會湧出一股幻想的力量,創造出她的愛情;一點兒極無聊的小事就能使她銷魂蕩魄:將來她因為逐漸得到了滿足而逐漸變得苛求的時候,終於把慾望的對象完全佔有了之後,可沒有這種境界了。——那時洛莎編了一個從頭至尾都是杜撰的故事,讓自己整個兒生活在裡面而誰也不發覺。故事是這樣的:克利斯朵夫偷偷的愛著她,可不敢說出來,為了膽小,或是為了別的什麼原因,荒誕不經的,才子佳人式的,總之是這個多情的小姑娘想入非非找出來的原因。她根據了這個,編成無窮盡的故事,完全是荒謬絕倫的;她也知道荒謬,可不願意去想到它荒謬;她拿著活計可以幾天幾天的對自己扯謊。她甚至忘了說話:平日拉不斷扯不完的話一起望心裡倒流,好似一條河忽然隱沒到地下去了。在她心裡,多嘴的脾氣可是要痛痛快快發洩的:多少的長篇大論!多少沒有聲音的嘮叨!有時人家看見她扯動嘴唇,好比有些人看書的時候輕輕的念著字音,以便瞭解意義一樣。 
  從這些夢想中醒來,她又快樂又悲哀。她知道事實並不像她剛才所想的那樣;但這些夢給她留下一道幸福的光,使她回到實際生活的時候增加了信心。而她對於爭取克利斯朵夫這樁事也絕對不灰心。 
  她著手進攻了,可完全是無意識的。凡是強烈的感情需要行動的時候,都有那種萬無一失的本能:笨拙的小姑娘,居然一下子想出了辦法去打動朋友的心。她不直接拿他做目標;但等到完全康復,能在屋子裡走動了,她便去親近魯意莎。只要有一點兒借口就行。她想出無數的小事情幫魯意莎的忙:上街的時候替她帶買東西,使魯意莎不必再上菜市和商販論價,也不必到院子裡的龍頭上去打水;甚至一部分的家務,像洗地磚,抹地板等等也由洛莎代勞了,魯意莎雖是侷促不安的攔阻也沒用,而老人家精神不濟,也沒多大勇氣拒絕人家幫忙。克利斯朵夫整天在外,魯意莎非常孤獨,有這個慇勤而熱鬧的小姑娘作伴心裡也好過些。後來洛莎竟待在她家裡不走了,拿了活計來跟魯意莎談天。她用些並不高明的小手段把話扯到克利斯朵夫身上。聽見人家提其他,說到他的名字,洛莎就覺得快活,手指哆嗦,連眼睛都不敢抬起來。魯意莎很高興談談她心疼的兒子,講他小時候的許多小事情,無聊的,可笑的;但洛莎決不認為無聊可笑。想到小孩子時代的克利斯朵夫,做著那個年齡上的或是胡鬧或是惹人憐愛的事兒,洛莎的快樂和激動簡直沒法形容;每個女子都有的母性,在她心中和另外一種柔情融在一起,愈加甜蜜了;她笑得眼睛都濕了。魯意莎看洛莎這樣關心不禁大為感動。她猜到女孩子的心事,只裝不知道;但她心裡很喜歡,因為在這個屋子裡所有的人中間,唯有她懂得這個姑娘的心是多麼好。有時她把話打住了,望著洛莎。洛莎聽見沒有聲音覺得奇怪,便抬起頭來。魯意莎對她微微笑著。於是洛莎熱情衝動的撲在她臂抱裡,把臉藏在她懷裡。然後她們又照常做著活兒,談著話。 
  晚上,克利斯朵夫回家的時候,魯意莎既感激洛莎的好意,又想要實行自己的計劃,便把鄰家的孩子讚不絕口。克利斯朵夫也被洛莎的熱心感動了,知道那是對母親有好處的:她臉色不是開朗得多嗎?他向她熱烈道謝,洛莎支吾其辭的溜了,唯恐露出自己的慌亂:克利斯朵夫認為,她這個辦法比跟他說話聰明而且可愛多了。他看待她的眼光也不像以前那麼懷著很深的成見了,並且明白表示出來:他想不到在她身上會發見那些意想不到的優點。洛莎也覺察到了,看到他的好感一天天的加增,以為這點好感正在望愛情的路上發展。她比先前更耽溺於夢想了。憑著年輕人萬事如意的推想,她幾乎相信凡是一心一意追求的一定能成功。——何況她的慾望也沒有什麼不合理的地方。克利斯朵夫對於她的好心,對於她需要為人家鞠躬盡瘁的本性,不是應當比別人更敏感嗎? 
  然而克利斯朵夫心中並不想她,只是敬重她。在他的念頭裡,她一點兒地位都沒有。他正為許多別的事操心。克利斯朵夫不再是克利斯朵夫了。他不認得自己了。心中經歷著極大的轉變,他的生命整個兒都給顛倒了。 
  克利斯朵夫感到極度的睏倦,煩躁。他無緣無故的沒有了氣力,腦袋重甸甸的,眼睛,耳朵,所有的器官都像是醉了,在那裡嗡嗡作響。什麼事都不能使他集中精神。思想從這個題目跳到那個題目,激動狂亂,把他累得要死。五光十色的形象旋轉不已,他為之頭都暈了。他先還認為這是由於過度的疲乏與春天的因擾。可是春天過了,他的病狀有增無減。 
  這便是輕描淡寫的詩人們所說的青春期的困惑,薛侶班的煩惱,愛慾在年輕的身心中的覺醒。在他們看來,彷彿這1全身動搖、死滅、再生的關頭,信仰、思想、行動、整個生活準備在痛苦與歡樂的抽搐中毀滅而重新鼓鑄的大變動,僅僅是小孩子的胡鬧! 
  他的靈和肉都在那裡發酵。他又驚奇又厭惡的看著這個1薛侶班為博馬捨的喜劇《費加羅的婚姻》中的侍從武士,至今成為羞人答答而情竇初開的少年的典型。他分析自己的時候說:「只要看見一個女人,我心就跳了;愛情與肉慾二字使我的心發抖,慌亂。我只想對人說:'我愛你',我甚至在花園裡對樹木,對雲,對風,都自言自語的說著這句話。」情形,沒有力量掙扎。他完全不明白內心有了什麼變化。他的生命解體了,成天的恍恍惚惚,無精打采。工作簡直變成了刑罰。夜裡的睡眠是困頓的,斷斷續續的,作些妖形怪狀的夢,種種的慾望抬起頭來:他被獸性抓住了。渾身灼熱,汗流浹背,他對自己只感到厭惡;他努力想丟開那些荒唐的髒念頭,簡直疑心自己瘋了。 
  白天他也逃不了這些獸性的纏繞。他覺得自己正在望靈魂的黑暗的陷坑裡沉下去,沒有一點東西可以給他抓握,沒有什麼藩籬能擋住那種混亂。所有的盔甲,所有據以自衛的堅固的壁壘:他的上帝,他的藝術,他的高傲,他的道德信仰,一切都崩潰了,瓦解了。他看到自己赤裸裸的,被捆綁著,躺在地下,一動也不能動,像一個蟲蛆滿身的屍首。有時他使勁反抗了幾下:他的意志到哪兒去了呢?他號召意志,意志也不來:正如一個人在夢中知道作著夢,拚命想醒而醒不過來。結果只能從這一個夢轉到另一個夢。末了他覺得不去掙扎倒還少一些痛苦,便抱著無可奈何的心理聽其自然了。 
  他生命的正常的波流似乎給阻斷了。有時它滲進了地下的裂縫,有時卻非常猛烈的飛湧起來。長流不盡的時間也會中斷,顯出些窟窿,張著大口,讓你陷進去。克利斯朵夫看看這種情形,彷彿跟自己毫不相干。生靈,萬物——連他自己在內,——對他都不相干了。他照常辦公,作事,可完全是無意識的;他覺得生命的機構已經發生障礙,隨時可以停止。和母親與房東們坐在飯桌前面,在樂隊裡,在樂師與聽眾之間,頭腦會突然變成一平空虛:他呆呆的望著在他周圍扭動的臉,什麼都弄不清了。他問自己:「這些人跟……有什麼關係呢?"他甚至不敢說出"這些人跟我"。因為他已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活著。他說話罷,聲音彷彿是從別個身體上來的。做什麼動作罷,他又像在遠處,高處,塔頂上,看到自己的動作。他失魂落魄,把手按著腦袋。他竟要做出一些荒唐胡鬧的事來了。 
  尤其在眾目睽睽之下,他自己格外留神的時候,更容易有這種情形。譬如在爵府裡的那些晚會中間,或是他當眾演奏的時候,突然之間他覺得需要扯個鬼臉,說些野話,向大公爵吐吐舌頭,或是望什麼太太的屁股上踢一腳。有一回他掙扎了一個晚上,因為他一邊指揮樂隊,一邊竟想當眾脫衣服;而他越是壓制這念頭,越是被這個念頭糾纏不清,直要使盡全身之力才能撐過去。在這種荒唐的鬥爭之後,他一身大汗,覺得腦子裡空空如也。他真是瘋了。只要他想到不該做某一件事,某一件事就像偏執狂一樣頑強的把他死抓不放。 
  於是他的生活不是被那些瘋狂的力播弄,就是墮入虛無的境界。一切像是沙漠上的狂風。哪兒來的這陣風呢?這種瘋狂又是怎麼回事呢?扭他的四肢,扭他的頭腦的慾望,從哪個窟窿裡冒出來的呢?他彷彿是一張弓,被一隻暴烈的手快拉斷了,——不知為了什麼目的,——過後又被扔在一邊,像無用的枯枝似的。他不敢深究自己做了誰的俘虜,只覺得被打敗了,非常屈辱,又不敢正視自己的失敗。他睏倦不堪,一點兒志氣都沒有了。那些不願意看到難堪的真相的人,從前他是瞧不起的,現在他瞭解了。在這些虛無的時間,一想到浪費的光陰,丟掉的工作,白白斷送了的前途,他嚇得渾身冰冷。但他並不振作品來,只無可奈何的承認虛無的力量,而寬恕自己的懦弱無能。他覺得委身於虛無倒有種悲苦的快感,好比一條在水面上快要沉下去的船。掙扎有什麼用?一切都是空的:美,善,上帝,生命,無論什麼生物,都是空的。在街上走的時候,忽然他雙腳離地了,既沒有土地,也沒有空氣,也沒有光明,也沒有他自己:什麼都沒有。他頭重腳輕,腦門向前探著;他能夠撐著不跌下去也是間不容髮的事了。他想他要突然倒下去了,被雷劈了。他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克利斯朵夫正在脫胎換骨,正在換一顆靈魂。他只看見童年時代那顆衰敗憔悴的靈魂掉下來,可想不到正在蛻化出一顆新的,更年輕而更強壯的靈魂。一個人在人生中更換軀殼的時候,同時也換了一顆心;而這種蛻變並非老是一天一天的,慢慢兒來的:往往在幾小時的劇變中,一切都一下子更新了,老的軀殼脫下來了。在那些苦悶的時間,一個人自以為一切都完了,殊不知一切還都要開始呢。一個生命死了。另外一個已經誕生了。 
  一天晚上,他獨自在臥室裡,背對著窗,在燭光底下,把胳膊靠在桌上。他並不工作。幾星期以來,他不能工作了。一切在他頭裡打轉。宗教,道德,藝術,整個的人生,一古腦兒都同時成了問題。思想既然是總崩潰了,就談不到什麼條理跟方法;他只在祖父留下的或是伏奇爾的雜書中胡亂抓幾本看看:神學書,科學書,哲學書,大都是些零本;他完全看不懂,因為每樣都得從頭學起;而且他從來不能看完一本,翻翻這個,看看那個,把自己攪糊塗了,結果是疲倦不堪,頹喪到了極點。 
  那天晚上,他正沉浸在困人的麻痺狀態中發呆。全屋子的人都睡了。窗子開著,院子裡一絲風也沒吹過來。天上堆滿了密雲。克利斯朵夫象傻子似的,望著蠟燭慢慢的燒到燭台底裡。他不能睡覺,什麼也不想,只覺得那空虛越來越深,在那兒吸引他。他拚命不要看那個窟窿,卻偏偏不由自主的要湊上去。在窟窿裡騷然蠢動的是混亂,是黑暗。一陣苦悶直透入內心,背脊裡打了個寒噤,他毛骨悚然,抓住桌子怕跌下去。他顫危危的等著什麼不可思議的事,等著一樁奇跡,等著一個上帝…… 
  忽然之間,在他背後,院子裡好似開了水閘一樣,一場傾盆大雨浩浩蕩蕩直倒下來。靜止不動的空氣打著哆嗦。雨點打在乾燥堅硬的泥土上,好比鐘聲一般鋒錚作響。像野獸那樣暖烘烘的土地上,在狂亂與快樂的抽搐中冒起一大股泥土味,一股花香,果子香,動了愛情的肉香。克利斯朵夫神魂顛倒,全身緊張,連五臟六腑都顫抖了……幕揭開了。簡直是目眩神迷。在閃爍的電光中,在黑暗的最深處,他看到了——看到了上帝,看到自己就是上帝。上帝就在他心中:它透過臥室的屋頂,透過四面的牆壁,把生命的界限推倒了;它充塞於天地之間,宇宙之間,虛無之間。世界象飛撲似的衝入它的懷抱。對著這個天翻地覆的景象,克利斯朵夫嚇呆了,出神了;旋風把自然界的規則掃蕩完了,克利斯朵夫也被吹倒了,帶走了。他失掉了呼吸,倒在了上帝身上,他醉了……深不可測的上帝!那是生命的火把,生命的颶風,求生的瘋狂,——沒有目的,沒有節制,沒有理由,只為了轟轟烈烈的生活! 
  精神上的劇變過去以後,他沉沉睡著了,那是久已沒有的酣睡。第二天醒來,他頭腦昏沉,四肢無力,像喝過了酒。昨夜使他驚駭萬狀的,那道陰森而強烈的光,在他心中還剩下一些餘輝。他想要那道光再亮起來,可是辦不到。而且他愈追求愈找不著。從此,他集中精力要求那個一剎那間的幻象再現一回,結果是勞而無功。出神的境界決不讓意志作主的。 
  然而這種神秘的狂亂狀態,並非只此一遭,以後又發生了好幾次,但從來不像第一回那麼劇烈。來的時候總是克利斯朵夫最意想不到的時候,短短的幾秒鐘,完全是出豈不意的,甚至抬一抬眼睛,舉一舉手的時間,幻象已經過去了,他連想也來不及想到這是幻象,事後還疑心是作夢。第一晚是一塊烈焰飛騰的隕石在黑暗中燃燒,以後的只是一簇毫光,幾小點稍縱即逝的微光,肉眼只能瞥見一下就完了。但它們出現的次數愈來愈多,終於把克利斯朵夫包圍在一個連續而模糊的夢境中,使他的精神都溶解在裡頭。凡是足以驅散這種朦朧的意境的,他都惱恨。他沒法工作,甚至也想不到工作。有人在旁邊他就恨,尤其是親近的人,連母親在內,因為他們自以為有權控制他的精神。 
  他跑出去,常常在外邊消磨日子,到夜晚才回家。他尋求田野裡的清靜,為的能稱心如意的,像狂人一般,把自己整個兒交給那些執著的念頭。——但在蕩滌塵懷的空曠中,和大地接觸之下,那種糾纏變得鬆懈了,那些念頭也沒有幽靈一般的性質了。他的熱狂並沒減少一點,倒反加強,但已經不是危險的精神錯亂,而是整個生命的健全的醉意:肉體和靈魂都為了自己的力而得意。 
  他重新發見了世界,彷彿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是童年以後的另外一個童年。似乎一切都被一句奇妙的咒語點化了。自然界放出輕快的火花。太陽在沸騰。天色一清如水,像河一般流著。大地咕嚕作響,吐出沉醉的氣息。生命的大火在空中旋轉飛騰:草木,昆蟲,無數的生物,都是閃閃發光的火舌。一切都在歡呼吶喊。 
  而這歡樂便是他的歡樂,這股力便是他的力。他和萬物分不開了。至此為止,便是在童年時代快樂的日子,懷著熱烈而欣喜的好奇心看著大自然的時候,他也覺得所有的生物都只是些與世隔絕的小天地,或是可怕的,或是滑稽的,跟他毫無關係,他也無從瞭解。連它們是否有感覺有生命,他也不大清楚,只認為是古怪的機器而已。憑著兒童無意識的殘忍心理,克利斯朵夫曾經把一些可憐的昆蟲扯得四分五裂,看著它們古古怪怪的扭動覺得好玩,根本沒想到它們的受苦。平時那麼鎮靜的高脫弗烈特舅舅看到他折磨一隻蒼蠅,禁不住憤憤的把它從手裡搶下來。孩子先還想笑,後來也給舅舅的神氣感動得哭了。那時他才明白他的俘虜也有生命,和他一樣,而他是犯了兇殺的罪。從此以後,他雖然不再傷害動物,可也並不對它們有什麼同情;在旁邊走過的時候,他從來沒想到去體會一下,那些小小的軀殼裡頭有些什麼在騷動;他倒是把它當做惡夢一般的怕想到。——可是現在一切都顯得明白了。那些曖昧的生物也放出光明來了。 
  克利斯朵夫躺在萬物滋長的草上,在昆蟲嗡嗡作響的樹蔭底下,看著忙忙碌碌的螞蟻,走路象跳舞般的長腳蜘蛛,望斜刺裡蹦跳的蟻蜢,笨重而匆忙的甲蟲,還有光滑的,粉紅色的,印著白斑,身體柔軟的蟲。或者他把手枕著頭,閉著眼睛,聽那個看不見的樂隊合奏:一道陽光底下,一群飛蟲繞著清香的柏樹發狂似的打轉,嗡嗡的蒼蠅奏著軍樂,黃蜂的聲音象大風琴,大隊的野蜜蜂好比在樹林上面飄過的鐘聲,搖曳的樹在那裡竊竊私語,迎風招展的枝條在低聲哀歎,水浪般的青草互相輕拂,有如微風在明淨的湖上吹起一層縐紋,又像愛人悉悉索索的腳聲走過了,去遠了。 
  這些聲音,這些呼喊,他都在自己心裡聽到。這些生物,從最小的到最大的,內部都流著同一條生命的巨川:克利斯朵夫也受著它的浸潤。他和千千萬萬的生靈原是同一血統,它們的歡樂在他心中也有友好的回聲;它們的力和他的力交融在一起,像一條河被無數的小溪擴大了。他就浸在它們裡面。強烈的空氣衝進他窒息的心房,胸部幾乎要爆裂了。而這個變化是突如其來的:正當他只注意自己的生命,覺得它像雨水般完全溶解而到處只見到虛無之後,一旦他想在宇宙中忘掉自己,就到處體會到無窮無極的生命了。他彷彿從墳墓中走了出來。生命的巨潮汜濫洋溢的流著,他不勝喜悅的在其中游泳,讓巨流把他帶走,以為自己完全自由了。殊不知他更不自由了。世界上沒有一個生物是自由的,連控制宇宙的法則也不是自由的,——也許唯有死才能解放一切。 
  可是剛在舊的軀殼中蛻化出來的蛹,只知道在新的軀殼中痛痛快快的欠伸舒展;它還來不及認識新的牢籠的界限。 
  日月循環,從此又開始了新的一周。光明燦爛的日子,如醉如狂的日子,那麼神秘,那麼奇妙,像童年時代初次把一件件的東西發現出來一樣。從黎明到黃昏,他老是過的空中樓閣的生活。正事都拋棄了。認真的孩子,多少年來便是害病也沒缺過一課,在樂隊的預奏會中也沒缺席一次,此刻竟會找出種種借口來躲避工作。他不怕扯謊,也不覺得慚愧。過去他喜歡用來壓制自己的刻苦精神:道德,責任,如今都顯得空洞了。它們那種專制的淫威,一碰到人類的天性就給砸得粉碎,唯有健全的,強壯的,自由的天性,才是獨一無二的德性,其餘的都是廢話!那些繁縟瑣碎,謹慎小心的規則,一般人稱之為道德而以為能拘囚生命的:真是太可憐了!這樣的東西也配稱為牢籠嗎?在生命的威力之下,什麼都給推倒了…… 
  精力過於充沛的克利斯朵夫,發瘋似的想用盲目的暴烈的行為,把那股使他窒息的力毀掉,燒掉,讓它發洩。這種興奮的結果往往是突然之間的鬆弛;他哭著,趴在地下,親著泥土,恨不得把牙齒和手陷進去,把泥土吞下肚子;煩悶與情慾使他渾身發抖。 
  一天傍晚,他在一個樹林旁邊散步。眼睛被日光照得有些醉意,頭裡昏昏沉沉的在打轉,他精神非常興奮,看出來的東西都是另外一副面目。柔和的暮色使萬物更添了一種神幻的情調。紫紅與金黃的陽光在栗樹底下浮動。草原上好像放出一些磷火似的微光。天色像人的眼睛一樣溫和可愛。近邊的草場上有個少女在割草。穿著襯衣和短裙,露著脖子跟手臂,她扒起乾草,堆在一處。她長著個短鼻子,大臉盤,天庭飽滿,頭上裹著一塊手帕;焦黑的皮膚給太陽曬得通紅,彷彿在盡量吸收傍晚的日光。 
  克利斯朵夫對她動了心。他靠在一株櫸樹上看著她向林邊走來。她並沒留神,只是無意之間抬了抬頭:他看見她黑不溜秋的臉上配著一對藍眼睛。她走得那麼近,甚至彎下身子撿草的時候,他從她半開的襯衣裡看見了脖子跟背上那些淡黃的毛。鬱積在他胸中的曖昧的慾望突然爆發了。他從後面起上去,摟住了她的脖子和腰,把她的頭望後扳著,拿嘴用力壓在她半開的嘴裡,吻著她那又乾又裂的嘴唇,碰到了她把他怒咬的牙齒。他的手在她粗糙的胳膊和汗濕的襯衣上亂摸。她掙扎著,他可把她抱得更緊,差不多想掐死她。終於她掙脫了,大叫大嚷,吐著口水,用手抹著嘴唇,沒頭沒腦的罵他。他一鬆手就往田里逃了。她在背後扔著石子,不住的用許多髒字稱呼他。他臉紅耳赤,倒不是因為被她當做或說做是怎麼樣的人,而是為了他對自己的感想。這個突如其來的無意識的行動,使他驚駭萬狀。他剛才做的什麼事呢?準備做些什麼呢?他所能想像到的只能引起心中的厭惡。而他竟想去做這樁他厭惡的事。他跟自己抗拒著,弄不清究竟哪一方面的才是真的克利斯朵夫。一股盲目的力在進攻他,他盡量的逃也逃不掉:那等於逃避自己了。那股力要把他怎麼辦呢?明天,一個鐘點以內,……在他穿過田壟走上大路的時間內,他又會做出些什麼來呢?連能不能走上大路也不敢說。會不會退回去再追那個姑娘呢?以後又怎麼辦呢?……他記起了掐住她喉嚨的瘋狂的一剎那。他不是什麼事都會做出來嗎?甚至可能犯罪!……是的,可能犯罪……心中的騷亂使他沒法呼吸。到了大路上,他停下來喘口氣。姑娘在那邊跟一個聽見她叫喊而奔過來的少女談著話;她們把拳頭插在腰裡,望著他哈哈大笑。 
  他回去以後,幾天的關在家裡不敢動。便是在城裡,他也只在不得已的時候才出去。凡是有走過城門往田野去的機會,他都戰戰兢兢的避免,生怕又遇到那股瘋狂的氣息,像陣雨以前的狂風一樣,吹其他心中的慾念。他以為城牆可以給他保障,卻想不到只要在緊閉的護窗裡頭露出一線看也看不見的,僅僅容得下一雙眼睛的空隙,敵人就會溜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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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部 薩皮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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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院子對面,屋子的陪房部分,底層住著一個二十歲的新寡的女人和一個女孩子,叫做薩皮納·弗洛哀列克太太,也是於萊老人的房客。她佔著臨街的鋪面,和靠院子的兩間房,還帶著一小方花園,跟於萊家的只隔一道繞滿籐蘿的鐵絲網。她難得在園子裡露面;只有孩子從早到晚獨自在那裡扒著泥土。自生自發的園子有點亂七八糟,老於萊看了大不高興,他是喜歡把小路給耙得平平整整,使自然界也顯得有條有理的。關於這一點,他曾經對房客說過幾回;或許就為了這個緣故她根本不到園子裡來了,而園子也並沒因此給收拾得像個樣。 
  弗洛哀列克太太開著一個小針線鋪,在這城中心商業繁盛的街上原來可以很發達;但她對妻子並不比對花園更關心。照伏奇爾太太的說法,一個愛面子的女人,家務是應當自己動手的,——尤其在沒有相當的財產容許她閒蕩的時候,更沒有閒蕩的理由,——可是那位太太雇了個十五歲的女孩子,每天早上來做幾個鐘點零活,打掃屋子,看守起子,使她自己可以懶洋洋的賴在床上,或是把時間化在梳妝上面。 
  有時,克利斯朵夫從玻璃窗裡看到她光著腳,拖著很長的睡衣在房裡走來走去,或是幾小時的坐在鏡子前面發呆;因為她滿不在乎,連窗簾都忘了放下,便是發覺了也懶得走過去動一動手。克利斯朵夫倒反更怕羞,特意從窗邊走開,免得她發窘。但那誘惑的力量真是不小:他紅著臉,偷偷的瞟了一眼她那清瘦的裸露的胳膊,有氣無力的環繞著披散的頭髮,兩手勾搭著抱著頸窩;她就是這樣的出神了,直要胳膊酸麻了才放下來。克利斯朵夫相信自己看到這幕可愛的景象完全是出於無意的,而他腦子裡想著音樂的時候,也並不因之慌亂;可是他上了癮,結果他看薩皮納的時間和她為了梳妝花費的時間一樣多。她並非賣弄風情,平時倒是隨隨便便的,對衣著還不及阿瑪利亞或洛莎那麼仔細周到。她老半天的照著鏡子,純粹是由於懶惰;每插一支針也像化了很大的勁,必須歇一歇,對鏡子扮一下苦臉。白天快完了,她還沒完全穿扮好。 
  薩皮納沒有收拾完畢,往往女僕已經走了,而顧客在門外打鈴了。她聽見鈴響,還得人家叫了一二聲,才決心從椅子上站起,笑瞇瞇的,從容不起的走出去,——從容不迫的尋找顧客所要的貨,——要是找了一下找不到,或是要化一些氣力,譬如把梯子從這邊搬到那邊才能拿到,——她就消消停停的說那東西已經賣完了;因為她不想把屋子整理一下,也不肯添辦賣缺的貨,顧客們不是不耐煩了,就是照顧別的鋪子去了。可是他們並不怪怨她。這樣一個可愛的,說話的聲音那麼柔和的女人,對什麼都是不慌不忙的:怎麼能跟她生氣呢?隨便你說什麼,她都無所謂;人家也感覺得很清楚,即使抱怨的話已經出了口,也沒勇氣再說下去;他們走了,對她可愛的笑容也回報一個笑容,可是從此不再上門了。她並不因之著慌。她老是那麼笑盈盈的。 
  她的相貌很像佛羅倫薩的少女。眉毛向上,長得很好看;灰色的眼睛在濃密的睫毛底下只睜開一半。下眼皮帶點兒浮腫,底下有條很淺的皺痕。玲瓏的小鼻子,下端微微的向上翹著;鼻尖和上嘴唇中間另有一條小小的曲線。嘴巴張開著一點,上嘴唇往上吊起,有笑意,也有倦意。下嘴唇太厚了一些;臉盤的下部是圓的,像意大利畫家斐利卜·利比所畫的聖母:有種天真而嚴肅的神氣。氣色不十分清白,頭髮是淺褐色的,打卷的部分很亂,挽的髻尤豈不知所云。細身材,小骨骼,動作老是懶洋洋的。穿扮並不講究,——一件敞開著的短褂,鈕扣七零八落,腳下拖著雙破爛的舊鞋子,有點不修邊幅,——但她青春的風韻,溫和的氣息,天真的嬌媚,自有動人憐愛的魔力。她站在鋪子門口換換空氣的時候,過路的青年們總喜歡瞅她幾眼;她雖然不把他們放在心上,卻也注意到了,眼中表示出一點感激與喜悅;婦女被人好意相看之下,都有這種表情,意思彷彿是說:「多謝多謝!……再來一下罷!再瞧我一眼罷!……」 
  可是她儘管覺得能討人喜歡是種快樂,懶惰的天性使她從來不想做點兒什麼去討人喜歡。 
  在於萊和伏奇爾這些人看來,她正是一個引起反感的對象。她的一切都使他們憤慨:她的無精打采,家裡的雜亂,衣著的隨便,永遠的微笑,客客氣氣聽著他們的批評而滿不在乎,對於丈夫的死,孩子的病,營業的衰落,日常生活中大大小小的煩惱,都若無其事的不以為意,無論什麼也改變不了她的習慣和游手好閒的脾氣,——她的一切都教他們生氣;而最糟的是這樣一個人居然會討人喜歡。這是伏奇爾太太不能原諒的。彷彿薩皮納故意拿她的行為來取笑根深蒂固的傳統,真正的做人之道,一板三眼的責任,毫無樂趣的工作,取笑那些忙亂,鬧哄,吵架,歎苦,和有益身心的悲觀主義;而這悲觀主義便是於萊一家的,也是所有的規矩人的生存的意義,使他們的生活成為補贖罪孽的準備的。要是一個女人飽食終日,無所事事,把神聖的日子糟蹋完了,還膽敢不聲不響的瞧不起人,人家卻像苦役犯一般的忙得要命,——而結果大家倒派她有理,那還像話嗎?不要教守本分的人灰心嗎?……幸而,謝謝上帝!世界上還有些明白人,能使伏奇爾太太跟他們一起得到些安慰。他們從百葉窗裡偷覷著小寡婦,每天都得把她議論一番。吃晚飯的時候,這些閒話使全家的人都嘻嘻哈哈的樂死了。克利斯朵未心不在焉的聽著。伏奇爾夫婦素來好批評鄰居們的行為,他早已聽膩了,再也不去注意。何況他對薩皮納的認識僅限於脖子和裸露的手臂,雖然覺得可愛,還談不到對她的為人有什麼確切的見解。然而他覺得自己對她非常寬容;而且為了故意跟人家彆扭,他很高興薩皮納教伏奇爾太太生氣。 
  天氣很熱的時候,吃過晚飯,大家沒法待在院子裡;那邊整個下午曬著太陽,連晚上都很悶熱。只有靠街的一邊還能讓人透口氣。有時於萊跟伏奇爾和魯意莎在門口坐一會。伏奇爾太太和洛莎不過漏一漏臉:她們忙著家裡的事;而伏奇爾太太還要爭面子,格外表示她沒有閒逛的時間;為了要人聽到,她高聲的說,所有在這兒靠著屋門打著呵欠,十個指頭不肯動一動的人,都叫她頭疼。既然她不能強其他們作事(那是她覺得非常遺憾的),她唯有眼不見為淨,回到屋裡去狠命的做自己的事。洛莎自以為應當學她的樣。而於萊與伏奇爾,覺得到處是過路風,因為怕著涼,也回到樓上去了。他們睡得極早,並且哪怕你請他們做皇帝,也不能教他們改變一點兒習慣。從九點起,門外只剩下魯意莎和克利斯朵夫兩個人了。魯意莎整天關在屋子裡;晚上,克利斯朵夫一有空閒就陪著她,硬要她換換空氣。她自個兒是決不會出來的:街上的聲音使她害怕。孩子們尖聲怪叫的追來追去,街坊上所有的狗都汪汪的叫起來,跟他們呼應。還有鋼琴聲,遠處又有單簧管聲,旁邊的街上又有人吹著短號。四下裡都有彼此招呼的聲音。三三兩兩的人來來往往,在屋子前面走過。要是讓魯意莎一個人待在這個嘈雜的環境中,她簡直不知怎麼辦;跟兒子在一起,她幾乎對這些感到興趣了。聲音慢慢的靜下去。孩子跟狗最先睡覺。一群一群的人也散了伙。空氣更新鮮,周圍也更靜了。魯意莎用細小的聲音講著阿瑪利亞或洛莎告訴她的小新聞。她並不覺得這些有多大的興味,但一方面不知道跟兒子說些什麼好,一方面又需要和他親近,找些話來談談。克利斯朵夫逜E摸到這種用意,便假裝關心她說的話,但並不細聽。他迷迷忽忽的想著許多白天的事。 
  一天晚上,母親正這樣的講著,他看見隔壁針線起的門開了。一個女人的影子悄悄的走出來,坐在街上,和魯意莎的椅子只差幾步路。克利斯朵夫雖然瞧不見她的臉,可已經認得是什麼人了。他恢復了精神。空氣彷彿更甜美了。魯意莎沒有覺察薩皮納在場,照舊輕輕的說著閒話。克利斯朵夫聽得比較留神了,甚至覺得需要參加一些議論,說幾句話,或許還要教旁人聽見。瘦小的影子呆著不動,有點睏倦的模樣,兩腿交叉著,雙手疊在一起平放在膝上。她向前望著,似乎什麼都沒聽到。魯意莎想睡覺了,進了屋子。克利斯朵夫說他還想待一忽兒。 
  時間快到十點。街上沒有人了。最後幾個鄰居一個一個都回進了屋子,只聽見鋪子關門的聲音。玻璃窗內的燈睒了睒眼睛,熄了。還有一兩處亮著的,接著也熄掉了。四下裡靜悄悄的……只有他們兩人,彼此可並不瞧一眼,都屏著氣,似乎不知道各人身邊還有一個人。遠處的田里傳來一陣新近割過的草原的香味,鄰家的平台上飄來種在盆裡的丁香花的香味。空氣靜止。天河緩緩的在那裡移轉。一座煙突的上空,大熊星和小熊星的車軸在滾動;群星點綴著淡綠的天,像一朵朵的翠菊。本區教堂的大鐘敲著十一點,別的教堂在四周遙遙呼應,有些是清脆的聲音,有些是遲鈍的聲音,家家戶戶的時鐘也傳出重濁的音調,其中還有喉音嘶嗄的鷓鴣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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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這是一種以鷓鴣的叫聲報告時刻的掛鐘。 
  他們從幻想中驚醒過來,同時站起,正要進門的時候,一聲不出的互相點了點頭。克利斯朵夫回到樓上,點起蠟燭,坐在桌子前面,把手捧著頭,一無所思的呆了好久。然後他歎了一口氣,睡了。明天他一起來就不由自主的走近窗口,向薩皮納的房間那邊望了一眼。可是窗簾拉得很嚴。整個上午都是這樣。從此也永遠是這樣。 
  第二天晚上,克利斯朵夫向母親提議再到門前去坐一回;他居然有了乘涼的習慣。魯意莎覺得很高興:以前看他吃罷晚飯就躲在自己房裡,把玻璃窗跟護窗一起關著,她有些擔心。——不聲不響的小影子也照舊出來,坐在老地方。他們很快的點了點頭,魯意莎根本沒發覺。克利斯朵夫和母親談著話。薩皮納對她的女孩子微微笑著,看她在街上玩;到九點,薩皮納帶她去睡了,然後又悄悄的回出來。她要是在屋裡多待了一些時候,克利斯朵夫就擔心她不會再來。他留神屋子裡的動靜,聽著不肯睡覺的女孩子的笑;薩皮納還沒有在其門口出現,他已經聽到衣服悉悉索索的聲音,便掉過頭來,聲音更興奮的和母親談著話。有時他覺得薩皮納覷著他,他也偷偷的瞟她幾眼。可是他們的眼睛從來沒碰在一起。 
  終於孩子做了他們的聯繫。她在街上和別的兒童奔跑。一條和善的狗把臉擱在腳上,躺在地下打盹;他們去惹它,它把紅眼睛睜開了一半,結果給惹惱了,咕嚕了幾聲:他們便一邊叫一邊逃,又怕又樂。女孩子尖聲嚷著,盡望後面瞧,好像被狗追著似的:她望魯意莎這邊直撲過來,把魯意莎逗笑了。她拉住了孩子問長問短,開始跟薩皮納搭訕。克利斯朵夫並不插嘴。他不跟薩皮納說話,薩皮納也不向他說話。兩人心照不宣的,都裝做沒有對方這個人。但她們說的話,他一個字都沒放過。魯意莎覺得他的不開口彷彿表示敵意。薩皮納並不這樣想;但他使她膽怯,回答魯意莎的話不免因之有些慌張,過了一會她借端進去了。 
  整整一個星期,魯意莎因為感冒,不得不待在屋裡,外邊只剩克利斯朵夫與薩皮納兩個人了。第一次,他們都有些害怕。薩皮納為免得發僵,把女兒抱在膝上不住的親吻。克利斯朵夫非常侷促,不知道是否應當繼續不理不睬。那的確有點兒為難;他們雖沒直接談過話,魯意莎早已把他們介紹過。他想迸出一兩句話來,不料聲音在喉嚨裡擱淺了。幸而女孩子又來給他們解了圍。她玩著捉迷藏,在克利斯朵夫的椅子周圍打轉,他把她攔住了親了一下。他不大喜歡小孩子,但擁抱這一個的時候有種特殊的快感。孩子一心想玩,竭力掙脫。克利斯朵夫耍弄她,被她在手上咬了一口,只得把她放走了。薩皮納笑了起來。他們一邊瞧著孩子一邊交換了幾句無聊的話。隨後,克利斯朵夫想把談話繼續下去(他自以為應當如此),可是找不出多少話來;而薩皮納也幫不了他的忙,只把他說的重複一遍: 
  「今晚天氣很舒服。」 
  「是的,真舒服。」 
  「院子裡簡直透不過起來。」 
  「是的,悶得很。」 
  話說不下去了。薩皮納趁著孩子該睡覺的時候,進了屋子不再出來。 
  克利斯朵夫怕她以後幾晚都要這樣,怕魯意莎不在的時候,她會躲著不跟他單獨在一起。事實可並不如此;第二天,薩皮納又跟他搭訕了。她是為了要說話而說話,而不是為了說話有什麼樂趣。明明她費了很大的勁才找到話題,她對自己的問話也覺得憋悶:不論是回答是發問,都往往在難堪的靜默中停住了。克利斯朵夫想起從前和奧多最初幾次的會面;但和薩皮納的談天,範圍更窄了,而她還沒有奧多的耐性。試了幾下不成功,她就丟手:太費氣力的事,她是不感興趣的。她不作聲了,他也就跟著不作聲。 
  這樣以後,一切又立刻變得很甜美。黑夜恢復了它的安靜,心靈恢復了它的幽思。薩皮納在椅子上緩緩搖擺,沉入遐想。克利斯朵夫也在一旁出神。他們一句話也不說。半小時以後,一陣薰風從裝著楊梅的小車上吹來,帶著醉人的香味,克利斯朵夫不由得輕輕的自言自語。薩皮納回報他一兩個字。他們倆又不作聲了,只體味著這種寧靜跟那些不相干的話。他們作著同樣的夢,想著同一的念頭;什麼念頭呢?不知道,他們自己也不承認有同樣的思想。大鐘敲了十一點,兩人笑了笑,分手了。 
  第二天,他們根本不想再開始談話,只守著他們心愛的靜默,隔了半晌才交換一言半語,證明他們原來都想著同樣的事。 
  薩皮納笑著說:「不勉強自己說話真是舒服多了!你以為該找點兒話來說,可是多麻煩啊!」 
  「唉!"克利斯朵夫聲音非常感動,"要是大家都像你這樣想才好呢!」 
  兩人一起笑了。他們都想到了伏奇爾太太。 
  「可憐的女人!"薩皮納說。"真教人頭疼!」 
  「她自己可從來不頭疼,"克利斯朵夫表示很痛心。 
  薩皮納瞧著他的神色,聽著他的話,笑了起來。 
  「你覺得有趣嗎?"他說。"你滿不在乎,因為你不受這個罪。」 
  「對啦,我鎖了門躲在家裡。」 
  她差不多沒有聲音的、輕輕的笑了一笑。克利斯朵夫在恬靜的夜裡很高興的聽著她。他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覺得暢快極了。 
  「啊!能夠不作聲多舒服!"他說著伸了個懶腰。 
  「說話真沒意思!"她回答。 
  「對啦,不說話大家已經很瞭解了!」 
  兩人又沒有聲音了。他們在黑暗裡彼此瞧不見,可都微微的笑著。 
  然而,即使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有同樣的感覺,——或者自以為如此,——還談不到互相有什麼認識。薩皮納根本不在乎這一點。克利斯朵夫比較好奇,有天晚上問她: 
  「你喜歡音樂嗎?」 
  「不,"她老老實實的回答。"我聽了心中發悶,一點兒都不懂。」 
  這種坦白使他很高興。一般人聽到音樂就煩悶,嘴裡偏要說喜歡極了:克利斯朵夫聽膩了這種謊話,所以有人能老實說不愛音樂,他差不多認為是種德性了。他又問薩皮納看書不看。 
  不,先是她沒有書。 
  他提議把他的借給她。 
  「是正經書嗎?"她有些害怕的問。 
  她要不喜歡的話,就不給她正經書。他可以借些詩集給她。 
  「那不就是正經書嗎?」 
  「那末小說罷?」 
  她撅了撅嘴。 
  難道這個她也不感興趣嗎? 
  興趣是有的;但小說總嫌太長,她永遠沒有耐性看完。她會忘了開頭的情節,會跳過幾章,結果什麼都弄不清,把書丟下了。 
  「原來是這樣的興趣!」 
  「哦,對一樁平空編出來的故事,有這點兒興趣也夠了。一個人在書本以外不是也該有點兒興趣嗎?」 
  「也許喜歡看戲罷?」 
  「那才不呢!」 
  「難道不上戲院去嗎?」 
  「不去。戲院裡太熱,人太多。哪有家裡舒服?燈光刺著你眼睛,戲子又那麼難看!」 
  在這一點上,他和她表示同意。但戲院裡還有別的東西,譬如那些戲文吧。 
  「是的,"她心不在焉的回答。"可是我沒空。」 
  「你忙些什麼呢,從早到晚?」 
  她笑了笑:「事情多呢!」 
  「不錯,你還有你的鋪子。」 
  「哦!"她不慌不忙的說,"為鋪子我也不怎麼忙。」 
  「那末是你的女孩子使你沒有空囉?」 
  「也不是的,可憐的孩子,她很乖,會自個兒玩的。」 
  「那末忙什麼呢?」 
  他對自己的冒昧表示歉意。但她覺得他的冒昧很有意思。 
  「事情多呢,多得很!」 
  「什麼呢?」 
  她可說不清。有各種各樣的事要你忙著。只要起身,梳洗,想中飯,做中飯,吃中飯,再想晚飯,收拾一下房間……一天已經完了……並且究竟還該有些空閒的時間!…… 
  「你不覺得無聊嗎?」 
  「從來不會的。」 
  「便是一事不做的時候也不無聊嗎?」 
  「就是那樣我不會無聊;要做什麼事的時候,我心裡倒堵得慌了。」 
  他們互相望著,笑了。 
  「你真幸福!"克利斯朵夫說。"要我一事不做就辦不到。」 
  「你一定辦得到的。」 
  「我這幾天才知道我也會不做事的。」 
  「那末你慢慢的就會一事不做了。」 
  他跟她談過了話,心裡很平靜很安定。他只要看見她就行了。他的不安,他的煩躁,使他的心抽搐的那種緊張的苦悶,都鬆了下來。他跟她說話的時候,想到她的時候,心一點兒不亂。他雖然不敢承認,但一接近她,就覺得進入了一種甜蜜的麻痺狀態,差不多要矇矓入睡了。 
  這些夜裡,他比平時睡得特別好。 
  做完了工作回家的時候,克利斯朵夫總向鋪子裡瞧一眼。他難得不看見薩皮納的,他們便笑著點點頭。有時她站在門口,兩人就談幾句話;再不然他把門推開一半,叫小孩子過來塞一包糖給她。 
  有一天,他決意走進鋪子,推說要幾顆上裝的鈕扣。她找了一會找不到。所有的鈕扣都混在一起,沒法分清。她因為被他看到東西這麼亂,有點兒不大得勁。他可覺得很有趣,低下頭去想看個仔細。 
  「不行!"她一邊說一邊用手遮著抽屜,"你不能看!簡直是堆亂東西……」 
  她又找起來了。但克利斯朵夫使她發窘,她懊惱之下,把抽屜一推,說道:「找不到了。你到隔壁街上李齊鋪子去買罷。她一定有。她那兒是要什麼有什麼的。」 
  他對她這種做買賣的作風笑了。 
  「你是不是把所有的顧客都這樣介紹給她的?」 
  「這也不是第一回了,"她滿不在乎的回答。 
  可是她究竟有些不好意思。 
  「整東西真麻煩,"她又說。"我老是一天一天的拖著,可是明兒我一定要開始了。」 
  「要不要我幫忙?」 
  她拒絕了。她心裡是願意的:可是不敢,怕人家說閒話,而且他來了,她也會膽怯的。 
  他們繼續談著話。過了一會,她說:「你的鈕扣怎麼樣呢?不上李齊那邊去買嗎?」 
  「才不去呢,"克利斯朵夫說。"等你把東西整好了我再來。」 
  「噢!"薩皮納回答,她已經忘了剛才的話,"你別等得那麼久啊!」 
  這句老實話使他們倆都笑開了。 
  克利斯朵夫向著她關上的抽屜走過去。 
  「讓我來找行不行?」 
  她跑上來想攔住他:「不,不,不用再找,我知道的確沒有了。」 
  「我打賭你一定有的。」 
  他一來就把他要的鈕扣得意揚揚的找到了。可是他還要另外幾顆,想接著再找;但她把匣子搶了過去,賭著氣自己來找了。 
  天黑下來了,她拿了匣子走近窗口。克利斯朵夫坐在一旁,只離開她幾步路。女孩子爬在他的膝上,他裝做聽著孩子胡扯,心不在焉的回答著。其實他瞧著薩皮納,薩皮納也知道他瞧著她。她低著頭在匣子裡掏。他看到她的頸窩跟一部分的腮幫,——發見她臉紅了,他也臉紅了。」 
  孩子老是在講話,沒有人理她。薩皮納木在那裡不動了。 
  克利斯朵夫看不清她做些什麼,但相信她是什麼也沒做,甚至也沒看著她手裡的匣子。兩人還是不作聲,孩子覺得奇怪,從克利斯朵夫的膝上滑了下來,問:「幹嗎你們不說話了?」 
  薩皮納猛的轉過身子,把她摟在懷裡。匣子掉在地下,鈕扣都望傢俱底下亂滾;孩子快活得直叫,趕緊跑著去追了。薩皮納回到窗子前面,把臉貼著玻璃好似望著外邊出神了。 
  「再見,"克利斯朵夫說著,心亂了。 
  她頭也不回,只很輕的回答了一聲"再見"。 
  星期日下午,整個屋子都空了。全家都上教堂去做晚禱。薩皮納可是一向不去的。有一次當幽美的鐘聲響個不歇,好似催她去的時候,克利斯朵夫看見她在小花園裡坐在屋門口,便開玩笑似的責備她;她也開玩笑似的回答說,非去不可的只有彌撒祭,而不是晚禱;過分熱心非但用不著,並且還有些討厭;她認為上帝對她的不去做晚禱決不會見怪,反而覺得高興呢。 
  「你把上帝看做跟你自己一樣,"克利斯朵夫說。 
  「我要是他,那些儀式才使我厭煩呢!"她斬釘截鐵的說。 
  「你要做了上帝,就不會常常來管人家的事了。」 
  「我只求他不要管我的事。」 
  「那倒也不見得更糟,'克利斯朵夫說。 
  「別說了,"薩皮納叫起來,"這些都是褻瀆的話!」 
  「說上帝跟你一樣,不見得有什麼褻瀆。」 
  「你別說了行不行?"薩皮納半笑半生氣的說。她怕上帝要著惱了,便趕快扯上別的話:「再說,一星期中也只有這個時間,能夠安安靜靜的欣賞一下園子。」 
  「對啦,他們都出去了。」 
  他們彼此望了一眼。 
  「多麼清靜!"薩皮納又說。"真難得……我們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了!……」 
  「嘿!"克利斯朵夫憤憤的嚷起來,"有些日子我真想把她勒死!」 
  他們用不到解釋說的是誰。 
  「還有別人怎麼辦呢?"薩皮納笑著問。 
  「不錯,"克利斯朵夫懊喪的說。"還有洛莎。」 
  「可憐的小姑娘!」 
  他們不作聲了。然後克利斯朵夫又歎了口氣: 
  「要永遠像現在這樣才好呢!……」 
  她笑瞇瞇的把眼睛抬了一下,又低下去。他發覺她正在做活: 
  「你在那裡做什麼?」 
  (他和她隔著兩方花園之間繞滿長春籐的鐵絲網。) 
  「你瞧,我剝青豆來著,"她把膝上的碗舉起來給他看。 
  她深深的歎了一聲。 
  「這也不是什麼討厭的工作,"他笑著說。 
  「噢!老是要管三頓吃的,麻煩死了!」 
  「我敢打賭,要是可能,你為了不願意做飯,寧可不吃飯的。」 
  「當然囉!」 
  「你等著,我來幫你。」 
  他跨過鐵絲網,走到她身邊。 
  她在屋門口坐在一張椅子上,他坐在她腳下的石級上。從她的衣兜裡,他抓了一把豆莢;然後把滾圓的小豆倒在薩皮納膝間的碗裡。他望著地下,瞧見薩皮納的黑襪子把她的腳和踝骨勾勒得清清楚楚。他不敢抬起頭來看她。 
  空氣很悶。天上白茫茫的,雲層很低,一絲風都沒有。沒有一張飄動的樹葉。園子給關在高牆裡頭:世界就是這麼一點兒。 
  孩子跟著鄰家的婦人出去了。屋子裡只有他們兩個。什麼話也不說,也不能再說什麼。他低著頭只顧在薩皮納的膝上掏起一把把的豆莢;碰到她身子,他的手指就顫抖,有一回在鮮潤光滑的豆莢中跟她也在發抖的手指碰上了。他們繼續不下去了。兩人都呆著不動,也不互相瞧一眼:她仰在椅子裡,微微張著嘴巴,讓手臂望下掉著;他坐在她腳下,靠著她,覺得沿著肩膀與胳膊有股薩皮納腿上的暖氣。他們都有些氣喘。克利斯朵夫把手按在石級上想教它冷:可是一隻手輕輕碰到了薩皮納伸在鞋子外邊的腳,就放在上面,拿不開了。他們打著寒噤,像要發暈似的。克利斯朵夫的手緊緊抓著薩皮納纖小的腳趾。薩皮納流著冷汗,向克利斯朵夫彎下身子…… 
  一陣很熟悉的聲音把他們的醉意趕走了,使他們嚇了一跳。克利斯朵夫縱起身子,跳過鐵絲網。薩皮納把豆莢撩在衣兜裡進了屋子。他在院子裡回頭望了一下,她正站在門口,便彼此瞅了一眼。雨點開始簌簌的打在樹葉上……她把門關上了。伏奇爾太太和洛莎回家了……他也上了樓…… 
  正當昏黃的天色暗下來,被陣雨淹沒了的時候,他從桌邊站起,有股按捺不住的力鼓動著他;他奔到關著的窗子前面,向著對面的窗伸出手臂。同時,對面的玻璃窗裡,在黑洞洞的室內,他看見——自以為看見——薩皮納也向他張著臂抱。 
  他急急忙忙從家裡衝出去,下了樓梯,奔進園子。冒著被人看見的危險,他正想跨過鐵絲網,可是望了望她剛才出現的窗子,看到護窗都關得嚴嚴的,屋子似乎睡著了。他遲疑了一下。於萊老人正要下地窖去,見了他就跟他招呼。他走了回來,自以為做了個夢。 
  洛莎不久就發覺了周圍的情形。她並不猜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妒忌。她準備傾心相與,不求酬報。但她雖然很傷心的忍受了克利斯朵夫的不愛她,可也從來沒想到克利斯朵夫可能愛上別人。 
  一天晚上,吃過晚飯,她剛把做了幾個月的一件挑繡收拾完工,覺得很快活,想鬆動一下,去跟克利斯朵夫談談。趁母親轉過背去的時候,她偷偷的溜出房間。溜出屋子,像個犯了什麼錯處的小學生。克利斯朵夫曾經瞧不起她,說她那個活兒是永遠做不完的,如今她很高興能夠駁倒他了。克利斯朵夫對她的感情,可憐的小姑娘是知道的,可是沒用;她老以為自己看到別人感到愉快,別人看到她一定也是一樣的。 
  她走出去了。克利斯朵夫和薩皮納坐在門前。洛莎一陣難過,可並沒把這個直覺的印象特別放在心上,仍舊高高興興的招呼著克利斯朵夫。在靜寂的夜裡,她的尖嗓子給克利斯朵夫的感覺好像是個彈錯的音。他在椅子裡打了個哆嗦,氣得把臉扭做一團。洛莎得意揚揚的把挑繡直送到他面前,克利斯朵夫不耐煩的把它撩開了。 
  「完工啦,完工啦!"洛莎釘住了他說。 
  「那末再做一條罷!"克利斯朵夫冷冷的回答。 
  洛莎愣了一愣。她的興致都給掃盡了。 
  克利斯朵夫還接著刻薄她:「等到你做了三十條,人也老了的時候,你至少可以覺得這一輩子沒有白活!」 
  洛莎真想哭出來:「天哪!你話說得多狠,克利斯朵夫!」 
  克利斯朵夫覺得很慚愧,和她說了幾句好話。她是只要一點兒鼓勵就會滿足而得意起來的,便馬上直著嗓子嘮叨:她不能輕聲說話,老是照家裡的習慣大叫大嚷。克利斯朵夫竭力壓著自己,可仍掩飾不了惡劣的心緒。他先還氣哼哼的回答一句半句,後來竟不理他了,轉過身子,在椅子上扭來扭去,聽著她的叫囂咬牙切齒。洛莎明明看見他不耐煩,知道應該住嘴了;可是她反而聒噪得更厲害。薩皮納,不聲不響,和他們只隔幾步路,坐在黑影裡,無關痛癢的在那兒冷眼旁觀。後來她看膩了,覺得這一晚是完了,便進了屋子。克利斯朵夫直到她走了好一會才發覺,也立刻站起身子,冷冷的說了聲再會就不見了。 
  洛莎一個人在街上,狼狽不堪,望著他進去的大門。她含著眼淚趕緊回家,輕手輕腳的,免得跟母親說話;她急急忙忙脫下衣服,一上床就蒙著被嚎啕大哭。她並不推敲剛才的情形,也沒想到克利斯朵夫愛不愛薩皮納,克利斯朵夫和薩皮納是不是討厭她;她只知道什麼都完了,活著沒意思了,只有死了。 
  第二天早上,她又憑著那種永遠打不倒的,自憑自的希望,轉起念頭來了。回想到前一天的事,她覺得不應該看得那麼嚴重。固然克利斯朵夫是不愛她,她也認命了;但心裡存著個念頭(雖然自己不肯承認),以為自己的愛情早晚會博得他的愛情。可是她從哪兒看出他和薩皮納有什麼關係呢?像他那樣聰明的人,怎麼會愛一個無聊平庸的女子?那些缺點不是大家都看得很清楚嗎?這樣一想,她放心了,——可是並不因此不監視克利斯朵夫。白天她什麼都沒看到,既然根本沒有什麼事;但克利斯朵夫看見她整天在他周圍打轉,又不說出為了什麼,不禁大為氣惱。而他更氣的是,晚上她老實不客氣到街上來坐在他們旁邊。那等於把前一晚的事重演一遍:只有洛莎一個人說著話。薩皮納沒有等多久便進去了;克利斯朵夫也學了她的樣。洛莎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出場對他們是大煞風景;但可憐的姑娘還想氣自己。她並沒發覺最糟的就是硬要教人理睬她;而以她那種素來笨拙的手段,以後幾晚她還是來那麼一套。 
  第三天,克利斯朵夫被洛莎在旁邊緊釘著,空等了一場薩皮納。 
  第四天,只有洛莎一個人了。他們倆都不願意再掙持下去。可是她除了克利斯朵夫的憎恨以外,什麼也沒到手。他把她恨死了,因為黃昏時那一忽兒功夫是他唯一快樂的時間,而現在給她剝奪了。再加克利斯朵夫一心只顧著自己的感情,從來不想到去體會一下洛莎的心事,所以更不能原諒她。 
  薩皮納可久已猜透洛莎的心:她對自己是否動了愛情還沒弄清楚,就已經知道洛莎在那裡忌妒了,但嘴上一字不提;並且像一切漂亮婦女一樣,她有種天生的殘忍,因為知道自己必勝無疑,就不聲不響的,很狡猾的,冷眼看著那個笨拙的情敵白費氣力。 
  洛莎打了勝仗,對著她戰略的後果非常喪氣的考慮了一番。為她,最好是別一把死抓,別和克利斯朵夫去糾纏,至少在目前:而這個辦法正是她所不用的;最壞的是跟他提到薩皮納:而這就是她所用的手段。 
  為了試探克利斯朵夫的意思,她心中忐忑的,怯生生的和他說了句薩皮納長得俏。克利斯朵夫冷冷的回答說她的確很俏。雖然這種回答早在洛莎意料之中,她仍覺得心上挨了一拳。她很知道薩皮納好看,可從來沒注意過,如今是用了克利斯朵夫的眼光第一次去看她;她看到薩皮納面目清秀,小鼻子,小嘴,身材玲瓏,態度舉動多麼有風韻……啊!她看了多痛苦!……要能有這樣的身體,她有什麼東西不肯犧牲呢!人家為什麼不愛她而愛薩皮納,她也太明白了!……她的身體!……她怎麼會長了個這樣的身體的呢?它使她精神上受到多大的壓迫!她覺得它多醜!多可厭!而且只有死才能擺脫這個軀殼!……她太高傲,同時也太謙卑了,決不肯因為得不到人家的愛而怨歎:她沒有這個權利;她想教自己更謙虛一點。但她的本能表示反抗……不,這是不公平的!……為什麼這個身體是她的,她的,而非薩皮納的呢?……人家為什麼要愛薩皮納呢?她用什麼方法教人愛的呢?……洛莎用著毫不留情的眼光看她,覺得她懶惰,隨便,自私,對誰都不理不睬,不照顧家,不照顧孩子,什麼都不管,只顧著自己,活著只為了睡覺,閒蕩,一事不做……而這倒能討人喜歡……討那麼嚴厲的克利斯朵夫,她最敬重最佩服的克利斯朵夫的喜歡!哎喲!這可太不公平了!太荒唐了!……克利斯朵夫怎麼會不發覺的呢?——她禁不住在他面前時常說幾句對薩皮納不好聽的話。她並不願意說,但不由自主的要說。她常常後悔,因為她心腸很好,不喜歡說任何人的壞話。但她更加後悔的是這些話惹起了克利斯朵夫尖刻的答覆,顯出他對薩皮納是怎樣的鍾情。他的感情受了傷害,他便想法去傷害別人,而居然成功了。洛莎一言不答的走了,低著頭,咬著嘴唇,免得哭出來。她以為這是自己的錯,是咎由自取,因為她攻擊了克利斯朵夫心愛的人,使克利斯朵夫難過。 
  她的母親可沒有她這種耐性。心明眼亮的伏奇爾太太,和老於萊一樣,很快就注意到克利斯朵夫和鄰家少婦的談話:要猜到其中的情節是不難的。他們暗中想把洛莎將來嫁給克利斯朵夫的願望受了打擊;而在他們看來,這是克利斯朵夫對他們的一種侮辱,雖然他並沒知道人家沒有徵求他的同意就把他支配了。阿瑪利亞那種專橫的性格,決不答應別人和她思想不同;而克利斯朵夫在她幾次三番表示瞧不起薩皮納以後,仍然去和薩皮納親近,尤迫使她憤慨。 
  她老實不客氣把那種意見對克利斯朵夫嘮叨。只要他在場,她總借端扯到薩皮納身上,想找些最難堪的,使克利斯朵夫最受不了的話來說;而憑她大膽的觀點和談鋒,那是很容易找到的。在傷害人或討好人的藝術中,女子強悍的本能遠過於男子;而這種本能使阿瑪利亞對於薩皮納的不清潔,比對她的懶惰與道德方面的缺點攻擊得更厲害。她的放肆而喜歡窺探的眼睛,透過玻璃窗,一直掃到臥室裡頭,在薩皮納的梳洗方面搜尋她不乾淨的證據,然後再用那種粗俗的興致,一件一件的說給人家聽,要是為了體統攸關而不能全說,她就用暗示來教人懂得。 
  克利斯朵夫又難堪又憤怒,臉色發了白,嘴唇抖個不住。洛莎眼看要出事了,央求母親不要再說,甚至替薩皮納辯護;但這些話反而使阿瑪利亞攻擊得更凶。 
  突然之間,克利斯朵夫從椅子上跳起來,拍著桌子,嚷著說這樣的議論一個女人,暗地裡刺探她而抖出她的私事是卑鄙的;一個人真要刻毒到極點,才會去拚命攻擊一個好心的,可愛的,和善的,躲在一邊的,不傷害誰,也不說誰的壞話的人。可是,倘若以為這樣就能教她吃虧,那就錯了:那倒反增加別人對她的好感,愈加顯出她的善良。 
  阿瑪利亞也覺得自己過火了些,但聽了這頓教訓惱羞成怒,把爭論換了方向,認為在嘴上說說善良真是太容易了:這兩個字可以把什麼都一筆勾銷了嗎?哼!只要不做一件事,不照顧一個人,不盡自己的責任,就能被認為善良,那真是太方便了! 
  聽了這番話,克利斯朵夫回答說,人生第一應盡的責任是要讓人家覺得生活可愛,但有些人認為凡是醜的,沉悶的,教人膩煩的,妨害他人自由的,把鄰居,僕人,家屬,跟自己一古腦兒折磨而傷害了的,才算是責任。但願上帝保佑我們,不要象碰到瘟疫一樣的碰到這一類的人,這一種的責任!…… 
  大家越爭越激烈。阿瑪利亞變得非常不客氣了。克利斯朵夫也一點不饒人。而最顯明的結果,是從此以後克利斯朵夫故意跟薩皮納老混在一塊兒。他去敲她的門,和她快快活活的有說有笑,還有心等阿瑪利亞與洛莎看得見的時候這麼做。阿瑪利亞說些氣憤的話作為報復。可是無邪的洛莎被這種殘忍的手段磨得心都碎了;她覺得他瞧不起她們,他要報復;她辛酸的哭了。 
  這樣,從前受過多少冤枉氣的克利斯朵夫,也學會了教別人受冤枉氣。 
  過了一些時候,薩皮納的哥哥給一個男孩子行洗禮;他是麵粉師,住在十幾里以外的一個叫做朗台格的村子上。薩皮納是孩子的教母。她教人把克利斯朵夫也請了。他不喜歡這種喜慶事兒,但為了欺騙伏奇爾一家,同時又能跟薩皮納作伴,也就很高興的答應了。 
  薩皮納有心開玩笑,也請了阿瑪利亞與洛莎,明知她們是不會接受的。而結果的確不出她所料。洛莎很想答應。她並沒瞧不起薩皮納,甚至為了克利斯朵夫喜歡她的緣故,有時對她也很有好感,偏想去勾著薩皮納的脖子,把自己的心意告訴她。可是她的母親在面前,她的榜樣也擺在面前:只得拿出一些傲氣來謝絕了。等到他們動身以後,想到他們在一起很快活,在田野裡散步,七月裡的下午又多美,而她卻關在房裡,面前放著一大堆衣服得縫補,母親又在旁邊嘀咕,她可透不過氣來了;她恨自己剛才的傲氣。啊!要是還來得及的話!……要是還來得及的話,她也能一樣的去樂一下…… 
  麵粉師派了他那輛鋪著板凳的馬車來接克利斯朵夫和薩皮納,路上又接了幾位別的客人。天氣又涼快又乾燥。鮮明的太陽把田野裡一串串鮮紅的櫻桃照得發亮。薩皮納微微笑著。她的蒼白的臉,吹著新鮮的空氣有了粉紅的顏色。克利斯朵夫把女孩子抱在膝上。他們彼此並不想說話,只跟坐在旁邊的人閒扯,不管跟誰,也不管談些什麼:他們很高興聽到對方的聲音,很高興能坐在一輛車裡。兩人交換著象兒童一樣快活的目光,互相指著一座屋子,一株樹,一個走路人。薩皮納喜歡鄉下,可差不多從來不去:無可救藥的懶惰使她絕對不會散步;她不出城快一年了,所以這天看到一點兒小景致就覺得趣味無窮。那對克利斯朵夫當然說不上新鮮;但他愛著薩皮納,也就像所有談戀愛的人一樣,對一切都用情人的眼光去看,凡是她中心喜悅的激動他都感覺到,還要把她所感到的情緒鼓動得更高:和愛人在精神上合而為一的時候,他把自己的生機也灌注給她了。 
  到了磨坊,莊子上的人和別的來客在院子裡招呼他們,大聲叫嚷,把人耳朵都震聾了。雞,鴨,狗,也一起哄叫起來。麵粉師貝爾多是個渾身黃毛的漢子,腦袋和肩膀全是方的,個子的高大肥胖,正好和薩皮納的瘦小纖弱成為對比。他把妹子一把抱起,輕輕巧巧的放在地下,彷彿怕她會碰壞了似的。克利斯朵夫很快就看出來,小妹妹向來是對她彪形大漢的哥哥愛怎辦就怎辦的,而他儘管說些戇直的笑話,挖苦她的使性,懶惰,和數不清的缺點,照舊對她百依百順。她受慣了這種奉承,認為挺自然的。她把一切都認為挺自然的,對什麼也不以為奇。她決不做點兒什麼去討人喜歡,只覺得有人愛她是稀鬆平常的事;要不然她也不以為意;因為這樣,才每個人愛她。 
  克利斯朵夫還有一個比較不大愉快的發見,原來洗禮不但要有一個教母,還得有一個教父,教父對教母照例有些特權,那是他決不肯放棄的,倘若教母又年輕又漂亮的話。一個佃戶,長著金黃的蜷頭髮,耳上戴著環子,走近薩皮納,笑著把她兩邊的腮幫都親了親;克利斯朵夫看了才記起那個風俗。他非但不以為早先沒想到是自己糊塗,為之而生氣是更其糊塗,他反而對薩皮納大不高興,像故意把他誘進圈套似的。在以後的儀式中和薩皮納不在一起的時候,他心緒更壞了。大家在草場上蜿蜒前進,薩皮納不時從隊伍中轉過身來對他很和善的望一眼。他假裝不看見。她知道他在那兒慪氣,也猜到是為的什麼;但她並不著慌,只覺得好玩。雖然她跟一個心愛的人鬧了彆扭非常難過,可永遠不想化點兒精神去解除誤會:那太費事了。只要聽其自然,每樣事都會順當的…… 
  在飯桌上,克利斯朵夫坐在麵粉師的太太和一個臉頰通紅的大胖姑娘中間。剛才他曾經陪著這姑娘去望彌撒,連看都不屑於看,這時他對她瞧了瞧,認為還過得去,便有心出氣,鬧哄著向她大獻慇勤,惹薩皮納注意。他果然成功了;但薩皮納對什麼事什麼人都不會忌妒的:只要人家愛著她,她決不計較人家同時愛著別人;所以她非但沒有氣惱,倒反因克利斯朵夫有了消遣而很高興。她從飯桌的那一頭,對他極溫柔的笑著。克利斯朵夫可是慌了,那毫無問題表示薩皮納滿不在乎;他便一聲不響的發氣,不管人家是跟他開玩笑還是灌酒,始終不開口。他憋著一肚子的火,不懂自己幹嗎要跑來吃這頓吃不完的飯;後來他有些迷迷忽忽了,竟沒聽到麵粉師提議坐著船去玩兒,順手把有些客人送回莊子。他也沒看到薩皮納向他示意,要他去坐在同一條船上。等到想起了,已經沒有位置,只能上另一條船。這點小小的不如意也許會使他心緒更壞,要不是他馬上發覺差不多所有的同伴都得在半路上下去。這樣他才展開眉頭,對大家和顏悅色。況且天氣很好,在水上消磨一個下午,划著船,看那些老實的鄉下人嘻嘻哈哈的,他惡劣的心緒也消滅得無影無蹤了。薩皮納既不在眼前,他用不著再留神自己,只管跟別人一樣的玩個痛快了。 
  他們一共坐了三條船,前後銜接,互相爭前,興高采烈的罵來罵去。幾條船靠攏的時候,克利斯朵夫看見薩皮納對他眼睛笑瞇瞇的,也禁不住向她笑了笑,表示講和了,因為他知道等會他們是一塊兒回去的。 
  大家開始唱些四部合唱的歌,每個小組擔任一部,逢到重複的歌詞就來個合唱。幾條船疏疏落落的散開著,此呼彼應。聲音滑在水面上象飛鳥掠過似的。不時有條船傍岸,讓一兩個鄉下人上去;他們站在河邊,向漸漸遠去的船揮著手。小小的一隊人馬分散了,唱歌的人也一個一個的離開了樂隊。末了只剩下克利斯朵夫,薩皮納,和麵粉師。 
  他們坐在一條船上,順流而下的回去。克利斯朵夫和貝爾多拿著槳,但並不劃。薩皮納坐在船尾,正對著克利斯朵夫,一邊和哥哥談話,一邊望著克利斯朵夫。這段對話使他們能彼此心平氣和的靜觀默想。要不是靠那些信口胡謅的話,他們就不會有這個境界。嘴裡彷彿說:「我看的不是你呀。"但兩人的眼睛是表示:「不錯,我是愛你的,但你是誰呢?……不問你是誰,我是愛你的,但你究竟是誰啊?……」 
  忽然天上蓋了雲,霧從草原上升起來,河裡冒著水氣,太陽給遮掉了。薩皮納哆哆嗦嗦的把頭和肩膀都用小黑披肩裹緊了。她彷彿很累。船沿著岸在垂柳底下滑過的時候,她閉上眼睛,小小的臉發了白,抿著嘴,一動不動,好似很痛苦,——好似受過了痛苦,已經死了。克利斯朵夫一陣難過,向她探著身子。她睜開眼來,看見克利斯朵夫很不放心的瞧著她打著問號,就對他微微一笑。那對他簡直是一道陽光。他低聲問: 
  「你病了嗎?」 
  她搖搖頭說:「我覺得冷。」 
  兩個男人把自己的外衣一起披在她身上,裹著她的腳,腿,膝,像對付一個睡在床上的孩子。她聽其擺佈,只拿眼睛來表示謝意。一陣小小的冷雨下起來了。他們拿起槳來急急忙忙趕著回去。濃密的烏雲遮黑了天空。河裡捲起烏油油的水浪。田野裡,東一處西一處的屋子亮起燈光。回到磨坊的時候,已經大雨傾盆,而薩皮納是渾身濕透了。 
  廚房裡生氣很旺的火,大家等陣雨過去。但雨勢越來越大,再加狂風助威。他們進城還得坐車走十幾里路。麵粉師說決不讓薩皮納在這樣的天氣中動身,勸他們兩個都在莊子上過夜。克利斯朵夫不敢就答應,想在薩皮納的眼中看她的表示;但她的眼睛老釘著灶肚裡的火,好像怕影響了克利斯朵夫的決定。可是克利斯朵夫一答應,她就把紅紅的臉——(是不是被火光照著的緣故呢?)——轉過來對著他,他看出她很高興。 
  多愉快的一晚……外面雨下得很凶。爐火把一簇簇的金星望煙突裡送。他們一個圈兒坐著,奇奇怪怪的人影在牆上跳動。麵粉師教薩皮納的孩子看他用手做出種種影子。孩子笑著,可不大放心。薩皮納彎著身子向著火,拿根笨重的鐵棒隨手撥弄;她有點兒疲倦,微笑著在那裡胡思亂想;嫂子跟她談著家常,她只點點頭,可並沒有聽進去。克利斯朵夫坐在黑影裡,靠近麵粉師,輕輕的扯著孩子的頭髮,望著薩皮納的笑容。她知道他望著她。他知道她向他笑著。整個晚上他們沒有談一句話或是正面看一眼;而他們也沒有這個慾望。 
  晚上他們很早就分手了。兩人的臥房是相連的,裡頭有扇門相通。克利斯朵夫無意中看了看門,知道在薩皮納那邊是上了鎖的。他上床竭力想睡。雨打在窗上,風在煙突裡呼呼的叫。樓上有扇門在那裡咿咿啞啞。窗外一株白楊被大風吹得格格的響著。克利斯朵夫沒法睡覺。他想到自己就在她身旁,在一個屋頂之下,只隔著一堵壁。他並沒聽見薩皮納的屋裡有什麼聲音,但以為是看見她了,便在床上抬起身子,隔著牆低聲叫她,跟她說了許多溫柔而熱情的話。他似乎聽到那個心愛的聲音在回答他,說著跟他一樣的話,輕輕的叫著他;他弄不清是自問自答呢,還是真的她在說話。有一聲叫得更響了些,他就忍不住了,立刻跳下床去,摸黑走到門邊;他不想去打開它,還因為它鎖著而覺得很放心。可是他一抓到門鈕,門居然開了…… 
  他愣了一愣,輕輕的把門關上了,接著又推開,又關上了。剛才不是上了鎖的嗎?是的,明明是上了鎖的。那末是誰開的呢?……他心跳得快窒息了,靠在床上,坐下來喘了喘氣。情慾把他困住了,渾身哆嗦,一動也不能動。盼望了幾個月的,從來沒有領略過的歡樂,如今擺在眼前,什麼阻礙都沒有了,可是他反而怕起來。這個性情暴烈的,被愛情控制的少年,對著一朝實現的慾望突然感到驚怖,厭惡。他覺得那些慾望可恥,為他想要去做的行為害臊。他愛得太厲害了,甚至不敢享受他的所愛,倒反害怕了,竟想不顧一切的躲避快樂。愛情,愛情,難道只有把所愛的人糟蹋了才能得到愛情嗎?…… 
  他又回到門口,愛情與恐懼使他渾身發抖,手握著門鈕,打不定主意。 
  而在門的那一邊,光著腳踏在地磚上,冷得直打哆嗦,薩皮納也站在那裡。 
  他們這樣的遲疑著……有多久呢?幾分鐘嗎?幾個鐘點嗎?……他們不知道他們都站在那兒;但心裡明明知道。他們彼此伸著手臂,——他給那麼強烈的愛情壓著,竟沒有勇起進去,——她叫著他,等著他,可又怕他真的進去……而當他決意進去的時候,她剛下了決心把門拴上了。 
  於是他認為自己是個瘋子。他使勁推著門,嘴巴貼在鎖孔上哀求: 
  「開開罷!」 
  他輕輕的叫著薩皮納;她連他喘氣的聲音都聽到。她站在門旁,一動不動,渾身冰冷,牙齒格格的響著,既沒有氣力開門,也沒有氣力退回到床上…… 
  狂風繼續抽打著樹木,把屋裡的門吹得砰砰訇訇……他們各自回到床上,拖著疲累的身子,心裡充滿著苦悶。雄雞嘶嗄的聲音唱起來了。滿佈水霧的窗上透出一些東方初動時的微光。黯淡的,慘白的,給不斷的雨水淹沒的黎明…… 
  克利斯朵夫等到能夠起身的時候就立刻起身,到廚房裡跟人閒談。他急於要動身,怕單獨見到薩皮納。主婦說薩皮納病了,昨天在外邊著了涼,今天不能動身:他聽了差不多鬆了口氣。 
  歸途很淒涼。他不願意坐車,便獨自走回去。田里濕透了,黃黃的霧象屍衣一般籠罩著大地,樹木,村舍。生命也像日光似的熄滅了。一切都像幽靈。他自己也像個幽靈。 
  他回去看見每個人臉上都掛著怒意。他和薩皮納在外邊過夜,天知道在哪裡:大家為之非常氣憤。他關在房裡埋頭工作。第二天薩皮納回來,也躲在家裡。他們加意提防,避免相見。天氣很冷,雨老是不停:兩人都不出門。他們彼此只在關著的玻璃窗中看到。薩皮納裹了很多衣服,烤著火胡思亂想。克利斯朵夫鑽在他的紙堆裡面。兩人隔著窗子冷冷的點點頭。他們不大明白自己的心裡有些什麼感覺,只是互相惱恨,惱自己,惱一切。農莊上那夜的事已經置之腦後了:他們想到就臉紅,可不知道是為了他們的情慾而臉紅,還是為了沒有向情慾低頭而臉紅。他們覺得見面非常痛苦,因為要想起那些不願意想起的事,便起了心躲在自己屋裡,希望能彼此忘掉。但那是辦不到的,他們還為了藏在心中的敵意而難過。薩皮納冰冷的臉上所表現的惱恨,克利斯朵夫看見了一次就永遠排遣不了。她對這些念頭也一樣的痛苦,想把它們壓下去,否認它們,可是不行,她無論如何去不開。其中還有羞愧的成分,因為她的心事被克利斯朵夫猜到了,也因為自己想給人而結果並沒有給。 
  有人請克利斯朵夫到科隆與杜塞爾多夫兩處去舉行幾次演奏會,他馬上接受了。他很樂意能出門兩三個星期。為了籌備音樂會,又要作一個新的曲子到那邊去演奏,克利斯朵夫把全副精神拿了出來,忘了那些難堪的回憶。薩皮納也恢復平常那種恍恍惚惚的生活,過去的事逐漸淡下來了。兩人想到對方的時候,甚至可以無動於衷。他們真的相愛過嗎?竟有些懷疑了。克利斯朵夫快要出發了,根本沒有向薩皮納告別。 
  動身的前一天,不知怎麼他們又有了接近的機會。那是全家不在的一個星期日的下午。克利斯朵夫為了準備旅行的事也出去了。薩皮納坐在小園子裡曬太陽。克利斯朵夫回到家裡,非常匆忙,看到她點了點頭就想走了。但就在快走過的時候,不知為什麼他停了下來:是為了薩皮納臉上沒有血色呢,還是為了什麼說不出的情緒:悔恨,恐懼,溫情?……他回過身子,靠在鐵絲網上對薩皮納道了一聲好。她一聲不出,只向他伸出手來。她的笑容非常溫柔,——他從來沒見過她這樣溫柔。她伸出手來的意思彷彿是說:「我們講和了罷……"他在鐵絲網上抓住了她的手,彎下身去親吻。她並不想縮回去。他真想撲在她腳下和她說:「我愛你"……兩人不聲不響的互相瞧著,可並沒解釋什麼。過了一會,她把手掙脫了,掉過頭去。他也掉過頭去,遮掩心中的慌亂。然後,他們又彼此望著,眼神都顯得安定了。落日正在西沉。晚霞在明淨寒冷的天空變出橙黃,青紫,種種細膩的顏色。她用著平日慣有的姿勢,瑟瑟索索的把披肩裹一裹緊。 
  「你好嗎?"他問。 
  她微微抿了抿嘴,好像這樣的話用不著回答。他們還在那裡互相望著,非常快樂:彷彿兩人一度失散了,這一回才重新遇上…… 
  終於他打破了沉默,說道:「我明天走了。」 
  薩皮納吃了一驚:「你走了?」 
  他趕緊補充:「噢!不過是兩三個星期。」 
  「兩三個星期!"她有點兒失魂落魄了。 
  他說他是去開音樂會的,去了回來便整個冬天不出門了。 
  「冬天,"她說,"那還遠得很……」 
  「噢!那不是一晃眼的事嗎?」 
  她眼睛望著別處,搖搖頭,隔了一會又說:「我們什麼時候再能見面呢?」 
  他不大明白這問句,他不是早已回答過了嗎? 
  「回來了就能見面了,不過是半個月,至多二十天。」 
  她神氣還是那麼黯然若失。他想跟她說句笑話: 
  「你不會覺得時間太久的,睡睡覺不就得了嗎?」 
  「是的。」 
  她勉強想笑,可是嘴唇在發抖。 
  「克利斯朵夫!……"她突然向他挺起身子,叫了一聲。 
  她說話之間有些悲痛的音調,好像是說:「待在家裡罷!別走啊!……」 
  他握著她的手,望著她,不懂她為什麼把這半個月的旅行看得這樣重;但只要她說出一句要他不走的話,他就會馬上回答:「好,我不走……」 
  她正想說話的時候,街上的大門開了,洛莎回來了。薩皮納掙脫了克利斯朵夫的手,趕緊回進屋子。在屋門口,她又回頭望了他一下,——然後不見了。 
  克利斯朵夫預備晚上再和她見一次面。但伏奇爾一家釘著他,母親也到處跟著他,行裝又是照例的沒有收拾停當,他竟抽不出時間溜出屋子。 
  第二天,他清早就動身了。走過薩皮納的門口,他很想進去敲她的窗子,覺得沒有和她告別而離開非常難過;——昨天他還沒有來得及說再會,就給洛莎岔開了。但他想到這時她還睡著,把她叫醒一定要使她不高興。而且見了面又說些什麼呢?要取消旅行如今也太晚了;而倘使她竟要求他取消又怎辦呢?……最後,他下意識的感到,對她試試自己的魔力,——必要時甚至讓她痛苦一下,——倒也不壞。他並不把薩皮納和他離別的痛苦如何當真;只想著也許她真的對他有情,那末這次短時間的分離還可以增加她的感情。 
  他奔到車站。不管怎麼樣,他總有些內疚。可是車子一動,什麼都忘了。他覺得心中朝氣蓬勃。古城中的屋頂和鐘樓給朝陽染上了粉紅色,他欣然和它們作別,又用著出門人那種無掛無慮的心思,對著一切留著的人說了聲再會,就把他們丟開了。 
  他逗留科隆與杜塞爾多夫的時期,從來沒想到薩皮納。從早到晚忙著預奏會,音樂會,飯局,談話,他只注意著無數新鮮的事,演奏的成功使他非常得意,再沒功夫想起過去的事。只有一次,離家以後的第五夜,他做了個惡夢突然驚醒過來,發覺自己在睡夢中想著她,而他就是因為想到她而驚醒的,但他記不起是怎麼樣想到她的。他又是悲痛又是騷動。那也不足為奇:晚上他在音樂會中表演,散會以後被人請去吃消夜,喝了幾杯香檳。既然睡不著覺,他便起來了。老是有段音樂在腦中糾纏不清。他以為睡眠不安是為了這個緣故,就把那段樂思寫了下來。寫完了再看一遍,他發見其中有股悲傷的情調,不禁大為詫異。他寫的時候並不悲傷,至少他覺得如此。但他有幾回真的悲傷的時候,倒只能寫出歡樂的音樂,教自己看了生氣。所以這時他也不去多想。內心的這種出豈不意的表現,他雖然莫名片妙,已經習慣了。當下他又立刻睡熟,到下一天早上,什麼都忘了。 
  他的旅行延長了三四天。那是他逞一時高興,因為他知道只要自己願意,就能立刻回去;可是他並不急。直到上了歸途的車廂,他方才又想起了薩皮納。他沒有寫信給她,並且那樣的滿不在乎,連上郵局問問有沒有他的信也懶得去。他對自己這種杳無音信的態度暗暗的覺得痛快,因為知道那邊有人等他,有人愛他……有人愛他?她還從來沒向他這麼說過,他也從來沒向她說過。沒有問題,兩人都知道這一點,用不著說的。可是還有什麼比聽到對方的心願更可寶貴的呢?為什麼他們遲遲不說呢?每次他們正要傾吐的時候,老是有樁偶然的事,不如意的事,把他們岔開了。為什麼呢?為什麼呢?他們浪費了多少時間!……他急不及待的想從那張心愛的嘴裡聽到那幾句心愛的話。他也急不及待的想把那些話說給她聽。在空無一人的車廂裡,他高聲說了好幾遍。離家越近,他心越急,竟變成一種悲愴的苦悶了……快點兒到吧!快點兒到吧!噢!一小時之內他可以看到她了! 
  他回到家裡正是早上六點半。一個人都沒起來。薩皮納的窗子關著。他提著腳尖走過院子,不讓她聽見。他想到教她出豈不意的驚奇一下,不由得笑了。他奔上樓去,母親還睡著。他毫無聲息的洗了臉;肚子餓得很,到食櫥裡去找東西又怕驚醒母親。他聽見院子裡有腳步聲,便悄悄的打開窗子,看見照例最先期床的洛莎在那裡掃地。他輕輕的叫她。她一看見就做了個又驚又喜的動作,接著可又一本正經的沉下了臉。他以為她還在生他的氣;但他興致很好,便下樓走到她身邊: 
  「洛莎,洛莎,"他聲音很高興的說,"拿些東西給我吃,要不然就得吃你啦!我餓死了!」 
  洛莎笑了笑,帶他到樓下的廚房裡,一邊替他倒一碗牛奶,一邊不由得對他的旅行和音樂會提出一大堆問話。他很樂意回答,因為到了家覺得挺快活,連聽到洛莎的絮聒也差不多喜歡了;可是洛莎在問長問短的時候突然停住,拉長著臉,眼睛望著別處,好似有什麼心事。隨後她重新說下去;但她似乎埋怨自己的多嘴,又突然停住了。終於他注意到了,問: 
  「你怎麼啦,洛莎?還跟我慪氣嗎?」 
  她拚命搖頭,表示否認,然後轉過身來向著他,以她那種舉動突兀的習慣,冷不防兩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說:「噢!克利斯朵夫!」 
  他吃了一驚,把手裡的麵包掉在地下:「什麼!什麼事?」 
  她又說:「噢!克利斯朵夫!……闖了大禍呀!……」 
  他把桌子一推,結結巴巴的問:「這裡?」 
  她指著院子對面的屋子。 
  他嚷道:「噢!薩皮納!」 
  洛莎哭著說:「她死了。」 
  克利斯朵夫什麼都看不見了。他站起來,覺得要跌交,趕緊抓住桌子,把桌上的東西都倒翻了,他想叫喊。他感到劇烈的痛苦,終於嘔吐起來。 
  洛莎嚇壞了,搶著上前,捧著他的頭,哭了。 
  趕到能開口的時候,他說:「那決不會是真的!」 
  他明知是真的,但他要否認事實,要已經發生的事沒有發生。一看到洛莎淚流滿頰,他就不再懷疑,嚎啕大哭了。 
  洛莎抬起頭來叫了聲:「克利斯朵夫!」 
  他趴在桌上蒙著臉。她向他探著身子:「克利斯朵夫!……媽媽來了!……」 
  克利斯朵夫站起來:「噢!不,我不願意她看見我。」 
  他晃晃悠悠的,眼睛給淚水蒙住了;她拉著他的手,把他帶進一間靠著院子的柴房。她關上了門,裡邊全黑了。他隨便坐在一個劈柴用的樹根上,她坐在柴堆上。外邊的聲音在這兒已經聽不大清;他盡可以大叫大嚷,不用怕人聽到。他便放聲大哭。洛莎從來沒看見他哭過,甚至想不到他會哭的;她只知道像她那樣的女孩子才會落眼淚,一個男人的絕望可使她又是驚駭又是哀憐。她對克利斯朵夫抱著一腔熱愛;而這種愛全沒有自私的意味,只是一心一意的要為他犧牲,為他受苦,代他受罪。她像做母親一般的把手臂繞著他,說: 
  「好克利斯朵夫,別哭了!」 
  克利斯朵夫掉過頭去,回答說:「我願意死!」 
  洛莎合著手:「別說這個話,克利斯朵夫!」 
  「我願意死。我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活著有什麼意思?」 
  「克利斯朵夫,我的小克利斯朵夫!你不是孤獨的。還有人愛你……」 
  「那跟我有什麼相干?我什麼都不愛了。別人死也好活也好。我什麼都不愛,我只愛她,只愛她!」 
  他把頭埋在手裡,哭聲更大了。洛莎再沒有什麼可說的。克利斯朵夫的愛情這樣自私,她心如刀割。她自以為和他最接近的時候,不料變得更孤獨更可憐。痛苦非但沒有把他們拉近,倒反隔得更遠了。她很傷心的哭著。 
  過了一會,克利斯朵夫止住了哭聲,問:「可是怎麼的呢?怎麼的呢?……」 
  洛莎明白他的意思,回答說:「你走的那晚,她害了流行性感冒,就此完了……」 
  「天哪!……幹嗎不寫信給我呢?"他抽嗒著問。 
  「我寫了信,可不知道你的地址:你又沒告訴我們。我到戲院去問,也沒人知道。」 
  他知道她是怕羞的,上戲院去一定很難為了她。 
  「可是……可是她要你寫的?"他又問。 
  她搖搖頭:「不。可是我想……」 
  他眼睛裡表示出一點感激,洛莎的心融化了:「可憐的……可憐的克利斯朵夫!」 
  她流著淚勾著他的脖子。克利斯朵夫咂摸到這種純潔的感情多麼可貴。他多麼需要安慰,便把她擁抱了:「你真好,那末你也喜歡她嗎,你?」 
  她掙脫了身子,向他熱情的望了一眼,一句話也不回答,哭了。 
  這一眼使他心中一亮,那就等於說:「我愛的不是她啊……」 
  克利斯朵夫幾個月來不知道的——不願意看到的事,終於看到了:她愛著他。 
  「噓!有人叫我了。」 
  他們聽見阿瑪利亞的聲音。 
  「你願意回家去嗎?"洛莎問。 
  「不,我還不能回去,不能跟母親說話……等一會兒再看……」 
  「那末你留在這兒,我去去就來。」 
  他待在黑暗的柴房裡,只有那結著蜘蛛網的小風洞漏進一道陽光。街上有女人叫賣的聲音,隔壁馬房裡,一騎馬在喘氣,把蹄子踢著牆。克利斯朵夫發覺了洛莎的心事並不高興,只是精神分散了一下。他從前不明白的事,如今全明白了。從來不加注意的無數的小事,都給回想起來,顯得簡單明瞭。他很奇怪怎麼會想到這些,又覺得把自己的苦難從心上丟開,哪怕是一分鐘罷,也是不應該的。然而這苦難太慘酷了,保衛生命的本能比他的愛情更強,逼著他把目光轉向別處,去想到洛莎的問題;那好比一個投河自殺的人不由自主的要隨便抓住一件東西,讓自己再在水面上支持一會。並且因為此刻他正在痛苦,所以能感覺到另外一個人的痛苦,——為他而受的痛苦。他明白了剛才她流的那些眼淚。他覺得洛莎可憐,也想到從前自己對她多麼殘忍,——將來還是要殘忍。因為他不愛她。他愛她有什麼用呢?可憐的小姑娘!……他白白的對自己說她心腸很好(她剛才已經給他證明了),但她心腸好跟他有什麼相干?她的生命又跟他有什麼相干?…… 
  他想:「為什麼她倒不死而死了那一個呢?」 
  他又想:「她活著,她愛我,她愛我這句話今天可以對我說,明天可以對我說,我終身她都可以對我說;——可是另外一個,我唯一愛的一個,她可沒有說出她愛我就死了,我也沒有跟她說我愛她,我永遠不能聽她說的了,她也永遠不能聽到我的了……」 
  最後一晚的情景又在心頭浮起:他記得他們正要說話的時候,被洛莎岔開了。於是他恨洛莎。 
  柴房的門開了。洛莎低聲喚著克利斯朵夫,摸黑找他。她抓著他的手。他一碰到就覺得有種反感:他埋怨自己不應該這樣,可是沒用;那簡直是不由自主的。 
  洛莎一聲不出。她的深刻的同情居然把她教會了靜默。克利斯朵夫很高興她不用無聊的話來擾亂他的悲傷。可是他想知道……只有和她才能講起她。他低聲問: 
  「她什麼時候……?」 
  (他不敢說出死這個字。) 
  「到上星期六剛好八天。」 
  忽然有件過去的事在他腦中閃過。他問:「是在夜裡嗎?」 
  洛莎詫異的望著他:「是的,在夜裡兩三點鐘的時候。」 
  那個淒涼的調子又在他心中響起來。 
  「她有沒有受到劇烈的痛苦?"他哆嗦著問。 
  「不,不,謝謝老天;告訴你,好克利斯朵夫,她差不多沒有什麼痛苦,人那麼軟弱,一點兒沒有掙扎。我們馬上看出她是完了。」 
  「可見她,她自己有沒有這樣覺得?」 
  「不知道。我相信……」 
  「她有沒有說什麼話?」 
  「沒有,一句也沒有。她只是象小孩子一樣的叫苦。」 
  「那時你在那裡嗎?」 
  「是的,頭兩天她哥哥沒有來以前,就是我一個人在那裡。」 
  他感激之下,緊緊握著她的手: 
  「謝謝你。」 
  她覺得自己的血望心中倒流。 
  靜默了一會,他吞吞吐吐的問出那句老是壓在心上的話: 
  「她沒有留下什麼話……給我嗎?」 
  她很難過的搖搖頭。她真想能說出他心裡期待著的話,只恨自己不會扯謊。她安慰他說:「她神志昏迷了。」 
  「她說話嗎?」 
  「我們聽不大清。她說得很輕。」 
  「女孩子到哪兒去了?」 
  「給舅舅帶到鄉下去了。」 
  「她呢?」 
  「她也在那邊,是上星期一從這兒出發的。」 
  他們倆又哭了。 
  外邊,伏奇爾太太的聲音又在叫洛莎了。克利斯朵夫一個人在柴房裡溫著那些死後的日子。八天!已經八天了……噢!天哪!她變成怎麼樣啦?八天之中下過多少雨!……而這個時期內他倒在笑,倒在快活。 
  他在口袋裡碰到一個紙包,是鞋子上用的一副銀扣子,他買來預備送她的。他想起那天夜晚自己的手放在她脫著鞋子的腳上。那只纖小的腳如今在哪兒呢?一定覺得很冷吧!……他又想到,那個溫暖的感覺便是他對這個心愛的肉體的唯一的回憶。他從來不敢用手碰一碰她的身體,把它抱在懷裡。現在她去了,對他始終是個陌生人。關於她的肉體和靈魂,他都一無所知。她的外表,她的生命,她的愛情,他沒有拿到一點兒紀念……她的愛情嗎?……他有什麼證據?沒有一封信,沒有一件遺物,——什麼也沒有。到哪兒去抓握她的愛呢?在他自己心裡呢,還是在他以外?……唉!只有一片虛無!除了他對她的愛,除了他自己,她還剩些什麼?……——可是不管怎樣,他努力想把她從毀滅中搶救出來,想否認死:這種熱烈的願望,使他在激昂的堅信的衝動之下,緊緊抓著那一點兒最後的殘餘: 
  「……我沒有死,我只改換了住處; 
  我在你心中常住,你這見到我而哭著的人。 
  被愛者化身為愛人的靈魂。」 
  他從來沒讀到這幾句偉大的名言;但它們的確藏在他的心底裡。每個人都要輪到去登上千古長存的受難的高崗。每個人都要遇到千古不滅的痛苦,抱著沒有希望的希望。每個人都要追隨著抗拒過死,否認過死,而終於不得不死的人。 
  他躲在屋裡,整天關著護窗,免得看見對面的窗子,他避著伏奇爾家裡的人,只覺得他們討厭。其實他並沒可以責備他們的地方:這些人多麼忠厚多麼虔敬,決不會再說出他們對亡人的感想。他們知道克利斯朵夫的痛苦,不管心裡以為如何,面上總是尊重他的痛苦,留著神絕對不在他面前提到薩皮納的名字。但他們是她生前的敵人,便是這一點就能使克利斯朵夫在薩皮納死後跟他們做敵人了。 
  並且,他們叫叫嚷嚷的作風並沒改變;即使他們的同情是真誠的,而且還是短時間的,他們也顯而易見沒有受到這個不幸的打擊,——(那不是挺自然的嗎?)——甚至暗裡覺得拔去了眼中釘也難說。至少克利斯朵夫是這麼猜想。因為伏奇爾一家對他的用意現在被他看破了,他更容易加以誇張。其實他們對他並不在乎,倒是他把自己看得很重。他相信薩皮納的死既然替房東們的計劃去掉了一重障礙,他們一定覺得洛莎有希望了。因此他討厭洛莎。只要別人——(不問是伏奇爾夫婦,是魯意莎,是洛莎)——在暗中支配他,他就不管什麼情形,非和人家硬要他愛的人疏遠不可。每逢他的最不能受到侵犯的自由似乎受到侵犯的時候,他就會跳起來。而且這一回的事不只跟他一個人有關。旁人一相情願的替他作主,不但損害了他的權利,同時也損害了他傾心相與的死者的權利。所以他竭力要加以保衛,雖然並沒有人攻擊那些權利。他懷疑洛莎的好意,因為她看著他痛苦而痛苦,時常來敲他的門,想安慰他,和他談談故世的人。他並不拒絕,他需要和認識薩皮納的人提到薩皮納,打聽她病中的細節。但他並不因之感激洛莎,以為她的好心是有作用的。她一家的人,連阿瑪利亞在內,讓她跑來作長時間的談話,要是阿瑪利亞自己沒有好處,會答應洛莎這樣做嗎?洛莎不是也跟家裡的人有默契嗎?他不能相信她的同情是完全真誠而沒有私心的。 
  當然她不能毫無私心。洛莎的哀憐克利斯朵夫是真的;她努力想用克利斯朵夫的眼光來看薩皮納,想從克利斯朵夫身上去愛薩皮納;她狠狠的埋怨自己從前不該對死者抱有惡感,甚至在夜晚的禱告中求薩皮納寬恕。可是她,她是活著,每天時時刻刻看到克利斯朵夫,她愛著他,用不著再怕另外一個,另外一個已經消滅了,連她留給人的印象將來也會消滅,現在只有她一個人了,或許有朝一日……——這些念頭,洛莎能不想嗎?固然朋友的痛苦就是她的痛苦,但在她痛苦的時候,她能把突然之間冒起來的快樂與非分的希望壓下去嗎?接著她馬上責備自己。而那些念頭也不過象電光般的一閃。可是已經夠了,克利斯朵夫已經看到了。他眼睛一瞪,她心裡就涼了半截,看出他的恨意;薩皮納死了而她活著,他就恨她這一點。 
  麵粉師趕了車來搬薩皮納的傢俱。克利斯朵夫教課回來,看見門前和街上,堆著一張床,一口櫥,被褥,衣裳,所有她留下來的東西。他看得難受極了,便急急忙忙的走過去,不料在門洞裡劈面撞見貝爾多,被他攔住了: 
  「啊!親愛的先生,"他興奮的握著克利斯朵夫的手,"咱們那天在一塊兒的時候哪想得到?咱們多高興呵!可是她的確是從那次該死的游河以後得了病的。唉,別說了吧,怨也沒用!現在她死了。以後就要輪到我們了。這就叫做人生……你,你身體怎麼樣?我嗎,我很好,托老天的福!」 
  他滿臉通紅,流著汁,有股酒氣。一想到他是她的哥哥,可以隨便提到她的事,克利斯朵夫覺得很難堪。麵粉師可是很高興遇到一個朋友能夠談談薩皮納;他不瞭解克利斯朵夫的冷淡。他一出現就教人突然之間想到農莊上的那一天,又冒冒失失的提起快樂的往事,一邊說話一邊用腳踢著薩皮納的可憐的遺物:這些情形會勾起克利斯朵夫多少痛苦,在麵粉師是萬萬想不到的。只要他嘴裡一提到薩皮納的名字,克利斯朵夫心就碎了。他想找個機會教貝爾多住嘴。他踏上樓梯,可是麵粉師釘著他不放,在踏級上擋住了他絮絮不休。有些人,特別是鄉下人,談到疾病就津津有味;麵粉師便是這個脾氣,他非常細緻的描摹薩皮納的病情,克利斯朵夫再也忍不住了(他硬撐著,使自己不至於痛苦得叫起來),老實不客氣打斷了貝爾多的話,冷冷的說了聲: 
  「對不起,少陪了。」 
  他連作別的話都不說就走了。 
  這種冷酷無情使麵粉師大為氣憤。他並不是沒猜到妹子跟克利斯朵夫暗中相戀的情形。而克利斯朵夫竟表示這樣的不關痛癢,真教他覺得行同禽獸,認為克利斯朵夫毫無心肝。 
  克利斯朵夫逃到房裡,氣都喘不過來了。在搬家的時間,他不敢再出門,也決心不向窗外張望,可是不能不望;他躲在一角,掩在窗簾後面,瞧著愛人零零碎碎的衣服都給搬走。那時他真想跑到街上去喊:「喂!喂!留給我吧!別把它們帶走啊!"他想求人家至少留給他一件東西,只要一件,別把她整個兒的帶走。但他怎麼敢向麵粉師要求呢?他在她的哥哥面前根本沒有一點兒地位。他的愛,連她本人都沒知道:他怎麼敢向別人揭破呢?而且即使他開口,只要說出一個字,他就會忍不住嚎啕大哭的……不,不,不能說的,只能眼看她整個兒的消滅,沉入海底,沒法搶救出一絲半毫…… 
  等到事情辦完,整個屋子搬空了,大門關上,車輪把玻璃震動著,慢慢的去遠了,聽不見了,他就趴在地下,一滴眼淚都沒有,連痛苦的念頭,掙扎的念頭都沒有,只是全身冰冷,像死了一樣。 
  有人敲他的門,他躺著不動。接著又敲了幾下。他忘了把門上鎖:洛莎開進來了,看見他躺在地板上,不由得驚叫了一聲,站住了。克利斯朵夫怒氣沖沖的抬起頭來說: 
  「什麼事?你要什麼?別來打攪我!」 
  她遲疑不決的靠在門上,嘴裡再三叫著:「克利斯朵夫!……」 
  他一聲不響的爬起來,覺得被她看到這情形很難為情。他拍著身上的灰塵,惡狠狠的問:「哦,你要什麼?」 
  洛莎怯生生的說:「對不起……克利斯朵夫……我來……我給你拿……」 
  他看見她手裡拿著一件東西。 
  「你瞧,"她向他伸出手來。「我問貝爾多要了一件紀念品。我想你也許會喜歡……」 
  那是一面手袋裡用的銀的小鏡子,她生前並非為了賣弄風情而是為了慵懶而幾小時照著的鏡子。克利斯朵夫馬上抓住了,也抓住了拿著鏡子的手: 
  「噢!好洛莎!……」 
  他被她的好意感動了,也為了自己對她的不公平非常難過。他一陣衝動,向她跪了下來,吻著她的手:「對不起……對不起……」 
  洛莎先是不明白,隨後卻是太明白了;她臉一紅,哭了出來。她懂得他的意思是說: 
  「對不起,要是我不公平……對不起,要是我不愛你…… 
  對不起,要是我不能……不能愛你,要是我永遠不愛你!……」 
  她並不把手縮回來:她知道他所親吻的並不是她。他把臉偎著洛莎的手,熱淚交流:一方面知道她窺破了他的心事,一方面因為不能愛她,因為使她難過而十分悲苦。 
  兩人便這樣的在傍晚昏暗的房中哭著。 
  終於她掙脫了手。他還在喃喃的說:「對不起!……」 
  她把手輕輕的放在他的頭上。他站起身子。兩人不聲不響的擁抱著,嘴裡都有些眼淚的酸澀的味道。 
  「我們永遠是好朋友,"他低聲的說。 
  她點了點頭,走了,傷心得一句話都說不上來。 
  他們都覺得世界沒有安排好。愛人家的得不到人家的愛。被人家愛的豈不愛人家。彼此相愛的又早晚得分離。……你自己痛苦。你也教人痛苦。而最不幸的人倒還不一定是自己痛苦的人。 
  克利斯朵夫又開始往外逃了。他沒法再在家裡過活,不能看到對面沒有窗簾的窗,空無一人的屋子。 
  更難受的是,老於萊不久就把底層重新出租了。有一天,克利斯朵夫看見薩皮納的房裡有些陌生面孔。新人把舊人的最後一點兒遺跡也給抹掉了。 
  他簡直不能待在家裡,成天在外邊閒蕩,直到夜裡什麼都看不見了才回來。他到鄉下去亂跑,而走來走去總走向貝爾多的農莊。可是他不進去,也不敢走近,只遠遠的繞著圈子。他在一個山崗上發見一個地點,正好臨著莊子,平原,與河流;他就把這地方作為日常散步的目的地。從這兒,他的目光跟著蜷曲的河流望去,直望到柳樹蔭下,那是他在薩皮納臉上看到死神的影子的地方。他也認出他們倆終宵不寐的兩間房的窗子:在那邊,兩人比鄰而居,咫尺,天涯,被一扇門,一扇永恆的門,分隔著。他也能在山崗上俯瞰公墓,可躊躇著不敢進去:從小他就厭惡這些霉爛的土地,從來不願意把他心愛的人的影子跟它連在一起。但從高處遠處看,這墓園並沒陰森的氣象,而是非常恬靜,在陽光底下睡著……睡著!……哦,她多喜歡睡啊!……這兒什麼也不會來打攪她了。田野裡雞聲相應。莊子上傳來磨子的隆隆聲,雞鴨的聒噪聲,孩子們玩耍的呼號聲。他看見薩皮納的女孩子,還能分辨出她的笑聲呢。有一回,靠近莊子的大門,他躲在圍牆四周凹下去的小路上,等她跑過便把她攔住了,盡量的親吻。女孩子嚇得哭了,差不多認不得他了。他問: 
  「你在這兒快活嗎?」 
  「快活……」 
  「你不願意回去嗎?」 
  「不!」 
  他把她鬆了手。小孩子的滿不在乎使他很難過。可憐的薩皮納!……但孩子的確就是她,有點兒是她……雖然是那麼一點兒!孩子不像母親,她明明是從母腹中經過的,但那神秘的勾留只給她淡淡的留下一點兒母親的氣息,留下一點兒聲音的抑揚頓挫,吊起嘴唇、側著腦袋的模樣。其餘的部分全是另外一個人;而這另外一個和薩皮納混合起來的人,使克利斯朵夫非常厭惡,雖然他沒有明白承認。 
  克利斯朵夫只有在自己心中才能找到薩皮納。她到處跟著他;但他只有在孤獨的時候才真正覺得和她在一起。她和他最接近的地方莫過於那個山崗,遠離著閒人,就在她的本鄉,到處都有她往事的遺跡。他不惜趕了多少里路到這兒來,一邊奔著一邊心跳的爬上崗去,好像赴什麼約會似的;那的確可以算是個約會。他一到便躺在地下,——那是她曾經躺過的;他閉上眼睛,就被她的印象包圍了。他不看見她的面貌,不聽見她的聲音,他不需要這些;她進到他心裡,把他抓住了,他也把她佔有了。在這種熱情衝動的幻覺中,除了和她同在以外,什麼知覺都沒有了。 
  而這種境界也是不長久的。——實在說來,自然而然來的幻覺只經驗到一次;第二天便是他有意追求的了。而以後雖然克利斯朵夫盡力要它再現也沒用。那時他方始想起要把薩皮納真切的形象喚引起來;以前他可是沒有這個念頭的。有時他居然成功了,像幾道電光似的一閃,使他心中一亮。但那是要幾小時的等待,熬著幾小時的黑暗才能得到的。 
  「可憐的薩皮納!"他想道。"他們都把你忘了,只有我愛著你,永遠把你存在心裡,噢!我的寶貝!我佔有你,抓著你,決不讓你逃掉的!……」 
  他這樣說著,因為她已經逃掉了:她在他的思想裡隱去,好似水在手裡漏掉一樣。他老是回到那裡去赴她的約會。他要想念她,便閉上眼睛。過了半小時,一小時,甚至兩小時,他發覺自己一無所思。山谷裡的聲響,閘口下面潺潺的水聲,在坡上嚙草的兩頭山羊的鈴聲,在他頭上的小樹間的風聲,一切都滲進他軟綿綿的思想,好似浸透一塊海綿那樣。他對著自己的思想發氣,硬要它服從意志,釘住那個死者的形象;但過了一忽,他疲倦不堪,歎了口氣,又讓思想被外來的感覺催眠了。 
  他振作精神,在田野裡跑來跑去,尋訪薩皮納的印象。他到鏡子裡去找,那是映射過她的笑容的。他到河邊去找,那是她的手曾經在水中浸過的。但鏡子和水只反射出他自己的影子。走路的刺激,清新的空氣,奔騰活躍的血,喚起了他心中的音樂。他想既然找不到她,就換個方向吧。 
  「唉!薩皮納!……"他歎了一聲。 
  他把這些歌曲題贈給她,努力要使他的愛情與苦惱在其中再現……可是沒用:愛情與苦惱固然是重現了,可完全沒有薩皮納的分。愛情與痛苦是望著前面而不是回顧以往的。克利斯朵夫沒法抵抗他的青春。生命的元氣又挾著新的威勢在他胸中迸發了。他的悲傷,他的悔恨,他的貞潔的火熾的愛情,他壓在心裡的肉慾,把他的狂熱煽動起來了。雖然哀痛,他的心卻是跳得那麼輕快激昂,興奮的歌曲按著如醉如狂的韻律響亮起來;一切都在慶祝生命,連悲哀也帶著慶祝的意味。克利斯朵夫太坦白了,不能老是憑著自己;他承認自己並不在想念愛人,就瞧不起自己。可是生命在那裡鼓動他;精神上充滿著死氣而肉體充滿著生氣,他只能很悲哀的聽憑那再生的精力,和生活的盲目的狂歡把他擺佈;痛苦,憐憫,絕望,無可補救的損失的創傷,一切關於死的苦悶,對於強者無異是猛烈的鞭撻,把求生的力量刺激得更活潑了。 
  克利斯朵夫也知道,在他心靈深處有一個不受攻擊的隱秘的地方,牢牢的保存著薩皮納的影子。那是生命的狂流沖不掉的。每個人的心底都有一座埋藏愛人的墳墓。他們在其中成年累月的睡著,什麼也不來驚醒他們。可是早晚有一天,——我們知道的,——墓穴會重新打開。死者會從墳墓裡出來,用她褪色的嘴唇向愛人微笑;她們原來潛伏在愛人胸中,像兒童睡在母腹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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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部 阿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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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雨的夏季之後,接著是晴朗的秋天。果園裡的樹枝上掛滿了各種果實。紅的蘋果象牙球一樣的發光。有些樹木早已披上晚秋燦爛的裝束:那是如火如荼的顏色,果實的顏色,熟透的甜瓜的顏色,橘子與檸檬的顏色,珍饈美饌的顏色,烤肉的顏色。林中到處亮出紅紅的光彩;透明的野花在草原上好似朵朵的火焰。 
  一個星期日的下午,他在一個山坡上走下來,邁著大步,因為是下坡路,差不多是連奔帶跑的了。他哼著一個調子,那節奏在散步開始的時候就在腦子裡盤旋不已。滿面通紅,敞開著衣服,他一邊走一邊揮著手臂,眼睛像瘋子一般骨碌碌的亂轉;在路上拐彎的地方,他忽然撞見一個高大的黃頭髮的姑娘,撲在一堵牆上,使勁拉著一根粗大的樹枝,摘著紫色的棗子狼吞虎嚥。他們倆一見之下都愣了一愣。她含著滿嘴的東西,呆呆的對他望了一會,大聲笑了。他也跟著笑了。她的模樣教人看了好玩:圓圓的臉嵌在金黃的蜷頭髮中間,粉紅的腮幫很飽滿,一雙大藍眼睛,鼻子大了一點,鼻尖儼然的向上翹著,嘴巴又小又紅,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四個狠巴巴的犬牙特別顯著,下巴頦兒很肥,個子又胖又高,非常壯健。克利斯朵夫對她嚷著, 
  「好啊,你多吃一點罷!」 
  說完他就想繼續趕路,可是被她叫住了。 
  「先生!先生!發發善心幫我下來行不行?我沒法……」 
  他回頭走了幾步,問她是怎樣上去的。 
  「用我的手腳囉,……爬上來總是容易的……」 
  「尤其在頭上掛著開胃的果子的時候……」 
  「是啊……可是吃過了就沒有勇氣,不知道怎麼下地了。」 
  他看著她吊在高頭,說:「這樣你不是挺舒服嗎?還是消消停停待在這兒罷。我明天再來看你。再見了。」 
  他身子可並不動,只管站在她下面。 
  她裝做害怕的神氣,拿腔做勢的哀求他別把她丟在這兒。他們一邊笑一邊彼此望著。她指著手裡抓住的椏枝問:「你也來一點兒罷?」 
  克利斯朵夫自從和奧多一塊兒玩的那個時候起,到現在還不知道尊重私人的產業,便毫不遲疑的接受了。而她也就好玩的把棗子望他身上大把大把的丟下來。等他吃過以後,她又說:「現在我可以下來了罷?……」 
  他還俏起的讓她等了一會。她在牆上開始不耐煩了。最後他說:「好,來罷!……"他一邊說一邊對她張開手臂。 
  但她正要跳下來的時候又說:「等一忽兒,讓我再多摘幾顆帶著走!」 
  她把能夠採到的最好的棗子統統採下,裝滿了上衣的衣兜,又警告他:「小心!接我的時候別把它們壓壞了!」 
  他幾乎想故意把它們壓壞。 
  她從牆上彎下身子,跳在他的臂抱裡。他雖然很結實,她的體重也差點兒使他望後翻倒。他們個子一樣高,臉也碰到了。他吻著她滿是棗子汁的嘴唇,她也大大方方還了他一吻。 
  「你上哪兒去?"他問。 
  「我不知道。」 
  「你是一個人出來散步的嗎?」 
  「不,還有朋友呢。可是我跟他們走失了……哎!喂!"她突然大聲叫起來。 
  沒有回音。她也滿不在乎。兩人就信步望前走去。 
  「你呢,你往哪兒去?"她問。 
  「我也不知道。」 
  「那末很好。咱們一塊兒走罷。」 
  她從上衣兜裡掏出棗子咬起來了。 
  「你要吃壞肚子了,"他說。 
  「才不會呢!我整天都吃的。」 
  從上衣的隙縫裡,他看到了她的襯衣。 
  「你看,棗子都烘熱了,"她說。 
  「真的嗎?」 
  她笑著遞了一個給他。他拿去吃了。她一邊象小孩子般吮著棗子,一邊從眼梢裡覷著他。他不大知道這樁奇遇等會兒怎麼結束。她可至少有點兒預感了。她等著。 
  「哎!喂!"有人在樹林裡喊。 
  姓答應了一聲:「哎!喂!"又接著對克利斯朵夫說:「原來他們在那兒,還算是我運氣!」 
  其實她倒認為是不運氣。但女人是不能說出心裡的意思的……謝天謝地!要不然世界上就不可能有什麼禮教了…… 
  人聲慢慢的逼近。她的朋友們快走到大路上來了。她忽然把身子一縱,跳過路旁的土溝,爬上土堆,躲在樹木後面。他看著她這種舉動覺得奇怪。她可做看手勢硬要他過去,他就跟著她,一路進了樹林。走得相當遠了,她又叫起來: 
  「哎!喂!……"接著又對克利斯朵夫解釋:「至少得教他們來找我。」 
  那些人在大路上停著腳步,聽她的聲音是從哪兒來的。他們答應了一聲,也進了樹林。她可是並不等,只一忽兒往東,一忽兒往西的亂竄。他們直著嗓子叫她,叫到後來也不耐煩了,覺得要找著她的最好的辦法是不去找她,就嚷了聲:「好,希望你一路順風!"說完他們逕自唱著歌走了。 
  他們對她這樣的置之不理,使她大為氣惱。她的確想擺脫他們,可不答應他們這樣輕易的對付她。克利斯朵夫看著呆住了:和一個陌生女子玩捉迷藏,他覺得並沒多大興趣;他也不想利用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機會。她也沒有這個念頭;氣憤之下,她已經把克利斯朵夫忘了。 
  「噢!豈有此理!"她拍了拍手說,"他們竟不管我啦?」 
  「那不是你自己願意的嗎?"克利斯朵夫說。 
  「不是的!」 
  「明明是你躲開的。」 
  「我躲開是我的事,跟他們不相干。他們應當來找我。我要迷了路怎麼辦呢?……」 
  她想著可能遭遇到的情形自憐自歎氣來,要是……要是碰到了跟剛才相反的事又怎麼辦呢! 
  「哼!我一定得把他們罵一頓。」 
  她邁開大步,望回頭的路上奔去。 
  上了大路,她想起了克利斯朵夫,又望著他。——可是情形已經不同。她笑了出來。幾分鐘以前盤踞在她心裡的小妖怪已經不在了。在另外一個小妖怪還沒來到以前,她對克利斯朵夫覺得無所謂了。而且她肚子很餓,使她想起已經到了晚餐的時間,急於要上鄉村客店去跟朋友們會齊。她抓著克利斯朵夫的手臂,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他的胳膊上,哼唧著說沒有氣力了。可是她把克利斯朵夫拖著下棋的時候,照舊一邊跑,一邊叫,一邊笑,像發瘋似的。 
  他們談著話。她問清楚了他是誰,但她從來沒聽見過他的名字,也不覺得音樂家的頭銜如何了不起。他打聽出她是大街上一家帽子鋪裡的女店員,名字叫阿台哀特,——朋友們都稱她阿達。今天一同出來玩的有一個女同事,和兩個規規矩矩的青年:一個是惠萊銀行的職員,一個是時髦布店的夥計。他們利用星期日出來遊玩,約定上勃洛希鄉村客店吃晚飯,——在那兒可以眺望萊茵河上美麗的風景,——然後搭船回去。 
  克利斯朵夫和阿達走進客店,三個同伴早已在那裡了。阿達對朋友們發了一陣脾氣,抱怨他們不該把她丟下,接著把克利斯朵夫給介紹了,還說是他救了她的。他們完全不把她的怨歎當真;但他們認得克利斯朵夫:銀行職員是因為久仰他的大名,布店夥計是因為聽過他的幾個曲子,——(他馬上哼了一段)。他們對他表示的尊敬引動了兩個姑娘的好奇心。阿達的女友,彌拉,——真名叫做耶娜,——是一個暗黃頭髮的女孩子,眼睛睒個不停,腦門上骨頭很顯著,頭髮很硬,臉蛋象中國女人,黃澄澄的油膩的皮色,有些怪模怪樣,可是不俗,頗有動人之處。她立刻對宮廷音樂師大獻慇勤。他們請他賞光和他們一塊兒吃飯。 
  他從來沒受過這樣的恭維:每個人都尊敬他奉承他,兩個婦女,彼此不傷和起的,爭著要博取他的歡心。她們倆都在追求他:彌拉用的手段是特別周到的禮貌,躲躲閃閃的眼睛,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他的腿;——阿達可厚著臉把她的眼睛,嘴巴,和漂亮的人品所有的魅力一起施展出來。這種不大雅觀的賣弄風情,使克利斯朵夫侷促不安,心裡發慌。但這兩個大膽的女子,和他家裡那些面目可憎的人比較,究竟是別有風味。他認為彌拉很有意思,比阿達聰明;可是她那種過分的客套和意義不明的笑容使他又喜歡又厭惡。她敵不過阿達朝氣蓬勃的魅力;而她也很明白這一點,一發覺沒有了希望,就不再堅持,照舊笑盈盈的,耐性的,等著自己當令的日子。至於阿達,看到自己能夠左右大局了,也不再進攻;她剛才的舉動,主要是為跟她的女友搗亂;這一點成功了,她也就感到滿足。但她已經弄假成真。她在克利斯朵夫的眼中逜E摸出被她燃燒起來的熱情;而這熱情也在她胸中抬頭了。她不作聲了,那套無聊的搔首弄姿的玩藝兒也停止了,他們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嘴上都還有那個親吻的餘味。他們時常突然之間附和別人的說笑,鬧哄一陣;隨後又不出一聲,彼此偷偷的瞧著。臨了他們連瞧都不瞧了,仿沸怕流露真情似的。他們都一心一意的在那裡培養自己的情慾。 
  吃完飯,大家準備動身了。要到渡輪的碼頭,還得在樹林中走兩里路。阿達第一個站起來,克利斯朵夫跟在後面。他們在門口的階沿上等著其餘的同伴:——兩人並肩站著,一言不發,濃霧中只有客店門前那盞獨一無二的掛燈透出些少光明…… 
  阿達抓著克利斯朵夫的手,拉著他沿著屋子望園中黑暗的地方走去。在一座掛滿葡萄籐的平台底下,他們躲了起來。四下裡一片漆黑。他們彼此看不見。柏樹的梢頭在風中搖曳。他的手指被阿達緊緊的勾著,感覺到她手指上的暖氣,聞到繫在她胸口的葵花的香味。 
  她突然之間把他拉在懷裡;克利斯朵夫的嘴碰到了阿達的被霧水沾濕的頭髮,他吻著她的眼睛,睫毛,鼻孔,胖胖的臉蛋,嘴角,找來找去找到了她的嘴唇,膠住了。 
  其餘的人出來了,叫著:「阿達!……」 
  他們一動不動,緊緊的抱著,幾乎停止了呼吸。 
  他們聽見彌拉的聲音說:「他們走在前面去了。」 
  同伴的腳聲在黑暗裡遠去。他們倆摟得更緊了,喃喃的吐出幾個熱情的字。 
  村裡的大鐘遠遠的響起來。他們鬆了手。得趕快的奔到輪船碼頭了。兩人一句話也不說,挽著胳膊,握著手,調整著腳步上路,——那是像她的為人一樣急促而堅決的步子。路上很荒涼,田野裡沒有一個人,十步之外看不見一點東西;在這樣可愛的良夜,他們心定神安,穩穩實實的走著,從來也不蹴到地下的石子。因為已經落後,他們就抄著近路。曲折的小道在葡萄園中忽上忽下,然後又有一大段沿著半山腰前進。他們在濃霧中聽見河水的洶洶聲,輪船靠埠時的機軸聲,便離開了正路,望田間斜刺裡奔去,終於到了萊茵河畔的岸上,但離開碼頭還有一程路。兩人安定的心緒並沒受到騷亂。阿達忘了晚間的疲倦。在靜寂的草地上,在罩著朦朧的月色而霧氣更濕更濃的河邊,他們彷彿能夠走上一夜。輪船的汽笛響了,那個妖魔般的大東西在黑暗中離了岸。「好,咱們搭下一班罷。"他們笑著說。 
  一陣水浪沖在河邊的沙灘上,在他們的腳下四散分濺。 
  碼頭上人家告訴他們:「最後一班才開出。」 
  克利斯朵夫的心忐忑跳著。阿達把他的胳膊抓得更緊了。「得了吧,"她說,"明兒總該有一班吧。」 
  幾步路以外,在霧的光暈中,一盞燈掛在臨河的平台上,發出閃閃的微光。再遠一點,有幾扇照亮的玻璃窗,原來是一家小客店。 
  他們走進園子。細沙在腳下悉悉索索的響著。他們摸索著找到了梯子的踏級,進門的時候屋子裡正在開始熄火。阿達挽著克利斯朵夫的胳膊,說要一間客房。人家把他們帶進一間臨著園子的臥室。克利斯朵夫靠在窗上,看著河中變幻不定的水光和豆一般的燈光,巨大的蚊蟲張著翅膀望掛燈的玻璃上亂撞。房門關上了。阿達站在床邊微笑。他不敢瞧她。她也不瞧他,但在睫毛底下留神著克利斯朵夫所有的動作。每走一步,樓板就會格格的響。客店裡無論多麼細小的聲音都聽得見。他們坐在床上,一聲不出的緊緊摟抱了。 
  園子裡搖曳不定的燈光熄滅了。一切都熄滅了。…… 
  黑夜有如深淵……沒有光明,沒有意識……只有生命。曖昧的,凶狠的,生命的力。強烈的歡樂。痛快淋漓的歡樂。像空隙吸引石子一般吸引生命的歡樂。情慾的巨潮把思想捲走了。那些在黑夜中打轉的陶醉的世界,一切都是荒唐的,狂亂的…… 
  夜裡……有的是他們混和在一起的呼吸,有的是交融為一的兩個身體的暖氣,有的是他們一起陷了進去的麻痺的深淵……一夜有如幾十百夜,幾小時有如幾世紀,幾秒鐘的光陰象死一樣的長久……他們做著同一個夢,閉著眼睛說話,矇矓中互相探索的腳碰到了又分開了,他們哭著,笑著;世界消滅了,他們相愛著,共同體驗著睡眠那個虛無的境界,體驗那些在腦海中騷亂的形象,黑夜的幻覺……萊茵河在屋下小灣中唧唧作響;水波在遠處撞著暗礁,彷彿細雨打在沙上。泊船的浮埠受著水流激盪,發出呻吟聲。繫著浮埠的鐵索一鬆一緊,發出釘鐺聲。水聲一直傳到臥室裡。睡的床好比一條小船。他們偎倚著在眩目的波浪中浮沉,——又像盤旋的飛鳥一般懸在空中。黑夜變得更黑了,空虛變得更空虛了。他們彼此擠得更緊,阿達哭著,克利斯朵夫失去了知覺,兩人一起在黑夜的波濤中消失了…… 
  黑夜有如死……——為何還要再生?…… 
  潮濕的窗上透出熹微的晨光。兩個軟癱的肉體中重新燃平生命的微光。他醒了。阿達的眼睛對他望著。他們的頭睡在一個枕上。手臂相連。嘴唇膠在一起。整整的一生在幾分鐘內過去了:陽光燦爛的歲月,莊嚴恬靜的時間…… 
  「我在哪兒呢?我變了兩個人嗎?我還是我嗎?我再也感覺不到我的本體。周圍只有無窮。我好比一座石像,睜著巨大的安靜的眼睛,心裡是一片平和……」 
  他們又墮入天長地久的睡夢中去了。清澈的遠鐘,輕輕掠過的一葉扁舟,槳上溜滑下來的水珠,行人的腳步,一切黎明時分例有的聲音並沒有打擾他們,只使他們知道自己活在那裡,撫摩著他們迷迷忽忽的幸福,使他們加意吟味…… 
  輪船在窗前呼呼的響著,把半睡半醒的克利斯朵夫驚醒了。他們預定七點動身,以便準時趕回城裡工作。他低聲的問:「你聽見沒有?」 
  她依舊閉著眼睛,微微的笑了笑,把嘴唇湊過來,掙扎著把他吻了一下,腦袋又倒在克利斯朵夫的肩上了……他從玻璃窗中望見船上的煙突,空無一人的跳板,一大抹一大抹的濃煙在白色的天空映過。他又昏昏睡著了…… 
  一小時過去了,他一點兒沒覺得,聽到鐘響才驚跳起來。 
  「阿達!阿達!……"他輕輕的在她耳邊叫,"已經八點了。」 
  她始終閉著眼睛,擰了擰眉毛,扯了扯嘴巴,表示不高興。 
  「噢!讓我睡罷!"她說。 
  她掙脫了他的手臂,非常睏倦的歎了口氣,轉過背去又睡了。 
  他在她身邊躺著。兩個身體都是一樣的溫度。他胡思亂想起來。血流得那麼壯闊,那麼平靜。所有的感官都明淨如水,連一點兒小小的印象都非常新鮮的感受到。他對自己的精力與少壯覺得很愉快,想到自己已經成人尤其驕傲。他對他的幸福微笑,覺得很孤獨,像從前一樣的孤獨,也許更孤獨,但那是毫無悲淒而與神明相通的孤獨。再沒有什麼狂亂。再沒有什麼黑影。天地自由自在的反映在他清明寧靜的心上。他仰躺著,對著窗子,眼睛沉沒在明晃晃的霧濛中,微微笑著: 
  「活著多有意思!……」 
  哦!活著!……一條船在河上駛過……他突然想起亡故的人,想起那條過去的船,他們不是曾經同舟共濟的嗎?他——她……——是她嗎?……不是這一個睡在身旁的她。——可是那唯一的愛人,可憐的,已經死了的她嗎?但目前這一個又是怎麼回事呢?她怎麼會在這兒的?他們怎麼會到這間房裡,這張床上的?他望著她,可不認識她:她是個陌生人;昨天早上,他心中還沒有她。他關於她又知道些什麼呢?——只知道她並不聰明,並不和善,也知道她此刻並不美麗:憑她這張憔悴而瞌睡的臉,低低的額角,張著嘴在那裡呼氣,虛腫而緊張的嘴唇顯出一副蠢相。他知道自己並不愛她。他不勝悲痛的想到:一開始他就親吻了這對陌生的嘴唇,第一天相遇的晚上就接觸了這個不相干的肉體,——至於他所愛的,眼看她在旁邊活著,死掉,可從來沒有敢撫摩一下她的頭髮,而且也從此不可能領會到她身上的香味。什麼都完了。一切都化為烏有。塵土把她整個兒搶了去,他竟沒有保衛她…… 
  他俯在這無邪的睡熟的女人身上,細細端詳她的面貌,用著惡意的目光瞅著她。她覺得了,被他瞧得不安起來,使勁撐起沉重的眼皮對他笑著,像兒童初醒的時候一樣口齒不清的說:「別瞧我呀,我難看得很……」 
  她睏倦得要死,笑著說:「噢!我真瞌睡得很啊,"接著又回到她的夢裡去了。 
  他禁不住笑了出來,溫柔的吻著她像兒童一樣的嘴巴跟鼻子,然後又把這個大女孩子瞧了一忽,跨過她的身子,悄悄的起床了。他一離開,她就寬慰的歎了口氣,伸手伸腳的躺個滿床。他一邊洗臉一邊留神著怕驚醒她,其實她決不會醒的;他梳洗完畢,坐在靠窗的椅子裡,眺望霧氣繚繞,像流著冰塊的江面;他迷迷忽忽的沉入遐想,聽到有一曲淒涼的田園音樂在耳邊飄蕩。 
  她不時把倦眼睜開一半,茫然望著他,過了幾秒鐘才認出來,對他笑著,又從這個夢轉到別一個夢裡去了。她問他是什麼時候了。 
  「九點差一刻。」 
  她矇矓中想了想:「九點差一刻,那又怎麼呢?」 
  到九點半,她四肢欠伸了一會,歎了口氣,說要起床了。 
  敲了十點,她還沒有動,可氣惱著說:「啊,鍾又響了!……時間過得真快……」 
  他笑了,走到床邊挨著她坐下;她把手臂繞著他的脖子,講她的夢境。他並不留神細聽,常常說幾個溫柔的字打斷她。可是她叫他別作聲,一本正經的,好似講的是最重要的事: 
  「她在吃晚飯:大公爵也在座;彌拉是一頭紐芬蘭種的狗……不,是一頭蜷毛的羊,在那裡侍候他們……阿達竟會在桌上騰空走路,跳舞,躺著,都是在空中。哦,那是挺方便的;你只要做就是了……你瞧,這樣……這樣……那就行了……」 
  克利斯朵夫取笑她,她也笑了,但對他的笑有點兒生氣。她聳聳肩說:「嘔!你完全不懂!……」 
  他們在床上吃了早點,用的是同一隻碗,同一把羹匙。 
  終於她起來了:把被褥一推,伸出美麗雪白的腳,肥胖的大腿,一滑就滑到床前的地毯上。然後她坐著喘了會氣,望著她的腳。末了,她拍拍手要他出去;他稍一遲疑,她就抓著他的肩膀推到門外,把門拴上了。 
  她慢騰騰的把美麗的四肢細細瞧了一番,舒舒服服的欠伸了一陣,哼著一支感傷的歌,看見克利斯朵夫在窗上彈指,就把水其他的臉,臨走又在花園裡摘了枝頭最後的一朵玫瑰:他們倆終究上船了。霧還沒有散,可是陽光已經透出來了,兩人在乳白色的光中蠕動。阿達和克利斯朵夫坐在船尾,依舊帶著睏倦與不樂意的模樣,咕嚕著說陽光射著她的眼睛,一定要整天鬧頭痛了。克利斯朵夫並不把她的話怎麼當真,她便沉著臉不出聲:眼睛半開半闔,那種儼然的神氣像個才睡醒的孩子。船到了第二個碼頭,有個漂亮女人上來,坐在靠近他們的地方:阿達就馬上提起精神,和克利斯朵夫說了好些多情而風雅的話,又用品客套的"您"字來了。 
  克利斯朵夫一心想著她該用什麼理由向女店主解釋她的遲到。她可是完全不放在心上: 
  「嘔,這又不是第一次。」 
  「什麼第一次?」 
  「我的遲到囉,"她對他的問話有點兒氣惱。 
  他不敢追問她遲到的原因。 
  「這一回你怎麼說呢?」 
  「說我母親病了,死了……我哪知道等會兒怎麼說呢?」 
  這種輕薄的口迫使他聽了很不愉快。 
  「我不願意你扯謊。」 
  她可生了起:「告訴您罷,第一我從來不扯謊……第二,我總不成對她說……」 
  「為什麼不能?"他半說笑半正經的問。 
  她聳了聳肩,笑了,說他粗野,下流,並且先請他別對她這麼"你呀你呀"的稱呼。 
  「難道我沒有權利嗎?」 
  「絕對沒有。」 
  「憑了咱們的關係還不成嗎?」 
  「咱們根本沒有什麼關係。」 
  她帶著挑戰的神氣,眼睛釘著他笑了;雖然她是說笑,但他覺得,要她一本正經的這樣說,甚至真的這樣想,也不費她什麼事。接著大概想起了什麼好玩的事分了心,她突然望著克利斯朵夫哈哈大笑,把他擁抱著親吻,一點也不顧忌旁邊的人,而他們也似乎不以為奇。 
  如今,他每次散步都得跟那些女店員和銀行職員作伴,他們的俗迫使他很厭惡,時常想在路上和他們走散;但阿達老喜歡跟人彆扭,豈不願意再在林中迷路了。逢到下雨或是因為別的理由而不出城,克利斯朵夫就帶阿達上戲院,逛美術館,逛公園;因為她非要和他一同露面不可,甚至還要他陪著去望彌撒;但他真誠到近乎荒謬的性格,使他自從失掉信心以後不肯再踏進教堂,連管風琴師的職位也早已借端辭掉;而同時他的宗教情緒又太重了(他自己可不知道),不能不認為阿達的提議是種褻瀆的行為。 
  晚上他到她家裡去。他老在那兒碰到住在一幢屋子裡的彌拉。彌拉對他並不記恨,照舊伸出軟綿綿的,大有撫愛意味的手,談些不相干的或是輕薄的事,然後很識趣的溜開了。照理兩個女人在那種情形之下不可能再親密,但她們倒反顯得交情更深,而且形影不離。阿達什麼事都不瞞彌拉,彌拉把什麼都聽在肚裡;說的人和聽的人似乎都一樣的得勁。 
  克利斯朵夫和兩個女人在一起覺得很窘。她們之間的友誼,古怪的談話,放浪的行動,尤其是彌拉看事情的態度和見解非常放肆,——(在他面前已經好多了,但那些背後的談話自有阿達告訴給他聽),——她們不顧體統的好奇心,老是涉及無聊的或是淫猥的題目,所有那些曖昧而有點獸性的氣氛,使克利斯朵夫極難受,同時又極有興趣;因為他從來沒見識過。一對小野獸似的女人說著廢話,胡說亂道的瞎扯,傻笑,講到粗野的故事高興得連眼睛都發亮:克利斯朵夫聽著她們簡直給攪糊塗了。彌拉一走開,他真覺得鬆了口氣。兩個女人在一塊兒等於一個陌生世界,而他完全不懂那個世界的語言。他沒法教她們聽他的:她們連聽也不聽,只取笑他這個陌生人。 
  他和阿達單獨相對的時候,他們仍舊說著兩種不同的語言;但至少他們努力想彼此瞭解。其實,他越瞭解她,骨子裡反而越不瞭解她。克利斯朵夫在她身上才第一次認識女人。雖然薩皮納可以算是他認識的,但他對她一無所知:她僅僅是他心上的一個夢。如今是阿達來使他找補那個錯失的時間了。他也竭力想解決女人的謎,——而女人或許只有對一般想在她們身上尋求多少意義的人才成其為謎。 
  阿達絕對不聰明,而這還不過是她最小的缺點。要是她承認不聰明,克利斯朵夫覺得倒也罷了。然而雖然只知道注意無聊的事,她還自命風雅,很有自信的判斷一切。她談論音樂,對克利斯朵夫解釋他最內行的東西,而她的意見與否決都是絕對的。你根本不用想去說服她,她對什麼都有主張,都能領略,自視甚高,頑固不化,虛榮心極重,對什麼也不願而且不能瞭解。她就是固執到底,不肯去瞭解事情!當她願意起著她的優點和缺點,老老實實的保持本來面目的時候,克利斯朵夫才更喜歡她呢! 
  事實上,她根本不想用什麼頭腦。她所關心的不過是吃,喝,唱歌,跳舞,叫喊,嬉笑,睡覺。她希望快活;要是她真能快活也很不錯了。可是雖然天生的有了一切快活的條件:貪吃懶做,肉慾很強,還有那種使克利斯朵夫又好氣又好笑的天真的自私自利,總而言之,雖然凡是能使自己覺得生活有趣的壞習慣都已齊備,——(也許朋友們並不能因為她的壞習氣而也覺得人生可愛,但一張高高興興的臉,只要長得好看,總還能讓接近的人沾到些快樂的光!)——雖然她有那麼多的理由應該對人生滿足,阿達卻沒有這點兒知足的聰明。這個漂亮強壯的姑娘,又嬌嫩,又快活,氣色那麼健康,興致那麼好,胃口那麼旺,居然為自己的身體操心!她一個人要吃幾個人的量,而口口聲聲抱怨身體不行。她不是歎這個苦,就是歎那個苦:一忽兒是腳拖不動啦,一忽兒是不能呼吸啦,又是頭痛啦,腳痛啦,眼睛痛啦,胃痛啦,再不然是神魂不安,害了心病。她對每樣東西都害怕,迷信得像個害神經病的,認為到處都有預兆:吃飯的時候,刀子,交錯的叉,同桌的人數,倒翻的鹽瓶等等,全與禍福有關,非用種種的儀式來消災化吉不可。散步的時候,她數著烏鴉,看是從哪個方向飛來的;她走在路上老是留神腳下,倘若上午看見一隻蜘蛛爬過,就要發愁,就要回頭走了;你想勸她繼續散步,只有教她相信時間已經過午,所以那是好兆而不是惡兆了。她也怕自己做的夢,絮絮不休的講給克利斯朵夫聽;倘若忘了什麼細節,她會幾個鐘點的想下去;她要把每個小地方告訴克利斯朵夫,而那些夢總是一大串荒謬的事,牽涉取古怪的婚姻,死了的人,或是什麼女裁縫,親王,諸如此類的滑稽可笑或淫亂的故事。克利斯朵夫非聽她不可,還得發表意見。往往她會給這些胡鬧的夢境糾纏到好幾天。她覺得人生不如意,看人看事都很苛刻,老在克利斯朵夫前面嘀嘀咕咕的訴苦。克利斯朵夫離開了那般怨天尤人的小市民,又來碰到他的死冤家,"鬱悶而非希臘式的幻想病者",未免太犯不上了。 
  她在嘰哩咕嚕的不高興的時候,會突然之間的樂器來,沒頭沒腦的鬧哄一陣;這種興致和剛才的愁悶同樣無理可喻。那時她就沒來由的,笑不完的笑,在田里亂跑,瘋瘋癲癲的胡鬧,玩著小孩子的遊戲,扒著泥土,弄著髒東西,捉著動物,折磨蜘蛛,螞蟻,蟲,使它們互相吞食,拿小鳥給貓吃,蟲給雞吃,蜘蛛給螞蟻吃,可是並無惡意,只由於無意識的作惡的本能,由於好奇,由於閒著沒事。她有種永遠不會厭足的需要,要說些傻話,把毫無意思的字說上幾十遍,要搗亂,要刺激人家,要惹人厭煩,要撒一陣野。路上一遇到什麼人,——不管是誰,——她就得賣弄風情,精神百倍的說起話來,又是笑又是鬧,裝著鬼臉,引人注意,拿腔做勢的做出種種急劇的舉動。克利斯朵夫提心吊膽的預感到她要說出正經話來了。——而她果然變得多情了,並且又毫無節制,像在別的方面一樣:她大聲嚷嚷的說她的心腹話。克利斯朵夫聽得難受極了,恨不得把她揍一頓。他最不能原諒的是她的不真誠。他還不知道真誠是跟聰明與美貌一樣少有的天賦,而硬要所有的人真誠也是一種不公平。他受不了人家扯謊,而阿達偏偏扯謊扯得厲害。她一刻不停的,泰然自若的,面對著事實說謊。她最容易忘記使他不快的事,——甚至也忘了使他高興的事,——像一切得過且過的女子一樣。 
  雖然如此,他們究竟相愛著,一心一意的相愛著。阿達的愛情,真誠不減於克利斯朵夫。儘管沒有精神上的共鳴作基礎,他們的愛可並不因此而減少一點真實性,而且也不能跟低級的情慾相提並論。這是青春時期的美妙的愛:雖然肉感很強,究竟不是粗俗的,因為其中一切都很年輕;這種愛是天真的,差不多是貞潔的,受過單純熱烈的快感洗練的。阿達即使在愛情方面遠不如克利斯朵夫那麼無知,但還保存著一顆少年的心,一個少年的身體;感官的新鮮,明淨,活潑,不亞於溪水,差不多還能給人一個純潔的幻象,那是任何東西代替不了的。在日常生活中她固然自私,平庸,不真誠;愛情可使她變得純樸,真實,幾乎是善良的了;她居然能懂得一個人為了別人而忘卻自己的那種快樂。於是克利斯朵夫看著她覺得心都醉了,甚至願意為她而死:一顆真正動了愛情的心,借了愛情能造出多少又可笑又動人的幻覺,誰又說得盡呢?克利斯朵夫因為賦有藝術家天生的幻想力,所以戀愛時的幻覺比常人更擴大百倍。阿達的一顰一笑對於他意義無窮;親熱的一言半語簡直是她善心的證據。他在她身上愛著宇宙間一切美好的東西。他稱她為他的我,他的靈魂,他的生命。他們都愛極而哭了。 
  他們兩人的結合不單是靠歡娛,而還有一種往事與幻夢的說不出的詩意,——是他們自己的往事與幻夢嗎?還是在他們以前戀愛過的人,生在他們以前而現在活在他們身上的人的往事與幻夢?他們林中相遇的最初幾分鐘,耳鬢廝磨的最初幾天,最初幾晚,躺在彼此懷裡的酣睡,沒有動作,沒有思想,沉溺在愛情的急流中,不聲不響體會到的歡樂的急流中……這些初期的魅惑沉醉,他們彼此不說出來,也許自己還沒覺得,可是的確保存在心裡。突然之間顯現出來的一些境界,一些形象,一些潛伏的思想,只要在腦海中輕輕掠過,他們就會在暗中變色,渾身酥軟,迷迷忽忽的好像周圍有陣蜜蜂的嗡嗡之聲。熱烈而溫柔的光……醉人的甜美的境界使他們的心停止了跳動,聲息全無……這是狂熱以後的睏倦與靜默,大地在春天的陽光底下一邊顫抖一邊懶懶的微笑……兩個年輕的肉體的愛,像四月的早晨一樣清新,將來也得像朝露一樣的消逝。心的青春是獻給太陽的祭禮。 
  使克利斯朵夫和阿達關係更密切的,莫如一般人批判他們時所取的態度。 
  他們初次相遇的第二天,街坊上就全知道了。阿達一點兒不想法隱瞞那段姻緣,反而要把她征服男子的得意在人前炫耀。克利斯朵夫原想謹慎一點,但覺得被大家用好奇的目光釘著,而他又不願意躲躲閃閃,便乾脆和阿達公然露面了。小城裡頓時議論紛紛,樂隊裡的同事帶著調侃的口氣恭維他,他可置之不理,認為自己的私事用不著別人顧問。在爵府裡,他的有失體統的行為也受到了指摘。中產階級的人更把他批起得厲害。他丟掉了一部分家庭教課的差事。還有一部分家庭,是從此在克利斯朵夫上課的時候都由母親用著猜疑的神起在旁監視,好像他要把那些寶貴的小母雞搶走似的。小姐們表面上照理裝得一無所知,實際上可無所不知,於是一方面認為克利斯朵夫眼界太低而對他表示冷淡,一方面可更想多知道些這件事情的底細。克利斯朵夫原來只有在小商人和職員階級中走紅。但恭維與譭謗使他一樣著惱;既然沒法對付譭謗,他便設法不受恭維:這當然是很容易的。他對於大眾的愛管閒事非常惱恨。 
  對他最生氣的是於萊老人和伏奇爾一家。他們覺得克利斯朵夫的行為不檢是對他們的侮辱。其實他們並沒當真想招他做女婿,他們——尤其是伏奇爾太太,——一向不放心那種藝術家性格。但他們天性憂鬱,老是以為受著命運播弄,所以一發覺克利斯朵夫和洛莎的婚姻沒有了希望,就相信自己原來的確是要那件婚事成功的,而這個打擊又證明他們碰來碰去都是不如意的事。照理,倘若他們的不如意應當歸咎於命運的話,那末就跟克利斯朵夫不相干了;但伏奇爾夫婦的推理,只會使他們找出更多的理由來怨天尤人。因此他們斷定:克利斯朵夫的行為惡劣不單是為了自己尋歡你樂,並且是有心份害他們。除此以外,他們對克利斯朵夫的醜行的確深惡痛絕。凡是像他們那樣虔誠,守禮,極有私德的人,往往認為肉體的罪惡是所有的罪惡中最可恥的,最嚴重的,差不多是唯一的罪惡,因為只有這罪惡最可怕,——安分良民決不會偷盜或殺人,所以這兩樁根本不用提。這種觀點使他們覺得克利斯朵夫骨子裡就不是個好人,便對他改變了態度。他們板起一副冰冷的面孔,遇到他就掉過頭去,克利斯朵夫本不希罕和他們交談,對他們的裝腔作勢只聳聳肩膀。阿瑪利亞一方面裝出瞧不其他而躲開他的神氣,一方面又盡量要和他搭訕,以便把心裡的話對他說出來:但克利斯朵夫只做不看見。 
  他看了真正動心的,只有洛莎的態度。這女孩子對他的批判比她的父母更嚴。並非因為克利斯朵夫這次新的戀愛把她最後的被愛的機會打消了,那是她早知道沒希望的,——(雖然她心裡也許還在希望……她是永遠在那裡希望的!)——而是因為克利斯朵夫是她的偶像,而這尊偶像如今是倒下來了。在她無邪的心裡,這是最大的痛苦,比受他輕視更殘酷的痛苦。從小受著清教徒式的教育,親炙慣了她熱誠信奉的狹隘的道德,她一朝得悉了克利斯朵夫的行為,非但惋惜,而且痛心。他愛薩皮納的時候,她已經很痛苦,已經對她崇拜的英雄失掉了一部分幻象。克利斯朵夫竟會愛一個這樣平凡的人,她覺得是不可解的,不光采的。但至少這段戀愛是純潔的,而薩皮納也沒有辜負這純潔的愛情。何況死神的降臨把一切都變得聖潔了……但經過了那一場,克利斯朵夫立刻愛上另外一個女人,——而且是怎樣的一個女人!——那真是墮落得不像話了!洛莎甚至為死者抱不平了。她不能原諒他忘掉薩皮納……——其實他對於這一點比她想得更多;她沒法想像一顆熱烈的心同時容得下兩種感情;她認為一個人要忠於"已往",就非犧牲"現在"不可。她純潔,冷靜,對於人生,對於克利斯朵夫,都沒有一點兒觀念。在她心目中,一切都應當像她一樣的純潔,狹窄,守本分。她的為人與心胸儘管很謙卑,可也有一樁驕傲,就是純潔,她對己對人都要求純潔。她不能,永遠不能原諒克利斯朵夫這樣的自暴自棄。 
  克利斯朵夫即使不想向她有所聲辯,——(對於一個清教徒式的女孩子根本不能解釋什麼),也想跟她談談。他很願意告訴她,他還是她的朋友,很重視她對他的敬意,而他還有受這敬意的資格。可是洛莎躲著他,冷冷的一聲不出,明明是瞧不其他。 
  他對這個態度又傷心又氣憤,自以為不該受此輕蔑;但他的心緒終於給攪亂了,認為自己錯了。而最嚴酷的責備乃是在想起薩皮納的時候對自己的責備。他苦悶的想道: 
  「天哪,怎麼會的呢?……我怎麼會變成這樣的呢?……」 
  然而他抵擋不住衝擊他的巨浪。他想到人生是罪惡的,便閉上眼睛不去看它而只顧活著。他多麼需要活,需要愛,需要幸福!……他的愛情沒有一點可鄙的地方!他知道愛阿達可能是他的不聰明,沒有見識,甚至也不十分快樂;可是這種愛絕對談不到卑鄙。即使——(他竭力表示懷疑)——阿達在精神方面沒有多大價值,為什麼他對於阿達的愛就會因此而減少它的純潔呢?愛是在愛的人的心裡,而非在被愛的人的心裡。凡是純潔的人,強壯健全的人,一切都是純潔的。愛情使有些鳥顯出它們身上最美麗的顏色,使誠實的心靈表現出最高尚的成分。因為一個人只願意給愛人看到自己最有價值的面目,所以他所讚美的思想與行動,必須是跟愛情塑成的美妙的形象調和的那種。浸潤心靈的青春的甘露,力與歡樂的神聖的光芒,都是美的,都是有益健康而使一個人心胸偉大的。 
  朋友們誤解他固然使他難過,但最嚴重的是他的母親也開始煩惱了。 
  這個忠厚的女人決不像伏奇爾一家把做人之道看得那麼窄。她親身經歷了多少真正的痛苦,不會再想去自尋煩惱。她生來是個謙卑的人,只受到人生的磨折,沒享到人生的快樂,更不希求快樂,隨遇而安,也不想去瞭解她的遭遇,絕對不敢批判或責難別人,她自以為沒有這權利。要是旁人的思想跟她的不同,她就自認為愚蠢,不敢說人家錯誤;她覺得硬要他人遵守自己在道德與信仰方面的死板的規則是可笑的。而且,她的道德與信仰完全出之於本能:她只顧自己的純潔與虔敬,全不管別人的行為,這正是一般平民容忍某些弱點的態度。這也是當年約翰·米希爾不滿意她的一點:在體面的與不體面的兩等人中,她不大加以區別;在街上或菜市上,她不怕停下來跟街坊上人盡皆知而正經婦女視若無睹的、那些可愛的女人談話。她覺得分別善惡,決定懲罰或寬恕,都是上帝的事。她所要求人家的只有一點兒親切的同情;為了減輕彼此生活的重擔,這是必不可少的。主要是在於心地好,其餘的都無關大體。 
  但自從她搬進了伏奇爾的屋子,大家開始來改造她的性格了。那時她已經萎靡不振,無力抵抗,所以房東一家喜歡中傷別人的脾氣更容易把她控制。先是阿瑪利亞抓住了她;在從早到晚一起做活,而只有阿瑪利亞一個人開口的情形之下,柔順而頹喪的魯意莎,不知不覺也染上了批評一切判斷一切的習慣。伏奇爾太太當然不會不說出她對克利斯朵夫的行為是怎麼看法。魯意莎的無動於衷使她很氣惱。她覺得魯意莎對他們那麼憤慨的事不加過問,簡直有悖禮法;她直到把魯意莎說得心都亂了方始滿意。克利斯朵夫也覺察到這一點。母親雖不敢埋怨他,但每天總得怯生生的,不大放心的,絮絮不休的說幾句;倘使他不耐煩了,把話頂回去,她就不再開口,但眼神還是那麼憂鬱;有時他出去了一次回來,看出她是哭過了。他對母親的性格認識得太清楚了,知道那些煩惱決不是從她心裡來的。——從哪兒來的呢?他完全明白。 
  他決意要結束這種局面。一天晚上,魯意莎忍不住眼淚,晚飯吃到一半就站起來,也不讓克利斯朵夫知道她為什麼難過。他便急急忙忙奔下樓去,敲伏奇爾家的門。他惱怒極了。他不但因為伏奇爾太太挑撥他的母親而著惱,他還得把她的教唆洛莎跟他不和,把她的中傷薩皮納,以及他幾個月來隱忍著的一切,痛痛快快的報復一下。他胸中的怨氣越積越多,非發洩不可了。 
  他闖進伏奇爾太太家裡,用著勉強裝做鎮靜,但禁不住氣得發抖的聲音,問她向母親說了些什麼,把她弄成這個模樣的。 
  阿瑪利亞對他毫不客氣,回答說她愛說什麼就說什麼,用不著把她的行為向任何人報告,——尤其是對他。她借此機會把久已準備好的一套話統統說了出來,還說要是他母親苦悶,他除了自己的行為以外,用不到再找旁的理由;而那種行為對他是羞恥,對大眾是件醜事。 
  克利斯朵夫巴不得她先來攻擊以便反攻。他聲勢洶洶的嚷著說,他的行為是他自己的事,決不管伏奇爾太太高興不高興;她要抱怨,向他抱怨就是,她愛怎麼說都可以:那不過象下一陣雨罷了,可是他禁止她,——(聽見沒有?)——他禁止她跟他母親去嚕嗦,要知道侵犯一個又老又病的可憐的女人是卑鄙的。 
  伏奇爾太太高聲大叫起來。從來沒有一個人敢對她用這種口氣的。她說她決不受一個野孩子的教訓,——並且還在她自己家裡!——她便盡量的羞辱他。 
  聽到吵架的聲音,大家都跑來了,——除了伏奇爾,他對於可能妨害他健康的事,一向是躲得老遠的。氣極了的阿瑪利亞把情形告訴了老於萊,老於萊就聲色俱厲的請克利斯朵夫以後少發議論,也不必上門。他說用不著克利斯朵夫來告訴他們怎麼做人,他們只知道盡責任,過去如此,將來也如此。 
  克利斯朵夫回答說他當然要走的,將來也不再踏進他們家裡了。可是他先得把關於這該死的責任的話——(此刻這責任幾乎成為他的私仇了)——痛痛快快說完了才肯走。他說這個責任反而會使他喜歡邪惡。他們拚命把"善"弄得可厭,使人不願意為善。他們教人在對照之下,覺得那些雖然下流但很可愛的人倒反有種魔力。到處濫用責任這個字,無聊的苦役也名之為責任,無足重輕的行為也名之為責任,還要把責任應用得那麼死板,霸道,那非但毒害了人生,並且褻瀆了責任。責任是例外的,只有在真正需要犧牲的時候才用得著,絕對不能把自己惡劣的心緒和跟人過不去的慾望叫做責任。一個人不能因為自己愚蠢或失意而悲苦愁悶,就要所有的人跟他一塊兒悲苦愁悶,跟他一樣過那種殘廢的人的生活。最重要的德性是心情愉快。德性應該有一副快活的,無拘無束的,毫不勉強的面目!行善的人應該覺得自己快樂才對!但那個永不離嘴的責任,老師式的專制,大叫大嚷的語調,無聊的口角,討厭的、幼稚的、無中生有的吵架,那種鬧哄,那種毫無風趣的態度,沒有趣味、沒有禮貌、沒有靜默的生活,竭力使人生變得疲乏的、鄙陋的悲觀主義,覺得輕蔑別人比瞭解別人更容易的、傲慢的愚蠢,所有那些不成起局、沒有幸福、沒有美感的布爾喬亞道德,都是不健全的,有害的,反而使邪惡顯得比德性更近人情。 
  克利斯朵夫這樣想著,只顧對傷害他的人洩忿,可沒有發覺自己和他們一樣的不公平。 
  無疑的,這些可憐蟲大致和他心目中所見到的差不多。但這不是他們的錯:那種可憎的面目,態度,思想,都是無情的人生造成的。他們是給苦難折磨得變了形的,——並非什麼飛來橫禍,傷害生命或改換一個人面目的大災難,——而是循環不已的厄運,從生命之初到生命末日,點點滴滴來的小災小難……那真是可悲可歎的事!因為在他們這些粗糙的外表之下,藏著多少的正直,善心,和默默無聲的英勇的精神!……藏著整個民族的生命力和未來的元氣! 
  克利斯朵夫認為責任是例外的固然不錯,但愛情也一樣是例外的。一切都是例外的。一切有點兒價值的東西,它的最可怕的敵人,並非是不好的東西,——(連惡習也有它的價值),——而是它本身成了習慣性。心靈的致命的仇敵,乃是時間的磨蝕。 
  阿達開始厭倦了。她不夠聰明,不知道在一個象克利斯朵夫那樣生機蓬勃的人身上,想法使她的愛情與日俱新。在這次愛情中間,她的感官與虛榮心已經把所有的樂趣都搾取到了。現在她只剩下一樁樂趣,就是把愛情毀滅。她有那種曖昧的本能,為多少女子(連善良的在內)多少男人(連聰明的在內)所共有的。——他們都不能在人生中有所創造:作品,兒女,行動,什麼都不能,但還有相當的生命力,受不了自己的一無所用。他們但願別人跟自己一樣的沒用,便竭力想做到這一點。有時候這是無心的;他們一發覺這種居心不良的慾望,就大義凜然的把它打消。但多數的時候他們鼓勵這種慾望,盡量把一切活著的,喜歡活著的,有資格活著的,加以摧毀;而摧毀的程度當然要看他們的力量如何:有些是小規模的,僅僅以周圍親近的人作對像;有些是大舉進攻,以廣大的群眾為目標。把偉大的人物偉大的思想拉下來,拉得跟自己一般高低的批評家,還有以引誘愛人墮落為快的女孩子,是兩種性質相同的惡獸。——可是後面的一種更討人喜歡。 
  因此阿達極想把克利斯朵夫腐化一下,使他屈辱。其實她還沒有這個力量。便是腐化人家,她那點兒聰明也嫌不夠:她自己也覺得,所以她懷恨克利斯朵夫的一大原因,就是她的愛情沒有力量傷害他。她不承認有傷害他的慾望;要是能阻止自己,也許她還不會這麼做。但她認為要傷害他而辦不到未免太起有此理。倘使一個女人沒有一種幻象,使她覺得能完全駕馭那個愛她的人,給他不論是好是壞的影響,那就是這個男人愛她愛得不夠,而她非要試試自己的力量不可了。克利斯朵夫沒有留意到這些,所以阿達說著玩兒問他: 
  「你肯不肯為了我把音樂丟掉?"(其實她完全沒有這個意思。) 
  他卻老老實實的回答: 
  「噢!這個嗎,不論是你,不論是誰,都沒有辦法的。我永遠丟不了音樂。」 
  「哼!虧你還說是愛我呢!"她恨恨的說。 
  她恨音樂,——尤其因為她完全不懂,並且找不到一個空隙來攻擊這個無形的敵人,來傷害克利斯朵夫的熱情。倘若她用輕蔑的口吻談論音樂,或是鄙夷不屑的批評克利斯朵夫的曲子,他只是哈哈大笑;阿達雖然懊惱之極,結果也閉上了嘴,因為知道自己可笑。 
  但即使在這方面沒有辦法,她可發見了克利斯朵夫的另一個弱點,覺得更容易下手:那就是他的道德信仰。他雖然和伏奇爾一家鬧翻了,雖然青年期的心情使他沉醉了,可依陽保存著他那種精神上的潔癖而自己並不覺得,使一個象阿達般的女人看了始而詫異,繼而入迷,繼而好笑,繼而不耐煩,終於惱恨起來。她不從正面進攻,只是狡猾的問: 
  「你愛我嗎?」 
  「當然。」 
  「愛到什麼程度?」 
  「盡一個人所能愛的程度。」 
  「那不能算多……你說,你能為我做些什麼?」 
  「你要什麼就什麼。」 
  「要你做件壞事你做不做?」 
  「要用這種方式來愛你,太古怪了!」 
  「不是古怪不古怪的問題。只問你做不做?」 
  「那是永遠不需要的。」 
  「可是假使我要呢?」 
  「那你就錯了。」 
  「也許是我錯了……可是你做不做?」 
  他想擁抱她,被她推開了。 
  「你做還是不做?你說?」 
  「不做的,我的小寶貝。」 
  她氣憤憤的轉過身子。 
  「你不愛我,你根本不謹什麼叫做愛。」 
  「也許是罷,"他笑嘻嘻的說。 
  他明知自己在熱情衝動的時候,會像別人一樣做出一樁傻事,也許壞事,或者——誰知道?——更進一步的事;但他認為很冷靜的說出來以此自豪是可恥的,而說給阿達聽是危險的。他本能的感到他那個心愛的敵人在旁等著,只要他漏出一點兒口風便乘機而入;他不願意讓她拿住把柄。 
  有幾次,她又回到老題目上來進攻了: 
  「你是因為你愛我而愛我呢,還是因為我愛你而愛我?」 
  「因為我愛你而愛你。」 
  「那末假使我不愛你了,你還是會愛我的?」 
  「是的。」 
  「要是我愛了別人,你也永遠愛我嗎?」 
  「啊!這個我可不知道……我想不會吧……總之我那時不再愛別的人了。」 
  「我愛了別人,情形又有什麼不同?」 
  「哦,大不同了。我也許會變,你是一定會變的。」 
  「我會變嗎?那又有什麼關係?」 
  「當然關係很大。我愛的是你現在這樣的你。你要變了,我不敢擔保再愛你。」 
  「噢!你不愛我,你不愛我!這些廢話是什麼意思?一個人要就愛,要就不愛。如果你愛我,你就該愛我,愛我現在的樣子,也不管我做些什麼,永遠得愛下去。」 
  「這樣的愛你,不是把你當做畜牲了嗎?」 
  「我就是要你這樣的愛我。」 
  「那麼你看錯人了,"他開玩笑似的說,"我不是你心目中的那種人。我即使願意這樣做也未必做得到。何況我也不願意。」 
  「你自命為聰明!你愛你的聰明甚於愛我。」 
  「我愛的明明是你,你這個沒良心的!我愛你比你愛自己還深切。你越美麗,心越好,我越愛你。」 
  「你倒是個老學究,"她懊惱的說。 
  「你要我怎麼辦呢?我就是愛美,恨丑。」 
  「便是我身上的醜也恨嗎?」 
  「尤其是在你身上的。」 
  她憤憤的跺著腳:「我不願意受批判。」 
  「那末你儘管抱怨吧,抱怨我批判你,抱怨我愛你,"他溫柔的說著,想撫慰她。 
  她讓他抱在懷裡,甚至還微微笑著,允許他親吻。但過了一忽,他以為她已經忘了,她又不安的問:「你覺得我醜的是什麼呢?」 
  他不敢告訴她,只是很懦怯的回答:「我不覺得你有什麼醜的地方。」 
  她想了一想,笑著說:「你說你是不喜歡扯謊的,可不是?」 
  「那我最恨了。」 
  「對。我也恨。我從來不扯謊,所以在這方面就不用操心。」 
  他對她瞧了瞧,覺得她是說的真心話。對自己的缺點這樣的毫無知覺,他看了心軟了。 
  「那末,"她把手臂勾著他的脖子,"假使我一朝愛了別人而告訴了你,你幹嗎要恨我呢?」 
  「別老是磨我啊。」 
  「我不磨你;我不跟你說我現在愛了別人;而且還可以告訴你現在不愛別人……可是將來要是我愛了……」 
  「咱們不用想這個。」 
  「我可是要想的……那時候你不恨我嗎?總不能恨我吧?」 
  「我不恨你,只是離開你。」 
  「離開我?為什麼?要是我仍舊愛著你的話?……」 
  「一邊愛著別人一邊還愛我?」 
  「當然囉,那是可能的。」 
  「對我們可不會有這種事。」 
  「為什麼?」 
  「因為你愛上別一個的時候,我就不愛你了,決不再愛你了。」 
  「剛才你還說:'也許……'現在你說你不愛我了!」 
  「這樣對你更好。」 
  「為什麼?」 
  「因為你愛著別人的時候我要是還愛你,那末結果對你,對我,對別人都是不利的。」 
  「哦!……你簡直瘋了。那末我非一輩子和你在一塊兒不可嗎?」 
  「放心,你是自由的。你愛什麼時候離開我就什麼時候離開我。可是那時候不是再會而是永別了。」 
  「但要是我仍舊愛你呢?」 
  「愛是需要彼此犧牲的。」 
  「那末你犧牲罷!」 
  他對她這種自私不由得笑了;她也笑了。 
  「片面的犧牲只能造成片面的愛,"他說。 
  「絕對不會的,它能造成雙方的愛。如果你為我而犧牲,我只有更愛你。你想想罷,在你一方面,既然能為我犧牲,就表示你非常愛我,所以你就能非常幸福了。」 
  他們笑了,很高興能夠把彼此那麼認真的意見丟開一下。 
  他笑著,他望著她。其實她的確像她所說的,決無意思此刻就離開克利斯朵夫;雖然他常常使她膩煩,使她氣惱,她也知道像他這樣的忠誠是多麼可貴;而且她也並不愛別人。她剛才的話是說著玩的,一半因為知道他不喜歡這種話,一半因為覺得玩弄這些危險而不清不白的思想自有一種樂趣,像小孩子喜歡攪弄髒水一樣。他知道這點,並不恨她。但對於這一類不健全的辯難,對於跟這個捉摸不定而心神不安的女子的爭執,他覺得厭倦了;為了要無中生有的,在她身上找出優點來騙自己而化那麼大的勁,他也厭倦了,有時甚至厭倦得哭了。他想:「為什麼她要這樣呢,一個人為什麼要這樣呢?人生真無聊!"……同時他微微笑著,望著俯在他身上的那張嬌艷的臉,藍的眼睛,花一般的皮色,愛笑愛嘮叨而帶點蠢相的嘴巴,半開半闔的,露著舌頭與滋潤的牙齒的光彩。他們的嘴唇差不多碰上了;可是他彷彿是遠遠的看著她,很遠很遠,像從別一個世界上望過來的;他眼看她慢慢的遠去,隱沒在雲霧裡了……隨後他竟瞧不見她了,聽不見她了。他忘了一切,只想著音樂,想著他的夢,想著跟阿達完全無關的事。他聽見一個調子。他靜靜的在那裡作曲……啊!美妙的音樂!……多麼淒涼,淒涼欲絕!可又是溫柔的,慈愛的……啊!多麼好!……可不是?可不是?……其餘的一切都是虛幻的。 
  他被人抓著手臂推了幾下,聽見有個聲音喊著: 
  「喂,你怎麼啦?你真的瘋了嗎?幹嗎這樣的瞅著我呢?幹嗎不回答我呢?」 
  他又看到了那雙望著他的眼睛。那是誰啊?……——啊!是的……——他歎了一口氣。 
  她仔細的把他打量著,要知道他想些什麼。她弄不明白,只覺得自己白費氣力,沒法把他完全抓住,他老是有扇門可以逃的。她暗中生氣了。 
  有一次她把他從這種出神的境界中叫回來,問:「幹嗎你哭呀?」 
  他把手抹了抹眼睛,才覺得濕了。 
  「我不知道,"他說。 
  「幹嗎你不回答?我已經問了你三遍啦。」 
  「你要什麼呢?"他語氣很溫和的說。 
  她又開始那些古怪的辯論,他做了一個厭倦的手勢。「別急,"她說,"我再說一句就完啦。」 
  可是她又滔滔不竭的說開去了。 
  克利斯朵夫氣得直跳起來:「你能不能不再跟我說這些下流話?」 
  「我是說著玩兒的。」 
  「那末找些乾淨一點的題目!」 
  「至少你得跟我討論一下,說出你討厭的理由。」 
  「這有什麼理由可說的!譬如垃圾發臭,難道還得討論它發臭的原因嗎?它發臭,那就完了,我只能堵著鼻子走開。」 
  他憤憤的走了,邁著大步,呼吸著外邊冰冷的空氣。 
  可是她又來了,一次,兩次,十次。凡是能傷害他良心的,使它難堪的,她都一起抖出來擺在他面前。 
  他以為這不過是一個神經衰弱的女子的病態的玩藝兒,喜歡把磨人當作消遣。他聳聳肩膀,或是假裝不聽她的,並不拿她當真。但他有時仍不免想把她從窗裡扔出去:因為神經衰弱這個病和鬧神經衰弱的人對他都不是味兒…… 
  然而只要離開她十分鐘,他就會把一切討厭的事忘得乾乾淨淨。他又抱著新的希望新的幻象回到阿達身邊去了。他是愛她的。愛情是一種永久的信仰。一個人信仰,就因為他信仰,上帝存在與否是沒有關係的。一個人愛,就因為他愛,用不著多大理由!…… 
  克利斯朵夫和伏奇爾一家吵過以後,不能再在他們屋子裡住下去了,魯意莎只能另找一所屋子。 
  有一天,克利斯朵夫的小兄弟,久無音訊的恩斯德,突然回家了。他試過各種行業,結果都給人攆走。丟了差事,不名一文,身體也攪壞了,他認為還是回到老家來養息一下的好。 
  恩斯德和兩個哥哥的關係都不算壞;他們瞧不其他,他知道這點,可並不介意,所以不恨他們。他們也不恨他,因為恨他也是徒然。人家無論對他說什麼都等於是耳邊風。他瞇著諂媚的眼睛笑著,裝做痛悔的神氣,心想著別處,嘴裡可是諾諾連聲,說著道謝的話,結果總在兩個哥哥身上敲到一些錢。克利斯朵夫對這個討人喜歡的壞蛋,不由自主的很有好感。他外表更像他們的父親曼希沃。和克利斯朵夫一樣的高大,結實,他五官端正,面貌之間好似人很爽直,眼神清朗,鼻子筆直,嘴巴帶著笑意,牙齒美麗,舉動很迷人。克利斯朵夫一看見他心就軟了,預先準備好要責備他的話,連一半都沒說出;他骨子裡對這個漂亮少年有點像母親對兒子那樣的偏寵,他不但和他同一血統,而且至少在體格上是替他掙面子的。他認為這兄弟心並不壞,再加恩斯德也一點兒不傻。他雖然沒有教育,倒也不俗,甚至對陶養心情的活動還感到興趣。他聽著音樂覺得津津有味,儘管不懂哥哥的作品,可仍好奇的聽著。克利斯朵夫一向沒有得到家裡的人多少同情,所以在某些音樂會中看到小兄弟在場也很高興。 
  但恩斯德主要的本領,是徹底認識和善於利用兩個哥哥的性格。克利斯朵夫知道恩斯德的自私和薄情,知道他只有用得著母兄的時候才想到他們,但他照舊受他甜言蜜語的哄騙,難得會拒絕他的要求。他對他比對另一個兄弟洛陶夫喜歡得多。洛陶夫為人規矩安分,做事認真,很講道德,不向人要錢,也不拿錢給人,每星期日照例來看一次母親,待上一個鐘點,老講著自己的事,自吹自捧,吹他的商店和有關他的一切,從來不問一下別人的事,一點兒不表示關心,時間一到就走,認為責任已盡,有了交代了。這個兄弟,克利斯朵夫簡直受不了。他在洛淘夫回家的時候總想法待在外邊。洛陶夫可是忌妒克利斯朵夫:他瞧不起藝術家,克利斯朵夫的名片使他心裡難過。然而他在他的商人社會中常常利用哥哥的聲譽,只從來不跟母親或克利斯朵夫提到,假裝不知道哥哥有什麼名望。反之,凡是克利斯朵夫出了點不愉快的事,哪怕是極小的,他都知道。克利斯朵夫瞧不起這些胸襟狹窄的行為,只做不覺得;但他從來沒想到(要是發覺了,他是受不住的),洛陶夫所知道的對他不利的消息,一部分是從恩斯德那裡來的。這小壞蛋把克利斯朵夫跟洛陶夫不同的地方看得很清:當然他承認克利斯朵夫的優越,或許還對他的戇直有些略帶譏諷意味的同情。但他決不肯不利用克利斯朵夫的戇直;另一方面,他儘管瞧不起洛陶夫的心地不好,也照舊不顧羞恥的利用他那種心地。他迎合洛陶夫的虛榮和忌妒,恭恭敬敬聽他的埋怨,把城裡的醜事,尤其是關於克利斯朵夫的,告訴他,——而恩斯德對於克利斯朵夫的事也知道得特別詳細。終於他目的達到了:洛陶夫雖然那麼吝嗇,結果也和克利斯朵夫一樣讓他把錢騙了去。 
  這樣,恩斯德一視同仁的利用他們,也一視同仁的嘲笑他們。而他們兩個也一樣的喜歡他。 
  恩斯德雖是詭計多端,回到老家的時候情形也怪可憐了。他從慕尼黑來,在那兒他丟了最後一個差事,照例他是謀到一個事馬上就會丟了的。一大半的路程,他是走的,冒著大雨,晚上天知道住在哪兒。渾身泥巴,衣衫襤褸,他簡直象乞丐一樣,咳嗽又非常厲害,因為在路上害了惡性支氣管炎。一看見他這副模樣的回來,魯意莎駭壞了,克利斯朵夫真心感動的迎上前去。眼淚不值錢的恩斯德,少不得借此利用一下;於是大家都動了感情,三個人哭做一團。 
  克利斯朵夫騰出他的房間;大家熏暖了被窩,把似乎快要死下來的病人安置睡下。魯意莎和克利斯朵夫輪流在床頭看護。既要請醫生,買藥,又要在房裡生火,張羅一些特殊的食物。 
  接著他們又得想到替他從頭到腳,裡裡外外,把衣服鞋襪都辦起來。恩斯德讓他們去費心。魯意莎和克利斯朵夫,滿頭大汗的,到處去設法弄錢。這時他們手頭很拮据:新近搬了家,屋子是照樣的不舒服,租金倒更貴;克利斯朵夫教課的差事減少了,支出可加增了許多。他們平時僅僅弄到一個收支相抵,此刻更不得不想盡方法籌款。當然,克利斯朵夫可以向洛陶夫要錢,他才更有力量幫助恩斯德;可是克利斯朵夫不願意,他定要爭口氣,獨力來救濟小兄弟。他認為這是自己的責任,因為他是長兄,尤其因為他是克利斯朵夫。半個月以前,有人向他接洽,說一個有錢的業餘音樂家願意出資收買一部作品用自己的名字出版,克利斯朵夫當時憤慨的拒絕了,如今可不得不忍著羞辱答應下來,而且還是自己去央求的。魯意莎出去做散工,替人家縫補衣服。他們的犧牲都不讓彼此知道,關於錢的來源,總是互相扯謊。 
  恩斯德在養病期間,坐在火爐旁邊縮做一團,一邊咳嗽一邊說出他欠了些債。他們都替他還了。沒有一個人埋怨他。對一個浪子回頭的病人,說責備的話似乎顯得自己氣量太小了。恩斯德也好像吃過苦而改變了。他含著眼淚講起從前的錯誤;魯意莎擁抱他,勸他不必再想。他有一套軟功夫,一向會裝腔作勢的哄騙母親。從前克利斯朵夫為此而忌妒他,現在可覺得最年輕最虛弱的兒子當然應該最受疼愛。他雖然和恩斯德年紀相差不多,卻不但把他看做兄弟,簡直當作兒子一樣。恩斯德對他非常尊敬,有時還提起克利斯朵夫沉重的負擔,金錢的犧牲……克利斯朵夫不讓他說下去,恩斯德便用謙恭的親切的眼神表示感激。克利斯朵夫對他的忠告,他嘴上無不接受,似乎準備一朝身體恢復之後立刻重新做人,好好的去工作。 
  他病好了,但養息的時間很長。他從前把身體糟蹋得厲害,醫生認為需要特別小心。因此他繼續住在母親身邊,和克利斯朵夫合睡一張床,胃口很好的吃著哥哥掙來的麵包和母親給他預備的好菜。他絕口不提動身的話。魯意莎與克利斯朵夫也不跟他提。一個是找到了心疼的兒子,一個是找到了心疼的兄弟,他們倆都太高興了。 
  夜長無事,克利斯朵夫慢慢的和恩斯德談得比較親密了。他需要跟人說些心腹話。恩斯德很聰明,思想很快,只要一言半語就懂得,所以跟他談話是很有趣的。可是克利斯朵夫還不敢提到最貼心的事,——他的愛情,彷彿說出來是褻瀆的。而什麼都一清二楚的恩斯德只做不知道。 
  有一天,已經完全復原的恩斯德,趁著晴朗的下午出去沿著萊茵河溜躂。離城不遠,有所熱鬧的鄉村客店,星期日人們都到這兒來喝酒跳舞;恩斯德看見克利斯朵夫和阿達與彌拉佔著一張桌子,正在嘻嘻哈哈的鬧哄。克利斯朵夫也看見了兄弟,臉紅起來。恩斯德表示識趣,不去招呼他就走過了。 
  這次的相遇使克利斯朵夫非常為難,跟那些人在一起尤其覺得慚愧;被兄弟撞見的難堪,非但是因為從此失掉了指摘兄弟的資格,而且也因為他對長兄的責任抱著很高,很天真,有點兒過時的,在許多人看來未免可笑的觀念;他覺得這樣的不盡長兄之責等於是墮落。 
  晚上他們在臥室裡碰到了,他等恩斯德先開口講那件事。恩斯德偏偏很小心的不做聲,也在那裡等著。直到脫衣服的時候,克利斯朵夫才決意和兄弟提到他的愛情。他心慌得厲害,簡直不敢望一望恩斯德;又因為羞怯,便故意裝出突如其來的口吻。恩斯德一點兒不幫他忙;他不聲不響,也不對哥哥瞧一眼,可是把什麼都看得很清:克利斯朵夫笨拙的態度和言語之間所有可笑的地方,都逃不過恩斯德的眼睛。克利斯朵夫竟不大敢說出阿達的名字;他所描寫的她的面貌,可以適用於所有的愛人。但他講著他的愛,慢慢的被心中的柔情鼓動起來,說愛情給人多少幸福,他在黑夜中沒有遇到這道光明以前是多麼苦惱,沒有一場深刻的戀愛,人生等於虛度一樣。恩斯德肅然聽著,對答得很聰明,絕對不提問句,只是很感動的握一握手,表示他和克利斯朵夫抱有同感。他們交換著關於戀愛與人生的意見。克利斯朵夫看到兄弟能這樣的瞭解他,快慰極了。他們在睡熟之前友愛的擁抱了一下。 
  從此克利斯朵夫常常和恩斯德提到他的愛情,雖然老是很膽怯,不敢盡量吐露,但這位兄弟的謹慎與識趣使他很放心。他也表示出對阿達的疑慮,但從來不指摘阿達,只埋怨自己。他含著眼淚說,要是失掉了她,他就活不了。 
  同時他也在阿達面前提起恩斯德,說他長得怎麼美,怎麼聰明。 
  恩斯德並不要求克利斯朵夫介紹阿達;只是鬱鬱悶悶的關在房裡不肯出門,說是一個熟人都沒有。克利斯朵夫覺得自己不應該每星期日和阿達到鄉間去玩,而讓兄弟獨自守在家裡。另一方面他覺得要不能和情人單獨相處也非常難受:然而他總責備自己的自私,終於邀請恩斯德和他們一塊兒去玩了。 
  在阿達門外,他把兄弟介紹了。恩斯德和阿達很客氣的行了禮。阿達走了出來,後邊跟著那個形影不離的彌拉;她一看見恩斯德就驚訝的叫了一聲。恩斯德微微一笑,擁抱了彌拉,彌拉若無其事的接受了。 
  「怎麼!你們原來是認識的?"克利斯朵夫很詫異的問。 
  「當然囉,"彌拉笑著說。 
  「從什麼時候起的?」 
  「好久好久了。」 
  「噢!你也知道的?"克利斯朵夫問阿達,「幹嗎不跟我說?」 
  「你以為我認識彌拉所有的情人嗎?"阿達聳了聳肩膀。 
  彌拉假裝對阿達的話生了氣。克利斯朵夫所能知道的就是這些。他很不快活,覺得恩斯德,彌拉,阿達,都不坦白,雖然實際上不能說他們扯謊;但要說事事不瞞阿達的彌拉偏偏把這一件瞞著阿達是難於相信的,說恩斯德和阿達以前不相識也不近事實。他留神他們。他們只談幾句極平常的話,而以後一起散步的時候,恩斯德只關心著彌拉。在阿達方面,她只和克利斯朵夫談話,而且比平時格外和起。 
  從此以後,每次集會必有恩斯德參加。克利斯朵夫很想擺脫他,可不敢說。他的動機單單是因為覺得不應該把兄弟引做作樂的同伴,可絕對沒有猜疑的心。恩斯德的行動毫無可疑之處:他似乎鍾情於彌拉,對阿達抱著一種有禮的,差不多是過分敬重的態度,彷彿他要把對於哥哥的敬意分一些給哥哥的情婦。阿達並不感到奇怪;她自己的行動也十分謹慎。 
  他們在一起作著長時間的散步。兩兄弟走在前面,阿達與彌拉在後面又是笑又是唧唧噥噥。她們停在路中間長談,克利斯朵夫與恩斯德停下來等她們。結果克利斯朵夫不耐煩了,自個兒望前了;可是不久,他聽見恩斯德和兩個多嘴的姑娘有說有笑,就懊惱的走回來,很想知道他們說些什麼;但他們一走近,話就突然中止了。 
  「你們老是在一塊兒商量什麼秘密呀?"他問。 
  他們用一句笑話把他蒙過去了。他們三個非常投機,像節場上的小偷似的。 
  克利斯朵夫才跟阿達狠狠的吵了一架。從早上其他們就生氣了。平時,阿達在這種場合會裝出一副一本正經而惱怒的面孔,格外的惹人厭,算做報復。這一次她只做得好似沒有克利斯朵夫這個人,而對其餘的兩個同伴照舊興高采烈。彷彿她是歡迎這場吵架的。 
  反之,克利斯朵夫可極想講和;他比什麼時候都更熱情了。除了心中的溫情以外,他還感激愛情賜給他的幸福,後悔那些無聊的爭論糟蹋了光陰,再加一種莫名片妙的恐懼,似乎他們的愛情快要完了。阿達只做不看見他,和別人一起笑著;他很悲哀的瞧著她俊美的臉,想起多少寶貴的回憶;有時這張臉(現在就是的)顯得多麼善良,笑得多麼純潔,以至克利斯朵夫問自己,為什麼他們沒有相處得更好,為什麼他們以作踐幸福為樂,為什麼她要竭力忘掉那些光明的時間,為什麼她要抹煞她所有的善良與誠實的部分,為什麼她一定要(至少在思想上)把他們純潔的感情加以污辱而後快。他覺得非相信他所愛的對象不可,便竭力再造一次幻象。他責備自己不公平,恨自己缺少寬容。 
  他走到她身邊跟她搭訕,她冷冷的回答了幾句,一點沒有跟他講和的意思。他緊緊逼著她,咬著她耳朵要求她和別人離開一會,單獨聽他說話。她很不高興的跟著他。等到他們落後了幾步,彌拉與恩斯德都瞧不見他們了,他便突然抓著她的手,求她原諒,跪在樹林裡的枯葉上面。他告訴她,他不能這樣跟她吵了架而活下去;什麼散步,什麼美麗的風光,無論什麼他都不感樂趣了;他需要她愛他。是的,他往往很不公平,脾氣暴躁,令人不快;他求她原諒,說這種過失就是從他愛情上來的,因為凡是平庸的,和他們寶貴的往事配不上的,他都不能忍受。他提起過去的事,提其他們的初遇,最初幾天的生活;他說他永遠那樣的愛她,將來也永遠愛她,但願她不要離開他!她是他的一切…… 
  阿達聽著,微笑著,有點兒慌,差不多心軟了。她的眼睛變得很柔和,表示他們相愛,不再慪氣了。他們互相擁抱,緊緊靠在一起,望木葉脫落的樹林中走去。她覺得克利斯朵夫很可愛,聽了他溫柔的話很高興;可是她那些想入非非的作惡的念頭,連一個也沒放棄。她有些遲疑,念頭不像先前堅決了,但胸中所計劃的事並不就此丟開。為什麼?誰說得清呢?……因為她早已打定主意要做,所以非做不可嗎?……誰知道?或許她認為,在這一天上欺騙朋友來對他證明,對自己證明她的不受拘束是更有意思。她並不想讓克利斯朵夫跑掉,那是她不願意的。現在她自以為對他比什麼時候都更有把握了。 
  他們在樹林裡走到一平空曠的地方,那兒有兩條小路通到他們要去的山崗。克利斯朵夫揀的一條,恩斯德認為是遠路,應當走另外一條。阿達也那麼說。克利斯朵夫因為常在這兒過,堅持說他們錯了。他們不承認。結果大家決定來實地試一試,各人都打賭說自己先到。阿達跟恩斯德走。彌拉可陪著克利斯朵夫,表示她相信克利斯朵夫是對的,還補充著說他從來不會錯的。克利斯朵夫對遊戲很認真,又不願意輸了東道,便走得很快,彌拉覺得太快了,她並不像他那麼著急。 
  「你急什麼,好朋友,"她口氣又安閒又帶些譏諷的意味, 
  「我們總是先到的。」 
  給她一說,他也覺得自己不大對了:「不錯,我走得太快了;用不著這樣趕路的。」 
  他放慢了腳步又說:「可是我知道他們的脾氣,一定連奔帶跑的想搶在我們前面。」 
  彌拉大聲笑了:「放心罷!他們才不會跑呢。」 
  她吊著他的胳膊跟他靠得很緊。她比克利斯朵夫稍微矮一點,一邊走一邊抬起她又聰明又撒嬌的眼睛望著他。她的確很美,很迷人。他簡直不認得她了:她真會變化。平時她的臉帶點蒼白,虛腫;可是只要有些刺激,或是什麼快樂的念頭,或是想討人喜歡的慾望,這副憔悴的神氣就會消失,眼睛四周和眼皮的皺襉都沒有了,腮幫紅起來,目光有了神采,整個面目都有股朝氣,有種生機,有種精神,為阿達所沒有的。克利斯朵夫看到她的變化奇怪極了;他掉過眼睛,覺得單獨跟她在一起有點心慌意亂。他侷促不安,不聽她的話,也不回答她,或是答非所問:他想著——硬要自己只想著阿達。他記起了她剛才那雙柔和的眼睛,心中便充滿著愛。彌拉要他欣賞林木的美,纖小的枝條映在清朗的天空……是啊,一切都很美:烏雲散開了,阿達回到他懷抱裡來了,他們之間的冰山給他推倒了;他們重新相愛,合而為一。他呼吸自由了,空氣多輕鬆!阿達回到他懷抱裡來了……一切都使他想念她……天氣很潮濕:她不至於受涼罷?……美麗的樹上點綴著冰花:可惜她沒看見!……他忽然記起所賭的東道,便加緊腳步,特別留神不讓自己迷路,一到目的地,就得意揚揚的叫起來:「我們先到了!」 
  他很高興的揮著帽子。彌拉微微笑著,望著他。 
  他們所到的地方是樹林中間一片很長的削壁。這塊山頂上的平地,周圍是胡桃樹與瘦小的橡樹,底下是鬱鬱蒼蒼的山坡,松樹的頂上蓋著紫色的雲霧,萊茵河像一條帶子,躺在藍色的山谷中間。沒有鳥語。沒有人聲。沒有一絲風影。這是冬季那種恬靜岑寂的日子,它彷彿瑟瑟縮縮的在朦朧暗淡的陽光底下取暖。山坳裡馳過的火車,不時遠遠的傳來一聲短促的呼嘯。克利斯朵夫站在巖崖邊上看著風景。彌拉看著克利斯朵夫。 
  他向她轉過身子,高高興興的說:「嘿!那兩個懶東西,我不是早告訴過他們嗎?……好吧,只有等他們了……」 
  他在到處開裂的地上躺了下來,曬著太陽。「對啦,咱們等罷……"彌拉說著抖開了頭髮。 
  她語氣挖苦得厲害,克利斯朵夫不禁抬起身子望著她。 
  「怎麼啦?"她若無其事的問。 
  「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咱們等罷。真用不著要我跑得那麼快的。」 
  「對啦。」 
  他們倆在高低不平的地上躺下。彌拉哼著一個調子。克利斯朵夫跟著唱了幾句,但他時時刻刻停下來伸著耳朵聽,說道:「好像聽到他們的聲音了。」 
  彌拉繼續唱著。 
  「你靜一會兒好不好?」 
  彌拉停了一下。 
  「嘔,一點聲音都沒有。」 
  她又哼起來了。 
  克利斯朵夫開始坐立不安:「也許他們迷了路。」 
  「迷路?才不會呢。恩斯德對這裡的路熟得很。」 
  克利斯朵夫忽然有了個古怪的念頭:「要是他們先到了這兒又出發了呢?」 
  彌拉仰躺著,望著天,唱歌唱到一半突然狂笑起來,差點兒連氣都閉住了。克利斯朵夫硬要回到車站去,說他們一定在那裡了。彌拉聽到這句才決意開口: 
  「這才是跟他們走散的好辦法呢!……我們又沒說過車站,約好在這兒相會的。」 
  他重新坐在她身邊。她看他等急了覺得好玩。他也發覺她的目光在笑他。但他一本正經的操心起來,——不是懷疑他們而是擔心他們的遭遇。他又站起身子,說要回到樹林裡去找他們,叫他們。彌拉輕輕的嗤了一聲,從袋裡掏出針線剪刀,消消停停的拆開帽上的羽毛把它重新縫過:她的神氣好似準備在這兒待上一天的了。 
  「別忙,傻子,"她說。"他們要是願意來,不會自個兒來嗎?」 
  他心裡一震,回過身來向著她。她可不瞧他,專心做著自己的工作。他走近去叫著: 
  「彌拉!」 
  「嗯?"她一邊說一邊依舊做她的事。 
  他蹲下去想對她瞧個仔細,又叫了一聲:「彌拉!」 
  「怎麼啦?"她抬起眼睛,笑盈盈的望著他,"什麼事?」 
  她看著他慌張的神氣不禁露出嘲笑的臉色。 
  「彌拉!"他說話的聲音都嗄了,"告訴我你是怎麼想的……」 
  她聳聳肩,笑了笑,又低下頭去做活了。 
  他抓著她的手,把她正在縫的帽子拿開:「別做了,別做了,你告訴我呀……」 
  她正面瞧著他,心軟了。她看見克利斯朵夫的嘴唇在發抖。 
  「你以為,"他聲音更輕了,"恩斯德和阿達……」 
  她微微一笑:「嘿!嘿!」 
  他氣得直跳起來:「不!不!那是不可能的!你決不會這樣想的!……不!不!」 
  她把手按著他肩膀,笑倒了:「哎啊!親愛的,你多傻!你多傻!」 
  他用力搖著她的身子說:「別笑!幹嗎你笑?要是真的話,你就不會笑了。你是愛恩斯德的……」 
  她繼續笑著,把他拉過去擁抱了。他不由自主的還了她一吻。但他一接觸她的嘴唇,感覺到還有他兄弟的親吻的暖氣,就望後一退,把她的頭捧著,隔著相當的距離,問: 
  「那麼你是早知道的!你們早商量好的?」 
  她一邊笑一邊說:「是的。」 
  克利斯朵夫既不叫嚷,也沒有一個發怒的動作。他張著嘴彷彿不能呼吸了,閉著眼睛,把手緊緊的壓著胸部:心快要爆裂了。接著他躺在地下,捧著腦袋,因為厭惡與絕望而渾身抽搐起來,像小時候一樣。 
  並不怎麼溫柔的彌拉這時也覺得他可憐了;她憑著那種母性的同情,俯在他身上,和他說著親熱的話,拿出提神醒腦的鹽來要他聞一聞。他可不勝厭惡的把她推開了,冷不防站起身子,嚇了她一跳。他沒有報復的氣力,也沒有報復的念頭。他瞅著她,痛苦得臉都抽搐了。 
  「混蛋,"他垂頭喪氣的說,"你不知道你害得人多苦……」 
  她想留住他。可是他望樹林中逃了,對著這些無恥的勾當,污濁的心靈,和他們想拖他下水的亂倫的淫猥,深惡痛絕。他哭著,哆嗦著,又恨又怒,大聲嚎了出來。他厭惡她,厭惡他們,厭惡自己,厭惡自己的肉體與心靈。他心中捲起一股輕蔑的怒潮:那是醞釀已久了的;對於這種卑鄙的思想,下流的默契,他在裡面混了幾個月的惡濁的空氣,他遲早要起來反抗的;只因為他需要愛人家,需要把愛人造成種種幻象,才盡量的拖了下來。現在可突然爆發了:而這樣倒是更好。一股精純的大片。一陣冰冷的寒風,把所有的臭穢一掃而空。厭惡的心情一下子把阿達的愛情給毀滅了。 
  如果阿達以為這件事可以加強她對克利斯朵夫的控制,那就更證明她庸俗不堪,不瞭解她的愛人。嫉妒的心理,可以使不清白的人更戀戀不捨,但在一個克利斯朵夫那樣年輕,純潔,高傲的性格,只會因之而反抗。他尤其不能而且永遠不能原諒的,是這次的欺騙在阿達既非由於熱情衝動,也非由於女人的理智難於抗拒的那種下流的使性。不是的,——他現在明白了,——她的用意是要使他丟人,使他羞辱,因為他在道德方面和她抗衡,因為他抱著與她敵對的信仰而要懲罰他,要把他的人格降低到跟普通人一樣,把他踩在腳下,使她感覺到自己作惡的力量。他不明白:為什麼多數的人要把自己和別人所有的純潔一起玷污而後快?為什麼這般豬狗似的東西,樂此不疲的要在垃圾中打滾,要渾身沒有一塊乾淨的地方才快活?…… 
  阿達等了兩天,以為克利斯朵夫會去遷就她的。過了兩天她發急了,給了他一封親熱的短信,絕口不提過去的事。克利斯朵夫置之不理。他對阿達切齒痛恨,簡直沒有言語可以形容。他把她從自己的生活中掃除了。世界上沒有她這個人了。 
  克利斯朵夫擺脫了阿達的羈絆,但還沒有擺脫他自己的。他徒然對自己作種種的幻想,徒然想回到過去那種貞潔,堅強,安靜的境界。一個人決不能回到過去,只有繼續向前。回頭是無用的,除非看到你早先經過的地方,和住過的屋頂上的炊煙,在天邊,在往事的雲霧中慢慢隱滅。可是把我們和昔日的心情隔離得最遠的,莫如幾個月的熱情。那好比大路拐了一個彎,景色全非;而我們是和以往的陳跡永訣了。 
  克利斯朵夫不肯承認這一點。他向過去伸著手臂,非要他從前那種高傲而隱忍的精神復活過來不可。可是這精神已經不存在了。情慾的危險不在於情慾本身,而在於它破壞的結果。儘管克利斯朵夫現在不愛了,甚至暫時還厭惡愛情,也是沒用;他已經被愛情的利爪抓傷了,心中有了個必須想法填補的窟窿。對柔情與快感的需要那麼強烈,使嘗過一次滋味的人永遠受著它的侵蝕:一旦沒有了這個風魔,就得有別種風魔來代替,哪怕是跟以前相反的,例如"憎厭一切"的風魔,對那種"高傲的純潔"的風魔,「信仰道德"的風魔。——而這些熱情還不能厭足他的飢渴,至多是暫時敷衍一下。他的生活變成了一連串劇烈的反動,——從這一個極端跳到另一個極端。時而他想實行不近人情的禁慾主義:不吃東西,只喝清水,用走路,疲勞,熬夜等等來折磨肉體,不讓它有一點兒快樂。時而他堅信,對他那一類的人,真正的道德應當是力,便盡量去尋歡作樂。禁慾也罷,縱慾也罷,他總是煩惱。他不能再孤獨,卻又不能不孤獨。 
  他唯一的救星可能是找到一種真正的友誼,——也許象洛莎的那一種,那他一定會藉以自慰的。但兩家之間已經完全鬧翻,不見面了。克利斯朵夫只碰到過一次洛莎。她望了彌撒從教堂裡出來。他遲疑著不敢上前;她一見之下似乎想迎著他走過來;可是他從潮水般的信徒堆裡向她擠過去時,她把頭轉向了別處;而他走近的時候,她只冷冷的行了個禮就走開了。他覺得這姑娘對他存著冷淡與鄙薄的心,可不知道她始終愛著他,極想告訴他;但她又因之埋怨自己,彷彿現在再愛他是一樁罪過,因為克利斯朵夫行為不端,已經墮落,跟她距離太遠了。這樣,他們就永遠分離了。而這對於兩人也許都有好處。雖然心地極好,她可沒有活潑潑的生命力去瞭解他。他雖然極需要溫情與敬意,也受不了平凡的,閉塞的,沒有歡樂,沒有痛苦,沒有空氣的生活。他們倆一定會痛苦的,——為了教對方痛苦而痛苦。所以使他們倆不能接近的不幸,歸根結蒂倒是大幸,——那對一般剛強而能撐持的人往往是這樣的。 
  但在當時,這個情形對他們畢竟是大大的不幸與苦惱,尤其對克利斯朵夫。一個有道德的人這樣的不容忍,這樣的心地褊狹,把最聰明的人變得不聰明,把最慈悲的人變得不慈悲的褊狹,使克利斯朵夫非常氣憤,覺得受了侮辱,甚至為表示抗議起見,他走上了極端放縱的路。 
  他和阿達常到郊外酒店去閒坐的時候,結識了幾個年輕人,——都是些過一天算一天的光棍;他們無愁無慮的心情與無拘無束的態度,倒也並不使他討厭。其中有一個叫做弗烈特曼,跟他一樣是音樂家,當著管風琴師,年紀三十上下,人很聰明,本行的技術也不壞,可是懶得不可救藥,寧可餓死渴死也不願意振作品來的。他為了給自己的懶散解嘲,常常說一般為人生忙碌的人的壞話;他那些不大有風趣的譏諷,教人聽了發笑。他比他的同伴們更放肆,不怕——可是還相當膽小,大半出之以擠眉弄眼與隱隱約約的措辭,——諷刺當道的人,甚至對音樂也敢不接受現成的見解,把時下徒負虛名的大人物暗中加以撻伐。他對女人也不留餘地,專門喜歡在說笑話的時候,引用憎厭女性的某修士的名言:「女人的靈魂是死的。"克利斯朵夫比誰都更欣賞這句尖刻辛辣的話。 
  心亂如麻的克利斯朵夫,覺得和弗烈特曼談天是種排遣。他把他的為人看得很透,對那種粗俗的挖苦人的脾氣也不會長久喜歡的;冷嘲熱諷和永遠否定一切的口吻,很快教人膩煩,只顯出說話的人的無能;但這個態度究竟和市儈們自命不凡的鄙俗不同。克利斯朵夫心裡儘管瞧不起這同伴,實際卻少不了他。他們老混在一起,跟弗烈特曼的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呆在酒店裡,而他們比弗烈特曼更無聊:整夜的賭錢,嚼舌,喝酒。在令人作惡的煙草味道與殘餚剩菜的味道中間,克利斯朵夫常常突然驚醒過來,呆呆的瞪著周圍的人,不認得他們了,只是痛苦的想道: 
  「我在哪兒呢?這是些什麼人啊?我跟他們在一起幹什麼呢?」 
  他們的談話與嘻笑使他噁心,可沒有勇氣離開他們:他怕回家,怕跟他的慾念與悔恨單獨相對。他入了歧路,知道自己入了歧路:他在弗烈特曼身上尋找,而且清清楚楚的看到,他有朝一日可能變成的那副丟人的面目;而他心灰意懶,看到了危險非但不振作品來,反而更加萎頓了。 
  要是可能,他早已入了歧路。幸而像他那一類的人,自有別人所沒有的元氣與辦法,能夠抵抗毀滅:第一是他的精力,他的求生的本能,不肯束手待斃的本能,以智慧而論勝過聰明,以強毅而論勝過意志的本能。並且他雖然自己不覺得,還有藝術家的那種特殊的好奇心,那種熱烈的客觀態度,為一切真有創造天賦的人都有的。他儘管戀愛,痛苦,讓熱情把自己整個兒的帶走,他可並不盲目,還是能看到那些熱情。它們固然是在他心中,可並不就是他。在他的靈魂中,有千千萬萬的小靈魂暗中向著一個固定的,陌生的,可是實在的目標撲過去,像整個行星的體繫在太空中受著一個神秘的窟窿吸引。這種永遠不息的,不自覺的自我分化的境界,往往發生在頭暈目眩的時候,正當日常生活入於麻痺狀態,在睡眠的深淵中射出神秘的目光,顯出生命的各種各樣面目的時候。一年以來,克利斯朵夫老是給一些夢糾纏著,在夢中清清楚楚的感到一種幻象,彷彿自己在同一剎那之間是幾個完全不同的人,而這幾個不同的人往往相隔很遠,有幾個世界的距離,有幾個世紀的相差。醒了以後,他只有夢境留下來的一種騷亂惶惑的感覺,而一點記不起造成這惶惑的原因。那感覺好比一個執著的念頭消滅以後所給你的睏倦;念頭的痕跡始終留在那兒,你可無法瞭解。一方面他的靈魂在無窮的歲月中苦苦掙扎,一方面另有一顆清明寧靜而非常關切的靈魂,在他心中看著他勞而無功的努力。他瞧不見這另外一顆靈魂,但它那道潛在的光的確照著他。這靈魂對這些男男女女,對這個世界,這些情慾,這些思想,不問是折磨人的,平庸的,或竟是下賤的思想,都極需要而且極高興的去感覺,觀察,瞭解,為之受苦;——而這一點就讓那些思想與人物感染到它的光明,把克利斯朵夫從虛無中救度了出來。這第二重的心靈使他感到並不完全孤獨。它什麼都要嘗試,什麼都要認識,在極有破壞性的情慾前面築起一座堡壘。 
  這另一顆心靈固然能夠使克利斯朵夫的頭浮在水面,但還不能使他單靠自己的力量跳出水來。他還不能控制自己,不能韜光養晦。什麼工作都沒有心思去做。他精神上正在過一道難關,結果是極有收穫的:——他將來的生命都在這個轉變中間長了芽;——但這種內心的財富,目前除了極端放蕩以外別無表現;這樣豐滿的生命力在當時所能產生的結果,跟最纖弱的心靈的並無分別。克利斯朵夫被生命的狂流淹沒了。他所有的力都受著極猛烈的推動,長大得太快了,而且是同時並進的。只有他的意志並沒同樣迅速的長成,倒反被這些妖魔嚇壞了。他的身心到處都在爆裂。可是這個驚天動地的精神上的劇變,別人是一無所見的。克利斯朵夫自己也只覺得沒有意志,無力創造,無力生存。而慾念,本能,思想,卻先後的湧了出來,宛如硫磺的濃煙從火山口中奔騰直冒;於是他問自己: 
  「現在又要冒出些什麼來呢?我要變成怎麼樣呢?難道永遠是這樣的了?還是我克利斯朵夫就要完了?永遠一無所成了嗎?」 
  而他遺傳得來的本能,前人的惡習,此刻忽然暴露了出來。 
  他拚命喝酒了。 
  他往往酒氣沖人,嘻嘻哈哈的回家:完全消沉了。 
  可憐的魯意莎對他望了望,歎著氣,一句話也不說,只管祈禱。 
  有天晚上他從酒店裡出來,在城門口氣見高脫弗烈特舅舅滑稽的背影,馱著包裹走在他前面。這矮子已經有幾個月不到本地來,在外邊逗留的時期越來越長了。克利斯朵夫非常高興的老遠叫他。給包袱壓得彎了身子的高脫弗烈特,回過頭來瞧見克利斯朵夫裝著鬼臉,便坐在路旁的界石上等他。克利斯朵夫眉飛色舞,連奔帶縱的跑過來,握著舅舅的手使勁的搖,表示十二分親熱。高脫弗烈特對他瞅了好久,才說: 
  「你好,曼希沃。」 
  克利斯朵夫以為舅舅認錯了,禁不住哈哈大笑。他想:「可憐的人老啦,記憶力都沒有了。」 
  的確,高脫弗烈特神氣老了許多,皮膚更皺,人更矮,更瘦弱,呼吸也短促而費勁。克利斯朵夫還在那裡嘮嘮叨叨。高脫弗烈特把包裹馱在肩上,默默無聲的又走起來了。他們倆肩並肩的一同回家,克利斯朵夫指手劃腳,直著嗓子說話。高脫弗烈特咳了幾下,只是不做聲。克利斯朵夫問他什麼話的時候,他仍舊管他叫曼希沃。這一回克利斯朵夫可問他了: 
  「哎!您怎麼叫我曼希沃?我明明是克利斯朵夫,難道您忘了嗎?」 
  高脫弗烈特只管走著,抬起眼睛把他瞧了瞧,搖搖頭冷冷的說: 
  「不,你是曼希沃,我清清楚楚認得是你。」 
  克利斯朵夫停著腳步,呆住了。高脫弗烈特照舊邁著小步走著,克利斯朵夫不聲不響的跟在後面。他酒醒了。走過一家有音樂的咖啡店門口,不清不楚的鏡子裡照出門燈和冷清清的街道,克利斯朵夫上去照了一下,也認出了父親的面目,不由得失魂落魄的回到家裡。 
  他整夜的反省,徹底做了番檢討。現在他明白了。不錯,他認出了在心中抬頭的本能與惡習,覺得不勝厭惡。他想起在父親遺骸旁邊守靈的情景,想起當時許的願,又把那時以後自己的生活溫了一遍,發覺每件事都違背了他起的誓。一年以來他做了些什麼呢?為他的上帝,為他的藝術,為他的靈魂,他做了些什麼呢?為他不朽的生命做了些什麼呢?沒有一天不是白過的,不是糟蹋掉的,不是玷污的。沒有寫過一件作品,沒有轉過一個念頭,沒有作過一次持久的努力。只有一大堆混亂的慾念紛至沓來,互相毀滅。狂風,塵埃,虛無,……他的志願有什麼用?要做的事一件也沒做到,而所做的全是跟志願相反的。他做了一個他不願意做的人:這便是他生活的總帳。 
  他一夜沒有睡著。早上六點,天還沒有亮,他聽見舅舅準備動身了。——因為高脫弗烈特不願多耽留。他只是經過這兒,照例來看看他的妹妹與外甥,早就聲明第二天要走的。 
  克利斯朵夫走下樓去。高脫弗烈特看見他血色全無,一夜的痛苦使他的腮幫陷了下去。他向克利斯朵夫親熱的笑了笑,問他可願意送他一程。天還沒有破曉,他們就出發了。兩人用不著說話,彼此都很瞭解。走過公墓的時候,高脫弗烈特問: 
  「你可願意進去一下嗎?」 
  他到城裡來一次,總得去看一次約翰·米希爾和曼希沃的墓。克利斯朵夫不到這兒已有一年了。高脫弗烈特跪在曼希沃的墓前說道: 
  「咱們來祈禱罷,但願他們長眠,永息,別來纏繞我們。」 
  他這個人一方面極有見識,一方面又有古怪的迷信,有時使克利斯朵夫非常詫異;但他這一回對舅舅完全瞭解。直到走出公墓,他們一句話也不多說。 
  兩人關上了咿啞作響的鐵門,順著牆根走去,寒瑟的田野正在醒過來,小路高頭是伸在墓園牆外的柏樹枝條,積雪在上面一滴滴的往下掉。克利斯朵夫哭了。 
  「啊!舅舅,"他說,"我多痛苦!」 
  他不敢把他愛情的磨難說出來,怕使舅舅發窘;他只提到他的慚愧,他的無用,他的懦怯,他的違背自己的許願。 
  「舅舅,怎麼辦呢?我有志願,我奮鬥!可是過了一年,仍舊跟以前一樣。不!連守住原位也辦不到!我退步了。我沒有出息,沒有出息!我把自己的生命蹉跎了,許的願都沒做到!……」 
  他們正在爬上一個俯瞰全城的山崗。高脫弗烈特非常慈悲的說: 
  「孩子,這還不是最後一次呢。人是不能要怎麼就怎麼的。志願和生活根本是兩件事。別難過了。最要緊是不要灰心,繼續抱住志願,繼續活下去。其餘的就不由我們作主了。」 
  克利斯朵夫無可奈何的再三說著:「我許的願都沒做到!」 
  「聽見沒有?"高脫弗烈特說…… 
  (雞在田野裡啼。) 
  「它們也在為了別個許了願而做不到的人啼。它們每天早上為了我們每個人而啼。」 
  「早晚有一天,"克利斯朵夫苦悶的說,"它們會不再為我啼的……那就是沒有明天的一天。那時我還能把我的生命怎麼辦呢?」 
  「明天是永遠有的,"高脫弗烈特說。 
  「可是有了志願也沒用,又怎麼辦呢?」 
  「你得警惕,你得祈禱。」 
  「我已經沒有信仰了。」 
  高脫弗烈特微微笑著: 
  「你要沒有信仰,你就活不了。每個人都有信仰的。你祈禱罷。」 
  「祈禱什麼呢?」 
  高脫弗烈特指著在絢爛而寒冷的天邊顯現出來的朝陽,說道: 
  「你得對著這新來的日子抱著虔敬的心。別想什麼一年十年以後的事。你得想到今天。把你的理論統統丟開。所有的理論,哪怕是關於道德的,都是不好的,愚蠢的,對人有害的。別用暴力去擠逼人生。先過了今天再說。對每一天都得抱著虔誠的態度。得愛它,尊敬它,尤豈不能污辱它,妨害它的發榮滋長。便是像今天這樣灰暗愁悶的日子,你也得愛。你不用焦心。你先看著。現在是冬天,一切都睡著。將來大地會醒過來的。你只要跟大地一樣,像它那樣的有耐性就是了。你得虔誠,你得等待。如果你是好的,一切都會順當的。如果你不行,如果你是弱者,如果你不成功,你還是應當快樂。因為那表示你不能再進一步。幹嗎你要抱更多的希望呢?幹嗎為了你做不到的事悲傷呢?一個人應當做他能做的事。……Alsichkann (竭盡所能)。」 
  「噢!那太少了,"克利斯朵夫皺著眉頭說。 
  高脫弗烈特很親熱的笑了: 
  「你說太少,可是大家就沒做到這一點。你驕傲,你要做英雄,所以你只會做出些傻事……英雄!我可不大弄得清什麼叫做英雄;可是照我想,英雄就是做他能做的事,而平常人就做不到這一點。」 
  「啊,"克利斯朵夫歎了口氣,「那末生活還有什麼意思呢?簡直是多餘的了。可是有些人說'願即是能!'……」 
  高脫弗烈特又溫和的笑了起來:「真的嗎?那末,孩子,他們一定是些說謊大家。要不然他們根本沒有多大志願……」 
  他們走到了崗上,很親熱的互相擁抱了一下。小販拖著疲乏的步子走了。克利斯朵夫若有所思的看著舅舅走遠,反覆念著他那句活: 
  「Alsichkann。"他笑著想:「對,……竭盡所能……能夠做到這一步也不錯了。」 
  他向著城中回頭走。冰凍的雪在腳下格格的響。冬天尖利的寒風,在山崗上把赤裸的枯枝吹得發抖。他的臉也被吹得通紅,皮膚熱辣辣的,血流得很快。山崗底下,紅色的屋頂迎著寒冷而明亮的陽光微笑。空氣凜冽。冰凍的土地精神抖擻的好似非常快樂。克利斯朵夫的心也和它一樣。他想: 
  「我也會醒過來的。」 
  他眼中還含著淚。他用手背抹掉了,望著沉在水霧中間的旭日,笑了出來。大有雪意的雲被狂風吹著,在城上飄過。他對烏雲聳了聳鼻子表示滿不在乎。冰冷的風在那裡吹嘯…… 
  「吹罷,吹罷!隨你把我怎麼辦罷!把我帶走罷!……我知道我要到哪兒去。」 
  當你見到克利斯朵夫的面容之日, 
  是你將死而不死於惡死之日。 
  (古教堂門前聖者克利斯朵夫像下之拉丁文銘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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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四初版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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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翰·克利斯朵夫正要進入一個新階段的時候,比較激烈的批評可能使各方面的讀者感到不快;我請求我的和約翰·克利斯朵夫的朋友們切勿把我們的批評認為定論。我們每一縷的思想,只代表我們生命中的一個時期。倘使活著不是為了糾正我們的錯誤,克服我們的偏見,擴大我們的思想與心胸,那末活著有什麼用?所以請大家忍耐些!如果我們錯了,還是要請你們信任。我們知道我們會錯的。一朝發覺了我們的謬妄,我們要比你們批評得更嚴厲。我們每過一天都想和真理更接近一些。且待我們到了終點,再談你們判斷我們努力的價值。古話說得好:「暮年禮讚人生,黃昏禮讚白晝。」 
              羅曼·羅蘭一九○六年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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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 鬆動的沙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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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擺脫了!……擺脫了別人,擺脫了自己!……一年以來把他束縛著的情慾之網突然破裂了。怎麼破裂的呢?他完全不知道。他的生命奮發之下,所有的鎖鏈都鬆解了。這是發育時期的許多劇變之一;昨天已死的軀殼和令人窒息的往昔的靈魂,在發育時期都被強毅的天性撕得粉碎。 
  克利斯朵夫非常暢快的呼吸著,可不大明白自己有了什麼改變。他送了高脫弗烈特回來,寒氣凜冽的旋風在城門洞裡打轉。行人都低著頭。上工的姑娘們氣忿忿的和望裙子裡直鑽的狂風撐持;她們停下來喘著氣,鼻子和腮幫都給吹得通紅,臉上露著憤怒的神色,真想哭出來。克利斯朵夫可快活得笑了。他所想的並非眼前的這陣風暴,而是他才掙脫出來的精神上的風暴。他望著嚴冬的天色,蓋滿著雪的城市,一邊掙扎一邊走路的人們;他看看周圍,想想自己:一點束縛也沒有了。他是孤獨的……孤獨的!多快樂啊,獨立不羈,完全自主!多快樂:擺脫了他的束縛,擺脫了往事的糾纏,擺脫了所愛所憎的面目的騷擾!多快樂:生活而不為生活俘虜,做著自己的主人!…… 
  回到家裡,渾身是雪。他高興的抖了抖,像條狗似的。母親在走廊裡掃地,他在旁邊走過,把她從地下抱起,嘴裡唧唧噥噥的親熱的叫了幾聲,像對付小娃娃那樣。克利斯朵夫身上全給融化的雪弄潮了;年老的魯意莎在兒子的臂抱裡拚命撐拒,像孩子般天真的笑著,叫他做"大畜生"! 
  他連奔帶爬的上樓,進了臥室。天那麼黑,他照著小鏡子竟不大看得清自己。可是他心裡快活極了。又矮又黑,難於轉身的臥房,他覺得差不多是個王國。他鎖上門,心滿意足的笑著。啊,他終於把自己找到了!誤入歧途已經有多少時候!他急於要在自己的思想中沉浸一番。如今他覺得自己的思想像一口寬廣的湖,到了遠處跟金色的霧化成一片。發過了一夜的燒,他站在岸旁,腿上感覺到湖水的涼氣,夏日的晨風吹拂著身體。他跳下去游泳,不管也不在乎游到哪兒,只因為能夠隨意游泳而滿心歡喜。他一聲不出,笑著,聽著心中無數的聲音:成千累萬的生命都在裡頭蠢動。他頭在打轉,什麼都分辨不清了,只咂摸到一種目眩神迷的幸福。他很高興能感覺到這些無名的力,可是他懶洋洋的還不想馬上加以試驗,只迷迷忽忽的體味著這個志得意滿的陶醉的境界,因為自己的內心已經到了百花怒放的季節,那是被壓了幾個月而像突然臨到的春天一樣爆發起來的。 
  母親招呼他吃飯了。他昏昏沉沉的下樓,好似在野外過了一整天以後的情形,臉上那種光采甚至使魯意莎問他有什麼事。他不回答,只摟著她的腰在桌子周圍跳舞,讓湯缽在桌上冒氣。魯意莎喘著氣喊他做瘋子;接著她又拍著手嚷起來。 
  「天哪!"她很不放心的說,"我敢打賭他又愛上了什麼人了!」 
  克利斯朵夫放聲大笑,把飯巾丟在空中。 
  「又愛上了什麼人!"他喊道。"啊!天!……不,不!那已經夠了!你放心。嘿!那是完啦,完啦,一輩子的完啦!」 
  說罷,他喝了一大杯涼水。 
  魯意莎望著他,放心了,可是搖搖頭笑著:「哼,說得好聽!還不像酒鬼一樣,要不了一天就不算數的。」 
  「便是一天也是好的,"他很高興的回答。 
  「不錯!可是究竟什麼事教你這樣樂的?」 
  「我就是樂,沒有什麼理由。」 
  他肘子靠在桌上,和她對面坐著,把他將來要幹的事統統告訴她。她又親切又不大相信的聽著,提醒他湯要涼了。他知道她並沒有聽,可也不在乎;因為他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們倆笑著,互相望著:他說著話,她並不怎麼聽進去。雖然她有這樣一個兒子很得意,可並不十分重視他藝術方面的計劃;她只想著:「既然他這樣快活,那就行了。"他一邊對自己的議論聽得飄飄然,一邊望著母親的臉,頭上緊緊的裹著黑巾,頭髮雪白,年輕的眼睛不勝憐愛的瞅著他,神氣那麼安靜那麼慈祥。他完全能看出她的思想。 
  「我說的這些,你都滿不在乎,可不是?"他帶著開玩笑的口氣說。 
  「哪裡?哪裡?"她勉強否認。 
  他把她擁抱著說:「怎麼不是,怎麼不是!得了罷!用不著辯。你這麼辦也不錯。只要愛我就行了。我不需要人家瞭解我,既不要你瞭解,也不要誰瞭解。現在我再也不需要誰,不需要什麼了:我心裡什麼都有!……」 
  「啊,"魯意莎接著說,「他現在又瘋著一點兒什麼了!……也罷!既然非風魔不可,我寧可他有這一種。」 
  讓自己在思想的湖上飄浮,多甜蜜,多快樂!……躺在一條小船裡頭,浴著陽光,水面上清新的微風在臉上輕輕拂過,他懸在空中,睡著了。在他躺著的身子底下,在搖擺的小船底下,他感覺到深沉的水波;他懶懶的把手浸在水裡。他抬起身子把下巴擱在船邊上,像童時那樣望著湖水流過。他看見水中映出多少奇怪的生靈象閃電般飛逝……一批過了又是一批,從來沒有相同的。他對著眼前這種奇幻的景象笑了,對著自己的思想笑了;他不曾要固定他的思想。挑選嗎?幹嗎要在這千千萬萬的夢境中挑選呢?有的是時間!……將來再說罷!等到他要的時候,只消撒下網去就能把在水裡發光的怪物撈起……現在先讓它們過去,等將來再說罷! 
  小船隨著溫暖的微風與遲緩的水波飄浮。天氣溫和,陽光明媚,四下裡靜悄悄的。 
  他終於懶洋洋的撤下網去;俯在到處起泡的水上,他瞧著網完全沉下。呆了一忽兒,他從容不迫的把網拉起來,覺得越拉越重了;正要從水中提出的時候,他停下來喘一口氣。他知道有了收穫,可不知道是什麼收穫;他有心廷宕,想多咂摸一下等待的樂趣。 
  終於他下了決心:五光十色的魚出現到水外來了;它們扭來扭去像一窠亂蛇。他好不詫異的瞧著,拿手指去撥動,想挑出最好看的放在手裡鑒賞一會;但才把它們提到水外,變化無窮的色彩就黯淡了,它們本身也在他手中化掉了。他重新把它們扔進水裡,重新下網。他對於心中蠢動的夢境,極想一個一個的瞧過來,可一個都不願意留下;他覺得它們在明淨的湖中自由起浮的時候更美…… 
  他喚起各式各樣的夢境,一個比一個荒唐。他的思想已經積聚了多少時候沒有用過,心中裝滿的寶藏膨脹得要爆起來了。可是一切都亂七八起,他的思想好比一個雜貨棧,或是猶太人的骨董店,稀有的寶物,珍奇的布帛,廢銅舊鐵,破爛衣服,統統堆在一間屋裡,他分辨不出哪些是最有價值的,只覺得全都有趣。其中有的是互相擊觸的和弦,像鍾一般奏鳴的色彩,像蜜蜂般嗡嗡響著的和聲,像多情的嘴唇般笑盈盈的調子。有的是幻想的風景,面貌,各種熱情,各種心靈,各種性格,文學的或玄學的思想。有的是龐大的無法實現的計劃:什麼四部劇,十部劇,想把什麼都描寫為音樂,包括各式各樣的天地。還有的(而且是最多的)是曖昧的,閃電似的感覺,都是突然之間無緣無故激發起來的,說話的聲音,路上的一個行人,滴答的雨聲,內心的節奏,都可成為引子。——許多這一類的計劃只有一個題目;大多數只有一二行,可是已經夠了。他像小孩子一樣,把幻想中創造的當做已經真的創造了。 
  然而他活潑的生機不容許他長時間的以這種煙霧似的幻夢為滿足。座幻的佔有,他覺得厭倦了,他要抓住夢境。——可是從何下手呢?這一個跟那一個都顯得一樣重要。他把它們翻來覆去,一忽兒丟下,一忽兒又撿起……不,可是不能重拾的,它已經不是原來的模樣了,一個夢決不給你連抓到兩次;它隨時隨地都在變,在他手裡,在他眼前,在他眼睜睜的瞧著的時候已經變了。必須趕快才好,可是他不能,工作的遲緩使他惶惑。他恨不得一天之中把什麼都做完,但連最小的工作他也覺得困難得不得了。最糟的是他才開始工作已經在厭惡這工作。他的夢過去了,他自己也過去了。他做著一樁事,心裡就在懊惱沒有做另外一樁。只要他在美妙的題材中挑定一個,就會使他對這個題材不感興趣。因此他所有的寶藏都變成毫無用處。他的思想,唯有他不去碰它的時候才有生命;凡是他能抓握到的都已經死了。這真是當太爾式的痛苦:仰取果實,變為石塊;俯飲河水,水即不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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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當太爾為神話中裡第國王,因殺子饗神,被罰永久飢渴。 
  為了蘇解他的飢渴,他想漂靈於已經獲得的泉源,把他從前的作品來安慰一下……可是那種飲料簡直受不了!他喝了第一口便連咒帶罵的唾了出來。怎麼!這不冷不熱的東西,這種乏味的音樂,便是他的作品嗎?——他把自己的曲子重新看了一遍,心裡說不出的懊喪:他莫名片妙,不懂當初怎麼會寫出來的。他臉紅了。有一次,看到特別無聊的一頁,他甚至轉過身去看看室內有沒有人,又去把臉埋在枕上,好似一個害臊的兒童。又有幾次,他的作品顯得那麼可笑,以至他竟忘了是自己的大作…… 
  「嘿!該死的!"他叫著,笑彎了腰。 
  但他最受不住的,莫過於那些他從前自以為表白熱情,表白愛情的喜悅與悲苦的樂曲。他從椅子上跳起來,彷彿給蒼蠅叮了一口,用拳頭打著桌子,敲著腦門,憤怒得直叫,用粗話來罵自己,把自己當做蠢豬,混蛋,畜生,小丑。最後他喊得滿面通紅的去站在鏡子前面,抓著自己的下巴,說著:「你瞧,你瞧,你這蠢東西,你這蠢驢似的嘴臉!你扯謊!讓我來教訓你!替我去投河死了罷,先生!' 
  他把臉埋在面盆裡,直浸到閉過氣去,然後他臉色緋紅,眼珠望外突著,像海豹一般直喘大片,也顧不得抹一抹臉,就奔向書桌,拿起該死的樂曲譜沖沖的撕掉了,嘴裡咕嚕著:「去你的罷,你瞧,混蛋!該死的傢伙!……你瞧,你瞧!……」 
  他這才覺得鬆了口氣。 
  這些作品裡使他最起惱的是謊話。沒有一點東西出於真正的感覺。只是背熟的濫調,小學生的作文:他談著愛情,彷彿瞎子談論顏色,全是東摭西拾,人云亦云的俗套。而且不只是愛情,一切的熱情都被他當作高談闊論的題目。——固然,他一向是力求真誠的,但光是想要真誠還不夠:問題是要真能做到;而一個人對人生毫無認識的時候,又怎麼能真誠呢?靠了最近六個月的經歷,他才能發覺這些作品的虛偽,才能在現在和過去之間突然看出一條鴻溝。如今他跳出了虛幻的境界,有了一個真正的尺度,可以測驗他思想真偽的程度了。 
  既然痛恨從前沒有熱情就寫下來的作品,再加上他矯枉過正的脾氣,他就打定主意,從此不受熱情驅策決不寫作。他也不願意再去捕捉自己的思想,發誓除非創作的慾望象打雷似的威逼他,他是永遠放棄音樂的了。 
  他這麼說著,因為他明明知道暴風雨快來了。 
  所謂打雷,他要它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發生就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發生。但在高處比較更容易觸發,有些地方——有些靈魂——竟是雷雨的倉庫:它們會製造雷雨,在天上把所有的雷雨吸引過來;一年之中有幾個月是陣雨的季節,同樣,一生之中有些年齡特別富於電力,使霹靂的爆發即使不能隨心所欲,至少也能如期而至。 
  整個的人都很緊張。雷雨一天一天的醞釀著。白茫茫的天上佈滿著灼熱的雲。沒有一絲風,凝集不動的空氣在發酵,似乎沸騰了。大地寂靜無聲,麻痺了。頭裡在發燒,嗡嗡的響著;整個天地等著那愈積愈厚的力爆發,等著那重甸甸的高舉著的錘子打在烏雲上面。又大又熱的陰影移過,一陣火辣辣的風吹過;神經象樹葉般發抖……隨後又是一平靜寂。天空繼續醞釀著雷電。 
  這樣等待的時候自有一種悲愴而痛快的感覺。雖然你受著壓迫,渾身難過,可是你感覺到血管裡頭有的是燒著整個宇宙的烈火。陶醉的靈魂在鍋爐裡沸騰,像埋在酒桶裡的葡萄。千千萬萬的生與死的種子都在心中活動。結果會產生些什麼來呢?……像一個孕婦似的,你的心不聲不響的看著自己,焦急的聽著臟腑的顫動,想道:「我會生下些什麼來呢?」 
  有對不免空等一場。陣雨散了,沒有爆發;你驚醒過來,腦袋重甸甸的,失望,煩躁,說不出的懊惱。但這不過是延期而已;陣雨早晚要來的;要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它爆發得越遲,來勢就越猛烈…… 
  瞧,它不是來了嗎?……生命的各個隱蔽的部分,都有烏雲升起。一堆堆藍得發黑的東西,不時給狂暴的閃電撕破一下;——它們飛馳的迅速使人眼花繚亂,從四面八方來包圍心靈;爾後,它們把光明熄滅了,突然之間從窒息的天空直撲下來。那真是如醉若狂的時間!……奮激達於極點的原素,平時被自然界的規律——維持精神的平衡而使萬物得以生存的規律——幽禁在牢籠裡的,這時可突圍而出,在你意識消滅的時候統治一切,顯得巨大無比,莫可名狀。你痛苦之極。你不再嚮往於生命,只等著死亡來解放了…… 
  而突然之間是電光閃耀! 
  克利斯朵夫快樂得狂叫了。 
  歡樂,如醉如狂的歡樂,好比一顆太陽照耀著一切現在的與未來的成就,創造的歡樂,神明的歡樂!唯有創造才是歡樂。唯有創造的生靈才是生靈。其餘的儘是與生命無關而在地下漂浮的影子。人生所有的歡樂是創造的歡樂:愛情,天才,行動,——全靠創造這一團烈火迸射出來的。便是那些在巨大的火焰旁邊沒有地位的:——野心家,自私的人,一事無成的浪子,——也想借一點黯淡的光輝取暖。 
  創造,不論是肉體方面的或精神方面的,總是脫離軀殼的樊籠,捲入生命的旋風,與神明同壽。創造是消滅死。 
  可憐的是不能生產的人,在世界上孤零零的,流離失所,跟著著枯萎憔悴的肉體與內心的黑暗,從來沒有冒出一朵生命的火焰!可憐的是自知不能生產的靈魂,不像開滿了春花的樹一般滿載著生命與愛情的!社會儘管給他光榮與幸福,也只是點綴一具行屍走肉罷了。 
  克利斯朵夫受著光明照耀的時候,一陣電流在身上流過,使他發抖了。那好像在黑夜茫茫的大海中突然出現了陸地。也好像在人堆裡忽然遇到一雙深沉的眼睛瞪了他一下。這種情形,往往是在幾小時的胡思亂想,意氣消沉之後發生的,尤其在想著別的事,或是談話或是散步的時候。倘若在街上,他還因為顧慮而不敢高聲表示他的快樂。在家裡可什麼都攔不住他了。他手舞足蹈,直著嗓子哼一支歡呼勝利的調子。母親聽慣了這種音樂,結果也明白了它的意義。她和克利斯朵夫說,他活像一隻才下了蛋的母雞。 
  樂思把他滲透了:有時是單獨而完整的一句;更多的時候是包裹著整部作品的一片星云:曲子的結構,大體的線條,都在一個幕後面映現出來;幕上還有些光華四射的句子,在陰暗中燦然呈露,跟雕像一樣分明。那僅僅像一道閃電;有時是接踵而至的好幾道閃電;而每一道光明都在黑暗中照出一些新的天地,但這個捉摸不定的力,往往出豈不意的漏了一忽兒臉,會在神秘的一隅躲上幾天,只留下一道光明的痕跡。 
  克利斯朵夫一味體驗著這種靈感的樂趣,對其餘的一切都厭棄了。有經驗的藝術家當然知道靈感是難得的,凡是由直覺感應的作品必須靠智力完成;所以他盡量擠壓自己的思想,把其中所有的神聖的漿汁吸收乾淨,——(甚至還常常加些清水)。——可是克利斯朵夫年紀太輕,太有自信,不免輕視這些手段。他抱著不可能的夢想,只願意產生一些從頭至尾都是自然而然流出來的作品。要不是他有心不顧事實,他不難發覺這種計劃的荒謬。沒有問題,那時正是他精神上最豐富的時代,絕對沒有給虛無侵入的空除。對於這源源不絕的靈感,無論什麼都可以成為引子;眼中見到的,耳中聽到的,在日常生活中接觸到的;一顰一視,片言半語,都可以在心中觸發一些夢境。在他浩無邊際的思想天地中,佈滿著千千萬萬的明星。——然而便是這種時候,也有一切都一下子熄滅的事。雖然黑夜不會長久,雖然思想的緘默不致延長到使他痛苦的程度,他究竟怕這無名的威力一忽兒來找著他,一忽兒離開他,一忽兒又回來,一忽兒又消滅……他不知道這一回的消滅要有多久,也不知道還會不會恢復。——高傲的性格使他不願意想到這些,他對自己說著:「這力量就是我。一朝它消滅了,我也不存在了:我會自殺的。"——他不住的心驚膽戰,可是這倒反給他多添了一種快感。 
  然而即使靈感在目前還沒有枯竭的危險,克利斯朵夫也已經明白單靠靈感是永遠培養不起一件整部的作品的。思想出現的時候差不多總是很粗糙,必須費很大的勁把它們去蕪存精。並且它們老是斷斷續續,忽飄忽落的;倘使要它們連貫起來,必需羼入深思熟慮的智慧和沉著冷靜的意志,才能鍛煉成一個新生命。克利斯朵夫既是一個天生的藝術家,當然不會不做這一步功夫,但他不肯承認,而硬要相信自己僅僅是傳達心中的模型,其實他為了使它明白曉暢起見,早已把內心的意境多多少少變化過了。——不但如此,他有時竟完全誤解思想的含義。因為樂思的來勢太猛了,他往往沒法說出它意義所在。它闖入心靈隱處的時候,還遠在意識領域之外,而這種純粹的力又是超出一般的規律的,意識也無法辨認出來,使自己騷動而集中注意的究竟是什麼,它所肯定的感情又是哪一種:歡樂,痛苦,都在那獨一無二的,因為是超乎智力而顯得不可解的熱情中混在一起。可是瞭解也罷,不瞭解也罷,智慧究竟需要對這種力給一個名字,使它和人類孜孜矻矻其在頭腦裡的,邏輯的結構,有所聯繫。 
  因此,克利斯朵夫相信,——要自己相信,——在他內心騷擾的那種曖昧的力,的確有一個確定的意義,而這意義是和他的意志一致的。從深邃的潛意識中踴躍出來的自由的本能,受著理智的壓迫,不得不和那些明白清楚而實際上跟它毫不相干的思想合作。在這種情形之下,作品不過是把兩種東西勉強放在一起:一方面是克利斯朵夫心中擬定的一個偉大的題材,一方面是意義別有所在而克利斯朵夫也茫然不知的那些粗獷的力。 
  他低著頭摸索前進,受著多少矛盾的,在胸中互相擊撞的力的鼓動,在支離滅裂的作品中放進一股暗晦而強烈的生命,那是他無法表白,但是使他志得意滿,非常高興的。 
  自從他意識到自己有了簇新的精力,他對於周圍的一切,對人家過去教他崇拜的一切,對他不假思索而一味尊敬的一切,敢於正視了;——並且立刻肆無忌憚的加以批判。幕撕破了:他看到了德國人的虛偽。 
  一切民族,一切藝術,都有它的虛偽。人類的食糧大半是謊言,真理只有極少的一點。人的精神非常軟弱,擔當不起純粹的真理;必須由他的宗教,道德,政治,詩人,藝術家,在真理之外包上一層謊言。這些謊言是適應每個民族而各各不同的:各民族之間所以那麼難於互相瞭解而那麼容易彼此輕蔑,就因為有這些謊言作祟。真理對大家都是一樣的,但每個民族有每個民族的謊言,而且都稱之為理想;一個人從生到死都呼吸著這些謊言,謊言成為生存條件之一;唯有少數天生的奇才經過英勇的鬥爭之後,不怕在自己那個自由的思想領域內孤立的時候,才能擺脫。 
  由於一個極平常的機會,克利斯朵夫突然發覺了德國藝術的謊言。他早先的不覺察,並非因為他沒有機會常常看見,而是因為距離太近,沒有退步的緣故。現在,山的面目顯出來了,因為他離得遠了。 
  他在市立音樂廳的某次音樂會裡。大廳上擺著十幾行咖啡桌,——大概有二三百張。樂隊在廳的盡裡頭的台上。克利斯朵夫周圍坐著些軍官,穿著緊窄的深色長外套,——鬍子剃得很光,闊大的紅紅的臉,又正經又俗氣;也有些高聲談笑的婦人,過分裝做灑脫;天真的女孩子們露著全副牙齒微笑;鬍髭滿面,戴著眼鏡的胖男子,活像眼睛滾圓的蜘蛛。他們每喝一杯酒總得站起來向什麼人舉杯祝賀健康,態度非常恭敬,虔誠,把臉色與說話的音調都變過了:好似念著彌撒祭裡的經文,他們扮著莊嚴而可笑的神氣互相敬酒。音樂在談話聲與杯盤聲中消失了。可是大家把講話和飲食的聲音盡盤壓低。樂隊指揮是個高大的駝背老人,掛在下巴上的須象條尾巴,往下彎的長鼻子架著眼鏡,神氣頗像一個語言學家。——這些典型的人物,克利斯朵夫久已熟識。但這一天,他忽然用著看漫畫的目光看他們了。的確,有些日子,凡是平時不覺察的旁人的可笑,會無緣無故躍入我們眼裡的。 
  音樂會的節目包括《哀格蒙特序曲》,瓦爾德退菲爾的《圓舞曲》,《湯豪塞巡禮羅馬》,尼古拉的《風流婦人》,《阿塔利亞進行曲》,《北斗星》幻想曲。貝多芬的《序曲》奏得1很照規矩,《圓舞曲》奏得很激昂。輪到《湯豪塞巡禮羅馬》的時候,台下有開拔瓶塞的聲音。克利斯朵夫鄰桌的一個胖子,按著《風流婦人》的音樂打拍子,擠眉弄眼的做著福斯塔夫的姿勢。一位又老又胖的婦人,穿著天藍衣衫,束著一2條白帶子,扁鼻樑上夾著一副金邊眼鏡,皮色鮮紅的胳膊,粗大的腰圍,用洪大的嗓子唱著舒曼和勃拉姆斯的歌。她揚著眉毛,做著媚眼,睒著眼皮,忽左忽右的搖頭擺腦,滿月似的臉上掛著個肥大的笑容,窮形極相的做著啞劇:再沒有她那副莊重老成的氣息,簡直象咖啡店裡的歌女。這位兒女滿堂的媽媽,居然還扮做癡□的姑娘,想表現青春,表現熱情;而舒曼的歌也就跟著象逗弄小娃娃的玩藝兒。大家都聽得出神了。可是南德合唱班的人馬一出台,聽眾的注意簡直到了莊嚴的程度。合唱班一忽兒咿咿唔唔的,一忽兒大聲叫吼的,唱了幾支極有情致的歌:四十個人的聲音等於四個人,似乎他們有意取消真正合唱的風格,只賣弄一些旋律的效果,淒淒楚楚的自以為極盡細膩,輕的時候像要嚥氣,響的時候又突然震耳欲聾,好似敲著大銅鼓;總之是既不渾厚,又不平衡,純粹是柔靡不振的風格,令人想起波頓的妙語: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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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哀蒙格蒙特序曲》為貝多芬作品;《湯豪塞巡禮羅馬》為瓦格納歌劇《湯豪塞》中的一段;《阿塔利亞進行曲》為門德爾松的所作;《北斗星》為梅亞貝爾所作的喜歌劇。 
  2福斯塔夫為《風流婦人》中的男主角,為愚蠢可笑的角色。 
  3波頓為莎士比亞名劇《仲夏夜之夢》中的織工。 
  「讓我來裝做獅子罷。我的叫吼可以跟嘴裡銜著食物的白鴿的聲音一樣柔和,也可以教人相信是夜鶯的歌唱。」 
  克利斯朵夫聽著,一開頭就越來越詫異。這些情形對他絕對不是新鮮的。這些音樂會,這個樂隊,這般聽眾,他都是熟的。但突然之間他覺得一切都虛偽。一切,連他最心愛的《哀格蒙特序曲》在內,那種虛張聲勢的騷動,一板三眼的激昂慷慨,這時都顯得不真誠了。沒有問題,他所聽到的並非貝多芬和舒曼,而是貝多芬和舒曼的可笑的代言人,而是嘴裡嚼著東西的群眾,把他們的愚蠢像一團濃霧似的包圍著作品。——不但如此,作品中間,連最美的作品中間,也有點兒令人不安的成分,為克利斯朵夫從來沒感覺到的……究竟是怎麼回事呢?他不敢分析,以為懷疑心愛的大師是褻瀆的。他不願意看,可是已經看到了,而且還不由自主的要看下去;象彼薩的含羞草一般,他在指縫裡偷看。 
  他把德國藝術赤裸裸的看到了。不論是偉大的還是無聊的,所有的藝術家都婆婆媽媽的,沾沾自喜的,把他們的心靈盡量暴露出來。有的是豐富的感情,高尚的心胸,而且真情洋溢,把心都融化了;日耳曼民族多情的浪潮衝破了堤岸,最堅強的靈魂給沖得稀薄,懦弱的就給淹溺在它灰色的水波之下:這簡直是洪水;德國人的思想在水底裡睡著了。像門德爾松,勃拉姆斯,舒曼,以及等而下之的那些浮誇感傷的歌曲的小作家,又有些怎麼樣的思想!完全是沙土,沒有一塊岩石。只是一片濕漉漉的,不成形的黏土……這一切真是太荒唐太幼稚了,克利斯朵夫不相信聽眾會不覺得。但他向周圍瞧了一下,只看見一些恬然自得的臉,早就肯定他們所聽到的一定是美的,一定是有趣的。他們怎麼敢自動加以批評呢?對於這些人人崇拜的名字,他們是非常尊敬的。並且有什麼東西他們敢不尊敬呢?對他們的音樂節目,對他們的酒杯,對他們自己,他們都一樣的尊敬。凡是跟他們多少有些關係的,他們心裡一概認為"妙不可言"。 
  克利斯朵夫把聽眾與作品輪流打量了一番,覺得作品反映聽眾,聽眾也反映作品。克利斯朵夫忍俊不禁,裝著鬼臉。等到合唱班莊嚴的唱起一個多情少女的羞怯的《自白》,他再也抑止不住,竟自大聲的笑了。四下裡立刻響起一氣憤怒的噓斥聲。鄰座的人駭然望著他,而他一看到這些吃驚的臉更笑得厲害,甚至把眼淚都笑了出來。這一下大家可惱了,喊著:「滾出去!"他站起來走了,聳聳肩膀,笑得渾身扭動。全場的人看了都氣憤之極。從此克利斯朵夫就慢慢的跟他城裡的人處於敵對的地位。 
  有了這次經驗以後,克利斯朵夫回到家裡,決定把幾個「素受尊重的"音樂家的作品重新瀏覽一遍。結果他大為懊喪,因為發見他最敬愛的某些大師也有說謊的。他竭力懷疑,以為自己看錯了。——可是不,沒有懷疑的餘地……一個偉大民族的藝術財富中竟有那麼些平庸的作品與謊言,他真是大吃一驚。經得起磨勘的樂曲實在太少了! 
  從此,要去看別的心愛的作品的時候,他就免不了心驚肉跳……可憐他像中了妖法似的,到處都碰到同樣的失意!他為了某幾個大師簡直心都碎了,彷彿失掉了一個最愛的朋友,也彷彿突然發覺自己那麼信任的朋友已經把他欺騙了多年。他為之痛哭流涕,夜裡睡不著了,苦惱不已。他責備自己:是不是他不會判斷了?是不是他完全變了傻子?……不,不,他比什麼時候都更能看到太陽的光輝,更能感到生命的豐滿:他的心並沒愚弄他…… 
  他又等了好久,不敢驚動他認為最好最純粹的作家,那些聖中之聖。他唯恐把自己對他們的信心動搖了。但一顆事事講求真理的靈魂,本能上對一切都要追根究底,看透真相,即使因之而惹起痛苦也在所不顧:對這種鐵面無私的本能,又有什麼方法抗拒呢?——於是他打開那些神聖的作品,看看象軍中的禁衛隊似的最後一批精華……不料才看了幾眼,就發見它們並不比別的更純潔。他沒有勇氣繼續了。有時他竟停下來,闔上樂器,彷彿諾亞的兒子用外衣把父親裸露的身體給遮起來似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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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諾亞為《舊約》中救人類於洪水的希伯萊族長,醉後裸臥,其二子薩姆與耶弗為之以衣覆蔽。 
  這樣以後,他對著這些廢墟喪然若失。他恨不得犧牲一切,不讓他神聖的幻象破滅。他心裡悲痛極了。幸而元氣那麼充足,他對藝術的信仰並不因之而動搖。憑著年輕人天真自大的心理,他似乎認為以前誰也沒經歷過人生,還得他重頭再來。因為沉醉於自己新生的力,他覺得——(也許並非沒有理由)——除了極少的例外,在活生生的熱情和藝術所表現的熱情之間,一點關係都沒有。他以為自己表現的時候更成功更真切,那可錯了。因為他充滿著熱情,所以在自己的作品中不難發見熱情;但除了他以外,誰也不能在那些不完全的辭藻中辨別出來。他所指摘的藝術家多數是這種情形。他們心中所有的,表現出來的,的確是深刻的感情;但他們語言的秘鑰隨著他們肉體一起死了。 
  克利斯朵夫不懂得人的心理,根本沒想到這些理由:他覺得現在是死的一向就是死的。他拿出青年人的霸道與殘忍的脾氣,修正他對過去的藝術家的意見。最高貴的靈魂也給他赤裸裸的揭開了,所有可笑的地方都沒有被放過。而所謂可笑,在門德爾松是那種過分的憂鬱,高雅的幻想,四七八穩而言之無物;在韋伯是虛幻的光彩,枯索的心靈,用頭腦製造出來的感情;李斯特是個貴族的教士,馬戲班裡的騎1師,又是新古典派,又有江湖氣,高貴的成分真偽參半,一方面是超然塵外的理想色彩,一方面又是令人厭惡的賣弄技巧;至於舒伯特,是被多愁善感的情緒淹沒了,彷彿沉在幾里路長的明澈而毫無味道的水底裡。便是英雄時代的宿將,半神,先知,教會的長老,也不免虛偽。甚至那偉大的巴赫,三百年如一日的人物,承前啟後的祖師,——也脫不了誑語,脫不了流行的廢話與學究式的嘮叨。在克利斯朵夫心目中,這位見過上帝的人物,他的宗教有時只是沒有精神的,加著糖2的宗教,而他的風格是七寶樓台式的,繁瑣纖細的風格。他的大合唱中,有的是牽惹柔情的老虔婆式的調子,彷彿靈魂絮絮不休的向耶穌談情,克利斯朵夫簡直為之作惡,似乎看到了肥頭胖耳的愛神飛舞大腿。並且,他覺得這位天才的歌唱教師3是關在屋子裡寫作的,作品有股閉塞的氣息,不像貝多芬或亨德爾有那種外界的強勁的風,——他們以音樂家而論也許不及他偉大,可是更富於人性。克利斯朵夫對一般古典派的大師不滿意的,還因為他們的作品缺少自由靈動的氣息,而差不多全部是"建築"起來的:有時是一種情緒用音樂修辭學的濫調加以擴大的;有時只是一種簡單的節奏,一種裝飾的素描,循環顛倒,翻來覆去,用機械的方式向各方面鋪張,發展。這種對稱的,疊床架屋的結構,——奏鳴曲與交響樂——使克利斯朵夫大為氣惱,因為他當時對於條理之美,對於規模宏大,深思熟慮的結構之美,還不能領會。他以為這是泥水匠的而非音樂家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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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李斯特於一八三九年曾受奧皇冊封為貴族,於晚年(1865)在羅馬入聖·芳濟會為修士。馬戲班騎師與江湖氣,均指其賣弄技巧。 
  2巴赫每作一曲,必先稱:「耶穌佑我!"一曲完成,必於紙尾附加一筆:「榮耀歸主!"其虔誠為音樂家中罕見,"見過上帝"一語尤指巴赫所作聖樂而言。 
  3巴赫曾任來比錫聖·托馬斯學院歌唱教師二十七年。 
  他的批評浪漫派,嚴厲也不下於此。可怪的是,他最受不了的倒是那般自命為最自由,最自然,最少用"建築"功夫的作家,像舒曼那樣在無數的小作品中把他們的生命一點一滴全部灌注進去的人,他尤其恨他們,因為在他們身上認出他自己少年時代的靈魂,和所有他此刻發誓要擺脫乾淨的無聊東西。當然,虛偽的罪名決不能加之於淳樸的舒曼:他幾乎從來不說一句不是真正感覺到的話。然而他的榜樣正好使克利斯朵夫懂得,德國藝術最要不得的虛偽還不在於藝術家想表現他們並不感到的情操,倒是在於他們想表現真正感到的情操,——因為這些情操本身就是虛偽的。音樂是心靈的鏡子,而且是鐵面無情的鏡子。一個德國音樂家越天真越有誠意,他越暴露出德國民族的弱點,動搖不定的心境,婆婆媽媽的感情,缺少坦白,偽裝的理想主義,看不見自己,不敢正視自己。而這虛偽的理想主義便是一般最大的宗師——連瓦格納在內——的瘡疤。克利斯朵夫重讀他的作品時,不禁咬牙切齒。《洛恩格林》於他顯得是大聲叫囂的謊言。他恨這種粗製濫造的豪俠的傳奇,虛假的虔誠,恨這個不知害怕的,沒有心肝的主角,簡直是自私與冷酷無情的化身,只知道自畫自讚,愛自己甚於一切。這等人物,他在現實中只嫌1見得太多:有的是這種德國道學家的典型,漂亮而沒有表情,無懈可擊而刻薄寡恩,把自己看作高於一切,不惜犧牲別人來供養自己。《漂泊的荷蘭人》的濃厚的感傷情調與憂鬱的煩悶,使克利斯朵夫同樣不能忍受。《四部曲》中那些頹廢的野蠻人,在愛情方面完全枯索無味,令人作惡。西格蒙特劫走弱妹的時候,居然用男高音唱起客廳裡的情歌。在《神界的黃昏》裡,西格弗裡德和布侖希爾德以德國式的好夫妻的姿態,在彼此面前,尤其在大眾面前,誇耀他們虛浮的,嘮叨的閨房的熱情。各式各種的謊言都彙集在這些作品裡:虛偽2的理想主義,虛偽的基督教義,虛偽的中古色彩,虛偽的傳1瓦格納所作《洛恩格林》歌劇中的主角洛恩格林(天神),營救人間被冤的女子哀爾撒,並與之結為夫婦,條件為新娘絕對不能問其為何許人,從何處來。婚後哀爾撒向其追問,洛恩格林即飄然遠引,一去不返。當時瓦格納自比為洛恩格林,要社會愛他而不問其為何許人,從何處來。2《漂泊的荷蘭人》,《四部曲》,均瓦格納所作歌劇。《四部曲》原名《尼伯龍根四部曲》,包括《萊茵的黃金》、《女武神》、《西格弗裡德》、《神界的黃昏》四歌劇。西格蒙特為《女武神》中人物,布侖希爾德在《女武神》以下三歌劇中均有出現,瓦格納歌劇本事均取材於古代日耳曼民族傳說,人物有神道,侏儒,野蠻人等。說,天上的神,地下的人,無一不虛偽。在此自命為破除一切成規的戲劇中間,標榜得最顯著的就是成規。眼睛,頭腦,心,決不會不發覺這種情形,除非它們自願。——而它們竟甘心情願要受蒙蔽。對於這種幼稚而又老朽的藝術,野性畢露的粗人與裝腔作勢的小姑娘的藝術,德國人居然非常得意。 
  可是克利斯朵夫的厭惡是沒用的:一聽到這音樂,他照舊被作者惡魔般的意志抓住了,和別人一樣的激動,也許更厲害。他笑著,哆嗦著,臉上火刺刺的,心中好似有千軍萬馬在奔騰,於是他認為,在那些有這種颶風般的威力的人是百無禁忌的。他在唯恐幻夢破滅而戰戰兢兢的打開的神聖的作品中,發見自己的情緒和當年一樣熱烈,什麼也沒有減損作品的純潔:那時他快活的叫起來了。這是他在大風浪中搶救出來的光榮的遺物。多運氣啊!他似乎把自己救出了一部分。而這怎麼不是他自己呢?他所痛恨的那些偉大的德國人,可不就是他的血和肉,就是他最寶貴的生命嗎?他所以對他們這樣嚴,因為他對自己就是這樣嚴。還有誰比他更愛他們呢?舒伯特的慈祥,海頓的無邪,莫扎特的溫柔,貝多芬的英勇悲壯的心,誰比他感覺得更真切?韋伯使他神遊於喁喁的林間,巴赫使他置身於大寺的陰影裡面,頂上是北歐灰色的天空,四周是遼闊無垠的原野,大寺的塔尖高聳雲際……在這些境界中誰比他更虔誠呢?——然而他們的誑語使他痛苦,永遠忘不了。他把謊言歸咎於民族性,認為只有偉大是他們自身的。那可錯了。偉大與缺點同樣是屬於這個民族的,——它的雄偉而騷動的思潮,匯成一條音樂與詩歌的最大的河,灌溉著整個歐羅巴……至於天真的純潔,他能在哪一個民族中找到而敢於對自己的民族這樣苛求呢? 
  可是他完全沒想到這些。彷彿一個寵慣的孩子,他無情無義的把從母親那邊得來的武器去還擊母親。將來,將來他才會發覺受到她多少好處,發覺她多麼可貴呢…… 
  但這小時期正是他閉著眼睛對幼年時代的一切偶像反抗的時期。他恨自己,恨他們,因為當初曾經五體投地的相信了他們。——而這種反抗也是應當的。人生有一個時期應當敢不公平,敢把跟著別人佩服的敬重的東西——不管是真理是謊言——一概摒棄,敢把沒有經過自己認為是真理的東西統統否認。所有的教育,所有的見聞,使一個兒童把大量的謊言與愚蠢,和人生主要的真理混在一起吞飽了,所以他若要成為一個健全的人,少年時期的第一件責任就得把宿食嘔吐乾淨。 
  克利斯朵夫到了一個身心健康的人厭惡一切的關頭。本能逼著他把滿肚子不消化的東西一起淘汰。 
  第一先得擺脫那種令人噁心的多愁多病的情緒,那在德國人心中點點滴滴流出來的時候,像是從潮濕的地道裡來的,有股霉爛的氣息。來點兒光明吧!來點兒光明吧!像雨點一樣多的歌,涓涓不絕的流出德國人的心情,散佈著瘴氣,臭1味,必須來一陣乾燥峭厲的風把它們一掃而空才好。歌的題材永遠脫不了什麼慾望,思鄉,飛翔,請問,為何?敬月,敬星,獻給夜鶯,獻給春天,獻給太陽;或是什麼春之歌,春之快樂,春天的旅行,春夜,春訊;或是愛情的聲音,愛情的圓滿,情話,情愁,情意;或是花之歌,花之敬禮,花訊;或是我心殷殷,我心如搗,我心已亂,我眼已花;還有是跟薔薇,小溪,斑鳩,燕子等等來一套天真而癡□的對白;再不然是提出些可笑的問句,——"要是野薔薇沒有刺的話",——"燕子築巢的時候,她的配偶是老的一個呢還是新結合的?"——總而言之,全是春花秋月,觸景生情,無病呻吟的靡靡之音。多少美妙的東西給褻瀆了,多少高尚的感情被濫用了!而最糟的是,一切都是浪費掉的,老在公眾前面把自己的心赤裸裸的拿出來,只想親熱的,楞頭楞腦的,向人大聲訴說衷曲。明明無話可說而偏偏絮絮不休!這些嘮叨難道沒有完的嗎?——喂!池塘裡的青蛙,你們靜靜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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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此處所謂的歌(Lied)為德國特有的一種歌唱樂曲,有純粹的民間歌謠,亦有音樂家以著名的詩歌起成的。自無名作家以至貝多芬,舒伯特,舒曼等均製作甚夥,而庸俗作家的產量尤為豐富,在德國為家家戶戶歌詠的最通俗的音樂。本書中凡用仿細明體排的歌字,均指此種體裁的歌。 
  克利斯朵夫覺得最難堪的,莫過於表白愛情時的謊言,因為他更有資格拿它和事實相比。那套如譬如訴而循規蹈矩的情歌的公式,跟男子的情慾與女人的心都不相干。可是愛情這回事,寫作的人也經歷過來,一生中至少有過一次的!難道他們就是這樣戀愛的嗎?不,不,他們是扯謊,照例的扯謊,對自己扯謊;他們想要把自己理想化……而所謂理想化就是不敢正視人生,不敢看事情的真相——到處是那種膽怯,沒有光明磊落的氣概。到處是裝出來的熱情,浮誇的戲劇式的莊嚴,不論是為了愛國,為了飲酒,為了宗教,都是一樣。所謂酒歌,只是把擬人法應用到酒和杯子方面去的玩藝兒,例如"你,高貴的酒杯啊……"等等。至於信仰,應該像泉水一般從靈魂中出豈不意的飛湧出來的,這裡卻是象貨物一樣故意製造出來的。愛國的歌曲彷彿是寫來給一群綿羊按著節拍咩咩的叫的……——哎!你們大聲的吼罷!……怎麼!難道你們竟永遠的扯謊,——永遠的理想化,——連喝醉的時候,廝殺的時候,瘋狂的時候也要扯謊嗎?…… 
  克利斯朵夫甚至恨理想主義。他以為這種謊言還不如痛痛快快的赤裸裸的暴露。——骨子裡他的理想主義比誰都濃厚,他以為寧可忍受粗暴的現實主義者,其實這些人是他最大的敵人。 
  但他給熱情蒙蔽了。縹緲的霧,貧血的謊言,"沒有陽光的幽靈式的思想",使他渾身冰冷。他進著全部的生命力嚮往於太陽。他一味逞著青年人的血氣,瞧不起周圍的虛偽或是他假想的虛偽;他沒看到民族的實際的智慧在那裡逐漸造成一些偉大的理想,把粗野的本能加以馴服或加以利用。要使一個民族的心靈改頭換面,既不是靠些片面的理由,靠些道德的與宗教的規律所能辦到,也不是立法者與政治家,教士與哲學家所能勝任:必須幾百年的苦難和考驗,才能磨煉那些要生存的人去適應人生。 
  然而克利斯朵夫照舊作曲;而他指責別人的缺點,在自己的作品中就不能避免。因為創作在他是一種抑捺不住的需要,不肯服從智慧所定的規律的。一個人創作的動機並不是理智,而是需要。——並且,儘管把大多數的情操所有的謊言與浮誇的表現都認出來了,仍不足以使自己不蹈覆轍,那主要是得靠長時期艱苦的努力的。在現代的社會裡,大家秉受了多少代懶惰的習慣之後,更不容易絕對的守真返樸。而有一般人,有一些民族,尤其辦不到;因為他們有種不知趣的痼癖,在極應當緘口的時候,偏偏讓自己的心嘮叨不已。 
  克利斯朵夫還沒認識靜默的好處:在這一點上他的精神是純粹德國式的;同時他也沒有到懂得緘默的年紀。由於父親的遺傳,他愛說話,愛粗聲大片的說話。他自己也覺察到,拚命想改掉;但這種掙扎反而使他一部分的精力變得麻痺了。此外他還得跟祖父給他的另外一種遺傳鬥爭,就是要準準確確的把自己表現出來極不容易。他是演奏家的兒子,賣弄技巧對他有很大的誘惑,當然是危險的誘惑:——那是純粹屬於肉體方面的快感,能夠把肌肉靈活運用的快感,克服困難,炫耀本領,迷惑群眾,一個人控制成千成百的人的快感。雖然追求這種快感在一個青年人是可以原諒的,差不多是無邪的,但對於藝術對於心靈究竟是個致命傷。那是克利斯朵夫知道的,是他血統裡固有的;他竭力唾棄而結果仍免不了讓步。 
  因此,種族的本能與自己天賦的本能都在鼓動他,過去的重負象寄生蟲般黏著他,使他無法擺脫,他只能搖搖晃晃的前進,而結果已經和他深惡痛絕的境界相去不遠。他當時所有的作品,全是真實與誇張,明朗的朝氣與口齒不清的傻話的混合起。前人的性格束縛著他的行動,他的個性難得能突破包圍透露出來。 
  並且他是孤獨的。沒有一個人幫助他跳出泥窪。他自以為跳出的時候,實際卻是陷得更深。他暗中摸索,屢次嘗試,屢次失敗,糟蹋了許多精神與時間。甜酸苦辣的味道他都嘗過了,創作的騷動使他心緒不寧,也辨別不出自己的作品中哪些是有價值的。他想著些荒唐的計劃,輪廓龐大而宣傳哲理的交響詩,把自己難住了。可是他又太真誠,不能長此拿這些妄想來騙自己;他還沒有動手起草,已經不勝厭惡的把那些計劃丟開了。或者他想把最沒法下手的詩歌譜成序曲。於是他在那個不屬於自己的園地中迷了路。等到他親自動手寫腳本的時候(因為他自以為無所不能),那就完全是荒謬絕倫的東西,他又想採用歌德,克萊斯特,赫貝爾,或莎士比亞的名著,可是把原作的意義都誤解了。並非因為他缺少聰1明,而是缺少批評精神;他不瞭解別人,因為太想著自己,他到處只看見自己那個天真而浮誇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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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克萊斯特(1777—1811)為德國戲劇家。赫貝爾(1813—1863)為德國詩人。近代最大戲劇家之一,首創心理描寫。 
  除了這些根本沒法長成的怪物以外,他又寫了許多小曲,直接表現那些一剎那的——實際是最永久的——情感,寫了許多歌。在這兒,跟別的地方一樣,他竭力一反流行的習慣。他重新採用別人已經譜成音樂的著名的詩篇,狂妄的要跟舒曼與舒伯特作法不同而更真切。有時他把歌德筆下的富有詩意的人物,把迷娘或《威廉·邁斯特》中的豎琴師等等,刻2劃出他們明確而騷動的個性。有時他也製作一些愛情的歌,灌輸入獷野而肉感的氣息,把貧弱的藝術家與淺薄的群眾素來心照不宣的蒙在情歌上的感傷色彩,一掃而空。總而言之,他要使人物與熱情為了他們本身而存在,不讓那般星期日坐坐啤酒店,危機會隨便發洩一下感情的德國家庭當做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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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歌德所作小說《威廉·邁斯特》,述一意大利伯爵洛泰利奧因女兒迷娘自幼被吉普賽人拐走,乃扮作行吟詩人,手彈豎琴,周遊各地尋訪,卒獲團聚。迷娘卒與大學生威廉·邁斯特結為夫婦。十九世紀法國音樂家托瑪採用此故事譜成歌劇,題作《迷娘》。 
  但他往往覺得詩人的作品太文雅,寧願採用最簡單的題材,什麼古老的歌,在善書裡談到的年代悠久的敬神的民謠;他特意不用它們原有的讚美歌性質,而大膽的用世俗的,活潑的手法去處理。或者他利用一些成語,甚至隨便聽到的幾句話,民眾的對白,兒童的感想:這一類笨拙而平淡的語言例反透露出最純粹的感情。在這等地方,他是得其所哉了,他自己不覺得,可的確達到了深刻的境界。 
  好的也罷,壞的也罷,——壞的居多,——他所有作品都充滿著生命力。當然不是全部新鮮的東西,那還差得遠呢。克利斯朵夫往往就因為真誠而顯得平凡;有時他不惜採用人家早已用過的形式,因為他覺得這種形式能夠準確表現他的思想,而且因為他的感覺是這樣而不是那樣。他無論如何不願意求新奇,以為只有平庸之極的人才操心這種問題。他但求說出自己的感覺,決不問前人有沒有說過。他很驕傲的相信,這才是求新奇的最好的辦法;世界上不是永遠只有一個克利斯朵夫嗎?憑著青年人目空一切的氣概,他認為古往今來還一無成就,一切還得開始或是從頭再做。因為覺得內心這樣的充實,人生這樣的無窮無極,他就處於得意忘形的,歡欣鼓舞的境界。時時刻刻都在歡欣鼓舞。這種心緒也用不著快樂來支持,便是悲哀它也能夠適應:他的力是他歡欣鼓舞的泉源,是一切幸福,一切德性之母。生活罷,盡量的生活罷!……凡是感覺不到自己有這種力的醉意,這種生的歡欣(哪怕是極痛苦的生活)的人,便不是藝術家。這等於一塊試金石。必須不問歡樂與痛苦都能夠歡欣鼓舞的,才是真正的偉大。門德爾松或勃拉姆斯,僅僅象十月的霧,像淅瀝的細雨,從來沒有這種神通。 
  這種神通克利斯朵夫卻是有的;他以天生的戇直冒昧的性格,盡量在人前顯露他的快樂。他不覺得這種舉動有什麼惡意,只是想跟旁人分享他的快樂。他沒想到這種快樂會傷害大多數沒有這快樂的人。同時他也不管別人高興不高興;他就是極有自信,認為把自己的信念告訴人家是挺自然的。他把自己的豐滿和一般音符製造家的貧弱作了一個比較,覺得要人家承認他的優越是極容易,太容易了。只消把自己拿出去就行。 
  於是他就把自己拿出去了。 
  大家等著他。 
  克利斯朵夫並不隱瞞他的感想。自從明白了德國人的虛偽,對什麼都不願意看到真相之後,他就決意要表露自己的真誠,絕對的,不稍假借的真誠,對任何人任何作品都不留餘地。又因為他做什麼事都不能不走極端,便說出許多荒唐的話駭人聽聞。而他的小孩子偏偏也真是可驚。只要碰到一個人,他就馬上說出他對德國藝術的感想,好似一個人有了奇妙的發見,不願留為獨得之秘。別人聽了會對他不滿意,那是他萬萬想不到的。一發覺某一部名作裡頭有什麼荒謬的地方,他就一心想著這個問題而急於逢人便訴,不管聽的人是音樂家或是業餘的愛好者。他得意揚揚的發表他的怪論。旁人先還不當真,聽了他的胡說八道笑笑。可是不久他們發覺他老說著這一套,一味堅持的作風未免趣味惡劣。克利斯朵夫的那些怪論,顯而易見不是嘴上說說而是深信不疑的,那時大家就不覺得有趣了。並且他肆無忌憚,公然在音樂會裡叫叫嚷嚷,發表他刻薄的議論,或者明白表示瞧不起那般聲名顯赫的大師。 
  在小城裡,什麼都會不脛而走的傳播開去的:克利斯朵夫說的話,一句也沒有漏過人們的耳朵。他去年的行為已經惹動公憤。大家沒有忘掉他和阿達那種招搖的無恥的行動。他自己倒是記不起了:歲月遞嬗,往事都成陳跡,現在的他和從前的他已經渺不相關。但別人替他一一想起:所有的小城市自有一般人把街坊鄰舍的過失,污點,悲慘的、醜惡的、不愉快的事件,全部牢記在心,彷彿這是他們在社會上的職務。克利斯朵夫的案卷中,在過去的話柄之外,如今又加上一批新的。兩相對照,事情給襯托得更明顯了。從前是觸犯禮教,現在又傷害了風雅。最寬容的人說他是"標新立異",大多數卻肯定他是"完全瘋了"。 
  還有另一種更危險的輿論在外邊開始傳佈;——因為是從最高方面來的,所以更轟動一時:——據說克利斯朵夫在繼續供職的宮廷中,膽敢對大公爵本人也不成體統的,譭謗德高望重的大師;他把門德爾松的《哀麗阿》稱做偽善的牧師的廢話,把舒曼的一部分歌也同樣加以侮辱;——而克1利斯朵夫這種話還是正當威嚴的親王們表示尊重這些作品的時候說的。大公爵冷冷的回答說:「聽你他話,先生,有時人家竟會疑心你不是德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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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哀麗阿》為門德爾松所作有名的清唱劇。 
  這句報復的話,從那麼高貴的人嘴裡吐出來,直流傳到街頭巷尾。凡是妒忌克利斯朵夫的聲名,或為了其他的私仇而和他過不去的人,立刻補充說,他的確不是一個純粹的德國人。大家記得他父系方面是佛蘭德族。外方來的移民譭謗他所在國的榮譽當然不足為奇。這一下可把事情解釋明白了,而日耳曼民族除了看不起敵人以外,也更有理由抬高自己的聲價了。 
  至此為止,大家只是對克利斯朵夫作些精神上的報復,可是他還要提供更具體的材料。一個人自己要被人批評的時候去批評別人,是最不智的事。換了一個聰明一點的藝術家,一定會尊敬他的前輩。但克利斯朵夫認為別人的庸俗是應當瞧不起的,自己的力量是應當得意的,沒有理由把他的輕視別人和自己的得意藏在肚裡。而他的表示得意又是忘形的。最近一些時候,他非常的需要發洩。他一個人消受不了那麼些歡樂,要不是分一些給別人,他竟會快樂得爆裂的。既沒有朋友,他就把樂隊裡的一個青年同事,叫做西格蒙·奧赫的,當做心腹。他是魏登貝格人,在樂隊裡當副指揮:脾氣很好,城府極深,一向對克利斯朵夫很尊敬的。他對這位同事毫不提防;他怎麼會想到把自己的快樂告訴一個閒人或是敵人有什麼不妥呢?他們不是應該反過來感謝他嗎?他這是不分敵友,使大家一起快樂啊。——殊不知天下的難事就莫過於教人家接受一樁新的幸福;他們幾乎更喜歡舊的苦難,因為他們所需要的是一種咀嚼了幾百年的糧食。 
  一想到這個幸福是得之於別人的,他們尤其受不了。這簡直是一種侮辱,直要無法避免的時候才肯容忍,而且他們是要設法報復的。 
  因此,克利斯朵夫的心腹話儘管有一千個理由不會受任何人歡迎,但有一千零一個理由可以受到西格蒙·奧赫的歡迎。樂隊指揮多皮阿·帕弗不久就要告老,克利斯朵夫雖然年紀很輕,可大有繼承的希望。奧赫既是純粹的德國人,當然承認克利斯朵夫有這個資格,既然宮廷方面這樣寵任他。可是奧赫自命不凡,以為倘若宮廷方面多瞭解他一點,他自己更有資格當指揮。所以看到克利斯朵夫高高興興而戰意扮看正經面孔跑進戲院的時候,他就堆起一副異樣的笑容,來接受克利斯朵夫傾箱倒骯e的心腹話了。 
  「哦,"他狡猾的說,"又有什麼新的傑作嗎?」 
  克利斯朵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回答:「啊!朋友!這一件作品可是登峰造極了……要是你聽到的話……該死!那太美了!唉,將來能聽到這個曲子的,簡直是天賜之福!大家聽過以後連死也甘心的了。」 
  聽到這種話的可不是個聾子。奧赫並不一笑置之,也不拿這種幼稚的狂熱嘻嘻哈哈的打趣一番。克利斯朵夫的脾氣是倘使有人指出他的可笑,他自己就會先笑的。可是奧赫假裝聽得出神,逗克利斯朵夫多說一些傻話;等到一轉背,就趕快添枝接葉的把這些話柄傳播出去。大家先在音樂家的小圈子裡把他挖苦一陣,然後好不心焦的等機會來批判那些可憐的作品。——可憐的作品,不曾問世已經被判決了。 
  作品終於露面了。 
  克利斯朵夫在亂七八糟的稿子裡,選了一闋以赫貝爾的《尤迪特》為題材的《序曲》,那種粗獷有力的作風,和德國人的萎靡不振對照之下,使他特別覺得可取。(可是他已經討厭這作品,認為赫貝爾老是不顧一切的喜歡賣弄天才,多所做作。)其次是一闋交響曲,借用瑞士畫家鮑格林的浮誇的題目,叫做:人生的夢,又加上一句小題辭:人生是一場短促的夢。還有是一組耿,和幾闋古典作品,再加奧赫的一支歡樂進行曲:那是克利斯朵夫明知平庸但為了表示親熱而放進去的。 
  幾次的預奏會還平靜無事。雖然樂隊絕對不瞭解所奏的作品,各人心裡對這種古怪的新音樂非常駭異,但還來不及有什麼意見;尤其在群眾沒有表示的時候,他們決不能有何主張。看到克利斯朵夫那麼自信,他們也就俯首帖耳的接受了。一般音樂師都很能服從,很有紀律,像一切良好的德國樂隊一樣。唯一的困難倒是在女歌唱家方面。她就是上次音樂廳中穿藍衣服的太太,在德國很有聲望,曾經在德累斯頓和拜羅伊特扮演瓦格納劇中的主角,肺量的宏大是沒有話說的。她雖然學會了瓦格納派最得意的咬音的藝術,把輔音唱得高揚,元音唱得沉重象擊錘一樣,可是就因為這樣,她沒有懂得自然的藝術。她對付一個字有一個字的辦法:所有的音都加強,所有的音節彷彿穿著鉛底鞋子在那裡重甸甸的拖,每一句都帶著悲劇的氣息。克利斯朵夫要求她把戲劇化的成分減少一些。她先還樂意聽從,可是天生笨重的聲音和賣弄嗓子的習慣使她無法控制。克利斯朵夫變得心煩意躁,告訴這位可敬的太太,說他是要叫人類說話,而不是要巨龍法弗奈吹小號。她聽了這種不客氣的話當然大不高興。她回答說1謝謝上帝,她已經知道什麼叫做歌唱,她也很榮幸的唱過勃拉姆斯的歌,就在那位大人物前面,而他也聽得津津有味。「那可糟了!糟了!"克利斯朵夫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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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弗奈為《西格弗裡德》歌劇中守護尼伯龍根指環的巨龍,以女歌唱家善唱瓦格納作品,故以此諷之。 
  她傲然笑著,要求他把這句謎一樣的驚歎語解釋明白。他回答說勃拉姆斯一輩子也沒有懂得什麼叫做自然,他的稱讚簡直是最難堪的責備,雖然他克利斯朵夫有時不大有禮貌,——就像她剛才指摘的,——可也不至於說出對勃拉姆斯那種唐突的話。 
  兩人繼續用這種口吻爭執下去;那位太太始終依著她慷慨激昂的方式唱,——結果有一天,克利斯朵夫冷冷的說他看明白了,那是她的天賦如此,沒法改的;但既然他的歌唱不好,還是乾脆不唱,從節目中刪掉得了。——那時已經到了音樂會的前夜:大家都知道音樂會中有他的歌,她自己也在外邊提過;並且她不無相當的音樂天才,很能賞識那些歌裡面的某些優點;克利斯朵夫臨時改變節目等於是侮辱她。而她想到明天的音樂會也許會奠定青年音樂家的聲名,也就不願意跟這顆將升的明星傷了和氣。所以她突然讓步了,在最後一次預奏會中,完全依照了克利斯朵夫的指示。可是她打定主意,在下一天的音樂會中非用她自己的作風唱不可。 
  日子到了。克利斯朵夫一點不著急。他腦子裡裝滿了自己的音樂,沒法加以批判。他知道他的作品有些地方要給人笑。可是有什麼相干?一個人怕鬧笑話,就寫不出偉大的東西。要求深刻,必需有膽子把體統,禮貌,怕羞,和壓迫心靈的社會的謊言,統統丟開。倘若要誰都不吃驚,你只能一輩子替平庸的人搬弄一些他們消受得了的平庸的真理,你永遠踏不進人生。直要能把這些顧慮踩在腳下的時候,一個人才能偉大。克利斯朵夫居然這樣做了。大家很可能噓他,他有把握不讓他們安靜的。想到熟人們對曲子裡某些大膽的部分會裝出怎樣的嘴臉,他暗略覺得好玩。他預備受一番尖刻的批評,先在肚裡好笑了。無論如何,除非是聾子,他作品中的力量是誰都不能否認的,——至於這力能否討人喜歡是另一問題。並且那有什麼關係?……時人喜歡!討人喜歡!……只要有力量就行了。讓它像萊茵河一樣把什麼都捲走吧。 
  他碰的第一個釘子是大公爵不到場。爵府的包廂裡只有幾個不相干的人,在府裡當隨從的太太們。克利斯朵夫憤憤的想道:「這混蛋跟我慪氣,他不知道對我的作品怎樣表示才好:他不來就是怕為難。"他聳聳肩膀,假裝不在乎這些無聊的事。但別人看了很注意,這是對克利斯朵夫的第一個教訓,同時對他的前途也是個威脅。 
  聽眾也不比主子慇勤:三分之一的座位是空的。克利斯朵夫不由得心酸的想其他童年音樂會的盛況。要是他稍有經驗,一定會懂得演奏上品音樂的時候,聽眾的數目自然比不上演奏平凡音樂的時候:因為大部分人感到興趣的是音樂家而非音樂;而且一個跟普通人沒有分別的音樂家,顯然不及一個穿著短褲的兒童音樂家那麼好玩,那麼動人,能夠教傻瓜們開心。 
  克利斯朵夫空等了一會兒聽眾,決意開場了。他硬要自己相信這樣倒是更好,以為"朋友雖少,都是知己"。——可憐他這種樂觀的心緒也維持不了多久。 
  一曲又一曲的音樂儘管奏下去,場子裡寂靜無聲。有種寂靜無聲是因為大家感情衝動到極點,快要湧出來的緣故。但眼前的寂靜簡直是一無所有,一無所有。大家彷彿睡著了。每一句音樂都掉在漠不關心的深淵裡。克利斯朵夫背對著聽眾,全神對付著樂隊,可是依舊感覺到場子裡的情形。凡是真正的藝術家都有一種精神上的觸覺,能夠感知他演奏的東西是否在聽眾心裡引起共鳴。他照常打著拍子,非常興奮,可是從池子和包廂裡來的那股沉悶的空氣,使他心都涼了。 
  終於《序曲》奏完了,大家有禮的,冷冰冰的拍了一陣手,就靜下來了。克利斯朵夫寧可受人噓斥一頓……便是怪叫一聲也好!至少得有點兒生命的表示,對他的作品表示一點反響!……——可是完全沒有。——他瞧瞧群眾,群眾也彼此瞧瞧。他們互相在目光中探求一些意見而探求不到,只能又扮起那副漠不關心的臉。 
  音樂重新開始,輪到那支交響曲了。——克利斯朵夫幾乎不能終曲,屢次想丟下指揮棒,掉過頭來就走。他也傳染到了大眾的麻木,結果竟不懂自己指揮的東西了;他明明覺得掉入了煩悶的深淵。連他預料在某些段落上群眾會交頭接耳說的俏皮話也沒有,大家都在一心一意的翻閱節目單。克利斯朵夫聽見眾人同時嘩啦啦的翻紙張的聲音;然後又是一平靜默,直到曲子完了,然後又是一陣有禮的掌聲表示懂得一曲已經奏完。——大家靜下來以後還有兩三下零星的掌聲,因為沒有迴響,也就不好意思的停住了,空虛顯得更空虛,而這件小小的事故更顯得聽眾是多麼厭煩。 
  克利斯朵夫坐在樂隊中間,不敢向左右張望一下。他真想哭出來,同時也氣得渾身哆嗦。他恨不得站起身子向大家喊:「你們多討厭!多討厭!……一起替我滾罷!……」 
  聽眾稍為清醒了些,等著女歌唱家出場,那是他們聽慣而捧慣的。剛才那些新作品等於一片大海,他們沒有指南針,只能在那裡彷徨;她可是穩固的陸地,決沒有令人迷失的危險。克利斯朵夫看出大家的思想,輕蔑的笑了一笑。女歌唱家也知道群眾在等她;克利斯朵夫去通知她上台的時候,她的神氣就像王后。他們倆用著敵對的態度彼此望了一眼。照例克利斯朵夫應當攙著她手臂,但他竟雙手插在袋裡,讓她自個兒出台。她氣沖沖的走過去;他很不高興的跟在後面。她一漏臉,立刻來了個滿堂彩;大家鬆了口氣,臉上發出光來,有了精神;所有的手眼鏡都一起瞄準。她對自己的魔力很有把握,開始唱起歌來,不消說是照她自己的方式,全不遵從克利斯朵夫上一天的囑咐。替她伴奏的克利斯朵夫臉色變了。這種搗亂他是預先料到的。一發覺她走腔,他立刻敲著鋼琴,憤怒的說了聲: 
  「不是這樣的!」 
  可是她不理。他就在背後用著又重濁又生氣的聲音提醒她: 
  「不!不!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這些氣憤憤的咕嚕,雖然台下聽不見,對樂隊裡的人可是句句分明;她一急,拚命把節奏拉慢,不該休止的地方也休止。他沒有留意,自顧自的彈下去,終於歌和伴奏相差了一節。聽眾一點沒覺得:他們久已認定克利斯朵夫的音樂既不會悅耳,拍子也不會准的;但克利斯朵夫並不這樣想,他像瘋子似的,臉都扭做一團,終於爆發了。他突然半中間停下來,直著嗓子嚷道:「得了罷!」 
  她一口氣收不住,繼續唱了半節,然後也停住了。「得了罷!"他粗暴的又說了一遍。 
  全場為之愣了一愣。過了一忽兒,他又冷冷的說:「咱們再來!」 
  她愕然望著他,雙手哆嗦著,真想把樂器望他頭上扔過去;事後她竟不懂當時怎麼沒有那樣做。但她懾於克利斯朵夫的威嚴,只得重新開始。她把全部的歌唱完了,連一個拍子一個小地方也不敢變動:因為她覺得克利斯朵夫絕對不會留情,而一想起要再受一次侮辱就嚇得渾身發抖。 
  她唱完以後,台下掌聲不絕。他們並不是捧她唱的歌,——(要是她唱別的作品,也可以博得同樣的掌聲),——而是捧這位有名的老資格的女歌唱家:他們知道讚賞她是沒有錯的。同時大家還想補償一下她受的侮辱。他們隱隱然覺得她剛才唱錯了,但認為克利斯朵夫當場給她指出來簡直不成體統。大家都喊著"再來一次"。克利斯朵夫可很堅決的把琴關上了。 
  她沒有發覺這樁新的侮辱;她心裡亂得很,根本不想再來一次。她急急忙忙下了台,躲在化裝室裡把胸中鬱積著的惱恨與憤怒一啟發洩了出來:又是哭,又是叫,把克利斯朵夫直罵了一刻鐘……狂怒的叫聲一直傳到門外。據那些進去探望她的朋友出來說,克利斯朵夫對她的態度簡直跟下等人一樣。眾人的議論在戲院中是傳得很快的。所以克利斯朵夫重新踏上指揮台演奏最後一曲的時候,場子裡頗有些騷亂的現象。但這個曲子不是他的,而是奧赫的《歡樂進行曲》。聽眾既喜歡這曲平凡的音樂,便不必噓斥克利斯朵夫而就有極簡單的辦法來表示他們的不滿意:他們有心替奧赫捧場,熱烈鼓掌要求作者露面了二三次;奧赫當然不肯放過機會。而這時音樂會也完了。 
  大公爵和宮廷方面的人,那些終日無聊而愛說短道長的內地人,對音樂會的情形當然知道得清清楚楚。和女歌唱家有交情的幾家報紙,絕口不提那件不愉快的事,只一致恭維她歌唱的藝術,而在報導她所唱的作品的時候順便提了提那些歌。關於克利斯朵夫其他的作品,只是寥寥幾行,所有的報紙全是大同小異的論調:「……對位學很有功夫。風格非常煩瑣。缺少靈感。沒有旋律。純粹是頭腦的而非心靈的產物。缺乏真誠。只想獨創一格……"——接下去的一段文字是討論真正的獨創,舉出一般故世的大師,"不求獨創一格而自然獨創一格的",如莫扎特、貝多芬,呂威、舒伯特、勃拉姆斯等等的作品為證。——然後筆頭一轉又轉到當地的戲院不久要重演克萊采爾的作品,就手把那出"永遠清新永遠美麗的歌劇"長篇累牘的描寫了一番。 
  總之,便是對克利斯朵夫最有好感的批評家也完全不瞭解他的作品;而絕對不喜歡他的人自然更表現出陰險的仇視態度;——至於大眾,既沒有批評家,不管是好意的或惡意的批評家領導,只能一聲不出。讓大眾自己去思想的時候,他們就乾脆不思想。 
  克利斯朵夫灰心到了極點。 
  其實他的失敗不足為奇。他的作品不討人喜歡的理由不止一個,而有三個。第一,它們還不夠成熟。第二,它們還太新鮮,不能教人一下子就懂得。第三,把這肆無忌憚的青年教訓一頓是大家都高興的事。——可是克利斯朵夫頭腦不夠冷靜,不肯承認他的失敗是勢所必然的。一個真正的藝術家,長時期的被人誤解以後,看慣了人類無可救藥的愚蠢,會變得心胸開朗;而克利斯朵夫還談不到這一點。他相信群眾,相信成功,以為那是一蹴即就的,既然他具備著成功的條件:這種幼稚的信心現在可是被粉碎了。有敵人,他倒認為稀鬆平常。但他覺得奇怪的是連一個朋友都沒有了。凡是他認為可靠的,一向對他的音樂感到興趣的人,從那次音樂會以後,再沒一句鼓勵他的話。他想法去試探他們,他們總是閃爍其詞。他再三追問,要知道他們真正的思想:結果是一般最真誠的人把他從前的作品,早年的幼稚的東西,提出來作比較。——接連好幾次,他聽到人家拿他的舊作做標準,說他的新作不行,——可是幾年以前,在那些作品還是簇新的時候,他們也認為不好的。新的就是不好的:這是一般的原則。克利斯朵夫可不懂這一套,便大驚小怪的叫起來。人家不喜歡他也可以,他不但容許,甚至還歡迎,因為他並不想做每個人的朋友。可是人家喜歡他而又不許他長大,硬要他一輩子做個小孩子,那可不像話了!在十二歲上是好的作品,到二十歲上便不行了;他希望不要老是停留在那個階段上,希望要變,變,永遠的變下去……想阻遏一個人的生命不讓它發展的,豈非混蛋!……他童年的作品所以有意思,並非在於它幼稚無聊,而是在於有股前程無限的力潛伏在那裡!而這前程,他們竟想把它毀掉!……可知他們從來沒懂得他,也從來沒愛過他,他們所喜歡的只是他的庸俗,只是他跟庸俗的人沒有分別的地方,而並非真正的"他":他們的友誼其實是誤解…… 
  也許他把這些情形誇張了些。一般老實人不能愛好一件新的作品,但它有了二十年的壽命,他們就會真誠的愛好:這是常有的現象。新生命的香味太濃了,他們虛弱的頭腦受不住,必須由時間來把這味道減淡一點才行。藝術品一定要積滿了成年累月的油垢,方始有人瞭解。 
  但克利斯朵夫不允許人家不瞭解現在的他,而等他成為過去之後再瞭解他。他寧可人家乾脆不瞭解他,在任何時間任何情形之下都不瞭解他:所以他氣憤之極。他癡心妄想的要人瞭解,替自己說明,跟人家辯論;這才是白費氣力,那不是要把整個時代的口味都改過來嗎?但他自信很強,決心要把德國人的口味徹底洗刷一番,不管人家願不願意。其實他絕對不可能做到這一點。要說服一個人決不是幾次談話所能濟事;他說話的時候既找不到適當的字,又是對大音樂家,甚至對談話的對方取著狂妄傲慢的態度,結果只多結了幾個冤家。殊不知他先得從從容容把自己的思想整理好了,才能強迫人家聽他的…… 
  而他的星宿,他的壞星宿,恰好來給了他說服人家的機會。 
  他在戲院的食堂裡和樂隊裡的幾個同事圍著一張桌子坐著,他們聽了他的藝術批評駭壞了。他們的意見也並不一致,但對他放肆的言論都大不樂意。中提琴師老克羅斯是個忠厚人,很好的音樂家,一向是真心喜歡克利斯朵夫的;他裝著咳嗽,想等機會說一句雙關的笑話把話題扯開去。克利斯朵夫可完全沒注意,倒反越說越有勁,教克羅斯灰心了:「他幹麼要說這些話呢?真是天曉得!一個人儘管心裡這麼想,可用不著說啊!」 
  最奇怪的是,他也"這麼"想過;至少他懷疑過這些問題,克利斯朵夫的言論把他心裡的許多疑惑挑了起來,但他沒有勇氣承認,——一半是怕冒不韙,一半是因為謙虛,不敢相信自己。 
  吹短號的韋格爾可是一句話也不願意聽;他只願意讚美:不論什麼東西,不論好的壞的,天上的星或地下的煤氣燈都一律看待;他的讚美也沒有什麼等差,只知道讚美,讚美,讚美。這是他生活必不可少的條件,受到限制就要痛苦的。 
  但大提琴師哥赫痛苦得更厲害:他全心全意的愛好下品的音樂。凡是被克利斯朵夫嘻笑怒罵的,痛詆的,都是他最心愛的;他本能的挑中一些最陳腐的作品,心中裝滿著浮誇的,動輒落眼淚的感情。但他的崇拜一切虛偽的大人物完全是出於真心。唯有他自以為崇拜真正的大人物時才是扯謊,——而這扯謊還是無邪的。有些勃拉姆斯的信徒,以為在他們的上帝身上可以找到過去的天才們的氣息:他們在勃拉姆斯身上愛著貝多芬。哥赫卻更進一步,他愛貝多芬的倒是勃拉姆斯的氣息。 
  可是對克利斯朵夫的怪論最表憤慨的還是吹巴松管的史比茲。他的音樂本能所受的傷害,還不及他天生的奴性所受的傷害。某個羅馬大帝是連死也要站著死的。他可非伏倒在地下死不可,因為伏在地下是他天生的姿勢;在一切正統的,大家尊重的,成功的事物前面匍匐膜拜,他覺得其樂無窮;他最恨人家不許他舔泥土。 
  於是,哥赫唉聲歎氣,韋格爾做著絕望的姿勢,克羅斯胡說八道,史比茲大叫大嚷。但克利斯朵夫不慌不忙比別人喊得更響,說著許多對德國與德國人最難堪的話。 
  在旁邊一張桌子上,有一個青年聽著克利斯朵夫的話捧腹大笑。他長著一頭烏黑的鬈發,一對聰明秀美的眼睛,大鼻子到了快盡頭的地方不知道望左邊去還是右邊去,便同時望兩邊攤開了,底下是厚嘴唇;他神情不定,可是不俗。聽著克利斯朵夫的話,對每個字都又同情又俏皮的留著神,他笑得連腦門,太陽穴,眼角,鼻孔,腮幫,到處都打起皺來,有時還要渾身抽搐。他並不插嘴,可是把每句話都聽在耳裡。克利斯朵夫的高論說到一半,忽然愣住了,給史比茲奚落之下,更起得結結巴巴的,最後才找到了象塊大石頭般的字兒把敵人打倒:看到這情形,那青年格外高興。而當克利斯朵夫衝動之極,越出了他思想的範圍,突然說出些駭人聽聞的胡話,使在場的人都大聲怪叫的時候,鄰座的青年更樂不可支了。 
  最後各人對於這種自以為是的爭辯也膩煩了,彼此分手了。剩下克利斯朵夫最後一個想跨出門口,那個聽得津津有味的青年便迎上前去。克利斯朵夫一向沒注意到他。但那青年很有禮貌的脫下帽子,微笑著通報自己的姓名:「弗朗茲·曼海姆"。 
  他對於自己在旁竊聽這種冒昧的行動,先表示了一番歉意,又把克利斯朵夫大刀闊斧痛擊敵人的偏偏恭維了一陣。想到這點,他又笑了。克利斯朵夫挺高興的望著他,可是還不大放心: 
  「真的嗎?」他問,"你不是取笑我嗎?」 
  那青年賭著咒否認。克利斯朵夫臉上登時有了光采。 
  「那末你認為我是對的,是不是?你同意我的主張了?」 
  「老實說,我不是音樂家,完全是門外漢。我所喜歡的唯一的音樂,——絕對不足恭維,——是你的音樂……至少這可以表明我的趣味不算太壞……」 
  「唔!唔!"克利斯朵夫雖然還有些懷疑,究竟被捧上了,「這還不能算證據。」 
  「哎,你真苛求……得了罷!……我也跟你一樣想:這算不得證據。所以你對德國音樂家的意見,我決不敢大膽批評。但無論如何,你對一般的德國人,老年的德國人,批評得太中肯了;那些糊塗的浪漫派,那種腐敗的思想,多愁多病的感情,人家希望我們讚美的陳言俗套,真叫做'這不朽的昨日,亙古不滅的昨日,永久長存的昨日,因為它是今日的金科玉律,所以也是明日的金科玉律!……'」 
  他又念了一段席勒詩中的名句: 
  「……亙古常新的昨天,永遠是過去的也永遠會再來……」 
  「而他就是第一個該打倒的!"曼海姆又加上一句按語。 
  「誰?"克利斯朵夫問。 
  「寫下這種句子的老古董嘍。」 
  克利斯朵夫不懂他的意思。曼海姆接著又說: 
  「第一,我希望每隔五十年大家把藝術和思想做一番大掃除的工作,只要是以前的東西,一樣都不給它剩下來。」 
  「那可過分了些,"克利斯朵夫笑了笑。 
  「一點兒都不過分,我告訴你。五十年已經太長了,應當是三十年,或者還可以少一些!……這才是一種衛生之道。誰會把祖宗的舊東西留在家裡呢?他們一死,我們就恭恭敬敬的把他們送出去放在一邊,讓他們去爛,還得堆上幾塊石頭,使他們永遠不得回來。軟心的人也會放些花上去。那我不反對,我也無所謂。我只要求他們別跟我來麻煩。我就從來不麻煩他們。活的在一邊,死的在一邊:各管各的。」 
  「可是有些死人比活人更活!」 
  「不!不!要是說有些活人比死人更死倒更近於事實。」 
  「也許是罷。不管怎麼樣,有些老人的確還年輕。」 
  「假使他還年輕,我們自己會發覺的,……可是我不信這個話。從前有用的,第二次決不會再有用。只有變才行。第一先得把老人丟開。在德國,老人太多了。得統統死掉才好!」 
  克利斯朵夫聚精會神聽著這些古怪的話,費了很大的勁討論;他對其中一部分的見解有同感,也認出有好多思想跟自己的一樣,只是聽到別人用誇張可笑的口吻說出來,覺得有點刺耳。但因為他相信人家和他一樣的嚴肅,便認為那些話或許是這個似乎比他更有學問更會講話的青年根據了他的原則,按照邏輯推演出來的。多少人不能原諒克利斯朵夫的剛愎自用,其實他往往謙虛得有點孩子氣,極容易受一般教育程度比他高的人愚弄,尤其在他們不是為了避免討論難題而拿自己的教育做擋箭牌的時候。曼海姆故意以發表怪論為樂,一問一答,話越說越野,自己聽了也在暗笑。他從來沒碰到一個人拿他當真的,如今看到克利斯朵夫費盡心力想討論,甚至想瞭解他的胡說八道,不由得樂死了;他一邊嘲笑克利斯朵夫,一邊因為克利斯朵夫對他這麼重視而很感激,覺得他又可笑又可愛。 
  他們分手的時候已經變成好朋友;可是過了三小時,克利斯朵夫在戲院預奏會中看見曼海姆在樂隊的小門裡伸出頭來,笑嘻嘻的對他做著鬼臉,仍不免有點奇怪。預奏完畢,克利斯朵夫過去找他。曼海姆很親熱的抓著他的胳膊說: 
  「你有功夫嗎?……你聽我說。我有個主意在這兒,也許你會覺得是胡鬧……你不想抽個空,把你對音樂和對那些無聊的音樂家的感想寫下來嗎?與其跟樂隊裡四個只會吹吹笛子拉拉提琴的傻瓜白費口舌,直接向大眾說話不是有意思多嗎?」 
  「你問我這樣做是不是有意思得多?……是不是我願意?……嘿,可是我寫了文章送到哪兒去呢?你倒說得好,你!……」 
  「我不是說過有個主意嗎?……我跟幾個朋友:亞達爾培·洪·華特霍斯,拉斐爾·高特林,亞陶爾夫·梅,呂西安·哀朗弗爾,——辦了一份雜誌。這是本地唯一有見解的雜誌,名字叫做酒神——你一定知道的吧?……我們都佩服你,很想請你加入我們的團體。你願意擔任音樂評論嗎?」 
  克利斯朵夫聽了這話受寵若驚,恨不得馬上接受;他就是怕不夠資格,不會寫文章。 
  「放心,"曼海姆說,"你一定會寫的。何況一朝做了批評家,你盡可以為所欲為。別顧慮什麼公眾。你才想不到他們多蠢呢。做個藝術家算得什麼!誰都可以噓他。可是批評家有權利向大家說:'替我噓這個傢伙!'場子裡的聽眾,反正把思想這件麻煩事兒交給你了。你愛怎麼想都可以,只要你裝做在思想。那些傻蛋只求塞飽肚子,不管是什麼。他們沒有不吃的東西。」 
  克利斯朵夫終於答應了,非常感動的道謝。他只提一個條件,就是文字的內容絕對不受限制。 
  「自然囉,自然囉,"曼海姆回答。"絕對自由!咱們每個人都是自由的。」 
  晚上散戲的時候,他又第三次去釘著克利斯朵夫,把他介紹給亞達爾培·洪·華特霍斯和其餘的朋友。他們都對他很誠懇。 
  除了華特霍斯是本地的舊世家出身,餘下的儘是猶太人,都很有錢:曼海姆的父親是銀行家;高特林的是有名的葡萄園主;梅的是冶金廠經理;哀朗弗爾的是大珠寶商。這些父親全是老派的以色列族,勤儉嗇刻,永遠守著他們的民族精1神,不惜千辛萬苦的搞錢,而對自己的毅力比對財富更得意。但那些兒子似乎生來要把父親掙起來的家業毀掉;他們取笑家庭的成見,取笑那種象螞蟻般苦吃苦熬,慘淡經營的生活;他們學著藝術家派頭,假作瞧不起財產,把它從窗裡扔出去。其實他們根本沒有多大手面,儘管荒唐胡鬧,也不會昏了頭,忘了實際。並且做父親的也很留神,把韁繩拉得很緊。最會揮霍的是曼海姆,真心想把傢俬大大方方的花個痛快;可是他一無所有,只能在背後直著嗓子罵父親吝嗇,心裡倒也滿不在乎,還認為父親的辦法是對的。歸根結蒂,唯有華特霍斯一個人財產自主,拿得出現錢,雜誌便是由他出錢維持的。他是詩人,寫些亞爾諾·霍爾茨和瓦爾特·惠特曼一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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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今歐洲人統稱希伯萊族為以色列人或猶太人。 
  「自由詩",一句長一句短的,所有的點,逗點,三點,橫劃,1靜默,大寫字,斜體字,底下加線的字等等,都有一種極重要的作用,不下於疊韻和重複的辭句。他用各國文字中的字,各種沒有意義的聲音羼在詩裡。他自命——(不知道為什麼)——要在詩歌方面做一個塞尚納。的確,他很有想像力,2對枯索無味的東西很有感覺。他又是感傷又是冷淡,又是純樸又是輕浮,偏要把加工雕琢的詩句裝做名士派。在時髦人物心目中,他很可能成為一個好詩人。可惜雜誌上,沙龍裡,這等詩人太多了;而他還想做到只此一家。他一味充作沒有貴族偏見的王爺,其實他這種偏見比誰都要多,只是自己不承認。他有心在他主持的雜誌周圍只安插一批猶太人,為的教他的反猶太家屬駭怪,同時向自己證明他的思想自由。他對同人說話的口吻很客氣很平等,骨子裡是不動聲色的瞧不其他們。他明知他們利用了他的姓氏和金錢非常得意,卻也由他們去,因為這樣他才能自得其樂的輕視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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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亞爾諾·霍爾茨(1863—1929)為德國新現實派的詩人兼劇作家。瓦爾特惠曼為十九世紀美國詩人。 
  2塞尚納(1839—1906)為法國後起印象派畫家,為二十世紀初期的野獸派、立體派之先驅。 
  而他們也瞧不其他聽任他們利用,因為知道他有利可圖。其實他們是互相利用。華特霍斯拿出姓氏和金錢;他們拿出文才和做買賣的頭腦,同時也帶來一批主顧。他們比他聰明得多,並不是更有個性,那也許比他還少呢。但在這個小城裡,像在無論哪裡無論什麼時候一樣,——因為種族的關係而孤立了幾百年,刻薄的眼光給磨練得格外尖銳,——他們的思想往往最前進,對於陳舊的制度與落伍的思想的可笑感覺得最清楚。可是他們的性格不像他們的頭腦來得灑脫,所以儘管挖苦那些制度跟思想,還是想從中漁利而並不願意改革。他們雖自命為在思想上獨往獨來,實際和那位貴族出身的華特霍斯同樣是內地的冒充時髦的朋友,同樣是游手好閒的紈褲子弟,把文學當作消閒打趣的玩藝兒。他們喜歡裝出一副劊子手的神氣,可是並不凶,拿來開刀的無非是些不相干的人,或是他們認為對自己永遠不足為害的人。他們絕對沒有心思去得罪一個社會,知道自己早晚要回到社會,跟大家過一樣的生活,接受他們早先排斥的偏見的;而當他們一朝冒著危險去對一個當代的偶像——已經在動搖的偶像,——大張撻伐的時候,他們也決不破釜沉舟,為的是一有危急立刻可以上船。而且不問廝殺的結果如何,一場完了,必須等好些時候才會再來一次。非利士人盡可放心,那些新大衛派的黨徒1只是要人家相信他們發起狠來非常可怕;——可是他們並不願意發狠。他們更喜歡和藝術家們稱兄道弟,和女演員們一塊兒吃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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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德國大音樂家舒曼早年曾集合愛美愛真的同志,創立一秘密音樂團體,號稱"大衛黨";因古代以色列王大衛曾征服非利士人,而非利士人又為十九世紀德國大學生對一般商人市儈的輕蔑的稱呼,舒曼更以非利士人稱呼音樂界中的俗物與頑固分子。 
  克利斯朵夫在這個環境中很不舒服。他們最愛談論女人跟馬,而談得毫無風趣。他們都很呆板。華特霍斯說話慢騰騰的,聲音清楚而沒有音色,那種細到的禮貌顯得他又無聊又討人厭。編輯部秘書亞陶爾夫·梅是個臃腫笨重的傢伙,縮著腦袋,神氣很凶橫,老是認為自己沒有錯的:他事事武斷,從來不聽人家的回答,好似非但瞧不起對方的意見,壓根兒就瞧不起對方。藝術批評家高特林,有種神經性的抽搐,一刻不停的眨巴著眼睛,戴著副大眼鏡,——大概為了模仿他來往的那些畫家,特意留著長頭髮,默默的抽著煙,嘟嘟囔囔的說個一言半語,永遠沒有完整的句子,用大拇指在空中莫名片妙的亂劃一陣。哀朗弗爾是個禿頂的矮個子,堆著笑容,留著淡黃色的鬍子,一張細膩而沒有精神的臉,彎彎的鼻子,在雜誌上寫些關於時裝和社交界的消息。他聲音軟綿綿的說些挺露骨的話;人很聰明,可是陰險,往往還很卑鄙。——這般富家子弟全是無政府主義者;那是再恰當也沒有了:一個人豐衣足食的時候來反對社會是最奢侈的享受,因為可以把得之於社會的好處一筆勾銷,正像路劫的強盜把一個行人搜刮光了,對他說:「你還呆在這兒幹麼?去你的罷!我用不著你了!」 
  克利斯朵夫在這一群人裡頭只對曼海姆抱有好感。當然他是五個人中最有生氣的一個,他對自己說的話和旁人說的都覺得好玩;他結結巴巴的,嘟嘟囔囔的,嘻嘻哈哈的,老說著混話,既不能有條有理的討論什麼,也不大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可是他很和氣,沒有野心,對誰都不記恨。其實他並不十分老實,常常扮著一種角色,但不是有意的,而且是與人無害的。他會醉心於一切荒誕不經的——往往是救世濟人的——理想,但其他那種精明的頭腦與玩世不恭的態度,他決不完全相信;便是興奮的時候他也能保持冷靜,永遠不至於為了實行理論而找麻煩。但他需要有點兒東西讓他風魔,那對他是一種遊戲,時時刻刻要變換的。日前他風魔的是慈悲。不用說,他覺得僅僅做人做得慈悲是不夠的,非要顯得慈悲不可;他宣傳慈悲,同時又指手劃腳的加以表現。因為故意要鬧彆扭,反對家裡的人那種刻板而辛苦的生活,反對禮教,反對軍國主義,反對德國人的市儈氣,所以他是托爾斯泰的信徒,相信涅槃,相信福音,相信佛教,——他自己也弄不大清究竟信些什麼,——總之是宣揚一種軟綿綿的,沒有骨頭的,婆婆媽媽的,寬大為懷的道德;它很樂意原諒一切罪惡,尤其是肉的罪惡,並不諱言對這一類罪惡的偏心,可不大能容忍所有的德性,——這種道德所標榜的簡直是:共同尋歡,如有盟約,彼此娛樂,彷彿結社,而最後還要放上一個聖潔的光輪才覺得高興。這中間頗有點小小的虛偽,那味道在感覺細緻的人是不大好聞的,甚至還是噁心的,如果拿它當真的話。可是曼海姆並不拿這一套當真,只是玩玩而已。這種下流無恥的基督教是隨時準備讓位的,無論什麼偶像都可以來取而代之:暴力也好,帝國主義也好,什麼古怪的野獸也好。曼海姆是在做戲,真心的做戲;在他沒有跟別人一樣恢復老老實實的猶太人面目和猶太精神之前,他把自己所沒有的各種情操輪流的試過來。他是一個可愛而又極可厭的人。 
  在某一時期內,克利斯朵夫成為他風魔的對象之一。曼海姆什麼都相信他,到處把他的名字掛在嘴上,在家人前面把他恭維備至。據他說來,克利斯朵夫是個天才,是個了不起的人,寫著古怪的音樂,關於音樂的議論尤其精妙,才思煥發,——並且是一表人材:一張秀美的嘴,一副漂亮的牙齒。他還補上一句,說克利斯朵夫很佩服他。——終於有一晚他把克利斯朵夫帶到家裡來吃飯了。而克利斯朵夫也就見到了這位新朋友的父親,銀行家洛太·曼海姆,和弗朗茲的妹妹於第斯。 
  這是他第一遭踏進一個猶太人的家庭。這民族雖然在小城裡人口不少,並且以它的財富,團結,智慧,在當地佔著重要地位,可是跟別的社會很少往來。民間一向對它抱著牢不可破的成見,暗中有點敵意,有種近於侮辱的憐憫。克利斯朵夫家裡的人就存著這種心。當年祖父是不喜歡猶太人的;——不料命運跟他開玩笑,他兩個最好的學生——(一個成了作曲家,一個成了有名的演奏家)——偏偏是以色列人;這一下老人家可為難了:因為有時他真想擁抱這兩位優秀的音樂家,但又記其他們曾經把耶穌釘上十字架;他不知道怎麼解決這個矛盾。臨了他還是把他們擁抱了,相信上帝看在他們愛好音樂面上會原諒他們的。——克利斯朵夫的父親曼希沃自命為自由思想者,決不會掙了猶太人的錢而心裡起什麼疙瘩,還認為是極應該的;但他時常取笑他們,瞧不其他們。——至於他的母親,可不敢斷定她偶然替猶太人當廚娘是不是一樁罪過。他們對她很傲慢:但她並不記恨,她對誰也不記恨,反而對這般被上帝罰入地獄的可憐蟲非常同情。在她去幫忙的人家,看見主人的女兒走過,或聽見孩子們快樂的笑聲,她就不由得要這樣想: 
  「多美麗的姑娘!……多好看的孩子!……真可惜!……」 
  聽到克利斯朵夫說晚上要去曼海姆家吃飯,她一句話也不敢說,心裡可不大好過。她以為人家說猶太人的壞話固然不該相信,——(所有的人都被人說壞話的)——老實人是到處有的,但猶太人管猶太人,基督徒管基督徒,各管各的,究竟是更好更得體。 
  克利斯朵夫完全沒有這些成見,因為永遠要跟周圍的人鬧彆扭,所以反而受這個異族的吸引。可是他對它並沒有什麼認識。他有過來往的幾個猶太人只是最粗俗的一批,無非是些小商人和蝟集在萊茵河與大教堂中間的幾條街上的平民。他們以人類共有的群居本能,正在把那個區域變做猶太人居留地。克利斯朵夫偶然上那兒去閒逛,用著好奇而善意的目光,隨便瞧瞧那些腮幫陷下去的女人,嘴唇和顴骨都很突出,堆著神秘的笑容,稍微有點下流神氣,恬靜的面部表情的和諧,不幸被粗俗的談吐與粗野的笑聲給破壞了。但便是在下層階級中,在這些腦袋特別大,眼睛沒有神,神氣渾渾噩噩,又矮又臃腫的人身上,在這最高貴的民族的沒落的後裔身上,甚至在那些臭穢的渣滓中間,也有幾點微弱的光在那兒閃閃爍鑠,好似在沼澤上空飄蕩的磷火:那是一些奇妙的眼神,靈光四射的智慧,從污泥之中發射出來的微妙的電流,使克利斯朵夫看了有些著迷,有些惶惑。他想其中必有些高尚的靈魂在掙扎,必有些偉大的心靈想從泥淖中超拔出來;他很想能碰到他們,幫助他們;雖然沒認識他們,而且心裡還有些害怕,他已經喜歡他們了。但他從來沒有跟一個猶太人有過什麼親密的關係,更沒機會接近猶太社會裡的優秀分子。 
  因此,上曼海姆家吃飯對他頗有一種新鮮的,甚至象禁果一般的誘惑力。而把禁果遞給他的夏娃使禁果顯得更有味道。一進門,克利斯朵夫眼裡只看見於第斯·曼海姆一個。她跟他至此為止所認識的女人完全不同。高大,輕靈,雖然長得結實,個子還是細瘦的;臉龐四周的黑頭髮並不多,可是很濃,部位很低,遮著太陽穴和瘦骨嶙峋的黃澄澄的腦門;眼睛有點近視,眼皮很厚,眼珠稍微突出了一點,高鼻子底下的鼻孔很大;腮幫清瘦,下巴厚重,氣色相當紅潤;美麗的側影輪廓很分明,很有性格;正面的表情比較含糊,複雜;兩隻眼睛和兩邊的面頰都是不相等的。在她身上,你可以感覺到一個很強的種族,感覺到雜湊在這個種族的模子裡的許多成分,亂七八糟的,有極美的,也有極惡俗的。她的美,特別在於那張不大說話的嘴巴,在於那雙因近視而顯得更深沉,因四周的黑影而顯得更陰氣的眼睛。 
  對於這雙不只是個人的而是整個種族的眼睛,必須一個比克利斯朵夫更有經驗的人,才能透過它們濕漉漉而火辣辣的眼簾,看出這個女人的真正的心。而這在一對又熱烈又沉悶的眼睛裡頭,他所發見的便是整個以色列族的靈魂,為她本人並沒意識到的。克利斯朵夫一見之下,可攪糊塗了。直要再過很多時候,常常在這種眼睛裡迷失以後,他才能在這個東方的大海上看出一點頭緒來。 
  她望著他,清明的眼神毫無騷亂的現象;似乎這基督徒的靈魂被她全部看透了。他也感覺到。他覺得在她迷人的目光下面有股剛強,明白,冷靜的意志,毫不客氣的在那裡搜索他的內心;雖是毫不客氣,可並無惡意。她只是拿他一把抓住了。有種賣弄風情的女人對誰都要施展一下迷人的魅力;於第斯可並不是這種作風。賣弄風情,她比誰都厲害;但她知道自己的力量,只讓本能去施展她的力量,——尤其對一個象克利斯朵夫那樣容易征服的俘虜,更犯不上多費氣力。她更感興趣的是要認識她的敵人,——(凡是男人,陌生人,對她都是敵人,——以後遇到相當的機會也可能跟他們攜手)。人生是一場賭博,唯有聰明人才能贏;所以第一要看清敵人的牌而不能洩露自己的牌。能夠做到這一步,她就感到勝利的快意。她並不在乎勝利能否給她什麼好處。她這麼做是為了好玩。她熱心的對象是聰明,但並非那種抽像的聰明,雖然她頭腦相當扎實,研究無論什麼學問都可以成功,要是她願意的話,而且比她的哥哥更配繼承銀行家洛大·曼海姆的事業;然而她更喜歡活潑氣的,對付人的那種聰明。她最喜歡參透一個人的靈魂,估量它的價值,——(在這一點上,她和麥西的猶太女人稱金洋一樣仔細);——她靠著奇妙的感覺,能夠在一霎眼之間看破別人的弱點與污點,從而找到了心靈的秘鑰,把它抓住:這便是她控制人的手段。但她並不戀戀於她的勝利,也絕對不利用她的俘虜。好奇心與驕傲一朝滿足之後,她就把俘虜丟過一邊,注意別的對象去了。她這種力完全是虛耗掉的。在一顆這麼活潑的靈魂中有一股死氣。好奇與無聊這兩個特點,在於第斯是兼而有之的。 
  因此,克利斯朵夫瞧著她,她也瞧著克利斯朵夫。她不大說話,但只要嘴角上露出一點不可捉摸的笑影,就可把克利斯朵夫催眠。笑影掠過以後,又是一副冰冷的面孔,淡漠的眼睛;她招呼晚飯,冷冷的和僕人說話,似乎不再聽客人的話了。然後,她眼睛又亮起來,插幾句話,清楚明白,表示她什麼都聽到,什麼都懂得。 
  她把她哥哥對克利斯朵夫的評語冷靜的檢查了一下:她素來知道弗朗茲誇大的脾氣;一看到克利斯朵夫,她那個喜歡挖苦的性格正好有了用武之地;她哥哥不是在她面前誇說克利斯朵夫長得如何漂亮如何體面嗎?——似乎弗朗茲有種天賦,專門會看到事實的反面,或是故意以此為樂。但把克利斯朵夫仔細研究之下,她也承認弗朗茲說的並非完全虛妄;而她一步一步推究進去的時候,發見克利斯朵夫的確有一種力,雖然還沒固定,還沒平衡,但是很厚實很大膽。她看了很高興,因為她比誰都明白力量多麼難得。她有本領教克利斯朵夫說話,教他自動透露思想,顯出他智力的限度與缺點。她要他彈琴。她不喜歡音樂,可懂得音樂,並且能辨別出克利斯朵夫的音樂的特色,雖然毫不感動。始終保持著冷淡而有禮的態度,她只用幾句簡短,中肯,而沒有一點誇獎意味的話,表示她對克利斯朵夫的關切。 
  克利斯朵夫感覺到這一點,非常得意;因為他覺得這樣的判斷是有價值的,她的讚許是難得的。他毫不掩藏他有征服她的意思,而因此所表示的天真教三位主人都為之微笑:他只對於第斯說話,也只為了於第斯說話;對其餘兩個,他簡直不理,彷彿根本沒有那兩個人。 
  弗朗茲瞧著他,嘴唇和眼睛都跟著克利斯朵夫說話而扯動,神氣有點佩服又有點俏皮。他跟父親和妹子丟著眼風,不由得笑了出來。妹子卻不動聲色,只裝不看見。 
  洛太·曼海姆是個高大結實的老人:背有點兒駝,皮色鮮紅,灰色的頭髮梳得根根向上,像刷子一樣,須和眉毛都很黑;一張笨重的臉很有氣魄,神氣是喜歡挖苦人的。他用著老奸巨猾的和善的態度,也在研究克利斯朵夫;而他也立刻辨別出這個青年的確"有點兒東西"。但他既不關心音樂,也不關心音樂家:那不是他的一行,他一點不懂,而且非但不隱瞞,還為此自鳴得意:——像他這種人肯承認有什麼事不懂,是為的表示驕傲。——克利斯朵夫很不客氣而並無惡意的,明白表示用不著銀行家先生奉陪,只要有於第斯小姐和他談天就不會寂寞了;老人家聽了覺得怪有意思,便去坐在火爐旁邊讀報,心不在焉的,含譏帶諷的,聽著克利斯朵夫的廢話和他古怪的音樂,想到竟會有人懂得這一套而覺得有趣,不由得暗中好笑;後來他也不願意再留神他們的談話,把估量生客這件差事交給女兒去了。而她也的確不辱使命。 
  克利斯朵夫走了以後,洛太問於第斯: 
  「嗯,你居然套出了他的真話;你覺得這個藝術家怎麼樣?」 
  她笑了笑,想了一會,作了個總結:「他有點兒糊塗,可並不傻。」 
  「對,"洛太接著說,"我也覺得這樣。那末他是會成功的了?」 
  「我相信他會成功。他是個強者。」 
  「好,"只有對強者才感興趣的洛太用著一種強者的邏輯回答,"那就該幫助他了。」 
  克利斯朵夫回去也很佩服於第斯·曼海姆,但並不動心。對這一點於第斯是看錯了。一個是由於感覺靈敏,一個是由於本能(那在他是代替機智的),兩人彼此都誤會了。她臉上那個謎和頭腦的活躍,的確把克利斯朵夫迷住了;但他並不愛她。他的眼睛和精神是受了誘惑,心可是並不。——為什麼呢?——倒不容易說。因為在她身上看到了什麼曖昧不明的或令人不安的性格嗎?但在別的情形之下,這反而多了一個刺激愛情的因素:一個人不怕自討苦吃的時候,才是愛情最強的時候。克利斯朵夫的不愛於第斯,跟他們本人都不相干的。真正的理由,使他們倆都覺得有點屈辱的理由,是他和最近一次的戀愛還隔得太近。他並不是吃一次虧,學一次乖。但他在熱愛阿達的時候消耗了多少的信心,多少的精力,多少的幻象,現在剩下來的已不夠培植一股新的熱情。要希望冒起另外一朵火焰,必須在心中另外燒起一堆火來:在舊火已熄,新火未燃的期間,只能有些轉眼即滅的火星,有些上次大火中留下來的殘灰餘燼,發出一道明亮而短促的光,因為缺乏燃料而馬上熄滅的。再過六個月,他或許會盲目的愛上於第斯。現在他只把她當朋友看待,——當然是一個亂人心意的朋友;——但他努力驅除這種騷亂:因為這會引其他對於阿達的不愉快的回憶。於第斯對他的吸引力,是在於她跟別的女人不同的地方,而非在於跟別的女人相同的地方。她是他見到的第一個聰明女子。聰明,是的,她渾身上下都是聰明。便是她的美,——她的舉止,動作,面貌,嘴唇的曲線,眼睛,手,清瘦典雅的身段,——也反映出她的聰明;她的身體就是靠聰明塑成的;沒有了聰明,她就會顯得丑了。這聰明使克利斯朵夫非常喜歡。他以為她胸襟如何寬大,如何灑脫,其實她並沒到這個程度;他還不知道她令人失望的地方呢。他渴想向於第斯推心置腹,把自己的思想讓她分擔一些。他從來沒有能找到一個關切他的思想的人:得一知己是多麼快樂啊!他小時候常常抱怨沒有姊妹,認為一個姊妹應當比一個兄弟更能瞭解他。見到了於第斯,友誼那個虛幻的希望又復活了。他根本沒想到愛情。因為沒有愛情,所以他認為和友誼相比之下,愛情簡直太平凡了。 
  克利斯朵夫這種微妙的心理,於第斯不久就感覺到了,大為氣惱。她並不愛克利斯朵夫;而且為她顛倒的年輕人已經有過不少,都是本地有錢而有身份的子弟,即使克利斯朵夫對她傾心,也不見得會使她怎麼得意。但知道他竟無動於衷,她可心中有氣了。眼看自己只能在理智方面對他發生影響,未免太委屈了;女人要能使男人失掉理智才覺得更有意思!何況她並沒用什麼理智去影響人家,根本是克利斯朵夫一相情願,平空造出來的。於第斯脾氣很專橫。她樸素把她認識的一般青年的軟弱的思想支配慣了。既然他們庸庸碌碌,她認為控制他們也沒多大意思。對付克利斯朵夫可困難得多,所以也有趣得多。她壓根兒不理會他的什麼計劃,但很高興去支配那個簇新的頭腦,那股獷野的力,使它們成器,——當然是照她的而不是照她不屑瞭解的克利斯朵夫的辦法。但她立刻發覺要做到這一步非經過一番鬥爭不可;克利斯朵夫有的是各種各樣的成見,有的是她認為過激而幼稚的思想:那都是些敗草,她決意要拔掉的;可是一根都沒拔掉。她的自尊心一點沒得到滿足。克利斯朵夫倔強得厲害。既然不動愛情,他用不著在思想上對她讓步。 
  她不服氣,在某一個時期內想要征服他。克利斯朵夫那時雖然頭腦清楚,也差點兒重蹈覆轍。男子只要有人奉承,使他的驕傲與慾望獲得滿足,就極容易上當;而富於幻想的藝術家更容易受騙。於第斯不難把克利斯朵夫誘入戀愛的陷阱,把他再毀一次,也許毀得更徹底。可是她照例很快就不耐煩了,認為犯不上費那麼大的勁去征服這樣的一個人;克利斯朵夫已經使她膩煩;她已經不瞭解他了。 
  他一過了某種限度,她就不能瞭解。至此為止,她是完全懂得他的。再要往前,就不能單靠她出眾的聰明了;那需要一點熱誠,或者暫時可以刺激熱誠的幻想,就是說:愛情。她很瞭解克利斯朵夫對人對事的批判,認為很有意思,相當中肯;她自己也不是沒有這麼想過。她所大惑不解的是,在實行這些思想可能碰到危險或麻煩的時候,為什麼要把思想去影響自己的實際生活。克利斯朵夫對所有的人取著反抗態度是不會有結果的:他總不見得自命要改造社會吧?……那末是什麼意思呢?……不是自己把腦袋望牆上撞嗎?一個聰明人盡可批判別人,暗地裡嘲笑別人,輕視別人;但他的行事是跟他們一樣的,僅僅略勝一籌罷了:這才是控制人的唯一的辦法。思想是一個世界,行動又是一個世界。何苦做自己思想的犧牲品呢?思想要真實:那當然!可是幹麼說話也要真實呢?既然人類那麼蠢,擔當不了真理,幹麼要強其他們擔當?忍受他們的弱點,面上遷就,心裡鄙薄,覺得自己無掛無礙:你豈不得意?要說這是聰明的奴隸的得意也可以。但反正免不了做奴隸,那末即以奴隸而論,還是逞著自己的意志去做奴隸,不必再作那些可笑而無益的鬥爭。最要不得的是做自己思想的奴隸而為之犧牲一切。一個人不該上自己的當。——她清清楚楚看到,要是克利斯朵夫一意孤行,走著和德國藝術德國精神的偏見反抗到底的路,一定會使所有的人跟他作對,連他的保護人在內,結果是一敗塗地。她不懂為什麼他要跟自己過不去,要把自己毀滅而後快。 
  要懂得這一點,先要懂得他的目的不在於成功而在於信仰。他信仰藝術,信仰他的藝術,信仰他自己,把這些當作不但是超乎一切利害的,而且是超乎他的生命的現實。等到她的批評使他不耐煩了,用著天真的誇大的口氣說出這些理由時,她先是聳聳肩膀,不拿他當真。她認為他只是唱高調,像她哥哥那樣,每隔多少時候總得宣講一番又荒唐又偉大的決心而決不冒冒失失去實行的。後來看見克利斯朵夫真是為這些空話著了迷,她便認為他是瘋子,對他不感興趣了。 
  從此她不再費心表現自己的長處,只拿出她的本相來了:她骨子裡是個十足地道的德國人,遠過於你一開頭所看到的,也遠過於她自己所想像的。——大家錯怪以色列人,說他們不屬於任何民族,在歐洲無論哪一個地方都保存著他們清一色的民族性,不受當地民族的影響。其實,世界上沒有一個民族比猶太人更容易感染土著的氣息;法國猶太與德國猶太之間固然有不少共同點,但從他們居留的國家得來的不同點更多;他們接受異族的思想習慣特別快,並且接受的還是習慣多於思想。而所謂第二天性的習慣,在大多數人竟是獨一無二的天性,所以一個地方的土著根本沒資格責備猶太人缺少深刻而經過思考的民族性,因為這特性在土著身上連影子都找不到。 
  女人原來對外界的影響比較感覺靈敏,對生活情況也適應得更快,更能隨遇而安;而全歐洲的猶太女人尤其能把當地的物質與精神兩方面的風氣學得維妙維肖,往往還過分,——同時仍保存著她們的輪廓,保存她們的民族特有的那種亂人心意的,濃烈的,經久不散的魅力。克利斯朵夫看了大為驚異。他在曼海姆家遇到那些姑母,堂表姊妹,和於第斯的女朋友們。其中有幾個雖然極不像德國人,熱烈的眼睛和鼻子離得很近,鼻子又和嘴巴離得很近,輪廓分明,暗黃色的皮膚長得很厚,雖然她們整個的外表都不像德國女人,可是比真正的德國女人更徹底的德國化:談話,裝束,都跟德國女人一般無二,甚至還要過火。於第斯比她們這一批都高明;你比較之下就能看出她的智力有哪些過人的地方,她的人品有哪些是自己修養得來的。可是別人所有的大多數缺點,她也一樣具備。在思想方面她比別人自由得多,差不多完全獨往獨來,但她的行事並不比人家更大膽;至少她實際的利害觀念在這兒代替了她獨往獨來的精神。她相信社會,相信階級,相信偏見,因為通盤計算之下,她覺得這些對她還是有利的。她徒然嘲笑德國氣質,她自己就是亦步亦趨的追隨著德國潮流。她很感覺到某個知名的藝術家的平庸,但照舊尊敬他,因為他是知名的;而假使她和他有來往,她更要佩服他,讓自己的虛榮心滿足一下。她不大喜歡勃拉姆斯的作品,暗中還疑心他不過是個第二流的藝術家;但他的榮名使她肅然起敬;又因為收到過他五六封信,她更毫不遲疑的斷定他是當代最大的音樂家。克利斯朵夫的價值,副官長弗雷希的愚蠢,都是她確認的事實;但弗雷希的追求她的財富,比克利斯朵夫純粹的友誼使她更得意:因為不管他多麼傻,一個軍官終究是另一階級的人物;而一個德國的猶太女子比別的女子更難踏進這一個階級。她並不相信這些無聊的封建觀念,也很明白假使她嫁給副官長弗雷希,倒是她給了他面子,然而她還是拚命想勾引他,不惜卑躬屈膝對這個傻瓜做著媚眼,逢迎吹拍,唯恐不至。這個驕傲的猶太姑娘,有資格驕傲的姑娘,銀行家曼海姆的聰明而眼高的女兒,樸素多麼瞧不起德國的小布爾喬亞婦女的,竟想降低身份去學她們的樣。 
  這一次的經驗,時間並不久。克利斯朵夫對於第斯的幻想很快就消滅了,差不多和幻想來的時候一樣快。說句公道話,這是應該由於第斯負責的,因為她一點不想法使他保留幻想。像這種性格的女子一朝把你批判定了,把你在心中丟開之後,你就不存在了,她心目中已經沒有你這個人,會對著你毫無顧忌的暴露她的靈魂,不以為羞,好似不怕在貓狗前面赤身露體一樣。克利斯朵夫看到了於第斯的自私,冷酷,性格的平庸。幸而時間還短,他沒有完全為她著迷。但他的發見已經使他痛苦,使他煩躁。他雖不愛於第斯,可愛著於第斯可能成就的——應該成就的人物。她美麗的眼睛使他感到一種痛苦的誘惑,難以忘懷;儘管他現在知道了這雙眼睛裡面只有一顆萎靡不振的心靈在那兒睡著,他仍舊把它們看做先前所看到的,他願意看到的那個樣子。這是沒有愛情的愛的幻覺。一般藝術家不完全耽溺在自己作品裡的時候,那種幻覺在他們心中是佔著很重要的地位的。無意中碰到的一張臉就會使他們有這個境界;他們能看出它所有的美,為本人不覺得的,不以為意的;而因為本人不以為意,所以藝術家更愛那個美。他們有如愛一件快要死滅而無人賞識的美妙的東西。 
  這也許是他自己看錯了,於第斯這個人說不定早已定局,不能再有什麼發展。但克利斯朵夫有過一個時候是相信她有前途的;這個幻覺始終存在,所以他不能用客觀的眼光去判斷她。他覺得她所有美好的地方都是她獨有的,她本身整個兒都是美好的;她所有的庸俗,應當讓德國與猶太這個雙重的民族性去負責,尤其是德國,因為他自己為了德國性格受過更多痛苦。既然別個民族他還一個都不認識,他就把德國氣質作為負罪的羔羊,拿世界上所有的罪過一起教它擔當。於第斯給他的幻滅,使他又多了一項攻擊德國氣質的理由,認為它摧殘了這樣一顆靈魂的熱情是不能原諒的。 
  這便是他和以色列族初次相遇的情形。他本希望在這個剛強而孤立的民族中間找到一個奮鬥的盟友,而今一切都成泡影。熱情衝動的直覺原是極不穩定的,常常使他從這一個極端跳到另一個極端,因此他立刻斷定,猶太民族並沒像一般所說的那麼堅強,而接受外來影響也太容易了。它除了本身的弱點之外,還要加上它到處搜羅得來的弱點。他在這兒非但找不到一些倚傍來支持他的藝術,反而有跟這個民族一同陷在沙漠裡的危險。 
  一邊發覺了危險,一邊又沒衝過危險的把握,他便突然不上曼海姆家去了。人家請了他好幾回,他都謝絕了,也不說明理由。至此為止,他一向是慇勤得有點過分的,這一下突然之間的改變當然引起了注意:大家認為這是他的"怪僻",但曼海姆一家三個人,都相信跟於第斯不無關係;洛太和弗朗茲在飯桌上常常把這個問題作為取笑的資料。於第斯聳聳肩,說征服一個男人弄到這個局面也太妙了,接著又冷冷的要求她的哥哥別老跟她開這種玩笑。可是她也不放過逗引克利斯朵夫回來的機會。她寫信給他,借口問他一個只有他能解答的音樂問題,末了很親切的提到他近來很少去而大家渴想見見他的話。克利斯朵夫復了信,回答了她的問題,推說事情忙,始終不去。有時,他們在戲院裡碰到。克利斯朵夫眼睛老向著別處,避免看到曼海姆家的包廂;於第斯存心想給他一個最動人的微笑,他卻裝做連於第斯這個人都沒看見。她也不堅持。對他既無所謂,她覺得這個起碼藝術家讓她白費心血也不應該。他要願意回來,他自個兒會回來的!要不然也就算了!…… 
  結果真的算了;沒有他,曼希姆家裡晚上也並不怎麼寂寞。可是於第斯不由自主的恨著克利斯朵夫。他在的時候她不把他放在心上,她倒認為很平常,他要因之而不高興也可以;但要不高興到絕交的程度,那她覺得簡直是狂妄,驕傲,只有自私而沒有熱情。——同樣的缺點只要不在自己身上而在別人身上,於第斯就覺得不能容忍。 
  然而她對克利斯朵夫的作品和行事倒反更注意。她不動聲色的逗他的哥哥提到這些問題,把他白天和克利斯朵夫的談話講出來,然後她含譏帶諷的評論幾句,凡是可笑的地方一樁都不放過,使弗朗茲對克利斯朵夫的熱情不知不覺的降低下去。 
  在雜誌方面,先是一切都很好。克利斯朵夫還沒看出那些同事的庸俗;他們也因為他是自己人而承認他有天才。最初發見他的曼海姆還沒讀到他一個字,就已經在到處宣揚,說克利斯朵夫是個出色的批評家,他當作曲家是走錯了路,最近才由曼海姆把他點醒的。他們在雜誌上用著神秘的措辭替他的文章做預告,大大的引起了讀者的好奇心。他第一篇評論披露的時候,在這個人心麻木的小城裡好似一塊大石頭掉在鴨塘裡。題目叫做:音樂太多了! 
  「音樂太多了,吃的東西太多了,喝的東西太多了!大家不饑而食,不渴而飲,不需要聽而聽,只是為了狼吞虎嚥的習慣。這簡直和斯特拉斯堡的鵝一樣。這民族竟是害了貪食症。你給他隨便什麼都可以。瓦格納的《特裡斯坦》也好,《賽金根的吹號手》也好,貝多芬也好,瑪斯加尼也好,賦格曲也好,兩拍子的軍隊進行曲也好,阿唐,巴赫,普契尼,莫扎特,馬斯涅,都好。他連吃什麼東西都不知道,只要有得吃。甚至吃了也不覺得快樂。瞧瞧他在音樂會裡的神氣罷。有人還說什麼德國式的狂歡!其實什麼叫做歡樂他們就不知道:他們永遠是狂歡的!他們的狂歡和他們的悲哀一樣是像雨水般隨便流的:賤如泥土的歡樂,沒有精神也沒有力。他們愣頭傻腦的笑著,幾小時的吸收聲音,聲音,聲音。他們一無所思,一無所感,只像一些海綿。真正的歡樂與真正的痛告,——力,——決不會像桶裡的啤酒般流上幾小時的。它掐住你的咽喉,使你驚心動魄的懾服,以後你不會再想要別的:你已經醉了! 
  「音樂太多了!你們糟蹋自己,糟蹋音樂。你們糟蹋自己是你們的事;可是音樂,別胡來了罷!我不許你們糟蹋世界上的美,把聖潔的和聲跟惡濁的東西放在一隻籃裡,把《帕西法爾》的《序曲》插在《聯隊女兒》的幻想曲和薩克管的四重奏中間,或是把貝多芬的柔板跟美洲土人舞樂或雷翁加伐羅的無聊作品放在一起。你們自命為世界上最大的音樂民族,你們自命為愛音樂。可是愛哪一種音樂呢?好的還是壞的?你們不論好壞都同樣的拍手喝彩。你們先挑一下行不行?究竟要哪一種?你們不知道,不願意知道:你們怕決定,怕鬧笑話……你們這種謹慎小心,替我見鬼去罷!——你們說,你們在一切偏見之上,是不是?——其實你們是被壓在一切偏見之下……」 
  於是他引了高特弗裡德·凱勒的兩句詩,——那是一個蘇黎世的布爾喬亞,他的光明磊落,勇於戰鬥的態度,本地風光的生辣的氣息,是克利斯朵夫非常愛好的: 
  「得意揚揚自命為超乎偏見之上的人, 
  其實是完全在偏見之下。」 
  他又繼續寫道:「你們應當有勇氣保持你們的真!應當有勇豈不怕顯得丑!假如你們喜歡惡劣的音樂,就痛痛快快的說出來。把你們的本相拿出來。把你們靈魂上的不清不楚的胭脂花粉統統抹掉罷,用水洗洗乾淨罷。多少時候你們沒有在鏡中照照你們這副醜相了呢?讓我來照給你們看罷。作曲家,演奏家,樂隊指揮,歌唱家,還有你們,親愛的聽眾,你們可以徹底明白你們是什麼東西了……你們愛做什麼人物都可以,但至少要真!要真,哪怕藝術和藝術家因之而受到損害也沒關係!假使藝術不能和真理並存,那末就讓藝術去毀滅吧!真理是生,謊言是死。」 
  這番激烈的血平方剛的話,再加那種不雅馴的態度,自然使大家叫起來了。可是對於這篇每個人都包括在內而沒有一個人清清楚楚受到攻擊的文字,誰也不願意認為針對自己。每個人都是,都自以為,自稱為真理的朋友,所以那篇文章的結論決不致受人非難。人家不過討厭它的語氣,一致認為失態,尤其是出之於一個半官方藝術家之口。一部分的音樂家開始騷動了,憤懣的抗議了:他們料到克利斯朵夫決不會這樣就算了的。另外一批人自以為更聰明,去恭維克利斯朵夫有勇氣,可是對他以後的文字也同樣在那裡惴惴不安。 
  抗議也好,恭維也好,結果總是一樣。克利斯朵夫已經衝了出去,什麼都攔不住他了;而且依著他早先說的話,作家和演奏家都免不了受到攻擊。 
  第一批開刀的是樂隊指揮。克利斯朵夫決不限於對指1揮樂隊的藝術作一般性的討論。他把本城或鄰近諸城的同事一一指出姓名,或者用著極明白的隱喻,令人一望而知說的是誰。譬如,每個人都能認出那個毫無精神的宮廷樂隊指揮,阿洛伊·洪·范爾奈,小心謹慎的老人,一身載滿了榮譽,什麼都害怕,什麼都要敷衍,不敢對樂師們有何指摘,只知道俯首帖耳的跟著他們的動作。除了有過二十年的聲譽,或至少經過學士院的什麼大老蓋過官章的作品以外,他決不敢把新作隨便排入節目。克利斯朵夫用著挖苦的口吻恭維他的大膽,稱讚他發見了加德,德沃夏克,柴科夫斯基;恭維他的樂隊演奏準確,節拍不差毫釐,表現得細膩入微;他提議在下次音樂會中可以替他把車爾尼的《速度練習曲》配成器樂來演奏,2又勸他不要過於疲勞,過於熱情,得保重身體。——再不然,克利斯朵夫對他指揮貝多芬《英雄交響曲》的作風發出憤怒的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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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意兩國,凡負責及指揮某一教堂的音樂節目的,稱為教堂樂長(mai tre dechapelle)。在德國,十九世紀及以前,諸侯宮廷中的教堂樂長,亦稱Kapellmeister,近代用義更廣,不論教堂的、民間的、劇院的樂隊指揮,均統稱為Kapellmeister,比英語中的conductor多一點尊稱的意味。 
  2車爾尼為十九世紀鋼琴家兼作曲家,所作尤多為學生練習指法用的曲子。《速度練習曲》為此種練習曲之一。 
  「轟啊!轟啊!給我轟死這些傢伙罷!……難道你們全不知道什麼叫做戰鬥,什麼叫做對於人類的荒謬與野蠻的戰鬥,——還有那個一邊歡笑一邊把它們打倒在腳下的力嗎?嘿,你們怎麼會知道呢?它所攻擊的就是你們!你們的英勇是在於能夠聽著,或忍著呵欠而演奏貝多芬的《英雄交響曲》,——(因為這個曲子使你們厭煩……那末老實說出來罷,說那個曲子使你們厭煩,厭煩得要死!)——你們的英勇還有什麼表現?大概是光著腦袋,駝著背,忍著過路風而恭迎什麼大人物吧。」 
  對於這些音樂院的長老演奏過去的名作時所用的"古典"風格,他只嫌冷嘲熱諷的字不夠用。 
  「古典!這句話把什麼都包括了。自由的熱情,像學校的課本一樣被刪改修正了!生命,這片受著長風吹打的廣大的平原,——也給關在古典學院的院子中間!一顆顫動的心的獷野威武的節奏,被縮成鐘錘的擺動,安安靜靜的,規規矩矩的,按著四拍子前進,在重拍上加強一下!……你們要把大海裝入小玻璃缸,放些金魚,才能鑒賞大海。你們要把生命扼殺之後才懂得生命。」 
  他對這般他稱為"打包匠"式的樂隊指揮固然不客氣,但對"馬戲班騎師"式的名指揮尤其嚴厲,——他們周遊各地,教人家欣賞他們手舞足蹈的姿勢,爬在大名家的背上顯本領,把人盡皆知的作品弄得面目全非,難於辨識,在貝多芬的《第五交響曲》中表現他們的身手矯捷。克利斯朵夫把他們當做賣弄風情的老婦,走江湖的吉普賽人,走繩索的賣技者。 
  演奏家也是給他嘲弄的好材料。他批判他們賣弄手法的音樂會時,聲明自己是外行,說這些機械的練習是屬於工藝學院的範圍的:時間的長短,音符的數目,耗費的精力等等,只有畫成圖表才能顯示,才能估量它們的價值。有時,一個著名的鋼琴家堆著笑臉,頭髮掉在眼角上,在兩小時的音樂會中解決了技術上最大的困難,克利斯朵夫說他根本還不能把莫扎特的一曲簡單的行板彈得像個樣。——當然,他並非不知克服困難的樂趣。他自己也體味過來:這是人生一樂。但只看見作品的物質的一方面,認為藝術上的英勇壯烈就只有這一點,那他覺得又醜惡又可恥了。什麼"鋼琴之獅","鋼琴之豹",他都不能原諒。——同時他對那般在德國很出名的老學究也不大客氣,因為他們苦心孤詣要保存名作的原文,便加意壓制思想的奔放,並且象漢斯·馮·彪洛夫那樣,表演一闋熱情的奏鳴曲的時候,簡直象教大家上一堂朗誦台詞的課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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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漢斯·馮·彪洛夫(1830—1894)為德國十九世紀最大的鋼琴家和指揮家之一,此處批評其演技,系作者本人親聆以後的評語。 
  歌唱家們也有挨罵的份兒。克利斯朵夫對於他們粗俗笨重的歌唱和內地式的浮誇的腔派,心中真有千言萬語要說。這不但因為他記得和那位藍衣太太的爭執,而且許多使他受罪的表演更加強了他的恨意。他竟說不清他的眼睛跟耳朵哪一樣更難受。至於舞檯面的惡俗,服裝的難看,顏色的火暴等等,克利斯朵夫因為缺少比較的材料,還不能充分的批評。他所厭惡的,尤其在於人物、舉動、態度的粗俗,歌唱的不自然,演員的不能感染劇中人的精神,漠不關心的從一個角色換唱另一個角色,只要音域相仿。那些身發財發,好不得意的婦人,不管是唱伊索爾德是唱卡門,只知道賣弄自己。安福太斯居然變了費加羅!……但克利斯朵夫感覺得最清楚1的,當然是歌唱的惡劣,特別是以旋律的美為主的古典作品。德國已經沒人會唱十八世紀末期的那種完美的音樂,也沒人肯費心去研究了。格路克和莫扎特的清朗明淨的風格,與歌德的一樣,好似浴著意大利的陽光的,到韋伯已經染上狂亂顫動的氣息而開始變質,到梅亞貝爾又給笨重的漫畫手法變得可笑,而到瓦格納風靡一世的時候更被完全壓倒了。尖聲怪叫的女武神在希臘的天空飛過。斯堪的納維亞的神話掩蔽了南國的光明。現在再沒有人想到唱音樂,只想到唱詩。細節的疏忽,醜惡的地方,甚至錯誤的音符,都被認為無關宏旨,借口說唯有作品的全體才重要,唯有思想才重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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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伊索爾德為瓦格納歌劇《特裡斯坦與伊索爾德》中的女主角,卡門為法國比才所作歌劇《卡門》的女主角。兩部作品的風格,女主角的性格,完全不同。安福太斯為瓦格納歌劇《帕西法爾》中的角色,費加羅為莫扎特歌劇《費加羅的婚姻》中的角色,性質迥異,聲部亦不同(一為男中音,一為男低音)。 
  2以上一段均系批評瓦格納歌劇對近代音樂的不良影響。瓦格納對歌劇另有一套理論,意欲融音樂、詩歌、哲學、神話、戲劇於一爐。而其歌劇的歌唱風格亦另闢蹊徑,此處即攻擊此種風格的弊病。 
  「思想!好,就談思想罷。彷彿你們是懂得思想的!……可是不管你們懂不懂,至少得尊重思想所挑選的形式。第一得讓音樂成其為音樂!」 
  而德國藝術家自命為對於表情與深刻的思想的關心,在克利斯朵夫看來簡直是開玩笑。表情嗎?思想嗎?是的,他們到處都用上了,——到處,而且是一律的。一雙羊毛靴子,跟一座彌蓋朗琪羅的雕像,他們一樣的會在其中找到思想,——不多也不少。不論演奏哪一個作家,哪一件作品,用的老是同樣的精力。在多數人心目中,音樂的要素只是音量,只要不是雜聲而是音樂的聲音就得了。德國人對唱歌的興趣那麼濃,其實只是為了聲帶經過了運動以後的快感。主要是盡量的鼓起氣來,盡量的放射出去,要有力,持久,按著拍子。克利斯朵夫稱讚某個有名的女歌唱家,說可以送她一紙健康證書。 
  他吆喝了藝術家還不算,更要從台上跳到台下,把那些張著嘴巴看他開刀的群眾教訓一頓。群眾被他呵斥之下,覺得啼笑皆非。那真要令人呼冤叫屈了,因為他們一向很留神,不加入任何藝術論戰,小心翼翼的跟一切棘手的問題都站得老遠,而且唯恐自己犯錯誤,所以對一切都拍手叫好。但克利斯朵夫認為拍手就是他們的罪狀!……對惡劣的作品拍手嗎?——那已經該死了!可是克利斯朵夫更進一步,說他們最不應該對偉大的作品拍手。 
  「輕薄的傢伙!你們想教人相信你們竟這樣熱烈嗎?……得了罷!這恰恰證明完全相反。要拍手,等熱鬧的結束來的時候再拍手罷,那些段落原來是象莫扎特說的為'驢子耳朵'寫的。在這兒,你們儘管盡興吧:人家是準備你們大叫1大嚷的,那也是音樂會中應有的一套。可是在貝多芬的《彌撒祭樂》以後鼓掌……你們不是該死嗎!……那明明是最後之審判。榮耀歸主那一章,驚心動魄的氣勢象海洋上的狂風2暴雨,大力士般的猛烈的意志好比一陣颶風,忽然停在雲端裡,雙手攀著深淵,然後又奮力向太空飛去……狂風怒號。在最驚險的關頭,突然來了一段轉調,一種抖動的聲音透過烏雲從天上直落到顏色慘白的海上,像一片光。這是到了結束的階段。死神那種瘋狂的飛翔冷不防停了下來,它的翅膀被三道閃電釘住了。周圍的一切還在發抖,迷糊的眼睛還在發3花。心忐忑的跳著,氣息僅屬,四肢癱瘓……而最後一個音符還在振動的時候,你們已經在高興了,樂了,你們叫著,笑著,議論紛紛,拍手了!……難道你們一無所見,一無所聞,一無所感,一無所悟嗎?一個藝術家的痛苦為你們原來只是一齣戲,認為貝多芬臨終的血淚給描寫得非常精細!你們對耶穌上十字架竟喊著'再來一次!'這個超凡入聖的人在痛苦中掙扎了一輩子,結果只給你們這批愚夫愚婦消磨一個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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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神話載,弗裡基彌達斯因不喜阿波羅所奏的豎琴,被阿波羅將起耳朵變為驢耳。今以此語喻不懂音樂的人。 
  2貝多芬的《彌撒祭樂》共分五大頌曲:(一)吾主憐我,(二)榮耀歸主,(三)我信我主,(四)聖哉聖哉,(五)神之羔羊。而第二部《榮耀歸主》本身又分成三章,以下所描寫的是第一章的境界。 
  3所謂三道閃電系指第一章將結束時由大號用特別加強的聲量(fff)奏出的三個和弦。 
  這樣,他無意之間詮釋了歌德的兩句名言;不過他沒有達到歌德那種清明高遠的境界罷了: 
  「大眾把崇高偉大當作遊戲。要是他們看到了崇高偉大的面目,那就連望一望的勇氣也沒有了。」 
  克利斯朵夫還不肯就此罷休。熱情衝動之下,他跳過了群眾,像一顆炮彈似的去轟那個聖壇,那個禁地,那個庸才俗物的避難所——批評界了。他把同業罵得體無完膚。其中有一個膽敢攻擊當時最有天才的作曲家,最前進的樂派的代表,哈斯萊。他寫過許多標題交響曲,雖然不免偏激,究竟是才氣縱橫的作品。克利斯朵夫小時候見過他,為了紀念當時的情緒,始終對他很感激。現在看到一個不學無術的愚蠢的批評家竟然敢教訓這樣的天才,不禁氣憤到極點,大叫起來: 
  「反了!反了!難道你除了王法以外,不知道還有別的法紀嗎?天才決不給你拖上庸俗的老路的。他創造法紀,他的意志會成為大家的規律。」 
  在這一段傲慢的開場白以後,克利斯朵夫抓住了倒楣的批評家,把他近來所寫的荒謬的文字痛加批駁,淋漓盡致的訓了一頓。 
  整個批評界都覺得受了侮辱。他們一向對論戰置身事外,不想冒冒失失的去碰釘子;他們對克利斯朵夫認識很清楚,知道他內行,也知道他沒有耐性。至多他們之中有幾個很含蓄的表示,一個這樣優秀的作曲家越出了本行去亂撞未免可惜。他們不論意見怎麼樣(在他們能有個意見的時候),總還尊重他跟他們一樣享有批評家的特權,可以批評一切而自己不受批評。但看到克利斯朵夫突然把同行之間的默契破壞以後,他們立刻把他看做國民公敵了。他們一致認為,一個青年膽敢冒犯那些為國增光的宗師真是豈有此理,就開始對他作劇烈的攻擊。他們並不寫什麼長文章來一套有系統的辯論;——(雖然新聞記者有種特殊的本領,用不著顧到對方的論證,甚至毋須一讀,照舊能進行他的論戰,此刻也不願意跟一個實力充足的敵人在這種陣地上對壘。)——憑著多年的經驗,他們知道報紙的讀者總是相信他的報紙的,報紙而一有辯論的口吻就會減低自己的聲望;還不如直捷了當的肯定一切,或更好是否定一切。否定比肯定加倍有力。這是可以從重心律直接推演出來的:把一顆石子從上面丟下來,不是比望上拋更容易嗎?因此他們寧可用一些陰險的,挖苦的,侮辱的短文,逐日刊登在顯著的地位,把傲慢的克利斯朵夫形容得非常可笑,從來不指出他的姓名,但一切都描寫得十分明顯。他們把他的言論改頭換面,弄得荒謬絕倫;又講他的軼聞秘史,往往事出有因而一大半是平空捏造的,而且編得非常巧妙,剛好能挑撥克利斯朵夫跟城裡人的,尤其是宮廷方面的感情。他們也攻擊他的外表,面貌,服裝,勾勒出一幅漫畫。因為聽到再三再四的說,大家終於覺得克利斯朵夫真是這副模樣了。 
  克利斯朵夫的朋友們對這些都可以滿不在乎,倘使他們的雜誌在論戰中沒有挨打。其實外邊的攻擊不過是種警告;人家並不想把它牽入漩渦,而是有心把它和克利斯朵夫撤清,但這份雜誌怎麼不怕它的聲譽受到影響未免令人奇怪;他們暗示,倘若它再不檢點,就顧不得遺憾與否,對編輯部其餘的人也要下手了。亞陶爾夫·梅和曼海姆開始受到的攻擊雖然並不猛烈,已經使窠裡的人張皇起來。曼海姆只是笑笑:以為那可以教他的父親,伯叔,堂兄弟,以及無數的家族著惱,他們自命對他的行為舉止有監護之責,一定要因之大為憤慨的。但亞陶爾夫·梅把事情看得非常嚴重,責備克利斯朵夫連累了雜誌。克利斯朵夫老實不客氣把他頂回去了。其餘幾個因為沒有挨罵,倒認為這個老是向他們說大話的梅代他們吃些苦也挺有意思。華特霍斯暗中很高興;他說不砍破幾個腦袋就不成其為廝殺。自然,他意思之中決不是說砍破自己的腦袋;他自以為靠著他的門第與社會上的關係,處於絕對安全的地位,至於他的猶太同志們吃些虧也沒有什麼害處。至此為止還沒輪到的高特林和哀朗弗爾可不怕攻擊,他們倆會回敬的。他們覺得不愉快的倒是克利斯朵夫那種死心眼兒,使他們跟所有的朋友,尤其是跟所有的女朋友弄得很僵。看到最初幾篇文字,他們樂死了,以為這玩笑開得很妙:他們佩服克利斯朵夫搗亂的勁,同時以為只要一句話就能使他鬥爭的熱情降低一點,至少對他們所指定的某些男女朋友留些情分。——可是不行。克利斯朵夫什麼話都不聽,什麼請托都不理會,只像瘋子一樣的蠻幹。要是讓他攪下去,簡直沒法在地方上過活了。他們的膩友已經哭哭啼啼,怒氣沖沖的到社裡來鬧過幾場。他們用盡手段勸克利斯朵夫在某些地方筆下留情:克利斯朵夫完全不理。他們生氣了,克利斯朵夫也生氣了;但他的態度還是照舊。華特霍斯看著這些朋友著急覺得好玩,絕對不動心,並且故意袒護克利斯朵夫使他們更迫。他也許比他們更能賞識克利斯朵夫的勇敢的蠻勁,佩服他不留退路也不為將來著想,只低著頭逢人便撞。至於曼海姆,對這番大鑼大鼓的吵架看得高興極了,自以為把一個瘋子帶到這群循規蹈矩的人裡去的確是開了個大大的玩笑;眼看克利斯朵夫跟人家一拳來一腳去,他笑彎了腰。雖然他受著妹子的影響,開始相信克利斯朵夫真有點瘋頭瘋腦,他倒反更喜歡他;他需要在他喜歡的人身上找出些可笑的地方。所以他和華特霍斯兩人在別的朋友前面替克利斯朵夫撐腰。 
  他頭腦很實際,雖然竭力自以為不實際;因此他認為替朋友著想,最好把他的利害關係和當地最前進的音樂團體的利害關係打成一片。 
  像大多數的德國城市一樣,這裡也有一個瓦格納友誼會,代表反抗保守派的新思想。如今各處對瓦格納的聲望已經公認了,作品也排入了德國所有歌劇院的節目,替瓦格納辯護當然不會再有什麼危險。可是瓦格納的勝利是硬爭取得來的,而非由於人家的心悅誠服;骨子裡大眾仍舊很固執的抱著保守心理,尤其像這兒一樣的小城市,跟時代的潮流完全隔絕,只知道仗著古老的名片自命不凡。德國人天生的對新思想新潮流有種疑慮,凡是真實的強烈的東西,沒有經過幾代的人咀嚼的,他們都懶得去體會:這種情形在這裡比別的地方更厲害。固然瓦格納的作品已沒有人敢非難,但一切受瓦格納思想感應的新作品,大家都不大樂意接受:這就充分證明了上面所說的民族性。所以倘若一切的瓦格納友誼會能夠熱心保護藝術界新興的傑出的力量,那末它們很可以做些有益的事。有時它們的確盡過這種責任,布魯克納與胡戈·沃爾夫就受到某些瓦格納會的支持。但大宗師的自私自利往往使1門徒也跟著自私自利;拜羅伊特既然成了崇拜獨一無二的上帝之所,拜羅伊特所有的小支部也成為信徒們永遠禮拜同2一個上帝的小教堂。充其量,他們只在正殿旁邊的小祭壇上供奉幾個忠實信徒的神位,而還得這些信徒對那位獨一無二的,多才多藝的神明,音樂、詩歌、戲劇、玄學各方面的祖師,表示五體投地的崇拜,對他神聖的主義能夠一字一句的遵守勿渝才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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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布魯克納(1824—1896)與胡戈·沃爾夫(1860—1903)生前受勃拉姆斯黨徒排擠。 
  2德國巴伐利亞邦拜羅伊特城的瓦格納劇院,為瓦格納親自設計監造,絕對不演他人作品。 
  3此處所稱大宗師,獨一無二的上帝,神明,祖師,均指瓦格納。 
  本地的瓦格納友誼會就是這種情形。——可是它還裝點門面,想結納一批可為己用的有才氣的青年,已經在暗中對克利斯朵夫留意了很久。它不著痕跡的向他表示好感,他根本不覺得;因為他不需要跟人家聯絡,他不懂為什麼他的同胞一定要組織團體挨在一塊兒,彷彿單槍騎馬就什麼事都做不了:唱歌,散步,喝酒,都是不行的。他討厭所有的社團。但比較起來,他對瓦格納友誼會還容易接受,它至少辦些美妙的音樂會;而瓦格納派的藝術主張,他雖然不全部贊同,究竟比別的音樂團體跟他接近得多。單看它對付勃拉姆斯和勃拉姆斯黨跟他一樣激烈,似乎他和這個黨派之間的確還能找到一些共同的立場。因此他就聽人拉攏了。居間的是曼海姆,他是沒有一個人不認識的。雖非音樂家,他也是瓦格納會的會員。——會中的領袖們早就留意克利斯朵夫在雜誌上掀起的論戰。他打發敵人的某些作風被認為很有力量,大可加以利用。固然克利斯朵夫對他們神聖的偶像也很不恭敬的刺過幾下,但他們寧可裝做不看見;——而且這幾下最初的,並不如何猛烈的攻擊,對於他們急於要趁克利斯朵夫未作更進一步的攻擊之前就去加以籠絡,也許不為無因,雖然他們並不承認。他們很慇勤的徵求他同意,可不可以拿出他幾支歌參加瓦格納會主辦的音樂會。克利斯朵夫聽了很得意,便答應了。他上他們會裡去,又禁不住曼海姆的慫恿,馬上入了會。 
  當時領導這個瓦格納友誼會的人有兩個:一個是公認為權威的作家,一個是權威的樂隊指揮。兩人都是對瓦格納信仰極堅的。前者名叫姚西阿·葛林,寫過一部《瓦格納辭典》,可以使人隨時隨地瞭解大師的思想,可知者無所不知,可解者無所不解,真是他一生的傑作。他在飯桌上能夠整章整卷的背出來,不下於法國內地的中產階級熟讀《畢賽爾詩歌》。他也在《拜羅伊特公報》上發表討論瓦格納與亞利安1精神的文字。當然,他認為瓦格納是純種亞利安典型,德國民族在亞利安種內是抵抗拉丁的塞米氣息的中流砥柱,尤其能抵抗法國的塞米氣息的壞影響。他宣告高盧族淫靡的風2氣已經給打倒了,但他仍舊天天不斷的拚命攻擊,彷彿那個永久的敵人始終還有威脅的力量。他對法國只承認有一個大人物,高皮諾伯爵。葛林是個矮小的老人,很有禮貌,像處3女一樣動不動會臉紅的。——會中另一個台柱名叫哀利克·洛貝,四十歲以前是一家化學廠的經理;然後丟掉了一切去做樂隊指揮。他的能夠達到目的,一半是靠他的意志,一半是靠他的有錢。他是拜羅伊特的狂熱的信徒:據說他曾經穿了朝山的布鞋從慕尼黑步行到拜羅伊特。奇怪的是,這位博覽群書,周遊大地,做過各種不同的行業而處處顯出性格堅強的人,在音樂方面竟會變成一頭巴奴越的綿羊。他所有的4那些特出的性格,一到這兒只使他表現得比別人更蠢。因為在音樂方面太無把握,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覺,所以他指揮瓦格納作品的時候,完全依照在拜羅伊特註冊過的藝術家和指揮的演奏法。他要把演出的場面與五顏六色的服裝,照式照樣的摹仿,迎合瓦格納小朝廷裡的幼稚而低級的口味。他很像那種風魔彌蓋朗琪羅的人,臨畫的時候把原作的霉點都要摹寫下來,因為霉點沾在神聖的作品上,所以也是神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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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畢賽爾詩歌》為伏爾泰所作諷刺聖女貞德的長詩,純粹是反宗教的,曾風行一時。 
  2亞利安族被認為純血種的白種民族,源出中亞細亞,經由印度而移殖歐洲,征服土著,並與土著混合。至純種亞利安族究由現代何種民族代表,言人人殊,或謂日耳曼族,或謂拉丁族。塞米氣息系指塞米族的性格。塞米族指今之阿拉伯人,敘利亞人,猶太人。 
  3高皮諾伯爵(1816—1882)為法國外交家兼文學家,著有《種族不平等論》一書,認為亞利安族為最優秀的人種;而最純粹的亞利安種在今日為日耳曼人(但並非德國人,因德國人已與高盧族及斯拉夫族混血),即住居英、比及法國北部、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的淡色頭髮,腦殼長度大於寬度四分之一的人。此項學說被德國學者利用,並轉指德國人為純種亞利安人,作為大日耳曼主義之根據。尼采與瓦格納等的主張,皆與高皮諾的學說有關。 
  4典出法國拉伯雷名著《巨人傳》:巴奴越受羊販鄧特諾詬辱,乃購其一羊驅之入海,群羊見之均憑而傚尤,紛紛投海,卒至羊販鄧特諾於搶救時亦溺死海中。今以巴奴越綿羊喻盲從之群眾。 
  克利斯朵夫對這兩個人物原來不會怎麼欽佩的。但他們是交際場中的人物,和藹可親,相當博學;而洛貝只要談到音樂以外的問題也不無趣味。再加他是個糊塗蟲,而克利斯朵夫就不討厭糊塗蟲:覺得他們不像明白人那麼庸俗可厭。他還不知天下最可厭的莫過於說廢話的人,也不知在大家誤稱為"怪物"的人身上,所謂特色比其餘的人更少。因為這些「怪物"其實在只是瘋子,他們的思想已經退化到跟鐘錶的動作相仿。 
  葛林和洛貝為了籠絡克利斯朵夫,對他非常敬重。葛林寫了篇文章把他恭維了一陣;洛貝指揮他作品的時候完全聽從他的吩咐。克利斯朵夫看了大為感動。不幸這些慇勤的效果給那般獻慇勤的人的不聰明完全糟蹋了。他不可能因為人家佩服他而對他們發生幻象。他很苛求;別人佩服他的地方倘使跟他的真面目相反,他就不容許;凡是把他認識錯了而做他朋友的,他差不多會認為仇敵。所以他極不滿意葛林拿他當做瓦格納的信徒,在他的《歌》和瓦格納的《四部曲》中找共同點,——實際是除了一部分音階相同以外根本渺不相關。而聽到自己的作品給排在一個瓦格納學者的無聊的仿製品旁邊,——兩頭又放著永遠少不了的瓦格納的兩件大作,他也並不愉快。 
  不用多少時候他就覺得在這個小黨派裡頭透不過氣來。這又是一個學院,跟那些老的學院一樣窄,而且因為它在藝術上是個新生兒,所以氣量更小。克利斯朵夫對於藝術形式或思想形式的絕對價值,開始懷疑了。至此為止,他以為偉大的思想到一處就有一處光明,而今他發覺思想儘管變遷,人還是一樣:而且歸根結蒂,主要還在於人:有怎麼樣的人,就有怎麼樣的思想。假如他們生來是庸俗的,奴性的,那末便是天才也會經由他們的靈魂而變得庸俗,奴性;而英雄扭斷鐵索時的解放的呼聲,也等於替以後的幾代簽下了賣身契。——克利斯朵夫忍不住把這種意思說出來。他痛詆藝術上的拜物教,說什麼偶像,什麼古典的大師,都用不著;只有瞧不起瓦格納,敢把他踩在腳下,揚著臉前進,永遠看著前面不看後面的人,敢讓應該死的死而跟人生保持密切關係的人,才配叫做瓦格納思想的承繼者。葛林的胡說亂道惹惱了克利斯朵夫。他挑出瓦格納作品裡的錯誤或可笑的地方。瓦格納的信徒們免不了說這是他妒忌他們的上帝,而且是荒唐可笑的妒忌。至於克利斯朵夫,他相信那些在瓦格納死後拚命崇拜瓦格納的人,一定就是在他生前想把他扼殺的人:這可冤枉他們了。像葛林與洛貝一流的人,也有受著靈光照耀的時間;二十年前他們也站在前鋒,然後像多數的人一樣留在那兒不動了。人的力量太薄弱了,上山只爬了第一段就不濟事而停住了,唯有極少數的人才有充分的氣力繼續趲奔。 
  克利斯朵夫的態度使那些新朋友很快的跟他疏遠了。他們的好感是樁交易:要他們站在他一起,必須他站在他們一起;而克利斯朵夫顯而易見連一點成見都不肯拋棄:他不願意加入他們的一黨。人家就對他冷淡了。他所不願意送給大小神明的諛辭,人家也不願意送給他了。他的作品不像從前那樣受到歡迎;有人還抗議他的名字在節目單上出現得太多。大家在背後嘲笑他,批評的話也多起來了,葛林和洛貝的不加阻止,似乎表示贊成他們的意見。可是會裡的人還不想跟克利斯朵夫決裂:第一因為萊茵河畔的民族喜歡騎牆派的作風,喜歡用不了了之的辦法使不上不下的局面盡拖下去;第二因為大家還希望克利斯朵夫就範,即使不能被說服,至少可能因疲勞而讓步。 
  克利斯朵夫卻不給他們有這種時間。他一發覺人家對他抱著反感而不願意明白承認,還想自欺其人的和他維持友好的關係,他就非要對方明白他是敵人不可。有一晚他在瓦格納友誼會中看出了大家的虛情假意,便直截了當的向洛貝表示退會。洛貝莫名片妙;曼海姆趕到克利斯朵夫家裡想調停。克利斯朵夫才聽了幾個字就嚷起來: 
  「不,不,不,不!別跟我再提這些傢伙。我不願意再看見他們了……我受不了,受不了……我對他們討厭死了,對他們連一個都不能看。」 
  曼海姆哈哈大笑。他這時忘了勸克利斯朵夫平平氣,倒是想看熱鬧了: 
  「我知道他們要不得,"他說,"可也不是從今天氣的:又出了什麼新的事呢?」 
  「沒有什麼新的事。我就是受夠了……好,你笑罷,笑我罷:沒有問題,我是瘋子。謹慎的人是照著理性行事的。我可不是這樣,我是頗衝動的。我身上的電積得太多的時候,它就需要發洩,不惜犧牲;要是別人受到痛苦,就算他們倒楣!也算我倒楣!我生來不是過集團生活的。從今以後,我只管我自己了。」 
  「你總不成對誰都不理罷?"曼海姆說。"你不能赤手空拳演奏你的音樂。你需要男的女的歌唱家,需要一個樂隊,一個指揮,需要聽眾,需要啦啦隊……」 
  「不!不!不!"克利斯朵夫嚷著;聽到最後一句他更跳起來:「啦啦隊!你不害臊嗎?」 
  「不是出錢收買的啦啦隊,——雖然老實說,除此以外,要群眾明白一件作品的價值還找不出第二個方法。——可總得有人捧場,有個組織嚴密的小團體;這是每個作家都有的:朋友的用處就在這等地方。」 
  「我不要朋友!」 
  「那末你得給人家噓。」 
  「我願意給人家噓!」 
  這一下,曼海姆可樂死了。 
  「給人噓這種福氣你也保持不久的。將來人家會根本不奏你的作品。」 
  「不奏就不奏!你以為我非成個名人不可嗎?……是的,我過去一個勁兒想達到這個目的……真是無聊!發瘋!愚蠢!……彷彿滿足了最庸俗的驕傲,就能補償種種的犧牲:煩悶,痛苦,羞愧,恥辱,卑鄙無恥,討價還價,所有這些拿去收買光榮的代價!假使我還打著這種算盤,我真是見了鬼了!這一套再也不來了!我不願意再跟群眾和宣傳發生關係。宣傳簡直是無恥的玩藝兒。我要關起門來,只為了自己而生活,為了我喜歡的人而生活……」 
  「對啦,"曼海姆用著譏諷的口氣說。"可也得有個行業。你幹嗎不學做鞋子呢?」 
  「哎!要是我像那個妙人薩克斯一樣是個靴匠的話!我1的生活才多快樂呢!平時是靴匠,星期日是音樂家,而且是個自得其樂的,在小圈子裡跟兩三個知己玩玩的音樂家!這才像一種生活!……犧牲了我的時間跟心血,讓那些混蛋批評我,我不是發瘋嗎?有幾個老實人喜歡你瞭解你,不是比教成千成萬的傻子來聽你,瞎說一陣,吹拍一陣好多嗎?……什麼驕傲,什麼成名的慾望,這些魔鬼休想再抓住我了:這是你可以相信我的!」「一定相信,"曼海姆說著,心裡在想:「要不了一個鐘點,他會說出完全相反的話的。"於是他若無其事的加上一個結論,說道:「那末行啦,瓦格納友誼會的事就歸我去料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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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薩克斯為十六世紀德國詩人,早年曾為鞋匠。 
  克利斯朵夫不由得舉起胳膊嚷起來:「我舌敝唇焦的跟你說了一個鐘點,竟是白費的嗎?……我告訴你,我再不踏進那個會裡去的了!我恨透了這些瓦格納會,所有的會,所有的羊圈,一定要你挨著我,我挨著你,才能會起了聲音咩咩的叫。替我去告訴那些綿羊:我是一隻狼,我有牙齒,我不是生來啃草根的!」 
  「好,好,我跟他們說去,"曼海姆一邊走一邊覺得這早晨過得挺有意思,心裡想:「他是個瘋子……瘋得該鎖起來了……」 
  他急急忙忙去告訴妹妹,她聳聳肩膀說:「瘋嗎?他要教人家這麼想就是了!……其實他是愚蠢,並且驕傲得可笑……」 
  可是,克利斯朵夫在華特霍斯的雜誌上繼續發表他激烈的批評文章。並非他感到什麼趣味:他覺得批評這一行很討厭,差不多想丟掉了。但因為人家拚命要他住嘴,所以他有心固執,不肯露出讓步的神氣。 
  華特霍斯有點不放心了。只要拳頭不落在他身上,他永遠會毫不動心的站在雲端裡看廝殺。但幾星期以來,別的報紙似乎忘了他的不可侵犯的身份,對他作家的自尊心居然開始攻擊了,而且刻薄得厲害;倘若華特霍斯精明一些的話,很可以看出那是朋友放的冷箭。的確,那些攻擊是哀朗弗爾和高特林兩人暗中唆使出來的:他們認為唯有這個辦法才能使他阻止克利斯朵夫的筆戰。而他們果然看準了。華特霍斯立刻公開的說克利斯朵夫使他厭煩,接著也不袒護他了。從此,雜誌裡的人就想盡方法要他住嘴。可是要他住嘴,等於想把口罩去套在一頭正在咬東西的狗嘴上!人家對他說的話反而刺激他。他把他們叫做膽怯鬼,聲明他是什麼話都要說的,——凡是他有權利說的都要說。他們要攆走他,儘管把他攆走罷,那可以教城裡人知道他們跟別人一樣沒種;要他自動離開可辦不到。 
  他們聽了面面相覷,狼狽不堪,抱怨曼海姆送了他們這樣的一件禮物,一個瘋子。老是嘻嘻哈哈的曼海姆,誇口說他自有辦法制服克利斯朵夫,他打賭從下一篇起,克利斯朵夫就會在酒裡攙些清水。他們表示不信;但事實證明曼海姆並沒誇口。克利斯朵夫的下一篇文字,雖談不上怎麼慇勤,可是對誰也沒有不客氣的話了。曼海姆的方法挺簡單,說穿了,大家都奇怪怎麼早沒想到。克利斯朵夫從來不把他發表的東西再看一遍,看校樣也極快極馬虎。亞陶爾夫·梅屢次用婉轉的口氣責備他,認為有一個錯字就是丟了雜誌的臉。克利斯朵夫原來不把批評當作一種藝術,便回答說挨罵的人不會看不懂的。曼海姆就抓住機會說克利斯朵夫有理,校對是印刷所監工的事;他願意代勞。克利斯朵夫感激得有點不好意思了。但大家一致告訴他,這種辦法可以免得損失時間,倒是幫了雜誌的忙。於是克利斯朵夫把校樣交給曼海姆,請他仔細的改。曼海姆自然不肯馬虎:那對他簡直是種遊戲。開場他只是很小心的改幾個字,刪掉一些令人不快的形容詞。後來看到事情很順當,他便膽子大片來,更進一步了:他把整個句子重新寫過,改動意義,著實顯出一點本領。這玩藝兒是在於大體上保持句子的輪廓,保持克利斯朵夫特有的筆調,同時把意義改得和克利斯朵夫的恰恰相反。曼海姆為了刪改工作所花的心血,遠過於他自己寫一篇;他一輩子也沒用過這樣的苦功。但他看著結果很得意:一向被克利斯朵夫挖苦的某幾個音樂家,看到他態度慢慢的緩和,終於恭維他們的時候,不禁大為詫異。雜誌裡的人都歡喜極了。曼海姆把他嘔盡心血的傑作高聲朗誦,引得眾人哄堂大笑。有時哀朗弗爾對曼海姆說:「小心點兒!你太過分了!」 
  「嘔,沒有危險的,"曼海姆回答。 
  於是他變本加厲的幹下去。 
  克利斯朵夫什麼都沒覺察。他到社裡來丟下原稿就不過問了。有時他還把曼海姆拉到一邊說: 
  「這一回,我對他們才不客氣呢,這些下流東西!你念罷……」 
  曼海姆便拿來念了。 
  「嗯,你覺得怎麼樣?」 
  「凶極了,朋友,簡直不留餘地!」 
  「你想他們會怎麼說?」 
  「啊!一定是大叫大嚷囉!」 
  可是毫無動靜。相反,在克利斯朵夫周圍,人家的臉色反而好看起來;他痛恨的人居然在街上向他行禮。有一回,他擰著眉毛,嘰哩咕嚕的跑到社裡來,把一張名片望桌上一丟,問:「這算什麼意思?」 
  這是最近被他痛罵了一頓的一個音樂家的名片,上面寫著"感激不盡"幾個字。 
  曼海姆笑著回答:「他是說的反話呀。」 
  克利斯朵夫馬上鬆了口氣:「嘿!我就怕我的文章使他高興呢。」 
  「他氣死了,"哀朗弗爾說,"可是他不願意表示出來,想裝得滿不在乎的一笑置之。」 
  「一笑置之?……混蛋!"克利斯朵夫氣憤憤的說。"讓我再寫一篇。最後笑的人才笑得痛快呢!」 
  「不,不,"華特霍斯聽了克利斯朵夫的話不大放心。"我不相信他是笑你。我看倒是屈服的表示,他是個真誠的基督徒;人家打了他左邊的嘴巴,他就把右邊的送上來。」 
  「那更妙了!"克利斯朵夫說。"嘿!膽怯鬼。既然他要,我就賞他一頓板子罷!」 
  華特霍斯還想插幾句,可是別人都笑起來了。 
  「讓他去罷……"曼海姆說。 
  「對,"華特霍斯忽然鎮靜了。"也不在乎多一篇少一篇!……」 
  克利斯朵夫走了。同事們手舞足蹈的狂笑了一陣。等到大家靜了一些,華特霍斯對曼海姆說:「笑儘管笑,究竟差點兒闖禍……我求你還是小心些罷。你要教我們倒楣了。」 
  「嘔,別急!"曼海姆回答。"日子還長呢……再說,我也替他放了好多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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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部 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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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當克利斯朵夫改革德國藝術的經驗到了這一個階段,城裡來了個法國戲班子。說準確些,那是一群烏合之眾,因為照例是不知從哪兒搜羅得來的一般窮光蛋,和只要能做戲就不管人家剝削的青年演員。班首是一個有名的過時的女戲子。她這一回到德國來巡迴表演,路過這小小的省城就做三天戲。 
  華特霍斯的一般同文為這件事轟得很熱鬧。曼海姆和他的朋友們對巴黎的文壇和社交界是很熟的,或自命為很熟的;他們把從巴黎報紙上看來的似解非解的謠言,逢人便說。他們在德國是法國派的代表。這就教克利斯朵夫不想再去多瞭解什麼法國精神。曼海姆讚美巴黎的話使克利斯朵夫聽膩了。他上巴黎去過幾次;那兒也有他的一部分家族;——那是普及於整個歐羅巴的,他們到一處都得到一處的國籍,得到一處的高官厚爵:在英國有個男爵,在比國有個參議員,在法國有個部長,在德國有個議員,另外還有一個教皇冊封的伯爵。他們以猶太人而論彼此很團結,很重視共同的根源,同時也誠心誠意的做了英國人,比國人,法國人,德國人,和教皇的臣屬;他們的驕傲使他們認為自己所選擇的國家是世界上第一個國家。唯有曼海姆喜歡發怪論,有心把一切別的國家看得比他自己的更可愛。所以他常常很熱烈的提到巴黎;但他稱讚巴黎人的時候,總把他們形容做荒唐胡鬧,大叫大嚷的瘋子,一天到晚不是鬧革命就是尋歡作樂,從來沒有一本正經的時間。所以克利斯朵夫對於這個"拜占廷式的,頹廢的,伏越山那一邊的共和國"並不覺得可愛。他想像中的巴黎,彷彿最近出版的德國藝術叢書中某一冊卷首的插畫:前景是巴黎聖母院的一個妖怪俯瞰著城中的屋頂,令人想到1那個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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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巴黎聖母院屋頂四周,有許多中世紀的雕刻,表現妖魔鬼怪。 
  「永恆的肉慾,有如永不厭足的吸血鬼, 
  在偉大的都市上面,看著嘴邊的食物饞涎欲滴。」 
  以純粹的德國人性格,克利斯朵夫瞧不起那些放浪的法國人和他們的文學;關於法國,他只知道一些粗俗的滑稽作品,只看過《哀葛龍》與《沒遮攔太太》,還有是咖啡店音2樂會裡的小調。小城市裡趨奉時髦的習氣,一般最無藝術趣味的人到戲院去爭先定座的情形,使克利斯朵夫對那個走碼頭的女角兒格外表示冷淡與輕視。他聲言決不勞駕去聽她的戲。加以票價貴得驚人,他也花不起,所以更容易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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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哀葛龍》為法國洛斯當的戲劇,於一九○○年在巴黎上演。《沒遮攔太太》為法國薩杜與莫洛合作的戲劇,一八九三年在巴黎初演。劇中女主角說話毫無忌諱,故名為沒遮攔太太。 
  法國劇團帶到德國來的戲碼,除了兩三出古典劇以外,大部分是無聊的,"專門用來出口的"巴黎貨色:因為越是平庸的東西越是國際化。第一晚上演的《多斯加》是克利斯朵夫1熟識的;他看過翻譯本的演出,照例帶點兒德國內地劇院所能加在法國作品上的輕鬆趣味。所以看著朋友們上劇院的時候,他冷冷的笑著說他用不著去再聽一遍倒落得耳目清淨。但第二天他仍不免伸著耳朵聽他們熱烈談論昨晚的情形,而且因為自己沒有去,不能駁他們的話,他又氣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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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多斯加》為薩杜所作五幕劇,於一八八起年在巴黎上演,後普契尼又以之譜成歌劇。 
  預告的第二出戲是法譯本的《哈姆萊特》。對於莎士比亞的戲,克利斯朵夫是一向不肯放過機會的。在他心目中,莎士比亞和貝多芬都是取之無盡用之不竭的生命的靈泉。而在他最近所經過的煩悶惶惑的時期內,《哈姆萊特》更顯得可貴。雖然怕對這面神奇的鏡子把自己的本相再照一遍,他還是有點動心,在戲院的廣告四周轉來轉去,很想去定一個座。可是他那麼固執,因為對朋友說過了那些話,不願意食言。要不是回去的路上碰到了曼海姆,他那晚一定象第一天一樣守在家裡的。 
  曼海姆抓著他的胳膊,氣憤憤的,可是照舊很俏皮的告訴他,有個老混蛋的親戚,父親的姊妹,不早不晚帶著大隊人馬撞了來,使他們不得不留在家裡招待。他想望外溜,可是父親不答應他在家族的禮數和對長輩的敬意方面開玩笑;而他這時候因為要刮一筆錢,不能不敷衍父親,只有讓步,不上戲院去。 
  「你們已經有了票子嗎?"克利斯朵夫問。 
  「怎麼沒有!一個挺好的包廂;而且臨了還得拿去(我此刻就為這個出來的),送給那該死的葛羅納篷,爸爸的股東,讓他帶著妻子女兒去擺架子。這才有趣呢!……我非把他們挖苦一下不可。可是他們決不會放在心上,只要我送了他們票子,——雖然他們更希望這些戲票變成鈔票。」 
  他突然停住,張著嘴瞪著克利斯朵夫: 
  「噢!……行了行了!……有辦法了!……"他嘓嘓嘓的叫了幾聲。 
  「克利斯朵夫,你看戲去嗎?」 
  「不去。」 
  「哦,你去罷,幫我一次忙。你不能拒絕的。」 
  克利斯朵夫莫名片妙:「可是我沒有位置啊。」 
  「位置在這兒!"曼海姆得意非凡的說著,把戲票塞在他手裡。 
  「你瘋了,你父親吩咐你的事怎辦呢?」 
  曼海姆捧著肚子大笑:「他一定要大發雷霆了!……」 
  他抹了抹眼睛,說出他的結論: 
  「明兒一起床我就向他要錢,趁他還蒙在鼓裡的時候。」 
  「既然知道他要不高興,我就不能接受你的,"克利斯朵夫說。 
  「知道?你什麼都不用知道,也什麼都沒知道,那跟你毫不相干。」 
  克利斯朵夫捻開票子:「我一個人拿了四個座兒的包廂怎麼辦?」 
  「隨你怎麼辦。你可以睡在裡頭,可以跳舞,要是你高興。還可以帶些女人去。你總有幾個吧?要不然向人家借也借得到。」 
  克利斯朵夫把戲票遞還給曼海姆:「我不要,真的不要。你拿回去吧。」 
  「我才不拿回來呢,"曼海姆望後退了幾步。"你要不耐煩去,我也不強迫;可是我決不收回。你把票子扔在火裡也好,拿去送給葛羅納篷也好,你這個道學先生!我管不了。再見吧!」 
  他說完就走,讓克利斯朵夫抓著票子呆在街上。 
  克利斯朵夫真是為難了。他想照理應當把戲票送給葛羅納篷去,可是沒有這個勁。他三心兩意的回家;等到想起看一看鐘點,只有穿起衣服來上戲院的時間了。糟掉這張票子當然太傻。他勸母親一塊兒去,母親卻寧可睡覺。於是他出發了,像小孩子一樣的高興,可是一個人享受這樣的樂趣總有點不舒服。對曼海姆的父親和被他搶掉位置的葛羅納篷,他倒不覺得過意不去,只對於可能和他分享的人抱歉;為一般像他一樣的青年,那不是天大的樂事嗎?他想了好久也想不出請誰一同去。而且時間已經很晚,得趕緊的了。 
  他進戲院的時候走過售票房,看見窗子關上,掛著客滿的牌子。好些人都在懊喪的退出去,其中有一個姑娘還捨不得就走,帶著艷羨的神氣看著進去的人。她穿著黑衣服,非常樸素,個子不十分高大,一張瘦瘦的臉非常秀氣;他沒注意她長得好看不好看。他在她前面走過,停了一會,忽然轉過身來,脫口而出的問:「小姐,你沒買到票嗎?」 
  她臉一紅,回答說:「沒有,先生。"她說話是外國口音。「我有個包廂不知怎麼辦。可不可以請你一起去?」 
  她臉更紅了,一邊道謝一邊表示不能接受。克利斯朵夫被她一拒絕,心裡一慌,也跟著道歉,同時又繼續邀請,可是說來說去她總不肯答應,雖然她心裡很願意。他急起來了,忽然下了決心說:「好吧,我有個辦法。你把票子拿去。這齣戲我早已看過,——(那是誇口。)——我不在乎,你一定比我更感興味。請你拿了罷,我完全是誠心的。」 
  那姑娘被他這種真誠的態度感動了,差點兒連眼淚都湧上來。她結結巴巴的道謝,表示決不願意他作這樣的犧牲。「那不是得了嗎?咱們進去罷,"他笑著說。 
  他的神氣那麼善良,那麼坦白,她覺得剛才就不應該拒絕,便不好意思的回答說:「那末多謝你了。」 
  他們進去了。曼海姆的包廂在戲院的中央,突出在外面,毫無隱蔽的。他們一進場就被大家注意了。克利斯朵夫請那少女坐在前面,自己坐得靠後面一點,免得她發窘。她正襟危坐,羞得連頭也不敢轉動一下,心中懊悔不該接受他的邀請。克利斯朵夫為了讓她定一定神,同時也為了無話可說,假裝望著別處。但他不論望到哪兒,都覺察為了自己帶著一個陌生女子混在漂亮的包廂客人中,旁人都在大驚小怪,議論紛紛。他向大家瞪著眼睛,覺得他不去過問別人而別人老是來過問他,真是豈有此理。他沒想到那種冒昧的好奇心尤其是針對他的同伴,而眾人對她的目光也更露骨。為了表示不把旁人的思想議論放在心上,他便探著身子和她搭訕。可是他一開口,她更驚慌得厲害,覺得要回答他的話真是件苦事;她低著頭,好容易才說出一個是或否。克利斯朵夫看她怕羞得可憐,也就縮在包廂的盡裡頭不理她了。幸而台上的戲也開場了。 
  克利斯朵夫沒有看廣告,也不關心那有名的女演員扮什麼角色。他像那些天真的人一樣,到戲院來是看戲而非看戲子的。他根本不去猜那名角是扮奧菲利婭還是扮王后;並且即使他要猜,以兩個劇中人的年齡來說,也一定以為她是扮王后,而萬萬想不到她會扮哈姆萊特的。一看到這個角色出現,一聽見這個像玩具的娃娃似的機械的音色,他竟老半天的不敢相信…… 
  「這是誰呢?是誰呢?"他輕輕的問著自己。"總不成是……」 
  等到他不得不承認那的確是哈姆萊特的時候,不由得開口罵了一句;那位女伴是外國人,沒有懂,但左近的包廂裡已經聽到,馬上氣憤憤的把他喝住了。他便縮在包廂的盡裡頭,好稱心如意的咒罵一頓。他氣極了。要是他能公平一點,對於化裝的漂亮,把一個六旬老婦變成青年男子,甚至還顯得俊美(至少在一般捧角的人心裡)的藝術上的"解數",可能表示敬意。但他壓根兒就討厭"解數",討厭一切違反自然的現象。他喜歡女是女,男是男。(這種事現在就不大可能。)貝多芬的萊奧諾拉那種幼稚可笑的化裝,他已經覺得不舒1服。女扮男裝的哈姆萊特更荒謬絕倫了。把一個結實,肥胖,蒼白,易怒,思想太多,見神見鬼的丹麥人變成一個女子,——連女子也算不上,因為女人扮的男人永遠是個妖怪,——把哈姆萊特弄成一個太監,一個不雌不雄的傢伙,……那真要當時的人懦弱到極點,批評界無聊到極點,才會讓他出台而不把他噓下去!女戲子的聲音使克利斯朵夫怒不可遏。她那種歌唱式的,念一個字象敲一下錘子似的說白,平板單調的朗誦,似乎從香曼萊2以來就被世界上最無詩歌感覺的民族奉為至寶。克利斯朵夫氣得不知怎麼辦了,乾脆背對著舞台,怒容滿面,朝著包廂的板壁,好似一個孩子受著面壁的處罰。幸而他的同伴不敢向他望,要不然一定會把他當做瘋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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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貝多芬的歌劇《萊奧諾拉》(亦稱《菲德裡奧》),女主角萊奧諾拉女扮男裝,入獄營救丈夫。此系劇中情節使然,與此處演哈姆萊特而女扮男裝完全不同。 
  2香曼萊為十七世紀法國女演員,以演拉辛的悲劇見稱於史。了她的角色竭力壓制自己,她仍舊有股青春與歡樂的力在皮膚裡,舉動裡,和笑瞇瞇的深色的眼睛裡閃耀。美麗的身體的魔力,居然使一剎那前對於哈姆萊特的表演那麼憤懣的克利斯朵夫,不覺得這個人物跟他意想中的奧菲利豈不符有什麼遺憾;而且他滿不在乎的把自己意想中的奧菲利婭為這個台上的奧菲利婭犧牲了。和熱情衝動的人一樣,他憑著無意的自欺其人的心理,認為劇中人貞潔而騷亂的心頭應當有這股青春的熱情。而使他更著迷的,還有她那神奇的聲音,純粹,溫暖,醇厚:每個字都像一個美麗的和弦;而在音節四周,更有那種輕快的南方口音,活潑鬆動的節奏,好比一陣茴香草與野薄荷的香味在空中繚繞。一個南歐的奧菲利豈不是奇觀嗎?……她帶來了金黃的太陽和法國南部的季候風。 
  克利斯朵夫臉上古怪的表情突然停止了。他一動不動,聲息全無。一種優美的富有音樂味的聲音,一個女性的沉著而溫柔的聲音響亮起來。克利斯朵夫豎起耳朵,一邊聽著台上的話一邊轉過身子,好不詫異的想瞧瞧有這等天籟的究竟是何等人物。原來是奧菲利婭。當然這奧菲利婭跟莎士比亞的奧菲利婭一點不相干。她是個美麗的姑娘,高大,壯健,身段窈窕,像希臘的雕刻一樣,渾身上下都極有生氣。雖然為 
  克利斯朵夫忘了他的同伴,竟移到包廂前排,坐在她的身旁,眼睛直釘著那個不知名姓的女演員。可是一般並非來聽一個無名女戲子的群眾,完全不注意她;直要等女扮男裝的哈姆萊特開口,他們才決心鼓掌。克利斯朵夫看了大為生氣,低聲罵著"蠢驢!"使十步以內的人都聽見了。 
  到幕間休息的時候,克利斯朵夫才記起了他的同伴;看她始終那麼羞怯,他一邊笑一邊想到她一定給他粗野的舉動嚇壞了。——不錯:這年輕的姑娘,和他萍水相逢而相處幾小時的少女,的確拘謹得近乎病態:剛才要不是在特別興奮的情形之下,她決不會接受他的邀請。而她一接受就後悔,恨不得找個機會溜掉。更糟的是她成了眾目睽睽的目標,而同伴在背後——(她連轉過頭去望一望都不敢)——低聲咒罵,咕嚕不已,越發使她慌張得厲害。她以為他什麼都會做出來的;他一坐到前面來,她簡直嚇得身子都涼了:知道他還有什麼古怪的行動呢!她真想鑽下地去。她不知不黨退後了一些,生怕碰到他的身子。 
  可是在休息時間聽到他和善的說話,她又放了心。「我是個挺不愉快的同伴,是不是?請你原諒。」 
  她望著他,看見他挺和氣的笑著,就像剛才使她決意接受邀請的時候的笑容。 
  他接著又說:「我不能隱藏我的思想……可是那也太不成話了!……這個女人,活了那麼一把年紀的女人!……」 
  他臉上又做了個厭惡的表情。 
  她微微一笑,輕輕的回答:「說是這麼說,究竟是很美的。」 
  他注意到她的外國口音,就問:「你是外國人嗎?」 
  「是的。」 
  「是教員嗎?"他一邊看著她樸素的衣服一邊又問。 
  「是的。"她紅著臉回答。 
  「請問是哪一國人?」 
  「法國人。」 
  他做了個驚訝的姿勢:「法國人?真想不到。」 
  「為什麼?"她膽怯的問。 
  「你這樣的……嚴肅!」 
  (她以為這句話在他嘴裡不完全是恭維。) 
  「法國像我這樣的也有的是,"她說的時候有點不好意思。 
  他瞧著她那張小小的忠厚的臉,鼓起的腦門,筆直的小鼻子,四周簇擁著栗色頭髮的瘦瘦的腮幫。可是他視而不見,心裡只想著那美麗的女演員,再三說: 
  「怪了,你是法國人!……真的嗎?你跟那個奧菲利婭是一個國家的?簡直教人不能相信。」 
  他靜默了一會又說:「她多美啊!」 
  他這麼說著,完全沒覺得這個話彷彿把奧菲利婭跟這個女伴作了個不大客氣的比較;她明明感覺到了,可並不怪克利斯朵夫,她自己也認為奧菲利婭美極了。他想從她那兒打聽一些關於那個女戲子的消息,她卻一點不知道;顯而易見她對劇壇的情形很隔膜。 
  「聽到台上說法國話,你一定很愉快吧?」他問。 
  這句話他是隨口說的,不料正說到了她的心裡。 
  「啊!"她那種流露真情的口吻使他很注意,"我真高興。在這兒我悶死了。」 
  這一回他可對她仔細瞧了瞧:她的手微微痙攣著,好似感到壓迫的樣子。但她立刻想起這種話可能得罪他:「噢!對不起,"她說,"我不知道說些什麼。」 
  他老老實實的笑了:「得了罷,不用客套!你說得很對。在這兒,不一定要法國人才堵得慌,嘿!」 
  他聳起肩膀呼了口氣。 
  可是她覺得說出了心裡的話很難為情,從此不作聲了。同時她也注意到,隔壁幾個包廂裡有人在偷聽他們的談話:他也發覺了,大為憤怒。他們倆就這樣打斷了話。休息的時間還沒完,他便走到戲院的迴廊裡去溜溜。少女的話還清清楚楚在他耳朵裡,他可心不在焉,腦子裡全是奧菲利婭的形象。在以後的幾幕中,她更把他完全抓住了;等到奧菲利啟發瘋的一場,唱著那一段愛與死的淒涼的歌,她的聲音那麼動人,使克利斯朵夫驚心動魄,快要放聲大哭了。他恨自己這樣軟弱,——(他認為真正的藝術家是不應該哭的),——又不願意讓人家看到,便突然從包廂裡走了出去。迴廊裡,大廳上,都沒有人。他心慌意亂的走下樓梯,不知不覺出了大門。他需要呼吸一下晚上涼爽的空氣,在黑洞洞的荒涼的街上邁開大步走一會。他走到運河邊上,把肘子靠著欄杆,望著靜靜的水,看街燈的倒影在那裡搖晃。他的心情也跟這個一樣:含糊,激動;除了一大片歡樂在表面上飄蕩,什麼都看不見。報告時刻的大鐘響了,他不可能再回到戲院去看戲劇的結束。去看福丁布拉斯的勝利嗎?他沒有這興致。誰會羨慕這個勝利1的人?看飽了人生的可笑與殘酷,誰還願意當他這個角色呢?整個作品是對人生的可怕的控訴。可是劇中的生命力多麼強烈,以至連悲傷也成為歡樂,慘痛也令人陶醉了…… 
  克利斯朵夫回到家裡,把那個被他丟在包廂內而連姓名也沒知道的少女完全忘了。 
  第二天早上,他到一家三等旅館去訪問女演員。劇團的經理把她和其餘的夥伴安頓在這兒,那個名角兒住的卻是城裡的第一家旅館。克利斯朵夫被帶進一間雜亂的小客廳,打開著的鋼琴上放著殘餘的早餐,還有些夾頭髮的針和又髒又破爛的樂器。奧菲利婭在隔壁屋子直著嗓子唱,像個只想弄些聲音鬧哄一下的孩子。人家去通報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問話的聲音挺高興,也不管客人會不會聽到: 
  「他找我有什麼事,那位先生?他叫什麼名字?……克利1福丁布拉斯為挪威王子,因哈姆萊特及丹麥王等先後慘死而獲登王位。斯朵夫……姓什麼?……克拉夫脫!克利斯朵夫·克拉夫脫?……多怪的姓!」 
  她重複了兩三遍,念到R的時候拚命的捲舌頭。 
  「不像個姓,倒像個賭咒的字……"接著她真的賭了一個咒。 
  「他是個年輕人還是個老頭兒?……討人喜歡嗎?……——行,我就來。」 
  於是她又唱起來: 
  再沒有比我的愛情更甜蜜的了…… 
  同時她在房裡搜索,咒罵那支躲在亂東西裡找不到的貝殼別針。她不耐煩了,吼了幾聲,表示火氣很大。克利斯朵夫雖然看不見,也能想像出她隔壁的舉動,不由得笑了。終於他聽到腳聲走近,奧菲利婭氣勢洶洶的打開了門,出現了。 
  她還沒完全穿好衣服,只裹著件浴衣,寬大的袖子裡露出一對赤裸的手臂,頭也沒梳,一卷卷的頭髮掉在眼睛和腮幫上。美麗的深色眼睛,嘴巴,面頰,下巴上那個可愛的酒渦,一古腦兒都堆滿著笑意。她用著沉著而歌唱般的產音,對自己的衣著略微表示一下歉意。她明知道用不著道歉,客人只會歡迎她這副打扮。她以為他是來訪問的新聞記者。但聽到他說是專誠為她,為欽慕她而來的,她非但沒有失望,反覺得十分高興。她心地很好,很慇勤,最得意的是能夠討人喜歡,也不把這一點瞞人。克利斯朵夫的訪問和熱心使她快樂極了,——她還沒給人寵壞呢。她的動作,態度,都那麼自然,連她小小的虛榮心,和因為能討人喜歡而表示的高興,也是自然的,所以他一點不發窘。兩人立刻像老朋友一樣。他說幾句不成語法的法語,她說幾句不成語法的德語;要不了一小時,兩人把所有心裡的話都說出來了。她完全沒有送客的意思。這個壯健快活的南方女子,又聰明,又活潑,在那些無聊可厭的夥伴中間,在這個不通語言的地方上,要不是天生的性情快樂,早就悶死了;現在有個人談談,當然喜出望外。至於克利斯朵夫,跟本地一般狹窄虛假的小市民混膩了,遇到這個無拘無束的,很有平民氣息的南方女子,也覺得說不出的痛快。他還不知道這一類的性格也有做作的地方,跟德國人不同的是他們除了外面所表現的那些,心裡就沒有別的,甚至連面上所表現的那些也沒有。可是她至少是年輕的,活潑氣的,想什麼說什麼,直截了當;她對一切都要批評,用著新鮮的眼光,毫無顧慮;她身上的氣息就像那種掃除雲霧的南方的季候風。她很有天分,沒有教育,也不會思索,對一切美的好的東西隨時隨地都能感覺到,並且真的非常感動;但過了一會又哈哈大笑了。不用說,她喜歡搔首弄姿,喜歡做媚眼,在敞開了一半的梳妝衣下面露出她的胸脯,很想教克利斯朵夫著迷,但這純粹是出於本能。她毫無心計,更喜歡說說笑笑:跟人家隨隨便便的,一來就熟,沒有拘束也沒有客套。她和他講著戲班子裡的內幕,她的苦悶,同事之間無聊的猜忌,奚撒貝——(她這樣的稱呼那個名角兒)——的耍手段,不讓她出頭。他和她說出對德國人的不滿,她聽了拍手附和。她心很好,不願意說誰的壞話,可是不能因之而不說;她一邊取笑別人,一邊埋怨自己缺德,而說話之間又顯出南方人特有的那種觀察力,滑稽而中肯:她壓制不了自己,形容一個人的時候說話非常刻薄。她樂死了,嘻開著蒼白的嘴唇,露出一副小狗般的牙齒;臉上的血色給脂粉遮掉了,只有圍著黑圈的眼睛在那裡發亮。 
  他們忽然發覺已經談了一小時。克利斯朵夫向富麗納——(這是她在戲班裡的名字)——提議下午再來,帶她到城裡去遛遛。她聽了快活極了;兩人約定吃過中飯就見面。 
  時間一到,他就來了。高麗納坐在旅館的小客廳裡,捧著一個本子高聲念著。她用笑瞇瞇的眼睛招呼他,只管念下去,念完了一句,才做手勢要他坐在大沙發上,挨著她:「這兒坐罷。別說話。我得把台詞溫一遍。一刻鐘就完了。」 
  她用指尖點著腳本,念得又快又草率,像個性急慌忙的小姑娘。他提議替她背一遍。她就把腳本遞給他,站起來背了。她不是吞吞吐吐,就是把一句的結尾念上三四遍才能想到下一句。她腦袋搖搖擺擺,把頭髮針都掉在地下。碰到一個固執的字不肯回到記憶中來,她便像野孩子一樣的暴躁起來,說出古里古怪的賭咒的話,甚至很粗野的字眼,——其中有一個很粗野很短的,是她用來罵自己的。克利斯朵夫看她那麼有才氣又那麼孩子氣,覺得很奇怪。她把聲音的抑揚頓挫調動得很準確,很動人;可是她聚精會神的念到一段,半中間竟不知所云的胡謅起來。她的背功課活像一頭小鸚鵡,完全不問其中的意義,那時就變成可笑的胡言亂語了。她可一點不著急:一發覺就捧腹大笑。最後,她喊了一聲"算啦!」便從他手裡搶過腳本望屋角一扔,說: 
  「放學了!時間到了!……咱們走肥!」 
  他可替她的台詞有些擔心,問:「你想你這樣行了嗎?」 
  「當然囉,"她肯定的回答。"並且還有那提詞的人,要他幹嗎的?」 
  她到房裡去戴帽子。克利斯朵夫因為等著她,便坐在鋼琴前面按了幾個和弦。她聽了在隔壁屋裡喊起來:「噢!這是什麼?你再彈呀!那多好聽!」 
  她跑來了,隨手把帽子望頭上一套。他彈完了,她要他再彈,嘴裡還來一陣嬌聲嬌氣的讚歎;那是法國女子的習慣,不管是為了《特裡斯坦》或是為了一杯巧克力。克利斯朵夫笑了:這對他的確換了一種口味,和德國人張大片辭的派頭完全不同。其實是一樣的誇張,不過是兩個極端罷了:一個是把一件小骨董說得山樣大,一個是把一座山說得小骨董樣小:還不是一樣可笑!可是他那時覺得後面的一種比較可愛,因為是從他心愛的嘴裡說出來的。高麗納問他彈的是誰的作品;一知道是他的大作,她又叫了起來。他早上已經告訴過她,他是個作曲家,但她根本沒注意。她挨著他坐下,硬要他把全部作品彈一遍。散步的事給忘了。這不但表示她有禮,而且因為她極喜歡音樂,她靠著奇妙的本能補足了教育的缺陷。他先還不拿她當真,只彈些最淺的曲子。但他無意中奏了一段自己比較看重的作品而她居然更喜歡,雖然他並沒告訴她什麼,他就又驚又喜了。一般德國人遇到懂音樂的法國人,都會表示一種天真的詫異,克利斯朵夫就是這樣: 
  「怪了!想不到你鑒賞力很高!……」 
  高麗納冷笑了一聲。 
  這樣以後,他彈著越來越難懂的作品,想瞧瞧她究竟懂到什麼程度。可是大膽的音樂似乎並沒有把她搞糊塗;而在一闋因為從來沒有被德國人瞭解,連克利斯朵夫自己也開始懷疑的,特別新穎的曲調之後,高麗納竟要求他再來一遍,而且還站起身子背出調子來,幾乎一點沒錯;那時克利斯朵夫的詫異更是可想而知了。他轉過身來對著她,非常感動的握著她的手,嚷道:「噢!你倒是個音樂家!」 
  她笑了,說她早先在一個外省的歌劇院中唱過,但有個劇團經理在跑碼頭的時候碰到她,認為她有演韻文劇的才具,勸她改了行。 
  「多可惜!"他說。 
  「為什麼?詩也是一種音樂啊。」 
  她要他把歌的意義給解釋了;他又用德語把歌詞念給她聽,她馬上跟著學,像猴子一樣容易,連他抿嘴唇擠眼睛的動作都學上了。後來她背著唱的時候可錯誤百出,鬧了很多笑話,背不出的地方就隨口造些古怪的聲音填上去,把兩人都笑死了。她毫不膩煩的要他盡彈,他也毫不膩煩的聽著她美麗的聲音;她還不懂歌唱這一行的訣竅,像小姑娘一樣尖著喉嚨,但自有一種說不出的清脆動人的味道。她說話爽直,想什麼說什麼。雖然她沒法解釋為什麼她有的喜歡有的不喜歡,但她的判斷骨子裡的確有個理由。奇怪的是,逢到那些最規矩的,在德國最受賞識的作品,她反而最不愜意,只為了禮貌而恭維幾句,但人家明明看出她不感興趣。因為她沒有音樂素養,所以不會像那些鑒賞家與藝術家一樣,對"耳熟"的東西不知不覺的感到愉快,也不會在一件新的作品中去愛好在前人的作品中愛好過的形式或公式。同時她並不像德國人那麼喜歡優美悅耳的感傷情調(至少她的感傷情調是另外一種,而克利斯朵夫還沒發覺這一種感傷的缺點);在德國最受歡迎的靡靡之音,她不會對之出神;她完全不常識克利斯朵夫作的一個最平庸的歌,——而那正是克利斯朵夫恨不得毀掉的,因為朋友們覺得好容易才有個機會捧他,老跟他提到這件作品。高麗納天生能把握一切戲劇情緒,她喜歡的作品是要能清清楚楚表現出某一種熱情,而且表現得很率直的,這也正是他認為最有價值的東西。可是有些和聲的生辣,克利斯朵夫覺得挺自然,她對之並無好感:那給她一個非常突兀的感覺,使她唱不下去;她停下來問:「難道真是這樣的嗎?"他回答說是的,她就想法勉強唱下去,但終於扮了個鬼臉,被克利斯朵夫看在眼裡。往往她寧可跳過那一節,他卻在琴上再彈一遍,問:「你不喜歡這個嗎?」 
  她皺皺眉頭說:「我覺得它不自然。」 
  「怎麼不自然?"他笑著說。"你想想它的意思罷。在這兒聽起來難道會不真嗎?"他指了指心窩。 
  「也許對那兒是真的……可是這兒覺得不自然,"她扯了扯自己的耳朵。 
  從極輕忽然吊到極響的德國派朗誦,她也覺得刺耳: 
  「幹麼他要這樣大叫呢?又沒有別人在場,難道怕鄰居聽不見嗎?他真有點兒這種神氣……(對不起!你不會生氣吧?)……他好像遠遠的招呼一條船。」 
  他並不生氣,倒是真心的笑了,認為這種見解不無是處。她的議論使他聽了好玩;從來還沒人和他講過這一套呢。結果他們都同意:用歌唱表現的朗誦最容易把很自然的說話變得不成樣子,像一條越來越大的蟲。高麗納要求克利斯朵夫替她寫一闋戲劇音樂,用樂隊來為她的說白作伴奏,偶然穿插幾段歌唱。他聽了這個主意很興奮;雖然場面的安排極不容易,但他覺得為了高麗納的嗓子值得一試;於是他們想著許多將來的計劃。 
  等到他們想出門,已經快五點了。在那個季節裡,天很早就黑的。散步是不可能了。晚上高麗納還要參加排戲,那是誰也不准參觀的。所以她約他明天下午來帶她出去,完成今天的計劃。 
  第二天差點兒又跟上一天一樣。他發見高麗納騎在一張高凳上,吊著腿,照著鏡子,正在試一副假頭髮。旁邊有服侍她上裝的女僕和理髮匠,她囑咐理髮匠要把一卷頭髮給弄得高一些。她一邊照著鏡子,一邊望著站在背後微笑的克利斯朵夫,吐吐舌頭。理髮匠拿著假頭髮走了,她便挺高興的轉過身來說:「你好,朋友!」 
  她把腮幫迎上去讓他親吻。他不防她有這種親熱的表示,可也不肯錯過機會。其實她並不把這舉動看得怎麼了不起,僅僅當做招呼的一種方式罷了。 
  「噢!我真快活!"她說,"今晚上可行了,行了。——(她說的是假頭髮。)——我真急死了!要是你早上來,就可以看到我可憐得什麼似的。」 
  他追問什麼緣故。原來巴黎的理髮匠包裝的時候搞錯了,替她放了一副跟她的角色完全不配的假頭髮。 
  「完全是平的,筆直的望下掛著,難看死了。我一看就哭了,哭得昏天黑地。可不是嗎,台齊萊太太?」 
  「我進來的時候,"那女僕接著說,"太太把我嚇壞了。太太臉色白得像死人一樣。"1 
  克利斯朵夫笑了。高麗納在鏡子裡看到了,憤憤的說:「你好笑嗎,沒心肝的!"可是她也跟著笑了。 
  他問她昨晚排戲的情形怎麼樣。——據說一切都很好。但她很希望人家把別的演員的台詞多刪掉一些,可別刪掉她的……兩人談得那麼有勁,把一個下午又虛耗了一半。她慢條斯理的穿著衣服,徵求克利斯朵夫對她裝束的意見。克利斯朵夫稱讚她漂亮,天真的用他不三不四的法語說從來沒見過比她更"淫亂"的人。——她先是愕然瞪著他,然後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我說了什麼啊?"他問。"不該這麼說的嗎?」 
  「不錯!不錯!"她簡直笑彎了腰。"你說得正對。」 
  終於出門了。她的花花綠綠的服裝和咭咭呱呱的說話,引起了大家的注目。她看一切都用著俏皮的法國女子的眼光,完全不想隱藏自己的感想。看到時裝店陳列的衣衫,賣畫片的鋪子裡亂七八糟的樣品,有的是談情說愛的鏡頭,有的是滑稽或肉麻的照片,有的是當地的妓女,有的是皇族,有穿紅衣服的皇帝,穿綠衣服的皇帝,還有穿水手裝的皇帝,把著「日耳曼號"的船舵向天睥睨的神氣:她簡直為之笑倒了。對著飾有瓦格納那副生氣模樣的頭像的餐具,或是理髮店櫥窗裡的蠟人頭,她又高聲狂笑。便是在表現忠君愛國的紀念像前面,對著穿著旅行外套,頭戴尖盔的老皇,前呼後擁的還1法國戲院習慣,後台員役對女演員均稱"太太"。有普魯士,德意志各邦的代表,和全身裸露的戰神:她也毫無禮貌的嘻嘻哈哈。路上碰到什麼人,只要面貌,走路的架式,說話的腔調,有什麼可笑的地方,都被她作為當場打趣的資料。被她挖苦的人看她狡猾的眼光就明白了。她猴子般的本能會使她不假思索的,用嘴唇鼻子學他們或是縮做一團或是大張嘴臉的怪樣子。她鼓起腮幫,摹仿隨便聽來的一句話,因為她覺得那聲音挺滑稽。他很高興的跟著她笑,絕對不因為她放肆而發窘,他自己也不比她安分。幸而他的名譽已經沒有什麼可損失的了;否則光是這一次的散步就能使他聲名掃地。 
  他們去參觀大教堂。高麗納雖然穿著高跟鞋和長袍子,還是要爬上塔頂,衣擺在踏級上拖著,在扶梯的一隻角上給勾住了;她可不慌不忙,痛快把衣服一扯,撕破了,然後毫無顧忌的把衣裾提得老高,繼續往上爬。她差點兒把大鐘都要敲起來。到了塔頂,她大聲念著雨果的詩句,——克利斯朵夫一個字都不懂,——又唱著一支通俗的法國歌。隨後,他學著伊斯蘭教祭司的模樣高叫了幾聲。——天快黑了。他們回到教堂裡,濃厚的黑影正沿著高大的牆壁上升,正面的花玻璃象神幻的瞳子一般閃閃發光。克利斯朵夫瞥見那天陪他看《哈姆萊特》的少女跪在側面的一個小祭堂裡。她一心一意的在那兒禱告,沒看見他;但她痛苦而緊張的臉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很想和她說幾句話,至少跟她打個招呼;但他被高麗納拉著望前直奔。 
  他們不久就分手了。她得準備上台;根據德國的習慣,戲院是很早開場的。但他才回家,就有人打鈴,送來一張高麗納的便條: 
  「好運氣!奚撒貝病了!停演一天!萬歲啊萬歲!……朋友!你來罷!咱們一起吃晚飯!——別忘了多帶些樂器來!…… 
                  高麗納」 
  他一時看不懂。等到弄明白了,他和高麗納一樣快活,馬上到旅館去了。他擔心吃飯的時候要碰到整個戲班子的人,不料一個都沒看見。甚至高麗納也失蹤了。最後他聽見屋子盡裡頭有她很響很高興的聲音;他跟著去找,終於在廚房裡找到了。她忽發奇想的要做一盤別出心裁的菜,放著大注香料,使滿街滿巷都聞到的南方菜。她和旅館裡的胖子老闆娘混得好極了,兩人咭咭呱呱說著一大堆亂七八糟的話,又有德語,又有法語,又有野人話,簡直不知道是什麼話。她們互相嘗著她們的出品,哈哈大笑。克利斯朵夫的出現使她們鬧哄得更厲害了。她們不許他進去,偏偏要進去,也嘗到了那盤名菜,扯了個鬼臉:於是她說他是個德國蠻子,真犯不上為他費心。 
  他們一起回到小客廳,飯桌已經擺好:只有他和高麗納兩個人的刀叉。他不由得問戲班子裡的同伴在哪兒。 
  「不知道,"高麗納做了個滿不在乎的手勢。 
  「你們不一起吃飯嗎?」 
  「沒那回事!在戲院裡碰見已經夠受了!……還得一塊兒吃飯嗎?……」 
  這一點和德國習慣大不相同,他聽了又奇怪又羨慕。 
  「我以為你們是個很會交際的民族呢!」 
  「那末,"她回答說,"難道我不會交際嗎?」 
  「交際的意思是過集團生活。我們這兒是要大家混在一起的!男的,女的,小的,從出生到老死,都是團體的一分子。什麼事都得跟大傢伙兒一起做:跟大家一起吃飯,一起歌唱,一起思想。大家打嚏,你也跟著打嚏;要不是跟大家一塊兒,我們連一杯啤酒都不喝的。」 
  「那可好玩嘍,"她說。"幹嗎不在一隻杯子裡喝呢?」 
  「你不覺得這表示友愛嗎?」 
  「滾它的蛋,友愛!我跟我喜歡的人才友愛,決不跟所有的人友愛……呸!這還像什麼社會,簡直是個螞蟻窠!」 
  「像我這樣跟你一樣思想的人,在這兒過的有趣日子,你可知道了罷?」 
  「那末上我們那兒去呀!」 
  那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他問她關於巴黎和法國人的情形。她告訴了他許多事情,可並不完全準確。除了南方人喜歡吹牛的習氣,她還本能的想教聽的人入迷。據她說,在巴黎誰都是自由的;並且巴黎人個個聰明,所以大家都運用自由而不濫用自由;你愛怎麼做就怎麼做,愛怎麼想就怎麼想,愛信什麼就信什麼,愛什麼就愛什麼,不愛什麼就不愛什麼:決沒有人多句話。那兒,決沒人干預旁人的信仰,刺探旁人的心事,或是管人家的思想。那兒,搞政治的決不越出範圍來干涉文學藝術,決不把勳章,職位,金錢,去應酬他們的朋友或顧客。那兒,決沒有什麼社團來操縱人家的聲名和成功,決沒有受人收買的新聞記者,文人也不相輕,也不互相標榜。那兒,批評界決不壓制無名的天才,決不一味捧成名的作家。那兒,成功不能成為不擇手段的理由,一帆風順也不一定就能博得群眾的擁戴。人情風俗都那麼溫厚,那麼親切,那麼誠懇。人與人間沒有一點兒不痛快。從來沒有譭謗人家的事。大家只知道互相幫助。新來的客人,不管是誰,只要真有價值,可以十拿九穩的受到人家歡迎,擺在他面前的儘是康莊大道。這些不計利害的,豪俠大度的法國人心中,全是純粹的愛美的情緒。他們唯一的可笑是他們的理想主義,為了這個,他們雖然頭腦清楚,仍免不了上別的民族的當。 
  克利斯朵夫聽著,連嘴都合不攏來了;那真教人聽得出神呢。高麗納自己也聽得飄飄然;至於昨天向克利斯朵夫說她過去的生活如何艱苦等等,她完全忘了,而他也一樣的記不起。 
  可是高麗納並非單單要教德國人喜歡她的國家;她同樣關心的是要人家喜歡她本人。倘使一個晚上沒有一些調情打趣的玩藝兒,她會覺得沉悶而可笑的。她免不了逗弄克利斯朵夫,可是白費;他簡直沒覺得。克利斯朵夫壓根兒不懂什麼叫做調情。他只知道愛或不愛。他不愛的時候無論怎麼也想不到愛情方面去。他對高麗納的感情只是熱烈的友誼,他從來沒領教過這種南方女子的性格;她的魔力,風度,快活的心情,敏捷的理解力,開曠的胸襟,他都體會到;這些已經大大的超過了愛情所需要的條件;可是"愛情之來是不可捉摸的",這一回它豈不來;至於沒有愛情而玩愛情的遊戲,他連想也沒想到過。 
  高麗納看著他一本正經覺得好玩。他在鋼琴上彈著他帶來的音樂,她挨在他身旁,把裸露的手臂繞著克利斯朵夫的脖子,並且為了看樂器,她身子望前探著,幾乎把臉靠著他的臉。他覺得她的睫毛掠在他的臉上,看見她眼梢裡帶著俏起的意味,也看到那張可愛的臉撅著嘴唇笑著,等著。——她的確等著。克利斯朵夫可不懂這暗示,只覺得高麗納使他彈琴不方便,他不知不覺掙脫了身子,把坐椅挪動了一下。過了一會,他回過頭去想跟高麗納說話,發覺她拚命想笑,她的酒渦已經在笑了,可還抿著嘴忍著。 
  「你怎麼啦?"他很奇怪的問。 
  她望了他一下,禁不住哈哈大笑了。 
  他完全莫名片妙:「你笑什麼?難道我說了什麼古怪的話嗎?」 
  他越釘著問,她越笑。快歇住了,一看他那副發呆的神氣,她又大笑起來。她站起身子,跑去倒在屋子那一頭的大沙發上,把臉埋在靠枕裡,讓自己笑個痛快,她全身都跟著抽動。他也被她引得笑起來,走過去拍著她的背。等到她稱心象意的笑夠了,才抬起頭來,抹著眼淚,對他伸著手: 
  「哎啊!你多老實!"她說。 
  「不見得比別人更壞吧?」 
  她抓著他的手還在格格的笑:「法國女人不正經是不是?」(她學著他古怪的法語讀音。) 
  「你這是嘲笑我啊。"他也興致挺好的回答。 
  她溫柔的望著他,用力搖著他的手,問:「咱們是朋友嗎?」 
  「當然!"他照樣搖著她的手。 
  「高麗納走了,你會想起她嗎?你不恨她嗎,這個不正經的法國女人?」 
  「德國蠻子這麼傻,你也不恨他嗎?」 
  「就為他傻才喜歡他呢……你會上巴黎去看我嗎?」 
  「一定的……你會跟我通信嗎?」 
  「我可以賭咒……你也得賭咒。」 
  「行,我就賭咒。」 
  「不是這樣的。得伸出手來。」 
  她學著古代羅馬人發誓的模樣。她要他答應寫一個劇本,一出通俗的歌劇,將來譯成法語,讓她在巴黎上演。下一天她就得跟著劇團走了。他約定後天上法蘭克福去看她,劇團要在那邊公演。他們又談了些時候。她送給克利斯朵夫一張照片,上半身差不多是裸體的。兩人高高興興的分手了,像兄妹似的擁抱了一番。自從高麗納看出克利斯朵夫很喜歡她而不是愛她以後,她也真的喜歡他,不動愛情而把他當做好朋友。 
  他們都睡得很好,誰也不做亂夢。第二天他早上有預奏會,不能送她。可是第三天他把事情安排妥當,上法蘭克福赴約去了。那只是兩三個鐘點火車的路程。高麗納並不以為他真能說到做到;他可把約會看得很認真,戲院開場的時候已經到在那裡了。他在休息時間上化裝室去找她,她一看見就又驚又喜的叫起來,起上他的脖子。他來赴約使她非常感激。克利斯朵夫覺得不痛快的是,法蘭克福很多聰明而有錢的猶太人,能夠賞識她眼前的美貌,料到她將來的走紅,都爭著來恭維她。時時刻刻有人上化裝室來,全是些眼睛挺有神面面團團的傢伙,用著生硬的口音說些無聊的奉承話。高麗納當然搔首弄姿的跟他們賣俏;以後跟克利斯朵夫說話也不由得拿腔作調,帶著逗弄的口吻,使他不大高興。她毫無顧忌的在他面前化裝,他可一點不感興趣;眼看她把胳膊、胸脯、臉搽脂抹粉,他只覺得討厭。他想等戲完了馬上就走,不再來找她。他向她告別,抱歉的說不能參加終場以後人家請她的消夜餐,她就非常真誠的表示難過,使他的決心動搖了。她叫人把火車表拿來,證明他能夠有,應當有時間多陪她一會。他當然很樂意接受她的勸告,便參加了消夜餐;他對於人們的胡鬧跟高麗納對隨便什麼混蛋都敷衍的手段,居然也不過分顯出心中的厭惡。對她是沒法記恨的。那麼純起的姑娘,沒有什麼道德觀念,懶洋洋的,肉慾很強,喜歡玩兒,像孩子一樣撒嬌,同時又那麼正直,那麼善良,連她所有的缺點也是自然的,健康的,只能教人發笑,甚至還會喜歡。她說話的時候,克利斯朵夫坐在她對面,望著她生動的臉,精神奕奕的美麗的眼睛,有點兒臃腫的下巴,像意大利人那樣的笑容,和善,細膩,可是缺少清秀和靈氣:他這一下才把她仔細看清楚了。有些地方使他想起阿達:舉動,目光,帶點粗俗的賣弄風情的手段;女人總脫不了女人的性格!但他喜歡的是那種南方人的心情,慷慨豪爽,盡量施展她天賦的優點,絕對不裝出交際場中的漂亮和書本式的聰明,完全保存著她的和諧,她的身心好像生來就是為在陽光中舒展的。——他走的時候,她特意站起來和他到一邊去道別。兩人又擁抱了一下,把通信和再見的話重複了幾遍。 
  他搭最後一班火車回去。在一個中間站上,對面開來的火車已經先等在那兒。克利斯朵夫在對方列車的三等車裡,——正對著他的車廂,——看見那個陪他看《哈姆萊特》的法國少女。她也看到了克利斯朵夫,認得是他。兩人都愣了一愣,不聲不響行了個禮,一起低下頭去,連動都不敢動。可是他一眼之間已經看見她戴著一頂旅行便帽,身邊放著一口舊提箱。他沒想到她離開德國,以為是出門幾天。他不知道應不應當和她說話,遲疑了一會,心裡盤算著和她說些什麼,正當他要去放下車窗招呼她的時候,忽然聽到開車的訊號,就放棄了說話的念頭。列車開動之前又過了幾秒鐘。他們倆面對面望著。彼此的車廂裡都沒有別人,他們把臉貼在車窗上:透過周圍沉沉的黑夜,四隻眼睛碰在一起。雙重的車窗隔著他們。要是伸出胳膊,還可以碰到呢。咫尺,天涯。車子開動了。她始終望著他,在這個分離的一剎那,她不覺得膽小了。兩人望得出了神,連最後一次點點頭都沒想到。她慢慢的遠去了,不見了;他眼看她的列車在黑夜裡消滅。像兩個流浪的星球似的,他們倆走近了一下,又在無垠的太空中分開了,也許是永久的分開了。 
  等到看不見她了,他才感到自己心裡給那道陌生的目光挖了一個窟窿;他不明白為什麼,可是明明有個窟窿。半闔著眼皮,矇矇矓矓的靠在車廂的一角,他覺得自己眼睛裡深深的印著那一對眼睛的影子;別的思想都靜了下來,讓他仔細體會那個感覺。高麗納的形象在心房外面轉動,好比一隻飛蟲起著窗子;但他不讓她進來。 
  等他下了車,呼吸著夜晚涼爽的空氣,在萬籟無聲的街上走動之下,精神一振,又看到了高麗納的影子。他回想到那個可愛的女戲子,自個兒微微笑著,又高興又氣惱,因為一忽兒想到她親熱的舉動,一忽兒想到她粗俗的調情。 
  他怕驚醒睡在隔壁屋子裡的母親,不聲不響的脫著衣服,一邊輕輕的笑著咕嚕道: 
  「這些古怪的法國人!」 
  可是那天晚上在包廂裡聽到的一句話又回到他的記憶裡: 
  「像我這樣的也有的是。」 
  他第一次跟法國接觸就看到了它雙重的性格。但像所有的德國人一樣,他根本不想去解答這個謎。回想到車廂裡那個少女,他只隨便對自己說了句: 
  「她不像一個法國人。」 
  彷彿怎麼樣才能算法國人倒要一個德國人來決定似的。 
  像法國人也罷,不像法國人也罷,總而言之他想著她;因為他半夜驚醒過來,心裡一陣難過;原來他記起了放在少女身邊的箱子,忽然明白那姑娘是一去不回的了。其實他早該想到而竟沒想到。這一下他卻隱隱約約有點兒傷感。但他在床上聳了聳肩想道:「那跟我有什麼相干?想它幹嗎!"於是他又睡著了。 
  可是下一天他出門第一個就碰到曼海姆,叫他勃羅希,1問他可有意思去征服整個法蘭西。他從這個有腳告示嘴裡,知道包廂的事鬧大了,出乎曼海姆的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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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勃羅希(1742—1819)為德國將軍,曾數次帶領起魯士軍隊攻進法國。 
  「你真是個大人物,"曼海姆嚷著說,"我甘拜下風了!」 
  「我又沒做什麼,"克利斯朵夫回答。 
  「你真了不起!老實說,我忌妒你。一手搶掉了葛羅納篷的包廂,還請了他們的法國女教師去代替他們,嘿嘿!那太妙了,我就沒這個本領!」 
  「她是葛羅納篷家的女教師嗎?」 
  「對,你儘管裝不知道,只做是無心的,我也勸你這麼辦!……爸爸簡直不肯罷休。葛羅納篷一家都氣死了!……可是事情很快就有了解決,他們把那姑娘攆走了。」 
  「怎麼!"克利斯朵夫叫起來,"他們把她歇了!……為了我把她歇了?」 
  「你沒知道嗎?她沒跟你說嗎?」 
  克利斯朵夫表示很難受。 
  「好傢伙,別煩惱了,"曼海姆說,「那也沒關係。而且你早該想到的,只要葛羅納篷他們一發覺……」 
  「什麼?發覺什麼?"克利斯朵夫嚷著。 
  「發覺她是你的情婦囉!」 
  「可是我連認識都不認識她,連她是誰也不知道。」 
  曼海姆微微一笑,意思是說:「你把我當作傻子了。」 
  克利斯朵夫氣惱之下,一定要曼海姆相信他的話。曼海姆便道:「那就更怪了。」 
  克利斯朵夫騷動起來,說要去找葛羅納篷,把事實告訴他們,替少女洗刷明白,曼海姆勸他不必:「朋友,你越跟他們解釋,他們越不信。何況也太晚了。現在那女孩子已經不知在哪兒了。」 
  克利斯朵夫難過到極點,竭力想尋訪女孩子的蹤跡,想寫信向她道歉。可是誰也不知道她的事。他上葛羅納篷家去問,碰了個釘子;他們不知道她上哪兒去的,並且也不關心這種事。克利斯朵夫一心想著自己害了人,悔恨不已。除了悔恨,還有那雙眼睛的神秘的魔力,像一道光似的悄悄的照著他的心。歲月的洪流,新的念頭,似乎把那魅力與悔恨一起淹沒了,蓋掉了;可是它們暗中老在他心底裡。克利斯朵夫始終忘不了他所謂他的犧牲者。他發誓要把她找到。明知道機會很少,他卻有把握能夠和她再見。 
  至於高麗納,她從來沒復他的信。過了三個月,他不再存什麼希望了,忽然收到她一通四十字長的電報,用著怪高興的語調給他許多親密的稱呼,問"大家是否還相愛"。後來,杳無音訊的差不多隔了一年,又接到一封短信,像小孩子似的把字寫得挺大挺潦草,裝著貴婦人的口吻,一共只有寥寥幾句,都是親熱而古怪的話。以後,又沒消息了。她並沒忘了他;只是沒功夫想到他。 
  目前,高麗納的印象還很新鮮,兩人交換的計劃老在心中盤旋,克利斯朵夫便打算寫一闋戲劇音樂給高麗納去演,其中夾幾段她可以唱的調子,——大概是一種詩歌體音樂話劇的形式。這一門藝術從前在德國極受歡迎,莫扎特曾經熱烈1稱賞;貝多芬,韋伯,門德爾松,舒曼,一切偉大的作家都有製作;但從瓦格納派的藝術得勢,以為替戲劇與音樂找到了一個確切不移的公式之後,詩歌體雜劇就衰落了。瓦格納派的學究,不單排斥一切新的雜劇,還要把以前的雜劇徹底清除:他們費盡心血把歌劇中所有語體對白的痕跡刪掉,替莫扎特,貝多芬,韋伯等補上他們自出心裁的吟詠體;他們很虔誠的把垃圾堆在傑作上面,自以為把大師們的思想給補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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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音樂話劇(Melodrame)有兩種:一是通俗戲劇,以驚心動魄的緊張場面為主,羼雜悲劇與喜劇的成分,間亦用音樂作穿插。另一種為音樂部分極占重要的戲劇,但與歌劇不同,歌唱與說白兼而有之,而說白又有音樂伴奏。 
  高麗納的批評使克利斯朵夫對於瓦格納派的朗誦體格外覺得笨重,甚至難聽;他考慮到在戲劇中把說白與歌唱放在一處,用吟詠體把它們合在一起,是不是無聊,是不是違反自然:因為那好比把一騎馬和一隻鳥拴在同一輛車上。說白與歌唱各有各的節奏。一個藝術家為了他所偏愛的一種藝術而犧牲另一種,那是可以理解的。但要在兩者之間求妥協,就非兩敗俱傷不可:結果是說白不成其為說白,歌唱不成其為歌唱。歌唱的壯闊的波瀾,勢必受狹窄單調的河岸限制;而說白的美麗的裸露的四肢,也要包上一層濃艷厚重的布帛,把手勢與腳步都給束縛了。為什麼不讓它們倆自由活動呢?就像一個美麗的女子,沿著一條小溪輕快的走著,幻想著,給喁喁的水聲催眠著,步履的節奏不歷史上著名的例子有貝多芬的《哀格蒙特》,門德爾松的《仲夏夜之夢》,比才的《阿萊城的姑娘》等。 
  知不覺與溪水的歌聲相應。這樣,音樂與詩歌都自由了,可以並肩前進,把彼此的幻夢融和在一起。當然不是任何音樂任何詩歌都能這樣結合的。一般粗製濫造的嘗試和惡俗不堪的演員,往往使反對雜劇的人振振有辭。克利斯朵夫也久已跟他們一樣存著厭惡之心:演員們依著樂器的伴奏念那些語體的吟誦的時候,並不顧到伴奏,並不想把他們的聲音與伴奏融合為一,只想教人聽到他們的聲音:這種荒謬的情形的確使一切有音樂感覺的耳朵受不了。可是從他聽到了高麗納和諧的聲音,聽到了她流水似的,純淨的聲音,像一道陽光照在水裡那樣在音樂中動盪,和每句旋律的輪廓化成一片,成為一種更自由更流暢的歌聲,他彷彿看到了一種新藝術的美。 
  他或許看得很對;但這一類的藝術倘使要真有價值,可以說是所有的體裁中最難的,像克利斯朵夫那樣沒有經驗的人去貿然嘗試,決計免不了危險。尤其因為這種藝術有一個主要條件:就是詩人,藝術家,演員,三方面的努力必須非常調和。克利斯朵夫完全不理會這些,就冒冒失失的去嘗試只有他一個人感覺到它的法則的新藝術。 
  最初他想採取莎士比亞的一出神幻劇1或《浮士德》後部中的一幕來配製音樂。但戲院方面並無意作這種嘗試,認為費用既不貲,而且是荒唐的試驗。大家承認克利斯朵夫對音樂是內行,但看到他膽敢對戲劇也有所主張,就覺得好笑而不把他當真了。音樂與詩歌,好似兩個漠不相關而暗中互相仇視的世界。要踏進詩歌的領域,克利斯朵夫必須和一個詩人合作;而這詩人是不容許他選擇的,連他自己也不敢選擇:因為他不敢信任自己的文學趣味。人家說他完全不懂詩歌,事實上他對於周圍的人所讚賞的詩歌,的確完全不懂。憑著他那種老實與固執的脾氣,他費了不少苦心去領略這一首詩或那一首詩的妙處,始終沒成功,他不勝惶愧,承認自己沒有詩人的素質。其實他很愛好某幾個過去的詩人;這一點使他還有點安慰。但他愛好那些詩人的方式大概是不對的。他發表過奇特的見解,說唯有把詩譯成了散文,甚至譯成了外國文的散文而仍不失其為偉大的詩人才算偉大,又說文辭的價值全靠它所表現的心靈。朋友們聽了都嘲笑他。曼海姆把他當做俗物。他也不敢辯白。只要聽文人談論音樂,就可知道一個藝術家一旦批評他外行的藝術就要鬧笑話。這種例子他天天有得看到,所以他決意承認(雖然心裡還有點懷疑),自己對詩歌真是外行,而對那些他信為更在行的人的見解,閉著眼睛接受了。雜誌裡的朋友們給他介紹了一個頹廢派詩人,史丹芬·洪·埃爾摩德,說他寫了出別出心裁的《伊芙琴尼亞》。當時的德國詩人和他們的法國同行一樣,正忙著把古2希臘的悲劇改頭換面。埃爾摩德的作品就是半希臘半德國式的那一種,把易卜生,荷馬,甚至王爾德的氣息混在一起,當然也沒忘了查看一下考古學。他所寫的阿伽門農是個神經衰弱病者,阿喀琉斯是個懦怯無用的人:他們互相怨歎自己的處境;而這種怨歎當然也無濟於事。全劇的重心都在伊芙琴尼亞一個人身上:她又是一個神經質的,歇斯底里的,迂腐的伊芙琴尼亞,教訓著那些英雄,狂叫怒吼,對著大眾宣說尼采派的厭世主義,結果是醉心於死而在狂笑中自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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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神幻劇(eeerieB)是音樂部分極占重要的一種戲劇,形式上與音樂話劇相似,但神幻劇內容多以希臘神話或著名詩歌為題材,不似音樂話劇之比較通俗。 
  2據希臘神話,伊芙琴尼亞為邁錫尼王阿伽門農之女。希臘人欲在奧利斯港口航海,為逆風所阻。卜者加爾加斯謂當以伊芙琴尼亞祭獻與阿耳特彌斯神,方能挽回風向。阿伽門農乃遣於裡斯往迎其女,偽稱欲以嫁與米米同斯王阿喀琉斯。及伊芙琴尼亞至,將行祭禮時,神示忽稱可以牝鹿代供犧牲。此項情節自古希臘以來,劇作者多采作題材。 
  這部狂妄的作品,完全代表一個穿著希臘裝束的沒落的野蠻民族,與克利斯朵夫的精神根本是不相容的。但周圍的人都異口同聲的說是傑作。他變得懦弱了,也信了他們的話。其實他腦子裡裝滿了音樂。念念不忘的是音樂而非劇本。劇本只等於一個河床,給他用來宣洩熱情的巨流的。真正為詩歌配製音樂的作家必須懂得退讓,放棄自己的個性,克利斯朵夫可絕對辦不到。他只想到自己,沒想到什麼詩歌;而他還不願意承認這一點。他自以為瞭解詩人的作品:殊不知他所瞭解的根本不是原作的意思。像小時候一樣,他腦子裡編了一個腳本,跟擺在眼前的那個毫不相干。 
  等到排演的時候,他可發見了作品的真面目。有一天他聽著其中的一幕覺得荒謬之極,以為是演員們把它改了樣,他不但當著詩人向演員解釋劇本,還對那個替演員們辯護的詩人解釋。作者不服氣了,怪不高興的說他總該明白自己所要表白的東西罷。克利斯朵夫一口咬定埃爾摩德完全不瞭解劇本。眾人聽了哄堂大笑,克利斯朵夫才覺得自己鬧了笑話。他住了嘴,承認那些詩句究竟不是自己寫的。於是他看出了劇本的荒謬,大為喪氣;他不懂怎麼早先會誤解的。他罵自己糊塗,扯著自己的頭髮。他想聊以自慰,暗暗的說:「好罷,我根本沒懂。別管劇本,只管我的音樂罷!"——可是劇中人的舉動,姿勢,說話的無聊,裝腔作勢的激昂,不必要的叫喊,使他受不了,甚至在指揮樂隊的時候連棍子都舉不起來,恨不得去躲在提示人的洞裡。他太坦白,太不懂世故了,沒法掩藏自己的感想,使朋友,演員,劇作者,每個人都感覺得清清楚楚。 
  「是不是你不喜歡這個作品?"埃爾摩德冷笑著問。 
  克利斯朵夫鼓著勇氣回答:「說老實話,我不喜歡。我不懂。」 
  「那末你寫音樂以前,沒把劇本念過一遍嗎?」 
  「念過的,"克利斯朵夫天真的說,"可是我誤會了,把作品瞭解錯了。」 
  「可惜你沒有把你所瞭解的自己寫下來。」 
  「唉!我要能自己寫才好呢!"克利斯朵夫說。 
  詩人品惱之下,為了報復,也批評他的音樂了。他埋怨它繁重,使人聽不到詩句。 
  詩人固然不瞭解音樂家,音樂家也固然不瞭解詩人,演員們卻是對他們倆都不瞭解,而且也不想瞭解。他們只在唱辭中找些零星的句子來賣弄自己的特長。他們絕對不想把朗誦去適應作品的情調和節奏:他們和音樂分道揚鑣,各自為政,彷彿他們永遠沒把音唱准似的。克利斯朵夫氣得咬牙切齒,拚命把一個一個的音符念給他們聽:可是他叫他的,他們唱他們的,根本不懂他的意思。 
  要不是為了已經排演到相當程度,怕取消了會引起訴訟,克利斯朵夫早就放棄這個戲了。曼海姆聽到他灰心的話,滿不在乎的說: 
  「怎麼啦?事情很順當啊。你們彼此不瞭解嗎?嘔!那有什麼關係?除了作家本人,誰又懂得一件作品?作家自己能懂,已經算了不起了!」 
  克利斯朵夫為了詩的荒謬非常擔心,說是會連累他的音樂的。曼海姆當然知道那些詩不近人情,埃爾摩德也是個無聊傢伙;可是他覺得無所謂:埃爾摩德請客的時候飯菜挺好,又有一個美麗的太太:批評界對他還能要求什麼呢?——克利斯朵夫聳聳肩,說他沒有功夫聽這種輕薄話。 
  「哪裡是輕薄話!"曼海姆笑著說。"他們都是些老實人!完全不知道人生中什麼是重要的。」 
  他勸克利斯朵夫別為埃爾摩德的事那麼操心,得想到自己的事。他鼓勵他做些宣傳工作。克利斯朵夫不勝憤慨的拒絕了。一個新聞記者來問到他的身世,他憋著氣回答:「跟你有什麼相干!」 
  又有人代表一個雜誌來向他討照相,他直跳起來,說謝謝老天,他沒有做德皇,用不著把照片擺在街上給路人瞧。要他跟當地最有勢力的沙龍有所聯絡簡直不可能。他不接受人家的邀請;便是不得不接受了,臨時又忘了去,或是心緒惡劣的去,好像存心跟大家慪氣。 
  而最糟的是,上演的前兩天,他和雜誌方面的人也鬧翻了。 
  不可避免的事終於發生了。曼海姆繼續篡改克利斯朵夫的文字,把批評的段落毫無顧忌的整行整行的刪掉,寫上恭維的話。 
  有一天,克利斯朵夫在某個沙龍裡遇見一個演奏家,——一個被他痛罵過的小白臉式的鋼琴家,嘻開著雪白的牙齒向他道謝。他厲聲回答說用不著謝。那鋼琴家依舊絮絮叨叨的表示感激。克利斯朵夫直截了當的打斷了他的話,說要是他滿意他的批評,那是他的事,可是寫的人決不是想使他滿意的;說罷他轉過身子不理了。演奏家以為他好人歹脾氣,便笑著走開了。克利斯朵夫可記豈不久以前收到另一個被他痛罵的人的謝啟,突然起了疑心,便出去到報亭裡買了份最近期的雜誌,找出他那篇的文字讀了一遍……當時他竟以為自己瘋了。過了一會,他恍然大悟,便氣得什麼似的奔到社裡去。 
  華特霍斯與曼海姆正在那兒跟一個相熟的女演員談天。他們用不著問克利斯朵夫的來意。他把雜誌望桌上一摔,連喘口氣都等不及,就聲勢洶洶的對他們破口大罵,又是叫又是嚷,說他們是壞蛋,是無賴,是騙子,抓著一張椅子使勁望地板上亂搗。曼海姆還想嘻嘻哈哈:克利斯朵夫要飛起腳來踢他的屁股。曼海姆逃在桌子後面捧腹大笑。華特霍斯可是對他一臉瞧不起的樣子,拿出尊嚴沉著的氣派,竭力在喧鬧聲中表示不答應人家對他用這種口氣,教克利斯朵夫等他的消息;一邊把名片遞給他。克利斯朵夫拿來扔在他臉上,1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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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西俗:兩人吵架時一造把名片遞給對造是表示願意決鬥。 
  「擺什麼臭架子!……用不著你的名片,我早知道你是什麼東西了……你是個流氓,騙子!……你想我會跟你決鬥嗎?……哼,你只配給人家揍一頓!……」 
  他的聲音直鬧到街上,連走路人都停下來聽。曼海姆趕緊關起窗子。那女客嚇壞了,想溜,可是克利斯朵夫把房門堵住了。華特霍斯臉色發了青,連氣都透不過來;曼海姆涎皮賴臉的笑著,兩人嘟嘟囔囔的想跟他爭。克利斯朵夫可絕對不讓他們開口,把所能想像到的最不中聽的話對他們說盡了,直到無可再罵,連起都塞住了才走掉。而華特霍斯和曼海姆等他走了才能說出話來。曼海姆馬上又活潑了:他挨了罵不過象鴨子淋了陣雨。可是華特霍斯憤怒到極點,他尊嚴受了傷害;而且當著別人受辱,他尤豈不能原諒。同事們也跟著附和他。社裡所有的同人中唯有曼海姆不恨克利斯朵夫:他拿他耍弄夠了,覺得聽幾句粗話不能算划不來。那是怪有趣的玩藝兒,假使這種事臨到他,他自己就會先笑的。所以他準備跟克利斯朵夫照常來往,好像根本沒那回事。克利斯朵夫可記在心上,不管對方怎樣來遷就他,始終拒絕。曼海姆也無所謂:克利斯朵夫是個玩具,已經給他稱心如意的玩夠了;他又在進攻另一個傀儡了。從此他們斷絕了關係。但曼海姆在人家提到克利斯朵夫的時候依舊說他們是好朋友。也許他的確這樣想。 
  吵架以後兩天,《伊芙琴尼亞》公演了。結果是完全失敗。華特霍斯的雜誌把劇本恭維了一陣,對音樂隻字不提。別的刊物可快活極了。大家哄笑,喝倒彩。戲演了三場就停了,眾人的笑罵可並不跟著停止:能有個機會說克利斯朵夫壞話真是太高興了!連續好幾個星期,《伊芙琴尼亞》成為挖苦的資料。大家知道克利斯朵夫再沒自衛的武器,就盡量利用機會,唯一的顧忌是他在宮廷裡的地位。雖然他跟那位屢次責備他而他置之不理的大公爵很冷淡,他仍不時在爵府裡走動,所以群眾認為他還得到官方的支持,——有名無實的支持。——而他還要把這最後一個靠山親自毀掉。 
  他受了批評。它不但針對他的作品,還牽涉他那個新的藝術形式,那是人家不願意瞭解的,可是要把它歪曲而使它顯得可笑倒很容易。對於這種惡意的批評,最好是置之不理,繼續創作:但克利斯朵夫還沒有這點兒聰明。幾個月以來,他養成了壞習慣,對一切不公平的攻擊都要還手。他寫了一篇把敵人們醜詆一頓的文章,送給兩家正統派的報館,都被退回了,雖然退稿的話說得很婉轉,仍帶著譏諷的意味,克利斯朵夫固執起來,非想法登出來不可。他忽然記起城裡有一份社會黨的報紙曾經想拉攏他。他認識其中的一位編輯,有時和他討論過問題的。克利斯朵夫很高興能找到一個人,敢毫無忌諱的談到當局,軍隊,和一切壓迫人的古老的偏見。可是談話的題目也至此為止,因為那社會主義者說來說去脫不了馬克思,而克利斯朵夫對他就沒有興趣。他覺得那個思想自由的人物,除了一套他不大喜歡的唯物主義以外,還有刻板的教條,思想方面的專制,暗中崇拜武力,簡直是另一極端的軍國主義;總之他的論調和克利斯朵夫在德國每天聽到的並沒多大分別。 
  雖然如此,他被所有的編輯封鎖之後,他所想到的還是這位朋友和他的報紙。他很知道他的舉動會駭人聽聞:那份報紙素來很激烈,專門罵人,大家都認為要不得的;但克利斯朵夫從來不看它的內容,所以只想到那些大膽的思想(那是他不怕的),而沒想到它所用的卑鄙的口吻(那是他看了也要厭惡的)。並且別的報紙暗中聯合起來打擊他,使他恨無可洩,所以即使他知道報紙的內容,也不見得會顧慮。他要教人知道要擺脫他沒這麼容易。——於是他把那篇文章送到社會黨報紙的編輯部,大受歡迎。第二天,文章就給登出來了,編者還加上一段按語,大吹大擂的說他們已經約定天才青年,素來對工人階級的鬥爭極表同情的克拉夫脫同志長期執筆。 
  克利斯朵夫既沒看到自己的文章,也沒看到編者的按語,那天是星期日,天沒亮他就出發往鄉下散步去了。他興致很好,看著太陽出來,又笑又叫,手舞足蹈。什麼雜誌,什麼批評,一古腦兒丟開了!這是春天,大自然的音樂,一切音樂中最美的音樂,又奏起來了。黑洞洞的,悶人的,氣味難聞的音樂廳,可厭的同伴,無聊的演奏家,都給忘得乾乾淨淨!只聽見喁喁細語的森林唱出奇妙的歌聲;令人陶醉的生氣衝破了地殼,在田野中激盪。 
  他給太陽曬得迷迷忽忽的回家,母親遞給他一封信,是他不在的時候爵府裡派人送來的;信上用的是公事式的口氣,通知克拉夫脫先生當天上午就得到府裡去一次。上午早已過了,時間快到一點,克利斯朵夫可並不著急。 
  「今兒太晚了,"他說,"明兒去吧。」 
  可是母親覺得不妥:「不行,親王找你去,你得馬上去,或許有什麼要緊事兒。」 
  克利斯朵夫聳聳肩:「要緊事兒?那些人會跟你談什麼要緊事兒嗎?……還不是說他那一套關於音樂的見解,教人受罪!……只希望他別跟西格弗裡德·曼伊哀比本領,也寫一1曲什麼《頌歌》!那我可不客氣嘍。我要對他說:你幹你的政治吧!你在政治方面是主人,永遠不會錯的,可是藝術,替我免了吧!談到藝術,你的頭盔,你的羽飾,你的制服,你的頭銜,你的祖宗,統沒有啦;……我的天!試問你沒有了這些,你還剩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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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西格弗裡德·曼伊哀為當時德國寫煽動文字的評論家替德皇起的諢名。——原注 
  把什麼話都會當真的魯意莎舉著手臂喊起來: 
  「怎麼能說這個話!……你瘋了!你瘋了!……」 
  他看母親信以為真,更故意跟她玩兒,盡量嚇唬她。魯意莎直到他越來越荒唐了才明白他在逗她,便轉過背去說: 
  「你太胡鬧了,孩子!」 
  他笑著擁抱她。他興致好極了:散步的時候有個美麗的調子在胸中蹦呀跳的,好似水裡的魚兒。他肚子餓得很,必要飽餐一頓才肯上爵府去。飯後,母親監督著他換衣服;因為他又跟她淘氣,說穿著舊衣衫和沾滿了灰土的鞋子,也沒有什麼不體面。但臨了他仍舊換了一套衣服,把鞋子上了油,嘴裡嘁嘁喳喳的打著忽哨,學做各式各種的樂器。穿扮完了,母親給檢查了一遍,鄭重其事的替他把領帶重新打過。他竟例外的很有耐性,因為他對自己很滿意,——而這也不是常有的事。他走了,說要去拐走阿台拉伊特公主。那是大公爵的女兒,長得相當美,嫁給德國的一個小親王,此刻正回到母家來住幾個星期。克利斯朵夫小時候,她對他很好;而他也特別喜歡她。魯意莎說他愛著她,他為了好玩也裝做這個樣子。 
  他並不急於趕到爵府,一路瞧瞧譜子,看到一條像他一樣閒蕩的狗橫躺著在太陽底下打呵欠,就停下來把它摩一會。他跳過爵府廣場外面的鐵欄,——裡頭是一大塊四方形的空地,四面圍著屋子,空地上兩座噴水池有氣無力的在那兒噴水;兩個對稱的沒有樹蔭的花壇,中間橫著一條鋪著沙子的小路,像腦門上的一條皺痕,路旁擺著種在木盆裡的橘樹;場子中央放著一座不知哪一個公爵的塑像,穿著路易·菲力普式的服裝,座子的四角供著象徵德性的雕像。場中只有一個閒人坐在椅子上拿著報紙打盹。府邸的鐵欄前面,等於虛設的崗位上空無一人。徒有其名的壕溝後面,兩尊懶洋洋的大炮似乎對著懶洋洋的城市打呵欠。克利斯朵夫看著這些扯了個鬼臉。 
  他走進府第,態度並不嚴肅,至多是嘴裡停止了哼唱,心卻照舊快活得直跳。他把帽子望衣帽間的桌上一扔,毫不拘禮的招呼他從小認識的老門房。——當年克利斯朵夫跟著祖父晚上第一次到府裡來看哈斯萊,他已經在這兒當差了:——老頭兒對於他嘻嘻哈哈的說笑一向不以為忤,這一回卻是神色傲慢。克利斯朵夫沒注意。更望裡走,他在穿堂裡又碰到一個秘書處的職員,平索對他怪親熱,話挺多的,這回竟急急忙忙的走過了,避免和他搭訕,克利斯朵夫看了很奇怪。可是他並不拿這些小節放在心上,只管往前走去,要求通報。 
  他進去的時候,裡頭剛吃過中飯。親王在一間客廳裡,背靠著壁爐架,抽著煙和客人談天;克利斯朵夫瞥見那位公主也在客人中間抽著煙卷,懶洋洋的仰在一張靠椅中,和四周的幾個軍官高聲說著話。賓主都很興奮;克利斯朵夫進門就聽到大公爵一起粗豪的笑聲。可是親王一看見克利斯朵夫,笑聲馬上停止。他咕嚕了一聲,直撲過來嚷道: 
  「嘿!你來啦!你終於賞光到這兒來啦!你還想把我耍弄下去嗎?你是個壞東西,先生!」 
  克利斯朵夫被這當頭一棒打昏了,呆了好一會說不上話來。他只想著他的遲到,那也不至於受這樣的羞辱啊,他便結結巴巴的說:「親王,請問是怎麼回事?」 
  親王不理他,只顧發脾氣:「住嘴!我決不讓一個壞蛋來侮辱我。」 
  克利斯朵夫臉色發了白,喉嚨抽搐著發不出聲音;他掙扎了一下,嚷道: 
  「親王,您既沒告訴我是什麼事,也就沒權利侮辱我。」 
  大公爵轉身對著他的秘書,秘書馬上從袋裡掏出一份報紙。他生那麼大的氣,不光是因為性子暴躁,過度的酒也有相當作用。他直跳到克利斯朵夫面前,像鬥牛士拿著紅布一般,抖開那張打皺的報紙拚命揮舞,怒不可遏的叫著: 
  「瞧你的髒東西,先生!……你就配人家把你的鼻子撳在裡面!」 
  克利斯朵夫認出那是社會黨的報紙:「我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他說。 
  「怎麼!怎麼!你那樣的無恥!……這份混賬的報紙!那班流氓天天侮辱我,說著最下流的話罵我!……」 
  「爵爺,我沒看過這個報。」 
  「你扯謊!」 
  「我不願意您說我扯謊,"克利斯朵夫說。"我沒看過這個報,我只關心音樂。並且,我自有愛在哪兒發表文章就在哪兒發表的權利。」 
  「你什麼權利也沒有,唯一的權利是不開口。過去我待你太好了。我給了你跟你的家屬多少好處,照你們父子兩個的行為,我早該跟你們斷絕了。我不准你再在跟我搗亂的報上發表文字。並且將來不經我的許可,也不准你再寫什麼文字。你為音樂掀起的筆墨官司,我也看夠了。凡是有見識有心肝的人,真正的德國人所看重的東西,我不准一個受我保護的人去加以攻擊。你還是作些高明一點的曲子罷,要是作不出,那末練習練習你的音階也好。我不要音樂界裡來一個社會黨,搞些詆毀民族的光榮,動搖人心的玩藝兒。謝謝上帝!我們知道什麼是好東西,用不著你來告訴我們。所以,還是彈你的琴去罷,先生,別跟我們搗亂!」 
  肥胖的公爵正對著克利斯朵夫,把惡狠狠的眼睛直瞪著他。克利斯朵夫臉色發了青,想說話,扯了扯嘴唇,嘟囔著說: 
  「我不是您的奴隸,我愛說什麼就說什麼,愛寫什麼就寫什麼……」 
  他氣都塞住了,羞憤交迸,快要哭出來;兩條腿在那裡發抖。他動了動胳膊,把旁邊傢俱上的一件東西撞倒了。他覺得自己非常可笑,也的確聽見有人笑著;他模模糊糊的看到公主在客廳那一頭和幾個客人交頭接耳,帶著可憐他和譏諷他的意味。從這時期,他就失了知覺,不知道經過些什麼情形。大公爵嚷著。克利斯朵夫嚷得更凶,可不知道自己說些什麼。秘書和另一個職員走過來要他住嘴,被他推開了;他一邊說話一邊無意中抓著桌上的煙灰碟子亂舞。他聽見秘書喊著: 
  「喂,放下來,放下來!……」 
  他又聽見自己說著沒頭沒腦的話,把煙灰碟子望桌邊上亂搗。 
  「滾出去!"公爵憤怒之極,大叫起來。"滾!滾!替我滾!」 
  那些軍官走過來想勸公爵。他好像腦充血似的突著眼睛,嚷著要人家把這個無賴趕出去。克利斯朵夫心頭火起,差點兒伸出拳頭去打公爵的臉;可是一大堆矛盾的心理把他壓住了:羞愧,忿怒,沒有完全消滅的膽怯,日耳曼民族效忠君王的性格,傳統的敬畏,在親王面前素來卑恭的習慣,都在他心頭亂糟糟的混在一起。他想說話而不能說話,想動作而不能動作;他看不見了,聽不見了,讓人家把他推了出來。 
  他在僕役中間走過。他們聲色不動的站在門外,把吵架的情形都聽了去。走出穿堂的二三十步路,他彷彿走了一輩子。迴廊越走越長,似乎走不完的了!……從玻璃門裡望見的外邊的陽光,對他像救星一樣……他踉踉蹌蹌的走下樓梯,忘了自己光著腦袋,直到老門房叫他才回去拿了帽子。他拿出全身的精力才能走出府第,穿過院子,回到家裡。路上他把牙齒咬得格格的響。一進家裡的大門,他的神氣跟哆嗦就把母親嚇壞了。他推開了她,也不回答她的問話,走進臥房,關了門倒在床上。他抖得那麼厲害,竟沒法脫衣服,氣也透不過來,四肢也癱瘓了。……啊!但願不再看見,不再感覺,不必再支撐這個可憐的軀殼,不必再跟可羞可鄙的人生掙扎,沒有氣沒有思想的倒下去,不要再活,脫離世界!……——他費了好大的勁才脫下衣服,亂七八糟的摔在地下,人躺在床上,把眼睛蒙住了。屋子裡什麼聲音都沒有,只有他的小鐵床在地磚上格格的響。 
  魯意莎貼在門上聽著,敲著門,輕輕的叫他:沒有回音。她等著,聽著房裡寂靜無聲好不揪心,然後她走開了。白天她來了一二次,晚上睡覺之前又來了一次。一天過去了,一夜過去了:屋子裡始終沒有一點聲音。克利斯朵夫忽冷忽熱,渾身哆嗦,哭了好幾回;半夜裡他抬起身子對牆壁晃晃拳頭。清早兩點左右,發瘋似的一陣衝動使他爬下了床,半裸著濕透的身子,想去殺死大公爵。恨與羞把他折磨著,身心受著火一般的煎熬。可是這場內心的暴風雨在外面一點都不表現出來:沒有一句話,沒有一個聲音。他咬緊牙齒,把一切都壓在肚裡。 
  第二天他照常下樓:精神上受了重傷,一聲不出,母親也一句不敢動問。她已經從鄰居那邊知道了原委。整天他坐在椅子裡烤火,跟啞巴一樣,渾身發燒,駝著背象老頭兒。母親不在的時候,他就悄悄的哭。 
  傍晚,社會黨報紙的編輯來找他。自然,他已經知道了那件事而來打聽細節。克利斯朵夫很感激,天真的以為那是對他表示同情,是人家為了連累他而來向他道歉。他要掙面子,對過去的事一點不表後悔,不覺把心上的話全說了出來:跟一個像自己一樣恨壓迫的人痛痛快快談一談,他覺得鬆了口氣。那編輯逗他說話,心裡想即使克利斯朵夫不願親自動筆,至少可以供給材料,讓他拿去寫篇駭人聽聞的文章。他預料這位宮廷音樂家受了羞辱,一定會把他高明的筆戰功夫,和他所知道的宮廷秘史(那是更有價值的),貢獻給社會黨。他認為用不到過分的含蓄,便老老實實把這番意思對克利斯朵夫說了。克利斯朵夫跳起來,聲明他一個字都不能寫:由他去攻擊大公爵,人家會看做他報私仇;過去他發表自己的思想是冒著危險的,現在他一無束縛之後,反而需要謹慎了。那編輯完全不瞭解這些顧慮,認為克利斯朵夫沒出息,骨子裡還是個吃公事飯的,他尤其以為克利斯朵夫是膽小。 
  「那末,"他說,"讓我們來:由我動筆。你什麼都不用管。」 
  克利斯朵夫求他不要寫,但他沒法強制他不寫。而且對方告訴他這件事不單和他個人有關,連報紙也受到侮辱,他們有權利報復的。這一下克利斯朵夫無話可說了,他充起量只能要求別濫用他的某些心腹話,那是拿他當作朋友而非當作新聞記者說的。對方一口答應下來。克利斯朵夫仍舊不大放心:他這時候才明白自己的莽撞,可是已經太晚了。——客人一走,他回想起說過的話不禁害了怕,立刻寫信給編輯,要求他無論如何不能和盤托出;——可憐他在信裡把那些話又重複了一部分。 
  第二天,他急不及待的打開報紙,在第一版上就看到了他全部的故事。他上一天所說的一切,經過新聞記者那種添枝接葉的手段,當然是誇大得不成樣了。那篇文章用著卑鄙而激烈的語調把大公爵和宮廷罵得淋漓盡致。某些細節明明只有克利斯朵夫知道,很可以令人疑心通篇是他的手筆。 
  這一個新的打擊可是中了克利斯朵夫的要害。他一邊念一邊直淌冷汗,念完之後簡直嚇昏了。他想跑到報館去;但母親怕他闖禍,——而這也不無理由,——把他攔住了。他自己也怕;覺得要是去了,說不定又會鬧出什麼傻事來;於是他待在家裡,——做了另外一件傻事。他寫了一封義正辭嚴的信,痛責記者的行為,否認那篇文章裡的事實,表示跟他們的一黨決絕了。這篇更正並沒登出來。克利斯朵夫再寫信去,一定要他們披露他的信。人家把他發表談話那晚的第一封信抄了一份副本寄給他,問他要不要把這封信一啟發表。他這才覺得給他們拿住了。以後他不幸在街上又碰見那位冒失的記者,少不得把他當面罵一頓。於是第二天報上又登出一篇短文,說那些宮廷裡的奴才,即使被主子攆走了還是脫不了奴性;再加上幾句影射最近那件事的話,使大家都明白是指的克利斯朵夫。 
  趕到誰都知道克利斯朵夫連一個後台也沒有了的時候,他立刻發覺自己的敵人多得出乎意料之外。凡是被他直接間接中傷過的人,不問是個人受到批評的,或是思想與識見受到指摘的,都馬上對他反攻,加倍的報復。至於一般的群眾,當初克利斯朵夫振臂疾呼,想把他們從麻痺狀態中喚醒過來的人,現在看著這個想改造輿論,驚擾正人君子的好夢的狂妄的青年受到教訓,也不禁暗暗稱快,克利斯朵夫掉在水裡了。每個人都拚命把他的頭撐在水底下。 
  他們並不是一起動手的。先由一個人來試探虛實,看見克利斯朵夫不還手就加緊攻勢。然後別的人跟著上前,然後大隊人馬蜂擁而來。有些人把這種事看作有趣的玩藝兒,好似小狗喜歡在漂亮地方放棄:那都是些外行的新聞記者,好比游擊隊,因為一無所知,只把勝利的人捧一陣,把失敗的罵一頓,教人忘掉克利斯朵夫。另外一批卻搬出他們的原則來作猛烈的攻擊。只要一經他們的手,世界上就可以變得寸草不留:那是真正的批評界,制人死命的批評界。 
  幸而克利斯朵夫是不看報的。幾個忠實的朋友特意把誣蔑最厲害的幾份報寄給他。可是他讓它們堆在桌上,不想拆閱。最後有一起四周用紅筆勾出的文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原來說他所作的歌像一頭野獸的咆哮,他的交響曲是瘋人院裡的出品,他的藝術是歇斯底里的,他的抽風似的和聲只是遮掩他心靈的枯索與思想的空虛。那位很知名的批評家在結論裡說: 
  「克拉夫脫先生從前以記者的身份寫過些東西,表現特殊的文筆與特殊的口味,在音樂界中成為笑談。當時大家好意勸他還是作他的曲子為妙。他的近作證明那些勸告雖然用心甚好,可並不高明。克拉夫脫先生只配寫寫那種文章。」 
  看了這一篇,克利斯朵夫整個上午不能工作;他又去找別的罵他的報紙,預備把失意的滋味飽嘗一下。可是魯意莎為了收拾屋子,老喜歡把所有散在外面的東西丟掉,那些報紙早給她燒了。他先是生氣,隨後倒也安慰了,把那份留下來的報遞給母親,說這一份也早該一起扔在火裡的。 
  可是還有使他更難受的侮辱呢。他寄給法蘭克福一個有名的音樂會的一闋四重奏,被一致的否決了,而且並不說明1理由。科隆樂隊有意接受的一闋序曲,在他空等了幾個月之後也給退回來,說沒法演奏。但最難堪的打擊是出於當地的某音樂團體。指揮於弗拉脫是個很不差的音樂家,但和多數的指揮一樣,一點沒有好奇心;他有那種當指揮的特有的惰性:凡是已經知名的作品,他可以無窮盡的重複搬弄,而一切真正新穎的藝術品卻被視為洪水猛獸,避之唯恐不及。他永不厭倦的組織著貝多芬,莫扎特,或是舒曼的紀念音樂會:在這些作品裡頭,他只要讓那些熟悉的節奏把自己帶著跑就是了。反之,現代的音樂就教他受不住。但他不敢明白承認,還自命為能夠賞識有天才的青年;實際是這樣的:假如人家給他一件仿古的作品,——仿一件五十年前算是新的作品,——他的確極表歡迎,甚至會竭力教大眾接受。因為這種東西既不妨害他演奏的方式,也不會擾亂大眾感受作品的方式。可是一切足以危害這美妙的方式而要他費力的作品,他都深惡痛絕。只要開闢新路的作家一天沒有成名,他鄙薄的心就一天不會消失。假使這作家有成功的希望,他的鄙薄就一變而為憎恨,——直到作家完全成功的那一天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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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凡作家投寄新作於音樂團體請起演奏時,當先由樂隊董事會投起表決。 
  克利斯朵夫當然談不到有成功的希望,那才差得遠呢。所以他間接知道於弗拉脫先生很願意演奏他的作品,不禁大為詫異。這位指揮是勃拉姆斯的好朋友,也是被克利斯朵夫在雜誌上痛詆過的別的幾個音樂家的朋友,因此克利斯朵夫更覺得他的表示出乎意外。但他自己是好人,以為他的敵人也像他一樣的寬宏大度。他猜想他們是看到他受到攻擊,特意要表示他們決不作小心眼兒的報復:想到這點,他竟為之感動了。他送了一闋交響詩給於弗拉脫,附了一封情辭懇切的信。對方教樂隊秘書復了信,措辭冷淡,可是很有禮貌,聲明他的曲子已經收到,但照會章規定,作品在公開演奏之前必須提交樂隊先行試奏。章程總是章程:克利斯朵夫當然沒有話說。而且這純粹是種手續,免得一般討厭的鑒賞家多所議論。 
  兩三個星期以後,克利斯朵夫接到通知,說他的作品快要試奏了。照規矩,這種試奏是不公開的,連作家本人也不能旁聽。事實上所有的樂隊都容許作家到場,他只是不公然露面罷了。每個人都知道他在這兒,而每個人都裝做不知道。到了那天,一個朋友來把克利斯朵夫帶進會場,揀著一個包廂坐下。他很奇怪的發覺,這個不公開的預奏會居然差不多會客滿,至少在樓下:大批的時髦朋友,有閒階級,批評家,都在那裡咭咭呱呱,非常興奮。樂隊照例是裝做不知道有這些人的。 
  開場是勃拉姆斯採用歌德《冬游哈爾茨山》裡的一段所作的狂想曲,有女低音獨唱和男聲合唱,由樂隊伴奏的。克利斯朵夫早就討厭這件作品的浮誇的感傷情調,以為這或許是勃拉姆斯黨一種挺客氣的報復,因為他從前很不恭敬的批起過這個曲子,特意強其他聽一遍。他想到這點不由得笑了,而聽到以後又緊接著被他攻擊過的兩個別的作家的東西,他認為更有意思了:可見他猜得不錯,他們的用意不是很顯明瞭嗎?他一邊裝著鬼臉,一邊想這究竟是挺公平的鬥爭:他雖不欣賞那音樂,可很能欣賞這種玩笑。群眾對著勃拉姆斯和同一派的作品熱烈鼓掌的時候,克利斯朵夫也俏皮的附和幾下。 
  終於輪到克利斯朵夫的交響曲了。樂隊和聽眾之間都有人向他的包廂瞟幾眼,證明大家知道他在場。他盡量的躲起來。他等著,心跳得很厲害。音樂象河水般悄悄的集中在一處,但等指揮的棍子一動就馬上決破堤岸:在這種情形之下,每個作曲家都會覺得惴惴不安。他自己還從來沒聽到這個作品演奏的效果。他所幻想的生靈究竟是什麼面目呢?聲音又是怎麼樣的呢?他覺得它們在他心中轟轟的響;他靠在音響的深淵之上渾身哆嗦,急於要知道出來的是什麼。 
  出來的卻是一種無名的東西,一豈不成形的混沌。明明是支撐高堂大廈的結實的樑柱,出來的可是沒有一組站得住的和弦,它們相繼瓦解,好似一座只有斷垣殘壁的建築物,除了灰土瓦礫之外,一無所有。克利斯朵夫竟不敢相信奏的是他的作品。他找不到他思想的線條和節奏,根本認不出自己的思想了:只覺得它嘟嘟囔囔,搖搖晃晃,好比一個扶牆摸壁的醉鬼;他羞死了,彷彿自己就在當眾表現這副醉鬼的模樣。他明知他寫的不是這種東西,可是沒用:一個荒唐的代言人把你的話改頭換面的變了樣,你自己也會當場糊塗起來,弄不清你對這種荒謬的情形應不應當負責。至於群眾,他們可不理會這些:他們相信表現的人,歌唱的人,相信他們聽慣的樂隊,正如相信他們讀慣的報紙一樣:他們是決不會錯的;要是他們說了荒唐的話,一定是作者荒唐。這一回群眾尤豈不會起疑,因為他們原來就要相信作者可笑。克利斯朵夫還以為指揮也覺察到這種混亂的情形,會教樂隊停下來重新開始的。各種樂器都失去了聯絡。圓號插進來的時候,落後了一拍子,又繼續吹了好幾分鐘,才若無其事的停下來倒去口水。有幾段雙簧管的部分竟消滅得無影無蹤。哪怕是最精細的耳朵也沒法找到樂思的線索,甚至不能想像它有什麼線索可言。變化很多的配器法,幽默的穿插,都給惡俗的演奏變得可笑了。作品顯得荒謬絕倫,簡直是一個白癡,是一個完全不懂音樂的人開的玩笑。克利斯朵夫扯著自己的頭髮,竟想跑出去阻斷樂隊的演奏;可是陪著他的朋友把他擋住了,說指揮先生自會辨別出演奏的錯誤而全部糾正的,——何況克利斯朵夫根本不該出頭露面,他的指摘只有把事情弄得更糟。他把克利斯朵夫硬留在包廂裡。克利斯朵夫聽他擺佈,只是把拳頭敲著自己的腦門;而每次聽到一段太不像話的表演,就又憤怒又痛苦的咕嚕幾聲:「孽障!孽障!……"他一邊呻吟,一邊咬著手不讓自己叫出來。 
  那時除了錯誤的音符,群眾也開始騷擾,有了聲音。先還不過是一種震顫的音浪;不久克利斯朵夫分明聽到他們在笑了。樂師給他們暗示,有幾個竟老實不客氣表示忍俊不禁。群眾明白了作品真的可笑時,便捧腹大笑起來,全場的人都樂死了。趕到一個節奏很強的主題又在低音提琴上出現,而給表現得特別滑稽的時候,大家更樂不可支。只有指揮一個人在喧鬧聲中不動聲色的繼續打著拍子。 
  曲子終於奏完了:——(世界上最得意的事也要結束的。)——那才輪到大眾開口。他們高興之極,鬧哄了好幾分鐘。有的怪聲噓叫,有的大喝倒彩:更俏皮的人卻喊著"再來一次!"花樓中有人用男低音摹仿那個可笑的主題。別的搗亂分子跟上來爭奇鬥勝。還有人嚷道:「歡迎作家!"——這些風雅人士好久沒有這樣的樂了。 
  等到喧鬧聲稍微靜了一些,樂隊指揮若無其事的把大半個臉對著群眾,可是仍裝做不看見群眾,——(因為樂隊是始終認為沒有外人在場的),——向樂隊做了一個記號表示他要說話。有人噓了一聲,全場靜默了。他又等了一忽兒才用著清楚,冷酷,斬釘截鐵的聲音說: 
  「諸位,我一定不會讓這種東西奏完的,要不是為了把膽敢侮辱勃拉姆斯大師的那位先生給大家公斷一下的話。」 
  說完了,他跳下指揮台,在大眾的歡呼聲中走了出去。掌聲繼續到一二分鐘之久,但他竟不再出場。樂隊裡的人開始散了。群眾也只能走了。音樂會已經告終。 
  大家總算過了一天快樂的日子。 
  克利斯朵夫已經出了包廂。他一看見指揮走下台,便立刻衝出去,三腳兩步的奔下樓,要去打指揮的嘴巴。陪他來的朋友在後面追著,想攔住他。克利斯朵夫把他一推幾乎跌下樓梯:——(他很有理由相信這位朋友也是做這個圈套的一分子。)——還算是於弗拉脫的運氣,也是克利斯朵夫的運氣,後台的門關著,儘管他用拳頭亂敲也敲不開。而群眾已經從會場裡出來,克利斯朵夫不得不趕快溜了。 
  他當時的情形真是沒法形容:他漫無目的地走著,舞動著手臂,骨碌碌的轉著眼珠,大聲的自言自語,活像一個瘋子;憤慨與狂怒的叫聲越來越響了。街上差不多沒有什麼人。音樂會場是上年在城外新蓋的;克利斯朵夫不知不覺穿過荒地,向郊外走去;荒地上東一處西一處有幾所板屋和正在建造的屋子,四周都有籬垣。他心中起了殺性,竟想把那個侮辱他的人殺死……可是即使殺了他,那些百般恥笑他的人,——他們笑聲至今還在他耳朵裡響著,——會把獸性改掉一點嗎?他們人數太多了,簡直無法可想;他們在多少事情上都意見分歧,但在侮辱他壓其他的時候卻聯合起來了。那不止是誤解,而且還有一股怨毒在裡頭。他究竟在什麼地方得罪了他們呢?他心中的確藏著些美妙的東西,教人愉快教人幸福的東西;他想說出來,讓別人一同享受,以為他們也會像他一樣的快樂。即使他們不能欣賞,至少也得感激他的好意,充其量可以用友好的態度指出他錯誤的地方;但他們因之而懷著惡意取笑他,把他的思想歪曲,誣蔑,踩在腳下,把他變成小丑來制他死命,真是從何說起!他氣憤之下,把人家的怨毒格外誇大了,過分的當真了:其實那般庸碌的人壓根兒沒有什麼當真的事。他嚎啕大哭的嚷著:「我什麼地方得罪了他們呢?"他閉住了氣,覺得自己完了,像童年第一次看到人類兇惡的時候一樣。 
  這時他向周圍和腳下看了看,原來他走到了磨坊鄰近的小溪旁邊,幾年以前父親淹死的地方。投水自殺的念頭立刻在他腦中浮起,他想馬上往下跳了。 
  正當他站在岸上,俯瞰著清澈恬靜的水光感到幻惑的時候,一隻很小的鳥停在近邊的樹枝上開始唱起來,唱得非常熱烈。他不聲不響的聽著。水在那裡喁語。開花的麥稈在微風中波動,簌簌作響;白楊蕭蕭,打著寒噤。路旁的籬垣後面,園中看不見的蜜蜂散佈出那種芬芳的音樂。小溪那一邊,眼睛象瑪瑙般的一頭母牛在出神。一個淡黃頭髮的小姑娘坐在牆沿上,肩上背著一隻輕巧的稀格的籐簍,好似天使張著翅膀,她也在那兒幻想,把兩條赤裸的腿蕩來蕩去,哼著一個全無意義的調子。遠遠的,一條狗在草原上飛奔,四條腿在空中打著很大的圓圈…… 
  克利斯朵夫靠在一株樹上,聽著,望著春回大地的景象;這些生靈的和平與歡樂的氣息把他感染了……他忘了一切……突然他擁抱著美麗的樹,把腮幫貼著樹幹。他撲在地下,把頭埋在草裡,渾身抽搐的笑了,快樂之極的笑了。生命的美,生命的溫情,把他包裹了,滲透了。他想道: 
  「為什麼你這樣的美,而他們——人類——那樣的醜?」 
  可是不管這些!他愛生命,覺得自己永遠會愛生命,無論如何不會跟它分離的了。他如醉若狂的擁抱著土地,擁抱著生命: 
  「我抓住你了!你是我的了。他們決不能把你搶走的。他們愛怎辦就怎辦罷!便是要我受苦也無妨!……受苦,究竟還是生活!」 
  克利斯朵夫鼓起勇氣重新工作。什麼名副其實的文人,有名無實的文人,多嘴而不能生產的人,新聞記者,批評家,藝術界的商人和投機分子,他都不願意再跟他們打交道。至於音樂家,他也不願再白費光陰去糾正他們的偏見與嫉妒。他們討厭他是不是?好吧!他也討厭他們。他有他的事業,非實現不可。宮廷方面恢復了他的自由:他很感激。他感激人們對他的敵意:因為這樣他才能安心工作了。 
  魯意莎完全贊成他的意見。她毫無野心,沒有克拉夫脫的脾氣,她既不像父親,也不像祖父。她完全不指望兒子成就什麼功名。當然,要是兒子有錢有名望,她心裡也喜歡的;可是倘若名利要用多少不如意去換來,那她寧可不提此話。克利斯朵夫和宮廷決裂以後,她的悲傷並不是為了那件事情本身,而是因為兒子受到很大的痛苦。至於他和報紙雜誌方面的人絕交,她倒很高興。她對於字紙,像所有的鄉下人一樣抱著反感,以為那些東西不過使你浪費時間,惹是招非。有幾回她聽到雜誌方面的幾個年輕人和克利斯朵夫談話:她對於他們的兇惡覺得可怕極了;他們誹謗一切,誣蔑一切,而且壞話越說得多,他們越快活。她不喜歡這批人。沒有問題,他們很聰明,很博學,可決不是好人。所以克利斯朵夫和他們斷絕往來使她很安慰她非常通情達理:他跟他們在一起有什麼好處呢?至於克利斯朵夫自己,他是這樣想的: 
  「他們喜歡把我怎麼說,怎麼寫,怎麼想,都由他們罷;他們總不能使我不成其為我。他們的藝術,思想,跟我有什麼相干!我都否認!」 
  能否認社會固然很好,但社會決不輕易讓青年人說說大話就把它否認了的。克利斯朵夫很真誠,可是還抱著幻想,沒有把自己認識清楚。他不是一個修道士,沒有遁世的氣質,更沒到遁世的年齡。最初一個時其他還不大痛苦,因為他一心一意浸在創作裡頭;只要有工作可做,他就不會覺得有什麼欠缺。但舊作已完,新作還沒在心中抽芽的期間,精神上往往有個低潮:他徬徨四顧,不禁對自己的孤獨寒心。他問自己為什麼要寫作。正在寫作的時候是不會有這種問題的:寫作,就因為應當寫作,那不是挺簡單嗎?等到一件作品誕生了,擺在面前之後,先前把作品從胸中擠壓出來的那個強烈的本能就不出聲了,而我們也不明白為什麼要產生這件作品了,不大認得它了,幾乎把它看作一件陌生的東西,只想把它忘掉。可是只要作品沒印出來,沒演奏過,沒有在世界上獨立生存過,我們就忘不了它。因為在這個情形之下,作品還是個與母體相連的新生兒,連在血肉上的活東西;要它在世界上存活,必得把它切下來。克利斯朵夫製作越多,越受這些從他生命中繁衍出來的東西壓迫;因為它們無法生存,也無法死滅。誰替他來解放它們呢?一種模糊曖昧的壓力在鼓動他那些思想上的嬰兒;它們竭力想和他脫離,想流布到別的心中去,像活潑的種子乘著風勢吹遍世界一樣。難道他得永遠被封鎖起來,沒法生長嗎?那他可能為之發瘋的。 
  既然所有的出路(戲院,音樂會)都已經斷絕,而他也無論如何不肯再低首下心去向那些拒絕過他的指揮們鑽謀,那末除掉把作品印出來以外別無辦法;但要找一個肯捧他出場的出版家,也不比找一個肯演奏他作品的樂隊更容易。他試了兩三次,手段都笨拙到極點,結果他覺得夠受了;與其再碰一次釘子,或是和出版商討價還價,看他們那種長輩面孔,他寧可自己出錢印刷。那當然是胡鬧。過去靠了宮廷的月俸和幾次音樂會的收入,他積了一點兒錢;但收入的來源已經斷絕,而要找到一個新的財源還得等好些時候,照理他應當小心謹慎的調度這筆積蓄,來度過他剛踏進去的難關。現在他非但不這樣做,反因為原有的積蓄不夠對付印刷費而再去借債。魯意莎一句話都不敢說;她覺得他沒有理性,同時也不大明白,為什麼一個人為了要把姓名印在書上願意花這麼一筆錢。但既然這是一種方法使他肯耐著性子,肯留在她身邊,她也就挺高興了。 
  克利斯朵夫拿出去問世的,並非他作品中比較通俗的,不費人家精神的那一類,而是一批最有個性而自己最重視的作品,都是些鋼琴的曲子,其中也夾幾支歌,有的很簡短,調子很通俗,有的規模很龐大,差不多有戲劇情調的。這些作品合起來是一組或悲或喜的印象,銜接得很自然,有時用鋼琴獨奏來表現,有時用獨唱或是鋼琴伴奏的歌唱來表現。"因為,"克利斯朵夫說,"我幻想的時候,我並沒什麼固定的形式:我只是痛苦,快活,沒有說話可以形容;但忽然我覺得需要說話了,就不假思索的唱起來:有時只是一些意義不大明確的字,斷斷續續的句子。有時是整齊的詩;然後我又沉入幻想。日子便這樣的過去了;而我的確想描寫一天的情緒。為什麼一定要印一部純粹是歌或純粹是序曲的集子呢?那不是很勉強很不調和嗎?讓心靈自由活動不是更好嗎?"所以他把集子題做:《一日》,集中各部分還有小題目,簡括的指出內心的夢也有先後的程序。克利斯朵夫又加上神秘的獻詞,縮寫的字母,日子,只有他自個兒懂得,而能夠回想起詩意盎然的時間或是心愛的面貌的,例如滿面笑容的高麗納,不勝慵懶的薩皮納,還有那不知名姓的法國少女。 
  除了這些作品,他又選了三十闋歌,都是自己最喜歡的,所以是群眾最不喜歡的。他絕對不選入他"最悅耳"的曲子,而選了最有特點的。——(一般老實人最怕"特點",凡是沒有性格的東西,他們認為高明多了。) 
  這些歌的詞句是十七世紀西裡西亞詩人的作品;克利1斯朵夫偶爾在一部通俗叢書裡讀到這些詩篇,很喜歡它們真摯的氣息。其中有兩個作家尤迫使他心折,那是像兩兄弟般的,都在三十歲上夭折的短命天才。一個是富有風趣的保爾·弗萊明,高加索和伊斯法罕一帶的流浪者,在戰爭的殘2暴,人生的苦難,黑暗腐敗的環境中,仍舊保持著一顆純潔,慈悲,恬靜的靈魂。另外一個是抑鬱痛苦,沉湎酒色,佯狂玩世的天才約翰·克裡斯蒂安·岡特。克利斯朵夫所取材於岡特的是反抗壓迫的挑戰的呼聲,是巨人被困時狂怒的詛咒,把雷電霹靂回擊上天的號叫;取材於弗萊明的則是象鮮花一樣柔和的情詩,像群星旋舞似的,清明歡悅的心的舞曲;他的一首悲壯而又靜穆的十四行詩,題目叫做《自獻》的,尤其為克利斯朵夫當作早禱一般諷詠不已。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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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西裡西亞為中歐一大片原,居民為斯拉夫族。一七四五年以前受奧帝國治下的小諸侯管轄,一七四五年以後大部分併入普魯士邦版圖。兩詩人生前,西裡西亞尚純屬奧帝國諸侯的統治。 
  1伊斯法罕為波斯古都。 
  2弗萊明(1609—1640)與岡特(1695—1723)均為德國十七世紀抒情詩人。 
  虔誠的保爾·格哈特1的樂天氣息,同樣使克利斯朵夫心嚮神往,在悲哀之後得到一種安息。他喜歡他在上帝身上看出來的大自然的景象:新鮮的草原上,小溪在沙上流著,發出幽密的歌聲,鸛鳥在百合花和白水仙中間莊嚴的散步,燕子和白鴿在明淨的空氣中掠過,雨後的陽光顯得無限歡暢,明亮的天色在雲層的空隙中微笑,黃昏時一切都有股清明肅穆的情調,森林,羊群,城市,原野,都安息了。克利斯朵夫把這些至今還在新教教堂裡唱著的聖詩譜成音樂,可並不保存原有的讚美歌性質,那是他最厭惡的。他給聖詩一種自由活潑的表辭,例如流浪的基督徒之歌,某些段落被加上了高傲的氣息,夏日之歌原來象平靜的水波,此刻被異教徒式的狂歡一變而為洶湧的急流。這些改變都會使原作者格哈特為之駭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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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格哈特(1606—1676)為德國的聖詩作者。 
  樂器終於付印了,當然一切都做得不合情理。為克利斯朵夫代印代售的出版家,除了是個鄰居以外,根本沒有別的資格。他不配做這一類重要的工作,因此拖了好幾個月,又花了很多錢改正錯誤。全盤外行的克利斯朵夫讓他多算了三分之一的賬,費用大大的超過了預算。趕到大功告成之後,克利斯朵夫捧著一冊碩大無朋的樂器,不知道怎辦。那出版家是沒有什麼主顧的,也一點不設法推銷作品。雖然他做事全無精神,和克利斯朵夫的態度倒配搭得正好。為了良心上有個交代,他要求克利斯朵夫擬一段廣告,克利斯朵夫回答說:「用不著;倘若作品是好的,那末它本身就是廣告。"出版家完全尊重他的意思,把印好的樂器藏在棧房的盡裡頭。要說保存,真是保存得太好了,因為六個月中間連一部也沒賣掉。 
  在沒有主顧的期間,克利斯朵夫先得想法填補虧空;而他也不能苛求了,因為除了還債,還得維持生活。他不但債務超出了預算,並且積蓄也沒早先計算的那麼多。是他無意之中丟了錢呢,還是把積蓄計算錯了?——大概是算錯的成分居多,因為他從來不能做一個準確的加法。不管錢是怎麼短少的,總而言之是短少了。魯意莎不得不流著血汗來幫助兒子。他看了難過極了,只想不惜犧牲趕快把債料清。儘管向人自薦和遭人拒絕是多麼難堪,他還是到處去找教課的差事。可是大家已經對他完全冷淡,極不容易找到學生。所以聽到某所學校裡有個位置,他就很高興的接受了。 
  那是個帶點宗教氣息的學校。校長為人精明,雖不是音樂家,很明白在目前的情形之下只要花很少代價就能把克利斯朵夫派作多少用場。他面上很客氣,錢卻是出得很少。克利斯朵夫怯生生的指出這一點,校長便和顏悅色的笑著告訴他,沒有了官銜,他就不能希望更多的報酬。 
  而且還是件苦差事!人家並非要他教學生音樂,而是要讓家長們以為他們的子弟會弄音樂,使學生也自以為會弄音樂。他最大的任務是教他們能夠在招待外客的典禮中登台唱歌。至於用什麼方法是無關緊要的。克利斯朵夫對這些情形厭惡透了;照理一個人盡了職務總覺得自己做了些有益的工作:可是他連這點兒安慰都沒有,反而良心上受到責備,彷彿幹了什麼自欺其人的事。他想給孩子們受點切實的教育,使他們認識並且愛好純正的音樂;他們可滿不在乎。克利斯朵夫沒有方法教他們聽話,他缺少威嚴;其實他也不配教小學生。他對他們結結巴巴的歌唱不感興味,想立刻和他們解釋樂理。上鋼琴課的時候,他要學生和他一起在琴上彈一闋貝多芬的交響曲。那當然是辦不到的;於是他大發雷霆,把學生從琴上拉下來,自個兒彈上半天。——對於學校外面的私人學生,他也是同樣的作風:一點兒耐性都沒有,譬如他對一個以貴族出身自豪的小姑娘說,她的琴彈得跟廚娘一個樣;或是寫信給學生的母親表示不願意再教了,說這樣沒出息的學生,要他再教下去,他會氣死的。——這套辦法當然只會把事情搞得更糟。絕無僅有的幾個學生也跑掉了;他不能把一個學生留到兩個月以上。母親數說他,要他答應至少別跟學校鬧翻;倘使丟了這個位置,他簡直不知怎麼餬口了。所以雖然心裡厭惡,他只能勉強壓著自己,從來沒有遲到早退的事。可是一個蠢得像驢子似的學生在同一地方犯到第十次的錯誤,或是要他為下次的音樂會拿一段無聊的合唱一遍又一遍的教學生(因為人家不放心他的鑒別力,連編排節目的權也不給他),那他真不容易遮蓋心中的思想。不用說他是不會熱心的了。但他還是硬撐著,一聲不出,皺著眉頭,冷不防用拳頭敲敲桌子,使學生們嚇得直跳,算是發洩一下胸中的怒氣。有時這種苦水實在太苦了,嚥不下去;他就在半中間攔著學生,嚷道: 
  「得啦得啦!這東西別唱了!還是讓我來替你們彈彈瓦格納罷。」 
  他們正是求之不得。等他一轉背,他們就玩起紙牌來。結果總有一個學生把這種情形報告校長;於是克利斯朵夫受到埋怨,說他在這兒的任務並非教學生愛好音樂而是教他們唱歌。他氣哼哼的聽著這些教訓,終於忍受了:因為他不願意決裂。——幾年以前,當他的前程顯得光明,可靠,但實際上還一無成就的時候,誰又敢說,等到他一朝有了點價值,就得受這樣的委屈? 
  在學校裡擔任教職而受到的許多屈辱中間,對同僚們必不可少的拜訪也是件不容易受的苦事。他隨便拜訪了兩個,心裡就堵得慌,再沒勇氣去訪問別的。那兩位受到拜訪的同事對他也並不滿意,其餘的更認為是對他們個人的侮辱。大家拿克利斯朵夫看得在地位上智慧上都比他們低,對他擺著一副老起橫秋的神氣。他們那種自信和把克利斯朵夫看透了的態度,使克利斯朵夫也相信他們的見解是不錯的,覺得和他們一比,自己的確非常愚蠢:他能有什麼話和他們說呢?他們三句不離本行,根本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天地。他們不能算人。倘使是書本倒也罷了,但他們只是書本的註解,考據文字的詮釋。 
  克利斯朵夫避免和他們在一起。但有時候非見面不可。校長按月招待一次賓客,時間定在下午;他要大家都到。第一次,克利斯朵夫規避了,連道歉的話也不說,只是無聲無臭的裝死,還一相情願的希望他的缺席沒有被注意;可是第二天他就給話中帶刺的說了幾句。下一回,因為受到母親責備,他只能抱著送葬般的心情去了。 
  到的有本校和當地別的學校的教員,帶著他們的妻子和女兒。大家擠在一間太小的客廳裡,依著各人的級位分成幾個小組,對他理都不理。鄰近的一組正談著教學法和食品。這些教員太太都有各式各種的烹飪秘訣,發揮得淋漓盡致。男人們對這些問題的興趣也一樣濃厚,也差不多一樣內行。丈夫欽佩妻子治家的才具,妻子欽佩丈夫的博學多聞:彼此欽佩的程度也恰好相等。克利斯朵夫站在一扇窗子旁邊,靠著牆,不知道怎麼好,有時勉強裝著傻笑,有時沉著臉,眼睛發呆,臉上的線條扭做一團,真是厭煩死了。離開他不遠,有個沒人理睬的少婦坐在窗檻上,也和他一樣的在那裡納悶。兩人只望著客室裡的人物,彼此都沒看到。過了一會,他們支持不住而轉過頭去打呵欠的時候,才互相注意到了。就在那一剎那間,兩對眼睛碰在一起了。他們彼此會心的瞅了一眼。他望前走了一步。她輕輕的對他說: 
  「你覺得這兒有勁嗎?」 
  他背對著眾人,望著窗子,吐了吐舌頭。她大聲笑了出來,忽然精神一振,做個手勢教他坐在旁邊。他們通了名姓。原來她是本校生物學教員萊哈脫的妻子,新近到差,當地還沒有一個熟人。她絕對談不上好看,臃腫的鼻子,難看的牙齒,一點也不嬌嫩,可是眼睛很靈活清秀,老帶著天真的笑容。她像喜鵲一樣的多嘴;他也興致很好的和她對答;她的爽直教人看了好玩,又會說些發噱的話;他們大聲交換著心中的感想,全不顧慮周圍的人。而那些鄰人,在他們孤獨的時候豈不肯發發善心理睬他們,這時可對他們側目而視了:當著眾人這樣的嘻嘻哈哈,大家認為太不雅觀。……但他們愛怎樣想都可以,兩個饒舌的人簡直不放在心上:難道他們就不能痛快一下嗎? 
  最後萊哈脫太太把她的丈夫給克利斯朵夫介紹了。他長得奇醜無比,一張蒼白的,沒有鬍子的,陰慘慘的臉,可是神氣和善到極點。他的聲音是在喉嚨裡迸出來的,說起話來出口成章,又快又不清楚,常常在音節之間停下來。 
  他們結婚才只有幾個月,這對丑夫妻倒是非常相愛:在大庭廣眾之間,彼此的眼風,說話,拉手,都有種特別親熱的方式,又可笑又動人。一個喜歡什麼,另外一個也喜歡什麼。他們馬上約克利斯朵夫等這兒散了,上他們家去吃晚飯。克利斯朵夫先是用說笑話的方式辭謝,說今晚最好是各人回去睡覺:大家都累死了,好像走了幾十里路。萊哈脫太太回答說,心裡不快活就更不應該立刻睡覺:那是對身體有害的。克利斯朵夫終於讓步了。他在孤獨的環境中很高興遇到這兩個好人,他們雖然不大聰明,可是老實,慇勤。 
  萊哈脫夫婦的家也像他們一樣好客:禮數太多了一點,到處是標語。桌椅,器具,碗盞,都會說話,老是翻來覆去的表示歡迎"親愛的來客",問候他的起居,說著好多慇勤的和勸人為善的話。挺硬的沙發上放著一個小小的靠枕,在那裡怪親熱的,悄悄的說: 
  「您再坐坐吧。」 
  人家端給他一杯咖啡,杯子又勸他: 
  「再來一滴吧!」 
  盤子碟子盛著很精美的菜,同時也藉機會替道德作宣傳。有的說: 
  「得想到全體:否則你個人也得不到好處。」 
  有的說:「親熱和感激討人喜歡,忘恩負義使大家憎厭。」 
  雖然克利斯朵夫不抽煙,壁爐架上的煙灰碟子也忍不住要勾引他: 
  「這兒可以讓燒紅了的雪茄歇一歇。」 
  他想洗手,洗臉桌上的肥皂就說: 
  「請我們親愛的客人使用。」 
  還有那文縐縐的抹手布,好似一個禮貌周到的人,儘管沒有什麼可說,也以為應當多少說一點,便說了句極有道理而不大合時的話:「應當早期享受晨光。」 
  臨了克利斯朵夫竟不敢再在椅子上動一下,唯恐還有別的聲音從屋子的所有的角落跑出來招呼他。他真想和它們說:「住嘴罷,你們這些小妖怪!人家連說話都聽不見了。」 
  他不禁哈哈大笑起來,推說是想起了剛才學校裡的集會。他無論如何不願意使主人難堪。並且他也不大容易發覺人家的可笑。這般人和這些東西的好意的嚕嗦,他不久也習慣了。你有什麼事不能原諒他們呢?他們人都那麼好,也不討厭,即使缺少點兒雅趣,可並不缺少瞭解人的聰明。 
  他們來到這兒還沒多久,覺得很孤獨。內地人往往有種可厭的脾氣,不願意外鄉人不先徵求他們的同意——(那是規矩)——就隨隨便便闖到地方上來。萊哈脫夫婦對於內地的禮法,對這種新來的人對先住的人應盡的義務,沒有充分注意。充其量,萊哈脫可能當做例行公事一般的去敷衍一下。但他的太太最怕這些苦役,又不喜歡勉強自己,便一天天的拖著。她在拜客的名單上挑了幾處比較最不討厭的人家先去;其餘的都給無限期的擱在那兒。不幸,那些當地的要人就在這一批裡頭,對於這種失敬的行為大生其氣。安日麗加·萊哈脫——(她的丈夫叫她麗麗)——態度舉動挺隨便,怎麼也學不會那種一本正經的口氣。她會跟高級的人頂嘴,把他們氣得滿面通紅;必要時也不怕揭穿他們的謊言。她說話最直爽,並把心裡想到的一起說出來不可,有時竟是大大的傻話,被人家在背後取笑;有時也是挺厲害的缺德話,把人當場開銷,結了許多死冤家。快要說的時候,她咬著嘴唇,想忍著不說,可是已經說出口了。她的丈夫可以算得最溫和最謙恭的男人,對於這一點也怯生生的跟她提過幾回。她聽了就擁抱他,埋怨自己糊塗,認為他說得一點不錯。但過了一忽她又來了,而尤其在最不該說的場合和最不該說的時候脫口而出:要是不說,她覺得簡直會脹破肚子。她生性是和克利斯朵夫相投的。 
  在正因為不該說而說的許多混話中間,她時時刻刻要把德國怎麼樣法國怎麼樣作些不倫不類的比較。她自己是德國人,——(而且是德國旗息最重的),——可是生長在亞爾薩斯,和一般法國籍的亞爾薩斯人很有交情,受著拉丁文化的誘惑;那是歸並地帶1內的多少德國人都抗拒不了的,連表面上最不容易感受拉丁文化的人在內。也許因為安日麗加嫁了一個北方的德國人,一朝處於純粹日耳曼式的環境中而故意要表示與眾不同,所以這種誘惑力對她格外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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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亞爾薩斯與洛林兩州在近代史上常為德法兩國爭奪之地。本書原作於本世紀初期,而書中時代背景又在普法戰爭以後,這兩州方歸入在德國版圖的時期,故言歸並地帶。 
  初次遇到克利斯朵夫的那天晚上,她就扯到她的老題目上來了。她稱讚法國人說話多自由,克利斯朵夫馬上做了她的應聲蟲。對於他,法國便是高麗納:一對光彩煥發的眼睛,一張笑嘻嘻的年輕的嘴巴,爽直隨便的舉動,清脆可聽的聲音:他一心希望多知道些法國的情形。 
  麗麗·萊哈脫髮覺克利斯朵夫跟自己這樣投機,不禁拍起手來。 
  「可惜我那年輕的法國女朋友不在這兒了,"她說,"但她也撐不下去:已經走了。」 
  高麗納的形象馬上隱掉。好似一支才熄滅的火箭使陰暗的天空突然顯出溫和而深沉的星光,另外一個形象,另外一對眼睛出現了。 
  「誰啊?"克利斯朵夫跳起來問,"是那個年輕的女教員嗎?」 
  「怎麼?你也認識她的?」 
  他們把她的身材面貌說了一說,結果兩幅肖像完全一樣。 
  「原來你是認識她的?"克利斯朵夫再三說。"噢!把你所知道的關於她的事統統告訴我吧!」 
  萊哈脫太太先聲明她們倆是無話不談的知交。但涉及細節的時候,她知道的就變得極其有限了。她們第一次在別人家裡碰到,以後是萊哈脫太太先去跟那姑娘親近,以她照例的誠懇的態度,邀她到家裡談談。她來過兩三次,彼此談過些話。好奇的麗麗費了不少勁才探聽到一點兒法國少女的身世:她生性沉默,你只能零零碎碎把她的話逼出來。萊哈脫太太只知道她叫做安多納德·耶南,沒有產業,全部的家族只有留在巴黎的一個兄弟,那是她盡心盡力的幫助的。她時時刻刻提到他,唯有在這個題目上她的話才多一些。麗麗·萊哈脫能夠得到她的信任,也是因為對於那位既無親屬,又無朋友,孤零零的待在巴黎,寄宿在中學裡的年輕人表示同情的緣故。安多納德為了補助他的學費,才接受這個國外的教席。但兩個可憐的孩子不能單獨過活,天天都得通信;而信遲到了一點,兩人都會神經過敏的著慌。安多納德老替兄弟擔心:他沒有勇氣把孤獨的痛苦藏起來;每次的訴苦都使安多納德痛徹心肺;她一想起兄弟的受罪就難過,還常常以為他害著病而不敢告訴她。萊哈脫太太好幾次埋怨她這種沒有理由的恐怖;她當時聽了居然也寬慰了些。——至於安多納德的家庭,她的景況,她的心事,萊哈脫太太卻一無所知。人家一提到這種問題,那姑娘馬上驚惶失措,不作聲了。她很有學問,似乎早經世故,可是天真而老成,虔敬而沒有絲毫妄想。在這兒住在一個既沒分寸又不厚道的人家,她很苦悶。——怎麼會離開的,萊哈脫太太也弄不大清。人家說是因為她行為不檢。安日麗加可絕對不信;她敢打賭那是血口噴人,唯有這個愚蠢而兇惡的地方才會這樣狠毒。可是不管怎麼樣,總是出了點亂子,是不是? 
  「是的,"克利斯朵夫回答的時候把頭低了下去。 
  「總而言之她是走了。」 
  「她臨走跟你說些什麼?」 
  「啊!"麗麗·萊哈脫說,"真是不運氣。我剛巧上科隆去了兩天:回來的時候……太晚了!……"她打斷了話頭對老媽子這麼說,因為她把檸檬拿來太晚了,來不及放在她的茶裡。 
  於是,她拿出真正的德國女子動不動把家庭瑣事扯上大題目的脾氣,文縐縐的補充了兩句: 
  「太晚了,人生遭遇,大多如此……」 
  (可不知道她說的是檸檬還是那打斷的故事。) 
  隨後她又接著說:「我回來發見她留給我一個字條,謝謝我幫忙她的地方。她說回巴黎去,可沒留下地址。」 
  「從此她再沒寫信給你嗎?」 
  「沒有。」 
  克利斯朵夫又看到那張淒涼的臉在黑夜中不見了;那雙眼睛剛才只出現了一剎那,就像最後一次隔著車窗望著他的情形。 
  法蘭西這個謎重新在他心頭浮起,更需要解決了。克利斯朵夫老是向萊哈脫太太問長問短,因為她自命為熟悉那個國家。她從來沒到過法國,可是仍舊能告訴他許多事情。萊哈脫是很愛國的,雖然對法國並不比太太認識得更清楚,心裡卻充滿著成見,看到麗麗對法國表示過分熱心的時候,不免插幾句保留的話;而她反更堅持她的主張,莫名片妙的克利斯朵夫又很有把握的替她打邊鼓。 
  對於他,麗麗·萊哈脫的藏書比她的回憶更有價值。她搜集了一小部分法語書:有的是學校裡的教科書,有的是小說,有的是隨便買來的劇本。克利斯朵夫既極想知道而又完全不知道法國的情形,所以一聽到萊哈脫說他盡可以拿去看,就喜歡得像得了寶物似的。 
  他先從幾本文選,——幾本舊的教科書入手,那是麗麗或萊哈脫從前上學用的。萊哈脫告訴他,要想在這個完全陌生的文學裡頭弄出一些頭緒,就該先從這些書著手。克利斯朵夫素來尊重比他博學的人的意見,便恭恭敬敬的聽了他的話,當晚就開始看了。他第一想把所有的寶物看一個大概。 
  他先認識了一大批法國作家,從第一流到不入流的都有,尤其是不入流的佔到絕大多數。他翻了翻詩歌,從拉辛,雨果,到尼凡諾阿,夏伐納,一共有二十幾家。克利斯朵夫在這座森林中迷失了,便改道走進散文的領域。於是又來了一大批知名與不知名的作家,例如皮伊松,梅裡美,瑪德·勃侖,伏爾泰,盧梭,米爾博,瑪薩特等。在這些法國文選中,克利斯朵夫讀到德意志帝國的開國宣言;又讀到一個叫做弗雷特烈—公斯當·特·羅日蒙的作家描寫德國人的文字,說:「德國人天生的宜於過精神生活,沒有法國人那種輕佻而喧鬧的快樂脾氣。他們富有性靈,感情溫婉而深刻,勞作不倦,遇事有恆。他們是世界上最有道德的民族,也是壽命最長的民族。作家人才輩出,美術天賦極高。別的民族常以生為法國人英國人西班牙人自豪,德國人卻對於全人類都抱著一視同仁的熱愛。而且以它位居中歐的地勢來說,德國似乎就是人類的心和腦。」 
  克利斯朵夫看得累了,又很驚訝,闔上書本想道:「法國人很有度量,可不是強者。」 
  他另外拿起一冊。那是比較高一級的東西,為高等學校用的。繆塞在其中佔了三頁,維克多·杜呂哀佔了三十頁。拉馬丁佔了七頁,蒂哀佔了將近四十頁。《熙德》差不多全本都選入了(只刪去了唐·第愛格和洛特裡葛的對白,因為太長),朗弗萊因為極力為普魯士張目而攻擊拿破侖一世,所以在選本中所佔的地位特別多,他一個人的文字竟超過了十八世紀全部的名作。左拉的小說《崩潰》中所寫的一八七○年普法之役法國慘敗的情形,被選了很多篇幅。至於蒙丹,拉·洛希夫谷,拉·勃呂伊哀,狄德羅,斯湯達,巴爾扎克,福樓拜,簡直一個字都沒有。反之,在別本書裡所沒有的巴斯1加,本書裡倒以聊備一格的方式選入了;因此克利斯朵夫無意中知道這個十七世紀的揚山尼派信徒"曾經參加巴黎近郊的保·洛阿依阿女子學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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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以上所述,完全證明德國人選的法國文學集輕重倒置,不倫不類。 
  2克利斯朵夫所看到的法國文學選集,一本是《中等學校適用法國文學選讀》,溫傑拉德編,一九○二年第七版,斯特拉斯堡印行;另一本是《法國文學》,埃裡格與其葛合編,丹特林改訂,漢堡一九○四年版。——原注 
  克利斯朵夫正想把一切都丟開了,他頭昏腦脹,只覺得莫名其妙。他對自己說:「我永遠弄不清的了。"他沒法整理出一些見解,把書翻來翻去,花了幾個鐘點,不知道讀什麼好。他的法語程度原來就不高明,而等到他費盡氣力把一段文字弄明白了,又往往是毫無意義的空話。 
  可是這片混沌中間也有些閃爍的光明,擊觸的刀劍,喑噁叱吒的字眼,激昂慷慨的笑聲。他從這一次初步的瀏覽上面慢慢的得到一些印象了,這也許是編者帶著偏見的緣故。那些德國的出版家,故意挑選法國人批評法國而推重德國的文章,由法國人自己來指出德國民族的優秀和法國民族的缺點。他們可沒想到,在一個象克利斯朵夫那樣思想獨往獨來的人心目中,這種襯托的辦法倒反顯出法國人自由灑脫的精神,敢於指摘自己,頌揚敵人。法國的史學家米希萊就很恭維普魯士王弗裡德裡希二世,朗弗來也頌揚特拉法爾加一役中的英國人,十九世紀的法國陸軍部部長夏拉讚美一八一三年代的普魯士。拿破侖的敵人詆毀拿破侖的時候,還沒有一個敢用這種嚴厲的口吻。便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東西,在這些刻薄的嘴裡也不能倖免。在路易十四的時代,那些戴假頭髮的詩人也一樣的放肆。莫裡哀對什麼都不留情。拉封丹對什麼都要嘲笑。布瓦洛呵斥貴族。伏爾泰痛罵戰爭,羞辱宗教,謔弄祖國。倫理學家,作家,寫諷刺文章的,罵人文章的,都在嘻笑怒罵上面用功夫。那簡直是藐視一切。老實的德國出版家有時為之嚇壞了,覺得需要求個良心平安;看到巴斯加把士兵跟廚子,小偷,流氓混為一談的時候,他們便替巴斯加申辯,在附註裡說他要是見到了現代的高尚的軍隊,決不會說這樣的話。他們又讚揚萊辛的改作拉封丹的《寓言》,原來是烏鴉受了吹拍而把嘴裡的乳餅給狐狸吃了,萊辛卻把乳餅改成一塊有毒的肉,使狐狸吃了死掉: 
  「但願你們永遠只吃到毒藥,可惡的諂媚的小人!」 
  出版家在赤裸裸的真理前面,好似對著強烈的陽光一樣睜不開眼睛;克利斯朵夫卻覺得非常痛快:他是愛光明的。但他看到有些地方也不免吃驚;一個德國人無論怎麼樣獨往獨來,總是奉公守法慣的,在他眼裡,法國人那種毫無顧忌的放肆,的確有點兒作亂犯上的意味。而且法國式的挖苦也把他弄糊塗了,他把有些事看得太認真,至於真正否定的話,他倒認為是好笑的怪論。可是詫異也好,吃驚也好,總之他是慢慢的被迷住了。他不想再整理他的印象,只是隨便從這個感想跳到另一個感想,生活不就是這麼回事嗎?法國小說的輕鬆快樂的氣息:——夏福,賽瞿,大仲馬,梅裡美諸人的作品,使他非常痛快;而不時還有大革命的濃烈粗獷的味道一陣陣從書本中傳出。 
  快天亮的時候,睡在隔壁屋裡的魯意莎醒來,從克利斯朵夫的門縫裡看見燈還沒熄。她敲著牆壁,問他是不是病了。一張椅子倒在地板上;她的房門忽然給打開了:克利斯朵夫穿著襯衣,一手拿著蠟燭,一手拿著書本出現了,做著莊嚴而滑稽的姿勢。魯意莎嚇得從床上坐起,以為他瘋了。他哈哈大笑,舞動著蠟燭,念著莫裡哀劇本中的一段台詞。他一句沒念完又噗哧笑了出來,坐在母親床腳下喘氣;燭光在他手裡搖晃。這時魯意莎才放了心,好意的嘀咕道: 
  「什麼事呀?什麼事呀?還不睡覺去!……可憐的孩子,難道你真的發瘋了嗎?」 
  他照舊瘋瘋癲癲的說:「你得聽聽這個!」 
  他說著坐在她床頭,把那齣戲從頭再念起來。他彷彿看到了高麗納,聽到她那種誇張的聲調。魯意莎攔著他,嚷著: 
  「去罷!去罷!你要著涼了。討厭!讓我睡覺!」 
  他還是不動聲色的念著,裝著浮誇的聲音,舞動著手臂,把自己笑倒了,他問母親是不是妙極。魯意莎翻過身去鑽在被窩裡,掩著耳朵說: 
  「別跟我起膩!……」 
  可是聽到他笑,她也暗暗的笑了。終於她不作聲了。克利斯朵夫念完了一幕,再三追問她意見而得不到回答的時候,俯下身子一看,原來她已經睡熟了。於是他微微笑著,吻了吻她的頭髮,悄悄的回到自己房裡去了。 
  他又回到萊哈脫家去找書。所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給他吞了下去。他多麼想愛那個高麗納與無名女郎的國家,他心中那麼豐富的熱情找到了發洩的機會。便是第二流的作品,也有片言隻語使他呼吸到自由的氣息。他還加以誇張,尤其在滿口贊成他的萊哈脫太太前面。她雖是毫無知識,也故意要把法國文化跟德國文化作對比,拿法國來壓倒德國,一邊是氣氣丈夫,一邊因為在這個小城裡悶死了,借此發發牢騷。 
  萊哈脫聽了大為不平。他除掉本行的學科以外,其餘的知識只限於在學校裡得來的一些。在他看來,法國人在實際事務上很聰明,很靈巧,很和氣,會說話,但不免輕佻,好生氣,傲慢,一點都不嚴肅,沒有強烈的感情,談不到真誠,——那是一個沒有音樂,沒有哲學,沒有詩歌(除掉布瓦洛,貝朗瑞,高貝以外)的民族,是一個虛浮,輕狂,誇大,淫猥的民族。他覺得貶斥拉丁民族不道德的字眼簡直不夠用;因為沒有更適當的名詞,他便老是提到輕佻兩個字,這在他的嘴裡,像在大多數德國人嘴裡一樣,有種特別不好的意思。臨了他又搬出頌揚德國民族的老調,——說德國人是道德的民族(據赫爾德說,這就是跟別的民族大不相同的地方),——忠實的民族(其中包括真誠、忠實、義氣、正直等等的意思),——卓越的民族(象費希特說的),——還有德國人的力,那是一切正義一切真理的象徵,——德國人的思想,——德國人的豪爽,——德國人的語言,世界上唯一有特色的語言,和種族一樣保持得那麼純粹的,——德國的女子,德國的美酒,德國的歌曲,……"德國,德國,在全世界德國都是高於一切!」 
  克利斯朵夫表示不服。萊哈脫太太跟著哄笑。他們三個一起直著嗓子大叫大嚷,但還是很投機,因為他們知道彼此都是真正的德國人。 
  克利斯朵夫常常到這對新朋友家裡去談天,吃飯,和他們一起散步。麗麗·萊哈脫很寵他,替他做些很好的飯菜,很高興能借此機會滿足一下她自己的食慾。她在感情方面和烹調方面都體貼得不得了。慶祝克利斯朵夫生日的時候,她特意做了一塊蛋糕,四周插著二十支蠟燭,中央用糖澆成一個希臘裝束的肖像,手裡抱著一束花,代表伊芙琴尼亞。克利斯朵夫雖然嘴裡反對德國人,骨子裡是十足地道的德國人,對她那股真情的不大高雅的表現大為感動。 
  至誠的萊哈脫夫婦還會想出更細膩的方法來證明他們的友情。只認識幾個音符的萊哈脫,聽了太太的主意,買了克利斯朵夫的二十本歌集,——(這是那出版家賣出的第一批貨),——分送給他各地教育界方面的熟人;他又教人寄了一部分給來比錫和柏林兩地的書鋪,那是他為了編教科書而有往來的。這種瞞著克利斯朵夫所做的又動人又笨拙的推銷工作,暫時也並沒一點兒效果。分散出去的歌集似乎不容易打出路來:沒有一個人提到它。萊哈脫夫婦眼看社會這樣冷淡非常傷心,覺得幸而沒有把他們的舉動告訴克利斯朵夫;否則非但不能使他安慰,反而要加增他的痛苦。可是實際上什麼都不會白費的,人生就不少這樣的例子;任何努力決不落空。可能多少年的杳無音訊;忽然有一天你會發覺你的思想已經有了影響。克利斯朵夫的歌集就是這樣的邁著小步,踏進了少數人士的心坎,他們孤零零的待在內地,或是因為膽小,或是因為打不起精神而沒有對他說出他們的感想。 
  只有一個人寫信給他。在萊哈脫把集子寄出了三個月以後,克利斯朵夫收到一封挺客氣的,熱烈的,表示寫的人非常感動的信,用的是老式的體裁,發信的地方是圖林根邦的一個小城,署名是大學教授兼音樂導師彼得·蘇茲博士。 
  那真使克利斯朵夫愉快極了,但他在萊哈脫家把擱在口袋裡忘了好幾天的信拆開來的時候,萊哈脫夫婦比他更愉快。他們一同看信。萊哈脫夫婦彼此丟著眼色,克利斯朵夫並沒注意。他當時滿面春風,可是萊哈脫髮見他把信念到一半忽而沉下臉來,停住了。 
  「嗯,幹嗎你不念下去了?"他問克利斯朵夫。 
  克利斯朵夫把信望桌上一扔,憤憤的說:「嘿!豈有此理!」 
  「怎麼啦?」 
  「你去看吧!」 
  他背對著桌子,站在一邊生氣了。 
  萊哈脫和太太一起念著,看來看去全是些佩服到五體投地的話。 
  「怎麼回事?我看不出呀……」 
  「你看不出?你看不出?……"克利斯朵夫嚷著,拿起信來送到他眼前,"難道你不識字嗎?你沒看出他也是個勃拉姆斯黨嗎?」 
  萊哈脫這才注意到:那位音樂導師的信裡有一句話把克利斯朵夫的歌比之於勃拉姆斯的歌。克利斯朵夫歎道: 
  「嘿!朋友!我終算找到了一個朋友……可是剛找到就失掉了!」 
  人家把他跟勃拉姆斯相比,他氣死了。以他的脾氣,他竟會馬上寫一封莽撞的覆信去;最多在考慮之下,以為置之不理是最世故最客氣的辦法了。幸而萊哈脫一邊笑他的生氣,一邊攔著他,不讓他再胡鬧。他們勸他寫一封道謝的信。但這封信因為是不樂意寫的,所以很冷淡很勉強。彼得·蘇茲的熱心可並不因之動搖,又寫了兩三封非常親熱的信來。克利斯朵夫對書翰一道素來不大高明;雖然感於對方的真誠而有點兒回心轉意,他還是讓他們的通信中斷了。結果蘇茲也沒消息了。克利斯朵夫也忘了這件事。 
  現在他每天都看到萊哈脫夫婦,往往一天還看到好幾次。晚上,他們差不多老在一起。孤獨了一天之後,他生理上需要說些話,把心裡想到的一起倒出來,不管人家懂不懂,也需要嘻嘻哈哈笑一陣,不問笑得有理無理,他需要發洩,需要鬆動一下。 
  他弄點音樂給他們聽:因為沒有別的方法對他們表示感激,便幾小時的坐在鋼琴前面彈奏。萊哈脫太太完全不懂音樂,好不容易的壓著自己,才不至於打呵欠;但因為她喜歡克利斯朵夫,也就裝做很有興趣。萊哈脫雖然並不更懂,可對於某些音樂有種生理上的反應;那時他會受到劇烈的感動,甚至於眼淚都冒上來;他自己認為這種表示簡直是胡鬧。別的時候,可就毫無影響:他只聽見一起喧鬧的聲音。一般而論,他為之感動的往往是作品中最平凡的部分,最無意義的段落。夫妻倆自命為瞭解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也很願意這麼相信。當然他常常存著俏皮的心跟他們開玩笑,彈些毫無價值的雜曲,教他們以為是他作的。等到他們大捧特捧的稱讚完了,他才說出他的惡作劇。於是他們提防了;從此以後,只要他用著莫測高深的神氣奏一個曲子,他們就疑心他又來搗鬼,便盡量加以批評。克利斯朵夫聽任他們說,附和他們,說這種音樂的確不值一文,隨後忽然哈哈大笑: 
  「哎,混蛋!你們說得一點不錯!……這是我作的呀!」 
  他因為耍弄了他們而樂死了。萊哈脫太太有點兒生氣,過來把他輕輕的打一下;但他那種天真的傻笑使他們也跟著笑起來。他們決不以為自己是不會錯的。既然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他們就決定以後麗麗·萊哈脫永遠管批評,她的丈夫永遠管恭維:這樣,他們可以有把握兩人之中必有一個能合乎克利斯朵夫的意思了。 
  在他們眼裡,克利斯朵夫的可愛倒並不在於他是音樂家,而是因為他忠厚老實,有點瘋癲,可是誠懇,有朝氣。人家說他的壞話反而增加他們對他的好感:他們像他一樣給小城裡的空氣閃得發慌,也像他一樣的直爽,凡事要憑自己的頭腦判斷,所以他們拿他看做一個不懂世故的大孩子,吃了坦白的虧。 
  克利斯朵夫對兩位新朋友並不抱什麼幻想;他想到他們不瞭解——永遠不能瞭解自己最深刻的一方面,覺得不勝悵惘。但他缺乏友誼而極需要友誼,所以他們能多少喜歡他已經使他感激不盡了。最近一年的經驗告訴他不能再苛求。要是在兩年以前,他決沒有這種耐性。他想起對待可厭而善良的於萊一家多麼嚴厲,不禁又後悔又好笑。哦!他盡然學乖了!……他歎了口氣,心裡對自己說:「可是能有多久呢?"想到這個,他笑了笑,同時也覺得安慰了。 
  他多希望能有個朋友,一個懂得他而和他心心相印的朋友;可是他雖然年輕,對於社會已經有相當的經驗,知道這種心願是最不容易實現的,而他亦不能希求比以前的真正的藝術家更幸福。這一類的人的歷史,他已經知道了一點。萊哈脫的藏書中,有一部分使他認識了十七世紀德國音樂家的艱苦的經歷。那時戰亂頻仍,疫癘流行,家破國亡,整個民族受著異族的蹂躪,心灰意懶,既沒有奮鬥的勇氣,對任何東西也沒有興趣,只希望早死以求安息;在這樣的環境中,1偉大的心靈——特別是英勇的許茨,——始終不懈的趲奔2著他的前程。克利斯朵夫想道:「看了這種榜樣,誰還有抱怨的權利?他們沒有群眾,沒有前途,只為了自己和上帝而寫作。今天寫的明天也許就會毀掉,可是他們繼續寫著;他們並不喪氣,什麼都不能動搖他們樂天的心情。他們只要能歌唱就滿足了,只要能活著,能掙口苦飯,能把他們的思想在藝術上表現出來,找到兩三個既不是藝術家,也不能瞭解他們的老實人真心的愛他們:除此以外對人生也就不再要求什麼。——而他克利斯朵夫,怎麼敢比他們更苛求呢?人生有個最低限度的幸福可以希冀,但誰也沒權利存什麼奢望:你想多要一點幸福,就得由你自個兒去創造,可不能向人家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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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十七世紀正是三十年戰爭(1618—1648)的時代,日耳曼各邦的政治情形極為混亂 
  2許茨(1585—1672)在音樂史上被稱為德國音樂的始祖 
  想到這些,他心平氣和了,更喜歡那對老實的萊哈脫夫婦了。他萬萬沒想到連這點兒最後的友情也得被人剝奪。 
  他沒想到內地人的惡毒。他們的仇恨,因為是沒有目標的,所以更消不掉。真有名目的仇恨,一朝達到了目的,恨意就會慢慢的解淡。但為了無聊而作惡的人是永遠不肯罷休的;因為他們永遠無聊。而克利斯朵夫便成了他們消閒的犧牲起。他固然被打倒了,但居然沒有垂頭喪氣的表現。他固然不再麻煩人,但也不把人家放在心上。他一無所求,人家對他毫無辦法。他和他的新朋友在一起很快活,全不理會旁人對他作何感想,有何議論。這種情形教人看了有氣。而萊哈脫太太教人更氣。她不顧全城的清議而公然結交克利斯朵夫,就是和她平日的態度一樣有心觸犯輿論。麗麗·萊哈脫對人對事都沒有惹是招非的意思;她不過獨行其是,不問旁人的意見罷了。但這一點就是最可惡的挑釁。 
  大家暗中留神他們的行動。他們卻毫不提防。克利斯朵夫是放肆慣的,萊哈脫太太是糊里糊塗的,他們一同出去的時候,或是晚上靠在陽台上談笑的時候,都不知道顧忌。他們在舉動方面非常親熱,不知不覺給了人造謠生事的材料。 
  一天早上,克利斯朵夫接到一封匿名信,卑鄙齷齪的說他是萊哈脫太太的情夫。他看著愣住了。他連跟她調情打趣的念頭都從來沒有;他太方正了,對姦淫象清教徒一樣的痛恨,甚至想到這種事就受不了。欺侮朋友的妻子在他眼中是罪大惡極的行為;而對麗麗·萊哈脫,他尤豈不可能犯這個罪:她長得一點兒不美,憑什麼會引起他的熱情呢? 
  他又羞又難堪的去看他的朋友,發覺他們也一樣的侷促不安。他們也每人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不敢說出來;三個人暗中互相留神,同時也留神自己,不敢隨便有所動作,也不敢說話,慌慌張張的鬧得很僵。要是麗麗·萊哈脫一時恢復了天真的本性,嘻嘻哈哈,胡說亂道的時候,她的丈夫或者克利斯朵夫會突然瞪她一眼,使她愣了一愣,馬上想起匿名信的事而慌起來;克利斯朵夫和萊哈脫也跟著慌了。各人都在心裡想: 
  「他們知道沒有?」 
  他們彼此不露一點口風,竭力想過著從前一樣的生活。 
  然而匿名信繼續不斷的來,而且措辭越來越下流,使他們騷亂不堪,屈辱得沒法忍受。他們收到了就各自躲在一邊,沒有勇氣原封不動的扔在火裡,偏偏手指顫危危的拆開來,心驚肉跳的展開信紙,而一讀到那些怕讀到的字句,題目相同而內容略有變化的辱罵,——存心搗亂的人所造的荒唐無稽的謠言,都悄悄的哭了。他們想來想去也猜不出誰在那裡跟他們纏繞不休。 
  有一天,萊哈脫太太痛苦得忍不住了,把她所受的迫害告訴了丈夫;而他也含著淚說他受著同樣的痛苦。要不要告訴克利斯朵夫呢?他們不敢。可是總得通知他,要他謹慎一些才好。——萊哈脫太太紅著臉才說了幾個字,就大為奇怪的發覺,克利斯朵夫也一樣的收到那些匿名信。人心險毒到這種死不放鬆的田地,使他們怕起來了。萊哈脫太太以為全城的人都在陰損他們。但他們非但不互相支持,反而都洩了氣。他們不知道怎辦。克利斯朵夫說要去砍掉那個人的腦袋。——但那個人是誰呢?而且也只能替造謠的人多添些資料……把那些信交給警察署罷,那更要把謠言傳佈出去……假作癡呆又不可能了。他們的友誼已經受了影響。萊哈脫絕對相信太太和克利斯朵夫都是正人君子,可也不由自主的要猜疑了。他覺得這種猜疑是可恥的,荒唐的;他有心讓太太和克利斯朵夫單獨在一塊兒。但他痛苦不堪;而麗麗也看得很明白。 
  在她那方面,情形可更糟。她和克利斯朵夫一樣,從來沒想到什麼調情。然而那些謠言暗示她一種可笑的念頭,以為克利斯朵夫也許真的愛著她;雖然他連一點兒表示都沒有,她認為至少應當防衛一下,當然不是言語之間有什麼明白的表示,而是用一些笨拙的方法;克利斯朵夫先還不懂,等到明白了,他可氣壞了。那太胡鬧了!說他會愛上這個又醜又平凡的小布爾喬亞!……而她竟相信這回事!……而他又沒法辯白,沒法對她和她的丈夫說: 
  「得了罷!你們放心!決沒有這種危險的!……」 
  不,他不能得罪這一對好人。並且他覺得:她怕給他愛上,骨子裡就因為她有點兒愛他的緣故;而這種荒唐的傳奇式的念頭,的確是那些匿名信種下的根。 
  他們之間的關係變得那麼僵,那麼難堪,繼續不下去了。麗麗·萊哈脫只有嘴巴強,而沒有堅強的性格,對著當地人士的陰險沒了主意。他們想出種種借口來避不見面,什麼「萊哈脫太太不舒服……萊哈脫有事……他們上外埠去待幾天……"等等,都是些笨拙的謊話,常常無意之中露出破綻來。 
  克利斯朵夫可比較痛快,他說: 
  「咱們分手罷,可憐的朋友們!咱們都不夠強。」 
  萊哈脫夫婦一起哭了。——但決絕之後,他們的確鬆了口氣。 
  城裡的人大可得意了。這一回克利斯朵夫的確是孤獨了。大家剝奪了他最後呼吸到的一口氣;——這口氣便是溫情,不論怎麼淡薄,但少了它一個人的心就不能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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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部 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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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完全孤獨了。所有的朋友都不見了。親愛的高脫弗烈特,在艱難的時候幫助過他而他此刻極需要的,也一去數月,而且這一次是永遠不回來的了。一個夏天的晚上,魯意莎收到一封從很遠的村子裡寄來的信,字寫得挺大,說她的哥哥死了,就葬在那邊的公墓上。近年來他身體已經不行,可還是到處流浪,這一回就是在浪游的途中死在那個村上的。這個多有骨起而又多麼恬靜的人,原是克利斯朵夫最後一個朋友,他的溫情——很可能給克利斯朵夫做個精神上的依傍的,——不幸被死亡吞掉了。他孤零零的守著只知道愛他而不瞭解他思想的老母。周圍是德國的大平原,等於一片陰森森的海洋。他每次想跳出去,結果總是更往下沉。仇視他的小城眼睜睜的看著他淹在海裡…… 
  正在掙扎的時候,黑夜裡忽然像閃電似的顯出了哈斯萊的形象,那是他兒童時代多麼愛慕,而現在已經名震全國的人物。他記起了當年哈斯萊答應過他的話,便立刻拚著最後的勇氣想抓住那顆最後的救星。哈斯萊能夠救他的,應當救他的!向他要求什麼呢?不是援助,不是金錢,不是任何物質上的幫忙。只求他瞭解。哈斯萊像他一樣的受過迫害。哈斯萊是個獨往獨來的人,一定能瞭解一個受著庸俗的德國人仇視與虐待的獨往獨來的人。他們都是一個陣營中的戰士。 
  他一有這念頭,便馬上實行。他通知母親要出門一星期,當夜就搭著火車望德國北部的大城出發,哈斯萊在那邊當著樂隊指揮。他不能再等了。這是為求生存的最後一次努力。 
  哈斯萊已經享了重名。他的敵人並沒繳械;但他的朋友們大吹大擂的說他是古往今來最大的音樂家。其實擁護他的和否認他的都是一樣荒謬的傢伙。可是他沒有堅強的性格,看到反對他的人他就氣惱,看到捧他的人他就軟化。他拿出全副精神專門做些傷害那班批評家和使他們痛心疾首的事,好比一個孩子專愛搞些搗亂的玩藝。但那些玩藝往往是最低級趣味的:他不但浪費天才在音樂上做些怪僻的東西,使德高望重的人發指;而且還故意採用荒唐的題材,曖昧的不雅的場面,總之只要是逆情背理的,傷害禮教的,他都特別喜歡。中產階級疾首蹙額的一叫起來,他就樂了;而中產階級永遠識不破他的詭計。連那個像一般爆發戶與諸侯那樣喜歡冒充內行,干預藝術的德皇陛下,也把哈斯萊的享有盛名認為社會之羞,處處對他無恥的作品表示輕蔑與冷淡。哈森萊看到帝王的輕蔑覺得又氣又高興,因為德國前進派的藝術界認為官方的反對就是證明自己的前進,所以哈斯萊搗亂得更有勁了。他鬧一次駭人聽聞的事,朋友們就喝一次彩,說他是天才。 
  哈斯萊的幫口,主要是一般文學家,畫家,頹廢的批評家組成的,他們代表革命派對反動派——(它們在德國北部一向勢力很雄厚)——的鬥爭,對冒充的虔誠和國定禮教的鬥爭,在這方面他們當然是有功的;但鬥爭的時候,他們獨立不羈的精神往往過於激昂,不知不覺的到了可笑的地步;因為他們之中即使有些人不乏相當粗豪的才具,總嫌不夠聰明,而見識與趣味尤豈不高明。他們製造了虛幻的境界把自己關在裡頭跳不出來;並且和所有的藝術黨派一樣,結果對實際的人生完全隔膜了。他們替自己,替上百個讀他們的出版物,盲目的相信他們的傻瓜,定下規律。這幫口的吹捧對哈斯萊是致命傷,使他過分的自得自滿。他腦子裡想到什麼樂思,就不加考慮的接受;他暗中認為便是他寫的東西夠不上自己的標準,比別的音樂家已經高明多了。固然他這種看法往往是不錯的,但決不是一種健全的看法,同時也不能使他產生偉大的作品。哈斯萊骨子裡是不分敵友,對誰都瞧不起,結果對自己對人生也取了這種輕視與冷嘲熱諷的態度。因為他從前相信過不少天真與豪俠的事,所以一旦失望,他更加往譏諷與懷疑的路上走。既沒有勇氣保護他的信念不受時間一點一滴的磨蝕,也不能自欺其人,自以為還相信他早已不信的東西,他便盡量嘲笑自己過去的信念。他有種德國南方人的性格,貪懶,軟弱,擔當不起極端的好運或厄運,太熱與太冷,他都受不了,他需要溫和的氣候維持精神上的平衡。他不知不覺的只想懶懶的享受人生:好吃好喝,無所事事,想些萎靡不振的念頭。他的藝術也沾染了這種氣息,雖然因為他才氣縱橫,便是在迎合時流的頹廢作品中也藏不住光芒。他對自己的沒落比誰都感覺得更清楚。老實說,能感覺到的只有他一個人;而那種時間是少有的,並且是他竭力避免的。那時他就變得悲觀厭世,心緒惡劣,只想著自私的念頭,擔憂自己的健康,——而對於從前引其他熱情或厭惡的東西漠不關心了。 
  克利斯朵夫想來向他求一點鼓勵的便是這樣一個人物。在一個下著冷雨的早晨,來到哈斯萊住的城裡的時候,克利斯朵夫抱著不知多大的希望。他認為這個人物在藝術界是獨立精神的象徵,指望從他那兒聽到些友善的勉勵的話,使自己能繼續那毫無收穫而不可避免的鬥爭,那是一切真正的藝術家和社會的鬥爭,一息尚存決不休止的鬥爭。席勒說過:「你和群眾的關係,唯有鬥爭是不會使你後悔的。」 
  克利斯朵夫性急到極點,在車站附近的一家旅店中丟下了行李,立刻奔到戲院去探問哈斯萊的住址。他住在離開城區相當遠的地方,在郊外的一個小鎮上。克利斯朵夫一邊啃著一個小麵包,一邊搭上電車。快到目的地的時候,他的心不由得跳起來。 
  在哈斯萊所住的區域內,奇形怪狀的新建築觸目皆是;現代的德國盡量在這方面運用淵博的學問,創造一種野蠻的藝術,以鉤心鬥角的人工來代替天才。在談不到什麼風光的小鎮上,在筆直的平板的街道中,出人不意的矗立著埃及式的地窖,挪威式的木屋,寺院式的迴廊,有雉堞的堡壘,萬國博覽會會場式的建築;大肚子的屋子沒頭沒腳的深深的埋在地下,死氣沉沉的面目,睜著一隻巨大的眼睛,地牢式的鐵柵,那種潛水艇上的門,窗的欄杆上嵌著金字,大門頂上蹲著古怪的妖魔,東一處西一處的鋪著藍琺琅的地磚,都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五光十色的碎石鋪出亞當與夏娃的圖像,屋頂上蓋著各種顏色的瓦;還有堡壘式的房屋,屋脊上趴著奇形怪狀的野獸,一邊完全沒有窗,一邊是一排很大的洞,方形的,矩形的,像傷疤一般;一堵空無所有的大牆,忽然有些野蠻人的雕像支著一座很大的陽台,上邊只開一扇窗,陽台的石欄杆內探出兩個有鬍子的老人頭,鮑格林畫上的人魚。 
  在這些監獄式的屋子中間,有一所門口雕著兩個奇大無比的裸體像,低矮的樓上,外邊刻著建築師的二行題辭: 
  「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藝術家顯示他的新天地!」 
  克利斯朵夫一心一意想著哈斯萊,對這些只睜著驚駭的目光瞧了瞧,無心去瞭解。他找到了哈斯萊的住處,那是最其實的一所屋子,加洛冷式的建築。內部很華麗,俗氣;樓梯道有一股溫度太高的氣味;克利斯朵夫放著一座狹窄的電梯不用,寧可兩腿哆嗦著,心跳動著,邁著細步走上四樓,因為這樣可以定定神去見這位名人。在這短短的途程中,從前和哈斯萊的相見,童年時代的熱情,祖父的形象,都一一回到記憶中來,彷彿只是昨天的事。 
  他去按鈴的時候已經快到十一點。應門的是一個精神抖擻的女僕,頗像管家婦模樣,很不客氣的把他瞧了一眼,先是說:「先生不見客,他很累。"隨後,大概是克利斯朵夫臉上那種天真的失望的神氣使她覺得好玩,所以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之後,忽然緩和下來,讓克利斯朵夫走進哈斯萊的書房,說她去想辦法教先生見客。她說完眨了眨眼睛,關上門走了。 
  壁上掛著幾幅印象派的畫,和法國十八世紀的描寫風情的鏤版畫:哈斯萊自命為對各種藝術都是內行,聽了他小圈子裡的人的指點,從瑪奈到華多都有收藏。這種混雜的風格1也可以從傢俱上看出來,一張極美的路易十五式的書桌周圍,擺著幾張"新派藝術"的沙發,一張東方式的半榻,花花綠綠的靠枕堆得像山一樣高。門上都嵌著鏡子;壁爐架中央擺著哈斯萊的胸像,兩旁和骨董架上放著日本小骨董。獨腳的圓桌上,一隻盤裡亂七八糟散著一大堆照片,有歌唱家的,有崇拜他的婦女們的,有朋友們的,都寫著些警句和措辭熱烈的題款。書桌上雜亂不堪;鋼琴打開著;骨董架上全是灰;到處扔著燒掉一半的雪茄煙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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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瑪奈為法國十九世紀大畫家,為近代畫派之始祖。華多為十八世紀法國大畫家,作品以風流蘊藉見稱。 
  克利斯朵夫聽見隔壁屋裡有一陣不高興的咕嚕聲;女僕扯著尖嗓子在那裡跟他拌嘴。那分明是哈斯萊不願意見客,也分明是女僕非要他見客不可;她毫不客氣的用著狎習的語氣跟他頂撞,尖銳的聲音隔著一間屋還能聽到。她埋怨主人的某些話使克利斯朵夫聽了很窘,主人可並不生氣。相反,這種放肆的態度彷彿使他覺得好玩:他一邊嘰咕,一邊逗那個女孩子,故意惹她冒火。終於克利斯朵夫聽到開門聲,哈斯萊拖著有氣無力的腳步走過來了。 
  他進來了。克利斯朵夫忽然一陣難過。他認得是他。怎麼會不認得呢?明明是哈斯萊,可又不是哈斯萊。寬廣的腦門上依舊沒有一道褶襉,臉上依舊沒有一絲皺痕,像孩子的臉,可是頭已經禿了,身子發胖了,皮色發黃了,一副瞌睡的神氣,下嘴唇有點兒往下掉,撅著嘴巴,好似挺不高興。他駝著背,兩手插在打縐的上衣袋裡;腳下曳著一雙舊拖鞋;襯衣在褲腰上面扭做一團,鈕扣也沒完全扣好。克利斯朵夫嘟囔著向他通報姓名,他卻睜著沒有光彩的倦眼瞧著他,機械的行了個禮,一聲不出,對著一張椅子點點頭教克利斯朵夫坐下;接著他歎了口氣,望半榻上倒下身子,把靠枕堆在自己周圍。克利斯朵夫又說了一遍: 
  「我曾經很榮幸的……你先生曾經對我一番好意……我是克利斯朵夫·克拉夫脫……」 
  哈斯萊埋在半榻裡促膝而坐,右邊的膝蓋聳得跟下巴一樣高,一雙瘦削的手勾搭著放在膝蓋上。他回答說: 
  「想不起。」 
  克利斯朵夫喉嚨抽搐著,想教他記其他們從前會面的經過。要克利斯朵夫提到這些親切的回憶原來就不容易,而在這種情形之下尤迫使他受罪:他話既說不清,字又找不到,胡言亂語,自己聽了都臉紅了。哈斯萊讓他支吾其詞,只用著那雙心不在焉的淡漠的眼睛瞪著他。克利斯朵夫講完了,哈斯萊把膝蓋繼續搖擺了一會,彷彿預備克利斯朵夫再往下說似的。隨後,他回答: 
  「對……可是這些話並不能使我們年輕啊……」 
  他欠伸了一會,打了個呵欠:「對不起……沒睡好……昨天晚上,在戲院裡吃了消夜……"他說著又打了個呵欠。 
  克利斯朵夫希望哈斯萊提到他剛才講過的事;但哈斯萊對那些往事一點不感興趣,連一個字也沒提,也不問一句克利斯朵夫的生活情形。他打完了呵欠,問: 
  「你到柏林很久了嗎?」 
  「今天早上才到。」 
  「啊!"哈斯萊除了這樣叫一聲,也沒有別的驚訝的表示。「什麼旅館?」 
  說完他又不想聽人家的回答,只懶懶的抬起身子,伸手去按電鈴: 
  「對不起,"他說。 
  矮小的女僕進來了,始終是那副放肆的神氣。 
  「凱蒂,"他說,"難道你今天要取消我一頓早飯嗎?」 
  「您在會客,我怎麼能端東西來呢?"她回答。 
  「幹嗎不?"他一邊說一邊俏皮的用眼睛瞟了瞟克利斯朵夫。"他餵養我的思想;我餵養我的身體。」 
  「讓人家看著您吃東西,像動物園裡的野獸一樣,您不害羞嗎?」 
  哈斯萊非但不生氣,反而笑起來,改正她的句子:「應當說象日常生活中的動物……"他又接著說:「拿來罷,我只要吃早飯,什麼難為情不難為情,我才不管呢。」 
  她聳聳肩退出去了。 
  克利斯朵夫看到哈斯萊老不問其他的工作,便設法把談話繼續下去。他說到內地生活的苦悶,一般人的庸俗,思想的狹窄,自己的孤獨。他竭力想把自己精神上的痛苦來打動他。可是哈斯萊倒在半榻上,腦袋倚著靠枕望後仰著,半闔著眼睛,讓他自個兒說著,彷彿並沒有聽;再不然他把眼皮撐起一忽兒,冷冷的說幾句挖苦內地人的笑話,使克利斯朵夫沒法再談更親密的話。——凱蒂捧了一盤早餐進來了,無非是咖啡,牛油,火腿等等。她沉著臉把盤子放在書桌上亂七八糟的紙堆裡。克利斯朵夫等她出去了,才繼續他痛苦的陳訴,而那又是極不容易說出口的。 
  哈斯萊把盤子拉到身邊,倒出咖啡,呷了幾口;接著他用一種又親熱,又隨便,又有點兒輕視的神氣,打斷了克利斯朵夫的話:「也來一杯吧?」 
  克利斯朵夫謝絕了。他一心想繼續沒有說完的句子,但越來越喪氣,連自己也不知說些什麼。看著哈斯萊吃東西,他的思路給擾亂了。對方托著碟子,像孩子一樣拚命嚼著牛油麵包,手裡還拿著火腿。可是他終究說出他作著曲子,說人家演奏過他為赫貝爾的《尤迪特》所作的序曲。哈斯萊心不在焉的聽著,忽然問:「什麼?」 
  克利斯朵夫把題目重新說了一遍。 
  「啊!好!好!"哈斯萊一邊說,一邊把麵包跟手指一起浸在咖啡杯裡。 
  他的話只此一句。 
  克利斯朵夫失望之下,預備站起身來走了;但一想到這個一無結果的長途旅行,他又鼓其餘勇,嘟囔著向哈斯萊提議彈幾闋作品給他聽。哈斯萊不等他說完就拒絕了。 
  「不用,不用,我對這個完全外行,"他說話之間大有咕嚕,挖苦,和侮辱人的意味。"並且我也沒有時間。」 
  克利斯朵夫眼淚都冒上來了。可是他暗暗發誓,沒有聽到哈斯萊對他的作品表示意見,決不出去。他又惶愧又憤怒的說道: 
  「對不起;從前你答應聽我的作品;我為此特意從內地跑來的,你一定得聽。」 
  沒見慣這種態度的哈斯萊,看到這愣頭傻腦的青年滿臉通紅,快要哭出來了,覺得挺好玩,便無精打采的聳聳肩,指著鋼琴,用一種無可奈何的神氣說: 
  「那末……來吧!」 
  說完他又倒在半榻上,彷彿想睡一覺的樣子,用拳頭把靠枕捶了幾下,把它們放在他伸長的胳膊下面,眼睛閉著一半,又睜開來,瞧瞧克利斯朵夫從袋裡掏出來的樂譜有多少篇幅,然後他輕輕歎了口氣,準備忍著煩悶聽克利斯朵夫的曲子。 
  克利斯朵夫看到這種態度又膽小又委屈,開始彈奏了。哈斯萊不久便睜開眼睛,豎起耳朵,像一個藝術家聽到一件美妙的東西的時候一樣,不由自主的提起了精神。他先是一聲不出,一動不動;但眼睛不像先前那麼沒有神了,撅起的嘴唇也動起來了。不久他竟完全清醒過來,嘰嘰咕咕的表示驚訝跟讚許,雖然只是些悶在喉嚨裡的驚歎辭,但那種聲音絕對藏不了他的思想,使克利斯朵夫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喜悅。哈斯萊不再計算已經彈了多少,沒有彈的還有多少。克利斯朵夫彈完了一段,他就嚷: 
  「還有呢?……還有呢?」 
  他的話慢慢的有了人味兒了: 
  「好,這個!好!……妙!……妙極了!……該死!"他嘟囔著,非常驚訝。"這算什麼呢?」 
  他半起來,探著腦袋,把手托著耳朵,自言自語的,滿意的笑著;聽到某些奇怪的和聲,他微微伸出舌頭,好像要舔嘴唇似的。一段出豈不意的變調使他突然叫了一聲,站了起來,跑到鋼琴前面挨著克利斯朵夫坐下。他彷彿不覺得有克利斯朵夫在場,只注意著音樂。曲子完了,他抓起樂譜,把剛才那頁重新看了一遍,接著又看了以後的幾頁,始終自言自語的表示讚美和驚訝,好像屋子裡只有他一個人: 
  「怪了!……虧他想出來的,這傢伙!……」 
  他把克利斯朵夫擠開了,自己坐下來彈了幾段。在鋼琴上,他的手指非常可愛,又柔和,又輕靈。克利斯朵夫瞧著他保養得挺好的細長的手,帶點兒病態的貴族氣息,跟他身體上別的部分不大調和。哈斯萊彈到某些和弦停住了,反覆彈了幾遍,瞇著眼睛,捲著舌頭發出的的篤篤的聲音,又輕輕學著樂譜的音響,一邊照舊插幾個驚歎辭,表示又高興又遺憾:他不由得暗中氣惱,有種下意識的嫉妒,而同時也感到非常快樂。 
  雖然他老是自個兒在說話,好像根本沒有克利斯朵夫這個人;克利斯朵夫卻高興得臉紅了,不免把哈斯萊的驚歎辭認為對自己發的。他解釋他的旨趣。先是哈斯萊沒留神他的話,只顧高聲的自言自語;後來克利斯朵夫有幾句話引起了他注意,他就不作聲了,眼睛老釘著樂譜,一邊翻著一邊聽著,神氣又像並不在聽。克利斯朵夫越來越興奮,終於把心裡的話全說了出來:他天真的,激昂的,談著他的計劃和生活。 
  哈斯萊不聲不響,又恢復了含譏帶諷的心情。他讓克利斯朵夫把樂譜從他手裡拿了回去:肘子撐在琴蓋上,手捧著腦門,望著克利斯朵夫,聽他起著少年人的熱情與騷動解釋作品。於是他想著自己早年的生活,想著當年的希望,想著克利斯朵夫的希望和在前途等著他的悲苦,不禁苦笑起來。 
  克利斯朵夫老在那裡說著,低著眼睛,生怕找不到話接上去。哈斯萊的靜默使他膽子大了些。他覺得對方在打量他,一句不漏的聽著他;彷彿他們中間冰冷的空氣給他融化了,他的心放出光來了。說完之後,他怯生生的,同時也很放心的,抬起頭來望望哈斯萊。不料他看到的又是一雙沒有神的,譏諷的,冷酷的眼睛在那裡瞪著他,心中才開始的那點兒喜悅,像生發太早的嫩芽一般突然給凍壞了。他馬上把話打住了。 
  默然相對了一會,哈斯萊開始冷冷的說話了。這時他又拿出另外一種態度,對克利斯朵夫非常嚴厲,毫不留情的譏諷他的計劃,譏諷他的希望成功,好似自嘲自諷一樣,因為他在克利斯朵夫身上看到了自己過去的影子。他狠命的摧毀克利斯朵夫對人生的信念,對藝術的信念,對自身的信念。他不勝悲苦的拿自己做例子,痛罵自己的近作: 
  「都是些狗豈不通的東西!為那般狗豈不通的人只配這種東西。你以為世界上愛音樂的人能有十個嗎?唉,有沒有一個都是疑問!」 
  「有我啊!"克利斯朵夫興奮的嚷著。 
  哈斯萊瞧著他,聳聳肩,有氣無力的回答說: 
  「你將來也會跟別人一樣,只想往上爬,只想尋歡作樂,跟別人一樣……而這個辦法是不錯的……」 
  克利斯朵夫想和他辯;可是哈斯萊打斷了他的話,拿起他的樂譜,把剛才讚揚的作品加以尖刻的批評。他不但用難聽的話指摘青年作家沒留意到的真正的疏忽,寫作的缺點,趣味方面或表情方面的錯誤;並且還說出許多荒謬的言論,和使哈斯萊自己受盡痛苦的,那班最狹窄最落伍的批評家說的一模一樣。他問這些可有什麼意思。他簡直不是批評,而是否定一切了:彷彿他恨恨的要把先前不由自主感受的印象統統抹掉。 
  克利斯朵夫失魂落魄,不想回答了。在一個你素來敬愛的人嘴裡,聽到那些令人害臊的荒唐的話,你又怎麼回答呢?何況哈斯萊什麼話都不願意聽。他站在那兒,手裡拿著闔上的樂譜,睜著惘然失神的眼睛,抿著嘴巴。末了,他好似又忘了克利斯朵夫: 
  「啊!最苦的是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人能瞭解你!」 
  克利斯朵夫激動到極點,突然轉過身來把手放在哈斯萊的手上,抱著一腔熱愛,又說了一遍:「有我呢!」 
  可是哈斯萊的手一動也不動;即使這青年的呼聲使他的心顫動了一剎那,但瞅著克利斯朵夫的那雙黯淡的眼睛並沒露出一點兒光采。譏諷與自私的心緒又佔了上風。他把上半身微微欠動一下,滑稽的行了個禮,回答說:「不勝榮幸!」 
  他心裡卻想道:「哼!那我才不在乎呢!難道為了你,我就白活一輩子嗎?」 
  他站起身來,把樂譜望琴上一丟,拖著兩條搖晃不定的腿,又回到半榻上去了。克利斯朵夫明白了他的思想,感到了其中的隱痛,高傲的回答說,一個人用不著大家瞭解,有些心靈抵得上整個的民族;它們在那裡代替民族思想;它們所想的東西,將來自會由整個民族去體驗。——可是哈斯萊已經不聽他的話了。他回復了麻痺狀態,那是內心生活逐漸熄滅所致的現象。身心健全的克利斯朵夫是不會懂得這種突然之間的變化的,他只模模糊糊的覺得這一下是完全失敗了;但在差不多已經成功的局面之後,他一時還不肯承認失敗。他作著最後的努力,想把哈斯萊重新鼓動起來:他拿著樂譜,解釋哈斯萊所挑剔的某些不規則的地方。哈斯萊卻埋在沙發裡,始終沉著臉一聲不出,他既不首肯,也不反對:只等他說完。 
  克利斯朵夫明明看到留下去沒有意思了,一句話說了一半就停住。他捲起樂譜,站起身子。哈斯萊也跟著站起。膽怯而惶愧的克利斯朵夫嘟嘟囔囔的表示歉意。哈斯萊微微彎了彎腰,用著高傲而不耐煩的態度伸出手來,冷冷的,有禮的,送他到大門口,沒有一句留他或約他再來的話。 
  克利斯朵夫回到街上,失魂落魄。他望前走著,糊里糊塗走過了兩三條街,又到了來時下車的站頭。他搭上電車,根本不知自己做些什麼。他倒在凳上軟癱了,手臂,大腿,都好像折斷了。不能思索,也不能集中念頭:他簡直一無所思。他怕看自己的內心。因為內心只有一平空虛。在他四周,在這個城裡,到處都是空虛,他連氣也喘不過來:霧氣跟高大的屋子使他窒息。他只想逃,逃,越快越好,——彷彿一離開這兒就能丟下他在這兒遇到的悲苦的幻滅。 
  回到旅館,還不到十二點半。他來到這個城裡只有兩小時,——那時他心裡是何等光明!——現在一切都是黑暗了。 
  他不吃中飯,也不進房間,逕自向店裡要了帳單,付了一夜的租金,說要動身了:店主人聽了大為奇怪,告訴他不用這麼急,他要搭的火車還有幾個鐘點才開呢,不如在旅館裡等。他可執意要立刻上車站去搭第一班開的車,不管是什麼車,在這兒連一小時也不願意多待了。他花了一筆錢老遠跑來,原想大大的樂一下的,除了訪問哈斯萊,還想去參觀博物院,上音樂會,認識幾個人,——而今他唯一的念頭只有動身兩個字了…… 
  他回到車站。正如人家告訴他的,他要搭的火車要三點鐘才開。而且那班既非快車(因為克利斯朵夫只能坐最低的等級),——路上還要隨時停留;還不如搭遲開兩小時而中途趕上前一班的車。但要在這兒多留兩小時,克利斯朵夫就受不住。他甚至在等車的期間也不願意走出車站。——多淒涼的等待!在那些空蕩蕩的大廳上,鬧轟轟的,陰沉沉的,全是些不關痛癢的陌生面孔,匆匆忙忙,連奔帶跑的進進出出,沒有一張熟識的,友善的臉。黯淡的天色黑下來了。給濃霧包圍著的電燈,在黑暗中好似一點點的污漬,使陰暗顯得更陰暗。越來越悶塞的克利斯朵夫,等著開車的時間,五內如焚。他每小時要把火車表看上十多次,唯恐弄錯了。有一次他為了消磨時間,從頭至尾又看一遍,冷不防有一個地名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覺得這個地方是認得的,過了一會想起那是給他寫過多親熱的信的蘇茲的住處。他那時正心神無主,忽然想去拜訪這位陌生朋友了。那地方並不在他回去的路上,而是要再搭一二小時的區間車,在路上過一夜,換兩三次車,中間還不知要等多少時候。克利斯朵夫可完全不計算這些,馬上決定了:他的本能非要找些同情的慰藉不可,便不假思索,擬了一通電報打給蘇茲,告訴他明天早上到。但電報才發出,他已經後悔了。他很懊惱的笑自己老是有幻想。幹嗎再要去找新的煩惱呢?——可是事情已經定了,要改變主意也來不及了。 
  在最後一部分等車的時間,他就想著這些念頭。車終於掛好了,他第一個上去;他的孩子迫使他直等到車子開了,從車門裡望見下著陣雨的灰色的天空下面,城市的影子慢慢在黑夜中消失了,方始能痛痛快快的呼吸。他覺得要是在這裡住上一晚的話,簡直會悶死的。 
  正在這個時候,——下午六點光景,——哈斯萊有封信送到克利斯朵夫的旅館。克利斯朵夫的訪問惹起了他許多感觸,整個下午都不勝懊喪的想著,他對於這個懷著一腔熱情來看他,而竟受他那麼冷淡的可憐的青年,並非沒有好感。他後悔自己的態度。其實她是常常這樣心血來潮的鬧脾氣的。為了挽救一下,他送了一張歌劇院的門票去,又附了一張便條,約他在完場以後見面。——克利斯朵夫對這些事當然一點不知道。哈斯萊看見他沒來就心裡想: 
  「他生氣了。那末就算了!」 
  他聳聳肩,也不再往下追究。第二天,一切都忘了。 
  第二天,克利斯朵夫和他已經離得很遠,——遠得連一輩子也不會再見了。而他們倆也永遠的孤獨下去了。 
  彼得·蘇茲已經七十五歲。他身體非常衰弱,而且那麼大一把年紀也是不饒人的。個子相當高大,駝著背,腦袋垂在胸前,支氣管很弱,呼吸很困難。氣喘,鼻粘膜炎,支氣管炎,老是和他糾纏不清;那張不留鬍子的瘦長臉刻畫著痛苦的皺襉,很鮮明的顯出他和病魔苦鬥的痕跡,半夜裡常常需要在床上坐起來,身體向前彎著,流著汗,拚命想給他快要窒息的肺吸收些空氣進去。他鼻子很長,下端有點兒臃腫。深刻的皺痕在眼睛下面就一道一道的從橫裡把腮幫分成兩半,而腮幫也因為牙床骨癟縮而陷了下去。塑成這張衰敗零落的面具的,還不只是年齡與疾病;人生的痛苦也有份兒。雖然如此,他並不憂鬱。神態安詳的大嘴巴表示他是個仁厚長者。但使老人的臉顯得和藹可親的,特別是那雙清明如水的淡灰眼睛,永遠從正面看著你,那麼安靜,那麼坦白,沒有一點兒隱藏,你彷彿可以看到他的心。 
  他一生沒有經過多少事,獨身已有多年,太太早死了。她性情不大好,人也不大聰明,長得一點不美。但他想起她的時候,心裡還是對她很好。她死了有二十五年:二十五年到現在,他每晚睡覺以前,總得和她默默的作一番淒涼而溫柔的談話,他每天都像是和她一起過活的。他沒有孩子,那是他的終身恨事。他把感情移在學生身上,對他們的關切不下於父親對兒子。人家可並沒怎麼報答他。老人的心很能接近年輕人的心,甚至自以為並不比他們的更老:他覺得所差的年歲根本算不了什麼。然而年輕人並不這樣想,認為老年人是屬於另一個時代的;並且他眼前需要操心的事太多了,本能的不願意去看自己忙了一世以後的可悲的下場。偶爾有些學生,看到蘇茲老人對他們的禍福那麼關心,也不由得很感激,不時來問候他;離開了大學,他們還寫信來道謝,有幾個在以後幾年中還跟他通信。然後,老人聽不到他們的消息了,只有在報紙上知道這個有了發展,那個有了成績,覺得非常安慰,他們的成就彷彿就是他的成就。他也不怪怨他們不通音信:原諒他們的理由多的是;他決不懷疑人家的感情,甚至以為那些最自私的學生也有像他對他們一樣的感情。 
  但他精神上最好的避難所還是書本:它們既不會忘了他,也不會拋棄他。他在書本中敬愛的心靈現在已經超脫了時間的磨蝕,它們所引起而它們自己也似乎感受到的愛,還有它們象陽光一般佈施給人家的愛,都是亙古常存,不會動搖的了。蘇茲是美學兼音樂史教授,他好比一個古老的森林,在心中千啼百囀的全是禽鳥的歌聲。這些歌有的是極遠極遠的,從幾世紀以前傳過來的,但亦不減其溫柔與神秘。有的對他比較更熟更親切,那是些心愛的伴侶,每一句都使他想起悲歡離合的往事,所牽涉到的生活有的是有意識的,有的是無意識的:——(因為在太陽照耀的歲月下面,還有被無名的光照著的別的歲月。)——最後還有些從來沒聽到過的,說著大家期待已久而極感需要的話:那時聽的人就會打開心來歡迎它們,像大地歡迎甘霖一樣。蘇茲老人就是這樣的在孤獨生活中聽著群鳥歌唱的森林,像傳說中的隱士一般,被神奇的歌聲催眠了,而歲月悠悠,慢慢的流到了生命的黃昏;可是他的心始終和二十歲的時候一樣。 
  他精神上的財富不限於音樂。他也愛好詩人,——不分什麼古人近人。他比較更喜歡本國的詩,尤其是歌德的,但也愛好別國的。他很博學,精通好幾國文字。他思想上是和赫爾德1與十八世紀末期的"世界公民"同時代的。他經歷過一八七○年前後的艱苦的鬥爭,受過那時代波瀾壯闊的思想的熏陶;但他雖然崇拜德國,可並不是一個"驕傲的人"。他像赫爾德一樣的認為:「在所有驕傲的人裡頭,以自己的國家來炫耀的人尤其荒謬絕倫",也像席勒一樣的認為"只為了一個民族而寫作是最可憐的理想"。他的思想有時候是懦弱的,但胸襟是寬大的,對於世界上一切美妙的東西隨時都能熱心接受。他也許對庸俗的東西過於寬容,但他的本能決不會錯過最優秀的作品;要是他沒有勇氣指斥輿論所捧的虛偽的藝術家,可永遠有勇氣替那些公眾不瞭解的傑出而強毅的人辯護。他往往受好心的累,唯恐對人不公平;大家喜歡的作品,他要是不喜歡的話,他一定認為錯在自己,終於也把那作品愛上了。他覺得愛是世界上最甜蜜的事。他精神上需要愛,需要欽佩,比他可憐的肺需要空氣更迫切。所以,凡是給他有個愛的機會的人,他真是感激到極點。——克利斯朵夫萬萬想像不到他的歌集對他所發生的作用。他自己寫作的時候所感到的情緒,還遠不及這位老人所感到的那麼生動,那麼真切。因為在克利斯朵夫,這些歌僅僅是內心的爐灶裡爆發